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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宠妻日常
作者：顾语枝
内容简介
 贺家文官世家，贺龄音更是贺家唯一的娇娇女。 原以为会嫁一个文人学士，哪知皇上乱点鸳鸯谱，竟将她指给了武将世家出身的戍边将军武铮，还让她前往边关随军。 据说这个武铮力大如牛、脾气暴躁、残忍嗜血，因此没有人敢把女儿嫁给他，二十六了还是个单身汉。 贺龄音：害怕.jpg 后来 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温香软玉就在对床，他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谁能想到，他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震北大将军，竟败在了看上去柔弱可欺的软娇娘手上。 贺龄音：无辜.jpg * 武铮：汪汪汪！ 贺龄音：好吵 武铮：立刻乖巧.jpg * 在武铮眼里 崽崽和媳妇的区别：它是我的心肝，你是我的命。 别人和媳妇的区别：我会拼命救别人，但我只会拼上命救你。 他对媳妇：嫁给我就是我的人了，我罩你一辈子，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媳妇媳妇媳妇媳妇媳妇媳妇，我爱你！ 遇上武铮之前，贺龄音：我谁都不爱。 遇上武铮之后，贺龄音：他我也不爱。 结果 年年无愁，岁岁无忧，长相厮守，伴君左右。 从今往后，陪你山山水水，年年岁岁。 武铮，我爱你。 Tips： 1、1V1甜宠，女主又美又娇，男主又硬又糙 2、曾命名《将门宠媳》 3、架空文请勿考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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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男人
已近黄昏。
贺龄音掀开车帘，只见落日撒着柔和的金光，缀在遥远的天边，如银盆一样圆。
天地一片广阔，平坦绵延的大草原似乎没有尽头。
这与她从小生活的都铎截然不同，刚开始见到这景象时，她还颇觉新奇，而经过这段时日的赶路，她已经看倦了。
于是她又放下了帘子。
陪坐在她身侧的纪嬷嬷掩去心酸，勉强笑道：“这北疆的景色真是好看极了。”
贺龄音闻言淡淡一笑，眼底却无笑意，她从手边拿起一张羊皮纸来——
这是从铎都至北疆驻扎地的路线图。
据说这路线图是震北大将军武铮亲手绘制的。
她徐徐打开，不禁又皱起了眉。
虽然看过很多次了，但是每次一瞧见上面那些横七竖八、粗犷不羁的字，她还是忍不住嫌弃。
太丑了。
同时，眼前还会缓缓浮现出了一个牛高马大、皮肤黝黑、丑头怪脸的壮汉来……
贺龄音浑身一抖，缩了缩柔弱的身躯，强迫自己赶走脑中幻想出来的可怕男人，仔细看起路线图来。
这个武铮虽然字丑，但是绘制的路线倒是详细，每个特殊关口都仔细标注了名字与特征。
从路线图上看，他们的队伍已经过了最后一个峡谷口，到达了北疆边境处。按照往日行路的速度，在日落之后歇上一晚，明天再走半日便能到震北大将军的驻扎地了。
看完之后，她将路线图细细折好：“嬷嬷，拿去给贺叔吧。”
路线图仅此一份，平时都由车队的领头人、贺府的管事贺叔拿着以掌控路线，她只是时不时拿来看一看。
“是。”纪嬷嬷应了一声，伸手欲接。
正在此时，马车突然重重一晃，便“砰”地一声停了下来。
因这一晃，贺龄音被晃得身子歪斜，额头磕到了窗户框，眼前的事物都变成了打着旋儿的重影。
纪嬷嬷也没好到哪里去，差点被晃得摔下软垫，不过她很快反应了过来，忙去将贺龄音扶住：“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贺龄音忍着不适，咬牙摇头，还准备起身出去查看情况，“外面怎么了？”
纪嬷嬷拦住她：“小姐别怕，嬷嬷先下去看看。”
说完，便径直出了马车。
贺龄音抚着额头，强撑过一阵晕眩后，便挪动身子，准备透过车窗探看外面的情况。
此时，忽然听见贺叔撕心裂肺的一声大喊：“遭劫匪了！保护好小姐！”
她心口一震，忙拂开车帘，只见外面已经打起来了，连驾车的贺三也加入了混战。
而方才下去查看情况的纪嬷嬷正在一片刀光剑影中抱头乱窜，因为慌张而找不着北。
“嬷嬷，快上马车！”贺龄音不会驾车，只好伏在车窗上，焦急地朝纪嬷嬷大喊，提醒她马车方向。
“贺三，回去驾车，带她们先走！”贺叔大喝一声。
这时候，马儿不知被谁往马肚上划了一剑，因为吃痛而拔足狂奔起来。
贺龄音顿时被摔回车内。
“救、救命……”她被摔得七荤八素的。
吃痛的马儿奔得极快，车内颠簸得不行，贺龄音数次尝试起身，都以摔倒告终。
在这片颠簸混沌中，她忽然注意到了还没来得及交给纪嬷嬷的路线图。
因为刚才的混乱，她竟没注意到路线图已经从她手中脱出，此时因为马儿飞奔而带来的疾风，快要飘出窗外了。
贺龄音一惊，连忙拼了全身的劲儿扑了过去，将路线图够了回来，一把揣进怀里。
她也因此又摔到了地上，摔得膝盖发疼。
“呜……”贺龄音悲泣了起来，终于决定不挣扎了，乖乖贴着地，尽量蜷缩起身子，以免被摔上摔下。
她一贯娇养在家，何曾遇到过这种情况，方才一连串事件发生得太突然，她还未回神，现下回过神来了，心里登时害怕极了……
这马儿不知奔向何方，也不知何时停下……谁来救救她？
还有贺叔、纪嬷嬷他们，眼下可安好？
在一片颠簸磕碰中，贺龄音渐渐红了眼圈。
……今日恐怕就是她的死期了。
忽然，凌空传来一串“唰唰”之声！
贺龄音不由自主地向声音方向望去，便惊诧地看到一侧的车帘已经变成了碎片，窗扇也不知所踪。
她所坐的马车宽敞，窗子也大，窗扇全部打开就跟车门差不多了。平时为了方便看向窗外，因此窗扇总是开着一半，帘子倒是全拉上的。
此时帘子也没了，便全然敞开了。
透过敞开的车窗看向外面，四周尽是高大的树木，目之所及皆笼着一层灰白的薄雾，看上去诡异极了。
而在这一片薄雾林里，竟有一个高大精壮的男人执着剑骑着马追在她的马车后面……
贺龄音登时吓得心口直跳。
因为隔着薄雾，所以她看不清这个男人的样貌，但是她可以确定，这人绝不是她贺府之人。
难道是劫匪？
这念头一出，贺龄音立刻打了个寒颤。
这时，男人已经追平了马车，在毫无阻隔的车窗外朝她道：“手给我！”
一双骨节分明，看着厚实有力的大手朝她伸了过去。
贺龄音害怕得浑身抖了起来，在生死面前，那些男女授受不亲的繁文缛节自然可以尽数抛开，但眼下的问题是……如果他是劫匪，那么自己伸出手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那她宁可被马车拖去不可预知的地方……
“你、你是谁？”因此，她不但没有伸手，反而缩着脑袋，战战兢兢地询问男人的身份。
男人“啧”了一声，声音浑厚：“先把手给我，我救你！”
吓懵了的贺龄音睁着一双怯怯的眼睛：“你、你是不是劫匪啊……”
男人被气笑了：“我如果是劫匪，还能跟你承认我是劫匪不成？”
“可、可是，我如何、如何相信你……”贺龄音还是一脸害怕的模样，分明都吓得眼圈通红，活像只受惊的幼兔，却还是不敢轻易接受男人的援手。
他就这么像坏人？
男人皱眉，看着眼前这个双目含泪，看着又倔强又可怜却又气人的女人，突然起了坏心，决定干脆逗弄她一番。
遂咧嘴一笑：“其实，我就是劫匪，来抢你回去做压寨夫人的。”
话音刚落，他就将利剑插入剑鞘，拍了一下座下的棕马，而后马儿长啸了一声，这男人便猛地一跃而起，从车窗跳入了贺龄音的马车内。
“你别过来！”贺龄音顿时惊恐万分，巨大的恐惧使她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突然从颠簸的车厢内爬起，扶着车璧往马车外跑去。
“跑什么跑！”男人的语气似乎有了一丝不耐。
闻言，贺龄音双颊煞白，自然更加不要命地往外跑了。
这时，脚下突然踩到了一卷书画。
她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这只脚上，马车内又颠簸摇晃，她踩上那卷轴后，卷轴便滚了起来，当下右脚腕一崴，“咔擦”声伴随着一股剧痛，她猛地摔倒在地。
不知是骨头断了，还是骨头脱臼。
——这下是想跑也跑不成了。
贺龄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男人也听到了这声听着骇人的声响，他没想到他的一个玩笑竟造成这等后果，顿时收起了玩心，一把抱起了贺龄音：“我先带你下去。”
说完，便腾空一跃，抱着她跳下了还在疾驰的马车。
才下了地，男人还来不及放开怀里的女人，便感到手掌上传来轻微痛感，低头一看，竟是这小姑娘在咬他。
“哎，你怎么咬人啊！”男人又气又笑，这女人没一点力气，根本就是在给他挠痒痒。
但是，他好歹也是她救命恩人，一声谢谢不说也就罢了，怎么还咬起人来了？
“放我下来！”贺龄音抬起头，眼里一片潋滟水光，好像受到了莫大的屈辱。
“好好好。”男人脾气似乎并不坏，被吼了也不生气，反而寻了附近一块青草地，将她慢慢放了下来，“你先坐下，别急着站起来。我给你看看脚伤得怎么样了。”
“不要碰我！”贺龄音一脸恨恨地盯着他，“士可杀不可辱，你若想侮辱我，我即刻就咬舌自尽！”
“哎，你脑子转不过弯来是吧？”男人似乎很头疼，“我不是劫匪！这不是你误会我是劫匪，我才逗逗你嘛。”
说完又暗暗嘀咕：“哪里知道你这么不经逗……”
贺龄音此时脚腕疼得厉害，眼前这人却说方才只是逗弄，更可气的是，这人给他招来无妄之灾，竟还怪她禁不起逗弄。
她委屈得不想说话，只是眼角忍不住沁出细泪，眼圈并鼻尖都红了，看着可怜巴巴的。
男人心虚了：“那、那算我的错好了……我给你看看伤成什么样了吧。”
“不用。”贺龄音把头偏向一边，“既然你不是劫匪，那你便走吧，会有人来救我的。”
“嘁。”男人笑了，“这外人进了鬼雾林，十个会死九个。”
贺龄音顿时将头扭了回来，掩不住好奇：“那、那剩下一个呢？”
男人敛笑，故意拉长了声音说：“会一直走啊一直走啊……然后发现自己走不出去，最后疯掉。”
贺龄音双目缓缓睁圆，觉得浑身都冷了下来。
这样子怎么看都像一只被吓到的雪白幼兔，一边让人想好心安抚，一边又让人想坏心逗弄。
不过男人可不敢再逗弄她了，只是颇为得意地挑眉：“不过你别怕，好在你运气不错，遇上了我。”
贺龄音抿着嘴，半晌才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救我？”

第2章 鬼雾林
男人在贺龄音对面盘腿坐了下来，顺手从旁边揪了一根草，放在嘴里嚼。
他是谁？
他是武铮。
北疆的守护神。
北漠的震北大将军，皇上亲封的震北王。
今天他穿着便装带兵巡逻，正好遇上了眼前这姑娘的车队被劫匪围攻，这里是他的地界，他自然当仁不让地出手相救了。
不过——
这姑娘身份不明，也许是普通百姓，但也有可能是蛮夷部落派来的奸细。
他没必要跟她交代自己的身份。
他龇了龇嘴，将嘴里的草沫咽了下去：“我啊？我就是北疆人啊，有点拳脚功夫，平时跟兄弟们在附近四处溜达，遇到劫匪抢劫，就出手相助而已。”
贺龄音想到生死未卜的贺叔他们，担忧道：“那、那和我一起的……”
“放心好了，有我亲自训……有我的好兄弟们在，他们一点事也不会有。”武铮说得斩钉截铁。
贺龄音怯怯地看着他，似乎在辨别他话中的真假，可是如今无论真假，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姑且相信他，这样的话心里倒是安心不少。
心下安定了，她这才仔细地打量起眼前的男人，男人虽然坐在地上，但是看得出来非常高大精壮，胳膊和腿脚一看就孔武有力，但又不显粗笨，皮肤是浅浅的麦穗颜色，眉若刀削，鼻若斧凿，眼珠漆黑，显着精神奕奕的光亮。
与她见过的那些世家公子们截然不同，但是看着却让人觉得尤为安心可靠。
她缓和了面色，轻声道：“看来是我误会英雄了，敢问英雄尊姓大名？”
听到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叫他“英雄”，武铮心口顿时涌出一股爽意，便咧嘴笑了起来，好像还有些害羞：“什么英雄不英雄，你就叫我——就叫我武哥吧。”
贺龄音抿唇，想了一想，复低声道：“武英雄。”
武铮没再纠结于她的称呼，他眼里闪过一丝懊恼，道：“把鞋袜脱了吧，我看看你是脱臼了还是骨头断了，骨头断了我给你先接上。”
如果没有戏弄她，就不会导致她崴了脚，武铮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贺龄音眼睛微转，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怎么了？不相信我的接骨能力啊？”武铮道，“我都不知道给多少兄弟接过骨了，我还给自己接过呢！咔擦一下的工夫，怕什么，我可熟练了。”
贺龄音自己也觉脚腕处疼痛难忍，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扭断了脚，但是她心里百转千回地想了一通，却只是摇头。
“别磨蹭了，天就要黑了。”武铮开始有些不耐起来，他很少跟姑娘家打交道，实在不知道眼前这个柔柔弱弱的好看小姑娘在想什么。
贺龄音抬头一看，日头估计已经落下了，如今只剩一些余光，再加上此时他们正处在树木众多且枝繁叶茂的林子里，又将光亮遮去了一大部分，此刻天色像蒙了一层黑纱，马上就要堕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她的心莫名一紧。
这时候，又听到男人说：“今晚我们是走不出去了，只能在附近找个山洞过一晚。这地方叫鬼雾林，里面的地形非常复杂，特别容易迷路，而且常年大雾笼罩，不熟悉的人误入这里必死无疑。就算是我，也没去过鬼雾林的最深处，只对它外面这圈比较熟悉。但是这么大晚上的，万一我走错路，带着你走到里面去了，到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出来，所以为了确保安全，咱们今晚还是在山洞将就一晚吧。明天日头出来的时候雾气会散很多，我再带你出去。”
贺龄音没有说话，只是眼圈渐渐红了。
“所以啊，”武铮又绕回来了，“我得先给你检查一下，如果是骨头断了，那我先给你接上，再背着你去找山洞。不然耽误了时间，骨头愈合得不好，以后你成瘸子了可别怨我。”
他做事一贯爽直利落，此刻真想直接上手给她脱袜检查。
只是……眼前这位不知是哪家的娇小姐，他要是直接上手了准得哭着骂他流氓，所以他硬生生忍住了。
贺龄音眼里渐渐噙满了泪，半晌才哽咽道：“可是，男女授受不清……况且，我又是有夫之妇……”
她从小受着大家闺秀的教养，从未与外男有过不正常的接触，足腕又是女子私密之处，岂可叫人轻易看了去、摸了去。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被皇上赐婚，许给了赫赫有名的震北大将军武铮，两人在三个月前便成亲了。
只是在成亲当晚，武铮还没来得及掀开她的盖头，就被皇上急召入宫，而后便直接回了北疆，据说是北疆来了紧急军情，要他回去平定战乱。
她这一嫁去就独守空闺，便借着回门之机回了娘家，因这特殊情况，武家也不催她回去，因此她便在自家安心住了下来，慢慢的都快忘了自己已经嫁人。
谁知道，前些天皇上突然又下旨，说北疆已定，因想着小夫妻刚刚新婚便分隔两地，实不人道，便令她前去北疆与夫君团聚。
她这才不得不千里迢迢从铎都赶往北疆来。
听说武铮那人脾气暴躁、残忍嗜血，动不动就喊打喊杀，若是叫他知道自己的妻子跟别的男人在山洞过了一晚，还叫那人摸了足腕，休妻算是轻的了，活活打死她都有可能……
“哎，我当是什么事呢！”武铮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照你这么说，那我也不能背你走，只能把你扔这儿了。你知不知道，鬼雾林里豺狼野兽多得很，你一个人在这待一晚，我明天可以直接来给你收尸了！要是你男人连这都拎不清，那他就不是个真男人。”
贺龄音听了，顿时眼泪涟涟，一边抽泣一边拿帕子抹眼泪：“那、那还是先活着出去吧……”
算是应允了。
“这就对了嘛。”武铮抬眼一看，“你瞧，因为你这么一磨蹭，天已经全黑下来了。”
贺龄音傻眼：“那、那怎么办？”
天色已黑，武铮已经快看不清贺龄音的脸，不过她刚刚哭过，一双波光粼粼的眼睛倒是亮得出奇，令他忽地一恍神。
“没事，我武爷摸骨也是一把好手，只好我摸一摸，就知道你伤得怎么样了。”武铮一边说着，一边主动去卸她足袜。
在被一双足以握住她脚踝的大手碰到时，贺龄音下意识地缩了一脚，但是立刻便不动了，咬牙由他。
武铮一边摸着她细细的足腕，一边道：“你放心好了，我也是有妇之夫！虽然我媳妇可能是个丑八怪，比不上你这么貌美娇艳，但是我武爷堂堂正正一正人君子，有了自家媳妇就绝对不会对别的女人动什么心眼的。”
他说得坦坦荡荡，贺龄音安心不少，倒是奇了起来：“听起来，你还没见过你夫人，你怎么说自己的夫人是丑八怪呢？”
武铮道：“别人都这么说，谁知道呢。反正丑不丑也是我媳妇儿，只管宠着呗。”
说来也惨，他成亲三个月了，都没见到自个媳妇的脸。
成亲那晚，分明只差临门挑盖头那一下，硬是被皇上召进了宫，八百里加急的密件往他手上一放，这什么儿女私情、温香暖玉都得靠边站了。
回了北疆之后，兄弟们听说他回铎都一趟，居然被皇上分配了一个媳妇儿，羡慕的同时又提醒他，他的媳妇儿的父亲是九卿之一的太常下面的属官太乐，母亲是书香门第，出身也是挺不错的，求亲的人应该踏破门槛才是，怎么十八岁了还没嫁人，这实在不合常理了，八成是个丑八怪，所以才没人要。
被他们这么一说，他现在已经接受自己娶了个丑八怪的事实了。
反正他也二十六七了，早就到了应该娶妻生子的年纪，以前只顾着守边疆，哪里考虑过女人，好歹皇上还惦记着他的终身大事，他哪能不识抬举推拒圣恩呢，有了媳妇就不错了，还挑啥。
这时候，他已经摸出来了，这姑娘的脚腕虽然肿起来了，但是没伤到骨骼，只是脱臼了。
比骨头断了更好处理。
他瞧着这会儿她正在听自己说话，一时没将注意力放在脚腕上，因此不动声色地把准了位置，突然这么一拧，“咔”地一声便给她拧正了。
贺龄音猝不及防，啊呀地大叫了一声。
“你只是脱臼，我给你掰正了，”武铮给她穿上鞋袜，“有没有感觉好多了？”
贺龄音动了动脚腕，的确好多了。
“多谢英雄。”她咬着唇道谢。
武铮转过身去，示意她趴到自己背上来：“好了，我背你去找个山洞。晚上露天旷野的，最容易招惹上野兽了。”
脚腕虽掰正了，但一时半会儿走不得路，贺龄音也不再忸怩，轻轻地伏了上去。
贺龄音柔弱削瘦，武铮像背了一团棉花，毫不费力。
很快，便在附近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山洞。
武铮将贺龄音放下，让她靠在里边坐，然后在附近捡了一些柴火，用随身携带的火石很快就燃起了一堆火，看得出极有在山野过夜的经验。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贺龄音对面坐下，两人隔着火堆，他问道：“看起来，你应该是外地人吧？你们的车队怎么会往这边来？这边因为有鬼雾林的存在，方圆十里本地人就不会接近了，因此劫匪也特别多，专门抢劫那些误入到鬼雾林附近的人，抢了东西后把那些人赶入鬼雾林，连杀人收尸这一步都省了。”
贺龄音这会儿对武铮已经较为信任了，便实话实说：“我夫君是北疆之人，他给了我一份路线图，叫我循着路线图去找他。”
说完，她忽然打了个寒颤，这鬼雾林既在北疆如此出名，那她的夫君不可能不知道，既然知道，还故意将路线引向这里，难道……
竟是为了置她于死地？
武铮显然跟她想到一块去了，他唾了一口：“路线图给我看看，我看到底是你们走错了，还是真的被龟孙子算计了！”
事到如今，贺龄音不再迟疑，连忙从怀里拿出路线图来。
武铮还在那恨恨道：“如果真是对自己媳妇下手的龟孙子，那可真是丢我们男人的脸！”
看到贺龄音递过来的图，他的话戛然而止。
那露出一角的字，怎么……有点眼熟？

第3章 将军新妇
看着看着，武铮脸色一变。
这……这这这不是他的字嘛！
他接过来，连忙打开看，只消一眼他就确定了——
这的确是他亲手绘制的路线图。
约莫三个多月前，他大胜蛮夷中最难缠的赫连部落，打得他们的部落首领赫连敬亲自议和，皇上左晟大喜，特召他回铎都受赏。也就是在铎都的庆功宴上，皇上突然提起他老大不小了还没个枕边人，所以就将太乐之女许给了他。
宴会后，皇上余兴未消，拉着他去御花园赏花，还说过段时间预备御驾亲临北疆，亲自犒赏北疆将士。因这一句话，他不得不花了一晚上给皇上绘制了一条最详细、最稳妥的去北疆的路线图。
后来，他便暂时留在铎都准备自己的婚事，结果他连媳妇的脸都没见着，便又被其他部落进犯边境之事给拉回了北疆。
一回北疆，他就专心扑在正事上了。直到前些时候，他突然收到从铎都传来的加急口谕，皇上说他已命太乐之女贺龄音携赐婚圣旨与路线图前往北疆随军，因贺氏女娇贵，又携了大量物什，因此只能徐徐赶路，要稍待一些时日才能抵达，命他随时做好接亲准备。
等等，这么说来——
武铮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女子。
她就是贺龄音？
他的媳妇儿？
知道了这一点，武铮莫名地咽了咽口水，眼神都不一样了。
作为武将，他最分得清各项界限，尤其分得清自己人、敌人、其他人。贺龄音既然是他媳妇，便立刻被他从其他人中划归成了自己人。
先前，他只把贺龄音当成遭到劫匪的百姓，虽然她长得娇娇美美的，但他作为有妇之夫，对别人可一点心思也没有，连她的脸都没仔细瞅，只是一扫而过。
如今，知道了她是自己媳妇，他就不由得细细看去。
这才方觉，他媳妇儿可太好看了吧！
脸小得不敌他巴掌大，皮肤白得发亮，莹润、细腻得如同上等白玉，眼睛又大又媚，这会儿红红的噙着水光，看着就叫人心疼，鼻梁秀挺，小嘴微翘……
比他见过的所有姑娘都好看！
武铮看得入了迷。
之前她一再怀疑自己的身份不肯相信他时，他还嫌她婆婆妈妈，如今他只觉得他媳妇儿可真聪明谨慎。
之前觉得她不经逗又胆小，如今他只觉得姑娘家自然是胆小的，又不是他营地里的那些女将，况且她吓到眼红红的样子可真可爱。
之前觉得她笨拙娇气，居然在马车里都能扭伤自己的脚，如今只觉得她那是理所应当的娇贵，大不了他以后更加好生保护她就是。
甚至于之前嫌她执着于男女授受不清的繁文缛节，现下他也只觉得他媳妇儿果真是正经人家出身的大家闺秀，就是有教养。
至于她最后为了活命而妥协，他也甚是宽慰，他媳妇儿分得清轻重缓急，是个心有大智的女子，跟愚忠礼数的人不一样。
还有，他媳妇儿可真软真香啊，他抱她跳出马车时，给她摸骨正骨时，背她找山洞时，都能感觉出来，她浑身软乎乎的，脚踝都是软的，腰也好细……还有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馨香，他从未在别人身上闻到过……
武铮盯着贺龄音目不转睛地看，忽地惊醒：“额头怎么回事？”
之前没好好看她的脸，这会儿好好打量才发现，她额头好像有一处肿了起来，泛着淡淡的红。
武铮立刻心疼了，情不自禁地绕到她身边，伸手去探她伤口。
“武英雄，请你自重！”贺龄音蓦地往后缩，背脊贴上了湿哒哒的岩壁。
从方才武铮看自己的眼神变了之后，她就立刻警觉了，可现在孤男寡女共处山洞，她手无缚鸡之力又伤了腿脚，简直是对方的板上鱼肉。
贺龄音忍着莫大的恐惧，一边暗骂自己轻易相信别人，一边厉声喝道：“你可知道我的夫君是谁？！我告诉你，我的夫君是威震天下的震北大将军武铮！你若将我安然无恙地救出去，他必定对你重金酬谢，而你若敢对我做什么，他必定不会放过你！”
话音刚落，她忽然自嘲一笑，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算了，我在你面前虚张声势做什么。你既已知道我夫君想害我性命，我还借他的声名狐假虎威，简直无异于掩耳盗铃。我很可笑吧，很可悲吧。”
“哎，你不要哭！不是，其实——”武铮急了，他一个粗老爷们，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
眼前的柔弱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掉下的眼泪像一颗颗珍珠似的，看得他好生心疼。
“其实，我也是不得已才嫁给他的。”贺龄音咬着唇，目光突然充满了厌恶，“我一点也不想嫁给一个残忍嗜血、牛头怪脸的老莽夫。”
武铮懵了：？？？
贺龄音苦笑自嘲：“我父亲因去年升了太乐，年底时主持过年宫乐称了皇上的意，叫皇上看重了三分。就因这几分看重，皇上记住了他还有个十八未嫁的女儿，之后便将他女儿许给了一直驻守北疆的震北大将军。这件婚事对我们贺家来说实属高攀，但没人羡慕我，因为铎都贵女们没有谁想嫁给武铮的。若叫我自己选，便是终身不嫁，我也不嫁给他。但是，天威之下，岂有不从……”
武铮双眉直抖。
他这么些年几乎不怎么回铎都，每次回去也只是住上几天，所以根本不知道铎都的人怎么议论他，原来他、他在铎都的口碑这么差吗？
又听贺龄音道：“听说武铮为霸一方、作威作福，众人敢怒不敢言。”
武铮：“是、是吗？”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
贺龄音：“而且特别残忍，喜欢虐杀别人取乐。”
武铮：“啊？”
他哪有那么可怕？
贺龄音：“而且长得丑又特别好色，还特别粗鲁凶狠。今天玩这个女人，明天玩那个女人，每每都将姑娘家玩得一身青痕。所以没有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他。”
武铮脸色渐黑，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啊，他长这么大了，连女人的小手都没摸过呢！
贺龄音又道：“我来之前，我爹娘拉着我的手失声痛哭。我今生没见我爹娘哭得那么悲戚过。爹爹说他无能，不能违逆圣旨，对不住我。娘亲叮嘱我，遇上武铮那样凶神恶煞的人，叫我什么都顺着他，千万别与他犟，保住小命要紧。结果啊，他居然故意绘制了错误的路线企图害死我，你看我多惨啊，连为自己争取小命的机会都没有……眼下，若是你也来欺侮我，我便一头撞死好了，横竖都是死罢了……”
“等等，这其中肯定有误会……”武铮一头乱麻，不知道先从哪里解释起。
“如果是我误会了，请你坐回原处去。”贺龄音收起眼泪，慢慢冷静下来，“到底怎么说，我也是将军夫人，他想杀我是一回事，别人欺侮了他的夫人又是另一回事。你若是北疆人，就该知道武铮的手段。”
武铮：……
身体不由自主地退后、再退后，以示他真的是正人君子。
刚刚他只是心疼媳妇想看看她的伤势，只是忘了媳妇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呢。
不过，眼下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这份路线图是他上呈给皇上的，怎么可能会引向鬼雾林方向呢？况且，他也从没想过要自己媳妇的命啊！
他连忙对着火光，细细看起了路线图。
片刻后，终于看出了端倪——
在临近鬼雾林的那段路线，被人改了。
原本是东北方向，被人改成了西北方向。
只是那人改得特别隐蔽，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将他之前画的那条线路隐去了，重新画了一条新的，而且连用的墨汁都与他的一模一样，完全看不出区别。如果不是他这个绘图者本人来看，没人能看出这竟是一份被更改过的路线图。
他唰地收起路线图，定定地看着贺龄音：“这份路线图被人改了。”
贺龄音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不可能……”
谁敢改武铮绘制的路线图？
况且，这图根本看不出任何被更改的痕迹……
武铮道：“我自己画的，我还不清楚吗。”
贺龄音：“什、什么……”
“我就是武铮。”
“……”
“你男人。”

第4章 我的人
此刻，贺龄音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冷静，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刚刚说什么来着？
“我一点也不想嫁给一个残忍嗜血、牛头怪脸的老莽夫。”
“听说武铮为霸一方、作威作福，众人敢怒不敢言。”
“而且特别残忍，喜欢虐杀别人取乐。”
“而且长得丑又特别好色，还特别粗鲁凶狠。今天玩这个女人，明天玩那个女人，每每都将姑娘家玩得一身青痕。所以没有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他。”
她浑身一抖。
……就算武铮真的没有故意给她错误的路线图想害死她，那么此刻听了她的这些话，也定想一掌劈死她吧？
她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色厉内荏地瞪着他：“你、你怎么证明你就是武铮？冒充震北大将军可是死罪，我劝你不要自寻死路！”
武铮扬眉一笑：“我铮爷在北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等我们明天出了鬼雾林，你去大街上随便揪个人问问便是。或者，我直接带你回军营，把咱们还没挑完的盖头给补上。”
说到未挑完的盖头，贺龄音默默低下了头。
不必再找旁人确认了，因为那晚武铮跨入房门又转身离去后，她便自己拉下了盖头。所以，知道盖头未揭的人，除了自己，也只有他了。
武铮见她低头，还以为小媳妇儿害羞了，正想着怎么媳妇儿害羞也这么可爱时，便听到一声娇娇柔柔的啜泣声传来——
“不、不要杀我……我不该在背后诋毁大将军，求、求大将军饶过小女子吧……”
武铮：……
他咳了一声：“你那些话都是从哪听来的啊？你放心，我真的没那么凶残。我铮爷从来只会对敌人打打杀杀，绝不动自己人。”
——这是在暗示什么？
贺龄音开始在心里默默思量，既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这下，武铮那颗糙爷们心也有些受伤了：“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嫁给我啊？”
贺龄音一听，顿时瑟瑟发抖，他是在试探自己吗？
如果她说了实话，那是不是立刻便会触及他的逆鳞，从他嘴里的“自己人”变成了“敌人”？
那她别想活着走出鬼雾林了！
再说了，他们是皇上赐婚，就算不想嫁又能如何。
保住小命再说吧！
贺龄音战战兢兢地捂着自己的小心思，缓缓抬起头来，勉强地笑了：“怎么会呢……那些话我都是无意的，都怪我蠢笨，竟然听信了坊间的流言。如今我见了你，自然知道那些都是假的了。能嫁给大将军，我、我很欢喜。”
武铮一听，顿时喜上眉梢：“真的？那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绝对会罩你一辈子的。”
贺龄音佯作娇羞地应了：“嗯。”
她本来就生得美艳，娇羞起来更是艳丽非凡，看得武铮挪不开眼。
他打了自己一嘴，连声道歉：“我之前也是听那些兔崽子们胡言乱语，才说、才说你可能是丑八怪……现在才知道你多好看。媳妇儿，你真好看！”
他心想，都怪那天没有揭了盖头再走。
听了这样的赞美，贺龄音却并不觉得欢喜，反而情不自禁地蹙起了眉头。
又是一个只看皮囊的……她见得太多了。
武铮以为她哪里疼，忙道：“是不是额头疼啊？你额头受伤了！还有，刚刚在马车里摔来摔去，是不是身上也伤了啊？”
说着便握住贺龄音的一只手腕，捋她的衣袖。
在他看来，两人已经成亲了，贺龄音又说她嫁给自己很是欢喜，那两人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他给她检查身子没有不妥。
贺龄音却产生了莫名的抵触之心。
从小到大，除了她父兄在小时候抱过她以外，从来没有人抱她、背她、摸她足腕、抚她额头，现在，又来掀她衣裳……
长这么大，这一天算是被他轻薄完了。
但是对方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又是位高权重的大将军，她岂敢不从，只好轻轻道：“没事，身上并不很疼，只是有些酸痛，大概没伤到要害……额头是先前磕在马车窗户框上的，当时觉得头晕目眩，现在倒没觉得任何不适了。”
“还说没事！”武铮看到她嫩白的手臂上浮现青青紫紫的淤色，懊恼道，“这得撞得多厉害啊？那马车颠得那么厉害？早知道我就早点跳进去把你带下来了。”
“……真的没事。”贺龄音只好给他解释，“我生来如此，小有磕碰皮肤就会浮出淤青，其实并不疼的。”
“这么娇贵？”武铮咋舌，不禁脱口而出。
像他这么皮糙肉厚的，挨上两棍子都不会有红痕，见到贺龄音，他才算知道身娇体贵的意思。
贺龄音以为自己被嫌了，含着委屈道：“我以后会学着吃苦的……”
武铮闻言大笑：“谁说让你跟我吃苦了？让自己的女人吃苦，说出来会遭人耻笑的！”
他轻轻探了探贺龄音的额头：“我没有随身带药膏，山洞里也不好给你身上涂药，只好等回去再说了。但是额头都肿起来了，可不能耽误，我到附近给你找草药去。”
说完，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头制成的哨子，抛到了贺龄音怀里：“我不会离你太远，你别怕。若是有什么事，直接吹哨子，我就马上赶回来。”
贺龄音看着漆黑一片的外面，心神微动：“不必……”
话未说完，武铮已经跨步出去了，原本就高大的身形被山洞里的火光拉出了一个更为高大的影子……
贺龄音有些紧张地等武铮回来。
她原是应该期盼武铮被山林子里的野兽刁走才对，这样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守寡”了，但是武铮是为了给她抓草药才出去的，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她良心如何过得去。
好在，她并没有等待太久，武铮就手握一把绿色的草药，从山洞外走了进来。
他进来后打眼一瞧，便看见火光正映着贺龄音俏生生的脸，但她却蹙着秀眉，一脸愁容。
“你怕啊？”武铮以为她独自待在山洞里感到害怕，又盘腿坐在了她对面，“我说了我就在附近给你找草药，你一吹哨子我立刻就来，你怕啥。”
见武铮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贺龄音眉头一松，自然不会说自己是在担忧他的安全，只将那哨子又递了过去：“将军，您的东西。”
武铮瞅都没瞅一眼，只是开始利落地除去草药上的根和泥：“你拿着吧，送给你了。还有，也别老叫我将军了，我叫着不习惯，你就叫我……”
武铮嘿嘿一笑，心里有了个称呼，可是又觉得太肉麻，于是道：“我那些个兄弟私下都叫我铮爷，你就叫我铮哥吧，或者你叫我、叫我‘夫君’也成！”
贺龄音咬唇，想了想，低低道：“铮哥。”
见他不收那哨子，于是便捏着哨子放入了袖中。
这会儿，草药也被他去了根与泥，只余下绿油油的叶子。这里没有捣药的工具，武铮便用他的大掌将草药捏碎，直至草药从一片片叶子变成一团绿泥。
贺龄音颇有些嫌弃地看着那糊成一团的绿泥，心道该不会要将这绿泥糊在自己额头上吧……
正这样想着，武铮的手便伸过来了：“把这个草药涂在额头上，保管立刻就舒服了，明天早上就能消肿。”
贺龄音实在嫌弃这些看上去粘腻腻的草药，不过她不敢拒绝武铮，只好僵着身子，任由他给自己上药。
“这玩意儿在北疆被称作线草，对消肿很有用的，它捏碎了之后就会变黏，敷上之后只要不乱动，就不会掉下来的。”武铮一边说，一边给她轻轻敷上一层。
敷了草药的地方顿时就像凉风拂过，凉丝丝的。
贺龄音舒服地叹了一口气，抬眼一看，却见给她敷完药的武铮大掌往衣服上一蹭，然后便全不在意地去拨弄火堆了。
她不由得蹙眉，虽然山洞里没有水源净手不便，但是这武铮也太……太不拘小节了吧……
说起来，今天她颠簸了一天，浑身狼狈，还未沐浴……只是眼下也实在没有沐浴的条件，她微微叹息，只能忍下了。
此时夜已深了，武铮道：“你睡吧，我来守夜。”
贺龄音折腾了一天，也是够劳累了，听他说到睡字便登时觉得困倦袭来。
她瞧了武铮一眼，心道还是得表现表现：“将军睡吧，我……妾身来守夜。”
武铮顿时像听到了什么惊世之语，眉毛都诧异起来：“我、我堂堂铮爷，让女人守夜，自己睡觉？！”
贺龄音一听，便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忽然，身上一重。
她抬头一看，竟是武铮脱下了自己的外衫，盖在了她身上。
“睡吧睡吧，晚上凉，我来加火。”
“多谢将军……铮哥。”贺龄音也不再推辞，便调整姿势，背对着他躺了下去，而后拢紧了眼前的衣襟，才闭上了眼睛，慢慢陷入沉睡。
武铮看着她玲珑有致的背影，突然对有了媳妇的日子充满了期待。
第二天一早贺龄音就醒了。
她将额头的草药拨去，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掩住脸轻轻地打呵欠。虽然睡了一晚，仍是一脸困倦。
而一夜未睡的武铮看着却比她精神多了，没有一丝疲态。
他瞧着像一只猫儿一样偷偷打呵欠的贺龄音，想到她是自己媳妇儿，忽然便忍不住地呵呵直笑起来。
贺龄音登时清醒了，忙敛容道：“铮、铮哥。”
武铮一见她醒了，便笑了，将燃了一宿的火堆彻底灭掉，依旧背对着她蹲下：“上来，我背你出去。这里睡得不好吧？回去继续睡。”
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饶是脚腕被武铮拧正了，这才过了一晚，也是不能直接下地走的。
何况已经知道，他就是自己的夫君。
贺龄音自然不能再矫情，便依旧让他背了。
武铮对鬼雾林外圈还算熟悉，加上白天光线好了很多，所以没有费太大的功夫，便将贺龄音背出了林子。
出去之后，他一吹哨子，登时从西北方向蹿出一匹马来。
贺龄音认得，那是武铮的马，昨天被他骑着冲入鬼雾林救她的，后来便被她忘在脑后了，没想到竟早已出来了。
“我的猎风比我还识路呢。”武铮对爱宠颇为得意，“所以我昨晚就让它先出去了，那破林子里毒草太多，怕它一不留神中了招。”
武铮又道：“来，我们上马。”
说着，便忽的松手。
他原是背着贺龄音的，这样忽然松手，贺龄音的身子便直直往下坠去，不过她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武铮便又反手一捞，便将人捞进了怀里。
随后往前跨了一步，便将贺龄音稳稳地送上了猎风的马背。
贺龄音直到坐上了马背，小心肝才后知后觉地颤抖起来。
随后武铮蹭地一下，也翻身上了马，坐在她身后。
“我们去哪？”贺龄音小心翼翼地问。
“带你回我的营帐。”

第5章 嫂子
贺龄音被武铮环在身前，只要往后稍微一倒便会靠上他硬邦邦的胸膛，于是她大气也不敢喘，一路僵直了身子，战战兢兢地悬着小心肝。
饶是这样，武铮强悍的男人气息仍是萦绕在她左右，令她如坐针毡。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之后，猎风疾驰着奔过一处山口，贺龄音终于远远地看到了一处军营。
军营四周围起一道木板制成的护墙，因此看不见里面的情况，而外围则是一圈守卫，器宇轩昂地驻守在各自的岗位上，还有一队士兵手执兵器在来回巡逻。
巡逻的士兵自然也发现了他们，立刻全副武装起来，领头的扬声道：“来者何人！”
武铮一夹马背，猎风立刻加快了速度，离军营更近了。
“是将军回来了！”这下，巡逻的士兵终于看清了武铮的脸，立刻打开了大门。
武铮并未在门口停留，直接骑着猎风踏入了军营内，这才放缓了速度。
军营非常大。里面各处都搭着圆顶帐篷，每顶帐篷外都有士兵在驻守，四面有好多个校场，校场内的士兵均有士兵在操练，此外还有各处走动巡逻的、站在哨楼上放哨的……
他们自然都认得武铮，因此没有将他拦下盘问，不过将军的马背上多了一个娇美女子，倒是军营里头一桩新鲜事，因此吸引了不少偷看的眼光。
武铮心里大是不爽，他的媳妇这些兔崽子看什么看，于是大掌一挥，将贺龄音的腰扣得更紧了些。
贺龄音敢怒不敢言，心道这震北大将军果然是个霸道莽夫。
很快，两人便到了最大的主帐门口，猎风无须命令，自己便停了下来。
武铮下马，一把将贺龄音抱起，直奔营帐内。
贺龄音羞臊，纤手偷偷拧着衣角，脸都涨红了。
营帐内的摆设很简单，左边是一个简单的书案和书架，右边是一个简陋的木床和一个大箱子，正对面摆有几个桌几，再没有太多东西了。
武铮入了营帐，直接往右边的木床走去。
贺龄音顿时心肝乱跳，害怕极了……这、这么快？
她樱唇轻启，准备说点什么：“将、将军……”
“嗯，怎么了？”武铮一边应了她，一边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此时，帐外忽传来声音：“将军，长英求见！”
“正好要找你呢，进来。”
武铮的话刚落下，便从帐外呼啦啦进来了好几个人。贺龄音坐在床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一共进来了五个人，都还很年轻，个个穿着各色军服，看上去品级不低。
再一细看，其中一个竟是女子。
入了帐，这些人便毫不拘礼了，几人纷纷打量着贺龄音，忽然齐齐向她行了个军礼：“见过嫂子！”
只除了那个女子。
那个女子只是冷漠地站在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贺龄音，面上的神色颇为孤傲。
察觉出这股不善，贺龄音不由得微微低头。
原本能在这满是男人的地方见到一个女子，她对这位英姿飒爽的女子充满了好感，可是……她好像不太喜欢自己呢……
“哎，你们怎么都来了。”武铮道。
“听闻铮爷把嫂子带回来了，我们可不得先来见过嫂子。”一个看上去还颇为年轻的小少年笑嘻嘻道。
“怎么，你们都知道了？”
小少年道：“可不是。我们救了车队那些人之后，就想将他们送去府衙暂时安置，结果他们非但不肯，反而想冲进鬼雾林救他们家小姐，我们连吓带哄才劝下来。然后那个车队的什么贺叔便拿出了你与他们家小姐的婚书，要我们带他们去见你，救他们家小姐。你说这巧不巧？”
贺龄音总算听到贺叔他们的消息，忙道：“他们没事儿吧？”
“没事，一个都没死。”小少年继续道，“听说咱们铮爷已经追着马车救人去了，贺叔他们才算安心，收整了车队，跟我们回了府衙。”
“那就好。我正要因为这事找你们呢。”武铮瞧了贺龄音一眼，“既然现在我把她……咳咳，你们嫂子带回来了，她肯定想先见见身边的人，你和你哥去把贺叔带过来——还想见谁？”他扭头问贺龄音。
贺龄音听到他在这么多人面前亲口承认“嫂子”二字，本已面色微红，突然又被他问到，便顿了一瞬，才低低道：“还有纪嬷嬷。”
“好，长胜、长英，你们去把贺叔和纪嬷嬷带过来。”
武铮吩咐之后，小少年便和另外一个面色清俊的青年一道出了营帐。
“刚刚说话的那个是林长胜，和他一起出去的是林长英，他俩是亲兄弟。”武铮给贺龄音介绍起来，“站在你面前这个家伙叫钱丰，和我穿开裆裤的时候就是兄弟了，也是铎都人，在家排行老三，所以我们就叫他钱三、老三。”
钱丰名字俗气，长得倒是温文尔雅，说话也斯斯文文，一点也不像武铮那般匪气。
“嫂子以后只管叫我老三就好。”
贺龄音温和一笑，“老三”这等对她而言较为粗鄙的称呼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边这个傻小子叫戚涯，也是我兄弟，他就是北疆人，比我还熟北疆，你以后有不懂的，只管问他。”武铮又指着一直站在最边上的年轻人道。
戚涯长得高高大大、平头正脸，肤色和武铮差不多黑，被武铮介绍到的时候，好像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抓了一把头发：“嫂子好。”
贺龄音不由得掩嘴一笑。
“还有风驭，我们军营里少有的女将军。以后你有什么不方便的，就去找她。”
武铮终于介绍了那个女子，贺龄音便将目光移向她，投以善意的微笑。
而风驭只是点点头，并无他话。
“好了，你们几个也看够了。”武铮知道贺龄音在这么多人面前肯定不习惯，于是开始赶人了，“都给我出去，操练的操练，巡逻的巡逻。”
武铮将他们都带出了营帐，帐内只剩贺龄音一人，一时便安静了下来，不过帐外却响起了风驭的声音。
不知是武将天声音大，还是风驭毫不避忌，只听得她说道：“她看上去那么娇滴滴的，恐怕难以习惯这里的生活。”
“你声音轻点！”武铮立刻道，“嫁给我又不是让她来当兵的，有什么难以习惯的，她以前是怎么过日子的，往后我也让她这么继续过呗。”
风驭嗤了一声，似讽似笑：“铮爷，你这才刚成亲就忘了兄弟啊？”
武铮呵呵一笑：“行了！你们是不是都嫉妒我娶媳妇了？自己找去呗！我还有要紧事，不跟你们瞎扯了，上午的校场点兵我就不去了，你们给顶上。”
风驭哼了一声，听着脚步声远去了。另外两个人旋即跟了上去。
武铮掀帘进了来。
“风驭脾气一直不太好，你别管她啊。”武铮猜贺龄音应该有听到外头的声音，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句。
贺龄音默默咬唇：“嗯。”
“军营重地不能随意进出，所以他们把你家那些人安置在了北疆府衙，北疆府衙在城里，所以有点远，你再等一等啊。”
贺龄音点头。
武铮就近坐下，看着贺龄音脚上的伤，若有所思，忽然问：“对了，你带丫鬟了吗？”
像贺龄音这样的娇小姐，身边肯定都有丫鬟伺候吧，连他妹妹武芫那个小武女，从小也配了个丫鬟一起长大呢。
但是他昨天去救贺龄音时，似乎没发现她身边有丫鬟。
贺龄音默了一瞬，道：“我原本有一个从小一块长大的丫鬟蕊儿，不过她与她表兄早有婚约，因此前不久才将她嫁与了她表兄，还来不及再找一个贴心的。”
当然，她没有跟武铮说的是，之所以急急地在来北疆前将蕊儿嫁出去，就是因为听信了关于武铮好色的传言，怕将蕊儿带了来，会被武铮糟蹋了。
来之前，她曾在心里大义凛然地默念，若是要赶赴地狱，她一人即可。
……因此，便只有上了年纪的纪嬷嬷一个女眷陪她前来。
但是，纪嬷嬷也有自己的小家要看顾，她的孙儿不过三岁，若是不陪她前来，也到了告病乞休的时候了，是以并不会留下陪她，而是会随着贺叔的队伍回去。
“你没带丫鬟，这就有点头疼。”武铮盯着贺龄音受伤的脚腕，“你现在脚脖子伤了，肯定得有人伺候。我在军营外十里地有个小院子，就叫北院，平时我一般宿在军营，不怎么去那里。这次你嫁过来，本来想把你安置在那里的，但是你现在受伤了，身边又没有信得过的丫鬟……”
贺龄音一听到武铮说平日不怎么去那里，便忙接话道：“纪嬷嬷！让纪嬷嬷服侍我便可以了，我让他们再留一段时间。等我伤好了，我……”
她忽然想到风驭讽刺她娇滴滴的难以适应这里的生活，便咬牙道：“我自己一个人，也行。”
武铮见她一副像要上战场的样子，笑了：“我都说了，嫁给我不是让你来吃苦的。我亲自去给你找一个可信的丫头，不过这需要一些时间。”
那么，以后便是她独自住在北院了？
贺龄音暗喜，乖乖点头：“好。”
武铮咳了一声：“其实，我还打算在北院给你补一个成亲典礼的。”
贺龄音忙道：“既然已经办过，就不必补办了，妾身脚伤了也不方便。”
“也是。”武铮忽地靠近了她的脸，“那我以后再把揭盖头补回来。”
贺龄音因为这霎然接近的脸而吓得双颊一红，默默地往后退了些，心念急转间，便趁着说起脚伤，楚楚可怜道：“只是妾身现在脚已崴伤，怕是不能即刻圆房……”
武铮挑眉：“你当我什么人啊！你先好好养伤，伤好了再说。”
贺龄音心下一松，趁势道：“既如此，妾身就搬入北院好好静养，等脚养好了……再来伺候大将军。”
这时候，有个士兵在帐外高声道：“将军，校场出了状况，风将军请您过去一看！”
出于武将的天性，武铮听到有情况，下意识便抬步欲走，走了两步才想起营帐里还有别人，忙看向贺龄音。
贺龄音温柔一笑：“将军去吧，妾身在这里等将军回来。”
武铮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营帐。
武铮一走，贺龄音缓缓呼出一口气，才算松下心头的弦。
从知道武铮便是她的夫君，她就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她不知道武铮是否如传闻那样暴戾可怖，也不知道武铮是否如她眼前这般大度温和，在没有深入了解武铮之前，她始终是提着心吊着胆的，生怕说错话、做错事。
更为可怕的是，还是即将与他圆房……与一个并不熟悉也不倾慕的高大威武将军圆房，她不敢想会是怎样……
幸而，自己这次扭伤了脚，可以暂缓些时日。
想到这里，她竟然觉得脚腕的隐隐作痛也是舒服的了。
武铮再次踏入营帐时，一并带来了贺叔与纪嬷嬷。
贺龄音高兴地唤道：“嬷嬷、贺叔！”
只是，在看到纪嬷嬷被包扎过的右臂时，一腔喜悦顿时变成了揪心：“嬷嬷，你怎么了？！”
纪嬷嬷挤出一个笑：“小姐别担心！嬷嬷只是伤了手臂，已经上了药，不碍事。”
武铮道：“我刚刚已经问过了，你那架马车失控飞奔出去后，纪嬷嬷着急去追，没注意身边的劫匪，直接从持刀的劫匪身边奔过，所以被劫匪划伤了。”
贺龄音一听，眼泪便掉下来了：“嬷嬷，对不起，我不该……”
纪嬷嬷看着她长大，在她心里，纪嬷嬷犹如她奶奶一般，她带上纪嬷嬷陪她千里奔波已是感到愧疚不已，如今又连累纪嬷嬷受伤……
“小姐啊……”纪嬷嬷也眼泪涟涟。
武铮看着她们定有话要说，便带了贺叔先出去。
没有外人了，纪嬷嬷忙奔到贺龄音身边，她尚且不知贺龄音脚腕扭伤，贺龄音端坐在床上，也没显露出来。
“怎么办啊小姐，你跟嬷嬷一起回去吧，去皇上面前请罪，宁可被休了也别在这可怕的地方再多待上一天！”纪嬷嬷心惊胆战地回忆起遭遇劫匪的事。
那些救他们的将士还说那些都只是小阵仗，在北疆是常有的事。
她简直要吓死了。
这北疆可太乱了！
小姐在这样的地方，如何保全自己？！
若是这样，还不如被休了！
贺龄音苦笑，皇上御赐的姻缘，哪能说不要就不要？天威之下，恐怕就不是她一个人的生死了。整个贺府的倾覆，也只在一瞬之间。
她怎么样不要紧，但她不能连累爹娘，不能连累哥哥，也不能连累贺府其他无辜之人。
“好了，嬷嬷。别担心。”她笑着安抚纪嬷嬷，“我是嫁给大将军，我是将军夫人。北疆再乱，我也是最安全的。”
纪嬷嬷仍有些犹豫：“可是……”
“没有可是。”贺龄音摇头，“我不要做下堂妇，丢我们贺家的人。”
触怒龙颜这种事纪嬷嬷还没想过，但是“下堂妇”这三个字，倒是立刻警醒了她——
震北大将军的下堂妇，谁敢要啊？
小姐拖到了十八岁，提亲的人本来就少了很多，若是这次被休，往后一辈子都别想嫁出去了！
想到这点，纪嬷嬷立刻闭嘴了。
过了一会儿，才道：“小姐，陪嫁的东西还有你的日常衣物都没丢，如今正放在府衙，要不要搬过来？”
贺龄音想了一瞬：“嬷嬷，你先出去吧，和贺叔在外面稍等一会儿。将大将军请过来。”
“好。”纪嬷嬷连忙应了，赶紧出去请武铮。
不多时，武铮便进来了。
贺龄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纪嬷嬷手臂受伤，她自然不能叫负伤的嬷嬷来服侍自己了……
武铮自然也想到了这点，进来便说：“你还是暂时住在军营吧。”
贺龄音踟蹰：“可是……”
“军营重地从来不许闲杂人等驻留，要是你身边的人，那当然是信得过的，要是在北疆临时找一个，便不是很信得过。”武铮道，“既然纪嬷嬷不能伺候你，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北院，只有我来了。”
武铮因平日下惯了命令，所以这会儿普普通通的安排落入贺龄音的耳朵里，也成了不容置喙的命令。
她哪里敢再反驳，只好委委屈屈地点头了。
武铮又道：“那我就叫他们把你平时用的东西搬过来了。”
贺龄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一个假笑：“全听将军安排。”
武铮便出去吩咐士兵跟着贺叔与纪嬷嬷前去搬东西。
旋即又回来，问贺龄音：“你累了一天了，昨天也没睡好，要不要睡一会儿？”
贺龄音沉默了。
她不想睡，她想洗澡。
非常想。

第6章 委屈
贺龄音微微动了动身子，感觉浑身不舒适。
在家中，她每日必盥洗沐浴，哪怕在寒冬腊月也不例外。而这一次，因为昨日遭了劫匪，不得不在山洞里宿了一晚，别说沐浴了，连洗脸都没有机会。
她迫切需要将全身收拾干净，否则她浑身不自在。
纪嬷嬷他们已经去搬东西了，东西搬过来，她就有了换洗用具和衣物。
而此刻的麻烦是——
她一个人换衣沐浴，行吗？
顿了一晌，她怯怯弱弱地看了武铮一眼，咬唇道：“将军……铮、铮哥，能否派人给妾身烧一点热水，妾身、妾身想盥洗沐浴。”
脚伤的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就算一个人沐浴确实不便，她也不可能等到脚伤好了再沐浴，那比杀了她还难受，所以……权且试试吧。
武铮一顿，显然才想到这个问题。
他打量着娇柔又负伤的贺龄音，怀疑道：“你可以？要不然过两天吧，我赶紧给你找个丫头。”
不行，一天不洗澡已经是极限了……贺龄音头一次这么坚定地摇头：“我可以的，请将军为我准备。”
“好。”武铮想了想，便应了下来，出去准备了。
军营里分了几个区，每个区都有一个公用的水房，士兵们或在水房洗澡，或休息时自己去军营外的山野湖泊洗。水房也只在寒冬腊月会烧热水，初春是没有的。
武铮虽然是大将军，但是日常生活与底下士兵们无异，所以自然没有预备什么单独沐浴的木桶之类的物什。
倒是风驭因为是姑娘家，向来都是在自己营帐内洗澡，因此备有一个浴桶。
不过，武铮可不想贺龄音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她这样养尊处优的姑娘，可不能因为嫁了他就跟着吃苦。
所以，他走出营帐，一边让人去烧热水，一边亲自去市集上买浴桶。
贺龄音安静地等了很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武铮才单手提着一个大大的木桶走了出来。
已经等得恹恹欲睡的贺龄音顿时惊诧地睁大了眼睛。
倒不是惊诧武铮可以单手提起那么重的木桶，她惊诧的是，武铮贵为大将军，居然亲自给她提木桶进来。
而且这暗紫色的木桶一看便是新的。
他特意去给自己买的么？
这时，外面又有士兵通传，说他们已经从府衙搬东西过来了。
“搬进来。”武铮将浴桶放在了一旁。
然后，一箱一箱的东西便从外面抬入，原本空荡荡的营帐很快便显得有些拥挤……
贺龄音也不想带这么多的，这已是尽量精简的成果了，只是带了平时必须要用的胭脂膏霜、喜欢的衣物、爱看的书、经常把玩的小玩意儿……七七八八地一装，便是好几大箱子。
之前并不觉得多，现在放在大将军简洁的营帐里，便显得给他添乱了。
贺龄音怕武铮生气，小心翼翼地瞧了武铮一眼，见他面无异色，才放下心来。
搬完之后，纪嬷嬷还想留下来伺候贺龄音，贺龄音自是摇头说不用，武铮便挥挥手让他们都回去休息了。
所有人都退出营帐后，武铮便让人去倒热水来，回头又问贺龄音：“这些箱子怎么放置？你要拿什么东西出来？”
贺龄音一怔，下意识道：“不、不用，妾身自己……”
“我们都拜过天地了，你跟我客气什么。”武铮直来直去的，“你以后也不要一口一个妾身，我听着忒不习惯了。”
贺龄音轻轻“嗯”了一声。
既然武铮已经这么说了，贺龄音也就不再“客气”，这些东西杂乱地堆在这里也是碍事，不如就趁着武铮在，好好地分类摆放妥当，倒是一劳永逸了。
于是她开始指挥着武铮处理那些东西。
任谁也不会想到，向来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震北大将军，此时乖乖地被一个小女子指挥来指挥去……
半晌后，一切安置妥当。
而贺龄音脸上已经涨红一片。
都怪她方才忘了肚兜这些私密之物和寝衣放在一起，于是她让武铮给自己拿一件寝衣出来时，武铮一伸手便拿出了一条肚兜……
简直不愿回想刚才的场面。
不过，现下总算是收拾妥当了，沐浴时要用的东西也拿出来放在一边备用了，热水也盛满了浴桶。
万事俱备，只欠——
只欠武铮出去了。
可是他好像没有出去的意思。
贺龄音心里发急，面上又不好赶人。正在思忖该如何开口时，武铮竟朝她走过来了。
他、他想干什么？
贺龄音登时紧张起来。
武铮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在他伸手过来时，贺龄音脑子还来不及反应，身子已经自己往后微倒，避开了他的手。
武铮傻眼：“我们已经成亲了啊，你羞什么。”
贺龄音沉默了一瞬，开始潸然落泪，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演的——
她已经发现，武铮吃软不吃硬，只要她在他面前梨花带雨地哭一哭，他就什么都依了。
“大将军，您方才不是允诺了我，圆房之事缓一缓再说么？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呢？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又遭遇波折，差点折了性命，眼下……眼下……”
“哎哎哎，你别哭！”果然，一面对女人的眼泪，武铮就束手无策，手足无措地解释，“我又不是想做什么，只是洗澡的时候最容易打滑了，一打滑你那脱臼的脚脖子搞不好就扭断了，所以我这不是想给你脱了衣裳，抱你进浴桶么……也是我考虑不恰当了。——对了，风驭！”
武铮这才想起风驭也是个姑娘家：“我叫她来帮你，这总行了吧？”
贺龄音止住哭泣，眼圈红红的：“我自己就可以了。”
她想到之前风驭那些夹枪带棍的话，就不太想麻烦人家。
“不行，你一个人肯定容易摔。”武铮不容分说，便出去找了风驭来。
风驭原本在操练场练兵，被武铮喊了来，原因竟是替他的娇媳妇洗澡，心里自是老大不爽。
武铮替换她留在了操练场，她在武铮面前没说什么，这会儿进了营帐内，面对看着就柔弱可欺的贺龄音，便毫不客气地嘲讽了：“怎么这般娇贵，连洗澡都要人侍候。”
兜头便是一句颇为无礼的话，贺龄音懵住。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很快回神，浅浅笑道：“风……风姐姐。”
原想叫她风将军，转念一想还是姐姐更为亲近。
但是风驭显然没有与她亲近的意思，只是大步走了过来，给她脱衣裳。
才褪去她的外衣，看到她一身青紫，风驭便愣住了，脸色僵得难看：“你们这么快就……”
贺龄音微愣，循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马上便反应过来：“不是的！这是我在马车里碰伤的，我自小遇到磕磕碰碰，皮肤便容易淤紫……”
“哼，跟我有什么关系。”风驭嗤了一声，面色好了一些，扶她起来去浴桶边，“真不知道皇上怎么会把你们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指婚在一起，铮爷根本就不会喜欢你这种脱个臼就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贺龄音听着这些话，咬紧了牙关，把眼泪逼回去，心里感到委屈极了。
她原本也不想找别人帮忙，谁叫那武铮偏要找人来，如今又全是她的罪过了……
不过，她到底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任风驭卸了衣裙，扶着入了浴桶。
“多谢风将军。风将军可以出去了，我自己来。”
“我还要侍候你洗完穿衣服呢。”风驭说完，便背对着她坐下。
“不必了，我……”
“军令如山。这是震北大将军给我指派的命令。”
贺龄音便不说话了。
沉默又压抑地洗完了头发和身上，贺龄音总算觉得舒坦了一些，不过，受伤的脚腕使不上劲，所以出来的时候还是借助了风驭的手。
“多谢。”她再次道谢。
风驭没说什么，只是扶着她去了床边。
在家中时，贺龄音生活得很讲究，每每沐浴之后，都会在脸上、身上涂上不同的香肌霜，还会给头发也涂上一层薄薄的发膏，以前有蕊儿侍候，现在身边的人换成了风驭，她自然没有让风驭帮忙的道理。
因此少不得也省掉了这些步骤，直接穿寝衣。
本来不想再麻烦风驭，可以风驭顶着一脸必须完成任务的脸，不由分说地给她粗暴地换上了衣服。
做完这一切，风驭伸了个腰，撂下一句“真是比练兵还累”，便走出了营帐。
贺龄音舒出一口气，觉得这次沐浴简直宛若上刑。
还没等她舒坦片刻，帘子一撩，风驭又进来了。
贺龄音顿时紧张。
风驭拿出一个小白瓶，不耐道：“武铮让我给你涂药。”
贺龄音轻声道：“我自己来吧……”
风驭嗤了一声：“就算你脚腕没伤，你背上那些青青紫紫的地方你能够得着？得了，我来吧。”
“多谢。”贺龄音咬唇，不想再多麻烦风驭，连忙主动脱了衣裳。
风驭看着她瓷白的身上到处都是摔得青紫的痕迹，不由得摇头：“你真的只是在马车上摔了一会儿？我还从来没见过皮肤这么嫩的人，跟三岁娃娃似的。”
贺龄音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便沉默了。
风驭一边给她涂药，一边啧啧道：“庆幸你是嫁过来当高贵的将军夫人吧，若是跟我们似的，保准半天就给你晒破皮——不对，像你这样的娇小姐，铮爷只消看一眼就给你踢出军营了。”
贺龄音抿嘴，不明白风驭的假设有何意义，若非皇上乱点鸳鸯谱，她这辈子都不会与武铮有任何交集，更别说从军当兵了。
人各有志，她本来就不是从军的料。
待风驭给她涂完药出去后不久，武铮就进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裳，头发湿着，明显在哪里随便洗过澡了。手里也拿着一个药瓶，不过是绿色的。
“来，我给你涂药。”武铮在贺龄音面前蹲下，让她伸出脚来。
经过之前的事，他知道小姑娘害羞得紧，所以就让风驭给她身上涂药了。脚腕上的活，还是由他亲自来吧。
贺龄音正因为风驭的事默默难受着，便压着哭腔，细声细气道：“我想自己来……”
武铮笑道：“我涂药的时候会给你按跷，这样你能好得快一点。”
一听能好得快一点，贺龄音便不再扭捏了。早点好起来，她也就早点不用麻烦别人。
便让他捉了足腕推拿按揉。
看着低下头认真给自己涂药按揉的武铮，贺龄音忽然想，传说中凶神恶煞的大将军原来一点都不可怕。
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北疆之地，只有他一个人对自己尽心尽力。
不知不觉，压在心底的各种情绪就涌了上来。
武铮给她按跷完之后，抬头看到的便是小姑娘泪流满面的样子，顿时吓了一大跳。
谁知道，贺龄音对上他担忧的目光，反而从默默流泪变成了嚎啕大哭。
武铮心口就像被扎了一下，站起来又蹲下，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怎么了？”
“脚腕被我弄疼了？”
“别哭啊……”
最后他索性一把将哭着的小媳妇抱入怀中，拍着背脊哄：
“谁欺负你了？”
“说出来。”
“我护着你呢。”

第7章 相处
贺龄音记得，小时候跟别家小姑娘起了争执，她从来是强撑着不肯掉眼泪，哪怕天大的委屈都能往肚子里咽，可是回去之后叫爹娘和哥哥们看出了不对劲，柔声追问谁欺负了她的时候，她总会哭得比任何人都大声。
这样的性子，竟是到现在也没有改掉。
分明也没受多大的委屈。
不过是被皇上乱点鸳鸯谱许给了一个不认识的大将军——可是人家将军也未必想要她这样弱不禁风的媳妇，倒是他们贺家算高攀了；
不过是被皇上一道口谕，要求她千里迢迢来北疆随军——人家将军忙着保家卫国，自然没时间去接她，也是正常；
不过是一来到北疆便遇到了劫匪，扭了脚还差点丢了命——人家将军亲自来救她，救了她之后又一直照顾她，说起来也不算惨了；
不过是被人帮忙的时候说了两句，可是人家风将军说得也是事实……
贺龄音逐条反思着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好哭的，可是她却哭得越发厉害了。
哪怕此刻她紧紧贴在武铮的怀中，她也没觉得羞耻了。
反而感到淡淡的暖意和十足的安全感。
至少这个人——她的“夫君”，并不像传闻中那么可怕。相反，在这个离家千里的陌生之地，他是唯一可以依靠的存在。
“到底是谁欺负你了？”武铮还在哄着，问着，“是我哪里惹恼你了？还是风驭刚刚对你说什么了？”
“都不是……”贺龄音在他怀里渐渐止歇了哭声，小脑袋直晃。
她不想背后说风驭的坏话，也不想给武铮添麻烦：“我只是、我只是想家了。”
这虽是情急之下的托词，却也是内心的实话。
若是没有这场御赐的姻缘，她也就不必离家万里适应新的环境，此刻还在贺府享着清福，天塌下来都有爹娘和哥哥们顶着。
她以为武铮理解不了她这样的百转愁肠，却听到武铮道：“原来是想家了，难怪会哭得这么可怜。是第一次出远门吗？”
贺龄音在他怀里点头，脸颊擦过他胸口，粗糙的布料使她一贯娇嫩的脸都擦红了。
不过她一时并不急着脱离这个怀抱。
整个人有些懒懒的，就这样靠着他，竟不想动弹。
武铮也忘了两人拥抱着，沉沉地笑了起来：“北疆也有北疆的好玩，等你脚好了，我带你出去好好玩，你就没那么想家了。”
笑声通过胸膛的震动传到贺龄音的四肢百骸，有些微微的酥麻。
她突然想起了武铮也是铎都人，而且现下爹娘和妹妹都在铎都的武府，北疆也只他一个人，因此柔柔地问：“那你有想家的时候吗？”
武铮道：“偶尔吧。不过对于我们武家人来说，军营才更像我们的家。”
贺龄音闻言，便忽地沉默了。
那么，嫁给了以军营为家的男人，她以后的生活……又会是怎样的呢？
晚上，贺龄音就在武铮的营帐内歇下。
说是不圆房，但是贺龄音也做好了同床共眠的准备，毕竟营帐内只有一张床，总不至于再添一张——
那震北大将军就要成北疆的笑话了。
让她没想到的是，到了安寝的时候，武铮居然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凉席，将凉席往地上展开，便睡到了凉席上。
贺龄音惊诧地睁大了眼睛：“这、这……”
武铮睨着床上的贺龄音，笑：“我睡觉喜欢乱动，可别碰伤你的脚。”
“可是……此时是初春，地上太凉了。”贺龄音说不清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她想她必定很难忍受身侧睡着一个精壮男人的感觉，但是她也没办法看着别人因为自己的缘故在地上睡觉。
武铮却又道：“这点凉气算什么，我大冬天都不必盖被子的。床上那床被子是特意给你准备的，平时都是没有的。”
贺龄音轻轻咬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武铮躺平了：“睡吧，我明天一早还要去操练，该睡了。”
贺龄音一听，便不敢再耽搁时间，便也慢吞吞地躺下了。
——这个床，虽是换了新床褥、添了新被子，但贺龄音莫名地觉得，她还是被武铮的气息萦绕着。
强悍又安全的气息。
这一觉却是睡得舒坦，第二天天色大亮时，贺龄音才睡眼迷蒙地醒来。
她转动着脑袋一看，昨晚武铮睡过的地方早已空空如也，连凉席都收起来了，看来他早去操练了。
而贺龄音却还不想起床。
正在她赖在床上眯着眼睛继续睡时，她听到了掀帘的声音。
定是武铮回来了。
贺龄音一时没出声，只是将眯着的眼睛撑开了一条缝，悄悄看着。
武铮刚操练回来，全身都是汗，因此准备换衣服。
他没发现贺龄音已经醒来，因此也没避忌，直接在帐内开始脱上衣。
贺龄音没反应过来，愣愣的盯着看，武铮身上那硬邦邦的、充满力量的肌肉……
直到武铮开始脱裤子的时候，贺龄音才如梦初醒，连忙闭上了眼睛。
过了片刻，她听到脚步声，感觉武铮走过来了，一下她更加不敢睁开眼睛，双手都紧张得在被子里握成了拳。
武铮在床前站定，忽然俯下身来。
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近，贺龄音更是紧张不已，一时不知道继续装睡好，还是假装这会儿才醒。
就在她左右为难的时候，却感到她肩膀处的被子被一双大手往里面掖了掖，盖住了她不小心露出来的白嫩肩膀。
随后，脚步声就远去了。
听到他掀帘走出去的声音，贺龄音猛地睁眼。
呼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挪着受伤的脚腕坐了起来，抱着被子沉思。
虽然对武铮的印象已经好了很多，但是她仍然无法接受他成为自己的夫君。
她才貌出众，家世清贵，是无数人心里最佳的正妻人选。因而才刚及笄，求亲的人便踏破了门槛，其中不乏各方面登对般配之人。
但是，她之所以一直未嫁，就是因为她一直在执着地寻找心灵相通之人。
她觉得，能与她共度余生的，必定是能和她一起研读书卷、欣赏诗词，与她情志相合，令她一见倾心、怦然心动之人。
但是直到今天，她还没找到这个人。
闺友秦巧书常笑她空活了十八年，却还是犹如十来岁的幼女那般天真，她只是浅笑不语。
她甚至已经打定主意，若是没有这个人，她便终身不嫁。
却没想到，自己等来等去、挑来选去，竟嫁给了最不可能嫁的那类人——整天舞刀弄枪打打杀杀的将军。
而武铮呢……一看就知道是个不需要心灵投契的人。
他只是需要一个媳妇而已，而这个媳妇换成谁都是一样的，她并不特殊。
如果说对她多有一分喜欢与照顾，那也只是基于对她容貌的喜爱，这种人她见得实在太多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如何是好。
过了一会儿，武铮又进来了。
这次贺龄音没有装睡，她已经起来了，寝衣都换成了粉色的常服，只是苦于行动不便，仍旧只能坐在床上，摸着空空的肚子，又想梳洗又想吃饭。
所以，见到武铮手里端着的水盆和饭菜，她心里一暖，简直像见了爹娘。
“饿坏了？”武铮把饭菜先放到一边，拿了贺龄音自己带来的帕子浸水——昨天贺龄音跟他说她的各类物什的时候，他都记住了。
拧干之后递给贺龄音擦脸。
贺龄音本来又想道谢，不过想到他总跟自己说不必道谢，便觉得多谢这个词他应该都听烦了，于是心安理得地接过了帕子。
武铮耐心地看着贺龄音洗脸。
贺龄音生得极白，脸蛋小小的，手腕也是细细的，这会儿捧着一个靛蓝色的丝帕在脸上轻轻地擦拭，便显得更加白净可人。
是不需要粉黛修饰的美。
贺龄音擦脸之后，才发觉武铮一直盯着自己，便慌地低下头去。
武铮惊醒，尴尬地咳了两声，接过她的帕子扔进水盆里，给她端着饭菜过来，又对帐外喊：“伍儿，进来。”
一个干瘦的小矮个走了进来，长得干干净净的，很有精神，看上去很喜笑：“伍儿见过将军夫人！”
“我要操练军队，要带兵巡逻，有很多事要干，所以白天不能时时在营帐里。”武铮指着那个干瘦的伍儿，“我已经在给你找丫鬟了，但是还需要几天时间。伍儿从军两年了，一直在后厨当差。这两天你先用着伍儿，有事让他来找我。”
贺龄音点点头。她很知轻重，一个堂堂大将军当然要以正事为重，哪能整日照管她的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呢。
这么交代了一通，武铮便出去了，他今天要去峡谷口巡逻。
这一出去，直到入夜时分才回来。
一回来便问贺龄音伍儿有没有按时把午饭、晚饭呈上来，她吃得好不好——其实，贺龄音的膳食是厨房开的小灶，因为武铮知道她肯定吃不惯军营的伙食。
这事他头一次在伙食上搞特例，特例对象是贺龄音。
贺龄音尚且还不知道这些，她只觉得军营的口味还是不错的，虽然不及家里的精致，但也比想象中的好多了。她自知在军营里没得挑，因此觉得很是满意了。
便这么跟武铮说了。
武铮满意地点点头：“以后喜欢什么口味、想吃什么菜都尽管跟我说，我叫人去做。”
贺龄音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被开小灶了，不过……北漠也没有国法规定将军夫人一定要与众士兵吃一样的啊……
她摸了摸自己的胃，决定接受这小小的特例。
入夜了，贺龄音又想洗澡了。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一天不洗就浑身不适。
但是，她实在不想再麻烦风驭了，所以在武铮又要去找风驭的时候，她拉住了武铮的衣角。
“……你来帮我吧。”

第8章 护短
武铮顿住脚步，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她。
昨天她吓得眼泪涟涟不让他帮忙的样子还尽在眼前呢。
而实际上，贺龄音也没让武铮多帮。
她只是让武铮给自己准备了热水、寝衣、布巾等东西，然后被他扶着挪到了浴桶边，便依旧将他“请”了出去。
武铮再心粗的人也察觉了，贺龄音估计是不想让风驭帮她。
回想她昨天洗完澡哭成那样，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不过，他没有急着去找风驭，而是亲自守在了营帐外面。
洗澡的时候最容易将木桶附近洒上水，地上有水就易滑，贺龄音又跛着脚，他得在外面听着动静，万一有事便能及时冲进去。
也不知道该说他是乌鸦嘴还是妙算子，过了没多久，便忽然听得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贺龄音并没有出声招他帮忙，但他已经下意识地冲了进去。
一进去，只觉得眼前白花花一片。
“出去！”贺龄音听到声响就知道武铮闯进来了，但是脚受伤了又动弹不得，只好将整个人都缩了起来，捂着脸羞愤欲死。
武铮啥都明白了，立刻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罩在了贺龄音身上，一再保证：“你放心，我没看到，我什么也没看到。”
其实，看到了又怎么样？
他们可是正经下过婚书，经过三媒六聘、拜过高堂天地的夫妻。
咳咳，算了，小媳妇太害羞了，自己就多包容点吧……不过，他这会儿也觉得脸上莫名其妙地有点发热是怎么回事。
贺龄音攥紧了身上的衣物，勉强将自己包裹了起来，又羞又气又恼，说话都带上了哭腔：“你出去……”
“好好好，我出去。但是我得先把你抱到床上去，否则你肯定会着凉。”
“不要……”贺龄音倔强地想自己站起来，发现刚刚不小心扭到的另一只脚也有点疼，使不上劲。
武铮察觉到了她的情况，他眉头一皱，没有再多话，直接将贺龄音腾空抱起。
贺龄音陡然被抱起，吓了一大跳，连忙攥紧覆在身上的衣裳。
好在武铮并没有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但她还是颇为生气，生气到没有理智地想呵斥武铮放自己下来，可是当她抬头看到武铮严肃的神色时，所有的话都被咽下去了。
这两天跟武铮相处得随意多了，所以便渐渐有些不“怕”他了，可是一旦武铮严肃起来，她其实还是很怕的。
怕到全身发软，不敢说话，像此刻这般。
武铮将贺龄音抱上床，贺龄音连忙拉过被子裹住了自己。
“我看看你的脚，刚刚是不是左脚也扭到了？”说着，便准确地从被子边缘将她的左脚捉了出来。
贺龄音本来羞愤到没脸见人，但是被武铮严肃的神色一闹，那点羞愤好像都不合时宜了。
只好乖乖点头：“从木桶里出来的时候，地上滑，就扭了一下，摔倒了。”
武铮一边道：“我就知道会这样。”
一边给她摸骨。
过了一会儿，他才松了一口气：“没事，没扭伤。只是扭了一下而已。是不是有点疼？我给你揉一会儿就好了。”
说着就给她按揉起来。
贺龄音面上原本就带着羞愤未褪的涨红，这会儿红得更厉害了。
她被子底下还什么都没穿，这个武大将军也不知道先出去，好歹叫她先穿上衣裳再说……
过了一会儿，武铮问她：“还疼吗？”
贺龄音舒了一口气，忙道：“不疼了不疼了。”
只差没说“你快出去”了。
武铮也是放下贺龄音的脚，看到她的一小截光滑瓷白的小腿时，才想起来她现在什么也没穿。
以致于她快速地将脚缩回去的时候，他的目光还下意识地追了过去。
当然什么也没见着。
“咳咳。我先出去。”武铮一贯认为自己是个厚脸皮，从小到大就没几次脸红过，不过这会儿脸又开始热了。
便连忙退了出去。
一边走出去还一边在想，他这前二十六年就没想过女人，那是比正人君子还正人君子，怎么娶了媳妇之后，他好像……有点下流了？
过了好一会儿，贺龄音在里面轻声道：“你进来吧。”
武铮才再度走了进去。
贺龄音依旧盖着被子，不过里面穿上了寝衣。
两人一时都没有开口，武铮假咳了一声，开始默默收拾残局。
这一切原本可以交给手下的士兵来做，但是士兵来倒水必然要进入帐内，武铮怎么可能让那些家伙们看到已经沐浴了准备安寝的贺龄音，于是只能亲力亲为。
堂堂的震北大将军，每晚亲自给媳妇清理沐浴的水桶。
而且，因为贺龄音的到来，武铮也把处理军务的地方都转移到了旁边的营帐。现在没有特殊情况，只有他能进入他的营帐，连伍儿都得受到贺龄音的召唤，才能入内。
待武铮收拾妥当之后，贺龄音忽然道：“铮哥，我、我还是找一个普通丫头照看，先住回北院吧。”
因为军营的机密多，所以从外面找的一般丫鬟不清楚底细，不能来伺候她。而北院必定是没什么机密的，武铮才能经常空置着不去住。那么她若是住回北院，就能找个普通丫头先来照顾她一段时间了。
便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总是出状况了。
武铮也正在想这一点。
贺龄音若是脚腕没有受伤，那么住在军营里倒也方便，但是现在她脚腕受了伤，身边又没有丫鬟服侍，这两天的事充分证明了无论他怎么想办法照料她，终究不方便。
还是让她回北院静养，或许更好一些。
“好，我明天送你回北院。”
第二天，在贺龄音张罗着搬去北院之前，贺叔与纪嬷嬷先来辞行了。
他们的任务本来就只是将贺龄音送到震北大将军手里，而后就该启程回去了。他们多待了两日，原是想着贺龄音有什么还需要吩咐他们的，好吩咐下去。结果将东西搬入军营后，贺龄音就没再传唤过他们。
所以，他们想或许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其实，贺龄音也有自己的苦衷。
一则她也是刚来军营，什么都还在适应中，而且武铮也忙，她总不好老是叫武铮给自己传唤他们。
二则她脚腕受伤的事，至今还瞒着贺叔与纪嬷嬷，她不想让他们为自己担忧，也不想让他们将这事儿传回去，让家人担心难受。所以她索性不见他们，这样便不容易露陷。
也因为如此，当贺叔与纪嬷嬷来辞行时，她纵然心里万分不舍，却仍然没有挽留。
她希望他们早些离开北疆，回到熟悉又安定的铎都去。
这会儿，营帐内只有她和贺叔、纪嬷嬷。
纪嬷嬷絮絮叨叨地问她这几天过得好不好、将军脾气怎么样，贺龄音一概应好。
贺叔则问她要带什么话回去。
贺龄音想了想，摇头。有什么话，在前来北疆之前就说完了，此刻竟是没什么话可说。
“那，小姐，我们……走了。”纪嬷嬷泪眼婆娑。
贺叔也老泪纵横：“也不知道下次见到小姐，是什么时候……”
“贺叔、嬷嬷，你们路上小心。我就不送你们了。”贺龄音坐在床上，噙着泪，却在笑，“你们放心好了，我很快就会回去的。我想……到了除夕的时候，武铮总要回去见家人吧，到时候，我便同他一起回去。”
“若是如此，那就好。”纪嬷嬷叹息着，咽下眼泪笑了。
武铮知道贺龄音担心这些家仆，于是派了一支精锐队护送贺府的车队出北疆，让她放心。
有北疆的士兵相送，她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贺龄音收拾收拾心情，便问武铮何时将她和她的东西搬去北院。
“不急。”武铮扭头朝帐外道，“进来。”
贺龄音一诧，走进来的竟是风驭，面上带着颇为不甘愿的神色。
“嫂子”风驭一进来便朝贺龄音道，“那日的话是我说重了，抱歉。”
贺龄音更加诧异，没想到这么高傲的风驭也能低下头颅服软——虽然一看就是被武铮强迫的。
她不由得扭头看了武铮一眼。
武铮道：“那天的事我听她说了，你别理她，她比钱丰还嘴上没把门的，乱说一气！”
他又看向风驭：“你自己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喜欢娇滴滴的小姑娘了，你怎么就觉得我一定不喜欢娇滴滴的小姑娘啊？”
风驭皱眉：“那你的意思就是说……你喜欢娇滴滴的小姑娘？你喜欢她？！”
被这么直面一问，尤其是贺龄音还坐在旁边，饶是武铮都顿了一秒，而后理直气壮道：“她是我媳妇，我当然喜欢她。”
风驭哼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见到武铮陡然严厉起来的神色，便立刻住了嘴。
武铮虽然平时待人随和，可是当他散发出怒气时，没有人敢顶撞他的。
震北大将军并非吹嘘而已。
武铮冷着脸道：“还有，她娇贵不娇贵都是我媳妇，是我的事。你愿意帮忙就不要多话，不愿意帮忙你就当面回绝我，别去找她的麻烦。”
风驭眉头紧皱，杵在原地没说话，而后在他的气势下渐渐败下阵来。
她看了贺龄音一眼，又看向武铮：“好。”
说完，便快步出去了。
贺龄音看着风驭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声道：“其实不必如此……我心里清楚我与你的兄弟们孰轻孰重，实在不必为了我伤了你们之间的和气……”
武铮忽然握住贺龄音的下巴：“那你认为，你和我的兄弟们，谁轻谁重？”
贺龄音咬着唇：“自然是你的兄弟们更重要……”

第9章 鬼
“错。”武铮定定地看着贺龄音的眼睛，“媳妇和兄弟一样重要。没有人可以欺负你，我兄弟也不行。”
贺龄音怔了，一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武铮松开了手，见她傻乎乎地愣住了，一时手痒便揉了揉她的脑袋。
贺龄音这才回神，略低头道：“什么时候搬去北院呢？是吃过午饭过去，还是现在去？”
武铮问：“你很急着搬去北院？”
贺龄音忙道：“没有！那吃过午饭再去吧。”
其实，若是着急，也并非那么着急，只是她心里，确实更偏向北院。
一则去了北院，就可以找个丫鬟照料自己，方便了很多；二则北院在军营外，肯定没军营这么森严，应当会住得舒适很多；三则……也不用时时面对武铮，她心里也轻松不少。
若武铮是她的兄长、朋友，她可以很愉快地接受。
但是一想到武铮是她夫君，他们总有一天会发生肌肤之亲，她便会打心底里紧张。
出于这样的逃避心理，她还是更想去北院待一段时间。
倒是武铮听了她的话，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叫人先将大部分东西搬去了北院，然后和她一块吃了个午饭。
午饭之后，武铮便唤来猎风，骑马带贺龄音去北院。
北院离军营并不远，只有十里之距。
不过武铮作为将领，平时都要坐镇军营内，好及时处理紧急军情，所以北院如同废弃，只有一个名唤张伯的老伯留在那里进行日常的照管。
在路上，武铮给贺龄音说起北院的来历。
他们武家世代武将，在他还没来北疆之前，北疆是由他爹娘一同驻守的。永安十一年，十七岁的他也来到了北疆，与父母一起守边关。他们都和众将士一起吃住在军营，不搞特例。
永安十三年，在一场与赫连部落的战争中，他的父亲武庭被人偷袭，右肩被人一剑捅了个窟窿。受伤后，武庭便买下了北院，暂时修养，武铮的母亲陆兰也搬入了北院照顾武庭，同时还聘了一些家仆打下手。
那一剑使得武庭右手经脉尽断，再也使不上力，之后他还想上战场，已是有心无力，于是被皇上召回了铎都，安享晚年。陆兰也随夫回去。
北疆的重担，正式落到了武铮头上。
从父母回去到今天，已经有七个年头了。这七年间，北院的其他家仆都遣散了，就留下张伯一人照管着北院，武铮前去留宿的次数屈指可数。
好在，为了迎接贺龄音的到来，武铮早先就知会了张伯，挑了一批可靠的家仆进来，将北院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番，还挂了很多红布绸，各处贴了很多喜字——
原本是想补办一个成亲典礼的。
他们很快就到了。
北院大门敞开着，张伯就候在门口，身边站着一个看上去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贺龄音猜测，这个年轻的小姑娘，应该就是找来照料她的丫头了。
武铮停下马，抱贺龄音下来，不过却没有放她下地，就这么抱着，对张伯道：“我们先进去吧。”
说着，便率先进了院子。
贺龄音现在也算是习惯了被他抱来抱去，从第一次的紧张不堪到现在已经泰然自若——虽然有外人在时还是会隐隐脸红。
进去的时候，她忽略掉北院随处可见的喜字和红绸，仔细打量着院子的结构。
北院并不大，分为前后院结构，一进门便是前院，有个小小的池塘，不过里面既没有种荷花也没有养鱼，左右两边是两个回廊。穿过前院便是一个拱门，从拱门进去，便到了后院。
后院也很简单，正对着的便是正厅，左右两边皆是厢房，两边厢房与正厅交合之处都有一个小道，估计分别是通向厨房与茅房的。
他们一行先进了正厅，武铮这才将贺龄音放下，让她坐到椅子上。
“老仆见过将军、将军夫人。”
“芯儿见过将军、将军夫人。”
老者携小丫头简单地见了礼。
贺龄音仔细瞧着，老者长得慈眉善目，小姑娘长得清秀伶俐，若是由他们陪自己住在北院，那倒不错。
武铮向贺龄音介绍：“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张伯。张伯，这个小姑娘就是你提到的亲戚的女儿吧？”
张伯连连点头：“她叫芯儿，干活很利索的，家里也很清白，就是咱们北疆人，算起来是我的远房亲戚。”
“那行。”武铮点点头，“还有托你找人订做的轮椅做好了没有？”
“回将军，已经做好了，就放在厢房。”
“轮椅？”贺龄音微诧，她自然知道轮椅是什么东西，不过之前倒没想过自己可以坐轮椅，更没想过武铮已经派人给她做好了一个轮椅。
武铮道：“在军营里你又不需要到处乱逛，想去哪里我也能抱你去。在北院就不一样了，坐轮椅方便些。不过你也别急，你脚腕的脱臼大概一两个月就能好，我给你的药膏记得每晚涂上，按我教你的按揉手法来。”
“嗯。”贺龄音连连点头。
武铮没有在北院待太久，军营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处理，所以这边安顿好贺龄音后，他便赶回了军营。
回去前，他望着贺龄音，似乎想说点什么，然而搜肠刮肚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应该是史上最波折的新郎，忽然从天而降一个媳妇，结果连盖头都没揭开就离开了，好不容易媳妇来找他了，结果却伤了脚腕，于是这才住了几天，又得分开了……
“我走了。”他对贺龄音道。
贺龄音掩盖着心里的舒畅与开心，柔声道：“嗯，路上小心。不必担心我。”
武铮点点头，将从军营里调来的几个士兵留下把守北院，又叮嘱张伯有什么事及时向他禀报，便跨上猎风，疾驰而去。
不在军营，不在武铮身边，既有订做的轮椅让她可以随意走动，又有一个伶俐的小丫头可以搭把手帮她，贺龄音顿时觉得轻松了很多，话都比平时多了一些，拉着张伯和芯儿聊了好一会儿，很快便熟了起来。
晚上，贺龄音在芯儿的侍候下沐浴完毕，便回了左厢房就寝，而芯儿则住在她旁边的房间。
安然地睡下之后不久，贺龄音忽然被耳边低低呜咽声惊醒。
好像有个人在她耳边哭……
贺龄音吓得毛骨悚然，一时不敢睁开眼睛，只低声道：“铮哥？”
也许是武铮回来了？
可是这呜咽之声并没有停下，也没有人应答她。
她吓得猛地睁开眼睛。
呜咽声在她睁眼的同时消失了。
一室黑暗，贺龄音什么也看不见，她鼓足勇气试着摸了摸自己的耳边这一块地方，空荡荡的，没有人。
刚刚的声音应该是院子里吹过的风吧……她呼出一口气，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了，或许刚来一个新地方，不太习惯所致。
可是……这门窗紧闭的屋内，又怎会有风声？
贺龄音想到这一点，便又紧张起来。
就这么睁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仍然得不到答案，不过方才那声音没再出现了。她强迫自己别再去想，于是又闭眼睡去。
可是，当她一闭上眼睛时，那阵低沉悲戚的呜咽声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睁眼，而是闭着眼睛静静地感受了一下——
这声音就贴在耳边！
而且与风吹过庭院的声音不同，她耳边的声音，的确是低沉的呜咽声……
好像有人在贴在她耳边哭似的……
可是，方才她探过了，她身边绝对没人！
贺龄音吓得浑身都瘫软了，赶紧睁开了眼睛。
呜咽声随即停止，只有一室的黑暗与寂静。
贺龄音完全不敢动，连脸都不敢转过去……她身侧明明是没人的！那么贴在她耳边的那阵阵呜咽声，是谁传出来的呢……
鬼！
一个字突然蹿入脑海，贺龄音顿时吓破了胆子。
她打小就怕黑又怕鬼，长大后好不容易不太怕黑了，却仍旧相信鬼怪的存在，也害怕身边有鬼魂或者怪物。
这下，她完全忍不住了，扯着嗓子喊：“芯儿！”
好在芯儿及时回应了她：“夫人！您怎么了？芯儿马上过来。”
不一会儿工夫，芯儿披着外衣，拿着一盏灯敲响了门。
有人来了，贺龄音终于有了力气，黑暗中她摸不到放在床边的轮椅，于是便麻利地翻身下床，单腿跳到门口，打开了门。
“夫人，您怎么了？”芯儿扶着贺龄音进了屋，将灯盏放到桌上。
在烛光的照射下，贺龄音回身看向自己所睡的床，那上面除了被子与枕头外没有别的东西了，更没有旁人。
那么……她耳边的声音……
真的是鬼！
贺龄音浑身直冒冷汗，抓紧了芯儿：“芯儿，你晚上睡觉时，有没有听见……有人在你耳边呜咽？”
芯儿浑身一抖：“夫人您别吓我，我没听到什么声音啊……”
贺龄音缓缓冷静下来：“或许……是我听错了？芯儿，你陪我睡吧。”
“嗯。”芯儿安慰着贺龄音，将她扶去床边，“或许夫人是白日里太劳累了，所以晚上出现了幻觉。芯儿陪夫人睡。”
贺龄音被芯儿搀扶着回到床上。
芯儿回身去灭了灯，摸黑回到贺龄音身边躺下，对贺龄音道：“夫人，睡吧。”
“嗯。”贺龄音再次闭上眼睛，尝试入睡。
可是，耳边还是响起了呜咽之声！
只是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身边有人的缘故，呜咽的声音轻了很多。
但是，已经足够令贺龄音吓得不敢再闭眼了。
芯儿见她又被惊醒，连忙道：“夫人，我去找张伯来？”
“不用。”如果在她身边响起的声音真是鬼怪，找张伯也没用。
贺龄音想了想，道：“芯儿，你把灯点上。”
屋里有光，她才不怕些。
芯儿连忙下床将灯芯点燃，屋子里亮了起来。
“夫人，您再试一试入睡？灯亮着，我也在这里。”
贺龄音抚了抚胸口，最后一次尝试闭眼入眠。
可是只要她一闭上眼睛，她的声音又会响起凄苦的呜咽之声！
“我不睡了……”贺龄音睁开眼，彻底放弃了睡觉的想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她撞鬼了？
此刻她忽然想起了武铮，若是武铮在这里就好了。
贺龄音熬了一晚上没睡。
芯儿也是个尽责的实在人，要陪着她一块儿熬，被她劝睡了。
中途，她也有好几次困得睡过去，可是一闭眼入睡，那可怕的声音又响起在她耳边，生生地将她惊醒。
第二天一早，满面憔悴的她就将这件事告诉了张伯。
张伯马上派人去军营里请武铮来。
武铮很快就赶来了，不过他也觉得奇怪，有形的敌人他见多了，但是像贺龄音所说的，只在她耳边呜咽的声音他倒是从未在北院里听到过。
“会不会是这样……”张伯犹豫了一番，才说道，“我听人说，有一些孤魂不去投胎，常常游荡在人间，他们因是没有形状的野鬼，所以并不能伤人害人，只是会故意吓人。不过那些阳气盛的人他们没法近身，所以常常挑一些身子柔弱的人下手……北院的西厢房将军您鲜少回来住，会不会因此便有孤魂游荡在此，恰好碰上了将军夫人，便起了吓人之心？”
贺龄音回想起来，芯儿过来陪她时，那些呜咽之声便弱了一些，若是张伯所说的缘故，那便说得通了，因为芯儿身上多了一些阳气，帮她抵御了一些侵扰。
听她这么一说，武铮哼了一声：“如果是这样，那么有我在的地方，那些孤魂野鬼是不敢近身的。”
他看着憔悴的贺龄音：“今晚我留下来。”

第10章 共枕
以往武铮留宿北院，也是住在这间房间内，不过从未听到过什么呜咽之声。
对于鬼怪之说，他也是将信将疑。
他自己是从未遇到过鬼的，也从未听住过北院的爹娘说过撞鬼之事。不过，按照坊间的说法，鬼怪都怕阳气，他们武家一家人都阳气重，鬼遇到他们早跑了，撞不到也是自然。
对于贺龄音撞鬼一事，他倒更怕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吓贺龄音。
因此，天色将晚之时，他检查了厢房内的每一处角落，确定没有藏人之后，便让贺龄音先睡，自己则假装离开，出了北院之后转到东厢房的屋顶潜伏着。
西厢背面是墙，右面也是墙，右面临着芯儿住的屋子，因此也是一面墙，只有正面是门窗。
若是有人装神弄鬼，无论从门窗潜入，还是从屋顶潜入，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若是无人潜入，贺龄音还是听到了耳边的呜咽之声，那便真的是孤魂野鬼在作怪了。
那他再与贺龄音同住一屋，以阳气驱散鬼怪。
贺龄音听了武铮的计划，还得一个人住一屋，她应当是该怕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武铮来了之后，她就感觉没什么好怕的了，于是乖乖点头。
晚上，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屋子里点着灯。
贺龄音右手握住武铮送给她的哨子，便放缓了呼吸，慢慢尝试着入睡……
又来了！
或许知道有武铮在，她心里充满了底气。当耳边再度响起戚怨的呜咽声后，贺龄音果决地睁开了眼睛，并马上扭头往声音来源处看去，什么也没看到之后，她便明白了果真是鬼魂作祟，立刻吹响了哨子。
几乎是同时，武铮便破门而入：“又听到了？”
贺龄音点点头：“嗯。”
武铮这次守在屋顶，全程连眼睛都不敢眨，灌注了十二万分的精力盯着西厢房，可以保证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在这种情况下，贺龄音还是听到了呜咽声，那么果然是鬼魂在缠着她。
“别怕。”他靠近了贺龄音，想令她感到安定些，“今晚我跟你一屋睡。”
武铮让贺龄音重新回床上睡，自己则将事先准备好的凉席摊开，准备依旧睡地上了事，但是贺龄音怯怯地拉住了他：“上、上来睡吧……”
武铮莫名地咽了咽口水：“我睡觉喜欢乱动，怕弄伤你的脚。”
“没事的，我避开一些即可……”贺龄音攥紧了衣角，她也很害怕与男人同床共枕，但是，她更害怕纠缠了她两晚的孤魂野鬼。
看样子是被吓得不轻，武铮看着满脸惧怕的贺龄音，默默握紧了拳头，在心里发誓，如果那可恶的孤鬼还敢来缠着他媳妇，就算是虚无的影子他也给揪住打碎了不可！
于是，武铮卸去了外衣、鞋袜，躺在了贺龄音身边。
贺龄音分出一大半被子来，糯糯道：“你也盖一些吧。”
武铮本来不需要盖被子也不觉得冷，可是当她主动分出被子来时，他完全拒绝不了。
“你自己多盖一点，别着凉了。”他将大部分被子都推了回去，让贺龄音盖好，自己只拉过被子一角，借机靠近了些。
贺龄音身上的香气便传入了他的鼻子里。
贺龄音盖过的被子，也是温热的、香香的。
害得武铮有些莫名的燥热。
“你睡吧，有我在。”武铮压下燥热，对贺龄音说道。
这一次，武铮不仅守着她，而且是在她身侧守着她，贺龄音顿时感觉安心不已，又一次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耳边终于没有了凄凄惨惨的呜咽之声。
贺龄音惊喜地睁开眼，告诉了武铮这件事，眼睛里不免闪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崇拜。
原来武铮真的这么强大啊，连鬼怪都怕他。
武铮瞧着贺龄音的眼神，心里也禁不住舒坦异常，像是被她的那双柔软纤巧的手轻轻抚过一般。
“现在可以安心睡了吧？”武铮扬眉，“我保证没有任何东西敢来吓你了。”
“嗯。”贺龄音乖乖巧巧地点头，好像也没那么抗拒武铮睡在她身边了。
这一夜，贺龄音睡得不错。
武铮睡觉时确实有些喜欢乱动，偶尔还会惊醒她，但是没有了可怕的鬼声，她心里感到安心，每次被惊醒了也能很快睡着。
所以第二天早上，精神还是挺不错的，前一天的憔悴不见了，面上又恢复成白里透粉的娇艳。
而此刻，她又面临着新的问题，若是武铮回军营了，那可恶的野鬼又来骚扰她怎么办？
她想了想，只能搬回去了。
比起可怕的鬼怪，她当然选择武铮。
“还是我留下来吧。”武铮却不想她再折腾，而且北院也的确更加适合养伤。
“可是军营那边……”贺龄音不想他耽误正事。
“别担心，最近正好事少。赫连部落才被我打得屁滚尿流，少狼主都差点被我生擒了，一时不敢再折腾。其他部落更加掀不起什么风浪。”武铮道，“左右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你扭伤的脚腕差不多就能好了，我就两边跑一段时间，也不麻烦。”
听他这么说，贺龄音也就不再坚持。她知道武铮为自己也是破例了，心里不禁感激极了，早上送走了武铮，她便让芯儿去市集给自己买一些上好的针线，她准备给武铮绣一个荷包作为答谢。
傍晚时分，估摸着武铮要从军营里回来了，贺龄音便让芯儿备好热饭热菜，准备等武铮回来一起吃。
可是等了很久，武铮却一直没回来。
张伯说：“将军应该会在军营里吃过晚饭，再操练了士兵才会回来呢。夫人先吃吧。”
贺龄音却想，万一他没有在军营里吃晚饭，而是饿着肚子赶回来呢，到时候他们都吃了，连残羹冷炙都没剩下，那怎么对得住武铮。
于是她温和地笑笑，叫张伯分出她与武铮的分量，先热在灶上，然后让他们先吃。
张伯见劝不动她，只好依她的话去做。
贺龄音便饿着肚子等武铮，一直等到亥时，才听到门仆传话，说将军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贺龄音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头一次这么急切地想见到他。
才想着叫芯儿推着自己去前院迎接，武铮已经大跨步地进入了后院。
“今天回来得有点迟了。”他见贺龄音还在等自己回来才敢入睡，忙走过去一把抱起了她，“走，睡觉去。”
贺龄音猝不及防地被抱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倒是芯儿机灵，忙问：“将军已经吃过晚饭了吗？”
“当然吃过了。”武铮顿住脚步，“怎么，你们还没吃？”
贺龄音顿时有种丢脸的感觉，正想阻止芯儿，芯儿已经急忙道：“我们倒是吃过了，只是夫人一直在等您回来吃呢。”

第11章 日常
贺龄音低声呜了一声，丢脸到想将脸埋起来。
其实，她只是想，若是他空着肚子回来却没人给他留饭，那便太可怜了，况且在她家里，都是一大家子一块吃的，所以她便索性等他一起，也算报答他这段时间的照顾。
结果他却已吃了饭，这样倒像她巴巴地盼着他一块儿吃饭似的。
贺龄音颇觉没脸见人，像鸵鸟一样将头埋了起来。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人被武铮打横抱着，她岂不是将头埋在了他怀里？
于是噌地一下又抬起了头。
便看见武铮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在等我回家吃饭？”
贺龄音两颊红成傍晚的艳云，自暴自弃道：“算是吧……”
武铮愉悦地大笑起来，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脚步轻快地往厨房走：“走！我们吃饭去！有你给我留饭，我再吃八碗饭都行！”
他这么说，便显得留饭一事没那么丢人了，贺龄音淡淡笑了，说：“厨房里可只预留了三碗饭的量。”
这话中带着天生的不自觉的娇嗔，武铮浑身一酥：“那全给你吃。”
贺龄音咬唇：“我哪里吃得了那么多，两碗都是给你预留的。”
武铮笑道：“你这么瘦就该多吃点，能吃多少吃多少，我吃你吃剩下的就行。”
“哎——”贺龄音本来想说一个大将军怎可吃别人的剩饭，话到嘴边才发觉刚刚她也没将他当成大将军，否则怎么会那么随意地跟他说话……就好像真的在跟夫君说话似的。
她就抿住了嘴。
此时，武铮已经抱着她来到了厨房。
北院有一个小小的膳厅，在正厅旁边，并不在厨房里，贺龄音平时都在膳厅吃饭。
而厨房里则一边是烧火做饭的地方，另一边摆了几个桌子，那是平日家仆们吃饭的地方。
武铮这一激动，就将贺龄音抱进了厨房了，这才想起走错了：“哎我忘了，应该去膳厅，我再来回来端饭。”
贺龄音揪住他的袖子：“就在这里吃吧。”
其实，她知道武铮一直是顺着她的讲究而讲究。不过，她已经不是贺府未出阁的姑娘，而是震北大将军的妻子，身份与环境都发生了莫大的变化，她也会学着去适应、去改变。
不能总让别人惯着自己。
“好。”贺龄音都不介意了，武铮自然不会介意在厨房吃饭。
他把贺龄音放在看起来最干净的饭桌旁的凳子上：“你坐着啊，我去端饭。”
贺龄音点点头，看着武铮转身去那边灶台上端菜端饭，他高大精壮的背影在低矮的灶台前忙碌，而灶台上热着饭菜，冒着暖暖的烟火气，烟火气又将他笼罩起来。
令人闻风丧胆的震北大将军，此刻就像一个普通的汉子，在给自己的妻子端饭菜。
在冒出这个念头时，贺龄音使劲地摇了摇头。
武铮很快地将饭菜端了过来。
今天吃的是糖醋鲤鱼、松菇芦笋、清蒸豆腐、清炒白菜、丝瓜汤，四菜一汤，一样留了一碟。还有两碗白米饭。
贺龄音吃得比较清淡，不过武铮口味比较重，最喜吃糖醋鲤鱼，所以这道菜是特意为他备的。
四道菜和两碗饭整齐地摆在饭桌上，这饭桌因是家仆们用的，所以并不讲究，吃了饭后擦得不是很干净，隐隐还有些油渍。
武铮顺着贺龄音的目光看到了那些油渍，连忙又起身，要去拿抹布擦。
“没事，坐下吧。”贺龄音拉住他的手，柔声道。
她回想起鬼雾林那一晚，武铮给她涂了捏碎的线草之后，直接把手掌往身上擦，由此便可知武铮不是个会讲究这些细节的人。若非她在这里，他肯定不会注意到桌上这些油渍，便是注意到了也不会在意。他之所以急忙要去擦，是因为顾及到她喜欢干净。
这么晚了，她也不想武铮再忙前忙后，其实她也可以退让和适应的。
武铮被贺龄音柔弱无骨的纤手一拉，立刻被定住了似的，便听着她的摆布，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贺龄音见桌上还有几个空置的碗，便拿起一个碗，给武铮舀了一碗丝瓜汤，递了过去：“饭前先喝点汤，对身体好一些。”
武铮接了过来，一口喝掉了半碗，忽地笑道：“有了媳妇真好。”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贺龄音双颊霎红，只是留了一顿饭、舀了一碗汤而已，何须如此。
武铮看着她道：“从前还没有人给我留过饭。”
“怎么可能？”贺龄音诧异了，“你是大将军，在军中若是吃饭迟了，会没有人给你留饭吗？再者，从前在家中时，你爹娘不会给你留饭吗？”
“军中有固定的饭点，错过了饭点，要么饿着肚子，要么自己想办法找吃的去。我身为大将军，更应该以身作则，否则就不能服众。”武铮道，“至于家里，规矩就更严了。从我祖爷爷到我爹，从我外祖爷爷到我娘，还有我三个姑姑两个舅舅，全部都是武将，我们武家从小家规如同军令一般严明，为了锻炼我们守时的性子，家里的饭点也是固定的，过时不候，若是因为贪玩回家迟了，就只能饿肚子了。”
贺龄音暗暗惊叹，心里想着岂非太严苛了，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若非有这样严苛的军令与家规，武家也不可能世代出将军，北漠也不可能有这么安稳的北疆防线吧。
任何成就不会无故得来，必定都是有缘由的。
武铮继续说道：“可能你会觉得严苛吧，但是我觉得挺好的，在军营必须要有这样的纪律，才能打造出一支强大的队伍。不过——”
他瞧着桌上的四菜一汤：“我发现有人惦记着我的感觉真好。没娶媳妇前，我从未想过会有人等着我回家吃饭。早知道娶媳妇有这等好处，我早该娶了——呸呸呸！早娶了也遇不上你了！好险……”
这么直白的一番话说得贺龄音不但脸上红了，连身上都羞得发热起来。她简直想封住武铮的嘴。
然而武铮还在滔滔不绝地说：“我不知道你在等我，才这么晚回来，我以为你只是等我回来陪你睡觉。军营酉时吃晚饭，吃了饭还要操练，所以我亥时才能过来。以后若是没有轮到我操练士兵，军中又没大事，我就不在军营吃晚饭了，早点赶过来。我若是酉时还没回来，你就不必等我了——不对，你只要肚子饿了，就吃饭去。不用等我啊。”
“知道了。”贺龄音脸红红的，手不由心地主动给他夹了一块鱼肉。
武铮如获至宝，一脸笑意地吃了下去，又给贺龄音夹了一块鱼肉：“你也吃。”
贺龄音望着从别人筷子上夹来的自己不爱吃的东西，面上颇有些踟蹰，咬咬牙，才轻轻地尝了一口。
其实还不错，于是又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掉了这块糖醋鲤鱼肉。
这一顿饭，贺龄音仍旧如往常一样，吃了一小碗就放下了筷子，而已经吃过晚饭的武铮却胃口大开，将饭菜都吃光了还意犹未尽。
两人吃完饭后，贺龄音坐在原处安静地等武铮收拾残局。
收拾完后，武铮便将她抱去了西厢房。
贺龄音在等武铮的时候，已经沐浴过了，只不过想着还未吃饭，所以沐浴之后又换上了常服。这会儿吃过饭，漱口洗脸之后，便可以准备睡觉了。
但是武铮急着赶回来，所以还未洗澡。
平时春初的天气，隔一两天洗澡对他而言很是正常，然而如今跟贺龄音同睡一床，他已经颇有自觉，这会儿转身要去洗澡。
他所谓的洗澡，就是用井水冲洗身体而已。
这样的天气，其实是很容易着凉的。
贺龄音唤住他：“铮、铮哥，方才吃饭的时候你见着灶台另一边温着的一锅热水了吗？那是给你留的。我叫张伯买了个浴桶，就放在门口，你用热水洗吧。”
武铮旋身看着她，心口发热：“好，媳妇。”
这话连起来像是在说“好媳妇”似的。
贺龄音咳了一声，撇过脸去：“别总媳妇、媳妇地叫呀，怪、怪不好意思的……”
武铮双目热切地看着她：“那我叫你……阿音？”
贺龄音想着“阿音”至少比“媳妇”正常一些，便点头同意了。
即使用浴桶洗澡，武铮也不是好享受爱磨蹭的人，所以很快就洗了澡，换上了一身白色的寝衣，回到了西厢房。
很熟练地上了床。
从昨晚上了床之后，他就不想下来了。
贺龄音已经把他招上来了，如今也没赶他下去的借口，只好往里面挪了些，给他分出一大片位置。
她穿着一袭青色的寝衣，隐约可见里面墨兰色的肚兜。寝衣并不贴身，却也难掩她玲珑有致的身材。
若非了解她的性格，其实光从她外表看，她应该是很多坊间故事里的那种勾魂的狐狸精，应该穿得妖妖俏俏，画着艳丽的妆容，游走在世间，肆意嬉戏男人，媚眼如丝，一眼便勾魂索命。
谁知道她竟是个跟夫君稍微亲近一些都会脸红的小姑娘呢。
简直是、简直是披着狐狸精外衣的小白兔。
武铮想到这个形容，忽然就笑了起来，觉得欢喜异常。照理说，这样好的姑娘早就该被人娶走了，怎么会轮到他呢？
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
而贺龄音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眼角嘴角却都含着笑意的武铮，瑟瑟发抖。
为、为什么笑得这般春意荡漾？
就在她胆战心惊的时候，武铮向她伸出了“魔掌”——
“脚给我，我先给你涂药。”
昨晚两人都把这事儿忘了。
他今天在军营里想起来时，立刻给了自己一拳，怎么能忘了给媳妇涂药呢！
原来他刚刚只是想给自己涂药？
贺龄音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大大方方地将右脚伸了过去。
武铮如往常一样给她推拿按揉起来。
按揉完之后，他忽然抬起头道：“让我看看你身上的淤青消了没有。”

第12章 忠犬低头
贺龄音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忙道：“芯儿已经给我涂过药了。”
“我知道。”武铮道，“我只是看看消了没有。”
那天他只看了她胳膊上的淤青，又白又细的胳膊上青青紫紫的看着已经十分可怕了，还不知道她身上是怎样的。
她之前一直很抗拒他，他也就不勉强，不过经过这两天的相处，特别是今晚她还给自己留饭了，武铮便觉得贺龄音之前说的嫁给自己很欢喜不是假话，只是她还太害羞了而已。
既然这样，两人又早已是名正言顺的一对，那他看看贺龄音身上的淤青也没什么不妥的。
但是，看到贺龄音这会儿犹豫不决的样子，武铮便知道她又害羞了，忙正色道：“我真的只是看看你身上的淤青消退得怎么样了，不干别的。我睡觉都怕碰到你受伤的脚，可不敢乱做其他事。”
贺龄音是相信武铮这话的，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武铮秉性如何自然不必再怀疑。
但是……
她怎可在男人面前宽衣解带？
虽说，这个男人，是她夫君……
平日里声音洪厚的武铮这时候也放低了声音，令贺龄音有种他在祈求自己的错觉：“我看看吧，否则我不放心。”
她双耳渐红，忽地转过身去。
武铮以为这是拒绝的意思，也不想再逼迫她了，正想说那咱们就睡吧，突然，所有的话都咽在嘴里，目光都直了——
贺龄音背对着他卸下了寝衣。
实在是太美了。
武铮喉间微动，不由自主地咽下一口唾沫。
贺龄音肩膀削瘦单薄，腰肢又细又软，背脊线清晰可见，像一把绝美的细剑镶嵌在娇柔身躯上，柔中添韧，浑然天成。
而且她天生就白，脸上是白中透粉的娇嫩白，身上则是如白雪一般清透细腻的莹白，比上等白瓷还要精致。然而她的头发又是那般顺直墨黑，为了让他看清楚背部的情况，所以都挽在一边肩侧，便衬得她背部更是白得发亮，比外头的月亮还要莹润。
在莹润瓷白的背上，青痕未消，这里一点那里一片，犹如雪地里生出几簇梅花来。在背部下侧，肚兜那根墨绿色的线虚虚地打了一个结，随着她身子的细颤而晃晃悠悠的，令人有想要一把拉开的冲动……
武铮握住了拳，抵制住这股冲动。
小媳妇是信任他才将她的背露给自己看，要是他乘人之危做出点什么，那他就是个畜生了。
见此美景，他说话都有些不利索，只能用假咳声来掩盖：“那个、那个背上的红痕还没有消，还痛吗？药要继续擦。”
贺龄音双手一抬，忙将寝衣穿好，只是未转过身来：“一点也不痛了。每晚沐浴过后，芯儿会给我涂药的。”
武铮又咳嗽了一声，鲜见地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那咱们睡吧。”
“……嗯。”贺龄音发出一声细小如同猫吟的声音，便侧着身子躺下去了，全程未将脸转过来。
武铮心里一咯噔，难道他今晚这个要求还是惹恼了她，所以她气到不想看到自己？
他很是苦恼地扒拉了一把头发：“你别生气了。”
贺龄音忽地听到这句话，愣了一瞬：“我……”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武铮截住她的话，“以后你不想做什么，你可以直接拒绝我。”
贺龄音轻轻叹气：“其实我……”
却又被武铮截断：“哎，我直来直去惯了，从小就没接触过你们这些高门小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待你才好。你要是不乐意什么，你只管跟我说，我不会勉强你。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可怕，你以前听说的那些真的都是胡诌的，叫我知道是谁背后嚼我舌根子，我非把他剁碎——我非把他叫出来理论一番不可！”
好像又差点说错了话，武铮忙转过话头，却差点咬到舌头。
然后蔫蔫地陷入了沉默。
一室安静中，贺龄音才终于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我并没有生气。”
其实谈不上生气，只是到底是有些羞赧，当羞赧到极致时，热气从耳根起，往上蔓延了全脸，往下连脖子都浸染了绯色。
这样的极度尴尬之下，她也确实不想理武铮，同时也不想叫他瞧见自己脸红的模样。
武铮还在那傻傻地问：“那你为什么不肯把头转过来看我？”
贺龄音这会儿真是要被气到了。
她抚着胸口，缓缓吐出一口气，恹恹道：“将军，您看看这是什么时辰了。今晚本就比往常迟了好久才吃饭，现在我已经困极了，只想睡觉。何况……”
何况你明天不也要早起么？
话到嘴边，她将这句咽了下去。
好在武铮并没有追问“何况”什么，他只是听到贺龄音说自己困极了时，便猛地惊醒，顺势也躺了下来：“也是也是，你今天为了等我，可是累坏了。我以后早点回来，早点陪你睡觉。”
早点陪你睡觉……这句话怎么说得……
贺龄音脸上不禁又开始发热，她敷衍地“嗯”了一声，便阖上眼睛，往被窝里缩了缩，赶紧强迫自己睡去。
第二天，贺龄音醒来时，身侧早已空无一人。
她没有感到意外，毕竟武铮身为大将军，能得闲抽空回来陪她睡上一宿已经不易，哪有那么多闲工夫等她起床再走。
自然也没闲工夫与她一道吃早饭了。
贺龄音掩着嘴打了个呵欠，轻声招芯儿进来服侍自己梳洗。
她昨晚睡得不大好。
倒不是又遇上什么恐怖的声响，而是因为武铮。
如武铮自己所言，他确实睡姿态不好，容易乱动。不过第一个晚上尚且可以接受，昨晚却不知他做了什么梦，总是手脚一通乱动，有时候半边身子都欺压到她这边来了。
她没法子，只好往里侧退让，直至贴到墙边才算安然。
可是，当武铮一转身时，被子又全被他卷了过去，她被冷得瑟瑟发抖，又不好叫醒他，只好捏着被子一角，拼尽全力地抢一些回来。抢回来之后，心里也是不安定的，怕被子又被卷了去，于是全程捏着被子不敢松手，像个阵前严正以待的士兵，以致于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吃过早饭之后，她让芯儿推着自己在院子里走了一遭。
这院子很小，昨天早已逛遍了，不过脚腕还没好之前，武铮不让她出去，于是也只能在这院子里闲逛闲逛，顺道与芯儿说说话，以消食解闷。
等差不多消食了，她瞧着今天天气不错，有微暖的太阳，风也是温柔而带着暖意的，便没有回房间，而是让芯儿拿来针线，沿着昨天未做完的地方，继续做着荷包。
他们贺家世代文官，父亲贺舒是掌管礼乐的太乐，母亲林柔亦是书香门第，对她的教养自是下了一番工夫，从小便是按照大家闺秀的标准来培养的，因此她琴棋书画、礼乐诗绣无所不通，一个小小的荷包自然不在话下。
只不过，像她平日做针线活并不图快，只是为着雅趣，加上这次她本来也想给武铮绣个好的，因此得花费上好些天。
一个时辰后，她终于放下针线，让芯儿推着自己回房间，准备在午饭前小睡一番。
不知是不是因为武铮的到来将那孤魂野鬼彻底赶走了，还是白天本就是孤魂野鬼不敢出没的时候，反正在白天之际，便是武铮不在身边，她也不会听到那晚呜呜咽咽的恐怖之声了。
这一觉睡得尤为安稳。
可是醒来之后，她便觉出不舒服了。
喉咙的干涩微痛提醒她，她即将着凉了。
从小到大，每每着凉之前，不需要请大夫来诊脉，只要她感到喉咙干涩，吞咽时有些微痛意，她自己便可为自己诊断，她一定是着凉了，而且过几个时辰就会显现出着凉的症状来。每每如此，屡试不爽。
这一次，必定也是如此。
她睡觉一向乖巧，若没人扰她，她安安静静地躺下，可以一晚上都不必翻身，更不会掀被子，能一觉睡至天明，方才午睡便是如此。所以必定不会是午睡时着的凉。
再推及午睡之前，她在廊下绣荷包，暖暖的阳光照着，温柔的暖风吹着，浑身都暖融融的，也不太可能着凉。
想来想去，便是昨晚被武铮抢了被子，才造成这般结果。
贺龄音微微叹了一口气，打从心底里想问一问皇上，为何要将她与武铮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绑在一起呢？
他可知道，他一句话的事，改变的却是两个人的人生？
叹息过后，她找来张伯，将着凉的事告知张伯，让他给自己请一个大夫来。
她身子向来柔弱，每次着凉都要吃药才能好，而且便是吃药，也得好些天才能完全好起来。
在这并不熟悉的北疆，她得事事为自己考虑才好。
在张伯准备离去之前，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便又叮嘱张伯，这点小事不必去向武铮通传了。
横竖他晚上回来就会知道的，不必因为这点小事便去打扰北疆的大将军。
待到晚膳十分，武铮脚步匆忙地回来了。
必定是因为昨天来晚了，所以今天果真没吃晚饭，就从军营里赶过来了。
好在贺龄音早已料到，所以依旧让厨房多做了他的分量。
他回来时，贺龄音已经见过大夫，且喝过两次药了。不过一旦着凉，不是半天的工夫就能好起来的，她也没打算瞒他。
所以，在武铮看出自己身子不适时，她便早早地开口：“今天在外面多吹了一会儿风，所以着凉了。”
武铮哪里信这套，他立刻明白了：“是不是我昨晚卷了你的被子？”

第13章 忠犬摇尾
倒还挺有自知之明。
贺龄音心里忽然冒出这个想法，便觉得好笑，抿嘴笑弯了眼睛。
笑完之后，方道：“我从前也不知道，原来还有人长大了还会卷被子。”
更别说这个人竟是赫赫有名，令人闻风丧胆的震北大将军。
这话若从他手底下的将士口中说出来，武铮必定上去一把抓住他衣领子，揪到校场上一对一打一场，叫他们知道，便是他睡觉的习性像小孩儿，拳头可不像小孩。
只是，这话从贺龄音嘴里说出来，武铮便一点也不恼了，反而觉得有点羞耻，当下局促地站在原地，鼻间哼哧哼哧了半晌，才道：“我以后改了去。”
贺龄音敛笑，解释道：“我不是嫌你。”
睡觉这种事，只要自己喜欢，吊在空中睡都无妨。
不过……殃及池鱼就不好了。
她开始发愁起来，她这条可怜又无辜的池鱼往后该如何是好？若是夜夜如此，那她就得反复着凉反复不能好……
这么折腾下去，不出一个月，她这条小命恐怕就要折腾了去。
以后传出去，将军夫人新嫁将军不足一月便香消玉殒，竟是大将军卷被子导致她着凉不治所致。
那必定是载入野史的一桩笑谈。
武铮也想到了这点，他媳妇本来就柔弱可怜，似乎风一吹就能吹走似的，这会儿又着了凉，身子更加虚弱，哪里再禁得起折腾。
到底是因为他……
他垂下头，丧气似的：“我今晚依旧睡地上吧。”
贺龄音嘴唇轻启，似乎想说什么，不过话到嘴边转了一转，又咽了下去。
暂且先这样吧。
这会儿，武铮又抬头，招来正在不远处的院子里裁剪树枝的张伯：“张伯，把给阿音看病的大夫请过来，我再问问情况，看看药方。”
贺龄音好奇地瞧着他：“不必费心了，这药我吃着挺好。你倒还能比大夫更懂不成？”
听了这话，武铮眉毛不禁飞扬，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区区一些医理我还是懂的，平时有点小病小痛全靠自己就能解决。”
他顿了一顿，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只是随口说说：“其实，我懂很多东西，不是只会打仗杀人。”
贺龄音抿了抿唇，陷入了沉思。
武铮又问她这会子难不难受：“难受你就打我。”
这句话将她从沉思里拉了回来，贺龄音不禁眼里蕴笑，奇道：“打你做什么。”
武铮道：“我该打。”还将手主动伸了过去。
贺龄音看着他结实有力的手臂和胳膊，莞尔：“打你……我反倒手疼。”
武铮朗声大笑起来：“那你就拿擀面杖打我，我都受着。”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张伯就将大夫请了过来。
武铮一边问贺龄音身子感觉如何，一边问大夫用了什么药，一边又拆开一包药仔仔细细看了，才道：“行，就用这个。”
便额外赏了大夫一些银子，让张伯送大夫出去，又将药方交给芯儿，让芯儿保管好，别让别人碰去，每日按时煎。
待他们都下去，便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武铮道：“北疆临近北方蛮夷之地，这些蛮夷逐草而居，又各自组成了很多个独立的部落，每当粮食不足时就会来我们这边作乱，北漠与他们积怨已久。因此，这里的局势特别复杂，经常会有奸细混入我们这边，我担心他们会趁机害你，所以不得不小心谨慎。”
贺龄音才知他仔细看那些药包的深意，一时心里一暖。
武铮又道：“那天打劫你们的劫匪就是蛮夷，这两天终于全部抓获了。你想怎么处置？”
贺龄音一怔，方笑道：“问我做什么，你是将军，该由你来决定。”
武铮笑道：“我当然是按军法处置啊，在那之前，先让你出口恶气——这是我给将军夫人的特权。”
因最后这句话，贺龄音脸颊莫名热了起来，好在她着了凉，本就有些发热，所以脸颊渐渐泛起的红晕也不觉得明显。
她浅浅一笑：“我没有什么恶气好出，既有军法，自然按军法处置。”
武铮眼睛微眯：“好，既然阿音不出这口恶气，这口恶气就由我来出吧。”
贺龄音一听，就知道武铮绝饶不了那些劫匪，不过她没有追问武铮想使什么手段，无论什么手段，那都是劫匪该得的，她的善心不会用在这种地方。
这时，芯儿又过来了，说晚饭已经备好，端到膳厅里去了。
武铮点点头，主动揽过给贺龄音推轮椅的活，推着她前去膳厅。
芯儿见状，便退至一边，没有跟去。平时将军没回来时，是她陪着夫人吃饭，将军回来了，她自然不好与将军同桌。
于是，膳厅里只有武铮与贺龄音对坐，如昨晚那般。
武铮方才见过芯儿，正好想到芯儿的事，便与贺龄音道：“虽然芯儿是张伯推荐的，但我还是派人仔细调查了她，是个清白可靠之人。你若觉得她好，就可以继续用下去，往后带入军营里也可以。”
贺龄音闻言，不由得弯唇：“那就好。芯儿很伶俐可爱，我很喜欢她。”
说起将丫鬟带入军营，武铮就开始不由得想到贺龄音的脚腕何时好，她的脚腕伤得不重，他又及时做了处理，想来一个多月应该就可以痊愈了，那时候她住进军营也没什么不方便的，而且……他们也可以正式圆房了……
想到这点，武铮浑身莫名燥热起来。
任谁看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娇媳妇在眼前，都会狼血沸腾吧……
他咳嗽一声，勉强转移话题：“你来到北疆，还没好好出去玩过吧，等你脚好了，我拨出一天空闲，陪你好好逛一逛军营和北疆。”
“好啊。”贺龄音应了一声，实际上兴趣不大。
军营不就是士兵扎营操练的地方么，她对舞刀弄枪没兴趣，想来没什么好看。至于北疆，应该有一座比较大的城市作为北疆地区的主城，必定比军营有趣热闹，但是话说回来，再热闹能热闹得过北漠的都城铎都么？
不过她面上没有表现出来，甚至还带着似乎抱有期待的笑意。
武铮便笑着同她道：“你以前从来没来过军营吧，你肯定不知道军营也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呢。我们每天都会进行操练，会训练排兵布阵，会进行假定攻防，还有各色比赛，到时候我带你一一看去。”
当武铮将军营的事情具体地说了一些时，贺龄音心里倒起了一些兴趣，眼睛也亮了起来。
武铮瞧着这双亮晶晶的眸子，心神一荡，又继续同她道：“北疆还有一座热闹的城，就叫疆城，每逢市集和节日，疆城张灯结彩，好看极了。我跟你说，疆城跟铎都是不一样的，很多新鲜玩意儿，铎都也没有！我带你去玩啊。”
贺龄音听到这个“玩”字，心口微漾。
小时候……若说具体一点，那是十岁之前的事儿了，那时候她还那么小，所以父兄经常带她出去玩。后来兄长都大了，有做不完的正事要去干，父亲也说她应该收敛一些性子，做一个大家闺秀了，所以便甚少再带她出去玩。
她若是要出门，只能与相好的其他贵女一起，一出门便搭着轿子，去酒楼便直进包间，去商铺便直进后院，不得在外男面前轻易露面。说是去玩，不如说是去“观”，观一观这个世界罢了。
如若武铮带她去玩，必定就不用守着那些繁重的规矩吧？
这一次，她真的期待了起来。
两人吃过晚饭，武铮便推着她在小院子里走走。
此时天色已暗，北院各处廊下挂着的灯笼都点了起来。
头顶是墨黑的夜，月亮只有半轮，连星星都稀稀疏疏，而身处的小院却是温暖的烛光，令人心生安定。
贺龄音继续与武铮闲聊着：“风驭他们为何叫你铮爷啊？”

