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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登基我很难收场
作者：红叶似火
内容简介
 活了十六年，刘子岳才知道自己是本夺嫡文里的炮灰，被反复利用背锅后，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把剧本一扔，这替死鬼谁爱当谁当去，他只想跑得远远的，混吃等死、躺平养老，只是躺着躺着，他发现了不对劲儿。 朝廷今儿流放几个商贾到他地盘上，明儿丢几个工匠过来，大后天连右相将军都送过来了 一不留神，他就凑齐了商行、盐场、文官、武将和军队 朝廷的人才选拔方式，科举、考核、提拔，勾心斗角，明争暗斗，拉邦结派！ 他这里：流放，流放，通通流放过来！ #感谢塑料爹和哥哥们不遗余力地将软饭喂到我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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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延平十八年初冬，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鸿胪寺卿秦贤家的大门被人用力地拍响，不多时，已经睡下的秦贤趿着鞋子披头散发地跑了出来，跌跌撞撞地爬上马车：“快……快去芙蓉院！”
马车驶过三条街，隔着好几百米远的距离都能看到芙蓉院上方的冲天火光和浓烟。
等到了近前，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秦贤忙活了半宿，到天蒙蒙亮，大火才终于被扑灭。
看着一具具焦黑的尸体被抬了出来，秦贤如坠冰窖。
芙蓉院乃是招待各国使臣的别馆，前几日，高丽和占城的使臣先后来朝，按惯例安置在芙蓉院。如今出了这等纰漏，陛下定会拿他问罪。
“伤亡可统计出来了？”秦贤疲惫地问道。
寺丞道：“死了一名高丽副使和四十二名侍卫仆从，其中高丽人十五名，占城人九名。”
听到这个惊人的数字，秦贤眼前发昏，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完了。
他艰涩地张嘴道：“颜少卿可来了？”
“颜少卿在迎客居安抚两国使臣。”寺丞顿了下，道，“倒是平王那里，因为昨晚事情紧急匆忙，忘了派人通知他，是下官的疏忽，下官这就派人去平王府！”
平王刘子岳于六个月前被陛下派到鸿胪寺当值。
不过平王不受宠，大家也只是将他当成个吉祥物。昨晚兵荒马乱的，谁也没想起他这号人物。
闻言，秦贤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忽地接话道：“我派人去通知他，你去忙吧。”
寺丞不疑有他，退了下去。
等人走后，秦贤立即叫来亲随，低声吩咐了几句：“……速去禀告殿下此事！”
亲随郑重点头，趁着没人注意，悄悄离开了芙蓉院。
“殿下，宫里来人了，宣您进宫。”刘子岳刚练完武，管家陶余便捧着毛巾上前道。
刘子岳接过毛巾边擦汗边说：“让他等一会儿，本王更完衣就去。”
陶余苦笑了一下，小声提醒：“殿下，邬公公催得急，脸色不大好，还是别让他等了。奴才已经将您的衣服放入了马车中，不若您将就一下，在马车中更衣如何？”
说这话，陶余心里都很憋屈，但没办法，自家主子虽是王爷，可不受宠，在陛下面前说不上话，又无母族支持，而邬公公却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就连朝中二品大员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得罪不起。
对于这种情况，自小丧母，在宫中受尽了冷眼的刘子岳并不意外。他知道陶余都是为了自己好，和善地说：“陶公公安排得很周详，辛苦了。”
两人来到正堂，邬公公在喝茶，瞧见刘子岳，慢吞吞地起身行了一礼：“平王殿下，走吧，陛下还在等着您呢！”
态度没多少恭敬，刘子岳装作没看见，淡淡地说：“劳烦公公久等了，请。”
将人送到大门口，快要上马车时，陶余眼皮子直跳，骤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陛下子嗣丰盈，不算夭折的都还有十几位皇子，自家王爷母亲出身卑微，不得陛下喜，这么些年，父子俩说的话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今日陛下竟特意召殿下进宫，他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琢磨了片刻，他急忙上前，抓住邬公公的手，悄悄塞了一块金子，讨好地说：“邬公公，不知陛下召见我家殿下进宫所谓何事？公公能否透露一二？”
邬公公直接将银子推了回去，淡淡地笑道：“陛下的事，杂家可不敢揣测。”
说完直接越过陶余上了马车。
留下陶余担忧地看着他们远去。
马车里，刘子岳也很狐疑。今日是小朝的日子，还不到辰时，父皇应该在早朝跟诸位大人商讨国家大事，召他进宫做什么？
他有些担心，但转念又一想，他一直老老实实当个闲散亲王，没干过出格的事，即便有什么也牵扯不到他头上才是。
思量间，马车停在了宫门外，刘子岳下车步行入宫。
到了早朝的紫宸殿外，又等了一会儿，太监宣他进去，他才迈步入内。
一踏入紫宸殿，刘子岳就感觉殿内的气氛有些凝重，像乌云压城的那种感觉，让人无端端的心慌。而往日里八面玲珑的大臣们这会儿一个个都跟哑巴似的，脑袋都快垂到地面了。
不过最让刘子岳震惊的还是他的顶头上司秦贤。
秦贤跪于殿前，浑身狼狈，袍子上沾了不知名的污渍，下摆的地方还有两个疑似被火星子灼出的洞，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额头上那道疑似磕头所致的青肿。
刘子岳心里一突，顿时有种很不好的猜测，今日之事怕是与鸿胪寺有关。
只是他去鸿胪寺才几个月，就是点点卯，做个样子，并未管过鸿胪寺的事。因为鸿胪寺卿秦贤是太子良娣的父亲，鸿胪寺相当于是太子的后花园。
他可不想做什么惹得小心眼的太子猜忌。
反正他也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做个富贵闲人，混吃等死，没必要向哥哥弟弟们一样上进挣表现。
“刘子岳，你可知罪！”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打断了刘子岳的思绪。
他头也没抬，连忙跪下道：“父皇，儿臣刚从府中来，不知犯了何事，请父皇名示！”
一道奏折砸到了他的脑门上：“混账东西，出了这等事，你还睡得着！”
刘子岳默默捡起奏折，迅速打开浏览了一遍，越看越心惊。芙蓉院昨晚发生了火灾，还死了四十多人，其中过半是番邦使臣带来的成员。
这事一传出去，大景的脸往哪儿搁啊，难怪父皇这么生气。
不过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刘子岳委屈地说：“父皇，从昨晚到现在，没人来通知过儿臣，儿臣实不知火灾之事。至于说芙蓉院的炭火烛油等物是儿子在管那就更荒谬了，儿臣仅仅去过芙蓉院一次，就是六日前高丽和占城使者来的那一天，何来管炭火一说？”
“你……”延平帝双眸几欲喷火，“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把人带上来！”
一声令下，很快几个大理寺的官员和衙役被押了上来。
其中一个刘子岳看起来有些面熟的官员跪下作证道：“鸿胪寺衙内一应冬季物资俱是平王殿下负责，包括芙蓉院，这里还有平王殿下签的字和手印。”
衙役则一脸煞白，吞吞吐吐地说：“那日……小的，小的无意中瞧见平王大人与惜薪司的柴大人相谈甚欢，柴大人还塞了东西给平王……”
刘子岳气得满脸通红：“他们含血喷人！父皇，绝无此事，儿臣不认识什么惜薪司的人，更别提负责过冬的柴火烛炭了！请父皇明察！”
“陛下，这不关平王殿下的事，都是微臣的错，是微臣有负圣恩，没有管理好鸿胪寺，请陛下责罚。”旁边一直没作声的秦贤站出来沉痛地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刘子岳微微抬头，狐疑地看着他。秦贤现在替他说话，那奏折是谁写的？
不过秦贤自身都难保了，还替他说话，刘子岳也不能半点都没表示，跟着道：“父皇，秦大人素来认真，昨日的大火兴许另有缘由，还请父皇派人严查此事。”
延平帝见他半点都没反省的意思，还将责任都往外推，更怒了，指着大门呵道：“玩忽职守，还无一丝反省，拖出去，跪在外面，什么时候意识到错了再来见朕！”
他怎么生了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丢人！
几个侍卫立即上前将刘子岳拉了起来。
刘子岳甩开他们的手，失望地瞥了一眼龙椅上方的延平帝：“我自己走！”
他在侍卫们的监视下大步出了殿，然后双膝一弯，直接跪在冰雪中，背脊挺得直直的，显得有几分桀骜不驯！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绣金边的鹿皮靴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刘子岳抬头便对上大哥晋王刘子元不赞同的目光：“七弟，你说你干嘛这么犟呢？这么冷的天跪在雪地中多伤身，乖乖跟父皇认个错，咱们再帮你在父皇面前求求情，这事便过去了。”
跟在后头的老三燕王刘子瑜也劝道：“是啊，七弟，火灾这种事乃是意外，父皇即便迁怒于你也不会重罚你的，你何必跟父皇对着干？不过你要吸取这次的教训了，父皇派咱们去当差，是为了历练咱们，你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对鸿胪寺的情况一无所知，也难怪父皇会如此生气！”
刘子岳梗着脖子不服气地说：“说我贪玩没做事我认，可说我与惜薪司的人勾结，贪墨银子导致芙蓉院走火，我不认，我没有做过。”
见他这么倔，咬死了不肯服软，晋王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然后叹道：“七弟，咱们自家兄弟，从小一块儿长大。你的为人我清楚，你绝不会与人勾结吃拿回扣。这事必是有人栽赃诬陷你，你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线索，大哥替你去查！”
刘子岳有些感动：“谢谢大哥还愿意相信我。但你知道的，我去鸿胪寺才几个月，秦大人他们照顾我，没给我安排过什么事，我连鸿胪寺门口的两个石狮子是公是母都不知道，哪想得起什么线索！不瞒大哥，我脑子里现在都还是一头雾水，跟浆糊一样！”
晋王有些失望，但想起这位弟弟得过且过的生活态度又不觉得意外。
琢磨少许，他弯腰凑到刘子岳面前低声说：“那七弟在鸿胪寺可有信得过的人？兴许对方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刘子岳还是摇头：“大哥，我在鸿胪寺的次数掰指头都能数清楚，里面的人都认不全，哪有什么信得过的！”
晋王无语了，他知道这个弟弟胸无大志，只想混日子，但没想到他能这么混。在皇室中，这也是百年难遇的一朵奇葩了。
见实在是从他身上弄不出有用的东西，晋王只得作罢：“好吧，那我和三弟再想想办法。七弟放心，我们一定会还你一个清白的。”
但等上了马车后，他脸上的和善笑容就消失，直接骂了一句：“蠢货，连秦贤那老东西在拉他出来当替死鬼都看不出来吗？”
儒雅的燕王轻轻一笑：“七弟不一向这么没心没肺吗？大哥还是想想怎么帮七弟一把吧，怎么说七弟也是咱们的弟弟，还轮不到秦贤那老匹夫欺负！”
“三弟说得有理！”晋王勾唇一笑，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轻轻一碰，达成了默契。
刘子岳在冰天雪地中一跪就是三个多时辰。
午后，天空中又飘起了雪花，漫天飞舞，落在他的身上慢慢消融，然后浸入衣服里，钻进他的骨头里，刺骨的寒意从皮肤传达到大脑。
他又冷又饿，四肢宛如灌了铅一样沉重。
到这时候，他只是仅凭一股意志力在坚持。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宫灯依次亮起，从早到晚，滴水未进的刘子岳再也坚持不住，一头栽在雪地中，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模糊看到了一本名叫《谁与争锋》的书从眼前划过，然后他便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第2章
刘子岳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朱红色的床幔，他怔了怔，什么年代了，谁家还用这么老气的床幔啊？
“七弟，你总算是醒了。”欣喜的男声从左侧传来。
刘子岳转过头，看到晋王那张熟悉的脸，瞳孔骤然放大，先是不可置信，紧接着不知怎么的，他的眼泪迅速滚落了下来。
这可吓坏了晋王，他手忙脚乱地抬起袖子，无措地给刘子岳擦眼泪：“七弟，别哭了，为兄知道你受委屈了。你这性子也改改，跟父皇那么倔干嘛？看看，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刘子岳没有吱声，只是无声地落泪。
他之所以哭并不是觉得昨天受委屈了，而是他记了起来，自己穿越了。
昨天那一跪倒是因祸得福，昏迷后，他恢复了上辈子的记忆，也想起了上辈子疼他爱他的父母，如今发现自己再也见不到父母了，还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刘子岳就难过得不能自抑。
晋王不知内情，看刘子岳哭得像个孩子，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叹，平日里瞧老七像个闷葫芦，乖顺安静，没想到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他轻轻拍着刘子岳的肩，语带安抚：“七弟，别哭了，哭多了伤身。你昨晚发了一夜的高烧，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经晋王这么一提，刘子岳才发现脑袋昏沉沉的，嗓子像火烧过一样，一动便疼得难受，他张了张嘴，用沙哑的嗓子道：“水……”
“瞧我，光顾着说话，都忘了。葛宁，倒水来。”晋王连忙吩咐旁边伺候的小太监。
葛宁连忙倒了一杯提前准备好的温水，递给了晋王。
晋王又亲自递给了刘子岳，还伸手将他扶了起来：“慢点喝。”
温水浸过嗓子，舒服了许多，刘子岳哑着嗓子道：“劳烦大哥了。”
晋王还没说话，旁边的葛宁就说：“殿下，昨晚多亏了晋王殿下。听说您昏迷了，晋王殿下入夜前就进了宫，请了太医，又怕奴才笨手笨脚的，照顾不好您，亲自在宫里守了您一整夜。”
若是以往，刘子岳定然会感激涕零。但此时此刻，他内心升不起丝毫的波澜，只有一个想法：不愧是男主，做事就面面俱到，哪怕是对他这么颗微不足道的棋子，也这么用心，难怪前面十几年，自己对这个大哥没丝毫的怀疑，还认为他是所有兄弟中最义薄云天，正直讲义气有担当的。
没错，刘子岳不光记起了上辈子的事，还记起自己穿到了一本前世看过的男频争霸文《谁与争锋》中，男主就是他的好大哥晋王。
不过这本书写到两千章，皇子们斗得你死我活的精彩处时就坑了，最后鹿死谁手也不清楚。倒是他胎穿的这个平王结局出来了，好像是屡次被兄弟们推出来挡锅，最后牵涉到一起谋逆大罪中，被延平帝赐了鸩酒一杯。
具体的刘子岳也不清楚，一是时间太久，文太长，连载了两年多，很多剧情都记不清了，二来平王这个角色只是个不起眼的炮灰，作者对他的着墨不多，很多地方都是一笔带过。
但要说平王谋反，刘子岳是一万个不信的。自己这辈子的母亲只是舒妃娘娘玉芙宫里一名普通的赵姓宫女。在十七年前的冬日无意间被延平帝看中，临幸了一次，然后十月怀胎，生下了他。
可惜这并没有让她母凭子贵，因为延平帝后宫妃嫔多，儿女也多，元后继后都给他生了嫡子嫡女。他早不记得自己曾睡了这么个宫女的事，若不是有起居注，都不一定会认自己这个儿子。
所以听闻下面的人报喜后延平帝也没多高兴，只是下旨封赵氏为才人，让他们母子继续居住在玉芙宫的偏殿就完事了，都没去看过一眼产妇或刚出生的婴儿。
可怜赵才人，一夜误一生。
小时候的事，刘子岳很多都还记得。赵才人虽是妃嫔，但不受宠，又没有母家支持，还要时时刻刻承受舒妃的嫉恨苛责，他们母子在玉芙宫的日子过得连得宠的宫人都比不上。
他六岁那年，赵才人病重，他去求舒妃。太医拖拖拉拉老半天才来，开了两副药，也没多大用，不到十天，赵才人就撒手人寰了，死的时候人瘦得只剩皮包骨。
赵才人去世后，刘子岳被舒妃收养，次年才入了上书房念书。那时候他已经七岁了，而别的皇子都是三岁便开始启蒙，他起步太晚，念书自然不如兄弟们，各方面看起来都平平无奇，在一众兄弟中很不起眼，也不得圣心，连封王，几个哥哥们不是晋王就是燕王、魏王、楚王……只有他是平王。
这样一个要人没人，要钱没钱的王爷，拿什么去谋反？又不是活腻了。
“七弟，葛宁这话太见外了，你我兄弟，同气连枝，照顾你是为兄的责任。你不怨为兄昨天没在朝堂上替你向父皇求情就行，”说到这里，晋王苦笑了一下，很是无奈的样子，“谁知道你跟父皇都这么倔，谁也不肯先低头。”
他的声音拉回了刘子岳的思绪。
刘子岳垂下眼帘，张了张嘴，虚弱地说：“谢……谢大哥……”
“七弟身体不适就好好休息，咱们兄弟不必如此客气。”晋王笑道。
刘子岳点头，目光望向窗外：“什么……时辰了？”
“已经辰时三刻了，七弟，可要用早膳？父皇听说你醒了，可能一会儿会召见你。”晋王坐在床边担忧地说，“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父皇他还是很惦记你，担忧你的，今日你别倔了，跟父皇好好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
刘子岳若真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听到这些话心里肯定委屈得不行，他可是延平帝的亲儿子，无端被冤枉，在冰天雪地中跪了三四个时辰昏迷一夜，延平帝都没来看一眼，还要让他认下莫须有的罪名，心里如何能不气？
晋王这些话只会适得其反，挑起他心里的火气，让他想到这些年所受到的种种不公。
刘子岳垂下眼睑，紧抿着唇，坚持道：“大哥，我没犯错！”
见他这样，晋王长叹了口气：“七弟，为兄自然是相信你。为兄已经派人查到了火灾是从那个叫忽尔勒的副使房间里燃起的，他昨晚喝了不少酒，也不知是他喝多了，起床打翻了烛台导致的火灾还是其他原因导致房间内起火。为兄觉得，这很可能就只是个意外，跟炭火没什么关系。为兄找了几个鸿胪寺内的官吏能证实此事，若是七弟坚持要追查，一会儿可让他们上堂作证，反倒是昨天那封奏折更为可疑。”
晋王这么热心，出人出力，分明是想引导他抓住这件事不放，继续追查下去。
正所谓无利不起早，晋王这么积极必然有所图，但他不可能剑指刘子岳，因为刘子岳对这些皇子半点威胁都没有，晋王没必要大费周章来搞他。
除了他，这场火灾最受影响的就是寺卿秦贤。
这样就说得通了，鸿胪寺卿秦贤还有另一重身份。他的嫡次女入了东宫做太子良娣，算是太子的半个岳父，也是太子一系极为重要的一股势力。
若是这场火灾最后将秦贤给拉下了马，那就相当于断了太子一臂，搞不好还会烧到太子头上。虽然延平帝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废太子，但一番训诫和不满肯定是有的。这种不满日积月累，总有一天会成为压垮太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相较于晋王的好名声，太子就有些不够看了，小气、睚眦必报、体弱多病、为人高傲，武不及晋王，文不如燕王，在众兄弟姐妹中的人缘和声望远不及其他几位皇子。也就他投胎投得好，投在元后腹中，是延平帝的嫡长子，不然这储君的宝座怎么也轮不到他。
也难怪晋王和其他皇子会生出别的心思。
只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们两派斗法，最后倒霉的是他这个替死鬼，最后他们俩派倒是没事，就苦了自己这个炮灰。
知道了真相，刘子岳自然不可能按照晋王的如意算盘走，但他也不想便宜了秦贤和太子一派。
晋王不是什么好人，秦贤和太子一派也同样不是好东西。
昨日朝堂上那些所谓的证据证人估计都是秦贤临时搞出来的。
晋王想利用他逮着这件事不放，扯出秦贤这条大鱼，秦贤也精明，干脆把责任都推到他这个闲散王爷身上，以便将自己摘出去。
所以昨天才故意不通知他，然后又在朝堂上惺惺作态。
刘子岳心里自然愤恨，他招谁惹谁了？他又不想跟他们争，只想当个富贵闲人，没挡他们的路，碍他们的眼，却要遭这种罪，被他们当成工具人，反复利用。
恼归恼，刘子岳到底多了二十多年的记忆，不再是过去那个见识少、经不起激、一点关爱就能打动的少年。他心里很清楚，哪怕知道了真相，凭他现在的实力也奈何不了这双方，而且说出去，无凭无据的，除了得罪他们，也没用任何用。
所以现在最要紧的便是想办法将他从这个局中摘出去，留下他们双方自己狗咬狗。
心里有了打算，刘子岳抬头感动地望着晋王：“谢谢，大哥，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对于他的反应，晋王丝毫不意外。这个老七愚钝，心软，缺爱，但凡谁对他好一点，他就恨不得掏心窝子。
见他信了，晋王不介意多透露一点信息给他：“七弟，昨日在朝堂上指证你那几个人，为兄查过了。那个叫张辽的衙役说你跟惜薪司的人有往来，纯属虚构，倒是他自己认识一个惜薪司的主事，那人叫邱源，就住他家隔壁。至于你签的字和手印，七弟可还有印象？”
刘子岳轻轻摇头：“没有，我没签过。”
他说的是实情，他在鸿胪寺就是混日子的，根本没管过事，有什么文书也不会让他签。
晋王眯起了眼：“那你再好好想想，这是很关键的一环，若是能查出是谁伪造了文书陷害你，就能还你一个清白了。”
他就只差点明是秦贤搞得鬼了。刘子岳装作没听出来，只道：“大哥，我知道了，父皇若是问起，我会据实以告，怎么说我也是父皇的儿子，父皇一定会还我一个公道。”
天真！晋王在心里嘲笑了一句，见目的达成，也不欲多留，轻轻替刘子岳捻了捻被子，笑道：“自家兄弟，何须言谢。你昨天就没用膳，现在肯定饿了，我让人备了鸡丝粥温着，你吃了休息一会儿，先将身体养好再说。”
“好，还是大哥想得周到。”刘子岳确实饿了，一会儿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不先填饱肚子，一会儿哪有力气。
晋王笑了笑：“你先用膳，我去准备一下。”
等刘子岳喝完粥没多久，延平帝就派人来宣他了。
他昨天昏倒后因为天气太糟糕，便被安置在了紫宸殿的偏殿，今日倒是方便了，不用受了伤还大老远地走进宫。
刘子岳让葛宁将自己扶了起来，披上大氅，一瘸一拐地来到正殿。
殿内的气氛没比昨日好多少，依旧沉闷，延平帝脸色很不好，秦贤跪在一边，低垂着头。
刘子岳跪下行了礼：“儿臣参见父皇！”
延平帝看到他就来气，这个儿子文不成武不就，懦弱寡言，没半点皇家气度，派他去鸿胪寺当差历练也能出纰漏，真丢人。
深吸一口气，延平帝严肃地说：“老七，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刘子岳低垂着头，将晋王调查的证据抛了出来：“父皇，儿臣不认识惜薪司的人，只是前阵子在门口遇到过惜薪司的人到鸿胪寺办事，打了个招呼，没有任何勾结。倒是昨日指证儿臣的张辽与惜薪司的人认识，他家隔壁就住着惜薪司的一名主事，照理来说，他的嫌疑比儿臣更大，请父皇明查。至于管理炭火烛蜡一事，更是莫须有，儿臣无能，算术不好，不识账目，如何能管这么大的账目往来？”
满朝文武都被噎住了，见过废柴，但没见过废得这么坦坦荡荡，理直气壮的。
就连秦贤也很意外。他之所以敢选刘子岳出来做替罪羔羊，也是清楚刘子岳的处境和性格，但他今日万万没想到，刘子岳竟不按牌理出牌，先跪再说，让他准备的后续“证据”都不好抛出来了。
延平帝气笑了：“你还很得意？”
刘子岳恭敬地说：“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实话实说，儿臣有几斤几两重，父皇再清楚不过，儿臣愚笨，确实不是做事的料。”
一旁的晋王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老七在干什么？怎么不按照他们事先说好的来？
那个证人可是他精心准备的，只要上朝不但会将火灾一事往秦贤身上引，还会抓住昨日那封奏折不放，秦贤这老东西别想脱身。
延平帝被刘子岳的没脸没皮给气得没辙了，脸色青白交加，他活了一辈子就没见过这样的滚刀肉。他这么多儿子，哪个不想在他面前挣表现的？
刘子岳不用抬头都能感受到上面恨铁不成钢的视线，他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道：“父皇，芙蓉院的大火虽不是儿臣所为，但儿臣毕竟挂名在鸿胪寺当差，身为鸿胪寺的一员，芙蓉院出了这种纰漏，儿臣难辞其咎。况且，儿臣在鸿胪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干过任何正事，却白领一份薪俸，实在有愧于天下黎民百姓，父皇只是罚儿臣跪几个时辰太轻了，请将儿臣发配去南越，以儆效尤！”

第3章
听到刘子岳的最后一句话，满朝皆惊，哪怕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臣们也失态地扭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平王是疯了吧，哪有自请流放南越的？
要知道，南越可是大景流放罪官和要犯的地方，偏僻遥远，气候湿热，环境恶劣，夷獠杂居。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傻子才会主动跑去那鬼地方！
若是流放到那里，不光自己遭罪，很可能子子孙孙都要跟着受累，只能生活在那等荒野之地。
芙蓉院走水一事，陛下虽震怒，但两位使臣无恙，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平王身份摆在这，陛下发一顿火，略施惩戒就完了，远远不到流放南越的地步。
而且还没有哪个王爷流放南越的先例。
平王莫不是心里有怨，跟陛下置气，故意说这种话？
大家的目光落到刘子岳苍白的脸，红红的鼻头上，感觉找到了原因。
能站在这朝堂上的没几个蠢人，芙蓉院走水这事，证据皆指向平王，一瞧就有猫腻，而且这些证据恐怕也禁不起深究。
平王虽说不受宠，但到底也有天皇贵胄，受了这么大的冤屈，又在雪地中跪了大半天，大病一场，心里定然委屈。这人在病头上，一时头脑发热，做什么事都不稀奇。
延平帝也想到了这一点，刚刚略平复的心情再次暴怒，眯眼看着刘子岳：“你确定？”
刘子岳还没说话，晋王连忙跪下道：“父皇，万万不可。七弟身体孱弱，怎受得了南越的湿热？而且听闻南越蚊虫疫病繁多，夏日苦不堪言，七弟病糊涂了，胡言乱语，请父皇莫放在心上。”
说完，他赶紧给刘子岳使了一记眼色，示意他认个错，收回先前的话。
旁边的燕王也一板一眼地说：“父皇，按照《大景律》，七弟之罪不足以流放到南越，七弟糊涂，请父皇再给他一次机会！”
有了这两位重量级皇子的说情，不少大臣也纷纷站出来劝延平帝息怒。
延平帝看了一眼这些大臣们，目光最后落到跪在殿中的刘子岳身上，语气平复了一下：“念在你初犯，诸位爱卿都替你说情……”
“儿臣谢过父皇，谢过诸位皇兄和大人们。但儿臣心意已决，请父皇成全！”刘子岳不但不领情，竟突兀地打断了延平帝的话。
延平帝的气本来就要消了，结果儿子竟不领情，在大殿之上公然顶撞他，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铁青：“好，好，好个刘子岳，想去南越是吧，朕成全你！来人，下旨，平王无才无德，玩忽职守，流放南越，永世不得召回，退朝……”
语毕，延平帝一拂袖，怒冲冲地走了，留下众面面相觑的大臣们。
大臣们轻轻瞥了一眼平王，不由摇头，都听说平王资质愚钝，如今一见，果然如此，本来陛下都在大家的劝说下，打算不罚他了，可他丝毫不会看脸色，自己往枪口上撞。这下惹怒了陛下，怕是谁都救不了他了。
对于这样一颗没有任何价值的弃子，大臣们也不想跟他有多的牵扯，纷纷退出了紫宸殿。
只有晋王几人稍稍落后，等人走光之后，晋王上前扶起了刘子岳，皱着眉，不赞同地说：“七弟，你说你怎么这么倔，这时候跟父皇较什么劲……哎，现在父皇正在气头上，等他气消了，咱们再向父皇求求情，恳请父皇收回成命。回头你也好好向父皇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了。”
太子慢吞吞地过来，瞥了刘子岳几人一眼，眼神高高在上，轻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鄙夷和不屑，然后直接掠过他们就走了。
老六吴王年纪小，性子直，看着太子的背影，嚷嚷道：“二哥什么意思？”
燕王拽了一下胞弟：“说七弟的事呢，你看二哥干什么？他本来就跟咱们玩不到一块儿。”
吴王甩开手，嘟囔道：“我也跟你玩不到一块儿。七弟，大哥说得对，下回你别开口了，只管磕头认错就是，咱们帮你向父皇求情，一定不会让你去南越的。”
刘子岳看着几个兄长关心的眼神和话语，心情很是复杂。古人真是太早熟了，尤其是生在皇家的，一二十岁的年轻人，心眼多得就跟筛子一眼。若不是看过书，知道这些人背后是什么面目，他恐怕都要为他们的兄弟情所感动。
虽说他比他们多活了一辈子，但上辈子他生活在和平年代，死的时候还是个一直生活在象牙塔中的大学生，论心眼和心狠程度，都远远不及这些从小接受帝王心术熏陶教育，耳闻目染的皇子们。
他现在斗不过这些人，刘子岳很有自知之明。
这也是他会自请流放岭南的重要原因之一。斗不过就跳出去嘛，免得在这里做了他们争权夺利的工具人。
另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刘子岳看好南越的未来。现在南越便是后世的两广越南这一带区域，地处热带炎热带，气候炎热，到处都是茂密的丛林山岳，人口极少，是大家口中谈之色变的蛮荒之地。
但后世这块地方却是东南沿海最发达的地区之一，有广袤的土地和漫长的海岸线，农作物能一年两三熟，瓜果树木繁多，尤其是有许多中原地区所没有的热带水果，比如菠萝、波罗蜜、榴莲、木瓜、百香果、荔枝等等。
南越这片地区在朝廷看来是荒凉的蛮荒之地，但在他心目中却是一块没来得及开发的宝地。
而且根据刘子岳过去十几年的经验，京城的冬天比之后世冷多了，冬季漫长而又严寒，时常下雪，一下就是好几天，等雪刚融化完，新的雪天又来了。
他怀疑现在的气候处于小冰期时期，气候相对寒冷。可惜过去十六年他没有出过京城，不曾到南方看看，没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但若是他的猜测准确，那南越会更宜居，而往北边气候会更恶劣，北方的游牧民族南下劫掠，跟中原王朝发生冲突的几率也更大。
所以他刚才才会在朝堂上故意触怒延平帝，不然就目前的情况，哪怕他自愿，延平帝也不会将他打发去南越的。
好不容易才达成目的，刘子岳当然不会让这些“好心”的兄弟们坏了自己的事。
他拱手朝大家行了一礼，感激地说：“多谢大哥、三哥、五哥、六哥的好意，不过这次确实是我做错了事，惹得父皇不开心，我甘愿受罚，去南越就去南越吧，反正我也没什么用，在哪儿都一样。听说南越有很多荔枝，等我去了那儿，请诸位哥哥吃荔枝。”
闻言，吴王哈哈大笑起来：“七弟，你还没尝过荔枝吧，那东西离开枝头不过一两日就坏了。朝廷每年的贡品也不过几框，太后娘娘、父皇、母后都很喜欢，太子哥哥也爱吃，这分一分就没了。我长这么大也是大前年母妃生日，父皇赐了一小篮，我有幸尝了两颗。”
这是在说刘子岳没见识。
刘子岳憨憨地笑了，装作没听出来：“这样啊，难怪如此金贵。”
“想吃荔枝，下次若是分给我，你们拿去吃便是。今日最要紧的还是七弟的事，七弟，你真的想清楚了，要去南越？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去了就回不来了，这可是关系着你的一辈子，你不要为了一时之气，犯这种糊涂。”晋王打断了两人的话，严肃地看着刘子岳。
刘子岳点头：“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意已决。我想去南越，听说那里冬天也很暖和，只穿一两件衣服就可过冬，你们知道的，我天生畏寒，就想去暖和一点的地方。而且我这人笨，做事总是惹父皇生气，还是别留在父皇眼前碍他的眼了。”
见他还坚持，晋王也不好再说什么，皱眉道：“罢了，既然七弟心意已决，咱们也不劝了。不过若是在出发前，七弟改变了想法可来找我们，咱们一道想办法恳求父皇改变主意。”
燕王跟着点头：“七弟你好好想想。”
刘子岳连忙感激地说：“多谢几位哥哥的好意，我会认真考虑的。”
说话间，已经到了皇宫门口，大家拱手道别，各自上了自家的马车离开。
等看到刘子岳的马车走远，晋王才放下了帘子，脸上爽朗大气的笑容不见，反倒多了几分阴鸷和不悦。这个蠢笨的刘子岳，自己找死要去南越就算了，还坏了他的计划。
晋王想起来就气，本来这次能将秦贤那老匹夫给拉下来的，结果刘子岳搞了这么一出，父皇震怒，完全忘记了芙蓉院走水这事，反倒让秦贤暂时逃过一劫。
贴身伺候的心腹太监曹石看晋王的表情就知道他为何不爽，连忙奉上一杯热茶劝道：“王爷息怒，南越那等地方，便是罪大恶极的犯人都不想去，平王估计也是一时跟皇上怄气才会这么说的，估计等回府歇一歇，冷静下来，他便会后悔的。”
“我管他后不后悔！昨晚真是白守他了。”晋王气恼地端着茶水一饮而尽，心里头的那团火气仍旧没熄。
曹石附和道：“可不是，依奴才瞧，平王是烧糊涂了。殿下不用急，要不了两日，他肯定会来求您的，便是他不来，宫里的舒妃娘娘也会让他来。”
晋王一听这话，脸色当即阴转晴，放下茶杯指着曹石说：“还是你小子聪明，我怎么忘了舒妃呢！老七可是跟舒妃的侄女定下了婚事，舒妃娘娘定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自毁前程。”
舒妃仗着刘子岳记在她名下，年初的时候将她庶兄的长女定给了刘子岳。虽说刘子岳不受宠，但怎么也是个王爷，正儿八经的龙子龙孙。舒妃舍不得娘家有前途的侄女，也舍不得王妃这个位置，秉着肥水不落外人田的想法，就从侄女中选了一个不出挑的跟刘子岳定亲。
但刘子岳若是流放到南越，一辈子都回不来，她的如意算盘全落空不说，还会白白赔进去一个侄女。舒妃定然不愿意看到这一幕，她肯定会想办法千方百计阻止这件事。
只要刘子岳被她说动，去求皇上收回成命。但君无戏言，皇帝不可能无缘无故收回圣旨，这时候他就可以说刘子岳是冤枉的，借着查明真相还刘子岳一个清白的机会继续彻查芙蓉院走水这个案子，进而挖出秦贤的把柄，将其拉下马。
想到这里，晋王的脸色兴奋起来，手指轻轻敲击着小几，声音都愉悦了几分：“让人给七弟吹吹风，好好说说南越有多糟糕。另外，舒妃久居后宫，恐怕还不知道这事，让人尽快透露给她。这事拖不得，拖的时间长了，父皇的火气消了，即便查出秦贤，恐怕也会从轻发落。”

第4章
回到王府，刘子岳第一时间便是让人请大夫过来。
先前在紫宸殿一跪，他膝盖上的伤口又出血了。
等大夫过来，褪下他的裤子，陶余看到他两个膝盖红肿青紫，还在渗血时，眼泪当场就落了下来：“殿下受苦了……”
刘子岳倒还好，可能是已经痛到麻木了，他淡定地看着大夫给他上药包扎。
这两条腿是保住了，不过在雪天跪了那么久，以后恐怕会落下一些后遗症。刘子岳遗憾，但不后悔，没有这一跪，他如何能够挣脱出皇室这个牢笼。
闭目休息了一会儿，等大夫退下后，刘子岳对陶余说：“通知下去，午时过后，府中各官员来一趟议事堂，我有重要的事宣布。”
陶余心有不忍，劝道：“殿下，若不是什么要紧事，先等您的身体养好再说吧。”
刘子岳没说话，而是让葛宁将圣旨捧了过来，示意陶余过目。
陶余看完之后，整个人如遭雷劈：“这……陛下怎么会……殿下，这不是真的吧？”
“圣旨还能有假吗？不过不是父皇流放我，是我做错了事情，自请流放去南越。”刘子岳在陶余错愕的眼神中说道。
其实他不说，估计到下午这事也会传遍京城的官宦之家，陶余也会听到风声。毕竟自请流放南越这种地方的王爷，他还是头一个，在这娱乐贫瘠的古代，相当于爆炸性新闻了。若现在有热搜榜，估计这事会霸榜热搜好几天。
陶余紧紧握住圣旨，很是不解：“殿下，您……听说南越那边瘴气蚊虫蛇蚁很多，蟑螂能有半个鸡蛋那么大，还会飞，殿下去那等地方受苦，奴才心里难受。葛宁，你怎么也不劝劝殿下……”
葛宁苦笑道：“陶管家，小的，小的也不知道殿下会……”
他也想劝啊，可事前殿下一点征兆都没有，估计连晋王他们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出宫后听说了这个消息，他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刘子岳打断了二人的对话：“这是我的意思，葛宁事先也不知情。陶管家，先去办我吩咐的事吧。”
陶余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实在不想刘子岳去那等荒野之地受罪，也希望王府的属官们能劝殿下打消这个念头，便道：“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刘子岳休息了一会儿，中午吃了点东西，这才去议事堂。
王府属官们来得比较早。有消息灵通的，已经听说了早朝上发生的事，跟交好的同僚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没多久，这事便在议事堂传开了，在场所有属官都听说了此事。
平王府目前有二十多名属官，其实按照亲王府的配置，这个人数应该要翻倍才是。但刘子岳封王不久，加之不受宠，平王府不是什么有前途的好去处，很多人不愿意去，来了的也有一部分只干了几个月便找借口请辞的，因此到现在属官的配置还没有满员。
如今留下这些人听说平王要被流放去南越，一个个都慌了，有不敢置信的，打探消息的来源，还有询问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改变此事的。
就在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之际，下人来报，平王到了。
众属官连忙起身迎接。
刘子岳膝盖还没好，不能走路，被一顶软轿抬到了议事堂的主位。
为了方便一会儿回去，刘子岳干脆就没下轿，摆手道：“诸位大人免礼，都坐下说话吧。”
属官们慢吞吞地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刘子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刘子岳一眼便看出来了，这些人估摸着已经听到了风声，正在愁自己的前程呢。
果不其然，待众人坐下好，长史冉文清便站了起来，拱手问道：“殿下，臣有一事相询！”
刘子岳微微颔首：“冉长史但讲无妨。”
冉文清深吸一口气道：“臣听闻，陛下今日下了旨，流……让您去南越，可有此事？”
他问出了所有属官们最想知道的事，二十多双眼睛灼灼地盯着刘子岳，期盼从他口中听到不一样的答案，哪怕这个希望很渺茫。
刘子岳放下茶盏，轻轻点头，给了他们一个肯定的答复：“确有此事，今日我将你们召集过来，便是准备与你们说这事的。”
“殿下，这……这事可还有回旋的余地？”王府司马张明洞急切地问道。
其他官员也反应了过来，纷纷说道：“是啊，殿下，您贵为亲王，即便芙蓉院走水一事您有失察之职，也罪不至流放到南越，此事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没错，任主薄说得对，殿下，昨日和今天早朝到底发生了何事，您说来，咱们一道想想办法，必定能想到让陛下收回成命的法子。”另一朱袍官员也急切地说道。
……
刘子岳看着一张张急切的脸，能理解他们的心情。毕竟南越是流放罪臣和重犯的地方，他们这些人虽说都是低下级官员，可到底进入了仕途，不少还很年轻，说不定将来能有一番作为，谁愿意跟着流放呢？
刘子岳轻轻叹了口气：“诸位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今晨我反思了很久，我这人才疏学浅，胸无大志，差事也办得不好，实在有负圣恩，流放到南越是我该得的。”
此言一出，议事堂内鸦雀无声。众属官都明白了，平王这是自己认命了，正主都不想挣扎了，他们这些做下属的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又能做什么呢？
不少属官嘴里发苦，暗叹时运不济，一辈子的前途就这么完了。
不料刘子岳紧接着又说：“过去一年，有赖诸位大人相携扶持，感激不尽。不过诸位大人正值壮年，学富五车，有经世之才，若是陪我去南越流放之地，实在是大材小用，于国于民都不是什么好事。我知道诸位大人寒窗苦读十数年甚至更久，都有一腔报国热血，如今壮志未酬，实不必与我一道去南越。”
属官们再次震惊了，不过这次的惊讶过后，心底泛起了一丝丝喜悦，又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看着一张张欲言又止的脸，不用等，刘子岳也知道他们接下来会说什么，无非是感恩戴德，假意推辞的话罢了。
他轻轻一笑：“就这么定下来吧，诸位大人若有什么心仪的去处，需要我引荐的，也可直言，我与几个皇兄关系还不错，兴许能说得上一两句话。三日内做好决定的，写信交给陶管家即可，三日后我会上奏折，向父皇禀明此事。”
说罢，刘子岳轻轻抬手，示意侍从将其抬回房。
众属官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恭送他。
等软轿出了议事堂后，属官们面面相觑，看向冉文清和张明洞这两位王府中级别最高的官员：“冉大人，张大人，这……咱们该怎么办？”
冉文清是个瘦削的中年人，对上众属官的迷茫的眼神，沉默少许道：“殿下宅心仁厚，想走想留的都随意，大家各自遵循本心决定去留吧。”
说得简单，可他们这些人大多都是没什么门路的，不然也不至于混了大半辈子，最后还来做一个不受宠王府的属官了。
平王府的属官其实也挺好，虽然大多没什么前途，但比较清闲，平王也不是个苛刻的性子。
临到要走了，大家都想起了平王的好，心情格外的复杂。
大家都拿不定主意，任主薄代大家问了出来：“那……冉大人和张大人可有了决定？”
冉文清背着手道：“我还要想想，先走一步了。”
张明洞犹豫片刻后苦笑：“我家有七十岁的老母，这一去就是三千里，恐怕再无见面之日了，我得好好想想。”
说是好好想想，但他的偏向已经很明显了。
属官们叹了口气，三三两两缓缓沉重地步出了议事堂。
这边，陶余也在纠结这事：“殿下，您让冉大人他们都走了，这……咱们王府以后可怎么办啊？”
要知道，王府相当于一个小朝廷，如今少了这么多官员，还怎么运转？
刘子岳倒是想得开：“强扭的瓜不甜，更何况他们很多都拖家带口，壮志未酬，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就让别人跟着我流放。”
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
刘子岳之所以愿意放这些人走，好聚好散，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他怀疑王府中这些官员仆役不少是别的人安插的探子，不然平王怎么能背那么多回黑锅？说没内应都没人信。
虽然他在延平帝面前无足轻重，没什么竞争力，可皇室中人最不缺的便是多疑，随手在他府中布下几颗棋子，既能随时盯着他的动向，又能在哪天需要背锅的时候里应外合将他推出去，真是一举两得。
而现在刘子岳正好能用流放这事做文章，不动声色地将这些探子清理出去。
毕竟他要去南越那鸟地方了，这辈子都没翻身的希望了，想必他那些好哥哥们也不想在他身上浪费任何的人力物力了。
至于陶余担心的以后王府没人用，那更不是问题。
南越流放的官员多了去，这些人大多在朝堂之上是孤臣、诤臣，不拉帮结派，没有被他这些皇兄收买的。到时候把这些人拿过来用就是，不但比现在王府中的属官们有才华有能力，而且也不用担心他们的忠心问题。
只是这个中缘由，现在还不方便向陶余透露。
陶余完全没想这么多，只觉得刘子岳太心善了，叹道：“殿下一直这么仁慈，总是替别人着想。”
刘子岳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转开了话题：“还有府中伺候的下人，你通知下去，不想去南越的统一到任阳那里登记，回头王府帮他们除了籍，也算是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
陶余错愕不已：“殿下……您，这怕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怕人都走光了？若人手不够，以后买一些自愿跟咱们去南越的便是。”刘子岳不以为意地说。
这对奴仆们来说可是个天大的好机会，那些有家有口，在外面有牵挂的很可能会除籍留下。但也有一部分，全家都在王府为奴又或是只有一个人，无亲无戚，离开了王府也不知道去哪儿的会留下，忠心也比较能有保障。
刘子岳想要的是这部分人，王府目前主子就他一个，其实不用那么多下人伺候，伺候的下人也贵精不贵多，少些下人还能少养几十张嘴，不是什么坏事。
陶余看着刘子岳坚毅的侧脸，心里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今天回来，殿下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变得太有主意了，果决了许多，今日这一桩桩实在是令人意外，莫非是殿下昨天在宫里受了刺激的缘故？
想到这里，陶余便想起了刘子岳膝盖上的伤，感觉自己找到了答案，叹息了一声：“是，殿下，老奴这就去办。”
罢了，他答应过赵娘娘，一定会好好照顾小殿下的，既然这是殿下所愿，他就全力支持吧。
刘子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陶管家，相信我，去南越也没那么差，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好，奴才相信殿下。”陶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殿下好好休息，奴才去办事了。”
刘子岳点头。
陶余正要走，便看到葛宁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行礼道：“殿下，曹公公来了，舒妃娘娘宣您进宫一趟。”
陶余停下了脚步，回头担忧地看着刘子岳：“殿下，舒妃娘娘应该是听说这件事，现在肯定很生气，恐怕会责罚您，您的膝盖还没好……”
舒妃对这个半路养子可没什么好脾气，如今见他先斩后奏，自请流放南越，舒妃恐怕要气炸了。
刘子岳这时候可不想进宫受罪。今时不同往日，他都要流放南越了，还用忌惮舒妃吗？
等几天他就要走了，舒妃也没法出宫处置他，他完全可以避而不见。
刘子岳心情异常的好，找了个现成的借口：“葛宁，去转告曹公公，我昨日跪了大半天，膝盖受了伤，没法走路，恕我短时间内无法进宫，还请舒妃娘娘原谅。”

第5章
啪！
精美的瓷杯重重杵在红木桌上，舒妃凤眸眯起，眼神狰狞：“果然是个野崽子，养不熟的东西，本宫都叫不动了！”
曹公公弓着身站在一旁，呼吸都放轻了许多。平王殿下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一向孝顺，对娘娘几乎可以算得上言听计从，今日还是头一遭拒绝娘娘，也难怪娘娘会如此生气。
发了一通脾气，舒妃侧眸看曹公公：“他说膝盖伤了，走不了路？”
曹公公硬着头皮道：“回娘娘，平王府是这么说的。”
“也就是说，你没亲眼看到了？”舒妃又问。
曹公公迟疑了片刻，点头，还不忘给刘子岳上点眼药：“回娘娘，奴才本是想去拜访平王殿下的，但那陶余说，平王身体不好，已经歇下了，不让奴才进去，奴才等了一会儿，实在没辙，又怕娘娘等急了，只能先回宫向娘娘回禀此事。”
舒妃心里本来就窝着一团火，如今听到这话，更怒了，恨恨地说：“果然，从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终究是别人生的，靠不住。”
靠不住就算了，左右她也没指望能靠刘子岳那废物。可这废物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请陛下流放他去南越，以后宫里那群女人肯定会拿这个奚落笑话她。而且她侄女可是跟这废物定下了亲事，岂不是也得跟着他去南越受苦？
早知这废物如此蠢，她说什么也不会将侄女嫁给他。
曹公公犹豫片刻，出主意道：“娘娘，平王殿下年纪小，耳根子软，许是受了别人的蛊惑怂恿才会冲动之下说出这样的话。南越是什么地方？那是罪臣和重犯流放的地方，但凡有脑子都不会想去的。依奴才看，娘娘不若派人去向平王说明南越的情况，到时候，平王自会改变主意，跑到宫里来求娘娘帮忙。毕竟这宫里，除了娘娘心善，谁还管他呢？”
曹公公不愧是舒妃的心腹，几句话就说得舒妃气消了大半。
舒妃一想也是，南越那是什么地方啊，听说瘴气、沼泽、蛇虫遍地都是，还有不少不开化的野蛮人，刘子岳那小子估计是不清楚状况才会一时冲动嚷着要去那种地方。
琢磨片刻，她道：“你说得有道理，一会儿你再出宫一趟，去见见我二哥，让他走一遭，去跟平王说清楚利弊，省得这小子犯糊涂。到底是本宫养大的，本宫也不愿意看到他一时糊涂，耽误了自己终身。”
“诶，娘娘放心，有二爷出马，平王定能明白娘娘的一番苦心。”曹公公专捡好听的说。
舒妃闭上了眼睛，摆了摆手。
相较于各方的揣测，刘子岳一门心思在做南下的准备工作。
当天下午，阖府上下所有的奴役都收到了通知，平王殿下要流放去南越了，府中下人去留随意，想走的平王府帮忙除了奴籍。
这对不少奴仆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因为平王才出宫建府一年，也就是说平王府中的奴仆很多都是封王的时候按照规制赐的，仅仅在平王府当差一年，不少连主子的面都没见过几次，也没什么忠诚可言。
如今能够重新获得自由，谁不欢喜？
而且即便出府后没什么好营生，还是要去别的贵人家做奴仆，也可重新卖身一次，白得一笔银子，还能选个更有前途的主家。
当然也有一部分孤家寡人，出了府不知道去哪儿，又或是老实本分，感恩于平王仁慈大度的，选择了留下。
因为这个事，府中一整天都在议论，连当差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刘子岳虽说腿受了伤，不能出门，但也能猜得到。
他没有管这些下人，而是吩咐陶余：“让郭诚整理好府中的账目，明日上午过来汇报。”
走之前，当然要清点财物，变卖一部分不宜携带的大件和田庄铺子之类的，不然留在京城便宜舒妃或是舒家人吗？
只是可惜了这座王府是御赐的亲王府邸，不能变卖。不然这么大的宅子，怎么也能卖个好几万两银子，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陶余看刘子岳回府都没怎么休息，一直在操心这操心那的，劝道：“殿下，时候不早了，你身体还有伤，先休息吧，有什么事，养好了精神再说。”
一夜好梦，次日用过早膳，郭诚便带着两个小吏过来。
郭诚乃是王府中的大农，负责租赋财政收支等。
“臣见过殿下。”
刘子岳坐在榻上，轻声道：“进来吧。”
郭诚领着人进来，向刘子岳汇报道：“殿下，王府这一年的收支账册都在这儿，请您过目。”
刘子岳看了一下后面两个小吏双手中堪比小山的账目，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不用，你坐下，说说王府中还有多少盈余的银子。”
“是，殿下！”郭诚坐到刘子岳对面，拿过最上面的一本册子，翻开边看边向刘子岳汇报情况：“殿下，过去一年府进项两万三千两银子，用掉一万八千四百两银子，结余四千六百两银子，详细的开支请殿下过目。”
刘子岳接过账册翻开只扫了两眼就放到了一边，这古人的账目全是用繁体字记的，他一边看还得一边在脑海中转化成更直观的阿拉伯数字，而且账目都是用一笔记一笔，至于汇总，一个月一本账目，最后就是汇总，没有一个全年的直观收支表。
更要命的是，亲王的俸禄除了银子，还有粮食、布匹绸缎、炭火等等，这又是个很繁杂的账目，也难怪要养好几个专人管账。
“统计一下府中还有哪些可变卖的田产、金玉、古董、布匹等等！”刘子岳又道。
四千多两银子听起来不少，可他还得养好几百人呢。虽然遣散了一批属官和奴仆，但亲王配置的护卫不能也一并裁撤了，因为从京城到南越山高路远，沿途遇到点强盗土匪什么的若是没护卫不安全。
郭诚吓了一跳，嘴巴张得老大，震惊地看着刘子岳：“殿下……您是说卖……这……”
他有些难以置信，毕竟平王怎么说也是亲王，现在全府家产大甩卖，说出去恐怕会惹人笑话。
刘子岳挑眉看他：“怎么？不行吗？”
对上刘子岳认真的眼神，郭诚没法说不行，只能支支吾吾地说：“行，只是，只是……”
刘子岳知道他要说什么，这些人就是爱面子，面子哪有实惠重要，这些东西带走太麻烦，留下也是便宜了其他人。
他耷拉着眼皮说：“就按我说的办，将这些东西在两日内统计出来，然后尽快卖出去。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这个月你们的俸禄翻倍。”
郭诚没辙，只能点头应下：“臣遵命！”
唉声叹气地出了内院，郭诚便看到了冉文清，有些吃惊：“冉长史，您今日怎么也来了？”
王府中的属官们都知道王府这棵大树要倒了，不少人都在四处托人找门路，看看能不能谋个一官半职，连卯都不点了，今日前院格外冷清，都没几个人。
冉文清背着手道：“我来看看，郭大人叹气做甚？我瞧你是从内院过来，可是去见过了王爷？”
郭诚苦笑着点头：“没错，王爷今天召见了下官，询问府中的账目，还……还让下官将府中各类财产清算一遍，都卖出去。大人，咱们……这，要不您劝劝王爷，这怕是不妥？”
谁料冉文清听了这话，重点却转移到了另外一件事上：“看样子王爷是铁了心要去南越了。”
是啊，郭诚心底五味杂陈，扫了四周一眼，瞧没人，压低声音问道：“冉长史，您怎么想的？”
冉文清好歹是进士出身，王府长史也是正四品，多少有些门路。可他区区一个八品芝麻小官，在这官员多如牛毛的京城，想再找个同样的差事，很难。
怎么想？冉文清也很犹豫。
他年轻的时候也一腔抱负，可惜兜兜转转，四处碰壁，人到中年，进了平王府当差。冉文清也认命了，做好了在平王府中养老的准备，好在平王仁慈，府中事务简单，是个不错的养老的地方。
谁料清闲的日子才过了一年就出了这等变故，冉文清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我也没想好。”冉文清如实说，拍了拍郭诚的肩膀，“不管是去是留，平王殿下往日都待咱们不错，咱们还是先做好手头上的事吧。”
郭诚想想也是，苦笑道：“冉长史言之有理，下官去做事了，王爷这次催得急。”
冉文清点头，目送他进屋，这才跟着进了隔壁。
坐在案头前，冉文清看着面前的文书，没有处理的心思。事发至今，不过一日一夜，殿下已经宣布要遣散他们这些属官和奴仆了，而且连府中的财物都要变卖掉，显然是打定了心思要走。
平王的变化未免太大了点，也不知道前两日在宫中受了什么刺激。可惜他官微人轻，打探不了宫里的消息。
长叹一声，冉文清翻开卷宗，还没来得及看，便看到亲随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低声汇报：“大人，舒家二爷来了。”
冉文清马上明白了对方的目的。
若说这世上还有更希望平王不要流放去南越的，除了他们这些王府中息息相关的人员，便剩舒家了。
平王虽不受宠，可到底是正一品的亲王，这个名头拿出去还是蛮好使的。尤其是舒家准备将女儿嫁给平王，以后也能名正言顺地打着平王的名头做一些事，谋一些好处，甚至是招揽一些势力。
舒二爷今天过来肯定是劝阻王爷的，他是王爷的准岳父，不知能不能说动王爷。
送走了郭诚，大夫过来又帮刘子岳换了一次药，刚收拾完，外面就传来了葛宁的声音：“殿下，舒二爷来了。”
刘子岳讥诮地勾了勾唇，就知道舒妃不会这么容易死心。
“殿下若是不想见，奴才出去将他打发了。”陶余看着刘子岳唇边嘲讽的笑，有些心疼。他知道，自家主子其实很不待见舒家人，可碍于舒妃的身份，又不能与舒家撕破脸，只能忍让。
“见，怎么不见，葛宁，去将舒二爷请进来。”刘子岳笑着吩咐道。
一直闭门不见也不是办法，若是劝不动他，谁知道舒妃这女人会不会跑到延平帝面前哭诉，求延平帝将他留下。舒妃惯会做戏，平日里做装出一副好养母的样子，说舍不得儿子，延平帝搞不好还真的会答应她。
刘子岳可不希望在这关键的时刻被舒妃拖了后腿，功亏一篑。
所以他不光要见，还要安抚住舒家和舒妃。
舒二爷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一看就养尊处优。他是舒妃的庶兄，才学很一般，既不能继承舒家的爵位，又没能考取功名，只能在舒家当个富贵闲人。
舒妃给刘子岳定下的姑娘就是舒二爷的女儿。
算起来，他是刘子岳的准岳丈。可能是这个原因，也可能是舒妃平时就不拿刘子岳当回事，舒二爷走进来也只是潦草地行了个礼就说：“听闻殿下受了伤，我特意过来探望，殿下可好些了？”
没见过谁探病两手空空的！
刘子岳指了指膝盖：“劳烦二爷关心，刚换完药，大夫说要将养一段时间才能走路。”
“这样啊，王爷身体尊贵，可要好好养，不能落下了病根。”舒二爷假惺惺地关心了两句，就迫不及待地说到来意上，“听说王爷自请流放去南越，可有此事？”
刘子岳苦笑着点头：“二爷消息可真灵通。”
舒二爷立马嚷嚷道：“王爷糊涂啊，南越那是什么地方？专门流放重犯和罪臣的，气候恶劣，人心不古，蛇虫肆虐，罪犯猖獗，去了没几个能回来的。王爷千金之躯，怎可去那种地方受罪，依我说啊，还是咱们京城好，繁华富贵。王爷您说是不是？”
生怕刘子岳不听，他又连忙举了几个例子，谁谁谁流放到南越就再也没有回来，病死在那的。
若刘子岳真是一个从未离开过京城，没什么见识的少年郎还真的要被他唬住了。这世上哪有不死人的，舒二爷说的那几个官员都好几十岁了，流放后心中郁结，又缺钱，病死有什么稀奇的。
不过他还是故作害怕地皱了皱眉，紧紧抓住袍子，说话都不利索：“真……真的这么吓人？我……我不知道啊，我当时就是太生气了，父皇一点都不心疼我，我只是想跟父皇怄个气而已，二爷，你，你别吓我……”
看他这么快就被吓得变了脸色，舒二爷心里得意，感觉舒妃交给他的任务完成了，笑眯眯地说：“咱们是自家人，我还会骗你不成？王爷还是赶紧去向陛下认个错吧。”
刘子岳垂下了头，声音有些低落：“如今父皇正在气头上，我这时候去找他，他肯定会更生气。还是过几日吧，等我腿好了，父皇的气消了一些，我再去进宫向父皇认错。二爷，你让舒妃娘娘和侯爷替我在父皇面前美言几句，回头事成了，我必有重谢。”
舒二爷很享受刘子岳的讨好吹捧，拍着胸口保证：“王爷放心，我一定恳求娘娘和大哥替你说情，你就放心吧。”
刘子岳又表达了一番感谢，还让陶余送了一套文房四宝给舒二爷。
等人走后，陶余气恼：“殿下，这种小人下次还是让奴才打发了吧。”
免得污了他们家殿下的耳朵。
刘子岳捏着下巴笑道：“无妨，他这个大嘴巴很有用。你派两个信得过的，出去找几个小乞儿，悄悄将我跟舒二爷今日说的话放出去，就说是舒二爷酒后跟人说的，记住一定要让别人知道我是在跟陛下置气，心里其实不想去南越。”
陶余诧异极了：“殿下，这……这事若是传进了陛下的耳朵里，恐怕对您不好。”
“要的就是对我不好，你按我说的办，一定要办好了。”刘子岳郑重地说，“还有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葛宁都别透露半分。”
陶余意识到此事的重要性，认真点头：“是，殿下放心，奴才一定按照殿下的吩咐做。”

第6章
舒二爷回到府上就将刘子岳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征远候舒耀：“大哥，平王就是跟陛下怄气呢，不用担心。”
舒耀微蹙着眉头：“平王素来胆小，他就不怕陛下真将他发配去南越吗？”
舒二爷翘着二郎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呵呵地说：“大哥想多了，听说他在宫里跪了大半天，昏迷了一夜，现在两个膝盖肿得像馒头，路都走不了。平王怎么说也是金尊玉贵的出身，受了这么大的罪，心里能没半点怨气吗？”
“你说得也有道理。”舒耀思量了片刻，确实，别说是王爷了，就是寻常人家的皮孩子遭了这么大的罪也会向家里长辈怄气的，“不过陛下身份不一样，你有空去平王府上坐坐，劝他早点向陛下低头认错。”
舒二爷点头：“知道了，我这就让人给娘娘捎消息，免得她着急。”
舒耀颔首。
舒妃接到消息，整个人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转。
曹公公见状，明白事情出现了转机，忙笑道：“娘娘这下不用担心了。”
舒妃将信纸递给曹公公：“看完就烧了吧，算那小子识相。”
曹公公迅速看完，将信纸放进火炉里，细声细气地问道：“娘娘可要去见陛下？”
舒妃欣赏着她刚做的红指甲，声音慢悠悠的：“急什么，那小子翅膀长硬了，竟敢跟陛下怄气，这次让他长点记性，别仗着本宫性子好就乱来，本宫可不想老是给他善后。等着吧，他来了，让他在外面候一个时辰。”
曹公公连忙道：“娘娘圣明。”
舒妃还在寻思着拿捏刘子岳，殊不知这个事次日便传遍了京城。
晋王下朝就听说了此事，格外吃惊：“确定这是舒家老二传出来的？”
曹石一边替他解下大氅，一边笑道：“大街小巷都传遍了，而且昨日就舒二爷去了平王府。他离开没多久就传出了这个消息，不是从他嘴里传出来的还能是谁？”
晋王咋舌，语带同情：“老七摊上这么个大嘴巴的岳父，够他喝一壶的。”
曹石也笑：“可不是，这事没说破就算了。如今传得人尽皆知，恐怕要不了几天就会传入陛下耳朵里，陛下可不喜欢下面的人跟他耍心眼。”
至于说晚辈跟长辈怄气，那也得受宠才行啊。陛下都不重视平王，平王这样子拿乔只会招致陛下的厌恶。
轻轻摇头，曹石感慨：“平王殿下真是拧不清。”
是啊，这个老七没认清楚自己的位置，他有什么资格跟父皇拿乔呢。晋王把玩着茶盏，轻轻一笑：“无妨，只要他还想留在京城，对咱们的计划就没什么影响。证据都搜集齐了吧，这次一定要将秦贤拉下来。”
曹石郑重道，“殿下放心，都安排好了。”
晋王摆手让曹石下去，闭上眼睛休息，默默想着平王这股气能憋几天，他打赌不会超过三天，顶多明日刘子岳应该就会冷静下来了，不，说不定现在就已经反悔。
他应该会先去找舒妃，然后是他们这些兄弟帮忙。
到时候父皇肯定很生气，他就可以用替老七申冤的名义，指控秦贤，是他的不作为，甚至是贪污受贿，导致芙蓉院年久失修，防火做得很不好，才酿成了前几日的火灾，一切责任在秦贤，该问责处罚的也是秦贤，而不是老七。
在铁的证据面前，太子若还坚持要保秦贤，势必会给父皇落个是非不分，不顾手足的印象。但若是放弃秦贤，太子失去一个重要的支持不说，他为了自保这么轻易放弃忠心的下属，也会让人心寒。
不管怎么选，太子这回都别想好过了。
但晋王显然想得太好了，翌日，他不但没看到刘子岳进宫，下朝就听说，平王府的奴仆去了京兆府除籍。
晋王感觉有什么超出了他的控制，蹙眉问道：“都去了多少人？”
“一百多人，在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这是京城同一天第一次出现如此大规模的除籍现象。”曹石眉心的褶子都快能挤死蚊子了，“平王府总共不到两百名奴仆，一下子脱籍一百多人，只剩几十人了，平王不像是闹着玩……”
话未说完，外面传来了仆从的声音：“殿下，毛长史求见。”
晋王连忙起身：“请他进来。”
毛长史是个三十多岁的读书人，平日最重礼仪，但这次进门他匆忙行了一理便直奔主题：“殿下，平王府今天上午统计了属官的去留，总共二十六名属官，有十九名求去。”
这个事虽早前有流言传出，但都仅限于低下层官员之间。而且很多人，包括平王府的属官们都在观望，大家都不认为平王真的会流放南越，尤其是昨日舒二爷的话传出来以后，众人更觉平王就是一时气不过，冲动之下说出去南越的话。
当时话赶话，陛下在气头上就下了旨。可平王怎么说都是陛下的亲儿子，又没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真将他流放去南越，陛下脸上也无光。
大家都笃定了这事会有转机，谁能想平王竟闷声干大事，打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
属官奴仆都解散了，晋王便是先前再有信心也得动摇了。
“我去看看。”晋王连忙出了府，直奔平王府而去。
到了平王府，进门晋王就发现府中冷清了许多，而且还有些杂乱，等他走进刘子岳的书房后更是大骇。书房中博古架上的东西都没了，空荡荡的，书架上原本堆得满满的书籍，也没了，就连老七最喜欢的那张黄花梨木的书桌也不见了，整个书房像是被人打劫过一番，凌乱空荡。
晋王心情复杂地在书房中仅剩的一只椅子上坐下，恍恍惚惚，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等看到刘子岳坐着轮椅过来，他连忙指着书房问：“七弟，你……你这书房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刘子岳笑了笑说，“我让人拿出去寄卖了，听说这些玩意儿比较值钱。”
寄卖，值钱……晋王风中凌乱，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七弟你这是何意？你手头比较紧，跟为兄说一声就是，何至于将书房里的东西都卖了。”
刘子岳感激地说：“谢过大哥的好意，你知道的，我没啥私房钱，薪俸也拿来养府中这么大帮子人了，没什么结余。这南越山高水远的，听说要走一个多月，我怕路费不够，在半路上饿肚子，就卖些东西自筹路费。”
晋王完全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噎了噎，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七弟真要去南越？那不是什么好地方，父皇那边你别担心，为兄已经找到了替你洗刷掉冤屈的法子。”
刘子岳可不想被他当枪使，扯着嘴角笑了笑说：“多谢大哥的好意，紫宸殿那一夜，我想了许多，我这人天生愚钝，又懒又笨，什么都做不好，留在京城只会惹父皇生气，一直让大哥替我这么收拾烂摊子，我心里也过意不去。不若去南越，也能少替你们惹些麻烦。”
晋王还想拉刘子岳出来挡太子的怒火呢，连忙道：“不是，七弟，芙蓉院走水一事不是你的责任，为兄已经查到了一些眉目，你且听我说……”
但刘子岳不听，打断了他的话：“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在鸿胪寺当差不尽责，事发当日都没去一趟芙蓉院，半点事都没做，让父皇在文武百官面前丢脸是事实。我做错了事，应该受罚，我认。”
晋王看着认命又坚决的刘子岳，心知这事没什么转圜的余地了，最后只能说：“好吧，既然七弟坚持，为兄也不再多劝了。有什么需要为兄帮忙的，七弟尽管说。”
刘子岳就佩服晋王，瞅瞅，明明心里不爽，可大哥风范却做得极为到位，难怪不少人站他呢。论做人啊，他能甩出傲慢的太子好几条街。
“多谢大哥，我现在倒是有一事需要大哥帮忙。南越天高路远，很多东西不宜携带，我已经让郭诚整理出来，拿出去卖了，但短期内要出手这么多东西不容易，大哥认识的人多，要是有需要的，劳烦你帮我牵个线。”刘子岳还真不客气。
晋王目瞪口呆，他只是说的客套话，不料老七竟当真了。
老七都要去南越，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回来了，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晋王可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和钱财，但话已经说出了口，也不能这么快就自打嘴巴。
但让他堂堂亲王去帮老七拉线卖东西，老七不嫌丢人，他也拉不下这个脸。晋王强压下不悦说：“七弟缺钱与我说便是，何须变卖这些财物，等七弟回京这些都还用得上。”
“那，我就谢谢大哥了。”刘子岳灿烂地笑道，“有大哥支持，我不用担心路费不够了。等过几日收拾好了，我再请大哥、二哥、三哥……一起吃顿便饭，谢谢哥哥们这么多年的照顾，此去一别，咱们兄弟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了。”
晋王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他本来只想意思意思出几百两银子打发刘子岳，可刘子岳要宴请太子、燕王等人，到时候这事传出去，给流放远行的弟弟赠几百两银子，天下人怎么看他？堂堂一品亲王，兄弟流放，就给个几百两银子？
旁的人不会直说，但太子肯定会抓住这个事使劲儿嘲讽他。
晋王可不想因为省银子，让自己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好名声染上瑕疵。
所以哪怕再不舍，他也强忍住心痛说：“应该的，咱们兄弟，何须客气，回头我让管家给你送五千两银子过来，还需要什么，你尽管说。”
薅羊毛这种事也要适可而止，不能逮着一只羊使劲儿薅。刘子岳见好就收：“够了，多谢大哥，你的恩情，弟弟铭记于心。”
晋王来这一趟，事情没办成，荷包还大出血，心头难受，也不想多呆了，摆摆手：“都是自家兄弟，何须如此客气，为兄还有些事，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七弟。”
这回连客套话“要帮忙”都不说了，估计是怕刘子岳会真的不客气又狮子大开口。
“好，葛宁，帮我送送大哥。”刘子岳双腿不便，连送客都免了。
晋王这人虽然有些伪善，但做事还算干脆，说给银子，中午就派人将银子大张旗鼓地送了过来。
五千两银子，装了整整十个箱子，两辆马车，几十个护卫送过来，从晋王府到平王府，沿途经过闹市区，虽然没吹吹打打，可这么大的阵势，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想必要不了一天，京城人都会知道晋王送了平王五千两银子的事。
陶余交接了银子，回头就向刘子岳抱怨：“晋王真是好手段，送一笔银子，踩着殿下成全他的好名声。明天满京城都知道他有多友爱兄弟了。”
刘子岳却笑了：“陶公公消消气，大哥可是我的神助攻，他今日把阵势整得这么大，搞得人尽皆知，二哥、三哥……他们听说了这事，总不能装聋作哑，一点表示都没有吧？等着吧，要不了几天，就会有人源源不断地给咱们送银子过来。”
虽然第二个送银子的可能没晋王这么有名气，但送了跟没送到底不一样。几个兄弟中，要是别人都送了，就自己没送，那可是很丢脸的事，以后在皇室中传开也不好听。
而这些王爷们最怕的就是没面子，他们宁可花钱也要博个好名声。
摸准了他们的心理，刘子岳本来就想着回头怎么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跟晋王不和的太子，晋王搞这么一出，倒替他省了不少事，如今他只需在家里等着收银子就是。
陶余看着刘子岳的笑容，只觉得心酸。他家殿下虽是龙子龙孙，可这不受宠跟受宠区别太大了，还要用这种法子筹银子，真是太委屈了。
他心疼地看着刘子岳：“殿下，现在银子有了，那些东西还卖吗？”
“卖啊，为什么不卖？银子这东西谁还嫌多啊。”刘子岳反问。
陶余看着他兴奋的侧脸，心里一梗，得，他想多了，他家殿下高兴着呢。

