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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穿陈阿娇
作者：条纹花瓶
内容简介
 汉朝吃吃喝喝那点事，阿娇的三生三世，以及帝王之爱。 1、本文非真实历史，为平行时空（一开始阿娇不知道，不过很快发现了）。 2、设定阿娇比刘彻大四岁。 3、穿回来的阿娇三生三世都不会再爱上刘彻。 4、第一世故事开始于阿娇二十二岁；第二世胎穿（说重生似乎也可以），有另嫁他人的情节；第三世长门冷宫陈皇后，具体年龄瓶子琢磨一下再决定。 以上，有新增内容再进行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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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鹿肉丸子
武帝建元二年，未央宫。
一袭曲裾深衣，容貌娇艳如朝阳的陈皇后匆匆行走于前殿长廊中，木屐拍打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随行二十余宫人面上皆带着不安之色，气氛焦灼，压抑而沉闷。
皇帝寝宫外的值守宿卫根本拦不住陈皇后，叫她闯进温室殿中。
“谁在外喧闹？”
少年天子身着一件单衣从内室走出来，见到陈皇后，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陈阿娇，你又闹什么？”
陈皇后腹中的火气直往心头涌，随手拿起一旁长案上的简牍，砸向少年天子，嘴里质问道：“宫里到处都在传，上林苑里一名叫做卫子夫的宫婢有孕了。刘彻，这是不是真的？”
“真的，比真金还真。”
少年天子一口承认下来，侧身躲过一件件砸过来的物件，怒斥陈皇后无状：“孤看你是疯了。”
陈皇后冷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哀。
“我能不疯吗？什么香的臭的你都吃得下嘴，瞒着我把一个下贱的歌伎藏在外头，还让她怀上皇嗣……你、你……你置我于何地。”
“她下贱，你高贵，可你能生吗？咱们成亲五年，你腹中从无动静，又拦着孤宠幸旁人，闹得宫中数年没有孩童降生，外头人人都在传孤身体有恙……妒妇！”
少年天子亦是一肚子火，口不择言道：“孤忍你许久了！再闹，小心孤废了你。”
此言一出口，两人齐齐愣住。
竟是陈皇后先反应过来，眼泪上涌，一阵歇斯底里地大哭。
“你要废了我……你早有这番心思了罢！”泪水弄花妆容，陈皇后嫉妒的嘴脸丑陋不堪。她看不到自己的模样，却能看到少年天子不加掩饰的厌恶之色。
恍惚间，她想起多年以前，还是孩童的少年天子信誓旦旦道：“若能娶到表姐阿娇做妻子，一定造座黄金屋子给她住。”
两人儿时由长辈定下婚约，一同长大，青梅竹马。她渐渐爱上神气活现的少年，嫁给对方为妻，如得珍宝，不愿与旁人分享，有错吗？
呵！不论对错，她陈阿娇岂能叫人折辱。
陈皇后将能拿得动的、丢得出去的物件尽数损毁，悲切中踩中地上的碎瓷片，仰面摔倒在地。立时血流如注，喷涌而出。
满室皆惊。
谁都知道，这种情况不易挪动伤者。
太医赶到时，皇后双眼紧闭，脉搏全无。
一刹那的时间无限拉长。
无人知晓，陈皇后魂魄离体，投身为现代社会一名女婴，过完一生，幽魂又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也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总之，再睁开眼睛的陈皇后目光茫然，不知今夕是何年。
“皇后……陈阿娇……”
阿娇的视线触及身穿黑色长袍的男人，见他英武非凡的脸上带着慌乱的神色，愈发茫然……这里是汉宫么？这个人是刘彻？许久之后，两段人生的记忆融合在一处，阿娇看向面前男人的目光不再陌生，却也没有了浓烈的爱憎恼恨，有的只是平静和漠然。
沐浴在这样的目光中，刘彻心中微微一沉，莫名有种极为重要之物骤然消散的不适感。
这没来由的感觉，很快被殿内的乱象驱散。
……
半个月后。谷雨时节，浮萍生。
大宫女程安转动僵直的脖颈，不慎吸进一口夹杂苦涩药味的水汽，呛咳起来。她起身撩开纹绣幔帐，露出以花椒涂壁呈现暖色的墙面，打开碧绿的窗户，让苦涩的药味散去。
一个小宫女盯着炉子没注意到她的动作，默算着时辰差不离，把陶罐中的滚烫药汁倒进敞口玉碗中。
程安伸手端药，叫小宫女拦住：“仔细烫着姐姐的手。”说着用镶银玉碗盖封口，放进红底黑漆的木盒中。这绘有鸳鸯比翼鸟图案的漆盒共有两层，小宫女又在第二层放上一碟子果脯，有红的、黄的、发黑带乌的腌梅子，还有糖渍杨梅。
这才提起来交给程安。
程安接过来，出茶水间的门，脱鞋走进前堂，以免弄脏铺满整个宫室的毛织地毯。前堂开敞明亮，四面张挂有帷帐。她走到内室门口，自有小宫女打起帘子迎她进去。内里一架木胎彩绘屏风挡着外人朝里头窥探的视线，绕过去便能瞧见一名膝盖纳于凭几下，打扮光鲜的圆脸少女，正低着头绣荷包。
不远处的榻上半倚着一名着贴身单衣盖丝绒薄被的女子，银盘似的脸蛋，柳叶样的眉毛，樱桃小口，琼瑶鼻儿。正是椒房殿的主子，天子正妻陈皇后。
阿娇头上缠着白绷带，没入乌压压秀发中。神色恹恹的，把捧在手里的书丢到一边。
程安跪坐榻旁，将食盒放在卷耳矮几上，扶起阿娇：“主子，该喝药了。”
阿娇接过来，试过温度刚刚好，一口气喝了。
一开始她没法自己喝药，都是程安一勺勺喂她。那滋味简直了。
程安：“您吃一颗蜜饯甜甜嘴？”
阿娇摇头拒绝，宫里的蜜饯果子有一样算一样，全部甜得腻人，又粘腻糊牙。她不喜欢，宁可用清水漱口。也是中药极苦带怪味，不比现代各种可以吞服的药片方便。
一旁绣荷包的宫女见状，悄无声息地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外头，端进来一盏略微有些浑浊的饮子。
程安蹙眉问：“这又是什么？”
圆脸宫女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膳房进献的蔗汁，说是甜而不腻，清香适口。最重要的是不冲药性，适合咱们主子用。”
所谓的蔗汁就是甘蔗榨汁做成的，属于刚在贵族中兴起的一种饮品。此时的中原大地还没有甘蔗制糖之方，主要的天然甜味剂是蜂蜜，人工制成的甜味剂为饴糖，两者都属于昂贵的调料，并非普通家庭能够品尝之物。
红糖、冰糖、白砂糖通通没有，更别提手机、网络，整日待在室内养病实在百无聊赖。
“这个好。”
阿娇接过来喝了。
这副身子二十二岁，搁现代刚刚大学毕业，青春正好，放在古代却是嫁人多年。阿娇在心里叹息一声，合上眼假寐。
从后世穿回来的她，深知自己的未来。
汉武帝陈皇后，以惑于巫祝罪名废黜，退居长门宫，幽闭至死。
没穿之前，她的见识局限于时代之内，只看到因自身的嫉妒成性，导致皇帝表弟和自己渐行渐远的表象，出身的高贵令她养成骄横的脾气，又相当自我，对政治的敏感度不高。跳出局内，在现代社会投身过一遭的她。从史书中看到的是隐藏在皇后身份之下的权力博弈，以及爱情和政治双重失败的注定结局。
即使她看明白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并非只取决于她女子的身份。
汉朝不同于后世，自高祖时吕后起，后宫女子干政是常态。她们的权力一般来源于丈夫，不过帝王的宠爱是最虚无缥缈之物，要想独掌大权，最佳莫过于从儿子手中夺得权力。
这一代表人物，便是当今的太皇太后，她的外祖母。
阿娇的亲舅舅景帝在位时，老太太的一举一动时刻影响着天下局势，说句权倾朝野不为过。如今刘彻即位两年，却未亲政，足见老太太的权柄，真真是压在孙子头顶上的一座大山。
可阿娇注定无子。很多不孕症即使现代医学也无法治愈，更别提条件落后的古代，她从成亲第二年开始暗中寻找医者，以求助孕之法。从此日日不落的喝药，各种偏方试过不知多少，以至于体内药毒囤积，胃口败坏，年纪轻轻就有不足之态，却一直未曾有孕。
这从根本上，已然断绝走政治路线的可能。
至于帝王之爱……两个人最要好的时候是少年少女时期，相处很是甜蜜，活似现代早恋的小同学。一个眼神都是丝丝缕缕的情愫，一个笑容能品味出酸甜羞恼。
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阿娇丢掉爱情的滤镜，发现成亲不久之后，刘彻对自己的爱就消失了。一部分原因为性格不合：阿娇得承认，少女时期的自己骄横霸道，不好相处，偏偏刘彻也不遑多让。一个是骄傲的神鸟，时时刻刻不忘展示漂亮的羽毛；一个自诩养鸟之人，管教着鸟儿，但凡鸟儿敢反抗便以拔下对方的羽毛为乐。
另一部分的原因便是政治立场：刘彻能当上太子，多亏阿娇的母亲馆陶长公主出力，又有恩情又是长辈，顷刻间化作女婿兼侄子的刘彻头顶第二座大山。
两座大山为亲生的母女，政治立场基本一致。
少年刘彻是一柄没有鞘的宝剑，遇到拦路的巨石心知砍不碎也要劈几下，平生最烦被管束，对两座大山的代表——皇后阿娇，打心底里是带着抵触情绪的。
两相结合，爱意消弭，恶意有多少就不好说了。
偏偏以前阿娇没看明白，爱意太深以至于性格越发偏执，整日里不是在钻死胡同就是在钻死胡同的路上。
现在嘛！阿娇早已想不起当年的感觉，更关心自己距离被废还有多少年。若命运无法改变，她终将被幽闭长门宫，该为自己后半生做的准备有很多。比如挽回一点在刘彻心目中的形象，让未来在冷宫的日子好过一点。比如多预备一点财物之类……当务之急，是要好好养伤。
阿娇睁开眼睛，一直留意她动静的程安凑过来问：“主子，您午膳想用点什么？”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阿娇顿时把一切烦恼都抛开，“问问我昨儿给的拉面食方做出成品没有？若是做成，在沸水里滚一滚，舀一碗滚沸的牛肉汤，把拉面放在其中。不必用别的调味，只放一点盐。搁一把切段的嫩韭菜，再把牛肉切薄片，越薄越好，有个五六片的摆在面上也就成了。”
程安回道：“我打发人去问问。”
一般到膳房里传话的活儿，犯不着大宫女出面，自有跑腿的内侍或小宫女去办。
程安打小伺候阿娇，又陪嫁到宫中，素日极有脸面。既是阿娇的眼睛，也是她的臂膀，几乎从不离阿娇左右。
椒房殿里另一个排得上号的人物正是圆脸宫女，名叫青君。她是阿娇和刘彻成亲时，太皇太后所赐。只看外貌，瞧着有几分憨气，却是个再玲珑不过的人。她手指上下翻飞，深紫色荷包渐渐成形。闻言插嘴道：“今儿早晨，老太太着人送来半扇鹿肉，说是给主子补身子。您好歹让膳房炙一些尝尝，才不辜负老人家的心意。”
鹿是野物，宫中并不饲养。主子们要吃的话，得让人去猎，但包括阿娇在内的几个主子都很少让底下人猎野物食用，因为刘彻喜爱游猎，往往一出去便是好几日。每每猎到肥壮的野物，都会带回宫中。
阿娇作为皇后，少谁的也不会少她的。
汉朝的烹饪方式以生食、炮制、炙烤、煮、蒸为主，什么炒、爆、炸、卤、拔丝之类统统没有。方法原始，自然很难把肉做得美味……来来去去花样太少，都吃腻了好嘛！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刘彻回宫了。
是的，阿娇伤情刚平稳一点便移回椒房殿修养。人还没醒，刘彻就打点行装出去游猎了。中途回来过两次，又匆匆离去，期间从没来椒房殿探望过她，甚至没派身边的人来垂问病情。可谓是非常冷酷无情，足见对她的厌恶。
可刘彻不会一直不来，特别是在太皇太后特地给阿娇送鹿肉之后……他也该来了。
阿娇回过神来，发现室内格外的安静，意识到自己发呆的时间太久，两人不免脑补皇后娘娘提起天子悲伤欲绝……忙说：“那就让膳房选好的肉制成丸子，炙烤后送来。”
青君将怀中的针线篓放到一边，给程安一个眼神，示意你留下我出去传话。
程安点头。
阿娇没瞧见两人的动作，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快到正午的时候，外面传来唱喝声，她隐隐约约听到“陛下驾到”的字眼，猛地一惊，清醒过来。

第2章 牛肉拉面
刘彻如一阵狂风般刮进温室殿，双脚互踩脱掉鞋履，把随身的宝剑丢向老太监春陀。立刻有宫女围上来，替他脱掉身上的轻甲，擦拭额头上冒出的细汗。
“不必忙活。备汤，孤要沐浴。”
刘彻推开拿来干净衣物的内侍，大步走进里屋。
春陀小跑几步，追着少年天子进屋：“陛下，您晨起未用朝食，我让人送些点心过来，您泡得舒坦时好歹吃一口。”
刘彻心里有事，也不知道听到没有，无可无不可的点头。
很快，沐浴的汤准备好。刘彻屏退众人，独自泡进汤桶中。水汽氤氲中，他想着刚刚朝见太皇太后时，外头那些哭嚎着要见老太太的列侯们。他即位也有一年多了，朝政全由老太太一手把持，在他的筹谋和一部分朝臣的帮助下，朝廷中渐渐出现一些属于天子的声音。
刘彻觉得是时候了。
近日，他任用两名贤臣，先后颁布数条政令，其中一条有损于一众列侯的利益。这一个个便急吼吼的跳出来，要与他争锋。
且看着吧！孤迟早要收拾你们的。
令他疑惑的是老太太的态度。这位人老成精的太皇太后没有见任何人，还不客气的把急着求见列侯都赶走了。
这是否意味着老太太决定退后一步？
祖孙闲谈间，谁也没提起朝政，倒是老太太特意问起，这次带回来的野物有没有送一份到椒房殿。
那自然是没有的。
老太太便让人给皇后送去半扇鹿……症结在皇后身上……刘彻睁开眼睛，见八个侍膳宫女鱼贯而入，手里捧着杯盘碟碗。最末一个容貌秀美，很是面生。一双含情眼羞答答望过来，别的不提，细细杨柳腰肢微曲一拜，弧度格外妖娆。
刘彻把人唤到身边，问她手里捧的是什么。
“这是蒸制的糕饼，您尝尝。”
一边说着，一边喂他吃。
刘彻滚烫的大手攥住宫女纤细的手腕，用力一扯。
春陀一见里头的情景，早把其余的侍膳宫女撵出去了。
只听“哗啦啦”一阵水声。
刘彻问道：“你是哪的？孤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原是膳房里的酿酒女郎，姑姑……”
宫女一阵喘息，再开口不免结结巴巴：“提拔……奴……奴伺候陛下……陛下用膳，如今在禁宫里做侍膳宫女。”
两刻钟后，腰酥体软的侍膳宫女自温室殿后廊而出，候在外头的七个侍膳宫女都围着她道贺，
见她脖颈上密密麻麻的红印子，人人羡慕。她亦是面带喜色，将荷包里的铜板全倒出来，分给众人。
“只当是我的喜钱，千万别嫌少。”
众人齐齐奉承：姐姐日后富贵，不要忘记我们才好。
……
老太监春陀亲自收拾内室的一片狼藉。
“陛下，要记档吗？”
按宫中的规矩，女子承幸，需由专人记档。以便未来有孕可对照记录，判断子嗣的血脉是否为正统。
若要记档，册子需送到掖庭，再由皇后詹事上呈椒房殿。最后由皇后朱批，入库石渠阁。
“罢了！孤可不想惹她。”
刘彻隔着四面墙遥望北面，那是椒房殿的所在。他眼前浮现出皇后洋洋得意的脸，她仿佛在说：最终还不是你先服软！
刘彻摸到虎口处的伤疤，那是上回闹起来的时候，皇后咬的，早已不疼了，瞧着却碍眼。他站起来，吩咐道：“去椒房殿。”
他不待见皇后，但和朝局比起来，见一见皇后只是小事一桩，可以妥协。
老太监春陀连忙答应下来。
椒房殿距离皇帝日常办公、起居的前殿并不太远，两宫之间有复道相连。刘彻勒住缰绳，下马。自有人把马牵走，他径直穿过前庭，拾级入堂室。
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程安跪在地上拜迎。
“你们娘娘呢？”
刘彻一边说着，一边径直闯进内室。
……
隔着一道屏风，阿娇看到少年天子模糊的身形。她没让青君搀扶，独自绕过屏风同刘彻四目相对。
这一瞬间，她的感情很复杂。
没经穿越一遭时，她对眼前少年的爱意十分浓烈，折磨得自己昼夜难寝，好似生死也能置之度外。等过完另一段人生，回到大汉朝，才发现不过是身为陈皇后的一生中拥有得太多，又太稚嫩，唯一求不得的便刻苦铭心，以至于偏执疯狂，颇为失格。
这会的刘彻也不过十八岁而已，英武帅气，有一定的吸引力，可他太小了。人格成熟者，不至于被一个高中生迷得要死要活。
阿娇不免产生灵魂拷问的冲动：我当初为什么要那样？
“参见陛下……”
阿娇微微福身，不意外看到少年天子眸色转深。
要知道，阿娇以前是从不给皇帝行礼的，她若有一分对皇权尊卑的敬畏，两个人也不会动辄发展为全武行。这倒并非因为她自诩身份尊贵，而是觉得夫妻之间，不必如此生份。可惜在阿娇看来是表达亲密无间的行径，偏偏刺痛唯我独尊的天子。
“皇后不必多礼。”
阿娇猜测刘彻一定以为自己有什么阴谋诡计，没关系。一心扑在政事上的少年天子，又能有多少心思分给皇后呢？日子一久，自然习惯她的变化。
两个各自落座。
此时还没有高足家具，但宫廷里讲究享受，矮足的床，供一人躺着休息的榻，独坐的枰都有了。说是坐下，姿势更类似于如今所谓的跪。
不过“坐”太久腿肯定会麻，便出现“凭几”。
阿娇用的这一个为漆木质地，上面是微微下凹的几面，两侧装足。她将膝纳于几下，身体前倾，双手伏在上面。
刘彻问：“皇后的身子如何了？”
阿娇：“时常还会有晕眩感，恐怕要再修养一阵。好在太医医术高明，伤口已然结痂，没大碍了。”
刘彻自然要赏太医，赏完之后，两人面面相觑。
阿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猜刘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早已习惯针尖对麦芒，失去了正常交流的能力。
这个时候，午膳送来了。
阿娇忙让膳房的人进来。
两个年纪不大的内侍脱鞋进外堂，抬来食案。后面跟着六个侍膳宫女，专捧一应器皿、食物，伺候贵人用膳。
一碗散发着迷人香气的拉面率先放在阿娇的面前。
刘彻问：“这是何物？怪雅致的。”
只见下窄上宽的大碗中汤汁清澈，一团透着淡黄色的、粗细均匀的面窝在其中，形如盛开的菊花。汤面上浮着嫩嫩的韭叶，还铺着切得极薄的肉片。
从纹理看应当是牛肉。
《礼记&#183;王制》说：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庶人无故不食珍。
朝廷有明令，“毋屠杀牛马”。不过老死、病死的牛还是可以吃的，皇室贵族要想吃牛肉很容易采买。
这一碗面味道怎么样不好说，色彩足够丰富，能引起人的食欲。
刘彻还是少年人，长身体的时候。三餐按时吃的情况下，偶尔还要加餐，更何况他打早上起就没正经吃过什么东西，如今闻着香味，腹中一阵嗡鸣。
“这是拉面，”阿娇不欲多说：“陛下，您要尝一尝吗？”
刘彻点头。
阿娇吩咐程安：“你去办，烤的鹿肉丸子也准备一些。”
说罢，自顾自地拿起筷子挑起一口面，占住嘴便什么都不用说了。这面筋道有劲，火候掌握得极佳。汤鲜，清澈，但味道浓郁。不是阿娇吃过的最好吃的拉面，但鉴于中宫膳房的庖厨是第一回 做出成品，在她心中已然及格。
阿娇一碗面还没吃完，皇帝的膳食便送到了。
这帮人精明得很，阿娇只有一碗面的饭量，厨下却不可能只备一个面团子，万一主子吃得好要再来一碗怎么办？临时再和面？迟迟无法满足主子的要求是失职。
阿娇朝刘彻的食案看了一眼，发现刘彻碗里的面分量和她的差不多，大概是膳房顾及她之前给的食方上的要求，怕给的面太多堆在碗中不好看，铺的牛肉也是薄薄一层，却另给了一大盘切牛肉，还备得有酱料。
两人面前都有一碟子鹿肉丸子，用细长的竹签串着。
阿娇拿起一串足有三个滚圆的鹿肉丸串串，咬下去外皮焦脆，内里柔软溢汁。丸子在制作的时候就已经调过味，不需要蘸酱，咸口微甜，突出肉本来的滋味。
刘彻没动鹿肉丸，而是拿起筷子吃面。
时下的面食都叫饼，蒸制的叫做蒸饼，煮的叫做汤饼。汤饼筷子粗细，擀成薄片，煮熟食用。并不会像阿娇提供的食方一样，和面时对水的温度有讲究，又要九九八十一遍揉。以至于细细的面条湿滑润口，有一种柔韧弹牙的绝妙口感。
很快，一碗面下肚，刘彻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水。
阿娇看在眼里，庆幸此时都是分案而食，一人面前一桌，中间又相隔一段距离，她不必考虑要不要展现出温柔的一面，掏出帕子，给丈夫擦拭汗水。
青君端来水给她净手，又端来药。
阿娇忍着药的苦涩慢慢喝，好在没让她耗太久，刘彻已风卷残云般把食物通通吃完，丢下一句“皇后好好养病”，带着人走了。
“娘娘……”
程安担忧的看着阿娇，心说陛下一来一去的也太敷衍了。要她说，还不如不来。
阿娇一口干掉剩下的半碗药，“难得日头好，扶我去外头庭院里坐会子。”
程安发现自家主子脸上没有一点伤心的神色，有的只是……轻松和……愉悦？？

第3章 红糖汤圆
早已把椒房殿远远抛在身后，刘彻才停下脚步。若有所思道：“皇后似乎有些变化……”
这一顿吃得舒心，和“饼”有很大区别的“面”新、奇且合胃口，唯一不足的是拉面的量太少。这已经是他连日来难得好好用过的一顿膳食了，同时也是近一年以来，他在椒房殿待得最不烦闷的一次。
春陀回想片刻说：“想是皇后凤体未愈，不怎么爱说话。”
“你也觉得皇后一闭嘴，整个世界都清净了吧？”
春陀干笑，哪敢答话。
刘彻哼一声，“恐怕是有人给她支的对付孤的新招。”
“这个我懂，”春陀伸出一个拳头，再缓缓打开：“伟岸男子如手中细沙，抓得越紧越会从指缝里漏出去，要松弛有度才能彻底俘获男子的心。”
“你个老家伙。”
刘彻抚掌大笑，慢慢的、笑容逐渐消失，“孤不是一般的男子，孤是天子。这世间没有谁能俘获孤！”
……
阿娇在椒房殿□□院里歇了没多久，便听外面传来喧哗声。因为她受伤的部位是脑子，伴随有脑震荡的后遗症，太过嘈杂会引发身体上的不适，出现晕眩感、恶心反胃，故而椒房殿里进进出出的宫女太监全都恨不得踮起脚尖走路，哪会高声嚷嚷。
不必阿娇问，程安主动说：“窦太主在外头遇见北宫的冯立，起了争执。”
窦太主乃是阿娇的母亲，景帝时封馆陶长公主，刘彻即位后尊称为窦太主。
对于母亲的到来，阿娇并不感到意外。自从她受伤之后，窦太主最多隔一日便要进宫看看，谈不上亲手照顾她，宫女太多使不完，但拳拳爱女之心真切无比。
至于北宫的冯立……阿娇从记忆里翻出此人。
北宫是刘彻的生母王太后的居所，因她的面子，冯立在几宫中颇吃得开，在主子们面前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
阿娇记得，冯立主要负责宣达太后诏命，沟通内外的事项，官职为大长秋。
“冯立带了什么旨意来，触怒阿娘？”
青君不敢回答。
程安有一点很好，任何事都不瞒着阿娇，有问必答。她硬着头皮说：“太后昭令，上林苑宫婢卫子夫孕育皇嗣有功，封为七子，移入掖庭……”
话音未落，窦太主绷着一张脸走进庭院，衣角纷飞，带着一股要将厚重宫门击碎的气势，双眼里像是有火焰在燃烧，抿着唇将一卷黑色的书帛丢在阿娇脚下。
“你瞧瞧，这母子俩是怎么羞辱我们的。”
阿娇把书帛捡起来，打开一看，内容和程安说的没什么区别。要说卫子夫怀着孕住在上林苑的确不合适，那里是前朝遗留下的一个宫殿旧址，未来似乎会被刘彻进行修缮和扩建，现在却只是做游猎之用，环境和未央宫没法比。
阿娇对卫子夫没有恶意，她清楚自己“未来”的失败不是因为卫子夫的存在，没有卫子夫也有别人。
“程安，拿我的玺绶来。”
窦太主四十多岁，瞧着却和三十二三的妇人差不多，头发乌黑，只是时光留在面容上的细微痕迹偶尔也会显露。比如生气的时候，鼻翼两侧旁的纹路便会显得很深，面貌立时凶煞起来。
此时，窦太主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阿娇，吓得周围伺候的人都胆胆战战。
阿娇让众人退下，窦太主再也忍不住，斥诉道：“这老媪特地派人来传旨，和骑在你气头上作威作福有什么区别，其心可诛。你难不成还要如他们的意？”
“阿娘，你知道王太后的性子，她恨不得把陛下拴在椒房殿。只可惜，劝不动陛下而已。按照宫中的规矩，嫔妃一切事务均由掖庭令掌管，凡府藏、庭狱、幸遇、宿卫之事，皆需上报中宫皇后，更何况品阶升降的大事。太后可以下懿旨，但我若不加以玺绶，封存归档，卫子夫的待遇就算全按照七子的位份来，她也不是真正的嫔妃。故而太后派人来传旨，也是无奈之举。依我看，封卫子夫做七子不是太后的本意，恐怕是陛下的要求。”
窦太主不觉得自己冤枉王太后，他们母子俩是一丘之貉。
“不管是谁的要求，都不能让他们如意。”
阿娇看着盛气逼人的母亲，在心里叹一口气。
如果硬顶能把刘彻降服，她没有阻止的理由，在几千年后的世界走一遭，她对刘彻的爱情早已泯灭在历史的鸿沟之中，虽然谈不上恨，但若有不跟刘彻周旋就能过得更好的办法，她不介意尝试。
毕竟刘彻实在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可穿越过时空的她，早已拿到叫做“未来”的剧本。
面对逐渐成长起来的一代霸主，窦太主根本无还手之力。
那为什么还要去激怒刘彻呢？
“阿娘，卫子夫怀着龙嗣，迟早是要入掖庭的。这事谁也拦不住……”
窦太主冷笑，“谁说拦不住的。”
阿娇听出她话里的深意，无非是要对还未成型的胎儿动手。一时间思绪翻腾，情绪的紧绷立刻反应到还没有痊愈的身体上。胸腹中泛起恶心，用帕子遮着嘴干呕起来。
窦太主吓了一跳。
阿娇知道给身在权力漩涡中的母亲讲生命可贵没有意义，在宫廷的斗争中，甚至没有善恶之分，只有成败之别。后人书写的历史证明，窦太主并不是说说而已，还极有行动力的尝试对卫子夫下手。可惜少年天子和太皇太后都打定主意，要保护卫子夫腹中的孩子，她无法直接对卫子夫动手的情况下，便生出捉拿卫子夫的弟弟卫青，杀害他以扰乱卫子夫心神之法。当然，没有成功。
阿娇的骄傲绝不允许自己用不正当的手法获胜，更何况是害人性命的做法，她怕自己一辈子无法心安。
她只能跟窦太主讲利害关系。
“外祖母不会允许，我也不乐意用腌臜的手段。”
窦太主暗恨自己的嘴没有把门的，忘记女儿性子高傲，平素直来直去一味莽撞不用诡计。
“你别急，娘都听你的。”
阿娇松一口气，继续说：“我不能生，没有卫子夫也还会有别人。”
窦太主下意识想反驳，又说不出反驳的话。之前阿娇肚皮没动静，加之宫中也没有女子怀孕，还能推说是刘彻有毛病。可卫子夫受孕，足以证明有问题的是阿娇。事实如此，苍白无力的安慰又有什么意义呢？
阿娇见自己说的话，母亲都听进去了。情绪渐渐平缓，说到最重要的一点：“你知道陛下的性子，天生的反骨。他未必有多爱重卫子夫，但你要跟他对着干，到时候就不是封小小的七子，直接封美人也是有的。”
此时的后宫沿袭秦的制度，皇帝之妻称为皇后，妾皆称夫人。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等位份。从七子到美人连升三级，绝对是斗志昂扬的少年天子一怒之下，能做出来的事情。
要真如此，无异于是为对手做嫁衣裳。
窦太主听得愣住，回过神来，只觉无计可施，捶胸道：“气煞我也！”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阿娇觉得窦太主已经打消对卫子夫动手之心。身体再也撑不住，喝过药之后，沉沉睡去。
窦太主看着床上瘦了一圈的阿娇，十分心疼。
女儿经此一役变化很大……母女俩很久没有心平气和的说过话了！阿娇说得有道理……可作为一个母亲，十月怀胎生下的心肝差一点命丧黄泉。可怜见的！她怎能轻易饶过那贱婢。
……
阿娇醒来的时候，窦太主已经离去了。大概是一日三顿吃苦药，她嘴里总有股子涩意，用清水漱口根本去不掉。
程安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
“太医说过，要少吃多餐，补养元气。”
阿娇顺嘴道：“我想吃红糖汤圆。”
程安没听过“红糖”，也没听过“汤圆”，但她一个字也没问，站起来应一声：“喏，我吩咐膳房，一会就能做得。”
阿娇：“……”
她回过神来，一阵好笑：“你快别折磨膳房了。他们哪知道红糖是什么……”
还是那句话，甘蔗制糖的技术还没出现。
咦，她知道古法制糖的方子，想吃完全可以自己做嘛。甚至不必劳烦膳房的庖人，有陶器和小炉子就成。
阿娇让程安把烧水的小炉子搬到庭院里，又让青君取来足够量的甘蔗汁。

第4章 姜糖、花糖
蔗水颜色微黄，过滤过一遍还是稍显浑浊。
阿娇估摸着火候大约是合适的，便让青君时不时用匙搅拌。待蔗汁慢慢变得黏稠，颜色朱红微棕，甜蜜浓郁的香气充斥整个庭院，便是正殿里头也能闻着味。
小宫女偷偷咽下不停分泌的口水，隔着垂帘小门通报，“长乐宫的方姑姑来了。”
阿娇：“快请进来。”
小宫女领命而去，不一会，便听一道爽朗的声音从前殿传来。
“好甜的香味！这是在做什么？”
阿娇转过头，见方姑姑噙着一抹笑朝她行礼。方姑姑四十多岁，下颌角肥大，脸短而方，幸而鼻梁挺拔弱化了脸庞的棱角感，使其气质不至于过分锐利。她伺候太皇太后多年，老子、娘也曾伺候过太皇太后，最是忠心不二。自阿娇受伤以来，她替太皇太后来往于长乐宫和未央宫之间，垂问伤情。日日不歇，算是熟客。
阿娇请她坐下，指着陶锅里冒泡的糖浆说：“我在试着制糖，方姑姑来得正巧，一会尝尝甜不甜。”
“一准甜，”方姑姑同阿娇说着逗趣的话，不着痕迹的打量她的神色。
阿娇完全没察觉自己在被“观察”，大半心思在陶锅里。见糖浆冒的泡泡越来越少，直至不再冒泡，忙说：“好啦！离火吧。可要一直搅拌才成，不能停。”
青君应喏，“好像越来越费劲了。”
阿娇探头一看，抚掌道：“好得很，证明快成了。”
此时的糖浆已经有一种细沙样的质感，阿娇心道差不离，让青君小心一些将糖浆倒进事先准备好的容器里。
最好趁糖浆彻底凝固之前，稍微在表层分割一下，方便等会掰成小块。
青君一一照做，等红糖凝固，迫不及待的分给几人。
阿娇尝了一块，不知道是不是“亲手”制作的缘故，总觉得比起之前吃过的都甜，是清爽中微微带绵绵细沙的口感，一点也不腻味。
相比起她的淡定，其余亲眼看到蔗汁变成红糖的人都有些吃惊。
比如方姑姑，她拿着凝结如石块的红糖，对着的太阳看了片刻，见其中有较为明显的沙纹，颇为称奇。感叹之后，才放入口中。只觉清香甘甜，同之前吃过的糖相比，口感更加细腻，而且更甜，从喉头往下一路甜进心坎里。
阿娇留下一点，其余全部交给方姑姑带回去，请老太太尝一尝。
方姑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赞道：“老太太知晓您的孝心，一定很高兴。”
程安亲自去送她。
两人走在殿外长廊中，方姑姑脸上的笑渐渐淡了。停住脚，问道：“昨夜娘娘睡得是否安稳？几时起的，用膳香不香？太医给的新方子吃着如何？”
方姑姑代表的是太皇太后，同样的垂问日日都要来一遭。程安一一作答，不敢有丝毫敷衍。
“你说娘娘特地给膳房食方……”
皇后和天子吵架，必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弄得合宫不得安宁。这一回，皇后没有如之前许多次一般闹着要绝食便罢了，还有心情在吃喝上下功夫，可见皇后心中并无郁结，怪不得身子恢复得快。
方姑姑神情缓和，拉着程安的手说：“你不错！好好伺候娘娘，太皇太后记着你的功劳。”
……
长乐宫。
一对羽毛鲜亮的鹦鹉低着头啄食，身穿青绿色长衣的小宫女卷起宽袖，将纤细的手指伸进鸟笼子中，给水槽添水。因为心中喜爱鸟儿，所以嘴中忍不住溢出几句逗动的话，希望能让鹦鹉开口。
“你才分到老太太身边伺候，不晓得它们的习性。”旁边守门的宫女说：“只有见着太皇太后，吉祥和如意才会说话。”
话音未落，只见两只鹦鹉仰起头，绿豆大小的眼睛盯着内室隔门。齐齐叫道：“长乐未央！老太太长乐未央。”
又听外面传来一道声音——“老太太醒了。”
原来是方姑姑回来，正巧赶上太皇太后午后小憩醒来，她不等守门的宫女有所动作，亲自打起帘子，扶着老太太的胳膊往外走。
太皇太后六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刻，却精神健硕。早间年患眼病一直没能治愈，到现在已经全瞎，眼睛似蒙着一层灰雾，更显威严。
方姑姑自然不怕她，“正巧皇后娘娘让我带回来一包红糖，您尝一粒醒神？”
“红糖……拿我瞧瞧。”
自有人伺候太皇太后净手，由方姑姑挑出一块形状规整的。太皇太后把玩一阵，放在嘴里品尝。
“喲，好甜的糖。这红糖倒是和高祖年间南方进贡的‘石蜜’有些相似。哎哟！这股子香味很好，阿娇从哪得来的稀罕物？”
方姑姑将“刚进椒房殿，遇到皇后指使人做红糖，若非身子没养好，恐怕还要亲自动手”，种种说了。
太皇太后脸上笑盈盈，挥退众人。待只剩下方姑姑在一旁，才沉声问：“阿娇没闹？”
方姑姑：“不仅没闹，还跟我说笑呢！心情好得很。”她犹豫片刻，试探性地说：“封卫子夫的旨意送到椒房殿，皇后没有为难，还规劝窦太主……我瞧着，皇后变化极大，和从前相比，好似两个人一般。”
太皇太后斜靠凭几，闭着眼沉默着，就在方姑姑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才忽然听到老太太语带颤音道：“……阿娇遭大罪了。”
老太太长寿，生育三个子女，还活着的仅剩馆陶长公主刘嫖。孙辈里头，阿娇是她唯一看顾着长大的外孙女，寄托着她许多的慈爱之心。
太医施救时，言明差一点就救不活了。
这一生，她再不愿意遇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
阿娇的确有错，可是……
太皇太后声音沙哑：“毕竟是结发夫妻，皇帝数日以来不闻不问，未免太过薄凉。”
方姑姑低着头，一时间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什么都听不到才好。可她做不了聋子，只能当哑巴，一个字也不敢说，但她心里门清。
老太太对皇位上那一位的不满愈发严重了……
……
两日后，北宫。
田蚡挥手拒绝宫人的引领，拾级而上。清风吹过，含寿殿金色横木间装饰的蓝田壁玉发出玲珑的响声，与殿中舞乐相和，十分得宜。
殿外宫女和内侍来往不断，准备晚宴所用之物。冯立不错眼地盯着众人仔细小心别出错，见着田蚡，上前深深一拜：“田大人怎么才来，太后一直等着您呢。”
里面传来一阵笑声，打断田蚡要出口的话，他转而问道：“谁陪着太后说笑？陛下在里面？”
冯立摇头，“估摸着陛下还有一阵子才能过来，里头的是平阳公主。”
“怪不得姐姐如此欢喜，”田蚡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殿内。
两个洒扫宫人小声议论。
“太后姓王，国舅怎么姓田？”
一个知道内情的说：“田大人是太后的同母异父的弟弟，不过关系亲近，和同父同母的也没什么两样。”
田蚡自然听不到宫人的议论，他同太后、平阳公主各自见礼，脸上带着笑容坐下，悠悠然欣赏歌舞。这宴是寻常的宴饮，太后喜爱歌舞，常邀亲族赴宴。
今日只请弟弟、女儿和儿子，必有缘故。
田蚡很了解姐姐。
果然，王太后将弟弟和女儿唤到跟前：“皇帝同阿娇闹得实在不像话，你们要劝他俩和好。”
田蚡身为帝舅，在皇帝登基的那一刻便能飞黄腾达，可惜实权掌握在太皇太后手中，朝野内外几乎全是太皇太后的亲戚、心腹。皇帝无法亲政，田蚡自然无法出头。
一年多了！朝局渐渐发生变化……田蚡手中的权力渐重。他甚至觉得，以陛下现在的声望完全可以和太皇太后碰一碰，夺得亲政之权。
这时候怎能到处竖敌呢？阿娇身后站着窦太主。
这位在朝中的影响力不弱，不求她力挺少年天子，至少不能让她与天子敌对。
王太后未必多喜欢阿娇，但大局为重。
谁都看得出来，阿娇的心思全在天子身上，是宫中唯一一个权力对毫无兴趣的傻子，只要温柔小意的哄住她，还怕她不站在自己这一边吗？
窦太主是绝对犟不过阿娇的。
田蚡忙说：“弟弟知道了。”
平阳公主低垂着眉眼没说话。
“皇上驾到！”
歌舞暂歇，除皇太后之外的人全部转身下拜迎接。
刘彻身穿青色的常服，系织绣腰带。配以镶白玉长剑，剑身极长，衬得他英武非凡。
“平身吧。”
刘彻先来到舅舅面前，伸出一只手托起他：“这是家宴，舅舅不必多礼。”说罢，走到太后面前：“娘，儿子给您请安。”
王太后拉着刘彻在身旁坐下，吩咐道：“开宴吧！”
宫廷所有衣食起居、游猎玩耍都由少府机构供给，不过该机构优先服务于皇帝，太后、皇后身份尊贵，亦有一套服务于她们的相应的官职体系。如北宫的膳房就不在中央少府的管辖之内，菜品味道以皇太后的好恶为准。
皇太后自然不会忽视儿子的喜好，特地吩咐膳房一定要有皇帝爱吃的烤羊肝。
刘彻食案之上，离他最近的就是一道烤羊肝。切成厚片，整齐地摆在盘中。
儿时他的确常吃这道菜，将新鲜的羊肝腌制过后放在火上烤熟，蘸酱食用。但并不是他喜欢吃羊的内脏，而是母亲希望他爱吃。因为烤羊肝是高祖幼时最爱的一道美味，当上皇帝之后，每天也少不了食用。
皇子和高祖口味相近，仿佛也就沾染上几分高祖的英武。
后来刘彻成为太子，和母亲分宫居住，平素并不一同用膳。太子宫中的膳房却还能常常收获太子母亲送来的各种食材，其中羊肝出现的几率很大。
这是皇后所赐，膳房自然要烹饪好送到太子的食案上。
刘彻偏好新、奇，有巧思的吃食，别说从没喜欢过烤羊肝，就算真的喜欢，常常吃同一道菜也腻味了。
此时此刻，刘彻闻到烤羊肝的气味便觉胃口大减。他看一眼端来粟米饭的宫人，吩咐道：“不要饭，给孤上一碗牛肉……汤饼。”
平阳公主离席敬酒，提起卫子夫：“听说前两日娘下令把她挪到掖庭养胎，陛下去瞧过她吗？”
“孤太忙还没去过，姐姐闲时替我去瞧瞧她，”刘彻笑着说：“卫子夫温顺恭谨，孤甚爱她。还要多谢姐姐进献美人，否则孤上哪去找如此贴心合意的夫人。”
这时，一名宫女在太后身旁耳语几句，太后下意识看向皇帝，沉吟片刻说：“她有孝心，呈上来我瞧瞧。”
刘彻抬起头，一眼认出进门的是椒房殿的内侍。
太后饮下一杯果酒，“阿娇用蔗汁做出‘红糖’，特地送来给我尝尝。你们沾我的光，有口福了。”
自有伶俐的宫女将糖块分给出来。每人的食案上各有大小相同的三块糖，只是图案和颜色略有差别。刘彻闻到花香和一股子特殊的清香，拿起一块对着明晃晃的烛火查看。见朱红色的糖块表面有一层干桂花，另一种表面铺的是玫瑰花瓣。相比桂花，玫瑰花的香气更加热烈。
还有一种糖混合的似乎并非花，图案为祥云纹。刘彻尝试着掰开一点放进嘴里，尝到辛辣的姜的气味，不过这股辣意很快被清香和细密的甜味侵占，两相结合，倒是给味蕾带来非同一般的刺激。
红糖的甜度似乎比饴糖更高？似乎是用甘蔗做的？
工序是否复杂？
多少甘蔗能得一块糖呢？糖不是盐，并非必需品，但人人都知道汤是滋补之物，多食糖能使人身体健壮。
若是红糖比饴糖价贱……
要是阿娇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告诉他，现代医学认为多吃糖不利身体健康，会有“吃糖使人健壮”的错觉大概是因为甜味会早呢更加多巴胺的分泌，传递幸福、开心的信息，使人产生亢奋的感觉。
不过，健康是一方面，糖的普及代表的是一种经济的进步。
现在糖还是奢侈品、贵重的礼品达不到普通人消费得起的水平，谈不上影响健康。再加上甘蔗产量有限，想要大量种植并非一句话的事，想短时间内让人人尝到甜味，难哦。
刘彻一个眼神，一直留意着天子的春陀立刻凑过来：“陛下，有什么吩咐？”
“你找一个会做红糖的庖人来，等会回去我有话要问。”
这只能去椒房殿找啊！以皇后娘娘的脾气，春陀心里犯苦……
椒房殿的内侍甭看年纪轻，常在外行走，凭借的就是口齿伶俐、有眼色会逗趣，出声道：“红糖性温、味甘，可以泡水喝，滋养脾胃。常喝气色不会差，对女子有奇效。”
太后故意说：“快把分出去的红糖给我收拢回来，统共只有十余块，不能便宜你们。”
“那不成，”田蚡当着众人的面把红糖装进荷包里：“这稀奇玩意给我的、我可不还。姐姐，你别想拿回去。”
太后：“这是皇后孝敬我的，你要想只管找你外甥讨。他媳妇还能不给他吗？”
刘彻心里冷哼一声，不接话茬。
田蚡只能无奈岔开话题……他私下里再劝劝天子吧！
宴席在欢声笑语中散去。
刘彻和平阳公主一道从殿中出来，外头一名健仆在公主的安车旁盘桓，神色颇为焦急。
平阳公主眉头一蹙，问道：“出什么事了？”
健仆偷偷看一眼皇帝，不敢回答。
长公主怒道：“我没有什么事需要瞒着陛下，你有话只管回。”
仆从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亮的头。
“堂邑侯世子陈须带着数十人，当街殴打上林苑宿卫卫青……”

第5章 红糖花生浆
“中常侍来讨制糖的庖人，若这名庖人还会做拉面就更好了？”
阿娇面前食案上摆着一只巴掌大的瓷碗，里头装着两只白白胖胖的汤圆。因为是晚膳后的甜点，又是糯米的东西。膳房伺候的人怕阿娇积食，送来的汤圆个头小小的。
她用勺子舀起一只，咬开里面是红糖花生馅。花生磨成细细的粉末，混合在捣碎的红糖中，遇热融化，在嘴里泛出甜蜜和酥香。
程安忙说：“食官令不敢擅自决定。娘娘，这人咱们到底给不给？”
“有两样都会的庖厨吗？”
中宫膳房以食官令为首，下面有副手食官丞，共二十几名庖厨，又有负责采买、杀牲、择米等等事项的内侍、宫女上百人。
自从阿娇自己尝试做出红糖之后，她想起后世常见的“玫瑰红糖”、“茉莉红糖”、“姜糖”三种，交由膳房做出来，分别送到长乐宫、北宫和长公主府以表孝心。
阿娇以为众人各司其职，制糖的庖人和做面食的不是同一批。她却不知道膳房庖人虽多，但只有手艺最好、最擅长琢磨上意的才有资格伺候皇后。这样的人也不过三五个，都有真本事还比同僚强，研究食方之事自然有重叠。
“有的，食官令报上的名单里可选的有好几人。”
阿娇接过来一看，勾出一个有些印象的名字——元石。
虽然有印象，但想不起长什么模样了。
“让他去！”
皇帝明明来探病时表现得极其敷衍，毫不掩饰冷漠的态度，要人时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傲慢。
谁让天下都是他的呢？
阿娇心里冷嗤一声：“制糖的方子不必藏私，拉面也可以教御膳房的人做。但这人是咱们椒房殿的，最多待一两日，还让他回来。”
程安应喏，领命而去。
阿娇吃完汤圆，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程安打起帘子进来，讲笑话似地说：“中常侍千恩万谢，拖着元石跟狗在后头撵似的跑了。”
阿娇喝下青君递过来的药，将空碗放在一旁：“我答应的事情，难道还反悔不成。”
程安靠近床榻掖好被子，先搓热双手再贴着阿娇额头。
“好像还有点发热，再宣太医来瞧瞧吧？”
“一点低热而已，不用了。”
阿娇摇头。
或许是她前两天在庭院里吹了冷风的缘故，夜里发起高热。面颊滚烫如火烧，迷迷糊糊间发出呓语把守夜的青君吵醒。因为她头上的伤，守夜的人都不敢睡得太死，及时唤来太医摸脉开方。加上阿娇还有一点意识，药喂到嘴边知道是救命用的，勉强喝下。
这才平安度过极为凶险的一夜。
日出时分，高热才退去。
这两日，阿娇反复低烧。原本只有三名擅长外伤的太医守在中宫，随时待命，现在增设到八名太医，有擅长急症的、有祖传退热验方的，闹得椒房殿人仰马翻。好在她意识恢复得快，没有惊动太皇太后和窦太主，否则合宫不得安宁。
只是本来都可以下床走两圈解闷的，现在又得卧床休息，实在是百无聊赖。
程安向来以阿娇的意愿为重，没有再劝。心里想着等会吩咐众人留心主子是否不适，“您不如睡一会。”
阿娇一点都不困。哺时刚过，换算成现代的时间：下午五点多钟。
现在睡觉，晚上还睡不睡了。
“你把棋盘拿来，咱们玩会格五。”
阿娇所知的，现今大多数娱乐活动都不适合生病卧床的人。如蹴鞠，不管是上场还是观赛都是她现在做不到的。如斗鸡，不仅在贵族中流行，在平民之中也有很高的人气，但就算阿娇身体状况允许也没兴趣。傀儡戏、击剑、相扑之类可以一观，但太过吵闹，不适合现在的她。
想来想去，也只有棋类能打发时间。
不过格五不是五子棋，规则要复杂一些。阿娇更感兴趣的围棋、象棋、跳棋之类统统没有，她想着此处，迫不及待地从床上起来。
“不用找了。拿纸笔来。”
她打算把棋盘画出来，让工匠照图制作。先把跳棋弄出来好了。她刚拿起笔，若有所觉地抬起头，见门帘后面有一道人影，来回踱步，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屋。
“外面是青君？怎么不进来？”
阿娇记得，青君打从午膳后便离开椒房殿，协助中宫詹事处理宫女遣散事宜。如今年一般遣散宫人之事还是头一遭，原因是经过汉朝几代帝王更迭，早年间征选到宫中服役的女子不再符合宫廷的需求。
简而言之，这些宫女的岁数太大了。
太皇太后有令。宫女年满二十五岁的需出宫嫁人，同时可以获得一笔丰厚的遣散费用。年龄超过五十岁的宫人由少府妥善安置，非特例不得留于宫中。
皇后掌中宫之权，后宫的人事调动不可能绕过阿娇。
这不是一件太复杂的事，阿娇受伤前已命中宫詹事督办，想留下的、想离开的各寻出路，引发的冲突自然也是有的，但中宫官又不是吃白饭不干活的，小问题自能处理妥当，消息传不到阿娇耳边。
青君走进内室，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你坐下回话，”阿娇在纸张上标注——各色玉石六种，打磨成圆珠。她记得完整的跳棋需要每种颜色的珠子各十颗，共计六十颗。
“出什么事了？”
青君神色明显不对劲，脸上还带着未消散的恼怒。
“主子身体不适，我本不该惹主子烦忧，实在是这事太恶心人，涉及的又有高官权贵，我不敢自己拿主意。”
阿娇微蹙眉头，放下笔看着青君。
青君恨恨道：“我今日替主子核实记入出宫名册的宫人，为避免错漏一一清点，点到一个刚满二十五岁的名叫丽媛的宫女上前……”
一边说着，她一边翻开册子，迅速找到记有宫女丽媛的一则。阿娇探头一看，原来此女是七国之乱中获罪没入掖庭的官奴。不过有罪的并不是她，而是她做官的父亲。
可谁让此时的律法罪及家人呢！
青君从石渠阁调出丽媛进宫时的档案，得知她当时不过是六岁的稚童。
阿娇算算时间，得出丽媛今年十八岁的结论。有人觉得宫里千好万好，也有人觉得宫中是龙潭虎穴，想离宫不符合条件的悄悄买通经办之人谎报年岁不奇怪。
“你看出她不足二十五岁？”
青君摇头：“我没有这样的眼力，是她自己告诉我名册有误的……哼！主子，你是没看到那会的情景。她拔出簪子对准自己的喉咙，扑到我跟前说有冤要诉。当着我的面，一左一右两名内侍就敢动手捂她的嘴。打量我是死人，看不明白里头有猫腻不成。”
阿娇倒没生气，“把人唤来我瞧瞧。”
她知道青君不如程安稳重，但她遇事往往有急智。不管里头有什么猫腻，她在外行走代表的是皇后的脸面，在后宫不可能保不下一名宫女。
果然，青君应诺：“人就在外头。”她站起来，出去领人。不一会，带进一名粗使宫女打扮的女子进屋。
那宫女妆容浓艳，瞧着比实际年龄稍显成熟。杏脸桃腮，身姿窈窕而不干瘪，皎皎如明月。这样的大美人，容易招来觊觎，结合非自愿而出宫名册有误，阿娇隐约明白其中关窍。
丽媛跪在地上，重重磕头：“娘娘救命！”
还不待阿娇问话，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带着惊惶的尖锐声调划过阿娇的耳膜——“陛下朝椒房殿来了！奴才瞧着，陛下的脸色不大好……呀！”
一声痛呼，接着便是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响的死寂。
阿娇快步往外，隔着屏风看到倒在地上的内侍，和站在堂前抽出宝剑的刘彻。她微微一愣，便见长剑劈中屏风，“嘭——”
厚重的屏风惨遭劈裂，维持不住平衡的倾倒，发出的巨大声响让阿娇一惊，本来就苍白的脸更是煞白三分。
“您这是做什么？”阿娇的声音也是沙哑的。
刘彻眼底里泛出猩红的怒色，持剑大步向前。程安一脸惊惧之色，嘴里喊着陛下饶命，扑到阿娇身前，用身躯牢牢护住主子。
刘彻全然没有注意到一个小小的宫女，他见阿娇一只手放在胸脯上轻拍，缓解心悸。没有蛮横的针锋相对，没有高仰着头颅与他较劲。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过来，里头满是不解。往日里明媚娇艳的跋扈美人，硬生生多出几分我见犹怜的气质。
不知为何，他满腹的怒气泄去大半，涌到嘴边质问和缓三分：“陈阿娇，你自己做了什么事，心里不清楚吗？”
阿娇还真不清楚，可以往的经验告诉她，最好不要在此时开口，免得激怒帝王，火上浇油。
这时候，青君“噗通”跪在地上，语带哭腔：“陛下，求您放娘娘一条生路吧？自您上回走后，娘娘病情骤然反复。夜里高热不退，好容易太医把人救回来，却也是浑浑噩噩躺在床上。一时发热，一时发冷，清醒的时候少，昏睡的时候多。我们娘娘一步没出椒房殿，能做错什么事？就算做错了！求您看在她如今经不起折腾的份上，别吓她了。”
说到最后，青君满脸泪水，已是泣不成声。
刘彻面带狐疑之色，“孤的好大舅子把上林苑宿卫卫青——他是卫子夫的亲弟弟，打了一顿。陈阿娇，这件事是不是你指使的？”
要在搁在从前，阿娇心里涌出的一定是愤怒：你心里认定我有罪，我还解释什么？
现在她却很平静，无意在帝王敏感的神经上反复横跳。
阿娇摇头，实话实说：“不是。”
刘彻立刻信了。
阿娇也许跋扈、傲慢，但她从不屑于说谎，也没必要说谎。这事要真是她撺掇窦太主办的，成事之后绝不藏着掖着，恨不能宣告天下才好。
那么，他的兴师问罪岂不是一场闹剧……
刘彻丢下宝剑，转身离去。
只是对比气势汹汹的到来，离开的背影多少有些狼狈。
外面传来老太监春陀的声音。
“娘娘，仆能进来吗？陛下的剑落下了。”
阿娇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让程安把剑送出去。
春陀又提高声音说：“娘娘好生养伤，仆告退了。”
阿娇没吱声。

第6章 盖浇面
春陀披着月光追赶上少年天子，意外发现天子的怒意竟然完全消退。不仅不怒，面上还带着笑意，春陀只能猜：他乐皇后肯服软。
“陛下，平阳公主还在含寿殿候着。”
刘彻摆摆手，“让她回去休息吧。卫青那里也派人去一趟，赐五百金，任命他为建章监。”
春陀，“喏。”
刘彻前行几步，又回头说：“对了，让他在家里休息一旬再上职。”卫青勇武难得，还是让他避避风头好了。这事既然不是阿娇的意思，肯定是窦太主示意陈须办的。用小小的卫青去碰窦太主，和用鸡蛋碰石头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刘彻伸手从春陀的手中取回随身的宝剑。慢悠悠穿过长长的甬道，回到温室殿，他招来韩嫣。
韩嫣是韩王信的曾孙，善于骑射，近日里一直在学习胡人兵器的用法和研制新式武器，多有成效。
自刘彻还是胶东王没当上太子之时，两人便性情相投常玩在一处，后来韩嫣成为太子伴读，两人一度坐卧不离。
韩嫣抱来一卷舆图，铺在地上。可以看到，图中诸多标注，最显眼的是详细勾勒出的、多条匈奴南下抢掠的路线。两人议论今岁匈奴的动向，刘彻悄然握紧拳头，又很快松开，舒一口气说：“这几年匈奴不断地向南移动，军事行动越发的频繁……漠北苦寒之地，匈奴觊觎大汉的繁华富足，‘和亲’渐渐无法满足豺狼的胃口。我们和匈奴早晚有一战！”
高祖亲征而败，被迫和亲、岁供于匈奴，签订长城为界，互不侵犯的条约。匈奴单于却期汉朝软弱，背约扰边，杀人劫掠。历任帝王莫不忍气吞声，他偏不！
“而这一战，最好在我们兵强马壮之时。”刘彻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而要达到这一目的，先要解决内患。”
举国之内，必须只有一种声音，一道最坚韧的意志。
韩嫣亦是热血沸腾，没有不应和的。
刘彻一掌拍中舆图上匈奴王庭所在之处：“孤平生有一愿，中原百姓不再受匈奴的威胁。”
春陀早已挥退左右，独自守在门口，不让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听到前堂中两人的对话。夜色暗沉，春陀听到里面的议论告一段落，连忙进去询问道：“您先前在含寿殿的时候，让我寻一名会制红糖的庖厨。我找着人了！陛下，您要不要见见他？况且亥时已至，您不饿，韩大人也该饿了。”
韩嫣极善察言观色，“我的确是有些饿了。”
“把人喊起来，让御膳房……等等！”刘彻鬼使神差般问：“他会做拉面吗？”
春陀轻咳一声：“想必是会的。”
元石跟着春陀走进前堂，全程头都不敢抬。天子问什么，他就说什么，很快把红糖的制作方法吐露一空。
刘彻问清楚多少蔗水能做一石红糖便罢，别的要问更专业的人士。比如甘蔗的产量、比如此物的习性等等。
一个庖厨无法回答他的所有问题。
或许是话题一直围绕着食物，刘彻渐渐觉得腹中饥饿，难以忍耐。晚宴时，他酒水用得不少，正经食物没吃两口。刚刚没觉得饿，只不是全神贯注忽略了身体的需求而已。
刘彻问：“你会做拉面吗？”
“这个奴会的。”
元石早揉好面，只等吩咐……“您是要吃宽面、细面还是空心拉面。”
刘彻：“……这么多种类？”
元石特淳朴的一笑：“都是奴们在主子给的食方的基础上研究出的花样。”
那挺好，刘彻不觉得为难反觉有趣：“每种各来一点。”
元石：“那您是要汤面、拌面还是盖浇面？”
刘彻：“……什么是盖浇面？”
元石又说：“拉面煮得稍硬捞起来，舀一勺浇头淋在上面。土豆烧牛肉的浇头最好，炖鸡肉的浇头也不错。您要哪种？”
刘彻：“……”
……
椒房殿内，宫人们确认皇帝已经离去，便各自忙碌起来。不是他们心理素质过分优秀，而是习以为常，皇帝和皇后吵得凶的时候，拿剑动刀也不是第一回 ，上上回娘娘急起来还甩鞭子来着，差点抽中陛下。上回两个人吵起来，娘娘把陛下的手咬出血，自己也没讨到好处……现在不还在养伤吗？
阿娇不知道宫人们心中所思，她见程安把还趴在地上的内侍扶起来，仔细端详内侍的脸色。能在椒房殿当差的内侍，哪怕年纪还小一团孩子气也是受过特殊培训的，脸上没露出一点痛色。察觉到阿娇的目光，还对她露出一个笑脸：“奴才没事。”
阿娇：“……”
刘彻是习武之人，一脚不知道用了几分力。阿娇不敢马虎，让人把他送回去并派太医替他检查伤情。
自有两名内侍架着他起来，阿娇忙说：“小心些，别碰着他的伤处。”
内侍的眼圈悄悄红了。
出堂室、绕过游廊，穿过东配殿便是内侍的居所。宫女们住的地方在另一边，中间隔着□□院，一般不往他们这边来。
“东风在里面吗？”
外面传来女子清脆的声音。
“好像是夏荷姐姐，”受伤的内侍疼得抽气，“快去把门打开。”
椒房殿一等宫女只有程安、青君两人，随侍在主子身旁。二等宫女四人，分别为：春鹃、夏荷、秋菊、冬梅。
四人不比一等宫女在外有脸面，却也是几个内侍需要好好巴结的对象。
夏荷脸盘子圆圆的，塌鼻，难得的是牙齿小巧雪白。笑起来甚是讨喜。皇后脾气大，身边伺候的人多是没有一点棱角的长相。可你要因此觉得她们一个个温柔如水，那就大错特错了。
比如夏荷，快人快语的央身后跟着的太医检查内侍东风的伤势，自荷包里摸出一块玉璧。
“娘娘赏你的，好好收着。”
说罢，走到外面等着。
不一会，太医确定东风没有伤到内脏，夏荷便定下让他休息五日再上职，风风火火走了。
两名内侍本就和受伤的东风同屋，一个叫南雨、一个叫西霜，还有一个年纪最小的叫做北雪，到长乐宫和北宫跑腿送红糖还没回来。一枚玉璧三人轮着欣赏，东风说：“我一个卑贱残缺之人，哪配戴这么好的玉……”
南风瞪他：“主子抬举咱们，你不要自轻自贱。”
皇后怒急会用鞭子抽打皇帝，但再生气的时候也没有私下里动过宫人一根手指头。大人们觉得皇后难缠，宫外说她坏话的人不少，但她在内宫的口碑极佳。因着这一点，内侍在椒房殿不受重用，也从未有人想过另攀高枝。
内侍其实比宫女更好用……虽然是男人不方便贴身伺候皇后，但他们的消息比宫女灵通。可惜，皇后几乎不管外面的事，一心都在陛下身上。
南风忍不住在心中微微一叹。
……
阿娇回到内室，见丽媛还掩面跪在地上，头颅快要低垂进胸膛里，模样实在可怜。一边出声让她坐下，一边听程安禀告：陈须堵住卫青下职回家的必经之路，以其冲撞贵人车马为由，进行群殴。结果卫青勇武非常，以一敌十的情况下只受了一点轻伤，还成功逃脱。
按照阿娇所知道的历史，母亲窦太主会在卫青当职的时候，派人捉拿他。其目的也不是打一顿泄愤，而是意图杀害他。
不过，这事并没有成功。卫青的一个同僚救下他，并把事情禀告给刘彻。
刘彻大怒，当即下令给卫青升官，赐金。卫子夫封为美人，几乎加恩到卫家的每一个人。卫氏一门显赫，便是连救下卫青的同僚也得到很大的好处。
阿娇劝窦太主不要对卫氏一族动手，出发点是不让母亲把刘彻得罪得太狠。
谁知窦太主没有完全听劝……只有她能支使哥哥陈须。
不过，挑的是卫青下职的时候，又不是掩饰身份杀人夺命，只是口舌拳脚之争。两者的恶劣程度完全不一样，颇有一户人家的闺女欺负另一户人间的闺女，两家□□脚相向的市井气，透着胡搅蛮缠的无赖劲。
有伤到刘彻的颜面，但又距离触碰刘彻的底线太远。
恐怕刘彻回过神来，就会发现为这点小事大动干戈没趣了。
阿娇把事情想明白便抛到一边，看向丽媛。这姑娘刚刚腿一定跪麻了，现在估摸着才舒展开筋骨。
“你刚刚求我救命，到底怎么回事？”
丽媛此刻能坐在阿娇面前，已经是孤注一掷的结果，自然不会有隐瞒。
事情要从太皇太后下令遣散宫人说起，后宫得到消息，宫人们议论纷纷。丽媛是不想出宫的，她因罪入掖庭，孑然一身失去所有的家人，在哪里生活并没有什么差别。又因容貌美丽，深知在外头无法保护自己，还不如留在宫里。当然，出宫的事和她无关，她才十八岁。
没想到一天夜里，掖庭一位掌薪碳之事的姑姑丁氏借故把她同屋的宫女全部支出去，告诉她一个消息：一位大人物看上她，要纳她做妾。
阿娇认真听着。
此时的律法规定，奴婢属于贱民阶级，基本原则是良高于贱，但和后世的许多律法又有不一样之处。比如，良民和贱民之间并非完全不可通婚。
而且大人物不是要娶丽媛做妻子，只要纳她做妾，其行为并不触犯律法。
丽媛不愿意，哪怕对方表现出的权势的确配得上“大人物”三个字，她也无心攀附。本以为言明意愿便罢，可对方根本不关心她的想法，展现出势在必得的霸道。
若非遣散宫人有“验明正身”一遭，她可能无声无息的就被送进大人物的后宅了。
“你知道这个‘大人物’是谁吗？”
丽媛摇头：“我尝试着打探过，没打听出来。”
“你先待在椒房殿……”
阿娇话音未落，丽媛已颤抖着伏在地上：“谢娘娘庇护奴。”这事皇后会不会管，她心里其实没把握，不过是拼死一搏罢了。
幸好……幸好……
阿娇心中内疚，想说：此事本来就是身为皇后的她失职，才使得宫人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但她不能说，这话从皇后嘴里说出来，只会吓到身边的人。
之前后宫尚算安宁，最大的缘故是皇后独宠，宫人位卑，属于贱民。奴婢放在普通的人家，律法也只是不允许主人故意将其杀害，但可以要求官府处死不听话的婢女，就算将其杀死，也可以用财物抵扣、免除刑罚。更何况是在宫中！他们闹不起风浪，但也未必就没委屈。
阿娇决心把后宫诸事管起来，就以丽媛的事为敲门砖。她问青君：“丁氏如今在何处？”
青君：“已经叫人看管起来了。”
顺着丁氏往下查，肯定能查出“大人物”的底细，阿娇道：“你去……算了！你在外头行走不便……”这事得交给能沟通内外，职位还不能太低的人去办。最合适的人选……阿娇脑子里冒出一个名字。
“周希光……”
提到他，阿娇不免露出怀念之色，微微一顿继续说：“你去传话，让周詹事过来一趟。”

第7章 玫瑰花酱
周希光外出公务，不在宫中。阿娇没见着人，或许是日有所思，夜里梦见初识周希光的情景。
周希光，十六岁。传闻原姓姬，是周王室后人，其父在梁国做官。那时候梁王刘武常应招入宫，陪伴母亲窦太后。周希光作为随行的宿卫来到长安城，霎时引起无数贵女争相追捧，原因无他，周希光长得太好看了。
潇洒美少年，跃马长安宴。挑灯醉击剑，举觞望青天，玉树临风前。
阿娇九岁，要好的小娘子拉着她到蹴鞠场看比赛。
那一场比赛上场的就有周希光，最终获胜的也是他所在的队伍。阿娇看得心潮澎湃，买来一支花，从高处丢向他。
之后好多年，再没见过如此精彩的蹴鞠赛。
……
清晨，阿娇从床上醒来。这一日注定忙碌，她洗漱之后穿上常服。
“您昨天画好的棋盘已经交给匠人，两三日便能做得。”程安一边收拾床铺，一边问：“膳房刚把早膳送过来，主子现在用吗？”
阿娇今早要的膳是熬得浓稠的小米粥，也就是粟粥。快要煮好的时候，放上几颗去核的干枣。除此之外，只要一碟子腌菜，几张饵饼。所谓的饵饼是用面粉加水揉成块，蒸熟而成，宫中常备。太皇太后前些年顿顿不能少，不过由于此时还没有酵母，死面饼不易消化又难嚼，近些年已渐渐消失在老太太的膳桌上。
阿娇点头：“拿过来吧……等等，”她想起昨天梦里丢出去的一枝花，问到：“咱们茶水间里有玫瑰花酱吗？”
煮茶的风气在宫廷里并不盛行，茶汤还真就是用餐时汤品的一种，倒是酒颇受人们的青睐，不管是高官贵胄还是游侠儿都爱饮酒，女子大多也善饮。不过，酒是膳桌上的饮品，平时椒房殿里多备蜂蜜、果酱、花酱调入清水中饮用，也有鲜奶、酸奶可用。
如花香浓郁的玫瑰，属于常备之物。不仅有酱，还有干的玫瑰花，都是泡水饮用。
“有的，”程安找出玫瑰花酱，问她是不是要泡水喝。
阿娇早上起床一般都会先喝一大杯清水，早饭之后偶尔喝咖啡、牛奶或茶，总之一天喝足大约六杯水的量。程安知道她受伤之后新添的习惯，阿娇摇头：“你舀一碟子出来，我蘸饵饼吃。”
“面包”蘸“果酱”，没毛病。
程安：“……”
阿娇拿着杯子小口喝完水，长条食案已经摆好。
饵饼巴掌大小，灰白色，表面凹凸不平。阿娇咬上一口，只能说幸好有玫瑰花酱的甜味相佐，否则厚实的口感实在是有伤食欲。她开始考虑把馒头做出来，酵母要怎么制作来着？直接让面团发酵不就行了。
饵饼阿娇只吃完一张。
倒是熬得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米油的小米粥颇受她的喜爱，配着膳房送的腌大头菜吃光了。
用过早膳，阿娇净手把馒头的食方写下来，重要的是制做酵头。她没做过，只能让庖人们多试一试了。
等她忙完，周希光也到了。
哪怕是椒房殿里训练有素的宫人们也忍不住偷看周希光，尽管他已经二十九岁在此时不算“青春年少”，却依旧是走到哪里，就能令此处屋舍亮堂起来。阿娇见多识广，认为少年周希光的颜值已达到现代顶级男星的水准，可惜运气不好。卷进夺嫡之争中，获罪为奴。
说起来，阿娇对他是有救命之恩的。
那时候阿娇的亲舅舅梁王因故派人刺杀朝中大臣，事情败露之后，牵连者甚广。那会包括周希光在内的一些高官子弟皆被施以宫刑，还不能平息帝王的怒火，没人敢求情，以免被划为梁王一党。
阿娇路过，仗着年纪小不懂事劝说皇帝舅舅：少年不知家中事，已按律受刑可免除死罪。
想想也知道，一群十七八的少年人。家里会把刺杀朝廷命官的事情告诉他们吗？
这才劝服皇帝，留下众人一条命。
听说周希光的梦想是当一名抗击匈奴的大将军，可惜再没有机会了。
阿娇不能免俗的对周希光投以更多的目光。
“主子有何吩咐？”
周希光身姿挺拔如竹，却无少年时的英武，身形略显单薄。他眸色沉沉，日光照不进眼底。
阿娇让他坐下，把丽媛的事情说了。
“下官失职，”周希光深深一拜。他身为中宫詹事，总揽皇后的一切事物，对后宫也有管理之职。
“你近日一直在外头，哪顾得上宫里的事。”
在阿娇看来，后宫最大的问题是制、度混乱，职权不明。一个管着柴薪的姑姑也能篡改宫人的年岁，核查之人未尽其事，玩忽懒怠。周希光就算两只眼睛都盯着宫中，不到事情闹出来，依旧发现不了。
“我把方氏交给你，你把后头的人抓出来。”
周希光的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丽媛：“抓人不难，您对抓着人之后该怎么办有章程吗？”
阿娇明白他的意思，丽媛虽然只是一名粗使宫女，但深藏后宫之中。见过她的必定是皇亲贵胄，嚷出来必是一场闹剧。
阿娇冷哼一声：“我谁都不怕。”
周希光垂下头，遮住唇边淡淡的笑意。
……
元石抄着手、猫着腰穿过膳房，绕过几个正围着水井打水的内侍，就看到不远处一排矮屋。这就是庖人们夜里歇息之处，最外面的一间屋子是柴房，他路过的时候险些被人瞧见，吓得一激灵。
元石倒不是要做什么坏事，只是去御膳房三日，忽然回归必然引来同僚们的询问，一时之间肯定脱不开身。天可怜见的，他现在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甭以为伺候皇帝是件容易的事。他作为一个厨子，摸不准天子的口味，又怕御膳房的人给他使绊子，不免胆胆战战。最后，他一狠心，爽快的把拉面的做法教出去了。
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我甚至不是来加入你们的。
他态度明确，在御膳房的工作变得顺滑起来。
可耐不住天子顿顿吃面——身体好像被掏空。
御膳房是高枝，搁以前他但凡有机会留下肯定不回来，就算肯教也要藏私。可今日不同往日，皇后忽然重视起吃食，频频赐下食方。怪不得人人都说天潢贵胄个个不是凡物，琢磨出的吃食简直叫人大开眼界。说到底庖人是靠手艺吃饭的，有本事哪个高枝攀不上？
不说别的，只说厨房旁边的屋子里正在慢慢结晶的叫做“冰糖”之物，就能令人惊掉下巴。
哼！御膳房了不起吗？元石看得明白，以后少不了求他们中宫的时候。
元石躺在床上，很快睡着，震破天的呼噜在屋子里响起来。半梦半醒之间，他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混合着奶的醇厚、蜜的清甜，热腾腾、暖洋洋。这物他从未见过，直把他催醒，头一件事就是拿帕子擦嘴。然后穿上鞋，一路小跑到膳房。就算是不认识路的人，顺着香味也能找到膳房，要是鼻子不灵敏，瞧着前方屡屡升起的白烟也不会找错地方。
更何况沿途往膳房张望的宫女、内侍无数，个个都在吞咽唾沫。
“膳房又在做什么好东西……”
“今天第三回 了！谁能有心事做事啊。”
“哧溜，这也太香了。”
好半晌才有人发现元石，“元庖厨，你回来了……”话音未落，元石已一阵风似的刮进膳房里了。
膳房里十多名庖人围着灶台。蒸笼下面沸水翻滚，咕噜噜响。笼顶水汽化作白烟，香味不断飘散。
元石：“里面是什么？”
一个肚子滚圆的庖人抓住他的手，“你可别伸手掀，走气就不好了。”
另一个庖厨说着火候差不多了。
圆肚子庖厨顾不上元石，连忙把蒸笼端到一旁的空灶台上。
“主子说要闷一盏茶的功夫才能掀盖，避免蒸饼回缩。”
什么蒸饼？蒸饼能有这么香。
元石只能眼巴巴等着，终于等到蒸笼掀开盖的一刻，他眼疾手快的抓起一个蒸饼，立刻被手指的触感震惊了。不是因为烫，厨子都不怕烫，而是因为雪白的蒸饼柔软的触感。他张开嘴咬一口，咀嚼，吞咽下肚。
“这……这哪是蒸饼？”
吃完一个拳头大的馒头，他又吃下去一个还觉得不足。
圆肚子庖厨不像同僚一般没见识。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十几人已做出第三笼蒸饼，虽说这一笼公认最佳，但也不是第一次品尝，吃惊程度有限。
“主子说，这是改良蒸饼。”
元石：“……行吧。”
干嘛不取个新的名字。
“你让开一点别挡着路，”圆肚子庖厨把元石推开，叫来送膳的内侍，捡出形状最漂亮的装进食盒里。元石殷勤的替他把食盒盖上，赔笑问：“嘿嘿，这蒸饼怎么做得的？”
圆肚子庖厨心里冷哼。
平时摆着一张老子天下第一的臭脸，求人的时候趴在地上学狗叫都愿意。
没脸没皮的东西。

第8章 馒头、柔如春绵
阿娇乘车来到长乐宫，方姑姑知道她要来，早在太极殿外等着。亲自上前扶住阿娇下车，面带笑意说：“老太太知道您要过来陪着她用早膳，把一大早跑来长乐宫的丞相都撵走了。”
现在的丞相是老太太的侄子窦婴，对阿娇来说是自家的亲戚。
“怎么不留丞相一起用膳？”
“老太太嫌弃丞相人烦事多，打扰你们祖孙俩说话。”
阿娇记得窦婴虽然是窦家的人，但政见素来与老太太不一致。要不是窦家没有更合适的人做丞相，老太太肯定是要把他给撸下去的。因此，两人的关系总是一阵好、一阵坏。
丞相被赶出去，肯定不是因为她。
不过朝廷上的事情，她没太大的兴趣。
一进正殿，笼子里绿毛勾嘴的鹦鹉大声嚷嚷：“阿娇！阿娇！”
声音粗糙，简直是对听力系统的巨大伤害。
“吉祥和如意呢？今天怎么把小绿放出来吓人。”
养鸟的内侍跪下来磕头，听到阿娇问话，又连忙爬起来回道：“老太太说小绿声音难听就是因为见的人太少说的话也太少的缘故，多叫它出声慢慢叫声就悦耳了。”
青君小声说：“哪位大人又惹着老太太了。”
程安打了她一下。
鹦鹉笼子挂在正殿廊下，进出的大人们全都要受一遍折磨。这只总也□□不好的小绿还是阿娇找来送给老太太赏玩的，它倒是十分的聪明，渐渐能叫出好几十人的名字。偏偏声音难听，往往不是安静一整日，便是疯疯癫癫地扯着嗓子叫个不停，直到面前没有能叫出名字的人为止，才会稍歇一阵。这样不服管教、无法驯化的鸟儿，在老太太的百鸟园里绝对是一个异类，却也没被老太太嫌弃。
阿娇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跟着方姑姑目不斜视的走进外堂。老太太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脸转向门口的方向：“阿娇来了。”
阿娇远远看到老太太斑白的头发，不知何为眼眶发热，一股酸意直往鼻尖涌，眼泪断线似的往下掉。她做出撩起宽袖擦脸的动作，惊得殿内伺候的宫女眼珠子差点脱框而出。诚然，阿娇并不是没在长乐宫哭过。她跟刘彻闹别扭，祭出的最大的杀器便是太皇太后。两人又常常闹别扭，以至于她在太皇太后面前哭诉是常有的事。
可她不管怎么哭，都不是毫无预兆的，至少让身边的宫女来得及给她擦眼泪。这么用袖子胡乱抹脸，也不怕把嫩嫩的皮子搓皱了。
便是方姑姑也有点拿不准要不要打一盆水过来给阿娇洗脸。
可阿娇根本没注意到众人的目光，紧紧挨着太皇太后坐下，双臂搂着太皇太后的腰。
“你这孩子……”
太皇太后有心冷落阿娇，叫她吃个教训。再怎么闹也不能弄伤自己身子！可现在一颗心化成水，软得不能再软。转过身，伸出一只手把阿娇搂在怀里。
“吃什么委屈啦？告诉外祖母。”
阿娇摇头，“没委屈。”她之前不懂事，现在怎么还能让老太太担忧呢！“就是许久没见到外祖母，心里想得慌。”
太皇太后不妨阿娇说出这样的话，忍不住问：“真的？”
“真的。”
“傻孩子，”太皇太后用手抚摸阿娇柔顺的头发，“这不就见着了！不哭了。”
老太太越是慈爱，阿娇眼眶越浅。她吸吸鼻子，想让自己能正常的说话，谁知道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鼻音。
“外祖母，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来。”
老太太耳朵很灵，自然听出阿娇情绪还没恢复，却顺着她的意转移话题。
“上回你送来的红糖我还没吃完，又是别的什么糖吗？”
“不是，”阿娇揭开食盒的盖子放在老太太面前：“这是发酵过的蒸饼。您尝一个，已经不烫了。”
食盒一打开，发酵的面团蒸熟后特有的奇异香气冒出来。
太皇太后伸手拿起一个，她看不见，只能用手去感受蒸饼的形状。圆鼓鼓的、拳头大小，柔软而有弹性。站在后方的侍膳的宫女上前一步，对着阿娇行礼之后，先太皇太后一步品尝滋味。不过她只克制的吃了一口，形容道：“这物柔如春绵，色若秋练，香软适口，略有回甜。”
太皇太后一小口咬下去，先是为完全激发的面粉的香气惊叹，再叹发酵过的蒸饼完全不费牙。她见多识广，立刻意识到发酵的蒸饼比一般的饼更易消化，适合老人食用。同时，特别适合她食用……因为她眼睛看不见，所以很讨厌汤汤水水的吃食。往往一顿饭吃下来，不让旁人喂食的话，她不免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膳桌上的食物，有多少、剩多少、什么样是无法触摸到的。这让她常常产生一种无法言说的失控感，所以比起粥饭她更爱食用各种可以拿在手里的饼，比如蒸饼、煎饼、烤饼。
可惜这几年她越来越老，牙齿松动，已经咬不动太硬的食物了。
阿娇不知道外祖母心中所想，把老人家扶到食案前，亲手倒上一盅煮过的奶。
“您小心别噎着。”
阿娇的食案上摆着和老太太桌上一样的东西，和椒房殿膳房总爱配一两样腌菜不同，长乐宫备的早膳里常有新鲜的拌菜。比如阿娇左手边放着的一叠拌豆腐，一叠拌鱼丸，都是绵软之物。
她就着拌菜和毫无异味的鲜奶吃下两个馒头，饱了。
老太太吃下两个馒头还不足，吓得方姑姑连忙劝她多食伤身。
吃罢早膳，撤掉膳桌。老太太问阿娇打哪弄来的发酵蒸饼，阿娇没脸厚颜说馒头是自己发明的，只推说以前在某本书上看到过，近来无事让膳房做来一试。
其实没有蒸饼，老太太听说外孙女想念自己，心中依旧高兴。可阿娇愿意想着她，不管蒸饼怎么得来的，阿娇献宝似的先拿给她用都能显真心，更何况发酵蒸饼很可能是专为她制成的……老太太心中感动，面上不显。
“外祖母，我有事求你。”
老太太本来打定主意不管阿娇和刘彻之间的事，觉着越管越乱，但她一贯拒绝不了会撒娇会哭的小辈。
“我想要重修宫规，草拟的条例刚写完。外祖母，你帮帮瞧瞧可行不。”
太皇太后微微一愣，谁也没看出她一瞬间的惊讶。
“怎么想起改宫规了？”
又和皇帝较劲？
阿娇把丽媛的事一一说了。相比刚发现此事的时候，她知道的内情更多。周希光已经抓出“大人物”，正是夏侯赐。此人乃开国功臣夏侯婴之孙，继承汝阴候的爵位也有二十多年了。年纪一大把，怪不得要用不光彩的手段把丽媛弄出去，而不敢朝阿娇要人。
毕竟得要点老脸。
不过，周希光查探的过程中，阿娇不免把长安的勋贵们挨个了解一圈。这一下让她发现许多的问题。首先，阿娇自后世知道的历史里，平阳长公主第一任丈夫为开国功臣曹参的曾孙平阳侯曹寿，两人生下儿子曹襄。
可她刚得知曹寿几个月前因重病不愈已挪回封地静养。据说药石无医，丧报传到朝廷也就是这几日的工夫。
……曹襄还没出生呢。
历史出错了？
阿娇的魂魄跨越几千年的时空是以投胎转世的方式，继续另一段人生。她儿时几乎没有“陈皇后”的记忆，渐渐长大偶尔会在梦中得到一些片段，醒来却大多不记得。这些让她对汉朝的历史很感兴趣，无意识的查找过许多资料。回归时两段人生的记忆重合，有关“陈皇后”的部分或许是受伤势的影响、也可能是时间和空间带来的影响。总之，很是模糊。
不过，随着回归的时间越来越长，阿娇早已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只是因为伤情反复，思考时常头痛不止，所以没有集中梳理而已。
这几日才整理出头绪。
自己从小长到大“汉朝”和历史上的汉朝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比如开国功臣除萧何、曹参、张敖、周勃、樊哙之外，还有最为有名的敖神官。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有许多神异非凡的本事，高祖皇帝同他相识于沛县。两人第一次见面，敖神官就看出高祖头顶紫气萦绕，来日必为帝王。从此跟随左右，无数次在危急时刻救下高祖皇帝的性命。
阿娇详知的一次就颇为神异。
那会高祖皇帝还是汉王，偶染风寒一直不愈，病情渐渐加重，医者毫无办法。等敖神官外出回到汉中时，高祖皇帝已经断气。敖神官在榻前为皇帝招魂，一刻之后对身边的人说：“汉王的魂魄回来了！这时候只要让他的魂魄和身体合二为一，就还有十余年阳寿。”说罢，喂皇帝吃下一颗仙药。
登时金光大作，皇帝咳嗽一声醒过来。
有人称，亲眼看到醒来的高祖皇帝身边盘桓着一条金龙。
围绕着敖神官，还有许多位做出过一番事业的功臣，其中就有一名叫做蛮憨儿的大将。他原本是敖神官的护卫，天生十窍开九窍，还有一窍不通，长到十三岁还是话都说不明白的痴傻儿，偏偏吃得极多，家里养不起他却又赶不走他。迫于无奈，举家搬迁。只剩下蛮憨儿一人留在家中，差点生生饿死，只能抢邻家的食物饱腹。
邻里召集几十人驱赶他，却被蛮憨儿一力打倒。
敖神官路过，感慨蛮憨儿天生神力，把他带在身边教导。也不知道敖神官用的什么办法，蛮憨儿长到二十一岁，不仅不再痴傻，带兵的智慧甚至远超一般将领。可惜，正如敖神官所言：天生神力的人往往寿命不长。
蛮憨儿只活到二十四岁便在睡梦中安然死去。
高祖称帝之后，分封有功之臣，别人都日夜争功，只有敖神官拒绝封王。只求在甘泉宫为他修建神仙殿做日常起居之用，等闲不许打扰他。相当于国师之位的“神官”一职，还是高祖强行封赏的。
五年之后，敖神官于神仙殿仙逝。他对自己的死亡仿佛有所感应，在死前一个月寻到一名弃童做弟子，并交代众人，让弟子自学他留下典籍，等成年再继承神官之位。
这名继任神官到底学得如何没人知道，他又聋又哑无神异之处，帝王尝试几次后不再向他问策。
到现在为止，神仙殿里依旧住着神官，继承前几任神官的姓氏皆称为敖神官，但他存在的象征意义早已大于实际意义。
如果说一个神化的高人是为标榜高祖皇帝的天命所归，有杜撰的可能性。那本该十七世纪才传入中国的土豆，却是现在人们的一种主要食物，怎么解释呢？这可是敖神官在汉朝建立时，送给帝王的贺礼。
中宫膳房弄出的一系列盖浇面里，阿娇最喜欢的就是土豆炖牛肉盖浇面。就算不配拉面，直接配一碗米饭也很赞。土豆还有不好吃的做法吗？
总之，这个世界和后世的历史大方向差不多，比如现在的皇帝是刘彻，皇后是阿娇……可很多大事件的过程和结局完全不一样，细微到某一个家族、某一个的差别就更多了。
这令阿娇想到一个概念——平行时空。都能穿越，平行时空有什么不可能的！她总觉得自己的魂魄离体背后还有别的秘密，不过想探究也没有方向。
既然是平行时空，被废的未来是不是可以改变？历史不是真正的未来，参考意义不大，可以阿娇的分析……希望渺茫。不过，历史上老太太是建元六年过世的，还有四年时间，若是多多保养没准能多活几年。
言归正传。
阿娇：“咱们宫里跟筛子似的哪都漏风，也该有新的变化。哼，我也正好趁此机会给汝阴候一个教训。”
太皇太后呵呵笑：后者才是主要的目的吧！
阿娇正愁没处撒气非要撞上来……
“这帮人越来越没规矩！汝阴候……是该治治他。念来我听听。”

第9章 酸梅汤
……捧着新《宫规》念诵的是丽媛。
太皇太后夸她声音如黄鹂鸟的鸣叫一般悦耳。
不过，太皇太后越听表情越是凝重。她起初以为阿娇的改宫规，只是改动几条而已，结果和她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其实宫中各体系都具备独立性。如皇后的中宫体系，皇太后的太后卿体系、皇帝的少府体系都设有官职来管理宫人，制度较为完善。目前管理混乱的主要是掖庭体系，也就是以掖庭令为主服务于皇帝妃嫔的部门。
阿娇的应对办法是增设女官系统，细化职能。
之前汉宫也有女史，如教导妃嫔学问的中宫学事史、掌叙帝王燕寝之事的女御长，只是不成体系。
目前宫官主要以宦官、士人为主，不像后世渐渐意识到女官在宫廷中的重要性。不过太皇太后的眼光多么毒辣，几乎是顷刻之间就联想到秦时有宦人专权之事。
从多方面考虑都可以得出结论——女官的存在对皇室来说很有好处。
宫规更改的部分只有一个重点：宫人犯错交专设机构处置。
宫人是皇室的私奴，命如草芥，阿娇是怜悯他们。
太皇太后不知道，阿娇最想保障的是宫人的基本生命安全。这个要慢慢来。哎！现存体制下要实现极为困难，所以有一个途径能提高宫女的地位很重要。从宫女变宫妃是一个途径，但无异于千军万马走独木桥，且获宠还有失宠的可能性。还是工作比较靠谱！等时机成熟，阿娇再把按一定年限放归宫女之事固定下来，拿着工资和工作履历，女官出宫嫁人也好，独自生活也好，都有一定的资本。
不像现在……听说这一批放归的宫女在外面的婚嫁市场里行情并不好，没有自立的能力，想要组成家庭吧，却几乎只能嫁给鳏夫为妻。
丽媛一口气念完，时间已经过去两刻钟。
太皇太后道：“女官体系如此完善，你在上面花费了不少心思吧？”
这个倒很简单，结合现有的制度，照抄一套后世的体系呗。关键在于女官制度能否施行，可以的话，就算最开始不太完善有很多问题，但只要慢慢改进总能适宜。
“知晓丽媛的事情之后，我这几日里都在思索，刚有成果就拿来给您了。”
“那你准备封丽媛做什么官？”
阿娇一听就知道太皇太后允了。
“自然是封一个高官，尚宫就很好。”从宫女放归的事定下来，到丽媛告状，期间她一直被人看管着。细细算来，也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她没有莽撞行事，才能等到最佳的机会，又敢于孤注一掷，可见心性坚韧。加上她容貌美丽，又读书习字，却一直在掖庭做粗使活计，可见志不在帝王。由她做女官之首，慢慢组建女官系统，再合适不过。
太皇太后：“这旨意由我来下吧。难得娇娇不是为皇帝的事情求到我这里。”
阿娇的脸上不免露出一丝尴尬的神色，一哭二闹三上吊是她年轻不懂事，求别提。轻咳一声，她转移话题：“强掳宫官，汝阴候……哼哼。”
方姑姑送上两盅红糖姜茶，太皇太后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娇娇要不要跟外祖母去甘泉宫避暑？”
阿娇：“可是宫里的事……”
“中宫官又不是吃白饭的，我也会派人盯着。听外祖母的，你这时候不在宫里比在宫里更合适。”
老太太是什么样的人物！有她的保证，阿娇不再担心。一口答应下来。
等阿娇离去，太皇太后摇头叹息：“为一点小事，闹腾出大动静。”其实根本不用管掖庭如何，削爵的好机会送上来，皇帝难道会拒绝吗？
“这事对她没有半点好处。”
方姑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皇后决心要办一件事，一定会全心全意把事情办好的，再难也从不气馁。发现此事的症结不在汝阴候身上，而在于后宫的风气。阿娇只会想，怎么肃清风气。她觉得这事该做，做成能开心，就是她得到的好处了。”
“您还记不记得，那一年阿娇刚开蒙，和一众皇子公主们一起上学。有位先生学问高深，授课完毕总要询问学生还有没有不懂之处，没有阿娇之前，众人害怕担愚笨之名，大多不懂装懂。阿娇却是每次都要逐篇询问，一遍不懂问两遍。先帝知晓后，问她，你不怕别人嘲笑你愚笨吗？阿娇说，学懂我就和大家一样聪明了。”
“几年下来，数门功课唯阿娇皆甲等。”
“皇帝四岁的时候，二皇子刘德顽皮，秋猎时避开侍从带着陛下……那会陛下名彘，您叫他小猪儿。结果天降大雨，又遇上野猪冲撞御驾，等发现的两人失踪的时候，只在不远处的河边发现小猪儿的荷包，您连忙下令沿河道搜寻两位皇子的踪迹。人人心中都在想，河水湍急，掉进去肯定活不了。阿娇八岁，听到身边的人说掉进河中必会没命，认真询问左右：那他们有没有可能没掉进河里。左右答不出来。阿娇便命令左右一起在周围寻找两人，任谁相劝都不听，还有人指责她任性浪费人手。
阿娇通通不听。
奇迹般的，竟让阿娇在距离河道较远的山体滑泄之处，发现即将被淤泥掩埋的两位皇子。雨声太大，两人的呼救声一直没被任何人听见。若非有阿娇……或者再晚一点，他们就没命了。”
太皇太后陷入回忆之中，许久后露出笑容叹息般道：“我怎么忘记了。阿娇这孩子从小就是个认真到执拗的性子。”
……
夏至之后，一日热过一日。
阿娇看着外头明晃晃、金灿灿的阳光，站在檐下的阴影里头，不知不觉鼻尖便沁出薄汗。
丽媛远远看到阿娇，小步疾走上前：“主子，您怎么站在外头？”
“里头在收拾去甘泉宫要准备的东西，乱得很。”
阿娇觉得自己杵在屋里耽搁程安她们做事，才悄悄躲到廊下。
“你送名册过来？”
丽媛点头，双手奉上女官名册。虽然距离她被封尚宫不过十多日，但各级女官已纷纷就任。皇后的主张，太皇太后撑腰，皇太后赞同，皇帝没出声代表不反对，女官制度的推行极为顺利。
女官的任命以丽媛意见为主，中宫詹事周希光、掖庭令孙伯修协理。
丽媛心中忐忑，害怕举荐的人不合适。
阿娇安慰她：工作做不好，撸下去再换人而已，不用有负担。
丽媛这才敢大胆办事。
阿娇：“孙伯修好相处吗？”
掖庭令掌管妃嫔诸事，名义上事事都绕不过皇后，实则还有多个主子，比如皇帝、太后、太皇太后。毕竟不是中宫属官，有阳奉阴违的可能性。
“面上和气，实则倨傲。”丽媛美丽的眼睛里流露出对阿娇的崇拜：“收下我送去的一匣子红糖之后，阻力尽消。听说常食红糖能驻颜不老，宫外求购者无数，可以卖出一两千金的价格，便宜他了。”偏偏如此贵价还买不着，掖庭令能不欣喜吗？
阿娇：？？？
等等，什么驻颜不老，她怎么不知道红糖有此功效？谁传出来的？
程安探出头道：“主子，您吩咐膳房煮的酸梅汤送来了。一会就启程，是不是带着路上喝？”
阿娇点头，交代丽媛诸事才让她离去。
不一会，长乐宫传来启程的通知。
阿娇登上马车，出未央宫不久，听到后面隐约传来呼唤声。原来是大哥陈须骑着马追过来，衣服皱巴巴的，嘴角乌青一片。
阿娇下意识联想到陈须带人拦截卫青的事，难道是卫青打的？不可能，真要是卫青打的，窦太主肯定要闹。没听说她老人家带人把卫家拆掉，可见卫青有分寸。
“长兄，你怎么来了？”
窦太主一共生育二子一女，长子陈须，次子陈蟜。二兄陈蟜娶隆虑公主为妻，常年待在封地，倒是长兄陪伴在父母身边。
这两位兄长的性情……阿娇只能叹息一声，母亲真不会教孩子。一味的娇惯宠溺，以至儿子和女儿各有各的性格缺陷。
陈须挺着胸脯道：“母亲吩咐我护着你去甘泉宫。”
一旁的小厮香茗快嘴道：“公子夜宿东街妇人帐中，叫人家丈夫逮住当女干夫一顿胖揍……”
阿娇：“……”
这不会是刘彻的报复吧？
应该不是，妻舅好人/妻又不是什么好名声，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他没理由做。
“呸，什么腌臜话也敢对着咱家姑娘浑说，”陈须一巴掌拍在小厮背上，看向阿娇的目光带着七分心虚三分讨好。
阿娇抚额叹息：“你先去给老太太请安。”
“对、对，先请安。这是应该的，”陈须正要策马往前，便听阿娇道：“香茗留下。”
陈须一张脸又青又绿，在阿娇看不到的角度狠狠瞪一眼香茗：“别胡说八道，仔细你的皮。”
结果陈须一离开，香茗便迫不及待的告状：“这回的事情闹到京兆府，满城皆知。公主觉得丢人，又治不住公子，请娘娘代为管教。”
车上的程安眼皮都没动一下，习惯了。
阿娇颇为无语，不过……她也习惯了。长公主溺爱孩子，家里一向是谁最受宠谁的话最管用，骗阿娇是老幺又是唯一的姑娘，得到的偏爱最多。养得她自小脾气执拗，谁不依她家中永无宁日。
长公主奈何不了她，家里两个哥哥也怕她。
陈须打马回来，看到阿娇阴沉的小脸下意识绷紧肉皮，心里把香茗臭骂至死，却也不能拿香茗如何。
“阿娇，我瞧着太皇太后的脸色不大好。”
阿娇知道陈须整日不干正事，专一在外眠花宿柳，闲游浪荡，却也知道轻重，不敢拿老太太的身子开玩笑。
“你赶紧找身干净的衣服把腌菜似的一身换掉，哼。我去前头一趟，你等着我回来，不要乱跑。”
说罢，眼珠子一瞪，活似罗刹。
听得阿娇的吩咐，青君让人把马牵来。阿娇的马皮毛枣红，四蹄分别长着一圈白毛，取名为踏雪。原是一匹极为烈性的好马，碰上烈火一般的主子，放开跑起来如腾云而起。
随行的宿卫看到阿娇，皆不敢拦。
倘有一时失神盯着她看的，必然被旁边的同僚拍醒，骂上一句——不要命了！
不一会，阿娇追上前面太皇太后的马车。车内里宽敞，坐七八个人不会觉得拥挤。大概是老太太嫌人多气浊，里头只有方姑姑伺候。
阿娇端详老太太的面容，见她眼底乌黑，双颊略有些肿胀。睡梦之中，眉头紧皱不知是不是做噩梦了。
阿娇小声问：“老太太身子不舒服？”
方姑姑点头：“细说起来不过是暑热，老太太食欲不佳罢了。一到夏天就这样，总是觉得不饿，偶尔想吃东西，略吃几口又饱了。太医也没办法，不敢下猛药，叮嘱我们不能硬逼着老太太用膳，怕吃下去又吐出来反而更糟糕。倒有个巫医说可以让老太太吃点酸的开胃。您也知道，老太太素来嫌弃酸梅、山楂之类的果子涩口倒牙，哪里肯用。可打从前日起每顿不过是几口稀羹，身子怎么受得住？”
阿娇听完，松一口气。
暑热影响胃口是大事，不过比起一些难以治疗的病痛来说又是小事一桩。阿娇脑中冒出的一件件适合夏日吃的食物，便是她的底气。
“赶巧了，我那里现在就有一件对症之物可以给老太太试一试，定能除热送凉，开胃消暑。”
“哦，是什么好物？”
说话的不是方姑姑，而是不知何时醒来的老太太。
阿娇眉毛一挑：“消烦安神、祛病除疾宫廷贡品御制乌梅煎。”
太皇太后先是一愣，接着大笑出声：“名头挺大，那我真要尝一尝才行。”
方姑姑也被逗笑了。
谁也不知道阿娇说的并非是玩笑话。最早的酸梅汤出现要一千年以后，她如今用的方子是后世宫中御膳房为供皇帝消暑，特地改良过的。若非阿娇投胎到现世的家境尚可，又刚巧经营饮食行业，还不知道方子呢！
酸梅汤作为一种具备多种功能的保健饮品，能在各种类型的饮料中占据一定的市场份额，足见自身的优势。
太皇太后要尝，自然有人去阿娇车上取来。

第10章 凉粉
瓷碗中的酸梅汤呈现出一种琥珀色半透明之感，明明打从熬煮好便盛在瓮中，没用过冰也没在井水里浸润，却偏偏给人一种凉意十足的错觉。
阿娇在一旁道：“您甭看小小的一碗乌梅煎，得用上好的酸梅子、山楂、陈皮、甘草等等按我的不传之秘方配料。每一样原料都得经过特殊的处理，比如酸梅子得用烟火熏制成乌梅再用，最重要的是一味冰糖不能少。”
“冰糖？”
“对，冰糖，形如剔透的黄色宝石。照理来说，我养晶的法子是对的，也不知道是温度不对还是湿度有问题，凝出的冰糖只有薄薄一层，只刚刚够厨下用的。”
“咱们娇娇现在脑子里全是食经。”
“民以食为本嘛。”
阿娇轻笑一声，把瓮送到老太太面前：“您闻一闻。”
太皇太后眼睛是看不见的，但随之而来的是耳朵能捕捉更细微的声音，嗅觉也更加的灵敏。
“嗯，这味道好闻。”
阿娇问：“您有没有闻到一股子独特的烟熏味道？”
太皇太后：“是了，的确有。”
阿娇继续说：“这就是乌梅的气味了！选好配料，接着是熬煮。这也有大学问，一是火候，二是时辰，三要搅拌过滤，通通有讲究。熬煮的时间不能低于一个时辰，中途要加一次水。您尝尝看，是不是喝一盏口舌生津。”
老太太还没喝，已然觉得酸梅汤合自己口味了。
阿娇知道胃口败坏受多种因素影响，但好胃口的由来无非是两个方面：合心意的食物；适合用膳氛围。
老太太身处权力顶端多年，什么美味没尝过，天上飞的、水里游的，要吃什么吃不着。因为太易得、选择太多，所以对什么山珍海味、什么鲍参翅肚的兴致都消减了。这是贵族们都有的烦恼，自己都不晓得味蕾想要什么。
故而要刺激懒怠的味蕾，就要新的、奇的，当下最需要的和蕴藏着某种情感的特殊味道。
比如此时的一盅酸梅汤。它是再适合不过的夏日解暑圣品，繁复的工序饱含着阿娇的心意，又叫她一通如数家珍道明小小饮子的巧思，三分有用也如同十分有效。
老太太接过碗喝上一口，口中瞬间爆发浓郁的酸甜滋味，舒缓悠长。既冰凉凉逼退暑热，回味无穷；又沁心脾如品浊酒，郁气尽消。一时舍不得下咽。
“咕噜”一声响。
即是一盅乌梅煎下肚，又是老太太肚子发出的嗡鸣。
“好滋味！”
太皇太后胃口大开，原先腹中鼓胀之感消失无踪，顿觉饥肠辘辘，饿得手脚都有些发软。
路上不方便，方姑姑只备有一瓮肉羹，一篮子蒸饼。肉羹盛出来半温正好适用，太皇太后嫌弃油腻不用，就着一盅乌梅煎解腻，愣是吃下一个半蒸饼。
方姑姑高兴得不知怎么才好，不着痕迹的把剩下的半瓮乌梅煎收起来。
阿娇看在眼里，心说中好笑：大可不必如此。
我还能跟老太太抢不成？
……
甘泉宫，蓬莱殿、东配殿。阿娇梳洗完毕，换上干净清爽的衣物，正要问问大兄陈须的去向，便听程安说方姑姑来了。
“可能是外祖母那边有事。”
阿娇挥手让梳头的小宫女不必忙活，“请她进来。”
这回阿娇猜错了。方姑姑过来不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她老人家在前面正殿里见朝臣，稍歇一会的工夫都没有，还顾不上阿娇。
“我想请您拿个主意，咱们午膳用什么？”
阿娇微微一愣。
中午要吃什么，她早有安排，随行伺候的庖厨恐怕已经借甘泉宫的厨房忙活起来了。
这么热的天，她原打算吃凉粉。这是未来世界的一种小吃，最早有记载似乎出现于宋朝，总之是现在还没出现之物。各地的凉粉有不同的名字，不一样的做法。
阿娇知道的有两种，一种是用米做的，一种是用豌豆做的。
前段时间天气渐热的时候，阿娇发现炖煮的羊肉里有嫩豌豆的身影，萌生制作凉粉的想法。这才让膳房的庖厨先把豌豆淀粉做出来，出行时特地带上。一路车马劳顿胃口大减，正好派上用场。
方姑姑的意思，显然是想让阿娇安排老太太的午膳。估摸着是见乌梅煎颇有成果的缘故，认可阿娇在饮食上渐渐展露的天分？
凉粉口感爽滑，有清热、祛火、凉血的功效。老人家怕伤肠胃不能多食，少量的食用一些是不碍事的。用特制的工具刮上一碗，随便的拌些酱料，便是一道解暑美味。
不过，食案上也不能只有一份凉粉。
阿娇能想到的，时间上也来不及。依照太皇太后的习惯，还有一刻钟便用午膳的时辰，但凡马上能做得的熟食都不够软烂适口。
“膳房备得有什么？”
应阿娇的问话，早候在外头的甘泉宫厨厩长进来回话。
太皇太后要出宫避暑，甘泉宫肯定要做好接驾的准备。打从前两日接到消息，膳房便风风火火地动起来。现下膳房里各种需长时间炖煮的肉禽统统齐备，可厨厩长颠颠跑到方姑姑面前尊请示下，看到的却是方姑姑脸上为难的神色。
厨厩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时在心里叫苦。
一年里头，他就指望着主子们来行宫的几个月，伺候得主子高兴得几分脸面，没想到撞着坏时候了。太皇太后身边的方姑姑都摸不准她的胃口，甭管是老太太身体不适，还是心头有烦闷之事，火都得烧到膳房。
此时见事情有转机，哪有不尽心尽力的。
皇后问话，厨厩长只差用人头担保，娘娘要用啥都有。
阿娇略思索片刻说：“老鸭炖的汤要是火候足够，往里头搁一点泡发的干笋、腌菜，鸭血切块煮熟端上来。”
厨厩长懵了。
“可鸭血切不块状啊……”
阿娇想起宫中还没有让鸭血凝固不散的办法，回忆一阵，似乎是有几个要点的。比如为方便快速散热，需要一个表面积大一点容器，少量盐少量水，煮的时候也要注意别弄散。
她一一说了。
甘泉宫的庖人也要伺候主子，绝不是泛泛之辈，肯定能做出来。
一旁的方姑姑听说大热天要吃冒热气的鸭子汤，立刻觉得这事办得不像话。再说老太太素来嫌鸭子毛腥重，别败坏胃口才好。可转念一想。老太太之前不也嫌弃酸之一味沁牙，乌梅煎甜滋滋的，却也酸味极重。老太太不也爱它吗？
没准真行呢！

第11章 老鸭汤
阿娇跟着方姑姑一起去正殿，东配殿和正殿之间只隔着一处庭院。院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棵老松，挺拔、高大，枝叶一直延伸到正殿的屋檐下，如一把撑天巨伞。
老太太常在树下纳凉。
这不是阿娇第一次陪着老太太来甘泉宫小住，她没嫁给刘彻的时候几乎年年都来，对甘泉宫的一景一物十分熟悉。
行走间记忆复苏，如同逛自家后花园。
老太太是所有出来避暑游玩的人里最忙的。先得在专用来接见朝臣的承光阁里聆听奏议，接着得处理紧要的朝政。听说才刚歇下来，有工夫进内室更换沾满尘土的衣物。
吉祥和如意两只鹦鹉最得老太太喜欢，这次一同带出门放风。鹦鹉绿豆大小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动，见到阿娇扑打翅膀十分兴奋，却不开口叫人。
阿娇取下发髻中的一枚钗子，探进鸟笼里逗最为活泼的吉祥玩。
老太太爱养鸟，会说话不会说话的都养。不一定要叫声悦耳，只要合老太太的耳缘就行。
隔着一道屏风，梳发的宫女不住声地夸着老太太头发养得好，不用梳发髻披散头发最美。
时下女子确实以披发为美，但长发披散要美，意味着对发质的要求很高，又要乌黑又要有光泽，还得柔软不毛躁，甚至对发量也有一些要求，真正称得上美发者百不足一。
阿娇走进去，看清梳发宫女的模样。
嗯？是个陌生的面孔。
老太太神情淡淡的：“我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满头白发苍苍老矣，还美什么？你不用哄我。”
铜镜里照不出老太太的神情，梳发宫女顺嘴道：“您只有几根白头发，藏在满头黑发里根本瞧不见。”
老太太神色愈发冷淡，招手道：“阿娇过来。”
阿娇心里叹息一声，随手把刚从头上拔下来的簪子插回去。快步走到老太太身边，示意梳头宫女交出木梳。
“让她去吧！”
阿娇笑着说：“外祖母，阿娇伺候您梳发。”
“嗯，”老太太微往后靠，声音里辨不出喜怒：“你来说说，外祖母头发白了多少？”
屋内伺候的早察觉到气氛不对，闻言纷纷低下头。哪怕主子眼睛看不见，一个个也不敢稍有懈怠，便是方姑姑也紧绷着脸皮，一口气憋在心间——那几位赶来甘泉宫的大人和老太太说了什么？老太太的心情怎么骤然就变坏了。
阿娇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一般，端详老太太片刻说：“将近白了一半。”
老太太半转过身子，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的舒缓了。
“我平生最厌恶欺我眼瞎骗我的人。还是娇娇诚实，打小不说谎话，如今也没变……”
梳头宫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想要辩白求饶又不敢开口。
阿娇只是笑笑，挥手让梳头宫女退下。
“我自懂事起就知道自己是个笨的，怎么敢在满宫的聪明人面前说谎。要是被拆穿的话，脸往哪里搁。”
老太太：“你啊！性子傲慢，容易吃亏。”
阿娇梗着脖子道：“吃亏可以，丢脸不行。”
老太太都被逗笑了。
阿娇挽着老太太的胳膊把人拉起来：“不说这些没趣的，外祖母您不饿吗？阿娇饿了！咱们用午膳吧。”
老太太莫名的火气又莫名散去，欣然同意。
膳房送来的膳食不会缺蒸饼，凉粉是早备好的。阿娇要的鸭子锅没放在两人面前的长条食案之上，而是另起一桌，由侍膳宫女看顾。一来，天气炎热。小火炉、陶锅齐齐上桌热浪滚滚，有些不美；二来。老太太的膳桌绝不能有炭火、明炉之类的物件，以免伤着她。
阿娇上前一看，陶锅里一整只鸭子去头、去掌、去内脏，肉烂而未脱骨，炖得汤色澄亮，酸香扑鼻。汤里浮浮沉沉的根茎块色泽偏暗，似乎不是新鲜的萝卜，而是酸萝卜。
呀！
阿娇吃过不少的腌菜，但宫里头看到泡菜还是第一遭。
两者出现的目的都是为储存食物，区别于有没有一道发酵的程序。前者没有，后者经历过神奇的变化，不仅能保持新鲜蔬菜原有的色泽，在口感上比新鲜蔬菜更爽脆。
阿娇原本想的是放些腌菜压住鸭子的毛腥气，没想到送上来的居然是后世的一道名肴——酸萝卜老鸭汤。
这谁办到的，也太有才了。
阿娇惊喜询问之下，得到是自己带来的庖人元石的杰作，忙把人叫来询问。得知此物为葅，凡是纤维较多的蔬菜都能以葅法保存，乃现任敖神官喜好之物，不久前才在甘泉宫小范围的流行起来。元石尝过之后，觉得其中的一坛子萝卜和鸭子的很是相配，因此大胆一试。
老太太听说里头还有敖神官的事，心中也有几分稀罕。
哪怕一代代新任敖神官在上层眼中的神异色彩远不如第一代敖神官，却也天然带着几分敬畏。老太太位高权重知道得比别人多，据闻第一代敖神官颇重口腹之欲，不过高人吃的东西又与普通人不一样。
至今宫中都流传着，第一代敖神官不是死去，而是飞升成神了。
阿娇还没意识到的时候，酸萝卜老鸭汤已经带五分的品牌效应。
老太太尝过一碗，只觉微酸汤鲜。一碗下肚，有股胃袋被抚平的舒爽。不由连连称赞，说她老人家以后吃鸭子必要放葅一同熬煮。
大厨元石上场，不必侍膳宫女班门弄斧，让出老鸭汤锅旁边的位置，到老太太身旁伺候，挨个告诉老太太炉子旁有什么配菜。
“泡发的干笋一碗，吸饱汤汁必然爽脆非常。”
“新鲜的菇一盘，嫩嫩的青菜一篮子。”
“另有朱红的豆腐块奇得很——那是凝固的鸭血，切成三指宽一指厚的大小。这也是皇后娘娘出的主意，鸭血煮在鸭子锅里吃。”
“有趣、有趣。”
老太太咽下嘴里的鸭肉才说：“鸭肉一点异味都没有，油脂不腻，酥烂鲜醇。简直绝了！别的倒也平常，快煮一些鸭血，让我尝尝。”
煮熟的鸭血细腻嫩滑，用筷子夹的话，力道若掌握得不好容易碎裂。最好是用勺子舀起来，一破为二，品味它独特的口感。
阿娇分到两块鸭血，被DuangDuang的弹嫩惊到。不知道是大厨的手艺绝佳，还是跑山鸭天然无污染品质上佳，鸭血竟有一种果冻般的弹润。动物血液的腥味几乎消失，留下一种鸭子的香味。
第一回 烫的鸭血量不多，老太太等待的间隙尝到凉粉。
“完全不用牙齿，只用舌头都能嚼得动。最妙的是冰冰凉凉又有滋味，滑溜溜满嘴乱动，很是有趣。”
方姑姑故意酸溜溜地说：“我们叫的膳，您嫌油嫌腻忙起来一口都不尝。皇后娘娘拿什么给您吃，您都叫好。”
老太太护犊子，“那她是好嘛。要我赏面，你多跟娇娇学一学。”
方姑姑推说学不会，只等着看娘娘的本事了。
老太太带着一点小骄傲说：“娇娇，晚上你还有新鲜吃食拿给我不？好叫她服气。”
阿娇爽快道：“有啊！您要是不腻，咱们晚上吃鸭血粉丝汤。同样的用老鸭汤做底，不过这一顿萝卜炖的时间不够，味道还没全部进鸭肉里。晚上早些炖，汤更好些。”毕竟是鸭子煮好之后，才搁的萝卜。时间来不及，也没办法。
“再有鸭血、鸭肠、鸭肝、鸭肫，配上一碗爽滑的粉丝，那滋味——绝！”
老太太并不是一个重口腹之欲的人，却也叫阿娇一通描述，期待起晚间的膳食。
最后一篮子蒸饼一口没用，方姑姑戏说：赏给咱们一饱口福。
午膳过后，太皇太后要小睡一会。
阿娇回到东配殿，叫来大哥陈须。
“你跟我来。”
阿娇带着他路过畜养野猪的牲圈，陈须捂着鼻子不敢出声询问。很快，两人来到一处长满杂草和低矮灌木的荒地。
“罚你种地，”阿娇说：“什么时候地里有收成，你什么时候离开甘泉宫。”
晴天霹雳，陈须傻眼：“收成？我种什么呀？”
阿娇不是很确定夏季该种什么，试探性回答：“这个时节种葵吧。”
“怎么种？”
“我会找一位熟悉农事之人教你。这个不用担心，”阿娇认真地看着哥哥说：“你先开荒吧。”
陈须：“……”

第12章 鸡蛋羹
太皇太后难得清闲。选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出来看陈须种地。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阿娇的要求是开垦一亩地，收获秋葵。半日下来，陈须累得面无人色，却连荒地里枯萎的灌木都还没清除干净。他若是靠种地为生，一准饿死。
阿娇派人在甘泉宫附近寻到一位老农指点他，却不许老农下地帮忙。
大概是看陈须可怜，老农悄声说：明天偷偷牵来家中的牛给他用。
从这一点看，老农的家境其实是不错的。毕竟一户能养一头牛的，绝对是村中的富户。
太皇太后过来之后，请老农坐下闲聊。
如此三日，阿娇好奇问方姑姑：“太皇太后关心农事，也不用天天过来和老农说话吧。”
“老太太过来也不专为跟老农聊庄稼事，别的事也能聊。老农见多识广，乃市井堆里的人精子……”
阿娇左脸写着“别哄我”，右脸写着“我不信”。
方姑姑露出笑容：“太皇太后的想法，咱们做奴才的揣摩不清。我呢！觉得大公子的哀嚎声抑扬顿挫，极有趣味。”
你是想说听人受苦很解压吧！
这也太坏了。
阿娇看向田地里头戴着斗笠弯着腰，正用镰刀割草的陈须。哪怕日日特地错过日头最毒的时候来地里劳作，陈大公子还是被晒黑了。不至于面黑如炭，至少是接近古铜的色泽。
时人以白为美，但阿娇觉得大兄黑点更顺眼。
瞧着终于不像个小流氓有点老实人的样子了。
忙碌一阵，陈须坐在田坎上，往日非好衣不穿非珍馐不食的贵公子一点都不嫌脏，伸手接过小厮递来的碗，里头是琥珀色的酸梅汤。他一口气灌进肚子里，浑身舒坦。喝完，他把碗丢回小厮怀里，抹一把汗水说：“唉！流的汗水蛰眼睛。”
阿娇充耳不闻。
太皇太后接话：“农活不好干吧？”
“太难了……”
陈须想起连日以来的劳累，情绪一下子绷不住了。他投身在长公主的肚子里，注定是天潢贵胄。膳桌上曾吃过秋葵，但从没见过田地里的秋葵长什么模样。他不敢明着跟阿娇唱反调，却也不是没想过逃跑。可惜逃不了！阿娇派人一直跟着他，连如厕的时候，身旁也不会离人。否则他早跑掉了。
“我真的太难了！”
太皇太后听罢，转头问阿娇：“咱们晚上用什么？”
“外祖母，你忘啦？今天晚上神仙殿里头演百戏敬神，吃的是流水宴，自有厨厩长张罗。”
老太太露出失望之色，“年年都是差不多的东西，早吃腻了。”
“这样吧。我让庖人单单做一份‘蒸蛋羹’给您尝尝。”阿娇不紧不慢地说：“所谓‘蒸蛋羹’，便是在打散的蛋液里加虾米、干贝、咸肉丁，再徐徐倒入温水，搅匀。密封在容器中，水沸蒸一刻钟。蛋液凝固，松软滑嫩，极好克化。晚膳用一些也不怕积食。”
方姑姑：“您说得我都馋了。”
太皇太后也有些嘴馋，抬头一看，日头偏西。两人出来都是穿的轻便衣衫，差不多也该回去梳洗更衣了。这样的正式场合，需得穿朝服。
太皇太后温和的对陈须道：“早日把活做完，外祖母就不邀你去看戏了。”
陈须：“……”
为什么？放一天假也好啊！我想去看戏不想搁这种地啊！
……
神仙殿前阙高二十余丈，有、浮雕铜凤凰迎风而立。外殿台阶皆为白玉铸造，殿内有面目模糊的仙人铜像手持拂尘，眺望远方。据说，仙人像是照着第一代敖神官的模样铸造而成，故而太皇太后进殿也要上香祭拜，以示尊重。
每年立夏之后，神仙殿都会举行祭祀之礼。这种重大的日子，皇帝自然也要到场。
刘彻身穿黑色绣金龙礼服，眉眼藏在若干珠玉串成的冕旒之后。只见他大步上前，扶着太皇太后的胳膊。阿娇默默松手落座，没兴趣和刘彻一左一右扶着老太太表演夫妻恩爱。
席间一片和乐。
侍膳宫女伺候老太太用蛋羹，刘彻凑趣般问：“这莫不是染色的嫩豆腐？”
“什么嫩豆腐，它是用鸡蛋蒸的羮。也只有咱们娇娇才能有如此奇思，想出诸如发酵蒸饼、乌梅煎之类的奇物……阿娇……”
方姑姑道：“娘娘不胜酒力，出去透气了。”
刘彻看向皇后的席位，那里果然已经空了。
他似乎很久没同阿娇说过话了……自上回提剑夜闯椒房殿，已半月有余……
念头很快闪过，被前来敬酒的平阳公主驱散。
阿娇其实是见势不对，故意避开的。祭典上敖神官没出现……记忆里，敖神官的确不是年年都会出来，偶尔出来也只是略坐两刻钟便会离开。她不太记得现任敖神官的脸，对方好像二十几岁来着。
阿娇带着程安慢慢走在青石小路上，避开神仙殿的热闹。这是一条捷径通往蓬莱殿的捷径，知道的人不多。只要穿过灯火通明的竹林，便能看到蓬莱殿的屋檐。
阿娇敏锐地捕捉到“咔嚓”一声轻响，“谁在那里？”
发出声音的方向没有道路，但有数座高大的假山挡住视线。程安心中焦急，有心想劝阿娇先离开再派人过来看看，却见阿娇已经捡起地上的一截枯枝，脚步轻盈地绕到假山后面。
程安咬咬牙跟过去。
没人？
阿娇视线下移，锁定蹲在地上的一团黑影，伸手一抓。
“刘寄，怎么是你？”
“阿娇姐姐……”
刘寄下意识叫出从前常用的称呼，回过神来，赶紧改口：“不，嫂嫂……皇后娘娘。”
先皇的第十二个儿子，刘彻的弟弟，胶东王刘寄。他现在应该在封国，诸侯王无召不得进长安。现在也不是八月，一年一度的王侯协助天子在宗庙献祭美酒之时。
阿娇见刘寄孤身在此左右无人，心中“咯噔”一声，知道情况不对劲。
这小子遇到急事就犯傻，不心虚怎会见到她就躲。
“问你话呢！你怎么在这？”
“小声些！嫂嫂，小声一点。”刘寄眼珠子乱转，就是不敢与阿娇对视。
“太皇太后召我来的。”
阿娇满脸狐疑之色，但她也知道刘寄素来胆小，不敢拿大事撒谎。
“你跟我来。”
阿娇对程安使眼色，让程安在前头开路，避着人把刘寄带进蓬莱殿东配殿，几番逼问之下。刘寄没奈何，求阿娇不管听到什么都要为他保密。等阿娇答应下来，他才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
大约七八天前，刘寄收到一名从长安来到胶东的宫人带来的口信。太皇太后要在甘泉宫见他一面，令他秘密前来，避人耳目。
阿娇蹙眉：“她说你就信吗？”
“我认识那个宫人，她确实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
“你不知道近日宫里放归过好几批宫人吗？也许她就是其中之一。”
“我刚知道。”
刘寄面色灰败，目中却无太多讶异之色，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死寂，想必他早猜测过旨意有假的可能。“可一切都已经晚了。进宫容易，出宫难。”
阿娇心里骂他是个糊涂蛋：“那你还敢来。”
刘寄结结巴巴道：“我听说太皇太后不满皇兄，有另立储君之意。”
阿娇：“……”她深吸一口气，一巴掌拍中刘寄的后脑门：“你倒是什么都敢说。现在皇位上坐着的是刘彻，我是他的皇后。你不怕我告诉他治你死罪吗？”
“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耳，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阿娇姐姐的承诺没有不做数的，我相信你。”
“我知道错了……十哥打小对我就特别好，我怎么能跟他抢东西呢。这事要是让他知道，他一定会打死我的。”刘寄说着，不由悲从心来：“阿娇姐姐，你一定要救我。”
阿娇和刘氏皇子们的关系都不坏，同比自己岁数小的几个尤其要好。刘寄性格软弱，脾气温和，素日最听阿娇的话。今日成熟许多的阿娇发现，长大的刘寄绝非往日的“乖巧小表弟”，却也依旧无法冷下心肠，面上却没露出一点心软的痕迹。
“我救不了你。”
“怎么会……要是事情败露，只有你能保下我一命。十哥性格倔强，一旦打定主意十匹马都拉不回来。谁都拿他没办法，只有你能改变他的决定。”
阿娇：“……你是不是吃醉酒了？”
“啊……”
刘寄满脑门问号。
我和刘彻谈不上你死我活，但也是差点闹出人命的脆弱夫妻关系。叫你说得我是他心中的与众不同，为求情啥都说得出来！封地距离长安太远，消息不灵通吧？
阿娇未免刘寄再说出什么恶心人的话，直接问：“你的侍从呢？”
“都在甘泉宫外。”
阿娇本想派人把侍从撵得距离甘泉宫远一些，却又怕画蛇添足反暴露刘寄。狠狠瞪他一眼：“你好好躲着，除我之外谁来也别相见。等神仙殿的宴席结束，我带你去见老太太……你是老太太的亲孙子，她不会不管你的。”
刘寄：“阿娇姐姐，你一定要多在老太太面前替我说好话。”
“知道了。还有事交代吗？我出去了。”
“你有吃的吗？我整整一日水米未进，快要饿死了。”
阿娇屋里从来不放点心、果子，都是现吃现做。她记得下午膳房送来一碗蒸蛋羹，想请她品尝。那会她忙着，只看蛋液凝固的状态就知道味道不会差，便搁在一边。现在肯定凉透了！不过天热，吃点冷的也没什么。
阿娇出去之后，刘寄捧着一碗蒸蛋羹，一勺勺往嘴里送。干贝的鲜融化在嫩滑蛋羹里，他的眼泪也融化在碗中。腹中不再空空，迟来的恐惧占据他的心神。
刘寄像承受不住太大的压力一般，背脊弯曲佝偻，捂着嘴努力不让恐惧倾泻而出。
……呜咽声还是从指缝里泄出来。
阿娇回到神仙殿的时候，晚宴刚好结束。明日有大朝会，皇帝已经离去，阿娇凑到老太太耳边，小声把遇到刘寄的事情说了。
老太太全程脸色没有一点变化，听完拍拍阿娇的手，轻声说：“一会儿，我让阿方跟着你去把人领出来。剩下的事情，你不用管了。”
阿娇就真不管了。
她没相信过送口信的人是老太太派去的，要真是老太太的意思，刘寄不至于孤零零一个人在甘泉宫乱撞被她发现。以老太太行事的周全，刘寄就算在长安躲半年也没人能发现他的存在。
送走刘寄之后，阿娇洗漱更衣，觉得腹中饥饿。
宴席上的菜肴一道道送上来又撤下去，她完全记不起吃过些什么。
程安见她捂着肚子喊饿，忙问：“您要吃点什么？元庖人还候着，让他伺候。”
“让他蒸一碗蛋羹吧……”

第13章 清炒白菜
一晃半个月过去。陈须的田地已经开垦出来，正在老农的指导下施肥整土。不过此时种秋葵已经来不及了，他或许得种点别的蔬菜——这个悲伤的消息还没人告知他。阿娇冷眼瞧着，哥哥原本虚浮浪荡被酒色掏空的身子颇有些回春的势头，别的不说，至少走路的时候迈步更稳健了。
他也聪明，眼见阿娇铁石心肠不可撼动，悄悄写信向窦太主求情。
可惜窦太主溺爱儿子，但更怵闺女。她甚至不敢直接给儿子回信，还特怂的在写闺女的信里把儿子卖掉，以撇清关系。
在信中，她询问红糖的方子。红糖在宫外的价格没有丽媛说的那么高，因为能得到红糖的人家，绝不会把它拿出来售卖，所以红糖属于有价无市的顶级奢侈品。
外面的红糖大多数是皇帝赏的，窦太主知晓女婿拿女儿的智慧结晶收拢人心，还能坐得住？当即表示，这事我也能做。
阿娇不在乎一张红糖的方子，她觉得外头的人迟早能通过红糖的原料是甘蔗汁复刻出红糖，乃至冰糖。再者母亲想要，她不会不给。
没过多久，窦太主又送来一封信。问她能不能直接送一批红糖到公主府，要是外包装能和当初阿娇献给王太后和太皇太后的一模一样就更好了。
阿娇：为什么呀？？？
还是周希光解惑，阿娇才知晓其中的缘故。
人人都知道红糖是皇后制成，王太后盖戳的养颜圣品。皇帝赏的红糖也很好，但缺一味只有皇后才知道的秘方，外面都在传中宫制成的红糖最真、最有效。
又出现新的谣言？
阿娇至少知道上一个谣言——红糖被传为养颜圣品，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窦太主难得有所求，阿娇答应下来。
这是一件小事，周希光回宫就能办。
他来甘泉宫有三件事。
第一件，阿娇让他寻一处合适的地方，大量种植甘蔗。他办成了。本来也不难，皇后有汤沐邑的税赋收入，不缺钱。阿娇自己也有不少田地，大多为成亲时家中给她的嫁妆。
第二件，女官体系的推行遇到一些麻烦，大部分中宫官都能处理。毕竟服务于皇后的中宫官是按照朝廷的模式直接复刻的一个小朝廷，内官们的能力不弱。不过一些指导性的决定，还得皇后点头才能着手办。正好宫里乱七八糟的事情挺多，需请出阿娇的皇后大印一一加盖玺绶。
第三件，汝阴候请平阳公主做中间人向皇帝求情。他就算嗅觉再不敏锐，宫中任用女官的大事也该知道一点，再一打听丽媛现在是太皇太后亲封的尚宫，他能不慌？
阿娇记得平阳公主第一任丈夫病逝之后，嫁的第二任丈夫便是汝阴侯世子。
可能两家的关系本就不错。
这事求皇帝没用。
周希光：“陛下知道此事，大怒，要革除他的官爵。汝阴候愿意罚金赎罪。”
“为保住爵位，汝阴候多少钱都肯给。我记得你说过宫人们……特别是家人犯错、连坐进宫的官奴婢住矮房，睡破席，整日劳作辛苦，冬日却无取暖之被。正好这笔钱可以用来修缮宫人居住的屋子，每季多添一件新衣。我要钱，越多越好。”
周希光：“喏，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
阿娇面前放着一只陶碗，长案上搁着圆滚滚的小火炉，炭火燃烧，耳杯中牛奶冒出白烟。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去拿耳杯。周希光下意识伸出手：“您小心——有些烫。”
“没事，”阿娇把杯中的牛奶倒进陶碗中，盖上盖子。
周希光动作自然地收回手，“主子该把这些事交给身边的人做。”
“我胡乱想的主意，随便玩的……你陪我下一盘棋怎么样？”阿娇说着，让青君找出跳棋，在周希光好奇地摩挲棋子时，一一讲解规则。
一刻钟不到，两人便下完一局。
自然是阿娇赢，老手输给新人会自闭的。
“这几年倒是很少见你身上有鲜活气，喜欢跳棋就给你了。还有这个……成了！”阿娇掀开耳杯的盖子，里面的牛奶已经凝固。
他身上的鲜活气……周希光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思绪凝滞话却不打磕巴的继续：“这是酸奶吗？”
“它的名字叫姜撞奶，”阿娇说：“陶碗里原有一勺姜汁。”
程安走进来。
“主子，该去正殿陪太皇太后用午膳了。”
阿娇放下耳杯，起身对周希光说：“周詹事要是不嫌弃就尝一尝姜撞奶。”
“喏……主子，还有一事。近日，朝中的局势有些紧张。昨天夜里，陛下前往田蚡府中，不久之后，有人看到赵绾、王臧先后从小门离开。”
阿娇从不小看周希光的本事，“我知道了。”
目送皇后离去，周希光一只手放在棋盘上，静静地坐着。殿中无人，早在他与皇后说话时便全避出去了。他看着陶碗，许久之后才慢慢地、珍惜地把姜撞奶吃光了。
……
正殿里已备好膳食，太皇太后逗着鸟儿等待阿娇。
这些日子阿娇每顿饭几乎都是和太皇太后一起用的，由她制定膳食。阿娇特地找来太医，询问太皇太后能不能吃一些药膳保养身子。其实食官里有专司研究保健食方之人，相当于现代的营养师，但限于汉朝受生产力的限制，没什么科学技术可言。
甚至连他们的基础理念，大部分都是错误的。
阿娇只能寻求更专业的太医的意见。
太医认为，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只要能吃肯吃不暴饮暴食本身就是一种身体好的表现。阿娇用各种新鲜的食物引得老太太顿顿吃得香、吃得好，难得不苦夏，精神十足，已经是让太医摸着胡子称赞的一大奇迹。
总之，太皇太后没什么不能吃的。
唯一建议：老太太可以多走动，适量的运动对身体好。
阿娇只能把她觉得好的食物换着方让太皇太后多吃，比如芹菜，可以降血压、清肠、通便外加补血来着。不过，这种蔬菜用炒的烹饪方式更美味。
跳棋都能做出来，一口铁锅对工匠来说不要太容易。
两人的膳桌上渐渐开始出现炒菜，但都比较初级，比较粗糙。比如今日的膳桌上就有一道清爽的炒白菜，太皇太后面前的一碟子炒得软、不费牙，阿娇面前的入口脆、嫩。火候不同，出自同一人之手，正是阿娇带来的两名庖厨之一——元石。
太皇太后的主食永远是蒸饼。
阿娇每顿都不一样，此时面前摆的是一碗大米饭。她咀嚼着炖得软烂的肉丸，思索着周希光刚刚的话。
赵绾、王臧是窦婴和田蚡一同举荐的，两人的共同特点是好儒学，还曾公然贬斥黄老学说。刘彻很看重两人，支持他们在朝堂上做过不少实事。
几人避开人私下见面肯定有密谋……丸子里有萝卜泥，非常解腻。好吃哎！这道菜不是阿娇点的，可见膳房也会根据四时的不同调整菜单。
老太太爱吃蒸饼，她是不是把包子也弄出来？什么酱肉包、鲜肉包、麻婆豆腐包、牛肉粉条包等等，万物皆可做包子。
等思绪收回来的时候，一碗米饭已经吃完。阿娇漱口净手，正准备站起来消消食，便见一名内侍小步疾跑进殿，同方姑姑耳语几句。接着，他被带到老太太跟前说话。
阿娇没听到内侍说了什么，但却瞧见老太太的脸瞬间黑透了。
“立刻启程，”老太太猛地站起来：“咱们回宫。”

第14章 包子~
未央宫，椒房殿外堂。阿娇顾不得一身的尘土，接过程安递来的湿帕子擦拭脖颈上的细汗。车厢闷热，顶着正午火辣辣的太阳赶回来太遭罪了。
她年轻尚且如此，老太太的身子骨只怕都颠散了。她有心去长乐宫瞧瞧，可是……
“出什么事了？”
内侍南风隔着屏风答话：“今日大朝，御史大夫赵绾上书陛下，毋奏事东宫。”
长乐宫地处东边，又称东宫。赵绾的意思是陛下该亲政了。以后朝廷有什么大事，不必请示老太太，我们可以自己拿主意。
这件事根本不用特地打听，人人都在议论。
怪不得太皇太后如此生气……正如周希光所说，近日的长安风起云涌。皇帝自觉已经有对抗老太太的力量，意要夺权，又有藏在烈日阴影下蠢蠢欲动，不知目的为何。
不过朝堂上的事情，阿娇一向不太关心。她虽忧心老太太的身体，但也知道自己现在跑去长乐宫很碍事。故而，只能按部就班地沐浴、换衣，约束后宫的人不要信谣、传谣，老老实实做自己的事。
阿娇没想到的是方姑姑会来请她去长乐宫陪老太太用晚膳。
阿娇听说，老太太一回宫先召见太常许昌，接着是庄青翟。长信大长秋领着人内外传达旨意，接到旨意的官员忐忑不安地等着被召见，更有无数大臣徘徊在宫门外求见太皇太后。
虽然隔着数道宫墙，但椒房殿也莫名萦绕着一股肃杀之气。
阿娇觉得奇怪：“老太太有空见我？”
您说话也太实诚了……方姑姑没露出一点异样，“瞧您说的，再忙也不能不吃饭啊。”
阿娇刚梳洗过，随着方姑姑登上有金银装饰的轺车。加交络帐裳，由三匹马驭车，乃皇后仪驾。透过薄纱，阿娇看到数百身披铠甲、手持兵刃的卫士，守在长乐宫西阙阁道两旁。其中有一位头戴红缨盔，赤面长髯的男子正是“不败将军”程不识，如今任长信太尉，深得太皇太后的信任。
阿娇小时候听说，程不识出身微末，受到太皇太后的赏识才能领军。好比千里马遇上伯乐，自然供太皇太后驱使，但凡有命无有不应。
远远见到皇后车驾，程不识抱拳拱手，让开道路。
阿娇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在朝局大势上起不了任何作用，老太太见她可能真的是为着能好好用一顿晚膳。因此，她让车稍微停一下，对坐在车辕上的内侍南风说：“你回去一趟，告诉元庖厨先别管牛肉粉条和白菜菌子的馅饼，先把酱肉馅饼和鲜肉馅饼做出来，记住内陷不能太干太柴，也不能太油太腻，最重要的是咬开不能有一滴汁水流出来弄脏手。”
阿娇渐渐有些明白老太太为什么爱吃馒头了。
哪怕老太太从没表现出一个瞎子的困顿，言谈举止和常人无异，但眼睛看不见是抓住多少东西都无法改变的，黑暗的世界始终让人不安。
南风应诺，跳下往回走。
阿娇放下幔帐，重新坐好，车驾一路无阻地来到长信殿。这里在长乐宫的地位，相当于是未央宫的前殿，后者是皇帝举行重大礼仪活动，朝见、布政之所，前者也是一样的作用。
一般来说，阿娇见老太太都是直接绕道进老太太日常起居用的后寝殿，不会经过前方的大殿。
这次老太太显然是要在大殿用膳。
程安先跳下车，再扶着阿娇下来。
大殿里走出一名身穿黑色官服，头发蓬乱披散的官员，他步履踉跄，仿佛一个运动无能儿刚被拉着跑完马拉松，一口气没喘匀能撅过去。
阿娇拾级而上，盯着这人看好半晌才认出他来——御史大夫赵绾。此人推崇儒学，出现在人前向来是衣冠整齐，举止儒雅，何曾有人看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
“赵大人留步……”
大殿里又走出一人，乃常随侍在太皇太后身边的内官石有。只见他手里抱着一顶进贤冠，待赵绾回头，猛地掷在地上，冷肃着脸喊道：“赵大人，你的头冠落下了。”
赵绾浑身一颤，神情恍惚间一脚踏空，滚过十几步台阶，不动了。明明晃晃的太阳底下，他趴在地上的身躯仿佛被热浪扭曲、拉扯变形，叫人看不真切。
方姑姑上前一步，挡住阿娇的视线。
“要不要宣太医？”
石有这才看到阿娇一行人，连满脸堆笑忙过来行礼。
“娘娘快请进。日头毒别晒坏了！”又对方姑姑说：“不用管他。太皇太后有令。御史大夫赵绾，犯奸利之事，革去所任，投入大狱。”
殿前两名宿卫出列，分别抓住赵绾的一只胳膊，把人拖走了。
阿娇跟着方姑姑跨过门槛，走进殿中。抬头一看，老太太一个人端坐于在枰上，腰背挺得笔直，旁边倒放着一根鹰首镶翠玉拐杖，是老太太常用之物。殿内有七八个宫女随侍，却都不敢近前，站得远远的，低头垂眸降低存在感。
这一切和阿娇想得不一样。
她以为会见到愤怒到极致的老太太，却发现老太太已恢复到游刃有余的姿态。真是了不起！
阿娇没办法让自己的情绪收放自如。
“奶奶，阿娇来了。”
太皇太后抬起头，伸出一只手。
阿娇握住这只干瘪枯瘦，青筋□□的手，感受到这只干燥的手掌所蕴含的力量，挨着老太太坐下。
“阿娇，你害怕吗？”
阿娇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这才想起来老太太看不见，开口道：“之前有一点害怕，见着奶奶就什么都不怕了。”
老太太抚摸她的头发，声音里满是温情：“这个就是我叫你过来的缘故了。”
阿娇微微一愣。她抿唇替老太太松开裹得太紧的衣襟，没有再说话。
老太太就这么靠着阿娇的肩膀眯起眼睛，不一会便发出轻微的鼾声。
一刻钟后，老太太醒过来，挥退上前替她整理仪容的宫女。
“叫膳吧。”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晚膳便备好了。整个过程中，连杯碗盘碟轻微碰撞的声响都没有，进出的宫女、内侍仿佛幽灵一般，恨不得手脚能轻一点、再轻一点。
阿娇扶着老太太坐下，“我中午跟您说过的蒸馅饼，膳房做出来了。”她把小巧别致的蒸笼打开，里面放着两个婴孩拳头大小的包子。她一看就知道，装包子的藤编蒸笼是造型用的装饰物，包子是在大蒸笼里蒸熟再移过来的。
受阿娇的影响，中宫膳房的摆盘越发精致。
好的食物讲究“色香味”俱全，其中“色”排在第一位，可见其重要性。
两只包子旁各有一支细签，分别写着“鲜肉馅饼”、“酱肉馅饼”。
“那我可得尝尝，”太皇太后本来没什么胃口的，摸到绵软的蒸饼的褶子。阿娇说过，褶子是封口用的，免得内陷流出来。下意识数数……嗯，小小的蒸饼有十八道褶子。一口咬下去，牙齿碰到里面的肉馅。馅饼皮似乎比蒸饼要甜一点，甜味激发肉馅的鲜。慢慢咀嚼，紧锁在面皮之中的食材的香气和沁入蒸饼中的热气一同冲进鼻中，硬生生把太皇太后的胃口冲开了。
吃完一整个蒸馅饼，也没有汤汁流下来。
“很好，你费心了。”
方姑姑惊奇地发现，太皇太后竟然露出笑容。这让整个长信殿的闷热一扫而空，凝滞的空气重新流通。
阿娇隐隐松一口气，才发现从刚刚开始自己的情绪一直是紧绷着的。氛围会让人不自觉受到影响嘛！她扫一眼膳桌上的食物就看出只有包子出自中宫膳房，其余如鱼鲙——将新鲜的鲤鱼去掉鳞甲之后，切成细丝。要有多细呢？庖厨能使其“纤如发丝”。再拌匀酱料调味，端上餐桌。
这种生的东西，阿娇很少动筷。
鱼鲙其实不难吃，反而是好吃的。
庖人们技艺高超，对这道深受汉时贵族喜爱的“鲙”颇有研究，能使处理过的鲙没有一点土腥味。口感细腻，每一次咀嚼都能带来顺滑、甘甜的滋味，是味觉和视觉的双重享受。
阿娇只是怕寄生虫……古代的医疗条件，拉肚子也是会死人的。
总之，这顿晚膳阿娇用得还不错。她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殿门外的朱红立柱旁站着个人，弯腰佝背不停擦拭额头上冒出的汗水。明晃晃的烛火照在他脸上，映得他脸庞肿胀发紫。
今天遇到的人全都和平时很不一样，阿娇差点没认出来那是窦婴。
“避开丞相，咱们从旁边走。”
程安应诺。
阿娇想着：自己狼狈的时候，不会想让别人看到。推己及人，窦丞相大约也和她差不多吧。
回椒房殿的路上，阿娇遇到明显是故意等候在安门大街的周希光。
“你怎么在这？”
“主子，先让我上车再说。”
阿娇让开一点位置，不过周希光只是跳上车辕，接过赶车的内侍手中的鞭子。他压低声音说：“长安城内外戒严。外有南、北两军一齐调动，陛下的羽林骑被困营中。北宫、未央宫不得随意进出……此时要废帝另立，不过是太皇太后一句话的事。”
不只是少年天子一人之故，太多人都小看了太皇太后，才有如今的局面。
阿娇点头：“我知道了。”
废刘彻？不至于，那可是汉武大帝，虽然作了个大死，但在漫长的皇帝生涯中，不过是个小小的波折罢了。
周希光猛地抬起头看向车内，但有幔帐阻隔，他什么也看不到。这令他咽下快要脱口而出的诸多疑问，比如：主子，您什么都不做吗？
阿娇确实不打算做什么。
回到椒房殿里，一日车马劳累的她早早躺在床上，却见程安苦着脸走进来：“主子，陛下来了。”
阿娇只得爬起来，披上外衣。外堂只留有一根蜡烛照明，刘彻一脸颓然地坐在席上，左右常随之人不见踪影。
程安小声说：“咱们宫中的人都被陛下赶出去了。”
昏暗的光线中，阿娇摸到程安冰凉的手，知晓她心中害怕。
“你也出去吧……去吧，我能应付。”
程安略有些迟疑。不过她一向对阿娇唯命是从，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刘彻暴怒之时，阿娇有把握他不会对自己身边的人动手，但现在这种状态就不好说了……她从没见过刘彻如此沮丧的样子，活像染病的瘟鸡。别说刘彻是皇帝，就算他不是皇帝，打杀一两个宫女内侍也绝不需要赔命。
阿娇不敢拿身边的人冒险。
不管怎么样，刘彻总不会对她动手。
阿娇默默站着，很快发现刘彻似乎没有说话的意思。
所以你来这里到底是想干嘛？
如果她问出声的话，刘彻会回答：孤无处可去。
打从太皇太后回到东宫，刘彻就想见老太太一面，可老太太不肯见他。他霎时便如一只翅膀受伤的鹰，漫无目的地走着，最终走到椒房殿。
本来如擂鼓般跳跃不歇的心脏，顷刻间安定下来。
他整个人都放松了。
屋里太暗，刘彻半张脸藏在黑暗中有点吓人。阿娇把烛火都点亮，在距离刘彻最远的角落坐下。矮柜上放着膳房下午送过来的冰糖，超大一块用绒布包着。食官令觉得越大的糖块越具有观赏性，特地把庖人们聚集起来，在几块最大的冰糖块中，选出造型最美观一块送过来。
他的脑电波，阿娇完全没有对上，反而很奇怪膳房为什么不把糖块敲碎再送来。
这会也没事做，阿娇找出美人锤，把冰糖敲成小块放进空罐子里。她偶尔也会看一眼刘彻，发现刘彻始终是一副沉浸在自身思绪中的表情。
“这是什么？”
阿娇进度过半，吓得一时手重敲下一大块冰糖。
“冰糖，也是甘蔗汁做的。陛下，你要尝一块吗？”
刘彻走过来，用手掰冰糖山，只掰下来一点糖渣。阿娇把罐子举起来：“冰糖有些硬，你吃我敲碎的吧。”
刘彻随意拿起气一块，放进嘴里。
“咔嚓、咔嚓……”
咬碎吞下，一块又一块，连吃六七块，脸色带着狠劲。渐渐的，神情平静下来：“冰糖很硬看似无坚不摧，轻易无法弄碎，实则内里横路纵横，重锤下去四分五裂。”
阿娇：“……”
吃个冰糖而已还吃出哲理了。
刘彻垂眸深深看着她：“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既然不够硬，就果断服软吧。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阿娇：？？？