第14章 花与直男
武铮今年才二十六，年纪在他们几人之中应该不是最大的，起码那钱丰一看就比武铮大。就算是最大的年纪，那他们也该像她一样叫他铮哥才是，铮爷听着可太匪气了。
武铮禁不住大笑起来：“因为我们每年都会比武，谁得了第一，那一年就称谁为‘爷’，谁叫我每年都赢呢。”
贺龄音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不由得掩嘴轻笑起来。
她粗粗一算时间，武铮十七岁来北疆，那时是永安十一年，今年是永安二十年，武铮二十六岁。原来从他十七岁就开始赢了，一赢便赢了九年。
不过，她也毫不意外。
毕竟，武铮的名声，从他还没来北疆之前，就已经传开了。
便是她那会儿还是个不足十岁的稚女，也知道北漠有两大将军，一个是镇南王、骠骑大将军傅横，另一个是威武大将军武庭。
傅横出身显赫，祖上便是皇亲国戚，自己又娶了当朝太后唯一的亲侄女，是太后和皇上最看重的臣子。
而武庭，虽然与皇家没有攀亲，但是武家世代武将，以草根之身世代积累战功，又对北漠忠诚耿耿，因此声名不在傅横之下。
那时候，就有人说了，这武庭的儿子武铮以后必定会比他爹还强。果不其然，永安十一年，武铮一去北疆，就帮助武庭平息了一场绵延了三个月的战乱，声名鹊起。
当时，年幼的贺龄音听到这个名字，还像是遥远得来自另一个世界，一辈子都不会有任何交集。
后来，又陆续听到过一些关于武铮的传言，说他多么多么厉害，两年后在他爹隐退回家后，他独当一面，撑起了北疆的边防。又因一次大挫赫连部落，被封为震北大将军。后来的后来，一次又一次的战功，他被皇上亲自赐封震北王。
这是他爹都不曾得到的荣耀。
镇南王与震北王，北漠唯二的两个异姓王。
而最近几年，贺龄音就没怎么听到过关于这位大将军的事了，毕竟他们贺家都是文官，与武家实在没什么交集。
之后，却被皇上乱点鸳鸯谱，赐婚给了他。
于是她又着急地打探起武铮的事来，这才听得之前那些荒淫暴虐的虚假传言。
在院子里消了食，贺龄音指挥着武铮去洗了几个梨子。
武铮勤快地跑去洗了五个梨，洗好后把三个放入碗里，手里拿着一个最大和一个最小的，把最大的给了贺龄音，最小的准备自己吃。
贺龄音微微一笑，却从他手里将那只小梨夺了过来。
在他微愣之际，她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小刀，开始一个个削皮、切块。
武铮瞧着那锋利的刀刃，顿时比看到沙场上的长柄大刀还要紧张：“媳妇，我来吧！”
贺龄音摇头：“我在家中常常给父亲、母亲和兄长切水果，很是熟练，你不用担心。”
她说得斯斯文文，却又自信十足，就像他每次打一场胜券在握的仗一样。
武铮的心蓦地被安抚。
在战场上，他是将军。此时，她才是将军。
等贺龄音切好了梨子，一并摆在一个浅口大碗里时，平时一口气就能吃掉一个梨的武铮，也不由得和她一起，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掉切成齐整方块的梨子。
只因贺龄音娇娇柔柔地说：“水果要细嚼慢咽，对身体才好。”
晚上，武铮又固执地睡到了地上。
以前一个人时，他几乎不盖被子，所以偶尔盖被子时才会卷被子，因为他睡不习惯。而现在有了媳妇，在媳妇关心的目光之下，他只好找张伯要来了一床被子盖在身上，一来让贺龄音安心，二来也为了能有意识地改掉卷被子的坏习惯。
第二天贺龄音起床后，武铮照例已经不见了，只剩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凉席上。
她唤来芯儿，正准备起床梳洗，却被窗台上的一盆花吸引住了目光。
芯儿正巧进来，她忙招招手，让芯儿扶着她坐轮椅去窗台边仔细瞧瞧。
“夫人，这是将军特意送来给您的呢。”芯儿一边推着她过去，一边笑道，“今天一早将军像往常一样出去了，没过多久忽然又折返回来，手里便捧着这束花，还带着新鲜的根和泥呢！将军叫我拿来一个花盆，亲自将这束花栽了下去。”
贺龄音一边听着，一边细细赏玩这束花，这花闻起来有一丝暗暗的清香，上面似乎还带着未干的露珠，娇艳欲滴。
“这是什么花？”她从未见过。
芯儿笑道：“这是北疆的夜子花，其他地方是没有的。”
贺龄音眼角含笑：“倒是好看。”
她心念微动，武铮倒是也挺心思细腻的，害她着了凉，还知道送花致歉。而且，他竟也知道花的妙趣不在脱了根泥的干净，而在于生根发芽的勃勃生机。
吃过早饭后，贺龄音便让芯儿请来张伯，让张伯去定制轮椅那里给她定制一个罗汉床来。
罗汉床在南方用得比较多，北疆少用，怕张伯不知道，她还事先画了一份细致的画出来，又给张伯仔细讲解了一番。
末了，微微一笑：“我白天的时候喜欢躺在罗汉床上小憩，所以希望张伯给我盯着点，早些做好。”
待晚上武铮回来后，她没有将这事跟他说，只是说起了那束花：“谢谢你的花。”
她含笑。
武铮一见她笑，自己也高兴：“好点了没有？这花有用吗？”
贺龄音浅笑：“确实好多了。”
有了这花，心情就好多了。心情好多了，身子的不适自然就减轻了不少。
武铮舒畅地笑道：“这花果然有用，对着凉的人好。你多闻闻。”
贺龄音这才觉出不对来：“原来你送这盆花是为了我的病？”
武铮疑惑：“当然了！不然还能为啥？这花的香气可以减轻着凉的症状，我费了好大劲才挖回来的，特意带了根，这样可以养起来，不会很快就枯萎。”
贺龄音不由得咬唇，脱口道：“没有别的了？”
武铮皱起了眉头，绞尽脑汁地思索：“还有什么？”
贺龄音将小脸一歪，简直不想理他。
徒留武铮站在原地傻子似的发懵：媳妇这是生什么气啊？
他想哄一哄都无从哄起。
不过，待吃饭的时候，贺龄音的火气早已消了，武铮莫名其妙地惹了媳妇生气，又莫名其妙地被原谅了，竟连个原因都不知道。问贺龄音她也不肯说，他只能作罢。
到了晚上，贺龄音上床之后，武铮依旧摊开凉席打地铺，不过这次他从外面拿了一个长长的水桶形的布“枕头”进来，说是他今早起来，发现自己还是喜欢乱动，搅得被子乱七八糟，所以准备以后晚上睡觉抱着这长枕头试试，好歹叫手脚有个放置的地方，看能不能改了去。
贺龄音啼笑皆非，便由他去。
她听着外面传过的风声，对武铮道：“今晚有点凉，你多盖一床被子吧。明天要多穿点衣服。”
这句话像往武铮心头捂了一块热毛巾，暖得他心头熨帖，笑道：“放心吧，我这铁打的身体，还从来没着过凉。倒是你，再加床被子吧。”说着便起身出去，从闲置房间的箱子里翻出了一床被子。
贺龄音瞧着武铮这一身的强悍，倒是也不担心他着凉受冻，只是每次天气转凉了，她和家人总是相互提醒着多穿衣服，因此也忍不住跟武铮多嘴两句。
这会儿，武铮给她添了一床被子之后，她也就打了一个呵欠，准备睡觉了。
陷入梦乡之前，她听着武铮对她说，明晚要操练，回来得晚，叫她不必等他。
她在睡梦中“嗯嗯”地应了。
因此，第二天的确就没等他，自己先吃过饭，而后准备沐浴。
外面忽然下起了雨。
贺龄音的心里开始隐隐不安起来，因为在她的印象当中，小雨总是会慢慢变成瓢泼大雨，而变成瓢泼大雨后，便总是伴随着轰天雷声。
这时，老天爷像是特意来印证她所想似的，突然发出了一个骇人的惊雷。
贺龄音顿时吓得魂魄都要出窍了，赶紧揪住沐桶边缘，浑身瑟瑟发抖。
她怕黑怕鬼，也怕打雷……
于是连忙唤来芯儿，擦了身子、换了寝衣，便缩在了床上。
还让芯儿留下来陪自己。
天气越来越恶劣了，大雨如注、雷声轰鸣，好像没有要止歇的意思。
每每一道惊雷响起，她总要吓得心头一跳，便是有芯儿在旁边，也没有一丝安全感。
这个时候，她莫名地特别想要武铮在身边。
可是……这样的坏天气，若是赶路回来，浑身湿透了倒是小事，万一叫不开眼的惊雷劈到了，那可就——
想到这一点，贺龄音浑身一颤，立刻在心里祈祷他今晚别回来了，就留在军营吧。
芯儿见她一直望着窗外，也猜出了她心中所想，安慰她道：“放心吧，这样雷雨交加的天气，将军肯定就宿在军营了。夫人也别怕，芯儿今晚陪着您睡，我们早些休息吧，睡着了就听不着雷声了。”
在芯儿的宽慰之下，贺龄音渐渐冷静下来。
她也是想多了，平时无事的话，武铮赶回来陪她睡也没什么。现在这样的天气，他必定不会犯蠢了。
这几天因为一直有武铮在，那野鬼也早就走了，根本就不必担心被鬼吓到了。
况且，武铮也不知道她害怕打雷。
她想了想，终于安下心来，却又被一道惊雷吓得差点跳起来。
忙抱住芯儿：“芯儿你快脱了衣服上来吧，今晚我们一起睡。”

第15章 伤疤
“是，夫人。”芯儿应了一声，连忙去自己房间取了寝衣过来，换了衣裳便爬上床陪贺龄音一块儿睡。
芯儿睡姿很好，不会卷被子，也不会浑身乱动，但是贺龄音却还是睡不着——每每有点睡意了，一个惊雷轰来，她顿时又清醒了。
她颇为羡慕居然能在惊雷声中睡去的芯儿，因此，虽然自己还是害怕，却没有叫醒她陪自己一块儿怕，反而给芯儿掖了掖被子，好让芯儿不会受冻。
过了不知道多久，雷声好像慢慢停下来了，她才终于有了睡意。
正迷迷糊糊要进入梦乡之际，便听得门口传来“嘎吱”一声，一个高大的黑影忽然逆着光走了进来。
贺龄音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当下惊诧得叫出声来。
浑身都湿透了，顶着一身湿气进来的武铮也吓了一跳，因为他竟看到他小媳妇身边居然睡了个人，顿时目眦尽裂——
当下也没转过弯来。
因为贺龄音脱口而出的惊叫，芯儿立刻醒了过来，犹带着困意，揉着眼睛问：“夫人，怎么了？”
这下，武铮与贺龄音都反应了过来，贺龄音一边说着“没事”，一边挥手让武铮出去。
武铮哪里需要她提醒，再糙汉子也知道此刻他得先出去回避回避，因此脑子一回过神便赶紧退了出去，咔擦关上了门。
半晌之后，换上常服的芯儿从西厢房出来，对守在外面的武铮略行了一礼便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
武铮见她走了，才赶紧踏步走入房间：“芯儿回自己屋了？你们继续睡，我去别屋就成。”
贺龄音没想到武铮今晚居然会赶回来，心头有种说不清的情绪，说话都比往日更加柔和：“她知道你回来了，硬劝不住，要回自己屋去，将屋子让给你。”
武铮拍了一下头：“早知道你睡了，我今晚就睡在军营好了。”
这会儿屋里没掌灯，外头廊下的灯笼也被大雨浇熄了一大半，只有一些光亮还残存着，透了进来。
贺龄音看着冒着大雨赶路回来的武铮，一身都湿透了，嘴里却是埋怨自己搅碎了她的安眠，一时心头发烫，这时候天边打了一个雷，竟也惊扰不到她了。
她直直地盯着湿透了的武铮，柔柔的却又不容置喙地说道：“快去洗一下身子，别像我一样着凉了。今晚也别睡地下了，上来睡。”
武铮哪能不遵从贺龄音的吩咐，再说他浑身都是湿透的雨水，脚底还沾了很多泥，想必也是让媳妇嫌弃的，于是连声“哎”了两声，连忙出去冲了个井水澡。
再次进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点上一根蜡烛了，是贺龄音自己独自挪到轮椅上，然后去桌边点上的。
此时她又回到了床上，手里拿着一个干布巾。
武铮知道她是为自己准备的，心间一暖，便朝她走过去。
走到她跟前时，贺龄音却没有将布巾递给他，反而道：“背对着我，坐在踏板上。”
很少有人用这样命令的口气对武铮说话，但是武铮猜到贺龄音要做什么后，立刻屁颠屁颠地听命，高大的身躯乖乖地坐在了床沿下边的小小踏板上。
贺龄音咳嗽了一声，拿着干布巾开始给武铮擦头发。
武铮问她：“今天有按时喝药吗？怎么着凉还没好啊？”
贺龄音失笑：“我昨天才着凉，便是吃了神丹妙药，也不可能今天就好啊。”
武铮叹了一声：“如果有神丹妙药就好了，我就是上天入地也给你找来。”
贺龄音轻笑了一声，正巧又劈了一道雷，吓得她“啊”了一声，布巾都差点掉了。
武铮连忙回身，不由分说地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媳妇，你怕打雷？”
这个怀抱也不是第一次抱了，贺龄音没有过多挣扎，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武铮又怜又笑，他的媳妇怎么胆儿比鸟还小，什么都怕。
他继续拍着贺龄音的背，一边拍一边跟她说：“你发现没有，其实雷声不是突然出现的，每次有惊雷之前，都会闪过一丝亮光。你若是看到天空中闪过一丝亮光，就知道待会儿要打雷了。心里有了这个预期，就不会被突然吓到了。”
贺龄音听着他胸口传来强健有力的心跳，懵懵地点头。她每逢打雷都吓得要命，哪里会注意这些。
“其实，我小时候也怕打雷。”武铮忽然又对她说道。
贺龄音不由得仰起头瞧着他，武铮也会有怕的东西吗？居然也怕打雷？
武铮朗笑：“没骗你，我小时候真的怕打雷。我爹娘从小不在身边，别人家的祖爷爷祖奶奶都是溺爱孙儿，我们家不是，我祖爷爷祖奶奶很严格。作为武家的孩子怎么能怕打雷？以后怎么在雷雨天气打仗？为了改掉我这臭毛病，每次打雷下雨的天气，我祖爷爷就让我在院子里站着淋雨听雷声，直到我再也不怕打雷。”
贺龄音一怔：“你的意思是，我要学着去适应？”
武铮失笑：“你怎么老想那么多！我就是说说我的糗事让你笑笑而已。你是我媳妇，我媳妇怕什么都可以，反正有我呢。”
贺龄音脸热抿嘴，都说了直接叫她“阿音”就好，可是他还是时不时地将“媳妇”挂在嘴边。
不过，这些倒也不是什么紧要事。
贺龄音想了想，还是说道：“以后遇到这样的天气你不用来了，我就算怕，到底也只是怕，不会遇到什么危险。而你冒着大雨和打雷赶过来，最容易遇到危险。”
武铮心头一热：“你是在关心我吗？”
这时候，又一个惊雷响起，贺龄音还是被吓到了，在他怀里吓得一缩。
武铮连忙轻拍她的背安抚，转移话题：“你知道吗，北疆有个碧水河，是这一带最大最清的河。碧水河的鱼很好吃，明天如果停雨了，我给你抓鱼吃。”
“好啊。”贺龄音一边应着，一边还在惧怕着打雷，一边又想起了正事，“我继续给你擦头发吧，湿着头发睡觉会头疼。”
武铮湿着头发睡觉的时候多了去了，打仗的时候什么环境没挨过，所以练就了一身强健的身躯，从来不会因为湿着头发睡觉就头疼。
不过，贺龄音修长又柔软的手握着布巾抚着他头发的感觉实在太舒服了，他看着外面雨声小了，估计雷声也会渐渐止歇，便松开了她，从善如流地再次坐下，享受媳妇的照顾。
一时，有些安静下来。
贺龄音轻柔地给他擦头发，忽然发现他额角有一块疤，看上去应该是利箭擦过留下的痕迹，她不由得蹙眉，手下的动作都顿了一瞬。
忽然又想到那一天清晨，她已经醒来，撞上武铮进来换衣服，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他脱了上衣。当时只觉得他精壮有力，现在仔细想想，他身上好像也有浅浅的疤痕。
自不必说，肯定是战场上留下来的。
她蓦地脱口问道：“你害怕打仗吗？”
武铮正闭着眼睛舒服地感受着贺龄音的手指抚过他脑袋的舒畅，忽然听到她问这个好笑的问题，一下睁大了眼睛，哭笑不得地说道：“我怕打仗？我只怕不能打仗！”
说起不能打仗，他顿时想到了永安十三年北漠与大昱的那一场仗，一时也忘了身边的人是他小媳妇，便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永安十三年那一年，北漠被南北夹击，南边跟大昱打得难舍难分，北边被赫连部落联合十多个部落一起骚扰掠夺北漠百姓。也就是在那一次，我爹伤了胳膊，不得不回铎都，北疆就只有我一个人在守了。当时，骠骑大将军傅横正在南边与大昱的六皇子沈云琛交战，我刚组建了自己的亲兵晋江军，自请前去助阵，但是皇上怕我一走，赫连部落趁机反攻北疆，所以没有答应。后来，傅将军输给了沈云琛。”
这一仗，贺龄音也有所耳闻。
应该说，但凡北漠人与大昱人，没有不知道这场仗的。
这场仗最后是大昱大获全胜。大昱那个一直被流放在边疆的不得宠的六皇子因此被亲诏回京，以胜利者的姿态班师回朝，享尽赞誉。
而北漠则元气大伤，直到现在还未完全恢复。
不过骠骑大将军傅横到底与皇室沾亲带故，虽然妻子已经亡故，但是女儿傅亭蕉却是太后养在身边的心上宝，因此也没受到过多的处罚，只是在北漠民间的声望一落千丈。百姓都说傅家有如今的地位，只不过根基厚而已，若只论行军打仗，还是看草根出身的武家。
想到此处，贺龄音脑中灵光一闪，猛地醒悟过来。
原本以为皇上只是乱点鸳鸯谱，才将她一个小小的文官之女点给了赫赫有名的震北大将军，如今看来这只是表象罢了。
傅横与皇家结亲，自己的女儿都送去给太后养了，对皇家的忠诚自不必说。便是心里有了异心，想想皇宫里唯一的女儿，也得掂量掂量。
而武家，与皇家没有结亲，又是手持重兵的武将，如今又越发得了民心与声望，简直是天子最忌讳的典型。而皇上至今无女，无法用联姻的手段拉拢武家，但凡武家与其他权势之家结亲，则很容易生出异心，乃至拥兵自重、自立为王。
所以，皇上便看中了世代文官虚职，也没有旁系势力的贺家。
同时，也以这个赐婚，来查探武家的意思。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又听得武铮在那继续说：“那次是我这么多年唯一的遗憾，要是让我去了南边，和大昱的六皇子痛快地打一场仗，我敢保证我不会输给他！要是那场仗没输，北漠就不必向大昱低头！有时候，我真是恨不得拆分成好几个，北疆留一个，四面八方都分几个，保卫好我北漠的每一寸河山！”
他说起保卫北漠时，眼睛里光芒万丈。
贺龄音笑了，笑皇上的多疑。
这样忠诚的武家，又何须猜忌、试探。
不过，武铮好像压根没想过这一层。
也亏得他压根没猜到皇上的想法就一口答应了这桩婚事，这样武家就没有功高盖主之嫌了，简直是傻人有傻福。
给武铮擦干头发之后，便应该歇息了。
这会儿雨声已经渐渐停了，也不再打雷了，贺龄音还是让武铮上床睡了。
武铮怕自己又卷被子，于是将自己的被子也抱上了床，与贺龄音一人一床被。他为着继续改掉这个习惯，将长条的枕头也抱在了怀中。
看着就在自己身侧的贺龄音，他无端地、慢慢地将怀里的枕头幻想成了身侧的女人，就这么嘴角带笑地睡着了。
天光大亮。
贺龄音起床时，武铮如往常一样早已出去了。
她原本以为武铮去了军营，直到吃午饭时，才听到张伯传来消息——
今日天色将亮之际，又开始下雨打雷，一道天雷劈中了北疆与蛮夷交界的森林，引起了。如果山火不灭，会一直绵延着将那一片都烧光。
武铮率领大家救火去了。

第16章 赠礼
对于山林着火之事，贺龄音是不太了解的。
不过，“火”自古以来都很危险，只要碰到，小则灼伤，大则丧命，因此心里不免有些担忧。
望了一眼天，这会儿雨已经停了。
她倒是希望，继续下雨吧，这样也能借助雨水之势灭火。当然，别再打雷才好，万一又劈中哪棵树，引起了另一处山火，那就更麻烦了。
可是天气却不遂她所愿，到了晚间仍是滴雨未下。
贺龄音蹙着愁眉，不知道武铮那边如何了，他今晚还会不会回来。
正这般想着，却等来了风驭。
北院的守卫有一些是从军营调来的，因此认得风驭，直接放她进来了。
风驭从门口走进来时，正巧贺龄音直往门口望去，两人恰恰四目相对。
“怎么，你以为是铮爷回来了？”风驭当下明白了贺龄音在等武铮，嘲讽地勾着嘴角，“你们这些养在深闺的娇小姐哪里知道山火的厉害，这一个月他都不可能回来了。”
贺龄音一惊：“这么严重？”
“当然。”风驭嗤了一声，朝贺龄音走过来，“被天雷劈中的林子正好是北疆与蛮夷的边界，而且又是北疆树木最茂盛的森林，一棵树起了火，很快便蔓延到了旁边的树。那些蛮夷不仰赖山林过活，因此趁着我们灭火之时，还伺机捣乱、抢劫。我们有得忙了。”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了贺龄音面前。
贺龄音心头惴惴，她知道风驭对自己颇有敌意，因此她还没想好如何与她相处、如何化解这股敌意。
风驭没看边上的芯儿，亲自推起了贺龄音的轮椅，往膳厅走去。看得出她曾经来过北院，因此对北院颇为熟悉。
一边推着，她一边继续对贺龄音说道：“你还没吃饭吧？因为你又怕野鬼又怕打雷，所以铮爷派我回来替他跟你住一段时间。其实我知道，他也是特意让我回来休息休息，因为我身为女儿身，他总是会给我一些额外的优待。其实我根本不需要。”
贺龄音心口一震，其实她早就猜出了风驭或许对武铮有意，但是没想到风驭会说出这样的话，像是故意在她面前炫耀似的。
不过，这话刺不到她，武铮对风驭如何，她有什么好在意的。但是，有些敌意能化解就化解，毕竟风驭是北疆少见的女将，与她同为女子，往后肯定接触得多。
于是她直接装没听到，浅浅一笑：“风姐姐——”
忽地又反应过来，她称呼风驭为风姐姐，是在套近乎的同时以示尊重，但是风驭叫自己嫂子，自己却叫她姐姐……何况人家未出嫁的女子，未必乐意别人叫她姐姐。
于是嘴角一弯，忙换了个称呼：“风妹妹。”
风驭愣了一下，道：“铮爷说过你的生辰年月，其实我和你差不多大，是同一年的。认真算起来我还比你大一个月，你是该叫姐姐。”
这句话倒不像平时那般傲慢，只是在正常地闲聊。
贺龄音找到了突破口，忙笑盈盈道：“原是这样。风姐姐，那我们可真有缘。”
说话间，风驭已经将贺龄音推来了膳厅，她瞧着贺龄音笑得温柔良善，便怔了一下，而后说起话来便软了很多，不再那么硬邦邦：“我们先吃饭吧，今晚铮爷肯定不会回来了。明天我再让人去那边给你探探消息。”
芯儿机灵，在风驭给贺龄音推轮椅的时候，已经先一步来到膳厅，将饭菜都摆上了。
贺龄音点点头，便指着桌上的饭菜问风驭：“我不知道风姐姐今晚会来，所以也不知道今晚的饭菜合不合你的胃口。你喜欢吃什么啊？我明天让厨子师傅们去做。”
风驭在贺龄音对面坐下：“我什么都吃，没什么好挑的。”
贺龄音笑了笑，于是席间特别热情地给风驭夹菜、盛饭。
两人吃过饭之后，风驭便问贺龄音是不是要沐浴了，她像之前那样，准备帮贺龄音洗澡。
贺龄音摇摇头，颇为认真地看着风驭：“风姐姐，我如今有芯儿照顾，生活上没有什么不便的。说怕鬼，那孤魂野鬼也被将军赶走了。说怕打雷，我也可以自己熬过去，实在不希望因为自己而耽误了你们的正事。你想做什么，尽可不必考虑我，想来将军也不会怪罪的。”
她心里清楚，风驭其实颇为享受武铮给她的优待，但是她享受的只是优待这件事，而不是优待本身。
风驭若是喜欢窝在北院偷懒，那一开始就不会选择成为女将了。
若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让她无法施展拳脚，她心里肯定是不舒服的。
这番话说得掏心掏肺，令风驭当下愣住，她没想到贺龄音会考虑到她心底里去了。
正当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时，贺龄音忽又笑眯眯地拉住她的手：“今天这么晚了，一切留待明天再说。风姐姐，今晚陪我睡吧。我还有东西想送给你。”
风驭大为疑惑，说话都鲜见地结巴了：“送、送我东西？”
贺龄音微笑道：“我来的时候，本来就该给大家送上见面礼，是之前疏忽了。”
在吃饭的时候，她瞧见风驭耳垂那里是打过耳洞的，但是没有带耳环。
她心下明了，风驭必定也是爱美的，但是风驭为了保家卫国而成了一名女将军，所以不得不压抑自己的女子天性罢了。因此，她当下便有了主意。
风驭看着贺龄音真诚的笑，先前对她的成见不由自主地丢了一大半，推着她往屋子里走：“你、你不必见外的……”
贺龄音仍旧笑着：“不是为了全礼数，只是我想送东西给风姐姐罢了。”
两人进了屋，贺龄音便独自推着轮椅到了梳妆台边，打开了最下面的一个屉子，取出了一对明月珰。
旋身将明月珰放在了风驭手上：“这明月珰我买来便未曾戴过，我觉得实在适合风姐姐。”
风驭一愣，连连摆手：“我要耳铛做什么，打架的时候反而碍事。”
贺龄音浅笑，握紧了风驭的手：“可以私下戴一戴啊，很衬风姐姐的气质。”
风驭面上似乎还在犹豫，但是手上却没有再推拒了。
贺龄音今晚这一系列举动，彻底打开了风驭的心。
风驭看着眼前的“将军夫人”，忽然发现怎么都讨厌不起来了。
贺龄音一直暗暗观察着她的脸色变化，自然知道她的态度已经软化，便召来芯儿，让芯儿洗了几个果子来，随后便开始给果子削皮、切块，一边做这些，一边趁热打铁地与风驭闲聊。
风驭也不再抗拒，两人渐渐聊开了。
最后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地便说到了婚嫁上头。风驭比贺龄音还大上一个月，按说也早已到了婚嫁的年纪，但是她却仍旧独自一个。
风驭吃了一口削块的梨子：“在我心里，北疆远比我自己重要。能守护北疆我已经满足了。没有遇上喜欢的人，我宁可不嫁。”
贺龄音没有抬头，依旧在切剩下的果子：“你不是有喜欢的人吗？”
风驭一愣，连梨子都忘了咽。
贺龄音淡淡道：“将军。”
平静得好像在闲聊别人的事。

第17章 坦诚对话
风驭大震，对贺龄音那点好感顿时消失殆尽，像被戳中了什么似的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气道：“你在乱说什么！”
贺龄音莞尔一笑，将且切好的果子摆盘之后，轻轻拉住风驭的手，面色郑重，眼神真诚：“风姐姐坐下，我们慢慢聊。请你相信，我没有半分的讥诮与恶意，这会儿只有我们二人，我想与你坦诚地说点心里话。”
风驭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一屁股坐了下来，直道：“那你可不要乱说，我对武铮没有任何想法，我可不喜欢别人的男人！”
贺龄音淡笑不语，从风驭一开始就对她莫名其妙的恶意和风驭亲口对她说过的那些话来看……若非是因为喜欢武铮，又是为何呢？
不过，她也没有过多争辩，只是回归正题：“我自小养在深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就如你曾经所说，将军根本就不会喜欢我这样的女子。别说征战沙场，便是一把剑都拿不起来的我，也的确不适合将军夫人这个身份。留在将军身边，也只是拖累罢了。”
“诶！不是，你——”风驭急了，似乎有话要说。
贺龄音轻轻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截断了她的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与将军本该各自婚嫁，我嫁与文人学士，将军娶一个巾帼英雄，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然则天意弄人，皇上赐婚，我与将军莫敢不从，只好应了这桩姻缘。此番我奉旨前来北疆随军，也实在给将军添了诸多麻烦。以后等我脚上的伤好了，我会寻一个好时机，申请回铎都，以后便安心在铎都侍奉将军的父母。”
风驭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一时忘了说话。
“当然，两地分隔，多半不能长久。倘或将军因此厌弃了我，和离也未尝不可。皇上宅心仁厚，赐婚的初衷也是为了我和将军好，若见我与将军都情愿和离，想必也不会阻拦。”贺龄音轻而坚决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而风姐姐……你巾帼不让须眉，与将军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你若对将军有意，那是再好不过了，无须你委屈做小，到那个时候，你就能光明正大地与将军在一起。”
其实，自从嫁过来之后，她便一直在想往后的路。
武铮对她挺好的，但这不是她想要的，她无法想象自己一辈子与一个武将生活在一起，也无法想象一直待在北疆的日子。
今天风驭的到来，再次提醒了她，她不稀罕的震北大将军，有人稀罕着。
那么，她又何必霸着位子。
况且，风家也没有根基，只是北疆的普通老百姓，风驭若是嫁给了武铮，和自己的作用是一样的——
都不会提高武家对皇家的威胁。
因此，这些话不知怎么的，便酝酿在她脑海里了。
她想，这么推心置腹地与风驭一说，风驭若是真的喜欢武铮，那必定会对她领情，从此两人便能彻底化敌为友。或许，风驭还能在她回铎都与武铮和离的事情上出一份力。
谁知，她却是完全想错了。
风驭反过来抓住她的手：“你、你是不是因为我的原因才这样想的？贺龄音，我跟你说，你可别因为我而和武铮产生什么误会啊！我可担不起责任！唉，我怎么跟你说呢，也许是我之前的行为让你不舒服了，我道歉，我道歉行了吧？”
贺龄音摇头：“风姐姐，我——”
这次，却换成风驭打断她的话：“好！我承认，我之前对武铮的确是……是有那么一点好感，毕竟军营里没有比他更优秀的男人了，我这也是情有可原对吧？但是，自从他奉旨娶妻之后，我就已经绝了对他的心。或许之前我还没来得及改变态度，因此让你误会了，那么我风驭现在堂堂正正、坦坦荡荡地告诉你，我绝对没有想取代你的想法！”
“风将军，我没有任何指责你的意思！”贺龄音一时头痛不已，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虽然一开始不免觉得风驭对自己的态度过于冷硬了，但是她看得出来风驭绝对是个坦荡磊落的女子。
对于这样的巾帼英雄，她心底里是敬佩不已的。
也正因如此，她才越发觉得风驭与武铮是绝配，自己简直是无意中插入的错误。
那么，便应该及早解决这个错误才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风驭静了一瞬，似乎在思考什么，而后缓缓问道，“那么，你又想过武铮怎么想吗？”
武铮的想法……贺龄音心情蓦地沉了下去，勉强笑笑：“我觉得，对他而言，并不是非我不可，很多人比我更适合他，我想他也不会拒绝。”
“不要把你的想法强加于他。”风驭皱起了眉，冷笑一声，似乎很为武铮不平，“有些话其实我也不想说，但是——但是你真的知道将军的想法吗？你知道将军娶了你之后有多高兴吗？你知道自从你来到北疆，将军对你有多上心吗？你知道我们调侃他重色轻友时他是怎么说的吗？他说：你们若娶了这么个好媳妇，也会重色轻友的。”
贺龄音咬唇，她想争辩，也许换成另一个人是他“媳妇”，他也会如此这般，但是一对上风驭那似乎看透一切的眸子，她便说不出话来。
而后，她便听到风驭一字一句说道：“贺龄音，问题的根本是——你不喜欢武铮，你想离开他，是吗？”
这句话像一把剑，狠狠地插入贺龄音的心口。
她好像无法反驳。
但是却又不想承认似的……迟迟没有说话。
风驭没有等她的答案，只是扔下一句“今晚的话我不会跟将军说”，便走出了屋子。
过了一会儿，芯儿走了过来，说是风将军霸占了她的屋子，让她来陪夫人睡。
还在怔忪之中的贺龄音这才惊醒，点点头道：“那我们睡吧。”
芯儿惊讶：“夫人，你今晚还没沐浴呢。”
一向每晚必定沐浴更衣的夫人居然忘了这件事，实在令她诧异，也不知道方才风将军对夫人说了什么，令夫人像失了魂一般。
贺龄音一时心里揪成一团，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气闷，连说话都抬不起力气：“打一点水来就行，我今晚擦一擦身子便好了。”
“是。”芯儿应了，连忙出去打水。
才一出去，便听到她大叫了一声：“谁在那里？！”

第18章 呓语
“怎么了？！”贺龄音连忙询问。
芯儿转身进来，拍着胸口舒出一口气：“没事了。我刚才在院子里瞧见一个黑影，还以为有人闯进来了，或是野鬼又来了！谁知道竟是一只野猫蹿了出来，跃上围墙去了。”
贺龄音松了一口气，眼见得芯儿又出去打水了，不由自主地便又陷入了沉思。
从到达北疆到今日，掐指算来也不过几天时间，只是发生了太多事情，令她恍惚觉得她已经嫁过来很久了。
就这几天工夫，她对武铮尚且还处于慢慢了解的阶段，武铮对她……有能有多深的感情呢？
那些因为她的到来而产生的欢喜，不过是因为她是他“媳妇”罢了，换成别的女人也是一样的。
她不必因为风驭的话而动摇什么，早点让出这个位子，便不是让给风驭，而是让给其他喜欢武铮的姑娘，武铮以后一样会过得不错。
她心意已决，便不再纠结，正巧芯儿打了水来，便匆匆擦净身子，拉着芯儿睡了。
第二天一早，风驭已经不见了人影，留话给她，说仍旧回山林救火去了。
吃过早饭，贺龄音在后院的亭子里绣荷包。那是她预备绣给武铮的，无论如何也得绣了给他。
可是，平时绣得顺顺当当的，今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头塞了心事的缘故，怎么也绣不顺畅，不是绣歪了便是走错针。
“唉。”她叹了一口气，索性将今天绣过的地方都拆了，叫芯儿收回去，改天再接着绣。
她又唤来张伯，细细地问他，被天雷劈中的那片山林有多大，离北院、军营和疆城分别有多远。
张伯是北疆本地人，对这些情况很了解，听贺龄音问及，连忙回道：“失火的山林是北疆最大的山林了，我们就叫它疆林。疆林到底有多大老仆倒是不知，只知道连绵好了几百里，一眼望不到头！失火的地方离疆城挺远的，离军营和咱们北院倒是不远，若是骑快马去，半个时辰就能跑个来回。”
贺龄音不由得蹙起了眉：“山火本就难灭，更何况是一片好几百里的山林……张伯，你派人去那边打探打探，看看现下火势如何，救火情况怎么样了。”
张伯连忙应了，马上便去找了两人前去救火的地方打探情况。
到了吃午饭的时辰，两个打探的仆从回来了，其中一个回禀道：“那边大火还在烧着，我们见着了大将军，大将军说火势可控，他那边一切安好，还叫我们传话回来，叫夫人在府里安心等着，不必再叫人前去探问情况。等灭了山火，将军他自会回来，到时候他有话要与夫人说。”
贺龄音听了，落落大方地笑了一笑：“将军那边事务繁忙，着实不该去扰他。既知道火势可控，我也就安心了。你们下去歇着吧。张伯，你也去忙吧。”
待他们都走后，贺龄音坐在亭子里，疑惑地以手撑脸。
武铮那边事多忙碌，不想她总是派人去问询消息可以理解，但是他……会有什么话跟自己说呢？
不过，武铮既这么说了，贺龄音便再没派人去打探过，就这么安静地等在北院，等他灭火归来。
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贺龄音吃过晚饭，照例被芯儿推着在院子里消食，却听得门仆通禀，戚涯戚将军求见。
“戚涯？”贺龄音一时没想起来，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门仆忙道：“就是大将军身边的小将军，夫人您在军营里应该见过的。”
他是被武铮从军营里调过来的，因此对戚涯等人熟悉得不得了，方才戚涯求见，他原要像上次风驭来时一样，直接放进去的，不过戚涯却立在门前，让他先向将军夫人通传再说。
经门仆这么一提醒，贺龄音立刻记起来了，武铮向她介绍过，是个高大威武却含蓄害羞的小伙子。
“快请进来。”
戚涯快步走进来，行了一个拱手礼：“戚涯见过嫂子！”
贺龄音不知道他为何会来找自己，不过他那日局促地唤自己“嫂子”的模样叫她印象深刻，一看就是个不善言辞却实诚正直的人。
“戚小将军请坐。”贺龄音含笑，“芯儿，奉茶。”
“不用了不用了。”戚涯连连摆手，面色透着焦急，“嫂子，事发突然，我就长话短说了，将军为了救一个小兵，肩膀被倒下来的还在烧着的枯木烫伤了！”
“什么？”贺龄音顿惊，霎时间脑袋里像被人灌进凉水，嗡嗡嗡地叫个不停，“他、他没事吧？”
在这嗡声之间，她又听得戚涯继续说道：“将军他已经连续很多天都没怎么睡过了，受伤之后依然不肯休息，刚刚终是病倒了……他昏迷之后，嘴里都在叫嫂子你的名字……我们都看不过去了，所以我只好来找你了……”
贺龄音抚着额头，开始焦虑地头痛起来。
戚涯在说什么？她听错了吗？
武铮在昏迷中叫她的名字？
……为什么？武铮为什么会在昏迷中不断叫她的名字呢？
人在昏迷之中，是最脆弱也最真实的，一贯会叫出自己最亲近最重视之人的名字，这一点贺龄音是知道的。
就像她小时候发烧时，嘴里叫的都是“爹爹”“娘亲”“哥哥”一样，因为父母兄长便是她此生最亲近最重视的人。
可是，武铮与她才相识几日啊……
他——
“嫂子！”贺龄音的神思被戚涯沉重又着急的声音拉了回来。
她怔怔的，抬眼看向戚涯。
“嫂子！你……你能否去看看将军？”戚涯祈求地看着她，“我知道嫂子你脚腕受伤了，行走不便，铮爷也吩咐过不许我们来打扰你，但是他意识不清醒，嘴里一直叫着你的名字，好像很想见你。所以，嫂子能不能跟我走一趟，去看看将军？放心，那里不是很远，我也备了马车，很快就到了。”
贺龄音好像还在一种铺天盖地的疑惑之中，没等她想个分明，身体竟然已经率先做出了应答——
她点头了。
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先前的胡思乱想便霎然消失干净了，她掀帘看着马车疾驰，心里竟不由自主地揪了起来。
武铮他……伤得厉害不厉害？
疼不疼？
没到一炷香时间，就到了武铮临时驻扎的地方。
此处远远的能看到山火还在熊熊燃烧。
在来的路上，戚涯跟她说过，武铮已经分了好几队队伍，分别在上风口的四个点围堵灭火，另外又拨了几队人，在更外围伐树断根，挖出一条空地来，防止火势继续蔓延。
但是，由于最近风势大，而且此处树木太多，所以灭火之事仍旧棘手。
马车停下后，戚涯先下了马车，将贺龄音的轮椅从马车内取下。这时候风驭忽地从旁边出现，见到贺龄音后，便对她点点头，弯腰抱她下来。
贺龄音由着风驭抱自己坐上了轮椅后，对她低声道了一声：“谢谢。”
其实她能猜出来，请她过来八成是风驭的主意。
风驭将她抱上轮椅之后便撒了手，依旧把带她去见武铮的任务交给了戚涯。
戚涯推着贺龄音来到背风口处的一个简易营帐内，昏迷的武铮就躺在营帐内的床上。由于左肩被烫伤了，所以是半躺的姿势，正对着进来了的他们。
此时天色将暮，营帐内没有点灯，戚涯一边去桌上点蜡烛，一边道：“将军睡着了，要不要叫醒他？他知道嫂子来了，一定很开心。”
“等等。”贺龄音叫住他，“不必叫醒他，灯也不必点。让他睡会儿吧。”
这次武铮昏迷过去，肯定不止因为被烫伤，更大的可能便是连日的劳累所致吧。这会儿能多睡一会儿比什么都强。
“戚将军，你出去吧，这里交给我。”贺龄音道。
“好，那我就先出去了。”戚涯连点头，走出去之前又回身提醒道，“嫂子，桌上还有一瓶烧伤膏，将军他……”
“我明白，交给我吧。”
戚涯如释重负，便悄然退了出去。
贺龄音自进来之后，目光便定在武铮脸上，她双手推着轮子来到床边，借着帐外透进来的昏黄暮色，看到睡梦中的武铮额头、脸上满是大汗，嘴里还在呓语：“阿音……贺龄音……你……”
贺龄音心神一震，他……他果真在无意识地呼唤她的名字！
她贴近了武铮的嘴边，想听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
“媳妇……阿音……”
不过，听来听去，他反反复复都只在呓语她的名字，从媳妇到阿音，从大名到小名。
贺龄音咬着唇，一时心绪复杂，脱口道：“我在——”
同时，连忙从怀中掏出贴身的帕子，想给他擦去汗珠，让他睡得更安稳些。
然而，手才刚刚触及他的额头，便被一双手突然握住。
武铮醒了。
他紧紧地抓着贺龄音细小的手腕，目光从迷蒙渐次清明，脑袋也渐渐清醒。
当他意识到贺龄音居然赶来看他时——
他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复杂。

第19章 打趣
贺龄音本来想给昏睡中的武铮擦汗，哪知道他突然醒来，还一把握住了自己的手腕，着实被吓了一大跳。
因此意识也未回神，就这般被他抓着，与他四目相对。
两人均愣神了刹那。
惊吓过后，贺龄音咬着唇道：“我……我只是想给你擦汗。”
武铮闻言，收拢了目光，忽地松开了手，像突然失去力气似的。
贺龄音低头一看，手腕已经叫他握红了，有些痛。
“我以为你是敌人。在昏迷中察觉到有人靠近，第一反应就是制服她，这是武将的本能。”武铮余光看到被自己握红了的那只芊芊细手，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你去找戚涯，他那里有跌打酒，你涂上去，自己揉一揉。”
“没事，一点也不疼。”贺龄音偷偷瞧了武铮一眼，他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假寐养神。
她动了动手腕，并没有因为武铮不小心弄疼了自己而责怪他，眼下她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此刻的武铮实在不像平时的他……
若是平时的他，早就自责地向她道歉，奔去找药酒来，亲自给她上药了。
贺龄音摇摇头，甩去那些疑惑和心底里的一丝奇怪情绪。她看着武铮一头的汗，依旧伸出帕子去，给他擦汗。
在她的帕子触及额头的时候，武铮的身体好像僵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什么也没说，任由带着她身上香气的帕子拂过他的额头、他的眉间、他的鼻梁、他的唇畔……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贺龄音安安静静地给他擦去了脸上的汗水。
擦完之后，帕子已经湿了一大半，她便随手放在了床边，然后便打算推着轮椅去桌边取烧伤膏。
“你怎么来了？”一世安静中，武铮忽然问。
“我……”贺龄音止住动作，抿了抿唇，“戚将军说你受伤了，所以……”
“原来是这样。”武铮笑了一声，不知为何贺龄音听出了一丝自嘲的意味。
她直觉武铮误会了，正想解释，话未出口，便又听到武铮道：“他们做事没轻重，不该强迫你来的，这里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不是的！”贺龄音不由自主地大声辩驳，“我、我自己也想来看看你……伤得怎么样了。”
说完，又立刻垂下了头，急忙转动轮椅转身：“对了，你还没涂药的，我给你涂烧伤膏吧……”
“不用了。”武铮盯着她的背影，“……风驭已经给我上过药了。”
贺龄音顿时停下，一时像被人狠狠地甩了一巴掌，心头闷闷的，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以致于她都不敢转身面对武铮了。
此刻上赶着要来照料他的她，显得太可笑了。
既然风驭已经给他上药了，何须她来呢……
武铮眼睛死死囚在贺龄音的背影上，缓缓坐了起来：“你不该来这里的，不远处就是山火，虽然暂时烧不到这里来，但是万一转了风向，这里还是很危险的。你一个脚受了伤的娇娇小姐，就该在北院好好养着。有什么话，等我回去再说也不迟。我让戚涯送你回去吧。”
贺龄音眼睛一热，莫名有些委屈。
她以为按照往常的情况，她来看他的话，武铮会很高兴的，就算依旧想让她离开，也不该是这么迫不及待……好像要赶她走似的。
她就不该心软，不该来。
“好，我走。”贺龄音默默地推起了轮椅。
忽然，她感到手上的用劲一松，武铮已经来到她身后，推起了她的轮椅。
武铮推着贺龄音走出了简陋的营帐。
从营帐内走到营帐外的一刹那，天宽地阔的感觉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落日余晖尚在，晚霞漫布天边，无比地舒展、辽阔。
贺龄音莫名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北疆落日的那一天，她整个人都被这种从未见过的恢弘气势镇住了，久久不能回神。
“北疆的景色……真美。”她不由叹道，好像心头堵塞的感觉都减轻了不少。
武铮站在她身后，从他的角落正好看到贺龄音修长白净的脖颈，就好像高山之巅的白雪：“其实我准备等你脚好了，带你好好逛逛北疆的。北疆不但有辽阔的草原，有茂密的山林，还有很高很高的雪山，雪山顶上的积雪终年不化，白得就好像你的……反正很白很好看。我本来想带你去看看的。”
贺龄音浅浅笑了起来：“我又没说不去。”
武铮沉默地看着她被风带飞起来的发丝，没有说话。
“对了，现在火势怎么样了？”贺龄音转动着目光，看到了另一边的远方山林，仍在冒着火光。
“有我在，你担心什么。”说到正事，武铮又变成了自信的大将军，“只不过被雷劈中的那棵树正好在山林里面，所以一起火，火势就扩散了，所以完全灭完火还需要大半个月吧。”
“嗯。”贺龄音点点头，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这场火早些灭了。
“铮爷、嫂子！”林长英与戚涯忽然走了过来，手里提着空桶子，显然刚刚救火回来。
戚涯一见此时的武铮面色比先前好多了，便乐呵呵地笑起来：“果然就应该早点请嫂子来，有嫂子在，铮爷的精神一下就好了，比上什么药都管用！”
林长英用手肘捅了戚涯一把，调侃道：“你懂什么！咱们铮爷哪里没上药啦？嫂子就是他的灵丹妙药。”
周围休整的士兵听到了这话，都哈哈大笑起来。
在正事上，武铮是说一不二的大将军，在私底下，他与小兵们都是打成一片的兄弟，因此这些士兵们也在这一起调侃他与贺龄音，直笑他们有个好嫂子，有嫂子在，连大将军的药钱都可省了。
钱丰听到笑声，也赶来凑热闹，见到武铮美人在侧，便一拳锤在他另一只没受伤的胳膊上：“咱们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没来北疆前，追在你身后的小姑娘可不少，你一个眼神都没给。我以为你这辈子都打光棍了呢，谁晓得竟比我还先成亲。成亲之后天天春风满面，就算受伤了也有貌美媳妇亲自来探望，你他妈是成心想让我们羡慕死！”
众人又是一片打趣之声。
贺龄音脸颊渐渐涨红，她知道这些人没有恶意，但是脸皮薄如她，哪里禁得起这样的打趣。
她的不自在落入武铮眼里，武铮脸色一板：“行了！行了！不用干正事的？！都去去去！散了散了！”
众人正笑得起劲，还没发现武铮已经肃容起来，只当他也害羞了，于是笑得更加起劲，直道：“将军护短了！哈哈哈！护短了！”
贺龄音却已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因为羞赧泛起的血色飞速退去。
他们觉得是护短，她却不觉得。
武铮这句话的语气……似乎是不想跟她牵扯在一起，不想别人打趣他们的关系，甚至厌恶别人打趣她是嫂子……
她想不通，武铮为何变得这么快。好像才几日不见，他就不再是从前那个总是护着宠着她的武铮了。
罢了，这样更好……贺龄音垂下目光，拧着衣角。
武铮看到他的小媳妇楚楚可怜的模样，那颗一直强迫自己硬起来的心还是不争气地软了。
他叹出一口气，挡在贺龄音面前，半是无奈半是恫吓地再次挥手赶人：“行了啊！你们嫂子害羞了！谁再打趣她我就打你了啊！”
这次的话却是满满的不加掩饰甚至隐含心疼的护短了。
贺龄音蓦地鼻子一酸。
她就喜欢……不不不，不是喜欢，是习惯——
这才是她习惯的武铮。
钱丰是这群糙汉子里最聪明的，往日在军中也多半担当军师的角色，这会儿当先听出了武铮的意思：这要再打趣下去，武铮必定为了他小媳妇翻脸严惩他们了。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赶紧去救火！”
钱丰一声令下，其他人自然也什么都明白了，各个窜了起来，四散忙活去了。
“戚涯，留下！”武铮开口喊住了戚涯。
心软就像一个溃口，一旦开始，必定泛滥。
“跌打酒有带吗？”他一直没忘记贺龄音被自己握红了的手腕。
“哎哎，带了带了！我马上去拿！”救火的时候，最容易烫伤自不必说，来回运水的途中也容易摔倒，因此驻扎地不仅配置了很多烧伤膏，也配置了不少跌打酒。
戚涯很快就将跌打酒拿了过来，武铮从他手里取过跌打酒，便在贺龄音面前单膝跪地：“把手给我，我瞧瞧。”
他一个堂堂大将军，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在贺龄音面前跪了下来。
四周偷看的将士不由得一阵低呼。
贺龄音缓缓伸出右手去：“真的没事，我只是皮肤容易发红泛青，你应是知道的……”
“还说没事，你眼睛都红了。”武铮瞧了她一眼，不敢再看她委屈可怜的模样，低头给她揉手腕。
贺龄音紧紧抿着唇，什么话也不说了，若是一开口，她必定会哭出来。
也不知道怎么了，此刻就是想哭。
都怪武铮，对她忽好忽坏……

第20章 生辰
武铮给贺龄音上完跌打酒之后，日头便跌落了山头。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武铮原打算派戚涯送贺龄音回北院，如今看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到底是不放心，于是叫戚涯牵来马车，准备自己驾着马车送贺龄音回去。
贺龄音看着他的肩膀——
因为烫伤的缘故，他没有穿铠甲，只是着了常服，肩膀上已经包扎好，所以看不到伤得怎么样，据他说风驭已经给他上过药了，但是贺龄音仍旧觉得，他该休息为好。
“让戚将军送我就好，你好好养伤。”
武铮一怔，而后眼角便染了笑：“这点小伤不碍事。”
他俯身，从轮椅上抱起贺龄音。
已有很多天没抱她，此刻她落入自己怀中，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原本就轻如棉花的她，此刻更比以前轻了不少。
贺龄音浑身放松地任他抱起，现在的她已经习惯了他的胸膛，甚至有点依赖这样的感觉。
下一刻，她忽然被武铮抱着轻抛了几下，幅度不大，自始至终没有离开他的怀抱与双手。
像是在掂量东西的重量似的。
贺龄音：“……”
而后她便听到武铮皱着眉道：“你瘦了。”
贺龄音：“……”
原来的确是在掂量她的重量。
武铮问：“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有好好吃的。”贺龄音下意识摇头，然而在武铮的目光之下，她怎么也没办法撒谎，只好实话实说，“只是天热起来，偶尔有些没胃口……”
武铮听了，却没再说什么，一声不吭地将她抱到了马车上。
一回去的路上，贺龄音坐在马车内，武铮在马车外驾车，两人隔着一道帘子。
武铮没有主动同她说话，贺龄音一时也没什么好说的，于是两人竟一路沉默地回到了北院。
到了北院，武铮先将轮椅拿了下来，而后又将贺龄音抱下。
贺龄音想着自她承认了没好好吃饭之后，武铮便没理她了，路上纠结了一路，这会儿趁着武铮来抱她时，她软软的声音带着坚毅的语气，向他保证道：“我以后会好好吃饭的。”
其实，她一贯成熟懂事，什么事都无须爹娘操心。从前在家里时，爹娘从未管过她吃饭问题，吃得多也好，吃得少也罢，总归一生下来就是这样弱柳细腰的，没有过太大的变化。
便是这几天，她也不觉得自己瘦了，即便是瘦了，那也必定微末得叫人看不出来。
谁知道武铮一抱就抱出来了，而且好似还颇为不喜她太瘦。
不过，想想也是，一般武将人家，总是希望自家的媳妇强壮有力，才与他们般配吧。
——那她注定是不般配的。
一时，她又开始懊恼自己不该说出那句保证。
像鬼迷心窍似的。
眼下，她惴惴地等武铮的回复。
却不知，她刚才在武铮耳边说话，娇软香甜的气息掠过武铮的鼻尖、心口，令他这个硬邦邦的男人竟酥了半边身体，定了定心神才将她稳稳地放在了轮椅上，看着她：“嗯。我不在也要好好吃饭。”
他在的话，就会亲自监督。
这会儿，守门的门仆已经看到了他们，连忙上前迎接，张伯与芯儿也听到了动静，赶忙出来。
武铮推着贺龄音的轮椅，将她交给芯儿手上，让芯儿带她进去早些休息。又叮嘱张伯，让厨子平时多做几个夫人爱吃的菜，变着花样做，务必让夫人多吃点。如果夫人不爱吃，就再请几个厨子来。
贺龄音听着他说的话，心头微热。
武铮交代完之后，就准备回去了。
“等等，你还没吃晚饭的吧？”贺龄音忽道。
她是吃了晚饭才过去的，却不知武铮有没有吃过晚饭。救火之事颇忙，他又昏迷了一阵，还来不及吃晚饭也是极有可能的。
武铮道：“我回去吃。”
贺龄音柔声道：“你留下吃了晚饭再走吧。”
贺龄音这般邀约，武铮本来心中一软，便想答应了，但是抬眼一望北院，蓦地想起前几日——
他顿时觉得留下没意思，于是喉咙里的话到了嘴边便拐了个弯：“身为主将怎么能趁机偷懒，我得马上回去。”
贺龄音见他说得这般坚定，继续挽留的话自然说不出口，便只好目送他离去。
武铮回到驻扎点，进了营帐。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烧伤膏，眼神复杂。其实只要贺龄音打开一看就知道，这瓶烧伤膏根本还没用过。
他像是自虐似的，根本还没有上药，却在贺龄音要给他上药时，骗她说风驭已经给他上过药了。
其实，他怎么可能让风驭给自己上药呢。即便是上药，军营里一抓就是个男的，哪个不行。
武铮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忽然看见了贺龄音放在床边的帕子。
他三步化作两步地走了过去，将帕子拾了起来放在鼻间，似乎还能闻到她身上的幽幽香气……
他收起来，珍重地揣进了怀里。
自那次去探望过武铮之后，贺龄音便没有再去。
一来武铮已经说过不让她再去，她又怎会厚着脸皮再去，二来她知道自己腿脚不便，去那边也只会添乱而帮不上任何忙，那又何必去增添麻烦呢。
所以，纵然总会莫名地担心火势，或者担心武铮的伤，她还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了北院。
这期间，定做的罗汉床已经来了，她让人摆进了西厢房内。这样，武铮下次回来时，就不必睡地上了。
不过，她与武铮分床而睡的事儿自然不好叫外人知道，所以她一口咬定了自己是为了午睡之宜，连身边最亲近的芯儿也瞒着。
这段时间，她也终于将荷包绣好了，放在一个精致的木匣子里，准备等一个特殊的日子再送出去。
而那个特殊的日子，便是武铮的生辰。
武铮的生辰在半个月后的六月初一，这还是张伯提醒她，她才知道的。
两人成亲，彼此的生辰都要合在一起算上一卦的，不过她满心满眼不想嫁将军，自然没把他的生辰放在心上，只知道他是千隆三十年的夏天出生的，比她大了八岁有余。
倒是后来的算卦结果让她一惊，卦象说她与武铮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造地设的良缘。
惊讶过后，她只当这是故意讨喜的胡诌了。
男婚女嫁，算卦大师难不成还拆了别人的姻缘不成？自然是拣了好听的说。
再说了，文官之女与武将之后，本来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两人，竟被天子赐婚，可不是百年难得一见么。
当时，她腹诽了这么一通，到底没将武铮的生辰记下。
而今，得知他的生辰，又算了算时间，若是顺利的话，那时候山火也该灭了，武铮也该回来了……
十四天后，如贺龄音所愿，山火终于灭了。
不过，当天晚上武铮却没有回北院。
山火刚灭，他调兵回营，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无暇分身来找她。
贺龄音自然理解这点，不过她猜武铮也多半忘了第二天就是自己的生辰……也不知他明天会不会回北院来。
张伯看到贺龄音眉间愁容，立刻明白了她心中所想，自告奋勇道：“老仆明天就去军营里请将军回来。”
“张伯。”贺龄音冲他摇头，“将军有正事在身，为的是北疆，为的是百姓，我岂可用这些小事去扰他？”
她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初的月亮是一轮弯月。
“且等将军忙完吧，忙完了自然会回来的。”
第二天——
贺龄音一直等到吃晚饭的时辰，还没等来武铮。料定他今晚必定又留在军营了，贺龄音心里微微有些遗憾……今日毕竟是他的生辰。
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贺龄音想起他叮嘱自己要好好吃饭，于是便先行吃了晚饭，而后便沐浴梳洗，更了寝衣。
正准备睡觉时，芯儿高兴地跑进屋通传，说将军来了！
贺龄音一怔。
此时，武铮已经大跨步地从门口走了进来。
芯儿见状，悄悄地退了下去，顺带关好了门。
“我——我回来了。”武铮站在贺龄音面前，大半个月没见，他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贺龄音也一时无话，只静静地打量着他。
好似比之前黑了些、瘦了些。
不过也实属意料之中。
在初夏的天气围着山火转了大半个月，不黑不瘦都不可能。
只是不知道……他肩上的烫伤好点了没有？
贺龄音踟蹰着，不知道怎么问出口。
而武铮，在紧紧盯着贺龄音不愿挪开目光的时候，余光却看到了放在一侧的罗汉床——
那一瞬间，他的神色又复杂得堪比贺龄音去探病那一日。
……他很想说服自己贺龄音是体贴他不想他睡地上才放在一张罗汉床在这里，但是他又不是傻子，那天夜里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想必贺龄音就是为了长此以往都不想与他有任何接触，才这般“体贴周到”。
一时间，身体里因为见到贺龄音而沸腾起来的温度全部冷了下来。
他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作为武将，最忌临阵时面上表情过多，这样会很容易叫敌人找出弱点看出破绽。所以，他从小养成了一个习惯，越是重大的场合，越是需要决断的关键时刻，他面上越平静。
此刻的他，便犹如在三军阵前。
做一个决定。
却不料，一无所知的贺龄音微微一笑，忽然转动着轮椅去了梳妆台边。
武铮一愣，神色微变，目光不由自主地追上她的背影。
只见贺龄音来到梳妆台边，弯着腰从最下面的一层取出一个木匣子，又转着轮椅来到他面前。
她看着武铮，脸颊微微泛起了绯色，似乎颇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却又鼓足了勇气，打开了木匣子，将绣了好些天的荷包取了出来，抬首看向他——
“铮哥，生辰快乐。”

第21章 旖旎香闺
武铮愣怔，呆呆地看着她笑靥如花地对自己说生辰快乐，还给自己送上了一个精美的荷包。
他的目光缓缓挪到这荷包上头来。
贺龄音见他看向荷包，含羞带笑地解释：“这是我亲自绣的。不过我手拙，好些天前就开始绣了，直到最近才绣好。因想着今日便是你生辰了，索性将它作为生辰礼送给你……你、你不要嫌弃。”
武铮骤然抬眼，直直地盯着贺龄音。
“你早就在给我绣荷包了？”
贺龄音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便索性不答，转而说道：“我不知你平时有无佩戴荷包的习惯，但是一时也想不出该送什么，只好绣了一个荷包以表心意。我虽不才，但是绣工常被人夸赞的，我想应该不至于太差，至少比外头市集上买的是要好些的。”
听着她柔柔絮语，武铮如鹰隼一般的眸子紧紧眯起，眉头锁着无比复杂的情绪。
他今天其实忙过头了，到这个点了还未吃饭，更是忘记了自己的生辰。直到终于闲下来，兄弟们一齐进来给他贺寿的时候，他才想起今日是他二十六岁的生辰。
当时他愣了一瞬，而后忽然想，他与贺龄音现在到底还是夫妻，他的生辰应该与她一起过才是。
于是，他抛下一众兄弟，在重色轻友的调侃声中快步走出了营帐，朝北院而来。
越是临近北院，他心里越发明白，其实什么夫妻该一起过生辰都是借口，他就是想来看看她了。
他原本以为贺龄音不记得他的生辰，所以也不打算说。却没想到她不但记得，还给他准备了生辰礼物。
为什么……
武铮眯起来的鹰眸氤氲着骤然锋利的光芒。
为什么分明不喜欢他想离开他却又对他这么好？！
为什么要这样玩弄他？
武铮心口猛地一滞。
贺龄音看着武铮蹙起的眉头和逐渐冷凝的神色，压根不知他在想什么，还以为他并不喜欢这个荷包却不好意思拒绝，于是不由得垂了眼睑，小心翼翼地藏起失望：“若……若你不喜欢，还与我便是。我瞧着芯儿的荷包旧了，把这个给她也是正好。”
说着，便要将荷包收起。
武铮却一把夺了过来，紧紧攥着：“我要。”
见他似乎并不是不喜欢，贺龄音眉心微舒，只是武铮紧攥荷包好像在攒着多重要的东西的样子，还是叫她不由得微哂，嘴角翘了起来：“你若是喜欢，我往后再给你多绣几个，或者再绣绣其他的——你还缺什么？”
武铮蓦地上前一步，眼底似乎闪着千言万语，不过他盯着贺龄音片刻之后，却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似的：“再说吧。”
他和她的事，都再说吧。
也许……她此刻已经改变了想法。
他可以等。
荷包既已送出，贺龄音便又问他是否吃过了晚饭，毕竟这两日刚灭了火，他一定很忙，哪能及时吃上一口热饭呢。
她想他八成没有吃。
武铮也不打算瞒她，揉着肚子看着贺龄音：“确实没吃，肚子都额瘪了。”
这是贺龄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武铮，神色和动作简直像家养的狗儿向她讨食似的，她忍不住微弯嘴角：“那我给你做去。”
之前以为他今天不会回来了，因此便没给他留饭，这会儿都到该睡觉的时辰了，厨子师傅也早已歇了。
只能现做了。
武铮眼睛微挑：“媳妇儿，你会做饭？”
贺龄音眸子微转：“别的不会，做一碗长寿面倒是可以的。”
都说君子远庖厨，其实闺秀也是。她们从一出生，就注定会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总不至于沦落到需要自己做饭的地步，因此厨艺不是她们必须学习的内容，她们也大多十指不沾阳春水。
贺龄音自然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她娘亲喜欢吃面，有一年为了给娘亲的生辰贺寿，她偷偷跟后厨师傅学着做了一碗面，将娘亲感动得眼泪直流。此后她便记下了长寿面的做法。
但是，她娘亲却舍不得她沾染那些柴米油盐，自那次之后，便不让她再做，只有每年生辰了，才允她下厨为自己尽孝。
还有一些诸如切水果、煮清粥、炖冰糖雪梨等她会的简单之事，其实也都是为了家人而主动去学的。
贺龄音披了一件外袍，让武铮推着自己去厨房。
路上遇到张伯，张伯见他们往厨房去，忙要去叫厨子来下厨，被贺龄音微笑着阻止了。既是给武铮生辰而做的长寿面，还是她亲自下厨为好。
两人继续往厨房去，贺龄音道：“长寿面我已经很久没做了，有些生疏。若是做得不好……”
武铮截断她的话：“阿音做的肯定好吃！”
贺龄音摇头浅笑。
到了厨房，武铮主动地将做面需要的食材都摆在了一块，好方便贺龄音取用。又将灶台的火生了起来。
贺龄音掩嘴一笑：“我现在竟不知道，到底是你下厨还是我下厨了。”
武铮将一锅清水架上灶台，回头道：“要真正下厨，还得等你脚好了再说。况且我也只是给你做点准备工作，我、我还是想吃你亲手做的面。”
闻言，贺龄音的眼神忽然有些闪躲，不过立刻便恢复了正常。好在武铮已经扭头去添火了，不曾注意她的异样。
清水很快就被煮沸了，武铮来到贺龄音身后，推着她前去灶台前煮面。
一会儿工夫，一碗带着葱香的长寿面便做好了，冒着暖融融的热气，摆在了武铮的面前。
武铮瞧了一眼贺龄音，又瞧着她的手。
刚才她在下面时，他就一直忍不住盯着她的手看，她的手又白又嫩，又细长又柔软，好看得不得了，一看就是娇养长大的姑娘。
贺龄音见他愣了，轻咬唇瓣：“你……尝尝？”
“哎！”武铮回神，立刻挑起一筷，往嘴里送去。
入口香滑柔软的面就好像……好像贺龄音给他的感觉。
他竟吃上了瘾。
一口、两口、三口……一碗长寿面，竟被他两三口就吃了个精光，连汤汁都吸溜得干干净净。
贺龄音见他喜欢极了，竟吃得这般干净，微微露出了浅笑：“别吃得这般急，我以后再给你做就是了。”
武铮放下空碗，舔了一圈嘴角，却摇头：“以后别做了。”
贺龄音脸上的笑顿时凝固了：“……你不喜欢？”
“嘿！我不喜欢能吃得这么干净吗？”武铮把碗倒扣过来，干净的碗底连一滴汤汁都不剩了，“我只是……能吃到这碗面我就很开心了，不想你再辛苦。”
她那双手、她这个人，都该是被呵护娇养的，跟着他享福的，而不是拿来干活做厨子活的。
贺龄音微怔，忽地想起了某个夏夜，她娘亲肚子饿了想吃面，那会儿她已经做过长寿面了，因此自告奋勇地要往厨房去，却被娘亲一把拉住。
她娘亲将她拉到身侧，揉着她的手：“咱们阿音是娘亲的心肝儿，娘亲哪里舍得你去辛苦劳累。往后给你挑女婿啊，首要的一条就是要会疼人，不让你辛苦。这样爹娘才能放心把你嫁出去。”
才豆蔻年华的她哪里听得这些，顿时觉得羞得不得了，钻进了娘亲怀里，不许她再这样打趣自己。
就在她怔忪间，她又听见武铮朝她道：“下次换你尝尝我的手艺。”
她回神，讶然地看着他：“你也会做饭？”
“嘁！当然了！我会的可多得呢！只是平时没时间下厨，其实我的厨艺比那几个厨子师傅更好你信不信？”武铮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也许你会喜欢上我……我的厨艺。”
吃过晚饭，到底该歇了。
武铮还未洗澡，推着贺龄音回了房间之后，便转身要出去洗漱。
贺龄音拉住武铮的衣角：“你肩上的伤……如何了？”
“已经没事了，早好了！”武铮浑不在意地说。
贺龄音松手，叮嘱他：“虽已入夏，但是最好还是洗热水澡。”
这些天在外救火，武铮又恢复了以前的习惯，几天不洗澡也是常事，通常一桶凉水从上往下一冲，也就算洗过一次了。这会儿被贺龄音提醒，不由自主地便听了她的话，正巧方才煮面的时候煮了一盆水还剩一大半，于是他便用那水洗了。
回到房间的时候，贺龄音已经卸去外袍，坐在了床上，手里拿着一瓶烧伤膏，见他来了，便朝他招手：“过来，我看看你的伤。”
没想到贺龄音会这么“百折不挠”，武铮微诧。不过贺龄音的话在他眼里一向宛若军令，让他没有拒绝的余地，于是乖乖地走了过去。
只是，在脱下上衣之前，他还是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你确定要看？”
其实，烫伤的地方已经起过了水泡，如今已经结痂，真的没什么大碍了。他只是忽然想到，贺龄音还没见过他裸身的样子吧，她……会不会害羞？
但是，贺龄音却已然理解错了他的意思，这话落入贺龄音的耳朵里，简直在暗示他的伤情还十分严重，甚至严重到会吓到她。
一时，她心口一揪，呼吸都轻了，语气却愈加坚决：“我一定要看看。”
武铮无法，只好背对着她，脱下了上衣。
贺龄音则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慢慢除去的上衣。
待看到他左肩已经开始结痂时，才缓缓松了一口气，然而忽然明白了武铮那句话的意思。
顿时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脸颊涨红起来。
那次她不小心看到武铮换衣服，到底还隔着一定的距离。此刻她却紧挨着脱了上衣的武铮，自己也只着了夏季轻薄的寝衣……
安静的房间内，武铮的喘气声粗了起来。

第22章 忠犬狼化
武铮喘气的声音在静室之中格外明显，贺龄音一惊，险些握不住烧伤膏。
孤男寡女睡前穿着寝衣同坐一床，他的呼吸声又粗沉了那么多……
这意味已是很明显……
贺龄音惴惴不安地看着武铮的后背，此刻像是砧板上的鱼肉一般，只能动弹不得地等待他转过身来。
武铮是大将军，是她的夫君，若他今晚当真想做什么，她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拒绝。
就在此时，武铮却深吸一口气，蓦地将衣服穿了，背对着贺龄音下床穿鞋：“那个罗汉床是买来给我用的吧？我今晚就睡那里了。”
贺龄音怔怔地看着他这一番动作，直到他大步朝对面的罗汉床走去，她才惊醒过来：“烧伤膏……涂药……”
武铮顿住脚步，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他的小媳妇可真是单纯到胆大包天。
刚刚差点就要出事了，这会儿还无知无觉地惦记着给他涂药，生怕他不变成饿狼是吧。
如果不是他定力十足，她觉得她今晚逃得过？
“我自己来。”他叹了一口气，飞快地转身走回来，飞快地拿了烧伤膏，飞快地又转过身去了。
期间眼神都不敢往她身上放。
隔了这些天不见，天气渐渐热了，贺龄音的寝衣也渐渐薄了，甚至可以直接透过这层青色寝衣看到她穿着的绯色肚兜，可以看到她曼妙的腰肢，可以看到被肚兜紧紧包裹着的呼之欲出的雪团……
配合着笼在她身上的浅浅香气，简直——
他可算明白了美人乡、英雄冢的意思。
武铮将烧伤药胡乱地往肩膀上一抹，就问贺龄音是否要安歇了。
贺龄音方才偷偷看着他给自己涂药，分明还有很多地方没涂到，叫人看了莫名难受，想给他涂个均匀，但是她怕武铮又粗喘起来，哪里还敢再说什么，便将自己裹入了被褥中，点点头道：“早些休息吧。”
武铮“嗯”了一声，便吹熄了蜡烛，一室亮堂转眼漆黑。
夜里，武铮做起了梦。
梦中，贺龄音就穿着今晚的青色寝衣，聘聘婷婷地朝他走过来。
周围笼着一层薄雾，如梦如幻。
突然，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将她的衣服、发丝吹了起来，她就好像九重天上的仙女，似乎下一刻便要腾风而去。
他痴痴地看着，鼻间闻着这阵风带来的她身上香甜的气息，浑身血,脉偾张，热得不行。
“铮哥。”她轻轻软软地叫他，温柔地笑着。
“阿音！媳妇！”他不由自主地朝她快步走过去，恨不得将她揉入怀中。
贺龄音微展手臂，外头的青色寝衣不知为何突然就解开了。她站在那里，露出圆润又消瘦的肩头，露出修长细嫩的手臂，露出精致小巧的锁骨，露出……被束缚着的快要跃出来的两团柔雪……
一股邪火直冲腹下。
他定住心神，也停下了脚步，问她：“阿音，你愿不愿嫁我？我是说，没有皇上赐婚，你愿不愿嫁我？”
他等着贺龄音的拒绝，好消了这股邪火，谁知他竟看到贺龄音害羞地笑了起来，又去解身上的最后一层屏障：“我、我自然是愿意的。你不记得了么，我跟你回军营的第一天便跟你说了……”
一股欣喜席卷了武铮全身，他畅快地大笑起来，一边紧紧盯着她，一边像是被勾魂似的走向她：“你愿意就最好了。嫁给我不会受苦的，你不要不开心，更不要想离开我，我会对你好的，我会宠你一辈子……”
他的身和心都被她栓住了。
然而，就在贺龄音解开肚兜带子，即将松手的那一瞬间，梦境忽然消失，武铮浑身一抖，醒了过来——
他睁眼，望着房间的屋顶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方才只是做了一个梦。
扭过头看去，贺龄音已经睡着了，睡得很安宁。
武铮自嘲一笑，望着她无知无觉沉沉睡去的脸……那分明是自家媳妇，他却不能一亲芳泽！
他神色复杂地一边紧紧盯着她，一边在被窝里默默伸下右手，回想着方才的梦，压抑着沉沉的低喘……
完事之后，他见贺龄音还睡着，便起身脱下脏裤子，换了一条干净的穿上，而后提着脏裤子悄悄地出了门。
在他出门之后，好像早已沉入梦乡的贺龄音却缓缓睁开了眼睛，她心口猛跳个不停，耳朵热得快要融化掉。
不一会儿，门口又响起了武铮归来的脚步声，贺龄音连忙闭上眼睛。
武铮进了房门，正待回去继续睡，想了想突然顿住脚步，走到了贺龄音的床边。
贺龄音耳朵听着他渐近的脚步声，紧张得睫毛都要抖起来了。
她吓坏了，心里不断在想，他、他用手还不满足？难道还想……
就在她胡乱猜想的时候，武铮倾下身来，给她掖了掖被子。
脚步声又往对面的罗汉床去了。
翌日，阳光洒进窗户，贺龄音才揉着额角醒了过来。
武铮已经回军营去了。
回想昨晚的事儿，她的心口又开始猛跳。她抚着心口，强迫自己不去回想，扭身坐到床沿。
房内无人，她试着探出右脚下地，缓缓站起了身子。
而后她眼睛一转，又坐回床沿，唤来芯儿侍候自己梳洗。
晚上，武铮依旧回了北院。
在武铮回来之前，贺龄音给他炖了一盅冰糖雪梨。
武铮眼底掩不住开心，却又道：“我不是说了吗，你给我做一次面已经够了，不要再辛苦了。”
贺龄音微微笑道：“做这个并不辛苦，很简单的事儿。你尝尝看？”
“好！”武铮高兴，一口就喝了一大半。
“慢点喝。”贺龄音道，“冰糖雪梨可以祛热降火，也有消暑解渴的功效。天气热了，你又在外灭火那么多天，自然火气旺盛，所以喝点冰糖雪梨是有好处的。”
武铮心头像是被贺龄音的纤纤素手捏了一把似的，一股酥麻传遍四肢百骸，贺龄音这么关心他，他实在快活极了。
“媳妇，你知不知道，虽然我们武家世代武将，但是我娘其实也想让我娶个温柔贤惠的媳妇。”
听武铮忽然这么说，贺龄音便回想起了他的娘——也是她的婆母。
她与婆母接触不多，新婚后没几日她便趁着回门的借口回了娘家，只记得婆母虽然四十有余，但是仍旧精神得很，眉眼间俱是硬气。
在住在武家的几日里，她遵循着儿媳妇的守则，每日定时去给武铮的祖奶奶、父亲、母亲请安，顺便嘴上关心几句小姑子武芫，此外没有过多的相处。
婆母对她非常客气，应该说，武家人都对她十分小心翼翼地客气，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待她似的。
当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武家人相处。
两边都这般客气，恰恰是不熟的体现，以至于她根本不知道武家人心里到底对她是何评价。
此时，听武铮提起，她便好奇地看着他，不知他说此话的缘由。
武铮便在她的目光下继续道：“我娘从小就跟我说，如果能找一个志同道合的武将，那一起保家卫国也是不错的。不过我若是能找一个温柔贤淑的女子为妻，她其实更加高兴。”
他瞧见碗边还有一滴汁水，便舔了干净，目光灼灼地看着贺龄音：“我就是突然觉得，你这么贤惠体贴，我娘肯定会很喜欢你的。”
喝过冰糖雪梨，又去吃了晚饭，两人便像往常一样，一个在房里慢慢沐浴，一个去别处随便冲洗。
之后，又到了安歇的时候。
武铮算了算时间，从贺龄音脚腕受伤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她当时伤得并不重，他又立刻给她拧正了，之后还让她每晚涂药，应该也快好了。
他朝贺龄音的床边走去：“今晚脚腕涂药了吗？”
贺龄音突然听他问起脚腕，忙道：“已经涂了。我每天晚上沐浴之后，芯儿都会帮我涂药的。”
“嗯。现在感觉怎么样了？”武铮来到她面前。
贺龄音眼神有些飘，支吾道：“还有点疼……”
武铮一听，单膝跪在床边：“脚伸出来，我给你检查检查。”
“嗯……”贺龄音缓缓伸出脚去。
武铮捉住她的脚腕，单从外面看，已经完全消肿，与完好无伤的另一只脚没有任何区别了。他又仔细地摸骨，确认骨头也长正了。
不过，贺龄音这么娇贵，好得慢一点也不奇怪。
他将她的脚塞回被子里：“既然还有点疼那就好好养着，彻底养好了再说。”
“嗯。”贺龄音胡乱地应了，便缩入了被子里。
过了几天，天气凉爽，贺龄音便让芯儿推着自己去院子里的凉亭坐一坐。
“对了，芯儿，你回我房间，去给我把放在第三个箱子里的《礼纂》给我拿来。”贺龄音平时闲暇的时候，常常以看书来消磨时间。这次她来北疆，也带了不少书。刚刚忘记带一本出来看了。
芯儿苦恼地拧帕：“夫人，芯儿不识字……”
贺龄音微诧，随即明白过来，她生在书香门第，自然从小习字，而芯儿在北疆的普通人家长大，糊口便是第一紧要事，哪里有闲工夫读书呢。
她心口一涩，浅笑道：“芯儿，你想学识字吗？”
芯儿眼睛一亮，有些期待又有些苦恼：“芯儿也想像夫人一样认得好多字！可是……去哪里学呢？芯儿也没时间学啊……”
“既然你想学，那……我来教你怎么样？你只要不嫌弃，我们现在就可以学起来。”贺龄音含笑道。
“真的吗？！”芯儿双目放光，开心极了。
贺龄音笑：“那你去第二个箱子拿最上头那本书来，我们从最简单的学起。”
她放在第二个箱子拿最上头的书是《三字经》，这是她带来的书中最简单易学的了，适合芯儿这样的初学者。
芯儿乐得蹦起来，一瞬间少了平时稳重内向的气质，多了许多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气。
“我这就去！”芯儿转身跑了起来。
“你小心点，别摔着。”贺龄音连声叮嘱。
她话音刚落，芯儿就被脚下的石头绊倒了，偏偏旁边就是院子里的池塘，芯儿就这么倒栽葱地跌入了池塘当中！
“芯儿！”贺龄音大惊，一边站起来连忙奔过去，一边呼喊着张伯等人。
一道身影忽然朝池塘里扑腾的芯儿跃了过去，而后像拎小鸡似的将芯儿拎了上来。
贺龄音见到芯儿被救，松了好大一口气，拍着心口朝来人道：“铮哥？你不是去军营了么？不过还好有你在……”
武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不是说脚腕还没好吗？怎么现在站得好好的。”
贺龄音眼睛一瞬睁大：“我、我……”
“你为何骗我？”他的目光隐隐含痛。
“不是的，我……”
武铮没等她编出什么解释来，忽的一把抱住了她，大步朝房间走去：“其他人都给我退去前院，没有我的吩咐，不许打扰。”

第23章 失控（二合一）
武铮走得极快，贺龄音脑子一片嗡嗡，还未反应过来，他已抱着自己走到了卧房前。
“砰——”
武铮一脚踢开了卧房的门。
这一脚像是踢在贺龄音心口上，将她吓得浑身狠狠一震。
她知道武铮发怒了，但她没想到发怒的武铮这般可怕……
此刻冷着脸眯着眸的武铮，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进来之后，武铮提脚往后一踢，又是砰地一声，将门阖上了。
“武铮，我……”贺龄音揪着武铮的衣襟，怯怯地咬唇，快要哭出来了，“我没有想要骗你……”
武铮抱着她的手蓦地一紧，便听到贺龄音疼到抽气的声音。
“你这时候还在骗我！”分明是怒极了，可是武铮还是默默松了松手，免得再弄.疼她。
贺龄音委屈，却又不知道怎么说。
是，她的脚腕已经好了，她也在几天前就发现了。
但是，她没想着特意瞒着武铮，她只是、她只是害怕而已……
当时，她就是以脚腕伤了不便伺候他的借口推迟了圆房，而自那之后，脚腕好了便几乎等同于可以圆房的意思。这种情况下，叫她如何好主动说出来。说出来，就等于她主动要圆房。
而且，她也着实害怕与精壮的武铮圆房，撇开喜不喜欢不说，武铮的体格看着就叫她恐惧……
就说刚刚，武铮因为一激动而用力了些，她的胳膊就像要被他握断似的，倘或真的圆房，他血气方刚不知节制，她岂不是性命危矣……
贺龄音迟迟不说话，武铮便冷笑了：“看吧，果真如此！前几天我给你检查脚腕的时候，你其实已经好了吧，但是你却骗我说你的脚仍旧还疼！”
想起这点，他就悲哀到心口疼。
亏他当时还心口一疼，默默地又为初见那日故意逗弄她而悔恨，谁知道她竟一直在骗他，将他的一颗真心当猴耍！
贺龄音眼睛一眨，就掉下了一颗珍珠般大小的泪珠。
武铮说的是实话，她没办法否认，也不想再骗他：“我、我也是那之前才刚刚好……”
武铮最看不得她可怜巴巴的模样，怎么能这样，一边骗他一边还好像自己受了惊天委屈。
更气的是，他居然还是会心疼……
武铮咬牙，依旧冷着脸：“那我给你检查的时候，你为什么要骗我？”
贺龄音抽了抽鼻子，没法解释，如果她将方才想的话直接说出来的话，她敢保证武铮一定会更生气。
她无话可说的模样再度惹恼了武铮，武铮眼睛里闪过一丝沉沉的阴戾：“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何况，你骗我的还不止这一桩。”
他瞥见房间里的那个罗汉床，眼神在那一瞬间完全暗了下来。
贺龄音脑袋则炸开了花：她、她还骗了什么？
还没来得及问清楚，武铮手上忽地又施了力，将她抱紧了三分，往罗汉床走去。
“武铮！”贺龄音一惊。
她话音刚落，便已被武铮抛到了床上，不过武铮这一下显然也收了力，她并没有摔疼，只是摔懵了一下。
随即，一具强健的身体压了上来。
贺龄音的心飞快地跳动起来，恐惧、愤怒、委屈，还有很多说不清的情绪揉成一团向她袭来。
她顿时就红了眼圈，却推不动压在她身上的男人。
武铮见她这般抗拒，眼底淌过更多怒意，他一把扣住她的肩膀，令她顿时动弹不得，只能被迫看着他。
武铮看着贺龄音红着眼圈的柔弱样子，一时浑身的气血都蹭蹭蹭地往下冲。
这样纤细弱小的雪白兔子，太能勾起狼的凌.虐.欲了。
贺龄音不知道，他在蛮夷部落中风传的外号便是“北疆狼王”，因为他在对敌的时候，像狼一样又凶狠又悍戾。
只不过一直以来他都将贺龄音当成自己人，所以堂堂狼王就像一条狗似的被她骗得团团转。
“该圆房了。”他扣住贺龄音的下巴，“你本来就是我的人。将军夫人。”
贺龄音被他扣住下巴，根本说不出话来，她浑身抖得像筛子，睁大了眼睛看着武铮，眼睛里盈满了泪花花。
武铮最看不得她这般模样，可是她就是一直以这般模样勾了他的魂却又暗地里思忖着将他丢弃！
“现在就圆房，别想走，别想离开我。”武铮眼底酝着一片暴风骤雨，蛮横地压着她，开始摸索着去解她的衣服。
贺龄音咬着唇默默流泪，武铮像泰山一样压着她，她便是拼尽全力也推不开分毫。
再说，她也没资格挣脱。
武铮说得对，她是皇上指给他的妻子，是将军夫人，是原本就该属于他的人。
所以他想要她，理所应当。
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心灵相通之人，只有盲婚哑嫁，只有欲.望和索.取。
武铮先前对她的体贴和照顾，也只是为了此刻的圆房吧，只是她没有眼色，竟还好几次因为武铮对她的好，而有过片刻的动容……
武铮哪里知她此刻所想，他只觉得她可真柔软、真香甜。
什么是温香暖玉，贺龄音就是了。
被他压在身下困在怀中的女人，浑身散发着香甜的气息，像是在邀请他、诱惑他继续。
他的手从胡乱摸索着，从不知哪里的缝隙探了进去，揉到了她的细腰之上。
手掌摸到的每一寸肌肤，都又软又热，细腻柔软到仿佛能把他的手揉进去，合为一体。
他忍不住握住她的腰，却仍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阿音……”武铮贴近贺龄音的脖颈，嗅着她颈间的香气，“你本来就是我媳妇，我们是经过皇上赐婚、父母同意、三媒六聘正式成亲的，我们早就该圆房了。”
说着，他一把扯下贺龄音的外衣，狠狠地扔到地上。
里面是一件素白的中衣。
贺龄音浑身狠狠一抖。
武铮已经放开了对她下巴的钳制，可她此刻无话可说，只在默默流泪，不但眼圈周围都红了一片，连鼻尖都哭红了。
武铮不去看她楚楚可怜的模样，看了又要心软。他狠狠揉着她的腰，在她细润莹白的肩膀上，轻轻地咬了一口。
这件事他想了无数回，这次终于得偿所愿了。
他原想毫不客气地咬重些，临到头了却舍不得，只好放轻了力度，末了，还伸出舌头舔了舔。
——在她面前，好像永远凶狠不起来。
贺龄音则浑身细细一颤，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霎时传遍四肢百骸。她以前从未感觉过这种滋味，令她有些许害怕，忍不住扭身。
这一动便令武铮觉得她又在抗拒了，一时武铮又眯起了眼睛，手掌从她腰上撤出。
那双温热又充满力量感的手掌离开自己，贺龄音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那一刻，那双手去开始蛮横地扯她的中衣。
“不要！”贺龄音怕了，小幅度地挣扎起来，揪着胸口的衣襟不愿放开。
“贺龄音，你已经嫁给我了。”武铮微微松开她，面色冷静得可怕，“就算你做着回铎都伺候我爹娘而后伺机与我和离的春秋大梦，在那之前你也得给我。”
贺龄音蓦地睁大了眸子：“你、你听到了？”
“我听得一清二楚。”武铮一字一句，好像这话在割他的嘴巴。
其实，是在割他的心。
那天起了山火，他赶去救火，忙得焦头烂额，却还惦记着贺龄音一个人在家怕不怕。他脱不开身，只好让风驭去陪她，还遭了风驭一顿排揎。
可笑的是，风驭走了之后，他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贺龄音，于是百忙之中仍然快马加鞭地赶回北院，想亲自安慰一下贺龄音，叫她不必怕。
谁知道，他回来听到的，竟然贺龄音想将他推给别人的话……
“我与将军本该各自婚嫁，我嫁与文人学士，将军娶一个巾帼英雄，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等我脚上的伤好了，我会寻一个好时机，申请回铎都，以后便安心在铎都侍奉将军的父母。当然，两地分隔，多半不能长久。倘或将军因此厌弃了我，和离也未尝不可……
“而风姐姐……你巾帼不让须眉，与将军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你若对将军有意，那是再好不过了，无须你委屈做小，到那个时候，你就能光明正大地与将军在一起。”
一字一句，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就想不明白，自从迎她回来，他哪里对她不好了？哪里对不住她了？哪里让她受委屈了吗？
她怎么就这般不待见他！这般想离开他！
武铮死死地盯着贺龄音，她正躺在后来置办的罗汉床上。如果不是先听到她的那番话，他一定会欣喜地以为，贺龄音置办这张罗汉床的原因是心疼他，不想他睡地上去。
可笑的是，他睡地上的原因就是因为心疼她，而她却……
武铮觉得，此刻他一点也无须心疼贺龄音了，她压根就没心疼过自己！
“我知道你买罗汉床回来的原因，因为你往后就可以借机一直不同床。”武铮冷冷地看着她。
贺龄音怔了，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武铮，你这样想我……”
武铮恍若未闻，粗糙的手指揩过她眼角的泪：“而我，偏要在这张罗汉床上，占.有.你。”
贺龄音大震，这样的话从武铮嘴里说出来，实在是太令她难受了。
武铮又去扯她的中衣，她心口酸酸的，彻底失了力，不去抗拒。其实便是抗拒也阻止不了的，她哪里敌得过精壮的武铮。
素净的中衣立时就被扔到了一边，再也遮不住里面的肚.兜。
贺龄音今天传的是一件湖蓝色的肚.兜，这颜色本就很衬肤色，何况她这般白嫩的人，肌肤在湖蓝色的衬托下更加显得粉白.粉白的。
肚.兜下的两团嫩.肉更是呼之欲出，随着她激动之下的呼吸而起起伏伏。
武铮屏住了呼吸，翻腾的气血直往下涌，似要涨开。
而贺龄音只觉屈辱至极，头扭向一边，紧紧闭上了眼睛。
“媳妇……”武铮抗拒不住这样的吸引，他扯开了自己的衣服，重新朝贺龄音压了上去，像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似的狠狠揉着。
他的手再度抚上了她的细腰，可也只敢在这里揉，分明很想再往上，却迟疑着，不敢冒犯。
贺龄音被他拥进强悍的怀抱中，两人除了胸前还有些空隙，其他地方都紧紧贴在了一块。
她双颊通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委屈的，还有夹在这一半一半之间的……难以言喻的羞耻。
她没有办法忽略，他浑身硬邦邦的，上面的胸膛是，下面的那处也是。
隔着两层裤子，竟还能感觉出那种热度。
武铮浑身舒畅，感觉他碰到的地方都那么柔软可欺，此刻他真想将她最柔软的地方也压入自己的胸膛，他还想亲住她的嘴，尝一尝她的甘甜，他还想……他还想脱掉两人之间所有的阻隔，彻底拥有她！
可是他却完全不敢动了。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发现他还是无法对贺龄音恣意妄为。
而在这样暂时静止的姿势中，贺龄音却忽然想到，此刻他烫伤的肩膀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此时已经结了痂。她只要伸出手朝他伤处狠狠一剜，就算强大如武铮，也会痛到吧。
她这样想着，手就悄悄地放到了他背后。
被武铮抱入房间后，她被他剥掉衣服肆意地揉摸，她哭得眼泪都快流干了，她想武铮既然这样对自己，那她也不能叫他好过。
剜他个皮开肉绽。
她这样想着，却不知为何，迟迟下不去手。
“阿音。”武铮忽然将她的脸掰了过来，硬是让她看着自己。
贺龄音怔怔地看着他，她想他怎么又像以前那样温柔地叫她，真是让她……让她……
而后，她便听得武铮郑重地跟她承诺：“我们圆房吧。”
以这样不容反驳的强势压住她，口里的话却说得像恳求似的。
武铮看着眼睛红了一圈的贺龄音，身体的欲.望叫嚣得越来越厉害，但是脑子却一点点地冷却下来。
“阿音，我只有你一个媳妇。我向你保证，我以后也不会有别的女人。”
贺龄音咬着唇，眼泪忽然又不要钱似的涌出来，越流越多，越流越急。
武铮像是在跟她抗衡，又像是在跟自己抗衡似的，没有移开目光免得心软，反而定定地看着她流泪。
一、二、三——
他叹出一口气，忽地翻身到了一边。
贺龄音身上的重压一下消失，她怔忪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忙坐了起来，扯来一边的薄被裹上了自己。
一片狼藉中，她默默抽泣着，望着自己此刻坐着的罗汉床，这会儿才有解释的空隙：“那日的话，我是说过，我也认了，心里的确是那般所想。但是这罗汉床，我本意的确不是为了……为了拒绝与你同床，我真的只是不想你因为我睡在冰冷的地上……”
武铮背对着她，坐在床沿下，背影一震。
静默了一瞬，他干涩着声音道：“我也没让风驭给我涂过药。我和风驭没有任何私情，我从来只当她是兄弟。她应该也只当我是兄弟。如果有什么误会的话，我去跟她说清楚。”
空气安静了片刻，而后她听见武铮问：“你是真的……不想嫁给我吗？”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这声音听着十分灰败。
刚刚那个失去理智的武铮好像被他强制赶走了，平日那个武铮又回来了。
贺龄音渐渐收了啜泣，心里的情绪起起伏伏。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之前被武铮抱着的时候握住的地方已经微微发青了，想必被他揉过腰部也是。
一个太过野蛮，一个太过柔弱，好像怎么都不般配。
她泪痕未干，想了一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又回问他：“武铮，在皇上赐婚之前，你想过你想找什么样的妻子吗？”
武铮闷闷的答她：“在皇上赐婚之前，我就没想过要找媳妇。”
贺龄音垂眸：“在皇上赐婚之前，我也没想过找一个将军当丈夫。”
武铮接道：“我知道，你想找一个文人学士！”
贺龄音失笑：“也不非得是，但是大抵是。我之所以十八未嫁，成为众人眼里的老姑娘，就是因为我对婚嫁挑剔，不愿随遇而安。我一直在找我喜欢的人，能与我赏花邀月的人，能与我心灵一致的人，这样的人我想应当是一个饱读诗书的文人。只不过这么找来找去，竟还未找到，就先嫁人了。”
武铮明白了，她就是嫌弃他是一介武夫。
“你不喜欢我。”
贺龄音没想到他说得这般直白，怔了一瞬，方问他：“武铮，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武铮忽地扭过头来，吓得贺龄音心肝一抖，以为他又要过来，一下攥紧了被子。
没想到，他却寸步未动，只静静地盘腿坐在离她不远处，扭转过头，一眼不眨地盯着她，声音微哑道：“我对你，就是喜欢。”
作为一名武将，战与不战、攻与不攻、要与不要……任何时候都需果断地做出清楚分明的决定，所以他的世界界限分明且单一，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之处。
他就是喜欢贺龄音，娇软柔弱的样子他喜欢，善解人意的样子他喜欢，生气流泪的样子他喜欢，固执倔强的样子他也喜欢，甚至骗人的样子，让他牙痒痒的同时还是喜欢。
贺龄音却是一笑，好像并不相信：“那你为何喜欢我？”
“喜欢就是喜欢，要什么理由？”他说不出来。
从知道她是自己媳妇开始，他就将她划归为自己人，不由自主地对她好。相处的时候呢，渐渐的就越来越喜欢。她的人他也喜欢，她的容貌他也喜欢，她的身子他也喜欢。怎么都喜欢。
这怎么找源头，怎么找理由？
贺龄音听了他的话，却只是摇头苦笑：“你看，你连原因都说不出来，怎么能认定自己就喜欢我呢？你还没懂什么叫喜欢。”
武铮搞不懂她的歪理，他反问回去：“那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吗？”
贺龄音被问得一怔，她想了一瞬：“喜欢是一种热烈的、怦然心动的感觉。”
武铮立刻道：“我对你就是这种感觉。”
贺龄音脱口道：“可我对你——”
她立刻顿住嘴。
“好，我知道了。”武铮利索地站了起来，“我当然不是那种强迫别人的人，不愿意嫁就不嫁！等我又领了军功，就趁着皇上高兴，与你和离了，放你回去嫁人。从此我们一刀两断！”
他一旦做出了决定，就很干脆利落：“你不愿嫁给我，我再找一个愿意嫁的呗！再不济，一辈子一个人过也成！”
贺龄音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放她自由，惊讶过后心里复杂的情绪一齐涌了出来，分明应该是全然欢喜的，但是莫名又有些酸涩。
果然“媳妇”是可以替代的。
她说得没错，他并不懂喜欢。
他只是喜欢“媳妇”而已，并不是喜欢她。
等他有了新的媳妇，他就会去喜欢另一个女人了。
*
武铮走了，那天离开北院后便没再回来，已经过去十天了。
贺龄音回想那日他离开前说的话，心里琢磨了一下，大概下次武铮来到北院的时候，应该就是他立了战功，来与她和离之时。
这样……也好。
这日，她又在院子里的凉亭教芯儿识字。
那天武铮气冲冲地抱着她进了房间，而后又独自一人离去。芯儿吓坏了，连忙跑进房间来看她，见到她身上星星点点的痕迹，还以为是他们两人的房.事太过粗.暴所致，嘴里不住地埋怨将军不懂怜香惜玉。
她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解释，让芯儿打水来，洗了一下身子，就好像无事人似的开始继续武铮没来之前的事——教芯儿她识字。
之后的每一天，她都会固定挪出几个时辰来，用以教芯儿学习。
两人正一个专心教一个认真学，风驭却忽然出现了。
芯儿先看到她，立刻停了下来，行了一礼：“风将军。”随后看了贺龄音一眼，便机灵地退下了：“芯儿去倒茶。”
贺龄音抬手坐了一个请坐的姿势，风驭便毫不客气地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若是武铮身边别的人来找她，她就能肯定是带着武铮的话来的，而只有风驭来找她，她敲不准是代替武铮来，还是自己有话要与她说，因此贺龄音没有说话，让风驭先开口。
风驭也是急性子，本来就打算先说，因此一坐下便道：“那天的事都传开了。”
那天，必定指的是十天前了。武铮发了那么大的火，把一院子的人都赶去了前院，那些人不传出去才怪。
“到底怎么回事啊？”风驭蹙着眉头问。
她回想再久之前贺龄音跟她说过的那番话，十分怀疑是不是又因为她，贺龄音才跟武铮闹矛盾了。
风驭着急道：“那天武铮回到军营，一个人闷声不响地在操练场练到半夜，每一个前去劝他的兄弟都被他拉着操练到吐！现在军营里都在传，说铮爷求.欢时被嫂子一脚踹下床了，所以生闷气呢。”
贺龄音头疼，怎么会传成这样……
风驭叹了一口气，瞧了她一眼：“我知道肯定不是这样。”
贺龄音道：“我与他……没什么事，你们不必乱猜了。”
这话摆明了糊弄人，风驭拉过贺龄音的手，信誓旦旦道：“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可别因为我就好。那天我可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啊。前两天我也找武铮说开了，我向他承认，从前的确偷偷对他有些好感，不过他娶妻之后我就完全绝了那份心。武铮也跟我说了，说他从来不曾喜欢我，娶了媳妇之后更是一颗心只有他媳妇，也就是你。现在我跟你说最后一遍，我绝不会喜欢一个有妇之夫的，更不会巴望着趁虚而入！”
他们武将，就是一个“直”字，一旦把话说开，直截了当，毫不拖泥带水。说完，便又是从前的兄弟关系了。
贺龄音反手握住风驭的手：“我知道，这一切真的与你无关。”
她和武铮的事，或许最初是因为自己与风驭的一番话让武铮听到了而起，但现在的确与风驭已经没有半点关系了。
她微微叹息，浅笑道：“只不过，我与他……很快就会和离了。”
风驭讶然不已：“和离？！”
贺龄音点点头，便闭口不言了。
风驭愣了一瞬，还想再问下去，但是贺龄音明摆着不愿再说半分了，她生生把疑惑咽了下去，眼珠儿一转，站了起来：“行吧，我也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总之不是因为我，那我就放心了。军营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慢走。”贺龄音站了起来，朝她浅浅地笑，“风将军，无论如何，我始终希望，你能找到你自己的幸福。”
风驭一怔，蓦地想起了她送自己的明月珰，眼前这个她初见只觉得娇贵柔弱的姑娘，真真有一颗比无比柔软又良善的心。
“谢谢。”她由衷地感到一股暖意。
*
风驭一出北院大门，便有四个男人涌了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因为武铮那小子求.欢的时候被踹下去了，两人才闹成这样？”钱丰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眯眯道。
风驭无语至极地瞥了他一眼，谁都知道这个传言是假的，偏这个老三还拿出来逗乐。
林长英咳了一声：“三爷，不要、不要说得这般直白。”
戚涯也道：“是啊，长胜还是个孩子。”
林长胜嘻嘻一笑：“我还小，我不懂。你们继续说，我听着。”
钱丰嗤地笑了一声：“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那是不是因为武铮那家伙太.粗.暴了，弄.疼了嫂子，导致嫂子不让碰了，两人就闹僵了？”
林长英咳嗽：“……怎么越说越直白了。”
林长胜笑嘻嘻：“继续说，继续说。”
戚涯扶额，三爷这脾性，一万年不改……
风驭干脆踩了钱丰一脚，踩得他顿时嗷嗷叫起来。
风驭现在已真心把贺龄音当成了嫂子，自然得护着，平时听钱丰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可以不当一会事，他们私下调侃武铮来也是日常，不过现在却听不得他把贺龄音也调侃进去。
“收起你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风驭蹙着眉头，“铮爷与嫂子的确闹了大矛盾，但是嫂子没跟我说理由。”
她这么一说，四人都忧心起来，平时调侃归调侃，他们没哪个不希望武铮好。
眼见着武铮娶了媳妇春风满面，他们自然知道嫂子的重要。而现在武铮与嫂子一闹矛盾，就自虐般地折磨自己——当然，还折磨他们这些前去相劝的兄弟，他们也是愁啊。
“那可怎么办？”林长英忧心忡忡地问。
风驭凝神想了片刻，忽然招手让他们靠过来：“我有一个办法。”
……片刻后。
钱丰问：“为什么是我？”
风驭瞪他一眼：“是你就是你，有意见？”
钱丰被她一瞪，立刻长吁短叹：“唉！罢了！如果你这法子有效，我回头必找武铮那小子要杯喜酒喝。”

第24章 加点料（双更）
贺龄音没想到，第二天风驭又来了。
而且是满脸离愁来的。
她忙关切地问风驭是怎么了。
风驭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钱丰——钱丰你还记得吧，他……他要调走了。”
“调走？”贺龄音眼前浮现了那个自称“老三”的男人，“我记得他，他斯文和善，不像舞刀弄枪的将军，倒像个高雅的文人。”
因为钱丰的模样与军营的感觉格格不入，所以她印象特别深。
听她说钱老三高雅斯文，风驭翻了一个白眼，继续愁苦状：“你……你说得也不错，他的确和我们不太一样。你有所不知，虽然为了方便，平时我们都被称为将军，其实我们的职位都是不一样的。我是长水校尉，戚涯是越骑校尉，林长英是广威将军，林长胜是广武将军，我们都是武将。而钱丰虽然挂着东夷校尉的名号，实际上这却是个虚职，他的实职是监军，也就是皇上派来北疆的监官，同时也是武铮身边的参军和幕僚。最近，皇上传来圣令，要召钱丰回铎都，另外安排职务，现已派了别的监官过来。待新的监官一到，他们交接了事务，钱丰便要离开这里，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说着说着，风驭倒把自己感动了，他们多年的交情，若是哪一天钱丰真的走了，那还真是舍不得。
不过，她没忘了正事，趁着这会儿涌出一丝别愁，眼圈儿微红，她一把抓住贺龄音的手：“因此，我们想向嫂子借用一下北院，给钱丰办一场热闹的离别宴。你也知道，军营不宜大肆操办宴会，因此我们只得来求你。”
其实，钱丰在军营外也有一间小院，和先前的北院一样，基本上弃之不用。不过，钱丰被调走一事本就是假的，因此再多骗一骗贺龄音也是无妨了，反正她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果然，贺龄音一听，立刻一口应下：“当然可以。”
虽然她对钱丰谈不上什么深厚感情，但是她完全能体会风驭等人对于钱丰的不舍，就像她离开铎都前往北疆之时，面对送别她的家人闺友，她也是这般剜心般的不舍。
风驭心下欢喜：“好，那就这么定下了！铮爷与钱丰是多年兄弟，所以他也会来。”
听到武铮这两个字，贺龄音心口一滞，她觉得武铮必定是不想见到她的。
“风将军，我将北院留给你们，你们想如何操办便如何操办，我便不参加了。”
风驭：？？？
她反问：“你在北疆除了北院，还有别的去处？”
贺龄音沉默。
是了，她往哪里回避？军营是不能去了，再离开北院，她还能去哪里？
风驭眼珠一转，拍了拍贺龄音的手：“你是北院的主人，我们怎么能占了你的地盘，反而把你赶出去啊。武铮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你们既是夫妻，有什么不能见的？再说了，你是将军夫人，是我们大家的嫂子，于情于理也该和我们一起送别钱丰啊。你若是不在，我们又怎么能安心聚宴呢？”这一连串话下来，贺龄音一点回驳的余地都没有，她轻抿唇瓣：“那……你们准备何时办这个离别宴？”
风驭悄悄站了起来，做好了飞速离开的准备：“就在今晚，我们都来北院。你可一定要在啊！”
说完，不容贺龄音拒绝，她的身影就消失无踪。
*
风驭回了军营，马不停蹄地钻进了戚涯的营帐。
戚涯、林长英、林长胜都在。
见她来了，三人都围了上来，问她事情如何了。
风驭嗤了一声：“嫂子那边还不好搞定吗？”
其实，最难的还是搞定武铮那边。
要把武铮带去北院，钱丰被调走那一套谎话就完全不管用了，硬来更加不行，毕竟谁也打不过他。
所以……所以就由钱丰自己把武铮带上他的“离别宴”吧。
半个时辰后，钱丰带着嘴角的淤青撩帘走了进来。
一进来就牙痒痒道：“如果武铮跟他媳妇重修旧好，我也不喝什么喜酒了，我只要把这一拳打回来！”
半个时辰前，他带着其他几人的目光鼓励，去找了武铮。
他得重新想个借口把武铮这家伙带去北院。
是以，他去了便道：“今晚，北院，庆祝我纳妾吧。”
武铮当时正从校场回来，脱了铠甲换了一身干净常服，取下铠甲上的荷包，拿在手里失了魂似的盯着看。
钱丰一进来，他连忙将荷包揣入怀中，一手摸上旁边的剑架，做出一副准备擦剑的样子。
钱丰将这一切收入眼中，他们都知道这荷包是贺龄音给绣的，他稀罕得不行。
“今晚来北院庆祝我纳妾吧。”钱丰重复了一遍。
武铮停下拿剑的手，转头时眉间微讶：“迟鸢姑娘？”
在疆城，有一间有名的青楼，名唤醉春楼，醉春楼有个卖艺不卖身的头牌，花名迟鸢。钱丰只要有空去疆城，总会前去醉春楼，去了醉春楼，别的莺莺燕燕不会看一眼，只奔着迟鸢姑娘去，然而别的也不做，只听她唱曲。
他自言，他只是爱迟鸢姑娘的歌喉。
然而，他们暗地里都揣测，其实钱丰已经喜欢上这个迟鸢姑娘了，只是钱丰家里绝不会同意他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妻，那个迟鸢姑娘也清傲得很，似乎宁可继续待在青楼，也不愿意赎身跟了钱丰。
因此，此番听闻钱丰要纳妾，武铮的第一反应便是迟鸢姑娘。
钱丰神色微滞，转眼又露出一副志得意满的神色：“没错，就是她。”
“恭喜！”武铮走过去拍了拍钱丰的肩膀，替他高兴。
钱丰笑道：“那今晚务必来。”
武铮眉头皱起：“你不是有个小院吗？为什么要在北院庆祝？”
钱丰勾住他肩膀：“我那小院几百年不去一次，又没找人打理，现在早已荒草丛生，跟荒院无疑了。你那里有现成的院子，借我一用又何妨？”
“她呢？你跟阿……贺龄音说过没有？”武铮拨开他的手。
现在北院是贺龄音住着，他不想别人去打扰她的清净，何况是钱丰纳一个青楼女子为妾这种事。贺龄音这样的大家闺秀，还从来没接触过青楼女子吧？她会厌恶吗？会觉得不自在吗？
武铮想了想：“老三，我给你另外找一处院子，或者找人给你把你那小院打理干净，你只需多等两天就行。”
“不用不用！”钱丰双眸微眯，呵呵一笑，“嫂子已经把院子让出来了。”
“让出来了？”武铮眉心拢在了一起，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便见钱丰笑得和煦有加：“嗯，我见你这么多天不回北院，我和风驭他们一合计，肯定是贺家那小姐得罪你了，被你厌恶了呗。既然这样，她怎么还有脸赖着你的院子呢？于是我便将她‘请’出了院子，叫她收拾收拾东西，最迟中午之前就去外头待一晚，自己找客栈也好，睡大街也罢，总之今晚先把院子让给我们。这样一番小小惩戒，也是替你报仇——”
话未说完，嘴角已挨了武铮一拳。
武铮浑身散发着怒气：“你——回来找你算账！”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骂，也没时间浪费在这里，连忙快步奔了出去。
回到北院，正巧门仆在打扫落叶，他揪住门仆一问，贺龄音已经出去了！
*
此时，贺龄音正在疆城的市集上逛街。
身侧是芯儿，身后跟着张伯和几个家仆和几个守卫。
早上风驭说了今晚就在北院办离别宴后，就跟一阵风似的离开了，她还来不及问宴会的吃食由哪边准备，又该准备哪些东西。
叫来张伯一合计，风驭他们自然不可能在军营做了晚饭再拿过来，肯定都是由北院一手准备了。然而她也没说有哪些人会来，贺龄音只好把自己认识的都算上，唯恐还有不认识的人也会前来，于是让张伯吩咐下去，做好五到六桌酒席的准备。
本来这些交给张伯后也就算完了，但是张伯正好提了一句：“还好今天疆城有市集，正好多买些食材回来，否则厨房里的东西真不够用。”
于是，贺龄音心念一动。
她住在北院，以前脚腕扭了，所以武铮不许她出去。现在脚腕已经好了，武铮也已经不管她了，她也没什么限制了。
一来北疆便伤了脚腕，坐了一个多月的轮椅，每天对着北院这个小院子，她早已厌倦透了。脚好之后的十余天，她因为与武铮之间的事而闷闷不乐，因此也没有出去看看。
今天正好市集，她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出去走走。
一说到市集，她忽地又想起了武铮对她说过的话——
“北疆还有一座热闹的城，就叫疆城，每逢市集和节日，疆城张灯结彩，好看极了。我跟你说，疆城跟铎都是不一样的，很多新鲜玩意儿，铎都也没有！我带你去玩啊。”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挥去了武铮的声音。
一会儿之后，他们从北院门口出发了。
贺龄音与芯儿坐在马车里，张伯与车夫坐在马车外头，其余人则走在马车两侧。
外头阳光太烈，贺龄音惧热怕晒，因此出去之前先在全身涂了清凉霜，又让芯儿带了一把伞，备在马车上。
听芯儿说，北疆民风淳朴，拘束不多，男女老少随意上街，因此她到了疆城准备下车步行的。
疆城与北院有大约二十里地的距离，因此走了一个多时辰后，才终于到了。
贺龄音在芯儿的搀扶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顺道拿下了先前准备的一柄绿伞。
几个家仆随着厨子师傅们前去采购今晚的食材，剩下的家仆及守卫、张伯、芯儿等人则陪贺龄音闲逛，马车和车夫则停在原地等他们归来。
芯儿见日头正盛，便从贺龄音手里拿过伞打开，给她家夫人打上。
贺龄音则将她拉过来些，笑道：“别晒着了，我们一起打。”
这次贺龄音第一次直接走在疆城的大街上，她颇感新奇，不住地往四周看去。疆城的大街比铎都的还要宽敞，但是稍显破旧一些，卖的玩意儿也与铎都的大不相同，很多都没见过。因为正巧赶上市集的缘故，大街上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渐渐的，贺龄音感到有些不自在起来，似乎四周有很多悄悄打量她的目光。
“芯儿，他们是不是在看我？”贺龄音低声与芯儿说。
芯儿一脸骄傲地笑道：“是啊，他们都在看夫人啊。夫人这么好看，疆城一年到头也看不到这么好看的人，谁不看多两眼？而且，大街上只有夫人打着伞，大家肯定觉得新奇啊，我们北疆以前从来没有人晴天打伞的。”
贺龄音：“……”
若非她了解芯儿的性子，她肯定会以为芯儿在嘲讽她。
“那……要不要把伞收起来？”她艰难地开口。
她身子弱，又怕晒，不打伞在太阳底下走一遭，必定会被晒得脸上通红，甚至中暑晕倒。但是眼下被人当成稀奇事儿围观，她也觉得甚是羞耻。
芯儿连连摇头：“别管他们，夫人皮肤白得就像白雪一样，晒黑了多可惜。”
贺龄音抿嘴，也不去在意那些目光了，她准备往布料店去，买一些软垫。
作为从铎都长途跋涉来到北疆的人，她深深知道多备几个软垫的重要性，这一路上要不是马车内铺满了软垫，她早被折腾得散架了。
如今钱丰要回去，也可多备几个路上使用。
她如此替钱丰考虑，一来确实出于善心，二来也有自己的打算，只有送出了贴心的礼物，她才好开那个口——
请求钱丰给自己带一封家书回去。
在北疆已经待了一个多月，家人必定很担心她，因此趁着钱丰要回去，央他带给她爹娘。当然，她家书里只写了她在北疆过得多么舒心，丈夫武铮对自己又如何如何好，对于那些不甚愉快的事，只字不提。
*武铮见贺龄音不在北院，心神立刻乱了。
钱丰是个笑面虎，看着温雅和善，其实是他们当中最狠的，如果钱丰真的以为贺龄音得罪了他而想替兄弟报仇，的确能做出将她冷言赶出去的事。
她一个貌若天仙的娇柔小姑娘，在北疆孤苦无依，一个人出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贺龄音！”他低声吼了一句，便开始骑着猎风四处寻找起来。
也不知为何，他明知道贺龄音不知道去疆城的路，心里却直想往疆城去。
他顺从心底这股想法，驾马来到了疆城。
在疆城主街上，他翻身下马，将猎风寄在一边的客栈，开始在人潮中胡乱找寻起来。
很快，他就看到了一个执伞的窈窕背影。
只消一个背影，他就确认了那是贺龄音，见她好好的，似乎还准备买什么小玩意儿，他提着的心骤然放了下来，同时从内之外涌出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盯着她快步地走了上去，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转了过来！
翠绿色的伞随着贺龄音的身体一道旋转过来，伞布从两人之间移开的那一霎，他们见到了久别的彼此。
贺龄音心口一跳，在他深得不能见底的目光下忽地全身发软，一时握不住伞，任由它飘荡落地。
武铮握着她的手，一点也不敢放开，生怕一放开她就消失了。
他就不知道贺龄音怎么能这么傻，钱丰赶她出来她就傻傻地出来吗？不知道来找他撑腰吗？
他会不给她撑腰吗？！
“跟我回去。”他沉沉道。
贺龄音被他宛若发疯边缘的样子吓到了，说话便不利索了：“等、等一下……”
“不等，立刻跟我走。我让钱老三亲自来给你道歉，你想怎么惩罚他，路上可以好好想一想。”武铮蛮横地拉着她往回走。
贺龄音跌跌撞撞地跟着武铮，她看到他一脸一头的汗，想到他方才紧张万分的样子，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却知道是因为她，心里莫名地甜软起来，甚至想冲到他前面去，给他擦擦脑门上的汗。
“将军！将军！”张伯与芯儿一人捧了好几个软垫，从一旁布料店里走出来，见不知打哪里出现的将军拉走的夫人，连忙追在后面。
武铮立马顿住脚步，明白了其中必有不对。
“你们……你们是在？”
贺龄音抚了抚胸口，终于有了喘息之机，她不知道武铮到底怎么了，只好如实地说自己这边的情况：“今天正巧赶上市集，我们出来采买一些东西，也确实要回去了。”
她最初只是想买几个软垫，没想到越逛买的东西便越多，一开始只是家仆手里拿着，后来他们都拿不下了，纷纷先回马车放东西，于是只剩芯儿与张伯陪她进了布料店，买了一些软垫。
她又瞧见布料店旁边的小摊上有一些没见过的金线拧成的小人，于是便又想买几个回去，谁知道还没开始买呢，便叫武铮一把握住手腕拉走了。
武铮瞧了一眼张伯手中捧着的软垫，咳了一声化除方才的莽撞带来的尴尬：“你买这么多软垫做什么？”
贺龄音道：“钱将军要回铎都了，我给他买一些软垫路上用，以此减轻路上的颠簸劳碌。”
武铮脸色黑了下来，他意识到了钱丰肯定在中间捣鬼，但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你为什么对钱丰这么好？”他暗暗地咬牙切齿。
贺龄音本不想说出家书之事，又不愿武铮误会，只好坦诚道：“因为……我写了一封家书，想托他帮忙带回铎都去。”
她又柔又怯的话钻入武铮耳中，武铮冷硬的心软了下来：“你……又想家了？”
他忽然想到自己十来天前对她做的混账事，简直想打自己一拳。
哪个姑娘家遭到这样的委屈，会不想回家呢？
她……她是不是把这些也写进去了？写他对她那么坏，不顾她的意愿要亲她摸她要占有她？
他流出冷汗。
本来，在听到贺龄音写了家书想让钱丰带回去那一刻时，他还忍不住暗骂钱丰这混账欺骗贺龄音，他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打碎她的期许，然而这么深入一想，他忽然有些不由自主地庆幸钱丰没有要回去——
“谁跟你说钱丰要回铎都的？他自己说的？”
北疆任何一个人的调令都必须经过他手，他从未收到钱丰的调令，钱丰怎么可能回铎都？
贺龄音一怔，这也才觉察出不对，忙将风驭跟她说的话都一并跟武铮说了。
武铮明白了，原来他们是想撮合他和贺龄音重修旧好呢。
只是他们不知道，他与贺龄音，从来没有“好”过。
武铮看了一眼贺龄音，心口比中了箭还疼。
他以为十多天不见贺龄音，他已经放下了，可是刚刚一看到她，他就明明白白地知道，他还是想要这个媳妇。
不要别的媳妇，他就要贺龄音这个媳妇。
关于那些什么与她和离的话，一向杀伐果断举棋无悔的他，头一次想反悔了。
武铮直直看着她，不舍得挪开眼睛：“钱丰没有调回铎都，他们是为了制造让我们……让我们和解的机会，才故意骗你的。”
贺龄音万万没想到钱丰要走之事竟是假的，听到“和解”那两个字，一时心里更是万分复杂。她在太阳底下已经晒了好一会儿了，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武铮立刻扶住她，眉头紧皱：“你怎么了？”
芯儿之前一直插不上话，这会儿立刻把拾回来的伞递给武铮：“夫人怕晒，晒多了会头晕中暑。”
武铮连忙接过伞打开，给贺龄音遮阳：“我们马上回去。”
*
武铮把猎风交给两个守卫，让他们带回，自己护着贺龄音进了马车，芯儿则留在了外面，与张伯一起坐在马夫左右。
望着马车内满满当当的软垫，武铮忽然想起贺龄音不能送出的家书，他是松了一口气了，贺龄音心里……是很失望的吧？
他看了贺龄音一眼，不由自主地安慰她：“你放心，最迟秋天的时候我就带你回铎都。你……你若是想，就可以留在铎都，不必回来了。”
说完，他心口疼了起来。
这会儿，她应该畅快了吧，却轮到他心口割肉。
贺龄音默然无语，她是应该高兴的，却不知为何，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马车晃晃悠悠地回了北院。
武铮目送贺龄音走进门口，就准备回军营。
贺龄音转过身，叫住他：“厨子师傅们比我们先回来，已经准备好许多食材了，一时也吃不完。你们、你们今晚若是不忙，还是依旧来北院一聚吧。”
武铮眼睛一亮，有些不自在却又充满期待地问：“那我们……和解了？”
贺龄音几乎将唇瓣咬出血来：“我们僵持过吗？没有僵持，何来和解？”
分明是他单方面地不再来了。
说完，也不等武铮再说什么，便旋身进去了。
武铮站在原地思忖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领悟她的意思，顿时眉目舒展，嘴角上扬，连去军营的脚步都轻快了很多。
见他春风满面地回了军营，通知他们今晚去北院一聚，风驭等人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钱丰舔了舔自己受伤的唇嘴角：“武铮，我三爷为了你生生挨了你一拳，你小子怎么感谢我？”
想到自己被他戏耍，武铮瞪了他一眼：“我不找你算账你就偷乐吧！”
钱丰道：“没有我们，你小子能抱得美人归吗？！”
武铮此刻的心情已经飘起来了，因此也不多跟他们扯皮了，抱了一拳：“行行行，这个人情我记下了，我铮爷感谢三爷、风爷、戚爷和林家两位爷，行了吧？”
众人有些暗暗瞠目，看来武铮真的被贺龄音吃得死死的了，往日武铮死都不肯叫他们一声爷，非得让他们打败了他再说，现在竟高兴得一一叫了。
*
晚上，北院摆了一桌盛宴。
贺龄音虽与钱丰等人还不太熟，不过与风驭已经熟起来了，再加上还有武铮在，因此也不觉尴尬，听着他们喊自己“嫂子”也是一口一个地应了。
席间，林长胜顶着众人使来的眼色，绽开一个天真的笑：“嫂子，你和铮爷之前是怎么了啊？铮爷好多天都住在军营，我们看了好担心……”
林长胜才十三四岁，在贺龄音眼里还是个孩子，因此只当他单纯发问，只有武铮知道他就是个腹中黑，小小年纪比谁还狡黠，立刻瞪了他一眼，正要让他乖乖闭嘴，却听得贺龄音温温柔柔道：“我与铮爷之间什么事也没有，铮爷忙于正事时，自然就宿在军营了。”
“那铮爷今晚睡哪儿啊？”林长胜眨着纯善的眼睛。
武铮心里吐血：“林长胜你个小兔崽子——”
贺龄音微微一笑：“我想他留下来。”
武铮：！！！
贺龄音说完，羞赧地低下了头。虽然这么说实在太过羞耻，但是之前风传她将武铮踹下床才导致两人不和，太有损武铮的大将军形象了，她想在外人面前给他挽回点面子，她现在这么一说，这谣言才算不攻自破。
况且，今天若是依旧赶武铮回去，风驭这些人必定认为他们还在闹别扭，指不定又会闹出什么事儿来。
再说了……没有了，没有别的原因了。
贺龄音捂着因为羞耻而扑通扑通直跳的心口，拒绝深思下去。
“来，我们喝一杯，庆祝铮爷与嫂子和好！”钱丰见状，拿着杯子站了起来。
贺龄音不想扫兴，便双颊绯红地端起了身前的茶水，也与众人一道站了起来。
武铮自然也举着茶杯站了起来。
别人喝的都是酒，唯独他们两人的是茶水。
贺龄音暗暗觉得很稀奇，她喝不了酒很正常，只是没想到世间还有不喝酒的武将，而这人居然是武铮。不过她本来也不喜欢酒味，如此更好。
在贺龄音面前居然不能豪气万丈地喝酒，武铮其实也觉得很丢脸，奈何他喝了酒之后会……
“干杯！”众人均仰头喝下手里的酒与茶。
当晚，武铮就留在了北院。
而风驭等人则一起回军营。
路上，钱丰笑眯眯道：“明天，武铮还得单独来感谢我。”
“为什么？”其余人不禁好奇，他背着他们又干什么好事了？
钱丰望着月色，漫步向前：“我给嫂子的茶里加了点料，算是武铮叫我三爷的报酬吧。”
“什么料？！”其他几人围在他身边，眼睛放光。
钱丰狐狸似的笑了起来：“春.药。”