第7章
果然，晚上其他几位出宫建府的皇子听说了晋王送银子的事，都气得牙痒痒的，好个晋王，大张旗鼓地弄这么一出，不是让他们骑虎难下吗？
送吧，心疼银子。亲王一年的俸禄不算布匹、粮食、炭火等实物，也只有一万两银子，听起来不少，可要养府上那么多人，而且还要发展自己的势力，这哪一样不需要银子？
如今一下子送出几千两银子，搁谁身上不心疼？
而且刘子岳这都要流放去南越了，废棋一颗，在他身上花的这笔钱没有任何回报，完全是打水漂，不值！
可要是不送吧，刘子岳要流放了，若是其他兄弟都送了程仪，就自己什么表示都没有，太不好看了。
而且父皇还看着呢，便是为了在延平帝面前留个好印象，这笔钱也不能省。
想到这里，年纪较小的吴王就最先沉不住气。他才出宫建府两年，手里并不宽裕。而他上头又有燕王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兄长，母妃和外家的补贴几乎都给了燕王，没他的份，他的经济状况并不比刘子岳好多少。
所以他极其不情愿出这笔钱。
一个人不出钱丢脸，但若是几个兄弟都不出呢？那就不存在丢不丢脸的问题了。
于是他找上了燕王，道：“三哥，大哥也太不厚道了，好名声他拿走了，钱咱们出，也太说不过去了。依我说啊，不若咱们几个都别出算了。”
燕王知道他心疼银子，淡淡笑了笑：“六弟这话不要说了，明日我派人将你我的银子都送过去。大哥为长，我不能越过他，便出三千两，你年纪小，还未成婚，便出两千两，回头旁人问起，你便说手里不宽裕，只出了两千两便是。”
听起来是少，可他们兄弟加起来也跟晋王一样多了。
吴王不满地嘟囔：“三哥，你听没听我说啊，我不是来让你替我出银子的！”
燕王叹了口气，缓缓道：“六弟，你能说服我，那你能说服太子，能说服楚王吗？”
太子这人倨傲、争强好胜，定然不会落后于晋王，给晋王笑话他的机会，肯定会多出点压晋王一头。楚王是继后的儿子，嫡子，若大哥二哥都掏了银子，他不掏脸上无光，便是为了皇后娘娘和他的脸面，这个银子也得出，而且还不能出少了，不然有失他嫡子的身份。
老六这办法根本行不通，真要做了，最后恐怕就他们兄弟二人没任何表示，传出去，不但他们兄弟要打上“小气、没有兄弟情”的符号，母妃在宫里恐怕也会被皇后和成贵妃等人笑话。
吴王想到太子那个脾气，闷闷地撅了撅嘴，也是，他若是去找太子，恐怕会被太子奚落一顿。
见吴王想明白了，燕王劝道：“左右就这么一次，你回去吧，我来安排，明日早些将银子送过去，省得跟太子、楚王撞上，难看。”
这两人的银子定然比他们多。
吴王哼了一声：“我只是来找你讨个主意，银子不用你出，我自个儿出。”
说完气冲冲地走了。
吴王气归气，还是不想丢了面子，次日一大早就让人将银子送了过去。
刘子岳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睡觉。
冬季天气冷，他腿上又有伤，所以起晚了，听到陶余的汇报，他讶异地挑了挑眉：“这么早就送过来了？”
“对，燕王和吴王的程仪先后送来，分别是三千两和两千两。来的人都还在外面候着，殿下要见他们吗？”陶余问道。
刘子岳点头：“见，让人送些糕点茶水好好招待他们，我一会儿便到。”
这可都是送财童子，怎么能不见呢？
等刘子岳送完了燕王和吴王的人，太子和楚王也相继给他送钱来了。
太子的阵势搞得更大，六千两银子装在十二个箱子里，派了一队带刀侍卫送来，很明显是故意抢晋王昨日的风头。
刘子岳听说之后，笑开了花，这样的“良性竞争”给他来一打都不嫌多，可惜这样的羊毛只能撸一次。
楚王就没那么高调了，他也送了五千两银子，恰好比太子少一些，跟晋王一样。既不突出，但也不落人后，非常符合他的身份。
所以说啊，送礼也是一门学问。
刘子岳收了礼，热情地将人送走，还说不日会宴请诸位哥哥，感谢他们的馈赠，让这些人回去禀告他的哥哥们，过几日再正式下帖子。
等人走后，刘子岳开始清点银子，加上晋王昨日送的五千两，他总共收了两万一千两银子，抵得上他两年的俸禄。果然，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啊，再凑凑，争取出发前攒个十万两，到了南越也不愁没钱花了。
“陶公公，将这些银子入库吧，让人打几百个能装一千两银子的箱子，回头这些都带走。”刘子岳吩咐道。
平白得了这么大笔银子，陶余对刘子岳佩服得五体投地，欢喜地应下：“好嘞，殿下。”
银子的事完了，该说府中的人事了。
刘子岳问：“昨日除籍的奴仆都出府了吧？”
陶余点头：“都走了，如今府中还是四十多名奴仆，有些捉襟见肘，要不要安排人去买些愿意跟咱们去南越的？”
“够了，府上就我一个主子，没人住的院落，直接落锁便是，不用管。”刘子岳一口否决，他可不想养这么多闲人，“将留下来的这些人员的名单给我拿来。”
陶余连忙差人去拿名单。
相较于奴仆这长长的名单，属官这一栏就有些惨淡了，只有七个名字，为首的便是冉文清。
刘子岳有些错愕。若说他府上大多属官都是混日子养老的，那冉文清绝对是个例外。
冉文清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外放做过地方官，回京后又在国子监任过职，不过一直不受重用，去年入了平王府担任王府长史。
虽然平王府没多少政务，但他每日兢兢业业的，每旬都会向刘子岳汇报，若是刘子岳没兴趣或是不在府中，他也会将各种卷宗整理成册，递上来请刘子岳过目。
刘子岳虽然自个比较咸鱼，只想混吃等死，但并不妨碍他欣赏这种认真尽责的人。
冉文清虽说官场不怎么得志，可好歹也宦海沉浮了十几年，多少有些人脉。不至于无路可走，只能跟着他流放南越。
像比冉文清地位低一些的司马张明洞便找到了新去处，昨日已经离开了平王府。
琢磨片刻，刘子岳道：“让他们七人过来见我吧。”
陶余连忙吩咐下人去请冉文清几个。
冉文清七人既然打定了主意跟平王共进退，今日都来了王府当值，所以没多久人便都到期了。
刘子岳扫了一眼，发现除了冉文清和郭诚，还有典军鲍全比较熟以外，余下的四个官员都有些面生，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他们分别是七品户曹参军事王默，正八品参军事徐翔，从八品典签宋泓申，正九品尉田建安。
除了冉文清和鲍全外，都是低级官员，甚至是不入流的官阶，而且全是中年人，估计也是没什么好去处才会选择留下。
对这种情况，刘子岳早有心理准备，谈不上多失望。他摆手道：“诸位大人请坐，今天将你们请来，是有事要交予尔等，但在这之前，我还想再确认一次，你们真要跟我去南越？”
没人出声，书房里一片静寂。
还是刘子岳出言打破了寂静：“若是反悔想走的，现在可以收拾东西离去。若不走，那明日我便禀明了陛下，将你们加入流放的名单中，届时便没了转圜的余地。”
这是他给他们的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冉文清先开口：“殿下，臣深思熟虑过了。”
其他几人也纷纷跟着点头表示都想好了。
“好，既然如此，诸位以后就与我共进退了，多谢诸位对我的信任。我们人少，诸位的家人若愿一同移居南越的，可一同随行，若以后王府或是庄子上有空缺，也优先考虑诸位的家眷，大家回去后与家里人商量一下，若是打算南下，将人数报到冉长史处，登记在册！”
这可是个天大的喜讯，几个下级官员本就没什么门路，还要愁儿孙们的出路，如今得了刘子岳的承诺，不用煞费苦心四处找人托关系子孙后代就能在王府谋一份稳定的差事，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至于去南越，虽不如京城繁华，可全家人在一起，都有合适的差事想必也不会过得太差。
“多谢殿下，臣等明日便报给冉长史。”几个官员齐齐跪下谢恩。
刘子岳笑道：“起来吧，都是自己人，用着也放心。如今府上人员走了不少，事情繁多，还要劳烦诸位多多分担，大家辛苦了。”
几位臣子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这乃是臣应尽之职！”
冉文清看着刘子岳几句话便让这些留下的属官对他感恩戴德，诧异的同时又庆幸。
冉文清之所以选择留下，是因为厌恶了官场的阿谀奉承、尔虞我诈，他性子直在官场也不得志，不如跟着平王。平王府虽说没什么大的前途，但平王和善公正，是个不错的去处，过去一年他这个长史当得很轻松。
现在看来，平王也长进了不少了，说话做事有条不紊，还懂得收拢人心，以后的日子想必会比他期待的更好，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刘子岳可不知道冉文清想了这么多，他单独留下了冉文清和鲍全：“两位大人愿意跟随我去南越，我感激不尽，若有什么要求，但讲无妨。”
刘子岳敞开天窗说亮话，对比郭诚五人，冉文清和鲍全算得上是人才了，对于不同的人自然要给与不同的待遇。
鲍全是武将，说话直接：“王爷客气了，臣得罪了人，只有王爷这出肯收留臣，离了王爷，臣没有其他去处。”
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刘子岳了然，含笑道：“好，不管鲍大人是自愿还是没得选，如今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出行的安排还要劳烦鲍大人费心。此去南越，路途遥远，很是辛苦，所有侍卫都多发一个月的薪俸，如果有实在不愿意去，想离开平王府的，也不用勉强。”
“是。”鲍全应下。
刘子岳又看向冉文清：“冉长史可还有话说？”
冉文清放下茶杯，轻声道：“没有，王府清净，臣这把年纪了也没什么作为，殿下不嫌弃，臣愿意追随殿下左右。”
刘子岳听懂了，冉文清跟他是同道中人，都想躺啊。
确实，平王府长史事少钱多自由还是正式编制，这要搁后世，肯定数万人报考这一个岗位。
“好，前院的事就交由冉长史了。”刘子岳淡定地笑道。
正说着话，陶余出现在了书房门口，冲刘子岳挤眼色。
刘子岳明白他有事要汇报，便道：“今天暂时就到这里吧，若是府中的属官不够，两位大人可酌情提拔，先用着，等到了南越，我再正式任命。”
“是，殿下。”两人相携而出。
走到前院，鲍全停下了脚步，回头对冉文清说：“冉长史，你发现没，殿下最近变化有些大啊！”
“是吗？”冉文清不置可否。
鲍全嘟囔道：“而且对府中的下人，还有侍卫都太心慈手软了，还让他们自个儿选择去留。”
冉文清不认同，真心慈手软怎么可能从几位皇子那里弄来两万多两银子，真胆小怕事又怎么敢私自任命王府属官？依他看，王爷倒像是有意将有二心的人踢出府，只留下对平王府忠心耿耿的。
书房内，陶余有些担忧地说：“殿下，曹公公又来了，脸色很不好看，说今天一定要见到您，若您不肯见他，他就赖在府上不走了。”
刘子岳好笑，不走就不走，难道他还怕了不成？
“他喜欢等，那就让他等吧。”
看谁熬得过谁。
曹公公在平王府的候客厅里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刚开始陶余还露了个面，后来就连陶余都不出现了，只有两个一问三不知的丫鬟守在门口。
曹公公不蠢，刘子岳是故意晾着他。
他心里恼极了。
他可是舒妃娘娘身边的大红人，过去十几年，平王哪次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的？最近几日却接连让他吃闭门羹，岂止是不给他面子，这是在打舒妃娘娘的脸。
娘娘说的没错，如今平王的翅膀长硬了。
曹公公气归气，但还没完成舒妃交代的任务，也不可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可干等下去，瞧这样子，怕是等到天黑，他也见不到平王，更别提将人带进宫了。
思来想去，曹公公叫来随身伺候的小太监，让他去请另外一个人过来。
一个时辰后，白胖胖的舒二爷来了，说要见刘子岳。
曹公公寻思着，舒二爷是平王的准岳父，这个面子平王总要给吧。
谁料刘子岳还是没现身，陶余出来说：“殿下身体不适，昨晚膝盖痛一夜未眠，如今好不容易睡下，大夫说要好好休养，不宜打扰，舒二爷和曹公公还是改日再来吧。”
“陶公公，你出宫一年，莫非忘了自己的身份？”曹公公锐利地盯着陶余，眼神带着威胁。
陶余确实有些怕，过去十几年，他和殿下一直小心翼翼，看舒妃的脸色行事。
可今时不同往日，殿下变得有主见，而且准备离开京城了，曹公公这威胁没什么威力。
陶余皮笑肉不笑地说：“曹公公说得是，咱们都是伺候主子的下人，还请曹公公体谅体谅小的。”
“你……”曹公公算是明白了，他今天别想见到平王了，“好，好，好个……陶余……”
说罢，拂袖而去。
舒二爷瞧他走了，又看看陶余，犹豫片刻，连忙追了出去：“曹公公，曹公公，这……娘娘吩咐您办什么事？可否说给我听听，兴许我能帮上忙。”
曹公公停下脚步，审视地打量舒二爷一番，虽不觉得他能说服平王，但左右是个借口，回头娘娘那儿也能有个交代。
“娘娘召平王进宫，你若是能说服平王速速进宫，娘娘必会更加器重你。”
舒二爷拍着胸口保证：“这事简单，包在我身上，你让娘娘等我的好消息吧。”
曹公公点点头，先走了。他已经出宫好几个时辰了，娘娘在宫里肯定等急了。
他走后，舒二爷又跑了回去，要求见刘子岳。
这次陶余面都没露，随意派了个仆人去应付舒二爷，舒二爷不走他们也不管。舒二爷这一等就到了天黑，还是连刘子岳的影子都没见到。
被准女婿下了面子，舒二爷面上无光，很是生气，吵嚷着要见刘子岳，不顾奴仆的阻拦，非要往里面闯。
陶余听说后，直接让人将他丢了出去。
舒妃虽然不知道自家兄长被人赶出门的事，但看曹公公一个人回来，便知道他事情没办成，又怒又恨：“这些年本宫看走了眼，本以为这小子是只乖顺的羊，没想到是只狼。什么跟陛下怄气，都是糊弄本宫的，想本宫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竟被这小子耍了。”
曹公公心里也泛起了苦笑，可不是，不光娘娘，这玉芙宫上下哪个没看走眼？
气着骂咧了一会儿，舒妃仍不解气，怒道：“他想去南越，本宫偏不如他的意，明日本宫就去见皇上，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第8章
冬月初五，天气严寒，卯时一刻，宫门口已经站满了排队的大臣们，因为又到了上朝的日子。
古代皇帝上朝的频率完全取决皇帝本人，有勤勉的天天早朝，也有懒散的几年甚至几十年都不上朝。
延平帝属于中规中矩的那种，实行五日一小朝，十日一大朝的规定。小朝会四品以上的官员参加即可，大朝会则不同，凡是在京城的七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参加，紫宸殿内站不下，就站外面的广场上。
而且上朝的时间也没那么死板，若是夏日，卯时就开始早朝了，到了冬天，早朝则推迟半个时辰。
虽说这已经比较人性化了，但大臣们都住在离皇宫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起床更衣洗漱再坐马车赶到宫门口，怎么也得半个时辰以上。也就是说，早晨三四点就得起床，高中生都没这么苦逼。
刘子岳坐在马车里，无比庆幸自己要跑路了，不然每五天就来这么一遭，真是受罪啊！
看到他的马车出现，晋王大步过来，有些意外：“七弟怎么来了？你的膝盖可好了？”
“多谢大哥关心，已经好了许多。”刘子岳拢了拢大氅，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哈了口气说，“大哥，这冬天真冷啊！”
根据他上辈子的经验，现在的气温估计在零下一二十度之间，不过没温度计，没法测出准确的气温。
晋王看刘子岳浑身裹得跟个球似的，赖在马车上迟迟不肯下来，有些好笑。这个七弟自从上次在紫宸殿偏殿昏迷了一夜醒来后，人似乎变得有些不大一样了，娇气多了，胆子也大了不少。
“七弟的伤还未痊愈，还是在车上歇着吧，一会儿到点了大哥叫你。”晋王极有大哥风范地说道。
刘子岳乐了，高兴地说：“多谢大哥，我就知道大哥最疼我了。”
不远处的太子听到二人的对话，冷冷地撇了撇嘴，这老七怕是个傻子，真当晋王是为他好？也不想想，朝中重臣，还有他们这些龙子龙孙都规规矩矩地排队候在宫门外，连须发皆白背都驼了两朝元老都不例外，他拿乔坐在马车里等，多大的面子啊？
这事回头传到父皇耳朵里，有他好受的！若是被御史参一本，一顿训诫少不掉。
诸位大臣虽没说什么，但也感觉平王够傻的，难怪不受宠，也难怪会自请跑去南越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等到卯时二刻，钟声响起，厚重的宫门缓缓从里打开，大臣们连忙整了整衣冠，准备进宫。
刘子岳这才从马车下来，直接走到晋王旁边插、入几个王爷的队列中，跟着众人入宫。
进了紫宸殿，又等了一会儿，延平帝才来。
好在殿内烧着炭火，不是很冷。
众大臣纷纷议事，不过冬日事情少，说的不外乎是国库的开支、国子监的学生又做了什么新诗或是一些祭祀又或是哪里出了土匪等等，刘子岳听得打瞌睡。今天起太早了，他实在有些犯困。
好不容易熬到辰时三刻，大臣们的事都说得差不多了，早朝到了尾声，刘子岳连忙站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儿臣见过父皇，儿臣府中上下已收拾完毕，诸位哥哥也慷慨解囊，赠我程仪，不日儿臣将要启程去南越，以后天高路远，再想见父皇一面甚是不容易，儿臣在此拜别父皇！”
说到最后一句，刘子岳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哽咽，似乎很是不舍。
龙椅上的延平帝愣了愣，若不是今天刘子岳突然冒了出来，他都要忘记这个事了。本来嘛，这个儿子就没什么存在感，加上他日理万机，事务繁忙，哪想得起这等小事。
当初下旨也不过是一时之气，连日期都没写。老七若是知趣，磕个头，认认错，延平帝可能就给他换个处罚了，比如关禁闭，或是去皇陵守孝三个月反省之类的。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哪怕不怎么讨喜，身上到底流着他老刘家的血脉。
哪晓得这蠢东西还当真了。
延平帝有些不喜，自己这群儿子都挺机灵的啊，老七怎么如此木讷。
皱了皱眉，他沉声问道：“平王，你可想好了？”
这已经是延平帝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若刘子岳是个聪明的就该顺着杆子往下爬，立马诚惶诚恐地磕头求饶忏悔。
满朝文武都听懂了延平帝的意思，意外又不意外，不管平王在皇室中如何不受宠，但终究是龙子龙孙，身份不一样，陛下对他网开一面也不稀奇，况且平王顶多是懒惰了一些，并未犯什么大罪，流放这个处罚实在是重了些。
晋王没料到会出这种转机，连忙给刘子岳使眼色，示意他改口。
但刘子岳就跟个木头一样，似乎完全没听懂延平帝这么直白的暗示，磕了个头说：“儿臣愚钝，说话做事都不如诸位哥哥，在宫里时总是惹舒妃娘娘不开心，出宫建府之后差事也办不好，老是让父皇生气，儿臣有罪，儿臣愿流放去南越，受些磨难，兴许能成长几分，有一天也能让父皇以儿臣为傲！”
延平帝是既高兴又不高兴。
高兴的是，老七蠢归蠢，到底有几分自知之明，还有点孝心。不高兴的是，他都给这小子台阶下了，这小子竟然没抓住，让他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这是帝王的家务事，诸位大臣都不作声，紫宸殿内一片死寂。
少许，前方的太子站了出来，拱手道：“父皇，七弟长大了，自愿去南越锻炼，父皇不若成全他。若是父皇不放心，可多派些人保护他的安全就是。”
太子有自己的算盘，这个老七虽然没什么威胁，可脑子太蠢了，又亲近晋王，留在京城迟早是个祸害，尤其是他还在鸿胪寺当差，不若走了的好。
刘子岳听了这话却很想给太子也颁个“好哥哥”奖，太贴心了，若是将送人变成给钱就更好了。
太子给了台阶下，延平帝面色稍缓，道：“那就这么定了吧！”
说完，给旁边伺候的心腹太监邬川递了一记眼色。
邬川会意，下朝后就叫住了刘子岳几人：“太子殿下，晋王、燕王……陛下请你们过去一趟！”
“好的。”太子应道，率先往延福殿而去，晋王几人跟在后头，稍稍与太子拉开一段距离。从这就可以看得出来，晋王的人缘比太子强多了。
当然，太子可能自持身份，也瞧不上他们这些兄弟。
刘子岳摸了摸鼻子，再次觉得自己趁机脱身是个明智之举，不然天天跟这些心眼多得跟筛子一样的人天天呆一块儿，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思量间，他们已经到了延福殿，延平帝居于上首，手里捏着一本奏折，听到行礼问安的声音，抬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到了刘子岳身上，冷不丁地问道：“他们几个都给了你程仪？”
刘子岳打了个激灵，寻思着延平帝问这话的用意。
猜不透，刘子岳活了十六年，不算这几天，跟延平帝的对话都不超过十句，根本不了解他的为人。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帝王大部分都多疑自傲，总感觉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中，一旦有事情脱离了他们的掌控，他们都会不高兴。
从早朝上的反应来看，延平帝明显不记得他要去南越的事了，也没将这事当真，可晋王几个却连程仪都送了，岂不是只有他这个老子被瞒在鼓里。
稳妥起见，刘子岳答得格外小心，还将事都揽到自己头上：“回父皇，是这样的，儿臣囊中羞涩，听说南越那边环境恶劣，穷山恶水，儿臣琢磨着总要带点银子过去才能安身便将府中的什物都拿了出去卖。大哥听说之后，心疼儿臣，怕儿臣去了南越受苦，便赠了儿臣五千两银子，二哥三哥五哥六哥他们听说之后，也纷纷慷慨解囊，赠了儿臣一笔银子，总计两万一千两。”
他先是诉苦，然后又表示晋王太子等人都是好意，一腔兄弟情，感天动地，就不信搞不定延平帝。
果然延平帝脸色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了一丝笑意：“你们兄弟关系倒是好。”
刘子岳轻轻呼了一口气，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些皇帝也真有意思，自己上位的时候打压甚至是屠杀囚禁兄弟，对兄弟提防得紧，可轮到儿子们却又希望他们能够和谐相处互助友爱，可能吗？
不过，兄弟们都给了钱，延平帝这个老子真的一毛不拔吗？
这才是最大的财主啊，刘子岳心有所动，可又不好直接开口要银子。延平帝这种人，直接开口肯定不行。
不等他想出法子就听到旁边响起晋王爽朗大气的声音：“从小父皇就教导儿臣要做好表率，以身作则，爱护弟弟们，儿臣不敢忘。”
延平帝满意地点头：“这点你一向做得很好。”
太子有些不开心了，明明他出的银子最多，结果风头全被晋王给抢了，可这会儿在开口，也是拾人牙慧，反倒显得自己小气。
他不吭声，燕王开了口，赞道：“大哥确实一向爱护我们，这点七弟最是清楚不过。”
正在看戏的刘子岳冷不丁地被点名，只得无奈地开口：“是啊，大哥二哥三哥五哥六哥都对儿臣爱护有加。上次儿臣生病，大哥衣不解带地照顾儿臣，听说儿臣缺银子，二哥第二天就差人送了六千两银子过来……就连六哥，只比儿臣大了一岁，手里本也不宽裕，也给儿臣送了两千两银子。”
刘子岳挨个将五个哥哥夸了一遍，哪个都不落下，着重点还突出在银子上。
延平帝不知是没听出来，还是故意装不懂，满意地颔首：“不错，这样朕就放心了。老七，既然你坚持要去南越，朕也不拦你，准备准备算个黄道吉日就出发吧。”
总算是定下来了，刘子岳连忙感激地说：“多谢父皇，儿臣去了南边定然好好做人，不让父皇您失望。”
延平帝可没对这个蠢儿子抱什么希望，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刘子岳几人行礼出了延福殿便看到了舒妃候在外面。
一打照面，舒妃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若不是碍于这是延福殿，太子和几位王爷都在，她肯定要给刘子岳一点颜色瞧瞧。
刘子岳看到舒妃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行了一礼，借口还有事要询问晋王就开溜了。舒妃原是想让他去玉芙宫等着的，这下也只能作罢了。

第9章
刘子岳几人走后，延平帝拿起了折子翻开，本只是随便瞧瞧，但等看清楚里面的内容后，他的脸当即拉了起来：“就这么点人？”
在这封奏折中，刘子岳将要带去南越的人员名单呈了上来，官员奴仆加一块儿不过百，侍卫相对多一些，可也只有两百来人。
但按照景朝的规定，亲王属官在五六十人左右，奴仆两三百，侍卫一到两千。
邬川连忙解释道：“听说平王殿下仁慈，不欲让下面的人骨肉分离，因此特许府中属官、奴仆和侍卫去留随意！”
“你倒知道得挺多！”延平帝啪地一声将奏折摔在了桌子上。
邬川立马知道自己办错了事，连忙诚惶诚恐地跪下道：“陛下息怒，奴才只是……看陛下政务繁忙，就没向陛下禀告此事，请陛下责罚。”
上行下效，其实是他知道延平帝并不怎么关心平王，因此才没说的。
延平帝轻嗤了一声，淡淡地说：“传宣近文进宫，朕倒要问问他，他哪来的胆子敢苛待朕的儿子！”
宣近文乃是礼部尚书，亲王册封还有府邸的安排都由他牵头负责。
邬川这才知道延平帝是对平王府邸的人员配置太少而不满。
其实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乃是因为延平帝不重视平王罢了，宫里人，大臣们都不是傻子，见风使舵，和稀泥是人之常情。
但在延平帝这里，他可以忽视甚至是厌恶某个子女，但旁的人越过他去轻忽欺负他的儿女却不行。
邬川不敢多言，连忙安排人去召宣近文进宫。
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进来，道：“陛下，舒妃娘娘来了，在外面候着，想见你。”
延平帝将折子往桌上一扔：“让她进来。”
很快，舒妃就踩着小碎步进来，笑盈盈地福身道：“臣妾见过陛下，臣妾亲自熬了燕窝粥，陛下尝尝合不合您的口味？”
延平帝现在心情不大好，不耐地说：“放一边吧，朕现在不饿。”
舒妃的脸僵了僵，只得让跟过来的宫女将篮子递给延福殿伺候的宫人。
见她还不肯走，延平帝问道：“你还有事？”
舒妃捏着帕子，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屡屡愁绪：“陛下，臣妾今儿来是为了平王的事。他年纪小，不懂事，犯了错，臣妾代他向陛下赔不是。陛下，请您看在他生母早逝，身体又不好的份上饶了他这一次吧。听说那南越荒凉、瘴气多、疫病频发，平王去了那等地方若是有个好歹，臣妾怎么对得起托孤给臣妾的赵才人啊。”
延平帝审视的打量着她：“你很关心老七？”
舒妃心里咯噔了一下，总觉得这话藏着什么陷阱，可延平帝还在等着她的答复，她斟酌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带着几分哭腔道：“这是自然，平王是臣妾看着长大的，就跟臣妾的亲儿子一样。”
“是吗？那他府上的人员配置只有规制的三分之一，你就是这么疼他的？”延平帝将折子摔到了她面前。
舒妃骇了一跳，连忙支支吾吾道：“这……臣妾，臣妾整日在后宫之中，未曾去过平王府……”
“够了，你刚才在外面应该碰到了老七，他没对你说吗？”延平帝不轻不重地敲打了她一句。竟拿不知道来糊弄他，他们一个个真当他是傻子。
说什么？舒妃有些茫然，但又不敢问出口，怕触怒延平帝。
只是若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那她不是白抚养刘子岳一场吗？
到底不死心，舒妃试探问道：“陛下，那，平王去南越的事……”
“够了，此事朕自有主意。朕还有事要忙，就不留你了。”延平帝粗暴地打断了她，还下了逐客令。
舒妃事没办成，还挨了一场训，心里很不痛快，可看延平帝冷硬的脸色，也不敢再触怒他，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她走没多久，宣近文就匆匆进了延福殿，向延平帝行礼。
延平帝手里捧着一本书，装作没看见。
宣近文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平身”的声音，便知道皇帝是对他有意见，故意罚他。他老老实实垂着头，保持着姿势不动，不知过了多久，他两条腿都酸了，浑身僵硬时，延平帝终于松了口：“起来吧。”
“谢陛下。”宣近文缓缓起身，悄悄活动了一下骨头，委婉地说，“微臣老眼昏花，犯了糊涂，请陛下指示。”
延平帝这人不喜欢下面的人瞒他欺他，宣近文的直接让他的火气消了消，指着地上的奏折道：“平王府上就这么点人？”
宣近文连忙捡起奏折打开，看到上面刘子岳将留了多少，散了多少人都写得一清二楚便知道延平帝为何这么生气了。其实这种事并不稀奇，规矩之外还有人情，只是没想到陛下会追究。
他扑通跪下：“微臣有罪，请陛下责罚。平王殿下封王时，正值西南地震之时，国库不丰，平王又还未娶妻，府中人少，微臣便与诸位大人商议，先安排一部分人员进府，后续等得了空再慢慢给平王殿下填补这个空缺。”
延平帝阴沉沉地看着他：“你们这个慢慢可真够久的啊！”
一年了，平王府的人员还没凑够一半。
宣近文苦笑：“都是微臣的不是，请陛下责罚。今日回去后，臣就着手安排此事，三日后给陛下过目！”
“够了，他都要流放了，还要这么多人做什么？”延平帝冷冷地说。
宣近文明白了，陛下并不是为了平王讨公道，而是不悦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不满意他的擅作主张。说难听点，就跟“打狗还要看主人”是一个道理。
所以他也不想办法补救了，跪下磕头认错就是。
见宣近文深刻反省了，延平帝面色稍霁，琢磨着是不是要给刘子岳添点人，虽是流放，可到底是他的种，南越那地方民风野蛮，老七那小子身子骨弱，别被欺负了，丢他的人。
不等他开口，邬川匆匆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延平帝听完后当即气笑了：“好个老七，朕短了你的吃还是少了你穿，丢朕的人。走，去坤宁宫。”
离开延福殿后，刘子岳本是打算出宫的。
但吴王提议去后宫探望他母妃，顺便在宫里用膳，燕王跟他一母同胞不可能不去。楚王见状便说：“六弟说得是，我也好几日没见母后了，今日时间还早，正好去一趟。大哥，二哥，七弟意下如何？”
晋王笑道：“也好，今日比较闲，去探望母妃也好，省得她老念叨，二弟，七弟一起去吧。”
这话听起来很和善，但实则有些诛心。
因为刘子岳跟太子都是没有了母亲的人，跟着去干什么？看人母慈子孝，给自己找不自在？
太子肯定不愿意讨这个没趣，冷淡地说：“不用，孤还有要事，代孤向母后问个好。”
说罢就沉着脸走了。
晋王也不在意，拉着刘子岳说：“那七弟一定要去。”
刘子岳明白了，晋王他们几个虽然关系也不见得有多好，但在排挤太子这事上是一道的。不过碍于太子的身份，他们不会做得很明显，只会用这些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小手段。
偏偏太子气性小，还真被他们气着了，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刘子岳琢磨了一下，他去不去，恐怕在太子心里都被划归到了晋王一伙。反正都要被记一笔的，不去岂不是亏了。
“好啊，我要走了，今日就当提前向母后和诸位娘娘辞行。”刘子岳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一行人先去了坤宁宫给钱皇后请安。
他们去得不凑巧，好几位娘娘都在坤宁宫中陪皇后说笑聊天，这下不用刘子岳挨个宫殿拜访辞别了。
问安后，刘子岳向钱皇后道明了来意：“母后，儿臣不孝，做错了事，自请发配去南越，父皇已经恩准了。以后儿臣不能尽孝于您膝下，请母后恕罪。”
钱皇后仿佛才听说了这事，呀了一声，惊道：“你这孩子，南越那等地方是能去的吗？跟你父皇置什么气？回头本宫跟你父皇说说，你还小留在京城吧，去那么远的地方，母后实在是不放心。”
“多谢母后的好意，可君无戏言，父皇已经下旨了。母后放心，儿臣会保重自己的，儿臣还要日日夜夜为父皇母后祈福，遥祝您二位福寿安康呢。”刘子岳诚挚地说。
钱皇后又感动又不舍：“老七这孩子真是太孝顺，太贴心了，本宫舍不得啊。”
几位娘娘也一人夸了一句。
夸得钱皇后眉开眼笑的，心疼地看着刘子岳：“听说南越那边环境恶劣，老七若是还差些什么，尽管跟母后讲。”
刘子岳挠了挠头，傻笑道：“多谢母后的好意，只是这天高地远的很多东西不方便携带。况且五哥他们都赠送了儿臣程仪，缺什么了儿臣去南越再想办法买就是，顶多也就是东西少，物以稀为贵，多花点钱，应该能买到的。”
钱皇后这种在后宫混得风生水起的人，如何听不出来刘子岳的意思。
好家伙，胃口可真大，先敲了几个哥哥一笔，如今连宫里的娘娘都不放过。
钱皇后虽不喜，可她才跟刘子岳演了一出深情母子的戏码，又把大话说在了前头，这会儿也不好什么都不表示，尤其是旁边还有好几个妃嫔看着呢！
好在只有这一回，钱皇后忍着心里的郁气认了：“你说得有道理，这么远带银子方便。母后也没什么能帮你的，春桃，去，把库房里那个黑漆描金的匣子拿过来。”
很快春桃捧着一个脸盆大的匣子过来，打开一看，金光灿灿，里面是一个个摆得整整齐齐的金元宝，估计有好几百两，换算成银子，几千两跑不了。
钱皇后不愧是一宫之主，出手就是大气。
刘子岳接过匣子，跪下磕头谢恩：“谢母后赏赐，母后对儿臣的一片爱护之心，儿臣没齿难忘。”
钱皇后都赏了刘子岳重金，在场几个妃嫔也不好什么表示都没有。
前几年进宫，半年前才生下十五皇子的庄妃笑盈盈地吩咐随身伺候的宫女：“小琴，去将本宫上个月得的那匣子珍珠送过来，送给平王殿下做程仪。”
她开了头，余下的妃嫔也只好让宫女回宫取东西，有送名画的，还有送孤本的，也有送文房四宝之类的，都是好东西。
刘子岳来了坤宁宫一趟，收了这么一笔意外之财，心里大乐。
琢磨着，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进宫了，来都来了，就多捞点呗。而且只拿皇后和这几位娘娘的，皇后心里恐怕不大舒服，在折财这种事上，也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
“大哥，你不是要拜访成贵妃娘娘吗？娘娘平日对我也多要照顾，临行前我想与你一道去拜访拜访贵妃娘娘。”
对上刘子岳亮晶晶的眼睛，晋王福至心灵，突地就领会了他的真实意图，老七抱着这么一堆赏赐的东西去见他母妃，他母妃好意思一毛不拔吗？
可能怪谁呢？老七都是他们兄弟几个招来的。晋王打算认命，一道如同天籁的洪亮声音解救了他。
“都聚在皇后这儿啊……”延平帝大步走进坤宁宫。
钱皇后带着众妃连忙起身向延平帝行礼。
延平帝摆手示意大家起身，复杂的目光落到了抱了个满怀的刘子岳身上，轻嗤：“就这点出息？”
刘子岳讪讪一笑，面露羞涩，看起来有点小家子气：“多谢诸位娘娘赏赐，儿臣……儿臣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这句话堵得延平帝再多的斥责都说不出口了，因为他在脑子里搜寻了一圈也找不出赏赐这个儿子的记忆，大概他确实没赏过老七什么东西。
这一刻，延平帝心里难得升起了一点愧疚，他坐拥天下，他的儿子却过得如此穷酸，看见点金元宝就爱不释手。
愧疚归愧疚，但让他认错是不可能的。延平帝看向晋王几个：“不是要去见你们母妃吗？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赶走了几个儿子，又陪钱皇后说了几句话，延平帝直接将刘子岳拎回了延福殿。

第10章
回到延福殿，延平帝一转身便看到刘子岳还死死抱着那些匣子，东西太多，他抱不住，小的就塞在了腋窝下，用胳膊夹着，往下掉的时候，他就伸手去捞，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模样滑稽得很。
延平帝隔空指着他：“你个丢人的东西，谁要你这些破玩意儿啊？交给下面的人！”
被训了一顿，刘子岳表情有些讪讪的，不敢抗旨，恋恋不舍地将这些匣子交给了邬川：“邬公公，轻点，这里面是庄妃娘娘送我的珍珠，若是撞坏了，成色不好就不值钱了。还有这里是……”
延平帝听不下去了，挥手叫来两个小太监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统统拿出去，然后斜眼看着刘子岳：“你说说，朕是缺了你的吃，还是少了你的穿？跟个乞丐似的，丢脸都丢到宫里来了！”
刘子岳理直气壮地说：“儿臣这不是一直很穷，没攒下什么私房钱吗？等去了南边，儿臣要自己建府，养手底下这些人，而且听说南边瘴气疫病繁多，儿臣怕啊，到时候不得囤两屋子的药儿臣不放心。这些那样不需要钱啊？再说了，这都是娘娘们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怎么能叫乞讨呢？娘娘们喜欢儿臣，自愿送给儿臣的！”
延平帝气乐了：“活该，你不是挺能的吗？就罚你跪了半天，你就吵吵嚷嚷着要朕罚你，把你发配到南越，这还没去呢，你怕了？”
只是跪了半天？那可是零下一二十度，在雪地里跪了三四个时辰，在这个缺医少药感冒就能要人命的年代，要不是他命大，早嗝屁了！
刘子岳垂下眸子，遮盖住眼底的情绪，一副被训得抬不起头来的样子。
延平帝还以为自己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给训服了，轻嗤一声：“现在后悔，晚了！”
刘子岳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好情绪，明白延平帝嘴巴上说晚了，实际上是在等着他求饶认错，这是给他反悔的机会。
但刘子岳从未想过反悔，而且他现在连晋王他们的银子都收了，又来宫里要了不少好处，临到头说不走了，晋王皇后他们心里能舒服？
他装作没听懂延平帝的暗示，梗着脖子，一副少年倔强冲动，受不得激的模样，声音都大了几分：“儿臣没后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那么多大人流放了南越，儿臣不怕！”
延平帝本来有些生气的，他都一再给这小子台阶下了，可这小子却不识趣，不知道借坡下驴，还蠢兮兮地跟他杠。可当他视线下垂，瞄到刘子岳在轻轻发颤的双腿后，心里那股气一下子就消了。
延平帝难得和蔼地对刘子岳说：“真想好了？”
刘子岳舔了舔嘴唇，用力点头：“嗯！”
他怎么生了这么个蠢东西！
延平帝刚生起的那点慈父心又没了，摆手：“滚吧！”
眼不见心不烦，这小子生来就是气他的，难怪一直不讨喜。
刘子岳低垂着头，沮丧地说：“儿臣告退！”
就这么木讷地离开了延福殿，临走时还不忘要自己的东西。
听到刘子岳紧张兮兮地向宫人询问他那些宝贝匣子，延平帝的脸色已经黑得堪比锅底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延平帝指着刘子岳出去的方向问邬川：“你说说这小子是不是傻？”
舔着脸去向皇后他们讨东西的事都做得出来，怎么就不知道讨好他这个当老子的呢？
平王殿下傻不傻他不知道，但邬川清楚，陛下今天对平王上了心。
他肯定不会跟延平帝对着干，于是专门捡好听的说：“平王殿下年纪小，天真直率，有一说一，就是胆子稍微小了点。”
延平帝嗤笑：“胆子小？没看出来，就为了那点小事，敢跟朕怄气较劲儿。”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眼底已经带上了笑意。
邬川在一旁只是笑，心里却感叹，有时候在这宫里，被陛下责罚都不是什么坏事，最坏的是被陛下无视、遗忘，就像以前的平王殿下一样。
大病一场，平王这次进宫似乎聪明了许多，短短一面便让陛下印象深刻，记住了他。
延平帝感慨了一句，终于开了金口：“传旨，怜平王母早逝，无依无靠，此去南越，不知归途，特赐五万两建府邸。”
他这当老子的还能比皇后和儿子们比下去吗？不是要建府没银子吗？他出就是。
至于侍卫，两百人是少了点，只有亲王配额的十分之一左右，但他是流放发配去南越的，给他这么多人都是他这个当老子的开恩了。
邬川面上不显，心里却极为吃惊。知道平王今天入了陛下的眼，但他没想到陛下这么大手笔啊。
等拟完了圣旨，邬川要去传旨的时候，延平帝咳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说：“告诉那小子，南越要呆不下去就写个折子。”
邬川连忙应是：“是，奴才遵旨。”
刘子岳前脚刚回府，后脚圣旨就到了。
而且伴随着圣旨而来的还有整整五十个箱银子，一箱一千两的那种，装了好几大车，塞得满满的，浩浩荡荡地停在平王府的门口。
听到下人的禀告，刘子岳放下才刚拿起的茶杯，连忙跑了出去接旨。
邬川念完了圣旨，将圣旨递了过去，笑道：“平王殿下，陛下很关心您，很不放心您去南越。”
刘子岳跪着接过圣旨，感激涕零地说：“谢父皇隆恩。请公公转告父皇，父皇的养育之恩，我不敢忘，到了南越，我也会日日为父皇祈祷，祈求佛祖保佑父皇龙体康健，万寿无疆。”
这平王确实一根筋，怎么就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呢！
邬川将刘子岳扶了起来，干脆直说道：“奴才临出宫时，陛下让奴才转告平王殿下，若是在南越呆不习惯就向陛下禀明。”
刘子岳愣了一下，随即脸笑开了花：“儿臣多谢父皇。邬公公辛苦了，里面请。”
邬川摆手：“多谢殿下盛情，陛下还等着奴才回去复命呢，奴才告辞。”
陶余连忙上前送他，趁机将一锭金子塞进了邬川手里。
五十大箱银子，如今平王府里人手不足，收拾了大半个时辰才入库。
看着库房里一箱箱堆叠得整整齐齐的箱子，陶余老脸乐开了花，转头对刘子岳说：“殿下，陛下如今改了心意，奴才听邬公公的意思，似有挽留之意，其实殿下不必一定要去南越的。”
刘子岳挥手让下人们都退下，才道：“陶公公，知道他们现在为什么都对我这么好吗？”
陶公公思索片刻，不大确定地说：“殿下是陛下的儿子，晋王太子殿下他们的弟弟……”
还没听完，刘子岳就大笑了起来：“那是因为我要走了，这就跟一个恶人要死的时候大家会对他宽容许多是一个道理。”
延平帝这会儿对他有点愧疚，见不得他这穷酸样，再加上被皇后和晋王那么一激，不好没有表示，才一下子赏赐了这么多银子。
但等他这股情绪过去了，再想从他身上捞到好处就难了。
陶公公一愣，面上有些迷茫。
刘子岳见他没反应过来，也不多言，提起了正事：“府里的东西可卖完了？”
陶余连忙道：“还没有，不过不多了。”
刘子岳正色道：“那抓紧时间，让下面的人继续卖。比较贵重的小件物品拿回来，不怎么值钱或是块头比较大的统统都降价处理了，尽快卖完。另外，让郭诚、冉文清和鲍全来见我。”
现在有了延平帝给的这些银子，他就不用计较那三瓜两枣了。
三人来的时候都一脸喜色，显然是听说了延平帝赏赐的事，纷纷道：“恭喜殿下。”
刘子岳摆手：“都坐下吧，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事要吩咐你们。”
三人相继落座，看向刘子岳。
刘子岳先点郭诚：“郭大人，你带人将府中金银等值钱之物清点入册，装箱准备出发。冉大人，府中官吏及其家属随行的事都统计完毕了吧？”
冉文清点头，将一卷名册递了上来：“已经统计好，请殿下过目。”
刘子岳粗略扫了一眼，加起来大概有五六十人。
“这些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家眷，有老有小，长途跋涉甚是不易。过几日便要出发了，他们的事就劳烦冉大人了，若是缺了什么，可向郭大人这边申请银两购买。”
冉文清明白了，安排马车，让这些人收拾好东西，处理好家中事务的事都交给了他。
最后轮到了鲍全，刘子岳对他说：“鲍大人，一路上的安全由你负责。这次咱们会带不少金银南下，府中人手比较少，重金聘一批镖师跟着护送银子吧。”
鲍全还有些发愁就两百来名侍卫怎么做到既要保护好主子的安全，又将这么多银子护送去南越呢。如今得了刘子岳的话，他可放心地去准备了。
“是，殿下放心，臣认识万通镖局的掌柜，这就去选一批走镖经验丰富的老镖师。”
刘子岳满意地点头：“辛苦几位了，最近这段时间，天气晴朗，准备一下，咱们三日后就出发吧。”
对比平王府的欢天喜地，听到消息的诸位娘娘和皇子们的心情就不大美妙了，尤其是才被撸了羊毛的后妃和皇子们。
晋王正在陪成贵妃喝下午茶，听说这事，手里吃了一半的糕点都不香了，直接放回了盘子里。
成贵妃轻轻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不知道平王使了什么手段，让你父皇这么大方。”
延平帝不算个很大方的帝王，因为他妃嫔儿女太多了，两只手翻来覆去好几遍都数不完。这人一多，资源也就分散了，哪怕晋王是长子，很受宠，平日里的赏赐不少，自己在外面当差还有些暗地里的收入，可一年也没有五万两银子。
他心里能不酸吗？他都隐隐有些后悔送老七银子了。
但晋王到底是干大事的，很快就平复好了心情：“回头儿臣找七弟问问。”
这法子要是好使，回头他也试试。
成贵妃轻轻颔首：“不过是些银子，都是身外之物，不必太过计较，有就更好，没有也罢。我儿是要做大事的，以后这些都是你的。”
“母妃……”晋王警惕地往外瞧了瞧，唯恐被人听了去。
成贵妃不以为意：“冬悦在外面守着呢，放心吧！”
“那也要谨慎，小心隔房有耳。”晋王谨慎地说。
成贵妃揉了揉额头：“知道了。你也不算最亏的，楚王才送了五千两银子，听说今儿皇后娘娘又给了平王一匣子金元宝，估计这会儿皇后心里也是不痛快呢。”
这么一想，她心里舒服多了。
坤宁宫里，钱皇后非常不高兴，想当初她儿子出宫建府，陛下也不过是额外多拨了一万两银子给他而已，老七去南越建个府，怎么就要五万两了？
心里憋着气，又不可能去找延平帝说理，钱皇后将这事记到了舒妃头上。舒妃教养出这么个好儿子啊，好处都被她得了。
实际上半点好处都没捞到的舒妃听到这个消息震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这么大笔银子，她进宫二十年也没这么多俸禄。
她升到妃位，一个月的月俸也不过两百两银子罢了。而且随着她年老色衰，宫里年年都有颜色正好的新人入宫，她侍寝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月也见不到陛下一次。没了恩宠，自然也就没多少赏赐。
刘子岳这个白眼狼却一下子弄了这么多银子，舒妃心里既喜又急，急的是怎么才能将这笔银子弄到手。若是以往，只要她说一声，刘子岳就会乖乖将银子送到她娘家，但现在这小子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在宫里，没陛下的恩准出不了宫，没法用养母的身份压这小子。她娘家那边到底是臣，对上刘子岳也不敢太强硬。
思来想去，也只能从婚约下手。
他们征远侯家的女儿金贵，不是那么好娶的，刘子岳若是有心就早些下聘将婚事定下来。
不过这事不能让糊涂的二哥去办，还是得大哥亲自出面，一是能压这小子，二也是表示重视。舒妃亲自给征远侯舒耀写了一封信，让他去办这事，还在信中暗示，若是刘子岳不识趣，就别想娶他们舒家的女儿了。

第11章
征远侯舒耀接到舒妃的信，眼底闪过一抹贪婪，五万两银子，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平王真是好手段啊，进宫一趟，不知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让陛下竟一下子赏了他这么多银子。
只可惜平王长进了，远不如以前那样好掌控。若是以往，只需娘娘一句话，平王就会乖乖将银子双手奉上。
但现在，还要他亲自出面想办法将这笔银子弄到手。
琢磨片刻，舒耀叫来了舒二爷询问刘子岳的情况，因为最近一段时间，舒府上下，跟刘子岳有过接触的就老二。
舒二爷一提起刘子岳气就涌了上来：“大哥，提他作甚？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上次竟让人将我丢到了大街上，惹得我被人笑话，如今都不好意思出门了。”
废物！这是重点吗？他的面子值几个钱？
舒耀都有些怨母亲当初为何要将老二养得这么蠢，关键时候别说有个帮忙的兄弟了，只要能不拖后腿，舒耀就感恩戴德了。
舒耀也不说话，冷冷地盯着舒二爷。
舒二爷被他打量得很不自在，摸了摸鼻子，讪讪地闭上了嘴巴，还冲舒耀谄媚地笑了笑。
舒耀这才开了口：“你上次与平王见面，可发现他有什么变化？”
舒二爷摸了摸脑袋，有些头大：“我……大哥，我跟你说，他刚受伤那会儿我去看他，他可热情了，对我特别尊重，哪晓得第二次去他就翻了脸，见都不见我。你说说像话吗？我可是他的老丈人！”
舒耀皱起了眉头，不死心地又问了一次：“见面那次，你就没什么发现？”
舒二爷轻轻瞟了他一眼，弱弱地说：“没，没有啊，跟以前一样。”
见从他嘴巴里问不出什么，舒耀挥手赶走了他。
等人走后，舒夫人过来，知道了丈夫的烦恼之后，笑了：“这还不简单，让雅琴明日跟你一道去平王府呗，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平王这样的少年郎哪抵挡得住小姑娘的眼泪。”
“可是……这不好看。”舒耀有些抗拒，回头被人传出去可不好听。
舒夫人轻嗤：“有什么不好听的？他们可是有婚约的，雅琴算起来是平王的表妹，你是平王的舅舅，你们伯侄前去探望拜访平王有什么不对？”
舒耀一想也是，感激地说：“还是夫人有办法。不过雅琴那边由我这个伯父去说不合适，劳烦夫人替我走一趟。”
舒夫人笑着应下。这若是能将平王府的这笔银子弄过来，还不是他们大房拿大头。
翌日，舒耀带着打扮得美丽动人的舒雅琴登门拜访。
舒雅琴还有两个月就及笄，十几岁的小姑娘，长得唇红齿白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一样，让人很难拒绝。
便是陶余不待见舒妃和舒家人，见是舒雅琴也要赞一声漂亮可爱。
不过再可爱，陶余也没忘记舒妃这些年对他们殿下做的事。
因此打了照面后，陶余让人上了茶水招待他们就开始找借口推拒了：“侯爷和五姑娘来得不凑巧，今日我家殿下事务繁忙，恐无法招待您二位，实在是抱歉。殿下说，等他忙完了，亲自去府上拜访侯爷。”
舒耀没想到他也会吃闭门羹，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让他这么回去，显然不可能。他指了指旁边的舒雅琴：“雅琴这丫头听说了殿下受伤的事，昨晚哭了一宿，今天一大早就跑来找我，说想要来看看殿下，不然不放心。劳烦陶公公向殿下通禀一声，咱们不会花他多少时间的，就让雅琴见殿下一面就行。不然这孩子还不放心，回去肯定又要偷偷抹眼泪了。”
未婚妻担心未婚夫的伤势，想来探望他，人之常情，陶余也不好拒绝。
见他没开口，舒雅琴泪盈盈地说：“陶公公，就让我见表哥一面吧，就一面，只要看着他好好的，我就走，绝不打扰表哥。”
陶余到底是个厚道人，太过老实，有些招架不住小姑娘的眼泪，见舒雅琴可怜兮兮的样子，念着她又是王府未来的女主人，实在不好拒绝，终是松了口：“侯爷和五姑娘稍等一会儿，奴才去看看殿下忙完了没有。”
刘子岳刚捏着鼻子喝完了药，就见到陶余进来，连忙道：“水，水……这中药味太难闻了，我想吐！”
陶余连忙递了一杯温水过去，又斥责旁边伺候的丫鬟：“怎么伺候殿下的？”
刘子岳一口喝完了杯中的水才将那股子恶心的味道压了下去，但嘴里还残留着一股子药味，他又倒了一杯水灌下去，这才开了口：“不怪她，她第一次过来伺候我，不清楚我喝药的规矩，下去吧。”
丫鬟连忙感激地退了出去。
陶余嘟囔：“殿下您就是太好性了。”
刘子岳笑了笑：“将舒耀给打发了吧！”
提起这个陶余就成了苦瓜脸：“殿下，随征远侯来的还有五姑娘，您……要不要见见她？”
刘子岳眯起眼：“陶公公，今天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陶余怔了片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无奈地说：“殿下，您……您就别笑老奴了，老奴是想着您跟五姑娘以后还要过日子的，多少要给她一些面子。”
他不说，刘子岳都忘记自己被舒妃硬塞了一门亲事。
舒家五姑娘，刘子岳没什么印象。他住在玉芙宫的那些年，舒家就算有人进宫探望舒妃也是舒老夫人、舒夫人或是征远侯的女儿。
舒雅琴这么个庶出二老爷的女儿，到底跟舒妃隔了一层。
但就舒二爷那副德行，刘子岳对这个五姑娘也没什么好印象。
即便她人不错，长得漂亮，刘子岳也没什么想法。他现在这具身体才十六岁，还处于发育阶段，搁前世，还是早恋都要偷偷摸摸，生怕被老师家长发现的年纪，让他这个岁数就结婚，不是搞笑吗？
而且舒雅琴好像比他年纪还小一些，在刘子岳看来，这还是一个孩子，作为一个拥有成年人灵魂的大男人，他要是对一个没成年的小姑娘有什么想法，那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殿下，是奴才逾矩了，奴才这就去打发了他们。”陶余见刘子岳脸色变幻莫定，一直不作声，不禁有些后悔，他不应该看小姑娘可怜就心软的。
“等下。”刘子岳叫住了他，却没作声。
因为刘子岳在思考一个问题，没想起就算了，舒家人自动送上门来了，是不是应该将退婚这事提上来，在走之前解决掉？
舒家女，刘子岳是绝不会娶的。但舒家肯定不会答应，舒二爷没什么功名官职在上，说白了就是一白丁，舒雅琴哪怕顶着征远侯府五姑娘的名头嫁给他，高攀得也不是一点点。
他就是再不受宠，那也是陛下的亲儿子，第一等的正一品亲王，舒雅琴嫁过来就是正一品的王妃娘娘。若不是舒妃赶在他封王出宫之前，打着为他好的名义定下这门亲事，这样的好事怎么可能轮到舒雅琴。
而且古代退婚，哪怕是女方提出来的，对女子的伤害也很大，便是为了舒雅琴的名誉，没有特别过硬的理由，舒家不可能同意。
刘子岳很头痛，不过转念一想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就要去南越了，舒家同意退婚自然最好，不同意就拉倒，看谁拖得过谁！
这几年，他能一直不娶，舒家的姑娘能一直不嫁吗？
心里有了对策，刘子岳站了起来：“我去会会他们！”
只等了一刻多钟，舒耀便看到了刘子岳出现在花厅门口，心里窃喜，还是夫人有办法，带上雅琴果然好使。
“臣舒耀见过平王殿下！”
舒雅琴是第一次见到刘子岳，只瞟了一眼，脸就羞红了，跟着站了起来，细声细气地说：“民女见过平王殿下！”
刘子岳走到上首的位置，摆摆手道：“征远侯和五姑娘不必多礼，听说您二位是来探病的，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们有心了。”
这话说不出的讽刺，伤都好了才来探病，而且还是空着手来的，这不是搞笑吗？
但舒耀却像是没有听出来的似的，轻咳一声道：“殿下客气了，咱们都是自家人应该的。殿下伤势，舒雅昨日从她外祖家回来，听说你受伤的事可难过了。”
刘子岳淡淡地回了一句：“五姑娘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舒耀叹了口气，“听说殿下去南越的事已经定下来了？”
刘子岳点头。
舒耀主动开口道：“那您跟雅琴的婚事不若提早办了吧，让她随您一块儿去南越。您身边有个人照顾，娘娘也放心。”
刘子岳轻轻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府中上下几十号仆人，我缺人照顾吗？”
如此直白的话堵得舒耀脸一红，呐呐地说：“这哪一样啊？下人笨手笨脚的，哪有枕边人贴心。”
原本还笑着的舒雅琴听到这话眼睛一红，眼泪跟水龙头一样，说开就开，又开始小声啜泣了，看起来我见犹怜。
但刘子岳不吃这一套。
舒雅琴或许很无辜，今天也很难堪，但造成这一切的是舒家人，是她的亲人，跟他这个受害者有什么关系？
刘子岳听明白了，舒耀是来催婚的。他直接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我做不了主，征远侯还是上奏陛下吧，陛下会安排的。”
既然订亲没经过他的同意，那结婚也不用征求他的意见了。
但显然不可能，亲王的婚事岂能随随便便，从现在开始准备到过完礼都得好几个月，钦天监还要算合适的日子。更重要的是，排在刘子岳前面的吴王今年才十七岁，还没成婚。
哥哥都没结婚，哪能先到弟弟，这事在陛下那边都通不过，肯定要他们再等一两年。
不过舒耀今日来也不是为了让刘子岳马上成婚的。
他讪讪一笑：“陛下日理万机，这事舒妃娘娘允了，咱们可以先下聘，等过完年，吴王殿下成了婚后，雅琴也及笄了，正好将你们的婚事提上日程，免得耽误了时间，殿下以为如何？”
下聘？原来是盯上了他昨天才进口袋的五万两银子啊。
刘子岳讽刺地笑了笑：“既是舒妃娘娘允的，征远侯找舒妃娘娘就是，找我做什么？母妃想必替我准备好了聘礼。”
呜呜呜……
舒雅琴面色惨白，眼泪跟牵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地往下滚，眼神委屈巴巴地望着刘子岳：“殿下可是对民女不满，民女以后一定改，请殿下不要嫌弃民女，您，您若是不要民女，民女就没活路了！”
一番话说得磕磕绊绊的，中间无数次因为哽咽而停顿，看起来端是可怜。
可惜刘子岳是个铁石心肠的，他扬起笑容，轻佻地说：“五姑娘漂亮温柔，我能有什么不满？不过婚姻大事，本就该由长辈做主，征远侯找父皇母妃就是，跑过来找我说这些是什么道理？”
他这话有理有据，无懈可击。
但舒耀看上的是刘子岳手里的银子，陛下赐了五万两，后宫的娘娘和晋王等人又送了他一笔银子，再加上府中最近变卖的财物，刘子岳手里有十来万两银子。这么大笔银子，谁不眼馋？
刘子岳养在舒妃名下，这些银子就该是他们的！
“殿下说得是，娘娘说了，殿下长大了，这事便让殿下自己出面处理。您看，您这一去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雅琴也长大了，将婚事早些定下来对大家都好，您说是不是？”舒耀搓着手道。
刘子岳摊手：“我没不同意啊，能娶侯爷家的姑娘是我之幸，不过这事没有我自己出面的道理。征远侯应该比我更懂这个理才是！”
舒耀被刘子岳的油盐不进搞得很窝火，又不好发作，只得强忍着怒气道：“殿下说得是，殿下养在娘娘膝下，叫了臣十年舅舅，臣就舔着脸充一回长辈。这事由臣出面，殿下准备准备，明日就下聘，尽早将婚事定下来，等殿下去了南越，府上臣替您看着！”
刘子岳意外地看着他，为了要钱，舒家人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好啊，不过嘛，”刘子岳刻意停顿了一下，“聘礼这事也劳烦征远侯了，回头父皇和礼部那边应该会补上的。”
礼部那边准备的东西都有单子，他能贪墨吗？
舒耀见兜了一圈都被刘子岳糊弄过去了，干脆直白地说：“殿下，听闻陛下昨日赐了您五万两银子，这笔钱拿来做聘礼就是。毕竟你这一去，什么时候回京城可不好说，雅琴是我们舒家娇养大的女儿，跟着你去那等地方受苦，你可不能亏了她！”
刘子岳指了指门口：“不可能，那笔银子是父皇给我建府的。门口在那边，爱嫁不嫁！”
舒雅琴的哭声更可怜了，一双灵动的泪目无助地看着刘子岳：“殿下，伯父也是不放心民女远嫁才提出这等要求，殿下莫生伯父的气，都是民女的错，殿下要怪便怪民女吧。”
刘子岳一直不想将矛头对准舒雅琴，因为她也身不由己。但她自己非要凑上来，就别怪刘子岳不客气了：“五万两，你配吗？”
轻蔑的眼神，奚落的语气，舒雅琴这样的闺中女子怎么受得了。她捂住嘴哭声更大，一副快哭晕厥过去的样子。
舒耀也感觉受到了羞辱，拉下脸，不悦地说：“平王殿下，雅琴可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这么说她合适吗？”
刘子岳讥诮地反问：“那征远侯跑过来用婚姻这个幌子问我要御赐的银子又合适吗？别说她了，就是征远侯你的嫡长女，也不值五万两银子！”
被这样侮辱，舒耀就是泥人也忍不了。他蹭地站了起来，怒道：“平王，莫非是不满意这门亲事？好，好，我们征远侯府高攀不上殿下。”
说完拽着舒雅琴的袖子就走：“木头一样，还留在这里被人欺辱吗？”
伯侄俩气冲冲地走了，陶余想追出去说两句圆场的话，但见刘子岳一脸不屑，又顿住了脚步，只是不大赞同地说：“殿下，这事若传进宫里……”
“怕什么？父皇前一天才赐了我银子，舒家今天就瞄上了，这事就是闹到御前我也不理亏。”刘子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陶余说，“将当时定亲的信物拿出来，找两个彪形大汉，两个嘴巴会说的婆子，将这东西还回征远侯府！”
陶余吃了一惊：“殿下，您这是要解除婚约？征远侯恐怕不会答应。”
陶余虽然不是很聪明，但基本的眼力劲儿还是有的，别看征远侯说得厉害，但真退婚，铁定一万个不愿意。
刘子岳轻轻一笑：“我知道，但今日大家都看到征远侯怒气冲冲地从我府中出去了，咱们就将这事给做实了。就说征远侯心疼女儿，不满意平王要发配到南越，因此提出解除婚姻。他若是识趣见好就收，还落个疼女儿的好名声，也是他舒家主动要解除婚约的，不然便将今日之事传出去，让世人看看他舒家是如何算计陛下的赏赐！”

第12章
舒耀领着舒雅琴气冲冲地回家。
舒二爷早就等在门口了，看到他回来，连忙伸长了脖子往后头望去，看到只有去时的两辆马车，不禁失望地垮下了嘴角，嘟囔道：“大哥，银子没要到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舒耀在刘子岳那受了一肚子的气正没出发，舒二爷算是撞在枪口上了。
舒耀冷冰冰地盯着他：“二弟年纪不小了，天天游手好闲也不是个办法，该找个正经事做了。”
无端被训了一顿，舒二爷跟霜打的茄子一样，焉哒哒的，垂着头站在一旁，讨好地说：“大哥，我知道了，你看……”
舒耀看他这副没用的样子就来气，正欲发作，里面传来一道关切的声音。
“侯爷和雅琴回来了，都杵在门口干什么呢？外面冷，咱们进屋说话。”舒夫人语气温柔，话里却在提醒舒耀大门口训人传出去不好听。
舒耀是个要面子的，深吸一口气，忽视了旁边的舒二爷，大步往里走去。
等进了屋都只剩下自己人了，舒夫人代舒二爷问出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侯爷，可是不大顺利？”
提起这个舒耀就火大：“岂止是不顺利，我跟雅琴还被那小……他给羞辱了一顿！”
提起这事，舒雅琴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站在一旁无声的默默垂泪。
舒夫人看到她哭红了眼，有些心疼，抓住她的手说：“雅琴坐，你受委屈了。”
“伯母都是我的错，没能帮上大伯，还连累大伯被平王羞辱。”舒雅琴轻轻摇头，眼角的泪水就没停过。
舒夫人一边拿帕子给舒雅琴擦眼泪一边问丈夫：“平王到底什么意思？我们两家可是要结亲的。”
舒耀猛拍了一把桌子，将刘子岳最后那几句话转述了一遍：“……你听听，像话吗？他把咱们舒家当什么了？”
舒夫人听到刘子岳说她的女儿也不值五万两银子时，心里很不舒服，皱眉道：“这没娘教的就是不行。以往有娘娘看护，还瞧不出来，可如今平王才出宫一年，就这么没规矩，哪有晚辈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这话可算是说到舒家两兄弟的心坎里去了，毕竟他们在刘子岳面前摆了十年的长辈谱，哪受得了这样巨大的落差。
舒耀气哼哼地说：“不能这么算了，咱们管不了，娘娘这个养母总可以吧？你准备一下，进宫将此事告诉娘娘，请娘娘定夺。”
舒夫人赞同：“是该如此。”
现在平王就不受控制，不将他们舒家当回事了，若娘娘再不管，以后平王眼里还能有他们舒家吗？
为了更具有说服力，舒夫人还拉上了舒雅琴：“雅琴，你也回房洗把脸，换身衣服，跟我一同进宫觐见娘娘。”
舒雅琴吸了吸鼻子，应了一声，乖巧地站了起来。
只是两人还没走出屋便看到管家满脸急色地从外面进来，开口就说：“侯爷、夫人、二爷，不好了，平王府来人了，就在门口。”
瞧管家的脸色就不是什么好事，舒耀没好气地问：“可是平王来了？他想做什么？”
管家苦笑，硬着头皮说：“不是，来的是几个粗鲁的壮汉和婆子，奴才不认识他们。他们……他们抬了一个箱子过来，说是，说是来退还定亲信物的！”
“什么意思？他平王打算退婚不成？”舒耀勃然大怒。他刚才只是在气头上说了一句“高攀不起”，但凡有脑子的都知道这种话做不得数，平王什么意思，他莫不是打算借题发挥。
舒夫人也一脸凝重。平王如今瞧着可比以前受宠多了，进宫陛下皇后都给了不菲的赏赐。
虽说他要被发配去南越，可知情的都清楚，是平王自个儿嚷着要去南越的。而且发配流放又不是不能回来，不说前朝，就大景百年间，也多少大臣流放南边又启用再流放的。更何况平王是陛下的亲儿子，说不定哪天陛下想他了，一纸圣旨就将他召回了京。
所以这门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婚事可不能解除了。
“侯爷莫急，兴许这里面有什么误会，妾身先出去看看。”舒夫人温声道。
舒耀也冷静了下来，点头道：“有劳夫人了！”
说是舒夫人去看看，舒耀和舒二爷也不放心，两人后脚也跟去了大门口，留下舒雅琴一个人站在屋里又开始默默垂泪，埋怨自己命苦，婚姻一波三折。
征远侯大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人，而且还有不少路人见到这个阵势被吸引了过来，越聚越多。
守门的看到一个个黑乎乎的脑袋，心底发麻，总感觉大事不妙，请这些人进来不是，将他们关在外面也不是，如今只能祈祷管家快点过来。
为首的婆子膀大腰圆穿着一身艳俗的红衣，头上还戴着一朵大红色的绢花。
她嗓门极大，声音洪亮，一张嘴能传到老远：“大家帮忙做个见证，这箱子里的是征远侯府的五姑娘当初和我家殿下订婚时交换的礼物，今日物归原主，解除婚约，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舒夫人紧赶慢赶，走到门口就听到这话，暗暗叫苦，连忙给几个丫鬟和家丁使了一记颜色，然后大大方方地笑道：“误会，都是误会。两位嬷嬷外面冷，进屋喝口热茶暖暖身。”
丫鬟和家丁也赶紧上前抓壮汉和婆子，试图将他们往府里拉。
舒夫人的策略很好，这时候在大门口争辩理论没任何好处，只会将这件事扩大。本来没多少人知道的，都会弄得人尽皆知，最后不想退婚都难。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堵住这几个人的嘴巴，等进了府外面的人自然就散了。
但舒夫人低估了这几人。他们人虽不多，可都是干力气活的身强体壮力气大，四个丫鬟都拽不动那婆子，五六个家丁也奈何不了四个壮汉。
而那婆子看有主人出来了，声音更亢奋，拔高了音量说：“这位夫人就是征远侯府当家的吧？你们府上嫌弃我家王爷要流放到南越，不愿让姑娘跟着我家王爷去南越受苦，今日亲自带着姑娘登门解除婚约。我家王爷说了，强扭的瓜不甜，今日就遂了你们的意。当初订婚时他送的礼，就当作是给五姑娘的补偿，不用还了，毕竟这种事，女儿家的名誉更受影响。”
原来是这样啊！
围观八卦的老百姓两眼放光，因为男女之事历来最为吸引眼球，更何况今日的双方一个是当今陛下的亲子，另一个也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这样的好戏许多人一辈子都遇不到，回头能吹好几年。
不过这征远侯府也真势利，见平王流放了就想解除婚约。
但也有人持不赞同意见，夸舒家疼爱女儿，不忍看着女儿去南越那等落后偏远之地受苦的。
虽有分歧，但大家对即将要流放又被悔婚的“倒霉蛋”平王都持同情态度，有的男人还感同身受地说：“大丈夫何患无妻，既人已有悔婚之意，就当如此，平王殿下大气！”
听着周遭乱七八糟的议论声，舒夫人的心如坠冰窖，完了，这事这么闹下去，恐怕没法好好收场了。
她强撑着笑脸说：“误会误会，今日我家侯爷带着五姑娘去平王府是探望平王殿下的，没有退婚的意思。”
那婆子也是个嘴巴利索的，当即反问：“平王殿下受伤是七八日前的事，这伤都好了才去探望，还是两手空空去的，你问问大伙信不信？你莫要找借口，我家殿下仁厚，念在你们一片爱女之情的份上，答应了解除婚约，如今又反悔，莫不是拿我家殿下当猴耍啊？”
哪怕舒夫人有一张巧嘴，这一刻也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舒妃的缘故，以往他们对平王都多有忽视，不曾想这些小细节被人抖落出来成了证据。
“不是，这位嬷嬷……”舒夫人还想替自家挽回一些声誉。
那婆子却极不耐烦了，冲几个壮汉道：“还不快把东西放下，办好了殿下交代咱们的差事，也该回去复命了。”
几个壮汉当即抬着箱子往征远侯府门口一放。
婆子见状满意地拍了拍手：“好了，这位夫人，定亲的礼物已经原物奉还，老婆子得回去复命了。”
说完大剌剌地带着其余几个人扬长而去。
看着周遭或指指点点、或看好戏的眼神，舒夫人活了一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她脸涨得通红，冲旁边的仆从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把东西拿进去，关上门！”
一个个跟木头一样，连几个下人都拽不动，还站在这里让人看笑话！
舒夫人恼火地进了府就对上舒耀阴沉沉的眸子，脚步一顿，苦笑：“侯爷，妾身无能，没有扭转乾坤，让人看了咱们侯府的笑话。”
“不怪你，都是那小子，他早就不满这门婚事，想跟咱们解除婚约，今日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舒耀到底不是个蠢人，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了，平王今天说那些话就是为了激怒他，达到退婚的目的，如今平王可算是如愿了。
而他们征远侯府吃了这么大个哑巴亏，还没处说理去。
舒二爷缩了缩脖子，回望了一眼府里的方向，小心翼翼地问：“真就这么解除了婚约吗？我……我都没出面，也没答应呢！”
他可是舒雅琴的父亲。
舒耀瞥了他一眼：“刚才你站这里干什么去了？”
舒二爷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嘴巴支支吾吾的，想解释的样子。
可舒耀已经没心情听他说话了，经过平王府的人这么一闹，他们征远侯府今天怕是要沦为全京城的笑话，而且还要失去平王这块肥肉。
当年娘娘心善，将这小子记在她名下，没想到他竟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不思娘娘的恩德，竟还反咬他们舒家一口。这笔帐，他迟早会连本带息地向刘子岳讨回来的。
舒耀深吸了一口气，对舒夫人说：“将雅琴送到青玉观住一段时间，对外就说府上五姑娘身子骨不好，经不起长途跋涉，平王怜其体弱，双方协商解除了这门婚约。府里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别让人看了笑话。”
“大哥，以后雅琴怎么办？”舒二爷难得大声地对舒耀说话。
这亲事黄了，那他就不是平王的岳丈了，舒二爷可不乐意。他再蠢都知道，以后舒雅琴别想找到门第这门高的亲事了。
舒耀阴鸷地看着他：“那你有办法让平王履行婚约？”
舒二爷自然是没法子的，他支支吾吾道：“这……不是还有娘娘吗？咱们可没说要解除婚姻，这都是平王诬陷咱们的。”
蠢货，娘娘说的话若是管用，又怎么会派人递话让他今日去平王府上想办法要到那笔银子？直接让人去平王府带话不更方便。
所以这个哑巴亏，舒家如今只能暂时认了。
舒耀看着舒二爷忿忿不平的样子，心里来气：“那你进宫让娘娘替你做主吧！”
说完丢下了舒二爷不管了。
但回头他还是嘱咐管家：“派人盯紧了二爷，别让他干了蠢事。”

第13章
当天下午，舒家大张旗鼓地派人归还了定亲信物，还放出风声，说舒五姑娘身子骨柔弱，经不起长途跋涉和酷暑炎热，不得已跟平王解除了婚约，征远侯府甚是遗憾等等，话语里还流露出一些对平王此去南越的不看好。
刘子岳听了后并不在意，只要能退婚，被人说两句算得了什么？
他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陶公公，我记得当初定亲的信物是一柄价值不菲的玉如意吧？”
当时正值延平帝到玉芙宫，舒妃便提起了此事，说准备让娘家侄女跟刘子岳定亲，亲上加亲。延平帝虽对自己这个儿子没多少感情，可皇帝的面子不能丢，马上让太监取了一柄通体翠绿、南诏进贡的玉如意赐为定亲信物。
陶余含笑点头：“殿下记性真好，是柄玉如意。”
刘子岳捏着下巴道：“此去南越，山高路远，道路崎岖不平，玉如意珍贵易碎，若是在路上不小心磕碰坏了多不美。陶公公，让郭诚给它找个好东家吧。”
陶余有些无语，殿下分明是想卖了玉如意换钱，扯这么多借口干嘛？
他不赞同地说：“殿下，此乃御赐之物，卖了传到陛下耳朵里怕是不好，而且舒家那边也会认为咱们这是故意羞辱他们的。”
“不卖，咱们跟舒家就不会结下梁子了？至于父皇那边，他赏赐给我，那就是我的了，再说了，这柄玉如意可是我被退婚的证物，留着不卖不是给我自个儿添堵吗？放心吧，父皇不会追究的。”刘子岳笃定地说。
陶余这才明白，他将后路都想好了，也不再劝，连忙让人将玉如意送去交给了郭诚。
随后，刘子岳又了解了一番府中各项出行工作的进度，最后让人在福祥酒楼定了明天的包间，再派人一一向晋王等诸位皇子府中送了帖子，请他们明日午后在福祥酒楼一聚。
临行的前一天，刘子岳再次入宫，先是去给延平帝请安辞行。
延平帝今日事务繁忙，没空见刘子岳，只让邬川出来说了一声。
邬川会做人，话说得极其好听：“平王殿下此去南越，山高路远，陛下甚是担心，请殿下多多保重。”
真担心会连见他一面的时间都没有？
刘子岳心里门清，脸上却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跪下冲着延福殿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一脸的不舍：“邬公公，父皇以后就劳你多照顾了，你劝他少喝些酒，操心国事也别忘了保重龙体。”
邬川一脸感动：“殿下有心了。”
离开了延福殿，刘子岳又去坤宁宫向钱皇后道别。
不知是心疼那一匣子黄金还是五万两银子，钱皇后称病不出只派出了个得力的嬷嬷出来招呼刘子岳。刘子岳知道钱皇后不想见他，说了几句关心的话就走了。
最后要去的是玉芙宫。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玉芙宫没有给刘子岳留下多少好的回忆。舒妃当初之所以将他记在名下也是因为入宫快十年了都膝下无子，但第二年，舒妃就幸运地生下了老十一，他也就成了累赘和出气筒。
不过怎么说他现在都还记在舒妃名下，要离开京城了，不来玉芙宫惹人会授人以柄。不过嘛，估计这会儿舒妃也很不想见到他。
刘子岳整了整衣冠，走进了玉芙宫。
舒妃听说他来了，新仇旧恨一块儿涌上心头，暴怒道：“让他候着！”
她故意晾刘子岳，想让他难堪。
刘子岳听到宫女的话也不生气，而是转身走向了玉芙宫的偏殿。
玉芙宫的偏殿只有三间屋，背阳常年不见光，阴暗潮湿。以前他们母子就战战兢兢地生活在这方天地中，一言一行都要看人脸色，说是主子，其实比底层的宫人好不到哪儿去。
刘子岳望着房子里简陋又熟悉的摆设，无数的回忆慢慢涌上心头。
在偏殿站了一会儿，刘子岳走了出来，对一旁伺候的宫女道：“杨枝，大哥、二哥他们要为我践行，正在酒楼等我，你向娘娘通禀一声，我要前去赴约，先告辞了，请娘娘多多保重。”
“诶，平王殿下……”宫女哪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一招啊，连忙追了上去。
可惜她速度没刘子岳快，等追到玉芙宫门口时，刘子岳已经走远了。她气得直跳脚，对两个看门的太监骂道：“你们怎么就放平王走了呢？娘娘还等着他呢。”
两个小太监也很冤：“杨枝姑姑，没有娘娘的旨意，小的们不敢拦平王殿下……”
一群不知变通的东西，杨枝气恼地转身，赶紧去向舒妃汇报此事。
刘子岳出了宫就直奔福祥酒楼，他来得比较早，坐了一会儿，晋王几人才先后到。
吴王大剌剌的，坐下就说：“七弟今日做东，怎不去你府上聚聚？这酒楼终归是嘈杂了些，没你府上自在！”
刘子岳连忙赔不是：“六哥多担待，我那府上现在人手紧，乱糟糟的，怕招待不周。若是六哥哪天去了南越，弟弟我一定做东，让六哥宾至如归！”
吴王听了直皱眉：“拉倒吧，南越那种鸟不生蛋，遍地都是蛇虫野兽的地方，我才不去呢，也就七弟你想不开，偏偏要去那等荒僻地方。”
“六弟，你去看看二哥怎么还没来。”燕王咳了一声，开口支开了他，然后苦笑着对刘子岳说，“六弟他口无遮拦的，七弟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刘子岳笑呵呵地说：“六哥当我是自己人才说真话，咱们兄弟之间说话一向如此，三哥不必担心。”
晋王跟着点头：“六弟七弟关系一向最好，三弟你们读书人的通病就是爱想太多。”
倒衬得燕王有些小题大做，太过护着胞弟。
不过燕王也是个沉得住气的，脸上笑容不变，一副受教的样子：“大哥教导得是，难怪父皇一直夸你有长兄风范，让咱们兄弟都向你学习。”
这句话本来没什么问题，可坏在太子刚好踏进门，好巧不巧地听到了这番话。
刘子岳看到太子眼底晦涩的目光就知道燕王肯定是发现太子到了，故意说这话的。
他们几个兄弟谁不知道太子心眼小，非常忌惮几个成年的兄弟，尤其是身为长子屡屡得延平帝赞誉的晋王，更是被太子引为平生大敌。
说起来，太子这个活不好干，干得太出色了，要惹皇帝忌惮，干得不行吧，又要遭皇帝嫌弃，后面还有一群兄弟随时插刀子，整日活在惶恐不安和猜忌中，万一皇帝是个老寿星，那等待更是遥遥无期，在这种高压环境中迟早要变态。
据史料记载，从大秦到清，受封太子能顺利登基的还不到一半，其他的大多不能善终。
这不，太子刚一来，燕王就给他下套了，故意挑起他与晋王的争端。刘子岳再次庆幸自己要跑路了，不用天天跟这些家伙斗心眼。
“二哥，你总算是来了，来来来，咱们先干一杯，弟弟我谢谢哥哥们这些年来的厚爱和照顾，此去南越，不知道有生之年咱们兄弟还能不能聚首，我先干了！”
刘子岳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将气氛炒了起来。
可能是看他这么识趣，自己彻底退出了皇位竞争圈，太子很给面子举起了酒杯。
但酒喝到一半，楚王又哪壶不开提哪壶，询问起了芙蓉院走火一事：“二哥，听说秦大人被父皇责令在家思过，将此事交由了刑部。现在可查出了失火的缘由，还秦大人清白？”
看着太子阴沉下去的脸色，刘子岳心里想骂娘。
案子的进度你们这些人精还不知道啊？非要在这时候戳太子的痛脚。
若今日不是他做东请客，刘子岳就找个借口开溜了，留他们几个自己玩。
在心里叹了口气，刘子岳赶在太子发作前，举起酒杯僵硬地转开话题：“大哥二哥……，听说南越有很多珍奇水果和海产品，大家有什么喜欢的，尽管说一声，我派人给你们捎回来。”
太子深深地看了刘子岳一眼，举起酒杯跟他一碰，然后一饮而尽，紧接着站起来揉了揉额头说：“七弟有心了，东宫还有些事，我先告辞了，去了南边多保重，想回来写信给我。”
说罢，无视了晋王几人，大步出了包房。
房里沉寂了片刻，吴王笑呵呵地说：“二哥最严肃了，在他面前我喝酒都不自在。他走了，咱们可以敞开怀随便吃了……”
说得太子跟个恶霸似的，但实际上却是他们在一起排挤太子。
不过刘子岳也对太子升不起任何的同情，鸿胪寺出事，太子和秦贤可是想将这个锅推到他头上，让他当替罪羔羊。
说到底，他这几个哥哥全都是心狠手辣的笑面虎，全都不是什么善茬。
吃了一顿让人心梗的饭，结束时已过了申时，还有一个多时辰就要天黑了。
刘子岳没有坐马车，而是骑马带着几个随从出了城，到了距离京城有二十多里外的妃园，这是宫中妃嫔的陵寝，相对皇陵简陋了许多，跟后世的公墓有些像，不会配置配殿、明楼、房城、神厨库、神道等。
妃园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地位高的妃子会安葬在前排居中的位置，地宫的规模也会大一些，跟周围的陵寝拉开一段距离。而不受宠位份低的妃嫔就随随便便葬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了。
赵才人生前不受宠，死后也没激起任何的浪花，更无娘家照拂，葬的位置极偏，在陵寝西南角，矮矮一个坟头，前面竖着一块掉了一角的墓碑，荒凉寂寥。
刘子岳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她的坟还是去年获准出宫建府后。那时候来，她坟头上都是草，墓碑都倾斜了也没人管，碑上的铭文都模糊了，跟一座孤坟没什么两样。
可不是孤坟，整整九年，没一个人来坟前祭奠过她，为她上一炷香。
刘子岳接过陶余递来的祭品，一一摆在坟前，双膝跪在地上，手抚在冰冷的墓碑上，眼神沉痛。
在没有记起前世记忆的十六年中，赵才人是他人生中唯一的温暖，即便有了上辈子的记忆，也无法改变这个连名字都没留下、面容都有些模糊的女子给了他生命，爱他护他，是他此生唯一一个真正的亲人的事实。
母妃……
他张开嘴，无声地唤道。
他身侧，在烧纸的陶余已经哭成了泪人：“娘娘，明日殿下就要启程去南越了。您泉下有知，要保护殿下平平安安……”
一阵清风沙沙吹过，仿佛在应和他的低语。