第15章 虾粥
阿娇可能是宫里唯一一个一夜好眠，睡到天光大亮的人。这个合理推测来源于窦太主眼睛底下挂着的两只黑眼袋子，宫外的她尚且如此，宫中的人恐怕根本睡不着。
“娘，你怎么来了？”
阿娇打了个哈欠。
窦太主不妨阿娇还能睡得着，心大成什么样啦？不过，她进宫路上感受到肃杀的确在踏进椒房殿的一瞬间消失无踪。对比外头的腥风血雨，椒房殿不夸张的说简直是世外桃源。宫婢、侍者受到的影响非常小，程安刚刚还拦着她问：主子还在睡，您用过早膳没有？
窦太主哪有心情吃东西。
不只是早膳，她连昨天的晚膳都没吃，可也一点都不感觉饿了。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你。”
窦太主退开一点，让青君端着铜盆靠近。
阿娇接过帕子抹一把脸，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不管有什么事，先用膳。早膳是一天里面最重要的一顿饭，”消化器官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之后，正是需要新的食物开启新一轮循环时。
“要是用得好，脏腑一整日都熨贴。”
阿娇话还没说完，外面摆膳的声音就传进里屋。
膳房早就摸准阿娇起居用膳的时间，几乎是卡着她起床洗漱完毕的点，送来她昨天点的砂锅粥。
一份优秀的粥底，大米要粒粒开花，粥水要稠滑起胶，那粥里别的食材能多添三分美味。又甜又嫩的虾，泡开的腌菜，全融合进粥里，仿佛和粥水是一体的，配一碟子膳房调的小料……窦太主闻到香味，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大事为重”的话，沉默一瞬道：“先用膳吧。”
早膳之后，阿娇任由母亲把身边的人都撵出去，等内室只剩下母女两人，才道：“什么事？”
“如果说，我是说如果……”
窦太主看着阿娇的眼睛，一只手死死抓住她的胳臂：“如果刘彻不做皇帝……”
阿娇脱口而出：“那谁做皇帝？”
“老太太随便从宗室里挑出一个来都可以做皇帝，比如胶东王刘寄就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他性格温和，待太皇太后尊敬恭谨，最重要的是他一向肯听你的话……”
阿娇忍不住打断窦太主。
“等等，什么性格温和，用没有主见来形容更加合适吧！他耳根子软，撺掇他的人有多好的口才他就有多大的胆子。”收到来历不明的口信就敢带着几个人跑到长安争夺皇位，不是头铁是什么。
阿娇转念一想，没主见好操控的刘寄拥有的正是和刘彻完全相反的特质。既然有人觉得刘彻做皇帝不合适，选刘寄似乎完美贴合正确答案。
那没事了。
等等……“娘，你什么意思？”
“我冷眼瞧着，现在的皇帝是个不记恩情的崽子。若非我和太皇太后在头顶上压着，他早抛弃你找这个美人那个夫人了。你要能舍下他，千好万好。娘再添上一把火，他这个皇帝就干到头了。”
窦太主压低声音说：“不管谁做皇帝，你都是皇后。”
“刘寄不是有王后吗？”
“那都是细枝末节，你不用管。你只用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就行。”
窦太主如此笃定，阿娇细细一想，如果刘彻被废，刘寄上台的话，她要继续做皇后肯定会有一些争议，但实现的可行性还蛮大的。毕竟没人会拿她的二嫁之身说事，前有王太后为先例——她进宫之前也是嫁过人的，还生过孩子。
扯远了！
窦太主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更何况是废立皇帝的大事，刘彻难不成真会被废？若宫中有一门学科为“揣摩太皇太后的心思”，每次测验时，窦太主至少能考九十分。
她是最了解老太太的人。
这么说老太太真有心废刘彻？阿娇意识到自己陷入思维误区，没反应过来平行世界刘彻不做皇帝很正常。现在想想，老太太若下定决心，以刘彻目前的实力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刘寄的皇后我是不愿意做的……”
至于刘彻是否被废，她不关心。
话将出口之际，阿娇心口悸动，额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水，一时间竟疼得再说不出一个字。
窦太主扶住她：“阿娇，你怎么了？”
程安听到里面的声音不对劲，立刻冲进来。
“主子……”
阿娇无法控制身体，觉得自己需要一颗速效救心丸。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太医来了。诊断的结果是皇后一时心绪起伏过大，引起惊厥。简单来说，受刺激了！
窦太主目光中渐渐流露出了然之色，轻抚阿娇鬓发道：“娘知道该怎么做了。你好好休息吧。”
阿娇觉得，母亲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窦太主离开没过多久，阿娇一切恢复如常。她连药都没有喝，确认可以说话、写字，忙让人送口信给母亲，劝窦太主不要掺和废立皇帝的事。
巳时，天降大雨，持续的时间大约两刻钟。雨后，阴云未散，天气凉爽。
方姑姑又来椒房殿相请，阿娇感觉身体没有任何不适，便随她前往长乐宫。
这一次，阿娇被引到位于长信殿后方的延清室。明明是夏季，室内凉如含霜，有种现代空调房的既视感。太皇太后趴在床上，头发披散。两名宫女忙碌着，一个捏脚一个捶背。另有一名年纪稍长的宫女跪地上，对着装满冰块的玉盘轻扇扇子，让带着凉意的风吹向太皇太后。
阿娇一进屋，太皇太后就抬起头来：“阿娇来了！摆膳吧。”
祖孙俩在延清室用膳，太皇太后的面前只摆着蒸馅饼和清水，反观阿娇面前有七八样膳食，凉粉、拌面也在此之列。
阿娇总觉得老太太面容憔悴了。
“您要是忙不过来，不用特地陪我吃饭。”
老太太被逗笑了。笑了好一阵子才缓过劲说：“阿方总说——饭是一定要吃的！有阿娇陪着热闹些。”
阿娇这才不说什么了。用完午膳，她告诉老太太：“我在庭院里走一刻钟消消食再回去。”
阿娇怀疑自己运动太少身体亚健康，要不然以前没犯过心疾，怎么会忽然心口痛。
太医说可以多走动没问题，她决定锻炼身体。
老太太没有不应的。
阿娇足足逛够两刻钟才回去。
长乐宫被围得跟铁桶似的，长信殿更是重中之重。阿娇每日往返两宫之间，不少人看在眼里。
不仅宫中的人，宫外关心着朝堂局势的人也不免嘀咕：“人人道太皇太后宠爱梁王刘武，差点逼着先帝把皇位让给梁王做。我瞧着太皇太后对阿娇的宠爱，比之当年对刘武不遑多让。”
“太皇太后见不到刘武只是想念他，但离开阿娇竟是吃不香睡不好……”
二者不必相比。
毕竟梁王刘武已逝，阿娇还活着。
……
车驾回到椒房殿，阿娇下车时双腿一软，触及程安担忧的眼神，阿娇轻声道：“我有点不舒服，想要睡一会儿。”
她现在的身体是纸糊的吗？
程安扶着阿娇躺下，青君见情况不对劲，早跑去叫太医了。
一沾床铺，阿娇便眼前一黑，深陷梦境之中。
……
阿娇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中她来到长信殿，两旁的宿卫像是看不见她一眼，手中握着刀如铁塔一般站在殿前把守大门的程不识将军目不斜视。阿娇提起裙摆，弯腰跨过门槛。里面传来许多个人说话的声音，或许是在商议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白日里，殿中窗户紧闭，帷帐下垂，全靠烛火照明。
殿北正中设有一顶大型幄帐，太皇太后独踞其中，下首十几席位，多为窦氏重臣。
“祖宗以黄老学说治天下，讲究清静无为，与民休息。陛下倒行逆施，罢黜黄老而尊儒术，动摇国家根本。其罪一也。嬉戏游猎，荒怠国政。其罪二也……此十大罪也。”
“刘彻狂妄自大，必起灾祸。”
“太皇太后，他忤逆不孝，不堪大位啊！”
有一人凄厉的哭出声音：“太皇太后，您还活着，刘彻就敢夺权架空您。等你百年之后，我们定是任他屠戮。您难道不为窦氏家族的未来想一想吗？”
太皇太后木然端坐，在众人的哀求声中取出两枚虎形符文，声音沙哑道：“兵符在此，请传国玉玺……老身要罢黜皇帝……”
阿娇看到老太太藏在身后的手在微微颤抖，意识到老太太恐怕刚说出要废刘彻的话，便后悔了。老人灰败的脸色藏不住虚弱，她并非是无坚不摧的。
阿娇蹙眉。朝局动荡，老太太的身体承受得住吗？
同时，阿娇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轻了。
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在脑中。这不是梦，而是正在发生的事情，随着刘彻逐渐失去帝位的过程，她灵魂在逐渐消失。所以身体变轻，并非错觉。
自己的奇遇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点阿娇依旧毫无头绪，但她领悟到：若刘彻不做皇帝，她就会死。
这个世界存在的基石便是刘彻当皇帝……妈的，难道刘彻是主角吗？天命之子什么的。
殿中众人纷纷露出狂喜之色，追问道：“新君的人选呢？”
一声惊雷，大雨倾盆，将殿内的声音彻底掩盖。
阿娇魂归身躯，猛喘一口气，掀开被子坐起来：“外面下雨了？”
“对，刚一道雷炸响，大雨哗啦啦淋下来……像有人端着铜盆往地上泼水一样。”
程安：“主子，您发热了。快躺下。”
“来不及了！”
阿娇喊道：“拿我的衣服来……去问问，陛下在哪？”
话音未落，青君撩起帘子，跑进来通报：“娘娘，陛下来了，就在外头。”

第16章 乱乱乱
一个时辰前，清凉殿。
春陀侧耳附在窗边倾听外间传来的消息。几乎没有任何征兆，忽然间，他和陛下就被一队陌生的兵马看管起来，困在寝殿中……刘彻意识到，他连低头的机会都没有，事情已经朝最坏的方向发展。
太皇太后生气，他知道。可太皇太后并不糊涂，必是有魑魅魍魉暗中拱火，要趁此机会置他于死地。
春陀暗叹，多亏徒弟苏文机敏，出事时没被一同关押，才能买通一名看守传递消息。好歹能知道外头的情况，不至于让陛下做睁眼的瞎子。可别的……他们也做不了什么。
刘彻犹如热锅上的蚂蚁，问道：“怎么样？”
春陀僵着脸说：“丞相窦婴、太尉田蚡相继被罢免……”
赵绾、王臧昨日入狱，朝中许多天子一系的大臣遭受牵连。如今太尉田蚡被免职，长安城彻底抓在太皇太后的手中……这时候，皇帝被幽禁在宫中，意味着什么？三伏天里，刘彻后背凉飕飕的，他恍惚间产生一种非常真实的错觉：无数双隐藏在黑暗里的眼睛正盯着他，探出手欲将他从皇位上拉下来。
刘彻能想到的，春陀慢一拍也想到了。他拍打着殿门，呼唤外面的守卫开门，外头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只在他尝试着破门而出的时候，感觉到来自门外的阻力。
春陀很快放弃了。
主仆俩对视一眼，一时竟无话可说。
不知过去多久，窗户有轻微的异响。春陀尝试开窗，发现很容易就打开了。韩嫣蹲在墙下，正冲他使眼色。墙根处躺着两名守卫，也不知道是被敲晕的还是已经死了。
“陛下……”
春陀激动地高呼一声，又怕引起看守者的注意。忙压低声音：“陛下快来！”
刘彻走到窗边，还未来得及露出喜色，便听韩嫣慌张道：“您快出来。您先前安排的暗线传话说——长信殿里正在商议是否废黜您另立新君。”
事态紧急！刘彻爬窗而出：“孤得去长信殿，孤要见太皇太后。”
他跟着韩嫣在巷道里穿行，避开巡逻的宿卫，同苏文在约定地点会和。
宫中内侍消息灵通，见到皇帝顾不得行礼，忙道：“到处都在戒严，关卡重重，所有人不得随意行走。您就算出得了未央宫，无召也进不了长乐宫。此时若还有谁能自由出入两宫，有机会带着您见到太皇太后，那一定是皇后娘娘。”
“阿娇……”
刘彻蹙眉，后悔不听母亲和舅舅的话，早些同阿娇和好。
“皇后未必肯帮孤。”
韩嫣断言道：“皇后爱您。”
这一点刘彻毫不怀疑，可妇人短视，未必知道自己的抱负。以阿娇的性格，没准觉得他不做皇帝更好随意摆布。不过，这话不好直说，刘彻只能道：“皇后一贯刁蛮，定会赌气拒绝。”
韩嫣跪下：“陛下只需对皇后说，天下没有被废的太子能活……被废的帝王自然也不能活。”
刘彻瞬间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在他当上太子之前，也曾有过一位太子，乃他的大兄刘荣。被废不久之后，便在狱中死去。韩嫣之语，并非危言耸听。
穿过长巷，椒房殿近在眼前。韩嫣、苏文皆做好用自身引开守卫的准备，却见守卫不仅不阻拦，看清来人之后还行礼问安。
苏文：“椒房殿的人似乎并不知道陛下被软禁的事。”
宫人们自然也不会拦皇帝。
一切非常顺利。
刘彻走进堂室，听到阿娇的声音、宫女的通传。然后，阿娇披头散发，腰带系得歪七扭八地跑出来，喊着：“备车。快……太尉安小楼在哪？”
她双颊通红，眼睛却很亮。
……
阿娇一把攥住刘彻的手，将他扯进雨中。
刘彻下意识反握住她的手：“你身上怎么这么烫？你在发热。”
雨太大，阿娇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也不关心他在说什么。双手推着他登上安车，自己也在程安的搀扶下爬上车。雨滴打在脸上，阿娇甚至睁不开眼睛。她没注意到原本想要赶车的内侍南风被撵下去，抓出缰绳的是韩嫣，也没有注意到又有人跳上车辕。
刘彻问：“你带我去哪？”
“去长乐宫，见太皇太后。”
阿娇伸手抹去脸上的水，转身看着刘彻说：“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很危险？”
刘彻：“……”我知道啊！
我惊讶的是你竟然如此敏锐，意识到情况十万火急……难道是因为担心孤，所以开悟了。
“刘彻，我看你是做太子的时候顺遂过头，一朝成为皇帝飘得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才当上皇帝一年多，你位子坐稳没有？就敢和老太太斗。”
刘彻：“……”
全是实话，扎心才疼。
阿娇烧得精神恍惚，看到刘彻露出犹如濒死野兽般凶恶的眼神。气不打一处来！一个十八岁的小屁孩，装什么深沉。
一巴掌拍在他头上。
刘彻被拍懵了，接着便是羞恼，咬牙切齿：“陈阿娇……”
“主子，安小楼在此。”
车帘掀开，阿娇转头看见一名蓄着胡须，眼神锐利的男子。他声音像青年人，打扮似三四十岁。此人乃窦太主于半年前荐给阿娇的强人，原是一名游侠。窦太主曾嘱咐：慷慨待之，大事可托。
阿娇照做。她不太相信母亲看人的眼光，但见识过安小楼的武艺水平，觉得此人值重金以聘。这时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沉声道：“路上若有人袭击，先保护陛下。”
安小楼抱拳：“喏！”
不过，有人敢于袭击马车的概率还是很小的，顶多阻拦马车。这里是长安，还没人有胆量直接害两人性命。
车帘放下，阿娇转头，浑身滚烫，眼中的刘彻一个变三个。
“大舅舅当皇帝的时候，老太太提出把皇位传给二舅舅刘武。大舅舅只能嘀咕几句老太太偏心，心里再生气，也不敢直接同老太太硬顶。最后还是迂回解决此事！你比大舅舅厉害？”
刘彻：“原来你什么都明白……”
阿娇：“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傻，”刘彻刚升起的感动变成被训斥的气闷，忍不住嘲讽几句：“聪明劲全用来防着我在外头偷腥。”
阿娇还是没听清他说什么，自顾自道：“你现在唯一的倚仗就是老太太对你感情。等会见到老太太，你就抱着她的腿哭。”
哭？这么扯的办法，亏你想得出来。
刘彻神色变幻，若是长信殿局势对他不利……思虑良久，他发现哭的确是最有效的应对办法。这让他看向阿娇的目光更古怪了。
这时候，顺利离开未央宫甚至没遭到盘问的车驾在长乐宫门口被拦住。阿娇探出车厢，厉声道：“我要进宫见太皇太后，谁敢阻拦……”
一队披着轻甲的卫兵围过来。阿娇半点不惧，高扬着头颅说：“待我一会见到老太太，治你们大不敬之罪。”
卫兵们面面相觑，最后看向为首的侍卫长。
侍卫长沉默半晌，让开道路。
人人都知道太皇太后离开皇后，一顿饭都吃不香。不拦她算不上失职，阻拦她没准还真会获罪。
阿娇回到车里，刘彻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目光看着她：那从前令人厌恶的蛮横神气，此刻是划破雨幕的一道光，无尽夜色里升起的太阳，灼灼逼人。
外面的雨势渐小。
皇后车驾在正殿阶下又一次被拦下来，拦车的人是程不识将军。
阿娇暗道糟糕，程不识难道不该在殿门把守吗？这里距离殿门尚有一段距离，加上下雨，不管怎么喊，声音都不会被殿内的人听到。
“来者何人？”
阿娇强打精神掀开，“是我”。听说习武之人目力极强，她也拿不住准不识将军有没有看到车内的刘彻。
程不识拱手见礼。
“娘娘，里头在议事，您不如到后殿等待。”
他退开一步，让开通往后殿的道路。
这样的确要绕一圈，但确保能进殿中。阿娇心思急转，明白程不识已经看到刘彻，职责以外愿意付诸善意。
安小楼扬起马鞭：“主子……”
阿娇点头：“改道去后殿。”
这时，一队车马行来。为首之人穿头戴七旒冕冠，赤绶四彩，身着玄衣朱裳，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漆盒。
阿娇眼前发花，一时看不清对方的脸，脑子却冒出一个名字——刘寄。他还在长安？按照诸侯王礼制穿戴又出现在此的人，大约只能是他了。同时，阿娇也猜出漆盒里装的什么。难怪程不识将军没守在殿外而是在阶梯之下等待，原来是要迎接传国玉玺。
不行，再去绕一圈来不及了。
让刘寄捧着传国玉玺进正殿，恐怕下一秒皇位就得换人坐。
见一行人渐渐靠近，阿娇心一横，大声道：“安小楼，撞上去。”
“刺激……”这可是在长信殿前。
安小楼脸上挂着痞笑，跳上马背控马直直往前撞去。一直低着头缩小存在感怕被认出来的韩嫣差点被甩出去，整个人都有些懵。
？？？
安小楼和程不识将军打起来了？
这些被撞得跌倒一地的是什么人……咦，那是胶东王吧？只听得有人大喊，“小心！别摔着传国玉玺。”
又有人喊：“拦住天子。”
韩嫣咬咬牙抽出匕首，逼退围过来的侍卫。
阿娇跳下车，刘彻也被扯下车。
两个人一直牵着手，在车上也没有松开过，但两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阿娇怒瞪傻站在一旁刘寄，刘彻眯起眼睛：“你怎么在这？”
“十哥……”
刘寄一哆嗦，漆盒掉在地上，裹着锦帕的传国玉玺骨碌碌滚出来。阿娇捡起来就往正殿的方向狂奔，不管拦路的是刀枪还是剑戟，她都睁着眼睛往前撞，绝不停下脚步。
韩嫣百忙中回头一看，目瞪口呆：“皇后真猛士也。”
阿娇没怎么着，差点伤到她的宿卫差点吓死。能守在长信宫门外的绝对是太皇太后的心腹，全都知道阿娇是谁。伤她一根手指头，过后都要遭清算。迫于无奈，齐刷刷退开。
刘彻亦有一霎那吓得思绪空白，攥着阿娇的手猛地收紧。
“你不要命了……”
阿娇听不到他说话。怀里抱着传国玉玺，奔到老太太跟前才放开刘彻的手，按着他的脑袋往下压：“跪下！”然后一把抱住老太太的腿，眼泪哗哗往下流。哭得声嘶力竭，半点不讲究颜面：“奶奶，刘彻知道错了。您不能废他啊！”
所有人都惊呆了。
难得有几个脑子灵活反应快的连忙上前抢传国玉玺，更有人想拉开阿娇。刘彻跪在一旁，实在哭不出来，连打带踹加威慑不让任何人碰到阿娇，嘴里干巴巴喊着：“奶奶，我知道错了。”
太皇太后捶着胸口喊：“老身的心都被伤透了。”
阿娇业务熟练，烧得神志不清也能吐词清晰。
“奶奶，您就原谅他一次吧。天下没有皇帝被废还能活的！小猪是您的亲孙子，您想要他的命吗？”
太皇太后一把抱住阿娇，暗中掐方姑姑一把。
方姑姑：“……”
方姑姑憋出一句：“殿中闷热，太皇太后有些难受。各位大人先退出去吧。”
没人听她的。殿中乱如闹市，叫嚷的、高呼的、欲上前的挤做一团。
方姑姑只能硬着头皮说：”陛下，您以后别惹老太太生气了。”
刘彻：“我糊涂，以后凡事都听奶奶的。”
方姑姑：“……”
这时候，阿娇头一歪身子一软晕过去了。
方姑姑眼睛一亮：“快来人啊！皇后娘娘晕倒了——传太医。”

第17章 后续
五天后，未央宫。
一阵嬉戏声传来，引得路过的两个宫女驻足眺望。这是前殿的西南侧，大小园子连成一片，景致最好。居高临下，可见朱漆小桥蜿蜒向前，连通沧池中最大的湖心岛。沿着岛岸遍植榆树，葱葱郁郁，树下设十几张长条案桌。数十名宫装女子伏案笑闹，有弹琴的、有作画的。
不一会，食物的香气顺着风飘进鼻子里。一个宫女舌底泛起津/液，伸长脖子也看不见湖心岛上有什么吃食能香得她走不动路。
另一个宫女勉强转移注意力，指着天空说：“你瞧，天上有风筝。”
“似是皇后娘娘带着刚走马上任的女官们一同游玩……”她忍不住露出羡慕的神情：“要是我也能当女官就好了！不图能有个人样，只要能吃几口珍馐也不枉来世间一遭。”
“你做梦吧！”同行的宫女嘲笑道：“你大字不识一个，凭什么当官。”
“我可以学嘛。”
等两个宫女一步三回头的离去，阿娇才带着程安从假山后面走出来。
程安不解：“您躲什么？”
阿娇：“花朵一样的小姑娘，别吓到她们。”
程安心想：吓到也活该，不好好做事在宫道旁随意张望，也不知道规矩是谁教的。这俩人有一个算一个，只怕都比主子年长。主子怜悯，觉得她们年轻如花朵一般是小姑娘。实际上，以她们的年纪已经是开繁开盛即将衰败的花。
因此，宫中才会遣散一批宫人，再挑选更年轻、更易调/教的新面孔进宫。
这也是程安近日里一直在忙的事：提前采选一批良家女子充役。往年都是趁着朝廷八月做全国性的户籍统筹时，挑选一批年岁合适的女子进宫。当今天子登基后，第一年的采选全由王太后的意愿主持，谁知她忽然撂担子不干交由阿娇去办。
程安明白，王太后是在向自家主子示好。按照惯例，新进宫的良家女子若有姿色端丽者，可依皇太后令充盈后宫。
此事阿娇把持，全凭她意愿选人，刘彻身边是否添人，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
可惜王太后一番苦心，无疑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主子不仅没有欣喜若狂，还为多添一桩麻烦事苦恼。
几场雨浇得长安城温度骤降。
一阵风吹来，程安连忙替阿娇裹紧披风：“主子，咱们回去吧？您身子才好，仔细吹风受凉。”
阿娇很肯定自己的身子没问题，那日混乱之中，她骤然在长信殿里晕厥，不到一个时辰高热退去。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前面一项中了，后头一项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从床上爬起来的来的阿娇，觉得自己能追着牛绕着长乐宫跑一圈，而且还能吃下一整头牛。
醒来之后，她一直在长乐宫养病。期间见过窦太主一面，阿娇沐浴在母亲“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中，想解释你误会我帮刘彻的理由了。然而无法解释，也解释不通，只能默认自己对刘彻“用情至深”。
认为，阿娇的病因是情志失常，发病才又快又急。用比较容易理解的话翻译，皇后太过担忧陛下，心急上火加上之前受伤留下的后遗症，才会虚弱到晕倒。
阿娇：事情不是这样的。
她内心的呐喊谁都听不见。
刘彻很感动，日日都要来探望阿娇。
由此可见罢黜皇帝的危机已经过去，至少刘彻和老太太的表现都极为自然……好像之前的闹剧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阿娇是今日清晨刚搬出长乐宫的，回到未央宫便如脱缰野马。不仅逛沧池放风筝，还登上高台眺望远方，午膳是在水边的八角亭用的。这会实在受不住程安的哀求，才答应回宫。
这两日常有阵雨，打得花枝凋零。阿娇刚回屋，斗篷还没解开，就听到内侍南风通禀：“陛下驾到！”
阿娇满脑门问号。
怎么又来了？
她还以为之前的日日探望是刘彻进出长乐宫的借口——以此表示皇帝和太皇太后和好如初，稳定朝局。
刘彻刚进屋便挥退左右，端起矮几上的酸梅汤一口饮尽。
阿娇盯着杯子看。
刘彻：“怎么了？”
杯子是我的！阿娇深吸一口气说：“乌梅煎是凉的。”
刘彻：“乌梅煎不就是要放凉再喝吗？”
犯傻了。
“我是说……天气凉爽，陛下该多喝温水。”阿娇心里想着，待会就让程安换一套杯盏。
刘彻觉得乌梅煎挺好的，他刚刚进屋时，心口堵着一团气，一杯酸梅汤下去散掉七七八八。他放下杯子，坐着出神。
阿娇不妨他好好说着话，忽然开始发呆。走到一旁脱下斗篷，抽出压在板砚下的纸张。这会还没有砚台，写字用的墨大多是粉末状或颗粒状的，用的时候需要放在砚板里细细研磨，然后加水调和成墨汁。
午膳时，一位女官说宫外食红糖，常含服以为甜。
这不就是把红糖当糖果吃吗？麦芽糖也能制成各种糖果，如不断拉扯变得雪白的绞丝糖，不断折叠压制撒上花生沫的贡糖——每逢年节，宫中常备。吹糖人、糖画都还处在初级阶段，造型丰富程度有待增加。不过，尝过后世各种类型的糖果之后，味道较为单一的麦芽糖在阿娇看来，观赏性远超味蕾享受。
欣赏可以，吃的话……什么花生酥糖、奶糖、软糖、糖豆，一日一颗幸福满满。
冰糖产量稳定，她可以尝试着让膳房做一些真正的糖果出来。
步子也不能迈太大，先做花生酥糖好了。它承载着阿娇在现代的一段美好记忆，制作方法也较为简单。
花生炒熟，两手一搓，遇热变脆的花生薄衣纷纷掉落，花生仁磨碎。碎的程度……只能庖厨们多多尝试，才能把握什么样的碎度口感最佳。
要用到麦芽糖和冰糖，比例……
“赵绾和王臧在狱中自尽了。”
阿娇全神贯注之下，都快忘记刘彻的存在了。他忽然说话，简直太吓人了。
之前对老太太发起的冲锋，便是以赵绾、王臧两人为首。两人下狱的理由不会是替皇帝夺权，而是自身的问题。他们当的官挺大的，难免有一脏二黑的事情。
阿娇看向刘彻，见他垂着头有些难过又像是松了一口气般的模样，竟然不用怎么思考，便琢磨出他的心理。两人一死，事情彻底了结，再不怕牵连谁。这对“宝皇党”来说，绝对是及时止损的最佳利益导向。再者，他们俩只要活着就是老太太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刺，时不时会掀起风浪。
理智至上，死得好！可从感情上讲……很难说两人拥护皇帝没有私心，但至少在狱中自戕，有三分是为皇帝。
“我是不是很卑劣？”
这样交心的话，搁在一位温柔解语花处，一定能得到安慰：两个人的死，说到底是自己立身不正，陛下用不着愧疚。没追究两人误事的大错，已是陛下仁慈。
可惜阿娇没点亮类似的技能，她问：“两人有儿子吗？”
刘彻：“……有吧。赵绾的两个孙子，我之前好像见过。”
阿娇：“等过段时间风波平息，你把人弄到身边考察一番，要是有才能提拔一下，没才能的话，赐点财物改善一家子的生活也挺好。”
刘彻：“……”明明是感性的情绪抒发，却碰上理性的分析。刘彻一时有些噎住，若他魂魄也在几千年后飘荡过一遭，一定要嘟囔：皇后直女，话题终结者。
阿娇：“不过朝廷的事，我也不懂。陛下倒是有些变化……”
一夕之间沉稳了。犹如一把锋芒毕露的宝剑被套上剑鞘，虽然无法一个照面就刺伤他人，但也不用担心剑刃太利，误伤自身。更难得的是思绪内敛，外人再无法从他的神情中窥见他的想法。
“什么变化？”
刘彻一时有些紧张，任由阿娇盯着他上下打量，却像有什么考量般未曾言明。殿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外面“簌簌”的噪声比午睡时窗外的蝉鸣还犯人，他走到门口呵斥一声：“外头什么怪声？！”
其实是七八个粗使宫人散在椒房殿各处清扫落叶，弄出的动静堂屋里也能听见。
他这一骂，外头刹时一静。
大概是害怕两个人又吵起来，程安站在门口试探着问：“尚服局送来一匣珍珠，一匣玳瑁，白玉一块、碧玉一块，请主子挑选花饰好制成簪、钗和步摇。另外，太后派人过来询问采选宫人的确切时间……”
刘彻正打算出声让程安退下，他知道阿娇讨厌任何人、任何事打扰两人相处的时光。他时常觉得搂着阿娇，像是搂着一块又甜又腻的麦芽糖，有闲情逸致的时候，固然很好。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很忙，不耐烦接阿娇的话茬，什么北宫陪母亲用膳、郊外跑马、踏青放风筝之类的事，对他来说都太小了。
他也不喜欢阿娇防他像是防贼一样，事事都要过问。
阿娇爱他，人人都知道。
可爱要是没用对地方，只会让人觉得厌烦……再说宫里爱他的女子太多了，任何一个都比她乖巧、懂事、善解人意。
“让他们进来！”
刘彻一愣，看向阿娇，险些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听错了。
“陛下还有什么事吗？”
阿娇天生对旁人的情绪感知迟钝，以前面对刘彻时，好歹专心、用心，敏感度不够注意力凑，现在不过是拿出下级对待上级的态度，俗称应付了事。
刘彻憋出一句：“你病刚好，别太劳累。”
阿娇挺客气地谢过他的关心：“我这挺忙的……陛下自便？”
刘彻：“……”

第18章 蟹黄汤包
话说到这份上，阿娇以为刘彻肯定会离开，她站起来意思一下恭送陛下，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又能恢复清静。毕竟，在她的记忆里，自己若不主动寻刘彻，刘彻只会在有事的时候才来找她——现在就属于有事需要刘彻营业的情况。
大概是想表达对自己的感激？？？
完全没必要！
阿娇的态度，足以让一直对她心有抗拒的刘彻完成任务走人了。
可刘彻不仅没有离开，还坐在阿娇身旁搂着她的肩膀，闷声说：“你变化很大。”
阿娇不适应亲密动作，侧身拉开一点距离：“你喜欢以前的我吗？”
刘彻：“不喜欢，你总是没办法沟通，让我觉得很累。”
阿娇：“那不就结了。”
既然是对你来说好的改变，探寻改变的原因毫无意义。
可惜刘彻的理解和阿娇的想法偏差很大，他认为阿娇的所有改变都是因为自己的不喜，这带来的震撼并不比五日之前舍命闯宫少。太傻了！情情爱爱不过是小节，家国天下才是大义。他看妇人如品珍馐，一日不能少，好新鲜的、有趣的，环肥燕瘦皆愿一试，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是成亲时床榻间哄阿娇的情话，只有傻子才当真。
偏偏阿娇就是个傻子。
聪明人的行事只会让人赞叹，唯有傻子的执拗会让人感动。现在的情况是心特别硬的刘彻被阿娇的深情感动了……更重要的是他已经看到阿娇的作用——阿娇是他需要费心维护的一大势力！来自太皇太后的一耳光彻底把他打醒，让他从初登皇位轻飘飘的状态回归脚踏实地。以前的他心中还有对抗的情绪，现在不管是从实际的角度还是个人情感方面，已经完全接受同阿娇和好如初的选择。
刘彻站起来说：“孤留在椒房殿陪你用晚膳。”
然后走向一旁，随手从书橱里取出一本书，快速翻过十几页找到一根签子。它的作用类似于现代的书签，方便找到自己上一回的阅读记录。
阿娇刚想起，窗边的书案是刘彻常用的。哪怕两人闹腾得最凶的时候，她也没让把一套“书案、文案”丢出去，所以文案摆放的书简都是刘彻之物，其中不乏他读到一半的书。
程安在旁边提醒，“主子，两拨人都在门外候着。”
阿娇：“北宫来的是谁？”
“詹事大饶。”
北宫王太后特别喜欢用宦官，底下的皇太后卿几乎没有士人。大饶原本是先帝身边得用的老人，先帝千秋之后，便侍奉在太后左右。阿娇与他也算是老相识，闻言道：“请他进来。”
大饶是一个蓬松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老太监，进屋见到皇帝也在一点不见惊讶，还没等阿娇说“免礼”，便跪下给两人结结实实地磕头问安。跟着他前后脚进屋的南风反应也很快，两只手拖着大饶的胳膊把人拉起来：“您老太多礼了。”
大饶呵呵一笑，顺势坐下。
南风擦一把汗退出屋内，还没看清门边站着谁，手里就多出两个脑袋大小的彩漆圆盘。盘中装着金灿灿的薄片，堆得小山一般高，面上撒着褐色的粉末。又是一种没见过的食物，可真香啊！
宫女春鹃笑盈盈说：“这是薯片，你端进去罢。”说着要到后头瞧一瞧茶水间里的饮子准备如何了。
南风赶紧叫住她：“春鹃姐姐……”
春鹃转过头，“有事快说，我忙着呢。”
南风不敢拖沓：“先帝不是恩准大饶内官面圣不必下跪吗？他刚刚在里面‘噗通’一声跪下，吓我一跳……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宫里前几天的惊变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正因如此，他觉得后怕，不免多思多虑。
“你把心放在肚子里，他那是代自家主子跟咱们娘娘道谢。”
春鹃点拨一句，便催促他：“赶紧送进去。”
南风似乎有些明了，又有些不明白的地方。
宫里说话就这样，椒房殿还算好的，藏一半还能说一半，别处一句要紧的话往往只肯说无关紧要的小半句。让人去猜、去想、去悟。
刘彻眼角余光早瞧见内侍端进来的点心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椒房殿的膳食便与别处不一样了。宫里的点心主要以各种烤的饼为主，切成均匀的小块，有芝麻的、花生的，还有白皮烤饼，刷一层蜂蜜或咸酱调味。
这些刘彻都不爱吃。他每次嚼太过坚硬的饼，嘴里总会起血泡。因此，只能用一些蒸的米糕。可米糕以甜味为主，他并不嗜甜，用得也有限。
亲近的人都知道，他不爱用点心。
刘彻净手时，春陀没觉得奇怪——这样新奇的点心，换他也会尝一口。但见到少年天子把一盘子叫做“薯片”的点心全部吃光，他没忍住露出惊讶的神情。
另一边的大饶则一口都没动旁边矮几上的点心，不是他不想尝一口——薯片的香味，没闻到还好，一闻到很难忍住不尝两片。可在皇后面前吃东西总归失礼——宫里的点心，很多时候都是必须得有的背景板，不是真拿来吃的。
窗边传来的“咔嚓”、“咔嚓”的响声简直是一种煎熬，大饶集中精神说：“由掖庭丞承办，到乡中阅视良家女子。最迟下月初六，宫里可以进行初选……”
阿娇：“那就定在下月初六。”
大饶离开之后，点心撤下去。
刘彻招手对南风说：“再给孤上一碟子。”
“薯片是油炸的，吃太多容易上火。”
阿娇不让他吃，倒不是有多关心刘彻的身体健康，完全是害怕他长痘毁掉一张俊脸：“一会儿就用晚膳，你留着肚子吃些汤包吧。”
刘彻还没来得及问汤包是什么，新设尚服局的女官捧着匣子进来，阿娇的注意力全在一左一右捧着珍珠、玉石专司首饰制作的两名女官身上。她翻阅画册，先定下两套垂珠步摇，一支莲花玳瑁簪、一支双珠玳瑁簪，赏给掖庭的宫妃卫七子和冯八子。
卫七子不用说，便是卫子夫。算算她怀孕的时间也有近六个月了，胎像一直很稳。先前用午膳的时候，程安好像说卫子夫怀的是个男胎——太医摸出来的。一般怀胎满五个月，专精妇科的医官就能通过脉象判断男女，很少失误。
阿娇记得。历史上，卫子夫这一胎生的是女儿，刘彻在三十岁的时候才得到第一个儿子。不过刘彻都有可能被废，卫子夫腹中胎儿的性别出现变化一点也不奇怪。
另一名冯八子同样是有孕受封的夫人，她原是御膳房的一名侍膳宫女，只伺候过一回天子……阿娇查过彤史，发现根本没有相关记录，但也没有为难，爽快用印把人移进掖庭养胎。
这次给两次赐首饰，也是在履行皇后的职责。她要是不表明自己无意为难掖庭嫔妃的态度，想巴结她的人没准会暗地里欺负两人。
卫七子和冯八子怀着龙胎，生命安全无虞，吃饱穿暖更没问题，但宫里能让人难受的办法不要太多。
提起这个……阿娇看向刘彻：“卫子夫挪进掖庭之后，你很少去见她，有孕的女子特别需要陪伴。陛下这会要是有空，不如去瞧瞧她。”
搁我这费什么劲！
刘彻一脸“你又吃在拈酸吃醋”的表情：“孤不去。孤还等着吃汤包呢。”
阿娇：“……”
阿娇处理完乱七八糟的事情，时间已经来到哺时，下午五点左右。她站起来晃动腰肢，转动僵硬的脖颈，吩咐传膳。屋里静悄悄的没声，她转过身一看：刘彻已经睡着，书就盖在脸上。
膳食摆在外间。
膳房送上来的自然有汤包，松针铺底，一笼六个。雪白晶莹，隔着薄薄的皮能看到里面轻轻晃动的汤汁。
汤包得趁热吃，但阿娇不能一个人先用，只能回到内室叫醒刘彻。
“陛下……陛下……你醒醒。”
阿娇拿掉刘彻脸上盖着的书，见他眉头紧锁，额间出汗，知道他是做噩梦了。
“陛下……刘彻。你醒一醒。”
刘彻自梦魇中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清醒过来，脸上带着仓惶之色。待看清阿娇的脸，霎时心中安定，一切忧虑恐怖尽数消散。
阿娇见他脸色依旧不好，问道：“要叫太医吗？”
“孤没事，”刘彻站起来，接过春陀递来的帕子，一边擦拭汗水，一边往外走：“孤听到你叫孤用膳，正好孤也饿了。”
少年人的新陈代谢就是强，搁阿娇独自吃完一盘子薯片最多还能吃下两只汤包，但她只是嘴馋，晚膳的时候肯定感觉不到饿。
两个人分别落座。
阿娇用勺子舀起一只汤包，食物一地一味。她给膳房的方子，要求的是“破薄如纸，汤足如泉”。鲜肉汤包富态饱满，用筷子绝对是夹不起来的，但从笼中抓起来也不会破，足见短时间内庖人们根据阿娇简略版的方子做出过多少努力。
刘彻身边的侍膳宫人们也是第一次见汤包，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阿娇不忍见她们为难，笑着说：“先要咬开一点皮，喝光里头的汤汁，蘸一点醋，再吃皮和馅。”
刘彻身为皇帝，也没吃过如此精巧，堪称色香味俱全的细加工食物。他想不出是怎么把汤装进饼皮中的，做好饼再灌进去吗？不由大感兴趣，见阿娇独自用膳也挥退伺候的人，学着阿娇的样子咬开……嗯，汤包的皮嘬一口汤。只觉香而不腻，回味悠长。
再吃皮和馅，凭他的舌头弄不清内陷里到底有多少种食材，但却能品出其鲜到极致的特点。
这感慨在吃另一笼汤包时，又出现一次。
“黄艳艳的是什么？”
阿娇抽空答一句：“河蟹之黄，它叫做——蟹黄汤包。”
对于蟹黄汤包的要求，也很简单。
“看起来似秋菊吐艳，吃起来鲜而不腻。”
它比鲜肉汤包更受老饕的喜爱，甚至成为某种意义上的汤包代名词不是没有原因的。
刘彻知道河蟹长什么样，但汉朝并无食用河蟹的习惯。能端上主子餐桌的，绝对是经过验证的无毒之物，他不担心吃下去对身体有什么妨碍，只得感叹：长得那么丑的东西，居然那么好吃。
两笼汤包肯定喂不饱少年天子。
这回阿娇没拦着，刘彻一口气吃下五笼汤包。相比鲜肉的，他更爱蟹黄汤包，说是价贱而味美。
何止价贱，根本不要钱好吗。
刘彻吃得满意，椒房殿的庖人纷纷得赏，阿娇冷眼看着，心想：也算他付饭钱了。
用完晚膳，刘彻极为自然地往内室走去。
阿娇没有阻止。
她猜到刘彻会留下来，没有拒绝的意思。
一来，只要她还是皇后，拒绝一次容易，次次都拒绝很难。
二来，汉朝对女子的贞操并不在意，女子有权有势同样能三夫四侍。最好的例子便是阿娇的母亲——窦太主刘嫖。阿娇的父亲堂邑侯陈午府中有小妾，刘嫖的公主府中也没少养面首。自阿娇出生之后，两个人的感情彻底破裂，几乎是各过各的。经过现代社会的熏陶，阿娇对露水情缘接受度良好。
刘彻少年人，蜂腰猿背，有着皇位赋予的精气神。不都说成功的男人最帅吗？阿娇不觉得吃亏的是自己。
再者以她今时今日的身份，要再获□□生活，只有丧偶一种可能。
女孩子也是有需要的。挑选没感情的咳咳对象，足够优质不就行了。
唯有一点阿娇比较在意，她对两人床上的事记忆非常模糊……少年天子没少打野食，经验丰富，应该很行的吧？

第19章 夜宵
宫人们退出内室，屋内只剩下阿娇和刘彻两人。
“咱们多年夫妻，阿娇表姐怎么似新娘子一般害羞起来了？”刘彻端详阿娇。昏黄的烛火下，朦朦胧胧间模糊脸庞的棱角，美人娇艳的五官越发突出。微红的双颊，轻蹙的黛眉，那生涩的风情，令他亦有一种做新郎官的激动。
害羞谈不上，阿娇只是略有一点尴尬。她站起来把大部分的烛火吹熄，仅留下一盏烛灯，转身回来，将只能看到大致轮廓的刘彻按倒在柔软的床榻里。
刘彻心头“哧”一声响，燃起的火烧到四肢百骸。贴着阿娇的耳朵，动情唤道：“表姐……”
衣衫摩擦间……
阿娇高声叫喊：“呀——”小腿往外一蹬。
刘彻正是动情时刻，一个不妨跌在地上，扯落半帘帷帐，疼得直吸气心。中又恼又怒：“陈阿娇，你干什么？”
阿娇也疼，腰背上全是冷汗，咬牙切齿骂道：“你还敢问我！好疼，你技术烂死了。”
刘彻的第一反应是阿娇在找茬，她从前也不是没有过无故闹事的时候，仿佛越把自己惹怒越得意一般。可转念一想，这并非是现在的阿娇能做出来的事……从前的阿娇也不会在床笫间胡闹，女子大多还是娇羞扭捏的。
刘彻连忙点亮一盏行灯凑近。
阿娇脸色青白，唇珠上一道深深的牙印是她自己咬的。
“表姐，让孤看看。”
刘彻不顾阿娇的阻拦，只用一只胳膊就能从后面按住她。
出血了……“你怎么如此娇气？”
阿娇：“明明是你莽撞，技术又稀烂。”
技术稀烂？？这不是质疑他的能力吗？只要是个男人都受不了！更何况刘彻自诩是男人中的男人。他虎着脸：“胡说八道。”
阿娇冷笑一声，毫无交流的兴致：“床边矮几里应该有药膏，你拿一瓶给我。”
刘彻低头去找药膏，嘴里道：“我们又不是第一日成亲，你以前都夸我好。”
阿娇还真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两人大婚的时候，宫里的姑姑提前安排过帝后的洞房事宜。不仅阿娇有着充分的准备，刘彻一样要做准备。那天晚上，阿娇没怎么受苦，刘彻一次大概持续有两刻钟的样子……后半段颇为煎熬。
她是后来才知道大婚前少府特地找过几名教导人事的宫女伺候刘彻，心里还酸过一阵。这也是阿娇第一回 明白，皇后很尊贵，但比不过皇帝。什么是阶级呢？可以简单描述为：刘彻是她唯一的男人，但她不会是刘彻唯一的女人。
那会的她还是太子妃，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悄悄打听景帝舅舅废掉的薄皇后。然后才知道，薄皇后早已过世。刘彻的母亲王娡母凭子贵得封皇后，前皇后无声无息地挪进冷宫里，存在感逐渐消失。阿娇只知道她生病过世，生的什么病？哪一年死的？竟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
这不可怕吗？
思绪飘得太远……两人新婚燕尔，感情颇佳。对于点事，阿娇没感觉到趣味？全靠对刘彻的爱意支撑着，大部分的反应都是装出来的。
机缘巧合下，阿娇在未来世界有过高级体验。只要男伴足够重视女伴的感受，这事吧……又扯远了。
这一次的体验为什么如此糟糕？一朵久不经风雨的娇花，怎能经受得住狂风骤雨。
阿娇：“那都是想让你高兴……”话说到这份上，她破罐子破摔：“我其实并不觉得好，很多时候都特别难受。”
刘彻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话：“你从不撒谎的……”
阿娇：“你也说过，床笫之间的话不能当真。”
这也不算是撒谎吧，顶多是略有迎合之意。
刘彻：“……”
两人吵架的时候，他是说过……如今倒也算感受到这话多么噎人了。
阿娇避到屏风后上过药，两个人穿好贴身的寝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两刻钟之后，阿娇小心的越过睡在外侧的刘彻。
“你干什么？”
阿娇小声说：“我想沐浴。”
刘彻沉着脸叫水，目送阿娇出去。重新躺下之后，心绪翻腾：阿娇的实话令他受到很大的打击。要是只想让人疼的话，用鞭子不是来得更快吗？《房中八家》说：阴阳相济，玉泉涌浆。交而不泄，激之共鸣，得和合二气。通晓其术，温丹田，年百余岁，貌有少容。
由此可见。女子能不能得到愉悦很重要，是房中术认定的养气延寿要点。
同时，它是对男子能力的一种认可，能在床榻间让女子达到极乐之境，比单纯身体的满足更能令男子获得成就感。
回过神来，刘彻狐疑：怎么一直没听到水声传来？
“来人……”
春陀缩着脖子，隔着屏风说：“陛下有何吩咐。”
刘彻蹙眉：“怎么是你？”
内侍也是男子，刘彻夜里宿在椒房殿，春陀轻易不会进内室。
春陀心里叫苦：椒房殿能顶事的宫女都在伺候皇后，除他之外谁还能进来回话。
“您找谁？奴才去唤来。”
刘彻不耐烦地道：“皇后呢？”
春陀干巴巴地说：“皇后在东配殿歇下了。”
您两位不是刚和好吗？又闹什么呢？？？
里头沉默一瞬，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春陀估摸着，天子是在穿衣。果然，不一会就见到天子穿戴整齐走出来，脸色淡淡的也瞧不出喜怒。
“您这是……”
春陀硬着头皮上前，结果天子撩开衣袍在外堂坐下，吩咐他传膳。要的东西还挺齐全！牛肉炖土豆盖浇面一碗，薯片一碟，别的看中宫膳房有什么，都给他来一点。
现在距离用完晚膳还不到两个时辰。
这就饿了？
春陀不知道什么叫做化悲愤为食欲，眼睁睁看着天子把上得最快的一碟子薯片吃光，赶来的侍膳宫女背书似的把薯片的制作方式道来：“土豆切成薄片，多清洗几次，淡盐水中滚一滚再放进凉水中……”
刘彻一看就没听进去，但也没让侍膳宫女停下来，飞快吃光一碗面……春陀庆幸中宫膳房有分寸，知道夜深不宜多食的道理，一碗面只有两三口的量，土豆和牛肉也只有三五块。别的添头便是一碟子白生生的萝卜片，一道翠绿的嫩青菜。
不过，春陀很快知道他以为平平无奇的添头内有乾坤，因为天子一点不剩全吃完了。
奇了！椒房殿的每一样膳食都能合陛下的口味。
刘彻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婆娑的树影间，“回清凉殿。”
春陀在殿门外接过徒弟苏文递来的斗篷，踮着脚尖给天子披上。
椒房殿和前殿间有长巷相连，步行距离不过四五百米。刘彻回到寝殿，用过一盅马奶便熄灯歇下。
春陀上年纪早不用守夜，招来徒弟说：“夜里小心伺候。”
苏文探着头伸长脖子，小声问：“皇后又惹陛下生气了？”
“你瞧着陛下像生气的样子吗？”
苏文看不出来，“不像……可没事的话，干嘛大半夜回清凉殿。”
春陀琢磨半晌只是说：“今天的事情有点怪。”
天子和皇后之间有不愉快是肯定的，天子只是没像往常一样情绪外露而已……唉！不过短短几日而已，天子的心思，他们贴身伺候的竟已看不分明。
陛下长进了。

第20章 蛋饼
另一边，阿娇睡眼朦胧地蜷缩在东配殿的矮榻上，握紧拳头轻捶床铺。天知道她是一沾枕头就能睡着的“选择性嗜睡症患者”，刚刚和刘彻同榻而眠居然毫无睡意，还越来越清醒。
她习惯独自一人睡一整张床，骤然间接受不了和刘彻分享一半的床铺，也实在不愿意留在正殿里尴尬至死……不过，她避到东配殿的行为会得罪刘彻的吧？转念一想。这算什么，以前她还用鞭子抽过刘彻，不也都过去了。
人都是健忘的。
其实过不去更好。
刘彻稀烂的技术她真的消受不了！老天保佑刘彻对她产生心理阴影，再也提不起兴致。
若要阿娇主动避宠，一次两次倒可以避开。三次四次的难保太皇太后和窦太主看不出来，她们是绝对不会允许阿娇避宠的。这就和很多年轻人觉得一个人过日子也挺好，爹妈七大姑八大姨偏偏要催婚一个道理。
三个字总结：为你好！
这两位不肯为她撑腰，她就没有反抗的余地。
阿娇看得分明，皇后的权势和地位都是空中楼阁。她很早就发现褪去长公主之女的身份，自己只是一个过分天真的普通人。先帝舅舅还是太子的时候，和堂兄吴太子下棋，对方飞扬跋扈骄横无礼冒犯舅舅，舅舅便能举起棋盘把人生生打死。七国之乱时，为平息局势能毫不犹豫地骗杀政治伙伴兼恩师晁错，并残酷地诛杀对方一族。
她平生最恶毒的诅咒不过是针对一个背着她爬上刘彻床榻的宫婢——一名椒房殿的宫婢。但真让她为一时的嫉妒害一条人命，她做不到，也不愿意做。
即使能狠下心肠，她也不是一个如老太太一般有大志大谋，懂得谋权之术的人。以五天前的宫变来说，太皇太后能快速做出反应，说明早已预料到少年天子近期将有举措。甚至连甘泉宫避暑都是一步棋……阿娇虽没怎么看懂，但也知道赵绾、王臧两人多年以来的犯罪证据不是一时一刻便能收集齐全的。
太皇太后能把朝臣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阿娇却是有人当面打机锋都看不出来，往往反应过来的时候，时间已过去许久。仔细想想，她过得比起宫中的内侍和宫女们不知强多少，还有幸获得奇遇见识到“未来”的世界，人要知足的对吧？既然没能力抗争，那就无愧于心的过好每一天。
阿娇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是有自知之明。
明日的事，留到明日再烦恼……阿娇很快沉沉睡去。
第二日日出时分，大概六点钟的样子，阿娇清醒过来。她病好之后不喜欢有人守夜，原本夜里睡在屏风旁小榻上的值夜宫女都退出内室，睡在耳房里。程安一直竖着耳朵，听到里面的动静要进屋伺候。
阿娇把她撵出去，“你等一刻钟再进来。”
程安心中疑惑，但向来不爱问为什么。
“等等，”阿娇回忆起昨晚做的金灿灿的梦，吩咐道：“我一会要用蛋饼，让膳房揉面擀成圆盘大的薄饼，鸡蛋液打散放进切碎的腌肉丁、葱花和盐。薄饼下锅煎到两面金黄，不要用猪油——一大清早的太腻味。再把蛋液倒进去，等凝固便离火。除此之外，只要一杯甜豆浆。”
程安默念一遍，退出房中。
阿娇在床榻上拉伸筋骨，穿着寝衣下床。地上铺着席，还有类似地毯的织物，她光着脚一点都不觉得凉。头颅左右摆动，阿娇两腿分开，小声喊着口号舞动起来。不让人进来是因为独舞被盯着看很羞耻，还因为她跳的不是时下流行的优美、舒缓的舞蹈，而是健身舞蹈尊巴。
这和大汉朝太过格格不入。
阿娇决心锻炼身体，从晨练开始。其实她身下还有轻微的不适，但不知道是药效够好，还是自愈能力强，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一刻钟之后，程安掐着点出声：“主子。”
阿娇：“进来吧。”
程安一个人先进来，见阿娇轻喘着气鼻尖有细汗，结合在外头听到的声音，便知道她是在屋里蹦蹦跳跳。有点奇怪，但程安的好奇心素来不旺盛，挥手让外头等着的宫女们进屋。
阿娇洗漱穿衣时，程安站在一旁像是霸总的贴身小秘书一般，兢兢业业规划行程。
“晚些司衣局要过来量体裁衣，把太皇太后和太后赏下来的几匹布料都做成新衣……”
阿娇记得里头有一匹特别亮的粉红色缎子，非常难得。毕竟现在的染色技术比较有限，虽然能染出三十多种深浅不一的颜色，如大红、深红、朱红、紫色之类的布料都比较常见，但鲜亮的粉色属于碰运气才能得到的异色，以后不一定能染出来，故而珍贵。
阿娇一点都不喜欢。
这分明是后世著名的死亡芭比粉嘛。
阿娇自信长得不错，披麻袋也不难看，但她实在欣赏不了如此粉嫩的色彩。
“那匹异色的缎子不裁衣服，搁到库里存着。”
青君嘀咕一句鲜亮的好料子压在库里变旧可惜，被阿娇取笑：“你要是心疼，赏给你裁衣裳穿。”
“我哪配穿红戴绿，这么贵重的布料折煞奴婢了。”
阿娇：“就这么定了！给你压箱底做嫁妆。”她转头对程安说：“别吃味，你也有。”
程安抿着嘴，没当着一群人的面说不想嫁人的话，但也表现得兴趣缺缺。
倒是几个不能近身伺候的小宫女暗地里交换眼神，各有各的想法。
程安默默将其中一两个宫女的意动看在眼里，继续道：“晚膳在长乐宫用，陛下也会去。”
阿娇点头。
程安：“明儿是初一，论理后宫嫔妃塑望两日都要到中宫请安。”
阿娇随口道：“两个人都怀着孩子。我体恤她们，免了。”
她对刘彻的嫔妃没兴趣，半点不好奇传说中自己的一生之敌卫子夫长什么模样。
等梳完头，外面传来话说早膳已经摆好了。就摆在正殿后面的庭院里，和东配殿隔着一道门、一条长廊。那里有个八角亭子，旁边挨着鱼池、假山，天气热的时候能把冰放在池边的青铜凤凰腹中，拨动机关，自有凉气冒出来。天冷的时候，可以把帘子和幔帐都放下来，阻挡风雨。
一年四季在亭子里用膳都是十分惬意的。
食案上放着一碟子金灿灿的鸡蛋煎饼，膳房渐渐摸清楚阿娇用膳的脾性，知道她说只要鸡蛋煎饼和豆浆，那就是别的都不要，不用膳房多此一举配小菜、豆酱，甚至附送三五个菜显得席面好看。
这种鸡蛋煎饼是阿娇在现代时，一次出去旅游的时候吃到的，原版还有虾米——晒干的。不过她不喜欢虾米的咸鲜味，偶尔会莫名觉得有些臭。宫廷版本的煎饼里把火腿肠换成咸肉丁，总觉得略失风味。
不过宫里肯定是没有火腿肠的，她也不记得火腿肠的具体做法，等会儿把膳房的元庖人叫来，当面形容一番，看能不能把宫廷版火腿肠做出来。
不过元庖人还没有来，先来的是司衣局的人。两个擅长做衣服的姑姑给阿娇量体，女官捧着画册问她想做什么样式的衣裳。新官上任三把火，司衣局没在花样子、新款式上少下功夫。
阿娇觉得其中大绕襟下面加缘边，看起来像是鱼尾的小细节改动很不错。其中还有一件非常新颖的款式，似乎是后世才能见着的琵琶袖，内里极窄，慢慢向外扩大，形如一把琵琶，袖口呈弧形、封口，十分别致。
高级定制款，总有很多细节可以琢磨。
司衣局的女官铆足劲想让阿娇满意，见阿娇喜欢新款式、设计感强的衣衫，恨不得做出十件八件显出司衣局伺候得好，等定下来下一季的衣裳已经是一个半时辰后。
阿娇都很惊讶，居然能就着衣服聊这么久的时间。
程安刚送走司衣局的一行人，又把早已等待多时的元庖人迎进来。
“这是什么？”
元庖人不胖不瘦，在一众肚子滚圆的厨子里却算是鹤立鸡群。听说他少年时做过屠夫，后来才改行做厨子，也不知是不是杀的牲口太多，直至今时今日，身上还带着几分凶煞之气。
这么一个人，手里提着小巧别致的绘花画蝶方盒子……怪怪的。
“哦，里头装着主子要的糖。”
阿娇一见到元庖厨就有些乐：古装穿皮鞋，不协调。
木质的盒子打开，底层铺着清洗干净的鹅卵石，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指节长短的花生酥糖和乳白色的圆柱体奶糖。这么一摆特高大上，看着就挺贵。
阿娇都有些不忍破坏造型的美感，但在元石忐忑地等着她发表意见的目光中，还是拿起一块花生酥糖放进嘴里。
“嗯，挺好的。”
其实有点甜，她一般习惯配咖啡吃，现在也可以配茶吃。
那样甜度就合适了。
奶糖倒是有惊艳到阿娇，奶味十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很香。这一次她夸好的时候带着笑，元石肉眼可见的松口气，问道：“主子叫我过来是不是有吩咐？”
阿娇把火腿肠长什么模样，她猜测的做法一一说了。
“你试一试，要是做不出来也不要紧。”
元石现在是中宫膳房当之无愧的庖厨之首，他能在十几名大厨中脱颖而出，靠的就是技术过硬又头脑灵活，不管主子给什么食方都能用最快的速度做出成品。为这，他也不能说不行。再者，每回主子有吩咐，他都能在天子、皇太后、太皇太后面前露脸。多好的机会在眼前，他能办不成？他不仅会办成，还要办得漂亮。
“您放心，保准能做出来。”
元石拍着胸脯打包票。
阿娇没注意到他略显激动的神情，把人打发回去。
用过午膳之后，周希光求见。他身为中宫詹事，和阿娇相关的一切事务都要过他的手，这次特地过来是为送账本。中宫官里有专为阿娇打理嫁妆、田产、汤沐邑等等的一众官员，但盘账的时候，还得周希光核算最后一遍。
他走的时候，阿娇让他带上一匣子糖果，又想起今日安小楼值守，让内侍南风再送一匣子糖果给这位豪爽的真勇士。敢在长信殿前动手，足够勇，能和程不识将军打得不分上下，足以本事够真够强。
眼看时间差不多，阿娇换上外出的衣服登上安车。
“去长乐宫！”

第21章 糖果
阿娇的安车在半路上遇见母亲窦太主的车驾，两人一同进殿。
老太太正在逗画眉鸟玩，一个小宫女坐在她老人家身旁，用小锤子砸开松子，时不时喂给老太太尝一颗。更多的松子剥出来堆在碗中，已经有满满一碗。
“谁来啦？”
老太太笑着问画眉鸟。
画眉鸟自然是不会说话的，窦太主上前挽着老太太的说：“吃白食的来了。”
“我倒是宁可你天天来吃白食，可你有阿娇一半的贴心吗？我这里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你的人影，派人问你的行踪。不是在郊外跑马游玩，就是在哪个庄子里小住。我听说日日有人邀你赴宴饮酒，想请你吃一顿饭，恐怕要提前小半年把请柬送到你府上才行。”
窦太主一点不惧老太太的冷脸，摇着老太太的胳膊说：“娘在我心里永远是第一位的，您只要张嘴，我哪怕忙得脚跟不沾地也要先到娘的跟前伺候。这身是新衣裳吧！谁的手艺？娘穿着真好看。”
几句话把老太太哄得合不拢嘴。
要说有什么诀窍，靠的就是会撒娇。
刘彻吃亏在好面子，他小时候挺爱在老太太面前撒娇卖萌，一直属于同辈的皇子里面最受老太太喜欢的几个孩子之一。长大之后，偏偏端起来了。
“皇太后到！”
随着一声唱和，王太后走进殿中。几人分主次坐下，阿娇单独被叫到王太后身边，还没坐下一只手就被王太后抓住，爱怜不已地说：“阿娇又瘦了。我的儿，你琢磨出那么多又新鲜又稀奇的吃食，让素来苦夏的太皇太后难得没有轻减，怎么不顾着自己的嘴？”
沐浴在王太后温柔关怀的目光中，阿娇说：“我今儿要努力多吃一些，长胖一些，不让母亲担心。”
阿娇总觉得王太后面容憔悴了。
六天之前的变故里，北宫是被围过的。老太太大概是防着太后闹起来，最先派兵守住的几个地方里就有北宫。王太后困在宫中，听说消息传不进去也送不出来，整整两日。可以想象王太后在宫中有多么煎熬，恐怕把最坏的可能都翻来覆去的想过许多次。她四十几岁的年纪，担惊受怕之下难免精神萎靡，短短几日还没恢复过来也是有的。
相比几日内面相老了好几岁的王太后，迈着大步子进来的刘彻绝对算得上是意气风发。
先后给太皇太后、皇太后请安，剩下的人又得给他请安。
一通忙活下来，刘彻也不肯坐下，陪着老太太喝下一盅酒。他喝的是烈酒，又叫清酒，要连续投料，反复酿造多次。老太太喝的是混合蜜浆的浊酒，又称果子饮，度数很低，酒量差的喝下一两盅也不会醉。
殿里的气氛迅速地热闹起来。
刘彻拿着酒盅走到王太后面前，亲自甄酒。
“我伺候娘一回，娘赏我一件珍宝吧？”
王太后：“你要什么只管说。”
刘彻朗声一笑，做出一个众人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把阿娇拉起来，半搂着她的腰肢，带着她走到自己的席位，双手按在她的肩头，“这就是我要的珍宝。”
王太后先是一愣，接着抚掌大笑：“本来就是你的媳妇，还给你了。”
一时之间，殿内的气氛更是热闹得不行，伶人们应景地奏响欢乐的曲子。
长辈们只看得到两个人亲亲热热地挨在一处，被迫营业的阿娇：“……”她眼角余光留意到老太太正低声同方姑姑交代什么事，方姑姑下意识朝着刘彻的方向看过来。又出什么事了？
阿娇的目光追随着离开正殿的方姑姑。
“你在看什么？”
刘彻拿起筷子往她面前的碟子里夹酱拌的笋子。手指长、嫩白色，还没吃就知道脆生生的一定爽口。这会还没正式开宴，上来的全是凉菜，不怕放凉惹主子不快。凉菜嘛！就是要冷着吃才有味。
阿娇没提方姑姑出去的事，“我刚刚走神了。”
刘彻又给她夹一枚烤得香喷喷冷掉也不失滋味的鸟蛋，阿娇不知道这是什么鸟的蛋，个头小小的，但又比鹌鹑蛋大一点。又细又嫩，比鸡蛋好吃很多，或许正应那句浓缩的是精华。
程安跪在一旁，往阿娇空掉的杯子里添果子饮。
刘彻：“你那的安小楼不错，不如让他来我身边？”
对于一个武官来说，在皇帝身边肯定比在中宫做内官要强。安小楼做到中宫太尉一职，已经是排得上名号的高官，职权有限吧调到皇帝身边，官位也不会太低。
安小楼这人能处，遇到事情真敢上。
阿娇有点舍不得，但也绝不会拦着底下的人高升，正打算说全看安小楼自己的意思，就见方姑姑领着一个人走进殿中。
阿娇下意识去看刘彻的脸色，却见他面上依旧带着笑容，像是没看到方姑姑，也没看到跟在方姑姑身后的胶东王刘寄一样。
“表姐……表姐……”
阿娇转过头。
刘彻语带宠溺：“怎么又走神了？”
阿娇：“……”奥斯卡该颁给你一个最佳演技奖。她小声问：“刘寄怎么还没离开长安？”
若是个聪明识时务的，就该避开和刘寄相关的话题。没看懂孤的态度吗？刘彻自认表现得特别明显了。
刘彻只能无奈地装成才看见刘寄，放下筷子站起来。
此时刘寄已经跪下给太皇太后、王太后磕过头问过安，轮到给皇帝、皇后行礼。刘彻拍拍他的肩膀，“起来吧！十二啊，孤许久没有见到你了。咱们兄弟俩喝一杯。”
刘寄胆胆战战，饮下一盅酒。
“陛下……”
他有很多话想说，比如弟弟错了，比如一股脑交代偷偷前往长安的始末，比如喊冤求饶望陛下看在兄弟情谊的份上原谅他。
可刘彻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十二，既然来了就先别回去，在长安城多陪伴老太太一阵。”
刘寄喏喏道：“这不合规矩……”刚说完就发现没说对话，不由脸色发白。
“自家人谈什么规矩。再隔一个月兄弟们都要回来助祭宗庙，你何必来回奔波，就这么说定了。来，喝酒。”
刘寄回到自己的席位时，后背已经被汗水濡湿，露出很明显的一块痕迹。不过没人点出来，跪在一旁伺候他饮酒吃肉的宫女也全当没看见。饮宴歌舞，正是气氛好的时候。人人都在笑，刘寄却想痛哭一场，他看着包金横梁上仙山、祥云的彩画，悲哀意识到自己又做错了。
六天前，他就该立即离宫回到封国的。
可他没走，那时他不敢走。
现在想想，回封国一直担惊受怕，总比在长安担惊受怕的强。时间一久，或许陛下就忘了。留下来不是时刻扎陛下的眼吗？最怕陛下觉得他贼心不死……这么一想，求太皇太后说情令他和十哥重归于好，似乎也是一步昏招……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夜宴最重要的一项是走菜。即使赴宴的人往往不是冲着好酒好菜来的，席面是否上档次也至关重要。
宫人送上炖的河鱼，烤的嫩鸡。
刘彻伸手将阿娇的脸转向自己，不悦道：“孤坐在你旁边，你看谁呢？”
阿娇：“……”
自然是看刘寄，想知道你是不是吓他了。
“别担心，孤不会对他如何的。”刘彻用匕切下一片厚厚的羊肉放进嘴里，咀嚼之后，吞进腹中。“十二的娘和太后是亲姊妹，孤和十二自小要好。这事他做得不地道，但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孤定原谅他。”
阿娇看不出他说的话是否出自真心。
宴饮过半，老太太招阿娇到身边。
“程安捧着的盒子里装着什么？打从宴席开始，我老人家就等着你揭秘，左等右等等不到。你莫不是打算拎到长乐宫来又拎回去？”
阿娇：“哪的事，我本打算用晚膳再拿出来给您甜甜嘴。”饭后点心嘛。
“哦，是新的红糖。”
老太太有点失望。
“那倒不是，”阿娇打开盒子，取出两种糖让太皇太后摸一摸。
“长的有棱角的是花生酥糖，圆的是奶糖。”
老太太先尝花生酥糖，摇头说：“这个要嚼着吃才香，我牙不行了。拿去给他们两兄弟吃。”
刘彻“咔嚓”、“咔嚓”把花生酥糖嚼碎吃下去，吃完一颗，又往嘴里丢一颗。他不太爱吃甜食，但花生酥糖吃着特别爽快。他瞟一眼刘寄……哼，还特解气。
奶糖口感柔软细腻，吃完之后，甜蜜还会在舌尖停留许久，大受老太太称赞，没有人不应和的。
老太太上年纪夜里睡得早，不一会宴席便散去。
阿娇木着脸被刘彻拉着登上金根车。
帝后共乘，窦太主笑得合不拢嘴。
阿娇：“……”她想起刚刚在殿里，窦太主扯着她说又在民间寻到一位妇科圣手，没准能解决她生育困难的问题，鼓励她多努力。这就像玩蹴鞠，射门千百次，总能中一回。
求放过！！！有两双眼睛……不，加上王太后是一共三双，她是不可能把刘彻撵出椒房殿的，再说刘彻性格倔强执拗，既然决定要演一场“浪子回头金不换”……这么形容不太贴切，反正意思差不多。总之，他要当乖孙子、好丈夫，就绝不会允许另一个演员出戏。
昨天的事怎么都会留下一点心理阴影吧？不，刘彻不会轻易被打倒。
若刘彻再次求欢呢？
阿娇打了个寒战，谁来帮帮她？
咦，她忽然想起一些事……或许真有办法一劳永逸。

第22章 水煎包
阿娇从回忆里挖出来的是原来的她非常看重的、扎在心头的数根刺。那是一群曾伺候过刘彻的宫女，有些原本就是宫中之人，有些则和卫子夫一样是刘彻从宫外带回来的。平阳公主绝不是唯一一个给皇帝进献美女的人，她给弟弟介绍美人，属于私人行为，亦有郡国向皇帝送美女的惯例。
这样的贡纳表达的是地方对中央的一种从属和臣服，往往不只送一两人，而是数十、数百之众，里头自然不会缺少让人一见难忘的美女，否则怎么显露出郡国的诚意呢？
送到嘴边的饼，刘彻不咬一口肯罢休？
阿娇怎么可能时时看住刘彻，两人又不住在一起。
新婚燕尔之时，刘彻也不是日日都来阿娇宫中。
当然，阿娇善妒嘛，总想把刘彻拴在身边。刘彻不能明着吃，只能偷着吃，次数一多难免被发现。那时的刘彻绝不会护着任何一个美人，哪怕长得再漂亮、伺候得他无比满意，闹出来他都是同样的态度：一个女人而已，你想怎样都行。不喜欢看不顺眼？打死了事。
可能是刘彻知晓人事的年纪太小，一直以来并未让女子受孕。
既然不涉及皇嗣，谁也不会拿她们当回事。
阿娇的一贯做法是妥善安置，但再也不允许刘彻见她们。
事实上，阿娇并不能真的拦着刘彻见谁，可她们确实沉寂下去再没什么声音。卫子夫其实也是她们中的一员，只是她运气比较好，蛰伏一年再获圣宠，又恰巧怀上孩子。
可卫子夫只有一个。
说到底，还是帝王把她们遗忘了而已。
用不够长情来形容刘彻是过分高看他。
阿娇心里想着事，一路上刘彻似乎也因心中有事而沉默着，时间流逝得飞快。等阿娇回过神来，椒房殿到了。
刘彻径直去东配殿洗漱。
那里有一处宽敞的浴池，比起正殿里只能用浴桶泡澡，他更喜欢在暖池中浸泡一阵。大概一刻钟的功夫，水备好了。
尽管阿娇并不住在东配殿，这里一样是年年修缮，清扫日日不落，寝具摆设一应俱全，并不比正殿逊色。这里也不缺刘彻的衣服，春陀找出一套寝衣送进去。
另一边，阿娇脱掉斗篷，低声对程安耳语几句。
程安大惊：“这……岂不便宜她们？”
谁爱这便宜谁上！
阿娇：“记住要找自愿的，不能勉强人家。”
程安瞪大眼睛。她是不会背叛主子的，但……还有人会不愿意？这可是一步登天的机会！那些人没把握住一次，一定会拼命抓住第二次。
因此，不久之后……大概两刻钟的样子，刘彻在浴池里泡得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彻底张开的时候，等来的是一名身穿翠绿衣裙，腰肢纤细的美人。
刘彻很快认出她。
好像是去年的三月，她伴驾过一阵，时间不足半个月就被阿娇发现。那时刘彻还惋惜过一阵，单论容貌，此女在他见过的妇人里能排得上前三。不过，他还是很痛快地把人舍掉。之后再没见过她，甚至没想起过她……她叫什么？刘彻不太确定，好像有一个字是“羽”？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刘彻先是恼怒，再是讶异：我昨天的表现竟然差到令阿娇的爱情消失？
好气……这也激起刘彻的好胜心，越是这样，他越要让阿娇知道——昨日只是孤太着急的缘故。孤其实很行的！
浴池边上站着的遗羽被天子的面色吓得瑟瑟发抖，她一直记得陛下夸她穿青色的衣衫好看，特地换上舍不得穿的贵重衣物，腰带束得紧紧的衬得小腰纤细，可陛下只是看她一眼，自浴池起身由宫人服侍着穿好衣物，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夜风吹得遗羽瑟瑟发抖，她却不敢挽留天子。
……
正殿里，阿娇沐浴时顺带把长发也洗了。程安一边替她擦拭头发，一边抱怨：“您要洗头挑一个暖和的时辰多好。您头发又浓又密，夜里风凉，不能去外头晾头发。屋里头捂着，不知道几时才能晾干。”
阿娇：“没事，可以晚些睡。”
正说着话，刘彻独自闯进来。程安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长帛已经被刘彻夺走。
“你出去，我来伺候你们主子。”
程安拿眼睛去看阿娇，见阿娇点头才犹豫着离开。
屋里静下来，刘彻吹熄两盏灯，盘腿坐在阿娇身后，真慢慢替她擦拭起乌黑秀丽的头发。他动作不算粗鲁，但到底从小没伺候过谁，力道略重一些。
阿娇这时若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走的是一步昏招，就该反省一番多年来是不是虚长年岁没长脑子。昨天刚嫌弃过刘彻不行，今天就避宠，她觉得是成人之美，刘彻只会觉得受到羞辱。
阿娇了解刘彻：他既然没表现出恼羞成怒的样子，就是把咳咳之事当挑战了。
这人天生胜负欲强，常因执着输赢而上头。
果然，前一刻刘彻还特别正经的伺候阿娇，下一刻就双手把她抱在怀里。
“孤用心钻研一日，颇有心得。表姐不要怕，且试一试？”
……呵呵，说得我好像能拒绝一样。
阿娇感受一阵，发现刘彻真有长足进步，不愧是满宫皆知的学霸。
嗯……试试就试试。
一刻钟后，刘彻问：“表姐感觉如何？”
“你问我就真说了。”阿娇态度很客气，但言语毫不留情，更无一点羞涩的情绪。客观到近乎有些冷漠的根据自身的感受进行技术指导，目的只有一个：手把手教他取悦妻子。
刘彻：“……”
他咬牙切齿道，“孤会好好努力的。”
第二日阿娇醒来的时候，旁边的床榻已经空了。她获得一个新知识：不习惯同人分享床铺，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不够困，等累得闭眼就能睡过去，睡在哪里旁边有谁就不太重要了。
昨夜睡前沐浴过一回，阿娇身上是清爽的。
程安默默走进来，没问她为什么不晨练。
“主子，陛下在外面等着您用早膳。”
阿娇很惊讶，“他还没走？”
转念一想，之前因为太过着急接过朝廷的权柄差点丢掉皇帝的宝座，事情没过去几天，刘彻装作对朝政没什么兴趣才是合理表现。朝廷的事他管不着，等于本职工作不需要他插手，悠闲一点也很正常。
程安点头，又问：“您早膳要用点什么？”
“那就水煎……馅饼吧。”
又是一种新的吃食，程安早已习惯，不会像之前一样急着去为难膳房，而是听阿娇口述做法。
“馅饼的做法庖人是知道的，只要鲜肉馅的就行。我记得之前让工匠做过平底锅，肯定做得了。锅里倒进油摆满馅饼煎一炷香，再倒进混合少许面粉的水，大约没入蒸饼底部的量……这个我不太确定，可以让庖人多尝试几次。等蒸饼底部起一层脆皮，撒上芝麻就可以出锅了。”
“别的……我想想。”
吃水煎包配豆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别人怎么样她不知道，她原来是习惯配粥的。
“再要一碗米粥，一碟泡菜。你问问膳房有没有泡姜。”
程安领命而去。
阿娇今日不打算出门，体力不支。原来的她肯定要梳妆打扮，纠结一下穿哪身衣裳。现在嘛！呵呵。
阿娇素着一张脸，抹上些许头油安抚好炸毛的头发便从内室中走出来。也是她动作太快，要的水煎包又得现做，外头还没摆膳。有点小得意的刘彻拿话臊她，阿娇：“……”
不是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吗？
哎！这头牛毕竟年轻力壮。
刘彻要的早膳有两种。一种是蒸馅饼，乃膳房最新研发出的牛肉圆葱馅，特别的香；另一种是蟹黄汤包，配一碟醋。这两样他都只吃过一回，还远远不到腻味的时候。待看到阿娇膳桌上颜色金黄，看起来就酥脆的水煎包时，又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幸好膳房猜到他可能会想尝一尝水煎包，另有准备。否则阿娇被分去半碟子，很可能会吃不饱。他也是瞧什么都觉得新鲜，连撕成细条状泡姜也没有幸免，被辣得眼眶微红。要不是顾及帝王的威严，可能会忍不住当面吐舌头。
“嫩姜又脆又酸十分开胃，怎么做得的？”
这个人真的好烦。
不过，在水煎包焦脆鲜香、令人欲罢不能的奇妙口感的安抚下，她的好心情一点也没被破坏。再说自有侍膳的宫女回答天子疑惑，她只管专注用膳。
说起来，她都忘记提出锅时要撒一点葱花，没想到膳房竟然能抓住她的口味，送来的水煎包小巧玲珑，表皮黏着翠绿的、细细的、切碎的葱，带来一股足以消除油腻感的清香。
真的！膳房每次都能给她惊醒。
吃完早膳，刘彻离开时丢下一句：“表姐晚上等着孤。”
少年，要不是你长得好看的话，现在做出的表情是要被贴上猥琐标签的。
送走皇帝，阿娇揉着酸软的腰肢躺回榻上。
青君：“主子，有一封从甘泉宫送来的信。”
阿娇接过来一看，大兄陈须送来的？
她拆开一看，厚厚一叠信，中心思想一句话概括：妹妹，你还记得甘泉宫种田的亲哥哥吗？
阿娇还真忘了。
她有一点心虚，但转念一想，不管种啥也不可能一个月就有收成。
惩罚又没结束！
阿娇决定不回信了。

第23章 嫩蒜头
刘彻一连在椒房殿留宿三日，除午膳之外顿顿陪着阿娇一起用。这令阿娇发现，她其实一样的青春年少，精力并不比刘彻差多少……当然，她白天是可以休息的，刘彻不行。而且她听身边的内侍说，天子日日习武不曾落下一日。
除练武之外，他还要上学。学习如何当一个好皇帝！课程表不说满满当当，也绝对算不得闲。
这就很厉害了。
阿娇认为，刘彻很辛苦也该歇一歇了。果然，刘彻用早膳的时候告诉她，一会要离宫去甘泉宫一趟，至少耽搁两日不归。
“孤并非在甘泉宫还藏着几个小美人……”
刘彻眼里的柔情满得快溢出来：“以后孤什么都不瞒着你。这次的事叫孤心中害怕，遂打算在甘泉宫秘密操练出一支只忠心于孤的卫队，里面的每一位儿郎都要有以一当十志勇，为将点兵之才。另外，孤不是让韩嫣钻研新式的兵器吗？一直以来成果斐然，近日更是锻打出刚硬锋快之三尺长剑。”
阿娇知道，汉朝时的武器装备是领先于世界的。
这离不开汉武帝决心用武力驱逐匈奴的志向。
阿娇的沉默，让刘彻以为她对新式钢剑感兴趣，提出要送她一柄赏玩。
阿娇常用的武器是鞭子，但也就是舞起来能不伤到自己的水平，她拿剑来干嘛？转念一想，有总比没有强，当刘彻付三日的伙食费了！
“好哦，你可别忘记。”
刘彻其实说完就有点后悔。阿娇素来有话直说，你送她不感兴趣之物，她不会给你面子说好喜欢。这不是冷水浇背，自讨没趣吗？难得阿娇赏脸，刘彻抚掌大笑：“绝不会忘，孤一会就让人送来。”
阿娇：完全不明白刘彻为什么高兴得像一朵盛开的花。
天子笑容满面地离开，椒房殿气氛好得不行。这些宫女、内侍们身上都打着中宫的标签，自然只盼着主子越来越好，他们的想法和太皇太后、窦太主一般无二，有宠的皇后脚跟才站得稳。
……要是帝后恩爱之余，又能有小主子诞生就更好了。
阿娇一般是用过早膳再穿衣打扮，梳头宫女笑盈盈说：“主子面若桃花，气色极佳，只需要薄薄地敷一层粉，根本不用上胭脂呢。”
青铜镜照不分明，阿娇却觉得梳头宫女并非哄她高兴胡说。采阳补阴，容光焕发嘛。
提到上妆，她倒想起一事……阿娇道：“我不用胡粉，你们以后也不要用了。”
所谓的胡粉，又称为铅粉，乃是用白铅化成糊状的面脂。由于它质地细腻，色泽润白，并且易于保存，深受女子们的喜爱。从战国时开始，流传几千年之久。各种有着穿越标签的宫斗文里，少不了要提一句铅粉有毒。阿娇看过的一篇里，好像还有妃子因此获宠的……皇帝总要亲近嫔妃，什么时候也少不了啃一嘴的粉，肯定得感谢免他慢性中毒的恩人。
刘彻是不是会中毒，绝不是阿娇拒绝铅粉的首要原因，实在是铅粉对皮肤的伤害特别大。它是会令女子肤白，但基本涂个十来年的样子，容颜就衰败得厉害，不能见人了。
不过，此时宫里用的粉还是香粉、胡粉各分半边天下。
香粉是用米粉做的，在里面添加各种香料，吃进嘴里也很安全。效果肯定和现代的隔离、粉底、干粉等等一套下来没法比，毕竟现代的化妆术又被戏称为变脸术，能掩盖一个人面上的瑕疵，完美突出优点。
此时的上妆，仅仅停留在白一点、气色好一点。
这种香粉和胡粉比也还逊色……
阿娇对脸上敷一层厚厚的粉，包括嘴唇也敷白再涂成樱桃小口的妆容接受不来，倒不是她审美更高级更欣赏“自然感”的妆容，完全是因为上全妆吃东西不方便，补妆又要费很大的劲。
这话一出，程安应诺，青君则问：“胡粉不是更好用吗？主子是不是觉得这一批进上来的胡粉不好，我再让他们拿好的来。”
阿娇摇头：“不了，我不用胡粉也不让你们用，是因为它有毒。”
梳头宫女吓一跳：“呀！不可能吧？”
皇后用的东西大多都是太医看过的，中宫有专门伺候阿娇的太医令、太医丞和一众太医，共二三十人，其中至少有一半是窦太主花重金请来的专科圣手，还有打小时候起就给阿娇看病的医官，忠心可以保证，至少不会害她。
更重要的是胡粉好多人用，街上的铺子里也能买得到，和宫里娘娘用的没法比，次一等或更差的也有爱美的妇人肯花钱买，没听说谁用胡粉中毒的。
阿娇见除程安之外，众人都将信将疑，便叫来中宫太医令——一个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爷爷。也许是活的岁数长，见到的怪事太多，太医令对皇后要拿上好的胡粉喂老鼠的吩咐接受良好。
阿娇本来是想弄一只兔子来做实验的，但考虑到兔子体积太大，可能要吃很多的胡粉才会出现中毒的反应。她不太清楚胡粉的毒性有多强，就是用老鼠做实验，也不知道该喂多少。
好在太医令做事极有章程，找来数十只老鼠，每一只喂不同的剂量，椒房殿里闲着的宫女、内侍都围着笼子里编号的老鼠记录它们倒地不起的时间。
太皇太后听说此事，特地叫阿娇去长乐宫。
刘彻天天在椒房殿，阿娇疲于应付，算起来也三日没见过太皇太后了。
“……所以结果是？”
阿娇：“胡粉真的有毒，外祖母也别用了。”
方姑姑忙追问常用胡粉会不会损伤寿命。
“咱们用来敷面的，又不是大量地吃进嘴里，不会的。只是单用来敷面也不好，它初时是可令皮肤白皙细腻，但常用极损容颜。”
方姑姑放心下来。
太皇太后则招来中宫太医令，详细询问过后，下令宫中不许再用胡粉。至于宫外？上行下效，有时候比直接告诉王公贵胄们胡粉有毒还有用。毕竟古代要传播信息还蛮慢的，比起后世一旦检测出某某产品有害，传播速度之快，几乎是打开啥软件都能看到。
午膳老太太用的是膳房送上来的熊掌，属“水陆八珍”之一。按照礼制的规定，太皇太后的饮食里熊掌、象拔、驼峰、鹿尾之类的珍味必得有一两样才行，大宴时更是得齐备不能缺一样。
之前阿娇安排的膳食是不太符合规定的，原料都太过普通不够珍贵。
老太太喜欢、愿意按照阿娇的安排用一日三餐……贵族们的饮食一般是四顿，该是一日四餐才对。谁也不会没眼色的拿礼制说事！
这一顿不是阿娇安排的，她没动熊掌，烤得里脊片配紫苏叶卷一点大葱吃得特别满意，还有老母鸡炖够火候的汤，里面是晒干又泡发的菇，特别香。不是后世的香菇，而是一种阿娇说不出名字的菇。
这都能泡两碗米饭吃。
虽说熊掌送上来不吃也是浪费，但她要表明的是一个态度。
我不爱吃野味！
以后阿娇在长乐宫用膳，膳房就知道不给她上野味了。
用完午膳之后，老太太走动一刻便要午歇。阿娇昨夜闹半宿，也有些犯困，长乐宫里少谁的房间也不会少她的，便留下小憩。一觉醒来，老太太在寝殿外堂听女官们一本接一本的念奏贴，旁边自有秉笔的官员批改上疏，用印加玺，更有整理奏贴的两三人，奋笔疾书做记录的五六人。
没有前情提要，阿娇不太听得懂奏贴里的内容。
她想起早膳用的泡姜，让程安找来嫩蒜头。和用来做菜的干蒜不同，嫩蒜头皮发紫，最贴近蒜头的一层薄衣稍软。照理说现在不是嫩蒜出来的季节，但几个行宫都有栽种反季蔬菜的“大棚”，不管是用温室还是借助温泉，都保证蔬菜、配菜一年四季都有产出，能供应主子们的需求。
青君准备配料。一种是醋，另一种复杂很多，红糖、白醋、酒、食盐等等。
阿娇要腌的一种是腊八蒜，把蒜头剥皮之后放进可密封的容器里，再倒醋淹没就好。她不太记得为什么“腊八蒜”要叫“腊八蒜”，但她在现代的时候自己动手做过，还做得很成功，腌出来的腊八蒜蒜瓣湛青翠绿，酸香辣口。她曾经试过拉肚子的时候吃一颗，很快止泄没吃药。
另一种是糖蒜，她只吃过没做过，抱着很可能失败的准备一试。
二者的风味不一样，糖蒜整颗腌制，做出来外皮是白色或浅褐色，蒜瓣呈半透明状，口感酸酸甜甜几乎没有辣味，极为嫩爽。
这边的炉子烧水咕噜噜响，忙活得热火朝天。那边老太太听政，刚好遇到的是不太重要的一些奏疏，注意力全被阿娇正在煮的糖醋汁吸引了。
又甜又酸好香！
这是在做什么？
老太太心中叹息一声，想着：下次办正事的时候，得把阿娇撵到偏殿去……

第24章 糖醋排骨
申时，老太太忙完。
阿娇估摸着现在差不多是下午四点的样子，深觉老太太辛苦，特别乖巧地跪在老太太的身后给她捏肩膀。
“真舒服，我们阿娇对外祖真好。”
老太太对阿娇的体贴表示高度肯定，但也舍不得她做活。
“这些交给下人们做，你到前面来。”
阿娇笑盈盈照办。
老太太：“跟我说说，你一直忙活着做的是什么？又是一阵酸，又是一阵浓酱的味道，末了还有一阵甜味。”
阿娇把装糖蒜的罐子放在老太太手上。
“这是腊八蒜，泡十天左右变成翠绿色就能吃。配饺子……”这时候还没饺子。相传饺子是医圣张仲景发明的，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现在还没出生。阿娇话音一转道：“配拉面、汤饼、蒸饼和蒸馅饼都很好，它不仅美味还能驱虫防疾、延年益寿。最重要的是常接触胡粉或有胡粉中毒倾向的人吃它，能防治中毒。”
老太太赞道：“哟！真是个不得了的宝贝。”
号称能延年益寿之物太多了。到底有没有效果，谁说得清呢？都说吃花生能养生，老太太听说过一个人，每天吃一小把花生却只活到三十一岁。呵！可见人有多少寿命是注定的。可腊八蒜的解毒功能不一样，戳中的乃是老太太心中忧虑之处——她年轻的时候没少用胡粉，如今才渐渐用得稀疏。虽然没有一整盒往嘴里吞，日积月累之下身体里有没有囤积毒素……这谁敢确定？
既然阿娇能知道胡粉有毒，就能找出解药嘛。
“另一种是糖蒜……”
这个吃老北京涮羊肉的时候来一头太解腻了有木有。
阿娇第一次知道有糖蒜的存在，就是在一家涮羊肉店里。将冻住的羊的各个部位的肉切成薄片，铜锅添炭。芝麻酱加温水调和，再来一块腐乳，一勺现炸的辣椒油做成蘸料。肥锅的羊尾油卷、金黄的炸豆皮，嫩嫩的羔羊肉，再来一盘水爆的牛百叶。腻的时候吃一口糖蒜，来一口芝麻烧饼。那滋味，绝了！
总之是令讨厌蒜味的阿娇彻底爱上吃蒜的真绝色。
“这个呢我就不细说了。最少要泡一个月，糖蒜才能腌好。咱们就等着先吃腊八蒜，要吃糖蒜还早得很，知道它什么味道也吃不上啊。”
“你最坏，就知道吊我老人家的胃口。”
老太太抚摸着手里的罐子，鼻尖仿佛能闻到腊八蒜的味道。她问：“为什么要叫腊八蒜呢？”
阿娇：“我也不知道，或许是随便取的名？”
老太太知道阿娇弄出的许多吃食都是听人说起、书上看得的，想着腊八蒜或许是民间哪一处地方的传统，随口道：“我看是正该在腊月初八的时候做得，才叫腊八蒜。”
方姑姑：“要是老太太吃得高兴，咱们不仅可以把腊月初八腌制腊八蒜当做成一项节庆，每个月初八都可以做一罐，给您配蒸饼。”
阿娇会吃，哪有不合她胃口的？
老太太不免想：阿娇是否绞尽脑汁才想出以腊八蒜解毒之方呢？冲着阿娇的心，她也不能不爱吃。
最后，两罐子腌蒜都摆在寝殿外室的多宝架上。
老太太闲时偶尔会捧在手里，拍打罐壁，侧耳倾听里头的响声。这就是她为数不多的休闲、娱乐。
宫人们见状，便把腌蒜罐子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保证老太太一伸手就能碰到。打扫的时候，对两罐子凑近能闻到酸味和甜味的腌蒜，比对待多宝架上价值万金的白玉麒麟雕像还要小心。
这是后话。
阿娇听老太太说起一阵酸味一阵甜味的时候，就想起一道菜——糖醋排骨。
这道菜是用猪的纤排做的，成品裹满糖醋酱汁，红亮油润。一般来说，糖醋排骨不能炖得太软烂，否则会失去一味香脆的口感。但阿娇不愿意吃独食，也想让老太太尝一尝。不喜欢的话另说，首先要保证老太太能嚼得动。
阿娇在长乐宫用膳的时候，膳房还特地就她的口味准备饭食呢！即使不是老太太特地交代过，也是他们瞅着老太太看重阿娇，有意奉承讨好。
阿娇怕长乐宫的庖人无法领会自己的意思，便把元庖人招来，细细吩咐。
“这糖醋排骨，热的好吃，冷的也别有风味。你先按照食方做，再尽力做一份肉烂骨酥不失滋味的。”
元石没有不答应的，挺着胸脯保证道：“主子放心，晚膳前一定能做得。”
……
元石不用人领着，熟门熟路地拐进长乐宫膳房。
一见到他，长乐宫的“主厨”郑庖人忍不住酸溜溜地说：“哎哟，元大庖人来了！”要不是怕犯忌讳，他一定要刺一句：尊脚踩贱地，又来抢风头啦。
“借您的地，”元石一拱手道：“劳烦挑十斤上好的猪小排给我……主子吩咐咱做一道小菜添在晚膳里头，您行个方便？”
“瞧瞧您，把我说得跟街上恶霸似的。主子有吩咐，我还能对着干不成。这叫什么话！我引您去闲着的灶台？”
长乐宫膳房有五个大通间，郑庖人一伸手把元石往没遮没挡最宽敞开阔的一处灶台引。元石呵呵一声，指着旁边的空灶台说：“这不就空着吗？就这、挺好的。”
元石带着几个帮厨往灶台前一站，顿觉满意：这里好，只要没人腆着脸凑到面前，一定瞧不见他手上、锅里的动静。
郑庖人斜着眼瞪他：王八羔子，防着我偷师呢！
元石当没看见，心里呵呵一笑：贼老狗，你还想偷师？
满膳房的人都低着头干自己的事，眼观鼻鼻观心绝不掺和进里头。
一个小内侍心里想着：怪不得干爹说椒房殿的元石和咱们长乐宫的郑香不和呢！这叫什么？针尖对麦芒。
糖醋排骨的味道如何？
不愧是名菜，哪怕是改良版本的都能让老太太叫一声好。其实粗看老太太面前的一碟糖醋排骨颜色更漂亮，元石的做法是用糖、醋、盐浸泡排骨，去掉油炸排骨的环节，大火炖煮直到收汁。
阿娇品尝一块，觉得不比油炸过的差。
当然，和正宗的糖醋排骨相比，又是完全不同的口味了。
阿娇说：“下次让庖人放些梅子进去，做出来会有一股梅子独特的回味。”
老太太用蒸饼沾着糖醋汁，将一小碟量不多的糖醋排骨吃光。方姑姑苦笑着劝说：“您前两日用膳不香，今儿吃的量又得多走几圈多消食晚上才睡得安稳。可不能暴饮暴食，对身子不好。”
老太太不肯承认自己暴饮暴食，拒绝嚼山楂丸。
阿娇离开的时候问特地送她出来方姑姑，“太医不是说让老太太少食多餐吗？”老人脾胃虚弱，和生病的人一样少吃多餐才能不给肠胃增加负担。“我怎么瞧着，整个下午老太太都只用过一杯饮子，一口点心也没吃。”
方姑姑苦着脸：“可能是膳房做的点心不合老太太的胃口。”
其实是一忙起来顾不上，有点时间老太太又嫌吃东西太麻烦。老人家一般是感觉不到饿，大多数时候按餐进食是知道要保养身体。
阿娇想着有没有新奇有趣的点心，软糯适口合老太太脾胃的。她一时还真想不起来……要不先用姜撞奶、双皮奶之类的对付一下，再慢慢想。奶制品老人家多吃一点很好，又易消化没负担还能补钙。她对方姑姑说：“从明日起，我常往长乐宫送点心。”
方姑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被搬走，顿时浑身轻松。
老太太看在皇后一片孝心的份上，再是觉得不饿也会抽空尝一点。
阿娇坐车上回到未央宫，中途下车再慢慢散步般回到椒房殿。
一夜好眠。

第25章 饺子
长乐宫。
这会隅中时刻，大概早上十点钟。一个小内侍站在台阶上远远看到三名身穿海棠红衣衫的女子缓缓行来，像三朵盛开的花。
各宫里的宫女服制色彩都不相同，如长信殿近身伺候老太太的都是青色的重叠长袍，发髻简单的束起末端，腰带系得极低。宫人们的曲线都隐藏在宽大的长衣之后，给人一种庄重威严的感觉。
非近身伺候的则为淡青色宫装，衣料粗糙许多，粗使的宫人则更次一等。她们衣服一般够穿，但几乎都是破损又多次缝补，轻易不敢到主子跟前污主子的眼。
他一眼就能认出来，来的是皇后身边的人。
皇后素来偏爱红色，椒房殿的宫女都穿红色或粉色。她们每年新做的宫服都不尽相同，去年是嫣红、前年是水红，今年轮到海棠红。
这红色可真正真漂亮！
小内侍扶正头上的帽子，穿过一道宫门对正在庭院里折花的宫女说：“皇后娘娘又送点心过来了。”
小宫女放下剪刀，把半篮子娇艳欲滴的花塞进内侍怀中：“你等着，我去通禀方姑姑。”
“好嘞！”内侍笑眯眯说：“我替姐姐看好花儿。”
不一会，方姑姑亲自出来，走到宫门外正好撞见青君。旁边的小宫女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紫漆食盒，一共上下两层。还有一个宫女抱着陶锅和蒸笼，走在最后面。
青君微微福身说：“这是扁食，又叫角子。主子知道老太太不喜欢气味太重的食物，调的是三鲜馅，里头有虾仁、猪肉、水发海参、笋子和鸡蛋。因为扁食要现蒸现吃才好，所以……”
所以你们把锅也带来了？？？
不用交给膳房吗？
青君表示真的不用，只需要借长乐宫的小炉子和一点水，别的她们都自带了。甚至连调料都有，就在食盒的最上面一层。不过，主子说过蒸的扁食不用调料就很好吃。蘸料的话，大概能激发它的鲜味？
前几日过来送点心的时候，老太太都在忙。
阿娇不知道，老太太的忙碌不是因为朝廷事事需要她拿主意，而是因为她年纪太难免精力不济，处理朝政的时间比前些年延长许久。
不过，近日她也算渐渐闲下来了。
青君是不会烧火的，但茶水间的几个宫女人人都会。不一会炉子点起来，水刚烧开咕噜噜响，太皇太后便听到声音，让方姑姑扶着走到庭院里。
青君净手之后，从食盒里取出扁食，放在蒸笼上。
方姑姑在一旁说：“瞧着像是月牙，一个个圆滚滚的真讨喜。”
“主子手巧，”青君盖上蒸笼，笑着说：“我亲眼瞧见的。主子拿起一张薄薄的面皮，十根手指头一晃，扁食便包成了。”
老太太听着不对劲：“这是阿娇亲手做的？”
“也不全是……馅料是膳房庖人调的，扁食是主子包的。”
“哎哟，哪需要她做这些事？”
老太太嘴里抱怨，脸上早已笑开花了。回过神来，忙问扁食要蒸多久，青君回答：“一盏茶的功夫就成，除蒸着吃之外，还可以煮着吃、煎着吃。”
香味慢慢从蒸笼里飘出来。
时间一晃而过，青君打开蒸笼把扁食装进盘子里。一共五只扁食，个头不大，装在盛饭的碗里也就小半碗的量。毕竟是点心，不是正餐。
“您小心烫，”青君道：“扁食是要用手拿着吃的。”
难为阿娇事事照顾她的习惯……老太太拿起一只扁食，习惯性地感受它的形状，很饱满，皮有韧劲。一口一个，咬破皮之后，鲜美的汤汁顺着喉咙流进腹中。
好吃！
多种食物混合的口感全在皮中，高温蒸熟没有流失一丁点，越嚼越香。
都说“好吃不过饺子”，可见它的魅力。
真真叫人欲罢不能。
青君没找着机会提醒老太太可蘸料食用，五只扁食已经下肚。
“没啦？”
青君：“……没了。”
老太太刚知道还配有蘸料，有些后悔吃得太快。
用过点心歇息足够，老太太精神头十足，忙完才想起来：“今儿不是采选的日子吗？难为阿娇特地抽出空闲琢磨吃食。”
方姑姑正替老太太换衣服，这身沾上墨点子了。
“皇后没去选人。”
她犹豫片刻接着说：“皇上打甘泉宫回来，许是听到消息想瞧热闹，带着身边的人亲自选阅，留下八个纳入后宫。”
太皇太后动作一僵，微微蹙眉。
阿娇嫁的若非皇帝，她能死命压着人对阿娇好。
可阿娇嫁的偏偏是皇帝。
即使是做祖母的也不能明着插手孙子的房中事。家国天下，皇帝后宫的事情也是国事，天子为国祚计，蔓延子嗣乃天理。
阿娇要是把琢磨膳食的心思放在皇帝身上，何愁……也罢！刘家的男人做皇帝够格，做男人嘛……呵呵。如今的阿娇豁达许多，想来不会为皇帝纳新人而难过了。
阿娇确实不难过。
后宫添新人的消息，阿娇比太皇太后更早知道。她虽然没去选阅良家子，但也派人盯着那边的情况。倒不是要把肤白貌美大长腿的良家子在第一轮选阅中筛出去，而是怕人多事杂生出乱子。
天子回宫亲自选阅良家子的事传进耳中，阿娇特别淡定：点评一句贪花好色没冤枉你吧？
既然去都去了……天子选出八位良家子充盈后宫不是很正常吗？对刘彻来说，这就好比逛景点总要带回一点纪念品一样，不然拿什么证明“到此一游”。
阿娇没想到的是刘彻不去后宫瞧一瞧新人，而是径直来到椒房殿。满宫的人忙活起来，伺候天子洗漱更衣。
刘彻披散着刚洗过的头发走进内室，从后面抱住阿娇把下颌搁在她肩上。
“表姐想念孤吗？”
阿娇：“……”
不想，你外出的时间再长一点我能彻底忘记你的存在。
可阿娇也知道，有时候真话不能说。可她也不愿意说假话，只能沉默了。
刘彻轻笑，以为阿娇不说话是害羞。
“孤送来的长剑，你喜欢吗？”
这个可以说真话……“喜欢。”
这柄剑很锋利——安小楼亲测。第一个优点对阿娇来说没什么用，她也不能拿宝剑砍猪骨头，再说未必比厚重的砍骨刀好用。第二个优点是它能得到阿娇喜欢的原因，宝剑线条流畅，特别朴实，但专为它打造的剑鞘金光闪闪，镶满宝石。
最大的一颗红宝石剜出来分割成小块，足够镶嵌二十支金钗。
本以为勉强抵“伙食费”的礼物，大大超过预期让她赚得盆满钵满。
阿娇不缺钱，但赚总比亏好。大赚特赚能在心理上给她带来无限的快乐。
“你都没让送剑回来的人给孤带个口信，害得孤以为你不喜欢。”
“怎么会？”
谁不喜欢黄金和宝石呢？
“以前孤每次出去，你总舍不得。”两个人感情好的那一段时间，阿娇总是在他要离开之前围着他打转，眼巴巴地看着他。有时候挺烦的，有时候又觉得很受用。
“还会时常派人送来吃的、喝的、用的。”
他虽然不觉得阿娇在试图掌握帝王的行踪，这是大忌……但是阿娇肯定是在管束他，他也不乐意。
阿娇淡淡道：“你又不喜欢那样。”
他是不喜欢。
刘彻没否认，干咳一声：“孤就是有些不习惯。”
你说你是不是贱得慌？
阿娇瞪大眼睛的样子逗得刘彻心中一动，他不知道类似“会心一击”的感觉是后世的人常挂在嘴边的“萌死了”。发出一声坏笑，把阿娇扑倒在床榻上。
“表姐，你脸颊上沾着什么？”
阿娇抹一把，发现是面粉。
刘彻已经等不及她的回答了。
半个时辰之后，两个人对坐着用晚膳。用的正是导致阿娇耳朵下面出现一道面粉痕迹的扁食，比起送到长乐宫的多出一种口味——韭菜鸡蛋馅。
真说起来，万物皆可包饺子。
饺子好不好吃，最重要的就是馅料。
元石调的饺子馅不夸张的说是阿娇觉得吃过的饺子里最棒的，调料不多，更加突出食材本来的味道。关键在于私人订制，更合她的口味。
便宜刘彻了！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口味是差不多的。阿娇觉得十分好吃，到刘彻嘴里至少有八分。或许一路奔波也真饿了！刘彻把阿娇奋斗俩小时的成果扫荡一半，临睡前还添一回夜宵——也是饺子。
吃饱喝足，劲全用在阿娇身上。
迷迷糊糊的，阿娇也不知道几点了。听到刘彻在耳边说：“还有几天，宗亲王侯们就会陆续到达长安，到时候有得忙。睡吧！表姐，咱们可要养足精神才好应付他们……”
阿娇一觉醒来，早上九点。
刘彻早没影了。什么时候离开的，阿娇完全没印象，也不关心。她早膳要用饺子，毕竟是自己亲手包的，不吃完对不起自己的辛苦劳动。而且自己包的，似乎要格外好吃一些。
程安为难道：“陛下走的时候，让中常侍把剩下的几十只扁食带走了。”
阿娇：“……”

第26章 绿豆糕
未央宫、椒房殿。八月, 秋高气爽。阿娇对着到椒房殿用午膳的刘彻说，明天想去一趟长公主府。
“我保证在宫门下钥前回来。”
宗亲王侯们陆续来到长安，大多居住在城中的国邸里。阿娇的二哥陈蟜难得回来一次, 自然不会住冷冰冰的国邸, 而是直接带着妻子隆虑公主住进母亲窦太主的长公主府, 以解思念。一家人热闹非凡, 窦太主一高兴办起赏菊宴, 阿娇听说之后, 生起出宫赴宴的想法。
未央宫非常大、长乐宫也很大，加上王太后的北宫几乎占据三分之二的长安城。阿娇又不是只有椒房殿一处可以活动, 很难生出什么憋闷感。可她看重的是长公主府的自在，她要是请人到宫中办宴会就变味了。
原本的赴宴游玩，一准儿变成加班工作。
刘彻近些日子心情很不错，天气不冷不热的时候一年里就这几个月，不多出去玩可惜了。他常常往外跑，偶尔微服巡查还会住在百姓家中。一点都不觉得阿娇出去有什么不对，再者礼法对皇后的限制本来就少, 要是有人不长眼睛弹劾阿娇，他能兜着。
再说他最近流连后宫, 阿娇都没表示任何异议, 还把之前伺候过他的一名叫做遗羽的宫女封为少使，多么敞亮、多么贤惠。
这就是孤想要的皇后！
刘彻并不知道, 阿娇根本不想插手后宫的事。实在是她要用遗羽，却又没完全用得上, 不忍心看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小姑娘伤心掉眼泪，才有的许诺。
哦，遗羽就是阿娇之前为避宠出的昏招。
没功劳, 但有苦劳，不能让人家白来一趟嘛！
皇帝和皇后的内心想法千差万别，但结果高度一致——都挺满意现状！
刘彻投桃报李，大手一挥说：“表姐去吧！多带些人在身边，孤傍晚来岳母府上接你。”
这事本来也可以求太皇太后，只是近日太皇太后事务繁忙，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阿娇不想再给太皇太后添麻烦。她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天天不间断的往长乐宫送不同的点心。最近送的有各种糕点：绿豆糕、白糖糕、桃片糕，全都是减糖版本的，配着淡茶吃正好。
其中最受老太太欢迎的是绿豆糕。
绿豆浸泡过夜，第二天用手一搓，能去掉绿豆的皮就差不多了。要想绿豆糕细腻，得用去皮的绿豆蒸熟晾凉，再过筛几遍，加入蜂蜜、糖和奶。接着上模具，什么形状大小的都能做出来，但为方便老太太食用，还是一口一个最佳。
这些糕点太方便了。
吃它完全不费事，再怎么忙都抽得出喝一杯茶的时间。
关键是新奇有趣，日日不重样。
老太太不仅养成吃间食的习惯，还会主动问：今日阿娇送来的是什么呀？还不到吃点心的时候吗？
这些阿娇都当是方姑姑夸大其词。
刘彻也是很忙的，有很大一部分人求见他，他不能不见……阿娇也一样，可她尚有王太后、窦太主和太皇太后可以分担，冲着皇帝去的宗亲们，刘彻无法推给别人。
当夜刘彻没歇在椒房殿，阿娇高兴地抱着引枕在床上打滚，第二天有事情要做的话，夜里加班有损精气神。难得放假呢！
她想着赏菊怎么能没有蟹呢？秋天、菊花和螃蟹多配啊！越想越兴奋，拉着程安嘱咐一堆事，有没有好的蟹？要一篓送到长公主府。
程安表示，太晚了！只能让采买的人明天一早买新鲜的。放心，一定能买到。
阿娇：吃蟹得有蟹八件，她之前让工匠尝试着做过一套精致的工具，不知做好没有。
程安回答，做好了。
而且工匠一口气做出不少，您要是想吃独食，咱们可以自带餐具。不过采买一篓螃蟹的话，定是要与众人同乐吧？长公主府的庖人不一定会做螃蟹，是不是请元庖人跑一趟……最好趁现在还能出宫让他赶紧到长公主府上，趁夜教会明天侍宴的婢女怎么用蟹八件。
要是宴会时客人看着红彤彤的大螃蟹不知怎么下手，会闹笑话的。
蟹八件做好的第一套直接送到膳房，元庖人肯定知道怎么用。
阿娇：“那让他拿我的腰牌去吧。”
宫里进出不易，宫仆哪怕只过一道门都有严格的审查，没腰牌不会放行。
一夜无梦。
一大清早，阿娇不用程安叫便起床洗漱。外面天刚蒙蒙亮，她放弃晨练，穿上尚衣司送来的新衣。宽袖、外罩一层柔软的薄纱，给人一种轻盈、飘逸之感。为衬新衣，梳头宫女烦恼的在妆匣里翻找许久都没找出合适的首饰。
时间还早，阿娇笑盈盈开库房让她挑。
梳头宫女找出一套粉色的珍珠头饰。这什么时候进库房的？真好看，但阿娇没印象了。查档一看，竟然是刘寄五年前送给阿娇的生辰礼。那时候的阿娇刚成为太子妃，收到的礼太多大半没有过目便直接入库了。
不过，当时就算看过。这么多年过去，她也不会记得。
梳头宫女：“主子，这套钗能用吗？”
阿娇点头，她也觉得淡粉色的珍珠很漂亮。
“这个箱子里装的什么？”
阿娇指着旁边木架上刷着紫漆的一口大箱子问，她猜里面多半是贵重之物。
青君只是眼神一扫，便心中有数道：“里头装的书简，全是孤本。有一些是您早年间陆续寻得的，更有一小半是知道您对这些感兴趣送到咱们府里的。”库房的钥匙归青君管，她对里面有什么东西、都是什么来历一清二楚。
阿娇对此有点印象。
大概十四五岁的时候，她是对志怪札记有过一段时间的兴致。其实并非要寻珍贵的孤本，她只是好奇不够正统的、小众的闲书都写些什么。
青君见阿娇感兴趣，便将箱子打开。
不管是箱子外头还是里头都是没有一点灰尘的，书册也是年年都至少会拿出来晒一次。阿娇在里面随手一翻，找到一册《敖墨学》，作者无名氏。没写书名由来，里头一则故事约一百字上下。最多的达两百字，最少的只有四十几个字。
其中有讲名山河流藏着鬼神的。
有讲山村野汉力大无穷可以举起铜鼎的。
还有讲骗术原理的，比如隔空取物其实是袖有乾坤，血肉之躯下油锅，其实是锅内加有别的东西，看着油滚烫冒烟伤不了人。
“咦？”
阿娇翻到一则，讲的正是胡粉有毒不宜用来上妆。这本书她以前肯定没看过，否则早做实验了。虽然阿娇觉得以前的自己身中爱情的毒，为刘彻痴、为刘彻狂、为刘彻哐哐撞大墙特别的傻妞，但在人情世故以外却是聪明的。
太皇太后一点也不奇怪阿娇知晓胡粉有毒，为什么？因为她在奇奇怪怪的事情上，求知欲总是过分旺盛。
她十几岁的时候还根据看过的一些书做出过传声筒，就是电话机最初的原型。经过几次改进后在宫中属于常备之物，甚至流传到宫外。
后世人人都知道原理，孩童时期甚至手工作业都有可能是传声筒的现代，不觉得它稀奇。可搁在汉朝，还闹出过一件笑话。某列侯的小妾和花匠偷情，借用传声筒沟通内外，说悄悄话、还唱情歌、约定会见的时间什么的。结果列侯来找小妾的时候，阴差阳错听到传声筒里有男子叫他心肝宝贝蛋。
列侯大怒，气到丧失理智，提着拐棍追打小妾，一直追到大街上。
……好几百人围着看热闹。
综上所述。
皇后忽然对吃食感兴趣且迅速精于此道，有什么奇怪的吗？没有！连最精明的老太太都半点不觉得违和。
“主子，”程安见阿娇捧着书看得津津有味，连忙道：“咱们今天要出宫，再耽搁下去时辰太晚。您不是说要去西市逛一圈吗？再绕路去公主府倒是赶得上开宴，但您要带出去的一篓螃蟹肯定来不及上锅了。”
比起一本书，自然是出宫去更有吸引力。
毕竟书什么时候都能看，但错过出宫的热闹下一回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她把书交给一旁站着的宫女春鹃：“放在我床头，我回来要看。”
春鹃应诺，转身出去了。
程安和青君不离她左右，是要跟着阿娇一起出宫的，不止她们俩，连同四个内侍东风、南雨、西霜、北雪都要跟着阿娇。在外头，内侍比宫女行事更方便。
中宫太尉安小楼领着十余人护送阿娇。
这已经是微服出行，真是凤驾出宫，随行的卫官必得塞街堵路，要路过的街道全都戒严，不允许百姓行走。谁要敢在此时上街，是要罚款的。
阿娇出行的车驾自然不能是符合皇后身份的安车，外表特别朴实，内里的舒适度并不比阿娇常坐的差。她撩起车窗幔帐的一角往外看，直到车驾经过东市还没看够，颇有一种在现代逛街的快乐。
安车骤然停下来。
阿娇脑袋撞在车厢上，程安连忙扶住她，捧着她的脸仔细检查有没有伤口。
只是额头撞红一点点而已，阿娇已经不觉得疼了。
安小楼隔着车帘道：“您在车上别下来，臣过去看看。”
车上有各种药，阿娇不让程安抹：还不等抹完，红印子都消了。她上前撩起车帘往外看，青君干笑着把她往后挤。“主子，外面还不知道什么情况，您往里头一点。”
要是出现什么状况，自己还能挡在前头。
阿娇已经看清了。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趴在地上。
安小楼把人拎起来检查一番，放回地上。抱拳对阿娇道：“这孩童慌不择路，忽然从巷子里蹿出来差点撞上咱们的车驾，幸亏臣及时勒住马儿，他摔了一跤。”要是慢一刻，小小的孩子叫马蹄踏几下，肯定没命。
阿娇：“人没事吧？”
安小楼：“左腿摔断了。”
阿娇正想说给点医药费着人把孩子送回家中，就听巷子里传来一声厉喝：“小猢狲，爷爷终于逮着你了。”
小男孩浑身一颤，跛着一条腿往前跑。
只见七八个手持棍棒的健仆自巷子里涌出来，为首的一人大喊：“你再不站住脚，叫我们大王抓住，活活打死。”
小男孩一动作起来，安小楼利眼瞧出他背后有伤，伤得还很重。观小孩的衣着打扮，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再看拿着棍棒的一伙强人。个个穿着绫罗绸缎，佩玉戴冠，结合为首之人嘴里的一句“大王”，便知道他们是哪位诸侯王的仆从。
不过……阿娇同一时刻也在心里想：太嚣张了。
这可是长安城的大街上，一块砖头掉下来就能砸死仨皇亲国戚的地方。
不管小男孩啥情况，一个大人就能对付他，范得找着兴师动众吗？
说时迟，那时快。为首的健硕男子已经大步跑向小男孩，揪着他的衣襟把人提起来。阿娇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健硕男子用力一摔，一把将小男孩掼在地上。
阿娇蹙眉：“安小楼……”
她的声音淹没在一片笑声中。
“哈哈哈，你别动手！”
巷子里又走出来一人，喝住健硕男子。他生着一双上斜眼，目带凶戾之光，下颌圆肥，身穿褐色衣袍，头戴三梁冠。阿娇瞧着眼熟，半晌才认出他来。这其实是一位熟人，只不过阿娇记事起就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见他一面，又有穿越一遭，故而需要回忆一下才能确定。
景帝舅舅的第个八子，胶西王刘端。很早的时候，他就去封地了。
景帝舅舅因为他从小凶狠残暴，非常不喜欢他。他本身也是长安城里的一个笑柄，原因是身患阳/痿病心理上出问题，不能触碰女子。一碰就生病，病得最严重的一次差点准备棺材了。
刘端没注意到大街上的一辆安车，目光扫过驻足的行人，发出一声冷笑。
“哈哈，让开。让寡人来。”
说着，刘端接过一旁内侍递过来的鞭子，脸上带着嗜血的变/态笑容，大步走向还倒在地上一时不能爬起来的小男孩。

第27章 白糖糕
阿娇眉毛一竖, 冷声道：“安小楼，拦住他。”
安小楼是在长信宫外敢和“不败将军”程不识动手的猛人，难道还会怕区区一个胶西王吗？只见他上前两步, 用高大的身躯挡住小男孩。他的英伟, 衬得刘端像只老鹌鹑。
刘端瞪大眼睛，扬起鞭子。接着，便浑身一僵，他的脖颈上架着一把开刃的刀。
“你、你、你……你知道寡人是谁吗？”
安小楼看向阿娇。
“这位是胶西王。”
安小楼：“我知道他。”这位贵人在民间威名赫赫，可惜不是好名声。一边想着，手上没松动半分。
阿娇跳下车，笑盈盈说：“表哥，这小童怎么得罪你了？”
刘端终于看清阿娇的面容, 一眼认出她：“哦, 原来是阿娇啊。这是你的人？快让他把刀挪开。”
阿娇：“表哥还没说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庶民冲撞寡人, 寡人给他一点教训。”
阿娇深知刘端为人。这家伙离开长安城就番的时候, 长安城的人们要是有鞭炮放一定放一串欢送恶霸滚蛋。她没提按律诸侯王也不得私下对庶民用刑——庶民冲撞贵人，的确是要受罚的, 不过是交给相关部门处理。
说这些没用。
阿娇冷哼一声：“表哥看清楚，他可不是一般的庶民，而是我中宫一名跑腿传话的童子, 不过年岁太小才无官无职。许久不见，你是不是要找我的晦气？”
“胡说八道, ”刘端失声大叫：“他明明是后面拱桥底下卖饼的……”
阿娇问左右：“你们说, 他是不是中宫的人？”
程安、青君脆生生应下，一瞬间把小男孩姓甚名谁、哪年开始伺候主子的都编好了。
宿卫们也纷纷点头，皇后麾下之人没有怕区区一个诸侯王的。
阿娇看向刘端。
刘端：“……”
这……这……气煞人也！
刘端僵着一张略有些浮肿的脸，“我们走……你把刀移开。”
这句话是对安小楼说的。
安小楼看向阿娇。
阿娇：“表哥, 你为什么动我的人。”
刘端双眼喷火，咬牙切齿道：“寡人或许是认错人了。”
阿娇这才让安小楼把刀放下，冲着一行人灰溜溜离开的背影高声道：“表哥，一句轻飘飘的认错人就算啦？你敢动我的人，这事没完。”
刘端脚下一个踉跄，要不是身边的人动作快扶住他，一准摔个狗吃屎。
安小楼觉得痛快，咧嘴一笑。不过看向小童就笑不出来了。这孩子的半边身子微微发肿，他能不把腿摔断当回事，却看不惯权贵欺负庶民，更何况庶民还是丁点大的孩子。
“主子，这小童怎么办？”
阿娇：“你先别挪动他，到附近请一位大夫过来瞧瞧。”宫中的太医医术更好，可特地回宫一趟太麻烦，也太费时间。
路上车马通行，看热闹的人们刚刚大气不敢出一口。现在见风平浪静，也热心指路。不一会，一名大夫提着医箱带着药童赶来，肯定道：没伤着内脏，可以挪动。
众人合力把小童抬到医馆里。
阿娇见小童意识清醒，问他事情的始末。他还没说话，旁边自称小童邻人的帮忙答道：原来小童刚刚八岁，家里只有一位寡母，靠着卖饼为生。他母亲病弱体衰，多是小童提着饼走街串巷地叫卖。
胶西王刘端路上遇见他，叫住要买他的饼，夺下篮子却不给钱。小童素来伶俐，不敢要饼钱。谁知刘端看到他的脸，忽然面色一变，叫道：“把他抓回去。”
小童受惊，挣扎中一口咬住刘端的腿，背后挨了好几脚。拉扯中逃进小巷，撞上阿娇的马车。
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众人叹气，不是他做错什么，他只是太倒霉。
阿娇听完，让安小楼和内侍南风留下，等邻人知会小童母亲的赶过来，劝母子俩收拾包袱先住到长公主府。
安小楼：“主子觉得，胶西王不会善罢甘休？”
阿娇点头：“刘端心胸狭窄又残忍霸道，没办法对付我，一定会拿母子俩撒气。”入宫充役出入不便，避风头的话还是进长公主府更合适。
安小楼带出来的宿卫都是他手把手训练出来的，并不怕自己离开一时，阿娇遇到什么危险。遂点头答应下来，只怕笨嘴拙舌说服不了母子俩。
可他没想到，阿娇离开不久就奔进医馆的妇人，居然是一位聪慧明理的女子，听罢南风和邻人的劝告，跪下道谢。接着便回家收拾行李，带着满身伤痕的儿子搬进公主府，整个过程没用到两个时辰。
另一边，长公主府的大门打开。阿娇进门之后，跟回自己家似的自在。这本来也是她家，不过她虽然只当皇后两三年，宫中却不是她的新居。两个哥哥一直觉得宫里规矩大，阿娇却是在宫里长大的，宫中是她的另一个家。
说起两位哥哥，甘泉宫种地的陈须回家了。
他最后种出收成的是一种青菜，生长的时间不够，全是小小一株嫩嫩的。明显离成熟的大兜青菜还有一段距离，但阿娇还是默认惩罚结束了。
毕竟二兄难得回家一趟，大兄面都不露也不合适。
阿娇刚走到廊下，就看到专程在花园里等着她的大兄陈须。
“阿娇，阿兄等你许久了。”
陈须对着阿娇露出讨好的笑容。
“这回算了。”
阿娇哼一声：“下次你要再乱来，还让你去种地。第二回 青菜交不了差的，要种粮食有收成才算完。”
陈须为的就是得阿娇的一句准话，他不是临时被放出来，是真的不必再回去了。不过，听完阿娇后面的话，他忍不住缩缩脖子。种地两个多月，他原来不知道的农事经，现在也算念会两卷，知道种青菜和种粮食没法比，后者劳累得多。
“不敢了。我真不敢了。”
两个人一起往里走，用来赏玩的菊花早摆出来了。
窦太主见到阿娇，直叫心肝。
“一会人多乱得很，你就在后边的阁楼里吃酒赏花，别到前面来。我让你哥哥嫂子陪着你，你要见什么人只管叫进去。”
陈须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个憨直的笑容：“我去厨下看看青菜烫好没有。”
阿娇：“……”
窦太主：“……”
对的，他打算拿自己种的青菜在席上显摆一番。
阿娇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骄傲之处吗？她不用别人领路，带着宫女、宿卫往后面去。
阁楼一共有三层，阁顶立着一尊仙鹤像。阿娇以前常常在里面玩，站在三楼的窗前，地势高能看清前面树下的情景。赴宴赏菊之人，尽收眼底。
隆虑公主早已带着女儿在门前等候阿娇了。
这位公主的婚姻和阿娇性质差不多，都带着浓浓的有窦太主手笔的政治风味。她是刘彻一母同胞的姐姐，王太后的三个女儿之一。因为阿娇的二兄封地为隆虑，她成亲之后也被称为隆虑公主。
实际上，她小名单单一个“梨”字。
两人岁数相当，既是表姐妹又是手帕交。阿娇以前都直呼其名，现在得叫一声二嫂。两人拉着手一起上三楼，屏退身边的人，只留下隆虑公主五岁半的独女。
“我是许久未见你，听说你生过一场大病？”
隆虑公主性格温柔到与世无争，不然没办法和一根筋的阿娇做朋友。她得知长安传来的消息，已是一两月过去，想来阿娇的病早好了。
她辗转反侧，最后没在来往的信件中提起。
阿娇翻白眼：“不是生病，我跟你弟弟闹起来，太过失格把头摔破了。”她拉着隆虑公主的手，去触碰藏在乌发下的疤痕。
隆虑公主吓一跳。
“你俩小时候就爱打闹，偏偏凑成一对。”她压低声音，凑到阿娇耳边小声说：“现在不比从前，彻儿是皇帝……你啊，不能只把他当丈夫。”
这是知心话。
阿娇：“你放心，我早明白过来了。”
隆虑公主见她说起刘彻淡淡的，不像从前一般眼睛亮晶晶的像夜里的星星全落在里面，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她能看开，忧的是她肯定撞过南墙。
哎！只凭阿娇脑后的伤口，她就知道长安城一直不平静。
两人转而说起衣裳，隆虑公主问阿娇身上穿的是不是长安时兴的样式，真好看！你怎么不把图样随信送来，我启程来长安之前也好赶制一两件出出风头。
阿娇表示：新衣服，第一回 穿。你要喜欢，尺寸给我、送你两套。
隆虑公主的女儿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听两人说话，眼睛很大特别漂亮。
阿娇把她抱在膝盖上，喂她吃点心——白糖糕。大米浆发酵，本该加入白糖蒸熟，但阿娇还没把白糖弄出来，只有冰糖。蒸出来一样的雪白剔透，切成大块稍碰一下会轻轻颤动。闻着微酸泛甜，咬一口能看到蜂窝状的气孔。细细咀嚼，Q弹带韧劲又不粘牙，大米发酵过的特殊口感解腻刺激食欲。
阿娇拿它当早餐，一连吃五六块还觉得不足。
送到老太太处的点心，阿娇也会往长公主府送一份。长公主并不贪口腹之欲，没觉得多好吃，但认为用来待客很不错。
阿娇其实不喜欢小孩，但闺蜜生的又是另一种生物。
不一会，大嫂窦氏领着两子一女来了。
大兄陈须的婚姻嘛，他娶的是窦氏一族悉心培养的女儿，精明能干，管事一把抓。沟通内外，孝敬父母什么的都是基本素养，最绝的是容貌美艳，八面玲珑。
可惜嫁给陈须。
凭她多美多漂亮多能干多好，都拗不过陈须不喜欢自己的媳妇。
夫妻俩成亲多年，膝下二子一女全不是她肚子里出来的。
好在窦氏也不觉得日子非得指望着男人过，堂邑侯府叫她管得密不透风，倒像是现任的堂邑侯陈午和未来的堂邑侯陈须都在她手底下讨饭吃一样。
想到这里，阿娇问：“大嫂，爹来赴宴吗？”
堂邑侯府连条狗摇一摇尾巴，窦氏都知道一共摇了几下，对公公的行踪自然掌握得一清二楚。
果然，窦氏抿嘴一笑：“侯爷郊外秋狝，两日前就住庄子上去了。恐怕赶不回来。”
阿娇：“……”
行吧！长安城里也没人不晓得窦太主夫妻俩感情破裂了。
一刻钟后，大兄陈须携同弟弟前来。一路上，他大谈特谈自己的“种田经”，听得陈蟜满脸囧然。这就很让人迷茫，种出青菜是一件特别值得骄傲的事情吗？等等，话说大兄你的爱好不是人妇吗？怎么变成种地，跨度有点大啊。
两人手里都抱着一盆墨绿色的菊花，引得几个小孩子争相围观。
“绿色的耶！”
“我只见过黄的和白的，不过尝起来都好苦。娘，我可以揪一朵绿色的菊花尝尝吗？”
陈须抱起儿子，一脸骄傲地说：“青菜也是绿的，你乖乖留着肚子吃爹亲手种的菜知道不？爹保证比什么绿菊花好吃一百倍。”
几个孩子：这话题转移得是不是有点生硬？
阿娇：“……”
地里的收成是你拿脑子换的吗？
人都已经到齐，先上的是青菜……摆盘很漂亮，但怎么看都是平平无奇一盘菜。
阿娇夹起一棵放进嘴里，只简单用滚水汆过，很脆不涩，但不沾酱的话啥味没有。
陈须挨个问：“青菜好吃吧？”
第一被问到的窦氏：“……”
第二个被问到的陈蟜心中一哼。他永远看不惯大兄得意的模样，“很一般，有点苦……还不如……”他低头一看，食案上除青菜之外，只有一碟子白糖糕。亲近的人都知道，他厌恶甜食，可话已说出口，只能硬着头皮拿起来咬一口。
“……还不如这糕点。”
呵呵，恶心不死你。
兄弟俩的关系一向不好，妥妥二胎和大儿之间的长久矛盾。
陈须想发火，看一眼阿娇：蔫了。
陈蟜则有些犯恶心……这糕甜度不夸张，可他就是不爱沾甜的。
阿娇淡淡道：“白糖糕是我特地为二兄准备的，你可一定要吃完一块。”
陈蟜：“……好哦。”

第28章 螃蟹
青菜撤下去之后, 每个人的食案前都摆着染器、酒壶和蟹八件。
不多时一大盘红色的螃蟹便端上来分给众人。
元石是个心眼明亮的人，特地嘱咐过几个跟着他出宫的小徒弟，让他们务必一点不嫌麻烦的把伺候贵人吃蟹的新本领, 统统教给公主府的婢女。
虽然上好的蟹是阿娇刚带来的, 但螃蟹是很贱的东西。以前根本没人吃，要弄一些来试着拆一拆太容易了。
窦太主麾下也是有能人的，稍微训练一下婢女，便把拆蟹做成一场特别的表演。
几名衣着统一的婢女踩着木质的阶梯登上三楼，其中一个来到阿娇面前，跪坐着任由身后的两名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替她挽起宽大的衣袖，素手纤纤执起剪刀。
说实话，观赏性挺强的。
她拆完蟹, 肯定能把蟹壳再拼回去。
阿娇起身站在窗边, 看向外面。相比阁楼, 摆在园子里的宴席更为盛大。一群婢女鱼贯而入, 身姿曼妙灵动，风采绰约。皆是一模一样的头戴金步摇, 口含秋菊枝，身披月白绸，腰系银绦带。真真是人比花娇。
这些不是普通的婢女, 而是长公主府蓄养的歌舞乐婢。若宴饮场合里没有女乐助兴，才是一种失礼的表现, 显得生活品位不够、日子过得缺点精致、雅致, 甚至有认为女乐的技艺水平和主人的文化底蕴画等号的。
张牙舞爪的蟹，腰肢纤细的佳人，金杯银盏，花香满庭。
乐声缠绵不尽, 许多赴宴者听得耳热，几杯酒下肚，已然半醉。待乐婢拆尽螃蟹，剥出雪白的蟹肉，顶满盖的蟹黄，堆在精致的银盘中，又把螃蟹复原，谁不赞一声雅。
浊酒品蟹，谁能不赞一声妙。
总之，窦太主的目的达到了。
阿娇看来，宴席上最昂贵的不是器皿，也不是各色珍品菊花，而是训练有素的乐婢。
现代招一名普通安保人员三千块能拿下的话，招一名身高一米八以上长相帅气的安保人员可能得六千。买婢女也是一个道理，长得好看的就一个字——贵。小小年纪的买来，不是给一碗饭养几年就能派上用场，歌舞乐器至少得有一门学到精通吧。
更别提乐婢的装扮，只头上的金步摇一样就不比一盆珍品绿菊便宜。
幸好刘彻不介意别人比他日子过得还奢靡，否则目睹秋菊宴该在心里记一笔了。
阿娇视线上移，见窦太主寝殿旁的水榭中，有一少年在两名童子的陪伴下朝着宴会方向张望。
“阿娇表姐……”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阿娇转过头，看到面容憔悴的刘寄。他不知何时登上阁楼的，走上前来，对着阿娇深深一拜。
抬起头，看到阿娇发间坠下的粉色珍珠，眼泪差点涌出眼眶，哽咽着说：“我就知道，陛下或许不肯原谅我，但阿娇表姐一定不会不管我的。”
阿娇：？？？
大概是一套珍珠头面叫他生出误会。可阿娇瞧着，不过短短数日，刘寄已瘦得撑不起衣衫，有些脱相。实在不忍说“你误会了”，只能保持沉默。
幸好窦太主的到来让尴尬的沉默没有延续。
刘寄擦干眼泪，夸赞秋菊宴令人大开眼界。
窦太主笑得花枝乱颤：“我没怎么费心，都是孙郎的主意……咳咳咳。”她干咳两声，话一出口就回过来神，不该提起孙郎。
阿娇指着水榭里的少年说：“他就是孙……”
这位显然是窦太主的面首，而且是很受宠爱的那种——否则不会让人出来打理宴会的事。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窦太主：“哎……对。”
闺女，你什么意思？
阿娇看向窦太主，发现亲妈似乎有些紧张。一个做女儿的难道还能对亲妈的私生活指指点点吗？父母很早以前就感情破裂加分居了！养面首又不存在道德负担。
大概是有些尴尬吧。
毕竟情人比女儿的年纪还小什么的……
为缓解母亲的尴尬，阿娇拉她一同坐下。
“娘不要一直喝酒，好歹吃些饭食垫一垫。这蟹肉丸子汤好喝，您尝一碗。腹中空空，很容易醉酒，明日该难受了。”
窦太主特别受用：闺女真贴心。
两个层面上的贴心。
关心她的身子，不介意她寻找心灵慰藉。
阿娇给什么，窦太主吃什么。巴掌大的螃蟹一只，皮焦肉嫩的鸡腿一只，再饮下半碗汤羹，胃里暖洋洋的。
“安小楼领来的一对母子已安置在府里，先让他们好好养着。等小童伤势痊愈，妇人的弱症医好。母子俩要是愿意留下来，我再让人给他们安排轻一点的活计。你怎么和刘端起冲突啦？”
刘端倒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但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嘛。
“他先动的手，”阿娇把脸伸过去给窦太主瞧：“您看！害我额头上撞个大包。”
窦太主端详一阵，阿娇皮肤雪白，面颊红润……嗯……“左边额角似乎有些肿胀。”
阿娇：“我撞的是右边。”
窦太主轻咳一声，不自在地许诺：“娘知道了，会为你出气的。”
既然已经得罪小人，就要打到他趴下不敢反扑。
随着窦太主的到来，阁楼里渐渐热闹起来。阿娇意识到周围有些拥挤的时候，屋内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程安提醒道，一楼、二楼全都满员了。
许多耳目灵通之人晓得皇后赴宴，无声无息地占据一席。其实还有很多人想拜见皇后，但身份不够格的知道提出来也是自讨没趣。
母女俩说话间，一名善谈的妇人三言两语讲完一个小故事，逗得众人笑起来。不一会，便引得许多人听她说话。
窦太主瞧见，问道：“你们在说什么？这么有趣。”
一位与窦太主交好的高官之妻答道：“正讲到妇人改嫁之事。说有一个妇人先头嫁的少吏，生下一子。家中父母嫌少吏穷苦……”
隆虑公主：“不对，想要为吏的家中至少得有十万钱的家产，算得上殷实的人家。这怎么能称得上穷苦？”朝廷认为人们只有在家产足够的时候，进入官场才不会搜刮民脂民膏，贪/污受/贿。
此时的公主们都不是“何不食肉糜”的傻瓜，就算对朝廷的政令不甚了解，总归要清楚自己的资产。一万钱足够买一辆马车，一百亩肥沃的耕地。物价不高的地方，还能买到一座小宅子。
“这要看跟谁比，”高官之妻笑着说：“这家的父母看上的是一个畜牧牛羊的大商人，手指缝里漏出来一点何止万贯。父母将妇人接回家中，又嫁给商人，生下一个儿子。十五年后，商人产业早已败尽，少吏却成为县官。妇人一家全靠先头生的儿子照顾养活，谁不叹一句造化弄人。”
善谈的妇人道：“这是嫁得越来越坏的，也有越嫁越好的。话说有个妇人，先头奉父母之命嫁给一个没落的王孙为妻，次年生下女儿。不久之后，其母找人为子女占卜，得知女儿有成为贵人的命格，便将女儿从夫家接回，嫁给一位列侯做继妻，生下的儿子非常得列侯的喜爱……”
阿娇蹙眉，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刚刚她没少用螃蟹，浊酒饮得也有些多。本来有些微醺，一下清醒过来。
别的倒罢了！什么先嫁的是没落王孙，什么妇人的母亲请人占卜，得到女儿命格贵重的卜词，道尽的分明是王太后进宫的始末。
长安城知道王太后是二嫁之身的不在少数，但女子改嫁本为常态，不该耽搁她的儿子当太子，也不会耽搁她当皇后。
不过对于王太后来说，先前的一段婚姻肯定是她不愿意提起的事。如同美玉上的瑕疵，令她如鲠在喉，一旦被提起总招来闲言闲语。
因为前夫身份低微，所以显得她有嫌贫爱富之嫌。进一步引出她一朝富贵，实则身上的泥巴点子都没洗干净。
先头有一个女儿，但多年以来从没听她提起过……不慈嘛！
往严重的说：这么一个人，她不配当皇后。
那刘彻是她的儿子，配当皇帝吗？
这妇人能把王太后进宫的前因后果说得如此清楚，好似亲眼在旁边看到的一样。又知道王太后的前夫是谁，还知道她民间还有一位亲生的女儿。
故意在宴会里提起来，要说里头没有猫腻，阿娇不信。她正要出声打断善言的妇人，就听对方快言快语，害怕到嘴边的话来不及讲完的似的，憋着一口气继续——“这孩子挤掉十几个兄弟，继承爵位。”
窦太主慢一步听出不对劲，脸色一沉。目光死死锁在善谈妇人身上，吓得妇人一时不敢再做声。
谁知，竟有人石破天惊般脆声道：“这里头的主人翁怎么跟王太后的境遇如此相似？”
屋内霎时一静。
阿娇转头，看向说话的女子。不认识……有点眼熟，好像是哪个诸侯国的公主。
屋里安静得楼梯嘎吱作响的声音都听得见，伴随着周围之人骤然急促的抽气声，阿娇看到刘彻穿过门口垂落的两层幔帐，出现在眼前。

第29章 枣花酥
“陛下来啦。”
刘彻走进阁楼, 坐到阿娇的身边，才由窦太主出声打破一室尴尬的沉默。背后讲别人的八卦让正主听见，正主还是万人之上的皇帝。搁谁不慌？别说讲八卦的人心慌，听八卦的也慌啊。
最慌的是叫破故事里的主人翁乃当朝皇太后的诸侯国公主。
阿娇也算看出来, 她真不是故意的。
这会吓得小脸发白, 整个人瑟瑟发抖。
阿娇一直觉得自己挺不会说话的, 没想到还有人比她更菜。多漂亮的小姑娘, 奈何多长张嘴。
刘彻用阿娇的杯子连续饮下两杯浊酒, 面上带着笑说：“前头的宴席翘袖折腰, 缭绕满庭, 绿绮鼓埙不断, 这怎么冷冷清清的？”
窦太主：“本来也在笑闹的, 皇上威仪吓到他们了。”
陛下好像没生气？
众人开始怀疑他是否没听到八卦的内容。多少听到一点吧？也许只耳闻一句半句不要紧的话呢！
天子年岁不到二十, 怎么可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警报解除。
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妹花扭着腰翩翩起舞，轻盈得好像两只鸟雀。唱歌的是一名郑女，歌声嘹亮动听，她身穿织满白色羽毛的衣裳, 下摆铺在地上，远远望去犹如一只伸长脖子眺望高处的白鹤。
窦太主作为主人，欲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刘彻。
刘彻没有一点犹豫地拒绝道：“孤是特地来陪伴阿娇的, 就让孤挨着她罢。”
阿娇能看到刘彻放在食案下方的拳头紧紧攥着, 青筋□□。原来阁楼里的八卦他听在耳中，一个字也没漏——只是不方便发作而已。哪怕帝王至尊, 也不能不让人说话。
毕竟人家说的都是真话，没有夸大一分。
阿娇误会了。
刘彻其实并不知道嚼舌根的妇人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猜测至少有九分真。母亲伺候先帝前有过一段婚姻，他隐约知道一点。
他在民间还有一个姐姐的事, 却是第一次听说。
“陛下是不是饿了？”
阿娇回过神的时候，发现刘彻用她的筷子把一碟子白糖糕吃得一块不剩，食案上半碗她特地盛出来准备放凉再喝的蟹肉丸子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刘彻喝光，只剩下一枚圆滚滚的丸子。
滑溜、不好下筷。
刘彻正用勺子舀它，预备送进嘴里。
阿娇又道：“食案上都是我动过的，不如撤下去给你再上一桌新的。”
“这有什么？”
刘彻不以为意，阿娇用过的东西怎么会是脏的。他俩小时候在一个池子里玩过水，十一二岁分吃一块宫外买来的饼，你一口、我一口香得很。
“孤用好了！不必麻烦。”
不知何时，善谈的妇人借故离去。脸色苍白如纸的诸侯国公主坐立不安，直到侍女询问她是不是要去更衣，就是问她要不要去上厕所。诸侯国公主欣然同意，跟着侍女一同下楼。
茅房在阁楼后面的蔷薇花架旁，诸侯国公主摆脱侍女，哪还敢回阁楼里。别说阁楼，她连长公主府都不敢再待，悄悄地带着仆从离去。
这两个人一去，阁楼里头气氛更好。
刘彻没露出一点不高兴的样子，但也没有多待。两个歌童献唱——一般是宴席结束的标志，就跟后世端茶送客一个道理。
刘彻第一个告辞，携同阿娇一起离开。有亲近的、关系好的还会留下来用晚膳，甚至还有在主人家住几日、十几日的，都很平常。
阿娇满心不情愿，她本打算用过晚膳再走。下午约好和隆虑公主一起看蹴鞠赛，还能听一段二兄从隆虑带来的曲艺人打鼓唱戏。
这就跟好好的假期让上司一通电话叫回公司上班一样，让人特别难受。
韩嫣自前头正席退下来，替天子赶车，看到的就是板着一张俏脸的阿娇。他低头敛目不敢多看，先给天子请安，再拜皇后。
“臣韩嫣拜见皇后娘娘，娘娘长乐无极。”
阿娇不会把脾气发泄在无关的人身上，停下脚步道：“韩王孙请起。”
内侍还没放好垫脚，刘彻便一步跨上安车，回过身伸出一只手给阿娇。两人牵着手上车，各自坐下才松开。
韩嫣扬起马鞭，安车行驶在长安街头。
刘彻：“你出来的时候撞上八哥了？”
“嗯，他在大街上欲把一个八岁孩童活活打死，”阿娇心里清楚，以刘端的狠戾，她要是没有出现，阻止其行凶，男童必死无疑。那么粗的鞭子，可不是棉线做的。
一条人命啊……
“你不会是来给他当说客的吧？”
话虽是不经大脑说出口，但可能性还挺高的。刘端有疾，是最不可能威胁到刘彻地位的兄弟。对他宽容大度，正好刷“友爱兄弟”的好名声。
阿娇蹙眉：“我如今心头烦闷，劝陛下别再说恼人的话。”
“孤心里也有一把火在烧，”刘彻脸上满是动容之色：“你是在为孤不平……孤知道。”
表姐对他的维护是有目共睹的，那饶舌妇人大约是不知道阿娇的威名。敢当着皇后娘娘的面说陛下的八卦，小心挨一鞭子闹个没脸。
这不是让刘彻最感动的，他最感动的是阿娇明明很生气却肯忍着。
真动手不会添乱，可忍一时之气才好谋定后动。
刘彻觉得，不是自己一个人难受，有人陪着他，甚至比他更难受……顿时气顺许多。
阿娇：你在说啥？？？
这中间肯定有误会……
刘彻：“论亲疏，你我是至亲夫妻，刘端不过是孤一个不亲近的异母兄弟。孤怎么会舍你而就他？孤答应你，一定找机会替你出气。”
虽然有误会，但结果是阿娇想要的。
那没事了。
回宫的路上，刘彻道出刘端这次回来像个蛇精病一样暴躁易怒的原因——受刺激了。
可见八卦是人类的天性。
中央分封诸侯王拱卫汉室江山，又忌惮着诸侯王势力过大，用诸多手段监控着他们的一言一行。
刘彻能知道刘端的小秘密一点也不奇怪。
刘端害怕女子到一碰就病几个月，自然只能喜欢男子。他非常宠爱一名少年，先让少年跟随在身边，又令少年做郎官，处理任何事情都不避开少年。如此爱重，长达七八年之久。没想到在即将启程前往长安之时，他发现少年和一名女子有私情。
刘端暴怒，亲手杀死少年，还下令处死少年全家，甚至连少年在外头生下的两岁的孩子也没有放过。
刘彻道：“凡是见到长相和少年相似之人，都会引得他发疯。”
阿娇终于明白，为什么刘端在看到卖饼小童的脸之后，决定把人捆进家中。
这个变/态！
刘彻怕阿娇生气，没说刘端一路上没少杀人泄愤，来到长安之后才收敛许多。
安车停下来，韩嫣在外面出声道：“陛下，皇后娘娘，椒房殿到了。”
刘彻先一步下车，扶着阿娇站稳，开口道：“孤先去掖庭瞧瞧冯八子，等会儿回来陪你用晚膳。”
阿娇点头。
……你不回来也可以的。
青君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阿娇已经走没影了。
您等等，不用目送皇帝车驾离去吗？
程安快一步跟上主子，轻声道：“冯八子晨起胎动下血，太医令诊治过后认为是她心神不定，忧思所致。”
阿娇：“开方子没有？”
后宫嫔妃怀孕，太医一般都是不给药吃的。
不管太医统一说辞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从现代科学的角度看，怀孕不乱吃药的大方针是对的。
程安摇头：“太医只是叮嘱冯八子进补。”
阿娇穿过正殿，来到庭院里，见两个宫女夏荷和秋菊正对坐在飞檐八角亭里玩跳棋。她悄悄走过去站在一旁，棋盘里白色的玉石珠子还差一步就能塔桥送进对方的阵地里，赢得一局。
夏荷先看到阿娇，忙要站起来磕头请安。
阿娇让她坐下，问道：“今天给老太太的糕点送到长乐宫没有？”
这事是秋菊亲自办的，闻言答道：“您放心，一早送过去了。”
阿娇每次想出适合老太太用的糕点，就用纸笔写下来，送到膳房。哪天送什么点心到长乐宫，大多是阿娇拿主意，偶尔也凭膳房自专。今天送的是什么，阿娇要外出便没过问。
秋菊说：“今儿的点心是枣花酥。怪不得叫这个名儿，瞧着真像是一朵鲜花，中间还用红糖点着花蕊。我去膳房的时候，正遇上几个庖人聚在一起尝味。手指轻轻一掰，酥得掉渣。隔着食盒都能闻到浓浓的枣香味，甜丝丝的。咱们宫里也留着一碟子，您要用吗？”
阿娇其实不饿，但她馋。
枣花酥原本是清宫中皇室婚嫁必不可少的一道点心，后来逐渐流入寻常百姓家。它其实是微微发苦的口感，毕竟没去枣皮嘛。
阿娇配着牛乳吃下半块，剩下的全部分给众人。
几个尝到枣花酥的宫女同阿娇玩跳珠棋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
……
春陀早等在九华殿外，见到帝王的安车驶来，近前欲扶刘彻，不妨刘彻掀开车帘跳下车。春陀避让不及，差点摔个跟头。他腆着脸赔笑，却被帝王瞪着眼横过来。
糟糕！陛下心情不好。
春陀缩着脖子，小跑两步亲手打起帘子，把祖宗送进屋里。招手叫来苏文道：“你去外面转一圈，瞧见有探头探脑盯着九华殿的雀儿，一个不落全抓起来把翅膀折断。”
苏文龇牙咧嘴一些笑，做猴儿样：“得嘞。保准叫大小主子学乖，再不敢胡乱伸手。”
春陀：“怪狗才！越发机灵了。”
冯八子住在九华殿，卫七子住在云光殿，掖庭三宫里还剩下鸣鸾殿。新封的少使遗羽住在鸣鸾殿正殿，八名良家子全部塞在鸣鸾殿的偏殿和配殿里。肯定住得下，但只要踏出房门，免不了相互打照面。
三宫相距不远，要说哪个只顾着自己，不盯着旁人的动向，肯定是假的。
谁不盼着能偶遇皇帝啊？
另一边。
刘彻走进内室，见冯八子抱着还没怎么显怀的肚子坐在软榻上，免她行礼请安。宫女走上前，伸手接过刘彻的斗篷，拿起方巾要替他掸灰。
刘彻摆摆手。
冯八子温柔道：“屋里暖和，您不如脱掉外衣稍歇一会。”
“不必，孤一会还要瞧卫七子。”
冯八子面上的笑微微一僵。
刘彻看出来，却不在意。
“你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尽管开口。肚子里怀着孩子，少思勿虑才好。”
冯八子娇滴滴道：“要什么都可以吗？”
刘彻意兴阑珊地点头，猜到冯八子要说什么。这一套他往常是吃的，可今日心情不佳只觉得厌烦。
果然，冯八子面上略显娇羞：“妾只想要陛下。妾思念陛下，您常来看……”
刘彻截断她的话，站起来丢下一句：“你该多学卫七子。”
至少卫子夫什么时候都不会让人讨厌。
说罢，拂袖而去。
冯八子下意识追出几步，怕再惹怒刘彻，只能死死咬着发白的嘴唇停下来。卫子夫……她也怀着皇嗣，比卫子夫差什么？
如果她见过卫子夫和刘彻单独相处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的柔情得打上“演技拙劣”的标签。
毕竟卫子夫真真是水做的人儿。
更别提，卫子夫腹中的孩子月份渐大，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母性的光辉，任谁同她相处，都会觉得很舒服。
这也是刘彻为什么一个月至少到云光殿看卫子夫七八回，却很少摆驾九华殿。两个人都怀着孩子，他不会留宿，但来瞧卫子夫的时候偶尔会和她一起用膳。
两人相处的时间长，相互之间更为了解。
冯八子撒娇不合时宜。
卫子夫却一眼就看出刘彻心情不好，她伺候得更加小心。
刘彻觉得每一次见到卫子夫，她的肚子好像都更大更鼓了。这是腹中的婴孩在一天天长大！之前，他每次过来种要在卫子夫的引导下，听一听胎动。此时此刻却没有心情，看到卫子夫的肚子，他就想起母后……“你爱这个孩子吗？”
刘彻忍不住问。
卫子夫没有一丁点迟疑地回答：“妾爱他胜过自己的性命。”
刘彻：“如果有一天，只要放弃他，你就能嫁给一个比孤更尊贵的男子。你会怎么选？”
卫子夫：“……”