第25章 甜甜甜
宴会散尽，较平日晚饭的时间已经晚了很多。
贺龄音回房间沐浴，武铮匆匆冲了个澡就徘徊在房门前，偶尔听到里面传出撩动的水波声，他就蓦地想起了贺龄音就像水波一样柔软的腰肢。
在这样来来回回的水波撩人声中，他打定主意，如果贺龄音没有赶他去别屋，他就赖进去。
不多时，房门突然嘎吱一声打开。
芯儿端着一盆贺龄音换下的衣衫出来，见着武铮，忙笑：“将军，您今晚留下来？”
“嗯。”武铮点点头，提步朝门口走去，“你去休息吧。”
“哎！”芯儿欢喜地点点头，连忙退下了。
自从上次将军粗.暴地把夫人抱进房，没过多久又独自离开后，将军就再没回来过，害得她好生担心夫人被厌弃了，往后的日子不好过。现在看来，两人应该是重归于好了。
武铮敲了一声门，咳了一声：“我——”
“进来吧。”贺龄音以为是芯儿，因此还没听清楚声音就让人进来。
武铮心潮涌动，推门进去，顺手关上了房间。
一进去，他就止住了脚步，目光都发直了。
……为、为什么不穿寝衣？
她没有穿寝衣！！！
“芯儿，今晚怎么这么热。”贺龄音背对着门口侧躺着，因躺下的姿势而越发呈现一个曼妙的曲线……
听她这么说，武铮也觉得今晚好热，他身上已经不由自主地热起来了。
“芯儿——”贺龄音没听到应答，于是拉长了软软的声调又唤了一声，“帮我去妆台最下面的屉子里拿一把宫扇来。”
“嗯。”武铮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弯腰在最底下的屉子里找出了一把宫扇，一步步去到床边。
越是走近，越是觉得她馨香可人。
不行。
武铮身上热得发燥，脑子却仍清醒着，那日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才那样对她，这次他清醒着再做什么，以后便真的只有和离这一条路了。
看来他今晚不宜留在房内，否则就是在折磨和考验自己。
把宫扇给她，就出去吧。
来到床边，武铮闻到她身上的淡淡幽香，哑声道：“是我。”
他把扇子轻轻放在贺龄音的床边，正准备离去，谁知贺龄音忽然转过身来，揪住了他的衣角。
“我好热……”贺龄音哼哼唧唧地娇.吟，眼神迷蒙，面色酡红。
分明是神智不太清醒的样子。
武铮深吸一口气，他当然没傻到以为贺龄音忽然对自己投怀送抱，这一看就知道贺龄音必定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他在心里将今晚的人与事过滤了一遍，立刻就咒骂起钱老三来。
绝对是他！
这个钱老三最是诡计多端，什么想不到的花样都能给你捣鼓出来，况且又常去青.楼，搞点什么让姑娘家主动往男人身上贴的东西简直再容易不过！
武铮在心里将钱丰骂出血来。
他抽了一口气，稳住自己：“阿音，你躺下，我给你扇风，凉快点。”
贺龄音好像没听到似的，一边说着“好热”，一边却往同样热得不行的武铮怀里贴去。
为了防止她掉下床，武铮只好一把搂住她，这样手就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身后。
她背后未着寸缕，只有一根肚.兜的线垂落下来，正落在武铮手上，随着贺龄音扭动的身子一荡一荡的，似在撩拨他一把扯开。
“别动，别动。”武铮想拉开贺龄音与自己之间的距离，可是吼也不舍得吼，用力也不舍得用力。
中了药的贺龄音是真不知道她现在只穿了一件肚.兜贴在他胸膛里扭动有多危险啊……
那般柔软又丰.满的胸.脯，没有人能够克制的。
他也不行……
再待下去，他也不是圣人。
他必须得赶紧找钱老三要解药来！
武铮咬牙压抑着全身的欲.望，双手施了力，一点点地将怀里腰肢轻摇的贺龄音慢慢拉开。
在拉开的时候，他看着陷入娇态中媚眼如丝的贺龄音，脑子嗡然一声：若是、若是她神智清醒，主动与他圆房，那他、那他……
“我一定会狠狠地要了你。”他蓦地又将在贺龄音拉了回来，似乎要将她揉进怀里一般地用尽全力抱紧了。
随后他便狠下心，再度使力将怀中美人拉开，强硬地让她躺入床褥中：“睡一会，睡一会儿就好了。”
他快步走出去，立刻关好门，就守在门口高声道：“张伯！”
“将军！”指挥着处理完厨房的事，正准备去洗澡休息的张伯应声而来。
“张伯，你去找钱三来，叫他立刻来！”
“是！”张伯见武铮面色无比严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连忙小步跑去军营找钱将军。
张伯离开之后，他旋身又进去了。
不是他想进来继续占贺龄音的便宜，只是这房门一贯没有从外面锁的，眼下要临时去找一把锁来也不太可能，况且他压根不敢离开，若是贺龄音从房间走出来，叫别的男人见到了她此刻的样子，他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只能他看。
进了屋刚把门拴上，还来不及转身，一具娇柔的身躯又从后背抱上了他，胆大妄为地贴着他扭来扭去，好像他是一块能降温的冰块似的。
贺龄音平时端庄秀丽，从来不知道那些床帏之间的撩.情之语，因此便是中了春.药也说不出什么香.艳的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说着“我好热啊”，或者就难受得哼哼唧唧。
她难受，武铮比她更难受。
清醒的克制从来比糊涂的放肆更难做到。
“真的不要撩.拨我了。”武铮喑哑着嗓音低低地说。
像是在跟贺龄音说，其实并不是，他无比清楚地明白，贺龄音现在一点也不清醒。她若是清醒，早已捂着脸像只小兔子似的钻进被窝里抖得像筛子了。
可是，他忽又想，为什么不可以呢？他与贺龄音本来就是夫妻，而且这次可是贺龄音先撩.拨他的，要让他坐怀不乱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他喜欢的东西，向来是主动争取，怎么能在她主动投入他怀中的时候，反而节节败退？
他打仗多年，再难的仗，也从来不退后一步。
“武铮……铮哥……”
嗡！
武铮忽然听到贺龄音叫自己的名字，心底的那点邪火轰然炸开，猛地转过身去，扶着都已站不稳的贺龄音的双肩：“媳妇，你在叫我？为什么叫我？你知道是我，还是，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却在叫我的名字？”
贺龄音当然不会给他什么回答，她只是抬起头来，双目如水地看着他，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已经热得干燥的双唇。
武铮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被贺龄音亲手掐断了。
“是你主动的，怪不得我。”武铮双目赤红，一把抱起了贺龄音，将她轻轻地放在锦被上。
他一边紧紧盯着无知无觉扭动着身子的贺龄音，一边解自己的衣服。
“贺龄音，你知不知道，我武铮真的很喜欢你。”
他重重地压上去，她软如一滩春水。
……
在硬邦邦与软娇柔的碰触之中，那香甜的滋味武铮至死都忘不了。
然而，就在他抽.出手指，即将进行最后一步时，张伯在外面敲门了：“将军！将军！老仆回来了！”
没有人知道武铮这时候有多咬牙切齿，一句“滚”字已经悬在了喉咙口，却又听到张伯在外头喊：“将军，老奴从军营回来了！”
张伯只道今晚必定有紧急军情，片刻耽误不得，于是在外使劲敲门大喊。
这一瞬间，理智骤然回笼。
他是让张伯去拿解药的。
这个时候被他压在身下予夺予求的贺龄音，是被他兄弟算计的……
他这样乘人之危，真他妈是个畜.生！
热意全消，武铮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拿起一边的衣服胡乱地套上。
这会儿不知是药效消退了，还是被他弄得过分了，此刻贺龄音不热了也不扭了，安安静静地缩着身子，似乎要睡去了。
武铮看了她一眼，浑身又有些热，连忙瞥开眼去，快步走到门口，开了一.条.缝便飞快地跨了出去，关紧了门。
“钱丰呢？！”外面竟然只有张伯在。
张伯面色难看：“老仆去到军营，钱将军却不在帐中，只留下一封信放在桌上。老仆又去找其他将军，均不见人影，只有风驭将军在，她让老仆把这封信交给将军，说将军看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混蛋！”武铮低骂了一声，取过信，让张伯下去休息。
他则返身走回房中，连忙拆开钱丰的信。
“此药无解，药效两个时辰，对身体无碍。床头打架床尾和，祝好。下次请客以抵药钱。往后叫我三爷。”
武铮一把揉碎了信纸，钱丰这混蛋现在正在沾沾自喜觉得帮了他好大一个忙吧，殊不知已经将他推入了万丈深渊！
明天贺龄音醒来，他该如何面对她……
*
当天晚上，武铮忍着身上那股燥.火，给贺龄音擦了身子，穿上了肚.兜、亵裤和寝衣，又将房间各处都收拾齐整了，最后怎么也睡不着，便坐在床踏上，像一桩守护神似的守在贺龄音床前。
后来，也不知什么时候竟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贺龄音罕见地比武铮早一些醒了过来。
她浑身有些发酸，像被人掐过似的，她睁开眼睛往身上扫了一眼，登时吓清醒了，她身上青青紫紫的，的确被人掐过！
这么一扭头，便看到了垂着脑袋坐在床踏上睡觉的武铮。
她从来没见过他困倦地坐着睡觉的样子，一时脑子一滞，竟不自觉地停住了起床的动作，唯恐吵醒了他。
那一瞬间，她也忽然明白过来。
将她弄成这样的，不是武铮还能有谁……
她闭着眼睛努力回想了一下昨夜，每次回想到洗完澡感到身上很热时，记忆便戛然而止。
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一无所知，也想不出来。
武铮他……他……
他趁着自己睡着了所以强行对她继续那天的事？
可是每次这样往坏里揣测他，她又不由自主地觉得不应是这样的。
或者……或者是因为昨晚武铮上.床与她同睡，梦里情不自禁地将她当成了之前抱着睡觉的枕头，手中没掌握住力气，于是将她掐成这样的？
贺龄音鬼使神差地接受了后一种解释，她现在身上除了手上、腰上和腿上有点青紫意外，别的地方并没有什么不适……应该就是这样的。所以他发现后，自觉滚下床睡了。
正此时，武铮身体一晃，醒了过来。
他一扭头，便对上贺龄音的眼睛。
昨晚媚眼如丝使劲勾着他缠着他的一双美目，此刻已经清明得不能再清明。被子从她肩头滑落些许，那上面被他吮出来的红痕还在。
她一定知道了！
武铮大震，有种被逼入死局的绝望：“我、我……”
贺龄音被子下的手使劲揪着床单：“昨晚，你一直睡在这间屋子？”
武铮颓然地准备面临她的审判了：“嗯。”
听到他承认了，贺龄音反而安下心来。
是他……总好过别人。
他是她写入婚书中的丈夫。
若换成别的女子，嫁人之后早已将身子交给了夫君，从此一心相夫教子，与夫君共度一生。
而她枉受了这些贵女的教导，临到头时却总是任性地拒绝。
或许……
她见武铮似乎想说什么，陡然打断他：“我真是睡糊涂了，居然不记得昨晚的事了。你还不去军营么？”
武铮一怔，没想到昨晚的药居然能使得贺龄音失去了那段记忆，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庆幸。
他见贺龄音好像也没发现身子的异样，那些坦白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我很快回来。”最后，他站了起来，盯着贺龄音撂下这五个字，快步地走了出去。
贺龄音以为他说的很快回来是指晚上不吃饭就赶回来，谁知道她吃过早饭之后，穿着一袭黑色常服的武铮就回到了北院。
她讶异地看着他。
武铮朝她伸出手去：“我说过，等你脚腕好了之后，我就带你好好逛逛北疆。今天，我来兑现诺言了。”
还有两件事他没说。
第一件事，他去找了钱丰。
这家伙见他来了终于现身了，反而得意洋洋地挑眉看他：“来找三爷道谢了？”
“三爷，多谢。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一定会还。”他恭敬地抱拳行了一礼，把钱丰都给镇住了。
还真没想到他会这么真诚地道谢，不免越发自得起来。
没想到，下一刻武铮的拳头却挥了过来，一拳给他又添了新伤。
钱丰擦着嘴角，眼睛里都是震惊，他可算气急了，也不管自己能不能打过武铮，也拼尽全力挥了一拳过去。
没想到武铮压根就没打算躲，就站在那里挨下了这一拳，反而道：“再来。”
钱丰愣了，半晌道：“不打了，打得爷拳头疼。怎么，又被嫂子踹下来了？不应该啊，那个药——”
“钱丰！”武铮喝住他，面上很认真，“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我知道你是好意，如果还是兄弟的话，以后我和贺龄音的事你不要再插.手了。”
钱丰微怔，复笑道：“行！往后你求爷，爷都不管了啊。”
“嗯。”武铮点点头，回了自己的营帐。
第二件事，就是取出一把匕首，往自己的胸膛上划了三刀。
血顿时从伤口处流满了整个胸膛。
刀刃割开皮肉的痛觉，即便强悍如他，也无法避免。
他一贯把对错是非算得很清楚。
之所以谢钱丰，是因为他的确出于好意，而且他从中的确尝到了噬魂销骨的滋味，赖不着别人。而之所以给他一拳，是打他对贺龄音的算计。他宁愿钱丰算计自己，也不愿他去算计贺龄音！
但是，钱丰之所以会下春.药也是以为他们早已圆房，只是最近闹了矛盾，而他自己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贺龄音还是处子之身，自己还承诺过要放她自由。
归根结底，是他在清醒地犯错。
以往犯了错，爹娘会拿棍子、鞭子打他，让他在庭院里跪上三天三夜反思错误，不管是严寒还是酷暑。
现在犯了错，他实在连坦白的勇气都没有，更遑论让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贺龄音拿棍子打他，于是他只能自己惩罚自己。
之后，他匆匆地包扎了伤口，止住往外淌的血，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这样即便是有血渗出来，贺龄音也不会发现。
他回到北院找贺龄音，他要带贺龄音看一看北疆的美好。
他要留住贺龄音。
经过了昨晚，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明白——
和离？不可能和离的。
他不会放手了。
他要留下贺龄音，他要她心甘情愿地予他一生。
*
贺龄音自然没发现武铮衣服底下的伤口，不过她却看到了武铮嘴角处的伤口。
她讶异不已，这世上还有能打伤武铮的人吗？
正准备问，武铮察觉到她的目光，扯出一个笑：“不小心磕到了。”
明显敷衍的回答。
但是显然他不想说实话。
贺龄音心口一堵，便不再问。
今日天气凉快，天上尽是云朵，因此不晒又不热，于是贺龄音没有打伞，被武铮抱上猎风的背上，与他同乘一骑。
武铮带贺龄音去了北疆的草原。
北疆最多也最美的便是绵延无际的草原，夏季正是绿草焕发无限生机的时候，一眼望去尽是勃勃的生机。
“真美啊。”辽阔的草原伴随着徐徐吹过的清风，将贺龄音的心都吹开了，一时什么烦恼也都没了，只觉得心旷神怡，开心得不得了。
武铮道：“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景色，铎都很好，北疆其实也很好。”
贺龄音嘴角含笑，连连点头：“嗯，是不一样的。我这会儿反而觉得，北疆更自由，更舒畅。”
就像此刻，她与武铮驾马漫步在这片草原上，十里都无人烟，她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在铎都，就必须遵守贵女的行为准则，保持大家闺秀的样子。
武铮也笑了起来，对于贺龄音，他从来很耐心。先喜欢上北疆就好。
“下马歇一歇吧？”武铮问她。
一直坐在马车上也很累人，贺龄音肯定受不住。
“嗯。”贺龄音也早想下来走走了。
武铮翻身下马，将贺龄音也接了下来。
两人就近在一片草地坐下。
贺龄音以前从来不随便坐地上，可是刚来北疆的第一天就闹得很狼狈，还在山洞过了一夜，现在也毫不犹豫地在草地上坐下，也不管草下就是泥土。她觉得她真是越发像北疆人了。
贺龄音坐下后，习惯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得规规矩矩，看着辽远的前方，她对武铮道：“打仗的时候，会经常受伤吗？”
武铮扯了一根草往嘴里嚼：“你当我铮爷什么人，怎么可能‘经常’受伤？我可没那么弱！”
言外之意，偶尔也是会受伤的。
贺龄音问他：“那受过最重的伤是在什么时候？多少天才好啊？”
武铮心里憋屈了，怎么不问他丰功伟绩，偏要他说丢脸的。
他咳了一声，勉强道：“应该是七年前吧，那时候我爹娘才回铎都不久。我被赫连部落的狼王设计，中了他们的套，一个人被围困在峡谷间。我身上中了三箭，骑马冲出了重围，为了躲避追杀就跳入了碧水，顺着碧水被冲到了下游，身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但是！我好了之后，立刻带人捣了他们的老巢，害得他们元气大伤，不得不与另一个部落联姻，才保存了部落，所以……我也没算输。”
贺龄音侧着头，安安静静地听他说着。
忽然，她觉得脖子一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脖子后面动，立刻吓得整个人都僵了，冒出了哭腔：“武铮——”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拉武铮。
“别怕。”武铮一手握住她吓得抖起来的手，一手在她脖子处轻轻地伸出手指。
过了一会儿，贺龄音便感到那东西离开了自己的脖子。
转头一看，又吓得魂飞魄散。
原来是一只好大的蜘蛛！
那蜘蛛现在正盘桓在武铮的手指上。
刚刚他就是用手指将蜘蛛从贺龄音的脖子上引了过来。
“不要怕，这蜘蛛没有毒，也不会咬人。”武铮将蜘蛛放在不远处的草地上，从草叶戳了戳它，就叫它火烧屁股似的忙往前爬走了。
他扭头过来，回想起贺龄音刚刚花容失色地主动牵他手的样子，心里便痒痒的。
想逗逗她。
“别动！你脖子后面还有一只更大的。”
贺龄音登时又吓得大惊失色，刚才那只已经很大了，怎么还有更大的呢！
“铮哥——”她见武铮没有动，于是软软地求他。
武铮哈哈大笑。
贺龄音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了，气得朝他锤了好几下，正巧锤在他胸口的伤处。
武铮忍着痛楚，面色如常，心里反而觉得畅快。
过了一会儿，两人站起来，因武铮说这里离碧水河不远，于是将猎风留在原地吃草，两人慢悠悠前去碧水河边。
武铮说他要抓鱼给她吃。
来到碧水，武铮脱了鞋袜挽起裤脚就下了河。
此处为浅滩，最深处也不过在他膝盖之上，不过水凉石头滑，所以他不让贺龄音下水。
水里面满是嬉戏游荡的大鱼小鱼，武铮不需要借助任何工具，直接上手抓，不一会儿就抓上了一条大鱼。
他脱了外衣，里面依旧是一件黑色的中衣。
他把衣服在岸边铺平，将抓来的鱼扔在上面，然后继续捉鱼。
此时已是日中，不过因为多云的天气，依旧比较凉爽，偶尔太阳透过云层投下一层光，就会将碧水河照得波光粼粼的。
贺龄音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缩成小小的一团，撑着下巴瞧着武铮的脸在一片波光中闪啊闪。
其实，武铮长得很好看。
不过不是铎都官宦子弟的那种斯文俊俏，而是如同一笔一划刻出来的棱角分明的英俊。
从前她看惯了斯文俊俏，便觉得应如此才叫好看。现在她却忽然觉得，若是武铮与那些人站一块，那些人都会被比下去吧。
看了一会儿，贺龄音心痒痒的，见四周无人，便也脱了足袜，翘着脚指头轻轻地往水里探去。
指头碰到水，她嘶了一声，可真凉啊。
武铮原本背对着贺龄音在抓鱼，听到她的抽气声，忙转过来，便见她翘着一双白嫩的脚丫在水面上犹犹豫豫地不敢往下探。
阳光照在她的玉足上，白得好像可以透光，嫩得与刚出生的婴孩之足无异。
幸好周围没有人看到她的脚……
武铮一边淌着水朝她走过来，一边把手往身上擦了擦，他身体强壮因此气盛体热，虽然在水里抓了很久的鱼，但是把水珠擦掉后，一双大手还是热乎乎的。
他走过来握住贺龄音的脚，慢慢带着她的脚水里放：“刚开始有一点凉，等你的脚全部没进来了就习惯了。”
武铮手掌的温度在她的脚与河水之间形成缓冲，便不会觉得水凉得突兀了。贺龄音双足探进水中，像是把什么束缚都松开了似的，开心地用脚打拍着水花玩儿，甚至故意往武铮身上踢水。
武铮一点也不恼，反而越发畅快地大笑起来。
*
贺龄音并没有玩多久，毕竟河水太凉，武铮很快就过来给她穿上了鞋袜。
她见武铮已经抓了五六条鱼，也喊住了他，这么多鱼已经足够北院所有人吃了，再抓下去他们可以直接养鱼了，况且鱼离了水已经快死了，他们必须早些回北院。
于是收拾收拾，武铮一把提起包住鱼的衣服，贺龄音乖乖跟在他身侧，两人往猎风那边走去。
路上，贺龄音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一个黑乎乎的似乎还在动的东西，于是有些害怕却又忍不住好奇地跟武铮说想过去看看。
武铮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了，一边和她一起过去，一边道：“是一只受伤的鹰。”
“鹰？”贺龄音感到新奇，这东西在铎都很少见，不过她也见过几次。
很多世家大族的公子哥就爱养这些稀奇玩意儿。
走近了一看，果然是一只黑色的雄鹰，只不过现在脖子上受了伤，正在流血，因此倒在草地上浑身直抖。
武铮有经验，一看就知道是与别的雄鹰抢地盘被伤的。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他是不会管的。
这只鹰既然不够强大，无法战胜对方，那这就是它的命。
这北疆乃至整个天下所有的族类都是这样，只有够强大才能活到最后，不够强大就只能自认倒霉。
技不如人的弱者太多了，他没有多余的同情心。
但是——
贺龄音一见到这雄鹰奄奄一息的样子，心就软成一滩水了：“铮哥，我们能救救它吗？”
“救。”
*
回去之后，武铮先把抓来的鱼用一盆水养起来，又唤来张伯拿来一罐创伤药，亲自给受伤的鹰处理了伤口，涂上创伤药，让人带下去先养在一间空屋里。
贺龄音全程就跟在他身边看着。
他真的懂很多啊。
做完这一切，午时已经过了，由于今天原本说过中午不回来，所以北院众人已经吃过午饭。此刻他们两个还未吃饭，张伯忙命厨子赶紧来做饭。
武铮摇头，让他们都下去。
他挑眉，对贺龄音道：“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我的厨艺比那几个厨子师傅更好你信不信？今天吃鱼，想吃清蒸、红烧，还是别的什么？”
贺龄音睁大了眼睛，今天他下厨……他真的会做饭？
“清蒸吧。”她想了想，说。
“好，你先歇一会儿。”
说完，他便从今天抓来的鱼里捞了大小最合适的一尾，拍上了案板。
贺龄音第一次见他做饭，本来还兴致勃勃地想瞧他如何做鱼，可是看到他啪地一下就将鱼拍晕，然后开始开膛破肚刮鱼鳞之类的，她的小心肝便有些颤抖，有些看不下去，于是便移开目光，不过依旧在厨房里陪着他。
没过多久，厨房里便开始弥漫出一股淡淡的香气，贺龄音深吸一口气，咽了咽口水。
还没等她转过头去看做得怎么样了，武铮已经将一碗清蒸鱼端上来了。
“好香啊。”贺龄音心里口水直流。
武铮很满意她期待不已的样子，给她盛了饭，让她尝尝，就这么看着她吃。
贺龄音也没管他吃没吃了，夹了一块鱼肉便送进嘴里尝了尝，居然……居然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吃！
这一顿饭贺龄音吃得比往常还多些，武铮只要看着她吃自己都不饿了，嘴角不由得高高上扬起来。
以前学做饭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没想到现在居然能派上大用场。
吃完饭，武铮又带贺龄音去看了看受伤的鹰，创伤药已经起效，加上已经喂过食，所以这只老鹰看起来好多了。
武铮道：“你救了它，给它取个名字吧。”
贺龄音想不出名字，便推说：“明明是你救了它。”
武铮道：“不是我，是你。”如果只有他在，路过了压根不是停下脚步。
贺龄音歪着头想了想，既然武铮有一匹马叫做“猎风”，那——
“这只鹰就叫‘捕云’吧。”
刚好老鹰也是翱翔在天际，穿梭在云彩间的。
贺龄音笑了起来，顿时觉得自己这个名字取得甚妙。
武铮神色复杂：“和我的猎风是一对啊。”
贺龄音顿时双颊一热，她可没有这个意思。
“巧合。”
*
中午歇息过后，贺龄因又跟着武铮去了疆城。
上次去疆城其实没逛够，而且武铮说这次还要带她看夜市，所以她心里很是期待。
考虑到这次只有武铮一个人陪着自己，所以贺龄音克制住自己，在逛的时候没有买太多东西，要买也只买小件玩意儿。这次终于把上次没来得及买的金线小人买了，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这些都交给武铮拿着。
北疆的夜色丝毫不逊铎都，且另有一番风味，贺龄音逛得心满意足，回来的路上还在跟武铮兴高采烈地讨论方才看过的表演。
简直像个小孩儿。
武铮默默地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笑容，自己便也笑了。
回去之后，各自梳洗，武铮脱下衣服之后才发现伤口已经绷开了，还渗了一层血出来，好在他今天穿了一身黑，没有被贺龄音发现。
他浑不在意地冲了一个凉水澡，没有给伤口上药，依旧只是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便穿上了一身黑色的寝衣，回了房间。
贺龄音很少见他穿黑色的衣服，可是今天他连寝衣都换成了黑色，不由得有些诧异，不过也没多问。
她其实还在纠结要不要主动让武铮上来睡算了。
结果，武铮倒是一点也不纠结，直接奔罗汉床去了。
两人晚上又隔空说了一会儿话，主要是贺龄音在说。
她很喜欢疆城的夜市，她也很喜欢今晚的表演，有很多很多与铎都不同的人，有很热闹很热闹的氛围，有和善地对她笑的婶子，有冲到她面前对她说“姐姐你真漂亮”的小孩，还有一个无时无刻不护在她身边的……武铮。
而且，她可以自由自在不受拘束地与武铮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不必觉得这样不合礼仪，也不必担心有人会在武铮面前对她毛手毛脚。
不过她当然没说这么多，只说了今晚很高兴。
这一句就够了……武铮心里眼里都在笑，许诺她以后常带她去。
*
转眼，便过去了一个多月，炎夏已经过去，快要入秋了。
这段时间武铮与贺龄音相处得就像朋友，武铮只要处理完正事就会赶回北院，带贺龄音四处去玩，或者就留在北院。
留在北院也有事做。武铮会给贺龄音表演打拳，给她做她想吃的饭菜。贺龄音闲暇时则喜欢弹琴看书，武铮对弹琴看书没兴趣，但是他喜欢在一边看她弹琴，看她看书。
贺龄音与武铮身边的那几个兄弟也熟识了许多，至少不会被钱丰温雅的外表和林长胜无辜的表情所蒙骗了。
经过这一个多月，捕云的伤也早已好了。它是属于天空的鸟，贺龄音早想着要放它自由，没打算拘养它一辈子。于是挑了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和武铮一起回到捡到它的地方，将它放归自由了。
回到北院之后，武铮收到一封从铎都传来的密件。
他看完，便对贺龄音道：“阿音，我带你回家。”
贺龄音登时睁大了眼睛：“什、什么意思？”
他将密件递给贺龄音。
贺龄音从不看他的密件、文书、地形图之类的东西，不过这会儿他主动让她看，她便依言接过仔细看去。
武铮道：“我妹妹武芫再过不久就要及笄了，前不久给我来信，说让我回去参加她的笄礼，哎我也不知道笄礼是什么重要的大事吗，非得让我回去。我想着正好可以带你回去，所以就跟皇上上折子请求回铎都一趟参加妹妹的笄礼，皇上批了，而且还特意让我带上你回去。”
贺龄音刚好看到这里，也注意到这点，皇上压根没见过她，为何……为何会特意让武铮带上她呢？
武铮见她眉头蹙起，情不自禁地揉了揉她的头：“我本来就准备带你回去的。别担心，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皇上也不行。
贺龄音眉头舒展开来：“我没有担心，只是觉得有些疑惑罢了。”
皇上倒不至于特地对付她。
武铮站起来：“好，那你准备准备回家的东西，我回军营安排北疆的事务，我们三天后出发。”
贺龄音点点头，知道他这几天肯定得宿在军营忙活了。
她目送武铮出去，也开始思索要带什么东西回去了。
谁知道下一刻武铮又冲了进来，一脸凝重地看着她。
贺龄音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而后便听到他严肃至极的声音：“你爹、你娘、你大哥、你二哥、你三哥分别都喜欢什么？”
其实他还想问一句，去了铎都之后，你还会不会陪我回北疆？
他没忘记，他不但允诺过贺龄音会寻一个好机会与她和离，还允诺过她回了铎都可以不必再回来。
但他此刻无比希望贺龄音已经忘记。

第26章 回铎都
因时间紧促，武铮这三天忙得焦头烂额，不但要回军营安排他不在这段时间的各种军务，还在最后一天硬是挪出了半天时间，带贺龄音去了疆城，置办回去的东西。
——主要是给他老丈人、丈母娘和三个大舅子买东西。
哦，顺便给自家人也买点什么带回去。
此时两人正走在疆城的主街上，因为万里无云阳光正盛，所以武铮不用人说，出门前自发地带上了一把伞，下了马车就给贺龄音撑伞，自己则走在伞外。
贺龄音见日头炎热，便让他靠近些，他摇头拒绝。
给媳妇打伞不丢脸，自己一个大男人还钻进伞下实在太丢人，他可不要。
晴天打伞本就罕见，何况一个在伞下一个在伞外，更是一路吸引了不少目光。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北疆不少百姓都认得武铮。
贺龄音第一次跟武铮来逛北疆的时候，便有认得武铮的百姓上前跟武铮说话。通过百姓与武铮的交流，她发现武铮在北疆百姓的心中很有威信，百姓们都发自内心敬重他，而他在百姓们面前也从不摆将军谱，和他们就像乡里乡亲似的，所以他们遇着了武铮，也才敢上前与他搭话。
当然，“原来那个晴天打伞的漂亮大闺女就是咱们大将军的媳妇啊”也就此为北疆的百姓们所知了。
此后但凡看见武铮带着她前来疆城，必有认识武铮的百姓笑着对他道——
“将军，又带将军夫人来逛街啊？”
“将军，你可真有福气啊，娶了这么漂亮的媳妇！”
“将军，你带夫人来我摊子前面挑，看上什么你们只管带回去，不要钱！”
每每此时，武铮都乐呵呵一一应了——
“是啊是啊，她可喜欢咱们疆城了，多带她来逛一逛。”
“那可不！我就是天生命好，这辈子才娶了这么好的媳妇。”
“她喜欢啥，我就付钱买，哪能白拿！”
每当这个时候，贺龄音听着他与百姓这般寒暄，都羞赧得恨不得原地消失。但是面对一个个笑得淳朴良善的脸，她也只好以端庄的微笑一一回应过去。
这次也是如此，因恰逢市集，街上的百姓比往日更多，一路上又有不少人跟他们打招呼。
“将军！夫人！”一个婶子从街边小巷里走出来，正好瞧见他们俩，忙赶了上来。
武铮与贺龄音停下脚步。
武铮认得她，便笑：“张婶也来赶集啊？”
“是啊，刚买了一只鸡。”张婶把手里提的鸡往武铮手上塞，“正巧见到将军，将军把这只鸡拿回去吃吧。”
武铮自然不收：“我又不缺鸡，想吃我自己买去，你留着给你家儿子吃。”
“将军，上次多亏了你率队巡逻，抓了那群土匪，否则我家那口子身上的钱可全都要被抢了！我早就想谢谢你了，但是军营婶子我也进不去啊，可巧今天在街上遇见你，你一定要收下。”张婶又往贺龄音身上看了一眼，“你看夫人多瘦啊，我都怕一阵风就把她吹跑了。炖鸡汤很补的，你拿回去给夫人好好补补身子。”
张婶这么一说，武铮也顿时觉得有道理，他一直觉得贺龄音瘦了点，抱起来跟抱一团棉花没什么区别。
“行！我收下，谢谢婶子。”武铮拿过那只鸡，同时给张婶递去一块足以买十只鸡的碎银子。
张婶连连摆手：“哎将军你这是做什么！婶子是给你，不是卖你。”
此时，贺龄音微微一笑，从武铮手里拿过那块碎银子，握住张婶的手，将银子放入她手心：“所谓无功不受禄，将军身为北疆的统领，消灭歹匪保护百姓乃他分内之事，无须额外奖赏。婶子的心意我与将军都已心领，然则身为将军，须得以身作则，才可立清明正气，望婶子理解。若婶子执意让我们收下您的馈赠，于我便不是增补身子，反而是折损福分了。”
她这番话娓娓道来，张婶立刻心服口服，她还没见过能把话说得这么好听又有道理的，果然铎都长大的大家闺秀就是不一样。
张婶只得把钱收了，叮嘱他们：“回去记得炖了吃，炖鸡汤比干炒补多了。”
武铮应了。
送走了张婶，贺龄音扭头一看，武铮看向自己的目光亮亮的，和方才的张婶似的冒着崇拜。
“媳妇，你说话可真道理！如果是我，我就只会反复地说‘这钱你必须拿着，不然我就不要这只鸡’。”可是叫贺龄音这么一说，就叫人觉得那钱不收下都不好。
贺龄音浅笑摇头，只问：“这只鸡先送回马车上？”
“嗯。”武铮点头，两人也不好拿着只鸡逛街啊，等会儿还要买很多东西。
于是将这只鸡送回马车上，让车夫看着，才重新前去采买。
贺龄音带着武铮先去了一家胭脂店。
这次回去的原因是参加武芫的笈礼，自然要给她带礼物回去的。
而武铮那个心大的，竟完全没想到这点，来的路上贺龄音问他准备给武芫买什么回去作为笈礼的礼物，他竟瞠目道：“什么？要给她买礼物吗？我和她从小到大就没给对方买过礼物，她想要什么自己来我这拿呗。”
不但没打算给武芫买礼物，他也没打算给家中其他人带东西回去。
因为武家人都心大，没这个相互送东西的习惯。
贺龄音不赞同地摇头，不管怎么说，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人面前，还是得带点什么回去才好，便是武铮不买，她作为孙媳妇、儿媳妇和嫂嫂，也必须将礼物备齐全了。
但是她又想，照武铮所说，武家人都喜欢刀剑长.枪等兵器，手里自然已有很多好的了，再送这些也没意思，她得准备点别出心裁的东西。
而武芫既是女子，又正当及笄之年，买一些胭脂水粉回去再好不过了。
于是来到疆城最好的胭脂店，细细地挑了不少上等胭脂水粉。
又去买了很多铎都不曾有的新鲜玩意儿，武父武母离开北疆多年，见着这些北疆的东西，一定会倍感欢喜。
给武家人买完东西，不等武铮开口问询，她已带着武铮走入了一间墨斋，采买给自家亲人带回去的东西。
到头来，武铮还是个跑腿的挑夫，动脑筋的活儿都让贺龄音干了。
回去之后，已到了吃晚饭的时辰，武铮让贺龄音好生歇着，自己则马上进了厨房，给她炖起了鸡汤。
待到两人吃饭的时候，武铮给她舀了好大一碗鸡汤，一个劲儿地叫她多吃点。
这汤炖得确实香浓入味，贺龄音也饿了，于是乖乖地将一碗汤喝净，吃了好几块鸡肉。
在她喝汤的时候，武铮便在不断地打量她，心里回忆着初见的场景……好像，比起那时候来，还是丰润了那么一点点？
他心里希望这不是他的错觉，万一他还将贺龄音养瘦了，到时候老丈人心疼女儿，把女儿留下来不让她走了，他可怎么办。
*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该出发回铎都了。
武铮看着一件件搬去马车上的东西，搬完了这次采买的东西之后，就要搬两人自己的东西了。
他的东西很简单，一把剑、几件衣裳和一些要带回去给皇上看的密件，除此之外几乎没别的了。而他屏住呼吸一直在看的，是贺龄音准备带回去的东西。
当他看到贺龄音并没有把她带来北疆的东西都让人搬上车，而只带了一箱东西时，他的心终于安稳了一些。
她还有大半的东西都留在北院，应该还会回来吧？
这次回去，轻车简从，只带了两辆马车，一辆他们坐，一辆用以放东西，守卫也带得不多，只六七个人而已，反正武铮自己就能顶一百人用。
就这么踏上了启程回都铎的路。
回去的路上，贺龄音比来的时候轻松很多，那会儿虽然有一个长长的车队护送，还有纪嬷嬷贴身照顾，但是大家对这条路都不熟悉，不知道沿途是怎样的气候，也不知道怎样走更轻便顺畅，贺龄音也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路途上发生什么变故，心始终提着。
而有武铮在就不同了。
他对北疆回铎都的路熟得很，知道怎么走最快最平稳，也知道哪里景色好看，哪里好打尖住店，偶然遇上好看的地方，他便让车队停下来，带贺龄音去观风景，一路竟像游山玩水似的。而且有他在，贺龄音充满了安全感，再也不必像先前那样提心吊胆着睡不安稳了。
二十天后，他们的车队进入了铎都。
看着熟悉却又恍若隔世的繁华街道，贺龄音百感交集。
——她回家了。
*
回来之后，按规矩自是应该先将行礼放回家中，而后立刻去皇宫面圣。
武铮的意思自然是先去贺府见过贺父贺母，他知道贺龄音想家了，而且他也迫不及待去讨好老丈人了。然而贺龄音却摇摇头，对他说：“我们先回武府。”
没有夫妻俩一道回家却先回妻家的道理，这样传出去武铮会被人耻笑的。在这点上，她自是要以武铮的面子为先，反正已经回铎都，与家人相聚也不差这一日两日。
武铮心里一热，她这是……替自己考虑？
面子不面子的其实他真的不在乎，不过既然贺龄音都主动替他考虑了，他也按捺不住地想早点将这么好的媳妇早点带回家了。
两人便先回了武府。
没想到，他们到门口下了马车，甫一进门，一道拿着长.枪的身影便直直地朝武铮冲过来。
贺龄音吓了一跳，面色顿白，紧张地看向武铮。
武铮立刻挡在她面前，迎上去接下来人的招数，一边朝来人道：“停手！明天再陪你打个痛快！”
他说未说完，从左右两边又冲出两道身影，也朝他击打过来。
武铮压根不想打，一招将几人纷纷挡下之后，气壮山河地震声道——
“不打了！别吓着我媳妇！”
此言一出，三道身影纷纷停了下来，面上都是惊诧的样子。
“哥，你带嫂子回来了？”他们这才发现贺龄音。
“嗯。”武铮赶紧转头，想去安慰一下被吓到的贺龄音，顺便给她解释一下方才是怎么一回事，哪知道一转头，却看见贺龄音竟跟一个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男人靠在一块，那男人居然还在摸贺龄音的脸！
武铮顿时气血上涌！
那一瞬间他什么也没想，走过去一把扯住了男人胸前的衣襟，一拳就挥了过去。
那男人猝不及防，被他一拳抡到了地上。
“啊！”贺龄音又被吓到了，连忙去扶那个男人，一边又扭头过来，“武铮！他是——”

第27章 三棍
武铮当场愣住，冲向天灵盖的那股怒气渐渐化作了层层冷汗……
他、他打了贺龄音的亲哥？
他打了他大舅子！
武铮顾不得想贺龄音她哥怎么会出现在他家，连忙上前两步，跟贺龄音一起将这人扶了起来——
“哥！”他也不知道这人是贺龄音的哪个哥哥，反正嘴里已经喊上了，“哥，我是武铮，阿音的丈夫！刚才、刚才我以为你是轻薄她的浪荡子，所以一时情急就误伤了你，你可千万别怪罪！”
不怪他不认识贺龄音的哥哥，他在铎都待的时间本来就少，平时也不爱与朝中其他官员交际，认识的都是一些武将，所以之前压根就不认识贺家人。
而更巧的是，在他上次回铎都与贺龄音成亲的那段时间，贺龄音的大哥和二哥刚好都不在，据说一个被皇上派去了外地处理藩属国事宜，一个则正在外地处理一桩某王爷纵子杀人案，也不得归。
因此他就只认识贺龄音那个尚且住在贺府准备考功名的三哥贺亦青。
武铮此时肠子都悔青了，这次回铎都，原想着给贺家人留个好印象，讨好讨好她的亲人，哪知道这一来就得罪了大舅子——
他像犯错的孩子似的偷瞄了贺龄音一眼。
武铮一上来就把她阔别已久的亲哥揍得半边脸都肿起来了，贺龄音原本正生气着，冷不防就瞧见了武铮投来的小心翼翼的目光，她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到底不是故意的。
“铮哥，他是我大哥贺辽京。”贺龄音一边给武铮介绍，一边掏出帕子给贺辽京擦去嘴角破皮渗出来的血迹，“大哥，他便是震北大将军武铮，我的——我的夫君。”
她不由得给武铮解释起来：“他真的不是故意的，这是一场误会——大哥，还疼吗？”
武铮在一边连连点头，忙道：“大哥，你打回来吧，我就在这受着，随你怎么打，我绝不躲一下！”
贺辽京是个斯斯文文的削瘦青年，武铮这一拳将他砸了个眼冒金光，这会儿才缓过劲来。
他抬头看向眼前这个精壮的男人，心里不由道，他若是还手疼的恐怕还是自己。再说了，他一个小小的宗正少卿，哪里敢打震北王、震北大将军，还是在武府里。
贺辽京整了整刚刚被弄乱的衣服，勉强挤出两字来：“无事——”
话音还未落地，一边的中年男人走了上前：“不行！贺少卿你别不好意思，斯文人就是容易吃闷亏，我儿子打了你，我给你打回来！铮儿，你自己去拿训棍来，我来替贺少卿多打几棍，以表歉意！”
他身边的中年女子也随他上前来，关切地问贺辽京：“贺少卿眼下可好？疼得厉害吗？我已经叫人去找大夫了，你在我家先歇会儿吧。”
还有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也奔过来，砸了一下武铮的胳膊，皱眉道：“哥你搞什么啊！不想跟我们打架竟然去打别人，可没把贺大哥的牙齿打掉吧……”贺龄音婚后在武家待过几天，自然认得他们，他们三个便是武铮的父亲武庭、母亲陆兰和妹妹武芫。
方才也是他们三个人和武铮打了起来。
刚刚进门时，她受到惊吓所以一时没看清是他们，惊吓过后见是武铮的家人，心里便益发疑惑，正想让他们别打了，一双手忽然揉了揉她的脑袋，她一转头便看到了自家大哥，一时什么都忘了，欣喜不已地叫了一声大哥。
贺辽京眼里也满是久别重逢的快意，又是打量她瘦了没有，又是像小时候那样捏她脸蛋，两人还来不及说上几句话，武铮就——
贺龄音此时无暇细细思索自家大哥怎么会出现在武府，也不知道武铮的家人怎么会朝武铮动手，她忙收起帕子，朝武庭、陆兰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万福礼：“儿媳贺龄音见过公公、婆母。”
“哎，快起来！”陆兰连忙扶她起来，望着这个娇柔的儿媳妇，手上都不敢用力，“龄音啊，没想到你也随铮儿回来了，路上辛苦吗？”
武庭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儿媳妇，也颇为抱歉，一张沧桑冷峻的脸上显出几分尴尬来：“刚刚有没有吓到你？”
“肯定是吓到了！”武芫挤开武铮，挪到贺龄音身边来，“嫂嫂对不起，我们都不知道你跟我哥一起回来了。以前我哥每次回来的时候，我们家第一件事就是打一架，看看大家的武功是精进了还是退步了，把你吓坏了吧？早知道你来，我们就换时间打了。”
原来是这样……真是奇怪的家风。
贺龄音忍不住腹诽了一句，面上盈盈一笑：“没事儿，我并没有被吓到，不必担心。”
“好了，别在院子里干站着了，我们进去慢慢聊！铮儿，你还愣着干嘛，去拿训棍来，今天非打你几棍不可！”武庭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个“请”的姿势，招呼大家进去。
“是！”武铮应了一声，偷偷捏了一下贺龄音的手，让她安心跟着大家进去，自己则转身朝右边廊子快步走去。
“武铮——”贺龄音欲言又止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而后忙拉住贺辽京的袖子，低声：“大哥……”
她公公武庭是替她大哥出气，于情于理她都不好出面说什么，只能问问她大哥的意思。
毕竟、毕竟武铮也不是故意的啊，何必……
贺辽京从她眼里读出了求情的意思，他又疑惑又有些不快，便假装没看见，大步踏入了武府的正厅。
几人坐下喝茶。
在寒暄中，贺龄音才知道原来自她嫁给武铮后，贺家与武家便有了往来，近日她娘亲得了好几串南海珍珠项链，于是让贺辽京给亲家母送一串来。
贺辽京送了项链后，正准备离开，武庭等人送他到院子里，便闻得小厮通传，说武铮的马车已经来了，于是便发生了之前的那一幕。
正说着话，武铮便拿着一个一米长的胳膊大小的棍子回了来，将它双手呈给了武庭。
“废话，我当然用力打。”武庭站了起来，在众人还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已朝他背上狠狠落了一棍！
“这一棍，当给贺少卿致歉。”
说完，左右又是两棍！
“这两棍，给你长长记性，以后遇事要冷静，不要冲动。”
这三棍来得猝不及防，待贺龄音反应过来，武铮已结结实实地挨了三棍。
不过武铮跟铁打了似的，只在棍子落下时忍不住溢出了一丝闷哼，面色却与平时无异。
他挨完打，便自动自发地来到贺龄音身侧的位子坐下，低声安慰她道：“媳妇，我没事，我真没事。你没吓到吧？别担心。”
贺龄音将方才被自己的指甲不小心拧坏了的丝帕收进袖子深处，面上恢复了平静：“……我没有担心。”
“好了，休息一会就吃午饭了。贺少卿也留下一块儿吃吧？”陆兰适时地出声，“铮儿，下午你是不是要进宫面圣？”
武铮点点头：“嗯，还有阿音也要跟我一块儿去。”
陆兰颔首：“既一起回来了，那是得一块儿进宫面圣。”
武铮见他们似乎不知道皇上的密件上特意提到贺龄音，便也没说这点。
此时，贺辽京轻咳一声：“武老将军、武夫人、武大将军，我与舍妹多日不见，思念甚重，可否……让我和她单独说会儿话？”
“当然可以！”武铮赶紧抓住这小小的讨好之机，“我带你们去我房间里谈，我房间久不住人，又安静又整洁。”
武庭夫妇自然也不会阻拦兄妹相聚，便摆手让武铮带去。
贺龄音其实这会儿更想看看武铮挨那三棍子到底样了、有没有事，但是大哥要与她叙旧，她自然不能说不去，何况她也确实有很多话想与家人说，于是便站了起来，与贺辽京一道随武铮去后院。
武铮在带着他们去自己房间的路上，忽地想到，自己刚刚揍了贺辽京一拳，他会不会现在气还没消，准备跟贺龄音说他的坏话？要贺龄音离开他？
想到这里，他的心就七上八下起来。
在北疆的时候，虽然与贺龄音始终没有进一步的进展，但是起码她人就在他面前，而自从回了铎都，他就忽然产生了一股抓不住她的虚空感。
毕竟，她已经回家了。
她若是想留下，他也舍不得勉强她……
武铮脑子里乱糟糟的，走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下意识地伸手推开了门，让他们进去。
等他回过神时，贺龄音已经走进去了，而贺辽京正准备关门。
“阿音！”武铮忙叫住她。
贺龄音回首，窈窕的身姿像画中美人似的，她疑惑问道：“怎么了？”
武铮也不好当着贺辽京面前说什么，只是目光深深地凝着她：“我……我等你吃饭。”
贺龄音点头浅笑，而贺辽京则在此时关上了房门。
听着武铮的脚步声远去，贺辽京才开口：“妹妹，你看过密件了吗？皇上的那封让带上你回来的密件，是我们集全家之力求来的。”
“什么？”贺龄音惊诧。
贺辽京一脸郑重地看着她：“妹妹，你在北疆过得好不好？武铮对你好吗？你……你想与武铮和离吗？你若是想，这一次咱们全家拼尽全力也会为你办到！还有昭安，他说他也会帮你的。”

第28章 谢二哥
贺辽京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贺龄音顿时头疼：“大哥，你慢慢说。”
“我也是太心急了。来，我们坐下再说。”
房里有桌椅，桌上有干净的茶盏，茶壶里备了热茶。贺辽京让妹妹坐下，自己亲自倒了两杯茶。
贺龄音的眼神不由得顺着他的动作望向了备好的茶盏，而后不由得打量起这间房。
简洁得不能再简洁的房间，除了一个床铺、一套桌椅和一个书桌外，几乎没有别的东西了。
武铮说，这是他的房间。
难怪这么简洁，因为他本身东西就少，又不常回来。
不过房间非常干净，桌上还特意备着热茶，显然是为了迎接他们而做足了准备。
今晚应该也是歇在这里吧。
她正胡乱想着这些，便又听得贺辽京沉沉叹了一口气：“妹妹，大哥真的感觉很对不起你。当初皇上赐婚，我未能阻止，后来你嫁人，我也未能赶回来，最后你奉旨随军，大哥也没能护送你前去，也不知你吃了多少苦。”
贺龄音没想到贺辽京还在因过去的事而郁结，忙道：“皇上赐婚，谁也阻止不了，之后的两次也是事出有因，我不许大哥再因这些无谓的事而歉疚。”
皇上赐婚之时，她的三个哥哥都不在场，只有她父亲在皇上跟前。她父亲一辈子是个文弱小官，哪里敢驳皇上的意思，只能当场接旨。话说回来，便是她哥哥们都在，也不能与天子唱反调啊。
至于她成亲和随军，说来也是极其巧合了。成亲的时候，大哥与二哥俱不在铎都，随军的时候更是倒霉，连三哥都赶上秋闱，因而她只能独自踏上前往北疆的路。
不过，现在再说这些，没有任何意思。她有些不想听了。
然而，贺辽京似乎才打开话头：“归根结底，是我们软弱，我们护不住你，也没有勇气护你，才一丝反抗也没有，便让你嫁给了一个武夫！”
他看着被他们娇养长大的妹妹，她才貌双全文静娴雅，原本应该留在铎都嫁一个文质彬彬的书香人家，过一辈子安稳的生活，却没想到，她的人生会遭遇这样的颠覆。
“在你走后，我们痛定思痛，决心便是拼上贺家的一切，也要把我们最疼爱的小妹救回来。”贺辽京握住拳头，眼神坚定，“因此，我、你二哥和爹，都越发勤于所辖事务，在皇上面前挣表现。这次打听到武家妹妹要及笄，武铮会回来参加她的笈礼，我们害怕他会不带你回来，所以特去皇上面前求了恩典，在批复中带上了你。这一次回来，你只管向皇上请求与武铮和离，我们贺氏再一起向皇上求开恩，他见我们心意坚决，未必不肯答应这件事。还有你安哥哥，他最近很得皇上的器重，他也愿意支持你和离。想来，皇上也不愿自己亲手造就一对怨偶，所以我们简直胜券在握。便是皇上觉得有愧武铮，为了安抚武铮，最多也就是削了我们全家的职罢了，大不了到时候一块种地去，反正我们贺家已经买了好几百亩的田地。”他今天来武府送珍珠项链，也是个幌子罢了，他们一家得了皇上的恩典，都知道贺龄音也会随武铮一道回来，所以他算准了时间，故意在此时来贺府，先将他们的决定说与贺龄音知晓。
贺龄音目瞪口呆，一时又惊讶又感动，没想到家人会为了她做出这样的牺牲。
她忙道：“不行！我绝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连累你们冒险！”
天子的想法他们如何敢揣测？
万一皇上不只是将他们革职，而是龙颜大怒，将他们都打入监牢呢？或者更生气一些，直接杀了他们呢！
她心里清楚极了，她爹爹、她大哥、她二哥都是完全可以被别人轻易替代的小小文官，而武铮，却是北漠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大将军。
十个贺家都比不上武铮的重要性，皇上会偏向谁，简直不言而喻。
退一万步说，即便皇上最后真的只是将他们贺家人革职，她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她的家人，世代在朝为官，各个骨子里有股清傲，让他们归于田园，他们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必定是郁猝的。
何况……何况武铮也没差到要拼尽一切与他和离的地步……
相反，他人很好，对她也很好。
纵使她不喜欢他，也是可以相处下去的。
如果要让家人冒这么大风险，她宁愿适应眼下的生活，自此安心地当武铮的妻子。
“小妹，你不用担心我们。现在只需要你一句话，只要你心里想和离，我们贺家就豁出去了！”平日斯文冷静的贺辽京，此刻露出了豪气万丈的神色，目光灼灼地看着贺龄音。
贺龄音在这目光中头皮发麻，莫名有些心虚，不知该如何回应。
心里？
她心里应是想和离的吧？她逃避着与武铮圆房，其实潜意识里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和离。武铮不是她理想中要嫁的那种人，一直都不是，他们一点也不般配。
可是、可是……好像也不是这样……她心里好乱……
贺辽京见她面色犹豫，渐渐皱起了眉头：“小妹，我知道你不喜欢武夫，那样的人岂能懂你，岂能配得上你呢。”
他仔细打量贺龄音，面色红红润润，身形似乎也比从前更健康些，看来身体上并没有受多大的苦。只是，小妹从小就想嫁一个与她志趣相投的文人，如今却嫁了个武夫，只怕苦在心里，郁结成疾。
而贺龄音听到贺辽京一口一个“武夫”，忽觉得有些刺耳，大哥不该这样嘲讽地说武铮的，他懂得很多，他才不是武夫。
可是，此刻那些替武铮辩解的话却梗在喉头说不出口，好像一说出口，她就成了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眼狼，狠狠地打了大哥的脸。
她莫名地不想再继续这个对话，也不想再纠结和离这件事，胡乱诌了个谎：“可是，我与他已经圆房了。”
贺辽京只当她先前的纠结来源于此，嘴角松快了些：“你是在担心二嫁之事？小妹你真傻，以你的容貌才华，便是二嫁，愿意求娶的人还是如过江之鲫，担忧什么呢。何况——”
他忽然顿住嘴，只道：“反正我的小妹是不愁嫁的。”
他又叹气，轻声道：“妹妹，我们都不忍心你在北疆受苦，都想将你留在铎都，给你寻个良人，让你过上你想过的生活。”
贺龄音脑子里乱乱的，不知该怎么回应大哥的话，此时她脑中灵光一现，忽然想起了武铮失控那日对她许下的承诺。
便忙道：“其实、其实武铮也是想与我和离的，他说等他立了战功，便向皇上请求和离。由他来说，皇上自然就不会生气了，这样两边都皆大欢喜。所以、所以大哥你们就别管了，等……等武铮他提出来再说吧……”
贺辽京嗤笑了一声：“他说他会提出和离？开什么玩笑！小妹，你还是太不了解男人了，有你这么好看的媳妇在身边，他能主动和离？诓骗你呢！”
他扯了扯嘴角，被打的地方还疼得厉害，武铮那一拳卯足了劲，吃醋之心溢于言表。刚刚他又偷偷观察，武铮的眼神全程黏在他这个貌美如花的妹妹身上，就没挪开过！这样的喜欢，怎么可能舍得放人……
听了贺辽京的话，贺龄音心里更乱了，她揉着额角：“大哥，这次我们会在铎都待一段时间，你先让我想想吧。”
说完，她就朝门口走去，决定结束这次的交谈。
贺辽京跟在她身后：“小妹，你真的不要太顾虑我们，你一直是咱们全家最珍爱的人，为了你能过得幸福，我们愿意拼上一切。”
贺龄音鼻子一酸，家人越是这样对她好，她越是舍不得家人为她冒哪怕一丁点儿风险。何况武铮也没他们心里想的那么差劲，他们还不了解武铮，对他的偏见太深了。
“嗯。”她没有回头，只是点头应了一句，便快步往正厅走去了。
*
他们两个回了正厅，面色已经恢复如常，因此武家人也只当他们真的只是叙旧而已，忙招呼他们坐下。
大夫已经过来了，给贺辽京看伤，说倒也没伤到牙齿和骨头，只是皮肉之痛在所难免，之后会慢慢肿起来，而且会肿上好些天，不能吃辣碰凉，也不能嚼硬的食物。
武铮又是一阵道歉。
贺龄音也心疼自家哥哥，却又无法苛责武铮，只好不住地叮嘱贺辽京要按时吃药、敷药。
大夫开了药便准备离开了，贺龄音想让大夫也给武铮看看那三棍子的伤，但是武庭、陆兰似乎都并没有心疼儿子的意思，她也不好僭越。
正左右纠结间，她往武铮那边一看，武铮跟没事人似的，好像也没打算让大夫也给自己看伤。
好像只有她一个人一直在意着他的身体。
贺龄音一时生气，便索性不去管他。
这时候也到了吃饭的时辰。
武铮的祖奶奶武老夫人因喜欢清净，所以时常不住在武府，而在城外的山上居住，因而今日不在。
便不必再等旁人，他们几人便在武府吃了午饭。
之后，贺辽京便先回了贺府，而武铮与贺龄音也没有休息的空闲，立刻便坐上了进宫面圣的马车。
贺龄音其实从未见过皇上左晟，只知道他现年已四十有四，在位二十余年了。
在议事的乾坤宫内，贺龄音第一次见到了改变她一生命运的人。
左晟坐在龙椅上，面色有些苍老，还时不时地咳嗽，看着很没有精神。不过，见到武铮来了，他面上倒是露出了一丝笑意，又看了一眼贺龄音，笑问：“武爱卿，朕替你挑的这个媳妇，你可还满意？”
武铮笑，朗声道：“多谢皇上赐臣如意佳媳，臣满意得不得了！能娶到她，是臣三生有幸！”
左晟又朝贺龄音道：“那贺氏，你可还满意我们北漠的大将军，朕亲封的震北王？”
这次左晟没有笑，面上平静得一丝表情也没有。
贺龄音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压迫感，浑身不由得僵硬起来。
父兄向皇上求恩典，让武铮也带上她回来，藏着什么心思怎么可能瞒过皇上，而皇上现在当面问她，且话里话外都很明显地站在武铮这边，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她忙扬出一个笑来，叩首道：“臣妇多谢皇上赐婚！得嫁大将军，臣妇甚是欢喜。”
“好！好！好！”左晟一连说了三个好，脸上有了明显的笑意，“那就好！朕甚少做媒，怕误了你们的姻缘啊。”
两人又连声叩谢。
之后，武铮便留下与左晟商讨正事，他此番回铎都，不可能仅仅只是参加妹妹的笈礼，免不了还要将北疆的情况向左晟细细禀报。
贺龄音则被请出了乾坤宫，在皇上身边的达公公的牵引下，来到御花园暂作休憩。
达公公将贺龄音带到御花园的锁心亭内，吩咐宫婢们端茶倒水摆点心后，方躬身对贺龄音道：“武夫人，老奴还得回皇上跟前待命，您且在御花园歇一歇、逛一逛，待皇上与大将军议事完毕，老奴会立刻派人来请夫人回去。”
贺龄音浅笑颔首：“有劳达公公。”
达公公走后，贺龄音便在亭子里坐了下来。这次回铎都，因天高地远路途跋涉，所以没带上芯儿，让她留在北疆好好休息、孝敬爹娘，是以此时身边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侍立在一旁的宫婢们皆屏声静气，看来也是不能聊上两句的。
贺龄音只好百无聊赖地慢吞吞吃桂花糕。
她鲜少进宫，每次进宫都是在中秋、除夕佳节，或者北漠有大喜之事时，左晟大宴群臣，她才会跟着爹娘一道入宫。不过，他们的位置离皇上远得很，他们也不喜欢往前凑，因此全家在一个角落里吃吃喝喝后，就等着宴毕告退归家了。
跟很多人对皇宫的向往不同，她从小时候开始就不喜欢规矩森严的宫廷，后来宫里有什么宴会，能不去都尽量不去。
方吃下一块桂花糕，便忽然听见侍立一旁的宫婢们齐声道：“见过季贵妃娘娘。”
贺龄音抬眼一看，便见一个妆容精致打扮华美的女子聘聘婷婷地往亭子里走来。
她知道当朝只有一个贵妃，那便是季颜开季贵妃。
对方是贵妃，而她只是异性王的王妃，世人也大多称她为“将军夫人”，是为臣妻，在品阶上低了一等，于是忙同宫婢们一道行了一礼：“臣妇见过季贵妃娘娘。”
季贵妃回以一礼，笑道：“不必多礼，你便是震北大将军的夫人吧。”
“是。”
她携贺龄音坐下，面色温和含笑，语气亲昵：“我正巧要来御花园走走，路上遇见达公公，他道你在此等候武大将军，我正好过来与你说说话。”
贺龄音也回以一笑，心里也不知季贵妃对她的亲昵从何而来，毕竟她们之前毫无交情。
季贵妃见她面容拘谨，便又笑了：“武夫人不必拘谨，我们很快便是亲家了。”
“亲家？”贺龄音讶异。
“你们还不知道？”季贵妃道，“那罢了，这事儿先不提，孩子们的事由孩子们自己说吧。我听闻你奉旨前往北疆随军，北疆比铎都如何？在那里过得辛苦吗？”
贺龄音心里还在想着亲家二字，但是见季贵妃不再提，她也不好追问，又听到季贵妃问起北疆，心里顿时又回到了那辽远的草原。
她嘴角不知不觉勾起：“北疆啊，很美很好。有辽阔的草原，有翠绿的山林，有清澈的小溪，还有洁净的天空……其实那里也并不穷苦，过日子与铎都是一样的。”
季贵妃听她这样说，眼里渐渐露出了向往的神色，忽然叹息了一声：“我自打进宫以来，别说出铎都，便连这皇城，也没出去过几回。”
贺龄音看着季贵妃眼底的羡慕，心里也不由得生出几许喟叹，既同情被高墙大院锁住一生的这些女子，也庆幸自己能有眼下的自由。
“季贵妃娘娘！”此时，一个看上去才十三四岁的女孩儿笑眯眯地闯入了亭子里。
“蕉蕉，你怎么来了？”季贵妃笑了起来，温柔地拉住这个女孩儿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贺龄音从季贵妃对这个女孩儿的称呼和举止上，立刻便推测出了这女孩儿的身份——她一定就是养在太后身边的那个千娇万宠的骄阳郡主傅亭蕉。
于是她赶忙起身，行了万福：“臣妇见过骄阳郡主。”
“好漂亮的姐姐！”傅亭蕉见到她，眼睛一亮，“姐姐不用多礼，快坐下。蕉蕉只是看到季贵妃娘娘在这里，所以过来找你们玩。”
季贵妃向傅亭蕉介绍贺龄音：“蕉蕉，她是震北大将军武铮的夫人，也就是你那个好朋友武芫的嫂嫂。”
“哦！”傅亭蕉惊喜不已，“原来是阿芫的嫂嫂，那也就是蕉蕉的嫂嫂了！”
贺龄音见她天真无暇，不由得被她感染，脸上也泛起了放松的笑意，不过还是自谦了一句：“臣妇愧不敢当。”
“那这次武铮哥哥也回来了吗？”傅亭蕉拉着她的手，打开了话匣子，“蕉蕉好多年没见过他了。不对，应该说，自从好多年前的除夕夜，蕉蕉第一次认识阿芫和武铮哥哥后，他就去了北疆，蕉蕉就再没见过他了。那时候蕉蕉还很小，但是武铮哥哥已经很高大很强壮了，他可以很轻易地把蕉蕉抱起来，好厉害！”
贺龄音一边听着，一边推算时间，那会儿武铮才十七岁吧。
十七岁的武铮，是什么样子的呢……
贺龄音忽然莫名地有些羡慕眼前这个小姑娘，她不由得想，她九年前也才九岁，如果那时候她与武铮遇见了，武铮也会一把抱起她，叫她小丫头吗？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贺龄音的脑海里，导致后来她被达公公派来的人接回去见到武铮时，她莫名有些不想理他。
哼，不知道他抱过多少小姑娘。
武铮还以为她等急了所以恼他，乖乖地跑到她身侧，又是解释又是逗趣。
贺龄音忽地惊醒似的，且不说当时傅亭蕉还是个五岁奶娃娃，便是他抱了个十五岁的少女，那也与她无关……
*
两人的马车缓缓驶出了宫门，宫门口竟等着两个男人，拦下了他们的马车。
武铮一看，其中一个就是才见过的大舅子贺辽京，那另一个……必定就是贺龄音的二哥了！
于是连忙挥停马车。
有了之前的教训，武铮扶着贺龄音下车之后，立刻抱拳向贺辽京和另一个男子毕恭毕敬道：“大哥！二哥！”
已经得罪了大舅子，此刻只能从二舅子身上挽回一些印象了，武铮忙大力夸赞起来，把自己想到的好词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之前我就听阿音提起，说二哥长得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玉树临风一表人才，而且学识渊博博古通今，今天见到了二哥，发现她说得可一点不假。二哥是在特意等阿音吗？其实我一回来，就想先带阿音回娘家，但是阿音说这样不合规矩，所以定了明日一早登门拜会，我还给你们带了很多东西，希望你们能够喜欢。”
他突如其来的一连串寒暄，令众人一时都怔了，贺龄音连忙扯武铮的衣角：“他是——”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贺辽京却截断她，对武铮笑道：“是啊，二哥也与阿音多日不见，可否让他们借一步说话，先叙个旧？”
武铮连连点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为了展示自己的大度，他不等贺龄音说话，就主动与贺辽京往旁边走去，给他们让出说话的空间。
贺龄音回过头看着站在她面前的男子：“安哥哥。”
他是谢昭安，她大哥贺辽京的多年同窗与同僚，于她而言，也是一直看着她长大的哥哥。
谢昭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阿音，你过得好吗？”
贺龄音不知道为什么，回到铎都后每一个人都要问她过得好不好，仿佛北疆是炼狱一般，她点头：“我过得挺好。”
“你骗人！”谢昭安的目光贪婪地落在她脸上，“嫁给一个莽夫，你能过得有多好？”
贺龄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除了武铮并不是她想要嫁的类型这一点之外，她眼下过得确实挺不错。
她的沉默却让谢昭安以为她默认了他的话，他痛心疾首地叹了一口气：“唉，你蕙质兰心，一个天天杀人打仗的莽夫岂能与你有什么相同志趣可言呢。你弹琴，他怕是连音律都不懂，你看书，搞不好他不识字，你给他绣个什么东西，那样的粗人肯定也不会细心对待，保不准第二天便坏了或是丢了……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你肯定过得很苦闷。”
虽然知道谢昭安是出于好心心疼自己，但是他这样自作主张地臆想她的生活且处处贬低武铮，还是令贺龄音越听越生气，她不由道：“不是这样的。武铮他识字，只是不爱看那些诗词歌赋，但是他常看兵书，也知道很多兵法谋略。他虽然不会弹琴，但是也略通音律，我哪次弹得好哪次弹得差他都能听出来，而且也喜欢听我弹琴，我在北疆用的琴就是他找了好多地方特意买的。”
还有她给他绣的荷包，他也好好地放着呢。
谢昭安咳了一声，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武铮一个堂堂震北大将军，说不会识字也是天方夜谭了，他承认自己在有意贬低。
但是，贺龄音对武铮的维护令他眉头紧皱，他索性直入主题：“但是你并不喜欢他对吗？阿音，你可以选择与他和离，我可以……拼上我的前途乃至性命，帮你和离。”
贺龄音头疼：“我想我与大哥的话，大哥也都说过你听了。安哥哥，你们别逼我了，让我再想想吧，毕竟是皇上赐的婚，我实在不想连累任何一个人。”
谢昭安紧紧盯着她：“所以，你还是想和离的，对吗？”
贺龄音揉了揉眼角：“安哥哥，我今天真的累了，只想赶紧回去休息。”
谢昭安脸上终于露出了心软的神色，他倒是忘了，贺龄音今日才到铎都，又是应付了武家人，又是去宫里见过皇上，的确是劳累了。
“好，那以后再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两人走到武铮与贺辽京面前来，武铮朗笑着：“二——”
贺龄音这次终于及时地打断了他：“铮哥，这位是谢昭安，从小就与我家往来，和我大哥是一起同窗多年的好友。如今和我大哥一样，也是宗正少卿。”
武铮的笑僵在了脸上，所以……他不是他二舅子？！

第29章 上药
武铮的笑僵在了脸上，所以……他不是他二舅子？！
贺辽京嘴角讥讽，笑道：“昭安在家排行老二，别人都叫他谢二哥，将军也没叫错。”
武铮收起了笑，刚刚的“兄妹叙旧”顿时就微妙起来，那么这个谢昭安特意在宫门口一直等着贺龄音……直觉告诉他，这个谢昭安必定觊觎他媳妇！
至于贺龄音的想法……他偷偷朝贺龄音瞥去一眼，正好撞上贺龄音看着他的目光，带着清浅的笑意，似乎还在为他刚刚闹出的乌龙感到无奈的好笑。
他忽然安定不少。
贺龄音没有看谢昭安。
他媳妇只看着他。
只要贺龄音眼里暂时还没有别人，他就可以将心放回肚子里。
至于那个谢昭安——
呵，不管是谢昭安，还是王昭安、李昭安，没有人能从他手里抢走他媳妇。
*
知道谢昭安不是二舅子后，武铮就对他没好气了，再看大舅子也必定对他不满意，所以在帮别人呢，武铮也没了好气。
不过这两人毕竟一个是贺龄音的亲哥，一个也早就与她相熟，武铮便也没将自己的生气表露出来，只是面色淡了很多。
他们重新上了马车，与贺辽京、谢昭安分别，继续回武府。
路上，武铮便忍不住问贺龄音他们刚刚说了什么，贺龄音自然不会说谢昭安在劝她和离，因此咬定了只是叙旧。
武铮也便不再逼问她。
回到武府，还未到吃晚饭的时辰，武铮指挥人将带回来的东西搬进了他的房间，又把准备好给祖奶奶、父母、妹妹的东西搬到正厅，一边一一介绍那些北疆之物，一边连连夸赞贺龄音，说都是她亲自选的。
武庭与陆兰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小物件，心里感动极了。
“你这混小子以前回来哪次带过东西了，能带把新剑回来就不错了。不用你说都知道这次是儿媳妇挑的。”陆兰轻轻地握起贺龄音柔软的手，看着她的目光又欢喜又满意，“孩子，你太客气了，我和你公爹都很喜欢。”
武芫看着贺龄音送自己的一整套胭脂，更是忍不住雀跃的心情。
记得去年她参加好朋友江仪的生辰宴，见她已在脸上精心涂抹胭脂打扮起来，心里虽也有些向往，但是念及自己天天要练武，涂脂抹粉并不方便，因此嘴上只笑着促狭江仪和见状也嚷嚷着打扮的傅亭蕉。
今年以来，她却是越发想打扮了，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实在没想到她的嫂嫂会送她胭脂水粉作为她的笈礼。
武芫偷偷地看着好看又恬静的贺龄音，她嘴角含笑地站在武铮身侧，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似的，让他们简直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
而这次她哥哥带贺龄音回来，她才真的有了这个楚楚动人的姐姐是自己嫂嫂的真实感。
同时，也就有了莫名的亲近感。
武芫走过去，悄悄地扯了下贺龄音的衣袖，贺龄音一回首见是自己的小姑子，便漾起了一个笑，随她走到一边去。
“阿芫，”贺龄音随武铮的称呼，声音轻柔地叫她，“有什么事吗？”
武芫有些罕见地腼腆起来，微微低头看着地上：“谢谢嫂嫂送我的胭脂，可是、可是我不会化妆，你可以……”
“我可以教你啊。”贺龄音顿时明白武芫的意思，笑意盈盈地主动应了这话，“阿芫生得好看，打扮了自然更加好看，只要不嫌弃我的手艺，我非常乐意教你。”
虽然平日有丫鬟梳妆，但是梳妆打扮之类的也是作为贵女必须修习的内容，对于自己的手艺，贺龄音其实还是很自信的。
武芫当即就欢快地笑了起来：“好！那阿芫先谢谢嫂嫂了！”
贺龄音笑道：“有什么谢不谢的。”
她送武芫胭脂，想的就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大多会自然而然产生爱美之心，此番的确猜中了武芫的心思，送出了合适的礼物，她心里高兴极了。
“不过明日我与你哥哥须先回贺家一趟，等一有空了我便开始教你。”她忽地想起这件事。
武芫连连摆手，顿时又恢复了往日的豪爽模样：“我不急！什么时候都可以。”
*
然而，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贺龄音才算真正明白了武芫想学习化妆的缘故，也总算知道了季贵妃今天的那句“亲家”是什么意思——
原来，季贵妃的儿子四皇子左安午与武芫已经情投意合互许终生，约定在武芫及笄之后，四皇子便会前来提亲，迎娶她为四皇子妃。
武芫执意要让武铮回来，其实最主要的不是为了让哥哥参加她的笈礼，而是让他参加她更重要的成亲典礼。
当然，这事儿武庭与陆兰都知道且同意了，所以压根没与远在北疆的武铮商量，甚至等他回来了才说起这件事。
贺龄音原本以为武铮会生气，但是他却没有，反而朗笑着揉了揉武芫的头：“好你个臭丫头，嫁这么早干嘛？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连什么是喜欢都不知道呢！信里面也不跟我说，藏着掖着干嘛呢！”
武芫拨下他的爪子：“这样的人生大事，我想亲口告诉你嘛……”
武铮“嘁”了一声：“你分明只是知会我一声——那以后还当不当女将了？”
“当！”武芫连连点头，“北漠需要我，我立刻挂帅出征！”
武铮哈哈大笑：“得了吧！有我在，轮得到你挂帅？！”
而后，武铮又问起那个四皇子对她好不好。
武芫还没开口呢，陆兰先道：“娘已经默默观察很久了，四皇子是个好孩子，对我们阿芫很好。”
武庭则在一边时不时地点头。
武铮脸上闪过一丝对妹妹即将出嫁的不舍，而后高声笑道：“行！对你好就行！”
贺龄音默默看着眼前心思单纯的一家人，嘴角不知不觉地弯了起来。
他们好像在个人的想法和决定上都很独立——
武芫想嫁给谁，全凭自己喜欢，不必等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不用担心爹娘不允棒打鸳鸯，甚至对兄长也只需最后知会一声，因为她的人生根本不必别人干涉。
然而，他们的亲情却又那么纯粹而牢固——
对于武芫要嫁给四皇子一事，他们高兴的不是四皇子有多尊贵，担心的不是与皇家牵扯到一起会有什么后果，仅仅只是在意四皇子对武芫好不好这一点罢了。
但是，心思细腻的贺龄音却又不由得为武家担忧起来。
武芫嫁给了四皇子，那么无论武家愿不愿意，他们势必已经站队四皇子。
今日她得见天颜，发现皇上的身体看上去已不大好，这皇位迟早要更替，然而现在皇上都未立太子，也不知四皇子对九五之位是否有那个心思，更不知到时候皇上驾崩了，会是怎样的局面。
这些都是往后必须面对的问题。
“媳妇，你想什么呢？”武铮发现贺龄音一直不说话，便侧头问她。
贺龄音回过神，第一眼见到的却是她对面笑颜如花的武芫。
忽然心里敞亮了。
茫茫人世间，能遇到喜欢之人已经实属不易，能嫁给喜欢之人更是幸运至极，何必想得那么长远，眼下她该为武芫高兴才是。
“在想，我们得准备给阿芫的新婚贺礼了。”贺龄音也侧过头，与武铮头碰头地悄声道。
末了，又转过头去，对武芫笑道：“阿芫，恭喜你了。”
武芫难得娇羞起来：“谢谢嫂嫂。”
*
晚饭之后，贺龄音自然随着武铮去他的房间安寝。
她简单地沐浴更衣，便取出了白天偷偷找武芫要来的跌打酒，在武铮带着一身洗澡过后的水汽走进房间时，便朝他招手：“过来。”
她到底还是想看看他挨了那三棍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我真的没事。”武铮一边说着，眼里却冒出了欢喜，“阿音，你是在担心我啊？”
贺龄音抿了抿唇瓣，只道：“你过来，我看看。”
武铮完全拗不过她这种带着关心的固执，听她这么一说，整个人就像被她牵住似的，不由自主地走向了她。
“其实真的没什么……”
小时候做错了事，也总挨棍子，他都习惯了。
不过还是乖乖地走到了她跟前。
贺龄音原本坐在床沿上，招武铮过来后便往里面挪了挪，让他坐在自己方才的位置。
那三棍都打在背上，武铮便背对着贺龄音坐下，把寝衣脱了下来。
贺龄音呼吸一滞，那三棍打过的位置，清晰可见三道红痕。
像武铮这样皮糙肉厚还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可见是打得狠了。
武庭打起儿子来，当真是不遗余力。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去，像害怕弄疼他似的，只用柔软的指肚轻轻地划过那些红痕……
武铮顿时感到一阵酥麻，从她的指肚处传到他四肢百骸。
“打得好重……”她无意识地喃喃。
这样好似在心疼他的话，让武铮听得骨头都酥了。
他从小就是不会撒娇和叫苦的，作为武家人，从小被灌输的信念就是不能示弱，便是在家人面前，也不会求一点安慰，但是此刻在贺龄音面前，他莫名地放松了自己，甚至……甚至想让贺龄音更心疼他一些。
“……疼。”他破天荒地故意示弱。
贺龄音一听，便立刻收回了手，咬唇道：“那怎么办，我还得给你上跌打酒……”
武铮没想到他一示弱，贺龄音就收回了手，恼得在心里痛骂自己，哑声道：“你给我上药，我就不疼了。用手指沾一点，在我背上揉一揉，我会好得快一些。”
贺龄音听罢，马上揭开跌打酒的盖子，照他所说的在指肚沾区一点药酒，往他背上的红痕处轻柔地推开、揉揉。
武铮舒服得全身都放松下来，甚至想再去挨三棍。
……
待贺龄音又柔又慢地给他上完药酒后，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时辰。
该睡觉了。
贺龄音放下跌打酒，而武铮也恋恋不舍地站了起来，顺便将寝衣穿上。
“等一下——”贺龄音忽地问道，“你的胸口是怎么回事？”
武铮在穿上寝衣的时候，不小心侧过了身体，于是她便看到了他胸口处有三道浅白色的痕迹，映在他浅麦色的皮肤上尤为明显。
她很清楚，那是受过伤结痂脱落后留下的痕迹，有些人消失得比较快，有些人消失得比较慢。
但是，便是消失得比较慢的人，显然也是近三个月内产生的伤，而这几个月她都在他身边，为何从未听过他受伤之事？
为什么……他没有与她说？

第30章 斯文铮爷
卧房内落针可闻。
武铮飞快地将衣服穿得严严实实，但是这没有任何作用，贺龄音已经看到了，而且她似乎准备追问到底。
武铮的面色在她问出来的那一刻便凝固了，他僵立在那里，下颌绷得紧紧的，显得脸部十分冷硬。
要交代这三道伤痕的由来，就须得坦诚钱丰下了春.药，而他把持不住差点在她神志不清时与她圆房这件事。
他知道他原本就应该坦白，不该一直瞒着她，但是如果在这个时候告诉她，那……
这边武铮还在天人交战，那边贺龄音忽地垂下眼，情绪颇为低落地呢喃：“我知道了。”
武铮心里一沉：“你……你知道了？”
贺龄音没有看他，她还是低着头，视线便自然而然地落在身前的锦被上，锦被上绣着一对正在戏水的鸳鸯。
鸳鸯，寓意夫妻。
她与他已是夫妻，虽是还未圆房的夫妻，但到底已是夫妻，为何他连受伤了也要瞒着自己呢？
“受伤了都不愿跟我说吗？”她心里莫名酸涩，“我知道，你身为大将军，偶有受伤在所难免，我也不是想追问到底谁伤了你，我知道你肯定已经解决。我、我只是……只是在想，为何我们同在一个屋檐下，你也要瞒着我呢？”
武铮：“……”
没想到贺龄音已经自己猜想出了一个缘由，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顿了顿，武铮咽了一口唾沫，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话将谎言圆了下去：“因为、因为是小伤，我不想让你担心。”
贺龄音拧着被子一角静默了片刻，才缓声道：“我整日在北院里，也不知你每天在外会遇到什么危险。但是，我希望你以后受伤了可以告诉我，起码……起码我可以为你上药。”
武铮的面色顿时如乌云散开一般，阳光灿烂起来。
瞧！他媳妇多关心他、多心疼他！
“好！听媳妇的话！”
贺龄音脸色一红，迅速转了话题：“上来吧，该睡觉了。”
感受到了贺龄音的关心，武铮此时心情大好，再一想这胸前三道伤痕的由来，越发觉得自己之前干的是不人事，况且，他第一次和贺龄音同床睡觉就害得她着凉，也不知道自己乱动的毛病改好了没有，万一再叫她着凉了怎么办。再说了，温香软玉就在身侧，他实在担心自己又萌生该死的欲.念……
出于种种考虑，他觉得他还是睡地上比较好。
“我睡地上就成。”
贺龄音摇头：“那怎么成。”
为了迎他们回来，房间已经收整过一遍，床上只放了一床薄薄的鸳鸯戏水被和两个大红喜枕。而柜子里自然不会备多余的薄被的。
现下已经入秋，睡在地上不但没有薄被，连一床席子也没有，很容易吸收寒气，虽然对武铮来说不会着凉致病，但是长久以往到底对身体不好。
二则，武铮今天挨了三棍子，恐怕身上一身筋骨都还疼着，怎么能睡硬邦邦的地上呢。
三则，武府本来就是武铮的家，在他家里还将他赶到地上睡，实在太说不过去……
贺龄音想到这些，便往里面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执拗道：“你还是上来睡吧。”
武铮为难道：“我这不是怕又让你着凉嘛。我这段时间抱着枕头睡也不知道训练出成果没有。再说了，房间里也没让我抱着睡的东西。”
贺龄音闻言噗嗤一笑，指着床头的两个枕头，便道：“比起你让人特制的大枕头，这枕头小是小了些，但也可将就用。”
她都这么说了，武铮便再也抵制不住这样的诱惑，一边蠢蠢欲动，一边叮嘱她：“那我晚上要是再乱动，你就直接把我踢下床。”
“我怕是踢不动。”贺龄音促狭地眨了眨眼睛，“不过……你若是吵醒了我，那我也会毫不客气地吵醒你。”
贺龄音的话让武铮通体舒畅，记得他和贺龄音第一次同床时，贺龄音宁可忍到第二天着凉了也不好意思推醒他，而现在她这么说，证明她已经对他亲近了很多。
武铮朗笑起来：“我就怕你跟我客气呢！”
说着，便去桌边吹熄了蜡烛，趁着窗外溢进来的月光走到了床边。
当武铮走近时，贺龄音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还是有些本能地害怕，但是她知道那次是武铮失控所致，而失控的原因正在她自己，因此也没别的怨言可说，默默地又往里边挪了挪。
武铮现在习惯了抱着枕头睡觉，不抱着枕头就唯恐自己睡着了乱动，或者将贺龄音当成枕头抱了，于是一上床便拿了外侧的枕头抱在怀里，睡在贺龄音身侧。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贺龄音忽然戳了戳武铮的胳膊。
香软的媳妇在侧，武铮本就还未入睡，立刻问：“怎么了？”
一个软软的枕头朝他这边挪了过来。
贺龄音低声道：“枕头还是挺长的，你也睡一截。”
屋里只有两个枕头，她没有让武铮再去拿一个枕头来，是怕武家人感到奇怪，但是他拿了一个抱在怀里，自然就没枕的了。
她本来准备强行忽略这件事，但是左思右想还是睡不着。
没有枕头睡觉该多不舒服啊……
横竖、横竖这一个枕头也能搁下两颗头。
武铮心头发热，她一句关心的话比十个枕头还有用。
他笑道：“你睡你的，别管我。我不用枕头也习惯得很，怎么都能睡得舒坦。”
何况现在一个香香甜甜的媳妇睡在身侧，他简直想躺在软绵绵的棉花里。
比一个人睡罗汉床真是舒服多了。
贺龄音听他这么说，便默默地挪回了枕头。
武铮道：“睡吧，明天我带你回家。”
倘或认真说起来，女子出嫁从夫，武家才应当是她的家。可是武铮知道她贪恋她原本的家，好像也一直随她的意，将贺府当成她的家。
贺龄音心口一软，声音也越发软了：“嗯。”
第二天早晨——
武铮还是过于高估了自己的定力，有一个又香又软的美人在侧，哪里还稀罕毫无灵魂的枕头呢，便是睡着了毫无知觉，也是本能地往香甜柔软的地方寻去。
于是，一早起来，怀里的枕头早已掉落在地上，而他则紧紧抱着贺龄音。
他才刚睁开眼，贺龄音也醒了。
往常，贺龄音是比武铮醒得晚的，但是被人抱在怀中整整一晚，身子都僵硬了，自然是有些不舒服的，因此就醒得早些。
再加上，有个硬.硬的东西抵在她大腿上，那里本就比较敏感，因此她不适地动了动身子。
武铮比她先反应过来，脸色一僵，立刻连滚带爬地下了床，很不自然地咳嗽两声：“我、我先出去洗个澡。”
在贺龄音还懵懂怔忪之际，就取了床边架子上的外衣，匆匆套上便走了出去。
贺龄音感到莫名其妙，大早上为何洗澡？
她揉了揉眼睛，呼出一口气来，慢吞吞起身穿衣。
待穿到一半，她忽然明白了当时抵在她大腿上的是什么——
顿时双颊烧红，又缩回了被子里去。
*
吃早饭的时候，两人已经面色如常，都假装今早无事发生。
在武家吃过早饭，他们便带着一车东西，前去贺府了。
路上，武铮忽然紧张起来。
贺辽京不喜他也就罢了，他还是希望贺龄音的爹娘能接受他这个女婿。
虽然他心里明白，从贺辽京的表现来看，恐怕贺家人都不喜他。
心里想着这些事，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贺龄音瞧了一眼异常沉默的武铮，心里便知他所想。
她垂下眼帘，心道，若是武铮知道她一家人都支持她和离，他还不知会有什么反应呢。
不过，这事她不打算与武铮说，她昨晚想了一宿，现在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不需武铮掺和进来，反而将事情闹复杂了。
武家与贺家离得不远不近，一炷香工夫之后，他们的马车终于来到了贺府门口。
贺府已是得了信的，天色一亮就在等。
这会儿门仆见到武家的马车来了，一边忙将大门拉开，一边忙去禀报老爷夫人。
武贺两家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家主与主母恩爱异常，不喜纳妾，因而府中人事简单。
譬如武家，往下数只得武铮与武芫一双儿女，往上数也只有武老夫人健在。
而贺家，贺老太爷与贺老太君均已仙逝，家主贺舒不曾纳妾，与妻子林柔生了三子一女，女儿自然是贺龄音了，三个儿子则分别是贺辽京、贺如凌和贺到了门口来接她。
“爹爹！娘亲！”贺龄音一下马车，扭头便看到了从府里走出来，脚步跌撞着走在最前头的爹娘，眼睛里霎时泛起了水雾。
“阿音啊……”林柔见到女儿，眼泪顿时簌簌地落下，脚步越发跌跌撞撞。
“娘亲……”贺龄音忙奔上前扑入母亲怀中，眼泪刷地一下冲了出来，“女儿好想你们……”
贺龄音抬起头，又看向旁边的父亲，他眼底泛红，脸庞抖动，压抑着见到女儿的激动。
“爹爹！”贺龄音又挽起父亲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撒娇，“女儿好想爹爹……”
旁边一年轻男子哼声道：“看来小妹只想爹娘，不想我们。”
贺龄音破涕为笑：“二哥！你每次都爱浑说！”
她又望向昨日已经见过的大哥贺辽京和一向闷声不作响的三哥贺亦青，含笑道：“大哥、三哥，小妹也想你们了。”
余光又瞥见了站在一边的纪嬷嬷，欣喜不已，忙问：“纪嬷嬷！你的伤好了吗？”
纪嬷嬷一直在偷偷注视着贺龄音，见她安然无恙神色飞扬，心里甚觉安慰，笑道：“嬷嬷的早已好了，小姐别担心。”
武铮知道贺龄音见到家人情难自抑，所以一直默默立在一边，这会儿见她与家人叙过旧，便上前一步，朝贺舒与林柔恭敬地行了一礼：“小婿见过岳父、岳母。”
又朝贺龄音的三个兄长一一点头致意：“武铮见过大哥、二哥、三哥。”
目光挪到贺如凌的身上时，特意多停了一瞬，记牢了真正的“二哥”的样子。
然后目光又落回贺舒身上。
贺舒在这样的目光下，颇觉压力甚大。
在贺龄音嫁与武铮当日，他是见过武铮的，不过那时候他是坐在高堂之上，往下打量武铮。这会儿，高大魁梧的武铮就这么站在离他们不足一米之距，他感到了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想到他是震北大将军，贺舒丝毫不敢怠慢，忙道：“贤婿不必多礼，我们进去说、进去说。”
“是，岳父大人说得对。”武铮忙应了，毕恭毕敬地跟在贺舒的身侧走进去。
贺龄音瞧着觉得好笑，怎么在她爹娘面前装得这般斯文。
进入贺府之后，有两个女眷正等在正厅内，一个是贺辽京的正妻苏木溪，一个是贺如凌的正妻沈凝月。而贺亦青尚未娶妻。
贺龄音给武铮一一介绍了。
武铮便随贺龄音一起叫嫂子，简单行了点头礼。
从马车到达贺府起，武铮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收敛了一身匪气，举止斯文，礼数周全。
——只是他不知道，他震北大将军的名声早已威名在外，令人惧怕。而当贺辽京肿着半张脸回到贺府时，贺府人已经彻底将“武铮”二字等同于“恶霸”了。
贺龄音看他装得这么辛苦，想让他省省，只是这场合也不好跟他说，只能由他装去。
不过众人面上都还是其乐融融的，贺龄音给家人挑选采买的东西都借着武铮的名义呈了上来，贺家人心知肚明，却也一个劲儿地多谢武铮有心。
众人在正厅中寒暄了一会儿，便到了吃午饭的时辰。
新姑爷上门，自然是在贺府吃的，这宴席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
这顿饭武铮吃得很端着，贺家人因此也很端着，两边时不时推让推让——“岳父大人，这个酸醋鱼很好吃，您尝尝”“贤婿，这道红烧排骨是我们家厨子的拿手好菜，你吃一个”，便没别的好聊了。
只有贺龄音两边都晓得脾性，却又不知道怎么让两边都正常一些。
罢了，第一次都是这样的，往后多相处相处就好了。
她这样想着，便也默默地吃起了饭。
饭毕，众人又回到正厅休息。
贺叔在林柔的眼神示意下，咳了一声，硬着头皮道：“贤婿，会下围棋吗？陪老夫下几局？”
武铮自然是会的，而且很会。围棋的排兵布阵和行军打仗似的，也极为讲究谋略，他很是喜欢，军营里没有谁能赢过他。
原来他岳父大人也喜欢围棋？
那就好办了，不着痕迹地输上两场，自然就能讨得他欢心了。
因此，他眼睛一亮，立刻笑道：“小婿棋艺不精，就请岳父大人多多指教了。”
“贤婿谦虚了。”贺舒呵呵浅笑，“那你随老夫去花厅，咱们好好切磋一番？”
“是。”武铮毫不犹豫地应下，扭头附在贺龄音耳边，“我陪咱爹去下棋了，你跟咱娘咱哥好好聚聚吧。”
什么咱爹咱娘咱哥的，武铮从哪里学来这些词……贺龄音耳根一热。
*
看着武铮的背影远去，林柔抚着心口，拉着女儿坐下，屏退所有仆人，让他们去门口守着。
贺家大哥和贺家二哥的两位夫人也已下去歇着了，此时正厅里只有林柔、贺龄音和贺家三兄弟。
贺龄音早就知道她爹带走武铮就是为了让她跟娘亲、哥哥们好好说说话，正巧她也有话想和家人说清楚，因此便顺水推舟地看着家人演了这一出“调虎离山计”。
“阿音，你老实告诉娘，你在北疆过得怎么样？听贺管事和纪嬷嬷说，北疆乱得很，到处都是凶残的土匪，娘知道这些后，彻夜难眠。”林柔万般怜爱地抚着贺龄音的脸颊，眼圈红了。
从见到女儿那一刻起，她就在打量女儿胖了还是瘦了、脸色好不好，虽然贺龄音的脸色看着是越发有精神了，但是她依旧不免担心。
贺龄音握住母亲的手：“娘你看我好端端的就知道，北疆没那么乱。因临近蛮夷，土匪是有的，但是武铮一直有在治理，总得来说并不是什么大患。”
“那个震北大将军也实在太蛮，娘昨天见到你大哥肿着半张脸进来，都快吓死了——他打过你没有？”林柔又道。
她担心极了，简直恨不得当下脱了女儿的衣服好好检查检查。
贺龄音失笑：“娘，你瞎担心什么，你看我像是被打的样子吗？至于大哥，的确是武铮误会了，冲动之下出了手，不过他已被武老将军责罚，挨了重重三棍，不比大哥伤得轻。”
贺辽京忙道：“我可没隐瞒！这些我都跟娘说了。”
贺龄音瞥了他一眼：“那我后头跟你说的话，你也都跟爹娘说了吗？”
贺辽京道：“自然都说了——不过我说了不算，还得你自己亲口说。所以，你想了一天了，心里到底是个什么主意？”
贺如凌与贺亦青也都等着她的话，他们早已商量过几轮，最后达成一致——如果妹妹过得不好，怎么着也得拼尽全力把妹妹带回来的。
沉默了片刻，贺龄音却笑了：“好了，你们都把心放回肚子里。我现在过得很好，真的不需要你们为我担心。倘或某一天我要和离，那也是我和武铮两个人的事。”
她想，还是将一切说开为好，免得家人对武铮依旧多有误解，往后再生事端。
于是又道：“娘亲、哥哥，你们放心，未嫁给他之前，我和你们一样，都以为他凶神恶煞蛮狠霸道，因此刚去北疆那会儿，他一抬手我都害怕他要打我。可是我很快发现，武铮并不是我想的那般。他对北漠忠诚热血，对百姓关心有加，对我……对我也很好。你们也不必担心他会束缚我，哪日我真想和离了，只需要跟他一说，他必定不会勉强的。然而，眼下我既然没有非离不可的心思，何必在此时提出来呢。皇上赐婚才过去几个月，这时候提出和离，岂不是打了皇上的脸？实在不值当。”
她之所以断定武铮不会束缚她，是因为她仍旧记得武铮失控那日的第二天早晨对她说的话——
“我当然不是那种强迫别人的人，不愿意嫁就不嫁！等我又领了军功，就趁着皇上高兴，与你和离了，放你回去嫁人。从此我们一刀两断！”
当然，这些不需要在此时跟家里人说，说到底这只是她与武铮的事，旁人掺和进来，只会越搅和越混乱。她此番话只是想让家人安心，不要再插手她的事。
贺家众人听了她的话，都沉默了下来，各有所想。
林柔拉过女儿的手，拍着她的手背：“娘只问一句，他疼你吗？”
贺龄音毫不犹豫道：“疼。”
他对自己，的确是很好很好的。
“他疼你，娘亲就放心了。”林柔浅浅一叹：“阿音，你记住，任何时候你需要家人的支持，我们都会拼尽全力去帮你。”
贺龄音一听娘亲这话，眼泪便流下来了。
忍不住扑进娘亲怀里：“女儿一直知道，你们都是最疼我的……”
抛开了有关武铮的话题，贺龄音与家人又叙了一会儿旧，说起这段时间彼此的生活。
待到时间差不多了，林柔便打算带着贺龄音一起去花厅那边看看贺舒与武铮的情况。
贺龄音原本是打算与母亲一块儿过去的，忽地心念一动：“娘亲，你先过去。我有几句话想与大哥说——大哥，你先等等。”
贺辽京正和二弟、三弟一块往外走，这脚都快跨出门槛了，听了这话，不由得收回脚，回转身体：“小妹，你有什么话非得跟大哥说？”
贺龄音不答，只等母亲与另外两位兄长出去之后，才郑重道：“大哥，是不是你撺掇着安哥哥要帮我和离的？”
“诶？”贺辽京突然被一顶大帽子扣住，十分想为自己辩解。
哪里是他撺掇的啊，分明是谢昭安那小子积极主动地要来帮忙的，说谢老二撺掇他们助小妹和离还差不多！
不过，贺龄音之前的那番话令他一时完全摸不准她的心思了，于是默默咽下话头，等妹妹的下文。
贺龄音见他沉默，便当他默认，叹气道：“我知道，大哥你和安哥哥是铁打的兄弟，他为了兄弟可以两肋插刀，而他也一直把我当亲妹妹看待，对我的事他自然也觉得义不容辞。但是，人家终究是外人，我们怎么能将他拖下水，让他为我的事担忧操心甚至牺牲前途呢？往后我的事，你不要再把安哥哥拉进来了。其实也不单我个人的事，往后我们贺家的事，都不要总让别人帮忙知道吗？亲疏远近我们要分得清。”
被妹妹一顿“教导”，贺辽京摸了摸鼻头：“小妹，你好像比以前厉害了很多，心里更有主意，而且愿意说出来了。”
以前贺龄音最有主意的一件事就是坚持要先见过提亲之人，不想嫁便不嫁，其他时候都是最为乖巧听话的。
也正因如此，他们全家才一致觉得贺龄音嫁给了完全不符合她嫁人标准的武铮，肯定是想和离的，没想到她现在好像又不太想和离了。
于是忍不住问：“你喜欢上那个武铮啦？”
贺龄音瞥了他一眼，被哥哥当面问及这个问题，本来是一件很羞人的事，但是她想了想，却认真地说：“什么喜欢不喜欢，到底是嫁了，不能老想着和离，走一步看一步吧。你们也别替我想着和离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心中有数。”
最初被皇上赐婚时，她简直像被天雷劈中，感觉人生无望了。之后去北疆的路上，她做梦都在想武铮见她一面就颇为不喜她，直接与她和离了，将她送回铎都。后来与武铮相处时，她总是小心翼翼，对圆房也是能避则避。再后来……当武铮说出他领了战功会主动与她和离时，她心里的想法好像就彻底混乱了，到现在她也没弄明白自己。不过后来与武铮相处的那些日子，倒是过得又轻松又快活，令她实在不想在此时改变什么。
贺辽京听了她的话，实在忍不住，又问道：“那你心里没有别的喜欢之人了？”
贺龄音奇道：“大哥你可真傻，如果我之前就有喜欢的人，那我早就嫁与那人了。”
哪里还有武铮的事啊。
贺辽京沉思片刻，点点头：“说得也是，大哥明白了。”
*
跟贺辽京说清楚之后，贺龄音就赶去了花厅。
半路遇上母亲林柔，她带着一列人迎面走来，贺叔在她后面搀扶着走路都走不稳的贺父。
贺龄音闻到空气中飘散的酒气，不由得捂鼻：“爹又喝酒了？”
林柔抚着额角：“是啊，你爹那老酒鬼真不知节制，姑爷上门了也让人摆酒痛喝，喝得现在这般神智不清。”
她去的时候，棋盘已散落得乱七八糟，桌上摆了好几个酒坛子，都已空了。
这时候，贺舒嚷嚷起来：“武铮那小子下棋不行，喝酒也不会。但是好在肯学，而且一点就通。我教他怎么下棋，进步飞快。喝酒也是，肯陪老头子喝。好！”
林柔头疼道：“姑爷也喝醉了，不过他好像没有像你爹似的发酒疯，只是安静地睡过去了，我已经叫人将他扶去了你的闺房。待会儿我叫人送醒酒汤过去，你让他喝一碗。”
贺龄音又懵又震地僵在原地。
武铮、武铮不是不能喝酒么？
她匆匆应了母亲的话，连忙往自己出嫁前的闺房赶去。

第31章 奶狗铮
在贺府内，贺龄音与三个兄长都有各自独立的院落。贺龄音喜静不喜闹，所以小院最偏，但是最为精致。
因她喜欢竹子，所以在院中栽种了许多竹子，有风逐过的时候竹子便会飒飒作响，是以她便给自己的小院取名“竹风院”。
竹风院小巧雅致，院内除了大片竹子外，还有一个养鱼养花的花池，花池周围环抱一大片假山，花池正中有一座架空小亭。
小院内共有六间屋子，一间是她的闺房，一间是书房，一间是浴所，两间是藏书室，还有一间空置，以备不时之需。
贺龄音入了院子，便立刻往她出嫁前的闺房疾步走去。
竹风院从前的丫鬟嬷嬷大都还在，纪嬷嬷也在。见她来了，众人当先向她行礼。
贺龄音面色焦急，脚步微缓：“纪嬷嬷，铮……大将军不曾发酒疯吧？”
她猜测武铮不喝酒的原因，要么就是身体不允许，喝了就会生病，要么就是喝酒之后会发酒疯，容易误事。
而后者看上去比较有可能。
纪嬷嬷却道：“没呢，大将军喝醉了就睡着了，刚才贺三带人将他抬到小姐你的闺房里安置了，正等着小姐回来安排。”
听了纪嬷嬷的话，贺龄音面色一松，没有发酒疯就好。
她不知道武铮如果发酒疯是什么样子，但是她敢肯定，他要是发起酒疯来，十个贺府都制不住他。
现下刚吃过午饭不久，正是中午时分。横竖也没什么事，让武铮在她房间里睡上一个饱饱的午觉也好，待吃晚饭时辰，酒气差不多也该散了。
前提是，得先给他喂点醒酒汤。
贺龄音打定主意，便道：“好，我先去看看他。嬷嬷你叫人打一盆水来，还有，我娘亲已经命人熬了醒酒汤，等醒酒汤送来了，也劳烦嬷嬷给我送进来。”
“是。”纪嬷嬷赶紧应下。
*
贺龄音吩咐了纪嬷嬷之后，就快步回到了久违的闺房。
一进房间，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再一看，武铮安安静静地睡在床上，胸膛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贺龄音捂着口鼻，将房门大开，又走到窗边将窗子打开透气，而后才来到床边，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贺三做事也太糙了，就这么将武铮往床上一放，居然没给他盖被子，也没给他脱外衫。
而且，由于喝了太多酒的缘故，武铮身上发热，因此额上冒了不少汗珠，身上想必也湿了不少。
这么裹着湿衣服睡一觉，就算他体格强悍不会生病，也必定睡得极不舒坦。
她从袖中拿出帕子来，俯身给他擦去额头上的汗。又想着到底先给他脱了外衫，免得黏糊糊的不舒服，那么……得先去关门。
于是她又连忙转身去门口。
可巧，这时候纪嬷嬷领着三个小丫鬟过来了，一个捧着一盆清水，一个捧着帕子，还有一个则端着一碗醒酒汤，恰恰是齐备了。贺龄音舒心一笑，赶紧让丫鬟们把东西端进去。
纪嬷嬷问：“小姐，需要嬷嬷帮忙吗？”
贺龄音淡笑摇头：“不必了，你们都下去歇着吧。我将他叫醒，喂他喝了醒酒汤，也就让他继续睡去。”
“好。”纪嬷嬷瞧着自家小姐越发有了“主母”的气势，颇感安慰地笑了。
当初离开北疆时，她万般担心娇生惯养的小姐留在北疆吃苦受累，此次再见小姐，才发觉她竟比在家更白嫩更精神了，显然在北疆过得很是不错。而且小姐这会儿说起姑爷的语气，真真跟寻常人家的恩爱夫妻无异了，她可总算放心了。
纪嬷嬷带着小丫鬟们离开后，贺龄音返身进屋，将房门关紧，把窗子也半掩起来，将干净帕子浸过清水拧干，给武铮擦净了脸上的汗。
又去房间角落处的箱子里翻找起来。
这是她与武铮带回贺府的换洗衣物，和武铮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么久了，对他的东西她也算了若指掌了，因此很快就将他的寝衣找了一身出来，挂去了床边的架子上。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沉睡中的武铮，思忖着如何叫醒他。
秋日暖阳在屋外绽着暖光，院中的竹叶唰唰作响，将暖光切碎成星星点点的光斑，透过半阖的窗子漏进来了一些，屋子里半明半暗，武铮那棱角分明的脸却是看得极清楚的。
他确实是好看的。
冒出这个想法后，贺龄音忽地惊醒，拍了拍脑袋，便连声唤道：“铮哥——武铮——”
给昏睡中的他喂药、换衣她可做不来，只能叫醒他了。
在她的连声呼唤下，醉酒昏睡的武铮缓缓睁开了眼睛。
贺龄音松了一口气，揶揄一笑：“我以为你不能喝酒是有什么了不得的缘故，原来只是容易喝醉睡觉。你先起来，喝了醒酒汤换一身干净衣裳再睡。醒酒汤、寝衣和清水我都给你备好了——”
她话音未落，武铮便朝她伸出了手，懒懒道：“媳妇儿，拉我起来。”
贺龄音：？？？
“我拉不动……”她软软道，同时不由得奇怪，此刻的武铮实在有点奇怪，怎么会对她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还来不及思索出什么缘由，武铮忽地握住她手腕，上身一弹而起，同时把她往怀里一拉，将她抱了个严严实实。
贺龄音：！！！
“你、你放开……”她心跳如雷却又动弹不得，武铮的一身酒气萦在她周围，令她也有些微晕。
“武铮，你放开我。”
她板起脸来，早知他借酒耍无赖，她就不管他了。
武铮却没有放，反而靠上她肩膀，呼吸间都是醇酒的味道：“你瞧，这不就拉起来了……”
贺龄音感觉到他是有些不对劲了：“武铮，你喝醉了？”
武铮好像没听到，只在她脖子处不断用脑袋蹭啊蹭：“好香……媳妇你好香……香喷喷的……”
活像一只粘人的小狗儿。
贺龄音确定他真是醉了，武铮这人再怎么说也算得上是个正人君子，不至于故意轻薄她，更不会装成这等傻样——堂堂震北大将军肯定丢不起这个人。
想到此处，她叹了一声，轻声与他商量：“铮哥，你先放开我好不好？我端醒酒汤来给你喝。”
武铮却一把将她抱得更紧，语气像个撒娇的孩子：“不许走！抱抱我……”
贺龄音顿时有如被一道天雷劈过，全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她发誓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武铮撒娇的语气，简直、简直……简直叫她无法形容。
然而却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手……当然，并没有抱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我不走，我只是给你端醒酒汤过来。你喝了醒酒汤，换一身干净衣服，好好睡一觉，到晚膳时分我会来叫你。”她不由自主放柔了声音，好像面对的不是武铮，而是一个孩子。
“不喝！”武铮昂起头拒绝，又将头靠回贺龄音的肩膀，乖声道，“换衣服，身上不舒服……”
“好好好，那你放开我，先换衣服。寝衣就挂在床边。”贺龄音说完，便想脱出他的怀抱，可是他一点松动的意思也没有。
反而吐出两个字，似在撒娇又似不容抗拒：“你来。”
贺龄音：“……”
看来是醉狠了。
她实在忍不住低声抱怨：“不能喝酒不会拒绝？偏要喝成这样。”
她以为醉了的武铮是听不明白的，谁知他却委屈道：“那我哪敢啊，毕竟是岳父大人啊……”
贺龄音一凛：“武铮！你到底醉没醉！”
“我没醉！谁说我醉了！”武铮空出一只手，握住她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看我的样子，像醉了吗？”
贺龄音：“像、很像。”
眼神都不清明了，何况醉了的人最爱说自己没醉，分明就是醉了。
武铮眼睛一闭，又倒在她身上，万分依赖的搂着她，打了个酒嗝儿：“好媳妇，给我脱衣服吧，很不舒服……好难受……”
醉酒后的武铮此刻就像个任性的孩子，贺龄音实在头疼不已，她想撂下他就跑，可是却被他紧紧束着，况且，她听着他说“不舒服”，也有些不忍心。
汗湿的衣服粘着身体，肯定是不舒服的。
她叹息一声，慢慢伸出手去，解他胸前的衣襟。反正也看过几次了，再多看一次也无妨。
感觉到她在帮自己脱衣服，武铮放松了一些，却仍将她圈在自己臂弯里，一捞就能捞入胸口的距离。
“弯一下手，来，把袖子脱了。”贺龄音活像突然养了个儿子。
好在秋天穿得不多，两件上衣很快就卸掉了。
贺龄音与他是对坐，正好看到他胸口那三道未消的浅白伤痕，也知他背上还有三道挨了棍子的痕迹，一时情不自禁地摸上一道浅白伤痕：“当初这里弄伤的时候，痛吗？”
她知道武铮一定又会说：不痛，一点也不痛。
可是这次她猜错了，喝醉了的武铮格外实诚，他一把拥住她，将头抵在她精致的锁骨处，低声道：“当然疼，好疼……”
贺龄音一震，她好像蓦地明白了武铮喝醉了会变得宛若孩童的原因。
因为清醒时，他是大将军，他接受的教育和他一贯的性格不允许他露出一点软弱。可是他不是从出生就这般坚强的，每个人都有疼了就会哭的时候，可是那时候的他因为要被培养成大将军，所以一切的软弱都被硬生生压住了，于是，会叫疼的便只有喝醉了的时候才会显露出来。
她心口软成一片，不由自主地抚上武铮的脑袋。
武铮看着是个糙人，但是头发并不糙，反而又顺又软，摸着的感觉就像奶狗。
她忽地又记起来，昨天给他背部上药的时候，那会儿清醒着的他，也向自己示弱叫疼了。
她不由得抿起嘴，防止嘴角上翘得更欢快。
原来于武铮来说，她竟然是可以依赖可以示弱的存在。
贺龄音给武铮换了上衣，实在下不了手给他换亵裤，因此也就作罢。而后还想给他端醒酒汤来，武铮却是怎么也不肯喝，说他困了想睡觉。
贺龄音松了好大一口气：“那你睡吧，晚膳的时候我来叫你。”
她想起身离去，可是武铮却像只粘人的大狗似的不肯松手，反而将她扑倒在床，蹭着她的脖颈，撒娇道：“陪我睡觉。”
贺龄音被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想推他又推不开，无奈妥协：“那你也别压着我睡啊……”
武铮一听，便抱着她翻了个身，把她圈在自己怀里，闭上了眼睛，很安宁地哄道：“睡吧，乖媳妇，睡吧……”
贺龄音：？？？
怎么身份又掉换了？分明应该是她哄着“傻儿子”睡觉才是。
此时，外头宁静得只剩微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屋子里只有她短促的呼吸声夹杂着武铮绵长的呼吸声。
实在是一个很宁静的下午。
贺龄音忽然也不想再动弹，武铮这一身酒气闻了这么半晌居然也闻惯了，那就……陪他睡会儿吧。
*
这一觉睡得很沉。
纪嬷嬷在外面敲了好一会儿门，贺龄音才猛地惊醒。她在武铮的怀里一动，武铮也便睁开了眼睛。
睡了起码有一个半时辰，他的酒气醒了一大半，忙松开手坐起来。
贺龄音看他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意识到自己发酒疯了，心里不由得哂笑他一声，不过却没去揶揄他，只对门外的纪嬷嬷道：“嬷嬷，我们马上便来。”
纪嬷嬷听到贺龄音回话了，便安心下来，道：“小姐别急，只是夫人见你回了小院便没再出来，于是让嬷嬷来看看——姑爷醒了吗？待会儿该吃饭了。”
贺龄音瞥了武铮一眼，笑道：“已醒了。嬷嬷，你让厨房备水，给将军洗洗酒气。”
"是。”纪嬷嬷得了令，忙离去了。
武铮颇不自在地偷瞧贺龄音：“我喝醉了？”
贺龄音学着他当时的语气，理直气壮昂首挺胸道：“你没醉！谁说你醉了！”
结果武铮还真信了，摸了摸头，舒出一口气来：“没醉就好。我如果喝醉了，很、很可怕……”
贺龄音：……是挺可怕。
既然武铮已经忘了他喝醉的窘态，贺龄音便也不去提醒他了，就当这事儿没有发生，催他去沐浴：“把酒气洗了。”
其实武铮还想问贺龄音为何跟他在一床睡觉，又想问是不是她给自己换了衣服，不过贺龄音本来就有午歇的习惯，屋子里又只有一张床，于是他干脆闭嘴，什么也没问，在她的催促下赶紧下了床，准备去洗澡。
他站起来后，环顾四周，扭过头来，双目放光：“阿音，这是你的房间啊？”
贺龄音觉得好笑：“不是我的房间，还能把你安置去哪儿？”
武铮忽地道：“你在这里住了十八年。”
贺龄音越发觉得他好笑了：“不然呢，我能住哪儿去？”
“没什么。”武铮又环了一圈，道，“我只是想，很遗憾没见过以前的你。”
贺龄音怔住。
“好了，我去洗澡了。”武铮醒神，“不然耽误了吃晚饭，那可就糟了。”
武铮在丫鬟的带领下就在竹风院的浴所洗了澡，期间贺龄音也在自己房间匆匆沐浴了一番，洗净了自己被武铮沾染上的酒气，还唤来小丫头，让她们把床褥就换上新的。
待一切收拾妥当，贺府的晚膳便开始了。
由于此前武铮用学下棋和陪喝酒讨得了贺舒的欢心，而贺家三兄弟又被贺龄音当面说过一番，因此晚膳的氛围较午膳轻松愉快很多。
吃完饭，贺舒又拉着武铮要去下棋，武铮自然一口应允，心里暗喜。
“我也去。”贺龄音要监督他们不再喝酒。
“行，那你可不许给他当参谋。”贺舒警告女儿。
贺龄音很会下棋，每次都能将他杀得片甲不留，他是怕了这个聪明的女儿了。
贺龄音哼哼道：“观棋不语，我向来如此。”
花厅里，棋盘摆开。贺舒执白棋，武铮执黑棋。
下围棋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则，那便是黑棋先走，而若非有竞争的棋艺比赛，一般的切磋都会让棋艺较弱的人执先走，因此贺舒自然让武铮执黑棋。
为表“公正”，贺龄音则坐在中间默默观棋，顺便削起了梨子。
以前她不知道武铮居然会下棋，这次也来看看他的水平——听父亲的意思，武铮似乎并不很会，但是肯学，而且进步快。
若是如此，她往后也可考虑收下这个“徒弟”。
武铮歉道：“那……小婿先下了？”
贺舒微笑颔首：“贤婿请。”
——先前两人对弈时，武铮说自己是小辈，还要推让于他，而他念及武铮棋艺不如自己，坚持让武铮先落子，武铮这才主动执了黑棋。
不过武铮这点倒是让他心里颇有几分好感，因为他看得出来，武铮推让于他，不是因为对棋艺自大而是因为对岳父的尊敬使然。
原本他以为像武铮这样位极人臣的大将军、震北王，又是武将出生，对他们这样的小文臣应当是不屑一顾的，没想到他却极尽尊重，只把自己当女婿、当晚辈。
下午的时候，林柔又向他转告了女儿的那番话，他心里算是安定多了。这么看来，武铮对自家女儿的确是很不错的，对他们的尊重，盖也由此而来，所谓爱屋及乌是也。
这么想着，贺舒连连颔首，对武铮越发满意了几分。待他落下一字后，自己便接着落下一枚白子。
两人开始对弈。
初时，你来我往了好几步，都还是常规的路数。很快，贺舒开始主动出击起来。武铮陷于防守。
开始有趣了，贺龄音停下削梨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棋盘。
几次交锋下来，武铮处于下风。
“岳父大人好厉害，小婿自愧不如。”
贺舒抚着胡子，浅笑：“多学学，多学学就好了。你很有慧根，假以时日，必定超过老夫。”
说着，又落了一子。
贺龄音大惊。
父亲这一子实在大意轻敌，给了武铮一个明显的绝杀之机！
然而他本人却没看出来……
贺龄音连忙看向武铮，这么明显的破绽，他应该能看出来吧？
出于看破就想说破的欲.望，她实在很想出声提醒武铮，但是——
观棋不语、观棋不语、观棋不语！
她一遍遍地告诫自己，屏气凝神地看着武铮的下一步。
“武铮！”待武铮下了一子后，贺龄音不由抚眉叹气。
“哈哈哈哈！”贺舒哈哈大笑，赶紧又下了一子，“贤婿，承让了。”
这一子落下，武铮满盘皆输。
武铮却是一点不恼，反而抱拳道：“岳父大人实在太高明了！小婿自愧不如！”
贺龄音哀叹，将切好的两盘梨块给父亲和武铮一人一盘：“先吃点东西吧。”
武铮“哎”了一声应下，转眼就将一盘梨吃得精光：“真甜。”
贺龄音笑了，激励他：“你下盘若是赢了，我再给你切两盘。”
武铮顿时露出了掩盖不住的两难之色，不过很快就被他收敛下去，笑道：“好！我这次一定努力！”
贺舒看着两人融洽和睦的对话，默默点头。
又是一轮对弈。
这一盘开始，也不知是不是贺龄音的梨子起了作用，武铮简直有如神助，在每次差点被贺舒吞尽的时候都能巧妙地逢凶化吉，最后趁其不备，将他堵在死角，一网打尽。
贺舒摇头大笑：“我也吃了咱们家阿音切的梨子，怎么却没有什么助益？看来阿音只助夫君，不助她爹。”
“爹！你说哪的话！”贺龄音羞怯欲逃。
贺舒不逗女儿了，对武铮道：“再来一局？先说好，这一局可不能再有奖赏。”
在棋局上，贺舒还是很有胜负心的，武铮之前从未赢过他一局，因此他下一局还得扳回来。
武铮谦虚笑道：“上一局小婿运气好罢了，论技巧还是比不得岳父大人。这一局再有奖赏，小婿恐怕也胜不了。”
这马屁拍得贺舒通体舒畅，反倒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棋艺的长进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贤婿平日里忙着保家卫国，棋艺不精也是正常。我们只不过闲玩而已，胜负都别放在心上啊。”
武铮连忙乖巧点头。
又开始对弈，贺龄音一边给武铮切上一局的奖赏，一边用余光观棋。
这次她默默留了个神，正如她爹所言，棋艺的进步非一朝一夕之事，而武铮上一盘下得那么进退有度，分明不像技艺不精的样子，便是为了她的奖赏，也不至于那般突飞猛进。
……而这一局的水平，似乎又落回原点了。
一个人的棋艺，哪能变动得这么大啊。
除非……他本就是个高手，不过装成“低手”哄她父亲开心罢了。
有了这个想法，贺龄音再观察起两者下棋来，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武铮的确是在故意输棋讨好她爹！
贺龄音觉得好气又好笑，武铮可真是……真是努力啊。
要知道，不着痕迹地装成一个低手巧妙输棋可比打败一个高手要难得多。
不过，武铮有这份心，她自然也不会去戳穿他，只是默默地又给他添了几盘水果，安静地看他引导着自家爹走向胜利。
半个时辰后，贺龄音打断了他们。
已经到了该安歇的点儿了，他父亲一下起棋来就不分昼夜，而武铮自然不可能主动停下，只好由她来止住了两人的下一局。
贺舒下得痛快了，对武铮那是越发满意。
武铮则在贺舒面前装巧充乖，无论他说什么，自己都连连点头。
贺龄音一脸无话可说的表情看着两人寒暄。
*
晚上，贺龄音与武铮漱洗完毕，回了房间。
闺房里烛影绰绰。
武铮“咳”了一声，不知道今晚的自己何去何从——
地上？床上？
毕竟今天早上他……
其实不是他有意冒犯，那是很多男人晨起的自然反应，况且贺龄音那么香香软软地被他搂在怀里，他自然在梦中都会情不自禁……
贺龄音坐在床沿，无奈地朝他招手道：“上来睡吧，我叫人多备了一床被子、一个枕头。”
好像自从将他招上床，就没法赶他下去睡了。
武铮心里一喜，从善如流地灭了灯，摸上了床。
贺龄音睡在里侧，轻声问他：“明天……是否回武家去？”
按规矩，新妇出嫁后就得回门的，可是她回门的机会早已在武铮回北疆的时候用完了。现在应当不属于回门了。
那么，她理应跟着丈夫，住回夫家。
虽然她还想继续在家多住几日……
武铮却不假思索道：“在你家多待几天，反正阿芫的笈礼和成亲礼都在下个月呢。”
说起武芫，贺龄音又想起了自己答应她教她化妆一事，遂将这事跟武铮说了，末了道：“还是回去住吧，我好教她。”
武铮哈哈笑道：“傻姑娘，武家和贺家就隔了几条街而已，又不是铎都与北疆！你要明天去教她，我正好先把你送回我家，然后进宫去见皇上。回头我再去接你，晚上我们依旧在这个家住。”
贺龄音听到这个安排，连连点头，又想到他看不见，便柔声道：“好，就听你的。”
武铮忽然道：“对了，明天是铎都的市集。”
他忽地侧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贺龄音：“你很久没逛铎都的市集了吧？明天晚上，我带你逛街去。”

第32章 狼狗铮
第二日晨起，贺龄音睁开睡眼时，身侧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床叠好的被子和两个并排放好的枕头。
她回忆了一下，终究没回忆起来昨晚既有枕的枕头又有抱的枕头还有单独一床被子的武铮有没有再于梦中作乱，便作罢。
起床自己换了衣服，便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候着的几个小丫鬟见她醒了，忙进来侍候她梳洗，这些小丫鬟都是以前侍候在她身边的，因此没甚多拘束，一边给她梳头，一边与她闲聊近况。
贺龄音坐在妆台前，一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边问：“大将军哪去了？”
就算今天依旧要进宫面圣，也不至于早饭不吃便去了吧。
听她问询起来，丫头们便都笑开了，争着说：“姑爷一早在中院舞剑呢！这会儿大家都在那里围着看！我们因要伺候小姐，被纪嬷嬷赶回来了。”
舞剑？
贺龄音顿了一下，她见过武铮打拳，那是在回来之前在北疆的那一个多月里，两人从那次失控后的僵局里走了出来，相处日渐融洽。因此，当武铮没事的时候，就会留在北院陪她，有时候只是说说话，有时候便是安静地听她弹琴。有一次她弹了一曲比较激昂的曲子，武铮忽地就跃身而起，给她打了一套拳法助兴。
不过，武铮毕竟是北疆的大将军，闲暇的时间并不太多，因此她也只见过三回武铮打拳。
至于武铮舞剑，她还没见过呢。
不由得心念一动：“头发梳好了吗？”
丫鬟应道：“梳好了，只是还未挽发髻——小姐今天想挽个什么样的发髻？”
“再说吧。”贺龄音站了起来，眼底不经意间蕴了笑意，“我们也去看看。”
*
武铮常年练功不歇，有时候是打拳，有时候是舞剑，有时候是耍枪，有时候是射箭……反正他无一不通。
在北疆的时候，他每天早上都会在军营擂鼓吹号之前先起床练功，练到擂鼓之声响起，军营的一天正式开始，他才会停下。
贺龄音来到他身边之后，他就会起得更早些，每天早上先从北院飞驰回军营，而后依旧练功不辍。与贺龄音回铎都的这一路上，他也不曾停歇练功的习惯。
仅有的几次不曾早起练功，都是因着贺龄音的缘故，就譬如昨天早上，因为拥着她睡了一夜，睡得实在太过香甜，所以竟比她还晚一瞬睁眼，而且还……
咳咳。
因此，今天他一大早就起来了。本想在贺龄音的小院子里舞剑的，但是小院太过精致，院中除了花池就是竹林，除了假山就是小亭，几乎没有施展身手的余地。所以他只好走至贺府的中院。
他起得早，刚去中院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人在，只有几个守夜的熬了一夜正恹恹欲睡。
他便一转手腕，在院子里舞起剑来。
谁知道，贺府的下人竟都那么爱看热闹，一见新姑爷舞剑，顿时都精神了，不但自己看得聚精会神，更有人舍己为人，宁愿自己不看了也要跑去找相熟的人一起过来瞧个新奇。
渐渐的，中院就围满了人。
武铮在军营也没少被人围观舞剑，不知道多少人想跟他学上两招，也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刚参军的新兵，看不出他的功力深浅招式好坏，以为不过尔尔，便跃跃欲试地想跟他过两招，结果被他一招降得心服口服。
因此，他是不惧被人围观的。
可是，当贺舒等人也闻风而来时，他顿时便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压力。
一时又想，要好好表现，舞得更漂亮更利落些，叫岳父岳母大人看看，守护北漠的男儿是怎样的英姿。一时又想是不是马上停下为好，贺家人本就误会他是粗蛮的武夫，觉得他与弱不禁风的贺龄音不般配，他又这么舞刀弄枪的——
正在此时，一抹嫩绿色的身影忽然映入他余光里。
贺龄音今天穿着一身嫩绿色的衣裳，脸上未施粉黛，墨发顺直垂下，正往这边翩然而来，像九重天的仙女误入尘寰。
武铮心口一热，剑锋猛转，唰唰唰地扬起一片落叶，剑尖微拂，所有落叶从中间截断，漂浮着渐次着地。
武铮将剑一收，匪气尽敛，长身玉立，望向贺龄音。
姿态端得是风流潇洒。
贺龄音看得不自觉停下了脚步，隔了一段不算远的距离，与他遥相对望。
恰逢晨光熹微，她站在树下，被树叶切得细碎的光亮，撒在她柔皙的脸上，映得她一双眸子越发潋滟着涓涓秋水。
武铮怔怔地凝了片刻，忽然朝她挥剑而去。
贺龄音顿懵，一时之间身体没反应过来，而且也莫名地相信他不会伤害自己，于是便一动不动立在远处。
——顷刻间，武铮挑剑，却未碰到她分毫，只在她头上打了个旋。
再一看，剑刃上躺着一只肥硕的树虫，还在慢吞吞地蠕动着身体。
原来贺龄音站在树下，有一只树虫恰好掉落下来，武铮怕虫子掉在她身上吓坏她，便用刀刃将虫子接住了。
而后他将剑刃抵于地上，将那只小树虫放生了。
贺府的下人们不知谁带了头，竟纷纷鼓起掌来。
贺龄音怔了一瞬回过神，方才武铮的一系列动作，实在是……实在是太帅了。
特别是他将差点掉在她身上的树虫用剑刃接住，而后又放生这只小生灵的时候……
她眼眸带笑，正待开口说话，贺舒早已走上前来，笑道：“今天贤婿的一番功夫真是叫我们大开眼界啊。”
武铮忙收了剑，转过身去，斯斯文文地行了一礼：“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抬头一看，林柔和贺家三兄弟也在，于是又都一一见礼。
贺家人都是文弱书生，但是看武铮这一番舞剑，不会武功之人也能看出他功力高强来。他们虽不好武，却也不免暗暗惊叹，亏得有这些武功高强的将领保驻扎在北疆，才方得边关安稳无忧吧。
由此，连贺辽京都对武铮少了很多偏见。
几人寒暄了一阵，便有后厨的婶子前来请示：早膳已经完备，几时用膳。
林柔一看，女儿发髻未梳，一张素净小脸未施粉黛，而姑爷刚舞完剑，身上不免也出了汗，需要换身干净衣裳，便道：“半个时辰后咱们去膳厅用膳吧。这会子且先回去休息休息。”
“是。”贺龄音应了，便与武铮一齐回竹风院。
回去路上，武铮执剑走在她身侧：“刚刚没有吓到你吧？”
方才那只树虫即将掉落在贺龄音身上，他又离得有些距离，因此只能用长剑去接住它。当然，由于看到贺龄音观他舞剑观得入迷了，他心里不免高兴，更想在她面前表现一番，耍个帅什么的……只是耍完帅之后又怕她被自己吓着了。
贺龄音岂能不知道他这点心思，不由得弯起嘴角：“没有被吓到，我还怕你伤了我不成？赶紧去换身衣裳，吃过早膳你还要进宫呢。”
武铮放了心，便爽朗地笑起来：“哎，是我的错觉吗？我觉得岳父和你那几个哥哥好像对我比刚来时好多了。”
贺龄音侧头看了他一眼：“不是你的错觉。”
此时两人已经一道走入了竹风院，晨起的风带着丝丝凉爽穿过竹林，带来飒飒之声，投来细碎光影。
她看着细碎的光影洒在武铮纯粹干净的脸上，眉间含笑地淡淡道了一声“傻子”。
*
午膳之后，武铮便送贺龄音去了武府，自己则进宫去了，约定出宫之后便来接她，晚上一道去铎都的夜市。
贺龄音出发之前，带了一大堆的东西，那些什么自己不曾穿过、用过的好东西，只要适合武芫的都带上了。
她与武家人一直不熟，也不知如何去相处。而此番武芫主动找她教自己化妆，便说明这个年龄与自己相差不过三岁的小姑子有心与她拉进距离。
她自然不会辜负了这番好意。
姑娘家能最快拉进距离的，莫过于谈论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琴棋书画这些东西，是以贺龄音去了武府之后，跟武芫很快就聊开了，两人渐渐从梳妆打扮聊到了别的地方，武芫像倒豆子似的将武铮所有糗事都说给了贺龄音，听得贺龄音忍俊不禁，眉眼生欢。
傍晚武铮来接贺龄音，两人先在武府用了晚膳。
饭毕，武铮便要带贺龄音去逛夜市，武芫嚷嚷着她也要去，被武铮一个眼刀甩来，只得愤愤不平地拉过贺龄音，故意附在她耳边大声道：“嫂嫂，如果我哥欺负你了，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武铮“嘿”了一声：“我怎么可能欺负她啊！倒是你，我还要问问今天我不在，你有没有欺负她呢。”
武芫干脆不理他，挽着贺龄音的胳膊，哼哼道：“嫂嫂带上我吧。”
贺龄音哪里禁得住别人的哀求，便道：“好了，我们就带她——”
“不行。”武铮斩钉截铁，这样的良辰美景，哪里容得下武芫这丫头给他们捣乱。
贺龄音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拂他面子，听了这话便抿了抿唇，向武芫歉道：“阿芫，你想吃什么呀？我们买了带回来给你。”
武芫拍手笑：“好哇，你们果真夫妻一伙！也罢，我才不凑这个热闹。我自有我的去处，哼！你们快些去吧。”
两人便别了武芫出了武府，由于正街离得不远，两人没有骑马，也没有坐马车，慢悠悠地徒步向最热闹的正街走去。
这于从前的贺龄音来说，是无法想象的。以前每次出门她都是乘坐马车，到了地方才下车的。不过在北疆那段时间，她已经习惯走在街头了，因而此刻与武铮一起并肩走着，也没觉出什么不对。
正街早已张灯结彩，四处亮如白昼。街道上热热闹闹，人潮如梭。
以前贺龄音跟其他贵女来逛夜市，都是在临街雅阁里坐着往下静观，而这次武铮直接牵着她的手没入了人群之中。
她一边跟着武铮往前走，一边不由自主地看着两人相牵的手。
虽说在北疆的夜市里，两人也曾这样，武铮说要走在大街上才能真实地感受到这股热闹，又怕她跟丢了或被别人撞到，因此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过因着北疆的民风本就开放，她也就少了很多条条框框的约束，那时候便只是感到有些羞赧而已。
而回了铎都，她的性子就自主地拘起了一些，因而此刻被他握住双手，行走在百姓之间，不免有些惴惴不安，好像失了一个女子该有的典范似的。
不过……因为牵着她的人是武铮，她好像也没那么在乎周围的目光了。
她夫君带着她逛街呢……管旁人何事。
紧张感很快就消失了，贺龄音便开始被街道两边进行表演的卖艺人吸引住，他们有表演摔跤的，有举重的，有爬杆的，有吞刀的，有吐火的，各个节目精彩异常，简直叫她目不暇接。
铎都的表演与北疆的不同，北疆虽也有这些杂耍表演，但表演的类目略有区别，表演的方式也更为粗犷，卖艺人的风格更是大相径庭。
在北疆，贺龄音看的是新奇，而此刻在铎都，她看的却是熟悉。
毕竟她人生的前十八年，都在铎都度过的，夜市也不知来过多少次了。
她心念一动，忽地看向武铮：“武铮，你以前也会来逛夜市吗？”
武铮道：“会啊，阿芫尤其喜欢逛夜市，所以我经常带她来玩。”
那应该是他十七岁以前的事儿了吧？
贺龄音心里一估摸，她九岁以前也经常被父兄带着来逛街。
说不定……她和武铮也见过呢。
也许某个秋夜，她牵着兄长的手，而他牵着他的妹妹，在各自的嬉笑声中擦肩而过。
谁能想到，如今竟是他们牵上了手。
*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射箭的摊子前面。
在北漠，尖头类的羽箭都是官造官管，普通百姓不得私藏和使用，所以这家摊子实际上使用的是钝头“箭”，只是捡了羽箭的样式，却根本伤不了人，权当游戏之物。
这会儿，小贩正在向围观的众人解释游戏规则——
他在二十米外设了一个很小的靶子，靶子上面用毛笔划分出不同区域，每个区域代表一件奖赏之物，外圈代表无奖赏。一串铜板可获得一次射箭的机会，将钝头沾上石灰粉，站在此处向二十米远的靶子射.出，射.到哪个区域，便可获得相应的奖赏，射.到外圈便没有奖赏。
这个游戏颇为新奇，贺龄音不曾见过，因而晃了晃武铮的手，让他停下来。
她驻足听完了店家的介绍，好奇问道：“如果每个区域都射中了，是不是可以将你的奖赏之物全收了？”
小贩闻声一看，竟是一个娇柔的小姑娘在问他，因而不屑一笑：“姑娘，看你柔柔弱弱，怕是连弓都拉不开，去那边看一看胭脂水粉吧，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贺龄音顿时双颊涨红，又气又窘迫。她只是问问而已，没想到这小贩竟然如此瞧不起她，可是小贩说得却也没错，她的确连弓都拉不开，因此想反驳都不知如何开口。
“她可以。”武铮冷下脸，声音也冷冷的。
武铮方才一直护在贺龄音身后，防止后面的人推搡到她，因而小贩之前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存在，此时小贩见他开口，以为是他准备上前试试。
这人高马大的武铮一看就是射箭的行家，小贩有些虚了。
但是，他的靶子设在二十米外，靶面又极小，平时出来摆摊，一晚上能有一个人射中一块区域就不错了。
想到这些，小贩心里又有了底气，直笑道：“反正一串铜板就有一次射箭的机会，您爱射多少次射多少次，射中了自然归你们。”
“你想要多少？”武铮忽地侧头问贺龄音。
“啊？”贺龄音一脸懵懂，没反应过来。
武铮却好像听到了她的答案似的，笑道：“都想要是吧？好，我们都拿。”
那个靶子上共划分了十四块有奖赏的区域，由于离得远靶子又小，区域又分得碎，因此每一块区域远远地看过去都如同芝麻大小，难度极大。
“十四根箭。”武铮拿出一块碎银递给小贩，补了一句，“找钱。”
贺龄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武铮平时是个对钱银完全不会抠省之人，这会儿还特意叫小贩找钱，肯定是被小贩对她的冒犯气到了。
还挺……还挺可爱。
小贩也被挑起了火，心道那里总共有十四块奖赏区，难不成你想一次全拿？因此心内笑他狂妄，麻利地拿来十四根箭，等着看他的笑话。
这样的针锋相对自然引起了百姓们的兴趣，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很快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小贩拿来了箭，武铮将这把箭放在一旁的桌几上，只取了一根，走到贺龄音跟前来，忽然手臂一圈，将贺龄音圈入了自己怀中。
四周惊呼起来。贺龄音心口炸开，结结巴巴道：“你、你干什么……”
“你不是想射箭吗？来，握弓。”武铮圈着她，抓着她的手握上弓箭，自己的手则覆在她的手上没有放开，缓缓拉开了弓箭。
这时候，他还侧头看了一眼早已目瞪口呆的小贩：“你不是说她拉不开弓箭吗？告诉我，拉开弓箭的是谁。”
“这、这这这……”小贩傻了。
他很想大声说分明是你在使诈帮那个姑娘，但是对上武铮冷冷的眼神，他还真不敢说。
不只是小贩，周围的百姓都看得出来，哪里是小女子拉开了弓箭，分明是他啊。
不过，握住弓箭的却是那小女子的手，他只是握住了小女子的手而已……这么说，是小女子拉开了弓箭，倒也没错。
于是纷纷鼓起掌来，好事者高声叫道：“是这位小姐拉开了弓箭没错！多射几件奖赏下来！”
小贩也在武铮的目光威慑之下，嗫嚅道：“是……是这位姑娘拉开了弓……”
武铮嘴角勾了起来，贴在贺龄音耳边低声道：“你想要多少？我都射.给你。”