第14章
冬月初八天微微亮，刘子岳的队伍就从京城出发了。
他们的队伍规模跟一个大型商队相当，随行人员中除了王府属官及其家属、侍卫、奴仆外，还向镖行聘请了一百名镖师，总共达四百三十二人。
所携带的物资更是超过了五十车，其中四十二车是刘子岳的金银珠宝等贵重之物，光是银子就达十二万两之巨。这是刘子岳的全部家当，省着点花，够他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了。
余下的八辆马车装的是衣物、食物等。除此之外，还有二十辆载人的马车。
庞大的队伍导致行进的速度提不上来，一天只能走几十里。
每天刘子岳都要和冉文清、鲍全、徐振几人商量行进的路线，晚上休息的地点。
徐振是万通镖局的二把手，膀大腰圆，身形极为健硕，使得一手好刀。因为这次平王府要护送的财物贵重，往返需好几个月，因而他亲自带队走这一趟镖。
因为队伍里携带了大量的贵重财物，又有一百多名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为保证安全，他们选择的都是宽敞人来人往的官道，休息也都选在沿途的府县城池之中，即便慢一点也要先保证队伍的安全。此外还能让大家在长途跋涉之后好好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饭菜，休息一晚。
从京城到南越，有三千多里。他们整整走了一个多月才到了离南越只有一山之隔的封州。
一路走来最明显的变化便是沿途的景色多变了起来。刚出京城时入目一片萧条，树枝上光秃秃的，山上除了几棵松柏见不到一点绿色。但到了江南，绿色便多了起来，再到封州，周围的颜色更加丰富，除了入目的绿，漫山遍野郁郁葱葱的树木，还有黄橙橙的橘子、柚子和一些不知名的花朵。
这让队伍中很多一辈子都没离开过京城的人大开眼界。
鲍全脱下了厚重的棉衣，只穿了两件单薄的衣服，感觉浑身都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重担。他望着眼前这片欣欣向荣之色，咋舌道：“南边也没传说中那么不好啊，至少冬天不缺菜吃，偶尔还能吃上几个果子。”
可不是，他们这一路走来，餐桌上的食物越来越丰富。
刚出京城那会儿，每天能有咸菜窝窝头就不错了，但现在莴苣、蒜苗、萝卜、芹菜、莲藕……等都能吃上。要知道，在京城，便是不少富贵人家在严寒的冬季也没有这么多丰富新鲜的蔬菜可吃。
一直忐忑不安的家眷们也赞同地点头。
徐振送镖到过南边几次，闻言笑道：“鲍典军有所不知，南边冬季气候虽然更舒服，但南越这片地区人烟稀少，多沼泽与丛林密布的瘴疠之地，古时始皇派五十大军攻百越，只回去了二十万大军，足见南越条件有多恶劣。而且这边多罪臣重犯的后代，民风彪悍，匪盗横行，很不太平。”
不是他想给大家泼冷水，而是先说清楚，让大家提前有个准备。
刘子岳赞许点头：“没错，若真是人间天堂又怎会是流放发配之地。”
这时候南越这片地区还没开发，如此广袤的地方只有两百来万人，都不及后世深市一个区。人烟稀少，加上山地、沼泽、密林密布，野兽蛇虫繁多，这时候的南越还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大家一想也有道理，不过这条件已经比大家想象的好多了。最重要的是，他们很快就能结束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了。
稍作休息后，刘子岳几人拿出舆图查了查他们目前所处的位置，最后商议先进封州府休息三日再启程。
因为连续赶路一个多月，无论是人还是马都很疲惫，需要休息。
此外，南边人口稀少，城池之间也离得比较远，从封州到下一个州府连州之间隔了三百多里，中间只有一座叫兴宁的县城。
如此远的距离，一两天内很难到达，他们很可能需要在野外村镇过夜。
但舆图上并未标明村镇，到时候是什么情况不好说，所以休养几日，养精蓄锐再出发比较好。
队伍进了城。
封州虽说是一座府城，但规模很小，估计只有上万人，不及京城周边一个县，城中房屋也比较简陋，更难的南越小城恐怕比这还凋敝萧瑟。
在这样一个人口稀少、信息闭塞的小城，突然来了这么大一支队伍很快就吸引了有心人的注意。
他们住进客栈，还没收拾好，封州知府便闻讯亲自过来拜访了。
封州知府章晶明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眯眯眼中透着一丝精明。但他的官路显然不大通畅，都这把年纪了还呆在封州这等偏远落后的地方。
见到刘子岳，他连忙行礼：“平王殿下驾到，臣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刘子岳连忙道：“章大人言重了，不知者无罪，况且，我也是发配到南越的，当不起大人迎接。”
说着让人将圣旨给章晶明看。
延平帝下旨的时候可能还有点愧疚，圣旨中额外提了一句，让沿途府衙照拂，保平王无失。
章晶明为官十几载，便是个木头也开窍了几分。看完圣旨，再瞧刘子岳身边这么多的护卫、镖师便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哪怕是发配南越，陛下仍是对这个儿子有几分情谊的。而且平王到底是龙子，说不定哪日就被召回了京城，这种例子也不是没有，若运气好，白捡个皇位都有可能。
因此他的热情不改，将圣旨双手奉还之后，恭敬地说：“平王殿下乃是千金之躯，岂可住在这等简陋的客栈中，臣这就让人将府衙收拾出来，扫榻相迎殿下，还请殿下莫推辞。”
刘子岳自然不愿意去，封州城才这么点大，估计县衙也大不了哪儿去。他们这么多人多不方便，还容易落人话柄。
况且他们包下了相邻的两个客栈，加起来有近一百个房间，掌柜和店小二都极为热情周到。住这里比住衙门宽敞自在多了。
而且去了衙门免不了要整日应酬那些闻讯赶来拜访的地方官员。
“多谢章大人的美意，不过我们只是在贵地稍作休息两日就要继续南下，实不必如此麻烦。”刘子岳婉拒道。
冉文清站在门口故意清了清嗓子说：“殿下，马车上的行礼都已经卸下来了。”
刘子岳点头：“冉长史辛苦了。”
对方东西都卸车了，章晶明也不好再强求，拱手道：“既如此，那殿下好好休息，明日臣在府衙设宴招待殿下一行，略尽地主之谊，请殿下莫推辞！”
这确实不好推辞，刘子岳含笑应道：“章大人有心了，明日午时我必准时赴宴。”
章晶明一喜：“如此，臣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殿下这边缺了什么尽管吩咐，臣将手下一差役二麻子留在客栈供殿下差遣，他是封州本地人，熟悉本地的大街小巷风俗民情。”
刘子岳本来是打算拒绝的，他身边这么多人，并不缺使唤的人。但听对方是本地人，便收回了这个念头，笑道：“章大人想得周到，多谢。”
章晶明又说了两句客套话，这才告辞。
等人走后，冉文清有些狐疑地说：“殿下，这位章大人说话做事都极为周到妥帖，应不至于如此才是。”
这样圆滑的人在官场上应该混得很开才对，怎么一把年纪了还留在这等偏远之地。
刘子岳也觉得有些奇怪：“确实，不过左右咱们只待两三天而已。”
章晶明是什么样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冉文清一想也是，便不再多言。
次日上午，刘子岳让陶余从行李中取了一方不错的红丝砚作为礼物。这种文雅的东西送读书人总是出不了错，价格应该也能抵得上他们这几人中午的饭钱了。
距午时还有三刻的时间，刘子岳携陶余、冉文清和鲍全出发去府衙赴宴，留下徐振、郭诚等人看家，侍卫也只带了十余名。
封州府后衙已经设好了宴席，城中的官员悉数到场，有参军、州学教授、推官、巡检、公事等，粗略一扫足有二十来人。
见到刘子岳，这些人连忙起身行礼。
章晶明赶紧将刘子岳迎到了上首的位置。
落座后，刘子岳便看到了满桌子的美酒佳肴，其中尤以羊肉居多，狗肉次之，此外还有鹿鞭，老鳖汤等大补之物。
刘子岳微不可见地挑了挑眉，二十几人坐了三张八仙桌，备齐这么三桌酒席可不便宜。封州地处偏南，多沼泽密林，没有草原，不适合放牧，因此羊肉的价格不会比京城更便宜，但每一桌都有一只色泽油亮，喷香扑鼻的烤全羊。
见刘子岳盯着菜色眼神意味不明，章晶明不好意思地说：“平王殿下，封州物产不丰，招待不周，还请殿下见谅。”
“哪里，章大人有心了。”刘子岳笑着举杯。
章晶明连忙诚惶诚恐地举起了酒杯：“臣敬殿下一杯，殿下今日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其他官员也连忙站起来敬刘子岳的酒。
一顿饭从午时吃到了未时三刻，期间婢女数次进来添酒加菜，直到大家都微醺了，这场宴席才结束。
临走时，章晶明还招来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殿下舟车劳顿，身边没个贴心人伺候不方便，臣这府上正好有两名歌伎，都是清倌人，擅琴艺，赠与殿下解解乏。”
刘子岳目光瞟也未瞟那两名女子一眼，笑道：“我们不日就要出发，车队拥挤，塞不下人，更何况君子不夺人所好，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
章晶明见他表情不似作假，只好作罢：“既如此，那臣就不勉强，臣送殿下。”
他率领众官员亲自将刘子岳送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刘子岳先喝了一杯陶余递来解酒茶，重重地吐了一口气，陪这些老家伙喝酒应酬可真心累。
“殿下累了，休息一会儿，很快就到客栈了。”陶余接过茶杯，轻声道。
马车颠簸，外面是吵吵嚷嚷的热闹街道，刘子岳睡不着，揉了揉眉心，掀开帘子的一角，望着马车外的街景出神。
两刻钟后，马车停在了客栈门口。
刘子岳下车进了客栈，冉文清和鲍全紧随其后。
等二人上了楼，进了屋，刘子岳让他们坐下，问道：“你们觉得章晶明此人如何？”
鲍全说：“很圆滑世故，有些溜须拍马的感觉。”
刘子岳点点头，看向一直没作声的冉文清：“冉长史怎么看？”
冉文清沉吟片刻后道：“章大人未免太阔绰了一些。”
刘子岳感兴趣地望着他：“哦，此话怎讲？”
冉文清道：“下官曾外放做地方偏远地方的官员，对地方官员的薪俸比较了解。封州是小府，地处偏远，月俸在三十贯左右，而羊肉一斤八、九百文钱，单是今日餐桌上的三只烤全羊便要耗去章大人好几个月的俸禄，更别提还有其他菜品。咱们今日恐怕要吃掉章大人一年的薪俸。”
鲍全诧异：“这么贵？”
他从未离过京城，对地方官员的薪俸并不了解。
冉文清重重点头：“没错，这还是不吃不喝的情况下，而且没算上他今日打算送殿下的那两名女子。”
“会不会是衙门出的银子？”鲍全挠了挠头说。
冉文清摇头：“封州府辖下不过一二十万人，人少便意味着田赋、盐税、商税都极少，说不得还要朝廷贴补。而且臣在宴上向人打听过了，这顿饭乃是章大人所请，看他们半点都不吃惊的样子，这恐怕不是第一次。”
与封州贫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章晶明的阔绰大方。
刘子岳当时看到那几桌丰盛的饭菜时便有这种感觉，冉文清的这番推测与他心里所想不谋而合。
这种情况只有两个解释，要么是章晶明家资颇丰，不缺银子，要么便是他这些钱来路不大正。
刘子岳更倾向于后者，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再穷的地方，这些地方官员也能想到搞钱的法子。若章晶明家中巨富，恐早找到法子调离封州了。
不过他如今只是一个发配南越的亲王，手里并未实权，奈何不了对方。
“罢了，且看看吧，水至清则无鱼，不过分就当没看见。”半晌，刘子岳叹息道。

第15章
长途跋涉一个多月，大家都很疲惫，在封州的第二天晚上，队伍中陆续有人出现了恶心、呕吐、腹泻、发烧等症状。
刘子岳起初怀疑是不是被人投毒了，但大家吃的东西都一样，没道理有的人身体不舒服，有的却安然无事，检查了食物也没发现任何异常。
后经随行的大夫诊治，这应该是水土不服，长期赶路的疲惫所导致的。先前一直在赶路，怕拖累了行程，大家的精神高度紧绷，一直不显。等这到了封州突然休息三天，人的精神骤然松懈了下来，很多潜伏的病症便爆发了出来。
刘子岳让下面的人统计了一下生病的人，发现多是老弱妇孺。
倒是镖师和护卫人数虽多，但不舒服的只有十几个人，而且症状很轻。
这无疑是应证了大夫的话。
鉴于这种情况，刘子岳决定在封州多留几日，让大家把身体养好了再走，以免在半路上不舒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更麻烦。
休息五天后，生病的人都好了，大家的精神也恢复了，经过商议他们决定采购一批食物，次日就出发。
章晶明消息灵通，刘子岳前脚才下了命令，下午他就来了。
他是封州城的父母官，这几日又颇殷勤，每日都遣人送些当地的特产过来。刘子岳不好太不给他面子，让人将其请了进来。
寒暄两句后，章晶明就道：“听闻殿下明日就要出发了，怎么不多呆一段时间，臣还说过两日请殿下观览封州的山水美景呢！”
“这次行程拖太久了，多谢大人的美意，有机会咱们再畅游封州。”刘子岳说着场面话。
章晶明有些遗憾地说：“好吧。臣今日来还有一事，封州往南再行百来里，便进入南越地界了。南越这地方多流民罪犯之后，民风彪悍，匪徒横行，殿下金尊玉贵之身，臣怕那些不长眼的宵小出来惊扰了殿下，不若让臣派些衙役护送殿下！”
刘子岳再次领会了章晶明的圆滑世故。
不过封州这样人口很少的小城，府衙的胥吏估摸着也只有几十百来人，还没有他的护卫多，能派几个人给他用？
为了这点人手，欠下章晶明一个人情不值得。
而且章晶明对他是不是太过热情了点？
他虽是亲王，可没有外家，不受宠，在朝堂上也没有任何势力，如今还灰溜溜地发配南越摆烂养老，很可能一辈子都回不了繁华的京城，章晶明实在没必要这样屡次献殷勤讨好他。
从北到南，他们经过了不少府县，当地官员的态度大多都是恭敬疏离，态度好的给点面子情，态度不怎么样的甚至连面都不露一下，只是让下面的人跑一趟。
不过兴许章晶明就是个圆滑、滴水不漏的人，对谁都这样，又或许章晶明是打算在他身上押宝，赌他在南越待不了多久就会回京城。
这天底下从来不缺赌徒。
不管他怎么想，刘子岳肯定是要拒绝的：“多谢章大人的好意，不过我随行带了不少护卫，人手足够了！”
章晶明也不勉强：“也是，殿下身边都是精干得力的侍卫，岂是府衙这些酒囊饭袋能比的。既如此，臣就放心了，臣给殿下准备了一点薄礼，殿下切莫推辞。”
说着让人送上了盒子，打开呈现在刘子岳面前。
这是一副前朝名人所绘的春花图，不算特别贵重，但若是送到喜好这一口的人手中也算是佳品。
刘子岳让陶余收下，笑道：“多谢章大人，我很喜欢。”
“殿下喜欢就好。殿下明早要出发，臣便不打扰殿下休息了。”送完了礼，章晶明就识趣地告辞了。
刘子岳客气地将他送到门口。
等人走后，冉文清过来汇报事情便瞧见了桌子上打开的那副画，挑了挑眉：“又是这位章知府送的？”
刘子岳颔首：“他先是要派衙役护送我们去连州，被我拒绝后就说要送这幅画给我，我不好拒绝就收下了，冉大人喜欢便拿去就是。”
冉文清摇头：“臣只是好奇，这位章大人可真够热情的，跟谁都能交上朋友。”
刘子岳微笑：“确实，对了，这几日咱们的人在街上可有听到关于这位章大人的风评？”
提起这个，冉文清有话说了：“城中百姓对章晶明赞誉颇多，说他是个青天大老爷，许是他家族比较兴盛吧。”
刘子岳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转而说起了明天的安排。
从舆图上来看，从封州到兴宁县大概有一百四十里，按照他们目前的速度，一天之内很难到达，因此需要在城外过一夜。
若是能找到合适的村庄或小镇借宿一宿是最好的，但南边地广人稀，运气不好那就要做好在野外露营的准备。
南边气温高，野外过夜也不担心挨冻的问题。
但温度高也意味着蛇之类的动物不会冬眠，还要防备蚊虫叮咬和野兽袭击。
因此他们还额外准备了一些驱虫驱蛇的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打点好一切，次日天不亮队伍启程，离开了封州前往兴宁县。
兴宁县处于两州的交界处，行政划分上属于连州。
越往南人烟越来越稀少，有时候走上一个时辰都见不到一户人家，官道也越来越窄，路边长满了各种茂盛的植物，高低错落，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湖泊沼泽，点缀在丛林的间隙，一派原始森林的景象。
行路更加艰难，本来打算今天走八十到一百里地，这样明天就能早些到兴宁县城休整，可计划赶不上变化，道路狭窄难行，偶尔旁边还有沼泽稀泥，速度很难快起来，等到夕阳西下，快落山的时候，他们估计也就走了一半的距离。
眼看四周荒无人烟，找不到村落又快天黑了，他们只能找了一个相对平坦离密林还有一段距离，附近又有水源的地方停下来露营扎寨。
好在队伍里多是青壮年，还有徐振他们这群走南闯北经验丰富的镖师，野外露宿也不算什么大事。
大家分工协作，一部分侍卫负责安全，另一部分卸载马车，让马儿吃点草休息休息，而镖师们则负责排除营地中的危险动物，并在营地中撒上驱虫驱蛇的药粉，然后搭上夜间休息的帐篷。
仆从家眷们负责生火打水做饭。出门在外，吃得简陋，煮了几大锅粥，一人一碗在吃些昨日在封州城中买的烧饼就对付一顿了。
吃过饭，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赶了一天的路，大家都累了，除了轮值守夜的人，其他人都早早去休息了。
休整一晚，为了能在日落之前赶到兴宁县，四更天大家便起来喂了马，套上马车，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就准备出发。
只是今天的运气很不好，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就被一片嶙峋的巨石挡住了去路，这些石头有上百斤一个，杂乱地堆砌在道路中央，上面还覆盖了一层干枯的树叶，应该是有一段时日了。这地方离两地官府都比较远，也没人来清理。
大家下了马车，不解地看着这些石头：“怎么回事？路中间哪来的这么多石头？”
众人围着看了一遍，也没任何的发现。
鲍全带了几个人骑着马绕过石堆到前面探了探路，不一会儿绕回来指着马路的右侧说：“殿下，您看这边，右边好像有路，可以通行，有马车和行人走过的痕迹。”
刘子岳几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石堆右侧被人踩出了一条泥土路，上面有马车和人踏过的痕迹，估计是嫌这些石头挡道，便在马路右侧相对开阔的地方开出了一条路。
刘子岳走了过去，绕过石堆，走了几十米，前方又是狭长的官道。
他折身回到队伍中，对徐振等人说道：“这些石头太多太大了，不好清理，咱们时间比较赶，也从这边走吧。”
“好，殿下到马车上去休息吧。”徐振点头道。
刘子岳摆了摆手：“我站一会儿。”
整日坐在马车中，他骨头都要快被颠散了，这路是越来越差了。
鲍全派了几个人护在刘子岳身边，然后就与徐振一块儿前去安排马车绕行的事了。
他们这个车队人多车多，车子又比较大，载了不少东西，因此先得让笨重的马车过去，安排了人在前头接应后，马车一辆辆通行。
眼看就要过去时，忽然听到轰的一声，紧接着这声音接二连三的响起。
刘子岳闻声抬头望去就见马车一辆辆轰的往地下陷，马儿奋力挣扎却是徒劳，越挣扎下陷得越深。
“怎么回事？”他急忙上前。
前面的鲍全和徐振连忙拦住了后头的马车：“停下，停下……”
现场一片混乱，马儿受惊的叫声，侍卫去抢救的声音，还有家眷们的惊呼声。
忽地，一道长箭破空而来，重重射在马车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巴，抬头往长箭射击的方向望去，只见几十丈外的一棵树上探出来一个脑袋。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道路两旁的树上一个个漆黑的脑袋冒了出来，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有数百人冒了出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将他们团团围住。
鲍全迅速拔出佩刀挡在刘子岳面前，戒备地盯着这些人：“你们搞的鬼？好大的胆子，敢拦朝廷的车！”
为首那人身形瘦长，三十岁左右，手里握着一柄长弓，左眉上方有一道两寸长的伤疤，看起来很是狰狞。
他抓住树枝纵身一跃，从两丈高的树上轻飘飘地跳了下来，灵活地落在巨石上，然后站起来，目光转了一圈，落在居中的刘子岳身上，舔了舔唇，目光充满了邪气和戏谑：“朝廷的车又怎么样？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落到这儿来的，不是被发配的倒霉蛋就是被排挤的弃子，也别拿朝廷吓唬人了，在这山中，朝廷没用！”
气焰嚣张跋扈，让鲍全他们这样的朝廷命官和侍卫都有些受不了，好些个侍卫拔出了刀，阴沉地盯着他们，双方的气氛剑拔弩张。
见状，徐振上前，拱手先行了一个礼道：“在下万通镖局的二当家徐振，不知这位兄弟哪条道上，可否卖万通镖局一个面子，以后兄台但凡有用得着万通镖局的事说一声就是。”
男人邪气地挑眉，像打量货物一样看了徐振好一会儿，缓缓开口：“好，我就卖你一个面子，以陷下的马车为界，前后两边的马车，你们可以选一半带走！”
马车走到一半才开始往地下陷的，也就是说，前后两段的马车数量差不多。
不管选哪一段，这次他们都要折损数万两银子。
他们耗时一个多月，走了三千里才将银子运过来，这都快到目的地了，却被人给劫了，谁能甘心？
鲍全怒道：“好大的胃口，也不看你们能不能吃得下！”
男人阴沉地瞥了他一眼，随后一挥手，只见前方的树木后面又涌出一批手持雪亮大刀的劫匪，一个个凶神恶煞地看着他们，而那些藏在树上的劫匪也一个个拉开了弓箭对准他们。
男人要笑不笑地看着鲍全突变的脸色：“我们灵猴寨一向劫财不杀人，但若是你们不知趣，今日也不是不能为了你们破一次戒！给你们半炷香的时间，想好了再开口！”

第16章
对方人数不少于他们，而且个个都是刀口舔血的青壮年汉子，彪悍野蛮，对周围的环境也极为熟悉。
反观他们，人数虽也不算少，可有一百多人是没什么战斗力的家眷奴仆，如今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胆小的甚至小声哭了起来。
真打起来，还得派人保护他们。
而且车队被地面下陷的马车分成了两截，顾头顾不了尾，顾前顾不了后，容易被对方分开击破。
硬碰硬他们讨不了便宜。
鲍全瞥了一眼树上那些持弓对着他们的人，心下大急，挡在刘子岳面前，悄声说：“殿下，让尚四他们先带您走，臣会想办法将东西带回来。”
刘子岳一看就知道他打算跟对方拼命。
这是下下策，银子没了可以再赚，但人死不能复生。
这些人不远千里追随他到南越，不管是忠心还是因为没有其他的选择，但他们不负他，他刘子岳就不能因为这些身外之物而抛弃他们。
主仆俩说话这会儿功夫，对面的劫匪不知从哪儿摸来了一根香折了半截点燃后插在地上，然后拍了拍手退后两步，眼神紧紧盯着他们。
刘子岳将鲍全拉到一边，上前两步，目光落到下陷的马车上。
“殿下……”鲍全不放心。
刘子岳摆手：“放心，他们现在还不会动手。”
这些劫匪若真想杀他们，刚才趁乱偷袭就是，又何必等到现在？
刀疤男眯眼，锐利地目光打量着刘子岳，抬了抬下巴：“兄弟，你比你手底下的人有胆识多了，要不要投靠咱们，给你个三当家玩玩！”
属官和侍卫们听到这话都皱起了眉，觉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他们家殿下乃是千金之躯，怎会与这些拦路抢劫的败类为伍。
刘子岳还是没搭理对方的话，而是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
马车下陷露出了地面的东西。
那片区域的地下已经被挖空了，只是在上面铺了一层有些薄的木板，然后再铺上一层泥土、枯枝败叶，踩踏踩踏，弄成有人走过的样子。
这群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了，弄得极为逼真，他们都从上面走过也没看出来任何端倪。
就这陷阱来看，更像是一个专门针对他们设下的局。
那这些劫匪是什么时候盯上他们的？
前几日在封州城？还是昨天半路上？
刘子岳更倾向于是前者，因为这样逼真的陷阱不可能是一夜间就弄好的。
收回目光，刘子岳望向对面猿臂蜂腰，看起来很随意实则浑身紧绷的刀疤男，终于开了口：“我答应你，但有个条件，车子留下，人和马你要还给我。我带了多少人来，就要带多少人回去！”
“好，公子真是个痛快人！”对面刀疤男哈哈大笑，肢体动作弧度大了许多，整个人似乎都放松了下来。
刘子岳察觉到他的变化，若有所思。
“派几个人去帮忙，将车卸了，人和马带回来。”刘子岳对鲍全道。
鲍全马上安排了两个机灵的人从石头上爬了过去帮忙。
路虽然被下陷的马车给堵住了，但旁边还有树林，卸掉了马车后，人和马可以从树林里绕回来，只是多费些功夫罢了。
本来一百多米的距离硬是走了小半刻钟，前面驱车护卫的几十人才绕回来。
“殿下，小人等失职，请殿下责罚。”这些人一回来就用又感动又惭愧的眼神望着刘子岳。
其实这件事怪不得他们，刘子岳和鲍全都下车亲自走过，也一样没发现。
有心算无心，对方准备得如此周密，他们很难不中计。
刘子岳没有多言：“先回队伍。”
几十人立马归队，刘子岳给鲍全几人使了一记眼色：“走！”
徐振立马带着人在前面开路，余下的马车则跟着掉头，鲍全带着人落在最后，一防这些劫匪不讲信用，背后放冷箭。
好在这群劫匪的目的只在求财，并未动手，车队顺利驶离了这片区域。
等人一走，树上立马又跳下来一个干瘦干瘦的小子，蹦到刀疤男面前，两眼放光：“大哥，他们还有那么多辆马车，全都装满了，怎么就放了他们呢？”
这样的大肥羊可不好找啊！
刀疤男一记巴掌拍在他脑门上，轻嗤：“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吗？小子，见好就收这个道理动不动？把箱子打开！”
他踢了一脚离得最近的箱子。
几个劫匪从树上跳了下来，打开了箱子，满满的银锭被叶间洒落的阳光一照，刺得人睁不开眼。
“好多银子，大哥，咱们发了！”劫匪们都喜笑颜开。
相较于劫匪们的喜笑颜开，刘子岳他们队伍里的气氛就有些沉闷，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因为这次损失太大了。
走了一刻多钟，前面开阔了一些，官道两旁不是密林，而是沼泽和原野，比较空旷。
刘子岳叫停了车队，将鲍全、冉文清、徐振、陶余几人叫到一边，快速吩咐：“鲍全，你派几个骑术好的，分两队抄小路前往封州和兴宁县，兴宁县那边带上我的印鉴，请官府派兵来支援我们。”
景朝各州都有驻军，担负着维持当地治安，镇压小规模的起义，清剿土匪等职责。
这地方处于封州和连州中间，不知到底属于哪个官府管，刘子岳索性就向两个官府都报官了，总有一个官府要管吧？要是两个官府一起出动那就更好了。
鲍全知道事情紧迫，连忙去办。
随后，刘子岳又看向徐振：“徐二当家，劳烦你派几个身上好，擅于逃跑的，在马路上守着，若是发现了劫匪的踪迹，马上回来禀告。另外，你们的人江湖经验丰富，你派几个来过南边的去封州城、兴宁县，还有周边的村镇打听打听这个灵猴寨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徐振就知道刘子岳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就算了，振奋地说：“是，小人这就去。”
他们俩走后，刘子岳将目光落到了冉文清身上：“冉长史，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冉文清一开口就直指核心：“殿下，这些人是有备而来，专门冲着咱们来的，应当也知晓您的身份。”
“没错，鲍全他们叫了我好几声，刀疤脸离得不算很远，不可能没听见，他脸上没有半点震惊，应是从别的地方提前知晓了我的身份。”刘子岳顿了一下又说，“所以他们只劫财不杀人，而且还给咱们留了一半的马车，没将事情做绝！”
正是知晓他的身份，觊觎这批巨额的财富，但又不愿意将他得罪死。
毕竟抢劫一个流放亲王的部分财物，即便他告到京城，皇帝怒归怒，很可能过一阵也就忘了，因为实在是太远了，天高皇帝远这句话不是假的。
但若是这个亲王死在了劫匪手中，那意义又完全不一样了，杀害皇族可是大罪，跟谋逆同罪。延平帝就是为了大景皇室的威严也势必会大动干戈，派人来灭了这些劫匪。
冉文清赞许地点头：“殿下所言甚是。劫匪始终是劫匪，哪有不杀人的，他们之所以还给咱们留一半的马车只是不希望咱们跟他们拼命。咱们这个队伍人虽多，但能让这些杀人如麻的家伙顾忌的也只有殿下的身份，应该是有人提前向他们透露了殿下的身份。”
陶余心肝发颤：“莫非是……咱们队伍里的人出了问题？”
说这话时他有些难以置信。这一个多月的同甘共苦，朝夕相处，大家多少处出了些感情。
而且这些人可是自愿留下追随殿下的，在陶余心中，都是自己人了。有什么是比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一刀更让人难受呢？
刘子岳轻轻摇头：“不好说，咱们在封州城内停留了数日，兴许城里有他们的探子，甚至是内应也不好说。我将你们俩留下就是想让你们俩暗中查一查咱们自己府邸上的人员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若是有什么发现速速来报，不要打草惊蛇了。”
陶余稍稍松了口气：“是，奴才会暗中留意观察的，殿下放心。”
“好，陶公公，我有些渴了，你去让人给我烧点水吧。”刘子岳笑着说道。
陶余走后，只留下了冉文清。
冉文清看了四周一眼，神色凝重地说：“殿下，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刘子岳斜眼看他：“冉长史，但讲无妨。”
“灵猴寨规模不小，打劫轻车熟路，应当存在有一段时间了，官府不可能丝毫不知情，臣……认为，他们背后可能有人。”冉文清说得很谨慎。
刘子岳懂冉文清的意思：“冉长史，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灵猴寨这么嚣张，连我们的车队都敢抢，肯定不会放过来往的行商。这些人被打劫了，不可能不报官。”
地方州县本就有护一方平安，清除辖区内匪患，保证官道畅通的责任。
这也是他们政绩的一部分。可现在他们却放任这些劫匪拦路抢劫，为害一方，不是惰政便是有利益瓜葛。
冉文清点头：“臣正是担心这点。若是地方官员与匪徒勾结被咱们识破，臣怕他们会狗急跳墙杀人灭口，为了殿下的安全，殿下先行留我等在此等候官府的到来即可。”
冉文清不愧是做过地方官员的，对地方官员的心态和地方官场生态比其他人要了解得多，想得也更远。
刘子岳这辈子虽然没多少见识，可架不住上辈子生活在信息大爆炸的社会中，从小还上历史课，真论接受的信息量，在场几百个人加起来也没他多。冉文清所说的事，历史上发生过无数次。
“冉长史所言有理，若暴露了，灭了口他们可能还有一条活路可走。”刘子岳完全不会低估这些人的疯狂和残忍。
冉文清见刘子岳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很是欣慰：“那殿下带着银子先行离去吧。”
刘子岳轻轻摇头制止了他：“我不能走，我这时候带人走了惹人怀疑。此事目前只有你我怀疑，还没撕破脸皮，他们不会对我动手的。毕竟我若是不明不白的死在了这里，朝廷肯定会问罪，他们谁都逃不了。杀我是万不得已的下下策，不到鱼死网破的境地，他们不会轻易动手，你且放宽心。”
话是如此，可冉文清还是有些担忧：“好吧，不过若情况不对，殿下先走。”
刘子岳很淡定：“冉长史，咱们不是请了两地官府过来支援吗？总不至于两个府衙都跟这小小的灵猴寨有瓜葛吧？”
冉文清这才明白刘子岳为何会派人去两地报官。
兴宁县隶属于连州，跟封州互不受对方管辖。
两地官府同时来办此案，相互监督掣肘，即便其中有人跟灵猴寨勾结，这时候也不敢冒头，更别提灭他们这么多人的口了。
想通这点，冉文清顿时放松了许多，笑道：“还是殿下考虑得周到。”

第17章
封州府衙的人来得比较快，次日傍晚就到了，估计是得了消息就连夜出发过来的。
章晶明一见到刘子岳就诚惶诚恐地请罪：“臣等失职，害殿下受惊，万幸殿下无恙，否则臣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刘子岳连忙将他扶了起来：“章大人言重了，此事乃是意外，与大人何干？大人星夜兼程，辛苦了。这位大人是？”
刘子岳的目光落到章晶明身侧那个身形矮壮，肌肉虬起，穿着一身利落甲衣的中年男人身上。
章晶明拍了下额头：“瞧臣这记性，见到殿下太激动，都忘了给你们介绍。殿下，这是封州兵马都监魏鹏程魏大人。”
大景各州府都有驻军，人数不等，主要负责地方的防务和治安，比如剿匪平叛等，其长官便称兵马都监。
封州是人口稀少的偏远小州，驻军人数并不多，在一千左右。
魏鹏程适时行礼：“臣参见平王殿下，护驾来迟，请殿下责罚。”
刘子岳连忙伸出双手扶他：“此事怎能怪魏大人，魏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简单的寒暄过后，几人进了帐中商议对策。
落座后，章晶明一脸懊悔：“都怨臣，明知南越这地界离城里远，密林沼泽遍布，匪贼横行，该派人护送殿下的。”
这话听起来像自责，可仔细一琢磨，又有点像开脱之意。南越这地界环境恶劣，离封州城比较远，地方府衙有心也无力，实在怪不得他们。
刘子岳笑了笑，装作没听懂：“这事谁能想到呢？冉长史，你与两位大人说说情况。”
冉文清顺势接过了话题：“昨日……带头那匪徒左边眉毛上有道疤，自称是灵猴寨的，两位大人可听说过这个山寨？”
魏鹏程面露赧色，讷讷道：“有所耳闻。这个灵猴寨之所以用灵猴命名，听说是其头领养了一只很机灵的猴子，能够帮他们放哨、盯梢、追踪等等，有了这只猴子相助，他们无异是如虎添翼。”
“我们也组织过人手清剿灵猴寨的人。但这些人常年躲藏在密林中，一旦发现官府的人他们就藏起来，咱们没办法与他们长期耗。兴师动众几次都铩羽而归，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章晶明也诉苦：“可不是，这群贼子太狡猾了，咱们封州兵马少，实在奈何他们不得。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这群人每次只劫财，不会随意伤人。”
听完两人的苦水，冉文清点头：“确实很难，两位大人不容易。不过这次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们已经差人去兴宁报官，料想不日连州就会派兵过来。届时，两州协作，前后包抄，定能将这群贼子缉拿归案。”
“你们……还去兴宁报官了？”章晶明诧异地问道。
冉文清确认：“对，咱们初来乍到，也分不清楚这片区域到底属于封州还是连州管辖，干脆就派了人马给你们两地官府都报了官。正好封州的兵马不足，有了连州的支持，这次咱们可以大展拳脚了。”
刘子岳笑道：“不过可能是兴宁比较远，也可能是去报信的不熟悉路，现在都还没回来，可能需要咱们再等等。正好，章大人和魏大人一路奔波辛苦了，先休整一两日，两州人马汇合了再一起行动。”
章晶明与魏鹏程对视一眼，沉寂片刻开口：“还是王爷和冉大人想得周到。有了连州的同僚们帮忙，这次一定能够铲除这个为祸一方的灵猴寨。不过听说殿下丢了不少贵重物品，若是太迟，恐会被这些贼子销赃或是损坏，很难找回来。”
“咱们既已到了，干等着也不是个事。殿下，让臣等率兵先去探探路，若是能寻到这些狡猾的家伙，将他们缉拿自是大幸。若是不能也可先探得一些消息，等连州的同僚来了也能省不少时间，少走许多弯路。”
“是阿，咱们这么多人在这里干等也不是个事。殿下派些人马随同臣去事发地查一查，兴许能发现一些线索。”魏鹏程也积极的说。
刘子岳拍了拍额头：“瞧我，到底不如两位大人有经验，还是两位大人思虑周详。不过现在天已经黑了，不方便行事，还是明天早上再行动吧。”
“殿下说得是，今晚好好养精蓄锐，明天天一亮咱们就出发。”章晶明积极地说到。
于是这六百人也在旁边的空地上安营扎寨下来。
一夜无梦，次日天刚亮，魏鹏程就带着人出发了。
鲍全也点了一百名护卫和五十名镖师，跟着他一起行动，徐振等人则留下来保护刘子岳等人和余下的行李。
他们去了没多久，就派人回来告诉了大家一个振奋的消息。
他们在前日被抢劫的地方发现了一些重物移动的痕迹和脚印，估计是这些人搬动马车上的货物时留下的。
魏鹏程和鲍全商议后决定循着这些痕迹追踪，看能否找到这群神出鬼没的劫匪的踪迹。
只是他们这一去太久了些，到了晚上，都不见人回来，甚至连个送信的人都没有，让人忍不住担忧。
可天已经黑了，贸然闯入丛林中很危险，大家只能按捺住急切的心情，等天亮后再说。
次日五更天，徐振便派了几个脚程快的前去打探消息。
早饭还没做好，这几个人就欣喜地回来了，而且还带了一个报信的人回来。
一见面，那人就激动地说：“殿下，好消息，昨日魏大人和鲍大人带着小的们循着地上遗留的痕迹，走了十几里地，追踪到了灵猴寨的老巢。魏大人和鲍大人使计突袭，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灵猴寨的人死伤无数，不少见情况不妙仓皇逃跑了。”
“魏大人本想追，可天已经黑了，林子中看不见，只能作罢。不过殿下被劫走的东西找到了，两位大人正在带人将东西运送出林子。怕殿下等得太着急，就派小的先回来给殿下报个信。”
这确实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所有人都面露喜色。
章晶明也是一脸庆幸：“魏大人这次运气真好，这么快就找到了这些家伙的老巢。可惜，让一部分漏网之鱼跑了。”
报信那人嘴甜，呵呵笑着说：“章大人不必担心，逃走的那几十个丧家之犬，什么都没有，掀不起风浪，以后肯定不敢在官道上作乱了。”
刘子岳自然是高兴的，但心里又觉得有些奇怪，这事未免太顺利了些。
他准备回头再问问鲍全。
箱子多，林子里又不能骑马，只能靠人搬运出来，十几里也耗费了不少时间，直到半下午，大部队才带着被劫走的银子回来。
这次出动，他们大获全胜，不过也死了十几个人，还有二十多名伤员，大部分都是封州的士兵。刘子岳受伤两人，死亡一人。
将伤员安顿好后，鲍全向刘子岳汇报战绩：“殿下，咱们这次不光找回了丢失的银子，而且还杀了几百个劫匪，捉了十五个土匪，痛快。不过有几个箱子被他们撬开了，里面的银子也被山寨中的劫匪用了，没找回来，剩下的这些都是完好无损的，锁都还好好的。”
刘子岳拍了拍他的肩，看着堆砌成小山一样的箱子，赞道：“能找回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大家都辛苦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叫陶余拿来钥匙，然后蹲下，就近打开了旁边的两个箱子，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彩。
刘子岳让人将银子抬到了魏鹏程面前。
魏鹏程懵了：“殿下，您……您这是？”
刘子岳说：“昨晚弟兄们辛苦了，这两厢银子，一箱是给牺牲和受伤的兄弟们的抚恤金，余下一箱请兄弟们吃茶，算是我的一点点心意。”
“这……殿下，朝廷有这方面的规定，不会亏待兄弟们的，这银子咱们不能收。”魏鹏程严词拒绝。
旁边的章晶明瞧了，连忙拉住了他：“魏大人，殿下不缺银子。这是殿下的心意，你就代弟兄们收下吧。死去和受伤的兄弟们家里人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多点钱日子总好过一些。你别这么死脑筋，你自己不需要，你也得替下面的兄弟想想啊。”
魏鹏程沉默了片刻，这才朝刘子岳行了一礼，感激地收下了两箱银子。
不过听说当天傍晚，他便将银子分给了下面的人，一两都没给自己留。
鲍全提起这个都竖拇指：“殿下，魏鹏程这人跟章晶明完全不一样，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是个值得结交的实诚人。”
刘子岳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跟魏鹏程关系何时这么好了？”
鲍全说出了原因。昨晚跟那些土匪打起来，魏鹏程身先士卒，特别勇猛，全场就数他杀的人最多。
刘子岳略略诧异：“这么说，魏鹏程还真是个不错的人，勇猛、不摆架子、体恤手下的人，不贪财，确实很不错。”
“可不是，我原以为他跟章晶明是一道的，还以为会说不到一块儿去呢，哪晓得他比章晶明耿直多了。”出去一趟，鲍全对魏鹏程完全改观。
刘子岳点头，魏鹏程确实比章晶明给人的感觉更可靠。章晶明殷勤过头，总给人一种用力过猛的感觉。
“你们昨天到底是什么情况？”刘子岳问道。
鲍全的说辞跟昨日回来报信的那人差不多，不过更详细一些。
刘子岳边听边点头，最后问：“没抓到刀疤脸？”
提起他，鲍全有点丧气：“天太黑没看见，今早清点尸体的时候也没发现他，估计是昨晚趁乱逃跑了。”
刘子岳没作声，他对那刀疤男的印象最深。这个家伙一看就是个狠角色，没抓到他总是不大安心。
南越山林茂密，想从里揪出这个男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只能作罢。
叹息一声，见没什么好问的了，刘子岳便让鲍全回去休息。
第二日，他们将找回来的那些马车重新套到骏马上，还差几辆车，临时砍枯死的大树做了个拖车，让马拉着先将就一下，等到了下一个城市再买新的马车补上。
在路上耽搁太久，整理好，刘子岳给出去打探消息的人留了记号，便准备出发了。他们这么多人，又带了这么多银子，再滞留在野外，怕又出状况，还是尽早到达目的地更让人安心。
于是他们与魏鹏程和章晶明道别，双方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一行人继续赶路，到中午时，迎头突然来了一支庞大的队伍，为首之人一袭青衣，文人打扮的模样，后面却跟着四列训练有素的士兵。
双方同时停了下来，鲍全骑马上前亮明身份后道：“你们是？”
领头那人连忙下马行礼：“连州通判于子林见过平王殿下。”
他身后另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跟着行礼：“兴宁县令袁高见过平王殿下。”
原来是连州的援兵到了。
“于大人、袁大人免礼，你们辛苦了。”刘子岳下了马车道。
于子林解释道：“殿下，前几日袁高接到殿下差人送来的信，立即禀告了知府大人。知府大人听闻此事心急如焚，但他身体抱恙，卧病在床，没法亲至，写了一封信从营中调了八百兵力，派臣等速来支援。臣等来迟，请殿下责罚。”
连州兵马都监的位置空缺，暂时由知府代管，因此能调动兵力。
“原来如此，两位大人有心了。”
这就说得通他们为何晚到这么久了。因为袁高并没有调动驻军的权力，他还要去连州打报告，这一来一回的，可不得耽误不少时间。
于子林和袁高也不是傻瓜，看刘子岳一行人几乎没什么伤员，装着货物的车子有好几十辆，队伍里众人的精神状态也不错就猜到事情应该是解决了。
“那群无法无天的劫匪可是已经铲除了？”袁高好奇地问道。
鲍全笑道：“没错，封州驻军来帮忙，剿灭了那伙山贼，不过有几十个家伙侥幸逃跑了。”
“如此甚好。”于子林笑道，“臣得护驾来迟，就让臣等送殿下一程吧。”
刘子岳没有拒绝，让冉文清和鲍全跟他们商量。
结果对了一下路线，发现双方的方向竟是一致的，这下也不用送一程了，两支队伍一起出发，到连州再分开，也不用担心遇到不长眼的劫匪了。
行至下午，队伍来到了一条百来米宽的河边，河边没有桥，只有几艘船只。
眼看没了去路，鲍全等人都傻眼了。
倒是于子林和袁高见怪不怪，招来船只解释道：“殿下，咱们只能坐船到对岸再继续走。”
刘子岳看了一眼身后那几十辆沉甸甸的马车，问道：“这河上就没有桥吗？”
坐船得将货物一一卸下来搬运到船上，然后又搬下船再搬回马车上，太麻烦了，就这么远的距离，估计得来来回回几十趟，没个小半天过不了河。
袁高摇头：“离最近的桥也距这里差不多六七十里。河太宽了，过河的人又不多，用渡船就行了，谁会费那个力气和钱建桥呢？”
刘子岳心里五味杂陈，后世港珠澳大桥是何等的雄伟壮观，可现在百来米宽的桥修起来都很费劲儿，同一片天地天差地别的命运。
没有桥，只能采取这种笨办法过河，好在他们人多力气大，除了耗费时间，倒不算累。
但车队里大部分都是北方人，很多没坐过船，刚上船时有些眩晕，中间有个侍卫晕船最严重，一踏上船看见碧波荡漾的水面就眼冒金星，两股战战，手跟着一抖，箱子擦过船舷，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几个水性好的士兵连忙跳下来，不一会儿就将湿漉漉箱子打捞了起来。
陶余心疼不已，连忙拿出钥匙将箱子打开：“快搬出来擦干晾一……”
忽然陶余的声音戛然而止，震惊地看着箱子里那一颗颗塞得满满的石头。
袁高见他不说话，凑了过去，看见里面满满的石头，咋舌：“京城人这么喜欢石头吗？大老远就带这玩意儿？”

第18章
刘子岳闻声望了过去，就看到陶余惨白的脸，比冬日的雪还白，没有一点血色，眼珠子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
“出什么事了？”刘子岳走了几步看到箱子里的东西后也跟着变了脸，厉声疾呼，“都停下，把箱子挨个打开看看。”
侍卫们都停了下来，诧异地看着刘子岳。
见状，已经到船上的冉文清和鲍全、徐振也连忙跳下了船走到刘子岳跟前，本来是想问发生了什么事的，但等大家看到箱子里的石头后，当即明白刘子岳和陶余的反应为何会这么大了。
鲍全推开旁边傻愣愣的侍卫，拧了一下锁，没拧断，立即把手伸到了陶余面前：“陶管家，钥匙。”
陶余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了，颤抖着手取下了那一大串钥匙递给鲍全，带着颤音说：“总共十把钥匙，可以打开所有的锁，你对准钥匙孔试试。”
鲍全没做声，对了一下，选了一把短的钥匙插进孔中，听到咔的一声，所有的人都睁大了眼睛，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箱子。
鲍全利落地掀开了箱盖，露出一箱白花花的石头。
啪，他气得一拳砸在了箱子上。
刘子岳紧抿着唇，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鲍全重重盖上了箱子，转而去旁边的箱子，找出钥匙打开，里面是长满了青苔的石头，青苔还很翠绿，应该没放进去多久。
他继续打开下一个箱子，还是石头。
再下一个，仍旧是石头。
……
死寂一样的沉默在人群中蔓延，每个人的脸色都黑沉如锅底。
这时候就是大条如袁高也意识到出了大问题，胆战心惊地望着这一幕。
不用刘子岳说，鲍全的速度就越来越开，一只箱子接一只的打开，到后面逐渐出现了银子，但这时候已经检查了大半的箱子。
花了不到一刻钟，鲍全将所有的箱子都打开了，呈现在太阳底下，是银子还是石头。
不用刻意数，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殿下，总共一百一十二只箱子，其中七十八只箱子里面都是……石头。”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艰涩。
“明明殿下还随机打开了两个箱子看过。”陶余心里也很难受觉得是自己疏忽，当时他就该挨个箱子打开看一遍的。
但谁知道钥匙在自己手里，锁没坏，里面的银子却全变成了一堆破石头呢。
刘子岳蹲下身，在箱子的左侧缝隙处扒下来一块指头大的泥土。泥土是红色的，箱子整体颜色偏深，这么小一块泥土站在上面，不仔细很难发现。
随后刘子岳又相继在另外几只箱子上发现了这样一块小小的泥土。
大家也发现了这个规律，装着石头的箱子左侧缝隙处都粘着一小块泥土，也有几个没有，可能是路上蹭掉了。
“哪里是随机，我打开哪只箱子都是受别人控制的。”刘子岳丢掉手里的泥土站了起来，语气讥诮。
若不是过河时不小心掉了一箱进水里，打捞起来，他们还会一直被瞒在鼓里。说不定等到了目的地，准备买地建府打开箱子才会知道。
到时候时间间隔几日甚至是几十日，上哪儿找银子去？就是说出去别人也未必会信。
大家都望着他，陶余一脸难过，鲍全很是自责，找回银子一事他全程在场，如今这种局面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冉文清欲言又止，徐振头大，万万没想到这趟表走到最后乱子频出。
刘子岳看向于子林和袁高二人：“于大人，袁大人，我想借你们这八百人一用剿匪，可否行个方便？”
于子林有些意外还是说道：“殿下，臣本就是奉知府大人之命前来清除土匪，保官道平安的，这本就是分内之事，殿下不用与臣商议。”
“若我要求你留在这帮我看顾家眷和银子，让袁大人同行呢？”刘子岳又说。
于子林这次没有急着回答，因为他听明白了刘子岳的潜台词，平王要这八百人的指挥权，因而带袁高不带他。袁高只是兴宁县令，与这些将士不熟，官卑位低又没手令指挥不动这些人。
迟疑片刻，于子林说：“我能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冉文清开口，三言两语说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虽未说得很直白，但也让王子林听懂了。银子大变石头这事恐怕跟封州知府那帮人有关。
吃了这么一记大亏，难怪平王不愿带上他。毕竟是第一次见，谁知道他会不会是第二个封州知府。
想通这个关节，于子林很快有了决断：“殿下既相信臣，委臣以重任，臣定当看好殿下留下的人和物，等殿下归来完璧归赵！”
刘子岳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点笑意，冲于子林郑重一拱手：“多谢于大人。”
说完，他叫来鲍全和徐振：“留下一百名侍卫在这里看守，其他人都随我一同前去剿匪，成功之后，我给大家请功。你们俩去清点组织人手，一刻钟后出发。”
主要是接手于子林带来的这八百人。
两人行动后，刘子岳将冉文清和陶余叫到一边：“这里就交给你们了，陶余负责琐事，大事冉长史做主，这一百名侍卫我也交给你指挥，我们会尽快回来的。”
陶余担忧地看着刘子岳：“刀剑无眼，殿下当心些。”
冉文清则承诺：“殿下尽管去，这里有臣。”
那边袁高小声对于子林说：“子林哥，我感觉要出大事，我害怕，我不敢去，要不咱俩换换，你去吧！”
于子林倒是想，但刘子岳他们才这么大的亏，对他必然是防备得紧，肯定不会答应的。
“平王殿下比你小几岁，却沉着冷静临危不乱，你跟着去，能学不少东西。”顿了下，他补充道，“放心吧，平王殿下会保你平安的，这趟很安全。”
袁高苦涩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那我刚才好像又说了不该说的话，殿下会不会与我计较？”
于子林哭笑不得：“不会，殿下不是这种人。”
袁高虽说二十多岁了，但这性子有时候跟个小孩子一样，说话做事不过脑子，一个弄不好无意间就得罪了人。难怪十八岁就高中状元，瞧着是前途无量的好苗子，最后却被发配到这破地方，一呆就是数年。
袁高最后只能惴惴不安地跟着刘子岳走了。
其实他完全多虑了，刘子岳这会儿哪有功夫在意他那一两句无关紧要的无心之语。
点齐了人马，刘子岳迅速出发，一千人沿着来时的方向原路返回。
鲍全紧紧跟在刘子岳身后道：“殿下，咱们现在是直接去封州吗？”
虽然没切实的证据，但今天这事绝对跟封州的人脱不了干系。
刘子岳瞥了他一眼：“去封州干什么？先去找银子，等对方转移走了银子，去了封州也无用。”
他们得拿证据说话，而不是凭空猜测。
鲍全觊了一眼刘子岳的神色，揣测道：“殿下知道银子藏在哪儿？”
刘子岳没回答他，只是扬了扬马鞭，加快速度，冲到了前面带路。
连州派出的八百人都是步兵，好在平日时常操练，体力耐力都不错，再加上他们除了武器什么都没带，行进速度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只用了一半的时间，他们就返回了出发的地点，刘子岳停了下来，回头叫鲍全：“你带路，去山寨！”
鲍全不解：“山寨里的人都死的死，逃的逃，而且昨日咱们派人搜过，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时间比较紧迫，刘子岳没功夫跟他慢慢解释：“带路！”
鲍全拗不过刘子岳，骑马在前面带路。
走了一段时间，林中的树木越来越茂密了，骑马经常撞上垂落下来的树枝，刘子岳几人干脆下了马，步行过去。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出现一条小溪，小溪的另一边片平地，平地中间矗立着高高低低数十座木屋，两侧还建有三丈高的哨楼，不过这会儿上面空荡荡的，没人。
鲍全抬头看了一眼说：“殿下，臣就说吧，山寨里的人都……”
碰！
重物落地的声音在寨子中响起，仿若一记耳光扇在鲍全脸上。
接着里面传来了说话声，走动的声音，搬东西的声音，甚至还夹杂着猴子的叫声。
鲍全傻眼了，还真被殿下说中了，这里还藏着人。
短暂的惊愕后，取而代之的是兴奋，鲍全对刘子岳说：“殿下，这些人身手不凡，又极为了解林中的地形，还会爬树，一个不慎就让他们跑了。咱们人多，不若先将寨子围起来再瓮中捉鳖！”
刘子岳也是这么想的：“嗯，小心些，速度要快。”
鲍全点头，悄声退到后面吩咐诸位队长，分散行动，将寨子围了。
他们做得极小心，但架不住对方有个感官灵敏的超人类。
一只猴子突然抓住屋檐往上一跳，然后再抓住垂落下来的树枝，几下就窜到了树上，然后对着西北方向龇牙咧嘴，还作出威胁的动作。
寨子里的土匪马上明白有人来了，立即拎起了武器。
刘子岳见状主动从躲藏处站了出来，隔着数十米远望着刀疤男：“又碰面了！”
刀疤男见到他，那双向来自信满满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错愕，紧接着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紧紧盯着刘子岳：“你们已经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还想赶尽杀绝吗？我劝你早点放弃，否则拼个你死我活，输的未必是我们！”
这话虽然听起来挺凶挺有气势的，但跟他第一次露面的那种浑然天成的嚣张霸气相比，逊色了许多，更像是装腔作势。
刘子岳目光落到他旁边，有二三十人围在他周遭，屋里还陆续有人出来，虽不少但绝对没有上回多。
等了一小会儿，他身旁的人也不过百，即便屋子里还藏了人，加起来也顶多一两百人，不足为惧。
估摸着包围圈已经形成了，刘子岳这才开了口：“死了那么多东西，这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搜走了，屋子也毁坏得差不多了，你们还回来干什么？”
“这是我们的家，你们杀了我们的兄弟，毁了我们的家园，还问我们为什么！”刀疤男仇视地瞪着刘子岳。
刘子岳轻轻摇头：“你没有真正恨过一个人吧，眼神不是这样的。”
刀疤男皱眉，颇有些恼火，抓起大刀往地下一插，怒道：“你到底想干什么？现在滚，以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不然就打吧，谁还怕了你们这些朝廷的走狗不成？”
“你今天话格外多。”刘子岳在对方越来越不耐烦的眼神中平静地说，“银子还藏在寨子里吧！”
刀疤男……
“胡说什么？银子明明被你们的人带走了，还想赖到我们头上！我看你们今天是想找死，我数到三，再不滚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刀疤男恶狠狠地说，“三……”
刘子岳直接说：“动手！”
埋伏在寨子四周的士兵、侍卫、镖师们冲了出来。
看着骤然出现了这么多人，刀疤男嘴里的数字再也喊不出来了，他愤恨地瞪着刘子岳：“都说了，我们没见过什么银子，我们回来这里就什么都没了，被你们搜刮走了。”
刘子岳不接他的话：“足足有七万多两银子，密林中车马无法通行，仅靠人力搬运极为耗时费力，想将这么多银子运走绝非一日之功，而且这几天我们还守在官道上。你们带不走银子，最好的办法是就地藏起来，等风声过后再慢慢将银子弄走，若我没猜测，你们现在应该就是回来取走银子的！”
刀疤男抿唇没回答。
但他这态度已经证实了刘子岳的猜测。
鲍全惊呆了。
袁高也眼冒星星，子林哥说得没错，殿下确实好厉害，他比自己还小吧！
刘子岳又说：“你等乖乖放下武器束手就擒，站出来指认幕后主使，我保证留你们一条性命。你们若是冥顽不灵，地上这些血迹主人的结局便是你们的未来。我也数三声，开始，三……”
神他娘的三二一！刀疤男面容扭曲，完全没有上次时的嚣张和成竹在胸，反而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动手！”
刘子岳又不按常理出牌，突然一声暴喝，他身边的尚四等人飞快地拔刀，不约而同地举刀从刺向刘子岳的头顶上方。
啪的一声，躲在树上想偷袭刘子岳的猴子被刺了个对心穿，重重摔在地上，浑身都是血，连胸腹处的皮毛都被血给浸透了，两只眼珠子望着刀疤男的方向，只剩最后一口气。
“飞飞……，你杀了它，你该死！”刀疤男目龇欲裂，若非旁边的人拉着，他已经提刀砍向刘子岳了。
刘子岳对他的愤怒无动于衷：“泼猴助纣为虐，伤害了多少无辜，今天不过是血债血偿。”
他若不动手，这会儿流血的就是他。
“你……好，很好……”刀疤男咬牙切齿地说，“我要杀了你！”
刘子岳见他没半点要投降的意思，也失了耐心。刚才与他多说这几句也是想试试能不能兵不刃血地拿下灵猴寨。
但现在看来是没什么希望了，既然注定要动手就别逼逼了，没意思。
刘子岳给了鲍全一个信号，鲍全立刻下令让大家动手，先发制人。
士兵们举起武器，冲了过去。
土匪们慌了，哪怕他们平日里干的是刀口舔血的勾当，也不意味着他们不怕死。今天面对近十倍于他们的对手，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大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飞飞的仇以后再报，咱们先想办法逃出去！”这些家伙一边拔武器一边劝刀疤男。
刀疤男狠狠磨了磨后槽牙，盯着刘子岳：“杀过去！”
“大哥……”土匪们都懵了，大哥这是疯了吧，现在去杀平王，他们还怎么逃出去。
刀疤男却一边提刀砍人一边说：“这么多人，我们逃不了的，擒贼先擒王，只有拿下平王才有一条生路！”
好像有道理，土匪们没有多余的时间犹豫：“大哥，我们听你的。”
一群人改变了方向朝着刘子岳的方向杀去。
但这边徐振他们也察觉到了刀疤男的意图，自然不可能让他如意，连忙安排上更多人去围杀他们。
哪怕土匪都是狠角色，可人数相差实在是太大了，刀疤男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两个人时，斜边刺来一刀扎中他的腿，鲜血喷涌而出，刀疤男也因为吃痛摔在了地上，手里的刀也跟着落地，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最近的士兵立即上前将刀横在了刀疤男的脖子上，他一倒下，旁边零散几个还在负隅顽抗的家伙绝望了，丢下武器放弃挣扎。
一场恶斗终于结束，地面上都是鲜血和七零八落的尸体，还有浓浓的血腥味。
鲍全安排人打扫战场，伤员抬进屋包扎治疗，牺牲的同伴尸体收敛好，至于土匪的尸体一把火烧了。
处理完了善后工作，他们才开始找银子。
刀疤男嘴巴很硬，受伤半死不活沦为了阶下囚仍旧不肯开口。被俘的其他几人都是他的死忠，也不肯开口。
刘子岳他们只能自己找。
好在他们来得巧，这些人就是偷偷折返回来拿银子的，刚才听到外面的动静，匆忙出来，留下了一些痕迹。
徐振带着人仔细排查了一遍，就在厨房的灶台下发现了一个地道。
地道在灶台下面，平时锅放在上面做掩护，谁也不会想到入口在这种地方。徐振之所以发现，是瞧见了新鲜锅灰刮擦在灶台上，立即让人抬起来锅这才发现了地道。
别看地道入口不大，但下面却别有洞天，里面是一间三四十平米的石砖砌成的屋子，屋子里还安置着一排排架子。
其中三排架子摆放着整整齐齐的银子，另外两排上面是绸缎、卷布、茶叶、精美的瓷器等。显然都是他们抢来的比较值钱的东西。
鲍全震惊得合不拢嘴：“这么多，都是值钱的玩意儿，这些家伙到底抢劫了多少人？”
刘子岳也有些震惊，没想到不但找到了自己丢失的银子，还有一笔意外的收获。
他对鲍全说：“派几个人清点一下数目，整理成册，明日将东西运回去，能找到失主的就还给对方，找不到一半分给你们大家，另一半给连州官府充实库房。”
鲍全连忙记下。
这里交给了他们，刘子岳带着徐振上去，准备分开审问这些土匪，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挖出他们背后的人。
不过刚爬出来，略懂医术的士兵就跑来向刘子岳禀告：“殿下，灵猴寨的寨主，就是那个左边眉毛有疤的，不肯好好配合治疗，他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再下去就没救了。”
刘子岳微微蹙眉，没有任何的犹豫：“不用再管他，让他活活痛死吧！”
反正刘子岳也没想留刀疤男一命。
自己杀了他的宝贝猴子，结下了死仇，留着他就是给自己的未来埋雷。
刘子岳可不干这种蠢事。
房间里正在装腔作势，故意不配合的刀疤男听到这冷漠的话背脊一凉，靠，这个平王好狠，比他们这些土匪还心狠手辣。
不行，他不能死，他不能如了平王的意，他得想办法逃出去。
这下没人管他，他都自己撕下了布缠在伤口处的动脉，静止不动，以期能止住血。
刘子岳隔着门看到他的动作，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

第19章
打扫完战场，天快黑了，不宜连夜赶路，他们便决定在灵猴寨中休息一晚。
鲍全安排人手值防，又派出了两个方向感比较强的侍卫趁着天还没黑透赶回去报信，并让冉文清明日早上安排几个人将腾空的马车赶到离灵猴寨最近的地方，以便运输藏在寨子里的这批财物。
只是那两人刚去没多久就回来了，而且还带了四个人回来。
其中两名是前阵子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今日循着留下的标记找到了冉文清的队伍。冉文清问了些情况之后，便安排了两个来过灵猴寨的侍卫将他们带了过来。
刘子岳听完这个消息之后就明白这两人应该是打探出了点有用的消息。
果然，叫黄思严的那名侍卫开口就告诉了刘子岳一个惊人的消息：“殿下，小人打听到章大人跟宫里的娘娘有亲戚关系。听说是从他夫人口中传出来的，好像是他夫人的姐姐的夫家出了一位娘娘。”
刘子岳仔细理了一下这个关系，问道：“章晶明的夫人姓什么？”
黄思严连忙道：“姓向，听说是京城人氏，其他的小人没打探出来。”
“已经够了，你做得很好。”刘子岳已经知道这位向氏是何人了。
在京城他正巧就认识一位姓向的夫人，夫家的妹妹入了宫为妃，那就是征远候舒耀的夫人，舒妃的嫂子。
向家也是京城中的没落勋贵，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多少还是有些能量的，瞧瞧舒夫人的婚配对象就知道了。
同为姐妹，章晶明的妻子却只能嫁给他，窝在偏僻的南方。
刘子岳猜测封州城这位向氏应该是京城向家的旁支出身，地位不高，在向家没什么话语权。不然若真是舒夫人的亲姐妹，舒夫人早想办法将章晶明弄回去了，也不至于章晶明背靠着舒、向两棵大树还一直留在封州，郁郁不得志。
如此一来，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官道上那个陷阱看规模至少得提前好几天准备好，但也不能太久，否则万一途中有商队经过压垮了木板，又或是来一场大雨都白费了。
也就是说，他刚进封州城就被人给盯上了。
但这些人知道他的身份，如果没有重利诱惑，怎么敢轻易对他下手？
除非他们早就知道他带了一大笔银子，干这一票就可以金盆洗手，吃个好几年了。
刘子岳此前也怀疑过是不是队伍里有人走漏了消息，泄露了他们的行踪，但冉文清和陶余暗中排查后，并没有任何发现。
而且队伍里的人基本上都是第一次来封州，在这边无亲无戚，也没朋友。他们想跟土匪们勾结上，那也要找得到路子啊。
况且只要脑子没傻的人都不可能跟土匪合作，泄露主家的秘密。这些土匪人多势众又心狠手辣，跟他们勾结无异是与虎谋皮，事成之后土匪们翻脸，竹篮打水一场不说，搞不好连小命都要丢掉。
所以问题出在他们队伍里的概率极小。
今日发现箱子里的石头，刘子岳就疑心上了魏鹏程。
要在鲍全眼皮子底下做这种小动作，瞒天过海，没有魏鹏程的配合，土匪们不可能做到。就拿昨日来说，若没内应，怎么刚刚好，摆放在他旁边的两个箱子里就装的是白银？
如今看来，圆滑热情的章晶明也跑不掉，甚至他很可能是主谋。
“魏鹏程呢？可有他的消息？”
两人摇头：“魏鹏程这人很低调，坊间没有什么他的传闻。”
这倒是符合他昨天表露出来的性格。
现在刘子岳已经大致揣测出了整个事情的脉络。章晶明应该是收到了京城的消息，知道他携带着大笔银子要南下经过封州城，早早就做好了准备，他一进城章晶明就拜访，确认之后，再联系灵猴寨的人，准备劫财。
不过碍于他的身份，他们也不想将事情闹太大，所以没下杀手，而且还留了一部分财产给他，免得他跟他们拼命。
失了这么大一笔银子，他肯定是不甘心的。
章晶明应该猜到他会报官，第一时间就和魏鹏程赶了过来，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准备进行第二个计划，也就是他们的脱身计划。
他们利用劫匪故意留下的线索，很顺利地找回了“银子”。这样刘子岳就不会追究了，等刘子岳的队伍走远之后再发现箱子里都是石头，那也说不清楚银子到底是在哪儿丢的。
就算闹到朝廷，章晶明跟魏鹏程都有话说。找回箱子的过程，鲍全可是带着人全程参与了，而且还杀了几百土匪，这能作假吗？
若是想弄得逼真点，更有说服力一些，刘子岳估摸着章晶明和魏鹏程这会儿应该在写奏折上报喜讯了：封州知府和兵马都监魏鹏程清剿了封州和连州官道上的一伙劫匪，大获全胜，并帮平王找到了丢失的二十多车财物。
真是个好计谋，他们不但得了银子，很可能还会受到上面的嘉奖，升官加薪。
唯一让人疑惑的便是刀疤脸怎么会答应？
前夜可是真刀实枪地杀了他们好几百人，他就不心疼吗？
除非他本来就想铲除这些人。
为了证实这点，刘子岳立即叫人拉了一个土匪过来：“你们山寨除了刀疤脸，还有没有其他头领或当家的？”
这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那土匪怕受刑，老老实实地说：“还有一个二当家，但前天晚上已经被你们杀死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的愤怒或仇恨的情绪。
刘子岳心里有数了，果然，灵猴寨也不是铁板一块。
这不但是针对他的一个局，也是刀疤脸为了借刀杀人、清除异己的一个局，那个二当家到死恐怕都不知道，最后做了个糊涂鬼。
“认识章晶明和魏鹏程吗？”刘子岳忽然问道。
那土匪翻了个白眼：“封州知府和兵马都监，谁不知道啊！”
他说得这么自然，应该不是刀疤脸的心腹，并不清楚这里面的弯弯道道，那从他身上也挖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刘子岳再次看向黄思严二人：“你们还打探到了什么消息？”
另一人开了口：“回殿下，灵猴寨约莫在五六年前出现，迅速壮大。他们在本地的名声很大，因为但凡过往的行商，尤其是携带大量物资和金银的大商队，就没有能够逃过他们毒手的。不管商队变换线路还是雇佣更多的镖师，最终都会被劫。倒是小商队或者旅人，往往平安无事。”
“所以灵猴寨的名气虽大，但却没有引起公愤。而且因为他们一般不会抢劫普通人，还会给人留点财物，所以在民间的名声倒不算坏。”
“他倒是好算计。”刘子岳嘲讽地说。
这个刀疤男确实有几分本事，而且很懂普通人的心理，专门逮着过往的商人抢劫。
普通人、过往小商人和旅人，身上没什么油水，抢了也得不到多少好处，还可能激起群愤，实在是不划算。
但外来大商人就不一样了，这些肥羊在本地没有根基，被抢了顶多也只能去报官，做不了其他的。等一段时间，若一直没结果，那些商人也只能自认倒霉，怏怏离去。
这样，干一票能吃很长时间，还不会招来众怒，风险也会低很多。
不过不杀人只劫财这种话，刘子岳是不信的。
他们都能对自己人痛下杀手，怎么可能对外来商人手下留情？他们在抢劫中肯定也遇到过誓死抵抗的硬茬子，只不过是欺那些死在他们刀下的亡魂没法说话罢了。
“还有吗？”刘子岳又问。
两人摇头：“目前就打探到了这些。”
刘子岳点头，让他们下去休息，顺便把黄思严的名字记了下来，这人不错，等安顿下来后，可以让他专门从事信息收集这个工作。
至于另一名也不错，但那是镖局的人，他也不好挖徐振的墙角。
熬到半夜，土匪们仍旧不肯开口，一个嘴巴比一个硬，鲍全想了许多法子，严刑拷打、分开审讯都用过了，还是不管用。
看来这些人清楚，不管说不说都是死路一条，所以打死不说，诚心给他们添堵。
刘子岳蹙眉，虽然章晶明和魏鹏程的嫌疑非常大，但都是他的推测，没有切实的证据或是人证，就没法治他们的罪。
看着这些被打得浑身是血，站都站不起来的土匪，刘子岳很疑惑，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们这么维护刀疤男？
若是忠心，刘子岳是不大信的，这里面固然有刀疤男的死忠，但不可能人人都是，总有熬不住刑的。
这里面肯定还有其他原因。
坐到椅子上，刘子岳看着地上快昏迷的男人，淡淡地问：“你有把柄……准确说是软肋在你们寨主手中？”
不可能是利益，命都要没了，再多的好处有什么用？
男人放在地上的手指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驳：“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样的欲盖弥彰反而证实了刘子岳的猜测。
他对鲍全说：“挨个逐一审问，看看能不能查到寨主是用什么拿捏他们的。”
鲍全连忙安排人重新将这些家伙审讯了一遍，然后欣喜地跑来找刘子岳：“殿下，有个家伙不小心说漏嘴了，他妹妹在封州城内生活，那是他唯一的亲人。”
刘子岳明白了，这些土匪们虽然在山寨中孑然一生，但他们也是父母生养的，肯定有亲人，要么是父母兄弟姐妹，要么是妻儿，总归有割舍不断的人在。
这些人还堂而皇之地生活在封州城中，甚至有可能土匪们换下衣服，也能在封州城中像寻常人一样生活，跟家里人团聚。
所以他们才打死不说。
什么都不说，家里人还可以继续平静地生活在封州城中。但若是家里人扯了出来，那些分赃所得的财物肯定会被没收，还可能会被治罪。若是最后章晶明无恙，还可能遭到报复。
难怪这些家伙骨头这么硬，铁板一块呢！
想出这个办法的家伙真是个天才，在拿捏人心这块绝了。
不过嘛，软肋这种东西一旦被暴露出来，那就不止是刀疤男能用，他也一样能。
刘子岳琢磨片刻，将鲍全叫了过来，商量了一番。
刀疤男被单独关押在一间屋子里，自从刘子岳放话后就真没人管他了，别说上药了，连水都没给他一口，只是安排了两个侍卫在外面守着。
刀疤男自己将腿上的伤口包扎好。
虽然伤口有食指那么长，但他一直过着刀尖上舔血的生活，受伤是家常便饭的事，因此对疼痛的忍耐力比普通人强很多。
相较之下，这样被晾着更让他难受。
因为他摸不准刘子岳的打算，会不断地揣测他们会怎么对付他。
而且从下午到半夜，他已经七八个时辰没喝过一滴水了。不吃东西还暂时能忍，但口渴实在没法忍。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靠在墙边盯着门口的方向，一点睡意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打哈欠的声音，紧接着是小声的抱怨：“真困啊，快一天一夜没睡了，我有点撑不住了。要不咱们将里面那家伙捆起来，然后眯一会儿吧。”
“不行，大人让咱们守在门口。那家伙受了伤没上药，搞不好已经昏迷了过去，真将他捆上，万一又扯动他的伤口，弄死了他，咱们怎么向上面交代？”另一人反对。
先前那人不耐烦地说：“反正这家伙骨头硬，不会说的，留着他干什么？”
“那可未必，我刚才去茅房的时候遇到了审讯的兄弟们，听说已经审讯出了点东西，这些土匪都有亲人躲在封州城里，所以他们什么都不肯招。殿下已经决定了，等天亮就派人去封州城内打听，只要把他们的亲人抓过来，不愁他们不肯招！”
“真的？那你说里面那个家伙的亲人会不会也躲在封州城里？”
“应该有吧，不然人人都有，就他没有说不过去，就算没爹娘老子，相好总有一个吧，不然他抢了那么多钱都花哪儿了？”
“有道理，要是被抓过来了，不管是他的家人还是相好，咱们都好好折磨一顿，让他骨头硬，让他杀了咱们那么多兄弟。这口气不出，老子心里不舒坦。”
……
两人越说越兴奋，声音都有些抑制不住。
屋里的刀疤男浑身阴沉，手差点将柜子腿捏断。
废物，还不到一晚上就被人抓住了软肋。
如果被刘子岳的人找到了他们，这些人招供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也没留他的必要了。
所以他若想逃走，今晚是最好的机会，因为他现在受了伤，这些人的他的防备没那么重。
而且灵猴寨这地方，他非常熟悉，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夜色是他最好的掩护。
不过他腿受了伤，不是很方便，不宜跟外面那两人硬碰硬，只能想办法智取。
刀疤男闭上眼睛，静待机会。
到了下半夜，人更困乏了，机会也来了。
先前一直喊困的那人说：“我肚子不大舒服，得去一趟茅房。”
另一人知道他是要去摸鱼，没有点明，只是说：“早点回来，再过一会儿鲍大人就要来巡查了，若是发现你不在，有你的好果子吃。”
“知道了，我很快就回来。”
紧接着一道脚步声离去。
刀疤男知道，这是他最好的机会。
外面留守的这个人比较负责，怕他死了没法向上头交差，正好可以利用。
刀疤男在屋子里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一根棍子，藏在背后，然后嘴里发出虚弱痛苦的呻吟：“哎哟，哎哟，痛，救救我……”
果然，外面那人听到声音，打亮了火折子，推开门进来，隔着一段距离端详着刀疤男。
见到刀疤男躺在地上，紧闭着眼睛，一副没多少气的样子，他走了过来，蹲下身，伸手往刀疤男的头上探去，嘴里还在呢喃：“不会是感染发烧了吧……”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刀疤男动了，藏在背后的棍子飞快地往他脑袋上砸去，力道大得棍子都被砸断了。那人受了这一重击，闷哼了一声，头往下栽，倒在了地上，手里的火折子跟着撞在地上熄灭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黑暗。
刀疤男静静地等了一息，没听到动静，立即站了起来，跑到门口，先是探出一个头，观察了一阵，见外面没人，然后他才躲开了岗哨，钻进了旁边的树丛中，飞快地爬到围栏旁边的一棵大树上，等风来吹得树叶哗哗作响的时候，他抓住树枝轻轻一荡就跳出了山寨的围栏。
这是只有他们山寨里少数人会的技巧，寨子外面的人完全想象不到，防哪里都不会防树上。
轻轻落地，刀疤男回头，轻蔑地瞥了一眼岗哨上值夜的侍卫，往密林里一钻，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第20章
冬日的下午，太阳暖融融的，窦菁坐在院子里绣花，一只黄色的小猫窝在她的脚边晒太阳，三岁的小女儿蹲在旁边摸猫猫的脸。
小猫不胜其烦，喵了一声，两只小爪子抬起来盖住脸，呜呜地叫，一副被打扰，很不乐意的样子。
小姑娘不放弃，又去挠小猫柔软的脚掌。
小猫实在被她搞烦了，爬了起来，往椅子下一钻，然后跑到台阶上，往上一跃，跳到了房顶上，舒舒服服地仰躺在屋顶，露出软乎乎的肚子。
终于可以安静地晒会太阳了。
小姑娘见猫跑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窦菁连忙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拿出帕子边擦眼泪边哄她：“猫猫跑了啊，不哭不哭，咱们去看看徐婶的米糕蒸好了没？”
在厨房里忙活的徐嫂听到声音，笑着出来：“夫人，已经好了，小姐别哭了，徐婶给你吃甜甜香香的米糕好不好？”
听说有吃的，小姑娘这才不哭了，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挥舞：“我要吃米糕，多多的！”
窦菁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好，多多的，都给咱们丫丫好不好？”
忽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窦菁将丫丫递给了徐嫂：“你带丫丫去洗手吃米糕，我去看看是谁在敲门。”
穿过院子，窦菁打开了门，脸上的笑意凝住了：“你……你受伤了？”
刀疤跨过门槛，反手关上了门，压低声音说：“丫丫呢？”
“在厨房，徐嫂在给她吃米糕。”窦菁连忙说道。
男人闻言放松了不少，大跨步，飞快地穿过院子，进了屋子。
窦菁紧紧跟在后面，担忧地看着他：“你穿谁的衣服？太短了，你找件干净的，我去给你提桶水来，擦一擦再上药。”
刀疤男一把抓住了她：“不用，我一会儿就走。”
“怎么这么匆忙？你腿上还有伤。”窦菁皱眉不赞同地说。刚才她就看到了，男人走路有些瘸。
刀疤男急促地说道：“你跟我一起走，快点收拾东西，只带细软，衣服之类的都不用带。”
“出什么事了？”窦菁紧紧握住他的手，不安地问道。
男人叹了口气：“这地方不能呆了，你别问。我先送你和丫丫出城，过两天我再去跟你们汇合，快点！”
见窦菁不动，他又推了她一把。
窦菁抹了把眼泪，用力点头：“我去把徐嫂支走。”
她抿了抿唇，走出屋对抱着丫丫的徐嫂说：“徐嫂，晚饭我想吃荠菜猪肉馅的饺子，你去买点猪肉，若是还有筒骨，也买两根回来。”
说着掏了一把铜钱给徐嫂。
徐嫂将丫丫放下，接过钱拎着篮子出了门。
等人一走，窦菁连忙回房，迅速将值钱的东西包了起来，又给孩子带了一身衣服。
等她收拾完，刀疤男也换了身衣服，正抱着丫丫玩。
丫丫看到父亲非常开心，肉乎乎的小脸神采飞扬：“爹爹，爹爹，我要举高高，小胖就举高高，我也要。”
刀疤男两只手将她举到头顶又放了下来，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小鼻梁。
丫丫咯咯地笑：“还要，爹爹，还要……”
刀疤男又把她举到头顶，放下来，又举起，屋子里飘荡着孩童天真无邪的笑声。
窦菁眼眶湿润，背过身悄悄抹了抹眼泪，等压下心里不安的情绪，她才走过去对刀疤男说：“都收拾好了。”
“走吧。”刀疤男将丫丫抱在怀里，率先踏出了房门。
等出了院子，关上门，窦菁回头看着生活了好几年的小院，院子里那张躺椅是他亲手给她做的，屋檐下那串风铃是她用海边的贝壳做的，墙角那株桃花树是她怀上丫丫时种的，桃子还没结，他们就要离开了。
窦菁很不舍：“我们还会回来吗？”
刀疤男没吭声。
窦菁明白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走吧。”
“以后我们会有更大更好的家。”刀疤男承诺。
窦菁兴致不高地嗯了一声。
刀疤男没再说什么，领着他们母女走到巷子后面偏僻的角落里，那里停着一辆马车，还有一个车夫候着。
等刀疤男三人上了马车，车夫立即扬鞭出发，直奔城门口而去。
出城走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马车停了下来，刀疤男掀开帘子，下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窦菁母子：“牛大会安顿好你们的，等我。”
窦菁吸了吸鼻子，担忧地说：“你……你要小心。”
刀疤男挥了挥手，大步往封州城的方向而去。
他还不能走，平王的人马还没找到弟兄们的家眷。
只要他们没落入平王的手中，弟兄们是绝不会招供的。他要赶在平王的人马找到他们之前，提前将他们都送出城。
只是他的腿受了伤，又连夜逃跑，这会儿已经痛得快麻木了，单他一人，根本没办法在今天之内将弟兄们的家眷都转移走，只能去找章晶明想办法了。
刀疤男抬手压了压帽子，挡住左眉上那道显眼的刀疤，进城往知府衙门的方向而去。
刀疤下车后，牛大继续继续驾马前行。
没走多远，后面几匹马忽地冲了上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牛大连忙勒住缰绳，本想骂咧几句，但当他抬头看到眼前几人都是青壮年男子，态度立马好了许多，笑着问：“几位爷，你们这是做什么？小的还赶时间，家里人等得急！”
尚四跳下马，走上前，将车夫拽了下来，然后自己爬上去，抓住缰绳，一副主人家的姿态。
牛大气得满脸通红：“你们……你们这是抢劫，我，我要报官。”
尚四拿出令牌举到他面前：“奉命办事，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吧。”
牛大看到这个令牌，顿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眼底露出绝望的情绪，完了。
马车里，悄悄掀起帘子一角观察着外面情况的窦菁看到这一幕，赶紧哆嗦着放下了帘子，紧紧抱着丫丫，嘴里喃喃：“没事的，没事的……”
说着说着眼泪像牵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滚，怎么都止不住。
章晶明写好了给征远候的信，交给管家：“安排人快马加鞭送去京城。”
管家知其意思，笑道：“恭喜大人完成了侯爷的吩咐，侯爷和夫人知道这个消息定然很高兴。”
章晶明翘唇笑了笑，背着手去了书房。
书房里，魏鹏程已经等了一会儿。
章晶明歉疚地拱手：“不好意思，临时有点事没办完，让魏大人久等了。”
“无妨，我也是刚来。”魏鹏程起身回礼，“奏折我已经写好了，章大人看看合不合适！”
章晶明点头，笑着接过了奏折，浏览了一遍。
不出意外，魏鹏程在奏折中大书特书剿匪那晚的惊心动魄，一件十拿九稳的事硬是被他描述得跌宕起伏，比戏台上唱得都还精彩，战绩和损耗他也是夸大其词。
而对章晶明的功劳却是一笔带过。
谁说魏鹏程不会说话的？这不挺会说的吗？洋洋洒洒十几页纸呢。
不过章晶明也不生气，让魏鹏程来写奏折的时候，他就预料到这种情况了。
魏鹏程还是太嫩了，陛下日理万机，哪会费功夫逐字逐句地读他这份奏折啊。想讨陛下欢心，还不如写简洁明了一些。
毕竟任谁几十年如一日地面对这么多层出不穷的折子，也会失去耐心。
他将奏折合上，笑道：“魏大人文武双全，才华横溢，实在令人佩服。你这封奏折写得甚好，我没什么可补充的了。”
魏鹏程很高兴：“那我回头就递上去！”
“嗯，此事便交由大人了。”章晶明笑着问道，“寇漠那边应该都已经办好了吧！”
魏鹏程说：“应该差不多，估计这两日就会送信过来。”
说曹操，曹操到。
管家忽然来报：“老爷，寇漠来了，在后门等着。”
章晶明讶异地挑了挑眉：“正好，请他到书房。”
然后又对魏鹏程说：“他比咱们还急。”
魏鹏程放下茶杯：“干完这一票，足够他金盆洗手了，急也是应该的。这次的折子上去后，大人肯定会挪一挪，正好大家都收手，不然我这心啊，总是提起的。”
章晶明笑话他胆子小：“魏大人武艺超群，行事低调，咱们谁出事，你都不会有事，你怕什么？”
魏鹏程抚了下胸口说：“章大人，实不相瞒，不知怎么回事，这两日我总有些不大心安。可能是第一次对……他到底不是普通人。”
章晶明不以为意：“不过是发配到南越的弃子，与你我有什么不同，要我说啊，魏大人你就是太小心了。咱们的计划天衣无缝，这会儿那位估计还在小心翼翼拉着他的银子去连州呢，哈哈哈……”
魏鹏程听到这话也哈哈大笑起来：“章大人神机妙算，纵使皇……又如何，还不是被大人耍得团团转！”
想到刘子岳中了他们的计，错把石头当银子，他们就止不住有些得意。
正说笑间，寇漠来了。
章晶明看到他就面带笑容：“来了，可是事情已经办妥了，那……出什么事了，你的腿怎么弄的？”
章晶明话说到一半发现寇漠走路一瘸一拐的，马上意识到不大妙。
寇漠舔了舔唇，声音干涩有些沙哑：“被他们发现了，昨天下午他们杀了回来，寨子里的弟兄们死的死，被俘的被俘，就连飞飞也死在了他们手里，只有我拼死逃了出来。”
“怎么会？”章晶明惊得站了起来，“虽然寨子里人比以前少了点，可他们手底下能动用的人也不多，你们对上他们也不是毫无胜算！”
寇漠眼神狠戾：“他们还带了一队官兵来，人数比之上次魏大人带来的还多。章大人让小的们怎么打？我也想问问章大人，这些官兵是怎么回事？”
章晶明气得咬牙：“不是我们的人，肯定是连州的官兵，陈怀义这个老东西，都快病死了还跟我们作对！”
寇漠自然知道不可能是章晶明的人，他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章晶明皱眉：“我怎么知道他会带着连州的官兵杀回来？银子呢？带出来多少？”
“还没来得及带出来。”寇漠在他们失望的眼神中，又说出了一个坏消息，“藏银子的地方被他们发现了。而且他们还知道我有不少兄弟的亲属生活在封州，准备派人过来拿这些家属逼弟兄们指证两位大人！”
魏鹏程蹭地站了起来，起身的弧度太大，将桌子撞得哐当响，他也无暇顾及：“我早就说过，平王不是普通人，不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对他下手，你们偏不听，这下好了，他已经怀疑咱们了，咱们都得完。”
魏鹏程懊恼不已，他真是得了失心疯当初才答应他们这事。
“那可未必，平王又如何，还不是被发配到南越。”章晶明一拍桌子，“咱们可是朝廷任命的地方要员，没有切实的证据，他一个没有实权的王爷，能奈咱们何？”
魏鹏程还是一脸担忧：“要是能这样最好了。”
“两位大人，当务之急是将我那些兄弟们的亲属都送出城躲一阵子，等这事过去了再说。”寇漠提醒他们。
章晶明略一思索道：“寇寨主说得有道理。魏大人，现在埋怨、后悔都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补救。寇寨主，你这里有那些人的名单吧？将名单给我，我这就安排人悄悄将他们送出去。”
寇漠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我在路上临时写的，被抓住的弟兄们的家属都记下来了。”
稍作迟疑，他像是才想起似的，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我妻子和女儿已经出城了，家里比较重要的东西也都被他们带走了。”
章晶明和魏鹏程对视一眼，明白寇漠是在防备他们，担心他们会杀了他灭口，所以故意道出他已经将证据让妻女带走的这事。
这小子果然够狡猾。
他们以前不可避免地会来往一些书信，尤其最早开始合作那会儿，为了取信于寇漠，章晶明也写过几封亲笔信。这些信若是落到平王手中，他就死定了。
章晶明很是懊恼，但又不好表现出来，故作不知，扯了个笑容道：“还是寇寨主谨慎，也好，如此一来，我们就不用担心尊夫人了。”
说了一句场面话，章晶明叫来管家，小声吩咐了几句，然后折返回书房说：“已经安排好了，今天就会让将他们都送出城，寇寨主尽管放心。”
“多谢章大人。”寇漠拱手行礼。
章晶明摆手，目光落到他的腿上：“寇寨主腿受了伤，行动不便，我安排你去一处隐秘的地方养伤。这段时间你不要出门，等我们的消息。”
寇漠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了，点了点头：“如此就劳烦章大人了。”
将寇漠安顿好，章晶明重新回到书房，垮着一张脸，直接对魏鹏程说：“寇漠不能留了。”
魏鹏程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闻言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是先将他精心准备，写了整整一晚的奏折撕了个粉碎，这才开口：“信的事怎么办？”
“先派人去找他的妻子和女儿，他们能躲的地方左右就那么几处。找到信之后，再对寇漠动手也不迟。”章晶明已经想好了。
只要寇漠一死，即便其他土匪指证他，他也可以完全不承认。
因为一直跟他直接接触，来往比较密切的就是寇漠。寇漠的心腹们即便知道什么，可也没证据，而且他们亲人还掌握在自己手里，不怕他们不听话。
魏鹏程起身：“我这就安排人出城悄悄寻找寇漠妻女的踪迹。”
寇漠被安顿在了城西的一座小院子里。
这地方与封州城的烟花之地和赌坊一条街相邻，来往的人员很复杂，三教九流都有，而且不少生面孔，将他安顿在这里也不引人注目。
寇漠的身体素质很好，休养了三天，腿上的伤口就开始结痂了，气色也好了许多。
身体一康复，他便开始向伺候他的人打听外面是什么情况。可那人一问三不知，只说让他等章大人的消息。
问了好几次都是这样，寇漠有些坐不住了，忍不住想自己出去打探消息。
也就在这时，他忽然收到了一张纸条。
那天吃过晚膳，他躺得浑身酸痛，又不能出门，就在院子里活动，忽然，一块石头从院墙外掷了进来，上面还绑着一张纸条。
寇漠连忙捡起纸条，打开一看，顿时脸色大变，双手直哆嗦。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你妻子女儿在我们手中，明日上午巳时二刻在城外十里亭见，不来就等着给你的妻子女儿收尸吧。
纸条上还附赠了一枚指头大小的桃红色珠花，正是离别那日丫丫头上戴的。