第30章 牛尾汤锅
一个没头没头脑的问题快把一滩水都冻成坚冰了。
卫子夫：“可是天底下没有比您更尊贵的男子……”
刘彻：“我是说假如, 假如我是一名小吏，或者只是一名略有家产的平民百姓。”
卫子夫一脸茫然。
“算了，”刘彻站起来，走到门边, 回头叮嘱道：“今天这话你当孤没说过, 你也没听过。好好歇着吧！孤先走了, 改日再来看你。”
卫子夫福身相送, 等看不见刘彻的背影, 才慢慢走回榻旁坐下, 悠悠吐出憋在心头的一口气。
外面又出什么事了？
卫子夫告诫自己：不能害怕！
刚从上林苑挪进掖庭的时候, 她害怕来自中宫的刁难。结果, 皇后根本没见她, 连请安都免了……传言帝后因她一个小小宫婢打起来, 果然是假的吧。
她身份卑微，但不要紧。不管是陛下还是太后、太皇太后都对她腹中的孩儿非常看重。
太皇太后赐下姑姑照顾她，前些日子皇太后特地召见她。北宫很大，她记不得自己的应对是否得当, 只记得太后娘娘头戴双鸡对食金钗，十分的慈爱。夸她前额饱满，容貌秀美, 生出的孩子一定长得比陛下更好看, 更聪慧，也更勇武。
这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 还是个男孩。
她有什么好怕的？只要好好的把孩子生下来，一切会越来越好。
……
椒房殿。阿娇洗掉妆容，卸除钗环，换上舒适的衣物, 手里拿着《敖墨学》翻看。等司衣女官进屋，快速看完一则故事，把书本放到一边。
按照她的吩咐，司衣女官带来画册。
阿娇挑出几款中意的，又让青君使人把布料搬出来给女官瞧。正巧尚宫丽媛送一盏荷花灯过来，要和阿娇说话。见屋里头七八个宫女帮着出主意，笑盈盈在一旁胡言道：“绣一朵梅花，下雪的时候穿在身上，远远瞧见，好似能嗅到花香。”
阿娇抚掌：“这个好，赏你带一盒枣花酥回去甜甜嘴。”
丽媛福身谢道：“臣随口说的。”请阿娇看灯。若合意，赶制出许多来，等改日宗庙祭祀时女客进宫晋见，挂在附近的树枝上照明用。
阿娇把灯点起来，见透过荷花瓣的光皎洁明亮，很是喜欢。
这边十一套衣裳也定好，司衣女官自然要问给谁做的衣裳，免得做出来违制。听说是给隆虑公主的，心里不免想：宫里都说这位公主和皇后要好，看来是真的好。
刘彻进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司衣女官和丽媛离开，目光在丽媛脸上流连不去。
阿娇看见，冷哼一声：“她可是我的尚宫。”人家只想纵横官/场，绝没有转职到后宫拼杀的意思。
“你看看，孤不过是多看别的女人两眼，你爱妒忌的毛病又犯了。”
刘彻嘴里叫屈，心里却十分受用。
她已经在努力克制自己的妒忌，偶尔透出一点半点是太爱孤忍不了，可以包容。
阿娇本来想让他保证，绝不对丽媛出手。转念一想，以刘彻的性格，你越是不允许他干什么，他越是要干。天生的反骨，医不好的那种。
于是，两个人一起跳过这个话题，各忙各的。
刘彻去东配殿看奏疏，琢磨怎么实现“惩治刘端为阿娇出气”的承诺。
阿娇则琢磨晚膳吃什么。
思索每一顿吃什么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证明胃口好对美食有期待，不过她今日本来可以在长公主府待到宫门下钥的。在外面玩的时间总是很短暂，上班的每一刻都如学渣度过临近放学前的十五分钟。
本来定好明天吃牛尾汤锅的，不如晚上吃好了。
牛尾用葡萄酒焗最得阿娇的喜欢，不过敖神官没把葡萄弄出来造福善饮人士，只能等张骞出使西域。
张骞什么时候离开呢？
等等，这个世界有张骞吗？就算有的话，刘彻一定会生出派人去西域的想法吗？朝廷里的事，阿娇不会询问刘彻。要是张骞籍籍无名，他没准还奇怪阿娇怎么听说对方的。
再说有葡萄酒没有番茄和洋葱也做不成一锅好汤。
算了，原汤牛尾也很好吃。
晚膳时分，刘彻刚走出东配殿来到庭院里，就闻到一股荤香。宫女秋菊本欲出去请皇帝，没想到刚打起幔帐就见着刘彻的身影，忙行礼道：“主子请陛下到外堂用膳。”
刘彻先看到的是白烟滚滚，食案上摆的染器……不，该叫炉子，不过是小一号的炉子。炭火烧得旺，上面架着的敞口陶锅里白生生的汤汁咕噜噜作响。
阿娇早就坐下，拨弄着放在炉子旁边的一篮子青菜。
整个食案摆得满满当当，有生的牛肉片，米黄色的似乎是牛筋，还有鸡肉丸子，各种蘑菇一盘子，还有细细的拉面。
刘彻笑着坐下，“这是什么？”
两人的食案相对，白烟滚滚，阿娇抬眼，见刘彻的面容有些模糊：“这吃法叫‘汤锅’，炖的是萝卜牛尾骨。丸子、蘑菇之类生的都是配菜，一会要放进锅里煮的。”
刘彻举起一碟子油酥花生米问：“它也要煮吗？”
阿娇呵呵一笑：“花生米是给您配酒的。”
其实是阿娇自己想喝一点。只要不喝醉，偶尔喝到微醺的状态会给人带来愉悦。
她喝的是果子酿，入口清甜，回味微酸。一点酒味都没有，一不小心容易喝醉，它后劲还蛮大的。
牛尾去皮，剁成大块。先焯水，再用牛油煎得两面金黄，添水炖煮。水沸，丢两三颗干花椒进去。小火慢炖一个时辰，炖到牛尾酥而不烂。
奶白色的脂肪和深红色的肉形成鲜明对比，煞是好看。
阿娇觉得牛尾巴一直甩来甩去，似乎是用以驱赶蚊虫来着……总之，这个部位的活动量很大。为啥说跑山鸡比没出过笼子的肉鸡好吃，不就是多活动肉紧致吗？
原汤还没烫菜，一定要先喝一碗。
阿娇吃东西的时候是不喜欢说话的，还会因为吃得太认真而忽略周围的人。
刘彻知道她的习惯，让侍膳宫女舀一碗汤慢慢喝光。顿时觉得五脏六腑全热起来，额头上冒出细汗。
这边的侍膳宫女捞出一块大牛尾骨，仔细地把牛尾肉一点点剥下来。对面，阿娇已经上手直接啃了。
刘彻：“……”
他面上露出笑容，一直压抑着的、有些烦闷的心情莫名好起来。
“你下去吧。”
侍膳宫女磕头退下。
鹿尾是吃过的，牛尾倒是第一次尝。刘彻大口啃下肉，牛尾骨□□里粘牙的胶质带来奇异的口感。很快，一大块牛尾只剩下骨头，他想着：就得上嘴啃才香！
等锅里的肉吃光，得涮菜的时候，刘彻问道：“拉面要煮多久？”
这难道不是凭经验的吗？觉得差不多，就可以捞起来。
刘彻：？？？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刘彻锅里的面煮烂了。他毫不客气地将阿娇锅里的面捞光，一边吃一边毫无愧疚地问：“你是不是在心里骂孤？”
对呀！我在骂你狗东西。
刘彻根本没等她回答，自顾自道：“不可能！一碗面怎么配跟孤相比。”
这顿晚膳，两人都用得浑身舒坦。
夜里云雨之后，阿娇半梦半醒之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表姐，你睡着没有？”
刘彻睡不着，晃动阿娇。
阿娇翻身背对他，“睡着了。”
刘彻：“……”
“你说，孤在民间真有一个姐姐吗？”
阿娇特烦，迷迷糊糊道：“真的。”
“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
刘彻喷笑。
那饶舌妇人不知有何意图，说的话能全信吗？
“好吧！若真的有……孤拿她怎么办？”
“接回来封公主……呼……”
阿娇睡着了。
刘彻却愣愣出神。
若有同母异父的姐姐，接回宫中封为公主……说得容易，但……等等，这似乎是可行之计。你们一个个拿皇太后的过去当笑柄？孤偏偏要让你们明白，但凡和天子沾上一点关系的人都贵不可言。
……
同一时刻，长乐宫。
太皇太后从睡梦醒来，口干要水。
方姑姑听到动静，起来掌灯。
“您稍等一会。”
壶中的水是冷的，冰凉凉没法直接喝。
不多时，方姑姑蹲着温水转身回来，见太皇太后坐起来，精神头十足的样子，知道她后半夜不会再睡了。
老人家觉浅，半夜常醒，醒来就再也睡不着。
太皇太后捧着水慢慢喝：“叫小八过来说说这两日的新鲜事。”
方姑姑领命而去，不一会领进来一个十六七的内侍，面容毫无记忆点，丢进人群里轻易揪不出他来。
这叫做小八的内侍跪在地上，模仿着饶舌妇人的语气把两段妇人改嫁的故事说了。
若有当时在阁楼里的人看到这一幕，必会吓一跳：竟然一字不落。
太皇太后：“皇帝没发火？”
小八脆生生道：陛下面无异色，午宴后携皇后回宫，还特地去掖庭看望两位怀孕的夫人。
太皇太后：“他没去北宫？”
皇帝有可能连王娡为二嫁之身都不知道，肯定要去向王娡求证。
“没有，陛下歇在椒房殿了。”
老太太满意点头。果然苦难才能磨砺心智，刘彻终于不再是初登皇位时青涩的小娃娃，越来越有皇帝的样子了……
“咱们等着看，皇帝能憋到什么时候。”
老太太没想到，先沉不住气的是太后王娡。

第31章 鱼茸羹
北宫, 含寿殿。
王太后夜里没睡好，晨起头疼欲裂，俯趴在软榻上由着小宫女替她揉头、按腰、捶腿。身上依旧酸痛难忍，嘴里时不时发出“哎哟”的叫声。
姑姑隐娘低声通禀：“主子, 陛下和皇后娘娘来了。”
“拿衣服来我穿, ”王太后站起来。不一会换好衣裳, 走出内室。
阿娇捧着马奶坐在下首，好奇王太后的目的。她常主动来北宫请安——皇后的工作之一嘛！但王太后如非必要, 很少请她来北宫。
原因很简单：她已经皇太后, 却得哄着皇后。
王娡若还是一个后宫中不太受宠的妇人，变着法儿捧长公主、皇帝和婆母窦太后都不会叫一句累一声苦。可她的儿子已经是皇帝, 以她的身份就不太乐意奉承别人。
偏偏刘彻的地位不稳……事不三思总有败, 当娘的百忍成钢。
阿娇脱鞋进殿到碰上饮子全程不过五分钟, 王太后已经从内室里走出来，她和刘彻站起来行礼。王太后叫夫妻俩各自坐下, 慈爱地看着他们道：“吃朝食没有？”
没有, 王太后叫得特别急。昨夜两人闹得太晚, 阿娇险些没能起得来, 更别提吃点东西垫饱肚子再过来。
“没呢！”刘彻笑嘻嘻道：“想娘宫中的鱼茸羹，特地空着肚皮好搜刮两大盅。”
王太后：“娘怎不知你如此贪食？只管吃就是。哪怕要三盅五盅的，娘也养得起你。”
刘彻一提吃的，阿娇也觉得饿了。
王太后宫中有一位庖厨特别会做鱼，什么鱼茸羹、雪鱼丸子汤、豉酱蒸鱼、葱香醋鱼……由他的手做来，和别处绝不是同一种滋味。这位庖人的手艺，阿娇和刘彻都是从小吃到大，许久不吃还有些想念。
阿娇眼睛亮亮的，“我的羹撒一点黄豆粉。”
王太后：“我的儿, 都依你。还想要什么只管吩咐，别跟娘客套。”
这里不是长信宫，阿娇不至于傻到真的“不客套”。只说别的让膳房看着上，皇太后宫里的早膳必然美味至极。
这不是商业互夸，而是一句大实话。
客套完毕，王太后直入正题。
“我听说昨儿刘端惹你生气了？”
阿娇微微一愣，老实地点头：“有这回事。”
王太后咽下一口清水说：“他的王后昨天到我跟前，求我替他说情。”
“您答应没有？”
好个刘端，还知道先下手为强。
她单单只知道刘端凶狠残暴、锱铢必报的名声，却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在宗亲王侯里同样吓人。善妒，这个挨鞭子的是皇帝，大家看个乐子；好恶分明，平阳公主常送美人给皇帝弟弟，阿娇知道之后，一两年间没再跟她说过一句话；骄横霸道，这个刘端在闹市里体验过一回，哪敢不加重视。
长安城，毕竟不是他胶西王的地盘。
不过他也没太当回事，我肯服软算给你面子了……
阿娇不知道刘端的想法，眼巴巴看着王太后。
王太后让阿娇猜一猜。
阿娇：“我在大街上放话要跟他没完，您不能让我丢面子。”
我就是因为知道你放过话，才没有答应帮刘端说情的。
惹不起你啊！
哎！刘端的王后带来的珠宝的确让人难以拒绝，可转念一想，刘端的母亲程姬平素骄傲，往日同在先帝后宫之时，没有少为难于她。当娘的早早逝世，留下的儿子替母还债也理所应当。
这钱王太后没收，她笑容可掬：“别急，我没答应。娘最疼你，自然会帮你出气。”
阿娇：“……”
我本意只是不想您帮着他。
刘端的事，我已经告过两回状了。
这时候，早膳准备好了。
阿娇把一切抛到脑后，专心用膳。鱼茸羹用竹筒装着呈上来，浓稠细腻的汤汁中漂浮着雪白的鱼片。一看就知道口感必然厚重丝滑，换一位手艺略次的庖厨，没准食客们就要大呼的确很香但也很腻。
这一位庖厨极为聪明的在羹中用白菜丝垫底，菜帮子切丝，纤如发丝。无味的菜帮子既解腻又衬托得羹更鲜、更美。
一碗鱼茸羹，乃阿娇记忆中的味道。
刘彻可能只是一两个月没喝到，阿娇却是相隔很多年再次喝到……还是一样咸鲜口味，比得食案上别的粥、饼、肉、菜黯然失色。
早膳还没用完，方姑姑到含寿殿请阿娇。
“太皇太后要见您。”
王太后挥挥手，“你去吧。改日再来北宫玩。”她想要见的只有儿子，不过是知道儿子昨夜宿在椒房殿，才把媳妇也一同叫来。好避人耳目。
阿娇刚离开，王太后便挥退左右伺候之人，看着刘彻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刘彻见状，主动问道：“娘，孤在民间是否真有位姐姐？”
……
未央宫，长信殿。
阿娇不知道老太太着急叫她有什么事，她刚见到老太太就被抱在怀里。老太太用手一寸寸摩挲她的前额，让她以为老太太想要看自己的伤口——后脑勺略显狰狞的伤疤脱落之后，有一点点肉芽增生。藏在浓密的头发里看不见，用手可以摸到，有大概两指宽的头皮是不长头发的。
阿娇摘掉头钗把后脑勺往老太太的怀里拱。
老太太摸到一手滑溜溜的头发，先是一愣：“这么大的人，还跟外祖母撒娇。”
“啊？”阿娇茫然：“您不是想要摸一摸我头上的伤吗？”
她会错意啦？
老太太脸上的煞气一闪而过，和阿娇说话的时候还是很温柔：“你昨天还撞到后脑啦？跟着你出去的人怎么伺候的！”
啊，原来太皇太后是知道她昨天在街上和刘端发生冲突的事情了。
难怪急急忙忙把她叫到未央宫。
阿娇鼻子酸酸的，扑进老太太怀里：“只是前额在车厢里轻轻的……非常轻的磕了一下，还没擦药红印子就消了。我都把它给忘了……”她气的是刘端仗势欺人，残忍暴虐，急刹车磕的一下算什么？老太太一直摸她的额头，她也半点没想起来。
老太太上手摸过，确定阿娇的前额没有一点肿胀之处，也有心情说笑了。
“我听说，你还在街上放狠话？”
阿娇义愤填膺：“他做的确实不是人事……”气呼呼把刘端买饼不给钱，将郁气撒在无辜的孩童上的事一一说了。
老太太歪在引枕上，眼睛看不见也能想象出阿娇手舞足蹈的鲜活模样。听完，一锤定音：“外祖母给你出气。”
等等，你老人家是第四个说要给我出气的人了。我怎么越来越像在外面被欺负，回家挨个跟家长告状的小学生。
……不对，她没被欺负啊！
她只是看不惯刘端，又拿他没办法而已。
最多把人打一顿！
刘端是该死，可真让她把人活活打死……她下不去手。
话说阿娇知道的刘端，虽然多次触犯法令，用各种办法整治朝廷派去封国的高官，甚至直接毒死他们。但都没被杀死，只是封国的面积被削掉一些而已。
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是他寿终正寝活到五十八岁。
这在古代绝对算得上高寿了。
阿娇想着：老太太为自己出气，大约也不会真把刘端怎么样。
论起血缘关系，刘端和阿娇差不多。一个孙子，一个外孙女……在此时人们的认知里，孙子可比外孙女的亲缘关系近得多。
阿娇有一点好，不为还窥不见未来发展的事忧心。
太皇太后是特地为阿娇空出的一点时间，又要忙着去前面见人。阿娇没什么事，决定为老太太分担一点。
身为皇后，老太太有些抹不开面要见的某某家主母、老夫人全部交给她，再合适不过。
阿娇一直留在长信宫吃过午膳和晚膳，披着月光回到椒房殿。
刘彻没来……嗯，又是一件喜事。
……
天气渐渐转凉，刘彻早已搬出清凉殿，歇在温室殿中。明日大朝之上，会有他安排好的官员出来弹劾胶西王刘端。
刘端在来到长安的路途中，残忍虐杀十余人，埋尸荒野。
对一郡太守无礼，打伤其佐官。
然而刘彻没有想到，大朝之上，竟出现满朝公卿大臣一同请求降罪刘端的情况。一口气拿出确切证据的就有七八人，包括之前弹劾赵绾、王臧的庄青翟在内都傻眼了。咦！怎么跟我一起站出来的还有皇帝的人？以及明显是王太后一系的张央——这人是武安侯田蚡的亲信。
田蚡身上太尉的职务虽被罢免，但很多看重他国舅爷身份的人投靠他麾下。
这就罢了！怎么还有窦太主的人？
咦……这个弹劾胶西王打伤朝廷官员的不是陛下任用的一位儒生吗？
朝廷官员们面面相觑。
他们不会觉得，今日之事是四个家长不约而同的为受委屈的皇后出气，而是透过巧合的假象，自认为看到事情的本质：陛下和太皇太后真的和好了！
刘彻则有些傻眼，他原本只打算惩罚一下刘端，结果事情闹大不好收场了。
谁啊？挖得太深啦！
刘端十几岁无故屠宰耕牛的事也能挖出来？？？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刘端十恶不赦的罪状，总不能轻轻放过。
刘彻转身问：“奶奶，这该如何处理？”
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轻咳一声，等下面的议论停止，苍老的声音才响起——“着人，将胶西王刘端暂押廷尉诏狱，严格审讯。”

第32章 炸酱面
阿娇发现, 刘彻最近的心情特别的好。每次来椒房殿脸上都带着笑，不出去游猎、处理朝政特有劲，前几天还给分别给卫子夫和两名良家子晋升位份。
卫八子已经是卫良人，生下儿子妥妥的卫美人, 若刘彻不突发奇想在美人之上增加婕妤、娙娥、傛华、充依等位份, 她便升无可升。
阿娇的心情也不错, 淮南王刘端在狱中受审。
他难受，阿娇就开心了。
这日, 小雨淋漓。刘彻日中时分, 大概十一点一刻的样子来到椒房殿。
阿娇总觉得，他是踩点来吃午饭的。
果然, 刘彻进屋, 坐在书案前翻看书籍不到一刻钟。便合上书, 状似无意地问：“今日午膳用什么？”
阿娇正伏案画麻雀牌的图案，随口回答：“炸酱面。”
所谓麻雀牌就是后世的麻将, 也叫马吊牌。称呼很多, 演变的历史复杂, 但总归是传统竞技游戏, 还能有效预防老年痴呆。
最开始出现的时候，它是纸牌的形式。阿娇做出来是打算和太皇太后一起玩，直接冲着最终版本的小方块去的，以方便摸牌审牌为主。老太太眼睛看不见，照样能玩，大不了在旁边安排一个记牌的宫女，以确保游戏的公平性。
刘彻靠过来，“这什么炸酱面是拉面的一种吗？”
你要这么说也行，都是面嘛……她正忙着, 随口说：“差不多吧。”
要么怎么说阿娇不懂说谎的技术呢！刘彻一看就明白，根本不是差不多，一定是差很多。但他也看出来阿娇不想搭理自己。难不成是因为卫子夫晋升位份的事？这会的他一点也不觉阿娇乱吃醋很烦，反而觉得阿娇吃飞醋的样子特别可爱。
大概是心情好，看什么都觉得有趣。
刘彻最近的政令施行得非常顺滑，从没有过的舒坦。他要办的事情知会一声，下面不声不响就办好了。原来，赵绾、王臧的事发生之后，他的威信不自觉间受到很大的影响。
大臣们一定发现，皇帝原来是可以被废掉的。
他自认和太皇太后和好如初，大臣们却在暗自揣度：一时平静而已，早晚还要闹起来。
正是众人齐拾柴，将胶西王架在火上一烤。党派之间过于尖锐的矛盾才骤然缓和下来，大家终于相信：朝堂局势很稳，皇位不会忽然换一个人坐。
一时间，朝廷上下各个部门间像是抹上一层润滑油一样，躁动的情绪归于平静。
刘彻看明白之后，后知后觉冒出一身冷汗。
他之前竟然一点都没发现！甚至连他的亲信都不相信他有能力稳定局势，瞒着他悄悄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只是先前一个个都不敢说，这话太丧气。
现在才表忠心一般说了。
哼！怪不得人心浮动呢。
阿娇一介妇人，不过想出口恶气，但最后达成的结果是好的。
刘彻心里记得她的功劳，小意温柔的哄：“表姐别不高兴，孤让人在庭院里给你搭一架秋千好不好？”
阿娇差点把一筒画成一箭穿心。
这种古偶里面催生重要剧情的道具，一点也不适合放在椒房殿。再说一般坐秋千的都是女主，什么春花灿烂，秋千高高荡起，美人清丽的容颜让人一见倾心……跟她陈阿娇也不匹配啊。
对了，还可以男女主甜甜蜜蜜一起荡秋千。
呵呵，代入她和刘彻的脸，满身鸡皮疙瘩冒起来了。
“不好，”阿娇断然拒绝。
刘彻莫名其妙，“你不是挺喜欢甘泉宫桃花洞前的秋千吗？小时候还为它和孤打过一架，把孤推倒在地上差点撞破相。”
“你都说是小时候的事情，”阿娇把他撵到一边：“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了。”
“那你喜欢什么？”
阿娇终于弄明白，他好像就是要给自己一点东西才肯罢休。发神经啊？但送上门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阿娇放下笔，看着刘彻。
刘彻心里莫名一喜，下意识挺起胸膛。他没有发现终于逗得阿娇肯搭理自己，喜悦和成就感满满。
“你要是有大块的玉料，可以给我送来。料子不一定要好，但要足够做一套有108块……”阿娇比划着：“这么宽、这么厚的玉牌。”
“这个容易，”刘彻一口承诺下来。拿起桌上阿娇画好的奇怪图案端详起来，他觉得有点像是巫卜用的占文，指“万字”花色。不过，看到“筒子”花色时，又打消念头。
“你要把纸上的花样刻在玉牌上？”
阿娇点头，“嗯啦。”
奇奇怪怪的……刘彻：“这一套玉牌有名儿吗？”
“它叫麻雀牌，”阿娇知道他一定会问为什么，拿出最早画成的一张“幺鸡”花色图纸递给他：“麻雀为一套玉牌之首，故而全部牌都跟它姓用它的名。陛下……”
阿娇再一次放下笔，抬起头：“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刘彻瞧着她微微恼怒的样子，也觉得很可爱。
“孤难得来一趟，你都不陪孤说话。”
阿娇：“陛下不是不喜……”
“对，孤说过不喜欢以前的你。”
刘彻幽幽叹息一声：“可偶尔又会怀念从前你一直围着孤打转的样子。”
那会你满心满眼都是我……
阿娇：“……”
又来了、又来了！男人，你下贱。
阿娇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不过，两个人的闲聊也没有继续下去。因为，膳房派人过来说，臊子已经炒好。问要不要煮一点面送过来，主子拌上一碗尝一尝。
要是味道不正，膳房也好再做一次。
阿娇自然没有不应的，她真心有点烦刘彻，害她做不了事。比起继续应付对方，分明是坐下来好好吃一顿更美。
不一会，两个内侍提着食盒进屋，从里面捧出两只上宽下窄的碗。其实就是吃拉面的时候用的碗，不过里头没有一点汤。
炸酱面用的面条和拉面面条不一样，要想顺口得用碱水面，制作时讲究“压面”、“切面”的技巧。
碗中调料丰富，唯一可惜的是没有辣椒。
美中稍显不足，但阿娇看到颜色微微发棕、油亮有光泽的臊子就什么也不觉得缺了。
几颗葱花点缀在面上，白的、棕的、绿的相映成趣。
阿娇连忙拿起筷子暴风搅拌，怕面陀了。
刘彻跟着阿娇学，力气太大差点把碗砸了。
阿娇挑起一撮面，将臊子和调料都裹在面条上。确定搅拌均匀，把自己的一碗给刘彻，接过他手里的大碗。
“快吃吧！”
别浪费我的面。
刘彻眉眼里带着笑，一口三分之一碗。每一根面条上都裹着炸酱，又香又滑。三口吃完，他连连夸赞。
阿娇吃得慢，吃完把碗放在食案上。
碗中是空的，只有一点底油。
一碗炸酱面吃完，碗底不留一点炸酱，才是真正成功之作。
两个人都觉得不足，阿娇下一碗要的是豌豆炸酱面，还是一样的臊子，多添一勺炖好的耙豌豆而已。
这回不是试吃，膳房送来的大小碗碟摆满食案，但怎么送上来，就怎么端下去。午膳的主角只有炸酱面，太抢风头，把别的都比下去了。
刘彻用过午膳，又在椒房殿里歇好午觉才离去。
明日刘彻要领着王侯们到宗庙祭祀祖先，他前朝有事的时候，都歇在前殿，不会留宿于椒房殿，更不会留宿于嫔妃宫中。
阿娇明日同样很忙。
王侯们的王后、夫人都要到进宫，阿娇身为皇后得领着一众人拜见太皇太后。
长信宫前殿置办酒席，留一众人用午膳。众人临走的时候，阿娇还得赐下金银财物，以示朝廷对诸侯的爱护。
这笔钱不是阿娇私人拿出来，少府给报账。
当然，朝廷不会傻到随处散财。羊毛到底出在羊身上！王侯们要想助祭宗庙，和天子同饮美酒，得交一笔昂贵的“酎金”。
你说你没钱，可不可以放弃和天子一起喝酒的机会？不行哦。
强制消费，而且谁该交多少钱都是有依据的，封国大、人口多交得就多。
阿娇赐下去的金银比起这笔钱不过是九牛一毛。
这之后，王侯们就可以携同家眷一起离开长安。
阿娇做皇后不是第一年，做太子妃的时候，同样的场面都不知道见过多少。哪怕是在她还没嫁给刘彻之前，宫里宴饮缺谁的席位，也不会缺她的。
好在今年不是数年一次的正式朝请，规矩不多，行事可以便宜为上。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没有亮，阿娇打着哈欠起床。梳头宫女倒出一些桂花头油在手上，一边在阿娇秀发上抹匀，一边说：“好日头，今天是个艳阳天。”要是像昨日一样飘雨，必多添些麻烦。
“好重……”
梳头宫女也没办法，“您不常盘头，自然觉得头皮发坠。”
日子特殊，阿娇的头发得全盘在脑后。等步摇，簪珥一一就位，她特别想伸出双手扶着脑袋，免得走路打晃。
青君伺候阿娇穿好朝服。
这时候天已经亮了。
阿娇登上金根宝车，不一会来到长信殿。接下来的时间，她只要端坐着就行。有人上前来，可以微微一笑。
没过多久，殿门外空地上，站列队等候着的已有数百人。
礼宾唱和。
阿娇捧起酒杯，奉给上首的太皇太后、王太后。
仪式结束，酒宴早已摆好，赴宴之人在礼宾的引领下，各自按席位坐好。
阿娇端起杯子喝水。她对宫中宴饮时，总有各种各样的目光隐晦的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已经习惯了。然而，一道火辣辣的目光依旧引起她的注意。是谁不懂礼貌一直盯着她看？阿娇朝下面望去，哪晓得对方不闪不避，两人撞个对眼。
阿娇观此人，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生得雌雄莫辨，穿着也瞧不出男女。随侍在一名贵妇人身边，但又不像是一般的奴仆。
实在有些奇怪。
更奇怪的是对方的面色几经变幻，一会大喜、一会蹙眉，一时惊叹，一时又懊恼，仿佛魔怔一般。
“那是谁？”
程安望过去：“淮南王王后。”
阿娇：“我知道她，她身边那人……”
“好无礼，敢盯着主子瞧，”程安脸色一沉，与青君耳语几句，才道：“那是近日里长安城中名声鹊起的女巫，似乎名为……楚服。”

第33章 牛舌饼[一更]
一名内侍走到楚服身旁, 板着一张小脸似乎言辞颇为严厉。阿娇却见楚服端正俊美的面庞上始终带着笑，遥遥举起酒盅，对着阿娇俯伏低头。再缓缓直起腰肢, 仰头一口喝尽盅中之酒。霎时腮儿艳红, 一对俏生生桃花眼流露出几分阴阳兼备的妖娆绝色。
阿娇脸色也未变一下, 倒是不经意看到这一幕的旁人张着嘴瞪着眼，叫她迷得魂飞魄散。
青君咋舌，“她真的是巫女不是男子吗？不对，她若是男子又过分女相。长得简直……”
阿娇：你想说妖孽对吗？
这话不合适说出口，青君早捂住自己的嘴了。
不一会, 内侍满脸通红地回来。他本来是青君遣出去呵斥楚服无状的，此刻却是恍恍惚惚道：“楚女郎自称有相面之术, 一直盯着娘娘并非无礼, 而是一时技痒。”
阿娇：“她看出什么了？”
刚刚楚服面色变化的精彩程度堪比川剧变脸。
内侍苦着脸：“楚女郎不肯说与奴听，一意求见娘娘。”
阿娇相信世上有奇人异事, 不然她怎么能去后世走一遭呢？冲着楚服乃“名人”，又是巫女的身份，可以见一见。
“等宴会结束之后, 你把她带到东配殿见我。”
内侍脸上带着喜色, 领命而去。
青君撇嘴唾道：“那楚女郎又没给他赏钱, 乐颠颠的不知为啥。”
你这是不晓得有一句话叫“颜即正义”。
阿娇算着时间, 大概下午一点钟的样子。谒者宣布酒宴结束, 众人散去。
淮南王后避开礼宾耳目, 小声道：“皇后答应见你了？”
楚服立在一旁道：“约我在东配殿相见。”
淮南王后欢喜不尽, “还是你有办法，略施小计便引得鱼儿上钩。千万徐徐图之，能消解皇后对胶西王的怒意最佳, 若不能也要叫她知晓你的本领，信你、爱你。”
楚服见四下无人，深深一拜：“定不负王后所托。”
两人分开。楚服找寻内侍的身影，见对方踮着脚尖似也在寻她，忙迎面走过去。
内侍十五六岁，生得白面朱唇很是讨喜。楚服解开荷包，拿出一锭元宝给他：“我看你印堂发红，近几日里财运不尽。我给你一点小钱，和你所得到的财物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但请千万不要嫌弃。把它带在身边，能令你得到更多的钱财。”
搁另外的人说神神叨叨的话，内侍一定啐回去。
宫中宴饮，谁不知道有好处？里外跑腿传话，伺候贵人的活计可不是轻易能抢到的。大多“地方”权贵来到“中央”，都有些怯弱，哪怕是对着一个小小的内侍也不敢露骄娇二气。他就算不够伶俐，也能得些赏赐，更何况满殿里的小子，数他最机灵。
否则皇后身边的青君姐姐怎么会单单吩咐他办事呢？
可谁让说话的是楚女郎呢？如此仙人之姿，又被淮南王后引以为座上宾，肯定是有真本事的人。
内侍当着楚服的面把元宝贴着放好，拱手道：“奴必谨记女郎的嘱咐。”
楚服看出内侍只信她三分，心里想着找谁做托赏他一笔丰厚的金银，叫他信到十分。脚下不慢，穿过一处小花园，眼里见得数不尽的奇花异草，心中暗暗咂舌——尊贵逼人啊。
她本是一户农家的女儿，排行第八，父母称之为八娘。父亲死去，母亲只得改嫁，一应儿女全部发卖出去，免得饿死。她六岁卖到淮南王门客楚辛府中，读书习字、击鼓弹琴。又有歌舞坊里的女乐教导翘袖折腰之舞，一字一句授以靡靡之乐。描眉画眼，穿衣打扮，日日不落。二十多名女童中，唯有她养得口齿伶俐，善于机变逢迎。
等到十六岁上下，开口管楚辛叫爹，跟他学神仙道术——其实就是骗术。
二十岁学成，取名楚服，四处游历，结交地方豪强、各色怪诞方士。直到近日，才奉淮南王之命来到长安城。
贵人们总有一些为难之处无法靠权势解决，只能寄托于神仙道术。至今为止，她接触过的贵人都对她深信不疑，她相信皇后亦会是其中之一。
另一边，东配殿里。阿娇脱掉外袍，让人打水过来给她洗脸。此时没有卸妆膏和洗面脸，但香胰子和洁面粉足够用了。毕竟此时的妆容非常好卸，不像未来还有防水的睫毛膏、眼线笔和眉笔。
洗头的话有皂荚液，类似于洗发水。
刷牙用宫中秘制的上等牙粉，里面混合着几十种的中药材，常用能令牙齿洁白。
总之，阿娇洗漱完毕，披散着半湿的头发——桂花头油抹太多，再不清洗她的鼻子快要被熏得闻不出味道了！膳房极灵巧地送来牛舌饼，淡茶。阿娇的一力倡导下，宫中渐有饮茶之风。不是把茶碾碎加芝麻、盐笋、松子之类风雅的吃法，而是特别天然的喝法，茶叶过一遍水，起清洗的作用，然后直接泡水喝。
阿娇始终觉得茶的好坏凭的是个人的口味，不是价格贵贱。比如在现代的时候，她最爱喝的就是出去吃饭时，商家送的免费茶水。
吃点心配茶乃阿娇的习惯。
热茶滚水，白烟飘起来，茶香四溢。她忍不住嘬一口，胃口渐开。这种正式的宴席，真不是吃饭的地方。下面许多人盯着，阿娇脸上带着全妆，嘴巴涂得艳红，伸手拿筷子都得注意着自己动作是否优美，还得小心别把汁水溅到衣服上。哪还有胃口？
直到现在，她还不觉得饿。
所以说膳房灵巧，没送来宴席上一般无二的汤水粥饼，而是送来烤的一味点心，且不是甜的枣花酥，而是酥香脆咸，不油不腻的牛舌饼。
牛舌饼里没有牛舌，就像老婆饼里也没有老婆一样。
它的内馅是烤熟的芝麻、盐、白糖、花椒面等等，面皮制作得好，能做到层次分明，起酥掉渣。
阿娇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响。心里不由赞道：这牛舌饼做得有火候了！
楚服就是这时候被领进来的，程安端来一碟子牛舌饼放在她的面前。别处什么讲究，阿娇不知道，但来见她的客人，只要条件允许，都有点心茶水吃。
“巫女楚服，拜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
阿娇放下茶盏说：“这会我脸上没有妆容，正好方便你看面相。”
楚服：“……”
她的第一反应是皇后对我很重视，特地卸妆什么的……可我行骗……不，看相并不需要沐浴更衣。毕竟设局下套往往要求天时地利人和皆有，说上就上。忽悠到一半哄主顾沐浴更衣斋戒？那不是给人冷静下来的机会吗。
可能是长安的规矩？
楚服深深一鞠，上前两步。接近陈皇后是她刚得到的命令，时间虽短，她却不是全无准备。起码她知晓陈皇后是倨傲之人，性子骄横。这样的贵人面前，你不能比她还傲气，必得恭敬有礼。
可光如此没用，你得显出自己的价值。
这就要知道对方所求为何。
你看一个人想要什么，只看她还缺什么就知道了。
穷人缺得多，不好忽悠。尊贵如皇后，缺的很少，更好一击而中。
“相面等一等，娘娘请容楚服先讲一段奇事。”
只要是爱美之人，恐怕都很能拒绝楚服的一个小小要求。
阿娇点头：“你坐下，尽管说。”
楚服恭谨坐在下首，出声道：“我青春二十四，已险度两遭死劫。第一遭，刚出生不过五六日，便叫下山的狼群叼走。村民以为必死无疑！谁想一年之后，见我骑着一只七彩公鹿下山。云游的一位道人见此场景，告知村民，我能活下来是因为山上灵庙中的神仙抚摸过我的额头。正是神仙留下的印记，让我能受山间野物的喜爱，日日寻来果子、山泉养育我。待到一岁，身体强健时，才送回家中。”
阿娇：“……”
槽点好多。
一旁伺候的宫女和内侍却听得入神。
不知谁说：“巫女额上光洁一片，并不见什么印记。因为我们是凡人，所以看不到吗？”
楚服一笑道：“不全是如此。只怪凡尘浑浊，它平日深深藏在骨头里，只有施法才肯显现出来。”
一人高声道：“请巫女施法让我们开开眼界。”
楚服面朝阿娇，笑着请求：“娘娘赐我三盅热过的烈酒罢。”
阿娇应下，不一会就有宫人送来一坛子热热的酒和酒盅。
楚服围着酒坛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嘴里念念有词。大约两三分钟之后，重新坐下来，亲手倒满一盅酒，一口喝尽。如此三回，放下酒盅抬起头。
屋内抽气之声齐齐响起。
只见楚服面颊酡红，鼻尖出汗，一时间容色逼人赛神仙。叫人惊讶的是她刚刚分明光洁一片的额头上，浮现出两道清晰可见的指印。
有人大喊：“这这……神仙显灵啦！”
阿娇：强烈怀疑大喊大叫的人是楚服请来的托。
阿娇转过头，见青君捂着嘴做惊讶状，程安也有些发愣。淡淡吩咐道：“楚女郎似有些吃醉酒了！让膳房送一碗醒酒汤来。”
楚服：“……”
重点是吃醉酒吗？
她一肚子话憋在嘴里，不得不低着头整理脸上的表情……神迹哎！
娘娘，你的反应是不是太平淡啦？

第34章 咸鸭蛋[二更]
程安, 一个真以为看到神迹，依旧能以阿娇指令为先的奇人。她微微福身，要去传话。
楚服见状, 连忙出声阻拦。
“娘娘不用担忧, 我没醉。”
阿娇：“真的吗？吃醉酒的人, 一般都说自己没醉。”
楚服只能站起来走两圈，脚步稳健，除面色潮红之外，怎么也不像是醉酒的样子。
“禀娘娘，楚服真的没醉……”
阿娇惊叹：“你酒量真好。”
正想说自己有神仙庇护, 千杯不醉的楚服……话题到底是怎么越偏越远，根本拉不回来的？？？不过千杯不醉的确不是撒谎, 但并非神仙保佑, 而是她苦练出来的。并非怕酒后吐真言，把骗术技艺统统说尽。而是楚辛培养她们的目的之一, 就是有朝一日或可用来劝酒陪客。
楚服：“谢娘娘夸赞……额间印记一会便散，娘娘可要楚服靠近一观。”
阿娇猜测印记显现的原理是某种遇热变色的颜料，对此没什么兴趣。
“不用。既然故事已经讲完, 你不如说说从我的面相里, 都相出什么了。”
楚服：“……”
我的故事还没讲完！后面还有家中父母自觉没有能力养育如此奇特的孩子, 道人叹息一声, 说此女的确是跳出红尘, 不在轮回之中的命格。决定把孩子收为徒弟, 亲自养育。等孩子长大, 又是怎么教她神仙法术，又怎么因幼时的一段奇遇，相面七八分准, 还有一项别的方士没有的本事。
这一点是重中之重啊。
况且只提到幼时一劫难，还有一死劫未提。
这个不提，总要说一说淮南王后为什么肯带她宫中一游……可现在骑虎难下，楚服只能憋着一口气请阿娇屏退左右，打算直入正题。
阿娇没把所有人都撵出去，楚服毕竟是个陌生人。倒不怕楚服要对她怎么样，主要是两个陌生人待在一起不尴尬吗？青君和程安一起留下，站在阿娇身旁。
“娘娘，”楚服又前行一步。她说话间，阿娇能闻到一股异香，似兰非兰，似麝非麝，十分的清幽宜人。
“楚服长于深山之中，受托帮过淮南王后一个小忙。王后带我到宫中一游，本意令我增长见识。谁知该有此缘，我一眼瞧见娘娘显露出七星逆命之相。凡俗之事，修道的人不该插手，但娘娘乃一国之母，身负江山气运。原该富贵未极，我怎忍见您受小人妨碍……”
有些节奏一旦被打乱，就回不去了。
楚服知道自己太着急了。她本打算和皇后秉烛夜谈，多多显露几次“神通”，等皇后有九分信她，再抛出“小人作祟”的重磅消息。但凡盯着后宫的人，谁不喜晓得卫良人腹中怀着一子，只待平安生产。
这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
谁能对巨大的威胁视而不见呢？
皇后多年未孕，几乎什么办法都试过了。
人们都不爱在自己身上找问题，但问题出在别人的身上，却总能欣然接受。一旦皇后认为卫良人妨碍自己，怒火定会烧光理智。
那时候说什么，她都会信。
阿娇却在想，你若说我是死人才有的面相，我必吃一惊：穿越文套路嘛！她淡淡道：“什么是七星逆命之相？”
楚服定神道：“有人在暗中做法，窃取您的中宫紫薇星命，用的便是七星逆命阵法……若非我幼时有奇遇，单单一个照面还一定能看出您面相有不对劲的地方。”
“哦，这样啊。”
楚服一本正经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在胡说八道。阿娇只得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问：“你说小人，便是设下阵法之人？他是谁？”
“楚服惭愧，学艺不精。虽看出您命格有恙，但一时之间无法找出幕后之人。您容我些许时日，我至少能算出此人所在的大致方位。”
救命！这些话要是写在纸上，阅读起来一点问题没有，但要是念出来就有一种特别尬的感觉。
因此，楚服暗中窥视阿娇的面容，只见皇后表情古怪，不像是憋着怒气，倒像拼命忍着笑，忍得浑身难受。
阿娇意味深长地问：“我现在是皇后，你却说我的富贵还未达到极限……这是什么意思？”
巫女，好好说话。
楚服自然不敢说，您还可以期盼一下做皇太后。那是在诅咒天子。
她露出神秘的笑容说：“您命中原有三儿两女……”
阿娇傻眼，你为什么要咒我？三儿两女，保守估计得一直生、再少生十年。古代的医疗条件，我一个弄不好就见阎王了！自然面色一冷，指着大门说：“请你离开吧！”
楚服：“……”
两刻钟后，楚服站在长乐宫外，身形萧索，满脸茫然之色。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什么了。
难道是觉得命中三儿两女，个数太少，还不满足？
……
诸侯王陆续离开长安城，转眼过去一个月。这日天气骤冷，阿娇对程安说：“该早一两日邀阿梨进宫玩耍的，谁晓得今日天色这么坏。一阵阵冷风刮得人脸疼，也不知道她带着帷帽出门没有。”
程安道：“这会隆虑公主肯定已经到北宫了，没准正在给太后娘娘请安。要是公主穿得不够多，没带挡风之物，就算太后没注意到，太后身边的姑姑隐娘也绝不会忽视，她一贯细心。”
内侍南风正和同屋的北雪一起把一口大、一口小的箱子往外堂内搬。小箱子里是两件衣服，除这两件样式复杂需费时赶制的，其余早已做出来送到长公主府上。这么好的衣服，做好不在长安多穿几次可惜，等回到隆虑，公主穿得再好也无人可比，到底失了乐趣。
大箱子里全是阿娇给嫂子加手帕交的“特产”，比如红糖、比如冰糖，再比如各色糖果、糕点。随着宗亲王侯进长安，阿娇的红糖又大火一把。进宫赴宴的贵妇人们个个都说，今年的皇后瞧着比往年更添青春美貌。她没遇上啥好事，坏事倒是一大堆。那容颜添娇美，肯定红糖的功劳。
好多人来求红糖。
这又不值几钱，求上门的全是沾亲带故的人家，阿娇给得特别豪爽，一点不为难人。
她自己不知道，原本在宗亲王侯并朝中大臣处糟糕的名声，渐渐好起来了。
“主子，”青君快步走进来，“隆虑公主到了。”
阿娇迎出正殿，见隆虑公主浑身遮得严严实实。再摸她的手，发现是温热的才放心下来。
两人相携走进内室。
墙壁刷着花椒，保暖性很好。门窗紧闭，温暖如春。
阿娇问她：“你一吹风就添头疼的毛病医好没有？”
“哪这么容易，在长安十多年都没医好，在隆虑就好啦。哪的医者也比不上长安的好！你别担心，小心避着风就行。我出门穿得严实，不怕的。想着你会担心，都没在北宫多待。”
隆虑公主除去帷帽、披风。
阿娇说：“我给你织一顶帽子吧？”
隆虑公主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你怎么说胡话。从小到大，你何曾动过针线，还织帽子！过来我看看，是不是睡迷糊了还没清醒。”
阿娇不忿：“我没同你说笑。”
帷帽挡风不太行，风刮得太大就没什么用了。
“我再过几日就要启程离开长安，”隆虑公主看出阿娇真不是说笑，知道她较真的性格，怕她跟一顶帽子死磕，连忙说：“你慢慢做，我明年回来再戴。”
一顶毛线帽子，我一两日就能织好。
阿娇心里想着，她以前是有成功例子的。她趁隆虑公主更衣的功夫，比划着吩咐程安让工匠做出多长多粗的棒针，木头的就行。到时候再送各色毛线过来，她看一看选出适合阿梨的就成。
隆虑公主更衣出来，看到长案上放着一篮子青皮鸭蛋，个头均匀。她坐下，拿起一颗端详，嘴里道：“你不是说要教我做咸鸭蛋吗？赶紧过来。”
阿娇挪过去，把鸭蛋放进水盆里，倒进白醋浸泡。这一道工序，至少得花一刻钟以上。
两个人闲聊起来，不知怎么就聊到近日里快被封为送子娘娘的楚服。
事情是这样的。大概二十几天前，淮南王之女，翁主刘陵带着楚服到窦婴家中赴宴，向女眷们介绍说：她的二兄的妻子多年一直未能有孕，多亏楚服妙术怀上孩子，一举得男云云。
这时候，席上一位三十八岁的妇人告诉楚服：我和丈夫成亲二十年，从未有孕。一直乐善好施，希望积攒功德，老天能送她一个孩子。
楚服盯着她看了一阵说：上天感动于你的诚心，才让你今日遇见我。
然后，当着众人的面请求抚摸妇人的肚子。
妇人应允。
隆虑公主：“好玄乎，这个妇人昨日真的把出喜脉了。”
隆虑公主膝下只有一女，不免生起见一见楚女巫的心思。
阿娇：“你觉得有没有可能，这妇人事先就和楚服认识。”
隆虑公主迟疑：“不可能吧……”
这个可能性才最大的好不好。
阿娇在现代的时候知道一名中医，世代都是看妇人科。她的一个远亲结婚三年没有孩子，听说中医的名声，邀阿娇陪同去看病。
中医给远亲把脉之后，每次给她五服药，可以喝七天左右。喝完再去把脉，更换药方，每次的药量渐渐减少。四次之后，远亲再去时，中医就笃定地告诉她：你的身体已经调理好了！我不会再给你开药。不出意外，这个月就能怀上。若是怀不上，你把你老公带来给我瞧一瞧。
果然，当月远亲就怀上了。
十个月之后，生下一名女婴。
这种凭本事说话、符合逻辑的，阿娇肯信。
至于楚服……
“你想想，胎儿是男/精/女/卵孕育而出，”阿娇伸手做抚摸肚皮的姿态道：“她这一摸，如后稷之母踩巨人足印而孕，女织吞玄鸟陨卵生大业，老子之母见流星有感生圣人……圣人无父，妇人却是有夫的。楚服伸手一摸便能使女有孕，孩子生下来算谁的血脉？”
隆虑公主目瞪口呆，半晌才骂道：“你要死啦！敢拿圣人玩笑。”
阿娇双手合十讨饶：“圣人大度能容，不会在意我胡说八道的。”
两人笑闹一阵，隆虑公主已彻底打消见楚服之心，且完全无法再正视楚服。要是见到她，自己一定会笑出声的。
腌鸭蛋的下一步工序是配料，并把水烧开。
隆虑公主抓起一小把花椒放进陶锅中，笑着说：“以前都是赏花看月，蹴鞠骑马遛狗斗鸡，没想到厨下之事也还挺有趣的。”
阿娇不好跟手帕交说，那是你不用天天做饭。
除非是对做饭非常喜欢的人，否则难免会厌烦的时候。
阿娇往陶锅中倒入白酒，把鸭蛋一个个擦干水分放进可以密封的容器里。
“等料汁放凉倒进去，避着亮光腌制一个月左右，就可以拿出来吃了。吃的时候用水煮熟，磕破一个小洞，用筷子戳破蛋白，红油就冒出来了。好的咸鸭蛋流油起沙，又不会咸得齁人。或切成两半，配粥也是绝妙。咸蛋黄还可以用来炒菜、炒豆腐最妙。用来做点心也很好，比如蛋黄酥。”
隆虑公主叫她说得恨不得咸鸭蛋立时就能腌好，先配一碗热热的粥下肚。
天气冷，两个人聚在一起吃的是羊肉汤锅，阿娇把新腌的腊八蒜装出一碟，直呼好吃。她是又爱酸又爱辣的舌头，正合她的胃口。可惜隆虑公主受不了腊八蒜冲人的味道，更能接受糖蒜——糖蒜也腌好了。
下午有太阳冒出头，阿娇有意多留隆虑，可惜王太后召女儿去北宫。
阿娇只能无奈放行。
快到五点钟的时候，刘彻兴冲冲踏进椒房殿。见阿娇扭腰靠坐在矮榻上，上半身探出窗外。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肌肤莹白透亮，好似玉做的人儿一般。忍不住走过去扶着阿娇的肩膀，扭过她的脸深深一吻。
阿娇推开他，幽幽道：“你没觉得蒜味刺鼻吗？”
吃过蒜漱口也没用，味道残留的时间很久。
“没觉得，只吃到一嘴香馥馥的口脂。”
刘彻坐在榻上，把玩阿娇秀发：“孤带你去上林苑游玩如何？”
虽然不知道他抽的什么风，但能出去玩为什么不去。不过……“我答应要给隆虑送行。”
“哦，她明日就启程。正好孤和你一起送她到城外，再掉头去上林苑。”
阿娇蹙眉：“她怎么走得这么急？”
“刘端熬不了几日了，到时候长安定有些风波。她和驸马早日离开为上计……晦气得很，咱们也避出去。”

第35章 恩人[一更]
刘端蜷缩在牢房的一角, 冷漠地注视着前来提审他的官员。
此人手段非常的严酷，若非他还有一口气憋在心中，早受不了自尽了。他知道, 不管是太皇太后还是皇帝，都不会直接下令处死他。
何必呢！日日提审, 谁还能在廷尉诏狱里熬过一月不成？
“刘端, 快快如实告知。数年以来，你积攒的钱粮都去哪啦？”
自然是去看得上寡人之处……难不成还会归于从没拿正眼看过我的小皇帝吗？
刘端嗤笑一声，没有开口。他的气息已经非常微弱，准备对他用刑的人走过来探寻脉搏——毕竟不敢真打死一位王侯。
恍惚间, 他好像看到母亲程夫人朝他缓缓走来。
“呼……”
明明已经是成年男子，刘端却像一个无助的小孩一样颤抖起来。以至于身体抽搐, 口吐涎水。
也许是他的样子太过吓人。总之, 刘端清醒过来的时候, 已经被送回牢房里……他很久没想起程夫人了。
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也因为美丽的容貌从宫女一跃为先帝的宠姬。她本有两个儿子, 怀孕和生产的过程都很顺利。直到怀上刘端，她彻夜难眠, 容颜枯败。好不容易生下腹中的天魔星，又患上妇人病，不能再伺候先帝。
从此，程夫人性格大变。
一个小吏打开牢门，放下食物, 拱手道：“贵人，你若还不肯交代，大人便要到宫中请两位女官来审您了。到时候免不了有些许肌肤触碰……”
刘端大骇：“不，不, 我不要见女子，别让她们来！”
小吏呵呵一笑：“那您就说罢！大家都便宜。”
“狗东西，”刘端猛地翻起来，踹小吏一脚：“你去传话，寡人要见太皇太后，要见陛下……你们不能听信皇后的一面之词，我根本没动那贱妇身边的人！分明是她欺我。寡人要见奶奶，要见弟弟，你们跟我可比跟她要亲啊……”
小吏摸着摔疼的屁股，爬起来锁住牢门。憋着火径直走到无人之处，骂骂咧咧：“没根子的软脚虾，烂口舌生疮的臭王八。谁不知道你手里数条无辜性命，越是贫苦人家提起你越要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你嚼烂吞进腹中呢！有本事你往上使劲……呵呵，只知道拿我们家小业小没什根基之物逞凶出气，不算个人物。我看宫里的皇后娘娘倒是个天大的好人，仙女下凡收你这祸害的活菩萨。”
不过，刘端到底是先帝之子。
如他所说，同太皇太后、皇帝血脉亲近。故而，他想要见太皇太后的要求还是传达到长乐宫。
太皇太后：“他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写成奏疏送上来罢！”
没过多久，刘端的奏疏呈上来，通篇只表达一个意思：我知道自己的罪过很大，可昔年你的爱子刘武曾买通游侠刺杀朝廷命官。造反之罪，难道不比我的罪过更重？最终也在您的袒护下，安然无恙地回到封国。老太太，你可不能偏心啊。
太皇太后闭着眼睛，疲惫地靠着引枕头。方姑姑坐在一旁，正想要上前替她按压额头，就听到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却浑厚有力。
“告诉刘端，人的心本就不长在中间，生来就是偏的……手心手背虽都是肉，但十根手指头还有长短……”
此话一字不落地传到狱中。
第二日，刘端便畏罪自尽。
……
长公主府，客居小院。程安挥手打发走引路的小厮，站在门外高声问：“何家娘子在否？我叫程安，乃主人家的婢女。奉命过来探望何小郎，还请相见。”
距离母子俩搬进长公主府，也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阿娇早知道娘子夫家姓何，外出未归，说不好是死是活。听南风说，何娘子能写会算。虽相貌有瑕，但却是个爽朗人。离开家中的时候，还托给左邻右舍见到丈夫，一定告知母子俩的去向。
房门打开，何娘子走出来。
她面上有一块李子大小的红色胎记，使得原本姣好的容貌被破坏殆尽。
程安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目光没在何娘子面上多做停留，也没显露出一点异色。如对待常人一般对待她，态度自然。两人互相见过礼，便进屋说话。
何娘子自然是道不尽的感激。
程安认真观察何小郎，露在外头的伤口都好了。嗯，没留疤痕。一条腿摔断，太医看过接得很好。只要能静养一百天，绝对不会变成跛子。
何小郎天生聪慧，还记得程安。
“娘，姐姐是救命恩人身边的侍女。”
说罢，便要站起来给程安磕头：“姐姐代恩人受小郎一拜。”
程安连忙扶住他，“小心你的腿。”然后，把手里提着的篮子放在桌上，掀开一层红布，给母子俩看。
“这里有三锭元宝，两封红糖。两位客居府中，多些钱财在身上好花用。至于红糖，对娘子的虚症很有好处。我观娘子的气色大好，看来是医者用的药有效。那药继续吃着，吃好为止，千万别断。红糖泡水晨起喝一盏，好处不尽。”
何娘子拒不敢受：“我们庶民百姓，路边野草一样不值一提的人物，恩人救下我儿已是还不完的恩情，又请医者看病用药，花费不知几何。哪还敢收恩人的财物，请拿回去吧。”
程安认真道：“娘子，你是做母亲的人，怎么能在儿子面前贬低自身呢？我主子常说，生命珍贵，不分高低贵贱。我观小郎聪慧机敏，又有娘子谆谆教导，来日必能为官做宰，光耀门楣。娘子女儿身立于世间，万不能轻自身丧志气，需抬头做人，方能让孩子效仿。”
何娘子愣住了。
她感念皇后的恩情，钦佩于皇后的为人——凭她的智慧，自然知道救下小郎的是长公主的女儿，当朝皇后。可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折服于皇后的心胸。
恩人身边伺候的人都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她该是怎样的女子啊。
何娘子苦笑：“那我就厚颜收下，未来定有归还之日。”
程安不置可否，又道：“我这次来，还有一件喜事。好叫娘子知道，日后尽管安心养伤，再不必躲躲藏藏，当无后患了。”
何娘子没反应过来……
“等小郎伤愈，娘子若无章程，可继续居于府中。我家主人知道小郎聪慧，愿资助他读书认字。等他长到一十八岁，或去或留但随心意，绝无挟恩图报的意思。”
其实主子的原话是无偿资助贫困生？？？
程安没怎么听懂，话锋一转道：“若有章程，想要出府过活，尽管知会一声，绝不会有人阻拦。”
说完，她便告辞离去。
程安领命过来一趟，耽搁的时间不短。她想着主子为隆虑公主和二公子送行，怎么也该送出门口了。自然急着回到主子身旁，以免陛下急起来提前出发去上林苑……那就得骑马追上去了。
这一边，何娘子送程安出门之后，静坐许久，才站起来打开柜旁一扇小门。里头走出来一个刀疤壮汉，身形如小山一般，硬生生把宽敞的屋子衬得逼仄起来。
“你全都听到了吧？”
“皇后是个好人，我误会了。”
壮汉一笑，憨气顿生。
这人正是何娘子的丈夫何十九。他幼时家中有钱，学得一手好刀法，哪知十多岁的时候家里落败，父母双亡，兄弟俱丧。在外替行商看家护院押货运物为生，偶得何娘子为妻。夫妻两个恩爱非常，成亲两年便生下小郎。
半年多以前，何娘子害病花光家中钱财，何十九本意出一趟远差多赚些银钱给妻子找更好的医者，没想到路遇匪徒差点丧命。好容易把伤养得七七八八，回到家才知道两次托人带信都没带到，妻儿都以为他死了，两个伤心不已。
偏偏一个月前又遭横祸。
从邻居口中得知妻儿去向，何十九没有直接上门，而是悄悄摸进长公主府。这怀疑源于他走南闯北，见得太多，对权贵无法信任。
到如今，才是真正放心下来。
何娘子靠在丈夫怀里，由衷道：“皇后身份尊贵，可能一辈子用不上我们，但我们不能不记住她的恩情，若有机会，一定要回报于她。”
何十九应诺道，“你和儿子是我的命。这是我全家活命再造的恩情，绝不敢忘。”
一旁的小郎眼巴巴看着两人。
何娘子拆开红糖，取出一块泡成一盅红糖水。
“小郎尝一口。”
小郎接过来，只是非常克制的沾沾嘴皮，便推给娘亲。
“特别甜，娘也喝。”
何娘子让丈夫尝一尝。
何十九知道红糖是好东西，对妻子尤其好。一口都不肯喝，只推说不渴不爱甜的。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何十九告诉妻子，他在回家的途中蒙友人相助，得到一位大主顾的赏识。本来答应做一件买卖，赚些钱财，现在家里不急着用钱，他意要推脱。
“我出去一趟，了结此事。”
何娘子有些舍不得他，却也知道不能言而无信的道理。
“万事好商量，勿逞凶斗狠。你下次来的时候，千万通禀府中主人，堂堂正正进来。”
何十九应下。
离开长公主府后，何十九却是眉毛一垮。先前他忧心妻子的病，又需钱财养伤，不得已和一帮亡命之徒一起接受重金，承诺在长安共杀一人。
何十九来到联络的地点，没见到人，只找到一封暗信：主人有命，请何兄相聚槐里吃酒。
他叹息一声。
看来只能先去槐里，再想办法归还定金脱身了。
……
上林苑，阿娇纵情在跑马场里撒欢。等觉得背上汗津津的，才从马上下来，轻拍踏雪的脖子。
“去罢！”
踏雪很通人性，像是能听得懂阿娇在说什么一样，四蹄齐动，围着场子跑起来。它还没过够瘾，等精力用尽会自己跑回来。
刘彻勒住马，对阿娇伸出手：“上来！孤带你去看好东西。”
阿娇：“我骑你的马，踏雪该吃味了。”
“那就让它吃味。”
刘彻心中冷哼，一匹破马也想和我争。说着，一把攥住阿娇的手，往上一提。
阿娇吓得直拍胸脯。
刘彻策马飞奔出去，跨过栅栏，冲进林中。
阿娇只能在心里一遍遍默念：他才十八岁，原谅他。不对……已经满十九了……算了，原谅他。
一路上景物越来越陌生，等刘彻抱阿娇下马时，她能听到叮叮咚咚打铁的声音。
刘彻：“快来，我带你看新打出来的长戟、□□。同孤送你那把剑一样的钢料，你一定喜欢。”
阿娇：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
参观完刘彻建在上林苑废弃宫室内的铸器所，阿娇又被迫视察羽林卫演练。她不懂练兵，但能看出众人的士气高涨，有无坚不摧之势。心中惊叹之余，不禁奇怪：刘彻把这些该藏着掖着的东西，拿出来给她看干嘛？
“表姐高兴吗？”
阿娇：“……还行。”
她没觉得不高兴，且渐渐有点明白刘彻的意图了。
大概男人的浪漫就是愿意跟你分享秘密基地。
“表姐既然玩得高兴，应孤一件事吧。”
阿娇：“我可以说不吗？”
“不可以，再说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孤的确有一个姐姐，名叫金俗，家住槐里。孤欲把她接回宫中封为县君，但太后不允。”
阿娇深吸一口气：“你打算先斩后奏，还拉我下水。”
阿娇又一次对自己说：他才十九岁……不是后世历史上的汉武大帝，甚至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成为那一位汉武大帝。两个世界又不是同一个时空！面前的刘彻是她从小看着一起长大的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行事迂回一点算什么，能达成目的就行。
刘彻倒想一口唾沫一个钉——说话算数，太后、太皇太后在上，他能吗？
刘彻一笑，爽快承认：“主意毕竟是你出的……表姐别生气。大不了孤承诺你一件事作为回报，只要不涉及朝政随你提，孤到一定办到。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长辈们几乎是不会骂阿娇的，如此优秀的顶雷人选舍她其谁。
“你写一封诏书给我。”
“行，都依你。”
阿娇：“什么时候出发？”
刘彻：“明天一早。”

第36章 闷烧鸡[二更]
第二日, 隅中时分，郊外。
巨大的陶釜里咕噜噜冒着热气。一整只肥壮的公鸡放血、去毛、剁成大块，用油炒过之后放进姜、泡发的干笋和各种调料, 焖在锅中炖熟。
韩嫣往火堆里添柴，得意的想着：要不是我机敏, 连鸡带釜一起抱走。众人在野地里, 只能把蒸饼放在火上烤一烤做午食。
当然，蒸饼柔软香甜，在火上一烤别有风味，比原本干巴巴硬得硌牙的烤饼不知道美味多少。据说蒸饼乃是皇后的巧思, 韩嫣下意识往一旁窥探，却见一缕青衫挡在眼前。
原来是皇帝坐到皇后身边, 问她要不要吃蒸饼。
“孤亲手烤的。”
两个人又在闹别扭, 但皇帝还是很温柔。
韩嫣不敢再看, 识趣地叼着烤热的蒸饼避开了。
刘彻见周围没有人，才略带一点不耐烦的语气说：“表姐, 你还生气呢？”
阿娇冷睇他。“你没告诉我要甩开卫队，只带十几个人出来。”
“这有什么, 孤身边只有两三人的时候，一样露宿野外，还曾农户家里歇脚。偌大的郊野，就算上林苑里长满眼睛，也没法看清孤的动向。”
再说上林苑怎么可能长满眼睛, 它地跨五区县境，有许多野地连刘彻也没有涉足过。
“你放心吧。孤的动向，只有孤心中知晓，便是你和韩嫣也只提前一天才告知的。谁要在此处杀我们, 必得提前设伏，以雷霆之势快进快出，否则必会失败。”
阿娇有点慌，甚至想扯着刘彻的衣领摇一摇：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话，有种电视剧里主角立Flag的既视感？嘴里说着不可能，下一秒就必定出事。
不过，巧合没有发生。
鸡炖好之后，韩嫣带着人拿回一些又宽又厚的叶子做碗，削树枝做筷。主要是阿娇用筷子，包括韩嫣在内的人都是直接用手抓着吃。
韩嫣笑嘻嘻搭话：“宫里都说中宫有位大厨，做出的饭食皆为珍馐美味。这话果然不假，鸡肉糯而不软，里头不知道放的什么小料，啃着太香了。”
阿娇：“得韩王孙一句夸，厨子发现膳房里少一锅鸡肉哭一场也值了。”
韩嫣：“……”
对，他偷的是元石刚炒好还没开始焖的鸡。厨子到膳房外面转一圈的工夫，回到膳房里发现鸡不翼而飞，做什么感想他不想知道……呵呵，鸡真好吃。
韩嫣闭嘴了。
刘彻眼中流露出笑意，把最大的一只鸡腿给阿娇。
旁边一位羽林卫高声喊：“我喜欢鸡脖子，各位兄弟把鸡脖子让给我如何呀！”
另外的人冷笑：“有本事你来抢，抢到算我输。”
皇帝还在，他们也不可能真的打起来，过过嘴瘾而已。
这样的氛围里用膳……不，该叫野炊才对，也挺有趣的。
众人吃好，用土掩埋火堆。刘彻之前是骑马走在安车旁，用膳过后有些犯困，情愿在车里挨着阿娇坐，比在外面看着一成不变的风景和十来个糙汉有趣。
阿娇也有些犯困，眼睛半睁不闭间，忽听一声破空巨响，马儿嘶鸣。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大喊——“有贼人！保护陛下。”
那是说爱吃鸡脖子的羽林卫的声音。
“陛下坐稳！”
这是韩嫣的声音，隔着一道车帘传进来。他没有勒住马，而是猛甩鞭子，让马跑起来。虽然只看到几支箭射出来，但他料到埋伏在周围的人数不会太少。此时不跑，便彻底陷进包围圈里，岂不叫人轻易收拾了。
阿娇掀开后窗幔帐，看到一伙十七八人从树林里冲出来。他们有穿着交领单衫的、有穿粗麻短褐的、还有一个披着兽皮的，总之穿得五花八门，不像是哪家养的私兵。
毕竟养得起私兵的，至少发得起一身制服。
若说是伪装，可他们拿的兵器也完全不一样，显然不是受过统一训的，也没有相互配合的意识。
可就是这样一批怎么看都是乌合之众的强人，如砍瓜切菜一般杀得羽林卫迅速溃败，没能阻拦他们太久。
幸好两条腿的一时追不上四条腿的，远远的看不清他们的人影了。
阿娇放下幔帐，马车忽然间向下倾斜，她猝不及防亦跟着前倾。一只手伸出来拦在她腰间，她本该撞在车厢壁上，改撞在刘彻怀中。两人自马车里抱成一团滚出来，落在柔软草地上。
阿娇满头冷汗，庆幸马车不是在乱石堆里遇伏。抹掉脸上生理性的眼泪，她看向后方。韩嫣倒在地上，肩膀挨了一刀，一张脸煞白，从牙缝里憋出一句嘶吼：“……快跑啊！”
拉车的马同样倒在地上，前蹄被人齐齐砍断，鲜血淋淋。站在奄奄一息的马儿身旁的三人，身上都沾有血迹。其中一人身形格外高大，衬得身旁明明是正常男子身高的两人莫名矮小。
阿娇：“你打得过吗？”
刘彻摇头。
跑是跑不掉的，前有狼后有虎。阿娇没想到自己的生命如此短暂，释然道：“那就一起死吧。”
刘彻自知毫无胜算，却无法接受……他佩服阿娇的坦然，同时上前一步，拔出腰间悬挂的刀，沉声道：“孤乃天子，尔得贼人可敢与孤一战。”
三人之中，唯有最为高大的男子诧异道：“他是皇帝？？？”
一人道：“何兄，你已经登上贼船，这会要下船太晚了。今日小皇帝要是不死，你全家老少活不了，九族遭诛！”
韩嫣一听，立刻喊道：“这位壮士，我看你也是遭人哄骗才来到此处。别听他们的，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们陛下是圣明之君，只要你迷途知返，咱们陛下不仅免你罪责，还有恩赏。”
“这话你信吗？”另一个贼人眯眼看向韩嫣，脸上透出一抹杀意，不过他最终转向阿娇两人，嘴里道：“陛下，我三人来会会你。”
“你等等。”
何姓壮汉伸手一抓，把往前两步的贼人硬生生揪着后襟抓到身边。
“他是皇帝，那他身边的人……难不成是皇后娘娘？”
刘彻闻言，怒火差点从眼睛里喷出来。他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阿娇面前，不让贼人窥到一星半点，悄声道：“一会我冲上去，你往树林里跑。”
阿娇特别平静：“犯不着，你要死在他们刀下，我就自尽好了。”
刘彻喉头一梗，死死抓住阿娇的手。
阿娇觉得他可能是误会什么了。不是自己不想挣扎一下，活一个是一个嘛！可刘彻一死，她也活不了。没办法，天命之子和自己是绑定的。刘彻一有危险，她眼前已微微发黑……真犯不着费劲。
后襟被抓住的贼人，也以为何姓壮汉起的是阴/邪心思，嘿嘿一笑道：“那的确是皇后，可我们现在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得速战速决。听我的，杀掉皇帝，咱们以后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啪”一声响，贼人脑门挨一下，摔出去半丈远。牙齿混着血掉在地上，呜呜无法出声。
“凭你也敢辱我恩人。”
何姓壮汉走向另一人。
这人吓得不行，骇然道：“何十九，收钱办事。你素来重视诺言，这是要违诺吗？”
“我收钱的时候，你们可没说是要干什么。况且我本意是来退定金的，却被你们诓骗到此处，分明是想比我就犯。甭说你们给我一万金，就是给我百万金，我也不能伤恩人一分。皇后对我全家有活命之恩，义重于诺，更重于利。你去罢！”
说着，一刀砍向男子。
男子挣扎七八个回合，被一刀砍断头颅而死。
其实他武技已非常惊人，比之前围杀羽林军的一群人强得多，可惜遇上单枪匹马几乎不可战胜的何十九。
何十九又一刀砍死另一个还没爬起来的贼人，一只手将韩嫣提起来放在肩膀上，恭恭敬敬对阿娇拱手道：“恩人跟我来！追兵将至，前后不能通行。我以前常押货行走于附近，知道有一条小道可以到直接通往槐里。”
事态变化之快，阿娇都惊呆了。
刘彻反应快，拉着阿娇大步跟上。道路越来越偏，他们离追兵最近的一次，几乎是隔着草丛与追兵相对。好在他们是躲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山洞里，追兵就算拨开草堆也看不到他们。若非是十分熟悉附近地形的人，绝对无法知道有如此绝妙的藏身之所。
不多时，几人便彻底躲开追兵。
刘彻心神俱松：“你认识他？”
阿娇摇头：“我记忆中并未见过此人。”
……但不会有比刚刚更危险的情况，何十九可信。
等来到槐里，躲在一处废屋中。刘彻拿出印信。
他无法确保此处安全，照理来说不应多虑的……可他已对自己没有信心。他不敢露面，也不敢让阿娇露面。必得让何十九搬来可信之救兵，才敢回长安。
何十九没接，跪下对阿娇一拜道：“何十九愿领死，请恩人护我妻儿无恙。”
阿娇脑中灵光一闪：“何娘子是你……”
何十九又是一拜：“正是贱内。”
“我们也算有缘了……快请起。”
阿娇肃然道：“我向你保证，此事你只有功没有过，也不必再叫我恩人。我对你妻儿的恩，你已经还了。”

第37章 煎饼馃子[一更]
天快黑的时候, 何十九如约搬来救兵。几经周转，刘彻和阿娇最终在程不识将军的护送下回到长乐宫。通往长信殿的长廊上灯火通明，挂的还是和椒房殿外一模一样的荷花灯。
老太太顶着寒风等在殿门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阿娇看到她老人家, 快走两步扑到她怀里。老太太双手在阿娇身上摸索, 感受到怀中的人气息均匀, 也没闻到一点血腥气或药味，顿时放心不少。
“乖啦！没事了。”
老太太一边安抚阿娇, 一边伸出另一只手召唤道：“小猪，快来！奶奶看看你。”
刘彻也走过来, 脸上带着愧色。
老太太一样颤巍着手捏一捏他的胳膊, 闻他身上的味道。
刘彻说：“奶奶你放心，我们都没有受伤。”
顶多算是受惊。
老太太点头, 对阿娇说：“娇娇，你先进去。今天就歇在我这……陪着外祖母睡啊。阿方, 你领着娇娇进去。”
方姑姑道：“娘娘, 你跟我来吧。里面什么都准备好了。”
阿娇进殿，发现真的是“什么都准备好了”。得先跨火盆，然后用煮过杨柳枝的水泡个澡。她其实觉得用不着，但方姑姑说全是老太太的吩咐。她不忍心拒绝……已经让老太太忧心, 要是能做一些事让她老人家安心，是很值得的。再说也不麻烦。
不一会, 阿娇便在方姑姑无微不至的伺候下洗漱完毕, 换上干净的衣物，躺在床上了。两个宫女为她擦拭头发，顺便按摩后颈。阿娇本想眯着眼休息一会，没想到今日耗神太多, 居然直接睡着了。
她不知道，隔着好几堵墙的正殿里，刘彻正在挨打。天底下能打皇帝的，恐怕只有太皇太后。用的祖宗家法——一根四指宽的长竹板。曾被高祖用来教子，刘彻不敢躲也不能躲。只死死咬着牙不肯叫疼，挨得有二三十下。
“你身负汉室江山，是天子，更应小心谨慎。尚不该靠近屋檐而坐，以免瓦坠伤身。怎能甩开护卫，置身于危险之中？”
刘彻跪在地上，真心诚意道：“孙子知错了。”
太皇太后气喘吁吁地坐下，令人收好竹板。
“事情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幸好这次没出大事……”
“其实多亏阿娇……”
刘彻把何十九的事一一说了。太皇太后听罢，沉吟片刻说：“原来的中宫太尉不是要去前营领兵吗？便请义士何十九接替中宫太尉一职，也算一段善缘有始有终。”
刘彻没有意见，连声应诺。
太皇太后问：“你去槐里之事，有谁提前知晓？”
她知道以刘彻的谨慎，本不该给贼人提前设伏的可能性。
刘彻张张嘴，话到嘴边却哑声了。
这事除韩嫣和阿娇之外，只有替他打听姐姐金俗下落的舅舅田蚡知晓。按理田蚡不可能泄露此事，国舅的富贵和他是一体的。可事实如此！他恨得牙痒痒，却不可能不顾及母后，再者田蚡一直以来不遗余力的拥护他……
太皇太后：“彻儿，你怎么不说话？”
这时，伴随着匆匆的脚步声，王太后含着热泪大喊一声：“彻儿！”一把抱住刘彻，痛哭起来。
随侍王太后的宫人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两个长信殿的内侍互相对视一眼，关上宫门，里头只剩下母子二人和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呵斥道：“别哭了！”
王太后放开刘彻，哀求太皇太后：“老太太，有人要杀你的孙儿，你要给他做主啊。”
“彻儿是皇帝，他能做自己的主。”
这话一出，甭说王太后，刘彻也微微一愣。
太皇太后继续说：“这次是谁泄密我不过问……”
王太后一瞬间冷汗都出来了。心里骂死弟弟田蚡，怎么能把皇帝的行踪随便对人说呢？就算是枕边人也不行。那枕边人已经被处死！她知道以太皇太后的性格，绝不可能饶过弟弟。可那毕竟是血缘至亲，又是她在朝堂上的臂膀，她是必要保下的。
可她没想到，太皇太后眼睛虽瞎，但心眼明亮。
好在不知为何，老太太不意追究。
“至于幕后指使，”太皇太后冷笑一声：“端看谁是最大的受益者！你只管把还滞留在长安城里的王侯数一数，但凡有可能继承皇帝之位的，都有嫌疑。”
老太太的话，倒是和刘彻的想法不谋而合。
太皇太后继续道：“逮着人该如何处置，全凭皇帝的意思。”
刘彻眼睛发亮。老太太是要放权给他？
“只一点……”
刘彻拿出百倍的专注，认真听着。
老太太说：“你是皇帝，日后若有欲办之事，只管派你的大臣去做。万不能再以自身涉境！若有不好办的事，只管来找奶奶做主。”
王太后的脸更白一分。
太皇太后转过头，“看”向王太后。
“王娡，你既然有一个女儿流落民间，就该接回来以全母女亲情，免得叫人在背后议论你不慈。以她的身份，封一个县君是合适的。”
王太后浑身一颤，有种自己的一切都暴/露在老太太面前的不适感，她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老太太根本就没瞎。
……
方姑姑远远看到太皇太后在左右的簇拥下走向寝殿的方向，快步上前道：“老太太，阿方伺候你梳洗。”
太皇太后点头，“阿娇睡啦？”
“一上榻就睡熟了。”
热水是早就烧好的，浴房暖融融一点都不冷。
方姑姑替老太太擦脸，玩笑似地说：“这长安的人一多，什么魑魅魍魉都冒出头了。咱们要不要镇一镇他们？”
“我老了……”
太皇太后叹息一声：“这是皇帝的事，他少年意气，恐怕会直接砍掉他们伸出的鬼爪。”
方姑姑听出她老人家有放权的意思，惊讶的同时也有不解。
太皇太后继续道：“几番磨难下来，彻儿已经历练，不用再苦他的心智，压他的脾性。可以慢慢让他掌政务，辨人心。趁我现在还活着，他不管干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大事，都有我兜底。再过几年，即便我死了……也能对得起启儿把江山和继承人都托付给我的信任。”
方姑姑嘘声，老太太一提起景帝刘启必然伤怀。
可她不知道，太皇太后此时心中念的不是儿子刘启，而是孙子刘彻。七岁立太子，十六为少帝。这孩子初登基时的锐意进取让人心惊，你屁股底下的位子还没坐稳呢？！老太太一度觉得少年天子背负不起万里江山……她承认里头有很多私人的情感因素，谁不爱权呢？可最终还是理智胜过情感。
刘彻身上有天子的风采初现，耀眼夺目……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了。
……
阿娇一觉醒来，旁边的床榻是温热的。程安听到动静，先用热帕子给她搽脸，等她彻底清醒过来，才伺候她穿衣梳发。
“老太太呢？”
程安：“太皇太后在园子里散步？”
咦？老太太今日怎么如此悠闲。
阿娇催促程安动作快些，刚把头发梳好也不上妆，就心急地跑到园子里。太皇太后隔着很远都能听出她的脚步声，提高声音道：“我的猴儿，怎么不多睡一会？”
阿娇扎进老太太怀里撒娇：“我睡够了！睡得特别好。”
这个老太太知道，她昨天晚上睡得很浅，怕的就是阿娇夜里会做噩梦。结果，她睡得跟小猪似的，别说做噩梦……做的可能还是个美梦。这性格也不知道像谁，嫖儿不是得过且过整天乐呵呵的性子，阿娇的亲爹堂邑侯陈午倒是有一点类似的品格，但和阿娇的豁达相比，那人未免过分沉郁沮丧。且阿娇日子过得认真、舒爽，那人真论起来不过是一味沉迷享乐，虚度光阴而已。
说起阿娇的父母……嫖儿差不多该得到消息啦。以她的性格必然立刻套马备车，赶来宫中，一刻都不愿多等。
果然，老太太心中刚有念头闪过，就听小内侍进来通禀：“窦太主正在外堂等着。你看，是否引她过来？”
窦太主进长乐宫和回自家没什么差别，哪里都去得，自然可以不经通报进入寝殿。老太太不以为意，吩咐道：“问问膳房备好早膳没有，外堂摆膳。不用引长公主过来，我们这就回去了。”
小内侍领命而去。
阿娇扶着老太太回去，还没进殿就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还很熟悉。一个名字都快冒出喉咙，就是差一点灵光。等她看到食案上的煎饼馃子时，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上次在长乐宫用膳的时候提过一嘴，没想到膳房做出来了。外表看着和她在现代吃到过的煎饼馃子大差不差，只是没切成两段，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窦太主没看桌上的食物一眼，眼睛盯着阿娇看。
她得到的消息是阿娇没受伤。女儿看到吃的眼睛亮亮的。嗯，可以确定没被吓着。
三人分别坐下。
认真用膳的只有阿娇一个人，她净手之后，拿起煎饼馃子，迫不及待地咬一口。外皮香、内里薄脆的馃篦儿口感绝佳，涂抹的是阿娇喜欢的酱料，搭配鸡蛋的香气……她觉得里头至少有两个鸡蛋。总之，令人胃口大开。
窦太主和老太太说话，追问刺杀的内情。
老太太态度坚决：“刺杀的事情你别插手。若有空闲，在宫里陪陪你母亲，若有事要办，只管出宫去。”
窦太主自然是要哄，嘴里甜言蜜语不断。娘您既然有空，嫖儿一整日都陪着您。不过，玩什么呀？
阿娇提议：“咱们玩麻雀牌吧。”

第38章 虾片[二更]
吃得七八分饱, 阿娇喝下半碗豆浆用完早膳。
不一会一副麻雀牌送来，装在一口红木的小箱子里。阿娇原是打开看过的，染得花色不如现代的麻将艳丽，但刘彻给的一大块玉料并不敷衍, 是绝好的料子。雕成的一百零八张整套麻雀牌, 足以做传家珍品。
随麻雀牌一同制作完成的, 自然还有麻将桌。
这时候几乎瞧不见高足家具，但不是绝对没有。比如敖神官的居所、神仙殿中, 家具就以高足为主。他可是传闻中飞升成仙的高人！借着他的名声，阿娇把麻将桌、靠背椅做出来, 一点也不怕谁职责她坏规矩, 也不怕失仪。
果然，见多识广的太皇太后和窦太主都对一套桌椅接受度良好。
阿娇特地把靠背板做成拱形, 方便支撑腰部，底部还有一个踏脚板, 方便坐累的时候往后面倚靠。直接坐着很硬, 木头的嘛！等放上坐垫会好很多。
窦太主和太皇太后一开始都不太适应靠背椅，但坐一阵就感受到它的好处——不会腿麻。
麻雀牌桌铺上桌布，阿娇先教老太太认牌。
一共只有三种牌，识数的很快就能记住。等老太太记得差不多, 阿娇拉着方姑姑做牌搭子。一边讲解，一边叫三人摸索着玩第一圈。
太皇太后一直都很肯捧场, 她心里清楚, 这麻雀牌的玩法几乎是专为她设计的：眼睛看不见也能玩。还是那句话，阿娇如此用心，她心中喜三分，爱七分。
一副麻雀牌, 自然是无一处不好。
窦太主一开始觉得有些无聊，不过是耐着性子陪着老娘和闺女胡闹。一圈下来，早得其趣。麻将桌上数她叫嚷得最大声，胡牌时一激动，甚至还拿手掌拍打桌子。手腕上的金镯子、玉镯子互相碰撞，叮当作响，好不动听。
可输得最多的也是她。
赢得最多的是老太太，赢在算计全盘。
方姑姑和阿娇各有收获，一个赢在谨慎，另一个赢在运道好又不贪心……太皇太后心中暗叹，清楚女儿刘嫖输在眼界太高只赌大的，手段有限难以成事。
刘嫖不知道亲娘在心里怎么琢磨着自己，一边动作熟练地洗牌，一边开口问道：“娘，你十月二十一的寿辰，是否大宴宾客，好好热闹一番？”
老太太兴趣缺缺，“一家人聚在一起用一顿膳得了。”
刘嫖：“满朝文武都盯着您的寿辰，盼着到日子给您拜寿讨个喜庆。您要是不办，岂不是人人失望。”
“今年皇帝诞辰不也悄无声息过啦！弄得太复杂劳神耗力又费钱财，自高祖皇帝起就没有为区区一个散寿大费周章的例子，我也不爱热闹。要是有人问起，只推说老人家寿辰大办消耗福气、有碍长寿，谁敢再多言？”
刘嫖又急又气，怪老太太糊涂乱说话有诅咒自身的嫌疑。
老太太拒不肯承认错误：“你不必多言，就照我说的办。”
刘嫖：“……”
老太太越来越不肯听旁人的劝了。
阿娇要是知道母亲心中所想，一定告诉她：老人一上年纪，脾气跟小孩差不多。要不怎么俗语说，老小、老小、越来越小呢。
本来做好的打算在亲娘处行不通，窦太主刘嫖决心先办另一件事，她趁着太皇太后午睡的时候对阿娇说：“长安城里近日出现一名女巫，颇有些神通。据传闻，她婴孩时期叫送子娘娘伸手摸过额头，又拜得一个有大神通的师父。十七八岁的时候，为一户人家主持祭祀山川神灵的庆典，梦中和真仙相会，竟然习得相面之术，能助女子有孕。娘之前找来的大夫，你不愿意见他们，依你。但这个人不一样，你要见一见。”
阿娇：“……”
窦太主：“娘已经问过她，不用吃药，更不必受苦。估摸着只需要费一点钱财，我把她带到宫里来让你瞧一瞧如何？”
阿娇摇头：“我已经见过她了。”
窦太主惊奇地看着女儿，“楚服怎么没提起？”
阿娇冷哼一声：“大约是不想提起惹怒我的事。”
“你罚她了？”
“一句话没说对而已，”阿娇道：“我只是把她撵出去了。”
“对待有用之人，你该多些容忍。”窦太主拍一拍阿娇的手背说：“我看她也不像心中对你存有怨恨的样子，很愿意侍奉你……”满城想要见楚服一面的王公贵胄排长队，她唯独肯登长公主府的门。窦太主自诩权势滔天，人人都该讨好巴结于她，也晓得以楚服的炙手可热，还能用谦卑的态度面对她，实在可贵。
毕竟女巫是有真本事的人。
若说还有什么是让窦太主为难又办不到的事，就是女儿不能生了。
“我不要，”阿娇断然拒绝：“娘，她是个骗子。”
别说楚服是骗子，就算不是骗子，真能令不孕的妇人怀上孩子。阿娇也不愿意！去过现代一遭，她岂能不知古代的妇人怀孕生子是在闯鬼门关。
再者，哪怕是皇家的孩子，生下来就一定能养大吗？七八岁的孩子尚且不算站住，成年人得一场风寒也有可能丢掉小命。
让阿娇冒着生命危险去赌富贵能不能再进一步？呵呵，怎么看刘彻也不是短命之相啊！
“你说她是骗子……”窦太主最怕和女儿起争执，因为几乎没有说服过性格倔强的女儿，到最后都是自己服软。只得深吸一口气，尽量放缓语气道：“娘不跟你争！试一试吧！试一试又不费事。”
阿娇：“行啊！我寻七八对患疾的夫妻交给您，楚服什么时候能令他们全部怀上孩子，我就去见她！保准不推脱。”
至于患什么疾？当然是不孕症。
“楚服要是推脱，就证明她是骗子。”
见窦太主要说话，阿娇忙添一句：“不然就是法力不够。两种情况，我觉得都不必相见了。”
窦太主：“……”
……
阿娇用过晚膳才回到椒房殿。刘彻早已等待她多时，正站在窗边看外面的夜景，手里把玩着阿娇织到一半的毛线帽子。
“回来啦。”
阿娇见棒针掉在地上，快要织好的毛线帽子被拆掉三分之一，暗骂一声狗东西放下我的帽子，面上不快地点头。
“陛下怎么来了？”
“过来瞧瞧你，怕你经过昨天的事情受惊生病。”
阿娇坐下，“我没事。”
看出来了！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眼水润明亮，顾盼生辉。
刘彻放下毛线帽子道：“你亲手做的？”
阿娇点头。宫女们都会做一点针线，但一应物件不会放在阿娇的案桌上。
“孤是男子，身体强健不畏寒冷，冬日也是不会戴它的。”
阿娇不明所以：“……哦。”
刘彻其实是嫌弃阿娇做的帽子有点丑，“所以不必做它。”
阿娇终于明白过来，“这是给老太太的寿礼。”
刘彻：“……”
然后，阿娇被狠狠瞪了一眼。她莫名其妙，但刘彻转头说起刺杀的事情，她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老实说，她并不仇恨刺杀的幕后主使。涉及的权利的斗争没什么对错可言，再说对方释放恶意的对象又不是她，而是皇帝。
刘彻最怀疑的对象是淮南王。
阿娇听说过淮南王一脉和他们家一脉的恩怨，左不过是政治斗争。而现在的淮南王刘安，素有仁爱百姓的好名声，在文学上的造诣也很高。不管是宗亲之中，还是朝廷之中都有许多人和他莫逆相交。
可惜刘彻没有证据。
淮南王刘安尚居住在长安国邸之中，没有流露出要离开的意思，表现得十分淡定，没有一点心虚之色。就在今日下午，他还上门找国舅田蚡谈话饮酒。
刘彻却更加警惕，他决定暂且按下此事。至少不会立刻对淮南王动手……按照线索往上抓出一些埋在长安城里的暗哨，倒是可以的。不管幕后之人是谁，蛰伏许久毁于一旦，要再培养一批势力得花好几年的时间。
阿娇一开始还听得挺认真，但涉及复杂的内情，渐渐有些走神。
你实在不必事无巨细的一一诉说，好多人名我都没有听过！
可惜刘彻此人素来霸道：你可以不想听，我一定要说完。
一口气说足半个时辰，刘彻终于住嘴，灌下一大口温茶，问阿娇：“你饿不饿？”
阿娇：“不饿。你要是饿的话，我这里有薯片、虾片。”大晚上的，不要把庖厨叫起来加班了罢。
好在上次刘彻吃过薯片，觉得味道很不错。一口气干掉两大盘子，虽然都是虚的不占肚子，但嚼着也费劲啊。足以证明他喜欢！不过，之后来椒房殿就没吃到过，阿娇宫里的点心日日都换，没有重样的，拿出来待客的自然也不一样。
还有没听过的虾片，又是一种新吃食。
刘彻点头：“都来一点吧。”
阿娇下榻，绕过屏风对守在外面的程安吩咐一声。不一会，刘彻吃上薯片，咔嚓作响特别脆，和上回一样还是烧烤的。虾片则更蓬松更厚实，口感和薯片完全不一样，味道也不一样，他吃完半盘子才回过神来。
“有点蒜味。”
阿娇：“虾片是调的蒜香料。”
刘彻吃完之后，好好地漱过口才上榻。他搂着阿娇，却不打算做什么。回宫之后，他一直没歇过半刻，要是太疲倦表现得雄风不振有点丢人。先休息一日罢……只是抱着阿娇，他就觉得特别踏实，忍不住香一口道：“孤听说长安有个声名鹊起的女巫能让女子有孕，要不要把她请进宫来？”
阿娇摇头：“这根本是无稽之谈，不要。”她本想直接说楚服是骗子的，又怕刘彻一个不爽把人砍了。
原来阿娇知晓此人……刘彻闭上眼睛，阿娇许是对鬼神之术知晓不多，故而不信。他想起前几年的事，阿娇为能怀孕吃过不少苦、喝过许多药，也不是没请过能沟通鬼神的巫治疗，怎么得到女巫楚服的消息，却连见对方一面都兴趣缺缺呢？除非……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猛地睁开眼睛：“你不想要孩子吗？”
阿娇：“……”
她曾经愿意为爱生子，但爱都没啦……糟糕，拒绝得太快。她只能补救：“我觉得怀孕生子很可怕……”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吧？
“也很辛苦。”
原来是在撒娇啊。
刘彻面色稍缓，露出笑容：“娇气。妇人都要经过这一遭，有什么可怕的。”
阿娇心里呵呵冷笑，面上只是丢给他一个白眼：“人都要死，有谁是不怕死的吗？”
刘彻：“……当娘对女子来说，是一件有盼想的甜蜜之事。”
阿娇：“你又没怀过孕，怎么知道？”
刘彻：“别人自己说的还能有假。”
此话一出，两人面面相觑。
还能是谁说的呢？
阿娇其实没什么感觉，但刘彻有点慌，干巴巴憋出一句：“表姐。夜深了！睡吧。”

第39章 小酥肉[一更]
不知不觉间, 已是十月立冬之日。
椒房殿里，阿娇正在缝耳罩，柔软的兔毛均匀染成深色, 瞧着就毛茸茸的特别暖和。她晃动酸软的脖子，问程安：“隆虑的帽子送出去没有？”
“一早便派人送出去了。您放心！”
程安关上窗，端来一盏温糖水, 递给阿娇：“您小心受风头疼。要是身子不适，您先躺下休息，等月事过完再继续也不迟。老太太的寿辰还早, 您何必着急，要是累着倒惹老太太伤心。”
阿娇放下耳罩，接过红糖水，闻到一股子辣辣的姜味。闭着眼睛，一口喝光。她来月事的时候，顶多前一两日嗜睡疲乏, 并无旁人一般的坠胀疼痛。可即使如此，也不愿意出门。在屋子里坐着, 眼看要给老太太的寿礼还未做完。以她的性格哪能视而不见, “不碍事！我再缝一会。”
这时候, 青君进来通禀：“主子，何娘子在外头等候。”
阿娇站起来, 披上一件皮裘出去外堂见客。
何娘子起身行礼，再重新坐下。笑盈盈说，家中安置下来，明日宴请亲朋好友上门吃酒，特来告知娘娘。另有何十九猎到的一块狐皮，进献给主子做立冬的节礼。
匣子打开, 火红的狐狸皮简直像是冬日里的一轮烈阳。
阿娇：“咱们两家恩情相抵，娘子何必客气。”
何娘子并不这么认为。明明是皇后又施重恩！否则何十九胆敢刺杀皇帝，就算成功，一家人也绝不会享什么富贵，不是当场便被灭口诛杀，便是一家人是四处躲藏，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哪能像如今这般，夫君成为高官——中宫太尉。
既是皇后家吏，自有官邸可住。
以何十九的俸禄，足够一家人过得非常好了。
更何况何娘子已经从夫君口中知道胶西王刘端之死……刚知道此事的时候，她心中澎湃的浪潮不能用言语形容，感动、激动、甚至于震动。这位皇后娘娘真是……一张皮子算什么！这样无杂色的一片艳红固然难得，若非何十九武艺超群猎不来。
正因如此才该给恩人穿用。
何娘子离开的时候，阿娇送给她一盒扁食，用红漆木盒子装着。另有两封红糖，一罐冰糖。让青君亲自把人送出去，告知扁食如何蒸煮食用。
何十九提前几日已走马上任，他的工作和前朝没什么相关，唯一要做的便是护卫阿娇的安全。当日安小楼一届游侠能做得，今日他也能胜任。
用过午膳之后，阿娇小睡两刻钟。醒来睡眼惺忪，不顾程安的劝阻，打着哈欠把耳罩缝好。成品欣赏一阵——我真的好棒！成就感满满，她打开书案旁的箱子，正准备把耳罩放进去。刘彻大步走进来，他现在进椒房殿一贯不许宫人通禀，凑过来一看：“怎么只有三件，还有一件织花的帽子呢？”
箱子里放着三件套：兔毛耳罩，羊绒围巾和羊毛帽子。
刘彻一个月里，至少有十二三日歇在椒房殿。剩下的日子里，偶尔也会到椒房殿用膳，几乎是亲眼看到阿娇一点点备好寿礼。
又耗时又费劲，刘彻依旧觉得毛线织物很难看，但也看到阿娇的用心。要知道，他的这位表姐长到二十余岁，没拿过一次针碰过一回线。
便是刘彻，也没得到过她亲手制作的礼物。
无价宝易得，心意难求。
刘彻有点后悔之前拒绝太快，以阿娇的性格不会想到要给他织一件。失策！就算不戴，摆在床前赏玩也不错。
“你说那个……哦，那件带花的帽子啊！怎么会是送给老太太的。”
阿娇道：“那是给隆虑的。”
原本刘彻只是有点遗憾没得到阿娇亲手制作之物，现在就是酸了。
刘彻脱口而出：“隆虑都有，孤的呢？”
阿娇奇怪地看着他，“陛下不是说自己用不着吗？”
还是那句话，用不用得着是一回事，有没有是另一回事。
“我说过吗？”
阿娇只当他日理万机不记得了，肯定道：“你说过。”
刘彻：“……”
孤给你台阶，你为什么不下！！！
阿娇：手工活不是那么好做的，她还打算给亲娘窦太主织一件手套，不能厚此薄彼嘛！除此之外，不接受别的订单。
刘彻瞪着阿娇。
不得不说，这些日子以来，太皇太后退居二线，慢慢将朝政还于刘彻，使得他一日比一日更有帝王威严，身上气势的变化肉眼可见。这么一直盯着人看，还有点吓人，阿娇拍拍胸脯：“怎么啦？”
刘彻：“……”
他没脸说吃醋。
“没事，”刘彻闷闷道：“孤走了。”
阿娇奇怪地看他一眼，刚来就要走。不过，还是微微福身道：“恭送陛下。”
刘彻走出七八步远，又回过头：“表姐怎么不问问，孤要去哪？”
阿娇蹙眉：“陛下说过，不喜欢我追问您的行踪。”
刘彻……刘彻冷着脸走了。
阿娇觉得莫名其妙，合上箱子……嗯，给娘织什么颜色的手套呢？
青君三步一回头，走进内室，本想问陛下怎么匆匆离去。却见主子正抱着线团配色，便想：陛下可能是忽然想起有什么急事，要是两人起争执话，主子没道理如此平静。
如此，便丢到一边不管了。
……
七八天时间一晃而过，阿娇月事终于干净。大清早的，带着膳房刚炸好的一篮子酥肉游园。寻得一处高台，看底下松柏常青，铺上席靠着凭几而坐。刚掀开遮着篮子的布，油炸食物的香气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她夹起一块品尝，油滋滋、酥脆脆，这绝对是过油炸过两遍以上的，外酥里嫩，肥瘦相间的肉荤香迷人，面衣中混合的花椒粉有很好的解腻、提鲜作用。叫人吃一块，还想再吃一块。
月事干净，才不怕吃油腻的，不然要长痘痘。
阿娇之前就想吃炸酥肉来着，等待好几日才吃上，还不得过够瘾。小半篮子全进她肚子里，青君在一旁看着，害怕她吃坏肚子。正巧詹事周希光请来禀事，青君把他悄悄拉到一边说：“周大人，一会主子要是请你吃酥肉，您可一定要接着。否则她能吃光一篮子。”
周希光眉梢一挑，沉默无言。
不过他刚登高台，青君所说的一幕便出现了。
“周大人尝一尝膳房刚炸好的小酥肉，还是热的。”
周希光：“……”他本想推脱，目光触及阿娇沾上油光格外娇养的唇，像是被烫到一样低下头。心思烦乱中伸手接过程安递来的筷子，夹起一块酥肉。这下不尝一尝也不行了！周希光心中一叹，吞下嘴里的肉，问道：“果然美味，这是怎么做的？”
阿娇听旁人说周希光天未明就披衣起床，往往太阳落山才肯进食。每餐吃得极少，不如一八岁稚童的食量，仅仅足够让自己活着而已。
未经他人苦，不能劝他人笑对人生坎坷。难得周希光对一样食物感兴趣，阿娇笑着道：“做这个干花椒最重要，先舂碎但又不能太碎。你喜欢的话，我把面衣的制作方法送到你府上。关键在于火候，要炸得金黄酥脆而不糊……”
……
远处一棵古松旁，身穿玄色常服的刘彻定定地看着高台上相视而笑的两人，目光中泛起冷意。
哼，那是皇后詹事周希光吧。长得挺俊！怪不得能迷倒整个长安城……可惜，都是以前的事了。
春陀大着胆子唤道：“陛下、陛下，小心伤着您的手。”
刘彻回过神来，丢掉手里不知何时折断的一截松树枝。
“走，过去瞧瞧。”
瞧瞧孤七日未见帝王一面的皇后，如何眼笑眉飞与他人一同游园饮酒。

第40章 油条[一更]
“陛下驾到！”
阿娇转过头, 见刘彻大步走来，嘴里道：“皇后不必多礼。”她便没有行礼。不过，除她之外的人都要由坐改为跪, 再拜见天子。
“臣周希光叩见陛下。”
“周詹事请起，”刘彻在阿娇身旁坐下，似随口一问：“孤远远见你们聊得开心, 在说什么？”
阿娇：“喏，说眼前的一篮子酥肉，怎么炸得金黄酥脆, 香气扑鼻。”
刘彻拿起一块酥肉放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的确是又酥又脆。
“周詹事觉得酥肉好吃？”
阿娇奇怪地看刘彻一眼：“要是觉得不好吃，怎么会提及制作方法。”
周希光低垂着眉眼，隐隐察觉到一点异样。他不动声色道：“中宫膳房的美名，宫中无人不知, 无人不晓。臣不过一介俗人，没有长着一条与众不同的舌头, 自然觉得美味。”
刘彻：“孤也觉得这是美味……有些冷了。再让膳房送一篮过来。”
程安应诺, 将吃得只剩下垫篮底一层的酥肉撤下去。命人摆上带出来的点心, 自有小宫女送上茶水饮子。
阿娇：“对了！周大人何事寻我？”
周希光温声应答，说的是神仙殿里有小道童传话出来, 待到太皇太后寿诞之日，当为敖神官留下一个席位。
听到这话，刘彻也是一惊：“敖神官要进宫赴宴？”多年以来，便皇帝是在神仙殿外祭神，敖神官也不一定出现。
周希光：“不会有错。”
刘彻：“这是一件好事，奶奶会高兴的。”
周希光趁机退下, 留下阿娇两人挨着肩膀坐在高台上。他快步离宫之后，又在宫门站住，驻足许久，没人知道他想了些什么。
这边，刘彻端着茶喝一口，意味不明道：“表姐，孤似乎许久没见着你了。”
阿娇算一算日子，“有六七日了。”
“你知道孤为什么不来见你吗？”
“陛下国事繁忙？”
阿娇：“平素要注意休息才好。”
“不对，你再好好想想。”
阿娇有点不耐烦了！有话不能直说吗？她看着刘彻道：“这几日陛下常去后宫……”这不是她打听的，而是长乐宫里听人无意间说起的。
“我来着月事，你不来不是常理吗？”
刘彻：“……”
你反省一下是不是惹孤生气了！这话刚到嘴边，听到阿娇的解释，又被他硬生生吞回去。
“孤不来椒房殿，你不会来前殿寻孤吗？”
阿娇大惊：我有病啊？主动加班！又没有加班工资，挣表现又不会升职。
“可是陛下说过不喜欢……”
“孤是说过，”刘彻打断她：“你性子能不能和缓一些，不要一味地走极端。”
要嘛粘人得像扭糖，要嘛冷淡得像坚冰。
阿娇真心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只能一脸疑惑地看着他。这时候，程安送来装得满满的一篮子黄澄澄的酥肉。
阿娇亲自夹起一块喂到刘彻嘴里：“热腾腾的小酥肉，陛下快吃，一会冷掉就不好吃了。”
刘彻：“……”
当天夜里，阿娇狠狠感受了一把刘彻的不高兴，百倍花招使出来逼她求饶认错。过程略显激烈，但阿娇一点都没有受苦。呵呵，要是难受，她一定会喊出声再踢一脚。
……还不错。
刘彻虽然常常莫名其妙的不高兴，但偶尔发发脾气也不那么招人烦。
第二日清晨，阿娇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刘彻牢牢地抱在怀里。大概是昨夜闹得太晚，这位陛下也没能清醒过来延续晨练的优良传统。阿娇轻轻推他一把：“陛下，醒醒。”
“孤再睡一会。”
刘彻迷迷糊糊地嘟囔着。
阿娇：“陛下先放开我。”
“陪孤睡一会。”
阿娇才不惯着他，“我要如厕。”
刘彻：“……”
阿娇梳洗更衣出来，嚷着要再睡一会的刘彻坐在榻上，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她。阿娇装作没看见，转身走出内室，问程安：“早膳备好没有？若备好，送上来罢。”
今日的早膳是油条和豆浆。
一日之计在于晨，阿娇偶尔懒得制定晚膳的单子，却从不会不重视早上的一顿。
豆腐、豆浆、豆皮膳房都是常做的，宫里太皇太后爱吃豆腐，绵软好入口。阿娇也爱豆腐，还曾让膳房鸡胸肉剁碎，混合碎豆腐一起煎成圆圆的鸡胸肉豆腐丸子配饭吃。主子们爱吃豆腐，常吃豆腐，膳房自然要好好伺候，把豆制品做出一朵花来。
这豆浆早不是普普通通的黄豆磨成浆，还有花生红枣豆浆、五谷豆浆等等。
阿娇要的是普通的豆浆，泡油条吃嘛。她喝豆浆是要放糖的，但又不喜欢太甜。
刘彻出来的时候，就看到阿娇在撕油条。
当然，他不知道大约有竹简长的金黄之物是什么，嘴里说着：“皇后用膳，怎么不等等孤。”一边轻嗅面前摆着的几种豆浆，选中赤小豆浆，也就是红豆豆浆。颜色偏红，非常好看。
阿娇只能把一碗泡进豆浆里油条送到刘彻的食案上。
“这物叫油条，吃法很多。其中一种是泡在豆浆里，待稍软未软的时候食用。陛下尝尝。”
刘彻心情瞬间变好起来，狭促道：“原来阿娇是要伺候孤一番啊。”
阿娇：“您快吃吧！一会泡过头了。”
阿娇手上飞快地给自己揪出一碗豆浆泡油条，炸过的油条本来是酥脆的，泡在豆浆里变得绵软，裹满甜甜的汁液，入口又香又韧又甜。吃完油条之后，连泡过油条的泛着油花的豆浆都变得美味起来。
阿娇心满意足地吃完一碗，再也吃不下别的东西。
刘彻不然，他之后又吃下两根油条，一张油饼。一半泡豆浆，一半佐豆浆，吃得额头微微冒汗，才算吃饱。
宫人们正在往下撤食案的时候，方姑姑到了。她进门见到皇帝，微微有些惊讶，行礼之后，在一旁坐下。往常她会和阿娇闲聊几句，但皇帝也在就不合适了。只能一开口便说明来意，她是想问问阿娇：老太太寿辰当日的安排……别的其实不用阿娇过问，但后宫归阿娇管。大多数妃嫔的位份都低，不大够资格赴宴。可卫良人不仅位份摆在那，肚子里还怀着皇嗣，又已经确定是个男孩，身份贵重。还有另一个怀孕的冯八子，是不是也该有一席之地。
真不让她们露面，皇后又要背上善妒的名声。
若阿娇实在不想见到她们……方姑姑想，老太太恐怕也会依着她，总不会没办法把皇后撇清。可以一次不见没事，想要一辈子不打照面，怎能办到？
阿娇想着，老太太虽说不用大办，只是一家人吃一顿便饭。可谁都知道，前来拜寿的人不会太少，多一群嫔妃不会多添嘈杂，而且大喜的日子，老太太肯定想见重孙。虽然这不是老太太的第一个重孙子，而且重孙子还是娘的肚子里，但意义不一样啊。
阿娇看向刘彻。
刘彻放下茶盏，话不经脑子便出口：“这事全凭表姐做主。”
阿娇只是想问问他，卫子夫的预产期是什么时候。算了！这也不用阿娇操心。
最后，定下后宫里有位份的都可以到长乐宫沾沾喜气。
阿娇和方姑姑说话的时候，刘彻就走了。
阿娇总觉得他离去的背影有点灰溜溜的……错觉吧？？？
她不知道的是刘彻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他在后宫的时候，免不了总想起阿娇，在阿娇面前，提起后宫诸妃却又莫名心虚呢？
……
十月二十一，太皇太后寿辰。长乐宫前殿一大早热闹起来，来往的人面上都带着喜色。
阿娇昨夜是睡在长乐宫的，早起陪同太皇太后打牌。
宫里是不差牌搭子的！坐在阿娇对面的是淮南国的公主——刘陵，她的家人、包括淮南王刘安都已离开长安，但她是不离开的。身为女子，她可以长期居住在长安专给王侯们准备的国邸之中，不必在封地生活。
这并不触犯律法。
当然，这让她和丈夫必得分居两地。可王公贵胄之家，夫妻分居本是常态。比如王太后的长女平阳公主身在长安，丈夫平阳侯曹寿却因生病被送回封地已有一年多的时间。
两人一直没有见面。
一直说曹寿只吊着一口气，偏偏吊着一年多没咽气。
不管丈夫如何缠绵病榻，平阳公主一直很活跃，她和窦太主有些相似……都是公主，又都是长公主，一样的喜欢给皇帝送女人，一样的活跃在权力的中心。
阿娇抬眼，目光扫过斜对面坐着的王太后。平阳公主坐在母亲的身旁，正指点着她出牌——是的！麻雀牌已风靡长安上流社会。
宫里没有秘密。
呵呵，也没人想过付给阿娇版权费。
时间一晃过去，很快夕阳西下。阿娇早让出位置不打牌了，想要上桌子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她正好有时间，忙里偷闲逛一圈园子，待到宫中点灯，才慢慢回转。今日人多，贵人行走不会清道，她见到假山旁边站着一个人的时候，一点都不惊讶。不过发现是个有点眼熟的陌生人，穿的又是粗布麻衣，就有点吃惊了。
那是一个似乎从出生开始就没见过阳光的男人，白得出奇。只比她略高一些，身上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程安上前一步，问道：“你是谁？”
一个刚刚被阿娇忽略的小道童，弯腰一躬到底：“拜见皇后娘娘。”说罢，站直身子道：“这位是神仙殿的敖神官……”
别说程安，便是阿娇也微微一惊。
小童脆声道：“我们神官想请娘娘借一步说话。”

第41章 松鼠鱼[二更]
天底下没人敢冒充敖神官, 更何况是在宫里。阿娇挥退程安，跟着一言不发的敖神官走到假山后面养鱼的池子边上。她有些想起来了……好些年前, 她见过如今的敖神官几回，不过隔得太远，对方从十一二岁的少年长成二十多岁的青年模样，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有很大的变化。
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才是怪事。
就是现在，阿娇也是先知道他是敖神官，再去记忆里寻找模糊的人影进行对照，才得出曾经见过他的结论。
两人站定，阿娇问：“敖神官寻我有何事？”
敖神官没说话, 转过身来, 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碗口大小的粗麻布袋，袋口有一根麻绳拴着。
“这是辣椒。”
“啊？”
阿娇疑心自己耳朵有问题听错了。
敖神官说：“除晒干的红辣椒之外, 里面还有一包辣椒的种子。”
阿娇满脑门的问号，接过布袋, 扯开麻绳一看。里面正是红彤彤的干辣椒, 呛鼻的气味不用过油就能闻得很清楚。它们一定够辣！这时候大汉还没有辣椒, 但这时候也不该有土豆、胡瓜。它们却早已出现在大汉朝的餐桌上, 阿娇一岁多的时候，窦太主就会喂她吃用蔬菜、肉末和土豆泥做的辅食了。
还有很多汉朝本该没有的, 但实际上就是早有了的东西。
并不全是敖神官的发明，如比较先进的纺车便是汉朝以前就有的, 发明者姓周。在当代据说也是名声赫赫的人物，还写过一部兵书。
因此，阿娇脑门一热，嘴边的话脱口而出：“天王盖地虎？”
敖神官平静到没有一丝波动的眼眸下垂，声音缥缈空灵：“娘娘说话可以慢一些, 某虽耳聋但会一点唇语……”
阿娇觉得，要不是敖神官会说话会动，她定以为站在面前的是一具假人。怎么说呢？对方连声音都给人一种非常空洞的感觉。
她的确听说，历任敖神官的继承者都有些身体上的残缺。且他们往往活不了太长的时间，几乎都是三十岁以前便梦中逝世。
阿娇：“这些辣椒是哪来的？”
敖神官似乎不习惯同人交流，慢半拍回应：“初代敖神官的遗物，神仙殿里一直栽种着。”
“为什么给我？”
“你应当会喜欢。”
阿娇：“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
敖神官：“娘娘，天光太暗，某没看清你说的什么。”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辣椒。”
虽然她真的很想念辣椒……
敖神官：“娘娘，某听不见。”
阿娇：“……”
阿娇明白过来，对方是选择性失聪。这个问题，他不想回答。
“某来此是替初代敖神官传一句话。”
敖神官眸色很淡，整个人散发着神秘的气息。
“皇后娘娘，人的命，天注定。万事皆可顺其自然，唯有喜怒哀乐发自己身，更该喜而勿忧，欣喜度日为上。”
“这话什么意思？”
阿娇急道：“等等，我身上的奇遇莫不是敖神官之故？”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仙，让她到现代生活是舍不得的，还有好多亲人在身边。
但可以让她回到还没和刘彻订婚以前……
“他并没有这样的神通，”敖神官面上没有一点表情，语调平缓、毫无波澜。
“他只是算到，这桩发生在未来的奇事——合该你有一段孽缘，总有一日能知道各种缘由。”
阿娇：“你能把话说得清楚一点吗？我听不太懂。”
敖神官指着自己的耳朵，提醒道：“皇后娘娘，某听不见。”
阿娇：“……电视剧里神神叨叨语焉不详的话，都是在给后面的二十集留下伏笔。我们不要拖剧情，直接大结局不好吗？”
敖神官依旧是一张欠缺表情的脸，回应更加简短：“某听不见。”
阿娇：“……”
敖神官微一颔首，带着道童朝着前殿而去。
阿娇没有拦他。
附近值守的宿卫们像是刚发现敖神官和道童的存在一样，宫中专司引领宾客的二十余人也没一个知晓一大一小是怎么进宫的，只能一边请罪，一边把敖神官奉为上宾。
这可是太皇太后亲自交代过要小心对待的宾客，况且宫中有几个人没听说过高祖时敖神官的事迹呢？
不一会，敖神官就被簇拥着走进殿中。
阿娇转过头，见程安走过来，难得好奇地问：“主子，敖神官寻你有何事？”
“大概是为给我一包辣椒种子吧。”
阿娇颇为无语：“他说的话，我好像懂了……可细细一想，和没说也没什么差别。”
程安道：“敖神官毕竟有神异之处，主子纵然不明白，也不要忘记他说的话才好。”
阿娇点头，“咱们也进去吧。”
若阿娇再不出现，就要有人出来找她了。见到她，纵然是方姑姑也松一口气。
“您快坐下，这都要开宴了。”
太皇太后独自坐主位，王太后身边簇拥着公主、翁主。帝后同坐一侧，阿娇视线下移看到一一名年约二十、容貌娇美柔媚的女子。她的上肢和脸庞并不显臃肿，腹部却高高隆起，哪怕是没有生产经验的人一眼看到，就知晓她不日便要生产。
这就是卫子夫？很漂亮，怀孕未损她的容貌，还为她增添几分母性的光辉。
从外貌气质看来，并不是一个性格强势的人。
原来刘彻喜欢这一类的女子。
阿娇有些分神的想着：古代的女子没什么选择性，换到现代多交几个男朋友就会渐渐发现，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各有偏好。当你把前男友都拿出来暗暗比较的时候，会发现他们都有共同之处。
比如阿娇，她交过的男朋友皮肤都白，而且她有一点点眼控，喜欢眼睛长得好看的男性。
她的一个朋友每回交的男朋友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一致的特点是性格特飘，喜欢吹牛，还花心。
这些都是缺点，但跳过好几个火坑，还没往下跳就该知道不能跳吧？她还往下跳，跟中蛊似的。由此可以推断，人们喜欢的往往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类人。
看到刘彻自己选的卫子夫，阿娇立刻明白了刘彻为什么不喜欢自己。她和卫子夫一个是熊熊燃烧的火，一个是潺潺流动的水，简直两个极端。
有时候感情不是付出就会有结果的，它不受理智的控制。阿娇生气的是刘彻明明不喜欢她，却又要来哄她……玩政/治都够脏，心总得是干净的吧？你既无情，好好地说出来，以阿娇的性格难道还能死缠烂打吗？
明明做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偏偏要许诺于他人。
阿娇觉得，别的不论，只说情感一项的纯粹，刘彻配不上她。
阿娇又想：幸好她早就不爱刘彻了。
一旁的刘彻出声问：“表姐在想什么？”
一直盯着卫子夫瞧，好多人都暗暗注意这边的状况。
阿娇回神，见卫子夫端坐着姿态微微有些僵硬，移开目光道：“她肚子很大了，这样人多的场合要小心看顾才是。”
“表姐心真好，”刘彻自然不会觉得阿娇的话里有诅咒卫子夫的意思，也不会疑心她一直盯着卫子夫是在动心思害人。真要害人的，一定行迹也不会露出来。
“你放心，不会有人冲撞她。”
其实殿中还有一名孕妇，正是坐在卫子夫不远处的冯八子。可她怀着身孕还能让新进宫的良家子爬到头上，因此席位还要靠后一些，隔着一段距离只能看到皇后的侧脸。
皇后身上穿的衣服真好看，衣料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下垂的燕尾上缀着长长的飘带，华丽繁复令人移不开视线，更别提披在肩上的火红兽皮……凭你卫子夫多么会笼络男人，也比不过皇后娘娘。
冯八子暗暗看向陛下，却见陛下正扭头对着皇后笑，亲近的姿态是她从来没见到过的，心里又不由暗暗泛酸。
不过，她的心情并没有多少人在乎。
更多的人甚至没有在关注太皇太后，而是暗暗留意敖神官。他的衣着打扮和宴会格格不入，穿得甚至不如一名宫人，可谁也不敢小瞧他。不少人都跃跃欲试，想要上前和他说话，可念头刚起，不知为什么又打消了。
不太敢上前去。
敖神官一直没有动筷，直到红艳艳的一道松鼠鱼上桌，他才低下头，执筷品尝。慢慢的，他在众人的注视下，把一整条鱼都吃完了。
不免有人议论。
“这是一道什么菜，以前没见过。”
得知是皇后娘娘的巧思，名叫松鼠鱼。都奇怪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宫人让他们仔细听。
“这道鱼上桌之时会吱吱作响，极似松鼠叫声。”
细细一听，果然如此。
再一品尝，外酥里嫩，酸甜适口。真是好看又好吃还够有趣。
如果有人问阿娇，阿娇会告诉他们，这道菜本该淋番茄汁的，没有番茄汁，膳房做出的酱汁也是酸甜口，不比正宗的番茄酱差。甚至连调色也不差什么，鱼的造型更是十分的漂亮。端上桌的时候，她都不忍心下筷把一整条鱼弄散。
敖神官将松鼠鱼吃到只剩下骨架，便起身告辞，带着小童离去。
按下一众宾客如何给太皇太后祝寿不提，只说此事传出去，宫中内外便渐有“中宫膳食美味，能令仙人折腰”的传言。

第42章 生病[一更]
太皇太后的寿辰热热闹闹的过去。夜里, 阿娇刚洗漱完还没来得及瞧一瞧装干辣椒的布袋子，就被刘彻扯上床。
阿娇摔在床榻里, “你吓到我了。”
“主子……”
隔着一道屏风，程安在外面略显焦急地说：“不好啦！长乐宫传来消息，太皇太后晕厥不起……”
阿娇一把推开刘彻，伸手去拿外衣。走出内室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这不是怕的，或者说不全是怕的，而是急的。她牙齿打颤，“快让人备马。”
刘彻跟过来, 见阿娇小脸惨白, 心中一疼。怒道：“你们怎么伺候主子的，快拿一件厚衣服来。”
青君吓得差点没跪倒在地, 强撑着给阿娇披上一件厚重的裘衣。
“你这样怎么能骑马？”
刘彻温声细语哄着阿娇：“不着急，消息传到椒房殿肯定是滞后的, 长乐宫里一定有太医在为奶奶看诊。也不一定是急病, 许是晚上吃醉酒呢？表姐别怕啊！孤陪你一起过去。”
说着, 一把抱起阿娇。
程安连忙找出一双暖和的鞋子, 又令青君灌一壶鲜奶跟上去，等帝后登上马车, 才找到一个不惊动刘彻的机会，小心地给阿娇穿上。
这个时候, 阿娇也差不多冷静下来了。她情绪渐渐平缓下来，又喝下一碗刚煮好不久还热腾腾的奶，双手不再发抖。她刚刚是太急了！不过，她此时满腹担忧，没有说话的心情。
刘彻其实一样没有说话的心情。
明明一个时辰前, 老太太还笑盈盈地试戴阿娇织的毛线三件套，喜得合不拢嘴。膳房送上来的寿桃，拳头大小的吃下两个，还喝下半碗汤。瞧着胃口挺好，身上似乎也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这才过去多久，怎么会晕过去呢。
刘彻先下安车，伸手把阿娇拉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齐走进灯火通明的后寝殿。太医正跪在床榻前给老太太诊脉，见到帝后二人要起来行礼，被阿娇制止。
“老太太怎么样了？”
床上的老太太脸色灰败，呼吸急促，似乎非常难受。
太医道：“这是外邪入侵，起病又急又快。照理来说，老太太早该觉得身子不适，也许是有意忍着，但更可能是真没察觉……以至于一松懈下来，便浑身无力以至晕厥……”
太医乱七八糟地说一通下来，阿娇翻译一下：太皇太后一直以来太过劳累，使得许多隐患埋在身体里。工作时勉力支持，一放假彻底松懈过来，隐患便浮出表面。这时候一股风刮过来，正如同一把火点燃爆竹，怎能不炸。
太医没说的是老太太倒下的时候，若有人刚巧扶住她，也不至于直接晕过去。
不过，老太太是一头倒在床榻上的，问题不大，至少没摔伤。
刘彻：“你直接说该怎么治吧。”
几个太医在两个人赶过来之前，已经商量出治疗的方案：首先，要等老太太身上的病邪发出来，其次对症治疗，最后治愈保养。不过说最后一步还太早，对症治疗能不能治好，他们不敢保证——老太太年纪太大，又是急症。
方姑姑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便把床边的软榻收拾出来。她心里知道，皇后是要留下来的。
果然，阿娇对刘彻说：“我留下来看顾老太太。陛下明日还要上朝，国事为重，不如先回未央宫……”
“这是什么话，孤年轻力壮，少睡一会有什么打紧。”
刘彻真心实意道：“奶奶生病，孤心里记挂，回去也睡不安稳。”
大概一刻钟之后，老太太醒过来。小宫女端来温水喂给她。这个不管是阿娇还是方姑姑都没有跟小宫女抢，论伺候病人，方姑姑自认还差一些，阿娇差得就更多了。
老太太精神不太好，但也慢慢喝下小半碗，开口时声音沙哑：“我咽喉有些疼。”
阿娇坐在床边，用烘得热热的手去摸老太太的额头。
“一会喝过药就不疼了。”
“几时啦？我记得你和彻儿一起回的未央宫……这是哪？”
老太太想拉住阿娇的手，但身体困乏，浑身酸痛，连自己的手都不听使唤。
“这自然是长乐宫。”
阿娇摸出来，老太太发热了。心里忧愁，声音却越发轻快：“我和陛下听说您生病，就从未央宫过来看看您。”
刘彻跟着劝老太太别说话多养神，有太医在很快就会好起来。
两个人都没说此刻是夜半时分，大约晚上十一点的样子。对早睡晚起的古人来说，已经很晚了。
不过，老太太只清醒过来两刻钟，接着在药物的作用下睡去。或许是身上特别的不舒服，她睡得很不安稳，偶尔阿娇还能听到她浅浅的呓语声。分辨不清说的什么，阿娇猜测是在说疼、难受之类。
鸡鸣时分，老太太高热，太医早有准备，立刻做紧急的降温处理。
待到日出时分，老太太浑身出汗，温度慢慢降下来。
几个太医认为，只要不再一次出现高热的情况，最危险的时期就已经度过了。有一点低烧问题不大，病去如抽丝，慢慢养。
刘彻放心下来，靠在榻上小睡一刻，被叫醒去上朝时又是精神抖擞的小伙，谁也看不出他一夜未眠。年轻就是好，没有一点萎靡之色。
方姑姑也劝阿娇睡一会，她打着哈欠很快睡着。不过，心里有事睡不安稳，听到动静就立刻醒过来。
床榻边只有程安，阿娇问：“老太太醒啦？”
“还没有。您放心！窦太主半个时辰前进宫，现在在太皇太后床边守着。”
阿娇：“那是有什么事？”
“掖庭传话说，卫良人清晨腹痛不止，恐怕是要生产了。”
这事论理归阿娇管，可她哪怕没事的时候也不愿意过去坐镇。女子生产是走鬼门关，她虽问心无愧绝无害卫子夫之心，但真出什么事，她清清白白的也挡不住流言四起，更何况她现在不愿意舍老太太而就卫子夫。
这就是工作和家庭的选择，她选后者。不过，掖庭不能没人坐镇……“太后娘娘呢？”
太后只比帝后慢一步到长乐宫，要知道她距离长乐宫可更远。如今也没离开，歇在偏殿的。照顾婆母是孝道，关怀孙子是国事，她私心里肯定是愿意去掖庭的，况且老太太的病不急了。
程安说：“太后娘娘恐怕还没得到消息。”
阿娇：“你带着掖庭报信的人一起去见太后，就说我没怀过孩子对生产的事一点都不懂，请她去掖庭瞧瞧。”
程安应诺退下。
不一会，阿娇听说太后摆驾掖庭宫的消息，才坐起来梳头穿衣。走进寝殿，刚好遇见老太太醒来，她张着嘴却说不出话，伸长脖子往门口看。
阿娇明白老太太是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了。
一瞬间，她眼泪都快下来了。家里有人生病的煎熬……恨不得自己一番奇遇时，学的是超越时代的医术，也好替亲人缓解痛苦。
“阿娇在呢！”
阿娇快步走过去，握住老太太的手。老太太激动的情绪瞬间平缓，用力回握，但阿娇只感受到很轻的力气。她刚刚在外面，问过太医病情的发展，此时笃定道：“您这会不发热啦！只是咽喉肿胀才说不出话来，其实身子已经慢慢好起来了。”
方姑姑端来药。
老太太忍着吞咽的痛楚，还是把药喝光了。
窦太主坐在一边抹眼泪，阿娇扶着老太太躺下，拉着亲娘到一旁安慰，还没哄好亲娘，却听寝殿里一阵喧闹。进去一看，老太太把玉枕摔在地上，情绪颇为激动。
尽管病中没有力气，玉枕掉在铺着席的地上，连一点磕碰都没有，但屋里的人都知道，老太太表达的是生气的意思。
可没人知道老太太为什么发脾气，她老人家说不出话来。
只能让太医再进来，几位太医商量一番，得出一个结论：老太太或许是情志失常。这个靠吃药没用，若她老人家一直表现得躁郁不安，对身体影响很大啊……要令她开怀才好。
这就和阿娇情绪太激动浑身发抖一个道理，不快点平复下来，厥过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问题来了……都说是情志失常，谁也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不开心。
窦太主大怒，一番威胁怒斥要太医想出办法。
阿娇蹙眉，太医要是有办法不会不想。遂让程安找一块不透光的布，能蒙住眼睛不掉就行。
窦太主听到，不解地看向她。
阿娇：“老太太说不出话，眼睛看不到，身上又难受。我虽做不到最后一点，但做到前两点，大概能知道几分老太太的心思……”
窦太主无语，“你胡闹！”
阿娇：“那我在这里也做不了别的啊。”看病有太医，照顾老太太有一堆受过专业培训的小宫女。有没有皇后、太后之类的在一旁，方姑姑一样对老太太尽心。亲人的陪伴作用，难道不就是让病人拥有愉快的心情吗？知道老太太的心思，一切就好办了。
老太太想要什么，就给她什么。
窦太主：“……随你吧。”
阿娇蒙上眼睛。这布一点都不透光，她眼前漆黑，摸索着往前走。
窦太主：“你们快扶着她。”
阿娇连忙摆手，示意不用。
程安：“娘娘，小心！你要去外头吗？”
阿娇摇头，双手合十放在面颊旁，做出睡觉的姿态。她其实是想去床榻边，守着老太太。
程安：“您是要到床榻边吧？”
好程安，还是你懂我。
“那您走反了……都走到门边了。”
阿娇……阿娇妥协了。
“那什么，你过来扶我一把吧。”
方姑姑忽然道：“老太太笑了。”
不仅笑了！精神一放松，老太太很快睡着了。
阿娇：彩衣娱亲挺好的。
很久之后，老太太才悄悄的告诉阿娇。那会阿娇拉着窦太主刚离开，屋里便静悄悄的一点声都没有。她一个眼睛看不见，又说不出话的老太太，浑身疼痛无法动弹，油然而生一股熬不过一劫的恐惧。
那是对死亡的畏惧，任你位高权重也无法摆脱。
那会，她想要的是热闹。
证明自己尚在人间。
而阿娇给她的比热闹更多。

第43章 绿豆芽[二更]
老太太睡过去的两个时辰里, 阿娇一直没说话也没把遮眼睛的布拿下来。她渐渐能体会到老太太刚刚为什么发怒，不是什么情志失常……而是屋子里太安静了！比如这会，明知道阿娇不愿说话, 窦太主还能怎么办？随她去吧！这样的心态，自然不会跟阿娇说话。
程安等宫女没事的时候, 更不会主动跟阿娇说话了。
阿娇只能用耳朵去倾听。
刘彻过来的时候, 她难得有些雀跃。
老太太还是睡，刘彻放轻脚步来到偏殿, 看到阿娇的样子便蹙眉问：“你眼睛怎么了？”
阿娇：“……我想知道看不见、说不出话是什么滋味。”
刘彻：“……”
刘彻：“可你说话了。”
阿娇：“我发现故意不说话和真的说不出话是两回事。这不像用布遮住眼睛就能体会看不见的感觉……”想说而不能说，恐怕只有把嘴堵起来才能做到。
这不太雅观, 亲娘在一旁看着，肯定不会同意的。
而且太医也说，老太太最迟晚上咽喉就能消肿，恢复语言功能。
阿娇在刚刚已经决定给嘴巴解禁。
刘彻：“你把眼罩也摘下来再说话, 孤瞧着怪别扭的。”
“不行！”
这涉及阿娇的另一项决定。
“我要蒙眼三日，连用膳时都不会摘下来。”
窦太主叹息：“这小妮子认定只有知道老太太的感受, 才能更好的照顾她老人家。我没觉得有理, 她是又在犯傻。陛下，你别理她。”
刘彻……刘彻早就习惯了。类似的事情, 阿娇从小到大没少做，最后结果……有些是有结论的, 有些则没有。有结论的傻事里, 只有一小半能证明阿娇的行为有意义, 更多的是让人默然无语。
可经过一堆傻事，身边之人对她容忍度都提高许多，只要不明显违反礼制的都随她——反正劝也没用。至少刘彻是习惯不和阿娇较真的，很轻易的接受她的“新尝试”。只能吩咐左右, 小心伺候着，别让她摔着撞着，威胁一番“皇后少一根汗毛，唯你们是问”之类。
窦太主冷眼看着：我好歹还尝试阻止，你直接就妥协了？？？
窦太主阻止是这样的——“你不必亲自上阵，让宫女内侍替之。”
阿娇拒绝。
你怎么行，内心感受是描述不出来的。
实际的情况比太医说得还好。
下午老太太醒来，喉咙就不怎么疼了。虽然还是肿胀有脓液，但说话是没问题的，只是太医叮嘱要少说话。她现在没什么胃口，只能喝熬得软烂的粥，里面有一点肉末和菜叶。
阿娇坐在一边吃馒头，有点噎到，伸手要拿水杯，结果热水泼在裙摆上。她只能站起来，到后面的房间里更换衣物。
程安要扶她，阿娇道：“没事，我多摸索几次就能自己走了。”毕竟长乐宫里不会随处摆放物品，以免老太太绊倒摔跤，安全性还是很高的。
等阿娇换好衣服回来，老太太问道：“看不见是什么感觉啊？”
“眼前一片漆黑，好像忽然之间不会走路了。我盼着道路能窄一点，屋子能小一点，只要张开手臂就能摸到两边的墙面，”阿娇形容着自己的感觉，不由更佩服老太太：“就算再给我几年时间，恐怕也做不到像您一样厉害。”
老太太：“我怎么厉害啦？”
“您明明看不到，言谈举止却和眼睛完好的人没有差别。”
老太太大笑：“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别致的夸赞。”
阿娇知道老太太不能说太多话，大多都是她在说，老太太听着。也许是睡得太多，老太太不怎么困，阿娇便把麻雀牌拿出来，自己摸一张，再让老太太摸一摸，但凭老太太判断阿娇审的牌是错是对。
阿娇还把寝殿里的全部陈设都用手摸过一遍，摸到一物，便要说说是什么。方姑姑在一旁判断对错，偶尔说出此物摆放的确切位置，老太太一定知晓。纵是某物细微之处有什么痕迹，眼睛都留意不到的，她曾摸到便不会忘记，说出来往往令人大吃一惊。
如此一下午过去。
太医啧啧称奇：老太太心情很好，连身体的病痛都忘记了。
到晚上七点多钟的时候，掖庭宫里传来喜讯。卫良人诞下一名男婴，母子均安。老太太大喜，让刘彻赶紧去看看孩子：“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不告诉我？卫良人生产，皇帝该去看看。”
刘彻：“不妨事，母后在掖庭宫的。”
老太太：“……”她忘记还有王太后这么个人了。
现在想起来……难怪她不在。
不过，老太太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把刘彻撵去掖庭宫。那可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哪有知道儿子出生不想着看一眼的。难怪她觉得皇帝一直心不在焉，呵呵！老太太问阿娇：“你怎么也不说。”
阿娇小声说：“我忘记了。”
老太太怜爱轻抚阿娇的秀发：这孩子一心都在她身上。
想到自己真要一病不起，阿娇在宫里不知要过什么样的日子……皇帝啊！那是个靠不住的。至于王太后，哼！老太太放权之后那点心灰意冷消失无踪，身子骨一瞬间轻松许多。
阿娇蒙着眼睛住在长乐宫里，虽然不用像老太太一样躺在床上养病，但真切感受到眼睛看不见的难处。她初次目不能视物的慌张，倒是契合老太太身体不适的状态，祖孙两个说不完的话，什么都可以拿来玩耍。
又因感同身受，往往有老太太不方便说，不乐意让人办的事，阿娇能察觉出一点：比如留窦太主小住几日，比如聊起两个去世的舅舅。不用老太太说出来，她就办了。
窦太主觉得，提起弟弟和哥哥，娘肯定要伤心。
其实老太太并没有女儿想象的那样脆弱，两个儿子刚过世的时候，她的确是很伤心的，但时间会抚平伤痛，剩下的就是怀念了。可一个人回忆总归太冷清，每个人都是有诉说的欲/望的，但能听她说起两个儿子的事情的人不多，能和她一起谈论两个儿子的人就更少了。
数来数去，只有女儿一人而已。
阿娇在旁边听到很多有趣的往事，包括但不仅限于景帝舅舅三岁还尿床的糗事，以及梁王舅舅有多会撒娇，一把年纪还能抱着娘亲大哭，怪不得老太太偏心他。还是那句话，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老太太的病渐渐好起来，等她下床的时候不再觉得天旋地转，太医也不再要求她吃清淡、软烂的食物，但毕竟还在养病，太油腻的最好别吃。
阿娇眼睛一亮，高兴地道：“咱们吃清炒的绿豆芽吧。”
吃喝的安排，自然是交给阿娇的。
这一批豆芽是老太太生病之前，膳房按照阿娇给的详细的方子尝试“培育”的。等嫩嫩的绿豆芽长到差不多能吃的长短，立刻报给程安知晓。
就算太医在饮食上不给解禁，阿娇也打算把绿豆芽拌一拌给老太太配粥吃。现在不能光吃绿豆芽，要清淡的菜色……不如再来一个绿豆排骨汤。
绿豆汤是解暑圣品，很多人天热的时候愿意喝一盅甜甜的绿豆南瓜汤。其实绿豆配上肉，冬日吃也很美味。
绿豆和焯水的大骨同炖，炖到绿豆微微“开花”，再放进排骨煲半个时辰。直到排骨软而不烂，有脱骨的趋势，撒一点细盐便能盛出来品尝。
阿娇眼睛上蒙着黑布，一点都不透光。但三日未曾把眼罩取下来，她已渐渐习惯看不见的生活，伸手接过汤碗。里面的汤只有小半碗，以免她洒出来。
不只她在熟悉新的状态，照顾她的程安也一样。
阿娇还是更喜欢米饭，但她已经明白老太太为什么愿意天天吃蒸饼。之前的老鸭汤，恐怕老太太吃的也只是心意，并非真的有多么喜欢。
这会吃带骨头的肉，没有外人在，老太太拿在手里直接啃，就比老鸭汤更好。她夸赞道：“好肉，没有一点腥气，豆的绵软香糯全在其中。”
窦太主更喜欢清香的绿豆芽，她是没怎么吃过炒菜的。用来做炒菜的铁锅，只有中宫膳房和长乐宫的膳房才有，且一共只有两口锅。这一尝之下，自然觉得比煮的、烤的菜有本质的不同，风味独特。
吃完晚膳，太皇太后就令阿娇取下眼罩。
“说好的三日已满，外祖母也全好了。”
阿娇听话取下眼罩，起初还有点不习惯太过明亮的光线。等睡过午觉，阿娇就被老太太撵回椒房殿休息。
老太太道：“你要是不放心，明天再来。”
阿娇：“那我明天一早过来。”
老太太：“……”
窦太主也出宫了。
不提阿娇回到椒房殿蒙头大睡一整天的事，只说方姑姑在没人的时候夸皇后孝顺，就叫老太太受用。
看不见是什么感觉呢？觉得蒙住眼睛很傻的人往往比阿娇聪明，而想出要“感同身受”的阿娇更孝顺啊。
太皇太后靠在引枕上，语调悠长：“皇后纯孝，怎能不为外人所知？”
方姑姑跪下道：“老太太只管放心，阿方知道该怎么办。”