第33章 放花灯
贺龄音顿时心跳如雷，扑通扑通。
此时两人离得极近，武铮全然地圈住了她，他的脸就贴在她脸侧，说话的时候，那温暖的热气简直要顺着她耳朵钻进她心里——
大庭广众之下，她居然毫无反抗地缩在一个武铮怀里。
所有人皆注视着他们。
她从未有过这般离经叛道的时刻。
可是……她竟然觉得这滋味还不错。
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武铮刚刚问她的话，她结巴道：“随、随便。”
“那就把箭都用光吧。”武铮说着，突然握紧了她的手，射.出了第一支箭。
箭气凌空而出，立时射.中靶子中的一片奖赏区。
围观百姓霎时鼓掌赞叹。
武铮没有松开贺龄音，只道：“取箭。”
也许是他作为将领的天生威慑力，这命令的语气一出，小贩腿脚发软，一点也不敢怠慢，连忙取来一箭，毕恭毕敬地呈给武铮。
武铮同样握住贺龄音的手，让她又射.出一箭。
第二支箭又射.中了另一片奖赏区。
第三支……
第四支……
十四支箭过后，所有的奖赏区都被射.中，没有浪费一支箭。
围观百姓热烈地高呼起来：“箭无虚发！百步穿杨！想来便是震北大将军也不过如此了！”
贺龄音听了不禁嘴角上扬。
可不是么，他就是震北大将军呀。
射.完了所有箭，武铮才松开怀里的人，笑对小贩道：“承让了。怪只怪我媳妇箭技太好，不巧正好百发百中，因此那些奖赏我们便全收了啊。”
小贩咬牙不语。
十四件奖赏全部用一块长布垫着，摆得整整齐齐。
他的那些奖赏，为了吸引人来玩，虽然大多廉价，却也有几件昂贵的，譬如那个白玉簪子和金钩挂穗。平时别人来玩，多半射.了好多支箭才能射.中一次，且射.走的多是廉价之物，到底还是他赚的。
现在，眼前这男人把他所有东西都射走了，那他可亏本亏大了！
小贩脸色发青，决定反悔：“不行！我、我把那十四支箭的钱全退给你，这些东西你不能拿。”
武铮眯起了眼睛：“做生意最讲究信用，规矩是你自己定的，话也是你自己说的，现在凭什么反悔？”
还未散去的围观百姓也都嚷嚷着小贩没有诚信。
小贩面色难看：“我、我做生意是为了赚钱，岂有亏钱之礼！”
遇到这般无理取闹的小贩，贺龄音也不由得辩道：“做生意本就是自负盈亏。”
小贩摆手道：“反正我今天不做你们这桩生意了，钱我还给你们，你们去别处消遣吧。”
武铮笑了，他温声道：“自从来了铎都，就没人跟我对打练手了，最近有些手痒。”
与此同时，他收紧五指，发出骇人的“嘎吱嘎吱”声。
小贩脸色立僵，这……这十个他也不够眼前这人练手的啊！
顿时不敢再说什么，连连点头，连连后退：“既、既然这位公子和这位姑娘射.中了全部奖赏区，那、那那这些东西就都归你们了。”
话音刚落，连摊子都不收了，麻利地窜入了人群之中，转瞬消失无影。
贺龄音：“……”
分明是他们赢了，现下倒像是强抢人家小贩的东西了。
倒是武铮毫不客气地将垫在奖赏之物下面的长布一收，欢欢喜喜地捧到贺龄音面前来：“阿音，这些都是你射.中的东西，你喜欢哪样？”
贺龄音脸颊微红，分明是他射的，强行把这美名扣在她身上，倒叫她受之有愧。不过，瞧着武铮一脸认真的样子，她忽然觉得，权且当他们两个人一起射.中的……也没错。
她往那些奖赏之物里投去一眼，尽是一些做工粗糙的小玩意儿。她原本就不稀罕这些东西，方才与小贩辩论，争的不过一个“理”字罢了。
不过，武铮显然对他们打下的“江山”颇有兴致，她不想扫兴，瞥见角落里有一只花灯，便拿了起来：“我看这盏花灯不错，等会儿可以去河岸放花灯。”
拿起花灯之后，压在花灯下面的白玉簪子和金钩挂穗便露了出来，这两样东西一看就上了好几个档次，在一群廉价之物中尤为突出。
贺龄音眼前一亮，于是将它们也拾了起来：“就这些吧。”
“好。”武铮将剩下的直接用长布一裹，举起来朝周围还未散去的百姓道，“谁想要？”
倘或直接扔在地上，待他们走后，围观者争抢起来就不好了。
一时间，众人都高呼想要。
武铮耳聪目明，将这袋东西送给了最先出声的一个婶子，令其他人也无话可说。
此事一了，武铮本来想带着贺龄音前去河岸放花灯，谁知那得了礼物的婶子却笑道：“小公子，倒是将那簪子给你家媳妇戴上啊！”
围观者便也起哄：“是啊，小公子给媳妇戴簪子！”
武铮经她提醒，转头看向贺龄音，她今天梳了一个特别素雅的发髻，反正他是看不懂是什么样式，但是他能看出头上确实缺点装饰，而今天恰巧得了一只簪子，她又是喜欢的，何不现在给她戴上呢？
他快步走回贺龄音身边，取过她手里的白玉簪子：“我给你戴上？”
贺龄音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双颊红若晚霞，她没有回答好不好，只是一只手提着花灯，一只手握着金钩挂穗，静立在原地。
不是拒绝的意思。
武铮笑了，左看右看寻了一个好角度，将那根白玉簪子轻轻地插.到了贺龄音的发髻上，插的时候尤为小心翼翼，唯恐自己没有经验弄伤了她。
此时，恰逢不远处有人放烟花，烟花绽开在空中，方圆十里都一霎闪亮，这一霎的闪亮映得贺龄音原就艳丽无双的脸更加光彩夺目，头上的白玉簪子在这样绝无仅有的美貌之下顿时黯然失色。
武铮看得心跳都停住了一瞬。
周围善意地哄笑起来，又道：“小娘子将那个挂穗也给你家夫君戴上啊！”
这挂穗上缀了一块金色的小钩子，一般挂在剑柄上或者荷包上，武铮今天自然没有执剑，但是她给他绣的荷包一直是随身带着的。
贺龄音面上已经羞赧得脸色通红，武铮知道她再经不得这样的打趣，忙道：“我们去放花灯——”
话未说完，贺龄音已将花灯往他怀里一推，而后执着穗子弯腰，将穗子别在了她绣给他的荷包上。
围观的百姓心满意足地鼓起掌来，左右互道：“真真是对恩爱夫妻。”“男俊女美，着实般配。”
在一片讨论声中，武铮带着羞红了脸的贺龄音离开了摊子，往一处僻静河岸去。
路上，武铮心花怒放，他实在觉得贺龄音已经对他接受了很多，或者已经有些喜欢他了也未必没可能。
不过，这话他还不敢直接问出口，万一只不过他的错觉，那……
他心口一闷。
转而朝贺龄音笑道：“放花灯是要许愿的，你想好许什么愿了吗？”
贺龄音含笑：“早已想好了。”
武铮忙追问：“什么愿望啊？”
贺龄音瞪了他一眼：“愿望是说与菩萨和神仙的，哪能与凡人说。”
说完，便一马当先地走在了前头。
武铮连忙跟在后面：“那个摊主也太小气了，居然只有一只花灯，我们再去买一只吧，我也想许愿。”
“不用再买。一起放下这只花灯，一起许愿，也是一样的。”贺龄音停下脚步，某一瞬她竟也想问问他想许什么愿，不过自己都那么义正言辞地说了，再问他这个问题岂不是自打脸，遂连忙闭嘴，又往前走。
很快就到了河边，武铮用火石将花灯的芯子点上，两人各自拿住花灯一角，小心翼翼地放在河面上。
无论是放花灯，还是去寺庙祈福，贺龄音每年的愿望都很简单，那就是希望家人平平安安顺遂无忧，及笄之后的那几年则多了一个愿望，那就是许愿自己能早日找到如意郎君。如今，既是已嫁，那么如意郎君一项自然得舍了，而此刻，武铮正在她身侧——
“小女子希望家人平安顺遂，夫君无忧无患，望各路神仙有灵，全小女子之愿。”
武铮看着已经在闭目祈福的贺龄音，眼神越发沉溺了进去。
以前，他对于神仙鬼怪都是将信将疑的，可是上次的北院闹鬼一事，让他开始相信世间或许真有鬼魂存在。那么，既有鬼怪，必定也有神仙吧。
他也闭上了眼睛——
“愿诸位神仙保佑我妻贺龄音一生喜乐无忧。”
两人如有约定好了一般，在同一时间松开了手，目送花灯飘荡在河面上，摇摇晃晃地越飘越远……
放完花灯，贺龄音有些困倦了，便没有再继续逛，而是打道回府，洗漱歇下。
第二天一早，武铮留在贺府陪贺龄音吃完早饭，之后两人便回到了竹风院。
贺龄音见武铮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奇了：“今天竟然有一日空闲？”
她以为武铮今日又要进宫去呢。
武铮笑道：“进宫见皇上哪有留在家里陪媳妇好啊。”
贺龄音耳根一热，武铮怎么越来越会说浑话了。
这时，两人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小亭子里，武铮挥手让其他人都下去，忽然正经道：“阿音，你还记得有哪些人能接触到我画的那份路线图吗？”

第34章 名单
听武铮忽然提起路线图，贺龄音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说实话，她早已将这一茬忘在了脑后，没想到武铮竟还记得这件事。
而当初，就是因为那份错误的路线图，才导致她遭遇劫匪，差点死在鬼雾林里。
武铮说，那份路线图是被人改过的。
想到这些，她细葱一般的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小亭里的石桌，低吟道：“让我想一想。”
武铮知道此刻她最需要安静，因而也没有出声，只是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在了她沉思的脸蛋上。
脸颊粉白，秀眉微蹙，唇红齿白……美到不可方物。
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居然有人想害她性命，他是绝不会放过的。特意留在贺府多住一些时日，也就是想趁机查明偷偷改路线图的幕后凶手，若不趁早查出来，那人以后必定还会再害贺龄音！
而要查清是谁动了路线图，任何一个可能接触到路线图的人都不能轻易解除嫌疑，哪怕是看上去与贺龄音一起受害的那只贺府送嫁队伍。
不过，他在北疆时并没有盘问那只队伍，只是将那些人的名册记了下来。
一来，那时候贺龄音刚来，本来就害怕他，而那些人都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他若是对他们下手盘问，恐怕贺龄音得更怕他。二来，就算送嫁队伍有问题，幕后主谋也不可能傻到混在队伍里，所以他索性不打草惊蛇，先放送嫁队伍回来，待他回来之后再一起细查。
——幕后主使多半藏在铎都。
这时，贺龄音忽然歪头问他：“只要接触过路线图的都要说吗？”
武铮道：“接触过的和可能接触到的，无论是谁，你先说给我知道。”
贺龄音乖软地“嗯”了一声，而后轻咬唇瓣，道：“那可太多了，我去拿纸笔，给你写下来。”
武铮立站起来：“你坐着，我去拿。”
说着身影就离开了小亭。
贺龄音瞧着他殷勤的背影，不由自主地弯了唇角，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簪子——今天她又将昨晚赢来的簪子别上了。
武铮很快就拿来了笔墨纸砚，贺龄音瞥了一眼，气笑了：“水呢？”
没有水如何磨墨？没有墨汁如何写字？
“哎！”武铮一拍脑袋，左右看了看，忽地拿起砚台，跳入了花池。
“武铮！”
贺龄音吓了一大跳，忙奔过去，原来武铮并没有跳入花池，一只手还勾在上面呢，只是另一只手拿着砚台在花池里舀了一勺，而后又跃身上来。
把装满了花池水的砚台给贺龄音瞧：“水来了。”
贺龄音：“……”
好、好吧。
她已经习惯了武铮在一些小事上的不甚讲究，而且此刻也不是写什么给别人看的文书、书信，只是给武铮看而已，花池的水也算干净……罢了罢了。
贺龄音重新回到石桌旁边坐下，这会儿武铮无须她吩咐，已经主动殷勤地磨起墨来。
“孺子可教。”贺龄音笑睨了他一眼，开始认真思忖起来，一边思忖，一边提笔在纸上写名字。
武铮便像个小狗儿似的伸出脑袋，在她身侧细细地看她写字。
贺龄音写字的时候，坐态端雅，目不斜视，身姿尤为挺拔，却又藏着一股俏柔，看得武铮挪不开眼。好不容易将目光挪到纸上来时，武铮又被惊艳了，贺龄音的字特别地娟秀灵动，看着工整却又风流飘逸，看着柔和却又苍劲有力，完全不同的风格都能被她揉到一块儿来，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字。
他不敢出声打扰贺龄音的思路，只是在心里不禁翻腾起来——
他媳妇怎么哪哪都那么好！
明天进宫一定要再多谢谢皇上，给他恩赐了这么一个好的媳妇！
今天吃饭的时候也要以茶代酒多敬岳父岳母两杯，没有他们，哪来他武铮的媳妇贺龄音呢！
怎么办，真是越来越没办法放手了……不放！
不多时，贺龄音终于停下笔来，武铮这才回过神，而后不由得眉毛直抖——名字竟写了半页有余，粗略一看，起码有二十多个人！
这么重要的路线图，居然能被这么多人接触到，他们贺家人都没个戒心吗？！
他们武家要是都像贺家这么不设防，早就被灭门千百遍了。
武铮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你们家是不是仇家很少？”
本是顽笑的一句话，忽然点醒了他。
武铮连忙坐正了，面色立刻正经：“对对对，你家有什么仇家？告诉我，我连你仇家一起查。”
就算贺家的仇家没有参与改动路线图一事，他也正好给他媳妇家报仇了。
贺龄音揉着额角道：“我们家向来与人为善，并未与任何人结仇啊。”
武铮听了，只好又将目光放到她写下的名单上来。他一个个看过去，贺龄音的爹娘、兄嫂自不必说，都能接触到路线图，还有贺府伺候她比较亲近的一些嬷嬷、丫鬟，管理成亲和随军事宜和财物的管事，也都能接触到路线图，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名字。
武铮顺着看下去，忽然看到末尾那熟悉的三个字，不由得哈哈朗笑出声。
——贺龄音鲜见地顽劣了一把，将自己的名字也写了上去。
贺龄音鼓着脸颊抿笑，眼神却一眨一眨的，显出一股楚楚可怜的神态来：“你说了，只要能接触到的都写上去呀。”
武铮瞅着她作怪之后装巧扮乖的狡黠表情，下.腹顿生一股邪.火，简直想把她摁在这亭子里狠狠亲上两口。
亲到她眼睛里真的盛满了楚楚可怜，又乖又糯地向他求饶：“我、我哪里写错了呀……”
越发窥探到她秀慧的才情和鲜活可爱的内心，他就越发想将她锁在自己身边，谁也不能夺了去。
看着武铮越发不对劲的眼神，贺龄音收起了笑：“怎、怎么了吗？”
他的眼神像是要吃了她似的，令她心跳都快了几分。
武铮恢复了神智，伸出手揉了揉贺龄音的脑袋。
还不能那么放肆地亲她，摸摸自己媳妇脑袋总没事吧！
末了，又怂怂地找了个借口：“……刚刚有只小虫子掉在你头发上，我给你扫掉了……”
贺龄音心知他这是借口，也不拆穿，而且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也被武铮揉过脑袋，那会子他连借口都不寻，直接就上手了，是以此刻只是缩了缩脑袋，并不反驳。
武铮也开始正事，他指着上面陌生的名字，一个个开始问：“这个秦巧书是谁？”
贺龄音道：“巧书是我的闺中好友，我随军前她特意来给我送别，我们在我闺房中聊了很久，中间我曾经出去过，而路线图就放在我闺房中。”
说完，她忍不住接了一句：“可是巧书绝对不会害我的。”
她很苦恼，在写下这些名字的时候，她也在不断地思考会是谁，可是每一个人都没有害她的理由，他们都是自己的亲人和朋友，哪里会害她呢？
武铮在心里笑她的单纯，世间哪有什么“绝对”二字啊，不过这样的单纯正是他所喜的，他不想打破，只想好好呵护，因此他没有将一些残酷的事实说出来，反而道：“我不是怀疑她，也不是怀疑你写在纸上的任何一个人。但是，路线图被改了，想害你的这个人就一定存在。不过这个人也许没有直接接触到路线图，而是通过能接触到路线图的人下手，所以我才要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排查下去，也许他们也是被蒙蔽的。”
贺龄音一听，也是这个道理，便连连颔首，主动指着秦巧书后面的名字道：“陆谨兰也是我闺友，她是靖安侯府的大小姐。我随军前也来送别我。”
“嗯。”武铮点点头，“这人我认识。我跟她爹，也就是靖安侯有点交情。”
贺龄音不由得惊异，靖安侯已经快五十岁了，武铮的交友还真是广阔。
两人又看向最后一个不认识的名字，贺龄音道：“重颜姑娘是宗正之女，因我大哥是宗正少卿，因此两家有些来往，不过我与重颜姑娘并不太熟，她倒是和谨兰关系更好些。那天谨兰来送别我，正与她遇上，因此两人便一道来了。”
“嗯。”武铮将这些一一记在心里，又向贺龄音确认了其他名字。
——除了她的亲人以外，其余都是贺家的仆人，现今都还在贺府干事，只有一个人已经不在府中，那就是贺龄音以前的贴身丫鬟蕊儿，她在贺龄音随军前三天嫁给了她表哥。
在贺龄音随军前着急忙慌地嫁了？可疑。
武铮将这个蕊儿也记了一笔，又问起贺龄音的两个嫂嫂。他对那两个人只是知道长啥样，免得下次见面了认不出来，但是其余的便一概不知了。
贺龄音便柔声介绍道：“我大嫂苏木溪是少府狱丞的女儿，与我们家正好门当户对，五年前就嫁给了我大哥，对我一直温和有礼。我二嫂沈凝月自幼便丧父丧母，但是与她相依为命的哥哥很争气，不过而立之年便当上了丞相长史。丞相长史身份高，作为丞相长史的妹妹自然也是很尊贵的，不过她与我二哥真心相爱，是以三年前便下嫁了我二哥。”
武铮点点头，对这些人都有了一些初步的了解。
他站起身来：“我先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他虽常年不在铎都，不过在铎都还是有几个好兄弟的，本来这次回来，也准备挑时间与兄弟们一聚，现在正好也让他们给自己跑跑腿。
贺龄音揪住他转身欲走的衣角，有些不安道：“小心点。”
虽然武铮在她心里一直是强悍到谁也无法匹及的存在，但是一想到那人在明而他们在暗，她就不免有些担心。
武铮就势又揉了揉贺龄音的脑袋，满足得手心都热起来了：“放心吧，如果我连自己媳妇都没办法保护，那我武铮就枉为男人了。”
贺龄音缩回了手，耳根微热：“嗯。”
*
武铮是在下午时分才回来的。
他饿着肚子拒绝了兄弟们的挽留，径自回了竹风院。
走进院子里的时候，他忽地听到假山后面传来一声女声，这声音不是贺龄音的，当然，也不是贺府那些女眷的。
他立刻警惕地顿住了脚步。
而后便听到那女声戏谑道：“你当初不是说，宁可剃了头做姑子去，也不嫁穷凶极恶的武蛮汉么？”

第35章 皇命难违
武铮停下脚步，原本是为了听一下假山后头是谁，以做下一步打算。听到那女声嘴里说出“武蛮汉”三个字后，他基本上可以断定，“武蛮汉”指的就是他。而这个女声，应该是贺龄音的朋友。
此刻，八成在跟贺龄音说话。
武铮不是爱听墙角的人，但是此时贺龄音和她的朋友正好谈到他，他没办法不好奇她的想法——
她最初不愿嫁他，他是知道的。那么现在呢？
于是他没有做声，立在原地，竖起耳朵。
须臾，便听到了贺龄音的声音：“皇命难违。”
武铮一怔，莫名地很想冲出去问她：皇命难违……是什么意思？指的是当初嫁他的时候皇命难违？还是如今勉强与他过着，没有提出和离，是因为皇命难违？
他正满脑子纠结，没想到那女声便替他问了：“那现在呢？你过得好么？我看那武蛮汉实在不是适合你的郎君，你竟打算一辈子同他过了？”
武铮顿时屏息凝神，比任何人都紧张。
而后，贺龄音的声音隔着假山，一字一句地传了过来：“依旧是皇命难违。”
淡淡的一句话，霎时像一盆凉水往武铮头上淋下，分明是燥热未消的初秋，他却感到遍体生寒，比冬日里打仗时潜伏在冷水里还要难受。
没想到过去了这么久，她对自己笑、给自己切果子吃、与自己射箭放花灯、和自己同床同眠……这些都只是皇命难违而已！
皇命难违……呵。
这时，又听到那女声道：“那武蛮汉为人如何？是不是像传说中那么可怕呀？”
“好了，巧书。不要一口一个武蛮汉的了，他有名字的，你就叫他武铮。”贺龄音道，“他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反而待人很好，是我错信了那些流言。”
秦巧书舒了一口气：“那就好——想当初你探听到震北大将军好色淫.虐，随军前慌里慌张地安排蕊儿出嫁，自己一副舍身忘死的模样上了马车，我可真是担心死你了。”
武铮心里不由得冷笑，今早得了名单，看到蕊儿在她随军前出嫁，不由得还起疑，将蕊儿列入重大嫌疑，谁成想原是这样的原因。
贺龄音在不认识他之前误会他，本来是一件小事，他也早就晓得的。可是他为了调查害她的人，在外面马不停蹄地跑了大半日，一回来就发现原来她的一颗心却从来没被他焐热过……一切就变得无比讽刺起来。
令他胸口发闷，心口处一抽一抽地疼。
他不想再听下去，悄然离开了竹风院。
假山后面，贺龄音挽着秦巧书的胳膊一起弯腰看鱼，给鱼儿投喂食物，听她说起蕊儿，便笑道：“便是早知武铮不是那种人，我也是要蕊儿嫁出去的，她早已与她表哥两情相悦，我才不要棒打鸳鸯，把她带去那么远的北疆呢。”
秦巧书便问：“那现在谁服侍你啊？”
贺龄音将手里的鱼食都投入花池中，拍了拍手：“武铮在北疆给我找了个灵巧的小姑娘芯儿。芯儿不在身边时，武铮会帮我，何况我自己也没断手断脚啊。”
秦巧书叹道：“既是知道疼你，也就好。只是……你这一辈子便打算与武铮过下去了？”
“我……”贺龄音失神地盯着阳光投在花池上而显得一闪一闪的荡漾水波，“皇命难违，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心里乱着呢，很多话不想与别人多说，哪怕是她的闺中密友。所以，她一概用“皇命难违”糊弄过去。
但是她心里清楚，皇命难违只是堵住别人嘴巴的一个绝佳理由。除却皇命之外，她脑中也是一团乱麻，尤其是最近，更是微妙了起来。
她……她对武铮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她不喜欢别人说武铮的坏话，不想别人叫他莽夫、蛮汉，希望家人和朋友都认可他，知道他绝非传言那般，反而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也很信任武铮。武铮说要查修改了路线图的人，她就毫不隐瞒地把自己知道的人写上去，而且瞒着所有人，哪怕是家人，哪怕是正在身侧的秦巧书，她也绝不泄露半个字。
有的时候，她还会觉得武铮很帅，会在他怀里有片刻的失神，会羞到全身都热起来。
但是，她又觉得那不是怦然心动，她怎么可能对一个武人怦然心动呢？况且，喜欢上一个人应该会心甘情愿地交付自己吧？但她与武铮既已是夫妻，晚上还同睡一床，她却始终不想也不敢与他圆房……
而这些心事她只能一个人闷闷地想，理不出头绪来的时候，也不能向别人问询，毕竟谁也不是她，谁也没有经历过她与武铮的经历。
想到此处，贺龄音终于回过神。她微微一笑，将那些烦心事都抛开，又挽起秦巧书的胳膊，柔声道：“好了，我们进屋去坐坐吧，今晚你留下来吃晚膳，武铮回来了我给你介绍介绍。晚上我派车送你回去。”
秦巧书知道她不想再提武铮的事，便也笑了一笑，与她往回走：“你们会在铎都待多久啊，过两天我们一起去从前经常去的明月楼喝茶去？”
贺龄音笑道：“至少还有一个月好待呢，等下个月武铮的妹妹阿芫及笄了，我们还得参加她与四皇子的成亲大典，少不得下下个月才会走。”
“那就好那就好，以前一起玩的玩伴都可以叫上，我们好生聚一番。只是现如今都已嫁人，也不知几人能赴约。”
“这会儿就想得那么长远作甚么，你倒是先定了时间，往各处下了帖子再说。”
“说得也是。”
*
时间转瞬就到了晚上。
贺龄音素手撑着下巴，独自一个人坐在房间内。
今天晚上晚膳时武铮并没有回来，也没派人送个信回来，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为何还没回来。着人去武家一问，也说不在。
于是贺家人只好不等他，先吃了饭。饭后，贺龄音让贺叔亲自送秦巧书回夫家了。
之后，她就回了房间，忐忑不安地苦等，越等便越是不安，他是去调查路线图的事了……会不会出现了什么意外？！
她真的很担心。
“砰砰砰——”
敲门声忽然响起，贺龄音猛地站起来，连忙奔过去打开门。
外头却是纪嬷嬷。
她失望地垂下眼。
纪嬷嬷真是没想到当初一路愁眉苦脸地前去北疆的小姐如今竟这么担心姑爷，心里感到欣慰的同时，又忙安慰道：“小姐，姑爷自小在铎都长大，又是个爽快人，自然朋友众多。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肯定四处会友去了，夜了懒怠回来，睡在朋友家忘了派人遣个信回来也是正常。现在都已经大半夜了，你还是洗洗身子，早些睡觉吧。明儿个早上姑爷回来了，你好生与他说说。”
“嗯。”纪嬷嬷这么说，贺龄音也只好收起脸上的担心。
——但是她很清楚，以武铮的性格，若是宿在了朋友家，不可能不给她送信回来，却让她枯等的。
纪嬷嬷以为贺龄音想开了，便连忙让人将洗澡水抬进来，她知道小姐一天不洗澡都没办法睡觉。
“要嬷嬷来侍候小姐沐浴吗？”
“不用了，嬷嬷你早些歇着吧。”她此刻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唉。”待纪嬷嬷等人都出去了，贺龄音的愁眉又拧成了一团，她一边还在想着武铮没有回来的种种原因，一边慢慢地沉入了浴桶里。
就这么魂不守舍地泡了好一会儿，直到水都快凉了，她才回过神来，伸手取了一旁的干帕子，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门口“砰”地传来迅速开合的两声声响。
“谁——”贺龄音大惊，下意识沉入浴桶中，将帕子捂在了胸前，转过身来看情况。
却是武铮立在门口。
那一刹那，贺龄音紧绷的弦顿时松了下来，身子都软在水中。
原来是武铮，不是别的什么刺客，
他平安回来了。
可是她忽地又想起了眼下尴尬的场合：“你、你……”
她脸上红成一片。
武铮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啊，往常不会这样的……而且，便是忘了敲门，见到她正在沐浴，不应该赶紧退出去吗，怎么还……怎么还傻站着！
她以为武铮还未反应过来，只好提醒他：“你、你先出去……”
可是，武铮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为什么要出去？”

第36章 如你所愿
贺龄音因他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彻底懵了。
武铮又道：“我是你夫君，你在洗澡，我为什么不能进来？”
贺龄音一手捂着胸前的帕子，一手扒着浴桶边缘，企图让自己缩得更小些，她眼底里泛起了水光，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只觉得很万分委屈。
平时的武铮不是这样的，他今晚怎么了？
她悄悄闻了闻，并没有闻到一丝酒气，武铮没有喝酒。再看武铮的眼睛，也清醒得很，只是那眼神叫她看不懂。
为什么……
贺龄音几乎要把唇瓣咬出血来：“你、你先出去，有什么事先等我穿上衣服再说，好吗？”
说出最后两个字时，她实在憋不住哭腔了，几乎是在哀求。
“好，先穿上衣服。”武铮道。
贺龄音松了一口气。
谁知道，武铮却并没有走，反而上前了两步，取过她放在一旁的寝衣：“起来，我给你穿。”
“武铮！”贺龄音脸涨得通红，越发攥紧了胸口的帕子，这是她此时唯一的蔽体之物了，“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话一会儿我们好好说，别、别这样……”
“别哪样？”武铮将衣服扔回远处，缓缓张开手臂，双手撑在了浴桶边缘，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贺龄音。
贺龄音想离他远点，就得往浴桶后面靠去，但是这样势必更加遮不住自己，而想要尽可能地遮住自己的身体，就只能扒在浴桶边沿，近距离地迎接他的目光。
她此刻全身僵硬无法动弹，只好顶.着巨大的压力，迎上他的目光。
武铮的身形高大，阴影完全遮盖了她。在他的笼罩之下，她隐没在水波之下的双腿都在打颤。
这么近距离的对视，她能将武铮的眼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可她始终看不懂武铮此刻的目光。
“铮哥……”她试图示弱讨好，平时只要她软软地叫出“铮哥”二字，武铮没有不依她的。
可是这次武铮却置若罔闻，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别哪样？别在你洗澡的时候闯进来，别看你的身子，还是别想与你圆房？即使——我们早就成亲了。”
贺龄音的脸越发涨红了，不知是羞赧还是羞愤。她浑身细细地颤抖，几次启了启唇，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武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好像非得等一个回答不可。
贺龄音别过眼去，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来了，落入浴桶之中，溅起点点水花。
“武铮，你能不能……能不能尊重我？”
“我还不够尊重你吗？”武铮道，“贺龄音，我告诉你，什么叫不尊重你。不尊重你，我娶了你之后管你愿不愿意，想圆房就圆房。不尊重你，知道你心有不愿，可以一纸休书直接休了你，让你声名尽毁，没人敢再要你这个震北大将军的下堂妇。不尊重你，就不会尽心尽力地给你安排生活，只要一天你就会受不住，就得哭着来求我。”
“够了……”别说了。武铮抚上她的脸，给她擦掉眼角不断涌出的泪：“你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因为我的容忍。”
贺龄音一把打掉他的手，闷声哭道：“和离吧，我们和离吧……你不用再容忍我了……”
武铮的手一顿：“你是不是早就想说这句话了？”
贺龄音呜呜地哭着，说不出话来。
没有，她没有。
武铮突然一把握住她的一只手腕，强迫她摸上他的心口——
“贺龄音，我的胸膛是硬的，但是我的心是软的。我怎么觉得，你正好相反呢。”
贺龄音全身失力，哭得直抽抽，唯有被他握住的那只手还有感知力，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胸膛硬.邦.邦的，但是他的心跳得又沉又快。
“武铮……”
握住她手腕的那股力一下卸了，又是两声连续的开合声，她一抬头，早已不见了武铮的身影，只余下一扇紧闭的门扉。
翌日，贺龄音早早地就醒了。
昨晚武铮离开后，她哭得失了魂，直到水彻底凉了才从浴桶里出来，匆匆擦净了身子就把自己卷入了被窝中，却迟迟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之后，一晚上又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几乎没有片刻安稳过。因而今天天色一亮，她就醒了。
虽然身体还是很困倦，可是闭上眼睛就会做梦，倒不如起了。
哭了一晚又梦了一夜，她的眼睛肿得不行，忙用帕子蒙着脸，叫小丫鬟打水来，一个人偷偷地冷敷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微微消肿。
吃早饭的时候，贺舒和林柔就担忧地问起贺龄音：“武铮一晚上没回来，我们要不要将此事告知武家，派人去寻？”
贺龄音不免又想起昨晚，摇头道：“不用。他昨晚回来过，因时间太晚就没有惊扰你们，偷偷回了竹风院，今天一早又出去了。皇上吩咐了要事给他，恐怕……恐怕最近都不会回来了。”
贺舒安心了：“既是皇上吩咐的要事，那自然以正事为主。阿音正好在家好好住一段时间，一想到你往后还要回北疆，爹这心里啊就很舍不得。”
林柔拉了拉他的衣角，低声道：“这些做什么。”
贺舒连忙收起话头，笑呵呵道：“来，我们吃饭，吃饭。”
贺龄音欲言又止地看着家人，她何尝又舍得家人呢。原本还在想着离去的那一日该有多不舍，而眼下武铮已经厌倦她了，恐怕很快就会回来与她和离，那她也不必与家人分离了……也许，也是幸事吧。
饭毕，贺龄音回了自己的小院子，准备看看书写写字缓解心中的憋闷。
才叫人将纸笔准备好，武芫便笑嘻嘻地跑进了竹风院。
“嫂嫂！嫂嫂！”
贺龄音见到她，含笑道：“阿芫，你怎么来了？”
武铮好像没跟武家人说过昨晚的事，因此武芫还将她当成嫂子一般看待，她也喜欢这个可爱的小姑子，因此暂时还不想因为她与武铮的事迁怒到武芫身上。
武芫撅起嘴来：“哼，我哥是不是一直拘着你了？你们都不回武家，我只好来找你玩了——我们今天一起去喝茶吧？我还约了蕉蕉，介绍你们认识呀。对了，我哥呢？”
她伸着头在小院里左看右看，没见着武铮。往常她哥肯定是待在嫂嫂身边的。
“他有事出去了。”贺龄音尴尬地笑了笑。这么说来，武铮昨晚也没回武家。不过正如纪嬷嬷所说，他交游广阔，应该有得是地方去。
贺龄音晃了晃脑袋，这个时候还瞎担心！
武芫拍掌笑道：“那太好了，否则要从他手里把你带出去也难。走吧走吧，趁着我哥不在，我们出去玩！”
贺龄音本来不想出去，但是武芫这般兴高采烈地邀请她，她也不想拂了武芫的兴致……也许出去走走也好。
“嗯。”
*
两人很快就坐着马车到了广月楼，广月楼是武芫和傅亭蕉经常去的酒楼。
二楼雅座里，傅亭蕉已经先到了。
尽管路上武芫跟贺龄音说过，傅亭蕉不是爱摆架子的人，见了她只当妹妹看待就是，但贺龄音见人家骄阳郡主早已等候多时，还是忙行了一个大礼：“臣妇见过骄阳郡主。令郡主久等，实在万分抱歉。”
“嫂嫂快起来。”傅亭蕉小步奔过来将贺龄音扶起。她与武芫情同姐妹，而且武芫很快就要嫁给她四表哥了，她与贺龄音也算是隔了好几层的亲戚了，于是就改口随武芫一道叫“嫂嫂”了。
贺龄音上次在御花园已经见过傅亭蕉，这会儿再见，仍觉得这个小郡主长得天真可爱，而且的确待人亲近，不由得笑了笑：“我想你们聚会，我是不便来的，但是阿芫偏要带上我，希望没有打扰到郡主。”
“哪里的话！”傅亭蕉张大了眼睛，“是蕉蕉让阿芫带上嫂嫂的。上次在御花园里蕉蕉就觉得嫂嫂真是好看极了，阿芫说嫂嫂不但好看而且人也很温柔，所以蕉蕉也想跟嫂嫂做朋友。”
这样直白的夸赞令贺龄音不由得掩着帕子弯眸一笑，骄阳郡主真是可真是简单纯粹。
话说开了，三人年龄又相近，于是很快就聊在了一起。一顿饭的工夫之后，贺龄音与傅亭蕉明显已经熟稔了很多。
三人还相约去逛首饰铺。
打开雅座，正准备下楼去，从楼梯处走上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来，阻住了他们的脚步。
“孙哥哥！”贺龄音十分惊喜地看向来人，“好久不见。”
此人名唤孙居轩，是个秀才。他已故的父亲是个教书先生，曾经跟贺龄音的父亲有些交情。所以，孙居轩上铎都参加乡试时暂居在贺府，不过那一年他并没有考上，因此回乡复习去了，待三年后再考，此后再没来过铎都，刚好三年了。
孙居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苦笑道：“在下不才，那年不曾考上，只好回乡苦读。今年又逢秋闱，特再来一试。”
贺龄音很欣赏他的才华，一直觉得他上次考不上只不过是不适应考试罢了，因而微微一笑，劝慰道：“这次有了经验，孙哥哥必定旗开得胜。在铎都可有住处？不如依旧住在我们家吧？我爹还不知道你已来铎都之事呢。”
孙居轩摇头自哂：“在下愧对贺伯父的重望，没脸再寄居贺府，也不敢登门问候，已在广月楼附近的客栈寻了住处。”
说完，他忽地顿住了。
他怀中一直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好像很珍视，用了极大的力气，手指头都发白。这会子，他突然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将这本书递给了贺龄音：“听闻你回来了，也一直不曾登门造访，方才在街上见到你进了广月楼，我连忙回去取了这本你当初很想要的孤本《乐谱广集》，我去年偶然得之，念着你想要，一直想送给你。”
“这样的大礼，我可不能收。”孤本珍贵，在爱书之人眼里尤是，贺龄音可不想夺人所爱。
孙居轩忙道：“我对乐谱并无研究，留在我这里是暴殄天物。你对乐谱深有研究，这孤本在你手上才算物尽其用。你——你拿回去先看，看过了若是不喜，再退还给我也不迟。”
贺龄音见他执意要自己收下，便也不再推辞，浅笑道：“那阿音谢过孙哥哥了，改天你一定要来贺府做客，我爹很是想念你。”
孙居轩道：“若是这次能考取贡士，我一定亲自登门叩谢贺伯父的栽培。”
“言重了，孙哥哥一定可以马到成功。”贺龄音笑了笑，忽地想起她与孙居轩说了这么一会儿话，竟将武芫与傅亭蕉晾在了一边。
正准备给两边介绍介绍，孙居轩却已匆匆走了。
如此这般，贺龄音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说他是父亲故人之子，在贺府住过一段时间，几年不见今日偶遇罢了。
武芫与傅亭蕉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其实方才两个小姑娘已经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孙居轩好久。
特别是武芫，一边观察一边在心里说着不妙，那个孙居轩看她嫂嫂的眼神真是不对劲，分明写满了爱慕，可是她嫂嫂已经嫁给她哥了好吧！而她嫂嫂竟一无所觉，而且还对这个孙居轩温和有礼，还叫他“孙哥哥”。
不妙、不妙！
当下，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这股感觉塞回了心里。
三人依旧高高兴兴地去逛街，傍晚时分在外吃过了晚膳，才满载而归。
武芫回了武府，正巧撞上回来拿东西的武铮，她本来都不打算说这件事了，见到武铮后又记了起来，连忙一把拉住武铮：“哥，你危险了！”
武铮看着一惊一乍的武芫，挑眉道：“危险啥？谁能让你哥危险啊？”
于是武芫鼓着脸颊，将今天贺龄音偶遇孙居轩的事添枝加叶地说了一番，末了，如临大敌道：“嫂嫂看上去和那个‘孙哥哥’关系很好呢！那个‘孙哥哥’现在送的是书，以后可不知会送什么了！嫂嫂那么好，不知道多少人觊觎着呢，你可得给我争气，把嫂嫂护好了！”
武铮听得火气直冒。
孙哥哥？她从哪里又冒出一个哥哥？
左一个安哥哥，右一个安哥哥，到底有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他们还没和离呢！
*
那边贺龄音回了贺府，与贺舒、林柔提了今日偶遇孙居轩，孙居轩还赠了她《乐谱广集》之事。
贺舒一听，眼睛都亮了，却抚着胡子摇头道：“《乐谱广集》乃是孤本，怎好受此大礼，退回去吧。”
贺龄音抿唇浅笑，她知道父亲对乐谱的喜爱更甚于她，便道：“女儿也是这般对孙哥哥说的，不过他说他对乐谱没有研究，不想暴殄天物，我只好收下了。”
她话音刚落，林柔便道：“既如此，你这丫头怎么不请他回来坐坐？今年继续住在咱们家准备秋闱，比在客栈住清净多了。况且今年你三哥也要准备秋闱，两人正好有个伴。”
贺舒也道：“居轩他父亲与我多年交情，他既来了铎都，我不能不照顾好他。你在哪间酒楼遇见他的？我派人去请他。”
“爹娘等我把话说完。”贺龄音道，“我原也想着请他继续住我们家，但是我瞧着他的脸色分明是不大愿意的。我想，孙哥哥才华横溢，三年前却没有考取贡士，肯定大受打击，如果继续住在我们家准备秋闱，势必压力倍增，他宁愿住在客栈也不愿来我们家，盖因此缘故。所以，当真为他好，我们还是别去打扰人家，且先让他安心准备考试，倘或考上了，我们再去祝贺也不迟。”
贺舒颔首：“如此说来，也是这个道理。”
林柔欣慰地望着女儿，笑道：“阿音想得比我们更为周到。”
贺龄音弯着嘴角，将《乐谱广集》给贺舒：“女儿知道，爹更想看这本书，爹先拿去看。”
贺舒含笑摇头：“既然是居轩送给你的，你先看去。改日爹再考考你，看你对礼乐掌握几何了。”
贺龄音佯叹道：“那女儿得好好看看了。”
既已将此事跟爹娘说了，贺龄音就带着《乐谱广集》回了房间。
此时天色已晚，她在外逛了一天，浑身难受得紧，便先让人抬水进来，沐浴了身体。待洗过的浴桶被抬出去，她便关上房门，准备看会儿书就睡觉了。
《乐谱广集》她心痒已久，不先看一会儿，她肯定睡不着。
于是坐在书桌前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书。
甫一打开，她的脸瞬间便冷了下来。
——书里夹了一页纸，纸上写了一首词。
是李太白的《秋风词》。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这是一首表达相思的悲秋之作，大意就是抒发心中永无止境的相思之苦，还道早知相思如此，不如当初就不要相识。
贺龄音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甚至开始后悔今日停下与他说了这么会儿话。
她从来没想过，她一直当成哥哥一样看待的孙哥哥居然对她怀有别样心思！
——不管是借词表明心迹，还是单纯地感慨错过，对一个有夫之妇送出这样的一首词来，都是不对的，甚至于叫人不齿。
她从未对孙居轩有过男女之情，更何况她现在是武铮的夫人。早知他怀了这样的心思，她必定不会再与他有任何往来。
她盯着这张纸，思忖了片刻。
这件事不能跟武铮说，武铮若是知道了，恐怕反而会把事情闹大，而且他昨晚莫名其妙地发了一通火，现在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她想说也没处说去。
这事也不宜马上跟爹娘说，她爹如果知道故友之子对自己已经嫁人的女儿还有别样心思，而且借着送书宣之于口，一定会又气又难过。
反正此事只冒了个苗头，她若严词拒绝，以同样的方式夹在《乐谱广集》里还回去，孙居轩必定就会绝了那份心，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去，这样既避免了将事情闹大，损了各自的体面，也算保全了最后一丝情谊。他若再不知趣，便将此事告知父母，断绝了贺府与他的往来也不迟。
打定主意，贺龄音便取了一张信纸和一支毛笔。正要蘸取墨汁的时候才发现砚台和墨锭都有，只是平时不用的时候是没加水的，这会儿还得临时加水研磨。
这会儿正是着急解决这件事的时候，贺龄音也懒得出去找水了，眼见桌上还有一壶茶水，连忙奔过去揭盖一看，有点淡淡的茶色。
研磨用的水最忌用茶水、热水或污水，最好用雨水，但是贺龄音等不及再叫人取雨水了。
将就用吧。
贺龄音取来这壶茶水，倒了一些进砚台里。倒完之后，她忽地一笑，想起了武铮跳入花池取水的场景。
他用脏水，她用茶水……
她什么时候也学起武铮的“不拘小节”了？
大抵两个人相处久了，总会慢慢地习惯对方、改变自己罢。
只是，这一次身边没有武铮给她研墨了……
贺龄音心口霎时有些闷闷的，她一边自己慢慢研起磨来，一边思考到底是怎么了。
她可以肯定，武铮是不可能无缘无故对她发火的，肯定是因为中间有什么误会。
可是她想破脑袋也不知道最近有什么事可以令他误会。
如果误会不解除，武铮是不是就一直不回来了？
想到此处，贺龄音不由得停下了研磨的手。
不行，一定得把误会说开了。
她不能老等着武铮来求和，不如这一次……她主动去问问看？
这心念一起，她甚至想马上奔出去。不过她垂头一看，见墨汁也研磨出一些了，便止住往外走的心，放下了墨锭，提起一支毛笔。
先回了孙居轩吧，绝了他的心，而后再去武府问一问情况。
武铮就算没回武府，也肯定知道家里的动静。她主动回了武府，武铮肯定会现身的。
安排妥当了，她便蘸了一笔墨汁。
正待落笔，武铮忽然推门进来了。
贺龄音心头一颤，不知不觉地放下了毛笔，怔怔地看着他。
分明昨天晚上这人还对自己近乎羞辱，但是她此刻望着突然出现的他，竟也生不出什么怪罪的心思。
一来还是太过了解他，知道那样的责难一定事出有因。
二来她自己也反思过，他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倘或不是他一再迁就，碰上别人，她早已被休了。除了武铮，谁还这么包容她呢。
想到这些，她咬着唇瓣，轻唤了一声：“铮哥。”
武铮一进门，却是一眼看到了贺龄音手边厚厚的那册《乐谱广集》——就是武芫说的那本孙居轩送给贺龄音的书。
看她此刻就坐在书桌前，肯定是迫不及待地打开看了。
他知道贺龄音一贯想嫁的就是文人，刚巧那个孙居轩就是个文弱书生，想必是最合贺龄音的心意了，而他只是“皇命难违”而已。
想到这四个字，他的心又要呕出血来，大步走到书桌前：“这就是你的‘孙哥哥’送你的书？”
贺龄音一惊，孙居轩写的那首词就压在《乐谱广集》下面！
她伸手想将那首词藏起来，不过这哪里瞒得过武铮的眼睛，被他一把扣住手腕，取走了那张纸。
武铮眉头紧皱，孙居轩那个小书生狗胆子倒是挺大的啊，不但给他媳妇送书，还敢趁机送信！
他立刻拿在眼前读了一遍，越读越冒火。
他只是不爱文绉绉的东西，但是不代表他连诗词都不懂，这首词的意思明显得很，那狗东西惦记他媳妇呢！
贺龄音拧着衣角：“我已准备回他了……”
“回他什么？”武铮讥讽一笑，“回他你也对他有意思，只是有我这个不知趣的混蛋缠着你吗？”
贺龄音突然心口疼得厉害：“武铮你说话不要那么……难听，我从来没觉得你是混蛋，我也没想过红杏出墙。我是要回绝他，让他断了念想。”
武铮气道：“你不是最喜欢文人了吗，你不是说你想嫁一个和你赏花邀月的人，和你心灵一致的人，你说那样的人肯定是个饱读诗书的文人，你的那个‘孙哥哥’不是正好？他不行，我看你那个‘安哥哥’也行。”
“够了！”贺龄音捂起了耳朵，眼泪簌簌而落。她是想和武铮和好的，她不想听武铮说这些伤人的话。
武铮最看不得她哭，她眼泪一掉，他又不争气地心软了，想过去哄哄她，抱抱她，给她擦擦眼泪。
但是一想到“皇命难违”那四个字，他顿时又清醒了。
他做事向来果断，只有在贺龄音这件事上一直犹豫不决摇摆不定。他不想放手，他想把贺龄音留在自己身边，可是他又不舍得强求，只是一再迁就。结果迁就来迁就去，依旧换不来她的一点爱。
她不开心，他也痛苦。
有些东西，或许真的不能强求。
“我给你自由吧。”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这六个字。
贺龄音睁大眼睛看向他：“你、你说什么……”
武铮眼底一片灰暗，却笑了：“我早就答应过你的，会给你写和离书，放你去嫁人。我现在兑现诺言吧。”
贺龄音脑袋嗡地一声炸开，手脚冰凉，心里乱成一片。
武铮自嘲地苦笑：“贺龄音，你真应该谢谢我，不是哪个男人都能像我一样，三媒六聘地娶了一个仙女一样的媳妇，却能坚持‘坐怀不乱’的。在我气到失控的时候，甚至是你中了春.药故意勾引我的时候，我都没做到最后一步。你现在还是完璧之身，可以安心地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了。”
贺龄音一怔：“我中了春.药，什么时候？”
武铮没想到自己顺嘴把春.药一事说出来了，不过当初瞒着是害怕贺龄音知道了要与他和离，这时候也没有瞒着的必要了，一切反正已经结束了。
“就是那次失控之后，我们和好的那晚北院宴会，钱丰背着我给你下了春.药，你吃了春.药，失了神志，不由自主地缠着我……不过你放心，最后一步时我停下来了。”武铮一把扯开衣领，“你不是问过我胸口三道伤的来历吗？因为那天晚上我还是失控了，差点趁你神志不清要了你，所以我惩罚自己而已。”
“惩罚……”贺龄音像被人一把揪住心脏，瞬间呼吸不过来。
她想起了那三道伤，那是过了将近两个月还有痕迹的三道伤，割上去的时候该有多疼呢？
而这竟然是武铮自己割的！
为了惩罚自己差点要了她……
傻子！傻瓜！
她本来就是他的人啊……为什么他要这么迁就她的任性？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原本默默流泪的她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武铮，疼吗……”
武铮却什么也没说，他觉得这只是怜悯而已，可是他不需要这样的怜悯。
他只是快步走到了桌边，书桌上面恰好有纸有笔有研磨好的墨汁，简直就像在等他似的。
武铮也是第一次和离，并不知道和离书该如何写，索性拿起笔刷刷落下，直接写下“武铮与贺龄音自愿和离，从此各自婚嫁，两不相干”一句话，便将笔掷在地上，转身就走。
贺龄音缓缓坐在地上，抱紧了膝盖：“武铮，你不要我了吗……”
正跨出门口的武铮脚步一顿。
是谁不要谁？
想舍弃这段姻缘的人，分明一直是她。
“我只是如你所愿。”说完这句话，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武铮走后，贺龄音关上房门，一个人扑在床上呜呜地哭。
她不敢去看书桌上的和离书，脑袋里只是反复回荡着武铮那句“如你所愿”。
可是、可是她哪有叫他写和离书了，分明是他……一进来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直接就写下了这份和离书。
武铮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这样！
贺龄音哭得喘不过气来，心口一揪一揪地疼。若是在随军前收到和离书，或者在成亲当晚收到和离书，她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
可是她现在却好难受……
她不断地在想这段时间她与武铮相处的种种桩桩，想着武铮对她的好，想着武铮为了惩罚自己亲自弄伤自己，甚至想着武铮失控时揉在她腰上的手，最后……最后定格在那句“我只是如你所愿”和他决然离开的背影上。
她忽然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悲伤淹没，蒙着被子嚎啕大哭起来。
*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睡着之后，贺龄音开始做梦。
做了好多好多的梦。
梦里她看到武铮拿着剑割自己的胸口，那剑锋就像割在她身上似的，皮开肉绽的疼。
梦里她看到武铮朝她笑，忽然冲过来一把抱起她，大声叫她“媳妇”。
梦里她看到武铮忽然变了脸，松开了抱住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她跟了上去，却看到好多姑娘从四面八方冲出来，围在武铮身边，而他则张开手臂左拥右抱，对自己不屑一顾。
她哭得更厉害了，眼泪把枕头都打湿了一大片。
*
第二天起来，贺龄音怔怔地揉了揉脑袋，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将昨天的一切统统当成了一场噩梦。
武铮没有与她和离？
她忽然心生一股欢喜，脚步轻快地下床。可是一看到地上那只干掉的笔，再看那书桌上摊开的和离书、揉皱的《秋风词》贺厚厚的《乐谱广集》，昨天的记忆就冲回脑海，令她的笑意荡然无存。
武铮真的与她和离了。
从此以后，武铮不再是她的夫君，她也不再是武铮口中的“媳妇”，他们再也不是彼此生命中的谁与谁。
她悲从中来，眼泪好像永远不会干涸似的，又蹭蹭地往外冒。
“都是因为你！”她朝《乐谱广集》痛骂，迁怒于一本没有生命的书。
她站在原地，平静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办法相信，武铮居然真的写下了和离书。
可是，为什么呢？
当初她为了推迟圆房骗他脚腕没好，他气得那么厉害，也没一鼓作气写下和离书。为什么这几天平平静静的，她什么也没做，他就忽然说什么“放你自由”“如你所愿”这样的话呢……
而他的眼神、他的语气，分明不比她承受的痛苦少……
一定是有什么缘故在的，昨天太混乱了，症结都没有解开，他就又走了。
混蛋武铮！
贺龄音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抖着手拿起了和离书，一字一句地细读上面的字——
武铮与贺龄音自愿和离，从此各自婚嫁，两不相干。
读完之后，在一片窜进来的晨光中，她缓缓捂上疼得厉害的心口，和离之后的感觉好像并不轻松快乐，反而难受极了。
她好像不想和离了……
至少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和离！
*
贺龄音匆匆地洗了一把脸，将和离书藏在柜子里，又找了一张干净的纸，写下“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十个大字，夹在《乐谱广集》，让纪嬷嬷带人去广月楼附近的客栈找找孙居轩，找到了就把《乐谱广集》退给他。纪嬷嬷是认得孙居轩的。
她写的那句话摘自一首民歌《陌上桑》，说的是一个轻狂的太守偶遇一个名叫罗敷的女子，调戏她却被她搬出自己夫君而巧妙回绝的故事。
她将孙居轩比作轻狂太守，同时提醒他自己已有如意郎君，已经是对孙居轩毫不留情面了，他必定不会再来纠缠。
做完这件事，已经到了早膳时分，她不想让爹娘哥嫂担心，故而乖乖地去吃了早饭，也没提武铮写下和离书的事。
早饭过后，她鼓起一身的勇气，去了武府。
武家人见她来了，连忙将她迎进来好生招待。贺龄音观察着他们的神色，似乎武铮还没将和离一事跟他们说。
于是她也就不说，只是在他们问起武铮怎么没有一起过来时，浅浅地笑了一笑：“他正事多，一整天不在也是常事，今早又出去了。我回贺家已好几日，也应当回武家来看看公公、婆母的，故而今天没等他回来，我就先来了。”
这下，倒是武家人颇为歉疚，跟她说男人都以公事为重，希望她别放在心上。
贺龄音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其实武铮每每做正事时，她从来不去拖后腿，也从来没抱怨过的。
她在武家待了一天，与陆兰亲近了很多，中间又被武芫拖出去吃了午饭逛了街，回来时却见武庭与陆兰满脸愧色地看着她。
贺龄音心头一咯噔。
陆兰握住她的手，关心地问：“你与武铮那混小子最近闹矛盾了？”
贺龄音心口一痛，武铮将他们和离的事说了？
陆兰观她神色，便道：“果真如此！刚刚那臭小子回来过，我们让他留下等你回来一起吃晚饭，他一听你来了，就说还有事要忙，非要走，这还能瞒得过我的眼睛！他做错什么事了？你们最近怎么了？”
贺龄音咬唇：“一些小矛盾而已……”
这楚楚可怜的样子一下子击中了陆兰和武庭的心，他们俩顿时怒火冲天，说要把武铮抓回来给她赔罪。
武芫睁大眼睛，又气愤又心虚：“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贺龄音及时截断了武芫的话。
前后一串联，她也早知道孙居轩的事是谁说给武铮的了，不过症结并不在孙居轩，更不在武芫，她不想有更多人掺和进来了。
陆兰拿出两个请帖来，这是靖安侯府的请帖——靖安侯府的小侯爷陆谨沉即将在三日后大婚，请他们前去观礼。
因武铮已经成家，因此这请帖也就分成了两份，一份是给武庭、陆兰夫妇和女儿武芫的，一份是给武铮与贺龄音的。
陆兰握住贺龄音的手：“我已经叫那臭小子三天后必须去参加小侯爷的成亲典礼，你也去好不好？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了。那小子心里不知道多喜欢你，他从小到大就没对别的姑娘这样喜欢过。”

第37章 怦然心动
三日后——
贺龄音这几天一直待在贺府哪儿也没去，武铮自然也没去贺府找她，家里人到底是看出问题来了。
贺家人与武铮相处之后，见他不似传闻中那般凶神恶煞，对贺龄音也是颇为珍爱，已经认可了这位姑爷，却没想到这会儿两人似乎却闹起了矛盾，不由得又是疑惑又是担忧，但是贺龄音明显并不想说，因此他们也只好暂时假装什么不知道，准备先观察几天。
到了靖安侯府小侯爷娶妻的日子，贺龄音独自坐上了去往靖安侯府的马车。
她与陆谨兰常一起玩，但是贺家跟靖安侯府其实并没有过多的交情，因此没有收到请帖。连她这“半份”请帖，也是因着“将军夫人”的缘故。
只是，这震北大将军与将军夫人竟分开前往靖安侯府，不知道会被人背后怎么说呢。
贺龄音坐在马车上，有些失神地摸了摸头上的簪子，这是武铮几天前握着她的手射下的奖赏，那个时候两个人笑得好开心，还一起去放了花灯。
没想到，一转眼就这样了。
她这几天冷静下来好好地想了几日，把曾经那些故意压下的情绪、故意忽略的细节统统都翻出来想了好久好久，越想就越是心酸难过。
不是为自己，是为武铮。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武铮为什么会离开得那么决绝。
她和武铮，原本站在毫无交集的两端，皇上拿着一根红绳从天而降，非要他们两个一人牵着一头，从此以后捆缚一生。武铮牵着那头的红绳，大踏步地朝她走过来，温柔又坚定，欢喜又宠溺。而她却因为这根红绳不是她自己挑的，所以本能地抗拒，无论武铮走了多少步，她却执着地站在原地，不肯踏出第一步。
那么武铮，也是会累的吧？
贺龄音在摇晃的马车里静默了好一会儿。
她这几天想通了的不止是武铮的感受，还有她自己的。
其实，她在原地转圈的时候，已经有好多次都想跨出那一步了，但是她不够坚定，也害怕未知的未来，所以不敢改变现状。
那她如果现在才发现她好像也有点喜欢上武铮了，会不会……太迟了？
贺龄音捂着又开始缓缓疼起来的心口，用力地抿着唇，把眼泪逼回去了。
*
今天的靖安侯府张灯结彩，一片喜气。
贺龄音这几天过得很憔悴，所以来之前特意好好地画了一个淡妆，穿了一件新做的浅红色衣裳，既显得庄重，又不出风头。
到了靖安侯府时，陆谨兰刚好正在门口。
陆谨兰见贺龄音来了，忙迎上去，亲热地挽起她的手：“你可算来了。”
“我……”贺龄音扯出一个笑来，心里还在想若是别人问起她怎么独自前来，她该怎么应答。
谁知陆谨兰却笑着带她进去，边走边道：“你要再不来，那些小姑娘可就越发肆无忌惮地觊觎你家大将军了。”贺龄音一讶：“什么意思？”
“你去看了就知道。”陆谨兰卖了个关子，拉着贺龄音往里走。
现下还没开宴，侯府的前院热闹极了，先来的各方嘉宾都在院中、花厅、廊下，三个两个的聚在一起闲叙。
陆谨兰带贺龄音穿过院子，往右边的花厅走去。
快到花厅时，她才把话说明白：“我爹与你夫君是忘年交，我小时候见过你夫君，不过那时候只觉得他是个英气的大哥哥，倒没想到他现在竟然这般俊朗无双，单单往那一坐，就有好多小姑娘壮着胆子上前与他搭话。我想，他久居北疆，铎都的贵女不知道他是已经成亲的震北大将军，单以为铎都出了个俊朗的新贵，因此春.心.荡.漾，也是很正常的，所以我连忙上前点名了他的身份，谁知道竟还是有姑娘含羞带怯地往他旁边坐去，这可真真不赖我了……”
贺龄音黯然地垂下眸子，他已经跟她和离了，现在是自由之身，又有那么多美貌贵女围着他，他一定会发现，原来之前对她的喜欢是那么的傻，天下的好姑娘多得是。
陆谨兰见她垂眸，不由得揶揄道：“你也别担心，那么多搭话的小姑娘，武将军一眼都没给，我看他心心念念的就等着你去呢。他来的时候，我还奇怪地问他怎么没带上你一块来，他愣了一下才不好意思地说，他因为一大早要进宫，又想让你多睡会儿，所以没叫醒你就先出门了，后来只好跟同僚一块先来侯府了。你还别说，我先前以为武将都不会疼人呢，现在才知可是大大的误解了。”
贺龄音微怔，他真的这么说？
转瞬间，两人已经走进了花厅。
贺龄音这才回过神，仓皇地一抬头，便一眼看到了花厅角落里的圆桌旁的武铮，心口一抽。
他身边还坐了一个姑娘，含羞带怯地向他说着什么，而他却只是低头喝茶，好像当那个姑娘不存在一般。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武铮也在那一瞬间将目光投了过来。
两人隔空凝视着对方，一时谁也没挪开视线。
陆谨兰往两人脸上看了一看，笑着推了贺龄音一把：“自己过去吧，我就送你到这儿了。今日我弟弟大婚，我还有得忙，先出去了。”
贺龄音顿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你先去忙吧……”
扭头，陆谨兰的身影早已不见了。
她僵在原地，不敢再将头转过去，刚才那对视已经耗尽了她的勇气。她现在一动也不敢动，何况他身边还坐了一个姑娘……
武铮见她已转过视线，自己却怎么也缩不回目光，近乎贪婪地看着才三天没见的贺龄音。
他的身体已经形成了习惯，在见到贺龄音的那一瞬，腿脚就不听使唤动了动，不由自主地想到她身边去，他拼命止住了这股冲.动。
他现在很懊恼。
他一个人坐在这里时，不知道为什么便不断有姑娘上前跟他搭话，他也不是傻子，立刻就明白了这些姑娘的心思。他不擅长处理这些事，也不好意思驳这些姑娘的面子，只好一概不理，知趣的也就走了。加上陆谨兰也出面点了他的身份，绕在他身边的姑娘便少了很多。还有纠缠不休的，他就自己冷言已经有了娇妻，不作他想。而此刻坐在他身边的这个姑娘才刚来，他还没来得及赶人。
竟让贺龄音看到了。
竟让贺龄音看到了。
就算已经和离，他也不想让贺龄音误会他。
没有人比得上她，没有人比她更好。
今天围上来的姑娘越多，他越发明白这一点。
他只是故作大方，忍痛放手而已。
“阿音，原来你在这。”突然从门口走入的谢昭安打破了此时凝滞的氛围。
贺龄音从怔忪中惊醒：“安、安哥哥……”
武铮则骤然间握紧了茶杯。
坐在他旁边的姑娘缩了缩脖子。从贺龄音走进来后，就发现了武铮的不对劲，她之前来迟了，并不知道武铮的身份，也不知道他已经娶妻，不过从他看向贺龄音的眼神看，她就知道了不管这男人的眼里是再看不到其他人的，这会儿突然又出现一个男人，使得空气中都充满了怪异又低沉的气息，她心里一咯噔，默默地坐到了另一桌，一边偷偷打量这三人，一边吃起了瓜果。
谢昭安一进来便看到了门口的贺龄音，因此便没有注意到花厅角落里的武铮，他朝贺龄音温雅一笑：“怎么傻站在这里？宴会还没开始，和我去喝会儿茶吧。”
贺龄音与武铮之间似乎出了点小问题，他已经从无意中说漏嘴的贺辽京那里得知了，他也知道贺龄音今天会来陆小侯爷的成亲典礼，因此特来寻她。
贺龄音直直地看着谢昭安对自己温柔的笑，心里忽然一明。
刚才她见到武铮身边坐了一个姑娘，哪怕武铮对那姑娘不理不睬，她都觉得气闷心痛，而她对谢昭安、孙居轩等人，却仍依着从前的习惯，一口一个“安哥哥”“孙哥哥”……
对武铮和别的男人的界限，她心里早已划清，但是行动上却不够明显。
也难怪武铮会吃醋生气。
想清楚了，她便连忙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谢昭安的距离。正准备回绝他，手腕忽然叫人握住，扭头一看，竟是武铮。
武铮眯着眼睛，目光冷厉地看向谢昭安：“谢公子，在我面前邀请我夫人去喝茶，不大好吧？”
谢昭安的面色顿时有点收不住的难看，他以为武铮不在才放肆邀约，没想到竟被抓了个正着。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武铮这样无礼对他，贺龄音一定会出言帮他的。
他咳了一声，恢复了平日的面色，笑道：“方才没见到武将军，失礼了。以前我常和阿音一块喝茶，向来光风霁月坦坦荡荡，还望将军不要误会。既然将军也在的话，我们三个喝一壶如何？”
不等武铮开口，贺龄音已摇头道：“不必了。以前我跟在大哥身边玩耍，偶尔会与他一起和谢二哥喝喝茶。现在便有些不合时宜了。况且宴会已经快开始了，我与夫君还有一些话要说，谢二哥找别人去喝吧。”谢昭安眉头一皱，万般没想到贺龄音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武铮比他更惊讶，此刻心绪翻涌得停不下来了。
刚刚贺龄音直勾勾地盯着谢昭安瞧，看得目不转睛，分明是已经喜欢上谢昭安的样子，他顿时怒火攻心，虽然已经和离，但是她也不能当着他的面勾.搭别的男人！
他一时气不过，这才上前打断他们。
却没想到，贺龄音此刻又果断地回绝了谢昭安，而且连称呼都改了。
她到底在想什么……能不能给他一个痛快！
而此刻的谢昭安已经从震惊中迅速恢复，为了顾全自己的体面，立刻扬声一笑：“既如此，我就失陪了。”
说完，便大步地离开了花厅。
“武铮……”贺龄音鼓起勇气扯住了他的袖子，“我有话跟你说。”
“我也有话跟你说。”武铮一把握住贺龄音的手，将她带出了人多眼杂的花厅。
他带着贺龄音左拐右拐，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地将她带到了一间空置无人的房间。
贺龄音惴惴道：“这是人家家里，不好吧……”
她话未说完，武铮已经一把握住了她的双肩：“你没有将我们已经和离的事说出去？为什么？我已经给你自由身了，你还不乐意？”
贺龄音迎着武铮的目光，有些话她觉得要说出来很难为情，但是她现在却很想说出来：“如果我说我不想要自由之身了，我还想继续当将军夫人呢？”
她到底没办法直白地说出心底的爱慕，话到嘴边转了个弯，用了个隐喻。不过武铮应该能听懂她的意思。
谁知，不解风情的武铮却松开了她，背过身去：“我知道你不是爱慕虚荣的人，不会贪恋将军夫人的身份。你别拿这个理由糊弄我。”
贺龄音：“……”
看来，只能直白了当地跟他说出心底话了……
她从未做过这般大胆而羞耻的事，一想到自己要亲口对他说出内心的喜欢，她就忽然心跳加快，浑身羞红燥热起来，口舌俱干，简直张不开嘴。
不行，她得先喝口茶。
她瞧见桌上恰有一个茶壶，便快步走了过去倒了一杯茶，想也不想地一饮而尽。
“好辣……”贺龄音喝下之后，立刻便知道自己喝错了。
此时她喉咙像火烧似的，这阵火烧似的感觉还顺着她的嘴巴一直蔓延到腹肚，令她腹中也微痛起来。
武铮一听到她不适的声音，连忙转了过来，将她喝过的杯子拿过来一闻，登时又气又心疼：“这是酒！”
“我给你拿水来！”武铮心急火燎地往外奔。
“武铮！”贺龄音顾不得身上的不舒服，从背后抱住了他，很多话现在不说，拖下去不知又得等到什么时候。
酒壮怂人胆，她可以的。
她双手紧紧环着武铮健壮的腰：“非要我说理由吗？武铮，在你写下和离书之后，我才发现我……我已经喜欢上你了，这个理由可以吗？”
武铮忽地停下了步伐，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一点动弹的力气也没有了。
只能勉强张开嘴唇，不可置信地问：“你喝醉了？”
“我没醉！”贺龄音大声反驳。
或许是因为她爹酒量很好，她虽第一次喝酒，却也继承了他的酒量，这么一小杯酒完全没有令她产生任何醉意，嗓子和腹部火辣辣地疼，但她的脑袋却异常清醒。
武铮咽下一口唾沫，仍道：“你肯定醉了。”
“武铮，你回过头来看我。”贺龄音松开了手，目光清明地看着回转过身的武铮，“我没醉，我知道我们此刻是什么情况。我们因为一些误会和离了，你不要我了，可是我发现我已经喜欢上你了，所以我趁着靖安侯府的小侯爷大婚之机，来找你和好。我们刚刚从花厅出来，你带我来了这个房间。”
武铮怔怔地看着说话条理清晰的贺龄音。
她的确没醉，那就是他醉了。
所以白日里做起了美梦。
武铮为了让自己清醒过来，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拳。
“你干什么！”贺龄音冷不丁地看到武铮自己打自己，忙伸出手去阻拦，急切之下牵动了肚腹，她忽然感觉下面涌出一阵热.潮，肚子一下子疼得更厉害了，不由得抚着肚子弯下腰来，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同时在心里哀叹，今日必定与她相冲，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月事……
她以前月事之时并不会腹痛，只是稍微有些不适，而今日却喝了酒，心情又大起大伏，想来会腹痛起来也不足为奇了。
武铮听到她的呻.吟声，心下顿乱，连忙将她抱入怀中。
熟悉的柔软躯体落入他怀中，他终于可以确定，自己没有在做梦。
而此刻，她很难受！
武铮一把抱起她，要带她出去：“怎么了？！酒气烧了肚子是不是？我带你去找大夫！”
“你先停下！”贺龄音揪住他胸前的衣襟，“别找大夫……我、我是来了月事，恰好不小心喝了酒，两者相冲，就有些腹痛，缓缓就好了……我们现在在靖安侯府，人家家里正在办喜事，哪能兴师动众地扰了别人的正事。我们稍坐一会，待酒气消了，我就好了。你去找谨兰来，我找她要个东西。”
她准备找陆谨兰要块月事带来，虽然很难为情，但是没有月事带，她的衣服迟早得脏，到时候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那她就不用活了。
武铮听到她说来了月事又腹痛，早已心疼得不得了，哪里还舍得让她坚持参加别人的什么成亲宴：“我带你回家，你必须好好休息。”
贺龄音犹豫：“可是我们就这样走了，不好吧……”
武铮反问：“你还记得我们成亲的时候来了哪些人吗？”
贺龄音一想也是，成亲那日那么混乱，到底有哪些人留下吃了饭早已弄不清了。反正她和武铮现在人也到过了，礼也已经随了，应该……没人会察觉吧？
她反复想了想，终究还有些犹豫：“我们到底是来参加别人……”
而武铮已经抱着她往门口走了：“别人哪有你重要。”
这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忽地令贺龄音无力招架，积蓄了好几天的情绪喷薄而出。
他还在乎她……
武铮还喜欢着她……
贺龄音紧紧抱着他，将脸埋入他胸口，默默地流起泪来。
*
武铮知道外客的车马都停在靖安侯府的侧门，于是抱着贺龄音绕开热闹的前院直接往侧门去，路上正巧遇到侯府的管事，武铮便与管事说了他夫人身体不适，管事见状，连忙引着他们去到停放贺家马车的地方，恭送他们离开。
直到两人上了马车，武铮才忽地发现贺龄音居然在自己怀里偷偷哭了起来，一时心神大乱：“疼得这么厉害？”
“不是的。”贺龄音在他怀里使劲摇头。
武铮运了内力，掌心开始发热，他一只手揽紧了贺龄音，一只手探上了她的腹部，隔着衣服给她暖腹。
“这样会不会好点？”
腹部有了热气，贺龄音感觉好多了，可是武铮这样越发对她好，她就越发止不住哭：“你别对我这么好了，你都不要我了，还对我这么好干什么……”
听到她带着哭腔说出这样的话来，武铮五脏六腑都搅一块了，贺龄音简直比任何一个敌将都知道怎么取他性命。
“是你自己说的和我在一起只是‘皇命难违’，我不想再束缚你。”
贺龄音怔住，终于明白症结所在。
不，其实也不是这样的，最根本的症结其实也不在“皇命难违”，而是长久以来她对武铮不确定的态度，令他根本不知道她的心意几何，那么他会因为“皇命难违”四个字而如此决绝，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她从武铮怀里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犹在，却顾不得擦去：“对不起。”
武铮身体顿僵，哑声道：“不要跟我说什么对不起，我不需要这些。你也不用觉得对我歉疚，我——”
“我说的对不起，指的是我不该跟别人说谎——我不该跟巧书说谎，将我们俩的事简单归结为‘皇命难违’。”贺龄音知道这次武铮爆发的原因后，卸下了一身的紧张，软软地依在他怀里，低声却坚定道，“她问我是不是打算同你过一辈子时，我觉得一辈子太长太长，我不敢保证，我也不清楚自己的心，我心里头很乱，但是又没有头绪……我不想将这些说给别人知道，所以我才用皇命难违四个字搪塞她而已。”
武铮脸色微变，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她，期待她继续说下去。
贺龄音咬了咬唇，道：“实际上，与皇命并无干系。在皇命之外，我对你、我对你……”
“什么？”武铮急切地问。
贺龄音重新将自己的脸埋入他怀中，从武铮的角度只能看到她泛红的耳根而微微颤抖的身子。
她羞怯道：“我方才已经跟你说过了啊……”
武铮口舌忽干，她之前的那番话，他真的只是当成她的醉话或者自己的美梦，而此刻意识到确系真言，一股浩浩荡荡的欢喜冲天而起，令他恍惚如坠云端。
“是真的吗？”他小心翼翼地做最后的确认。
“真的。”
“那你再说一次。”
“非要再说么……”贺龄音已经羞赧得浑身都烫起来了，可是她想她之前给武铮的的确太不够了，这会子多给一点也没什么。
她忽然坚毅地抬起头来，捧住武铮那俊朗无双的脸：“我、我喜欢你。”
此刻，时间仿佛突然静止。
武铮凝视着躺在他臂弯里的人，一时竟觉万物盛放，满心快意。
好像不受控制，却又似心念驱使，他将她完全圈入自己的怀抱，一只手绕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后脑勺。
热切而郑重地吻上她的唇。
这是武铮第一次吻她。
以前再失控的时候，都不敢触碰这片娇.软红唇。
而现在，他已得了她的允许……
贺龄音双颊艳红，浑身滚烫，却没有避开这个吻，只是在他倾身下来时闭上了眼睛，全心交付一般。
闭上眼的黑暗中，其他的感觉反而更加敏锐。
她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心口的“扑通扑通”声——
这就是怦然心动么？
细思起来，她也不止一次因为武铮而心头怦怦直跳了，只是她从前都刻意忽略了。
她以为她的喜欢是必定要是一见钟情的天雷勾地火的，其实她的喜欢却是润物细无声的……所以到现在才算发觉。
两个人的唇舌交缠在一起，夹着丝丝的酒味与淡淡的香气。
在这缱绻的缠绵之间，贺龄音全身都因这个吻和武铮传达而来的铺天盖地的喜欢而泛起战栗。
她当初实在不该怀疑武铮的喜欢，还偏要他说出缘由。
原来喜欢是真的没有缘由的，武铮一直是武铮，她却不知何时喜欢上了武铮……也不知为何喜欢。
只知道，确实是喜欢了。
*
一个绵长的吻结束后，贺龄音浑身都软成水了。
武铮的脸上竟也鲜见地出现了一抹红晕，耳根也成了遮掩不住的红色，看着十分好玩。
贺龄音笑了，去捏他的耳垂，被他一把握住手：“别撩.拨我。”
现在两人正在马车上，况且她有正是月事期间，武铮心里郁卒得快要吐血。
贺龄音也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登时一僵，不敢再乱动，乖乖缩回手来，转而揪着他胸前的纹饰玩。
她想了想，好多事情不如一并解释清楚，便道：“那天，我也没想到孙居轩赠给我的书里面夹了那首词，我当时已经准备回绝他了，结果你却闯了进来……后来我依旧回绝了，把书也送还回去了。”
武铮默然不语，其实他知道自己当时是怒火攻心而不辨是非了，他从来没觉得贺龄音会在还是他媳妇的时候去勾.搭他人。
贺龄音又道：“还有谢朝安，因为他与我大哥交情好，几乎是看着我长大的，所以我一直将他当成哥哥而没有觉得丝毫不妥。但是，我现在知道了，他与我亲哥哥到底是有区别的。我以后再也不叫别人‘谢哥哥’、‘安哥哥’了，我与他们并无私情，你信我。”
“我从来没怀疑过你。”武铮叹了一口气，紧紧抱着她，“对不起。”、
贺龄音抚着他的背脊：“我在反思我自己呢，你不要对我心软，只管听着。以后也别那么包容我，我要是又任性了，你就教育我。”
武铮直摇头：“我可以包容你一辈子，可以无底线地包容。”
他真的只要一句喜欢，就可以把一颗真心毫无保留地送上。
贺龄音鼻子一酸：“你这样说，我一定会恃宠而骄的。”
武铮亲了亲她的耳际：“我就要你恃宠而骄。”
贺龄音笑笑，也越发地抱紧了他。
*
两人径自回到贺府，武铮将贺龄音抱回房间，又要去找大夫。
贺龄音不想丢脸，拧着他的衣角不让他去，他只好说去找岳母来，如何应当月事腹痛恐怕只有岳母有经验了。
贺龄音这才松手让他走。
武铮匆匆去找林柔，在前院终于见到了她和贺舒。
他们面色凝重，见到了好些天未见的姑爷也一直没能舒展眉头。
武铮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林柔愁眉不展道：“昨晚不知哪个歹人闯入贺府，竟在神不知觉不觉中将府里的丫鬟翠儿给杀了。”
贺舒沉吟：“翠儿打小就在我们府上，从来没有与人结仇，怎么会好端端地就被人杀了呢？更重要的是，那个歹人若不及早找出来，今日杀的是翠儿，明日不知会杀谁！”
武铮眼眸越来越沉。
他纵是与贺龄音和离了，也还在追查路线图的事，只有这件事解决了，他才能安心。
而这路线图的事才刚有点线索，这线索就指向翠儿——
没想到，翠儿就在这时被杀了。
那个幕后凶手，到底是谁？

第38章 撒糖
武铮无暇在此时思索翠儿之死。他见过太多死人，很多前一晚一起谈笑畅饮的兄弟，可能第二天就会变成沙场上被人随意踩踏的死尸，所以无法避免的，他对于大多数人的生死已经看淡。
对于这条突然断掉的线索，他也暂时无暇理会。
此刻最紧要的还是他正在腹疼的媳妇。
是以，他匆匆地将林柔请到一边，与她说明了情况。
林柔见他们已经回府，还正想问是什么情况，一听原来是女儿因月事疼痛，忙什么也不顾了，跟着武铮紧赶慢赶地来到了竹风院。
武铮不便进去，就在外面等。
期间，林柔又是唤来丫头倒水，又是唤来丫头熬药，他在外面足足等了有半个时辰，一切才弄妥当。
林柔走出来，对他笑道：“阿音想见你，你去陪陪她吧。今晚留在贺府吃饭？”
“嗯！小婿、小婿惭愧，最近公事颇忙，今日才算歇下来。以后不忙了，就可天天陪着她了。”武铮颇觉不好意思，先前因与贺龄音闹了一场，他就没再回贺府，贺家人肯定看出来了，恐怕又将他打回原点了，于是勉强将这几日圆了回来。
林柔笑而不语。
她是过来人，怎么能看不出这几天的异常，刚才她进去之后，闻到女儿身上的酒气，也不由得担心追问。结果她的傻女儿不愿说实话，依旧用谎话圆过去了，而且言语之间对武铮也是多有偏袒。
因此她就明白了，这两人应是已经和好。
于是，此时她也就不再追问，只笑道：“好，那我叫厨房多做几个好菜，开饭了再来叫你们。”
“是。”武铮在岳母面前毕恭毕敬。
待林柔一走，他就迫不及待地转身进屋看贺龄音。
没想到一进去，就见贺龄音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他写下的和离书摇来摇去。
他的心顿时被一把提起，快步走过去，心虚不已：“咳咳——我、我拿去烧了。”
贺龄音瞥了他一眼，看着和离书慢悠悠念道：“武铮与贺龄音自愿和离，从此各自婚嫁，两不相干。”
武铮攥紧了手，肠子都悔青了——怎么当时就写下了这么傻的话呢？
“烧了吧。”贺龄音一笑，将和离书塞到他手上，同时也将自己的手塞进他的大掌里，“好了，我不是翻旧账，只是看着这句话，还是挺伤心的。以后我们谁也别提和离两个字了好吗？”
“好、好。”武铮连连说了两个好，随即走到桌边将和离书烧得一干二净，走回来时又握住贺龄音柔若无骨的手，在她身旁坐下。
“身体舒服点了吗？”他仍旧很担心。
“已经好了，肚子也不疼了。”贺龄音道，“方才漱了口，洗了脸，擦了身子，换了衣裳，已经感觉舒服了很多。我娘还让人给我熬了药汤，喝下去之后肚子暖了很多，酒的辛辣也被冲掉了。”
武铮一想到她之前将酒当成茶一口喝下，就又气又笑，当然他也不舍得责备，只好叹气：“我以后再也不让你哭了。”
在外面等候的时候，他就在回想这几天的事，回想贺龄音说的话，回想她掉下来的眼泪。
一想到她这几天该有多难过，他就想锤死自己。
贺龄音此时心情大好，笑眯眯地揉了揉他棱角分明的脸：“可是我本来就爱哭，你也不能不让我哭啊……”
武铮一把抓住她柔软的手，直直地盯着她的脸。
贺龄音确实爱哭，他就没见过这么爱哭的姑娘，哭起来简直跟眼泪不要钱似的。
“那……我不会让你再因为我而哭。”
贺龄音一怔，其实她明白，一生这么长，这哪有那么容易做到，不说两人或许还会再拌嘴，就单单说他身为大将军，上战场是常事，倘或他受了伤，她怎么能不因他的受伤而哭呢。
不过，当下正是两情相悦温柔缱绻时，她也不愿拿那些假设的事来扫兴，只含笑应道：“好。”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林柔便派人请他们去膳厅吃饭了。
贺龄音之前身子不舒服，所以林柔没跟她说翠儿之死，也叮嘱其他人不许在吃饭时说起，所以她此刻仍是不知。
而武铮却已默默地打量起席上的人来。
今天刚好都来得齐全，贺氏夫妇、贺辽京夫妇、贺如凌夫妇以及贺亦青都在。
而这些人都是可以接触到路线图的人。
从他画出路线图到今天，已经过去了约莫半年，这期间他远在北疆，很难追查当时的情况，而只要能接触到路线图的人，都有可能更改它。
这几天，他找人一一调查过贺龄音给的名册上面的每一个人的底细，从明面上看，每一个人都没有害贺龄音的理由。此时，贺家的饭桌上也是一片其乐融融，每个人都言笑晏晏的，对贺龄音也是极好极宠。
但是，他不能简单地以关系的亲疏而排除掉贺龄音的家人。越是亲近的人，越是有可能背后插刀，因此，在没有查明真相之前，任何一个人都是他的怀疑对象。
在调查这些人的同时，他也对路线图本身进行了研究。
修改路线图的人，用一种特殊的粉末将他原本的路线抹去了，重新画了一条路线。那种特殊的粉末叫做荭粉，在铎都极为罕见，而且卖得很贵，小小的一包就要一锭银子。
他通过追查这半年间的荭粉买卖，查到贺府的翠儿曾经买过两包。而一个小丫鬟显然是买不起这么珍贵的荭粉的，她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他昨天才查出这点，本来想趁着今日靖安侯府一宴后，厚着脸皮跟贺龄音一起回贺府，找翠儿来审问此事，哪知道幕后那人比他更迅速，已经结果了翠儿的性命。
唯一的线索已经断了，这件事只能从长计议。
但是，那人如果身在铎都，而且仍深恨着贺龄音，那么必定会趁着贺龄音还在铎都的这段时间内再次出手。
想到这点，武铮的目光沉了下来。
谁也别想再碰贺龄音一根手指头。
*
晚上歇息的时候，两人又像从前一般，睡在了一张床上。
贺龄音愧疚地瞧了武铮一眼，之前不给他也就罢了，现下两人心意已通，她也就不抗拒圆房了，虽然仍会害怕武铮高大强壮的身体，但是迟早会有这么一遭，她也是愿意忍受的——
但是，偏偏此时她来了月事。
武铮又只得忍。
其实，武铮倒不觉得难忍。
他喜欢贺龄音，本就是喜欢她这个人，当然，喜欢一个人自然就想拥抱她占.有她，但是贺龄音正是月事期间，他又不是禽.兽，心疼她还来不及，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有所要求。况且现在已经两情相悦了，他忍起来都是欢喜的。
吹熄了蜡烛，他回到床上，朝枕边的贺龄音道：“睡吧。”
“嗯。”
一室黑暗里，一时只余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毫无睡意的武铮忽然一把抓住了游.走在自己胸膛上甚至准备往下作乱的手，呼吸顿沉：“媳妇，你干什么？”
贺龄音脸颊已是绯红一片，咬唇道：“我想帮你……”
武铮的呼吸更沉了：“……帮我什么？”
贺龄音羞得全身都红了：“以前……在北疆，我刚来那会儿，有一天晚上，我……我听到……听到你自己给你自己那个……”
武铮顿僵，一股羞耻感顿时向他袭来。
他完全没想到，他在看着贺龄音偷偷抚.慰自己的时候，居然都被她听到了！
他简直想钻床底下去。
偏这个时候，贺龄音还来撩.拨他：“我、我不会，但是……我可以学，你教我。”
武铮呼吸一滞，所有的心火都被她挑起。
“不、不行。你很累了，早点睡吧，早点休息。”他嘴里是这么说，心里却在跟自己挣扎较劲。
贺龄音此时也异常羞赧，她也不知自己方才怎么就冒出了这样的惊天念头，但是一想到武铮这时候必定忍得难受，她就想帮帮他。
不过，武铮既然已经拒绝，她也就失却了勇气，一边最后问了一句“真的不要吗”，一边默默地想缩回手。
武铮却忽地握紧了她：“……要。”
*
身边躺着日思夜想的那个人，武铮本就渴求至极，这会儿她的一双柔荑软软地帮他纾解，他全身的血液顿时都直往她手上冲。
在这样飘然欲仙之际，他忽然想到，他们此刻正睡在贺龄音的闺床上。
而这张床，贺龄音独自睡了十八年，此刻也唯有他一个男人，躺上了这张床，与她大被同眠……
他的心火烧得更厉害了。
*
贺龄音一边羞耻，一边感到有些惧怕。
她从未想过能这么大，而且还有变大的趋势。
……如果圆房，她会死掉的吧？
她有点为自己的未来担忧了起来。
*
第二日，贺龄音主动提出回武府住去。
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有爹娘，虽然武铮看上去不如她这般恋家，但是他也是将近半年没在家好好住过了。
况且，武芫要及笄了，他们作为兄嫂，也应该帮忙操办。
所以，他们已经在贺府住了好几日，也该回武府住几天了。
武铮知道贺龄音在为她考虑，心里如被她昨晚的那只手捂在手心里，热到发烫。
他揉了揉贺龄音的脑袋，笑道：“我们再住几天，你和家人好好聚一聚。等你身体舒坦了，我们再回去也不迟。”
他说得很坚决，于是贺龄音也不再争辩，便继续在贺府住了几天，侍奉在父母膝下。
五天过后，贺龄音的月事已经过去了，武芫的及笄礼也将近了，两人便住回了武府。
早上才将东西收拾好，晚上就接到信，说武老夫人已经下山了，此刻天色已晚住在城外，明日进城。
武老夫人喜欢清净，常年住在城外的山上。
贺龄音只在成亲时见过武老夫人一面，成亲后武老夫人便又住回了城外的山上，因此她对武老夫人比对她的公公婆母还要生疏得多，只记得成亲之后的第二日给武老夫人请安时，她不苟言笑地坐在上方，接过她的茶喝了一口，便对她说了一句话。
“都是被.强.扭的瓜罢了。”
她顿时有种自己被这位祖奶奶看穿了的感觉。
不过，当时的她只顾着自己委屈，并没有领会祖奶奶的深意，只是对这位睿智的老人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惧怕心理，哪怕武老夫人后来回了山上，这股心理仍然没有消失。
而今，她才算是真正明白那句话的深意。
好在，两颗强扭的瓜在枝蔓的交缠中，到底是甜了。
此时，听闻武老夫人即将回来，贺龄音在惴惴不安的同时，也渐渐生出一股坚定的勇气。
武铮为了她，千方百计地讨好她的家人。
那么她也可以——
既然要与武铮长久地好下去，那么她也要让武家人彻底地接受她，真正地将她当成一家人。
她主动提出回来武府，也是做着这样的打算。
她会为此努力的。

第39章 我来补上
因想着第二天在武老夫人面前好好表现，所以晚上贺龄音睡得特别早，吃过晚膳稍微消消食便沐浴了身子上了床。
武铮还以为这是今晚圆房的意思，揣着一腔欢喜也跟了上去。
“今晚不可以。”谁知道，才刚凑过去，贺龄音就将薄被一卷，只露出了一张小脸，歉疚地看着他。
她其实长得偏向艳丽，偏偏眼神清纯不显媚态，因此反而越发勾人。
武铮喉咙微动，越发心痒痒：“为什么？”
贺龄音将小脸都缩进了被子里，眨巴眨巴眼睛：“明天祖奶奶要回来，我们一大早就要出城迎接……”
接下来的话她实在羞于说出口。
她帮武铮那晚实在被他吓到了……若是今晚这般那般，她明天肯定起不来！
然而，她是武家唯一的孙媳妇，要是没有前去迎接祖奶奶而是在家休息，一定会给祖奶奶留下不好的印象。若别人知道是因为这样的缘故，搞不好还会在背后说她浪.荡……
再说了，那天她大悲大喜，情绪起伏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才会脑子一热，做出她平日完全做不出的事儿来。第二天她醒来后回想那件事，羞耻得一整天都避着武铮，之后那几天也再不肯给他帮忙，到底还是羞怯和害怕的。
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
谁知，武铮竟还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长臂一伸将裹成蚕蛹的她连人带被一起抱住，抵着她的额头道：“祖奶奶明天回来，跟我们今晚有什么关系？”
这样的亲昵令贺龄音的身子忽然软下去又热起来，她别开脸去，红了耳垂：“我怕今晚若是……明早我起不来。”
武铮愣了一瞬，才回过味来，声音顿时低哑了很多：“你是……怕我太厉害？”
这对男人来说是最好的夸奖。
在这方面他是很自信的，军营水房里男人们赤诚相见的时候多了去了，至今没有一人比得过他。
他顿时理解了媳妇的担心，又委屈又骄傲，便忍下一腔欲.火，伸出脑袋在她脖颈间蹭来蹭去：“可是我觉得，如果祖奶奶知道的话，她肯定宁愿缺两个迎接她的人，也希望我们武家早点开枝散叶。”
贺龄音听他说得越来越没谱了，简直要羞晕过去：“武铮！”
武铮乐坏了，在她耳际轻轻地咬了一口：“好了，不逗你了。”
他特别明白贺龄音的想法，一想到她是为了自己而想在祖奶奶面前好好表现，他整个儿心都软了。
“你别怕，祖奶奶不凶的，她肯定会很喜欢你。再说了，有我在呢，你一点都不要担心。”
贺龄音的心被武铮在她耳边呼着热气的话渐渐抚平了。
“嗯。”她轻轻地应了一句，侧过头飞快地在武铮脸上啄了一口，便卷着被子缩到了里侧，背对着他睡去了。
徒留武铮呼吸沉沉，瞪着身.下不听话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武家人一起出城门外迎接武老夫人。
武老爷子已在前两年仙逝，陆兰那边的爹娘也早已仙逝，如今只剩下武老夫人这一个老太君，自然是得好生孝顺的。
不过，武老夫人前半生见惯了打打杀杀的无情沙场，也过惯了闹哄哄的军营生活，因此老了之后，便极爱寂静，独自住上山去，还让他们不要打扰。她住的地方离寺庙不远，因此这几年也有了些皈依佛门的意思。然而子孙犹在，尘缘未了，遇到孙儿成亲、孙女及笄和出嫁这样的喜事，仍旧是要亲自见证的。
武家人来到城外老夫人居住的客栈，恰巧老夫人也已准备妥当，正待入城。
贺龄音站在武铮身边，怯怯地看向隔了半年多没见到的武老夫人，跟着武铮一起行了礼。
武老夫人一身素净，但是精神矍铄气势十足。
她一一打量着许久未见的后辈，待瞧见武铮与贺龄音在行礼之后自然而然牵上的手，眼底便有了几分笑意。
客栈不是叙旧的好地方，众人没有耽搁太久，立刻就起身入城回府。
待回到了武府，气氛便活泛起来。
武家本来就人少，又各个是心直口快的武将，彼此之间不讲那么多规矩，说起话来也很随意。贺龄音起先还担心自己格格不入，但是有武铮和武芫两人一左一右地给她抛话、搭话，又有武老夫人、公公武庭和婆母陆兰一脸慈爱地看着她，她顿时产生了自己已经完全融入了武家的错觉。
她恍恍惚惚地想不明白，本来还做足了扮演一个完美孙媳妇、儿媳妇和嫂嫂的准备，可是他们怎么都已一脸认可地看着她？
武芫先前确实已经熟稔起来，但是祖奶奶和公公、婆母，分明还是很不相熟的，再加上她最初急匆匆地回门和最近与武铮那几日明显的不对劲儿，武家的长辈心底里应该不太喜欢她才对……
是不是武铮已经偷偷地摆平了他的家人？
思及此，贺龄音便也不再纠结，想来就如同她家人知道她已经真心愿与武铮过下去之后便对武铮好起来一样，武家人既知道她与武铮已经好了，自然也就真心接纳她了。
她也该抛开那些弯弯绕绕惴惴不安的心思，坦然地将他们当成一家人相处，往后的关系自然是越来越融洽的。
因她片刻的走神，待她想通之后回过神来，身边竟只剩下她与武老夫人。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面色便慌张起来，忙道：“孙媳刚才不是故意走神的，我——”
“别怕，老身又不是吃人的妖怪。”武老夫人瞧着像只兔子一样吓坏了的小姑娘，笑道，“是我让他们先下去的，老身想和你单独说会儿话。”
贺龄音心里越发不安了起来，手指偷偷绞着丝帕。
从小一起长大的贵女里，她是嫁得最晚的。那些嫁出去的姐妹，各有各的悲欢，有时候也会向她提起自己的境遇。因此，她也不免知道了很多家族争斗的不堪，心里也很害怕会遇到这些。
后来见武家人各个爽直坦率，她才算安下心来。
但是，武老夫人此时突然将她一人留下，还是令她心头一惊。
难道……武家还是不能免俗？
正在她忐忑之际，武老夫人突然卸了手腕上的一串佛珠手串，放进了她的手上。
这佛珠手串一看就陪伴了老夫人很久，贺龄音连忙推辞：“这么贵重，孙媳不能收！”
武老夫人瞧着她柔和地笑：“你只管拿着，我给你们几个一人准备了一串，都是在佛前许过愿的，也不必日日戴，就把它挂在房间里，保佑你们平安。”
既是都有，贺龄音便眉头一舒，乖巧笑道：“孙媳谢过祖奶奶。”
她没想到武老夫人留下她，只是给她送佛珠，不禁暗骂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羞愧地抿唇。
武老夫人看着她一看就是温柔的性子，心里越发满意起来，笑道：“当初我知道你嫁与我们家铮儿，心里是万般不愿的。这次老身瞧着，你们倒是好了？”
贺龄音羞答答地点头。
武老夫人感到安慰，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几下：“我们从小对铮儿严厉，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对他好。你温温柔柔的，就替我们多疼他一点，他缺了太多疼爱。”
贺龄音呼吸一顿，而后连连点头。
是啊，武铮从小父母就不在身边，听他说起祖爷爷祖奶奶也总是对他严格教导，便是武庭陆兰对着这唯一的儿子，也是说打就打毫不留情。
她并不怀疑他们对武铮的爱，只是确如武老夫人所言，他们的爱都以另一种方式给了他，而给他的明面上的疼爱，实在太少。
那么……就由她来补回来。
*
武老夫人白天那番话给了贺龄音很大的触动，待到晚上见到洗了澡头发还湿.漉.漉的武铮，她顿时产生了一种面对着小奶狗似的怜爱。
她拿着干帕子，将武铮唤过来。
北疆的头一次暴雨，武铮冒雨赶回来那一夜，她也给武铮擦过头发。这会儿武铮一见她的架势，便屁颠颠儿地赶过来，乖乖地坐在她面前。
贺龄音温柔地用干帕子给他吸走发丝间的水渍，期间两个人都莫名地没有开口说话，一种缱绻又温柔的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
待擦干之后，贺龄音放下了帕子，忽地伸手去解武铮的寝衣。
武铮本是背对着她坐着的，登时呼吸一滞，猛地转过身来看着她。
贺龄音就势主动攀附上他的肩膀，娇娇俏俏地瞧着他，呵气如兰：“铮哥……”
她可以，她愿意。
她做好了准备，哪怕会很可怕。
但她愿意真正地成为他的妻子。
武铮喉咙滚动着：“你……”
贺龄音轻轻一笑，这一笑勾人心魄，直教人沉沦到底。
武铮不再迟疑，将人一把捞起，平平稳稳地放置在床上，俯身.下去看着她。
贺龄音的墨发散开，眼神蕴了一层怯意，胸.膛也因为害怕而剧烈起伏着，但是仍旧强迫自己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去……

第40章 圆房
贺龄音双颊绯红，低声道：“先把灯灭了……”
武铮原是想看着她做的，但是她既然这么羞赧，他也只好一掌挥去，用掌风灭了屋内的灯，借着流泻进来的月光看着底下的娇娇美人。
……
武铮年轻气盛，又不曾有过任何经验，一切听凭感觉行事，完全不得章法要领。又兼他身体条件卓越，使得过程更是艰涩难行。
贺龄音原本还想着到底要有这么一遭，无论如何也得忍了，可是那感觉就像身子被人强行劈开，她又是个怕疼的，到底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眼泪顺着眼角流入了浓密的散开的黑发之中。
武铮顿时一滞，不敢再动，低低喘.着.粗.气。
“那……我不会让你再因为我而哭。”
前几天才承诺过的话，竟然这么快就被他自己亲自推倒了，武铮又懊恼又无奈。
他是很舍不得她痛的，可是此时的她连一根发丝都在诱.惑他。
武铮跟自己抗争了很久，用手擦去她眼角的眼泪，叹气：“我、我先出去……”
贺龄音锤他胸口：“混账……”
这时候了还说要出去，那她岂不是白疼了？
“别走……轻……”
话未说完，武铮已经因她的挽留而烧掉了最后一丝理智。而后与她彻底肌肤相亲的时候，那滋味令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只想横冲直撞，寻求那最严密无间的、天造地设的契合……
正可谓——
最是浓情蜜意时，刻骨销魂难自持。
到了最后，贺龄音只是哭，咬他肩膀以此吞下自己的呜咽声。
武铮却放肆地喘.气。
贺龄音一想到他们这是在武府，祖奶奶他们都在，马上就紧张起来，低声娇求：“你声音小点……”
因着紧张，她将他绞得又痛又爽。
武铮身体一麻，在她耳边沉沉道：“我们是正经拜过天地的，让别人听到有什么。”
他知道贺龄音脸皮薄，反而故意来臊她：“祖奶奶和我娘她们听到了，知道我们感情这般好，反而会替我们开心的。”
贺龄音被他的不要脸惊呆了，越发紧张起来，这样又越发感觉到“他”的存在，一时整个人都羞到脑袋一片空白。
*
在童子床上结束童.子.身，武铮别提多高兴了，精神万分。
而贺龄音眼睛红红的，像被从水里捞起来似的，只能轻轻地喘息，一时说不出话来。
武铮心疼地舔去她的眼泪，给她揉.腰.揉.腿：“我、我真的不会让你再因为我而哭了。”
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床上不算”。
贺龄音瞥了他一眼，被气笑了，他倒是还觉得自己考虑得挺全面。
不过，也不是只有疼……最后的那种强烈的令人安心的归属感和身体沉浮间被猛然抛上天的浓烈的爱意，也让她连疼到掉眼泪也觉出了层层叠叠的甜。
天光初晗共枕眠，只羡鸳鸯不羡仙。
*
翌日，贺龄音睁开眼时，武铮就坐在床沿上看着她。
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昨晚的记忆便纷至沓来。
贺龄音的脸在那一瞬间涨红，忙扭开脸去，心头狂跳。
武铮也红了耳根，想到自己昨晚竟把她欺负哭了也没停下，就又心疼又懊恼又……忍不住开始回味起来。
于是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静了一会儿工夫。
贺龄音猛地问道：“什么时辰了？”心里一惊，想起身来。
谁知道，这刚一动弹，身子便到处传来酸痛感，令她一时撑不住，又倒了回去。
武铮回过神，连忙轻轻摁住她肩膀：“媳妇你别乱动，继续睡，好好休息。”
同时以一种心虚的眼神看着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昨天给昏睡过去的她清理身子的时候，那一身的痕迹让他当时就给自己锤了两拳。
身体的异样令贺龄音又羞又气，她闭上眼睛，又问了一遍：“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武铮乖乖应道，一句多话都不敢说。
巳时了……别说去请安了，都快到吃午饭的时辰了！祖奶奶才回来，她居然就没有去请安……
贺龄音简直绝望：“你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
“你安心，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说你今天早上身子不舒服，所以留在房间休息。”武铮连忙安抚她。
昨晚他比贺龄音睡得晚，在她睡着后给她清理身子上药，换衣服被褥，折腾到了大半夜才睡，可是今儿一早就醒了，浑身都兴.奋着，然而看到身侧安稳沉睡着的媳妇，他怎么也不忍心叫醒她，就撑着手肘看了她半晌，连每天早上的例行练功都抛到脑后了。
后来小丫鬟在外面敲门，请他们前去吃饭，他才惊觉到了吃早饭的时辰。不过他还是想让贺龄音多休息一会儿，于是恋恋不舍地下了床，独自前去膳厅给长辈们请安，顺道替自家媳妇说了身子不适不能前来。
贺龄音听得武铮这么说，心里到底舒坦了一点，好在他还知道给自己胡诌个借口来——
不过倒也不算是借口，只是她此时的身子不适跟长辈们以为的“不适”不是一个原因罢了。
武铮瞧着贺龄音面色转好，边便忍不住俯.身.下去，亲昵地贴着她的脖子蹭香，活像只摇尾乞怜的大狼狗请求爱.抚：“媳妇。”
这样乖的语气令贺龄音心头一软，她不由得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抚着武铮软软的发丝。
岂料，武铮下一句话却是：“昨晚怎么样？”
……看来就算只会横冲直撞的男人，在这方面也总是急于求表扬的。
贺龄音又气又羞：“你起来。”
武铮以为压着她了，连忙抬起头，正准备起来，却发现她的一小绺发丝缠在了他的衣襟扣子上。
就宛若昨晚的交缠。
贺龄音愣了一下，越发害羞地转过了脸去。
武铮一边看着那一小绺墨发，一边自言自语道：“连头发都舍不得我，看来昨晚我还是表现得不错的。”
贺龄音万万没想到他还能这般给自己贴金，又气又好笑，连忙侧着眼睛去拨弄那处，想把自己的头发解救下来。
武铮怕她不小心扯掉青丝，只道“你别动”，亲自将这一小绺发丝一根根弄了下来。
贺龄音羞臊道：“你先出去，我换衣裳。”
都已经圆房，换衣服这种小事还让丈夫回避，是有几分矫情的，不过武铮爱极了这种薄脸皮的矫情，也愿意给时间让她慢慢适应，因此很是包容地乖乖退出去了，退出去前还叮嘱她：“衣服我给你准备好了，慢着点来。”
惹得贺龄音脸上又飞起了红晕。
她忽略着身下的异样，慢吞吞地坐起来了，她现在身子清爽，身上的寝衣和被褥也都换过新的，明显昨晚武铮已经清理过，她也就不打算去问他如何清理的了。
快要到吃午饭的点了，她已经误了早饭，可不能再误午饭了。
现在她得换上外衣，先去长辈们面前请一圈安，再一起吃午饭才是。
贺龄音挪到床边，才刚一下地，立时腿脚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她扶着妆台稳住了身体，一边暗暗埋怨武铮昨晚的野蛮，一边又轻又慢地走了几步，缓缓适应着。
就这么着，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她走路还是有些打颤，姿态有些不自然。
饭后，武铮被武老夫人和陆兰留了下来，轮流指着他脑袋说了一大通，什么面对媳妇时一定要学会克制，不能粗鲁，什么一定要怜香惜玉，不能仗着媳妇温柔就为所欲为之类的，说得武铮都不敢争辩——
分明只做了一回，他也真正很轻很克制了。
同时，已经回到房间的贺龄音望着丫鬟们送来的源源不断的补品，羞愤得简直想立刻消失——
贺龄音祖奶奶和婆母肯定都看出来了！
太丢人了呜呜……
晚上，武铮才走进了屋子，还没靠近床边，便见贺龄音如临大敌地缩进被子了：“今晚、今晚不能……”
武铮又气又笑，虽然他昨晚挺禽.兽的，但是他又不是真禽.兽，看到贺龄音被他弄成这样，他也是想让她好好养一养的。
他拿出一个白玉药瓶来：“我只是想给你涂药。”
贺龄音以为是涂她身上的青紫痕迹呢，便想说让小丫鬟来，不过转念一想，若是让武府的小丫鬟们看到她身上的痕迹，明天指不定传成什么样了，便道：“我自己来。”
武铮咳了一声：“你弯起腰来肯定不舒服，昨晚我都给你涂过了，还是让我来吧。”
贺龄音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他还好意思说。不过想到横竖背上自己也涂不到，便还是由他来了。
待武铮上来拧开药瓶开始给她涂药时，她才知道这药是涂哪里的……
贺龄音羞愤得几乎死过去。
*
之后那几天贺龄音完全不让碰了，加上武芫马上就要及笄了，武府比往日都要忙碌很多，他们作为兄嫂，也各有各的忙碌。
武铮负责的是武家对外的请帖、邀约和应酬。
而贺龄音则和武老夫人、婆母一起，给武芫置办笈礼要用的东西。
她本就按照长辈们最喜欢的那种贤淑贵女的要求长大的，又付出了真心讨长辈喜欢，因此几天下来，很是轻松地就俘获了她们的心，成为了武老夫人和陆兰又满意又喜欢的孙媳妇和儿媳妇。
武芫的笈礼很快到了。

第41章 七夕（上）
武芫的笈礼很快到了。
笈礼和及笄宴一般只有家族中的女眷和亲近的闺友参加，男子或也有参加的，但那都是有亲戚关系的同辈，比如她亲哥哥武铮。
不过，当四皇子左午安出现在武芫的笈礼上时，众人也是毫不诧异的——
四皇子与武家二小姐即将定亲成婚的事早已传得风生水起，如今左安午的到来不过是坐实了这一点。
贺龄音和武铮原是为了武芫的笈礼回来的，现在笈礼倒不是重点了，下个月月初的成亲大典才是更热闹的时候。
不过，由于武芫交友众多，且早先便知道她与四皇子即将定亲因而此时赶来巴结的人也多，因此武芫的笈礼也来了不少人。
当然，武芫最好的朋友——骄阳郡主傅亭蕉也来了。
贺龄音很喜欢傅亭蕉这个小姑娘，亲自迎她进去，送她去武芫的房间，让她们小姑娘一块儿说闺中话。
忙碌了一天下来，待到宴会散了，贺龄音又叫人去送郡主回宫。
武芫拉住她，笑眯眯道：“不用送，她九哥哥肯定来接她的。”
对于武芫提到的“九哥哥”，贺龄音没见过其人，却是知道的，那就是当朝九皇子左夺熙。世人都说这个九皇子有厌女之症，身边不喜女子接近，唯独傅亭蕉是个例外——当然，这也归功于傅亭蕉对左夺熙格外的亲近与黏人。
听了武芫的话，贺龄音便没有派马车，只是将傅亭蕉送到门口。
此时宾客都已散尽，门口已经冷冷清清。贺龄音正想着怎么没见九皇子来接，便看到一辆马车从不远处缓缓地驶来停下。
掀开帘子，一个身形清瘦但长得十分好看的男子下了马车，他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但是望向傅亭蕉时，眼神便瞬间柔软了下来。
“九哥哥！”傅亭蕉欢喜地叫了一声，眼睛瞬间放光。
贺龄音便知这就是九皇子了，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
武芫即将嫁给四皇子，武家也不得不与皇家有了牵连，她不免会多想一些东西。此刻她便不由得琢磨起来，不知道九皇子对皇位可有心思？看傅亭蕉对九皇子的亲近，若是九皇子有那份心思，傅亭蕉肯定是不顾一切站在九皇子这边的。又不知四皇子是如何想的，到时候会不会争斗起来？再说了，还有皇后所生的大皇子呢，其实按照一般情况，大皇子应该早早地就册立太子才是，怎么现在却还只是皇子？也不知皇上是怎么想的……
她有些头疼，往常皇家的事与她是没半分关系的，但是现在她却害怕武家会卷进去，不过她又能做什么呢？只能静观其变了。
“人都走远了，你还在看。”一声酸溜溜的语气忽然响起在贺龄音身后。
她转头，便见武铮面露委屈地看着自己：“九皇子这么好看？你看了他一路。”
见到武铮这委屈巴巴的样子，贺龄音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她不想在这么好的日子说起自己那些没头没脑的忧虑，所以也就不说自己刚才只是盯着九皇子走神，只走上前仰起头，一双剪剪秋水般的眼睛认真地望着武铮，娇声道：“没你好看。”
果然，只这一句话就将武铮那颗心轻易抚平熨帖了。他其实也没觉得贺龄音会看上九皇子，只是当她的目光落在别的男人身上时，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他总是不爽的。不过有了这四个字就不需要探究原因了，他无条件地相信着贺龄音。
此时四下无人，他也不怕贺龄音羞得推开自己，便一把将眼前的人圈进自己怀里，在她耳边呼着热气：“忙一天了，我们回去睡吧？”
贺龄音也揽住他，乖乖道：“嗯，本来就准备回去了。”
武铮不想放开她，于是一把就抱起了她：“那咱们现在就回去。”
“武铮！放我下来……”被抱起来之后，贺龄音就急了。没人看到时抱一抱没什么，这要从大门走回他们的房间，得穿过大半个武府，谁都看到了。
武铮哈哈大笑，脚步轻快地往里走：“你羞什么，他们看到就看到呗，只是抱抱你，又不是做别的。”
“闭嘴！”贺龄音拗不过他，索性自暴自弃地将头埋入他怀中，只留下红得发烫的耳尖。
回到房间，一切收拾妥当，就该歇了。
没做过倒是还好忍些，做过了没有哪个男人会不贪恋那种滋味，二十六七才开.荤的武铮更是如此，这几天可没少憋得慌。
眼看着她养将好了，他又蠢蠢欲动了。
但是今天贺龄音为着武芫的笈礼忙了一天，他当然也舍不得再折腾她，少不得还得忍，于是一上去便紧紧将她抱在怀里，便阖眼不敢乱动了——
他现在已经算是改掉了睡觉乱动又爱卷被子的习惯，不过又养成了另一个习惯，那就是怀里必须抱着点什么才能睡得安稳。
以前是抱着枕头，现在自然就换成贺龄音了。
贺龄音听着他胸口沉沉的心跳声，也闭上了眼睛，她知道这个时候若是小小地松口，或只是摸一摸他的脑袋，都能给自己招来毁天灭地的“疼爱”……她也知道他确实忍得辛苦，每天早上某物都会抵在她腿上，但是她今天太累了，实在不想再与他折腾一宿，也害怕着他的已经克制了的粗蛮，于是便也不说话了。
一夜好眠。
*
过了几日，四皇子便派人来提亲了。
他与武芫的成婚大典最初是想定在冬天，不过他有些等不及了，便与武芫说将婚事提前，这样她哥哥回铎都来便能一齐参加她的笈礼与成亲礼，武芫就是听了他这话，才有了后来非要武铮回来参加她笈礼一事。
成亲大典便定在此月月末。
这是两边早已商量好的日子，因此早在武芫笈礼之前就在准备了，倒也不会着急慌乱。
而在那之前，七夕到了。
这日晚上，武芫早早地就被四皇子接走了，武铮也在晚饭后带着贺龄音去了夜市。七夕夜的夜市最是热闹。
去到夜市的时候，贺龄音见不远处有很多人围观，不由得好奇心起，拉着武铮过去看热闹。
这一看才知道，原来这里又是一处玩游戏的摊子，与他们曾经玩过的射箭游戏类似，用的也是钝头箭，不过他们玩过的射箭游戏是划了不同的奖赏区，而此处的规则则是用钝头箭向靶心射出，越靠近靶心，便会获得越丰富的奖赏。
这会儿正有一个人在准备射箭。
武铮看了一眼，在她耳边嗤道：“三皇子。”
“三皇子？”贺龄音大诧，没想到会在此处看到三皇子，不过听得武铮的语气，似乎对这个三皇子颇为不屑。
这会儿人多眼杂，贺龄音没有追问，正巧三皇子射出了第一支箭，却射脱了靶，引起一片哄笑。
三皇子气极，连忙又射了一支，还是脱靶。围观的百姓可不知他尊贵的身份，于是又大声哄笑起来。
“再来！”三皇子不信邪，又取来一支箭，这次倒是射中了外圈，但仍离靶心远着呢。
三皇子脸面荡然无存，似乎想找人似的左右一看，却没见着人，面色顿时难看异常，气得推开围观者就走了。
武铮又嗤笑了一声，转眸看到摊子的奖赏处，靶心的奖赏是一串金珠铃铛，便笑问贺龄音：“媳妇，你要吗？”
经过上次的事，贺龄音丝毫不怀疑只要她说要，武铮就能立刻一箭给她取来，不过她见三皇子刚刚在此处颜面尽失，武铮又立刻直.射.靶.心的话，岂不是打三皇子的脸？若被识得两人身份的有心人在背后一传，难免招惹事端。
于是她挽起武铮的胳膊，将他带了出来：“铃铛响得我心里乱，我打小就不喜欢。”
武铮见她不喜欢，只得作罢，又问她：“那你喜欢什么？我给你买去。”
贺龄音淡笑：“我们就逛一逛好了。”
不知不觉两人便行至河边，河面上有不少小船点着昏黄的烛火，飘飘荡荡着，里面不知有多少对有情人。
武铮便说去坐船。
贺龄音也走累了，于是欣然应允。
走到前面一个码头，武铮不要船夫，只单单包下一艘又新又干净的船，扶着贺龄音坐了进去。
他摇起船桨。
贺龄音从船舱里挪了出来，在他脚边坐下，陪着他。等他将船摇到离岸边有一些距离了，她便扯了扯他的裤脚，叫他坐下歇一会儿。
武铮从善如流地在贺龄音身边坐下，便听见她问：“你好像不喜欢三皇子？”
“嗯，三皇子草包一个，偏偏还爱指点江山。”武铮将船桨束在船头免得它掉落水中，“他安居皇城皇宫，不知道守边艰难也就罢了，还脑子一抽筋，上书给皇上，说军备支出太大，要削减边关的防卫。好在皇上没听他的。”
原是这样，贺龄音蹙眉，便是寻常百姓也知道边关有多重要，北疆现在分明还处在人不够用的局面，还削减防卫的话，可不是给了别国可趁之机么，这个三皇子确真是蠢人一个。
说起边关，贺龄音不由得想起了北疆。出来了这么一段时间，她发现……她居然还有点想念那里自由自在的风。
像是知道她所想，也或许只是单纯想到一处去了，武铮一把揽过她，指着繁星闪烁的夜空：“你看，那里是牛郎星，中间是银河，另一边是织女星。织女星附近还有一串像勺子一样的星子，勺尖上那一颗与织女星相连后所指的方向，就是北疆的方向。”
贺龄音照着武铮的话，很快就找到了北疆的方向。她缓缓靠近武铮怀里，看着天际那些闪烁的星子。
夜间起了秋风，武铮圈着她的腰，大掌放在了她软软的肚子上，给她暖腹，道：“其实，北疆不只是北疆，它是北漠最北边敞开的口子。我只有将这个口子守好了，才能守护北漠整个国家的百姓。”
贺龄音心头一荡，原本还想问问武铮对于那些个皇子们的看法，问问他心里是否有做好皇上驾崩后的打算，现下所有的话都咽进了嘴里。
她的男人，不为己私，心怀天下。
这样的赤诚之心，皇上一定明白的。便是皇上不明白，北疆的百姓定然明白，乃至铎都城里安享太平的聪明人，也会明白此刻的安宁是谁给的。
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贵胄，是冲锋陷阵吃沙咽土的边关将士。
那么，她也没必要现在就担心忧虑起来，武铮一定会选择最有利于百姓的那条路，她只管跟随就是。
*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夜风越发凉了，武铮就扶着贺龄音进了船舱。
他们包下的是一艘中等大小的船，里面倒是宽敞，供好几个人睡一宿都绰绰有余。
进去之后，武铮的眼神暗了：“媳妇，今天是七夕……”
他想，牛郎和织女都在天上相会了，他们也该……
贺龄音一惊，这才晓得他的打算，一时立刻就红了脸，毫无气势地斥道：“……怎么、怎么可以在这里！”
武铮道：“把帘子一拉，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贺龄音简直被他这么大胆的念头吓坏了：“不、不行，会翻船的……”
“不会。”武铮斩钉截铁，“你没发现周围有些窗摇摇晃晃的吗？别人都没翻，我们就更不会翻了，你还不信我？”
贺龄音脑子一嗡，那些摇晃的船竟是在做那事？她以为只是水波所致……
“不行……”她从来没做过这么离经叛道之事，只要稍稍一设想，她浑身都烧起来了。
武铮知道要等到她放下羞耻主动同意，那得等到下辈子了，于是忽地扯住她腰带，将人一把带入怀中，就势放在船中的软塌上。
贺龄音短促地呀了一声，下一刻腰带便散了开，某人的手探了进来。
“这次你可一定要……轻……”贺龄音的声音越说越低。
武铮嗅着她浑身的香气，躁动起来：“我这两天，买了很多册子，好好学习了，一定、一定不会像上次那么笨了。”
贺龄音：“……”
册、册子？学习？
她愣了一瞬才明白过来武铮嘴里的册子是什么册子，一下耳根全红，又想到他今晚必定想将那些学来的东西施为在她身上，登时就羞臊到脑内一片空白。
此时，武铮忍不住了……
*
不知过了多久，贺龄音揪着旁边的衣衫，昏昏沉沉中终于感到他停下了，浑身一热。
倒是没有上次那么痛苦，但是太过绵长也令她遭罪。
此刻的船舱一片漆黑。
因着中途动静太大，武铮怕引起围观，便将琉璃角灯都灭了。
他抱着香汗淋漓的娇躯在黑暗中躺了好一会儿，直到贺龄音感觉舒坦了，想要起来了，他才殷勤地给她穿衣，又去点灯。
贺龄音已是羞到不能见人，让武铮去最偏僻的码头停下，两人悄悄上岸去。若是被人知道那艘荡得最厉害的船是他们的，她可不要活了！
武铮道了一声“遵命”，乐呵呵地去摇桨。
船舱内还存着方才浪.荡过后的余温。
贺龄音摸着自己的脸不断反思，方才怎么就迷迷糊糊地答应他了呢？她揉去自己眼角的水光，心道床上床下的武铮压根就不是一个人，到底又被弄哭了。
船舱外，星子渐稀。
此时已是下半夜，河面上几乎没有船只了，岸上也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其实停在最近的码头也不会有什么人看到，不过终于餍足的武铮心情大好，于是乖乖听媳妇的话，将船只摇向最远的码头。
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射出一支利箭，唰地直冲武铮的命门而来！
武铮眼明手快，立刻挥桨挡掉了这支箭——
“谁？！”

第42章 七夕（中）
武铮话音未落，又是唰唰地几支箭一齐射来。
他再度挥桨挡掉。
岸边是一片寂静的黑暗，凭肉眼压根看不到射箭人。此时他在明敌在暗，船上还有贺龄音在，他只能驻守在船，被动防御。
贺龄音听到了外头的动静，下意识就想出去，但是她一出去必定令武铮分神，因此她身子一动又停下了。而后她灵光一闪，连忙去将挂在舱顶的才点上的角灯灭了，轻声唤道：“铮哥，你快进来。”
这里人烟稀少，周围也无亮光，此刻他们船上的灯也灭了，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这下，岸上那人便是想射杀他们，也瞄不准了。
听到贺龄音唤他，遇事从不后退的武铮有些憋屈地退进了船舱，护在贺龄音身边。
若在平时，当那人射出第一支箭时，他就会施展轻功直接顺着利箭射来的方向飞过去，将那人揪出来。但是此刻贺龄音也处在危险之中，那么一切必须以贺龄音的安危为先。
这时候，那人又连连射出几支箭，由于看不见目标，大多失了准头，偶有一两箭射在了船上，有船舱挡着，倒是无虞。
武铮一边注意着这些动静，一边眯起了眼睛，心里思量着——到底是谁想射杀他们？是冲着他来的吗？还是意在贺龄音？如果是想解决了他再去解决贺龄音，那么这人是不是就是暗中改路线图的人？
外面平静了一会儿，似乎那人因为射不中而准备放弃了。
贺龄音不曾经历过什么打打杀杀，此时听得外面没有声响了，心里的石头不由自主地落了地，身子一软，卸下了防备。
武铮知道这可能是对方想让他们松懈下来的伪装，因此手里握着船桨，仍然不敢放松。
正在此刻，从船只四周的水底下突然哗啦哗啦跳出一群黑衣人来，武铮早已有所准备，挥桨钉守在船舱口，以船桨做武器，向窜上来的黑衣人的头上招呼去。
他毫不留情，带了十足的内力，因此只要被他击中，便一招毙命。
这些偷袭的黑衣人武功本就不如他，又是身处水下不利位置，本是想以偷袭取胜，谁知道武铮又有所防备，因此马上便落於下风，被武铮打死了一大半。
武铮渐渐收了力，想抓几个活口回去审问，谁知道剩下的那些黑衣人眼看着不敌武铮，便齐齐钻入水中，猛地开始推船，想将船推翻！
船只剧烈摇晃起来，贺龄音被摔回软塌上，只能紧紧握住船舱边，才能稍微稳住身体。
时间就好像倒回了她被发狂的马车带入鬼雾林那一日。
那日倘或摔下马车，于她只能是个死字。今日若是掉下船去，不会泅水的她依旧是个死字。
好在，上次有武铮出现。这次，武铮就在身边。
她的心忽然安定下来。
这时候，武铮忽然弃桨进来，俯身抱住她：“会水吗？”
“不会。”但是此刻武铮抱着她，便是落水了她也丝毫不怕。
“不要怕。”武铮却担心她怕，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我带你下水。”
现在那剩下的几个黑衣人不敢再攻上来，所以只好推翻他们的船只，令他自顾不暇，他们好借机逃跑。他其实可以自己跳下水解决掉那些人，但这样太冒险，因为他无法保证是否还有人潜伏着，趁机跳到船上对贺龄音不利。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绝不能放她一个人在船上。
为今之计，只能带她跳入水中。
那些黑衣人见他们也入水，识相的就会趁着他无暇分.身赶紧逃命，不识相的在水下攻过来，贺龄音就在他身侧，他也不必担忧会有人在他背后伤了她。
更重要的是，一直留在船上只会僵持，此处离岸边不远，跳入水中很快就能游上岸，只要上岸了，那些人必定不敢再追，贺龄音就安全了。
以后这件事的主使他再慢慢揪出来也不迟。
贺龄音并不知道武铮心念急转间想到了这么多，她此刻无暇深思其他，只听得他叫她别怕，说带她下水，便攥紧了他的腰，坚毅道：“我不怕。”
有武铮在，她怎么会怕。
黑暗中，武铮嘴角弯了弯，下一刻，便抱着贺龄音跳下了船：“媳妇，闭上口鼻。”
两人轰然落入水中的声音使得船下的黑衣人纷纷聚拢，在水下包围着他们。
武铮口鼻已闭，但在水下仍睁着冷冷的双目，耳朵也听着一圈的动静。
看来是群不识相的。
也不知是哪个黑衣人先上前动了手，武铮一只手紧紧揽着贺龄音的细腰，另一只手飞快地击出，只听得水中传来一声闷闷的“咔擦”声，那人已被他拧断了脖子。
其余人不敢再硬拼，有人摇了摇腰间的环佩，当下这些人便四散游.走。
“呜呜……”此时，贺龄音也已憋到极限了，发出了可怜的呜呜声。
武铮一手抱着她，一手泅水去岸边，同时扭过头去，在这一片冰凉的水中，吻住了她的唇，以吻渡气。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亲吻了，但是以这样的情境，在水下渡气，还是头一遭。
贺龄音接了武铮强势渡过来的气，憋闷的感觉顿时缓解，同时身躯却越发软了下来，好在有武铮紧紧扣着她的腰。
很快就到了岸边，双双出水。
武铮却没有立刻放开她，反而用手掌扣住她的脑袋，加深了这个吻，似乎要将方才渡过去的气翻倍要回来。
贺龄音娇.软无力，虚虚地揪着他胸前的衣服，快被他攫取所有的呼吸，却推不开他。
末了，武铮在她唇内咬住温软的舌，好好纠缠了一番，才放开她。
贺龄音气喘吁吁，脸色发烫，眼角飞红地瞪了他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他竟还想着这事呢！
“你放心，他们这会不敢再来。”武铮回味着方才的柔软，心情飘了起来，再一看贺龄音此时浑身湿透，玲珑曲线大方展露，顿时又想起了船上之事。
不过，这样的贺龄音可不能再叫第二个人看到，而且湿.漉.漉的容易着凉，不宜就这么赶回去。
武铮连忙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她裹了起来，左右看了看，附近正好有个沿河客栈。
“我们先去客栈吧，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嗯。”贺龄音裹着武铮的同样湿透了的衣服，这次没有任何拒绝地任由他将自己抱了起来，朝客栈走去。
此时已是大半夜，客栈已没什么人，只有掌柜的还在守着大门，顺便算着今日的入账。
武铮抱着贺龄音走入，直接将荷包里的银子倒在掌柜面前：“要一间上房，马上倒一桶干净热水来，准备两套干净衣服。”
掌柜的一见到这些银子，顿时眼前一亮，连连应下，忙带着他们上楼，推开了临河的一间卧房。
很快，一个大大的浴桶便抬了进来，接着客栈的几个小厮一桶一桶地倒来热水，将浴桶盛满。
两件干净的衣服也被放在了一边。
待他们都出去了，武铮便拉过一张凳子，背对着浴桶坐下：“媳妇，你赶紧洗洗，别着凉了。”
他知道贺龄音羞怯，必定不想当着他的面洗澡，但是为了以防那些人还有后招，他也不敢退到房门外去，留贺龄音独自在屋内。
所以只好背对着她，在房间里守着她。
贺龄音看着武铮挺拔的、正直的背影，看着他头发、身上还在滴落的水珠，心头一颤。
他怎么、怎么只知道对她好呢？他自己呢？
“浴桶够大，你也、也一起吧……别着凉了。”