第21章
“老爷，老爷，有消息了……”
大清早，章晶明还在吃早饭，管家就一脸喜色地跑了进来。不过当他跨进屋看夫人和小少爷也在后，连忙停下了脚步，笑盈盈地行礼，然后不动声色地给章晶明使了一记眼色。
章晶明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这等机密的事不适合孩子们听了去。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说：“我吃完了，你们好好吃，成玉你们兄弟要听你们母亲的话。”
然后跟妻子点了点头，大步出了饭厅，边走边问：“可是有了窦氏的下落？”
管家兴奋地点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老爷您的火眼金睛。咱们派出去的人昨天下午在十里亭发现了窦氏带着孩子游玩，只是时间太晚，城门落了锁不能进城，他们只得在城门外候着，等天亮才进城。”
“很好，赏五两银子。窦氏具体的藏身之地查清楚了吗？”章晶明背着手问道。
管家继续说：“查清楚了，应该是住在十里亭往东的那个牛家庄园里。不过昨天她们身边跟了七八个壮汉，似乎是她们母女的护卫。除此之外庄园里应该还留有人，这个寇漠心思太深沉了，怕是留了不少后路。”
聪明人有个毛病，容易想太多。
章晶明也不例外，他背着手点头：“寇漠此人心机深沉，既然已经有了退意，必然安排好了退路，今日将这些人派来保护他的妻女也不奇怪。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
管家点头，小声问：“要不要知会魏大人一声？”
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怎么能让姓魏的置身事外。
凑巧的是，章晶明还没开口，就听下人来报，魏鹏程来了。
他赶紧将魏鹏程请进了书房，告知了此事。
听说找到了窦氏的下落，魏鹏程大喜：“章大人，可以动手了吧？”
事发后魏鹏程的心一直悬着，尤其是最近几天，封州城里出现了好些生面孔，四处打听有没有什么独居鲜少与人来往，没做什么营生，家里的日子却过得挺滋润，家里的男人还时常消失的人家。
别人不清楚，魏鹏程心里门清，这是平王派来打探那些土匪家眷的探子。
封州城不大，仅仅只有几万人，这么下去，他们迟早会查到寇漠的。若是寇漠落入了平王手里，他们就完了。
所以一听说找到了窦氏，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解决了寇漠。
章晶明也是这个意思：“咱们兵分两路，一路直接去寇漠那儿，将他击毙，绝不能留活口，对外就说是官府在缉拿流窜到城中的土匪。这样就算被平王的人发现，那也不能拿咱们怎么办。”
魏鹏程赞许地点头：“大人高明，如此咱们就可堂而皇之的出动官兵了。不过窦氏那边呢？他们人不少，咱们至少要派出上百人才能迅速将其除掉，这么大的队伍恐怕会引来平王的人。”
章晶明说：“兵贵神速，平王虽派了不少探子来城里打探消息，但这点人还拦不住咱们，只要咱们赶在平王的大部队来之前，将人都杀了，死无对证的，还有什么可顾虑？回头上禀陛下，咱们清剿土匪余孽，还是功劳一件。”
“大人实在是高，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就按大人说的这么做，我去花柳巷，除了寇漠，大人去十里亭，赶在平王发现之前办妥了此事，你我就安了。”魏鹏程急切地站了起来。
章晶明没有意见，两个任务的难度都差不多。
寇漠虽说只有一人，但他武艺高强，心狠手辣，极为难缠。而且花柳巷在闹市区，必须速战速决，否则惊动了平王的人容易生变故。倒是十里亭那边，相对偏僻，没什么人，直接放一把火将庄园烧了就是。
两人各自清点了人数，魏鹏程带着三十个精兵，速往花柳巷。而章晶明则带了一百精干的士兵出城，直奔十里亭。
寇漠捏着珠花坐了一晚上，只要闭上眼睛，他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丫丫娇俏可爱的样子，环住他的脖子，甜甜地喊“爹爹”。
他的妻子美丽柔弱，他的女儿胆小聪慧，如今落入了这些不怀好意的人手里，还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折磨呢！
只要一想到种种可能，他的心火就不停地往上窜，只恨不得将敢对他妻女动手的家伙碎尸万断。
犹豫了一晚上，哪怕明知是个局，他还是决定赴约。
“寇爷，用膳了。”门口传来仆人的声音。
寇漠坐在床上没动，隔着屏风说道：“我背后有些不舒服，好像是被什么虫子给咬了，你进来帮我看看。”
那仆人没有怀疑，进屋弯腰探头看向寇漠的背后。
寇漠看着他低垂的脖子，没有半分犹豫，抬起手劈去，仆人栽倒在床上，昏了过去。
寇漠面无表情地拉好衣服，站起来抓起床单拧成一股绳子，将仆人绑在了床柱子上，然后迅速出了门，直奔窦菁住的小院，从侧面翻墙进去，等他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柄明晃晃的大刀和一顶斗笠。
将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寇漠专门挑人少偏僻的地方走。
等出了城后，他又花钱买了一个路人的马，骑着马直奔十里亭。
十里亭在封州城外七八里远，旁边有一个两三丈高的小瀑布，风景还可以，但又算不上什么名胜，没多少名气，只有附近的人偶尔会过来玩。
窦菁抱着丫丫坐在亭子里，心提得紧紧的。
六天了，这些人抓走了她们母女，既不严刑拷打，也没在生活上苛待她们，就是每日带她们到这里来玩，还给她们准备了糕点茶水。
她几次要求见他们的主人，都没人搭理她，这让她愈发的不安。
“娘，我想吃桂花糕，这个比徐婶做得还好吃。”丫丫稚嫩欢快的声音唤回了窦菁的思绪。
她强挤出一个笑容，替丫丫拿了一块桂花糕：“慢慢吃，别呛着了。”
“嗯。”丫丫答应得好好的，可吃起来的时候却狼吞虎咽。
填饱了肚子，小孩子坐不住，爬到了亭子中间的石桌上，张开双手，冲守在旁边的尚四喊道：“尚四叔叔，看这里！”
等尚四转过头，她就冲了过去，嘴里还兴奋地喊着：“接住接住……”
“丫丫……”窦菁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下一刻尚四伸出双臂接住了她，架住她的腋窝将她往上举：“你个小调皮蛋，叔叔要是没接住，摔着了你怎么办？”
丫丫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开朗纯真：“不会的，叔叔一定会接住我的。”
尚四对上她漂亮充满了信任的双眸，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寇漠这种杀人如麻的狗东西怎么会有这样可爱的闺女。
百余米外香樟树上，寇漠心里也在怒骂。
果然是平王的人带走了窦菁和丫丫，朝廷的人跟他们土匪没什么两样，而且还虚伪得多。
看着丫丫天真烂漫的笑容和窦菁紧张不安的样子，寇漠心急如焚，但他没有冲动，因为他知道这是平王设的故意针对他的局。
他现在若是贸然出现就中了平王的圈套。
他得冷静点，想想怎么样才能将窦菁和丫丫救出来。
寇漠耐心地趴在树上，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发现只有七八个人看守着窦菁和丫丫后，他觉得可以拼一拼。
敌在明，他在暗，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他得想先办法悄悄靠近十里亭才行。
就在寇漠要下树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他躲在树叶中往声音的方向望去，很快就看到了一队官兵赶来。
这么多人，已经失去了最好的动手机会！
寇漠气得捶了一下粗壮的树干，又缩回了头，埋伏在树上。
很快，队伍到了近前，寇漠也看清楚了带队之人的面貌，竟是章晶明！
寇漠心里狂喜。
虽说他有些防备章晶明，但大家到底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也算是自己人。这时候来的是章晶明总比平王强。
大不了自己承章晶明这次情，下半辈子都给他卖命就是。
寇漠左手撑在树干上，刚要跳下去就听到了窦菁的尖叫声，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就见那些官兵到了十里亭也没下马，而是直接提刀朝亭子里砍去。
面对这突兀又凶猛的袭击，窦菁吓的脸白如纸，瑟瑟发抖。
尚四一把将丫丫塞进了她怀里，喝道：“抱好了！”
说着迅速抽出别在腰间的大刀，举刀向迎了上去，短兵相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尚四几人虽然武艺不错，但到底人太少，很快就有人挂了彩。
这下连丫丫也吓到了，小嘴一瘪，发出哇哇的大哭声。
寇漠目眦欲裂地看着高高端坐在马车上，神情冷漠的章晶明，心底发寒。
原来，章晶明是来灭口的！
他们都不准备放过窦菁和丫丫了，那自然也不会放过他。
章晶明好狠的心，连丫丫这样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都不放过。
这一刻，寇漠对章晶明的恨意达到了极点！
章晶明想灭口，那他也不想好过。就是死，他寇漠也要拉个垫背的。
寇漠飞快地从树上跳了下来，拔刀一边冲，一边声嘶力竭的大喊：“平王，平王，我知道你在，你出来，只要你能放过我的妻女，我什么都答应你……”
听到耳熟的声音，章晶明错愕地回头就看到本来应该呆在花柳巷中被魏鹏程斩杀的寇漠竟出现在了这种地方，而且嘴里还嚷嚷着平王……
章晶明心里咯噔了一下，心知不妙，当机立断，下了命令：“杀了他……”
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希望还来得及。
但终归是迟了一步，一只利箭破空二出，从上方射来，击中章晶明的幞头帽。直接将他的帽子射到了地上。
跟死亡擦肩而过，章晶明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死死抓住缰绳，惊魂未定地稳住了身形，抬头就看到瀑布上方的山崖上出现了一队官兵，为首的正是刘子岳。
“让他们住手！”刘子岳面无表情地看着章晶明说道。
章晶明很想不从，但山崖上数支弓箭对准了他，随时都可能将他扎成一只刺猬。
章晶明不通武艺，他没有信心能够躲过这些箭，但他又不甘心就这么认输了，因为他一旦开口，等待他的同样也是一个死字！
见他不吭声，刘子岳轻轻一抬手。
嗖的一声，一支弓箭射出，射中了章晶明的大腿。
章晶明痛得弯下腰，捂住了大腿，抬头恨恨地盯着刘子岳。
就在这时，弓手又拉开了长弓对准了他，与此同时，背后还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章晶明回头就看到一队官兵出现，领头的是个陌生的小将，一脸杀气，马上猜出了这些是连州的人马。
中计了！
见大势已去，章晶明闭上了眼睛，大声喊道：“住手，都住手……”
封州城的官兵们犹豫片刻，纷纷停止了打斗。
刘子岳冲带队的于子林点了点头。
于子林大喝：“尔等还不快快放下武器！”
封州城的官兵没有动，看向章晶明。
“你们看他作甚？封州知府章晶明勾结灵猴寨的土匪，为祸一方，事情暴露后还试图杀人灭口，尔等不要执迷不悟了，速速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待后查证，只要不知情者通通无罪释放！”于子林厉声道。
他虽是个文官，但中气十足，说话极有气势。
胆小一些，不知情的官兵犹豫片刻，放下了武器。
有人带头，放下武器的官兵更多了。
很快所有人都放下了武器。
于子林让人收缴了武器，将这些官兵的手绑了起来，押送回城。
章晶明也被拽下了马车，绑住了手，军医在给他包扎伤口。
而那边，浑身是血，挨了好几刀的寇漠坐在地上，旁边是哭泣的妻女。
窦菁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丫丫眼泪珠子直往下滚落，边哭边朝寇漠的伤口吹气：“爹爹，呼呼，不痛……”
“乖，爹爹不痛。”寇漠挤出一个笑容安抚她，想要抬手给她擦眼泪，却发现自己手上都是血，只得收了回来，抬头看向窦菁，“带她走，快带她走。”
窦菁一边抽泣，一边点了点头，抱起了还在哭的丫丫：“乖，爹爹受伤了要看大夫，咱们去一边别打扰了爹爹。”
刘子岳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感觉很讽刺。
寇漠这人在妻女面前装好人，装英雄，不想给女儿留一个不好印象。可他在拦路烧杀抢劫的时候就没有想过，那些无辜的商旅家中也有妻儿老母在望眼欲穿地等着他们回家，日复一日。
有的甚至因为他们这些劫匪，永远地失去了儿子，失去了丈夫，失去了父亲！
所以哪怕丫丫看起来很可爱很无辜，他们的夫妻情分、父女情分也挺感人的，刘子岳也没多少触动。
“都带回去。”刘子岳淡淡地下了命令。
一行人回城，在城门口正好撞上魏鹏程。
魏鹏程带着人去了花柳巷，结果扑了空，弄醒了被打晕的奴仆询问，对方却一问三不知。
这时候，章晶明已经带着人出了城，他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商量，只能先在城中搜查，希望能在平王的人发现之前，先一步找到寇漠。
但结果显然不如人意。
搜了一上午，连寇漠的影子都没发现。
魏鹏程心里愈发地不安，又见章晶明迟迟未归，于是便打算带着人马去跟章晶明汇合，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哪晓得刚出城就看到了五花大绑，腿上包扎着白布，灰头土脸坐在马车上的章晶明。
魏鹏程脸色丕变，讷讷地看向后面的刘子岳，眼睛闪了闪：“平王殿下，章大人，这……这是什么情况？”
刘子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果然啊，这些能跟土匪勾结的地方官员心理素质就是好，证据都摆在面前了，还能面不改色地装糊涂呢。
刘子岳勾了勾手指头，鲍全将寇漠给拉了出来，笑呵呵地说：“听说魏大人找了寇寨主一上午，怎么不早说一声呢？”
魏鹏程脸色青白交加。
“魏大人，束手就擒吧！”于子林冷冷地说。
魏鹏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章晶明。
见章晶明一直闭着眼睛，沉默不语，便知章晶明是认命了。
章晶明这么狡猾的人，但凡还有机会，都不可能是这种反应。
叹息一声，魏鹏程放下了武器。
于子林让人将魏鹏程一并绑了，然后询问刘子岳：“殿下，封州知府章晶明和兵马都监魏鹏程已抓获，请殿下定夺。”
刘子岳站在封州城外，连城都不进了，直接摆手推辞：“于大人说笑了，我不过是一被发配流放的亲王，这种事我可管不了。劳烦于大人能者多劳，审理此案，上报朝廷，为民做主吧。”
开什么玩笑，他是来南越养老躺平的，管这等闲事干什么？
回头传到他那几个野心勃勃的哥哥耳朵中，肯定要将他当贼一样防了。
所以在京城出名冒头这种招人嫉妒的事还让别人去做吧。
于子林见刘子岳一副极力撇清关系的样子，错愕极了：“殿下，您……陛下若是知道此间种种，说不定就召您回去了。”
他好不容易才来到南越，又让他回去？
刘子岳脸色大变，头摇得像拨浪鼓：“于大人，你一定要如实向陛下陈述我这次遭了多少罪，受到了多少惊吓，损失了多少银子，还因此病了多久，咳咳咳……”
说到底就是哭惨卖穷嘛，于子林哭笑不得，他可是亲眼看到平王带了多少银子的，就这还喊穷，他们这些南越官员也别活了。
吐槽归吐槽，刘子岳不愿冒头，于子林也不勉强，商量道：“臣明白了，殿下放心。不过殿下不愿审问此案，那臣可否将案子移交给我们知府大人来审理？”
刘子岳讶异地扬了扬眉：“你确定？”
铲除了祸害地方的土匪，还揪出了地上的几只大蛀虫，这可是实打实的功绩，报到朝廷，上头肯定会嘉奖的。若是皇帝龙心大悦，加官进爵，调离南越都是极有可能的。
但现在于子林却要将这份功绩拱手让人。
于子林肯定地说：“知府大人乃是一州之长，此案牵涉颇大，由他出面更合适。”
行吧，本人都没意见，刘子岳也不多说了：“你们看着安排吧，我们得继续赶路了，这路上耽搁的时间太久了！”
摆了摆手，刘子岳带着人直接离开了封州城。
没走多远就跟在半路上等着的冉文清等人汇合了。
“殿下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陶余激动地问道。
鲍全接过话题，高兴地将他们是如何用计引得寇漠上钩，逮住了他的妻女，再利用他的妻女引蛇出洞的：“……章晶明和魏鹏程太狠了，想杀了寇漠全家灭口。寇漠现在恨死他了，一审问什么都会交代，章晶明和魏鹏程的脑袋保不住多久了。”
对于章晶明和魏鹏程、寇漠将来的结局，大家都拍手称快，又让鲍全多讲一点。
冉文清笑看着这一幕，轻轻摇了摇头，对打着哈欠的刘子岳说：“殿下要不要走走？”
刘子岳点头，两人边走边聊。
冉文清说：“于大人定然很感谢殿下，送了他这么大一个功劳。”
刘子岳面色有些古怪，将于子林后来的做法告诉了冉文清：“冉长史，真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活活菩萨啊，到手边的功劳拱手让人。”
他之所以不要是不想牵扯其中。
尤其是章晶明和舒家的勾当，他是受害者，此事不宜由他来戳破。
他当个完全不知情的受害者，对他最有利。不然多疑的皇帝、诸王很可能会多想，舒耀也可能借题发挥。
反倒是他从头到尾都没参与，等知道“真相”后再委屈巴巴地给皇帝递一封信对他最有利。
可于子林就不一样了，他还那么年轻，若能借这个机会离开南越，将来必然能有一番不一样的作为。
冉文清听说了这事后也很意外，琢磨片刻后问道：“殿下知道连州知府是何人吗？”
刘子岳听于子林和袁高提过一嘴：“好像是陈怀义。”
冉文清面露错愕：“是他！”
“冉长史认得此人？”刘子岳有些意外。
冉文清道：“不认识，听说过。陈怀义曾担任过御史大夫，五年前直言进谏，激怒了陛下，被逐出了京城，只是不曾想竟流放到了南越。陈怀义这人人如其名，心怀大义，嫉恶如仇，生性耿直，便是他的政敌也曾赞他是平生最值得敬佩的对手。”
难怪听说他们遇到了土匪，这位知府卧病在床都马上派人带兵来援呢。
刘子岳感慨道：“若如长史所言，那他确实是个品行高洁之人，难怪于子林会放弃到手边的功劳甘愿为陈怀义做嫁衣呢，只是陈怀义会听他的吗？”
冉文清摇头：“这就不清楚了。不过陈怀义若是能回京，依他的性子，定然会承殿下这份情，以后若再有人污蔑、中伤殿下，也不愁朝堂之上，没人替殿下说话了。”
刘子岳没想这么多，他做的一切只是因为碰上了而已。
“我都远离京城的是是非非了，那些事与我何干。”刘子岳仰头大笑，笑过之后，对冉文清说，“冉长史，派个信得过的回京一趟，替我送封信给秦贤，就说，芙蓉院走火乃是舒家所为。”
冉文清蹙眉：“太子会信吗？”
这事太离谱了，舒家疯了才去动秦贤呢。关键是，没有任何的证据指向此事跟舒家、舒妃有任何的关系，太子身为一国储君，应该不至于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去针对舒家。
刘子岳弯了弯唇，笃定地说：“不会信，但有用。”
太子第一反应肯定会想这么荒唐的事怎么可能？舒妃母子在宫中并不算受宠，十一皇子又才十岁，舒妃是疯了吧，这么迫不及待地冒头？得罪他这个储君有什么好处？
但等这股情绪过去后，太子的疑心病又会犯，他会想谁会大费周章地弄出这样的谎言啊？应该不至于，说不定这事是真的。
哪怕没切实的证据，哪怕将信将疑，哪怕对此持怀疑的态度，但等舒家、舒妃遇到事的时候，太子就会想起这件事，进而影响到他对舒家的态度。
等哪一天舒家、舒妃出了事，太子不自觉地就会选择站在舒家的对立面。只要他说一两句稍微不利于舒家的话，就够舒家喝一壶的。

第22章
两日后，刘子岳一行人终于到达了兴宁县。
原本只需要两天的行程，因为灵猴寨这些土匪，硬是多用了十几天。而且这些天都歇在野外，吃没吃好，睡没睡好，还要饱受蚊虫之苦，大家都非常疲惫。
所以到了兴宁县后，队伍只得停了下来，休整两天，让大家好好休息的同时补充一些物资。在野外露宿那十几天，物资已经快消耗殆尽了。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兴宁县会这么小。
整个县城没有城墙，只有东西南北两条主干道，主干道延伸出几条小一些的街道就完了，跟刘子岳上辈子见过的西部小镇差不多。
县城中的房子大多都是低矮的瓦房，县城边缘还有不少茅草屋，估计这个县城总共也就只有几千人，而且多是本地人，自给自足。
这也就导致了另外一个问题，整个兴宁县城只有两家客栈，一南一北，隔了两里地不说，而且规模都非常小。两层的木屋，一层十几间客房，一个客栈也就三十来间客房，加起来也不过六七十间客房，他们可是有四百多人，几十辆马车，上百匹马。
两个客栈也容纳不下他们这么多人马，但若打散分开向家中空房间比较多的当地居民借宿，那么多银子又怎么安排？
客栈老板见鲍全一脸愁容，轻轻拨着算盘主子，滴溜溜的眼睛里闪着精光：“客官打哪儿来？是做买卖还是准备移居啊？兴许小老儿可以帮些忙。”
照理来说，应该不会有人千里迢迢移居到南越这种穷乡僻壤。
可若说是做买卖吧，这支队伍里又还有不少老弱妇孺，真是让人看不透。
不过这么多人，若能将他们的生意做成了，必然是一个大买卖。
鲍全没搭理掌柜的打听，敷衍了两句，出了客栈将情况汇报给刘子岳：“殿下……如今只能打散分开住，或者在城外住帐篷。”
大家都被这个消息打击得有点沮丧。
知道南越落后偏僻，可万万没想到，一个县城竟还不如京城周边一个繁华些的小镇。难怪京城人提起南越就色变呢。
经过商议，他们打消了在兴宁县休整的想法，只是包下了两间客栈，大家轮流洗了个澡，吃了一顿新鲜热腾腾的饭菜，又买了一些路上必备的食物、药品之类的，次日就启程了，继续前往连州。
一路往南，人烟越来越稀少，有时候走半天都看不到任何的炊烟，入目都是无尽的绿色，树林、沼泽、湖泊密布，无边无际。
刘子岳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原始丛林中在野外求生。
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想想后世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上亿的人，现在却只有两百来万，如此稀疏的人口密度，到处一片荒凉也是正常的。
人是社会性的动物，在目前南越生存条件比较恶劣的情况下，百姓很多应该是抱团而居，多在府县附近，或是村落同族聚居，这就导致更广大的区域是荒无人烟的。
接下来数日，他们的行程又拖慢了许多。因为路越来越难走，而且经常十里都见不到一个人，想找个问路的都不容易。
从兴宁县到连州，总共两百多里的距离，他们硬是走了五天。
看到连州巍峨高大的城墙后，队伍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自从进入封州境内后，这几百里真是险象环生，太难了。
连州城比封州城略小一些，不过在见识了兴宁县的规模后，大家对连州已经很满意了。
包下了两间大客栈，家眷、奴仆住小一点的客栈，其余人马和行礼安置在大一些的客栈，大家好好的休息了一晚上。
次日清晨刚用过早膳，刘子岳就接到了通报，连州知府陈怀义到访。
听了冉文清的话，刘子岳早就对这位具有传奇色彩的陈大人好奇了，连忙道：“请他进来，再安排一个人去请冉长史过来一趟。”
不一会儿陈怀义就到了。
陈怀义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袭天青色的长衫，身形瘦削修长，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都凸了出来，肤色很不好，暗沉无光看起来就不健康，只有那双矍铄的眼睛炯炯有神。
刘子岳在打量陈怀义的时候，陈怀义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刘子岳。
他已经接到了于子林的信，信中对这位平王殿下多有赞誉。
今日一见，这位年轻的平王身姿挺拔，眼神清澈，既无上位者的傲慢，也没有流放到南越的丧气绝望，神情轻松平和，后一点尤为难得。
别说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人了，就是他们这些老家伙被发配到南越不也心情烦闷，郁郁不得志吗？
“臣连州知府陈怀义见过平王殿下！”陈怀义收回目光，行礼。
刘子岳连忙双手扶他：“陈大人免礼，大人请坐。”
双方刚落座，冉文清就来了，行完礼后，激动地看着陈怀义，宛如迷弟看到了偶像。
刘子岳笑着介绍：“陈大人，这位是王府的长史冉文清，冉长史非常推崇大人。”
冉文清连忙拱手向陈怀义致礼：“下官见过陈大人。”
陈怀义赶紧起身还礼：“使不得，使不得，我与大人同阶，互称名号即可……咳……”
说了没两句他就开始咳嗽起来，冉文清连忙上前扶他坐下：“那……我听陈大人的，陈大人莫要激动，先喝点水！”
陈怀义坐下，喝了一口清茶压下喉咙里的痒意，摆手道：“老毛病，没什么大碍，让殿下和冉长史见笑了。”
刘子岳道：“我们队伍里有从京城来的大夫，不若让他给大人看看？”
陈怀义含笑婉拒：“多谢殿下的好意，我这都是老毛病，看过很多大夫了，没什么效，还是不要浪费那些药材了。”
“好，若是大人改变了心意，可随时派人来说一声就是。”刘子岳说完这个，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感激地道，“多谢大人派于大人等率兵前来支援。若没有大人派的这八百人马，这次我们要吃大亏了。”
刘子岳是真心感谢陈怀义，若非连州出兵，哪怕知道事情是章晶明他们勾结土匪做的，他也奈何不了对方。至于上奏朝廷，等信送到京城，寇漠这些土匪早不知道逃到何处去了，没有人证、物证，朝廷不可能仅凭他一句话就治章晶明的罪。
别说银子找不回来，恐怕还得看着章晶明受表彰升官发财，光想就恶心。
这件事也提醒了刘子岳，哪怕他是亲王，地位比较高，但在地方上也要与这些地方势力打好关系，以后的日子才会过得更舒坦。
“殿下言重了，这本就是臣的职责，实不敢当。”陈怀义连忙推辞。
刘子岳没逮着这个事继续说，而是问道：“于大人应该向陈大人说明了案子的经过，大人不去封州吗？”
陈怀义咳了一声轻轻摇头：“我这身子骨不中用，什么都没做，此事是殿下和于大人的功劳，我已写了信上奏朝廷。”
刘子岳跟冉文清对视了一眼，果然，依陈怀义的性格是不可能夺手底下人的功劳的，哪怕是对方心甘情愿主动送他的。
“陈大人和于大人高风亮节，实在令人佩服。”刘子岳由衷地说。
名利前途这种挤破头的东西，还彼此相让，实属难得。
陈怀义轻轻一笑说：“殿下有所不知，于……子林，他算是我的学生，延平十六年，我曾做过定州的主考官。”
原来还有这层渊源，难怪于子林会甘愿将功劳都让给陈怀义。
刘子岳点头，正欲说话，就见陶余进来禀告：“殿下，袁大人来了，在外面求见。”
“请他进来。”刘子岳有些诧异，这个袁高不是应该在于子林身边吗？
不多时，袁高就跑了进来，给众人见过礼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恭敬地递给了陈怀义。
陈怀义一见到信就脸色大变：“怎么回事？这封信为何会在你手中？”
袁高缩了缩脖子，结结巴巴地说：“这……是于大人让下官捎给您的。他还让下官转告您，案子已破，他已经写信上奏朝廷，将案件的相关证据也一并呈了上去，请陛下定夺！”
咳咳咳……
陈怀义捏着信，脸色难看地指着他：“你……你们糊涂，这事，这事若是被发现……”
刘子岳已经看到了信封上的字。
这封信应该就是陈怀义口中那封上奏朝廷的折子。
现在这封折子却被袁高带了回来，只怕最后怎么上报朝廷都由不得陈怀义了。
刘子岳比较意外的是袁高的举动。
明知他和冉文清在，袁高竟还当着他们的面把这事说了，就不怕他向朝廷参他们一本？抓捕审讯都是于子林一手操办的，陈怀义就下了一道命令，于子林却将功劳都扣到了陈怀义身上，若是上头要追究，严肃处理，他们这行为都称得上是欺君。
别说功劳了，不继续把他们往南贬都是延平帝仁慈。
估计这也是陈怀义脸色大变的原因。
“陈大人，您别急，您若是气出个好歹，于大人肯定治下官的罪，您消消气，听下官说。”袁高连忙伸手轻抚陈怀义的背，又将水递了过去。
陈怀义先是看了刘子岳一眼，然后闭上眼睛，将茶杯放到桌子上，有些泄气地道：“说吧！”
左右都被平王殿下听了去，这时候再藏着掖着也没有意义。
袁高笑嘻嘻地说：“陈大人，于大人在奏折中说的都是实情，是您下令让于大人去剿匪支援平王殿下的，审理的过程也都是经过您的授意，此案您居功至伟。”
刘子岳明白，这话是于子林说给他听的。
他本来就同意了于子林的提议，只要他们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刘子岳也不会多说什么。
陈怀义面色稍缓，侧头看向刘子岳叹道：“他们俩是担心臣的身体，一门心思想让臣回京，殿下莫怪。”
刘子岳笑着说：“几位大人的深厚情谊，实在是令人动容。于大人思虑得是，陈大人身体不好，早日回京，与家人团聚也好。”
陈怀义明白了刘子岳的态度，感动之余又有些惭愧，苦笑着说：“多谢殿下，想我陈怀义无能，还要抢占属下的功劳，让他们替我操心。”
“大人您别这么说，若非您那么快派兵，咱们哪赶得上啊，你但凡迟疑片刻，就让那群贼子跑了。”袁高宽慰了他一句，目光投向刘子岳道，“殿下，林大人让臣转告殿下一件事，章晶明在狱中畏罪自杀了，还留了一封遗书，或称为认罪书更合适。他在信中承认了自己勾结土匪所犯下的罪行，很后悔自己因为一时的贪恋走上了这条不归路，还将这些年抢劫所得悉数招了出来。”
刘子岳气笑了：“就这些？”
章晶明这个老匹夫，分明是故意的。他用死来掩藏了所有的真相，也将舒家摘了出去，舒家念在他这么忠心的份上，多少会对他的妻儿照顾一些。
而陛下说不定会看在他自杀又“如实”招供的份上，对他的家人从轻发落。
反正他左右都是个死，自己死在牢房中可比秋后问斩体面轻松许多，还能换来对妻儿的庇护。
真是好算计！
见刘子岳脸色不悦，袁高连忙说：“于大人自是不信，提审了魏鹏程，据魏鹏程交代当初他是不同意要对平王殿下您的队伍下手的，但章晶明非常坚持，还说殿下您带了巨额的银两，做完这票就可金盆洗手了。魏鹏程觉得很奇怪，他是如何知道殿下携带了这么银两，又怎么敢对殿下的队伍动手的，便探了探章晶明的口风。章晶明怕他不答应，不得已透露，这是京城贵人的意思，他们只管办就是，办好了，回头不但能分得一笔不菲的银子，还能得到上面的提拔。”
“不过这个贵人是谁，魏鹏程也不知。于大人便盘查了章晶明的关系，搜查了其书房，审问了章府的仆从及其家眷，将这些也一并送去了京城，请陛下定夺！”
刘子岳笑了，难怪于子林敢大剌剌地让袁高当着他的面说先前那事呢，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就于子林送他的这份大礼，他也会对他们怎么上报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明白了，于大人有心了，他日等于大人回了连州，我请他喝酒。”刘子岳爽朗地笑道。
同一时间，舒耀接到了章晶明递来的信。
看到信上说已经得手，弄到了七万多两银子，舒耀拍手称快，这可比五万两多多了。虽然要分那些土匪、章晶明他们一些，但落到自己手里怎么也还能剩个一半左右吧？
关键是还出了一口恶气。
平王不过是舒妃娘娘膝下养的一条狗罢了，不思感恩，竟还反咬他们一口。退婚闹得沸沸扬扬的，让他们舒家颜面无存不说，这几年舒家女的婚事恐怕也要受一些影响。
他将信收了起来，高兴地让人悄悄给宫里的舒妃递了个信过去，让她也跟着高兴高兴。
果然，舒妃听到这消息，晚饭都多用了一碗。
整个舒家就在这种欢乐洋溢的气氛中过完了春节。
节后重新上朝，舒耀站在队伍中低垂着头发呆。随着舒家的落败，他在朝堂上也没多少话语权，站的位置也偏后，很多时候连朝堂说在讨论什么都听不清楚，所以上朝对他来过更多的像是走个过场。
今日，舒耀像往常那样想着一会儿下朝回了家吃什么时，忽然感觉屁股被后面的人踢了一下，他回头恼怒地瞪了对方一眼，对方使劲儿地冲他眨眼睛。
舒耀感觉不对。
站他后面的是他的酒肉朋友，同为没落勋贵的健安伯。
健安伯虽然性子有些不着调，但这可是在朝堂上，应该不至于这样恶作剧才对，他张嘴想问就瞧健安伯使劲儿地冲他摇脑袋。
舒耀这才发现朝堂上寂静得落针可闻，就连前面大臣们的议论声都中止了。
莫非出什么事了？
他赶紧规规矩矩地转回头，还悄悄往上面瞧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延平帝竟然在瞪他。
舒耀马上诚惶诚恐地跪了下去。
看他这副才回过神来的模样，延平帝气笑了：“征远侯做什么去了？朝堂之上打盹，朕叫了你好几声你都不应？”
舒耀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连忙认罪：“微臣昨日失眠，今日精神不济，请陛下责罚。”
延平帝没接这话，而是看了看手里的奏折，问道：“上前回话，征远侯可认识章晶明？”
舒耀下意识地否认：“回陛下，微臣不认识！”
“好个不认识！”延平帝将奏折率在龙椅的扶手上，冷笑连连，“他妻子与你夫人可是不出五服的堂妹，年年还往你府上送礼，你不认识？”
舒耀听出延平帝语气的不悦，心下直打鼓。怎么回事，年前章晶明派人紧急送回来的信不是很顺利吗？
他不知道的是，这封信送出去当天就出了事。当时事发突然，有太多事要处理，章晶明就忘了这封信的事，至于后来嘛，章晶明也没机会派人回京说明情况了。
最后，舒耀决定还是一问三不知，免得说出什么不好的话。
“回陛下，家中人情往来皆是贱内负责，尤其是她的娘家那边微臣更是不知。”
“好，好个不知！”延平帝愤怒到了极点，直接将一封信摔到了地上，“你不认识他，那这封信是从何而来？”
舒耀头瞥了一眼摔在面前的信，当即认出了自己的字迹，登时浑身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暴露了！

第23章
看舒耀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文武百官都明白了，他先前在撒谎。
只是这个章晶明到底是何人？竟会惹得陛下大动干戈，也让舒耀反应如此之大。
大家左思右想，也实在想不出这是哪号人物。倒是户部左侍郎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好似在哪里见过，回了吏部翻翻卷宗，应该能找到。
延平帝看着舒耀这样子就明白，奏折中所言怕是不虚。
好，很好，一个破落勋贵就敢勾结地方官员对他的儿子动手，这些家伙真是反了天了，还有没有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舒耀，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延平帝冷冷地问道。
舒耀真是恨死章晶明了。亏得向氏说她这个妹夫做事妥帖，就是时运不济，落到了封州那等破落地方，结果呢这个章晶明真是坑死他了，这种书信也是能留的吗？
再恨也没法子，既然这封信能从几千里外落到陛下手中，那说明章晶明已经落网了，很可能什么都招了，自己这时候再隐瞒，什么都不肯说也没用，还会触怒陛下。
舒耀在心里权衡了利弊后，扑通跪在地上，用力磕头，边磕边痛哭流涕地说：“陛下息怒，都是微臣的错，微臣，微臣侄女自打被平王退婚之后整日以泪洗面，短短一个月就瘦得不成样子了。微臣见了心里不忿，一时鬼迷心窍，想给平王一个教训，出这口恶气。正巧这时候章晶明给微臣写信来，微臣就想着让他给平王使点绊子，但微臣绝对没有伤害平王殿下的想法，请陛下明察。”
他承认了这事，但将责任都推到了章晶明头上。
反正他在京城，隔得老远，顶多透露出这么点意思，章晶明怎么做的他可不知道，完全可以推脱过去。
而且年前章晶明送来的那封信中也说了，只是抢劫了平王的一部分银子而已，并未伤及平王分毫，他这么说也没错。
哪怕舒耀已经极尽美化自己了，但这番还是在朝堂上炸开了锅。
舒家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勾结地方官员，对平王动手。
虽说平王被发配去了南越，可那也是正儿八经的龙子龙孙，轮得到舒耀这么欺负吗？难怪陛下如此大动肝火呢！
太子更是震惊。收到的那封不知来历的信，他一直将信将疑，总得来说还是以不信居多，毕竟舒家一年不如一年，舒妃也不怎么受宠，十一皇子还是个十岁的孩子，舒家哪怕就是有什么念头，应该也不至于这么早就跳出来才是。
他怀疑老大老三老五老六老八，甚至是老七都不会怀疑到舒家头上。
可现在舒耀亲口证实了，舒家勾结地方官员和土匪对老七动手。他们敢对老七动手，为何就不敢给他使绊子？
这一刻，太子心底原本的两分相信瞬间飙到了五分，怎么看舒耀怎么不顺眼。尤其是想到秦贤被革职赋闲在家，自己失去这么大一个助力，更是将舒家给恨到了极点。
“父皇，舒家胆大包天，勾结地方官员其罪为一，对皇族动手，以下犯上，其为二，与土匪有勾连其为三，一桩桩皆是不可饶恕的大罪，请父皇严惩！”
太子身为储君，在朝堂上说话还是比较有分量的，更何况舒耀自己都承为了报复平王跟地方官员勾结的事了。
面对此种情况，大臣们也不惧表态，纷纷站出来：“陛下，太子殿下所言甚是，舒家胆大妄为，对平王动手，罪加一等，当严惩不贷！”
舒耀懵了，他记得他们没得罪过太子吧。相反，每次见了太子都格外小心殷勤，太子为什么这么对他们？不说拉舒家一把吧，也别落井下石啊。
更令他绝望的是，晋王也站了出来：“父皇，此事太过严重，必须得严查严惩，以儆效尤，儿臣以为，当让大理寺和刑部联合彻查舒家，还七弟一个公道！”
舒耀几近昏厥，哪家没点见不得人的事啊？若真让大理寺和刑部彻查舒家，再挖出点什么来，便是大罗神仙下凡怕是救不了他们了。
“陛下，陛下，微臣认罪，微臣所做之事已经悉数交代了。微臣真的是一时糊涂，爱侄女心切，才做下这等错事，请陛下明鉴啊！”
延平帝冷冰冰地看着他，眸子没有一丝温度：“征远侯舒耀勾结地方官员和土匪，抢劫平王，胆大包天，罪不容赦，革除征远侯的爵位，押入天牢，听候发落。大理寺和刑部，彻查舒家，三日后，朕要看到一个答案！”
说罢，延平帝就宣布了退朝。
几个侍卫上前将还在磕头求饶的舒耀拉了下去。
舒耀几近绝望，声嘶力竭地喊“陛下”都得不到任何的回音，最后被人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拽出了紫宸殿。
玉芙宫，舒妃正在刺绣，忽然感觉心神不宁的，一个不小心，针刺到了手指头上，疼得她叫了出来。
“娘娘，您的手出血了，奴婢给您看看！”杨枝担忧地上前。
舒妃摆了摆手，将刺绣放到一边，按住胸口说：“本宫这心里堵得慌，总感觉……本宫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很慌，怕是出了什么事。”
杨枝笑了：“娘娘说笑了，如今天下太平，能有什么大事。许是娘娘在屋子里闷久了，不若去院子里走走，兴许这心情就舒畅了。”
舒妃想想也有道理，她现在生活顺遂，儿子即将满十一岁，再过四年就能出宫建府了，她也算熬出头了，这还能有什么事？
“将本宫去年底做的那件白狐狸皮的裘衣拿出来。”
杨枝含笑点头，刚转身走到门口就跟一个跌跌撞撞冲进来的小太监撞到了一块儿，她哎哟一声摔在地上，正想斥责这个冒失的小太监两句，却见那小太监扑倒在地，大声嚷嚷了起来：“娘娘，不好了，不好了，听说侯爷被打入了天牢……”
舒妃脸色大变，右手紧紧抓住帕子，急切地追问：“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好好的，侯爷怎么会被打入天牢？”
那小太监也不是很清楚：“奴才是听人说的，说是，侯爷，侯爷跟人勾结抢劫平王，触怒了陛下！”
舒妃手里的帕子掉到了地上，几步出了殿，扶着门框又停了下来，回头嘴唇直哆嗦，声音都发颤：“去，去打听打听到底怎么回事！”
“是！”小太监赶紧爬了起来，冲出了玉芙殿。
杨枝也没功夫去拿狐裘了，脸色煞白地走过扶着舒妃劝道：“娘娘别担心，这里面兴许有什么误会，外面冷，娘娘到屋子里坐着等消息吧。”
舒妃失魂落魄地被杨枝扶进了屋，怔愣愣地望着门口。
其实她知道这事恐怕八、九不离十，毕竟抢劫平王这事是机密，若没暴露，一个小太监怎么会听说？
只怕这事已经传遍了后宫，这宫里的女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等待的时间仿佛无限漫长，舒妃连午膳都没用。
直到下午，小太监才回来，告诉了她：“娘娘，此事千真万确，侯爷的爵位也被陛下给革除了。此外，陛下还命大理寺和刑部彻查舒家。”
舒妃感觉头一阵眩晕，若不是杨枝扶着她，她恐怕会失态地摔在地上。
用了好几息时间平复了一下心情，舒妃按住桌子站了起来：“走，本宫要去延福殿，本宫要见陛下！”
她与舒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舒家出了这种事，她没法置身事外的。
她们这些后宫女人要想过得好，除了陛下的宠爱，能依靠的就只有娘家，所以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娘家出事。
杨枝拿了一件大氅给她披上，扶着她出了门，直奔延福殿。
延福殿内，延平帝正在处理公务，听说舒妃来了，跪在外面要见他，延平帝直皱眉：“不见！”
想也知道这个女人来见他是为了什么！
舒妃在延福殿外一跪不起，虽说已经过完了年，但还不到元宵，天气还是非常寒冷，没过多久，她便嘴唇发青，身体冻得直哆嗦。
杨枝见了心疼不已，劝道：“娘娘，陛下可能今日没空，咱们先回去，明日再来吧。”
舒妃默默地看着威严肃穆的延福殿不做声。
今日陛下没空，明日也一样不会有空见她。
况且她等得起，大哥等不起，府中上百口人等不起。而且今日之事，陛下定会迁怒怪罪于她。
若是跪这一场，能让陛下稍微消点气也成。
劝不动她，杨枝只得默默地跪在后面，陪舒妃一起等。
这一等就到了华灯初上，延福殿外的灯笼亮了起来，延平帝仍旧没半点要见舒妃的意思。
舒妃过去三十几年养尊处优惯了，何时吃过这样的苦头。她轻轻地抹了抹眼泪，望着延福殿内明亮的灯火，心里很不是滋味，都是帝王薄情，今日她方才真正见识。
一日夫妻百日恩，这么多年的情分，陛下竟连见都不肯见她一面。
别说她的娘家了，只怕以后玉芙宫也是人人都能践踏的存在。
一阵阵绝望涌上了舒妃的心头，她在杨枝的惊呼中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舒妃躺在玉芙宫的床上，外面天色大明，像是过去了许久。
杨枝发现她醒了连忙端来热汤：“娘娘昏迷了一宿，受了冻，喝点热汤暖暖身。”
舒妃推开汤碗，希冀地问道：“陛下……陛下可来过？”
杨枝轻轻摇头。
“那……是不是你们没告诉陛下，本宫昏迷了？”舒妃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急切地问道。
杨枝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很低：“奴婢禀告了陛下，陛下……陛下让邬公公来下了旨意，让您最近这段时间不要出玉芙宫了。”
这是要禁她的足啊！
舒妃头一阵阵眩晕，苦肉计都不管用，陛下的心真的好狠啊。
到了中午，舒妃的娘家想办法，七绕八拐地找人送了信进来求助，舒妃头痛欲裂，将信放到了一边。
她能怎么办？她人老珠黄，宫中年年都有新颜色进来，陛下早就对她失了兴致，一个月也未必来她宫里一趟，出了这种事，只怕以后更不会来了。
“娘娘，不若让殿下去求求陛下，兴许陛下看在殿下的面上能够从轻发落侯爷。”杨枝轻声建议道。
舒妃摇头：“没用的，陛下儿子这么多，子贤并不受宠，陛下哪会因此就心软，一个弄不好还会连累子贤。”
看当初陛下对刘子岳的态度就知道。
她的子贤出生太晚了，前面有十个哥哥，她又不怎么受宠，陛下根本不重视子贤。
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舒妃心力憔悴地说：“派人悄悄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转机吧。”
她的希望注定要落空。
延平帝雷霆震怒，只给了三日时限，太子晋王等人又在朝堂上对舒家落井下石。
大理寺和刑部不敢拖延，当天中午就派人查封了舒家，将舒家搜了个底朝天，还真翻出了一些事。比如舒家年年收章晶明的孝敬，霸占了离京一百多里的安县乡民一百多亩的良田，用不正当手段打压竞争对手的铺子等等。
其实这些事权贵干的多了去，比舒家更过分的都不少。
但谁让皇帝要求查办舒家呢？
大理寺和刑部将一众证据，还有舒家一应不法所得的账目都交了上去。
延平帝看到舒家这样一个落魄勋贵竟敛财十数万两，还不知足，将主意打到皇子身上，怒火中烧，当即下令，处死舒耀，舒家抄没充公，所霸占的田地归还原主，其他涉案人员统统处死。舒家男眷统统流放南越，女眷罚入掖庭为奴。
大景的开国功臣，兴盛了近百年的征远侯府就这样一朝落败，不复存在了。
至于舒妃，看在十一皇子的面上，延平帝只是降了其位份，由舒妃降为了舒美人。
但她这把年纪再获宠爱的几率微乎其微，也就只能寄希望于儿子哪天出息了，她可能还有出头之日，否则只怕终身也只能是个低阶妃嫔。
处理了舒家，延平帝论功行赏。
看到奏折中说是陈怀义接到求援，不顾几百里的距离，立即派兵援助，帮平王找回了银子，后又坚持查案，肃清封州、连州两地的匪患，不由心生感慨：“陈怀义这老东西，若是那张嘴能少说点话就好了。”
陈怀义能力有，品行忠诚也不缺，就是性子太轴了，连他这个皇帝的面子都不卖。
不过这么几年，延平帝的气也消了，再加上看到奏折中说陈怀义身体很不好，稍稍想了那么一会儿就下了旨意，将陈怀义调回了京城。
不过不能让这老家伙再去御史台了，他会被烦死的。
正巧鸿胪寺需要整顿，缺个主事的，就任命他担任鸿胪寺卿吧。老东西不是挺喜欢指手画脚吗？对外邦指手去！
延平帝觉得自己这个安排非常合理，既让陈怀义回来了，又不用担心陈怀义天天参奏这个参奏那个，连他这个皇帝都不放过。
但还盘算着回鸿胪寺的秦贤和太子心情就没那么美妙了。
但这回陈怀义确实是立下了大功劳，而且陛下对陈怀义此人本就是又爱又恨，如今五年过去，没见到人，那股子恨得牙痒痒的感觉没了，更多的是怀念。
这会儿陛下要召他回京，谁反对，那不是跟皇帝对着干，惹皇帝不高兴吗？
他们只能暂时作罢。
提拔了陈怀义，延平帝又下旨让于子林担任连州知府，补陈怀义的空缺。至于封州知府、封州兵马督监、连州通判、连州兵马督监等职则由吏部物色人选，填补这些空缺。
处理完了这些大臣们的事，这下轮到了平王。
延平帝看着于子林奏折上那份关于平王的内容，眉头紧拧了起来。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就几百个土匪而已，他也带了几百人，还能吓出病来？
怂货！先祖金戈铁马，南征北战几十年才打下大景的基业，怎么就生出这种不争气的子孙了？
而且为了损失的那几箱银子竟然哭鼻子，太不像话了，没见过银子吗？还是他这个当爹的短了这小子的？
他可是给了这小子五万两银子的，他至于吗？
延平帝怎么都没不明白，他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小家子气的儿子，不，不是他养的，分明是舒美人养的。
想到舒家的做派，延平帝觉得自己找到了原因。
好在这小子只是小家子气了一点、抠门了点、胆小怕事了点，比起舒家这样的胆大妄为、欺上瞒下要好多了。
这么一想，延平帝心情舒畅了许多，看“平王”二字也顺眼了许多。
罢了，终归是自己的种，受了欺负，他这个当老子的不能不管。
延平帝叫来邬川，给平王下了一道旨意，赏其土地万顷！
南越地广人稀，州县之间的距离也非常远。
从连州到下一个城池高州相距三百多里，而且中途多密林沼泽，即便有路，也是比较窄的小路，不大好走。
于是刘子岳一行人决定在连州过完了春节再走。
春节之后，于子林也从封州回来了，特意邀请刘子岳去赴宴，连州城内不少官员见了，也纷纷设宴招待刘子岳。
盛情难却，加上有意跟陈怀义和于子林等地方官员交好，刘子岳便索性多停留了一阵子。
到了元宵节后，在刘子岳准备启程的时候，京城的圣旨来了。
接完旨，陈怀义感慨万千，看着刘子岳几人又激动又惭愧。
这个功劳，他愧不敢当。
只有于子林特别高兴，不但他高升了，更重要的是老师也能回京城了。
刘子岳也很高兴，虽然南越的土地不值钱，尤其是未开垦的，更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官府经常鼓励百姓开垦荒地，前面几年不用向朝廷纳税。
可皇帝以圣旨的名义赏赐给他这么大片土地，而且还没指明地点，让他自己在南越挑，还是不一样的。这片土地以后开垦出来就是他的私产，谁也抢不走。
不然他自己去弄这么大片土地，花钱不说，上报了朝廷，上面的人肯定会有想法，搞不好还会生出别的事端，但现在就不一样了，完全省了这些麻烦。
于子林本来还怕刘子岳不大满意的，因为平王向陛下哭穷卖惨想要的是银子，荒地有什么用？南越到处都是。
可看刘子岳满脸笑容地接下了圣旨，他提起的心也放下了，转而兴致盎然地问：“殿下可想过留在连州？连州相对偏北一点点，要发达许多，越往南越是荒凉，而且若是在连州，殿下想要哪片地方，只要现在是无主的，臣都可以划拨给殿下！”
他是真心为刘子岳考虑。
越往南任人烟越是稀少，生存的环境会愈发的恶劣，再过去几百里，连官道都没有。
从陛下准许平王带这么多银子离京也看得出来，陛下并未真正厌弃平王殿下，平王殿下留在连州陛下也不会说什么。
刘子岳本来是想往南走，直接到海边的，可从封州到连州这段路就已经让队伍里的人吃尽了苦头，再往南走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而且下一座城市高州的地方官员是什么性情也不知晓，若是章晶明这等贪婪无耻之辈，搞不好又会有麻烦。
经过封州一事，刘子岳深刻地意识到了一个道理，朝中有人好办事，在地方上也是如此。
于子林承了他一份情，必然会对他多有照顾，留在连州很多事要好办许多，他可以暂时留下观望观望，若是可以，从连州继续向南推进，到海边兴许也是更明智的决定。
仔细衡量过后，刘子岳痛快地接受了于子林的建议：“好，如此就多谢于大人了。”

第24章
确定留在连州不走后，当务之急便是建设府邸。除去镖局那一百名镖师，他们还有三百多人，总不能一直住客栈。
于子林也知道这一点，非常热心，将全城的舆图拿了出来，给刘子岳过目：“这是连州城的舆图，这些空白的地方都是空地，此外城里还有一部分因为种种原因被充公或废弃的房屋也可选，不过这些地方面积都不是很大。殿下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依臣之见，北边这块地不错，面积够大，足够殿下建府，又距城门和府衙都不远，非常便捷！”
刘子岳仔细看了看，于子林推荐的这个地方确实没话说，处于城门和府衙的中间地段，距闹市区只有一街之隔，交通非常便利。搁后世，那就是市中心的大别墅，地段完全没得挑。
但刘子岳另有想法。
他并不打算在城中建府。
他来南越就是为了躺平养老的，如今有大把的银子，大片的土地，只要不染上吃喝嫖赌这样的恶习，一辈子都不愁了，何必留在城中，拘束多不说，而且还要应付城里这些官员、乡绅、望族。
有点什么事必然会请他，去吧，他懒得应酬，不去吧，又给人倨傲的感觉，容易得罪人。
还不如将府邸建远一些，清净点，要做点什么也更隐蔽。
而且城里的地再大能大得过城外吗？
于是，刘子岳轻轻摇头说：“多谢于大人的好意，能给我看看城外的舆图吗？咱们先把地挑了。”
于子林让人取来了整个连州的舆图，摊开在桌面上：“殿下请过目。”
刘子岳一眼就看到了广州！
虽然此广州还不是后世那个有近两千万人的超级大都市，可刘子岳还是倍感亲切。
广州可是后世极为重要的出海口，远洋贸易的重要枢纽，现在只不过是没发展起来而已，但这地方潜力无穷大。
舆图上，广州就在连州的东南方向，距离比高州稍微远一些。
刘子岳目光在广州上停留了许久，然后食指一点，落在了连州和高州的中间地带：“于大人，这片区域可属于连州管辖？”
于子林很是错愕，他原以为刘子岳会选择距离连州城比较近的地方。因为这些地方离城市比较近，开发也比较方便，即便还是密林、沼泽，但边缘也有百姓居住，蛇虫野兽相对较少一些。
可刘子岳指的地方处于两州的交界处，属于三不管地带，完全没有开发，几乎没有人烟，全是荒野密林，根本不适宜人类生存。
他将这个情况跟刘子岳仔细说清楚：“……殿下，这都是荒野，开垦难度很大，殿下要不要考虑换个地方？”
刘子岳就看中了这片区域。
这地方距广州只有百来里之遥，比离连州还近，以后想去海边也坐马车也只需要一两天的时间，方便快捷。
至于没开发这事，刘子岳并不着急，慢慢来嘛，反正现在南越已经开垦出来的土地都有了人居住种植，划给他的都是未曾开垦的。左右都需要请人开垦，选哪里不是一样的？还不如选个地理位置更优越的。
“没关系，我很喜欢这个地方，就选这里吧！”刘子岳坚持。
于子林实在不解刘子岳为何会看中这么块地方，他皱着眉苦口婆心地说：“殿下，这地方实在是太偏僻了，您要不先去看看再说？”
他相信，只要去看了这地方是什么情况，刘子岳一定会打消这个念头的。
但刘子岳却一口拒绝了：“不用看了，就这里！”
搁后世，估计这地方属于开发扩张后的广州城郊。谁要在这片地方有上万顷的土地，睡着都能笑醒！等广州城发展起来，这片地方就会成为广州北上陆路的必经之地，潜力巨大。
见实在劝不动刘子岳，于子林叹了口气，只得作罢：“那……殿下，臣就上报朝廷了？”
刘子岳摩挲着下巴，满意地点头：“报吧，就这里！记得跟我父皇说，南越实在没什么满意的地，全是荒郊野岭，树木丛生，沼泽遍地，我走访了许久，被蚊虫叮咬了满头的包，最后没办法只能就近选了这么个地方。”
于子林……
回到客栈，刘子岳宣布了这个消息，大家都很意外，不明白刘子岳为何会选了那么个偏僻的地方。
鲍全心直口快，急躁地说：“殿下，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以后方圆几十里内就咱们，这……这怕是不好吧！”
刘子岳笑着问：“怎么不好？现在是只有咱们，但以后人会慢慢多起来的。连州最初也是荒无人烟，因为聚集的人多了，才逐渐发展成了一座城市。”
冉文清出来打圆场：“殿下选这里，臣相信有殿下的理由。不过殿下，这么大片地方，建府之后，剩下的地方也还非常大，您打算怎么办？”
总不能他们一座平王府孤零零地杵在荒郊野外吧，别的不说，首先安全就是一个问题。即便不怕土匪山贼，但丛林中的野兽蛇虫就是一大祸害。
刘子岳早想好了：“砍树伐木，烧掉野草，挖渠排水，变沼泽为良田！”
他得了这万顷土地总不能这么一直闲着。刘子岳骨子里属于种花家的基因冒了出来，反正他现在有钱有闲，折腾折腾，将荒地变成沃土，想想就很有成就感。
冉文清和鲍全都不懂农业，没有开口。
倒是郭诚跟农户打过交道，有些浅显的经验：“殿下，开垦荒地，很是不易，仅凭咱们府上这点人，怕是不够。而且咱们府上，也没多少懂耕种之事的人，尤其是南北差异巨大，即便有个别农户出生的恐怕也只会种植小麦、高粱、大豆之类的。”
他们甚至连南越适合种什么，种得最多的是什么都不清楚。
刘子岳倒是知道一些，南方适合种水稻。尤其是南越这地方，光照充足，气候湿润，夏季漫长，不但适合水稻种植，而且一年还能种植两季、三季。
除此之外，南边给他最大的印象就是各种便宜又琳琅满目的水果，香蕉、龙眼、荔枝、芒果、木瓜……
不过他知道的终归只是些笼统的信息，怎么种地，尤其是一千多年前，生产力极不发达的情况下种地对他而言更是一个难题。
但刘子岳有经验，专业的事情就要交给专业的人，他只要掌握好大方向和负责出银子就行了，这些事又不需要他亲力亲为。
“明日咱们去连州城郊看看这边适合种植哪些作物，然后贴个告示出去，平王府招些种地的好手，管吃管住每个月一两银子，休息四天，若是干得好，有突出贡献者额外有奖。”
这个待遇不低，比自己种田都还划算，因为吃住都包了，相当于一两银子几乎是净得的。自己种个几十亩地，若是风调雨顺的年景还好，若是遇到那等干旱洪涝灾害频繁的年景，搞不好种子钱都要贴进去。
连这都想好了，看了殿下是铁了心要种地了。
郭诚几个对视一眼，最后冉文清笑道：“殿下这安排很合理，明日咱们就出城去看看吧。”
其实一路走来，他们已经见到了不少农作物，只是那会儿没想过他们到南越是来种田的，因此谁也没放在心上，只能明日再补功课了。
次日，一行十几人骑马出了城，沿着官道走，边走边观察路边的各种农作物。
地里种得最多的是各种菜，不少刘子岳都不认识。
蔬菜这种东西，没法长期保存，而且现在物流运输速度太慢，不能运送到江南、北方去卖，所以不适合大规模种植。
于是一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离连州有五六里地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不少蜜蜂穿梭期间，嗡嗡嗡地叫个不停。
“这时候油菜花就已经开了，太神奇了。”要知道他们从江南走来，见到的油菜花不少连花骨朵都还没冒出来呢。
刘子岳默默看着，油菜也是一种不错的油料植物，榨出来的油可以长期储存，吃不完也可销往外地。
驻足欣赏了一会儿花，大家继续前行，没走多远就看到了一片甘蔗林。
两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孩子砍了一根，削下一截，在衣服上擦了擦坐在地上就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北方不产甘蔗，众人都没见过甘蔗，好奇地议论：“这是什么东西？只吃汁水吗？”
“这玩意儿黑乎乎的，好吃吗？”
“应该好吃吧，就是有点硬的样子，牙口不好的人恐怕啃不动！”
刘子岳背着手笑了笑，冲陶余说道：“去买几根过来，大家尝尝。”
陶余走过去，掏出一小把铜钱，递给两个孩子：“你们这东西怎么卖的？我们走路渴了，卖些给我们解解渴吧！”
小男孩看到他手里的铜钱，两只充满野性的眼睛一亮，蹭地丢下手中的甘蔗捡起镰刀就往地里钻：“老爷……我，小的给您砍几根最粗最甜的！”
说着他利索地砍下了四五根甘蔗，拖过来。
另一个小女孩也丢下了手里的甘蔗跑来帮忙，兄妹俩先将包裹在甘蔗外面的叶子给剥了，然后又拿镰刀将甘蔗外面那层黑灰给刮了，弄得干干净净的，砍掉难啃的头和没那么甜的尾梢，只留下中间的那一段，再砍成两三节的小段，抱到刘子岳几人的面前，怯生生地说：“老爷，都弄干净了，你们尝尝，我们家的甘蔗最甜了！”
陶余先挑了一根最粗的给刘子岳。
然后其余几人才跟着各拿了一截，学着小孩的样子，先用嘴巴撕掉甘蔗外面的那层硬皮，然后咬了一口，轻轻一嚼，甜甜的汁水一下子在口腔中化开。
“真甜，难怪两个小孩子喜欢吃呢！”鲍全赞道。
其他人也很喜欢。
冉文清咬了一口，拿起甘蔗端详了几息，赞道：“原来这就是制作糖的甘蔗啊！”
鲍全错愕：“不会吧？这东西是青色的，汁水透明，糖可是红色的。”
这会甘蔗虽然能制糖了，但制出来的都是比较粗糙的红糖。
冉文清其实也不是很确定：“我看书上说红糖是甘蔗做制，应该假不了吧。”
“没错，红糖就是甘蔗榨汁所制。”刘子岳肯定地说。
从他口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大家看手上的甘蔗都像看到了什么稀奇的东西。
糖可不便宜，红糖好一些的要二十文钱左右一两，就是品质不怎么样的，也要十几文钱一两。
而大米也不过六七文钱一斤，也就是说吃一两糖都够吃三斤大米了。
这么一看，他们这甘蔗买得真是太便宜了，十来文钱买了好几根甘蔗，让大家都好好品尝了一番甜的滋味。
陶余感觉价格给低了，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又从口袋里掏了掏。
刘子岳看了想笑，地里的甘蔗价格能跟加工好的成品糖相提并论吗？尤其是这会儿都是手工制作，效率非常低，还有不菲的运输成本。而且物以稀为贵，什么东西在原产地的价格都会相对低廉许多。
看两个孩子捏着铜钱，满脸欣喜的样子也知道，这个价格他们并没有吃亏。
甚至除了他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没人会花十几个铜钱买这么几根甘蔗。
“陶管家，问问孩子们，家里的大人在不在，若是在，多砍些给我们，带回去让大家都尝尝。”
陶余点头：“诶。”
他去跟两个孩子说明了情况。
听说他们想多买一些甘蔗，小男孩的眼睛亮得惊人，朝陶余躬了躬身就拉着妹妹往另外一个方向跑了。
陶余回来道：“他说卖，回去叫家里的大人了，殿下，咱们再等一会儿吧。”
“无妨。”刘子岳笑着点头。
不多时，一个穿着短打，满头是汗，连鞋都没穿的男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隔着一些距离就给刘子岳一行人行礼：“小人见过诸位贵人，贵人们打算要多少甘蔗？小人这就去给你们砍！”
陶余说：“砍个一两百根吧，咱们带回去吃，一根给你两文钱可以吗？”
那男人满脸欣喜地点头：“可以，可以……”
说着提起镰刀就钻进了甘蔗林里快速砍了起来，生怕他们反悔不买了似的。
没多久，两个孩子也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年纪稍大些的男孩。
母子四人冲他们远远地行了礼就跑到地里帮忙，将甘蔗拉了出来，去掉外面的叶子，砍掉不甜的尾梢，然后整齐地摆放在一堆。
“可以了。”等了一会儿，陶余见有一百多根了，估计带回去每个人都能分得一截就叫住了汉子。
汉子擦了擦汗水，拖着刚砍下来的那根甘蔗从甘蔗林里钻了出来，冲刘子岳等人讨好地笑了笑：“贵人，都好了，你们数一数。”
说着，他紧张地在裤缝上擦了擦手。
陶余过去数数，那汉子就默默跟着念，女人和三个孩子也盯着。
“总共一百三十二根，一根两文钱，那就是两百六十四文钱，你算算对不对？”陶余数完后道。
那汉子不会算，只是点头：“贵人您肯定不会骗小人的。”
陶余将钱递给了他，两个侍卫上前将甘蔗分成四捆，绑在了马背上。
他家的甘蔗是真不错，大小比较匀称，有三根指头那么粗，虽然比不上后世街上卖的甘蔗。但要知道，后世的甘蔗可是经过了不断改良和优化的，古代能种出这么好的甘蔗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刘子岳心中一动，看向男人问道：“这些甘蔗都是你种的，可是有什么诀窍？”
男人有些茫然，挠了挠头说：“也没什么诀窍，小人家里祖祖辈辈都有这么一小片甘蔗林，选最粗的做种，间隔一段距离，勤施肥浇水，除草就是。”
说起来似乎挺简单的，但他们一路走来也不是没有看到过甘蔗。
有些人家门口种了几株、几十株，都很细，跟他家的完全没法比。
刘子岳还是偏向于要么是他家的甘蔗品种更好，要么是男人的种植技术比一般人好。
“有没有兴趣去帮我们种植甘蔗？管吃管住，一两银子一个月，你的妻子孩子也可跟着去，帮忙开荒或是种菜、种地等，也管吃管住，不过银两要比你的稍微低一些。”刘子岳笑道。
他想好要种什么了，那么大一片地，种甘蔗最合适不过。
甘蔗种植相对水稻来说会轻松很多，收割的时间也比较漫长，不像水稻必须赶在稻谷成熟的那几日，必须加班加点地抢收，若是遇到大暴雨天气，稻谷还可能会发芽发霉，损失不小。
甘蔗就不一样了，从秋季到来年初春，都可以收割，时间没那么赶。
而且甘蔗吃不完，可以制成糖销往江南和北方。正巧，刘子岳知道怎样将红糖变成白糖，这样糖的价格又会往上涨个一两倍都不成问题，销往富庶的江南和北方，那可比种植水稻划算多了。
此外，糖还是一种极其重要的战略物资，这个时代别说白糖了，很多地方连糖是怎么做的都不知道。欧洲人想吃到甜味，只能去掏蜂蜜。所以糖也海上贸易中极为受欢迎的一种物资，不亚于茶叶、瓷器、丝绸。
男人错愕地看着刘子岳，愣了愣，回头看着妻儿，不知所措。
冉文清已经明白了刘子岳想种甘蔗，遂笑道：“这是平王殿下。陛下赐了平王万顷土地，殿下准备将其开垦出来种植一些农作物，需从民间招一些擅种植的农民。明日我们就会将招工的告示贴在城门口，你们回去商量商量，若是有兴趣，可到城中的富安居客栈报名。”
“哦，好，好的！”男人拉着妻儿跪下，连连点头。
看他吓得不轻的样子，刘子岳也不好再多说，笑了笑：“起来吧，想好了就去城里找我们。”
然后驾马离去，按照原路返回了连州城。
这些甘蔗果然得到了大家的喜爱，尤其是小孩子们，对甜味更是无法拒绝，直嚷嚷着好吃，听说要种这个更是举双手支持，有大胆的还想跑来找刘子岳，被大人拿着棍子撵得满院子跑。
冉文清坐在屋子里听到这一幕笑了：“殿下种植甘蔗这个决定广受欢迎啊。”
刘子岳已经初步定下了要种的东西：“除了甘蔗，还要少量种植一些水稻。咱们不但要求购好的甘蔗，还要求购一批个头饱满、产量比较高的水稻，擅长种植这两种作物的都可招纳，种子也是多多益善好。”
大米的利润虽不如糖高，但大米是生活必需品，人可以不吃糖，但不能不吃粮食。
现在水稻的亩产量还很低，刘子岳不会搞农业，但他希望自己能够支持其他懂这个人钻研这一块，若是能发明新品种，产量更高的水稻那可是惠及天下人的好事。即便不成，也顶多是花些银子罢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冉文清也支持：“臣明白了，那臣一会儿就去拟告示。除此之外，咱们还要招一批人开垦荒地，臣问过了，甘蔗的最好种植时间是春秋两季，春季是二到四月，咱们可赶在入夏前先开垦一片土地出来试种。”
刘子岳没有意见：“冉大人安排得很好，先找人开垦土地吧。同时将府邸的修建计划也排上日程，同时动工，多给些银子，争取赶在夏季之前完工。”
他们这么几百号人总不能去了那边都住在野外吧。