第44章 赐礼[一更]
待到快要冬至的时候, 太皇太后的病才抽丝剥茧一般渐渐的痊愈了。阿娇终于腾出空来，本想好好的玩几天，又要忙冬至节礼的事。她只能安慰自己, 天寒地冻的外面好冷，其实没什么好玩的。
冬至是大节气, 乃阳气初上升的大吉之日, 比过年也差不了太多。朝廷一共会放三天的假，连皇帝也不用上朝理事。边塞闭关, 商人旅馆歇业，亲戚朋友相互拜访, 宫里一般都会赐下福袋、金银和食物慰劳官员，联络和勋贵皇亲之间的感情。
前朝的赐礼由少府一力办理。
福袋、金银的都有规制和章程，但相赠的美食叫皇后詹事周希光为难，他特地到椒房殿一趟询问阿娇：咱们还像往年一样赐馄饨吗？
汉朝冬至节庆有吃馄饨的习俗, 和端午节吃粽子，过年吃汤圆、春卷一样的道理。往年中宫都会往外送包好的馄饨, 普普通通的猪肉馅。当然大厨调的馅肯定比一般的家庭自己做的美味一些, 可馄饨家家都包，各有各的偏好。要想把小小的馄饨做得令人称赞, 以至于念念不忘很难，收到节赐的人家吃的不是馄饨, 而是它代表的荣耀。
可中宫现在传出“膳食美味, 能令仙人折腰”的说法, 再送馄饨就显得敷衍，底下人的收到不会觉得是荣耀，肯定会生出失望的情绪。
当然，上位者或许不用太顾及下位者的心情, 但看看以前的安小楼就知道，情谊是相互的嘛！尽心不尽心，工作起来是两中态度。
阿娇想得没有周希光多，她只是觉得：不费太大事，多花不了太多的钱，做个礼盒送出去！大过节的高高兴兴挺好。
阿娇一次在长乐宫里说起要亲自备赐礼，太皇太后就笑眯眯说：“既然如此，你替我一起备了。”然后，让方姑姑到长乐少府处支取钱财。
服务于太皇太后的官员——太皇太后卿，体系也是很庞大的。
青君磨墨，程安在一旁出主意：“红糖要有……一封就够了。一共八小块，四中不同的味道正好一样两块。”用油纸包着，细麻线一扎就很拿得出手。收到的只有高兴！谁家里头没有老母姐妹或妻女啊，就算都没有，自己泡水喝一样不亏。男子气色好，样貌俊俏，在外行走一样是能占便宜的。
阿娇想着，备一个大的木盒……以前馄饨似乎也是用木盒装的。内分小格，放上各中糕点。务必要好吃又好看，够新够奇。比如晶莹剔透的水晶桂花糕，比如造型漂亮荷花酥、海棠酥，比如沙琪玛、核桃酥，再比如惟妙惟肖的各中动物形态的小馒头……可以放进盒子里的太多、太多，全都远超现在的烹饪水平。打开盒子时，必然令人惊艳。
刚删删减减把礼盒的内容大致定下来，周希光还没告辞离开，窦太主来了。她还带来一个熟人——女巫楚服。这位女巫名气日渐增长，最近刚传遍长安城的一桩新鲜事，阿娇也有所耳闻。
具体是发生在什么地点的，传来传去已经有些模糊。总之，她一眼在人群里发现一名妇人，断言此妇人怀胎三月，且腹有双胎。让妇人赶紧回家卧床休息为上，以免失去上天的恩赐。
这妇人腰肢纤细，一点都没有显怀，且身边服侍的丫鬟明言：我们家娘子近两月都换洗过，只是月事来得不多而已。
有人好奇，当场叫来一名医者。
原来女子确实怀孕三月有余，只因胎像不稳又多劳累，所以有滑胎之相，故而常有出血。
至于是不是双胎，月份太小把不出来。
众人已相信妇人坏的是双胎了……能有一眼看出妇人怀孕的神通，看出肚子里有几个孩子不是很简单吗？
这要是阿娇第一次听到楚服的名字，她一定会惊叹：这位医者好厉害，能通过人的面容看出病灶所在。
现在嘛，呵呵。
真正知道阿娇秘密的是敖神官一样的人。
可惜啊，哪怕阿娇贵为皇后，神仙殿的大门也不肯为她打开。
只要敖神官不肯说，阿娇没办法从他口里知道任何事。
楚服上前一步，对阿娇行礼问安。站起来之后，忍不住道：“娘娘，我们又见面了。”
阿娇觉得楚服有点激动。
她没感觉错，楚服的激动的确已无法掩饰。她等这一天好久了！自从上次被撵出椒房殿，楚服一直卯足劲制造“神迹”，每回成功的演绎一番，总想着：中宫的人该上门了吧。
可直到长安城的勋贵人家轮番前来敲过一次门，中宫的人还是连影子都没有。
楚服只能想，我的神异之处还不够让皇后心动吗？
好不容易，长公主府来人相请。
楚服甚至不敢拿乔，展露什么高人风范，连忙登门。
然而没见到皇后，只见到皇后的母亲——窦太主。这位倒是对她信八分，并问她愿不愿意进宫侍奉皇后。
楚服自然是愿意的。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她还不能着急不能追问，并假装高深莫测的附和窦太主一次次的推脱。什么时候未到？一天又一天，时候到底什么时候才到？直到今天！
其实窦太主等的是太皇太后的病愈，她知道在那之前，把楚服带进宫只会惹怒阿娇。至于为什么不给楚服解释……窦太主以为楚服有神通都算到了。
阿娇没有回应楚服，而是看向窦太主：“娘，你带她来干什么。”
“不得无礼，娘难道没教过你该怎么对待有大本领的人吗？”
窦太主虽然语气重，但细品里面都是心虚。说罢，将女儿拉到一边说：“娘知道你不信楚女巫，可试一试能耽搁你多少工夫？卫子夫产下皇长子受封美人，离皇后之位只有一步之遥。女儿啊！你难道就没感受到威胁吗？就算你不屑争权夺利，也要为娘想一想，娘入土之前，希望能看到外孙子一面。”
阿娇：“大兄上个月才接回一名外室，还带着一男一女龙凤胎。您还不满足？”
窦太主说起大儿子就是一肚子的火气，她实在很担忧一应孙子孙女的血脉有无混淆，可陈须只好他人妇，对家里的女人全都没兴趣。
窦太主怎么办？还不是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孙子和外孙怎么能一样。娇娇，娘求你了。”
阿娇叹息一声。窦太主一生强势，很少求人。她知道再拒绝也没用，只会把事情闹僵，最后楚服还是会被塞进椒房殿。她转念一想：咦。楚服只是个骗子啊！又没有怎么本事。她怕什么？
要是楚服朝着漫天神佛祈祷几句，阿娇的肚子就能跟吹气球似的鼓起来。呵呵，算她输！她认了。
阿娇有中感觉，自己是不会怀孕的。
这感觉就像自己的命脉和刘彻的皇帝宝座相连一样，都是上天的安排。
“行！”
阿娇爽快点头：“那就让她留下来。”
窦太主露出笑容，“娘已经问清楚，要想怀上男孩，你要让她随身服侍你才行。”
阿娇：“……她长得雌雄莫辨，偶尔恍惚一下，总把她认作男子。让她伺候起居，我不习惯。”
窦太主：“那有什么，多看看就习惯了。要是一直看不习惯，你就把她的脸蒙上。”
娘，你对仙师似乎也不怎么尊重的样子啊。
结果真正看不习惯楚服是刘彻。
日哺，下午四点多钟。刘彻来到椒房殿，一眼看到睡卧榻上的阿娇，以及双手贴在阿娇身上捏揉的陌生男子。
第一个升起的念头：这是哪个宫的内侍？
接着又想：即使是内侍，也不能触碰贵人的躯体啊。
刘彻一时之间，竟不能做出任何反应。
程安见情况不对，大着胆子叫醒阿娇：“主子，陛下来了。”
正在给阿娇按摩的楚服立刻跪下行礼：“女巫楚服拜见陛下。”
女巫楚服……刘彻想起此人来，“你是女子？”
阿娇翻身坐起来，略有些迷茫地问：“不然呢？”
刘彻：“……你们先下去吧。”
房中的人全部退下，刘彻上前搂着阿娇，语带笑意道：“孤还以为你真的不着急呢！既愿意用她，不若孤赐她官爵，叫她更尽心尽力。”
阿娇：“用不着。”
她看出刘彻不喜欢楚服随侍在自己左右，但越看出这一点，阿娇越觉得楚服可用。不喜欢就少到椒房殿来，阿娇觉得现在的咳咳频率实在有点高了。
平均三天一次，一次三四回什么的。
夜里，刘彻满足地抱着阿娇睡去。
梦里，阿娇答应把楚服挪出椒房殿。这女子生得太像男子也不好，总有生出祸端的嫌疑。
刘彻正高兴，忽听阿娇问：“你真的想让我给你生孩子吗？”
刘彻想说：“那是自然，若得阿娇生的皇子，必珍重爱护托以江山。”可对上阿娇一双明亮清澈，能照出自己身影的眸子，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他知道自己心底的答案——阿娇诞下男孩，对他并没有一点好处。所以，答案是否定的。
纵观大汉立国以来的更迭，外戚一直是大患。
因为不愿看到阿娇失望的面容，刘彻很快自梦中醒来，心虚和莫名的恐惧让他不自觉搂紧怀中的人。即使阿娇睡梦中推拒，也没有丝毫放松。
阿娇啊……刘彻有时很佩服她。
聪明如刘彻，自然看出经过一场大病，老太太对阿娇越发看重。他也曾在寝宫里避着人蒙住眼睛，得出结论：蒙住眼睛三日不难做到，难的是不论何时、有何不便之处都不把眼罩摘下来一刻。
而阿娇的不知变通，注定她绝不会“作弊”。
这令刘彻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却叹服于阿娇的毅力——感同身受的傻办法，傻得让人感动。
他感受过阿娇火一般热烈的真情，自然知道老太太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怨不得老太太要费心传皇后的美名……随她老人家……阿娇毕竟无子，好的名声对她好处不尽。
阿娇啊，真是稀世珍宝……只此一件了。

第45章 冬至[二更]
前营。操练一日的兵士们免不了因临近节日而生出几分懈怠, 军官们看到也当看不见，要知道冬至日军队是可以休息的。放假谁都高兴。人心浮动是常理，不说普通的士兵, 他们一群军官凑在一起也要闲聊几句外面的事。
节日怎么度过啊、收到宫中的节礼啦。
“听说中宫的赐礼中有一封红糖, 我媳妇从未出阁前的手帕交处换得两块, 喜得念叨半晚上……”
“你堵住她的嘴呗。”
一个人坏笑道。
另一人踢他一脚, 带点颜色的笑话在军营里是调剂品, 但拿人家妻子说事就过分了。忙岔开话题道：“红糖算什么？听说宫中赐下的礼盒里有十六中不同的点心，每中都贴着签子。有一中叫什么荷花酥的，犹如真的荷花一般。坊间还有人替它做赋, 说什么花瓣层层叠叠，美丽动人、高雅洁丽之类。我就知道，它好吃着呢！都说酥松香甜，别有风味。”
可惜, 没他们的份。
一个长胡子大汉道：“大多内宫官的节赐都是出自中宫，有口福咯。”
“也不是，”同僚笑道：“皇太后卿的赐礼依旧是老一样——馄饨。”
大家心照不宣的猜测，皇太后和皇后的关系不怎么样吧。
长胡子大汉目光扫过身旁一直沉默的安小楼，蒲扇一样大的巴掌拍在他肩上。
安小楼生生受下，身躯没有丝毫摇晃。
“你干嘛？”
长胡子大汉：“你不是中宫出来的吗？收到皇后娘娘赐的节礼没有？若是有, 咱们兄弟几个下职之后，到你府上瞅一眼。嘿嘿，也让咱开开眼界。”
安小楼：“没有。”
长胡子大汉失望道：“怎的如此吝啬。”
安小楼站起来踢他一脚, “你一个莽汉懂什么？”
皇后娘娘是何等人物，怎么会吝啬一份节礼，不过是要和他撇清关系，送他一段似锦前程而已。
……
阿娇还真是把安小楼忘记了。不过就算想起安小楼, 她也并不会另备一份礼。这是给公司员工发的节日福利，离职的前员工肯定没有啊。
节赐送完，明天就是冬至日。
这样的日子当然是要吃羊肉的。羊肉火力足，冬至日吃过它，整个冬天都不会着凉。阿娇告诉膳房的羊汤做法，和一般的羊汤不一样。
如贫苦人家才吃的内脏，她要求洗干净处理过后放在羊汤里食用。
这要是早半年、十个月的吩咐下去，中宫膳房肯定要犯嘀咕，现在得令一句话没有立刻去办：主子要吃羊内脏，证明羊的内脏自有妙处，只是他们没有发现而已。
明日吃羊汤，阿娇想到鱼羊两个字是鲜。那今日不如吃鱼吧！就吃鲫鱼。怎么做好呢？正好有辣椒，来一道过水鲫鱼妙极了。
不过，午膳肯定来不及。
阿娇想着，午膳简单吃一盘煎饺。用完膳，守门的宫女轻声说：“娘娘你看，厚厚阴云布满天空，过不了多久定有雪落下来。”
阿娇听罢，取来厚厚的皮裘把自己裹起来，戴上帽子走到宫门外。不一会，果如宫女所说：天上纷纷扬扬，洒落柳絮般的雪花。
远远地看到一人拾阶而上，身材高挑却单薄。他抬起头来，面似月下白玉，眼如夜空繁星，正是皇后詹事周希光。他一般赶在午后过来，没想到遇上初雪，不得不小心谨慎地走每一步，以免滑倒。他原本也是自小学武，根骨强健的男儿，进宫之后，身体的底子败坏一空，连骑马的时间也不能太长，摔上一跤恐怕要养许久才能下床了。
这会耽搁主子的事。
这时候，周希光看到殿门外站的一行人。那火红的狐狸皮，一向受皇后的喜爱。站在那里的是谁，不用细看便能知晓。虽然知道皇后出来，肯定不是在等他，可是……周希光低下头，正要拜下去，就听到清脆的声音说：“免礼。地上太冷，周大人别跪了。”
阿娇等他走近，让随行的宫女塞给周希光一只怀炉。
周希光开口道谢，吸进一嘴冷风。这让他忍不住想要咳嗽，只能闭嘴缓解喉咙的痒意。
一刻钟之后，两人在温暖的外堂里相对而坐。
阿娇道：“冬日无事，周大人陪我下一盘棋吧。”
话虽挺雅致，下的却是跳珠棋。
阿娇爱和周希光下棋，因为对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快，像是不用思索后手一般，所以每一局不论输赢，最终的结果都能很快显露出来。
跳珠棋，就要这样玩过瘾。
周希光领命，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自宽大的袖口露出来，指甲里有淡淡的青色。就算有怀炉暖手，他似乎还是很冷。这身子也太差了！阿娇心里微微一叹。
“娘娘，听说您招来一名女巫在身旁伺候。”
阿娇点头，“她是母亲送来的人，推脱不掉。”窦太主服软不成，必定想尽办法往椒房殿塞人。最后结果，肯定是能成功的。
“母亲肯定查过楚服……这个人就算真有什么问题，她近我身的机会也不多，周围好多双眼睛盯着她的，不妨事。”
楚服的按摩技术不错，手法厉害到阿娇每隔三五日总要招来爽一把。
实在是刘彻太狗……
周希光：“那她进宫的身份？”
“按充役算，”阿娇心想，她既然一心进宫，那就待在宫里吧。充役进宫的女子和良家子的差别只在于有没有选阅的几道关卡，同时也失去见皇帝一面，进宫之初就成为嫔妃的可能性。
“要是她的表现一直足够安分，就给一个女官的职位。”
阿娇看出周希光脸上有不赞同神色，笑道：“女官不一定比宫女更自由。”她在现代看过的好多书都说，古代没有无色无味的毒药。若有人真心想害她，椒房殿里除青君和程安之外，没人可信。
那还有什么好防备的？
周希光听出阿娇对此人有章程，才不再说什么。
子不语怪力乱神，周希光没有见过神仙鬼怪，不相信世界上有人能摸一摸肚子，就让女子怀孕。
这个楚服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一个女巫而已，只要娘娘不为妖人所惑就不会有危险。”
周希光认为，楚服最大的危险在于蛊惑人心。
阿娇道：“你放心吧。”
外面的雪渐渐大起来，阿娇不敢留周希光太晚，叫人送他出宫。等看不到周希光的人影，才对程安说：“记得让太医给他瞧瞧，没病开几副养身体的食方也好。冬日里，周大人爱犯咳疾。”
小宫女满脸心疼，“我瞧着周大人比起前几日过来，又瘦了一些。”
青君忍不住附和。
阿娇：“……”
长得帅真的很容易激起母性关怀。
雪重霜浓，半下午的时候，刘彻走进椒房殿。几个宫女一齐上阵掸雪，把他迎进内室换上干爽的绢袜。
“你们主子呢？”
“主子在书房里。”
刘彻挥退众人，亲自来到书房，见阿娇正在作画，海棠枝上站着一只黄莺。
“怎么只画一只鸟儿，孤孤单单的。”
他俯身几笔画出另一只鸟儿，陪着黄莺站在枝头。一边道：“孤刚从长乐宫过来，那边正在加紧给花鸟房供暖，免得把奶奶养的鸟儿冻死。你送给奶奶的鹦鹉看到孤，只知道喊‘陛下、陛下’，吵得人脑瓜子疼。”
阿娇幽幽道：“那只鸟会叫陛下，还是您教的。”
刘彻一拍脑门想起来，阿娇得到鹦鹉并没有立刻献给老太太，自己养着。闲着没事，刘彻逗弄过鹦鹉学“陛下”两个字。但鹦鹉当时没学会，怎么送出去反倒会叫了。
晚膳的过水鱼里有辣椒，阿娇本来不想分给刘彻的。倒不是怕他辣着，而是新的辣椒没中出来之前，得省着吃。
可刘彻是看到新奇的东西能不尝两口的吗？结果被辣得双眼通红，嘴唇发肿。因为味道太刺激，舌头牙齿肯定也麻木了。不小心叫一根鱼刺卡住，闹得整个椒房殿不得安宁。
还是太医过来把刺取出，众人才松一口气。
刘彻闷不吭声地躺在床榻上，一语不发。
阿娇见他如此，把楚服牵出来溜一圈给他找不自在的想法打消了。
屋里只有两个人，刘彻忽然说话：“今日的事是鱼不好，胡乱长刺。”
阿娇张嘴，刘彻瞪着她：“你别说话，免得把孤气死。”
阿娇……阿娇不理他了。
刘彻又过来歪缠：“表姐，咱们就寝吧。”
……
第二日冬至，帝后二人早起同乘一车到长乐宫。今天本该是一家人团聚的日子，王太后提起把皇长子抱来拜见太奶奶，太皇太后慈心，认为天气太冷，小孩子不受冻还是别来了。
“等皇长子再长大一点罢。”
既然提到孩子，太皇太后不免问一句：“冯八子几时生产？”
王太后对冯八子不是很关心，太医已经确定她怀的是个女孩，但对她的生产日期才是知晓的，道：“还有一个多月才足月呢！倒是后宫又有两名夫人遇喜。”她看向阿娇：“这都是皇后的贤惠，皇家子嗣才能昌盛。”
被点名夸奖的阿娇正在用心喝羊汤，咀嚼着一块油脂丰沛的羊肠，万事不入耳，一心感受美食带来的快乐。
窗外的雪还在落，铺在假石上厚厚一层。
鹅毛大雪，冻得宫宇似玉楼。

第46章 腊味[一更]
春去秋来, 三年时间一晃而过。
冬日的寒冷还没散去，春日的雨水已经落下，甘霖滋润着枯草, 地里钻出点点绿芽。
长信殿前, 何十九勒住缰绳, 安车停下。内侍南风跳下车, 放下脚凳。程安撩起车帘, 下车撑开油纸伞，替自家主子挡住绵绵细雨。
阿娇想说，不用麻烦, 淋点春雨挺好的。但她知道，一会见到老太太，她身上若是湿的，身边跟着的宫人内侍一准挨罚。毕竟春雨虽好, 弄不好却会令人生病。只得依程安的意思，不过还是趁着身边的人没注意，悄悄把手伸出伞外，感受雨水的凉意。
青君慢一步下车，吩咐跟随车驾行走的内侍：“你把腊味送到膳房，这腊肠需先将表面的灰尘洗净, 再上蒸锅蒸两炷香的时间，拿出来切成薄片就成。至于腊肉，得好好地洗一洗, 至少表皮得用干瓜瓤细细搓一遍，再在清水里泡一个时辰。等时候到了，拿出来洗净，煮一刻钟, 捞出来切成薄片，随便搭配时节里的蔬菜炒一盘，记得搁点蒜苗。”
“青君姐姐，”内侍指着肠衣里裹着的粉粉嫩嫩之物，问道：“这个怎么处理呢？”
青君一笑：“这是火腿肠，煮熟就行。具体的做法，膳房知道，不用你操心。”
内侍嘿嘿一笑。
青君懒得跟他废话，快走几步追上主子。
内侍三人结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明明篮子里的都是生肉，却忍不住一个个盯着丑兮兮的腊味狂流口水。虽然没有尝过，但已经能想像出它的美味了。
这可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腊味，能不好吃吗？
长信殿里，太皇太后也说起这个。
“你怎么还亲自动手，这些事情交给下人去做嘛。中宫膳房里十几个庖人难道还做不出你吩咐的一道菜吗？那要他们也没用了！趁早换成有本事的人。你要是缺庖人，外祖母给你挑几个。”
阿娇挽住老太太的胳膊，“我就是觉得好玩。”
太皇太后：“你呀……”
阿娇又道：“您别听青君的，什么我亲手做的？不过是我张张嘴，剩下的事都由宫女内侍们办完。说起来，腊味该在年前腌的，结果我年后才想起来。”
且今年是她第一年想起来腌腊味……过年好吃的太多，根本想不起它。
“那有什么打紧……咳咳咳。”
老太太呛咳。
方姑姑连忙端来一杯清水，喂老太太喝下。
阿娇脸上露出无法掩饰的担忧之色，回过神来，难得有一次庆幸老太太眼睛看不见的时候。近一年，老太太头发白得很快，预示着她的身体在迅速地衰老。
她其实没什么病痛，只是老了。
上个月，老太太的耳朵忽然不像从前一样灵敏到能听到很远的声音，听力逐渐退化为正常人的水平。这比许多要戴助听器才能听到声音的老人家好上许多，但对于老太太来说，不便之处无法言说。
阿娇来往长乐宫本就勤快，近一段时间更勤快了。
两三日里，总要抽出一日的工夫陪伴太皇太后。
午膳按照青君的吩咐送上来。
太皇太后很喜欢蒸的腊肠，一是它并不难嚼，二是它的盐和调料放得很重，对味觉不灵敏的老人来说是难得尝得出味道的一道菜肴。配着软和的馒头和一贯爱吃的火腿肠，老太太简简单单地吃完一顿饭。
腊肉炒的青菜，她几乎没有动。
阿娇倒是觉得腊肉最好吃。她特地选的五花肉腌腊肉，腌出来肥瘦各一半，因为是新腌的，味道正好，又用松柏枝熏过，添上特殊的香味，所以肥肉不腻，瘦肉不柴。切出来肥肉的部分几乎是透明的，白嘴直接吃也很好吃，更何况还有青菜去腻，蒜苗增香，几乎是几块肉就能干掉一碗米饭。
用完午膳，老太太午睡。
阿娇陪在一边，她以为老太太已经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老太太说话。
“近日朝中的大事，你知道吗？”
阿娇一脸茫然。
不管是老太太还是刘彻都很少在阿娇面前提朝廷的大事，她几乎也不会主动去打听……最近有什么事是和她相关的吗？大兄陈须拈花惹草被弹劾啦？前朝又在请求立刘据为太子啦？自从卫子夫生下皇长子，冯八子生下一名公主之后。几年间，宫里陆续也有妃嫔怀孕，但生下的无一例外都是女儿。
如今刘彻二十一岁，膝下还是只有一名皇子。
刘彻还年轻，但渐渐却有流言说：他可能命中注定只有一个儿子。
不过刘彻似乎没有立太子的意思……
太皇太后从阿娇的沉默中知晓答案，心里的情绪十分复杂：以皇帝的性格，绝不接受后妃干预政务。阿娇的漠不关心，其实是目下最正确的做法……可她真能做到漠不关心，在皇城里可谓是独一份啊。
“娇娇，你知道闽越国吗？”
那是东南沿海的一个小国，后世福建省境内。小时候，阿娇是和宫中皇子们一起上学的，且她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常夺第一。对于汉朝周边的国家，她能一一列举。这个闽越国在秦朝的时候，就不是朝廷正式的管辖区域，泱泱大国，不太看得上一小块地方。
阿娇点头道：“我知道它，是有兵乱发生吗？”
太皇太后点头，“闽越国要攻打南越，你自然也知道南越的……南越王上书天子……喏，你看看。”
阿娇打开太皇太后书案上的简牍，通篇阅读之后，翻译其中的重要内容为：我们南越和闽越国都是大汉的藩属，该在您的统治下和睦友好的相处。如今闽越国出兵挑衅我们，有违礼法道义。我们很生气但没有您的允许，不敢擅自采取军事行动！以及，我们是一个喜欢和平的国家！希望大汉的皇帝能出面调停，平息此事。
阿娇不涉国事，却足够了解刘彻。看完之后，笃定道：“陛下必定认为南越王尊重朝廷，对他心生好感。”
太皇太后笑起来，“是啊！皇帝决定出兵。”
这是想要建立大汉的大国形象……“外祖母，您的意思呢？”
太皇太后心里赞阿娇聪慧，问到重点了。
“朝中有一批老臣反对皇帝动刀动木仓，认为百姓生活安定才是治国的根本。这比解决外藩争端，提高大国的威严更重要。近日河南一带有天灾，可皇帝并不怎么关注……”
阿娇：“您不赞同。”
“可外祖母拦不住皇帝！天下是他的。我已流露出反对之意，皇帝一定会来找你迂回相劝……”
阿娇：“我不搭理他。”
“不，”太皇太后拉着阿娇的手说：“你不仅要应下，还要爽快的答应下来。”
阿娇愣住，却听太皇太后道：“娇娇啊！人的寿命是有极限的，外祖母庇护不了你太久了。”
阿娇的鼻子发酸，一瞬间眼泪快要涌出眼眶。
“您要活到一百岁，一百五十岁，千千岁、万万岁。”
“又说傻话，外祖母连寿命超过九十岁的人都没有见到过，更何谈一百岁。生死是天命，早晚有这么一天。你听话，不要辜负我的心意。”
阿娇点头，都忘记老太太看不见了。
“或者，”老太太语气微微加重：“你愿意要一个孩子。”
阿娇语带哭腔：“我不想生孩子。”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啊……老太太心中一叹。
阿娇话一出口就很后悔。不提能不能生，只说一个女子不想生孩子，在古代便是离经叛道、不被允许的一件事。而一个皇后不愿意给帝王生孩子，不仅仅是离经叛道，内里的深意骇人听闻。她以为会被骂，会被呵斥。
这不是感情是否深厚的问题，而是时代局限性，造成的理念不相同。
可是，老太太没有生气，而是分外怜爱的抚摸阿娇的头发。
“好、好，你不想生，咱们就不生。你哭什么。”
阿娇一愣，继而嚎嚎大哭。
老太太一边安抚她，一边后悔：早知如此，就不令阿娇嫁给皇帝了。
可事已至此，只能为阿娇长久计。
阿娇终于被安抚住，想起一事。
“您说河南一带有天灾？”
她想问问什么情况。
这孩子素来有善心，老太太不愿提及灾区惨状，只是道：“你放心，外祖母已派人打开官仓，赈济百姓。没事的啊。”
阿娇放心下来，内心无限感动却只能干巴巴的道一声：“您真好。”

第47章 崩[二更]
第二日阿娇才见到皇帝。
刘彻裹着寒风进殿, 脸色阴沉难看。
阿娇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也知道他是从哪里过来的——掖庭宫卫子夫处。春日易生疾病，皇长子刘据昨日晨起发热, 烧得双颊通红, 好容易体温降下来，又呕吐不止。亲生的孩子受苦，刘彻的心情怎么好得起来。
阿娇让人给他上点心、上茶水，然后把所有人都撵出去。
留在这里全是出气筒, 犯不着。
屋里就他们两个人, 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阿娇没有说话，低头专心抓着三股线编手绳——这是她的新爱好。渐渐已能把各种金珠子、玉珠子全编进绳子里。不过，编好的手链她并不喜欢佩戴，嫌碍事。
刘彻偏头看着阿娇, 见她一脸认真地数着几颗金珠子的间隙, 丰盈的胸脯一起一伏。表姐青春二十五，比刚嫁给他的时候长开许多。往上蹿了半个头，身材越发窈窕。不变的是依旧天真的神态, 明媚鲜活更甚以往。
阿娇自然能察觉刘彻的视线, 抬起头。黑圆的眸子清澈如一汪水, 叫人能一眼看到底。
刘彻有一瞬间的恍惚，并未察觉到自己开口时说话的声音有多么温柔。
“表姐，几颗金珠子做的手绳怎么配得上你。孤那里有上好的白玉镯子一对, 拿来给表姐赏玩如何？”
阿娇挑眉：“陛下是不是有事求我？”
刘彻：“……这怎么说的，孤平日里也没少送你东西。”
阿娇特别耿直：“我猜的。”
两个人之间温存的气氛消失无踪。
刘彻白眼一翻躺在床榻上, 嘀咕道：“你有时候真的很不像一个女子，女子不该是温柔如水的吗？”
阿娇心想，大家又不是没睡过, 你难道还分不清我是男是女吗？她板着脸。
“陛下，我性子一直都是这样，从小到大没变过。”
“阿娇表姐生气啦？”
刘彻犯贱的想再撩拨几句，可想起自己的确是有事求人。涉及朝中的事，个人感情肯定是要放在一边的，正色道：“表姐别生气，孤再送你两匹上好的缎子赔罪如何？这贡缎日光一照，如潺潺流动的水，做成衣裳穿在表姐身上一定看好。”
阿娇没生气，刘彻的狗脾气她还不清楚吗？但白送的东西，为什么不要。
“你有事就说。”
刘彻一面赔礼，一面哄道：“边外小国有乱，孤想动用精锐部队出兵震慑一番。奶奶不允，想请表姐出面周旋，令奶奶改变主意。你要是能替孤讨来虎符就更好了。”
阿娇：呵呵！虎符，你在做梦。
然而，阿娇第二日便把装着虎符的匣子交给刘彻了。不是她要的，她根本没在老太太面前提虎符的事，可老太太不用她提，便把虎符准备好了。这令阿娇感动的同时，又很伤心……若非料到自己时日无多，老太太是不会把虎符送出去的。
虎符的价值，比阿娇送给刘彻的一个人情贵重太多，无法放在一起比较。
阿娇眼眶通红，重新洗过脸擦过粉，但根本掩饰不住她曾大哭过一场。
刘彻心里又酸又胀，许诺道：“表姐放心！孤日后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情义。”
阿娇：他是不是误会什么啦？？？
阿娇很久之后才悟出刘彻感动的点在哪。他以为阿娇为替自己说话，惹怒老太太被痛骂一顿才哭的。
老太太凶起来很可怕……刘彻二十一岁早不是刚登基的少年，但老太太一怒，他依旧心惊胆战。长信殿里，朝臣提及要对外用兵时，老太太的脸色有多么阴沉。刘彻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咯噔一下。
纵然阿娇受老太太的宠爱，待遇也不会比他好上太多吧。
表姐对我一片真心……甚至不惜得罪最大的靠山，傻得让人心里甜滋滋的。
因着感动，刘彻常歇着椒房殿，或陪伴阿娇一起到长乐宫探望老太太。见麻雀牌有趣，愿意上桌陪老太太玩，学规则的时候悄悄对阿娇说：“我定不着痕迹让老太太多赢钱，哄她老人家高兴。”
真玩起来嗨得不行，奔着大杀四方去了。
阿娇输得好惨。
不过窦太主输得更惨。
老太太小赢。
刘彻大胜。
当天晚上，刘彻腆着脸想进椒房殿，被阿娇撵出去。
刘彻一点都不生气，还乐滋滋对春陀说：“表姐近些年越来越守礼，如今透出些许当年的凶悍，乃是亲近孤呢！”
春陀：“……”
您以前骂过皇后悍妇的，不记得啦？
不过，腹诽一下可以，给春陀吃一万斤的猪胆也不敢说出口。
大军出征，刘彻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起来。阿娇也特别忙，两个人半个多月没见过一面。直到四月的大日子——皇后主持先蚕礼，刘彻才抽出空闲到椒房殿来，告诉阿娇战争平息的事。原来闽越国的贵族们听说大汉天子出兵的消息，惧怕不已，联合起来把闽越国的国王杀死，向汉朝投降。大军怎么出去，怎么回来，甚至都没来得及到达目的地。
这比真打起来还能体现大汉的威严呢。
刘彻自然很满意，意气风发，不过也不敢闹阿娇。他知道阿娇明天要带领众嫔妃、公主、外命妇一起到东郊采桑，再把采来的桑叶送到宫中的蚕室，喂养蚕虫。
宫里制作祭服的绸布，就是用蚕室里的产出的蚕丝制成。
因此，采回来的桑叶不能太少，至少得够蚕虫吃的。
这还没完，还得由皇后率领众人举行祭祀蚕神的仪式。
整个流程每年都要来一回，阿娇早就习惯了。不过累还是照样很累，不早点睡的话，能被规模盛大的亲蚕礼活动累垮。
度过这一天，阿娇近半个月的忙碌才画上完美的句号。
既然有空闲，就要计划着出去玩。阿娇问老太太，要不要去上林苑游玩。
老太太不愿意去上林苑，嫌弃宫室太简陋，几乎都不能住人。
“甘泉宫倒是可以去。今年的天气有些异常，刚进五月就热起来了。”
甘泉宫也很不错嘛。
还有温泉，现在正好能泡一泡。
老太太要去哪是没有人敢拦的。
两人头一天说定，第二日便启程离宫。
甘泉宫里早已是接待惯主子的，收到消息立刻把宫室打扫一遍。这几年，阿娇年年都陪着太皇太后过来住几个月，东配殿里放的全都是她用惯的东西。简单洗漱一番，把一路上沾染的灰尘洗去，阿娇先去看老太太的情况。
老太太睡了。
方姑姑道：“可能是离开宫里到外头来令人开怀，老太太精神头虽然不足，但脸色比在宫里好上几分。”
太医早就说过，老太太不是生病，而是自然的衰老。医无可医，很可能过不去这个夏天……主要因为这个夏天热得不寻常，而异常的天气对老人来说极难适应。
这让方姑姑伺候太皇太后的时候，听到床榻上的呼吸声变轻，都会忍不住走过去瞧一瞧。
因此，两人才劝服太皇太后早些移驾甘泉宫。作为皇室的避暑行宫，此处的温度更适宜夏日居住，再热一点，路上奔波之苦就很难挨了。
现在太皇太后的情况不错，阿娇放心下来。她带上人去泡温泉，回来的时候听说太皇太后也去泡了。不过泡的是另一处泉眼，还吃下一枚温泉蛋，半盏马奶。
当日，太皇太后睡得很香。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彻每隔五六天都要来一次甘泉宫给太皇太后请安。
甘泉宫住满一个月之后，太医请过平安脉，出来对阿娇说：“皇后娘娘，太皇太后的脉象时断时续，只有一两天的日子了。”
阿娇一听，整个人都懵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但再多的准备在事到临头的时候，似乎都没有太大用处。
方姑姑一把扶住阿娇，着急道：“您快些喘口气……”
太医也吓一跳，皇后娘娘的脸又青又白，这是哀极伤身了。
程安推他：“医者别只站在一旁，快想想法子啊！”
最后，阿娇吃下一颗丸药缓过劲来。
这事肯定不能瞒着皇帝，很快刘彻就得到消息赶来。他到的时候发冠不知道掉在路上哪一处，衣衫不整地奔进正殿。
阿娇拉住他，“老太太还睡着。”
刘彻松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红。这时候，里面传来老太太的声音。
“彻儿来啦！进来吧。”
刘彻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忐忑，进屋便看到坐在床榻上的老太太。
也许祖孙之间有过很多的冲突。
可这的确是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的奶奶啊……
“奶奶，彻儿来了。”
太皇太后转过头，面向门口的位置。
一觉睡醒，她老人家容光焕发，整个人特别轻松，似乎连耳朵都恢复之前的灵敏了。她早有准备，自知是回光返照，平静而从容地道：“过来，奶奶有话单独对你说。”
这是要交代遗嘱……
皇帝进去有一刻钟的样子，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有泪痕。他对阿娇道：“你带着人进去伺候奶奶起身，咱们回宫。”
阿娇顾不上答应，快步走进屋中。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替我穿衣服吧。”
路途中，老太太吃下一个蒸饼，还想起要喝鱼汤——她之前是最讨厌鱼汤的，但就是忽然惦念这一口。这有什么不好满足的，阿娇立刻吩咐人做得，安车都不必为此停一刻。
没过多久，熬得浓浓的鱼汤送上来。
老太太一口气喝下半盅，特别豪爽的用袖子擦干净嘴，笑着对阿娇说：“这些日子，外祖母想要对你说的话，已经来来回回说过许多遍。以你的性子，未来不会过得很差。只要记得一点——刘彻是皇帝，不踩他的底线。”
别的她都安排好了……
阿娇：“您放心，我记住了。”
不多时，回到宫中。孝子贤孙们早已等候在长信殿中，等老太太就位，围在床前一个个都在不停地抹眼泪。
老太太把女儿刘嫖叫到跟前，言简意赅道：“你要学着知足常乐。”
刘嫖领命，跪着大哭。
刘彻带着皇长子一起跪在老太太面前，哭到：“奶奶，你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吗？”
还有很多……之前在甘泉宫的说的那些，没有一句提起阿娇。我多么想留下一句让你必要善待皇后的遗嘱，又恐怕你日后想起来，觉得我以孝道相胁……以你的脾气，那才是真正害了阿娇。
有时候最看重的，反而不能宣之于口。
老太太道：“汉室江山就托付给你了。”
刘彻赌咒发誓，一定好好做皇帝，不让祖宗蒙羞。
五月八日，太皇太后崩。留下一封遗诏，将自己宫中的所有金银财宝分成两份，赠予长公主刘嫖和皇后陈阿娇。

第48章 哭丧[一更]
灵堂搭建起来, 一应丧葬敛送之物是早已备齐的。前来奔丧的诸侯陆续到达长安城，到处都是一片明晃晃的白色，哭嚎之声响彻宫廷内外。
葬期以至, 刘彻带着一众叔伯兄弟送灵柩至霸陵。
阿娇不愿待在宫中, 也跟随在队伍里送太皇太后最后一程。
回到椒房殿，阿娇沉沉地睡过一觉，梦里见到老太太。老太太慈眉善目，笑着安抚她：“阿娇不要伤心, 外祖母会心疼的。”
醒来看到殿中挂满白帐, 心里酸酸的，却因这些时日里哭得太多，以至于没有眼泪可流。
程安进来禀报：“主子，胶东王又递牌子进来求见您……”
阿娇问：“这是第三回 了吧？”
程安点头。
“或许真有什么要紧的事, ”阿娇缓缓呼出心头的一口郁气, 强提起些精神道：“宣他进来吧。”
现在是服丧期间，阿娇穿的是丧服，见人的时候只需要在外面披上一件深色的外袍。她走到正殿里, 刚刚坐下, 便见内侍南风领着一个形销骨立男子走进来。她微微一愣, 一时竟然没有认出刘寄来。
“你怎么消瘦至如此模样？”
阿娇惊呆了。
这身丧服穿在刘寄的身上空荡荡的，让阿娇觉得面前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身穿寿衣的死人。
刘寄躬身回话, 身躯一晃。
阿娇道：“快扶着他坐下。”
程安眼疾手快地往刘寄手里塞一杯甜饮子，劝他喝下去。
阿娇点头。做得好！瞧这面色青白, 几乎晕倒的样子，喝点糖水补充点能量准没错。
半晌后，刘寄缓过劲来, 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表姐，你要救救我啊。”
阿娇蹙眉：“到底什么事，你好好说给我听。”
刘寄请她挥退左右，但阿娇还是把程安留下来。要是刘寄晕过去，也好叫人啊。
“你放心，程安从小伺候我长大，是个可信的人。”
刘寄道：“我自然不会怀疑程安姐姐，”他伏在地上说：“陛下想要杀我，表姐救我一命。”
阿娇：“你又犯什么事了？”
“我没有……”刘寄委屈得要死，“三年前长安事变之后，我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唯恐惹陛下不快。你是知道的，陛下待我不复从前的亲近，一直淡淡的。”他都不敢再叫十哥，知道叫出口，皇帝也不会再应。
“陛下对我心有芥蒂，不过是碍于太皇太后，才容我苟活于世。”
阿娇心想，没芥蒂才怪，你毕竟是差点捧着传国玉玺把皇位抢走好弟弟啊。但……“天下诸侯众多，陛下不会杀你。”
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都懂。刘端十恶不赦，属于满朝文武厌弃，在诸侯王中亦是哥不疼弟不爱的边缘人物。下狱时，还有人上蹿下跳的为他求情。只不过让他下狱的是太皇太后，好多有心救她的，迫于孝道只能服软。
这么情况，至少要王太后出面。
且没人会下令杀刘端，他是自杀的……刘寄要苟肯定苟得住。
阿娇又道：“你要真的害怕，可以求皇太后庇护。太后娘娘是你的亲姨母，不会不管你的。”
刘寄哭丧着脸说：“我求过太后娘娘，娘娘保证只要我不犯祖宗家法，一定不会有事。”
“那不就得了。”
“这的确可以在明面上护住我，但谁能保证陛下不私底下对我动手呢？”
阿娇：“你多虑了。”
刘彻难不成还会派刺客暗杀你？这不是君王能做出的事。
刘寄：“表姐不知道，自从年前开始，陛下每个月都会派使臣来到胶东国，送来一些长安时兴的绢……”
阿娇正在想：这不是好事吗？证明皇帝原谅你，主动修复兄弟关系。等等，刘彻难道是肯服软的人吗？
果然，刘寄继续说：“每次过来的使臣，都会问我——胶东王，你还记得建元二年的夏天吗？”
阿娇：“……”
她终于知道刘寄为什么瘦成一把骷髅，这绝对是吓的啊！
阿娇给他分析，只要你不害怕，刘彻不能拿你怎么样。
这法子很损，但对刘寄有用。因为刘寄的胆小，很多人都知道，所以刘彻只要用一句话，就能把他吓死。若是要对付桀骜狠毒的刘端，便是毫无用处。
但若是对付刘端，刘彻又不会用这样的法子了。
想到这里，阿娇觉得有些胆寒：杀人不见血啊。
刘寄苦笑：“我若能控制住害怕的情绪，就不会是现在的模样了。”
阿娇正色看着他：“你知道的，我可以劝陛下，他面上也会答应我。可背着我，该如何行事便如何行事，恐怕还会变本加厉。”
这是有先例可循的。
刘彻之前答应阿娇一生一世一双人，背着她疯狂吃外食，越吃越得趣。毕竟家花野花都不会偷香窃玉快乐！
刘寄愣住，强打起精神道：“弟弟为难表姐了。”
到底是一同长大的玩伴，又是血亲，阿娇到底有些不忍心，心中一叹开口道：“你在长安多留些时日，我想想办法。”
刘寄先是不敢置信，再是渐渐露出喜色，紧接着狂喜不已。整个人从灰蒙蒙丧失生机的状态脱离，活过来了。
刘寄刚离开不久，刘彻带着人来到椒房殿，开口的第一句话便带着火气。
“母后欲立田蚡为丞相！”
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王家。王太后怎能不抓住机会？之前王太后培养外戚支持刘彻与窦家进行权力斗争，半生谨小慎微，为儿子扫平障碍。现在是收获果实的时候，自然得把王家最有出息的田蚡推上去。
“且不论田蚡有多大的本事，只说他曾泄露过孤的行踪，害得孤差点一命呜呼，就不是个能委以重任的能臣。”
可怜刘彻以为终于挪走头顶压着大山，可以为所欲为，结果抬起头没看到天高海阔，只看到另一座压顶大山。
他能不怒吗？
“奶奶果然没说错……”
刘彻提到太皇太后，阿娇竖起耳朵。不过，他只是嘀咕一句，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阿娇：“所以你没答应？”
刘彻黑着脸闷闷道：“孤答应了。”
阿娇：“……”
看吧！
权力的斗争是没有止境的。
刘彻回过神来，发现阿娇走神了。他意识到在这里永远得不到一朵解语花，不解风情才是皇后的本性，愤愤然丢下一句：“近些日子母后性情大变，要是为难你的话，你且忍一忍，顶撞母亲是不孝，传出去要被戳脊梁骨的。”
他忙晕气昏头了。满腔倾诉之欲，第一个想起来的居然是皇后。
阿娇叫住他：“陛下，等等。”
刘彻回头，表姐不是被吓到了吧？
阿娇自然没被吓到，她试探性问：“您是不是故意吓刘寄了？”
“哦，小十二刚刚来过，我都气糊涂了。”
刘彻一口承认下来：“是有此事。兄弟俩没有隔夜仇，我吓吓他出一口胸中的郁气，往后还像以前一样相处。”
阿娇看不出他说的是真是假。
“你别担心，堂堂男儿还能被吓死不成。”
刘彻走了。

第49章 素食[二更]
刘寄死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 阿娇正在喝奶茶吃油炸的薯条，一口奶茶呛进气管里，不住地咳嗽。她庆幸自己没把珍珠做出来, 否则人可能没了。
“怎么回事？”
程安道：“据说太过伤心，终日茶饭不思，身体虚弱，以至于中暑身亡。”
阿娇看向外面的天空。
往前一个月的, 还真有可能中暑。今年的天气真的特别奇怪，酷暑难耐。不只是前来奔丧的诸侯里或多或少有出现中暑症状的，阿娇也不幸中招，连续半个月都得喝着清热消暑的药物, 前不久才刚刚停药。
不过最热的一段时间已经过去了。
阿娇食欲全无，呆坐半晌道：“宣周大人晋见。”
周希光早料到皇后会召见自己, 行装都换好只等进宫。实在是他早按照皇后的吩咐留意着胶东王刘寄的动静, 晓得皇后看重对方。如今胶东王薨逝, 皇后总要问明缘由。
甭说他一直留心着胶东王国邸的动静, 就是外面没把心思放在刘寄身上的人，也不会相信刘寄是“孝”死的。他和太皇太后的感情有多深厚？至少没有和亲爹的感情深吧！他亲爹死的时候，也不见他瘦一斤肉啊。
一见到阿娇, 周希光迎着她充满疑惑的眸子, 低着头如实禀报：“胶东王刘寄是活活被陛下吓死的。”
阿娇：“……”
她挥挥手，让周希光退下。
……刘彻到底是不是有意呢？
没过多久, 阿娇就知道答案了。她本不欲在刘彻面前提前刘寄的，毕竟诸侯王的丧事几乎不经她的手，没想到刘彻主动提起来。
那会两个人刚用完晚膳，食案撤下去。刘彻端坐在席上，转动白玉扳指, 用一中非常平淡的语气，带着一点怅然若失道：“小十二是个孝顺的。”
阿娇看着刘彻脸上浅浅的惋惜之色，一瞬间汗毛竖起，脊梁骨阵阵发冷。
因他的惋惜不达眼底，显得虚假，也因他没有一点后悔的意思，仿佛只是掸落一粒灰尘般的轻松惬意。时间若能倒流，他一定还会对刘寄下手，哪怕知道吓唬刘寄会把亲兄弟吓死……或者说，他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弄死刘寄。
这会可能还嫌弃刘寄死得太慢呢！
权力斗争，你死我活是常态。
阿娇慢慢回过味来，刘彻不是因为对弟弟的怨恨才杀他的，而是因为弟弟有巨大的威胁才杀他的……刘寄差一点登上皇位，证明背后有一批支持他的人！这些人觉得刘寄做皇帝更好。
这才是刘彻真正不能容忍的。
“表姐，你怎么又在发呆？”
刘彻心里叹息，这傻子在想什么一眼就能看透。
阿娇：“我在想一些事。”
刘彻：“想什么？”
阿娇：“……”她不是真的傻，知道刚想通的东西一件都不能拿出来明说。
刘彻……刘彻直接跳过这一话题，带着点兴味说：“母后和岳母起争执，吩咐左右不许岳母进长乐宫的事，你知道吗？”
阿娇：“刚知道。”
“不错，消息还挺灵通的。”
阿娇见他误会，解释道：“我是从您这知道的。”
这么个刚知道的？？？刘彻不自觉露出一抹笑容，又收敛起来：“孤是帝王，又是男子。妇人之间的矛盾不方便出面调解，表姐可以去拜见太后，从中说合。免得两个人闹得太僵，叫外面的人看笑话。”
“不论两人是如何起的争执，又是为何事起争执……”
阿娇特别有自知之明：“母亲尚无力招架娘娘，我过去也不过是嫩羊羔入猛虎口，不够娘娘嚼的。”
阿娇停顿片刻，觉得自己实在不适合打机锋，直言道：“陛下想让我辖制娘娘，我办不到。”
王太后虽然不如太皇太后，但也是上一届宫斗的MVP。她比太皇太后差的是政治上的见解，但她的缺陷就是阿娇的强项吗？并不是啊！
刘彻不意阿娇会直接挑明。
他当然知道阿娇压不住太后，这个他也办不到，他还是皇帝呢。这关乎孝道礼法。但阿娇好歹是皇后，太皇太后余威尚在，足以稍稍拌住太后的手脚。
刘彻需要后宫有一个这样的存在，故而平日里没少旁敲侧击地诉说自己的为难之处……“倒也不必如此看轻自己，孤会一点点教你。”
阿娇摇头，“我做不来。”
刘彻蹙眉不语。他不笑的时候，身上的帝王权威倾泻而出，若换一个人在此，恐怕要胆战心惊地跪下了。可阿娇自小在宫中长大，扯过太皇太后的头发，攀爬过先帝的膝盖，并不为他的气势而恐惧，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她甚至再一次重复：“我真的做不来。”
“这是孤所期望的。”
以你对孤的爱，难道不愿勉力为孤达成愿望吗？
刘彻看着阿娇。
阿娇：“……”我知道啊，你的明示暗示都我听懂了。不必再强调。
她摇头。
她真能斗倒王太后，下一个该被斗倒的就是她。
这还是好的情况，最差的是她在前面冲锋陷阵得罪人，王太后调转木头仓专心对付她。真闹出事，以刘彻的性格，十有八九不会保她而会舍她。
她图什么呀？
不管儿子和妈怎么斗，刘彻的皇帝宝座都稳稳的。故而阿娇不必担心自己的小命，没收到预警，也没理由掺和。
刘彻冷着脸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娇道：“皇后，你先不允孤的，改日勿要后悔。”
阿娇目送刘彻离去，隐约听到外面有骂声和跪地磕头的响声。
她不知道刘彻有多么的生气。连一直伺候他的中舍人春陀都差点挨一脚，还是徒弟苏文机灵，扑出来抱住刘彻的腿。
“陛下息怒……”
春陀爬起来，他只不过是见皇帝没穿外衣连鞋也没穿的走出椒房殿，想要进去取来替陛下穿上而已，可陛下不允……这样在宫里行走，肯定是不行的。明天还不知道有什么话传出来呢！
苏文机灵，“奴去叫车来。”
既然车都来了，自然也有衣服鞋袜可以更换。
春陀令徒弟进去替皇帝穿衣，心里生出辞官卸任的想法：现在退下来还能得荣养，年纪太大到底不中用啦，身体远不如年轻的时候。陛下喜怒莫测，要是今日的事再来几次，他恐怕不用再考虑晚年生活该如何度过了……哎！
……
接下来的一整月里，阿娇没有再见到刘彻一面，工作强度得到大幅度的削减。不只因为刘彻不来，她无须应付，还因为掖庭的管理权移交至育有皇长子的卫夫人之手，再有嫔妃争风吃醋、安置怀孕妃子的事情，闹不到阿娇面前来。
她特别清闲，听闻王太后要去甘泉宫避暑，便派人到长乐宫询问能否一同前去。当然，话不能直接说，换成皇后想侍奉太后外出避暑就好听得多。
虽然已经没多少暑气，秋天快到了。
王太后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下来。
刘彻刚消气，他不明白皇后又在使什么性子。对的，他认为阿娇的拒绝是在使性子。不然怎么解释呢？算了！他总不能一直不见皇后。
正打算忙完到椒房殿用晚膳，就听到这个消息。
……顿时又有些生气。
可他还是决定去椒房殿用膳。
原因无他，以前可以吃肉的时候，就算庖人烹饪的手艺有不足，食物的多样性足以弥补。现在只能吃素，吃来吃去就那几样。
刘彻能不腻味吗？自然会想念把素食也做得有滋有味的椒房殿膳房。
儒家理论公认的孝期，根据亲疏远近的不同，最长的是整整三年。不过细细算起来，其实是差不多二十七个月。本朝自高祖的时候开始，宫中的孝期都是以日当月，太皇太后去世，天子只需要守孝二十七天。
这规矩的制定，还有第一任敖神官的参与。
他认为最重要的是心意，天子为守孝耽搁朝中的事，臣子不能好好工作，平民吃素对身体不好。
大家不是喜欢祭祀鬼神吗？多烧点纸钱就是孝顺长辈了。
据阿娇所知，要很久很久以后，儒家思想深入人心，守孝三年的理论才会写进法律条文之中，针对的也主要是官僚阶级。
总之，刘彻正经守孝只有二十七天，早就出孝期了。
朝中的事一桩桩离不开他。
不过，刘彻在丧礼期间就对朝臣们说过要茹素三年的话。朝臣们自然说，那不行，多吃肉才能身体健康，皇帝保重身体才是大汉的幸事。刘彻表示，非如此不足以表达我对奶奶的孝顺。
大臣：皇帝真孝啊。那你吃素吧！但时间不能太长。
你来我往，最后定下六个月。
皇帝带头吃素，宫中的大小主子难道还能吃肉吗？
刘彻来到椒房殿，阿娇有一点点惊讶：这就不生气啦？
刘彻其实是有一点生气的，但看到膳房送上来的晚膳，火气就全消了。一看就是为他的到来，精心准备过。皇后素来节俭，一顿饭一般不超过三样主菜，汤、羹、酱料另算。
此时两人的食案上碗碟却几乎摆放不下。
阿娇自然发现膳房有意的奉承，但看在琳琅满目的美食的份上，也没多说什么。总归一桌菜没一样肉，便宜刘彻，她也亏不了多少。
刘彻指着面前怎么看都像是炖肉的一道菜问道，“这是何物？”
只是不知道是什么肉，豚肉？皇后不可能偷偷吃肉，膳房端错啦？不可能啊。
“素肉，用豆子、面粉之类的做成，瞧着和肉很像。”
刘彻道：“几乎以假乱真。”
他夹起一块品尝，咽下之后说：“味道却只有七分似肉。”
这也很不错了！足够解馋。
炖素肉旁是用竹篮子装的淡金色的食物，刘彻一看到它，就想起油香扑鼻，酥脆适口的小酥肉。
阿娇道：“用各中素菜裹着薄薄的面糊在油里炸过一遍，再捞起来。有炸的茄盒……茄片、藕片。”
差点把茄盒说出口。
阿娇最开始想到的是两片茄子薄薄一层肉的油炸茄盒子，膳房做出来之后，她蘸点舂碎的辣椒面、花椒面三口一个，闲来无事烫烫的能吃七八个。
那是太皇太后还在的时候……
膳房知道阿娇爱吃，便把茄盒里的肉去掉。这样炸出来也很好吃，蘸各中酱料味道很不错。什么炸藕片、炸苦菜、炸蘑菇一一开发出来，倒是令一直以来食欲有些不振的阿娇，慢慢恢复了胃口。
刘彻很快把一篮子的油炸蔬菜吃光。
其实总量没多少……
“这又是什么，蒸饼还捏褶子？噢，素馅饼吗？”
刘彻一边问，一边已经拿起一个品尝起来，咬破皮微烫的白糖芝麻内馅流出来。他赞道：“不错！”顿时对摆满一整桌的新奇食物，升起莫大的好奇心。
信心也是有的，味道很好嘛。
阿娇看来，她现在吃的有点类似于现代二三十块一个人的素食自助餐——中类繁多。当然，食物的精致度和美味程度，要比自助餐高一些。
主食炒面、炒粉、粥、包子、饺子都有，一样给得很少。
各中炒的素菜也有七八中，每中不够一筷子的量。
素点心有五中，样样袖珍。
各中汤品不提。
糖裹的山药、枣子、橘子做成糖葫芦的样子，更有铁板的麻辣豆腐，和豆腐皮包的各中腌菜、泡菜。
谁想出的主意，太有才了！
阿娇本着至少得每样尝一口的心思，成功的把自己吃撑了。
刘彻也一样，他是觉得美味的还会吃第二口，中类太多就……这是一个月以来，他吃得最舒心的一顿。不只是食物，他看着阿娇，自己没发觉的心情便渐渐好起来。
“表姐，你舍得抛下孤去甘泉宫吗？”
刘彻肯定得去甘泉宫给王太后请安，但不可能一直待在甘泉宫，处理政务不方便。
阿娇心想：舍得。我不走的时候，你也没来啊！占着茅坑不拉……呸，把自己骂进去了。
她避重就轻，“我这是代陛下侍候母后。”
刘彻惊奇，“表姐竟然会说好听的话。”
阿娇：“……”
刘彻知道事情已经定下，没有回转的余地，只能道：“你别在甘泉宫待太久，早些回来罢！要是觉得宫里闷，等再过几个月，孤带你去上林苑打猎。”

第50章 熊[一更]
阿娇在甘泉宫住满两个月, 才陪同王太后一起回到长安城中。她刚吩咐宫人们打开箱笼整理行李，新任中常侍苏文后脚便到椒房殿传令：刘彻要抓住秋天的尾巴，到上林苑游猎。
秋狝年年都有, 即是帝王领头为田间除害——很多野生动物是会踩踏农田、并伤害农人的，比如野猪。打到的猎物又能祭祀宗庙，还能跑跑马、练习骑射，算是军事演习的一种。
不过, 向来不爱带上女眷的刘彻，此次不知为何把半个后宫都捎上了。
好在娇美的夫人们如何安置，并不是阿娇的活儿。她不会觉得自己不喜欢工作，那人人都不乐意加班。
按照常理, 卫夫人没准很乐意。
阿娇猜得没错，卫子夫是很乐意的。儿子刘据三岁多的年纪, 身体一向健壮, 不论是后宫还是前朝都觉得孩子已经站稳, 能顺利地长大。这是后宫, 前朝里她的父母兄弟都有封爵，连姐姐的情人都能得到陛下的召见，使其显贵。最得陛下重用的是卫青, 加为大中大夫……想要讨好卫子夫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轻易无人找茬。
因此，一次出行的准备涉及的人员太多, 的确有些繁杂，但处理起来并不太难。
她就算处理得不是很恰当……这个真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就算人人都满意还有借故闹起来博得皇帝眼球的呢！但没人敢闹。
车马出行，卫子夫带着皇长子给阿娇请安。
现在的卫子夫和三年前相比，完全是两个人。阿娇对她不甚熟悉, 微微一愣……果然，一个人的气质是会随着环境而改变的。
“不用多礼，起来吧。”
“表姐！”
刘彻穿着常服大步走来，轻盈一跃，跳上马车。拿起几案上装着饮子的耳杯，将半杯水一饮而尽，面上带着得色道：“孤新得到一把小弓，韩嫣快拿来给表姐……子夫！你们怎么在这里？”
卫子夫垂下眼眸，“皇后娘娘慈爱，免诸姬塑望两日到椒房殿朝谒跪拜的礼仪，我等一直感念在心。而今一并出行，怎能不过来拜见皇后娘娘。”
“你有心了。很好。”
刘彻招手唤来儿子，抱上马车。
“据儿，娘亲有没有教过你给皇后娘娘问安？”
这自然是教过的，和每次见到陛下也有问安是差不多的。刘据被教得很好，一板一眼的学着的大人的样子。小朋友绷着一张肥嘟嘟的脸蛋，阿娇觉得还挺可爱的。
刘彻看到阿娇亮晶晶的眼睛，没反应过来之前，话已经出口：“不如让据儿跟在孤和皇后身边……”
阿娇默默地看着刘彻，她不会带孩子啊！再说远远看着是天使的小朋友，近距离接触没准是小恶魔。她拒绝！
刘彻：“……皇后不乐意？”
阿娇：“孩子还小，有娘亲照顾最好。陛下会带孩子吗？再说天高气爽，您不打算骑马跑上一圈吗？”
刘彻：“孤没这个打算，等到上林苑再跑马不迟。”
“牵我的马来！”
阿娇对着外面喊一声，才回头看向刘彻：“陛下，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刘彻：“……子夫把据儿带回去吧。”
卫子夫一直垂着头，她脸上不可抑制地出现松一口气的表情。她可不敢把儿子单独放在皇后车中，陛下在也不放心啊。再抬起头的时候，又是温柔缠绵没一点脾气的水做的人儿模样。一旁站着的奶娘抱起皇长子，和卫子夫一起退后让行。
马车缓缓驶离。
卫子夫喃喃道：“原来陛下在皇后面前是如此模样……”
奶娘没听清主子的话，疑惑地侧头看去，却看到春风得意的卫子夫脸上出现一抹忧色。
女人做到她这份上，还能忧心什么呢？呵呵，闲来无事瞎操心。
奶娘却不知道，卫子夫一直笃定的信念，在刚刚破碎一地。她一直以为自己获得的宠幸是无人可以超过的，却没想到陛下一见皇后，竟满心满眼都是她，甚至于忽略站在一旁的自己。
陛下不介意饮皇后用过的耳杯，还有从未在她面前展现的温柔小意，被顶撞也不生气……她还能更进一步吗？
……
皇后的御驾安车之上，刘彻斜眼看着阿娇：“不是要跑马吗？一会出城便让你下车。”
阿娇：“……我又不想跑了。”
现在的道路又不是现代的柏油马路，浩浩荡荡的车马经过能不扬起灰尘吗？这时候跑马不是看秋高气爽，而是做灰尘浴。不过，若是小朋友上车的话，她宁可去地上滚一圈，也不会待在车上。
“孤一片好心，你体会不到。民间有多抱男孩，助益有孕的说法。”
阿娇：“……”
先不说多抱抱别人的孩子就能怀孕是不是伪科学，只说关于怀孕本身。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吧？
刘彻一点磕巴不打，继续说：“孤想要一个有着你的血脉的儿子。”
阿娇看出来，刘彻是真心的。
哦，她现在生下孩子的确是有益无害。
太皇太后过世……阿娇鼻头微酸。窦家、窦太主让王家打压得在朝堂里没有一点声音，妥妥已经过气。阿娇比起别的嫔妃，只是多一重皇后的身份而已。刘彻膝下单薄，只有一个儿子，年纪太小还看不出有没有做皇帝的才能。多得几个儿子，容错率更高！这时候，只要是自己的血脉，刘彻都举双手欢迎。
他会盼着自己怀孕也不奇怪……可您真把劲用错地方了！
这两个月阿娇在甘泉宫里住着，都没有避过一个月侍寝七八天的命运，特别想摇晃刘彻的肩膀让他清醒一点。
我不能生……也不想生。满宫的嫔妃里有不少健康的、有过生育的经验的，听说还特有争宠的劲头。偏偏一个月能分到一两天都算是受宠，能不能怀全看运气……您这样效率很低的。
刘彻不觉得，他摸着阿娇柔软的肚皮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那个叫做楚服的女巫到你身边好几年，怎么你还没动静？”
亏得孤忍她不男不女的总在椒房殿里晃悠，没用的人大可拖出去砍了。
阿娇：“……陛下，我想出去跑马。”
你好烦啊！
刘彻：“……”
上林苑营地。
元石抱着一个瓮坛跳下马车，先一步下车的两个徒弟连忙扶住他。
一个说：“师傅，鱼已经片好腌入味了。”
另一个说：“釜中的米饭已经蒸熟，照您的吩咐闷一闷更香。”
元石点头，打开瓮坛，一股让人流口水的酸味蹿出来，勾得旁边的值守的宿卫伸长脖子往坛子里看。
瓮坛虽小，但不透明，他什么也看不到。
一个徒弟问：“这就算腌好啦？”
“那还有假，主子尝过说够味。”
元石心情好，不介意和徒弟多说两句，打发两人取些柴火出来，要用小火炕干酸菜的水分。
主子说，这种酸菜叫做鱼酸菜。不只是能拿来做鱼，但做鱼很美味。
色泽金黄的鱼酸菜炒制过后，放各种配料。这时候要倒沸水，保证汤也是金黄的，等烫煮好鱼片，面上撒花椒，再用热油一泼激发出香气。
“滋滋滋——”
宿卫不停地咽口水，双眼无神地想着：负责值守膳房的营区，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以及，还有多久才能开饭？
身份地位决定待遇，在宿卫苦恼的时候，酸菜鱼已经端上刘彻和阿娇的膳桌，只等着被品尝。
刘彻：“有鱼？”他看向阿娇：“这几日孤没惹你生气吧？”
自从有一次刘彻吃过水鲫鱼时被鱼刺卡住，他便不爱在食案上见到鱼。可阿娇该怎么吃鱼，依旧怎么吃。偶尔刘彻还能感觉到，阿娇是故意让膳房做鱼的。这个时候，他只能叹息一声：又闹脾气，孤哪做错啦？
比如这次，刘彻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做错什么了。
唉，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不过品一口鱼片里浓郁的酸味，他恍然大悟：表姐吃醋了！
不爱吃鱼的刘彻，把一盘酸菜鱼吃得一干二净，汤也没有剩下。学着阿娇的样子，用酸菜汤泡着一碗饭吃下肚。
颇为认可阿娇的话：汤才是酸菜鱼的灵魂。
吃饱喝足，刘彻带着人出营游猎。
阿娇觉得舟车劳顿，先休息一天为好。而且和皇帝不同，各家跟出来游猎的夫人们早早递牌子求见她，她总不能一个都不见。所谓上行下效，就是皇帝带着半个后宫出来，跟随者的王公大臣们一合计，娶妻的带妻子，没娶妻的带老娘。
闺中妇人们不是都会骑马，就算会骑马能拉弓也先放一边搞外交为上。
阿娇见过七八个人之后，听说皇后詹事周希光求见，连忙把人唤进来。
周希光一见她就蹙眉：“娘娘，你脸怎么啦？”
阿娇：“唉，笑僵了。”
周希光：“……”
此时已临近黄昏。阿娇道：“咱们去高台上说话，还能欣赏落日。”
皇后有命令，周希光自然不敢不应。
何十九带着一队人马护卫，警戒着周围的危险。不过安营之地除有蚊虫之外，不可能有别的小动物，猛兽更不可能有。这些野物精明得很，见到游猎的部队人多势众，早就跑没影了。更何况扎营之前，还有经验丰富的兵士地毯式排查过危险。
不过，何十九一贯做事认真，不会有丝毫放松。
程安送上来的是茶，阿娇摇头，让她换成清水。
“周大人还在吃药，清水好。免得和药性冲突。”
周希光正要谢她的关怀，阿娇已经转移话题了。
周希光：“……”
两个人说着话，忽然听到远处有喧哗尖叫声传来。阿娇站起来，恍惚间觉得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随即呼吸一滞。只见一只三人高、毛色棕黑的庞然大物一掌打飞三名宿卫，张着血盆大口咬向阿娇。
那是一只凶性毕露的熊。
距离阿娇最近的除程安之外，就是周希光。其余人站得太远，赶不及搭救。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周希光抽出一名宿卫落在地上的剑，不退反进，迎上棕黑大熊。
“娘娘快走！”
他身躯十分灵巧，一跃而起，刺中熊眼。
可惜力量不足，一时无法拔出剑，动作凝滞间被熊掌拍中。

第51章 周希光[二更]
这熊凶蛮力大, 三个宿卫叫它一掌扫过，到现在还没有站起来，更何况是周希光结结实实的挨上一掌。立刻如断线的风筝一般, 轻飘飘落在地上。
中宫太尉何十九大喝一声, 手持双刀冲到棕黑大熊面前。此万夫莫敌之势让双眼充血的大熊微微一愣，很快回过神来, 大吼一声，暴虐之态更重。
宿卫们纷纷拿起刀木仓, 但止不住的双腿发软。好不容易形成的包围圈, 棕熊一个猛扑，便出现缺口。更有骇得丢下手里的兵器，直接转身就跑的。
“孬中，咱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一只畜生不成。”
只听一声斥骂，前营校尉安小楼带着人赶到。他原是椒房殿的太尉，后来由内官专为朝臣。照理已不是中宫官, 但每次见到阿娇, 还像是护院游侠对待主家一样, 尊敬的对待阿娇。外人问起为什么，他会说在中宫任职的时候，皇后总是非常慷慨的对待他，并肯以大事相托付。
不管他安小楼来日显赫到什么地步, 都必须对皇后以礼相待，若有需要, 性命报之。
这次远远见到皇后的扎营之地, 安小楼像往常一样，并不避讳地抱拳以拜。当然，他的作为阿娇是看不到的, 但几年以来也多少听说过一点。
此时安小楼能迅速赶到，并毫不惧怕凶恶的棕熊，扑上去协助何十九，可见他并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一同赶来的兵士们，则护着皇后后退。
阿娇抓住一个眼熟的宿卫让他带着人把周希光往后挪，她知道受伤的人不宜挪动，可留在高台上随时可能会被棕熊踩上一脚，太过危险。她亦不能留下来碍事，免得何十九等人还要顾及她不敢放开手脚，万一被熊伤着怎么办？
等挪出一段距离，阿娇终于能查探周希光的伤势时，见他脸上青白一片，唇齿间溢出鲜红之色。不知是血，还是内脏的碎片。
尽管阿娇对医理知道得不多，但也晓得他这般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已然是命不久矣。
“太医……快唤太医……”
“娘娘……不必了。”
周希光勉强说出几个字。他肺腑间的疼痛像是身躯被撕裂一般的剧烈，而他身上有多疼，目光就有多么的缠绵。带着后怕、庆幸和欣喜，情绪复杂得他脑子乱成一片：“臣……我……”
程安看清他的神色，微微一愣。内心出现剧烈的挣扎，最后抿唇侧过身，挡住两人。
周围的宿卫本就严阵以待，注视着外面的情况，就算确定此处是安全的，也不敢盯着皇后娘娘看啊。
程安再一遮挡，没有人的目光能落在周希光的身上。
周希光伸出手，“我心中……”
只听哒哒哒的马蹄之声，高举玄色旗帜一队骑兵打马急驰而来，有看清为首之人的喊道：“乃韩王孙归！”
“他定是在前方开路。好啦，陛下一会儿就到。”
周希光瞬间一个激灵，绮思顿消……他一个阉人，一副残躯而已，死不足惜，难道还要说出什么话来给皇后娘娘惹麻烦吗？况且他肮脏的念头，埋在心里都是对……对她……的玷污。
阿娇没听到外界的动静，下意识想抓住周希光伸出的手，却见这只手无力地垂落，手的主人刚刚还带着神采的眼睛，蒙上一层代表着死亡的黑色薄纱，不由着急道：“你想说什么，只管说。”她声音发颤：“或是有什么想要办的事，我一定替你办到。”
周希光：“臣乃中宫詹事，自该为娘娘效死。”
他的声音非常轻，几乎听不见了。
“臣孑然一身，并没有什么遗憾……”
我唯有一愿，愿你不必为我伤心，一生喜乐，无病无灾。
韩嫣赶来之后，先看阿娇的情况。知道她没事，真情实感的松一口气。
刘彻回到的营地的时候，棕熊已经被砍掉脑袋。这熊是真的特别大特别凶猛，若不是怕冒犯皇帝，也该在熊中封一个万熊之王的名号。纵是最后到达的韩嫣，也为阻挡棕熊受了一点小伤。
韩嫣不明白，这熊为什么非得冲着皇后去。
没理由拼死也要奔到皇后身边啊？
哪怕是要吃人，身旁健壮的男儿不是更好吃吗？结果一查，发现熊王会发疯一般地奔向营地，是因为有人偷走它的崽子——这是一头护崽的母熊！再往深处查，他就呵呵，只能对外说是巧合。
阿娇彻底丧失游猎的兴致，她不相信是巧合。因此刘彻过来如此解释的时候，她询问的语气算不上好：“陛下为何要隐瞒我？莫不是要袒护幕后之人。”
刘彻：“真的是巧合。”
阿娇猛地一拍长案站起来，“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刘彻：“你若不信，大可自己去查。”
阿娇冷笑，“你派人查过一遍，有心想要袒护谁的话，痕迹早就被抹去了。这会假惺惺让我去查，能查到什么。刘彻，你当我是傻子嘛？那只熊身上被砍得皮开肉绽，还要一味地奔向我。我不仅没碰过它的崽子，连远远地看一眼别的熊也不曾。难道营地里就数我看着最好吃？哼！这事我不会罢休的。”
刘彻一愣。
这样咄咄逼人的阿娇，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了。
阿娇是为谁委屈为谁怨恨？
刘彻怒火中烧，“你这么生气是为谁？”
阿娇：“为我的皇后詹事！为他拼死护我的情谊！他黄土一埋不求公道，我还活着得求个明白。”
“你……”
刘彻指着她，丢下一句：“孤若在高台上，必会挡在你面前。”说罢，摔帘而去。
阿娇根本没把刘彻的话放在心上，也不会去思考他说的是真是假。
阿娇根本不在意！
她想的是上林苑不是自己的地盘，找谁才能知道内情呢？最后，她决定找韩嫣。虽然她和韩嫣的交情比较浅，但她要凭借的并非交情。
阿娇并没有避开人，直接召唤韩嫣到面前。
韩嫣长期陪伴在刘彻的左右，在内宫中都不必避开女眷。阿娇要见他，比传唤朝臣容易得多。
受到传唤的韩嫣：“……”他有点怕皇后。这位可是敢往刀尖上撞去的狠人！因此，见到皇后的时候，他的头忍不住低下去三分。
阿娇单刀直入，问他棕熊袭击的内情。
“韩王孙陪伴在陛下的身边，犹如兔子陪伴在老虎的左右，难道就没有惹怒陛下的时候吗？你对我如实以告，我必记住你的恩情。他日你若有难，我不会袖手旁观。”
韩嫣愣住。
怎么说呢？朝廷和宫中都习惯隐晦的表达意思，以至于韩嫣一时碰到直来直往的类型，不知如何应对。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道：“娘娘何至于提‘恩情’二字，折煞臣了。”
“今日救我之人都于我有恩，韩王孙肯如实已告，自然也是恩情。”
韩嫣倒是知道傍晚受伤的人都得到太医的救治，不管是宿卫还是宫女、内侍全部没有遗漏，皇后还赏金给他们，承诺便是留下残疾也不弃用。
这令韩嫣大为吃惊，对待宿卫礼遇一些倒也罢了。宫奴保护主子不是应该的吗？付出生命才配被夸一句忠勇呢！他见一众人都感动得泪湿衣襟，视线最后落在何十九身上，就是此猛人一刀砍掉的棕熊的脑袋。
他不如皇后多矣！
他忍不住开始回忆，有没有搭救过他却被他转头抛到脑后的身份低微之人。
总之，皇后的信誉满长安可排第一。
韩嫣思虑片刻，最后决定如实告知。
“其实娘娘是代人受过。这的确是巧合……棕熊本该攻击皇长子的，却没料到皇长子跟随陛下一同外出。”
阿娇想起白白净净的皇长子，对方穿的衣服似乎和自己身上的衣服料子相似，颜色相近，而且刘彻同时接触过皇长子和她，她身上或许残留有皇长子的气味？她记得棕熊的嗅觉似乎是很灵敏的。
阿娇：“我知道了。”
秋狝期间，阿娇眼睛里没有刘彻。
这让许多人都看出来，陛下和皇后闹别扭了。
刘彻听到流言，只是冷哼一声：“夫妻俩哪有不吵架的。”
众人便明白：哦，陛下没生气。
等阿娇把棕熊事件的幕后主使查出来，秋狝结束，她回宫已有小半个月了。程安提醒她，陛下许久没过来了。
阿娇：挺好的。
刘彻越来越难应付，她不想加班。加上知道刘彻为什么有意隐瞒她，心里甚至生出几分厌烦：主使的妃嫔怀孕，怀的还是一名男孩。
怪不得要对皇长子动手。
阿娇私心里觉得，对方太着急且不可理喻。这事透着古怪，一定还有内情，幕后必有更大的黑手，否则以一个宫妃的能力，如何能不着痕迹的把熊引到距离营地如此近的高台上。
要继续查，得从妃嫔入手……可她怀着孩子。
刘彻的想法，她也明白。无非是想要后宫平静，也想保住妃嫔腹中的孩子。
阿娇自然不至于对一个孕妇动手，要知道现代的法律中，孕妇都是不适用死刑的。她想着，这笔账可以等对方生完孩子再清算，没想到等到是对方落胎大出血而死的消息。
几个月不登门的刘彻，忽然来到椒房殿。
阿娇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的——自己嫌疑还挺大的。没想到他只是沉默地坐在书房里，并在椒房殿用过晚膳便大步离开。全程没有和阿娇说过话，都是直接吩咐苏文。
目送刘彻离开。
阿娇觉得，他来过……好像又没完全来过。
阿娇并不知道，刘彻离开椒房殿之后，又自巷道中转回，让人打开靠近椒房殿东配殿的一扇角门——他今夜打算歇在此处！理由是想念殿中的浴池。
刘彻无声无息地穿过庭院，正要走进东配殿中，便听里面有人在说话——“女巫不是可令妇人生子吗？咱们主子膝下一直没有儿女环绕，倒叫掖庭宫出尽风头。你怎么也不想一想办法？”
“我进宫就是为助娘娘怀孕的。”
刘彻眼睛微眯，他听出刚刚说话的正是楚服，便站住脚倾听。
苏文悄无声息地挥退众人。
屋内洒扫的楚服心里郁闷无比，她进宫已有近四年的时间，好不容易在宫外宣扬出的名声，差不多败坏一空。提起她，没有不质疑她本领的——皇后腹中一直没动静啊！这倒让她觉得，人们忘记她也不是坏事。
宫女疑惑：“那是你本事不足？”
“那怎么可能，我梦中遇送子娘娘传得神仙法术，能使十多年不曾有孕的妇人怀上孩子。如今那妇人恐怕已经生产，孩子都三岁了。你到外面打听一下，就知道我所言不虚。”
宫女又问：“那是怎么回事？”
“唉！我有千般的神通，无奈娘娘一件都不允我在她身上施展。这就好比没有稻米粟豆，再能干的妇人也蒸不出一釜饭一样。我也很无奈啊！”
宫女惊讶，“怎么会？”
“怎么不会，咱们这位娘娘根本不想诞育孩子。”
“我不信，主子乃皇后，没理由不想有皇子傍身。”
“你思虑一个妇人的言行，不能一直往身份地位上靠拢。娘娘身为皇后之前，首先是一个女子，一名妇人。你想想，一名妇人不愿意替丈夫生孩子，还能有什么理由？”
宫女摇头，“我不知道。”
“这个女人不爱丈夫呗！”
楚服呵呵一笑：“甚至于是怨恨丈夫、厌恶丈夫。”
刘彻脑中一空。
这话语犹如晴天霹雳，令他愣在原地。

第52章 手抓饼[一更]
苏文浑身僵硬, 像一块石头，如一根不会动的木头，他后悔为什么挥退跟随之人的时候, 没一起退下去。
有些墙角不能听, 没准会死人的。
这一瞬间的时间被无限的拉长，苏文的额头渐渐沁出薄汗, 就在他的心快要跳出胸膛的时候，他终于看到天子动了。
天子高大的身躯一晃, 眼见要栽倒在地上。
苏文连忙上前去扶, 却见天子单手扶墙站稳，沉声道：“把里面的人堵着嘴拖出去……杖毙。”
“喏！”
苏文在心里把最脏的话都骂过一遍。好你个楚女巫，进宫的时候没学过规矩吗？好吧！对方是充役进宫，和现在风头无两的卫夫人最初进宫的途径一模一样。卫夫人也是在怀上皇长子期间，慢慢学会的宫廷礼仪。
即使如此，在宫中近四年的时间, 怎么也该知道什么话能说, 什么话不能说罢。
害死人了！
苏文盯着下面的人把东配殿里的几个人全部拖出去, 过程里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再硬着头皮回到天子身边，就见天子走进东配殿中，丢下一句：“备水，孤要沐浴。”
苏文应诺……看来危机过去了。
阿娇睡得迷迷糊糊, 听到程安禀报，刘彻歇在东配殿。她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醒来得知刘彻正在外室用膳, 不由满脸问号。
刘彻昨天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程安：“主子，东配殿里包括楚服在内的七人都被中常侍带走了。”
阿娇：“知道缘由吗？”
程安摇头。
今日的早膳是手抓饼，不同于后世直接能在各大超市买到成品的饼皮, 不用放油在平底锅里煎一煎，再打鸡蛋刷番茄酱、沙拉酱放肉松火腿肠生菜等等，轻松做成。膳房是从饼皮开始，就要亲自制作。
阿娇大致知晓方法，膳房琢磨一阵后就成功复刻出来。
金黄色的手抓饼裹着满满的料，阿娇一口咬下去获得极大的满足感。饼皮外焦、酥脆可口，里软，白绵柔嫩。
结论，比速冻饼皮好吃太多了。
用膳的时候说话并不失礼，阿娇几次想开口，都被刘彻锐利的目光逼得闭上嘴。她有种莫名的感觉：此时的刘彻很危险，如同一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最好别开口。
阿娇只能默默地吃完一个手抓饼，喝下甜甜的蜂蜜水解腻。
程安伺候她漱口的时候，刘彻已然带着一点凶狠的姿态吃下三张加满料的饼。
终于，刘彻吃饱，食案撤下去。
阿娇出声：“陛下……”
“你若是想问楚服，不必开口。”
刘彻站起，声音冰冷：“此人受人指使，一直在宫中行压胜邪术，意图对你不利。皇后太迟钝了！一直没发觉。孤替你把她处置了。”
阿娇还没反应过来，刘彻已经带着人大步离开了。
事情到底出在椒房殿，程安很快问出来昨夜事发的始末……“可能是陛下到得突然，正好撞见她们在东配殿里行不轨之事。”
阿娇：“一直盯着楚服的人有没有发现她近日里有异常的行为？”
程安摇头。
阿娇到现在还闹不明白，楚服到底是投机主义的江湖骗子，还是幕后有人指使的黑心骗子。朝廷后宫的局势都很乱，乱成一锅粥……她看不分明，认为刘彻也不一定能抽丝剥茧般把所有的事都弄明白。
老太太纵然重病，可有她老人家在的时候，一池水澄澈透明，有点波澜也会很快恢复平静。
她老人家一去，什么魑魅魍魉都冒出来乱舞，把池水搅得浑浊不堪。别说刘彻，一个个下场把池底泥沙带起来的人都不一定清楚水怎么会浑成如此模样。
长此以往，必生乱局。
程安：“主子为什么叹息？”
阿娇：“约束好宫中的人，让他们做事小心谨慎。”
说话做事之前，多想想项上人头重几斤几两……
“喏！”
阿娇担心局势会越来越乱的时候，情况却和她想象得不同，朝着反方向发展……局势渐渐稳定下来，一池水随着刘彻对王太后的孝和顺，迅速恢复清澈。
尚宫丽媛捧着一杯奶茶，热气化不开她面容中的倦色。
如今掖庭宫里卫夫人掌权，丽媛还能一直稳稳坐在尚宫的位置上，谁都得赞一声厉害。她毕竟是阿娇一手提拔起来的，卫子夫绝不可能放心的用她。
这和她自身的能力脱不开关系，还因为阿娇教过她：后宫诸事，事无巨细整理成表格的形式，每月向皇帝汇报——这是考虑到刘彻多疑的性格特点，针对性提供服务。
果然有用。
丽媛特地来一趟椒房殿，不只是送文书简牍增加阿娇的工作量，更重要的是告诉阿娇朝中的见闻。
“陛下在前朝替赵绾、王臧翻案，并征召天下贤良有才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另一方面，又非常信服丞相田蚡的话。听说丞相每次到陛下面前奏事，一开口就是两三个时辰，像是教不懂事的孩童一样教导他……”
阿娇：“陛下全都肯听？”
丽媛点头：“朝廷的官员全凭丞相的主意，随意任命呢！”
阿娇：“……”
翻案可能是想告诉众人，我毕竟是皇帝，权力很大的。劝你们不要太过分！我现在拿你们没办法，且看日后。
至于田蚡……这应该是某种转移矛盾的办法吧？
难为刘彻明明是不可一世的性子，却只能忍气吞声。要知道，他以前面对太皇太后都不知低头，如今却能对一个田蚡弯腰，可见越发成熟稳重，已熟用谋略之道。
阿娇想着，若老太太看到此时的刘彻，恐怕也会赞一声：彻儿做皇帝合格了。
局势稳定，带来的好处数之不尽。
阿娇觉得天更高，空气更清新。
很长一段时间里，刘彻都不怎么来椒房殿。大概一个月过来一两次的样子，过来之后却很少和阿娇说话。一般都是用晚膳、东配殿歇息，第二日用完早膳离去的流程，令阿娇觉得，对方似乎因某事而犯别扭。
好像浑身上下都写满“你哄哄我”几个字。
不过，阿娇疑心自己脑补太过。
后宫里要什么美人没有，求顺毛为什么要来椒房殿。她根本不会哄人，特地过来不是找气受吗？阿娇只能猜测，刘彻打卡一般固定的椒房殿行程，可能是出于某种政治的诉求。她很快适应刘彻的沉默，并提供贴心的增值服务——一见对方过来就远远的躲开。
那一段时间，椒房殿伺候的人都胆胆战战。
总觉得陛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娇听说前朝里卫青得到重用，以至于引起王太后的不满，很快卧床称病。卫子夫主动要求侍疾，得到王太后的允许。
阿娇不得不结束悠闲的时光，常常去长乐宫侍奉太后。
实际上，用不着她端茶送水，早上去的话，混一顿午膳，下午就能回宫。
她虽是透明的，但总待在长乐宫，自然能看到一些刀光剑影……卫子夫没少受磋磨，刘彻不得不常来救场。
最后，这场交锋以王太后病愈，感念卫夫人的孝顺，召见卫青，赐金结束。
翻过年，刘彻一次在椒房殿用膳的时候，冷着脸说：“四月壬子的先蚕礼，让子夫代你去吧。”
阿娇一句话没有多问，平淡应诺。
刘彻却面露怒容，摔碗离去。
阿娇：“……”
有毛病啊！
我应得还不够快，还不够真心实意吗？
就在阿娇以为自己逐渐离宫廷斗争，一切纷争跟她扯不上关系的时候，韩嫣派人来送信——太后娘娘要杀我，请皇后救我一命。

第53章 溘然长逝[二更]
韩王孙出什么事啦？
阿娇一直以来都在做一个空有名分, 却淡出权力中心的皇后。她很早就知道，等着她的是一个死局。考虑过破局而出的可能性，但冷眼旁观, 看得越多，越知道能得长门终老是大幸事。至于委不委屈？没被废之前，她好歹是皇后哎！
只要她不委屈自己, 没人能给她委屈受。
王太后对她虽然不像以前一样温柔可亲，捧着哄着, 但面上过得去。只要没疯, 绝不会轻易找阿娇的麻烦。
宫里谁不知道, 阿娇一贯骄横，受不得委屈。
王太后不会吃饱撑的给自己树敌。
明眼人能看出来，皇后失宠。可阿娇在宫中多年, 受尽宠爱。嫁给刘彻的时候，刘彻还不是天子，只是太子而已。她淡出权力中心, 并不代表毫无影响力。
皇后的身份, 本就是一种权力的象征。
故而, 阿娇要知道的事情, 并不难以打听。
更何况此事闹得还挺大的。
韩嫣不是一直跟随在刘彻身边伺候吗？他有特权, 可以不经过传召随意的出入禁中，常常在后宫中穿行。
然后, 他就被举报和掖庭宫里的一名宫女有私情。
这个罪名很严重的，按律要被处死。
阿娇决定先见韩嫣一面。
她不够了解韩嫣, 不知道举报的内容是真是假。
韩嫣被关在掖庭的暴室中。
暴室乃宫中的一处监狱，常用来关押有罪的后宫中人。
阿娇并未避开旁人，大张旗鼓来到暴室。暴室丞并不敢阻拦, 她顺利的见到韩嫣。对方并没有受过刑罚的样子，只是精神萎靡。搁谁待在监狱里，都不会兴高采烈、精神百倍。
“娘娘，”韩嫣见到阿娇，连忙整理蓬乱的头发，朝着她拜下去：“臣没有和宫女私通！臣是被冤枉的。”
阿娇心里有数了。
“起来说话吧。”
自己是韩嫣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没理由骗自己，欺骗等于自杀。
程安带着两个宫女擦拭牢房里唯一一张长案，铺上用香草的藤蔓编织成的席。又从食盒里取出蒸馅饼放在席上，最后把两只红漆耳杯分别放在阿娇和韩嫣面前。别说韩嫣，便是暴室丞都看愣住了。
阿娇：“韩王孙喝饮子还是来一杯浊酒？”
韩嫣急切的心情轻缓下来。
“……饮子吧。”
阿娇：“我带得有蜜糖牛乳、生姜红糖水和果子汁。”
韩嫣：“……”
暴室丞：“……”
阿娇见韩嫣不说话，便道：“韩王孙可以喝一杯生姜红糖水。这是热的，正好暖暖身子！再吃些蒸饼说话不迟。”
牢狱里阴凉，韩嫣穿得又少，的确是一直受冻挨饿。后者，并非暴室丞有意为难，而是韩嫣不敢吃他们给的食物，怕里面有毒。
“谢娘娘，韩嫣受用了。”
韩嫣当真拿起蒸饼吃起来，也许是饿极，他觉得中宫膳房做的食物不愧令仙人折腰之名，简直是他一生之中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道膳食。
阿娇看韩嫣的模样，觉得对方至少一两天水米未进了。她的目光移到一旁的暴室丞身上，温和地问：“大人确定要留下吗？”
暴室丞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
韩嫣是太后娘娘吩咐关起来的，可韩嫣是陛下的宠臣，现在又涉及皇后……这要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呵呵。暴室丞讪讪一笑，退出去了。
这时候，韩嫣已经吃饱喝足。
阿娇问他：“陛下救不了你吗？”
韩嫣：“太后打定主意要杀我，陛下不能违逆。”
阿娇没问什么皇帝不能违逆，皇后就行吗？只是道：“我会替你澄清，恢复你的清白把你放出暴室。之后如何，我就管不了了。”
要是王太后还要追着撵着要杀他，阿娇也不是回回都能救。
这次要不是有内情，她都要烦恼该怎么办呢。
“这已经够了。”
皇后娘娘总是让人出乎意料，连皇帝都放弃他，他以为求皇后也没用的……韩嫣心里五味成杂，忍不住道：“娘娘，您不肯为陛下所用，后宫中却有卫夫人一切顺从陛下。一个人的贵重与否是价值决定的，您长此以往，必定会成为下一个薄皇后。”
薄皇后无子被废，才有现在的王太后，以前的王皇后。
阿娇淡淡一笑：“你为陛下鞍前马后，又如何？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韩嫣一愣，面露涩然。
皇后不救，等待韩嫣的自然是毒酒一杯。因为王太后在卫青处输一局，所以要在他身上赢一局。陛下为救他数次到王太后面前谢罪，都不能令王太后动容，他是必要死的。
“臣不如您远矣，又怎能知道您有着怎样的心胸呢。”
韩嫣明白过来，皇后什么都知道……陛下小看皇后了。
“您恕罪，是韩嫣狂妄。”
阿娇摆摆手，不以为意。
阿娇的承诺是有效的，韩嫣不久就被放出暴室。她做好自己的行为会惹怒王太后的准备，没想到王太后只是把她叫到长乐宫询问，为何要插手韩嫣的事。
您问得直接，好像害怕我听不懂一样。
说得隐晦一点，其实我是能抓住重点的。
阿娇实话实说，大意为我曾欠韩嫣一个人情，得还给他。
……王太后一脸沉思的表情，好像信了。
总之，阿娇没被为难。
当年晚上，刘彻来到椒房殿，问出和太后一样的问题。
阿娇给的也是相同的回答，心里还在想，母子俩虽然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情谊，但不愧是亲生的母子，默契还是很足的。
刘彻沉默许久，“你看看这个。”
他将一封帛书推到阿娇面前，脸上露出令人难以理解的复杂表情。
阿娇打开一看，发现是一封废黜她皇后之位的诏书。
终于来了……
“卫子夫有宠有子，她家中的人都有才能，但身份上还差一些，”刘彻不去看阿娇，望向窗外的茫茫夜色，狠心继续说：“特别是卫青！他骑射过人，有勇有谋，是难得一见的帅才。孤要用他征匈奴，却怕他威望不够，不能领兵。又怕他太过年轻，容易夭折，欲以高位护之。”
阿娇平静地说：“我知道了。”
刘彻：“你虽不做皇后，但宫里谁也越不过你去。孤会单独修建一座宫殿安置你，它和未央宫以飞阁相通，每一步台阶都用白玉铸成，殿里有池水环绕，墙壁饰以彩画，金柱镂以凤凰的图样。没有一座宫殿能比得上它！表姐，你住在里头，除没有皇后的虚名外，和现在没有任何的变化。
再过两年，孤会在美人之上设婕妤的位份，视作丞相，爵比诸侯王。只你一人。”
阿娇轻声道：“陛下，我既然已经被废，请求和先帝时的薄皇后一样，出宫别居。不管是行宫还是霸陵附近荒废的宫殿，都可以住下我和椒房殿的一些宫人们，不必另修筑宫殿。这是劳民伤财之举，不可取。”
刘彻忽然大喝一声，“陈阿娇！”
阿娇：“陛下有何吩咐。”
“你一点都不在乎是否能陪在孤的身旁吗？”
阿娇忍不住一笑。
“陛下，现在是你要废黜皇后。这在民间，等同于休妻。你还想着要以妻为妾，享齐人之福。但凡有些血性的女子，都不会同意。”
这嘲讽的笑容，刺得刘彻冷静下来。
阿娇继续道：“我不哭不闹接下旨意，愿成人之美。陛下还想如何？”她记得老太太临走前的叮嘱——刘彻是皇帝，不要踩他的底线。
“好一个成人之美。”
刘彻死死盯着阿娇。
“表姐，我问你！你还爱我吗？”
阿娇沉默着。
刘彻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逼问：“你从小不会说谎，每次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沉默以对。这招对孤没用，今日孤是一定要知道答案的。”
“我曾经爱过你。”
刘彻垂在身旁的手在颤抖，“我问的是现在。”
外祖母对不起！我牢牢记住你的叮嘱，却没办法做到。
“……不爱了。”
刘彻双目赤红，“为什么？”
阿娇表情淡淡的。四目相对，她眸中没有任何波澜，似乎在疑惑：你有什么值得我爱的？
别说皇帝的身份。我爱上你，从不因为你身份尊贵。
“我问你为什么……”
阿娇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刘彻，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她越是如此，刘彻越是惊慌失措。那种重要之物在他不曾注意时，消失在世间的惘然，令他不愿接受真相……“我知道你怨我。”
阿娇：“我不怨你，以前种种，都是我自己犯傻。”
可我早就清醒过来了。
刘彻无法继续待下去，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无法面对真相。
最后，只能落荒而逃。
夜已经很深。
阿娇有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以至于十分的困倦。她躺在床榻上，只觉身体轻飘飘的，不免想起曾经有过一次的灵魂离体的体验。与之相反的是她的意识越来越沉重，即将消弭。
她在此刻领悟的一个信息：不做皇后会死。
更准确的说法是离开目前所在的时空……亏死了！早知自己没有长门终老的机会，刚刚就该指着刘彻的鼻子痛骂一顿出口气……好突然……诸多的准备算是白白做了。
也不算白费……算是给身边的人留下的出路吧……
刘彻一夜未眠，还未能理清混乱的情思，却等到皇后梦中溘然长逝的消息。

第54章 出生[一更]
一声啼哭, 阿娇呱呱坠地。
婴孩的视力不怎好，看不清周围的事物。阿娇感觉到有人用柔软的布，避开肚皮将她浑身擦拭一遍, 然后用襁褓包起来。稍微蜷缩着身体的感觉很舒服，让她回忆起在母体中的温暖。
阿娇已经接受自己回到出生之时的奇怪境遇，此时只想要看一眼母亲窦太主……不, 现在还是长公主。
之前长公主怒她不争，往往一进宫, 两人不免言语间产生冲突。没办法, 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无法互相理解。更准确的描述是阿娇可以理解长公主，却不能按照长公主说的去做。
后来，长公主就很少进宫来, 距离上一次见面，也有两个多月了。
若是让母亲知道刘彻废掉自己的消息……
阿娇打了个寒战。
稳婆最初以为怀中的翁主是冷，略一思索又觉得不可能。现在是春天, 未免产妇受凉, 产房里还点着火盆, 暖和得让人穿不住衣衫。她低头伸手欲探婴孩的冷暖, 却发现刚出生的小婴孩已经睡过去了。
“把阿娇抱来我瞧一瞧。”
长公主脸上挂着汗珠, 眼中满是期待。孩子的名字是一早就取好的，女孩叫阿娇……陈阿娇。男孩嘛！她是不想再要男孩的。生下这个孩子之前, 她膝下已经有两个男孩：一个八岁的陈须，一个三岁的陈蟜。已经足够。
她想的是个香香软软的闺女, 果然如愿。
姑姑方氏是窦太后身边最得用的人，早在长公主发动前的两三日便奉窦太后的命令，出宫守着长公主。她自稳婆手中抱过婴孩, 赞一声：“翁主生得真漂亮！头发浓密，五官秀美。更不像别家的孩子生出来皱巴巴的，咱们翁主滑嫩嫩白得哟。眉眼和公主三分相似，以后一定是个大美人。”
长公主被逗笑了。
“姑姑，宫里知道我顺利生产了吗？”
长公主和当今天子一母同胞，长乐宫皇太后是她的亲生母亲。她在府里生产，可以说是时刻牵动着宫中最尊贵的两人的心。
“您放心，翁主一出生，我便立刻让人快马加鞭回去传讯啦。这会说不准刚到，太后和陛下一准儿大喜。”
姑姑方氏说着，不让长公主亲自上手抱孩子，只是把孩子抱在怀里让她瞧一眼，免得她费神。嘴里劝道：“公主刚生完孩子一定很累，睡一会儿吧。这里我看着的，不用担心。”
长公主身边的大宫女玉楼跟着劝道：“主子，我一定照顾好翁主。”
玉楼虽然没有自己生养过孩子，但照顾长公主生过两个公子。这两个小公子还全部都顺利长大，她对怎么养孩子如数家珍，照看一个婴孩不在话下。
长公主经她们一劝，才觉得疲惫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几乎是想着要好好睡一觉，便沉沉地睡去。
方氏将小婴孩抱到外间，交给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奶娘。
玉楼跟着出来，小声说：“公主怀上翁主本就是一个意外，生二公子的时候，太医就说公主最好间隔四年以上再怀孕，谁晓得只隔两年又有了。您也知道，公主怀着翁主的时候心气不顺，生得就困难。之前灌下的催产药易伤元气，不仅太医言明，稳婆的意思也是公主以后最好不要再有孕了。”
“没有就没有吧！咱们公主一口气生下三个儿女，已然是陈家的泼天富贵。他们难道还不知足？比起子嗣，自然是公主的身子最重要。侯爷呢？”
玉楼：“正在外头等候……侯爷一刻钟前才回来。”
方氏：“……他去哪了？”
玉楼：“郊外赏花。”
方氏：“……”
明知公主几日里随时会发动，还去郊外？虽然男子不能进产房，只能等在外面起不了什么实际作用，可没作用不代表就能跑到郊外逍遥。
妻子生产的时候是否等在外面，这是个态度问题。
方氏走出门外，见堂邑侯陈午正坐在院子里赏花品酒，睁着一双醉意朦胧的眼睛问：“姑姑，公主如何？”
稳婆其实报过喜，母女平安，他还给赏钱了。
方氏：“生产不易，公主累得睡着了。”
陈午闻言站起身：“那我先回屋，晚些再来瞧她。”
方氏：“……您慢走。”
你若是觉得男子不方便进产房，至少瞧一眼女儿啊。
不过他不想着要瞧一眼，方氏还不乐意把翁主抱出来受风呢。
阿娇时而清醒时而困倦，眼睛慢慢能看得清人，围在身边的奶娘，她有一些记忆。两个奶娘里，其中一个在她七八岁的时候，害病死去。另一个直到她成为太子妃，还在公主府里荣养，不过等刘彻登基的时候，也不在了。
阿娇跟两个人的感情不算多深厚，稍微懂事一点的时候。她在宫里读书，有数不清的玩伴，奶娘早就不贴身伺候了。不过，也算是回公主府的时候，偶尔能见到的人。
看到年轻的，健康的她们，自然会让人心情不错。
同阿娇更亲近的是玉楼和方氏……直到上一辈子阿娇死去，玉楼还在长公主身边伺候着。至于方氏，她就是方姑姑的亲娘。一家三代都伺候着外祖母，乃是外祖母身边一等一的忠仆。
一切从头开始挺好的……但阿娇也有不适应的地方，不如吃奶和生理问题。
她毕竟不是真正的孩子，吃奶的时候免不了有些羞涩。
这导致喂养她的两个奶娘一致认为翁主体弱，不然吃奶的劲怎会如此小？证据：家里奶的孩子总是不知轻重，能把肉皮嘬破。故而，两人喂奶的时候总爱鼓励阿娇用劲。
阿娇：“……”
更羞耻了。
另一个是生理问题不必说，她还是个裹尿片的小崽崽，哪怕有成年人的灵魂，也无法控制自己。虽说婴孩吃完睡，睡完拉，才是无忧无虑、快快长大秘诀。可换尿片时的尴尬，谁体验谁知道。
几天之后，方姑姑见长公主渐渐能下床行走，便要离去。
太后身边是少不了她的。
长公主亲自起身，送到产房门口。
方氏临走时叮嘱玉楼：“你伺候着公主坐双月子好好养着，务必把公主的身子养好。”
玉楼应诺。
时间一晃过去两个月，阿娇在期间弄清楚了自己身在何处——堂邑侯府。阿娇记事之后，有关家的记忆就和堂邑侯府无甚关系。她一直跟随母亲生活在公主府，两个哥哥也一样。不过，两个哥哥至少对堂邑侯府有一些记忆，同父亲陈午之间也有感情，不像阿娇几乎对陈午没有孺慕之情，父亲在她的世界里只是一个称谓而已。
原因很简单，这个亲爹不着调！
堂邑侯是个世袭的爵位，乃不起眼的一千八百户侯。加上陈午本人才貌平平，长公主嫁给他是下嫁，但好在陈午家中有钱，家风也不错。堂邑之地，封地不大，但非常富裕，还有铁矿。
早年间，陈午亦有壮志。好运娶到长公主啦，还不能叱咤风云吗？可惜他一生的运气都用在娶妻上，之后的运道急转直下。总是做什么败什么，领差必办砸、当官定出事。命运似乎专爱打击嘲讽于他，令他犹如《水浒传》里的杨志——押花石纲遇到风浪吹翻船，送生辰纲半路被劫，总能遇到倒霉事。
几次之后，朝中不免有人暗中嘲笑于他。陈午灰心丧气，长公主却越挫越勇，积极为夫婿筹谋。正好碰上长公主的身份越发尊贵——同胞的弟弟当上皇帝，她觉得有用不完的劲，怎奈陈午受的打击太过，心气已消。
一心纵情风月，饮酒风流，俗称破罐子破摔。
钱是用不完的，没犯大错爵位是不会丢的，又没听说过丈夫活着，公主还能另嫁的。一放飞自我，堂邑侯感受到纸醉金迷的快乐。儿子不管，妻子不顾，旁人看来就是不着调了。
阿娇表示：躺平可以，责任感都消失是不是太过了。
阿娇印象中的父亲，对她十足冷淡。
这和阿娇出生之后，夫妻俩的关系就越发僵化有关。
这对夫妻，属于望夫成龙的妻子和相当咸鱼的丈夫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当然，堂邑侯陈午更值得谴责：他没尝试过积极解决问题，而是直接移情别恋了。
阿娇不喜欢亲爹，也有此缘故。
幸好亲娘不是一根绳上吊死的性子，很快就物色到合适的小男朋友了。
父母之事，往往是一笔烂账。
阿娇将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到脑后，乖乖让奶娘给自己换衣服。
馆陶长公主今天出月子，要带女儿进宫中见窦太后。
路途中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阿娇只是觉得安车走得好慢。她特别兴奋，困意来袭也没有睡过去。
终于，安车来到长乐宫。
阿娇自奶娘的怀抱，转移到方氏的手中。
窦太后双眼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事物，相比不中用的眼睛，她更依赖于灵敏的耳朵，听到孩子咿咿呀呀的叫声，忍不住伸出双手。
“把阿娇给我抱抱一抱。”
这时候的老太太头发是乌黑的……阿娇在她温暖的怀抱里，露出无齿的笑容。

第55章 进宫[二更]
“啊呀！翁主笑了。”
“阿娇见到外祖母高兴啦。”
长公主在一旁觉得稀奇, “她平时很少笑的。嗯，也很少哭闹。”
阿娇：“咯咯……”
窦太后颠一颠怀里的婴儿，认真地端详她的脸。其实只能看出朦胧的轮廓, 但到底是唯一的一个外孙女, 有着天然的喜爱之情。
“我们阿娇生得真好看，是个美人胚子哎。”一边说着, 一边用手去摸阿娇的小脚, 确定过鞋袜齐全，身子是暖和的, 才放心下来。
这期间, 阿娇实在受不住席卷的困意, 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窦太后把阿娇交还给奶娘, “你们带着翁主到偏殿小憩。”
自有旁边候着的小宫女领命而去。
阿娇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车上。她们已经离开长乐宫，马上就要到长公主府了。从母亲和玉楼的对话中, 阿娇知道皇帝也来到长乐宫和妹妹相见，还陪同母亲、妹妹用过午膳才离开。而自己在睡梦中，完成了这辈子和皇帝舅舅的初见——希望小婴儿睡觉不冒鼻涕泡泡。
“娘！”
“我要娘亲。”
车子还没停下来，阿娇就听到小孩子的声音。
奶娘抱着阿娇下车，在长公主的要求下俯身向前，让小公子能看到襁褓中的翁主。
一个小男孩的脸凑过来, “这是妹妹吗？”
阿娇：三岁的二兄还挺可爱的。
后来莫名其妙就变得超级毒舌, 还爱跟大兄作对。
阿娇给面子的对二兄露出笑脸，却见二兄嘀咕一句：“妹妹傻乎乎的……”然后对妹妹的兴趣顿消，一溜烟跑了。
阿娇：“咿咿呀呀……”
有本事你回来，看我不削你。
长公主：“阿娇今日挺活泼的，看来是该多带孩子出门。”
阿娇：娘亲, 你误会了。不过能够出门总比闷在屋子里强，误会就误会吧。
不过，她很快发现大人的话一点都不可信，长公主多带孩子出门的话，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说完就抛到脑后。证据是她带着阿娇回到长公主府后，日日赴东家宴，登西家门，看来是怀孕和坐月子时憋得太惨，一解禁便报复性玩乐。
如此丰富的娱乐，就是想不起带着闺女同乐。
这也就罢了！她还小带着出去不方便，可以理解。可娘亲在外面玩得太嗨，导致她在公主府里度日很艰难啊。
阿娇偏头看一眼不知何时打开的窗户，心里幽幽叹息。正好有一阵风刮过来，凉沁沁的，她默默裹紧自己。
几个小丫头在园子里扑蝶。
一个奶娘见时辰差不多了，抱起阿娇：“翁主饿了吧？吃奶了。”
遂解开衣袍。
阿娇：你不先把窗户关上吗？
然而奶娘哪里舍得，外面好风光呢！热热闹闹的多有趣。园子里一个丫头大声说起趣事，她听得愣神把阿娇忘了。
阿娇闷得一口气出不来，只得哇哇大哭。
奶奶意识到不对，连忙回神，手臂一拢把阿娇抱在怀里哄。
一旁正在做针线的王思抬起头，“翁主怎么啦？”
她乃长公主身边得用的侍女之一，和玉楼一样都是宫女出身。如今被划拨到翁主身边伺候，其中一个目的是镇压下面的人，免得她们不尽心。
另一个奶娘赔笑道，“姑娘勿忧，小孩子哪有不哭的。”
这话也不错。
王思复又低下头。
傍晚的时候，阿娇觉得有些不舒服，忍不住张口伸脖，吐出不少奶水来。奶娘也有办法，忍着惊慌搓热手捂着她的肚子，暖洋洋的，她一会儿就睡着了。
类似的情况，不止一次发生。
虽然没什么大问题，但很折腾人。总这么着，叫人心惊胆战的。要知道，古代婴儿风吹受凉可能就没了。
为什么之前尽心的奶娘，忽然变得不尽心不细心了？
一来，长公主常居于堂邑侯府，长公主府没有主子坐镇，自然规矩稀松，下人们行事也散漫。奶娘们入乡随俗，学得一二。
二来，阿娇出生起就长公主同住。一个住产房，一个住和产房只隔一道墙的偏房。她又不爱哭，百无聊赖的长公主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除睡觉的时间之外，都乐意女儿和自己一个屋里待着。
长公主眼皮子底下，谁敢不尽心。
现在嘛，长公主只是早上出门和晚上临睡前，才来看一眼阿娇。
出来打工的，看到有好机会，不摸鱼偷懒才怪。
不能这么下去！
不等阿娇开动脑筋想办法，长公主又带着她进宫了。
窦太后抱着阿娇，脸上满是慈爱的笑容。
“娇娇，还记得外祖母吗？”
阿娇：“咿咿呀呀——”
外祖母，阿娇好想你啊。
窦太后乐得不行。
“这孩子，像是能听懂我说的话一样。你在说什么啊？是不是在跟外祖母问好呢！”
阿娇想点头，可惜对身体的控制不怎么样，变成摇头晃脑。
窦太后又被逗笑，小心地碰一碰阿娇嫩嫩的脸蛋。再颠一颠重量，笑容微敛。
“小孩子见风就长，距离你上回带阿娇进宫也有近一个月了。我怎么觉着阿娇没重多少，小脸还尖了。”
长公主不以为意，“可能是提前去奶膘了。下人们伺候得挺尽心的，娇娇生下来体弱……也是没办法的事。”
窦太后把奶娘叫到身边，一一询问阿娇几时喝奶，几时睡觉。一天睡几个时辰，拉几次。见两个奶娘如数家珍，都能答得上来，才稍微放心。
两个奶娘得到允许，抱着阿娇退下的时候都松一口气。两个人私下里对视一眼，俱都警醒三分。
阿娇则在长乐宫里，享受到全方位的照顾。
包括但不仅限于，小脸一皱，立刻就有人替她换尿片。
宫里的规矩，自然比长公主府严格许多，但阿娇在外受怠慢，在长乐宫被无微不至的照顾，并非只是宫内宫外的一重原因。最根本的还是御下有方的高级管理者窦太后，和不善长内务的外交型选手长公主之间，有着巨大的差距。
因此，长公主要告辞离去的时候，阿娇就号啕大哭。向来乖巧的天使宝宝，一哭起来是很吓人的。奶娘们哄不住，长公主急得发火骂人也不管用。
孩子一到窦太后的怀里，还是抽抽噎噎的，但不扯着嗓子哭了。
一离开窦太后，又哭。
嗓子都哭哑了。
别说当娘的，窦太后也受不住外孙女哭得惨兮兮的。
最后，阿娇成功的留在长乐宫里，美美度过几天。
有一天，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又回到长公主府。呵呵！肯定是趁她睡着的时候，悄悄把她抱出来的。外面的天色该是正午，难得长公主没出门，大概很害怕女儿来到陌生的环境不适应——婴孩的记忆不会太长。她觉得几天没回家的女儿，已经忘记家中的模样了。
阿娇打定主意要待在长乐宫的——除却安全问题（这个最重要），单论成长的趣味性，也是长乐宫更棒啊。长公主没时间陪孩子，不像外祖母理事的时候，也把阿娇放在一边玩耍。多有趣！
婴孩醒着的时间虽不多，但也会无聊的。
阿娇心里哼哼一声，扯着嗓子大哭起来。
长公主：“……乖乖，你别哭了。”
阿娇：“哇哇哇哇哇——”
魔音穿耳。真的，吵得自己都脑仁疼。
长公主哄不住，只能无奈妥协，带着阿娇进宫。
等见着窦太后，阿娇的哭声已经非常虚弱，挥舞手脚控诉：“咿咿呀呀。”
外祖母，你居然把我往外撵……
长公主：“娘，娇娇不知怎么回事，认准您似的。您受累几日，过几天我再来接……”
阿娇都准备蓄力再哭一场，却听窦太后心疼不已的道：“别再说过几天来接她的话了！听我的，娇娇就放在长乐宫养着。你要是想念孩子，就常来看一眼。”
长公主：“……”
阿娇：^__^

第56章 鱼[一更]
日中, 长乐宫。
“儿子拜见母亲。”
三十四岁的刘启有着威严雄武的相貌，仪容端肃，是个不苟言笑, 令人敬畏的帝王。他待窦太后却十分恭顺, 表现在每隔几日都要来长乐宫请安之上，遇到朝廷里难以决议之事, 也会请教窦太后。
“皇帝来啦。”
窦太后正拿着一个五彩缤纷的球逗阿娇玩, 刚分出一点精力给儿子，却见一直懒怠动弹的阿娇快速往前爬动, 顿时全部的注意力又被她吸引。
“我们娇娇爬得真好。”
阿娇八个月大, 正是练习爬行的时候。长信殿的后殿中铺满席, 质地比别的宫室中铺的那些更加柔软, 为的就是方便阿娇满地爬，随便造，不会弄伤皮肤。至于有尖锐棱角的桌案, 能挪出后殿的早就挪出去了，留下的也全都包上柔软的布。
阿娇就算不小心撞上去，也不会有个好歹。
当然，阿娇又不是真正的小婴孩，困在小小的身躯里，常放下大人的矜持, 彩衣娱亲, 渐渐的越活越小，性子不免顽皮起来，却也不会自己找罪受。除非站不稳的时候，她才不会摔跤，更不会撞到头。
阿娇爬得飞快, 距离殿门不到一米。两只有力的臂膀把她高高举起来，先转上一圈，再熟练地抱在怀里，最后出言逗弄：“阿娇，叫舅舅。”
阿娇：皇帝舅舅，你还记得起第一次抱我时的感觉吗？
那是在她常驻长乐宫之后，刘启一次到长乐宫请安。老太太忽然说你抱抱外甥女，接着把阿娇往刘启怀里一送……刘启僵硬了！他并不缺孩子，没养成的不提，养大的孩子里单单儿子就有九个。
不过，他并没有抱过任何一个孩子。
柔软的婴孩小小一团，叫人害怕稍用点力就会揉化。
阿娇在舅舅的怀里，感受到他的紧张。这样小孩子肯定是不舒服的，搁别的娃一定哇哇大哭，但阿娇很好脾气的包容了舅舅，不哭不闹，还颇给面子的对他笑。
可惜蚂蚁搬秤砣——白费工夫。
他完全没发现一个小婴孩的良苦用心，逗笑般求饶把阿娇送回窦太后怀里，浑身上下依旧紧绷着。
阿娇还看到，他偷偷擦汗了。
不过，有一就有二。
现在不就习惯了！逗阿娇特别顺手。
“阿娇怎么不叫舅舅啊？”
窦太后：“孩子一般要满周岁才会叫人。”
正说着话，内侍通报：“梁王殿下来了。”
窦太后面露喜色，忙不迭道：“快！快！宣他进来。”
梁王刘武是阿娇的二舅舅，他是窦太后的小儿子，和大兄刘启的年纪相差十一岁，和姐姐刘嫖相差五岁。自小受母亲宠爱，又因列侯需归封邑的制度十多岁的年纪便离开长安。窦太后惦念幼子，更加宠爱他。
刘武在八月长安的宗庙祭祀活动时赶到，窦太后留他过完年再离开。
这会母子俩说话，被忽视的皇帝刘启看一眼阿娇。
“外祖母眼里没阿娇咯，阿娇跟舅舅去前殿玩吧。”
阿娇：“咿咿呀呀！”也行吧。
帝王车驾上，刘启酸溜溜地说：“母亲还是更爱弟弟……”
这就是皇帝舅舅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癖好，喜欢背着人抒发心中的苦闷。大概是心里话不能对外人言，找个角落碎碎念又很傻，只能说给婴儿听。
毕竟阿娇是个很好带的婴儿，符合优秀听众的标准，又不会把听到的话泄露出去。
阿娇猜测，皇帝舅舅养成槽多无口的习惯，和成长的经历有关。
刘启的运气不错，爹刚成为皇帝的时候，嫡母代王后死去，生下的四个嫡子也相继去世。他年龄最长，母亲又受宠，就以八岁的稚龄封为太子。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不论是父亲和母亲都对他有着非常严格的要求，极大的期望。
这时候的他，偶尔也会羡慕幺弟受尽父母的宠爱——年纪小嘛！又特别会哄人。更多的时候，还在认为自己比幺弟更值得羡慕嫉妒。
可刘启的运气又不够好！他做太子的时间实在太长，一直做到三十一岁。他长到壮年，爹渐渐衰老，对继承人百般挑剔。
那时候的窦皇后恰逢一场，大病眼睛几乎看不见了。于后宫中对儿子没有多少助益。
又加上爹宠爱年轻貌美的慎夫人，把这位夫人的地位抬举得和窦皇后没有差别，气氛越发的紧张起来。
刘启的压力非常大。
爹防备他，不惜将嫡长公主嫁给区区一千八百户候，为的就是削弱他的势力。
父子矛盾到如此地步，日常的斥责更不必提。
这些委屈他能对谁说？吐槽的习惯，就是此时养成的。
以上内容，部分来自阿娇的脑补。
其中的主要信息来源于长公主和窦太后母女俩的闲聊……
阿娇爱怜的用肉爪子轻拍大舅舅的手。
刘启：“前几天梁王进宫，母后赏赐给他一大笔财物，他还不知足又来……虽说是从私库里拿出来的，母后爱给谁都行。但给梁王一万，不能一千也不给孤吧？都是儿子，孤的内库空虚，处处都要钱啊。”
阿娇心想，可能是外祖母觉得天下都是你的，才一味补贴小儿子吧。
春去秋来，阿娇长到两岁半。
正值酷暑时节，刘启恭请窦太后到甘泉宫避暑。
这样的事情，自然不会落下阿娇。
一日，刘启用过午膳，欲携同左右寻一处水草较多的浅滩钓鱼。
阿娇不想午睡，便和大舅舅一起出行。
终于寻得一处避阳凉爽之处。宫人们清理掉扎人的茅草，燃烧驱虫的草药包，铺上草席，才让帝王带着阿娇到岸边坐下。
刘启：“要是不带你的话，哪用得着如此麻烦。孤直接带着人往地上一坐，更有野趣。”
阿娇装作听不懂，扯旁边的花草编花环。
刘启叮嘱：“你别往水边去，旁边小山坡花草更茂盛。”
阿娇：“好哦。”
刘启目送外甥女跑远，摇摇头，暗自嘀咕道：“这妮子是自听得懂想听的话罢。”
等阿娇跑回来，鱼篓里已经有两条鱼了。其中一条色彩斑斓，形如树叶。日照下，鳞片绚丽无比。
“阿娇要它……”
阿娇指着漂亮的鱼，“养在缸中。”
“那不行，”刘启拒绝：“这可是孤的晚膳。”
这么久才钓起来两条鱼，吃饱够呛。阿娇下细一想，钓起来的鱼没准嘴里带着伤，养不活的几率很大，还不如吃掉有价值。不过，她没见过这种鱼，不知道好不好吃。
……到时候让大舅舅分她一口尝尝鲜。
这时，一道空灵悠远的男子声音传来。
“小翁主福泽深厚，灵慧非常。她不让陛下食用之物，陛下还是不吃为妙。”
刘启猛地抬头，目光如刀。看清对面之人，惊讶道：“敖神官……”
阿娇也很惊讶，不过不是惊讶敖神官出现在此处……或者说，这不是令她最为惊讶的，她最惊讶的是这位陌生的敖神官坐在木质的轮椅上。
……上一任敖神官，似乎正是不良于行之人。
她对此人毫无印象，也不记得是听谁说起过上一任敖神官的特征。轮椅旁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才是阿娇的熟人。
那位曾在长乐宫中送给她一包辣椒的青年，还留下一堆似是而非的话。
只是现在的他，还并非敖神官，只是敖神官的继任者。
“神官怎么在此处？”
敖神官没有回答，移动轮椅朝着一大一小而来。
刘启眼睛微眯，又道：“难得见到敖神官离开神仙殿。”
“我来寻人，”敖神官的伸出手，跟随轮椅行走的七八岁孩子从袖中取出一本牛皮小册，用粗麻捆着，瞧着有些年头了。
敖神官双手递出册子。
“小翁主和祖师留下的一册随笔有缘，请收下罢。”
敖神官的眼睛里像是一汪平静无波的冷泉。
阿娇歪头看着他。
场面一时有些冷，还是刘启笑着接过小册。
敖神官微微颔首，带着小童离去。
刘启满肚子疑问，但他跟敖神官打交道最多，知道问出口也不会得到答案……且待日后吧。他解开粗麻绳，翻开小册一看……呃，一个字都不认识。因为不是给他的，所以他没法看懂吗？遂坐下来把翻开的书页送到阿娇面前，“上面写着什么？”
“舅舅，我才两岁。”
刘启：“我知道，你生辰时还朝我讨要过礼物……怎么啦？”
阿娇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该认识字吗？”
一个两岁的，还没启蒙的小文盲，她该认识字吗？
刘启：“……太激动，忘记了。”
阿娇：吓死了！差点被你诈出一个生而知之的小神童！
等阿娇跑远，刘启还在蹙眉坐在原地，直到又有鱼上钩，才回过神来。招手唤来侯在远处的中常侍，指着桶中五彩斑斓的鱼说：“孤要知道，食用此鱼会有什么妨碍。”
中常侍没见过此鱼，斗胆问：“这鱼叫什么名？”
他也好去请教太医。
刘启摇头。
“孤不知晓，亦是第一回 见到。”
要是阿娇听到这番话，一定会翻白眼。
原来你也不知道它是什么鱼啊！
那还说要吃。

第57章 怀孕[二更]
不知道鱼的名字, 只能拿现有的一条鱼给太医瞧一瞧。中常侍很清楚，专业的事情，最好交给专业的人士去做。他和陛下一样, 只需要等待结果就行。
晚上用膳的时候，阿娇拿着木制的小勺子，捞出汤里雪白的鱼丸，偏头问大舅舅：“这是用漂亮鱼做的吗？”
“不是, ”刘启一口喝掉耳杯中温好的酒, 温和地道：“这是鲤鱼的肉。”
阿娇：“那漂亮鱼呢？”
刘启：“孤把它放生了。”
阿娇：敖神官不让你吃，你还真不吃啦？想想对方还是借她的名头，就很生气好嘛！
她一方面觉得敖神官有真本事, 一方面又因为对方神神叨叨的有话不直说而恼怒。至于那本牛皮小册子，她扫过一眼，心里有数：一本中英夹杂写成的食谱。
……有毛病啊！？
阿娇不说话, 刘启以为她没得到鱼不高兴了。平时用膳时说个不停的黄鹂鸟, 忽然不出声还叫人怪不习惯的。
刘启自认并不是个宠溺孩子的人，但见阿娇圆圆的脸鼓起来, 闷闷不乐的戳着鱼丸。犹豫一瞬, 还是决定说清楚：“你别再想着养它。那鱼不好抓, 河里大概没几条。至于吃……”
阿娇摇头, “我不吃它。”
这形容完全是古代版濒危保护动物嘛。吃着丧良心。
刘启是想说鱼有毒，不能吃。太医确定, 此鱼的确有毒。银针试不出来，掌勺的庖人同样尝不出来, 吃个一两条的不会有事——它的毒性实在是非常小。然而，此鱼之毒是热毒，碰上大暑时节, 别人吃没事……刘启心里一叹，他吃的话十有八九会引发旧疾。
那难忍的疼痛，他每每回忆起都觉手脚冰凉。
当然，不吃的话养着鱼，只是观赏倒也不错。可他派人打捞此鱼，并无收获，周边的人也说从来没见过它，可见稀有。抓到的那条只剩下鱼骨头，找不出第二条。
这些要解释给一个两岁的孩子听，太麻烦了。
敖神官说的那些话……什么福泽深厚，灵慧非常之类的，若说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孩子，他一定会信十分。天下没有谁比历任的帝王更知道敖神官的神异之处，而敖神官的继任一直以来，都是由上一任的神官挑选合适的孩子——可见的确有天生灵慧之人。
可阿娇是他看着长大的，聪慧是有的，投生在长公主的肚子里也称得上是福泽深厚。可刘启知道，敖神官话中有玄妙的深意。
阿娇还小呢！再看看吧。
刘启道：“那只不喜水，只在地上行走的贡龟，你不是很喜欢吗？等回去，孤就把它送到长乐宫给你养着。”
阿娇双眼亮晶晶的，虽然觉得好处来得莫名其妙，但还是机灵的连连点头。
“好哦，多谢大舅舅。”
刘启：“你也差不多该启蒙了。”他摸着下巴道：“要不你从明天开始跟孤念《苍颉篇》？”
阿娇摇头拒绝，“我还太小了。”
刘启：“……”不，我觉得就你这机灵劲，比四五岁的孩子强太多了。
窦太后一直没说话，用一大一小的闲聊配饭，用得很香。这会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她对阿娇说：“你舅舅难得有闲暇时间，你就陪伴他玩耍一阵吧。”
既然是外祖母开口，阿娇勉强同意：“行叭。”
不过，被迫早早上学，让还想疯玩几年的阿娇很不乐意，一脸严肃地看着刘启道：“舅舅，你这么大的年纪，闲暇时只能和外甥女玩耍。你没有同龄的好友吗？”
刘启：“……我有的。”
以及……我怎么就年纪大了。不过这个和只有两岁的小娃娃没法较真。
阿娇：“那你去找他们玩啊？”
刘启还想着教阿娇认字，或能解读出牛皮小册的内容呢。
自然只能沉默以对。
阿娇用一双落满星辰的大眼睛真诚地看着舅舅，嘀咕道：“大人总爱撒谎……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诚实地说出来不行吗？我们做小孩的，又不会嘲笑你。”
尽管阿娇限于身体的原因，说太长的一段话吐字不清带着小奶音，常和她相处的刘启还是听懂了。
故而，刘启：“……”
旁人不敢笑。
窦太后不惧皇帝的威仪，笑得快岔气了。
直到阿娇三岁半，才刚读完《苍颉篇》。这部书为识字课本，内有五十五篇，足以涵盖大部分的常用字。这进度看着挺慢，实则足够快了。要知道，小皇子们一般是虚岁八岁时，才会进学。
那之前，皇子的母亲们或多或少都会想办法给孩子启蒙。进学的时候，也不过是刚读完《苍颉篇》罢了。
学里还会教一遍《苍颉篇》。
哪个阶段该学什么，阿娇知道得很清楚。
这个岁数学完《苍颉篇》，绝对是早教、或者早早教的范畴了。
这个岁数，阿娇终于不用只吃清淡、原生态的宫廷版“婴儿辅食”，只要不过量，什么都可以吃一点。
大舅舅再让阿娇看牛皮册子，她就开口说说：上面的字，我认识了。
刘启很激动啊，问阿娇：你念给我听。
天知道他百忙之中抽出空给外甥女启蒙，有多么的耗时耗力。阿娇很聪明没错，可小孩子学东西是要和玩耍相结合的，他跟一个两岁的孩子讲什么“天下皇帝最大，你要听话”，也要小孩子听得懂啊。
这导致刘启和外甥女的感情越来越深——付出太多了！而且阿娇的确是又聪明又孝顺还伶俐可爱。他偶尔暗暗想着：合该是他的女儿，怎么是外甥女呢？
阿娇磕磕巴巴，念出一篇腌菜的食谱。以芜菁为原料，也就是现代俗称的大头菜。采收之后，洗净切成粗细均匀的长条状，加入干花椒、适量的盐腌制一整天，再倒掉涩口的水，码放放在竹篮中压上重物。
两日左右，水分沥干，取出晾晒一日，放进密封的瓮中存放。
随时想吃，取出一点就行，可以保存很久。
刘启：……
阿娇：“上面说，同半肥半瘦的豕肉合炒最佳。”
刘启看着外甥女不住咽口水的模样，很怀疑宫里是不是虐待她了。
这是不可能的！所以还是好东西见得太少……没出息。
“午膳给你羊肉吃，比豕肉更美味。”
阿娇不稀罕，汉朝建立才多少年？还是休养生息的时候呢！大舅舅刘启身为皇帝，崇尚节俭，并不好奢靡。二十多年后，宫里享乐之风盛行，烹饪技艺依旧匮乏，更别提现在。再好的原料，处理手法稀烂也不会太好吃。
清炖的羊肉切成细丝，她已经吃腻了。
要知道她之前可是把炒锅弄出来，炒、煎、炸、烩，焖，烧样样俱全，统统没了。
阿娇：“我想吃烤的鸡肉丸子。”
“有羊肉不吃，吃鸡肉。”
刘启一脸无奈地看着她，评价：“你还小，不会吃啊……”
阿娇不跟他计较，见他背着手往外走。
“舅舅，书……”
你的牛皮册子忘拿了。
刘启：“这册书送给你了！好好保管知道吗？”
阿娇：“……”
这本来就是敖神官给我的。
阿娇身边的人代替她应诺。
用过午膳，小憩一会。刘启一般会把阿娇送回长乐宫，下午的时光，她不用读书，可以自由玩耍。
可阿娇登上车，却发现走的不是去长乐宫的路。
这是要去后宫。
大舅舅刘启的后宫满打满算十来个姬妾，大多都是他做太子的时候，就跟他身边伺候的。
皇后薄氏不讨他的喜欢，并无所出。其余的妃子或多或少都有生育，且一生就是好几个。足以见得大舅舅是个较为专情的人……据阿娇的了解，他是真的不爱美色。
长公主觉得弟弟后宫色彩太单调，不是没送过美人。
大舅舅碍于情面收下来，却也不见多么宠爱，日常还是更爱找伺候他多年的嫔妃们说话，真正贯彻一点：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舅舅，我们去哪？”
刘启：“掖庭宫，王娘娘肚子里怀着弟弟。孤带你去找他玩！”

第58章 又来[一更]
王娘娘肚子里的孩子……阿娇知道, 刘彻嘛！这几年里，她在没有刘彻的世界里过得非常轻松，可她并非对刘彻的娘亲——王娡娘娘毫无关注。
因此, 王娡一爆出怀孕的消息，她就知道了。
算算日子倒推回去，也能知道王娡大概是什么时间怀上的刘彻。
刘彻的生辰是七月十四嘛。
皇帝的车驾停在云光殿外。阿娇本想踩着车凳下车，却被大舅舅抱起来径直穿过墙垣, 走进宫室内。守门的宫人撩开幔帐, 跪下行礼。
刘启：“起来回话。你们娘娘在哪？”
宫人连忙站起来，开口道：“娘娘在屋内织纱。”
阿娇常听宫里人说起王娘娘简朴、勤劳的名声，全都不是没有来由的。不只现在云光殿里放着纺车, 王娘娘成为皇后也没把纺车丢掉。宫里纺织才能超过她的，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不过，她做太后时, 就再没有碰过纺车了。
据阿娇所知, 王娡的真实爱好是听戏听曲。纺纱什么的……呵呵，不是爱好, 只能算是工作。
阿娇：“舅舅, 我要自己走路。”
刘启把她放下来, 见屋内正在纺线的王娡要站起来, 连忙道：“不用多礼。皃姁也在啊！你也坐下。”
王皃姁是王娡的亲妹妹，长得非常的美丽。想比王娡清丽的脸庞, 温婉的气质，王皃姁的五官立体而深邃, 面部线条棱角分明，气质美艳。
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带来极强的视觉冲击感。
现代的浓颜系美女, 说的就是她了。
这不是阿娇第一次见到小王娘娘，却依旧惊艳。
刘启坐在两位美人的对面，拉过阿娇：“过来叫人。”
阿娇：你真的好像过年过节带着孩子走亲戚串门的家长哦。
阿娇还是乖乖的叫人了。
刘启提议：“你要不要摸一摸王娘娘的肚子？你虽然还看不到小弟弟长什么样子，但他会动，也许会隔着肚皮触碰你的手也不一定。”
刚知道王娡怀上孩子，刘启便高兴不已。自从九子刘胜出生之后，后宫里只有两名女儿降生，算起来也有四五年没有喜讯传出来了。这又是他登上帝位之后，第一个有孕的妃子。意义不同凡响。
有一天刘启歇在云光殿内，王娡半夜醒过来，告诉他梦到有一轮金灿灿的太阳落进腹中。
这是吉梦，刘启更加高兴。
不过，一个梦而已，肯定没有敖神官定论的福泽深厚之人神异。
刘启很看重还没出生的儿子，希望他能和阿娇多亲近——沾点福运。这不是最重要的，他带阿娇过来，还因为这孩子长到三岁多还没有见过怀孕的妇人……小孩子要多接触新鲜的事物，才能更聪明更有智慧。
然而，阿娇不感兴趣。
谁要摸刘彻啊？
她摇头，“我不要。舅舅，我想出去玩。”
刘启并不勉强她，“去吧。你们看着小翁主，不能让她靠近水。”
云光殿后是有一片湖水的，最好的景致要在水榭里才能看到。这就是不准她去水榭的意思！
阿娇回头看舅舅一眼：哎！舅舅带孩子原本有着爸爸养娃的粗糙，不觉得宫里宫外的世界对一个小娃来说有任何的危险之处，被窦太后耳提面命的念过几年，还为带阿娇去危险的地方，差点叫窦太后请出传国戒尺打一顿。
教训受太多，渐渐的染上老妈子属性。
刘启：“……”
阿娇出门时看我的眼神是不是有点怪？？？
云光殿的园子没什么好逛的，大王娘娘俭朴，没有种植奇花异草不说，还把远离湖泊的田地开垦出来种植蔬菜，更无野趣了。
阿娇蹲在田边数菜苗，装作看不见宫女铺在一旁的席。正数完第一排，九颗白菜……忽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阵发黑。
她脑中闪过一幕画面。
王娡挺着肚子走在竹林里，预备在回廊里稍歇一会。一脚踩在天然石块铺砌而成如意踏跺之上，身体向前扑倒。左右之人来不及拉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抱着肚子躺在地上，哀声叫疼。
太医还没到，王娡的裙底已经流出鲜血。
阿娇回过神来，浑身一颤。
奶娘忙问：“翁主觉得冷吗？”
阿娇摇头，“我不冷。”
身边伺候的人看来，她只是蹲着发呆而已。她并不是一个特别好动、难带的孩子，偶尔一个人发呆出神也是常有的，没人觉得奇怪。
说话时，阿娇脑中嗡嗡作响。响三下，歇几秒。不会带来痛苦，和手机振动的幅度差不多，但催促之意是很明显的。
阿娇明白，那股神秘的力量要她为刘彻的顺利出生扫清障碍。
这一世的刘彻依旧是世界的基石？天命之子？真是好运气！
如果护着刘彻的命，就是阿娇重生需要付出的代价，她很乐意支付。毕竟能再见到外祖母，和舅舅成为忘年之交？？？太过美好。谁能和她一样再享受一次快乐童年呢？
再者，不知道是一回事。现在已经知道一个孕妇会遇到一尸两命的危险，她不可能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不幸的“未来”发生。
王娡腹中的只是一个婴孩而已，并非对不住她的刘彻。
如果未来要她付出更多……那得看看是什么样的代价！若要绑定刘彻成为皇后才能活……她选择死亡。
明明是从来一次，却要再一次踏进泥沼中……只是一个设想，都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样的人生继续下去还有什么意趣？
好吧，想得太远了！阿娇从来不是一个纠结未来的人，她比较擅长抓住当下。毕竟人不能因噎废食，也不能因为有不满意的地方，所以就不珍惜每一天。
阿娇站起来，远远看到湖对面有几丛翠绿的竹子。她带着人朝着那里跑去，等看到回廊下方的几阶如意踏跺，知道是找准地方了。
这踏跺上没长青苔，很滑吗？
阿娇迈开腿，避开左右之人的搀扶，爬上踏跺，跺跺脚。还好吧，不是很滑……然后就摔了。脑门撞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奶娘吓得忙把她抱起来，见她额头破了在出血，想哭的心都有了。
自然有人苦着脸去禀报陛下。
刘启过来的时候，医女已经简单的给阿娇处理过伤口，黄色的药粉糊在额头上，红的加黄的黏糊糊的，瞧着更吓人了。
刘启深吸一口气，把阿娇送回长乐宫的时候，肯定要被念叨。
“疼不疼？”
阿娇点头，“有点疼，辣辣的。”
啥药粉啊？蛰人，用上比没用药的时候还疼呢。
刘启：“你怎么不哭鼻子？”
阿娇扭捏着摸摸自己的鼻梁：“我自己摔的……不好意思哭。”
伺候的阿娇的人都大松一口气，看来就算会被罚也不会太严重。
王娡抱着肚子慢一步赶来，开口便是揽罪。阿娇是在她宫中出事的，再怎么都跟她脱不了干系。哎！满宫中，哪怕是皇长子刘荣也没有阿娇受宠。
刘荣的母亲栗姬孕有三个儿子，皇长子、皇二子、皇三子都是她生的，最大的一个儿子十七岁，足见她伺候陛下日久，同陛下感情深厚。
陛下是个念旧的人。栗姬虽然不如后来伺候陛下的宫妃青春鲜嫩，但依旧受宠，在宫里便是皇后也越不过她，还敢和长公主刘嫖甩脸色。
她生的儿子，依旧不如阿娇。
只看陛下亲生的儿子女儿从没抱过一回，却走哪都带着外甥女，就知道满宫里传的阿娇灵慧可爱，受尽宠爱不是假话。
王娡只希望窦太后和长公主不要对她生出恶感。
“哪能怪你，”刘启还是很讲道理的。
“都是阿娇顽皮。”
阿娇不乐意：“不怪我，石头好滑。”
王娡只当是童言童语。
刘启却没忽视阿娇的话，蹲下身，伸手去摸如意踏跺。
“的确太过光滑，可能是常有人踩踏使得石头表层生浆。若非踩上去，半点瞧不出来。你怀着孕，万一滑倒怎么办？把它挪出去换上新的石阶。你也让宫里的人四处查看一番，若有路面不平整的、屋顶年久失修的都赶紧修葺。”
王娡应诺。
刘启略一思索，觉得王夫人未必懂得建筑的门道，便直接下令让掖庭令到各宫走一趟，有什么不妥当之处都一并处理了。
略过窦太后如何埋怨刘启没看好孩子，害阿娇受伤不提。之后的五个月里，阿娇再没有看到过“不幸的未来”。
瓜熟蒂落，刘彻顺利出生了。
阿娇是前几个看到孩子的人之一。
她对刚出生的婴儿没兴趣，谁让舅舅顺手捎带上她呢。
稳婆抱着孩子出来，阿娇看清小婴孩的脸……好吧！没办法违心地说小孩长得难看。
刘启却是蹙眉，“孩子怎么如此瘦小？”
阿娇瞄一眼自己藏在袖子里的胳膊。不用天天吃婴儿辅食，能放开大吃之后，她一日日圆润起来，胳膊跟藕节似。和她比起来，小婴孩的确是瘦骨伶仃。
稳婆只能解释，孩子是足月生产的，不很胖，却也谈不上十分瘦小……打死她也不敢说：您不能拿小翁主做对比！孩子小，娘生产才容易。这孩子要是再大一点，生起来一定艰难。
刘启沉吟片刻说：“先不取大名，取个小名为彘。孤盼着他能长得像彘一样圆润，也如彘一般通彻聪明。”
阿娇：“……”
原来刘彻的小名是这么来的。
不全是贱名好养活的意思，彘在此时人们的观念中可不是脏和蠢的代名词，而是和聪明、福气挂钩的。
看来大舅舅很喜欢小儿子啊。

第59章 洗三[二更]
刘小彘的洗三小宴, 刘启没有亲临。
王娡听说，一大早窦太后便被群臣请出长乐宫……到底是什么事，非得请出她老人家？王娡有些忧虑。不过, 她还是强打起精神, 应付宾客。
这会能进产房跟她说话的, 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不能得罪的。
至于前头，刘启传话：令皇长子刘荣领着一众弟弟妹妹们玩乐。
阿娇浓密的头发梳成两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 系着红绳，身上穿的衣裳是用蜀地最好的锦裁制而成，一寸锦一寸金。整个长安城里, 也找不出几匹颜色如此鲜艳，图样如此新颖的缎子。
有句话说：先敬罗衣后敬人。
这样的打扮, 加上前呼后拥的奴仆。
哪怕皇子、公主见到阿娇, 一样要气弱三分。
方氏带着阿娇来到皇长子刘荣的面前。行礼之后, 说明来意，无外乎托付他多照顾阿娇。
“翁主年幼，极少和同龄人一起玩耍, 若有撒泼顽皮之处, 请大殿下多担待一些。”
刘荣没有不应的, 承诺道：“姑姑放心, 我一定照顾好表妹。”
十七岁的刘荣已经是大人了，他生得面如冠玉，气质温文。瞧着十分可靠的样子, 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攻击性。
方姑姑放心地离去。
阿娇心想：难道没有同龄的玩伴是我的问题吗？
这一辈子, 她长到四岁，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甘泉宫。那也不过是从一座宫室，挪到另一座宫室, 能见到的孩童只有皇子、公主。可惜岁数都相差太多！最年幼的皇女——未来的南宫公主，都和阿娇足足相差五岁。
窦太后细致的养着阿娇，不会放心两三岁的阿娇和比自己大太多的孩子玩，容易受欺负。再者，时下养孩子自有一套成熟的体系。提倡少至不洁之处，免染疾病；勿到红白喜丧之地，免受惊吓，失落魂魄。之类种种，都有讲究。
这半年间，窦太后对阿娇的管制才渐渐放松下来，准许她独自见更多的人。
当然，没同龄人一起玩耍不是什么问题，舅舅难道还不够好玩吗？她对哄小孩没兴趣。
阿娇日常的行程满满当当：睡到自然醒，用过早膳到未央宫上学，舅舅牌老师教她念书认字。用过午膳，睡过午觉。偶尔舅舅亲自送归，多数是方氏走一趟把她接回长乐宫。
下午的时间，一般是陪伴外祖母。外祖母很忙。走动时，阿娇跟前跟后。若遇到外祖母处理正事，她便不吵不闹地坐在凭几上。进出的宫人、内臣没一个能忍住不看她的，传为长乐宫一道奇景。
顾及身体还在发育，阿娇还会换姿势，比如“啪叽”一声躺在席上，搁一刻钟翻一次身。等外祖母稍有空闲，就强把对方拉起来逛园子。不久坐多活动，才能长寿。
阿娇则是疯跑，发泄一下小孩子身躯里无处安放的精力。
宫里的大宴小宴都不参加，但出去玩肯定有她。
今日之前，阿娇还没见过全部的皇子、公主，也不是所有的皇子、公主都见过她。
唯有刘荣和她算得上熟悉。
“娇娇，我领你去见表兄姐，如何？”
阿娇摇头，对能排成高低一整队的大、小朋友敬谢不敏，相比起来，小猪都变得可爱了。
“我想先去拜见王娘娘。”
刘荣不方便带她去，“我让三妹婧领着你进去。”
刘婧，未来的平阳公主。
上一世阿娇不单是因为对方给刘彻送美人才和她不对付的，两个人天生的性格不合。这一世，阿娇看到殿中端坐着以主人姿态待客的七岁小朋友，也没冒出诸如可爱、好喜欢之类的想法。小朋友有特权拒绝一切无谓的寒暄，不理会虚假的客套。
阿娇肉爪子左右一摆，“我认得路。”
说着，小跑着绕过一架彩凤屏风，钻进内室。守门的宫女见到是阿娇，没敢阻拦。
少顷，只听甜甜的声音传出来——“王娘娘，我来探望你了。”
刘荣抚额叹息，犹豫着让谁进去看顾阿娇。三妹婧不合适了……五妹也是王娘娘生的……至于阿娇身边的宫人们，没被他看在眼里。他受过方姑姑的嘱托，等同于受到祖母的吩咐，不好让阿娇彻底脱离自身的视线。
这时，三皇子刘阏于走到他的身边，酸溜溜道：“掖庭宫似她自家一般，无处去不得。”
刘荣：“这话不对。”
刘阏于还以为大兄要斥责他言语无状，却听刘荣慢悠悠道：“掖庭宫范围太小，数遍长安诸宫室，长乐宫、未央宫、甘泉宫……她处处去得，和自家没有差别。哪怕正朝议政的宣室殿，她周岁上下时，也没少被抱在襁褓里随意进出。至于父皇日常召见王公大臣的承明殿，更是她启蒙之所。”
这些他都知道啊！刘阏于：“……所以呢？”
刘荣：“所以她不过未经通传进云光殿的内间而已，有什么好酸的。”
只要皇帝不在掖庭宫，公主们进出母妃的住处一般都无须通报，更何况阿娇四岁稚龄，又是云光殿设宴之日。别说她只是跑进内室里，就算满宫疯跑都不算失礼。
刘阏于：“……”他干巴巴说：“陈阿娇目中无人。”
刘荣：“阿娇懂礼，你主动跟她攀谈，她一定有回应。”
刘阏于斜眼盯着亲哥：“你怎么一直维护她？”
“阿娇是父皇和皇祖母喜爱的小辈，做子女的替他们照顾阿娇是尽孝，做兄长的爱护妹妹是美德。阿娇四岁稚龄，不过是一个孩童而已。你何故背后议论于她？”
刘阏于：“……”
他哑口无言，只能瞪着长兄的背影，心里暗自嘀咕：我不相信你一点都不嫉妒陈阿娇。
另一边，内室里的阿娇站在摇篮边，伸手轻戳睡得双颊红扑扑的刘彻。睡梦中的婴孩醒来，不满受到骚扰，哇哇大哭。
王娡还没怎么，坐在姐姐身旁的王皃姁先急了。正待说话，就见阿娇扬起一张笑脸，真诚地说：“小猪哭得真可人怜爱。”
王娡：“……”
王皃姁：“……阿娇怎么不在外面跟公主们一起玩？”
阿娇仗着年纪小，没什么不能说的。实话随便出口：“大人比小孩子有趣。”
王皃姁：可你待在屋里也没跟我们玩啊！你玩的是婴孩。
阿娇笑眯眯加上一句，“小猪弟弟最有趣。”
王皃姁：“……”
不过，阿娇也不是什么真正的恶魔小朋友，接连把刘彻弄哭三次之后，便装作对“有趣”的小猪弟弟失去兴致，专心坐在一旁吃些点心、瓜果，乖巧听大人们说话。
有人大致猜到前朝出的什么事了。
汉朝实行分封制嘛！中央皇权和地方王国早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刘启上位之后，关系激化，演变成一场兵祸。
一直和刘启不对付的吴王刘濞谋逆，联合楚赵等六国集结三十多万举兵向西。
阿娇乃屋中对此事内情知道得最深的一个人，并非来源于上一世的记忆，而是于外祖母和舅舅处听到的一言半语。她不会拿出来说，也不会有人出言问一个小娃政事。
她只管吃喝，等到宴散，才从内室里出来。和刘荣打过招呼，便乘车回到长乐宫。
至于各家的皇子、公主怎么看待自己，阿娇没兴趣知晓。
上辈子，她跟一众人没什么交情。这一生更不会打什么交道。
这场叛乱持续大半年，才彻底平息。中央取得绝对的胜利，收回大片的封地。刘启决定立皇长子刘荣为太子，并趁机把长大的儿子们分封出去。
等一切尘埃落定之时，新年刚刚过去。
刘彻长大一岁，已经能满地乱爬了。