第43章 七夕（下）
贺龄音说完就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武铮那么强壮的身体怎么会着凉呢？
不过，她也确实不是因为怕他着凉而说出这句话来的。只是方才那一瞬间的心软与感动作祟，令她一时什么脸皮都丢掉了，竟对他发出了共浴的邀请……
此刻湿哒哒的衣服紧贴着身子，令她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很想立刻潜入浴桶里好好洗将一番，但却因为自己突然冒出的这句话，一时尬然地僵立在原地。
她倒也不担心武铮还想着做那档子事，毕竟两人今晚已做过一回，又遇上行刺的黑衣人，这会子她已经精疲力竭，想来武铮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是，两人虽已发生过最亲密的接触，但两次都是在黑灯瞎火之中，从未在亮堂堂的烛光下赤诚相对，若是共浴……
贺龄音立刻觉得全身都烧起来了，不由道：“我方才——”
“乱说的”三个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她便身子一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喷嚏。
武铮闻声，心里那点子犹豫立刻抛诸脑后，在那顷刻之间转过身来：“赶紧脱了衣服泡泡热水澡，别着凉了。”
他一回头，便瞧见暖色的烛火映照之下，一具娇美的身子被湿透的衣服勾勒出玲珑有致窈窕无双的身形来，衣衫底下的风光更是若隐若现……
*
接下来的一切便由不得贺龄音了，既是她说出口的话，武铮又怎会给她机会收回呢。
于是她终是半推半就地赤诚相对了。
武铮却犹嫌不够。
最后，贺龄音在浴桶这逼仄的空间里被他予取予夺时，她浑身战.栗着感受他的热烈，只得深深反思自己，为何会小觑了他的体力与精力，又为何会在他委屈可怜的眼神里失了防守……
好在，到底是有了前两次的经验似的，还是因为温热的水包裹着彼此，又或者去过一次的武铮有了更多的耐心慢慢探索，贺龄音感觉比之前好了很多……甚至感受到了一丝意趣。
情到浓时，武铮就着彼此的姿势一把抱起了她，吓得她“呀”了一声便紧紧咬住他的肩膀，缓过那丝晕眩。
这样令她需要承受更多，她眼角沁出了泪：“武铮……”
武铮吻她耳际，一边哄着她，一边在房间里走了好几圈。
*
贺龄音已彻底失力地蜷在被窝，被武铮一揽入怀。
武铮此刻不知道有多满足，给她抚.背.揉.腰，又想起今夜正是七夕，便止不住笑：“牛郎得羡慕死我。”
自从两人成为真正的夫妻，贺龄音算是知道了武铮有多厚脸皮，听他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也不觉得奇怪了，这会儿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便懒怠开口，只装听不见。
却又听得武铮道：“不过，我觉得牛郎也是活该。”
这观点倒是从未听别人说过，贺龄音心念一动，问道：“为何？”
武铮便认真道：“你想想，牛郎与织女又未许婚约，又未私下定情，他就听了老牛的话，将人家织女的衣裳拿走了，害得织女不能重返天庭，这一开始就是错的啊。后来被棒打鸳鸯，可不就是他自己种下的错因。”
贺龄音蓦地抬头看向他。
牛郎织女是在民间家喻户晓的一个故事，简单的说就是牛郎在自己的一头通晓灵性的老牛的帮助下，知晓了织女和其他仙子们已经下凡，正在河边洗澡之事。老牛告诉他如果天亮之前仙子们回不去就只能留在凡间了。牛郎前去河边，一眼便爱上了织女，便悄悄地拿走了织女的衣服，令织女不能重返天庭。织女留在凡间，嫁给了牛郎，与他生育了一对儿女。后来，王母娘娘发现了此事，便棒打鸳鸯，将织女带回了天庭。牛郎在老牛的帮助下带着儿女赶上天庭，谁料王母娘娘却用发簪划出了一条银河，阻挡了他的步伐。牛郎与织女隔着银河相望，他们的爱情感动了喜鹊，此后每年的七夕日，喜鹊便为他们架起鹊桥，让他们在桥上相会。后来，七夕便逐渐变成了天下有情人的节日。
因着织女留下后，对牛郎也产生了爱意，并嫁与他为妻，从此男耕女织，生儿育女，所以流传成后世，便成了一段佳话。世人提起他们时，也只道是一对有情人。
只是，很少会有人说起最初的缘由——说起牛郎不经织女同意，便拿走织女衣服这件事。
贺龄音心尖微颤，其实，她第一次听说牛郎与织女的故事时，想的就是这一点：牛郎怎么能擅自拿走织女的衣服呢？
哪怕后来有多少人告诉她，牛郎与织女是一对佳侣，是坏心的王母娘娘棒打鸳鸯，她也仍旧觉得，他们悲剧的最初，是牛郎做错了事情。
这个想法她从未跟别人提起，只是今晚竟然从武铮的嘴里，听到了她心底的想法。
她忽然想笑。
她一直心心念念地想找一个与自己心灵投契的人，并一直认为这样的人应是饱读诗书的才子，然而直至此刻才知道，最投契的人就在身边，就是她的夫君。
武铮见她直愣愣地看着自己，迟疑道：“我、我说错了吗？”
别人若是与他意见不同，他当别人放.屁。但是如果贺龄音有不同意见，他是要好好听听的。
贺龄音却只是笑得如同春暖花开：“你说得没错，我也一直在想，牛郎为何不问一声织女愿不愿意留下来，就拿走她的衣服呢？”
武铮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八成是见色起意。”
贺龄音觉得“见色起意”显得太贬低，便道：“或许是一见钟情吧。”
武铮嗤道：“要是一见钟情，那他怎么偷拿织女的衣服？起码得织女也喜欢上了他，他明媒正娶了织女，才能叫人家姑娘留下来吧。明知道织女没了衣服就回不了天庭，还故意拿走她的衣服，可不是见色起意，强行给自己找了个媳妇。”
贺龄音安静听着，忽道：“那鬼雾林那日你若最后不知道我是你已成亲的妻子，你会放我走吗？
“那当然！”武铮毫不犹豫道，“我武铮可做不出强抢民女的事来。”
许是正处在定情之后浓情蜜意之时，贺龄音听他这般说，反而钻起了牛角尖：“也就是说，你那时根本没有喜欢上我？对我没任何感觉？”
牛郎对织女一见钟情见色起意，而武铮竟没有看上她？她长得也不差啊，不知道多少人夸赞过她的容貌……
武铮身上冒起了冷汗，怎么今晚他媳妇忽然胡搅蛮缠了起来？
如果他说他当时确实对贺龄音没有任何想法，她会不会生气？必定会吧！
那如果他说他当时已看上她，她又会不会认为他对已成婚的“夫人”不忠？虽然这个夫人，也是她自己啊……
横竖是个死字，他只好实话实说：“我当时只觉得你长得好看，但是我当时已经有媳妇——也就是你了，所以没对你有任何不应该的肖想。”
说来说去，鬼雾林里的是她，明媒正娶的也是她，左右都是她啊！
贺龄音却蹙起了眉头，越发将自己绕了进去：“原来你喜欢的还是‘媳妇’。若这个媳妇不是我而是别人，那你喜欢的就是别人了。”
虽然眼下贺龄音只是一时将自己绕入了怪圈，但武铮仍有些生气了，他不想自己对她的一腔爱意还被误解，因此当下便肃了脸色，捏着她小巧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不一样的，不该是这样的顺序。”
贺龄音一怔，忽地醒神，明白了自己方才的想法有多可笑。
正准备向武铮道歉讨饶，武铮已盯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告诉她：“若我喜欢的只是‘媳妇’这个身份，那么我在你不想跟我的时候，我大可以换一个媳妇。可是——我从未有过这个想法。”
贺龄音眼眶红了，她刚才不该那么说的，哪怕只是床帏之间撒娇作态之语。
武铮还道：“在鬼雾林里，我对你没有别的念头，那是因为我已有了责任，我必须对已经嫁给我的女人负责，否则对‘她’不公平。可是刚刚好你就是这个人，那这就是一生一世的缘分了。而此时此刻，乃至我今后余生，我认定的就是你了。你明白了吗？”
贺龄音从未听他这般温柔这般真挚地说出这样的话来，眼角的泪就这么落下来了，伸出手去抱住他，乖巧得不像话：“我明白了。”
武铮揉着她的发丝，越发将她揽在了自己的臂弯之间。
*
第二日两人回到武府，贺龄音颇有些不好意思。
昨晚四皇子倒是早早地将武芫送回来了，而她与武铮却彻夜未归。
其实，当时他们只是想在客栈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就立刻赶回来的。谁知道后来在浴桶里又闹了一通，自然是再没精力回来了，于是只得在客栈歇下。
她与武铮商议好了不能将黑衣人的事泄露出去，因此这会儿回来，什么也没说，只道昨晚玩得太晚，便在外头歇了。
长辈们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已经成亲半年的小两口独自过七夕这有什么，只是……不要玩得太过啊……易伤身。
是以，贺龄音才回房间不久，武老夫人和陆兰便差人送来了炖好的鸡汤和不少补品，让她补补身子，同时又将武铮提溜到一边，耳提面命让他注意节制。
贺龄音：“……”
武铮乖乖受训，心里可委屈了。面对这么如花似玉的娇娘子，他成亲半年才做了三回，已经够节制了！若不是考虑到她身体，他一天都要做三回的……
受训之后，他也没闲着，让贺龄音在家好好休息，自己则立刻找了几个兄弟去昨晚的河边，搜寻对方留下的东西——不过一切如他所料，果然对方早已将那里收拾得一干二净，什么也没留下。
他重返武府，又将能接触到路线图的名单拿了出来，让贺龄音坐到他身边来。直觉告诉他昨晚的事还是与改路线图的主使有关，便是没有关系，这会儿他也应该与贺龄音再深入交流一番，将思路再理顺一些。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距离改路线图已经过去了半年，当时那段时间这些人都在做什么，已经很难调查清楚。而这份名单上的每一个人，从明面上来说，都没有要害贺龄音的理由。
一定是哪里还没弄清楚。
两人正准备对着名单再进行一次梳理，忽然又有小丫头在外敲门，说是贺府派人来话，说是有件大喜事。

第44章 上香
贺府带来的确实是个好消息，那就是贺龄音的大嫂苏木溪有了身孕，也就是说——
“我要当姑姑了！”贺龄音霎时双目放光，绽开笑颜，显出几分不常见的天真幼稚来。
因着她这个笑，武铮便也笑了起来，原本与他没什么干系的事好像也染上了一层欢喜。
贺府派来的人还说，夫人挑了一个吉日，便在此月十二日，她将带着苏木溪、沈凝月前去明安寺上香祈福，想带贺龄音一同前去，问她有无时间，贺龄音自然一口应下，当下还想立刻跟着传话人回去，亲自恭喜她的大哥大嫂。
武铮连忙拉住她，两人什么也不准备，空着手去？
从前在北疆武铮是不会考虑这些虚了吧唧的事情的，但是面对贺家这一家子知书达理的文人，少不得要注意一下这些虚礼，好提高自己在他们心中的印象。
贺龄音刚刚一时兴起，倒是没考虑这点，这会儿被他提醒，也觉得极是。她大嫂苏木溪与她的关系一直都只是明面上的相处融洽，其实并没有太好的感情，那么这些礼节是万万不能少的。
她笑着夸了夸武铮想得周到，心里却又想着，到底还是不用讲求虚礼的北疆自在，以武铮的性格，肯定更喜欢无拘无束的北疆，也更适合无拘无束的北疆……她也有些想念北疆了。
待送走贺府的传话人，她便令人去准备明日登门祝贺的贺礼。武家也知道这事，自然也要给亲家祝贺了，便叫人一道准备。
吩咐完了，贺龄音转头看向武铮，继续方才的事：“我们仔细讨论一下那份名单，我也想知道你现在调查得如何了。”
武铮瞧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笑了笑，令竹风院众人都退下，与她回了房间，将名单摊开，准备一一排查。
先前，他对名单上的每个人都进行了细查，为的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而现下则可以暂时先排除掉一些人，再划出几个重点可疑对象进行下一步的调查，如此才能加快一些进度。
首先，自然是贺龄音的父亲贺舒与母亲林柔。
他们一向最疼贺龄音，也是最没有谋害贺龄音的可能的。武铮让人私下调查过，贺氏夫妇这半年来也没有过任何奇怪举动。
而后，便是贺龄音的三个哥哥和两个嫂嫂。
*
武铮一进浴桶，她就像被烫了一样跳起来，脸上登时一热，手里紧紧攒着帕子。
不、不该说出那句话的……
那啥，接下来……能不能只是单纯地洗洗澡？
显然，武铮没有这样高的思想觉悟。
他微笑地看着她，慢慢俯身过来：“洗澡？”
声音低沉又好听，还温柔得不得了。
贺龄音就被他蛊惑了，迷迷瞪瞪地点了头。
下一秒，就被武铮一把抱了起来，吓得她尖叫了一声，下意识地勾住他脖子，牢牢地贴着他。武铮颀长的身体便覆了下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只身体与她紧密贴合，高大的身影几乎笼罩住她。
贺龄音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很没出息地脸红了……
武铮俯身啄了她的嘴唇，然后吻又游移到耳垂，轻轻吸吮了一番。
突然，他撬开她的牙关，加深了这个吻，舌尖开始灵活地攻城略地。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亲吻了，但贺龄音觉得她还是对他的吻没有丝毫反抗余地，特别是眼下这个充满了侵占欲的吻……他特有的清冷气息缠绕在她的四周，像一张网，将她的身和心完全网住。
武铮吻得起兴，一只手摸到她的后脑勺处，微微托起她，使他们贴合得更加紧密。
过了一会儿，她已经快不能呼吸，武铮才恋恋不舍地略放开她。
贺龄音几近窒息，她大口大口地吸气，武铮的手已经在她身上四处游离。
他在摸哪里……她瞬间石化。
“不、不要……不要摸那里……”贺龄音涨红了脸，低声嗫嚅，也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
“嗯，不摸这里，”武铮一边吻着她的锁骨，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那……这里如何？”
这里也不行啊！
贺龄音不由得浑身发热，他的手所到之处，就挑起了一把火，烧得她毫无招架之力。
好羞人……她简直都要哭出来了。
武铮满意地笑了笑，又在她嘴上吮了吮，然后吻一路蜿蜒向下……
贺龄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似乎感觉到她身体的反应，武铮伸出手抚摸她光.裸的后背，一遍一遍地慢慢抚摸，还轻声哄着：“媳妇，放松……放松……”
贺龄音浑身又是一震，感觉下.身好像突然流出了一股热流，温温黏黏的。
与此同时，有一个灼.热的东西抵在了那里……
贺龄音整个人顿时像被丢进了火堆里，浑身腾起羞热，将脸捂得更紧，身体却在他的爱抚下，不受控制地柔成一滩水。
纵然已经两回，仍旧不知所措……
“别怕。”武铮嘴上安慰着她，手却在香肌玉肤上四处游走，最后竟在她的那儿撩拨……
——轻拢慢捻抹复挑。
她突然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这句话……随后一波波怪异的感觉便袭上身子，她忍不住一阵阵战栗。
武铮的手指便随着她的战栗而渐渐深入。
“不要了……”她低声呜咽。
武铮吻上她的唇，辗转安抚，食指也渐渐退了出来。
不消片刻，武铮的那东西又抵上她。
同时，他的手一把抓起两瓣玉臀，反复揉摸着，渐渐又滑到她的腿部，慢慢、慢慢将她的双腿分开……
等脑子一直晕晕乎乎的贺龄音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她的双腿已经被架起，放在了武铮的腰部两侧，被迫夹着他精壮的腰。
在逼仄的浴桶内……
在逼仄的浴桶内……
他身下之物更加灼热昂扬，抵得她热烫烫的。
贺龄音紧紧闭上了眼睛，只能任他左右了。
武铮在她紧闭的眼睛上亲了一亲，便开始了他的侵占……
过了一会儿，她仍忍不住呜咽——
“痛……”
却也不是太痛，但是有些胀痛……
武铮温热的唇又盖了上来，将她的呜咽声尽数吞进他的嘴里，身下那东西却伺机慢慢推进，往深处侵占……
贺龄音只感觉全身再次被人捅.开了一个洞，被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强硬地填满，那东西越是挤进来，那被填满的感觉便越强烈，身体被捅开的痛楚也越明显……
她扭过脸去，羞得压根不敢看他……全身都颤缩起来。
就这么不小心的，夹、夹了他一下……
武铮的眼神顿时狼化，他哑哑的声音带着平时绝没有的邪意：“媳妇，我让你更得趣。”
“没、没……”贺龄音想为自己辩解，话还未出口便被武铮吞进了嘴里。
武铮忽地就着相连的姿势，一把抱起了她，带起哗啦哗啦的水声。
开始猛力抽动，一次比一次用力，一次比一次深，似乎要把自己全然撞进她身体里。
贺龄音呜呜的，唇被他封了去，连讨饶都不成，只好被他撞来撞去，双手抓着他的背，又不由自主地弓起身子迎合……
他又抱着她跨出浴桶，在房间走来走去，每走一步，都更加深入。
贺龄音呜咽着咬着他的肩膀，不敢泄出声音，怕被别的房间的人听到。武铮哑着声音在她耳边低声笑着，越发愉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她脑子里变成一团浆糊的时候，武铮突然在她耳边低沉着声音唤了一句：“媳妇……”
然后，一股热流便将她浇了个滚烫，在她的体内散开——
那瞬间，她就像被抛到了上空，脑内轰然炸开一片，沉浮不知其所。
*
武铮一进浴桶，她就像被烫了一样跳起来，脸上登时一热，手里紧紧攒着帕子。
不、不该说出那句话的……
那啥，接下来……能不能只是单纯地洗洗澡？
显然，武铮没有这样高的思想觉悟。
他微笑地看着她，慢慢俯身过来：“洗澡？”
声音低沉又好听，还温柔得不得了。
贺龄音就被他蛊惑了，迷迷瞪瞪地点了头。
下一秒，就被武铮一把抱了起来，吓得她尖叫了一声，下意识地勾住他脖子，牢牢地贴着他。
武铮颀长的身体便覆了下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只身体与她紧密贴合，高大的身影几乎笼罩住她。
贺龄音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很没出息地脸红了……
武铮俯身啄了她的嘴唇，然后吻又游移到耳垂，轻轻吸吮了一番。
突然，他撬开她的牙关，加深了这个吻，舌尖开始灵活地攻城略地。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亲吻了，但贺龄音觉得她还是对他的吻没有丝毫反抗余地，特别是眼下这个充满了侵占欲的吻……他特有的清冷气息缠绕在她的四周，像一张网，将她的身和心完全网住。
武铮吻得起兴，一只手摸到她的后脑勺处，微微托起她，使他们贴合得更加紧密。
过了一会儿，她已经快不能呼吸，武铮才恋恋不舍地略放开她。
贺龄音几近窒息，她大口大口地吸气，武铮的手已经在她身上四处游离。
他在摸哪里……她瞬间石化。
“不、不要……不要摸那里……”贺龄音涨红了脸，低声嗫嚅，也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
“嗯，不摸这里，”武铮一边吻着她的锁骨，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那……这里如何？”
这里也不行啊！
贺龄音不由得浑身发热，他的手所到之处，就挑起了一把火，烧得她毫无招架之力。
好羞人……她简直都要哭出来了。
武铮满意地笑了笑，又在她嘴上吮了吮，然后吻一路蜿蜒向下……
贺龄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似乎感觉到她身体的反应，武铮伸出手抚摸她光.裸的后背，一遍一遍地慢慢抚摸，还轻声哄着：“媳妇，放松……放松……”
贺龄音浑身又是一震，感觉下.身好像突然流出了一股热流，温温黏黏的。
与此同时，有一个灼.热的东西抵在了那里……
贺龄音整个人顿时像被丢进了火堆里，浑身腾起羞热，将脸捂得更紧，身体却在他的爱抚下，不受控制地柔成一滩水。
纵然已经两回，仍旧不知所措……
“别怕。”武铮嘴上安慰着她，手却在香肌玉肤上四处游走，最后竟在她的那儿撩拨……
——轻拢慢捻抹复挑。
她突然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这句话……随后一波波怪异的感觉便袭上身子，她忍不住一阵阵战栗。
武铮的手指便随着她的战栗而渐渐深入。
“不要了……”她低声呜咽。
武铮吻上她的唇，辗转安抚，食指也渐渐退了出来。
不消片刻，武铮的那东西又抵上她。
同时，他的手一把抓起两瓣玉臀，反复揉摸着，渐渐又滑到她的腿部，慢慢、慢慢将她的双腿分开……
等脑子一直晕晕乎乎的贺龄音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她的双腿已经被架起，放在了武铮的腰部两侧，被迫夹着他精壮的腰。
在逼仄的浴桶内……
他身下之物更加灼热昂扬，抵得她热烫烫的。
贺龄音紧紧闭上了眼睛，只能任他左右了。
武铮在她紧闭的眼睛上亲了一亲，便开始了他的侵占……
过了一会儿，她仍忍不住呜咽——
“痛……”
却也不是太痛，但是有些胀痛……
武铮温热的唇又盖了上来，将她的呜咽声尽数吞进他的嘴里，身下那东西却伺机慢慢推进，往深处侵占……
贺龄音只感觉全身再次被人捅.开了一个洞，被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强硬地填满，那东西越是挤进来，那被填满的感觉便越强烈，身体被捅开的痛楚也越明显……
她扭过脸去，羞得压根不敢看他……全身都颤缩起来。
就这么不小心的，夹、夹了他一下……
武铮的眼神顿时狼化，他哑哑的声音带着平时绝没有的邪意：“媳妇，我让你更得趣。”
“没、没……”贺龄音想为自己辩解，话还未出口便被武铮吞进了嘴里。
武铮忽地就着相连的姿势，一把抱起了她，带起哗啦哗啦的水声。
开始猛力抽动，一次比一次用力，一次比一次深，似乎要把自己全然撞进她身体里。
贺龄音呜呜的，唇被他封了去，连讨饶都不成，只好被他撞来撞去，双手抓着他的背，又不由自主地弓起身子迎合……
他又抱着她跨出浴桶，在房间走来走去，每走一步，都更加深入。
贺龄音呜咽着咬着他的肩膀，不敢泄出声音，怕被别的房间的人听到。武铮哑着声音在她耳边低声笑着，越发愉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她脑子里变成一团浆糊的时候，武铮突然在她耳边低沉着声音唤了一句：“媳妇……”
然后，一股热流便将她浇了个滚烫，在她的体内散开——
那瞬间，她就像被抛到了上空，脑内轰然炸开一片，沉浮不知其所……

第45章 贵女比夫
武铮倒也不是不信任贺龄音，自从贺龄音用流过泪的眼神坚毅地看着他，对他结结巴巴说出“我、我喜欢你”这句话之后，他是全然相信了他媳妇的。
然而，明摆着对他媳妇还有企图的情敌此刻冒了出来，他却不能走上去将贺龄音搂入怀中，让闲杂人等知难而退，简直太憋屈了。
更何况，他现在，还穿着一身夜行衣……
不过，出于一种惯性的观察力，在谢昭安出现的那一瞬间，他不但只瞧了贺龄音，其他几人的反应，他也在一瞬间收拢得一清二楚。
其中，苏木溪比较特殊的反应引起了他的注意。
其余几人见到谢昭安，只是惊讶而已，而苏木溪一见到谢昭安的刹那，却流露出了不由自主的欣喜，脚也不禁往前踏出了半步，哪怕片刻后她就将这些异常完全收敛，然而刚才那些本能反应还是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他的眼中。
苏木溪是贺辽京的妻子，还怀着贺辽京的孩子，却对谢昭安……
武铮赶紧收起了毫无理由的憋屈情绪，将心放在了正事上，仔细观察起苏木溪来。他又想起了对苏木溪的暗地里调查——她最近半年多来，经常来明安寺上香。由于这一点显得与贺龄音的事毫无关系，因此他便略过了。
那……倘或她喜欢谢昭安，因此嫉妒谢昭安一直爱慕着的贺龄音呢？
想到这点，武铮忽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直觉告诉他，他可以触及到了其中一种可能性，也许沿着这点查下去……
这会儿，几人已经寒暄完，谢昭安毕竟是外男，所以吃斋饭的房间与她们不在一处，因此谢昭安微微颔首，目送她们先走。
贺龄音也向谢昭安颔首，便扶着林柔往她们吃饭的房间去。
在那一霎，她忽地想起了武铮正在暗处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顿时间，原本坦坦荡荡的她也禁不住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心虚来。
明明什么出格的事也没做，还是担心武铮会误会她……
因着这片刻的分神，她没注意脚下，因此不小心踩到了一块小石头，身子猛地一晃。
武铮几乎就要在那一刻冲出去，不过那一瞬间，就在贺龄音身侧的谢昭安已经及时扶住了她，柔声道：“小心一点。”
贺龄音像碰到毒蛇似的，猛地收回了手。末了又觉得不妥。她知道武铮在暗处看，谢昭安可不知道，她这般反应，实在显得有些小题大做。
便收整了神色，淡声却很恳切道：“多谢……谢二哥。”
谢昭安怔怔地看着自己还来不及收回的扶她的手，自嘲一笑：“不必谢。”
武铮心里又气又爽，气的是那些谢昭安扶了他的人，爽的是他媳妇竟对谢昭安这么泾渭分明，一点幻想也不留给他，实在……实在令他这个正牌夫君爽.极.了。
他高兴中也没忘了正事，连忙去看其他几人的反应。
林柔、沈凝月还有那个不认识的姑娘反应都还算正常，只是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们两人之间尴尬的氛围，只那个苏木溪的反应，看了让他一惊。
苏木溪的手偷偷地拧着衣角，脸色虽然竭力在掩饰，却仍旧难看至极。她看着贺龄音，眼里闪着怨毒的目光。
怨毒。
武铮凛了神色，便是这苏木溪与修改路线图一事并无干系，他也绝不能让她与贺龄音再有相处的机会，这人……必定已经对贺龄音嫉妒成狂。
他眯起眼睛来，开始思索要不要把苏木溪心里已经红杏出墙的事告诉贺辽京，他与贺辽京现在已是不错的兄弟，他真不忍心看着贺辽京被自己的妻子蒙在鼓里。
不过，眼下的事情才最重要，他收起其他想法，仍旧密切地关注着院子里众人的一举一动。
与谢昭安告别后，林柔带着小辈进了吃斋的斋房。
武铮则跳上屋顶，继续暗中观察。
接下来却是风平浪静，什么事也没再发生。几人吃了斋饭，便与主持告别，坐上了回贺府的马车，武铮一路跟着，又从明安寺跟回了贺府。
看来，这次还吊不上那人。
不过，苏木溪倒是可以作为突破的口子，也不算毫无收获。
那么……谢昭安呢？
他是否知道苏木溪对自己有意思？或者，他们压根私下里就有联系，只不过明面上装不认识。如果是这样，问题就更复杂了，搞不好谢昭安也参与其中……
得不到贺龄音，眼看着她即将嫁给别人，他便想毁了她，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武铮心里冒出了无数种想法，不过都还来不及细细分辨。他赶紧回了武府，换了一件衣服，又前去贺府接人。
林柔留他们吃了晚饭。
贺龄音看着前来接她的武铮欲言又止，两人一时又找不到独处的空间，因此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直到坐上回武府的马车，贺龄音才道：“我也不知道谢二哥会突然出现。”
武铮笑了起来，一天的憋闷在她的一句迫不及待的解释下，顿时四散了。
他把这个垂下眸子像做错事的小姑娘一把抱入怀中，在她脖颈间放肆地亲了又亲，沉沉道：“我又没怀疑你。”
曾经，他们之间彼此一直在猜忌，自从情意相投之后，他就绝不会再猜测他们的感情，他的小媳妇怎么还害怕他误会呢？
他开始反思，是不是那次他表现得太凶、太决绝了，所以吓坏了她？
一时，他也不知道怎么弥补。
有些东西，不是靠三句两句话就能填平的，要靠经年累月的行动去证明，他很有耐心，也很有毅力。
于是又亲了亲她：“你太招人了，别人要喜欢你，上赶着见你，又不是你的错。”
贺龄音耳尖泛红，心里又羞又甜，便不说这个话题了，转而问起今天的事来：“我都舍身做诱饵了，却没有鱼上钩，怎么办？”
武铮本想着将苏木溪的事说与她和她大哥贺辽京，但是转念一想，还没调查清楚之前，时机尚未成熟，于是便什么也没说，只沉声道：“慢慢来，我总会抓住那条鱼的……然后宰了它。”
*
武铮第二天便让人对明安寺进行深入调查，而后发现在八.九个月前，明安寺多了一个带发修行的和尚，法号弘缘。自那之后，苏木溪才频繁前去明安寺。
于是，武铮又独自去了一趟明安寺，去找那个弘缘和尚。
可是他去了之后，弘缘却不知道哪儿去了，问主持大师，主持也奇怪，道早上诵经时还在的。
武铮隐隐觉得这个弘缘不简单，于是在明安寺等了一天，可是却一直没等到他的出现。
弘缘在躲他！
再等下去也无济于事了，武铮趁着夜色下了大青山，心里却越发有些一些眉目，总觉得有些东西，已经快显示出它的真面目了。
下山之后，已是夜幕降临。
他没有回武府，而是去了一趟谢府，谢昭安的家……
*
过了几日，是陆谨兰的生辰。
陆谨兰嫁给了敬国公的二公子，与夫君感情甚笃，今年她兴起想办一个大的生辰宴，夫君也依她，热热闹闹地办起来了。
当然，她的生辰宴，也不能请什么外男，请的都是从前做姑娘时玩得好的姐妹，其中也包括了贺龄音。
贺龄音欣然赴约。
此外，还有苏木溪、苏木瑶、沈凝月、秦巧书等等，皆与陆谨兰有些私交，因此也都出现在生辰宴上。
还有她不是很熟的重颜姑娘，与陆谨兰交情很好，于是也来了，不过重颜比她小一岁，虽也该到了早该出嫁的年纪，不过还是个姑娘家。
贺龄音完全是抱着给陆谨兰贺寿的心思而来的，却未曾想，待到众人吃过饭，聚在一起吃茶说话时，竟都在暗暗炫耀自己的夫婿和婆家。
她无奈一笑。
也是，一大群女人聚在一起，又都是嫁了人的，话题自然离不开这点。
在这样的氛围下，连一贯比较淡然的秦巧书也开始不着声色地炫耀起自己的夫婿平时有多疼她，贺龄音的两个嫂嫂更是将她的两个哥哥夸上了天……
贺龄音却始终不为所动，甚至有点后悔陷入这样无聊的局面。
她不由得想起七夕之夜，武铮淡然而坚定的话：“北疆不只是北疆，它是北漠最北边敞开的口子。我只有将这个口子守好了，才能守护北漠整个国家的百姓。”
她觉得，这般独一无二的武铮，无须跟任何人比。
武铮有多好，她都不想向别人炫耀。他对自己的好，她更是只想一个人珍藏。
于是尽力缩减自己的存在，浅浅地抿着茶，听别人说说她们的故事，倒也不错。
好不容易挨到快要结束，却不知道是谁发现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她，便出声道：“阿音现在可是将军夫人，你给我们说说，嫁给将军是什么感觉？”
被点名，贺龄音不得不说两句，于是淡笑道：“能有什么感觉啊，与寻常夫妻无异。”
陆谨兰便笑道：“那你当真是自谦得太过分了。光是你夫君的样貌，已是绝大多数男人不可及，还别说他是威震天下的震北大将军呢。”
席上有些人在靖安侯府上次娶媳妇的时候已经见过武铮，默默地点头称是。而有些人不曾见过，不由得好奇了起来，连一向沉默寡言的重颜也有了几分好奇心，默默地看向了贺龄音。
倒是秦巧书，虽然不曾见过武铮，但是想起上次贺龄音对自己说“皇命难违”的时候，着实心疼她。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再好看那又如何呢？她心疼地看着自己的闺友，伸出手去握住她。
贺龄音是极想走了。
她觉得这样的炫耀毫无意义。
偏生陆谨兰还在那催她：“你不要藏着掖着嘛，说几桩北疆的故事来给我们听听？”

第46章 局
贺龄音被众人好奇的目光紧紧盯着，一时暗悔参加了这个生辰宴，现下少不了得说一点了，否则推拒来推拒去，别人定要以为她当了将军夫人，便目中无人了。
有关北疆的故事……
不同于铎都的一些风土人情可说上一说。有关于军营和军队的，她了解得不多，便是了解也不会说，容易不小心泄露机密，若是叫有心人听去了就不好了。而有关于武铮的……其实她知道，她们最感兴趣的，必定是武铮这个震北大将军。
可是莫名的，她心里有种小气的想法，不想跟别人分享有关武铮的点点滴滴。
于是，她笑着说了一些北疆与铎都不同的习俗。
她说完，众人脸上都有些失望，谁想听这些啊！
苏木瑶坐在她姐姐苏木溪的身侧，此时伸出脑袋，扬起声调叫她：“四姐姐——”
贺龄音侧头过去，见是苏木瑶唤她，有些奇怪，两人实在不太熟，不过苏木瑶比她小一些，两人又是沾亲带故的，而她在家里又排行老四，于是苏木瑶按照排行叫下来，便称她为“四姐姐”。
她礼节性地弯了弯唇角：“木瑶。”
苏木瑶扬起笑：“四姐姐，你嫁去北疆，过得好不好呀？听我姐姐说，你去北疆随军前还痛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眼睛肿得像个核桃似的，那个震北大将军当真那么可怕呀？”
贺龄音微微蹙起了眉。
苏木瑶在苏家颇为受宠，因此口无遮拦惯了，常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一般没惹出什么大事，也没人跟她计较。不过，因着这样的性子，其实很多人都不愿与她深交，因此她什么玩得最好的同伴，依旧还是看着她长大的胞姐苏木溪。
苏木溪则看上去与苏木瑶的性格截然相反，因此在妹妹说出这样细想颇有些无礼的话之后，忙叱道：“木瑶！阿音与将军的家事，你问这些做什么！”
贺龄音心里隐隐有些不快，苏木瑶哪里知道她随军前哭得要死要活的事儿呢？还不是她大嫂私下说出去的。对胞妹比对小姑子亲近是很自然的事，但是苏木溪老把贺家的是抖漏给苏木瑶也是真真不过脑子，况且苏木瑶又是个嘴上缺把门的。
贺龄音心里叹了叹，算了，就算苏木瑶不说这话，恐怕在场的绝大多数人也是这么想的。
当初她被赐婚，立刻就成了贵女们饭后的消遣，她们在她背后偷偷地讨论这件事，还要争相抹着眼泪感慨她命运悲惨，竟要嫁给那二十六七了还没成婚而且杀人不眨眼的可怕将军，实在惨绝人寰。
她自己也觉得天都塌了。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她们还这样揣测着她的生活，贺龄音不由得有些想为武铮正名，于是轻轻地笑了起来：“震北大将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经证实的流言。”
在众人或好奇或疑惑的目光下，她回忆着与武铮的相处，挑了几件事与大家说了一说。
她声音清浅，娓娓道来，分明不是有意在“炫夫”，最后却令大家听得入了迷。
心里不由得想：武铮当真这么好？
说完，贺龄音喝了一口茶，便不再多言。
正好时间也不早了，陆谨兰起身，笑道：“谢谢诸位姐妹来为我庆贺生辰，改日一定要再聚啊。”
众人纷纷应着“一定一定”，便三两人相携着走出去。
各家的马车都牵到了靖安侯府的大门口，预备着接自家的夫人小姐回去。
众人刚出了靖安侯府的大门，忽见街头一人骑着高头骏马而来，啪塔啪塔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到了门口才停下来。
马上坐着一个高大威武的男人。
其时日头西斜，昏黄的阳光斜斜地照射过来，拂过这个男人的脸，碎碎的光影将他的脸衬托得更加棱角分明，俊朗异常。
男人干净利落地翻身下来，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向贺龄音：“阿音，回家吧。”
贺龄音柔柔地浅笑：“我可没让你来接。”
有早先见过武铮的，一早就认出来了。剩下没见过他的，这会子听着两人的语气，自然就知道了——这个男人就是震北大将军武铮。
想到方才贺龄音说的几桩有关武铮的事，再看这武铮高大挺拔、丰神俊朗的样子，一时心思各异，都悄悄地打量着武铮。
武铮却视旁人如无物，只看着他媳妇：“我刚刚在附近办事，办完了想到你就在靖安侯府，于是过来瞧瞧，刚好赶上你准备回家，可不是巧了吗。”
贺龄音道：“我坐着马车来的呢。”意思便是，你骑你的马，我依旧坐马车回去。
武铮拍了拍自个儿的马，本想要贺龄音与自己同骑，不过他余光往旁边一看，才发现周围还有这么多小姐姑娘的，那贺龄音必定是不肯的，不必说出来勉强她了，便道：“我甘当车夫，护送你回去，如何？”
贺龄音不置可否地笑了，转过身去与众人告别。
武铮则将自己在铎都的临时坐骑给了送贺龄音前来的车夫，让他带回去，自己则去到了马车旁边，将马凳拿出来，做好了送媳妇回去的准备。
贺龄音告别了其他人之后，慢悠悠走到马车旁，低声笑道：“让堂堂震北大将军给我当车夫，实在是委屈了。”
武铮喉咙微动，也笑：“那你今晚好好补偿我。”
这是在大街上，可不是家里！贺龄音瞪了他一眼，脸颊微红地上了马车。
*
过了两日，武铮在朱雀楼和他朋友李昂吃饭。
关于苏木溪的事，他大多交给了李昂去调查。该说的话，在李府也都说完了，如今哥儿两个来酒楼吃顿午饭。
因是两个大男人，也不打算谈正事，所以没有去什么雅座包间，就在一楼随便拣了一个四方桌坐下。
吃喝正酣，却听到一个姑娘轻声道：“武、武将军？”
武铮抬起头来，见是一个不太熟悉的面孔，一时有些茫然。
姑娘笑道：“我是苏木瑶，我姐姐苏木溪是您夫人的大嫂。”
这下武铮想起来，好像前几天在靖安侯府门前匆匆一扫时，是有这么个姑娘也在其中，原来她就是苏木溪的妹妹苏木瑶。
武铮不由得与李昂交汇了一个目光。
根据之前的调查，苏木溪实在很是可疑，而她交友不多，频繁来往的人也很少，不过她的胞妹苏木瑶与她感情甚好，两人几乎无话不说。
武铮深思了一瞬，心里有了打算，便笑道：“苏二小姐。”
苏木瑶心头狂跳。
前两日在靖安侯府听贺龄音说起武铮，一边觉得她故意夸大，一边又忍不住被她嘴里的“武铮”所吸引。
本来只是间接听到这个人的故事，过两天也就散了，谁知道她们走出侯府时，武铮刚好披着夕阳，跨着高头大马而来。
那一瞬间，她就好像被什么击中似的，之后的几天都有些迷瞪，老想着这个画面。
今天，她本来是乘着轿子从外头大街上路过的，不成想刚好掀帘看到了他，于是心念一动，便下了轿，装成偶遇的样子。
没想到——
此刻他居然对自己温柔地笑……
原来他笑起来，比不笑更好看……
武铮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苏二小姐也来这里吃饭？”
苏木瑶被这一句话点醒了心神，连忙点头：“是、是啊。”
武铮道：“你应该定了楼上的雅座吧？快些上去吧，别饿坏了肚子。”
苏木瑶本来还以为他意在赶自己走，一时有些怅然，却没想到他竟是怕自己饿坏了肚子，顿时又高兴起来。她其实很想与武铮一起吃饭，不过到底舍不下这个脸，况且饭桌上还有一个男人，于是福了福身：“那木瑶就先上去了。”
她恋恋不舍地上了楼，在楼梯处不由得往回看了一眼，却见武铮也看着自己，那一瞬她的心几乎要跳出来，连忙将头扭了回来。
而后便紧紧捂着心口，千万种想法一齐涌上心头……
待她吃完饭出来，原以为武铮已经走了，却没想到她走出朱雀楼后，武铮竟倚在墙边，听到她的脚步声后，便侧过头来看着她：“碍事的人总算走了，苏二小姐，你是来逛街的吗？可需要人作陪？”
苏木瑶双眼一亮，转而巧笑倩兮：“若有大将军作陪，那便是木瑶的荣幸了。”
*
几天之后，武府里发生了一场好大的争吵。
平素温柔得不像话的贺龄音将房间的东西全部拂在了地上，一张小脸眼泪纵横：“我不会轻易退出，放你们逍遥快活的！”
说完，便抹着眼泪回了贺府。
贺家人看着贺龄音哭成这样，全部围了上来，着急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贺龄音呜呜哭道：“武铮他……他移情别恋了！”
“什么？！”贺府的人皆一脸不可置信。
说武铮移情别恋，他们倒更相信贺龄音又使小性子与他闹矛盾了，不过此时看贺龄音哭成这样，信誓旦旦地咬定武铮心里有了别人，他们自然是站在她这一边，相信她的。
贺舒哀叹一声：“这混小子！——是谁？他看上哪家姑娘了？”
贺龄音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不肯说。”
听了这话，从一开始就紧紧拧着丝帕的苏木溪悄悄地舒了一口气，眼睛转来转去，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又听得贺龄音咬牙切齿道：“不过，不管他看上了谁，我都不会让出我的位置，除非我死！”

第47章 解局（上）
“不过，不管他看上了谁，我都不会让出我的位置，除非我死！”
贺龄音从小就柔弱温和，从来不会说出这种骇人之语，一时令贺府众人十分担心，看来他们家的小姑娘是被武铮那个混蛋伤惨了。
贺舒大怒，说要去武府要个公道。
贺龄音拦住义愤填膺的家人，抹了一把眼泪，道：“爹娘，你们先别冲动。我与武铮……也不是无可挽回的。他念着旧情，在我没有主动提出和离之前，绝不会主动休我的，况且他也没有休我的理由。我与他是皇上赐的婚，只要我不松口，他移情别恋的那个女人便是肯做妾做小，也别想踏入武家大门。我就这样拖着他和那个女人，看谁拖得过谁！”
林柔哭道：“何苦……”
她的女儿骨子里是清高、骄傲的，以前，身世再好、才貌再好的公子哥前来提亲，女儿只要不中意，就绝不应允。她一直觉得，她的女婿便只是有纳妾的念头，恐怕她女儿都会痛快放手，带着和离书回家来。而今却没想到，女儿现在居然为武铮做出了这样的退让！
武铮这是往她女儿身上下了什么蛊？！
看着爹爹的忧心、母亲的眼泪和哥哥们的愤怒，贺龄音眼底浮上歉疚，她揉着额头，低声道：“我好累，我想先去歇着了。”
“好好好，先去歇着吧，好好睡一觉。”林柔起身搀着女儿，准备亲自陪她回竹风院。
沈凝月也忙走近了，默不作声地扶着贺龄音的另一边胳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方才一直垂着头深思的苏木溪听到她们离去的脚步，终于回过神来，连忙跟了上去，走在沈凝月那一侧，不动声色地挤开沈凝月。
沈凝月向来不跟大嫂争什么，眼下见她想挤掉自己，八成是为了好生安慰贺龄音，于是便松了手，让苏木溪扶住了贺龄音。
贺龄感受到自己右侧换了个人，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脸上没有一丝变化。
苏木溪斟酌道：“阿音，那震北大将军真有那么好吗？值得你这般强求？你想啊，你便是霸着正妻的位置，他的心不在你身上，往后你们回了北疆，你必定对你不好。当时候离家那么远，你一个人在北疆受苦受累，我们也帮不了你了。”
林柔一听也是这个理，忙道：“若是他当真心里没你了，你不如叫他写个和离书，到时候皇上有什么不快，也是朝他去，横竖与你无关了。你若是担心和离了再嫁不出去，爹娘养你一辈子，你永远做我们贺府最受宠的四小姐。”
贺龄音摇头：“我偏不。我要报复他们那对狗男女，他们想要我欣然和离，我偏要拖着他们！迟早有一天武铮会说出那个女人是谁，我要她颜面尽失，非但不能取代我将军夫人的身份，反而令众人唾弃，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话音刚落，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了，苏木溪浑身一颤。
而林柔却叹道：“阿音，你一贯聪慧，怎么如今竟走进死胡同了？这样折磨的不止是他们，也是你自己啊。”
贺龄音抿嘴不语，此时刚巧到了竹风院，她便顿住脚步：“娘、大嫂、二嫂，你们回去歇着吧，别为我的事劳神了。”
林柔抚了抚她的脸：“好吧，你也好生睡一觉。也许一觉醒来，你就什么都想开了。”
贺龄音点点头，目送她们离去。
*
翌日天刚亮，贺龄音走过庭院，如愿见到苏木溪的身影。
她知道她的这位大嫂一直起得很早，而且早起后喜欢在院子里走动。
苏木溪见到贺龄音，却是颇为诧异：“阿音，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
贺龄音惆怅地笑笑：“大嫂还记得我们前些天去过的明安寺吗？我今日想再去一趟，向菩萨祈求惩治狗男女的法子。菩萨心善，必定会帮我的。”
苏木溪眼神微动：“哦？这么早就去吗？不在家里吃早饭么？要不要与爹娘说一声？”
贺龄音道：“我已备了干粮路上吃。我今天想一个人静静，大嫂你可别告诉我爹娘啊。”
苏木溪点头：“这……好吧。”
*
贺龄音坐上马车，在一路的摇摇晃晃中，终于在临近午时的时候，到达了大青山上的明安寺。
她没有去找主持大师，只是独自一个人在佛前跪拜一番，而后便立在一侧，闭着眼睛，似在祈愿。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带发修行的和尚走到她面前，温声道：“女施主。”
贺龄音睁开眼睛：“你是？”
和尚道：“小僧法号弘缘，因尘缘未了，在明安寺带发修行。今见施主似有心事，愿为施主分忧解劳，结一桩善缘。”
贺龄音急切问道：“师父果真能替我解忧么？”
弘缘道：“愿意一试。施主若是愿意，我们去后院静聊，施主可放心将烦恼之事说与小僧，小僧愿以佛法渡之。”
贺龄音弯起了唇角：“好，多谢师父。”
弘缘眼里也露出了一丝莫名的笑意：“且随我来。”
贺龄音跟着弘缘走去了后院。
明安寺的后院是僧侣休息的场所，不过弘缘所住的地方格外僻静些，贺龄音跟着他七拐八拐，走了好一通，才终于在一角处一个简陋的房间前停下。
弘缘回头，对贺龄音微微一笑，推开了房门：“请。”
贺龄音浅浅一笑，点点头走了进去。
才刚走入房间，弘缘便关上了门。
贺龄音在听到那声关门声时，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仍旧吓了一跳，不过她面上并不显露，仍旧一脸平静。
房间内很整洁，也很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柜。
弘缘邀贺龄音在桌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施主先喝口茶，凝神静气。”
贺龄音接过茶杯，端在手里静默了片刻。
“他”没有出面阻止，那就是可以喝……她轻轻颔首，随后一仰头喝下了这杯茶。
弘缘盯着她喝下茶，缓缓笑道：“不知施主为何愁苦？”
贺龄音却反问道：“不知师父听说过震北大将军没有？”
弘缘面上闪过一丝令人看不懂的情绪：“震北大将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便是远离俗世的寺庙，也莫有不知震北大将军威名的。”
贺龄音苦笑道：“不瞒师父，我便是震北大将军的夫人。而我的愁苦，正是源于震北大将军武铮。”
弘缘道：“哦？”
贺龄音眼里开始浮起淡淡的一层水光：“我与他结为夫妻，原以为可以白首偕老，却没想到他竟然移情别恋，为了别的女人要与我和离。但是我又岂能甘心，所以决定折磨他们，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如愿，除非我死！”
“那你死了，便不就一了百了？”弘缘笑得渗人。
贺龄音蓦地睁大眼睛：“师父，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弘缘笑道：“施主，你有没有觉得腹中隐隐作痛？”
贺龄音眼珠一转，立刻捂住了肚子，身体因为痛苦为佝偻了起来，伏在桌上，攥紧了方桌边缘：“你、你给我喝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弘缘笑得面目森冷：“并非我要害你，我也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苏施主，看够了吗？”
从柜子后面，走出一个人来，贺龄音仰着头一看，竟是苏木溪！
“大、大嫂……你、你为何！”贺龄音大惊，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
苏木溪款款走了过来：“你可知你夫君移情别恋的人是谁？”
贺龄音痛苦地摇头。
“是我妹妹木瑶啊。”苏木溪走至她身前，满意地看着她痛苦的神色，“为了我妹妹的幸福，我自然少不得替她除去你这个障碍了。”
弘缘嗤笑，毫不客气道：“苏木溪啊苏木溪，这个时候你还在拿你妹妹做幌子。你扪心自问，你求我除掉她，究竟为的是你妹妹，还是你自己？”
反正此刻的贺龄音即将成为一具尸体，苏木溪也就不介意弘缘这般肆无忌惮的拆她台了，她捏起贺龄音的下巴，观赏着她因为腹疼而皱起的眉头，轻笑道：“行，那我就说老实话吧，贺龄音，我恨你，我想杀了你，我终于要如愿以偿了。”
贺龄音的眼底泛起了泪水：“为什么？我平日那般敬重你，你为什么要恨我？为什么！让我死个明白吧……大嫂……”
听到“大嫂”二字，苏木溪狠狠地皱起了眉头，收回了自己的手：“好，就让你死个明白。”
她冷冷地看着贺龄音：“我与你大哥不过是因为门当户对而成亲的，其实我压根就不想成为你的大嫂，我喜欢的人……是谢昭安啊！不，我爱他！我一直默默地爱着他，在嫁给贺辽京之前，我鼓起了全身的勇气去找他表明心迹，他却坚决地拒绝了我。我以为，他只是不爱我罢了，而当我嫁给了你哥，与他、与你有了更多的接触之后，我才发现，他爱的人是你！他是因为心里爱着你，所以才会拒绝我！”
说着说着，苏木溪的身子细细地抖了起来，有些情绪一直闷在心里，好不容易可以纾解，于她而言竟是又痛苦又畅快：“你怎么这么好命啊，谢昭安偷偷爱慕你，全家宠着你护着你！你被赐婚那会儿，贺辽京匆匆赶回来，说拼了他的前程性命，都要求皇上收回成命，而他为妹妹这么拼命的时候，却丝毫没考虑过他的妻子，也就是我！”
“呵。”贺龄音苦笑一声，“看来你恨我很久了。那么——为什么现在才对我下手呢？”
苏木溪脸上浮起了扭曲的笑意：“你以为这是第一次吗？”

第48章 解局（中）
贺龄音霎时双目圆睁，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以前……也害过我？”
这样愚蠢不堪的样子大大地取悦了苏木溪，苏木溪的眼神越发自得：“看来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当初为何会误入北疆的鬼雾林附近。”
贺龄音眼神一沉，原来……果然是苏木溪！
路线图被修改的事情，只有她和武铮知道，武铮一直在偷偷调查，所以没有告诉别人。当初送嫁车队遭到劫匪袭击，武铮对贺叔、纪嬷嬷等人只说北疆多有劫匪，不巧被他们遇上了而已。她回到铎都，家人问起初到北疆的那次经历，她也是这么回答的。
但是——
如果苏木溪是修改了路线图的人，那她不会没猜到武铮能看出自己画的路线图被改一事……
贺龄音捂着肚子，好似疼得更厉害了：“武铮跟我说，北疆多匪徒，送嫁车队刚好遇上了劫匪而已……难道，另有隐情？”
这时，不等苏木溪开口，弘缘已讽笑道：“他竟没告诉你，他亲手画的路线图被人更改了？连这都不说，看来是没将你的安危放在心上，不准备花费时间精力为你调查此事，所以索性将你糊弄过去。”
弘缘转动着手里的佛串，越发冷笑连连：“呵，也对！从那件事之后，我就该知道，武铮就是个无情无义的自私鬼！他不但对敌人无情无义、对兄弟无情无义，对自己的女人也是！”
贺龄音暗暗琢磨着这句话，原先她只以为这弘缘是苏木溪请来的帮手，现在看弘缘对武铮颇有怨气的样子，似乎也有一段渊源……而且苏木溪从没去过北疆，根本不可能事先知道鬼雾林，更不会知道怎么将路线改向去往鬼雾林的地方，所以她身边的这个帮她改路线图的弘缘，必定曾在北疆待过，且极为熟悉北疆！
想了想，她朝着苏木溪凄然地轻笑起来：“我明白了。大嫂……不，苏木溪，你早早地就恨透了我，于是趁着我去北疆之机，在弘缘的帮助下修改了路线图，企图将我引去鬼雾林，借北疆劫匪之手取我性命。但是我运气好，正巧遇上了巡逻的武铮，他救下了我。然则他对我根本不上心，懒怠去调查路线图被更改一事，所以就让那件事成为了一桩悬案，我也因此一直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曾有人暗中害我。此次我重回铎都，因为谢二哥对我余情未了，所以你再次恨上了我，加之你妹妹看上了武铮，便又恐我霸着将军夫人的位置不放，令苏木瑶不好过，又恐我最终与武铮和离，兜兜转转后投入谢二哥怀中。所以，你就干脆对我再下杀手，彻底除掉我，是么？”
“贺龄音，你这样自作聪明的样子真是傻得令人发笑。”苏木溪露出了讽刺的眼神。
贺龄音露出了不解的目光，同时肚子猛地一痛，唇角便流出了暗红色的血……
苏木溪瞧着将死的她，倒有些不忍她带着满肚子疑惑上路了：“傻阿音，你前面的推断基本正确，但是后面却谬之千里了——不管你与武铮和离不和离，只要谢昭安望着你的目光仍旧带着无边深情，我就不会放过你的。还有，不管你霸不霸占将军夫人的位置，我也都不可能让我妹妹嫁给武铮的。”
苏木溪呵笑一声，走到弘缘身侧，睨了他一眼，复道：“某个臭男人报复心太强了，他要让武铮永远孤家寡人一个，我也没法子，总不能让木瑶成为他下一个攻击目标吧。”
弘缘伸手一拉，便将苏木溪拉入怀中，在她耳际亲了一口：“你妹妹少不更事的，对武铮能有多喜欢？很快就会忘了他的。”
贺龄音看得暗暗心寒，苏木溪至少此刻还是她的大嫂，她大哥明媒正娶的妻子，岂可与别的男人搂搂抱抱！再说了，这弘缘也知道苏木溪爱慕的人是谢昭安，怎么一丁点嫉妒与不满都没有？
弘缘与苏木溪的关系，可真是令人费解……
这时又听得弘缘继续道：“而武铮……我是绝不会让他过得幸福美满的，所以谁嫁给他，我就要杀了那个女人，让他尝尝丧妻之痛！”
贺龄音猛地一震，这弘缘到底是谁？怎么对武铮这么大的恨意……
她眼珠儿一转，继续套话：“所以，弘缘师父你替苏木溪更改我的那份去往北疆的路线图，并不是为了替苏木溪达成她的愿望，而只是因为我是武铮的妻子，你想让他尝一尝丧妻之痛？呵，这般看来，今天你下毒害我，也不过为了自己的私利。”
她转而看向苏木溪，哈哈大笑起来：“苏木溪啊苏木溪，你以为你养了一条忠心耿耿的狗，原来那狗只是为自己打算，丝毫不是为了你！”
苏木溪闻言，却笑得比她更厉害：“你这是在挑拨我与弘缘？阿音，你可真是傻得可爱。我与他本来就只是目标一致的合作者罢了。”
贺龄音冷声道：“如果只是合作，你们又为何搂搂抱抱，卿卿我我？”
苏木溪笑得娇媚起来：“谁叫你大哥总是在外办事，常不归家，我也只好向别人求得一番床帏之欢的畅快罢了——若是因此怀上了不属于他的孩子，那也只能怪他看不住媳妇了。”
贺龄音全身顿时发冷，不由得颤抖起来：“你、你的意思是……你怀里的孩子，也不是我大哥的？”
苏木溪抚着自己的腹部，娇笑道：“那我怎么知道呢，谁叫我那些天‘雨露均沾’呢。”
弘缘嗤了一声：“你倒真把自己当皇帝了！”不过，他好像也不甚在意苏木溪的话，连带着也不甚在意她腹中的可能属于自己的孩子，只轻慢道：“贺家不错，若果真是我的孩子，以后寄养在贺家比跟着我强。”
贺龄音看着这对狗男女旁若无人地讨论起这个身世不明的未出世的孩子，气得猛站起来，咬牙道：“苏木溪，我大哥哪里对不起你了！”
她这一站，弘缘眼睛顿眯，马上就明白过来了：“中计了！”
就在这片刻之间，空中传来“唰唰唰”的几声声响，再一看，所有窗户全被定死了。
武铮破门而入，立在门口。
贺龄音则蹭蹭地跑到了武铮身侧。
武铮身子微挪，将她罩在了身后。
“张承杭，好久不见。”他淡淡道，声音带着冷意。
弘缘，不，此时应称作张承杭的人顿时面色复杂：“原来，我竟是让你看了一出好戏。”
而苏木溪则远没有张承杭那般淡定，在见到武铮那一刻，她已煞白了脸色，此刻指着贺龄音的纤纤素手都已抖个不停：“你一直在装？贺龄音，这一切都是你和武铮设的局？！”
“没错。”贺龄音擦掉了嘴角的血，“从上次我们上香祈福偶遇谢二哥，武铮发现你暗中倾慕谢二哥起，我们就在做戏了。”
她回想起来，武铮简直就是在公报私仇——
知道苏木溪喜欢谢昭安之后，武铮怕谢昭安也参与了此事，却没有私下调查，而是直接去了谢府，将谢昭安偷偷抓起来带了出去，直接严刑拷打，问他与苏木溪是何关系。
武铮用的是北疆审问犯人的手法，一般人完全招架不住，文弱的谢昭安更是如此，才挨了一招，便立刻招了：他与苏木溪没有一点私情，只不过苏木溪确是喜欢他，且对他表白过心迹，他顾及好友贺辽京，不想他颜面尽失痛上加痛，于是在严词拒绝了苏木溪之后，便将这件事埋在了心底。
现在，谢昭安还躺在床上静养呢。对于苏木溪的事，他仍旧不想闹大，于是没将武铮莫名其妙严刑拷打他的事捅出去，只能吃了这个闷亏。
贺龄音也是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而武铮只是理直气壮道：“这法子最直接、最奏效！”
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心虚：“我只用了一招……”
声音越来越低：“算是、算是扯平了吧，谅他以后再不敢惦记你……”
最后——
看着贺龄音别过去的背影，低声下气地哄：“你别生气了，别不理我啊……我以后不这样了……”
事已至此，贺龄音除了第二天派人给谢昭安送去药物、补品和歉意，顺便将武铮好生训了一通之外，也没别的法子了。
而后又发现苏木瑶对武铮生了异样心思，他们俩将计就计，便设了一个局，假装不和，引诱苏木溪与她背后的弘缘再度出手。
今日她独自一人上香，故意在上香前叫苏木溪知道，就是为了让苏木溪被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引.诱，坚定对她动手的心。
而她刚刚喝过的茶早就被武铮掉换过了，她嘴角流出的暗红色鲜血也不过是临时吞下的红色无毒粉包罢了。
她一路丝毫不惧，因为她知道，武铮一直在暗中保护着她，待她套出真相，便会伺机出手。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其实武铮早在见到终于现身的“弘缘”之后，其实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此刻，他已冷目盯着张承杭：“所以，七夕夜偷袭的人，也是你吧？”
张承杭扔掉手里的佛串，一脸淡定：“没错。”
“我最开始完全调查错方向了，我以为修改路线图的幕后人他的目的是置阿音于死地，却没想到，那人竟是冲着我来的。”武铮目光复杂，“真没想到，你居然还在恨我。”
张承杭道：“杀妻之仇、毁人之恨，此生不忘。”

第49章 解局（下）
杀妻之仇、毁人之恨……贺龄音听了浑身一震，这么可怕的事，不像是武铮能做出来的啊……
她躲在武铮高大的身形身后，看着张承杭冷冷的、看透尘世的目光，心里不由得盛满了好奇，便捏着武铮的袖子晃了晃：“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承杭的事已经过去五年了，武铮其实不愿多说，但是贺龄音这般好奇，不跟她说清楚的话，恐怕会一直好奇下去，搞不好还会以为他真是张承杭口中杀妻毁人的大奸大恶之人……
于是，武铮一边用警惕的目光牢牢盯住张承杭，一边开口道：“张承杭也是个武将，比我还先去北疆，是我爹娘手下的得力干将。我去了北疆之后，对他也很器重。那时候，他在我心里的地位跟钱丰无异。五年前，他认识了一个名叫温彩的孤女，想娶那个孤女为妻。我怀疑那个女人是赫连部落的奸细，所以不许张承杭带她进军营，还要求他在我查明温彩身份之前不能再接触温彩，以免无意中对温彩泄露有关军务之事，但是他很生气，一直维护着温彩，跟我吵了一架。没过多久，赫连部落就对我们发动了突袭，好多处粮草被烧，兵器库被事先掏空了一大半，我们猝不及防，狼狈应战。我命令张承杭去守峡谷口，他刚愎自用，又中了对方的陷阱，将峡谷口丢了，害得我们差点全军覆没。此事之后，按照军令，张承杭被处以军棍三十，立地革职。温彩也被查出曾在战前偷偷去过赫连部落，因此也按军令处死。从此以后，张承杭便恨上了我。”
“你说得这么轻巧！”张承杭陡然青筋暴起。
当年的事现在仍像一个梦魇一样折磨着他，所以他刚刚静立不动，给武铮充足的时间说出这件事，将他的伤痛摊开来……却没想到，武铮冷冰冰的话语中没有丝毫悔过之心，好像时光重流，他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张承杭双目赤红：“武铮，我不像你，你出身武将世家，一开始就能当小将军，在军营里叱咤风云！而我张承杭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在街边乞讨长大，后来学武参军，才终于有了自己的人生！我在军营混了半生，是军营让我出人头地，我已离不开军营了，我只是犯了一次策略上的错误而已，你何必赶尽杀绝！当日我那么苦苦求你，求你给我一个留下的机会，你怎么说的呢？你只说了‘军令如山’四个字，就将我赶出了军营！”
“还有温彩！”张承杭从怀中掏出一个已久的香囊，用粗糙的大拇指摩挲着，“你凭什么认定她就是赫连部落的奸细？！就因为她去过一次赫连部落而已！那只是因为她的妹妹被赫连部落的人收养了，她去见她妹妹而已，你为何不信！我和她在月圆之夜，已经以天地为盟结为了夫妻，我这一生也就爱过这一个女人……呵呵呵呵……”
说到最后，张承杭已是凄笑起来。
武铮目光沉沉：“张承杭，你嫉妒我出身武将世家，认为我所得到的一切来源于我武家，那你扪心自问，你是不是真的比我强？你要是真的比我强，天下人会看得到，皇上也会看得到，这将军之位，你尽管拿去！”
“你所谓的‘犯了一次策略上的错误而已’，害死了两万将士！你害死了这么多人，还害得北疆差点失守，你竟然用了‘而已’这两个字，光从这一点看，你就完全不配当将军！若是犯下错事的人是我，我早就提刀自杀，用我的血祭奠死去的将士了。”
“还有温彩那个女人，她就是赫连部落的奸细！最后被处死的时候她一句话都没说，只说了一句‘对不起’，你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吗？你身为军中将领，从头到尾被她蒙蔽，还被她窃取机密，害惨了北疆。到头来，你有什么颜面替她辩白，还因为温彩之死怪罪别人？！”
“你胡说！”一个被构建出来的虚幻世界被武铮无情地戳破，张承杭气急败坏，眼神里写满了“不信”。
这些年，他就是靠着这股恨意支撑下来的，他不可能不恨！
因为武铮，他痛失爱妻、一生尽毁，被革职后北疆也待不下去了，只得回到铎都讨生活。他原本是个前程大好的小将军，在北疆征战沙场，被皇上器重，被百姓尊敬，而回到铎都的他一文不值，陆续做过很多刚当，越干越不如意，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不愿给他哪怕一丁点机会的武铮！
想到这些，他眼里的仇恨越来越盛。
武铮锐眸如鹰：“所以你三番两次对贺龄音下手，都是为了报复我？”
“你杀了我的女人，我就杀了你的女人！然后让贺家恨上你，让皇上猜忌你！”张承杭眼中冒着恨意，“不过，那些都是杀不了你的迂回的无奈之举。而上次七夕，我正好撞见你站在船头的身影，便紧急召来了我的亲信，想直接暗杀了你。没想到还是失败了！”
原来是这样……知道了前因后果的贺龄音默默叹息一声，难怪武铮开始调查的时候总像蒙在迷雾之中，找不出头绪来，因为那修改路线图的幕后之人，压根就不是冲着她来的。
而站在张承杭身边的苏木溪更是暗暗心惊。
她也是这一刻在知道张承杭的底细。在此之前，她只知道他叫弘缘，与武铮有些旧仇，想让他断子绝孙，所以千方百计想害死他的妻子而已。
她与弘缘相识在八个月之前，因为一个共同的目的而短暂结盟，偶尔一同享受鱼水之欢，慰藉彼此的身体，便是他们之间全部的联系了。
而此刻，别说张承杭自身难保了，便是他有保命的机会，也不会带上她的。她参与了谋害贺龄音之事，武铮和贺家是不会放过她的……贺辽京知道她背着他偷.人，背着他谋害她妹妹，必定也恨透她了！
如今，只能自救……
但是四面窗户已经被武铮钉死，大门又被他站在那里守着，她该往哪里去？
苏木溪左思右想，只能等武铮与张承杭打起来，她才好趁乱逃出去。只好逃回自家，武铮拿不出她谋害贺龄音的证据来，顶天了也不过贺辽京休了她而已……至少能保住小命。
她这么想着，便准备趁着他们还在回忆往事，悄悄退到一边静观其变。
然而，还没等她挪动步子，张承杭忽然一把抓起她的手腕，直直地将她整个人向武铮甩过去！
武铮一直提防着张承杭的动作，此时很快地反应过来，眼明手快地抄起桌边的凳子，将苏木溪当成障碍物直接扫去一边，直接朝张承杭攻去，与他打了起来。
苏木溪被凳子抡得“砰”一声落地，腹肚处正好砸在地上，身下顿时流出了鲜血，整个人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只剩哀哀痛哭声……
贺龄音看得心头一惊，心下一软。
于武铮来说，苏木溪做出这种事，他本就要取她性命，而且她腹中的孩子也多半不是贺家的，所以他更不需要手下留情……但是于贺龄音来说，苏木溪到底是她相处了好几年的“大嫂”，而且她作为女子，对于怀了孕的女人总是更加心软，何况苏木溪腹中的孩子也有可能是她大哥的……
她望着不远处的苏木溪，又愤恨又担忧。
苏木溪趴在那里，余光扫见贺龄音脸上的神色，眼泪便滚滚而落：“我错了，阿音，对不起我错了……可是，我腹中的孩子，是你大哥的……是辽京的啊……我、我是不是要流产了？救救我的孩子吧，阿音，你救救我的孩子吧！”
贺龄音终是于心不忍，往前走了两步：“苏木溪，你——”
话音未落，苏木溪便翻身而起，同时取下了头上的一根簪子，猛地扑向贺龄音，嘴里还叫道：“弘缘，帮我抓住贺龄音！”
在她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她已牢牢将簪子的尖头对准了贺龄音的脖子。
武铮听到“贺龄音”三字猛然回转身时，见到的便是贺龄音被尖头抵住脖子的场面。那尖尖的簪子紧紧贴着贺龄音脆弱的脖子，往前一寸便能划破她的皮肉。
同一时间，已经处在下风的张承杭听见苏木溪的喊话，又逢武铮主动停手，心念急转间什么都明白了，立刻飞扑过去，将刚刚被抵着脖子威胁还在挣扎的贺龄音钳制起来。
一时，两边对峙起来。
武铮脱口道：“别伤她！”
苏木溪暗暗松了一口气，有贺龄音在手，她暂时安全了。
先前武铮带着贺龄音回贺府，为了贺龄音而怎么怎么讨好贺家人的模样她都看在眼里，这次被他们设的局骗了是她大意，现在反过头来一想，武铮千方百计地设局也要找出修改路线图谋害贺龄音的人，足见对贺龄音有多上心，此刻他焦急的面色和脱口而出的“别伤她”，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而她刚才之所以叫上张承杭，并非关键时刻还想着救他。她与张承杭毫无情意可言，张承杭刚刚直接将她仍向武铮更是令她恨之入骨，迟早，她若有机会，也非得报着一仇才是……但是眼下她的确虚弱极了，下.身流血不止，刚刚那一记猛扑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如果不唤来张承杭，恐怕她立刻就会被贺龄音挣脱。
此刻只得暂时与张承杭结盟，从武铮的手里逃脱才是，以后他们的账，可以慢慢算……

第50章 护妻（第一更）
贺辽京此刻比谁都乱，头也疼得厉害，心口也是。他从来没想过，嫁给自己五年的妻子竟然暗地里谋害他最珍爱的妹妹，还给他戴了一顶绿帽子……
他盯着地上那个捂着肚子看着万分可怜的女人，若不是今天亲耳听到她嘴里说出的一切，他怎么会相信，这样楚楚可怜的背后，竟是那样的毒蝎心肠呢？
苏木溪垂着头，额头不断冒着冷汗，竭力掩饰着自己的慌乱。
贺辽京和谢昭安居然也来了……贺龄音可真是绝！
她真的完完全全中计了……
原来贺龄音刚才步步为营，千方百计地套她的话，竟是为了彻彻底底毁掉她！
为什么！
为什么贺龄音占据着她想拥有的一切却还不知足，还要这样羞辱她……
贺龄音这个贱.人怎么还不去死！
苏木溪因为仇恨而眯起了眼睛，腹中更是绞痛了起来。
缓过这阵痛意，她咬着唇抬起头，眼眸里已浮起一层水雾：“辽京……夫君……我知道你对我已经彻底失望，但是、但是你救救我们的孩子吧！我腹中的孩子，真的是你的骨肉……”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起这话，贺辽京更是怒火中烧，不但面色铁青，连双拳都紧紧握了起来，似乎快要克制不住内心汹涌的情绪了。
这贱妇怎么还有脸面说孩子是他的？！
“那我怎么知道呢，谁叫我那些天‘雨露均沾’呢。”
——这扎耳扎心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会听错，一个字都不会忘记。
他贺家家风清正，他自己也不爱乱来，因此娶了苏木溪后，别说在外面找女人了，就是正经的妾室也没纳过。哪晓得他干干净净的，苏木溪却是个寡廉鲜耻的淫.娃.荡.妇！
况且，这次一起听了全程的不止他一个，他被戴了绿帽的事绝对瞒不住，以后他就是众人嘲笑的对象了……
更可笑的是，苏木溪作为他的妻子，身子给了一个野男人，心竟然一直在他的至交好友谢昭安的身上，而此刻，谢昭安也在场……以后让他如何面对谢昭安？
而最令他无法原谅的，其实不是苏木溪背着他红杏出墙之事，而是苏木溪居然三番两次背地里谋害他最疼爱的小妹贺龄音！仅是这一点，便是她腹中的孩子真是他的，他也不会留了。
贺辽京愤怒的表情逐渐冷静成一股令苏木溪害怕的恨意。
苏木溪还来不及再说点什么博取同情，便听得贺辽京冷冷道：“苏木溪，你还不明白吗？你这个荡.妇、毒妇的孩子，不管是谁的，都没有生下来的机会了。今日廷尉处也派人来了，谋害将军夫人这一罪名，你知道该有什么下场。”
“你、你竟完全不念夫妻情分……”苏木溪听出了他的决绝，身心俱冷。
贺辽京呵呵地讽笑起来：“夫妻情分……你对我可曾有过这种东西？”
苏木溪的心沉入了谷底。在她眼角余光里，她一直心心念念的男人静静地伫在贺龄音身侧，一脸罪有应得的神色厌恶地睨着自己。在屋外那个与她多少次在寂静长夜里享受鱼.水.之.欢的男人，刚刚却毫不犹豫地将她扔向武铮。而眼前这个与她拜过天地敬过双亲相伴五年的男人，如今也对她没有一丝情分了……
她怎么会忽然落到这种地步？
“哈哈哈哈哈哈！”苏木溪张狂大笑起来，昂起头指着贺辽京的鼻子，“是了，我对你无情，你对我也从来无爱，谈什么夫妻情分呢！”
贺辽京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是，我没有爱过你，但我也从来没要求你爱我，我们彼此相敬如宾就行，可你连这点也没做到。”
世上哪有那么多情情.爱爱，他不相信，也懒得去找寻。于是遇上了门当户对的苏木溪，彼此家里也都满意，于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定下了。
若是没有意外，两人也是可以一起走下去的。
只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苏木溪浑身一震，她知道贺辽京对她是不会有一丁点心软了。而她又差点害死贺龄音，武铮和谢昭安都不会放过她。今日之事证据确凿，她自家也护不住她了。如果被捉拿下山，那她就是一个死字。
如今，她还能找谁？
静了片刻，她忽然拖着还在流血的颓败身子，朝破开的窗子外爬去：“弘缘！你救救我！我怀的是你的孩子啊！这是你的孩子啊！你救救它！救救我……”
刚刚弘缘将她一扔，已经扔掉了她对弘缘的任何幻想。但是，她现在孤立无援，此刻只能祈求弘缘能顾念骨肉亲情，为了她腹中的孩子带她一起逃。
以弘缘能与武铮打这么久不落下风的情况来看，兴许能带着她逃下山……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朝屋后的弘缘艰难地爬去。
贺辽京与谢昭安没有上前制止她，只是静立在原地看着她绝望而无助的背影，神色都很复杂。
他们，包括苏木溪自己都知道，张承杭可不是什么顾念骨肉的好爹爹，他根本不可能分心救她的……
贺龄音数次脚尖微动，又被她默默地收了回来，最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苏木溪的所作所为，落得这样的下场皆是罪有应得，只是可怜她腹中的孩子，无论是谁的，都投错了人家。
*
此时，正在与武铮激战的张承杭已经渐处下风，右臂被武铮划了一剑，鲜血直流，连连后退，忽地朝屋内奔来。
武铮握剑的手一紧，以雷霆万钧之势追在他身后。
眼看就要一剑毙命，张承杭已跑到了破窗处，他伸长了手在窗柩某处一按，屋内门窗处的平地上却忽然打开了一个地洞，张承杭跳过破窗，身体跳入了地洞。
武铮毫不犹豫地也追了下去。
这地洞离贺龄音只有几步之遥，她眼睁睁地瞧见武铮跳入了地洞，身影消失在自己面前，心口狠狠一跳，不由自主地奔至地洞口。
这地洞竟然还有往下的阶梯，从洞口已经瞧不见武铮的身影了。
贺龄音脑子脑子一热，一时间完全来不及思考，便情不自禁地也奔了下去——
这是一条暗道，墙壁上挂着琉璃灯，照得暗道昏昏黄黄影影绰绰。
她跌跌撞撞跟下去后，终于瞧见了武铮的背影。
武铮耳聪目明，立刻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稍偏脑袋用余光一瞥，发现竟是贺龄音，脚步霎时一顿。
正想叫她回去，此时被追得狼狈逃窜的张承杭也发现了跟来的贺龄音，他也顿下脚步，忽然把住其中一盏琉璃灯，将它用力移开，从暗道石壁上出现的暗格抓出一把白色.粉末，趁着武铮分神之机，转身奋力扬向他们。
“屏气！”武铮反应极快，忙转身罩住贺龄音。
张承杭趁着这个机会，一剑刺向将后背暴露给他的武铮——
贺龄音是面向张承杭的，被武铮拢入怀中之时，她刚好便看到了张承杭的剑刃在琉璃灯的照映下划开的一道亮光……
“小心！”她来不及多想，转动着身体想替武铮挡下这一剑。
武铮早料到他旋身护住贺龄音时张承杭肯定会趁机偷袭，因此心里也是有所防备的，却没想到贺龄音竟会主动给他挡剑，一时便心绪大乱，都忘了回击张承杭，只能被动防御，快速地转过身体将贺龄音拉了过来，以保证她的安全。
饶是这样，贺龄音的手臂还是被剑尖划过，白色的衣裳很快晕出一团血渍来。
而张承杭则趁机往暗道深处跑去了。
武铮心下大乱，连忙手忙脚乱地给她简单地包扎伤口，怒气不断暴涨：“我一定会杀了他！”
贺龄音已经红着眼睛哭了起来：“你别管我了，让我看看你的伤……”
刚刚在张承杭的剑挥过来时，武铮还是迅速掉换了两人的位置，所以那一剑快而狠地划过了武铮的后背，而她只是因为抱着他的腰而受到了波及。
他伤得更重，一定很痛吧？
“你们没事吧？”恰此时，谢昭安带着增援的精兵下来了。
方才他见贺龄音奋不顾身地追下暗道，原也是想跟着追下来的，但是增援的精兵刚好赶了过来，便耽搁了一下。
此时他见张承杭已经不在，而武铮与贺龄音却停在原地，顿觉不妙：“你们……”
因贺龄音受伤，武铮原本只能先放弃追杀张承杭，将她带上去包扎，此时谢昭安正好来了，他便立刻道：“她受伤了，替我照顾好她！”
随即转身，准备继续追张承杭。
这一转身，贺龄音立刻便看到长长的一道血痕，从左肩头到腰部右侧……她连忙拉住武铮的衣角，眼泪大颗大颗地落：“算了吧，你先包扎伤口好不好？很疼吧？流了好多血……”
“我皮糙肉厚，一点事也没有！你别担心，别哭啊。”武铮回头，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心硬地拨下她的手。
——错过这次机会，再逮张承杭就难很多了。
正要放开她的手，却又狠狠地攥紧，像宣誓他的所有权一般，当着谢昭安的面，武铮朝贺龄音的额上温柔又霸道地亲了一口：“等我回来。”
*
武铮追着张承杭走入暗道深处，谢昭安连忙让这些精兵也跟上去，而后他的目光落回怔怔落泪的贺龄音身上，才看到她手臂正在流血，心里顿时一紧。
“阿音，我们赶紧上去，我给你好好包扎。”
贺龄音却失了魂似的，担忧地望着看不到头的暗道，似乎还想跟过去。
谢昭安叹气，劝慰道：“已经有了增援，你现在跟过去只会给他添乱。”
只会给他添乱……
贺龄音浑身一震。
是啊，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她总是给武铮添乱，总是让他保护自己，总是拖他的后腿……
她眼底慢慢灰败起来，静静地沉默，一动也不动。
谢昭安此时哪里知道自己无意中的一句话竟令她心绪大乱，这洞里灯光晦暗，他也看不清她的伤势，便急道：“手怎么样了？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才伸出手去，贺龄音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身子，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谢二哥，我没事。他已经给我包扎过了。”
谢昭安一怔，明了：“阿音，你在避我？”

第51章 释然（第二更）
贺龄音默而不语。
是，她对谢昭安的确有了一些避嫌的心思。
从前她未曾婚嫁，谢昭安是她大哥的好友，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安哥哥，她与谢昭安的相处也合乎礼节，没有任何越矩，所以她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她对谢昭安仍旧心怀坦荡，除了将他当成哥哥外没有任何别的心思，但是——
论迹不论心。
她心里如何坦荡，没有人能看到。现在她是武铮的妻子，自然要在行为上与别的男人适当避嫌，特别是在武铮已经为此吃过醋的情况下。
易地而处，她若是见到武铮与风驭甚是亲密，一口一个“风妹妹”，她也会不舒服的。
她兀自沉默地想着，谢昭安却忽笑了：“阿音，你不用担心武铮会误会我们，你看到他刚才将你托付给我的眼神吗。”他顿了一瞬，才道：“是完全的信任。他不是信任我，是信任你。”
贺龄音垂眼，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她当然知道武铮相信自己。和离之事后，她与武铮已经心灵相通，哪怕见到她与谢二哥抱在一起，武铮生气之后仍旧会听她解释，相信她的解释。
所以，她如何向谢二哥明说，哪怕武铮不会再误会，她依旧想要为了他而主动避嫌呢？
这话说出来，就有些拂谢昭安的面子了。
贺龄音叹气，索性直接转移话题：“谢二哥，上次武铮强行拷问你的事，我替他向你道歉。”
上次知道这件事后，她立刻着人送去了补品和歉意，但是到底没有当面道过歉，此刻她也是甚为歉疚的。
谢昭安知道她不想再谈论方才的事，目光有些复杂，仍顺着她转了话题，摇头道：“没事，还好他直接向我求证了，从苏木溪这里找到了突破口，否则我们现在仍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说完这句，两人便都没有说话了，一时昏黄的暗道里安静极了。
贺龄音心里记挂着武铮，此时不能追上去添乱，那就只能上去等他了，于是身子微动：“谢二哥，我们上去吧。”
“等等！”谢昭安忽地开口阻住她的脚步，“之前是我越矩了。”
他看着贺龄音已经准备上去的背影，缓缓地、沉沉地说：“你嫁人之后，我仍旧将你当成从前的小姑娘，而在上次靖安侯府里，我才真正意识到，你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有后悔、有羡慕、有愤恨，有可耻的嫉妒……终于，我释然了。”
贺龄音听着他不合时宜的话，心里便有些不安起来。
她一直坚信谢昭安对她如同她对谢昭安，只有兄妹之情没有其他，饶是武铮吃醋的时候，她也只当武铮占.有.欲太盛而已。而这会子听到谢昭安忽然说出这些古怪的话来，便不由得想起她刚回来那会儿，全家都害怕她在武铮那里受委屈，要帮她和离，大哥说谢二哥也愿意拼尽一切帮她……
莫名地感到害怕和抗拒，不想他再说下去，贺龄音连忙往洞口走去：“我要上去看看大哥怎么样了，他一定很难受。”
“阿音，等一等，等我说完我的话，我们一起上去。”谢昭安的语气似在恳求，“我不是在纠缠，我是在跟过去作别。你让我说出来吧。等走出这洞口，我也要翻开新的一页了。”
贺龄音顿下了脚步，没有回头：“谢二哥，如果这些话你只有说出来……才能更好地放下。那么……你就说吧。”
谢昭安低不可闻地道了一声“谢谢”，然后才涩然道：“我是……喜欢过你的，不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喜欢。”
经过刚刚的铺垫，贺龄音已经猜到了几分，所以才急着离去，此刻亲耳听到从他嘴里说出的“喜欢”二字，虽然不觉得讶异，但仍旧有些错愕——
毕竟她一直将他当成自己的哥哥啊。
谢昭安好像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口子，深深地盯着她的背影，眼睛却透过她，看到了从前：“我也不知道这种喜欢从何时产生的，大抵是发现你从一个小孩变成少女的那一刻，大抵是听到辽京说已经有人向你提亲那一刻，大概是偷偷参加你的笈礼那一刻……然而我一直知道，你从来只把我当成哥哥，哪怕我符合你找夫君的所有标准，但是你看我的眼神没有爱意。因此，我惧怕而又懦弱地选择逃避。我不敢像其他人一样大大方方地向你提亲，我害怕被拒绝后，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以致于一直拖一直拖，竟等来了你被赐婚给武铮的消息……”
说完，他沉默了一瞬，声音才又继续响起：“那一刻，我后悔极了。”
空荡的暗道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贺龄音叹道：“谢二哥，你不必后悔。”
她不知道背后的谢昭安会露出什么难过的表情，但是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安慰，这个时候谢昭安已经在向过去告别了，她千万不能顾念着情分重新将他拉入无尽的漩涡。
因而，她依旧背对着谢昭安，冷漠又决绝道：“你既然知道我不喜欢你，那么你就应该明白，便是没有皇上的赐婚，便是没有武铮的存在，便是你终于鼓起勇气向我提亲，结局依旧不会有任何的改变。我不会嫁给你的，我会继续等，等属于我的缘分。当然，因为武铮的出现，这一切就更没意义了，你的喜欢、你的后悔和你此刻的缅怀，都动摇不了什么、改变不了什么，都是应该被扔掉的东西了。”
“话虽如此，但是说出来了，我心里倒是敞亮多了。谢谢你。”谢昭安的语气忽然多了一丝轻快，“正是因为改变不了什么，我也不准备改变什么，所以才会选择对你说出来。阿音，我庆幸你找到了好归宿，那么以后，我也要去找我真正的缘分了。”
听到他轻快语气里的释然，贺龄音一直提着的心终于也落了地，嘴角禁不住往上弯起：“那么，我们上去吧。这里很昏暗，但是外面很明亮，是充满希望的明亮。”
谢昭安微笑：“好，是该走出去了。”
贺龄音浅笑着，依旧没有回头，率先走出了这条暗道。
谢昭安紧随其后，也从昏暗的暗道里走了出来。
*
走出暗道后，依旧回到了弘缘——也就是张承杭的房间里。
而此时，本应在此的苏木溪却不见了，竟只有坐在地上垂着脑袋发呆的贺辽京一个人。
贺龄音与谢昭安一惊。
“苏木溪呢？”贺龄音看着有些落寞的贺辽京，心里替她的大哥难受极了。
谢昭安警惕地往四周看：“她跑了？”
“没有。”贺辽京这才回神，摇头道，“她已经没有力气跑了，我将她交给廷尉官了。谋害将军夫人，这罪名苏家全家也保她不住，一切按律法来吧。”
贺龄音闻言，轻轻地蹲在了贺辽京身边，犹豫：“那孩子？”
贺辽京抬起头看着妹妹，摸了摸她的脑袋：“且不说那孩子无法证实是不是我的，就算是我的，我能容下想要害我妹妹的毒妇的孩子吗？小妹，大哥也不许你心软了，害了你的人，咱们就不能放过，知道吗？一切……由廷尉判决吧。”
“……嗯。”贺龄音点点头，缓缓在贺辽京身侧坐下。
贺辽京这才注意到贺龄音手臂的伤，顿时惊起：“怎么受伤了？！”
武铮的功夫他是见识过的，所以之前贺龄音追下去时他惊了一瞬便安下心来了，后来谢昭安又带着精兵下去增援，他心里觉得应该没事，所以才留在上面看守苏木溪，与她彻底斩断这五年的一切。
没想到，贺龄音居然带伤出来了！
“武铮人呢？追张承杭去了？”贺辽京一边后悔当时没一把将贺龄音拽回来，一边手忙脚乱地在想哪里可以找药膏，“不然我们还是先下山吧，请太医过来给你看看。”
贺龄音拉住贺辽京的袖子：“大哥，他已经给我包扎过了。”
“这哪成！”贺辽京看着她手臂上简陋的包扎，一看就没上药，仅是拿帕子捆住伤口以此止血而已。
“这样就够了。”贺龄音环着膝盖，坚定地看着暗道的洞口，“我就坐在这里，等他回来。”
贺辽京急道：“别任性！你手上被划了这么大的一个口子，不疼啊？我们早点下山包扎上药好不好？在山下等消息也是一样的啊，你还信不过你夫君吗？”
贺龄音却只是摇头：“我就想在这等他。”
贺辽京还想再劝，谢昭安道：“辽京，你就让她等吧。否则，她不会安心的。”
贺辽京看了一眼坚定的贺龄音，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叹着气不说话了。
于是谁也没有说话，各自沉默着。
贺龄音看了一会儿洞口，又将目光挪到自己的手臂上。
其实她伤得并不重也不深，只是一个小口子而已，但是肌肤被割开的痛感直到此刻还在持续着，像细细的针密密麻麻地不断往她伤口处扎。
那么，比她伤得重了百倍的武铮，是否比她痛了百倍？
若是风驭在，或者别的女将军在他的身侧，就一定不是这样的结果吧？
她……其实并不适合成为将军夫人。
是吗？

第52章 静夜（第三更）
过了不到一炷香时间，武铮就回来了。
他没有带回张承杭，胳膊上反而还新添了一处伤。
“张承杭逃了？”谢昭安有些不可置信，对于武铮的武功他向来是很信服的。
武铮点头，神情有些懊恼。
堂堂震北大将军居然让人从自己手底下逃了，他自然感到丢脸极了，但是又不愿说出缘由——
他舍下贺龄音追向张承杭时，其实仍挂心着贺龄音，担心那个固执的小女子会因为担心他而再度追上来，毕竟她素来不是很听自己的话。
因此，在暗道尽头的悬崖处，张承杭突然回身一剑，大喝着“你杀我女人，我就杀了你女人”刺向他斜后方时，他以为担忧成真，顿时什么也没想，转身便护了过去。
每次事关贺龄音，他没有办法不关心则乱。
所以，他中计了。
那只是张承杭的障眼法。
张承杭趁着他转身的间隙，便再度重伤了他，同时跳下了悬崖——
一般人挖好的暗道都会通向下山的路，而张承杭的暗道却通向悬崖，这意味着悬崖处必定设置了脱身的机关。
果然，当他连忙跑到悬崖边往下看时，已经寻不见张承杭的一丝踪迹。
张承杭在军营时就是以设置陷阱和机关见长，这大青山又是他所熟知的山头，这下被他从眼皮子底下溜走，恐怕一时半会很难找出来。
此时那些精兵才姗姗来迟，武铮心知搜到张承杭的机会已经不大了，不过仍旧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叫他们将大青山包围起来，立刻展开搜索。
他自己则立刻顺着暗道回来了。
虽然张承杭已经身负重伤，暂时不大可能再回过头去对贺龄音下手，但是为防万一，他还是先回来看着贺龄音为好。
就这样被张承杭反将一军趁机逃走，说出来实在有损颜面，所以武铮闷声不语地点头之后就不再多言，宁愿让他们觉得他技不如人所致。
而后他着急地走到贺龄音身边，再度检查起她的伤口来。
刚刚只是匆匆包扎了，血是止住了，但是还得好好清理伤口，上药才行：“我们赶紧下山，让太医看看。”
贺龄音握住他的手腕，千言万语冲到喉咙口，最后却化作一个字：“……好。”
她已经看见，他背后因她所伤的地方大半的血迹已经干涸，不过仍旧有些新鲜的血迹氤氲出来，而胳膊上的新伤则被他自己简单地用一根布条捆住止血，周围一圈刺眼的红。
还是赶紧先下山好好处理了伤口再说吧。
于是将精兵留在山上继续搜寻，他们四人和廷尉处来的官员及已经被五花大绑的苏木溪一道先下山。
下了山，苏木溪先被廷尉处带走了。谢昭安则先行别过，他得回自己的府邸，不适宜再掺和之后的事情。武铮则随贺家兄妹回了贺府。
*
已经“变心”的姑爷随着自家女儿一起回来，令贺舒与林柔顿时心下一松，脸上带了笑意，就说武铮那小子对他们家女儿那般好，怎么也不可能突然变心的，其中定有误会，现在看来这误会八成是解除了。
然而当他们见到贺龄音与武铮身上的伤时，舒心的笑意顿时凝固在脸上，转瞬大惊失色，又急又疑惑地奔过来，结结巴巴地问是怎么回事。
贺辽京很是自责，造成妹妹、妹婿受伤的原因，归根结底跟苏木溪也脱不了干系，而自己怎么说还是苏木溪的丈夫，实在也有责任。
况他又是贺家的长子，自觉应该担当起稳住大局的任务，于是连忙扶住母亲，又唤来小仆，命他赶紧去请太医入府，之后便简略地说起了来龙去脉。
武铮松了一口气，由贺辽京来说再好不过了，文人就是文人，说起话来条理清晰、不疾不徐，很快就安抚住了贺府众人的情绪，乃至后面听到苏木溪的所作所为，贺舒也只是狠狠地拍了一把桌子，林柔则哀哀地叹了一口气，沉默地抹泪。
贺龄音挨着林柔坐下，扶着她的肩膀：“娘，别难过了。”
林柔将女儿的手小心翼翼地拉过，不敢触碰她的伤口：“你从小娇生惯养的，何曾受过这样的伤，怎么自打出嫁之后便这般多灾多难呢，唉……”
武铮眼神一黯，垂着脑袋直瞅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贺龄音连忙止住母亲无心的抱怨：“我没事，娘亲不要担忧。只是苏家很快就会得了信，过会儿肯定会上门来，不知他们会是什么态度呢。”
贺舒又拍了一下桌子，拍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一跳：“他们若敢上门，我就派人打他们出去！苏家养的好女儿啊，竟是这样的毒妇浪.妇，他们可还有脸了？！”
“唉，我真是怎么也想不到，看着温柔贤淑的儿媳竟包藏着这样的祸心。”林柔悲从中来，又抹眼泪。
贺龄音蹙着秀眉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安慰爹娘才好。
好在太医及时赶来了，贺舒、林柔顿时将苏木溪的事先搁置脑后，忙请太医给两人检验伤势、包扎上药。
上药之后，之前那股压抑难受的氛围暂时便散了些，贺舒面容严肃地叫他们只管安心养伤，关于苏木溪的事他们会处理，林柔则催着他俩回竹风院休息。
回了竹风院，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武铮轻轻抚过贺龄音再度包扎好的伤处，轻声道：“还疼吗？”
“不疼了。”贺龄音连连摇头，武铮从下山后就不大说话，是一直在担心着她的伤么？
“你呢？”她抿着唇问过去。
分明他伤得更重，但是太医来了之后，他却固执地让太医先给她处理伤口。待到他展开衣服时，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令她心头一颤。
而这伤，却是因为她鲁莽跟上去造成的……
“小伤而已。”武铮往她额上轻轻一戳，笑了起来，“我是谁啊？我可是震北大将军！这点伤就像蚂蚁咬了似的，一点感觉也没有。”
贺龄音心知他在安慰自己，便勉强笑了笑。
武铮似乎也有心事，气氛比往日沉闷很多，两人都不大说话。
因出了这件事，贺府众人都没有太多兴致，午饭便没有设在膳厅，林柔让厨房送去给各个小院子了。
武铮陪贺龄音在竹风院简单地吃了午饭，而后便叮嘱她好好休息，自己则准备出去。
他要先回一趟武家——
张承杭与苏木溪的事瞒不住也没有瞒的必要，况张承杭又是他爹娘的旧部，所以他得先跟他爹娘说一下这一连串事情的来龙去脉。
接着，他还要重上大青山，亲自搜人。
贺龄音大抵也猜到了他想做的事，心里想的是让他留下来养伤，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不配干涉他的决定，万一武铮上山正好擒获张承杭呢，若被她这么一阻拦，平白错失了这次机会，便又拖后腿了。
于是，她只是揪着他的衣角，低声道：“那你小心点。”
*
武铮离开后，贺龄音坐了一会儿，便闷闷地上塌午歇。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久，好像做了很多很乱的梦，可是醒来却什么也记不得了。
睁眼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有些金色的余光从纱窗外透进来。
贺龄音揉着眼角坐起，唤来丫鬟伺候自己梳洗。
梳洗的时候，丫鬟告诉她，她二哥、二嫂和三哥都已知道了她受伤之事，匆匆地赶来看她，知道她在睡觉，便不许任何人打扰，悄悄地又回去了。
丫鬟还说，苏府的也过来闹过，又是求饶又是威胁的，不消贺舒出马，贺辽京自己将老丈人一家都顶出去了。
贺龄音只安静听着，末了才问：“武铮回来过么？”
丫鬟一愣：“那倒没有。”
贺龄音浅浅一笑，便不再说话。梳洗好了便去正厅，很快就要吃晚饭，家人都在。她安抚了一直担心自己的二哥他们，与家人一道去膳厅用晚饭，之后便又回到竹风院。
沐浴之后，就支着一本书，一边看，一边等武铮回来。
等到夜深人静时，她的书还未翻过一页，不过，武铮终于回来了。
——搜遍了整个大青山，依旧没搜到张承杭。
贺龄音并不意外。她心里明白，张承杭既然当时能从武铮的手底下逃脱，那么事后再去搜寻，必定难寻踪迹了。而经此一役，张承杭肯定更恨上了武铮，以他的报复心，只怕还会趁机作乱。
她有些担心。
武铮最不喜欢看贺龄音担心的模样，看得他心里闷得慌。
他就去揉她的脑袋：“张承杭在明安寺待了那么久，大青山早就摸透了，能逃脱很正常。经过这次之后，他肯定更恨我，迟早会再来找我报仇的，我只管等着他出现，那时候我一定一举将他拿下，给你报仇。”
虽然再度陷入了他们在明张承杭在暗的处境，但是这一次他知道了躲在暗处的人是谁，就处在了主动的位置，只等张承杭沉不住气再次出现，他就能叫他有去无回。
贺龄音的声音忽然唤起他的沉思：“还没换药吧，我给你换药。”
武铮不太想和另一看到自己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于是想起身找别人。才微微站起，便感觉贺龄音柔软的手指按在了他肩头。
分明一点力气也没有，却让他不由自主地乖乖坐下。
“你的伤我白天已经看过了，还躲什么。”贺龄音取来今天太医留下的膏药，走到他背后，给他褪衣服。
武铮听着贺龄音的声音平稳安宁，心里舒了一口气，也就由着她给自己上药。
他没看到，他身后的贺龄音默默地泪流满面。
涂完药之后，贺龄音悄悄地擦了一把脸：“手臂上的伤你自己上药吧，我好困了。”
旋即放下药便快步去了床边，缩进被窝里闭上眼睛，全程没叫武铮看到她被眼泪洗过的通红的眼。
已是深夜，武铮当真以为她困极了，一边说着：“我该早点回来的。”一边匆匆地给手臂上的伤抹了一点药膏，便吹灭了烛火，往屋外去。
“你去哪儿？”贺龄音蓦地睁开眼睛，连忙唤住他。
“我去洗澡。”他这一天没洗澡了，若是这会儿上.床去，他媳妇肯定嫌的。
“你傻么，伤口不能碰水。过来睡吧。”
武铮道：“那我今晚睡地上。”
他一身的汗味，贺龄音那么爱干净，肯定是接受不了的。
贺龄音拥着被子坐起来：“武铮，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第53章 夜谈（第一更）
武铮顿住往外走的脚步，懵了。
他媳妇怎么会生出这么奇怪的想法？
嫌弃谁也不会嫌弃她啊！
“说什么胡话呢？”武铮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低沉的嗓音在寂静黑暗的屋子里荡着一股莫名的宠溺与温柔。
他走去桌边，要燃上蜡烛，与她好好谈谈。
贺龄音却道：“别点灯。”
她这会儿刚哭过，眼睛还红着，不想叫武铮看到。况且有些话在黑暗中她才好说出口。
“铮哥。”她轻轻地唤他，“你不要点灯，过来坐。我们面对面说会儿话。”
武铮便也顾不得一身尘灰，回身便快步走至床边，脱了靴子上.床与她对坐。
黑漆漆的房间里看不清她的样子，但是能看到她脸上柔美的轮廓，只有武铮知道亲上去有多软多香。
“我怎么会嫌弃你呢？”他问得很无奈。
贺龄音拢着被子，手在被子下抱住双膝，自己也因刚刚脱口而出的胡话笑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没有觉得你嫌弃我，但是……我现在很嫌弃我自己。”
武铮眉头一皱，隐约明白了贺龄音此刻的异常：“因为今天的事？”
贺龄音点点头，终于不再隐藏自己低落的情绪，声音闷闷地说：“是我连累你了。”
武铮的声音比她更闷：“就因为我护你的时候被张承杭那混蛋东西伤了，你就这么胡思乱想？多大的事呢！那点小伤真的不痛不痒，你别被吓到了啊，我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抗打多了，你别——”
他忽然顿住，声音里便有了点点笑意：“媳妇，我真高兴，你这么心疼我。”
贺龄音原本沉默着，无言思忖着心里更多源源不绝想说的话，忽地被他这句话打乱了所有思绪，脸上开始变得热烫烫的，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武铮笑过之后却又沉了声音：“你要说起今天这件事，反而我是连累了你。我之前一直以为改路线图的人针对的是你，原来竟然是我的仇家。你没做错任何事，却只因为是我媳妇，就三番两次差点被害死。你还心疼我的伤，你自己呢？”
贺龄音在黑暗中连连摇头：“不，便是没有张承杭，还有苏木溪。她恨的人是我，如果不是有你在，我早就被她害死了。”
“不对。”武铮也较起了真，“我没出现之前，苏木溪在你身边那么几年也没朝你下手，说明她不敢，也没有那个能力做到神不知鬼不觉除掉你。后来因为张承杭要报复我的原因，他们才会勾.结在一起，苏木溪也才有了谋害你的想法。”
贺龄音缓缓地将半张脸都埋在了被子下，不想再进行这些无谓的争执：“也许你说得对，但是、但是不单指这一件事……我、我真的足够与你匹配吗？我真的堪当将军夫人这个大任吗？下一次发生危险的时候，我能不拖后腿，反而能帮上你的忙吗？”
她顿了顿，竭力掩去自己的心酸与自卑：“下山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若是追着你下暗道的人是风驭或是别的女将军，也许你非但不会受伤，反而早就把张承杭抓住了……”
说完，她将整张脸都闷进了被子里，怯怯地不敢抬头，惴惴不安地等着武铮的反应。
下一瞬，她就被武铮连人带被地揽进怀里。
“你的伤……”贺龄音一边挣扎，一边又不敢太用力，她记得武铮胳膊上也有伤，这样伤口会不会崩开？
武铮却是紧紧地钳着她，靠在她肩膀上沉默。
贺龄音便不再乱动，其实武铮今天的情绪也很异常，她心里一怔，总觉得现在轮到武铮有话对她说了。
她安静着，终于等来武铮开口：“什么拖后腿，什么将军夫人的责任……你没有拖后腿，也不要承担什么将军夫人的责任。我找的是媳妇，又不是下属。”
贺龄音因为武铮这句“我找的是媳妇，又不是下属”，心里某处便奇异地柔软了起来，之前的卑怯好像被轻易地抚平了。
——或许、或许她确实不必一定要成为一个能够扶助他的人，只要以后努力学着再聪明一点、再沉着一点，不拖他后腿就行？
她在心里一点点地说服了自己，一整天郁闷的情绪慢慢消散。但是，感受着武铮喷在自己耳际的呼吸声，便知道他还有话要说，于是仍旧静默着，等他的下文。
武铮吸了一口气，从喉咙间挤出沉沉的话来：“你不需要去思考当一个将军夫人应该做什么，但是我得让你知道，当一个将军夫人，会面临什么。”
什么意思？贺龄音一时没领会这句话的意思，她安静地伸出手去，环住了武铮。
武铮身体一僵，继续道：“有些话我之前也没仔细跟你说，可能你也没仔细去深想，但是我还是得让你知道。我不能让你糊里糊涂地决定了下半辈子，我怕你以后会后悔。”
贺龄音闻言，在脑中思索了一番，有什么她还没有深思到的事情么？她此刻觉得，只要武铮不觉得她是累赘，那么她便可以坚定地与他走下去了。
“你说。”想不到答案，她让武铮自己来说。
武铮顿了顿，才道：“以后，像张承杭这样的事也不会少。我是北漠的守边将军，仇家多得是，没结仇的也有不少人想除掉我。我先前以为我能将你保护得好好的，但这次却还是让你受伤了，所以我现在也不敢再夸下什么海口保证你跟在我身边就能一辈子毫发无伤。所以，你怕吗？”
她如果嫁给的是普通人，根本就不用受这样的苦。
原来是为着这个事……贺龄音却是松了一口气，在他怀里猛摇头：“我不怕。”
武铮不置可否，继续道：“我还会上战场打仗，会做很多危险的事。我身上有很多伤，你见过的和已经消失了的。以后还是会这样，我肯定还是会受伤，运气好是轻伤，运气不好就是重伤。你……你怕吗？”
他怕自己保护不了贺龄音，也怕自己保护不了自己，让贺龄音伤心。
所以，贺龄音怕吗？他很在意.
这一次，贺龄音迟疑了，短短的半年多的时间，她已经见过武铮多次负伤了。她丝毫不怀疑武铮说的话，也明白她以后还得承受武铮受伤的事情，以后每次打仗，她都得为他提心吊胆，夜不能寐。
上战场打仗是武铮作为将军的职责，是他必须面对的事情，也是他从小努力的方向。
那么，作为将军夫人，她也必须去面对、去习惯。
她可以吗？
贺龄音不敢往深想，胡乱点头：“我可以，我不怕。”
武铮感受到她的迟疑，依旧没多说什么，继续说正事：“以后，我们就主要就生活在北疆。直到我老了打不动仗了，我们才会回铎都。在这中间的几十年，我们都只能偶尔回来。这一次离开你从小长大的铎都，下一次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你现在可能体会得还不深，以后的大半辈子你都要远离故土，你肯定会想家的，你真的做足准备了吗？”
关于这一点，贺龄音倒是早就想过了。她从小就被教导“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早已做好了离家的准备。只不过以前觉得自己就算嫁了，也不会嫁得太远，而嫁给武铮，却是意料之外的远嫁了。
不过，这又如何呢？她本来也不能在家一辈子。
再说了，从她嫁了那一刻起，她与武铮一起生活的地方，才是她的“家”啊。
何况，无论是辽阔的边疆还是小小的北院，她都挺喜欢的。
“我可以。”这次，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不要急着回答我。”武铮忽然抱紧了她，“如果你答应了，那就是代表你像我认定你一样认定我，那么我就真的真的不会放手了，哪怕你后悔了，我也不会再给你任何反悔的余地。铎都的事一了，我就带你回北疆，从此就把你拴在我身边，不会再放你回来，除非是跟我一起。这一辈子，你就是我的妻，给我生儿育女，和我相守到老。你好好想清楚了。”
贺龄音抿着唇，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此刻的武铮，很……很脆弱。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脆弱的武铮已经松开了她，动作迅速地跨步下床，往外走去：“我给你时间好好想。三天之后我来找你，你再告诉我答案。”
“哎——”武铮动作太快，贺龄音还没叫住他，他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因此，第二天起床时，又只有她一人去了膳厅。
贺家人感到奇怪，又不敢去问：她和武铮先前不是演戏吗？怎么又这样子？
贺龄音也没有向家人解释的意思，她素来不想将他们两人的事掺和进别人。
武铮既然给了她三天时间，那她就依他所说，好好想想。
可是，一连想了两天，她心里好像还是那个答案——
自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好像一向瞻前顾后的她也勇敢了起来。
昨晚武铮说过的事，她都可以承受。
那么，武铮怎么还不来找她？
第三天，她开始热切地盼着他来。
等得心急的她，甚至产生了“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想法，便让贺叔安排车马去武府。
行至一半，又觉得这样迫不及待实在太不矜持，于是又忙吩咐驾车的贺三打道回府。
吩咐完，心里又莫名惆怅起来，掀开帘子透气。
谁知道便是这么巧，正好看到了武铮从万花楼里走出来。
万花、万花——
谁都知道万花楼是什么地方。

第54章 互醋（第二更）
贺龄音眉头一蹙，什么也没说，便放下了帘子。
驾车的贺三则目不斜视地专心看路，因而并未发现旁边的万花楼里走出的姑爷。
马车嗒嗒嗒地从万花楼门口走过，直到走出去很远，与李昂一边说话一边走出来的武铮这才在抬眼间不经意地看到了。
他认得贺府的马车，尤其是贺龄音常坐的这一辆。
武铮心里顿时一咯噔，什么都来不及跟李昂说，就朝马车直直地追了上去。
李昂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堂堂震北大将军毫不顾及形象地在大街上狂奔起来，追的好像是……好像是贺府的马车？再抬头一看身后的万花楼的牌匾，忽然有点心虚：完了，会不会坑到他了？
因是在大街上，马车走得很慢，武铮很快就追了上来。
他攀住车沿，纵身一跃就跃上了马车。
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贺三大惊，还没看清楚就挥出了拳头。
武铮一把扣住他的手：“是我。”
贺三一看是自家姑爷，立刻就收了手：“贺三见过姑爷。”
他料想武铮是来找他家小姐的，但是却见武铮一动不动的，反而有一股要抢着驾车的架势，于是试探着说：“姑爷，小姐在里面呢，你进去吧，我来驾车。”
贺龄音坐在车内，将一帘之隔的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她其实心里明白，武铮进青.楼肯定是有原因的，也必定没有厮混。若是过了这么久，她还不知道武铮是什么人、对自己又是什么心，那她也太愚蠢了。
但是，见到他从万花楼里走出来的那个画面，还是重重地扎了她的眼，令她心里头有些不太舒服，因此这会儿完全不想理他，便道：“我乏了，休息一会儿，谁也别来扰我。”
贺三乖乖噤声。
这两天姑爷又回了自家，将他家小姐留在贺府，他们贺府上上下下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呢，只知道他们又闹了矛盾，现在看来……果然还没和好呢。
再偷瞧武铮，他听了这句话，也乖乖地坐在了外面，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却也不敢进去打扰小姐了。
贺三正在这胡思乱想着，武铮已从他手里拿过了缰绳：“我来驾车。”
这里离贺府也不愿了，与其在马车上闹起来，不如先回贺府再做解释。顺便……问一个答案。
*
马车踢踏踢踏地回了贺府。
武铮先下了马车，殷勤地掀开帘子，将手伸给贺龄音，想接她下来。
贺龄音却是看都不看，从另一边踩着脚踏子下去了，随后便往竹风院走。
武铮连忙跟在后头。
这会子贺府其他人都不在，只有林柔在家。她看见女儿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武铮战战兢兢地追在后面，不禁微笑摇头。
来覆去地闹矛盾的次数多了，她这个当娘的反而淡定了下来。
有些夫妻的感情是越闹越差，而有些夫妻却是越闹越敞开了心扉，彼此之间磨.合得越发匹配。
她瞅着她女儿和女婿应是后者。
那边，武铮追着贺龄音进了她闺房，一进去，他就一脚把门踢上，一手握住了她的腰，将她揽了过来，面对面抵着额头：“我没有去青.楼！不，我的意思是，我虽然进去了，但是我什么也没干，你信我！”
贺龄音不言不语地挣开他，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武铮急了，围着她打转，磕磕绊绊地解释起来：“都怪李昂那小子！李昂你知道的，就是我在铎都的一个好兄弟，上次调查张承杭的事他也出力不少，所以我今天去请他吃饭。那小子见我心情不好，撺掇着我去青.楼。”
李昂是武铮在铎都为数不多的很信得过的兄弟，为人重情重义，办事也靠谱，就是有些好.色，还喜欢自诩风.流。
以前武铮不近女.色，他只当武铮还不知道女人的滋味，因此不动心也很正常。现在武铮成亲了，知道那档子事有多快活了，肯定是喜欢的。于是见武铮这几天都很憋闷，据说媳妇留在娘家，自己却回了武家，便以为他们夫妻不和，于是便怂恿他一起去万花楼快活快活，一睡解千愁。
“可是我没答应，我真的没答应！”武铮额头冒汗，是真的急了。
他想起前两天跟贺龄音说的那些话，若是贺龄音经过慎重的思考，觉得自己接受不了那样的生活，因而过些天不愿与他一起回北疆，他可以忍痛放手。但是，若是因为被误会进青.楼，令贺龄音对他失望，因而决意留在铎都，那可不成！
“我跟李昂说，他若是再怂着我进青.楼，我就与他断绝兄弟关系，他就不敢再提这茬。但是他有个东西放在他万花楼的老相好那里，所以经过万花楼的时候，他让我等他一等，他取了东西，即刻就走。”武铮真是万分后悔答应了他，“我站在青.楼门口等他，太容易引起围观，所以我就随他进去了，但是我哪儿也没去，就坐在厅里，眼睛都没乱瞟！”
他没说一句假话。进去之后，他就拣了一个椅子坐下，既不喝酒也不喝茶，一动不动地等李昂从二楼取物下来。
老.鸨见来了一位“含蓄”的客人，便带着一列空闲的姑娘们一个个在他面前聘聘婷婷地走过。
他丝毫不为所动，只觉得鼻间都是一股刺鼻难闻的脂粉气，远不如他媳妇身上的淡淡香甜。
期间，有一个轻佻大胆的姑娘走上前来，便走便轻解衣服，似有勾.搭之意。不过，她还没来得及露出香肩，武铮便将佩剑往上一挑，似要出剑。
围在他身边的所有人顿时吓得如鸟兽散。
之后，李昂便下了楼，该正经的时候他也是正经的，没在楼上乱做什么，也没让兄弟多等，当真只是拿了个东西，便快快地下来了。
武铮不敢稍歇，便与李昂一起快步走出了万花楼。
这会解释完，他背上都湿了，像做错事的小孩般等着贺龄音的回应。
贺龄音却没说信与不信，只是拿出一个匣子来，匣子里放了很多精美的首饰。
她拿起一只簪子，问武铮：“好看吗？”
武铮一腔焦急都被这莫名其妙的问题问懵了，他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些，胡乱应着：“好看。”
她又拿出一串珍珠手串：“这串手串呢，好看吗？”
“好看，好看。”
又拿了一个珠花：“那这个珠花呢？”
“好看，都好看。”武铮急死了，“我刚刚跟你解释的，你听进去了吗？我真的没有——”
他话未说完，贺龄音拿着先前他夸过好看的簪子，对着梳妆镜，细致认真地插.到头发上：“这根簪子是齐伯侯的小公子送的。”
又将珠花搭配在簪子旁边：“珠花是大司农家的二公子送的。”
伸出纤手将手串也戴上：“珍珠手串是少府家的大公子送的。我也觉得这几样首饰尤其好看，过些天阿芫成亲，我就佩戴这几样去。”
都是别的野.男.人送的……武铮脸色顿时凝固：“都不好看！”
贺龄音这才扭过头，直视他的眼睛：“我只是戴了别人送的簪子，你就生气了，那你想想我若是进了专供女子消遣的青.楼，你会怎样？”
武铮被问懵了，竟顺着她的话想了想，顿时觉得自己要疯。
他忙赌咒发誓：“我真的没碰过别的女人！我从来只抱过你一个人亲过你一个人！如有半句假话，我天打五雷轰，我不得好死！”
“不要说了！”贺龄音忙打断他，“不要把这些可怕的咒誓挂在嘴边，我自然是信你的。我只是想让你体会我的感受，以后……不许再进那些地方了，哪怕只是等人。”
“好，我向你保证，以后绝不进青.楼，不做任何会让你误会的事。”武铮认真地看着她。
贺龄音弯了嘴角。
“那……能不能把什么簪子珠花手串的都取下来？”武铮小心翼翼地闷声道，“我给你买更好的。”
贺龄音又笑了：“傻子。”
“这些都是我自己买的。”她抚着手串轻笑，“别人确有送过我一些礼物，但是我都让人原样送回去了。既不喜欢对方，我是不会收取别人的东西的。”
武铮眉头舒展，顿时舒坦了。
这会屋子里安静下来，又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便顺势问了：“那，我前两天跟你说的，你可仔细想了？要不要……要不要跟我？”
贺龄音脸上浮起几分薄怒，这傻子……现在还需问么？
她气道：“我若不随你去，你回了北疆，随便去哪家青.楼就去哪家青.楼，我留在铎都，随便戴谁的簪子就戴谁的簪子，咱们从此谁也别管谁。”
武铮浑身一僵，自动忽略了她的前提，顿时只觉得浑身发冷。
不、不行。
不能接受。
分明是他自己给了她选择的权利，这会他却完全不能接受，只想推翻重来。
贺龄音见他魔怔了，立刻站起身来：“你傻么，竟然还听不懂我的意思？正因为我不许你进青.楼，你也不喜我戴别人的簪子，所以——别说北疆了，天涯海角我都随你去，我要一直看着你，你也要一直看着我。这么说，你总该明白了吧……”

第55章 妹妹成亲
说的这般明白了，武铮这才眼睛一亮，扑在她身上：“你是真的想清楚了？那你可不能反悔了。”
贺龄音小心翼翼地环住他，避免碰到他背上的伤口，笑道：“我觉得我若是想反悔，你也不会让了。”
“没错。”武铮嗅着她的脖子，极其一本正经，“其实我这两天每天晚上都会偷偷来看你，越看我就越不想走了。既然你也想清楚了，那以后就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会放你离开了。”
贺龄音忍俊不禁地弯起了眉眼：“哪有人将自己比作鸡狗的。”
不过，有时候武铮哼哧哼哧地拱她脖子的样子，确实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大狼狗……
因着一切说开了，也说清楚了，武铮当天就赖在了贺府。
贺舒、林柔见他们和好，自是开心不已，忙吩咐厨房今晚做一桌好的。
贺辽京因为苏木溪这件事，从开始时最讨厌武铮的大舅子变成了最亲近他的那一个，与他称兄道弟起来。
贺如凌夫妇则全程被蒙在鼓里，最后才知道了这件事，不过武铮既保护了他们的小妹，又将府里那个隐藏的恶毒大嫂的真面目揭穿了，他们自是也对这妹婿万般肯定了。
作为贺龄音三哥的贺亦青也不必说，他因一直在准备考试，对家里的事掺和得最少，最初对武铮的敌意也是最浅，如今见贺龄音与武铮夫妻和乐，他更没别的想法，只为小妹感到高兴。最近秋闱将至，他更是收了心，将家里的这些糟心事全部摒弃在外，专心致志地准备考试，只在晚上开宴时过来吃了顿饭，便又回自己的院子读书去了。
晚上，武铮就宿在贺龄音从前住的闺房里。
他们当初刚回铎都的时候，第一晚就歇在这里。不过那时候他们之间还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哪怕同睡一张床，也不能有片刻逾矩。而圆房之后，倒是没再来这里住过。
武铮想着想着便想远了。
他们还没有在贺龄音睡过十八年的床上……
想着想着，武铮就热了，他们本来就好些天没有亲近亲近了，又有这样的由头，他就越发胡闹起来，直闹到大半夜才算休止。
第二天贺龄音走路都是飘的，武铮又愧疚又得意地让她在家里再歇两天，不过她还是按原定计划，拉着武铮回了武家。
——七天后武芫就要成亲了，哥哥嫂嫂不在府上那怎么行。
武芫成亲的事宜早就在准备中，到现在已是一切妥当，只等着出嫁了。
四皇子左安午弱冠后就搬出了皇宫，在宫外置办了府邸，如今府邸早已张灯结彩，四处贴着大红喜字，彰显着他迎娶武芫的迫切之心。
贺龄音与武铮回了武家，其实也无须再忙活什么，只等吉日来临了。
而贺龄音之所以一刻不歇地带着武铮回来，其实是想让他们武家人好生聚一聚。
从她与武铮赶回铎都之后，事情好像就没停过，武铮也没安生在家待几天，过阵子又要回北疆了。武芫嫁了人之后，回家的时候也就不多了。而恰好这次武老夫人也特意下山送孙女儿出嫁，一大家子都在，怎么能不好好享受几天天伦之乐呢？
所以，最近这些事一了，她就急忙带着还想让她休息休息的武铮回来了。
武家人各个心如明镜，贺龄音的这份心，他们都瞧在眼里、记在心里，不由得对她又多了几分好感与亲近。
*
七天的时间一眨而逝，这几天的武家又平静又温馨，美好得令武芫不由得顽笑道：“家里这么好，我都不想嫁了。”
话虽如此，到了出嫁那日，她又起了个大早，脸上含羞带怯的，又满溢着欢喜，没有一点不想嫁的意思。
这一日，四皇子府与武家都热闹了整整一天，往来的宾客络绎不绝，贺家人作为亲家，也是各个都携礼而至。
而作为武芫头一等好闺友的骄阳郡主傅亭蕉，自然也来了。
因是迎娶正妻，左安午的那些个皇兄皇弟也来齐全了。最后，连皇上左晟都亲自来了。
贺龄音有些惧怕左晟的龙威，但是又不得不随武铮陪侍在左晟跟前。
好在今日的主角是四皇子和武芫，左晟的心思自然都是放在自己的儿子和儿媳身上，没有更多的心思留给旁人。
“铮哥，我先去那边看看。”贺龄音担心等会儿左晟召到武铮时会一并召唤她，于是趁着左晟在跟四皇子左安午说话，准备先溜。
武铮顺着她的指向，看到了贺家那一桌，忙点头，凑在她身边低声道：“替我跟咱们爹娘请安，待皇上走了，我马上就过去。”
贺龄音笑笑，便悄然离席，往贺家那一桌走去。
走到跟前，才发现贺辽京不在，奇道：“大哥去哪儿了？”
林柔拉着她在自己身侧坐下：“你大哥刚刚被拿着酒壶到处乱跑的靖安侯府三小姐撞到，酒水洒在了衣服上，这会子找地方换衣服去了。”
说着，颇有些不认同地放低了声音：“那个三小姐，据说是个顶刁蛮顶不守规矩的姑娘，我先前不信，现在可是信了。她居然皇子的成亲宴上拿着酒壶四处乱跑，好像还喝醉了，真真没有一点闺秀的样子。”
贺龄音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她娘一辈子都遵从着大家闺秀的规矩，自然是看不惯这些的，她虽也做不出这等事，但她倒觉得无伤大雅。
这时候，贺舒压着嗓子低斥：“不陪在皇上跟前，这会子过来做什么？万一皇上问到你可怎么办？”
“不会的。儿子成亲，皇上哪有什么心思问别人。”贺龄音安心地坐在母亲身边，“就算问到我，这样的大好日子，皇上也不会因为我碰巧不在而怪罪于我的。”
贺舒听了，便也放下心来，正巧贺辽京也换了衣服归来，一家人便其乐融融地吃起饭来。
武铮那边则一直陪着左晟，席间左晟也忽地想起了贺龄音，问起她来，武铮随便绉了个理由回了，左晟倒也没怪罪，只笑问：“武铮，朕替你做主的这桩姻缘，可是合了你的心意？”
或许是这会儿的气氛太过和乐温馨，左晟这次的语气与他上次的高高在上截然不同，有着几分闲话家常的慈爱。
武铮的语气也轻快很多：“合心意，太合心意了。武铮每天都在感谢皇上独具慧眼，竟一眼就看出了我和我媳妇天造地设的姻缘。”
左晟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席间，还有傅亭蕉和武芫陪坐，两人一直在窃窃私语，说着姑娘家的私房话。这会儿听了他们的对话，都抬起头来。
武芫是傅亭蕉的好闺友，以前也常进宫的，见过左晟多次，也听傅亭蕉提起过很多次，说她皇舅舅只是看起来凶，实际上是个很温和的人，所以并不怎么怕他。
现在，“晋升”成了左晟的儿媳妇，武芫更是不怎么怕他了，于是笑眯眯道：“皇上——父皇，您这婚可真赐对了！没有您赐婚，我看我哥这辈子都别想娶到媳妇了。我嫂嫂也很满意我哥呢，他们现在整天蜜里调油，不知道多幸福。”
左晟听了，笑得越发愉悦起来，朝面前这对刚成亲的小夫妻道：“那你们两个也要跟他们一样，知道吗？”
左安午在桌下握住了武芫的手，两人笑意盈盈，齐齐点头：“是，谨遵父皇吩咐。”
*
待到这一日的热闹散去，已是深夜。
贺龄音梳洗之后，回想着今天在席上见到的九个皇子，好几个都是龙姿凤章，光看着眼神都藏不住勃勃的雄心，她一时又开始考虑以后的事。
到底是与皇家结了亲，武家的位置便有些微妙了……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带着一身沐浴之后的水汽，武铮从外面踏步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帕子就爬.上.床来，要他媳妇给自己擦头发。
他不知道多喜欢她的那双柔柔的手抚着自己头发的感觉。
被他这么一搅，那些头痛的事立刻就散去了，贺龄音莞尔一笑，不再提前杞人忧天，专心给他擦起头发来。
擦到半干未干时，武铮突然一把握住她的手，身体一转就让人带进了怀里，抵着她的头，低声道：“我们也挑一个良辰吉日，再办一场成亲典礼吧！”
贺龄音瞪大了眼睛，被他这个奇异的想法惊呆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在说什么胡话呢？我们可是正经拜过天地的，哪有再来一次的道理……别人会怎么看我们？”
武铮的声音有几分委屈：“可是我还没有揭你盖头呢。”
贺龄音失笑，原来武铮还惦记着没揭的盖头呢。
她心软如水，摸着他还没干透的细软头发，笑道：“可是，我们是皇上御赐成亲的，成亲典礼也早办过了，再办一次，岂非打了皇上的脸，让皇上不快？”
武铮听她这般说，慢慢找回了理智，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揭盖头倒是其次，只是看着妹妹欢天喜地浓情蜜意地出嫁，而自己跟贺龄音成亲的时候，他还没有爱上她，所以就想给她补一场真正的有爱的成亲盛典。
弥补当时的遗憾。
他想了想，便道：“那我们回北疆后，找个合适的时间，偷偷办一次小的典礼怎么样？就在北院，就找钱丰他们几个来。”
其实不必那么麻烦，但是其中心意，又岂能用麻烦两个字概括呢？贺龄音心甜如蜜，乖顺点头，主动仰头去吻他……
有些莫名地期待回北疆了。