第25章
有钱好办事，告示张贴出去后，立马在连州城内引起了轩然大波，百姓们奔走相告，不到一天功夫就传遍了全城，甚至还有人特意出城去告诉自己的亲戚。
主要是平王开出来的条件太诱人了，一个月一两银子，管吃管住，提供农具、斧头之类的，若是表现优异者还有可能留在平王的庄园里，做长期的雇工，待遇不变。
这年月谁家还没几个半大小子呢，尤其是儿子多的人家，家里的地不够种，往往要租地主富农的土地耕种，交大半的收成，遇到风调雨顺的年景还好，若遇上收成不好的，除了缴纳的地租，手里也落不了几个子了。
可给平王开荒就不一样了，每个月一两银子的收入可是实打实的，而且还能少一个人在家里吃饭，这可比种地划算多了。
最要紧的是，干好了，还能得一份长期稳定的差事，这可比在家种地划算了。若是哪日得了上头的赏识，说不定能混个管事当当，那也算鱼跃龙门，给自家光宗耀祖了。
于是全连州，但凡家里有多余青壮年劳动力的都跑去应征，更有些不符合条件的还四处托关系，希望能够将家里人塞进去混日子。
这事动静闹得很大，连于子林都惊动了。
处理完衙门的事，于子林换了一身便装来见刘子岳，行完礼后，他震惊地说：“殿下，你真的要花大力气开垦这数万顷地吗？依臣说，殿下若是需要地，买更划算。”
连州的地不值钱，一亩也不过十来两银子，刘子岳随便拿个一万两出来就能买个上千亩土地，又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地去开坑那荒野之地呢？
那片地方离连州、高州和广州都比较远，荒无人烟，即便开出来了也不值钱。
刘子岳笑着说：“我知道，我就随便开垦玩玩，毕竟我府邸也要建在那，总不能四周都是林子、沼泽的，也不安全。”
罢了，他已经见识过平王的固执，于子林知道劝不动他，索性不劝了，说：“殿下可有什么需要臣做的，尽管吩咐。”
刘子岳想了想，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于子林做：“连州有修路的计划吗？”
于子林愣了愣，疑惑地问：“殿下是指哪一段路？”
刘子岳直言不讳：“从连州到我府邸的路！”
若说南越有什么让他受不了的，蛇虫蚂蚁第一，那这糟糕的路况就排第二。南越这边官道很少，而且破破烂烂，估计很久没维护和休整过了。
于子林苦笑着摇头：“殿下，连州偏僻，人烟稀少，衙门库房空虚，哪有银子修这段路啊！殿下不若再考虑换个地方建府，您选的那个实在是太偏僻了，而且距连州也有些远，若是近一些，兴许臣还能想想办法。”
于子林很想帮忙，奈何府库里没有银子，地方所需都不够，时常要向朝廷伸手要银子。
刘子岳见他这副样子，也不为难他：“我就随便说说，于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既然州府没有银子，那等当地百姓富裕了，或者他有了稳定的进项后再说吧。别的路段他不管，但他府邸到连州和广州这两个地方的路一定得修，哪怕他自己掏银子都行，他还想以后时不时地广州吃吃海鲜，玩玩沙子，来个海钓之类的呢！
什么忙都没帮上，于子林有些愧疚，说道：“殿下，臣知晓几个建房子的好手，殿下若是需要，臣明日派人去唤他们来。”
刘子岳确实需要这个，建房子是当务之急，比开垦府邸还急。他们三百多号人要有住的地方，还有这些去开垦土地的百姓也需要一个临时的安全住所。
“那就多谢于大人了。”
次日，于子林就将人送了过来，是三个三四十岁的男子。
刘子岳让冉文清过来，简单地问过他们的情况后，便安排一个人去开坑荒地的百姓建临时居所，另外两名负责平王府邸的建设。
他们选的那片地方在舆图上还没有名字，冉文清取了一个：兴泰，寓意兴盛泰平。
关于平王府的构建，两名匠师参考了历史上诸多王府的构造，又结合当下王府的规制，画了粗略的建筑图纸。
刘子岳看过之后，只有一个想法，按图纸上建花钱不说，怕是没个三五年根本建不好。两位匠师列出的材料不是花岗岩就是青铜，还有许多彩画、刻石、雕木、彩漆等精细工程。
兴泰距连州、广州、高州都不近，而且这些材料三州都未必有，只能从更远的地方运来，光是准备齐全这些材料都不知要多久。
刘子岳没这么个耐性，而且就他一个主子，修个占地几十亩，甚至上百亩的府邸干什么？从一头到另一头就得小半天，让刘子岳想起了大学念书时的恐惧，上个课从宿舍楼到教学楼得提前半小时出发，想想就痛苦，这不给自己找事吗？
所以他推翻了两个匠师的方案，提出他的府邸就修一个四进的院子，冉文清、鲍全……这些属官的府邸挨着他的王府建，以后办公议事也方便。
而且修建房屋的材料一律就地取材，不要大老远从几百里、几千里外拉过来。
这样一来，工程量就小了许多。
二月初，王府的修建工作和开垦荒地便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冉文清等人负责王府的修建工作，鲍全则带着一部分侍卫前去监督帮忙开垦土地，家眷们也陆陆续续去了兴泰种地、建屋舍安顿下来，而郭诚则负责种植的事。
鲍全带着人将荒地开垦出来，他便在后头领着擅长农事的百姓种地。
这个季节主要是种植甘蔗，还有一部分湿润的土地留作种植水稻。
刘子岳原也想去的，但冉文清等人极力劝阻，怕去了还没开垦的荒郊野外出了什么事，坚决要他留在城中，等王府建好了再去。
刘子岳看他们那么紧张，只得作罢，继续住在城中。
连州城除了小一点，物产没有京城丰富外，跟其他城池也没太大的区别。
但让刘子岳头痛的是，不时有人上门拜访。
带一堆的东西不说，还经常带些年轻姑娘过来，动不动就送他姑娘。
他可是长在红旗下，知法守法的四好青年，哪怕知道在古代这不算什么，但他内心也没法接受。这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牲口，不是货物啊，动不动就送来送去算什么事？
好在兴泰时不时地有消息传来，王府的进度很快，约莫半年就能建成，他只要再等等，熬到七八月应该就能住进自己的府邸，彻底摆脱这些上门溜须拍马的家伙。
悠闲的时光总算过得很快，转眼间五月到了，有些早熟的荔枝也可以吃了。
刘子岳很喜欢吃荔枝，上辈子没少吃，不过穿越过来这十六年还没吃过。因为运输困难，日啖荔枝三百颗那只能是西南和南越这边人的福利。
京城人，别说是普通富贵人家了，就是皇室想吃点荔枝也不容易，因为荔枝采摘下来一两天就不新鲜了，保鲜的时间极短，而荔枝又只有西南和岭南这一代才有。
于子林听说刘子岳喜欢吃荔枝后，邀请他一同去荔枝园游玩吃荔枝。
刘子岳欣然应允。
于子林这人年轻不油腻，说话做事自有一套章程，不媚俗也不玩那些拍马屁的把戏，刘子岳还挺喜欢跟他一起玩的。
一行人换上了便装，带上侍卫，骑马前去荔枝园。
于子林今日带刘子岳去的荔枝园叫贡香园，顾名思义，这家的荔枝是要上贡京城的。
园子规模不小，种着一颗颗高大的荔枝树。
夏初，枝头上已经挂满了一个个饱满的荔枝，早熟一些的，荔枝皮已经由青转红，红艳艳的，格外好看。
园子的主人姓童，单名一个献字，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听闻贵客来临，连忙让人采摘了最新鲜最大颗的荔枝请他们品尝。
刘子岳剥开荔枝，露出白糯的肉，咬一口，果肉饱满，甘甜多汁，香气浓郁。
“好吃！”刘子岳赞不绝口。
于子林笑着说：“老师来岭南的第一年也是对荔枝赞不绝口，几乎每日都食，吃到上火才作罢。”
刘子岳挑眉，没想到陈怀义那样老成的人还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一行人品尝完了荔枝，童献又带着他们逛起了院子。
走到院子的南边，刘子岳看到了一口口的大缸，奇特的是，大缸里竟然种植着一株株的荔枝。而且瞧荔枝树的粗细，这些荔枝有一些年头了，上面结满了果实，沉甸甸的压在枝头。
“这些荔枝为何种在缸里？”刘子岳不解地问道。
明明园子里还有地，直接种地上不更方便吗？
童献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平王殿下有所不知，这些荔枝是要进贡送到京城的。种在缸里，方便运输，等荔枝使来，便会将这些荔枝连同大缸一并运走。”
难怪缸里的荔枝相对来说比较矮小，只有两三丈高呢，而地里的荔枝树大多有五六丈高。毕竟太高太大株的荔枝树不方便运输。
刘子岳恍然大悟，原来古人是用这种方式运送荔枝的。不过这样一来，这些荔枝树恐怕只能活这一年了，因为北地不适合荔枝的生长，等运送到京城后，这些荔枝树也就废了。
啧啧，一棵树要长五六年才会结果，就这么变成了一次性果树，这成本未免太高了些，依他说啊，不吃也罢，实在是太废功夫了。
但这种话不能说，刘子岳笑了笑，问起了左侧的那株荔枝树，顺势转开了话题。
在贡香园体验了一番摘荔枝，吃荔枝，临走时，童献还热情地采摘了一大捧成熟的荔枝送给他们。
接下来一段时间，刘子岳又吃了好几次荔枝，有时候是他跟友人一道前去荔枝园采摘，有时候是让侍卫去买些回来。
时间一晃就到了六月，平王府的府邸快建成了，刘子岳也准备搬去兴泰了。
临出发前，他决定再去吃一回荔枝，同时问童献买几棵荔枝幼苗，移种到他的王府中，以后想吃自己在府中摘就是，也不必大老远去别人的园子里吃荔枝了。
等到了贡香园，刘子岳就发现园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守园子的仆人见了他们，连忙去请童献。
不多时，童献过来了，只是往日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老头子，今日却眼睛红肿，头发有些乱，见到刘子岳勉强挤出了一个有些惨淡的笑容：“殿下想吃什么荔枝，草民这就去给殿下摘！”
到底是吃了别人好几回荔枝，刘子岳叹道：“童老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说来听听，兴许我能帮上些许忙。”
闻言，童献身边的仆人眼睛一亮，轻轻拽了拽童献的衣服。
但童献却摇头：“只是些许小事，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对方不愿说，刘子岳也不勉强。
只是碰上主人家有事，他也不好多留，摘了荔枝后，刘子岳就说明了来意：“童老，你家的荔枝果大核小，味道清甜，我很喜欢，因此想买几株幼苗回去种，童老可否割爱？”
“殿下太客气了，几株幼苗而已，殿下喜欢是它们的福分。童超，带殿下去挑些长势比较好的幼苗。”童献干脆地说。
童超也就是跟在他身边的仆从领命，将刘子岳等人带去了培育荔枝幼苗的地方，专门选了长势好的幼株开始挖。
挖出来后，他又找了几口小缸将树苗种进去，填上土，再浇了些水：“殿下，这样荔枝树能存活的时间更长。等你们到了地方，再将它们从缸里挖出来，移植到地里就是。”
这少年年纪不大，做事倒是挺周到的。
刘子岳看了他一眼，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家老爷可是遇到了麻烦？”
童超抿了抿唇，情绪骤然滴落下来，苦涩地说：“回殿下，今年送去京城的荔枝半路上出了问题。”
原来大景专门设置了荔枝使，是个八品的小官，负责的便是荔枝进贡一事。
每年，荔枝使会从京城到岭南，将上贡的荔枝运上马车，再一路北上，先是走陆路，然后走运河，一路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这么长的时间，荔枝树在路上颠簸，不停地换乘交通工具，中途免不了会有折损。往往每年进献十数株荔枝，能够平安抵达京城的也不过零头而已。
今年很倒霉，荔枝使像往年一样运送荔枝，可运到江南却赶上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当时在荒郊野外，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遮挡地方，荔枝树上的荔枝大都被冰雹给砸掉了。
十几株荔枝毁于一旦，可朝廷每年的上贡不能少。
荔枝使只能灰头土脸地又折回来，让童家再献一批荔枝。
童超说着说着哭了起来：“这片荔枝园是我家老爷祖上就种植的，也是童家的基业，可自从我家园子里的荔枝被选为贡品后新培育的荔枝树都拿去上贡了，有时候新的荔枝树不够就只能挖老树，砍树枝插、入土中也勉强能保存个一二十日。只是这样一来，园子里的荔枝树越来越少，再这么砍下去，怕是撑不了几年了。”
园子里的荔枝树看起来还有好几十株，可哪禁得住上贡啊。
一年上贡少则十几株，多则几十株。谁也不能保证，中途不会出任何的问题，一旦出了问题，那只能重来。
最后苦的便只有底层官员和百姓。
贡香园听起来很有名气，连宫里的皇上都喜欢的荔枝，可给童家带来并不是荣华富贵，而是无尽的烦恼和提心吊胆。
若是那一日，贡香园没法提供上贡的荔枝了，全家都可能获罪。
刘子岳总算明白童献今日为何会是这种表情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古代这些所谓的贡品真的是太劳民伤财了，有时候上位者的一句话，一口吃食都能让下面的人跑断腿，折腾得半死，甚至是倾家荡产。
他虽说不受宠，年幼时在宫中也吃了不少苦头，但这个投胎真的算是上上胎了。若非投胎在皇族，他哪能这么逍遥自在，一玩就是好几个月。
怜悯归怜悯，但刘子岳一时半会也没办法帮他们，毕竟他不可能让延平帝取消上贡荔枝这件事。即便他能上奏，帮他们挡了今年，也挡不住明年后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只要宫里这些贵人喜欢吃荔枝，下面的人总会想方设法送进去讨他们欢心，而不会想底层的官员、百姓会为了这一口吃食费多大劲儿。
“今年先坚持过去，以后再想想法子，总有办法的。”刘子岳宽慰童超。
童超其实也是年纪小，又看刘子岳比他大不了多少，平日好说话，今日才多说了这些。听到刘子岳没法帮忙，他也没多少失望，只是吸了吸鼻子说：“借殿下吉言，希望这次路上不要再出什么岔子吧。”
回到城里，刘子岳心里还闷闷的，有些提不起劲儿来。
可惜，冉文清没在身边，不然可以与他说说。这个冉长史做过地方官，深知民间疾苦，与他还能谈到一块儿去。
苦闷了一天，刘子岳也没想出什么法子能帮童献，只能悻悻地带着人启程出发去兴泰。
知道他要走，于子林亲自将他送出城十里外：“殿下以后得了空一定要回来玩玩。”
“好，我的府邸已经建成，于大人有空过来做客。千里相送，终有一别，大人请回吧。”刘子岳朝于子林点了点头，骑马前往兴泰。
兴泰虽然在连州辖下，但距连州城有一百多里。好在这次刘子岳他们轻车从简，马车早被带去了兴泰，家眷也都安顿去了兴泰，刘子岳一行人骑马，速度比较快，当天傍晚便赶到了兴泰。
半年过去了，兴泰也大变样，从以前的原始丛林和沼泽变成了一座颇为规模的小镇。
小镇的中央便是平王府，往南是属官们的府邸，往北是侍卫们住的军营，再往南是来开荒的百姓的聚集地。
他们总共招纳了一千名青壮年开垦土地。
这些人来了之后，渐渐又带了些家属过来在附近搭房聚集，所以这里已经聚集了几千人，还有人在兴泰开了饭馆。
冉文清将刘子岳迎进府，边走边介绍：“殿下，您的府邸已经建成，只是有些简陋，殿下看看，若是不满意，我们再在北边重新给您建一座府邸！”
刘子岳大步踏进王府，王府朱墙红瓦、雕梁画栋，错落有致，虽比不得京城的平王府奢华，但若是搁到一千年后，那也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大别墅了。
刘子岳没什么不满意的：“挺好的，这样就可以了。”
他一个人住二三十亩地的大院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冉文清就知道刘子岳不怎么挑剔，松了口气，笑着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殿下，目前已经开垦出了六千余亩土地，五月之前开垦的都种上了甘蔗，最近一两个月开垦的，臣等采集了当地种植好手的建议，地势低洼、水量充沛的地方就种植水稻，干地、旱地则种植棉花、花生，您意下如何？”
刘子岳摆摆手：“都可以，这个事多听取种地好手的建议，他们比咱们更懂本地适合种植什么作物。”
“殿下所言极是。后续开垦的土地，八、九月还可种植一部分甘蔗，余下的可种植油菜，来年收割之后正好能赶上种植水稻、棉花和花生等作物。”冉文清显然是下了不少功夫，说起当地种什么头头是道。
刘子岳赞许地点头：“可以，你这个安排很好，种植的粮食作物够咱们兴泰人吃个两年的分量就够了，其他的都种植其他的作物。”
他们只有这么点人，种植太多的粮食也吃不完，每年攒一部分的粮食盈余就足够了。倒是经济作物可以多种一些，吃不完也能销往外地，为他赚取源源不断的金钱。
不然他手里这点银子花光了之后吃什么呢？
毕竟他还有三四百人需要养，朝廷那边，也不是次次哭穷都有用的。他父皇心里那点少得可怜的愧疚用不了多久，总指望别人是行不通的。
“是，殿下。”谈完了公事，冉文清看到有人将几缸植物搬了进来，好奇地问，“殿下，这是您特意从连州带回来的吧，是什么树？”
刘子岳看到那几株荔枝树，心情又有点不好，简单地将童献他们遇到的事说了一遍。
冉文清嘴角有些苦涩，莫可奈何地说：“殿下且看看吧，若实在不行，只能请于大人上奏朝朝廷，请陛下通融通融，免去两三年的进贡，让园子休养生息几年。”
这种事只能看上位者的心情和对百姓的体恤，没有其他的办法。
但刘子岳并不会觉得延平帝能体恤百姓，他连亲儿子都没多疼爱多在意，会对蝼蚁一般的百姓有多体恤吗？
当然，若是有人能写一封感人肺腑的奏折，恰逢其会的话，兴许能帮到他们。
史书上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佳话，但实在是太少了，所以才会被传为千古佳话。
“就没有其他法子吗？”刘子岳敲着桌子问，“有没有办法能够将荔枝轻松地运到江南，乃至京城呢？”
就像后世那样，大江南北都能吃到全国各地的美食。不但可以解决童献这等人困局，而且也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冉文清叹息一声，轻轻摇头：“京城距南越三千里，便是快马加鞭，换马换人，一路不停歇也得十日左右才能到京中。”

第26章
回到兴泰的日子跟在连州城没太大的区别，最大的好处便是刘子岳耳朵边清净了许多，再也没有那些不请自来的访客。
但也有一点不好，兴泰这地方太偏僻了，除了府上的奴仆、家眷、侍卫和干活的百姓，就没有其他人，因此周围也没任何的娱乐活动，刘子岳想出门逛个街都不行。
这年代又没有手机、电脑，关在屋子里就能找到一堆的人玩，有无数的娱乐活动。平王府上现在唯一能供刘子岳玩的就是看书，可看书也总有看腻的时候，更何况，刘子岳又不考功名，当什么儒学大师，没有内驱动力，看这些古文甚是枯燥乏味，没坚持几天他就将书都放了回去。
他闲得快长蘑菇了，身边的人却忙得很，陶余在整理府邸，各种东西的安置，仆人的空缺，府里的日常开销等等。
冉文清管理着兴泰这座小镇上的一应事务，更是忙得脚不沾地，鲍全跟着开荒队几天才回来一回，郭诚则天天往田里跑。
就连家眷们几岁的孩子也不是在田间劳作就是去了林子里捡柴，搞得仿佛全镇上下就刘子岳一个闲人似的，连个能玩到一块儿的人都没有。
当冉文清一天之内第三次见刘子岳背着手从他身边走过时，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冉文清是个聪明人，他没有点破，而是让人将一沓厚厚的账本送到了刘子岳面前：“殿下，这半年府中开销不小，账册都在这儿，请殿下过目。”
查账？也可以，左右无事，查查账，对自己手里还有多少银子也有个数。而且关于荔枝的事，经过这段时间的思索，他心里隐隐有了一个想法，准备明年验证验证。但这事在前期需要投入不菲的资金，当然若是成功也会给他带来不小的回报。
刘子岳翻开账本，只翻了几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旁边的冉文清瞧他表情不对，小心翼翼地说：“殿下，可是这账目不对？”
刘子岳轻轻摇头：“不是，这账目太难看了。”
繁体的数字，记个账得好几个大字，要仔细辨认才能将数字记在心中，跟一目了然的阿拉伯数字完全没法比。
看到阿拉伯数字，马上心里就会有个概念，相应的加减乘除也会方便很多，三四位数的加减法，一两位数的乘除法无需打算盘，口算即可，真是省时省力又省墨。
“殿下，这……京城的账目都一直是这么记的。”冉文清自己也粗略扫过账目，没觉得这种记账方式有什么问题。
刘子岳心说，那是你不知道阿拉伯数字和表格有多好用。
拿来一张纸，提起笔，刘子岳将第一册 账本粗略的扫了一圈，然后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大表格，再画了许多线条，将表格分成一个个小小的格子，往里面填数字，最后一排是合计。
两刻钟后，他将这张纸递给了冉文清，然后指着上面的阿拉伯数字说：“这是0，1，2，3……冉长史，这样是不是更清晰明了？”
南越还没开发的年代，阿拉伯数字应该还没传入，至少过去十七年刘子岳未曾听说过。
冉文清看着一张大纸几乎就囊括了一本册子的内容，不得不承认这账目确实更简洁明了。
但他不习惯，看起来总觉得别扭。
“殿下，这……只怕别的人看不懂。”
刘子岳笑了：“没关系，咱们自己人看得懂就成。这样，你将所有管账、记账的人都叫过来，我给他们培训半天，以后咱们府中的账目就采用这种方式记账！等大家熟练掌握了这种记账方式，可以直接将账册印刷成这样子，记账时将数字填进去即可，能节省一大半的功夫。”
好像挺有道理的，这样账房先生的工作要减轻大半。
哪怕还是不习惯这种别扭的字，冉文清也没反对，次日便将人聚了起来。
府里记账、管账的先生总共有六名，看起来不少了。
但刘子岳还觉得不够，想将阿拉伯数字和表格推广出去，以后采用更方便快捷的记账方式，肯定不能只这么点人。而且等兴泰发展起来了，仅仅这几名记账的人也不够。
“陶管家，去将外面玩耍的孩子，无论是仆从还是家眷又或是来干活的百姓家的孩子，愿意来的都让他们过来，你再准备一些消暑的瓜果，就说我请他们吃西瓜。”刘子岳大嘴一张，又给自己招揽了一批学生。
小孩子记忆力好，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强，说不定会比账房先生都学得快。
外头玩耍的小孩子们一听说有西瓜吃，也不玩了，丢下手里的东西就跑了进来。
平王府前院的回廊下，陶余已经按照刘子岳的吩咐摆上了四排小凳子，最前面挂了一块木板，木板前放了几块黑漆漆的木炭。
等人都坐齐后，刘子岳提起木炭在木板上写下了十个阿拉伯数字，然后一一念了一遍，解释这十个数字的意思。
其实这一点特别好理解，繁体字的数字虽说写法比较困难，但读音跟阿拉伯数字的一样，只要联系上就很好记了。
刘子岳只重复了两遍，大家就理解了这些数字的意思，就是书写还有些困难，刘子岳将木板挂到旁边说：“回头你们自己练一练这十个数字的写法，接下来咱们说说两位数，三位数！”
这个内容也特别简单好理解，基本一说就通。
难的是加减乘除法。
古代账房先生们惯用的算盘，对刘子岳这种直接口算的方法很不适应，而小孩子根本不会算账，家里人也没教过，不识九九表，他们倒是接受起来没什么习惯性的障碍，但问题是他们什么都不会啊，要从最基础的一加一教起。
刘子岳可算是明白了，这老师也不好当啊！
口干舌燥半天，账房先生们一脸惆怅，小孩子们虽兴致勃勃可还停留在一加二，写阿拉伯数字的阶段。
罢了，一口气吃不成个大胖子，他们以前完全没接触过，慢有正常的事。
“陶管家，拿西瓜来！”讲了一两个时辰，刘子岳也口干舌燥了。
陶管家连忙让人抱了几个用井水冰镇过的西瓜过来，切开请账房先生和孩子们吃。
账房先生们还有些拘束，小孩子就没那么多顾虑了，一个个凑了过来，接过西瓜，高兴地啃了起来：“好甜，好冰啊，真好吃！”
刘子岳也跟着咬了一口，红红的西瓜汁流进食道，凉爽甘甜，好吃，唯一的遗憾就是不够凉爽，应该是井水的温度不够低的缘故。
这时候，刘子岳难得的有些怀念京城。
到了夏日，京城大街上有不少加了冰的小食茶饮，喝一口沁人心脾。而且按照规制，最热的六七八月，他每日都能领到一定份额的冰块，足够他一个人消暑了。
但到了南越这地方，一年四季气候都比较热，冬季没法藏冰，夏天自然也没办法用冰了，热也只能熬过去。
好在兴泰这地方植被茂盛，距海洋的直线距离只有百来里，多风多雨，气温并不是特别高。后世评选火炉城市时，这片区域可是一个上榜的都没有。
吃完西瓜后，日头正盛，天气比较炎热，刘子岳没了继续教学的兴致，让大家回去自己记一记这些数字，明日再来。
小孩子们一哄而散，回去后将这事告诉了家里人。
不知是有远见又或是不肯放弃这个能接触到平王的机会，第二天来的孩子更多了，原先去田里帮忙的大孩子们也来了，中间还夹杂着两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人数一下子翻了好几倍，陶余准备的地方都不够用了。
而平王府才刚建好，府邸中并没有比较大棵的树木能遮荫，院子里肯定是不适合学习的。
“殿下，不若让这些小孩子回去。”陶余建议。在他看来，这些不懂事的小孩子们都是来凑热闹的，学不学没有关系。
刘子岳却不愿意打消他们的积极性，摇头道：“不用，昨日来的都坐在这里，其他人安排到回廊的左边，将昨日用过的这块木板挂过去。”
然后刘子岳又点了一个年轻账房先生的名：“朱修林，你去给他们启蒙，先教他们这些数字的读音和所表达的意思，教完后让他们自己用手指头写一写，你就回来。”
这个活儿简单，朱修林去了一刻钟的时间便回来了。
刘子岳这一天继续教一位数、两位数的加减乘除法。账房先生们的进度要快一些，小孩子们，教完了十以内的加减法后，刘子岳让朱修林把九九表写在木板上，让小孩子们背，中午前能完成目标的就额外奖励一块西瓜。
激励制度很好使，小孩子们干劲儿十足，甚至连左边回廊的小孩子记住了十个阿拉伯数字之后也跑了过来，问陶余他们能不能背九九表，背熟了有没有奖励？
几个西瓜，平王府还至于吝啬，这事不用向刘子岳禀告，陶余便自己做主答应了。
小孩子们更来劲儿了，学习劲头比前一天还足。
原本心里还有些抵触这种新的记账方式的账房先生们见状，心里也骤然升起了危机感，他们不愿意学，有的是人愿意，别回头被几个孩子给比了下去，那就丢人了。
于是一个个也卯足了干劲儿，认真学习起来。
第二天的学习效果极为喜人，比第一天进度快多了。
刘子岳非常满意，还让厨房做了些小点心给他们吃。
第三日，刘子岳开始教账房先生们表格和新的记账方式。
账房先生们有算数的基础，并不需要像小孩子们那样从最基础的算数开始慢慢学。他们要做的是熟悉数字，将脑子里惯常用的繁体数字改成阿拉伯数字，这个习惯天天这样集中教太费时了，还不如让他们每日在工作中去习惯适应。
但小孩子们的学习刘子岳并没有就此撂下不管。
最初他教小孩子们只是顺带，也没有长长久久耐心去做教书育人工作的打算，可既然开了头，那就不能半途而废。
刘子岳琢磨了一阵子后，将此事交给了账房先生们。
六名帐房先生，轮流来教这些小孩子们基础的算数，每次半天，六日一轮。起初是加减乘除法，后面是打算盘，再到后面开始教各种记账的方式，如何用表格来记账。
这一教就是一个多月，几乎是采用填鸭式的方法将内容都教了一个遍。
至于效果好不好那就不得而知了，搁到后世，若是系统的教学，得小学一二年纪，花个两年的时间来学习，但古代这条件，就是刘子岳愿意，孩子们的父母定然也是不愿花这么长时间来学习这些东西的。
好在都不是很难的东西，而且在做账房先生前，不少先要去铺子或是账房先生名下做学徒，还有大把的时间学习。
不过刘子岳为了验证一下他们的学习成果，还是在平王府举行了一个小型的考核。
题目很简单，让当天轮值的账房先生在木板上出了二十道题目，加减乘除各五道，限定在一百以内，然后还有一个打算盘的现场考核。
出乎刘子岳的预料，这批孩子中有三个孩子表现得很优异，全做对了，刘子岳让陶余将名字记了下来。
这种无论是对数字很敏感，又或是私底下很努力学习的孩子，都很适合做候补的账房先生，以后有了空缺，就先从这三人中选。
冉文清一开始觉得刘子岳就是无聊了折腾，找点事做，但一个多月后，他发现了用阿拉伯数字记账做账目的妙处。
首先是账本变薄了，半年一尺高的账本换成阿拉伯数字和表格之后，厚度不及原来的四分之一。其次是查账的速度快了许多，一旦适应了数字，看账目一目了然，只扫几息，一个月的开支、盈余都一清二楚，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边看边拨算盘，还要一边在脑子里记。
原本六个账房先生还有些捉襟见肘，这改用表格之后，仅需一半的人手都可完成原来的工作，账房先生们也轻松了许多，尤其是账册统一印刷，只需要他们填写数字之后，账房的工作就更轻松了。
当冉文清抱着新整理出来的账册递给刘子岳时，态度完全不同了：“殿下从哪里习得的这种方式，果然快捷方便了许多。”
他就知道没人能抵挡住表格的诱惑！
刘子岳微微一笑：“以前在宫中不小心看到的闲书上记载了这种数字，好像是从天竺还是西边传来的吧！”
宫里藏书丰富，但距他们太远了，冉文清即便想看看那本原著也不可能，只得轻叹一声作罢：“若是能看一看这本书该多好。”
刘子岳笑笑岔开了话题：“冉长史今日带来的可是新账本？”
“对，这些账本里包括了自出京南下以来的一应开支，请殿下过目。”冉文清将账册放到了安几上，一一介绍，“最上面这本是南下途中的开支，这本是开垦荒地的进度和开销，这本是种植各种农作物的进度和支出，还有这本是建府的各项开支，还有这本是属官、侍卫们的薪俸，包括建府的费用等等，最下面这本是王府的各项开支，陶管家让臣一并送了过来。”
刘子岳点头，慢慢翻开看了起来。
改成阿拉伯数字和表格记账后，这账目清晰了许多。
首先是南下三千里的费用，四百多人，还有百来匹马，每日的住宿吃饭就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合计四千二百两银子。此外还有一笔不菲的开销就是请镖师的费用。
万通镖局护送他们南下，单程就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回去还要一个多月，总计耗时三四个月，一百人，总共付了五千五百两银子的护送费用。当然，这笔钱中还包括了他们回去路上的食宿费用。
这里就花了近一万两。
然后建府，哪怕是刘子岳要求各种材料尽量就低取，不用建得多么奢华，可他这座府邸也建了小半年，材料和人工费用加在一起花了一万三千两银子。其中运输费所占的比例不小，主要是现在兴泰还是太偏了。
接下来是开荒的费用，他们雇佣了一千名青壮年劳动力，干了半年了，每个月一两银子，便是六千两银子，加上他们这半年的住宿和伙食费，还有开垦工具的钱，一共用去了九千多两银子。
相形之下，种地的开销就少多了。雇佣的种地好手和买种子的钱总共只花了三千多两银子。
除此之外，还有给侍卫们建营地，给属官们建房子，还有这些人半年多的薪俸等等，加起来又是好几千两银子。
另外，还有一些其他零零碎碎的开销，比如刘子岳在连州城住了小半年，也得花钱，加起来也有好几千两银子。
这么一算，才半年，刘子岳从京城带来的十二万两银子已经用去了三分之一还多。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啊。
刘子岳放下账本有些惆怅，本来以为十二万两银子这么一笔巨款足够自己吃喝玩乐一辈子了，但现在看来是他想得太美好了。
旁的不说，就他府里这三百多人，每个月的吃穿住行，那也得上千两银子才够啊。这么一算，还剩的七万多两银子根本不禁花。
这个时代可没银行，能把钱存进去吃利息。即便有钱庄，古代的钱庄存钱别说利息了，还得倒贴对方保管费。
唯一能躺着收钱的方式就是将土地租出去给无地或少地的农民，靠地租过日子。
但这种方式刘子岳不喜欢。一是南越这边地广人稀，地不值钱，农民可以自己开垦荒地，二是农民真的太苦了，种地一年忙忙碌碌下来，风调雨顺还能混口饭吃，若遇上灾年，卖儿卖女那都是常有的事。
看刘子岳苦兮兮的表情，冉文清大致能猜到他在愁什么，宽慰道：“殿下，如今王府已经建成，开销少了许多。还有咱们已经开垦出了万亩土地，是不是可以停止了？”
要知道，延平帝拨给刘子岳的可是万顷土地，一公顷等于十五亩，也就是说，总共划拨到刘子岳名下的土地高达十五万亩，现在也不过开垦出了十五分之一左右。
若是想要完全开垦出来，得需要好几年，每个月都的从刘子岳账上走个一两千两银子，一年就是一两万，刘子岳全部的钱拿出来开垦这些土地也不够。
刘子岳算了一下账：“一万亩当前就够了，以后不够再开垦就是。但有另外一个问题，冉长史，若是不开垦土地了，咱们雇的这一千人怎么办？都让他们回去吗？那兴泰的人数会立马跌到三位数！”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难道殿下准备长期雇这一千人？
冉文清很疑惑，直接问了出来：“殿下打算长期留下他们？”
刘子岳轻轻敲着桌子道：“没错，我们以后还要开垦土地，而且等到秋天地里的庄稼收割也需要人，若是他们回去了，咱们上哪儿找人？另外再去连州城招？麻烦不说，一来一回也是折腾，不若想办法将他们留下来，最好是举家搬迁到兴泰，长期在这里生活。”
这样一来，兴泰才可能发展起来，否则没有人，或者说仅凭他们几百个人，这地方怎么兴旺发达？南越现在最缺乏的不是土地，而是人口，尤其是青壮年劳动力。好不容易才将这些人弄过来，刘子岳怎么可能将他们放回去，一朝回到解放前。
当初刘子岳之所以摒弃连州、高州这些城市，而将府邸选在兴泰就是看中这片区域的发展潜力。但若是不人为的干预，任其自然发展，像曾经历史上南越的发展过程一样，这地方恐怕得几百年后才会大变样。
“那……殿下咱们开垦了这么多土地也种不完，不若将土地租给他们种，或是像朝廷那样，鼓励他们开荒，前几年给予免租的优惠。”冉文清提出了一个老办法。
这还是让他当大地主嘛！
刘子岳轻轻摇头：“不用，现在已经进入七月下旬了，让他们继续开垦土地，下个月就回来帮忙收割水稻、棉花等作物，收完这些可以种油菜、甘蔗，再然后就可以收割甘蔗了。至于工钱，还是按一两银子算，不过这些农活相对开荒轻松一些，加上有些带了家眷过来，就不用提供伙食了。”
这样一来可以省些银子，二来是能够进一步催化这些百姓让家眷搬迁过来。
刘子岳打算等收割水稻和棉花的时候，让家眷也可去做短帮工，每天三十文钱，相当于是临时工了。也能为这些家庭提供一定的收入，同时提高这些百姓搬迁过来的意愿。
只要能赚钱，比在他们自己家种地过得更好，相信会有更多的百姓愿意搬迁到这里的。
而人一多，渐渐就能形成一定的供需市场，进而发展成为一个小镇，乃至一个城市。到时候，有了完整的商业体系，掌握着广州通往内地的必经之地，他这个土霸王仅凭收税也能有源源不断的收入了，再也不愁养不起这几百人了。
冉文清没想到刘子岳有这么大的野心，琢磨片刻，觉得这样也行，他们今年种了七八千亩的地，光是水稻就种了两千多亩，仅凭前期招的那不到一百名种地好手肯定很捉襟见肘，但鲍全将那一千人带回来就不一样了。
“那臣给鲍全送一封信过去，让他安排一下，下个月就回来。”

第27章
七月末，枝头上的棉花有些开始盛开了。
南越不比西北，夏季多雨，几日一场雨，有时候还会遇上连续好几天的阴雨天气，因此不能像西北干旱少雨地区种植的棉花，等枝头上的棉花全部盛开得像一朵朵白云才开始采摘。而是开始裂口就采摘，隔几日采摘一次，直到枝头上没什么棉花为止。
棉花采摘回来后，还要剥壳晒干，经过加工去籽后再做棉被或是棉衣等物。
这是一项非常耗费劳动力的工作，好在对劳动力的要求不高，女人、孩子、老人都可以做，只要手脚利索就行。
也是这时候刘子岳才知道，采摘棉花也有许多窍门，首先便是一大早不能去采摘，因为棉花上还有很多露水，若是这时候摘回去，遇到阴雨天气，没将露水晒干，棉花就很可能发霉。
他们今年总共种植了一千来亩地的棉花。
这时候棉花的收成很低，一亩地仅能产一百余斤棉花。但架不住他们地多，粗略估算，今年也能产个十几万斤棉花。
如此多的棉花，光他们自己这点人是没法消化完的。
南越地处南方，冬季气候比较暖和，大家对棉被、棉衣的需求较小，而且不少农民会自己种植一部分棉花自用，不会花钱去出去买。
所以他们这么多棉花在本地是没有什么销售市场的。
不过刘子岳先不管这些了，南越再暖和冬天也是要盖被子的。
他先让人做了几十床薄棉衾，也就是棉被，留了几条自用，然后所有属官，包括陶余，一人两床。
收到棉衾，别说陶余了，就是冉文清等人都很高兴。
因为这时候的棉衾在北方还是个稀罕物。
目前，大景的棉花种植区多位于边疆，比如南越、西北等地，还没有推广到江南、
至于怎么过冬，官宦勋贵豪绅等多是用动物皮毛、棉衾、炭火、汤婆子等物取暖御寒，而穷人更多的是在被套里填充芦花、柳絮等物。
棉花普通百姓很多是用不起的。
其实别说这时候了，就是到了民国，棉对底层百姓来说也是比较贵重的东西，一件棉袄拿去当铺都能当几个银元不等。
而王府属官多是低级官员，俸禄不高，即便买得起棉衾，也做不到每间卧房都备一床，如今平王一送就是两床，他们如何能不高兴。
刘子岳看大家这么喜欢棉衾，下令让人继续做棉衾，给府中的侍卫、奴仆一人也发一床，反正他们的棉花很多。
不过府里总共就三百多号人，即便一人一床薄被也用不了多少棉花，他们仓库里的棉花还是每日见长。
到了八月中旬，冉文清就有些发愁了，对刘子岳说：“殿下，棉花快将仓库堆满了，这可如何是好？”
刘子岳早想过这个问题了：“派人去广州、连州、高州寻找有没有合适的商人吧。”
这么多他们肯定是用不完的，卖出去还能换些银子回来，给他日益缩水的小金库回点血。
冉文清也是这个意思：“是，臣明日就派人出发。”
过了六七日，派出去的人陆续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不怎么好。
那些行商一听兴泰这个地方，很多不信，觉得他们是骗子，即便有个别相信的，也嫌路难走，又筛掉一部分人选，倒也有个别感兴趣的，可将棉花的价格压得极低，五十文钱一斤的价格都开出来了。
刘子岳听完直皱眉，五十文钱一斤，这些人做什么白日梦？
京城一床棉衾要售卖好几两银子，而一床棉被也不过用几斤棉花罢了，即便加上运费、加工的费用，这个利润也要翻好几倍。
五十文一斤的价格，这些人怎么说得出口，当他是傻子啊！
现在这种情况，很大一个原因是酒香巷子深。他们这地方棉花虽多，但兴泰还岌岌无名，连听说过的人都没几个，大商家根本不相信他们有这么多棉花。
琢磨少许，刘子岳对冉文清说：“冉长史，我准备带几车棉花去一趟广州，兴泰这边就交给你了。”
冉文清知道，刘子岳其实老早就想去广州了，只是前阵子天气太热，他们又还没安顿下来。
如今鲍全带着人回来了，兴泰也迎来了丰收的季节，平王殿下的心又野了。
罢了，殿下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向往繁华的都市，想出去玩玩也正常。
至于能不能将棉花卖出去，冉文清没抱太大的希望，他就当殿下是去广州散散心，玩乐玩乐。
不过为了刘子岳的安全，他让鲍全带了一百名侍卫随行。
刘子岳听到这个人数就皱眉，带这么多人，那一进城就得惊动官府，又是一番应酬。而且估计商家看他们这阵势也会避开。
他的身份放出来，商家价格出低了怕得罪他，出高了吧自己赚头又少，还怕他这个亲王难伺候，一不小心得罪了他。关键是他这个亲王已经远离了权力中心，也没什么权势，人家讨好他，给他送银子也得不到好处。
这么一合计，但凡精明些的大商人都会找借口躲避，坚决不肯跟他们做买卖。
刘子岳可不想给这些商旅落个这样的印象，影响兴泰以后的商业贸易。
所以人可以带，但不能带这么多，要低调。
“带二十个人就够了，从兴泰到广州这一段路很太平，无需带太多的侍卫，冉长史不放心就让鲍大人陪同我去广州，再挑些武艺高强的就是。”
冉文清见他坚持，想想广州到兴泰也不过百来里地，便答应了，但临走的前一天，还是一再嘱咐鲍全要保护平王，万事以平王的安危为第一，若遇到麻烦就去找官府。
次日，刘子岳带了八车棉花从兴泰出发去广州探探路。
虽说带了满满八大车棉花，但由于棉花的密度比较小，一车不过五六百斤，加起来也只有四千多斤棉花。
因为天还没亮就出发，又提前派人探过路，因此赶在了关闭城门前进入了广州城。
广州不愧为后世的一线大都市，现在这时候都已经很繁华了，规模有两三个连州那么大，城中市民、商旅络绎不绝，沿途的街道上各种叫卖声。
就是客栈的规模也大了许多。
他们住进了一座风雅堂的客栈，这家客栈分为前后院，前院是三层的楼房，后院四层，中间还有一个院子，里面种了些花草树木，还有一条游廊，游廊边有一个小小的荷池。这会儿有些荷花还在开放，有些已经结出了莲蓬。
晚风一吹，荷花的清香飘飘荡荡，窜进半开的窗户里，沁人心脾。
连鲍全这个粗人都感叹：“这客栈环境可真不错，有那么一瞬我都以为回到了京城。”
大家吃过饭，洗了澡，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次日起来，刘子岳又带着大家去街上到处找好吃的。
千年后这座古城里的早茶是出了名的，虽然这个时代物产还远不如后世丰富，但也有不少稀奇的东西，海鲜粥、烧鹅等等，都是当地的美味。
不过最让刘子岳震惊的还是，这个时候的南越人竟然喜欢吃辣，茱萸、生姜、胡椒、芥末等带辛辣味的食材广受欢迎。
刘子岳也跟着入乡随俗，尝了尝，别说，味道还不错，但这种辣味比起辣椒还是差了一些，搞得他都有些怀念辣椒的味道了。
用过了一顿丰盛的早膳，他们去了广州的商品交易中心——易场。
广州的易场异常的繁荣，各种海鲜干货应有尽有，刘子岳还看到了海带。海带可是补充碘的好东西，能够预防因为缺碘所导致的甲状腺肿，而且炖汤、凉拌都挺好吃的。
刘子岳直接让人买了一百斤，打算回去给大家都尝尝。
除了海带，刘子岳又让人买了一些腌制晒干的海鱼，带回去换换口味。
除了这些海产品，易场上还有布匹、油盐酱醋茶、大米、香料、禽类、猪肉、羊肉等常见的日用品，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只可惜逛了一圈也没看到收购棉花的铺子。
倒是看到了两个卖棉花的农民，但他们的数量都不多，只有一二十斤，装在麻袋里零售，几两都可以卖。
有些城里人会买几斤回去做棉衾，也有买个二两回去做油灯的灯芯。
刘子岳派人询问对方是否认识收购棉花的商人，但两个农民都摇头。
估计是棉花种植比较耗费人工，很多都是家庭种植几分地，自用外，只有少量的流入市场。
而且现在棉纺织业虽然起步了，但还没大规模发展起来。
所以在南越暂时还没有专门收购棉花的大商人。
逛了半天，最后棉花没有卖出去，倒是东西买了一大堆，大部分都是海产品，还有少量的香料，装了满满一车。
回到客栈，刘子岳决定主动出击，让黄思严去打听城里最近有哪些北方来的大商人。他们过阵子应该会回北方，若是船没载满，带些棉花回去，也能多赚一笔银子。
黄思严不愧是打探消息的好手，半天不到的时间就回来了。他找到了几个北方来的商人，而且这几个人就住在风雅堂。
刘子岳听了这事后，找到掌柜的，请掌柜的牵线，约这些人在客栈旁边的茶楼见一面。
次日，有三名商人应邀赴约。
风雅堂环境好，房费比普通的客栈要贵，住这里的都是有些银子和门路的人，不然舍不得掏这笔银子。
所以哪怕不认识刘子岳，他们三人还是带着随从来了。
不过被请进包房，看到刘子岳，三人心里就有些后悔了。
原因无他，刘子岳实在是太年轻了，而且看那细皮嫩肉的样子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能做什么买卖？真有大笔的买卖，估计这位大少爷也做不了主。
虽然对这个交易不抱什么希望，可来都来了，也不好这时候就走。
刘子岳又不是真的只有十几岁，自是看出了几人的错愕和轻视。
他笑了笑，先自我介绍：“鄙人姓刘，家中排行老七，种了些棉花，准备寻找买主。听闻三位掌柜的是从北边来的，如今已立秋，冬日来临，需御寒取暖，棉花可做御寒保暖的棉衾、棉袄、棉鞋等物，也可织布，这时候运送去北方，正好能赶上冬日，大卖特卖，不知三位掌柜的可感兴趣？”
三个掌柜的都互相认识，对视一眼，由最年长的周掌柜开了口：“鄙人姓周，乃是周记商行的东家。不知道刘七少爷手里有多少棉花？”
刘子岳让黄思严将备好的棉花呈了上来，放在桌子上供三位掌柜的验货：“原来是周老板，幸会幸会。这是我家地里产出的棉花，三位掌柜的可以看看，棉花蓬松柔软，洁白如雪，乃是上上品。这样的棉花，我家有十万斤。”
周掌柜抓起一团柔软的棉花捏了捏，干燥蓬松，里面几乎没有杂质，确实不错。
“十万斤，七公子真是让我等刮目相看。”周掌柜惊讶地看了刘子岳一眼。
十万斤棉花估计得种个一千来亩地，那他家至少有好几千亩地，这可是个大地主，仅凭地租收入就可以过得很好的那种。
这样的地主在当地必然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刘子岳含蓄地笑了笑，谦虚地说：“哪里哪里，都是祖上留下来的基业。”
皇帝赐给他的，说是祖上留下来的基业也没错。
周掌柜听到这话，心里有数了，这多半是个没经历过风风雨雨的二世祖。
商人重利，做买卖自然是要利益最大化，他给陶掌柜和苏掌柜使了一记眼色，然后缓缓开口道：“不知刘七公子这批货打算卖什么价？”
刘子岳刚才问过了，两个农民零售散卖的价格是八十文一斤。
他们的棉花看起来比那两个农民的还要好，更干净，更白，卖同样的价格不过分。
“八十文一斤。”
周掌柜微微蹙眉：“十万斤便是八千贯钱，刘七公子这价格有些高啊。我们这次来广州已经停留了十数日，银子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你容我们再想想吧。”
陶掌柜和苏掌柜也点头：“正是，我们银钱不多，还得回去盘算盘算。刘七公子这么大笔生意，一般人可吃不下。”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刘子岳也不好强求，点头答应了。
等人走后，鲍全挠了挠下巴说：“殿下，他们不买这可怎么办？”
刘子岳瞥了他一眼，鲍全真是半点做生意的天赋都没有，要真是一点都不感兴趣，周掌柜他们就一口拒绝了，也不会说量太大，手里的银钱比较紧这种话了。
“他们是想砍价，磨咱们。”黄思严一语道破。
刘子岳笑看着他，他的脑子倒是灵活，可以培养培养。
“没错，思严说得对，他们就是想晾一晾咱们，砍砍价。”
鲍全说：“那怎么办？咱们要降价吗？”
刘子岳内心深处肯定是不想降价的，别看这批棉花能卖八千贯钱，按照现在铜钱和银子的兑换比例，相当于八千两银子，听起来不少。
可他种植棉花的成本也不低啊，种子钱，开垦土地的钱，还有请这些帮工种植、捉虫、除草、掐芽、采摘、晾晒等等，好几个月，加起来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这些棉花拿到京城正好赶上秋冬季节，翻个倍也不是多难的事。
“暂时先不降，这时候比的就是心理战，看谁能熬得过谁。”刘子岳沉思半晌后说道。
周掌柜当时没拒绝就说明对这批货感兴趣，这时候谁先绷不住，先找上门就会在谈判中处于劣势地位。
鲍全点头：“咱们听殿下的，好好晾一晾这些家伙。”
光晾肯定是不行的，他们那么多棉花都堆在仓库里呢。刘子岳想了想，又叫来黄思严：“你再去城里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北方来的商人想接咱们这一批货。”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不能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周掌柜他们三人身上，多找几个买家，有了竞争对手，也好谈买卖。
黄思严点头应是，当天下午就跑出去打探北边来的商人了。
同一时间，周掌柜三人回到客栈，聚集到了周掌柜的客房里，关上门，周掌柜先让伙计给二人倒了茶，然后笑着说：“今天这笔买卖陶老弟和苏老弟怎么看？”
陶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一脸福态相，笑起来眼睛都看见了：“这个事咱们听周掌柜的，那小子看着就是没办过事的，估计家里也没什么人了，不然不会让他出来谈买卖。毛头小子一个，咱们压他一压。”
苏掌柜身形瘦弱，看起来弱不禁风，有种文弱书生的感觉，但说出口的话却带着狠辣：“陶掌柜说得正是，棉花体积大，咱们的船不小了，也得差不多两艘船才能将这批棉花运走，八千贯钱，运回去也得花个上千贯，一般人吃不下他这批货。我有个主意，咱们联络一下其他掌柜的，大家统一口径，把价格给他压回去，回头无论是谁拿下了这批货，大家都可沾一笔，两位掌柜意下如何？”
周掌柜抚掌：“此计甚妙，今年若能将价格压下去，明年后年再用同样的价格拿下他家的棉花也不成问题。”
到时候就不是节省几千两银子的事了，一年一年累计下来，可是一笔不菲的银钱。
他们也不担心这刘七去找别的人。
因为刘七这批货的量太大了，广州本地市场是消化不完的。小商人也吃不下他这么多的货，至少得手里有上万两余钱的商人才吃得下他这批棉花，如此一来就筛选掉了广州城内大部分的商人。
剩下的十数名又要刨去下南洋的大商队，这些商队去的是更温暖湿热的地方，常年都是夏季，气温很高，根本用不着棉花保暖。
最后能接这批货的商人两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而这些人基本上都跟他们打过照面或是有过生意上的往来，大家通个气，彼此保持一致，晾刘七一段时间，年轻人就绷不住了。不想他的棉花都烂在仓库里就只能贱价卖给他们。
陶掌柜本以为砍个二十文就差不多了，没想到周掌柜这么狠，一张口就是砍半。
惊讶了一息，他赞道：“还是周兄和苏兄有办法，你们说得没错，别说是四十文，就是三十文钱，他也得卖给咱们，不然这么多棉花就留着他自个儿用吧。”
周掌柜轻轻抚了抚八字胡，笑盈盈地说：“诶，怎么能这样，多少还是要给人家留点赚的，否则他若是来年不种棉花了，这不就成了一锤子买卖？”
苏掌柜却不这么认为：“他家里那么多地，不种棉花种什么？种成水稻，稻米的价格更贱，更不划算。”
京城稻米也不过六七文钱一斤，从南越运过去，路费都得花个一两文。要是刘七的稻米高出四文钱一斤，绝不会有人买。
这样算下来，还是种植棉花更划算。
“话是这样说，但也不能将人给逼狠了，年轻人冲动易怒，万一惹恼了他，不种了咱们也不划算。这做买卖嘛，也要考虑细水流长的事。”周掌柜轻轻摇头说。
苏掌柜愣了愣，有些汗颜地说：“还是周兄想得周到，难怪周记商行在周兄的带领下越来越红火。老弟听周兄的，就四十文钱一斤。”
谈妥了价格，三人当天就各自出门约见跟自己有交情的大商人，提前通气，堵死了刘子岳的其他路。

第28章
黄思严在外面奔走了两天，倒是找到了几个对他们的棉花感兴趣的商人。
只是一面谈，事情就不顺利了。
这些商人都压价，而且不是一点点的压，直接一口气压到三十文、三十五文、四十文钱一斤，一下子砍半，甚至更多。
这个价格刘子岳还有什么赚头？等于给他们做白工了。
刘子岳自是不乐意，好声好气地跟这些商人算种植棉花的成本，请他们提点价，大家各自稍微让一些，可这些商人不知怎么想的，就是咬死了不肯松口，非说这个价格已经很公道了。
连续见了四个老板都是这样，刘子岳都快对这些商人不抱希望了。
这天黄思严又领了一位李老板来，说这个李老板比前面的商人开价要高些，有谈的余地。
李老板三四十岁的样子，拇指上戴着一个翠绿的扳指，身上穿着墨绿的绸缎，一身富贵相。
见到刘子岳，他笑了笑，一副极其阔绰的样子：“刘七公子，你们家有大批棉花找买家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这批棉花，我可以给你都吃下，价格嘛也不亏你，给你四十五文一斤，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四十五文钱一斤？
好高的价格啊！若刘子岳不清楚京城棉价，这样连番受挫，搞不好还真被他们糊弄过去，稀里糊涂就答应了，毕竟市面上的老板开的价格都在这个区间。
矮个子里挑高个，这位李老板已经算是比较大方的了。
见刘子岳不说话，李老板还以为他是答应了。
也是，年轻人碰了壁自然知道他这个价格是很公道了。
他咳了一声，捏着山羊胡继续道：“刘七公子明年得向我提供二十万斤棉花，价格仍旧按四十五文钱一斤算。不过为了避免刘七公子食言，得押一千两银子在我这儿。等明年收购棉花，刘七公子如期交货了，我再将这笔银子还给公子。”
好，很好，价格压这么低一副施恩的口吻暂且不提，还想绑定明年的棉花，让他增产近一倍，做不到就扣今年的银子。
资本家都没这人黑心！
刘子岳被李老板这副“你占了大便宜”的样子恶心得不行，讥诮地看着他：“我是不是要谢谢李老板把我们明年的棉花都包销了啊？”
李老板没听出刘子岳的嘲讽，表情有些得意：“哪里，哪里。我也是看公子年纪这么小就出来跑生意，不容易，有心拉你一把，只要咱们今年合作愉快，以后七公子也不用担心庄子上的棉花的销路了。”
啪！
刘子岳重重放下茶杯，指着门口，就一个字：“滚！”
李老板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没想到刘子岳会突然说翻脸就翻脸，还这么不留情面地赶他走，愣了一下，脸色跟着变了：“刘七公子，你什么意思？”
黄思严已经后悔请这位李老板来了。
若知道他是这种货色，开个四十五文钱一斤的价格就这么多要求，又是让他们明年产量翻倍，又是要扣一笔银子的，他绝对不找这人来污他们家殿下的耳朵。
“滚，没听清楚吗？我家公子叫你滚蛋！”黄思严上前，昂着下巴，不屑地盯着李老板。
李老板这几年生意做得越来越大，走到哪儿都是一呼百应，就是一些低品官员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的一声“李老爷”，今日竟在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面前受了挫，他面子很挂不住，胖得跟蚕茧一样的手指着刘子岳：“你……小子，你别……”
鲍全一掌打下了他的手，一把将他推了出去：“你才好大的狗胆，敢指着我家公子。什么东西，让你滚就滚，我们家的棉花不卖你！”
这动静不小，惊得同一层楼左右相邻的客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李老板失了面子，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恼怒地吼道：“好，好，我李永旺今天就把话搁这儿了，除非你们跪下来求我，否则你们这棉花就等着烂在家里吧！”
撂下这番威胁的话，他背着手怒气冲冲地走了。
事情没办成，还受了一肚子的气，黄思严很惭愧：“殿下，都是小人办事不利，招来这么个玩意儿。”
刘子岳轻轻摇头：“不怪你，谁知道这姓李的吃相这么难看，比前几个还不要脸。”
鲍全也很气，但他更担心另外一件事：“殿下，这……这次又谈砸了，那咱们的棉花怎么办？”
那么多，总不能一直堆在仓库里吧？若说一开始鲍全还信心满满，但在连番受挫之后，他已经没什么信心了。
哎，早知道就不种棉花，都种水稻的，卖不出去还可以自己慢慢吃。可这么多棉花，总不能家家户户几十床棉被，隔几天换一床吧。
黄思严急于补救，连忙说：“殿下，让小人再出去找找吧，肯定有老板要咱们这批棉花的。若……实在没找到合适的，小人去探探周掌柜他们的口风。”
刘子岳看他这副愧疚的样子，没有反对，但也没抱多少希望：“也行，直接问他们价格，合适再谈，不合适就不用带到我面前了。”
他是懒得搭理这些心里没点数，把他当傻子糊弄的东西了。
“这是，殿下放心，小人一定问清楚，再也不会把这些不着调的阿猫阿狗带到殿下面前了。”黄思严承诺。
接下来几天，黄思严倒是没再带不靠谱的老板掌柜到刘子岳面前。
因为这些老板一听他们要出的棉花，连价格都不谈了，直接拒绝。
这让黄思严极为丧气。
南下以来，他办的几桩事都不错，获得了刘子岳的青睐，叫到跟前伺候。遇到这样一个好机会，他正想在刘子岳面前好好表现，哪晓得到了广州这差事却办得糟糕极了。
刘子岳等了三天，见黄思严每日早出晚归的，也没来汇报，便知道事情办得不顺利。
罢了，看来指望其他老板是不行了。
刘子岳让人叫回了黄思严：“不用找了，去问问周掌柜他们在不在，我跟他们谈谈。”
黄思严亲自去找人，却被告知周掌柜不在，他留了信，让周掌柜他们回来派个人来知会一声。
当天也没消息，次日，黄思严按捺不住了，上午又去找人，那伙计还是说人不在。
见他垂头丧气地回来，刘子岳就知道肯定是没见到人。
连续两日都不见人，也没任何回信，这周掌柜不是刻意晾着他想拿乔压价，就是不打算做这笔买卖了。
糟心是糟心，好在棉花不是瓜果蔬菜，还能放一放，并不急着马上出售。
所以刘子岳的心情还很平静，笑着说：“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咱们出去吃烧鹅吧，吃饱了再想办法。”
一行人便出了门。
黄思严这段时间也不是白跑的。
不说对广州城了如指掌吧，但哪里有些出名的店铺或是特产，他都知道。
他将刘子岳带去了一家叫“闵记烧鹅”的酒楼。
这家酒楼最出名的特色菜就是烧鹅，据说东家有传统的秘制法，皮脆肉嫩，香而不腻，但凡来广州想吃烧鹅的都会光顾这家酒楼。
酒楼的生意非常好，客人络绎不绝，大堂都坐满了。
正巧包间有一桌吃完了，刘子岳他们便要了一个包间，点了几只烧鹅，又点了一些其他的菜，分坐两桌。
刘子岳看着面前这色香味俱全的烤鹅，心情好了许多，拿起筷子说：“吃吧，这烤鹅味道不错，可惜天气太热了，不然咱们就给冉长史他们也带几只回去尝尝了。”
鲍全也对这烤鹅赞不绝口：“好吃，就是贵了点，一只烤鹅要二两银子！”
就在他们快吃完的时候，隔壁包间似乎来了新的客人，一下子涌入好多人。
酒楼二楼的包间都是木制的，并不隔音，因此说话声音稍微大一点隔壁就能听到。
在这些纷杂的声音中，他们很快就听出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鲍全咬住鹅翅的动作一顿，拧着眉说：“好像是那个李老板的声音，晦气！”
隔壁李老板正在宴请诸位老板，让伙计上了招牌菜后，他举起酒杯说：“多谢诸位赏脸，李某在这里敬大家一杯。”
“李老板真是太客气了，都自己人。”一个穿着绸缎的老板笑眯眯地说。
另一个讨好地说：“可不是，那个刘七不知天高地厚，李老板开这么高的价格，他还不肯卖，什么人嘛！”
周掌柜几个人没有说话，表情有些微妙。
他们原本是打算四十文钱吃下刘子岳这批货的，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李老板，开价四十五文，被刘七拒绝后，今天又设宴款待大家孤立刘七。
他们心里有些不痛快，可李老板生意做得大，商船就有八艘，结识的人脉也广。所以哪怕不爽，他们也不愿意得罪李老板。
李老板嚣张归嚣张，但混迹生意场多年，还是相当会做人的。
他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笑呵呵地说：“承蒙各位老板掌柜抬爱，给李某人一个面子，李某人不胜感激。在这里，李某人有个想法，咱们大家有财一块儿发，有钱一起赚。马上要过冬了，棉花确实是一门好生意，我想跟大家商量，咱们一起在广州收购棉花，统一运送去北方出售，至于这个利润嘛，按照各家出的力分配，大家意下如何？”
“这广州棉花最多的就那姓刘的小子吧，别的没听说有大规模种植棉花！”苏掌柜蹙眉道。
李老板点头：“没错，但积少成多嘛，这方圆几十里，几百里内，总有农户种植棉花，一家种一点，累计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依我说，要干咱们就干一票大的，而且若是今年统一收购后，那些农户尝到了甜头，明年肯定会增加棉花的产量，到时候咱们就可赚更多。”
还是刘子岳的出现启发了他。
南越对棉花的需求低，但北方可是缺得很，那么多人要过冬，棉衾、棉袄、棉鞋，哪一样不需要棉花。手头稍微宽裕点的，恐怕都想买棉花过冬，毕竟这东西虽然贵，但保暖，而且一床棉衾可以用很多年，平摊到每年也是相当划算的。
“还是李老板有办法，难怪李老板的生意做得这么大。”一个两眼贼溜溜的商人大笑道。
其他人，包括周掌柜三人心情也好了很多。
李老板不吃独食，拉着他们一块儿发财，他们心里的那点不满一下子就去了。三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举杯道：“李老板这法子甚好，以后广州这一代的棉花都是咱们的了，在下敬李老板一杯！”
“好说好说，对了，听说那个刘七沉不住气，主动找周掌柜？”李老板笑盈盈地问道。
陶掌柜故意讨好李老板，取笑道：“可不是，估计是走投无路了，昨天去找我们，我们避而不见，今早又来找咱们。”
这话惹得一众老板哈哈哈大笑起来。
“该，晾晾他们，李老板好心，给他们开高价，他们竟然出言不逊，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的！”另一个掌柜的一副为李老板打抱不平的样子。
惹得其他老板纷纷附和。
只有李老板摆手：“哎呀，不提那小子了。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等碰了壁就知道好歹了。”
“没错，给他的价格已经不低了，还不知足。来来来，咱们喝酒，不提那扫兴的小子了！”另一人热情地提起酒壶给大家都倒了酒。
他们这边举杯欢庆，畅想着发财的美梦，隔壁包间的气氛却异常沉闷。
鲍全一拳头捶在桌子上：“欺人太甚，老子去找他们讨个说法！”
“站住！”刘子岳叫住了他，“人家不买你的，你要强买强卖不成？”
鲍全抿了抿唇：“殿下，那就这么算了吗？这些家伙真是欺人太甚，竟欺到咱们平王府头上，这笔帐咱们好好跟他们算算，绝不能这么轻易就算了。”
其他侍卫也很赞同。
他们家殿下虽说不受宠，可到底也个亲王，怎么也轮不到这些商人爬到他们头上。敢这样戏耍羞辱他们家殿下，就该受点教训。
刘子岳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想法：“你们打算仗势欺人？”
“不是，殿下，明明是他们先欺负人的。”鲍全火大地说。
刘子岳叹了口气：“所以我就拿身份去压他们，那跟他们这些小人有什么区别？而且对方扯皮，找借口不买我们的棉花，我又能强迫他们买吗？那我成了什么人？这时候亮明身份，只是自取其辱。”
刘子岳固然厌恶这些贪得无厌的奸商，但这些行为说到底都是商业手段，并不违法，就是搁到现代顶多也是个反垄断法，罚款就完事了，他们并不会伤筋动骨。
他是不会吃什么亏，但那些被他们算计的普通百姓，小商人呢？
所以暴露身份，出这口气没什么意义，搞不好传出去还说他平王仗势欺人，实在是没必要。
鲍全泄气地坐了下来。
黄思严更是沮丧地捂住了脸，异常惭愧：“都是小人无能，被他们耍得团团转。”才让殿下被他们如此奚落戏耍。
“不说这些。吃吧，这些菜可都是花了银子的，不吃完不能走。”刘子岳重新拿起筷子，淡定地招呼大家。
鲍全等人只得重新拿起了筷子，只是本来色香味俱全的食物一下子变得味同嚼蜡，吃进嘴里也没什么滋味。
吃了一顿沉闷的饭，直到桌子上光盘了，刘子岳才起身说：“走吧，该回去了。”
一行人起身，推开门，不巧地是隔壁包间的门也打开了。
苏掌柜准备去上茅房，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刘子岳几人从隔壁包间出来，鲍全还用吃人的目光瞪着他。
他顿时明白，他们刚才说的那些话都被对方听见了。
苏掌柜的脸一下子囧得通红。
“苏老弟，怎么堵在门口？”陶掌柜跟着出来，抬头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刚出包间的刘子岳一行。
他也有些尴尬，不过被听了去就听了去，这个毛头小子又能拿他们怎么样？
“走了，别杵在门口。”他推了一把苏掌柜。
苏掌柜也调整了过来，点点头。
不过两人这番动静比较大，引得离门口最近的掌柜也探头望了过来，一瞧见黄思严，顿时龇了龇牙，指着外面说：“被那姓刘的小子听见了。”
包间里静默了片刻，但很快大家又都不在意起来：“听见就听见，他能对咱们怎么样？”
端是嚣张，鲍全气得再也憋不住了，看向刘子岳：“公子，让我给他们一个教训。”
刘子岳一把拽住了他，轻轻抬了抬下巴对黄思严说：“去看看，都有哪些人，给我记好了。”
黄思严憋了一肚子的火，重重点了点头，大步过去，推开堵在了门口的苏掌柜和陶掌柜，目光一一扫过里面的这十来名老板，几乎都是最近这几天跟他打过交道的。
李老板对上黄思严恼火的目光，笑呵呵地说：“哟，原来是刘七公子来了，进来坐坐呗。”
黄思严不搭理他，只是记住这些老板的名字，然后大步出了包间，走到刘子岳面前，低垂着头说：“公子，都记下了。”
“走吧。”刘子岳看也未看苏掌柜几人一眼，大步下了楼。
被这么忽视，苏掌柜和陶掌柜原本的心虚都化为了不悦，回到包间，冷哼道：“那小子气性大，一言不发地走了。”
周掌柜眼皮子跳了跳，有些不安地说：“咱们是不是把他给得罪狠了？有这么多地，怎么也是当地豪绅。”
“我说周兄，你也未免太胆小了。再多地又怎么样？咱们在广州城内做买卖，这种事讲究个你情我愿，他嫌咱们出价低，他可以不卖啊，又没人逼他卖给咱们。这事就是告到官府去，咱们也占理。”另一个商人觉得周掌柜是小题大做。
这话声音不低，有恃无恐，一点都不怕正下楼的刘子岳等人听了去。
周掌柜想想也有道理，在座诸位老板都是富甲一方的商人，李老板更是在官府也有些人脉，还怕区区一个毛头小子不成？
李老板显然也没把刘子岳当一回事，轻轻放下酒杯说：“明日咱们就放出风声吧，在易场上公开收购棉花，四十文钱一斤，尽量多收一些，早日运去北方卖了，大家过个肥年。”
这样做一是提早为收购棉花做准备，二来也是将棉花的市场价格压下去。
若是有个别小商人想掺和这门生意的，也会跟着将收购价格压下去，毕竟收购价低对他们这些商人都有好处。这样一来，无形中就将棉花的价格控制在了他们手里。
众老板纷纷附和，讨论其了各家出资出人的情况，还有接下来收购棉花，销往北地的计划。
至于刘子岳怎么想，大家都一致忽略了。
闹翻脸又怎么样？他那么多棉花，不卖给他们，小商人也吃不下啊，最后还是得求着他们买，价格还不是他们随便提。
刘子岳一行人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回到客栈，大家的情绪都比较低落。
尤其是鲍全，他感觉他王府典军做得也太不好了，竟让人这么欺负殿下。若不是刘子岳拦着，他今天绝对带人暴打这奸商一顿。
被人这么算计，刘子岳心里也很不舒服。
他虽不是睚眦必报之人，但心胸也没宽阔到任人欺负到头上都还不反击。
李老板，周掌柜这些人吃相未免太难看了。本来，他们砍价，刘子岳是准备稍微让个十文八文的，毕竟从南向北运输，再售卖也得费不少功夫，商人辛辛苦苦南来北往，想多赚点也无可厚非。
可他们今天的这番行为激起了刘子岳的火气。
这些人联合起来搞垄断，以为就能逼得他将棉花卖给他们？做梦！
他不但不卖，他还要打烂他们的如意算盘。
“黄从严，你去船厂问问，商船的售价，将报价拿回来我看看。另外，再向本地的商人多打听打听价格，船的情况。”经过周掌柜他们这么一弄，刘子岳对这些商人如今是极度防备了。
黄从严吃了这次教训也长了经验，连忙点头道：“是，殿下放心，这次小人一定多打听，不会再上他们的当了。”
刘子岳颔首，又对鲍全说：“你派人回去找冉长史，请他统计一下，咱们兴泰有哪些人会水，最好是有驾驶船只经验的，统计好后，速来汇报给我。”
“是，殿下，您这是要自己组商队吗？”鲍全从刘子岳这又是打探船只价格，又是找海员的行为中窥探出了刘子岳的打算。
刘子岳轻轻点头：“不错，这些人如今统一起来压价，若我这回妥协了，不光是棉花，以后咱们的蔗糖等物也一样会被他们压价。与其受制于人，不若咱们也建商队，自己来做这笔买卖。”
“就该这样！”鲍全欣喜极了，激动得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刘子岳笑了笑又说：“你手底下那个叫范炎的能说会道，嘴皮子挺溜的，将他叫进来，我有点事要吩咐他去做。”
鲍全立即去隔壁把范炎叫了过来。
范炎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侍卫中算身形比较单薄的，但他脑子活泛，跟同队的人关系都不错。
“小人见过殿下。”
刘子岳摆手：“不必多礼，在外面以后都叫我七公子。今日将你叫过来，是有一件事要让你去办。你从咱们这次带来人当中挑两个机灵点的，明日去易市支个摊子，收购棉花，就按照目前的市场价八十文一斤收购，有多少要多少！”
鲍全和范炎都是一愣。
“殿下，您……咱们还收购棉花，这是打算……”鲍全有些语无伦次。
刘子岳再次确认他没什么商业头脑：“咱们既然组建了商队，不可能跑一趟就完了，棉花南贱北贵，咱们多收一些，一并运去北方，多赚点银子。”
反正都要跑，一趟是跑，两趟也是跑，能赚钱的买卖多跑几趟多赚些，毕竟以后他可是有船队需要养的人了，总不能将自己这点东西卖完就不跑了吧？
而且还能正好抢了李老板他们的生意，让他们垄断广州棉价的算盘落空。
鲍全这才反应过来，拍掌大喜：“这下好了，那些王八羔子，想压棉价，咱们就让他们收不到棉花。我看他们还得意得起来不！”
这一刻，鲍全通体舒畅，心情好得不得了，殿下这出气的法子比他那打一顿痛快多了，以后有这些黑心肝的商人好受的。