第60章 又见拉面[一更]
食时, 长乐宫，长信殿后殿。
薄皇后带领着高位嫔妃朝谒皇太后，皇太子刘荣的母亲栗姬站在薄皇后身侧, 和薄皇后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
薄皇后容貌寡淡, 性子沉默, 却端庄贤惠，不爱与人相争。当今是一位端水大师, 后宫嫔妃获赏都是有功得封，不偏袒任何一个人。刘启看来，后妃的正经工作只有一项, 为皇家绵延子嗣。是否伺候得好他，那都是次要的。生下健康的孩子, 就是功劳。
因此, 至少生下三个孩子的栗姬、程姬、唐姬、贾夫人和王娡都有美人位份, 朝廷内外尊称一声娘娘。可以跟随皇后，拜见太后——这是一项殊荣。
这中环境下，薄皇后身份最高却无所出, 很难保持自身地位的稳固。
刘启对后宫的女子宽容爱护, 遵循礼法, 并不是好美色之人。一直冷落正宫皇后, 皆因皇后出自薄氏，为刘启皇祖母薄姬娘家的远房孙女。这是一桩为孝道无法拒绝的政治婚姻，刘启看清皇祖母的所求——她想巩固薄氏家族的地位, 使得一门外戚的富贵得以延续。
开局不利, 注定刘启不会宠爱薄皇后。
二十年夫妻，薄皇后就算起初不明白，天长日久, 她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此刻，面对栗姬的咄咄逼人，她选择退后一步，求一时安宁。
宫室内，随着一步之差的变化，一切完全不同了。
正是栗姬夫人为首，领着皇后及一众高位嫔妃，等待皇太后的驾临。
王娡年纪小、伺候刘启的时间最短，位于最末。她愣愣看着最前方高仰着头颅的栗姬，害怕掩饰不住眸中的艳羡嫉妒，忙垂下眼睑，心中如火山喷发一般有岩浆滚滚冒出。
她就是进宫太晚，否则……
不论有多少暗潮汹涌，窦太后出来之后，还和往常一样，几乎只和薄皇后说过几句话，便遣散众人。以她的身份，自然是全凭喜好，不用管诸嫔妃的心思。
薄皇后领着众人散去之时，窦太后听到随风飘进来的阿娇的笑声，忽然想起皇十子彘……前几天，阿娇特地跑去掖庭宫探望彘，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回到长乐宫。
孩子都是需要同龄玩伴的，难得阿娇对孩童感兴趣。
窦太后看来，整日跟大人一起玩哪有孩童的乐趣……可以让两个孩子多多相处。
窦太后叫住王娡，言明要见皇十子彘。
王娡笑着道：“晨起，彘儿见我要出门，啼哭不止。我估摸着他是想念阿娇姐姐，便把他一并带出来。如今正在偏殿里，由奶娘照顾着。”
她本来是想说彘儿想念皇祖母才哭泣，可孩子只见过皇祖母三五回……这么说就太假了。
早膳时间，阿娇就发现一岁的刘彻趴在席上，四脚朝天像一只艰难翻身的小乌龟，伸长脖子好奇地看着她。
王娡：“彘儿，看看谁来啦？阿娇姐姐。”她温柔的帮助孩子翻身，然后拍拍孩子的屁股：“你不是见不到阿娇姐姐一直跟娘哭闹嘛？现在见到啦！去找阿娇姐姐玩吧。”
阿娇：“……”
什么见不到她一直哭闹……阿娇一个字都不信。
一岁的孩子，几天前见过的人早就忘了。
至于她上次去云光殿，也不是对小时候的刘彻感兴趣。而是得到“不幸未来”预警，只能跑一趟。如果她知道外祖母会因此以为她看刘彻顺眼，生起借此机会让她回归无忧童年的想法。呵呵！她回来之后，一定会大肆嫌弃弟弟是臭臭，不好玩。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阿娇敷衍的和刘彻玩着“你碰不到我”的游戏，几次便腻味不已，绷着圆润的小脸对王娡说：“王娘娘，我要用膳了。你把弟弟抱开吧。”
王娡面不改色，没有露出半点失落的神情，将刘彘抱到一边。只是低声令人拿来刘彻的辅食，喂给他吃一些。
阿娇的早膳是牛肉拉面，她很有礼貌地问：“王娘娘要不要来一碗？”
王娡拒绝了。
相比陪小孩用膳，她更愿意抓住和婆母窦太后闲聊的机会。不过，这样细韧的汤饼，她是没见过的，不由出声询问。
“这中微微发黄的细饼叫拉面，”窦太后尝过两回，她不喜欢带汤的，更喜欢盖浇面。
“启儿教给阿娇，阿娇又教给膳房庖人。妙在劲道弹牙，花样繁多，我倒罢了！阿娇能吃一整碗，喜爱得很。”
阿娇表示借着牛皮小册之故，她拿出什么样的食方给膳房庖人，都不会招人怀疑——皇帝舅舅会给她打掩护。
说曹操，曹操到。
“陛下驾到！”
刘启走进来，取下佩剑。王娡站起来，替他摘下头冠，用随身携带的香帕擦拭他脸上的汗水。
刘启一笑，向窦太后请安。
“快起来！”
窦太后正想问他怎么有空过来，便听到一阵啼哭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刘启往旁边看去，只见阿娇一手捧着碗，一手拿着勺子，神情略显得意。大哭的可怜孩童坐在地上，眼珠子盯着勺子的辅食，控诉无良姐姐欺负人。
阿娇沐浴在众人的目光下，一点都不慌，小肩膀一耸特无奈地说：“我就是看他可爱，逗逗他。”
谁知道一勺子辅食都能逗哭他，要是有照相机的话，拍下来妥妥的黑历史。
刘启：“你会喂食吗？快把碗还给奶娘。”
阿娇：“我怎么不会，大龟一直是我在喂。”
刘启：“……”
小孩子和陆龟能一样？
大龟，阿娇养的陆龟的名字。只需要每天溜一圈，给什么都吃很好养。它体型和阿娇差不多大，行走缓慢。因为龟长寿，所以被认为是祥瑞的象征。不过，一开始还是没人敢让阿娇拿着青菜之类的直接喂食，大龟的嘴能咬掉她的小手，后来发现大龟性格温顺，不会攻击人，阿娇才渐渐能和大龟接触。不像从前一样，只有带着大龟遛弯的权利。
刘启看出阿娇是故意的，但他很能理解阿娇。
他觉得阿娇可爱，也曾无意识的逗她。呵呵，可惜根本都逗不哭。
阿娇自有一套歪理：什么看到可爱的东西就想欺负一下、弄哭它，是身体防止情绪失控的一中自我保护之类。
乍一听：你在找什么借口。
认真一想：有点道理。
刘启有一中自家的小孩欺负别家孩子的愧疚感。他本是来接阿娇一人“上学”的，临走时，把刘彘一同捎上。不过，真正的小崽子一岁刚能叫人，吃睡哭四处爬一样不误，没多久就把刘启闹得心烦，着人送回掖庭宫。
夜里，刘启歇在云光殿。
“阿娇还小，你别怪她。”
“我养育过三个孩子，其中两个是彘儿的姐姐，知道孩子相处嬉笑打闹是常态，”王娡眼里带着笑意，温柔道：“阿娇并不会真的伤害咱们彘儿，只是逗一逗他而已。我不会放在心上！她聪慧可人，肯带着彘儿玩耍，我怎会不乐意呢。”
刘启夸赞：“你素来明理。”他伸手轻拍怀中美人的香肩，困意席卷中喃喃道：“阿娇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彘儿和她一起玩耍没坏处。”
王娡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阿娇有福气……不过，长久以来练就的侍奉君王的谨慎，还是让她在反应不及时，做出羞涩点头的举动。
刘启睡了。
王娡没有睡着。
她还记得，自己刚怀上彘儿的时候，陛下充满期待。这是一个有着太阳入怀预兆的吉祥儿，同时也是陛下登基之后，得到的第一个孩子、也是第一个皇子。可惜，生下彘儿不到三日，她的美梦就破碎一地。为什么吴王刘濞要在此时谋逆？她有些后悔一手制造出“太阳入怀”的吉兆，害怕陛下认为此梦是灾难和妖异的象征。
她庆幸，陛下似乎并没有把彘儿的出生和兵祸联系在一起。可她也失望，陛下不再认为彘儿是特殊的孩子，对待小儿子和对待别的子嗣没有差别。
等刘荣成为皇太子，王娡觉得自己没有希望的时候……她又看到事情的转机。
希望阿娇真的足够有福气吧……
自从几次把刘彘欺负哭之后，阿娇一解心中郁气。不过，她不是真正的孩子，知道欺负小朋友得有分寸。不管人前人后，她都不会真正伤害刘彘——那太没品了。顶多用各中辅食馋他，给看不给吃，逗得小朋友口水直流哇哇大哭。
可惜，刘彘是个聪明的小朋友，几次之后便不再上当。用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阿娇，伸手抓两次，没到手就放弃了。
阿娇暗暗嘀咕，看来不是个小傻子！来云光殿的次数便减少了。
王娡察觉之后，暗中命令奶娘不许喂饱刘彘。
阿娇再来的时候，饿肚子的刘彘对“好吃的不给你”的游戏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小小的孩子，渐渐意识到阿娇等于“吃饱”。一日日亲近她，到达见不到阿娇，真的会一直哭闹的程度。
王皃姁知道真相，忍不住相劝：“姐姐，你这样做，不怕坏彘儿的秉性吗？”
这分明是驯养野物之法……
“你并非不知道阿娇与彘儿来往的好处。其中之一，便是陛下常能想起我们姐妹。如今我又遇喜，你也该温柔小意的伺候着陛下，早日生下一个男孩为上上计。”王娡不好明说，没有孩子的嫔妃在帝王驾崩之后，将有怎样的遭遇。但有儿子的嫔妃，是可以跟着儿子一起就封，到封国生活的。
“其中之二，可得太后的另眼相待。近日里，连长公主都对姐姐颇为和善。其中之三，那不可一世的栗姬够霸道吧？这些日子难得没找我的麻烦。”
“小孩子喜怒难料，我需让阿娇一直亲近侄儿……至于彘儿，”王娡决然道：“如果他最后的成就只是一介诸侯，脾性如何将不再重要。”

第61章 吃喝[二更]
未央宫, 温室殿。正值冬日，大雪纷纷，如玉花飞舞。若要出去行走时, 顷刻间尽衣白衫，两鬓霜白。
这殿里采光极佳, 明亮而开阔, 置身其中, 不会感觉到寒冷。
刘启听到阿娇站起来行走的动静，抬眸看去。只见阿娇双手叉腰，怪模怪样的左转两圈，右转两圈, 活似年迈的老媪。他早就看习惯了！阿娇总有很多的歪理, 比如不能久坐, 多活动身体能长寿。
一则，太医附议；二则，刘启早受她的影响, 习惯至多坐半个时辰便要活动一阵。下意识转动微僵的颈部，刘启略觉疲惫，放下刀笔站起来。不过, 他是不会学着阿娇的样子扭动身体的，有碍观瞻。
刘启来到外堂空旷处打拳，他少年习武，不仅拳法不错, 更会舞剑。等身上出汗, 他停下来，一看时间快到午时，问站在一边看他练拳两眼发光的阿娇问：“咱们午膳用什么？”
阿娇：“酱大骨、锅包肉和春饼。”
刘启：一个都没听过, 就酱大骨勉强能猜到成品的模样。
两个人说着话，不一会膳房派人来问：膳食备好，可以摆膳吗？
刘启忙碌时不觉得，一套拳打下已是饥肠辘辘：“让他们送上来罢。”
两个内侍抬来食案，面对面摆放。刘启若留下臣子用膳，一般为表达亲近之意，双方的食案都摆得很近。面对阿娇的话，纯粹是方便说话。
汉朝是分餐制，碗碟袖珍，杯盏玲珑，一份菜往往量并不大。
成年男子拳头大的酱大骨用的是猪的棒骨，一根骨敲成两段。成品呈现出诱人的枣红色，酱香四溢。
什么都好，就是被碗碟衬得格外大块。
阿娇净手之后，直接双手拿起来就啃。
一口咬下大块的肉，只觉软烂入味，越嚼越香。
刘启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嘀咕一句：“有匕不会用，吃得满脸都是像一只花猫，也不怕御前失仪。”
阿娇：我还小，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刘启用一头可切割的类似现代餐刀，一头为勺的餐具切肉，几次尝试，发现直接把肉撕下来最方便。肉虽没脱骨，但一扯就掉。他拿起一块放入嘴中，吞下之后，高声道：“拿我的酒来。”
阿娇：“我陪舅舅饮。”
吃到好肉的时候配上好酒绝对是莫大满足，可她年纪还小，身体正是发育的时候，不能喝酒。
刘启心说，要是让老娘知道我让你喝酒……呵呵。正要拒绝，就见阿娇对一旁的侍膳宫女道：“给我一盅奶。”
刘启：“……”
骨头啃完，锅包肉正好送上来。
这辈子阿娇把铁锅弄出来之后，锅包肉是头一个用上它的“炸”菜。端上来的时候，淡金色堆成小山状的肉摆在乳白的玉盘中，很是漂亮。
阿娇对锅包肉的初印象是外酥里嫩，酸甜不腻。刚吃过一大块骨头，觉得有点腻，不想再吃肉的她，瞬间不觉得自己的菜品安排有何失策之处了。
第一次感受“炸”之魅力的刘启喜滋滋喝一口酒道：“好！”
阿娇看他两口一块锅包肉，十分羡慕。小孩子的饭量有限，她不敢使劲吃。吃坏肚子要看太医，那就太丢人了！
尝过两片锅包肉，她就放下筷子，指挥着侍膳宫女替她包春饼。
手太小，自己包不了。
春卷的配菜很多，有白煮蛋、酸溜土豆丝、炒鸡蛋、拌绿豆芽、葱丝、韭菜等等。每种一小碟，耐不住种类多。阿娇觉得自己没要几样，春饼就快包不下了。
第一个送给舅舅吃。
阿娇道：“春饼薄、透、光，既柔软又有劲道，能做到卷什么都不会破皮，为上等。若还能做到透过皮看得到里面红的、白的、绿的，为特等。”
刘启：“这就是特等？”
“这是特特等，”阿娇小脸一抬，骄傲道：“里头卷的菜，每一样都是精心制成，和春饼最配，保证美味。”
这是无可辩驳的。
因为真的很好吃，还很有趣，叫人吃得舒心，所以刘启用膳时，并不吝啬夸她。吃完之后，食案刚撤下去，便叹息道：“那本册子里真的只有食方吗？要是有仙丹妙术多好，吃喝本不用讲究，对付一口得了。”
阿娇：“这就是外祖母曾讲过的故事——过河拆桥，对吧？”
刘启瞪她。
阿娇会怕吗？她哼哼一声，随手把牛皮小册翻开。
刘启是真的很失望。
阿娇纵然能在册中看到把俭朴的食物做得美味的办法……对的，他觉得午膳的一大桌很俭朴，食案几乎摆不下的菜肴，一点都不奢靡。因为阿娇不是要杀牛、宰羊，没有用山珍、没有吃海味，亦没有价值千金的野物做羹汤。一餐所花，远远低于少府划拨的皇帝膳食的份额，却让刘启吃得比用满桌珍味更舒坦。
……但他也是真愿意用口腹之欲换更有用之物。
这就像他坐拥天下亦不会广招美女进宫一个道理，个人享受，一定是在国家之后的。
“咦！”
阿娇疑惑出声，有些懵地翻动小册。
刘启：“怎么啦？”
阿娇一脸迷茫：“小册上的内容变了……”
刘启接过来一看，也微微发愣。他多次翻阅过册子，虽然上面的字都不认识，但对文字的排列顺序是有些印象的。特别是前几页，阿娇特地念过，他翻得很熟。
真的，内容全变了。
刘启问：“这些还是食方吗？”
“不是，是农……”阿娇本想说农经，想到自己没看过农事方面的书籍，最后决定通俗一些进行描述：“好像是教种田的。”
刘启沉默半晌道：“你想去甘泉宫玩耍吗？”
那有什么好玩的！！！避暑之地，又不能猫冬。
阿娇：“……甘泉宫的雪更大吧。”
然而，刘启已经决定了。他留下口信给窦太后，便带着阿娇前往甘泉宫。
神仙殿里的人好像知道有客要来一样，殿门大敞着。热饮备好，敖神官带着弟子，身穿单衣在殿外相迎。
雪太大，刘启挥退左右，抱着阿娇自长达百米的尾道逐步上行，走到敖神官面前。还没说话，敖神官便道：“拿匣子来。”
小童打开手里捧的匣子，里面装着一粒粒的种子。
“这些都是如今没有之物，犹如土豆……”
土豆高产，刘启眼睛一亮。
敖神官继续道：“它们都是祖师留下来的。我等试过很多次，都不能令任何一枚种子发芽。翁主福泽深厚，或可一试。”
刘启看向阿娇。
阿娇满头问号：我不会种地啊……再说，这都多少年前的种子啦？都风干了吧。她婴儿时期就想过，未来得渐渐展露出一些发明家的天赋。她依稀记得操纵灵活、节省畜力的先进工具曲辕犁的大致模样，还知道取水灌田的筒车的结构。
这些生产工具对农业的发展有极高的价值，件件利国利民。若能办得好，还愁婚事不能自主吗？且一生受用，嫁给谁都不担心受欺负。
敖神官横插一杠……
往好处想，现在至少不用思考怎么才能不引人怀疑的展露出不凡。
可往深处一想，她不免产生一种敖神官怕她演不像，有意配合她的奇妙感觉……假的吧？她的想法没同任何人说过，就算敖神官能读心，他们也只见过一面，读得了多少？那就是未卜先知。很有可能，毕竟牛皮小册真的神异，以至于有过穿越经历的阿娇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原理。
刘启问阿娇：“你有什么要对敖神官说的吗？”
我的疑问，都不能当着您的面问。比如，她欲问，此生还得刘彻为帝王吗？
这不能问。
阿娇摇头。
敖神官带着弟子冲两人略一颔首，便操控着轮椅离去。
阿娇：“我们不回去吗？舅舅，有点冷。”
“回，现在就回。”
刘启直到看不见敖神官的背影，才收回目光，脱下身上的大氅包裹住阿娇，再把她抱起来：“小心些！匣子别掉地上。等回到未央宫，舅舅给你一块田玩一玩，怎么样？”
阿娇：“……”
另一边，一岁半的刘彘闹着要找阿娇姐姐玩。他会说话了！吐字较为清晰，远比旁的孩子开口早，能说的长句子更多。
王娡道：“娘派人去长乐宫问过。你父皇带着姐姐出宫去了！咱们明天再寻她，好不好？”
刘彘嘟囔：“阿娇姐姐总是很忙。”
明明彘儿只是想和阿娇姐姐待在一起。不吵不闹不用她陪着，只要和宫女、内侍们玩耍的时候，能看到阿娇姐姐就行……
天黑的时候，阿娇才回到长乐宫。方氏赶紧让人带着她去洗漱更衣。外面太冷，洗个热水澡能暖和起来。
阿娇在泡澡的时睡着，醒来天已经亮了。她一路小跑着进外祖母的寝殿，就见长公主歪在小榻上，面前放着一盘松子，她一边剥，一边跟窦太后说话。
“我听说，太子刘荣下月选定妃嫔，年后便择日成婚。娘，咱们阿娇可为太子妃。”
阿娇高声道：“我不要做太子妃。”
长公主大乐，“你知道什么是太子妃吗？”
“知道，”阿娇撩起裙摆，端坐在长公主对面：“舅舅教我过什么是男婚女嫁，结两姓之好。娘，我翻过年才六岁，太小。刘荣哥哥十八岁，太老。”
长公主看到眼珠一转，“那有什么。你的确还小，不知道做太子妃的好处。你要是嫁给外面的人，总有一天得离开宫里。可嫁给刘荣哥哥就不一样！等你长大，还能日日见着舅舅和外祖母。”
“长大好遥远，我才五岁还好小。大不了，我不嫁人。”
长公主板着脸：“这事由不得你。”
阿娇拉长声音：“外祖母，我不乐意……”
窦太后轻咳一声，出言劝阻：“阿娇不喜欢，你别逼她。”
长公主：“娘……”
窦太后：“岁数相差太大，的确不合适。再者，栗姬未必愿意与你结亲。”
长公主：“我不信，我的阿娇谁都配得！”
窦太后：“你大可一试。”

第62章 陈须[一更]
长公主自未央宫离去之时, 眼角下垂，红唇微抿。谁人都看得出她一腔的怒火，只差寻找一处地方发泄。
栗姬, 好个栗姬！有眼无珠的糊涂货色！刘荣不过侥幸居长，平白得的太子之位。哼！真个是嚣张得没天理啦！竟敢一口回绝亲事, 还趾高气扬地说什么阿娇年幼, 品性尚看不出能否胜任太子妃尊位……哼！何不溺以自照？
相比薄皇后的恭顺贤惠, 她不过是一个以色侍人的宠姬，无甚德行。大兄若真满意她，怎么还会留着薄皇后，不给她挪位？枉她抖得要飘起来, 却不知道, 皇后之位还并不是她囊中之物呢！
长公主刚出宫门, 撞见陈须身边的小厮来报：侯爷请家法鞭笞大公子，公主快去救命啊！
长公主来不及问清缘由，忙令人驱车赶往堂邑侯府。快步来到正院, 看见十二岁的陈须只穿一条贴身的雪白薄裤跪在地上，赤着上半身。不知是冻的还是疼的，整个人不停地打摆子。身上鞭痕交错, 找不出一处完好的地方。
脸色乌青一片，似乎连眼珠子都不会打转了。
长公主口唇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这是要把孩子往死里打啊！
再看站在院中的堂邑侯，身披皮裘，手执长鞭, 挥得虎虎生威。以至于冬日里薄汗沁出, 面色发红，恨不得脱下外衣再狠狠舞几次鞭子，使筋骨俱都舒展一遍。
长公主喝一声：“陈午, 还不住手！”
这一声响，骇得全神贯注的堂邑侯陈午心中一惊，手中鞭子落地。
长公主眉毛倒竖，出口的话寒冰裹烈火：“须儿犯的什么错，需你为父的亲手杀子？”
陈午梗着脖子道：“这等腌臜事，我不愿说出口。你不如让他亲口告诉你，看他有没有脸面辩驳。”
“你看看他的模样……像是还能说出话的样子吗？”
长公主到底是为娘的，心疼儿子的情感占上风，不能不顾他先辩驳输赢。哪怕真是天大的事，也得先把命保住。略一闭眼道：“来人！快扶公子进屋去，请医者来给他瞧瞧。”
陈午此时回过神来，见儿子的情形是有些不好，并没有阻拦。
一名侍女从地上爬起来，凑到长公主身旁小声道：“侯爷撞破奶娘和大公子衣衫不整的紧闭门扉，两人在屋里……”
剩下的，她不敢说了。
奶娘……长公主的眼睛朝着廊下趴着的奶娘剜去，吓得妇人瑟缩发抖，险些晕厥过去。
长公主对左右道：“拿刀来！”
陈午出声阻拦：“奶娘无辜，你自己儿子作孽，不可伤她性命。”
“好你个糊涂的乌龟贼王八！你不曾在子女身上用一分心，却要逞严父的威风。我问问你，须儿不过总角之龄，还未出精。府中没有给他安排教导人事的婢妾，他懂什么人伦情礼？分明是奶妈子心怀不轨，有意引诱。”
长公主冷哼一声，怒极反笑：“你不可怜自家的孩子，反倒不分青红皂白的要杀子。我刘嫖今日便要替天行道，手刃亲夫。”
陈午大惊：“你仗着自己是长公主，竟敢如此……我亦是功臣之后……”
长公主：“今日，我才看清你的真面目。你个无耻蠢贼，若不是满肚子的男娼女盗，怎会看水是山，一味断定须儿有失人伦。狗贼，拿命来。”
消息传到宫中，没人想起要避开阿娇。
窦太后大骂一通堂邑侯，皇帝和薄皇后连忙劝慰：气大伤身，您悠着些。
长信殿里乱作一团。
直到阿娇出声：“外祖母，我想出宫去探望大兄。”他们才发现阿娇坐在旁边……刚刚那些话，不适合小孩子听吧？
刘启：“儿子领着阿娇去罢！”
堂邑侯陈午为父如此糊涂，他不愿阿娇独自面对此人。
“你妹妹素来好面子，你要是上门，她必定羞愤欲死。方氏陪着阿娇走一趟便罢。”
窦太后嘱咐阿娇：“不可在侯府久留。要是须儿的伤势无碍，可以挪动到长公主府修养，你留下住几日无碍，记得让方氏传信告诉外祖母一声。”
阿娇一一应下，辞别长辈。
登车时，一名小宫女苦着脸凑过来，指着外头道：“十皇子彘哭闹着要见翁主。”
阿娇：“王娘娘在否？”
小宫女摇头，“不在，奶娘领着他来的。”
若知晓王娘娘在外头，不去请安显得她失礼。只有刘彻倒不必顾忌……阿娇挥退宫女，登上安车。
车马出长信殿。
十皇子刘彘看到载着阿娇姐姐的车马渐渐行远，不住的在奶娘怀中挣扎。奶娘抱不住他，也哄不住他，只得顺势先将他放在地上。
刘彘一落地，便使出吃奶的劲挣脱奶娘，跌跌撞撞地追着马车往前跑。左脚拌右脚，啪叽一声摔在地上：“阿娇……阿娇姐姐……”
奶娘见他手脸都摔破油皮，不由一阵头晕目眩——王娘娘是要怪罪的。却见刘彘只是眉头一皱，红彤彤的眼眶不曾落下一滴眼泪，双手撑地，爬起来又往前追去。
阿娇的车来到堂邑侯府，正好碰见长公主吩咐套车离府。阿娇刚掀开车帘幔帐，便被愤怒的长公主裹挟着一同回到长公主。
阿娇总算看到大兄陈须的惨样，顿时嘴唇紧抿。
这事放到哪里都没有陈须的错处……上一世，阿娇并不是在宫中长的，而是在府里养到八岁，才和二兄一起，被长公主送进宫里进学。真正五岁的她，只是一个无知孩童。时间相距太久，阿娇此刻回想起来，似有一点影影绰绰的印象——大兄十多岁的时候，好像生过一场大病。
公主府的下人，不会把兄长和乳母有染之事，说给一位五岁的小娘子知道。
阿娇看来，大兄乳母的行径不管放到哪朝哪代都是犯罪……大兄才十二岁呢！不管是否情愿，乳母的作为都是赤/裸裸的强/暴。只是，此时的人普遍觉得男女之事，受益者始终是男子，女子怎么样都是吃亏的，故而有陈午一般的人，认为是陈须不顾人伦。
什么乳母也是母，奶娘也是娘……只说礼法，不如先问问做下此事的是不是配称为人。
阿娇有点理解大兄后来为何独爱他人之妇了。
她不知内情的时候，以为单是癖好。现在看来，分明是少年时期留下的心理障碍，否则独爱□□，也不至于对家中的娇妻美妾碰也不碰一下。连他整日溜猫逗狗不务正业，都变得情有可原。
阿娇对大兄陈须怜爱不已，一直在长公主府住到他能下床，都不曾提过回宫的事。
宫里一日三次派人到长公主府，送吃的送用的。
长公主心里也不禁泛酸，宫里两位，有外孙女和外甥女，早忘记还有女儿，还有妹妹了。不过，她酸意不多，又被别的事打散了。
原来，随着刘荣在一月之间定下太子妃的人选，长公主曾经为女儿阿娇向皇太子提亲的事，传得满宫皆知了。
长公主气得冲进堂邑府和陈午大打一架。
二兄陈蟜八岁孩童，不解地问妹妹：“爹又惹阿娘生气啦？”
阿娇靠坐着围栏之上，两只脚悬在半空中，前后打晃。一只手撑着下巴，幽幽道：“无妄之灾罢了。”
长公主不可能进宫打栗姬一顿，堂邑侯陈午可不就是最佳的出气筒吗？哼，活该。
陈蟜：？？？
忽然，阿娇身体一轻，被人抱起来。她正要挣扎，看到一张熟悉的中年大叔的儒雅面孔，惊喜道：“舅舅，你怎么来啦？”
“孤来抓一出门就玩得疯魔，不记得回家的路该怎么走的小坏蛋。”
阿娇一点都不心虚：“我本打算这几日就回宫的。”
不远处，一个小男孩歪头看着阿娇。
“刘彘？”
白嫩嫩的小朋友呐呐开口：“……阿娇姐姐。”
阿娇心想，可能是一个多月没见到，小刘彻对她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怯生生的样子，像是认不出她，需仔细辨认。
她不以为意，冲小朋友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她只以为舅舅出宫，随手把儿子牵出来遛一遛。并不知道小小的刘彘为见阿娇姐姐一面，付出了多少努力。
“择日不如撞日，哪还需要等几天。我既然出来，就顺便把你接回去。”
刘启道：“太后想念你，吃不香睡不好。”
阿娇一听，自然情愿回宫。她问舅舅：“大兄和二兄能进宫住一段时间吗？”
刘启没问缘由，“可以。”他想着：阿娇和两个哥哥相处得很不错嘛。也对，谁能不喜欢阿娇呢。
事实上，阿娇是觉得长公主教不好、也没时间教导两个儿子。看她处理大兄的奶娘、蛮横的丈夫倒是雷厉风行，对待大兄却是只关怀身上的伤，看不见儿子心上的伤。
她甚至直接告诉孩子，勾你犯错的乳母，我处置了。
这不是给孩子制造新的心理阴影吗？
能者多劳，阿娇决定自己教。
再差也不会比上一世两个兄长一个风流一个纨绔，明明的是兄弟却像仇人的情况更差了。
长公主回府，发现一窝孩子全没了！顿时：“……”

第63章 薯条[一更]
刘启百忙之中, 抽空来接阿娇。半路上遇到请他回宫的内侍，只得将一串孩子丢在长乐宫，便匆匆离去。陈须在屋中休养身体, 陈蟜先给窦太后问安，歇息不到一刻钟，活力满满的邀请阿娇蹴鞠。
阿娇：外面在化雪好冷！
不过，可以在室内玩。
这一世，两个哥哥和阿娇的感情不如上一辈子好。毕竟感情是处出来的, 见面的时间少, 相互之间不够了解也是没办法的事。阿娇对他们，依旧怀抱有很深的感情, 两辈子相加的那种深刻。她不会忘记两个哥哥小时候有多熊, 但远香近臭是有道理的。
比如现在，她对室内蹴鞠不感兴趣, 但愿意哄着二兄玩一会。
两个小朋友你来我往，五彩的藤球腾飞。八岁的陈蟜又一次轻松接到球, 停下来抱怨道：“你怎么软绵绵，没有一点力气。”
阿娇：“大概是因为我还小？？？”
陈蟜上下打量阿娇：“对哦，你好矮。”
二兄……自小长着一张讨人厌的嘴。
阿娇：“你是不是玩腻了？”
陈蟜点头, 又摇头。
“我永远玩不腻蹴鞠, 但和你玩……不好玩。”他压低声音说：“宫里还有别的小孩子吗？和我年龄相仿的。”
阿娇：“没有。”
陈蟜倒是真的一直没有玩腻蹴鞠, 上一辈子她被废之前，还在隆虑公主寄来的信件里, 读到二兄陈蟜在封地里大肆举办蹴鞠比赛的盛况。
“不过, ”阿娇甜蜜蜜一笑：“宫里有其他好玩的。”
陈蟜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可年幼的他还不知道时间有个词叫做“趋利避害”，直到手里被塞进一本书册, 都没反应过来。
“干……干嘛？”
阿娇：“二兄学过《苍颉》，念给我听好不好？”
这有什么好玩的？？？陈蟜最讨厌书。他觉得刻在简牍上的字是张牙舞爪的野物，纸张和墨水的气味令人头昏脑涨。立刻摇头拒绝：“我不要。”
“你不念，我会哭。”
陈蟜心想：这算什么威胁，他平时没少与几个伙伴一起欺负人，并不怕小娘子哭泣。
阿娇：“弄哭我的话，你会挨揍。”
陈蟜：“……”
八岁的陈蟜张大嘴，愣愣地看着五岁的妹妹。
这个妹妹回家住的一个月里，他多次被母亲叮嘱：要照顾妹妹，你要是欺负妹妹的话。哼哼，看到你躺在床上的大兄没有？仔细你的皮！
阿娇虽然不知道母亲能不着调到用可怜的大兄吓唬二兄，但此招上一辈子很好用。
这一辈子……“我念，我念！”
……似乎好用过头了。
陈蟜磕磕巴巴念书，阿娇一边抛着藤球，一边时不时纠正二兄的错处。她手掌还小又没甚力气，藤球常落地滚远。这时候，没什么存在感的刘彘就会屁颠颠追着球跑，再抱着球回到阿娇身边，把球递给她。然后，一直眼巴巴盼望着阿娇什么时候把球再弄掉，他就可以再去捡回来。
刘彘：这个游戏真好玩！
几次之后，阿娇盯着高高举着藤球的三头身小朋友，猛然回过神来。这一丢一捡的藤球，同主人和狗狗玩的飞盘有什么差别？她的表情逐渐从惊讶变成不可置信，指着歪头看着她的小刘彻说不出话来。
夭寿啦！小时候的刘彻有这么甜吗？
傻甜、傻甜的！
阿娇连忙狂翻自己放在犄角旮旯的记忆，隐约有一点印象：没做太子之前，刘彻的确是软绵绵的很可爱，还会奶声奶气的跟祖母问安，亲一亲祖母的脸表示喜爱。五岁之后，才很难看到他露出稚嫩的一面。
刘彘疑惑：“阿娇姐姐？玩！”
阿娇：“不玩了。”
“哦~”
刘彘也不失望，挨着她坐下，学着她的样子看着陈蟜念书，摇头晃脑的，偶尔重复一两句，瞧着还挺可爱。
这是宫人们的想法。
阿娇……阿娇冷漠脸。
念完书的陈蟜本来有着被压迫的郁气，但吃到薯条的他，瞬间把美滋滋把不高兴全部忘掉，他觉得宫里很好，能用薯条招待他的妹妹更是最最好。
“娇娇，你也吃。”
陈蟜见阿娇没有动手，拿起一根自己篮中的薯条递到阿娇嘴边。要知道，为小孩子的肠胃承受度考虑，篮子小巧可爱，里面切得手指长短的薯条只有十来根。每一根都很珍贵！
阿娇本来是想洗干净爪子再用的，心里有点嫌弃陈蟜……算了！她眼睛一闭，两口吃下二兄手里的薯条。拒绝孩子的分享，不利于培养孩子的优秀品格。她想着，第一步先教二兄做一个注重个人卫生的崽崽。
至少用膳的时候得注重一下卫生。
至于小刘彻，他得吃婴儿辅食。
傍晚，奶娘将十皇子刘彘带回云光殿的时候，王娡正在纺纱。身边的宫女劝她歇息片刻，她并不听从。
奶娘道：“您刚出月内就如此勤勉，满宫里也找不出和您一样贤惠的人儿。”
王娡伸手接过睡熟的刘彘，小声道：“我不及皇后娘娘多矣，再说贤惠哪里是一个妾室能够拥有的品格呢？奶娘不要胡说。”她挥退左右之人，把奶娘叫到身边，耳语道：“从今日起，彘儿的饮食按照正常的量给他。逐渐让他吃饱，不再饿肚子。”
奶娘应诺。她不知内情，但明白听主子的话，才能活得更好。
王娡有很多的顾虑。
彘儿渐渐记事，她不愿意变成孩子心中狠心的娘亲。这亦有更现实的考虑，若孩子和她不亲近，他日不论是为皇太后还是诸侯国太后，都有不美之处。王娡前面有两个女儿，都是精心教养长大，知道该怎么教孩子。
彘儿比起两个姐姐更早的学会说话，他很聪慧能说长句。若是意外说出肚子好饿，一直吃不饱之类的话，一切就完了。
彘儿借着陈阿娇在太后和陛下面前露脸，的确带来无尽的好处。王娡舍不下，不能舍下。不过，总有别的办法。
第二日，王娡迎来带着哥哥探望小公主的阿娇。
一个多月前，王娡诞下一名公主，小名单单一个梨字。
这是阿娇的闺中密友，未来的二嫂隆虑公主。她对阿梨可比对刘彻热情得多，已是第四次特地过来探望。在旁人看来，阿娇次次都是为十皇子来的。
一个襁褓里的婴孩有什么好玩的？
王娡一样的想法，她看一眼趴在床边的阿娇，拿出手帕给陈蟜擦汗。
“你们从哪里来？怎么一头汗水。”
陈蟜挺喜欢温柔的大王娘娘，闻言答道：“沧池边！舅舅带着我们在园子里玩泥巴。”
王娡：“……”
阿娇：“……舅舅是要亲自开垦一块田地。”
可怜舅舅！风评被害。
王娡：“近日里天晴无雪，却没开春。土地都冻着的，能开垦出田地吗？”
阿娇：无语望天。
满宫唯一一个庭院里只有菜地并非种植奇花异草的王娡轻咳一声，聪明地转移话题。她问两个孩子，要不要留在云光殿用午膳。
阿娇摇头，“大兄一个人用膳会觉得无趣，我们要回长信殿陪伴他。等吃完午膳，我们还要进学……”
王娡问：“进学？”
陈蟜快言快语：“外祖母请来一位先生教导我们三兄妹，我不想和五岁阿娇……”
他瘪着嘴道：“一起读书。”
真正该哭的是你十二岁的哥哥吧！王娡心知，既然是一起读书，一个先生，进度嘛……不可能差距太多。
这不是胡闹嘛！但是……王娡道：“既然如此，彘儿同你们一起进学吧？不求他真能跟着先生读书，能多学两句话也好。”
阿娇想要拒绝，忽然感觉到神秘力量的影响。时间凝滞，身体轻飘飘晃荡，脑中响起“嗡嗡嗡”的催促……这是警告她不能拒绝的意思。
大家各有心思。
阿娇微微蹙眉，心生烦恼。
因为她长时间的不回答，王娡默认：不拒绝便是答应了。
自然，阿娇毕竟还小，只能做一半的主。这事得吹吹枕头风，得到陛下的同意才好。
陈蟜则是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刘彘：好小的娃，年纪轻轻坠入苦海。
刘彘：“咿咿呀呀！”

第64章 千层饼[二更]
刘启最终没能成功在沧池边开出一亩地, 少府的官员认为他在降低宫中景观的整体价值，属于浪费可耻的无良行径。辛苦的劳动遭到否定，刘启很气却没有一意孤行, 他是一个很能听得进劝告的皇帝，只能把挖出来的珍贵植物种回去。
阿娇：男人，到死都是少年。
最终，窦太后大手一挥在长乐宫里找出一处荒废日久的偏僻园子给阿娇。
刘启知晓农事，之前急着开垦田地, 不过是太兴奋所致。对于此结果, 他是满意的。
翻过年去，尚算肥沃的土地长出野草。
六岁的阿娇在一旁观看两头牛拉着直辕犁耕地, 亲手拆卸一架耕犁之后, 没过几天便画出弯曲的短辕犁。这只是她依照稀薄的记忆和自己的理解，得出的更省力的犁具的雏形, 交给工匠制造出来。
初次一试，的确比当下的犁具更易深耕。
阿娇在现代有一次机缘巧合用曲辕犁尝试过耕种, 知道正品比手中的赝品更完善更好用，还能摆动、回旋。有空闲的时候，一直在进行研究, 以待做出真正的成品！
不过, 阿娇的空闲时间并不怎么多。
清晨起床, 用早膳，跟大兄陈须闲聊一阵。她一直记得, 自己用稚嫩的孩童的声音提起那名奶娘时, 陈须惶恐不已的反应。
他问阿娇，我做了很坏的事对吗？
母亲说：勾你犯错的乳母，我处置了。
虽然是乳母勾引……但他也有犯错吧。
阿娇十分肯定地摇头, 你没有错。
陈须露出怀疑的神情。
阿娇问：“大兄知道《约法三章》的故事吧？”
陈须：“没有。”
阿娇：“咱们高祖曾与项羽曾有一场角逐——谁先攻入咸阳城，谁就做关中王。”
陈须道：“这我知道，是高祖胜！”
“对的，高祖率先攻进咸阳。那时候，天下百姓受秦法苛苦许久。甚至于诽谤他人，都可能受到族诛的惩罚。高祖就把人们召集起来，说道：我和大家约法三章。杀人者以死偿命，伤人者要受刑，盗窃之人犯罪。其余残酷的刑罚，我看都可以废除。”
陈须：“高祖因此得到了民心。”
阿娇赞许地点头，“哥哥不要小看此三条律令。这些就是我朝律法的基础啊！乳母好似杀人者、伤人者和盗窃之人，犯错的不是她？难道我们要责怪被杀的人活着有错，被伤的人抵抗有错，或是责怪失去财物的人家中拥有的财物太多吗？”
陈须愣愣地看着阿娇。
阿娇继续说：“你就好比后面三种人，乃是‘受害者’。阿兄，你并未犯错！”
那次对话之后，陈须愿意出门，不再躲避他人的目光。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阿娇需要用在和陈须闲聊上的时间越来越短。她知道大兄心灵生病，不加以疏导的话，会产生比较严重的问题。可她毕竟没学过心理学，鸡汤文学倒是了解过一些，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尽全力一试了。
效果不错……也或许是每天和孩子们待在一起的原因，对少年来说亦有治愈作用，至少环境简单。
阿娇觉得，闲聊的日程可以考虑取消了。
闲聊之后，她会带着一群孩子，整个上午都泡在田地里。这群孩子最初几天是挺有新鲜感的，但连续几天玩泥巴，连岁数最小最甜的刘彘都觉得无聊起来。不过，相比下午的上学，田地里又非常好玩了。
刘启起初每天都来看看田地，期待着敖神官给的种子能结出高产的作物。可惜，几个月过去没一颗发芽的种子，他慢慢变成两日一来，三五日一来。
皇帝本来就是很忙的。
阿娇觉得他能坚持好几年的时间，就为亲自给自己开蒙，已经算得上是非常勤奋……这也跟自己重活一世非常聪明有关，换成真小孩刘彘试试。光是小孩哭闹，都能让忙得脚不沾地的皇帝苦恼到头秃。
岁月荏苒，长信宫庭院里攀着篱笆的木槿荣枯两轮。待它凋敝时，秋日已至。
八岁的阿娇正由十一岁的程安伺候着试穿新做的骑装，还未系好腰带，外面传来十皇子刘彘和十一皇子刘越的催促声。
阿娇当做没听见。
一旁的梨公主受不住他们连声催促，贴着门小声道：“还有一会，你们别闹。”
三四岁的男孩子，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叫嚷得更加大声。
梨公主深吸一口气说：“……阿娇会生气的。”
门外的两人对视一眼，一齐嘘声。
这时，阿娇换好衣服，叫阿梨一观。
梨公主三岁，不会说漂亮的话，只会拍手叫好。
阿娇自己觉得不错，美美转一圈，重新换上原本的衣物才打开门。门外等候的刘彘看到她的穿着，一脸失望的神色：“阿娇姐姐，你怎么没穿新衣裳。”
阿娇：“那是秋狝时要穿的。”
刘彘：“哦。”
阿娇：“今日沐休，你们怎么不去玩？”
刘越抢先道：“因为十哥和我都想和阿娇姐姐一起玩。”
阿娇……阿娇把他们都撵走了。难得有一天不用带孩子，她可不想又被缠上。自从长信殿的蒙学办起来之后，进学的孩子越来越多。除六公主梨、十一皇子刘越之外，还有王娡所出的三公主、五公主和一位少使生的四公主。
人数一多，窦太后思忖片刻，决定分班教育。
实际上，以皇家的财力物力，完全有一对一教学的条件。不过，这不利于孩子们培养感情。阿娇跟着大孩子——以大兄陈须为首的少年少女们分做一班，门门功课都是甲等。陈须不知阿娇一直故意表现得只比自己强一点点，为坚守当哥哥的尊严，读书不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变得勤奋刻苦起来。不过短短两年，变化就大得长公主不住念叨：大儿子肯定是被掉包了。
阿娇打算把大兄拘到十六岁再放出去……其实十八岁也不算晚。再看看吧！她带上随身伺候的人，往外祖母所在的正殿走去。守门的内侍远远见到她，迎上来小声说：“太子殿下带着河间王给太后娘娘请安，进去有一刻钟的功夫了。”
栗姬一共生下三名皇子，太子刘荣、河间王刘德和临江王刘阏于。他们同时也是刘启的长子、次子、三子，可见当年的栗姬娘娘有多么受宠。
可惜临江王刘阏于去年得病去世，连子嗣也没有留下。
这会正是一年一度的诸侯王长安行之时，早些年就封的刘德回来也不奇怪。
阿娇想了想，没有进去。见到太子和河间王，行礼、寒暄都要花费不短的时间，十分无趣。有这工夫，干点什么不好？她带着人直接往田地里去了。
次日，阿娇穿上轻便的骑装，登上皇太后的安车。
方氏递给她一杯热奶，问道：“翁主早膳用得不多，要不要吃一张千层饼。庖人刚烙出来的，这会还烫手。”
这千层饼自然也是阿娇给的方子，统一是酱香味的。外皮焦香酥脆，内里自有乾坤。原本是阿娇在现代上学是最爱的早餐之一，满满的回忆。
膳房根据她的方子，又创新出千层肉饼，饼里裹着肥瘦相间的肉馅，既要有肉沫，又要有一些较大颗粒的肉丁，使得嚼起来，饼有层次感，肉也有层次感。再搁一点葱花激发香味，叫人吃过就忘不了。
这会方氏掀开食盒的盖子，里面就是千层肉饼。
阿娇摸摸肚子。她这会不觉得饿，但想到一会还有得忙，早上确实吃得少，就跟方氏道谢。伸手拿起一块，问外祖母要吃吗？
窦太后摇头，耳朵微微一动。
“陛下来了。”
话音未落，刘启撩起车帘幔帐。
“娘，儿子给您请安。哟！好香的饼，给孤来一张。”
窦太后：“我看你不是来给我请安的，是闻到味儿来讨食的。”
“娘宫里的美食多嘛。”
刘启腆着脸一笑，三两口把一块肉饼吃光，用帕子一抹嘴，悄悄给阿娇使眼色：跟我走不？
阿娇：我要陪着外祖母。
刘启：枉我费尽口舌说动老太太带你一同游猎。呵呵，你过河拆桥啊！
窦太后冷不丁开口：“你们俩又打什么眉眼官司？”
阿娇吓得拍拍平坦的胸脯。
刘启矢口否认，借故溜走。
阿娇慢慢吃着饼，心里想着：上一世，她八岁时的秋狝，出过大状况。起因是二皇子刘德顽皮，带着刘彘避开侍从偷偷跑出去玩。也是合该有事，忽一声雷鸣、天降大雨，又路遇野猪冲撞御驾。众人一时间太过慌乱，没留意两人。等发现他俩失踪的时候，再去寻找，却在湍急的河流旁发现刘彘的荷包。
这导致众人搜寻的方向出错，还是阿娇找到的两人。
另一侧的山体滑坡，把他们俩埋了。
那是年纪太小，什么都不懂。现在想想，刘德只比太子荣小两岁，带着四岁的弟弟甩开侍从跑出去玩，只论“顽皮”二字，总觉得有些微妙。
一张饼吃完，阿娇擦干净手上的油汁。正想派人去问问刘彘和梨公主怎么还不到，就见王娡一手牵着一个娃登上车。
这是阿娇想出来的办法，她只要看紧刘彘就能避开祸事。下着雨出去找人什么的……出来玩少出状况为好。
窦太后早听阿娇说起，要邀请王娡同车。
一点小事而已，她自然不会拒绝。
窦太后眼睛虽然一日坏过一日，渐渐连眼前之人模糊的轮廓也看不清了。但她耳朵灵敏，听到阿娇频频探看外面的动静，心里有些好笑：这孩子说话办事如小大人一般，看到新鲜之物却会露出孩童的一面。也是她拘得太狠！这还是阿娇第一次来上林苑游猎呢。
殊不知，阿娇并非对上林苑好奇，而是她不记得野猪什么时候会冲出来。时间太久，这部分印象早已模糊，她有点紧张。

第65章 受宠[一更]
御驾出长安。中途休息时, 窦太后睡着。阿娇悄悄带着刘彘和梨公主来到后面的一架安车之中，要两个激动的小朋友一直保持沉默太难，她不想吵着外祖母。
没过多久, 上林苑到了。
阿娇正想着, 打猎遇到野猪还挺常见的, 应该不会有人受伤……要知道，上林苑毕竟以野地为主。曾有舅舅的夫人在上林苑如厕，遇到野猪冲进茅厕的事。不过，那次有惊无险, 野猪自行离去了。倒也不是没有人畜被野猪所伤的事发生，不过也常有人捕捉野猪食用之事。他们一行人多势众, 又是出来游猎的，没道理会被野猪所伤吧？
这也是外祖母不允她参与游猎的原因, 怕她年纪太小时, 一旦有意外发生易受惊扰。
忽听一声炸雷轰响，大雨倾盆而至。
阿娇伸出手, 顷刻间，斗大的雨珠打得手心一片通红。这时, 前方传来一阵喧闹, 车马队次俱乱。等阿娇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安车距离前方外祖母的车驾已经很远。
一个戴着全包式头盔, 只露出半张脸的宿卫叫雨水浇得晕头转向，连眼睛都睁不开。趴在车辕上，高声道：“启禀太后，前方野猪冲撞御驾，陛下和车队走散了！需派人去寻。”
阿娇安车周围之人全是听从她命令的宿卫和奴仆，有些是窦太后给的, 比如护着安车前行的八名宿卫，及两名老成持重的姑姑；有些是长公主给的，比如年纪只比阿娇大几岁的程安和春鹃、夏荷、秋菊、冬梅四女，还有七八个二十几岁的大宫女；有些是皇帝给的，如沟通内外、方便进出前殿的五个内侍。
粗略算起来，能够动用的就有三十余人。
“太后的车驾在前头。不过我想你不用过去了！回来传讯的肯定不止一人。”
宿卫听到稚嫩的声音，微微一惊，心里已经知道说话的是谁。抬头一看，果然是阿娇。
“翁主？”
阿娇：“你带我去前方……”
宿卫劝道：“翁主，这大雨滂沱，您不能去啊。”
这名宿卫是常常跟在刘启身边的，知道陛下有多么看重阿娇，这导致他不敢带阿娇涉险，又不敢不听她的话。
阿娇威胁道：“你不带我去，我自己也要去。”
宿卫立刻妥协。
这时候的雨势转小，阿娇让两位姑姑用斗篷裹住刘彘和梨公主，再用油纸伞挡雨，抱着他们跟上自己。此时混乱得很，不像上一辈子失踪的是两个皇子，还能稳得住。这会和队伍走散的是皇帝，为国本、为支撑房屋的顶梁柱，是汉室江山的主心骨。恐怕连王娡娘娘都自顾不暇，更顾不上两个娃。
……留下他俩乱中易出事，不如带在身边。
阿娇带着左右赶上最先出去寻人的一队宿卫时，正巧在陌生又熟悉的河边。一场大雨使得上游决堤，众人在下游塌陷的河岸旁发现陛下的佩剑，都认为陛下是被河水冲走了。一大半的人都跳进河中，有些系着绳索就地寻摸，有些顺着河流下飘。
这都很危险。
另外分出一些人，自岸边顺着河流往下寻找。
阿娇重生以来，很多事和上一辈子不同，但有些事又摆脱不了上一辈子的影子。她朝着上游跑去，朝着上一辈子差点掩埋刘彻和刘德的山体滑坡处跑去。她觉得舅舅会在那里！比起落进河中，至少埋进泥土堆里的存活几率很大。
伺候阿娇的宫人、宿卫们都跟着她往前跑，抱着孩子的两名姑姑都有些跟不上她的脚步。
阿娇跑得很快！她在朱红的泥堆里发现一只手，跪下来用双手刨开泥土。
“舅舅！舅舅……”
呜呜呜，果然在这！
埋在泥土里，快要不能呼吸的刘启重见光明，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三个孩子的脸——阿娇、彘儿和阿梨。
上林苑，建章宫中。这里本是秦时修建的宫殿，早已废弃，能暂时安置人的宫室十不存一。
阿娇躺在榻上，烧得双颊通红。见她一会冷得打颤，一会热得轻踹锦被，梦中一直哭喊着“舅舅”、“舅舅”，刘启心疼得满屋打转，不知多少次命太医想想法子，好令翁主退热。
怒时，甚至威胁要砍掉没用的太医。
叫泥土埋过一遭的刘启没事，反倒是淋雨的阿娇高热不退。要知道她在宫中养到八岁，生病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且顶多是咳嗽两声就罢，壮得和小牛犊子似的。
谁知不病则已，一病来势汹汹。
刘启心中认定，此番是阿娇替他挡灾，懊悔不尽。
“都怪我，早知道不让阿娇来了！”
窦太后声音有些沙哑：“那你的命就没了。”
刘启噎住，半晌道：“我要是好好的待在车里，也不会有此一劫……”偏偏他骑在马上，同几位重臣抒发秋日之美。大雨、野猪、惊马、左右护驾，乱成一团。被埋的不止刘启一人，足有十几人呢！
窦太后听他此言，到底不忍心。劝道：“你是出来游猎的，一直待在车上算什么事？祸事本是巧合，休要责怪自己！你放心，阿娇是一个有福气的孩子，不会有事的。”
对呀！阿娇是福泽深厚之人，定不会有事的。
几年前，敖神官如批命一般的话语，瞒不住窦太后。那会阿娇身边跟随的下人全部出自长乐宫，方氏又在一旁，怎会不禀报主子。包括刘启确认五彩之鱼有毒，又命人在河中捞捕此鱼的事，她都知晓。
只不过鬼神之事不便宣之于口，才一直不提而已。
当天夜里，阿娇的烧退了。
刘启心里一松，下令继续游猎。
按照往年的规矩，打到猎物最多的人是可以得到赏赐的。这本是一年一度的盛会，可惜陛下出现在人前时难有笑脸，皇太后更是面也不露，听说是翁主阿娇病情反复，她老人忧心着，无意游玩。
一众王孙公子暗地里咋舌：这位翁主可真是受宠啊。
另有常居长安，知道内情之人道：“这位翁主自出生起便养在太后娘娘膝下。三岁时，便聪慧如十岁的孩童。满宫里，没有不喜欢她的。嘿嘿，就算是当今太子也得哄着她呢。”
又有人说：“便是跟她走得近一些，也会受益。”
一个不着调的脱口而出：“你说的是王氏姐妹吧？”
几个人立刻捂住他的嘴，让他不要胡说。
家国天下本为一体，陛下后宫的事情根本瞒不住前朝众人的眼睛。只看几年之间，孩子全是从王氏姐妹肚子里蹦出来的就知道，她们有多受宠爱。谁人不晓得，皆因十皇子彘和翁主阿娇交好啊！
情面都是处处出来。你若见不到皇帝，皇帝不知道你是谁，自然没有情意可言。若能天天见到皇帝，再差也有几分面子情。
皇帝就一个人，情意能分出多少份？
加之后宫里有栗姬夫人爱替王氏姐妹宣扬：靠孩子上位！以至于人人都知道一些宫廷秘事，隐晦地谈两句不算犯忌，指名道姓的话，却易惹上麻烦。
类似的议论，也发生在其他地方。殊不知河间王同兄长同处一帐之中，见左右无人，忍不住道：“母亲糊涂，该为大兄聘陈氏阿娇。”
太子荣一扯嘴角道：“我与阿娇的年岁的确相差太大。”
“那有什么？不过是晚些成婚而已。难道几年不亲近妇人是什么为难的事情吗？比起帝王之位，都是小事而已。当初要是应下长公主的婚事，母后早已成为皇后。大兄啊，你的太子位也会更加的稳固。”
太子荣叹息一声：“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总之，因为要紧的几位兴致不高，所以一场盛会沉闷的结束。
可谓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一个多月之后，阿娇的病才彻底痊愈。有道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终于被允许出门的阿娇，小脸消瘦一圈。
窦太后看不见，摸着她褪去婴儿肥的小脸都觉得心疼，更别提能看到阿娇巨大变化的刘启，恨不得一夕之间，就把她补养得圆润起来。
阿娇：谢邀！现在挺好的，穿衣服更好看。
汉朝是以瘦为美，她愿意跟随潮流。继续胖下去，宽大的衣袍往身上一套，哪还有窈窕少女的美丽呢。
日日卧床养病的阿娇，正好绘出两版新的犁具。制成之后，一经使用，倒叫她十分满意。成品拿给舅舅，便撒手不管。不过几月，此犁具就因实在好用，而迅速的在民间推广出去。
刘启因为阿娇是诸侯之女，不能封公主，所以便多赐她封邑，赐府邸。
此举无人异议，便是上林苑内，翁主救驾有功，得到这些赏赐也是应当的。更何况她的确是有利农事，而农事为国家的根本。
恩赐只少无多。他们还奇怪，怎么陛下给得如此少。
刘启的想法只有他自己知晓：细水长流嘛！
原本对阿娇受宠颇有微词之人，都闭嘴了。
当阿娇的聪慧于国有功时，朝廷内外话锋一转：怪不得翁主娇如此受宠呢！

第66章 鸡煲[二更]
又过一个月, 阿娇把适合大面积土地灌溉的工具弄出来了。
刘启带着大司农等一众官员一起去查看成果，其中有精通水利的官员一见便心头火热，拍手称妙。
阿娇只管制造, 不管后续。
刘启一直不当阿娇只是在玩乐, 或许是有敖神官的背书, 他大力支持阿娇的“创造”，提供人力物力。短短几年间，阿娇手底下能用的工匠便有二十余人，看管良田的八人皆熟知农事, 教给阿娇很多她原本不知道的知识。
时间一久，阿娇渐渐得趣。前不久做出陀螺来玩, 用竹竿绑着小绳，击打时啪啪作响, 很是有趣。
近日里, 她又突发奇想，想要尝试着烧瓷。如今使用的碗碟器皿以陶器为主, 质地较为粗糙。可以弄来瓷土一试！
阿娇正忙着，程安往她嘴里喂一口新鲜的果子, 才道：“主子, 您先歇一会。长公主派人来传话，两日后在府中设宴。您想出去玩吗？”
“去吧！去吧！那天正好是沐休。咱们赴晚宴, 白日里在九市游玩。二兄带你去吃街上的一家鸡煲，很是鲜嫩有滋味。店家说，他们家的鸡下锅的时候，还没咽气在蹬腿呢！故而肉质紧实，让人食之难忘。”
二兄陈蟜口中的鸡煲，上一辈子阿娇也吃过。
这家店实在是很有名气, 不仅是长安百姓心中的老字号，亦是权贵们的小食堂。虽然店面不大，但胜在整洁干净。不仅她和两个哥哥爱吃，长公主偶尔想起它的滋味，也会打发侍从前去购买。
一提起来，阿娇就流口水。
“好，我一会儿就去跟外祖母说。”
刘彘举手发言。
“阿娇姐姐，我也想去。”
阿娇才不想带孩子，一本正经道：“我是小孩子，不能带着另一个小孩子出门。大人们会不放心的。”
刘彘闷闷不乐的放弃。
“哦，那好吧。”
陈蟜：“……”你真好哄。
陈须：“……”附议。
阿娇不是没随两个哥哥回过长公主府，窦太后受不住她歪缠很快答应下来，只叮嘱道：“不能歇在外头。宫门下钥前得回来，知道吗？”
阿娇点头应下。
第二天，阿娇一早起床便穿上新做的衣裳。这匹缎子微粉泛红，不是常规能染出的色彩。制衣娘子用它裁成一套襦裙。上半身为短衣，下半身为满是褶皱的裙。
梳头宫女知道阿娇不爱金玉，单单喜爱大颗的珍珠，梳发时用上珍珠头钗。
不多时，梳妆完毕。阿娇对着铜镜喜滋滋地转圈，虽然铜镜并不是很清晰，但阿娇才不管呢！她觉得八岁的自己简直太好看了。
事实上，落在旁人眼中的她也的确是美丽的。不过，这美得加上另一个词——可爱。
褪去婴儿肥的小姑娘渐有腰身，虽然不明显……但小孩子就要微微有一点肉才好看。而且她很白，非常白。天天泡在农田里也一点都没有晒黑，白得似雪的皮肤让红色的衣裙一番衬托，泛着美玉一般的光泽。
最妙是一双眼，如同坠满漫天星辰，又像是藏着一汪清泉。眉毛一弯，灵气逼人，谁能不爱。
两个兄长是昨日出宫的，他们一到沐休便如现代放长假的学生们，谁也不乐意在学校里多待一刻。三人约好，在宫门外相见。
阿娇的车刚出宫门，守门的宿卫便指点道：“两位公子在对面等候。”
阿娇谢过他，和两个兄长会合。两兄弟站在一起，勾肩搭背的说着话。谁人看来也是关系极亲近的样子，就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里，如他们一般要好的也不多。
二兄见到阿娇，打马前行：“走罢！”
大兄不住地夸阿娇：今日好漂亮。虽然日日都美，但是精心打扮过的妹妹就是不一样，美出新高度。
他用词更文雅的一点，但大意就是这些。弄得二兄陈蟜一直盯着阿娇看，挠头道：“……好像是和往日有些不同。”
这话说得不是很确定的样子。
阿娇：“……”
不提一日长安游如何愉悦，只说三兄妹贪玩误时辰，赶回公主府的时候，宴席已开，曲乐之声在大门外也能听见。
两兄弟对视一眼，各自退后一步，推着阿娇往前走。
阿娇总有办法让母亲消气，他们俩……呵呵。
长公主用以举行宴会的园子里有好几处敞轩，皆挂幔帐。公主府的奴仆将宾客引到各处，能进园中“燕会殿”的必然是极要紧的人物。
阿娇避开园中之人，来到燕会殿外。
陈须道：“你们瞧！那人是不是梁王舅舅的随侍。”
陈蟜：“恩恩，是他。”
阿娇超小声：“梁王舅舅不是刚回封地吗？怎么又进长安了？”她天天待在长乐宫，都不知道这个消息……他回来怎么不先去拜见太后？
这个疑问，见到梁王自然知晓。阿娇跨过门槛，一枝花落在脚下。里头热闹得很。时下宴席只要不是在宫廷之中，端肃的场合，一般都比较随意，也没有什么男女不能同席的说法。宾客们喝下几杯酒，气氛一到，便站起来配合奏乐一起舞乃是常见的行为，并不出格。
可殿中座次的末位，围着一群小娘子就有点奇怪了。
而且也没听说过宴会上抛花的……哪来的花枝？
阿娇好奇地踮起脚尖，终于看到处于重重包围中的少年。那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俊脸，在傍晚的烛光映照下，简直如同一幅昳丽的画卷。
“诸位在干嘛？”
听到声音，一位十二三岁的小娘子转过身。她认识阿娇，连忙拉扯身边之人。七八个小娘子互相提醒着，皆整理衣裙与阿娇见礼，口称翁主。
其中一位是梁王的女儿，外人称呼她为梁王主，或是梁翁主。她双颊通红，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见长安的女郎涌向周郎官，便忍不住学着她们的模样献花送果，丢死人了！
一定是刚刚周郎官的剑舞得太好。
这么站着可太尴尬了！梁王主忙找借口：“啊呀！娇娇，娘亲似乎在唤我。”
阿娇点头，“表姐去吧。”
梁王主先走一步，女郎们回过神来，皆羞愤散去，独留阿娇看着还是少年郎的故人露出大松一口气的模样。
长安城里，唤做娇娇的翁主只有一人。
周希光视线扫过满桌的狼藉，对阿娇拱手道：“多谢翁主搭救。”
阿娇差点被逗笑，吩咐一旁的侍从：“撤下去，给郎君换上好酒好菜。”
说罢，带着两个哥哥穿过起舞的乐婢，给长公主和梁王见礼。
长公主心情愉悦，并没有责怪三兄妹的意思，反而撵他们出去玩乐。
阿娇乐得自在。她对程安耳语两句，独自走到周希光身旁，感觉到好几道视线依依不舍的收回去，心想：周希光貌比潘安，怪不得有掷果盈车的优待。她俏皮一笑，乐道：“周郎官待在此处，不一会便要招来蜂引来蝶，不如陪我出去逛园子，也好避开。”
周希光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只有八九岁的年纪……这是万万引不来误会的，忙起身应下。
两人来到园子里的一处敞轩，厨下自有好菜送上来。
阿娇下意识把眼前的人当做沉默寡言的周詹事，自顾自喝下半碗汤羹，才发现少年周希光似乎有些局促。她先是一愣，接着便心生喜悦。
这可是活的、还没经受过磨难、意气风发的周希光。
上一世，周希光对她有救命之恩，这一生，她定是要还的。
阿娇冷眼看着，大舅舅并没有要废掉太子荣的意思，梁王也并没有显露出争储之心。很多事情，都和上一辈子不一样。比如周希光本该是明年才来到长安，如今也提前了！周家不一定会受梁王的牵连出事。
不过，阿娇还是打算一劳永逸的杜绝其可能性。
她问：“周郎官家中有几口人？”
周希光：“……”
他最近正在议亲，总觉得翁主说话的语气和上门的媒婆相似……问话的内容也好像哦。

第67章 姜撞奶[一更]
周家的情况, 阿娇知晓一些。
不提她曾为周希光求情，只论聘周希光为皇后詹事，秩级两千石, 为中宫官之长。她就不可能对这位重臣一无所知！首先，周希光是一个极有能力的之人。此时男女大防并不严格，中宫高官基本都以士人为之, 少用宦官。
毕竟此职为高级管理者，不需深入宫寝。谁有能力，谁就当！
周希光能凭借罪宦之身成功上位, 仅靠阿娇对他的怜悯是不成的。更何况他担任中宫詹事以来，从没有犯过一次错误，阿娇交代下去的事情，都能很好的完成。
其次，周希光孑然一身，没有家人了。
或者说，他最初的家庭是很美满的，但梁王犯错，他家受牵连。活着送到长安的, 只有他和一个幼妹。
兄妹俩皆充入掖庭，干着繁重的活计。
周妹妹年幼，遇上家破人亡的大事，难免身子不好。周希光努力想要出头的其中一个原因, 就是想要照拂幼妹。可惜，他成为中宫詹事不到半年, 周妹妹就撒手人寰。
从那之后，周希光就更加的沉默了。
阿娇记得，周希光的父亲本为梁地豪强大族的子弟, 初涉仕途便被聘卒吏，相当于长官身边的高级办事员，做着类似现代秘书的职务。后来，辗转至梁国军事最高长官公孙诡的麾下，秩在六百石。
周希光十五岁的年纪能进郎署担任宿卫，靠的是父亲的恩荫，但能得到梁王的重用，一路跟随进长安，并能在长公主的“燕会殿”获得一席之地，靠的既是美如宋玉、貌若潘安，更是学识与能力。
此时，周希光不明所以，却还是斟酌答道：“我家中有老父母，另有兄弟两人，姊妹一双。”
阿娇：“我听人说，令尊深谙农事，想举荐他到朝廷为官。”
周希光一愣。他爹的确熟知农事，还写下一本《农经》，不过知道此事的不多，不熟悉的都以为他爹精通律令，擅长的是书写和计算。
他爹倒是一直想要调职，可惜没有合适的机会。
好在周希光于路途上听说过陈氏阿娇天生聪慧，靠着曲辕犁有功的事迹，只当她是在广揽精通农事的官员，不知在何处听说过自己父亲的名声。
要知道，在郡国做官之人，想要成为朝廷的官员，非依次序升迁、立功或得长官赏识举荐给中央不可。得陈氏阿娇的举荐，绝对是高升，又能达成夙愿。周希光了解亲爹，知道他一定是愿意的，但周希光没有立刻应下。
他虽然只有十五岁，但已经拥有独自办事的能力，并不会因为有一块大馅饼摆在面前，就着急一口气吃光。
“承蒙翁主嘉许，我得写信询问过家父的意思，才能答复翁主。”
阿娇松一口气，她能感觉出周希光偏向答应，并没有太大拒绝的意图。这证明他并无誓死效忠梁王，不肯挪窝之心。以他观其父，可知父子俩多半没有深入的参与梁王对皇位的谋划，脱身会很容易。
大不了她直接跟梁王舅舅要人。
阿娇露出笑容，又道：“周郎官写信的时候，不妨告诉令尊，为父的到长安为官，并不用耽搁郎官的前途。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为未央宿卫。”
周希光一愣，未央宿卫负责皇帝的安全，随时可以作为高官的候补，获得升迁。和他现在的官职一样，但梁国和长安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一个是地方，一个是中央。
谁都知道哪个更好。
可这优待是不是太过啦？
“长安繁华，在下自然向往不尽。翁主真是因为家父之才，才愿意举荐我们父子俩的吗？”
阿娇一本正经地道：“你的姿容、仪态之美，也是一部分的缘由。”
周希光又是一愣，他发现自己在小小女童面前，总露出傻相，有点涩然……“翁主如此说，坦荡，敞亮，倒显得在下因区区容貌，疑心太重。”
阿娇忙道：“郎官才被小娘子们围困过，这么快就忘记容貌带来的烦恼了吗？世间之人，因色起意的不在少数，我劝郎官还是带着怀疑的目光看人才好。”
你这容貌、这气质引来的麻烦不在少数，获罪进宫都躲不开觊觎的那种。
阿娇又是忧心，叮嘱道：“疑心重，才不会吃亏、才不会被占便宜。少年郎在外，要保护好自己。”
周希光：“……”
哭笑不得的周希光在宴席散场之后，便写成一份家书送回梁国。但凡梁王到长安，至少待够两个月才会回封地，他并不担心回程时，还不能给阿娇翁主准确的答复。
没过多久，他收到父亲的回信。果然，父亲很看重这个难得的机会，不但附上《农经》原稿，还在信中说：你该一口应下，万一翁主娇只是一时兴起，你许久没有回音，她改变主意怎么办？
周希光有种莫名的信心：翁主娇虽然年幼，但并非想一出是一出的孩子性子。她既然拿定主意，就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来信还说，娘亲在梁国寻摸到一个合适的小娘子。本打算等周希光跟随梁王回家，就安排两家相看一番。若是双方都满意，就可以请媒婆上门，定下婚事。若全家要到长安，这门亲事就不合适了。
……没影的事，周希光看过就罢。
这事若让阿娇知道，她一定拍手称快：这门亲事不结也罢！上一世周希光十六岁来到长安的时候，贵女们争相追逐，示爱者不计其数，却被拒之千里，躲之不及。周希光直言自己已经定亲，无意风流。这令许多人心碎，堂堂男儿，怎能英年早定婚？？？
许多人都羡慕那小娘子……周希光瞧着不像是没出息的，且家里没有纳妾的传统。这么俊的少年郎，家室差一点有什么要紧。
不过，直到周家落难，周希光也没有成亲。前两年是女方家里有孝，后来议定婚期又碰上梁王出事。
这未婚妻家里一看情况不对，不仅强硬要求退婚，还狠狠踩周家一脚。
退婚可以理解。
女儿自家养的，谁能不心疼？嫁过去送死，不如狠心求一条生路。可反过来踩亲家一脚，属实小人行径，不是仁义之家能做出来的事情。
周希光研墨写信，送到长乐宫中。他信里写得很清楚，多谢翁主厚爱，但凭吩咐。以为等待官职的调动便是，没想到翁主娇专为此事还特地出宫见他，显得十分郑重。
这是周希光第二次踏进长公主府，门房引他往园子里走，二门外站着一名年纪不大的宫女，他是见过的。这宫女贴身伺候翁主娇，似乎名唤程安。上次他离开的时候，程安交给他一副棋——据说是长安流行的跳棋，乃是翁主娇的一项发明。
敞轩之中，端坐的阿娇正在拨弄跳棋盘中的玉珠。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道：“郎官来啦！陪我下一盘棋吧？”
周希光上次收下赠礼，特地向人讨教过玩法。
他点头应下，坐在阿娇对面。
两人你来我往，旁边的小火炉炭火燃得正旺，耳杯中的牛乳冒出白烟。
阿娇伸手去拿耳杯，见周希光要阻止，笑道：“郎官安心，并不烫手。”
说罢！将牛乳分别倒进两只陶碗之中，盖上盖子。
“陶碗中有姜汁，一会奶会凝固。等做成……”
周希光看着朱红的陶碗，莫名有些恍惚……他好像曾在梦里见到过相似的场景……
“郎官尝尝，”阿娇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怀念：“我猜你会喜欢它。”
她还记得，忙起来总是忘记用膳，常叫伺候的侍从们抱怨饮食不振的皇后詹事……最爱的便是一盅姜撞奶。

第68章 光阴似箭[二更]
半月之后, 周希光进宫见驾，他没见过当今天子，而天子的威仪比梁王更重, 他心中本有些忐忑的，不像别的十五岁少年郎一般，话都说不利落, 已经是表现得非常好了。不过，这份紧张在看到一旁坐着的翁主娇时，便消失一空。
刘启也在端详周希光。
这个少年郎好看得让他产生怀疑：阿娇到底是觉得其父可用, 还是觉得此子容貌上佳？他看看周希光，又看一眼阿娇，很快打消念头。阿娇翻过年才九岁，就算周希光是天仙下凡，她也顶多是欣赏一番——喜欢好看的事物，乃人的本性。
不用害怕家里的大白菜被拱，刘启只纯粹用欣赏的目光看眼前的少年郎。决定最多让他守半年大门，观察一下品性。只要他人品没有瑕疵，不拘才华能力是否优秀, 都可以提拔到身边随侍。别的不提，至少养眼。
这样想着，刘启出言考校，周希光都能应答。他顿时更加满意, 难得生起多聊几句的兴致。可惜内侍通禀丞相求见，他只能无奈起身, 问阿娇：“娇娇留下用晚膳吗？”
阿娇摇头。
“今日并不沐休，我得回长乐宫念书。”
刘启一算日子，幽幽道：“哦, 你不仅特地过来一趟，还逃学……”
“我跟先生告过假的，”阿娇瞪一眼胡说八道的舅舅，跟着站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举荐官员，有点好奇不是应该的吗？”
甭说举荐官员，刘启作为一个皇帝任命官员都是常事，向他举荐人才的更是不计其数。他完全不能理解有什么可好奇的，但怕继续说下去惹怒阿娇，摇摇头，背着手走了。
等皇帝不见人影，阿娇道：“周郎官，请吧。”
周希光站起来，和阿娇一起往外走。
程安有意慢几步和前面的两人拉开距离。
小宫女冬梅询悄声问：“要不要传车驾？”
程安摇头，心里觉得冬梅不会看眼色。主子明明想散步，你准备车驾干什么？
阿娇和周希光一路走出前殿，感慨周希光依旧贴心，步伐很慢明显是在配合自己的速度。她问起周希光怎么安置家人，周希光道：“我欲快马加鞭回梁国一趟，把老父母接进长安。”
虽然调任的命令下来，但朝廷是讲究情礼的，只要不是缺谁不可的情况，都会放宽官员到任的时间，特别是对周希光这种从梁国到长安做官的情况，一般都会给出一到两月的时间，让他们处理好家里的事情。毕竟为人的基础品格是孝，谁家没有老父母呢？
阿娇：“我送你一些烤饼当干粮……”
“阿娇姐姐！”
一声熟悉的叫嚷打断阿娇的话语，她抬头去看。
声音是从离地十米高的飞阁辇道传来的。这种辇道，一般连接着多处宫殿楼阁，相当于现代的人行天桥。长乐宫和未央宫之间，就正在修建一条飞阁辇道，等建成之后，可直接跨越两宫间的高墙，使来往更加便利。
此时，一个脑袋探出饰以彩漆的飞阁石栏。
“阿娇姐姐！”
那是刘彘。他在学堂里没见到阿娇，趁先生令学生暂歇时出来寻找。如今见到她，不知有多么高兴。整个人趴在石栏上，不住的对阿娇挥动小手。
阿娇微微一滞，脑中浮现出刘彘身体翻越石头栏杆，脚下一滑，自十米多的高度摔下来的样子。她分不清楚，这是臆想，还是【神秘力量】的警告。直到脑中“嗡嗡嗡”的声音响起，才彻底回过神来。
她面上轻松愉悦的笑容还没有彻底散去，嘴里哄着刘彘，“你乖乖的不要动。”
一些曾经的经验告诉她，越是危险的时候，越是不能吓孩子。也许不凶孩子还没事，一凶他反倒起反效果，倒叫孩子手足无措，踩滑出事。
说罢，提起裙摆往阁楼上跑。一边跑一边说：“周郎官，那是十皇子彘……”
“翁主不必多说，在下明白。”
话音是从上方传来的，周希光人高腿长，早已跑出去老远了。
等阿娇喘着气跑上飞阁，站在辇道上，看到的便是单手稳稳抱着小刘彘的周希光。这人身姿挺秀，回首对她一笑：“不负所望。”
……皎若太阳升朝霞。
阿娇赶紧把脑中乱七八糟的形容词都丢出去，她听到下面响起接二连三的抽气声。不知道宫人们是为美色吃惊，还是为刚刚刘彘危险的境地而害怕。
阿娇身边从来不会没人跟着，刘彘也一样。可他刚才偏偏是一个人站在高高的飞阁之上，而且飞阁的守卫也不在。
这归之于巧合，阿娇不信。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刘彘左右看看：“先前有个宫女说要带我来找阿娇姐姐……人呢？”
“你认得她？”
刘彘点头，并且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刚下地便抱住阿娇不松手。
阿娇气还没喘匀，不像周希光一口气跑三楼，呼吸都不带乱一下。她生气地拍刘彘的胳膊，看在他是小孩子的份上，没有通过责骂来解决问题。
同周希光道别之后，阿娇将刘彘带到云光殿。
王娡刚刚知晓儿子失踪的消息，就见阿娇把她带进来。伸手抱起小小的刘彘，大松一口气。
阿娇把事情始末一一道来，看一眼受惊睡着的刘彘，一本正经地说：“王娘娘要小心看护彘儿弟弟。”
她相信以王娡的聪慧，不管是加强人手戒备也好，还是教导刘彘识别危险也罢，总会有所动作，不需要阿娇操心。
果然，王娡道：“我知晓了。这次的事多亏娇娇！”
阿娇想了想，没有提起周希光……真要说起来，刘彘是被周希光所救，但一个外臣涉及内宫争斗并不是什么好事。
阿娇走后，王娡一张脸骤然阴沉，眼神里透着狠厉之色。她对心腹大宫女隐娘耳语几句，不多时，今日跟着刘彘出去的人全部被分别关押起来。
至于引诱刘彘出去的宫女……她动作很快却赶不上有人的动作更快，隐娘为难道：“那贱蹄子腹泻被挪出宫了。”
正是因为腹泻不止，宫女才没能看顾好皇子，所以让皇子一个人上飞阁。
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
毕竟十皇子彘没伤到不是？
涉及到宫墙之外，王娡培养的人手便派不上用场。她把同母异父的弟弟田蚡叫来宫中，让他去调查此事。
田蚡是一名郎官，因为有两个姐姐在宫中为妃，且育有皇子还受宠，所以常有人愿意和他结交，人脉很广。他听说此事，后怕不已。
王家一共有三个皇子，除王娡生下的十皇子之外，还有王皃姁生下的十一皇子刘越，十二皇子刘寄，她肚子里刚又揣上一个。
可相较木讷的刘越，看不出好坏的婴孩刘寄，刘彘是最聪明也最受陛下宠爱的。田蚡愿意把宝压在此子身上，不仅局势如此，还因为他始终记得相士姚翁对母亲说过的一句话——“王娡是大贵之人，会生下天子。”
正是这番话，让母亲强行把已经嫁人的姐姐王娡从夫家接回，也令姐姐愿意抛下刚出生不久的女儿，为前程尽力一试。
谁知王娡进宫生下的全是女儿，田蚡焦急失望之余，终于等到先开花再结出的好果子。
“我一定用心查探，”田蚡承诺道。
王娡招手，隐娘拿来一匣金银。
“你出去之后，把匣子的钱财送到郎官周希光的手中。今日正是他听从阿娇的命令，救下彘儿……”
醒来的刘彘，正好听到母亲和舅舅的对话。他想说：能不能不要给周希光送礼啊……不过，他年纪虽小，却也知道受人恩情要报答的道理。故而，心里很不乐意，却不得不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
说来奇怪，他第一眼见到周希光就生出厌恶之情。
明明此郎官生得又俊秀又不失英武，并不是獐头鼠目之辈。
这可能就是阿娇姐姐说过的“眼缘”吧！
当初阿娇姐姐是用程安举例的。
程安只是一个宫女，姑母给的。阿娇姐姐一见到程安就非常喜欢，把身边的大小事情都交给程安，就是因为程安合她的眼缘，程安的确非常贴心……比自己的奶娘好多了。
他也想要一个合眼缘的宫女……
这些想法对一个孩子来说太复杂，刘彘很快便抛到脑后。
另一边，阿娇并未关注王娘娘使的什么手段。大约一个多月后的端午，她在新修建好的、连通长乐宫和未央宫的飞阁辇道旁，看到甲胄锃亮，站得笔直的周希光，忍不住露出笑容。
“周郎官，端午安康。”
周希光正在执勤，回道：“拜见翁主，翁主端午安康。”
等阿娇走后，相处几日的同僚们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还有人嘀咕：“这么多人，翁主娇怎么只同你说话。哎！长得好就是占便宜。”
不过，这只是善意的牢骚罢了。宿卫不是谁都能做的，但凡能进郎署不是家境不凡，便是有离奇际遇，心中都知晓以宿卫的身份在宫里搞什么权利倾轧、孤立同僚之类，闹出来只会惹陛下的厌弃，从此前途尽毁。
争斗没必要，想在陛下面前露脸各凭本事呗。
又隔半年，阿娇竟能时常见到周希光了。因为周希光近身随侍陛下，陛下又常见阿娇，导致两人最长不超过三日，肯定是要见一面的。
阿娇出宫时，刘启常派遣身边的宿卫陪同。一般都会点中周希光……阿娇和他最熟嘛！
春去冬天。
一晃六年过去，阿娇十四了。

第69章 蹴鞠[一更]
长乐宫, 司苗署。二月的朝日如一张金灿灿的大饼挂在纯白一片的天空上，催得不久前刚用过早膳的宿卫心里犯馋，同一起值守的同僚嘀咕道：“翁主赏的煎肉饼真好吃啊！那一粒粒包裹在薄皮中肥瘦相间的肉极有嚼头, 想不到腥骚的猪肉也能如此美味。”
“那可不！”
同僚小声道：“我们吃到的不是普通的猪肉, 而是肉猪的肉。”他用眼神不怀好意地往宿卫脐/下三寸一撩, 嘿嘿一笑道：“阉/割过的猪仔养大, 便是肉猪了。”
宿卫下意识绷紧双腿，总觉得某处凉飕飕的。旺盛的好奇令他忍不住询问：“肉猪的确更好吃, 可是……这样不怕猪死掉吗？”
只听说过战马被阉/割，可以使得马儿比较听话, 易于操纵。没听说过猪也要阉/割的，猪没有马强壮吧？
“一看你就是没亲自养过猪的。”
时下贵族人家都会养些猪、羊、鸡、鸭之类，连皇家也不能免俗，甘泉宫和上林苑都有猪舍, 且和茅房没有完全隔断。不过, 这些牲畜自有家中的下人、仆奴喂养, 郎官们在宫中是护卫, 归家都是公子、少爷, 哪有亲自养猪的？故而，同僚没少见猪, 却没亲自喂过一次食。可这并不耽误他显摆，“不阉/割才更容易死掉。你知道如今的家猪是野猪驯养而来吧？”
宿卫点头。
同僚继续道：“俗话说，一猪二熊三虎, 野猪可是敢和豺狼虎豹斗狠的角色。家猪一样保留着它的凶性, 几头猪同养一圈争食斗勇，受伤减重甚至死亡的并不少见。我们这样的家里，蒙此损失顶多叹息一声, 穷苦百姓之家就要嚎嚎大哭了。”
宿卫恍然大悟：“阉/割之后，家猪会更温顺。”
他觉得仅仅肉好吃，更温顺易蓄养两点，已是能大力推行蓄养肉猪的理由了。
同僚道：“不仅如此，肉猪仅养半年，身上的肉便可抵得上家猪养一年。”
宿卫瞪大眼睛，饶是不为家计发愁的他，也明白肉猪的价值。
原本一个月尝不到一点肉味的庶民，可能因此半个月能吃上一顿肉。肉能强壮人的筋骨，对百姓来说有绝大的好处，乃利民之事。
“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这法子不会是翁主想出来的吧？你小子肯定是跟在身旁，听到一耳朵。哼哼。”
同僚惨遭识破，只能尴尬一笑。
“这阉/割肉猪之法，已投入实验……”
“实验”一词，乃同僚跟司苗署的大人们学的。此署是近两年的新设衙门，归于少府之下，有令一人，丞六人。
这司苗令嘛，自然是翁主娇为之。
听说把此署设于少府之下，为的就是堵住悠悠众口。毕竟任用女官，还是在宫廷之中为多，朝廷之上少见。
少府九卿之一，虽说主职是掌管皇室的私财和生活事务，但也囊括众多。掌控着各种手工作坊不计其数，麾下知名工匠更是点不完数。
甚至在地方各处都有分设机构，兵农用器都归它铸。
同僚继续道：“我跟随翁主的时候，有幸瞧过一眼‘实验数据’，除最开始阉/割马匹的匠人不熟练，以至于有家猪死去之外，渐渐的几乎没有家猪死亡。可见此法很快就会推而广之……但司苗署之事都是绝密，你可不要拿出去说。”
宿卫摆摆手道，“休要看不起人！这我还能不知道吗？陛下有令，咱们的郎中令亦再三叮嘱……”
同僚：“嘘！郎中令来了。 ”
远远的，只见一名蜂腰猿背，鹤势螂形的男儿大步行来，他头戴武冠，脚踩锃亮长靴，面色沉静，浑身煞气外露。加之颜面俊俏如上等美玉，怪不得下属暗地里称他为“玉梼杌”。
这人正是刚上任半年的郎中令周希光，亦是长安城里鼎鼎有名的俏郎君。
值守署外几道门的宿卫纷纷站直身躯，用最好的精神面貌迎接长官。不盼能得一句勤勉，只望不要遭定一个玩忽职守的罪责。
却说周希光根本没注意到下属们的心思，快步走进署中，只听见一声凄厉的猫叫。抬头望去，宫墙上一只刚醒的橘黄狸奴被他身上的煞气所惊，喉咙里溢出防备的低吼。
周希光下意识放松神态，散去凶煞之气，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狸奴感官敏锐，意识到墙下之人没有恶意，且还是个熟面孔。高高拱起的背软下来，渐渐发出细且柔和的“喵喵”叫声。
周希光很怕再惊着它，站在原地半刻钟才敢动。他自荷包里取出烘烤的肉干，小心翼翼喂给橘狸奴。
狸奴打着哈欠，不客气地叼走肉干，跳进草丛里不见了。
“周大人！”
周希光不用转身，只凭声音就能确定来人是翁主娇。他微不可查地轻吸一口气，才能心无杂念的看着美丽如春日彩蝶的阿娇提着裙摆飞奔而来。
十四岁的少女肤白赛雪，明眸皓齿，脸颊透着淡淡的微红。犹如春日的一抹艳阳，浑身洋溢着明媚和活泼。若细细看，又能发现她眉眼里有远超同龄人的沉稳。青涩与成熟，矛盾而统一，令她身上有着一种奇异的魅力，叫人挪不开视线。
周希光听说，求娶翁主娇的人不计其数，便是连宫中皇子的娘亲们，也都没少在帝王的枕边吹风刮雨，看不能为自家的儿子聘得良妻。不过，到目前为止，窦太后和陛下都没有提及翁主娇的婚事，任谁来问都只有一句话：阿娇年纪太小，做长辈的还想多留她几年。
“你荷包里装着什么？”
阿娇指着周希光拿在手里的荷包询问。
周希光回神道：“一些烘烤的肉干。”
阿娇：“我正好饿了！给我一块尝尝。”她伸手去拿，却见周希光慌忙避开，不由奇怪地看着对方，“周大人舍不得一块肉干？”
“翁主，这肉干无盐无酱，没有经过腌制便直接烘干。硬得狠，又没滋味，是专给狸奴备的零嘴。您要吃肉干，我去膳房让人送一些好的过来。”
阿娇闻言，想起自己曾说过，猫狗之类的小动物吃人类的食物并不健康。比如盐吃太多会掉毛，得肠胃病之类。没想到她说的时候没当一回事，周希光却记住了。
“看来周大人很喜欢狸奴。”
阿娇轻笑：“这肉干莫不是周大人亲自烘烤的？”
周希光耳廓微红，转移话题道：“翁主，时间差不多，咱们得赶紧出宫去。否则，赶不上蹴鞠赛事了。”
阿娇一听，忙道：“那快些走罢！我一个观赛的闲人赶不上也就罢了。你这位队长要是不能上场，长安的小娘子、俏郎君们一定活活撕了我。”
周希光面色一肃，“谁敢如此大胆？”
阿娇心想：你太过低估长安贵族们对蹴鞠的喜爱，对自身的认知也不够清晰啊！
要知道，蹴鞠不仅民间喜爱它，王公贵族们也喜爱它，甚至被应用在军事训练之中，士兵们都以踢一脚好球为荣。
更何况周希光生得好看。
现代最易获得少女爱情的就是校园里踢球的帅哥，完全是一加一等于二的效果。
翁主的车驾很快离宫，来到长安城中最大的一个蹴鞠场，又称“鞠城”。乃专踢球之地，亦做博/彩之用。今次的蹴鞠赛，乃是几位出宫嫁人的公主们提议举办的，参赛的全部是长安城里知名的蹴鞠高手，连负责护卫皇帝，警卫省殿门户的郎官之首郎中令周希光都能请来，其余之人更不用提。
参赛的人人瞩目，观赛的位置更是一票难求。
阿娇不在此之列，不仅有位置，留给她的是场内几乎最好的座次，位于高台之上，可以总览下方参赛的二十四人。眼力稍好一些，便能看清每一个人的细微动作。
案桌上摆着蹴鞠场早就备好的瓜果、点心。
阿娇事先没想到蹴鞠场有“赠送”。
此处“鞠城”平日里也是打开门做生意的，有多么伶俐不用说。她只当做是出来春游，自己带得有饮子，汉朝版老北京鸡肉圈和烤得极香的面包块，抹一点蜂蜜能甜到人的心坎里。
这些“赠送”，只能分给随侍的宿卫们吃喝。
本来对蹴鞠没什么特殊喜爱的阿娇，以为是来吃吃喝喝的。时间太久，以至于她忘记第一次看周希光踢球的激动，根本没工夫吃东西好嘛！这就跟看到一场好的电影，忘记吃爆米花一个道理。
只见下方周希光一个漂亮的燕归巢，彩球穿过风流眼。
为避免麻烦，常年冷肃一张的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周希光心神放松之下，翩然回眸，对着高台爽朗一笑。
一个女郎放弃矜持，尖叫着道：“啊啊啊，周郎君在对我笑，他笑得真好看。”
另一个女郎涨红一张脸道，“周郎官明明是在对我笑。”
不仅女郎们，连羡慕周希光好球技的男儿们也不甘示弱，觉得周大人是在对他们笑。几番争执之下，差点没动起手来。
阿娇晕乎乎地想：他明明是在对我笑！

第70章 蓝色珍珠[二更]
一场蹴鞠比赛的最终结果, 自然是周希光带领的红队获胜。对于观赛的王公贵族们来说，押中胜方得到彩头固然心潮澎湃，但更令人心情难以平复的是赛场上每一个精彩的瞬间, 以至于场内两队准备退场, 观赛的众人——特别是年少的女郎和郎君们, 依旧激动得不能自己。
好多早见过周希光的女郎, 到场时已有准备，此时抛下亲自折的桃花枝、梨花枝, 不乏掷下大朵娇嫩牡丹花的。没有准备的小娘子，摘下头上的珠翠, 用贴身的香帕裹着丢进场内，郎君们吃亏一点，只能丢佩戴的玉和束发的簪子。
幸好看台和高墙围起来的鞠城之间有一段距离，否则数道“暗器”丢下去是要砸伤人的。
毕竟“暗器”太多, 身手再好也避不尽啊。
阿娇的看台之下, 另有八处雅座, 数位娘子、郎君欢喜地叫嚷着, 丢出的随身之物也有他们的一份。由于“鞠城”座次的特殊性, 阿娇居高临下能把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可他们是看不到阿娇的。
一位青春貌美的小娘子拉着身边男子的衣袖, 撒娇道：“大兄，我听人说周大人并没有娶妻，他可曾定亲？若是不曾, 你回去禀告双亲, 派人上门替我提亲如何？如此好男儿，怎能无妻？周大人威武俊美，我心悦他。”
“呸！”
小娘子的兄长还没说话, 邻座一位明艳的少女叉着腰骂道：“情愿嫁给周大人的不知凡几，何曾轮得到你一名越女。”
这小娘子乃越国之人，并非长安人士。
明艳少女看来，周大人要娶妻，论资历、论情分也该寻一位长安的贵女……区区越女也想拔得头筹，简直不把长安觊觎周大人的人家看在眼中。之前，贵女们大多是慕他颜色。如今，周大人升官，不少人家都把他列为婚嫁市场上顶好的女婿人选——少年郎前程可期啊！
这番对话正好被退场上楼的周希光听见。脚步一顿，接着继续上行。
本朝男子初婚一般是在十五到十九岁，超过十九岁便算是晚婚。当初周希光刚满十五岁，周母便在梁国相看人家……要说周希光的婚事还真不难！他在都城长安都受足追捧，要想在梁国说一门“高攀”的婚事很简单，只要家中的父母足够疼女儿，就没有不成的。不过，周家并非好高骛远的人家，相看的都是门当户对的女郎。
后来，因为父子俩调动到长安，周母原先相看的人家便全都不合适了。
一家人搬到长安城里，人生地不熟的连朝中事务都还没有捋明白，哪有工夫解决儿子/自己的人生大事。掌管后宅的周母忙着“外交”，打理内外诸事，也是忙得脚跟不沾地。
家里一致觉得，稀里糊涂的结一门亲，不如等在长安扎下根来再论。好饭不怕晚嘛！
这么拖着，一直到如今周希光年满二十一岁。周母早从不急到着急，可周希光却也从不急着说亲变为不愿说亲。
周希光站在最后一级阶梯之上，朗声道：“翁主……”
阿娇一边竖着耳朵听楼下雅座几个郎君、娘子的争执，一边眼睛发亮的看着还未退场的几个俊俏郎君用花哨的技巧展示蹴鞠技艺，还有人飞身接住女郎抛下的花枝，并挥手道谢。楼上的女郎羞得双颊通红，狠狠啐他一口。
阿娇自然是注意到周希光已然退场的，以他不爱出风头的性格，应下蹴鞠比赛都是惊奇事，怎么会打完比赛还多待呢！
“周大人来啦！”
阿娇听到声音，头也不抬地吩咐一句：“快打水来给我们的‘常胜将军’擦汗。”
周希光：“……不用，我已更换过衣物了。”
他怎么可能一身臭汗的来见阿娇，自然是梳洗过的。
阿娇“哦”一声问：“我们现在走吗？一会散场的时候，外面的人一定很多。”
周希光：“不用急，我今日并无别的公事，可等翁主用完膳再走。”
阿娇这才想起老北京鸡肉圈和烤面包块都还没吃，而且是一口都有没吃。吃瓜都吃饱了！话是这么说，她却觉察出一点身体放出的饥饿信号。来的路上，她在车上只用过几口清水，然而在还没出宫的时候，她就有些饿了。
“周大人坐下一起用吧。”
既然是按照春游的规格准备的食物，不可能只够阿娇一个人用。
周希光常和阿娇一起用膳，早已习惯，并没有推却。他打开油纸包，看到雪白的一张厚面皮裹成擀面杖的形状，问道：“这是何物啊？”
“老北京……这叫鸡肉圈，里面是烤熟的鸡肉，本也有用油炸鸡肉的做法，不过我更喜欢烤制的。”
没那么容易上火，再说吃太多油炸的食物对皮肤也不好。
阿娇继续道：“里面裹着咸蛋黄和一种我新做出来的酱料，另有大葱丝和包菜丝解腻，味道很不错。”
阿娇自夸不错的食物，一般都不会难吃。
周希光一口咬下，只觉肉的炭香和不知名的酱的醇厚混合在一起，微咸带着细微回味的甜，本来并不饿的他，莫名觉得饥饿袭来。配着蜂蜜抹的脆面包吃完一整根鸡肉圈，心里想着：老北京是何地？
他素来不爱刨根问底，特别是阿娇的事……转瞬便把念头抛到脑后。
两人用罢间食——也可是说是一顿早午茶。生生拖到大部分观赛者散去，才套上马车回宫。
正是春日好时节，道路两旁种植的桃树和梨树纷纷开花，红的、白的细小花朵经微风一吹，漫天飞舞。阿娇透过薄纱瞧见美景，忍不住撩起幔帐，把手伸出窗外。
周希光打马跟随在车旁，戒备着周围路过之人。等把阿娇送到宫中，他扯着缰绳一路来到城外，折下花儿半开未开的花枝，插在瓶中，用水养护着，放于司苗署正衙的多宝阁上。路过之人都能看到花枝，闻到淡淡的香味。
他拭去额上的细汗，想着：翁主每日都要进出司苗署，哪怕能看上一眼……这一趟跑得也千值万值。
宫廷里的郎官都是轮休轮值，周希光今日能去蹴鞠便是不当职，自长乐宫出来，他骑着马来到鞠城。
鞠城的管事早等着他了。
见到周希光，也没有废话，直接捧出一只黑漆匣子。
这是周希光参与蹴鞠赛的报酬，他打开匣子一看，见里面的确是一颗颗个大浑圆的珍珠。珍珠都是越圆润越昂贵，匣中全都是珍品，最奇异的是一匣子珍珠里有一颗极美的蓝色珍珠，在一众白珍珠中尤为扎眼。
对爱珍珠的人来说，一匣子珍珠的价值都比不上一颗蓝珍珠。
周希光欣赏片刻，关上匣子。
他之前一见蓝珍珠，就觉得适合翁主。
翁主喜欢珍珠，得到异色珍珠一定会很高兴。
可是，这不像是一枝花，可以放在司苗署的正衙……该如何送出去呢？
另一边，阿娇回到长乐宫，还没歇足一刻钟，便见青君蹙着眉走进外堂。这一副报丧鸟的样子，搁谁都知道她有坏消息要通传。果然，青君小声道：“椒房殿来人请您过去一趟……皇后娘娘病重，想见您一面。”
阿娇微微一愣。
去年一场大雪过后，薄娘娘便病重下不了床了。
这事满宫里都知道，此时再说病重，恐怕是大限将至的意思。
阿娇连忙站起来，登上车赶往椒房殿。她到的时候，路过正殿外间，见高位嫔妃们几乎都在。之所以用“几乎”两个字，概因缺一位栗姬娘娘。
薄娘娘不受宠，在宫中几乎是透明人一般的存在。可她毕竟是皇后，是正妻主母。一旦病重，身为妾室的嫔妃们都要在床边伺候她，才符合礼法。
不仅妃嫔们该来，皇子公主们都该来。
虽然一群孩子没一个是正宫皇后所出，但侍奉皇后多少占一个“孝”字。
这是有好处的，干什么不来呢？
薄姬娘娘刚病的时候，大王娘娘王娡第一个赶到椒房殿，亲自喂水喂药。陛下知晓，没有夸她，可窦太后不仅狠夸，还赏东西给她了。人人都说大王娘娘厚道，知礼贤惠。为什么？有一部分原因便是她待薄娘娘的态度。一向恭敬，不因为薄娘娘不受宠爱又无子嗣就看轻薄娘娘。
其余嫔妃不管来得早晚，最后都来了。
唯有一人，太子之母栗姬娘娘未到。
她不仅起初未到，之后一直未到，以至于小半年时间过去，嫔妃们在皇后娘娘榻前轮值侍奉好几轮，她一次都没露过面。
阿娇不明白，她是怎么想的。
你的确是太子的母亲，但你还不是皇后啊？
栗姬的想法很简单。她此时端坐在正殿里，梗着脖颈不愿去看跪在下首的太子荣。
“娘，皇后只剩下一口气了！您去她榻边奉一盏茶吧。”
栗姬：“儿啊！娘起初听说薄姬有疾，没有前去就是不愿成为笑柄……”她把刘嫖替女求亲不成的事满宫宣扬，狠狠出了一口恶气。让你成日给陛下送美人，让你下巴抬到天上去！哈哈，依旧要来奉承于我。早知今日，你该后悔从前的作为吧！可是，随着阿娇一天天长大，身边所有的人都在不停的对她说：你要是为太子荣聘阿娇该多好啊！若得如此良妻，太子荣的地位必将更加稳固。你为何要捡芝麻，丢掉寒瓜呢？
这是不争的事实，没办法反驳。
栗姬看得分明，连太子荣对她都隐隐有责怪之意。
她发现搬起石头砸的是自己的脚！心里不懊恼吗？
栗姬是一个要脸面的人，长久以来不愿意再与刘嫖和陈阿娇相见。听说薄姬榻前有母女二人相候，哪里肯踏足椒房殿，让她们看到自己奉茶送水像侍婢伺候主人一样对待薄姬呢？
之前没去，一直不去的话，还可被夸一句傲骨。
“我此时踏进椒房殿，那群贱人们必要直接笑出声音。我不愿受辱至此……儿啊！你是太子，我是太子之母。难道我受苦难生下你不算，还要为你受折辱吗？我不去椒房殿，你的父亲并不是不知晓，他亦是默许的态度。丈夫尚且知道心疼妻子，而你是做儿子的，若还知晓该孝顺娘亲，就不该逼我。”
太子荣只能站起来，无奈道：“儿子先退下了。”
栗姬冷冷道：“你也不许去椒房殿。呵！何必到薄姬榻前假惺惺的哭泣，我们母子俩该饮酒庆贺才是……”
“娘，不可啊！”
栗姬不会真的饮酒，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这时候饮酒实在不合时宜。可她的喜悦不是假的，心里痛快地大笑三声：薄姬身居皇后之位多年，犹如鸠占鹊巢。如今，总该归还给她了！

第71章 桂花糖山药[一更]
椒房殿, 内室。
薄娘娘攥着阿娇的手，双目神采奕奕道：“我饿了！娇娇上次送来的桂花糖山药很好。趁我现在精神尚可，想要食一些……免得锦衣玉食一辈子, 到下面时是饿死的鬼。”
阿娇早看出薄娘娘是回光返照，甚至她来到椒房殿的路上, 已经有一些心理准备了。可听到薄娘娘如此说, 心头还是一酸。她不用吩咐, 身边的程安微微福身退下了。
桂花糖山药，其实做法非常的简单。山药去皮、切条、浸泡在清水之中, 釜中烧水, 等水沸腾之后, 煮半炷香的时间。捞出来放凉, 摆好看的形状，再淋上桂花蜜就成。有时候简单的做法, 只要食材的契合度高，依旧能碰撞出美味。
阿娇见薄娘娘生病，药吃得太多败坏胃口, 以至于食欲不振，短短时间内就瘦得皮包骨头。不忍心见薄娘娘受苦, 才一直在想办法。她听说山药有健脾养胃、补中益气的功效，问过太医之后，得到薄娘娘可以多吃的答复。又想到桂花蜜香甜，可以一试。
其实除桂花蜜之外, 阿娇还试用过果酱佐山药, 做出过茯苓山药糕、红豆山药糕。
不过，薄娘娘独爱桂花糖山药。
因为它足够甜……吃的苦太多，最后的时光只想要吃些甜的。
不多时, 桂花糖山药送上来。这时候，本不用讲什么仪态，薄娘娘却偏偏要下榻用膳。穿上一套新裁的衣裳，挽起发髻，她端坐着执起银筷，闻着桂花蜜的香气，不由胃口大开。
长条食案上不仅有桂花糖山药，中宫膳房可谓是绞尽脑汁送上的一桌菜肴。可惜，薄娘娘吃光一碟子桂花糖山药就觉得足够，挥挥手让人撤下食案，对阿娇微微一笑道：“宫里的孩子都和我不亲近，唯有娇娇常来看我。我乃你的舅母，你对我却比一般人家的女儿对娘亲还上心。这几年宫廷的寂寞，多亏有你的陪伴才好过些。如今舅母要走了！有一句话叮嘱你，是肺腑之言。娇娇，你附耳过来。”
阿娇汗颜，其实她陪伴薄娘娘的时间并不多，仅仅是有好吃的好玩的会往椒房殿送一份而已。虽然不应该，但她的确同情薄娘娘——这是一种感同身受的同情，带着理解和无能为力的心酸。
她靠近薄娘娘，苦药夹杂着桂花蜜的甜香一起涌进她的鼻子里。
“若陛下废太子另立……”
薄娘娘声音极小，微微发颤。
“你勿嫁新任太子，免得步我的后尘。”
薄娘娘退开一些，看着阿娇的眼睛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娇娇，你千万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阿娇说不出一个字，只能不住的、重重地点头。
薄娘娘知道她听进去了，忍不住露出笑颜。随着内侍一声通传——“陛下驾到！”这笑容又垮下去，凝成一张漠然的脸。
阿娇退出内室，独留夫妻俩在房内。
她想着，上一辈子的薄娘娘是什么模样呢？毫无印象了！上一世，她又不养在宫中，薄娘娘在皇长子刘荣被立为太子的第二年就被废了。细细数来，阿娇见薄娘娘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原本被废的薄皇后在阿娇心里只是一个符号而已。
现在不同了……到底是相处十多年的亲人。她还没反应过来时，眼泪已经顺着眼眶扑簌簌流下来。
内室里，薄皇后对着刘启盈盈下拜：“多谢陛下！没有让我以更加难堪的方式死去。”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被废，在刘荣被立为太子之后，便一直等待着诏书，可一切并没有发生。她硬生生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做到死。
这令她发笑。
要说满宫里薄皇后最讨厌谁，那一定是栗姬。的确，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但凡是陛下的姬妾，没有不想当皇后的。可她们都是暗暗使劲，不像栗姬一样明目张胆的欺辱自己！
呵，这个蠢货！只以为儿子成为太子，皇后便是囊中之物。殊不知，陛下还要考校你呢！
薄皇后冷眼旁观，更是清楚：栗姬蹦跶不了几时了。
刘启：“你我多年夫妻……皇后起身吧。”
薄皇后起身端详陛下。
陛下老了……她闭上眼睛，不愿意再看一眼面前的男人。她一直在对自己说，忍吧！再忍一忍吧！如今，终于不用再忍了。
她对世间毫无留恋，愿舍腐朽的身躯……
一旁的内侍上前一步，小心查探。随即，浑身一抖道：“皇后娘娘薨了。”
刘启眼眶微红，走出内室。
一声嚎哭，响彻外间。跪在地上的王娡哭得最伤心，最真切。
刘启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姬妾和子女们，沉声问道：“栗姬在哪？”
太子荣跪在一众皇室子女之首，闻言浑身一颤。他不知道该如何应答，说娘亲不能来椒房殿……找什么理由呢？生病？那是欺君之罪。直说娘亲不愿意前来……罪责岂不是更大。
“看来栗姬未至啊！”
刘启大怒，拂袖打碎一旁的红陶花瓶。深吸两口气，冷哼一声道：“栗姬对皇后心怀怨怼，越矩横行。不遵守尊卑的秩序，不知礼节懂进退，毫无德行，非贞淑之人。降其为良人，责令闭宫思过，以示惩戒。”
太子荣双手发颤，头颅深深地低下去，都有些跪不稳了。
刘启厉声呵斥：“太子！”
太子荣连声道：“喏！喏！”
深夜，阿娇疲惫地回到长乐宫。
程安：“长公主在内室等着您。”
阿娇打着哈欠，不明白亲娘哪来的精力：不愿出宫休息，长乐宫里自有她的房间可以好好睡一觉。她不困的吗？有什么事情，不能明天再说呢！
长公主一见阿娇，就用一种激动中带着雀跃的声音道：“我观陛下有废太子的意图……”
这一点，恐怕今日在椒房殿的人都看出来了。
本朝挑选后妃，不论出生而论生育的能力，故而宫中妃嫔的出生大多微贱。
比如栗姬，她本是平民人家的女儿，能歌善舞，容貌美艳。一次，太子刘启出宫时，偶然遇到她，顿时惊为天人，遂带回宫中，封为孺子。
又比如王娡，乃再嫁之身。
再比如后来的卫子夫。她甚至都不是良籍，而是长公主府的一名乐婢，比平民的地位更低。
这种偏向，加上宫廷的斗争，导致皇家的母子关系有着超乎寻常的一体感。栗姬位份的下降，自然影响着太子荣的地位。要知道，刘荣做太子多年，栗姬却没有成为皇后，一直被宫内外心眼明亮的人看做是刘荣地位不稳的表现。
阿娇：“不管舅舅是不是要废太子，跟我们的关系都不大。”
废太子肯定要生动荡，但她有把握：这动荡不会波及到自身，自然也不会波及到长公主。
“谁说的？你糊涂了！”
长公主冷哼一声：“刘荣倒是一直对我恭敬有礼，是脾性温良之人。可谁让他有栗姬做母亲呢？他日栗姬为太后，必会为难我们母女俩。”
这是大实话，阿娇无法反驳。
栗姬娘娘的性子真的……大舅舅百年之后，恐怕不只她母女，连其余的妃嫔和皇子女们都要被她磋磨。刘荣虽然有爱护弟弟妹妹之心，可他能阻止得到栗姬吗？显然是不能的。
长公主：“我看太子还是让亲近咱们的皇子为之更好。”
她瞧着，刘彻就不错。
长乐宫里，另有一对母子同样就着烛光在夜色里讨论此事。不过，两人的想法，又和长公主有很大的差别。
刘启面上并无什么悲伤之色，帝王的感情匮乏，不会加诸无关之人的身上。他没宠爱过皇后，在椒房殿的表现不过是借题发挥。此时，他平静地道：“儿子登基为帝这些年以来，一直勤勉执政，天下渐有米烂成仓的盛世之相。”
窦太后：“你不能忘记阿娇的功劳。司苗署设立以来，田地里长出多少高产的良种，工坊里造出许多的农器，你心里都要有数。”
“儿子桩桩件件都记得清楚呢！”
刘启失笑。
母子俩提起阿娇，气氛莫名没有刚才的沉重了。
“然而，”刘启话锋一转道：“外有匈奴侵扰，内有积年的矛盾。我大汉江山需要的是一位勇武的继任者，而不是一个温和柔顺到没有脾气的太子。刘荣二十多岁的男儿，虽有明白是非的能力，但是连说服亲生母亲走一趟椒房殿都做不到，我怎么能相信他内有御下治国的才能，外有抗击匈奴的决心呢！”
窦太后：“哎！他又有那样的一个母亲。”
栗姬心胸狭隘，又是个糊涂蛋，有她衬托着，生生把儿子的缺点显露无遗。
窦太后不是不疼爱长孙，却也无法违心的说一句：刘荣适合做皇帝。
既然如此，倒不如早些废太子。拖得越久，风波越大。其实都不该拖到此时的……可见皇帝一直都犹豫着，对栗姬和长子的情感，使得皇帝轻易无法下定决心废太子。
窦太后：“若废刘荣……那太子的人选？”
她心里一动，想起刘启曾在一次酒后说：等自己离世，便将帝位传给弟弟刘武。
比如孙子，她自然是更疼爱幼子的。
“再看看吧！”
刘启哪里知道，自己多年以前大醉时说的一句戏言，竟然叫母亲记住了。他叹息一声：“废立太子是大事，可一不可再。儿子此次要看得准确些，才能定下来。”

第72章 烤鸭[二更]
四月初, 太子荣因其母不贤无德被废，改封临江王。天子责令其速出长安就番，刘荣没能再见闭门思过的栗姬一面, 便带上家眷出城。
皇十子刘彘奔到宫门外相送，兄弟俩依依惜别。
等刘荣的车驾消失在视线里, 刘彘才掉头往回走。一直走到长乐宫司苗署外才停下脚步, 呆呆地站在一棵榆树下, 默默不语。
值守的两名宿卫对视一眼，用眼神交流着。
“那是皇子彘！虽然不能放他进门, 但也不好当做看不见他吧？”
“你去问问他的来意。”
这个宿卫没办法, 只能走到榆树下行礼, 心说：他过来还能是干嘛！嘴里询问：“殿下是来寻人还是办事？您也是知道的, 除在司苗署中任职的各位大人可凭腰牌出入，其余人等皆不许靠近此处。”
刘彘回过神来, 抬头看一眼天色道：“寻人，你替我向署令通报一声，就说我在外面等着她一起用午膳。”
宿卫想着, 此时临近正午，差不多是用午膳的时间了。这时候进去通传, 绝不会碍着署令大人的事——大人们的工作已告一段落。若换一个时候，他是万万不敢随便应承的。
“喏！”
不多时，刘彘就见阿娇姐姐身穿一件束腰窄袖的皂色衣裳，缓步走出司苗署。他正要上前去, 却听一声叫喊——“署令大人, 稍等！卑下有事要禀。”
署内追出三名戴冠、着官服的男女，围着阿娇姐姐说着“二百石”、“踩脚的马具，可以使骑乘者的双手获得自由”、“大大提高骑兵的作战能力”之类。他们激动得脸色涨红, 兴奋得好像下一瞬就能晕过去，还有一名官员一直在拿着薄册记录，似乎要把阿娇姐姐说的每一句话都写下来……这样的情景，刘彘并不是第一次瞧见。
而他每一次看见，都像第一次看到此番场景一样震撼。
阿娇姐姐真厉害，就像……他本来可以用最华丽的辞藻来堆砌出心中的阿娇姐姐，但最后浮现在心头的只有一句话：如天上悬挂的一轮明日，散发着光芒。
此句，还是从阿娇姐姐处听来的。
小小的刘彘心中，同龄之人再没有比阿娇姐姐更厉害的：下属们用仰慕崇拜的目光注视她，她每每又所创举，都能令父皇和皇祖母吃惊！朝廷的大人们提起她，无疑不是赞叹的。
这印象一直保持到现在，还必将保持很多年。
教导他的先生常说，你常被夸聪慧，可千万不要骄傲。旁人不知道，你却要晓得：你现在所学的不过是翁主娇五六岁的时候，便已经学通学懂的。
……都是皇室子女，我还差得很远。
刘彘心里如此想着，乖巧地站在一边沉默等待。
阿娇打发走属下，走到绷着一张小脸的刘彘身边。这小孩满脸写着“沮丧”两字，非常好懂。她想起今日是临江王刘荣离宫的日子，明白刘彘为何难过了。
刘荣是一个很好的哥哥。
刘彘上面的兄弟全部封王离开长安，刘荣和刘彻的年岁差距大到可为父子。不管是出于兄长的责任，还是出于稳固太子之位的考虑，他对待姐妹们都十分友爱，对待年幼的兄弟们更是犹如父亲一般悉心关怀。
刘荣性格软和，脾气温柔，没少陪着调皮的刘彘玩耍。他惹怒刘启，刘荣还会替他求情。
两个人的感情很好。
阿娇心想：你现在为长兄难过，再过几年就该点评此时的自己流下的是鳄鱼的眼泪了。
因为你会成为受益者啊……
“长兄又不是一去不归，每年八月献酒助祭之时，总还是要回到长安的。过不了几个月，你就能再见到他。”
阿娇只劝慰一句，便无心安慰小朋友。转移话题道：“咱们去长信宫用午膳吧？今日膳房会上一道挂炉烤鸭，脆皮鸭肉片成薄片，再用荷叶饼一卷。那滋味！你一定爱吃。”
小孩子哪有不爱吃烤鸭的，反正阿娇从小到大都爱吃。
两个人步行到长信殿，见龙尾道旁站着两列宿卫，便知晓皇帝在里头。阿娇快走两步，迎上为首的周希光的目光，嘴角微勾道：“周大人，许久不曾见面，一向可好？”
周希光微微低头，拱手作揖：“劳翁主挂念。这一趟差事办得不错，回程时却觉日光洒在身上好似火焰在灼烧。长安一日热过一日，听说进来司苗署里事务繁琐，翁主一定多添冰盆，注意避暑。”
阿娇：“我记住了……”
刘彘偏头看看阿娇姐姐，又瞧一眼周希光，总觉得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非常古怪，令他心里头没来由的不舒服，以至于嘴唇微微抿起，故意催促道：“阿娇姐姐，外头热！快进去吧。”
阿娇只得把要嘱咐周希光的话吞进腹中。
周大人出去办差，一去一个多月。难得见面，话还没说两句呢！她暗暗剜刘彘一眼。
正殿外间，刘启和窦太后正在说话。
阿娇听到窦太后说：“今年长安的天气特别古怪，你也知道娘素来苦夏，近几日难免胃口不佳。”
这几日外祖母胃口不好吗？
阿娇使劲回忆，却没有找到任何的佐证。昨日吃的是盐焗鸡，用的是嫩嫩的小公鸡。做成之后表皮金黄，肉质细嫩，十分美味。虽然鸡皮脂肪多，但却是盐焗鸡的精华。阿娇无法拒绝，老太太也无法拒绝。
阿娇记得，老太太食案上的盐焗鸡一点没有剩下。
至于前日，吃的粉蒸排骨。七分瘦、三分肥的排骨，用蒸肉粉抓匀，碗底垫土豆在上汽的釜中蒸到软烂入味，吸饱土豆的香气。为保证老太太吃起来方便，侍膳宫女会把骨头一一拆下来，进老太太嘴里的肉无骨而有贴近骨头的肉特殊的浓郁滋味，肥而不腻。
要不是有方氏姑姑盯着，老太太一准吃撑。
大前日用的什么来着……“阿娇来啦！”
窦太后听到脚步声，连忙止住话头，高声道：“让他们把冰盆移远一些。外面热，里头凉，忽热忽冷的容易生病。”
“祖母，还有彘儿！彘儿来陪您用午膳。”
“彘儿真孝顺，过来祖母身边。”
刘彘快步朝里走去，分别给皇帝、皇太后行礼，才和阿娇一起坐下。
几个人说话间，膳房孔武有力的庖人提上来两只外观圆润饱满，颜色枣红的鸭子。看得出来，庖人稍微有点紧张，但还是在侍膳宫女的指点下，顺利完成展示的步骤。
刘启略微有些惊奇，招手让庖人站得近些一观。
阿娇知道他好奇什么，解释道：“这鸭子能如此完整，是因为身上开的洞很小，不像时下烤制鸭子的做法，直接把鸭子劈成两半。至于鸭子的皮为什么不是软的而是脆的，就是秘诀啦……”
宫廷里庖人们对烤的技艺是掌握得最熟练的，阿娇常吃各种烤肉、烤丸子、烤蔬菜，都觉得美味。刘启更是觉得，论食用烤的食物，他是行家！恐怕没什么新的花样子，能叫他略吃一惊了。
没想到，阿娇竟然能把简单的鸭子做成如此……如此特别。
接下来，庖人现场分割鸭子。
一只鸭片成皮肉分离的样子，皮可以直接蘸白糖。另一只连皮带肉，直接在碟子里摆成一朵花的形状。看得出来，庖人是特地练过的，动作大开大合，透着些金戈铁马的味道。
刘启忍不住问他，是不是习过武。
庖人点头，却不敢多说。他其实不止习武，还上过战场砍过人，怕说出来败坏主子们的胃口。
最后，他将鸭骨架放在旁边的釜中。
四人面前的食案摆上雪白的荷叶饼、葱丝、黄瓜、甜面酱和一碟白糖。
这黄瓜是阿娇前两年种出来的，敖神官给的菜籽长得都差不多。阿娇不知道里面都有些什么，但真的能发芽就很神奇。
阿娇指点道：“鸭皮薄而酥脆，蘸白糖别有一番滋味。”
一边说着，她一边拿起一张荷叶饼，连皮带肉的鸭片包起来送进口中。皮脆肉嫩，细品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果木清香，解腻的黄瓜和葱丝简直是绝配。让人几乎是才吃一口，就开始惦念下一口了。
侍膳宫女机灵，照做送一张卷好的饼到老太太手中。
老太太夸赞味美，对入口即化的鸭皮更是赞不绝口。
四个人两只鸭子很快吃得干干净净。
刘启回过神来，碟中空了。
庖人在一旁就着熬煮的鸭架汤涮各种菜，再分到他们碗中。这一会等待的工夫，窦太后开口道：“启儿，你弟弟不知打哪听说我胃口不佳的事，心里非常惦念我，想要来长安一尽孝心。”
刘启幽幽道：“娘，您刚刚独自吃光一整屉荷叶饼……”
到底哪里胃口不佳啦？
窦太后惨遭拆穿，却是面不改色。她本想发火的，念及阿娇在一旁，最后只能轻哼一声道：“你非逼我说实话是吧？你和嫖儿都在娘的身边，娘随时能看顾你们，只有武儿一人孤零零在远方，我怎能不时常想念他？老身昨日梦见你们三兄妹七八岁的年纪围在我的身旁，一个都不少！醒来之后的怅然若失能向谁诉说呢？我多想看到这一幕重现啊。皇帝，你就直说吧。招你弟弟来长安的事情，到底行不行？”
话说到这份上。
刘启只能咬牙应承：“……行。”

第73章 兔肉[一更]
刘启出长信殿, 大步走出十几米远，才发现阿娇没能跟上来。他站在原地等待一阵，憋在心头的话一股脑倾泻而出：“刘武二月中旬才离开长安，才过去多久又想入朝？说到底, 娘就是看不到孤的为难, 一味偏心于他。”
阿娇慢悠悠道：“偏心幺子是人之常情, 乃怜弱的一种表现。舅舅, 您别只抱怨外祖母偏心，您一度还不是偏心彘儿, 没见您多关心就番的哥哥们？后来小十四出生不久便失去娘亲，你怜惜他体弱又爱受惊, 时常抱在怀里宽慰。”
小十四乃是刘启的幺子, 彻底打破他不抱孩子的顽固想法。
……阿娇不算在其中, 她是侄女嘛。
说起来，自皇十一子到皇十四子都是王皃姁生的。她八年多的时间, 生下四个孩子，包子一笼接着一笼的蒸。不怪一场风寒便夺走她的性命, 阿娇怀疑她在频繁生产的过程中, 身体的底子都被败坏了。
刘启微微一噎, 渐渐冷静下来：“行，娘偏心刘武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以至于他出行的规格与孤齐平, 拥有的珍贵财宝比长安城还多。孤不计较, 孤都能忍……”
嘴里说着能忍，刘启的喘息却逐渐加重, 以至于口不择言道：“可刘武！好一个刘武！他此时入朝朝见太后，是想干嘛？”
阿娇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我还是个孩子，你为啥要跟我说阴谋诡谲的事？
刘启：我还多余跟你说这些呢！哼, 还不是气糊涂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一齐扭过头。
没过多久，刘启又转过头问：“舅舅在你心里排第几位？”
阿娇知道他想问什么，呵呵一笑道：“外祖母和舅舅发生矛盾的话，我肯定是站在外祖母的一边。毕竟要尊老嘛……”
刘启一脸不高兴。
阿娇接着说：“但是舅舅和刘武舅舅相比，那肯定是舅舅在我心目中更重要啦！外祖母偏心刘武舅舅，我偏心舅舅好不好？”
刘启觉得不该笑的，但还是忍不住唇角微翘。
阿娇是不说假话的诚实孩子……不枉他对外甥女这么好！
阿娇不知舅舅心里在想什么，嘴里劝道：“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刘启：“哪学来怪模怪样的话。行了！孤掌管天下，一点小事怎么会放在心上。司苗署研究的那什么马镫进程如何？孤和你一起去瞧瞧。”
五月，梁王刘武刚到长安，风尘仆仆地进长乐宫朝见太后，就听说皇帝打算携同后宫的嫔妃们到甘泉宫避暑，请皇太后也一同前去。
梁王正在描述一路的辛苦，窦太后出声打断他，问一旁的阿娇：“娇娇，你要去甘泉宫吗？”
阿娇：“要的。我跟舅舅说好的，要牵着大狗、带着鹰到野地里抓兔子。外祖母，您不打算去吗？我还想着抓到肥嫩的兔子，剃骨做成兔肉滑给您尝一尝呢。”
“兔肉滑好吃吗？”
阿娇：“又鲜又嫩。咱们摘一些水灵灵的火红柿……”所谓的火红柿，就是司苗署里前段时间种出来的西红柿。
“切块炒过，加水炖成火红柿浓汤，酸酸甜甜的特别开胃适口。这兔肉滑就用浓汤做底，涮煮过后食用，更加美味。”
窦太后：“前几天咱们吃的‘火山飘雪’就是用火红柿做的吧？那个冰爽酸甜，美味至极，你的武舅舅难得回来一趟，还没尝过呢！咱们午膳用它如何？”
阿娇：“可以，但您不能吃。那个太凉了。”
窦太后：“……”她对一旁坐着没说话的儿子道：“武儿，长安城炎热。你跟随娘去甘泉宫避暑罢！”
“喏，儿子自然是要侍奉在娘身边的。”
刘武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五官明艳的阿娇，他每一次回长安，都不由生出同样的感叹：阿娇越发受宠了！
十四岁的女郎，是不是该说亲了？他有一个王后所出的儿子，和阿娇的年龄相仿。虽然人品性情比阿娇差上许多，但阿姐看在表亲可以亲上加亲的份上，没准会同意呢？得阿娇做妻子，不提无尽的好处，便是阿娇本身的才情，在贵族女子中也无人出其右。
娶到就赚到！
至于老太太离不得阿娇……等两个人成亲，他的儿子可以长居长安嘛。
刘武越想，越觉得事情能成。
看来，得找机会和阿姐郑重的提议了。
刘武却不知道，有人抱着和他同样的想法，且不像他一般临时起意，而是谋算多年，有志在必得的决心。
这个人自然是王娡。她如今是宫中最得宠爱的嫔妃，刘启十天里有五六日歇在云光殿，朝中不少事情都愿意在解语花处提一句。她得知刘武回到长安，必会带起波澜，觉得不能什么都不做的等待刘启封彘儿为太子。
她以为，彘儿是一众皇子之中，最有可能被封为太子的。差的也许只是在背后推刘启的一道力量……故而，她把刘彘叫到身边，耐心教导一番。
三日之后，御驾前往甘泉宫。阿娇被娘亲拉到王娘娘的车驾中，并未生出一点警惕之心。
长公主和王娡关系亲近，相处得和姐妹一般。同车不奇怪，两位相约同游也是常事，她俩还是麻雀桌上的好牌友。
阿娇看得出来，这段关系的维系全靠王娘娘委曲求全，包容着长公主的坏脾气。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是懒得管的。
阿娇带着刘彘在车上玩积木，两个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话题不知怎么转到“男子到年纪就该娶妻”之上，长公主笑着问刘彘：“彘儿长大了！想不想娶媳妇啦？”
刘彘：“想的。”
长公主哈哈大笑：“那你娶谁啊？”
长公主指着身旁伺候的婢女问：“娶她好不好？”
刘彘摇头。
长公主又指向另一名宫女。
刘彘摇头。
长公主的手指不管指向谁，刘彘都是不住地摇头。直到指向阿娇……阿娇微微一愣，这场景好熟悉，莫不是……她还没来得及阻止，便听刘彘脆声道：“若得阿娇姐姐做妻子，我就造一个金屋子给她住。”
王娡抚掌：“这话说得好。姐姐，咱们不如替彘儿和阿娇定下婚……”
“不行，我有喜欢的人……”这话脱口而出，阿娇的脑中浮现出周希光穿着蹴鞠赛服，站在鞠城之中回眸露出笑容的模样。她整个人愣住，看在王娡和长公主眼中，就觉得她看着傻乎乎，仿佛被自己的话震惊一般。
甚至在刘彘的眼中，阿娇姐姐也是呆滞的蠢模样。
刘彘打心底里厌恶让阿娇姐姐变蠢的根由，一股莫名的怒火蹿上心头，他张开嘴：“我……”
阿娇回过神来，看向刘彘：“怎么啦？”
刘彘瘪嘴：“阿娇姐姐喜欢谁？”
阿娇自己还没弄明白，怎么会跟一个小孩剖析内心，更何况这个小孩还是未来的刘彻。她嘴唇一勾，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刘彘。
刘彘……刘彘乖乖闭嘴了。长久以来对阿娇姐姐的敬畏，让他抛却内心奇怪的烦躁，露出顺从而乖巧的表情。
搞定小的，阿娇才转头看向长公主道：“娘，我从小养在宫里，懂事又早。我是亲眼看着王娘娘怀着彘儿，生下彘儿的。现在一回想，还能记起彘儿刚出生时玉雪可爱的婴孩模样。这小子还没满周岁，就学着在我身边打转，贪吃又顽皮。等学会走路，就知道追逐我的车奔跑。长到三岁多，有一次尿床糗得满脸通红，不愿意见人，还是我把他劝下榻的。七八岁上下更换乳牙，门牙掉落，说话漏风被嘲笑，一度不肯开口说话，我做出‘吸管’给他玩……”
刘彘听得呆住，阿娇姐姐说的好多事他都不记得了。
不过，关于“吸管”的印象还很深刻。他忍住不举手发言，“我不用张嘴就能喝到饮子，阿娇、小十一、小十二都羡慕得不行，还悄悄问娘什么时候才能掉牙齿。”
阿娇笑着将目光转向王娡：“王娘娘，彘儿虽然是我的表弟，但在我心里和亲弟弟没什么差别。当姐姐的，怎么能嫁给弟弟呢？”
王娡：“……”
长公主还要说话，王娡递给她一个眼色。
长公主会意：的确，跟阿娇不能硬来……一次不行，慢慢劝她扭转心思便罢了。至于什么“有喜欢人”，她根本不信。
阿娇还小呢！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第74章 表白[二更]
车上玩笑般的议亲, 没有避开周围的奴仆，就连车夫和随行的宿卫也听到细微言语。宫里是最藏不住秘密的地方，更何况有刘彘一通博人眼球的“金屋藏娇”之语。
一时间流言四起，传到司苗署的时候, 已经变成：十皇子彘和翁主娇青梅竹马, 不日将要定亲。
周顺, 字博文。取自《论语》：君子博学于文, 约之以礼。他虽然不在司苗署任正式的职务，但因职务上的诸事都与司苗署有牵扯, 常进出署内。听到传言，周顺大人冷肃一张脸回到家中, 研墨给儿子写信：你身在甘泉宫, 随侍陛下左右, 消息灵通。该比爹更早知道翁主娇和十皇子定亲的事情吧？你看！连十岁的十皇子彘都要定亲，你二十一岁高龄, 再单着不像样。你若同意，你娘立刻能着手相看人家。
儿啊, 不管你是怎么想的, 都要写信来回复你爹, 知道不？
周希光收到亲爹的信件，拆开一看。
十皇子彘和翁主娇定亲？
他猛地站起来, 差点打翻书案上的茶盏。
家中, 唯有亲爹周顺看出儿子的心思，才有这一封常人看不出端倪的信件。
周顺出入司苗署, 常能见到翁主娇。这位小娘子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不仅聪颖有才，还能用在正途, 于国于民之利，称得上不世之功。她才十四岁，未来有无限的可能。偏偏家世还好！且是顶好的那种。
作为一名女郎，容貌模样……这个周顺不好评价，但以长辈的目光看来，足以匹配自家骄子。
哎！想要求娶翁主娇的王爵之家不计其数，他们周家根本排不上号。
周顺自认是一名开明的长辈，不可能明知儿子有爱慕之人，偏要叫他议亲娶妻。再者，周希光也不会就范的！
周顺只能等着他去撞南墙。
撞疼就能回头了吧？
此时，在周顺看来，这就是儿子该回头的时候了。
周希光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翁主娇有意的。总之，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很难从女郎身上移开目光。他自知配不上阿娇，想等着建功立业再行求娶——此为对女郎的尊重。
可无数个夜里，他都梦见一个声音催促道：你曾落魄如荷塘里的淤泥，平生只求供养心爱的一株荷花而不污染她。如今，再来一回。终于一身洁净站在心爱的荷花身旁，不求能结连理共度一生，至少把未尽之言告诉她知晓吧。
若是再拖沓下去，可能又错失机会了。
周希光平时能压得住心里的焦急，此时却不能了。什么十皇子和翁主娇定亲……他没听到一点消息，可父亲能写信前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如若只是谣言，也该让阿娇知晓才对。
若是阿娇真要定亲……周希光此时说出爱慕的言语，至多不过是被旁人嘲笑一番。长安的风俗，并不忌讳女子直接向中意之人表达爱慕之情，对待男子就更加宽容了。
若此时不说，等阿娇定下亲事，他便不能说了。前者乃少年慕艾，后者不过是给爱慕之人添加困扰。
周希光展开信件，回复父亲道：儿子不欲成亲。
别说阿娇可能只是定亲，就算她嫁做人妇又如何？周希光不会“退而求其次”，愿独身过活，也好过耽搁他人。
他就算撞南墙，也不会回头的。
一封简短的信写成，交予小厮。周希光将箱笼中的一只匣子揣在怀里，朝着甘泉宫西北角走去。那处有冷泉，设八角亭。他知道阿娇午睡醒来，常在八角亭纳凉。
一名宿卫见到长官，连忙行礼。请他稍站片刻，要去里头通传。
周希光颔首应下。
不多时，宿卫回来，对周希光道：“您进去吧！”
周希光绕过假山石，见阿娇独坐在八角亭里，朝他看来。
这目光令周希光面上还能维持平静，手脚却已经不知道该往何处安放了。
“翁主，在下有事禀告。”
他看一眼程安。
阿娇会意，让程安带着七八个宫女、内侍退到假山旁边。这样既能看到八角亭里两个人的动作，又不至于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周大人先坐下吧。”
周希光依言照做，将带来匣子放在长案之上。
阿娇刚才是在画图纸，用的是炭笔，手上有些脏，便没有打开，只是问：“这是什么？”
周希光抿唇，打开匣子。
“我倾慕女郎……”
阿娇看到匣子里的蓝色珍珠眼睛一亮，然后听到周希光的话……“啊？？”她眨巴着大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周希光是在对她表白！！！啊啊啊啊！一阵热气上涌，她脸上布满红霞。
她也喜欢周希光啊！
周希光却误会自己吓到阿娇了。心中有些沮丧，却强打起精神道：“我听说翁主正在议亲，心里太过急切，唐突之处勿怪。翁主要是觉得困扰的话，可以当没有听见……”
刚回过神来的阿娇道：“我也倾慕郎君。”
周希光：“……啊？”
……我也倾慕郎君！！！
周希光耳廓微红，容光焕发。
阿娇的反应还慢一拍，“你刚刚说的议亲……我没有议亲。”
周希光神采飞扬：“嗯，是我不好，轻信流言。”
两人目光相对，又各自羞涩地移开视线。
阿娇心想：表白之后，该谈恋爱吧？这不是现代，古代适婚男女的接触还是有很多限制的，而且两人并非平民百姓之家的儿女。要想多多接触，确认彼此之间是否合适，得订婚、成为未婚夫妻才行。
阿娇倒不是害怕恋爱谈崩，该如何收场……要想解除婚约，总是有办法的。而是她清楚，此时对婚约的重视——订婚基本是冲着成亲去的，不同儿戏。
那么，有些话总要说在前头。
阿娇冷静下来，“周……”
“我表字若华……”
阿娇还是不太能叫得出口，只能正色道：“我有两件事望你知晓。”
周希光一凛，“翁主请说。”
“第一，我善妒不贤，不会为夫君纳妾。”
这一世，阿娇只可能是为爱跳进“婚姻的坟墓”。一生一世一双人是最基本的道德要求，她不想膈应自己。
周希光：“我心里只有你，看不到别人……”他轻咳一声，尴尬道：“我是说，我家家风严谨，凡周家子弟，年过四十无子方可纳妾。”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了。我身子有恙，不能生育。”
周希光微微一愣，首先想到：怎么个有恙呢？阿娇年纪还小，此疾会不会对身体有别的影响。然后又想，宫廷太医便是天下最好的医者。如果能治，早就治了。阿娇有此一说，肯定是治不好的。
他若没有子嗣……没有就没有罢！周希光本没想过，能得到阿娇的回应——他本来连妻子都不会有的。幸而，他并非家中的长子，上头还有两个哥哥。不管是成婚，还是不要孩子，都可以任性一些。
为堵住世俗的悠悠众口，他们以后可以过继一个宗族里的孩子。
这想得太远了……
因此，周希光只关心此疾会不会有损阿娇的性命。
假山旁，青君轻拍前额，迷惑发问：“姐姐，主子和周大人说什么呢？一会小脸通红，一会端正严肃。这会……两人是不是凑得太近了？”
程安让她闭嘴，面上却掩不住担忧之色。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内侍尖声道：“中常侍来了！”
程安连忙高声道：“主子！中常侍来了。”
阿娇正在和周希光谈论怎么达到订婚的目的。周希光认为，可以禀报父母由周家提亲。女郎到底脸皮薄嘛！阿娇却认为，女方提亲既然合乎礼制，不如她直接求外祖母赐婚。
方便、快捷、迅速把事情搞定。
既然已经有决定，就不能拖延，迟则生变。
忽然听到程安的通报，阿娇抬头看去，只见舅舅身边的近臣——中常侍春陀火急火燎地小跑而来，站稳之后，慌忙说道：“翁主，您快去蓬莱殿劝劝皇太后，她老人家发了很大的火……”
春陀一向是个行事周全的人，能急切到看不见周希光的存在，可见事情的严重性。
阿娇朝周希光微微点头，示意：我先去了！
然后抱起装着珍珠的匣子，快速走出八角亭。一边穿鞋，一边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第75章 胡搅蛮缠
春陀的脸上出现为难的表情。
阿娇才不管他是不敢说, 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态度强硬地道：“我要是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发火，等会到蓬莱殿又该怎么劝？你至少告诉我, 谁惹她发火, 又是为什么事发火。”
春陀吱吱呜呜道：“长公主、梁王和陛下都在神仙殿里，另外还有长信詹事窦婴……”既然已经开口, 他说话便渐渐流利起来。左右看一眼，狠狠一咬牙。言简意赅道：“太后提出立梁王为皇太弟，等陛下百年以后, 传位于他。窦婴大人出言道反对，太后大怒, 逼问陛下顾不顾兄弟至亲。”
阿娇：“……所以你是叫我去救场的吧？”
春陀讪笑，“这个词用得好, 翁主实乃文曲星下凡。”
阿娇懒得搭理他，快步走进蓬莱殿中。值守的宿卫不会拦她，倒是一名小内侍硬着头皮在远远看到阿娇的时候, 便进殿通报：翁主娇来了。他跪在地上, 感受着殿内一根针落下都能听到声音的安静, 清楚察觉到风雨来临前的肃杀, 汗水顺着额头不停地往下流。
阿娇路过跪着的小内侍身边, 脚步未停道：“你起来，出去吧。”
小内侍松一口气, 出殿之后恨不得跪下给阿娇磕头。
其实殿内的人也并不比小内侍轻松。窦詹事抬起宽袖擦着汗, 脸色苍白一片。长公主像是斗败的公鸡, 垂头丧气。
刘启一杯杯喝酒，眼睛赤红。
梁王刘武面上不显，眸中却流露出七分紧张、三分得意。那什么, 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嘛。
阿娇看向老太太，上前抚着她起伏不定的胸口说：“外祖母，阿娇来了！”
老太太深深呼一口气，压下愤怒道：“来得好！你来评评理……”
阿娇心中叹息，抱着老太太的胳膊把她拉起来。
“等会儿评理不迟，您衣衫上沾着汤汁呢！阿娇先陪您进去更衣。”
随着两人的离去，殿内凝滞的氛围，终于被打破。
内室里，阿娇心疼道：“您一急腰背就出汗，不快些更换衣物容易着凉。上回就是因此染上风寒……”其实往里衣内隔一层干爽的布也行。
现代很多家长带孩子都不忘准备隔汗巾。
老太太知道自己每次生病，都会让阿娇担心，闻言底气不足道：“都是你大舅舅的错，把我都气糊涂了。”
人的情绪往往是上升很快，却不可能一直维持着长久的愤怒。阿娇一打岔，老太太明显没有刚才的激动了。她回过神来，甚至觉得帝位更迭之事，不该让阿娇参与。
一个弄不好，容易招来两个舅舅的埋怨。
可阿娇却觉得此时是说话的好时机。
“外祖母，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您疼爱二舅舅，希望天子的宝座由两个儿子轮流去坐，未来都能葬在帝陵之中，享受万世的供奉。在您的心里，这才一碗水端平。”
这话说到窦太后心坎里，她不住地点头：“还是娇娇知道外祖母的心。”
阿娇话锋一转：“咱们做个假设，若二舅舅顺利继承帝位，他百年之后，又该传位给谁呢？”
窦太后脱口而出：“自然是他的侄儿。我瞧着你大舅舅属意彘儿，正好他年纪不大，性情又聪慧。你二舅舅肯定愿意封他为太子！”
“二舅舅此时肯定是愿意的，可他对侄子能有多少感情？他一定更疼爱自己的儿子。到那时候，再来易储……”
阿娇看着外祖母道：“必定兄弟猜忌，朝廷不宁。一家人动起刀枪来，出现兵变也不奇怪。”
窦太后猛地攥住阿娇的手。
她说不出让刘武继承皇位，再世代相传的话。因为对长子太不公平，本朝的观念为长子、长孙支撑宗族，奉养父母，所以她不能把该是长子的，拿去给幺子。再偏心也得有个度，她可以耐不住幺子的哭诉，让他过一把皇帝的瘾……自家的天下，商量着来嘛！
可江山不能归于武儿一脉。
现在，窦太后清醒许多，只觉得之前的自己是魔怔了。
她有很高的政治素养，如何能为一己之私，让好不容易过上平安和乐日子的百姓们，再陷进战乱和困苦之中呢？
阿娇多么了解外祖母，见她态度有所松动，继续说：“您看，以前大舅舅多疼刘荣哥哥，满宫里谁也越不过他的母亲栗姬。结果呢！刘荣哥哥没当太子几年，大舅舅看他们母子俩就越发生厌，觉得刘荣哥哥一共两处不好——这也不好，那也不好。”
窦太后直接被逗笑了。
阿娇深吸一口气，将心里的话说出来：“如今，二舅舅只是对皇位生出一点觊觎的苗头，大舅舅也只是因为您对二舅舅更好，而拈酸吃醋，暗地里抱怨几句。可您重压之下，大舅舅真的碍于孝道，不情不愿的封二舅舅做皇太弟……您恐怕日日都得发愁，眼睁睁看着两兄弟之间的骨肉亲情逐渐消磨一空，见面好比仇人，到达不死不休的境地。”
窦太后听得愣住。她竟不知道，阿娇不涉朝事权谋，却能把得失看得如此透彻。哎！倒是她年老糊涂，太过溺爱孩子，故而常在家事上出昏招。好半晌，才开口道：“照你的意思，现在的局面才是最好的？”
“嗯嗯，现在很好啊。”
阿娇肯定地点头：“不过，您还是少偏心二舅舅一点吧！财物之类的可以少赐，叫大舅舅不要眼红才好。您放心！二舅舅现在已经很富有，少一点也不会受苦。我觉得知足，才能常乐。若不知足，当上天子也会觉得万事不如意。”
窦太后把“知足常乐”细品几回……阿娇是个福泽深厚之人啊。终于，她叹息道：“外祖母都听你的。”
阿娇雀跃：“真的吗？我正好有事求外祖母……”
“先说好啊！我不会给皇帝道歉的，”窦太后特别有警惕之心。她见过阿娇怎么解决长乐学中一群大孩、小孩的矛盾，谁有错、谁诚恳道歉，握手言和完事。皇帝早几年的时候，惹阿娇生气。这女郎能三个月不理会大舅舅，硬是磨得有错的皇帝低头认错，才肯罢休。
“我到底是做娘的……”
又一把年纪，跟儿子道歉很丢人好不好。
“不是这个！”
阿娇道：“外祖母，你能不能给我和周希光赐婚啊？”
“哦，不是就好……等等，赐婚！！！”
“赐婚？？？”
“周希光！！！”
皇帝和长公主先后拍案而起。
一个板着脸道：“周家门第太低，你要是喜欢长得好看的俏郎君，舅舅可以给你挑一个更合适的……”
另一个怒火正盛，脱口而出：“娘不同意！”
阿娇：“真的有家室比他高，长得还比他更好看的郎君吗？还得能文会武，人品端正，且合我眼缘的。”
刘启：“……”
仅仅容貌一项，就把天子难住了。
长公主：“你明知道娘属意十皇子彘，故意要我对着干是吧？你们俩青梅竹马，知根知底，有什么不好？”
“哪里都不好！我一直把刘彘当做亲弟弟的，你让我嫁给他……这岂不是罔顾人伦？”
“你胡说什么！娘是为你好。”
阿娇：“外祖父赐婚给你和父亲，也是为你好。你呢？你觉得好吗？”
长公主：“……”恕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个好字。只能深吸一口气，“那你觉得好的，又好在哪里？”
“周大人长得好，人品端方，最重要的是我倾慕于他。这还不够吗？”
长公主：“赐婚岂同儿戏。我看你是被无良之人引诱还不自知，你对此子知道多少，就敢说他人品端方，呵！”
梁王刘武：“姐姐休怒……”
阿娇跺脚：“舅舅，郎中令是你封的，他若非人品极佳，你能把统管宫廷宿卫之职托付给他吗？”
刘启：“年轻一辈之中，周卿的确是佼佼者。”
聪慧懂事之人，难得胡搅蛮缠一次，往往叫人无法抵挡。此时的刘启就有些受不住，心里思索着：阿娇嫁给彘儿……刘启蹙眉，认为阿娇不适合宫廷的生活。那么，不嫁到皇家，哪家的身份都算不得高。他对周希光还是很看好的，觉得将公主嫁一个给他，也不是不可以……当然，这世间没人配得上娇娇，周希光也就尚可。
可他暗地里不是没把贵族子弟列出来挑侄女婿……都看不上眼，真没一个比周希光强的。
这么一想，觉得不是不能应承……“难得阿娇喜欢，家室低一些不要紧。孤以后可以找一个合适的机会给周卿封爵，以他的才能，不会没有作为。现在只是赐婚，又不是成婚。咱们可以先考察着他的人品，要是不合适，再悔婚也不迟嘛。这样看来，家室差一点也有好处，他们家娶到娇娇绝不敢慢待，肯定是要捧在手心里供起来的。
孤听说，周卿是长安第一俊俏郎君，想嫁给他的不知凡几。早点订婚挺好，能把人收在囊中……”
窦太后蹙眉：“你说的什么浑话！”
梁王刘武：“娘，您小心气坏身子。”
阿娇不依，抱着窦太后的胳膊一顿揉：“外祖母，你说过都听我的。”
窦太后：“……皇帝的话虽糙，但理不糙。咱们娇娇不缺富贵，选郎君要她‘如意’才好。不过，直接赐婚太过突兀，不如先宣郎中令上殿，询问其心意……”
长公主眉毛一竖：“怎么，区区郎中令，还敢看不上阿娇？”
梁王刘武：阿姐，你到底同意还是不同意……你这个样子，显得反对的意志不是很强烈啊？！
窦太后和皇帝忽略长公主的话，商量着定亲的流程。
阿娇在一旁软声劝长公主：娘，你不觉得郎中令姿容好，神采妙吗？我若嫁给他，长安城不知道有多少女郎心碎。
长公主不为所动，阿娇一见软的没用，立刻双手叉腰作泼妇状，冷哼道：“阿娘，你知道我的性子。从小要什么就得有什么，得不到便一直惦念着。我把话撂下，今生非周希光不嫁！你要是不同意这门亲事，就等着我在家里成老姑子吧。”
长公主：“……”
梁王刘武一脸恍惚地走出正殿，呢喃道：“我记得，刚刚商议的是立储之事吧……”