第56章 秋闱中举
他们回北疆的日子粗略定在一个月后，之所以还要在铎都待上这么一段时间，是因为今年恰逢三年一次的皇家秋猎——
北漠每三年就会进行一场比较盛大的皇家秋猎，届时文武百官和皇子贵女们都会随左晟一起登上远山皇室围场，在那里进行长达半个月的狩猎和比试。
而这次左晟特意下了口谕，让武铮也留下参加，秋猎之期则定在半个月后。
于是，他们正好在铎都再多待一段时日，横竖北疆这段时间都无紧急军情传来，不必挂心那边。
在武芫成亲之后的第二天，武老夫人就回了山上。贺龄音念及武庭、陆兰刚刚嫁出去女儿，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难过的，热闹的武家忽然冷清起来，他们肯定受不了，于是又陪着武铮在武家多住了几天。
这期间，苏木溪的判决下来了——意图谋害将军夫人，按律例当斩。
她从大青山被押送下来，腹中的孩子就没保住，之后一直秘密关押在牢狱中，因顾念各方颜面，此事没有闹大，无论是审问还是判决，一直在悄无声息地进行。
最后，就连处决也没有公开，只在狱中灌了一杯毒酒了断性命，尸首交回给苏家安葬了。
而张承杭还在被天罗地网地搜寻当中，却一直没找到踪迹。武铮怀疑他已经逃去了北疆，待自己回去再下手。
此事之后，武铮就带着贺龄音搬回贺家住了。
一则离回北疆不远了，贺龄音心疼他以后不能与家人常见，所以这些天陪他侍奉双亲膝下，他当然也心疼比他恋家得多的贺龄音。二则苏木溪死了，贺辽京怎么说心里肯定也会感到难受，贺龄音必定担心她大哥。三则秋闱将至，贺龄音的三哥要参加今年的秋闱，贺龄音肯定也想回府给他鼓劲。
武铮没有把这些理由说出来，但是贺龄音不用猜也知道他都是为了自己打算，心里感到暖意的同时，向武庭、陆兰辞行时便不由得带了歉意——
很快就要回北疆了，这次回贺府住，约莫就住到秋猎结束了。
陆兰却是笑意盈盈的，武庭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也带着对贺龄音的淡淡赞许。
这些日子以来，贺龄音这个儿媳妇有多善解人意温柔孝顺，他们都看在眼里。难得他们小夫妻也是恩恩爱爱，他们更是放心。最近也过了一段阖家美满的舒心日子，将心比心也应该让亲家好好享受与儿女的天伦之乐。
由是这样，武庭和陆兰还叮嘱他们别落下东西，催他们早些回贺府去。
小俩口回了贺府，贺龄音又是安慰大哥，又是鼓励三哥，直忙到晚上方歇。
之后便是秋闱。
贺家入仕都靠科举，各个成绩不俗，贺亦青自小受到家里的熏陶，也差不到哪儿去。考试结束放下笔，心里就有了估量，从贡院归来后便对家中众人道了两个字：“妥了。”
说妥了，果真就是妥了，放榜日高挂榜首，是为解元。
与他一起参加这次秋闱的孙居轩也中了举。
之前孙居轩在贺家借住，两人已是兄弟般的交情，这次又一起中举，更添了一层缘分，因此在鹿鸣宴上同坐一席，一起吟诗作对，好不畅快。
结束之后，贺亦青还想带孙居轩回府一起庆贺，孙居轩整了整衣服，慨然道：“这么晚了，冒昧登府实在过于打扰。贺家对我有恩，伯父伯母对我的悉心栽培，我都一一记在心里。今中了举人，本就要前去拜谢的。待明日天光大亮，我再正式登门拜访。”
贺亦青听了，便不再勉强。回去将此事与贺舒一说，贺舒大喜，遂与林柔商定，明日在府里好生摆一桌酒，庆贺他们两个同中举人。
翌日，孙居轩带着厚礼登门，眉宇间也一散以往的郁郁不得志，多了几分张扬的神采。
贺舒与林柔深感安慰，故人之子总算出人头地，他们也就放心了。
孙居轩是一大早就来的，贺氏夫妇将他留下来，让他等晚上吃过饭再走。
贺龄音听说孙居轩来了，装病没有去前院。
当初，就是孙居轩的一本书差点触发她与武铮的和离，纵然根本原因怪不到孙居轩身上来，但是她从他夹在书里的那首词知道了他的心思后，便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将他当哥哥看待了。
更何况，她后来还回了一句决绝的词，将孙居轩比作张狂太守，此番再去见他，实在颇为尴尬。
而今天武铮也恰好进宫去了，未免又踢翻醋坛子，她还是先避嫌为好。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武铮也该回来了，到时候再做打算。
到了暮色降临，武铮终于骑马回了贺府。
原想着这几日可以有几天清闲陪自家媳妇，可是皇上将这些秋猎的护卫任务交给了他，导致他一天得跑三趟皇宫不止……皇宫的禁卫军就不可靠吗，非得他？
武铮下了马，一边腹诽，一边快步走进贺府。
要回竹风院，得先经过前院，所以，还没见到贺龄音的他，先一步见到了孙居轩。
孙居轩刚刚陪贺舒下过棋，这会快要开宴，贺舒被林柔叫去了，他在院子里走走，看看几年前待过的地方。
就是那么碰巧，两人就面对面撞上了。
其实他们两个之前不曾见过面，但是武铮这么威风凛凛地一走进来，孙居轩几乎是立刻肯定了，这人就是贺龄音的夫婿——赫赫有名的震北大将军武铮。
孙居轩朝他行了一个揖礼：“小生孙居轩，见过震北大将军。”
武铮顿下脚步，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他眉心一紧，顿时就想起来了——
那个狗胆包天的惦记他媳妇给他媳妇送信还导致他和他媳妇大吵的书生！
武铮在心里迅速列满了孙居轩的罪状，眉头一挑：“哦，是孙公子啊。”
孙居轩毫不意外他的敌意，只笑着自己造访贺府的缘故解释了一番，免得他再误会。
武铮听罢，道：“恭喜。”
有几分真诚，也有几分漫不在意。
这些天住在贺府，见贺亦青每天除了吃饭外都在自己的院子里研读书卷，听贺龄音说起考学的不易，他也渐渐明白读书人对于科举入仕的向往，大概……就和他想在边疆保家卫国的心情是一样的吧。所以即使中举的是曾经惦记他媳妇的孙居轩，他也不吝送出一声祝福。
但是话说回来，就算孙居轩成了举人，也远比不上他，再加上他与贺龄音已经心意相通，所以孙居轩在他眼中已毫无威胁。
孙居轩依旧笑着：“多谢。”
武铮朝他略微点头，不想再耽误时间，遂往后院走去：“我去找我媳妇了，孙公子自便。”
知道这句话是特意对自己说的，孙居轩笑容里露出一丝苦意，自嘲般地摇了摇头。
武铮回了竹风院，还没来得及跟贺龄音说自己遇见孙居轩的事，她已乖乖巧巧地踱步过来，说起孙居轩登门拜访的事，还着重强调了他是为了感谢她爹娘的缘故。
贺龄音的表现极大地满足了武铮的醋心，他笑意渐浓，拍着胸口：“我又不是小气鬼，你不用为了我避嫌什么，就是单独跟他吃饭说话，我当然也相信你啊。”
因着这句话，在饭后孙居轩提出想跟贺龄音单独说两句时，他也只能故作大方地点头。
——可是，相信贺龄音是一回事，他可没说相信孙居轩啊！
刚才饭桌上他与他媳妇表现出来的亲昵，还不足以使这个文弱书生知难而退吗？这脸皮厚度可快赶上他了！
贺龄音看不到武铮上蹿下跳的心，只看到他一脸大方淡然地向自己点头，心里便安定下来。再看孙居轩的眼神，那么真诚又恳切，她忽然觉得，也许跟上次谢二哥一样，孙哥哥也看开了，于是想与自己说开，解开心里的结。
不说开，或许这个结就会一直淤积在孙居轩心里。
到底也有些情分，贺龄音不忍如此，于是欣然应允，与他走至偏厅。
到了偏厅，孙居轩从他准备带回去的包袱里拿出《乐谱广集》来，转身递给贺龄音。
贺龄音懵了，又来？
“别误会。”孙居轩摇头苦笑，“收了你的那句话还犯糊涂的话，孙某就太不知好歹了。”
贺龄音想到自己那样隐晦地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伸手去接《乐谱广集》。
孙居轩将《乐谱广集》放到一边的桌几上：“这本书于我无益，本就想送与你和伯父的，但是我犯了糊涂，导致这本书被退了回来。饭前跟伯父聊天时，他扼腕叹息，这本书被你弄丢了，他觉得颇对不住我，我心里反而更加过意不去。”
贺龄音心虚地缩了缩肩，这本书被她退回去后，她爹曾来找她借过，她只好诌谎，说这书被她拿去武府后，不知丢哪里去了。
孙居轩道：“既然伯父以为是弄丢的，我也不好直接拿出来，只好仍旧送回你这里，让你‘失而复得’。”他见贺龄音面色犹豫，叹息道：“收下吧，里面绝对没有再夹什么东西。便是你不想要了，伯父却是想要得很，你就当为他收下，这也是我的一番心意和歉意。”

第57章 围场密林
既然孙居轩都这么说了，贺龄音也不好再推脱，便缓缓点头，轻声道：“谢谢。”
孙居轩看着她，有些话上次已直白地说了，也被她直白地拒了，现在已没了再提的必要，左不过一个庸人能力不足，原想着高中状元便去求娶自己梦中的姑娘，却连举人都还没中，就听到了她嫁给别人……的悲惨故事罢了。
今天见了武铮，他更是输得心服口服，再无妄念。
所以，此番请贺龄音单独说话，其实只是为了送书，顺便说一句“谢谢”而已。
贺龄音的谢谢才说出口，又听得孙居轩回了一句谢谢，实在惊讶：“谢……谢什么？”
孙居轩郑重道：“谢谢你没有将上次的事说出去，给我保留了一份体面。”
他自小读书，骨子里是清高和孤傲的，给已经嫁做人妇的贺龄音赠情词是他这辈子做过的唯一出格之事，回头想想那时候压根理智全失，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后来贺龄音将书还回来，拒绝了他，那时候他以为贺龄音一定已经将他的龌.龊行径公之于众了，他想他这辈子都无颜再见贺家人了，羞愧之极的他差点被自己内心的压抑逼迫到自我了断。
他想，贺家人肯定会来找自己算账的，贺伯父一定会站到他面前大声唾弃他：“我真是错看了你！”贺伯母一定会抹着眼泪道：“何不如当初就不接济你！”
他又想，贺龄音肯定也会将这件事告诉她丈夫的，震北大将军岂能忍受别人撩.拨自己的妻子呢，必定会来要他性命的。
他等着他们的到来，而后以命赎罪。
却没想到，贺家人至此之后再没来找过他，武铮也从未出现。直到中了举人，见了贺亦青，才从他的表现中猜出贺龄音压根没有说出这件事，她将他的无耻隐瞒了下来。
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又中了举人，往后的日子比从前敞亮多了。
他由衷感激贺龄音没有因为他的一时轻狂而斩断他的人生。
孙居轩的脸上浮起淡淡笑意：“以后我再不会犯糊涂了，我会一心埋首于学业与功业，为己读书，为国效力。”
贺龄音从他的三言两语中也明白了他指的什么，也微笑起来，庆幸自己那时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我相信孙哥哥在学业上一定会更有所增进，以后也会成为国之栋梁。”
孙居轩又道“谢谢”，一时阴霾散尽，带着几分真心和几分打趣道：“那我就先回去了。我们再不出去，恐怕武大将军要等急了。”
贺龄音浅笑，与孙居轩走了出去，武铮果就站在偏厅外边等着。
她没有多说什么，先随家人一道将孙居轩送出了府，才跟着武铮一起回竹风院。回去之后，又先去了偏厅，将遗落在那的《乐谱广集》拿了起来。
一看到这本《乐谱广集》，武铮忍不住了：“你们刚刚到底说了什么？”贺龄音眼角笑睨他一眼：“你不是说，就算我和他单独说话，你也会信我的吗？”
武铮郁闷：“信你是信你，我是不信他！谁知道他会不会又说什么秋风什么相思的。”
贺龄音觉得这样的武铮着实可爱，又不忍他再因此烦闷，于是将这次谈话简单说了一遍。
武铮听完，脸色才算好了，哼哧一声：“我也不是什么不识大体的，只是你们在里面慢悠悠聊天，我在外面等了那么久，我需要补偿。”
贺龄音一听，便顿住了脚步，惹得武铮也一脸莫名地停了下来。
她抿着唇，踮起脚尖在武铮嘴角亲了一口，趁着他失神的时候跑到了前面，让他伸出去的手扑了个空，转过脸来朝他笑。
至于晚上是怎么哭的，那便是后话了。
*
第二天，贺龄音将“好不容易找到的”《乐谱广集》拿去给了贺舒，既然她父亲实在喜欢，她也就收下了这个礼物，不过她对这本书却是有了阴影，就算从前也喜欢，现在也不想再翻开了，遂给了父亲。
再过了几天，就到了秋猎之期。
今年，他们要前去远山皇室围场，在那里进行狩猎。
群臣可以带家眷，但武铮因怕路上有什么危险，其实不太想让贺龄音去，不过贺龄音从前哪里经历过这样的事啊，因此偏想要去。
武铮向来拗不过她，只得把她带上了。
这次来的除了皇上、诸皇子、太后、皇后、季贵妃和骄阳郡主，便是一些朝中重臣和皇亲国戚，贺家都是文官，因此都没来，武庭夫妇从北疆退至铎都后，向来不参与这些，而武芫则是作为四皇子妃前来了，隔着老远就向哥嫂打招呼，一点也没成亲之后该有的稳重样子。
汇合之后便出发了，男人骑马，女眷坐车。
贺龄音与靖安侯府的小侯夫人薛镜宁同乘一辆马车。她看了一眼小侯夫人，想到参加这靖安侯府的小侯爷与侯夫人的成亲宴，却在中途与武铮溜走了，隐隐有些羞赧和心虚。
她对这位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小侯夫人了解不多，只知道她家是小门小户，原是配不上小侯爷的，不过他们两个都没还出生之前，就已经被老一辈指腹为婚，因此，便在今年完婚了。
其实，这些都是她后来才听武芫嘴里听说的，她虽和陆谨兰交好，不过靖安侯府很是复杂，陆谨兰从不把自家的事往外说。
知道小侯爷与小侯夫人是指腹为婚的时候，她与武铮已经经过了和离事件，她的心境发生了很大变化，放在以前，她一定感慨薛镜宁太惨了，从一出生就不能左右自己的人生，而现在她只觉得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个人亦有个人的想法，她不能随意评价别人的人生。
而此时，小侯夫人薛镜宁一直望向窗外，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不知在想什么。
贺龄音自己在外其实也是个闷葫芦，见薛镜宁似乎不想说话，于是她也就没有开口，坐在另一侧，也看向窗外的风景解闷。直到路程的后半截，休息时武芫跑到她们的马车上与她们同乘，气氛才算活络一些——
有武芫在，不活络也不成啊。
薛镜宁虽与她们姑嫂不熟，但在武芫主动的示好下，也有问便答地与她们闲聊了一些日常。
到达远山围场后，便各自回到了各自夫婿的身边。
经过这一路，贺龄音对这位小侯夫人印象颇佳，想起坊间传闻小侯爷并不是很乐意娶这个早已注定的妻子，不由得多了一丝操心，见着了武铮，便问他小侯爷为人如何，是不是喜欢拈花惹草。
“别的男人有没有拈花惹草跟你有什么关系？”武铮眼睛一眯，闷声道，“这是你该担心的问题吗？”
贺龄音被问得哑口无言，剜了他一眼才向他解释自己乃关心小侯夫人。
武铮皱着眉头：“可是我只跟老.子熟，跟儿子不熟啊。”
“白问了。”贺龄音泄气。
武铮凑过来捏了捏她的脸：“好了，别人有别人的日子要过，我们操心那么多干嘛。你这辈子操心操心我就够了。”
这句话说得贺龄音心里顿时舒畅敞亮，她含笑低头道：“好，那就只操心你。”
武铮给她理了理耳边掉落的头发，悄声道：“明天带你进围场玩。”
远山围场离皇宫远，此时已经日暮，第一天例行休整，待第二日才开始真正的狩猎。
远山围场内部分为两个围场，一个是猛兽围场，一个是珍禽围场。
猛兽围场内豢养着各种凶残猛兽，也放养着很多常见的小动物，平时基本上不需要喂食猛兽，猛兽自己会猎食围场内的白兔小鹿等动物，所以远山围场的猛兽保持着野性，很是凶猛和危险。
珍禽围场内则没有那些凶残的猛兽，较为安全。
猛兽围场是不让女子和没武功的男子进去的，而珍禽围场则可以让女眷也进去一游。
他准备带贺龄音进珍禽围场玩一玩。
贺龄音自然很开心，尚在闺中时，她是肯定不会跟来什么围场的，总觉得可怕又危险，自从嫁了武铮之后，她却是越发大胆了，什么都敢去尝试，大概……坚信在他身边就是安全的吧。
*
翌日，先经过集合，待皇上下令之后，便可各自分头进入围场了。
武铮驾马带着贺龄音共乘一骑进入珍禽围场，他原是想带着媳妇看看各色珍禽，再给她展示展示自己出色的狩猎技巧，叫她崇拜崇拜的。
结果，每当他瞄准一个目标拉开弓时，贺龄音就心软了：“你看那只鹿好可爱啊，便放过它吧……”
武铮只好放下弓箭，他平日杀人更多，因此射杀动物在他眼里就跟切萝卜无异，不过贺龄音若是不喜欢，那就罢了。
贺龄音蹙起了眉，开始也是图新鲜跟着来围场玩，还没深想狩猎是什么场景，这会儿真要看着武铮射杀小动物，她却实在于心不忍，宁可没来围场。
“上战场杀人是迫不得已的，可是，以猎杀取乐就不好了。”她咬着唇道。

第58章 回北疆
武铮听了，将弓箭收回身后的袋子里，笑道：“那媳妇不喜欢，我们就不射猎，我带你到处转转。”
说着，便策动身.下的马，带着贺龄音在珍禽围场里慢悠悠地晃悠起来。
贺龄音又有些不安：“别人都在打猎，偏我们在玩？待会儿出去了，别人猎了那么多东西，你两手空空，会不会在别人面前丢了面子，又惹得皇上不快？”
武铮笑着揽住了她的细腰：“傻操心那么多干什么。其实皇上这次秋猎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考量他的那些个儿子。其余的臣子他才懒得管呢。”
再说了，就算他两手空空，朝堂上下谁又能质疑他？
贺龄音听他说起皇子们，一时又不免开始想，不知道四皇子是否得皇上中意，也不知道四皇子心里是何想法。武芫嫁给了四皇子，她总是不自觉地替武家考虑起来。
不过，她瞧了一眼武铮，武铮好像从来没为这种事烦恼过，她还是不要庸人自扰好了，便咽下了心里的话。
珍禽围场有很多危险性低又珍奇可爱的动物，譬如野兔、小鹿、飞鸟，因着贺龄音不忍武铮猎杀它们，因此，当别人在辛苦狩猎时，两人却时而停下来摸.摸正在吃草的小鹿，时而抱.抱被武铮强行抓住的野兔——当然，被贺龄音一脸无奈地呵斥他放了小兔子。
就这么慢悠悠地在围场内玩了半晌，忽然又侍卫飞奔来报，说珍禽围场不知何故闯入了一只原本养在猛兽围场的母老虎，那母老虎倒是没有惊扰到皇上，但是靖安府的小侯爷和小侯夫人却倒了霉，遇上了这头畜生，小侯夫人因此受伤，被送出围场了。
侍卫还说，现在猛虎还未被抓起来，而皇上狩猎的地方离猛虎不远，恐猛虎危及皇上，请大将军速去。
武铮一凛：“好，我马上去。”
贺龄音听得心口一紧，今天与她同行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小侯夫人受伤了？又听得武铮要赶去皇上那边，虽然知道这是他的职责，还是忍不住拉住了他的袖子：“那你小心一点。”
“嗯。”武铮应了一声，却忽然将她一把抱上了马，自己随即也跃身而上。
“你——”
贺龄音还来不及说什么，武铮已揽紧她，驾马飞驰起来：“我先送你出去。”
天大的事，也得等他把贺龄音安顿好。万一围场里还有其他猛兽，他去保护皇上了，谁来保护他媳妇？
武铮的声音夹杂着耳边呼啸的风，一起钻进贺龄音的耳朵里，令她心尖一颤。什么“这样不好”、什么“保护皇上重要”……这些理智的话统统被她扔在脑后，她在安稳的怀中感受策马飞驰的快意，只觉得……武铮对她真好。
他们进了围场就慢悠悠地游玩，所以离入口并不远，武铮带着她原路返回，很快就将她送到来了围场外。
他先下了马，会转身握着贺龄音的手扶她下马，随后捏了捏她的手：“你回房间休息去，我很快回来。”
贺龄音留恋地勾了勾他即将松开的大掌：“我等你回来。”
*
贺龄音出了围场之后，哪有什么心思休息，忙去找武芫，结果武芫也没出来，按那丫头的性子肯定也去凑热闹去了。
她更添了一层担心，身边还没个商量的人，只好独自在房间心神不宁地等。
如果只是保护皇上出围场，那问题倒是不大，她怕的是武铮还要前去灭虎，那……那可怎么办？
就这么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个多时辰，她终于等来武铮归来。
贺龄音仔细打量了眼前的人。
嗯，毫发无伤。
真的毫发无伤。
那颗一直吊着的心终于落地。
反而就更想哭了。
她眼圈红红的，猛地扎进武铮怀里，万分依赖地抱着他，好像抱住全世界。
武铮傻愣了一瞬，胸腔里才后知后觉地漫上感动和甜蜜，他媳妇这是在担心他呢，担心得不得了……
他把人搂紧了，柔声地哄：“媳妇，你别哭啊，别担心。我只是去保护皇上安全退出围场，连老虎的面都没碰上。后来是九皇子灭了那只老虎。”
为了不让贺龄音担心，他撒了一个小小的谎。当时他赶去护驾，皇上也是个不怕死的，已经往猛虎伤人的地点去了。
他赶紧追上去，一来出于保护皇上的职责，二来猛兽的出现令他不由得热.血.沸.腾，所以一见到那只母老虎，便要冲上去灭虎。
却是皇上阻止了他。
那会儿，皇上已赶去猛虎所在之处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不少人出于各种目的都赶来保护皇上，包括皇上的那些儿子。
武铮被皇上拦下，顿时就明白了皇上的意思——他想借着这次意外，考验考验他的儿子们。
于是他才退至一边，没有与猛虎直接接触。
后来，九皇子拔得头筹，率先杀死了这头畜生，皇上龙颜大悦，对九皇子赞赏有加。
他们这才带着死去的老虎一起出了围场。
此刻，他媳妇因为担心与后怕，缩在他怀里悄声抽泣，武铮的心口膨胀开万千喜悦与柔情。
被人这么真实地担心着，好像这条命立刻金贵了起来。
于是，第二天前去只允许会武功的男人们进去的猛兽围场前，武铮不等贺龄音叮嘱，就向她郑重保证：“别担心，我不会去招惹那些猛兽，我会……我会照顾好自己。”
难得他这么有觉悟，贺龄音诧了一瞬，而后淡淡笑开：“好。”
进了围场后，武铮再不像从前那样，专挑着厉害的猛兽去狩猎，反而一直跟在皇上身边，除非皇上受到猛兽威胁，否则绝不出手主动狩猎猛兽。
一同护卫皇上的熟人半玩笑半认真地问他是否转性了，居然连猛兽都不舍得猎杀了。
他只是笑笑，拿皇上当幌子：“保护皇上第一重要，不可贪玩误事。”
其实心里想的是，家里有个爱哭的娇娇媳妇，连自己少根头发都要难过，他怎么能不好好珍惜他这条命呢。
这种感觉你个单身汉是不会懂的。
*
除了第一天遇上了一点意外，这次的秋猎异常顺利。
秋猎结束之后，武铮与贺龄音终于要回北疆去了。
贺龄音心里感慨万千，既舍不得铎都的亲人，又……莫名有些想念北疆，有些迫切地想启程了。
然而，在启程之前，她却意外地见到了许久不见的蕊儿。
蕊儿夫君的家不在铎都，而是在铎都附近的一个郡县，离铎都有一天的路程，贺龄音回铎都这几个月几乎也没个空闲的时候，所以不曾去找过蕊儿。
这次，是蕊儿自己找上门的。
贺龄音又惊又喜，忙把蕊儿带回竹风院，要与她好好叙叙旧。
蕊儿看着自己曾经待过多年的地方，眼圈儿立刻就红了，望向贺龄音时，已经泣不成声：“小姐！蕊儿、蕊儿悔啊……”
贺龄音吓了一跳，她原以为蕊儿嫁给了与自己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的表哥，应该生活得幸福美满，现在看来，却并不是这样！
“怎么回事？”贺龄音心疼地揽住蕊儿，给她轻轻拍着背，自己的眼睛也红了，“谁欺负你了？说出来，我给你做主。”
“我那天杀的丈夫，他是个负心汉！”蕊儿抹着眼泪，抽.抽噎噎，“我丈夫唐安近来突然发迹，手里有了点钱。老人常说男人有了钱就变坏，真是没错了。他有钱之后，就没了对我的情谊，不但纳了两房小妾，还时不时打我……”
“什么？”贺龄音愕然，她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有了钱就纳妾打正妻的男人，实在是太坏了！
她皱起了眉，连忙去翻蕊儿的袖子，果见她手臂上青青紫紫的，像是被竹条打过留下的痕迹。
蕊儿看到贺龄音关切的眼神，更是悲中从来，哭道：“蕊儿对不起小姐！当初小姐要远嫁北疆，蕊儿一则舍不得唐安，二则心里也有害怕吃苦的原因在，所以顺着小姐的好意，赶紧把自己嫁出去了，害得小姐独自前往北疆吃苦……遇到了唐安这样的负心汉，可能是对蕊儿不忠于小姐的报应吧！”
蕊儿抹了一把鼻涕眼泪：“蕊儿其实早就听说小姐回来了，一直没脸来见小姐，现在小姐马上要走了，蕊儿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厚着脸皮来求小姐。求小姐救救蕊儿吧，蕊儿可以继续伺候小姐，蕊儿想离开他，离他远远的，否则蕊儿就要被他打死了！”
贺龄音听得心都碎了，蕊儿与她一道长大，她把蕊儿当成了半个妹妹，哪能让人这样欺负。
“我帮你，我一定帮你。”她一边给蕊儿温柔地擦眼泪，一边郑重承诺。
此时武铮不在，不过她大哥贺辽京正在家中，找他也是一样的。贺龄音扶着蕊儿站起来，要带她去找贺辽京，让贺辽京出面教训唐安，顺便帮蕊儿与唐安和离。
才走到竹风院门口，正撞上回来的武铮。
贺龄音心下一舒，这事交给武铮就更好了，于是忙将蕊儿的事简单说了一说，让武铮去办。
武铮没见过蕊儿，但是知道她。最开始查路线图的时候，蕊儿是他的重点怀疑对象，于是他便让相熟的兄弟帮忙调查蕊儿。不过，蕊儿与她丈夫那些事在他兄弟眼里，必定是属于与正事无关的内容，所以从未跟他提过。
他知道贺龄音一向人善心软，便是不认识的人都乐于出手相助，更何况是她从小到大的贴身丫鬟。
再说了，打女人的败类，他铮爷自己都瞧不起！
于是一口应下，当天便带上蕊儿，让她指路去找唐安。
彼时，唐安正一边喝酒，一边搂着一个美妾逍遥，并不关心消失了半天不见的妻子，反而正与那美妾道：“我的乖乖，我心里当然只有你。要不是那个黄脸婆以前是贺家的丫鬟，我怕得罪贺家，早就把她休了。”
武铮一看，就更生气了，简直是男人中的败类啊！
跟蕊儿确认了这就是欺负她的负心汉，他便毫不犹豫地出手，一脚就踢翻了唐安。不过，他在教训唐安时谨记着贺龄音的话，唐安虽恶，但罪不至死，教训一顿给他们和离就作罢，不要伤了他的性命。
饶是这样，唐安还是被打得七荤八素，身体甩来摔去间才终于弄明白，原来蕊儿去找贺家当靠山，给她报仇来了！
于是气愤怒吼：“我打她又怎么样？！她、她给我戴了绿帽子，我不休她已是给她脸面，她有什么资格委屈！”
蕊儿捂着脸哭：“我没有……”
武铮听了，便更瞧不起唐安了，揪着他的领子便又给了一拳：“好啊你，打人不说，还冤枉人家，污人家的名声！是想让她跟你和离后嫁不出去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被自己女人戴了绿帽子，这不是还能和离嘛，哪能一边不肯放人走，一边把人留在身边折磨殴打呢。
唐安被打得脑袋嗡嗡，便不再争辩，后来武铮要给他们和离，他也就不再坚持，抖着差点被打骨折的手赶紧签字了事。
武铮把和离书给蕊儿，让她自去处理。
蕊儿一双哭过的眼睛水光潋滟地看着武铮，感激道：“蕊儿谢谢姑爷，蕊儿真的感激不尽……”
武铮笑了：“谢我干什么，谢你家小姐就好，我和她是夫妻，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处理了唐安的事，武铮不再耽搁，带着蕊儿立刻回了铎都。
此时已是暮色沉沉，贺龄音终于等来了他们俩，听说一切办妥，才算安下了心。
晚上，贺龄音让蕊儿跟自己睡，问蕊儿以后的计划。
现在，蕊儿已是自由身，天大地大都去得，她想给蕊儿丰厚的银子，让她自己买一处住所，做点小生意什么的，往后的日子就舒坦了。
但是蕊儿却摇头不肯，她是个孤儿，从小在贺府长大，离开贺府时又嫁给了唐安，从来没一个人在外生活过，而且孤身在外，万一唐安又来报复……她害怕。
贺龄音略了沉吟，也明白了她的担忧，便道：“如果你不想走，那就依旧留在贺家，爹娘哥哥他们都知道了你的遭遇，以后凡事会照看你的。你就留在竹风院，给我看着院子，每天也没什么活，可以过得很轻松。”
蕊儿却还是摇头，忽地跪下：“蕊儿伺候小姐伺候惯了，愿意随小姐前去北疆。”
贺龄音迟疑了一瞬：“你真的愿意吗？”
她倒不是不喜欢蕊儿的伺候，但是北疆路途遥远，那儿与铎都又全然不同，她怕蕊儿不习惯也受不了，况且蕊儿现在好不容易是自由身了，又回来伺候她么？
蕊儿哭道：“小姐是不要蕊儿了么？小姐别赶蕊儿走……”
贺龄音叹气，一边给她擦泪，一边把自己的顾虑跟她说了。
蕊儿却连连点头：“这些蕊儿都受得住！蕊儿只想留在小姐身边，和从前一样伺候小姐，那就是蕊儿的福分了……”
见她这么坚决，贺龄音心想也不过是多了一个人，蕊儿去了之后，跟芯儿也有个伴，便笑道：“我还舍不得你呢，既然你愿意，我简直求之不得，那你就随我们去吧。”
“谢谢小姐！”蕊儿破涕为笑。
出发前，武铮与贺龄音辞别了两边的家人，其中难过、不舍自不必说。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一行人便踏上了回北疆的道路。
来铎都的时候还是秋初，回去时已是秋末。
而当他们经过长途跋涉回到北疆时，已经入了冬。
寒风萧瑟起来。

第59章 歧木关
去北疆的时候，武铮是一路坐在马车里陪贺龄音的。回北疆的时候，由于多带了一个蕊儿，所以武铮把马车让给了她们俩，自己骑马伴行。
这会儿趁着停车休息的间隙，武铮自动自发地挨到自家媳妇身边来，又是给她递水壶，又是问她累不累，其他人则自觉退到一边儿去。
贺龄音接过水壶，小口地喝了一口。她倒是也没感觉太累，自从与他圆房后，隔三差五就要被他折腾一番……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她的体力竟然比以前好了不少，至少不像去铎都时那么累了。
她把水壶递还给武铮，武铮就着她喝过水的地方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口，在她身边坐下，把她半圈在怀里，给她挡风。
从铎都出发时已经有了萧瑟凉意，赶路又耗费了一些日子，而北疆又就比铎都冷些，现在贺龄音外衣里已经穿上了夹袄，武铮还是担心她着凉受冻。
贺龄音往远处望了望，已经能隐约看到一道雄.伟的峡谷了。
她倚着武铮，笑道：“那就是最后一道峡谷口了吧。”
过了那道峡谷口，便到了军营外沿了。当初，她就是过了那道峡谷口之后，才遭到劫匪的攻击，最后遇上了搭救她的武铮……
她都清楚地记得。
武铮点点头，笑道：“那道峡谷口其实是有名字的，叫歧木关。过了歧木关，很快就能回到军营了。”
过了歧木关之后，往西北走是鬼雾林方向，也就是当初那个被改过的路线图指引的方向，往东北走便是前往军营的路了。
而那道名唤歧木关的峡谷口，无论走哪个方向，都是必经之路。
也正因如此，歧木关常常是蛮族部落或者亡命匪徒伏击他们的绝佳地点。
不过，武铮早在车队出发前便已派人先行一步，快马加鞭地在他们之前赶回了北疆，将他们预计到达的时间通禀了军营众人，林长英他们现在应当在赶来迎接的路上了。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留在原地等。
这事武铮事先就跟众人说过，所以贺龄音休息好之后便也没急着走，很是乖顺地靠着武铮，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仿佛只是在游玩。
他们的车队在这里停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贺龄音忽然眼前一亮：“他们来了。”
远远地看过去，排成两列的大军已经过了峡谷，正朝他们这边赶来。
不多时，大军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他们跟前。
甫一停定，带队的林长英、林长胜两兄弟便翻身.下马，他们似乎比以前更高大了，特别是还在长身体的林长胜，能明显看出长大了不少。
“将军！”多日不见，两兄弟看向武铮的目光都带着久别重逢的欢欣。
“才几个月不见，就跟我生疏了啊！”武铮一手拍了一人的肩膀，拍得两兄弟身体一晃。
“铮爷！”他们连忙换了称呼。
林长胜更机灵，眼睛已落到武铮身后的贺龄音身上来：“嫂子！”
笑眯眯的很讨人喜欢。
林长英这也才记起还有贺龄音在呢：“长英见过嫂子。”
贺龄音已是货真价实的嫂子，便不复当初的羞赧与勉强，大方笑道：“长英小将军、长胜小将军，好久不见。”
“走，我们回去再说。”这里不是叙旧的好地方，武铮吩咐。
“是。”林长英得令，让军队往外散去，将车队围在内侧，而车队早在他们来之前已经休整好，这会儿也随时可以出发。
武铮将贺龄音送上马车，便依旧骑马，与林长英、林长胜并排走在最前头。
“你们经过歧木关时有什么异样没有？”武铮问。
林长英道：“没有，一切正常。”
“好。”武铮策马上前，“回去的时候也要小心谨慎。”
林长胜笑：“铮爷，回了一趟铎都，你都不像你了。”
以前铮爷哪有这么谨慎啊，别说有大军随行了，有一次这位爷一人在外，明知道歧木关有埋伏，愣是什么也不管，单枪匹马地闯了过去。
现在……居然会叫他们来接？居然会叮嘱他们小心谨慎？
简直变了个人。
武铮瞥了林长胜一眼，笑得很得意：“你个小.屁.孩懂什么。”
单身汉的时候跟有了媳妇能一样吗？现在身边有了牵挂，怎么能不考虑得更多一些，哪能再像以前一样莽莽撞撞。
这种幸福的烦恼，拥有了的人才懂。
跟军营这群连女人的小手还没牵过的人，说不通。
说话间，已经来到了歧木关。
众人收起玩笑的心思，格外谨慎地穿行在峡谷口，没想到一路风平浪静，异常顺利地通行了。
军营外，钱丰、风驭、戚涯等人早已等候在此，热热闹闹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武铮带着贺龄音先回了他的主营，蕊儿则在他的安排下与车队其他人暂时去了另一处休息。
这次回来，武铮脸上那点“瞧我跟我媳妇多恩爱”的心思藏都藏不住——看起来也并不想藏，而贺龄音竟也一脸娇羞地跟在他身侧，两人时不时目光对触，那眼神都能甜翻一众旁人。
总之，与之前大不相同。
看来，这趟铎都之行，这两人有了很大的进展。风驭等人看破不说破，只是心里越发将贺龄音当成了真正的嫂子。
这么长时间没见，两边都有说不尽的话，不过武铮还是以正事为重，先问起这段时间北疆的情况。
“没什么紧要事。”钱丰领头将这段时间的情况做了简单汇报，这几个月北疆与以往无异，除了一些外族部落日常侵袭、匪徒日常扰民以外，没有大事发生。
武铮点点头，彻底放心。若是有大事发生，肯定会八百里加急传给他的，他之所以优哉游哉地在铎都留了好几个月，就是因为一直没有紧急军情传来，而他也相信一般情况他的这些兄弟们足以应对。
风驭睨了钱丰一眼，笑道：“我看钱三爷还得感谢两个月前抢劫百姓的一伙劫匪，不然他可没机会这么快就抱得美人归。”
武铮一奇：“怎么说？”
他知道钱丰一直喜欢醉春楼的迟鸢姑娘，难不成……这两人好了？
贺龄音不知内情，听风驭说起来，更是好奇地看着她。
万年厚脸皮的钱丰此时也有些羞赧，低低地咳了一声，喝了一杯茶。
林长胜最喜欢凑这种热闹，何况是他亲自见证的，于是忙冲上来：“我来说！我来说！”
风驭嗤地一笑，与林长胜一唱一和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
原来，在他们某次例行巡逻的时候，身为文职将军的钱丰本不必参加，不知那日抽了什么疯，便与林长胜一起带队巡逻，结果便遇上了劫匪。
自然便打了起来。
于是，钱丰便负伤了，胸口被人刺了一剑，不过刺剑之人被林长胜及时杀了，所以那长剑只戳了个尖，严格说来并无大碍。
钱丰不安生养伤，却寻着这个由头，往醉春楼赖着，向迟鸢姑娘哭惨，赖着赖着竟真把迟鸢赖心软了，终于松了口，从了他。如今，他已给迟鸢赎了身，在军营外安置了院子，他自己也不住军营了，每晚必定回去，俨然一对恩爱小夫妻。
钱丰长着一副花心样，实则是个痴情种，对迟鸢一见钟情之后，到今天仍旧爱慕不减。因此终于博得迟鸢的倾心，他们都替他高兴。
武铮往他胸口击了一拳：“老三，恭喜！”
钱丰含笑道：“多谢。”
他顿了一瞬，敛了笑，正经起来：“我早已彻查过她的身份，她父母皆是北疆以种地为生的老百姓，在她十四岁那年，她爹不小心失足从山上跌了下来不幸去世，她娘殉情自杀，她则被拐子拐进了青.楼。而那之后我就遇上她了，这几年她都在我的注视下，我可以保证她只是个简单的小女子，没有与别的势力有所牵扯。她跟了我之后，我已将她安置在我之前的院子里，不会将她带进军营，也不会向她泄露任何军务机密。”
由于张承杭极有可能已经逃回了北疆，所以武铮也将这消息命人先带了回来，让他们好生提防。
这张承杭也曾是他们的好兄弟，他们对当年的事一清二楚，当下气不过痛骂了张承杭一顿，而后钱丰就不由得由张承杭与那个女奸细的事联想到自己与迟鸢。
当然，在遇上迟鸢之后，他马上就调查了迟鸢的身世，调查清楚后才敢放任自己的喜欢。他有自信迟鸢不是奸细，也有自信自己不会踏上张承杭的后路。但是，他的自信是他的自信，武铮和其他兄弟们会如何想呢？会不会担心呢？
所以，他眼下索性将这事摊开讲，安了他们的心，也好对迟鸢负起责。
武铮默了一瞬：“我相信你。”
他对张承杭和钱丰是一样的，像当年调查温彩一样，在知道钱丰迷恋上迟鸢之后，他也派人调查过迟鸢。
不过，迟鸢的背景没有问题，温彩却绝不简单。而张承杭对温彩瞒不住事，钱丰却属于能把机密带进棺材里的人。
所以，他不许张承杭与温彩在一起，却可以真心祝福钱丰与迟鸢。
钱丰脸色一松，眼睛深处满是感激：“多谢。”
他其实不敢想象，若没有兄弟的信任，他该如何相全？
*
在军营吃了晚饭，武铮带着贺龄音回久违的北院，钱丰也急着回去找他的迟鸢。
几人一道出了军营，武铮问他：“那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钱丰却明白他的意思，迟鸢到底是青.楼出身，他家里人肯定不能接受她。
钱丰笑了，目光苦涩又坚定：“我准备明年带她回铎都一趟，迟早……我要给她正妻的名分。”
“你小子可以。”武铮挥了一拳过去，与他拳头碰拳头。
要不钱丰怎么能成为他这么多年唯一一个不会武功的兄弟呢，因为他们骨子里有一点挺像的。
那就是绝不让自己的人吃苦。
与钱丰分道扬镳后，武铮驾着马车带贺龄音往北院去，马车里还带上了蕊儿。
在来北疆的路上，贺龄音已经将这边的情况跟蕊儿详细说了，因此蕊儿对这一会儿又是进军营一会儿又是去北院也并不紧张忐忑，她只是攥紧了自家小姐的手。
在这里，她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第60章 赫连北
转眼就过了半个多月，昨晚突降暴雪，今早贺龄音起来一看，已是一片银装素裹，令人心神一震。
她呼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吃过早饭便带着芯儿、蕊儿一起上了街。
回了北疆后，她依旧住在北院里，虽然武铮可以安排她住进军营里，但是那日看到钱丰一脸郑重地保证不会带迟鸢姑娘住进军营里，她便思忖着自己也不该仗着将军夫人的身份破了例，再说了，北院离军营横竖不远，住着也挺好，所以依旧像从前那样。
而武铮依旧早出晚归——这大概就是住在北院唯一令她有些不舒服的一点了。
以前起床见不到人不会感到有什么难受，甚至会微微松口气。现在起床身侧空空，总是有些失落和想念的。
她将蕊儿也带回了北院，经过这半个多月的相处，蕊儿与芯儿已经情同姐妹，她见蕊儿已适应了这边的生活，心里终于放下心来。
今天，她是要上街买些布料，衣服她做不来，只好亲自做一些袜子，冬天冷了，她想武铮穿得暖和些。
马车在布料店缓缓停下。
这布料店她来的次数多，与掌柜早已熟识了。掌柜知道她今日要来，早就候在门口：“夫人，适合做袜子的布料已经备好了。”
贺龄音点点头，走入店内，从掌柜备好的布料中仔细挑选自己想要的。
“芯儿、蕊儿，”她忽的想起什么，招招手让她俩过来，“你们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我好像还没给你们买过衣服呢。”
以前在家时，每年都有绣娘上门定做衣服，丫鬟也是有份的，因此她从没担心过蕊儿没新衣服穿的问题，来了北疆之后，她心里事多，还没心思置办新衣裳，因此也就没注意过，芯儿穿的一直是自己带的旧衣服。
北疆没有现成的衣服卖，都是量体裁衣，所以布料店旁边常常就搭配着做衣服的成衣铺，这家店也不例外。
她略带歉疚地笑道：“冬天都到了，你们还没新衣服穿，是我疏忽了。旁边有家成衣铺，你们挑了喜欢的料子，便去成衣铺做衣服吧。”
芯儿、蕊儿一听，顿时欢喜，双双笑道：“谢夫人！”
贺龄音抿着笑，看着她们欢快地挑选布料的背影，忽然想到武铮也还没置办新衣服呢，但是他太忙了，估计一时半会没时间出来量身，军营重地也不能让绣娘轻易进去。
她一边苦恼地想着，一边不知不觉来到了暗色布料区，这里的布料比较适合给男人做衣服。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入她视线中来，拿起了她眼前的一块黑色布匹。
贺龄音连忙后退一步，给他让出位置，抬眼一看，是一个长得有些异族模样的年轻俊朗的男人。北疆与异族离得近，也有私下通婚的，因此长相异族的人也不少。
贺龄音见怪不怪，不觉得诧异。不过，有别的男人在，她也不想继续挑了，准备等哪日武铮得了空，带他过来让他自己选。
正待去看看蕊儿和芯儿挑得怎么样了，那男人忽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手里将那布匹快速地甩出，那布匹在空中散开，唰地一下将贺龄音卷了个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同时，那男人拽着布匹一拉，便将贺龄音拉了过来，像抗米袋一样一把扛起，飞快地朝门外奔了出去。
这变故只在一瞬之间，贺龄音回过神来时已经被人抗在了肩上，忙喊：“救命啊！你是谁？！”
布料店里的其他人更是一脸错愕，直到那人扛着贺龄音出了店门才反应过来，连忙惊慌失措地追上去：“夫人！”
好在武铮早就给贺龄音配了守卫，每次她出门时，守卫都静静地跟在她后面，她进了店铺，守卫便等在外面。
平时这些守卫一声不吭如同不存在一般，贺龄音甚至想不起他们来，到了关键时刻，这些受过训练的守卫比一般人反应快得多，见一个陌生男人绑着贺龄音从布料店出来，翻身上了备在外面的一匹黑马疾驰而去，他们也立刻骑马追了上去，同时在沿途留下了线索。
*
武铮接到贺龄音被掳走的消息时正准备吃饭，他今天忙，一早上了也没吃上一口饭，不过一听到媳妇被掳，他哪里还顾得上吃饭，脸色一白，饭碗一扔，立刻就冲出营帐，吹哨唤来猎风，单枪匹马地就奔出了军营。
沿着守卫们留下的线索，他很快就追上了他们。
“属下无能！”守卫一脸愧色，那人的骑术太好了，而且极为熟悉北疆的地形，所以他们三番五次都差点被甩掉，别说追上去抢回夫人了，能不跟丢已是竭尽全力的结果了。
武铮嘴唇已抿成一条线，目光紧锁着前方，跟上来之后，他终于远远地看到了贺龄音的身影。
她被人用布料卷成一团，就挂在马腹一侧。她身娇体弱，怎么承受得住？！
而掳她的人只能看到背影，不过武铮与那人交手多次，马上就认出来了——
赫连部落的少狼主赫连北！
赫连部落是异族中最大的部落，其他部落大都依附于赫连部落，这些异族与北漠一直不对付，近来入了冬，今年的天气又格外冷，比往年提早好多天就下雪了，这个冬天注定不好过。
物资缺乏对哪边来说都是要命的事，不过北漠这边的百姓有自己的农田，可以自给自足，便是遇上天灾还有朝廷的支援，而异族部落都是靠天吃饭，一旦年成不好，他们必定作乱。
武铮早就料到，休养了一年的赫连部落遇上这样极有可能发生雪灾的冬天，迟早会挑起战乱。
但是，他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出手，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无耻，居然从一个女人身上下手……
而最终目标，自然是他。
赫连北选择在众目睽睽下亲自掳走贺龄音，想必就是故意引他前来，一直没甩掉他的守卫，估计也不是甩不脱，而是刻意为之。
那么，前面一定会有陷阱吧。
这条路，是歧木关方向……
作为一个成熟的将领，他应该立刻策马回头，先回军营再做下一步打算。赫连部落既然打算以贺龄音为饵，那她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但是，那是贺龄音，那是他媳妇，那是他愿意以命相护的人。
让她落在别人手上，他一刻也不能安心。
前面就是是龙潭虎穴，他也不能不去。
“你们回去告诉戚涯，让他马上带人前去歧木关。”武铮吩咐一声，便忽然发力，策动猎风飞速奔了出去。
“猎风，快！”他喉咙间压着低沉的紧张。
猎风对他的情绪有所感知，分明已到极限，却又再度发力，速度越来越快，将到歧木关时，终于追上了赫连北。
此时，赫连北豁然转身，突然朝武铮射出一箭。
这一箭如同一个信号，四周突然嚯嚯地射出无数支箭来。
武铮凝眸挥剑，唰唰唰地挡下射往他和猎风身上的利箭，同时朝赫连北步步紧逼。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贺龄音也终于看到了武铮。
她原是下意识便要叫他的名字，不过话到嘴边又被她死死咽下，不想因为自己出声而令他分神。
此时，箭雨冲他而来，他却丝毫不退，好像拼了命也要把她救回去才罢休的样子让贺龄音心口一颤，感动之余却是铺天盖地的担心。
这样太危险了……
贺龄音眼眶泛起薄泪，她想叫他别管自己了，先回去再说，又恐自己再度使他分神，反而又拖后腿。
她纠结地咬住丰润的唇，将唇咬成了白煞煞一片还恍然未觉。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她能帮上他呢……
她此刻浑身被缚，双手双脚都裹在布料里面，只有头露在外面，脖子可以转动——
贺龄音猛地冷静下来，转动着脖子往旁边一看，她被简单地挂在马腹右侧，而骑马之人的右腿自然是落在这一侧的，离她不过一尺之距。
若是她猛地一口咬上他的大腿，他会怎样？
虽然受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一定会被突如其来的痛楚导致片刻的分神吧？
高手之间最忌分神，有这片刻分神，她有把握武铮肯定能从这人手里抢过她。
当然，她没鲁莽到立刻就下嘴，而是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武铮。
她寻找最佳时机，给他最好的配好。
*
利箭一波一波地从四面八方射来，武铮又要挡箭又要想办法救人，脸上渐渐渗出了冷汗。
但是，他不会退，他非救不可。
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那他宁可在此处被万箭穿心！
赫连北看着武铮藏不住的担忧与果决，越发得意起来，眼角都浮出了笑意。
半个多月前，武铮回北疆，他们赫连部落其实在歧木关准备了伏击，以他们对武铮的了解，他对自己自信得很，肯定会直接率领车队闯过这道峡谷口，没想到，他居然叫了大军去接。
他们思忖片刻，有北疆大军在，他们就算是伏击也讨不了什么好，于是只得放弃。
回去之后，他与他爹——赫连部落的狼主赫连雄一起密谈了半天，最后将原因归结在了贺龄音身上。
他们早就听说了，说武铮对北漠皇帝赐给他的妻子贺龄音非常满意非常爱护非常喜欢，这次跟他一起回来的就有贺龄音，他八成是为了这个贺龄音的安危，才选择更加稳妥的方式。
贺龄音……赫连北想到被自己抓来的女人，一阵心痒。
长得可真漂亮啊，难怪武铮这么宠爱。
他原是想着，以这个漂亮女人为诱饵，引.诱武铮踏入他的陷阱，先将北疆的大将军除了，再向群龙无首的北疆发起袭击。若是这个女人引不来武铮，他就自己享用了她再除掉，免得浪费了这般尤物。
而现在看来，别说只是将她当成诱饵了，就是直接拿她威胁武铮乖乖就范，也是可以的呢。

第61章 再返鬼雾林
赫连北想法一定，便一边策马后退，一边准备捞起贺龄音作为盾牌和筹码。
这细微的变动瞒不过武铮的眼睛，他顿时不顾四面八方的利箭，飞快地往前紧逼，想趁机一举将贺龄音夺过来。
贺龄音眼珠一转，时机已到，该下手——不，该下嘴了。
说实话，她从小到大就没咬过人，更别说去咬一个陌生男人……的大腿，她心里既怪异又害怕，既犹豫又抗拒，可是一想到这个劫持她的男人此刻全副心思都在提防武铮，必定没想到她会突然咬人，肯定会被她分散注意力，然后武铮就能趁机救走她……这样她就帮了武铮一回，她就什么也顾不得了。
——使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狠狠地往马背上这个男人的右腿上咬了一口。
“呃！”赫连北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看上去比兔子还要柔弱的女人居然突然往他大腿上咬了一口，他顿时痛到直抽冷气，下意识地便抡起一拳，向她攻去。
武铮双目顿紧，霎时从马上跃起，趁着此时的赫连北疏于防备，一脚踢开了他的手，旋身从他侧边穿过，将贺龄音捞了回来。
布料在空中传来撕裂之声，等赫连北捂着被踢得发麻的手，忍过大腿被咬之痛反应过来时，他的马背上只剩下半截布料，而武铮已经将他的筹码夺走了，只留给他一个恍若嘲讽的背影。
因刚刚武铮与他离得极近，周围埋伏的手下便不敢再放箭，此时竟还未回神，眼睁睁地看着武铮携人逃走，赫连北气得大喊：“一个个的愣着干什么啊？！继续放箭！”
“是！”“是！”“是！”
手下纷纷如梦初醒，乱糟糟地开始拉弓射箭。
赫连北叹出一口恨气，也从背上取下一支弓箭，缓缓地瞄准了武铮。
看来震北大将军可真是被那个女人迷了心智，为了她的安全，竟将自己的后背露给了他们。
他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弓也越拉越满：武铮啊武铮，你能挡掉我手下那些有形无力的箭，能不能躲掉我这一支呢？
放——
远远地看到武铮身子一歪，赫连北顿时精神一震，他中箭了！
此时武铮已经快跑出射程了，不过，他既然已经受伤，那就此放过未免太可惜了，更何况从他回军营的这一条路上，依旧埋伏有他们的人。
自然要乘胜追击才是！
“给我追！”赫连北抬起手，“谁拿下武铮，重重有赏！”
*
“铮、铮哥，你没事吧？”贺龄音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她被武铮紧紧护在胸前，连扭头都费劲，但是她听到了他刚刚压不住的一声闷哼。
“我没事。”武铮亲了亲就在嘴边的圆润耳垂，轻轻地安抚她。
因情势紧急，武铮还没来得及解开她身上的束缚，因此她现在还是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布料裹成小小一只，腰部被勾勒得尤其细小，让他有种一伸手臂就可以揽住十个她的错觉。但是这么小小一只如今安稳地落在他怀里，武铮这才有了心落回肚子里的安稳感。
只是中了一箭而已，在这种巨大的安稳感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他现在心情极好，在危机还没全然度过的的惊涛骇浪中，还有余兴在她耳边沉沉地笑：“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兔子咬人。”
记得第一次见到她，他就觉得她像一只可怜又无助的兔子，可是即使她对他怒目而视，像兔子露出它的一双尖牙，他也只觉得毛绒绒的，没有一点威胁。
可是刚刚他的兔子居然咬人了，简直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
贺龄音怎么也没想到她在武铮眼里竟是兔子，不过这会儿武铮似乎中了箭，她不想跟受伤的他斗嘴，反而只恨刚才没有咬得更用力些。
“你到底严不严重啊？”她竭力压着哭腔，“我们现在是在回军营吗？能顺利回去吗？”
她心里忐忑极了，耳边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声，还有后面隐约传来的哒哒马蹄声，不用说也知道是那群人追上来了。
他们人多势众，武铮又受了伤……
“别怕。”武铮的手抚了抚她因为紧张而缩起的小腹，“我们没有在回军营的路上。”
“什么？”贺龄音搞不懂了，这时候不赶紧回军营，还要去哪里？
“回去的路上肯定有埋伏，我们先避开。”
“那我们去哪里？”贺龄音握住他的手。
“去鬼雾林。”想起鬼雾林初遇，武铮眼睛里都带了笑意，“铮爷带你故地重游。”
*
赫连北越追，眉头越紧。
没想到武铮居然没有回营，反而往鬼雾林方向去。
他还是低估了武铮。
鬼雾林在北漠境内，他鲜少去过，而且北疆之人都知道，那鬼雾林是个让人有去无回的恐怖之境，武铮可真是不要命了！
不，既然武铮敢，那么他也敢！
年少气盛的赫连北被武铮的举动激起了好胜心，一路策马追在他后头，在手下一溜“少狼主快回来”的急切呼喊声中，尾随他闯入了鬼雾林。
鬼雾林常年大雾，在刚下过雪的冬天尤是如此，赫连北一闯进去，便被一片迷蒙大雾糊住了视线，武铮和贺龄音已经失去了踪迹，不知是闯入了更深处，还是正潜伏在迷雾后面伺机攻击他。
赫连北拉住缰绳，停下往里闯的脚步，脑子里霎时冷静下来，开始后悔自己的一时莽撞，徒然睁大眼睛，环顾着什么也看不见的四周，一边调动着黑马转头回去，一边谨慎地防备着武铮的突然攻击。
忽然，迷雾里传来贺龄音的一声惊恐的悲泣：“铮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这声音极近，就在他周围。
赫连北停下马，耳朵竖了起来，只等着他们再发出一点声响，他就能判断清楚武铮的方位。听贺龄音哭成那样，武铮现在应该已经倒下了，他只要再轻轻补上一刀，北疆大名鼎鼎的震北大将军就将死于他手！
“没、没死呢，别哭。”武铮虚弱的声音透过迷雾传进了赫连北的耳朵里。
东边！
赫连北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调转马头，准备闯入东边更深的迷雾里去。
“少狼主——”鬼雾林外传来一声高亢的呼唤，那是赫连部落有名的大嗓门，是他父亲身边的得力干将，他称为蒙叔的男人。
赫连北被蒙叔一唤，理智再度回笼。
武铮和贺龄音知道他已经追上来了，怎么可能还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呢？这极有可能是武铮的陷阱！
这时，蒙叔又在外面喊：“少狼主！狼主要你赶紧回去，别再胡闹！少狼主——鬼雾林凶险异常，莫要再进去了，快出来！”
“少狼主，北漠大军就要来了，再不退回就来不及了——”
“少狼主，你再不出来，蒙叔就进来找你了——”
“少狼主——”
赫连北被蒙叔喊得心慌意乱，想应他一句让他别叫了，自己已知道中计，又觉得这样说出来甚是丢人，于是便没有说话，也幸好有蒙叔的大嗓门在一声一声呼唤他，所以他才能在一片迷雾中不至于迷失出去的方向。
“武铮，这次先放过你。”赫连北不甘地低声恨恨了一句。
他不再过多停留，循着蒙叔的方向，驾马出去了。
在赫连北退出后，贺龄音才算松了一口气，她将武铮半搂在怀里，双手都是他的血。
之前在马上听到他的声音还算轻松，便以为他伤得不重，谁知道他右肩几乎被贯穿，利箭还留在他身体里！
“别哭啊，我真的没事。”武铮勉强坐起来，抬起左手给她擦眼泪，“别怕，长英他们很快就会找过来，我故意没往里面走太远，他们进来了很快就能发现我们，”
武铮对鬼雾林的外圈很熟，他知道从这个方向进来鬼雾林，里面是一片危险的沼泽地，所以他没往里面冲，一进来就带贺龄音下了马，将猎风留在离入口更近的地方，那个机灵的小家伙会自己藏在迷雾中，伺机出去的。
而他则带着贺龄音循着以往的记忆，避开沼泽地，隐匿在一片安全的树丛后面。
他是极想趁机解决了赫连北的，但是他右肩被伤，抬都抬不起来，只用左手与赫连北硬碰硬则有些勉强，于是他让贺龄音故意发出声响，引.诱赫连北过来。他们身侧不远就是一处沼泽，他想将赫连北骗进沼泽里去。
却没想到，被外面那人坏了事。
“我们现在出去吗？”贺龄音哭得一抽一抽的，“你腿脚没伤，应该可以站起来，我也没受伤，可以扶着你走，我们不一定非要等长英小将军他们来救，他们都不如你对鬼雾林熟，我们现在就出去吧，你需要赶紧包扎看大夫。”
“不，我们就在这里等。赫连北虽然出了鬼雾林，却不一定已经离开，我们一出去，搞不好就被歹了个正着，先等等。”武铮知道她心里担心自己才会失去理智和判断，心里禁不住欢喜，又给她轻轻擦去泪珠，“我媳妇可真是水做的，怎么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我伤的是肩膀不是心脏，死不了，你别担心啊。”
他不说还好，一说贺龄音就哭得更厉害了，左肩与心脏离得远吗？只差一点这支利箭就射.进了他心脏！
而且、而且——
贺龄音浑身泛起了恐惧，她记得武铮的父亲武庭当年从战场上退下，就是因为被人在右肩捅了一个窟窿，之后右手就再也使不上劲了，只能舍弃了大半辈子的荣耀，黯然回了铎都。
武铮会不会……会不会也步他父亲的后尘？
如果是这样、如果武铮因为救她而遭遇这样的不幸……
“你会恨我吗？”她忽然绝望大哭。

第62章 兔子咬铮爷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让武铮莫名其妙，他用使得上劲的左手连忙把人抱怀里拍着、哄着：“怎么了啊？我恨你干什么？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哭什么？为什么哭？媳妇你告诉我，好端端的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手、手臂……会不会、会不会影响你以后？像、像公公那样……”贺龄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抽抽搭搭地表达她的恐惧。
武铮听懂了，原来她在担心这个。
他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笑：“有你这么担心我，我敢不好吗？”
“来，你自己摸摸，没你想的那么可怕。”他松开贺龄音，扒拉开外衣，握着贺龄音发抖的小手，强迫她往自己肩膀摸去，“看到流血你就胡思乱想，其实完全没你想得那么严重，我爹当年是被人近身用剑贯穿肩膀，而我只是被赫连部落的少狼主远远地射了一箭，当时我也感应到了，特意躲了一下，加上冬□□服穿得多，还有你特意叮嘱我穿上的夹袄，那箭根本就没穿透，只是进来了一个头，不过暂时还不能拔出，所以看着可怕。”
武铮语气轻松，贺龄音慢慢被安抚了，轻轻在他伤处摸了摸，感到血还在流，一时又紧张起来：“我先给你包扎吧，你、你教我！”
“不用。”武铮攥着贺龄音冰凉的手，给她捂暖，“现在箭头没拔.出，根本包扎不了，不过也正因为箭头在里面，所以不会流太多血的，别担心，我们只要坐一会儿，血就慢慢凝上了。”
贺龄音听罢，便不敢乱动，她回想之前那一系列的惊心动魄，回想武铮冒着箭雨来救她，浑身失了力，怔怔地瞧着他，慢慢抚上他的脸，不由自主道：“你对每个人都这么拼命的吗？”
武铮因这个犯傻的问题笑了起来，却又忽然敛了笑，把她扣进怀里，以极近的距离凝视着她的眼睛：“傻媳妇，我会拼命救别人，但我只会拼上命救你。”
我会拼命救别人，但我只会拼上命救你……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湖，顿时在湖面撩起千万层波澜，贺龄音紧紧抿着唇，却依旧抿不住双唇的颤抖。
她避开他的伤口，小心翼翼地环着他的脖子，十足依赖地靠着他，胸腔里是感动而甜蜜的，眼泪却不听话地缓缓流出。
她何其有幸，能得到武铮的这般喜欢。
武铮可不想她再哭了，哭起来可真要他的命。
他只好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她的背：“怎么又哭了呢？别哭了，不知道你夫君会心疼的吗，嗯？”
贺龄音破涕为笑，在他脖子上胡乱地蹭掉眼泪，安静了下来。怕不小心碰到他伤处，就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坐在他身侧，安静地侧头凝视着他，未干的泪痕犹在，显得既乖乖巧巧又楚楚可怜，含情脉脉撩人心弦。
武铮简直迷死在这样的美貌中，从她的眼睛一路看下来，看到那双半张未张的小嘴时，忽道：“你以后可不许再咬别人了。”
贺龄音一愣，她咬了赫连部落的少狼主，他们这才得以顺利逃脱……怎么武铮反而不高兴了？
正想问，就听到武铮闷闷道：“你都还没咬过我。”
赫连北那个混蛋何德何能，竟然能让她媳妇咬上一口啊？！
他媳妇居然去咬了别的男人的大腿，他现在忽然想到这一点，心里那个气啊那个嫉妒啊！
贺龄音哪里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只觉得不可思议，她铮哥脑子出问题了吗？哪有人盼着被咬的……
况且，他应该是喜欢咬人的那一个吧，她总是被他咬，都没说什么呢……
忽然想起那些事，贺龄音双颊一红，连忙说回正事，低声又清晰地解释：“我是想要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分神，这才咬他的。而且咬得很用劲。”
言下之意，我可舍不得这样对你啊。
武铮焉能不知道贺龄音的意图，可是仍旧有那么一丢丢不爽，在他眼里，即便是被咬得直抽冷气，那狗崽子赫连北还是占了便宜的那一个。
“不管怎么样，你以后不许咬别人了。”他教导着他的小兔子，“你只能咬我。”
贺龄音一怔，面上点头，心里叹气，看来她铮哥是非常想被咬了，这什么奇怪的癖好……
她犹豫了一瞬，忽然朝武铮的脸凑了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亲。
武铮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弄懵了，正准备加深这个吻时，贺龄音忽然在他下唇上轻轻咬了一口，随即便红着一张脸退开了，一脸羞耻地将脸转向了一遍。
武铮眼神一深，只恨此刻不在北院。
*
两人在鬼雾林里不过才得了片刻安宁，从外面忽然唰唰地射.进很多箭来，想必是在外等急了的赫连北最终决定离去，离去前心有不甘，于是命人放箭。
但是，入口离这里有一段距离，这中间迷雾重重，又有树枝草丛，所以就算射再多的箭，也是几乎不可能射中他们的。
赫连北只是在泄愤而已。
所以武铮也没慌张，更没带着贺龄音乱走，这四周都是沼泽地，万一陷进去了才是真正的危险。
他只是用没受伤的左手执起剑来，耳朵听着箭雨的动静，若有利箭射到了这边，他便挥剑砍断。
放了一阵箭雨，赫连北终是恨恨离去，鬼雾林又回归宁静，武铮决定带贺龄音出去。
他们才刚站起来，忽然从迷雾里传出一声高昂凄厉的猪叫声，那叫声由远及近，好像是冲着他们来的。
武铮眼明手快，在那头叫声凄厉的野猪冲到跟前时，将贺龄音护在身后，与野猪搏斗起来。
从它背上插.着一支羽箭来看，它应该是刚刚被赫连北的人放箭误伤的，这会儿因为痛觉而发狂了。
在野林子里，野猪甚至比野狼更可怕，更别说这是一头因为受伤而发狂的野猪。
武铮不敢掉以轻心，他眼神一沉，这头野猪明显已经将他们当成了敌人，只能把它解决掉了，否则别想顺利走出这林子。
“阿音，不要乱跑，待在原地。”他沉声叮嘱，这四周都是沼泽地，他怕贺龄音不小心陷进去。
而他自己却为了不让野猪伤及贺龄音，将野猪引去了旁边。
“铮哥——”贺龄音短促地叫了一声，在她还没来不及反应时，武铮的身影与野猪一起消失在了迷雾中，她只能从迷雾里时不时听到野猪的凄嚎和武铮的闷哼。
“武铮……”贺龄音捂着跳个不停的心口低语。
她知道此刻乖乖听话在这里等他回来对他才是最大的帮助，可是她真的很担心……
好在武铮与野猪的搏斗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很快贺龄音就听到了野猪发出的一声绝望的嚎叫，随即一切归于平静。
她顿时喜上眉梢，不由得朝声音的来源处走了几步：“铮哥？”
“你别过来！”武铮急声阻止她，而后缓了缓语气，“就待在原地，不要乱走，乖。”
贺龄音心头一紧，她回想刚刚慌乱中的一瞥，那野猪的獠牙又长又锋利，简直比长剑还要可怕……
声音都抖了起来：“你、你又受伤了？”
“没有，我没有受伤。”武铮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我只是不小心陷进了沼泽。”
最后击杀野猪时，绝望中的野猪用獠牙顶向他的腹部，他为了躲避足可杀人的獠牙，匆匆往后退了几步，没想到就陷入了沼泽中。
“所以你不要过来，这边太危险了。”武铮柔声对她道，“你就待在原地，不要出声，安静地等。长英他们很快就会找过来，这里我带长英来过，他也熟悉地形，会顺利将我们带出去的。”
贺龄音那边却没有声响，武铮心急担忧，忙问：“媳妇？媳妇你说话。”
“那……那你呢？”贺龄音虽然从小到大没遇上过沼泽，但是她从书上看到过，陷入沼泽地后，人是挣扎不出来的，只会慢慢陷进去，直到被吞没……
武铮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担忧，轻松笑道：“你别担心我，我对付沼泽有经验，在长英来之前，我保证不会让自己沉下去的。”
陷入沼泽中，最忌挣扎，越是用力，反而越容易沉进去。
所以，他跌入沼泽地之后，马上便仰面朝上地放松了自己的身体，现在他只需要等林长英到来，给他抛一根绳子，他就能顺利脱险。
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似的，一根粗粗的藤条忽然被抛到了他的身前。
贺龄音柔弱又坚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铮哥，你看到我抛过来的藤条了吗？我、我在附近摸到一根藤条，你拉住它，我、我要拉你上来。”
武铮听了，心里又暖又好笑，他的傻媳妇啊。
“傻阿音，十个你也拉不动我的。你别怕，别担心，我真的不会沉下去的，你就坐下来休息，等他们来。”
贺龄音咬牙道：“不管怎么说，我要试试。你别用劲，免得沉下去，由我来用劲。”

第63章 毒血
武铮轻叹：“媳妇你可别倔——”
话未说完，贺龄音打断他：“你不让我试，我就下来陪你。”
武铮的轻叹变成了苦笑：“我媳妇可真倔。”
可是心里又有点说不出的柔软熨帖。
他伸手拉住藤条，明知道贺龄音拉不动自己，却仍旧愿意陪她试一试，免得她还真的犯傻，冲进沼泽地里陪他。
“拉不动就不要勉强。”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贺龄音感受到藤条那头已经被拉起，她深吸了一口气，便紧紧抿唇，那一瞬间她感觉她这辈子的力气都集中在了握着藤条的双手上，开始死命地往后拉。
那边武铮也感觉到藤条上传来一些往外的拉力，他试着配合她往坚固的岸边去，但是藤条上的拉力太小，对他根本不起作用，而他如果用上了自己的劲，而反而会使自己往泥淖里沉。
他卸了力，像和贺龄音玩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游戏似的，拉着藤条摇了摇，示意她停下。
如他所料，他的聪明媳妇马上领悟了他的意思，停了下来。
他柔声道：“拉累了吧？坐下来好好休息，别拉了。”
而在他看不到的迷雾那头，贺龄音在安静地掉眼泪。
她看着自己摊开的血肉模糊的双掌，没有告诉武铮自己刚刚在拉藤条的时候被藤条磨破出血了，也不是因为掌心的疼痛而眨巴眨巴掉眼泪，她只是觉得自己真的太弱小了，分明那么用力地拉他了，却还是纹丝不动。
怎么办……
武铮听不到贺龄音的回应，心里一急，话到嘴边的时候却又换上了轻松的调子，笑道：“哎，我这么重，就是长英来拉也得使出吃.奶的劲儿，你能拉得动才怪了。那——我以后每顿少吃一碗饭，以后你就能拉动我了，好不好？”
贺龄音一听就急了：“你是傻子吗？怎么能想出这样因噎废食的方式！拉不动是我太没用了，与你有什么关系……怎么可以饿肚子……”
武铮听出了她哭过之后的沙哑嗓音，心里叹了一口气，最怕她在自己看不着的地方哭了，可真叫他着急。
他皱着眉头，语气却仍是轻快的：“你是看不见，其实你真的有把我拉出来一些！有媳妇在身边我可□□心了，就算暂时上不来，我也不会掉下去了，如果媳妇不在我就惨了，可能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贺龄音破涕为笑，软软道：“你不要绞尽脑汁地安慰我了。”
武铮笑道：“骗你是小狗。”
贺龄音气笑了，在她心里武铮很多时候本来就像个小狗，特别爱粘她咬她的小狗。
“你拉着藤条不要放。”她想了想，依旧不放心，又拉起自己这端，“这样我就能知道你的情况。”
如果藤条突然一紧，她就知道武铮在往下沉，那么她就拼命往后拉。
武铮知道她的想法，为了让她安心，便也听话地拉起了自己那端的藤条。
贺龄音总算有了一丝安心感，正松下心来时，忽然灵机一动，摸着地上朝武铮那边挪了几步，给自己这端留出了更多藤条。
然后，她将藤条往自己腰上绕了一圈，紧紧地系了死结。
这样，武铮那边若是下沉，她就可以用自己的体重阻挡他的下沉，比用力气要靠谱得多。若是连她的体重也无法阻挡他的下沉，那么……她便与他一起跌进去吧。
*
林长英带着弟弟林长胜赶来救人时，先看到的便是身上捆着藤条的贺龄音，他们不禁一愣，而后便被她的惊喜声提醒了正事：“你们终于来了！”
她又急又快，但是条理清晰地对他们道：“武铮陷入沼泽了，我用藤条拉着他，但是我力气太小没办法把他拉上来，你们赶紧帮忙将他拉出来。”
说着已经将藤条从自己身上解除，递给了他们。
“嫂子……”林家兄弟这才知道她以藤条缚身的用意，不由得替自家铮爷感动，没想到嫂子对铮爷竟这么好。
武铮已听到这边的话，知道林家兄弟来了，忙道：“你们俩小子可算来了，别废话了，先拉我上来。”
为了抢回媳妇孤身一人追进陷阱，受了肩伤不说还掉进了沼泽，对武铮来说可是够丢人了，不过他眼下也管不着这些丢不丢人了，他得赶紧上来，好好安慰因为他而着急得不行的小媳妇。
两兄弟这才回神，忙拉起藤条。
林长英道：“铮爷，我来喊一二三，喊到‘三’时我跟长胜一起往外拉，你趁机翻身出来。”
说着便与林长胜扎好马步，蓄势待发：“一、二——”
“三”字刚落，便合力狠命往外拉。
同时，贺龄音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发出一声无法抑制的惊呼：“啊！”
好在这声惊叫没影响到林家兄弟，他们靠着那一瞬间的蛮力将那头的武铮拉出了沼泽泥泞之地。
武铮本就配合着这一声往上跃，又忽然听到贺龄音的尖叫，顿时心急如焚，一个纵身便跳到了他们面前：“怎么了？！”
贺龄音脸色煞白：“我、我的脚腕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了……”
她方才为了不影响到林家兄弟拉人，便往旁边退了几步，谁知道正在那时，一个什么东西便往她脚间滑过，她还来不及反应那是什么，便感到脚腕被那东西咬了一口，又惊又痛之下，她完全压不住自己的尖叫声。
“快坐下！”武铮顿生冷汗，连忙扶着她就地坐下，一把拉下她的罗袜，便见她左脚脚腕处留下了几个正在往外冒血的小圆口。
从形状上判断，应该是被北疆最常见的野鸡脖子咬了。
林长英、林长胜也在一边看着，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林长胜忙道：“嫂子别怕啊，你是被野鸡脖子咬了。野鸡脖子是一种蛇，虽然有毒，但是因为它在北疆最常见，总有人被咬，所以我们都知道该怎么祛毒了。而且最巧的是，它经常出没的地方就有解毒的草药，我们——”
“废话什么！”他没说完，就被武铮打断。
武铮此时显得隐隐暴怒：“还不快去找解毒的草药！”
林长胜被他吓了一跳，这么多年了，只要在一个时辰内救助及时，就没几个被野鸡脖子咬死的人，何况他说完本来就要去找的，也不知道平时温和的铮爷怎么这么大火气。
“是，我们马上去！”林长英悄悄拉了林长胜一把，将他带去寻找草药。
长胜还是年轻不懂事，不知道什么叫关心则乱，这个时候的铮爷怎么可能心平气和。
“对，你别怕，很多人被咬过，我也处理过很多人的伤，最后都没事了。”武铮一边将自己衣服上的带子粗.暴地扯断一根下来，在贺龄音的伤口上方用力地捆了一个结，避免毒血上流，一边状似轻松地絮絮叨叨，不知是在安慰贺龄音，还是在安慰自己。
然而脑门上的汗却出卖了他的情绪。
他很紧张，很担心。
害得本来听了林长胜的话已经松了一口气的贺龄音再度担心了起来。
长胜小将军不是说、不是说不要紧的么……
武铮给她脚腕上面捆好之后，又在附近摸索着找他之前掉落的剑，好在很快就找到了。
“有点疼，稍微忍着些。”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剑尖在贺龄音那被毒牙咬过的每一个圆口处都划了个十字，让毒血能更快地流出来。
然后，他扔了剑，忽然伏下上身，张嘴含住了她的伤处，用力地往外吸允毒血。
“武铮！”贺龄音惊叫。
武铮扣着她的脚腕，她根本动不了，只能看到武铮一口一口地吸出她的毒血，一口一口地吐在旁边。
不多时，林家兄弟也寻来了草药。
针对野鸡脖子咬伤的有两种特效草药，一种用以内服，一种用以外敷，他们都找来了。
武铮取过内服的草药，这时候来不及慢吞吞煎药了，他扔进自己嘴里，囫囵嚼碎了，嘴对嘴地渡进了仍在吃惊的贺龄音嘴里。
“咽下去。”他在她耳边命令。
这草药苦得她舌尖都麻了，可是被他渡进来的时候，她竟尝出了一点甜，凭着这股由他给的甜，在他急切的目光下，她赶紧皱着眉头将草药都吞下去了。
武铮松了一口气，又把外敷的草药扔进嘴里嚼，嚼成烂泥状了才吐出来，给贺龄音抹在伤处，而后将她罗袜穿好，用带子将药草固定。
贺龄音见他神色不再像之前那么紧张，这才敢说话：“你别担心了，你不是说很多人被咬了都没事么……”
武铮却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问她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贺龄音诚实道：“被咬的地方有点疼有点麻，但是身上其他地方都没什么反应。”
武铮眉头渐展，左手勾着她的脑袋将她摁进怀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的确有很多人被咬了也没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害怕你是万一。”
贺龄音心神一震，一时说不出话来，便乖顺地依偎着他。一股很大的泥土味钻进她的鼻间，令她忽然想起了他的肩膀受伤了，还长时间浸在沼泽里，连忙从他怀里挣起来，伸手去看他的伤：“受伤的肩膀是不是都沉在沼泽里了？伤处碰到泥土没问题吗？”
她仔细一看，武铮整个背都被一层泥土覆盖了，伤口处也是。
“没事，这层泥反而给我止血了。”武铮一边说着，眼睛忽然一利，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你的手——”
他立刻明白了，一定是刚刚用藤条拉自己的时候刮伤了。
武铮摊开自己的双掌，他皮糙肉厚，一点握过藤条的痕迹也没有，因此他也就忘了，他媳妇是个多娇贵的人，那么用力地去拉粗糙的藤条，肯定会被刮伤的……
林长胜忙插话道：“不止呢！铮爷你是没看到，我们来的时候，看见嫂子把藤条捆在了自己腰间，看来准备赔上这条命救你呢！”

第64章 诚意
武铮双眸一震，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贺龄音想去握他的手，又怕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刺激到他，便背过手去，浅笑道：“刚刚没注意被割了一下，并不是很疼，真的。我其实想把那个藤条捆在树上的，可是附近没有树……所以只好捆在身上了。我知道你不会沉下去的，所以我也不会有事……”
“对不起。”他声音紧促。
“我不要听对不起。”贺龄音垂头撇过脸去，看着旁边地上他刚刚不顾一切给自己吸出来的毒血。
他哪有对不起她。
林长英看着这可怕的氛围，瞪了自家弟弟一眼，忙道：“我们赶紧先出去吧，鬼雾林太阴冷了，而且时不时有毒虫猛兽经过，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经他一提醒，武铮身形一动，半跪着去捞坐着的贺龄音，似乎想要抱她出去。
贺龄音赶紧躲开，急道：“你肩上有伤！”
她连忙站起来：“我自己可以走的。”
虽然脚腕处犹有痛意，但是跟以前脚腕脱臼还是不同，走路是没问题的。
“不行，你还不能走路。”武铮道，“毒血不可能一下子全部清理干净，走动的时候会将残存的毒血往全身带去的。”
林长英走上前：“没事，我可以背嫂子。铮爷现在身体虚弱，也别走了，让长胜背你。”
一旁的林长胜耳朵一抖，不由得露出了苦瓜脸，他哥可真是奸诈，把轻松的自己揽去，却差使他干重活！
不过既然是铮爷，再重那也是心甘情愿的……他乖乖点头，也走上前来。
武铮嗤地一笑：“用不着你们。”
朝贺龄音伸出左手去：“我单手就能抱起你。”
还没等她反应，便以不容抗拒的蛮横之力，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另一只已经稍微有了知觉的右手将她小腿捞起，虚扶着她的腿弯，大步往外走去。
贺龄音本想阻止，可是已被他捞入怀中，再乱动恐怕就会伤到他的伤处，也知道他打定主意就不会改，于是便不敢挣扎，连呼吸都放轻了很多，好像这样能使自己变轻一些似的。
“铮爷你慢些，小心沼泽！”林家兄弟快步挪到他前头，自告奋勇，“我们在前面探路，慢些走。”
武铮放缓步子，慢慢与林家兄弟拉开几步之距，低头朝贺龄音道：“我之前问过你，在我身边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危险和意外，你看，我们刚回北疆，危险就来了，你——”
贺龄音毫不犹豫地打断他：“那你还记得我的回答吗，我说过我可以！今天遇到这些事，我的答案依旧是：我可以。”
她是当真生气了，小脸蛋气得涨红，秀眉也蹙紧了：“所以，我希望你以后也别再问了。你分明说过只问那一次了，要是再问，那我就生气了。是真的生气了。”
武铮明白她的意思，心里又甜又暖，逸出一声叹息：“怎么遇到你我就磨磨唧唧不像个男人了。”
他低头亲了一下贺龄音的额头，又拿自己的额头去蹭她：“好！以后再不问了，再问我就是小狗。”
贺龄音噗嗤一声笑了，哼，又是小狗！不过，狗也有很多种，在武铮心里的小狗一定是那种长大后威武盖世的大狼狗，那这誓言还有什么威慑力。
她抿抿唇，眼角上挑，笑意盎然：“换一个，你要是再纠结这些事，那你就是……就是小兔子，只能被人捏扁搓圆的小兔子。”
“啊？”武铮不可思议地瞪着她，“我堂堂震北大将军——”
“算了，没诚意。”贺龄音脸一拉，闭上了眼睛。
“别！”武铮左手抱在她腋下，往那附近捏了一把，成功地让她脸色绯红地睁开眼睛，怒瞪着他。
武铮视死如归：“好，我要是再说这些惹你生气的话，我武铮就变成一只……一只兔子。”
这样的话从这般神色的武铮嘴里说出来，贺龄音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走在前头的两兄弟也暗自捂嘴忍笑。
武铮：“……”
能怎么办，自己挑的媳妇，只能宠着了……
*
他们离出口不远，很快就走了出去。
赫连部落的人早已溜走了，没正面撞上前来营救的北漠大军，此时北漠大军列队等在外面，猎风也不知何时已出了去，此刻乖巧地与大军一起等候在外。
“快放下我吧。”贺龄音一直挂心着他的伤口，现在出来了可以骑马归营，她是绝对不要武铮再负伤抱她回去了。
武铮“嗯”了一声，却没有放下她，而是直接将她身子一托，托上了猎风背上，自己随后也跃身上来，发号施令：“回营！”
一干人先回了军营，武铮带着贺龄音直入主营，林长英、林长胜则赶紧去找军营大夫，风驭、戚涯各有要事在身走不开，只有钱丰听闻他们受伤，马上随军营大夫一起赶了过来。
军营里长驻十人不等的军医队伍，这会儿只有张大夫和李大夫有空，被林长英一并带了过来。
武铮主要是肩伤，贺龄音则是掌心之伤和去除残存毒血。
这些对军中大夫来说，是常见问题，他们极有经验，而且经过初步查看，问题都不大，于是马上开始忙活起来。
武铮听从张大夫的吩咐趴下身体，准备清理伤口取箭头，眼睛却一直盯着给贺龄音清理手心伤口的李大夫：“轻点！”
张大夫一震，忙道：“是，老朽一定轻点。”
“不是说你。”武铮皱眉摇头，“我是说——”
“是说你。”贺龄音柔声开口，面色郑重，“张大夫，请一点要轻点，给将军减少痛楚。还有要及时止血，他已经流过很多血了，不能再流了。”
她顿了一下，勉强启唇：“请问……这伤能复原吗？我的意思是，将军是习武之人，他的手是要握着兵器上战场的。”
张大夫身为军中大夫，岂能不知其中利害，忙道：“老朽已经仔细诊断过了，将军的伤没有伤及骨骼和经络，只要清除烂肉，让新肉重新愈合，便与从前无异了。”
贺龄音面色终于松了下来。
武铮被她一阵抢白，却是字字都在关心自己，心里一点也不恼反而像吞了一口蜜，又确定了肩上的伤对打仗无碍，于是一心更只扑在她的伤处上，扭头道：“李大夫，你给她处理伤口的时候，轻一点，我媳妇怕疼。”
李大夫已经被他们搞糊涂了，原以为上一句就是对自己说的，又被张大夫和将军夫人抢过话头，害他以为将军之前瞥过来的眼神只是错觉，这下才知不是错觉，忙道：“将军别担心，夫人的手掌伤得并不严重，只是流出来的血混着泥土灰尘糊住了掌心，才看着血肉模糊，养将半个月就能好了。夫人被蛇咬过的地方被将军处理得很好，老朽一会儿写一个药方，再加入一些于祛毒有益的药材，每日煎熬口服，很快就能清除余毒。”
“嗯，那就好。”武铮松快了一些，“多谢了。”
钱丰和林家兄弟乐不可支地看着这两人相互关心对方却将俩不知情的可怜大夫弄懵的好戏。
两位大夫开始按部就班地处理自己的伤患。
武铮因在沼泽里待了一段时间，现下泥土都已结成硬块，贴在他的背上，因此光是处理掉肩伤附近的泥土，就已经费了张大夫好一番工夫。
在此期间，李大夫则在专心致志地清理贺龄音的掌伤。
清理的时候无可避免地有一些痛意，贺龄音不想让武铮担心，也不想让李大夫害怕，于是全程竭力抿唇忍痛。
两人相隔不远，武铮将左手伸过去，摸着她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痛就叫出来，别忍着。”
李大夫手一抖，害怕武铮怪罪到自己身上来，战战兢兢地解释：“这个、这个伤口处要被冲洗干净，大罗神仙也不能、不能免痛的……老朽已经尽力、尽力而为了……”
“我没事的。”贺龄音笑着安慰李大夫。
武铮也不是什么不近人情的暴戾将军，只是自己心疼地给她擦汗，倒也没责怪到李大夫身上。
待到这边好不容易清理和包扎好了，李大夫如释重负，连忙退开一些，说去旁边写药方，带去后厨煎了。
武铮点点头，让林家兄弟陪大夫出去。
钱丰仍留在帐中，虽然嘴上笑说着他还要看戏，实际上是帮忙看着武铮拔箭会不会出现意外情况，他好紧急处理。
这时候，该给武铮拔箭了。
贺龄音为了不打扰到张大夫拔箭，跪坐在武铮的另一边，用才包扎好的手轻轻地握着他的左手。
武铮怕自己一时吃痛不小心握紧她，便将她的手轻轻推开。
贺龄音只好也给他擦汗，像刚刚他给自己做的那样：“你也别忍着，如果痛，你就告诉我。”
张大夫握着露出一截的箭，周围垫着布巾，金疮药备在一边，面色凝重道：“老朽这就拔了，将军、将军且忍耐些——”
话音刚落，便一鼓作气干净利落地将利箭拔了出来！

第65章 特权
“呃——”武铮已经习惯忍痛，当下也没发出什么声响，只是在箭头划过体内被拉出来的时候，禁不住短促地闷哼了一声。
拔箭十分顺利，血喷出得不多，张大夫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赶紧给他上药包扎。
待包扎好之后，张大夫舒了一口气，说武铮的伤也要配合内服之药才更好，于是也道要去后厨煎药。
“行，张大夫，我跟你去后厨。”钱丰促狭地朝武铮笑，“这里就留给你们了，再留下去某人便要赶我了。”
待他们都出去，主帐内恢复了宁静，武铮想起身坐着，贺龄音忙用胳膊搀他起来。
“你怎么样了——”
“你怎么样了——”
两人都想问对方的伤势，声音竟撞到了一起。
贺龄音抿嘴笑了，武铮也乐呵呵地，轻轻摸了摸她的手。
突然间，武铮的肚子咕咕咕地叫了起来。
“咳咳——”武铮连忙假咳掩盖，在媳妇面前饿到肚子叫实在太丢人了。
“你早上又没吃饭？”贺龄音鼓起脸颊，她知道武铮有时候忙起来，早上就没时间吃饭，此时已经到了下午时分，她这个吃过早饭的人都有些饿了，别说早饭都没吃的武铮了。
“你等着，我去给你端饭来。”贺龄音寻思着，这会儿去军营后厨叫人现做，应该也不必等太久。
正准备起身，一个士兵在帐外道：“将军，钱将军让我端了饭菜过来，现在送进来吗？”
没想到钱丰想得这么周到，贺龄音心里默默感谢了一把，忙道：“快送进来。”
士兵将饭菜端进来，忙又退出去了。
贺龄音扭头一看，武铮正乖巧端坐着看着自己，眼神竟透着一副可怜巴巴的味道来。
她一怔，方才想起他右肩受伤，右手暂时不能用。
“喂我。”武铮可怜巴巴的眼神下，却露出了欠揍的暗喜。
这样欠揍的模样，平时她定不理他，这会儿他受了伤，自然是怎么样都要迁就的。
所幸她只是手掌被伤，包扎之后十根手指都能动，于是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肉。
“算了，你别动，我其实可以自己……”武铮原是想享受一下被喂饭的幸福，一时便忘了她是伤在手掌，连忙阻止她。
“别废话。”贺龄音故意露出凶巴巴的表情，“嘴巴过来。”
武铮这人对敌人软硬不吃，对自己人吃软不吃硬，对贺龄音……那是软硬都吃，于是被她一“凶”，便不由自主地按她的话，伸长了脖子将嘴巴凑了过去。
贺龄音含着淡淡笑意，一筷一筷地将饭菜喂进武铮肚子里。期间武铮但凡想开口叫她也去吃，她就塞一口饭堵住他的嘴巴。最后竟是给他喂了三碗饭才停下来。
钱丰周到起来那真是一丝不苟的周到，充分预估了两人劳顿一天的食量，饭菜比平日更加充足，因此武铮吃过三碗饭之后，饭菜依旧还剩下很多。
武铮咽下她喂来的最后一口饭，唯恐她又添一碗堵自己的嘴，忙道：“媳妇，我真的吃饱了。来，该我喂你了。”
其实他并非不方便，左手也只是相对于右手来说不够灵活，不过吃饭喂饭这点小事还是绰绰有余。
但是贺龄音不这么认为，她瞪了武铮一眼：“我都能给你喂饭了，还不能给自己喂啊？你歇着。”
便自己盛了一碗饭，开始小口小口细嚼慢咽地吃起来。
武铮愣愣地看着她吞咽食物的小嘴，喉咙微动，忽然发现其实相比起被她喂饭，他倒是更想给她喂饭。
早知道就不要装不行……
*
饭毕，后厨那边的药也煎好了，张大夫、李大夫怕弄混了，两人亲自送了过来。
武铮拿过自己的汤药，一饮而尽。
贺龄音是有些怕苦的，不过她也没有犹豫，苦着脸咕噜咕噜地喝光了自己那一碗。
“多谢。”她放下碗，擦掉自己嘴角残余的药汁，对两位大夫点头道谢。
两位大夫忙道“不敢”，便收了碗退出了帐外。
贺龄音将饭碗也整齐放好，正想亲自送去后厨，却被武铮轻轻拉住胳膊。
他顺着她的小臂慢慢抚到她手心：“我一定会让赫连北和赫连部落付出代价。”
贺龄音迟疑了一瞬，轻轻地反手握住他：“你想怎么报仇？是冒着巨大危险，独自一人身闯敌营与他决斗，还是利用你大将军的权势，向赫连部落发动战争，让无数的将士因为我们的私事付出生命？铮哥，如果你另有考量，那么我无条件地支持你，如果只是因为我的缘故，那么我希望你以大局为重，不要意气用事。”
武铮一怔，若是寻常女子，听到丈夫想要给自己报仇，要么感动得扑进他怀里哭，要么开心地抱着他笑，可是贺龄音此刻这样不同于寻常女子的认真与冷静，却反而叫他更为着迷。
不为自己的喜恶，甚至想的也不仅是他的安危，而是北疆的无数战士。
他以前竟是从来没注意过，他的小媳妇有着这样大的胸怀。
“阿音……”他微使手劲，将她拉入怀中，使她坐在他双腿之上，亲昵地贴着她的脸。
贺龄音扶额：“你能不能时刻记着，你肩膀受了伤……”
“我记着呢，别担心，伤口不会轻易裂的。”武铮上一句轻巧地安抚她，下一句又答非所问道，“但是，我不会像赫连北那么卑劣，我要堂堂正正地在战场上打败他们。”
贺龄音顿时一凛，看来武铮是准备向赫连部落开战？
“可是……”贺龄音抿唇，担心他是因为自己而感情用事，便柔声撒娇道，“你想当昏庸将军，我还不想当红颜祸水呢。”
她撒娇的样子实在可人，十足一个“红颜祸水”，武铮吸了一口气，扫去旖念，认真道：“如果我真的只因为你就向赫连部落开战，那做错事的人也是我，跟你没有关系。红颜不是祸水，真正的祸害是做错事的男人，凭什么让女人背黑锅被责骂呢？那些自己做错事却把错归结在女人身上的男人，全都是一群不敢承担责任的孬种和混蛋。你放心，我可不是这样的孬种混蛋。”
贺龄音心口被他这番话震得起起伏伏，自古都说女人是红颜祸水，君主的昏庸、丈夫的愚钝都归结在女人身上，她向来是不认同的，若说有错，至少昏君与红颜都有错，可是好像只要指着一个女人说她是红颜祸水，男人的错就找到了源头似的。
她暗暗不服，却改变不了世人的看法，只能渐渐被同化。
而她从未想过，武铮竟然会站在女人的角度上批评那些懦弱的男人。
她怔怔的，越想越远，也越来越感动，武铮哪里知道她心里的万千思绪，捏了捏她的脸，说回正题：“何况，我也不昏庸啊。”
“嗯？”贺龄音被唤回神智，疑惑地看着他。
“今年冬天比往年奇怪。”武铮给她分析起来，“今年这么早就突降暴雪，气候也冷很多，这对游牧民族来说很是不利。他们肯定要来抢夺我们这边的地盘和百姓的财物，这次的事就是一个信号。而对我们来说，这也是一次打击赫连部落的好机会。所以就算没有今天的事，我们与赫连部落也迟早一战。你不要担心，我不是在意气用事，也不会让你被骂红颜祸水，我只是公仇私仇一起报而已。”
原来他是另有原因，听他这么说，贺龄音才放下心来，于是舒眉展笑：“如果是这样，你就按你的计划来。军法谋略我也不懂，就不瞎说什么了，但是……若是打起仗来，你一定要给我平平安安的。”
武铮连连点头：“遵命！”
*
吃了饭喝了药，已近傍晚，贺龄音想回北院去，蕊儿和芯儿怕是担心坏了。
武铮心里万分不舍，虽然晚上他就能回去，但因为今天的事，他简直一刻都不想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掀帘一看，外面又下起了大雪，于是立刻道：“今晚别回去了，最近风雪紧，而且赫连北喜欢搞下三滥的把戏，军营安全很多。以后也住在军营吧。”
贺龄音却没说话，似在深思。
就在武铮以为她不愿意的时候，贺龄音却道：“可以吗？钱将军的迟鸢姑娘住在军营外，军营中除了女将军也没别的女子，我怎好破例……”
她以前没深想过住在军营的问题，只记得在最初来北疆时，武铮就想将自己安排在军营，于是她还以为只要是将士的夫人，就能住在军营里。后来经过钱丰的事，她才知道住军营是有严格规定的，她不想仗着是将军夫人就得到特殊对待。
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武铮笑了，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军营确实不留一般女人，但你不是一般女人，你是震北大将军之妻……你本就可以留在军营住。”
怕贺龄音还不同意，他目光露出几分可怜：“钱丰是文将军，回去陪他媳妇的时间比我多多了。”
他继续用又轻又沉的声音蛊惑她：“我是大将军，本就有特权，但我这么多年也没怎么使过特权。唯独这一次，我想用我的特权。”
贺龄音哪里抵抗得了他的这些情意绵绵的话，晕乎乎地便答应了。
武铮又要让人去北院将芯儿、蕊儿带来伺候她，被她赶紧拦住了：“你叫人回去告诉她们我一切安好就行。军营重地，她们无需前来，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她可以和武铮住在主帐，蕊儿和芯儿势必还得重新安排住处，而且军营里多了两个丫鬟，肯定还会有其他不便，可不是简简单单多增添两个人的事。
况且，跟着武铮经历了那么多，很多时候身边没个人照顾，也不觉得有什么。更何况，武铮也可以照顾她，其实武铮照顾起她来比她们更合心意。
武铮本来也不大想让她们来——即使已经摸透底细，但是两个小丫鬟在军营里到底不便，这会儿听贺龄音这么说了，便按她的话吩咐了下去。
一切都安排好了，武铮还得出去巡视军营，贺龄音见他背上还挂着干泥，忙让先他把身上洗了再说。
武铮一听也是，忙让厨房去烧水，他倒还好，一身脏污也不觉得难受，他媳妇那么爱干净，肯定到处不舒服了。
贺龄音虽没陷进泥沼，但身上灰尘汗液黏着，也是很想沐浴换件干净衣裳了，便安然等在营帐里。
待到水烧好了，浴桶摆好了，武铮让她先洗，她才傻眼了。
她倒是忘了，她手掌受伤，不能碰水！
武铮其实也是此刻才意识到这一点，顿时暗暗狂喜起来。

第66章 寒暖
贺龄音木着一张脸，一时半会脑子都僵掉了，什么想法也没有。
武铮压着嘴角向上的幅度，平静道：“没办法了，风驭今晚值守夜班，明天早上才归营，军营里也没有别的女人了，只好由我勉为其难地来帮你了。”
眉梢都掩不住喜意，哪里有半分勉为其难的样子。
贺龄音明白他心中所想，渐渐羞恼起来：“你还是想想找谁帮你擦身吧，自己还是个伤患，倒是操心起别人了……”
武铮一脸傲色：“我左手又没伤——其实我左手也灵活得很，不但给自己洗澡没问题，帮别人呢也不在话下。”
“别说了……”贺龄音捂着耳朵，越发羞赧。
这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哪怕已是真正的夫妻，但是让另一个人帮自己沐浴什么的，仍旧想想都要羞耻得全身烧起来，他怎么能说得这么坦然……
“你想哪儿去了。”武铮眼神正直目光清明，“我真的只是想帮你洗澡，我们正经夫妻，什么没见过啊。我今天离营一天，晚上必定得去夜巡，所以时间不多，不能送你回北院，而且路上也怕又遇赫连北的埋伏，所以今晚只好委屈你了。”
贺龄音被他干净的眼神盯着，心里直打鼓，倒好像自己才是无.耻.下.流的那一个。不过，风驭不在，为了洗澡便要回北院这样任性之事她也做不出来，那好像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嗯……好吧。”她几乎咬破娇唇。
最后，洗是认真洗了，且也不止洗了。被捞出来收拾妥当了放在床上时，贺龄音几乎要睡过去了。
武铮拍了拍她的头：“累一天了，快睡吧。”
托他媳妇的福，他也顺道洗了，此时带着浑身的清爽与精力，心情极好地正要出去夜巡。
贺龄音用重新上了药的手轻轻拨开他，便缩进被子里不理他了。
武铮哈哈大笑，给她掖好被角，便没有停留地往帐外去了。他们刚刚耽误了半个多时辰，外头天早已漆黑一片了。
*
贺龄音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直到一个带着凉意的身体靠近她时，她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眼睛还没睁开，她就已自觉地靠过去，叮嘱道：“别压到右边肩膀了……”
“嗯。”武铮侧着身，将她搂过来。
贺龄音碰到了他的手，微微睁开了迷蒙的眼睛。
他的手时常温热，这会子竟也有一丝丝凉意。
“外面这么冷么？”
“嗯，雪越下越大了，明天起来怕有半人高。”
“那可以堆雪人了。”贺龄音想起小时候在家中庭院堆的雪人，不由得笑笑。而后她便把武铮的手拉过来，掌心包着布条不好给他捂热，就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腹部给他捂着。
武铮飞快地缩回了手，她本来就有些体寒，怎么能用冷的东西去碰她的肚子。
“被窝里很热，我也很热，给你捂着吧，不会冷到我的。”贺龄音再度笨拙地把他的手拉过去。
武铮摸着她掌心里的布条，还是会觉得心口疼疼的，一时没有挣脱她。
贺龄音怕他又不肯，这次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捂，这里不像肚子那处那么容易被寒气入体，他应该不会拒绝了吧。
武铮的手忽地触到了宛若凝脂的肌肤，心头一痒，知道那是她脖子后就没有再缩回，反而勾起大拇指，用略微有些粗粝的的指侧摩挲着美玉一般润滑的香肌。
贺龄音脖子一缩：“痒……”
武铮松了手，轻笑道：“睡吧。”
帐外是飘飘散散的无边雪夜，帐内是温暖宁静的一室温香。
两人在温暖的被窝里交颈而眠。
*
第二天，贺龄音慢悠悠醒来，床榻之侧是早已习惯的空旷。
以前还会有微微的失落的，现在却在习惯之外，反而觉得有些骄傲。
她的夫君起早贪黑不能陪伴自己的妻子，非为自己谋利，而是为了守护这一方百姓。
而且她就是没感觉到但是也可以断定，武铮离开她的时候一定也很不舍，说不定还会亲亲她。
这么一想，便怎么也生不出一丝埋怨。
她独自起床更衣，看了看袒露在布条之外的十根灵活的手指，心里盘算了一下简单的洗漱应该也不在话下，而晚上沐浴……横竖已经有一次了，好像再来一次也就很顺理成章了，那么……就不必回北院去了，依旧留在军营吧。
她喜欢上了昨晚在雪夜里相拥而眠的感觉，也不舍得武铮再像从前那样来回奔波。
武铮有吩咐，早上她没掀帘出去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能硬闯营帐，所以此刻营帐内只有她一个人。
贺龄音整了整自己的仪态，便掀帘出去，准备找伍儿要洗脸的温水。
谁知道一掀开帘子，一个半人高的雪人便映入眼帘。
雪人活灵活现，正对着营帐门口，似乎正在对她微笑。
贺龄音心口微震，忽然想起来了，昨晚她半睡半醒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
“那可以堆雪人了。”
没想到他竟然记下了，而且偷偷地给她堆了个雪人……
贺龄音蓦地想到她和武铮刚认识那会儿，武铮给她送夜子花，她还以为他知道送花致歉，心里颇有几分莫名的欢喜，哪知道他只是为了让她的风寒快快好起来，才送了对风寒有益的花来。而如今，他给她堆雪人，是切切实实地只为让她开心。
她忽然疑惑，自己当初怎么会不喜欢他呢。这样既知道从实处疼人，又会温柔浪漫的男人，打着灯笼怕也难找第二个了。
由于还在持续下着大雪，晚上武铮回到营帐时，那雪人非但没有融化，身上反而被人披上了一层外衣，外衣上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武铮笑弯了眉眼，给雪人披外衣？亏她想得出。
进来之后，便委屈道：“你待雪人比待我还好啊？你都没给我披过衣服。”
话音刚落，一件早已在炉子上捂暖的外衣便批在了他身上。
这暖融融的温度，一看就是早就准备了的，武铮心里别提多舒坦了，笑着去拉贺龄音过来。
贺龄音躲开他，坐在他对面，哼唧道：“刚刚谁说我对你不好了？雪人不能走也不能动，给它披件衣服怎么了？你有手有脚知冷知热的，觉得冷了不能自己添件衣裳么？”
听她这么一板一眼地训话，武铮越听越好笑，忽然觉得雪人就好像他们俩的孩子似的。
——说起孩子，他们也该要个孩子了吧？
等赫连部落的事暂时了结……那么，从现在开始就该努力了啊……虽然伤着肩膀，但是并不耽误其他的……
武铮压下胡思乱想，咳了一声，向她邀功：“喜不喜欢我给你堆的雪人？”
这实在是废话了，若是不喜欢，给它披外衣作甚么。
贺龄音原想笑他傻，但是话到嘴边，却又正正经经地、娇娇软软地承认：“喜欢的。”
武铮更高兴了：“早上你睡得沉，我就没叫醒你。我知道你肯定更喜欢堆雪人，这会儿我有闲暇了，我陪你去堆一个。”
贺龄音摇头，笑得清浅又撩心：“一个就够了。”
一颗真心不需要用两个雪人来表达，她已经收下了这颗心，藏好了。
这么冷的天，他已在外面冻了一天，比起一起堆个雪人，她更想与他在暖暖的被窝里说些体己话。
*
这么宁静的军营生活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武铮的肩伤一天天好起来，连绵不绝的下雪天却似乎没有止歇的时候。
终于，造成了百年不遇的雪灾。
北漠这边的百姓靠着囤积下来的食物，勉强得以糊口。而赫连部落和其他蛮夷部落均出现了粮食短缺的危机，于是联合起来，以赫连部落为首，向北漠发起了战争。
北漠早已准备好应对这场本就不能避免的战争，于是两边陷入了激烈的厮杀之中。
一旦开战，武铮就不能每天晚上准时回营了，他们战到哪儿，就在哪儿扎营，最长的一次，贺龄音隔了十天才见到武铮一面。
那一次之后，武铮再出去时，便是决战。
他要在北边的十八峡伏击赫连部落的主力军，而要做到这点则必须诱敌深入，所以这次的情势非常危急，肯定会有损伤，殒命也有可能。
走出营帐前，武铮突然一把拉过贺龄音，往她额头上吻了一口：“媳妇，我爱你。”
贺龄音心念微动，还来不及说什么，武铮已经走出了营帐。
她如梦初醒，连忙追上去，从后面抱住他：“武铮……我要你平安归来，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武铮抓起她抱着自己的手，放嘴边狠狠亲了一口，转头凝着她的眼睛：“我可没忘记一个月后是你生辰呢，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给你过生辰的。”
贺龄音一震，在这么忙这么混乱的日子里，她都已经忘记了她的生辰，而他竟然还一直记着。
在她怔忪之际，武铮的背影已经远去了。
此后的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她没能再见到他一眼，林家兄弟、风驭和戚涯都上了战场，只有钱丰坐镇军中，而她也只能从钱丰那里得到关于这场战争的只言片语。
她是很相信武铮的，但是她做了一场噩梦。
梦里武铮又负伤了，一条胳膊几乎被岩石刮碎。
醒来之后，她呜呜地哭了很久。
第二天，得到了北漠大军凯旋而归的消息。

第67章 伺候
第二天，得到了北漠大军凯旋而归的消息。
原来梦都是反的！
贺龄音欣喜若狂，还来不及跑去接武铮，武铮已经掀开主帐门帘进来了。
她一时怔在原处，上上下下仔细将许久不见的人打量了一遍，未发现什么明显的伤处与异常，只是见他比之前疲累很多，不过这也实属正常，她稍微放下心来，张嘴唤他时却不由自主地带了哭腔：“武铮……”
“见到夫君这么激动啊？”武铮嘴角挂笑，语气轻快，眸色却隐匿着万千情绪，直盯者她，像要将她拆骨入腹以解这段时间的思念之情。
“铮哥——”贺龄音小步快奔过去，像一只雀跃的鸟儿。
武铮张开胳膊，也朝她快步走过去，将她紧紧抱入怀中，嗅着她脖子间的清香：“媳妇，我好想你。”
“我也是。”贺龄音软软地叹息。
这次与赫连部落的战争，前前后后几乎持续了两个月，这期间他们见面的次数不多，每次也只是匆匆一聚，而他不在眼前的时候，她总是担惊受怕，所以直到这一刻，她一直悬着的心才算安稳落地。
她在武铮怀里微动：“你吃饭了吗？我先去叫人端饭来。你还要正事要办吗？刚回来肯定有很多正事要做吧，你可以先去忙，我、我就在这里等你。无论你什么时候来，我都在的。”
武铮轻笑一声，抱紧了她：“先别忙，乖乖让我抱一会儿。”
贺龄音一听，便不再动了，把玩着他脖子处的铠甲，轻问：“这次是真的解决了吗？”
在她这里，两个月的漫长时光统统只能归结为“提心吊胆”四个字，而她知道，在武铮那里，这两个月能做的、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而到底做了哪些则不是她应该了解和想要了解的东西，她只要知道结果就好了。
“嗯。那些部落大抵五年内都不敢作乱了。”武铮的脖子被她无意识刮过的嫩手挠得痒痒的，他便嘬了她耳垂一口，将一小半的身体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显出平时少见的依赖来。
虽然有点沉，但贺龄音喜欢他这样挂在自己身上的模样，就好像由她掌控一样——这样的信任与亲昵，武铮从来没给过第二人。
她没有出声，等着武铮继续说。
“我们击溃了以赫连部落为首集结起来的十三部落大军，搅散了很多小部落的最重要的安居地，将以前一半属于我们一般属于赫连部落的十八峡全部收归囊中，我还彻底卸掉了赫连北的一只胳膊。”武铮声音平静，好像只是切掉了一根萝卜，“现在，赫连部落受到重创，其他小部落更是损伤严重，这些部落本就是临时集结起来的，平时就矛盾重重，这次之后肯定相互离心。而赫连北作为少狼主却屡屡失利，还成了独臂侠，少狼主之位岌岌可危，回去之后跟他那些亲兄弟有得斗了。”
因此，北疆往后平和五年都不成问题了。
但是若说一劳永逸，却倒也没有，毕竟赫连部落仍在，那些不属于北漠也不属于任何一个部落的零散匪类也都尚存。
要一劳永逸，那么彻招降那些部落，那么彻底灭掉他们。
然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归降了也难保不再生异心，而且这次那些部落拼死抵抗，没有一点归顺之意。
再说彻底灭掉，那么北疆的兵力还是少了些，须从其他地方调兵过来，最关键的是，还得由皇上来做这个主。
这次的开战与平时小打小闹不同，因此从一开始他就派人八百里加急将此事禀报了皇上，两个月间与铎都联系不断，也曾问过皇上是否要一举灭之，最终皇上也没有下这道命令，只让他们守住疆土，寸土不让，驱逐蛮夷。
其实，他也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明白皇上心底深处的想法呢。
北漠的南疆有大昱，北漠的北疆有蛮夷部落，虽然都是皇上的眼中钉肉中刺，但同时也是皇上牵制他和驻守南疆的傅横大将军的绝佳工具。
若是北疆没了这些部落，让他一个守关将军一人独大功高盖主，那么皇上就该长夜难眠了。
若换他坐在那个位子上，恐怕……恐怕也会如此吧。
但是，整天过着这样猜忌的日子实在太累了，比行军打仗累得多，他不喜欢那样的生活，因此也从不眼红那个位子。
正因为他从来没表现过任何对那个位子的想法，武家也世代忠君爱国，皇上才会对他甚是器重和信任，而那个基于底线的牵制，聪明人会选择忽略。他便是如此。
反正边关的事总是如此，异族部落如同痼疾一样，没办法彻底根除，只能时不时剜掉疮，让他们消停消停，待他们再次长出来的时候，他再去剜一遍，这样剜上几次，一辈子便过去了。
守关的意义也在于此了。
不过，这些有些沉重的东西他没有跟贺龄音说，因为不必跟她说。这些东西浮现在明面上，终归不过是打仗、负伤、危险等几个字而已，而这些他都让她彻底了解了，了解之后的她既然还愿意跟着他，那么他再瞻前顾后就太不男人了。
他只是说完这次战争的结果，便闭目养神，越发贪婪地嗅起她身上的馨香。
敌军已溃，娇妻在怀，盛世安稳也不过如此了。
贺龄音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序的心跳声，心里如冰雪消融得见艳阳，不由道：“我昨晚做了一个噩梦，梦到你手臂伤了，被山石拉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吓死我了。”
武铮猛地睁开眼睛，面上露出复杂而纠结的神色。
横竖是会被发现的，不如、不如坦诚了吧……
微叹一口气，卸了左臂的所有力气，任由它垂落下来，咳了一声：“确实、确实有受伤，不过真的无碍，很快就能好了。”
贺龄音一听受伤二字，顿时整个人一僵，从他怀里出来，抖声道：“我、我看看。”
武铮实在见不得她因自己难过，便笑嘻嘻缓解气氛：“你说巧不巧，我就是昨晚受伤的，你便同时梦到了。这叫什么来着？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贺龄音眨巴一下眼睛，一串珍珠似的泪花就落了下来，气得去扒他衣服，触到他时却又怕碰到伤口，放轻了动作。
武铮叹了一口气，一边配合着她脱衣服，一边解释道：“我有好好保重自己，只是我看到一个小兵在我面前差点被雪崩掩埋，实在不能见死不救，于是我就顺手将他拉了出来，旁边是一块裸露的岩壁，我我一个不妨，就让岩壁给刮了一个口子，养将几天就好了。”
自从有了贺龄音，他心里多了一份牵挂，的确不像从前那样不要命，在拼杀的同时也知道保护自己了，所以这么多天的战争，他几乎毫发无伤地从沙场上全身而退。
只是，看到自家的小兵差点被雪崩掩埋，他怎么都不可能视而不见的。
此时，上衣已经脱下，贺龄音看到如梦里的场景一样狰狞的伤口，眼泪就更加不听话地簌簌而落。
“哎，媳妇你别哭。”武铮用另一只手给她擦泪，“你别担心，我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所以肯定会保重自己，做任何事都会量力而行的。如果我去救他会一起被雪崩吞噬，那我肯定不会去救，我就是判断能将他安全拉出来，所以才去做的。你看，只是胳膊受伤就能换回一条人命，很划算对吧？”
贺龄音抬起头，一双水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其实她不是不让武铮去救人，相反，她听到武铮是为了救人而伤，也不由得为那个被救的小兵松了一口气。她流眼泪只是因为实在心疼而已。
不过，她听着武铮的解释，忽然想问：“若是我差点被雪崩吞噬，而你去救我的话，非但不能救下我，还会和我一起长眠在雪下，你会怎么样？”
武铮顿时一懵，媳妇突然问这个问题做什么？考他？
他飞快地想，如果回答她“我依旧会去救”，她会不会生气自己不保重自己，明知道是送死还要去犯傻？
他如果回答她“那我只能说服自己放弃你”，她会不会还是生气，气他将她抛下？
武铮沉默了一瞬，不知道贺龄音的用意，他决定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我会去救你，就算被大雪压了，我也要紧紧地抱住你，黄泉路上和你一起走。”
话音刚落，贺龄音忽地扑进他怀里。
“怎么了？”武铮揉着她露出来的耳朵，“其实你明明知道答案的，对吗？”
“嗯。”贺龄音在他怀里上下点头，鼻音甚重。
武铮笑了：“那为什么还要问？”
害他刚刚吓了一跳。
不过，他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没什么。”贺龄音在他怀里摇头。
只是想起了他说过的一句话罢了。
“我会拼命救别人，但我只会拼上命救你。”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吧。
*
晚上，武铮他们在另一个营帐议事，贺龄音进去送茶，出去时却被武铮拉住，让她一起听。
她听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武铮他们在打仗时遇到了一些赫连部落设置的陷阱，而那些陷阱明显是张承杭的手法。
也就是说，张承杭他竟然选择了投靠赫连部落。
他叛.国了！
对于武将来说，叛国绝对是他们最大耻辱，是会被人一生戳脊梁骨的。
因此，不仅是武铮暗暗愤怒，风驭等人早已气得骂起来了。
但是，张承杭一直处在幕后，所以直到战争止歇，他们也没抓到他。
“不过，现在赫连部落已经溃败，一时半会起不来，张承杭很快就会成为弃子了。”武铮捏着她的手，“张承杭不能再借助赫连部落的力量，那么迟早会再出现的。”
他们回北疆之后，一边在主动等张承杭出现，一边在派人搜寻他，不过都一无所获，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他藏去了赫连部落。
不过，这次赫连部落大溃，他已经没有用武之地，肯定很快就会被抛弃，那么……他们很快就会再见面了。
*
议事之后，贺龄音与武铮回了主帐。
贺龄音先洗了身子，换上寝衣准备等武铮一块儿睡觉。
结果，轮到武铮时，他眼睛上挑，掩不住满腔笑意，将双手摊开，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却佯装无奈叹气道：“唉，你的手掌是好了，我的胳膊却又伤了。你看看我，右边的肩伤还没好，左边胳膊又伤了，实在有些不便利。如今风水轮流转，只好劳烦媳妇给我洗了。”
其实，他右肩的伤好了大半，因此右手可以灵活动弹了，一个人洗也是可以的，况且他媳妇脸皮薄，必定是不肯的，因此只是嘴上逗逗她，等逗到她脸红了就收手。
却没想到，贺龄音竟一脸淡定，拿着帕子走了过来。
武铮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反而有些慌乱起来。
虽、虽说由她给自己洗澡光是想想都让他热血沸腾，但是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事。
他、他竟有些羞涩了……
贺龄音其实面上淡定，胸口处却早已心跳如雷，不过……那些天他那样“欺负”她，她也是打定主意要欺负回来了，因此反而善解人意地一笑，将他之前的话原样奉还：“你想哪儿去了，我真的只是想帮你洗澡。我们正经夫妻，什么没见过啊。”
“咳咳！”武铮是真呛到了。
呛过之后，忽然茅塞顿开，他害羞个什么劲儿啊！他那么强，有什么不能被看的！大好的机会不把握住吗？！
看着武铮的眼神忽变，贺龄音有些退缩地后退一步，但是为时已晚……
末了，两人缩进温暖的被窝中，贺龄音疲累地想睡去，却又忽然朝旁边干呕了一声。
“怎么了？！”武铮担心地给她拍背，有些内疚，“我刚刚太——”
“不是。”贺龄音双颊一红，打断他，“最近太冷了，因此总有些反胃。不是什么大事。”
“身体上的事怎么能说不是大事呢？”武铮把她圈进怀里，“过两天就是你的生辰了，我们回北院去庆祝，顺便让大夫瞧瞧。”

第68章 怀孕
“呕——”
翌日，贺龄音刚睁开朦胧的睡眼，体内又生出一股翻搅之感，连忙将头偏向一边，干呕了几声。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两个多月了，之前倒是还好，干呕的次数不多，近来越发频繁了。
第一次的时候，她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可是她既不会腹泻，也呕不出东西，只是干呕而已，又实在不像是吃坏肚子的症状。
后来多呕了几次，她便猜测应该是由于天气太冷的缘故，导致寒气入体，因而脾胃积了胀气，所以才总是干呕。不过这算不得什么大病，注意保暖就好。
而那段时间，武铮在外打仗，她心里头担心不已，因此无暇顾及自己身上的小毛病，加上前方退下来的伤患众多，军中的大夫忙得焦头烂额，她也不想再去添乱，因此迟迟没有找大夫给自己看病。
现在战事结束，她本也是想等过阵子军中大夫不忙了，再请他们来给自己看一眼，开个什么驱寒方子的，没想到武铮先注意到了她的不适，还让她就趁着这两天回北院找大夫看看身体。
话说回来，武铮竟然还要给她办什么生辰宴……
一个生辰而已，搞得那么隆重干什么。
贺龄音在心里状似抱怨地想着这些，脸上却浮起淡淡的笑意。
她坐起来，缓缓地舒了口气，庆幸武铮已经出去了，否则又见她呕起来，肯定会担心得立刻奔去找大夫，耽误大夫手头上的事。
她缓过这阵不适，便起身下床，将衣服穿戴整齐后，便掀帘让候在帐外的伍儿去打水过来。
伍儿一见她醒了，忙去端了早已备好的热水过来，送入帐中却没立刻走。
“怎么了？”贺龄音问。
伍儿道：“夫人，将军吩咐了，等您醒了之后就去找大夫过来给您看看身子，您先洗着，伍儿去去就回。”
贺龄音一愣：“他昨晚才跟我说过，过两天回北院去，再找军外大夫诊治的。”
“话是这么说。”伍儿回想早上将军交代的话，“但是将军说了，身体上的事可不是小事，夫人您又体弱娇贵，还是早些请大夫看看才好。”
贺龄音淡笑：“没那么严重的。况且，军中大夫这几天那么忙，我这小毛病拖延两日无妨。”
“将军就知道您会这么说。”伍儿道，“但是将军又说了，您是他夫人，与他是一体的，您就等同于他。将军平时身体不舒服，也是要看军中大夫的，分什么早晚呢。”
贺龄音一笑，也就不在这点小事上推辞下去了，否则伍儿也不好做。
“那就有劳了。”
*
没过多久，伍儿就带着一名姓钟的军中大夫前来。将大夫带进来后，他又去帐外等着，免得打扰大夫诊脉。
半柱香之后，钟大夫便出了营帐。
这么快？伍儿张嘴想问，钟大夫却摆摆手，什么也没说便走了，不过那万年不变的冷淡脸上好像带着丝丝笑意，也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
伍儿纳闷，忙进了营帐：“夫人，大夫给你诊脉了吗？你身体可有不适？”
贺龄音嘴角竭力往下压，努力不动声色：“没什么事，就是最近胃口不好而已。大夫已经开了方子，你让后厨每天按时给我煎药就行。”
说着，便将手里的方子递给了伍儿：“下去吧。”
“好嘞！”伍儿捧着方子，一溜烟地赶去后厨了。
带伍儿出去后，贺龄音才放任自己的嘴角不断往上弯起，眉间眼梢俱是满溢出来的欢喜笑意，衬得她本就妍丽的脸更加动人心魄。
“夫人，您有喜了！”
钟大夫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她当时简直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有喜？
是指，她肚子里已经孕育了一个小生命，孕育了她与武铮的孩子吗？
那一瞬间，她简直傻愣到连“有喜”是什么意思都不敢确定的地步。
直到钟大夫再三表示，就是腹中有了孩子的意思，她才终于从巨大的足以淹没她的惊讶中抽.离出来，开始相信这个事实。
而后，便是从胸腔蔓延出来的无穷欣喜。
大夫说，她现在大概是两个月左右的身孕，那么，应该是与赫连部落开战前一晚……
“孩子……我与铮哥的孩子……”贺龄音将手挪到腹部，轻轻地摸上去。
分明、分明还感觉不到什么变化啊，可是居然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
她在空荡荡的营帐中甜蜜地笑了起来。
不过，她没有让钟大夫前去回禀武铮，反而让他什么都别说，只说自己会去告知将军。也没有跟伍儿说这件事，免得他嘴快先告诉了武铮。
她想将这个消息亲自告诉孩子它爹。
不过，她也没打算立刻告诉他。
三天后就是她的生辰，生辰之日告诉他，岂不是更有意义？
*
贺龄音既打定了主意，嘴巴就甚为严实。
待到中午武铮抽空回来看她，问她身子如何时，她也只说是胃口不好。
武铮心疼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战事刚刚结束，他这边还是忙得脚不沾地，因此没能很好地照看她，等过两天军营恢复平日的平稳，他就亲自给他媳妇下厨做饭，好好把胃口养好。
贺龄音看着他心疼的神色，秀眉蹙了起来，一时间都要脱口而出了，然而钱丰此时正好过来，有要事便将武铮唤走了。
再回来时，已是晚上。
贺龄音便抿住了嘴，横竖只有三天了，待生辰日再说吧——
以后每年她的生辰日，武铮都能想起初为人父的喜悦，那……那她也会觉得自己的生辰日更有意义。
*
三日后。
北院热闹非凡，钱丰、风驭他们全部都来了北院，给大嫂庆贺生辰。
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加上心里有了个喜讯，贺龄音更是开心，胃口也比平日更好。
不过，她执着地想要武铮成为第一个知道自己要当爹的人，所以即便是他们都在，她也没在宴席上将此事公布出来。
待到筵席散了的时候，已是满天星辰。
贺龄音与武铮早已计划今晚便歇在久违的北院，所以没有回军营，只是将他们都送到门外。
送别他们之后，两人携手走进院子，贺龄音主动握住武铮的手，与他十指交.缠。
武铮心念一动，还来不及说什么，芯儿、蕊儿已经迎面走了过来。
贺龄音盈盈一笑，叮嘱她们早些回房间休息。
芯儿笑着应好，蕊儿在两人面前扫过一眼，也应了一声好，便与芯儿一起退下了。
贺龄音便与武铮一起回了房间。
武铮将房门一关，这才道：“媳妇，你今天的心情好像出乎意料的好。”
他媳妇平日也爱笑，笑起来也是极好看的，但是，今天却是格外爱笑，笑起来格外好笑。
贺龄音抿嘴掩住笑意，走到他身前来：“因为，有一件想起来就会感到开心的事啊。”
“嗯？什么事？”武铮疑惑，她从来没跟他说过什么一想起来就会开心的事啊。
他的阿音瞒着他什么呢？
“今天是我的生辰……”贺龄音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武铮的手缓缓移向自己的腹部，“铮哥，这是你给我的最好的生辰礼物。”
有什么东西一瞬间冲击了武铮的脑袋，导致他一时之间傻愣在原地，好像应该明白什么，却迟迟没有反应过来：“什、什么啊？”
在此之前，贺龄音设想了一千种武铮可能出现的反应，却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傻子似的反应。
她简直又气又笑：“你、你……你个傻子！”
便负气地转过身去。
武铮在原地呆愣了几秒，才忽地醍醐灌顶，猛地又绕到她身前，抖着手伸向她肚子，口舌因紧张而干燥起来，说话也不利索了：“我、我再摸摸……你、你的意思是……是……是我要当爹了？！”
贺龄音抬起头来，犹如盛了一波潋滟春.水的眸子瞪着他：“不然，还有别的意思吗？”
得到这个肯定的答案，武铮全身僵硬起来，特别是伸去摸她肚子的那只手，僵硬地伸在空中，完全不敢再前进半分，好像一碰到她，就会伤了她腹中的孩子似的。
贺龄音没想到这当爹的反应竟这么大，简直比她这个当娘的还要紧张，一时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心头一甜，主动将他那只已经僵硬的手再度拉向自己的腹部，笑道：“你个傻子紧张什么，才两个月大呢，现在还什么也摸不到，和平时没什么差别。”
“胡说。”武铮的手微微抖了起来，“明明、明明能感觉到了。”
他是习武之人，对人体内各种细微的变化有着更敏锐的感知，他刚刚已经感觉到了，她的腹肚虽然还像从前一样柔软，但是那种柔软与以前已经不同了……
他忽然开始傻乎乎地笑起来：“媳妇，我、我真的要当爹了……我真的要当爹了啊！”
贺龄音轻笑起来：“对，是真的，你要当爹了。”
“阿音，谢谢你！”武铮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突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在房间里开心地转圈圈，“你怀了我们的孩子！我要当爹了！这不是我给你的礼物，这是你给我的礼物才对啊！”
贺龄音圈住他的脖子，也与他一起畅快大笑起来：“那、那就当我们给彼此的礼物好了！”
“我好开心！我真的好开心！”武铮像个孩子似的欢呼起来，一边高声大笑，一边止不住地亲她脸侧、耳际。
“不行不行，吓到你了吧？”忽然，他又猛地回神，连忙将贺龄音放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刚才突然把你抱起来，没吓到你和孩子吧？”
贺龄音忍俊不禁地掩嘴笑道：“你今晚可真成傻子了，都说了孩子才那么小，恐怕什么都不知道呢，哪能被吓到。”
“我是傻了。”武铮扒着自己的后脑勺，依旧傻乎乎地笑。
等他冷静下来之后，才忽然想起一件正事：“媳妇，你早就知道了吧，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
语气十足委屈。
换在平时，他早把人撂床上“严刑惩罚”了，现在他可不敢，连质问都不敢大声，更别说碰她了，去牵她的小手都小心翼翼了起来。
平时贺龄音在他眼中就是个娇弱的小姑娘，现在的贺龄音更成了一触即破的嫩白豆腐，就连捧着都怕弄碎她。
贺龄音笑道：“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可是我想在我生辰的时候告诉你，以后每当我生辰的时候，你都能想起来，在这一天，你是个要当爹的人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的。”武铮小心翼翼地搂住她。
贺龄音看着他这小心劲儿，直发笑。
她不知道，往后这小心劲儿只会越来越盛，她就是不想恃宠而骄，都会被眼前这人拱到头上去，硬要她骑着自己作威作福。

第69章 心意
知道自己要当爹后，武铮的激动之情压也压不住，才搂着贺龄音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絮絮叨叨起来，还恨不得立刻跑出去，将北院已经熟睡的众人叫醒，跟他们分享这个好消息。
贺龄音看着此刻犹如五岁孩子的武铮，觉得他很有可能做出扰人清梦的事来，忙拉住他袖子，轻轻地打了一个呵欠：“我困了，我们睡觉吧。”
“好好好，睡觉。”武铮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去床边，“孩子估计也困了，早点睡。”
贺龄音哭笑不得，武铮简直把她当成易碎的花瓶了。
她懒得跟沉浸在喜悦中的男人计较，就由他扶着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躺下。
才躺下，她便觉得枕头底下有些硬，复又坐起来，伸手往下面一捞，便捞出一本书来。
贺龄音一诧，愣了——
《乐谱异编》。
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武铮。
武铮咳了一声：“其实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生辰礼。”
之前因为孙居轩的事，他就知道贺龄音对礼乐颇有研究，因此也喜欢看各色乐谱，所以在回北疆之前，他偷偷地问过岳父，贺龄音除了那本《乐谱广集》外还有什么想要却一直没找到的孤本乐谱，贺舒便悄悄地告诉他，听说有本失传已久的孤本《乐谱异编》流落在北疆，若是把这本孤本找来了，贺龄音肯定会欢喜的。
他把这事记在心里，回来之后就派人私下去找，后来他忙着对付赫连部落，便一直没空关注寻书的进展，直到战事了结，他才有了喘息的时间。而此时已经快到她生辰了，他对能找到孤本作为她生辰礼已不抱希望，正想准备别的礼物，却没想到他派出去寻书的人竟真的将这本书找来了。
本来他还觉得自己的这份礼物颇有意义，现下觉得跟她送给自己的“礼物”一比，实在就太微不足道了，所以被激动喜悦包围着的他都差点忘了藏在枕头下的这份生辰礼。
这会儿，见贺龄音已经将它拿在手里，他还是不免抱着想被夸奖的希冀问：“喜欢吗？”
贺龄音眼眶有些红，倒不是因为这本乐谱有多珍贵，而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心意。
“当然喜欢。”她将书放下，主动扑进了武铮怀里。
半晌后，武铮走去桌边灭灯，灭灯之前，他去窗户边看了一眼，走回被窝里，将贺龄音依旧捞回怀里：“又下雪了。”
已是夜半时分，外面冰天雪地分外安静，只听得风吹过树丛，垂落片片雪花的簌簌之声。
而屋内，两具温暖的身躯相拥而眠，分外安宁。
在之前的二十多年里，武铮从未想过自己能拥有此刻的幸福，更不曾想过自己还即将有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而这一切，都是怀中之人给的。
他抚着她的肚子，分明应该闭眼睡觉了，可他还是忍不住又开始絮叨起来：“孩子以后由你来管吧，我身上有很多坏毛病，可不要让孩子沾染上了。”
贺龄音本来有些困了，听他说出这么好笑的话，顿时清醒了些，戳了戳他的手指：“那你说说，你有什么坏毛病？”
武铮想了想，便一一列举起来：“我没文化，不懂诗词歌赋，不会舞文弄墨。我不像你这么讲究又爱干净，要不是有你管着我啊，我累了的时候可以好几天不洗澡，倒头就睡。我也不温柔，孩子要由我来管啊，他表现得不好，我肯定会训他，不过如果我们生的是女儿，我还真下不去手……”
贺龄音听得直想笑，好像在最初的时候，她也有嫌弃过他的这些“毛病”，甚至就连他的字不好看，她也嫌弃。可是，现在这些所谓的“毛病”，在她心里却一点也不是毛病，反而只觉得这样一本正经列举自己毛病的武铮分外可爱。
她想了想，正经说道：“夫妻之间便是如此，我接受一些你的缺点，你接受一些我的缺点。而后，缺点便不再是缺点了。”
她话音刚落，武铮便急道：“你没有缺点。”
贺龄音含笑道：“傻子，没有人是圣人，我怎么会没有缺点呢？”
说起她自己来，其实也有很多毛病。
她心思细腻，又爱胡思乱想，常因为这个缘故让武铮着急，甚至发生争吵。她身体弱，又不会武功，其实根本不足以成为一个将军夫人。她对兵法谋略一窍不通，在他的身边不能为他提供任何帮助……曾经，她也因为这些缺点迟疑过、退缩过，可是武铮的坚定让她也慢慢坚定起来，才得以走到今天。
她还来不及把这些话说给武铮听，武铮已执着回道：“反正媳妇就是没有缺点。”
贺龄音失笑。
罢了，其实也不必讲什么大道理，她与武铮之间，已经不用再说这些，其实内心深处都是明白的。
在她浅思间，武铮的呼吸声已经顺缓了起来，是要睡着了。
贺龄音也闭上了眼睛，靠着他的心口，准备入眠。
她听着武铮强有力的心跳，嘴角缓缓上扬。
她曾经以为她非文人雅士不嫁，也以为她与武铮毫无灵魂共鸣，但是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只有在武铮身上，她才会体会到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也只有与他，有那么多相似的观点，那么多说不完的话。
她更加紧紧地靠着他，心里倍感安稳，悄然许诺——
从今往后，陪你山山水水，年年岁岁。
*
第二天贺龄音起床后，毫不意外北院众人已经知道她怀孕的消息，武铮那傻子不满世界炫耀才怪。
笑着接受了北院众人的祝福后，贺龄音才问起武铮哪去了。
芯儿笑道：“将军一早就去厨房了，说要亲自下厨给夫人做饭吃。”
“哦。”贺龄音噙着笑点头，抬步往厨房去。
芯儿和蕊儿跟在她身后，蕊儿问道：“小姐，你现在怀孕了，是不是搬回北院养胎呢？”
这个问题其实昨晚她也想过，此时她微微摇头道：“我还是住军营吧。”
北院到底不如军营方便见他，以前还不觉得晚上才能等来他有多难熬，现在不知道是不是怀孕的缘故，她离开他一会儿就好想他，在军营的话，想见他还能去议事主帐找他。
蕊儿一听，忙道：“小姐，你现在毕竟怀有身孕了，身边没个伺候的人怎么行？把我和芯儿带去军营伺候你吧。若是不方便，带我一个人去也行。”
芯儿傻眼了：“这……夫人不要丢下我啊，芯儿也想伺候夫人。”
“你们都别忙。”贺龄音好笑地看着两个丫头，“军营里住着我一个女人就已经很不方便了，你们还是留在北院吧。现在我还行动自如，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用不着你们，你们且放心，不用老想着伺候我，有闲暇的时候多想想自己，或休息或玩乐都可以啊。”
芯儿听了，欣然道：“那好吧，夫人什么时候需要芯儿了，只管叫芯儿。”
蕊儿略一迟疑，也跟在她后面应了。
贺龄音留在北院吃了一顿武铮亲自做的早饭，一碗见底，武铮很满意，脸上的笑意都藏不住。
饭毕，她便让武铮带自己一起回营。
武铮其实昨晚也在默默地想她住哪儿的问题，他一边觉得媳妇住在清净的北院养胎更好，一边又觉得若是住在北院，他能照顾得更及时，否则万一贺龄音有个什么头疼脑热，他总是滞后一步才得到消息，那得急死他。
反正直到睡着，他还没做好决定。此刻听她自己说想住军营，纷乱的心情立刻如拨云见日，便欢欢喜喜地带着媳妇儿依旧坐上了回军营的马车。
*
回营之后，她怀孕的事自然又是立刻传遍了军营。
钱丰等人纷纷跑来祝贺，她一一笑应了，又看着他们与武铮互相斗嘴、调侃，更是笑得眉眼弯弯。
贺龄音原本以为，最初几天的激动之后，武铮也应该恢复以往的正常了，却没想到，他对她的小心翼翼的照看简直与日俱增，像把她供起来似的。
每天只要能回主帐，必定抽空跑回主帐，哪怕只是看她一眼。只要能带她去的地方，就必定把她带在身边，比如议事之时。甚至她就是去如厕，他也恨不得跟进去……
贺龄音面对这般甜蜜的负担，简直不知道怎么办。
她本来想对武铮说自己很好，除了时不时因为害喜导致的干呕外没有别的不适，不必那么费心照看，可是某日不小心闻到肥腻的猪蹄时，忽然就吐了个昏天暗地。
从那天之后，她害喜的症状便严重了很多，估摸着就是被那股油腻的味道引出了更多的身体反应，且一发不可收拾。
请大夫来看，大夫也无可奈何。大多数女子都是这样的，怀了孩子之后，或多或少地便会产生各种不适，目前也没有什么治疗的良方，只能在平日的饮食中尽量进行缓解。
武铮看着被怀孕折磨的媳妇，简直急疯了，到处搜罗合适的膳食良方，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吃。
军营后厨的众人从最开始的一脸惊悚，慢慢地变成见怪不怪。