第29章
建了商队，以后必然要经常来广州，总住客栈既浪费钱，而且也没那么方便自在舒心。
因此刘子岳打算在广州城买一座房子作为落脚处。
不过这次带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派出去干活了，剩下的还要保护他的安全，也没特别合适的人派出去看房子。
刘子岳想着反正呆在客栈也没什么事可做，不如出去逛逛，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毕竟是以后自己要住的，当然得选个他喜欢的，手底下这帮粗人也未必了解他的喜好。
于是次日，他就带了几个侍卫出门找牙人看房。
牙人便是古代看房的中介。古代的中房屋买卖中介费极高，要十个点，倒是朝廷收的房契税比较低，只有三个点。
因着高昂的佣金，牙人们都特别热情周到，一下午就带刘子岳看了好几套房，见刘子岳都不是很满意，又约定好明日上午继续带他去看房子。
广州的房子对比京城，便宜了许多。
京城大，不易居，一套房子少说也上万贯钱起步，但到了广州大部分小房子都只要几百贯钱，甚至有些偏僻简陋又很小的竹筒屋只要几十贯钱。
当然也有贵的，地段好，屋子比较大的也要几千甚至上万贯钱。
看了三天，刘子岳挑中了一套两进三开间的房子，硬山顶式建筑，四十二间厅房，七座天井，两条火巷。墙壁是竹编灰壁，用竹片和竹篾编制而成，再刷上一层薄薄的贝灰泥，隔热避震，地面还铺着地砖，恢弘精致，又融合了当地的地方特色。
而这么一座距易场只有几百米的大房子只需要两千贯钱。
刘子岳当天就付了钱并去府衙过了契，第二天就收拾收拾搬进了新房子。
而这时候，广州易市有专门大规模收购棉花的商家这事也传了出去。
当然，这是由李老板、周掌柜他们牵的头。
这些商人有钱有人脉，直接就在易市弄了个店铺，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几个显眼的大字“收购棉花”，门口还放了两个竹篓，里面装满了棉花，这样即便是不识字的人看了也知道这个店铺进行的是棉花买卖。
他们对外的收购价是四十文，虽然比市场上零零散散的零售价格低了一半，但需要的量大，来多少收多少，这对住在离广州城比较远的农民来说是一个福音。
并不是所有农民都住在城郊的，那些住得远的，又没什么马车牛车，只能靠双脚走到广州，路上就得耗费几天的功夫。
若是带着棉花进城摆摊，虽然单价高一些，可一天也卖不出去几斤，一担棉花怕是得卖好几日甚至更久才能卖完，这期间在城里住宿、吃饭哪一样不要钱？还得提防被小偷小摸和地痞流氓盯上，所以还不如全部卖给大商家，拿了钱赶紧回家更稳妥。
所以等这个消息传出去后，城外陆陆续续有一些农民拿着棉花进城卖。
几天下来，李老板他们倒是收购了一些棉花，不过量并不大，因为都是农民少量种植自己家用不完才拿到城里来卖，补贴家用的，少的几斤，多的也就几十斤上百斤，累计起来也不过收购了千余斤棉花罢了。
其实也不算很少，毕竟才刚开头。
但谁让他们比较的对象是刘子岳呢，想到刘子岳那十万斤棉花，这一两千斤就完全不够看了。
于是李老板询问：“周掌柜，你们跟那姓刘的小子住一个客栈，他最近可来找过你们？”
周掌柜摇头：“没有。年轻人怕是咽不下这口气，不若咱们给他一个台阶下吧。”
周掌柜觉得还是和气生财比较好。他们这些人并不是不想做这笔买卖，只不过是有恃无恐罢了，但万一刘七气性大，拼个鱼死网破也不愿将棉花卖给他们呢。
“周掌柜，你多虑了，我向客栈打听过，那小子昨日就已经离开了客栈，估计是没找到合适的买家，灰溜溜地回家了吧。”陶掌柜笑眯眯地说，“等这小子回家冷静冷静，自然就会来找咱们了，他那么多棉花总不能都烂在仓库里吧。”
李掌柜也赞成，好几千贯钱呢，年轻人就是气性再大，也不可能为了争这么一口气白白放弃这么多钱吧。
“先不管这小子了，派人在四个城门口，大力散播咱们收棉花这个消息，尽早多收些棉花装船北上。”李老板嫌这个进度太慢了。
于是他们又分派了十几个伙计，不光是在城门口，还在城里主要的道理、易场散播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渐渐的，广州城在大力收购棉花的消息传到了周遭的乡村、镇子和附近几个县。
每日都有农民挑着担子，背着竹篓，装满了雪白的棉花从四面八方涌入广州城。
而范炎带着两个侍卫支的摊子因为来得晚，又没什么人脉，只在易场的最里面偏僻的位置支了个摊子，知道的人并不多，所以哪怕收棉花这事在城里已经不少人知晓了，他们价格也开得高，还是没几个人来。
范炎发愁地摸了摸下巴：“这么下去咱们完不成殿下交代的任务，得想想法子。”
“范哥，咱们干脆去那个李老板的铺子外面支个牌子，就写收棉花八十文一斤，这样还愁收不到棉花吗？”同来的叫曲弯的侍卫笑嘻嘻地说道。
范炎摁了一下他的脑袋：“你是想找打吧，少给公子惹麻烦。”
哪有跑去人家店铺门口拉客的，真闹起来也是他们没理。
不过曲弯这话倒是提醒了他，不好去李掌柜他们的铺子外面收购，那直接去易场的入口拉客不就完了？反正这些农民来卖棉花怎么都要经过这个入口的。
说干就干，他收了摊子，叫来两个同僚，说道：“我想到了一个好法子，咱们也别在这边收购了，直接到易场门口，看到来卖棉花的就上前叫住对方，八十文对上四十文的价格，谁都知道怎么选。”
曲弯很捧场：“还是范哥有办法，我在这儿坐得都要发霉了，走走走！”
三人收了摊，又合计了一番，来到易场入口处蹲守。
等瞧见背着、挑着棉花的人来便上前：“大哥，卖棉花呢？我家八十文一斤，不过棉花要弄得干净才行，你这需要稍微挑一挑，卖不卖？”
瘦巴巴的男人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不是说四十文吗？”
他也是听说隔壁村的老王进城卖了一担棉花，这才赶紧挑着家里用不完的棉花进城，卖了钱好买些日用，家里的盐罐都空了。
“我们家收购八十文一斤，就是对棉花的要求稍微高一点，一定不要有杂质和发黑的，要雪白的那种，所以价格比较高，你担子里这边的都行，这一担要稍微捡一下，有一部分要挑出来才行。”范炎也没给他说虚的。
八十文一斤，哪怕将一部分比较差的挑出来，那也比四十文一斤划算多了。
他这一担子可是有八十多斤棉花，最后对方只有个五六十斤也能多赚好几百文钱，都够他们家买米吃一个月了。而且这些不怎么好的棉花还可以拿回家自己用，回头将家里更好的拿过来卖，又能得一笔钱。
男人心里很快就有了取舍：“那小的挑一挑？”
范炎直接塞了二十文钱给他：“这是定金，你就在路边挑吧，挑好了，咱们称一称，我再付你一百文，你将棉花挑到我们府上，我再付你余下的钱。那，这条街过去两百丈左右那座挂着刘府牌匾的大院子就是我们家。”
男人本还有些担心遇上骗子，可看范炎指的地方这么近，而且那条街上人来人往的，他对方也不敢强抢，便打消了疑虑，将担子放在路边，翻了个备用的麻袋出来，将棉花里沾的那些叶子碎片，还有发黑发黄的棉花都一一挑出来。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这么一个大男人在路边挑棉花，很快就吸引了有心人的注意。
有些好奇的路过就随口问一句：“老哥，你在路边干嘛呢？”
男人也有心卖范炎一个好，指着范炎三人说：“我卖棉花，他们不要这些发黑发黄还有叶子的，我挑出来。”
棉花的叶子晒干之后轻轻一碰就碎，采摘的时候稍不留神就会弄在棉花上。
“这么麻烦？我看易场里那家就不挑啊，拿过去就卖。”路人好心地说。
男人嘿嘿笑了笑，小声说：“他们出价高，给八十文一斤！”
他自以为小声，但旁边路过的人都听见了，纷纷驻足，诧异地看着男人：“真的假的？这么高，别是骗人的吧！”
范炎听到这话，感觉机会来了，上前咳了一声说：“当然不是骗人的，那，就这边拐过去，再往前那座刘府就是我们东家。不过我们的棉花要求比较高，不能发黑发黄，也不能有杂物，这些都得挑出来。大家要是不相信的，有棉花拿过来，只要符合我们的要求，我马上结账。”
这话一出，大家的质疑声少了许多，毕竟人能跑，房子跑不了啊。
刘府距这不远，踮起脚就能隐约看到刘府的大门。那么大一个院子，估计得好几千贯钱，这样的东家会欠几百几千文钱吗？
不过也有不大相信的，不知道从哪里弄了几斤雪白的棉花过来，问道：“兄弟，这棉花收吗？”
范炎点头，仔细将棉花翻了一遍，确认晒干了，没有发黄发黑以次充好的，当即称重付钱，按八十文结的账。
“还真是八十文钱一斤啊！”那人喜得合不拢嘴，急切地问道，“兄弟，你们这棉花要收多久？”
范炎笑呵呵地说：“我们目前的打算是收购一个月，只要棉花符合我们的要求，统统都收，大家或是亲朋好友家里有棉花的都可介绍过来卖给咱们，价钱方面，咱们绝不亏大家。”
说话间，先前那男人已经挑好了棉花，共挑出来十几斤，还有六十多斤棉花。
“那个，掌柜的，小人这里已经好了。”他搓着手，讨好地看着范炎。
范炎点头，弯腰伸手翻开棉花，仔细检查了一遍，抬头笑道：“鄙人姓范，单名一个炎字，你们叫我小范，范老弟都行。大哥的棉花挑得很干净，劳烦你跟我去一趟。”
男人挑着担子，跟着范炎去了刘府。
看热闹的路人也一并跟着，想去看看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到了府邸，范炎敲响了门，留守看门的侍卫打开门，看到他笑道：“范哥，你回来啦。”
范炎指了指男人：“这位大哥卖棉花，我让他挑进来，放进仓库里。你让人拿两个麻袋出来装棉花。”
侍卫连忙喊了两个人出来帮忙，装袋称重付钱。
等看到男人真的拿到了五千多文钱，凑热闹的市民们都轰动了，家里种棉花又或是亲戚朋友有种的更是激动不已。
“我二姨家今年种植了半亩地的棉花，本来是打算弄两床棉衾的，估计还有多余的，我这就去通知他们，赶紧来卖了。”
“我娘老子今年也种了一亩棉花，打算给我那妹子做嫁妆的被子，应该也有剩，我一会儿回去就跟东家告个假，这就回去通知他们！”
……
虽然范炎说了要收一个月，但大家都怕他收几天就不收了，赶紧回去告诉自己的亲戚朋友。
这一传十，十传百，一两天的功夫，城内外不少人都听说了这事。
每日进城卖棉花的队伍更是翻了倍，大清早的都能看到或挑着担子，或背着竹篓，又或是赶着马车、牛车的农民，载着满满的棉花进城来卖。
李老板站在二楼，手里拿着一根烟杆，满意地看着大街上三三两两的卖棉人，赞道：“做得不错嘛，没想到广州这附近还有如此多种植棉花的农民，咱们错失了好些年啊。”
若非那刘七冒出来，他们都没想到棉花这个赚钱的买卖。
“多亏当家的眼光独到，想必明年种植棉花的百姓更多，届时咱们定能赚得盆满钵满。”旁边的李家账房先生陈涌笑道。
李老板弯了弯唇，仿佛看到了大笔的银钱哗哗哗地流到他的钱袋子里来。
但是李老板的高兴在中午就戛然而止了。
“什么？你们说……这些棉花都卖给了刘记商行？”李老板皱眉看着周掌柜几个，“哪里冒出来的刘记商行？我怎么没听说过？”
这广州城内，但凡一起做南来北往生意有些名头的大家几乎都打过交道，他可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
提起这个，周掌柜直叹气：“就是那刘七。我们打听清楚了，他盘下了易场附近的一所宅子，还派人出面大肆收购棉花，开价八十文一斤！现如今城里几乎是无人不知，这些卖棉花的也都是冲着他们去的。咱们最近两日只收了几百斤棉花，而且多是成色不好，刘七那边不要的。更有甚者，还有些前面卖了棉花，嫌咱们收购价太便宜过来找茬儿的。”
当然，这些家伙都被他们赶走了。
买卖这种事，银货两讫，拿了银子交了货就完事了。看到有更高价就来找他们补钱也太没道理了，也没见几天内市场行情下降卖得更便宜了来找他们银子的啊。
只是被这些人这么一闹，他们的生意更加惨淡了。
如今快过去十天了，他们总共只收购了不到一万斤棉花，与最初定下的目标相去甚远。
要知道，他们可是连船只都准备了五条，都是能载重几万斤十几万斤的中型船只，如今只收购了几千斤棉花，连最小的船只都装不满。
除此之外，还租借了仓库，调遣了人手，可如今全成了一场笑话。
这么下去，别说大赚一笔了，大家还要往里贴一些银子进去。
“又是刘七，我看他是专门跟咱们作对的。”李老板有些恼火，皱眉问道，“可查清楚了这个刘七的来历？”
周掌柜点头：“打听过了，听说是从一个叫兴泰的小镇过来的，是当地的大户，家里有好几千亩土地，应是当地一霸。不过广州城内没什么人认得他，就像刚冒出来的。”
兴泰？完全没听说过，整个南越较大的府县，他们都清楚，从未有人听过兴泰的名字，这定然是什么穷乡僻壤的小镇甚至是乡村。
李老板冷笑：“他当这广州是他们兴泰？他一个人说了就能算？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我倒要看看他收这么多棉花，砸在手里最后怎么弄！”
周掌柜听懂了他的意思：“那咱们现在就不管他们了？”
李老板冷哼：“让他收，我倒要瞧瞧他手里有多少银钱，又是买房子又是高价收购棉花的！”
“就是，他收再多棉花也要能运到北方才能换成银子，若是运不出去，最后砸在手里，不想赔得裤子都不剩，那也只能找咱们，最后还是便宜了咱们。”苏掌柜阴笑道，“为保险起见，咱们联系一下北上的大船，让他们都拒绝帮这个刘七运送棉花北上。到时候他这些棉花都是替咱们收的，倒是省了咱们不少事啊！”
这话赢得了其他掌柜的一致赞同。
“没错，这马上就要到九月了，便是船只日夜兼程不停歇，运到京城也要一两个月，若是下个月他还找不到商船，那就要错过冬天了，到时候他不低价卖给咱们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他现在收得越多，到后面赔得越多。”
“哈哈哈……没错，马掌柜说得对。年轻人啊，就是冲动易怒，为了一口气就不管不顾，这次就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
几个掌柜的越说越高兴，仿佛看到了刘七收购了大批的棉花，手里的银钱都耗尽了，再也支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只能苦兮兮地来找他们，哀求他们低价买了他手里囤积的棉花。
于是，他们仍旧将船只空置等候在码头，但关了易场收购棉花的铺子，然后派人到临近的几个州县悄悄散布广州城内有人收棉花，八十文一斤的消息。
这个消息效果是惊人的，九月初，甚至有风餐露宿好几日赶着车特意到广州来卖棉花的。
很快，刘子岳府邸的仓库就装不下了。
范炎发愁地将这个事告诉了刘子岳。
刘子岳捏了捏下巴道：“无妨，明日让黄思严随你一同前去码头附近看看，有合适的仓库，买一个就是，若没有，那就暂时租一个，回头买块地，咱们自己建个仓库。”
这样就近储存在仓库里，等船厂交货后，直接搬上船出海。
船只他们已经买好了，是一艘载重高达二十万斤的大船。
广州这边造船业发达，船只的价格也非常便宜，这么一艘船只要一千五百两银子。
现在还差的就是熟练的水手和熟悉北上路线的船长了。
冉文清那边派了三十多人过来，都会水，可没有长期海上航行的经验，全是生手，肯定不行，一个触礁都可能全船覆灭。第一次出海，必须得有经验丰富的船长船员带着才更安全些。
刘子岳不可能拿这么多人的性命和满船的货物去冒险。
所以他已经让人慢慢去物色合适熟练的船员和船长了，而且还将冉文清派来的这些人送去了船厂免费打杂，其中包括了六名侍卫。
他们多了解一些船只的构造，运行原理，再多坐坐船，到了海上也能适应得更快。
不过这样一来，银子耗得有些快，刘子岳又修书一封，让冉文清再送点银子过来。
三天后，不光几车银子到了，一同来的还有冉文清。
冉文清实在是不放心，殿下一去广州就再也不回，银子拉了好几车，短短半个多月都快花去一万两了。
刘子岳见到他很高兴：“冉长史怎么亲自来了？”
“听说殿下准备建商队，臣也想来看看。殿下放心，府中的事项，臣已经都安排，交给了陶管家。”冉文清行完礼后道。
刘子岳明白了他来的目的，也没瞒着他，将在广州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冉文清很生气，区区几个商贾，竟然敢如此欺负人，殿下也是好性，竟与他们周旋，依他说直接报了官，给这些家伙一些颜色瞧瞧。
“殿下，不若臣前去拜访广州知府，跟他聊聊。”
刘子岳抚额，他就知道，冉文清跟鲍全的思路都是一样的，以势压人，可能是他们长期为官的缘故，瞧不上商人。
大景虽然没有刻意打压商人，商人的地位相对不少朝代要高不少，但放在官府面前，仍旧不够看。
他的身份一旦传出，李老板这些人必定会马上过来给他赔礼道歉，捏着鼻子买走这批棉花。但以后呢？恐怕再也没人愿意跟他们平王府做生意了。
“不必，冉长史，以后在广州城唤我七公子就是，我也改口叫你冉管事。我们是来做买卖的，生意场上的事用做生意的手段来解决，不要惊动官府，不然传回京城，以后我们有什么动作，惊动我那几个哥哥就不好了。”刘子岳认真地说。
冉文清想到他家殿下是为何来的南越，很是惭愧：“是臣思虑不周。”
这会儿痛快了，但这事若是传入京城，招了那几个受宠外家又强势的殿下的眼，指不定又会出什么事，实在是不划算。而且以后他们的一举一动也很可能被京城那些人盯着。
刘子岳笑了笑：“冉管事只是一时半会没想到这一点。你们来得正好，我这边人手不够，你派些人去帮忙收购棉花，此外，我交给冉管事一个重要的任务，去招一批信得过的船员来，最好海上航行经验丰富的那种，还要将其家庭状况、品行为人都查个一清二楚，品行不好的不能要。你盘算一下，招工一半，另一半带咱们自己的人上船学习，培养我们的船员。”
“臣……小人明白。”冉文清接下了任务。
接下来数日，广州城内来卖棉花的人越来越多了。
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刘记商行就像个无底洞，来多少棉花收多少，只要符合他们要求的，统统来者不拒，当场称重结账，给钱特别痛快。
这让一直暗戳戳地等着刘子岳撑不住好捡便宜的李老板他们有些绷不住了。
而就在这时，周掌柜又打听到一个消息：“那个刘七已经向罗氏造船厂定了一艘二十万斤的大船，再过几日就要交付了，不用咱们，他也能将货运到北方去。”
这个消息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掌柜们齐刷刷地变脸。
就是李老板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又是买房子又是买船的，还租了仓库买了地，又收购了如此多的棉花，这段时间，他应该花了一万两银子吧？”
“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陶掌柜郁闷地说，“没想到这小子如此有钱，难怪有底气跟咱们对着干呢！”
他们还帮对方到处宣扬这个收购的消息，估计这会儿姓刘那小子都乐坏了。
“那现在怎么办？”苏掌柜看了众人一眼，“还是就这么算了？”
算了当然是不可能的。
他们这么多人联合气起来针对一个毛头小子，闹得几乎广州城内的商人都知道了，最后却不了了之，这不等于打他们的脸吗？
他们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丢不起这个人。
而且他们特意空出来了船只，为此还拒了一批货。五艘船白白闲置两三个月，这个损失可不小。
李老板背着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眉头紧锁，想了许久道：“这事若是处理不好，咱们瞎忙活一场为了刘七做嫁衣，传出去咱们就是广州商界的一个笑话，以后谁都能爬到咱们头上来踩一脚。如今只能想办法补救，我提议，咱们四处找人，阻止他将棉花运送出去。”
“这个可以，陶掌柜，你不是跟罗氏造船厂的人熟悉吗？你去找他们谈谈，能不能延期交付船只，拖他一阵子。只要延期交付一两个月，他最后也只能求到我们头上。”
陶掌柜应下：“好。”
李老板又说：“我去府衙找找人，跟码头上的人谈谈。你们有什么关系手段的也都使出来。如今那刘七手里可是有近二十万斤棉花，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收购棉花，这么多棉花运到京城有多大的利润，大家心里都有数，我就不多说了。”
“明白，李老板放心，那小子还是太嫩了点，以为买了艘船就能顺利出海了？咱们这次就好好教教他，独食不是那么好吞的。”苏掌柜一脸阴沉地说。
其他人也一致附和，出门后当即就到处去找关系去了。

第30章
“什么？三天后不能按时交船？不是，田管事咱们定的契约就是三日后交货，而且银子咱们也付了，你们不能出尔反尔啊！”黄思严不可置信地看着罗氏造船厂跟他接洽的田管事，前面说得好好的，现在却临时变卦。
他们那么多货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装船北上呢。这一耽搁，算谁的？
田管事一脸为难的样子：“黄老弟，实在是对不住，工匠前面做事不仔细，有一片船板用了本来要废弃的木板，如今只能拆除重装，否则贸然出海，隐患实在是太大了，我们罗氏造船厂可担不起这个责任。你再等等，我催催工匠们，争取尽快给你们弄好。”
黄思严的脸色还是很难看，顿了片刻追问道：“那什么时候能完工？”
田管事一脸愁容，不大确定地说：“不好说，这拆除重装比较麻烦，弄完之后还要排除隐患，估计得一个月左右。”
“要这么久？就不能快点吗？”黄思严不满地问道。
田管事叹气：“黄老弟，这已经是最快的了。这事是咱们不对，我已经向东家禀告了这个情况，东家也很愧疚，为表咱们的诚意，等交船付尾款时给你们免两百两银子，这艘船咱们不赚黄老弟的银子，就当是交给朋友，你看如何？”
好话歹话都被他说完了，黄思严还能说什么？
可他们现在需要的是船，而不是免两百两银子的尾款。比起他们积压的这批货，两百两银子只能算是毛毛雨。
黄思严拱手道：“田管事，我们东家急需要船，你帮个忙，看看你们船厂里还有没有其他船只，大点小点都可以，只要能尽快交付，银子不会短了你们的。不然，借给我们用用也成，这个租金不会少了你们的。”
田管事苦笑：“黄老弟，非是我不想帮忙，实在是船厂里没有成船，即便有快要完工的，那也是别人订购的，我是真没法子。这样吧，我多替你催催工匠们，争取早些将船交付给你们，等弄好了，我就第一时间派人通知你。”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黄思严也不好咄咄逼人，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回到刘府，他当即向刘子岳汇报了此事：“……七公子，小人找了船厂的工匠打听，说是咱们那艘船已经弄回去返工了，都是小人办事不力，请公子责罚。”
刘子岳沉吟片刻，看向冉文清道：“这事未免太巧了，冉管事，你怎么看？”
冉文清也觉得不对劲：“属下来广州这几天，听说过罗氏造船厂的大名，这是广州赫赫有名的造船厂，已经传承了四代，造船技术精良，应该不至于犯如此简单的错误才对。”
现在的船只大多是木船，少许地方需要添加一些金属，全部是由熟练的匠人手工打造完成。期间要经历几十上百个匠人的手，木板那么大块的东西，废弃与上好的天差地别，不至于那么长时间都没人看出来，等到临交船了才被发现。
刘子岳眉头深锁，轻轻敲着桌子对黄从严说：“你继续去打听打听到底是什么情况。”
然后他又与冉文清商量：“咱们货已经囤积得差不多了，北上迫在眉睫，不能干等着罗家的船，再派些人到市面上去打听吧，不管是买是租，能找到合适的船就行，哪怕多付些银子都成。”
冉文清也是这个意思，亲自去办这事。
但奇怪的是，他找了好几个商队，开出的价格也非常公道，但竟然没人肯租船给他们。
就是没做过生意，冉文清也察觉到了这里面有猫腻。商人重利，没道理有钱不赚拒之门外，为了搞清楚原因，他特意设宴招待了两个说话办事比较厚道的小商人。
酒过三巡，可能是吃人嘴软，也可能是看冉文清他们像无头的苍蝇一样乱撞有些可怜，两个小商人终于悄悄给冉文清透露了一个消息：“冉管事，这……不是价格的事，你们这批货咱们也很想运，但……不让咱们将船租给你们。咱们只是做点小本买卖混口饭吃，不容易，得罪不起他们，还请你谅解！”
说着那小商人指了指上方。
冉文清心里有数了，举起酒杯对两个小商人说：“原来如此，多谢两位掌柜的提点，我敬你们一杯。若是回头这事解决了，我们要运棉花北上，还请两位多多支持。”
两个小商人也很想做这笔买卖，对视一眼，齐哈哈地说：“那是当然！”
要是刘记商行能够顺利解决这事，别说多给钱，就是只用成本价，他们也愿意帮这个忙，跟刘记商行交好。不过这希望不大，毕竟谁不知道李老板他们人多能量又大。
吃完这顿饭，冉文清就有头绪了，派了人专门去打探罗氏造船厂、李老板、周掌柜这些人最近的动向。
然后便得知了一个既意外又不意外的消息，四日前，李老板在广安楼设宴招待朋友，其中就有罗氏造船厂的少东家，此外还有一个重量级人物，市舶司提举殷洪昌。
市舶司负责给出海的船只发放公凭，检验货物，搜检船员，抽成征收舶税等，相当于后世的海关。不过这会儿还没划那么细，不管是去南洋远航，还是北上去江南、京城等地的船只都一视同仁，外来船只也是如此。
所以广州市舶司的权力很大，捏着所有进出口船只的命门。
“难怪李老板这么有恃无恐呢！”刘子岳咬牙切齿地说。
是他太天真了。
他上辈子生活在法治社会中，而且还没遭受过社会毒打，这辈子前面十几年一直窝在玉芙宫那方寸田地之中，所接触的除了舒妃母子就他那几个兄弟，不管怎么斗，这么人都要脸，顾及颜面和皇帝，就算要给对方使绊子那也是做得相当隐蔽。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面对这样赤裸裸、有恃无恐的恶意和打压。
冉文清也被好好的上了一课，叹道：“猫有猫道，狗有狗道，这经商也有很多门道，并不比做官轻松啊！”
你不惹别人，别人也会基于利益来搞你。
刘子岳点头：“是啊，是我小瞧了他们。”
封建社会下的商品经济并不是完全的市场经济，更何况就是市场经济中也有许多阴暗面，并不是如教科书写的那样公正透明简单。
“现在只怕是咱们找到了船也出不了海。”冉文清摇头道，“咱们得另外想办法，实在不行，只能属下出面找广州知府了。”
提举殷洪昌跟李老板他们是一伙儿。
在发放公凭或是验货时，随便使用一些手段，拖延个几日，又或是找他们货物船员的茬儿等，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刘子岳也知道这种情况。
只是找广州知府是下下策，说到底，他只是一个不受宠又没有任何实权的亲王，这些人对他很多面上恭敬，心底指不定怎么想的，明面上不敢给他使绊子，暗地里却未必。
就像当初的封州知府章晶明一样，嘴上热情周到，暗地里都敢勾结土匪抢劫他。若换了他其他几个哥哥，章晶明有这狗胆吗？
刘子岳深吸一口气：“不用，我的面子没那么好使还惹人笑话。这做买卖背后也得有些人脉和靠山，咱们也找一个就是，咱们不做仗势欺人的事，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了。我修书一封，派人快马加鞭送去给于子林，请他帮个忙。”
于子林是地方有实权的官员，而且他还有一个声名赫赫被皇帝复用的老师，也算是朝中有人。他出面，广州的地方官员也要稍微忌惮几分，再有人打他们的主意都要掂量掂量。
当然，以后刘记商行也会打上陈怀义这一派的标签。但商行远在广州，能借陈怀义和于子林的光，实际上却不会受多少影响，对他们而言利远远大于弊。
“于大人仗义执言，又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他出面确实再合适不过。”冉文清也点头。
当天刘子岳就写了一封，简要地说明了他们在广州遇到的情况，请于子林居中帮个忙。
从广州到连州，再回来，就是一路不停歇，也得好几日功夫。
在等待期间，刘子岳还干了一件大事，他让黄从严去广州知府衙门将罗氏造船厂给告了。
靠山要请，但同时也要让人知道，他们刘记商行不是那么好惹的。
既然罗氏造船厂背信弃义，不按期交付船，那就要承受违约的后果。
罗英才当天就得到了消息，眉头紧拧了起来，叫来田管事没好气地问：“怎么回事？你不是跟刘记商行的人谈得好好的吗？他们怎么一声不吭地跑去衙门把咱们告了？”
田管事也很懵逼，当天黄从严还挺好说话的啊：“小人，小人也不知，那黄从严从未提起过。”
罗英才揉了揉眉心，头有些痛。
见状，田管事佝偻着腰，上前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讨好地说：“少东家，这事就算是咱们不占理，但咱们也有正当的理由，也答应了赔他们损失的钱，就是官府宣判也顶多就是赔他们银子的事。”
本来他们少东家就准备赔两百两银子，刘记商行这简直是多此一举。
罗英才想想也有道理，皱眉道：“他们要告就让他们告吧，回头官府招去问话，你如实交代，该赔多少银子咱们赔就是。”
反正也不是他们出钱，李老板早承诺了，这些钱都由李老板他们出。
田管事应下。
主仆俩都没太把这当回事，但很快他们就知道他们错了。
因为第二天，大街小巷传出了不少关于罗氏造船厂的流言蜚语。
“听说了吗？罗氏造船厂的木板以次充好，拿废弃的去造新船，被买家知道了，双方正要对簿公堂呢！”
“不是，不是，是罗氏造船厂的船有问题，付了钱也没法按期交货，正在扯皮！”
“你知道什么？我大姨家三表哥的妹夫的表弟就在罗氏造船厂当匠人，听说船好好的，临到要交付了，又突然叫他们这些工匠把船给拆了！”
“胡说八道，都要交货了却又拆船，图什么啊？罗氏造船厂的人傻了不成？”
“哎呀，你们都说错了，我有个朋友的亲戚在衙门当差，就是罗氏造船厂的船有问题，买家很生气，将罗氏造船厂告到了知府衙门。”
“你们还记得八年前的汀门沉船事件吗？那艘船好像就是罗氏造船厂造的，听说才买了两年就出了这种事，那个商人连同船上三十二人都死在了海上，造孽啊！”
“你不说我们都忘了，那么新的船莫名其妙就沉了，该不会是罗氏造船厂的人偷换了废弃的木板，以次充好吧？”
……
流言愈演愈烈，最后演变成了罗氏造船厂的船只质量不行，甚至还有人去细数罗氏造船厂这些年造出来的船只哪些在海上遇了难。
这不数不知道，一数吓一跳，竟让他们找出了二十多艘。
这下全广州城的人都震惊了，纷纷质疑罗氏造船厂的船有问题。
罗氏造船厂四代人积累下来的好名声岌岌可危。但其实海上的情况瞬息万变，好几十年出这点事故并不稀奇，其他造船厂制造的船只遇到强台风、暗礁等意外情况也照样要完。
流言甚嚣尘上，罗英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连忙让田管事去查这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又郑重地澄清，他们罗氏造船厂的工艺和材料绝对没问题。
可口说无凭，根本没人相信他，他的出现反而将流言推向了高峰。
这事还惊动了罗家退隐不问事的老太爷。
老太爷立马叫人将罗英才叫了回去。
罗英才一回老宅迎接他的就是罗老太爷的拐杖：“混账东西，造船厂才交到你手里两年，你就要把祖宗积累了快百年的基业毁了！”
挨了好几棍子，罗英才痛得跪在地上。
最后还是罗老夫人出来拦着罗老太爷才让他少挨了几棍子。
罗老太爷将拐杖丢到一边，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恨恨地瞪着这个大孙子，恼怒地问：“那刘记怎么会将我们罗氏造船厂给告了？从你曾曾祖父算起，整整四代，咱们罗家可从未吃过官司，混账东西！”
面对罗老太爷，罗英才不敢撒谎，一五一十地将李老板找上他的事交代了一遍：“……孙儿也是没办法，李老板他们可是咱们罗氏造船厂的大客户，已经向咱们船厂订购了好几十艘船，明年还准备预定五艘大船，孙儿不好得罪他，就只能……”
“所以你就背信弃义，故意不交货给刘记？”罗老太爷气得拍桌子。
罗英才缩了缩脖子：“孙儿，是孙儿的失误，孙儿不知道那个刘七头这么铁！”
他们罗氏造船厂可是广州当地的大户，人脉甚广。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刘记商行而已，罗英才根本没把这土包子当回事，哪晓得最后踢到了铁板。刘记并不肯吃哑巴亏，反手就将他们告到了衙门。
罗老太爷恨恨地瞪了罗英才一眼：“混账东西，我跟你老子就是这么教你？你做事不厚道，背信弃义，还怪人家去衙门告你？”
罗英才有些不服气，低垂头嘟囔道：“爷爷，孙儿知错了。只是事到如今，咱们更不能承认咱们是故意拖延不肯交货的，不然传出去咱们罗氏的脸往哪儿搁……”
“你还知道要脸呢！”罗老爷子抓起手边的茶杯就往他身上砸去。
这混账东西，越说越让人生气。
罗英才不敢躲，生生挨了这一记，捂住胳膊苦兮兮地说：“爷爷，您别生气了，孙儿这就想办法，孙儿这就去找刘记的人，赔他们钱，给他们船，让他们撤了状子，您看成吗？”
罗老爷子阴沉沉地瞥了他一记，许久才说：“怕是没这么好解决。坊间流言传得这么厉害，刘记功不可没。”
罗英才也是这么想的，除了刘记谁会这么搞他们。他本来是想去找李老板他们商量对策的，结果先被罗老爷子找了回来。
“爷爷，不就一个小小的刘记，李老板可是还找了市舶司的殷大人，咱们再去找找府衙的……”
“闭嘴！”罗老爷子狠狠瞪了他一眼，“生意场上以和为贵，这是李老板他们与刘记的争端，你一个造船的掺和进去干什么？去，找刘记的东家道歉，尽快将船给他们，尾款免了，就当是咱们罗家的赔礼，将这事给抹过去。只要刘记不追究，这事很快就过去了。”
“孙儿知道了。”罗英才闷闷地点头。
被训了半天，罗英才垂头丧气地出了老宅，想到要去给刘七这个始作俑者赔礼道歉，他心里就很不舒服。
但老爷子的命令他不敢违抗，只得不情不愿地去了刘府。
彼时，刘子岳正在跟冉文清下棋，听到下人的禀告，挑了挑眉：“罗英才？罗氏造船厂的少东家啊，冉管事，你怎么看？”
冉文清对这个背信弃义的罗氏没什么好感，轻轻落下一子道：“应该是为了官司和现在坊间的传言来的，殿下怎么想，要算了吗？”
“算什么算？”刘子岳轻嗤，“他们不讲信义的时候也没说算了，不见！”
这种人跟李老板他们一样可恶。
如今求和也不过是因为挨了打来求饶，并不是真心悔过。
罗英才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等得极不耐烦了，最后却等来了一句“我家公子没空”的话，他气笑了：“你进去转告你们家公子，我是来送船送钱的，他想要船就别拿乔，否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样的好事了。”
好嚣张的语气，是求和认错的样子吗？
范炎回来就正好听到这话，气笑了，挥手让仆人进去，然后堵在门口，大剌剌地看着罗英才：“不用污了我家公子的耳朵了。这事我就可以做主，罗少东家请回吧，船的事咱们公堂上见！”
说完，挡着罗英才的面砰的一声将大门给关了，真是半分面子都不给罗英才。
罗英才快气炸了，这小子一个下人而已，也敢给他甩脸子，什么东西，给脸不要脸！
“罗少东家，还真是您，我们东家请你过去坐下喝喝茶，消消气！”背后一道热络的声音传来。
罗英才回头看到一张有些眼熟的脸，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对方的身份，经常跟在李老板身边的那个账房，好像姓陈。
“原来是陈先生啊，你们李老板在什么地方？”罗英才往他背后看了看，没找到李老板的人影。
陈涌笑道：“罗少东家请跟小的来，我们东家在甄云楼等着你。”
甄云楼是李老板名下的产业，广州城很出名的一座茶楼。
罗英才跟着陈涌去了茶楼。
进屋，茶香袅袅，还有一个纤细美丽的年轻女子在抚琴，见到他，李老板轻轻睁开眼睛，挥了挥手，让女子退下，然后指着对面说：“罗少东家来了，请坐。”
罗英才坐到对面先喝了两杯茶水压压心头的火气，然后将茶杯往桌上一掷，开门见山：“李老板既然能在那刘七家门口找到我，想必也清楚最近发生的事。”
李老板含笑点头：“少东家不要着急，这些都是暂时的。官府那边回头咱们找找人，怎么判可不由那小子说了算，你说是不是？”
这是要帮他们通人情的意思。
罗英才有些犹豫，祖父的意思是希望这事能尽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减轻对罗家名声的影响。可一旦听了李老板的，这事怕没这么快了结。
“少东家还犹豫什么？你们只不过是晚几天交船而已，也答应赔钱了，那姓刘的小子还不依不挠的，不但去官府告你们，还在坊间四处放这些诋毁罗氏造船厂的流言。依我说啊，少东家真是太好性了，这都能忍！”李老板单手转着茶杯，慢悠悠地说。
罗英才心里本就有气，被李老板这么一激，想起刚才范炎的态度，心下一横，冷哼道：“是不能这么算了，但这事对我们罗家的影响不好，我祖父很生气，李老板可有好法子？”
李老板安抚道：“少东家不必着急，姓刘的能告咱们，咱们也可告他啊，你去衙门告他个诬告之罪。”
罗英才有些迟疑：“这不好吧，当初我们是立了契的。”
延迟交船，确实是他们违约。
后面说要免两百两银子，但只是口头上的约定，双方并没有立契，在公堂之上，恐怕做不得数。
“放心，这场官司他赢不了。”李老板笃定地说。
罗英才见他说得信誓旦旦，又想刘七那边始终不松口，终是下了决定：“好，不过李老板最近这些坊间传闻对我们罗氏的影响太不好了，你帮帮忙，替我们想个办法。”
李老板一口应承了下来：“没问题，就这两日，坊间的议论就会消散。”
他说到做到，第二日就派人在坊间散播消息，说刘记商行的棉花堆在码头运不走，不日就要停止收购棉花了，想卖棉花的赶紧了，错过这几天就要等明年了。
别说，这个办法还真是有效。
船只大部分老百姓都买不起，也就凑个热闹，但棉花就不一样了，亲朋好友总有种的，于是百姓们的讨论很快就从罗氏造船厂转到了棉花上。
刘子岳听说了这事后，轻笑：“他们倒是有些手段。”
知道澄清没用，消除不利舆论最好的办法是创造一个更新更轰动更引人注目的消息。
不过没用，既然拿了罗氏造船厂当杀鸡儆猴的这只“鸡”，刘子岳就不可能这么轻易算了。
他对黄从严说：“暂且不用管他，你注意着官府的进度，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要说和，咱们也不答应。”
“是，小的记住了。”黄从严应下。
罗英才见李老板的办法奏了效，开怀不已。
只要大家不关注他们罗氏造船厂就行，至于最后的官司，他是不在意的，李老板可是承诺了，一定帮他疏通关系，不会让他们败的。
而且即便是败诉了，也顶多就是赔一笔银子而已，算不了什么。
他乐颠颠地继续出去玩，完全不知道刘府这时候来了一名贵客。
刘子岳看着于子林，大吃一惊：“于大人怎么亲自来了？”
他只是想请于子林写封信而已，谁能想到这大老远的，于子林竟这么快就赶来了。
于子林行了一礼，笑道：“最近衙门没什么事，臣一直都想一睹南越第一城广州的风采，正巧接到了殿下的信就偷个懒，过来玩几日。”
“原来如此，于大人里面请。”刘子岳将其请进了厅堂。
双方落座后，于子林主动开了口：“殿下这边的情况，臣已经有所了解，一会儿臣就差人送帖子到府衙，明日去拜会广州知府黎丞黎大人。他应该会设宴款待臣，届时殿下随臣一同前往如何？”
他直接将这事给揽了下来，刘子岳不胜感激，笑道：“那就有劳于大人了。”
双方说定，又聊了几句其他的，随后，于子林就派人将他的帖子送去了知府衙门。
黎丞接到这个帖子非常意外：“于子林，连州那位，也就是陈怀义的学生，他怎么跑到广州来了？”
两地虽相邻，但距离并不算近，来回要好几天，所以彼此之间知晓对方的名号背景，但却从未见过面。
而且最近不年不节的，也没什么特殊的事。
不过广州知府要比连州知府地位稍高，但于子林才二十多岁，可以说是年轻有为，朝中又有一个官至三品掌管鸿胪寺的老师，迟早会调离南越，黎丞并不敢轻慢他，立即招人来问：“于大人现在所居何处？”
管家道：“回老爷，于大人的人留了信，说是居住在顺宁街的刘府。小的当时听了有些耳熟，差人去打听了一下，这个刘府的主人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家中排名第七，都称他为刘七公子。此人最近一个月在城中大量收购棉花，跟几个商人发生了龃龉，前几天还给衙门递了状子，状告咱们本地的造船大户罗家违约。”
“还有这种事？”黎丞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其中的暗流，眯起眼问道，“于知府跟这个刘七是什么关系？”
管家摇头：“不清楚，但应该关系匪浅，不然也不至于留刘府这个地址。”
这倒是，黎丞有些头大，于子林显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不过不管他来是为了什么，官场上的礼节总是要做到的。
黎丞吩咐管家：“去广安楼定个包间，明日我宴请于大人，再请梁大人、殷大人等作陪。”
管家领命，赶紧去下帖子，定包间。
当天傍晚，于子林就收到了请帖，请他明日中午到广安楼赴宴，为他接风洗尘。
于子林将请帖给了刘子岳：“黎大人好生快的速度。”
“是啊，这个黎丞为人如何，于大人可了解？”刘子岳放下请帖问道。
于子林摇头：“不是很清楚，他是延平十五年的进士，先是外放做县令，后来一步步升到广州知府这个位置。听老师提过两句，他为人谨慎，做事圆滑，不轻易站队，也不轻易得罪人。”
刘子岳放心了，这是个聪明人啊。
他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次日，刘子岳和于子林准时赴宴。
广安楼是广州最出名的酒楼之一，富丽堂皇，来往皆是达官贵人，豪绅富商，随便一顿饭都要十数两银子起步。
不过黎丞作为当地父母官，排面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掌柜的早早就留了最豪华的天字号包间给他，又准备了精致的菜色。
刘子岳二人被候在门口的伙计殷勤地请了进去，才走到楼梯口就见到黎丞穿着一身常服亲自下来迎接：“于大人，幸会幸会，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到了于子林身后的刘子岳身上。
于子林笑道：“这位是我的一位好友，也是我老师的亲友，大人唤他刘七即可。”
黎丞心里有数了，这就是最近搅得广州商界风起云涌的那位刘七公子啊，太年轻了，还不到二十岁吧。
不过这都不是让黎丞最心惊的。
最令他意外的是于子林的态度。
于子林一开口就把陈怀义拉了出来给刘七站台，明显对这位刘七很看重。
但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头，进了包间后，于子林下意识地请刘七先坐，斟茶倒酒也是以刘七为先。
恐怕陈怀义的亲儿子都没这个待遇，这个刘七到底是何人？
包间里其他官员也都是察言观色的好手，很快就发现了这一诡异的现象，纷纷在心底猜测这个刘七的来历。
不少知道些内情的还隐晦地看了殷洪昌好几眼，殷洪昌若是为难刘七，怕是要与于子林和他背后的陈怀义为敌了。
殷洪昌也极为错愕，从于子林带着刘七进来，介绍刘七身份时他就感觉到了不妙，如今瞧于子林这态度，他更是脊背发凉。
论官职，他可是比于子林还要低一阶。更何况，在场诸位，谁不知道于子林背后有人，为了几个商人，得罪于子林和陈怀义他们这些人，实在不值！
好在，他还没动手，现在也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殷洪昌举起酒杯：“下官敬于大人和七公子一杯。于大人难得来广州一趟，可一定要去码头上转转，二位若是不嫌弃，明日由下官做东，明日出海试试海钓！”
他有心交好，抛出橄榄枝，于子林侧头看了一眼刘子岳，征求他的意见。
刘子岳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于子林笑着一口应下：“那就多谢殷大人了，我跟七公子都未曾出过海，明日正好跟着大人去长长见识。”
殷洪昌心里一松，笑容都轻快了几分。
大家举杯畅饮，这顿饭吃了很久，期间还添了好几次酒菜。
到了申时，刘子岳也喝得有点多了，现在的酒度数很低，喝多了膀胱受不了，他起身准备去一趟茅房，刚拉开门便与对面包间出来的一群富家公子哥撞上。
瞥了一眼，刘子岳就收回了目光。
他不认识对方，但为首之人却认识他。
罗英才皱眉盯着刘子岳：“站住，你怎么在这儿？”
他看了一眼刘子岳出来的天字号包间，这个包房非达官显贵拿不下。上次李老板请客，都还是打着殷大人的名义才定了这个包间，刘七一介商贾，在本地什么人脉都没有，怎么进的天字号包间？
“罗哥……”背后一个穿骚包紫衣的男子拽了拽罗英才，小声嘀咕，“听说今天天字号包间被知府大人定下来招待贵客了！”
罗英才直觉不信，刘七这等无名小辈，算哪门子的贵客？还能被知府大人请客？简直是笑话。
他刚想反驳就看到殷洪昌从里面出来，客客气气地说：“七公子不是要去恭房吗？可是不识路，那咱们一道过去吧。”
想起前几日殷洪昌对李老板倨傲的态度，再对比此时此刻的客气，罗英才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第31章
陈涌抱着账本去见李老板，刚拐过月亮拱门就看到了罗英才，连忙躬身行礼：“罗少东家……”
罗英才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脚步急切地迈上了台阶，直奔李老板的书房。
陈涌一怔，问带路的仆人：“怎么回事？知道罗少东家来找老爷什么事吗？”
仆人摇头：“刚才在门口见到罗少东家，他很生气的样子，说是要见老爷，都不等咱们通禀就直接进来了，杨管事拦不住，只好让小的给他带路。”
这又是谁惹到这位大少爷了？
陈涌摇了摇，抱着账本决定在外面等一会儿，老爷现在肯定没功夫看账本。
书房里，李老板看罗英才一脸愤怒地冲进来，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挥退了管事，笑呵呵地说：“罗少东家，这是怎么啦？来，尝尝今年的秋茶，下下火！”
罗英才可没跟他开玩笑的心情，直接双手按在书桌上，低头瞪着李老板：“那个刘七到底什么来头？李老板，你害苦了我。”
又是刘七！
李老板觉得罗英才还是太年轻了，一点都沉不住气，被个刘七搞得乱了方寸。
“少东家坐下说话，不就一个刘七吗？你放心，我保证没事的。”
罗英才讥诮地看着他：“李老板拿什么来保证？凭你跟知府衙门的关系，还是跟殷大人的私交？今天下午，知府大人在广安楼宴请刘七他们，这广州城有名有脸的大人都赴宴了，包括跟李老板关系不错的殷大人！”
闻言，李老板笑容不见，语气急促了几分：“少东家说笑吧？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人肯定不怀好意，想看你笑话呢！”
刘七有这样的关系早使出来了，还用得着等到现在吗？
罗英才一屁股坐到李老板对面，阴沉着脸将今日之事仔细说了一遍：“……我亲眼所见，殷洪昌对刘七颇客气，还给刘七带路，事后我也向广安楼的管事打听过了，今天中午，知府大人宴请从连州来的贵客，刘七就是被那位连州知府于大人带去的。”
这样的场合，他是没资格参加的。
就是他家老爷子，那也得看知府大人的心情。而且即便去了，他们这样的商人也只能坐在最末的位置陪笑。
知府大人、殷大人能多跟他们家老爷子说几句话都是他们家的荣幸，更别指望殷大人亲自带他们去茅房了。
李老板听完后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迟疑片刻，他叫来亲信：“老杨，你去一趟广安楼，打听一下知府大人设宴的事，有没有那个刘七公子。”
半个时辰后，老杨满头大汗地回来，告诉了李老板一个极其糟糕的消息：“老爷，小的赶到广安楼刚巧瞧见知府大人和殷大人他们亲自将刘七公子与一位二十多岁身穿锦衣的年轻人送上马车。”
“与刘七一道的便是连州知府，听说非常年轻。”罗英才闷闷地补充道。
李老板挥手让亲信下去，以往总是有些高傲得意的脸此刻变得很是阴沉，但他到底是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不会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就自乱了阵脚。
沉吟片刻后，他脸色恢复了正常，冷静地说：“少东家，是我李某人看走了眼，没想到这个刘七还有些来头。现在埋怨或是追究责任也无意义，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补救。一会儿我去拜访殷大人，打听打听这个刘七的来历，若是不能得罪，明日咱们携带礼物登门拜访赔礼道歉就是，若是误会一场，那自是最好。”
罗英才也没有其他好办法，想了一会儿，慢慢点头：“就依李老板的。”
同一时间，送走于子林和刘子岳后，殷洪昌也向黎丞打听刘子岳的来历：“下官瞧于大人与那位刘七公子关系甚好，言语之间还颇为敬重，大人可知这位七公子的来历？”
黎丞侧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殷大人，今日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位七公子。不过听说昨日于大人来到广州便住进了刘七公子的府邸，料想他们关系非常不错。”
岂止是不错，那姓于的分明是来给刘七撑腰的。
殷洪昌不是傻子，于子林这几年都没来广州，就刘七来了没多久，他也跟着来了，而且知府大人设宴，他还将刘七一并带上。
于子林为官好几载，说话做事也颇有章法，不会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带上刘七很不合宜，但他还是带了，而且期间对刘七很是尊敬，毫不掩饰。
他这种态度，要么是跟刘七合起伙来做戏，要么就是这个刘七的身份不同寻常。
殷洪昌更倾向于后者，于子林年纪轻轻就坐在连州知府的位置，朝中还有人，也算是少年得志，前途比他们这些老家伙好多了，跟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合起伙来做戏，那也未免太跌份了。
见殷洪昌一脸深思的样子，黎丞笑了笑又说：“不管他是什么来头，咱们恪尽职守，热情款待，尽好地主之谊就是。”
这话像是什么都没说，但其实也表明了黎丞的态度和立场。
殷洪昌回过神来，含笑点头：“黎大人所言极是。下官约了于大人和七公子明日海钓，先回府做准备了。”
上了马车，他就叫来亲信，让对方派人暗中去打听打听刘七的来历，越详细越好。
等回到府中，刚下马车，管家就来上前禀告：“老爷，李老板来了，小的让他在花厅候着。”
“他消息倒是灵通！”殷洪昌不冷不热地扯了扯嘴角，“请道他书房来见我。”
不多时李老板就捧着一个精美的匣子踏进了殷洪昌的书房，笑着先道歉：“殷大人，不请自来，打扰了。最近下面的人挖出了些珍珠，听说夫人最近差一条珍珠项链，前几天在银楼没瞧见合适的，这些正好给夫人做一串项链，还请殷大人莫嫌弃。”
殷洪昌瞥了一眼匣子，摆手：“你拿回去。”
李老板的脸色僵住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小心翼翼地问：“殷大人，可是小人最近做了什么，惹大人不开心？大人尽管说，小人这就改。”
殷洪昌揉了揉眉心：“不必问了，我也不知道那刘七是什么来历。但于大人显然是要给他做主的，还将陈怀义抬了出来，便是知府大人也对他客客气气的，你那些鬼主意少打，有什么算盘及早给我收手，否则惹了麻烦别找我！”
李老板还没开口，就被殷洪昌一口给回绝了，心里吃惊的同时又有些不甘。为了这批棉花，他们可是使了不少功夫，而且这批棉花卖到京城，至少要赚上万贯钱，煮熟的鸭子就要这么飞了，谁甘心？
“殷大人，您的话，小的不敢不听，不过那个刘七……”
殷洪昌睁开锐利的眼睛盯着李老板：“李老板，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他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这个李老板真是要钱不要命，还追问刘七的来历。
李老板被他这句话堵得脸色发白，良久才低低地说：“殷大人说得是，小人明白该怎么做了，请大人放心。”
殷洪昌睨了他一眼，点点头：“我还有事，就不留李老板了。”
“大人您忙，小的先告退了。”李老板连忙识趣地告辞。
等他走出殷府，守在外面的罗英才立马上前焦急地问道：“李老板，殷大人怎么说？”
李老板叹了口气：“上马车再说。”
两人上了同一辆马车，李老板对上罗英才殷切的眼神，无奈地说：“殷大人没说刘七的来历，但那小子跟连州知府于大人关系甚好，估计家里的背景不简单，殷大人也不愿得罪他。咱们明日准备一份厚礼，登门道歉，尽快将这事抹过去就算了。”
罗英才失望地看着他：“真的要这样吗？李老板，那个刘七倨傲得很，怕是不会轻易见咱们。”
前几日他登门就吃了个闭门羹，如今刘七背后有人，气焰只怕更嚣张，更不会给他们好脸色了。
李老板看出他的不情愿，心道这位大少爷比起他老子祖父真是差远了，这点腰都弯不下，罗氏造船厂落在他手里，迟早要走下坡路。
“不然呢？如今是我们有求于人，那就得有个求人的态度，将姿态放低一点算得了什么？”
怕他明日摆大少爷脾气，得罪人，李老板多说了两句：“刘七既然在官府那边有人，连殷大人都对他颇为客气，那就不是单纯的地主家的傻儿子，你我得罪不起，即便不能交好，也要消除掉这次的嫌隙，这对你我两家的生意都有好处没坏处。明日我备一份厚礼，你跟着我，无需多言，由我出面即可。”
他怕这个大老爷脾气上来，坏了事。
商量好后，李老爷回府又精心挑选了两件礼物，一件是两只象征吉祥的金猪，今年正好属猪，这两只金猪做得憨态可掬，好看又值钱，不管是以后送礼还是融了使用都不错，这是给刘七的。
此外还有一副前朝画师廖凯的虫鸟画是送给于子林的。
这两样礼物加起来得上千两银子，李老板也是下了血本了。
但次日，他们到了刘府却被看门的告知：“我们家公子不在，出门了，改日再来吧。”
李老板有些不信，他们为了道歉，来得很早，现在也才辰时三刻。若是往日这时候，他还在家中用早膳呢。
罗英才想起了上次吃的闭门羹，气哼哼地道：“我就说吧，他不会见咱们的。”
李老板真想堵上这个看不清楚形势的大少爷的嘴巴，在人家门口抱怨，是嫌得罪人还不够？
没搭理罗英才，他上前两步，从袖袋中掏出一块碎银子，不着痕迹地塞给看门的，脸上挂着生意人的和善笑容：“这位小兄弟帮个忙，咱们今日是诚心诚意来向七公子道歉赔罪的，劳烦你帮忙通报一声。若是七公子现在不方便，那咱们在府外候着就是。”
守门的是一名侍卫，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脸涨得通红，赶紧将碎银子还给了李老板，怒道：“说了我家公子不在，你们不信，还以为我骗你们不成？拿去，我家冉……管事说了，不能收外面的银子，赶紧拿回去。”
李老板平日里接触的多是圆滑之人，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愣头青，愣了一下，讪讪地收回了银子：“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看小兄弟辛苦，说请你喝杯茶，既然小兄弟不愿意收那就算了。改日若是碰上了李某再请小兄弟。既然刘七公子不在，那我们就改日再来，打扰了。”
说罢拽着表情不爽的罗英才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李老板拉下脸说：“罗少东家，咱们今日是来道歉的，若少东家放不下身段，那改日我自己来就是。”
“李老板你什么意思？过河拆桥吗？别忘了，我们罗氏造船厂为何会得罪刘七，还不是因为李老板你！”罗英才恼怒地瞪着他。
李老板无奈地叹了口气：“没错，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叫上了少东家。当初是我估算失误，咱们现在只能想办法补救，若是少东家放不下身段，那我只能去找罗老爷子协商了。”
跟这个大少爷说话办事可真是费劲儿。
平日里还看不出来，这一遇到事就瞧出来了，这小子就一绣花枕头。
听说要惊动祖父，罗英才态度立马好了许多：“我也不是埋怨李老板，只是……这事以后就按李老板说的办就是。”
李老板也不想跟他争，回到府上，又让杨管事派人去打听，看看刘七是不是真的出府了。
中午，下人给他们带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老爷，那看门的没撒谎，今天一大早，殷大人府上的马车就亲自去将于大人和刘七公子接去了码头。码头上有不少人看到他们上了船，好像是去海钓了。”
“殷大人亲自作陪？”李老板震惊地问道。
杨管事苦笑：“码头上好多人看到。”
李老板摆了摆手让杨管事退下，然后抬头看着罗英才说：“少东家也听见了，只怕这个刘七的身份不简单。咱们这个赔礼道歉，心一定要诚。”
罗英才苦涩地点了点头。
连殷大人都对他这么客气，亲自作陪出海，他心里即便再不甘，也只能认了。
刘子岳完全不知道城里发生的这些事。
他坐在甲板上，刚开始还兴致勃勃，期待能钓些大鱼起来，就像曾经视频里看到过的那样。
可惜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酷。钓鱼从来就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尤其是对他这样的生手来说。
枯坐半个时辰，连条指头大的小鱼都没钓上来，刘子岳不禁有些泄气。
旁边早就放弃了的于子林见状，笑道：“七公子，过来喝茶吧，别钓了。”
刘子岳放下了鱼竿，坐到他对面，端起茶抿了一口，又吃了两块切好的芒果，笑道：“还是于大人会享受。”
坐在宽敞的甲板上，吹着海风，吃着糕点水果，还有人伺候，真是神仙似的小日子。
于子林远眺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和偶尔飞过的海鸥，笑眯眯地说：“我今日才明白什么叫‘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这海面看起来可真平静，往远处看去，恍惚之间跟陆地一样。”
殷洪昌笑道：“大海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就下官担任这市舶司提举三年来，见几十起海难，遇难人数上百。有时候前一刻还风平浪静，下一刻就波涛汹涌，大海就跟娃娃脸一样，说变就变。”
这话引起了刘子岳和于子林这两个没出过海的人的兴趣。
见两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殷洪昌便多讲了一些。
海上最大的危险来自于恶劣的天气，台风、暴雨等都会对海上行驶造成极大的危险，此外还有浓雾、触礁等都会对行船造成危险。
除了大自然的危险，还有人为的危险，比如海盗之类的。
他还例举了几个他知道的案例，让刘子岳和于子林都长了一番见识。
殷洪昌这人品行暂且不论，但学识是真不错，说话风趣，很会讲故事，倒让刘子岳稍微对他改观。
聊完天，他们又在船上用了一顿午膳，这才返航。
回到府中已是傍晚时分，留守的冉文清将李老板他们来访的事汇报给刘子岳：“下午，他们又差人送了一封帖子过来，说是明天上午过来拜访，公子要见他们吗？”
刘子岳直接说：“他倒是能屈能伸，不见。”
当初李老板和罗英才给他使绊子，耍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时怎么不想到今天？
冉文清也是这个意思，他家殿下什么身份，这些家伙欺到他们头上，以为送个礼，道个歉就完事了？想得美！
“好，那属下吩咐下面的人直接将他们拒之门外。”
刘子岳点头，说起了其他的：“新的船只找好了吗？”
冉文清今天就是在办这个事：“属下今日本是打算去钱记造船厂看看有没有现成的船只，但遇上了前阵子结识的两个小商人。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知道李老板到咱们府上道歉，就主动提议借船给咱们。他们有一艘载重二十万斤和一艘载重三十万斤的船，刚好合适，船上的船员也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他说的便是私底下透露给他消息的两个小商人。
当初找这两个商人时，冉文清查过他们的底子，都是还算本分的商人，而且都是广州本地人，他们的船员也全是有卖身契的家仆或是有亲戚邻里关系的熟人，身份上都没什么问题。
所以两人提出借船借人后，冉文清才会考虑。
毕竟他们是第一次出海，路上有经验丰富的老手带着比较安全。
刘子岳听冉文清提起过这两个商人，相较之下，算是比较厚道的人，便点头道：“行，就他们吧，不过你要仔细查一查他们的船，船只绝对不能有问题，这是其一。第二，船员的身份背景也要查清楚，挑那种性格温和还有家人的。”
这种人不容易被人收买也不容易走极端。
大海上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所以挑选船只和人一定要谨慎。
前面吃了那么多没经验的亏，冉文清这次也格外小心：“属下会再把所有人查一遍，然后临上船的时候再宣布挑哪些人。”
他们只要一半的人，另一半准备培养自己人。
“好，船和人不能白要他们的，按照市面上的租金付给他们，若没什么问题尽早立契，然后派人将棉花运送过来。”刘子岳说道。
十万斤棉花从兴泰运到广州城估计要跑好几趟，得提前准备。
冉文清记下，准备明天安排鲍全带人回去，将棉花分批运到广州。
人走后，一直没作声的于子林感慨：“这经商也不容易啊，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
刘子岳点头：“是啊，这里面有很多的门门道道，人情世故，也是一门学问。”
“殿下什么时候回连州？莫不打算一直留在广州经商？”于子林笑着问。
刘子岳似真似假的说：“不经商我又能做什么？我准备随船队北上，以后兴泰这边还要劳烦于大人多多照拂。我打算将冉长史留下，若遇到他不能处理的，可能会寻求大人的帮忙！”
于子林错愕地看着他：“殿下要亲自北上？这……这是为何？让冉长史或是鲍典军代劳即可，实不必殿下亲自走这一遭。”
刘子岳轻轻摇头：“我想去江南看看。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话确实有些道理，我也该多走出去走走，多经历一些事。”
这次卖棉花的经历让刘子岳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也让他意识到了人脉的重要性。
他虽然没想过跟那些雄心勃勃的哥哥们争那个位置，可也要有自己的人和钱，也要跟地方官员交好，多点自己人。
这样以后万一哪个哥哥忽然想起了他，也有人帮他说句好话或是提前透露一点风声给他。
不然他就会像这次一样，如同那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这次还好，他所面对的不过是一群下九流的奸商，只要随便透露点他的身份就能解决。可下次要对付他的万一是他某个疑心病重的哥哥呢？
于子林见刘子岳是认真的，沉默片刻后笑道：“臣早年也有个愿望，游大江南北，赏五湖四海的美景，可惜如今困于庶务，身不由己。殿下如此洒脱，倒是让臣颇为羡慕，殿下尽管去，连州这边有臣，你尽管放心。”
“如此就多谢了！”刘子岳朝他拱了拱手。
翌日，李老板和罗英辰时便到了刘府，求见刘子岳。
但这次却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看门的侍卫得了冉文清的吩咐，直接道：“你们请回吧，我家公子这几日都没时间。”
这跟昨日完全不同，昨天刘七是真的不在府上，今天却是故意不见他们。
李老板心里有些不痛快，但形势比人强，谁叫他们当初不长眼，见钱眼开，先得罪了对方呢？
如今踢到了铁板，也只能想办法尽快让对方消气。若是折了他的面子，或是让他吃点挂落，刘七的气就能消，他也愿意。
李老板脸上笑容不变：“这样啊，那咱们在府外等等，七公子什么时候得了空，能抽出个半刻钟给我们都行。”
说完就真的退到一边，规规矩矩地站在刘府的右侧，老老实实地等着。
这一出着实让人震撼。
毕竟前几日，他可还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今天身段却放得这么低，对比实在是太明显了。
刘子岳听后，只说了一句话：“这个李老板是个人物啊，难怪能将生意做得这么大。”
可惜就是心术不正，不然刘子岳还真想将他收入麾下。
等了一上午没等到人，李老板脸上也不见丝毫怨怼的神色，只是让人弄了两个小凳子过来，又去买了几个肉包子，还分了一半给罗英才，两人在刘府门口啃包子啃得津津有味。
第二天照样如此，第三天还是老地方老样子。
刚开始还引得不少好奇地路人围观，但见李老板坦荡荡的模样，围观了一会儿，大家都没了兴趣。
倒是罗英才倍觉丢脸，第二天就不想跟李老板来了。
但这事传到了罗老爷子的耳朵里。
罗老爷子黑着脸对他说：“你不是经常跟那姓李的混吗？那怎么不学习他身上好的地方？这几日跟着他，好好看看他是怎么为人处世的！他一把年纪，在北方来的商人中颇有名望，都能放下身段天天在刘府蹲守，你一个毛头小子有什么拉不下脸的？”
见罗英才还不服气，老爷子怒道：“你若不去，那老头子陪你一道去。”
罗英才吓了一跳，赶紧道：“不，爷爷，我去，孙儿听你，这段时间一定老老实实跟着李老板。您这把年纪就别为孙儿的过错去……”
罗老爷子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
但回头，他就叫来管家，悄声吩咐对方：“明日你派人送一封信到刘府。”
第四天，刘子岳收到了一封罗府送来的信。
想到罗英才还守在府外，他觉得有些稀奇，打开信一看，是罗老爷子的赔罪信。
信中，罗老爷诚恳地表达了歉意，还表示船厂中有一艘载重八十万斤的大船是一个客户订的，但这两日过了预定的日期，对方还没来提船，也没派人通知罗家。
按照定的契，这艘船可以任凭罗家处置。罗家愿将这艘船赠与七公子，以表达罗家未能按时交付船只的愧疚和歉意。
刘子岳将信丢回桌子上，淡淡地说：“这个罗老爷子倒是比他孙子会办事。”
至少态度就比罗英才要诚恳得多。
于子林低头扫了一眼信，笑道：“殿下要不要接受罗家的道歉？听说李老板近日还去找了殷洪昌当中间人，想托他出面帮忙说和。”
但殷洪昌可是个老狐狸，差点得罪刘七。
这会儿又怎么可能为了李老板跑出来当这个中间人，这不明摆着他跟李老板私底下有瓜葛吗？
刘子岳轻轻摇头：“不了，子不教父之过，罗老爷子这封信看起来确实挺可怜的，但他孙子养成这种背信弃义，见利忘义的性子，他也有责任，那就该受着。”
杀鸡儆猴，罗家就是这只鸡，大家都看着，刘子岳怎么可能半途而废。
他要拿罗家来立威，以后广州城这些商家再想对他的货动歪脑筋都得想想罗家的下场。
于子林明白了刘子岳的决定，问道：“需要臣跟黎大人通个气吗？”
刘子岳摇头：“不用，这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官府公平公正处理即可。”
他找于子林来做这个靠山，只是不想让人欺到头上，并不是想仗势欺人，否则，他跟李老板之流又有何区别？
于子林很好奇刘子岳到底打算怎么做。
那边，李老板和罗英才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说刘子岳大人有大量，揭过此事吧，他又不见他们，不接受他们的任何赔礼。
说要针对他们吧，这段时间又风平浪静的。他也从未找过广州任何官员，有要针对他们的意思。
这把李老板都搞糊涂了，他私底下打听过，刘七这段时间没怎么出府，只有于子林偶尔会接受宴请，出门赴宴。
旁的人提起刘七公子，于子林也都表示七公子有事在忙，没空出门，就没随他一同赴宴。
李老板私底下嘀咕：“莫非这个刘七是个心胸宽阔的圣人，不跟咱们计较？”
罗英才巴不得如此：“肯定是的，就是拿乔，都五日了，他也该拿完了才是，没道理这么一直晾着咱们。李老板，兴许是咱们想多了。”
李老板琢磨了许久，也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
长期守在人家家门口也不是办法，李老板于是向看门的表示：“府里有些事需要处理，改日再来向七公子赔礼道歉。公子若是哪日得了空，烦请小兄弟告知一声。”
后来他便不来刘府蹲守了，但每天都派人向刘府送了一些新鲜的海鲜，然后询问刘子岳有没有时间见他。
刘家不收这些东西，他们只得拿了回去，但明日又是如此，不管收不收，李老板每天都送。
就在大家以为这事要这么过去的时候，一件快被大家遗忘的小事重新被提及了，那就是刘府状告罗氏造船厂违约一事。
关于这样的民间纠纷，大多时候是找个德高望重的人居间协调，私了了事。
但自从于子林住到了刘府后，罗家找的那些人完全不够看了。他们也托人找过黎丞和殷洪昌，请求他们出来居中说个和，私底下了了这桩官司。
但黎丞和殷洪昌都找借口拒了，还将罗家送的礼物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罗老爷子很是不安，但看刘府没什么动静，渐渐也放下心来。
就在他们最松懈的时候，官府却派了人来传唤他们，说是要宣判这个案子。
罗老爷连忙带着罗英才赶去衙门。
这个案子很简单，证据确凿，黎知府按律判罗家支付刘家三百贯钱的违约金，并解除契约，归还刘府交的订金。
听到这个宣判，罗老爷大大地松了口气，连忙让人回去拿钱过来，还亲自向刘子岳道歉。
刘子岳一句话都没说。
很快，刘府便将银子带了过来。
总共一千一百两，其中八百两是当时订购船只的订金，还有三百两是未能按期交船的违约金。
刘子岳只收了八百两，余下的三百两他放到一边，吩咐黄从严：“将这三百两银子换成铜钱。”
早有准备的黄从严连忙让人搬了六口大箱子过来：“公子，每只箱子里有五十贯钱，合计三百贯。”
刘子岳点头。
黄从严马上让人拿了一面大鼓过来，边敲边吆喝：“这箱子里的三百贯钱是罗氏造船厂赔付给我们的违约金。我家公子说了，这种不是咱们自己挣的钱不能要，索性拿出来请广州的父老乡亲喝杯茶，大家排好队，每人十文钱，发完为止！”
这个消息一出，看热闹的百姓立马轰动了，什么都不做，排队就能领钱，这样的好事哪里找啊？
一个个赶紧回去找家里人、亲朋好友过来排队，唯恐落下了。
黄从严安排了几个侍卫守着钱箱子挨个发钱，他自己则和另外几名侍卫，拿着锣边走边吆喝。
不多时，大半个城的百姓都惊动了，大家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了吗？知府衙门对面的街上在发钱！”
“知道，罗氏造船厂赔刘府的银子，原来前阵子说的那个官司是真的啊！”
“啧啧，知府衙门都判了，钱大伙儿都领了，还能有假啊！”
……
不光是知府衙门，大街小巷，到处都是这样的议论声。
这一天，罗氏造船厂出名了，但不是什么好名。
全城都知道他们违约吃了官司的事。
罗老爷子走在大街上，听到这一声声的议论，懊恼不已，气得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第32章
“我家老爷身体不适，大少爷要在病榻前尽孝，不方便见客，李老板的心意心领了，招待不周还请海涵。”罗府管家脸上挂着笑道。
李老板碰了个软钉子，还能面不改色地说：“今日之事实非李某所愿，李某怎么都没想到那刘七小小年纪行事竟如此……代我向你家老爷问个好，若是以后罗家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我就不打扰罗老爷子休息了，告辞。”
管家拱手：“李老板有心了，慢走。”
等人一转身，他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去，立马吩咐下人关门，然后去了罗老爷子的房间里。
罗老爷子躺在床上，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听到声音，他缓缓睁开眼，声音有些虚弱：“走了？”
管家躬身道：“回老爷，李老板已经走了。”
罗老爷子轻轻点头，语速很慢：“送走就好，姓李的行事狠辣，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是。”踌躇片刻，管家担忧地说，“老爷，大少爷在祠堂跪了三个时辰，滴水未进，时间长了他的身体怕是吃不消。这事说到底还是李老板与刘七他们的争端，咱们无端端地卷入了其中，成了殃及的池鱼，也怪不得大少爷。如今大少爷既已经知道错了，是不是该让他起来了？”
咳咳咳……
罗老爷子撑着床沿坐了起来，指着管家骂道：“都是你们惯得他，现在还要惯他！你也说了是李老板与刘七的事，他掺和进去做什么？为了些蝇头小利竟毁了我罗家百年基业，我……我日后到了地下，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啊！”
说到最后他气得用力捶打着床板，两行老泪滚滚而下。
管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着他劝道：“老爷，老爷，您别生气，是小的说错了话，你打骂小的都成，别气坏了身子，这个家还指着您呢！”
可能是最后一句话触动了罗老爷子，他终于平静了下来，抓住罗管家的胳膊道：“你准备一下，后日，后日我去船厂，向所有的匠人道歉，公开说明此事。”
罗管家吃了一惊：“老爷，这，这……这怕是不妥吧！”
这件事他们罗家办得可不光彩，若是传出去，以后罗家还有什么信誉可言？别的人怎么想他们？
罗老爷子闭着眼睛：“难道你以为我不出面，大家就不会记得这事吗？你以为那些消息灵通点的商人就不知道这里面的真相？糊涂！事到如今，我这把老骨头舔着脸出来，还能博几分同情，也能给大家一个态度。”
管家受教了，连忙点头道：“小的明白了，还是老爷您有办法。您可一定要保重身体，罗家不能没了您！”
罗老爷子摆了摆手，重新靠回床头上休息。他老了，身体本就不好，经过这回打击，更是力不从心，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哎！
李老板吃了个闭门羹，带着礼物一脸阴沉地回到了府中。
杨管事看到准备的礼物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就知道不顺利，劝道：“老爷，那罗老爷子是个犟脾气，这会儿在气头上，您没必要去受这个气。”
李老板捏着下巴叹道：“这件事说到底我也有责任，谁知道刘七这么狠呢。罗家吃了这么大的亏，罗老板生我的气，不愿见我也是人之常情。”
提起这个，杨管家也心有戚戚焉：“这个刘七年纪不大，行事也未免太狠了。他这一招直接毁了罗氏造船厂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好名声啊！”
关键是这一招还极为简单，不费吹灰之力，就用了三百两银子而已。而且堂堂正正，说出去，大家还念他一声好。
三百贯钱，一人十文，也能有三万个人得利。广州城也不过一二十万人罢了，这些多人还有亲友替他说话，花小钱博了个好名声啊，还搞得罗氏造船厂声名扫地，可谓是一举两得。
李老板心里的震惊不压于他。
刘七那人长得白白嫩嫩的，不过十几岁，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最初被他们摆了一道，也不生气，而是另外想办法解决，看起来也是个好性子的人。
所以他们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联合起来打压他。
但哪晓得这小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直接搞得罗氏造船厂几代人积累起来的良好信誉都破产了。
哎，若是早知道这小子做事这么狠，背后又有人，说什么都不会得罪他。
可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李老板摇了摇头，甩去脑海中的杂念，问道：“让你去查刘七的来历，可有了眉目。”
杨管事皱眉道：“刘七这些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刚开始不好查。不过最近他们大规模地运送棉花到广州，根据运棉队伍的路线查到了他们的来历。刘七应该是来自连州，咱们的人在他们的运棉队伍后面跟了几十里，走的都是荒郊野岭，连个人影都没有的地方。大约走了快一百里，他们在前方设置了路障，说是私人的领地，闲杂人等不能从那走。下面的人怕给老爷惹事，就原路返回了。”
李老板想不起那地方叫什么名字。
南越这片地方太大了，人又少，最繁华的就是广州，出了广州，很多地方上百里都没有人烟，全是密林沼泽。
“难怪于大人这么帮他呢！”李老板语气说不出的羡慕。
杨管事犹豫了一下道：“老爷，派出去的人发现还有几支小队也在查刘七的人马，有两队好像是官府的人。”
闻言，李老板的眉头皱了起来。
官府的人肯定比他们这些商人有办法，这么久了，应该已经查出了眉目，却半点风声都没漏出来。
而刘七这阵子在广州城如此高调，这么折腾罗家，也没一个官员出跳出来帮罗家说一句好话，这点很不合理。
罗家虽是一介商贾，但在广州经营多年，自是有些人脉，交好的官员也有，却没人卖罗老爷子一个人情。
要么是刘七的身份不简单，要么是刘七背后的人不简单，不宜得罪！
李老板蹭地站了起来：“准备一下，明日咱们就回江南！”
杨管事错愕地看着他：“老爷，咱们的船只装了一半，还有一批货，定金已经付了，五日后到，不若等这批货到了再走吧。”
不然空着大半的船跑这一趟，太亏了。
李老板不答应：“不行，明天就走，一刻都不能拖。刘七这么整罗家，能放过我吗？等他缓过神来，下一个倒霉的就是我。”
杨管事本想说老爷您想多了，可想到罗家现在的情况，这事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比起罗家，刘七恐怕更记恨他们家老爷。
“那，要通知二夫人和四少爷吗？”杨管事委婉地问道。
二夫人和四少爷是李老板在广州置办的妾室。
他祖籍江南，常年往返于广州、江南和京城等地，尤其在广州呆的时间最长，一呆就是好几个月，所以在这里买了一座院子，又娶了一房。
想到家里那个母老虎，李老板没有多犹豫，摇头道：“不用了，咱们只是暂避风头，又不是不回来了。对外，包括对二夫人，就说是家里突然来信，有些急事需要我回去处理，别提前走漏了风声。”
他这些年做的就是南来北往的生意，肯定是不会轻易放弃广州的。
刘子岳第二天才听说了这事，扬了扬眉：“家里突然来信，有事走了，这么巧？”
黄思严点头：“小的觉得这只是借口。小的派人打听过了，这几天，根本就没有江南的信送到李府。”
刘子岳翘起唇：“我还没找他算账呢，他就溜这么快。当初也不见他胆子这么小啊！他就不怕在江南又碰到我吗？”
“估计是心虚吧，这种小人，欺软怕硬，见风使舵，跑得比谁都快，以为谁都像他那么小心眼呢！”黄思严不屑地说。
刘子岳纠正他：“思严，你这话可说错了，你家公子我就是这么小心眼的人，这笔帐我可是跟他记着呢！”
黄思严连忙改口：“公子您这可不叫小心眼，这叫有仇报仇，理所当然的事，这是他们先惹咱们的，怪不得公子。”
“出去几日你倒是比以前更会说话了。”刘子岳扶额笑道，“行了，他走了就走了，除非他彻底放弃广州这里的生意了，不然以后有的是机会跟他算这笔帐。先不管他，你也去盯着，尽快将棉花装船出发。”
黄思严应了一声，赶紧跑出去办事。
对比刘子岳的云淡风轻，周掌柜等人听说了李老板一声不吭跑路的事，又气又怒又惴惴不安。
陶老板这样的笑面虎都气得直捶桌子：“好个李老板，当初是他横插一脚将事情闹得这么大的，如今却一走溜走，把我们留下承受那刘七的怒火，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周掌柜更是懊恼不已，都怪他当初太贪婪了，看刘七年轻不经事的样子，以为对方好拿捏，就跟李老板他们联合起来强制压价，不成又从中作梗，阻止对方买船，才会酿下今日的苦果。
“实在不行，咱们就去求七公子吧，只要他肯大人不记小人过，绕过咱们这一次，不是特别过分的条件我都答应。”周掌柜无奈地说道。
他们不像李老板那样家底厚，即便舍了广州这条路线也还能当个富家翁。
他们这些老板，名下都只有两三艘船，只做南北两条海运线上的生意，在广州经营多年，若是换个地方，又得从头开始，何其艰难。
苏掌柜叹道：“只怕对方未必会答应。这位七公子有钱有人，有什么需要咱们的地方？他连李老板和罗家的面子都不给，又怎么会放过咱们。”
这话说中了大家心里的隐忧，一个个面上愁云惨淡的。
就在这时，周掌柜身边的管事疾步走了进来，震惊地说：“老爷，罗老爷子在船厂打孙子，向大家道歉。”
在场诸位老板都吃了一惊：“现在吗？”
管事点头：“对，好多人跑去船厂看热闹。”
“走，咱们也过去看看。”周掌柜一行人疾步出了茶楼，直奔船厂而去。
罗氏造船厂就建在码头附近的海边，离码头距离很近，是广州比较热闹的地方。
这会儿已经有不少人听说了消息，跑去了船厂，毕竟这样的热闹一辈子都看不到几回。
等周掌柜他们到的时候，造船厂外面已经人山人海了，不过还是能看到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的罗老爷子。
因为罗老爷子命人搭了个木台子，下面摆放了两排椅子，坐着船厂有名望的老匠人，这些都是为罗氏造船厂干了很多年的匠人，甚至其父亲、祖父都在在造船厂干活，可以说祖孙几代都在为罗氏卖命。
除了他们还有罗氏一族德高望重的长者，船厂的管事等等。
而往日风光无限的大少爷罗英才这会儿穿着一身白衣，老老实实地跪在高台上。
罗老爷子单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接过仆人递来的棍子，面朝众人，拱手行礼：“罗氏造船厂的老人，罗氏族老，今日我罗升荣在这里处罚不肖子孙，请诸位做个见证！”
顿了片刻，他指着罗英才，眼神沉痛，字字泣血：“这个不肖子孙，与人勾结，背信弃诺，不遵守契约，故意拖欠刘七公子的船，不按时交货，给刘七公子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也置家训于不顾，当罚！”
说着，提起棍子重重地打在罗英才的背上。
罗英才背脊晃了一下，直接扑在了地上。
罗老爷子眼中闪过一抹痛色，但他还是咬牙吼道：“起来！”
罗英才颤抖着手撑着地面爬了起来，又是一棍子落到他背上，痛得他叫了出来。
罗老爷子毫不手软，一棍又一棍狠狠地打去，力道之大，看得下面的人都震惊了，一个个屏住了呼吸。
在场成百上千人，竟只有棍子打人的声音。
一连打了十几棍子，罗英才的衣服上都出现了点点猩红的血迹，他也熬不住，开始哭着求饶：“爷爷，孙儿知错了，孙儿错了……”
下面的罗氏造船厂的老匠人们看少东家脸白如纸，站都不站不稳了，赶紧劝道：“老东家，算了，别打了，少东家已经知道错了。”
“是啊，老爷子别打了，给大少爷一个教训就够了。”罗氏族人也劝道。
有几个辈分高的直接上了台子，夺走了罗老爷子手里的棍子，这事才算是结束了。
看完这一幕，周掌柜一行人心里颇受震撼。罗老爷子真是个狠人，他这么做，一是澄清造船厂的质量并没有问题，二也是认错用苦肉计挽回一些名声。
他对最器重的大孙子都很下狠手，还将事情的原委公之于众，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难怪罗氏造船厂在他手里能够一跃成为广州最大的造船厂。
罗老爷子好好地给他们上了一课。
回到城里，大受震动的周掌柜说：“我决定去刘府向刘七公子道歉，这事确实是我们错了，他接不接受是他的事，但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该表的态要表！”
陶掌柜跟着点头：“我听周兄的，不管有没有用，总要试试。”
其他几人对视一眼，也跟着点头，他们还想在广州城混，这事总得想办法解决，不然一直提心吊胆的。
刘子岳在府中也听说了罗老爷子的“壮举”。
黄思严绘声绘色地说：“公子，您是没看见，现场至少有好几千人，码头上的那些船夫、脚力、商人都跑去看热闹。小的回来时，还有些城里人听到风声在往码头赶。罗老爷子是真的心狠，直接把罗英才的背都打出血来了，估计得躺个一两月才能下床。”
刘子岳大受震撼，感叹道：“罗老爷子是个厉害的人物。”
太狠了！对别人狠不算什么，关键是他对自己也狠。罗老爷子比谁都心疼罗英才，但为了给罗英才长记性，也为了挽回罗氏造船厂的名声，他还是能下这个手，而且亲自动手。
相信今天这一出过后，大家会对罗氏造船厂的感观好很多。到时候他们自己再多点好事，比如修桥铺路，做点善事，回头传出去，坊间都会说，罗老爷子是个好人，就是孙子有些不大争气，但被罗老爷子这么一顿教训，肯定改了。
不过嘛，罗老爷子终究是老了，精力不济，船厂还是要交给下一代。罗英才的父亲前些年因病去世了，这个担子还是会落到罗英才肩膀上。
罗英才能否将罗氏造船厂继续传承下去，可不好说。
刘子岳对罗英才的印象很不好。罗氏造船厂经营这么多年，并不缺钱，罗英才这个大少爷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也不为过，竟然能短视到被李老板利诱蛊惑，做出背信弃义的事，足以看出其脑子不怎么好使，品行也不怎么样。这样的人难成大事。
说话间下人来报：“公子，龙江船厂的龙老爷来访！”
刘子岳仔细想了下，不记得自己认识这号人物。
黄思严经常在外面跑，倒是有所了解：“殿下，龙江船厂是广州位居第三的船厂，这几年势头还不错。据说在三十年前，龙江船厂曾一度与罗氏造船厂一争高下，只是当时的当家棋差一着，不敌罗氏造船厂。后来又经历了一些变故，沦为了二流船厂，近些年在新任当家的领导下情况有所好转。”
刘子岳思索片刻道：“请他进来吧。”
龙江船厂的当家龙天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身板看起来很结实，皮肤黝黑，手上有不少茧子，一看就是干过不少粗活的，跟罗英才那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完全不一样。
“七公子，在下龙江船厂的龙天禄，不请自来，叨扰了！”进门后，他就客客气气地向刘子岳行礼。
刘子岳轻笑着说：“龙老板请坐，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双方没什么交情，也没什么闲话好叙，刘子岳索性直接问他来的目的。
龙天禄有些错愕，但很快就哈哈笑道：“七公子真是个痛快人，那我也不兜圈子了。今日来找公子，是想问公子有没有兴趣合办船厂？”
“合办船厂？”刘子岳微微眯起眼，“龙老板你认真的？”
他可是对造船这事一窍不通，他手底下的人也一样，完全帮不上忙嘛。这龙天禄跟他合作，那不等于白白分钱给他？
龙天禄郑重点头：“这事龙某考虑了好久，我们造船厂一直不上不下的，这么下去迟早会被吞并或是关门。龙某不想祖宗几代人努力留下来的基业毁在我手里，见公子善筹谋，以后也需要不少船只，故而来找公子，两相合作，对你我都是一件好事。”
刘子岳没有立马答应他。
刚才黄思严介绍过，龙江船厂虽不如罗氏造船厂，但在广州也是排得上名号的，哪有龙天禄说的这么严重。
不过龙天禄有一点说对了，他确实有这个需求。
他们刘记商行总不能一直租借别人的船只，总要打造自己的商队，那就得向船厂订船，而且以后需要的船只数量还不会少。
现在跟罗氏造船厂结下了梁子，即便罗氏造船厂愿意，刘子岳也不可能再去找他们船厂订购船只，就得找新的船厂，所能选择的也不过就这么几家。
可外人哪抵得上自己手里的船厂可信呢！
要是他手里有造船厂的份子，有话语权，当初又怎么会受罗英才那鸟气。
以前刘子岳没什么想法，如今龙天禄自己送上门来了，不抓住的是傻瓜。
“那龙老板需要我做什么？”刘子岳问道。
做生意嘛，肯定得双方都有利可图才能进行下去。龙天禄找上他肯定有所求，不会白白送好处给他。现在就要看他们双方的价码能不能谈得拢了。
龙天禄说：“七公子入股船厂，挂上你的名号，若有生意，也帮船厂拉一些即可。公子要什么船，咱们船厂都优先尽快给公子造，船厂这边的事务，公子可派信得过的管事入驻，与我一同经营船厂。七公子看这些可以吗？若是公子还有其他要求，咱们也可以谈。”
这不都是举手之劳的事吗？好处却给他一大堆。
刘子岳琢磨了一会儿，思来想去，龙天禄恐怕是想借他的势，趁着罗氏造船厂名声受损之际，抢罗氏造船厂的客户和订单。
“那你打算给我多少商股？”
龙天禄伸出三根手指头：“三成干股！”
刘子岳眼睛眯了眯，轻轻敲着桌子，没说话。
龙天禄给的是干股，却主动邀请他派管事过去，那这管事更多的是起一个监督查账的作用。
但其实没这个必要，龙天禄只要脑子没进水就不敢做假账少他那份银子。毕竟船又不是什么小东西，一年就卖出去那么多艘，一打听就知道。做假账很容易被拆穿，还会得罪他，得不偿失。
龙天禄来的时候信心满满，这会儿见刘子岳听了三成的干股不见丝毫喜色，还一直不说话，心里不禁有些忐忑。
“七公子可是对这个分配不满意？”最后还是他先沉不住气。
刘子岳没什么不满意的，毕竟就挂他一个名，有生意的时候帮忙介绍个生意，都不用费什么功夫，年底就分他三成的银钱，跟白捡也没多大差别了。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答应，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刘子岳抬头直视着龙天禄道：“你的船厂买下来需要花多少钱？我拿出这么一笔银子入股，用于扩大船厂的规模，但我要六成的商股，还要派驻管事进船厂，当然，船厂的经营你更有经验，以你为主，但大事需得跟我商量。”
龙天禄怎么都没料到刘子岳会提出这么个要求。
这样一来，船厂确实有了靠山，也多了一大笔银子扩大规模，可那还是他们龙家经营了好几代的龙江船厂吗？
刘七的占股比他多，以后船厂就由刘七说了算，他将失去对龙江船厂的掌控权。以后龙江船厂将不是龙家的了，他怎么向祖宗交代？
这点龙天禄很难接受，但刘七出口就是拿出与船厂等值的银子入股船厂，口吻轻松，可见刘七确实资金雄厚不简单。这样一棵大树，还是与罗氏造船厂有过节的大树，他不想放弃。
龙天禄语气干涩地问：“七公子的条件能不能换一换？”
刘子岳能理解龙天禄的心情，他说：“我可以承诺你船厂的名字不变，只要龙家人不做出有损船厂的事，船厂一直由龙家人掌管经营，下一代掌事人也由你培养。龙老板，你提出的条件很诱人但我不能一文钱都不花就白拿走你三成的干股，每年躺着分你的钱，这样我心里不安。而且一年就多出那么几千上万两银子，也没太大作用，还可能落下话柄，实在不值。”
最后一句话纯粹瞎扯，谁会嫌银子多呢？
刘子岳是故意这么说的。龙天禄就是想借他的势，他就得向龙天禄展示他的势力，财力也是其中之一。
龙天禄听刘子岳这么一说，表情更难看了，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撑不住。双方的分歧太大了，恐怕今日是白走了。
见状，刘子岳干脆以退为进道：“这事不急，我最近要出一趟远门。龙老板可以回去好好考虑，若是有了想法咱们再谈，若是不愿就当咱们今天没见过面。”
龙天禄心里乱糟糟的，这么大的事，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决断，静默片刻说：“好，我回去想想再给七公子答复。”
刘子岳笑着让人将他送出了门。
等人走后，他立马将黄思严叫了过来：“你去查一查龙江造船厂的情况，另外再查查其他几个比较大的船厂，走之前办好。”
“什么事让公子这么高兴啊？”冉文清进来就看到刘子岳兴奋的双眼，笑道。
刘子岳挥手让黄思严下去，笑着说：“冉管事，你来得正好，有个事我要交给你。”
冉文清大步进屋，好奇地看着刘子岳：“公子请讲。”
刘子岳先把龙天禄来找自己的缘由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道：“……我让黄思严去查了其他几个造船厂的信息，等我走后，你没事就去这几家船厂转转，约他们的东家掌柜吃吃饭，喝喝茶。”
冉文清愣了片刻，笑道：“看来公子很看好龙江船厂啊。”
都不惜用心理战术去给龙天禄施压了。
龙天禄看到刘子岳的人频繁接触各船厂，肯定会猜测刘子岳是不是有意入股其他船厂。这必然会给他造成不小的压力。
若是刘记商行入股了其他船厂，那他必然会多出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相当于这一把是既削弱了自己的力量，又给对方增加了助力。
而且还有罗氏造船厂在上头压着，龙江船厂想出头就更难了。
为了不让刘记商行跟别的船厂拧成一股绳，他也得考虑答应刘子岳提出的条件。
这时候事情就成了一半了，后面再努把力，这事大有可为。
刘子岳见冉文清看破了自己的意图，也没多说，只是笑道：“此事就有劳冉管事了。”
冉文清可能做生意不行，但让他搞关系，跟几个商贾来往，造成亲密的假象，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一件小事。
刘子岳是真的很想拿下龙天禄。
龙天禄这时候看准时机找上门，开口就送三成干股，足见其野心和胆子之大。这是一个人才，对方都送上门来了，刘子岳还不想办法拿下才是傻呢。
他手底下的人虽不少，但会做买卖，会经营船厂铺子的却找不出几个。
所以为了这么个人才，他也不介意多费些功夫。
谈话进入尾声时，奴仆来报：“公子，周记商行的东家周掌柜带着陶掌柜、苏掌柜……来了，在门口候着想见您！”
“是他啊！”刘子岳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最初就是这帮子不买他的棉花就罢了，还给他使绊子。
冉文清见刘子岳表情不对就估计这群人没干什么好事，道：“公子不想见就不用见。”
不过几个商贾罢了！
刘子岳轻轻摇头：“不，请他们进来。咱们要在广州城发财，也不能将所有人都给得罪了。”
一味的强硬会给人一种得理不饶人的感觉，哪怕他有理，对方也会觉得他很难打交道。
刘子岳以前不在乎这些，但现在他有心磨练自己，经营自己的人脉，就先从这些人开始练手，若是能用，也可以用用，商场上也是没有永远的敌人。
冉文清又心酸又欣慰。
他家殿下真的是长大了，做事越来越有章程，不被情绪所左右，更为难得的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殿下的本性也没有变。
周掌柜等人还以为要吃个闭门羹呢，毕竟前阵子李老板和罗英才天天来刘府都没能见到刘七公子这事可是在圈子李传遍了，哪晓得只得了半刻钟的时间，仆从就来请他们进去了。
一行人忐忑不安地进了刘府，怕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一个个都老老实实的，半点小心思都不敢动。
到了花厅，他们看到刘子岳和一个文雅浑身充满书卷气的中年男子坐在里面品茶谈天。
几人有些局促，周掌柜到底老练一些，上前拱手道：“不请自来，打扰七公子了，请见谅。”
刘子岳既然见了他们，也没必要这时候再故意怠慢对方，让对方记恨自己。
他轻轻一抬手说：“哪里，几位掌柜请坐。”
又让仆人上了茶。
他这么好说话，跟当初对李老板和罗英才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让周掌柜更加的惴惴不安。
周掌柜起身，朝刘子岳重重一躬身，语气惭愧：“七公子心胸宽阔，周某实在是惭愧啊。当初公子找上周某谈卖棉一事，周某心生贪恋，想压公子的价，故意拿乔没有答应，还找了好几个同行统一价格。这事后来被李老板知道了，他也有心拿下这笔生意，故而宴请了我等。这事起于我的贪婪，是我对不起七公子。若有什么法子能补偿公子一二，周某愿全力以赴，只求能获得七公子的谅解！”
刘子岳大笑道：“周掌柜言重了，这事我还得谢谢你们。若非周掌柜你们帮忙，哪有刘记商行。”
周掌柜连忙摇头：“不敢当，周某愧不敢当，这事是周某办得不地道，是周某被银钱眯了眼，失了做人的准则和道义。”
其他几人也纷纷站起来躬身向刘子岳赔罪。
刘子岳心里门清，什么寝食难安，什么愧疚都是假的，不过是怕他报复罢了。
生意场上使些手段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这些小喽啰不找上门来就算了，自个儿送上来了，自然是要用一用的。
刘子岳摆手：“过去的都过去了，再说此事也不怪周掌柜，想多赚点钱嘛，人之常情。我当时都准备找周掌柜讨价还价了，若不是看到李老板宴请诸位，这事也不至于闹到后面这样子。”
是啊，他们记得当时刘子岳的人去客栈找过他们。
要不是李老板横插一脚，将所有人都召集了起来，也不会出现后续这些事，他们更不会得罪刘七了。
想当初，周掌柜还劝过李老板收手算了，李老板偏偏不听。
现在事情落到这步田地，他却一个人悄悄溜了，留他们这些人在这里当孙子，给刘七赔礼道歉，还唯恐对方不肯原谅他们。
这一刻，大家都把责任推到了李老板身上，想着他竟然不讲义气地跑了，更是对他恨得牙痒痒的。
刘子岳看这些人气愤的表情很想笑。
李老板自然是罪魁祸首，他们也不无辜。可惜啊，人都喜欢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这一笔他们记下了，等李老板回广州，这些人就是不讨他要个说法，以后也不敢跟他一起混了，李老板在这些商人中间的号召力将大打折扣。
刘子岳本以为今天就给李老板添点堵就完了。
谁料沉默少许，周掌柜竟缓缓的开了口：“不知七公子这批棉花准备销往北地何处？”
刘子岳没有瞒他们：“江南吧。”
距离更近，时间更短，而且也不用担心遇到熟人。
周掌柜脸上浮现出憨厚的笑容，似是替刘子岳担忧：“江南啊，李老板的祖籍就在江南松州，正是抵达江南的第一站。七公子去了那，多带些人比较好。对了，周某也有几个朋友在松江，周某书信一封，七公子带着，若是有需要，尽管找他们。”
刘子岳目瞪口呆，好家伙，他的挑拨离间才使出来，周掌柜就反手一波，让他去对付李老板，不愧是一群塑料酒肉朋友。