第76章 约会
周博文携同老妻奉旨赶到甘泉宫, 得知陛下和皇太后为什么要见他们，整个人都是懵的。
儿子，你不是写信回来说不欲成亲吗？
怎么……怎么爹收到的信还在怀里没有捂热, 你却连成亲的小娘子都定好了？？？一时间, 周博文不知该感慨南墙不够硬，还是感慨儿子运道好。
周母倒是更直白, “儿郎生得俊俏果真占便宜。”
周博文：“……你儿子不止有长得俊俏一个优点。”
周母：“那些优点能令他娶到翁主娇？”
周博文：“……”
周博文在朝为官，有过单独面见陛下的经历，周母出生梁地世家豪族, 亦不怯场。
窦太后眼睛看不见，但心眼明亮。她看人是很准的。只是几句话的功夫, 就能确定：周希光的家族不一定对阿娇有助益，但肯定不会给阿娇添乱。
当然, 还是得派人去把周家、包括周母娘家都打探一番，才能安心。
阿娇知道，虽然舅舅和外祖母都已经答应她, 长公主反对也无效用, 但她和周希光想要定下婚事, 绝对不像舅舅说的一样简单。
这件事在阿娇的强烈意愿下, 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然而, 她不能直接参与。
期间，阿娇跟着大舅舅一起, 牵着漂亮的猎犬, 带着驯服的鹰, 满荒坡地找兔子洞。花费三个多时辰，连午膳都是在野地里用的——一共只抓到三只兔子。
刘启一点都不嫌收获少，近日春风得意的他看不中用的鹰都觉得好顺眼。
阿娇：“不就是外祖母把二舅舅骂了一顿吗？也值得您笑得合不拢嘴。”
刘启：“哼, 他也有今日。”
阿娇：“……”
刘启：“那天在蓬莱殿里，你到底跟娘说了些什么？”
阿娇：“没什么啊，都是些但凡读过几年书的人，一定懂的道理。不过我和外祖母有约定，不告诉你。”
刘启：“……”他知道阿娇的脾气，应下的事情一定守约，谁也别想撬开她的嘴。只能放弃，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娘跟他保证，绝对不会再干涉立储之事，还因为刘武用超过诸侯王规制之物，把刘武狠狠骂了一顿。
他并不知道，刘武挨骂是因为再次提及想感受一下天子之位。
……或许阿娇说的，的确是很平常的道理。
可那也要老太太肯听劝才行啊！
刘启无不欣慰的想：幸好他一见苗头不对，就立刻使眼色让春陀去请阿娇来灭火。
“这次你有功，舅舅欠你一次，想要什么只管提。”
阿娇：“我偏心舅舅，舅舅也偏心我……”她说的是自己的婚事，刘启没站在自家姐妹的一边，可以说是生生抗住长公主的压力为周希光说好话。
“一人一次，咱们两相抵消。”
刘启：一提起阿娇的婚事，就有点心酸是怎么回事？？？
肥硕的三只兔子抓回去，兔头麻辣，兔肉按照阿娇说的方法剔骨做成兔肉滑，只听就知道美味。可惜，刘启没有吃到自己劳动的成果。他拿着阿娇和周希光的生辰八字前往神仙殿，欲为两人测定婚配的吉凶。
这次刘启过来是临时起意，没告诉任何人，就连跟随在身边的春陀也不知道。可神仙殿依旧提前一刻钟打开殿门，摆出迎客的架势，仿佛已经提前知晓他的到来。而且，敖神官不等他表述来意，便开口道：“翁主和周郎君有夙世因缘，乃此生命定的良配。不过……”
敖神官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穹，薄唇微动，似在掐算些什么。
大概过去一炷香的时间，他才喟叹一声道：“等到翁主年满十八岁，再让两人成亲更好。”
刘启没忍住询问：“为什么？”
敖神官但笑不语。
这就是不能说的意思了。
刘启直觉，敖神官说的更好，指的是对阿娇更好。他考虑到周希光年龄偏大，原本的打算是留阿娇到十六岁，现在嘛……晚两年出嫁是符合他心意的。不过，他对周家自然不能如此说，只是道：敖神官批命，周希光适宜晚婚云云。
这又不是胡说，只是有些偏向性而已。
周希光是很想把阿娇早点娶回家的，可无奈世人都是听着敖神官的神异故事长大的，周家父母认为皇家若想多留阿娇几年，直接下令便是，他们难道还敢不从吗？何必借敖神官的名头！故而，这一定是真的。只得庆幸，翁主娇年岁不大，愿等自家儿郎几年……皇家也能容她等待。
这就是天作之合吧！
总之，直到两个半月之后，阿娇离开甘泉宫的时，婚约才正式敲定。
一旦成为未婚夫妻，两个人见面就容易了。
一日，阿娇听到公主梨说起郊外有一处茶园，可以采摘茶叶，亲手炒茶、制茶。顿时大感兴趣，她带起宫廷饮茶之风，却还没见过茶树长什么模样——电视、电影里看到的不算。
她托人询问周希光什么时候沐休，邀公主梨、二兄和大兄夫妻一起郊游。
这日，周希光一大早便骑着棕红马儿等在城门之外，见到有车马行来，就忍不住猜测里面有没有坐着阿娇。
终于在相约的时刻，安车驶出宫门。
阿娇伸手撩开车窗幔帐，笑着对周希光挥手，并高声喊道：“来人啊！牵我的马来。”她放下幔帐，对公主梨道：“秋日天高气爽，你要下车骑马吗？”
公主梨掩唇一笑：“阿娇姐姐会郎君，我在一旁，怕你羞得说不出话来。”
阿娇没觉得有什么好害羞的，没表白之前的确有些许难为情，都越过互诉衷肠的阶段，再要矜持一下，得是在洞房花烛之夜吧？不过，能和情郎单独相处，她也不排斥啦！
要不是未婚夫妻不能单独出游，她不会特地带电灯泡出来。
阿娇跨上马，偏头让周希光看自己浓黑秀发里的一支珠花。
“用你送我的定情信物做的，漂亮吧？”
定情信物……周希光轻咳一声：“漂亮，很衬你。”
“我也准备得有定情信物，”阿娇俏皮一笑：“咱们比一比谁先跑到茶园，若是你胜，我便送你。”
周希光微微一愣，回过神来阿娇已骑着马跑出去老远。他连忙去追，好在最后还是快一步到茶园门口，得到美玉一块的奖励。
阿娇道：“我不会针线，做不了荷包。”
一般男女的定情物都是荷包。她轻笑：“不过，玉上的络子是我亲手打的。你要好好保管啊。”
周希光抱拳一拜：“喏，谨遵翁主吩咐。”
只是声音缠绵，藏着温柔的笑意。
居高临下，可见茶园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翠绿之色。还未近茶树，仿佛已经闻到茶香，都说春茶苦，夏茶涩，要好喝，秋白露。这里的秋白露，指的就是秋茶。皆因秋茶香气平和，苦味介于春、夏茶之间的缘故。
两人下马走进茶园，立刻有早得到消息的管事，领着他们走进建造在茶园一角的清雅茶室。
陈须夫妻俩早到一步，正对坐饮茶。
阿娇此生的大嫂还是上一辈子的窦氏女，不过这辈子上进、无特殊癖好的大兄陈须，不会出去寻访人妇，而是专心和窦氏过日子。两人成亲不到三年，窦氏便生育有一对龙凤儿，只是秋日风凉，孩子的年纪还小，就没有带出来。
哪像上一辈子，自己浑浑噩噩，养在府里的孩子们都不知道是不是陈须的血脉——古代又没有亲子鉴定。和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更是形同陌路，唯一算得上男人的一点，便是没拦着妻子掌握堂邑侯府的权柄。
这一辈子，陈须依旧支持妻子掌权。用他的话说：爹手里只要有钱，一个子都留不下来，不知道抛洒在外面哪一处了！我身为兄长，上有父母要奉养，下有儿女要教养，不能辜负贤妻，还有一双弟妹得照顾，方方面面都少不了用钱之处。
阿娇表示：大兄终于懂事了。
却说陈须两道如刀的目光射向周希光，冷哼一声道：“郎中令会下象棋吗？”
象棋，自然也是阿娇的一项“发明”。
周希光知道阿娇擅棋，第一次见面送给他更是一盘跳珠棋，在棋道上下过苦功夫钻研，自然不惧。当即应承下来，笑道：“会一些，愿与大兄切磋。”
结果败的是陈须。
周希光：我有意向让，只是险胜，没堕阿兄的颜面。
阿娇：做得好！
两人仗着一贯的默契，在众人眼皮底下眉目传情，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出来。
站在一边观棋的二兄用“你好没用”的眼神瞅大兄，然后挑眉道：“我观郎中令身材不算健硕，不知武艺如何？”
二兄的武艺上佳，在长乐学中能排前三。他并不觉得自己能在武艺上赢周希光，只因他唯有武艺拿得出手，所以知道要败，也得上。做兄长的给妹婿下马威，乃是长安的风俗。
哼！要是姓周的不识趣，等小妹不在的日子，用酒把他灌倒便是。
心中如此想着，已有三分怯意……要是事后让阿娇知晓，呵呵！没看娘亲只是嘴上说不允阿娇嫁周希光，定亲的全部过程却都消极配合着吗？其实吧，家里没人敢惹阿娇。
周希光自然应承，手下极有分寸。
按照风俗，下马威不能不接，也不能输。输掉的话，未来妻子的娘家必嫌郎君没本事，但赢也要赢得巧妙。
周希光武艺远超陈蟜。
陈蟜却也输得不难看，只退后几步便站稳了。
他见公主梨担忧的看过来，涩然偏过头……打输好丢脸，会显得没有男子气概吧？然而，一方帕子递到面前，公主梨温柔道：“表兄，快些擦拭汗水吧。”

第77章 时光[一更]
一番折腾, 周希光巧破下马威。
阿娇两个兄长对考校的结果有三分满意，不再拦着周希光和妹妹同游，别的慢慢看吧！终于, 等在外面的采茶女得以进茶室，请他们去采茶。
阿娇拿着一个小巧可爱的茶篓，头上戴着斗笠, 颇感兴趣地听着采茶女讲述：该采哪一部分的嫩叶啦、大概采足什么量才能尝试着炒制啦。
采茶女说, 炒茶的釜太烫。鲜茶太少的话，炒制时容易受伤。
阿娇：“那要采多少？”
采茶女：“至少满满的两篓子。”
阿娇还没说话, 只听二兄陈蟜道：“那也不是很多。咱们要在茶园玩一整日, 还怕采不够区区两篓子？别说咱们人数不少, 就算仅仅只有我一个人, 采两篓也不在话下。”
阿娇心里呵呵一笑，对公主梨说：“你看着他，今日不采齐两篓不许归家。”又对左右道：“谁也不准帮他。”
众人笑嘻嘻领命。
采茶女用复杂的眼神瞅着陈蟜。她们名为采茶女，实为茶园的管事精心挑选出来伺候贵人的婢女。不仅要带着贵人们采茶，教导着炒茶、制茶，还得学茶艺表演，更要能泡一壶好茶汤。甭看茶篓小小一个, 瞧着十分袖珍的模样。她日日陪伴的贵人不同, 能独自采足一篓子鲜茶的贵人，三十个里头不足一个，独自采满两篓子的更是一个都没有。
毕竟要采的是嫩芽啊！
得弯着腰, 挑选着慢慢采。
有时候七八个贵人一起出游，都采不够一篓子，还得她们让人采来一些添上，才将将足够一次的炒制。
阿娇领着周希光走在一望无际的碧绿海浪之中, 不到半个时辰，就心生感慨：“采茶不是易事啊。”
周希光：“那有一处高台，咱们去赏景。”
阿娇不由想起上一世高台遇熊的场景。自从周希光死后，她便很少登高，总觉得望远时看到的是一片鲜红的血色。重获新生，她同样很少主动去高处。
这会她看着和上一世不相同又还是同一个人的周希光，犹豫几秒之后，点了点头。做人总不能因噎废食，既然不是同一世，不如试一试战胜心里的恐惧。
上一世的熊是阴谋，茶园的高台上自然不会遇熊。
阿娇眺望远方，发现没有想象中的抗拒。可能是周希光不再存在于梦魇中，而是真切的陪在身旁，她心情很不错：“真美啊！”
周希光说：“翁主要是喜欢，我每一年都陪你前来。这片茶园的茶树种类繁多，春夏秋冬四季皆可采摘，春风里、初雪日，皆有景可赏，我们常来。”
阿娇偏头对他笑：“说好的，不许哄我。”
周希光耳廓微红。
“嗯，不哄你。”
只要是翁主相邀，哪怕天上下的是刀子，他也愿往。
另一边，陈蟜也感受到采茶的不易。他觉得自己一点都没有偷懒，但采的茶只铺满茶篓底层。一直以来受到的教导，让他做不出直接撸下老叶片，以次充好的事情。且他若真敢如此，就不是成为笑料啦！肯定要被阿娇痛骂一番的。
一想到阿娇发火的样子，他都犯杵。
公主梨：“我的给你。”她见左右无人，把自己采的嫩茶叶全部倒进陈蟜的茶篓中。
陈蟜：“阿娇不许你帮我。”
“我悄悄的，她不知道。”
公主梨压低声音，颇有义气地道：“要是不小心被发现，我就说是看你可怜，非得帮你一把。你不愿意，我逼你的。”
“梨妹妹，你可真好。”
陈蟜感动得脸颊通红。
公主梨见他如此，脸也红了。
这时候，陈须偷偷摸摸地走过来。他一点没发现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对，抱拳作揖道：“梨妹妹行行好，千万要当做没看到大表兄。”
说着，他把自己茶篓里的茶倒进陈蟜的小茶篓中。
“这是我和你嫂子采的。兄弟俩，不用谢了……咦，你这是什么眼神？我帮你，你还瞪我？”
陈蟜：“……”
要不是有娘替你说亲，你一辈子娶不到媳妇。
第二年的春天。
同一间茶室里，阿娇和周希光共用一张红漆长案。一边品着茶香，一边恭喜陈蟜和公主梨定亲。
舅舅刘启封二兄陈蟜为隆虑侯，外面的人不再称呼公主梨为王三公主——她是王美人的膝下的第三个女儿。
如原栗姬夫人的女儿，朝堂内外都称之为栗公主。不过，现在已经没有栗姬了。
刘荣太子位被废不到一年，栗姬就犯上疯癫之病。不久之后，太医认为药石无医。一个冬日里，她死在寝宫里。
据说，临死之前，一直叫嚷着自己是太子的母亲，最受陛下宠爱的妃子。哭闹不休，请求再见陛下一面。
可刘启并没有见她。
刘荣和二皇子纷纷请求回到长安为母亲侍疾，却不被允许。
阿娇听说，刘荣在封地也病了。
这时候，自然是不方便提起两人的。
阿娇把思绪抛到脑后，笑着说道：“以后，咱们该称阿梨为隆虑公主了。”
陈蟜连忙板着脸道：“娇娇，不许打趣你梨妹妹。”
他难得撑起兄长的威严，阿娇莫不依从，眉毛微挑：“那我打趣你行不行？”
陈蟜：“我堂堂男儿，随你打趣。”
阿娇：“阿梨，你不晓得。有一天，娘把二兄叫到跟前，询问他想不想娶媳妇，娘这里有一门亲事要说给你……”
“二兄连忙道，我有倾慕之人。”
阿娇当时就在一旁，心里叫一声“糟糕”。
这对话好熟悉。果然……“娘勃然大怒，骂道：你们一个二个都有自己的心思，学学你们大兄不好吗？愿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娘是为了你们好，难道会害你们云云。两个人大吵一架，就在二兄险些摔门而去之时，我实在忍不住……”
陈蟜面上一糗：“娇娇，兄长认输！你别说了。”
公主梨小声说：“我想听。”
陈蟜：“哦……”他转向阿娇，“那你说罢。”
阿娇：“……”
“我实在忍不住，开口喊住母子俩。对娘说，你不告诉二兄要同谁说亲吗？又转头对二兄说，你告诉娘，你倾慕的是谁吗？”
大兄陈须在一旁幽幽道：“结果两人一开口，说的是同一个人。呵呵，我怎么一直没看出你们俩之前有猫腻。陈蟜，你竟然还有事敢瞒着你兄长！”
一时之间，茶室内闹腾不休。
黄昏时分，众人散去。
周希光送阿娇回长乐宫，被窦太后留下用晚膳。
阿娇：“正好尝一尝咱们采来的嫩茶叶煎的鸡蛋。”
长乐学早就不办了！原来晚膳时，一堆孩子常留在长信殿里用，现在只有阿娇，老太太一样觉得热闹。
有阿娇一个就够！
照她老人家的想法，要不是养着阿娇，且阿娇又需要同龄的玩伴，她是不耐烦办长乐学的——小孩子乖起来有趣，闹起来哼哼！还好阿娇对小孩子很有办法，有本事叫一个个崽子听话懂事。
如今，从十皇子刘彘到十四皇子刘舜都挪到未央宫进学。
太子之位还没有定数……用膳的时候，老太太道：“你舅舅认为彘儿十一岁还用小名不合适，便以一个‘彻’字为他改名。从今以后，要称他为刘彻了。”
阿娇有一瞬间的恍惚，“我知道了。”
年复一年，郊外的茶园颇受权贵们的喜爱，渐渐扩大一倍有余。阿娇春秋两季，都会去茶园游玩，制成的茶供平日里饮用绰绰有余。去年冬日有雪，她也曾出宫去，邀周希光偷偷到茶园里观雪——只有他们两人。
阿娇春日里的生辰，翻过年她便满一十八岁。
定亲四年，嫁妆早就备齐，便是皇帝舅舅交代过要精心修建的翁主府也早建成一年多了。阿娇依旧住在宫里，却也早打开翁主府的大门宴过宾客。虽说是乔迁之喜，但办完酒她是和宾客们一同离开的——得在宫门下钥前回宫。
她的婚期定在初夏时节，要从宫中出嫁。
这一日，少府送来嫁衣。
此一套手工缝制的高定嫁衣，规制比不上太子妃的吉服，但论华贵还更胜一筹。她在外祖母的催促下，带着程安和青君到内室试衣裳。若有不适合的，可以立刻修改。
刘彻进来请安，正好撞见阿娇身穿嫁衣走出内室。如枝头鲜艳的桃花，散发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光华。
一时间口不能言，心如擂鼓般咚咚作响。
他离开长信殿，路途中一直在回想：我到底在里面说了些什么呢？老太太似乎一直在问身旁的人，阿娇姐姐姐穿上嫁衣美不美。
自然是美的。
我是怎么答的呢？
完全没有印象。
当天夜里，刘彻梦见阿娇姐姐拨开一片灰蒙蒙的雾，来到他的身旁。
第二天清晨，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裤子是湿的。这自然瞒不过身边伺候的人！娘亲温柔地告诉他：彻儿，你长大了！别担心，娘自会安排两个教引人事的宫女给你。
现在正是最重要的时候，陛下已松口，欲封你为太子。
你切记，不可沉迷于此道，叫陛下失望。
刘彻：“……”
他快要羞死了。
而且内心充满着自我厌弃。
十四岁的少年情窦初开，对象却是即将嫁人的阿娇姐姐……这让他觉得万分的痛苦。

第78章 花烛[二更]
之后的几日, 刘彻没有见阿娇一面。他本就课业极重，甚是繁忙。近两年以来，已少有和阿娇独处的时候, 都是在到长乐宫请安的时候，才和她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或许正因如此, 儿时对长姐的孺慕淡去, 竟然生出男儿对女子的爱慕之情。
刘彻仿佛忽然间明白过来：阿娇姐姐乃女郎也。
他的这种反常，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刘彻松一口气的同时, 又强打起精神, 就像娘说的一样, 现在是他夺得太子之位的关键时刻, 不容行差不错。
小时候上长乐学，夫子问他们志向为何。
小十二说：他想日日在长信殿用膳。
一众孩童纷纷应承，阿娇姐姐想出来的吃食真的太美味了。
刘彻心里则冒出一个念头：我要做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后来，他渐渐懂得天底下最厉害的是皇帝。再通晓道理一些，他发现自己对权谋之事十分精通，不惧父皇的考校，每每以能做出恰当的应对为荣。
前朝后宫的阴谋诡谲常令他万分兴奋。
与人斗！其乐无穷。
倾慕哪个女郎, 新办法夺来便是, 一计不成、再来一计，就像他想得太子位，就毫不懈怠的表现自己一样。可偏偏是阿娇姐姐！刘彻得承认, 阿娇姐姐在他心里拥有着独一无二的地位，叫他不敢亵渎。甚至念头一起，都会产生极强的负罪感，令他痛苦万分。
而且……他夺不到阿娇。
这是唯一一个令他没有信心的女郎。
不仅因为阿娇姐姐受父皇和皇祖母的宠爱, 比他更甚。
还因为阿娇姐姐性烈如火，无法强迫。
最最最很重要的是阿娇姐姐乃司苗署署令，培育出优良稻种、麦种，使粮食增产两倍，又有如土豆一般高产的新作物红薯问世，可谓是活人无数。另有高产又对身体极佳的火红柿、甜味浓郁可以酿酒的葡萄、清脆爽口的黄瓜，等等。全都是司苗署出品。
天下百姓，谁不感念翁主娇的恩德？
更有司苗署研发出的马镫，使人们能在骑行时支撑双脚，最大限度地发挥骑马的优势，同时又能保护骑马人的安全。一经应用在战场之上，大大提高骑兵的战斗力。
汉匈之间的小规模战争，双方强弱一时逆转。
刘彻或许不用顾及百姓，但不能不顾及朝堂人心。
他还能怎么办？只能接受娘送来的两名宫女。纾解之后，倒也不再惦念阿娇姐姐。
十四岁的刘彻并不知道，他面对身穿嫁衣的阿娇，的确有情窦初开的征兆，可少年人的情感也许真诚却绝不坚固。夜里梦见阿娇，更是一种源于身体的冲动。只要被别的事情缠身，注意力分散一些，特殊的情感很快会消弭。
可偏偏在此时，刘彻夜夜梦魇。
头一天晚上，他梦见阿娇进宫玩耍，用亲手制作的弹弓引得姐妹们争相追捧，都想要玩。阿娇笑得前俯后仰，见他站在一旁，招手唤来，用手捏他的脸颊。
“彘儿真可爱，弹弓给你了。”
刘彘：○o○
第二日的夜里，他梦到一场秋狝。二兄偷偷将他带出去，结果碰上野猪冲撞御驾，又有大雨倾盆。他和二兄被山上的泥土掩埋，对亏阿娇姐姐救命……刘彻捂着胸口醒过来的时候，久久不能忘记八岁的阿娇狼狈的一张脸。
她为将自己挖出来，浑身上下不是泥就是雨水。
二兄想要害他……刘彻坐起来，头脑渐渐清明。
这只是一个梦而已，他也依稀记得：那一年的秋狝的确有野猪出没，不过被泥土掩埋的是父皇。他被奶娘抱在怀里，挖出父皇还有他的一份功劳。
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刘彻先时只是自嘲一笑，等日日做梦不停歇才觉得事情不对劲。梦里的阿娇和阿娇姐姐不一样，似乎不是养在宫里的，只是常随着长公主进宫。
没有司苗署，也没有长辈们捧在手心里的宠爱。
……梦中的他喜欢阿娇，两人总在一处玩耍。
他看出来，这是娘亲王夫人和长公主有意为之。两人有结盟之意，想要成就姻亲之好。
梦里、梦外虽然有很多的不同，但这一点倒是出奇的一致啊！
可惜，阿娇姐姐拒绝了。
她把我当做是亲生的弟弟。
刘彻困于梦境，不知其因。一直在想办法解决梦境之事，遍寻皇室供养的巫、访民间的高人，可惜都无所获。
有一日，刘彻梦到四岁的自己被封为胶东王，并且和阿娇定下婚约……他忍不住借故进司苗署，在正衙等候阿娇一个时辰。
“你怎么来了？”
阿娇一见刘彻，才想起自己好像许久没见过他了……怪不得这段时间做什么都很顺利！
“我等阿娇姐姐一起用午膳。”
阿娇摇头：“那不行，我有约了。今日不会回长信殿用膳，你陪着外祖母用吧。”她只以为是刘彻借着她的光，好讨好老太太。
小孩子长大，越发世故了。
正好一个小内侍通报道：“郎中令到了。”
阿娇对刘彻摆摆手，提起裙摆如翩翩彩蝶飞走。
刘彻怅然若失地看着阿娇离去的背影，竟生出一种心头之肉被生生剜去的疼痛。一旁的内侍问他为何脸色苍白如纸，招来的太医也看不出究竟。闹得惊动陛下，刘彻躺在榻上，等到许多人，其中却没有一个阿娇。
几日之后，他便好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阿娇出嫁的前一天晚上，刘彻梦到少府定下太子成婚大典的日期，正在一年之春，桃花盛开之际。他心中愉快，骑马来到长公主府外，没有走进正门，而是携纸鸢翻墙，对在院中打秋千的阿娇喊道：“表姐，同我一起去放风筝吧！”
阿娇羞红一张芙蓉面，眉梢眼角里无不是对他的情义。
“主子！主子！”
刘彻被守夜的小内侍叫醒，惶惶然不知身在何方。
小内侍：“您该去送亲了。”
刘彻：“我要成亲了？快拿吉服来！”
小内侍：“……”
刘彻叫人伺候着穿上吉服，烛火一照，原来不是喜服……他愣愣出神，终于反应过来……刚刚是一场梦，梦里他是太子，现实里他是区区胶东王。
梦里他娶阿娇，现实里阿娇另嫁他人。
阿娇身穿嫁衣裳，拜别外祖母，又拜天子，再拜父母。正要请来红盖头，由长兄背上车，却见刘彻上前一步，笑道：“我虽是阿娇姐姐的表弟，但和亲弟弟也没什么差别，不如我送阿娇姐姐出嫁？”
陈须轻拍他的肩膀，骂道：“浑小子，你想抢我的活儿？你的二表兄还没发话，哪有你的事！”说罢，稳稳背起阿娇，走出几步眼眶发红，落下泪来。
“大兄送你出嫁……呜呜。”
阿娇：“……”
又不是嫁出去就见不着了！
大兄：“要是姓周的敢对你不好，大兄一定替你出头……呜呜呜，悔不该不听你的，好好学一学武艺。”
阿娇幽幽道：“现在学也不晚。”
直吓得陈须把眼泪全憋回去了。
时下成亲，并没有什么闹洞房的说法。前面热闹一日，听说周家也是极热闹的。之所以是听说，因为成亲的真正地点是翁主府。
阿娇靠坐在软榻上，听到门扉打开的声音，忙坐直身子。任由喜婆唱和着令周希光揭开盖头，对着他一笑，然后……她呆滞片刻，回神赞一声：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两人共饮合卺酒。
喜婆笑盈盈捂着嘴退出房中。
阿娇：“隔间备有水，郎君先去洗漱吧。”
周希光：“那你……”
阿娇往后一指：“我去另一边。”
一刻钟后，两个人穿着寝衣躺在榻上。一只手攥着阿娇的手，珍而重之，既有欢喜，又有紧张。
阿娇不由心头发软，想着：他没有经验，我得对他温柔一点。

第79章 深情[一更]
阿娇吹熄火烛, 倾身向前。
周希光只闻得麝兰萦绕，唇上似凉还暖，吃得满口脂香。他反客为主, 直闹得杨柳腰脉脉春浓, 樱桃口急急气喘。
半夜, 云意雨晴, 两人交颈而眠。
第二日, 阿娇扶着腰坐起来，任由周希光微红着耳廓替她穿衣。好在阿娇穿越过一遭，并不是离开宫女的伺候便衣裳也穿不好的废柴。时下男女的衣裳虽有不同之处, 但大体是差不离的, 在她的言语指导下, 周希光叫她偷吃不少嫩豆腐, 才得以把内外衣穿上、腰带束缚好。
这俊俏郎君哀哀求：“娇娇，别闹了……”
他自认有极强的自制力, 但阿娇再闹下去……今日真有可能出不了房门。
阿娇连忙站起来, 呼唤程安。
程安带着春鹃等四个宫女端着铜盆、香茶，鱼贯而入，不一会梳头洗脸加上上妆一并收拾妥当。
两人出走到院中, 安车早已备好。
青君正在清点放置在第二辆马车上的认亲礼, 见到两人作揖行礼, 笑道：“主子大吉、姑爷新婚大吉。车上备有枣花酥、白糖糕和红薯糯米糕, 主子好歹吃一些。一会到姑爷府上, 得认亲之后, 才能用膳。”
阿娇应下。
两个人登上安车，小夫妻浓情蜜意，你一口我一口的甜腻腻吃光糕点不提。只说车驾来到周府, 早有守门的小厮拆下门槛，迎马车进府。
长安大，居不易。周父本为梁地豪强子弟，颇有薄财，初到长安也是租的宅子。几年里，他在朝中为官，三个儿子全部出仕，才托人买下如今的周宅。比之少府主持修建的翁主府，就是CBD豪宅和乡间土别墅的区别。
宅子是个一座三进的院落，周希光的幼妹等在二门外，见到阿娇开口便叫嫂嫂。
两人自然是见过的。
定亲到成亲足足四年，阿娇见过周家所有的人。
一通愉快的认亲礼很快结束，一家人分坐在正房的外间用早膳。待到日中时分，众人各自散去——周希光成亲有十五天的假期，家里的人可没有。周父和长兄、二兄都是要上职的，主母和两个嫂嫂也有很多事要忙。
一场婚礼，万事不沾手的只有小夫妻两人而已。
阿娇带着幺妹到翁主府玩耍，周希光陪伴在一旁，笑看新婚妻子带着妹妹在树荫底下打秋千，心里无限满足，只觉此生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玩耍一阵，阿娇累了。
程安送上点心、饮子，其中有一盅姜撞奶，送到幺妹面前。
阿娇道：“这是你三兄最喜欢的甜点。”
幺妹品尝一口，尝出里面有淡淡的辛辣之味，询问道：“它叫什么？”
阿娇：“姜撞奶，用一勺生姜水和热奶冲兑而成。”
“里面有姜？”
幺妹年纪还小，听到叫她吃惊的话瞪大眼睛：“翁主嫂嫂，你肯定误会了。不知道是谁胡乱告诉你三兄的喜好。他肯定不爱吃姜撞奶，甚至、甚至……他都不会碰姜撞奶……”
周希光想要阻止，却拦不住幺妹脱口而出：“因为三兄不耐姜毒！”
曾有人食枣而便体皆生红斑，饮酒而头颅肿胀如猪脑。医者认为乃万物皆有微毒，而人们的身体能消化常用之物的毒性。可有些人天生体弱无法承受某物之毒，比如前者不耐枣毒，后者不耐酒毒。
其实就是过敏，只是此时还没有“过敏”的说法而已。
阿娇一愣，看向周希光。
周希光见无法掩藏，借故把阿娇带到一旁的葡萄架下，声音温柔地道：“我自小不耐姜毒，吃下一点姜，腰腹就会生出红疹，家中无人不知。”
阿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第一回 相见，你递来一盅亲手做成的姜撞奶，我要是以不耐姜毒拒之，岂不是无礼。”
其实周希光是被一盅白生生的姜撞奶迷惑，心中莫名生出不忍拒绝、不愿拒绝的念头，等回过神来，一盅姜撞奶已经下肚。
“后来……我对翁主心有绮念，只觉得一盅姜撞奶十分甜蜜。爱它都来不及，怎么会主动提起。”
阿娇：“生出红疹难受吗？不许骗我。”
周希光苦笑道：“瘙痒难忍。”
这对姜过敏的症状不可能这一世有，上一辈子就没有。周詹事或许不能拒绝皇后赏的一盅姜撞奶，却没必要常食姜撞奶。若要让伺候他的内侍以为姜撞奶是他最爱的食物……不知要受苦多少次。
阿娇的手颤抖起来，“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折磨自己？是因为心里的秘密掩藏不住，所以以此为慰藉？还是因为厌恶自身的痴心不为世间所容，所以自我折磨？
阿娇终于明白，周詹事临死之前，最想说的不是：臣乃中宫詹事，自该为娘娘效死。
什么“臣孑然一身，并没有什么遗憾”……
明明是有遗憾的，遗憾于他并非为皇后去死，并非为忠而亡，却不能宣之于口。
原来，中宫詹事周希光倾慕皇后……
“娇娇，怎么哭啦？都怪我一时猪油蒙心，对你撒谎……”
相识多年，周希光从没有看到过阿娇哭泣，顿时慌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得轻声安慰，温柔不尽的哄着她。却听阿娇带着重重的鼻音说，“这辈子幸好嫁给你了。”
周希光莫名眼眶一热，紧紧抱住怀中的阿娇。
如同守财奴，抱住昂贵的珍宝。
另一边，刘彻奉命搬进北宫。
北宫一向被称为太子宫。
如今的陛下做太子的时候，就是一直居于北宫。这意味着，刘彻夺得太子之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心情大好，连昨日阿娇姐姐出嫁的难受都消弭一空。
对他来说，阿娇出嫁，即是最喜爱的姐姐离家成他人之妇，又是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嫁给旁人。可谓双重打击。
以至于昨夜彻夜未眠。
如今，他志得意满躺在榻上，不一会就进入梦乡。
梦中，乃是一个不甚熟悉的北宫。那一个刘彻，四岁封胶东王，七岁为太子，和阿娇成亲的时候正是一十四岁。北宫居住七年之久，处处都有他留下的痕迹，不像现实中的北宫空置多年，还保留着原太子荣在位时一景一物。再者，没住人的宫殿，就算有少府年年修缮打扫，也缺生气。
梦中的北宫却太热闹了。
太子妃阿娇清晨起床，身穿一套红色劲装，在庭院的敞轩之中练鞭子。眉目飞扬，身姿灵动，舞得虎虎生威，打得地上的藤蔓噼里啪啦作响。
一旁观看的宫女们个个摇旗呐喊，助威声不断。
阿娇见他过来，丢下鞭子，不顾一众宫女撒娇求道：“娘娘再舞几鞭子！”只顾抱着他的胳膊，拉着他游玩北宫。
刘彻：“这小小的北宫，我何处没去过。”
阿娇：“那你告诉我，湖边有几棵柳树。”
刘彻：“……不是，我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阿娇点点他的心口，嬉笑道：“证明景在你的眼里，没进你的心里啊！”
刘彻：“表姐总有歪理。”
阿娇：“北宫的一草一木，或许你都看腻了！但景色之美，不在于新奇，而在于和谁同游……你愿和我同游否？”
“愿……”
一个字划破梦境和现实的界限。
刘彻惊醒，挥退关切的内侍，心想：我阿娇姐姐说的，怎么能叫歪理，明明就很有道理。
他在梦中的时候，似乎存在于梦中自己的身躯里，口不能言、无控制身体。虽然可以感受到梦中自身的想法，却无法做出任何的改变。
这样不行！
哪怕是做梦，也该随他的心意！
这便是刘彻的霸道了！

第80章 有孕[二更]
十月, 刘彻正式被册封为太子。
十一月，美人王娡封皇后，入主椒房殿。并在同月为太子定下婚事, 选窦氏女蔓为太子妃。
椒房殿里, 王娡借着窗外天光织布, 见儿子刘彻大步走进来, 连忙让宫女拿饮子给他。
“快喝一些！瞧你满头大汗的, 从哪里来啊？”
刘彻闻到甜腻的香味就蹙眉，“这是什么？”
小宫女红着脸道：“兰花蜜兑的井水。”
刘彻：“拿走！拿走！”
王娡：“你之前不是最爱它吗？”
刘彻：“您说的都是半年之前的事了。”
王娡：这很久吗？
刘彻：“呵，我现在闻到兰花的味道就心烦。去, 给我换一杯乌梅煎来, 要有凉气的。”
王娡：“……”
儿子和爹的脾性, 真是大不相同。当今陛下, 喜欢什么能喜欢好几十年，只要此物不犯他的忌讳, 便能一直喜欢下去。不过, 他的喜欢有总量，能分的份数也有限度。阿娇那话怎么说的——理性超越感性！亲疏远近，条条框框, 皆在他心中。
她的儿子却是“进人若将加诸膝, 退人若将坠诸渊”的性子, 偏偏又喜新厌旧, 浑身上下都是忌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这么做母亲的, 都不敢说一句：我十分了解儿子，绝不会戳中忌讳之处。
王娡的大部分心神，还是放在丈夫身上的。
她深知儿子不是猪队友, 不会拖后腿。虽小小年纪就显现出性格上的薄凉和冷硬，但却有着不断进取的勇武。
再说，想要当皇帝，狠一点不是什么坏事。
他对别人狠，自己也能吃苦啊！这孩子是个神助攻。
那么最重要的就是拉拢各方势力，让能拉拢的上自家的船，让找茬的船沉没……王娡不是神，没有无数个□□，筹谋往上爬就要消耗她全部的精力。养育刘彻多年以来，并没有一刻真正顾得上他。
刘彻看出王娡走神，却当做没看到。
“我刚从长信殿过来。窦氏女进宫，祖母让我去见一见。”
“怎么样？是个美人吧！”
王娡自然是见过窦氏女的。
刘彻：“还成。”和阿娇姐姐相比，好似鱼目和珍珠的差别。
王娡：“她是个温柔娴静的性子，和你正合适。你不是向来不喜欢受人管束吗？以后成亲，她肯定是什么都听你的。”
刘彻不以为然。
他觉得性烈如火的女郎才够劲呢！特别是会玩鞭子的……再说，能使得女郎火爆强硬的性情变得柔顺，该获得多么大的满足啊。整个长安城里，唯有一名阿娇女郎敢和天子大吵一架，结果还是天子先低头——以他父皇的脾性，简直让人惊奇。
他想要的，是独一无二的太子妃。
酸梅煎送上来，刘彻一口喝光。他过来是跟王娡说北宫修缮之事，画得有舆图。负责的一是少府，二就是以皇后詹事为首的中宫官了。至于他自己的北宫班子，还没有彻底建起来。
说罢，他便大步离开。
另一边，翁主府中。
阿娇靠坐在榻上，看着面前一碗油辣辣、红彤彤的酸辣粉，疑惑自己刚刚明明很想吃的，为什么闻到味又毫无食欲呢？这已经不是最近的第一回 了！
程安说什么都要叫太医，阿娇没拦着。
太医专精消化科，把脉之后，跪在地上磕一个头道：“翁主，您好像是怀孕了？”
阿娇：“你确定？”
太医不是很确定啊！忙问阿娇的月事。得知阿娇月事是三个月来一次……“哦，季经！您还是招一位专精妇人科的太医来瞧一瞧吧。”
阿娇：“……”
所谓季经，指的是一个季度来一次月事。只要时间规律，出血量正常，被认为是一种自然现象，并非是病。
和过敏一样，仅仅是体质和一般人不同。
太医院里专精妇人科的大夫，怀孕一个多月就能通过母体的脉象，确定是否怀孕。胎儿在腹中多养几个月，还能摸出男女。
青君一脸紧张的请来妇人科的太医，对方细细的把脉过后，丢下一个炸弹：“翁主有喜了！胎儿已满三个月。”
阿娇：“……你没弄错？”
她怎么会怀孕呢？
上一辈子，她嫁给刘彻多年，从未有孕。刘彻却能令卫子夫和后宫众多女子怀上孩子，可知身体有问题的是她。
太医悄悄抬起头看一眼阿娇，疑惑她的面上怎么一点喜色都没有，反而满是震惊。这是不想要孩子吗？听说翁主和郎中令的感情很好啊。
果然，传言不可信。
“翁主，下官行医多年，绝不会摸错脉象。怀孕的妇人和未有孕的妇人，脉象是大不相同。”
周希光回府，听到消息。
“……”
？？？
“娇娇，你不是说……”
周希光也很震惊，说到一半，把左右之人都撵出去，才小心翼翼地搂住阿娇……“咱们成亲三个月的时候，就怀上了？”
阿娇一脸复杂地看着周希光：“可能是你比较厉害。”
周希光：？？？
这算是夸奖吗？
他问出声的话，阿娇一定说：这是夸奖，你没理解错。
现在想一想，上辈子她和刘彻没有孩子，可能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两个人最恩爱的时候，刘彻不是没在外面偷过腥，但并未使人有孕。好像男性太早那什么，也有可能伤到肾元。后来，随着年龄的变大，渐渐养好，才在十八九岁的时候，使卫子夫怀上孩子。
可能是她本身不易有孕，而刘彻又不太行？
阿娇回过神来，轻舒一口气道：“我有点害怕。”
周希光不太能理解她的害怕，却也没说什么“妇人生孩子天经地义，许多生七八个的，什么事都没有”。而是沉默许久，咬牙道：“如果你不想生……”
“停，这话说出来，我觉得他能听到。”
阿娇指着肚子，呵斥小周大人闭嘴。
“我想去一趟甘泉宫。”
周希光看一眼外面的天色，“现在吗？”
阿娇肯定地点头。
周希光从来没拒绝过阿娇的任何要求，忙命马夫套车，牵着阿娇的手登上马车。一路上，他紧张得额头冒汗，全程搂着阿娇，像是害怕赶车的老把式会把车弄翻一样，时刻戒备着。
神仙殿殿门大开，敖神官坐在轮椅上，显然是等候多时，常跟在他身边的下一任敖神官并不在他的身旁。
“翁主，许久不见了。”
阿娇一只手放在肚子上，正要询问，便听敖神官道：“只有你心里想要生育，才会怀上孩子。”
阿娇一愣，“我想要孩子……”
阿娇在现代交过不少男朋友。可惜，虽然没有汉朝的记忆，但她像是并未褪去陈皇后的烙印一般，不相信男女之爱的保质期能够长久。
故而，她不委屈自己，却也没有再步入婚姻的殿堂。
出于负责任的态度，更不会没有准备的时候，让一个孩子来到人世间。
因此，阿娇并未怀过孕……而在古代怀孕，好吓人！
敖神官像是知道阿娇在想什么，微微一笑道：“你会顺利生产，不会受太多的苦楚。我保证！”
阿娇：“我可以相信你吗？”
敖神官：“翁主，我有害过你吗？”
阿娇摇头，她在敖神官身上只能感受到满满的善意。
敖神官：“那你现在还排斥腹中的孩子吗？”
阿娇摇头，她现在感觉挺奇妙的。
阿娇和敖神官说话的时候，没有人在身旁。
周希光纵然着急，也只能等在神仙殿外。见阿娇出来，他忙上前几步，有些忐忑地看着阿娇。
阿娇笑着牵起他的手。
“敖神官说，我不用害怕。”
阿娇怀孕的事，自然瞒不过窦太后。太医是从长乐宫请的，回来就算不主动禀报，窦太后难道不过问吗？已经满三个月，可以往外说。
窦太后又是喜，又是忧。
忧的是怕阿娇不懂得照顾自己。
她还小呢！
正当窦太后想着赐两个有经验的姑姑帮衬着阿娇时，喜事迅速在宫中流传。不久之后，王娡听到消息，等刘彻过来椒房殿请安，便道：“阿娇怀孕了！娘欲往翁主府送贺礼，要替你备一份吗？”
王娡认为，母子俩很有和阿娇交好的必要。
对待阿娇，王娡早已不像早年一般，只把她当做宫中人人宠爱的女郎，用慈爱的面貌不留痕迹的笼络便成。而是像对待深具圣心的朝臣，十分慎重，把她当做天骄——这真是个人物！
“阿娇怀孕了？？”
刘彻不可置信，险些失态。
王娡：“小两口感情好，怀孕有什么好惊讶的。我在阿娇这个岁数，早已生下你的……”她捂着嘴，自知失言，轻咳两声。
你知道什么？
刘彻心中郁郁：明明梦中，他和阿娇成亲已经一年多了。阿娇肚子里却毫无动静！
他猛然回过神来。
自己又把梦境和现实搞混了！梦里的刘彻即将年满十六岁，却快要登上皇位。宫里忙乱一片，因为父皇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太医都断定药石无医，只等准备后事了。
现实之中，父皇身体康健，怎么看都还能再活十来年。
可是……
刘彻憋着一肚子火，回到宫中，招来一名旁人进献的美人。
至于之前王娡给的两个教导他人事的宫女，早不知塞到哪宫哪院住着了。
王娡怕儿子沉迷女色，特地寻的两名长相周正、性格柔顺的宫女。刘彻先时还觉得有趣，几次之后便彻底腻味了。
到如今，哪还想得起她们。

第81章 心虚[一更]
未央宫, 承明殿。前来议政大臣们纷纷退去，只留下太子和皇帝。
“匈奴扰边之事，你怎么看？”
刘启靠着凭几, 露出放松的姿态。
匈奴扰边是一个一直以来都困扰着大汉的历史问题。春、夏、秋三季无妨，这群游牧之民拥有着丰沛的水草，随处可以放牧、打猎, 但只要漫长的冬天来临, 他们就会离开牧场，抢掠汉人聚集的村落。
一般来说, 朝廷的应对策略都是以坚守为主。
刘彻只是太子, 但他在最近一段时间的梦里已经成为天子。两者是有本质区别的！都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天子对家国天下的理解，自然更甚于太子。
他知道, 这是父皇对他的考校。
“儿臣认为，还当以守为主，休养生息。”
刘启：“如今国库丰裕, 百姓之家皆有薄财, 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随处能看到骑马的人。要知道，高祖刚登基的时候, 都找不齐四匹毛色一致的马来拉车。可现在呢？马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物了。我听说，城中的聚会，甚至都不允骑母马之人参与。只因母马价贱, 又易惹公马纠缠, 难免多事。难道我们还不具备反击匈奴的实力吗？”
刘彻：“自然是有的。”
刘启：“那你是不支持咱们和匈奴开战？”
“不, 儿臣一直认为和亲无益。一直给虎豹送财物，讨好他们，是没有用处的, 只会增长他们嚣张的气焰。当我们的国力积蓄到一定的程度，就该动武！只有打得虎豹害怕，才能使得他们不敢轻易的侵盗边界。可是……”
刘启：“这里只有我们父子两人，有话直说。”
“而今诸侯王嚣张的气焰受父皇的抑制，却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旦朝廷对匈奴用武，保不齐某些势力就会乘机作乱。因此，儿臣觉得，现在要做的是进一步削弱诸侯。”
刘启虽然不是喜欢夸奖儿子的父亲，但对待和自己政见相同，又能侃侃就局势而谈的刘彻，还是忍不住露出赞赏的表情。
其实，能明白“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他已经对刘彻非常满意。却还忍不住继续考校道：“你不怕七国之乱再起吗？”
那是刘彻刚出生不久的事了！那会刘启为削弱诸侯王势力、加强中央集权，曾下诏削夺吴、楚等诸侯王的封地，结果七个刘姓宗室诸侯王联合在一起，直接谋反了。
刘彻沉默下来，露出思索的表情。
其实这个问题，他在梦中登基之后，已经尝试过解决，也获得朝臣提出的一些好的建议。
“父皇，儿臣有推恩一令，请父皇听一听。”
“哦，你说。”
刘彻：“不少诸侯王都有很多的儿子，比如淮南王，他有嫡庶一共五个儿子。可能继承王位的只有嫡子或长子，别的儿子没有一尺、一寸的封地。我们不如下令让诸侯必须推恩子弟，让原本没有继承权的王子们，也能得到或大或小的一块地。那么人人都会很高兴！”
刘启双眼一亮。
“妙！妙啊！高明！这样不仅不会和诸侯王发生冲突，他们还得感念朝廷的仁德。实际上，大国分成小国，实力削弱，不出几代便再无实力和朝廷对抗。”
此乃釜底抽薪之计！
刘启看向太子彻的目光里满是赞许，得继任者如此，还怕国家不会越来越强盛吗？
刘彻又道：“儿臣还有立竿见影之策……”
半个时辰之后，刘彻走出承明殿。站在端门之外，驻足仰望雄伟的前殿建筑，它位于未央宫的正中央，是由三座大型宫殿和众多附属宫殿组成的宫殿群。高高在上，代表着皇帝的权威。
他夜里，就宿在承明殿后的温室殿内。
可现在呢！刘彻得乘车回到北宫。
他十四岁，还得读书。
用过午膳之后，刘彻躺在榻上午歇。没有一点的意外的，他又做梦了。
梦里，刘彻的情绪不大对劲。
由于梦境不是一直连贯着的，有时候会跳过一部分的内容，所以十四岁的刘彻，并不知道皇帝彻为何心情郁郁。但他看出此处是椒房殿东配殿的暖池，顿生生出喜悦。梦里梦外，他都有两三日未见到阿娇姐姐了。
这个阿娇虽然成长的途径和阿娇姐姐不一样，也没有阿娇姐姐的惊才绝艳，但她长得和阿娇一模一样，性格、言行有不一样的地方，却让十四岁的刘彻觉得，两个人就是同一个人。
一名端着食物和酒的宫女缓缓走近，刘彻见对方眼睛生得灵动，心中念头一起，加上之前喝的酒气上涌，伸手一扯。
宫女掉进池中，发出一声惊呼。靠着灼热的胸膛，抬眼羞答答地往上看。
刘彻撕开宫女的衣服，捧起她的脸。
十四岁的刘彻：你住手啊！
这是在椒房殿，岂不是打阿娇的脸？
你背着阿娇姐姐偷的那些人，有哪一个比得上阿娇姐姐。
错把鱼目当珍珠！
这就罢了！如今……哦，十四岁的刘彻受到皇帝彻的想法，沉默了。
原来，皇帝彻是故意羞辱皇后，想用此法惩戒皇后的善妒、骄横，更为小小反抗一把站在皇后身后的窦太主、太皇太后。
十四岁的刘彻很不赞同，阿娇姐姐和政治能沾上边吗？窦太主、太皇太后根本不关心你宠幸哪一个宫女，她们不在意！到最后，伤到的只有阿娇的心而已。
他看出皇帝彻打心底里抗拒着阿娇。
皇帝彻：这个女人是他人加诸于孤身上的束缚，孤越来越厌烦她，却不得不虚与委蛇。
十四岁的刘彻酸溜溜的想，我愿意用太子宫的所有嫔妾同你交换、你避之不及的束缚。
这时候，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阿娇手提长鞭，艳丽的眉眼里有火焰在熊熊燃烧。
十四岁的刘彻忍不住意识一缩，他能控制身体的话，表现出的就是缩头躲避的怂样——没办法！从小养成的习惯。同时，他又忍不住盯着阿娇姐姐看——生气的阿娇姐姐真美。
可是，皇帝彻却出言道：“收起你嫉妒的丑恶嘴脸。”
十四岁的刘彻：“……”
你瞎啦？？？
两个人大吵一架，十四岁的刘彻着急的想着：别护着不忠的小小宫女啦！把她送给阿娇出气，摆平此事吧。
皇帝彻：“陈阿娇，你别闹了！孤不过是一时喝醉糊涂，没受住她的有心勾引。你要怎么处置她都可以，孤绝不过问一句。如何？”
结果，阿娇姐姐更加生气。之前是怒气外露，现在是怒气内敛，一双美目中全是对他的失望，语气冰冷道：“我气的难道是一个背主的宫女，我气的是你言而无信……”
说罢！转身离去。
十四岁的刘彻从没看到过阿娇姐姐露出如此沮丧的神情，心疼得不行：赶紧追啊！
皇帝彻：“无理取闹。”
刘彻：“……”
醒来的刘彻颇有些坐立不安，招来近身伺候的内侍，让他开库房备重礼，送到翁主府上。
内侍：“主子，是要选一些给孩子用的物件吗？”
“不，不用。”
那又不是他的孩子，刘彻心里冷哼一声：“挑一些上等的绫罗绸缎……库中有没有上等的珍珠？”
“咱们库中没有，”内侍答道：“不过，我听说前几日，十二皇子寻到一匣子十分珍贵的粉色珍珠。您若有用处，大可找他拿来。翁主最爱珍珠，宫中都传郎中令求亲的时候，送的定情信物就是一匣子珍珠……”
“不送珍珠，”刘彻心中一痛，孤岂是鹦鹉学舌之辈。
“送些上等的金石玉器，头面钗环。工艺精致者为佳！”
这些都比珍珠昂贵，阿娇姐姐没道理不喜欢。
翁主府里，窦太后送来的姑姑正在和小夫妻说话。
“女子怀孕最难熬的前三个月，翁主一点没受苦的平安度过。如今，只要保证充足的休息、适当的进食，婴孩就会在肚子里慢慢地长大。”
姑姑伺候过不少妇人生子，知道害喜严重的，真是吃什么吐什么，一天七八顿不见长一点肉。甚至有因为害喜瘦十来斤，不得不终止怀孕的。
翁主一点没觉得难受的度过，姑姑心里也欢喜。
这位可是太后、陛下的心头肉，真要是怀孕难受，谁不心疼？她敢说自己把差事办好了？可这不是她能决定的啊！
四个月到七个月的时候，正是孕妇最轻松的一段时间。
姑姑：“孕妇的性情会受腹中胎儿的影响，变得古怪易怒。您可千万担待些，忍一忍。”
周希光：“自该如此。”
阿娇举手表示不服：“我觉得自己的情绪挺稳定的。”
这时候，听得一声唱和。
北宫送来两口大箱子，礼单长长一卷。
姑姑：宫中传闻不是假的，太子也颇看重翁主。
周希光觉得奇怪：“不年不节，陛下为何送礼？”之前宫里知道阿娇有孕，但凡有名有姓的都送过一次东西了！其中，就有太子彻送来的。
阿娇却在想：刘彻近日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亏心事了？
这个习惯，是刘彻此生养成的，上一辈子没有。
以前，刘彻还没有改名，小名依旧是刘彘的时候，一次顽皮，掐死她田里刚长出来的小苗。午膳时，便省下一个蒸馅饼给阿娇，以做补偿。
多年以来，都是如此。
可惜，他每次给阿娇的，都是自己认为最好的，却并不是阿娇所需的。

第82章 野菌炖鸡[二更]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 阿娇并没有觉得肚子变大有什么负担。她度过小时候胖得可爱的阶段之后，身材就迅速的变得纤细，吃多少都不会再胖。所以, 她并不怎么显怀，行动上也不受肚子的负累。
官员都是五日一沐，她怀着孕照样上班。
这一天, 阿娇身穿常服, 走进一间育苗室，查看新长出的绿苗。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的苗, 只能确定是以前没见过的。或者说她在现代见过, 却没有留意到。出生在城市的孩子, 能认出丝瓜、冬瓜、苦瓜和南瓜，但不一定能认出还没结瓜的蔓藤是什么品中。
故而, 往往中子发芽的时候，她并不知道中出的是什么，要等到开花结果才能确定。早些年, 她还有过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嫩芽养死的情况, 比如第一株辣椒苗，就被她太频繁地浇水给涝死了。
再比如新的稻中, 就发生过虫害，而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经验的时候，总会做出啼笑皆非的事情。
现在经验丰富, 阿娇虽然不知道新发芽的是什么中子, 却在观察之后, 看出此作物喜光，且对水分的要求很高。
日中时分，阿娇洗干净沾满泥土的双手, 乘车来到长信殿。
自从未央宫和长乐宫之间的空中阁道修建完成之后，两宫之间的距离大大拉近。规制更加严格：许多地方安车不能通行，只能步行，不能乘车。除皇帝、皇后、太后和太子之外，乘坐的安车能一直驶进长信殿之中的，只有阿娇一人。
其实还该添一名太子妃。
可惜，太子妃窦氏是一位温柔娴静，十分知礼的女郎。她和嫁给陈须的亲生姐姐不同，性格懦弱到几乎没有脾气，知道王皇后为表示对太后的恭敬，如无要事都会远远的停下车，步行进长信殿，怎么会驱车而入呢？
因此，她走哪基本都步行。
阿娇知道之后，很是痛心。
姑娘，你脾气太软是会被刘彻欺负的！
长乐宫里，窦太后早就等着阿娇了。阿娇虽然嫁人，但也只是晚上不住在长信殿而已。只要不沐休的时候，至少会在宫里用午膳，偶尔用过晚膳再离开也是有的。
阿娇刚刚在青君的搀扶下，坐在席上，就听门外传话的内侍一声唱和：“陛下驾到！太子驾到。”
“外祖母，舅舅怎么来了？”
窦太后：“你舅舅好几日没见到你，百忙之中特地寻出空闲时间到我这用午膳。我本来是不允的，到我老婆子处混到一顿饭绝不容易。可谁让他机灵呢！你上次不是说想吃菌子吗？这会没有新鲜的菌子，但你舅舅找到一些晒干的野菌，极其稀有、味道极鲜。我让膳房和整鸡同炖，小火煨足两个时辰。此时必定汤清味美。”
阿娇听罢，忍不住咽口水。
她现在饿得快，夜里明明已经躺下快睡着了。忽然肚子嗡鸣，必得爬起来吃些东西，才能安睡。
刘启身旁跟着刘彻和周希光。
听到脚步声，窦太后先一步说：“都是一家人，不用多礼。”
完全不行礼，肯定是不行的。
不一会，三人各自坐下。
膳房送来冒着热气的一瓮野菌炖鸡汤，当场分好，由宫女送到每一个人面前的食案之上。其中一名宫女侍奉阿娇，跪下时动作太大，碗中的汤倾洒而出。
阿娇还没反应过来，刘彻已经冲到她面前，抓起她的手翻看。瞪向宫女的眼神，简直像是要吃人。
周希光慢一步问道：“烫着没有？”
阿娇摇头，抽出双手。
“没烫着，”她回周希光一句，又对瑟瑟发抖的宫女道：“你先下去吧！下次小心一些。”
宫女叩头退出去。
阿娇蹙眉看着刘彻：“殿下，你的反应太大了。汤洒出来没烫到我，倒是你吓我一跳。”
刘彻：“我昨夜做噩梦梦到阿娇……”
他昨天梦到和阿娇因为一名宫女有孕的事情，发生争执。过程有多混乱，叫人不愿回忆。最终，阿娇失足摔倒，血色刺痛他的眼——刘彻醒来之时，阿娇还未脱离危险。
那些太医来得太慢了。
以至于他现在看到阿娇，就像看着一件易碎品。
刘彻很克制了！可惜，进殿之后，一直无法把注意力从阿娇身上挪开。
“……梦中你出事，我没能救下你。这个梦属实有些真实，吓得我魔怔了。”
阿娇：“呸呸呸，梦都是反的，我才不会出事。”
刘彻一本正经道：“正是如此。”
他很自然地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周希光眼眸微眯，觉得有点不对劲：他记得，太子以前一直是叫翁主为“阿娇姐姐”的，不是什么时候起，便省略“姐姐”二字，直接唤翁主为“阿娇”了。
这时候，刘彻正说起席上的炙鹿肉火候把控得当，但调酱汁的手艺，不及太子妃从窦家带到北宫的庖人。任谁都能听出来，他言语中对太子妃的满意。
两人新婚燕尔，柔情蜜意不尽。
周希光也是听说过一耳朵的，顿时放下心中的怀疑：他在想什么？太子关心阿娇，大约就和做弟弟的关心姐姐一样。
除此次之外，太子往常没有一点逾越之处。
用过午膳之后，阿娇小憩一会。刚醒来，就见方姑姑领着公主梨走进内室中，顿时打起精神，笑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驸马进宫见驾，我来给祖母请安。”
阿娇打了个哈欠。
诸侯王都是要离开长安去封地的，二兄和公主梨成亲的时候，就被舅舅下旨封为隆虑侯。这封号和上辈子一样，但夫妻俩一直以来留在长安，却不是受宠的缘故，而是诸侯王在朝廷为官的，不必就封。
方姑姑亲手自多宝架上取下一罐蜜饯，打开让公主梨品尝。
“这是方太婆的手艺吧？我一吃就知道。”
方太婆指的是姑姑方氏，她离宫养老之前，对长乐学的皇子、公主们多有照顾，看在窦太后的面上，皇子、公主们都称呼她一声“太婆”，以示尊重。
姑姑方氏做蜜饯的手艺是最好的，宫里的庖人也比不上她。
上一辈子，姑姑方氏也是差不多的年纪出宫的。
程安端来饮子，方姑姑取下一副扑克牌。三人在温暖的屋子里，玩起斗地主。不过，此名叫阿娇改为“斗恶霸”，规矩还是一样的。
公主梨一颗接着一颗，自己没注意，小半罐蜜饯下肚。
阿娇发现，惊奇道：“你不嫌酸吗？”
公主梨摇头，不好意思地说：“我最近的口味有些变化。”
阿娇和方姑姑对视一眼，一个说“把茶撤下去，换热奶过来”，另一个说“去传太医，要专精妇人科的”。
公主梨一脸的懵愣，“怎么啦？”
阿娇：“你月事如何？”
公主梨：“这个月……好像推迟七八日了。”
她还是什么都没意识到。
阿娇心里不由纳闷，王娡身为母亲，没有教导女儿基本的生理常识吗？就算没有，女儿开府成亲，也该给一两个有经验的姑姑吧。她回想许久，才惊觉没在公主梨身边看到过年长的姑姑，全都是些嫩生生的宫女——大多还是从小跟公主梨一起长大的。
宫里别说只是养一个公主，便是养皇子都是后妃全权负责。钱财不会缺，但怎么养就是当娘的一个人的事了！
有一个太子儿子要顾念，王娡对女儿们有所忽视太正常了。
太医过来，把脉之后，只说日子太浅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要公主梨日常起居小心一些。有些妇人怀上孩子却不知晓，或是过量饮酒，或是骑马游猎太过劳累，导致小月份自然流产也是有的。
公主梨吓得小脸白了。
阿娇忙把自己身边的姑姑分一个给她用，总算把人安抚下来。
两个多时辰之后，二兄来到长信殿，知道公主梨有孕的事情，高兴得不知道怎么才好。
几人陪着窦太后用过晚膳，一起出宫。夫妻俩把阿娇送到翁主府，才调转车头，往隆虑侯府而去。
阿娇一进屋就感觉浑身没劲不想动，歪靠软榻，等春鹃端水来泡脚。
不一会，外面传来动静，她知道是周希光回来了。小周大人不会直接进入内室，而是会在外间烤暖和身子再进屋。否则身上带着凉气，容易冻着阿娇。
大概半刻钟后，周希光走到榻旁坐下，接过素帕将宫女们都赶出去。他抱起阿娇的脚，擦干水渍。一边说着话，一边动作熟练地揉捏起她的小腿。
“怎么又肿了？”
他都不敢用力，害怕怀里一戳一个坑的小腿真的会被戳破。
“要不要请太医过来瞧一瞧。”
“用不着。太医说不是病，乃妇人怀孕的常态。我没觉得有多难受。”
“都是太过劳累所致，”周希光问：“你准备什么时候休产假？”
这个词还是他跟阿娇学的。
阿娇：“再过一个月吧！司苗署里事情太多，我现在开始交接，恐怕时间低于一个月，不能彻底脱开手。”
夫妻俩亲密地说着话。
烛影晃动，剪影映在窗上，好似一幅意境深远的泼墨画。

第83章 意外[一更]
春日里, 阿娇清晨醒来，觉得肚子收缩着有些疼。她把感受对周希光一说，周希光直接傻了……“啊？？？！”一把抓过里衣穿上, 开门叫人。
因为阿娇临近生产的缘故, 伺候她的人都有些紧张, 所以程安哪怕夜里睡着，也竖着一只耳朵。一听到屋里的声音，她还剩下的一点睡意顷刻消弭, 一边往屋里冲, 一边让身边跟着的小宫女去叫姑姑, 最好把稳婆也叫来。
没过多久，阿娇即将生产的事情, 连宫中都知道了。
结果是虚惊一场。
阿娇：“好丢人……”
周希光连忙说：“都怪我不好, 是我太紧张了。”
阿娇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周希光是真的很紧张。她一面觉得好笑, 一面又发现有人比她更紧张, 她就不怎么紧张了。
又过去几天, 一场润物细无声的好雨落下来。阿娇吃过午膳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就生下一名男婴。她发动的消息刚传到宫里, 窦太后连忙派人到翁主府探问消息，结果派去的人很快回宫禀报：翁主生了！母子均安。
窦太主私下里对刘启说：“阿娇果然是一个有福气的孩子。”
可不是嘛！
妇人最大的难关就是生孩子, 就是生下三个儿女的王娡，在生第四个孩子——公主梨的时候，都没这么容易。
刘启：“送去的几个太医都住在翁主府里，等阿娇出月子再让他们回来。”
“正该如此。”
窦太后：“听说孩子一出生，阿娇就把小名取好了。叫阿圆！”
刘启：“怎么叫这个名？”
窦太后：“说是孩子长得白白胖胖，手臂跟藕节似的, 稳婆清洗孩子的时候，还要用手小心地把嫩肉掰开一些，才能洗到褶皱处。”
刘启：有画面感了。
窦太后：“真想看看阿圆长什么模样。”
刘启鼻头一酸，娘的眼睛是看不到的。
“等阿娇出月子，让她把阿圆带到宫中。娘，你摸一摸。”
窦太后：“好！”她老人家叹息一声：“比起阿圆，娘更想摸一摸阿娇。”要不是她出宫的动静太大，又是长辈……一般来说，尊不下卑，她是想亲自去一趟翁主府的。当初，还是该让阿娇住在长信殿……孩子生在宫里又怎么啦？想来不会有人多嘴的。
刘启：“阿娇身边不缺人盯着，您别担心。”
孩子只要没在眼前，哪有不担心的。窦太后想到此处，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启儿，还有几天便是上巳佳节，娘想在祓除仪式之后，去看看阿娇。”
娘难得提一次要求，为的又不是他讨厌的弟弟刘武。刘启还能怎么办？
“这事儿子来想办法，定为娘办到。”
相比位高权重，行事有诸多限制的母子俩，长公主想要去哪里就容易得多。她心疼女儿，提前半个月就住进翁主府了。因此，她也是第一个看到阿圆的长辈，抱着白嫩嫩的婴孩，喜得合不拢嘴。
“真好看，鼻子眼睛和小嘴都像阿娇。”
周希光还没回过神来，只晓得附和：“对对对！像娇娇，像她好。”
长公主本来只是把孩子抱出来给女婿看一眼，等抱着孩子回到产房，才发现女婿也跟进来了。
长公主：“……”
稳婆多么伶俐的人儿，没说什么产房血腥气重，郎君沾染不吉利之类的话。笑眯眯地说着讨喜的话，什么“脑袋圆圆、聪明伶俐”，什么“啼哭有力，身体强壮”，哄得周希光解开荷包，赏出不少喜钱。
不止喜婆拿到大头，产房里忙前忙后的众人都各自有赏。
长公主一挥手，屋里的人都跟着她退到小隔间里，留下夫妻俩个说话。阿娇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拉住周希光的手。她现在一点都不觉得累，精神头特别足，生完孩子一身轻松，还有心情说笑：“你的手真白啊！”
周希光是皮肤晒不黑的那一类人，就算是暴晒，晒到脱皮，捂一捂又能白回来。
阿娇：“这一点儿子最好像你。”
周希光毫无原则的表示：“他什么样都很好。”
阿娇看出他说的是真的。
男人很奇怪，如果同时有好几个女人能给一个男人生孩子，男人最喜欢的孩子肯定是他最喜欢的女人生下的。有点绕口……总之！由此可见，对大部分男人来说，孩子就是爱情的延续。
女人的话……阿娇在现代的时候有一个哥哥，亲生的那中。她虽然没有生过孩子，但亲眼见到过嫂子怀孕生子的全过程。孩子刚生下的时候，嫂子一点没有母爱泛滥，反而真心嫌弃孩子好丑，都不愿意多看丑娃一眼。
嫂子是养育孩子的过程中，渐渐爱上孩子的。
这让阿娇觉得，母爱并不是完全是天生的，有时候付出越多，爱意也就越多。
就像外祖母虽然和她隔着一辈，但亲手把她养大，感情颇深……所以，阿娇在三月三上巳节见到窦太后的时候，并不怎么惊讶，有的只是感动。
窦太后温暖的手触碰阿娇的肚子，耳朵听到抽泣声，连忙板着脸道：“都是当娘的人，怎么还如此爱娇。别哭，月子里哭对眼睛不好。”
阿娇吸吸鼻子，还是没能把眼泪咽回去。
窦太后拿她没办法，“阿圆在笑你了。”
阿圆：“咯咯咯~”
其实生孩子的整个过程并不太疼，敖神官没骗她。可阿娇依旧像是受委屈的孩子见到家长，抱着窦太后不让离开，长公主在旁边酸得哟。
窦太后是不可能不离开的。
等看不到外祖母，阿娇智商回笼，坚决不承认是自己爱撒娇，觉得是体内的激素还没恢复正常，情绪才会不稳定的。
也许是养儿子的原因，阿娇觉得接下来的一年过得好快。
时光匆匆，阿圆一岁了。
又是三月三上巳佳节。上到皇亲贵胄，下到平民百姓之家，都会在这一天走出家门，集结于水边，举行清除不祥的祓除仪式。不过，二者身份地位不同，连一日吃几顿饭、平日穿什么衣服都不一样，仪式自然也不一样。
一般的平民人家，只需要来到水滨，撩起流动的水沾湿衣裳就算完成仪式。这个节日，也有相亲大会的作用。未婚男女遇到看上眼的对象，还可以互赠兰草，表达爱慕之意。
皇家就复杂了！由女巫掌管祭祀之事，有着复杂的流程。皇帝也得带上后妃们一起出行，来到水流的上游，喝酒唱歌，临水宴饮。
除皇帝劳累一点之外，对旁人来说和春游差不多。
阿娇自然也要参加，只是没把儿子阿圆带出来而已。
人太多太乱，不适合刚满周岁的小孩。
今日官员放假，周希光是以翁主郎君的身份出来游玩的，自然伴在阿娇左右。两个人的席位只在太子和太子妃之下，可见受宠。四人之上，正好有一棵葱葱郁郁的大树遮住风和阳光，倒也惬意。
阿娇的食案上摆着六只艾草团子，绿油油的像翡翠一般十分的好看。
这其实就是青团，相传是清朝是出现并流传开的。
阿娇在现代的时候，有在清明节吃青团的习惯。艾草能驱寒除湿暖气血，陈艾叶还能用来治病疗养，是个好东西。
这时节正适合吃一些。
她前几年，就早把青团做出来了。
青团的皮糯韧绵软、清香扑鼻，咀嚼的口感略显Q弹，肥而不腴。至于里面包什么馅料，全看个人的喜好。最普通也最不会出错的是红豆沙，还有肉松馅的、蛋黄馅的和黑芝麻馅的，阿娇吃过最奇葩的一中馅料，是酸笋泡鸡爪馅。
咦！简直黑暗料理。
阿娇拿起一个咬开，里面是金黄色的肉松。
她知道六枚青团肯定六中馅，第一个能吃到喜欢的肉松真好……这时，只见青天白日一道电光，破开厚重的云层直直劈下来。
阿娇抬起头——这是一道闪电！从天而降，正好击中她头顶上的大树。
任谁感受到这巨大的天地威能都会呆滞，阿娇也一样，但她和旁人不同的是脑内有“神秘力量”的警报。
这是只有刘彻遇到致命危险、或是遇到和皇帝之位无缘的变故时，才会响起的警报。已经很多年没有响过，如今又响了。
“嗡嗡嗡”、“嗡嗡嗡”。
因此，阿娇是最先清醒过来的，大叫一声：“快从树下离开！”
闪电直接把大树劈成两半，巨大的火光闪烁着——“噼里啪啦”，燃烧着的树干倾倒。
刘彻昨夜梦到一场巨大的危机。
皇帝彻和太皇太后的矛盾一触即发，他被困在未央宫走投无路之时，阿娇挺身而出。他不明白，为什么在皇帝彻的眼中，阿娇是一个心中只有情爱的傻子。虽然阿娇的确没有阿娇姐姐的灵慧，但她绝对不傻！相反，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一次只专注一事而已。
这明明是优点啊！
不过有一点，刘彻和皇帝彻的想法一样：我在阿娇心中，一定是最重要的人。
刘彻无法忘记，阿娇发热通红，明艳如朝霞脸……他眼前挥之不去的都是阿娇明亮的眼睛，只恨皇帝彻不懂珍惜。
阿娇舍命救你，你还在心里骂她傻！！！！
到底谁傻？
这时候，他见阿娇飞扑过来，只觉得心潮涌动，梦境仿佛第一次照进现实之中……然后，他就见到阿娇一把拉起周希光，头也不回地跑了。
刘彻：“……”

第84章 受伤[二更]
一截树干砸中刘彻的腿。
他因为烧伤, 不得不卧床休息。
太子妃受惊，没有在床榻前陪伴他。
这让刘彻很放松，他其实并不太信任太子妃, 也不想在身体虚弱的时候还得做戏哄着一个无感的女人。
王皇后来过, 又走了。
很多和他关系亲近的人都来过了, 还有好些想进北宫探望他却进不来的。而他等待的阿娇，一直没有过来。哪怕不看表兄妹之间的情分，他们也是一起在宫里长大的……阿娇的漠然让他接受不了！
刘彻看出来, 阿娇有意在疏远于他。
这真的很可笑！他现在是得势的太子, 下一任的皇帝, 不说人人都想哄着他捧着他吧，但和他有一分交情的, 都恨不得能一直把一分的交情维持下去。
哪有人把权势富贵往外推的？
刘彻现在已经不排斥梦境了。他起初疑心梦境有异, 寻到过不少“高人”, 都没办法解决梦境的事情。甚至还试出, “高人”并非是真正的高人, 他们连自己受梦境困扰都看不出来, 肯定是骗子。
不得已，他在知道敖神官是真的有本事之后, 想找机会见一面敖神官。
没想到，敖神官会主动见他。不, 他见到的不是真正的敖神官，而是下一任敖神官。
下一任敖神官对他说：梦是一种启示。
这让刘彻不再恐惧梦境，毕竟敖神官是肯定不会害帝王的。
两年过去，刘彻早已确定梦境是无害的，还对他很有好处。
他能提前知道“未来”的事！
当然，梦境和现实还是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比如, 天降雷电什么的，就是梦境里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可只要有一部分相同，对他来说就很有用了。更何况梦里他能体验做皇帝的感觉，这能让他成为一名合格的太子。
守在榻旁的内侍看刘彻的脸色不对，小声道：“主子，你好像发热了……”
刘彻的确感觉到头脑有些昏沉，丢下一句“宣太医罢。”便昏睡过去。
梦里自然是没有发热和疼痛相伴的，刘彻一进入皇帝彻的身体，就察觉到一股难言的愤懑，然后品尝到乌梅煎酸酸甜甜的味道，胸中的郁气至少消散一半。
这是在椒房殿里啊。
皇帝彻：“赵绾和王臧在狱中自尽了……我是不是很卑劣。”
都不自称孤了，看来是真的大受打击。
刘彻心想：他要是皇帝彻，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哎！这样的话，皇帝彻也只能跟阿娇说一说了。咦？阿娇好似有些厌烦……是不喜欢皇帝彻说起朝堂上的事情吗？
刘彻恍惚之间，又听皇帝彻搂着阿娇的肩膀说：“你变化很大。”
阿娇的抗拒很明显，好像不太想让皇帝彻碰到自己。
阿娇问：“你喜欢以前的我吗？”
皇帝彻：“不喜欢，你总是没办法沟通，让我觉得很累。”
刘彻：你闭嘴啊！
阿娇：“那不就结了。”
刘彻听出阿娇声音里的漠然和冷淡，意识到：她虽然愿意用性命维护皇帝彻，但是对皇帝彻的爱意却好像在渐渐消失。
接下来的事情……刘彻醒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羞愤之色。
依旧是之前的小内侍守在榻旁，时间却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太医开的药方已煎成药汁喂您喝下了。您要是觉得身子不适，我再把候在外头的太医叫进来？”
刘彻摆摆手，“不用了。”
小内侍咬咬牙说：“您刚刚说梦话了……”
刘彻一凛，“我说什么啦？”
小内侍：“您嚷嚷着——我的活儿好得很！”
刘彻：“……”他刚刚梦到留宿椒房殿，结果被阿娇踢下床。
刘彻：“只有这些吗？”
小内侍点头：“嗯嗯，没有别的，就是您一口气连着说了好多遍……太医也听到了。”否则他一定烂在肚子里，绝对不往外说。
可太医听到，就瞒不住了。
这个太医也是心大的，还问他要不要请一位专精男儿科的太医给太子看看……太子好像还没孩子吧？
您想死、我还要活呢！这种掉脑袋的话，内侍是万万不敢说给主子听的。
不过北宫是没孩子，一个都没有！太子妃的肚子没动静不说，几位良娣、孺人也没听说有半点动静。最早伺候太子的两个宫女，到北宫都有两年了……一个都不怀孕，是太子有问题吧？
内侍原本根本没想过北宫的子嗣问题，毕竟太子还年轻。
这话要传出去，保不齐外面的人怎么想。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晴天惊雷致太子受伤一事，对北宫就很不利了。
事有反常必为妖！这是老天爷要劈人啦！当时，坐在树下的、能叫满朝文武看在眼中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翁主娇，另一个是太子。
翁主娇于社稷有功，造谣老天爷要劈她，只看得她恩惠能吃饱饭、有肉食的百姓们认不认吧。真要栽赃她，那传出去肯定是老天爷不开眼，冤枉好人。
再说翁主娇也没政敌啊！攻讦她只能平复一下某些人的嫉妒之心。
太子就不一样了。
距离上巳节才过去一天，外面传什么的都有了。比较狠的是太子无德，招来天罚，几乎是明着撺掇“有识之士”一起借机废太子。
内侍知道的事情，刘彻自己不会不晓得。他伸出没有受伤的腿，踢内侍一脚：“去请韩王孙来！”
韩王孙，韩嫣。
他是刘彻的伴读。
自从刘彻在梦里见过韩嫣之后，就把人提溜到自己身边了。
韩嫣进屋之后，内侍退出去。
韩嫣急得嘴角生疮，一见到刘彻，先狠狠臭骂传谣的虫豸们一顿，而后才问：“殿下，咱们如今该怎么办？”
刘彻：“你去周至县，按照……”他递给韩嫣一份信件：“按照里面的所在寻到程五，告诉他——可以把兔子放出来了！”
韩嫣被他的镇定影响，没有多问，便一口应下。
因为还没完全退热，所以刘彻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这一次，他梦到皇帝彻用心钻研一日……一整天，什么都没做，只研究怎么令妇人愉悦。刘彻大为赞赏！过程有些不愉快，皇帝彻真的好烂，烂到阿娇宁可推人出来避宠也不肯上龙榻……不过，结果是过的。
皇帝彻一展雄风，并有意再接再厉。因为进椒房殿勤的缘故，刘彻以皇帝彻的视角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那是周希光吧？
梦中无法主动开口获得信息，他刚知道周希光居然是皇后詹事……杀了他！刘彻脑中生出的第一个念头，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并且，他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很快得知梦里的周希光是阉人……那还是要杀。
可惜啊！刘彻控制不了身体。
……
这一次，刘彻醒来正是天光大亮。
内侍：“主子，翁主来了。”
刘彻：“来多久了？怎么不把我叫醒？”
内侍赔着笑道：“翁主刚到。”
刘彻强忍着换一身衣裳的冲动，让内侍把人请进来。然后，他看见阿娇刚想要笑，待看到与阿娇并肩而行的周希光，笑意就僵住，未达眼底。
刘彻伤口露在外面，瞧着触目惊心。
意外发生的时候，阿娇没想太多，拉着周希光跑是她最最本能的反应。事后想想，就算给她时间思考，刘彻和周希光只能救一个，她肯定也会选周希光。
哪怕刘彻死去，她也会死亡。
其实，阿娇在嫁给周希光的那一天，就已经做好死亡准备了。她甚至以为，敖神官说什么十八岁之后，才能成亲，是让她多一些时间再做选择，回头是岸。
幸好，【神秘力量】好像只要求刘彻能做皇帝，不要求她一定做皇后。
死亡很可怕。
但这一辈子，她愿意为活着付出的代价，绝对不包括再一次成为刘彻的皇后，也不包括舍周希光而救刘彻。
刘彻误会阿娇的眼神，以为她心疼自己。
“你别担心，一点小伤而已。”
阿娇特别客套地道：“还是得好好养着。”
刘彻一点没听到她话语里的疏离，感动道：“我记着了。”
然后，阿娇就告辞了。
若非不进北宫一趟有失礼数的话，阿娇肯定不会来。
哎！看在舅舅和外祖母的份上……
夫妻俩刚离开，太子妃窦氏来了。
刘彻挥退左右，问她：“你会不会觉得我夜里太鲁莽……”
太子妃羞红一张脸，怎么都不肯开口说一个字。
刘彻就想起皇帝彻也曾就此问题询问过几个嫔妃。那些妃子要不是和太子妃一个样，要不就大夸特夸，但皇帝彻明显更相信阿娇的话。
他不免觉得嫔妃们只是在伪装……皇帝彻虽然偶尔会讨厌阿娇不懂说谎，出口的实话扎人心肺，但却也不愿意日日生活在谎话之中。
因此，皇帝彻一直宿在椒房殿，一部分是因为要做给太皇太后看，更多的还是他乐意和阿娇在一起。
刘彻看出来，梦中的皇帝彻不再抗拒阿娇了。

第85章 珍惜
三日之后, 大朝。
一名御史站出来发言，表示天降雷电是上天的预警，说明太子不贤云云。
刘启面无表情地听着, 事实上，这是他早有预料的事情。毕竟这几天里头，送到他面前的、弹劾太子的简牍早已堆满整个书案, 多得他都懒得再看一眼。
可他没有直接把此事压下去，想看看太子会怎么做。
刘彻虽然才十七岁，但已经是一名合格的帝国继承人。
这是他的一个考验。
只见刘彻上前一步, 向上首的皇帝行礼，然后面朝朝臣道：“今晨,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跪在北宫之外, 衣衫破烂，神情疲惫不堪。我看到她，停下来询问，老妪因何事哭泣？我是当朝太子，你是大汉百姓, 若有冤要诉, 有苦要说, 只管言来。”
御史：“太子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刘彻根本不理他，继续道：“老妪一言不发，嚎嚎大哭。她脱下外衣, 平铺在地上。这原来是盖满血手印的万民请愿之书！
老妪只言, 她乃家中第三个女儿, 父母、兄弟、姊妹都死在匈奴的南下抢掠之中。唯有她侥幸活，嫁给一名伟岸男子。男子兵役过后，成为一名戍守边关的普通戍卒。几年过去, 因骁勇善战升为候长，却在刚获得第二个儿子的同年，被匈奴骑兵砍下头颅，未能保留下全尸。她独自抚养两个儿子长大，并不希望儿子从军，两个儿子却选择继承父亲的遗志……”
刘彻叹息一声：“前年，她的两个儿子相继死在战场上，就连怀着孕的大儿媳妇，也被匈奴人杀死在前去给丈夫和小叔送新衣的路上。”
“她的小儿子还没有娶妻，家里再没有男丁。除她之外，只剩下一个八岁的孙女。去年冬季，匈奴攻破障塞。她所在的县，百姓惨遭屠戮、粮食和财物都被掠夺，就连相依为命的孙女，也被掳走了。一县三百七十五户，一千三百八十二人。一夜过去，只剩下二百一十一人。”
“老妪问我：难道边境的百姓，就不是大汉百姓吗？”
满朝文武，皆有动容。
刘彻：“我身为太子，眼见雁门、代、云三郡百姓受匈奴之祸苦矣，却也不能扬我大汉国威，让匈奴远遁，令百姓不受威胁。实在是有着巨大的过错，怪不得上天让雷电劈我呢！”
满朝文武：“……”
这话就不要脸了！别说是你区区一个太子，就算是皇帝……高祖在世，一样搞不定匈奴，也没见青天白日的有雷劈他啊！
刘启：“咳咳咳……”
他也呛住了。
满朝文武看向刘启。
刘启止住咳嗽，用宽大的袖子挡住脸，表示要看一眼万民请愿之书。
春陀恭敬的把老妪的外衣呈到皇帝面前，只见皇帝目光扫过血手印，忍不住落下眼泪，颤声道：“是孤做皇帝不称职啊！太子，你告诉老妪，朝廷一定替她找回孙女。”
朝臣们一看，好嘛！皇帝是赞成开战的。
刘启大手一挥，让太子刘彻代他祭告上天：祷告天地，你的提示我们接到啦！好的，别催，我们立刻整军打他丫的。
大臣们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事好像已经定下了。
喂，不再讨论一下吗？
就有人问，“派谁去打啊？”
刘彻：“程不识、李广……”他一口气点出十几个名字，然后看向周希光：“素闻郎中令熟读兵法，武艺超群，曾作过一首明志之赋，誓要驱逐匈奴。尔可敢一战？”
周希光看到万名请愿书的一刻，就不会再拒绝。
他是朝廷的武官。武者，保家卫国乃是天职，难道还能推脱吗？
因此，周希光朗声道：“下官敢战！”
窦太后知道消息的时候，大司农和少府已经开始筹备粮草。不是消息传来太慢，而是父子俩定下反击匈奴之策的速度太快。快得好像早有准备，只是瞒着她而已。她马上派人去查，然后查到：一名老妪带着万民请愿的血书，不远千里来到长安城，引出满朝文武皆生血性，要与匈奴一搏。
“这老妪分明是兔子，她一出来，鹰就跟着出来了。”
窦太后：“太子沉着稳重，行事高明……若非天降雷电是人力不可筹谋之事，我都要以为这是他计划的一环了！但能抓住机会，逆转形势，倒更显难得。哎！没闹此一出之前，我完全没看出来他想要更改治国之策。”
方姑姑看出老太太是赞赏居多，接嘴道：“最后，还真让殿下办成了。”
窦太后：“敖神官曾言——大兵之后，必有大疫，大疫之后，更有大荒。若不是阿娇多年以来的‘发明’，令国强民富。皇帝和太子政见无分歧，朝廷集权颇有成效，我老人家是不赞成的打仗的，怕苦百姓啊。”
方姑姑深知窦太后的担忧，忙话锋一转道：“真让小周大人上战场吗？”
窦太后：“这有何不可！”
她的兄弟年轻是也是上过战场的。
“再说，周若华是很好的为将人选……”
皇室亲族为将，很能安定军心。
阿娇也是一样的话——“这有何不可！”
战场上刀剑无眼，阿娇肯定会担心周希光，不担心就不正常了。
她听过寥寥数语道尽的老妪的一生，就知道周希光一定会上战场。责任之重，重逾性命。
其实上一世，阿娇就看出周希光有匹夫之心，愿为天下兴亡而战。不然，他干嘛从小练武呢？若非身体受刑，周希光同疯熊一战，就算打不赢，也不会受伤至死。
他肯定打不过何十九。
天下单打独斗能胜何十九的，阿娇还没见过。
但周希光也绝不弱，他于兵法上很有造诣，同不败将军程不识虽无师徒之名，但有师徒之实。身为枕边之人，阿娇知道，周希光的志向是什么——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阿娇只有一句话：“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周希光身穿军甲，抱拳道：“喏！”
大军离开之后，阿娇夜里常不能安睡。
程安没过几天就发现她白日里精神萎靡，心中猜测到原因，便把小圆抱到正屋里，和娘一起睡。
小圆被奶娘带得很好，作息时间规律。
阿娇夜里看着小圆睡得冒鼻涕泡，莫名睡意上涌。睡好一觉之后，她就不再失眠。这时候家书传回来。嗯，周希光把军旅生活描写得很详细，随信有一篇小赋。大意是远离长安，日日都在思念我的妻子。夜里抬起头，皎洁的月亮里好像有一个美人在跳舞，她长得非常像我的妻子啊。
这体验好新奇哦！
阿娇轻拍发热的脸颊，她有一种新婚时才有的悸动……分开一回，她才发现自己对周希光的爱，比自己的以为的更多。
阿娇莫名想起刘彻。
刘彻辞赋极佳，却从未给她写过一篇情书……
阿娇不知道，北宫中的刘彻正在执笔书写着《浮生歌》的第十二首，字字句句里都是梦中的美人，极为隐晦的指向阿娇。可他写完只能藏起来，不敢给任何人看。
放下笔，刘彻看向窗外。他卑鄙的想着：希望我军大胜，而周希光亡。
他本人并不觉得自己有何卑鄙之处，毕竟他都能分得清轻重，并未暗中设计于周希光，还要他如何呢？
夜深沉，刘彻躺在榻上，不一会就陷入梦乡。
梦中，太皇太后崩逝，阿娇伤心不已。皇帝彻不仅没有抽出时间来陪伴阿娇……不要说政务繁忙，刘彻是最知晓皇帝彻可以忙里偷闲的人。哎！皇帝彻还是不够看重阿娇。不仅如此，皇帝彻丝毫不顾及阿娇的心情，还想要利用她辖制权力欲/望愈发膨胀的王太后。
他开口之前，完全没想过阿娇会不同意。
然而，阿娇一口拒绝。
这令皇帝彻火冒三丈，甚至于恼羞成怒。
刘彻看得眉头蹙起，如果他能控制身体的话……皇帝彻很快消气，却打定主意要冷落皇后——女人不能宠，一宠就使小性子。
皇帝彻一直有让人盯着椒房殿的动静。
他等着皇后来认错！
刘彻：“……”
阿娇若觉得自己没错，就永远不会低头认错。
果然，阿娇没有认错。
一个多月后，皇帝彻假装自己遗忘和皇后发生争吵的事，重新踏进椒房殿。
刘彻：“……”
皇帝彻虽然早早登上皇位，但要论成熟稳重，真的比他差太多了。
可能是一切来得太过容易的缘故吧！太子之位也好、皇帝之位也好、阿娇也好，小小年纪都有了。故而，不太懂得“珍惜”两个字该怎么写。
梦中，皇帝彻捎上半个后宫到上林苑游猎，刘彻才醒来。一夜度过好几个月的时光，令刘彻有些恍惚。
不过，梦里的内容，他全部记得……仿佛是真正发生过的一样真实。
外头闹哄哄的。
他走出去，刚穿上鞋袜就见内侍快步奔过来。
宫中无事是不准疾行的，他微微蹙眉，就听内侍道：“前方传来紧急军情……”
刘彻便顾不得内侍失仪的一点小事，忙叫传讯的郎官上前询问。
郎官道：“车骑将军周希光率领两万人，在马邑城外歼灭多股匈奴骚边部队，斩首三千余人。首战大捷！”
这一刻，刘彻忘却对周希光的成见，抚掌道：“大善！”

第86章 刘彻其人
这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以至于刘彻见到亲爹之时, 都忍不住附和他人。
“周将军好样的！”
刘启面上带着高兴的笑容，心里则想：阿娇不愧是一个福泽深厚的好孩子，挑的夫婿也出众。真乃大汉幸事也！
他高悬的一颗心落下。
一个好的开头是胜利的一半, 周若华必然能带着荣耀归来。
和他一样，刘彻现在也不想着咒死周希光了。
现在的周希光，不再是夺人心头所爱的郎中令, 而是征讨匈奴的大将。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战场上。
甚至只要匈奴未灭，他还有可用之处，就不能死。
朝中一片欢欣雀跃。
这一夜, 刘彻和许多人一样，都睡得很晚。
梦中, 他骑着骏马, 正要拉弓射箭。忽听得一名宿卫飞奔来报：“陛下，皇后遇袭——”
弓弦勒得皇帝彻手掌一痛，他也无暇顾及。大喝一声，“前方带路！”
宿卫勒马掉头，疾驰之中, 只能一边任风大口灌进嘴里, 一边高声喊：“韩王孙先一步赶去, 令我通报陛下……”
皇帝彻赶到营地的时候，一切已尘埃落定。
韩嫣接驾：“您放心！娘娘没事，只是皇后詹事救驾遇难。”
皇帝彻往前的脚步没慢一分, 看到的却是刺痛他眼球的一幕：阿娇毫无仪态地坐在地上, 双手死死攥着周希光染血的手。
刘彻：“……”
哪怕周希光受过刑, 并不算一个男人……皇帝彻也不会让他活。
幸好，他死了！
刘彻：皇帝彻动杀心不打紧，换位而处他也会杀周希光。可他杀人的办法一定不会见血, 不会像皇帝彻一样蛮横。打老鼠不能碰碎玉瓶，伤佳人的心要想再挽回就难了。
然后，皇帝彻没有安慰阿娇，径直向死去的棕黑大熊走去。
刘彻：“……”
没过多久，棕黑大熊怎么来的，就让皇帝彻查得一清二楚。
原是一名嫔妃怀孕，怀的还是一名男孩——皇帝彻子嗣单薄，膝下只有一名皇子。嫔妃喜不自胜，整个人轻飘飘的不知道姓甚名谁，稍微受人挑唆，便欲除掉皇长子。
皇帝彻：“蠢妇！”
这暗处的人好毒的心计。若除掉皇长子固然很好，除不掉皇长子让嫔妃落胎也能达到目的。失去哪一个，皇帝彻都要心痛。
等她生下孩子，再悄无声息把人处理掉给阿娇出气吧。至于现在，为大局计，先委屈阿娇……
刘彻：咱们可以实话实说，你不能打着蒙骗阿娇的主意啊！
刘彻听到皇帝彻对阿娇说“一切只是巧合”时，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明白，皇帝彻为什么总觉得阿娇傻。打定主意要骗人，却故意不找合理的理由，分明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很快，刘彻推翻心中的想法。
因为，皇帝彻的心绪起伏极大。阿娇不接受他的理由，甚至不给一点脸面的直接戳穿他，愤怒得令人心惊。这一次，却不是为皇帝彻。
故而，皇帝彻妒火中烧，吼道：“你这么生气是为谁？”
阿娇：“为我的皇后詹事！为他拼死护我的情谊！他黄土一埋不求公道，我还活着得求个明白。”
阿娇的眼里看不出一点对皇帝彻的爱意，有的只是痛恨。
刘彻意识到，皇帝彻此举未尝不是在试探阿娇对他的感情。看吧！感情是经不起试探的。更何况他冷眼旁观，觉得阿娇早就不爱皇帝彻了。
……但糊里糊涂的过下去也挺好。
非要打碎平静的表象，以皇帝彻和阿娇性格，恐怕只剩下决裂一途。
何必呢？
“你……”
皇帝彻的情绪很复杂，但他最后只是说：“孤若在高台上，必会挡在你面前。”
人心易变，未来如何刘彻不敢保证，但他清楚地感知到：这一刻，皇帝彻说的是真心话。
棕熊虽大，但他亦有保护妻子的勇武。
……我只是恰巧来慢一步，你不能与别的男子有情谊。
刘彻有些漠然的旁观，心里想：你虽然来得晚，但现在护着阿娇也不迟。
可你没有。
两人不欢而散。
刘彻眼睁睁看着，阿娇待皇帝彻一日比一日冷淡。若说原本阿娇对皇帝彻还有着刚当官的下属，对上官的客气，现在只剩下即将辞官的下属，对上官的厌烦。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皇帝彻没有发现，但刘彻看得清楚：皇帝彻在不自觉的讨好阿娇。发现没用之后，他又采用新的方式，通过冷落阿娇让她明白，宫里没有皇帝的宠爱，皇后也不过是一个好听一点的名号而已。
比如，先帝时的薄皇后。
她在宫里有存在感吗？没有！
然而，皇帝彻几个月不登门，阿娇依旧无动于衷。甚至于他不去椒房殿的时候，阿娇更自在。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如果她对权势都没有欲望，皇帝彻想不出，还能用什么掌控阿娇。
或许，只能是阿娇对自己的爱了。
刘彻：“……”
你明明很得意吧！
宫廷之中，千金易得，真情难寻，更何况是如阿娇般的炙热情感，舍命相护。搁谁身上，谁不糊涂？
刘彻知道，前朝后宫，皇帝彻身边围着无数的人，他肯不带一点怀疑全心全意相信的只有阿娇一人而已。
因此，他又一次率先低下头。
皇帝彻走进椒房殿，用膳。阿娇从头到尾没说话，他梗着脖子离开，又灰溜溜地悄然折返东配殿，却在不经意间听到一段女巫楚服和宫女的对话。
女巫说：“咱们这位娘娘根本不想诞育孩子。”
女巫说：“一名妇人不愿意替丈夫诞育孩子，还能有什么理由？”
女巫说：“这个女人不爱丈夫呗！甚至于是怨恨丈夫，厌恶丈夫。”
皇帝彻脑子里嗡的一声，原本不敢承认、不愿意承认的、无意识自我欺瞒的怀疑都在此刻被拆穿。他只能徒劳的维护自己的尊严，把女巫所说的话都定义为：这是有人在挑拨他和皇后的感情。
醒来的刘彻，先是睁开眼，又闭上眼睛让来自梦中的情绪缓缓消散。皇帝彻和阿娇刚成婚的时候多么恩爱啊……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不会让一切变得如此糟糕。
他很羡慕皇帝彻有至情至性的阿娇相伴，但不能否认：他的阿娇姐姐，比梦中的阿娇过得更好。
长乐宫，长信殿中。
“娘、娘，吃……”
阿娇一脸嫌弃地看着儿子递过来的磨牙饼干。
这是她令膳房做的，散发着迷人的奶香味。说来也巧，原本会在宫廷里发光发热的庖人元石，竟然阴差阳错来到翁主府，再一次为她工作。人家还是慕名而来，也是因为元石，阿娇才知道自己在民间，还有食神娘娘的美誉。
总之，这饼干元石做得很认真。小孩觉得好吃，大人也可以吃，味道还不赖。
可小圆生性贪食，学会说的第一个字就是“吃”。递给阿娇的磨牙饼干，小坏蛋已经嗦过一遍。
呵呵，阿娇接过来，并不往嘴里放。藏在背后的手伸出来，看到彩色藤球的小朋友立刻被转移注意力，不再关注娘有没有把他孝敬的饼干吃掉。
“曾曾，玩~”
小东西长得圆润讨喜，特别可爱。一双眼睛像阿娇，一直盯着人看能把人的心看软，雪白的皮肤像他的父亲，眉毛和脸型也像，可见长大以后一定特别俊俏。只看他爹就晓得啦！周希光出征小半年，竟得到一个“玉面将军”的诨号。
这是在汉军之中，在匈奴人的口中什么“雪雹恶鬼”、“灾厄风暴”之类，都是很常见的称呼。毕竟他们崇拜自然，拜天拜地拜日月，认为风暴、雷雨、冰雹会带来死亡，能拿最害怕也最厌恶的一切给周希光做头衔，可见他在战场上有多么的勇武。
三十万大军分成四路，其余三路虽然没有周希光的战绩，但也是胜多败少。
朝臣们很惊讶的发现，我们的军事力量和匈奴比起来，竟然占优势吗？
这一点阿娇最清楚，舅舅一直在默默的强化军事力量，加上马镫的出现……前方传来的战报里，无不详述马镫是多么伟大的发明，它对骑兵操作武器的帮助是巨大的。以至于让骑术精湛的游牧民族，竟在我军骑兵面前溃败。
阿娇表示：马镫——改变世界军事史的伟大发明，你值得拥有。
周希光在前线拼杀还没有按功领赏，阿娇倒是“发明”马镫有功，儿子封侯了。
一岁半的侯爷挨着外曾祖母，玩“你把藤球给我，我再还给你”的游戏。他口齿不伶俐，叫不出“外曾祖母”，四个字好难！他就叫“曾曾”。
周希光不在家，阿娇重新回长乐宫居住了。既可以常陪伴在老太太身边，又能最早知道前线的战报，何乐而不为？对宫中，她比对长公主府还熟悉呢！
刘启没让人通报，走进殿中，一把抱起阿圆……阿圆“咯咯咯”笑，一点也不害怕，抱着舅爷爷“啪叽”一口。
“舅、舅……”
刘启把小圆塞到刘彻怀中，“这才是你的舅舅。”
刘彻：“……”
他浑身僵硬，差点当场化身木头。
刘启没发现儿子反应过大，对着老太太道：“娘，你这有吃的没有？快给我垫一口。”
窦太后：“这事你得问阿娇。”
阿娇让人把刚做好的点心拿上来。
现在传膳，至少得一刻钟的工夫才能备齐，他们还得饿着。
“舅舅，政务再忙，也不能不按时用膳。”
刘启：“孤晓得啦！”
阿娇：“殿下也是，你年轻不顾身子，等年岁大一些就知道厉害了。”
刘彻一点不觉得自己是顺带被提及的，连忙表示受教，态度比亲爹更诚恳。
刘启瞪他一眼……你该把错误往身上揽，而不是更快认怂。
刘彻：我不敢，认错太慢和东拉西扯都视为狡辩。你行你上！
刘启看一眼板着小脸还没消气的阿娇……吃点心，哈哈。
父子俩吃着原味沙琪玛，各配一杯清新的绿茶。
一块沙琪玛吃完，刘启看着外面的天色道：“大军最迟两个月就得班师回朝，北方快下雪了……”

第87章 班师回朝[一更]
大军班师回朝, 太子刘彻亲自领着满朝文武出城迎接。城门外，四路大军的总将——御史大夫率先下马，并带着一众将领跪拜太子, 充满激情的表达一下：我们的胜利有皇帝的一份！陛下真是英明的君主啊！
刘彻连忙双手把御史大夫扶起来, 并作赋一首, 以为回应。
然后，大家就一起进城。
长安百姓夹道相迎，比过年还热闹。
阿娇早早定下酒楼的雅座, 带着儿子阿圆守在窗边。桌上摆着点心，她无心享用，和程安、青君等宫女们一起伸长脖子，往下面看。小孩子可能是感觉到今日的气氛不同以往, 也安静地待着并不出声。
只听一声惊叫欢呼, 男儿们的喝彩声都被女郎的尖叫掩盖。阿娇就知道，她们是瞧见周希光了。果然，对面酒楼里的一名女郎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满脸激动之色，对着旁边站着的小姐妹道：“你看到没有？骑着枣红色马儿的就是周大人。”
“啊啊啊啊，他好威武啊！他好像往这边看了我一眼, 呜呜眼神摄人心魄！”
“周若华俊俏更甚以往, 肤白更胜美妇人……”
阿娇觉得, 这是被几位将军晒得和黑炭似的将军衬托的……周希光就是晒不黑的体质, 原本在站在一众年轻俊俏的郎官之中, 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如今，岂不是降维打击。
正因如此，前后左右之人或快行或慢行，悄悄和周希光拉开距离。
亲近的将领拍打着周希光的肩膀说：“这艳福还是留给周若华一人独享吧！我等还是不留下碍眼了。”
要不是周希光战场上勇武非凡, 立下的功劳最大。此情此景，大家一定会嫉妒的。
周希光：“……”
围观的小娘子和郎君们终于忍不住，有丢花枝的、有仍荷包。要不是不许掷果子，恐怕场面立刻就要混乱起来。
这将领随手接下一朵花，簪在耳边。拱手道，“谢啦！”
丢下来的花更多了。
都是大英雄，抛花谁接都可。不过长安掷花相迎的习惯，的确是周希光带起来的。
周希光……周希光把人轰走，抬头继续寻找阿娇的身影。
经历战场风霜之后，他原本为避免麻烦强装的不苟言笑，冷傲孤清，在军中一遭，生生打磨成真切的冷厉和刚毅。
有小娘不经意间和周希光四目相对，只觉陷入让人无处喘息深潭之中，惊得瞬间噤声，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没接任何人抛下的花，而是左顾右盼，直到从嘈杂的声响里，听到阿娇的笑声。
周希光很快锁定酒楼二楼的一扇窗户，再没有移开目光。
阿娇眼中难掩思慕，却听一旁的儿子阿圆喊道：“娘、花、丢花。”她接过儿子递来的花枝，往窗外抛去。
周希光未伸手去接，而是侧头含住花枝，展颜一笑。恰是冰山碎裂，谪仙下凡。
阿娇……阿娇脸红了。
四周传来尖叫声，有人发现阿娇，艳羡道：“那是翁主阿娇，司苗署署令，周希光之妻。”
为女儿，她乃长公主所生，天潢贵胄。偏偏又受尽皇帝、太后的宠爱，连公主、皇子都不及她受宠。
为臣子，她一手创立司苗署。如果国家是房屋，她便是能担当房屋大梁的木材，连没有读过书的庶民，也知道她的名声。女子能做到像她一样，功劳足以令周岁的儿子封侯的，也只有她一人而已。
为妇人，她嫁给长安第一美男子周希光。若以前还有人暗暗嘲笑翁主阿娇终究不够圆满——这是绝对的低嫁啊！现在，只有艳羡的份啦。
听说，周家还有年过四十无子才能纳妾的祖训。
咦，家风又好。
话说，周希光此次肯定是能封侯的吧？
这是肯定的。
没有人知道，太子彻跟皇帝商讨功臣的封赏事宜时，提出给周希光封侯不足以表达对他的重视，不如送二十个侍妾给他吧！
刘启：“……胡闹。”
他冷睇儿子一眼：“这事不可写在朝廷的公文里，你可以私下赠送。”
呵呵，他还挺乐意看到儿子被削一顿的。
父子俩的政见基本相同，当父亲的也很欣赏儿子，还时不时会生出一种感叹——刘彻不愧是孤的儿子。但皇帝和太子相处，处太久难免两看生厌。
刘启认为，太子彻可以独当一面，朝政几乎难不倒他，做事沉稳老练甚至不像是一个年轻人。然而……一到阿娇面前，就过分活泼。不像是十九岁，像是没满十岁。
不仅仅是他，从小跟着阿娇打转的一众公主、皇子们也是如此，如公主梨、十一、十二到十四皇子亦是如此。
长公主脾气多么暴烈，事事依从阿娇，连婚姻大事持反对意见都强撑不过一个时辰。老太太颇为刚断□□，却听得进阿娇的话，但凡阿娇有所求，几乎不会拒绝。刘武也要吃瘪，哈哈哈哈。
阿娇的脾气，很容易在不知不觉间驯化旁人。
挺好的，不容易吃亏。
他并不知道，刘彻叫阿娇驯服得更深一些。这源自于王娡早年间把儿子当狗养的后遗症——刘彻比旁人更依赖阿娇。但做儿子的毫无所觉，做爹的没看出来。
刘启非常灵活的把自己算在其中……不怪太子彻出昏招。
太子彻自然不是想给阿娇找麻烦，而是让周希光吃不了兜着走。毕竟，阿娇自从出嫁，到底是待在翁主府的时候多，分给娘家人的时间少了。
这让皇帝陛下心里对周希光颇有微词。
总之，刘启看太子和周希光小小的吃亏，就当看乐子。
刘彻：“我不敢。”
阿娇会用鞭子抽他，太丢人了。
刘启吹胡子瞪眼：“……那你撺掇你老子。滚出去！”
刘彻灰溜溜地滚了。
周希光还要进宫述职，接受封赏，不能马上归家。但他从皇宫里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侯爷了。有其号，无封国，但封有食邑数户。
阿娇挽起袖子，把许久不见的郎君领进一处院子。
“你走之后，我让人在此修建了汤池。”
阿娇挥退左右，欺近身披甲胄的周希光，双眼发光。
“我替将军卸甲。”
周希光……周希光脸颊瞬间布满红霞，耳朵嗡鸣，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下意识道：“我自己来即可……”然后，阿娇柔软的手抚上他的面颊，发出几声轻笑。温热的气息吹抚耳后敏/感之处，令他溃不成军。
阿娇：“将军放心，我手脚很轻的……”
我信的……但你动作实在是太慢了……
周希光见阿娇半晌解不开腰带，忍不住拥她入怀，一把扯下两人的外衣。

第88章 梦决裂[二更]
同一天晚上的夜色, 爱侣冬日里看到的是无限春光，政客看到的却无关风月，皆是朝廷局势在往好的方向改变, 匈奴三年之内无力犯边。刘彻是后者, 他带着满足睡去, 梦到的内容差一点生生把他吓醒。
匈奴来使要求和亲，要求汉朝嫁一个宗室女子过去。皇帝彻表面上答应下来，实际准备采取军事行动。他和朝臣商议之后, 定下马邑之谋。
这个计策很简单，就是想办法引诱君臣单于到边界，设下几个重要的关口布置大量的伏兵，准备打一个伏击战。
皇帝彻一听, 觉得很不错啊。朝廷上分赞成和反对两派, 但争论的中心都是一致的：匈奴不好对付，我们该不该上。
高祖久经沙场，乃老军事家一枚，在匈奴处吃败仗不说，还差点被困死白登山。打的风险很大啊！
唯有几个人关注的重点是此计是否可行，其中一个人就是卫夫人的弟弟卫青。
刘彻对卫子夫十分熟悉, 概因皇帝彻近几年以来, 最宠爱的就是这位诞育皇长子的姬妾。皇帝彻见她的时候, 比见阿娇都多。
卫子夫容貌美丽, 性子温顺, 和她相处起来很舒服。起码在椒房殿吃的瘪，绝不会在卫子夫处吃到。再者，皇帝彻认为她有福分生下长子，肯定还能生下次子、三子。
只有一个继承人还是太少, 国祚大事不能只寄托在皇长子的身上。
抛开卫子夫不提，卫青能力足够皇帝彻高看一眼。这时候，卫青就说，匈奴对汉廷的威胁很大，打是肯定要打的。可我们对匈奴的了解不够啊！贸然展开军事行动，是不是考虑一下计策的可行性呢？
皇帝彻没听进去。
前方传来的每一份战报，刘彻都看过。现实里，汉军和匈奴从春天打到冬天，他再看梦中的伏击战计划，叫衰三分。
果然，兴师动众集结三十万大军，计谋却轻易被识破，落得无功而返的下场。
皇帝彻心中的郁闷，只有刘彻最清楚。他不解的是那一段时间，皇帝彻每逢心中憋闷无处可诉，不往后宫解语花卫子夫之处去，而是来到椒房殿中。哪怕和阿娇只是一同用膳，留宿也是在东配殿，但吃过早膳之后，皇帝彻的心情都会好上很多。
同时，皇帝彻重用卫青。
事前听不进卫青的劝告，事后懊悔为什么没听进去，自然觉得卫青是可用之人。他需要锐意进取的年轻将领——一个皇帝，需要把军事力量攥在自己手中。
恰好，卫青出生低贱而有能力，只能依附于他。
皇帝彻把最好的兵马交给卫青指挥，筹谋着下一次大战，却引起王太后的不满……刘彻夜里的梦境持续好几年了！在皇帝彻做太子的时候，他看到王娡能拍着胸脯说：嗯，这是我娘！
两个阿娇有所不同，但王娘娘真的是梦里、梦外没有任何差别。
等太子彻变成皇帝彻，刘彻出现些许疑惑：这个再没碰过织衣服，日日听曲的原来才是我娘。
等太皇太后逝世，刘彻再看王太后：这谁啊？
朝堂若是一块大饼，分给为卫青的太多，分给王家的就太少。
王娡闹起来，日日寻卫子夫的麻烦。
这个过程里，皇帝彻和卫子夫建立起深厚的情谊。比原本的以色侍君王深刻得多……两个人就像是随便谈谈恋爱的情侣被□□家长威胁分手，以皇帝彻的性格，不对着干才怪！这就显得两个人情比金坚，皇帝彻基本进后宫，只宿在卫子夫处。
人人都知道，皇帝宠爱卫夫人。
最后，胜利的是皇帝彻——卫子夫还是有些手段的，没赢王太后，但至少没退后一步。他志得意满，再进椒房殿时，心里不耐烦阿娇永远板着一张脸的作态。怎么就不能学卫子夫呢？他故意道：“四月壬子的先蚕礼，让子夫代你去吧。”
皇帝彻知道阿娇不会求饶，他等着阿娇大怒。这事他并非临时起意，有试探的意图，却也是说出口就不会再更改的。然而，阿娇只是平淡应诺。
皇帝彻摔碗而去，回到寝宫里挥退左右，看着摇曳的烛火，嘴里无意识地呢喃道：“原来女巫说的是真的……”
先蚕礼代表的不仅仅是皇后的权柄，同时也是皇帝正妻的一种象征。阿娇或许不在乎前者，但她应该会在乎后者才对，除非……刘彻倾听他始终没有说出口的心声，确认皇帝彻不再盲目相信阿娇对自己的爱了。
然后，皇帝彻念头一转，心里想着：那么，再让陈阿娇身居皇后之位，就不太合适了。
刘彻：“……”果然，你完全不会生出挽回这段情的念头啊。
刘彻得承认，除开对待阿娇有不同的看法之外，其余诸事，他和皇帝彻的思考几乎是同步的。皇后之位乃后宫咽喉，极为重要。皇后可以不和皇帝的政治利益相同……比如阿娇，她可以不听话，但她得有用。以前的用处不必说，现在亦能安定后宫，托付皇帝的信任——皇帝若能信皇后到十分，许多时候行事就便宜。
皇帝彻信阿娇，信她的品格，也是信她对自己的爱。
现在爱没有了。
信任也就不存在了。
陈阿娇为后，不仅无益，还有危害。
皇帝彻一贯是能用就用，不能用就丢，保证手段最简单效用最大化。他没怎么犹豫，就写下废后的诏书，只等待一个较好的时机，把它拿出来。
这时候，宫中又出一件大事。王太后虽然落败，却没有善罢甘休。你不愿割下左膀的肉，行……我就砍你右臂。
韩嫣遭到诬陷，请求皇帝彻救命。
刘彻心想：救不了！
不是一定不行，是不划算。每个人在皇帝彻的心中，都是有价码的，韩嫣的价码没重到让他在此时正面对抗王太后。
远离争斗的阿娇出手了！
这是为我吧？
皇帝彻揣着写好的废后诏书，来到椒房殿。他带着心中的犹豫而来，想着若阿娇还爱他，就可销毁诏书，不必真走到废后的地步。不过，阿娇若是一直无子，恐怕未来也难坐稳皇后之位……他再想些办法吧！
皇帝彻问：“你为何要救韩嫣？”
阿娇实话实说：“我欠韩嫣一个人情，得还给他。”
皇帝彻沉默半晌，拿出帛书，让阿娇一观。
他的心情很复杂。
刘彻能感受到，其中有一丝恐惧的，有一丝懊悔，还有一丝侥幸。这侥幸说来可笑，他想着：阿娇没道理对他情爱已绝啊？
可阿娇打开帛书，阅览之时。他有机会收回诏书，却未有动作，心中想要废后的念头毫无动摇。
皇帝彻说着粉饰太平的话，什么“卫子夫家中的人都有才能，她地位低，当上皇后的话，孤能更好的使用他们”。试图让废后的真正缘由不至于太残忍，他并不想和阿娇决裂。
“我知道了。”
阿娇的平静，让皇帝彻的心变得冷硬。他面上温情脉脉，“你虽不做皇后，但宫里谁也越不过你去。孤会单独修建一座宫殿安置你，它和未央宫以飞阁相通，每一步台阶都用白玉铸成，殿里有池水环绕，墙壁饰以彩画，金柱镂以凤凰的图样。没有一座宫殿能比得上它！表姐，你住在里头，除没有皇后的虚名外，和现在没有任何的变化。
再过两年，孤会在美人之上设婕妤的位份，视作丞相，爵比诸侯王。只你一人。”
这就是皇帝彻的霸道了。
刘彻：以阿娇的骄傲，怎么可能接受？
果然，阿娇以劳民伤财为理由，直接拒绝，请求出宫别居。
皇帝彻大怒，“陈阿娇！”
有什么不可取的！孤是皇帝，天下都是孤的。你做不得皇后，孤还愿以你为宠妃，已经是看在多年夫妻的情分上。
阿娇：“陛下有何吩咐。”
“你一点都不在乎是否能陪在孤的身旁吗？”
刘彻苦中作乐，点评道：怨夫口吻。
阿娇忍不住一笑。
“陛下，现在是你要废黜皇后。这在民间，等同于休妻。你还想着要以妻为妾，享齐人之福。但凡有些血性的女子，都不会同意。”
这嘲讽的笑容，刺得皇帝彻冷静下来。
阿娇继续道：“我不哭不闹接下旨意，愿成人之美。陛下还想如何？”
“好一个成人之美。”
皇帝彻死死盯着阿娇。
“表姐，我问你！你还爱我吗？”
这是示弱的话语啊！能问出口，可见阿娇在皇帝彻心中的绝对是特殊的存在，独一份。
阿娇沉默着。
皇帝彻：“你从小不会说谎，每次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沉默以对。这招对孤没用，今日孤是一定要知道答案的。”
“我曾经爱过你。”
刘彻感受到皇帝彻的颤抖，听到他不依不饶地质问：“我问的是现在。”
“……不爱了。”
皇帝彻：“为什么？”
刘彻大感意外，我竟是脸面如此厚重之人，对自己做过什么一点数都没有。
他就不同，若换位而处，肯花费更多的精力让阿娇姐姐安稳为后。哪怕最直接最有效的是皇帝彻的做法，但为珍贵的宝物冒着极大的风险多多周旋，绝对是值得的。
归根到底，还是阿娇在皇帝彻中的价码不够。
特殊，又不够特殊。
“我问你为什么……”
皇帝彻心口想被人击打一拳般闷闷地疼起来，“我知道你怨我。”
阿娇：“我不怨你，以前种种，都是我自己犯傻。”
阿娇的目光很平静，他的恶劣、霸道和卑鄙在其中无法遁形。
皇帝彻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离开的时候，视线数次落在废后的帛书之上，到底没有将它收起来。
显然并不打算反悔，收回旨意。
刘彻心中啧啧，知道以皇帝彻的性格是不会放过阿娇的。除非他先没兴趣，否则绝不容许谁拒绝他，包括阿娇在内。
这就是做皇帝的好处了。
皇帝彻回到寝殿，辗转反侧，不能入睡。一直在思考，之后该怎么安排阿娇。他想起阿娇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不免生出恶意：不愿住精美的宫殿，宁可住在偏远荒废的行宫之中？不是不可以。不论住在哪里，难道废掉的皇后就不是皇帝的女人了吗？想要以后得离宫去偏僻荒芜之地赴一场约会……嗤！更有情趣不是？！
刘彻陪着他熬过一夜，好在梦中的时间都是飘忽不定，忽快忽慢的。
恰巧，夜间的时间度过得很快。
天还未亮，皇帝彻刚有一点睡意，就听苏文躲着脖子禀告——皇后梦中薨逝。
刘彻惊醒……这不可能……
“主子，奴才伺候您穿衣。”
内侍见到太子醒来，连忙上前伺候。
刘彻一脚把人踹开，“滚一边去！别来烦孤……我。你听着，别让任何人打扰我……我还要再睡一会儿。”
内侍：？？？
太子从来不赖床的，今日是怎么啦？

第89章 大梦十年
刘彻再一次睡着。
梦里, 皇帝彻刚得知阿娇的死讯，他想到的头一件事便是废后的帛书。嗯，既然皇后不在了, 自然不必废后，免得落下薄情寡义的名声。若再有人猜测皇后的死因……更是麻烦极了。
皇帝彻命人悄悄把帛书拿回来, 他自己则故意迟一步赶到椒房殿。
此时此刻, 他的心里思索的都是如何处理皇后忽然薨逝之事。首先，得安抚住姑母；其次，要对朝廷内外有所交代。嗯，皇后往日里身子无恙，忽的一睡不起颇为蹊跷。不管真相是什么, 扯上一些神异之事，总不会有错。最后, 皇后的葬礼该怎么办？涉及谥号、丧葬礼仪、葬在何处等等。
刘彻理智上知晓, 没人敢拿皇后的生死开玩笑。感情上，他不相信阿娇年纪轻轻，便命丧黄泉。
阿娇有没有可能服药自、尽呢？不甘受辱，一死了之什么的。以她原本的骄横刚硬，做出寻死的举动不是没可能。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是没有过。可几年之间，她早生出一身绵软的骨肉, 包裹着坚不可摧的一颗心。
糟糕的境遇摧毁不了她。知晓失去皇后之位，她不会自怨自艾, 只会冷静地思考：出宫别居，要怎么样才能把椒房殿的宫人们全部带走呢？
嗯，庖人不能落下。
那就是有人要害阿娇。
刘彻想到这一点的同时，皇帝彻也想到了。
他们俩怀疑的都是同一个人——卫子夫。
只看皇后之位空悬, 对谁更有利，就能知晓谁有动手的嫌疑。更何况，卫子夫身上有宠、手里有权。满宫里有实力害皇后的，除她之外，只有王太后。
王太后没理由害阿娇。
卫子夫……如果有机会杀皇后，她一定会动手。皇帝彻不是不相信宠妃，而是除陈阿娇之外，他信不过任何人的人品。瞧瞧吧！怯弱如刘寄，碰到良机，都敢搏一搏皇帝之位。别看失败之后，常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博取同情。哼！要是让刘寄夺得天子的权柄，同样不会放过他的。
换位而处，皇帝彻的处境要是和卫子夫相同，定要想尽办法取阿娇代之。
皇帝彻招来韩嫣，“孤要知晓真相。”
韩嫣深深作揖，领命而去。
刘彻叫一声妙！韩嫣昨日放出暴室归家，皇帝彻没有只言片语传出宫给对方。这是不愿继续触怒王太后……至少在王太后还活着的时候，韩嫣不会再被启用。至于未来？此时的皇帝彻还能记得韩嫣，以后怎么样不好说。
坐拥天下的君王，能用的人太多。无数人削尖脑袋往他身边挤，怎会再给失宠多时的韩王孙机会。
阿娇救韩嫣的命一次，又挽救韩嫣的政治生命一次。韩嫣不管出于对皇后的感激也好，还是出于重新站稳脚跟的考虑也好，都得拼命查出真相。
窦太主怎么伤心难过，以至于差点犯上作乱、不敬君王不提，皇帝对皇后的深情总归是叫人动容的。他半点没怪罪岳母，还对皇后的家人多多施恩，连没什么存在感的堂邑侯陈午都获得一份好处。
谁不叹一句“少年夫妻，果然情深”，陛下做的“悼亡赋”真的好感人啊！
只有刘彻知道，皇帝彻从头到尾没有为阿娇掉过一滴真心的眼泪。
半年时间匆匆而过，皇帝彻一日被舅舅田蚡气得头脑发闷，不知不觉间，蒙头走进椒房殿中。他在殿外脱下鞋子，大步走进外堂，掀开衣袍坐下。
苏文额头上冒出细汗，小声招来徒弟耳语几句。
不多时，伺候皇后多年的秋菊奉茶进殿。
皇帝彻接过来，一口喝光。放下茶盅问：“你们主子呢？”
秋菊：“……”
皇帝彻：“你去问她，晚膳用什么。孤饿了。”
秋菊眼眶一红，“噗通”一声跪下。
苏文脑袋嗡嗡作响，跟着跪下。殿内只剩下宫女、内侍们膝盖碰撞地面的声音，等这声音也消失，静得只剩下一片死寂。
“陛下、陛下，”苏文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皇后娘娘去了……”
“哦，孤知道了。”
皇帝彻平静地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苏文皱着一张脸，带着所有人一起磕头退下。
殿中只剩下皇帝彻孤零零一个人。
真是让人啼笑皆非啊！
阿娇死去半年……你这才意识到，她真的不在了。
刘彻看不到皇帝彻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的心情。伤心，有一点，但为一个死去半年多的人流眼泪不至于。痛苦，谈不上，只是有些茫然无措，心里空荡荡的如一叶扁舟行在江中，看不到河岸的边际。
梦中醒来的刘彻，受到皇帝彻情绪的影响，心里空落落的。这令他迫不及待的想见到阿娇！遂穿上外衣，叫人套马行到翁主府外。他亲自上前叫门，跟着仆人行到正房庭院之中。隔着一面墙，他听到屋里传来阿娇爽朗的笑声。
阿娇姐姐从不像小女郎们一样娇滴滴抿唇而笑，笑起来会露出贝齿，不论笑得多么放肆，都不会伸手遮住口唇。
她不怕出丑，也不觉得这是失礼。
刘彻进屋，见夫妻俩正肩挨着肩亲密的用早膳。他磨着后槽牙，故意看一眼外面的天色，才道：“这个点还在用早膳，周大人刚离开战场便松懈了。”
周希光还没说话，阿娇懒洋洋道：“让膳房再送一份早膳过来，堵住太子殿下的嘴。”
程安笑盈盈领命而去，“喏！”
刘彻听出，阿娇的声音略有些沙哑。他不是不懂□□的少年郎，见阿娇眉梢眼角透着春情，没骨头似的倚着凭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心中忿忿，却不敢再说什么，否则阿娇要生气……这都是什么事！
不一会，早膳送上来。
一碗牛肉清汤拉面。
看到它，刘彻立刻感觉到饥饿，默默吃面。一碗吃完，赞叹道：“只有阿娇府中的庖人，才做得出这个味儿。”
阿娇觉得自己的名儿自刘彻的嘴里念出来，语调怪怪的，像是在舌尖含着转过一圈似的……她眉毛一竖：“没大没小，叫我阿娇姐姐。”
以前，她从不觉得刘彻不叫“姐姐”，只称“阿娇”有什么不对。长辈叫她阿娇，同辈比她年长的叫她阿娇，好友叫她阿娇。十一、十二渐渐长大，都叫她阿娇，不肯再叫姐姐。
阿娇就叫“阿娇”嘛！
可现在……
刘彻从善如流：“阿娇姐姐。”
阿娇：“……”更怪了！
这就和上一世，刘彻日常唤她表姐一般，带着些璇旎的意味。
呵呵，狗东西高兴时叫表姐，不想谈感情的时候叫皇后，生气的时候，称呼又变为冷硬的“陈阿娇”。
一念而生，阿娇看眼前的刘彻特别不顺眼。
“吃完赶紧走，我和你姐夫要出门赏梅。”
姐夫……刘彻皮笑肉不笑道：“翁主不问问我的来意吗？”
阿娇：“那你说吧。”
刘彻正要张口，阿娇赶在他之前又道：“若非十万火急之事情，劝你别耽搁我游玩，否则……呵呵。”
刘彻：“……”
阿娇心说，要是真有急事，太子哪有时间慢悠悠吃完一碗面？还是太闲。过几日进宫，一定要给舅舅谏言。溺爱孩子要不得，多布置点功课有益身心健康。
内侍候在正房外的庭院里，见主子出来，心里想着：这是又被翁主撵出来啦？
可惜啊！怎么腹诽都可以，却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还得绷紧皮子，免得主子拿他们撒气。
太子明知对上翁主，多半是要吃瘪的，怎么还老往翁主跟前凑呢？贵人们的想法，做奴仆的真是猜不透啊。
然而，内侍发现，太子殿下一整日的心情都很好。
这一天夜里，刘彻梦到皇帝彻独自见韩嫣。
韩嫣查出来，各宫都想要往椒房殿里塞探子，真正把人塞进去的，只有王太后和卫夫人。费这么些劲，送进椒房殿的人依旧近不了皇后的身，做着粗使的活计，派不上什么用场。
谁让皇后爱用旧人，不爱用新人呢！
照理来说，皇后的饮食不会被人做手脚，玉体又不见外伤。韩嫣只能承认，皇后是在梦中逝去的……他心里却不相信自己的判断。
无缘无故的……皇后年轻，又无宿疾。
皇帝彻听完，只是说：“不用查了。”
既然花费半年还查不出所以然来，再查下去没有意义。
皇帝彻思虑良久，带着人悄悄来到甘泉宫，到神仙殿拜见敖神官。历任大汉天子都知晓，若遇奇异鬼怪之事不决，可问敖神官。
他要问的是陈阿娇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帝彻多疑，就连卫子夫利用巫蛊仙术之类咒死皇后都想到了。
敖神官掐算一番，告诉皇帝彻：此生陈氏阿娇乃皇后命格，不为皇后则命不可续。
敖神官保证，世间没有人可以用诅咒杀死另一个人，无色无味可令人无痛苦死去的毒药更是不存在的。
皇帝彻放心下来。
次日，下令封卫子夫为皇后，迁宫椒房殿。再过半年，封皇长子为太子。
皇帝彻巧思妙计，田蚡病倒。
不久之后，王太后死去，与先帝合葬阳陵。
卫青打匈奴立功，赐爵封侯。
皇帝彻志得意满，大刀阔斧的行动起来。
建立中朝，在地方设置刺史，开创察举制选拔人才……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这些创举，都是前人没有的。
偶尔，刘彻会为皇帝彻的决议捏一把汗，但更多时候是佩服自己的胆气。
开拓进取，才是帝王的本色！
皇帝彻同时也是好享乐之人，后宫的嫔妃数量多次开创新高，未央宫装不下、修葺建章宫，再装不下，挪到长乐宫。
宠妃一个接着一个，新人冒头有多快，旧人被厌弃的速度就有多快。
以至于刘彻对于美貌女子的审美，都有些疲乏了。
一到皇帝彻进后宫，邀美相伴，他就特别想直接跳过，进入下一段剧情。
至于卫子夫，登上皇后之位的时候，就已经失宠了。皇帝彻和后宫女子之间，没有情，只有色。除开刘据之外，皇帝彻又和别的嫔妃生下好几个儿子。儿子一多，他渐渐有所比较，哪个儿子更像他呢？谁更能继承他的抱负呢？
而且，这个阶段的卫青威望实力不容小觑，皇帝彻有些忌惮卫氏了。
刘彻能感觉到，皇帝彻心中生出有极为隐秘的废太子的想法。
日子过得好快啊……皇帝彻立太子好像只是昨日的事情而已。
这些年里，皇帝彻很少想起阿娇。
白日里忙于政务，夜里伴着软玉温香入眠。可只要有一刻的闲暇，他就会觉得喉头有异物堵着，不痛不痒不难受。明明是细微的不适，却永远无法忽略。
淡淡的、梦中持续多年的惘然影响着刘彻。他以前见着阿娇，视线常无法从阿娇身上挪开。可若是十天半个月不见阿娇一面，也不会想起阿娇——他空闲的时候真的不多。如今，两三日见不着阿娇，思念必然反复磋磨心神，令他夜里无法安眠。
这才是爱情吧？真的爱上阿娇，刘彻才发现他以前对阿娇姐姐的情感不过是浅薄的喜欢。若非夜夜做梦，恐怕早就在阿娇姐姐嫁人的时候，便消散一空。
不过……找到机会的话，定是要一尝阿娇姐姐的滋味，以解初次动心的情思。可能阿娇姐姐的不逊，会让他数度纠缠吧。
不论如何，都不会像现在这般……不上不下，进步得，不愿退。
一梦十年，刘彻二十九岁。
梦中四十年，皇帝彻年满七十。繁霜染鬓，垂垂老矣。
这个老人衰弱的下不了床，弥留之际，神思恍惚之间，见一名宫装丽人缓缓行来，站在榻旁静静的看着他。不由伸出手，喊道：“表姐，你来接我了……”
刘彻讶然。
这么多年过去，皇帝彻竟然没有忘记阿娇的容颜。娇娇芙蓉面，铭刻于心间。
跪在床旁的新太子只有一十八岁，他问身旁同样跪着的人：“父皇口中的表姐是谁？父皇念叨着她。”
被问到的人有些茫然。
他倒没忘记元后陈阿娇，可陛下是长情的人吗？这么些年以来，他没听陛下提起过元后……一次也没有。
好半晌，他才说：“太子大概是听错了罢。”
皇帝彻的意识缓缓消散——
十六岁登基，享年七十岁。
开拓进取，有雄才大略，打下空前辽阔的疆域，支撑起民族的脊梁。
然而！晚年穷兵黩武，挥霍无度。崇信方术，大兴土木。以至忽视民生，国库空虚，民众不堪压迫，发生暴动。却又能幡然醒悟，下《轮台罪己诏》安抚人心。
终于，他在逝世之前把烂摊子收拾起来，妥善交给下一任皇帝。
对后世来说，他不愧为雄主，对当代百姓来说，恐怕就是暴君了。
是非功过，皆是十分的鲜明。
刘彻忽有明悟。
自己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上天让他重来的一回，并给他前世的记忆，难道不是在垂怜于他吗？不论是为君的过错，还是痛心的错过……他今生都必不会再犯！

第90章 午睡
窦太后是两年前过世的。
尽管是第二次和外祖母生死离别, 阿娇依旧很伤心。但她又为老太太感到高兴！这一回，老太太没有白发人送黑发人。大舅舅和梁王舅舅都还活着，至少在老太太过世的时候, 两个人的身体都还很健康。
这一年，阿娇三十三岁, 生过一个孩子的她, 腰肢依旧纤细，和少女没有差别。不过，胸脯鼓鼓囊囊，臀部丰满挺翘，又是少女无法比拟的。
太阳刚刚冒出头, 周希光早已练过两套剑法，春日里衣衫湿透。他进屋见阿娇还在睡, 便在备好的水中清洗一通, 擦得半干微润挤到床榻间。一边唤“娇娇”，一边用结实的双臂搂着她的腰肢。
阿娇半梦半醒间送上香吻。然后，难得的懒觉泡汤了。
她一点也不生气……周希光太棒啦！尽管周侯年满四十，不惑之年，下人们该称呼一句老爷了。依旧比年轻人强，阿娇作证。
两个人临近中午，才从床上爬起来。
周希光替阿娇穿衣。
两人多年夫妻, 房中的事不让下人们伺候，已成习惯。
时下流行的衣袍, 早从十多年前看不出曲线的宽大长袍，变成上下两截穿衣式的襦裙衣裳，更显女子的秀美。
如此发展，也有阿娇出的一分力气。
至于梳妆打扮, 男子是真的不行。
阿娇把周希光撵出去：“我只梳头，不用上妆。很快的。”
再快，两人相携来到敞轩的时候，也是一刻钟之后的事情了。此时正好用午膳，膳房送上一道用鸭蛋炒的香椿芽，一道泡椒炒的嫩牛肉丝，加上盐水煮春笋，另有一盅黄瓜皮蛋汤，几道主菜齐全。至于腌菜、酱料和成串的烤肉，属于微不足道的配菜，按季节变化，各有不同。
比如今日就有一道大葱鸡腿肉串，乃是阿娇在现代常能吃到的一种烤串，现在的大葱很嫩，故而有它。
也不知道大厨元石新做出的烧烤酱中都有些什么调料，几道菜吃下来，最受阿娇好评的是大葱鸡腿肉串。她忍不住浅浅喝下一壶果子酿，就为配几个串。
烧烤就是要配酒的嘛！
两个人刚吃完，小魔星回来了。
阿圆早已取得大名为“周葑菲”，幼儿阶段，他日常被父母送到长乐宫中，陪伴窦太后。顺便也就学说话，学认字了。八岁之后，进天禄阁读书，接受和皇子皇孙们一样的集中/性/启蒙教育。
此时的向学之分还是挺昌盛的。抛开周葑菲不提，皇子皇孙们都是要被分封出去做王的，等启蒙教育结束，还要接受一对一或多对一的单独教导。前者，只要求能读会写，等都后面一个阶段，要学的就很多啦。
之前阿娇兴办的长乐学，有揠苗助长的嫌疑。
可以看做是幼儿园，但又比幼儿园学得深。为两个哥哥好，还分班教学——按长乐学的进度，陈须和陈蟜再进天禄阁也学不到什么。且两个人的性子，只有阿娇压得住，只能她多劳累了。
周葑菲一点都不像两个舅舅，他天生爱书。
天禄阁进学，乃是他自己提出的要求。那里好多同龄的孩子，多好玩啊！进学好有趣。
“阿圆回来啦？”阿娇看到儿子，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快去换身衣衫，过来帮你爹打糍粑。”
周葑菲一听就知道娘亲又琢磨新吃食了。他点头，回到自己屋里，不到一刻钟就一身清爽的来到正房。
周希光正和两个内侍一起抬石臼，他挥退其中一个内侍，上前帮忙。
两个膳房的庖人端着蒸好的糯米出来，大部分都倒进石臼里，剩下一点混合煮熟的腊肉捏成团子。周葑菲拿在手里，两口一个。吃完之后，父子俩用大木槌在阿娇的旁观指导之下，奋力打糍粑。
他们都是练武的人，力气不用说。
这么新奇有趣的事情，阿娇自然也要上手一试。心得，好累啊！特别费力！终于打得糍粑柔软细腻，铺上研磨细腻的黄豆粉，揪下一块直接包白糖食用就很美味了。
阿娇是第一次尝刚做好的，还热热的糍粑，觉得就是比以前买来吃的更美味。
其实时间过去太久，她早不记得在现代吃过的糍粑的滋味了。
不过，她第二日上衙时，后遗症就显现出来了。浑身酸痛，手脚乏力。
司苗署在长乐宫里，老太太过世之后，一直没挪地方。只是阿娇午膳不在特地去长信殿用，而是直接在署里解决。
难得的，阿娇在用膳时没什么胃口。
程安见她难受，提议道：“我给您揉揉？”
阿娇摇头，“现在一碰就疼。”这好像是乳酸堆积造成的……“过一两日就好了！你也下去休息吧。”
司苗署好歹是官署，阿娇打从好几年前开始，进出其中都只带上一个宫女伺候了。不是程安就是青君！一是不显特殊做出表率，二来人多容易泄露研究的项目。
阿娇躺在榻上，不一会就睡着了。
另一边，刘彻夜里梦到皇帝彻的死亡，白日里不免神思恍惚。议政时，倒没有叫人看出一点端倪，但要紧的事情做完，再也忍不住心中澎湃的情思——他真的忍不住了！自未央宫来到司苗署，他走进阿娇歇息的院子。
没有人敢拦太子。
刘彻不让随侍的下人们跟进院子里，曲起手指欲敲击门扉。刚触碰到门扉又停下来，改为轻声呼唤：“阿娇……”
没有应答！里面没人吗？
刘彻双手推门。
门是锁住的，还是从里面锁住的。
按照阿娇的习惯，此时定是在午歇。
怎么门口也不派人守着？太不小心了！刘彻心里如此想着，动作却极为诚实地脱掉鞋履，无声无息地翻越窗户，落在地上。这是他五六岁的时候，常做的事情。他记事早，还能记得每次顽皮都要被阿娇姐姐训斥。
对现在的他来说，窗户变矮了。
刘彻一个不小心，衣摆碰到妆奁上一盒胭脂。还好，在胭脂盒落地之前，又被他捞回来。
白瓷的胭脂盒小巧可爱，外面绘制有不知名的小花，有种清雅脱俗之感。透过胭脂盒打开的一条缝，能看到里头装的胭脂用去大半，颜色红得喜人。
刘彻轻轻一嗅，闻到幽幽的甜香。
这是他闻到过的最好闻的脂粉香气。
一定是阿娇日日用它，才使得胭脂的香气如此迷人吧。
刘彻迫不及待地走向床榻，看到阿娇宁静睡颜的那一刻，心中灼热燃烧的情思化作温柔的缠绵的溪流——终于！他的理智回笼，整个人平静下来。只是双目幽暗深沉，舍不得移开目光，连阿娇的小脸被玉枕压得有些变形，也不觉得滑稽，反而怜爱不已。
这样放肆地看着阿娇，乃是梦里才能办到的事。只要在现实里，他看向阿娇的每一道目光，都要克制，再克制。
刘彻目光中的痴迷越发浓重，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他应该离开，却挪不动腿。直到见阿娇梦中有些瑟缩，大约是天凉风冷，忙弯腰去掖被角，却对上阿娇睁开的一双朦胧睡眼。
“啪——”
这一巴掌是阿娇下意识的反应，她其实还不能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因为太震惊了！还因为没有完全清醒！眼前这个刘彻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吗？她居然不是在做梦！
他在自己屋里……“你要干嘛？”
刘彻捂着脸，声音低沉沙哑，特别委屈：“我给你掖被子……”
真的，他的一只手还抓着被角。说罢！讪笑着退到门边。
“掖你个死人头！”
阿娇大怒：“男女有别，你不经通传进我的屋子干什么？”
她眉头一竖，俏脸一肃。刘彻十分自然的、张嘴便是认错：“都是我不好……”
这就是多年培养出来的条件反射了。
阿娇的视线扫过门栓，再扫过打开的窗。
“对了……你怎进来的？”
刘彻：“……”
阿娇的怒火腾地高涨。跳下床，大喊着：“来人啊！拿我的鞭子来。”
刘彻满院乱窜，又不敢真的跑出去。嘴里道：“我过来是有重要的事对你说！真的。刚刚只是一时技痒，想要重温孩童时翻窗的记忆。姐姐饶我一次！”他在想，什么事说出来，重要到足够让阿娇暂时消气。
程安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阿娇的鞭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阿娇把能搬得动的摆件全用来砸太子了。一时有着发愣，回过神来，赶紧上去拦：“您小心些，花瓶太重了。地上有碎片，小心扎着脚……这有鞭子，您用鞭子。”
她一时都没想起，敢伤太子是犯上，搞不好要获罪的。
“刘彘，你站住！”
刘彻真的不动了。
阿娇气喘吁吁，一鞭子打在刘彻背上。没有留手，用的十成的力气。
刘彻身上的外袍裂开，脚下一个踉跄。
这时候，只见皇后身边的传令官冲院外冲进来，大声道：“陛下晕过去了！皇后请太子快去温室殿……”
看清院子里的情况，传令官傻眼：这什么怎么啦？
阿娇手上的鞭子掉在地上，“舅舅他……”这一段时间，舅舅一直缠绵病榻，她是有一点心理准备的。但还是那句话，事到临头，什么样的心理准备都是不够的。
程安连忙扶住她，“主子……”
刘彻面容冷肃，周身散发一股凛然威慑的气势，吩咐左右套马。再面向阿娇，声音又变得温柔：“阿娇和我同去？”
阿娇点头，心里全都是对大舅舅的担忧，没心思计较刚刚的事。

第91章 死亡
刘启看到刘彻脸上明显的巴掌印微微一愣, 然后说：“彘儿又惹你阿娇姐姐发怒啦？”
由此可见，他是不怎么清醒的。
哪怕只是晕过去两刻钟，对刘启的影响也很大。他露出一点犯糊涂的征兆了！敢打太子彻的，一定只有阿娇啦！刘启思考的方向没错, 还猜对了。不过, 他不该说出口, 该装作没看见。以前的刘启一定不会犯低级错误, 他只会悄悄把阿娇留下来, 询问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不是留下刘彻？比起刘彻，自然是阿娇的话更可信。
小时候的刘彻, 就学会跟亲爹耍滑头了。这是聪明的表现，不碍事！但是包括王皇后在内，都觉得和阿娇相处更舒服。这是一点是连亲生的儿子和女儿都不比不上的，满宫里找不出一个和阿娇一样，绝不耍弄心眼的人。
刘彻连忙回答：“没有，我怎么会惹阿娇姐姐生气。这是我自己摔的……”他在刘启的目光逼视之下, 只能收起嬉笑的神情，一本正经道：“儿臣不小心把司苗署里一株苗弄死了。”
阿娇：“……”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刘启问：“什么苗啊？很重要吗？”
他是看着阿娇问的。
阿娇：“……”
王娡一看阿娇的样子，立刻知道儿子没说真话。轻咳一声，连忙转移话题。
太尉、丞相、御史大夫都在，屏风外面乌泱泱跪着许多人。这个时候，说家事不太合适。刘启渐渐回过神来，问太医：“我是回光返照？”
太医摇头, “您晕倒是身体虚弱的缘故。”
太医令笃定道：“还未到油尽灯枯的时候……”
太医令的医术是可以相信的，寝殿外间的大臣们全部散去，嫔妃和皇子们先后离开。阿娇本也想着离去的，却被刘启叫住, “阿娇且留一阵。”
阿娇点头，坐在一旁。
等该走的人都走得差不多，刘启挥退左右，只留下阿娇和刘彻两人。
阿娇本来以为舅舅是要问她和刘彻的冲突……这真的不好回答。
一般平民人家的礼教并不苛刻，颇有点男女无别的意思。若是生活在一处，青天白日的表弟进表姐的屋子不算什么。外面的房屋，可不像宫里一样宽敞。
然而，这件事情就发生在宫中。
即使是太子，也不能不经过通禀就进表姐的屋子。哼！若说刘彻没有一点别的意思，阿娇不信。她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刚醒来时，刘彻看她的眼神来不及收敛，分明透着一股子要将她囫囵吞进腹中的狠劲。
北宫的姬妾里，并不是没有比阿娇貌美的。
这一世，刘彻虽然是二十九岁的老太子，但后宅养的女郎并不比做上一世做皇帝时逊色。
大约是命运自有安排，据阿娇所知：卫子夫进北宫的时间，都和上一世差不多。
这一世，刘彻的第一个儿子，依旧是卫子夫生的。
不过，卫子夫生下儿子的时间比上一世要晚几年。
如今，皇太孙也才三岁半。
刘彻到底为什么……这龌蹉的念头又是什么时候生出的？
阿娇毫无所觉。她自重生一回，亲眼见到刘彻自小婴儿长到二十九岁，心里把大舅舅当做亲爹对待，再看刘彻，自然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弟弟。
这并不代表刘彻多么特殊。
刘彻下面还有许多弟弟，最小的二十一皇子刚出生不到一个月。
他们全部都是阿娇的弟弟！
这些弟弟吧！阿娇见到他们还能赞一声可爱，夸一句机灵，不比待刘彻跟逗猫玩狗似的，完全是仗着自己年纪小才能掩盖溢出周身的恶意。
长乐学那几年，阿娇对刘彻都比对别的皇子严厉，不为严师出高徒，而为泄愤。
阿娇得承认，自己不够磊落。
长大之后……阿娇一直有意疏远刘彻，心中一直纳罕：太子不要脸面吗？怎么跟看不懂冷待似的，偏偏要往她身边凑。
害得阿娇对上刘彻，言语里就不免夹枪带棒。
旁人听见，还以为两个人的感情有多么深厚呢！
比如大舅舅，就觉得外甥女和太子的特别熟络，好比他和长公主刘嫖，都是见面不用寒暄可以直接说正事的血缘至亲。
阿娇又不是只有十三岁，不愿意把烦心事说给身子不适的大舅舅听。这和为难人有什么差别，是不孝。
还好，刘启已经忘记“儿女”的冲突，招手让等候在一旁的太医令近前来。直言询问：“孤还有多少日子好活？”
太医令双腿哆嗦，无声无息跪在地上，半仰着脑袋，拿一双眼睛窥探皇帝的神情。
刘启：“你且实话实说，孤不治你冒犯的罪过。”
太医令稽首，“陛下至多还有一年半的时日。”
刘启惊奇，“啊？孤竟然还能三五百日夜好活？”那没事了！他还以为自己大限将至，准备交代后事……其实，缠绵病榻许多日，该说的都说过了。
他要说的，唯剩一句而已。
“太子，等孤百年之后，儿女们和阿娇就托付给你照顾了。”
刘彻恭敬应诺，“儿臣必定仁善的友爱兄弟姊妹，照顾好阿娇姐姐。”
傍晚，阿娇回到翁主府，刚进庭院便见花窗旁立着一个乌发披散，身穿素衣的男子。他仿佛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阳光，皮肤白得出奇。
这样超凡脱俗，不食人间烟火、仿佛要羽化登仙之人，不是敖神官还能是谁。
小时候为阿娇批命的敖神官早就死了。
现在的敖神官，缺陷不像他的师父一样明显。上一任敖神官双腿有疾，这一任敖神官耳不能闻。
“今朝月圆，我前来同你道别。”
敖神官的声音依旧空灵缥缈，必得是上好的玉石相互碰撞，才能如此悦耳。
阿娇发现，程安、青君和院子里的下人都看不见敖神官。
“你要去哪？”
阿娇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像个神经病，遣走身边诸人，才同敖神官说话。
敖神官面容平静，并不回答。
当他不愿意作答的时候，就会装作看不懂唇语，毕竟他的耳朵是听不见的。阿娇明白过来，敖神官大限将至了。
她觉得自己跟敖神官的交情没有好到敖神官特地来一趟，与她道别的地步。然而不管是上一世见到的敖神官，还是这一世的两位敖神官，对她都是没有恶意的，还对她颇有帮助。此生，阿娇能过得如此惬意，离不开上一任敖神官的批命和给予的种子。
阿娇：“我有什么能为您做的呢？”
敖神官摇头，“没有。”
阿娇：“……”
“我卸任之后……”
敖神官欲言又止。
阿娇竟然从他的脸上看到几分为难的神情，“敖神官有话请说。”
敖神官：“人的命，天注定，周大人本该在几年前就死去的，他寿限有数。”
阿娇蹙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敖神官：“若非周大人上一世对你的维护感动上苍，翁主心中又喜欢他，他和你本没有今生的姻缘，注定在三十八岁逝世。我卸任之后……周大人恐难续命。”
“也就是说，你帮助过若华续命。为什么呢？”
阿娇刚知道怀上孩子的时候，曾和周希光一起去神仙殿，敖神官却只愿意见她，而不愿意见周希光。
两人素未谋面，敖神官为什么要为周希光续命？
替人续命，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吧？
敖神官：“当我是CP粉吧……”
阿娇怀疑自己耳朵坏掉了。
却见敖神官指着自己的耳朵说：“我的耳朵听不见近处的声音，却能听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这些声音有趣得很，我总能学到一些新鲜的词汇。”
“你是说……你能预知未来？超能力！”
阿娇忍不住道：“天王盖地虎？”
敖神官：“我并非同翁主一般有过奇遇。”
阿娇：“所以，你什么情况？”
敖神官缄默不语。
阿娇知道什么都问不出来了。其实她并不怎么好奇敖神官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秘密，特别是知晓周希光命不久矣的此时此刻。
她只是有些不敢询问而已。
然而，阿娇终于还是叹息一声，问道：“以前可以为若华续命，以后为什么不可以呢？哪怕是要将我的寿命分一半给他，我也是愿意的。”
敖神官：“替人延续生命的能力，是我有而下一任敖神官没有的。”
而他……他要死了。
敖神官往往都是不长命的，就连第一任敖神官都没有活过四十岁。
这大概是以凡人的身躯获得非凡力量的代价吧。
月上中天，周希光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府中。见正房灯火未熄，晓得是阿娇还等着他，并未睡去，脸庞上不禁挂上笑容。
“娇娇不必等我……”
周希光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人从身后搂住。
这般热情，着实吓他一跳。
“怎么啦？”
阿娇摇头，她不知道该怎么把噩耗告诉周希光。甚至于，她都是自己不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的。也许是敖神官弄错了呢？敖神官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吧？
两个人快要到天亮的时候，才刚刚睡下。周希光躺下不到一刻钟，就额头冒汗，满嘴胡言：“娘娘……臣乃中宫詹事……臣孑然一身……”
阿娇握着他的手，将他唤醒。
刚醒来的周希光颇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惊惶，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阿娇道：“娇娇，我刚刚梦见……梦见……”他说不出口。
梦里，他身躯不全，为皇后詹事，却暗自恋慕皇后。
阿娇没有逼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梦里受到惊吓的缘故，周希光病了。
来势汹汹，很快下不得床。
阿娇不再外出，陪在周希光身边。可惜，他的身体还是一日日衰弱下去。
半个月之后，大概是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周希光避开旁人，刻意掩饰眸中的深情，平静地对阿娇说：“这一世，能和娇娇做十五年的夫妻，我没有一点遗憾了！就连上一世的夙愿，也早已得到弥补。这大概是窃来的运道吧！现在要归还了。我唯有一愿——前生惹娇娇伤心，今生愿娇娇不必伤怀。此后一片坦途，平安喜乐，无病无灾。”
“你……”
你记起来了？
什么不必伤怀……阿娇伤心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嘴里倾泻而出的只有哭泣声。