第70章 真甜
“媳妇，再吃点吧。”武铮看着才吃了几口的贺龄音，心里着急死了，面上竭力柔声轻哄着。
贺龄音恹恹地放下碗，实在有些吃不下：“你先去忙你的吧，我已经吃饱了。”
“这才吃了几口啊，怎么会饱。”武铮将碗拿起来，坐在她旁边，舀了一勺喂她，“乖，再吃一口，就吃一口。”
贺龄音蹙起眉头，压着心里的烦躁：“不想吃。”
武铮依旧好脾气地哄：“是今天的饭菜不合你口味吗？你想吃什么啊，我去给你重新做。”
贺龄音扭过脸去，声音压不住地大了起来：“我说了我不想吃！不想吃就是什么东西都不要吃的意思！你听不懂人话吗！”
武铮顿了一瞬，揉了揉她的脑袋：“好，那先不吃。等你想吃的时候你叫伍儿通知我，我给你做热乎的啊。你好好休息，等我处理完军务立刻就回来看你。”
他站起来，看了小媳妇一眼，恋恋不舍地往外走。
还没走几步，贺龄音就朝他扑了过去，从背后紧紧抱着他，小声地抽泣：“我、我不是故意发脾气的，也不是故意凶你的……呜呜……”
最近，她害喜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不但经常恶心呕吐没胃口，而且又嗜睡头晕没精神，更可怕的是，她的脾气也差了很多，总是动不动就朝武铮发脾气。
她也不想这样的，可是她总是忍不住。
从知道她怀孕之后，武铮简直将她宠上了天，无微不至地照顾她，自己的胳膊和肩膀都还伤着，却坚持每天亲自给她做饭，变着法地换口味，做好了还亲自哄她吃饭。听大夫说用草药泡脚对身体好，他就每天晚上亲自给她洗脚。还到处去问那些年长的生过孩子的婶子，妻子怀孕的时候丈夫需要做些什么才好……
他这样娇宠她，她却反而恃宠而骄了，心里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攒起一团怒火，在别人面前尚且可以隐忍，在他面前却总是肆无忌惮地发泄。
当然，每次凶过他之后，她又会立刻清醒过来，而后就又心疼又后悔。
“下次我发脾气，你就狠狠地骂我，把我骂醒。”贺龄音将脸贴在他宽厚的背脊上，气这个男人实在太好脾气，每次都默默挨骂，挨过骂之后还对她宠爱如初，一句重话都不对她说。
“傻媳妇。”武铮转过身来，将人搂进怀里，“我为什么要骂你，你怀孕那么辛苦，我又不能替你分担，心疼还来不及。”
现在，贺龄音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肚子已经有了一些隆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孩子大了一些的缘故，她比刚开始的时候辛苦得多，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或是因为害喜严重的缘故，她的脾气相较以前是差了一些，大夫们和婶子们都偷偷跟他说，孕妇脾气是会坏些的，她们自己都控制不住，希望他不要怪她。
其实，他哪里舍得怪她，相反，他只怕贺龄音将燥火闷在心里，闷出毛病来。而她愿意向他发泄出来，他简直求之不得。
他的媳妇平时是个多温柔的人，他比谁都清楚，曾经他对她说过“我就要你恃宠而骄”，她也只是笑笑抱紧了他，之后依旧温柔包容。
所以，她现在愿意恃宠而骄，他连挨骂都是甘之如饴的。
“阿音，我的傻媳妇。”他低头给怀里的人擦眼泪，笑道，“我其实很开心你能朝我发脾气，甚至挺享受的。”
贺龄音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哪有人被骂还享受的？
武铮看着她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亲了一口，抵着她的额头，万分温柔缱绻：“大夫说了，怀孕的时候燥火旺是正常的，如果闷在心里反而对身体不好。你能对我发脾气，我真的高兴，因为我是你心里最亲近的人对不对？”
人总是惯常朝身边最亲近的人展露自己最本真的样子，因为知道自己会被包容，所以，其实这是她对他最深重的信任。
再说了，他是她夫君，媳妇有了小情绪，不朝夫君发，朝谁发去？
贺龄音因他的话怔了半晌，才明白其中之意，一时又感动又甜蜜，在他怀里哼哼唧唧的，抱着他不肯撒手了。
难得她这么依赖自己，武铮像吃了一勺蜜，也抱着她不撒手。
他心里也有些愧疚的，因为他们身在北疆，所以在将她怀孕的喜讯传回铎都的同时，她就给家中爹娘附了信，不让他们千里迢迢赶来北疆看自己。其实，他知道她心里也是很想念家人的，特别是在最脆弱的怀孕期间。
所以，他不使劲宠着，怎么能填平这些亏欠呢？
*
夜深人静，营帐内静悄悄的，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唔……好饿……”贺龄音嘤.咛了一声，武铮立刻就醒了。
“媳妇，怎么了？”武铮听不太真切，又不确定她醒了没有，于是压低了声音问她，万一她只是说梦话，也不至于吵醒她。
“好饿啊……”贺龄音又娇娇地叹息了一声。
这下武铮听清楚了，原来他媳妇饿了。也是，晚上才吃那么点，肯定会饿的。
外头是冰天雪地，被窝里是温香暖玉，任谁都会贪恋温柔乡，但是听到她说饿了，武铮却毫不犹豫地准备起身，柔声问道：“想吃什么？我立刻给你做去。”
贺龄音舔了舔嘴唇：“想、想吃木伯家的枣糕。”
武铮知道，在疆城西街的街头，有一家木氏枣糕，店主四十多岁了，贺龄音唤他木伯，木伯做的枣糕是她最爱吃的枣糕。
“好，给你买去。”武铮想让她继续睡，所以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便摸黑穿上衣服，迎着外头的暗夜和冷风，出营给媳妇买吃的去了。
这大半夜的，木伯肯定也还在睡，这时候扰人清梦是不耻的，但是他不能饿坏了自己的媳妇和孩子啊，所以他带足了银子，决定厚颜无耻地把人请起来做枣糕，哪怕被骂一顿也在所不惜。
由于没有点灯，走出营帐的武铮没有看到，贺龄音全程都是闭着眼睛的，其实方才的话都是她的梦中呓语。这会儿缺了个跟她搭话的，她又静静地睡去了。
军营大门处，士兵见武铮深夜出营，还以为有什么急事，忙给将军开门。
武铮骑着猎风冲出了大门，很快就消失在夜色深处，那紧急的模样，好像真的有件顶重要的事要去办。
一路策马到了木氏枣糕铺，武铮下了马，顿了一瞬，便上前砰砰砰地敲起门来。
“谁啊！这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了！”门后传来一声饱含睡意的怒吼。
“抱歉啊老伯，我是来买枣糕的。”
“你有病吗！大半夜的买枣糕？不卖！明儿请早！”
“可是我媳妇现在就要吃，她肚子饿了。”武铮虽是大将军，但他平时从不以权势压人，此时也只当自己是普通的客人，因此提高了声音，以高价诱人，“一锭银子换一袋枣糕，这个买卖你做不做？”
门口静了一会儿，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最后门嘎吱一声开了：“真的啊？”
一看清来人，木伯就愣了。
北疆没几个不认识武铮的——
大将军居然大半夜地跑来他们家买枣糕！
不过，一回想刚刚的话，木伯很快就明白了，原来是将军夫人饿了，想吃他做的枣糕，所以大将军大半夜地给媳妇买枣糕来了。
木伯一身瞌睡顿醒，一时又是受宠若惊，又是愧疚不已：“小的没想到是将军来买枣糕，来来来，快进来坐一坐，我马上开始做。”
将军夫人是他的老主顾了，怀孕期间也曾派人来他这里买过枣糕，不过那都是大白天遣小兵来买的，他这还是头一遭遇到大晚上将军亲自来买的。
好在要做枣糕的材料睡觉前都已准备齐全，这会儿做起来也快。
木伯麻利地开始干活。
武铮进了屋子，立在一边：“这么晚真的打搅了，但是我媳妇她怀孕了，不能饿肚子，她又特别喜欢木伯你做的枣糕。”
“小的明白，孕妇是千万不能饿的。”木伯笑了起来，“我平时看将军夫人就是个有福气的面相，现在看果然没错，真真是个有福的，嫁给了一个知道疼人的丈夫。”
武铮轻笑，自语道：“我才是那个有福的。”
*
不多时，新鲜的枣糕便蒸好了，泛着香甜的热气。
木伯将这一笼屉的枣糕用油纸包好，递到武铮手上。
武铮接过，将钱袋放在桌上：“辛苦了。”
“这钱我可不能收！”木伯连连摆手，“将军夫人是我的老主顾了，经常照顾我的生意，人又和善又温柔，我们都很喜欢她。而且，将军把北疆治理得这么好，我们小老百姓也受益。这一笼枣糕就当我送给将军和夫人的贺礼。”
武铮把热乎乎的枣糕揣进怀里，虽然有点烫也只得忍着，否则路上枣糕吹了风变冷变硬，就不好吃了。
他闻言抬起头，哈哈笑道：“老伯的心意我领了，但是不付钱就拿东西，我媳妇肯定不愿吃，还得骂我一顿。钱你收好，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说着便跨步出了枣糕铺子，他得赶紧把枣糕带回去。
木伯追出来：“下次夫人半夜想吃枣糕了，将军尽管来找我！”
“好，谢了！”武铮跨步上马，连忙赶回军营去了。
刚到营帐外面，就见里面已经亮起了烛光。
她饿得睡不着？
武铮心里一急，连忙走了进去。
谁成想，一掀帘进来，便见他心尖尖上的人孤零零坐在床上，抱着膝盖默默流眼泪。
武铮吓一跳，心疼坏了，忙奔过去：“怎么了啊？怎么我媳妇好端端地哭起来了啊？饿坏了？来，给你买——”
话未说完，噙着泪花花的贺龄音已经一把扑进了他怀里。
武铮的怀抱热乎乎的，其他地方却带着外面的寒气，冷得只穿了寝衣的她不禁一缩，而后却越发抱紧了他。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呜呜呜……醒来之后怎么只有我一个人……”
武铮一怔，连忙拍着她的背，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她看：“我怎么会不要你呢？我这不是给你买枣糕去了吗？你不是说肚子饿了想吃枣糕吗？”
贺龄音怀孕之后，心思就很脆弱敏感，比平时更爱胡思乱想和伤春悲秋，动不动就流眼泪，搞得他的那颗心老是揪起来。此刻他不由得开始担心，下次她半夜喊饿的时候怎么办呢？
不去买又唯恐她饿坏，去买又怕她醒来看不到人就哭……
唉，左右为难啊！
真恨不得把她拴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
“你骗人，我哪里说过要吃枣糕了，我没有说。”贺龄音情绪缓和了一些，抽了抽鼻子。
“好好好，你没说。”武铮不跟他的小娇娇争执这些，连忙松开她，将怀里被压扁了一些却仍旧热乎乎的枣糕拿出来，“那现在想不想吃呢？”
枣糕的香气钻进贺龄音鼻子里，她顿时食指大动，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
难怪刚刚抱他，感觉他肚子热热的、鼓鼓的……她想。
武铮哈哈大笑。
“你喂我。”贺龄音醒来见不着他的起床气未消，脸上还挂着泪，鼓着脸颊吩咐。
这对武铮来说可是求之不得，他双眼都亮了，掰下一小块，喂进她的小嘴里。
贺龄音张嘴接过，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心里的郁闷散去，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而武铮看着那一张一合的小嘴，却渐渐开始“难受”起来。
他压下杂念，继续给她喂食。
贺龄音咽下一口，忽的想起来现在还是大半夜：“你大晚上地把木伯叫起来给我做枣糕？”
武铮忙道：“我给了一锭银子买这一袋枣糕，而且也向他道歉了，木伯没生气，他还说怀孕中的女人最不能饿，以后半夜想吃枣糕了，尽管去找他。”
“那也不行……多不好啊……”贺龄音低声嘟囔，倒也没再争执了，反正事情都发生了。
武铮又喂了她一口：“不为你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想吧，哪能空饿着呢？下次有空了我找木伯学手艺去，你想吃枣糕了我就去给你做。”
贺龄音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咽下香甜软糯的枣糕，正色道：“大半夜的又黑又冷，多危险啊，我也不想你大半夜地折腾。”
武铮心头一热，又给她喂了一块枣糕，这次因为激动，手指不小心戳进去了些，戳进了她柔软的小嘴里。
偏她还吮了一口。
武铮眼神一暗，连忙抽.出来，但是目光怎么也离不开她小口小口咀嚼的嘴巴，不由得舔了舔舌头：“我也想吃……”
贺龄音失笑：“你买了这么多，我们一起吃啊。”
哪有人这么笨，只知道喂她，自己饿了也不知道吃，还好意思说出来。
武铮得了这句话，便猛地凑上来，嘴贴着嘴，在她口内扫荡、纠.缠了一圈，不但夺走了她嘴里的枣糕，甚至连残存的空气都要全部掠去了。
直到她快呼吸不过来了，武铮才放过她，意犹未尽道：“真甜。”
贺龄音双颊顿红，浑身都烧起来了。
不过之后武铮倒是规矩了，只是给她喂食，不再有多余举动。
待贺龄音吃饱，他又哄着人睡觉，直把人哄睡了，再三确认她一时半会醒不了，才连忙出了营帐，独自寻了一处地方，开始自.渎。
他怕伤了媳妇和孩子，自从知道她怀孕就没碰过她了，又回到了靠右手为伴的当初。
贺龄音总说她怀孕了反而是他在辛苦，其实唯一辛苦的，便只有这件事了。
回到营帐后，贺龄音还在安睡着。
他放下心来，脱掉外衣，缩进温暖的被窝中，将人抱住。
正准备也睡去，忽然心念一动，钻进了被子里，贴着贺龄音微微隆起的被子，开始悄声地跟肚子里的孩子训话。
“你这个臭小子真是不乖，整天净折腾你娘。以后一定要乖一点，不要再让你娘辛苦了，知道吗？否则以后你出来了，爹要打你屁.股的！”
肚子很平静，没有一点动静。
武铮叹了一口气，硬的不吃，来软的吧？
“乖崽，乖乖？爹爹求你了啊，别在肚子里折腾你娘了好不好？以后你出来了，爹给你当马儿骑！”
依旧没有动静……
犯了一通傻的武铮终于悻悻地接受了三个多月大的胎儿还无知无觉的这一事实，轻柔地在媳妇肚子上摸了摸，才钻出被子，抱着她睡了。
*
又过了一段时间，便临近过年了。
某天早晨贺龄音掀开营帐，本想叫伍儿给自己打水来，却见武铮背对着她蹲在地上，絮絮叨叨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铮哥，怎么了？”她奇怪地问道。
武铮转过身来，却遮住背后的东西，笑道：“媳妇，今天有个老朋友来找你了。”
老朋友？
贺龄音一愣，连忙左右逡巡，并没有旁人的影子。
难不成，在他刻意藏起来的身后……

第71章 区别
“到底是谁来了？”贺龄音瞧着武铮的身后，怎么也藏不住一个人，百思不得其解，便不想猜了。
武铮也不想再逗她，免得孕期中情绪不稳的媳妇大人又闹脾气，于是笑道：“你看。”
说着便将背在身后的手转至身前，在他的胳膊上，稳稳地站着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老鹰。
“捕云！”贺龄音脱口而出。
捕云似乎能听懂她认出了自己，高兴地扑腾了两下翅膀。
“你看，你还记得它，它高兴得很！”武铮格外佩服起他媳妇起，怎么记忆力那么好，隔了这么久还能一下就认出这只鹰而且准确地叫出它的名字来，他刚刚看到这只鹰时还愣神了一瞬，认出它之后才想起它的名字，还多亏了它的名字与猎风是一对的缘故。
而且，他认出这只鹰也不是靠辨认样子，而是——
武铮回想起刚刚那一幕，无比庆幸自己来得及时。
方才，他在校场训练过士兵后，便趁着有点闲暇时间，连忙回主帐来陪贺龄音，走到主帐外面，便发现一只鹰嘴里叼着一只死老鼠绕着主帐盘旋徘徊。
他正感到奇怪，那只鹰便见到了他，而后便立刻飞到他跟前，将死老鼠吐在他面前，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好像在跟他打招呼似的从喉咙间溢出叫声。
他对动物的习性有一定了解，知道很多动物将自己的猎物送给别人时，表示的是一种善意或报恩——
怕你没吃的，我给你送点东西吃，快吃。
为何一只鹰好端端地会给他送“吃的”呢？武铮当下还迷惑了一瞬，这才想起曾经与贺龄音一起救过一只取名为“捕云”的鹰，再仔细看看这只鹰的身形、眼神，才终于确定它就是捕云，这次回来看他们了。
难怪会一直徘徊在主帐外面，想必就是闻到了贺龄音的味道，知道她在里面。
武铮哭笑不得，还好将捕云拦住了，不然它叼着一只死老鼠进去见贺龄音，肯定会吓坏他的小媳妇。
于是他让人把死老鼠带去处理了，自己则蹲下来开始教育捕云，让它下次不用它叼东西来，他们不缺吃的。
说完这些，正准备带它进去，贺龄音碰巧就出来了。
“它是专程来看你的。”武铮替不能说话的捕云表达心声。
“我好开心啊！”贺龄音满脸惊喜，伸出手去摸捕云的小脑袋，“捕云，你过得还好吗？”
其实她刚刚不是因为认出捕云而叫它的，而是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间，根本来不及细想，那个由她亲自取的名字便脱口而出了，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牵挂吧。
真的没想到捕云还会回来看她。
当初他们捡到捕云时，捕云奄奄一息，后来养将好了，也只是恢复正常体型而已。而现在的捕云，已经比那时候雄壮很多了，像天空的领主一样器宇轩昂。
此时，捕云听到她的话，立刻尖声叫了一声，表示自己很好。
贺龄音高兴极了，把捕云带回营帐里，武铮在逗弄捕云的时候，她便跟它絮絮叨叨了很多它离开后的事情。
而捕云似乎也听得懂话，很通人性似的，一边听一边还会做出各种反应，令贺龄音更加欢喜。
后来武铮有事又离开了，贺龄音依旧留着捕云，跟它说自己怀了孕，以后会生一个小小铮的事。
捕云飞快地扬起了翅膀，好像很替她高兴的样子。
贺龄音抚.摸它全身的羽毛，笑道：“哈哈，过了这么大半年，你应该也当爹了吧？下次也带上你妻儿来看我啊。”
捕云马上羞涩地哼唧了两声，贺龄音就当它应下了，笑眯眯地摸头。
不过，捕云到底是属于天空的自由生灵，这次只是过来看他们而已，到了傍晚武铮回来的时候，它便嘶哑地叫了一声，朝营帐门口飞去，表示出想离开的意思。
他们俩自然不会强行挽留它，武铮将帘子掀开，捕云就飞了出去。
它没有立刻飞走，而是在原地盘旋了一会儿，似乎在向他们辞别。
“捕云，记得下次再来看我啊。”贺龄音温柔地朝它微笑摆手。
武铮想起当初它名字的由来，调笑道：“下次回来，我带你去看看猎风，它跟你可以一对呢。”
捕云“嘶”了一声，也不知表示的是听懂了还是辞别，随即看了他们一眼，便朝着广阔的天空飞去了。
贺龄音靠着武铮的胸膛，目送它飞向自己的归属地。
也不知是何缘故，自从捕云看过贺龄音之后，她的害喜症状便减轻了很多。身体不再那么难受了，她的小脾气和小情绪也消失了不少，笑意都比之前多了。
贺龄音觉得一定是捕云带给她的福报，而武铮却默默觉得，其实是她自己带给她自己的福报。
若非她当初救下捕云，又何来今日的福报呢？归根结底还是她当初的善良。
武铮原本是不信善有善报的，但是因为她，他开始相信了。
*
自从贺龄音肚子里的孩子不再闹腾之后，武铮的满腔父爱就止也止不住，呼啦呼啦地漫出来了。
而且，以前孩子闹腾的时候，他便觉得媳妇肚子里一定是个男孩，是个欠打的臭小子，现在不那么闹腾了，他又开始认定，他媳妇一定怀了一个可可爱爱的女儿。
他女儿一定像贺龄音一样漂亮娇软，让全天下的男人喜欢。
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就又膨胀又心酸——
有一个像贺龄音一样美好的女儿，那是一件多令他骄傲的事啊。可是女儿长大后，不知道会被哪个臭小子拱去，他现在就开始不舍得了。
于是，以前会悄摸摸地在媳妇睡着后摸着她的肚子软硬兼施地威胁自家未出世的崽崽不要折腾娘亲，现在则逮着空闲就无限爱怜地摸着贺龄音的腹部，一口一个“小心肝”地叫着她腹中的孩子。
贺龄音本没有跟孩子争“宠”的幼稚之心，但是听他喊久了，还是有些矫情了，有一天便忍不住问道：“它是你的心肝，那我是什么呀？”
当时武铮正弯着腰将脸贴在她隆起的肚子上，闻言便抬起了头，认认真真地一字一句道：“你是我的命。”
它是我的心肝，你是我的命。

第72章 亲一个
很快就要过年了，在过年之前，军营会进行一年一次的全军大赛，算是对这一年来的军力情况进行一次验收。
以前贺龄音就听武铮对自己说过，有机会他要好好带她看一看军营的各类活动与比赛，不过由于种种原因一直未曾实现。就算回北疆后住在了军营，由于前段时间害喜的折磨，她也无暇顾及其它，几乎整天都待在营帐里养身子……
而现在全军大赛即将到来，她身体也舒服多了，于是便兴致盎然地准备围观。
能将自己管理的军营和将士的实力展示给贺龄音看，武铮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于是一口应下，从开赛后便带着她在各项比赛间穿梭，顺便给她讲解。
其实贺龄音并不能理解他说的很多东西，比如各种武器的用处和优劣……但是看着他神采飞扬地说着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她不自觉地也感到很激动很欢喜。
可怜参加比赛的众士兵本来压力就大了，看到将军带着夫人来看，更是又添了一层压力，不过这也激起了他们的斗志。抱着一定不能在将军夫人面前丢脸的想法，今年的将士们的表现比去年明显更加出众。
贺龄音看了一圈下来，心里对于“守边将士”的理解更深了一层。
刚嫁来北疆的最初，她对于守边将士的理解就是动不动喊打喊杀的武夫，后来喜欢上了武铮，对于守边将士的理解就等于他这个人。而如今她穿梭在最底层的士兵中，看着他们年轻的脸庞，看着他们努力比赛的样子，看着他们对自己憨笑的傻样，听着武铮给她介绍这些将士的划分，给她讲述军营里的一些故事，她越发觉得自己最初的想法是多么愚蠢可笑。
她现在无比敬佩这些边关的将士，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其实都只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已，但是多亏了有他们的存在，边关百姓才能享有珍贵的太平。
*
全军大赛的最后一场比赛是武力赛，即不使用任何兵器、机关，纯粹地比拼硬功夫。
武力赛的最后一轮，是一名叫孙奎的士兵胜出。
校场上，武铮亲自奖赏了他。
正准备结束这次全军大赛时，不知底下哪个小兵嚷了一句：“将军也给我们露一手！”
此话一出，响应者众。
这次的全军大赛，武铮他们这些将军是不参加的――免得欺负人。不过，他平时在军中从不摆架子，与小兵亲如兄弟，所以小兵起哄起他来也毫不嘴软。
武铮见贺龄音在这，自然乐于表现，听到底下士兵这么说，便爽朗大笑：“好，就给你们露一手。”
说着便在全军面前表演了一套剑术。
表演完毕，掌声雷动，又有士兵起哄：“将军表现得这么出色，夫人也该给将军奖赏啊！”
钱丰看热闹不嫌事大，而且想法向来惊人，接过话头，高声道：“亲一个！”
小兵都被钱将军的惊人之语惊愣了一瞬，回过神来后，这群汉子仗着法不责众，也此起彼伏地大声喊：“亲一个！”“亲一个！”
“别闹了啊！”武铮板起脸来，企图压制这群小兔崽子看热闹的心。
他媳妇脸皮那么薄，怎么可能――
心里的想法还没落地，脸颊便被两瓣柔柔香香的唇瓣掠过，稍纵即逝地让他差点以为是错觉。
然而全军将士突然爆发的惊天动地的惊呼声告诉他，刚才确确实实……他媳妇刚才确确实实当着全军将士的面亲了他一口！
赶忙看向贺龄音，她已是双颊通红，微垂着头，神眼都不知往哪儿放。
她刚刚看到武铮被起哄，便不由得想起了他以前灭火受伤，她去探望那一次。那时也是被士兵起哄，不过武铮顾及她的薄脸皮，连忙将他们赶走了。
不知为何，这次见他又被起哄，她便想，不能每次都让他顾全自己，再说了，总是这样的话，他们会不会私下说武铮惧内呢？
不想他丢面子，哪怕只是私下里……抱着这样的想法，她便做出了方才那般大胆的举动……
此时，理智回笼，她羞耻地连脚趾都蜷起来了。
“好了好了！大赛结束了，你们也都辛苦了，准备迎接新年吧！过年的时候让你们喝酒喝个痛快！”武铮看媳妇已经羞得不行，忙结束了大赛，带着她回了营帐。
回去的路上，武铮忽然心念一闪，琢磨出了贺龄音主动亲他的用意，回了营帐之后，非说要“礼尚往来”，将小媳妇压在门帘后狠狠地回了礼。
*
晚上，贺龄音熟睡之后，武铮又像往常很多个夜晚一样，在她耳边不断喊她的名字，确认她已经熟睡之后，便悄然离开营帐，去别处纾解身体。
上次因为出营给她买枣糕导致她醒来看不到人而哭之后，他就再不敢长时间离开。无奈有时候燥热甚重，他又不能在还没出世的孩子面前自.渎，所以还是不得不离开营帐去纾解。
不过离得近，时间也尽量缩短，所以之前很多次了，都未出现贺龄音醒来因为没看到他而哭的情况。
这次他原以为也没问题的，却没想到等他回来时，贺龄音又已醒来，而且和上次一样，又在呜呜大哭。
武铮当下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连忙奔过去把人紧紧扣进怀里：“对不起，好媳妇别哭了，乖阿音别哭了……我下次绝对、绝对不会再离开你的视线……”
贺龄音呜呜地推开他，好顺畅说话：“不、不是啊……我、我腿抽筋了……好疼啊……”
“哪条腿？”武铮一听，忙松开她，一边给她检查，一边着急问道。
“右、右腿……”贺龄音疼得抽抽噎噎的。
武铮立刻给她顺着筋脉按摩和拉伸右腿，他手法得当，力气又大，没费什么工夫就把她的筋脉拉顺了。
那股令人疼到直揪揪的疼痛终于过去，贺龄音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猛地扒住武铮的腰，心有余悸：“铮哥，我好害怕。我生孩子的时候，你一定要在我身边，好不好？”
她肚子已经隆起，刚刚腿抽筋时，她连弯腰都有些勉强，手终于够到抽筋的地方，也使不出力气来，只能挨着这股痛。
越疼就越害怕。
自从怀孕之后，她遇到的身体上的不适太多了，如果遭遇痛苦的时候武铮不能在她身边，她真的会不知道怎么办……
“我当然会陪着你。”武铮的心都被她怯怯的话揪碎了，“就是皇上下旨要我走，我也会选择抗旨，陪在你身边。所以你千万别怕，我会守着你，你一点事也不会有，知道吗？”
“嗯。”贺龄音惴惴不安的情绪被慢慢安抚。
“现在继续睡觉吧。我守着你。”武铮脱鞋上来，将她抱在怀里。
贺龄音乖乖地躺下，还没躺到底，忽然猛地圆睁双眼，一把抓住武铮的手：“铮、铮哥――”

第73章 年关
“铮、铮哥——”
“腿又抽筋了？！”武铮见贺龄音突然浑身一僵，用力抓着自己，以为她又抽筋了，心里一急，连忙要去查看。
“不是——”贺龄音拦住他，脸上的错愕被笑意一点点替代，“它、它动了……它动了！”
武铮呆怔了一瞬：“什么？”
“孩子、孩子……”因为太过高兴，贺龄音犯起了结巴，“我们的孩子，它动了……它在肚子里面动！”
武铮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消化了贺龄音的那句话，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后，高大的身躯顿时僵了起来。
孩子动了？孩子动了！
他脑子一懵，傻乎乎地僵住了，让贺龄音忍俊不禁。
“你来摸摸看。”贺龄音温柔一笑，将武铮的手移向她的肚子。
武铮浑身一凛，所有的感官都聚集到了被贺龄音拉着摸上她肚子的那只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因隆起绷成光滑镜面的白嫩肚皮下的细微动静。
“孩子……孩子真的动了！”武铮激动得不能自已，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了。
“真想它早点生出来。”贺龄音靠上武铮的肩膀，一只手与他紧紧相握，一起放在腹部，似乎在与孩子打招呼似的。
自从怀孕以来，肚子一直安安静静的，若非有害喜症状的折磨和肚子日益隆起的变化，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怀孕了。
而今晚，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胎动，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肚子里确实有个小生灵，而且这个小生灵还在里面活动，提醒他们它的存在。
她感觉很奇妙，也觉得万分感动……
她与武铮的孩子，已经存在于这个世间，就在她的肚子里成长，很快就要与他们见面了。
她真的迫不及待想见到他们的孩子了。
武铮从震惊中醒来，一脸乐呵呵的笑意，亲了亲贺龄音：“嗯，我们很快就会见到它的。”
贺龄音怀孕已有三个多月，预计明年六月就会临盆。
只有半年的时间了。
*
几天后，年关到了。
以往过年武铮他们都是在军营过，于是今年贺龄音也决定顺应他们，就在军营里，和将士们一起过年。
因过年是难得的一年一次举国欢度的日子，所以军营里的气氛也比往日欢快很多，也放松了一些限制。
钱丰因此早几天就提出要带迟鸢来一起过年，武铮自然应允下。贺龄音便也提出让北院众人也来军营过年，免得孤孤单单的，特别是蕊儿，刚来北疆几个月，不在她身边过年肯定不习惯，武铮当然也是一概应允，反正北院的人也都查过底细，皆是可信的。
过年这日，除了守岗士兵和巡逻士兵外，给全军士兵都放了一天假，可自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酉时回营即可。从酉时开始，军营里便开始举行盛大的年宴，烹羊宰牛、燃烧篝火，美酒佳肴应有尽有，想吃多少吃多少，便是畅饮至天明皆不受拘束。子时一到，还会放烟花庆祝新年。
武铮也有了难得的闲暇，因此破天荒地主动赖了一次床，明明已经因为身体的习惯早就醒了，却没有出去练功，而是抱着还沉沉睡着的贺龄音，用眼神一点一点地描摹她的模样。
或者又凑近了去嗅她身上的香气，躁动地这里亲亲，那里抱抱。
或是又钻进被窝里去，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自从摸到过胎动之后，他就坚信孩子能听到他们说话了，因此便更是喜欢偷偷地贴着她的肚子，跟孩子聊一下有的没的。
这么一来二去，贺龄音想不被他吵醒都难。
“又在跟孩子说什么？”贺龄音揉了揉眼睛，感觉到某人又轻轻贴着她肚子，导致被子拱起老高，不由得失笑。
未彻底清醒的她带着柔柔的软糯之音，轻轻地拂过武铮的心头，又痒又麻。
武铮钻出来，抱着她：“跟孩子说以后不许跟爹爹争宠。”
自从胎动之后，贺龄音越发母爱泛滥起来，每天有空了就抚着肚子一脸微笑，武铮觉得自己被忽略得很彻底，“怨气”颇大。
这男人最近越来越幼稚了，贺龄音不想理他，说起正事：“什么时候去接张伯他们来？”
“还早呢，等你起来了，我就派人去接。”
贺龄音捂着嘴巴轻轻地打了一个呵欠：“那我们起来吧。”难得过年，赖床总是不好的。
他们起来之后，武铮便派伍儿去北院接人，然后又匆匆去了厨房，给贺龄音做早饭吃。
吃过早饭后，正好张伯他们也到了。
武铮便将张伯和其他北院仆从安排去另一个营帐喝酒，余下蕊儿、芯儿在主营陪贺龄音说话，自己则退了出去，去军营各处查看。
芯儿和蕊儿有好一段时间没见着贺龄音了，此时看到她肚子都鼓起来了，一时又激动又好奇。
芯儿尤其好奇，眼睛眨巴眨巴的：“夫人，我、我能摸一下吗？”
还不等贺龄音答应，蕊儿已经斥道：“小姐的肚子是我们能摸的吗？”
蕊儿虽然才来北疆几个月，但她伺候贺龄音的时间比芯儿长得多，年纪比芯儿大，性子也比芯儿硬，嘴巴更比她利索，因此才来没多久，便掌握了主导权，平时和芯儿以姐妹相待，关键时候她总是摆出大丫鬟的架子。
芯儿嘴巴一抿，便不说话了。
贺龄音不由得摇头苦笑，蕊儿的性格她是知道的，虽然有时候话冲了些，其实没有坏心，只是太恪守主仆之礼，难免令芯儿不习惯。
“有什么摸不得的？来，你们都摸摸，它有时候还会动呢。”为了安慰芯儿，也为了顾全蕊儿，她一手抓了一个，将她俩的手都轻轻地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芯儿立刻睁大了眼睛，很是惊奇地反复摸了几遍。
蕊儿却只是摸了一把，便收回了手，好奇地打量起这个营帐。
这里以前是武铮歇息和议事的地方，后来贺龄音住进来后，议事和办理军务统统安排去了别处的营帐，因而这里只做起歇之用，所以充满了生活的痕迹。
“小姐，姑爷……姑爷怎么不在这儿陪着你啊？”蕊儿忽地扭头过来问道。
“小姐，姑爷……姑爷怎么不在这儿陪着你啊？”蕊儿忽地扭头过来问道。
贺龄音道：“晚上军营要办年宴，他要到处监工，看各处有没有出纰漏呢。”
其实，最大的原因是，武铮不习惯跟别的女人相处。再说了，她们几个说体己话，他一个大男人留在这里做什么呀。
蕊儿“哦”了一声，又道：“我还是第一次来军营呢，小姐，你可不可以带我们逛逛军营啊？”
芯儿听了，连忙不赞同地反驳：“夫人怀了孩子，本来身子就不方便，怎么能让夫人陪我们逛军营呢？再说了，军营这种重要的地方，哪里能随便逛呢，我们是托了夫人的福才能进来的，最好安分一些，晚上吃了年宴就回去。”
“我在跟小姐说话，有你什么事。”被这么一驳斥，蕊儿有些不快地瞪着芯儿。
芯儿平时对蕊儿都是言听计从的，但是关于逛军营这件事，她觉得她才是占理的，于是不甘道：“夫人是你的小姐，也是芯儿的夫人，芯儿是为夫人考虑。”
“好了，都别吵了。”只是斗嘴也就罢，可是两人似乎要吵起来了，贺龄音连忙出声安抚，“我这会儿身体还行，并不难受。但是芯儿也说得对，军营很多地方并不能乱逛的，有些地方连我都没去过呢。不过，晚上吃年宴的时候，会在校场摆宴，我们从校场走过去，这一路我带你们好好瞧瞧。”
她这么说了，蕊儿再不敢多说什么，于是三人继续聊别的，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武铮仍未回来，只派了人送午饭来。
直到将近酉时，武铮才入帐来，带贺龄音前去校场。
“蕊儿见过将军。”
“芯儿见过将军。”
蕊儿、芯儿见到武铮，本来还在坐着与贺龄音说话，连忙起身行礼。
武铮笑道：“走吧，年宴要开始了，你们只当是在北院，随便吃随便喝，过个好年。”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她们，径直走到贺龄音身前，扶她起来。
几人一起去了校场，路上贺龄音记着中午说过的话，便把武铮撇一边，走在两个丫头中间，跟她们略说了说一路上见到的东西，满足了她们小小的好奇心。
年宴很快开始了，钱丰也带了迟鸢来了，像一对新人似的向他们一一敬酒。
武铮他们以前都见过迟鸢，只贺龄音还是初次见她。之前总说哪天去钱丰的小院小聚一番，看一看“弟媳”，但是后来又是与赫连部落打仗，又是自己怀了孕不能到处走动，所以这件事一直搁置着。没想到这一搁置便搁置到了大年三十，不过这日子和气氛倒也合适。
迟鸢据说是个冷美人，不但性子冷，长得也冷。不过，不知道是因为钱丰的缘故而收敛了性子，还是因为贺龄音向她笑得很真诚，她愣了一瞬，也笑得如春暖花开：“迟鸢见过将军夫人。”
贺龄音拉住她的手：“以后就叫我嫂子好了。”
她知道钱丰喜欢迟鸢喜欢得紧，以后还准备将她娶做正妻，因此心里早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弟媳。
迟鸢又愣了一瞬，方含羞带怯道：“好，那以后嫂子也叫我迟鸢就是。”
之后各自落了席，篝火烧起，菜肴一道道传上座席。
这年宴相当于寻常人家的年夜饭，不拘地位、不分尊卑，皆可开怀吃喝，因此才开宴没一会儿，好多人便都离开了自己的座位，与相熟的人喝酒聊天去了。
风驭平日最喜欢和钱丰斗嘴，这次趁着迟鸢也在，打定主意要好好臊一臊他们，因此拿着酒壶就过去了。林长英又是最喜欢跟在风驭后边看热闹的，因此也过去了。
贺龄音刚刚对迟鸢印象很好，本就想跟她多聊几句，只是自己并不是会活跃气氛的人，恐到时候与她相顾无言，因此还在犹豫，这时见风驭、林长英两个爱说话的过去了，便轻轻拉开揽在自己腰侧的手，轻轻一笑：“我也过去瞧瞧去。”
武铮怀里一空，他不喜欢去凑那热闹，又不想拂了媳妇的兴致，只好用目光追逐着她的背影，百无聊赖地吃了点东西。
此时，隔了好几桌的蕊儿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在他身侧跪坐：“将军，蕊儿见你左右无人伺候，可需蕊儿给您倒酒？”
武铮侧头看去，眼里闪过一丝奇怪，他与这个蕊儿没有过多交集，她就算要伺候，也该去伺候她小姐才是。
但是，蕊儿是跟贺龄音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他对她向来客气，当下也没多说什么，只摆手道：“你回去吧，不必管我。我不喝酒。”
蕊儿没走，嗔笑道：“是不是小姐管着姑爷，不许姑爷喝啊？”
武铮一听，脸便沉下来了：“你作为丫鬟，就是这么背地里编排你家小姐的吗？”
形容得贺龄音像不讲理的蛮妇似的。
“蕊儿不是这个意思！”蕊儿顿时吓得连连磕头，大气都不敢出，泫然欲泣。
到底是大年三十，不值得因为她的一句无心之过而生气，可不能闹大，让他媳妇知道了，肯定会扰了他媳妇的过年的兴致。
武铮连忙看了贺龄音那边一眼，见他们还在那里笑闹，不曾看到这边的情况，便缓了脸色：“别磕了，快回去吧。我没有怪罪你，但是你以后不许再在背后胡乱猜测你家小姐，再叫我发现，决不轻饶。”
“是。”蕊儿连忙拭泪，准备回自己的位子上去。
武铮追了一句：“对了，我不喝酒确实与她无关。我不爱喝酒而已。”
虽然只是一个小丫头而已，但他还是不想任何人误会贺龄音，她没做过的事，他总是下意识地要给她澄清。
然而这话落入蕊儿耳中，却化成了另一种意思——
原来方才将军拒绝了她的伺候，是真的有原因的……将军还特意向她解释，想必也是因为刚刚看到她哭得梨花带雨，因此心生怜惜。
这么一想，她的心立刻跳了起来，像怀揣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似的，脚步匆忙地离开了，中途还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可惜将军的目光却是落在别处。
她正想顺着将军的目光看过去时，芯儿忽地闯入她眼帘：“你刚刚去哪儿了？”
蕊儿被吓一跳，忙抚着胸口，眼神飘移：“我、我……我如厕去了。”
“哦。”芯儿不疑有他，连忙拉着她的手往回走，“刚刚上了一道好菜，给你留着呢，快点来吃。”
蕊儿回了自己的位子，中间还时不时地往武铮那边打量，只是隔得有些远，总是看不太真切。
过了一会儿，当她再度看过去时，武铮已经不见了。
哪去了？
她蹙起眉头来，忽然想到了——
将军一定是如厕去了。
她垂着头思量片刻，便悄然离席。贺龄音跟她和芯儿说过，校场附近便有茅房，她知道在哪里。
她偷偷走去茅房那处，想要假装偶遇的样子，却没见着武铮的影子。
校场的茅房都是给士兵用的，原是没有给女人用的，因贺龄音考虑到她们来了，特叫人在旁边隔开了两间。此时，她又不好闯进男人们用的茅房，又怕自己进了女人用的茅房后，武铮则正好离开，于是便在那附近来回走动。
结果，还没遇上武铮，却又遇上了前来如厕的芯儿。
芯儿也不由得觉得奇怪，刚刚她们吃得好好的，扭头一看蕊儿就不见了，没想到又在茅房外见到她，奇道――
“你之前不是说已经如厕了吗？怎么又来。”
蕊儿面色一尬，吞吞吐吐道：“我、我吃坏肚子了。”
芯儿忙关切道：“那你没事吧？要不要跟夫人说？”
蕊儿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已经蹲过茅房，觉得舒坦多了。”
“那你等等我。我们一会儿回去。”芯儿说着，便进了茅房。
蕊儿在外面等，一边等一边注意着四周的动静，可是直到芯儿出来，还是没见着武铮的影子，多半是她猜错了，武铮压根没来茅房，而是去了别处。
她只好跟芯儿回了座位。
此时已是亥时，武铮已经偷偷带着贺龄音回了营帐。
往年过年的时候，他经常是一夜不睡的，可是贺龄音哪里熬得起夜，他也不许她熬，于是到了亥时，便急急地带着她回来睡觉了。
可是贺龄音还惦记着子时的烟花，而且过了子时便是新年，她也想与武铮一起度过新年，可不想睡过去了，于是摇头不肯睡。
武铮哭笑不得，陪她躺下，给她梳理散到脸上的发丝：“你放心睡去，等子时快到了，我再喊醒你好不好？”
“真的？”
“拉钩，我要是骗你，我就是小兔子好了吧。”他伸出自己的小指来，勾上贺龄音嫩生生的小指，“这你可信了？”
“唔，那我就先睡了，待会儿一定要喊醒我。”
得到武铮的保证之后，贺龄音莞尔一笑，而后便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怀孕之后她就嗜睡很多，今早又起得早，其实早就困了。
武铮哄着贺龄音睡下，他自己没什么睡意，却又不想再回宴会上去，那边的热闹是极好的，也是他以前很喜欢的，可是现在对他来说，再多的热闹也不如陪着媳妇孩子来得幸福。
他守了她足足一个时辰，待子时马上就要到了，他才硬着心肠叫醒了睡意沉沉的贺龄音。
贺龄音睡糊涂了，刚醒时还问：“天亮了吗？”
武铮差点笑出声来，带着她来到营帐门口，搬了个椅子让她坐下，将帘子撩开一角：“看，马上……天就要亮了。”
说话间，墨黑的天空乍然炸开一束巨大的烟花，顿时照亮了整个夜空。
“阿音，新年快乐。”武铮从背后搂着她，在她耳边轻道。
贺龄音睡意已醒，顿时明白了现在已是新年伊始，她与武铮已经走进了第二年。
以后的每年每时每分，她都将与身后这个男人共度。
她嘴角轻弯，放松地靠在他身上：“铮哥，新年快乐。”
*
过了年，慢慢就是春天了。
贺龄音的肚子越发大了，双腿也有一些浮肿，身体也胖了一些，连脸都圆润了不少。
女子都是很看重自己的样貌和身段的，贺龄音某一天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这些变化时，便有些闷闷不乐。
晚上，武铮给她倒水洗脚，她便缩着脚不让他碰。
武铮心里泛起疑惑，忙问她怎么了。
贺龄音开始还不愿说，在他的再三追问之下，才抿着唇，低声道：“我现在是不是变丑了？”
“哪里变丑了？明明美得跟天仙似的！”武铮说的可是心里话，贺龄音在他眼里真是一点也没变丑，就算身上圆润了一些，他却觉得抱着更舒服。总之怎么样都是好的。
但是看她还是一脸在意，他忙心肝宝贝地哄起来，把她夸到天上去。
贺龄音心里渐渐舒坦了，别人怎么想她不在乎，她其实只在乎武铮的看法而已，而武铮没有表现出半分嫌弃，她的不安便被抚平了。
这会儿听他“心肝宝贝”地叫，不由得故意打趣道：“你的‘小心肝’是肚子里的这个，不是我。”
其实，当武铮说出“你是我的命”那五个字后，她就没再对自己与孩子在武铮心里的地位进行过任何对比与衡量，正因如此，她才能轻松地拿这个打趣他。
武铮却不知道是打趣，怕惹恼媳妇，忙道：“那你是小宝贝。”
贺龄音摇头：“我不要当宝贝，你不是说过我是你的命么？”
武铮想到什么，忽然憋笑：“咱们这不是讨论称呼问题么，我难道叫你‘命.根.子’不成——咳咳，媳妇，这不太对劲吧？”
贺龄音的脸顿时唰红，本想打趣他，反而被他逗弄了，遂道：“不理你了。”
转头想去睡觉，却忘了底下是脚盆，武铮正捉着她的脚腕，准备让她泡脚，这么一来二去，右脚便不小心踢到了他的某处。
那处鼓鼓的，有勃.发之意。
贺龄音一顿，咬唇道：“好几个月了，难受么？”
武铮点头又摇头，哑声道：“不难受，很快就退了。”
贺龄音替他怀孩子还不说难受呢，他有什么资格说难受。
其实自从年前贺龄音抽筋时他恰巧不在后，之后无论欲望多强烈，他也不敢离开她身边去解决了，大部分时间就是憋着，想点别的事，等它自己消退。
可是，为了贺龄音和孩子，这样的折磨他甘之如饴。
贺龄音垂头不语，她其实……其实也是想他的，不过和他一样，都是为了孩子在忍罢了。
如今看他忍得难受——
“我、我帮你……”

第74章 隔门
“我、我帮你……”
武铮哪里舍得贺龄音劳累，不过她固执起来武铮是没办法的，最后用了手，累得气喘吁吁眼眶红红，武铮心疼坏了，完事后抱着她又愧疚又满足：“现在你可相信了，我真的一点也没嫌你。”
想到他刚刚如何用身体证明的，贺龄音脸上顿时臊红起来，推开他便揣着半大不小的肚子滚入了被窝中。
每次当理智回笼，就会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耻。
真是……
有辱斯文。
她羞得全身都热了起来。
*
朝阳东升、残阳西落……循环往复，逝如流水。
转瞬便到了六月初一，武铮的生辰。
此时，贺龄音的肚子已经隆起得像个球儿，从时间上推算，她这个月就要临盆了。
女人生产是件大事，需要很干净、很安静的环境，生产之后更需要好好坐月子，将母体养将好，否则落下遗症，以后再怎么样都难养回来了。
而军营再怎么说，也不是个适合女人生产和坐月子的地方。
因此，早在五月初，武铮便小心翼翼地护着贺龄音搬回了北院。北疆声誉极佳的大夫和经验丰富的稳婆也都被提前请进了北院，安排了厢房好生供着吃喝，就等着贺龄音临盆。
他自己也竭力清空了一些近两个月的军务，分到了其他人的手上，以便挪出更多时间陪着即将临盆的媳妇。
在他看来，当前最紧要的一件大事就是贺龄音生孩子，因此早就把自己的生辰忘在脑后了。
不过，贺龄音却一直记在心上，早些天就开始准备了。
她初来北疆随军时，带上了好几大口箱子，其中一个箱子平时鲜少打开，里面都是她从小到大的一些留作纪念之物，每件物什看着或许并不值钱，但是都有它承载的记忆。
这口箱子她一直留在北院的卧房里，不曾带去军营，可巧最近回了北院，她便挑着武铮不在的时间，打开了一件件慢慢地看，直看到身子都觉得乏累了，才挑出一件合心意的东西。
傍晚时分，估摸着武铮快要回来了，她便亲自下了厨房，给他做长寿面。
蕊儿见状，急道：“小姐，你都快生了，赶紧歇着吧。想吃长寿面叫厨房的师傅给你做就好了。”
贺龄音莞尔一笑，还没说什么，芯儿已替她解释道：“今天是大将军的生辰，所以夫人才下厨的。”
蕊儿一默，又道：“那也不行，小姐你挺着个大肚子，多危险啊！蕊儿来帮你吧，蕊儿做的长寿面最好吃了，从前你晚上肚子饿，都是蕊儿偷偷去厨房给你做面吃，你可喜欢吃了。”
芯儿像看傻子似的看着蕊儿：“蕊儿姐姐，我当你平素比我聪明，没想到现在竟傻了。这面又不是给夫人吃，是做给将军吃的，和夫人喜不喜欢吃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夫人不管做成什么样，将军都是最爱吃的，别人做得再好，他也是不爱的。”
贺龄音浅笑，认认真真地将煮汤：“好了，你们都别说话了。蕊儿，你去看看将军回来了没有。芯儿，你把将军惯用的碗筷拿出来。”
“是。”
“是。”
两人应了，蕊儿眼珠儿一转，麻利地往大门跑去了。
芯儿将碗筷取出来，一一摆在桌上，笑道：“夫人大着肚子给将军下面吃，将军回来肯定感动极了。”
贺龄音有些艰难地往前躬去，将面条下进沸水里：“我只是觉得，生辰日到底要吃碗长寿面才好，而我不想假手于人。正好今天身体也没有不适，下一碗面条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边蕊儿才刚赶到门口，武铮已经下了马，跨入了门内。
蕊儿赶紧止住步子，缓了缓呼吸，梳理了一下两侧凌乱的发丝。
自从年宴之后，她就没再单独跟武铮说过话。便是武铮和贺龄音搬回北院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她也没找到哪一刻是武铮单独在的，他只要回了北院，便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贺龄音。
“姑爷——”她想同武铮说上几句话，一抬头却见武铮已经急急地往后院走了。
她快步跟上武铮的步伐：“姑爷，小姐不在房间。”
武铮这才正眼看了过来，目光有些急切：“那她在哪里？”
蕊儿本想卖个关子，跟他多说几句，可是还没等她想好怎么接话，武铮已经又问了过来，而且面色严肃极了：“她出去了？不是跟你们说过吗，她大着肚子，没有我在的时候不能让她出去——她到底去哪儿了？！”
蕊儿哪里抗得过武铮的气势，立刻结结巴巴道：“没、没有出去，小姐她、她在厨房。”
大着肚子下厨房？
武铮顿时紧张，脚下生风地往厨房奔去。
厨房里，贺龄音正在用筷子搅拌沸水中的面条，免得面条糊掉，身前灶台上的碗已经盛好了半碗汤底，只等面条好了。
听到武铮匆忙赶来的脚步声，她头也未抬，只道：“不要打扰我，坐桌上去。”
武铮一肚子话都被这句话给堵回肚子里，他驻足看着灶台前忙碌的贺龄音——
额上覆了一层细汗，两颊娇嫩粉红，看着既温柔又娇气，即便是在做充满烟火气的事儿，浑身却像笼着一层淡淡的仙气，不似凡尘俗人。
他胸口一热，生出一股想立刻把她揣进怀里的冲动。
在他愣神的时候，贺龄音已经将煮好的面条放入了碗中，而后把之前已经煮好的荷包蛋也盛到面条上，最后撒了几丝葱花。一抬眼，见武铮还傻傻地站在厨房门边，便笑了：“铮哥，来吃面。”
她端着热乎乎的面走向桌边。
武铮这才回神，他跨步上前想接过端面的重担，可是贺龄音已经端在手里了，他已经不好接了，强接反而容易使汤汁洒出来烫到她，于是只好跟在她后面来到桌边。
芯儿一看，这厨房已经不需要其他人了，便俏皮一笑，退到厨房边，顺便将站在门口愣着不知在想什么的蕊儿也强行拉走了。
武铮乖乖坐好，看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面，竟是还没记起自己的生辰，乐呵呵道：“今天怎么突然下厨做面？想吃面的话等我回来给你做啊。这厨房又是刀子又是柴火，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贺龄音嗔笑地看了他一眼：“平白无故的，我才懒得下厨呢。还不是因为你。”
她提示得这般明显，武铮还是记不起来，只道：“我当然知道你是想给我做面吃，你不知道我现在心里有多感动，但是、但是我心里也很担心啊，刚刚还好没出什么事，万一我不在的时候，你切菜切到手，或者油锅起了火怎么办？”
贺龄音不禁扶额，武铮怎么开始讨论起这些……芯儿、蕊儿都在，厨房的师傅们也在外面等着，哪里就会出什么事了。再说了，他怎么现在还没想起重点来——
“你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今天是你的生辰。”
武铮“啊”了一声，这才一拍脑袋：“哦！”
贺龄音被气笑了：“若非你生辰，我才不要挺着肚子给你做面吃。这是长寿面，很多人过生辰都要吃长寿面的。”
武铮顿时又感动又感激，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贺龄音被他炽热而直白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害羞地转过脸去：“看我做什么，快些吃面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武铮蹭地站起来，轻车熟路地把贺龄音的碗筷也拿了出来。
贺龄音知道他想做什么，忙道：“今天又不是我的生辰——”
话未说完，武铮已经将自己碗中的面挑了一大半去她的碗里，把荷包蛋也放入她的碗中：“既然是长寿面，当然得你和我一起吃了。你要陪我一起长寿，一起到老的。”
并不是多甜蜜的话，可是却郑重到令贺龄音心头一暖，几欲落泪。
*
两人一道吃了长寿面，贺龄音今天身体舒服，精神也好，于是想出去走走。
武铮道：“好，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去的地方离开北院不远，是一处小林子。
两人携手漫步到那里时，天色已经有些黑下来。
贺龄音看着这平平无奇的小树林，有些发懵。不过她本来也只是想走一走，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于是欣然笑道：“我都不知道北院附近还有一处小树林，生了孩子之后，我要到处多走走。”
武铮点了点她的额头：“北疆还有很多很多你没去过的地方，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以后带你慢慢去看。”
“嗯。”贺龄音甜笑点头。
此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树林子似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武铮忽地绕到她身后，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铮哥——”贺龄音感觉奇怪，却没有半分挣扎，心里开始猜测，难不成武铮还准备了什么？
武铮没有捂太久，很快就松了手：“快看。”
挡住光亮的大掌挪开，贺龄音双眼一亮：“萤火虫！”
此刻，因着天色全暗，萤火虫纷纷出来活动，扇动着翅膀在林间飞舞，身上的亮光一闪一闪的，如梦似幻，煞是好看。
贺龄音怔住了。
在铎都很少见到萤火虫，况萤火虫又是夜间活动，她更是鲜少夜里还在田野地间，因此这十多年来，只见过一次萤火虫。
那是她七岁那一年，爹爹带着她去逛街，回来的路上经过路边时，一只萤火虫不知从那里飞了过来，在她身边打旋。
她头一次见到会发光的虫子，惊奇得不得了，她爹告诉她那叫萤火虫，从此她便记住了。
而看到成片成片的萤火虫，今天还是第一次。
贺龄音沉迷在这由萤火虫构筑起来的宛若仙境的美景中，一时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许多，也没看到武铮从何时掏出了一个粗布袋子，在那儿给她捉萤火虫。
待到她回过神来，武铮已经捉了满满一袋子，捧到她眼前来。
贺龄音反而急了：“哎呀，抓它们干什么。”
看一看就好了，何必去打扰它们呢。
武铮笑道：“抓过来给你好好看看，你不喜欢我们等会儿就把它们放了。”
这些萤火虫被捉进一个袋子里，因此光亮更甚，跟个巨大的金黄色火球一样，贺龄音甚至能通过这团光亮，将对面的武铮看得一清二楚。
她看到武铮额头上的汗，那是为她捉萤火虫而冒出来的汗，心里一软：“我只是担心闷坏它们。”
“不会的。”武铮爽朗大笑，“你仔细看这个袋子，我特意拿了粗布做的袋子，空隙很大，闷不着它们。”
贺龄音听罢，认真地看了袋子里的萤火虫好一会儿，免得浪费了他的心意。
而后浅浅一笑：“好了，我已经看够了，你把它们放了吧。”
武铮站在她对面，两人隔着装满了萤火虫的袋子相望，那一笑在萤火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艳美不似凡人，看得他心头一动。
“好，这就放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袋子举了起来，在松开口袋的一瞬间，他倾身上前，凑过去在贺龄音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袋子里的萤火虫争先恐后地逃了出来，飞舞在他们周围，好像在围观他们没羞没臊。
贺龄音羞红了脸，武铮哈哈大笑起来。
回北院后，武铮依旧如往常一样，先伺候贺龄音洗澡。贺龄音原是很羞赧的，如今也习惯了，被他伺候着洗过身子之后，便穿着寝衣坐在床上看书，一边看一边轻声念出来，念给肚子里的孩子听。
武铮则出去冲澡。
待他推门进来时，贺龄音便放下书，招招手让他过去，将一个精致的木匣子递给了他。
“铮哥，生辰快乐。”
武铮高兴极了，去年贺龄音送了他一个亲子绣的荷包，他至今还带在身上，没想到今年她还给自己准备了生辰礼。
连忙接了过来，迫不及待地打开。
里面是一把精致的牛角梳。
武铮煞是开心，虽然他不知道她送自己梳子的含义，但是他从来不挑这些，只要是她送的，他都喜欢。
他郑重地拿起来：“以后我就拿这个梳子梳头了。”
贺龄音噗嗤一笑：“嗯。”
武铮脱鞋上床：“你什么时候去买的啊，我从来没见过这把梳子。”
每次贺龄音出门都有他陪着，从来没见她去买过梳子。
贺龄音轻笑道：“不是买的，这是我婴孩时期用过的梳子。”
听她娘亲说，她一出生就长着浓密的墨发，所以特特买了一把梳子，专给她梳头。
武铮没想到这梳子竟那么珍贵，忙又把它放入匣子里：“那我要把它珍藏好，一直留着，好好留着。”
贺龄音嗔笑：“傻子。”又道：“随你。”
这是她出生的时候用的梳子，如今送给武铮，其实想表达的是——
从出生墨发，到苍老白头，我都愿意陪你一起。
不过，他暂且体会不到她弯弯绕绕的心思也没关系，她可以用一生去诉说。
*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武铮伺候贺龄音洗澡之后，便去北院的另一间房冲洗身体。
一边冲洗，一边用右手……
每天晚上给他媳妇洗澡，看着那娇香柔腻的身子，不起反应是不可能的。自从贺龄音帮自己弄过一次后，他也没舍得再让她帮自己，所以每次心里有了欲.火，还是只能自己消磨。
他正偷偷起劲，外面忽然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娇媚的声音：“将军，要蕊儿帮你么？”
此时，蕊儿正飞快地转动着眼珠子，观察四周的动静，压低了声音朝屋子里说话，话音刚落下，里面便没了声音。
而后便是穿衣服的声响。
再之后，门唰地一下就开了。
武铮穿着整齐地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因今晚多云，月色晦暗，此处又没掌灯，因此蕊儿看不清武铮的神色。
不过，武铮没有第一时间斥责她，甚至此刻都没说话，这让蕊儿心头一振，笑意漫上脸颊。
她咬着唇，声音黏腻：“蕊儿、蕊儿经过此处，闻得将军欲.火难消，如今小姐不方便，蕊儿愿……愿为将军纾解。”
夜色沉沉，夏夜热极，没有一丝风。
而后，蕊儿便听见武铮玩味地“哦”了一声，那拉长的调子似乎在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她顿受鼓舞，昂起头看着被门框掩去一大半面容的武铮，娇声道：“其实、其实从当初在铎都时，将军为蕊儿出头，教训蕊儿以前的丈夫，将蕊儿从那般万恶的处境中救出来时，蕊儿便已心慕将军。”
武铮长得帅气，一身武功，又是大将军，很难有人不喜欢他吧？特别是当他挡在自己面前，替自己恶狠狠地教训唐安时，她没有办法不心动。其实，唐安说得没错，她确实偷人了。在唐安纳第一个妾室的时候，她就去偷人了，一半是报复，一半也源于自己的性格。她骨子里不安分，当初也没多爱唐安，只不过他是最合适的，她权衡之下实在也不想跟着小姐去吃苦，所以才匆匆嫁给了他。
后来她无数次后悔，她当初就应该随嫁来北疆的。
于是，在与唐安顺利和离后，她死活求着贺龄音，终于如愿来到北疆。
刚来北疆的时候，她也没动太多的歪念头，只是的确无路可走，想继续伺候贺龄音，顺便能有机会多看看高大威武的养眼将军。
后来，住进了北院，却几乎见不着将军，为数不多见到的几面，将军的目光也只落在小姐身上。
之后她安分地留在北院，从芯儿的嘴里知道了很多将军和小姐的故事，越发了解将军有多宠爱小姐后，她便渐渐有些眼红。
年宴的时候，她小小地试探了一下武铮，武铮虽然顿时就冷了脸，但是对她既没责罚，也没说太多重话，反而还向自己解释不能喝酒的缘故，她心里大受振奋，再回想当初武铮教训唐安的样子，分明是对她也有疼惜，才不是因为小姐的缘故。
只可惜之后再没单独与他说话的机会。
转瞬到了五月，他们搬回了北院，她亲眼看着武铮对贺龄音有多娇宠，算是知道芯儿所言非虚了。可是，她没有知难而退，反而越发心痒难耐，武铮对贺龄音的宠爱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如果是自己得到这份宠爱，那该有多好。
再说了，她是贺龄音的贴身丫鬟，贺龄音嫁人，那她就是随嫁丫鬟，随嫁丫鬟本来就是姑爷的人。
也就是说，她本来就是武铮的人。
而且，据她所知，自从她小姐怀孕后，武铮就再没碰过她，算到如今已是大半年。她就不信，男人不想再拥有多几个女人，何况是在小姐怀着孕，他大半年不沾荤腥的情况下。
于是，她想再度接近武铮，可是武铮整天围着贺龄音，北院又人多眼杂，想单独与他说话并不容易。今晚也是赶巧了，守夜的侍卫不知在哪偷懒去了，四处无人，她又偷听得武铮在自己纾解……此等良机，不抓住就没下次了。
她心里想了一通，武铮却还未说话，她咬牙：“将军，蕊儿是陪嫁丫鬟，本来就是将军的人。将军不必憋着，对身体不好。蕊儿愿意为将军纾解燥火，小姐、小姐必定也能理解的。”
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她有些心虚。
其实，她知道她家小姐若是知道她的想法，必定是要生气的，所以她才一直瞒着贺龄音。不然，从小姐那里入手，让小姐先松了嘴，那武铮肯定会暗喜，顺水推舟地收了她。
但是，她家小姐酸书看多了，虽然没跟她明说过，但是她看得出来，小姐心里一直抱着“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样不切实际的想法，以至于将自己等成了“老姑娘”也毫不妥协。
她一直觉得，小姐的想法太天真，也太自私。
哪个男人不想三妻四妾，不想左拥右抱？越是权势滔天的男人，越想拥有更多的女人。她觉得武铮也是如此。只不过有贺龄音在，他又正喜欢着贺龄音，因此才会照顾着她的想法，暂时不敢再要其他人。
这就是她小姐的自私之处了。
有了个好男人，就想独占，也不问问将军的想法。
念及此，心虚慢慢退去，蕊儿理直气壮起来。将军心里也是想的吧？如今，尚欠别人主动而已。
她心头猛跳，继续娇腻腻道：“将军，你别以为小姐生了孩子便是解脱。生过孩子之后，小姐要调养身子，要坐月子，期间更不可行房。这样推算下来，你少不得还得忍半年。蕊儿知将军忍得辛苦，实在不忍心。若将军怕这时候刺激小姐，我们可以先瞒着，蕊儿偷偷伺候你，待到将军觉得时机妥了，我们再去跟小姐说。”
武铮开口了：“你说完了？”
这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蕊儿却莫名紧张起来：“说、说完了。”
他蓦地冷笑了一声。
年宴的时候，蕊儿莫名其妙地跑来给他倒酒，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当时也没多想，这事儿就过去了。今晚，她隔着门吐出的第一句话，立刻就让他明白，原来她心思不纯。他方才故意没有说完，就是为了引诱她说出所有心思。
“原来你心里竟是这样的想法。”武铮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是平静底下压着愤怒的波澜。
他不是替自己愤怒，是替贺龄音。
他媳妇多善良，对眼前这个蕊儿有多好，他再明白不过了。结果，这个蕊儿非但不知恩图报，反而想着这些勾当。
他媳妇的一片善心竟然都喂了狗，养大了一只白眼狼！
他冷眼看着蕊儿在自己这一句话说出口后立刻吓得跪下的狼狈样子：“我以为我当初让你谢你家小姐时你就明白，我替你教训你丈夫，是因为那是阿音交代给我的事，我这个人也看不起在外面寻花问柳回家还打自己女人的败类，所以才打得那么狠。跟你本人没有任何关系。”
蕊儿身子一僵。
“你说，我那么瞧不起对自己媳妇不忠的男人，会把自己变成那种男人吗？”武铮看着她，忍不住说实话，虽然这很像嘲讽，“而且，你觉得你可以拿什么跟她比？你凭什么觉得你比得上她？别说当半年和尚了，就算当一辈子和尚，我眼里也只有她。”
他的欲.念只因她而生，他的爱也只给她一个。
听罢，蕊儿的身子更是僵得厉害，不敢说话。
“还有，那什么陪嫁丫鬟那一套也给我收起来，这些条条框框我从来没放进眼里。”武铮有些不耐了，他该回去哄他媳妇睡觉了，“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或者自己臆想出来的误会，你都给我消停吧。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你是她丫鬟，没了这个身份，你什么也不是。”
此时，终于有守夜的侍卫过来了，武铮面色一沉，这些从军营里调来当侍卫的小兵也该换一批了，北院长期的风平浪静让他们产生了惰性，竟连守夜也敢偷懒了。
那侍卫冷不丁见到武铮，便知自己偷懒被发现，连忙走了过来：“见过将军！”
“把她带下去关好。”武铮指着蕊儿，“不要跟任何人说。”

第75章 临盆
武铮没有立刻处置蕊儿，也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贺龄音。
贺龄音临盆在即，若是让她知道自己的贴身丫鬟竟然背着她勾.引自己的丈夫，她肯定会大受刺激。临盆之后还要坐月子，坐月子的时候也最忌动气，要保持愉快的心情，才能将身子养好。
因此，最近几个月内他都不准备让贺龄音知道这件事。
而这几个月中，他也不打算让蕊儿再见到贺龄音，免得她做出什么对贺龄音不利的举动，哪怕她只是将自己的不耻心思说出来，也会刺激到大着肚子的贺龄音。
当然，蕊儿也不能从此凭空消失，否则贺龄音必定会追问的。
所以，他的计划是，这段时间先借口蕊儿染了风寒，怕过病给怀着孩子的贺龄音，因此暂时送去了乡下养病。等过些日子，再谎称她不小心摔断了腿，一时半会回不来，只好依旧留在乡下养伤。
等到贺龄音彻底养好了身子，他再将蕊儿带回来，让蕊儿自己向贺龄音提出想回铎都去。
蕊儿若是听话，乖乖地向贺龄音辞行，那么她背地里的那些事他便一笔勾销，给她钱财派人将她送回铎都去，正好他也不想贺龄音知道那些。
若是她不知好歹，趁着见到了贺龄音，说出了那些事，那么……便是贺龄音还惦记着主仆情分，想要放她一马，他也绝对不会轻饶了。
翌日，武铮便派人将蕊儿送去别处关押，依计划跟贺龄音说了她感染风寒被送去休养一事。
这事来得太突然，贺龄音听了都懵了一瞬：“蕊儿病得严不严重？”
“没事，只是晚上吹了风，不小心感染了风寒。我给她请了大夫，给了傍身钱，你就别担心了，她病好了马上就回来。”武铮的大掌轻轻放在她肚子上，眼底的担忧毫不掩饰，“你快要生了，我怕她过病给你，才让她暂时搬出去的。你就别想这件事了，好好大夫说生产前最忌讳胡思乱想。”
随着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武铮对她超乎寻常的谨慎和小心她是知道的，因此也不怀疑他说的话有假，只是忍不住半怨半嗔：“你啊——小题大做。”
武铮俯身隔着薄薄的一层衣衫，在她圆滚滚的肚子上亲了一口：“现在你和孩子是我最关心的事，容不得一点闪失。就当我小题大做吧，媳妇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好不好？”
贺龄音道：“等蕊儿回来了，你得跟她赔不是。”
“好好好。”武铮一概应了，“那你现在就别想这件事了，好好养胎，嗯？”
“嗯。”贺龄音也抚上肚子。
蕊儿既然是武铮送出去的，必定会安排得妥妥当当，她倒也不担心。此时，她的心思也都放在肚子上了，她越发感觉，这孩子在肚子里待不住，很快就要出来了。
*
大夫根据脉象和贺龄音的身体情况推断，孩子应是在六月出生。不过，准确的时间是预估不出来的，只能时刻做足准备。
众人从月初一直提心吊胆地等到月中，孩子却一直没什么动静。
六月二十一日这一天，武铮正在军营议事。他虽然极力缩减了外出的时间，尽量留在北院陪贺龄音，但是每天来一趟军营还是必不可少的。
几人正在议事，武铮便莫名地有股不安。
不过，自从进入了六月，他一离开贺龄音，心里的不安就没断过。所以，他强行忽略掉了这股比平日更强烈的不安，继续打起精神来安排军中事务。等安排妥当之后，他就快马加鞭赶回去。
结果，还没等到安排完毕，伍儿便在外面高声大喊：“将军！将军！北院来人，说、说——”
武铮一震：“进来！说什么？”
“夫人突然腹痛剧烈，好像、好像要生了！”
那一瞬，武铮脑子一片空白，愣在原处。
钱丰见一动不动，还以为他仍旧惦记着军中事务，忙都去推着他往外走：“安心去陪嫂子，这里有我们。”“军营我给你守着，你快去。”“等孩子出生了，我们可要去喝满月酒的。”
被众人推着走了两步，武铮方才回神，立刻飞一般地闯了出去，途中带倒了好几把椅子。
等他驾马疾驰到北院时，贺龄音已经被送入了准备好的产房。
他一路奔到产房门口，立刻又止住了脚步。
之前大夫和稳婆就再三叮嘱过，夫人临盆时切不可过了风，免得寒气侵扰母体。因此产房里还多设了一层帘子。
此时，他顾忌着这些，不敢进去。
立在产房外面的还有好几个大夫，准备随时应对紧急情况。都是武铮请来的，他早想过了，若是贺龄音临盆时有什么稳婆处理不了的情况，到时候为了她的性命，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了。
紧张兮兮地候在外面的还有芯儿和张伯，随时等候里面的稳婆差遣。
芯儿见武铮赶来了，便向他禀报此时的情况：“将军，唐婆子和其他稳婆都进去了，说是夫人的羊水破了，今日必要生了，让我们在外面等差遣。”
武铮请了好几个稳婆，其中唐婆子经验最丰富，武铮便命其他人以她为首，一起给夫人接生。这会儿，稳婆全都进去了，芯儿原也想进去帮忙，反而被赶出来了，这些稳婆不让没经验的小姑娘掺和，反而误事。
武铮立在那里，心神大乱，脑中混沌一片嗡嗡直响，根本没听到周围人都在说什么。
这时候，产房内传来贺龄音的一声痛呼，顿时穿过所有混沌，直刺入他心头。
他立刻想起来，贺龄音跟他说过的，她生孩子的时候要他陪着，她才不会害怕。
“阿音——”他慌里慌张地冲上前去，手抵在门上却不敢开。
这时候，里面有个稳婆唰地一下打开门，在门口高声嚷：“倒几盆温水来！”
说着又要关门，武铮趁机旋身跨了进去。
这稳婆才注意到武铮，连忙拦着他：“将军，产房污秽之地，你进来干什么啊！男人是不可以进产房的！”
武铮望着进门口的一道罩帘，平静又深情：“我来陪她。”
贺龄音已听到他进来的声音，本来痛得全身直冒冷汗意识不清，却蓦地清醒了几分：“铮哥，你来了。”
“嗯，我来陪你了。”武铮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有几分轻松，免得给她增加更多压力。
他身形微动，想绕过罩帘，去她床边陪她。
“不要过来！”贺龄音突然虚弱又坚决地阻止他。
武铮脚步一顿，着急万分：“怎么了？”
贺龄音舔了舔自己干燥爆裂的嘴唇，她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狼狈极了。她躺在一个四面无靠的床上，浑身被汗水浇了个湿透，下.身更是污秽不堪，鼻子间萦绕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这样的糟糕模样，她不想武铮看到。
“铮哥，你就在帘子后面陪我，或者你出去，到外面陪我就行。不要绕过帘子好不好？”贺龄音虚弱无力，哀求一般地说着，“你能来陪我，我真的很高兴了。你是我不想你看到我这么丑的样子。”
“你在说什么傻话。”明白她在顾忌什么，武铮又心疼又气恼，“一点也不丑，我怎么会嫌你丑。我进来好不好？我握着你的手，免得你害怕。”
“不要……”贺龄音缓缓摇头，因为疼痛而盈满眼眶的泪水随着摇晃的动作从眼尾溢出，滚入发丝之间，“我知道你在，我就安心了。我不要你进来陪我，我要你出去。”
几个稳婆围着她，又在不断叫她使劲，一时间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也听不见别的话了，咬着唇顺着稳婆的要求，将全身的劲儿都往下排。
武铮急得头顶冒烟，眼睛几乎贴在罩帘上，可是什么也看不到。这道罩帘是他亲自选的，特别挡风挡光，很厚实。
之前在他身边催他出去的稳婆已经不管他，进去忙活了。他一个人在帘子后面心急如焚左右为难。
几次想迈出去，去贺龄音床侧陪她，又恐惊扰她，令她心情不畅。这时候心情若是淤堵，生起来就更艰难。
帘子那边，贺龄音已经使过一次劲，还是没能顺利把孩子生下来。她已经没力气了，脱力般地直喘，额头、脖子、身上又重新覆盖上一层热汗。
稳婆们围上来，有人给她擦汗，有人给她嘴里塞了一片参片让她含住，唐婆子让她赶紧歇两下，马上又得用劲，否则拖久了更难生。
此时此刻，她仿佛一个供人摆弄的器具。
她真的不想武铮看到她这个样子。
“铮哥？”她轻唤了一声。
“我在，我在！”武铮在帘后连忙应她，“我陪着你，别怕。”
贺龄音鼻子一酸，却不知道怎么回事，感动之余又生出几分顽固的情绪，连帘子后面都不想让他待了，想让他直接出去。
这样好的武铮，也只需要记住她平时好的样子就行。
“铮哥，你出去吧。去门外等。”因为身子虚弱，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决，“你守在这里，我反而、反而生不出来了……”
担心溢出来的痛呼声会让他着急，担心他着急之下会闯过帘子，担心自己此时又虚弱又丑的模样会在他心里印下痕迹，所以一直忐忑不安，连使劲都没办法使出全力。
“你出去吧……”武铮沉默着没说话，她又轻启唇瓣，“你出去了，我会安心一点、专注一点。”
武铮依旧沉默，过了一瞬才沙哑着声音问：“我在门外，你一个人在屋子里生孩子，会不会怕？”
贺龄音因为这句话而心情大好，扯起虚弱的嘴角，笑弯了眼睛，她的铮哥怎么忽然傻乎乎的啊，无论是门里还是门外，他来了，他在，她就安心了。
“我不怕。”她轻轻地吐出三个字，却掷地有声。
武铮因她语气中的坚毅而微微一怔。
前些时候，她还哭着对自己说：“铮哥，我好害怕。我生孩子的时候，你一定要在我身边，好不好？”
现在，她却那么勇敢地说：“我不怕。”
贺龄音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便知道他还在，她双手攥紧了床单，身上冒出来的热汗旋即变成冷汗，六月的天竟有些发寒。但是，此时此刻这是她必须一个人面临的难关，谁也替代不了她，她也决定好自己去闯了。
“铮哥，我现在不只是你的妻子，我还是……肚子里的孩子的母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飘荡在空中立刻就散一样，但是她知道武铮能听到，“我不是一个人在面临这道难关，它也在努力闯入这个世界。我会和它一起努力的，你别担心。”
武铮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在他的印象中，他的媳妇是柔弱的、娇贵的，该被人捧在手心里而不能吃一点点苦的。如今，却要独自去面临生孩子的痛楚，无人可以为她分担，她却说自己不怕，说自己是母亲，说自己会努力，还反过来安慰他，叫他不必担心。
“好，我在外面陪你。”他费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如果这样能让她更加安心，那他也要成熟起来，不能因为自己的固执令她无法专心跨过只能她独自跨过的难关。
他闪身出去，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贺龄音听到门开阖的声音，知道他已出去，不再惧怕他会突然转过帘子，看到此时狼狈不堪的自己，不由得小小地舒出一口气。
唐婆子见两人终于讲完，正对着孩子出生的地方，对贺龄音道：“夫人，我喊一二三，你就开始用劲，一定要用尽全力，咱们一口气把孩子生出来。”
“好。”贺龄音应了，随着唐婆子的“一二三”，开始酝酿力气，然后猛地使劲。
唐婆子盯着她下面，忽然神色一惊：“好了，夫人先停下。休息一下，等会儿再使劲。”
贺龄音下面已经麻了，感觉不到孩子到底生出来了没有，不过听唐婆子这么说，就知道必定还没有出来。不过她使过一次力，确实已经精疲力竭了，便松了身子，轻轻地喘着气。
唐婆子招来一个稳婆，让她去给贺龄音擦汗，准备生姜、参片、红糖等物，又把身边的稳婆拉过来，见她们看好夫人。
她把沾了腥污的双手往旁边的水盆里匆匆洗过，在身上抹了一把，便绕过罩帘，唰地奔到外面去。
武铮就在屋外等着，此时日头高升，烈日毫不客气地炙烤着大地，其他人都挪到廊下等候去了，只他一个人像是想与她一起受刑一样，立在烈日下一动不动，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口。
唐婆子一出来，他的神色立刻松动，忙问：“怎么了？”
“夫人的胎位不太正！”唐婆子擦了一把冷汗，有些紧张。
武铮比她更紧张，一下就慌了神：“胎位不正？胎位不正该怎么办？！她有没有危险？！”
唐婆子被武铮直直盯着，冷汗又冒了一层，忙道：“将军别急！夫人的情况还算好，胎位只是有一点不正，好歹没有横过去，横过去的才叫危险了，常常一尸两命！”
武铮被那“一尸两命”震得脑子一嗡，分明知道唐婆子说的不是贺龄音此刻的情况，却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一定要保住她，一定要保住她！”
“哎，是是是！”唐婆子一边连声应道，一边浮出一丝难色，“只是，将军您也知道，生产对女人来说就是道鬼门关，有各种情况发生——”
眼见着武铮的面色顿时冷得恐怖，她连忙转了话头：“老身的意思是，老身一定会拼命保住夫人和孩子，只是，万一……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只能、只能留一个，保大还是保小，您给个准话，我们也好把握。”
“当然保大！”武铮毫不犹豫地回道。
他怕稳婆还不够清楚明白他的坚决，不顾她一身腥秽，用力拉住她强调，“我夫人是第一重要。不对，是唯一重要！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无需再求取我的意见，一定要先保证她安康！”
“哎哎是。”唐婆子连忙应了，正准备返回产房内，复又顿住脚步，追问了一句，“是儿子呢？”
儿子可是家里的香火，大将军还没有儿子呢。
武铮又气又急：“儿子女儿有什么区别？！总之都是一样的，先保住大人听到没有？！一定要保住我媳妇！我不许她出任何事！”
“好好好！”唐婆子被吓坏了，连忙点头应下，奔回产房。
*
产房内，唐婆子和其他几个稳婆满头大汗，她们没将胎位不正的事告诉贺龄音，以免她紧张起来，更难生产。
她们将贺龄音扶起来，按照古法将手放在她肚子上循环搓揉，给她转胎位。
贺龄音第一次生孩子，并不知道这是做什么，但是她知道此时什么都要听稳婆的，于是配合着她们的话，不断吞吐呼吸。
如此循环往复。
守在外面的武铮更是快急疯了去。
特别是当听到贺龄音疼得禁不住大叫的时候，他真的恨不得自己替她遭受这份危险和痛苦。
时间一点点过去，待到日头西斜，产房内终于传出一声婴儿清脆嘹亮的啼哭。
“生了！是个公子！”唐婆子大叫，里头的稳婆俱开怀大笑起来。
有一个稳婆准备开门请武铮进去，谁知道门一开，一个影子几乎将她撞倒，再一看，武铮已经进来了。
他原是想立刻冲到她身边，可是才一冲进来，便又想起她的话，硬生生顿住脚步：“可以吗？媳妇，我可以进来了吗？”
唐婆子喜气洋洋地把孩子抱过来：“将军您看，夫人给您生了个儿子！”
武铮眼睛直盯者罩帘，似乎能透过罩帘看到贺龄音似的，他现在满心惦记着贺龄音，就算是他刚出世的儿子，他也还没那个心情去看。
一个稳婆却惊叫一声：“夫人晕过去了！”
武铮心口顿紧，像被人一把揪住，他一把推开罩帘，奔到贺龄音身侧。
此时的她，虚弱、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就这么躺在充满血污的床上，眼睛安安静静地阖着，连呼吸都是极轻极轻的，好像下一瞬就会彻底断掉。
武铮的面色顿时狰狞起来，全身不受控制地抖。
“掐人中！”唐婆子赶忙道，“将军，掐她人中！”
武铮一震，连忙狠命掐贺龄音的人中：“醒醒！媳妇你醒醒！你快点醒过来！阿音，你醒——”
“疼……”贺龄音身子微动，嘤.咛了一声，终于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武铮赤红的眼。
她一怔，武铮已伏下.身来，小心翼翼地圈着她，头埋在她颈侧，闷不作响。
“铮哥……”她轻声唤他，转而身子一僵。
她感到有一道温热的眼泪流在了她脖子上，顺着她的脖子没入了衣服里。
武铮哭了……
他竟然哭了！
她从来没见过武铮哭，没想到，此时他竟然为自己而哭……
心里泛起了无限柔意，她微微叹息一声，暗笑她的铮哥怎么像个小哭包似的，原以为他流一行泪也就停了，没想到还在默默地哭。
她抬眼，一圈稳婆围着他俩，还在等吩咐的样子。
“出去吧。”她张着嘴轻声地对她们说。
唐婆子抱着孩子走上前一步：“这……”
孩子被包裹起来，贺龄音看不到他的模样，作为一个母亲，此刻她极想见一见孩子，抱一抱他。但是，她的铮哥好像刚才被晕过去的她吓得不轻，此时还无限依恋地圈着她流眼泪。
她权衡了一下，依旧对唐婆子道：“出去吧。”
待稳婆们都出去了，她也终于恢复了一点气力，微微抬起了手，揽在武铮肩上：“铮哥，我没事了。”
武铮吸了吸鼻子，将眼泪全抹在她衣服上，抬起头来便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了，低声问：“还疼吗？”
“不疼了。”其实还有有点，不过跟生孩子那时候疼得撕裂一比，此时的余痛真的可以忽略不计了。
武铮心口还在狂跳着，刚刚冲进来看到她几乎死去那一刻，他也几乎死去了。
不敢再回想，若是那丝微弱的气息真的断掉了，他该怎么办。
贺龄音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样子，又是感动又是心疼，手抚上他的脸，被他一把握住。
“本来是不想让你瞧见我狼狈至极的模样，到底还是让你看到了。”
武铮摇头：“一点也不狼狈，很美。”
贺龄音浅浅一笑，虽然知道他在骗自己，但是心里舒坦很多。她能感觉到稳婆给她下面盖了被子，盖住了一床的血迹，至少没生产时那么狼狈……她心里也感到一丝安慰。
“你别担心，我现在真的没事了。”她看着一脸余悸的武铮，弯着指头在他脸颊上勾了一勾，“本来也以为自己会痛得死掉，可是生完之后，我觉得也不过如此。”
“你很勇敢。”武铮紧紧握着她纤细的充满汗水的手，觉得自己也随她死过一回，“没有人比你更勇敢了。”
贺龄音眼睛微弯：“因为你，我才勇敢的。”
武铮一震，眼睛里流淌着滔天情绪，嘴拙得不知说什么，只好轻柔地在她额上、脸颊、鼻尖、唇瓣、脖颈一一留下一个轻吻。
两人安安静静地对视片刻，贺龄音道：“扶我起来，叫稳婆把孩子抱进来吧，我想抱抱孩子。”
武铮这才想起他儿子刚刚被他抛到脑后了，连忙点头，奔出去从稳婆手里接过孩子，欢喜地抱进来。
这孩子生得剑眉星目，眼睛又大又亮，头发浓密异常，皮肤白白嫩嫩，叫人看了就想往骨子里疼。
“我儿子简直跟我刚出生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打量着小小的睁着圆咕噜眼睛的孩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当爹了。
贺龄音忍俊不禁，抿嘴笑道：“傻子，你怎么知道你刚出生的样子。”
“反正，我儿子就是跟我长一样。”武铮愉快地哼起北疆小调来，把孩子轻轻地放入贺龄音怀中。
贺龄音转过目光，看着这个在自己的肚子里住了九个月，经过千辛万苦才生下来的孩子，眼睛霎时起了水雾。
不得不说，虽然不知道武铮时刚出生长什么样，但是他们的孩子眉眼间与武铮确是极像，也许……也许武铮刚出生确实也是这个模样。
这是……她与武铮的孩子。
只是这一点，她就觉得欢喜异常，心头抹蜜。
武铮坐在她身侧，把她和孩子一起圈进怀里：“哎，也不止像我，你看他的嘴巴鼻子，跟你简直一模一样！还有头发——听我娘说，我刚出生的时候，脑袋光溜溜的，一根头发也没有，我娘还担心我是个秃子，你看我们的孩子这么一头茂密的头发，是不是随你？”
贺龄音笑着点头，这点确实随她。
武铮怕她抱得太久会累着，便挪动身体，把孩子抱到自己手上：“来，我来抱着，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贺龄音笑意盈盈，小两口依偎在一起，又看了一会儿孩子。
“他眼睛长得真英气，男孩儿就应该有这样的眼睛，幸而随你。”
“他嘴巴可真好看，随我家媳妇，以后不知道多少小姑娘想亲亲。”
“哪有你这样当爹的……脸皮好厚……”
小孩儿面对爹娘对他的夸赞，像是知道意思似的，张着还没长出牙齿的嘴，乐呵呵地笑起来。
这一笑，又逗乐了武铮和贺龄音，两人看着孩子的目光满心满眼都是慈爱。
过了一会儿，武铮把孩子抱起，抱着他在屋子里走，边走边给他举上举下，孩子越发乐起来，笑个不停。
贺龄音倚着枕头，看着爷俩哈哈大笑的模样，嘴角也抿着幸福的笑意。
“你这个臭小子——”原本以为是个小心肝，没想到是个肉呼呼的小胖子，武铮教训起来就不客气了，“就是你这个臭小子折腾了你娘大半年。”
他回想起吓得他半死的这一天，忍不住往孩子屁.股上拍了一掌。
其实，他也只是跟孩子闹着玩玩，这一掌自觉是收了力的，压根就跟挠痒痒似的。却没想到，本来还乐呵呵的傻小子忽然扯着嗓子哭了起来，响亮的声音吵得他脑门疼。
贺龄音眉头一皱：“他还那么小，你打他干什么？我来抱抱。”
武铮委屈，却不敢反驳，把孩子放回她怀中。
巧的是，这孩子一落入贺龄音怀里，便止歇了哭声，一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更加亮晶晶的，盯着他娘亲直笑。
贺龄音更是越发爱怜起来，轻笑着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口。
武铮看着母慈子孝的画面，再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掌，心里不由得慌了起来——
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失宠了怎么办。
*
两人看过了孩子，武铮就被赶了出去。
稳婆们给贺龄音擦洗身子，她们还会在北院住一阵子，因为贺龄音临盆之后还要坐月子，要注意的事情多着呢。
不过，最大的难关，到底是闯过了，还生了个大胖小子。
被武铮赏了大笔银子的稳婆们各个笑意盈盈的，也为将军小俩口高兴。
洗净了身子，已经是晚上了。
贺龄音几乎滴米未沾，这时候，芯儿连忙端着厨房准备好的汤粥进来。大夫和稳婆都说了，刚生了孩子不能吃油腻的，先吃点清淡的粥，之后再慢慢食补。
“夫人，你今天可吓坏我们了。”芯儿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特别是将军，我看他都要急晕了。”
贺龄音淡笑：“都过去了。”
才说着，武铮就抱着孩子走了进来：“钱丰他们都来了，要来看你和孩子。你还太虚弱了，我不让他们看，这臭小子带去给他们看了一圈，就把他们赶回去。”
贺龄音哭笑不得，不过她现在确实还有些虚，而且素面朝天.衣衫不整的，的确不想见客，便不说什么了。
武铮走到她身侧，见芯儿正在给她喂粥，便把孩子给芯儿：“你抱一抱吧，我来给她喂饭。”
芯儿求之不得，连忙抱过孩子，新奇地与他大眼瞪小眼。
武铮给贺龄音喂了一勺粥：“臭小子倒是乖，刚刚被他们抱过一圈，见谁都是乐呵呵的，他们都抢着要当孩子的干爹干妈。”
贺龄音嘴角微弯，半嗔半笑：“你老叫孩子臭小子干什么。”
武铮道：“这不是还没取名么——阿音，你给他取个名字吧。”
孩子的名字……
贺龄音低头沉思起来，半晌抬起头道：“就叫他——”

第76章 中秋
“就叫他‘武啸’吧。”
贺龄音想过了，她生的既然是个男孩，又是武铮的孩子，那怎么说也得有几分豪气才行。
武啸这个名字，既合了武铮的心意，显得威风凛凛，又隐含她个人的想法，“啸”听起来同“笑”，她希望他们的孩子一生幸福顺遂，总是笑意常在。
“好名字！”武铮看了孩子一眼，“好，那咱们家这个臭小子以后就叫武啸吧。”
——话是这么说，武啸有了自己的名字之后，武铮仍旧时不时“臭小子”“臭小子”地叫，或者又叫他“小胖子”，大名总是叫得最少的。
贺龄音则唤他“啸儿”。
*
生下孩子之后，贺龄音依旧留在北院坐月子。
武铮还是每天奔波在北院与军营之间，而且比以前更忙，因为以前只是照顾媳妇，而现在还有一个大胖小子要照顾。
他每天一早起来，先给媳妇做早饭，陪她吃过早饭后，便会赶去军营，然后到了中午时分便快马赶回来，给媳妇做午饭吃。下午和晚上若没有特殊的事，便留在北院伺候媳妇孩子，晚上自然也是歇在北院。
武啸虽还是襁褓里的奶娃娃，但是精力已十分旺盛，有时候简直可称得上闹腾。武铮为了让贺龄音好好休息，便揽下了喂.奶外的所有事情。只要他在北院，便会马上把这臭小子拎到自己怀里，或和他逗乐，或与他咿咿呀呀地斗嘴，或哄着他睡觉，总之就不让他去吵他娘亲。
晚上睡觉，武啸总会醒好几次。小孩子胃口小，一次吃不了多少奶，因此便饿得快，饿醒了就吵着要吃.奶。
贺龄音睡得浅，一听见孩子哭便醒来了，人还迷迷糊糊着，手已经开始摸索着解衣服。喂.奶是武铮没办法分担的事，但是他也有办法让贺龄音轻松些，每每此时他就会按住她的手，在她眼皮上亲一口：“继续睡。”再把哭闹的孩子抱过来，帮他吃上奶，待孩子吃完，又把媳妇衣服拢好，然后轻手轻脚地抱着孩子下床，哄这臭小子睡觉。一晚上下来，他睡得比贺龄音还少。
刚当爹时，武铮连抱孩子都找不到正确的姿势，过了这么一段时间，他已无师自通地成为了养娃好手。
期间，贺龄音问过蕊儿的事。
那会儿她才刚临盆没几天，不过精神和身子都比刚生孩子的时候好多了，看着跟随稳婆忙前忙后伺候她的芯儿，她顿时便想起了因为风寒被送出去的蕊儿。
算算时间，蕊儿也出去大半个月，风寒应该已经好了，何况她已经生了孩子，怎么说也该把蕊儿接回来了。
于是便跟武铮说起这件事。
武铮听她提起蕊儿，面色看不出任何异样，反而还淡淡笑了：“你别担心她，听说她住在乡下这段时间，跟隔壁的屠户看对眼了，最近两人正在培养感情，你忍心这时候把蕊儿叫回来，拆散他们吗？”
“还有这事？！”贺龄音两眼一亮，开心极了，“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武铮道：“我也是才知道的。”
贺龄音才生了孩子，这段时间一定要心情愉快，不能让她知道那些糟心之事，也不宜出门吹风，免得引发一系列产后病症。
他原想着骗她说蕊儿是因为摔断了腿不能回来，但是这么一来，她必定闹着要去见蕊儿，便是被他拦下了，也会因为担心蕊儿而思虑过重。所以，他灵光一闪，便诌了一件喜事，先让她高兴高兴，关于蕊儿的事到底怎么处理，等她养好身子再说。
“那我们去看看他们，或者叫蕊儿带上那屠户过来。”贺龄音这会儿是真替蕊儿高兴，“蕊儿从小无父无母，如果那屠户是个品性上靠得住的，对蕊儿好，蕊儿也喜欢他，那我们便替蕊儿做主了。”
武铮轻戳她额头：“这么急干什么？如果事情成了，她自然会带人回来见你的。我们不要去添乱。你先安心坐月子，等到中秋节后，估摸着事情也差不多了，我便去接蕊儿。”
贺龄音缓缓点头，承认武铮说得很有道理。
她这会儿刚生了武啸，自己还是焦头烂额的状态，其实也没有太多精力帮蕊儿敲定终身大事。何况蕊儿与那屠户才接触这么短的时间，一切还没定数，他们掺和进去可能适得其反。再说了，未免再碰上像唐安那样的人，这屠户是得花点时间好好观察一段时日才好。
中秋节就在两个多月后，这段时间留给两边都是恰恰好。
“铮哥，那你认识那屠户吗？”贺龄音仰头问他，“你可不可以偷偷调查一下那屠户的身世、品性，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实在担心蕊儿再遇上唐安那样人面兽心的人。”
武铮看着转而为蕊儿忧心忡忡的贺龄音，眼神渐渐沉了下来，想到蕊儿伺机勾.引自己的那天晚上，不由得为自家这个善良的媳妇儿感到不值，她对蕊儿怎么好，可曾想过蕊儿竟背地里妄图勾搭她的夫君？
不，这件事绝不能让她知道。
武铮心里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明面上含糊地应了一声，答应贺龄音去帮蕊儿调查这个并不存在的屠户。
贺龄音放下心来，自言自语道：“不过，蕊儿如果嫁给了那个屠户，以后便一直住在北疆了。既然都在北疆，那也没什么好担忧的，若是那屠户和唐安一样犯浑，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也不至于叫蕊儿挨打受骂。”
武铮听着她的念叨，心里叹息了一声，将一边正在安然睡觉的小胖子抱起，争宠似的凑到贺龄音眼皮子底下：“好了，她目前没什么可担心的，能不能看一眼我和臭小子？你看，臭小子都要哭了。”
“幼稚。”贺龄音展颜，张开手臂抱过武啸，抬头嗔道，“啸儿明明是被你抱醒了，才气得想哭。”
“哪有。”武铮拿没有长茧子的手指头轻轻刮过孩子娇嫩的脸蛋，“你自己问问他，如果他说是被我吵醒的，那我就认了。”
贺龄音气笑了：“就知道欺负啸儿还不会说话……”
很快就到了中秋节，大家在北院小聚。
这两个多月，武铮一边带孩子一边伺候媳妇，一边还要处理军务，都落在众人眼里，如今看他左手抱着武啸，右手还伸长了胳膊给贺龄音夹菜，少不得又开始嬉闹调侃他，说他以前的一身杀气都变成了小啸啸的奶味，方圆十里都能闻到。
武铮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由着他们调侃，单手将武啸举高高，逗得儿子一阵哈哈笑，自己也朗声大笑起来，心里十足畅快。
中秋月圆，娇妻胖儿在侧，亲朋好友齐聚，人生再圆满不过、再得意不过。
以往，逮着促狭武铮的机会，风驭和钱丰是冲在最前面的，林长胜则跟在后面摇旗呐喊补刀插箭，现在钱丰安安静静地看着风驭和林长胜一唱一和地打趣但笑不语的武铮，偷偷在桌子底下握住了迟鸢的手。
——铮爷这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可真叫他羡慕啊，他也想自己的这一天早点到来。
宴会散去，芯儿与后厨众人收拾残局，张伯走到她身侧：“芯儿，准备什么时候跟夫人说？”
芯儿一边利索地将碗筷放上盘子，一边道：“本来想着中秋节后就跟夫人说的，但是现在夫人身边正缺伺候的，我哪里能在这个时候走，只好再拖拖了。不过，听说将军过两天就要派人接蕊儿回来了，等蕊儿姐姐回来接手了，我也就可以安心地离开了。”
“嗯。”张伯点点头，“这一年多下来，夫人肯定很舍不得你。”
“芯儿也舍不得夫人……”芯儿拧着手指，“不过，反正都在北疆，以后芯儿也会常回来看望夫人和张伯您的。”
张伯欣慰地笑了。
*
没过几天，贺龄音便催着武铮接蕊儿回来。
其实中秋节前她就想让武铮带蕊儿回来一起过中秋，武铮派人去了一趟，接人的侍卫回来却说蕊儿中秋佳节已经讲定与屠户一家一起过，因而不能回来。她又是替蕊儿高兴，又笑着埋怨蕊儿还没嫁人，便“胳膊肘往外拐”了。
所以，接蕊儿回来的计划只好搁置到了节后。
此时，又听贺龄音提起此事，武铮很干脆地点头：“好，趁着这会儿臭小子睡了，我赶紧去把她接回来，免得你天天挂念。”
他也不想再拖下去，贺龄音已经出月子了，身子也恢复得不错，再以各种理由不接人，恐怕迟早会让她看出不对劲。这个心有异心的丫鬟，也该做出处置了。
蕊儿被他囚禁在乡下的一个简陋小院子里，说是囚禁，其实只是禁足而已，除了不能与外面联系，不能走出院子外，她的日子一切如常，吃喝不缺，需要什么也会立刻供应。
武铮亲自去了一趟这个小院子，在院子里与蕊儿进行了一番简单的交谈。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他带着蕊儿走出院子，让蕊儿上了马车，一路疾驰回了北院。

第77章 辞别
贺龄音两个多月没见蕊儿，如今蕊儿终于回到了北院，好好地站在她面前，她开心得不行，连忙拉着蕊儿在自己身侧坐下，满是歉疚道：“蕊儿，对不住，我没想到他会小题大做，因为你受了风寒就把你送走——”
她顿了顿，看了正在逗弄武啸的武铮一眼：“铮哥，你也该给蕊儿赔个不是。”
武铮抬眼，朝这边看过来。
蕊儿心虚，连忙一把握住贺龄音的手：“小姐，是、是蕊儿自己提出来的！蕊儿贴身伺候小姐，很容易把风寒传染给小姐，而小姐有孕在身，是绝对不能生病的，因此……因此蕊儿才向将军提出，先搬到乡下去住，等身体好了，再回来伺候小姐……”
贺龄音轻轻一笑，没再纠结于此，问道：“你这些天可好？”
蕊儿嘴角弯了弯：“我……蕊儿过得很好，小姐不用担心。”
“对了，你还没叫过啸儿吧？”说起啸儿，贺龄音眼底便不由自主地浮出浓浓的温柔慈爱。
话音刚落，武铮已将武啸递到她手上。
贺龄音抬眸，眼角含笑地瞅了武铮一眼，武铮乐呵呵地看着她和孩子，走至一边。平时贺龄音与其他女人说体己话，他早就出去忙活自己的事了，不过今天却只是默默地立在一旁，没有走出这间屋子。
贺龄音没注意这些细节，只将武啸抱着往蕊儿身前凑去，笑意盛满眉梢眼间：“你瞧，这就是我和铮哥的孩子，我给他取名‘武啸’，两个多月大了。”
蕊儿低头看着武啸，伸手去捏武啸的脸蛋。
武啸正醒着，不哭也不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们，有些不耐地摇头躲避蕊儿亲昵的触碰。
蕊儿收回手，呢喃道：“小姐可真幸福啊……”
贺龄音笑意更甚：“我倒要问你呢，听说你后来不肯回来，是因为与隔壁屠户互生爱慕？你同我仔细说说你心里的想法，我好给你做主。”
蕊儿渐渐低下头去，眉头紧皱，面色难看。
贺龄音诧异：“怎么——”
“小姐！”蕊儿霍地跪下。
武铮双眸一沉，盯着她。
蕊儿朝地上磕了一个响头，闭了闭眼：“小姐，蕊儿今天其实是来辞行的。”
“辞行？！”
“对，蕊儿想回铎都去了。”蕊儿眼底笼着一团情绪，轻声道，“其实，蕊儿来北疆这么久了，还是无法习惯这里的生活，总是偷偷想念着铎都，早就想向小姐辞行了，但是小姐那时候怀着孕，身边除了芯儿也没别人伺候，所以蕊儿就只好留下来伺候小姐。如今小姐已经生下孩子，看着身子也养好了，精神奕奕的，想来芯儿一个人照顾你就可以了，蕊儿……蕊儿想回铎都，求小姐成全！”
“蕊儿……”贺龄音脸上带着诧色，怔怔地看着她。
实在太突然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刚把蕊儿接回来，蕊儿竟然向自己辞行。她向来讲道理，也善待底下的人，从来不会强求他们，更何况是亲如姐妹的蕊儿，此番蕊儿说自己早就想念铎都了，为了她才迟迟不说，她更没理由强迫蕊儿留下。
只是——
“我听铮哥说，你与隔壁屠户已经有了爱慕之情，怎么突然要回铎都去？他同你一块儿回去吗？”
蕊儿偷眼瞅武铮，抿嘴道：“其实，是将军弄错了，我与那屠户只是朋友而已。中秋节的时候，他娘突然犯病，蕊儿帮他照顾他娘，所以才对将军派接我的人说，蕊儿与他们一家过中秋。”
“蕊儿，你我不是别人，你老实同我说，真是这样吗？”贺龄音低声温柔地询问她，“是不是因为那屠户的缘故，你才想着要回铎都？是你们闹了矛盾，还是他对他有意，他对你无心？或者是别的什么缘故？”
蕊儿苦笑，坚毅道：“蕊儿没有骗小姐，蕊儿与那屠户一点关系也没有。蕊儿是真的想回铎都了，小姐若为着蕊儿好，就放蕊儿回去吧。”
贺龄音微震，蕊儿都这么说了，她……她哪里还有挽留的道理。
“那你可还回贺家？”她问。
蕊儿摇头：“蕊儿可以照顾好自己。”
贺龄音垂头深思，喃喃道：“就是不知那唐安会不会借机报复你……”
“不会的。”蕊儿道，“有贺家在，给唐安十万个胆子，他也是不敢的。而且，都过了这么久，再大的仇也淡了，他兴许已经把我忘记了。”
“也是。”贺龄音颔首，“那我给家中写一封信，你带回去交给他们。如果唐安再找你麻烦，你就让我大哥出面，他必定便不敢了。”
蕊儿鼻子一酸，大颗的眼泪便滑下来了。
其实小姐对她好，她还是知道的。
“蕊儿……蕊儿谢过小姐。”她朝贺龄音郑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贺龄音忙将她扶起来：“明天再去？”
蕊儿摇头：“蕊儿想尽快出发。”
贺龄音叹了一口气，见她归心似箭，便不再说什么，将武啸递给武铮抱去：“铮哥，这一路长途跋涉，你能不能派两个人送蕊儿回去？”
武铮点头，不用她说，他也是要派人亲自将蕊儿“护送”回铎都的。
“好，那你快些去安排吧。我去写信。”贺龄音点点头，又叫蕊儿就留在北院吃茶，等他们安排好了再走。
蕊儿噙着眼泪应了。
贺龄音去写信，武铮去安排人马，便只剩蕊儿留在屋子里，听到消息的芯儿跑了来跟她告别，两人处了一年多，自然也有一番感情，抱着哭别了好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武铮便回来了，人马早就安排好，刚刚不过也就做个样子。
“芯儿，你去书房看看夫人的信写好了没有。”
“是。”芯儿忙抹了眼泪，往书房去了。
蕊儿见着武铮，赶紧起身。
“行李都准备好了吧？”武铮看着她。
蕊儿既然愿意演这一出戏，主动回铎都去，那么他也不会太刁难她，更不会把她心术不正的事说出来，惹得贺龄音不开心。
蕊儿在心里凄然一笑：“在来北院前，该带走的都已收拾妥当了。北院的一些东西，我也都送给芯儿了。马上就能出发。”
武铮颔首，转身准备出去。
“将军！”蕊儿在背后叫住他，即使压抑着声音，却仍旧无法压去那抹不甘，“将军，世间的女子那么多，你真的能一辈子对小姐一心一意吗？或许以后你也会收别人的，那么……那么就蕊儿不行吗？”
武铮侧回身，眼睛看着书房的方向，眼底带着深不见底的温柔：“在没有遇到她之前，我对一切女人都没动过心。有了她之后，我对一切除了她以外的女人没动过一丝心。”
他收回目光，转到蕊儿身上，已经变成冷厉的眼神：“如果不是怕她伤心，你的下场会比现在惨得多。你还在妄想什么？”
蕊儿浑身一震，他已抬脚离去。
待到出发的时候，已是中午。
贺龄音和芯儿噙着泪水，将蕊儿送到大门口，三人惜别了一番，才将蕊儿送上马车。
“蕊儿，等我和铮哥回铎都去，我们再聚。”贺龄音看着她上马车的背影，含泪笑道。
蕊儿回头一笑，笑意不曾到达眼底便已散去：“希望能与小姐早些重聚……小姐，蕊儿去了。”
*
一晃又是两个月后，贺龄音实在没想到，芯儿竟然也来向自己辞行。
“其实，两个多月前，不对不对，是更早的时候，芯儿就想跟夫人说了。”芯儿抿着嘴巴，心里也觉得这时候提出离开很过意不去。
贺龄音疑惑：“为何？”
芯儿双颊渐红，有些羞赧道：“夫人，芯儿明年春天就要满十五了，我爹娘说，到了……到了要找婆家的时候了。好久之前，我爹娘就催着我辞了夫人这边的活回家，开始学习一些女红啊刺绣啊，这样好找婆家些，免得以后嫁不出去……”
贺龄音如梦初醒。
是了，她竟然把这茬给忘了。
当初芯儿来北院时，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长相也显小，所以她就一直把芯儿当成小丫头，竟没有发现，她已经不知不觉长大了，都快及笄了。
又听得芯儿继续道：“那会儿夫人你就要临盆，蕊儿姐姐又感染风寒去乡下住了，这里只有我一个帮手，我肯定不能就这么走了，所以我就对爹娘说，等夫人生了孩子，蕊儿回来照顾她，我再走。到了中秋节的时候，我爹又催我了，可是那会子蕊儿还没回来，因此我还是不肯走。好不容易等蕊儿回来了，没想到她却要回铎都去，送走了她，我想着夫人身边只有我一个人了，我可不能也跟着走，于是还是跟家里争执，要留在夫人身边照顾夫人。拖了这么久，爹娘都急了，就说我要是不跟夫人说，他们就亲自来跟你说……”
“你这个傻孩子，怎么不早点跟我说。”贺龄音拉过芯儿，让她在自己身侧坐下，温柔地抚着她的手，“是我疏忽了，我忘了你已经这么大了。”
她从来就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况且芯儿也只是雇来的丫头，本就是自由身，她没理由不放人的。
很早之前她就想过，有一天芯儿迟早会离开的，那个时候再雇一个或者由她自己来都是可以的，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芯儿眼圈红了，她很舍不得这么温柔的夫人，这两年多在北院做事，将军和夫人都待她很好，活计轻松月钱又多，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舒服。如果可以，她倒宁愿一辈子不嫁人，就留在北院伺候夫人。
但是，爹娘跟她说，这会子年轻不嫁人不觉得有什么，到时候拖成老姑娘了，想嫁也嫁不出去时，那才叫凄惨呢！她被这么一说，心里也发憷，眼见着从前一起长大的小姐妹们也开始准备说亲了，她也就不再坚持了。
然而，小公子才那么大点，贺龄音身边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她实在走得不安心，于是忙道：“夫人，其实我家里那边还可以再拖一拖，我提前跟你说了，你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再找一个丫头代替芯儿，等你找到了新的丫头，芯儿再走。”
“我不能耽误你，我也不需要新的丫头了。”贺龄音微笑地摇摇头。
最近这一年多，特别是怀孕住在军营的那段时间，她身边没带伺候的丫鬟，本来以为会很不习惯，后来竟也得心应手了。
生下武啸后，武铮在时交都交给武铮带，武铮不在时，有稳婆们帮忙照顾，其实也不辛苦。芯儿平日也只是做些端茶倒水的活计，这些她自己都能做。
以前，作为一个闺秀，一个贴身丫鬟是必不可少的，一群使唤丫鬟也是不可或缺的，更别说底下的婆子奶妈们，那都是必须的规矩和排场。
而现在，她倒是越来越想过寻常百姓的生活。
与武铮，与武啸，一家三口足矣。
没有那么多人伺候，她觉得更加舒坦。
她眼底浮起笑意，给已经哭红了眼的芯儿擦眼泪：“你明年都要及笄了，我再舍不得你也不能留你，否则就是在耽误你。但是你要记住几点。”
芯儿一凛，连忙点头：“嗯嗯！”
贺龄音笑了：“第一点，等你及笄的时候，一定要通知我，我要去参加你的笈礼。”
芯儿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一定一定，芯儿肯定会告诉夫人的！”
贺龄音又道：“第二点，你爹娘给你找婆家，归根结底却是你嫁人，你可要擦亮眼睛，不能稀里糊涂地就应允，不小心便赔上自己的幸福。婚姻大事宁缺毋滥，一定要找合适的、喜欢的、品性靠得住的。你若找到了那个人，不妨带来给我们瞧瞧，我们给你再把把关。”
“嗯嗯好！”芯儿重重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没想到夫人替她考虑得这么周全……
其实，她心里也明白着呢，蕊儿跟她说过自己失败的那段姻缘，她有蕊儿这个前车之鉴，又在夫人和将军这里见过真正的爱情，她知道自己挑夫婿的时候一定要斟酌谨慎，否则便是嫁出去了，往后还得遭遇颠簸。
只是，她没想到夫人为她考虑得更多，实在让她感动不已。
“好了，怎么又哭了。”贺龄音的眼圈其实也有点红，她忍着哽咽，继续交代，“第三，我们都在北疆，你一定要常回来找我聚一聚。若是碰上什么难处，更是不许隐瞒，一定要告诉我们。”
“嗯！”芯儿忍不住，伏在贺龄音的肩膀上不舍地哭。
贺龄音也流下一行泪水，她拍着芯儿的背，像平时哄武啸似的哄着芯儿，两人惜别了好一会儿。
她留芯儿在北院吃午饭，武铮也回来了。
芯儿又向武铮辞别，不过她知道其实家里的任何事都是夫人做主，只要夫人同意了，将军没有不同意的。
果然，武铮听完了，只是问贺龄音的意见，贺龄音点头，他便也颔首：“芯儿，这两年辛苦你了。”
芯儿连连摆手：“一点也不辛苦！我在北院做事，我的小姐妹们可都羡慕死了，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差使了！”
武铮笑，让她挨着贺龄音坐下吃饭。
饭后，他让张伯给芯儿结了一大笔银子。贺龄音则取出自己的好几件首饰送给芯儿。
两人将芯儿送到大门口，武铮招来两个侍卫，让他们送芯儿回去。
芯儿背着行李，笑道：“我家离这里才十几里地，哪里需要送，这样芯儿更不自在了，像出远门似的。”
张伯也笑道：“是啊，芯儿家离这里近着呢，不必送。芯儿，北院离你家这么近，你可一定要常回来看夫人啊。”
“那当然！”芯儿连连点头，笑得娇俏可爱。
贺龄音欣慰地看着她，这会子仔细打量才发现，芯儿确实已经长大了，是个貌美如花的姑娘了。
芯儿笑着辞别了他们，背着行李走回自己家，走到半路上，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她一下。
“谁啊？！”
她吓了一跳，忙转过身来，看清来人时，却更加惊讶了——
“蕊儿？！……你不是已经回铎都了吗？”
*
坐在酒楼雅间里，贺龄音不得不感慨，虽然蕊儿和芯儿都离开了她，但是离开她回铎都和离开她回北疆的家还是不一样。
回铎都的蕊儿至今没机会再见一面，而回北疆自己家的芯儿才离开三天，就在大街上与自己不期而遇了——
今天恰逢武铮有闲暇，于是他们一家三口便来疆城走走，顺便给武啸买一些小玩意儿给他玩，没想到便遇到了也来买东西的芯儿。
她高兴极了，拉着芯儿上酒楼吃茶叙旧。
武铮不喜欢掺和她们说体己话，于是抱着武铮去附近买东西，说半个时辰后来接她。
她笑着挥手将他赶走，才问起芯儿回家之后是否一切都好。
芯儿笑眯眯道：“夫人，芯儿这才离开三天，能有什么不好？不过，有一个人夫人已经很久没见了，一定想问她好不好。”
贺龄音脸上泛起疑惑：“嗯？谁啊？”
她在脑子里想了一番，就在北疆，而且她很久没见了，而且看样子跟芯儿也很熟的人……实在想不出来。
芯儿也不卖关子了：“夫人，你看——”
说着便望向门口，贺龄音不由得也随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这时候，门嘎吱一声开了，从门口闪身进来一个人，又回身将门关得紧紧的。
贺龄音从她进来之后便愣神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目光。
蕊儿……
竟然是蕊儿！
“……你不是已经回铎都了吗？”惊喜之下，更是疑惑，于是来不及叙旧，想先问个清楚。
蕊儿“噗通”一声朝她跪下，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小姐，蕊儿是打算回去的，却没想到、没想到……我们还没走出北疆，那两个护送我的侍卫大哥便闹起了矛盾，两人打了起来。因那会子我们走在峡谷边缘，两人一时冲动打起来后，竟然、竟然都掉下悬崖摔死了！我、我害怕一个人回千里之外的铎都，所以偷偷地又回了北疆。但是，我又害怕担上那两人死的责任，于是不敢来见你和将军。前几天，我遇到芯儿，才、才鼓起勇气让芯儿帮忙联系小姐，想先向小姐请罪，让小姐替我向、向将军说明……”
她断断续续地说完，贺龄音瞠目结舌地听完，旋即又心疼又生气：“你傻么！人又不是你害死的，你何必害怕不敢来见我们，一个人在外吃苦……”
难怪这两天武铮还跟她说过有些奇怪，护送蕊儿的侍卫还没回来。
她当时还分析道，他们送蕊儿回去，路上不赶时间，必定走得慢，那么来回两个月也是有的。倘或那两个侍卫在铎都再多留两晚，那么现在还没回来也很正常。
却没想到……
“你真是糊涂！”贺龄音叹气，“这不是你的错，我们怎么会怪你？而且，那两个侍卫死了，你竟不告诉我们，害得他们不能入土为安，这么久了还在悬崖下面日晒雨淋，唉。”
蕊儿哭道：“蕊儿知错……”
贺龄音不忍再说什么：“将军就在附近，芯儿你去把将军找回来，我们回北院再说。”
“等等。”蕊儿抹着眼泪站起来。
她走到桌边倒了三杯茶，一杯递给贺龄音：“小姐，你时时刻刻护着蕊儿，你的恩情蕊儿永远不会忘，蕊儿一定要先敬你一杯，心里才过意得去。”
又将第二杯递给芯儿：“芯儿，你也受了小姐不少恩惠，我们一起敬吧。”
“你我之间，何必弄这些虚的？”贺龄音哭笑不得，但见蕊儿神色郑重，她也不好推辞，便接了回来。
芯儿更是立刻就接过去了，她到底没蕊儿想得周到，前几天辞别的时候都没好好跪谢夫人，给她敬上一杯酒，现在可好一并全了自己的心意。
“蕊儿以茶代酒，敬小姐一杯。”
“芯儿也是，敬夫人，谢谢夫人一直以来对芯儿的照顾。”
贺龄音眼尾泛红，笑着与她们碰杯，一饮而尽。
蕊儿与芯儿也双双饮下。
芯儿放下杯子，笑道：“好了，芯儿先去找将军来。”
她脚步轻快地往门口走去，手才刚碰到门框，眼前便一阵晕眩，还来不及说什么，就“砰”地一声倒了下去。
蕊儿眸色深深，回头一看，贺龄音也早已伏倒在桌上。
她弯起了嘴角，神色复杂。