第33章
“公子，船中午应该就能靠岸了。”黄思严站在刘子岳身后，哈了口白气，眺望着远处薄雾笼罩下的城市，一脸向往。
在船上的日子实在是太枯燥乏味了，而且冬季行船，海面上多雾，天气阴沉，湿冷湿冷的，有时候好几天都见不到一丝阳光。
好在这十几天的旅程总算是要结束了。
刘子岳披着一件黑褐色的氅衣，眉毛上沾着点点小水珠，遥望着远方问道：“船上的事可安排好了？”
黄思严点头：“都安排好了，鲍管事带人留守在船上，小人随公子上岸进城。关船长他们则住在码头附近的客栈里休息，银钱小的已经让人发给了他们。”
刘子岳点头。
他们这次带了总计二十万斤棉花。因为棉花的体积比较大，所以用了两艘船，那两个小商人连船带二十名船员租借给了他们。
在海上航行了十几天，总算是到达了江南的门户——松州。
松州是江南最大的码头之一，每日船来船往，不计其数。其实他们现在离松州码头已经很近了，但因为还要排队进港，所以估计得到下午才能上岸。
刘子岳在船上就想过了，他们这么多棉花不可能弄到岸上再找买家。因为这样租仓库、搬运都得花不少钱，而且还要找人，相当麻烦。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松州找个地头蛇，最好是本钱比较大的那种，能够一口气吃下他们的棉花，这样对方直接付钱将棉花拉走是最省事最快捷的。
但他们初来乍到，一个人都不认识，所以找谁是个问题。
好在周掌柜他们给他提供了不少人选。
见迟迟进不了港，刘子岳回到舱里，拿出那一沓信。
周掌柜说到做到，回去后还真写了好几封信，并将他这些朋友姓谁名什，家住何处，是做什么买卖的都一一单独例在了一张纸上，派人送给了刘子岳。
刘子岳看他弄得很仔细，便收下了，还让人送了一盒茶叶做回礼。
其他人也跟风，没过两天，也派人送了一沓信过来，全是他们在江南的人脉。
刘子岳当时急着启程，也没功夫仔细甄别，就放在了匣子里随身带着。船上的日子无聊，便拿出来打发时间，然后从里面挑出了十来个人和相对应的信件。
现在这些信件就将派上用场了。
与其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去找人，还不如在这十几人里挑选几个合适的。
刘子岳又仔细将他们的背景地址挑选了一遍，首先是松州城内外的商人最合适，因为离得近，找人也方便。
其次是家里的营生，开布庄、粮铺这类有关民生的是首选，还有南来北往做毛皮生意也不错，但像做瓷器买卖、茶叶买卖的就不是那么合宜。
挑挑拣拣，最后刘子岳留了三封信，其余的都放进了匣子里。
这时候，外面也传来了船员们的欢呼：“要靠岸了，靠岸了……”
刘子岳将信收了起来，走出去一看，船在小吏的指引下，缓缓靠岸。
鲍全连忙带着公凭上前与对方接洽，刘子岳等人则下了船，租了一辆车进城。
松州是江南重要的港口城市，其繁华程度比广州更胜不少，尤其是商品经济极为发达，沿街到处都是叫卖声，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
而且刚进城没多久，刘子岳就看到了高鼻深目穿着鲜艳服饰的异域商贾。再瞧街道上路人的平静反应，显然这种外邦人士在松州很寻常。
一行人都觉得很新鲜，干脆提前下了马车，走城里逛逛，顺便找了个酒楼吃饭。过去半个月，在船上天天吃的都是差不多的食物，他们都吃腻了，现在非常需要吃点新鲜的蔬菜和肉类。
吃过饭，这才就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客栈休息。
次日，用过早膳后，刘子岳便带着人去办正事了。
他第一个找的是松州城东经营布庄的容建明。
这位是周掌柜的朋友，在松州有好几家布庄。
不过刘子岳第一个找他却是因为周掌柜在他名字后面有一行备注：容老板祖上出过进士，后家道中落，子孙不擅读书，才进了商道。容家祖训，诚信经营，童叟无欺，在松州城内信誉极好。
对刘子岳来说，品行比商家的规模和能力更重要。
毕竟他们是外来者，若是遇到李老板那等黑心肝的，又得生出事端，耽搁时间。
刘子岳只想快点把棉花给卖了，赶紧回南越，收割甘蔗榨汁炼糖。
沿途，他们随机向路人和小商人打听了一下容记布庄。果然如周掌柜所言，容记的名声很好，提起来几乎没人说他们布庄的坏话。
根据路人的指路，两刻钟后，刘子岳他们顺利找到了容记布庄。
容记布庄的店铺很大，有百来平米，位于松州的闹市区。店里丝麻绢锦等纺织品应有尽有，而且刘子岳还在店里发现了一排棉布，价格相当高昂，比丝绸还略贵一些。
他讶异地挑了挑眉。
伙计看到他的表情解释道：“客官，这是棉布，舒适、保暖、透气，非常受欢迎。咱们店里总共也只有这几匹，您要是喜欢，小的给您拿下来看看？”
“好！”刘子岳点头。
伙计取了一匹浅灰色的棉布递给刘子岳：“客官摸摸这手感，比麻布舒服多了，吸汗柔软，无论是做里衣还是做外衫，穿在身上都极为舒适。”
刘子岳捏了捏：“确实挺不错的。”
“那客官来一匹？”伙计在一旁殷切地说，“这是姚家纺织出来的，就这一批，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刘子岳不解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伙计刚要张嘴，那边掌柜的送走了熟客，走过来摆摆手，示意伙计退下，然后冲刘子岳笑道：“客官可要看看其他的布？”
刘子岳轻轻摇头，从口袋里取出周掌柜写的那封信，递给了这个掌柜的，笑道：“是这样的，我们是周掌柜的朋友，带了一批货到松州。周掌柜向我推荐了你们东家，我想与你们东家面谈，你看可否方便？”
听说是东家的朋友，掌柜的连忙将刘子岳几人请进了里间，又让人端来了茶水：“几位客官坐一会儿，小的已经派人去请东家了。”
“有劳了，掌柜的去忙吧，我们自便就是。”刘子岳笑着点头。
外面又有了客人，掌柜的不便久留，点点头，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了自己人，黄思严好奇地问：“公子，刚才那棉布就是用棉花做的吗？”
刘子岳点头：“没错。”
黄思雅咋舌：“那么贵，那织一匹棉布得要多少棉花啊？”
刘子岳上辈子隐约看到过，不大确定地说：“三四斤吧！”
这下不止黄思严，其他侍卫也全瞪大了眼睛。
容记布庄里的这些棉布，最便宜的也要五两银子一匹，贵的甚至高达十来两银子，比丝绸还贵。
而棉花的成本不过几百文，就是加上浆染等工序，估计成本也不过一两银子左右，这利润也未免太高了。
“公子，要是将咱们的棉花都织成布那岂不是赚翻了？”黄思严兴致勃勃地说。
刘子岳笑着摇头：“怎么可能！物以稀为贵，棉布现在之所以这么贵，就是因为量少，若是能大量纺织，价格肯定会降下来。”
刘子岳估计还是现在棉纺织技术不够成熟。中学历史课本上讲过，黄道婆改进了棉纺织技术后，棉纺业才得到了高速发展，到了明清松江布声名鹊起，江南也成为了全国的棉纺织业中心。
“这位公子所言极是。”一道醇厚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刘子岳几人回头见一个四十来岁身形单薄的中年人掀开帘子进来，后面还跟着个与刘子岳差不多大的少年。
“在下正是容建明，刘七公子好。”容建明拱了拱手。
显然，他已经看过周掌柜的信了。
刘子岳一行起身，拱手道：“容老板，打扰了。”
容建明邀请大家坐下，笑着说：“昔年我曾欠周掌柜一桩人情。他在信上说，刘七公子是他的好友，公子若有需要帮忙的，但讲无妨！”
意思就是，只要他能帮的都尽量帮。
刘子岳就喜欢这样的痛快人，笑道：“容老板，我带了一批棉花过来，想在松州找个买家，不知容老板有没有兴趣！若是容老板有合适的人选，也可推荐给我，事后我必有重酬！”
容建明眼睛一亮：“棉花？现在可带了？”
样品当然带了，刘子岳朝黄思严使了一记眼色。
黄思严连忙将包袱拿了下来，打开给容建明看。
容建明摸着柔软雪白的棉花，赞许地点头：“不错，冬天来了，想做棉袄棉衣的人不少，咱们布庄便有人询问，我倒是可以吃下公子的这批棉花，只是不知这价格？”
“我们也是刚到，对当地的行情不是很了解，容老板觉得多少合适？”刘子岳把这事又给抛了回去。
容老板直言道：“现在布庄、成衣铺子里的棉花大概在一百八十到两百文之间，我也按这个价收购公子的棉花，公子意下如何？”
刘子岳当然不同意：“这怎么行？容老板还得白搭店铺、人力进去，不合适，咱们的价格不能高于一百五十文。”
他知道，容老板这是故意想还周掌柜的人情，所以免费帮忙卖。
但生意不是这么做的，那人情也不是刘子岳的。
刘子岳觉得容老板这人做买卖还是比较敞亮的，也愿意以后继续跟他做买卖，那更不能占这个便宜。
容建明见刘子岳拒绝了送上门的好处，不禁高看了他一眼，笑道：“成，那我就交刘七公子这个朋友。公子的货在哪里？我找马车去拉货，顺便让人回府取钱。”
刘子岳指着码头的方向：“还在船上，总共有二十万斤。”
哐当……
容建明手里的茶杯摔在了地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刘子岳：“公子说多少斤来着？”
刘子岳重复了一遍：“二十万斤，总共有两艘船。”
容建明这才接受了这个事实，苦笑道：“七公子，这么大量的棉花我吃不下。”
银钱倒是能想办法凑齐，但是他家的仓库装不下这么多棉花。而且如此大的量，今年肯定卖不完，那就得砸在手里。
刘子岳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容老板可有信得过又对这个感兴趣的人？”
容建明想了一会儿，叹道：“如果我联合朋友，当然可以吃下公子这两船棉花。但公子应该也知道，我们容记布庄只做本地的买卖，这么多棉花，一年松州也消化不完。因此我建议公留一船在松州，另一船继续北上，去京城。那边的棉花比松州还贵，而且需求量也更大。”
松州虽然有几十万人，但也不是家家户户都做得起棉袄、棉衾、棉衣的。更多贫民还是只能穿几钱银子一匹的麻布，用稻草、柳絮、芦花、木柴之类的取暖。
刘子岳不想去京城，一是京城太远了，这一去来回至少得多花一个多月的时间。二是怕被他那些权欲熏心的哥哥们盯上。
“江南这么大，除了松州附近还有不少州府，又何必舍近求远呢？”刘子岳停顿片刻道，“容老板要是有合适的人可介绍给我，若是没有也无妨，我再想办法找找其他人。”
他手里还有好些个备用人选呢。
容建明略一思索后道：“我这里倒是有一个人选，李记商行。他们商行有十数艘船，长期来往于广州、松州和京城之间，此外也在长江沿线做买卖，生意做得非常大，是我们松州有名的大商人，肯定能吃下你的这批货。”
刘子岳挑眉：“容老板说的李记商行老板可是叫李安和？”
“公子认识？”容建明听出他的语气里的异样。
刘子岳皮笑肉不笑：“岂止是认识，还打过不少交道呢！”
容建明马上明白了，他们之间应该是有过节。不然刘子岳没必要放着认识的人不找，却跑来找他。
他扯着嘴角笑了笑说：“也还有其他人，公子留个地址，等我的消息，我找到了合适的人再去拜访公子。”
“那就多谢容老板了。”刘子岳留下了客栈的名字，寒暄两句后告辞。
出了容记布庄，刘子岳并没有急着回客栈，而是走访了当地的布庄、成衣铺，了解了棉花、棉布的价格，确实跟容建明说的差不多。
棉布量少价格很高，而且纺织的水平层次不齐，有些很粗糙不平，倒是色彩都染得很均匀。
而棉花的价格也比较高，大都在两百文左右，大多是从西北、南方等地运来的。
在逛街途中，他们也看到了李老板家的李记商行，位于松州的城中心，店铺很大，足有两三百个平方，朱漆红门，正红色的牌匾，端是阔气。
难怪李老板这么嚣张，原来在松州也有这么大的产业，确确实实是个有钱人。
李老板的这个店铺又分了好几部分，吃的穿的用的各在一处，用柜台分开，隐约有点后世超市的雏形。
其中就包括了布匹和成衣，其规模并不比容记布庄小，难怪容建明会推荐李老板。
刘子岳进去逛了一圈。
他不打算去找李老板的麻烦。
毕竟李老板是这里的地头蛇，还是等他回了广州再说吧。
逛完之后，刘子岳对棉花的价格也有数了，他准备等一天，若是容建明那边还没有消息就去找第二个备选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容建明为了找人接手这批棉花找了松州商场上的许多人，到晚上消息就传到了李老板耳朵里。
李老板听说从广州来的船，二十万斤棉花，姓刘，哪还不知道是刘七来了。
他当即将杨管事叫进了书房：“刘七的船到了松州。”
“啊？这么快？”杨管事悄悄看了看他的脸色，低声说，“老爷，这松州可是咱们的地盘！”
李老板凶狠地瞪了他一眼：“蠢货，广州的生意不想要了？”
杨管事连忙拍了自己一巴掌：“小的鼠目寸光，老爷教训得是，咱们还要回广州呢，不能将这家伙得罪死了。”
不能得罪这家伙，但对这批货李老板还是眼馋得很，不然当初也不会使那么多计谋想压低价格拿下这批棉花了。
“这些棉花落到刘七手里，顶多也就卖个一两百文钱一斤，若是落到我手里，我能给他翻个倍！”李老板很是遗憾地说。
他有船，完全可以把货运到京城再出手，一斤多卖个几十上百文钱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他这次匆忙从广州回来，还有两艘船闲置着，空在码头，完全可以装了这批货北上或是沿江西去，他在这些地方都有店铺。
杨管事明白了，老爷还惦记着这批货，笑着出主意：“不如咱们找容建明，请他帮忙出面低价拿下这批货，最终货还不就是到了咱们手里。”
反正容建明也在找人，这可是帮了他大忙。
李老板琢磨了一会儿，指着杨管事说：“你小子这法子不错，这事就交给你，你去跟容建明联络。”
当天晚上杨管事就去容家，向容建明说明了来意，还许了不少好处。
容建明以要考虑为由，客客气气地将其送出了家门。
转身回到屋里，他就开始叹气。
容夫人收起针线活，看着他：“老爷这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容建明简单说了一下事情：“这李家的消息还真是灵通，我都没找到合适的人，他们就凑了上来。那刘七公子明显跟他有过节，怎么愿意把货卖给他。若是事后刘七公子知道了，只怕还要记恨我。我本是为了还周掌柜一个人情，这么搞还得得罪人。”
但拒绝李家吧，又要得罪李家，李家这些年生意做得越来越大，行事也越发的霸道了。
容夫人想了一会儿道：“要不拖着，刘七公子那边肯定不可能一直等你。你这边没有音讯，他们就会去找其他人，届时到底卖给了谁也就不关你的事了。”
容建明当即摇头：“这怎么行？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既已经答应了人家，怎么能如此行事，传出去以后旁人怎么看我？”
“迂腐，那你就受着吧。”容夫人埋怨了一句，推了推容建明，“睡觉了，想不明白明日再想，兴许明天睡醒就有办法了。”
容建明躺在床上也大睁着眼睛，一晚上都在想这个事。
次日一大早，他跑到客栈，向刘子岳举荐了一个人：“公子以后可是会长期大量供应棉花？若是如此，我向公子推荐一人。”
刘子岳想明年广州一带种植棉花的人应该会增加不少，遂点头：“没错。”
容建明笑道：“咱们松州还有一巨贾，跟李家不相上下，那就是池家，池家主要做北边的生意，主要来往于京城和江南这条线，生意上与李家有不少重合的，两家的关系也不怎么好。”
刘子岳明白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这个池家肯定有兴趣抢李家都想要的生意。
“多谢容老板指点。”刘子岳感激地说，容建明显然是精挑细选了的。
容建明笑道：“若是刘七公子没有异议，那咱们现在就去拜访池家。虽然有些冒昧，但料想池老爷子也不会在意。”
刘子岳当然说好。
池家是松州的大户，并没有住在城里，而是位于城外七八里的一个小镇上。
镇子规模不算小，有上万人，但池家的宅院、铺子就占了半个镇子，镇子旁还有一条小河，碧水清清，微波荡漾，带着江南小镇独有的温婉柔美。
不过今日镇子上并不安宁，还没进镇子，刘子岳就听到了一阵阵的哭声，循声望去，是一队戴着镣铐的男男女女，粗略一数，有二三十人，一个个如丧考妣，旁边还有几个凶神恶煞的衙役在一旁看守。
道路两旁站了不少人，有的不忍，有的气愤，有的恼怒。
一个中年妇女掩面痛哭，边哭边骂：“你个杀千刀的，做那等酸诗干什么？可害苦了我的女儿，若早知道会这样，当初说什么都不会将我的青青嫁给你！”
刘子岳顺着她骂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二十几岁的模样，皮肤很白，身形瘦弱，一看就是个没干过重活的书生。
这样一个人能犯什么罪？还牵连到家里几十口人？
刘子岳不解地问：“容老板可知道他们犯了什么事？”
容建明叹了口气，指着那书生说：“谭秀才跟一群读书人在外面吃酒，喝多了，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又做了一首那个诗，然后被人告发到了官府，害得全家老小都跟着他受罪。谭家也被抄了，可怜啊。”
他说得模糊，敏感的信息都跳过了。
但大家大致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谭秀才一直没高中，郁郁不得志，心里对朝廷对官府多有不满，平时不敢说，这喝高了，借着酒劲什么都敢往外面吐。这不被人抓住了小辫子，告到了官府，也牵连了家人。
他倒是过了把瘾，痛快了，就是可怜了家人。
看到队伍里还有几岁的孩子，刘子岳心里很是不落忍，可他只是个没有实权的亲王，做不了什么。尤其是这在松州，他也是个外来户，若是在广州，兴许还能想想办法。
容建明心里也不舒服，对刘子岳说：“走吧，咱们还有事，别看了。”
刘子岳点头，迈着沉重的脚步跟上他，等跟这支队伍擦肩而过时，他对上了妇人怀里抱着的小姑娘天真无邪又有些茫然恐惧的眼睛，心里忽然像是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大人的过错，关这么小的孩子什么事呢？
“刘七公子，走了！”容建明在前面唤道。
刘子岳连忙跟了上去，犹豫许久，忍不住开口问道：“容老板，就没办法救他们吗？”
容建明诧异地看着他，低声道：“刘七公子别说了，谭家是池家的姻亲，池家都没办法，咱们能有什么法子。”
刘子岳闷闷地点了点头，跟着容建明继续往前，到了一座青砖灰瓦的宅子前。
宅子上方挂着“池宅”两字。
容建明对刘子岳说：“到了，刘七公子稍候。”
刘子岳点头。
容建明上前跟对方说明了情况。
池家的管家听闻他们的来意，叹了口气说：“实在不好意思，今日府中有些事，不方便见客，容老板和这位公子改日再来吧。”
对方说的什么事，容建明大概清楚。
他叹了口气，拱手道别，回到刘子岳身边，无奈地说：“抱歉，是我没料到谭家今日会被抄家带走，让公子白跑一趟，实在对不住。”
刘子岳摇头：“这是意外，不怨容老板，还要劳烦你下次再陪我跑一趟。”
一行人只得返回城中，走到快进城的时候，又看到了谭家人。
只走了几里路，谭家众人皆是狼狈不已，尤其是那个小姑娘，鞋子都不知道掉到了哪儿，小脚丫露在外面，冻得通红，鼻涕都冒了出来，眼泪在乌黑的眼珠子里打转，看得人实在是不忍心。
而衙役还拿着棍子在催促：“快点，快点，磨蹭什么呢？走快点，没吃饭啊！”
妇人们哭哭啼啼，赶紧加快了脚步。
刘子岳看着他们像一群牲口一样被人赶进了城中，心情很沉重：“官府会怎么处置他们？”
容建明也说不清：“可能会杀头，可能会流放吧。”
非议天子，那可是大罪，全家老小都要受牵连。
他看出了刘子岳的不忍，压低声音劝道：“我知道公子心善，可这种事牵扯进去对公子没好处，你就……当没看见吧，别提了。”
刘子岳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慢慢点了下头：“我知道了，多谢容老板提醒。”
回到客栈，一楼还有些人在议论这事。那么显眼的一支队伍，看到的人不少。
刘子岳侧耳倾听了几句，都是骂谭秀才的，说他胡言乱语，喝酒误事的，活该之类的。
刘子岳听得厌烦，上楼回了房，坐在房间里，想起这事心里还是堵得慌，才几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罪呢？
他没看见就算了，看到了还是什么都不做，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刘子岳叫来黄思严：“你出去打听打听谭家的事。”
下午，黄思严就回来了：“公子，有个书生跟那谭秀才不合，两人经常闹矛盾，谭秀才酒后失言，说什么天子无……德，被那书生告到了知府衙门。小的打听过，松州知府大人量刑一直比较松，除非出了人命官司，不然他一般不会判死刑，估计会留谭家一条命，将他们流放吧。”
刘子岳听完这话后，并没有多高兴。
大景朝的流放之刑对官员贵族来说还好，有不少优待，像他，还有陈怀义，能带护卫随从忠仆，路上不会吃什么苦头，到了流放之地虽然环境艰苦，但在当地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会太艰难。
可换成平民百姓就不一样了，官府会派人一路押送到边疆，光是徒步走几千里就很磨人，期间还三餐不济，不少身体差的死在了流放途中。
而且这么远的距离，差役要一路随行，非常艰苦，没遇到城镇，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路上难免将气撒到这些流放之人的身上。好些的打几棍子就完事了，要是遇到那种心术不正的，流放的人被奸污、被打死都找不到地方说理去。
而且这些流放的罪人到了边疆也是被派去环境最恶劣的地方从事重体力劳动，那些身体不够强壮的很难撑过这一关又一关。
不过，南越也是流放之地呀。
反正是流放，将这些人流放到南越不就好了？
兴泰正好缺人，准确地说，整个南越都非常缺人，若是能将这些人平平安安地弄过去，既能救他们一命，又能给南越当地增加人口和劳动力，简直是双赢的事。
但这事绕不开松州知府，必须得他点头才行。
刘子岳灵机一动，站了起来，对黄思严说：“出去打听打听松州知府的喜好，按照其喜好准备一份厚礼，明日我去拜访他。”
黄思严准备了一副名画。
刘子岳第二天上午去了知府衙门，拜访松州知府。
等了一个多时辰，松州知府才有空见他。
松州知府三十余岁的样子，留着八字胡，面容冷峻，不苟言笑，颇有威严，让刘子岳想起了高中时候的教导主任。
他简单行了一礼。
松州知府面无表情地说：“刘七是吧？找本官有事？”
刘子岳笑着说：“知府大人，是这样的，草民来自广州，做些小买卖，听说松州府偶尔会流放犯人去南越，小人的船每次都是空着回去，左右也没载什么东西，不若让差爷们坐小人的船，也可快一些，节省差爷们的时间。”
说罢，又让黄思严呈上了礼物：“小小薄礼，不成敬意，大人请笑纳。”
松州知府眉头皱了起来，打量着刘子岳，过了一会儿，忽地开口：“你是为了谭家人而来？”
最近要流放的就只有谭家人。
刘子岳大大方方地承认道：“知府大人神机妙算，草民昨日去池家办事，无意中看到了谭家人，队伍里还有几个不足十岁的孩子，草民动了恻隐之心。大人有罪，稚子何其无辜，还请大人怜悯！”
松州知府看了一眼他送来的画，这幅画都得好几百两银子。这些钱就是买十六岁左右的妙龄少女都能买二三十个，买下谭家人更是不在话下。
若是贪图这些人口，他完全可以拿这笔银子去找人牙子买，还有卖身契，没这么多限制，而且能够挑选青壮年。
这样想来，这个少年单纯只是怜悯谭家的孩子。
除了大奸大恶之徒，人都有恻隐之心，对不知事的孩子更是容易心生怜悯，松州知府也是人，家里也有父母妻儿，面对谭家白发苍苍的老人，年幼的孩子，他也会心生同情。
职责所在，他不可能放了谭家人，但也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对方一定的照顾和宽待。
轻咳一声，松州知府义正言辞地说：“刘公子好心，我们就却之不恭了，本官代府衙的差役多谢公子的好意，就劳烦刘公子载他们一程。”
刘子岳高兴极了：“应该的，草民的船每年都会来往松州好几趟，若是还有差爷需要去南越公干的，尽管坐草民的船。以后每次到了松州府，草民都派人来向知府大人汇报。”
除了押送流放的罪人，他们松州的差役去南越有什么公干？
这小子是想包圆了他们松州府的犯人啊！
松州知府瞥了刘子岳一记：“以后再说吧，这画拿回去，不要污了本官的清名！”
“草民的错，多谢大人，草民就不打扰大人了，告辞。”刘子拱手道别，高兴地出了知府衙门。
一出去就碰到了容建明。
容建明今早去客栈找刘子岳，听说他到了知府衙门，急得不行，赶紧跑了过来，生怕刘子岳做什么傻事，触怒官府吃板子。
如今见他全须全尾地出来，大大地松了口气：“公子无事就好，你跑到知府衙门干什么？”
刘子岳没瞒他，笑着将今日之事说了：“……知府大人真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等我返程回去就带上他们！”
上了他的船还不是他说了算，那些差役不敢在船上做出过分的事。谭家人有食物有水，又不会遭受虐待，定能平平安安抵达南越。
听完刘子岳的话，容建明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果然是好人有好报吗？”
刘子岳纳闷地看着他：“容老板你这话什么意思？”
容建明叹道：“你记得我铺子里卖的棉布吧？那就是谭家人织出来的，谭家婆婆有一手好织艺，传媳不传女，咱们松江最好的棉布便是出自谭家。前两日我店里的伙计说以后店里没这棉布了就是因为谭家出了事，以后不能在供应棉布给店里了。”
刘子岳瞪大双眼，震惊地看着他，短暂的惊愕过后，取而代之的狂喜。棉布的价格可比棉花高多了，若能找到合适的手艺人，明年棉花能赚更多。刘子岳本来就想找会织棉布的匠人，没想到竟近在眼前。
看着刘子岳脸上掩饰不住的喜悦，容建明幽幽地说：“公子怕是一直在想怎么找到合适的棉布织女吧，这次简直是得来不费功夫！”

第34章
好消息还在后头。
三天后，池家竟主动到访，而且来的还是池家老爷子和现任当家池三爷。
“你说谁？池家，我想的那个池家吗？”刘子岳掏了掏耳朵，疑心自己听错了。
黄思严笑呵呵地点头：“对，就是咱们前几日去拜访的那个池家，他们还备了礼物。”
这可不像是来跟他谈买卖的啊，刘子岳猜不透池家父子来找他做什么，索性让黄思严将他们请进来。
池老爷子的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手里拄着根拐杖，走路都有些颤颤巍巍的，进门他就将拐杖递给了旁边的池三爷，然后拱手朝刘子岳行了个大礼。
刘子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起他：“老爷子使不得，使不得，快请坐！”
他真怕这老爷子摔在他这儿了。
等老爷子稳稳当当低坐下后，刘子岳长长地舒了口气。
池老爷子见状，哈哈大笑起来：“小友不必慌张，今日老朽前来是替谭家二十六口谢谢小友的。小友大恩，池家没齿难忘。”
原来他是为了谭家人而来。
昨日，松州知府按律判了谭家二十六口人流放南越。
池家与谭同居一镇，世代交好。池老爷子和已经过世的谭老爷子更是至交好友，而且两人还结成了儿女亲家。
池老爷子最小的女儿嫁给了谭老爷子的小儿子，也就是谭秀才的小叔。
这回也一并被牵连，连同妻儿一道被流放去南越。
不管是因为两家长期以来的交情，还是心疼女儿女婿和外孙们，池老爷子都不可能不管这事。
但谭秀才非议朝廷天子乃是大罪，池家也只是一介商贾，没办法帮女儿女婿脱罪，所以只能想办法让他们稍微好过一些。
因此当官府的判决结果出来后，老爷子就立马让池三爷去官府打点，希望能派脾性好，比较正直善良的官差押送谭家人去南越，以求在路上不要磋磨谭家人。
谁料却被告知，这次押送犯人去南越不走陆路，改走海路了，连船只都找好了。
这可是头一回，海路虽也不算近，可到底是坐船，比用两条腿翻山越岭走到南越轻松多了。只是坐船需得花银子，船上的吃穿用度也得花钱，这笔钱谁出？
而且商人多迷信，觉得沾了犯人晦气，怕影响运道，就是给钱，很多船都不愿意载犯人。
所以他们赶紧派人去打听，这才知道了刘子岳找知府大人求情，主动提供船只的事，连忙带着厚礼过来表达谢意。
刘子岳听完后，摆手道：“举手之劳，当不得老爷子如此感谢。我们本来就是要回南越的，船空着也是空着，多载几十个人也不浪费船上的空间。”
池老爷子摇头：“话是这样说，但小友主动施以援手，这份善心难能可贵。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小友收下。”
池三爷让人将礼物带了上来，好几个精美古朴的匣子。
刘子岳猜测应该是一些风雅之物和古玩之类的。
看来他不收这些，池老爷子是没法安心了。
刘子岳冲黄思严点了点头，笑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多谢老爷子。老爷子尽管放心，我在南越还说得上一些话，到了南越，谭家若是愿意，可到我的庄园或是铺子里做事。我那里正好缺少熟练的纺织师傅和掌柜的。”
老爷子眼巴巴地上门送礼，不就是希望他以后也多照应谭家吗？他本来就有意照顾谭家人，不如将对他们的安排提前说出来，也好安池家的心，还能卖池老爷子一个人情。
池老爷子脸上果然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激动地说：“那就好，那就好，真是太感谢小友了。”
刘子岳笑呵呵地说：“老爷子不必感谢我，想必你们也听说，我拉了两船棉花到松州出售。南越那边还剩了些棉花，若能纺织成布，以后的销售范围更广，能赚的银子也更多，说起来谭婆婆也是我的福星呢！”
他主动提起棉花，池家父子想起了前几日他跟容建明登门拜访的事。
池三爷主动开口问道：“刘七公子，你这两船棉花是在找买主吧？”
刘子岳笑道：“没错，周掌柜帮我牵线，找了容老板。但他吃不下，好心地帮我联络其他人，便推荐了池家。只是那日不凑巧，老爷子和三爷有事不方便见客。”
池三爷看着刘子岳自然的表情，轻轻转了转拇指上的绿扳指。
其实昨天知道刘七这人后，他们便立马派人打听了他来松州这段时间所做的事情，也大致了解了其来松州的目的，而且还从容建明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他跟李家有过节，包括李家对这批棉花有想法。
只是不知道双方有什么过节，而且素来霸道不择手段的李安和这次竟然没耍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池三爷直接问了出来：“刘七公子，我有一事不明，听说李记商行的东家对你们这批棉花挺感兴趣的，你怎么没找他试试？”
刘子岳坦荡荡地看着他说：“实不相瞒，我与那李记商行的老板有些过节，而且就是因为这批棉花。”
刘子岳简单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当然省去了他的身份，只说是与连州知府于大人交好，于大人看不过，帮他出了头才得以保住这批棉花。
他说得简单，可池家父子都是对李老板为人知之甚详的人。若不是踢到了铁板，李老板不可能灰溜溜地跑回来，现在都不敢对刘七下手，只敢在背后耍些小手段。
刘七在南越的背景恐怕不一般。
意识到这点，池三爷握住茶杯的手兴奋地缩紧。
刘七能量越大，对他们家而言是好事，一来能庇护被流放南越的妹妹一家，二来跟他合作也更有保障。
池家与李家在松州和京城等地多有竞争，不睦久矣，只是双方都是松州的地头蛇，奈何不了彼此，只得维持着面子情，实则私底下彼此都看不惯对方。
而且这次告发谭秀才的就是李家的远房亲戚，虽然这事受李老板指使的可能性很小，但池家还是将这笔帐记在了李家头上。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池家人心里恨透了李家。
因此听完刘子岳的话，他就顺势开口道：“原来如此，这李安和行事还是那么狠辣不择手段。刘七公子能抗住他们的压力，还高价收购农民的棉花，实在令人佩服。正好我们有一艘大船从北边回来，还没安排货，刘七公子这批棉花不若卖给我，只要质量不错，两百文一斤，公子意下如何？”
刘子岳本来就有心想找他谈这笔买卖，如今他送上门来，还开出这样一个诱人的价格，刘子岳没拒绝的理由，笑道：“这自然是最好，不过我听说松州的棉花卖价也不过两百文钱左右，三爷怕是要替我白忙活一场了。这不妥，价格还是降一降吧。”
刘子岳一向奉行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池家厚道，他也不能让别人没什么赚头，白忙活一场。这样不对等的生意长不了。
池老爷子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小友果然是个耿直人。你放心，这个价格虽然贵了一些，但现在运送去京城，正好赶上最冷的时节，对棉花的需求非常高，价格也会跟着上涨，咱们亏不了，若是遇到酷寒天气，还能赚一笔呢。”
棉花单看价格比较高，但不管是做成棉衾还是棉衣棉裤棉鞋，都能用好几年，从长远来看，这取暖御寒的成本其实比烧炭火还划算。手里有点钱，又不是特别宽裕的人家，都会考虑棉花。
不过话是如此，池家愿意多出银子买他这批棉花，到底是他占了便宜。
刘子岳拱手笑道：“那我就多谢老爷子和三爷了，若是价格不合适，需要更改，你们也尽管提，咱们商量。做生意嘛，讲究的是人和，大家都赚钱，共赢才能走得更长远。”
池老爷子拍手称赞：“好个人和共赢，小友此话深得我心，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以后在松州府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一声。”
刘子岳感激地笑了笑：“一定一定，老爷子是长辈，以后有什么事也请但讲无妨。”
一老一少谈得很是投机，颇有些忘年交的感觉。
到了中午，池老爷子还非要请刘子岳去吃饭，刘子岳想买单最后都被池三爷的人抢了个先。
池老爷子到底是年纪大了，精神不济，用过午膳，眼皮就开始打架。
见状，池三爷跟刘子岳约定好了明日去码头看货之后，便带着老爷子回家了。
翌日，双方在码头碰面，池三爷看过棉花之后，当即让人将池家空着的那艘大船开了过来，又让人回府准备了银子，直接给刘子岳送到码头来：“我瞧刘七公子的人多留在船上，钱直接给你送到码头上安全一些。客栈人多眼杂，虽是在城内，但也难保会有人生出其他的心思。”
“还是三爷想得周到，如此就多谢了。”刘子岳感激地说。
当天双方就在码头上卸了货，付了银钱，各自将银子和棉花搬上了船，完成了这笔交易。
刘子岳的这批棉花也全部出手了，扣除掉收棉花的近八千两银子，还有自己的十万斤棉花成本，这一趟毛利有两万多两银子，刨除各种成本，净利润应该也有两万两左右。若是运到京城，利润还要高不少。
如此赚钱，难怪李老板瞅准了他的棉花，竭力打压就想要这批货呢！
傍晚，临走前，池三爷拱手对刘子岳说：“刘七公子，若是明年还有棉花和棉布之类的，也可卖予我池家，价格好商量。若是公子不方便运到松州，也可捎个信，我安排船只去南越！”
这是要抢李老板南越的生意啊！
刘子岳笑着答应。
心里却决定还是要组建自己的船队，不然被人掐住了咽喉，那以后卖多少钱都是别人说了算。
虽然现在池家表现得很友好和善，但谁知道以后呢？人都是会变的，万一池家下一代当家人是另一个李老板呢？
刘子岳已经吃过李老板的教训了，不会再将宝押在某一家身上。
棉花都卖出去了，钱也到手了，如今就只等官差押送着谭家人商船就可以启程了。
官府那边还有两天才出发，趁着这个间隙，刘子岳去拜别了容建明。
这段时间，容建明跑上跑下的，帮了不少忙。其为人也比较正直仗义，可以交好。
一见面，容建明就朝刘子岳拱手道喜：“恭喜公子，棉花顺利出手了！”
“还要多谢容老板，若不是你帮忙，事情不会这么顺利。”刘子岳客气地说，又让黄思严将准备好的礼物送了上来，“这是我们从南越那边带过来的一些特产，不值几个钱，请容老板不要推辞。”
刘子岳这次带了一些南越海边的特产，比如虾皮、海带、紫菜、干鱼等等。
不光是容建明这儿，刘子岳还让黄思严给知府衙门也送了一份，就说请大家尝尝南越的特产。
这些在南越并不贵重，收礼之人也没太大的心理负担，传出去也是些礼轻情意重的东西，用来做普通的交际再合适不过。
容建明收下了：“刘七公子还真是客气，这事是公子好心，容某并未能帮上什么忙。”
“容老板太客气了。”刘子岳不想再跟他这样推辞来推辞去的，转而说起了正事，“容老板，我在南越还留有一些棉花，本来是准备明年夏天用的，如今有了谭家人，回去之后，我们将尝试织棉布，若是顺利，织出的多余棉布以后会拿到松州售卖。容老板以后若是需要，我让船给你带一些过来。”
容建明本来就是经营布庄，专门卖布的，自然需要棉布，只是谭家人织的那点布恐怕广州都不够卖，哪里还会有多余的贩卖到松州。
容建明觉得刘子岳想得太好了，不了解这里面的情况。
不过他也没拂刘子岳的好意，笑呵呵地拱手：“那我就多谢刘七公子了。”
两人相谈甚欢。
可李老板的心情就不是那么美妙了，他放下茶杯，斜眼看杨管事：“你说什么？他这批棉花卖给了池家？”
“是的，棉花已经装船北上了。”杨管事苦笑，他就漏了一天，不知道这两家怎么就突然搭上了线，而且还火速完成了交易，半点时间都没留给他们。
李老板气哼哼地骂道：“哪家不好，偏偏是池家！”
换个商户拿下了这批棉花他都不会这么生气。
李池两家不相上下，都是做船运的大户，但现在他在广州的买卖遇到了波折，而在江南和京城这块，李记商行要略逊池家一筹。
如今池家跟刘七搭上了线，不光是今年这批棉花，明年后年大后年南越的棉花恐怕都要落入池家手中。
此消彼长，池家的买卖越红火，李家买卖的空间就要被挤压，这么下去，以后李家迟早要被池家压一头。
李老板很恼火，可他又不敢对刘子岳使绊子。
因为他舍不得放弃在广州的人脉和买卖。没了广州那边的海货贸易，他的生意要削减三分之一，这对他可是个巨大的损失。
杨管事看李老板气得不轻，小声说：“这事说到底还是在刘七的身上，老爷，不若咱们下次也花大价钱吃了刘七的货，兴许咱们这个过节就过去了。小的听说，池三爷可是以两百文钱每斤的价格买走了那批棉花。”
池家为何出手这么大方？还不是为了拉拢那刘七，垄断广州来的棉花。
同样是想垄断市场，池家这一手可谓是办得极其漂亮，既卖了刘七人情，又相当于拿下了明年的棉花，还跟刘七搞好了关系。
刘七明年再卖棉花，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池家。而且手里有什么好东西，也会优先选择池家。
李老板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惜他晚了一步，现在后悔也无用了。
揉了揉眼睛，他对杨管事说：“派人送封信回广州，让人盯着，要是刘七再卖什么或是收购什么，但凡需要帮忙的，让咱们的人出手，大方点，把事情办漂亮点。”
他现在只求舍财免灾，花笔钱化解了这个过节，这样他也可以继续回广州做生意，不然一直困在松州也不是个办法。
想必到时候刘七收了他的好处，也就不会跟他计较了。
两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到了启程出发的日子。
几个差役押送着戴着镣铐囚衣的谭家上船，池三爷带着几个池家人过来送行，池老爷子没有来。
刘子岳也知道哪个是池老爷子的小女儿了，正是他那日看到的抱着小姑娘的妇人。
谭三夫人看着兄长嫂子侄儿们，泪如雨下，红通通的眼睛遥望着松州的方向，充满了不舍。她拉着一双儿女跪下，朝池家所在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女儿不孝！”
池三爷眼睛也有些红，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去了那边好好过日子，家里还有我们，你不必挂心。”
谭三夫人哭着点头，抽泣得话都说不出来。
父亲年老体衰，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次一别，怕就是永别了，她如何能不伤心。
几个差役可能是拿了池家人的好处，留了一刻多钟给他们道别，眼看太阳东升，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为首的差役汤勇过来提醒他们：“该走了。”
池三爷松开了谭夫人的手，又摸了摸外甥和外甥女的头，轻声说：“去了那边要听你们娘的话，别惹她生气，船上也要乖乖的，下次舅舅去看你们。”
两个孩子懵懵懂懂地点头。
池三爷往后退了两步，对谭夫人说：“去吧。”
谭夫人这才带着孩子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船。
等人都进去后，船也要启航了，池三爷朝刘子岳拱手道：“祝公子路上顺利，舍妹一家就有劳公子照拂了。公子上次说想织棉布，正好谭家有两台织布机还有一些相关的物件，我估摸着公子兴许有用，就托人弄了过来，公子若是需要，我就让人搬上船。”
刘子岳早就看到他身上那两辆用油纸盖着的马车了。
本来以为是他送给谭家的东西，没想到是谭家的织布机，这可是个好东西，有了这，到了南越可以直接纺织再慢慢改进，效率提高不少。
刘子岳欣喜若狂，拱手道：“池三爷有心了，我正好需要此物。”
说完让黄思严带着几个侍卫下去，小心翼翼地将两台木制的织布机抬上了船，单独放一个船舱小心固定好，并在一些连接处绑上了棉花，以免遇到船只倾斜摇摆时撞坏了这两台千里迢迢弄来的织布机。
收了这份礼物，刘子岳这才向池三爷道别：“请老爷子和三爷放心，我会安顿好谭家人。等稳定下来，便会托人送信回来。三爷今日就送到这人吧，告辞！”
说罢，刘子岳跳上了甲板。
船员解开了拴在码头上的绳子，船只启航，缓缓驶出松州码头，最后化为一个小点，消失在视野中。
池三爷这才带着家里人离开了码头。
船上的日子照旧是枯燥乏味的。
不过比起来的时候，返程更加让人期待，因为能回去与家人团聚，还能拿到一笔工钱，船员们都很高兴。
而且返程是空船回去，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不少，预计能提前几天就能抵达广州。
船上多了谭家和几个官差，日子刚开始还好。
但时日一长，官差们也开始无聊起来。大海上的日子枯燥乏味，人一旦没事可做，就容易生事端。
这些押送犯人的官差虽说只是知府衙门的小吏，可到底是衙门的人，并不怎么把商人放在眼里。
哪怕在上船第一天，刘子岳就声明过，船上不许出现打架斗殴等一类的欺负人的行为，但几天后，部分官差还是开始对谭家人动手。
谭家人到底是流放的戴罪之身，因此一开始并不敢反抗，遇到心情不好的官差挨两脚就挨两脚吧，他们只求能够顺利到达南越，一家人安顿下来，安安生生的过日子。
但他们的忍让并不会换来平静，相反，还会助长官差的气焰。
船行了一大半的时候，就出事了。
起因是一个叫刘生的差役那天喝多了，将谭家一个才十三岁的小姑娘拉进了走廊尽头的一个船舱里，然后关上门开始扒小姑娘的衣服。
这个小姑娘是谭家二房的闺女，谭老二两口子自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闺女被欺负。他们戴着镣铐扑到紧闭的船舱门上，用力拍打着门板：“开门，开门，求求你差爷，放过我女儿，她还没及笄啊……”
谭夫人的哭声引来了船上其他的官差和船员。
其中一个黑脸的官差吊儿郎当地笑着说：“路上甚是无聊，让你们闺女陪咱们玩玩呗，放心，咱们不白玩，回头赏你们几钱银子！”
有些猥琐的男人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谭老二两口子绝望了，谭二夫人更是捂住胸口痛哭道：“求求你，放过她……我……我来陪差爷，求求你们了……”
这话更是惹得几个蠢蠢欲动的男人用淫邪的目光盯着她。
船上的时间太漫长了，睁开眼每天看到的都是一样的景色，又无事可做，吃了就是睡，睡了就是吃，这些无所事事的青壮年男人心里早就憋了一团火，如今一下子被谭二夫人这话给点燃了。
“你们母女俩一起陪我们，放心，银子少不了你的。”黑脸官差色迷迷地弯下腰抬起了谭二夫人的脸。
啪！
一只脚忽然踩了过来，直接踩在他的胳膊上。
黑脸官差吓了一跳，赶紧缩回了手，怒骂道：“谁他娘的，没长眼睛啊？”
刘子岳脸黑如锅底，听到屋子里小姑娘的挣扎痛哭声，他心急如焚，根本没空搭理这个混账东西，怒骂道：“都是死人吗？把门给我砸了！”
黄思严知道刘子岳的脾气，赶紧给侍卫们使了一记眼色：“快点！”
两个侍卫抓起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斧头，一把砸在门上，连续砸了几次，直接将门给砸破了一个大洞，然后伸进去拉开门闩，将舱门打开。
听到巨响，刘生酒醒了一大半，回过头，大着舌头说：“你们，你们想干什么？出去，老子爽了才轮到你们，谁他娘的都不许跟老子抢，老子先看上的！”
刘子岳看到小姑娘抱着破损的衣服缩在船舱里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很是惭愧，怒道：“把那狗东西给老子拖出来！”
侍卫上前把刘生拽了出来。
谭二夫人连忙哭着跑了进去，紧紧抱住女儿。
谭老二跪在地上，冲刘子岳磕头：“多谢七公子，多谢七公子……”
刘子岳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个未成年的少女被欺负，但凡有点良知的人看到都会阻止，况且他收了池家的礼，答应过要保护好谭家人的，他哪当得起谭家的谢。
“起来吧，去给小姑娘找身干净的衣服，你在这里守着他们，”说着，刘子岳拔出了黄思严腰间别的刀，丢给谭老二，“谁再欺负你妻儿，你直接拿刀砍他们！”
谭老二抓起刀，爬了起来，对刘子岳又道了声谢，然后突然举起刀就往刘生身上砍去。
他这举动太突然，大家都没反应过来。
刘生大骇，酒已完全清醒，赶紧慌忙闪躲，可惜太迟了，胳膊上还是挨了一刀，鲜血喷涌而出，他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
其他几个官差见状，吓了一跳，纷纷拔刀挡在他面前：“大胆犯人，找死啊！”
刘子岳这才示意黄思严拦住谭老二：“够了，赶紧去给你闺女找衣服。”
谭老二愤恨地瞪着刘生，紧紧咬住下唇，拎着带血的刀往一侧走去。
黑脸官差不干了：“他一个犯人砍了我们的人就这么算了？刘七公子，你给他刀，还包庇犯人，莫不是跟他们一伙儿的？这事要是传到官府耳朵里，怕刘七公子也吃不消！”
还敢威胁他！
刘子怒了，直接粗暴的下令：“把他们捆起来！”
闻讯来看热闹的船员吓了一跳。
倒是黄思严等人兴奋极了，挽起袖子说：“早看这群东西不顺眼了，什么玩意儿，在我家公子面前拿乔摆谱，上。”
这些差役才几个人，又哪是王府侍卫的对手，几下就被缴了刀，用绳子捆绑了起来。
刚睡醒姗姗来迟的差役头领汤勇过来就看到这一幕，他皱起了眉头质问道：“刘七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可是官府的人，你对我们动手，莫不是想造反不成？”
刘子岳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汤队长，你们上船时，我就说过吧，船上我说了算，只要你们不惹事，好吃好喝我都供着你们，可你们呢？老爷好酒好肉的招待你们，就是让你们坏规矩，在船上惹事的？”
汤勇听到舱内少女的低泣声就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以为意地说：“不过是几个犯人而已，刘七公子何必为了他们伤了大家的和气？”
这种事太寻常了。
流放都是犯了重罪的人，这些人被欺负了也没人管，大家都习惯了。
谭家这次都算是走运的了，不用跋山涉水，一日两餐都有饭有菜能填饱肚子，没吃什么苦头。往日就是他们押送犯人的官差都不一定有这么好的待遇。
刘子岳指着他的鼻子：“你没有女儿，你没有姐妹吗？这种事落到你家人身上，我看你还能不能说得出口！”
汤勇不悦地拧起了眉：“刘七公子，这话过了吧！赶紧把人放了，将砍伤刘生的人交给我们处置，这事就算过去了，不然……”
“不然怎么样？”刘子岳厉声打断了他，“我看你是没认清形势，将他一并捆了，绑起来，全部丢进底下的船舱里。”
“你敢，你敢，我可是知府衙门的人……”汤勇色厉内荏地大吼。
但根本没人在意他的话，几个侍卫直接将他捆了一起丢进了下面的船舱里关了起来，还安排了两个侍卫在船舱外看守。
见他们都敢对衙门的差爷动手，那些本来还有些歪心思的船员这下也不敢动了，赶紧老老实实地回去，干活的干活，休息的休息。
这时候，其他谭家人也来了。
谭婆婆五十岁左右的年纪，满头银发，被两个儿媳妇搀扶着过来，朝刘子岳福身行礼道：“多谢公子，不然老身那可怜的孙女就要遭罪了。”
刘子岳摆手：“实在是抱歉，此事是我的疏忽。”
他是真没想到，大白天的，这些官差就敢借酒发疯，强奸少女，他们眼里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
难道犯人就没有任何权利，只能任凭他们强奸吗？
谭婆婆连忙惶恐地摇头：“这种意外哪能怪公子，若非公子护佑，我这把老骨头，还有那几个小的恐怕早死在路上了。公子的大恩，我们谭家终身难忘。只是，这事会不会给公子添麻烦？”
说到最后一句，谭家人都面露担忧。既担心刘子岳不管他们，又怕给刘子岳带来麻烦。
刘子岳理解他们的想法，民不与官斗是刻进他们骨子里的，他们畏惧官府，尤其是沦为了阶下囚后，就是下九流的衙役能对他们动粗。即便有人看见了，也不会有人管。
刘子岳冲老人和善一笑：“放心，没事的，婆婆先去看孩子吧，以后你们全家尽量在一处，再忍耐几日就到了。若是有人再敢欺负你们，你们不要忍耐，告诉我或是黄思严都行。”
谭婆婆稍稍放心，带着全家给刘子岳躬身行礼，然后才进了船舱。
等他们进去后，刘子岳叫来几个侍卫，让他们注意着谭家人的动静，若是有什么事及时去通知他。
交代完这些，刘子岳回到船舱仍有些余怒未消。
这真是个操蛋的时代！说一两句话就能获罪，还是全家连坐的那种，人命如草芥！
黄思严看刘子岳的脸色就知道他还处于盛怒中，可刘生被砍了一刀，不处理万一发了烧死在船上就麻烦了。
他硬着头皮说：“小人知道公子心善，但规矩就是这么定的，这些差役在路上打死犯人也没人管。这自古以来，流放的人，能平平安安到达流放地方的没多少。”
刘子岳瞥了他一眼：“所以呢？你也认为我冲动了？怎么，我处理几个垃圾都还要征得你的同意？黄思严，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啊！”
黄思严连忙惶恐地跪下：“小人不敢。小人很庆幸跟着公子来了南方，公子心善，宽容，讲原则，从不仗势欺人，还对弱小抱有同情怜悯之心。跟着这样的主子，是小的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若有下辈子，小的还想跟着公子。”
这是他的真心话，跟着脾气好，宽容的主子，与跟着那等不把奴仆侍卫当人的主子日子可完全不同，什么时候脑袋掉了都不知道。
刘子岳烦躁地瞥了他一眼：“你别给我灌迷魂汤，你想说什么直说？”
黄思严赶紧说：“嘿嘿，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公子。小的是想那刘生的胳膊受了伤，若是不包扎止血，恐怕会流血而亡。小的觉得，不能让他死在船上，污了公子的眼，就让小的去给包扎一下吧。”
刘子岳气归气，可也知道不能擅自处置了刘生。不然以后松州知府肯定不会再将人流放到南越了。
而且这种事是目前的常态，处理了一个刘生并不能杜绝这种情况的发生。
他皱了皱眉说：“将他单独关在一处，给他包扎，然后留点水，先饿他几顿再说。至于其他人，也先饿两天，除了水什么都不要提供给他们。”
他就是太好性，好吃好喝把这些人的胆子喂肥了。吃他的喝他的，还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黄思严连忙点头：“是，小的这就去办。”
起初，汤勇他们还以为刘子岳不敢拿他们怎么样，要不了一天就会放了他们。
哪晓得，两天过去了，除了每天送一次水外，再也没人管他们。
几人饿得饥肠辘辘，再也没心思想那些有的没的，只想能吃一顿饭，回到船舱里好好睡一觉。
到第三天，几人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终于屈服，向刘子岳低头。
刘子岳区别处理，让黄思严将那天没动手的人都放了出来，汤勇、刘生、黑脸三人继续关押在底部暗无天日的船舱里。
被释放的四人回到船舱里，这下老实了，对船员都客客气气的，再也没有上船时的趾高气扬，也不敢出船舱惹事生非了，每天除了吃饭上厕所绝不踏出船舱一步，就怕惹到刘子岳这个煞神又被关押到下面。
而汤勇、黑脸、刘生仍旧被关押着，不过每天多了一碗稀饭，保证他们饿不死。
三人看着餐食由米饭白面肉类随便吃换成了这样一碗都能照出人影的稀饭，都很愤怒，可现在形势比人强，任凭他们是威胁还是求饶，好话歹话都说尽了，刘七都没现身，也没松。
实在没辙，他们也只能忍气吞声。
不过三人都在心里给刘子岳狠狠记了一笔，打算一上岸就给刘子岳好看。
在他们的期盼下，六日后广州城到了。
窝在漆黑、臭烘烘的船舱里，听到外面船员们欢呼雀跃的声音，三人眼底迸发出强烈的光芒，等上了岸，他们就去官府告发刘七包庇流放的重犯！