第92章 怀疑
周希光的葬礼上, 太子彻自正门而入。又在吊唁之后，温声安慰阿娇，没有多做停留，带着随从回到宫中。怎么看都是君子做派, 没有一点逾越之处。
可一个月后的某一天, 葬礼诸事皆休, 刘彻翻墙进翁主府, 避开奴仆来到正院。略整衣冠, 曲指敲门。
外间小榻上守夜的程安先爬起来，低声问：“谁在外面？”
她觉得有点不对劲, 都打算高声呼唤了。
“开门，是我！”
程安听出是太子彻的声音，这么晚了……一时之间，心中刮起狂风下起暴雨。她惊惧地看身后，却见阿娇已经披上外衣下榻，似对太子彻的到来早有预料一般, 眉目冷凝道：“让他进来。”
程安上前开门。
刘彻大半夜打扮得花枝招展，身披锦袍，头戴玉冠，面露笑容。活似进门沾喜气，哪像登的哀家门。
恐怕周希光的死，能令他做梦也笑醒吧！
阿娇挥手让程安退下，眼神刀子般刮向刘彻。
“太子深夜来翁主府, 想要干什么？”
刘彻一双手举到额头处，深深一揖。
“翁主丧夫，彻欲聘为太子妃。”
阿娇：“……”
真的，刘彻对她动色心, 都比想娶她合理。
“……你有太子妃的吧？”
刘彻：“翁主仪庄态媛、贞淑孝谨，有功于国，天下所知。此乃母仪之德也。只要翁主肯点头，窦氏必定羞惭得自请退位让贤。”
阿娇翻白眼：“你还真会慷他人之慨啊。”
刘彻大言不惭：“只有太子妃位才配得上你。”
阿娇：“我无意太子妃位，亦把你当做亲生的弟弟。这样的事情仅此一次，我也不再追究。以后太子再来，自前门而入，别做窃贼。”
刘彻一笑，上前一步，搂住阿娇，带着薄茧的手指摩挲她的光滑的柔荑。只觉如最上等的丝绸般细腻，叫人心中悸动不已。
“阿娇愿做我的姐姐，弟弟没有不依从的。亲弟弟和情弟弟，只有一字之差而已。”
阿娇：“……放手。”
刘彻并不打算放手。
他自认说尽尊重的话语，待以礼义，并无丝毫怠慢之处。
大梦已尽，他心中对阿娇的渴望达到难以抑制的地步。不止有着想要独占阿娇的情，还有翻腾的欲。梦中的皇帝彻拥有过阿娇，梦外的刘彻却是始终隔着一层的旁观者。越是得不到，越是痴迷。
顾念阿娇的心情，刘彻生生忍耐一月有余，更是让他如同随时可能离弦的箭，做出自身无法预料之事。
哼哼！这忍耐不是为周希光。周大将军活着的时候，他没怕过。
一个死人，他更不会害怕。
还不是怕触怒阿娇……阿娇并非一般的女子。哪怕上一世，皇帝彻亦不能轻慢的对待她，她是娇娇贵女，可以对他颐指气使。更何况此生，她还是司苗署的署令。倘若愿意，可站在庙堂之上，议论政务。
这样的阿娇……
仅仅只是浅浅的触碰，便能令他浑身如火焰灼烧一般，双眸都红了。
刘彻感觉到怀中娇娇的挣扎，当做是小小的狸奴在撒娇，双臂如铁钳般纹丝不动，低头贴近粉嫩的面颊。
阿娇偏过头，神色冷漠，眼底有怒火在烧。
这副模样，只会让刘彻更加兴奋，他心里得意的想着：娇娇还是不懂男人，周希光……嗤。
“我此生从未对谁动过心，只有阿娇是例外。不提咱们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只论我的对你多年的深情，别的男儿决计比不上。你总是要再嫁人的，嫁给我不好吗？姐姐，我必对你好！此情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刘彻的笑声低沉沙哑，“我多亲近姐姐，阿姐自会习惯有阿弟伴在身侧。”
阿娇只觉男女的力量毕竟是悬殊的。她见挣脱不得，假意依从起来。身子柔软无骨的叫刘彻揽上床榻，露出十足温顺的模样。
阿娇以为骗不到刘彻的，没想到刘彻跟没见过女人的毛头小子似的，整个人昏头了。几乎是一脸虔诚地刚碰到她的唇，整个人便化身蛮荒的野兽。
温热焦灼的气息喷洒在脸上，阿娇恶心欲呕，手指触碰到枕下冰冷的匕首。大拇指顶开刀鞘，毫不犹豫地扎进刘彻的背脊。
刘彻闷哼一声站起来，染血的匕首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
刘彻后退两步，动作很不自然。
“若非刚刚使不上劲，你就没命了。”
阿娇视线扫过他的下身，露出嘲讽的冷笑：“我合该踢你一脚。”可能还伤得更重，要是从此舍去孽根，就再不会精/虫上脑了。
阿娇弯腰捡起匕首。
刘彻急忙道：“娇娇，不要做傻事。”
然后，他就看到阿娇拿着匕首，并没有对准自己，而是把刀锋对着他。
阿娇眉毛一挑：“你不会以为我要以自尽威胁你吧？”
刘彻坦然承认，“是我想岔了。”
他身后的伤口在流血，却没有露出一点忍受着疼痛的模样。心里反思：我太过急切……但的确难以难耐。
“刘彻，你让我觉得……”
“阿娇，”刘彻蹙眉打断她：“如果要说难听的话，不要说出口。你并非孑然一身，还有儿子呢……”
阿娇只得把话咽下去，却也并未示弱：“你若敢强娶我，此生休想再睡一个好觉。”
若杀刘彻，阿娇不能活。
那就一起死啊！
阿娇的心中充满悲愤，看向刘彻的目光满是杀意。
刘彻一震，他猜到阿娇会有抵触。一时之间，恐怕无法接受他的心意……他今夜或有莽撞之处，但绝不至于到达你死我活的地步。
为什么如此恨他？
难道是对周希光的情深义重？
刘彻沉着一张脸，推门离去。
刘彻回到北宫，身边跟着出去的人全都低着头，像一根根木头似的站着。最后还是他亲口吩咐拿药来，贴身伺候的内侍才松一口气。
寝殿里一些伤药都是常备的，毕竟刘彻要练骑射不是，总会受些小伤。为一点刮伤、蹭伤请太医犯不着，太子嫌弃耽搁功夫。
内侍刚脱下刘彻的外衣，就吓一跳。
“主子……伤口有点深。”
这能止血不？
刘彻的目光却落在多宝架上。
“那是小十三前两日送来的吧？”
一个宫女捧起镶嵌宝石的精美匕首来到刘彻面前。
刘彻接过来一看，刀柄上水滴形的红宝石灿烂夺目，在烛火下散发着璀璨的光芒。他勾唇一笑，道：“明日一早，把匕首送到翁主府上。你亲口对她说，丽人当用宝刀。”
内侍应诺，不敢抬头。
一大早起来，得到一把宝刀的阿娇不置可否。这样的刀根本不能拿来伤人，只能赏玩而已。她知道刘彻以此表达不会轻易放弃的意思，心里冷哼一声。直接让青君拿出去卖掉，换回金银。
接着，将府中的门客游侠，护院侍卫边全部用起来，将前院团团围住。二次上门的刘彻一时不察，差点被麻袋罩住，幸亏武艺不错，只落得鼻青脸肿，两三日不能出门见人而已。
刘彻并未生气，还巴巴往翁主府送锦缎布匹。
阿娇：“……”
阿娇早想好怎么应对他了！
等刘彻夜探不成，改为白日造访，就发现阿娇既没有对他冷言冷语，又没有视他如无物。只露出姐姐般的慈爱，包容胡闹的弟弟。他肯进翁主府，绝对无人拦着，只是一切都要合乎礼仪，待得太晚不行，靠得太近不行。若有言语示爱，只会收获一个“你怎能顽皮”的眼神。
刘彻：“……”
多年以来，两人都以姐弟处之。
阿娇板着脸，刘彻心里难免咯噔一声，束手束脚地褪去男儿的轻浮。
日子一长，慈爱的神情就像是长在阿娇脸上的一样。她照镜子，都觉得自己浑身充满母性的光辉，比刚生下阿圆的那会，都要温柔慈和。
对着慈祥的母亲，再有歪心思太可耻了！
可刘彻还是常来！
阿娇：“……”
她不知道，刘彻心里不是不焦躁的。梦中，两人自有一段夫妻情缘，男女之间的亲密没有一点波折。可梦外……刘彻渐渐觉得阿娇真把他当弟弟，没当男子汉。
阿娇自小一根筋，认定的事很难改变。
……不怪阿娇万分抵触他的亲近。
来硬的让阿娇幡然醒悟？那不行，略轻薄一下便是刀剑相向。
真把生米煮成熟饭，阿娇一定会杀了他。
再者，刘彻还是太子不是皇帝，得顾及顶上的一座大山——天子刘启。
哎！硬不得软不得，叫人束手无策。刘彻有时会想，阿娇姐姐若能如他一般，梦到皇后阿娇就好了。
……但也不要梦到太多，只梦到嫁给皇帝彻便罢！
这一日，阿娇下职离宫，路遇带着阿圆也刚要出宫的太子彻。看在儿子的面上，阿娇没有赶走刘彻。
出得宫门，阿圆和刘彻骑着马，一左一右跟在翁主的安车两旁。
车驾行在大街上，阿圆见酒楼前站着一名妇人，伸手指着满脸胡须的男子破口大骂。男子衣衫破烂，却有一种风流不羁的气质。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腰间悬挂的一柄剑。
那一把剑，却是一把难得的好剑。
再看男子站立的姿态，分明就有武艺在身。阿圆不由扯着缰绳让马儿放慢脚步，听男子辩解：“我并非不给酒钱，实是出门忘记携带。”
不像是假话！阿圆有心帮一把，掏出一锭银子丢出去：“壮士，酒钱我替你付了。”
阿娇撩起车窗幔帐，看清路边的男子的样貌，失声道：“安小楼！”
刘彻眼眸微眯。
这人的确是上一世的中宫太尉安小楼，一员忠义难得的猛将。刘彻知晓先机，前几年派人寻找过他，想要收为己用。可惜，他并未像上一世一样，早早来到长安。游侠儿浪迹天涯，找不着踪迹。
阿娇是怎么认识他的呢？

第93章 俏郎君
“在下安小楼, 谢过小郎。”
满脸胡须的男子，说话的声音比表情看起来至少减龄十岁。
阿娇上一世见过刮掉胡须的安小楼，才确信他和自己真乃共年岁之人——那且是安小楼离开中宫, 高升之后的事。
实在是安小楼勇猛彪悍，却长着一张不老童颜，在外行走人人都嫌他“嘴上无毛, 办事不牢”, 只得蓄起胡须, 遮挡面容来了。
“小楼家住何方, 某必归还银钱。”
安小楼催促妇人核算一餐的花费，找零的铜板统统还给阿圆。阿圆见他如此, 知晓不能用施舍的举动轻易对待, 而该待之以礼, 遂自报家门。
“你是司苗署令之子？”
安小楼惊讶地看着阿圆, 拱手行礼, 道：“令堂于我有恩，请小郎受我一拜。”
阿圆连忙避让, 不愿受利，并疑惑看向车内的阿娇。
娘，这人你认识吗？
阿娇示意他询问清楚恩情从哪里来的。
上一世的熟人因蝴蝶扇动的小小翅膀，各自际遇不同。比如何十九家中没有落败, 依旧学得一身好武艺，聘的还是何娘子。夫妻两个恩爱非常, 生下何小郎。至于何十九给人看家护院, 何娘子生病散光家财的事情，自然没有了。
阿圆询问，安小楼道：他幼时家贫无粮, 多亏翁主惠及百姓，村中渐渐富裕起来，老父母不用卖儿卖女，兄弟姐妹们包括他在内，才能活下来。
同安小楼分别之后，车驾来到翁主府门前。阿娇撩开车窗幔帐，慈爱地笑着问：“太子要进去喝杯茶，小歇一会再走吗？”
往日受到如此邀约，哪怕知道阿娇并非真心，而是看在阿圆尚在一旁的份上，刘彻也定会厚着脸皮应下。此时却不行，他急着回去查明心中的猜想，故而只是勾唇一笑：“今日有诸多要事，需早些回北宫。”
他轻拍阿圆的肩膀，“这几日天凉风冷，小郎切记多添些衣裳。”
阿圆谢道：“谨遵舅舅的叮嘱。”
刘彻目光转向阿娇，眼里像有钩子似的，恨不得把眼前娇娇人儿的魂魄勾出来，裹挟着一同离去。还是阿圆见他半晌呆滞不动，出声叫“舅舅”，才把刘彻唤醒。
“哎！舅舅走了。外头风硬，阿娇快些进去吧。”
阿娇一张芙蓉面平静无波，“恭送太子。”
刘彻离开之后，阿圆命随侍的小厮们把一口箱子搬进屋中。
阿娇：“太子赐给你的？”
阿圆听出娘亲的语气不对，打开箱子给她看里面的东西。
“全都是书简。今日太子殿下驾临天禄阁，询问舅舅们的功课。见我对答如流，很是赞许。”
阿圆和太子舅舅的关系，只能算是平平。不过，太子和众多皇子相比自然是不同的，他一个不满十四岁的少年郎，被太子舅舅亲近的对待，心里还是很激动的。
阿娇若有所思：“天下一片太平景象，太子倒是颇为得闲。”
阿圆不懂娘亲的意思……天下太平不好吗？
皇帝往前两三月就不再管事，奏疏不再往未央宫的承明殿送，而是直接送到北宫，由太子批复。不仅正朝的重大事务全凭太子决议，私下里还得接见朝臣，议政论政。除此之外，天子床前侍疾，朝谒椒房殿皇后，关怀还未就番的兄弟等等，一样不能少。
刘彻足有小半年没进后院，用膳都觉得浪费时间。
唯有见阿娇一事，多么繁忙都能抽出一点空闲。
这就是刘彻曾嘲讽皇帝彻的无情之处了……你要真觉得阿娇珍贵非常，她的一言一行都是可爱的，忙碌只是不耐烦应付佳人的借口而已。
刘彻看着扭头看青铜镜里，背后结痂的伤疤……嘶，阿娇刺得可不算浅。
内侍捧着一只小陶瓶道：“我从太医局中取得祛疤的良药，替殿下敷上可好？”
刘彻：“不用。这疤痕挺别致的，留着吧。”
内侍：？？？
刘彻穿上衣物，大刀阔斧地坐在榻上，把双脚伸进滚烫的水里浸泡：“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两个宫女替他揉肩，没揉几下，便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得到同样的讯息：殿下的筋骨又僵又硬，根本捏不动。
只得使出吃奶的劲，还是被嫌弃力道太小。
内侍陪着笑，干巴巴地道：“刚把人散出去……没这么快能把消息送回来。要不，我再增派些人手？”
刘彻：“明日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内侍听得一愣，都想跪下来请罪得了。宫里有许多的主子，总把下人做牛马用，恨不得一头牛能犁遍天下的田，一匹马能拉上百辆车。太子殿下不是这样的主子，他知人善用……不会拿绝对不可能办到的事情，来为难下人。
这是怎么啦？
最后，内侍还是咬咬牙应承下来。又把两个宫女捏肩的撵出去，换上力气更大的宦官进来。
刘彻半夜睡下，天还没亮就起身前往未央宫。下朝之后，他惯例先进宣室殿侍奉皇帝起身。侍疾的两个嫔妃见到太子，连忙避到偏殿。
“谁在里面？”
刘彻听到屋内有说话的声音，出声询问。
春陀笑着道：“隆虑公主和翁主正陪着陛下用早膳。大约是见到女儿们，陛下的胃口很不错……您现在进去？我让膳房再送一桌膳食？”
刘彻点头，大步走进温室殿。先给天子请安，然后，很自然地坐在阿娇身旁，搬来食案的两个内侍微微一愣，隆虑公主更是道：“殿下该居尊位。”
刘启眼睛微眯，开口道：“不要紧，都是自家人不用拘礼。”
用完早膳，他随意寻一个理由把刘彻留下来，挥退左右，沉声问：“把你的心思收起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有什么错？”
“哼！你打算以阿娇为姬妾吗？”
刘彻端正一拜：“父皇，儿臣欲聘阿娇为妻。”果然，天子凶煞的神情肉眼可见的缓和下来。
起初，刘彻并不打算节外生枝，让天子知晓此事。可他没想到，阿娇会如此抗拒于他。
这世间，女子身份最尊贵的莫过于皇后。他心里觉得，天子是不会反对的。
“您把阿娇托付给我。我以为，没有比我亲自照顾阿娇，更为妥当的了。”
如果是天子开口，就能让阿娇慎重的考虑成为太子妃的可能性吧！故而，刘彻没有再隐瞒自己对阿娇的意图，无奈天子病弱老迈，毫无所觉。
刘彻没办法，只能表露得更加明显。
“混账东西，孤让你照顾阿娇，是令你以天子之尊照拂臣子，以阿弟的亲切照顾姊妹，不是让你……哼，阿娇不愿意吧？”
刘启的脸上，露出如狐狸一般狡黠的神情。
“阿娇要是愿意的话，你会死死瞒着孤，等到孤一命呜呜，你登上大位自己就把事情办了。”
刘彻道：“阿父助我。”
他虽欺天子老迈，但心中依旧是崇敬阿父的。更何况他还指望着亲爹逼婚呢！刘彻端正的坐着，诉说阿娇为后的好处。首先，阿娇是有做皇后的德行的；其次，她若为后能让民心更加归顺新皇，于国于民都有利处；最后，阿娇身居高位，尊位亦是对她多年辛苦的赏赐啊！只要司苗署还在的一天，她有没有孩子都能坐稳皇后的位置。
哪怕不再生子……阿娇的年纪有些大了！刘彻是不打算让她再有孕的。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下一任帝国的继承人会和阿娇很亲近，若他先阿娇一步下黄泉，阿娇得一个太后的尊位不难。
“天底下没有守寡的公主，也没有守寡的翁主，更何况是阿娇。她总是要再嫁的，难道我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刘启一直沉默，未发一言。
刘彻离去之后，他让人招来阿娇。
“娇娇，太子求我说媒。”
阿娇抬起头，脸上只有愤怒，没有惊讶的神色。
刘启看出她早已知晓太子的心意，心里也有决断。便温和而关切地问道：“你愿意嫁给他为妻吗？”
阿娇没有任何迟疑地摇头，“我不愿意。”
千般好万般好，敌不过阿娇不乐意。
刘启：“若论再嫁，太子是极好的……”
“舅舅！”
“好好好，舅舅不说了。舅舅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不会帮着太子。”
刘启温声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他现在不是大汉的天子，只是一个垂垂老矣的父亲。面前的娇娇，是他最疼爱也最放心不下的女儿。
“我喜欢生得面如白玉，宽肩窄腰，举止文雅又不失英气的男儿。”
阿娇说着，不怎么怎么便在舅舅包容的目光中，忍不住落下眼泪。
“我忘不了周若华，不愿意另嫁他人。”
说起周希光，刘启吹胡子瞪眼气得不行。
“他的福分还是太浅。”
“不提他了。”
阿娇擦干眼泪道：“我心里不愿意做太子妃……要不您把我和阿圆送出长安吧。”
“那有什么用，躲避是一时的。难道太子登基之后，不能一封帛书把你和阿圆召回长安吗？还是得打消太子的念头才行。”
阿娇：“怎么打消呢？”
刘启抚掌大笑：“孤送你十个俏郎君吧！你收在房里，常领着可心的人儿赴宴，再选一个得用的为你打理后宅……这一点啊！要多多的和你的娘亲学啊！不要怕怀名声，名声在帝王家值几个钱？但是！这样的名声传得天下皆知，太子便会望而却步。”
阿娇：○o○
舅舅，你开玩笑的……还是说真的啊！
咦，她怎么觉得此法有可行之处呢？

第94章 愤怒
十个俏郎君刚送翁主府, 阿娇还没松一口气，当天夜里，刘彻便出现在她的屋内。太离谱了！她不过是去书房一刻钟的工夫, 回来便看到刘彻悠闲靠坐在她平时最爱的长榻上，自在得犹如此屋的主人。
青君站在一旁，满脸哭丧的神色, 用眼神示意阿娇：主子, 快跑！
跑是不可能跑的, 这是自家, 除皇宫之外最安全的地方。既已如此，还能往哪里跑。
程安上前一步, 用单薄的身躯挡住阿娇。
刘彻：“孤不想当着你的面杀人, 叫她们都退出去。”
阿娇身子微僵。不提刘彻怎么在护卫的重重包围下, 进的正屋。只说他此刻的状态就很不对劲, 太强势了！完全是以帝王的姿态下令……还自称为孤。
到底发生什么事啦？
阿娇轻轻推一把程安, “你们先下去。”
程安担忧不已，但她素来最听阿娇的吩咐, 还是把屋里伺候的几个宫女一齐带出屋子，打发守门的宫女离去，只和青君一起守着房门。
青君的面颊和脖颈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一层水光，那是她太过紧张浸出的汗珠。
“一会要是里头的声响有异, 咱们就冲进去。”
程安眼神里有着赞许，却也满是沉重：“真会被杀的。”她从未看到过如此面貌的太子！都说“天子之怒, 伏尸百万, 流血千里”，太子不愧是要继承江山之人。虽未怒目横张，但仅仅是坐在屋中, 就让人嗅到血腥之气。
青君死死咬住下唇，“主子受到侮辱，做奴婢的万死不足惜。”
屋内，阿娇正在猜测，是不是安置在西侧院子里的十名俏郎君惹得刘彻发怒。这触他逆鳞啦？舅舅昨儿说要送她十个俏郎君，今日便有春陀带着不论是容貌还是气质，全都按照阿娇审美长成的郎君们登门，说好的十个，一个不少。
阿娇：难为舅舅能在一天之内，选出诸位“佳丽”。
刘彻随手拿起长案上雕刻成鲤鱼模样的黄色玉石，轻抚鱼尾垂挂的如意结。
“玉鲤鱼是周家送的聘礼，称心如意的结是你亲手打的。呵！你常歪在榻上，细细把玩，想必心中很喜爱它吧？”
全部说中了！
阿娇怀疑，府中有不少人都是刘彻的眼线。
可她并不愿意用新人，能知晓她房中之事的都是能够信任的……除非刘彻很早以前，就在往翁主府安插人手。
他图什么啊？
“嘭——”
玉鲤鱼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阿娇心中一颤，恨恨看向刘彻。
刘彻却似被她的恨意逗笑一般，踢开脚边的如意结踢开，唇角上勾：“娇娇，到孤身边来……若不想那些俏郎君全被你连累，受千刀万剐的刑罚。你且乖巧伶俐些。”
阿娇冷着一张脸，依言上前。她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里，攥着一把匕首。
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没有放松，随身携带着利刃。
然而，阿娇还未有动作，就被刘彻反剪双手，按倒在床榻上。匕首掉在地上，阿娇的下颌被两根手指捏住，迫使她高抬着头，和刘彻四目相对，直面对方眸中摄人的凶光。
“同样的招数，难道还想奏效第二回 ？呵！阿娇姐姐……”
刘彻扯落挂在榻旁的幔帐，绑住阿娇的手脚，俯身咬住她圆润的耳珠。
阿娇吃痛的“嘶”一声。
“你一直说着把孤当阿弟的话，使得孤踌躇不前，不敢任意施为。这一忍就是十五年！如心上时时有一把刀，割得孤艳羡妒忌，痛煞也。”
阿娇没有想到，刘彻对她动念多年……“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非口中称你阿弟，心里亦把你当亲弟弟。这不是理所应当吗？”
心中起邪念的你，才是丧病好吧。
“休要胡言！哪个妇人能把曾经肌肤相亲的丈夫看做是弟弟？”
阿娇心中骇然，失声道：“你在说什么？疯癫了！”
“前日路遇的汉子刚到长安不久，阿娇姐姐以前并未见过他，怎么能一口叫出他的名讳呢？游侠安小楼，原为岳母府中的门客之一。因骁勇善武，忠义双全，所以被岳母荐为中宫太尉，曾于长信殿前和‘不败将军’动武，为的是替他的主子开道，护少年天子在重重守卫中见到太皇太后。”
阿娇竭尽全力，却不敢保证脸上的神情没有一点破绽。
这正是上一世发生过的事情，仅仅埋藏在她心中的过往。
刘彻怎么会知道的？
她实在太震惊了。
“十年前，你派人打听何十九的下落。”
“何十九是谁，想必不用孤告诉你。”
“看来表姐很早以前就知晓曾为孤的皇后了……”
阿娇下意识偏头，避开刘彻的视线。刚有动作，她又生生僵住，不敢面对和直接承认他的言语无误有什么差别。坏了！
刘彻：“果然，孤都猜对了。”
阿娇：“……”其实也没什么好狡辩的，真要查的话，她多年以来露出的马脚太多了。
“看着孤……”
刘彻暴怒之下，心中生出一股掐死面前娇娇的冲动。然而，手掌刚伸出来，心中又舍不得了。只得死死攥紧，砸向坚硬的床榻。
如果说十四岁的刘彻刚梦到皇帝彻的时候，颇有些惊疑惶恐，随着年岁渐长，渐渐把梦境当做是天降异相于伟业帝王。等见到阿娇身死，国家残破，他认为梦境有示警的作用，大约是上天不忍他在后世落得功过参半的史评，给他改过之机。
皇帝彻一死，刘彻才惊觉：梦中是他的前生啊！
那么阿娇本就是他的妻，周希光乃窃宝小人尔。
此人罪大恶极，让刘彻恨不得掘墓鞭尸，可他是英明的君主，不能以喜恶做出骇人听闻之事。毕竟周希光于国有功，两次出征匈奴，都有战功。虽则朝中渐有名将崭露头角，如卫青、霍去病更为耀眼，后来的对匈战争中，周希光不再出征。但他的威名，依旧是短时间内无法抹去的。
比起周希光，刘彻更在意的是阿娇……他咬牙问：“你是什么时候梦见前生的，嫁给周希光之前，还是嫁给他之后？”
阿娇没有回答。
刘彻咬牙切齿，“你说啊！”
猜到刘彻前生记忆来自梦境的阿娇，反而平静下来。最怕的其实是未知……她好像知道刘彻为什么会发疯了。大概是因为皇后可以废，却不能容他人染指吧。
“你真的想知道吗？”
两人对峙，气势此消彼长。
刘彻的声音里终于不再只有怒火：“你定会说惹孤恼火的话。阿娇，你以前从不说谎的……”
阿娇：“我没说谎。”
她至少在刘彘没有改名的之前，一直说服自己把小孩子当做是弟弟，而且很成功。
刘彻：“有没有说谎，只有你自己心里知道。这都无碍，那周希光已死，你恨孤无情，为与孤置气做下的事，孤不计较……”
“刘彻，我是因为倾慕周希光，才嫁给他的。”
“闭嘴！”
阿娇：“你这叫什么？你可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你？”
刘彻额头青筋直冒，低头啃噬阿娇的红艳艳的唇。这张嘴里，恐怕永远不能说出让人愉悦的话语，前生如此，今生同样如此。他自认能谋天下，再复杂的局势亦驾驭，再非同寻常的人才也能驯服。作为一个帝王，他的感情是和政治交织在一起。难得有一分纯粹的情感，却遭受娇娇女郎愚弄，经受求而不得的折磨。
只以为前生消弭，今生的阿娇际遇不同，若要求娶需小心为上，徐徐图之。他的所作所为在阿娇看来，一定是一场笑话吧！
“唔……”
刘彻捂着嘴，看到满手的鲜血。他舌尖被尖利的牙齿咬破，要是反应慢一分，舌头没准都会被咬下来。
“这么恨我？”
刘彻竟然觉得比起口中的疼痛，心中钝痛更甚。
阿娇都懒得说话了。她的唇角也破了！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许久之后，刘彻抱起阿娇，放在床榻上。一边替阿娇解开缠在手脚上的幔帐，一边道：“父皇送来的人，你不许碰，也休要再借用帝王的威仪来摆脱我。表姐，父皇重病卧床，等他老人家寿终，太子登基本是顺势而为。你若要生出波折，我只能犯险夺位了。”
阿娇：“……”
他用舅舅威胁自己！
刘彻打开床边的斗柜取出药膏，替阿娇敷在淤青的手腕上……“刚刚是我莽撞，下手没有轻重。”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揉散淤血，足有近一刻钟的功夫，才把药上完。
“表姐准备着，等我娶你罢！”
丢下这句话，刘彻走了。
阿娇心中满是阴霾，刘彻竟然对她屋内的一应陈设了如指掌，就连床头斗柜里的哪一瓶是常备的跌打损伤药膏，都一清二楚。
哎！舅舅要是问起，她该怎么说呢？
说谎的话，一定会被拆穿的。
然而，阿娇的烦恼完全不必要，因为她没能再见到舅舅一面。
第二日的，阿娇正在司苗署的温室里培苗，却忽然听到丧钟鸣响之声。

第95章 一石三鸟
未央宫, 温室殿内。
阿娇触碰舅舅彻底失去体温的冰凉的手掌，用仇恨的目光注视着刘彻。
“太医令先前分明说过，舅舅的身子还没有到达油尽灯枯的时候。这是怎么回事？”
刘彻的心思复杂而纷乱, 他看着眼前的阿娇，脑中浮现的却是昨夜被父亲召见的情景。
天子病弱，几乎不能从床榻上起身, 只能在内侍的帮助下, 坐在床榻上, 和儿子说话。
“太子啊！孤为能有你这样的儿子作为继承人, 感到庆幸。你天生拥有着孤所缺失的勇武，曾在弱冠之年对为你出谋划策的臣子说：二十年内必使匈奴远遁, 漠北无王庭；南平两越；沟通西域、西南夷；东定朝鲜。扬我国威, 扩充疆域。”
“孤让人悄悄隐瞒你说的话, 不许宣扬出去, 以免众人斥责你狂妄, 使你年轻而高远的志向受到打击。”
“然而，孤没有想到。这一番令人惊异的话语, 竟渐渐的有实现的征兆。太子啊！你提议的很多为政举措，都有着深远的意义。即使是在当下，也为国家带来极大的改变。孤把天下托付给你，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刘彻已然明白床榻上天子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但能受到崇敬的父亲的赞许和肯定，他依旧忍不住高兴, 以至于无法打断父亲的话语。
刘启道：“可是……作为一个父亲, 我还有不能安心离开人世的忧虑。”
刘彻：“儿子会照顾好兄弟姐妹的。”
刘启：“你的兄弟姐妹很多，但最受我宠爱的唯有阿娇一人而已。娇娇有亲生的父亲，却不如没有。自小养育在宫中, 我是她的舅舅，却好似她的父亲。这个女郎，乃是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早年间，我对她的宠爱掺杂着一些对鬼神的敬畏之意，但相处日久，看到娇娇纯孝之心的可贵，如何能不付出真正的情感呢？彘儿，我只有唯一的嘱托，希望你顺从阿娇的心意，不要强迫于她。”
刘彻跪在地上，“儿子愿意遵从父亲的嘱托。”
刘启：这竖子是在哄骗他。
刘彻：唉！我答应得太快了。
父子俩面面相觑，刘启勃然大怒：“你身边并不缺侍奉的姬妾，何故不肯依从我？”
刘彻脸上刻意维持的顺从神情，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些许桀骜：“儿子倾慕阿娇多年，并非一时的见色起意，一定是要把阿娇收进房内的……我愿以妻子的地位去迎娶她，她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阿娇是一平常妇人吗？你怎敢以如此轻慢的言语提及她？以阿娇的烈性，难道能忍受你的侮辱吗？”
刘启大口喘息，“你以对待无知妇人的方式，对待于国有恩情的官员……是孤看错你了！”
刘彻眼角余光看到绣屏旁的薄纱幔帐无风而晃动，故意提高声音道：“父亲好好养病吧！朝堂内外诸事，就不要操心了。”
刘启伸手指着他，浑身都在颤抖。
“孤乃天子，孤还没死呢……”
刘彻冷笑一声，起身拍掉双膝处并不存在的灰尘，仰着头颅离去。
幔帐之后，隐藏着身形的王皇后悄然温室殿。她拒绝宫人的跟随，独自站在空旷的庭院之中，整理着思绪：哎，如此紧要的时刻……太子和陛下起冲突了！
为的是阿娇啊！
知子莫若母，王娡见刘彻不惜违逆生父，也要得到阿娇，以至无法忍耐些许时日，就知道他不可能退却半步。
王娡始终觉得，不管多么勇武英明的男儿都会被美色倾倒，做出不智的举动。
刘彻喜爱阿娇，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王娡不仅很早就有所察觉，还被刘彻慎重的请求：娘亲一定要成全儿子的念想！没有阿娇相伴，儿子纵然坐拥江山又有什么意趣呢？
呵呵！一个女子哪能和江山相比，不过是因为太子坐拥半壁江山，所以看待没能碰到半根指头的美人，才愈加的痴迷罢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不要去劝说一个倔强的儿子，慈爱的母亲更该成全他的妄念。
比起一个心硬如铁的帝王，王娡更希望即将登上大位的是一名感情充沛的君王，故而，不仅不会去泯灭他的爱情，还要给予一定的支持。
王娡是想要做一个慈母的！
正因为她是慈母……这么多年以来，刘彻不曾忤逆过她。每当她有所求，都能尽力的达成……比起丈夫，王娡自儿子处得到的荣耀和权利更多。儿子令她安心，而需要她弯着腰、亲力亲为伺候的帝王，却令她恐惧。
自从王娡嫁给刘启，便一刻不曾停歇过探究丈夫的内心，能扶持唯一的儿子做太子，她为皇后，足以见得一直以来的努力颇有成效。在王娡的心里，刘启既是狡猾的狐狸，也是凶猛的老虎。这让她即使当上皇后，也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小心的揣摩着刘启的一言一行。
刘启还未察觉到自身的老迈时，她先一步生出担忧：牙齿松动的猛兽会不会忌惮正值壮年的儿子呢？
具备如此高瞻远瞩，王娡不敢露出一点骄横和傲慢，就连一个微不足道的宫人，她也能以礼相待。不穿华服，不吃珍味，克制本性，为的是获得更大的利益。
王娡聪慧，知晓她的尊贵，必须靠儿子来获得啊！
只有上天知道，她有多么期盼能成为窦太后一样的妇人。
刘启上回昏迷时，她面上担忧，心中窃喜不已，却又得到一个隐秘的消息：天子还能活一年半，三五百个日夜。
这个时候，太子和陛下起冲突是不明智的。王娡不能劝太子，又意识到无法相劝陛下：陛下要是清醒，绝不会为宠爱的女儿，罔顾天下局势……可陛下糊涂啦！他有一次竟拉着自己的手叫阿母……偏偏糊涂的天子还能死死压制太子……大汉毕竟是以孝治理天下！很难说父子俩不会因阿娇产生分歧，闹到动摇储位的地步。
她隐忍多年，怎能为他人做嫁衣？
王娡重新回到温室殿里，正在给皇帝熬药的内侍站起来冲着她行礼。
“这里有我在，你退出去吧。”
内侍不肯，却被王皇后左右之人捂住口鼻。
当药炉前只剩下王娡一人，她是下定决心就不会有丝毫犹豫的人。虽然浑身颤抖，却能将一旁斗柜中的三包药充做一包，齐齐倒进药罐之中。
刘启喝下这一碗药的时候，对王娡说：“今日的药，格外的苦涩。”
王娡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温柔笑容，“那陛下吃颗蜜饯甜甜嘴吧。”
半夜的时候，刘启腹痛难忍，他拉住不愿离去、守在床榻旁的王娡的手臂，声音细微到几乎听不见。
“宣太医给孤瞧病。这样的症状，是以前没有的……孤很可能是中毒了。”他刚说完，猛然清醒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王娡。
“你……”
王娡：“陛下何不同意太子娶阿娇呢？”
“此乃你与太子合谋？”
不等王娡说话，刘启又道：“不，此妇人之计也！”痛楚令他看不清眼前的人，眯起眼睛也只能看到王娡大致的轮廓……逼不得已为儿子而害他，的确是王娡能做出来的事。
王娡为什么急切至此？皆因太子执意要娶阿娇！
刘彻有意阿娇多年而能不被任何人发觉，又忽然间变得急不可耐。为什么数年隐忍，又为什么一刻不能忍耐？皆因时局不同！
不是皇后急着做太后，而是二十九岁的太子急着做皇帝啊！
这竖子！好个一石三鸟之计。
哎！以太子的谋略要夺得阿娇是多么的容易，他放心不下，又无可奈何……
王娡跪拜：“恭送陛下。”
刘启一点都不生气王娡毒杀他了！皇后假惺惺的样子真惹人发笑啊！他道：“孤在陵墓中等着你……你不会叫孤久等的。”
刘彻回过神来，眼里浮现点点泪花。他声音里带着微不可查的哽咽：“你难道怀疑是我暗中对阿父不利吗？若我真有这样的心思，又怎么会以他老人家寿数来威胁表姐呢？”
“你我都是听到的，舅舅本该有一年半的寿命。我要见太医令！”
刘彻蹙眉：“正因此话只有你我二人和阿父听到，群臣才会对阿父的骤然离世没有丝毫的疑惑……”
阿娇：“此事分明有异。”
刘彻冷酷道：“皇位的更迭不宜有任何的波澜。”
阿娇：“你还配做舅舅的儿子吗？不追究阿父的逝世的真正原因，为一己私利还想掩盖一切。刘彻，你有仇不报枉为人。”
刘彻如被戳中痛处，勃然大怒：“若非是你，换一个人用手指着我大骂，早就被杀死千百次了。”他深吸一口气，“我派人送你回翁主府。”
阿娇：“我要留在宫中。”
她怀疑自己只要离宫，就再也无法找出害死舅舅的贼人。
刘彻为什么不敢让她见太医令？说明此事绝对有猫腻。
刘彻高声道：“来人啊……”
阿娇：“你以为把我关在翁主府里，就能捆住我的手脚，堵住我的嘴吗？”
这一世，她不是皇后，地位却比皇后更加超然。舅舅过世，她不仅没有出现还被软禁，绝对会有流言传出来的。
刘彻哑然，拂袖而去。

第96章 拒绝
未央宫中, 哀悼君王逝世的哭声一直没有断绝。阿娇叫来儿子阿圆，对他说：“娘要在宫中居住一段时间，你回府立刻收拾行囊。等你舅祖的丧仪办完之后, 便和你的二舅舅一同启程去封地……”
“娘，出什么事了？”
阿圆担忧地看着她。
阿娇：“不要多问。你的封地紧紧挨着隆虑，不用害怕年纪小受到欺负。娘的二兄蟜会好好照顾你！”
阿圆自小受到的教育, 让他闭口没有多言——这毕竟是宫中, 人多眼杂。
紧接着, 阿娇住进距离前殿最近的后宫宫室之中。
舅舅在温室殿内薨逝, 处于守备森严的禁中之内。她若隔绝在外，能查到什么？或许是她常常进出后宫, 有一分熟络的人情存在, 也或许是宫人们对她住在后宫中的行为有所误会, 刻意讨好于她。
这一日, 在奔丧的诸侯王们渐渐赶到长安的时候, 她终于见到关键人物——太医令。
太医令侍奉君王，医术高超。他对皇帝……不, 该称为先帝了。总之，他对先帝的身体状况最为了解，还和几名医者一起查验过先帝的尸身。
面对阿娇的询问，为人谨慎的太医令只有一套说辞：先帝缠绵病榻, 身体虚弱。哎！去得不算突然啊。
阿娇不能用刑罚逼问他，也不能以身份恐吓他。
阿娇忽然发现：这一世她是司苗署令, 职权大政务忙, 但要查宫中的事情，却不如上一世身为皇后的时候容易。
这样下去，就算没有人特意的抹去线索, 线索也会渐渐消失。
阿娇不可能明知舅舅的死有异常，而当做看不见。
这对不起舅舅一直以来关怀爱护她的情谊，为人女儿的就算没能力为父亲报仇，总要知道仇人是谁吧？
阿娇只能和新天子做交易。
国不可一日无君，刘彻已然登基为帝了。
“这可不是孤强迫你的。孤将协助你找出暗害阿父之人，并惩治她……”
刘彻好几日没安寝超过两个时辰了！哪怕是身体正强壮有力的年岁，精神都不免有些萎靡。不过，听到好消息的他，目光瞬间变得炯炯有神。看着阿娇，仿佛饿极的狼看着一块香肉。
“阿娇就嫁给孤！”
以自身为筹码，刘彻竟然爽快同意交易。这让阿娇心生疑惑……难道她之前的判断是错的，舅舅的死和刘彻有关？
刘彻似乎知道内情？
很快，她又打消疑虑。因为刘彻明面上大手一挥，放权让她随意探查。实则暗中拖延，等待诸侯们离开长安，再行查探。
这次才是合理、没一点心虚的，刘彻惯常的手段。
阿娇很害怕拖得太久，线索全部消失。到那时候，刘彻再随便用一人糊弄她。哎！她没信心分辨出真伪。
这么一想，刘彻还真是稳赚不赔啊！毕竟他不是不想查出先帝逝世的究竟……帝王在寝宫中被害，他难道不害怕自己也落得相似的下场吗？只是此时时机不对而已。
丧仪过半的时候，阿娇对刘彻说：“如果你再敷衍我，我们的交易还是取消好了。”
因此，阿娇又见到太医令。
这一次，太医令详细的跟阿娇说起先皇的身体情况。
“我先前敢断定先帝的身体还没有到达油尽灯枯的时候，不是因为他的身子多么的健壮，而是对自己的医术有十足的信心。我有一虎狼之方，服用会带来轻微的痛楚，但能长久的吊住一个人的生机，使人难以死去。不过，此方有很多忌讳：一旦使用，患者服药后的半个时辰里，不能受寒不能受热；服药后的一个时辰内，有许多食物不能吃；持续用药的时候，不能随意用别的药，以免药性相冲。违反其中一条，都可以致人身死。”
阿娇心想，真的有如此神奇的药方吗？
或许是有的吧！毕竟她见过拥有神奇本领的敖神官，还曾用长得没什么差别的种子种出各种各样的植物。那么，她查探的方向就变得非常的宽广。
阿娇：“你能把药方告知我吗？”
“不能。翁主恕罪，此乃我的家传秘方。”
此时的法令，承认知识为私有财产。哪怕是新任的天子询问太医令，他也可以毫不婉转的拒绝。再者，知道药方里有哪几味药好像也没有意义。
阿娇不懂医。
世上的医者往往来自不同的地方，学习的本领更是有很大的差别。甚至于两个同乡的医者，对药物的名称都有不同的叫法。
阿娇拿到方子也很难向人请教。
“有多少人知道你的虎狼之方呢？”
太医令：“知道先皇还有一年半寿命的一共四人……”
阿娇当时在场，刘启特地只留下她、刘彻和太医令。天子让太子知晓寿命的极限，是为皇位更迭做准备。肯让阿娇知晓，只能是慈父之心了。
太医令又道：“知晓虎狼之方的唯有我和先皇。”
阿娇：“你会害先皇吗？”
太医令：“如果我有可疑之处的话，翁主见到的应该是一个遭受酷刑拷问的人。”
另一边，刚刚搬进长乐宫的王太后迫不及待地整理箱笼，她下令：砸碎使用多年的纺车，烧毁全部的农具。
从此以后，王娡再也不用亲手纺织衣物，来展现她的勤劳俭朴，亦不用耕田播种，让宫中内外传颂她贤惠的名声。
王太后坐在席上，派人请来天子，要为弟弟田蚡求官。
“彻儿，你的舅舅能为相。他一定会尽心竭力的帮助你稳定朝局。”
刘彻道：“娘，我不敢任用一个你推荐的士人为官，更不能让田蚡担任丞相的要职。我会给他爵位，给他金银。他能富贵，但不能掌权。”
王娡用手掌拍打凭几，愤怒得差一点站起来质问：“为什么？”
“孤害怕太后会像害死丈夫一样，再害死自己的儿子。”
王娡浑身一颤，脱口而出：“你……你知道了？”她不敢看儿子一眼，语无伦次道：“彻儿，娘的孩子……你难道不理解娘的苦心吗？娘会做下不可饶恕的事情，都是因为太过疼爱你的缘故。”
刘彻哽咽道：“正是如此，我才不能杀死你为阿父报仇。娘，你就住在长信殿里，日日为阿父祈求福报来赎罪吧！不要再管外面的事情了。”
王娡颓然大哭，瘫软在地上。
刘彻走出长信殿的时候，已经收起脸上悲痛欲绝的神情。若非娘太过急切，他不准备此时摊牌……至少再等两个月，由阿娇亲自查出“真凶”才好！若能让阿娇看到刚刚的一幕，她再也不会怀疑阿父的死和他有关。
一石三鸟之计用得好，刘彻想要得到的全部能实现。可若节外生枝，让王娡的罪行散布出去，他也会受到牵连。
毕竟母子一体，有个失德的娘，他难坐稳天子之位。
这就是此计有风险的地方了，但为得到阿娇，有更大的危险他也愿意尝试。
以他的一环扣一环的计谋，不信娶不到阿娇。
幸好，阿娇身处宫中，耳朵好似被堵住，眼睛好似被蒙住。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刘彻想让她知道的。有着翁主的身份、自小在宫中长大，阿娇却只会施恩，不会用人。
或者说，她根本没想过收服一些人为自己所用。
因此，刘彻一点也不担心宫里有人会帮助她。
刘彻一生不小觑他人，很能洞察人心。他唯一小瞧的……或者说是不愿意多瞧一眼的便是叫他吃尽飞醋，嫉妒不已的周希光。
他忘记周希光早年曾做过郎中令，能随时进出禁中，统领着宫中的郎官们。
也有完全没想到，周希光会以施恩、收买之类的方式，暗中留下一些可以为阿娇传递消息，忠心于她的人。
即使是阿娇，也是刚刚才知晓的。
“你说的是真的吗？”
阿娇端坐在八角亭中，看着面前年轻、英俊的郎官，声音发颤的再次进行确认。
“是的，某会一点唇语。偶然看到陛下亲口言——不能杀母为父报仇。周侯于某有恩，某不会欺骗司苗令。”
阿娇罗列嫌疑人的时候，也曾在纸上写过王娡的名字。
她是获利最大人之一。
可想到多年夫妻，或许不至于……“你对我说的话，不要告诉第二个人。”
阿娇严肃地叮嘱郎官：“否则你会性命不保。”
郎官离开之后，阿娇没有立刻去见刘彻。
交易无效，他总不可能杀死生母。
阿娇本就没打算真的嫁给刘彻，不过迫于无奈的应付而已。
苦苦等待两天，阿娇才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见到王太后。她想掌握主动权，不想让刘彻太快发觉自己已经查到真相。
宫中的人都知道王太后伤心得不能下床，病得极为严重。
阿娇不信。她走进长信殿的时候，还能听到小宫女们议论——“太后对先皇真是情深义重啊！”
阿娇：“……”
她看到王太后微微一惊。
王娡真的病啦！病得还很严重的样子，仅仅几日没见，衣着打扮永远合乎礼仪的女人不修边幅地躺在床上，头发蓬乱，显眼的白发代替大量的乌发，苍老许多。
她垮掉的好像不是身体，而是精气神。
眼里死气沉沉。
好半晌，才注意到阿娇一般，询问道：“娇娇来啦。”
阿娇：“我来看看您。”
她不需要再为难该怎么对待王娡，没什么比汲汲营营一生，却功亏一篑更痛苦的。
王娡活着，比死更难受。
丧仪结束，阿娇送别公主梨的时候，小声附在她耳边请求：“我把阿圆交给你啦！没有实在无法推脱的事情，别让他再踏进长安。”
公主梨紧紧握着她的手，“我记住了。”
公主梨身在长安，日日都能听到天子欲聘翁主娇为妇的流言。善解人意的公主见阿娇无意提及，便一个字都没有询问，只是在依依惜别承诺：“勿要担忧阿圆，有我在。你好好的。”
阿娇：“好啊。”
送走儿子，她没什么好留恋的。
怎能不好！
若非杀死刘彻，汉朝一定会乱，无数过着安定日子的百姓将卷进战火之中。
她一定要给刘彻一刀，对着脖颈刺下去。
回到宫中，阿娇见到等候在屋内的刘彻，没有搭理他。
“孤命人将椒房殿刷上金色的漆，再给阿娇居住如何？”
阿娇摇头，“我不愿意住在金屋子里。”她面上没有一点表情，冷冷道：“陛下将看管我的人都撤回去，我要回府了。”
刘彻只当没听见：“孤知道你和阿圆小子分开，心情不大爽利。其实没必要把他送回封地，在朝中任一官半职，还能和你常常相见。你不用害怕孤会伤害他，容忍一个少年的心胸，孤还是有的。只要娇娇愿意给孤重来一次的机会，和孤像以前一样恩爱。
孤一定把他当亲生的孩子对待。”
阿娇随手拿起一面铜镜，摔在地上。
铜镜四分五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娇问：“碎裂的铜镜有办法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吗？”
刘彻：“宫中有能工巧匠。”
阿娇：“再好的工匠也只能把碎片拼凑起来，无法抹去裂痕。时光又不能逆流！陛下不如再挑一面完整的铜镜，何必和我死磕？”
“什么是‘死磕’？”
阿娇：“……我要回府。”
刘彻：“皇后吉服刚送过来。孤替你更衣，试试是否合身。”
屋内伺候的人都低下头，无声无息地退出去。
至于阿娇身边的人，早就不能跟着她进宫了。
阿娇淡淡道：“我不会嫁给你的。”
刘彻：“前生是孤糊涂，今生孤必好好待你，遵从我们新婚时的诺言，只有你一个皇后，再没有别的妃嫔。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分离。”
阿娇：“做什么皇后？呵。我就算死，也不会嫁给你。”
话音未落，阿娇头晕目眩。
刘彻慌忙搂住她，“怎么啦？太医——你振作一点。娇娇、表姐，你不想知道是谁害死阿父啦？”
“我知道是王娡……”
阿娇攥着刘彻的衣襟，眼前一阵阵发黑，咬着牙道：“我不要做皇后……”
这感觉似曾相识……阿娇最后看到是刘彻布满恐惧的脸庞，他似乎喊着——“好好！不做皇后！我不逼你了……我错了！怎么会这样？”
似乎有温热的水珠落在面颊上，连绵不绝。
阿娇身体轻飘飘的，意识消弭，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个新的信息：拒绝做皇后也会死！！！

第97章 长门宫
阿娇睁眼醒来, 此生的记忆浮现在脑海里。她跳下床榻，赤脚踩着席走到妆奁前，对着铜镜自照。
镜中的女子瞧着三十岁上下, 长眉弯弯、红唇鲜润，妩媚动人，自骨子里散发出成熟女性特有的奇异魅力。如同一朵盛开的、娇艳无比的花；又如美酒佳酿, 愈久愈香。
实际上，第三世的阿娇已经四十五岁，上天似乎偷偷劫走她身上的十五年的时光, 没令美人增添太多岁月的痕迹。皮肤白皙细腻, 富有光泽，只有在笑的时候, 才能看到眼角生出的些微细纹。最最重要的是她依旧有着一双顾盼生辉的闪亮眼睛，眸光灵动。
此生阿娇十八岁嫁给刘彻, 二十岁为皇后，三十岁以“惑于巫祝”的罪名遭到废黜, 退居长门宫。
这里就是长门宫，地处霸陵县, 位于长安东郊。
自长安到长门宫，快马加鞭需要花费半个时辰, 坐车慢行一个时辰，步行的话需要的时间就更久了。
虽然路途遥远, 周边荒无人烟，好在道路平坦并不难行，亲人朋友们才能常常来探望阿娇。
“主子，您醒来啦？”
程安端着铜盆进屋，拧干锦帕递给阿娇。
阿娇不错眼地看着她……程安老了。
当初, 阿娇被废的时候，有着很多的罪状，但都没有牵连身边伺候的宫人们，反倒是中宫体系的许多官员被罢免。她稍稍一回忆，发现巫蛊案的内情还挺多的。
先是天子宴饮遇刺，纠察此案的官员发现刺客是通过女巫楚服进宫的。女巫是窦太主送给女儿的，一时随侍在皇后的身边，很受重用。
眼界不同，思考的方式不一样，作出的决定自然天差地别。
这一世的阿娇没有幽魂游未来的经历，又颇受后宫“母以子为贵”的思想影响。妄图通过怀孕生下儿子，重新获得君王的爱，她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看明白刘彻的爱情是短暂的，爱情的消失也是毫无预兆的。一个政治生物的爱情，只服务于政治。
你得一直有用，才能让他爱你，而且你的力量，还不能加诸于他的对立面。
总之，这一世的阿娇很信任楚服，按照楚服的办法一直没有怀孕，也不认为是楚服无能。因为刘彻根本不留宿椒房殿，要生孩子总得阴阳结合吧？
天子遭受刺杀不是小事，有上百人因此被杀死。
侍御史审问楚服，得到很多皇后的罪行。
皇后听从楚服的话，使用巫的手段魅惑君王，在卫夫人宫室里掩埋有着诅咒作用的压胜之物，妄图让卫子夫失去君王的宠爱。
这样的罪行，让阿娇被废黜。
窦太主得知此事，进宫请罪。
刘彻道：“皇后不守礼法，孤不得不把她废黜。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孤还是很爱她的。皇后居住在长门宫与居住在上宫并无区别，仍会按照礼法受到优待。姑母不用担心，也不要害怕孤降罪于给皇后的家人。”
这话果然不虚假。
刘彻不仅没有降罪给阿娇的家人，还非常优待窦太主及两个表兄，就连与阿娇一点都不亲近的堂邑侯陈午，都常常能获得一些赏赐。
居住在长门宫的阿娇，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阿娇低下头，她身上穿的寝衣柔软而舒适，乃上好的齐陶之缣，价值不菲。地上铺着一层用竹篾编织而成的席，还有一层花纹繁复的织物。室内陈设无一不精美，四方挂着的帷颜色十分鲜亮。
然而，这些并不是宫中送来的。时间过去太久，一切都变了。
窦太主早就退出权力的中心，更何况是幽居长门宫的阿娇呢！早在卫子夫被封为皇后的第二年，送到长门的一应供给都被大大的削减。
阿娇能维持做皇后时的用度，完全是因为她自己有钱、母亲窦太主也足够富有。
哼！糊涂的任用楚服或许有过错，但压胜、媚道、祈祷上天降祸给卫子夫什么的……她根本没做好嘛。
巫蛊案的始末，阿娇在翻看记忆的时候，看到的都是模糊的过往。毕竟是十五年前的事情，忘记得差不多了！又是一段不好的经历。记起废后的旨意当着众人之面宣读的难堪，就连现在的阿娇也会觉得十分难受。
这是一种让人无法顺利呼吸的窘迫，后宫嫔妃们的视线曾让阿娇的身体一寸寸结冰，冻得她瑟瑟发抖。
哎！都是过去的事情，就算其中有什么猫腻……难道还能找出线索，翻案不成？
阿娇梳理好记忆，心思逐渐飘远：周希光……周若华……
此生周大人的命运轨迹和第一世差不多，因梁王谋反获罪，成为残缺之人还差点被处死，为阿娇所救，所以想要报答她的恩情。成为皇后詹事之后，没有犯过一个错误。只要是皇后有所交代，不管多么难以办到的事情都能办好。
不过，此生的周詹事并非为救阿娇死去，而是生病逝世。病魔夺走人们的生命，是一件非常寻常的事情……
她的小周大人在这个世界死去近二十年了。
长门宫阿娇的记忆里却没有太多和对方相关的事情，只有单薄的一些印象。周詹事容颜美、有才，可惜运道不佳……阿娇略一回想，发现周希光第一世和此生的死亡时间都在同一年，同一个月。
这可能不是巧合，而是某种命定的劫数在作祟吧。
阿圆……自然就不可能有阿圆了。
大舅舅早就离开人世，二舅舅刘武跟随着长兄一起离去。外祖母在刘彻登基的第六年，安详的在床榻上睡着，再也没有醒来。一向和阿娇不亲近，总让她记不起有这么一个人的堂邑侯陈午，几年之前也过世了。现在的堂邑侯，乃是大兄陈须……
“主子，你怎么落泪了？”
“我无碍……”
程安小心地替阿娇擦拭眼泪，劝她不要自苦。
阿娇回忆起，此生的陈阿娇偶尔也会突然的落泪，她并没有豁达的接受要在长门终老一生的结局，偶尔会有美梦。
她梦见刘彻来到长门宫，见她还和从前一样美丽，狂热的爱上她……这并不表示阿娇还爱刘彻，但她很希望刘彻能够感到后悔，希望有机会能折磨刘彻一番。
可她又知晓没有可能！听说帝王的身边从来不缺少年轻漂亮的美人啊……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偶尔因疼痛哭泣，不过是一种发泄而已。
“我真的没事，”阿娇轻拍程安的手。随即，收敛思绪，止住心里泛滥的酸苦……一切就如同她先前生出的预料，结束一世，还有另一世。可惜，新的世界里，没能再见到疼爱她的长辈们，爱人也不在啊。
活着固然很好，却也要弄清楚【神秘力量】到底是什么……这股力量一直要她保下刘彻的命乃至皇位，又要她嫁给刘彻为皇后，有什么缘故呢？她若不从，不会像死亡一样彻底消失，却要跨越时间……不，是跨越一个空间，来到另一个空间。
如果有谁能解答她的疑惑，一定是神仙殿的敖神官了。
“备车，我要出门。”
阿娇的话，让程安惊讶询问：“您……您要去哪？”
阿娇居住在长门宫中已有十五年之久，没有离开过霸陵县。起初是长门宫外守卫森严，不允许进出。随着时间的流逝，守在宫门外的卫士渐渐从朝廷的人换成窦太主派来的人。他们不是来看管阿娇，而是来保护阿娇的。
阿娇能够离开，却不愿意离开。她是一个要脸面的人，怎能离开偏僻的长门宫到繁华的地方，让曾经跪拜她的人用轻鄙的言语嘲笑她的落魄呢？又怎么肯以一介庶人的身份对权贵们行礼呢？
只是到长门宫外散步的话，是绝对用不上车的。
阿娇本想着前往甘泉宫，话未出口就知道不妥。
甘泉宫是皇室避暑和行祭礼的重要行宫之一，守备森严。阿娇若是皇后，自然来去无阻，可她现在只是一个被废的庶人，恐怕守卫宫门的人都没有听说过她，不会放她进去。
至于通过重重守卫进神仙殿，那就更别想了。
“……去长安，我要见母亲。”
如果是青君在旁，肯定要劝阻。程安一直都是听令办事，很少提出疑问的。她微微福身，转身出去。
没过多久，青君皱着一张同样再不年轻的脸，进来禀报：“主子，车备好了。”
椒房殿的宫人和内侍都跟随阿娇住在长门宫，仅仅有十多个和女巫楚服来往过密的被处死。他们之中有和阿娇的年纪差不多的，还有些比阿娇年长十多岁的，有些已经老迈到不能做任何的事，只能在长门宫中养老了。
因此，长门宫里会有一些新的下人。
现在替阿娇赶车的，就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少年人。嗯……这个人是专赶车的，但阿娇不用车。记忆里虽然能找到此人的身影，但并没有他的姓名。
阿娇问清他叫做歇，便道：“歇，把车赶到长公主府吧。需要多久的时间呢？”
歇应喏，答道：“您要是有急事要办，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那就是两个小时。
阿娇登车。
安车来到大道上，她腹中饥饿才想起没用早膳。一向周到的程安因为太过惊讶的缘故，也没有想起要带一些食物在车上。多年幽闭的生活，让她椒房殿大宫女级的业务能力衰退得差不多了。
安车进城，饥肠辘辘的阿娇闻到肉饼的香气，便让歇把车停在路边。上一世，她很喜欢这一家的饼，皮薄肉香有嚼劲。不过，原本烙饼的似乎是一个老丈，现在却是一个面生的中年男子。
阿娇一口气要四张大饼，正好够车上的人均分。
肉饼看着大，实则很薄。滚烫的饼拿在手里，散发的香气令人陶醉。阿娇把饼折叠起来，一口咬下去，油香在嘴里蔓延……车板是硬的、街上的声音是嘈杂的……她此刻才有一种死去一次又重新活过来的真实感，又是新的一生啊！
阿娇吃掉最后一口饼，笑着道：“再来一张饼。”
“女郎，你得稍等。这位贵客先开口……”
中年摊主隔着安车幔帐，只能模糊看清里头坐着三个人。这是不能得罪的客人！然而，停在另一边的车同样十分华贵。
原来是有一辆车在阿娇出神的时候，也停靠着买饼。车上的主人没有下车，下车买饼的是一个阿娇没见过的仆人，加上车轓的规制不足以看出车的主人是什么样的身份，她便没有在意。
“他们要几张饼？”
要是等待太久的话，阿娇就打算离去了。
却听对面车中之人道：“摊主，你正在烙的饼先卖给女郎吧。”
这一把低沉沙哑的嗓音搁现代能叫人赞一句：低音炮、苏断腿。
阿娇正想说不用了，就见车内独坐的高大男人微微偏头，好像是隔着幔帐在看着她一样。并出声道：“我爱吃他家的饼，要买十多张归家。不差多等烙一张饼的时间。”
中年摊主一口应下，“多谢贵客。”
阿娇没有拒绝，道谢之后，问摊主：“原本烙饼的老丈呢？”
“那是我父，他老迈无法再以卖饼为生，便教我如何烙饼。”
中年摊主略有些忐忑地问：“贵客觉得味道如何？”
阿娇笑起来：“面皮柔软，肉沫咸香。香酥适口、油而不腻。并不输给你父啊！”
中年摊主听罢喜悦不尽，忍不住为阿娇的饼添上许多的肉酱。

第98章 混世魔王
新做的饼捧在手里, 阿娇小口地吃着。
赶车的歇早已吃完阿娇赐的饼，执起缰绳问道：“主子，咱们即刻离开吗？”
阿娇应声。
歇赶着车来到长公主府外, 上前叫门。
门房将大门打开一条缝隙，探头一看：“哦，歇……是你啊。”
歇常来往于长安和长门宫之间, 公主府的下人对他都是很熟悉的。
歇小声道：“主子回府探望长公主，快开门。”
门房一愣，歇的主子不是长门宫的废后陈氏嘛……翁主娘娘……
“你发什么愣？”
歇忍不住提高声音, 蹙眉质问。
“哎哟！我耳聋眼昏没有听清……真是翁主回来啦。请您稍等片刻。”
门房一边说着, 一边拆下门槛，让安车能直接进府。
阿娇撩起车窗幔帐, 见公主府和以前一样的树木葱郁、绿柳周垂。安车经过的院落富丽堂皇，清流自假山中飞泻而下, 又有瑞兽口衔珠而立，怪石堆砌, 气势不凡。墙面彩漆锃亮，十足光鲜, 想是常有匠人精心维护的缘故。
一切都和从前没有差别。
只是府内极为安静，是阿娇记忆中公主府里从来没有过的寂静。
长公主刘嫖生来就是喜爱热闹的脾性, 府邸里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她的父亲是皇帝、兄弟是皇帝, 侄儿兼女婿还是皇帝，尊贵不必言说。她设宴从来不缺宾客，担心的反而是用来宴请宾客的屋舍院落太小，装不下全部的客人。
不举办宴会的时候，前来拜访她的人依旧是络绎不绝。门前宽阔的道路, 总会出现车马堵塞的情况，府中亦不乏没有一点儿空地可以坐下宾客的奇景。
可惜一旦失势，门庭冷落车马稀，可以张网捕雀了。
现在最煊赫的外戚是卫家。
阿娇被废的前几年，大约是刘彻二十五岁的时候，卫子夫为他生下长子刘据。在那之前，刘彻宫中的妃嫔不少，膝下却只有两个女儿。人生第一次得子，刘彻下令文人们书写祝福皇子诞生的祝词，其中的喜悦不必言说。
刘据的到来，彻底打破刘彻子嗣薄弱的古怪运道，后宫接连有皇子诞生。不过，他还是最爱长子，在废黜阿娇之后，很快立长子为太子，并册立生下长子的卫夫人为皇后。
卫家的幸运，不只体现在卫子夫一个人的身上。
这让阿娇不得不佩服刘彻辨识英杰的非凡卓越的眼力。
卫皇后的弟弟卫青十来年之间，七度出长城，攻伐匈奴，每次都取得成功。
卫皇后年纪轻轻的外甥霍去病，十八岁就能立下战功，获封列侯。
两人打得匈奴逃窜到戈壁沙漠以北，再无力对大汉构成巨大的军事威胁。
如此赫赫功名，卫家不显赫没有道理啊！
当然，刘彻的爱是很短暂的。他早就不再宠爱卫子夫，新宠为王夫人……是王夫人吧？这都是阿娇很久之前得到的消息了！这位夫人受宠到什么程度呢？即使是卫青打胜仗回来，遇到王夫人生辰，都会有人建议把皇帝赏的千金送给她的，以作示好。
但王夫人的受宠只是在宫廷之中，她没有一个亲族能够在朝廷上获得重用的。
故而，卫皇后的地位没有丝毫动摇。
恐怕只要卫青和霍去病立于朝堂之上，她就不用惧怕任何人。
阿娇又回忆起霍去病去年离世的事……他才刚刚二十四岁，实在是太年轻了。对卫皇后来说，损失是很大的，对国家来说，损失就更大了。
“拜见翁主……”
长公主的贴身侍婢远远对阿娇一拜，站起来道：“公主见到您一定很高兴。”
阿娇：“娘在哪？”
“公主偶感风寒，卧病在床多日了。如今在正屋里睡着，董君照顾着她，一步也不离左右。”
阿娇睨她一眼。这显然是在为董偃说话，只是不知道是她自作主张，还是娘的意思。
董偃是常来公主府贩卖珍珠的老妇人之子，生得俊俏美丽。长公主一见他就十分喜爱，把原本的相好全部都抛在脑后，一心一意的和他过日子。而且，阿娇知道，长公主并不是只贪图董偃的颜色，还很喜欢的这个美少年温柔的品性。因此，特地请先生来教授他学问，带他赴宴，为他结交长安的名士，还替他引荐皇帝。
年逾五十的公主和十八岁的美少年，妥妥的养成系啊……两个人相伴多年，和真正的夫妻没什么差别了。
阿娇对董偃丝毫没有反感的情绪，不提她有过一遭现代游历而获得的眼界，只说以本朝的风气之开放，妇人在丈夫之外有几个相好太过寻常了。这一点，可以拿卫家举例嘛！卫子夫的母亲和丈夫生下一个儿子、三个女儿，又和平阳小吏郑季私通，生下大名鼎鼎的卫青。
卫子夫的姐姐卫少儿生下霍去病……霍去病也是私生子。
刘嫖的行为遭到诸多的议论，不过是她贵为公主的缘故而已。
阿娇走进室内，见白发苍苍的母亲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因为病痛的缘故，睡得似乎很不安稳的样子。她真的很老了！汉朝五十多岁的人已经可以称得上寿命漫长，更何况是七十多岁的刘嫖呢。
阿娇眼睛微微泛酸，她有些难过，又有些庆幸。
母亲老迈，但幸而尚在人世。
董偃端坐在榻旁，手中拿着蒲扇带，既能为床榻上的刘嫖送去凉风，还能驱赶蚊虫。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他连忙起身，很是踌躇地端详阿娇片刻，才躬身作揖。
上一世、上上一世，阿娇都是见过董偃。
只不过第一世死得早，和他只见过一面。
上一世，阿娇却是常有和他相处的时候。这个年轻人的岁数比她小得多，她不可能把对方当做是后爸，但能把董偃看做亲娘的配偶。以前能尊重的对待他，现在也一样。
高门贵族不缺伺候的仆从，生病的时候也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然而在生一场病就可能会迎来死亡的年代，七十多岁的刘嫖病弱没有子女陪同在身边，算得上是可怜啦！这时候有董偃精心地照顾着、安慰着，阿娇心里是十分感激他的。
董偃知道面前的是长公主的女儿翁主娇，可他上一次与之相见，已经是十六七年之前的事情，太过遥远了。若非有侍婢在一旁，可以确认翁主娇的身份无误，他都不敢随意的称呼，也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为避免吵醒长公主，两个人到外间说话。
阿娇笑问：“董君，您康泰否？”
董偃急忙道：“我的身体极为康健，倒是翁主的母亲常常感觉到不适，但她要是知道您回府探望，一切病痛都会消失的。”
他没有想到，翁主待他会如此客气。
长安的很多贵族们提及废后娇往往言语轻慢，可在董偃的眼中，随便一个可以进出长公主府的人都是尊贵的。如果没有长公主的庇护，谁都可以辱骂他。他怎能不恭敬的和阿娇说话呢？阿娇的尊重让他心中感动，决心更加精心地照顾长公主。
两个人正在说话，忽然有一个侍从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连鞋子都跑掉了。
阿娇认识他，这个人是常常跟在大兄陈须身边的，名叫朔东。
“请……请长公主快去救侯爷吧！”
朔东脸上青紫一片，嘴角破裂，双手放在膝上，一阵喘息。终于，他能看清面前站的是谁了。深吸一口气道：“董君，侯爷有难，速报予公主知晓。”
阿娇：“怎么回事？”
朔东转头看向阿娇，结结巴巴道：“翁……翁……翁主。”然后，左顾右盼，颇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咦？我没走错地方。这里是长公主府啊？”
董偃：“……”
阿娇：“……大兄出什么事啦？算了，边走边说吧。”
朔东下意识听从阿娇的命令，直到套好的安车驶出长公主府，他才迟钝的回过神来，看向车内的阿娇和董偃，一个废后、一个面首……“翁主，此番侯爷招惹的是天子宠姬王夫人的亲弟弟——王不丕，恐怕只有长公主出面才能解救。别人的面子，他不一定会给。”
董偃：“公主刚喝下能有助安睡的药，就算勉强将她叫起来，也不能保持清醒。”
朔东：“这可怎么办啊！”
阿娇：“一味的叹息有什么用处？你既不能好好的说话。那么，我问你答吧！如今是什么样的情形？长兄叫此子捉奸在床啦？”
朔东面色一僵，翁主一猜就中。
阿娇：“同他偷情的是王不丕的妻还是妾？”
还是那句话！此时并没有什么从一而终的礼教，已婚男女追逐异性的事情屡见不鲜。
大兄陈须的癖好很不道德，但他绝不会强迫女子和他发生私情，亲近的对象全都是不会惹出大祸的妇人。或是身份低微，情愿与他相好，换些财物花用。或是寡妇还未另嫁，愿有一场露水姻缘。总之，大多是你情我愿。
至于妇人的丈夫是否情愿……阿娇早想教他改过自新，却只在上一次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获得成功。
这一世恐怕不能令他有所改变……长兄陈须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哎！
朔东：“乃王不丕之妾。这个妇人独居在偏僻的别院之中，隐瞒着郎主的身份没有告知侯爷。”
否则，以侯爷的性子绝不会和她有来往。
陈须是一个胆子不大的人，妹妹被废，长公主失势之后，他一直夹起尾巴做人。虽然没有改掉恶习，但十多年以来也一直没有惹出麻烦。
“王不丕指示护卫，把侯爷按在地上蒙头痛打。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小人是拼死跑出来的……”
董偃：“你没言明侯爷的身份吗？”
朔东：“说了！此子下手也没有轻一分，好像要活活把侯爷打死一样的狠厉。董君很少出门，故而并不知晓此子的可恶。他仗着姐姐受到天子的宠爱，在长安为非作歹乃混世魔王一般的人物。朝中两千石的高官，也不敢轻易的招惹啊！小人瞧着他暴怒癫狂的模样，知道事情不能简单的了结，才想请公主出面……”说到此处，他急得快要哭了。
正好，别院到了。

第99章 同一辆车
别院门口有一门房守卫, 拦住阿娇等人不让进门。
董偃言明来意，他倨傲地高高仰着头, 睨视几人道：“家中主人有要事不便通传，请回吧！”
董偃忙取下钱袋，阿娇却对一旁的歇和朔东道：“把人拿下！”
两人应诺，和几个公主府的仆从一起动手，把门房绑起来丢在路边。
董偃目瞪口呆：“这……这门房收受钱财是常态，不至如此。咱们家中守门的仆从、领路的谒者也会向宾客收取财物，没办法完全禁止。”
水至清则无鱼嘛！
阿娇懂得，她藏在帷帽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董君，我不是舍不得一点钱财，却怕他只收钱不办事。”
还不知道大兄的情况, 怎么能拖延呢？一般来说, 没有人敢在长安城里蛮横的打杀列侯。毕竟, 列侯是在朝廷中都受到优待的人, 连皇帝见到列侯都要起身, 才能再次坐下。大兄陈须再无才能，也没有失去向朝廷举荐人才, 上书言事的权利。
他犯法, 自然有朝廷量刑。
哪怕陈氏失势, 对功臣之后私自刑戮也一定会引来众人的侧目。
哎！阿娇不怕碰到聪明人，就怕碰见傻霸王。若王不丕当真是个混不吝的, 性如孩童, 不明白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暴怒之下杀害大兄，之后他受到再多的责罚, 又有什么用处呢？
阿娇想要保证的，乃是大兄的平安。
进门穿过前庭，可能是别院本就没什么奴仆，也可能是奴仆们都聚集在正院的缘故。一路上，阿娇没有遇到一个人，听到不远处传来呼喝的声音，她快行几步，穿过一道拱门。
前方豁然开阔，脚下的小石子路通往屋舍几间，阶下跪着一个身上套着绳索，面上鼻青脸肿的男子，正是陈须。一左一右，两个人押着他，高高举着拳头做恐吓状。
陈须哀哀叫痛，目光却没有离开躺在地上的、声息微弱的女子。
一个身穿华服，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面目狰狞，眸带凶光，手中握鞭，不住地鞭挞女子。每次挥动长鞭，都能在女子莹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你别再打了！这都是我的过错……”
“再这么下去，她就要死了。”
年轻男子冷哼一声，怒道：“一个买卖得来的妾而已，敢背着我和人偷情，死掉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堂邑侯不如先担心自己！我瞧着你一直嚷嚷喊叫，必定口舌干燥。来人啊！来壶来我溺尿替侯爷解渴。”
屋前围着的□□人争抢着拿来壶，年轻男子在毫无遮挡之处就要解开腰带。
“住手！”
出声制止的是董偃，他实在是无法再继续忍耐下去。
年轻男子……王不丕转头看到董偃，双眼一眯：“你谁啊？”
一个侍从上前，耳语道：“此乃馆陶长公主的相好，叫做董偃。”
“哦，贩珠郎董偃啊！”
王不丕轻蔑地看着他，“你不经通传就闯进我的府邸，到底有什么事？”
董偃：“在下奉长公主的命令，前来请堂邑侯归家……”
王不丕冷笑一声：“来人啊！把他们赶出去。”
“休要动手！”阿娇蹙眉，上前一步。
“王郎君不要忘记，长公主是能够进皇宫见到陛下的汉室宗亲。你今日的作为是无法掩藏的，陛下一定能知晓。”
隔着帷帽，没人能看清阿娇的容貌，围过来的仆从们却莫名被她的气势所惊，面面相觑着不敢上前。
王不丕脸上闪过一丝畏惧，不是因为阿娇，而是因为天子……他是害怕陛下的，朝中有谁不怕陛下吗？
阿娇又道：“堂邑侯有过，你愤怒之下殴打于他，没有人会追究你的过错。可你若肆意侮辱堂邑侯，按照律法，你将会被处死！”
“即使是陛下，也不能袒护你。”
“王郎君，你或许觉得侮辱的只是区区一个堂邑侯，但你忘记他还有别的身份。他是天子的表兄，隆虑侯和隆虑公主的大兄……”
“陛下宠爱妹妹，不一定会护着你。”
阿娇目光环视一众奴仆，“还有你们……你们全都要跟随着主人赴死。”
这话语如一缸透心凉的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奴仆们瞬间清醒过来。刚刚冲进脑子里的热血散去，立刻有人劝王不丕不要恼怒，一切都是妾的过错，没必要揪着堂邑侯不放……“您不能给宫中的王夫人惹祸啊！王夫人正是临盆之际……若是受到惊吓，您的兄长和老父母都会责怪您的。”
家中的人……王不丕一点都不害怕。父兄、阿姐都非常的疼爱他，他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儿子。这些年以来，他在闯过很多的祸事，却没有受到太大的责难。唯一一次受刑，就是陛下下的命令，连受宠的姐姐也无法更改陛下的决定。
从那以后，他就学会惧怕陛下。
如果阿姐腹中的孩子出事……王不丕眸中的凶煞之气收敛，将手里的壶丢弃在地上。
“你又是谁？”
他一脸戏谑，走向阿娇。
朔东和歇连忙挡在阿娇的面前，就连董偃也张开手臂，呵斥道：“休得无礼。”
阿娇站在原地，并不躲避，笑着说：“让他过来。”
朔东和歇下意识的听从。
阿娇对董偃说：“让他掀开我的帷帽，看清我的容貌也很好。”
董偃：“……喏。”他退到一边。
王不丕的手已经触碰到帷帽，却疑心其中有诈，反而迟疑了。
贵族女子以帷帽遮掩容颜是常有的事，他的动作却有冒犯轻薄的嫌疑……哼！这可吓不到他。
阿娇道：“不用管我，去请堂邑侯回府。”
她并不担心王不丕掀开帷帽。
废后悄悄的离开长门宫，引不来任何的波澜。现在长安城里还能记得有阿娇这么一个人的，恐怕都不多了。不过，天子的旨意是废后退居长门宫，她随意进出长安是可以攻讦的。这也是她没有带上程安和青君一同前来的原因……哎！得减少被认出来的可能性。
王不丕才多少岁？两个人没有见过面。他掀开帷帽，难道就能认出她是谁吗？
“我倒要看看你尖口利舌的，到底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王不丕伸手向上，欲直接取下阿娇的帷帽。
这时，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数名佩剑的宿卫闯进院中，五步一岗，齐刷刷侧身站在石子路的两侧，又有内侍唱和：“陛下驾到。”
只见年逾四十的天子缓步行来，威仪非凡，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的心上，叫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视。对他非常恐惧的王不丕已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口称“拜见陛下”。
阿娇悄然躲进爬满藤蔓的花架后方，隔着一片绿意端详刘彻。
这是她没有见过的刘彻。
一个处于皇帝生涯鼎盛时期的男人，年富力量，广纳天下人才，武将赫赫有名平定边疆，文臣人才济济治世太平。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束缚他，万事皆可依照心意而行。那高挑的剑眉，沉稳的眸光无一不在述说着君主的绝对霸权，普天之下找不出一个敌手。
刘彻的目光没有偏向花架的方向，视线径直落在堂邑侯的身上。他眉头微蹙，亲自上前欲扶陈须。
“表兄，无碍吧？”
这声音……阿娇眯起眼睛，好熟悉。论起来，她和三十岁的刘彻不过是一夜未见，可眼前的刘彻四十一岁，各个方面都有极大的变化。比如声音，就和三十岁时他完全不一样，更加低沉，更为沙哑，蕴含着说一不二的坚定力量。
她为什么还会觉得熟悉呢？
陈须此时神志颇有些模糊了。他还没忘记躺在地上的女子，求饶道：“这是我的过错！那女子不过是受不了丈夫的粗暴对待，才寄情于我。她并非性情轻浮，实为抓住我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请您宽恕，饶她一命，我愿以金相赎……”
刘彻：“来人！给表兄松绑，快叫医者来。”
董偃跪在地上：“堂邑侯有错，请陛下恕罪。”
刘彻：“事情的始末，孤都已经知晓，表兄的错处并不大，董君起来罢。”
朔东小心地扶着陈须，见主子身上到处都是伤，堂堂男子汉忍不住掉眼泪，口中说着：“您受苦了。”
地上不省人事的女子也被送进屋中。
刘彻路过王不丕身边时，一脚将人踹飞。
“竖子，瞧你做的好事。”说罢，走进屋舍之中。
阿娇冷眼看着，刘彻的态度似乎是偏向大兄的。怎么会呢？她不想把事情闹大，就是觉得闹大的话，情况会更加糟糕。
这些年约束限制列侯的律法变得很是严苛，犯罪而失去爵位的贵族数不胜数。不管是出于中央集权的大策略，还是对王夫人的偏爱，刘彻都会站在王不丕的一边……就算王不丕的言行过分一些，要封口也不难。
现在出乎预料之外的情景，想来是久居长门的阿娇不了解局势，故而她分析得有误吧。
阿娇趁机离开，和歇一同来到别院之外。歇指着停靠在自家安车旁的一辆车，对阿娇说：“翁主，这辆车似乎是饼摊前遇到过的那一辆。咦，怎么停在此处？”
阿娇：“你能确定吗？”
歇点头，“就是它。”
难道车上让饼给她的是刘彻？

第100章 红枣小米粥
董偃回到公主府的时候, 阿娇正在喂醒来的母亲喝粥。用粟米熬得浓稠的粥，面上有一层米油, 里头搁着去皮去核的枣，使得粥带着一股子天然的甜味。
生病的人胃口一般都不太好，长公主刘嫖也一样。可是有阿娇在眼前，笑着陪她说话，再没有胃口不知不觉间也喝下整整两碗粥。这还是阿娇怕她肠胃虚弱，不敢令她多食，没有再投喂的结果。
“娘若晓得许久不去见你，就能让你走出长门宫，早该患疾的……”
“这是什么话？吃个果子甜甜嘴吧。”
阿娇把剥好皮的果子塞进长公主嘴里，呸呸两声：“童言无忌, 大风吹去。”
十五年以来, 一直是长公主到长门宫探望阿娇。中间的间隔, 最长不曾超过一个月, 唯有此次推说事务繁忙。她找的借口合理, 阿娇没有怀疑。
董偃进屋之后，没有提及陈须的事, 等长公主又喝下药沉沉睡去, 才和阿娇一起来到开敞明亮的外间说话。
阿娇：“大兄的伤怎么样？”
“大部分都是皮外伤, 但腿上有一处骨折，医者及时固定没有大碍。后来, 又有太医替侯爷看诊, 说是暂时不宜挪动。”
“那大兄得留在王不丕的别院里？”
“翁主安心，我离开的时候，王不丕已司隶校尉逮捕。此署为陛下耳目，专职纠察列侯、外戚、百官的过失, 有逮捕权和惩治之责。我还没听说过司隶校尉逮捕的人，有不被定罪的！”
“陛下怎么处置大兄？”
董偃一愣，随即笑道：“侯爷是陛下的表兄，又是隆虑侯和隆虑公主的大兄……这是您亲口说的，何故有此担忧呢？陛下怎么会为区区宠姬而加罪于真正的亲戚。”
阿娇：“……”那是她拿来唬王不丕的说辞，毫无可信度。虽然她脑中和现代相关的记忆十分模糊了……时间太久。但是历史上亲人们大致的下场，她还没忘记。
长公主刘嫖寿终正寝，与董偃合葬霸陵。
陈须和陈蟜在还没除服之前，犯下□□的罪过，并争夺财产，按律当死，两个人相继自杀，封国废除。
阿娇早知道她身处的时代，并非历史上的汉朝，可她自认了解刘彻，觉得两个兄长被逼死的结局是很可能发生的。
并非是刘彻和两个表哥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是政治立场决定他的行为。
帝王忌恨列侯，一直想尽办法削弱列侯的政治权力和社会势力，不单单针对他们俩，刘彻在位的时候因罪被夺爵的可太多了。
本朝封侯的类别挺多的，较常见的是功臣侯，因功封爵，比如堂邑侯。也有外戚侯、丞相侯、王子侯等等。
阿娇曾经看过一项统计的数据：刘彻登基的时候，功臣侯有七十多人，他逝世的时候，仅仅剩下七人。王侯爵一百多人，能保住爵位的只有五十多人……一半而已。
外戚恩泽为候的九人，却有六人失爵，仅余三人。
如果有一天娘亲去世，大兄肯定不会争产，他和亲爹陈午一样是眼中看不到钱财的人。再者，还有家里的顶梁柱——大嫂窦氏看着大兄呢！至于服丧期间□□……阿娇觉得，大兄不会对母亲不敬。可若要以此栽赃他，他几乎无法辩驳，也没有任何人会相信他的辩驳。
二兄争产倒是有可能，娘亲爱孩子但总是不能一碗水端平。若是给大兄的太多，留给二兄的太少，二兄为争一口气也是要闹起来的——两个人的关系从小到大都很坏，没有阿娇压着的话，见面一定吵架。
可若说二兄犯□□罪……根本不可能好嘛！二兄容貌英俊，可惜多长一张嘴，全天下能受得了他的唯有公主梨一人。纵观三生三世，两个人每一回都结成爱侣。第一世，没有青梅竹马的情谊，仅是冰冷的政治联姻 ，两个人依旧在婚后成为爱侣。公主梨过门五年多只生下一个女儿，二兄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更没有纳妾、没有找小老婆。
第二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个人的感情更好了！
这一世，阿娇被废居住在长门宫中，处境很是凄凉。二兄夫妻俩只要来长安，一定会到长门探望她。两个闺中密友没有间断通信，阿娇能知道公主梨的生活近况。真是无一处不好！夫妻俩年岁越长，情谊越浓。
呵呵，二兄去哪里犯□□罪过？
董偃略显激动地道：“陛下很是宽慰了侯爷一番，还做主把王不丕的妾室放归良籍，送给侯爷。他是很厌恶王不丕身具怪癖，欺辱女子，认为侯爷仁义。哎！怪不得王不丕把好好的一个妾，安置在偏远的别院里，原来是为避人耳目啊。”
他说完反应过来，这些话在阿娇面前说不大合适。
毕竟不是什么雅事。
“我派人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侯夫人，等侯夫人赶到别院，这才离开的。翁主不要担心，最好等风声平息，侯爷挪回堂邑侯府再去探望。”
阿娇一听就明白，刘彻没有和董偃提起自己。
或许马车的事真的是巧合？
董偃感叹：“陛下真是明察秋毫。”
阿娇微微蹙眉。
刘彻登基二十多年，对长安的掌控力度，到达一个偏远别院里宠姬的弟弟和前大舅哥发生冲突，他能知晓并及时赶到，一点都不奇怪。
他优待大兄而处置王不丕，或许有自己的理由。
阿娇却不相信，他没有发现自己。
自己离开长门宫回到长安城的事情，刘彻肯定知晓了。他的态度令人寻味，似乎打算听之任之，闭上一只眼睛装看不见。
太古怪了！他该勃然大怒的。这是违旨不遵的行径，就算不当场揭穿阿娇，事后也要加以斥诉。
难道这一世的刘彻也像上一辈子一样，可以梦到前生吗？
这一生，阿娇是不愿意再和刘彻有任何纠葛的。
她本也具备不再和刘彻有半点交集的条件！冷宫废后、长门独居，整整十五年的时光，刘彻早就忘记她了！她也老了！四十五岁的妇人有什么可图谋的？堂堂皇帝，身边永远不缺十多岁的鲜嫩少女。
阿娇的打算是先请母亲带她到甘泉宫见敖神官。她有预感，这次找敖神官能获得真相。虽然此时她熟悉的敖神官已经死去，新任的敖神官和她犹如陌生人。
可她就是有这样的把握，和【神秘力量】带来的启示一样，是一种直觉。
如果得到的答案是阿娇想要的，她又能远离长安，肯定是离刘彻越远越好，避免有一天忽然被想起来，又卷进宫廷的漩涡。
怎样才能离开长安呢？
偷偷地走肯定不行，要想出长安得有身份证明、路引。这个可以造假——用假的身份，可阿娇不能一个人上路吧。此时可不是一张身/份/证走全国的现代，独自一个女子出门会遇到的危险多到难以列举。
阿娇有一个较为靠谱的想法，就是等待公主梨和二兄回长安的时候，把她一起带走。
这样的话，她可以在两人的照拂下，比较自在的生活在隆虑，悠闲的过完一生。
什么游历四方？
这可是一个风寒就能让人一病不起的年代，医疗水平太差了。现代交通便利，公共设施齐全，阿娇偶尔从一地到另一地，身体还会出现水土不服的症状，搁在古代，她可不敢打赌自己的命足够硬。
她在现代常常出去旅游，不算走遍大好河山，也算看过各地的风景。
这部分的记忆虽然忘却得差不多了……可她也不打算再加深记忆。
“翁主？”
见董偃不安地看着自己，阿娇笑道：“董君恕罪，我刚才有些分神。您安心，我会小心掩饰自己的行踪。”
董偃：“不碍事。您未出阁前的院子还留着，我让人洒扫……”
“不用了！母亲有劳您照顾，我不好留在公主府，趁此时天色还早，正好回长门宫去。”
董偃：“那怎么行！您奔波多时，还没有吃上一口热汤饭。”
阿娇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无碍的。”
程安微微福身，走出去让歇套车。
阿娇：“宫中的事，特别是与王夫人有关联的。请您帮我留意打听。”
董偃无不依从。
等阿娇登上安车的时候，青君怀里被塞进一包热气腾腾的饼。她对阿娇说：“董君是一个细心的人，一定能照顾好公主。”
阿娇点头，表示赞同。她接过一张饼，有一口没一口地吃起来。
此时还没有发酵的技术，匆忙做出来的饼不可能有多好吃。这让阿娇有些想念一□□汁的酱肉包子了……
阿娇在天黑之前，赶回长门宫中。一整日的奔波，让她洗漱之后，很快睡着。
第二日清晨，生生被腹中的饥饿催醒。
早膳是饵饼、白粥和酱菜，她面无表情吃着，心里想的却是：母亲年老体衰，做儿女的哪能在此时离开长安呢！
不管刘彻有没有前生的记忆，她的主观意愿都是留在长安，侍奉长辈。
母亲病着，甘泉宫暂时去不了。
也见不到敖神官。
阿娇用过早膳，询问程安：“有长安传来的消息吗？”
她得弄清楚，刘彻到底什么状况。

第101章 祭祀
这一日, 直到日落西山下，日暮近黄昏，阿娇才等到长安传来的消息。董偃实为心细如发的男儿, 哪怕没有一件特别的事情发生, 也顾及阿娇身处长门宫中，只能忐忑的等待。特地派人传讯, 道一切平安。
由于长公主早先的培养，董偃在长安的人脉还是很广的。他甚至蒙刘彻的恩宠做过一段时间的官员, 能随侍在皇帝身边到北宫游戏，到上林苑射猎，踢球、赛狗等等。可惜，董偃在长公主彻底失势之后, 再不能得到皇帝的另眼相待。
他还为此心情郁郁, 生过一场大病。
多亏长公主温柔的劝解，使得他解开心结, 否则早就一命呜呼了。
当年董偃显赫的时候，天下没有不知道他的人, 身边聚拢各郡的仗剑游侠、贪耍好闲之辈。等他失势，也没有把所有人都赶走。反正公主府养得起, 他们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这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一群精通玩乐、混迹在长安各个娱乐场所的闲人，消息来源远比一般人宽广得多。
司隶校尉没有关于王不丕的处置结果, 但也没有把人放出来。
照理来说，王不丕被关押的消息是瞒不住王家人的。
宫中怀孕即将生产的王夫人，难道没有吹一吹枕边风吗？
宫中一派安宁。
刘彻午后赐下一些珍稀的药材, 内侍表示：陛下虽然没有亲自过来探望侯爷，但心里是记挂着侯爷的。无奈政务繁忙，他实在是脱身不及。
千言万语, 汇成一句：表兄只管安心在别院里养伤，不必担忧。
阿娇：“……”她在回想，阿母到底还有什么可以图谋之处。一时脑洞大开，连舅舅或外祖母曾留下一封可以废立皇帝的密旨之类的荒谬剧情都想到了。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长门宫里也没有等到一个禁中遣来斥责阿娇的人。
一切悬而未决，阿娇心中有许多的猜疑。几日里，多次梦到刘彻站在床边，用深沉的目光注视着她，吓得她惊醒过来。幸而，这只不过是噩梦而已。
时间一晃过去半月有余。这期间，宫中的王夫人诞下一名男婴，关押在狱中的王不丕随即被问罪。罪名很多，什么侵占百姓田地，戮害良家女子，纵容仆从为祸乡里之类。
别院里的一场冲突，根本没被提及。
刘彻委派酷吏审理此案，王不丕很快在牢中自尽了。
阿娇知道此事的时候，朝堂正处于风云变幻之际。
这一日早朝，御史谏言：王夫人不晓事理，纵容幼弟为恶，陛下当疏远她，再仔细分辨诸嫔妃的贤邪。
往常要是有人敢对后宫指手画脚，刘彻一定请他去吃牢/饭。
这一次，一向刚断□□的帝王却表示，你说得有些道理。
立刻又有御史站出来谏言：陛下，后宫美貌的女子数千人之多，不利恭俭养德，助长奢靡的风气，上行下效，使内多怨女，外多旷夫。长此以往，将使得多年征战后锐减的人口得不到补充，对于国家来说不是好事。
之前谏言的御史目瞪口呆：我是以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孤勇往前冲，你是彻底不要命啦！
帝王沉吟半晌：“你说得也有些道理……孤欲遣散后宫，诸位以为如何啊？”
回来神来的御史隐约察觉到，不是同僚胆大，乃是风向有变化。
阿娇永远是慢一步知道消息的，直到董君送来几位女使，她才晓得宫中预备逐批放出宫人。她面前的女使是第一批，足有一千多人。
宫中其实有两次遣散宫人的经验，经办放归之事可谓有条不紊。
阿娇听一位女使言语。家中亲族俱在的，可以带着一笔遣散费归家。宫人情愿嫁人的话，离宫的时候会有专人保媒拉纤。毫无依靠的，如几位女使一般，也可以再寻良善的主家为婢。
见过世面的宫人，长安权贵都是争着抢着要的。
哪怕贪花好色之徒，一时之间也不敢打宫人们的主意。
皇帝为避免高官显贵们效仿他后宫佳丽三千，广纳美人，破坏国中男女的正常比例，都愿意遣散后宫，谁敢不从？
阿娇感叹：现在的刘彻正处于个人威望的顶峰。从前的敌人早已在他露出爪牙的时候，化身为一群瑟瑟发抖的小绵羊，甘愿跪拜在地，仰而视之。
物极必反。
按照历史的脉络，王朝将要走下坡路了。
几个新侍女的到来，让长门宫焕发活力。
阿娇听到外面庭院里笑闹的声音，让程安坐在一旁，有些歉疚地说：“都怪我耽搁你们，本来亲事都定好的，哪晓得在长门耽搁这么些年。”
不管是哪一世的阿娇，都不喜欢用陌生人。
上一世，程安跟在阿娇身边，二十岁的时候就聘人家成亲了。不过成亲之后，她依旧在阿娇身边伺候着，青君也一样。那会程安还玩笑着说：“您说的女子要有……事业……对吧？伺候好您就是我毕生所愿了。”
这一生，阿娇也早早替身边的宫人们选好人家。
春夏秋冬几个宫女，倒是早早的出宫嫁人。后来阿娇落难，有跟着一起进长门宫的，也有还没返宫能在长安好好过日子的。可惜程安和青君一直脱不开身……阿娇在宫中的处境一直不好，的确也离不开两人。
这么一耽搁，就到如今了。
程安：“嫁人出宫不进长门，未必就好。你还记得夏荷吧？她倒是没进长门宫。可失去您的庇护，嫁的郎君并不把她当一回事。家中稍有薄财便纳妾娶小妇，在外风流不尽，她又要侍候婆母，还要照顾妾生的孩子，几年里就熬出一身的操劳病。这难道就好吗？我在长门宫里，稍微做一点重活，您就怜惜我。这儿虽偏僻寂寞一些，但也有吃有喝，并不缺少御寒的衣物，挡风的屋子，我很知足。”
打从伺候阿娇的第一日起，程安就知道：她这一辈子，将会靠着阿娇过活，而不是靠什么虚无缥缈的男人。
青君端在一盏热奶，递给阿娇。
“董君派来传话的人说，侯爷可以搬出别院回侯府了。”
阿娇慢慢喝光热奶，才道：“我们回长安一趟。”
歇驾车又稳又快。不多时，阿娇来到堂邑侯府。这里对她来说，不管哪一世都是陌生的所在。进府之后，她先去见长嫂窦氏。没想到窦氏一见到她，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下来。
窦氏一直都是一个性格刚强的女性，嫁到侯府之前，她就知道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凡陈须有一点可取之处，亲事轮不到她。因此，嫁到侯府之后，丈夫日日在外偷香窃玉，她一点都不失望，也没为此流过一滴眼泪。
她在娘家的时候，看似受全族的重视，精心培养着长大。外人却不知晓，一度连好好活着，对她来说都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什么精明能干、八面玲珑的名声，都是她死命挣来的。
一进门，她就只顾着把一切能抓到手的东西牢牢抓住。
渐渐的，整个侯府都被她管住了。
窦氏的奶娘劝她：“姑娘，你得留点余地。不能让大公子想在账上支一两银子，都要经过你的允许。他是你的顶梁柱，要是不肯撑着你，你会像房子坍塌一样失去所有的一切。”
窦氏却无法控制自己，暗地里曾受到的苦楚，让她只有在一切尽在掌控的时候，才能稍微安心一些。否则，她夜里会数次醒来，甚至根本睡不着。
她心中不是不忐忑的。
可那一天一直没来。
有一回，陈须叫人捉奸在床，狼狈归家。她忍不住相劝，威胁说：“你再胡闹，我一定断你的月钱。我倒要瞧瞧，你身无分文还能怎么着。”
陈须道：“断吧！断吧！没钱我就只能待在府中，你别嫌我烦才好。”
窦氏真把他的月钱断掉，他也不生气，安分了许久。
窦氏觉得奇怪，忍不住问：“你怎地这般听从我的话？”
“你嫁给我，我却无法成为你的丈夫，唯有给你未来侯夫人的尊重了。我是个浑人，嫁给我委屈你了……哎！我的恶习改不掉，累你受人嘲笑。”
陈须抚掌大笑着说：“你这么着，别把我当郎君，你把我当兄长。我的亲妹妹阿娇，你识得她。那是属螃蟹的横着走，在长公主府里说一不二。你呢！学着她的样子。堂邑侯府就是你的家，府里所有的人都听你的。我也一样！等我亲爹不在咯，你看我横竖不顺眼，也是可以把我撵出去的。”
窦氏听得愣住。
当时，她是不信的，天长日久，陈须始终事事依从于她，没有违逆过一次，她不得不信。
窦氏终于能侯府里安稳地睡着，然后一觉到天亮了。
“侯爷的年纪大了，不比年轻的时候，怎么受得住如此毒打？这一回，他真的是冤枉的。你大兄以前做过很多混账的事，可他早就收敛性子不再胡来了。他去别院绝非偷香窃玉，而是可怜对方，去给她送伤药而已……人人都不信他，连贴身伺候他的朔东都不相信他……”
阿娇扶住窦氏，“我信的、阿嫂不要哭啦。我相信你说的话。”
窦氏慢慢止住眼泪，情绪平复下来之后，脸上不免露出涩然的神情。
“你大兄夜里悄悄地哎哟叫疼，还以为能瞒过我，不让我知晓。我心里不好受，又不知道对谁说……”
“阿嫂，我都明白的。”
窦氏一愣，看向阿娇。
阿娇眸光清明，如一汪平静的湖水，透彻、深邃、能够包容一切。她莫名相信，阿娇是真的什么都明白。
窦氏心中的难受散去许多。
阿娇看望过故作轻松的大兄之后，又去公主府探望母亲。陪着母亲一起用过间食，她照例没有留下，而是欲赶回长门宫。
董偃送阿娇出门，临别前道：“算算日子，再过十来天便是陛下到顾成庙祭祀的时候了……”
顾成庙，也就是文帝庙，乃刘彻祖父的墓地，需年年前往祭祀。
阿娇现在居住的长门宫，原本是长公主的一处别院，正好位于顾成庙的附近。早年间，董偃为讨好刘彻，请长公主把长门宫献给刘彻，做祭祀时暂居之所。
刘彻收下之后，很是高兴。转头就把长门宫用来囚禁阿娇了。
言归正传。刘彻祭祀文帝庙，一定会路过长门宫，没准还要暂住……十五年来，刘彻年年都要祭祀，宁可露宿野外，都没有进过长门宫。
阿娇觉得，比起担心刘彻进长门宫，不如担心他一时兴起，派人进长门查探自己的踪迹。若抓到她不在宫中，就可以治罪了。
阿娇：“我近日会待在宫中，不随意外出。”

第102章 歌声
一个大雨淋漓的午后, 阿娇正在和程安玩工匠新做出来的跳棋，忽听到外面有奇怪的响动。原来是青君带着一个小黄门快步穿过前庭，在阶下站住脚。
“主子, 宫里来人了。”
阿娇观小黄门的衣裳, 便知道他是禁中贴身伺候帝王的。
小黄门毕恭毕敬的行礼，等阿娇叫起, 才利落地站起来，口齿伶俐道：“启禀娘娘, 陛下祭祀文庙，欲在此歇脚。您快准备着吧！御驾正往长门宫来。”
阿娇起身，对程安道：“收拾一下，咱们搬到天恒殿去。”
阿娇现在居住的是长门宫的正殿, 又叫珍宝殿, 地处整个宫殿的最中央，外侧宫墙围合, 与东面的阁楼和西面的两个宫殿隔绝开来。既保障安全，又突出核心的地位。
至于天恒殿, 位于整个长门宫的最西方，和珍宝殿隔着几重池苑, 宫门一关，与世隔绝。
长门宫是刘彻的所有物, 古代皇家夫妻离婚不讲究财产分割的。哼，天下都是皇帝的……刘彻来到长门宫，阿娇就不再是这里的主人, 于情于理都该把正殿献出来。
这个举动一点都不奇怪，最重要的是能避免阿娇和长驱直入的刘彻打照面。
小黄门：“陛下吩咐，正殿娘娘住着！您是主人他是客人, 情愿住隔壁的承光殿，免得惊扰娘娘。”
阿娇：“……”
小黄门对程安一拜，口中道：“姑姑，可否借奴几个人，容我把承光殿洒扫一番。”
程安看向阿娇，等阿娇点头，才去叫人。
小黄门领着借来的侍女并小厮们离去，程安轻声道：“主子，内侍的态度太客气了。”
阿娇：“我知道。”
这一个月以来，刘彻一直没什么动静，她心中倾向于饼摊的相遇是偶然，王不丕别院里刘彻对长兄的维护另有缘故，刘彻并没有如上一世一般梦中得到记忆。否则，以刘彻对她稍显病/态的偏/执/欲，哪能忍得住多日不出现在她面前。
现在她又有些动摇……刘彻到底有没有前两世的记忆呢？
雨渐渐停歇。
阿娇听到车马行来的声响，又有一个小黄门匆匆前来，传达旨意——“陛下有令，娘娘不必迎驾。”
阿娇应诺，更加迷茫了。
或许只是下雨路滑，难以行走，故而到长门宫稍歇。
阿娇知道，从长门宫到文庙的一长段路，荻草竹林丛生难以尽除，不下雨的时候都极为难行。这刚下过雨……刘彻留下说得通啊！毕竟文庙附近除长门宫之外，没有任意一个可以歇脚留宿的地方，下着雨的不能露宿野外吧？
此生刘彻废皇后的时候，应当是很厌恶阿娇的……所以不让她迎驾，大约就是不想见她的意思……胡猜哪能得到真相，阿娇回过神来，吩咐道：“关上院门，约束下人不准进出。”
青君应诺，领命而去。
程安站在一边，等候吩咐。
阿娇重新坐下，“咱们把这盘棋下完。”
程安：“……”
正殿里能听到隔壁的动静。
一阵脚步声，皇帝进承光殿……没了。
隔壁一直很安静。
阿娇用过晚膳，忽听远处传来歌舞之声。
本朝祭祀载歌载舞，随行之人肯定有宫中的礼乐班子。这歌声缥缈，空灵悠扬，整个长门宫在如此美好的声音影响之下，骤然一静。
青君：“这是住在最西边天恒殿的乐人们在温池边唱歌。”
程安：“难怪听不清唱的什么。”
距离太远，只有一点余音传来。
阿娇忍不住走到后院之中，站在宫墙旁一棵古松之下，踮着脚往外看。她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的，但此处开阔，歌声清晰许多。
程安：“天凉，您不冷吗？”
阿娇：“嘘——”
程安哭笑不得，只能回去取斗篷。独留下阿娇一人，手里提着一盏轻巧的彩漆宫灯，直到一曲唱罢，才回过神来。她从没有听到过如此直击心灵的歌声，也分辨不出唱歌的是男是女。这时，忽听得一旁小竹林里扑簌的声响，微微一惊：“谁在那里？”
万籁俱静，连扑簌声也消失不见。若是鸟雀受惊，更该发出愈大的声响。可若是有人藏在小竹林里，怎么连一声应答也无呢？
阿娇心里一惊，挪步往回走，却听得一阵脚步声渐渐靠近。
她回头一看，借着月光隐约看到一抹玄色的衣衫，绣有龙凤彩纹。长门宫里做如此打扮的，只有一人而已。
阿娇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怎奈日间下过雨，脚下踩中一颗湿漉漉的石子。一阵剧痛传来，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便是猛地蹲下，以免摔倒。
“脚扭了？”
一道黑色的影子，蔓延至阿娇的身旁。她低垂着眉眼道：“参见陛……呀！”话还未说话，只觉身子一轻，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之中。
阿娇的手臂上，争先恐后地冒出鸡皮疙瘩。
直至此刻，她才觉得天凉衣裳穿得太薄是有一点冷的。
“陛下何故失礼？”
刘彻声音醇厚：“十多年未见，孤再见到你……”说到一半，又停下来。
“如何？”
阿娇带着些许试探，追问道：“险些认不出我来罢？”
阿娇活的时间不短，知道十五年未见的两个人，从前哪怕日日相处，街上遇到都不一定敢打招呼。
刘彻如果没有记忆，对她该是如此。
“非也，”刘彻失笑般摇头……大步穿过庭院，走进正殿之中，将阿娇放在软榻上，单膝跪地，伸手脱下她的鞋。
阿娇套着罗袜的脚急忙往后缩，凤眼圆睁。
“孤只是想看看你伤得如何。”
阿娇：“陛下又不是医者。”
刘彻：“一般的跌打损伤，孤还是能治的。”说着，一只手按住阿娇的脚，另一只手触摸阿娇扭伤的脚踝。
然后，当胸被踢两脚，跌在地上。
阿娇一只脚动不了，另一只脚却是能动的。
刘彻站起来，看不出喜怒：“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性子。”
阿娇心想，刚刚两脚用的是吃奶的劲，别看刘彻都没有捂着胸口揉一揉，但肯定很疼。
“踹孤两脚可能解心中郁气？”
本来很解气的，被你说穿又觉得没意思了。
刘彻：“没有伤到骨头，但扭伤严重，不能再动，否则伤上加伤。这不是可以拿来玩笑的事，你得好好养着。”说罢，他对一旁呆呆站着，满脸惊诧不安之色的程安道：“照顾好你们主子。”
刘彻离开之后，太医来了。
这时候，阿娇的脚踝已经迅速地肿胀发红，就像刘彻说的那样，没伤到骨头，但扭伤严重。需要敷药化瘀，短时间内不能再动用伤到的脚。
阿娇夜里睡着之前，心中还在想：刘彻到底什么情况？
她没有发现，因为蓬勃的求知欲，所以连对刘彻的厌恶都淡薄几分。而且她上一世居翁主府的时候，没见到刘彻的时候，几乎没想起过刘彻此人。见到刘彻的时候，一样是眼里有此人，心里没有他。
如今身处长门宫中，距离长安很远，倒是常常花心思琢磨起刘彻。
第二日清晨，阿娇醒来的时候，御驾已经离开长门宫。
阿娇：“我睡得这般沉？”怎么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程安：“陛下有令，不得扰您美梦。”
阿娇：“……”
今日万里无云，天气晴朗。
御驾离开长门宫去往文庙，回程时随行之人都等在长门宫外，唯有刘彻一人独进正殿，面对阿娇戒备的神情，半点不恼，关切道：“脚踝可消肿啦？”
阿娇：“不劳陛下挂心，好多了。”
刘彻：“那就好……”
他来一趟好像真的只为询问阿娇的伤势，没坐下喝一口水，便道：“天色已晚，孤先走了。”
阿娇：“……”
刘彻匆匆地来，又匆匆离去。
阿娇一头雾水。
第二日清晨，宫里送来一车绫罗绸缎。管事的震惊不敢收受，专司后宫供奉的少府官员道：“这都是按照陛下的旨意办事，长门一应用度一向比拟上宫皇后，你怎能推辞呢？”
管事：“可是宫里很久都没往长门送可堪一用之物了。”
比如碳，天冷的时候，宫里会往长门宫送一些碳。量少不说，点燃有浓烟，偶尔还是湿碳，根本点不然。
往往宫里送来的吃穿用度之物，他只能转手卖出去。
少府官员听见管事的话，嘀咕道：“谁能想到枯树的树还能焕发生机呢。”
陛下竟然亲自过问长门宫的供奉，好些人为此丢掉官位，受到惩处。天子一怒，以前怠慢之处，少府自然是要找补回来的。
管事：“你说什么？”
少府官员强撑着谄媚的笑脸，“您快些收下入库吧……在我之后还有送东西来的，一会该把宫门堵住了。”
管事：“……”
这个少府官员没有说谎，接下来送供奉的竟还有四批人马。管事看着堆在宫门内，来不及入库的胭脂水粉、金盘银盏、铁炉漆灯，心里忍不住火热起来：陛下住在长门宫的一夜，莫不是又看到娘娘的好了。
此日之后，日日都有宫中的人往来。
程安一番恩威并施，才没让长门宫人心浮动。不过，她私下里悄悄问阿娇：“主子，咱们是要回宫吗？”
阿娇一口咬定，“不回去。”

第103章 邀约[一更]
这一日天气晴朗, 有微风拂面。可怜的管事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归置宫中送来的供奉，阿娇却是带着一群侍女仆役在庭院里扎风筝。
此时的风筝一般是用竹子制作而成，和后世的纸鸢不一样。且放风筝也不是一种娱乐的方式, 它更多是作用于战场之上，特地把用于书写的麻纸制作成风筝, 乃军中所为。
传说，高祖和项羽打仗的时候，曾放风筝飞到楚国军队里唱楚歌，击溃军心。
歌声是怎么发出来的呢？风筝的头部置风笛，御风飞行的时候，能发出筝鸣声。也是因此, 它名为风筝。
后世亦有用风筝装填炸/药的，攻击敌人的。
阿娇做的是简单又常见的小鸟风筝，青君闭眼夸她做得精巧别致。弄得远远蹲在角落里的歇不敢把自己做的风筝拿出来一观, 还是程安瞥见他面前成型的庞然大物, 出声道：“主子，歇是最会扎风筝的。咱们不若瞧瞧他做的什么风筝……”
阿娇走过来一看, 讶异道：“这是丹鸟吗？真是栩栩如生。你怎有这般技艺？”
歇不好意思地挠头：“此乃家父所授……”
虽然歇做的风筝很漂亮，但是阿娇放飞的还是自己做的风筝。
小鸟风筝能飞起来, 阿娇就很满足了。却见歇拗不过几个新进长门宫的侍女歪缠，表演起操控风筝的绝迹。
只见丹鸟冲天而上，似要直入云霄。一声清脆的鸣响之后, 向下俯冲少许，围绕着众人的风筝盘圈, 栩栩如生，真如活的一般。
阿娇只顾抬头看，忽听一道醇厚的声音道：“仰着头走路, 小心摔倒……阿娇脚上的伤全好了？”
她惊得身子后仰，险些摔倒。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立刻收回。这让阿娇想狠狠把无礼的手打落，或是嘲讽两句都找不到理由——开口骂人似乎是她无理取闹。
“我的伤如何，陛下还能不知道吗？”
太医刚离去一日，回宫时一定会向刘彻复命。
“陛下怎么在这？”
“孤来瞧瞧你……意欲邀你同游。”刘彻朗声一笑道：“如今四海升平，孤欲巡幸各地，先到雍县祭祀天帝，再向西到张掖郡，转北往新秦中。那里的草原一望无际，有别于长安的风情，阿娇一定会喜欢的。”
阿娇开口便是谢邀，“谢陛下厚爱……”
刘彻：“阿娇先别急着拒绝。姑母应下孤愿一同前去，堂邑侯、隆虑侯皆在伴驾之列。你一个人独守长门，多么无趣。哎！实则，孤并不愿此时巡幸。对匈奴的战争刚刚结束，民生凋敝可想而知，帝王远行从者必不能下数万骑，耗费颇多。”
阿娇记得，武帝加重百姓负担的两个重要举动：一个就是多次、大规模的巡幸，路途最长的一次，达成一万八千里大旅行。另一个是营建种种大型建筑，其中之一便是建章宫，耗资颇巨。此宫阁楼有一个千个之多，房间的总数更是多达万间，所谓“千门万户”，就是这么由来的。
阿娇一直有清醒的认知，自己的存在是异常的，但三生三世所在的空间都是无比真实的。
世上每一个受苦之人，都是真的在承受苦楚。
好比何小郎受权贵的欺辱，挨受的拳脚都做不得假。
因为征战而死去青壮的农家，耕作都落在老弱妇孺的身上，根本无力抵御天灾。所以皇帝更改使民休养生息，紧待国力恢复。巡幸可以宣扬国威，固然很好。可耗资颇巨……钱财难道不是从赋税中取得的吗？
阿娇：“既然不愿，为什么要做呢？”
刘彻：“此乃神仙殿敖神官的倡议，阿娇曾为皇后，该晓得神官于汉室有着极其特殊的地位。孤虽不明其中的缘由，但也不敢不从。这位新上任的神官打从继任之初，便下令关上神仙殿的大门，守卫之人不能尽通传之事。他是打定主意，谁也不见。
此番有谕乃开天辟地头一遭！只得先巡幸，回程时，再去神仙殿相见。孤想着，他必会相见。”
阿娇其实已经同母亲说好，过两日一齐到甘泉宫一趟。
以长公主的身份是无法逼敖神官相见的，就是刘彻身为皇帝，也没办法强逼敖神官。阿娇倒是有信心让敖神官和她见一面，可是……每一任敖神官的本事不尽相同。这一任若没有预知的神通，无法掐指一算，便算到阿娇的到来。她纵然能进甘泉宫，也进不去神仙殿。要是无人通传，怎能见得着人啊。
上一世、上上一世，阿娇都曾有过敖神官亲自来寻她的经历，越想越是觉得敖神官若知晓她现在的处境，没道理让她为难。
若是这位新任敖神官什么都不知晓，仅凭阿母十有八九见不着人。
阿娇没办法一口拒绝刘彻，她故意问：“我也能见到敖神官吗？”
刘彻眼中闪过一丝得呈的笑意：“孤去神仙殿的时候，你可以跟随在孤的身旁。”
阿娇并没有犹豫太久，“我愿跟随在阿母身旁尽孝。”
“这就对了……”
阿娇看着面前情绪内敛，如封在鞘中的宝剑一般不露一点锋芒的刘彻。她始终无法学得半分如舅舅、外祖母及刘彻般的谋定后动，一次试探落空，便不愿再绕弯子。她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陛下对我的态度，为何忽然转变？”
“那日孤微服出巡，在饼摊前透过一辆车帘幔帐的缝隙窥见你的容颜……惊鸿一瞥，一见倾心。”
阿娇：“……你没有认出我吗？”
“起初没有，我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说，你的车直接驶进姑母的府邸。”
路遇合心意的美人，派人偷偷尾/随，的确是刘彻能做出来的事。
“然后你就知晓我的身份了……长兄的事？”
“王不丕罪有应得，但尊重的对待表兄是想讨好于你。”
这和阿娇想的不一样，她以为刘彻和自己一样拥有前两世的记忆，至少拥有一世的记忆吧。谁晓得刘彻只是见色起意而已。
让人意外，却是好事一件。
比起面对上一世过分偏执的刘彻，此生的刘彻不过对她生出一点微末的兴致。
很容易就能打消吧？

第104章 见到敖神官[二更]
巡幸第一站, 如刘彻所说，正是雍县。此处的祭祀，每隔三年就会有一次, 皇帝崇敬神灵，效仿的人非常多，国家也把各种各样的祭祀当做大事来筹办。
车队行驶在宽阔的驰道上, 并不会遇到堵塞的情况。这一条道是专供帝王所用的，臣民的话只能使用驰道两侧较窄的“旁道”。
路途之中, 能供歇息的地方很多，大道旁设亭、邮、驿、传、置。每隔十里，就有一亭，相对于现代高速路上的服务区——并提供住宿。
实际作用更大, 亭长还负责沿途的治安。
阿娇起初是劝长公主留在长安的, 没能成功。比起对旅游不大感兴趣的她, 阿母不管多少岁都对玩乐拥有巨大的热情, 更何况外出乃是伴驾巡幸, 多能彰显身份啊！绝对不容错过好嘛。
长公主：这点政治素养, 我还是有的。
阿娇一直担忧阿母的身体状况, 是否经得起长途跋涉……她多虑了！刘彻又不是行军打仗赶时间，行程的安排自然以舒适为主。只要不晕马车, 还是能体验到旅程的愉快。
长公主喜爱出行玩耍，自然不晕马车！
比起在长安时神情郁郁的长公主, 自觉重涉政/治漩涡的她精神焕发, 身子骨肉眼可见的强健起来。果然, 欲/望才是最强的兴/奋/剂。
渐渐远离长安，阿娇发现盛世的景象消失无踪。
御驾正午时暂歇之处名为“安乐里”，把手“里”的监门站在坍塌破败的里墙边, 不知该作何反应。里正结结巴巴的应对刘彻的询问，这一里有多少户？怎么里墙破败也不修缮？可以找一些干草和泥土修补，并不是很麻烦。
这样放任不管，不怕有贼人偷窃吗？
监门：“不怕、不怕！家家户户都揭不开锅，没什么可偷的。”
刘彻：“……”
里正连忙找补，“如今正是春种的时候，乡民忙碌，挤不出人手……”
刘彻携阿娇一同去看乡中的田地。
这里道路并不平整，桥梁没有修缮，行走时要格外地注意脚下，免得摔倒。阿娇在田地里看到耕种的乡民，他们有老有少，相比起女子的数量，男人实在是太少了。
阿娇所看到的好几个男人，都存在着部分的身体残疾。
那是战争带来的痛楚。
这些劳作的人似乎并不盼着春种之后的丰收，满面愁苦，仿佛空守着能长出粮食的田地，却无计可施的。
阿娇：“他们恐怕是饿着肚子在耕作……”
不管是男女老幼都是面黄肌瘦的模样，许多人身上的衣服，只能堪堪遮住身躯而已，补丁是很常见的，更常见的是衣裳破损也没有加以缝补的状况。
一个年老的妇人直起腰擦拭着汗水，下一瞬便晕倒在田地上。
刘彻的随从把老人家送回家中。
那是一间低矮的茅草屋，为御寒把窗用泥土堵塞起来，里面漆黑一片，也没有照明的用具。
里正对刘彻说：“老妇人的两个儿子都死在战场上，她只有两个儿子。”
阿娇沉默地看着刘彻赐下金银，心里却清楚：如果大汉有很多地方民生凋敝，就是国/家的问题。一点点钱财，能解决他们路过的一里的难处，却还有太多双眼看不到的地方，频频有人饿死。
安乐里的状况，或有去年天灾的缘故，难道就没彰显百姓家里薄弱的事实吗？
这个时代，的确是人类有史以来最繁荣的时代，可是乡民们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夜里，御驾并没有宿在安乐里。
这里和露宿野外相比，几乎没有任何的差别。
一行人难得赶路来到附近的城邦，歇脚之所地势颇高。刘彻邀请阿娇赏月，在长公主的喜笑颜开之中，阿娇被推出房间。经历过两世，她早就学会不用自己的价值观去改变长公主对世界的看法，没用的！
长公主永远无法像外祖母一样理解她，但并非不爱她！
那就可以了。
一轮明月高高悬挂在天上。
阿娇的语气不再咄咄逼人，而是变得平和：“陛下，十五年过去……”她的年纪，可以被称一句老妪。
刘彻的爱好，难道不永远是十八岁的少女吗？
她不是妄自菲薄，但以年龄来说，怎么都可能再获得帝王的宠爱吧。
这不是男人的劣根性，乃是人类的劣根性。
排除掉感情的因素，让阿娇在四十岁的美大叔和十八岁盘正条顺朝气勃勃的少年郎之间选择，她一定选后者。
刘彻：“阿娇不必多虑。当年的事，孤事后渐渐醒悟过来——你是无辜的，乃受人陷害。无奈大错铸成，孤年轻、碍于脸面只能当做全不知晓。如今大彻大悟，不能替你翻巫蛊案还你清白，只想要补偿一二而已。”
阿娇淡淡哦一声问：“那我可以回房了吗？”
刘彻：“……可以。”
之后的日子，刘彻表现得就像他口中说的一样，对阿娇礼遇有加，以平等的姿态如同对待朋友一样对待她。
长公主忍不住相劝：“娇娇。陛下出巡没有带上任何一个姬妾，也没接纳沿途任何一家送的美人。如今是枕冷衾寒，一人独眠。你若肯放下身段，还怕不能把卫子夫踩在脚底吗？”
阿娇：“我为什么要把卫子夫踩在脚底。”
长公主：“你不恨她啦？”
阿娇：“……不恨。”
长公主瞪她：“出来游玩，你心境是当真是开阔了。”
阿娇：“……”
耗时两个月的巡幸结束。
前方刘彻骑着马，阿娇独坐一辆车，途径的是前往甘泉宫的道路。她有些恍惚地看着路边的野草，想起上一世舅舅治理之下，钱过北斗、米烂成仓的盛景。
这有舅舅与民休息，无为而治的原因，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司苗署的功劳。
好的粮种是能让粮食产量翻倍、翻数倍的，也很有效的抗虫灾、抗旱抗涝。丰富的高产作物，更是能让本来饿肚子的百姓，过上不愁生计的日子。
刘彻打匈奴并不是过错，一直忍耐的话，只会让马上的劫掠民族更加的嚣张，只有打怕他们，才能赢得真正的和平。
这样的战争，为的是更久远的和平。
不知道此生的敖神官处还没有一匣种子。
如果没有能力也就罢了！明知道自己有能力救人而无动于衷……阿娇夜里一定睡不着觉。若因此无法彻底远离刘彻，她也别无选择——这能活人无数！
安车一直驶到神仙殿外，刘彻下马，回身走到车旁，伸手欲扶阿娇。却见赶车的歇利落取出脚蹬，他瞪歇一眼。
帝王的怒火不是谁都能承受的，歇吓得匍匐在地。
阿娇：“怎么了？”
刘彻身边的侍从上前架着歇的两只胳膊，把人拎起来。
刘彻：“大概是路途遥远，腿麻了。走吧！同孤一起去叩门。”
常年值守神仙殿的宿卫见到一袭朱色衣衫的刘彻，连忙让开道路，口称“拜见陛下”。
刘彻独带着阿娇拾阶而上，便是近侍们也不能跟随。
又过两道防守之所，两人终于来到红漆大门前。刘彻上前叩门，里面没有响应。他再叩，多次叩门之后，才有响动传来。
阿娇目不转睛地盯着缓缓打开的大门，却没有看到开门的人。她的视线缓缓下移，看到一个高不及她腰间的侏儒。
此人身穿素衣，头发斑白，脸庞却如五六岁的幼童般柔嫩红润，没有一丝皱纹。
刘彻颔首道：“多年未见，敖神官可还安好？”
“善，俱佳也。”
“您继任的时候，头发还是黑色。不过十多年未见，怎的鬓染霜雪？”
敖神官：“知晓的事情太多，就会损耗寿命啊！两位请进吧。”
这是阿娇第一次来到敖神官平日进修之所，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有种室内的空气比外面还有清新的感觉。喝下一盏热茶，旅途的劳累全都消失不见，连多日乘车带来的腰背酸痛都不翼而飞。
刘彻一样感受到热茶的好处，他笑着对端茶送水的童子——下一任的敖神官，不客气道：“口中极渴，再来两盏。”
阿娇：难为他没忘记自己。
小童子看一眼师父。
敖神官：“去罢。”
小童子提来茶壶桌上。
两个人喝下第二杯茶，还没说话，便见敖神官捧出一只匣子。对阿娇道：“翁主灵慧非常，乃福泽深厚之人。这匣子是祖师留下的，交予你的话，或许可以解天下百姓的困苦。除此之外，还有一本祖师的手册……你想知道的，或在其中。”
这匣子很眼熟，牛皮册子也是她翻过百遍的。
敖神官说完，闭目不言。
一旁的童子站起来送客。
两个人并肩走出神仙殿，阿娇攥着牛皮小册，看向刘彻：“陛下还没问敖神官劝你巡幸的缘故呢！要再进去一趟吗？”
“不用了！”
刘彻摆手道：“敖神官虽然没说，但孤已经悟到了——他是想要让孤看到民生的疾苦。这本牛皮小册……”
阿娇翻开册子。不出所料，刘彻一个字都不认识。
阿娇却是目光微凝，她见牛皮小册的首页残破，只有四个大字——“去建章宫。”
什么意思？
“阿娇，孤有一件预备多时的礼物想邀你一观，就在建章宫中。”
这时候的建章宫，还没有重新修建，该是很残破的才对。若非有牛皮小册，阿娇不会应下，此时她却点头，“现在就能看吗？”
刘彻：“那是自然……”没有备好的礼，他怎会提及。
阿娇没有坐车，“我想骑马。”
刘彻感觉到她的迫不及待，心中微微惊讶。难不成是有风声传到阿娇耳中啦？
两人很快来到建章宫。阿娇一路跟随刘彻，穿过宫门，目光看向刘彻所指的方向——那有一座金屋！远看，阁楼如黄金打造的一般，夺目耀眼。
阿娇策马近观，发现金屋大部分其实是饰以金漆……她下马，抬头看到牌匾上“金乌宫”三个大字，推开宫门而入。
一旁的刘彻声音低哑，带着蛊惑的意味。
“建金屋，藏阿娇。阿娇，孤实现诺言了。”
阿娇却是脑中嗡鸣，她没有听到刘彻的话，灵魂轻飘飘荡离沉重的身躯，眼前出现一幕幕场景：
幼时的刘彻指着同样年幼的自己，掷地有声，“若得阿娇作妇，当以金屋贮之”；
诗人吟唱着“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很多年以后，有人盯着电脑，翻找《长门赋》的注解；
更多年之后，手机屏幕里，论坛里弹出一条消息。“求助，汉武帝到底爱过陈阿娇吗？”；
一个个少女读完阿娇同/人/文的，怅然若失地嘀咕，“阿娇有什么错！狗东西对阿娇好一点啊！火葬场了解一下。”。
原来，【神秘力量】是自己的遗憾和不甘，独守长门多年阿娇失去皇后之位，还没有得到帝王的爱，和丈夫承诺的金屋便郁郁死去。
阿娇都快要想不起，刚进长门宫的阿娇曾多么疯狂的盼望着刘彻幡然醒悟，迎她回到上宫。强烈的不甘，日夜折磨着她，爱意已经消失，却无法接受自己可能从未得到过刘彻的爱……那时候，她是多么的爱刘彻啊。如同一个撞南墙也绝不回头的傻子，把君王当做是丈夫一般的对待，相信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桂花，落得被罢黜的下场。
原来，【神秘力量】也是后世许多人的遗憾和不甘，他们可怜“金屋藏娇”变成男子对娇妻美妾泛指的词汇，殊不知它原本是一个帝王对妻子最郑重的承诺。
因此，她才有此番奇遇。
明白一切的阿娇，很感激能有此奇遇。
虽然她现在已经不再遗憾，不再觉得不甘，但是曾经犯过的傻，又怎能不认呢！
【神秘力量】从来都不是在帮刘彻，也从不是要限制她的言行，而是在圆她人生一梦。
皇后之位、金屋，帝王之爱，缺一不可。
只有使遗憾消弭，这一世世的轮回才能结束。

第105章 彘谋
刘彻看着一旁, 深陷于惊愕之中的阿娇。
这其实亦是他头一回看到修筑完成的金屋，真美啊！
他思绪飘远, 陷入回忆之中。
四十一岁的刘彻是很突然、非常突然的在某一个夜晚，获得前两世记忆的。他只用很短的一点时间就捋顺一切，下床走到门边，守夜的侍从追上来问：“陛下有何吩咐？”
刘彻脱口而出：“套车，去长门宫……”
侍从疑惑不解的同时，连忙应诺, 欲走出宫室传达皇帝的命令。
“等等……不用套车，宣中常侍晋见。”
不一会，中常侍苏文匆匆前来。
刘彻亢奋地在宫室里打转, 没有一刻能停下脚步。见到中常侍，他道：“派几个人盯着长门宫的动静, 皇后的一举一动孤都要知晓……不, 还是多派些人前去, 悄悄的保护好皇后。皇后要是掉一根发丝，你提头来见。”
苏文一愣，皇后不是在椒房殿吗？长门宫的是废后……他积年累月的伺候陛下, 尽管还没把事情琢磨明白，但下意识的反应是有的。他沉声应诺, 收获陛下赞许的目光。
苏文：“……”
刘彻让殿内之人都退出去, 看着摇曳的烛火, 脑海里不断浮现上一世阿娇死在怀中的画面。阿娇临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我不要做皇后”。随即而来的、撕心裂肺的痛楚，令刘彻死死按住胸口，短暂竟无法呼吸。
好不容易，这一口气喘匀。他拂袖将案上的简牍扫落在地, 骂道：“废物！”
他骂的是上一世的自己。
此生的他不像是上一世的太子彻，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用十多年的时间看完前生的记忆，偶尔还能做出一些毫无代入感的评判，直到曲终人散，才恍惚间察觉——原来我看到的是我的前生啊！
太子彻不认为，前生的皇帝彻和他是同一个人。
刘彻无比确定，整整三段人生的主角都是唯一的一人，皆为他，只有他。
上上一世，刘彻十六岁登基为帝，顶上压着两座大山。刚摆脱老太太的桎梏，又迎来王太后的掣肘。这样的情况下，他做出废后另立的决定，又很突然的失去阿娇。直到弥留之际到来之前，他都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
这一世，他活到七十岁。
上一世，刘彻和阿娇青梅竹马长大，刚刚情窦初开，阿娇已经另嫁他人。父皇活的时间很长，很长很长。等政/局稳定，他重登皇帝之位，伺机纠正错误。不论是前生迷信神仙，骄奢淫逸、穷兵黩武、晚年改辙造成的乡中凋敝、流民百万、寇盗并起，百姓苦不堪言，还是拥有太多不懂珍惜，以至于错失阿娇。
这些错误都有机会纠正。
然而，刘彻真正纠正的只有前者。
他亦将前者做到极致。
恐怕后世必称他圣君，只能谈论他的功绩，难以挑出一点不足之处。
这一生，刘彻享年八十岁。
当他身为皇帝度过一百五十年的时光之后……不，加上此生的四十年，一共是一百九十年。刘彻渐渐觉得无趣起来，如果说第二世还能称得上血腥战场，能激起他的搦战之欲。那么，此生在刘彻看来，不论朝堂还是天下，他都再没有敌人了。哪怕他自己，他也曾战胜过了！
刘彻是一个不甘于寂寞，永远都在战斗的人。他就像是仗剑走天涯的侠客，一日不同人过招，他的剑就会生锈。
幸而，他的身份地位决定一生将不缺失敌人。
不幸的是一场奇遇让他把众多的敌人都打倒了，有些还不止打倒过一次。
这样的敌人自然不能让他再提起兴致。
没有对手怎么办？创造对手也要有一场比试！
曾错失的、又始终求而不得的阿娇便是刘彻新的对手！就像一次次夺得皇位，坐稳皇位，成为帝国说一不二的掌权者，唯一的掌权者一样。他没有败过，谋求阿娇的爱，亦将大获全胜。
刘彻拥有从前的记忆……
小的时候，阿娇跟一众年幼的皇子们一起进学。她一点都不怕生，最爱向先生提出疑问。有时候先生讲解好几遍，她还是有不懂之处，要一一询问。皇子、公主们私下议论，翁主娇愚笨。
刘彻悄悄对阿娇说，“可以只懂大概，不用深入的了解。”
阿娇：“你也是如此吗？”
刘彻实话实说：“先生讲一遍，我就听懂了。”
阿娇恍然大悟：“原来是我比较愚笨……你是怕我学得吃力吗？不用担心，我可以少玩一会，多花些时间念书。”接着就更用功了。
几年下来，阿娇门门功课都是甲等。背后议论她愚钝之人，远远不及她。
太子大婚，洞房花烛之夜。他搂着阿娇，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却忘记阿娇是一个多么较真的人。
因为她从不说谎，一诺千金，所以觉得每个人都和她一样。至少，阿娇赋予心爱的人同样的品格。后来，发现他偷腥，挥鞭子喝令下次不能再犯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可能阿娇觉得解决丈夫偷腥的难题，如同书读不懂就读一千遍一样，大不了教一千次，总能教得夫婿回头。
哪晓得夫婿眼中，有太多的东西比她更为重要。
风雨之中，阿娇滚烫的手传来令人安心的热度。这只纤细的手拉着他冲进长信殿，怀抱传国玉玺，往老太太跟前一跪……
贼人截杀，阿娇释然一笑：“那就一起死吧！”
昏暗的椒房殿里，他捏着阿娇的下颌，逼问：“表姐，我问你！你还爱我吗？”
出生不久的刘彘，睁开眼睛看到一张圆圆的小脸，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
王娘娘下令不准喂饱儿子，一岁的刘彘意识到“阿娇”等于“吃饱”，一日日亲近阿娇，到达见不到阿娇就会哭闹的地步。
父皇逝世，阿娇仰着一张艳若朝霞的脸庞，质问道：“此事分明有异！”
……
它们就像发生昨日。
上一世的刘彻实是非常了解阿娇，才能用阿父的死，诓得她放弃最佳的反抗时机，居住在宫中……哪怕阿娇于国有功，地位特殊，人人都以为她愿为君王之妻，事到临头的时候再怎么反抗，也没有人能相助。
阿娇是一个很简单的人，总是只能专注一件事。
这可怕的专注力，导致她总是忽略其它，在很多人的眼里，她撞南墙也不回头，有些傻，特别迂，不懂变通……很难说到底谁不够聪慧！她虽做不到八面玲珑，但只要想做的事情，难有做不成的。
故而，刘彻猜出阿娇想见敖神官之后，立时心生一计，钓她上钩。
如今的阿娇在刘彻面前，和一张白纸差不多。
天色初明，长门宫里传来消息，阿娇乘车前往长安……刘彻立刻知晓：阿娇想起一切了！
有奇遇的并非刘彻一人，他不是记忆不全的二世，还能看不出二世的阿娇生而知之吗？皇帝蒙受天命不奇怪，阿娇的不寻常……大约只有与他天生一对可以解释啦。
二世的自己错在说得太多，做得太少。但至少没把一切弄得太糟糕，也让此生的刘彻知晓：阿娇是不能强迫的，若被强迫，她会死去。
这多么符合阿娇傲慢的品格啊！
刘彻固然身为帝王，也只能徐徐图之。
饼摊的相遇，不是巧合，而是谋略。
阿娇迫切想要见敖神官一面的意图，也不难推测得出。
她是想要知道一切奇遇的缘由吧？看破这一点，刘彻故布疑阵，以若即若离的态度引得她生出疑虑。
如果阿娇每一次死亡，再睁开眼睛都是下一生。见不到敖神官时，把目光投向陌生又熟悉的他是顺理成章之事。
这时候再提出巡幸，亦为谋略。
阿娇纯孝，故而刘彻带上一向不喜的岳母，捎上两个妻舅。借敖神官之名……敖神官从未倡议巡幸之事……如此，可令阿娇误以为必要巡幸，才能见到神官。
于情于理，她会点头的，且不会过久的犹豫。
阿娇素来行事只抓重点，不会在意细枝末节。
巡幸的次要目的是增加两人相处的时光，主要目的是让阿娇亲眼看到百姓的苦楚……这样，她就会主动想办法重建司苗署。
一个司苗署令，离不开皇帝的扶持。
什么破镜重圆、什么覆水重收。上一世用过，既已无用，不如化繁为简，抛却前世，只求今生重新来过，二人能和好如初。
……
阿娇蹙眉：“这里实在是太晃眼了……”
刘彻回过神来，“宫室内可以花椒和泥涂壁，饰以帷帐，屏风隔围。”
“谢陛下厚爱，我想先回长门宫……”
阿娇走出金屋，珍惜地捧着手里的匣子道：“陛下，敖神官的话您也听到了。如今里面的种子才是最重要的，我想试着使它们发芽生根……”
刘彻故意带着一分讶异道：“你愿涉农事？”
阿娇点头，一刻都不愿多待。
……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刘彻：“孤派人送你回去。”
阿娇离开之后，刘彻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面上端肃，眸中却飞快闪过一丝得色。
一切皆按孤的意愿发展。而孤拥有三世记忆之事，将永远瞒着阿娇……

第106章 思念
阿娇一点都不关心刘彻是见色起意, 还是三生倾情。起初，她在长门宫里醒来之时，一心想要弄清楚【神秘力量】到底是什么——不明白究竟, 怎知道做什么是对的, 什么又是错的。留意刘彻的举动，只是为心中的推测寻找佐证。
如今谜题破解, 阿娇知晓自己不是困在笼中的鸟、养在缸中的鱼, 自然从容许多。
结束轮回的三个条件：金屋, 阿娇有了。建章金乌宫，修筑得很是夸张。
皇后之位，她记得卫子夫是要被废的。等对方被废的时候，不知道她能不能凭借功劳换一个皇后的尊位。以刘彻的性格, 这条件可以谈。
至于帝王之爱，是否已经达成啦？几个月前, 刘彻邀她一同出巡, 曾说过什么“惊魂一瞥, 一见倾心”的话。
这算吗？
如果算的话，不知道等她死后以皇后的礼仪下葬, 是否算她身在皇后之位？这更省事。
总之，达成条件非一日之功。
不论是眼前为百姓疾苦忧虑, 还是为积攒功劳以做日后谈判的资本, 把曾经的成果再复刻出来，都是当务之急。
阿娇对于育中是非常熟悉的, 特别是匣子里特殊的中子。
牛皮小册的文字总是在变化，阿娇曾根据上面的一些内容，制作出浸泡中子的特殊“营养液”。现在，她只是重新制作一遍, 等将一部分的中子泡在药水里。她让程安调出墨汁，伏在案上画出耕具——这能节省人力，让春耕变得容易。
再画出几中浇水用的筒车，它们几乎能够使用于各中不同灌溉的环境。
这些图纸刚送到宫中……长门宫外有刘彻派来宿卫，随时可以传递消息。阿娇觉得，他们是来看守自己的。
刘彻看不懂的牛皮小册，和匣子里关系着民生的中子显然都不是寻常之物。哪个帝王都不可能完全安心的任由阿娇拿在手中，而不加以丝毫关注吧！
这些宿卫也可以说是来保护她的。
总之，图纸送出去，很快刘彻亲自来到长门宫，对阿娇说：“工匠正在按照你给的图纸做出耕犁，他们认为这中曲犁更省力，易于深耕……你画的图纸，做出的成品有什么妙处，你肯定是知晓的。阿娇，长门宫太过偏僻，你不若搬到建章宫去？你瞧，若工匠有什么疑惑，频繁往来两地，岂不耽搁时日。”
阿娇没怎么犹豫，便同意了。
不只是几幅图纸的问题，阿娇势必会拿出更多的“成果”，需要更多的人手。上一世的司苗署是筹备多年才渐渐建成的，此生要加快进度，不能把衙门建在长门宫，和朝中各个部门沟通不便。周围荒芜，还得开垦田地，怎么看都不合适。
不像建章宫，有熟田，还有大型的养殖场——圈养着猪、羊、狗、鸡鸭之类。
阿娇当日便跟着刘彻搬进早就收拾好的建章宫，她没有住在绕眼夺目的金乌宫，而是住在早年间修缮一新的承光殿。
这一部分地方，是建章宫目前的主要宫室。更多的地方则是比较荒芜的状况，它和未央宫之间以复道相连。
在历史上，建章宫本来会是规模超过未央宫，有“千门万户”之称的宏大建筑。
现在嘛！阿娇只能评价一句：极有野趣。
一直忙碌到天色暗沉，阿娇终于安置下来。这才发现，刘彻竟然一直在承光殿没有离去，她有些惊讶：“陛下还在？”
刘彻：“……该用晚膳了。阿娇不会这会儿撵孤离去吧？”
一提到用膳，阿娇肚子“咕叽”一声响。她轻咦一声道：“糟糕！倒不是要赶陛下走，只是长门的庖人还没有挪过来。这儿的膳房不一定备有膳食……”
刘彻冲苏文颔首，苏文快步离去。不到一刻钟，膳食就送上来。
如此丰盛，可以看出是早有准备。
阿娇面前的膳桌上摆着蒸熟的鱼片，淋着褐色的豆酱，气味清新。
染器煮沸的陶釜中温着汤羹，散发着迷人的荤香。汤汁清澈，表面点点油星，浮浮沉沉的是鹌鹑蛋大小的肉丸子。
阿娇先喝下半碗汤。这也是她用膳的一个习惯。汤极鲜！接着，舀起一个肉丸子。丸子筋道弹牙，软嫩可口，大约用的是肥瘦兼半的肉，咬开时有中丰沛的肉汁顺着喉咙流进腹中的奇妙感觉。
一般来说，阿娇用膳的时候都是全神贯注的，此刻却并非如此，她心里想的全是明日的安排……今夜早些歇下，明日见工匠……温室得先建起来……她的舌头多么灵敏，尝出肉丸子有一股极淡的辛辣味。肯定是为去腥搁有姜末……
“这丸子里有姜，你不能吃。”
阿娇抬起头，看清对面坐的是谁，微微一愣。
丸子里有姜……
周希光不耐姜毒……
刘彻心口一紧，攥着箸的手青筋凸起。他眼睑下垂，问道：“阿娇，你说什么？孤没有听清。”
阿娇：“没什么。”
阿娇慢慢将桌上的菜肴吃光，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她却没有发现，刘彻再没有碰过面前的丸子汤。作为一个健壮的男子，他展现出的食量还不如一只小小狸奴。
很快，用完晚膳。
刘彻走出承光殿的，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消失不见，只剩下让左右胆寒的肃然。他有时候很恨自己，为什么要对阿娇的一切了若指掌。
对于阿娇来说，夫君的逝世不过是几个月之前的事。两个人日夜相处，许多习性早已浸润到骨子里。
“嘭——”
“陛下……陛下，您息怒啊！”
苏文“噗通”一声跪在车内，他不知道翁主娇怎么惹着陛下了。可能惹得陛下暴怒，却又能叫陛下深深忍耐，只能拿自己的万金之躯撒气……他偷偷睨一眼陛下渗血的拳头，心里叫苦。
……看来翁主娇是不能得罪啊。
刘彻不知身边内侍的想法，手上微末的疼痛让他理清思绪：这一世可没什么周希光，何足担忧？
天蒙蒙亮，阿娇半梦半醒之间，翻身展臂，却没有碰到一具温热的身躯。
“若华……”
旁边的床铺是冰凉的，阿娇猛地一个寒战，彻底清醒过来。
程安：“主子？”
听到床帐之后的动静不大对，程安上前撩起帐子，却见主子背对着她……“主子，您做噩梦啦？”
阿娇点点头，面对着粉白的墙壁，直到瞬间涌满心头的伤感全部散去，才转过身来。
“我没事。”
程安见她眼眶微红，端来一盆水，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搽脸。再取来面脂，在手心温热之后，薄薄的为阿娇敷上一层。
阿娇闻着面脂淡淡的花香，整个人很快精神起来。
程安：“隔壁一早就有人等着了。您要不要见他们？”
程安口中的“隔壁”是昨儿收拾出来的“衙署”，一幢三层的阁楼。这里说是“办公楼”也行，和她起居的承光殿只隔着一道宫墙，径直往前就是田地。
阿娇穿戴妥当，出去见人。
等候着的是十余名建章宫的官员，其中有专职管着畜牧和熟田的。
忙碌的时候，半日时光匆匆而过，程安送走最后一名禀事之人，回到阁楼里对阿娇说：“主子，您起来走一走罢！坐得太久，膝盖受不住的。”
阿娇点头，正要起来就觉得双腿又酸又麻。
“快来我扶一把。”
程安连忙上前，听到主子嘀咕什么“高足家具很重要”，“跪坐会有罗圈腿”。她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什么都没有问。
阿娇用过午膳，到刚开辟的“育苗室”给浸泡的中子换“营养液”。
上一世，敖神官将匣子交给阿娇的时候就说过：历任敖神官都曾尝试培育中子，但没有一个人能令初代敖神官留下的任何一枚中子发芽。
阿娇能做到是因为她身上有不凡之处……大概也没谁能像她一样，执念感天动地，还能令几千年之后的人产生共鸣，以至几番轮回——说穿越时空也行啊！可能她的身上的确有着某些肉眼无法看到的变化，磁场特殊什么的，能令中子复苏。
这让她不敢把照顾中子的活儿交给别人，连制作营养液都是亲自动手。装中子的匣子，轻易不会让旁人碰一下。
日晡时分，大约下午四点半的样子。阿娇走出阁楼，见几名宿卫运送育苗陶盆进院中。他们大概没怎么干过粗活，其中一人力量过大，以致推车颠簸，几只陶盆摔在地上。
这人连忙向阿娇请罪。
阿娇：“无碍……”她看清这名宿卫的脸，微微一愣。
这人长得和周希光有三分神似，脸部轮廓不一样，他嘴唇较厚，周希光却是天生上翘的薄唇。然而，他一双眼睛和周希光真是像极了！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很有道理啊。
阿娇对上他的眼睛，声音不自觉的变得温柔，害怕吓到宿卫一般，轻声道：“只是几个陶盆而已，不值什么。快些起来，免得地上的碎陶片弄伤你的腿。”
几步之外，刘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死死盯着宿卫的脸，亦看出端倪。顷刻之间，怒火中烧，面上乌云密布。红着眼，额头暴起一条条青筋。
此时的陛下太可怖了。
苏文缩着脖子、低着头，恨不得能原地消失。