第78章 海连山
“冷、冷……”贺龄音哆嗦着醒来的时候，满目都是刺眼的白，她反射性地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才睁开。
雪。
满目都是雪。
她冷得颤抖，慢慢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处在雪山上，一眼望去漫无边际全是雪，不知道绵延了多少里。
怎么回事？
她实在很懵，扶着额头回想起来，她……她好像是喝下了蕊儿递来的一杯茶，然后便晕了过去……
贺龄音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意识到什么。
还不等她将一切串联起来，便听到身后有一道声音响起：“你终于醒了。”
贺龄音心头一跳，倏地转过身子，看见身后那人时，连嘴唇都抖了起来：“张、张承杭……”
她死也没想到，将她掳来这里的人，竟然是张承杭——
消失了一年多的张承杭！
自从回北疆后，武铮就没停止搜寻张承杭，最近一次知道他的行踪是在与赫连部落的大战中，而大战之后，张承杭就如同人间蒸发，彻底失去了踪迹，无论派出多少人暗中追查，也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久而久之，她都差点忘了这个人。
“你、你……”贺龄音偷偷地掐了自己一把，让自己尽量保持冷静，可是在这么冷的雪山上，她只穿了两件衣服，眼前还是恨武铮入骨的张承杭，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抖起来，脸也因为又冷又怕而失去血色，变得煞白煞白的。
此刻，雪山之上，只有她和张承杭两个人，张承杭那么恨武铮，多次想杀死她令武铮痛苦，那么……那么她……
“凶多吉少”四个字跃入脑中，贺龄音脸色又白了一分。
张承杭一脸诡笑地看着她：“冷吗？这是在海连山的山顶上，海连山是北疆最有名的山，山上终年积雪，当然会冷的。不过，你很快就不会冷了。”
海连山……贺龄音眼圈红了。
虽然武铮一直没跟自己说过这座雪山的名字，但是他嘴里一直想带自己来看的、北疆很有名的山、积雪终年不化的雪山……应该就是海连山吧。
她还一直没有机会和他一起来看这座山，却……可能永远没有机会了。
贺龄音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抱住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说出来的话都冒着白气，带着颤抖：“那芯儿和蕊儿呢？我那两个丫鬟，你没对她们怎么样吧？她们是无辜的，你不就是想杀了我吗？你冲着我一个人来就行了。”
“别担心，我向来有仇报仇，不爱伤及无辜。你那个好心眼的丫头我留在酒楼了，你那个坏心眼的丫鬟啊……”张承杭慢慢挪动身体，“我替你解决了。”
随着张承杭身体的移动，贺龄音的双目越睁越大，脸上的神色越来越痛苦。
在张承杭的身后，是蕊儿的尸首……
蕊儿的脖子上被人割了一刀，伤口处的血因为温度太低而凝固，只留下一道血痕。她面色狰狞，死状惨烈，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不甘，竟是死不瞑目的样子……
“啊——”与自己一起长大的蕊儿就这么死了，死在自己面前，贺龄音抑制不住地嘶声低吼，眼泪迸裂而出，“为什么！为什么啊——”
“张承杭你这个畜生！为什么要伤害无辜的人！你不就是想杀了我报复武铮吗？为什么要杀无辜的蕊儿？！”贺龄音挣扎着起身，想扑过去跟张承杭拼了，却发现自己浑身软绵绵的，使不出一点力气，站都站不起来。
“别激动。”张承杭居高临下，一脸嘲弄地看着她，“被自己养的白眼狼咬了一口，还反过来给白眼狼哭丧，你这个样子可真是傻到令人发笑。”
“什么意思？”贺龄音愤恨地盯着他。
“这个叫蕊儿的丫头看上了武铮，嫉妒你这个将军夫人，想取而代之，所以选择跟我合作，让我把你弄走，她好再度勾.引武铮。没有她的帮忙，我还真没办法把你迷晕了弄上山来。”张承杭看着贺龄音渐渐怔忪的目光，嘴角愉悦地弯了起来，“这么个心术不正的丫头，算什么无辜之人？留着也碍事，我帮你解决了，你是不是应该谢谢我？”
“我不信！”贺龄音捂住耳朵，“如果是这样，你又为什么要杀她？你坏事做尽，还把黑锅扣给她，你这个无耻畜生！”
张承杭对她骂自己的话浑不在意，此刻的贺龄音在他眼里就是濒死的蚂蚱，再怎么挣扎怒骂都只是愉悦他的表演。
“你信与不信已经不重要了。”张承杭蹲下来与她平视，欣赏她眼底的痛苦和绝望，“本来我也懒得理她的，只不过她知道我的目的其实是取你性命后，便拼命地扑上来阻止我——你说说看，一个人她分明也想吃牛肉，却不愿杀死牛，只想从牛身上取肉，取了肉还要阻止别人杀牛吃肉，是不是很伪善？这个伪善的丫头哭吼的声音实在太聒噪，打扰我的正事，所以我先送她下去，跟她说‘你对你家小姐若是真的心里有愧，就在黄泉路下等一等，我很快就送你家小姐下去’，她听完这句话，便咽气了，想来此时正在黄泉底下等着你呢。”
贺龄音一边听着，脸上的神色一边慢慢凝固起来，似乎被雪山的雪冻住了似的，脑子里更是嗡嗡一片，乱糟糟的，心里也百感交集，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张承杭慢悠悠笑道：“也托她的福，我充分地知道了武铮有多爱你。那么，如果你死掉的话，他一定会很痛苦吧！”
“不、不，别这样……”分明知道向张承杭这种人求饶是没用的，但是贺龄音已经顾不得了，有任何一丝可能她都要去尝试。
她不想死，她不可以死！
她有武铮，有武啸，她离不开他们，他们也需要她……
她说过的，要与武铮白首偕老，要陪他山山水水年年岁岁……
她还要看着武啸长大，看他成家立业，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求求你，放过我吧。”贺龄音丢掉脸面，丢掉尊严，攥住张承杭的裤脚，眼泪簌簌而落，“放过我吧，我刚生了孩子，他还那么小，他需要我，我不要他当个没娘的孩子……你放过我好不好？我真的求求你了……”
“我放过你，谁来放过我？”张承杭颇为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咬牙切齿的意味却怎么也藏不住。
贺龄音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忙道：“只要你放过我，我保证过去的一切一笔勾销！我会让武铮不再派人搜寻你，不再找你麻烦，你可以大大方方地出现在北疆，出现在任何地方，不必再躲躲藏藏，可以自由地过你想过的日子。我保证！”
“你以为我说的放过，是这么简单的事吗？”张承杭眼里满是嘲讽，“从温彩死了，我被逐出军营那时起，我的人生已经毁了！以后，我为了让他尝尝挫败的滋味，我加入了赫连部落，我成为一个叛国之人！从那一刻起，我自己都不能放过自己了……可惜啊，我拼上自己的一切，还是没能打垮他，反而被赫连部落舍弃了，成为了一个只能躲在深山老林里抓老鼠吃的怪物！他害我至此，我一定要让他尝尝最深的痛苦！”
贺龄音看着他已经癫狂的眼神，心里的不详越来越浓，她明知道造成这一切的都是他自己，此时为了活命，只好顺着他来，柔声道：“你说得没错，是武铮害了你。他……他做了错事。你带我下山，我们去找武铮，我让他在北疆大军面前承认他的错误，将你重新纳入军营，好不好？”
“呵。”张承杭冷笑，“我带你下了山，好让他救你是不是？你当我是傻子吗！”
贺龄音的心飞快往下沉去，已经被恨意支配的张承杭脑子却还那么清醒，怎么办？
“你知道我的孩子吗？”她擦掉眼角的泪，双手比划起来，“他在六月底出生的，现在才不过四个多月大，才这么大一点，抱起来像个雪团子。他不怕生，喜欢对人笑，也喜欢被人抱。你若是去抱他，他会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对你笑的。他醒来就要找我，找不到我就会哭，会一直一直哭，哭到嗓子都哑掉……”
张承杭表情渐渐松动。
“他还太小了，他不能失去娘。”贺龄音轻轻地、轻轻地对他说。
“你以为我会心软吗？”张承杭霍地眯起眸子，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来。
贺龄音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张承杭便捏着她的下颚，将这颗药.丸塞进了她嘴里，强迫她吞了下去：“如果温彩不死，她也会当娘，也会给我生孩子！我们会过得比你们更幸福！你们凭什么可以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他不配！武铮不配！”
“不……”贺龄音使劲让自己干呕，把手指深入喉咙里抠挖，希望能将它吐出来。
“这叫百命枯，吃了它在半个时辰内必死无疑，而且死状异常凄惨。”张承杭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我已经给武铮留下消息了，他很快就会来。我要亲眼看着你死在他面前，我要让他尝尝什么叫痛失所爱！哈哈哈哈哈哈哈！”
贺龄音的四肢百骸都泛起了寒意。
她听武铮和钱丰他们闲聊的时候说起过百命枯，知道这东西没有解药，只能吃土来消除体内的毒，或许还有一丝活下来的希望。
“不要这么对我……”贺龄音哭着扒开一层层的雪，可是这雪太厚了，无论她怎么扒，始终都是一层雪白，根本就挖不到土地。
或许、或许……或许吃雪也可以呢？
贺龄音一边往下扒，一边将冷冷的雪塞进嘴里，一边哭得泣不成声：“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
她有宠爱她的夫君，有依赖她的孩子，她拥有天底下最幸福的幸福，她不要失去这一切！为什么要在她最幸福的时候，将她带下地狱呢？
如果她死了，武铮怎么办？武啸怎么办？
为了他们，她一定要活着的，她不能死啊……
而张承杭欣赏着她绝望的表情，笑得心满意足：“你说，武铮看到你死了，会不会也像你此刻这么绝望呢？”
“武铮不会放过你的，你逃不掉了。”贺龄音抬起头，擦去眼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张承杭浑不在意地勾起嘴角：“我本来就没打算活过今天。我就是要看看武铮痛不欲生的表情是怎么样的，走在黄泉路上也快活了。”
贺龄音不寒而栗，眼底慢慢沁出铺天盖地的绝望，眼前一片昏黑。
此时，武铮双目狠戾地冲上山来了。
他当时正在外面的街上给武啸买小玩意儿逗他玩，心口忽然就像被人击了一拳一样，又闷又不舒服，武啸也突然哇哇大哭起来，他感到不对劲，飞快地冲回了酒楼。
雅间里，只剩下昏睡在地的芯儿。
他顿时意识到什么，马上掐着芯儿的人中将她掐醒。芯儿还懵懵的搞不清楚状况，在他的厉声追问下，才结结巴巴地说，蕊儿也来了，给她们倒了茶水，她喝了茶之后便晕了过去，接下来的事情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一刻，他不知道有多后悔，竟然顾念着贺龄音的对她的情谊，留下了这个恶毒的祸害！
可是，蕊儿一个人，能把他的阿音带去哪里呢？
他一筹莫展头疼欲裂，第一次毫无头绪，整个人慌乱到不知所措，浑身的血液几乎倒流。
“将军，夫人喝过的茶杯下面压着一张纸！”芯儿忽然发现了异样。
他连忙抽.出纸条，只见上面写了四个字——“雪山之巅”。
他认得这很有特色的字，是张承杭！
那一刻，他的心坠入谷底。
张承杭……竟然是张承杭！
张承杭比蕊儿更可怕！
他立刻把武啸交给芯儿，嘱托她马上带孩子回北院不要出来，然后自己则不顾一切地朝海连山赶来。
雪山之巅值得一定是海连山的山顶，那是他一直想带贺龄音去的地方！
“阿音，你没事吧？”他一见到贺龄音，立刻将她护在身后，声音颤抖地问她情况，扭过头来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她。
在看到武铮上山那一刻，贺龄音已经飞快地擦掉了眼泪，此时她除了眼尾有点红之外，并没有任何异常。
她朝他温柔又安心地笑：“铮哥，我没事，你来得很及时。”
张承杭看着这一出好戏，呵呵呵呵地直笑。
武铮暴怒，赤手空拳地朝他冲过去，张承杭拿着匕首迎上前去。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武铮目眦尽裂，他才不相信张承杭会那么好心，这么长时间只等着他上山救人。
张承杭哈哈大笑：“没什么，我就是给她喂了一颗百命枯而已。百命枯，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说什么……”武铮一顿，胳膊便被张承杭划了一刀。
他似乎感觉不到痛，只在喃喃地念着：“百命枯……百命枯……百命枯……”
张承杭笑得越发猖狂：“哈哈哈哈！痛失所爱是什么感觉？你体会到了吗？你体会到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武铮顿时暴起，握着拳头就朝张承杭不要命地挥舞过去。
张承杭把匕首对着他挥来的拳头刺过去，他张开手掌握住匕刃，硬生生从他手里夺过匕首，高高地抛出去，依旧赤手空拳地打向他。
“我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杀了我吧！”张承杭一边勉强接招，一边愉悦大笑，“黄泉路上有将军夫人作陪，我也不虚此行了！哈哈哈哈！”
“铮哥……”贺龄音哭得浑身颤抖，看着一拳一拳打在张承杭身上的武铮。
她从来没见过那么绝望而暴戾的武铮……
可能以后，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帅气的、温柔的、逗她笑的、惹她哭的、跟武啸争宠的、护在她前面的、拱在她身上撒娇的……她再也见不到了。
她拥有的所有幸福，就将结束在今天。
她好难过啊……
她真的很难过啊……
独自留在人世间的武铮，会不会更难过啊？那该怎么办？她没办法阻止这一切，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她哭得泪眼朦胧，直到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止歇，才发现张承杭已经被武铮活活打死了，而她的铮哥背对着自己，迟迟不敢转身面对这一切。
贺龄音怔了一会儿，而后一点一点地擦掉眼泪，拼尽全力站起身来，想一步步走到他身前去，却虚软无力，只好冲着他的背影，柔声道：“我没有吃。”
武铮猛地转过身来，眼睛里忽然溢出万丈光芒，不敢相信地颤声问她：“真、真的？”
“真的。”贺龄音伸出手来，在他面前缓缓摊开，“刚刚他喂我，我压在舌下，没有吞进去。”
武铮看着她手掌心上躺着的一颗小小药.丸，像得到天大的救赎，一把冲过来抱紧她，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对不起，我来迟了。还好……”
“没事了。你没有来迟。”贺龄音温柔地回抱住他，手掌一斜，手心里的药丸就落入了雪中，融化。
其实这是武啸最近爱吃的小糖丸，她在身上放了几粒，样子看着跟百命枯差不多。
“我们下山吧。”如果可以，她还想去见她的啸儿最后一面。
“好，我们下山去，我们回家。”武铮紧紧地抱了她一下，才松开她，背对着她蹲了下去，“上来，我背你回家。”
贺龄音轻轻一笑，乖乖地伏上他的背。
“回家喽！”武铮语气欢快，“我们回家！”
“回家。”贺龄音笑着侧头看向他，趴在他的背上，一点都不冷了。
下山回家的路上，她怕武铮冷，于是把手伸进自己的脖子里，焐热了再取出来，给武铮捂脸。
武铮侧头亲了她的手指一口：“我不冷。乖，不要把手伸进自己的衣服里冻到自己，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捂捂手，里面暖和着呢！”
“好。”贺龄音笑笑，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乱摸，忽然困意袭来，打了个呵欠，“我累了。”
武铮脚步一顿，眼底顿时涌上千言万语，复又迈开步子：“那你好好睡一觉。”
贺龄音“唔”了一声，听上去真的是很累了。
武铮心里一紧：“不要睡！……阿音，快下山了，快到家了，不要睡了，听话，乖。臭小子在等你。刚刚他一直在找娘亲，你不在他就哭，你快回去哄他。”
贺龄音眼神一黯，心口被人揪了一把：“可是如果我真的很困了……怎么办？”
武铮眼眶一热，他沉默了很久，才挤出一句抖得厉害的话：“一到家、一到家我就叫醒你的……所以，你不要贪睡，千万不要贪睡！”
“好。”贺龄音轻声应了一句，便不再说话。
思绪恍恍惚惚地回到了鬼雾林，她坐在失控的马车里看着迷雾中有人骑着马追了上来，她以为他是劫匪同伙，却没想到他竟然是自己这短短的一辈子中，唯一爱过的一个人。
想起当初，她真的很嫌弃他，嫌弃他不懂自己的风花雪月，只知道打打杀杀。
如果一直嫌弃下去，现在心是不是不会这么痛呢？
可是，她苦笑着发现，她宁愿这般心痛着，也不想丢掉那些她与武铮之间的任何点滴之事。
贺龄音就这么久久地回想着过去，久到武铮几乎以为她睡着了，却突然听到她问：“铮哥，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啊？”
武铮停下脚步，立在漫天的风雪中：“不是很喜欢，是很爱。阿音，我很爱你。”
贺龄音顿时心痛得难以自抑，她想努力地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明明是欢快的语气，脱口而出的时候却带着沉沉的压抑：“那我一定要长命百岁，要是没有我，你会怎么办呀。”
武铮：“我会活不下去。”
贺龄音：“……”
默了一会儿，她说：“走吧，回家吧。”
武铮重新跨步下山，这里到处都是雪，一个人下山都寸步难行，可是他背着贺龄音，却走得稳稳当当。
“年年无愁，岁岁无忧，长相厮守，伴君左右。”走了几步，贺龄音轻轻地在他耳边说。
武铮道：“那你一定要遵守诺言。”
贺龄音轻笑，蓦地说：“武铮，我爱你。”
武铮颤声道：“再说一遍。阿音，再说一遍。”
“铮哥，我爱你。”贺龄音从善如流，又在他耳边说了一遍。
武铮傻傻的，没有反应。
贺龄音捏着他的耳朵笑：“快点下山回家吧。我真的很累了，也很冷，趴在你背上睡一觉，到家了再叫醒我。”
武铮停下脚步，突然又加快脚步：“嗯，回家。这里太冷了，你要受冻了，我们赶紧回家。到家了你就不许睡了。”
贺龄音应道：“嗯。”
手臂却突然一松，垂落在武铮身侧。
武铮像没发现似的，仍然背着她快步下山，一边下山一边跟她絮叨过去的很多事，或者絮叨武啸长大了他们变老了会怎样，一直说了很多很多话。
说道最后，他泪流满面：“媳妇，雪山好冷啊。”
“我一个人说话好无聊。”
“你怎么也不应我。”
“你也同我说一句话吧。”
风呼啸而过。

第79章 终章
“你要去哪？”一声紧张的声音响起，贺龄音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抱入一个温暖却微微颤抖着的怀中。
她心里一酸，脸上泛起一个温柔又无奈的笑，反手拍着武铮的背：“我哪儿也不去，我只是看你睡着了，于是去柜子里给你取件衣服披上，免得风寒入体。”
武铮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却仍抱着她不撒手。
她听着他躁动不安的心跳声，安静地埋进他的胸膛，更加用力地回抱住他。
其实，岂止是他心有余悸呢，她也有种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
三天前，在海连山上，她被迫吞下张承杭给她的毒.药百命枯。此毒无药可解，半个时辰便能置人于死地。
于是，趴在武铮背上一起下山的时候，她“死”过去了。
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死了。
武铮也是。
谁也不知道当时武铮有多绝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好似灵魂都被抽空一般，怔立在风雪中好一会儿，而后突然拔足狂奔，背着贺龄音奔下了雪山，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带她去找北疆最有名的大夫，求大夫救她性命。
他不信百命枯真的无药可救，他不信！
结果却出人意料——
贺龄音并没有中百命枯之毒。
“夫人只是身体太过虚乏，精神也超过负荷，兼之吃了迷.药，三重压力之下，才暂时性地昏迷了过去。”
大夫的话刚落地，武铮就疯了似的掐贺龄音的人中：“是真的吗？！媳妇，你真的没有死吗！你真的只是睡一觉而已？！阿音，睁开眼看我！不要睡了，睁开眼看看我！”
片刻之后，贺龄音眼睫毛微动。
武铮立刻停下了一切动作，双眉因为太过紧张而拧成了川字，双目更是一瞬不移地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等待审判，又像已经迎来了救赎。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贺龄音缓缓抬起了眼皮，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然后，武铮就彻底“疯”了。
他又是仰天大笑，又是垂头痛哭，又是将贺龄音高高抱起，又是小心翼翼将她放下，生怕她被他这么一晃，又“死”过去。
到最后，他涕泗横流，头发凌乱，抱着她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的一生，从未有过那么失态的时候，也从未有过那么高兴的时候。
这疯劲儿从那天开始就没消停过。
这几天，他寸步不离地跟在贺龄音身边，不允许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哪怕只有一瞬。睡觉的时候也会牢牢把她锁在怀里，时不时醒来查看她是否安稳地睡在自己的怀中。她要是稍微动一下，他更是会第一时间醒来，以惶惑无措的眼神看着她。
这样下来，他几乎没有睡着的时候。
因此，再强大的人也会倒下，他刚刚坐在桌边守着她给武啸喂.奶的时候，终于撑不住打了个盹，伏在了桌上。
贺龄音心疼不已，蹑手蹑脚地将孩子放到床上，去柜子里给武铮取衣服，想让他好好睡一觉。
没想到，她几乎没发出什么动静，武铮还是立刻就醒了。
她知道，武铮是被自己的“死”吓坏了，所以这些天才会这么过激。
从醒来之后，她就不断地安抚武铮，向他保证自己不会再离开他，也不会再出事，但是这没有一点效果，他的过度紧张还是如旧。
她便不再说那些无意义的话，反而温柔地顺着他，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
武铮要从她差点死掉的巨大阴影中走出来还需要时间，她陪着他慢慢度过便是了。
这几天，武铮也将蕊儿的事向她坦白了。
她实在没想到，她一心当成亲姐妹对待的蕊儿，竟然在她大着肚子即将临盆的时候，去勾.引她的夫君……
那一瞬间，她脑子跟炸开了似的。
不过，到底是死过了一次，她比从前淡然了很多。片刻之后，她平静地接受了蕊儿背叛自己的事实。
虽然还有些着恼武铮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一直瞒着自己，但是念在他因她差点死掉的事大受重创的份上，她也不忍再责怪，便既往不咎了。
只是，还有一件事，她连同武铮，这几天想破了脑袋也还没想明白——
她没有中百命枯之毒？
张承杭那时候那般丧心病狂，不像是会对她手下留情的样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
至今，没有想出合理的原因。
不过，到底是捡回了一条命，什么原因也显得没那么重要了，贺龄音开始说服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事，好好珍惜与武铮的未来才是。
正在这时候，张伯进来通传，说有人拿着一封自称是蕊儿的书信前来，请求见他们。
张伯说到“蕊儿”时，很是咬牙切齿，这一切他也都知道了，没想到那个夫人从铎都带回来的“很可靠”的贴身丫鬟，竟然包藏着那么恨的祸心，他实在厌恶极了！
但是，蕊儿死后竟然有人送她的书信来，搞不好有什么重要的事，他不敢耽误正事，还是赶紧前来通传了。
贺龄音与武铮也不由得诧异。
“快带那人来。”贺龄音赶紧吩咐张伯。
也许，在那封书信里，有她想要知道的答案。
*
来人是个年轻小婶子，她和蕊儿其实并不大熟，只是最近两个月蕊儿一直住在她家附近，因此有些来往。
三天前，蕊儿忽然来找她，给了她一封封好的信，说三天后要是自己没有回来，便让她将这封书信送去北院。
北疆很多人都知道，北院是将军与将军夫人的住所。
小婶子诧异，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姑娘竟然认得将军，便道：“那你为何不自己亲自去送呢？我一个小老百姓，也进不去北院啊……”
蕊儿道：“婶子别担心，三天后你只管去北院，跟管事的说这是我的书信，他们会收下的。”
说完，便将身上的银子都给了小婶子算作报酬，然后急匆匆地离开了。
小婶子算着时间，在今天上门了。
听小婶子说完这些，贺龄音眼里带着淡淡的疑惑，将封口的书信接了过来，拆开了外面这层信封。
无字信封拆开后，里面还有一层信封。
里面这层信封上写了九个大字——
“蕊儿绝笔信小姐亲启”
贺龄音浑身僵住。
在贺家这样的书香之家，贴身丫鬟也要从小跟着小姐习字，不过蕊儿小时候的字迹很丑，她亲自教蕊儿练字，才将字迹扳回来一些。
所以，只消一眼，她就能认出蕊儿的字迹。
这封绝笔信，的确是蕊儿所写！
“多谢小婶子前来送信，辛苦你了。”她紧紧攥着信，“张伯，给小婶子一些银两，送她出去吧。”
张伯：“是。”
待张伯和小婶子都离开，屋子里只剩下她和武铮，还有睡着了的武啸时，贺龄音才一边拆第二层信封，一边对武铮道：“这的确是蕊儿的信，不知道……她还有什么未完之言。”
相比起贺龄音对蕊儿的复杂情绪，武铮对蕊儿则只有纯粹的厌恶，那天他上山后若不是蕊儿已经死了，他肯定会一块儿收拾的。这会儿他什么也没说，在贺龄音身侧坐下，与她一块看信，提防蕊儿是否还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贺龄音展开信件，一字一句地慢慢看下去——
“小姐：
如果这封绝笔信已经送到了你的手上，那么蕊儿现在肯定已经死了。
我自知活该，但却欠小姐一句道歉。
对不起！
小姐，我在这世上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一直对我很好很好的你。
当初，你被皇上指婚给将军，我因为害怕去路远迢迢的北疆，害怕传闻中暴戾恐怖的震北大将军，于是半推半就地由着你做主嫁给了表哥。
我懦弱胆小又自私，不敢陪你去面对那些困难，只能每天祈求老天爷，让小姐你在北疆过得好好的。其实，从那个时候起，我已经对不住你对我的好了。
后来，你回了铎都，我发现你的确过得很好，本来应该为你高兴，但是看到你那么幸福，我却过得那么不幸，我心里又有几分不甘和几分羡慕。
当将军受你的嘱托帮我解决唐安之事时，我看着他高大威武的背影，心里的某些念头就压不住了。
于是，我求着你带我回北疆，开始了一步错步步错的人生……
之后的事……将军应该跟你说了吧。
你现在肯定很唾弃我，很恨我吧？
将军把我禁足在乡下小院那段时间，我活得像个疯子，身体里好像住了两个人，一个人疯狂地嫉妒你，觉得如果你不存在，那么我就不会这么凄惨，将军也会接受我，一个人则理智地说服自己，将军那么爱你，我是没办法也不应该拆散你们的。
后来，将军要我主动离开北疆时，我感到了一种由衷的解脱，心想就这样吧，也好。可是临走的时候，我问将军是否能一心一意对你，将军那坚定又温柔的神色又令我心里又涌起一阵痛苦与不甘。
不过，如果没有张承杭的出现，再痛苦再不甘也就这样了，我会听从安排回到铎都，从此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
但是，他突然出现了，杀死了送我回去的侍卫，将我带了回去。
在他的蛊惑下，我又开始冒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跟我说，北疆有一种失传已久的秘术，可以给人换脸。只要我把你带出来，他就可以帮我和你换脸。从此以后，我就是高高在上的将军夫人，享受将军的千娇万宠，享受你所拥有的一切。而他会把你换上我的脸，带去铎都的乡下生活，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将军面前。
他说他帮我的原因是，他倾慕小姐你很久了，只有用这个办法，他才能把你抢回来。
那一刻，我完全压不住自己的恶念，同意了与他合作。
但是，我不知道他的底细，也不知道他嘴里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因此，我留了后手。
我发现他随身携带着一颗药.丸，好像是能置人于死地的毒.药。
我担心他会拿这颗药.丸对付你，所以偷偷地将它换成了迷.药。
小姐，请你相信，再怎么嫉妒你，我也没想过要你死。
写到这里，我马上要去实施我和他约定好的计划了。如果他没有骗我，那么我会自私地取回这封信，将它彻底销毁，从此以后用你的身份活着，下辈子再去向你赎罪。如果他骗了我，那么我会拼上性命阻止他，用我的死来赎我犯下的深重罪孽。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我都只有一句“对不起”可说了。
小姐，对不起。
蕊儿绝笔。”
看完之后，贺龄音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
武铮皱着眉头，厌恶道：“呵，她喜欢我爱的只是你的脸吗？她以为她和你换了脸，我就认不出来了吗？别说换脸秘术只是传闻，就是张承杭真给你们换了脸，我也能第一时间察觉出不对劲来。”
贺龄音叹息一声：“当一个人深陷欲.望牢笼时，她是不会想到这些的，或者说，她会不由自主地忽略掉这些。”
武铮从背后抱着她：“那么，现在什么都结束了。你也忘掉这些吧，包括这个蕊儿。”
“嗯，一切都过去了。”贺龄音点上蜡烛，看着火舌舔上纸片，一点点将这封绝笔信烧得一干二净。
就让一切深埋在海连山的雪底下吧。
她回转过身，也紧紧地抱住武铮：“继续往前走吧。”
他们还有无数个明天要一起走下去。
山山水水，年年岁岁。
伴君左右。
【正文完】

第80章 番外之全家福
又是一年年关将至，今年的北疆比往年热闹许多——
武家和贺家结伴，千里迢迢赶赴北疆过年来了。
这一次，两家能来的尽量都来了，浩浩荡荡地跟行军似的。
武家除了年事已高的祖奶奶没来，武庭与陆兰都来了，连武芫都抛下她的夫君四皇子，陪着爹娘来北疆探亲了。
而贺家来的人则更多，不但贺舒与林柔来了，贺辽京、贺如凌和贺亦青三兄弟都来了。
原是聚不齐这么多人的，这还要多亏了皇上的恩典。
当初，贺龄音怀孕的消息传回铎都，两家人都高兴疯了，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北疆看他们，冷静过后又都有各自的考量。
对贺家来说，贺舒还未卸任，贺家大哥与二哥更是还在朝堂奋发上进的时候，贺家三哥也在准备着考进士。他们一家要去北疆，首先得通过层层查核与批准，而且，父子几个要想一齐通过审批更是难上加难，退一步说，便是他们都通过了审批，也批不下太多假，除去来回行程所耗费的时间，在北疆也就能待个几日。而这次去了北疆，要在短短一年中请第二次假就难了。也就是说，如果下次贺龄音生下孩子，他们想马上去探望就不可能了。再说了，贺龄音书信里也写了，她在北疆一切安好，希望家里人不要路远迢迢地去看她，她会于心不安。
于是，贺家人商量了一晚上后决定，等阿音生了孩子，他们再一起去北疆看她和孩子。这段时间，正好可以好好做各方面的准备。
而对武家来说，虽然武庭与陆兰两人已经不在朝堂任职，但是由于他们曾经是北疆大军的将领，因此要再去北疆也不是一件易事。首先，这事儿得通过皇上批准，其次在北疆也不能滞留太久，免得惹皇上猜忌。那么，去北疆最好的时间自然也是等贺龄音给他们武家诞下孙儿后。
两家互相一合计，行，那等阿音生了孩子，他们一齐看孙子去！
那之后，两家就在积极地协调自己的时间，但是计划起来简单，实施起来却颇有波折。
武家倒还好，主要是贺家。
这就要说起苏家了。
因为苏木溪的死，苏家便恨上了贺家，苏木溪的胞妹苏木瑶尤是如此，她处心积虑地攀附上大皇子，成为了他的侧妃，之后便处处针对贺家。
这些事贺家人都不愿让贺龄音知道，因此也瞒着武家，默默承受着苏木瑶时不时的挑衅，在贺龄音诞下儿子的消息传来铎都的前几天，贺舒终于还是被苏木瑶气到卧病在床，因此去北疆的计划又耽搁了。
后来，武家知道了此事，便在暗地里帮他们还击了苏木瑶。
而后，四皇子左安午趁着皇上正高兴，在他面前“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嘴贺家与武家思孙心切，心急如焚地想去看孙儿之事。
皇上一听，感念两家不容易，于是圣口一开，一挥手允了他们两家的请求，还特准他们在北疆过完年再回来。由是，两家终于踏上了北疆之路。
来到北疆时，武啸已经是个半岁的娃娃了。
当然了，高高兴兴来到北疆后，两家人都默契地没有提铎都那些晦气的事。
他们一来，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那个大胖孙子身上，那叫一个欢喜。
于是，武铮顺利地沦为了全家最底层。
武啸笑了——
武庭：“我孙子笑起来可真好看！比武铮那小子小时候好看多了！”
贺舒：“那是那是，我外孙儿就是好看……啊不不不，那个、那个还是贤婿好看，贤婿如此威风凛凛，想来小时候也是凤表龙姿，一表人才。”
陆兰：“不不不，还是啸啸好看，武铮从小就不爱笑，哪有啸啸这么可爱。想是随了他娘，是个温柔爱笑的孩子。”
林柔：“亲家公亲家母谦虚了。不过……我们啸啸可真是好看又可爱啊。”
四个脑袋齐齐围着襁褓中的孩子，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武啸目之所及，便是四张阴影笼罩下的狞笑脸……
于是，武啸哭了——
武庭：“武铮！快来！我孙子哭了！该怎么哄啊！”
武铮：“爹你别管，你们别哄他，他一会儿就不哭了。”
陆兰一拳敲在他头上：“你是不心疼儿子，我们还心疼孙子呢！快来，马上把啸啸哄起来，他再哭我就打你个混小子！自己儿子都不上心！”
……可是，这臭小子就是越被哄越喜欢哭的类型啊，骨子里十足的恃宠而骄，就是要晾晾他才好。
武铮无语。
武庭面色严肃：“快哄我孙子，别让他哭了。”
武铮：“……”
他就纳闷了，小时候他爹娘就从来没哄过他，现在一遇上武啸，跟变了个人似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隔代亲？
贺舒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啸啸哭得老夫心都揪起来了，要不抱给他娘去哄哄吧。”
“哎哎岳父大人！”武铮抢过武啸，“我哄，我哄。”
生活不易，武铮叹气。
武啸黑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似乎知道自家爹被训了，顿时破涕而笑，连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武铮咬牙切齿：“你个臭小子笑话你爹呢！”
四道目光顿时齐齐射过来，武铮微笑：“儿子真乖！”
然后，武啸尿了——
武铮的脸色青了，这臭小子故意的！
陆兰连忙接过孩子，瞪武铮：“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啸啸拿干净衣服过来换！”
武铮：“……是。”
林柔拉住武铮：“哪能让大男人做这些事呢，阿音呢？她哪儿去了？我让她来。”
“别别别，她休息就好。平时也是我换的。”
武铮麻利地跑去拿衣服，还没回来，便听到他老爹又在气吞山河地叫他了。
“武铮啊，啸啸饿了——”武铮放下衣服过来抱孩子：“好，我带他找他娘去。”
陆兰骂道：“刚刚还夸你疼媳妇呢，你怎么又把事儿往阿音头上推啊？你自己来！”
武铮眉毛直抖：“我、我来？”
林柔拉着陆兰衣角，小声：“亲家母，这、这贤婿也喂不了啊……”
陆兰：“咳咳，忘了、忘了……”
当然，偶尔还要负责调停——
武庭：“这孩子眉眼英气，随我。”
贺舒：“这孩子嘴巴最好看，随我。”
武庭：“我还是觉得眼睛最好看，亲家公您瞧，他的眼睛啊咕噜咕噜的，好像会说话！”
贺舒：“像会说话算什么，他随我们老贺家的嘴巴，那是真的会说话！”
武庭：“……话不是这么说。”
贺舒：“亲家公，你看他的头发，跟我们阿音一模一样，我们阿音这么大的时候，也有一头浓密的墨发，这我就放心了！听贤婿说，他刚出生时一点头发也没有，像个秃子，你们被吓坏了吧？”
武庭：“亲家公，你看看他的眉毛，多亏了随我们老武家，眉毛又粗又长，英气得很！万一像您……啊我是说，男人的眉毛还是粗点好！”
贺舒：“亲家公……”
武庭：“亲家公……”
武铮：“……你们别吵了，我儿子只像我。”
武庭：“一边去！”
贺舒：“贤婿，那边凉快。”
武铮：“……”
除了伺候两边的二老外，武铮还要尽心尽力地招待三个大舅哥，自家妹妹武芫好不容易来了军营，也整天缠着他带自己去军营玩。
一天下来，精壮如他也累得够呛。
晚上几乎沾床就睡。
贺龄音心疼坏了，今天一天都是武铮在忙，她想帮忙都会被陆兰拉住，二老都只支使武铮去做事，武铮也有意在她爹娘面前表现，所以事事都抢在前头。
她在武铮身侧躺下，给他轻揉额角：“铮哥睡吧，今晚啸儿被我娘和婆母带去睡了，可以好好睡个安稳觉了。”
武铮霍地睁开眼睛，双目放光：“不困了！”
其实，在武啸大了一点之后，晚上便不那么闹腾了，只是偶尔醒个一两次，有时候也会一觉睡到大天亮。不过，武啸是跟他们一块儿睡的，难免会有不方便的时候，比如……
每次行.房时，他们都会再三确认武啸已经睡着了，然后将他放在他的特制小床上，盖上重色帘子，才能偷摸行事……
虽说有番隐秘的刺激，但这样也需要极其克制，武铮总觉得不够本。
今晚……
武铮顿时神采奕奕，一个翻身便居高临下地将贺龄音囚在了他的臂弯之间。
贺龄音这才隐约明白他在想什么。
又好气又好笑：“……不是说累了么。”
怎么想起这档子事，就那么兴奋。
“不困了。”武铮的声音已经染上了情.欲，“今晚……你也不许困。”
……
完事之后，贺龄音浑身散架，香汗涔涔。
武铮心满意足地抱着她，还在偷香胡蹭：“真希望爹娘他们待久一点，再待久一点，我累点也没关系。”
贺龄音：“……刚刚可没感觉到你累。”
武铮又开始不安分：“我现在也还不累。”
贺龄音张嘴欲言，被他悍然堵住。
夜还很长。
*
由是一大家子都在，又添了一个大胖小子，今年的大年夜最是热闹。
北院的庭院中燃起篝火，众人围坐，或吃饭嬉闹，或举杯抒怀，每个人都有说不尽的话。
特别是武庭和陆兰，对于这座曾经待过的北院和这片曾经扎根多年的北疆，更是感慨万千，眼含热泪。
在这最是热闹的时候，武啸在贺龄音怀中，突然脆生生地叫了一个字：“娘——”
顿时，所有人都顿住了动作，齐齐看向武啸。
片刻后，众人回神，贺龄音激动得眼角沁泪，而武家二老与贺家二老已将孩子抢了过去，围着孩子教他“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贺家三兄弟和武芫也挤了过去，也想教孩子喊自己。
贺龄音失笑，这么小的年纪能喊出一个“娘”字已是不易，还多半是因为武铮平时没事了老教他喊“娘”的缘故，其他的称呼哪有那么快学会。
武铮也激动极了，这臭小子不愧是他儿子，他平时的教育还是卓有成效的。
他从背后抱住妻子：“我们儿子真聪明，这么快就会说话了，开心吗？”
“下次，我想听他叫你爹爹。”
她平时也常教啸儿叫“爹”，没想到啸儿还是更听他爹的话。
武铮笑眯眯的：“他以后不但会叫我爹，还会说很多很多的话，写很多很多的字，知道很多很多的道理，学会很多很多的东西。我们会见证他从那么一丁点的小肉团变成一个成熟稳重有担当的男人，会看到他娶一个像你一样美好的妻子，生一个像他一个可爱又讨打的孩子……期待吗？”
贺龄音被他说得全身的血液都热起来了，仿佛真的看到了几十年后。
重重点头：“嗯！”
武铮伸手与她十指交缠：“可是到时候我们都老咯！”
贺龄音浅笑：“若是幸福老去，我无惧。”
她一顿：“那你到时候还会喜欢满脸皱纹的我吗？”
武铮朗声笑了，贴着她的脸摩挲：“到时候，我也满脸皱纹地陪你呢。”
贺龄音笑得比那篝火还暖：“好。”
新的一年又要来了，年后又是春暖花开。
花开花落，一起变老。

第81章 番外之揭盖头
转眼到了三月中旬，武铮忽然说，他想去做一套新衣服。
贺龄音颇感诧异，武铮以前从来不注意这些琐事，她嫁给他之后就没见他主动去买过新衣裳，穿的都是从前的旧衣。他最近这两年的新衣裳都是她给他添的。
不过，诧异归诧异，这可是武铮头一遭主动提出要做新衣服，她自然欢喜应允，说马上让张伯去成衣铺订做。
武铮却说要亲自去做。
贺龄音感觉他今天有点古怪。
武铮是不爱站在那儿让人量身形的，加上军务繁忙也没空老去做衣服，因此，贺龄音第一次拉他去成衣铺做衣服之后，便让店家记下了他的尺码，此后再给他做衣服，只需要跟成衣铺说一声即可。
而武铮今天竟然要亲自去。
贺龄音心里有些疑惑，不过这些小事她也不想追根究底地问，正赶着武铮有空和她出去走走，她高兴还来不及，于是一口应下，将武啸留在府里让张伯看着，他们便去了成衣铺。
路上，武铮又说，也要给她做一身新衣服。
这点贺龄音倒不觉得奇怪，武铮什么都想着她，从来不会短了她的，这会儿自己要做新衣服了，不让她也做一身才奇怪。于是也不推辞，笑着应下。
成衣铺是由一对夫妇经营的，平日贺龄音来做衣服，都是由店铺老板娘张氏来接待她，这次也不例外。
到了成衣铺里，张氏拿来量尺，恭声问先给谁量。
武铮道：“我来量。”
张氏以为武铮的意思是由他先量起，于是笑着走过来：“是，那民妇先给将军量身形。”
武铮摇头，取过她手里的量尺：“我的意思是，我来给我夫人量。”
一边坐下喝茶等他量身的贺龄音艰难地将险些喷出来的茶水咽了下去，勉强维持了体面，诧异地抬起头：“……什么？”
武铮眼底泛起一抹贺龄音看不懂的隐隐激动：“来，媳妇过来，我来给你量。”
贺龄音怔了一下，脸皮顿红，忙低下头：“你、你别在外面……”
这般下.流……
“你想我怎么下.流？”武铮倏然靠近她，声音沉沉，语调轻佻，似在诱.惑，又似只是逗.弄而已。
贺龄音大窘，连忙推拒他靠近的胸膛，往周围看去，原来这间量衣间只剩下他们俩，张氏已经出去了，于是略松了口气。
“你、你个色胚……”贺龄音很没有气势地怒嗔他。
“你刚刚心里难道不是这么想的？”武铮的眼神透着无辜，“但是，我真的只是想给你量身而已。媳妇你自己想歪了，倒来怨我。”
贺龄音退后一步，脸上绯红犹在：“那你如果没有像我想你那样想，干嘛、干嘛……”
干嘛要揽过张氏的差使，还将张氏遣走了……
武铮逗.弄得逞，握住她不堪一折的腰肢，便将人带入怀中，好心情地继续逗.弄：“我原本没那么想，现在也那么想了。”
他的呼吸沉沉地喷在她耳边，贺龄音又羞又窘，急道：“回家闹去……这里可是成衣铺。”
“你看，你又想歪了。”武铮的眼神比刚刚更加无辜清白，“或者……你心里其实想‘闹一闹’的？媳妇，你别不好意思说啊，你想怎么闹，我都陪你闹。我最听媳妇的话了。”
贺龄音的脸霎时红得像冬天里的炭火：“别、别闹了……”
“好，听媳妇的，不闹了。”武铮松开她，将量尺贴在了她胸前，“我们现在干正事，先给媳妇量身。”
感受到量尺隔着衣物紧紧贴着最柔软的所在，还有一双手悄然拢上她的背，借助着量尺，时不时挤压时不时搓.揉，好像在认真测量，实际上却在亵.弄，贺龄音身子一软。
行，还是在闹。
虽然武铮没有表现出特别的高兴，但是她能感受到他今天心情很好，甚至有些兴奋过度。
最近有什么大喜事吗？
没有呀。
这会儿没有旁人，贺龄音左思右想，终究没有打断他的兴致。嫁给了毫不知羞的武铮这么久了，只要不太过火，偶尔一些生活情致……她还是可以接受的。
量完了上面，武铮满意点头，一本正经道：“很好。”
饱满得恰到好处，很喜欢。
再量腰肢：“很好。”
细瘦却娇软，很好握。
量尺再往下移：“很好。”
丰润得恰如其分，很舒服。
终于停手。
贺龄音任他玩够，舒出一口气，他是知道分寸的，再进一步她就要羞恼了。
武铮量完，心满意足地把量尺送到她手上，而后张开怀抱，任君采撷似的：“好了，媳妇也给我量量吧。”
贺龄音：“……”
——她铮哥今天真的有些古怪，绝对是高兴过头了。
她一边思忖着最近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一边乖乖地拿起了量尺。横竖看他这样子是不会放过她的，不如速战速决。
她给武铮量身是量得认认真真的，但是某人却如她所料，一个劲儿地趁机闹她。
量完之后，她身子又有些软。
再不能再闹下去了，她退开一步，背过身整了整弄乱的衣服，转过身时脸色已经收敛了，恢复了认真的神色：“我们将尺码写给店家，回家去吧。”
武铮笑得餍足：“好，咱们回家。”
回去的路上，贺龄音还在疑惑地思考，今天的武铮真的有些高兴得飘了，最近真的没什么事发生啊，只是做了一套新衣服而已……有这么高兴吗？
*
四月初，武铮忽然要去一趟铎都。
是秘密地去，所以不带妻儿。
贺龄音顿时紧张，追问缘故。
此时正是安寝时分，武啸已经呼呼大睡，武铮将他放上了他自己的小床，走回贺龄音身边：“北漠要换新君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不是什么大事，贺龄音却是浑身一震：“皇上不行了？”
“皇上要传位了。”武铮上了床，将床帘拉下，圈着贺龄音，跟她说起铎都的那些暗流涌动。
“皇上从去年开始身体就不行了，感染风寒后久治不愈，身体更加虚弱。去年皇上的生辰宴上，大皇子左孟东呈给他一串涂了罕见草药的南海串珠作为生辰礼，据说对身体很好，可以延年益寿。皇上很高兴，感念他的孝心，就把那串南海串珠一直戴在身上。后来，九皇子左夺熙却发现，那串南海串珠涂上的罕见草药，与治疗风寒体虚的药材正好相克。”
“你是说……大皇子想要谋害皇上？！”贺龄音一下抓住了重点。
“对。”武铮点头，“以前皇上迟迟不立太子，谁也看不出他心里中意哪个皇子。从去年以来，皇上却毫不掩饰他对九皇子的偏爱，朝堂也由此分成大皇子和九皇子两个对立阵营。墙头草全倒向了九皇子，大皇子这边只剩牵扯过多无法抽.身的旧部。眼见地位不保，所以大皇子动了歪心思。”
他虽然远在北疆，但是没傻到闭塞自己，就算不想掺和那些皇子相争，但是铎都里的形势却是必须要掌握透彻的。
再加上，他是直属于皇上的将臣，皇上对他几无隐瞒，从去年生辰宴后到现在，已经给他传来了不少密令，他想不清楚这些都难。
贺龄音蹙眉道：“那你这次回去……”
“嗯。”武铮知道贺龄音想说什么，“皇上与九皇子暂时没有将这件事捅出来，然而背地里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五月初，皇上将颁布一道圣旨，册立九皇子为太子，到时候被逼入绝境的大皇子必定会起兵造反。边关的兵力不能动，不过九皇子已经部署好了其他兵力。我被皇上秘召回去，贴身保护他与九皇子的安全，擒拿叛贼。”
贺龄音连忙攥住他的衣角：“很危险，是吗？”
“不危险，你别担心。”武铮眼底闪着自信，“我铮爷收拾那几个杂鱼绰绰有余。”
在他看来，大皇子和他的那些没经历过系统锻炼、没上过沙场对阵杀敌的乌合之众，就是一群小杂鱼。况且，他也看过九皇子的谋划，不得不说几近完美，这样的人日后成为北漠新君，他心服口服，且愿意继续效力。
所以，这次的铎都之行其实危险度不大。
况且，皇上特意叫他去贴身保护，那是对他的极大信任，他怎么也不能辜负，替皇上擒拿叛贼亦是臣子分内之事，他更不能拒绝。
怎么说，也要去一趟的。
贺龄音看着他眼底的光，心里被安抚了一些，也知道无法阻止他前去，便轻轻地靠在他肩头，抓着他的衣带，低声道：“什么时候去？”
武铮瞅了她一眼：“明、明天。”
这么快……
贺龄音轻叹了一口气，转而点头：“好，那早些睡吧，明天我给你收拾行李。”
她明白，去保护皇上清缴乱贼，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抱负。
她嫁的人，是北漠的大将军啊。
两人正要睡下，贺龄音却霍地坐起，想起了另一件正事：“那四皇子呢？四皇子是哪一派？”
自从武芫嫁了四皇子，她就开始担忧以后皇子相争时，武家该处于何地，后来被武铮开导了，又加上发生了许多事，她渐渐把这一点抛到脑后了。
如今形势既明，皇上相中九皇子作为继承大统的太子，若四皇子本身就站队九皇子那倒好办，若他是大皇子那一派，或者他自己也想争那个位子，武家岂不是夹在了中间？
武铮笑着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别担心，我妹婿的情况我还能不事先了解清楚吗？左安午前些年是有争位之心的，不过去年之后，他就已经默默退出了。而且，他原就跟九皇子更亲一些，从来就没跟大皇子混过。”
贺龄音心下渐安，这样就再好不过了。她一直觉得，太靠近权利中心其实不好，那至高无上的位子是要牺牲很多东西去换取的，实在不如做个闲散王爷来得划算。
以后，武家二老既退，武芫只是个闲散王妃，武铮则是匡扶新君登基的守边忠将，那么武家还是很安全的。
她放下心来，靠着武铮睡下。
谁知道武铮的手脚却不老实了，说什么有三个月不能见面，他要好好地把她记在心里。
——形式就是，将她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翻来覆去地啃了个够本。
翌日一早，贺龄音醒来时，武铮捧着一盆草进来。
她愣了：“这是什么草？”
武铮把这盆草放在窗台上：“这不是草，这是还没开花的夜子花。”
贺龄音顿时想起了遥远的记忆，脱口道：“我没感染风寒。”
武铮哈哈大笑：“我知道我以前很不解风情，现在还不兴我进步吗？”
他转身又把那盆还没开花的夜子花捧起来，朝贺龄音一步步走去：“这是我送媳妇的花，你想我时便看看它，见花如见人。”
深情款款、含情脉脉：“花开之前，我一定回来。”
贺龄音被他故作深情的模样逗得差点笑出声来，却故意板起脸：“我怎么知道它几时开花？你是故意不给我准信，好让我每天眼巴巴地等么。”
“不是！”武铮急了，顿时装不下去了，“忙完立刻就回来，加上路上的时间，我保证不超过三个月！”
三个月……好长啊，但是到底有个盼头。
贺龄音这才满意，嘴角温柔地抿起：“好，那你安心地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
两个多月后。
芯儿来北院找贺龄音。
她如今已经及笄，不过还未许人家。
去年她帮蕊儿私下在酒楼秘会贺龄音，本来是出于好心，没想到却好心办了坏事，差点害死贺龄音，她心里甚是过意不去，回去之后大哭了一场，自觉没脸再见贺龄音，从此都绕着北院走。
而武铮也因为贺龄音的“死”吓坏了，那些天宛若一个疯子，紧紧守着贺龄音，对弄巧成拙的芯儿更是颇为迁怒，虽说没因此惩罚她，但是贺龄音要去找她时，他却是不允。
贺龄音自己则觉得罪不在芯儿，芯儿现在必定已经内疚至极，她应该前去宽慰才是。但是她也理解武铮的固执，于是没有强行让他宽容，而是顺着他的意，留在北院哪儿也不去，也给芯儿一段释然的时间。
这情况持续了一个多月，后来武铮才松口，允许她与芯儿继续往来。她亲自去了芯儿家，将芯儿从内疚中彻底解救出来。后来，她又去参加了芯儿的及笄礼，之后芯儿便常来北院找她了。
今天下午，芯儿又来了。
一来就道：“夫人，我来的时候途经成衣铺，张氏跟我说夫人之前定做的两套衣服已经做好，请夫人去取。”
贺龄音兴致不高。
虽然武铮离开前再三跟她保证会平安归来，但是她到底免不了担忧，所以这两个多月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每天就是教武啸说话和去军营向钱丰他们打探铎都的消息。
以致于她都已经忘了那两套现在才做好的衣服。
“我让张伯去取吧。”她说。
芯儿劝道：“夫人，出去走走吧，不要整天坐在北院里，小心闷坏了身子。”
贺龄音看着怀里已经哄睡着的武啸，沉思。
芯儿又道：“夫人去吧，你现在亲自把将军的新衣取回来，等将军回来了就能穿新衣裳了。”
贺龄音心念一动，同意了。把武啸交给张伯照管，便与芯儿一齐去了成衣铺。
去到成衣铺里，她却愣了。
武铮的衣服已经被取走，留给她的，却是一套大红的嫁衣和一个精致的大红盖头。
张氏与芯儿对她意味深长地笑。
她还没理清头绪，已经被芯儿与张氏推着进了另一间屋子，屋子里有两个穿着喜气的婶子朝她笑道：“夫人，我们来为您穿衣化妆。”
贺龄音灵光一闪：“他……已经回来了？”
芯儿捂嘴笑道：“夫人快些更衣吧，将军在北院等你呢。”
贺龄音登时什么都明白了。
遥想到缘分初始，两人奉旨成婚，然而武铮还没来得及挑她的盖头就被召走了。
后来她去了北疆，武铮提起还没挑她的盖头，便说过以后要一定要把没挑完的盖头给补上。当时她对他还心不甘情不愿的，忙转移了话题。
再之后，两人已经情投意合，恰逢武芫成亲，武铮看着妹妹高高兴兴地嫁给自己的意中人，便跟她说也想给她补一场成亲典礼，当时她怕皇上不快，便否决了武铮的这个想法，不过武铮没有放弃，只是退一步说在北院办一场小小的典礼弥补遗憾，皇上管不着而且也不会知道。
当时她答应了没有？
贺龄音仔细想了想，那会儿正是浓情蜜意时，她好像……好像高高兴兴地答应了，还主动去吻他。
然而，回了北疆之后接连发生了那么多事，她早已把这桩事忘光了。
而现在，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他们的孩子都能叫爹娘了，他竟然还记着，而且早就在偷偷准备了——
不得不说……她居然还挺感动的。
看着芯儿手里捧着的大红嫁衣，她也可算是明白那天武铮为何那么反常了。原来并不是在定做常服，竟是在定做他们的婚服……
她的男人……居然也会有这么有情调的时候。
光是念着他记了这么久，而且一回来就给她制造惊喜的份上，贺龄音就已经无法拒绝，再说他们已经两个多月没见，她也实在是想他了。
于是那些礼仪、羞耻统统抛下，她淡淡一笑，由芯儿帮她换上嫁衣。
再穿一次婚服吧，这次要揣着满心的幸福嫁给他。
*
穿上婚服，画了精致的新娘妆容，盖上武铮心心念念没挑完的盖头，从成衣铺的后院坐上自家的马车，一路平稳地回了北院。
北院从外头看与平时无异，里面却四处贴着大红喜字，应是趁着她出去的时候贴上的。
贺龄音被芯儿搀扶着进了卧房。
芯儿送进来后便笑道：“芯儿先去张伯那里帮忙了，将军今晚在北院摆了宴，这会儿钱将军他们都来了，将军在招呼他们，应该一会儿就来。”
贺龄音“嗯”了一声，听着芯儿的脚步声远去。
芯儿才离开一会儿，房门便被推开，一声熟悉的脚步声朝她走过来。
之后，一柄喜秤的一头穿到了她的盖头下。
贺龄音呼吸一紧，真有了几分初嫁的紧张感。
之后，盖头被豁然挑开。
她抬起头。
武铮亦身着婚服，一身的器宇轩昂，连日赶回北疆却不见疲累，反而精神奕奕，双目放光。
他媳妇可太好看了，盖头一挑，她熠熠发光，整间屋子都亮了。
这会儿还媚眼如丝地看着他。
他有些受不住。
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双唇，不由得喉咙滚动。
贺龄音却又忽地低下头，羞怯道：“妾身贺氏小女，闺名龄音，见过大将军。”
武铮一愣，笑意漫上眼底：“我叫武铮，你以后就叫我铮哥就好。我们既然已经成亲，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我绝对会罩你一辈子的。”
贺龄音柔柔应道：“嗯。”
武铮道：“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贺龄音点头：“我相信将军。”
武铮又道：“我们以后还会生一个大胖小子，你信不信？”
贺龄音轻声一笑，差点演不下去。
武铮望着她露出来的一小截雪白的脖颈，舔了舔嘴唇，直接演到最后一步：“那……春宵一刻值千金，媳妇，我们圆房吧。”
贺龄音耳尖微红，有些入了戏。
若是新婚那夜武铮没被叫了去，他们会是这样么？
此时气氛正好，房门忽然一松，一群人齐齐地倒了进来。
武铮：“……”
贺龄音：“……”
林长英率先撇清自己：“是风驭姐先来的！”
风驭：“我没有，是钱丰撺掇的！”
钱丰整了整弄乱的衣服，狐狸似的一笑：“我们，来闹洞房。”
武铮额头青筋直跳，开始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请这堆狐朋狗友来啊！
*
待到闹完洞房——实际上就是武铮毫不反抗地被他们借机整了一通，大家伙又一起吃了婚宴。
等送走他们，再回到卧房时，武铮与贺龄音俩人早已演不下去，变回了老夫老妻的状态。
不过，都说小别胜新婚，果真不假。
不但武铮尤为热切，连贺龄音比平时主动了很多。
情动的模样令武铮更加兽.性大发……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床帏轻响。
窗台上，夜子花静静绽放。

第82章 番外之钟情（上）
永安二十年春，震北大将军武铮大胜赫连部落，奉召回朝。
皇上龙颜大悦，大开庆功宴替武铮接风洗尘，还将他留在铎都暂住。
武铮在铎都住了一段时间，忽然接到北疆传来的紧急军情，于是快马加鞭启程回疆。
清晨少人，微风清爽。
他带着一列轻兵从正街上打马飞骑，一辆马车在街边的香满楼停下，从马车上下来一个戴着轻纱的姑娘。
恰是那一刻，他飞马经过，扬起的尘风撩开了姑娘的面纱。
似鬼使神差，他扭头往后看去，正将那姑娘的绝色收入眼底。
蓦地心神一荡。
不过，也只是仅此而已，一个陌生姑娘哪有北疆的安危重要，武铮扬鞭轻喝：“驾！”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铎都。
*
这年秋天，武铮又回了铎都。
他来参加他唯一的亲妹的笈礼。
当然，回来之后才知道，参加笈礼倒是其次，参加他妹妹武芫与四皇子左午安的成亲礼才是正事。
全家最后一个知道妹妹婚事的武大将军表示：行，我没意见，你们随意。
不知道为什么，在进城后骑马穿过正街时，他蓦地又想起了半年前令他心神荡漾的绝色姑娘。
他分明不是看脸的人，怎么……怎么就对那个姑娘念念不忘了呢。
不由自主地，铮爷开始每天早上准时准点地去正街上溜达。
皇天不负有心人，第七天的时候，他终于又见到了那个姑娘。
彼时，那姑娘正从一间铺子里出来，依旧笼着面纱，虽然没看到脸，连面纱都换了款式，但是武铮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会有错。
他呼吸一滞，怔忪间姑娘已经上了马车。
于是，堂堂震北大将军就像个跟踪狂似的，一路偷偷跟着马车，将姑娘送回了家。
“贺府。”
望着眼前府邸的门匾，武铮喃喃出声。
他旋即回了武家，武芫正在院子里练拳，见哥哥来了，忙蹦到他面前：“哥，我们来切磋一下！”
“过来，我有话问你。”武铮将武芫拉到桌边坐下，见左右无人，悄声问道，“你知道司方街街尾的贺府吗？你认识贺家的小姐吗？”
这些年，武芫一直在铎都，那贺家姑娘看着和她差不多大，铎都贵女之间多半都有来往，便是没来往，武芫应该也知道吧？
他满怀希望。
结果，武芫却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认识。”
武铮忽地清醒了，自己随随便便就能查到的事，指望她干嘛。这小丫头可喜欢八卦了，他也是太心急了，居然来问她！
正准备开溜，已经来不及。
武芫一把拉住他，目露精光：“哥，你是不是看上贺家小姐了？”
她哥老大不小了，还是个没牵过姑娘小手的毛头小子，这不，她都要嫁人了，嫂子还没影呢，全家都愁。
武铮愣。
看上了？他可不是只看脸的人，连那贺家小姐是什么品性都不知道，就这么草率地看上了？
没看上？那怎么从半年前那个早晨匆匆一瞥，就对她念念不忘……
武芫见他不说话，就当默认了，顿时奸笑起来：“哥你别担心，我马上帮你去查，保证给你查得一清二楚！”
说完，一溜烟便不见了。
下午，武芫便带着调查结果满载而归。
当下，他们的娘亲陆兰也在，正与武铮切磋武功。
武铮有意让着她，被她看出来了，提溜着耳朵教训。
“娘！”武芫喜不自胜，“我哥——”
武铮忙打断：“武芫！”
武芫知道他不让自己说，连忙嘴快一口气说完：“娘，我哥看上了贺家小姐，让我去查贺家小姐有没有嫁人，结果还真没有嫁人，我们有望在今年看到我哥上牵姑娘小手了！”
武铮：“……”
陆兰愣住，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才搞清楚武芫话中的意思，连忙奔到女儿身前：“什么什么？给娘仔细说说。”
武芫开始添油加醋，什么武铮对贺家小姐一见钟情，一路奔回家，求她给他去查查贺家小姐有没有婚配。
武铮简直拿他这个跳脱的妹妹没办法：“不是这样的……”
武芫没理他的弱声反驳，继续跟陆兰说，她去仔细调查了贺家，贺家只有一个女儿，就是排行第四家中最小的幺女，名唤贺龄音，今年将满十八，不过尚未婚配，据说提亲的人曾经踏破门槛，而至今没有婚配的原因是因为姑娘眼光高，那些提亲的人一概看不上。
“哥，你要努力啊……”武芫同情地看着他。
武铮：“真的不是这样的……”
武芫不信，陆兰也没理会他，问起武芫来：“那个贺家小姐品性如何？”
武芫根据自己的调查结果，如实跟陆兰、武铮说，那个贺龄音是书香之家出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铎都贵女圈子里颇有名气的才女，而且性子温柔和善，如沐春风，接触过她的人没有不称好的。
陆兰面露喜气：“我就喜欢温柔贤淑的儿媳妇！越是在沙场上征战久了，退下来后啊，我就越是觉得身边有个温柔可心人很重要。铮儿——你真的喜欢贺家小姐？要不要爹娘明天就给你去提亲？”
什么？！
这姑娘连他都不认识，能同意这门亲事吗？可别给他帮倒忙！
武铮咳了一声，忙道：“不是我！其实是我兄弟喜欢上了贺家小姐，托我给打探打探。”
陆兰顿时失望，叹气道：“我说呢，你怎么会喜欢温温柔柔的闺秀呢，跟你简直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去。”
谁说我不喜欢了？武铮在心里反驳。
驳完了自己都愣了一下。
难道他……真的喜欢上只见了两眼的贺家小姐了？
晚上，他左思右想愣是睡不着。翌日，拿一把武芫念叨了很久的宝剑作为报酬，要她闭嘴不许把这事往外说，顺便帮他做一件事。
武芫捧着宝剑欣然应允，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
武铮假咳了好几声，才说出口：“你、你的笈礼要到了，邀请贺家小姐来参加你的笈礼好不好？”
武芫纠结道：“可是我跟她不熟啊。”
这么贸贸然地邀请，人家能来吗？
武铮道：“那是你的事，你要解决。”
武芫：“？？？”
武铮夺剑：“否则，把剑还我。”
武芫抱紧宝剑：“好好好！——哥，你是不是真的对贺家小姐动心了？”
武铮转身欲走：“话多！”
武芫嘿嘿嘿直笑，拉着他不放：“哥，我有个好主意！自古以来，不管是折子戏还是话本还是流传的那些传说，英雄救美的故事都是最多的！你是不知道，姑娘家就喜欢那些救自己于危难中的大英雄！要不要……演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我来安排！”
“你别乱来。”武铮转过身，面色罕见的严肃，“我才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去欺骗人家。”
武芫愣了，羞愧：“我错了。”
武铮道：“我要堂堂正正地追求她，她要是乐意嫁我，那我就对她好一辈子，她要是不乐意，我也不会勉强她。”
武芫：“哥，你果然喜欢上贺家小姐了！”
武铮一愣，旋即回神。
他……他居然无意识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他果然喜欢上了那贺家小姐！
发现了这一事实，武铮既不抗拒，也不掩饰了。
这么多年没有对别人动心了，这一次好像真的对贺家小姐动心了。
那就去争取吧。
铮爷从不畏惧。
待到武芫笈礼那日，贺龄音果真来了。

第83章 番外之钟情（中）
铮爷从不畏惧。
——话是这么说。
结果，当贺龄音真的来了，武铮那颗熊心熊胆顿时就怂了一半。
他只听说过近乡情怯，如今头一次知道，原来面对自己喜欢的姑娘，也会情怯。
一时不敢上前，只在暗处看。
武芫怒其不争，只差没把他推出去——可惜推不动。
她无语至极地看着将自己活成偷窥狂的哥哥，忽然灵机一动，附在他耳朵边道：“哥！你不是舞剑舞得特别好看嘛，你就假装在院子里舞剑，我把贺姐姐引过去，你好好表现，给她一个完美的第一印象，然后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给你们介绍了！”
为了得到那把宝剑，武芫这些天没少去跟贺龄音套近乎，套着套着还真喜欢上了这个温柔的贺家小姐，连称呼都变成了亲昵的“贺姐姐”，她现在是越发希望贺龄音能成为自家嫂嫂了，所以千方百计地给自家哥哥出谋划策。
可是，武铮听了她的建议，却是一脸“你的脑袋在想什么”的神色：“故意舞剑引她来看？你哥我长这么大就没干过这么装模作样的事！”
武芫恨铁不成钢：“哎，哥！这又不是骗人，只是给你们的相遇制造一个契机嘛。你知道吗，姑娘家最抵挡不了的是什么吗？就是男人的帅气！你舞剑多帅啊，给她瞧瞧！咳咳……那个，其实我喜欢上四皇子也是因为他武功比我高，舞剑特别帅……所以哥你可以的！”
武铮被武芫说得有些心动，还没等他点头同意，武芫已经拉着他去旁边的院子了：“就这么说定了，你赶紧舞剑，我一会儿就把贺姐姐带过来。”
武铮身体被她拉着走，脑袋还扭回头去看正在廊下与别的姑娘讲话的贺龄音。
彼时阳光正好，向天地挥洒暖光，有一束正撒在她身上，使她本就雪白的皮肤更是亮莹莹的，像笼罩了一层圣光。
他的心砰砰砰，重重地跳。
以前，舞剑都是为了精进武功，这一天，武铮第一次怀揣着别的目的，拿起了剑。
不多时，余光看见武芫带着贺龄音走进了院子，他便舞得更加起劲，出剑利落，举止潇洒。
走进院子的两人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庭院中间舞剑的武铮，武芫顿住脚步，贺龄音也只好随她停下脚步，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院中人的身上。
这时候，武铮忽然挥剑朝贺龄音刺了过来。
这一瞬间，贺龄音和武芫都没有动。
武芫当然是因为相信她哥不会对贺龄音不利，甚至还暗暗夸赞她哥脑袋开了窍，这会儿肯定是故意耍帅来着。
而贺龄音……则是被吓得浑身僵住，不能动弹。
不过，这惊吓并没持续多久，武铮挥剑而来只是一瞬，而后立刻将即将落到她头顶的树叶划了个四分五裂，用剑风扫去，一点都没落到她头上来。
随即收剑敛息，姿态风流。
贺龄音回过神，小心肝颤得不行，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
好、好可怕……
这人干什么啊，为什么突然拿剑刺向她……的头顶？
武铮嘴角微勾，竭力装出一副淡然又清高的模样：“刚才，有一片树叶差点落到姑娘你的头上，我顺手给姑娘扫去了。”
哦……倒是不必如此。
她可以自己拂去！
贺龄音努力咽下腹诽，淡淡道：“……多谢。”
武芫见机，忙插话给两人介绍：“贺姐姐，这是我哥武铮。他刚刚在练剑呢，他每天都会练剑练拳练功什么的，武功特别高！”
未免贺龄音起疑，她也装模作样地给武铮介绍贺龄音：“哥，这是贺家四小姐贺龄音，今天来参加我的笈礼。”
贺龄音听了介绍，便立刻知道了这人就是赫赫有名的震北大将军，忙行了一礼：“小女见过大将军。”
武铮道：“哎，你别这么生疏，你是阿芫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叫我铮——武铮就好！”
贺龄音淡淡一笑，终究没有直呼大将军的名字。
武铮看着她的笑，又晃了神。
还没等多说上几句话，笈礼便要开始了，贺龄音明显也表现出不愿久留的意思，便对武芫说要去前院了。
武芫没法子，看了武铮一眼，只好先带着贺龄音去了前院宴席。
宴席上，贺龄音与其他参加武芫笈礼的贵女们坐在一起，武铮完全没有跟她说话的机会。
不过，经过他目光灼灼的暗中观察，他发现——
贺龄音很喜欢吃他们家厨子做的桃花酥。
其他的吃食都没怎么动，唯独一盘桃花酥都吃掉了呢！
武铮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连忙跑去忙得一塌糊涂的后厨，让厨子师傅在百忙之中抽.身做了好几盘桃花酥，用一个漆盒一并装了。
等到笈礼结束，贺龄音要离开时，他便捧着漆盒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不由分说地将漆盒塞到她手上。
贺龄音看着手上突然多出来的漆盒：……
武铮有些羞耻，咳了一声：“我看你很喜欢吃桃花酥，所以给你装了一盒桃花酥拿回家吃。”
贺龄音：“……”
桃花酥哪里都有得吃，干嘛还特地给她装一盒……等等，武铮是怎么知道她喜欢吃桃花酥的？
贺龄音一脸莫名，而且她并不喜欢收受别人的东西，特别是才见过一面的男人……于是她准备推辞。
武芫看出来了，连忙将她手上的盒子拿走，交给一边等着的蕊儿：“来来来，拿到车上去。”
一边又半推着贺龄音去贺府马车，堵住她的话：“谢谢贺姐姐今天来参加我的笈礼，我好开心！桃花酥就当我送你的，你一定要收下，过阵子我出嫁你一定也要来呀！”
既然武芫都这般说了，贺龄音也推脱不得，只好带着那盒桃花酥上了马车。
而等她的马车消失在街角，武铮才收回他那执着的目光。
经这一面，武铮发现，他越发忘不了贺龄音了。
他连忙又让武芫打探贺龄音喜欢什么东西，预备等下次贺龄音来参加武芫与四皇子的成亲典礼时，将礼物送给她。
武芫当然尽心尽力地给她哥打探，回来告诉他，贺龄音的父亲是太乐，也就是掌管礼乐的属官。受到父亲的熏陶，贺龄音对礼乐也颇有研究，很是喜欢。
她一直想找好几本绝迹的孤本，其中一本《乐谱广集》她找好久了，据说就在铎都，但是一直没寻到。
武铮立刻有了目标，马上开始展开对《乐谱广集》的搜寻。
很快，就有了线索。
《乐谱广集》在一间当铺里，因当铺老板不懂礼乐，只当是一本普通的书，这书辗转流入当铺后，就被他随手扔到了库房角落里，积尘已久。
武铮得知这个消息，立刻亲自赶去当铺，花重金从老板手中买下了这本书。
正准备离开时，一个书生气喘吁吁地赶来，他本是冲着老板去的，余光见到与他擦肩而过的武铮手里拿着的那本书时，立刻拦住了武铮。
他很是诚恳地说道：“在下书生孙居轩，找寻这本《乐谱广集》已久，今日才得了消息，知道这书落入了这间当铺，忙舍下一切匆匆赶来，却见阁下已经捷足先登。在下自知不该夺人所爱，只是……这本书对在下很重要，不知道阁下能否割爱？在下愿重金赎之。”
武铮看得出来，面前这个书生的确是很想要这本书的。
他平日大方，若与别人看上了同一件东西，遇上了真心想要的人，他让了也就让了，绝无二话。
只是这本书可不同，那可是他心上的姑娘想要的书。
“抱歉，你来晚了。”武铮将书放入胸口，“这本书对我更重要。”
*
等到武芫成亲那日，武铮一大早就在等贺龄音的到来。
因着他千叮咛万嘱咐，武芫早就给贺家一家下了请帖，这样贺龄音想不来都得随她爹娘来。
可是，等到宾客陆续而至，武铮却只等来了贺龄音的爹娘和三个哥哥。
不见她的身影。
他与贺家从无交集，这会儿不好亲自去问询缘故，否则引起贺家一家的怀疑不说，还可能连累贺龄音的名声。而武芫今天是新娘子，在后院不能出来见人，自然也不能帮他问询。
武铮心里越来越焦急。
趁着成亲典礼还没开始，他奔去了贺府。

第84章 番外之钟情（下）
贺府的守卫对武铮来说几近于无，不过他不知道贺龄音住在哪儿，只好从贺府大门起搜寻，一路如入无人之地，总算找到了贺龄音的小院。
他跃上墙，伏身于此，透过窗口被风掀起一角的帘子，静静地打量着屋内的贺龄音。
她看着病恹恹的，不大有生气，正坐在桌边，丫鬟给她端来一杯乌黑黑的药，她喝了一口，便蹙眉放下。
武铮看着心口一揪，原来她没有去参加武芫的成亲典礼，竟是因为病了。
此时，风停帘落，贺龄音的身影倏地消失在他面前，他心里发急，想跃下墙头去瞧瞧她，又怕吓到她。
只好按捺着性子等。
过了一会儿，丫鬟从屋内走出，同时风声簌簌而起，又撩起帘子一角。
屋内只剩下了贺龄音一人，而她此刻已经躺在床上，阖眼睡去了，从睡梦中仍旧不曾舒展的眉头来看，她现在的身子必定十分不舒服。
武铮的心头忽然刺刺密密地疼。
情不自禁地跃进了姑娘的闺房。
帘子遮去了外头的阳光，屋子里凉了很多，也暗了很多，加上又是中午时分，院子伺候的下人为了不扰小姐养病歇息，俱都退下了，此时四方都是静悄悄的，只有她极轻极轻的呼吸。
武铮走上前一探她的额头，滚烫滚烫。
不行。
武铮皱眉，打量屋内，便看到一角处洗脸架上的银盆和干净帕子，于是拿起银盆与帕子偷偷出去，不一会儿便端着一盆凉水再度进了来。
把帕子浸湿，拧至微干，覆在她的额头上。
感受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清凉，贺龄音在睡梦中呼出一口气来，好像舒坦很多。
武铮也因着她的舒坦，而微微舒展了眉头。
不舍得走，便平蹲在她床前看着她，时不时又给她换一次帕子。
此刻，一股难以描述的宁静慢慢涌上武铮心头。
好像只要这么看着她，就觉得浑身都舒坦了。
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忽地传入了武铮的耳朵里。
必须走了。
武铮取下帕子重新挂好，将用过的水倒入角落的盆栽内，快速将屋子恢复原状后，旋身准备离去。却又在离开之前，鬼使神差地拿出了藏在怀里的《乐谱广集》，塞入了她的枕头下……
丫鬟蕊儿走进来时，丝毫没发现屋子里的异样，她是来提醒贺龄音起床的。
老爷和夫人离去前叮嘱她，一定要看着小姐按时吃药、吃饭。
她来到床边，轻声将贺龄音唤醒：“小姐，先起床吃点东西吧……”
贺龄音嘤咛一声，缓缓转醒。
睡了这一觉，她感觉身子比之前好了很多，便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蕊儿道：“才午时。”
“这会儿去武府还来得及。”贺龄音撑着还有些虚软的身子坐起来，揉了揉额角，“蕊儿，你去找贺叔，让他给我安排去武府的马车。”
这些天她和武芫成了挺不错的好友，早就答应过武芫要去参加她的成亲礼的，之前实在是不舒服，路都走不动，才没办法去家人同去，这会儿感觉好多了，她还是得亲自去一趟。
蕊儿有些担心她的身体：“小姐……”
贺龄音摇摇头，打断她：“我没事，已经好多了。你快去吧。”
蕊儿见她目光坚决，知道没法劝阻，只得应了，关门出去。
贺龄音则准备起来换衣服。
下床的时候枕头被她带了一下，露出了下面的书。
她一怔，她什么时候把书放到枕头下了？
连忙拿起来看。
看到《乐谱广集》那四个字，她全身一僵。
看到梦寐已久的书的喜悦一刹那被突如其来的恐惧冲刷干净。
她可以无比确定，她一直在找寻这本书却一直没寻到，所以这本书不可能是她自己放在枕头下的。
然而这书也不可能自己凭空出现……
唯一的解释便是，在她睡着的时候，有人进入了她的房间……
这么一想，她浑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面色顿白。
冷静，冷静！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里顿时闪过一个猜测。
这些天，她从未接触过别的不熟识之人，除了武家兄妹。
武芫今天成亲，不可能来她这里，就算要来也没必要偷偷摸摸。
而武铮……
那天他突然给自己塞桃花酥，她当下虽然愣住了，脑子里什么想法也没有，但是回去的路上深深一思量，心里也明白了几分，一个男人给一个女人献殷勤代表什么？这武铮……约莫是对她有意。
然而，若是她误会了武铮的意思，那这样的自作多情则太失脸面。于是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将桃花酥给了蕊儿和下面的丫鬟。
后来，武铮没再接近她，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因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羞赧。
而今天突然多出来的一本书，让她不由得又想起这个猜测。
只有武铮那样又有权势又有武功的大将军，才能不费吹灰之力找到孤本，并轻松躲过贺府的守卫进她的房间……
正在她沉思之时，蕊儿忽然开门进来。
她连忙将《乐谱广集》重新塞回枕头下。
蕊儿道：“小姐，贺叔已经安排好马车了，蕊儿给你打水来梳洗吧。”
贺龄音压下心头的惴惴不安，面色不自然：“嗯。”
蕊儿便去洗脸架拿银盆和帕子，忽的惊道：“怎么盆和帕子都是湿的？”
贺龄音心头一跳，忙支吾道：“我、我醒来过一次，自己打水洗过脸。”
“小姐，这种事情怎么不叫蕊儿来伺候呢？”蕊儿狐疑着，将帕子放入盆中，准备去打水。
贺龄音眼神飘忽：“起来后，左右找不到你……”
蕊儿顿时心虚：“……对不起小姐，蕊儿下次再也不偷懒了。”
贺龄音摇头：“没事，你去打水吧。”
看着蕊儿出去，贺龄音才吁出一口气，有人进过她房间这件事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她的清誉就毁了。
这么想着，她眉头一蹙，对武铮的印象顿时跌入谷底。
这下，她更要去武府不可了。
*
四皇子迎娶的队伍会来晚上的吉时来到武家，此时武家还在进行送亲宴，热闹非凡。
贺龄音交了贺礼，便去到贺家所在桌席，与家人汇合。
林柔见她带病出现，眼底闪过一丝担忧，正准备说话，贺龄音截住了母亲的话，笑道：“娘，我没事，现在身体舒服多了。”
她既已来了，林柔叹了一口气也不再多说。
他们贺家与武家本无交集，与四皇子更攀不上关系，这次武家送来帖子，全因为贺龄音与武芫近来交好，这孩子重感情，既是交好的朋友，肯定是拖着病体也要来的。
贺龄音挨着母亲坐下，正想着如何掩人耳目地去与武家兄妹见一面，便有一个嬷嬷上前，说武芫请她去后院一聚。
“好。”贺龄音马上点头，站起来随嬷嬷去往后院。
武芫正在闺房梳妆，她最好的两个闺友——骄阳郡主傅亭蕉和江府小姐江仪正在与她顽笑。
因武芫的缘故，贺龄音见过她们两面，不过每次都是匆匆，因此没有太多交情。
她进来，见过骄阳郡主，与江家小姐也相互行了点头礼，才看向武芫。
“恭喜你阿芫，祝你与四皇子殿下永结同心白头携老。”贺龄音真诚地笑。
虽是俗套的祝福语，却是她的真心。
“谢谢贺姐姐！”武芫高兴极了。
贺龄音在屋子里与三个姑娘闲聊了一会儿，便起身出去了。才出到院子里，便果不其然地见到了武铮。
来之前她就想，若她的猜测不是自作多情，武铮肯定会来见她的。
她顿住脚步，向武铮行了一礼，还是那句话：“小女见过大将军。”
武铮道：“哎，都说了你不用对我那么生疏……”
贺龄音盈盈一笑，缓声道：“谢谢大将军的书……”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武铮的神色。
关于进过她闺房的人，武铮有着最大的嫌疑，但那一切都只是她的推测，她不能以推测便给人定罪。
于是，她故意含糊地试探。
若武铮流露出惊讶的神色，那多半是他所为。若武铮露出疑惑的神色，那可能便是个误会。
总之，人的第一反应很能体现他的真实想法。
然而，她没料到的是，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后，迎来的却是武铮尤为诚恳、尤为歉疚的一句：“对不起！”
她愣住。
顿时明了，进入她闺房的人的确是武铮。
但是，堂堂震北大将军竟然向她说……对不起？
她其实只是想确定哪个人是不是武铮而已，便是知道了是他，她也只能吃个哑巴亏，不可能质问他的。质问震北大将军无异于以卵击石，还会搭上自己的清誉。
武铮应该是知道这一点，才敢肆无忌惮地进入她的闺房的，怎么这会儿竟向她道歉？
她迟迟不说话，武铮急了。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所以显得有些笨拙：“我、那个……因为……哎，不对！”
武铮挫败地深吸一口气，慢慢组织自己心里的想法，才再度开口：“之前，我不该进入你房间的，对不起。”
“早上，我见你没来，不知道你出什么事了，所以忍不住去贺府找你。我偷偷蹲在墙头上，看到你好像不舒服，睡着了，当时就鬼迷心窍了，就跳入了你的房间……”他偷偷地用眼角余光看了贺龄音一眼，见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有些黯然，她一定是生气了。
他打小混在军营里，对男女之防没有太多意识，回头一想才觉得不妥，要是他偷入贺龄音的闺房之事让人知道了，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他倒是不打紧，贺龄音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那就惨了。
想到这一点后，他当下就给自己甩了一巴掌。
留下《乐谱广集》那本书也是一时昏头的做法。他回去的路上一想，贺龄音起床发现一本不可能出现的书出现在她的枕头底下，她该多害怕啊。于是他立刻返身，想把书拿回来，可是贺龄音已经醒了……
为了不叫她害怕，他本就想主动承认的，却没想到她先出言试探，他一时更是肠子悔青了。
“你放心，我保证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见你烧得厉害，所以给你用凉帕子降了降温，之后我就走了。”他不抱希望地解释。
除了探了一下她的额头外，他真的一根手指也没乱动，哪怕那张蜜桃似的粉面近在眼前，他也没舍得轻薄半分。
贺龄音抿着嘴不说话，武铮舔了舔干涸的唇：“你身子好点了吗？”
此时实在有些尴尬，贺龄音仍在沉默，想着他话中的真假。
话说回来，便是真的又如何？偷闯姑娘家的闺房怎么说也是无耻行径，贺龄音一时无法大方原谅，她生气了。
武铮颓然，支吾道：“那个……那本书你留着，听说你一直在找，我……”
“不必了。”贺龄音终于出声，“多谢大将军的好意，不过无功不受禄，那本书我已经随着贺礼返回来了。”
武铮的心猛地跌落。
贺龄音行了一礼：“宴席将开，小女先行告退。”
“等等！”武铮挡在她面前，一双眸子隐着滔天巨浪，“既然都说到这里了，你应该也明白了，我也不想再遮遮掩掩。贺姑娘，我武铮……我武铮喜欢你！”
贺龄音怔住，又惊又讶，说不出话来。
她虽然猜出了武铮的心思，可是从没想过他会当着自己的面向她大胆表白心迹。
这些年来，她爱慕者众多，然而那些人也只是通过提亲的方式向她表明爱慕之情，这样当面的表白，她还是头一遭遇到。
武铮死死地盯着她：“其实，今年春天我回来那次，在大街上见过你一面，那之后我就一直忘不了你。这次回来，我更加清楚，我武铮前二十六年没喜欢过一个女人，但是这次我真的喜欢上你了。”
“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真的是无心的，以后绝不会了。”
“我很快就要离开铎都了，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我想问一句，我未娶你未嫁，你……愿意嫁给我吗？”
“只要你愿意，我会一辈子对你好，决不食言！”
他说完，视死如归地看着她。
半晌，看到她朱唇轻启，听到她轻而冷冽的声音：“对不起。”
“小女自觉配不上大将军，大将军龙姿凤章，日后一定会遇到更好的姑娘。”
拒绝的意思已经这么明显，武铮也不是纠缠之人，他最后深深地看了贺龄音一眼，笑道：“好。”
那次之后，贺龄音再没见过武铮。
*
转瞬到了秋天，孙居轩中了举人，向她提亲。
孙居轩在贺府住过几年，在她眼里一直是哥哥，没想到他会向自己提亲，在惊诧的同时，她断然拒绝。
她一向如此，看着温温柔柔，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却很有主意。对于不喜欢的人，绝不会接受他们的好意，耽误彼此。
慢慢又到了冬天，过了十八岁生辰，她还是孑然一人。
这时候，从北疆传来消息，说震北大将军再度大胜赫连部落，在百姓欢呼喜悦之余，她却注意到一起传来的另一个消息——武铮诱敌深入，因此身负重伤。
在这个冷得出奇的冬天里，贺龄音没来由地心口一颤。
不知道为什么，从武铮离去之后，她竟会时不时地想起他，以前从来不关注北疆之事的她，现在对于北疆的事总会多一分注意。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绝不可能喜欢武夫的，但又不知道从何解释这些异样。
时间就这么飞逝，在她十九岁生辰前，竟连她一直视为亲哥哥的谢昭安也向她提亲了。
她真的很诧异，比孙居轩提亲时还要诧异得多。
她甚至觉得，或许谢二哥是怜悯她即将成为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加上自己也未娶妻，便想凑合算了。
十九岁还未婚嫁，压力是不可名状的大，况且要拒绝的还是看着她长大的“哥哥”，但是不知道为何，便是顶着这样大的压力，她仍是拒绝了。
那之后，谢昭安明显减少了与贺府的往来。
贺龄音感到歉疚，却不后悔。
时间荡悠悠的，十九岁生辰倏忽而过。
那之后，贺龄音的爹娘更急了。
在他们看来，孙居轩和谢昭安都是不可多得的良配，但是为了尊重女儿，在女儿拒绝后，他们也咬牙拒绝了孙家与谢家。
然而，她能终身不嫁吗？
以后他们老了，她该怎么办呢？
爹娘再也忍不住而流露出来的催促和年龄的日渐增长，贺龄音终于扛不住了。
第二年的初夏，太常家的二公子向她家提亲，她松口允了。
那位二公子她认识，比她大五岁，传闻不近女色却好男风，因而这么多年从未娶妻，连个侍妾也无，为此他爹娘没少为他发愁。
前些时候，她出门逛街，遇到这位二公子。他请她上酒楼一坐，委婉地表示了想与她成亲，应付爹娘的意思，并允诺婚后不会强迫她做任何事，两人维持表面上的相敬如宾即可。
――明知道这是一个坑，可是已经扛不住压力的贺龄音，毅然跳了。
她不再坚持以前那幼稚的想法，一定要找一个令自己心动的人，那太难了。
只是，在点头允诺的那一瞬间，她还是心口一闷。
二公子走后，她打开雅阁的窗户，伸头仰望着湛蓝湛蓝的天，看着空中那些自由的飞鸟，没来由地一阵羡慕。
托生在贺府，有一对足够纵容她的爹娘和三个非常宠爱她的兄长，她已是十足幸运，但是最后仍有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锁入了牢笼。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知道铎都以外的世界……
若是当初答应嫁给武铮……
贺龄音忽地惊醒，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而感到不耻。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他？
他们分明已经两年没见，毫无关系了！
她回了府，第二天太常家便来提亲。
因着二公子的那些传闻，倒是爹娘反过来劝她好好想一想了。
可是，当时身心极倦的她，面无表情地点头了，坚持要嫁。
仿佛要跟过去的天真的自己告别似的，一头钻入牛角尖。
就这么定下了。
却没想到，一个多月后，武铮竟然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一脸憔悴，径直闯入了贺府，朝她的房间走去。贺府的守卫追在他身后，却无人敢当真上前去阻止。
贺龄音那时正在梳妆，听到门口响动，回过头去，武铮已至眼前。
她怔了，如堕梦中。
“你是不是喜欢他？”武铮紧紧握住她的手腕，“你要嫁人了？你是不是喜欢他？”
手腕上传来的痛意令贺龄音如梦初醒，她低语：“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义吗？”
太常家已经下定，两家商议在中秋节后完婚，成亲的东西已经在陆陆续续地置办了。
武铮却固执地盯着她的眼睛：“你只需要回答我两个问题：你是不是喜欢他？是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嫁给他？”
他问得那么认真，贺龄音没办法说谎骗他，或者骗自己，艰涩道：“不是……但是女人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我……”
“那就嫁我！”
贺龄音大震。
武铮的眼神莫名很受伤：“你既然也不喜欢他，为什么不能嫁给我呢？我比他早两年向你表明心意，而且，我这两年来从没忘记过你。”
有什么东西在贺龄音的心底突然扎了根，悔意铺天盖地而来，可是……
“我们两家连婚期都议定了……”她再也忍不住哭意。
武铮抬手，用粗糙的大拇指轻轻地揩去了她眼角的眼泪。
这张脸他两年前不敢碰触哪怕只一下，这时候也是小心翼翼地点到即止。
他摸着手指上沾来的湿意，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沉声道：“我就问你一句话，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人嫁，你是不是更宁愿嫁我？只要你点头，其他的交给我。”
贺龄音怔怔地看着他。
此时此刻，她发现她真的想要离经叛道一回。
不管是因着什么缘故，在她的内心深处，真的更宁愿跟他走。
哪怕两人只是两年前的短暂一场相识，她却情不自禁地想要相信他。
在他深得仿佛要将她吞噬掉的目光中，贺龄音缓缓点头。
那一瞬间，武铮笑得春暖花开，向她伸出了手。
也是那一瞬——
她心跳如雷。
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了他的手心……
两人双手交握，仿佛定下永生契约。

第85章 番外之死缠烂打
钱丰是在春雨连绵的时候认识迟鸢的。
彼时迟鸢才刚满十五岁。
迟鸢原本不叫迟鸢，叫做丫儿。
她的爹娘是北疆以种地为生的淳朴老百姓，她原本也只是个单纯的乡下小丫头，只是容貌长得比别的姑娘都好看很多，因此在当地颇被人惦记。
不过，爹娘很是疼爱这唯一的心肝女儿，因此将她保护得很好，放话说要等她及笄之后才会考虑她的婚事。
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然而，悲剧还是发生了。
在她十四岁那年，她爹不小心失足从山上跌了下来不幸去世，深爱她爹的阿娘受不了打击，一时精神失常而殉情自杀，留下了一个初初有了少女模样的如花似玉的丫儿。
没有了爹娘的全心庇护，她被拐子拐进了青.楼。
从此以后，她就叫迟鸢了。
这是她的花名，也是她不得不接受的命运。
刚入醉春楼时，她还是乡下丫头的模样，虽然身子和容貌已经渐渐长开，但是她每天都在反抗，宁死不愿接客，更遑论接受妓子应该接受的调.教。
醉春楼的老鸨于妈妈花了整整一年的时候让她接受了自己已经沦落烟花之地的事实，让她学会了各种迎合男人的手段。
有了媚.色的迟鸢去掉了丫儿那股傻乎乎的土气，配上她越发冷艳的长相和窈窕的身姿，顿时一举成为醉春楼最好看且好看得最特别的姑娘。
从前天真烂漫的丫儿也成了不苟言笑眉间笼愁的高冷美人。
老鸨看着这样美艳夺目的迟鸢，原本急着将她推出去接客，却又马上改变了主意。
她让迟鸢现身在那些寻花问柳的臭男人面前，引得他们狼血沸腾后，却又用一团轻纱遮住了迟鸢的面容，说她是卖艺不卖身的姑娘，听曲可以，上床不行。
如老鸨所料，有了这样的噱头，迟鸢不但没有门庭冷落，反而成了众多男人趋之若鹜的对象。
哪怕只是听曲，他们也愿意一掷千金。
当然，老鸨可没那么好心将迟鸢的清白留一辈子。
她之所以没有将迟鸢的身子早早卖了，不过是为了好将迟鸢的身价抬高，多赚些银子。等到这个噱头失效，不再有男人只是为了听曲就豪掷千金，她再抛出迟鸢的初.夜，势必又将掀起新一轮的追捧。
或在此期间，有男人看中了清白犹在的雅妓，愿为迟鸢赎身，那她也好狮子大开口抬个高价，对方付得起，她便赚一笔大的痛快放人，对方付不起，那就滚蛋。
老鸨没想到，卖艺不卖身的迟鸢才推出去没几天，就吊来了一条大鱼。
这条大鱼，就是钱丰钱三爷了。
那时候，钱丰正好去疆城办事，回来的途中经过醉春楼。
别看钱三总是自诩风流，其实这么多年了，只是嘴巴上喜欢口花花，实际上他还没遇上过令自己动心的女人。
对于青楼女子，他更是不屑一顾了。
只是，偏就那么巧，在他经过醉春楼时，一滴雨落在了他的脸上，随后便是两滴、三滴……
要下雨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
便看到刚弹完一曲曲子，送走了客人，倚在窗边遥望远方的迟鸢。
说是一见钟情也不为过。
钱丰那安稳了二十几年的心，砰砰砰地跳动了起来。
哗啦啦——
雨势骤大，瞬间倾盆而下。
钱丰的衣服被大雨浇透，他当机立断，下马走入了他平时绝不会踏足的地方——醉春楼。
由于迟鸢这卖艺不卖身的噱头才传出去，钱丰也不是爱寻花问柳的人，所以他并不知道迟鸢的名头，只好一边推开涌上前的莺莺燕燕，一边向老鸨询问倚窗独坐的姑娘。
老鸨自然知道他想找的是谁，遂眼角带着不屑睨着他：“这位公子，您要找的是我们醉春楼的头牌——迟鸢姑娘。不过，我们迟鸢姑娘可是卖艺不卖身的，你若是想求一夜风流，那现在便可出去了。您若是想要听迟鸢姑娘弹琴唱曲呀，那价格可不低哟。”
钱丰闻言，心头莫名大喜，给了老鸨一锭银子，惹得老鸨眉开眼笑地带他上了楼。
不过，进了迟鸢房里，见到了那个令他心头一动的姑娘，他却没叫姑娘弹琴，也没叫姑娘唱曲。
只是从姑娘那里讨来了一只暖炉，一边把外衣脱了放在暖炉上烘干，一边和迟鸢聊天。
迟鸢暗诧，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来找她弹琴唱曲的男人，无一不带着那种想将她吞吃入腹的猥琐目光，甚至还会借机对她动手动脚。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欣赏她的歌喉她的琴艺，而是她的肉.体。
而这个自称三爷的男人，却只是与她聊天，衣服全部湿了也只脱了外衣，哪怕身上仍旧湿哒哒的。
不过，既是客人，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迟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
不过都聊些浅浅的话题，对方若是问及她的身世一类，她便巧妙地转过话题，这么一来，对方也就明白了。
钱丰不再追问，又和她聊起曲子。
他对琴艺其实挺有研究。
迟鸢像找到了知己。
在她前十四年，她只是一个乡下小丫头，没有钱学弹琴，但是她喜欢唱歌，每天都在山野之间纵声高歌。到了醉春楼之后，别的迎合男人的手段都是没办法才带着厌恶学的，唯独弹琴唱歌这些技艺却是她认认真真地学的，也是陪伴她走过那段黑暗日子的唯一支撑。
雨停之后，钱丰就走了。
临走前，他把他的钱袋子全抛给了老鸨：“在我下次来之前，不要让迟鸢姑娘抛头露面了。”
老鸨打开袋子一看，全是金灿灿的金锭子，一时双目放光。不过，万一他一直不来了，岂不是就得一直给他守着迟鸢？
因而忙问：“那公子您下次什么时候来呀？”
“很快。”
*
钱丰回去之后，便让人调查了迟鸢的身世和她流落青楼的原因。
调查结果一出来，他心疼难抑，那一颗本来就怦然心动的少男心便彻底沦陷了。
钱三爷是个实干派，立刻带上一箱银子前去醉春楼赎人。
不管迟鸢姑娘想不想跟他过，好歹先把人赎出来才是。
迟鸢却不愿走。
她不是不愿离开这个魔窟，但是当初被拐子拐，又在青楼待了一年多，她早已失去对人的信任，不可能因为和钱丰聊了一次天，便信了他随了他。
如今在醉春楼，她好歹还只是卖艺不卖身。若是钱丰是个坏心的，可不知还有什么厄运等着她。
钱丰一颗真心都陷进去了，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毫无隐瞒地说出了自己的身份，不过迟鸢依旧是将信将疑的样子，她被骗怕了。
看到她小心翼翼的眼神，钱丰的心被狠狠揪了一把。
算了算了，别逼她，来日方长。
于是，钱丰成了醉春楼的常客，且每次来，只点迟鸢姑娘唱曲，出手非常阔绰。
老鸨自然喜不自胜，唯一令她悄声嘀咕的只有一点，那就是钱丰不许迟鸢再接待别的客人，甚是霸道！
不过，老鸨已经知晓钱丰身份，是不敢跟钱将军硬杠的，而且他大方又豪气，来得也勤快，算下来甚至比以前赚得更多一些。
老鸨终归是赚了，于是对钱丰言听计从，他的要求也照单全收。
是以，迟鸢虽未赎身，实际上却已脱离了醉春楼，成了钱丰养在醉春楼的姑娘。
迟鸢却犹不肯离开。
现在的她自然不再怀疑钱丰的身份，也知道只要她一松口，钱丰就能将她从醉春楼风风光光地接出去，给她想也不敢想的生活。
而正是因为这一点，她才不愿出去。
她不是傻子，钱丰这般待她，不是对她有意也没别的解释了。
然而，她是妓子，钱丰是将军，而且听说钱家在铎都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样的人家是不会接受她的。
当然，她这样卑贱的身份，也没想过成为钱丰的夫人。不过，便只是当他身边的一个小小婢女，又焉能长久呢？
钱丰不过看她此时颜色好，对她有几分恋慕罢了，迟早会厌弃她。
到时候，自己已经付出了感情，却看着他娶妻生子，美妾环绕，她一定会受不了的。
得到幸福再失去幸福，比什么也没得到过更加凄惨。
不过趁着一切还未萌芽，及早掐断。
于是，无论钱丰多少次踏足醉春楼，她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他点她唱曲，她就唱。他点她弹琴，她就弹。
不过正眼却不瞧他一眼。
钱丰却锲而不舍，这次碰了一鼻子灰，下次还去。
来来回回，便是好几年的纠缠。
几年下来，彼此的性格都摸透熟知了，迟鸢却仍是冷冷的，叫钱丰雾中看花水中望月似的，总看不得真切。
他和迟鸢之间，总是他在走向她，总是他在死缠烂打地维持着这段关系。
只要他一松手，就断了。
但她已在他心底里生了根，他便执拗地不肯放弃了。
*
后来的某一日，钱丰又来醉春楼，却不是为着听曲，而是问迟鸢求药。
“春.药？”迟鸢听得他想要的东西，往日冷冷的美目越发冷了下来，“问我做甚么，找于妈妈要去。”
“你不问我为何要找春.药吗？”钱丰看着她。
迟鸢冷笑：“你的事与我何干。”
这句话顿时刺伤了钱丰的心，这几年下来，她早已经明白了他的心，一点回应也不给，他不逼也不怨，依旧等着哄着疼着，却没想到，仍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以后也与你无关了。”钱丰走向门口，扭头时已经挂上了狐狸般的笑意，“春.药嘛，自然是给男人和女人合.欢用的，反正那个女人不会是我们最冷心冷情的迟鸢姑娘。迟鸢姑娘高高在上，谁也配不上。我走了！”
他这一走，原是没想过再回来的，却没想到几天后，他就急匆匆地冲进了醉春楼。
只因老鸨拦住了他的路，告诉他，那天他离开之后，迟鸢姑娘就抱着琴在院中一直弹琴，后来天下起雨，但是她任凭众人怎么劝说也不肯进屋，在雨中一直弹一直弹……最后昏迷了过去，而后便发起了高烧，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呢！
见到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病美人，钱丰头一次生出了后悔的心思。
“我故意气你的呢！那春.药是拿去给我好兄弟和他媳妇用的，他们吵架了，我想让他们床头打架床尾和。”
床上的人微微一动，似乎听到了，却久未做声。
久到钱丰以为她其实还睡着，才听到她淡淡的声音：“卑劣。”
“诶，怎么卑劣了？他们是夫妻俩，用点春.药助兴怎么了？”听到她说话，钱丰顿时感到自己活过来了，语气恢复了以往的调调，想逗她继续跟自己说话。
可是她又不说话了。
他走到她床边蹲下.身，笑道：“可是也挺有效果的，第二天他们就和好了，如胶似漆的。”
他忽而又委屈：“只是我那兄弟也跟你一样想，觉得我卑劣呢。我替他哄回了媳妇，他反倒给了我一拳。我现在吃东西都疼。”
静默了一瞬，迟鸢忽地扭过头来。
见钱丰嘴角确已破皮红肿，她忽地又把脸扭了回去，背对着钱丰，让眼角的眼泪慢慢地沁进枕头里。
“你我已无关系，你还来做什么？”
“我再不来，某位姑娘就要因为我伤心而死了——”钱丰拉长了调子，慢悠悠道。
“谁因你伤心了！”迟鸢扭头坐起看着他，快而急促地反驳，胸脯因为太过激动而起伏不定，露出隐约的风光来。
钱丰呼吸一促，笑得餍足：“我可没指名道姓。”
如果说，以前只是雾中看花，还不能确定迟鸢对自己的感情的话，经过这件事，他有理由相信，至少他在迟鸢心里还是有点分量的。
在黑暗中前进了许久，忽然瞧见一丝曙光，那是怎么也无法放弃的。
本来都想放弃的他，顿时充满了干劲。
当然，他也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对于迟鸢这样的姑娘，逼得紧了只会起反作用，这几年他已经磨炼出了足够的耐心。
因此，看着迟鸢又气呼呼地背对着他躺下时，他没有再继续方才的话题，只问她：“吃过药了没有？”
迟鸢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才说：“那天……为何找我要春.药？我在你眼中，就是手里常备春.药的风月女子吗？”
“不是的！”钱丰面色一变，顿时明白了那天的症结所在。
他是没想到这一层，原来迟鸢那天对他态度恶劣冷言冷语，竟是因为这个缘故，先已伤透了心……
“唉，都是我的错！”钱丰瞅着她的后脑勺，忍着将她掰过来搂进怀里的冲动，“我一开始便怀着刺激的你目的，所以才故意找你要春.药来着……我是全然没想过那一层，更没那般想过你！你……你难道还不知道吗，这几年你在我的庇护下，我比谁都清楚，又怎么会那么想……”
“好了。”迟鸢出声打断他，语气中怒意消退了很多，“你回去吧，我困了。药已经吃过了。”
钱丰知道自己再留下去，她就要着恼了，不过心结已开，总归没来错。
“那我明天再来看你。”他忽地凑进她耳际，轻而坚决地说。
*
那次之后，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不过，迟鸢没有进一步的表示，钱丰也就耐着性子不去戳破。
他还在耐心地等她接受。
真正的转折点却在他前去巡逻却被劫匪刺了一剑因而负伤那次。
其实那伤并无大碍，不过他寻到了由头，更频繁地往醉春楼赖着，向迟鸢哭惨叫疼。
他原只是想叫迟鸢也心疼他一下，缓缓拉进两人的关系，却没想到迟鸢这一心软来得太过汹涌，最后竟是松了口，抛开了一切顾虑，彻底接受了他。
事后，钱丰无数次感慨，早知道受伤就能让他爱了几年的小娇娇软化态度敞开心怀，他应该早些受伤的！
没被敌人刺伤也得故意叫风驭他们一人给他来一刀……
也就是在这次之后，他才知道迟鸢不肯接受自己的最大两点顾虑：第一点便是担心钱家人不肯接受他；第二点便是担心他迟早厌弃她，移情别恋。
钱丰顿觉自己冤枉，他的迟鸢儿怎么竟把一切往最悲观想，还将这些当成假定事实，因而不肯接受眼下的幸福呢？
于是，他郑重保证，他一定会让她获得家里人的认可，他也一定光明正大地迎娶她为正妻——其实，这是他在见到迟鸢的第一面便已生出的想法。
他从来没想过让他心尖上的人伏低做小，没有名分。
第二点，既然他这几年的真心还不足以让迟鸢安心，他只能用一辈子去证明了。
他钱丰是个认准了一个人便只要一个人的痴情种。
她终有一天会相信的。
当然，那些没日没夜没羞没躁的证明，都是后话了。

第86章 番外之再孕
北漠新君左夺熙登基后，改国号为天福，今已是天福三年。
当今天下三足鼎立，除去北漠外，还有大昱和西庆两个国家。
十年前，大昱与西庆爆发大战，最后立下月兰之盟，约定十年不战。
十年过去了，大昱由皇帝沈云琛治理，蒸蒸日上国势强盛。而西庆皇帝项黎却缺乏治世之才，自从几年前登基后，还没有做出任何功绩，西庆日显颓势。
据说，沈云琛和项黎之前还有私仇，若非月兰之盟在，早就二度攻打西庆了。这次月兰之盟一结束，强盛的大昱便对弱颓的西庆蠢蠢欲动。
而左夺熙，也对西庆这块大肥肉虎视眈眈。
怀着相同的目的，北漠与大昱结成了同盟。
期间长达半年的赘事不必细述，总之一切准备充足后，左夺熙与沈云琛便御驾亲征，联手攻打势弱的西庆。
武铮作为震北大将军，也参与了这次的征伐。
这是一场速战速决之战。
两个月后，北漠与大昱的联军大胜，瓜分西庆。西庆皇帝项黎自缢身亡。
同时，北漠与大昱达成盟约，两位皇帝在位期间，绝不主动向对方国家发起战争。
三足鼎立的格局被打破，自此天下二分。
庆功宴上，觥筹交错笑声不绝，左夺熙与沈云琛却提前离席。
——谁也没想到，白天还在联手对敌的两个人，此刻竟然一对一地打了起来。两人均没有带守卫，只有各自的亲信大公公在场。不过那俩公公全都伫立在一边默声观战。
头一个赶来的武铮愣了。
他只是听说过沈云琛和项黎有私仇，却没想到这大昱皇帝沈云琛仇家真多，竟然跟左夺熙也有私仇。
当然，无论是前因后果是何，作为北漠大将，他肯定是站在左夺熙这边的。
于是他立刻冲上去加入战局，朝沈云琛攻去。
左夺熙却喝止道：“将军退下。这是我与他的私仇。”
武铮只好止住动作退出战局，不过目光仍放在打得难解难分的两人身上。
他得时刻盯着。
沈云琛年长于左夺熙，又有多年的边塞打仗经验，此刻处于上风。
虽然左夺熙让他退下，但是他也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家皇帝吃亏，必要的时候，还是得上去保护皇上。
此时，有一个小太监着急忙慌地跑来了，附在左夺熙的亲信小肃子公公耳边说了什么，小肃子立刻大喜，高声道：“恭喜皇上！皇后娘娘怀孕了！”
左夺熙闻言一怔，此时刚好沈云琛一剑挥来，他无心去躲。
沈云琛是不屑偷袭之人，飞快地收剑，然而那剑锋已是将左夺熙胸前划了一剑，顿时渗血。
一切只在一瞬间，谁也来不及阻止。回过神来，武铮立刻向沈云琛攻去。
“将军停下。”左夺熙又喝止他。
武铮只好收势。
左夺熙眼底已跃上掩不住的欢喜，丝毫感觉不到胸前的痛楚，对沈云琛道：“那一剑，我已还了。”
便迫不及待地扔了剑，叫小肃子吩咐下去，连夜回铎都。
“恭喜。”沈云琛也扔了剑，看着左夺熙初为人父的欣喜之色，他也开始无比想念京城中等着自己的妻儿。
遂也吩咐下去，连夜回京。
——于是，刚刚酒饱饭足准备歇息的两方群臣，只好苦着脸踏上了回程。
路上，武铮才从小肃子公公嘴里知道了左夺熙与沈云琛打架的缘故。
原来，好些年前，沈云琛的妻子——也就是当今的大昱皇后顾时欢曾经潜入过北漠，被当时还是九皇子的左夺熙当成奸细，差点一剑割喉，这梁子便结下了。
不过，中间那些年沈云琛没有为妻报仇的机会，遂一直搁置。
结盟后为了大局为重，两边也是合作愉快。
谁成想，这沈云琛还记挂着当年的仇，灭了西庆之后，便要与左夺熙打一场。
左夺熙当然应战，于是……于是就打了呗。
武铮听完：“……”
堂堂一国皇帝记了这么多年仇，可真幼稚。
可是他忽然想，若是贺龄音那么好看的脖子被人割了一刀，他肯定无论如何也要给她报仇的。
突然感同身受。
*
总之，因为皇后傅亭蕉怀孕一事，大军加快了回程的进程。
武铮当然求之不得，他也很想他媳妇儿了。
回了北漠境内，他便带着北疆大军辞别左夺熙，向北疆行去。
紧赶慢赶地回了北疆，刚踏入北院，武啸已经听到声响，欢腾地奔出来了。
武啸今年已经四岁，是个能跑能跳的小胖子了。
还知道接爹爹了。
武铮感动地一把抱起武啸。
武啸抱着爹爹脖子，欢喜道：“爹！我要当哥哥了！”
武铮：？？？
“我……我又要当爹了？！”
没想到他媳妇也怀孕了！
此时，贺龄音也已走了过来，盈盈一笑：“嗯。”
武铮一见到许久没见的媳妇，身子骨都酥了，立刻把武啸放下，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阿音……”
轻轻嗅着她的气息，缓解了一番相思之情后，他才贴着她耳际，轻问：“你又怀孕了？咱们……再生个？”
其实，心爱的人给自己生孩子，男人是不会嫌少的。但是，四年前贺龄音生孩子时差点死过去，着实吓到了他。那之后他就觉得，一个就一个吧，有武啸就够了。
这几年谁也没提再生一个，他以为贺龄音也是不想再生的。
没想到……
贺龄音抚着肚子，脸上泛起柔意：“本来觉得有啸儿就够了，可是啸儿说他很孤单，想要有一个妹妹和他一起玩，我被他说动了。本来准备等你回来跟你商量这件事的，却没想到前些天身子不舒服叫大夫来看，竟是已经怀上了……铮哥，既是天意，那我们就再生一个吧。”
其实，武啸的小伙伴也不少。
钱丰和迟鸢在武啸出生后也生了个儿子，名唤钱君，与武啸是天天斗嘴不停的好兄弟。
这几年，风驭、林长英和戚涯也都陆续成亲了，生的还都是儿子，虽然都还尚在襁褓，但是过两年就能和武啸一块玩了啊。
但是，武啸就还是想要个妹妹，亲妹妹。
她心一软，也就想着再生一个，无论妹妹也好，弟弟也罢，总归让武啸有个亲手足。
“……好吧。”武铮蹭着她滑腻香软的脖颈，“以后就再不生了好不好？我怕你辛苦。”
更怕出现当初的危险……
贺龄音点点头，乖顺地靠在他的胸口。
*
吃过晚饭后，贺龄音去洗澡，武铮一把揪住武啸，啪啪啪地在他屁.股上拍了好几巴掌：“你个好小子，趁着你爹不在跟你娘灌迷.魂.汤！”
武铮没使力，犹如挠痒痒，武啸朝他鼓起脸颊：“爹爹天天拉着娘亲玩，啸儿也想要个妹妹跟啸儿玩！”
武铮失笑：“你怎么就知道是个妹妹？我跟你说，是弟弟你也得接受，反正以后不生了。”
武啸一脸自信：“肯定是妹妹，啸儿想要妹妹！”
武铮朗声笑，又悄声道：“其实，爹也想要个女儿。女儿多好啊，又美又乖，肯定可可爱爱的，不像你这么皮实！”
武啸撅起嘴：“哼哼，娘说我皮实都是像爹爹，爹你不要骂自己啦！”
“你！”武铮作势又要打。
武啸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呜呜呜好疼！呜呜呜爹爹别打啸儿了，好疼……”
“嘿你这小子——”他都还没打呢。
背后传来脚步声，同时武啸便被人抱了过去。
“今晚你睡厢房吧。”贺龄音瞥了一眼他，抱着武啸哄，“啸儿不哭，今晚娘亲陪你睡。”
武铮僵。
苍天啊！
赐他一个乖巧的女儿吧！
这个臭小子他不要了，谁要谁拿走！
末了，武铮做贼似的，三更半夜地摸进卧房，把武啸抱去他三岁后自个儿住的小房间，回头摸上了床，去亲他这几个月朝思暮想的媳妇。
贺龄音早已知道是他，在他上床时就给他让了让地方。
黑灯瞎火，久别重逢，武铮心痒难耐，早已忍受不住。
临门一脚时，才突然想起来，他媳妇已经怀了孕！
贺龄音本也是敞开身子任他为所欲为，忽地也想到了这点，悄悄缩拢了腿。
武铮气绝。
天啊，他又要开始做和尚了……
这次之后坚决不生了，绝对不生了！
就在他准备翻身下床冲冷水澡的时候，一双娇柔的手悄然而至……
武铮到底也没像当年几乎彻底禁欲那么悲惨，两人在床帏之间也有些别的花样。
*
因着已经生过一回，这次贺龄音的怀孕反应减轻了很多，几乎没有什么不适。
武铮喜滋滋地想，这么乖巧的一胎，必定是女儿。
这一次，他终于如愿了。
武啸也如愿了。
第二年的夏天，贺龄音真的生了个女儿！
这次，贺龄音非要武铮给孩子取名字。
武铮想，女儿就是他的小心肝，就叫武心吧？
可是武心听着像“无心”，不好不好。
那叫“武肝”？
难听难听！
思来想去，就说叫“武宝”吧。
心肝宝贝，简单粗暴。
*
武啸有了这妹妹武宝，简直放在心尖上疼。连武铮都自愧不如。
武啸有多宝贝妹妹呢？嗯，到了妹妹一扁嘴，他都能知道是饿了还是要拉粑粑的地步……
隔壁三岁的钱君听说武啸有了妹妹，理所应当地把武宝也划入了自己妹妹的范畴，他也来看妹妹。
武啸小短手拦截：“不行，宝宝在睡，不让看。”
钱君非要看，两人就吵起来了。
结果，就把武宝吵醒了。
武宝起床气大，哇哇大哭。
武啸瞪了钱君一眼，迈开小短腿跑进屋去，笨拙地哄妹妹。
没人拦了，钱君也甩着小短腿跑进去，便看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哭得可怜兮兮，顿时心软了好大一块，也奔上前去哄妹妹。
武啸就拼命拦着，他要一个人哄。
谁也不能抢走他妹妹。
当然，那时的他没想到的是，最后抢走他妹妹的狼另有其人。
总之，因为妹妹太过可爱，哥哥就辛苦了。
不但要防着钱君，还要防着后来风驭小姨的儿子、林长英叔叔的儿子、戚涯叔叔的儿子……最后，林长胜叔叔成了亲，最后也生了个儿子，而且也老往他妹妹身边凑。
武啸在心里张牙舞爪地怒吼：都不要惦记我妹妹，我家养的小白菜，是不会让猪拱的！
——后来他才知道，嗯，不是让猪拱的，是让龙拱的。
那条龙——
当今皇上的亲儿子，一出生便被册立为太子的左盛旸在他七岁那年随父皇来到北疆，一眼就相中了可怜的武啸养了七年的小白菜。
武啸：我太难了。

第87章 番外之争宠
天福七年夏。
武啸八岁，武宝三岁。
武啸有自己的小房间，而武宝还是跟爹娘睡着。
卯时——
贺龄音和武宝还沉沉睡着，武铮醒来准备起床练功，他侧头在武宝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便越过女儿去亲媳妇。
贺龄音迷瞪中推他：“别压到宝宝，吵醒她……”
全家最底层的铮爷叹了一口气，下了床才弯着身去亲睡在里侧的媳妇，狠狠攫取她的香津后，才哑声道：“这样总压不着她了吧……”
辰时——
武铮练完功，去厨房给妻儿做早饭，路过武啸的房间，先将这臭小子叫醒，让他去院子里练功。
武啸睡眼朦胧地起床，却先跑去看娘亲和妹妹，把娘亲和妹妹吵醒后，妹妹哇哇大哭，他又赖过去哄。贺龄音扶额，一边哄着女儿，一边柔声催儿子去练功。武啸这才恋恋不舍地去院中打拳。
吃饭时，贺龄音先给武宝喂饭。
武宝这丫头挑剔得很，只让她娘喂饭，每每武铮和武啸抢着给她喂饭，她一口都不吃的。
当然，武铮抢着给女儿喂饭是心疼媳妇还没吃上饭，而武啸抢着给妹妹喂饭……只是因为他想给妹妹喂饭而已。
饭后，武铮提溜着武啸出了门，将他送去了明世学堂，才去了军营。
明世学堂是北疆最好的学堂，既教文又教武，武啸和钱君他们都在那上学。
午时——
武铮从军营出来，去明世学堂先接武啸，爷俩一起回北院。
午饭之后，贺龄音将武宝哄睡了，放在她的小床上。
武铮心疼地拉着媳妇的手：“好了，现在换我哄阿音睡觉了。”
“我没关系。”贺龄音指着还在眼巴巴守着妹妹睡觉的武啸，“你去哄啸儿睡觉吧。”
武铮：“不要。”
武啸：“不要。”
武啸麻利地跑回自己房间睡了。
武铮美滋滋地抱着媳妇睡觉。
未时——
武铮上军营的同时又把武啸带去了学堂。
酉时——
武铮带着武啸回来。
说好今晚一起去疆城逛夜市，因此一家人晚饭都没吃便启程出发。
到了疆城，先去酒楼吃饭。
天大地大，武宝最大，武宝先翻牌子点菜，武啸就在一边补充：“宝宝你不是最喜欢喝排骨汤吗？”“宝宝你最近好像也喜欢吃醋溜丸子对不对？”“宝宝要不要点这家的招牌菜清蒸鱼试试？”
武铮看着贺龄音温柔含笑，一双美目都落在儿女身上，气哼哼地不说话，等她什么时候良心发现问自己想吃什么。
可是最后她都没问，只是在小二上来时，将武铮爱吃的菜也点了上去。
武铮顿时由里到外的舒坦。
吃完饭，一家人去逛街。
武宝还小，疆城来得少，看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要。
贺龄音抱着宝宝，她指什么就给买什么，武啸就在那到处找武宝可能喜欢的玩意儿，叫娘亲买，贺龄音也都一一买了。
武铮就负责拿东西。
他见贺龄音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心里又不平衡了，指着一边小摊上的剑穗：“媳妇，我也要买。”
贺龄音看了一眼，却摇头道：“不买。”
武铮：？？？
泪崩。
亥时——
回到北院，时间已经不早了。
费了好一番工夫，武铮和贺龄音才将两个崽都洗干净哄睡了。
两人也洗了澡，准备睡觉。
贺龄音拉住武铮的袖子，往他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武铮一看，竟是个新剑穗。
贺龄音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口：“没买剑穗是因为……我亲手给你做了。”
啊啊啊啊好感动！
之前那小小的郁闷一扫而空，武铮紧紧扣着她的细腰，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贺龄音摸着他的脑袋：“你跟孩子争什么宠呢？我那么疼啸儿和宝宝，那是因为……他们身上流着你的血呀。”
昂昂昂昂好幸福！
听到贺龄音这么说，武铮简直要幸福得晕过去了。
她最宠的人，其实是他！
贺龄音被激动不已的武铮紧紧扣在怀里，都快要喘不过气了，不过看到武铮像吃到糖的孩子那么高兴，她就忍不住想给他更多糖。
于是柔顺地贴着他，主动去解他的腰带：“白天，我既是你的妻子，也是孩子们的娘亲。晚上，我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阿音……”
轰！
一股气血直冲脑门，一股气血直冲丹田。
再忍就不是人！
一下子被塞了太多糖的武铮火速开吃！
*
翌日，又是新的一天。
今日学堂休课，武啸不用去上学，但是到了辰时还是被武铮提溜起来，就算在家也得自己温习功课和武功。
吃过早饭，武啸带着武宝玩，贺龄音将武铮送到门口，主动亲他。
武铮被亲了个心满意足，离开的时候看着她脖子上被自己昨晚种下的痕迹，又有些心猿意马，恨不得即刻就天黑。
中午有事耽搁，他留在军营没回去。
晚上快马加鞭地赶回北院。
北院门口，贺龄音一左一右地牵着儿女，等他回家。
武铮心里一热，翻身下马，朝他们走过去。
这就是他的天下。

第88章 番外之一生
北漠太子左盛旸七岁的时候随他的父皇来北疆犒赏守关将士。
他比较早慧，虽然才七岁，但是小小的脑袋里已经塞满了各种大大的思考。
甚至连未来媳妇这种事也曾思考过。
他想，他以后绝不要娶娇滴滴的姑娘，他父皇就是前车之鉴，娶了他母后之后，简直把他母后供起来了，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不着痕迹地娇宠着。
太麻烦。
可是，在军营里看到缩在武铮身体后面，探出一个脑袋，眨巴着水润润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的娇滴滴姑娘武宝时——
左盛旸眼尾一挑。
麻烦就麻烦吧，我养。
来北疆之前，他只知道震北大将军的夫人和他母后几乎差不多时间怀孕，所以他应该和眼前这个比他矮一截的小姑娘差不多大年纪。
来了之后才知道，岂止是差不多大，他俩的生辰就在同一天。
天意。
才七岁的左盛旸顿时越发坚定了刚才的想法——
他以后的媳妇、北漠以后的皇后，就是武宝了。
武宝有个亲哥哥，那就是武啸。武宝还有好几个干哥哥，分别是钱将军的儿子钱君、风将军的儿子薛昂、戚将军的儿子戚越、林长英将军的儿子林一檀。武宝还有个比她小却执着地要当她干哥哥的干弟弟——林长胜将军的儿子林韧。
不过，这些左盛旸通通没放在眼里。
不成威胁。
长辈们去议事了，武啸和武宝奉娘亲的命令，带太子去北院玩。其余小伙伴们也一起去。
路上，武宝悄咪咪地打量这个长得极好看的太子。
听说他跟自己是同一天生日呢……
但是自己怎么比他矮那么一大截啊！
她是个小窝里横，对哥哥们作威作福——倒也没有，其实她很乖的，只是哥哥们就喜欢纵着她。
对不熟悉的人呢，她还是有点害羞的……
所以一路上不说话。
而那个名唤左盛旸的太子殿下，一路上也不说话，看着很不好接近的样子。
一群人去了北院，然后武啸提议大家一起玩捉迷藏。
这时候，一直鲜言寡语的左盛旸开口了：“好，你们藏，我来找。”
太子殿下都发话了，一群小孩也不推让，哄地一声散开，簇拥着武宝去藏好。
武宝不要他们给自己找地方藏身，那太没有成就感了，她眉头一蹙，嘟嘴：“不要。”
其他人一看宝宝眉头都皱了，哪里还会勉强她，只好围着她一个劲儿地叮嘱：“那宝宝你自己找地方藏好啊……”
武宝跑进厨房，藏在了米缸里，她觉得自己可真是个小机灵鬼，那个左盛旸肯定不会找到她的。
却没想到，她在米缸里还没焐热呢，米缸的盖子就被揭了开来，左盛旸又冷又俊的脸就出现在她脑袋顶上。
武宝无比挫败，灰溜溜地从米缸里往外爬。左盛旸提溜着她的小胳膊把她提出来，肉呼呼的，手感很好。
武宝出来后，身上还在不断掉落着米粒，整个人像个偷吃的小老鼠，左盛旸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太子殿下，我是第一个被找到的吗？”武宝鼓着脸颊，一边收拾自己，一边跟他说着话，“那你去找其他人吧，我武宝不会赖账的。”
左盛旸不语，等着她收拾干净，忽然扣住了她细而有肉的手腕，武宝惊得“呀”了一声，就被左盛旸带着往外走。
“去哪儿呀？”武宝不敢反抗，也反抗不了，只能迈着步子跟着他走。
“去玩。”左盛旸道。
“去哪儿玩呀？”武宝心想太子殿下脑子坏掉了么，他们现在不是在玩么。
“你定。”左盛旸又道。
武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是你拉着我走，又说让我定……”
想到他的身份，武宝赶紧把即将冲破喉咙口的“你是不是傻子”给咽了下去。
左盛旸余光看到小姑娘双颊鼓鼓微微生气的模样——
有点小脾气啊。
感觉养起来会更有趣。
他继续带着武宝往外走：“我第一次来北疆，你带我到处看看。”
武宝是十分乐意给别人介绍自己家乡的，可是——
“我哥哥们……”
还傻乎乎地躲着等他找呢……
武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已被突然顿住脚步的左盛旸打断：“可是，我只想跟你玩。”
武宝：“……”
然后武宝便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北院大门口。
院外已经有一辆马车在等候，马夫见他们来了，赶紧行了个礼，然后摆好脚凳，躬身请他们上马车。
“上车。”左盛旸道。
呜呜呜……武宝迫于太子殿下的威严，在他的目光下主动钻进了马车。
左盛旸也上了车，却问武宝：“去哪？”
武宝再度把呼之欲出的“太子殿下您是不是有病”咽了下去，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下：“往西走，我带你去大草原玩吧。”
左盛旸眼睛里浮起笑意，吩咐马夫往西走，去大草原。
路上，左盛旸忽道：“你叫什么名字。”
武宝：？？？
明明他们一来北疆，她爹爹就给两边都介绍过的……太子殿下记性这么差啊……
她还是乖乖回答：“武宝。”
左盛旸眼里滑过一丝狡黠：“哪个宝？”
武宝顺口道：“宝宝的宝。”
“宝宝。”左盛旸顺着她的话，好像是在复述，却又好像在亲昵地叫她。
武宝：“……”
左盛旸又道：“以后别叫我太子殿下。”
武宝刚想问“那叫你什么”，便听到他继续道：“叫我旸哥哥。”
武宝瞪大了眼睛，受到了惊吓。
好在她从小到大就被各种男孩抢着认妹妹，再来一个也不嫌多，但是她嘴巴张了张，还是喊不出口。
“不愿意？”左盛旸眼神一沉，“那就叫我太子哥哥。”
武宝一听，忙嘟囔：“我又不是公主……”
左盛旸不容反驳：“二选一。”
好霸道好不讲理……
可是，谁让他是太子呢……
武宝屈服了，小脑袋想了一想，又快又轻地喊了一句：“旸哥哥。”然后立刻闭上嘴巴。
左盛旸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笑。
很快，两人就到了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武宝看到草原就心情大好，顿时就把那几个蠢哥哥忘在了脑后，也忘掉了路上的不快。
她高兴地在大草原上奔跑，主动地跟左盛旸聊天说话，给他介绍北疆，跟他交朋友。
在她的感染下，一贯冷脸的左盛旸也时不时泛出一个淡淡的笑。
两人回去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金黄色的阳光将他们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
左盛旸取下自己的佩玉，对武宝道：“别动。”
武宝不知所以，傻傻地停下。
左盛旸伸出手去，将这块玉佩挂在了武宝的脖子上：“送你。”
武宝看着脖子上那块一看就很贵的玉，连忙要取下来：“我娘说不能随随便便收别人的东西。”
左盛旸把脸一板，武宝顿时不敢乱动。
左盛旸满意了，脸色又好了：“收了我的玉，就是我的人了。”
武宝：！！！
“那我不要了。”武宝连忙又要取玉。
左盛旸脸又冷下来：“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收回。”
好怕怕……武宝抓着那块玉，取下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突然，一缕碎发垂落。
——左盛旸扯掉了她的一根发带。
武宝：？？？太子殿下真的有病。
“这个你送我，礼尚往来。”左盛旸道。
武宝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当朝太子，心里默默叹息：嘿呀，用一块美玉去换一块铜板能买十根的发带，这个太子殿下真是个傻子。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戴上。”左盛旸看着走神的武宝，不悦皱眉。
武宝抬头，便看到他伸过来的手臂，好像是要让她给他戴在手腕上的意思。
她只好松开抓着玉佩的手，笨拙地给左盛旸的手腕系上发带。
系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感觉凉凉的，像他的性子。
左盛旸看着低头乖巧地给自己系发带的武宝，嘴角勾笑。等她抬起头，又连忙敛笑。
已经系好了。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系着武宝的发带，看着武宝脖子上挂着自己的玉佩，眼底浮起一层满意的笑。
*
他们还在大草原玩的时候，左夺熙与武铮等人已经议事完毕。
武铮安排左夺熙住进北院，贺龄音也陪着夫君一起从军营回来。
到了北院才发现，太子殿下左盛旸和他女儿武宝不见了，武啸等孩子已经找疯了。
贺龄音心口一揪，脸上立刻涌上慌乱。
“媳妇别慌，我去找。你们也别急，爹去找。”武铮安抚着贺龄音、武啸和其他孩子，其实心里也急疯了。
太子殿下丢了不要紧，他的宝贝女儿可不能丢！
正准备派大军搜寻时，左盛旸带着武宝回来了，说是他带武宝出去玩了。
武宝诚实地反驳：“是我带旸……太子殿下出去玩。”
虽然是左盛旸把她带上马车的，但是去哪儿是她定的，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她带左盛旸出去玩的。
左盛旸瞥了她一眼，重复道：“是我带她出去玩。”
武宝那个笨蛋，竟然抢着跟他揽责——虽然她肯定没想到这一层去。
不过到底是两个小孩子，最后也平安归来了，两人也没受什么责罚，左夺熙教训了左盛旸几句也就过了。
武铮派人将左盛旸送去收拾好的厢房安置，转而一把抱起女儿，在她屁.股上狠狠地拍了几掌。
虽然拍得动静大，但其实一点也不疼。
武铮从来不舍得真的打孩子。
所以武宝从来不怕她爹，相比之下，她其实更怕她娘。此刻她娘亲一脸沉静的目光盯着她，她就心虚地抱紧了爹爹，将脸埋在爹爹怀里。
武铮还没开始训孩子呢，孩子就知错地抱着他，他的一颗糙汉子心顿时就软了，准备好的一箩筐硬话也不舍得说了，转而苦口婆心地叮嘱女儿，不是不让她交朋友，也不是不让她带太子出去玩，但是去哪里都要跟爹娘说一声，不要让爹娘担心云云……
武啸也在一边一唱一和地叮嘱妹妹别跟不熟的人出去玩，心里默默腹诽那个太子殿下真讨厌，居然偷偷带他妹妹出去玩，害他们像傻子似的藏了好久……
“好了。”贺龄音从武铮怀里抱过女儿，“啸儿找妹妹找得满头大汗，铮哥你带啸儿去洗澡，啸儿今天早些睡，明日还要去学堂。”
待两父子走后，贺龄音把女儿放在凳子上，抚着她散落下来的碎发：“发带呢？”
武宝就知道瞒不过娘亲的眼睛，于是老老实实地把今天的事说了，也把塞进衣服里的玉佩取下来交给娘亲：“宝宝听娘亲的话，不想随随便便收别人的东西，可是太子殿下非要我拿……”
贺龄音握着这块价值连城的佩玉，心里隐约明白了点什么，问：“宝宝，你喜欢跟太子玩吗？”
武宝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有时候好讨厌，有时候不讨厌。讨厌的时候不想跟他玩，不讨厌的时候还挺喜欢跟他玩的……”
贺龄音被武宝童稚的话语逗笑了，眉头舒展开来。
罢了，武宝还是个小孩子，那太子殿下也还只是个小孩子，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这时候就想那么长远的事不过徒增烦恼，反正过两天圣驾就要走了。
她把玉佩收入袖中，对武宝道：“这玉佩娘亲怕你摔坏了，先给你收着。倘或……有朝一日它的的确确属于你了，娘亲再交给你自己保管。”
武宝听不懂娘亲奇奇怪怪的话，不过她一向很听娘亲的话，于是乖乖点头。
*
翌日，左盛旸来找武宝，见她脖子上已经没了玉佩的影子，顿时脸一沉。
他手腕上还戴着那根发带呢！
武宝一见他沉下脸，连忙解释说玉佩被她娘亲收着了。
左盛旸：“……”
那好吧，他还能跑到未来的岳母大人那里抢回玉佩不成……
之后这几天，左盛旸总来找武宝。
武啸当然敏锐地察觉了，可爱的妹妹又可爱到别人了！
无奈对方身份尊贵，他也不能展开强行拦截大.法，只能老去搞破坏，但是左盛旸狡猾得很，老是能很轻易地甩开他，单独带着武宝玩。
武啸心里郁猝死了。
好不容易挨到圣驾回朝。
武啸心里疯狂高兴：谢天谢地这只企图拐带我妹妹的大灰狼终于要走了！
左盛旸则微微一笑：谢谢大舅哥给我养媳妇。
有大舅哥给他守着，乱七八糟的人接近不了武宝，他也就放心回去了。
当然，只是暂时离开而已。
之后的八年中，要不就是他来北疆向武大将军学习治兵之策，要么就是武宝随爹娘回去看望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两人每年必见上一两回。
贺龄音也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从刚开始被太子殿下欺压的小可怜，变成欺压着太子殿下，在太子殿下头上作威作福的小骄纵……
心里的预感也就越来越强烈。
果然，武宝刚刚及笄，太子左盛旸便向他们武家提亲了……
*
彼时，他们都在铎都，暂时住在武家，才刚给武宝办完笈礼。
武铮被召进宫，皇上左夺熙和皇后傅亭蕉为自己的儿子向他女儿提亲，武铮惊呆了。
没错，他这个粗脑筋直到此刻才发现左盛旸那小子早就惦记上了自己的女儿……
然后他坚决不肯。
开什么玩笑，他还想女儿多陪他们几年呢。
刚养好的一颗水灵灵的白菜就被猪拱走，搁谁谁乐意？
无奈——
左盛旸求娶之心坚决，而自己的女儿……似乎也想嫁……
女大不中留，铮爷眼泪流！
他赶紧去找和他站在一边的同盟。
头一个当然是找他媳妇。
结果——
贺龄音一边从箱子底收拾出当年从武宝那里收缴的玉佩，一边道：“既然宝宝自己愿意嫁，当娘的也只能放手。”
武铮又去找他岳父，当年他就是这么拱走了他岳父养的小白菜，他岳父大人一定对此感同身受，一定会站在他这边的！
结果——
贺舒幽幽道：“拱了别人的白菜，迟早是要还的。”
武铮把他宝贝女儿拱走了，如今宝贝外孙女儿嫁到铎都来，他可是求之不得。
他和林柔已经跟武家夫妇结成了同盟，就等着武宝嫁到铎都来了，以后就能每天看到可爱的宝宝咯！
武铮：“……”
最后，坚决站在他这边的，只有同样舍不得自家的白菜被拱走的武啸。
说起武啸，武铮那个气啊。
该娶妻的还没娶，再拖几年就要跟当年的他一样当老光棍了。而才还刚长大的呢，眼前着就要嫁了……
老天爷，能不能颠倒一下啊！
*
总而言之，纵然万般不舍，但是武宝自己要嫁，武铮拦也拦不住。
到了武宝出嫁那天，之前一直咋咋呼呼最是不舍的武铮反而收起了悲痛。
而之前一直念叨着“儿孙只有儿孙福”的贺龄音却撑不住了，伏在他怀里哭得泪流满面。
他反过来安慰他媳妇：“我们以后常回铎都看宝宝去，别哭啊，还有啸儿在身边呢。”
贺龄音哭得哽咽：“啸儿有一天也会娶妻生子成家立业，离开我们。”
“你还有我呢。”武铮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温柔，“儿女有儿女的一生，而我们的一生早已融为一体，永永远远地连在一起。”
贺龄音一怔，心里的难受霎时消减如烟，更加紧紧地抱住了他。
武铮说得没错，不管是现在武宝嫁了，还是以后武啸有了自己的家，无论往后发生什么，她的铮哥总会一直在她身边的。
她也会一直陪着她的铮哥。
*
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和武铮都已经是太爷爷太奶奶辈的人了。
子孙满堂，鬓发如霜。
武铮早已卸下了大将军的重任，他们两个老头子老婆子携手红尘之中，纵情山水之间，过得惬意胜过神仙。
等到走不动了的时候，他们便回到了最熟悉的北院。
两个人静静地坐在北院的大树下。
一辈子的光阴就像流水一样温柔地绕着他们淌过。
她靠着他，轻轻地呼吸。
两人交错的呼吸慢慢合二为一。
终至无声。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