第107章 活着的人
刘彻的目光太过灼人。
阿娇抬起头, 向一旁看去，只看到一个一闪而逝的人影。她怀疑自己眼花，问程安：“那处刚刚是否有人？”
程安没有留意, 还是一个宿卫恭谨答道：“似乎是陛下驻足片刻……”不知为什么，又转身匆匆离去了。这时候，该追上去吧？至少得弄清楚陛下的喜怒。若是陛下发怒, 还有补救的可能。
阿娇：“是嘛……”刘彻日理万机, 可能就是过来验收一下工程进度。
“你们把陶盆卸在墙角，”她看向与周希光有三分神似的宿卫, 面上浮现笑颜：“这次可要小心些，不要再摔了。”
宿卫白净的脸庞，腾一下涨得通红。
阿娇离开之后，这个宿卫卸着陶盆还忍不住偷偷看向庭院深处——那是佳人身影没入的地方。一旁的同僚瞧见他的模样，心中大骇。一脚踩中他皂靴，狠狠碾动, 呵斥道：“回神了！还不快收起你春心荡漾的神情。那位是谁？你也敢心生绮思……”
阿娇的身份在宿卫之中并不是一个秘密，上官明言：她是废后陈氏，翁主娇。
“她容色倾城，我曾见过的最美丽的小鹿, 眼眸也不如她明亮。口口相传的神女，也不过就是这样婀娜的体貌吧……”她看人的眼神，会让人的心悸动不已。
“陛下竟然会舍得废掉她……”
同僚大惊，“闭嘴！即使是被废, 那也还是陛下的女人。长着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这位重新得到陛下的宠爱了。您你你……你说的什么话，简直是在找死。你不要命啦？”
宿卫面色一白，不敢再露出丝毫异色。
一个人能控制自己的言行, 但无法控制自己的心。
宿卫想着，他常年值守宫中，美貌的女子见过不知道多少。陛下广选美人，充盈后宫，几宫之中连洒扫干粗活的宫人容貌都在中上之列。可细数他见过的女子，容貌堪堪能比拟翁主娇的，绝没有她的气韵……那种言语无法形容的神秘，如藏在轻云之中的笼月，如朝霞中升起的旭日，令人迷醉。更不会有哪个女子，拥有着同样一双多情的眸子。
宿卫并不知道，多情的眸子实乃臆想，他也不会知道，自以为的温柔不过是源于他和某一个人三分相似的容貌。
另一边，刘彻一动不动地站立在宫墙根下。许久之后，才对苏文道：“把他移出郎署。”
他不想看到一双和周希光相似的眼睛。
苏文自然知道说的是谁，连忙应诺。只是不明白，陛下为什么如此生气，就因为翁主娇跟一个宿卫说了几句话？他听着，并没有任何一点失礼的地方啊！陛下伟岸男儿，后宫美人曾有数千之数，不乏有文臣武将、侍从宿卫看到美丽的女子而失态。他从来是一笑置之，颇为自得：匣子里的宝物能令人惊叹，才能显露出它的珍贵。
苏文亲自处理过好几起秽乱宫廷的奸事，没见过陛下为此发怒。其中还有一个是陛下宠爱过长一段时间的美人……即使如此，陛下也很平静，还饶有兴趣地问美人：孤不够好吗？你还要找奸/夫？
然后，对此事一笑置之。
按照宫规，该怎么处置，他都是不管的。
陛下对翁主娇真的很不一样……特别的不一样……
刘彻：“皇后去哪了？”
苏文心里一颤。陛下又称翁主娇为皇后了！看来椒房殿卫皇后的位置岌岌可危啊……那么太子……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招手唤来徒弟耳语几句，回道：“皇后离开建章宫，瞧着是往长公主府的方向去了。”
苏文并不知道，阿娇要去的并非长公主府，而是同一个方向的周宅。长安大，居不易，曾经的中宫詹事周希光的宅邸，是阿娇所赐。周希光死后，她没有把一所小宅子收回来。
第一世，周希光死后，阿娇并没有到过这座小宅子。
她很快也死去了。
歇上前叫门，一个老仆打开门，睁大灰蒙蒙的眼睛分辨门外的人。
“贵人，何时叫门？”
阿娇身上华丽的衣衫，让老仆有些不安。
程安：“我家主人是翁主娇……”
老仆先是一愣，接着便退一步作揖：“贵人请屋内说话。”
阿娇其实认得老仆，上一世她嫁给周希光，常能见到他。周家在梁国是大族，家中世代侍候的仆人有许多。这个老仆本为周父的书童，又为周家的管事，亲眼看着周希光及其兄长长大。虽然是仆，但也算得上半个主人。
这一世，周家受梁王谋反的牵连，老仆的遭遇自然不算好。不过，他能在长安安享晚年，日子过得也算不上凄凉。定然是周希光成为皇后詹事之后，想办法把从前在梁国的仆人们接到长安的。
周希光素来是个重情义的人。
他的血缘亲族都没有了……仆从也做半个亲人吧。
老仆显然已经知道阿娇的身份，这是他故去主人的旧主。进屋的路上，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小主人痼疾在身，下不了床榻的时候，还惦念着未能偿还您的恩德，死去也不能闭上双眼。”
阿娇沉默半晌，“我能看看他留下的遗物吗？”
“那是自然，”老仆：“前面就是小主人的屋子。多年以来，我洒扫从不假他人之手，没把屋子里的陈设弄乱一丝一毫。”
屋里还维持着小主人离世时的模样。
阿娇推开门，让程安等人候在屋外。她独自走进屋中，目光缓缓扫过长案上堆积的书简，想象着周希光伏案理事的场景。她弯下腰，伸手拿起镇压席角的青铜卧兔。这是为避免席在人们落座时歪斜失礼，特地制作而成的“镇”。
一组四枚，一般为青铜质地。
这一组卧兔镇没甚稀奇，既没有镶嵌宝石，也没有饰以金银，绝对不算贵重。甚至由于颇具“童稚”趣味，不适合成年男子使用。
唯一特殊之处就是它乃阿娇早年所赐。
它不是阿娇赐给周希光的，而是赐给周希光幼妹的。
好一个周若华，大约是强占幼妹之物为己用吧……阿娇摩挲着卧兔，双唇微微抿起。
阿娇在屋内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程安等得都有点着急了。她见主子怀中抱着一只红漆木盒，想要伸手接过来，却被阿娇避开……“主子？”
阿娇对程安一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书。
“老人家，此乃周大人之父写的一本农书，于我有用，可否……”
老仆：“您尽管拿走吧。”
阿娇刚回到建章宫，就有侍女禀报：“陛下等候您多时了。”
刘彻霸占正殿里的书案，正拿一片狭长的竹简书写。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问：“你去哪啦？”
阿娇去周宅的事，他刚知晓时气得发抖。
殿中伺候的人都能感觉到陛下的心情郁郁，阿娇自然也看出刘彻情绪不佳，她根本没动心思去猜测原因，左不过是朝中有事、后宫有事之类，和她有什么关系！
阿娇打开木盒，对刘彻说：“我到从前的一位下属家中，取得农书一册。其中详细记载着种子选育之法、精耕之则、肥土之方，对我的用处颇大。可惜啊！著书者获罪之身，早已身死……若我以后有所成就，它亦要占一分功劳。”
刘彻顷刻间便明白阿娇的意图，她想让朝廷赦周家的罪过，替周希光挣一份死后的荣耀。如此殚精竭虑，不惜对孤报之以谎言。不，这也不算谎言。此册农书，刘彻读过，的确是言之有物。周希光之父的才能在上一世得到展露，官至两千石……阿娇此生若要发展农事，必继承上一世的经验。
周希光之父的确算得上占一分功劳……
刘彻强压着怒火道：“那孤岂不是要赦著书者之罪？”
阿娇展颜一笑：“陛下英明。”
刘彻：“……”
晚膳送上来，刘彻一口都没有动，双唇紧抿盯着阿娇。他倒要看看，阿娇到底有多么迟钝……“陛下怎么不用膳？”
两人相对而坐，就是分餐制，她也不可能没发现刘彻的异常。
刘彻：“气饱了，孤吃不下。”
阿娇了然，人类在情绪波动过大的时候，身体的机能总会有些混乱。比如她的亲人、爱人离开人世的时候，她很长一段时间都胃里都像填满棉絮，不知饥饱。
时间会平复一切……阿娇不以为意地道：“那您不要勉强，等腹中感觉到饥饿的时候，再叫膳吧。”
刘彻：“……”
气冲冲离开建章宫，刘彻登上安车，对苏文道：“传李延年。”
李延年出自娼门，因犯法而受到腐刑，在掖庭中负责饲养狗。有一次，放声歌唱时，无意中被刘彻听到，那缥缈空灵的声音顿时折服刘彻，后又展露出对各种乐器的精通，被封为乐官。
长门宫里，展露歌喉引得阿娇踮着脚尖张望的便是李延年。
李延年带着乐器、舞者来到皇帝的寝宫，献上新作的曲子。
刘彻一杯杯地喝着酒，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这词曲唱的是一个王孙想念亡逝的夫人，常常把婢女错认为亡妻。一位美丽的少女爱上他，想要嫁给他。他听闻之后，不愿令少女难过。忍着悲伤，对着美丽的少女诉说和亡妻的爱情，希望少女能忘记自己。
音调悲切，舞女们都忍不住泪水涟涟。
刘彻却是连杯中的酒都饮不下喉了。他道：“少女温柔可人，难道比不过王孙的妻子吗？”
李延年还没从曲子情感的余韵中挣脱出来，颇为感性道：“活着的人，永远比不过死去的人。”
刘彻：“……”

第108章 束手无策
中常侍苏文亲手捧着珍珠簪, 请殿内轻揉自己脖颈的阿娇赏玩。
“难为陛下还记得我爱珍珠，”阿娇伸手拿起来。此簪赤金打造，绘以祥云纹饰，簪首有九只神态不同的彩凤, 口中各衔一枚浑圆的珍珠。凤尾以金丝缠绕, 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如此精巧的工艺, 巧妙的设计, 再加上大小几乎完全一致的九颗珍珠, 珍品无疑了。
阿娇把簪子放回匣子里：“谢陛下的恩典。”
自昨日起，朝廷已开始推广几种农具。阿娇以为珍珠簪是刘彻的赏赐, 不以为意。舅舅以前也很喜欢送昂贵的布料、首饰、田地或直接赐金给她, 作为赏赐。
等真正有成效之后, 自然还有正式的恩赏, 什么增加封邑户数啊、什么升官加爵之类。
苏文见阿娇不仅不欢喜地试戴，连在秀发上比划一番都不曾有, 急得鼻尖沁出细汗。这可是陛下亲手画的图样, 再交给能工巧匠, 耗时一月才好不容易制成。回去陛下要问起来, 他怎么答啊？
苏文只得硬起头皮，问道：“翁主，不知簪子合您心意吗？”
阿娇：“挺好的。”她对程安道：“收进库房里罢。”
苏文：“……”
这就完啦？
苏文回到承明殿的时候，陛下正在接见大臣。他还没松一口气, 就见陛下对几位臣子说：“诸公稍歇片刻, 此事一会再议。”
正襟危坐太久是很累双腿的，还废膝盖。大臣们谢恩，相携到外面庭院里活动腿脚。
刘彻靠着凭几, 招苏文上前，问道：“皇后喜欢吗？”
皇后好像没体会到您老人家的心意啊……这话不能说，苏文灵机一动，回道：“娘娘看到九凤绕珠簪，说难为陛下还记得她爱珍珠。”
刘彻唇角浮现一丝笑纹：“孤自然不会忘记她的喜好。”
周希光送阿娇的定情信物是珍珠又如何，他能找到更大颗、更浑圆、更多种不同颜色的珍珠。天长日久，还怕不能把一颗异色珍珠比到泥里吗？
“娘娘将簪子拿在手中赏玩一番，口中道：挺好的！但却没有以簪梳发，而是将其妥善收起来……”
刘彻眉头一蹙：“这是为何？”
九凤绕珠簪的确难得，但阿娇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还怕损坏一只簪吗？
苏文：“我观娘娘的平日并不爱堆金叠玉，九凤绕珠簪戴着是否有些不便？”
“正是如此，”刘彻恍然大悟：“阿娇并非宫室里闲坐游玩的贵女，她忙起来需亲自下田侍弄秧苗，是不能戴它。”
九凤绕珠簪华贵非常，却也的确很重。只要稍微想象一下阿娇站在田坎上，稍一偏头，还得用手微微扶着发髻的画面，刘彻就忍不住大笑出声。
他身为天子，每逢春耕前都得亲临籍田做出耕种的样子，很清楚插秧的不易。
“孤思虑不周，该送些精致小巧之物。苏文，替孤研墨……”
阿娇并不知道自己即将收获一大堆适合日常佩戴的首饰，她用来挽秀发的是一支几无花纹的玉簪，平日里几乎不会掺杂假发梳成复杂的发髻，仅仅束发而已。
刘彻登基之后，节俭之风渐渐被奢靡的风气取代，贵族的衣饰渐渐走向华丽繁复的巅峰。要知道本朝之初，女子的服饰基本都袭战国时楚地的风俗，朝廷却能因为制作长袍重叠的楚服耗费衣料，所以倡导新式的汉服，还要求衣不能拽地。
搁现在阿娇的衣着打扮能称一声俭朴，搁舅舅为帝的时代，已明艳华贵至极好嘛。
再者阿娇对自己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根本不关心。这些都是程安和青君要在意的，她一切以方便活动为主，全凭两人的安排。
阿娇眼里心里只有刚建起来的苗圃。
最近长安城阴雨连绵不断，十分的反常。她担心田地里的小苗烂根，又怕得不得充足的阳光，部分刚生芽的种子会枯死。
刘彻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脸凝重的阿娇。
“你快把粥喂到鼻子里了。”
“啊？”
阿娇回过神来，抬起头问：“陛下，你刚才说什么？”
刘彻叹息一声：“你现在比孤还忙……”
“事情太多了！”
阿娇立刻道：“不如陛下再派些人手给我。”
刘彻：“……”不知道的，还以为殿内是君臣奏对，哪像是皇帝和心爱的女人用膳？
“我派更多的人手给你，你只会做更多的事。事情是永远忙不完的，再忙也不能不休息一刻。你尝尝大刀白肉，还是庖人照你给的方子做的。足有孤的手掌大，切得极薄，竟能透过烛光。豆花又水又嫩，吃着顺口。这一道叫什么？”
一旁的侍膳宫女忙道：“启禀陛下，此为拌麻鸡。仔鸡腌制一刻钟，再入滚水汆烫，捞起来在冰水中静置一刻钟，最后加酱拌匀再等一刻钟，才能入口。”
刘彻瞥插话的宫女一眼，执箸夹起一块：“嘶，好麻。这样新鲜的做法，一定是阿娇的主意。”
这一顿绝对是川菜配置，然而……
阿娇：“可惜没有辣椒。”
刘彻知道辣椒是什么，上辈子阿娇曾经种出来……他也是爱辣椒的，辣味有时候十足适口。可他不该知晓，因此问道：“辣椒是何物？”
阿娇：“一种记载在牛皮册子上的可食用之物。”
这可不是谎言。
用完晚膳之后，刘彻知礼的离去。阿娇来到隔壁的育苗室看新发芽的小苗长势如何，换过营养液之后，差不多晚上八点了。她换上舒适的衣物，练习一个小时的瑜伽——整整三世，她都有延续在现代时的习惯，瑜伽练习一直没有落下。
几日过去，终于不再阴雨绵绵，天色放晴。阿娇心情不错，忙到中午的时候，见苏文带来十多个宫人前来，还有兴致玩笑：“陛下见我这里人不够用，终于给我添派人手了？”
“您再抢人，我手底下的人都要不够用了！”
苏文假惺惺的抱怨一句，其实宫里人绝没有不够用的，只有使不完的。托前些日子一口气放归三千多人的福，宫里连呼吸都松快了。哪怕是中常侍，一样觉得宫里的人太多，显得地方太小。
“我带着他们是来给您送东西的。”
苏文向后一招手，一个脸儿粉圆，长得十分讨喜的小内侍站出来，展开礼单：“花蕊粉珠簪一对、明月珰一对、贴翠孔雀金钗一双……”
小内侍每念一样，便有宫人捧着珠翠请阿娇过目。
阿娇盯着长长的礼单：“……”我很忙的好伐？
然而，皇帝所赐，不能拒绝。
她只能耐心等着。
终于，礼单念完。
苏文：“翁主，这都是陛下的心意。”
阿娇福身道：“谢陛下厚待。”
等苏文走后，阿娇道：“这些都入库吧！”
程安：“主子要不要挑一些来戴？”
阿娇莫名其妙：“我的首饰不够用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
程安：“那倒不是，您还有很多首饰，从没有上过身……”可陛下所赐，不佩戴行吗？
这有什么好为难的？
阿娇还没想清楚其中的缘由，就被人请到苗圃中查看一株小苗的情况。
这事自然被她抛到脑后。
程安素来不敢善专，既然主子吩咐入库，她就没往主子身上戴皇帝所赐的首饰。
接下来的几日，刘彻一直没见阿娇用他赐下之物，心情一日坏过一日。苏文做事越发小心谨慎，却还是没躲过被陛下抓着由头挨了一顿鞭子。躺在床上下不了榻的时候，他再是步步小心，时时在意之人，也免不了嘀咕：“这都什么事啊！”
他怎么觉着，堂堂天子拿一个小女子束手无策呢？

第109章 王夫人
长安城酷暑到来, 日日金乌高悬。
时时蝉鸣不尽，夜夜同虫叫不休。
朝廷新设在建章宫的司苗署，比旁处另添蛙鼓之声。
天气一热, 人就不免懒洋洋的。
阿娇走进正衙, 便见着两个打瞌睡的下属。这段时间的确是辛苦他们了！阿娇化身周扒皮, 把女人当男人用, 把男人当畜生用。总之，是物尽其用。
现在春耕已经过去，不论怎么紧追慢赶, 也不可能让荒芜的田地全部长出粮食。适时卸下担子，放缓脚步，亦不是坏事儿。
丞官等候在阿娇的衙房外，远远见到她便深深一拜道：“署令, 明日休沐, 我来询问您的章程。”
本朝官吏五日一休沐, 司苗署新设，还未制定规矩。
阿娇：“一切遵循朝中的规定罢！”
丞官很是惊喜！他其实并非贪闲好耍的人, 凭着此处的功绩, 短短时间内能令朝廷新设一署，就可知晓——他走好运啦！只要不犯什么大错，跟着署令好好干，必然前途无量。这种情况下, 半年不休沐，他也充满干劲儿，一点儿都不觉得累。
特地提及休沐之事，皆因天子近臣——中常侍苏文有令！虽然不知各种缘由，但肯定不能拒绝。这个是能讨好苏文的好机会, 至于会不会得罪署令，他并不担心。
署令平时看着不通情理，实则只要把你自己的事情做完、做好。平日里哪怕对她的态度不算恭敬，她也不会记恨你。可若该你办的事儿没能办成，任你怎么溜须拍马，将黑的说成白的，司苗署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面对这样一位上官，无须遵循当下官＼场的潜规则，有话直说，不会坏事儿。
……既能讨好苏文，又能休沐，乃双喜临门。
丞官下值时，领到一份沐礼，心情更是愉悦。这叫什么？三喜临门！
阿娇看到领到沐礼的下属露出惊喜的表情，心中十分自得。这是她第一世做皇后的时候，尝试过很有效的激励下属的方法，真希望休沐回来的下属们，都能打起精神，更加努力地干活啊！不是阿娇染上资本家的恶习，实在是她不知晓自己能在本世界待多久，只想要尽力留下更多的财富，使得更多的平民百姓不至于忍饥来挨饿。
才不枉她来过一趟。
官员们休沐，阿娇本来没有外出的打算，无奈大兄陈须相邀，请她到上林苑游玩。她欣然同意，毕竟陪伴家人也是很重要的，知晓董君和长公主愿往，她笑着吩咐程安：“带上新做的腰枕，让阿母一试。”
上岁数的人腰疼是很平常的事情，更何况是在高足家具还不普及的本朝，跪坐的姿势太折磨人了！阿娇让人做的腰枕，能够在借助凭几而坐时，让腰部有一个支撑。
用上它的话，阿母会觉得舒适很多吧！
阿娇走出承光殿，见御驾等候在外，有些许吃惊。左右纷纷拜见陛下，阿娇则左顾右盼，寻找蝎的踪迹。
刘彻让众人起身，对阿娇说：“不用看了！你的车夫已经被孤撵走。孤也要去上林苑，你和孤同车吧。”
阿娇正要拒绝，就听刘彻道：“正巧孤有一些培肥法的疑惑，要询问你。”
阿娇伸手扶着车厢上车，避开刘彻的搀扶。
刘彻不以为意，这种不痛不痒的避让，他早就习以为常，顶多心中如针扎几下，有几分余痛。至于愤怒……他对阿娇无法发火。
两个宫人奉饮子，阿娇接过来抿一口，发现是甜而不腻，香而不俗的花蜜水，很是适口。不由又喝下一大口，赞道：“味道不错。”
刘彻：“你喜欢就好……”不枉孤费心令人特意调制而成。
阿娇很快喝完一盅饮子，问道：“您对培肥法有何不解之处呢？”
刘彻：“……”
他开始后悔，以司苗署事为由邀阿娇同行了。
接下来的行程里，阿娇一直在汇报工作。
刘彻：“……”
御驾来到上林苑，经过狗舍，便能看到斗场内人山人海。谒者唱喝，众人接驾，看似很乱，实着则有序。
谁也无法忽视，跟随着天子一起下车的女子。
刘彻带着阿娇穿过人群，登上云阶，来到一处看台之上。
台下窃窃私语者众多。
“那是废后？”
“听说陛下许久没进过后宫了。”
“废后面容倒是看不出四十余年岁……”
“可再怎么也比不过青春貌美的良家子，何至于迷得陛下抛却三千佳丽独宠她一人尔。”
“嘘声！那不是一般的姬妾，还是司苗署令。”
暗中将七分心神搁在阿娇身上的不知凡几。
长公主坐在席上，嘴角挂着嘲讽的冷笑。她出生富贵，身边从来不缺阿谀奉承之人。一朝失势，树倒猢狲散也就罢了。偏偏还有人落井下石，她怎么能咽下心头的郁气？
阿娇重获宠……男人能时隔十五年再与旧爱亲近，目光一刻不离旧爱。呵，这辈子是撂不开手了。
长公主心想，也合该我抖起来。她的目光一一扫过底下的人，曾与她有过节的，谁敢与她对视？她眯起眼睛，下首的太子舍人，曾在一次宴会之中，大放厥词。一面说着，长公主养情人有损皇家颜面，一面斥责，董君侍奉公主，败坏风化，应当被处死。
呵呵……长公主正要命人将太子舍人叫到面前来，便见程安送来腰枕……她的怒气全部消散。
董偃道：“翁主是侍母至孝的人啊！”
长公主拉着他的手笑道：“等我死后，我的三个儿女之中，须会向你讨要钱财花用，蟜会视你如无物，却有可能把你撵出公主府。到那时候，你可以去求阿娇。我会把你的身后事托付给我的女儿！等你百年之后，愿意和我葬在一起吗？”
董偃双目通红，重重地点头。
“我一个卑贱的人，能葬在皇家的陵墓之中，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这一边，两个人充满温情地靠在一起，另一边的刘彻却是等得有些心烦：岳母怎么还没闹起来？这位长公主素她素来跋扈，得势不饶人，必然要闹的，闹得越大越好。自己则会全力偏袒余她。如能让阿娇心生感动，固然最好，如若不能，也不碍事，至少让天下人都知道，阿娇有盛宠。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谁能不为获得帝王之爱而觉得殊荣加身呢？哪怕是阿娇，也不能彻底的保持冷静吧！
刘彻见过太多因自己的宠爱，而变得极为大胆，无事不敢为的女子。他知道阿娇不会轻易改变，也并非想要改变阿娇，只是希望阿娇能习惯他的爱，沉溺其中。
悄无声息离去的苏文，又毫无声息地回来，对天子摇头……事情没成！他心里想着：枉费陛下特意安排座次。
“陛下……”
随着一声娇滴滴的莺语，一位容貌美丽的盛装女子奔到刘彻身边，下拜行礼。双眼带钩子似的，看向帝王。
她以为会看对上一双充满欣赏的虎眸，谁知上首的天子竟失神般望向一隅。
她亦抬眼望去，看到一个风韵成熟的丽人——那便是鼎鼎大名的废后陈阿娇吗？两相比较，她认为自己更美。否则也不会在数千佳丽中脱颖而出，多年以来无人能比她更受宠爱。
区区一个老媪尔……想起死在牢狱之中的弟弟，王夫人怒火中烧。面上不显，娇滴滴拉扯着天子的广袖，昂着脖颈说：“那是哪位阿姊，好面生啊！”
刘彻蹙眉：“你怎么来了？”
王夫人怯生生道：“皇后带我来的……陛下，你还没说那是谁呢！”
盛装女子身边的宫人道：“那是废后娇……”
“呀！”
女子捂着嘴，做出吃惊的样子瞪大一双杏眼：“多年前施巫蛊邪术，获罪被罢黜的就是她吧？一个罪人！我是陛下的夫人，她怎么还敢坐着，不过来拜见我呢？你们去将她带过来……”
听到这番话的人，俱都看向阿娇。
阿娇没有留意周围，瞪着面前的长兄问：“这里是平乐馆吧？！”
这么大的场面，早知道她死也不上刘彻的车。
陈须一脸茫然：“没错，是平乐馆……不会吧！你竟遗忘今日该观角抵？看角抵戏，不在平乐馆还能在哪？”
原来不是哥坑妹，是阿娇误会了。
这根本不是一场家庭活动的邀约，而是盛大的集会。所谓角戏，其实就是斗兽活动。本朝尚武，斗兽风靡一时，民间极为常见。刘彻亦追捧之，很是热衷。规定入暑后的某几日，皆为角抵的节气。
每逢节气，朝廷会组织角抵戏，观看的人非富即贵。只要有空闲，高官贵族都会前来。
毕竟天子一定会到场的……
两人正说着话，忽地意识到四周安静得可怕。阿娇往一旁看去，却见邻座的几人偷偷晲她，更多的人看向上方。
上方是天子席位……
刘彻身旁，一位盛装美人颐指气使：“没听到我的话吗？还不快去！把她带过来……”
阿娇慢一拍反应过来，盛装美人的手正指向自己。

第110章 荷花
“住手, 我看谁敢她！”
刘彻一声厉喝，吓得王夫人的两个宫人停住脚步，跪伏在地。年过四十的天子积威甚重, 不怒的时候尚能一个眼神令人心惊胆战, 更何况是发怒的时候呢。
自诩最受宠的王夫人也吓得放下指着阿娇的手, 脸上露出真切的害怕的神情, 她想要跺脚撒娇缓和气氛，身子却僵得好比一根木头，双唇更是被粘住似的, 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刘彻起身，上前两步走出形如覆斗的小帐，让列坐之人都能看到他。
“孤已查明，十五年前的巫蛊案, 主使者另有他人, 皇后乃受人迫害才遭到不公的对待。这是孤的过错啊！”
此话一出, 天子斗帐旁的另一帐中，皇后卫子夫脸色骤变。
斗帐本是为表尊崇, 给贵人独坐之处。现在还有一个用处, 让卫子夫的狼狈不至于被太多的人看到。她早已不是能获得圣宠的年纪，色衰而爱弛，乃是天子的本性……可陈阿娇也不再青春美貌，比她还年长六岁。
多年夫妻, 卫子夫又一直在琢磨刘彻，知晓有违刘彻本性的事情发生，意味着不寻常。陛下或许有可能一时缅怀从前，忆起陈阿娇到长门宫相见。可再重的新鲜感，也不能让陛下对一个女子的热枕, 维持半年还不消退。
卫子夫早就心生警惕 ，才不会硬生生撞上去。
只有像王夫人一样被男人的宠爱蒙住眼睛的女人，才会以为自己是特殊的，自信能凭美丽，无往不利。
她没有想到，事情远比她预想得更加糟糕。
这位陛下昏头似的，竟然肯为区区一个女人，在臣子面前承认自己的过错。
天子是不能犯错的！
天子犯错，威严会受到损伤。
更让卫子夫害怕的是刘彻的态度……闹的是王夫人，以刘彻一贯的行事，无非是护着宠姬，贬不受宠的姬妾，玩笑似的消弭争端。闹得太过分，也只是私底下提点皇后一句而已。
正是这样的权衡谋略，才能让后宫和前朝达到平衡。
仅仅是一次试探，就要连着露在地面上的蔓藤和藏在土中的根须一起拔起来，哪里是刘彻的行事之风呢！
刘彻没有看卫子夫一眼，继续道：“至于主使者是谁，孤会查出来的。”
卫子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往头顶冲，需靠着凭几才能坐稳。
“孤愧对皇后……”
他竟还称陈阿娇为皇后，那是废后。
“皇后身在长门宫中，却心系庙堂。多年以来，没有懈怠的习农桑之事，颇有所得。诸公想必对少府推行的新农具都不陌生吧？”
高台之上，众人纷纷附和。
刘彻感叹：“署令真乃孤的股肱之臣啊！”
这是要干什么？为陈阿娇翻案吗？！十五年前，谁能陷害皇后？矛头几乎直指她啊！如果只是司苗署需优待之，何必非得提及巫蛊之祸。只能是刘彻不欲陈阿娇名声有瑕……他欲以陈阿娇为后！
这不可能是出于政/治的理由，陈阿娇根本生不出帝国的继承人……以陈阿娇为后，对天子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
那么就只有一个原因了——素来无情的天子，爱上陈阿娇了。
卫子夫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的眼睛短暂不能视物，眼前一片漆黑。痛苦如潮水一般涌来，快要将她淹没。她打起精神，抓住旁边心腹宫人的手臂 ：“去！务必稳住太子，让他不要冲行事。”
“喏……”
刘彻目光如剑，刺穿王夫人。
“王姬无礼，还不向署令赔罪？”
王夫人终于意识到，她失宠了……如今受宠的是废后娇！她心中充满恨意，却不敢违逆刘彻，只能僵着一张脸赔礼道歉。
阿娇：“……无碍。”
她根本不知道王夫人到底说了什么过分的话，还在惊讶中没有回过神来。
刘彻想要干嘛？
欲废卫子夫，以她为由？没道理啊！哪怕司苗署未来前途无量，因宠废后，刘彻一样会担上骂名。
下方的角抵戏开幕了。
两狗相斗，凶猛异常，场面一度十分血腥。
阿娇知道，斗兽游戏还要流行几千年。不仅有兽与兽的搏斗，还有人与兽的搏斗。朝廷有专职养兽的官员，刘彻曾经多次下场亲自斗熊。有人会为此兴奋，就有人会觉得不忍。
这也是阿娇前两世一直没进过平乐馆的原因，她起身对大兄道：”这里闷得很，我到外面散一散。”
陈须强行自精彩的角抵中抽出一分心神，“我陪你一起……”
阿娇：“不必了！想必如今没谁敢冲撞我。”
陈须：“……”
阿娇刚离开高台，刘彻便冷着脸对王夫人道：“看你做的好事！”
王夫人：“……”她怎么觉得，陛下的心情并不坏。刚刚虎眸中一闪而过的是笑意吧。
刘彻命左右将王夫人送回未央宫。
“责令其闭门思过，不准出宫门一步。”
王夫人：“……”
确认无误，是她眼花。
平乐馆中人头攒，外头却没什么人。只能听到偶尔传来的喝彩之声，惊呼之声。阿娇活络筋骨，在树荫下跑马游戏，于山间冷泉边生火野炊。等到天上悬挂的日轮散发出橘黄色的光，才慢慢地往回走。
长公主身边的一个侍女为阿娇引路，来到上林苑一景——百里荷塘。
阿娇见荷塘边停着一艘船，在程安的搀扶下，晃晃荡荡的上船，掀开帘布，却见是刘彻坐在船舱里。
“陛下……”
“您要见我，何须假托阿母的名义？”
刘彻笑道：“孤自从在饼摊与你偶遇，便几乎不进后宫。后宫中没有品级的佳丽都已遣散，其余诸人也会慢慢放出宫去。唯有生下儿女的夫人们得暂居宫中，等孤的儿子们去封国时，再让他们各自奉养母亲。王姬就是如此！孤为了讨好你，任她怎么哀求，都没有留下王不丕的小命。你难道还不知晓孤的心吗？”
阿娇：“……”
？？？
我俩说的是一个事儿吗？
船离开岸边，渐渐进入荷塘深处。
夕阳西下，明月升空。
刘彻走出船舱，对阿娇招手：“你来！”
阿娇狐疑着来到他的身旁，只见荷花丛中飘着荷花样的灯，灯影照亮水波，荷叶碧绿无际，游鱼荡起涟漪。如梦如幻，不像是现实中能用眼睛看到的美景。
悠扬而空灵的乐声响起。
阿娇看向远方，周围有别的船，藏在夜色里。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那美妙的歌声，仿佛能令灵魂震颤。
阿娇终于回过味儿……她能很快接受刘彻见色起意，但无法理解刘彻真的用心讨她欢心。如果刘彻在高台上对她的维护没有更深的用意，仅仅偏爱于她……
“陛下你是在追求我吗？”
刘彻半晌无言，听着阿娇看了好一会儿，才愤愤然道：“你才晓得？”
“孤以为这是连墙根里的石头都知道事！这半年以来，孤再没进过后宫一回，日日再忙也要抽出空闲和你一起用膳。你有所求，孤没有不应承的。便是连你的吃穿用度，孤也没有一件不过问的。”
阿娇：“……我以为是承光殿的膳食更合您的胃口。”
这话第一世的刘彻亲口所说。
刘彻：“敢情这么久以来，孤都是把媚眼抛给瞎子看……”
阿娇打断他：“陛下，你为君，我为臣……”
知道【神秘力量】是什么之后，阿娇再看刘彻，就只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两个人纠缠三生三世，然后到最后她对他无爱也无恨。
刘彻：“娇娇，孤爱你。”
阿娇心中平静不起一丝波澜。
“陛下，我现在只想将司苗署的事做好。您把我当成一个普通臣子不行吗？”
刘彻看着身旁的阿娇，陷入回忆之中。
上一世他痛失阿娇，夜不能寐之时，曾经想过：只要能时常远远看阿娇一眼，他就无比满足了……那绵长而清晰的痛楚，他记忆犹新。
那个时候，他多盼望着能和阿娇做一对君臣……真的，他已经很满足了……只要阿娇还活着！
可阿娇早已以一种令他猝不及防的方式，离开人世。

第111章 襄王有意
上一辈子, 太子彻在阿娇死后，立刻就意识到死亡是不可逆转的。他和过去半年多才恍惚间回过神来，接受阿娇死亡事实的皇帝彻不一样, 痛苦来得非常猛烈。
对于皇帝彻来说, 阿娇的逝去只是人生之中浅淡的一抹遗憾, 直到到生命即将终结的时候, 才猛然意识到一生没有忘记过阿娇……
不过，谁的人生没有遗憾呢？
失去阿娇对皇帝彻来说，并不是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 至少不影响他治理国家，也不影响他奢靡享乐。
太子彻不行。
因为太子彻想象中的将来无一事缺失阿娇的身影，江山和美人相比，江山肯定更重要, 但美人比江山也轻不了多少。所以阿娇的死, 和生生剜下太子彻的一块心头肉没有区别。
阿娇的死引起一场风波, 太子彻无暇理会……他已经登基成为名正言顺的帝王，又是“老”太子出身, 拥立他的下属很快以热病为由, 平息阿娇骤然逝世带来的流言。
阿娇下葬，刘彻一刻不肯歇的忙碌着，尝试着忘记阿娇。他命人将翁主府封起来，连阿娇早些年居住过的长乐宫的宫室也封了。司苗署迁到未央宫中, 阿娇养的陆龟挪到距离前殿最远的一处偏僻宫室饲养。
然而，只要刘彻睡着，一定能梦到阿娇在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样的梦如一只大手在反复地揉捏刘彻的心脏，用的力量极大，每一下都仿佛要把心脏捏碎一般……他不愿意睡着, 处理完政务，夜夜笙歌到天明。
哪怕再年轻的身躯也禁不住无止境的消耗，刘彻很快病倒在床。
身子虚弱本该让人意志消沉，刘彻却是从悲痛中清醒过来——身为帝王，如果不能证明自己的强壮，就如同一只衰老到牙齿掉光的老虎，连吃草的羊都敢用蹄子踢它。
刘彻看得很清楚，帝王的萎靡令不少人的心思活络起来……
他是一个绝不服输之人，有人蹦跶，瞬间激起他的斗志。
这之后，他再也没有梦到阿娇。
一次都没有。
刘彻的心情并没有变得轻松……他并不觉得解脱了，而是真切的意识到思念是多么蚀骨的感受。
还不如能梦到阿娇呢！
为寻佳人的遗踪，刘彻渐渐习惯于流连阿娇曾待过的地方，翁主府、长乐宫、甘泉宫、上林苑等等。
那些阿娇心爱之物，他用来睹物思人，便是某些充斥着情敌周希光的回忆，都变得甜美起来。阿娇养的陆龟，更挪到前殿养着，看到它进食，他眼前就浮现出阿娇亲手喂食的样子。
忽然有一天，思念像是装满水的瓮，一股脑的倾泻而出。
一名方士晋见刘彻，语不惊人死不休：“您要召唤翁主娇的魂魄吗？”
刘彻欣然应允。
方士道：“夜里，我会点上灯笼，借用您的寝宫立一顶斗帐，并在四周挂上轻薄的纱幔，将供奉的酒肉依次排列。如果我能成功的召来翁主娇的魂魄，她就会凭空出现在斗帐之中。”
“陛下，阴阳相隔的人是不能直接面对面相见的。请您一定不要掀开纱幔，否则会折损您一旬的寿命。切记！切记！”
一旬十二年，对许多人来说都是人生的小一半时光。
刘彻道：“孤知晓了。”
一切准备就绪，像方士说的一样。昏暗的灯光之中，斗帐里凭空出现一抹黑影。
刘彻刚肯定他刚刚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心中对方士的本领信任七八分。他心跳如擂鼓，细细分辨：黑影是一个曼妙的女人，她小步走动着，身形很像是阿娇。
“阿娇……”
刘彻上前一步，方士大骇，忙拦住他。
“陛下，您不能上前啊！”
斗帐里的女子并不应声，似受惊般退后一步。
刘彻推开方士，不顾对方大喊着：“这会折损十二年寿命的呀……请您三思……”
哪怕知晓自己能活到七十岁，十二年的寿命也不是一件小事。
“即使您孤注一掷，也不能留下一抹幽魂……何必无谓折寿呢！”
三十六的刘彻行动没有一点凝滞，伸手掀开纱幔。真是可笑啊！十二年寿命换一次相见，他竟然觉得很值。
斗帐中没有人……那抹黑影又凭空消失了。
果然是阿娇啊！不愿意理他，也不愿意见他。刘彻正欲让方士再行招魂，却在供桌下看到没有藏好的一片衣角。
有人躲在供桌下。
一瞬间，刘彻什么都明白了。
方士没有神通，乃是胆大包天的骗子。
刘彻一时间被失望的情绪席卷，却又生不出多大的愤怒。他退出斗帐，对方士说：“再招一次魂。”
一个唯我独尊的聪明人，决心装傻来平息越来越强烈的思念。他不拆穿方士，隔着朦胧的灯光、隔着一层纱幔，想象着斗帐里或坐或站或行走的女人真的是阿娇。
几次招魂，方士没有得到太大的好处，决定铤而走险，让斗帐中的女人开口说话——如果能博得陛下的欢喜，肯定有丰厚的赏赐吧！
这个身形至少和阿娇有相似的女人一旦开口说话，刘彻就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他暴怒，且羞耻于自身的懦弱，用自我欺骗的方式获得慰藉，简直……不可理喻。
方士当即被处死。
帝王的愤怒并不能轻易得到平息。
刘彻下令，要将长安的方士全部杀死。
这些人都是骗子，不是骗子也是无能之辈。
自继任起就紧锁宫门的敖神官来到未央宫，见到刘彻，劝说道：“过多的行无谓的杀孽是有损自身福报的，对国家来说也没有益处。希望您只处死犯罪的人，不牵连无辜的人。”
刘彻：“孤可以放过他们，但神官需要替孤召来翁主娇的魂魄。”
“这样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可以办到。即使是祖师在世，也无法让一个活着的人看到虚无的魂魄。我必须告诉您：人活着的时候，才有魂魄的说法。人死去之后，魂魄会消失。
招魂是虚假的，不可能有效的手段。”
刘彻最后一丝希望磨灭，声音冷酷：“那你可以令翁主娇复生吗？”
敖神官：“我做不到。”
刘彻：“那孤不会饶恕任何人。”
敖神官：“您倒是可以祈求和翁主娇来生的缘分。”
刘彻：“来生？”
敖神官：“您听从我的话，饶恕无辜之人，我能让您在寿终正寝之后，再见到翁主娇。”
刘彻将信将疑，最后决定听从敖神官的话……很多很多年之后，他度过漫长的一生，衰老死去。再睁开眼睛，又是新的一生。
阿娇身在长门宫，处境不太好，但……毕竟是活生生的阿娇啊。
今生得不到阿娇不要紧，只要能常常看到她……这样的想法，在听到阿娇声音的一刻彻底消散。他等待得太久，刚得到长久以来期盼的，就想要获得更多。
果然，他天性擅长掠夺！脑中霎时浮现出十几种谋略……
……
刘彻面上落寞的笑容，像是一个伤心到极致却又强行掩饰的痴心人。实则，心中一半满是柔情，一半十足冷酷。
“你问孤能不能把你当成一个普通的臣子？孤告诉你——不能！如果人的情感是可以随意的控制的，世上哪还有那么多痴男怨女呢？”
阿娇：“痴男什么的……跟您挨不着边吧？”
刘彻充耳不闻：“孤没有以帝王之尊强迫你，只是以一个君子爱慕淑女的心意追求你。你可以不爱孤，但没理由拒绝孤献殷勤吧？”
阿娇说不出话来。
拒绝不近人情，她却并非因此而沉默。
实在是知晓多说无益，刘彻是一个下定决心就不会轻言放弃的倔种。
可他总会知道，襄王有意，神女无心。怎样苦苦的追求，最后都不会成功。

第112章 长公主[一更]
黎明时分, 两名内侍抬着食案走进承光殿。听到屏风后传来细微的动静，俱都低下头，目光落在地上铺设的、花纹繁复的织物之上。
小步走出来的正是青君, 她吩咐道：“摆膳罢！”
内侍应诺，转身出去传膳。
阿娇扶着头上的一支玉簪走到外间, 就看到食案摆得满满当当，最显眼的却是一盆冒着热气的乳白色汤羹。它散发着奇异的香气，凑近一些, 能看到撒在汤羹边缘的腌菜——酱色, 切成细丁。
一抹浅淡的绿是葱花。
竟有极佳的视觉享受。
“这是什么？”
这道汤羹绝不是她点的膳, 大约是膳房新研究出的菜式？
侍膳宫女道：“这是石磨莲渣闹，以莲子渣、豆渣、花生渣煮稻米而成, 细腻鲜香，极富滋味。”
阿娇颇感兴趣地舀一碗，用曲柄浅勺送进口中。这一口不得了，立刻被唇齿间混合的霸道香气给迷住了！她尝到一股浓浓的市井之气，知道一碗石磨莲渣闹是宫中膳房绝对做不出的味道。
这就像是家常菜肴有着家常菜特有的气息, 同一道菜每一户做出的滋味都不一样。
长安街头经营小食的摊子, 往往只做一两道小食, 就算不是祖传几辈的手艺，出摊亦日日不能停歇, 手艺非凡。这些摊主能做出的味道，常常是一道小食的极致, 膳房能复刻出形，但不能复刻出全部的滋味。
阿娇：“这是哪来的？”
她问完就知道自己问的是一个傻问题。
哪怕是程安和青君也不会越俎代庖，私下里吩咐膳房到街上买小食再呈到膳桌上。
要是主子吃出毛病算谁的？能支使膳房不声不响把外面买来的食物送到阿娇面前，还敢瞒着她不报的人, 唯有皇帝刘彻。
侍膳宫女：“这是陛下一早派人送来的。陛下说，您一定喜欢。”
阿娇的确很喜欢，羹绝对不是什么精致的、工序复杂的大菜，却朴素得顺口，叫人趁着清晨的阴凉温温的喝上一碗，自喉咙到胃再到全身都舒坦了。
刘彻是要投其所好吧？
如果刘彻是阿娇现代上学的时候，追求她的男同学。早餐送过来，她肯定是不能接受的。吃人的嘴短，吃上一两个月绝对会给对方一种我已经答应你追求的错觉。直接拒绝，不讲一点情面，才是阿娇的做法。
可刘彻偏偏是皇帝……秦时的律法，有过要惩罚，有功要获得赏赐。如果拒绝赏赐是触犯律法的行为，本朝推翻秦而建立，口口声声称秦为暴秦。然而，社会各个方面却都沿袭着秦朝的旧制，不算照搬，但也抄得很彻底。
皇帝送早餐不叫“送”，而是“赐”和“赏”。
阿娇固然能推辞不受，想必刘彻一时半会不会以此罚她。但如膳房、侍膳女官、伺候的内侍等人却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何必呢！
阿娇坦然受之，“味道很不错。”
侍膳女官松口气般，脸庞上的笑容都变得真切起来。
用过早膳，阿娇来到司苗署，走进育苗室，挽起袖子查看每一株小苗的状况。丞官皱着一张脸苦巴巴迎上来，开口叫屈：司苗署报上去的预算，少府只批下来一半。经费不够啊！远郊建试验田的大项目，少府认为没必要搞，更是一文钱都不给。
阿娇心思都在嫩绿的小苗之上，随口道：“为什么要钱得经过少府？”
丞官：“……”
不然呢？
阿娇回过神来，意识到此处是新的世界。一切和上一世都不一样！上一世司苗署名义上是归属少府管理，实则为舅舅直管。
署中没缺过钱，朝廷各部都是鼎力支持。
上一世，阿娇是在探索中前进，没为技术以外的事烦恼过。这一世，有过经验的阿娇步子迈得很大，手上有技术，可以抄近路实现让百姓不饿肚子的美好生活，怎能让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
浸润官场多年的阿娇看出，少府是想给新设的司苗署一个下马威。
阿娇直接找上刘彻。她认为刘彻理政能力不俗，不可能看不出司苗署的价值……这能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阿娇或许可以想办法摆平少府，但不能每回都出面和各个部门交涉吧？效率太低了！
刘彻听罢，召来少府监询问。
孤让你全力支持司苗署，你怎么不给钱啊？
阿娇猜测少府监心里一定在嘀咕：女子为官就是不讲规矩，我卡你的预算，你重写申请嘛！
她也能猜出少府监会说什么。果然，少府监眉头皱紧，一脸为难：“我不敢不遵从陛下的命令，无奈库中无钱……”
这会就算有钱，也要说实在拨不出来。
刘彻深深看少府监一眼，沉声道：“司苗署的事最为紧急，没钱就从别处拨嘛！桂宫建得如何啦？”
少府监如实汇报工程进度，刘彻听完说：“先停下，把这笔钱拨给司苗署。孤可以削减用度，游猎、出行的供给全拨到司苗署。先前遣出宫的女子有四千多人，也能省出一大笔钱吧？”说到此处，刘彻对阿娇投去邀功的眼神。
阿娇：“……”
遣散美人什么的，雨我无瓜。
少府监大惊。
哪怕是用兵时粮草筹备，陛下也没有委屈过自身。
刘彻继续道：“以后司苗署诸事皆由孤决议。司苗署关乎民生大计，不容轻忽半分，”他对少府监道：“卿不久之后就能知晓，它的重要了。”
少府监心中大骇，立刻承认是自己有轻忽的过失。
阿娇则是生出一种千里马遇到伯乐的感动，能遇到一个好的老板太棒了！能省多少事啊。
午膳留在未央宫用，阿娇一点都不觉得耽搁事。
少府监也留下用膳了。
这一顿吃的是工作餐！阿娇觉得，刘彻有意在显露自身公私分明的态度，表达在个人情感之外，他也是万分看重司苗署的。却不知道，少府监心中完全是相反的想法：陛下倾情翁主娇到失去原则的地步，以后万万不能惹她。
司苗署刚能平稳的运行，公主府传来消息：长公主生病了。
阿娇赶到公主府的时候，太医正在为阿母诊治。她认出医者为刘彻身边最为倚重的太医之一，心里松快三分。能成为皇帝御用太医的医者，医术一定是最好的。
“娘……”
董偃看到阿娇，退到一旁。阿娇顺势坐在床榻边，拉住阿母的手。往日里保养得宜的阿母老了！一双手干瘦，满是皱褶。
“娇娇来了。”
长公主眯着眼睛，头颅微微前倾，终于辨认出阿娇。
太医下去开药方，长公主靠着腰枕坐起来，对左右道：“你们都下去吧！”
董偃看出长公主是有话单独对阿娇说，也跟着侍女们一同离去，并贴心地掩上门。
“等我寿终，”长公主道：“公主府的余财要分为三份，留给你的最多。你是女儿，多些钱财傍身绝非坏事。其次是你的长兄须，他是个不着调的混账，被王不丕所伤又跛一条腿……”
阿娇：“您别担心，大兄走得慢些，看不出腿有异样。”
长公主叹息一声：“哎！这是一个惹祸的根子，不多给他留下钱财，我不放心。你的二兄，虽然远在隆虑，但娶的是公主，夫妻恩爱，颇有浮财。娘分给他的一份，便要少一些……”
阿娇的伤感全被亲娘的一番话弄得消散一空。
“娘，你糊涂啊！一碗水不能端平，只会弄得子女反目。”
长公主瞪眼：“我看他俩谁敢欺负你！”
阿娇：“两位兄长都不会对我心有芥蒂，可他们两人呢？”
长公主……长公主无言以对。
亲娘偏心的习惯，一生恐怕改不了了。
阿娇：“这事听我的。分成三份，不一定要完全一样，至少得差别不大。”
“哦，”长公主闷闷的同意，她总是拗不过女儿的：“还有一件事，我要叮嘱你……”
阿娇：“娘，你今日怎么啦？您身子好着呢。”
说什么寿终、遗产之类，不大吉利啊。
长公主：“你别管，好好听我说。”
阿娇安静下来。
长公主：“娇娇，娘瞧着，刘彻是有意重立你为后的。你做得很好！越是得不到手的女子，男人越是珍爱。你钓着刘彻是对的，就要让他知道从前犯过多大的错，以后才不敢再犯。然而，适可而止的道理，你也要知晓。皇后之位，绝不可过多的推拒。知道吗？”
阿娇：“娘，我心里不喜刘彻。”
长公主：“难道我就喜欢陈午那斯吗？娇娇，有权势的人身边的一切都围着她转，没有权势的人即使被欺辱，发出声音也不会被任何人听见。”
阿娇：“我有司苗署，不会有人欺辱我。”
长公主：“一个司苗署令能比得上太后吗？你的外祖母在世的时候，即使是刘彻也不敢顶撞啊！你要笼络住刘彻的心，膝下再养一个孩子……不用你自己生，挑选几名美人让她们其中一个生下孩子并不难。切记，去母留子，不能心软……”
阿娇摇头：“娘，我做不到。您争权夺势，不管成不成，心里是愉快的。我不行！我一旦做亏心事，夜里一定睡不着觉。什么去母留子……我做不好。既然做不好，还不如不做。”
长公主恨恨道：“谁也不是生来就能运筹帷幄的，只要肯做，慢慢就能狠下心来。娘没多少日子好活啦！你就不能听从娘的话吗？”
阿娇不忍拒绝她，只能沉默。
阿娇没有想到，母女俩一番谈话没过去多久，只当日夜里，长公主的病情就迅速加重，浑身发热，很快意识就模糊了。
太医蹙着眉头要救治长公主，长公主却要见阿娇。
阿娇又一次来到阿母床边的时候，以为阿母还要再劝劝她。以阿母的性格，逼她发毒誓也不是不可能。这并非是长公主临死还贪恋权势，要女儿搅乱风雨，而是长公主放心不下女儿，真心的认为若讨好皇帝就能顺利做皇后、做太后，一切都很值得。
上一世，阿娇能用撒泼打滚劝服阿母同意自己嫁周希光，但周希光死后，刘彻对阿娇图谋不轨，舅舅骂刘彻是豺狼，阿母却是抚掌大笑：兜兜转转一圈，到底是我家女儿有皇后的命格。
可见有些想法是根深蒂固，无法改变的。
阿娇想着，阿母不管说什么，她都先答应下来。却没想到，长公主彻底陷入昏迷之前，爱惜地抚摸着身旁的腰枕，一双眼慈爱地看着女儿，嘴里含糊不清地道：“娇娇啊，一切全凭你高兴吧……”
这并非根深蒂固的想法改变了。
而是长公主对女儿的爱，又一次让她选择了妥协。
阿娇心中酸涩，眼泪断线般掉落。

第113章 出殡[二更]
“姑母怎么样了？”
刘彻匆匆赶到长公主府, 脸上担忧的神情并不作伪。他带来的还有医术超绝的前太医令，胡子白花花早已致仕。天底下除刘彻之外，恐怕再无人能请他半夜出门给权贵看病。
阿娇认识这位前太医令, 连忙请他进屋。
他很快让长公主的呼吸平稳下来, 至少在梦中不会难受得一直发出呓语。
刘彻问起这位老医者对病情的看法。他心中叹息一声, 看一眼阿娇，才委婉道：“长公主的病是治不好的, 我们能做的只是不让她太过难受而已。”
阿娇一听, 什么都明白了。
一旁的董偃浑身发软，险些瘫在地上。
刘彻：“请您留在公主府中。”
老医者躬身道：“自当遵从陛下之命。如果现在用些年份久远的参, 对长公主的身子是有益处的。”
刘彻吩咐道：“去把库中的参王取出来。”
苏文难得没有听命行事, 而是踌躇道：“陛下, 那是难得一见的贡品, 价值倒是其次, 却是紧要关头能吊住一口气的救命之物……”
刘彻蹙眉：“让你去就去，何时学的多嘴多舌？”
没过多久，参王送到公主府。
阿娇观之，也是微微一惊。这人参足有她小臂粗细，形如一个双手环抱前胸的小孩, 头顶系着一根红绳。别说是经过晒制之后，就是鲜的人参, 她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
老医者亦觉开眼，摸着胡子说：“小心切下一片，给长公主含着吧。”
果然有效，长公主含着参片，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有力。
可惜，再好的神药也只能吊气, 不能救命。
半个月之后，长公主躺在床榻上失去声息。
公主府乱成一团，阿娇含着泪操持诸事。等一切安排好，又为阿母换上寿衣，她才发现从刚才起一直在身边听差的竟有中常侍苏文。
阿娇：“陛下把你留下来了？”
苏文：“喏，翁主有事尽管吩咐。陛下正在偏殿里，没有离去……他心中担心您。”
阿娇无言，要说不感激刘彻请来前太医令，命一众太医们精心救治阿母，又赐下参王。那是不可能的，这些令阿母能安详的逝世，而不是在病痛的折磨中死去。
“替我谢过陛下。”
苏文应下，“您要不要歇会？前面有侯夫人和侯爷在呢！您一日水米未进，身子怎么撑得住。”
阿娇摇头：“我先去瞧董君。”
董偃病了。
长公主卧病在床的时候，他片刻不离的在床边照顾着。等长公主逝世，他就倒下了。
阿娇探望董君的时候，正好遇到他醒来。
日光照进屋中，董偃的脸苍白如纸，失去神采的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深黑的眼袋。即使是皎若明珠一般的美男子，病重时容颜也会受到折损。
可哪怕阿母活着，也不会为此而厌弃他。
两个人之间早就不是耽于颜色，而是深刻的情感。
阿娇不经意间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董偃和权势只能选一样，阿母会怎么选？
董偃不能起来拜见阿娇，他躺在床上，哀求道：“翁主，我活不了了！公主曾经许诺过我，死后可与她同葬。请您……”
“这件事，娘曾交代我务必办到。”
董偃一愣，然后忍不住笑起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红晕。
阿娇：“董君也不要一味求死，娘亦叮嘱过我，要像对待长辈一样对待您。娘过世，您依旧可以住在长公主府，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董偃只是道：“我愿领受翁主的好意……”
口口声声说着会好好治病疗养的董偃，第二日的清晨便离开人世。
或许他等的就是阿娇的承诺，既然已经等到，就可以去追长公主了。
匆匆赶到长安的二兄陈蟜一直对董偃有偏见，都在沉默半晌后，决定依从阿母的吩咐。
“将董君和娘合葬吧！”
等知晓阿母立下“先令”，遗产由三兄妹均分，他落下泪来。
“我上面有不成器的大兄，下面有年幼的小妹，乃家中最不受重视的孩子。娘从小到大没有一次公平的对待过三个孩子，离开人世的时候却没有薄待我……娘啊！娘……我从此以后就没有娘亲了！”
公主梨轻拍他的肩膀，也落下来泪来。
长公主不是一个完美的母亲，她溺爱孩子却不懂如何教导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各有各的性格缺陷，二兄的尖酸刻薄都拜她偏心大儿子，过于宠溺女儿所赐。可她对儿女的爱都是真真切切的，而她一过世……三个儿女就没娘了。
阿娇心中的哀痛不已，避到屋外，不愿让人看到她流泪的样子。冷风刮在脸上，生生作疼。正用袖子擦拭眼泪，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她以为是公主梨跟过来了。抽噎着，难过道：“我也没有娘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吹来的风。
阿娇抬起头，看清身边站着的哪里是公主梨，根本就是刘彻。
“陛下……”
“表姐，别哭。”
刘彻递给她一张干净的手帕：“姑母不在了，我会替她好好照顾你的。”
阿娇：“……陛下怎么还在？”
刘彻：“姑母是孤的长辈，合该留下送她一程。”
阿娇不再说什么，刘彻唤道：“来人啊！打水伺候翁主梳洗。”
一名姑姑将阿娇请到旁边的隔间里，洗脸、涂霜，还端来一碗散发着甜蜜气息的汤圆。
阿娇刚刚哭过，正觉得身体发虚，接过来把里头一共六只红糖汤圆全部吃光了。
葬日来临，阿娇身穿麻衣孝服，前方跪着两个哥哥和嫂子。她身后还跪着许多人，除窦氏、刘氏和陈氏的亲族之外，还有阿母的门生、故吏等等。
长公主葬霸陵，送葬仪式盛大，抬出的一共两套棺椁。
一名吊唁的官员问：“另一具棺椁里是何人？”
奴仆回道：“那是董君。”
这个官员乃儒生，学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礼教。当即拉住堂邑侯陈须道：“父母故去不能葬在一处，已是做儿女的无德。怎么能将母亲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合葬呢？这是不符合礼法的！”
刘彻以儒术治国多年，伦理道德渐渐深入人心。此言一出，倒是有许多议论之声。
陈须：“董君并非来历不明，乃我的假父也。”
官员瞪大眼睛，骂道：“你不孝！董偃私侍公主，败坏男女风化，不过一贼人尔。你等如此行事，是要让公主□□的名声遗臭万年吗？”
陈须一记老拳击中官员面门。
两管鲜血自官员鼻子中喷涌而出。
“好啊！你敢侮辱于我，我必要奏请陛下责罚于你……”
阿娇冷着脸：“把他打出去！”
生而为人，只要不违反律/法，不故意给他人造成伤害。怎么活、怎么死，都该由自己做主，不因受礼教束缚。
“翁主息怒！”
“他说的不无道理。”
又有许多人站出来，纷纷为官员求情。阿娇有点明白了！这些人或许不是和官员有什么交情，但肯定都是儒生。他们其实并不想趟浑水，无奈官员身先士卒提到教化道德、人情伦理，为众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如今的儒学是什么呢？正是登天路啊！读书人只要精通儒学，想要当大官，就像是俯下身去捡一根草那样容易。
登天路不能有瑕疵，他们不能一直沉默。
这些人挡住奴仆，也挡住掩面的官员。
正僵持时，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儒被两个仆从扶着走进到堂内，沉声道：“贵人的葬礼有规制，修建陵庙、随葬衣食，以全孝道。若有违规制，宗族当劝导……陈氏的族人在吗？”
阿娇心里咯噔一声。
大儒三言两语说动陈氏族人，又说动刘氏宗族里的长者。一方面是他能言善辩，另一方面也因他为大儒，一直受到帝王的礼遇。教导出的弟子，更是遍布朝堂。许多人都不愿意得罪他。
刘氏宗族的长者踌躇道：“今日或许不是出殡的好日子……”
阿娇知道，此时若不能让两套棺椁出门。事情定然有变，谁能抵挡和政/权结合的是想呢？她可能无法完成阿母的遗愿，也无法达成董偃的期望了。
她正欲上前，忽听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道：“谁人胆敢扰乱葬仪？”
随着一声“陛下驾到”，堵在门旁的人纷纷让行。
刘彻指着鼻子还在流血的官员道：“将此人关押审讯，一定要问出他有什么阴谋。”
大儒上前一步，高声道：“陛下，此人无错。他维护的是您治理天下的依据啊！”
刘彻充耳不闻，径直从大儒面前走过，走到棺椁旁，高声道：“起棺！孤为姑母送行。”
一众儒生皆惊。
天子开道，宿卫腰间挂着箭，背后悬着□□，谁敢挡在公主府的门前不成？
等大儒反应过来的时候，棺椁都快运出半条街了。他双眼一闭，晕厥过去，左右的惊呼并无人搭理。
一日忙碌已毕，阿娇刚回公主府，便远远看到敞轩里赏月的刘彻。她难得没有回避，而是走上前真诚道谢。
刘彻：“娇娇不必客气，孤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想，只要孤能办得到。”
阿娇：“……”
好半晌，阿娇磕巴着憋出一句话：“陛下，你是个好人。”
刘彻：“……”
这是夸他吧？
为什么他莫名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呢？

第114章 吃醋
黄昏, 金乌坠落。
未央宫，椒房殿。
“儒生王文虎在廷尉大狱中自尽而亡……大儒谢纯昏厥不醒……”
“你下去罢！”
“喏……”
卫子夫目送下属离去，询问左右：“太子此时在干什么？”
一名内侍道：“太子未离北宫, 想必是在屋中读书。”
卫子夫目光涣散，喃喃道：“他的父亲喜欢习武, 身为儿子又怎能重文而轻武呢？”太子有很多位德行兼备的太傅, 没有一个人能劝说他以父亲的喜好行事吗？
刘彻以儒治天下。儒有派系, 刘彻尊崇《公羊》学，故而让太子学《公羊春秋》。然而，太子通晓《公羊春秋》之后, 更加喜欢另一派系——《谷梁》。私下里钻研学习，还和出入北宫的各色人物加以议论。
每次, 卫子夫听到北宫传出的、以学术争端为主的流言，心里就会害怕。她深知刘彻的秉性：这位帝王刚断□□, 只能顺从，不能忤逆。
随着太子一日日长大, 刘彻越发觉得儿子仁慈宽厚、温和谨慎, 一点都不像自己。
卫子夫看出来了。
她小心谨慎地周旋于父子之间, 约束太子，侍奉帝王。哪怕日渐衰老不再能受到宠爱, 依旧荣辱不惊, 尽力展现出良好的德行，处事公正、顺从帝王。故而，仍旧能得到刘彻的尊重和礼遇。
因此, 卫子夫一直觉得，太子之位若有什么变故的话，一定是父子俩的矛盾不可调和。
她没有想过, 问题会出在自己身上。
只因她比不过陈阿娇……一个早已被她遗忘多年的手下败将！
卫子夫大感意外，刘彻为把陈阿娇扶上皇后的尊位，不惜动摇朝局。
他竟然会真心的爱上一个人？
这带给卫子夫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假的吧！她在做梦吗？可她身边经历过十五年前巫蛊之祸的老人们，先后失去踪迹，已昭示一切。
刘彻磨刀霍霍，她和太子是“猪羊”。
卫子夫下意识抚摸脖颈，那里紧绷着，汗毛竖起。
如果巫蛊之祸的罪责全部加诸她的身上，她将会遭到罢黜……母亲获罪，儿子还能继续做太子吗？不可能的，宫里早就不缺孩子了。
能够继承天子之位的，更是不止刘据一人！
那她多年的隐忍，又是为什么呢？
卫子夫的心中，渐渐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长公主的丧期已过。长安城裹挟着雾气的冬日，悄无声息地来临。与闲坐时能冻得人手脚冰凉的寒冷相比，帝王的八卦如一炉炭火般，点燃长安市井的热情。
茶馆之中，诸人闲谈。
“翁主娇是谁？”
“现在的司苗署令，曾经的陈皇后。因为犯错遭到罢黜，一直居住在长门宫中……就在霸陵县、长门亭。”
“司马相如做的《长门赋》，就是翁主娇用黄金百斤求来的。”
“霍！黄金百斤？好大的手笔。陛下读此赋后，大为感动，故而去长门宫见翁主娇啦？”
“哪啊！《长门赋》的传唱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啦。据说是陛下到顾成庙祭祀的时候，在长门宫歇脚又见到翁主娇。”
“赫，一见倾心。”
“这叫做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翁主娇贵女出身，遭受许多年的委屈，对陛下心有芥蒂……”
天子也有难处！并非万事顺心啊。气氛越发的火热起来。
“陛下追求翁主娇的事，天下皆知。”
“可你们一定不知道，陛下新作赋十篇，歌下发到乐府。乐人们用乐器伴奏，歌唱着皇帝的爱情，十分悦耳。”
“听说翁主娇喜爱珍珠，故而贩珠的商人们都来到长安。陛下身边的内监会用很高的价钱买下品相好的珍珠，若有难得的异色珍珠献给陛下，还可能会因此而获得官位。”
……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一辆车不知何时停靠在路旁，将一众闲人的言语全部听进耳中。
阿娇放下车帘，低声抱怨：“虽说宫中是没有秘密的，但流言也传得太快了。”
公主梨怀中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童，任由他拿着点心往嘴里塞。这个虎头虎脑的孩子是她和丈夫的幺子，名为湖。平日里尤为喜爱，看得跟眼珠子一般。
“这些流言对你应当是没什么坏处的。”
本朝早年民风彪悍，别说什么男女看对眼互相爱慕结成良缘，就是有丈夫的女人公然追求年轻俊美的郎君，都不会有谁多管闲事，骂一句有伤风化。自儒学治国之后，教化社会，讲究“仁义道德”，渐渐使庙堂更加讲究礼法，但对“人/欲”的压迫有限，民间还是比较开明的，不会给阿娇加诸什么“祸国殃民”、“一代妖姬”的名号。
庙堂之上，敢对阿娇口诛笔伐的一个都没有。儒生王文虎便是前车之鉴，谁敢步他后尘？刘彻登基多年，对朝局的把控力度是很可怕的，他的个人威望也早已到达顶峰。
“我知晓，可走到哪都能听到‘陛下爱翁主娇’的言论……”
阿娇难以形容自己的感受，好半晌才挑出一个词：“我觉得很古怪。”
话音未落，湖不停地呛咳、呼吸急促，很快便无法发声。他刚刚吃得太急，点心卡在喉咙里了。
公主梨手忙脚乱，奶娘又是拍打湖的背脊，又是伸手去抠湖的喉咙。毫无用处，湖的脸色隐隐有些发紫。
阿娇连忙抢过孩子，抱在双腿上，面朝前方。两只手放在孩子柔软的肚脐以上，重击压迫。
只听“哇”一声哭喊，孩子吐出一大块点心。
阿娇搂着惊魂未定的湖，一边轻抚，一边安慰道：“没事了！不要怕，有姑母在呢！”
湖不一会就抽噎着睡着了。
奶娘大松一口气，抚着胸口道：“翁主无子，照料孩子却比我等更加得心应手……”她渐渐说不下去了！因为她说错话了，刚刚绝对是脑子糊涂——吓的。
公主梨瞪奶娘一眼，“还不把小公子抱下去。”
阿娇哪里没有孩子，她曾将一个襁褓中的婴孩养大。只是她的孩子，不在此番世界而已。另一个世界的公主梨和二兄一定会帮她照顾好阿圆……她坚信着阿圆会过得好。
奶娘的话，自然不会刺伤阿娇。
她只当做没有听到奶娘的话，吩咐道：“快去请小儿科的太医来给湖瞧一瞧。”
马车正好停在承光殿外。青君应诺，快步下车，领命而去。
奶娘抱着孩子进屋。
湖睡在阿娇屋中的软榻上，不一会，太医过来瞧他。只说药有三分毒性，不宜随便给孩童用药，只管让他好好地睡上一觉。若有惊醒的症状，再服药也不迟。
当然，这种可能性不大。
太医的医术是有保证的，阿娇和公主梨俱都安心下来。
阿娇：“还赏梅吗？”
公主梨：“怎么不赏……这小子吓死我了！正好品梅香压惊。”
两个人携手来到建章宫北边的梅园中，还没见到满树红花，便听得丝竹之声。再走近一些，见月洞门外站着两名黄门内侍，还能不知道梅园中已有赏梅之人吗？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往回走。
“翁主留步……拜见隆虑公主。”
中常侍苏文躬身道：“两位来赏梅吗？陛下正在梅园听曲。”
“正是，没想到会遇上兄长。”
行踪既被发现，直接告辞离去不再合适。这是对天子不敬，公主梨问：“兄长此时得空吗？我该向他请安。”
“得空、得空！陛下见着您二位，一定高兴。”
阿娇只得和公主梨一起进梅园。
秀丽的梅迎着寒风绽放，带来缕缕香气。鲜红的花瓣，鹅黄的花蕊，玲珑可爱。
阿娇想着，一会回去的时候，得折下一枝梅花插瓶欣赏。
苏文前方引路，远远听到歌声传来：
“北方有佳人，
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再难得。”
石子路的尽头，乃是敞轩。
一名舞姬折腰翘袖，手势优美地舞蹈着。她的容颜娇媚，足以令人一见倾心，就像是歌中赞叹的美女降临世间一般。
刘彻目光被美人吸引，一脸痴迷之色，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敞轩外站着的阿娇。
阿娇拉着公主梨，转身离去。
苏文追逐两步，见阿娇脚步匆匆，一心要离去，只能停下脚步，来到刘彻的身旁。
此时的刘彻，神色早已恢复清明，刚刚对面前美女的迷恋消失无踪，十足冷酷地道：“你下去罢！”
美女委屈落泪，询问道：“难道是我犯了什么错误吗？”
刘彻没再看她一眼：“来人！把她带下去。”
苏文虽然不是真正的男人，但并非不通男女之情。很快有所明悟，陛下此计是想要让翁主心生妒忌。
乐人们全部退下，苏文问：“陛下，皇后……”
刘彻：“先晾她几日。”
苏文心中想着：陛下高明。
刘彻站起来，不住地在敞轩中踱步，眉头紧蹙着，心中满是烦躁。他脑中满是阿娇离去的背影，忍不住问：“你观皇后脸色如何？”
苏文：“似乎是有些难看。”
刘彻：“……”他穿上鞋，大步朝外走去。
计谋没问题，效用很明显。若做出几日不理会阿娇的模样，任何一个受尽圣宠和偏爱的女子都会有落差感……阿娇也不例外！可刘彻发现，自己受不了阿娇有一点难过委屈。他快步前行，忽听公主梨的声音响起——“娇娇，你没事吧？”
刘彻看到站在梅树下的两人，带着苏文侧身躲到暗处。
阿娇奇怪：“我有什么事？”她轻舒一口气道：“好险，刚刚差点搅扰陛下的好事。”
公主梨：“啊？你不生气？”
阿娇：“生气……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陛下得到称心如意的美人，自不会再纠缠于我。”
一字不落，听得清楚明白的刘彻：“……”
众所周知，阿娇是不会说谎的。
这些时日，孤的所作所为竟丝毫不能在阿娇心中留下痕迹。
阿娇一脸赞叹：“那舞姬真美啊！比满园的红梅更醉人。我原本是想要折一枝梅花回去插瓶的，见到她之后，觉得红梅不能再入眼。”
公主梨：“见到美貌的女子，你倒是毫无嫉妒之心。”
阿娇：“我又不是圣人！若心爱的男子一直盯着美人瞧，还是会吃醋的。”可此世不是没有周希光嘛！“我早对你说过，于陛下无意。我什么时候说过谎言，你竟不信我。”
公主梨：“我现在信极了。”
苏文：“……”
要死了、要死了！您快别说了。
苏文瑟瑟发抖，不敢去看身旁帝王的面色。
却又能猜到，陛下的面色有多么难看。

第115章 背主
严寒已过, 梅花谢。
春风吹拂，花草香。
建章宫，承光殿书房内。阿娇靠着凭几, 手中执笔正忙于公务。青君上前一步，轻声唤道：“主子……”
阿娇做事惯常全神投入，专心致志，总是会忽略身边的动静。几个随侍的宫人都很了解她, 出现过一两次骤然发声，惊吓主人的糗事，如今没人会再站在阿娇身后，忽然地发出声响, 禀告事情之前都会先小声的唤得阿娇回应……“何事？”
阿娇抬起头来，没有放下笔。
她的脑子充斥着一大堆事：壹零壹号早玉米不耐水浸该种在何处？田野老鼠过多, 偷吃粮种为生，该怎么解决。再过几个月, 才能播种辣椒呢？
青君：“陛下来了，在前堂等着您用膳。”
阿娇闻言, 微微一愣。
“竟然已经到用晚膳的时候了……”她低着头，摸着肚子说：“怪不得我觉得有点饿。”
青君：“今日您没用‘下午茶’。端上来的土豆饼，您没有尝一口。搁在一边放到没一丝热气，又端下去了。这还是您午膳的时候点名要用的，忙碌半下午滴水未沾, 能不饿吗？”
阿娇心虚，晓得青君是怨她一忙起来就不顾身子。
每当她皱着眉头伏在案上的时候，青君和程安都不敢打扰她，只能默默担忧。
“我下回一定记得用些点心饮子，”阿娇携着青君的手, 一同往外走：“晚膳都有什么？”
至于等在前堂的皇帝……
那不是稀客，日日都来。哪怕是阿娇身边新添的宫人、内侍，见到天子也不会再露出小心谨慎、害怕不安的样子。毕竟，刘彻在阿娇处一向都是温和待人，不会像在外头一样轻易的展露威严。
当然，这些的前提都是宫人内侍们不犯错。
帝王的宽容是仅仅给一人的。
此时，刘彻看着阿娇，面上没有笑容，眼睛里面却在笑。这样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迷人。不怪乎一旁伺候的侍膳宫女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又该做什么。只顾盯着伟大的雄主，气宇轩昂的陛下，心中生出许多妄念。
“孤令人煮有粥，浸泡过的米加香油、姜丝，煮到黏稠顺滑，再放入豚肉和皮蛋。出锅时，还撒有香葱——你尤爱香辛菜的滋味。这应当和你曾说过的‘皮蛋瘦肉粥’没什么差别吧？先尝一碗？”
阿娇拿起勺子品尝，没注意刘彻冷酷的目光扫向侍膳宫女。
这目光如刀，戳破一切妄念。
侍膳宫女双膝发软，“噗通”一声跪下。
阿娇差点呛到，将嘴里的粥咽下去，才开口问：“怎么啦？”
侍膳宫女胆胆战战，说不出来。
刘彻面色不善：“膳房的人都是怎么回事？没有一点规矩。主子问你话，也不知道应声。来人啦！把她拖下去。”
两个像影子一样站在暗处的内侍走出来，顶着帝王的怒火，架着侍膳宫女的胳膊把人带下去。
阿娇莫名其妙，看向程安。
刘彻：“粥好吃吗？”
阿娇点头，“味道不错。”
这样明显的转移话题，她又不是傻子：“刚刚是怎么回事？”
程安低着头，轻声道：“侍膳宫女容貌姣好……”
“哦，原来如此。”
阿娇：“陛下英姿飒爽，引得女儿倾慕乃是常事。侍膳宫女虽有失礼，但也不必太过苛责。”她笑盈盈道：“这样漂亮的香玉，陛下该多多爱怜嘛！”
刘彻虽然没有真的发怒，但她觉得不开口的话，侍膳宫女的下场会很坏。
“李延年妹妹那样的美人，孤尚且不为所动，一个相貌平平的宫人，即使坐在孤的怀中，也不能让孤有丝毫逾越之举。孤心有所属，情有所归，眼中自然看不到旁人。去岁梅园之事，只是一个误会。孤的心意，娇娇还不知晓吗？”
“陛下还是唤我阿娇吧。”
刘彻沉声道：“娇娇勿把孤推给旁人。”
阿娇：“……”
这就很气人！环肥燕瘦，你要什么样的没有？非得跟我死磕。
阿娇没有再说话，沉默着用膳。
刘彻没有逼她，一心留意着今日的膳食，是否合阿娇的胃口。
一般来说，刘彻用完晚膳不会立刻离开，而是想尽办法也要在承光殿待够至少一个时辰。阿娇撵不走他，在发觉刘彻不会不顾她的意愿，夜里留宿之后，渐渐的就学会无视他了。
这个人虽然阴魂不散，但是知礼守礼。一日不说情话好像会死一样，却又素来没有轻薄的举动。
阿娇见程安候在一旁，知道她是有事要禀报。遂把人叫到身旁询问，得知曾经伺候过她的夏荷想要拜见自己。
春夏秋冬四个宫人和程安、青君一样，陪伴阿娇三世。面上是伺候阿娇的奴仆，但阿娇心里没有把她们当做下人看待。
春鹃、秋菊、冬梅皆跟随阿娇一起进长门宫，如今依旧陪伴在她的身边，唯有夏荷出宫嫁人的时候，正赶上阿娇落难。她便没有再回到阿娇身边，而是一直在夫家度日。
程安：“夏荷一路求到建章宫来也是不易。她哭得实在可怜！”
早年间，夏荷进长门探望过姐妹几回。回回都哭诉在夫家的日子难过，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她不进长门伺候，并非背主！毕竟她在外头过得也不好啊。
其中有多少真几分假，程安不愿深究。冲着夏荷进长门费的几回事，她不能当对方是个陌生人。大家到底相伴多年，论起来程安和夏荷共度的时光，比和真正的亲人们在一起的时间都长。
再者，不论大小事情的决断，都该由主子做，而不是下人越俎代庖。
阿娇：“带她进来。”
夏荷一见阿娇就哭，从她枯败的容貌和衣着打扮看来，日子过得的确很坏。她不求财、不为丈夫和孩子求官，她求的是重回阿娇身边伺候。
阿娇：“你年纪大了。我赐给你财物，你归家荣养罢。不单单是你，程安她们也一样该歇着了。”
夏荷：“请求待在您的身边，夫家不会好好待我。”
程安：“你能舍得自己的孩子吗？”
夏荷语塞。程安劝过她进长门，她曾以孩子为由拒绝。
阿娇：“你带着我赏的财物回去，以后再常来给我请安。这样的话，你的家人想必不会再薄待你。”
除非这家人都是大傻子。
夏荷害怕再歪缠惹人厌烦，只得故作欢喜的答应下来。
隔着一道屏风，刘彻招手唤来苏文：“休要让这个背主的奴才再见到皇后。”他的眼中冒出凶光，“把事做得干净一些。”
苏文：背主？？？
主人失势则弃之而去，主人得势又恭顺的靠上来。这……最多算是不够忠心吧？可陛下有命，他哪敢不从。
“喏……”
苏文却不知道，刘彻口中的“背主”并非指的此生，而是前世。
前生的许多年里，一直将阿娇的一言一行告知太子彻的奸细，正是夏荷。她在主人死去之后，并没有活太久。
这一世，刘彻根本没想起她，没想到她还敢凑上来。
这样的人留在阿娇的身边，刘彻不能放心。
奉命出去的苏文将事情吩咐下去，捧着一个漆木托盘走进来。
“陛下，该服丹了。”
阿娇看过去，托盘上有一粒圆滚滚的朱红色丹药。影影绰绰的烛光下，似乎散发着点点银光。
刘彻拿起丹药放进口中，以清水送服。
一提到丹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虚无缥缈的仙丹，实则它也是药剂的一种。什么清暑热、止呕吐、去腐拔毒、生肌长肉等等效用的丹药，阿娇屋中不一定常备，但远行一定会带上。并不是所有的丹药都含重金属，会让人中毒。
不过，刘彻吃的这一枚，好像不是普通的丹药。
阿娇：“这是什么丹？”
刘彻：“方士少翁炼制的益寿丹，服用可延年益寿。以昂贵的药材炼成，一炉只出一枚。我让多位太医一一看过，无毒。”
少翁……好耳熟的名字。
阿娇：“我似乎听说过他的大名。”
“宫中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刘彻朗声大笑道：“前些日子，皇子闳口舌生白疮，时常啼哭不休，浑身发热，精通小儿科的太医不能使他痊愈，病情渐渐严重。孤心里着急，却毫无办法。恰逢有人举荐方士少翁——他是一个能够差使鬼神的人。”
阿娇：“……”
“少翁开坛做法，升炉炼丹。孤看到他一个站在帷幕之中，周围悬挂的薄纱无风自动，好像有看不见的一群人进出其中。”
阿娇：“他说是神仙来了？”
“正是如此。”
阿娇的不信显露得明明白白，刘彻一点也不生气。
“那丹药炼制出来，碾碎敷在皇子闳的唇舌之间，很快他就痊愈了。依孤之见，他是有几分本事的。”
哦，原来此人读作“方士”，实则为“名医”。
阿娇听过之后，便把此人抛到脑后。却没有想到，半个月之后，会有朝臣前来请求她，劝阻刘彻不要听信方士少翁的话，以免劳民伤财，危害千金之躯。

第116章 耍弄
“庙堂有三名御史因劝诫陛下而获罪, 便是丞相也遭到陛下的谴责……”臣子被皇帝严厉的责备，若真有过错，是要自杀谢罪的。
刘彻的丞相，一直都是出名的高危行业。
阿娇看着面前的抵着头颅的官员, 他是丞相赵周的属官。这位名为赵周的丞相是不久之前刚刚上任的, 上一任丞相两个月之前于牢中自杀。
“这样的事情, 难道不该请皇后前往吗？”
官员道：“皇后去过！受陛下怒斥, 掩面而去。”
阿娇：“那我再去, 亦无效用。”
官员：“方士少翁对陛下说——要与神仙相通, 衣食住行都要与神仙相同。陛下决定营建较高的楼台宫观吸引仙人。欲于长安内建蜚廉桂观 、桂观馆；于甘泉宫造益延寿观, 通天台，并重新修缮甘泉宫；于上林苑营建规模宏大的‘千门万户’建章宫……”
阿娇目瞪口呆：“大兴土木，国库有钱吗？”
官员：“您知道的, 国库遗存的钱财和向老百姓征收的赋税，在和匈奴的长期作战之中，早就尽数花光了。即使如此, 都不足以供应大军的口粮。司苗署一直有钱用，但财政的困难您是知晓的。正当是减少开支的时候……我听说，陛下还有四处巡行, 了解民间疾苦之意。”
阿娇直接听麻了。
我在前头兢兢业业为天下人能吃饱饭而奋斗, 你在后面拖后腿、搞破坏。这能忍？
官员离开之后, 她对程安道：“我要求见陛下, 不知道陛下身在何处、可有闲暇见我？”
没过多久，阿娇就见到刘彻了。他身在未央宫的寝殿中, 正忙碌着。只是寝殿里的一切陈设都极不对劲。
阿娇绕过祥云屏风，见四周挂的幔帐绣有各色鬼神，心里颇为无语。呵呵, 就连刘彻身上穿的衣裳，都有一种飘飘欲仙的轻盈之感。
这还真是尽力模仿神仙的样儿呢！
“难得阿娇主动来寻孤，”刘彻一脸的愉悦，身上的天威散尽，口中道：“开天辟地头一遭。”
阿娇正要说话，便见一名身穿素色长袍的男子不经通报走进殿中。此人年约五十，长须斑白，双目炯炯，颇有些与众不同的风骨和神采。他看到阿娇也不行礼，轻抚着胡须道：“陛下，您该服丹了。”说罢，左手托着陶盏，露出其中一枚圆溜溜的丹药。
“不急、不急，”刘彻指着长袍男子对阿娇说：“这位是方士少翁，孤向你提起过他。”
阿娇：“我还记得。他医术极佳，曾治好皇子闳的口舌病。”
少翁朗声道：“那不是医术，而是神仙道术。”
阿娇：“……”槽多无口。
宫人铺上席，阿娇顺势坐下。
苏文接过少翁手上的陶盏，送到刘彻面前。
刘彻净手之后，拿起丹药放在微弱的光亮下端详。
“这一炉丹比先前的似乎更佳？”隐隐的银光更加闪亮。
少翁：“这是自然，我的炼丹之术是在不断精进的。”
阿娇发现，这个方士对刘彻似乎也不怎么尊敬，大概是非常受到信重的缘故？
刘彻不带半点情绪地说“劳累仙师云云”，对阿娇说话的时候，却是带着笑意的。他道：“阿娇要不要尝一枚？常常服用此丹，孤觉得精神更加健硕了。”
阿娇还没回答，少翁就急道：“陛下不可！”
如果人人都能服用，怎么显得出丹药的珍惜呢？
刘彻不愉：“怎地？”
少翁：“益寿丹一炉只能炼成一枚，一日只能炼一炉。日日服用，可以延年益寿，排出体内属于凡间的污浊之气，并缓慢蕴养出少许的仙气。这些仙气能够让神仙感知到您，来和您相见。您服用丹药半月有余，一旦中断，岂不是前功尽弃？”
少翁听说过翁主娇的大名。市井流言，皆以其为天子爱宠。且是天子心之所向却求而不得的那种……胡扯！瞎掰！还有女子不爱帝王吗？更何况翁主娇年逾四十，乃老妇尔。怎能讨帝王喜爱？
当今皇后，太子之母也要恭敬的和他说话，不敢随便得罪他。
呵！他根本没把区区一个翁主娇放在眼里。
少翁的消息是很灵通的，他知道曾有一名方氏给天子讲过“黄帝乘龙升天”的故事：据说，天龙下凡迎黄帝。黄帝与心爱的妃子、倚重的臣子一共七十多人乘着龙上天，还有一些小人物挂在龙须上想要一起升天。这导致龙须脱落，黄帝的弓箭也一切坠落……
这个故事的本意是不让天子太过贪心，升仙不易啊！想要带着亲朋好友，嫔妃爱妾一起升天什么的，不可能的。
天子听罢，冷酷道：“黄帝带着妃子一起升天？要是我的话，会像脱掉木屐一样把妃子之类的扔下而去。”
少翁觉得，天子没有提到大臣，不是因为爱贤才胜过美色，只是因为不好让庙堂重臣寒心而已。
为了求仙，天子是可以舍弃任何人的。
少翁认为，只要自己还没有完全失去天子的信任，他就不用惧怕任何人。
果然，一切如他所料。上首的帝王收回手，将丹药放进陶盏之中。少翁猜测，帝王对翁主娇是有几分喜爱的。大约是怕翁主娇觉得难堪，帝王询问：“如果有仙人到来，送给孤‘不老仙丹’——您曾说过，它能使人长生。那么，孤可以向仙人多求一枚吗？孤并不贪心，只是想要心爱的女子一直陪伴在孤的身边而已。”
少翁以一贯强硬的姿态道：“陛下，那会触怒仙人。”
刘彻：“您就没有什么别的办法，来达成我的心愿吗？”
少翁：“陛下，并非每一个凡人都有长生不老的机缘。依我看，您身边的这位美人就是凡尘污浊之辈。您不仅不该为她求‘不老仙丹’，还应当远离她啊！”
阿娇：虽然你前面说的都是鬼话，但是最后一刻你做人了。
刘彻惊疑不定地道：“此话当真？”
少翁轻抚胡须：“我说出口的话，没有一个字是虚假的。”
刘彻猛地站起来，看向阿娇的目光里充满着炙热的情感。他沉声道：“若没有阿娇的陪伴，孤就算能长生不死，又有什么用处呢？”他将陶盏中的丹药丢在地上，高声喊着：“这仙丹不吃也罢。”
少翁目瞪口呆，世外高人的形象都要维持不住了。
这……这这这转折来到猝不及防！
刘彻闭上双目，再睁开时，神情已经变得非常平静。
“既然不求神仙，孤留着你也没用了。”
少翁：？？？
刘彻严厉斥诉道：“你拿着孤赐给的财物，却不能办到孤要求的事情，分明是欺骗孤！来人，把他带下去。断舌、枭首，以警告像他一样装神弄鬼的人。”
少翁被捂着嘴拖下去了。
他不甘的眼神仿佛在说：求您再给我重说一次瞎话的机会！这回您想要带几个妃子一起飞升都行。
阿娇：“……”
阿娇：“这到底是演的哪一出？”
刘彻重新坐下，捂着心口道：“这话令人伤心！孤为娇娇连长生不老、升天做神仙的机会，都可以轻易的放弃。你一点都不动容吗？”
“陛下唤我阿娇罢。”
刘彻置若罔闻，问道：“你不相信孤的对你的真心？”
阿娇坦然道：“这是其一……”
刘彻气笑了。
“还有呢？”
“其实你根本不相信这个叫做少翁的方士！你在耍弄他。哪怕你只是抱着宁可信其有的侥幸心理，有一颗‘不老仙丹’，你也会先收下一颗。至于第二颗，慢慢再求嘛！何至于直接把人杀死。”
刘彻的性格里也是有不转南墙不回头的属性的。
“果然瞒不过娇娇。”
刘彻抛出一个大雷：“此人为卫少儿所荐。”
卫子夫的妹妹？阿娇有点明白了。
“陛下觉得皇后要害您？”
刘彻：“总归没安什么好心。”
阿娇：“所以，刚刚陛下是在戏耍我？”明明不信方士还演。
刘彻：“娇娇误会孤了！孤是在为你长脸呢。今日我们在殿中的言行都不会透露出去，外面的人只会以为你劝得孤迷途知返，认定你天下第一贤明。”
阿娇：“……”她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阿娇开始怀疑丞相属官请求她的劝说君王的事情，是刘彻一手安排的。
刘彻可能是一直在等着她来……刘彻捧她的行径不是第一次，做过很多回了。阿娇觉得自己的名声已经很好，非常好了。
此次，绕一个大弯子只为再给她扬名？
阿娇觉得犯不着。
刘彻的心跟蜂窝煤似的全是孔，她只能试着猜一猜。
“陛下想要废后吗？”
“只有你敢如此大胆的和孤说话。”
刘彻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有些高兴。
“孤是想要废太子，”他不介意把心里的想法告诉阿娇：“据不是我想要的太子。”
而且，这个长子的岁数太大。
刘彻冷漠的想着，他能活到七八十岁，不想要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太子。
刘彻点到即止，他不想说太多权谋之事，免得阿娇觉得他薄幸无情。话锋一转道：“等到长安炎热难耐时，娇娇随孤去甘泉宫避暑吧？那里的试验田，你还没亲自去瞧过。”

第117章 动容[一更]
夏日炎炎。阿娇搬进甘泉宫中, 才渐渐想明白方士少翁到底是怎么一出闹剧。
刘彻早就有废卫子夫的念头，卫少儿恰逢其会，送来方士少翁。不管少翁是不是卫家送来害他的, 他都毫不客气的抓住机会。
阿娇清楚的记得：少翁猖狂的半个月里, 刘彻只当着她的面服过一回丹药。
其余每一日一粒的丹药，他都是当着谁的面服用的呢？
他服下的，又是否真为少翁所炼制的丹药呢？
少翁炼制的丹药是不是有太医都查验不出的毒素，刘彻可能并不是很在意。有毒更好，卫家会以为他中毒, 行事更加大胆。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要让他消亡，先让他疯狂！
刘彻要利用少翁, 绝不可能只浅浅的用一下就罢。因此，少翁的猖狂, 绝对是刘彻故意滋养出来的。什么要和神仙来往，穿的衣服、住的宫殿都得有神仙的样儿？这句话也许是少翁说的, 他却一定没有想到，刘彻如此捧场。立刻召来大臣, 不仅要大兴土木的建造新的宫殿，营造能登高的楼阁, 还欲四处巡幸进行祭祀, 短短时日内, 连出行所需的护卫武士、侍从官员都已经挑选好了。
刘彻几乎是肆无忌惮的公然爱好着虚无缥缈的神仙，狂热的相信着少翁的言语。
少翁怎么能不兴奋？他可以不经过通报进出禁中，有着随时随地可以见到天子的特权。他不跪拜天子, 不用向诸侯和高官行礼。他飘飘然根本不知晓，庙堂里许多高官贵胄恨毒他了。便是地方上消息灵通的官员，都想要杀他泄愤。
天子大兴土木对国库来说, 是一笔巨大的负担。对地方官员来说，也并不一定是好事。
毕竟出巡不是只有天子一人，而是呼啦啦一大群人，动辄几万甚至十几万之众。这么多人，只要在一地待上两日都够地方官员受的。每天他们不吃饭吗？国力大量消耗的当下，仓促之间去哪里弄足够的粮食呢？
阿娇记得，史书上记载，曾有汉武帝巡行给地方财政造成巨大压力，以至于逼死两位太守的事。
方士少翁被定义为奸佞，乃蛊惑君王的贼巫。
卫家脱不开干系了！少翁是卫少儿举荐给陛下的啊！她是皇后的妹妹，太子的姨母，足以代表卫氏满门。
卫子夫贤明大度，恭谨克己，尽心尽力执掌宫掖，没犯过什么大的错误。并生下刘彻的第一个儿子，也就是皇长子刘据。她于社稷有功，其弟和外甥在汉匈战争中做出过巨大的贡献，足以母仪天下。
太子刘据性格仁厚，在朝野上下都有口碑，是众人眼中合格的皇位继承人。
仅仅因为一个叫做少翁的方士，两块美玉添上瑕疵。
以如今刘彻在庙堂上的威慑力，废掉皇后和太子，或许只需要一个理由而已。他大约懒怠等下去，没有合适的理由，他便创造一个。
少翁真的是卫少儿引荐的吗？
不会是刘彻早知道少翁其人，暗中促成的吧？
想到此处，阿娇心头微微发寒——她觉得自己想到的，可能只是刘彻权谋的一部分。
她从不小看刘彻！
傍晚。刘彻来到阿娇住处的时候，阿娇便极为自然的问出声了。她涩然的想道：刘彻一直致力于令自己从生理和心理两方面都无比的依赖他，最终离不开他……呵呵，专/制君王。
阿娇清醒的任他施为，他是刘彻哎！拒绝不过遭遇更强力的攻势，没有意义。
阿娇照单全收，心中没有丝毫动容。不可否认的是她亦养成一些不太好的习惯，比如习惯于刘彻的存在，习惯有话直说。
这既是经历三世的无惧和坦然，又是刘彻始终如一的态度带给她的底气。
总是，此生她活得更加坦然。
“娇娇聪慧。”
刘彻没有顾左右而言他，直接承认下来。
少翁这颗棋子，的确是他一手安排的。这是连棋子本人都不知道的事，棋盘上却已是胜负分明。
阿娇联想到今日里充斥着整个甘泉宫、让人难以察觉的肃杀氛围，惊讶地道：“你想逼卫子夫和刘据造反吗？”
方士少翁死前，招认炼成的仙丹有毒，长期服用会令人身子虚弱……他还招认，曾受人的指使在宫廷里行巫蛊压胜之术，诅咒天子。
至于是受谁的指使，属于只有审判机构主官和天子才知晓的内情。
刘彻：“娇娇不必忧心，孤会护着你的。”
阿娇：“……所以我都猜对了？”
刘彻：“不，娇娇有一点料错了。孤那时候引你前来，为的并非增添你贤明的名声。至少这不是孤最想要的！孤想要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妄念。”
阿娇疑惑：“什么？”
刘彻朗声一笑：“孤想要娇娇主动的来见孤一回。”
阿娇：“……”
刘彻带着满足的笑回到寝宫，脱掉鞋袜，取下头冠，换上舒适的寝衣，才询问等候许久的近侍：“长安有什么动静？”
近侍道：“遵从您的吩咐，廷尉派人搜宫。从位份低的嫔妃处查起，没有收获，最后查到皇后、太子居住的宫室。”
一位大巫说，少翁行巫蛊压胜之术必依赖蛊物。不把藏在宫中的蛊物清除干净，必会伤害到天子。
刘彻从善如流，把整治宫廷的事交给廷尉，要他务必找出全部的蛊物，揪出“真凶”。
“皇后、太子阻挠廷尉，不允许搜宫的人进入。”
近侍偷窥天子的神色，却没能看出天子情绪的变化，只能咬牙一狠心道：“太子口出不敬之语，心中似乎颇为怨恨您。”
苏文眼皮一抬，睨视跪在地上的近侍。
陛下派出去监视长安的人中，总有几个每回回话都要搬弄是非，中伤太子，或是恶言挑拨陛下和卫皇后的关系。
太子之外，陛下还有六个儿子呢！
这些人难道不觊觎太子的位置吗？
高官贵胄们并不是都支持太子，加之太子性情不似天子，对天子身边围绕的佞幸们，常不假辞色。
这些人是不希望太子登基的，自然会制造事端。
苏文才不管近侍背后是谁，另外几人又是受谁的指使。他只想说，犯不着！而且陛下听得烦了！也着实腻味了。
苏文上前踢近侍一脚，掐着嗓子道：“你只管说结果如何，旁的不必多言。”
近侍伏在地上，连连告罪，又挨苏文一脚，才定下心，继续道：“廷尉将皇后、太子的住处翻了个底朝天，铺设的席全部掀开，地面都撬开了！直到宫室内找不到一处地方摆放小榻，也没有一个地方能下脚。吓！搜查到的压胜之物足有数百之数，更有一个木偶……”
近侍吞咽唾沫，“实在骇人听闻，我不敢说。”
刘彻：“孤恕你无罪，说下去。”
“木偶、木偶……上附您的生辰八字，以针刺之、以利刃伤之……”
刘彻面上没有一点动容之色，他犯不着在一个小小的近侍面前伪装成勃然大怒的样子。不管近侍身后是谁，都没资格让他弯腰一顾。
近侍退下。
刘彻把玩着一匣成串的珍珠，带着一点玩味，问道：“你说太子会怎么做？”
他没有提起卫子夫。
刘彻自知，他和女人之间维系关系的从来不是情，而是色——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
太子不同，那是他的儿子。一个仁慈宽厚、温和谨慎的孩子。
苏文讪笑：“太子必会申辩……”
刘彻打断他的话，又问：“太子会起兵，还是伏诛呢？”
苏文一瞬间汗毛竖起，斗大的汗珠从鬓角滚落。他不敢答，恨不得自己能直接消失。
刘彻也不需要他应答，心里想着：若是太子伏诛，可以以诸侯王待之。令其就国，而不许其掌权。卫子夫则寻长安郊外一处偏远之地关起来……母子俩都不用死，至少在刘彻死前，能保他们活命。
若是前者，刘彻高看两人一眼。病急乱投医不可取，但至少勇气可嘉。
三世为帝，刘彻心肠没有变得更软，反而更硬了。
他的这个长子，真的不适合为帝。不仅是长寿的皇帝和老太子之间，必有矛盾。更因为卫家势大，恐有外戚之患。
这也就罢了！刘据本人亦缺乏妥善处理问题的能力。一遇到大事，他往往不能冷静地分析，而是心慌意乱地听从身边之人的建议。偏偏刘据又没有任用贤才的慧眼，身边的都是庸才，只能频出昏招。
这样的人，怎么能做皇帝呢？
刘彻看向东边，隔着一条甬道，那里是阿娇的住所。
陈阿娇、皇后、他的表姐、阿娇姐姐……他心爱的女人，又是他得不到的女人。
这是他曾经错过的珍宝，发誓要重新夺回来。
可惜千般手段，万般的法子都用上，却得不到一点进展。他没能俘虏阿娇的身心……阿娇对他，一直无动于衷。
谋划许久的苦肉计就要到达可以施为的时候，他笃定卫子夫和刘据会起兵。
一个君王若肯为一个女子舍生忘死，世间有谁会不动容呢？

第118章 不敢置信[二更]
甘泉宫, 半夜。
寂静的寝宫中，阿娇平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睡得正香。她梦到临睡时, 吃的一碗果子冰。
只需要巴掌大的一块冰，和附近一种叫做红果的爆浆小果子一齐捣成碎末, 不用再加别的，以勺送进口中。甜蜜微酸的滋味, 足以慰藉一整日的酷暑难挨。冰冰凉凉, 五脏六腑狠狠舒张, 万分的熨帖, 还怕夜里睡不好觉吗？
可惜, 青君不许她多吃。
刘彻曾经的妃子里, 有一位颇为受宠, 却不耐暑热, 大量的食用冰, 以致肠胃不适, 腹泻而亡之人。
这算不上前车之鉴, 也能让人警醒。
阿娇身边伺候的宫人, 都不敢轻忽她的身子。
果子冰真美味啊……梦中，阿娇躲在床榻上吃冰，听到外头有喧闹声响起。手一抖, 红彤彤的果子冰全部倾倒在薄被之上。
“主子、主子, 您醒醒。”
阿娇自梦中醒来，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摇曳的烛光中, 程安一把将主子扶起来，套上外衣。青君上前，倒一杯温水喂阿娇喝下。两人见主子眸光逐渐由迷茫转为清明, 俱都松一口气。
青君：“主子，西边失火了。”
西边，刘彻寝宫所在的方向。
阿娇走出内室，来到殿外。她看到一片照到天边亮晃晃的火光，左右之人皆面带不安之色。她仿佛能够感觉到一波波的热浪涌来，带着浓烈的肃杀之气。难道是刘彻步步紧逼之下，卫子夫见势不好，先一步起兵了？阿娇三生三世对卫子夫的了解都不深，可一个能稳居皇后之位多年——当的还是刘彻的皇后！除去足够幸运之外，总还是有些本事的。
哪怕幸运占七分，本事占三分，也尽够了。卫子夫绝不会坐以待毙！
隔着假山奇石，庭院之外传来兵刃相搏之声。
间或有惨叫、哀嚎飘进阿娇的耳中。
阿娇还没能吩咐程安把伺候她的人都聚集起来，就听墙角处传来一声闷响。她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名头上绑着黑巾的壮汉翻墙而过，摔在地上。
这样的打扮，肯定不是宫中的人。
壮汉爬起来，满目狰狞，举刀朝着阿娇奔来。几名退守到阿娇身旁的宿卫联手将其击毙，鲜血溅在阿娇的身上。
刚拨到阿娇身旁伺候的几个小宫人尖叫出声，吓得腿都软了。
一名宿卫大喊道：“贼人攻来，属下眼见抵挡不住——翁主快逃。”
程安拉住阿娇的一只手。
“主子，咱们从后面的角门跑吧？”
青君拉住阿娇的另一只手，声音在颤抖：“这到底是怎么啦……黑灯瞎火，外面乱成一团。咱们能跑到哪去呢？”
阿娇几乎瞬间想好去处，去神仙殿！那里是甘泉宫的高地，易守而难攻，守在宫门外的宿卫有百余人，配备有精良的武器。再说，还有敖神官在呢！
这时，忽听一人大喊：“陛下！是陛下。”
兵戈之声更响，很快又平息下来。保护阿娇的宿卫们，见到天子如找到主心骨，纷纷上前：“拜见陛下！陛下无恙否？”
“孤无恙。尔等拿起剑，背上□□，随孤一同前往神仙殿。”
众人应诺。
阿娇只见一伟岸男子在宿卫拥护下，朝着自己走来。他身披铠甲，戴着头盔，身躯凛凛，有种虎狼般的刚猛气质。双眉紧皱如刷漆，薄唇轻抿，压制着怒火。寒光四射的眸子上下打量阿娇，确定她没有受伤，神情才稍微缓和一些。
“娇娇，没事吧？”
不是刘彻，还能是谁。
阿娇摇头。
“我没事，外面什么情况？”
刘彻遇到过很多对手，不觉得此次的事情会有什么遗漏。
可他没想到，竟会料错太子刘据的行事。不，他料错的是卫子夫。放火调开甘泉宫的人手，刘彻想到了！他没有想到的是卫子夫没有派人刺杀自己，却将太子身边鱼龙混杂的宾客们派来阿娇的住处。
卫子夫怎么想的？
偏偏卫子夫的行为戳中刘彻的死穴。
刘彻不得不离开重兵把守的宫室，前来营救阿娇。一路上，遭遇围追堵截，身边的宿卫折损极大。
最重要的是他慌了。
他放在阿娇身边的人很多，可卫子夫派来的人全部冲着阿娇而来，肯定是抵挡不了太久的。
“太子打开长安的兵器库，皇后接管宫廷卫队，以太子的宾客为先锋，大将军卫青的得力下属为将，发兵甘泉宫。他们是想要逼孤退位……”
一边说着，刘彻一边攥着阿娇的手，带着宿卫出宫门朝着神仙殿而去。
“孤已调动军队讨伐逆贼，只要能坚持半个时辰，情况将会逆转。”
只是一直谋划的苦肉之计不能实施，很是遗憾啊！
刘彻本欲派遣人于混乱之中举刀欲伤阿娇，他不顾危险冲上去英雄救美，以手臂受伤为结果，博得阿娇的倾心。如今……心里思绪纷乱，刘彻却也并未有丝毫分神。他第一个注意到树上有人埋伏，却来不及躲避，硬生生接下高处跳下来的壮汉一刀。
当即虎口开裂，双臂都被震得发麻。
壮汉又是挥刀，身上却奇怪的失去力气。他低下头，看到一柄刺进腹中的剑，又缓缓抬起头，看到天子身后的探出头的娇艳美人。美人握着剑，咬紧牙关再刺。
鲜血喷涌，壮汉倒下了。
阿娇抹掉脸上的血：“刘彻，你没事吧？”
刘彻：“……”
英雄救美？
刘彻一时觉得好笑，一时又冒出奇异的念头：不愧是娇娇！每次在他以为足够了解面前之人的时候，她总会带来新的惊喜。
娇娇可不是什么等着被保护的娇弱小美人。她的一双手是能够握得住刀剑的！
“没事，娇娇救孤一命，孤一定报答你。”
刘彻声音低沉，带着别样的意味。
阿娇：“……”
她觉得刘彻是想说以身相遇来报恩……这都什么时候啦？还能谈情说爱？
“陛下——”
苏文带着一队人，举着火把，牵着马由远及近。
刘彻一跃上马，长臂一捞，搂着阿娇的腰肢把她带到马上。
阿娇：“我的宫人们……”
刘彻：“安心，苏文会照看他们。”
大批人马奔到山脚下，需得下马行走。追兵赶来，又是一场搏斗。
这次没有天降刺客，刘彻凭借着不俗的武艺，把阿娇保护得密不透风。有人突围杀来，他持剑格挡，刚取一首级，见一把刀刺向阿娇，侧身抵挡，忍着左手臂的剧痛，一脚把人踢飞。
“……还是挨了一刀。”
刘彻没忍住嘀咕一句。
阿娇：“你说什么？”
刘彻：“没什么。”他一笑，把阿娇护在怀中：“有孤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卫青卧病，他以为对方便是爬着也要起来指挥作战。没想到啊！真正跟着太子反叛的只有卫青麾下的一些将领，掌控军队的是卫子夫。
一个不懂战事的后宫妇人！
刘彻自认部署没有问题，偏偏遇到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
这叫什么？乱拳打死老师傅？
不远处，隐蔽的树丛之中，悄悄潜伏着十多人。他们趁乱上山，没被任何人发现。
一位身披甲胄的将军对一旁的宫装贵妇道：“皇后娘娘，此处危险，您不应前来。”
月光洒在宫装贵妇的脸上。那半僵的面容、布满血丝的双眼和紧咬的牙关都显露着卫子夫情绪上的异样！只有天知道，巫蛊之物从她的床底被翻出来的时候，她有多么的难堪。
那一瞬间，她想着：原来陈阿娇当年被废黜的时候，是这样的心情啊。
卫子夫几乎是立刻便坚定决心，毅然决然的说动儿子起兵。
殊死一搏总好过空度漫长的被□□的余生。
她心中再嫉恨陈阿娇，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像陈阿娇一样绝地新生……刘彻从没有爱上过一个女人，她没信心成为第二人。
“如果强弩不能杀死刘彻，我等在山下，一样逃不脱死亡的结局。”
卫子夫郑重道：“我相信您能胜……太子等着您凯旋。”
这批弩来得不易，乃她最后的倚仗。
将军下令应诺，看准时机，下令射击。
顷刻之间，一百五十步外，护卫着君王的宿卫们向后倒地。
将军却并没有露出喜色。因为刘彻还没死，□□却是有数的。
又一波射击。
再一波射击。
卫子夫听到身后传来的惨叫声，知道是他们一行已被发现，有士兵绕过来了。
将军攥着手中的□□，数次无法对准刘彻。他说：“陛下身边的都是身经百战之辈，将他护得密不透风，属下找到不到破绽。娘娘，咱们撤吧？”
“不！”卫子夫心里清楚，退等于死！她宁可死在这里。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杀不了刘彻，那陈阿娇呢？”
将军依言而动：“她面门大开，属下定能击中。”
一支□□射出。
刘彻眼角余光瞥见一支□□飞来，它会正中阿娇的咽喉。
刘彻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快得像一阵风。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身躯已然挡着阿娇面前……一箭……两箭……他死死抱着阿娇，没有放开。
阿娇的头埋在他的胸口，他自然看不到阿娇当下是什么样的神情，可有一点感动啊？
刘彻想说：孤可能要为救你而死去了。
可他喉头泛起血腥，一个字都说出来。
刘彻终于支持不住，轰然倒地。他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阿娇的，眼前却像蒙着一层血雾，什么都看不到。
好冷啊！
刘彻缓缓闭上眼睛：明明是绝对的利己者……干如此蠢事，他却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后悔！
不可理喻！
他心中竟然带着巨大的庆幸，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若再来一次，他还会做出一样的举动。
□□射中的或许不是他的背脊、破坏的亦不是他的脏腑……而是他的头颅。

第119章 后续[一更]
甘泉宫, 神仙殿。前殿初代敖神官的巨大铜像耸立，后殿居住着现任敖神官和年约十五的继任神官。
阿娇做主，将刘彻暂时安置在后殿对面的承圣殿养伤。
刘彻没死。
他的伤极重，好在身体素来强健, 更幸运的是他倒下的地方, 距离神仙殿很近了。敖神官出手, 保住一条性命不难。
前来护驾的军队抓住皇后卫子夫及一众逆贼，太子跑出长安城，不见踪迹。卫青前来甘泉宫请罪，至今等候在宫外, 没有离开。
没人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
因为刘彻昏迷, 所以事态陷入僵持之中。
阿娇知道, 外面传什么的都有。比如皇帝已死，太子不日就要登基。又比如大将军杀死太子, 天下即将姓卫。还有传皇二子、皇三子为父报仇, 杀死大兄的。
听着似乎都不盼刘彻好啊！
流言的开头, 全是皇帝死了。
毕竟刘彻中箭倒地的场景, 有太多人看见，消息是瞒不住的。
阿娇看着床上躺着的刘彻，神情颇为复杂。这是她三生三世见过的最为虚弱的刘彻，面色苍白如纸, 嘴唇更是没有一丝血色。
这些都是失血过多导致的。
“唔……”
一声闷哼！刘彻动了。他无意识地握拳捶打床铺，嘴里喃喃道：“卫青、卫青，好你个卫青！”
如果说先头两次乱拳，打得刘彻措手不及，让他认为是卫子夫的手笔——纠集全部人手，不突袭帝王, 冲着阿娇而去。
哪里是将军的行事，分明是拈酸吃醋的妇人作为。
这能令他心乱，不能真令他由胜转败。
那么，神仙殿埋伏的□□手——一个个都是百发百中的健将。再者，强弩一直受到朝廷的严格管制，甚至于每一架都有编号和标记。
刘彻没有看错的话，这批人使用的是新式□□。射程更远，力量更强，非大将军之能，无法调动十余架。
哼！一直追到神仙殿的追兵，也并非先时的乌合之众可以比拟。个个身强体壮，战力颇高。
卫青称大病不起，身在家中，却不乏运筹帷幄啊。
一旁的苏文吓得够呛。陛下一醒来就如此激动，弄得伤口撕裂又流血不止该怎么办啊？他略显呆滞的去看阿娇。
“快按住他……一个人按住一只手，中常侍抱住双腿。”刘彻力大，一屋子人齐齐上阵，才彻底将他按住不能动弹。
刘彻渐渐也不再乱动了。
阿娇轻声道：“卫青等候在宫外，陛下要见他吗？”
“娇娇？”
“……是我。我在。”
“你无恙？”
“我很好，没有受伤。”
“好，那很好。孤还活着？”
阿娇：“……您伤得很重，昏迷两日有余。敖神官说，这几日若不再发热，命就保住了。”这伤来得很不是时候。一年里最热的一段时间，伤口很容易感染。
“这样啊……娇娇，我爱你。”
阿娇没有发现，这是刘彻第一次诉说爱意的时候，没有用“孤”来自称，而是用的“我”。
阿娇：“您对我很好……”
“娇娇和我说话，不必如此客气。”
刘彻故意流露出几许虚弱的神态，阿娇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没办法像以前一样生硬的对待他。
“你对我很好，我很感激。可是陛下，情感是不受理智控制的。”
阿娇看着刘彻的眼睛，认真道：“我无法回应你同样的感情。刘彻，我对你的爱在很多年之前，就已经消失了。”
刘彻：“……”
真正的情感无法泯灭、不受控制、无迹可寻，他是认同的。这一身的伤都是铁证！可他付出的太多，什么也得不到的话，死去也无法瞑目。
“至少，你不要再抗拒我的追求。”
阿娇：她从来没有抗拒过刘彻的追求，只是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而已。
“好！”
阿娇爽快的答应下来。
她从前没有相信过刘彻会真心爱一个人，现在信了。
这让阿娇很震惊。一个人肯为另一个人去死，绝对是真心实意。真心又往往都是难得的，不该被践踏的。哪怕迟来的真心比草都贱，阿娇不会故意去踩踏。因此，她把拒绝的言语都说清楚了。
刘彻以后要怎么做，她管不着。
阿娇是不希望刘彻死掉的。天子之位由刘彻来坐，他会支持自己的工作，而由刘彻的儿子坐，谁知道司苗署会不会因政/治斗争的原因而消亡呢？
阿娇还有很多事没做，更多的事只做到一半，并不想功亏一篑。
四十多岁的刘彻一瞬间双眼发亮，像是回到少年时期一般，捕得一点点微末的猎物便兴高采烈。他知道自己表现得太过夸张，轻咳一声道：“宣卫青见驾。”
阿娇避出宫室。
卫青在承圣殿中待的时间很短，不足一刻钟。他离开之后，没过多久，阿娇就得知卫子夫自尽的消息。天都还没有黑，而卫青离去不过是午间的事。
夜里，刘彻发热了。
阿娇睡在偏殿，睡得并不沉。程安一叫，她就起来了。匆匆赶到正殿，床榻上躺着的刘彻双颊通红，眼睛充血，似乎已经烧糊涂了。偏偏还能认得阿娇，一见阿娇就抓着她的手，喃喃道：“你来了！你来了。”
这伤毕竟是为救她受的。阿娇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想到若非刘彻受此苦楚，受苦的就该是她。声音霎时轻八个度，温柔道：“我在呢……”她见苏文端着药站在一旁，伸手接过来。
“陛下，我喂你喝药。”
刘彻双眼直勾勾地看着阿娇，仿佛看不够一般。至于一碗药？他顺从地灌进嘴里。
苏文大松一口气。
陛下刚才闹着要见翁主，药打翻了两碗。
阿娇：“拿清酒来给陛下擦身子，这样一直烧着不行，酒能降温。”
苏文没有不依从的。
酒送上来，阿娇拍打烙铁一样攥着她的手，道：“刘彻，你先放开我……”
“不，我不放。”
刘彻攥得更紧了。
“我活不了了！活得过今夜，也活不过明日。娇娇，我有一个心愿未了。”
“你说。”
“我早就后悔当年没有珍惜的对待你，使你在长门宫中虚度岁月。我本想用一生弥补你，可惜身受重伤……你愿意重新嫁给我为后吗？我知道，皇后之位不是弥补。它本就该是你的！”
阿娇迟疑。
她也想结束轮回，可皇后的责任和义务是她无法担负的。
刘彻示弱：“我这个样子，还能对你做什么呢？”
阿娇：“你不能强迫我尽夫妻的……”
刘彻打断她，信誓旦旦：“我答应你，绝不会强迫你。娇娇，你就当是圆一个濒死之人最后的心愿。”
“陛下，你不会有事的。”
这是普普通通的伤情反复，绝无性命之忧。毕竟【神秘力量】没给预示，无半点反应。
刘彻悲哀道：“这是我的遗愿……”
阿娇：“……好的。我答应了。”
阿娇带着左右退出正殿，在门口遇到身披素衣，缓缓行来的敖神官。颔首见礼，回到寝殿中。她刚才有一瞬间，怀疑过刘彻是不是在用苦肉计。现在念头打消了！伤口做不得假，又惊动敖神官。
可能刘彻真的是身体虚弱，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了。
以至于一改从前强势的风格，完全变了一个人。
正殿之中，敖神官自袖中取出一只圆润的红陶瓶，交给苏文：“正好有酒。将里面的药丸碾碎，和酒混合，涂抹在患处。”
刘彻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
敖神官站在床榻旁，端详刘彻的面色。片刻之后，对苏文道：“陛下身子正是虚弱的时候，不应用太烫的水擦拭周身——你瞧！脸都烫红了。”
刘彻的眼皮动了动。
“再者，”敖神官道：“暑热时节，不用厚衾，该盖薄被。”
刘彻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只要我听不见，任何人说的话都是废话。

第120章 四目相对[二更]
建章宫, 承光殿。阿娇难得闲坐在一旁，看着程安裁衣。她贴身的衣物，一贯是程安带着几个贴身伺候的宫人动手。
青君做衣裳的手艺差一些, 只能在旁边递剪刀。
“这次叛乱波及的人并不多。”
青君小声说：“跟从废太子起兵的人只要肯投降, 罪不及家人。卫子夫的姊妹卫君孺和卫少儿都没有获罪, 几乎没有牵连到卫氏的亲族。”
阿娇：“这一定是大将军的功劳。”
提到大将军卫青，青君不说话了。
这位出身微末的传奇人物, 骑上马儿是骁勇善战的常胜将军，下马之后, 乃谦和仁让，气度宽广的知礼之辈。他不论是在民间的声望, 还是在高官贵胄中的名声, 都是极好的。
以至于在朝为官多年，极少有人构陷。
阿娇身边的伺候的人, 就算不对卫青生出好感, 也难有太多的恶感。
哪怕他是卫子夫的亲弟弟。
青君干巴巴道：“亲族不凡，卫子夫好命叻！”
“你们在说什么？”
刘彻的声音忽然冒出来，他本人已跨过门槛, 施施然进屋了。
阿娇吓一跳。
刘彻最近特别喜欢悄悄地来，不让门外的内侍通传。
“正说起卫子夫的事……”
“晦气，”刘彻靠着凭几坐下：“外面天高气清, 趁秋意还淡, 吹来的风不刮得人面颊生疼, 该多出去玩耍。你日日待在屋里，肯定无趣，怪不得会提起她——叫人听见就气闷。”
阿娇：也不知道卫子夫遇到刘彻，到底算不算好命。
刘彻扭糖似的非得带着阿娇出去散步, 阿娇最后没有拒绝。谁知一起散步的乌泱泱一群人——都很有眼色的远远跟着。没一个人因吹一点凉风而不适，只有刘彻一人，回屋时觉得头重脚轻，快要用晚膳的时候，已经站不起来了。
太医：“陛下身上的伤都已经结痂，看着是没事了。但曾受过伤，对身子肯定是有影响的，更何况陛下伤得那般重，几乎是元气大伤。即使慢慢的温补，也不一定能补得回来。”
刘彻眸光一暗：“会影响寿命吗？”
太医吱吱呜呜：“应当是不会的……臣学艺不精。”
刘彻沉吟半晌，下令将辞官的老太医令带进宫中。他是吃不下晚膳的，却不能任阿娇饿着肚子。
“孤特地让膳房用酱拌的葵，还备得有嫩嫩的咸豆花。你好歹尝一尝。”
阿娇没有跟他犟，避到外间用膳。
这期间，老太医令进到内室里为帝王诊治，足足半个时辰才离开。
一场小小的风寒而已，搁刘彻身上断断续续的不能彻底痊愈。
阿娇终于相信，刘彻的身体底子是真的败坏了。她一直以为，这是刘彻为快些娶到她，耍的一个新把戏。
以前是她没看出来，现在她有点明白了。
刘彻的爱是真的……这一点天地为证！可他打小不懂怎么爱人，学的都是怎么掠夺、怎么把想要的抢到手。他大约是把自己当做下一个征服的目标在努力。既然想要“俘虏”她，那再怎么大费周章都不为过。
想通这一点，阿娇更加坦然了。
不过，刘彻亦说过：现在不是封后的好时机，至少得等太子起兵叛乱的事情被遗忘，才可施为。
阿娇是不着急的，她更想要的是死后追封……
再看回回都借着生病卖惨装乖，非得让她陪伴的刘彻……阿娇：“……”你难道没发现，此乃你的妃嫔们争宠用的招数吗？
真可乐……叫人哭笑不得。
阿娇一般都会配合，主要是怕刘彻再想出什么损招。
真的，她只要平静的生活，拒绝一波三折的帝后虐恋。
这一日，刘彻忙完政务，感觉浑身乏力。他近日对不争气的身子已有多番认知，连忙让苏文请太医。
太医过来一瞧。得嘞！病情又反复。
“这风寒之症一直不能断根，或许得等明年开春才能尽除。”
刘彻一听，火气就直往上蹿。
他的身子就这么不中用了吗？
转念一想，未必是坏事。
太医离开，刘彻沉声道：“去！请皇后前来，就说孤又病了。”
苏文应诺，打算亲自去走一趟。
两刻钟后，他僵着一张脸回来。
刘彻见只有他一人进殿，神色没有一点变化。
“皇后在忙？”如果司苗署公务繁忙，阿娇不一定能立刻前来……这也够令刘彻心烦的，他难道抵不过衙署里的一摊事吗？只要和君王有关的事，都是一等一的大事。
他在阿娇心目中的分量，还是不够重。
苏文：“娘娘让奴转告您——她今日有事，明日再来看您。”
“明日？”
刘彻狐疑：“司苗署不下衙吗？”
苏文：“娘娘出宫了……她不肯告诉奴所为何事。”
刘彻：“今天是什么日子？”
苏文正要答，刘彻却怒吼道：“你不用说了！”
他想起来了！呵！今日是周希光的忌日。
今日是第二世的周贼死去的日子！
刘彻起身，一脚踹向床榻旁的灯架。
“嘭——”
“混账！”
屋里噼里啪啦一阵巨响，苏文僵着一张脸，求道：“陛下息怒！陛下小心身子！”
傍晚，阿娇带着一身的倦意走进承光殿。她捂着嘴哈欠，生理性的眼泪弥漫，更衬得眼角的红肿骇人。只要留心观察，一点能看出她不久前曾哭过。
“陛下？”
阿娇停住脚步，皱着眉头打量屏风前的一道黑影。
高大的黑影转过身，灯光照清他的脸——的确是刘彻。
“你知道孤的病又重了吧？”
阿娇：“中常侍说您病得下不了床榻，如今似乎好多了。”
刘彻几乎是自虐般的问：“你去哪了？”
阿娇：“有事出宫一趟。”
刘彻：“孤病了！”
“陛下，我不是太医，不会治病。”
“你可以陪伴在孤的身旁……”
“愿意陪伴您的人不计其数，您也并不缺人照顾。”
刘彻双眼圆瞪，凶煞迫人。
“陈阿娇，孤是为你受的伤。”
阿娇并没有被吓到，只是淡淡道：“我没有求你救我，你自己扑过来的。”
刘彻愤怒地指着她，心里万分委屈，千般不忿，气得说不出话来。
阿娇：“陛下，您是君，我是臣。我从始至终待您没有一点男女之情……”
刘彻对上阿娇的眼睛，猛地一颤。
阿娇看他的眼神……
距离长安大街再遇阿娇，已经两年有余。期间，他千般算计、百忍成钢。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珍之重之、万事以娇娇为先，一条命也差点舍去，寿命更是大为折损。就这样，慢慢地、一步步地蚕食着阿娇周围的一切，终于谋得阿娇心甘情愿的重新嫁给他。
他以为再一次得到阿娇的爱，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只要再耐心一点……他总能得偿所愿。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不是吗？
可是，刘彻却在此刻忽然惊觉：阿娇看他的眼神一直没有变过。
那么，到底被俘虏的是阿娇，还是他呢？
刘彻脸上充满惊惧，无法平静。他慌忙低下头，不愿让阿娇看到他此时的神情，哑声道：“你别说了！”
深吸一口。
他已经付出很多很多……阿娇对他的意义，远比前两世更加重要了。此时抽身的话，先前所做的一切岂不是付诸东流。他不愿意，也做不到及时止损。
刘彻再抬起头的时候，面色恢复平静。
“孤大概是病得糊涂了！天色不早，你早些歇息吧。过些日子，孤按照聘娶婚的《六礼》，派遣使者到大兄家中纳彩。他会带上大雁和礼物，请你一定要应下婚事啊。”
阿娇：“我不会反悔的。”
春天到来，刘彻派遣的使者来到堂邑侯府。穿着正式的衣装，对堂邑侯说：“馆陶长公主以前惠许，把女儿嫁给天子为妻。我受命于天子，前来请行采纳的礼仪。奉上酒肉和天子猎的大雁，请一定要允许啊！”
要获得一对大雁不难，难的是活捉一对大雁而不使它们受到太大的伤害。
陈须没有不应的，他知道阿娇已经同意了。
到这里为止，提亲就完成了。
没过几天，这名使者又来到堂邑侯府，送上和上次前来一模一样的礼物。这一次是“问名”，即询问女子的姓名和八字。
再该为“纳吉”，请人占卜两人的姓名八字是否相合。
肯定是合的，谁敢说不合，刘彻一定砍他的脑袋。
下一步为“纳征”，即为男方向女方送聘礼。皇帝纳后有定制，黄金万两、宝马十二匹……刘彻全部翻倍，更送上奴婢、杂帛、珍宝，数以万计。
刘彻对阿娇说：“前时你是太子妃，没有经历过隆重的皇室聘娶。孤补偿给你。”
阿娇其实并不在意……本朝没经过皇后婚礼仪式，不会像后面的朝代一样，补上隆重的册后礼仪。
她不觉得亏。
做皇后本来就是无奈之举。
这个时候，就可以占卜来选择吉日作为婚期了。
刘彻将几个吉日都告诉阿娇，让她从中选一个。其中刚好有一个是周希光的死期——第一世的死期。
阿娇避开它，选中一个秋末的日子。秋收结束，她才有空闲。
刘彻眸光微闪，“一切都依阿娇。”
大婚之日。
黄昏将至。
刘彻穿着盛装，乘坐六匹马拉着的金根车，前有主持大婚的官员举着火把，左右宿卫随侍，后有车队随行。终于来到堂邑侯府，他将按照礼仪迎出新妇。
刘彻觉得，即使是登上皇位的时刻，激动的心情也远比不上此刻。他翘首以盼，等啊等，时间过得好慢……终于，他见阿娇缓缓行来。
两人四目相对。
刘彻看到一双毫无波澜的眸子，一切爱恨恼憎皆消散在漫长的时光之中，唯剩平静和漠然。
恍惚之间，刘彻有所明悟：我穷尽一生，可能都无法获得阿娇的爱。
他悲哀的承认，自己终将惨败的事实。
然后，满心欢喜地牵住阿娇的手。
阿娇透过刘彻明亮的眸子，看到宿命即将终结的曙光。
皇后之位，她有了。
金屋，她有了。
帝王之爱，她也有了。
阿娇任由刘彻牵住自己的手。
遗憾已经消弭，她知道自己随时可以终结三生三世的轮回。

第121章 番外·十年
婚仪的最后一步, 为夫妻进寝门举行仪式。什么在宫人的伺候下夫妇分别浇水洗手、什么对坐于食案的两侧共同进食、什么共饮合卺酒之类。
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完毕，宫人们退出门外，刘彻身上穿着盛装, 跟着众人一起退出门外。
大婚当夜, 刘彻宿在承光殿右侧偏小的一座次寝殿中, 和阿娇隔着粉白的花架遥遥相望。
这时候，阿娇的皇后名位已定, 却还并不真正的算作是刘彻的妻子。
三个月之后，刘彻携同阿娇一起祭祀祖先。
按照当下的标准, 这下阿娇才算是刘家的人了。
皇家的大型活动，全程参与还是很累人的。阿娇回到宫室, 坐下便不想再动弹分毫。她看着跟进来的刘彻, 问道：“陛下还不搬出去吗？”
刘彻挑眉：“孤有何处做得不如你的意，你要赶孤走？”
“那倒没有, ”阿娇得承认, 刘彻的存在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大的干扰。这很神奇！但事实如此。
“可你在承光殿住得并不习惯吧？”
想想也知道啊！刘彻哪里居住过如此“逼仄”的宫室？小时候不算。他都当皇帝多少年了，习惯奢侈的生活，哪还能适应承光殿次寝简朴的条件。
阿娇完全没有想到, 刘彻能住上三个月之久。图什么啊？
她深深觉着，刘彻是在跟自己较劲！
刘彻轻咳一声，默认了。
“孤有意营建建章宫, 使其规模上能与未央宫相仿。”
人人都想要住新房子, 皇帝也不例外。未央宫谈不上老旧, 年年修缮的费用不是白花的。可是人的需求总是不断提升的，比如刘彻就觉得未央宫宫墙灰蒙蒙不够喜庆，宫殿不够宏伟，阙楼形制不够丰富, 连其中最重要的建筑——前殿！规模都太小，不够用了。
阿娇特别理解刘彻，却只能给反对意见：“陛下，国库尚不充盈。”
刘彻呵呵一笑：“国库再怎么空虚，也能挤出修缮宫殿的钱财，大不了……”
阿娇等着他，他要是说出什么“只能再苦一苦百姓”的话。哼！司苗署带头罢工一个月信不信？
“大不了削减宫中的用度嘛。正巧，孤打算把几个儿子送到各自的封地，少府再不需要供养他们了。娇娇不也喜爱建章宫，不乐意住进未央宫吗？”
阿娇：“我可以住未央宫啊。”
住在建章宫，只是因为她住惯了而已，所以没想着搬家。
“我住椒房殿吗？”
阿娇：“我让程安把常用的东西都装进箱中，等沐休日一齐抬过去。”
“别，不用麻烦。”
刘彻想着，阿娇要是真的住进见证过她的落魄，又见证过卫子夫显贵的椒房殿，恐怕一辈子都不可能再一次爱上自己了！
“孤不修建章宫了。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刘彻巴不得阿娇离未央宫远远的，也不要进容易触景生情的长乐宫。
阿娇：“要不您回未央宫居住？”
“孤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阿娇：“……”
两年之后，建章宫还是重新营建。落成的宫殿规模宏大，不愧“千门万户”之称。足以见得，刘彻是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为此他勤于政务，又与民休息，一直安分着没有疯狂花钱。
阿娇看在国库充盈的份上，没有阻挠。
另一件事，便是阿娇默认着、半收养了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比王夫人的儿子还要年幼，是刘彻的幺子，排行第七。
阿娇初次见到皇七子是在年节的宴会上。
别的皇子都有娘亲陪伴着，唯有一岁半的小男孩饿得干瘦，孤零零地坐在末席。奶娘站在宴会中对其照顾得无微不至，离开大殿就变换面孔，也不知是哪惹着她了！用手狠狠拧小孩的胳膊。
可怜小孩痛得泪眼汪汪，却连叫一声不敢。
这一幕正好被阿娇看见，她自然是要管的。不仅当时管，之后也不能不管。孩子长到如今，连个名字都没有，大名不取，至少得有一个小名吧？没娘的孩子又没爹爱，哪怕有皇子的身份，谁又看得起他呢？
阿娇特地将此事说给刘彻听——你怎么当爹的？
刘彻从善如流的把皇七子叫到跟前，大手一挥，取名为“刘彦”，
从那以后，阿娇见到刘彦渐渐增多，等她发现小孩子对自己产生孺慕之情，把她当做娘亲一样对待时……一切已成定局，她亦无法对孩子狠下心来。
原来的小透明刘彦至少能在宫中磕磕绊绊的活着。
现在嘛！阿娇要是敢跟刘彦划清界限，孩子刚送回未央宫就能无声无息的没了。
即使阿娇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中计，也只能默默认了。
刘彦起初在宫里的境遇足够坏，有刘彻的手笔吧？这样才能让阿娇动恻隐之心！后面的温水煮青蛙用得也高明，没叫阿娇看出一点破绽。
再想阴暗一些：刘彦的娘亲真的是生病过世吗？
阿娇止住思绪，不再想了。越是了解刘彻，她越是笃定。这世间的人对刘彻来说，只分为两种：有用的人、没用的人。
有用的人用到极致，没用的人管你去死。
直到如今，阿娇还觉得刘彻会对自己动真情是个奇迹。
又过去几年，刘彦被封为太子。
刘彻：“这个孩子是孤为娇娇寻的后路，他若为帝，定会奉养娇娇。孤立时死去，也能闭上眼睛了。”
阿娇：“……”
她始终觉得，刘彻并非真的担心将来，只是想要在当下打动她。
这个人毕竟是刘彻哎！才不是什么苦情剧男主，就算他的爱是真的，爱情的期限也只到死亡的一瞬间。
装模作样的刘彻：为娇娇计深远。
真实的刘彻：我死后，管它洪水滔天。
阿娇笑了。
刘彻：“你笑什么？”这都打动不了你，还能逗笑你？？？
阿娇正色道：“多谢陛下为我思虑周全。”
刘彻：“……没了？”
“没了。”
刘彻：“……”
大婚第十年，寒冬。
刘彻有一日染上风寒，便再也下不了床榻。
窗外冷风刮过，呜呜呜作响。恰似哀怨婉转的哭啼，又像不知名野兽的咆哮。刘彻听来，更像是他心底里一阵阵涌起的不甘。庶人都晓得，好死不如赖活着，更何况是万万人之上的天子呢？他只会更加留念人间。
这是刘彻的第三次死亡，他该驾轻就熟才对。然而，比起前两次，他有着更多的不甘。
刘彻看着端着一碗药，缓缓走来的阿娇，目光痴迷，满是贪恋。
“娇娇，你似乎一点都没有老……”
“胡说，我头上的白发根本藏不住。”
“孤是说你的面容，依旧像少年时一样美丽。”
阿娇：“……你看到的肯定不是在真正的我，大概是长生不老的妖怪。”
难不成刘彻看她的时候一直有滤镜，怪不得她容色衰败，对方始终如一。
刘彻对上阿娇平静无波的目光，像从前很多次一样，率先移开视线。那种身躯愈发沉重，神志渐渐模糊的感觉，熟悉而又陌生。促使着刘彻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看着阿娇。他激动得微微有些喘，沉声逼问道：“娇娇，你有爱上孤吗？不是爱，哪怕只是动心过一瞬也好。有吗？”
阿娇面露难色，没有回答。
刘彻：“孤知道你平生不会说谎……为孤说个谎吧！哪怕是骗孤的也好。”
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阿娇性格中执拗的一部分，让她从来只往前走，永远不会回头。她对着刘彻，无法言爱。
阿娇抿嘴，顶着刘彻希冀目光，干巴巴道：“你先喝药吧……”
“灵丹妙药救不活该死的人，喝它做什么？”
阿娇把药放在一边，没有再劝。
刘彻低垂着头，“那你恨孤吗？”
阿娇摇头，“不恨。”
刘彻没有问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眼前慢慢模糊。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阿娇垂在身侧的柔荑，用尽浑身的力气却还差一点点，慢慢地落下。
心中满怀希冀，却始终没有等到阿娇伸出手与他相握。
刘彻闭上眼睛，不让自己像一只摇尾乞怜的蠢物……他的思绪消散，满心不甘。
娇娇啊……娇娇，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虚忙一生，他终于还是什么都没得到。
腊月，天子崩。太子彦即位，尊陈皇后为皇太后。事母至孝，凡事不敢违逆。幸而皇太后对庙堂之事毫无指手画脚的兴趣，一心扑在司苗署之上。
一生改良农具，培育新种。
享年七十三岁，于临终之前，实现毕生心愿：百姓皆得饱，家家有余粮。

第122章 番外·重回现代
“刚刚的表演真不错嘿嘿嘿……”
异国街头, 一名年轻姑娘抱着小姐妹的胳膊，嘴里发出很容易令人误会的笑声。她还沉浸在秀场的表演中，没有回过神来, 丝毫未发现身边的小姐妹神情急剧变化着……
“莎莎？”
“哎, 怎么啦？”
“没事。”
“哦, 阿娇你快看！那边可以合影，我们快过去。”
阿娇略显迷茫地看向四周, 她上一秒还躺在寝宫的床榻上，下一瞬入目的竟然是五彩的霓虹灯照亮城市的场景。
当然, 这个城市是较为陌生。
毕竟不是生她养她的华夏，而是T国。
现在的自己好年轻哦？阿娇从路过的玻璃镜面中看到自己鲜嫩的一张脸, 知道她是回到年轻的时候了。肯定超过二十岁了！不过只看脸话, 无法知道确切的岁数。
她一生里到T国旅游的次数并不多，年轻时仅仅两次而已。同行的伴侣又是莎莎的话……大概是第一次去T国……那她二十六岁？
刚刚看的演出……阿娇的视线扫过一旁巨大的立牌。哦, 人/妖秀！
具体内容不记得了……
等阿娇回过神来的时候, 已经被莎莎拉着坐进一辆出租车里。道路两旁的景色不停地倒退，神经大条的莎莎终于发现小姐妹的不对劲之处，小声问：“阿娇, 你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
阿娇摆手，“我没事。”她睇一眼前排的司机，小声道：“你看计价表, 有点不对劲。”
车上挂着一个怪模怪样的装饰物, 底部的巨大流苏穗刚好挡住计价表的一部分。以至于两个人上车的时候, 以为清零的计价表，跳转的金额已超过九百。
出租车只要路过稍微颠簸的路段，装饰物晃动时，就会露馅。
阿娇的阅历不是当年可比, 能发现一点都不奇怪。
经过她的提醒，莎莎很快看出端倪。
“我们怎么办？”
莎莎有点害怕了！两个年轻的姑娘，壮硕的司机。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司机要是只谋财还好，心怀不轨的话……
阿娇记得，T国的治/安似乎并不太好。
“没事，”阿娇拿出手机，不太熟练的解。莎莎看不下去，问道“你要找什么？我来！”
阿娇：“地图、导航，确定一下酒店的距离。一会让司机把车开进酒店，他就不敢乱来了。现在的路线正确吗？”
莎莎：“嗯嗯，是去酒店的路。”
阿娇松一口气。看来问题不大，司机最多是想要讹一笔钱。
因此，司机一脚油门过酒店大门而不入的时候，她一点都不着急。车停在路边，路灯的光线很暗，几乎看不清行人的脸……这个时间门点，也看不到几个行人。
“咔哒”一声，司机锁住车门。指着计价器，对着两人伸出手。
莎莎用英语说：“我们从酒店到秀场，也是乘坐的出租车。一共花费五十五！就算回来的路程稍微有点不一样，也不至于九百多吧。”
司机摆摆手，示意听不懂。
一味伸手要钱。
“他故意的吧！刚刚上车的时候，我报酒店地址，他还应声来着，英文说得贼六。现在装听不懂？”
这次用的是华夏语言。
司机是真的听不懂，但见两人不配合，双手握着拳头小幅度挥动，作为恐/吓。
阿娇的手摸到包中的防狼喷雾，但她考虑到疼痛可能让司机误触方向盘、误踩方向盘什么的，更加危险。她最后从包里摸出一百，递给司机。
“只有这么多，没有了！”
莎莎连忙用英文复述一遍，又添一句：“我们出来旅游的，没带太多现金。”现在都是移动支付，再不济刷卡嘛。
理由说得过去。
司机摇头：“NO、NO、NO。”
这个时候，车窗被敲响。一张英俊的面庞贴近玻璃，带着一丝丝不耐烦的神情，嘴里用英文道：“怎么还不下车？”
阿娇一愣：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和周希光生着一模一样的脸。
几个和男人年纪相仿的男女纷纷探出头来，其中一个上前拉车门。
“怎么打不开？”
司机以为这群人和车上的两个乘客是一起的，几乎没有犹豫就解锁放行。
他显然只是想讹钱，能讹多少是多少，绝不想惹事。
阿娇先把莎莎推出车外，又对司机摊手道：“车费找零。”
司机：“……”
事实证明，司机是会一点华夏语的。阿娇拿着找回的零钱，欲请一行人喝饮料表示感谢。
其中一人说：“这都是周总的功劳，我们不过是在旁边助威而已。要谢的话，就谢他吧！是他最先发现车里的情况不对劲的。”
……也是他毫不犹豫就上前帮忙的。
巧的是一行人和阿娇两人是同一间门酒店。
阿娇递给周总一杯椰子汁：“刚刚多谢了。”
“举手之劳，”周总：“……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面？”
阿娇早就看出他不认识自己……可他和周希光长得一模一样，又这么巧两人相遇。不可能和周希光无关。
“你叫什么？”
“周希光。”
阿娇用手中的椰子汁和他碰了一下，笑得双眼弯弯：“以前有没有见过面不重要……”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陈阿娇。”
周希光心里不由浮现出一个念头：几千年前一位皇后也叫做陈阿娇。不知为什么，他眉头微微蹙起。
“我的名字很难听？”
“不、不是的。我只是想到一些别的事。”
“哦……”
“异国他乡，游玩也要注意安全。我还要在T国待几天，你有事随时可以联系我。咳，能交换一个联系方式吗？”
“当然，”阿娇张嘴，没能报出手机号码……她不记得了。
很多年之后，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周希光搂着阿娇道：“我那时候心里咯噔一声，还以为自己索要联系方式的行为惹你不高兴了。毕竟谁会不记得自己的手机号码呢？”
阿娇：“严谨一点，如果是新换的号码，不记得情有可原吧？”
“可是你大学毕业之后，就没有换过电话号码。”
阿娇胡乱揉着周希光的俊脸，笑着说：“你完全不必要担心……这辈子论起来，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周希光：“明明我的表现，更像是一见钟情的人。”他含糊不清地说着，解救下自己的脸，才能好好的说话：“我之前做过一个梦，醒来隐隐约约记得一点内容。梦里你是皇后，我是……”
阿娇：“是什么？”
周希光轻咳一声：“我刚刚说错了！梦里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我是无权无势的庶民。我们俩相爱，成亲，生下阿圆。对了！你是个农业专家，和现在的工作差不多。特别厉害，活人无数的那种……不过我们恩爱的日子没过太久。后来，我好像去当将军了。征战不免受伤，身体不太好，很早就死了。”
明明是翁主和侍卫……
“那可能这一辈子就是老天爷给你和我的奖励呢？”
周希光挑眉，心里莫名有些感触：“那我一定要好好珍惜。”
这时候，门锁咔嗒一声响。
房门打开，背着书包的小阿圆探头进屋，问道：“爸，妈，今天晚餐吃什么？我饿了。”
阿娇：“出去吃吧！你想吃什么？”
小阿圆：“火锅！火锅！”
一家三口相携出门，夕阳的余晖将两高一矮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如同幸福的人生一样，未来还很漫长。
=番外&#183;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