第35章
一个多月的旅程总算结束了，船一靠岸，冉文清就带着人迎了上来，先打量了刘子岳一圈：“公子瘦了！”
刘子岳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这个月好吃好喝，又缺乏锻炼，怎么可能瘦？冉文清这话让他想起了上辈子每次从学校回家，他妈都说他瘦了。有一种瘦，叫妈妈觉得你瘦了。
他笑了笑：“家里一切可还好？”
“都很好，公子辛苦了，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先回府休息吧！”冉文清侧身请刘子岳先行。
刘子岳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下来，回头说：“谭家人和那四个官差一起先带到我府中。至于剩下的刘生几个嘛，将他们带出来。”
黄思严立即让侍卫把那三个人带了过来。
这段时间，三人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吃喝拉撒都在里面，搞得蓬头垢面的，而且身上散发着一股熏人的臭味，活像是哪座山里出来的野人。
“他们是？”冉文清认出了三人身上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官差服，挑了挑眉。
刘子岳对上三人充斥着恨意的眼神，勾了勾唇：“刘生借酒装疯，意图奸污少女，黄思严，你派两个人将他押去知府衙门报官！”
汤勇三人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刘子岳。
他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报官！
要报官也是先他们吧，何时轮到了这小子了！
两个侍卫上前，抓起了刘生。
这下汤勇慌了，大喝道：“刘七，你干什么？犯人拿了你的刀砍了官差，你又把我们囚禁这么久，这笔帐我们都没跟你算，你还敢报官，小心一会儿有你好看的！”
刘子岳一眼就识破了他的色厉内荏，笑了：“好啊，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给我好看！放心，徐大人那里我也会说明情况。思严，将我昨日写的两封信找一艘北上的船捎回去，别搞错了，一封是给松州知府徐大人的，还有一封是给池三爷的。”
“是，公子。”黄思严拿了信，急急跑下船到码头上找人去了。
汤勇三人活像是挨了一闷棍，说话的语气都低了不少：“你……你要跟大人说什么？”
“说什么？当然是说你们做的好事！徐大人为官清廉正直，可容不得你等恶徒！”刘子岳轻蔑地瞥了他们一眼，淡淡地说，“根据大景律，强奸女子判决杀，强奸未遂，流放千里。说不定你们还能得个新差事，摊上押送你们这位好兄弟的差事呢！”
一席话说得三人色变，眼底流露出恐惧。
黑脸张了张干涩的唇说：“可……可他们都是犯人！”
“犯人怎么了？大景律有规定，你们可对犯人任意施暴强奸吗？”刘子岳冷冷地反问。
自然是没有的。
这种事也上不得台面。
以往，大部分犯人被押送到外地，无亲无戚，四周的人见他们是犯人也都离得远远，更不会有人给他们出头，所以押送的官差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
就是弄死了也可向上面谎报说是在路上生病去世了。
几千里的路程，死的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犯人而已，谁会花心思去求证呢？
所以押送的官差权力极大，几乎可以主宰这些犯人的生死。
可今日不同，刘子岳非要追究，还要替这些出头，真闹到官府，把事情闹大了，他们也不占理。尤其是徐大人铁面无私，嫉恶如仇，他们定然没好果子吃。
刘生怂了，扑通一声跪下求饶：“刘七公子，刘七公子，我，小的错了。小的那天喝多了，醉糊涂了一念之差做错了事，好在没酿成大祸，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呸！真喝醉了那玩意儿能硬得起来？糊弄不知事的小姑娘吧。
什么酒后乱性都不过是借酒装疯罢了！
刘子岳看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更厌恶了，退后两步，看都不愿意多看这家伙一眼。
冉文清知晓了事情的大致经过，也很厌恶刘生这样畜生，直接叫了两个侍卫：“将他扭送去知府衙门报官，府衙要调查，咱们全力配合！”
两个侍卫拖着臭烘烘的刘生直接上了路边一辆牛板车走了。
汤勇和黑脸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真的敢，他不是吓唬他们的！
此刻，两人都心生寒意。
黑脸舔了舔唇，语气变得有些谄媚：“那个……刘七公子，这……这真的不关我的事，刘生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他也没提前通知我们啊？我们冤枉啊！”
刘子岳撇头，讥诮地看着他，当日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黑脸似是不知道脸红一样，又冲刘子岳笑了笑：“七公子，我，我们是无辜的。事后我跟队长也很后悔，真的，是吧，队长？”
汤勇脸皮没他那么厚，说不出这样颠倒黑白的话，只是跟着点了点头。
刘子岳懒得理他们俩。
就这俩欺软怕硬的怂货，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淡淡地说：“所以我没将你们扭送去官府啊。汤队长你们二人对我有不少意见，那就不勉强你们跟着我了。”
说罢，刘子岳就大步上了马车，留下汤勇二人面面相觑。
冉文清随后跟着上了马车，将帘子放下时看那黑脸不知所措的样子，轻轻笑了笑，回头对刘子岳说：“属下安排两个人悄悄跟着他们，公子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刘子岳揉了揉额头说：“先盯着，看他们的表现。”
刚才刘子岳说给徐大人送信，都是骗他们的。
这事肯定要给许大人说，但不能用告状这种方式，毕竟他还想长期走徐大人的路子，将流放的罪犯都安排到南越来。
“公子是还打算用他们？”冉文清约莫猜到了刘子岳的心思。
刘子岳撇嘴：“这样心术不正，没任何怜悯心、同理心的人我可没兴趣，只是不想断了流放这条路子。”
他是可以好好收拾汤勇两人一顿，但换批官差押送犯人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吗？
不可能，目前大环境就是这样，流放的犯人就是没有任何的权利，任人宰割。汤勇这些，都是池家运作过，相对好一些的，换了那等性子恶劣暴戾的，犯人更惨。
所以刘子岳才会区别处理他们。
四个什么都没做的官差好吃好喝的供着，汤勇两人先放着，再把刘生扭送官府，杀鸡儆猴。
有打压有拉拢，让这些人知道他的厉害，进而怕他，又贪图他给的好处，几番操作下来，这些人就能用了，以后也不会将他的话当耳边风。
下次让他们押送犯人过来，即便刘子岳不随行，这些人恐怕也不敢再对犯人动歪脑筋。
这才是刘子岳的目的。
冉文清听完刘子岳的打算后，眼底隐隐有光闪现：“臣这辈子能跟着殿下，真是臣之大幸！”
“冉管事看我自是什么都好。”刘子岳可没忘记见面他那句“瘦了”，估计现在冉文清看他那就跟老母鸡看小鸡仔一样，自家的总是最好的。
冉文清笑了笑，扯开了话题：“这次生意还顺利吧？”
提起这个刘子岳就有些眉飞色舞：“顺利，这次出去一趟有近两万两银子的净利润。”
要知道在京城，他一年的俸禄也只有一万两。他那些哥哥们，除了太子，其他几个亲王明面上也是这个数字。
听起来不少，可府里几百人要吃吃喝喝，还要给他们发俸禄。除此之外，人情往来也是一笔不菲的开支，比如皇帝皇后的生日，受宠的公主的生辰，皇室长辈的生辰，各种婚丧嫁娶等等，都得送礼，还要私底下攒钱培养自己的势力。
这一桩桩，哪一样不要钱？光靠那点俸禄肯定入不敷出。
刘子岳琢磨，他那些兄弟肯定私底下也有不少产业。有些是外家送的，有些是下面的人孝敬的，也有些是自己置办的，但肯定少不了弄钱的法子，不然没法维持王府的体面，更别说去争那个位置了。
所以他这趟挣了钱他是真高兴，以后他也有不断下金蛋的老母鸡了。
不过光靠这一个可不行，这次出去船都是借的。
刘子岳赶紧问冉文清：“龙天禄那边目前是什么情况？”
他走之前，让冉文清想办法给龙天禄造成心理压力。
冉文清如实说道：“这阵子属下按公子的交代，经常去其他船家转悠。龙天禄有些坐不住了，前天让人送了帖子过来，想上门拜访，被属下给拒了。”
吊胃口吧，那当然是要将对方的胃口吊到极致，这事成功的概率才最高。
不然龙天禄一发帖子，他就迫不及待地见龙天禄。龙天禄很容易猜到他的心思，以后还怎么谈条件，不然先晾一晾他，让他着急。
冉文清虽然没做过生意，可在官场上混，揣摩人心很有一手，将龙天禄的心思拿捏得死死的。
刘子岳见他游刃有余，笑了：“那这事就交给冉管事了，条件还是按我先前说的办。”
冉文清点头：“公子放心，这事好办。”
鱼都已经上钩了，没道理还能让他给跑了！
另一边，汤勇和黑脸看刘子岳竟然真的带人走了，不管他们，两人站在一个人都不认识的广州码头，傻眼了。
“哪里来的叫花子，别在这儿挡道，熏死爷了！”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路过，捂住鼻子骂咧了一句。
“你骂谁呢？”黑脸恼了，怒道。
壮汉本来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听到声音回过头，掰动着手指，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汤勇赶紧拉着他：“走了。”
真打起来，他们两个饿了快十天的人肯定不是这壮汉的对手，更何况，对方还很可能有帮手。
两人只能悻悻地离开了码头，找了家客栈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这才清爽多了。
狼吞虎咽填饱了肚子，黑脸问汤勇：“队长，咱们现在怎么办？”
回去交差吧，就他们两个人，刘七若是不给他们提供船只，他们只能自己走回去。
自个儿掏钱坐船又太贵了，船上还要吃喝。
不坐船，走回去，仅凭他们的双腿，那恐怕得走个一个月。那四个小子都到松州了，恐怕他们还在半路上。
而且尝过了坐船不用走路的滋味，谁还愿意翻山越岭，餐风饮露，饥一顿饱一顿地回去。
汤勇考虑得更多，他是队长，是这次押送犯人的头领。
结果现在搞成这样，身边就只剩黑脸一个人，回松州他都没法向衙门交代。到时候大人怪罪下来，不但这身差服保不住，恐怕还要挨板子。
“回头联系一下马老三，他们几个该跟咱们一起走。”汤勇觉得还是应该先把人找齐。
黑脸也觉得有道理：“咱们出去打听打听那姓刘的小子住哪里。”
两人说干就干，第二天就去了大街上打听消息。
很快就找到了刘府所在地，但两人都有些怕刘子岳，不敢贸然找上门，只得在附近蹲守。
蹲了两天，他们总算看到马老三出来了。
好家伙，他们俩搞得灰头土脸的，好不狼狈。这马老三倒好，红光满面不说，还穿着一身新的薄棉衣，这让本来还觉得广州不冷的汤勇和黑脸都抱紧了胳膊。
两人找了个机会，一前一后堵住了马老三。
黑脸先开口：“好几个马老三，背着兄弟吃香喝辣，怎么不打算认兄弟了？”
马老三缩了缩脖子，讪讪地说：“那个，队长，黑哥，你，你们怎么来了？”
黑脸一巴掌呼到他头上。
汤勇见状，将其拉到后面，正色对马老三说：“老三，谭家人呢？咱们的差事还没办完呢！”
马老三没什么心眼，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在刘府关押着呢，七公子说了，后天就派马车给我们，让他们坐马车，谭家人走路，将他们送到流放的地方，保准荒凉又偏僻。”
汤勇将信将疑，那刘七分明是护着谭家人。
但他没有说出来，而是上前勾住马老三的脖子：“那我们与你们一道，这是咱们的差事。”
“这……你们要跟在后面行，可要坐马车，得看七公子的。”马老三吞吞吐吐地说。
黑脸气炸了，推了他一把：“我说马老三，你还认得清楚谁是你的老大吗？队长的话都不管用了吗？”
马老三低垂着头不作声。
黑脸看他这副样子，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气哼哼地道：“我说马老三，那刘七到底给你了什么好处，让你这么向着他？你才认识他多久啊！”
马老三颤抖着伸出食指。
“你比根手指头啥意思？”黑脸没好气地吼道。
马老三小声嘟囔：“七公子说，给我们每人一锭银子，还找船送我们回松州。队长，黑哥，这……七公子是好人，他府上都是好人，瞧我们没合适的衣服，还送给了我们每人一件棉袄呢，全新的，这都是那些有钱的爷才用得起的。我……我觉得听他的挺好的，只要不坏，不坏七公子的规矩，还是很好的，比咱们以前押送犯人轻松多了。你们说，是不是？”
岂止是轻松多了，还有好处可拿，难怪马老三这个胆小的都叛变了呢！
黑脸指着他的鼻子：“你……你就为了这么点钱不顾兄弟情谊了？”
如果忽略掉他语气中那股浓浓的酸味，这话还有点说服力。
马老三缩了缩脖子：“也，也不全是。我是觉得七公子这做法其实也挺好的，咱们家里也有娘老子，闺女小子的，要是被人欺负了，你们说能忍吗？”
“滚滚滚，老子看你是完全被那姓刘的洗脑了。”黑脸气得踹了马老三一脚。
马老三却像是得到了赦令一样，飞快地跑了。
黑脸看到这一幕，更气了，他双手叉腰，回头对汤勇道：“队长，你说说，这几个东西真是太不讲义气了。”
汤勇看着马老三离去的反向，幽幽地问他：“你确定不是嫉妒他？”
黑脸说不出话来了。
怎么会不嫉妒呢？
他们一个月也就二三两银子的俸禄，马老三他们跑这一趟就能得十两银子，还有一件新棉衣。而且来回都坐船，枯燥是枯燥了点，但一路好吃好喝，可比窝在衙门里当差被人呼来喝去轻松多了。
有钱拿，差事又清闲，一年跑个两趟，就能白得二十几两银子的好处，还能省两个月的粮食，这种好事哪里找？
黑脸泄气了，捂住脸说：“那个……队长，要不咱们去找刘七。哎，你说他这么大方怎么不早说呢？早说老子都听他的。”
汤勇瞥了他一眼，人家早说，他们会把刘七当回事吗？
恐怕只会觉得这个商人软弱可欺又大方。
“诶，队长，我说你干嘛去啊？”黑脸见他转身就走，赶紧叫住了他。
汤勇说：“回去准备准备，咱们的差事还没办完，后日跟着他们一起出发。”
黑脸追了上去：“可是，可是，他们没准备咱们的马车啊！”
“没马车你还没腿吗？以前几千里都走了，这就走不得了？”汤勇斜了他一眼。
这个黑脸就是不动脑子，要是没刘七的默许，马老三能出得了刘府吗？
两日后，马老三几人坐着一辆无顶的马车带着谭家人从刘府出来，走到城门口，就遇到了汤勇和黑脸。
马老三很意外，讷讷地喊道：“队，队长……”
汤勇扫了一眼，发现马车上只有一个生面孔，那就是车夫，除了他，就只剩马老三几人。
这是真不管谭家人了？
汤勇眼神闪了闪，跟上队伍说：“走吧，将他们押去目的地。”
“哦。”马老三连忙应了一声，忐忑不安地坐在马车上，几次想叫汤勇上来，但看车夫没开口的意思，他又闭上了嘴巴，其他三人也是这样。
好再汤勇也无意为难他，只是闷头走路。
而且他今天还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走出城十里后，谭老三抱着小女儿一脚踩滑差点磕到斜前方的石头上。旁边的汤勇连忙伸手拽住了他，等他站稳才松开手，还提醒了一句：“小心点，别摔着了孩子！”
谭老三震惊地看着汤勇。
这个汤勇虽然在路上没怎么打过他们，但对差役的施暴经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喝止，今天倒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谢谢！”谭老三低低地道了声谢。
他怀里的小姑娘也甜甜地说：“谢谢叔叔。”
才五六岁的小姑娘，眼神天真无邪，看得人心底发软。
汤勇笑了笑，没说话。
等走到中午，大家停下来休息喝水时，小姑娘还将一个烧饼拿了过来，塞给了汤勇：“叔叔，你吃这个，这个好吃。”
一副想跟新朋友分享好东西的样子。
汤勇捏着烧饼有些无措，小姑娘笑了笑又跑回了父母身边。
马老三走过来，坐在汤勇身边看着他怔怔地眼神说：“蓁蓁很可爱吧，七公子最喜欢她了。这些烧饼是七公子特意让人给孩子们准备的，大人都没有。她感谢你今天帮助了她爹，所以把最喜欢的烧饼送给了你。面对这样纯真善良的孩子，再想想我们以前的所作所为，我……我们真是畜生！”
汤勇没说话，只是捏紧了手里的烧饼，往昔的一幕幕不断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想起第一次押送犯人的时候，他也下不了手，可带他的老官差说，这些都是罪人，该打该骂，饿死他们也活该。
他看着老官差一棍子一棍子下去，那些犯人就像畜生一样求饶，然后老老实实的，再也不敢不听话。
渐渐的，在路上走久了，遇到不顺心的事，看犯人走得慢吞吞的，没能及时到达休息的驿站，他也扬起了棍子，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次数多了，人就渐渐麻木了。忘记了这些犯人也是爹生娘养的，他们也会痛，他们也会难受。
走到下午，路越来越难走，有时候都没有路，需要他们往前开道。
马车没法往里了，马老三几个也下了车，将马留在外面，穿过密林，继续往前走。
当天晚上，自然是没找到休息的地方，大家在林子里找了干柴烧起了火堆驱寒度过了这漫漫一夜，第二日继续启程。
又走了大半天，前面出现了一片浓密的甘蔗林，甘蔗林两面挨着幽深的林子，还有一面是沼泽，环境极为恶劣。
领头的车夫终于停了下来：“到连州了，这里偏僻荒凉得很，就将他们扔在这里干活吧。”
被蚊虫叮咬了一晚上，几个官差早受不了了，听到马夫的话，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马老三更是直接说：“总算到了，再走下去，我腿都要被蚊子咬肿了。”
他们在江南就没见过这么多的林子和各种蚊虫。
南方的蚊虫真是太吓了，又多又大，尤其是林子和沼泽旁边，连冬天都有蚊虫，实在让人吃不消。而且这边树林特别多，走几十里都未必能看到一户人烟，想讨口水喝都困难。
若是从这里到连州，再去封州，一路北上，靠两条路走出这些密林，估计回去他们得脱一层皮。
这一刻，马老三几人心里无比庆幸能坐船回松州。
就是黑脸什么心思也都没了，只想赶紧回广州，让他求奶奶告爷爷，找刘七忏悔认罪都行，只要能让他搭个便船，什么都好说。
车夫看他们这副样子就想笑：“现在还是冬季，蚊虫算比较少的了，若是到了夏季，树林里的蚊子和虫子才多呢！”
黑脸连忙摆手：“大哥，别说了，人已经送到了，咱们也完成了差事，赶紧回去吧。”
他真是一刻都不想留了。
一想到今晚还要在林子里找个地方过夜，黑脸心里就难受。
几人如避瘟疫一样，给谭家解开了镣铐之后，就赶紧走了。至于跟连州这边的交接手续，车夫说他们家公子可以代办，回头还可以将连州的公文一并交给他们，拿回去交差，汤勇就不问了。
眼看几人像来时那样匆匆忙忙地走了，谭家人站在大片的甘蔗林中不知所措。
“怎么办？咱们，咱们以后就在这荒郊野外生活吗？”谭秀才脸色苍白，呐呐地说。
几个年轻的姑娘和媳妇儿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谭秀才听到一道道的哭声，愧疚地低下了头，都是他的错。若不是他，家里人也不会遭此横罪。
就在大家不知所措时，甘蔗林里钻出一个熟悉的人。
黄思严笑呵呵地说：“守了一上午总算是等到你们了，跟我走吧。”
大家看到他，惊喜不已，七嘴八舌地问道：“黄管事，知道这是哪里吗？”
“黄管事，你要带咱们去哪里？”
……
黄思严笑了笑：“到了地方你们就知道了，走吧，得在天黑前赶到镇子上，不然就得在外面过夜了。”
谭婆婆拿起拐杖敲了敲：“别问了，走吧。七公子是咱们的恩人，还能害咱们不成？问这么多做什么？”
谭家人一个个立马闭上了嘴。
黄思严上前搀扶着谭婆婆，也没多解释。
因为他知道殿下最重视的就是这个谭婆婆了，至于这些人，等他们到地方就知道了。他们遇到他家公子，那真是积了八辈子的福气。
走了一会儿，谭家人发现，这片甘蔗林大得出奇，就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一样，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高高的甘蔗林，一片一片，中间杂草很少，显然是有人精心种植的。
就在他们走得腿软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条路，更令人惊喜的是路边竟然还有好几辆马车停路中间，似乎是在等着他们。
谭老三抱着孩子激动坏了：“黄管事，这是给我们坐的吗？”
黄思严回头看了他一眼：“这里到庄园还有十几里地呢，你们老的老，小的小，能走得动吗？”
谭家人纷纷摇头，感激地看着。
从昨天走到现在，他们的腿都快走断了，之所以没敢抱怨，那是因为他们犯人的身份，怕触怒了官差。
谭家二十六口依次坐上了马车，皆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马车一路疾驰，走了半个多时辰后，前方逐渐出现了人烟。一些农民在地里翻种土地，看到马车，抬头瞅了一眼，有认识的，遥遥冲黄思严挥手。
谭老三好奇地问：“这些地莫非都是七公子家的？”
黄思严昂起下巴，得意地扬了扬眉：“不止呢，你们看到的甘蔗林，还有一路走过来的地，包括路，都是我家公子的。现在看到的这些地就是种植过棉花的，现在在种植甘蔗和油菜等作物。”
谭家人皆面露震惊，这么多地，若搁在江南，那铁定是远近闻名的大财主了。
难怪七公子出手这么大方呢，原来家里这么阔。
再走一段距离，前方出现了一片建筑，高高低低的房子依次坐落在狂野之上，袅袅青烟从屋顶上爬起来，还有孩童在家门口玩耍，一副田园牧歌的安详之景。
以后他们就生活在这里吗？
好像也不错，至少比甘蔗林里好多了。
马车在谭家人期盼和忐忑的眼神中停下，玩耍的孩子立马跑了上来，好奇地看着他们这群新来的。
“让开，小心马踢到你们。”黄思严冲小孩子们摆了摆手，又对地里干活的人喊道，“郭大人呢？请他过来一趟，来了批新人，让他给安顿合适的住处。”
地里一个正在拔菜的侍卫丢下篮子，往里面跑。
不一会儿，郭诚就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打量着谭家人：“就他们吗？”
“对，他们都是一家人，在江南遇了点事，举家搬迁到咱们这，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院子，将他们安排在一座院子里。”黄思严解释道，“哦，对了，前两日运回来的那两台织布机，也一并放到他们的院子里。”
郭诚听到最后一句话，热情了许多：“好，就东边那座院子吧，前阵子才完工的，如今正好空着，就让他们住那里。”
谭婆婆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多谢这位管事了，只要有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就行了，实在不必这么麻烦。”
他们都是戴罪之身，哪有资格挑三拣四。
郭诚摆手：“不麻烦，跟我来吧！”
谭家人紧张地跟着他穿过宽敞的巷子走到街道的最东边，一栋木头和竹子建成的房子矗立在面前。房子很新，门上的漆都还未干。
郭诚领着他们进门：“这座院子有六个房间，你们先将就着住，以后有更合适的地方再换。”
两台织布机就放在进门处右边的空屋里，这间屋子三面有墙，一面正对着院子，没有砌墙，这样光线很好。
对于这样的待遇，已经比他们想的好很多了，谭家人都一脸喜色。
谭婆婆带着谭家人向郭诚道谢：“已经很好了，多谢郭管事。以后七公子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您尽管说。”
看到织布机，她其实就明白了七公子的打算。
其实七公子也从未掩饰，织布机一直就放在船上，从头到尾都没避着他们。
若能用她这一手织布的手艺换得一家老小有个安生的落脚处，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也值了。
郭诚点头，正想完成刘子岳的交代，一个书吏匆忙跑了进来，急急忙忙道：“郭大人，鲍典军回来了，在到处找你。”
郭诚只得对谭家人说：“你们先休息一会儿，让小王给你们找点吃的过来，我晚点过来再跟你们谈。”
说完就急急忙忙地走了，只将刚才这小王留下。
小王看他们风尘仆仆的样子，笑着说：“你们先跟我去库房领些粮食、柴火之类的回来吧。”
谭老二和谭老三又叫了两个侄子，四人一块儿随小王出了门。
小王是个热情的话痨，边走边给他们介绍镇子上的情况：“现在镇上人还比较少，只有一家饭馆，你们若不想做饭，也可去那里吃饭。平日里，大家都是自己做饭，菜是自己种的，你们家院子后面那块地就可以种菜。至于粮食，今天的是免费，以后若还需要，得去库房拿钱买，谷子跟外面的价格差不多，四文钱一斤……”
谭家兄弟认真听着，记在心里。
等绕过一栋栋房子，来到库房前时，他们被眼前的一幕镇住了。
库房门口站着四个持刀的侍卫，一个个面色冷然，大刀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谁能告诉他们？一个大财主家的库房外竟还有手持武器的侍卫？
谭老二仔细辨认了一下，轻轻用胳膊肘推了推老三，示意他看侍卫的衣服。四个侍卫穿的都是软甲，一看就是朝廷军中的制式甲衣。
在四人震惊的眼神中，小王大剌剌地跟四个侍卫打了声招呼，然后冲里面喊道：“廖元来新人了，一麻袋稻谷，再来两捆柴火。”
很快，一个穿着长衫，有些文弱的中年人就出来了，拿了个本子，让小王画押，然后收起本子，让里面的人将东西拿了出来。
一袋稻谷一百斤，背着稻谷的伙计跨出门槛时差点绊倒，旁边的侍卫干脆伸手拽过了袋子，放到地上，然后瞥了谭老二他们瘦弱的身板一眼：“小王，他们能搬回去吗？”
“能的，能的，我，小的们抬回去。”谭老二连忙表示。
侍卫没说话，站回了门口。
谭家几人带着满腹的疑惑，两人抬着大米，另外两人各拿了一捆柴回去。
拐过一个弯，他们又看到一队穿着软甲的侍卫迎面走来。
谭家兄弟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怎么回事？这地方这么多侍卫。
谭老二实在是太好奇了，等人走后，忍不住小声问小王：“这……镇子上怎么这么多官爷？”
身为流放的犯人，他们实在是怕啊。
小王不解地看着他们：“这是殿下的侍卫啊，你们不知道？”
“不，不是，殿下，哪位殿下在这里？”谭老二说话都结巴了。
小王上下打量着他们：“不是殿下安排你们来这里的吗？”
这可是他们的大本营，没殿下的允许旁人可不能进来，就连广州的探子都被拦在半路上。
谭老二脑子里隐隐有道光亮闪过，他磕磕绊绊地说：“殿下，是不是行七？”
小王点头：“对啊，我家平王殿下排行第七，到了，我让人给你们送点菜过来，有事你们去前面叫我。”
谭老二兄弟几个压根儿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晕乎乎地进了院子，一个个像是魂丢了一般。
池氏见丈夫出去一趟回来竟是这样子，上前不解地拍了他一下：“想什么呢？娘叫了你好几声？”
谭老三回过神来，激动地抓起妻子的两只胳膊：“静娘，我们，我们遇上大贵人了！”

第36章
郭诚办完事回来发现谭家人都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而且好像还挺激动的，尤其是年轻的那几个，眼底的兴奋都要溢出来了。
郭诚不解，扬了扬手里的契书：“你们这是怎么啦？”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想说又有些害怕的样子。
最后还是谭婆婆缓缓开了口：“郭大人，小子们不经事，听说这是平王的封地就吓到了。”
郭诚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呢，这其实不算是殿下的封地，不过嘛，这些地都是陛下赐给殿下的，也差不多。”
从他口中得到了确切的答案，谭家人这才有了些真实感，一个个激动得面色通红。
平王殿下愿意庇护他们，他们以后也不担心遇到不好的事了。
郭诚没注意到他们的激烈情绪，翻开契书道：“谭婆婆，这是殿下为你准备的契书，你看看，若是还有其他要求，咱们可以商量。”
谭婆婆识一些字，接过契书翻开，入目一行黑字“棉纺织技术转移协议书”，很奇怪的名字，谭婆婆接着往下看便懂了。平王殿下要她的棉纺织技术，作为交换，给他们家这栋房子，还有一千两银子。
有一栋安身立命的房子，还有一笔不菲的银钱，已经很公道了。
谭婆婆对这两点并没有意见，她想的是其他：“郭大人，殿下这份契书很厚道，老身占便宜了。只是，老身这些儿子媳妇孙儿们……”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子孙，苦笑道：“让他们坐吃山空，老身实不放心。”
她半只脚快入土的人了，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些子孙后代们。一千两是不少，可若是没有进项，总会有吃完的那一天，而且这么多年轻人无事可做，也很容易染上恶习，到时便是有万贯的家财也会败光。
郭诚明白了她的顾虑，笑了，指着外面说：“谭婆婆，我们这里缺人得很，殿下有万顷土地，才开垦了不到十分之一，还有大片的土地需要开垦。此外，咱们这也需要会读书识字的账房文书，会做买卖的管事，而且我家殿下还准备建一个织坊，要招收大批的婶子、嫂子和大妹子们，咱们这里没有闲人，只要愿意干活，好好干活，都可以根据自己掌握的技能谋个差事。而且殿下还说了，等织坊建成后，请你出面教大家织布，每月三两银子，每日只做半天。”
这主要是考虑谭婆婆年纪大了，劳动时间太长身体吃不消。
这下别说是谭家人了，就是谭婆婆也震惊了。
她指着自己说：“我……老身，老身也能拿三两银子一个月，而且只做半天工？”
在松州，她日日织布不停歇，有时候为了赶工还得熬夜，一个月也不过赚七八两银子，谭家更多的还是靠祖上留下来的地生活，现在当师傅指点指点便能挣三两银子，这么大年纪还能养活自己，她如何能不惊讶。
郭诚笑着点头：“没错，您只要负责教大家怎么织布，如何织好布就行了，到时候我会安排人给您打下手，照顾您的饮食生活。”
这是受人尊敬的老师傅才能有的待遇，一般都是东家比较得力的账房、掌柜或管事又或是老匠人才能有。
谭婆婆一个女人，能够出来挣钱，还能够享受这种待遇，对她而言无疑是种巨大的肯定。
而且更让她意外的是郭诚话里透露出来的另外一层意思：“殿下是让老身将织布的手艺无偿教给大家？”
郭诚肯定地说：“没错，殿下说，织布的手艺还有许多能改进的地方，越是多人会这门手艺，兴许改进的速度就越快，如此才能织出更好的布，提高织布的效率。具体的，等织坊建成后咱们会公布详细的细则，目前粗略的想法是举行织布大比拼，每个季度比一次，织得又好又快的女工有额外的奖励……”
他后面那些话已经没人听了。
就他现在透露出来的这些信息就足够震撼了。
首先最高兴的便是谭家的女儿们，其实她们也想学织布的手艺。祖母每年织几个月的布都够普通人家一年的嚼头了，而且还是过得不错的那种。若是有这门手艺，嫁去了夫家也会被高看一眼，而且还能织布攒点私房钱。
看家里几个婶子嫂子就知道了，谁手里的私房钱多，谁就过得最舒坦，尤其是三婶子，出身巨富的池家，听说光是嫁妆就有六十四担，每次回去，池家也会塞各种东西给她。府里的女人，除了祖母便是三婶子过得最舒服。
但谭家祖上怕手艺被人学了去，规定了传媳不传女，他们这些谭家女儿只能干瞪眼。
如今平王殿下将手艺买了去，让祖母传授给大家，这样她们都能学了，以后去织坊还能挣银子，给自己攒点私房钱，小姐妹出去玩的时候也不至于囊中羞涩了。
谭婆婆看到孙女们高兴的样子，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对郭诚说道：“殿下对我们谭家恩深似海，老身无以为报，若是这事急，从明日开始，老身可在院子里教授大家织布。”
“那最好不过，只是现在织布机还不够，明日我找些工匠来，比照着这两台织布机，先造一批织布机，到时候若有些地方不是很明白还需要请教婆婆。”郭诚客气地说。
谭婆婆连忙摆手：“请教谈不上，这是老身应该做的，老身等你们的好消息。”
次日，郭诚便带了三十多名匠人过来，先将织布机的构造搞清楚，大致需要哪些零部件，每一个部件的尺寸等等，都测量好，画图登记整理好。
然后便开始了制造织布机，这次他们采用了一个新的办法——分工！
每个匠人负责几个零件，先每个零件制造一个，然后拼凑，成功之后，再用这块零件作为模型，开始大批量制造，一次制造五十个零件，再制造下一个零件。
这样一来，生产的效率提高了许多，如此繁多的零配件，只用了五天就基本制成了，接下来便是组装。
只要组装完成，便可投入使用。
与此同时，谭婆婆也开始教镇子上的妇女们如何处理棉花。
刘子岳接到兴泰送来的信，很是高兴。
但高兴之余又开始发愁了，因为鲍全、郭诚，甚至是陶余都嚷嚷着人不够用，开垦荒地需要人，种植新的作物需要人，蔗糖厂的建造需要人，砍甘蔗也需要人，现在又来一个织坊跟他们抢人，就兴泰那点人完全不够用，连王府里的一些仆役都被拉去干活了，人还是不够，等蔗糖厂建成后会更缺人。
放下信，刘子岳让自己的脑袋放空了几息。
南越现在为什么不发达？不就缺人吗》，人烟稀少，导致很多地方没法开发，所以密林瘴气密布，若换了一千年后的那种人口密度，哪还有什么沼泽深山老林啊？
但想在本地招人很困难，因为定居在南越的人大都找到了自己的营生，还有自己家族朋友圈子，有多少愿意跟他们背井离乡去荒野开辟荒地的？招聘的那一千名开垦荒地的壮年男子都在兴泰呆了大半年了，目前也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愿意居家搬迁到兴泰，就更别提其他人了。
所以啊，要想捞人，还得从北边想办法，北边人多。
历史上南越后来发展成繁华的经济地区就离不开几百年间源源不断从北方涌入的流民、罪犯等。这些人不但为南越带来了劳动力，而且还带来了北方更先进的生产技术和劳动工具。
只是流民得是遇到天灾人祸，家园被毁，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才有可能招募，现在不行。
还是流放的罪犯是个比较稳定的人口来源。
大景律比较严苛，造反谋逆、杀人强奸等罪都是死刑，所以流放的大多都不是十恶不赦之徒，很多是像谭家这样因言获罪的，或是得罪了权贵被陷害的等等。
这些在刘子岳这里，都算是良民了。
想要有更多的犯人流向南越就得需要官府的帮忙。
刘子岳叫来盯梢的侍卫询问：“汤勇他们现在在何处？”
侍卫汇报：“最近一直老老实实呆在客栈中，前日出门见了一次马老三，请马老三替他们求情，马老三胆子小，一直没敢找公子。”
刘子岳觉得晾他们也已经晾得差不多了，遂问道：“连州那边的文书送来了吗？”
“已经送来了。”侍卫连忙道。
刘子岳点头：“既如此，去请汤勇二人过来吧。”
汤勇和黑脸自从在南越的密林里过了三天两夜，吃了一番苦头，记起了以前押送犯人流放吃的苦，回到广州城一下子就变老实了，连刘生的消息都没打听过，就一门心思守在客栈，等刘七公子的消息。
这一等好几天，两人渐渐坐不住了，怕刘七公子真不管他们了，又找了马老三说情。
可惜马老三胆子太小了，一直都没什么消息。
两人等得焦灼不已。
因此，接到刘府来请，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赶紧穿戴整齐登门拜访。
刘子岳将马老三几人也一并叫了过来，先让人把文书交给他们：“这是连州知府衙门开的文书，你们收好。”
汤勇看着文书上连州知府衙门的大印，想到自己都没去连州，没跟对方交接就拿到了文书，悄悄咽了咽口水，是他小瞧了这位七公子。
“以前都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公子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小人一般见识，小人保证，以后绝不犯公子的规矩。”
看着汤勇这副老老实实的模样，刘子岳笑了，轻轻抬手说：“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礼，都坐下喝茶。今日我将诸位请来，不是翻旧账的。以前的事，咱们大家都有做得不大妥当的地方，如今一笔勾销，大家以后都别提了。”
汤勇的心这才结结实实放回了肚子里，谄笑道：“七公子的胸襟，令我等佩服！”
刘子岳没理他的马屁，笑着开口：“如今犯人已经押到，交接文书也已拿到，你们要回去了，我有一桩买卖想与你们谈，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
汤勇连忙代表众差役道：“七公子帮了小的这么多，有什么吩咐，您尽管提，只要能办到的，我等绝不推辞！”
“有汤队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此事于你们也不难，以后再有流放到南越的人，你们将其全须全尾地送过来，往返船上的开销，一律由我负责，此外，我还给你们每个犯人三两银子的酬劳，老人婴儿都算。”刘子岳抛出自己的目的，利诱他们。
几人心里一合计，这次他们总共押送了二十六个犯人过来，那按照这么算，得七十多两银子，一个人能分到是十来两银子。
这也太划算了，若是一口气能多押送几个犯人，岂不是赚得更多？
而且还只需他们押送到广州就行了，后面完全不用他们管，他们可以在广州玩几天，等刘七这边将文书准备好，他们就可直接启程回松州。
除了在船上有些无聊外，这事非常轻松。
汤勇连忙应道：“七公子放心，这事我们一定替您办到。”
刘子岳点头：“我相信你们，但我的规矩你们也清楚，不能虐待强奸犯人，不得强奸妇女。谁若是犯了这一条，别说拿到钱了，我让他走不出广州城。”
大家想到被送去广州知府衙门的刘生，都知道这话不是吓他们的，他是真的敢。
“七公子放心，我们一定遵守您的规矩。”汤勇赶紧表态。
刘子岳含笑道：“我相信你们，只是有不懂我规矩的新人若是上了船，还希望你们好好教导他们。此外，若是松州府附近的府衙有流放犯人到南越的，大家可以帮忙介绍，但凡介绍成功一名其他府县的犯人到南越交接到我这里，我给大家三两银子的中介费。当然，这些人也得遵守我的规矩，他们那份银子也是一个人三两！”
还能这样？
汤勇几个吃了一惊。
江南比南越发达，周围的府县离得比较近，有时候也有些往来，他们倒是认识一些人，能不能成不好说，但不能也没什么损失。若是一年能介绍十个二十个的流放犯人到南越，都比他们的俸禄高了。
“我，我们试试吧，不一定能。”最后几人跃跃欲试地说。
刘子岳颔首：“大家尽力即可。”
他也不怕这些人不努力，毕竟还有银子这根胡萝卜在前面吊着呢！成了，他就有源源不断的人力来源，不成也不需要他掏钱，总归是不吃亏。
办完了这事，刘子岳拿出一封信，递给汤勇：“这是我写给徐大人的信，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
汤勇接过信有些狐疑：“七公子那日不是送了信给徐大人吗？”
“那个啊，”刘子岳大大方方地看着他，“骗你们的，我若是真的将当时的那种情况如实告诉徐大人和池家，他们这会儿只怕已经气炸了。汤队长，还是先看看我这封信妥不妥吧。”
汤勇打开信阅读起来。
信中，刘子岳向徐大人简单地说了刘生所做的事以及处置方法，然后又说汤勇等六名差役都非常反感刘生的行为，非常尽职尽责地将犯人押送到了南越，决口不提他跟黑脸在里面做的糊涂事和后面双方发生的冲突。还表示，以后愿意继续帮助松州安置流放的犯人等等，在最后又对徐大人表达了一番感激之情。
这封信对他和黑脸，甚至是马老三他们都是有利的。
他眼神复杂地抬头看着刘子岳。
刘子岳笑容不变，意味深长地道：“回去怎么向徐大人汇报，想必汤队长已经想好了吧。”
汤勇明白了，刘七之所以给他看这封信，其实是在教他怎么串供。等上路后，他还要跟其他人商量，大家的说辞都要一致，绝对不能把后面这些事抖落出来，不然徐大人一定会生气。
至于刘七这么做的目的，估计也是不想徐大人知道他在南越这边的势力。
不然依徐大人耿直的性子，可能就不会将犯人流放到南越了。
这是对他们双方都有利的说辞。
若是刚下船那会儿，刘七这么提议，汤勇绝不可能同意。
可现在，他先是被刘七吓破了胆，后来又实实在在体验了一番过去押送犯人的辛苦路程，最后对方又抛出了实实在在诱人的好处。
这番软硬兼施下来，他这会儿已经是唯刘七的命是从了，哪还有反对的心思。
他的年纪做这个少年的父亲都够了，但却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哪怕如今知道都是对方的计策，他心里也升不起强烈的反抗情绪。
汤勇是心服口服了。
他比先前更恭敬了：“公子放心，小人明白了。”
刘子岳摆了摆手，让人端了六锭银子上来：“这是给大家这一趟的辛苦费，有劳了。我会给池家写信，以后再有遇到押送犯人的差事，你们提前找池家，他们会安排你们上船的。”
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汤勇心里仅有的那点不舒服都没了，笑呵呵地接过了银子：“多谢公子，小的一定办好此事，公子尽管放心！”
刘子岳无意听他们表忠心的话，大家不过是相互利用。他出钱，他们办事，哪有什么忠诚可言。
摆了摆手，他说：“我还有点事，明日就不送大家了，辰时会有人送你们去码头，大家一路顺风！”
“是，是，那小的们就不打扰七公子了。”汤勇几个拿着银子欢喜地走了。
冉文清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笑着朝刘子岳行了一礼：“公子这桩事了了？”
“了了，明天就送他们回去了。”刘子岳指着椅子，“冉管事坐，龙天禄的那边可有进展？”
提起这个，冉文清的脸色有些古怪，对刘子岳说：“龙天禄还在犹豫，不过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属下，公子绝对猜不到是谁！”
他说得这么笃定，勾起了刘子岳的好奇心：“哦？莫非是我认识的？周掌柜还是苏掌柜？”
他在广州城认识的人不少，一时半会还真想不起来会有谁突然找他，因此随意吐露了几个名字。
冉文清摇头，一脸你绝对猜不到的表情：“罗家，罗老爷子派人递了帖子，想见您一面。”
他将罗家的帖子送了上来。
刘子岳翻开一看，字迹刚劲有力，只是写到后面似有些力不从心，字迹又稍微潦草了一些，再看内容，罗老爷子先是道歉，然后表示听说刘子岳有意入股船厂，他想与刘子岳亲自谈谈。
也是，他们最近频繁跟各船厂来往，意图再明显不过，总是有些风声传出去，罗家知道也不稀奇。
稀奇的是罗老爷子的态度。
刘子岳将帖子丢在桌上，问冉文清：“你怎么看？”
冉文清说：“公子前阵子不在广州，有所不知。上次的事情出了之后，罗老爷子虽然力挽狂澜，但罗家的名声还是受到了不小的伤害，商人重利重信，罗英才搞的这么一出，让不少人都很担心，万一自己的竞争对手找到罗英才许了好处，罗英才会不会又卡自己的船？所以这段时间，罗氏造船厂虽说不至于没生意可做吧，但订单较之往年还是少了不少。”
罗老爷表现得再真诚，再感人，商人们都要考量自己的利益，以自己的利益出发。
所以罗氏造船厂短期内生意受损是必然的事。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罗氏造船厂还没瘦死呢，罗老爷子应该不至于才对。”刘子岳说道。
冉文清想了想说：“可能是看到咱们刘记有意船厂，怕咱们真扶持起来一个船厂跟他们抢生意吧。”
毕竟他们找的都是规模比较大的船厂，至少都经营了一二十年，造船的技术并不比罗氏造船厂逊色太多，若有了刘记商行的银钱和订单支持，强强联合，未来必然会对罗氏造船厂形成巨大的威胁。
所以罗老爷子居安思危，萌生出拉拢刘记商行的想法就不稀奇了。
刘子岳摩挲着下巴，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罗记造船厂愿意给我们一半商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罗氏造船厂有钱有技术也有熟练的匠人，什么都不缺，找他们也是不想便宜了竞争对手而已，不可能将造船厂的控制权交到刘子岳手中。
“那属下派人回绝了他？”冉文清捡起帖子道。
刘子岳摇头：“不，我见，不但要见，而且还要弄得声势浩大，以表达我对罗老爷子的看重。派人去包下广安楼吧！”
冉文清定定地看了刘子岳一会儿，知道他又憋着坏，笑着起身：“属下这就给罗老爷子回信。”
广安楼是广州数一数二的酒楼，被人大手笔地包了下来，这让去喝酒吃饭的官宦富家子弟们败兴而归，纷纷讨论是谁包下了酒楼，要请的又是何等尊贵的人。
这些人有心总是有法子打探到这些消息。
导致刘子岳客还没请，这请客的消息就传遍了广州商界。
大家都觉得奇怪，刘记和罗氏造船厂的官司才过去多久啊，这两家就要握手言和了？
不少人都不大相信这事，那刘七是个气性大的，如今又传闻他背后有大靠山，肯定不会低头，而罗家吃了这么大个亏，应该也不至于再将脸贴上去才是，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也要面子才对。
在各种揣测和流言中，刘子岳与罗老爷子见面了。
为了表达重视，刘子岳还在广安楼前等了近两刻钟。
一看到罗老爷子来，他又亲自上前搀扶对方，罗老爷子也是满脸笑容，双方看起来关系特别亲近。
这让一小撮猜测他们碰面会剑拔弩张，甚至是打起来的人大失所望。
就连罗英才也大感意外，他可没忘记那段天天吃闭门羹的日子。
进了包间，伙计开始上菜，都是广安楼的招牌菜，而且还特意添了几道软和易消化的鱼羹和补汤。
这几道菜并不是广安楼的名菜，不怎么出名，一看就是给他点的。
罗老爷子带着复杂又欣赏的眼神看着刘子岳说：“七公子有心了。”
“老爷子客气了。”刘子岳让人上了茶，说道，“咱们就几个人，都是自己人，不用那么多虚礼，就不用上酒吧，我以茶代酒，敬罗老爷子你一杯。”
罗老爷子含笑点头，他年纪大了，不能喝酒，这提议更多的是照顾他。
刘七这人虽年轻，做事就是妥帖，再看他这孙儿，虽比对方年长了十来岁，可却是白长的，论办事的手腕和妥帖，不及对方一半。
“七公子有心了。”罗老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刘子岳说，“老朽听闻七公子有意船厂，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刘子岳没说话。
冉文清笑道：“老爷子消息真灵通，是有这么回事。我们家要组建自己的船队，需要不少船，就想着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便宜自己人，这样也能保证船的质量和交货嘛！”
最后一句明显是在影射罗英才的背信弃义。
罗英才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脸色有些难看。
倒是罗老爷子老神在在的，还点了点头说：“七公子考虑得很周全，正是应该如此！”
这话倒让冉文清不好再借多说了，笑了笑道：“还是老爷子理解咱们。”
罗老爷子见对方始终不肯切入正题，只好说：“今日我约七公子见面，就是为了这事。七公子为人豪爽仗义，做事磊落光明，老朽实在佩服。既然公子有意入股船厂，不若选择咱们罗家如何？”
刘子岳放下了茶杯，双手交握，笑看着罗老爷子：“不知老爷子打算给我们多少商股，有哪些条件？”
罗老爷子伸出两根手指头：“老朽给公子两成的干股，公子无需做其他的，只要以后的船都交由罗氏造船厂制造即可。公子放心，以后船厂都先紧着公子的船，绝不会延期。”
这条件很是优惠了，罗氏造船厂一年的净利润应该有好几万两银子。什么都不做，就白白得上万两银子的分成，说是天上掉银子也不为过。
“老爷子大手笔，在下佩服。”刘子岳语气不变。
但罗老爷子还是听出来了，对方不满意这个条件，所以不肯答应。
他之所以开这个价也是为了留讨价还价的空间，便说：“公子若是不满意这个干股比例，咱们也可以商量。”
冉文清讶异地扬了扬眉，这老爷子未免太大方了点，说是给他们家公子送钱也不为过。但他们应该还不知道公子的身份才对，不然就不是这种态度了。
刘子岳收了笑：“老爷子是个实诚人，那我也不跟老爷子兜圈子，咱们彼此开出自己的底价吧。造船厂值多少银子，我出同样的钱入股造船厂，拿六成的商股，其他的条件都依老爷子！”
此话一出，罗老爷子祖孙俩脸色丕变。
罗英才沉不住气，吼道：“你做梦，你这是想吞了我们家的船厂！”
刘子岳都没给他一个眼神，只是看着罗老爷子，等着他的答案。
罗老爷子叹了口气：“公子，这个条件实在是为难老朽，不能再商量吗？”
“我必须持有超过一半的商股。”刘子岳缓慢却坚定地说。
瞧罗老爷子一脸为难，他又笑了笑说：“吃饭吃饭，吃饭不谈生意。”
说着主动拿起筷子，跟个没事人一样，专注地品尝起了桌子上的美食。
可罗家祖孙俩却味同嚼蜡，满桌子的美味佳肴硬是没品尝出一点味道。
罗英才看着罗老爷子落寞的样子，心里不爽极了，轻声说：“爷爷，咱们回去吧。”
这生意没法谈了，姓刘的一点诚意都没有。
罗老爷子闭上了眼睛，他今日为何会来找刘七，还不是因为这个混账东西。闯了祸也没长记性，看看今天的表现，跟刘七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等他两腿一蹬走了，造船厂交到这混账手里，不知道还会落成什么样子呢。
罗老爷子就是太担心，才想给造船厂找个靠山。孙子不靠谱，刘七靠谱也行啊，为了每年的分红，他多少也会看顾着点船厂，而且罗氏造船厂也不会再多出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哪晓得刘七竟开出这样一个条件。
一顿饭吃得很是沉默，眼看宴就要散了。
罗老爷子放下了筷子说：“七公子，你的要求我可以答应，但咱们换个条件。”
刘子岳惊讶地看着他：“哦？什么条件，老爷子请讲。”
他是真的意外，这种条件连龙天禄都要犹豫来犹豫去，迟迟做不了决定。而罗老爷子竟然一顿饭的功夫就有了决断，还有答应的趋势，如何能不让人吃惊。
罗老爷子说：“银子你不必出了，咱们结两姓之好，船厂一半的商股作为老朽孙女的嫁妆陪嫁。”
刘子岳的筷子掉到了桌子上，脸上的表情也凝住了，得亏嘴里没吃东西，不然肯定要呛住。
冉文清看到这一幕有些想笑，也就这时候，殿下还像个十几岁的少年人。
不过对这事反应最激烈的是罗英才，他蹭地站了起来，不顾场合，大吼道：“爷爷，你疯了不成，白白送这么多商股给他。又送女儿，又给商股的，以后传出去，别人咱们看咱们罗家？他也不过是个小商人，咱们罗家还怕了他不成！”
“你给我闭嘴！”罗老爷子有些后悔带这个孙子来了。本来是让他来好好学学的，结果呢，半点忙都帮不上，还口无遮拦得罪人。
看到罗英才今天的表现，罗老爷子失望极了，越发坚定了自己的决定。
刘七以后势必是广州商场上的一条枭龙，有钱有人有背景，还有手段，而且为人也算是敞亮正直，将船厂交给他比交给自己那不成器的孙子强多了。
至于船厂以后会姓谁？不管姓谁，终归是他罗家的子孙，身上留着他罗家的血脉，也不算是便宜了外人。
刘七看在他如此痛快的份上，应该也会照拂罗家人，即便他不照拂，还有自家孙女呢。安排好这些，他就是入土也安心了。
呵斥完孙子，罗老爷子情绪缓和了许多，认真地说：“七公子放心，我的孙女不像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无论是长相还是才华在广州府都不错，公子若是不放心，明日可到府一叙。”
也就是安排两个年轻人悄悄见一面。
刘子岳被吓到了，赶紧摆手：“多谢罗老爷子的好意，只是刘某年纪尚轻，还不打算考虑成家一事。而且，男人嘛，拿女人的东西像什么话，就是老爷子不介意，我自己也接受不了。”
罗老爷子错愕地看着刘子岳。
他看得分明，刘子岳眼底没有贪婪，没有欲拒还迎，他是真这么认为，也是在认真的拒绝自己。
半个船厂，这在广州只怕是独一份的嫁妆了，往上数个一百年，恐怕也没谁家闺女出这么丰厚的嫁妆。别说广州，只怕是到繁华的京城和江南，也鲜少有对女儿这么大方的。
他实在没想到刘子岳竟然会拒绝这样送上门来的好处。
“七公子真的不考虑考虑？”罗老爷子不死心地问道。
刘子岳已经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了，诚恳地表示：“多谢罗老爷子的厚爱，但这几年我真不考虑这事，而且我的婚事恐怕也由不得我做主，得听家里长辈的。”
十七岁，他都还没成年呢！
罗老爷子到底还是要脸的，多问一次已是极限。
匆忙地吃完了饭，他便带着孙子走了。
看着他失望的背影，冉文清调侃道：“公子年纪不小了，身边有个人伺候也不错。”
刘子岳斜了他一眼：“等回了兴泰，我告诉尊夫人，冉管事心思活络了。”
“不是，公子，我就开开玩笑，说笑的，你别当真。”冉文清赶紧改口。
刘子岳没搭理他这话，而是叹了口气说：“本来还想用罗老头给龙天禄施压的，这下不好搞了。”
事关罗家姑娘，若是不小心传出什么不好的风声，万一这姑娘比较古板，认准他不嫁又或是要出家当姑子或是寻死觅活的，那就糟了。
冉文清抬头看着对面马路，忽地一笑说：“那可未必，公子瞅瞅对面是谁。”
刘子岳抬头就看到龙天禄大步走了过来，他心里总算松了口气，今天这顿饭没白请，鱼儿终于上钩了！

第37章
龙天禄今早才收到消息，他跟其他人的反应一样，不信。
刘七将罗家坑得那么惨。罗老爷子一把年纪了，还跑出去打孙子道歉，就这样罗家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两家梁子结得这么深，怎么可能轻易就握手言和了？
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很多人亲眼看到罗老爷子和刘七相谈甚欢地走进了广安楼。
龙天禄在家里再也坐不住了，赶紧跑到广安楼斜对面的茶楼里打探消息。
这一等就是半个多时辰，才看到双方从里面出来。
因为隔得比较远，龙天禄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谈成了。心里琢磨了少许后，他决定还是过去问清楚，因此才从茶楼里走了出来。
双方在广安楼门口碰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开口。
还是冉文清笑道：“龙老板来了，不如进去坐一会儿？”
“如此就叨扰了。”龙天禄拱手道。
双方进了广安楼，进了一个新的包间，落座后，冉文清笑道：“龙老板还没用午膳吧？让他们上几个招牌菜？”
龙天禄这时候哪还有心情吃饭，摆手：“多谢冉管事的好意，我用过了。那个，你们与罗家谈成了？”
“没有。”刘子岳干脆利落地回答他，然后在他喜悦的目光中，又加了一句，“但同样是拿干股，我肯定选罗家。”
龙天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半晌才说：“七公子还真是实诚。”
刘子岳笑着端起了茶杯：“如果我们有机会合作，那以后就是自己人，我欺骗你只会破坏你我之间的信任，为合作埋下阴影。若咱们这桩买卖谈不成，以后见面的机会都不多，我又何必费心思编造谎话骗你。”
确实有道理，龙天禄没法反驳。
而且刘七的话里还透露出了另一层意思，罗家也是愿意给他干股的。
同样是干股，罗家的可比他的值钱多了，选谁还用说吗？一样的条件，对上罗家他不占什么优势。只是将自己的船厂让一半出去，他还是很舍不得。
见他一脸纠结，似乎还没想好的样子。
刘子岳的耐心告罄了，这都多久了，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拿个准话啊。
龙天禄今天自己冒出来，又不说话，大家坐着干瞪眼有意思吗？他也不是非龙天禄不可，大不了等将今年的蔗糖卖了，明年春夏腾出空，再去收购一家小船厂，慢慢弄就是。唯一麻烦的是还要找个懂造船又有一定管理经验的管事。
轻轻放下茶杯，刘子岳说：“我们还有事，恕不能久陪了，龙老板再会。”
龙天禄不是个蠢人，他从刘子岳态度的变化中察觉到了对方的不耐，怔了片刻，连忙追了上去拦住二人：“七公子，冉管事，若还是上次您提的那个条件，我……我答应。”
其实他今天亲自跑过来刺探敌情，态度就已经松动，有了答应的念头，只是临到头，有些难以下决定罢了，毕竟这是一场豪赌，赢了，龙江船厂将在他手里发扬光大，成为广州第一大船厂。若是赌输了，传了几代的船厂就要落到别人手里，他将成为龙家的罪人。
冉文清舒了口气，打铁趁热，笑着说：“我家公子一言九鼎，上次的条件当然作数。既然龙老板想通了，咱们今日就将契书拟了，双方签字画押，早日达成合作。”
“七公子和冉管事都是痛快人，就这么办了。”龙天禄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免得他又不停地纠结，迟迟下不了决定。
双方回到先前的包间，让人拿来了笔墨纸砚，拟定了契书，一式两份，签字画押。
契书规定，刘子岳需得在五日内将三万五千两银子注入龙江船厂，逾期将自动解除契书，刘子岳还需付龙天禄百分之十的违约金，这笔资金注入后，龙江船厂六四分，刘子岳占股六成，龙天禄占股四成。
将契书收好后，冉文清笑道：“龙老板，从今往后就是自己人了。我们商队急需船只，船厂可否尽快赶工出一艘？”
因为要合作，龙天禄对刘记商行的事很上心，自然也知道刘子岳从松州回来才没多久。
他讶异地说：“很急吗？需要多大载重？公子这是又要打算北上？”可他记得刘记商行并没有在外面大肆收购商品啊，而且广州附近的棉花也装不了一艘船了。
契约签了，都是自己人，冉文清也不介意透点底给他，这也是震慑拉拢对方的一种手段。
他笑着说：“是挺着急的，公子的庄园不止种了棉花，还种了面积更广的甘蔗，如今打算熬制成糖运去北方。现在天气比较冷，方便运输，不然若是到了夏季，糖块容易融化，不是那么好保存，因此时间比较赶，还要劳烦龙管事催紧点。至于载重嘛，先来一艘二三十万斤的即可。”
龙天禄果然被吓了一大跳，又惊又喜地说：“七公子还种了这么多甘蔗？”
蔗糖可是比棉花还贵重的东西，一两就要二三十文钱。
冉文清笑道：“所以辛苦龙管事了，稍后，我们会将三万五千两连同这艘船的定金一起送过去。”
这一刻，龙天禄无比庆幸自己答应了合作，看看刚合作这订单就来了。若是他今天没答应，估计这一单生意就要去竞争对手那了。
只是，龙天禄有个事比较发愁：“那……七公子注入的这笔银子怎么用？”
他很快进入了角色，既然现在刘子岳才是船厂的最大东家，这个事自然要大家商量着来。
刘子岳注了这么大笔银子进去，当然不是为了让钱躺在账目上不动的，他笑问道：“龙管事不是一直想将船厂扩大吗？如今有了银子，可以开始动手了，你负责扩大船厂的规模，招聘更多的熟练匠人，培养学徒，至于订单这方面的事，由我来负责，等船厂的规模弄起来后，我会想办法给你拉到更多的订单！”
这分配相当于一个主内，一个主外。
船厂的经营权还是在龙天禄的手里。
龙天禄这下彻底放心了，笑容都放松了许多：“好，公子放心。每月我会将船厂里的经营状况整理成册，送到府上，另外随着船厂的规模扩大，我一人可能有些忙不过来，还需要合适的管事，公子可有合适的人推荐？”
其实这是借口，船厂那么大几十号人，还提拔不了一名小管事不成？
龙天禄是主动邀请刘子岳派人进船厂监督他。
刘子岳直接挑明了：“不用，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相信龙管事。”
龙天禄感动不已：“公子以诚待我，我一定好好经营船厂，争取早日将我们龙江造船厂打造成数一数二的船厂。”
这话说得刘子岳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派管事进船厂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手里无人可派，那些侍卫打打杀杀还行，管理船厂哪会啊？至于招募去做工的农民大字都不识一个，也不会造船，更不会了。
外行指挥内行是大忌，若派个这样的人去指手画脚，坏了他跟龙天禄的信任基础不说，还会掣肘船厂的发展。
刘子岳笑了笑岔开了话题道：“还有一事要托龙管事帮忙。若你有认识想做工的人可推荐给我们，就两个要求，身家清白，踏实干活。若是船员水手就更好了，龙管事平日可帮忙留意一些。”
这种顺便的小事，龙管事自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好，若有合适的人选我让他们去公子府上。”
刘子岳点头，又说了几句其他的，眼看时间不早了，双方才道别。
回到府上，刘子岳对冉文清说：“冉管事，广州城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了，我准备明日回兴泰，送银子去龙江造船厂的事就交给你负责了。”
冉文清笑道：“公子放心。陶管家一直惦记着公子，公子回去也好。”
刘子岳回去可不是闲着，他要做最重要的一件事，榨糖，怎么将红糖变为白糖这事只有他知道。而他也是以前念书的时候无意间在书上看到的，还未经过实验，前面几次失败的概率极大。
“嗯，你看看，若遇到走投无路，无家可归或是得罪了权贵，想找个容身之处的，都可送去兴泰。咱们那里缺人，鲍全、郭诚甚至陶余都催了好几次了，这个事你多留心一点，只要是踏实肯干，身家清白的人咱们都可以用。另外若有合适的管事，也可提拔培养。”刘子岳揉了揉眉心说。
真是人到用时方恨少！
冉文清也知道自家现在是什么情况。公子将摊子铺得越来越大，织坊、糖厂都逐渐建立起来，还要组建船队，这些哪儿都需要人：“好，属下会留意的。”
交代完了事情，刘子岳第二天就悄悄离开了广州城。
冉文清也准备好了银子拉去了龙江船厂，一共十六两马车，还有好几十人的护送队伍，颇为醒目，所以也瞒不过人，当天就传进了不少人的耳朵里。
得了这么大笔银子，龙天禄也放开了手脚，当即就找到船厂东侧那片土地的主人，花钱买了下来，然后找来工匠开始扩大船厂的规模，同时还在船厂门口和码头都张贴了告示，龙江船厂招用工匠。
至于学徒则先紧着船厂的老人们。
这些工匠的子侄不少，早就想进船厂了，以前一直没空缺，如今放出了名额，一个人可以推荐一个进来，对船厂的老师傅们来说可是一个大好事。
船厂待遇不错，管吃管住，每个月休息两天，有经验的老师傅能拿到二三两银子一个月，可比留在家里种地强多了。
他们阵势弄得这么大，没几天，罗老爷子也听说了。
他坐在红木椅子上，悠悠地叹了口气：“没想到龙天禄竟答应了刘七的条件。”
“老爷，那龙江船厂不过是咱们的手下败将，即便得了刘七的银子支持，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您不用太焦心了。”管家安慰罗老爷子。
罗老爷子摇头：“你不用哄我开心，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龙天禄这人能力还不错，龙江船厂在他手里这十年一直在往上走，如今又得了刘七相助，以后必会成为我们罗氏造船厂最大的对手。大少爷呢，他去哪儿了？”
提起这个，管家有些支支吾吾的：“他……大少爷中午的时候出去了，没交代去哪里！”
看管家的样子，罗老爷子就猜到他干什么好事去了，冷哼一声：“不成器的东西，定然又是跟那群狐朋狗友去了烟花之地，老头子怎么生了这么个孙子，去将小五带过来。”
小五也是罗老爷子的孙子，不过是庶出，今年才十三岁。
罗老爷子以前一直顾忌着儿媳妇的感受，对庶出的孙子孙女也不错，从未短他们吃穿用度，可精心培养的也只有罗英才，也早早将罗英才定为了家族的继承人。
但罗英才闯了祸不知悔改，目光短浅，见到龙江船厂的动作也没半点危机感。当着他的面还好，装乖讨巧，可背地里却只知道跟那些富家公子哥们一起吃喝玩乐。
罗老爷子实在是失望得很，心里升起了培养小孙子的想法。
小五年纪还小，有培养的空间。虽然这孩子看起来有些木讷少言，但为人老实本分，做事认真仔细，兴许能做个守成之主。他也不求这两个孙子能将罗氏造船厂发扬光大了，只求他们能保住祖宗的基业，不要让祖宗几代人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基业就这么毁了，否则他死不瞑目！
刘子岳回到兴泰，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鲍全、郭诚他们接到消息都丢下了事跑了回来，陶余更是激动得眼泪汪汪：“殿下这一去好久，总算是回来了。”
“府中一切可还好？”刘子岳等他稍微冷静了一些后问道。
陶余高兴地说：“好，都好，殿下放心，就是忙了些。”
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鲍全郭诚也回来了，见到刘子岳都非常激动：“殿下我……”
“大家坐。”刘子岳询问了兴泰的情况，又聊了去松州的见闻，最后谈起了正事，“糖厂可准备好了？”
郭诚点头：“按照公子的吩咐，已经建好了，就在河边不远处，锅炉灶台火炭也全部准备齐全。”
“那我们明日试试。”接着他又对鲍全说，“开荒暂时停下来，让大家开始收甘蔗，先按传统的办法熬糖。”
南越这边盛产甘蔗，不少人会熬糖之法，就是将甘蔗削皮切段，榨汁熬制，等熬干水分，变得粘稠时放置一段时间，冷却之后，糖液就会凝固，变成糖，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便是这时候的糖，也称黑砂糖。
做法很简单，就是费工时。这样的糖一两都得二三十文钱，普通人家大多都舍不得吃，是富贵人家才能经常食用的食物。
刘子岳想将这种黑砂糖做成白糖就需要过滤掉杂质渣滓，给糖浆脱色，使之变为白糖。
现代很简单，直接过去汁水，熬煮，用活性炭或是骨炭之类的除去糖色即可。
但兴泰这地方没有煤炭，而且即便有挖出来也要经过复杂的工艺才能制成活性炭，别说现在制不出来，就算能，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了，成本太高了。
所以刘子岳不打算采纳，而是准备用泥土的吸附性来使糖浆脱色。
熬好的糖浆用泥水淋下，吸附掉黑色的杂质，剩下的便是白色的糖霜。
这个方法说起来简单，但到底是没做过，第一次试验的时候，毫不意外失败了，很多糖浆跟泥水流到了一起，浪费了半桶糖浆。
他们又改进了装备，将瓦溜下方的孔弄小一些，速度放慢一些，这次成功了。
等看到泥水和杂质流入了下面的大缸中，瓦溜里留了一层白白的糖霜，大家惊讶不已：“这……这就成了？白色的真是糖吗？”
刘子岳让人刮了一勺子上来，笑道：“尝尝不就知道了。”
鲍全伸出食指沾了一点舔了舔，一股甜味在嘴里扩散，他用力点头：“甜，好甜啊！”
其他人见了，也赶紧伸手去沾了一小块糖试试，入口即化，没有任何杂质和其他的味道：“好甜啊，比黑砂糖更好吃。”
那是当然，因为除掉了杂质和渣滓，而且颜色也更好了。
刘子岳高兴地说：“大家辛苦了，今天制的糖，都平分了，每人一份，能分多少就看你们自己了！”
听到这话，大伙儿跟打了鸡血一样，立马忙活起来，当天就炼制了两百多斤白糖，一人分了二两多。黑砂糖都要二三十文钱一两，这肯定更贵，算下来不得个小一百文钱一两啊，大家都舍不得吃，揣在怀里带了回家，收起来，等家里人有谁不舒服的时候冲一碗汤水，可是了不得的滋补品了。
兴泰开始了紧锣密鼓的砍甘蔗，运甘蔗，削甘蔗，制糖。
因为人太少，连女人孩子们都出动了，他们力气小，砍甘蔗，给甘蔗剥皮拖到大路上，等马车过来拉还是做得到的。
不过要近二十斤甘蔗才能制一斤糖，所以哪怕大家如今卖力了，蔗糖的产量并没有大幅度提升，一天的产量达到六百多斤后就很难提升了。
刘子岳清楚，这主要还是因为现在都是手工劳作，而且兴泰的人不够多，即便能出动的人都出动了，也只有一千多人，所以生产效率提不上去。
短期内找不到人，他只能从其他方面想办法，尽量用畜力代替人工劳动，比如榨甘蔗这事，最初是青壮年汉子干这活，特别辛苦，效率也有限。
刘子岳让人特制了一个巨大的石磨，比普通的大了好几倍，磨盘呈倾斜状，可以将甘蔗从一侧塞进去，等磨盘碾压过去，汁水就出来了。
只是甘蔗甘蔗渣比较粗，很容易堵住磨盘，隔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清理一遍，但即便如此，效率也比人手工榨汁要快不少，而且这个活女人老人都可以胜任。
榨完汁的甘蔗渣可以烧，也可以做肥料，直接拖到地里，过几个就腐烂了，再种植庄稼，地里就不怎么缺肥了。
刘子岳不光自己想办法提高效率，也鼓励大家想办法提高效率，凡是能想出办法的，经过采纳后，奖励三斤白糖。
这极大地激励了大家的积极性。
大家集思广益，想各种办法，有的能用，有的试过之后行不通，但整体上还是提高了效率，十天后，蔗糖一天的产量已经达到了八百多斤。
刘子岳盘算了一下，这会儿甘蔗的品种还没优化，加上是新种植的甘蔗，产量远不及后世，一亩地只有两千多斤左右，接近二十斤才熬一斤白糖，还要扣除一部分损耗，一亩地只能产一百斤左右的蔗糖。
这次收割的甘蔗是年初种下的那一批，总共有三千亩左右，也就是说，算下来总计大概能产三十万斤的白糖。
当然这只是预估的，实际上可能还有些出入，但应该差不远。
可依照现在的效率，恐怕需要一年时间才能将这批甘蔗熬制成白糖。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糖会这么贵了，实在是太废人工了。
刘子岳琢磨了许久，决定在甘蔗田里建临时的榨汁熬煮脱色工坊。
南越气温高，就是冬季通常也有十几度，不用考虑保暖防风这件事，所以工坊不用建墙，只要将大木桩打进地下，在上面盖上屋顶，挡住雨水即可。这样一来，工程量会小很多，几天就能建一个临时的工坊，用完之后，一把火烧了还能肥地。
这样的好处就是不用大费周章地将甘蔗拉回镇上处理了，后续只需将加工好的蔗糖用车子拉回镇子上就行，这个工作量很小，到晚上收工的时候，赶两辆马车就足够了。
收割个方圆几百亩的地，又换个地方建临时的加工坊，总共也就建十来个加工坊就足够了。
果然，改变了加工地点后，蔗糖的生产效率进一步提高，提到了每日一千五百斤左右。
这已经是极限了，短期内找不到更有效的提高生产效率的法子。
可他这么多的甘蔗必须在明年三四月之前全部砍掉榨成糖才行，不然等春天后气温回暖，这些没来得及收割的甘蔗就会腐烂变质，白白浪费掉。
所以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高价聘请一些短工，忙过这两三个月即可。
十几天，总共加工出了一万斤左右的白糖，刘子岳带着这些白糖重新返回了广州城。
他先让冉文清看看他们的成果。
冉文清尝了一口，竖起了大拇指：“这个好吃，甜，而且没有任何的杂物，干净又漂亮，价格应该比黑砂糖要贵不少吧？”
刘子岳点头：“那是自然，不过在卖之前，咱们先送点礼吧。”
他让人准备了精美的雕花匣子，每个匣子里十个纸袋，一个纸袋里二两白糖，精致小巧又方便取用。
做好后，他将这批匣子派人送去给了知府黎丞、市舶司提举殷洪昌等人，广州城内凡是七品以上的官员都收到了这样一份礼物。
这些一是正常的人情往来，二嘛也是希望通过他们将白糖给推广出去。
黎丞收到礼物的时候，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拿起一个纸袋打开看了看，分量不多，白色的小颗粒：“这是做什么用的？”
管家笑道：“回老爷，刘府送礼的人说这是七公子庄子上产的白糖，送给老爷尝尝鲜。”
“糖？也就是说能吃了。”黎丞用食指沾了几粒，尝了尝，“真的是糖，拿个勺子过来！”
他舀了一勺子放进嘴里，一股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比平日吃的黑砂糖更甜：“这是什么做的？怎么这么甜，而且没有渣滓。”
管家看黎丞享受的样子，忍不住舔了舔嘴巴：“这就不知道了。老爷，跟黑砂糖有什么不同吗？”
黎丞看了他一眼：“来，伸手。”
等管家张开手心，黎丞舀了半勺子在他的手心：“你自己尝尝就知道了。”
管家尝了一口也是眼睛一亮：“好吃，老爷这糖可真不错，估计夫人和小姐肯定会很喜欢。”
黎丞看了一眼匣子，取出三袋说：“给她们一人一袋吧，剩下的放好，下次送信回去的时候，你让人给老夫人捎回去。”
管家笑着说：“好嘞，老夫人肯定会很喜欢这个的。”
这样的一幕在广州城诸多官员家里发生。
收到礼物的人都如获至宝，糖本来就贵，一斤得好几百文钱，这两斤又是比黑砂糖更好的白糖，价格肯定更高，而且他们现在都找不到地方买。
白糖女眷更是喜欢，用白糖做的糕点颜色也不会变，而且口感更好，姑娘们如获至宝。
很快在广州的官眷中便传开了，刘记商行有一种白如雪的糖，可好吃了。
若不是有家里的男人拦着，不少官眷恐怕都要差人去购买。
其他的富贵人家听说了这事，都好奇极了，这所谓的白糖到底是什么啊，怎么刘记只送了这么点，就没动静了？
刘子岳哪是没动静啊，他是在折腾其他的。
短时间内，白糖没法完全加工好，但眼瞅着就快过年了，他不趁机赚一笔说不过去。
有经验的都知道，腊月是消费的高峰期，不管有钱没钱，大家都要想办法准备点年货，争取过个好年。平时舍不得买的东西，这会儿都可能掏钱，这也是糖的消费高峰期。
所以刘子岳打算近期送一批白糖去江南贩卖，趁着过年赚一笔。
但白糖太少了，就是将最近半个月加工的白糖一块儿弄过来也才三四万斤，但龙江船厂给他们新造的这艘船载重可是有三十万斤，就载几万斤货去江南未免太浪费了。
所以刘子岳让下面的人收了一批海货，各种干鱼、干贝、虾皮、海带等物，还有一些果仁统统打包上了船，过年嘛，各种年货都要来一点，这些南边来的海产品在北方也是不愁销路的。
这艘船是外地商人订的，但后来因为手里头紧，临时拿不出钱，提前找龙天禄商量推迟付款交船的事。
龙天禄一琢磨，正好东家需要一艘船，要得急，便答应了下来，双方重新签订了契书，延迟到明年五月才交船。
然后他便将这艘船交给了刘子岳。
船有了，船员也有了，就等着载白糖去江南了。
广州事情多，这次刘子岳不打算亲自去了，便将这事交给了黄思严，由他带队出发去松州，找池三爷商量这批白糖的售卖。
白糖是稀罕物，池三爷应该知道怎么才能将这批糖卖出最高的价格。
此外，刘子岳还额外准备了一份厚礼，一箱十斤重的白糖，让黄思严给松州知府徐大人送去，就说是自家庄子上产的，不值什么钱，送给徐大人做谢礼。
还有容建明和池家也各自准备了十斤的白糖送礼。
刘子岳还嘱咐黄思严，若是容建明也想做白糖的生意，可以按跟池三爷一样的价格给他一批货。还是那句老话，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容建明只要不傻就知道，贩卖白糖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安排好这些事宜，又将兴泰那边最近送过来的一批糖一块儿装上了船。
黄思严带着三十多名船员，开启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独立远航。
刘子岳可是最近半年广州的风云人物，不少人盯着，看他们那艘船又启航了，不少人心里泛起了嘀咕，莫非是去卖白糖了？
不少商人四处打听这事。
不怪他们如此积极，实在是现在广州的权贵圈子里，那些夫人小姐们，都对这白糖趋之若鹜，四处打听哪里有卖的，有的甚至开出了一百文一两的高价。
面对这样的巨利，谁不心动？
但这些商人都跟刘记商行没什么交情，而且见官眷们都没派人刘府询问这个事，他们也不敢上刘府，只能侧面打听。
最后就找到了龙天禄头上。
“你们说白糖啊？”龙天禄笑着道。
陶掌柜圆滚滚的脑袋猛点头：“对啊，听说刘记出了一种新的糖。自从吃过了你们家的糖后，我那铺子里的黑砂糖夫人小姐们都嫌弃，不买了，龙老板，你可一定要帮帮咱们。那白糖到底是什么样的？”
龙天禄没有卖关子，对伺候的仆人说：“给诸位老板上一碗糖水。”
仆人很快就端着托盘上来，将一碗碗糖水摆在诸位掌柜面前。
陶掌柜他们看着面前这碗澄澈的白开水，一个个都有些狐疑，指着水说：“龙老板，你，你不会是耍咱们吧？这不就是什么都没放的白开水吗？”
龙天禄笑了笑：“诸位尝一尝便知。”
陶掌柜将信将疑地端起碗抿了一小口，紧跟着又喝了一口。
对面盯着他的老板急了：“我说老陶，你别一个劲儿地自己喝啊，你倒是跟咱们说说这什么味道啊。”
陶掌柜一口气将糖水喝完，放下碗，先说了一句：“还有没有，再来一碗？”
然后才对着其他掌柜的翻了个白眼：“不好喝我还能喝完啊？甜的，你们喝一口不就知道了吗？”
老板们纷纷端起了碗，这一尝不得了。
“还真是甜的，跟白开水差不多啊，龙老板，你这怎么做到的？”大家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龙老板让人端来一碗白开水，还有一小碟白糖，指着说：“那，这就是白糖，你们可以尝一下，碗里是白开水，加了糖之后就变甜了。”
陶掌柜先尝了尝水，然后将白糖撒进去，用调羹搅拌了一下，再尝，味道真的变了。他拍手赞道：“真是绝了，难怪叫白糖呢，雪白雪白的，又甜又好看。”
大家总算是明白夫人小姐们为何会尝过白糖之后就再也不想吃黑砂糖了。
陶掌柜热切地看着龙天禄：“龙老板，你跟咱们透个底，刘七公子前几天出发的那条船是不是装着白糖？”
龙天禄耸了耸肩：“诸位都猜到了，还问我做什么。”
“哎呀，刘七公子干嘛舍近求远呢，直接卖给咱们不就好了吗？”陶掌柜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龙天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七公子以前也是想多照顾自己人啊，可惜……棉花的事大家都知道，吃一堑长一智嘛，七公子这也是没办法，大家多谅解。”
陶掌柜几个的声音立马弱了下来。
其他没参与过棉花这事的人当场表态：“龙老板，咱们可不是那等黑心肝的人，一定给七公子一个公道的价格。你帮咱们给七公子捎句话吧，这样也不用七公子大老远运糖去外地卖了。”
龙天禄有些为难的样子，但对上大家热切的眼神之后，他无奈地说：“哎，苗掌柜还是我们家船厂的大客户，您开了这个口，我不能不答应啊。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这事我可不敢保证啊，实不相瞒，现在船厂的大东家都是七公子，我可做不了他的主，顶多帮你们说说情。”
大家早有猜测，听到龙天禄亲口承认还是有些惊讶。
心思更活络的已经品出了龙天禄的意思。
龙天禄特意单独点苗掌柜的名，还说是因为对方是大客户，所以帮忙。那是不是自己以后改在龙江船厂订购船只才能从刘记商行拿到货？
不过这都还是没影子的事，先观望观望吧。
送走了这些心思各异的掌柜，龙天禄高兴地折身返回，写了一封信，交给亲信：“送去刘府给冉管事。”

第38章
冬月的最后一天，广州城东街，距易场不远的地方开了一家小店。
说是小店一点都不夸张，这个店铺只有十几平米的样子，一个半人高的柜台横放在店铺门口，将里面的光景给挡住了大半，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
还是店铺上方“刘记白糖”四个字的招牌让人知道这家店铺是售卖什么的。
不过白糖是什么？
普通百姓听都没听说过，不过都有个糖字，估计跟黑砂糖差不多。这玩意儿死贵，非年非节的，可没几个人会买，估计生意好不到哪儿去。
相邻几个店铺也这么觉得的。
果然， 第一天，连个询问的客人都没有。
第二天，还是没人，眼看太阳就要落山，要关店了，一辆马车经过，走出一段距离，忽地停了下来，然后一个丫鬟从车里下来，拎着钱袋子返身欣喜地跑进了这家店铺中。
不多时，人出来了，手里抱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大大的“刘记”二字。
那丫鬟如获至宝地捧着手里的纸袋，生怕摔了的样子，高兴地掀开帘子，对着车里说了什么，然后爬了进去，马车驶离。
这本是一桩很不起眼的买卖。
但第二日大清早，附近的几个商家打开门就发现刘记白糖门口排起了十几个人的队伍，似乎是天没亮就来等着了。
路人经过免不了好奇，有自来熟的拉着队伍里看起来面善好说话的询问：“兄弟，大清早的排队买啥呢？”
那年轻小伙指着刘记的招牌说：“不都写了吗？买白糖，我家老爷喜欢。”
“白糖是什么？跟黑砂糖有区别吗？”路人追问。
小伙说：“就是白色的糖啊，很贵的，比黑砂糖还贵。”
“不都是糖吗？又贵又还要排队，多不划算，我说兄弟，你干脆买黑砂糖得了，我有个表哥家铺子里就卖黑砂糖，我带你去，给你便宜点。”路人热心地说。
小伙却不吃他这一套，挣开了他的手：“我家老爷指名买白糖，你就别为难我了。”
说罢再也不搭理那人。
那人见小伙儿不搭理自己，又找年轻小姑娘，小姑娘们也是那句话：“我家小姐就认准了白糖，若买了不对路的糖回去，婢子少不得要挨一顿训。”
说完也不理这人，踮着脚看前面的队伍。
好在这时候店铺开门了。
排在最前面的姑娘连忙拿着钱袋子上前说：“掌柜的，我家小姐说了，买十斤白糖。”
看热闹的路人听到这话纷纷吸了一口凉气。
黑砂糖都得二三十文一两，这白糖更贵，买十斤岂不是得花好几两银子？
范炎笑了笑：“姑娘，不好意思，咱们这白糖数量不多，一人限购五斤。”
那姑娘有些失望，倒是没为难他，痛快地说：“五斤就五斤，多少钱？”
范炎说：“四十文钱一两，五斤就是两贯钱。”
姑娘掏出两串铜钱，递给了伙计，然后拎着糖走了。
下一个人赶紧上去：“我也来五斤。”
于是隔壁店铺的人就发现，这些来买白糖的似乎都是有钱人家的仆役，张口就是五斤，十几个人，只有一个买了两斤，其他都是满额购买。
若不限购五斤，估计这些人还要买更多。
这个白糖究竟吃什么玩意儿？这么贵，还这么多人买？
旁边开酱油铺子的蒋老板很好奇，摸着下巴，上前询问：“哥们，你们这白糖到底是什么啊？”
范炎也大方，从里面取出了一盒子小袋装的白糖，挨家挨户发了一小袋：“这是我们卖的白糖，都是街坊邻居的，大家尝尝。”
要是前两天，看到这还没巴掌大的小纸袋，轻飘飘的一点东西，大家肯定会嫌少，觉得这家也未免太抠门了。
但今早亲眼看到对方的白糖值多少钱的。这么一小袋估计有一两，得值四十文呢。
所以他们占便宜了，有些厚道的拿了自己店里的东西作为回礼给对方。
友爱了邻居后没多久，新一批的客人又来了，还是来购买白糖的，而且都是一次购买五斤。
这次人特别多，源源不断的，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看得周遭的店铺老板们眼红不已。
到中午，店铺就提前关门了，还挂了一个招牌，上面写着一行字“今日白糖已售罄，明日辰时开门，限购五斤”！
得到消息比较晚的赶来时，只能望着招牌干瞪眼。
第二天排队的人更多，还不到辰时，刘记白糖门口就排了长长的队伍，粗略一数有上百人，更夸张的还有源源不断的人跑过来排队。
今天收工更早了，距午时还有两刻就售罄了。
而且队伍后面还有很多排队的人没有买到，纷纷嚷着，让刘记商铺再多上点白糖。
范炎打着哈哈哈，拱手赔礼，表示会向东家请示这个事。
然后便去了刘府向刘子岳说明了情况：“公子，咱们的白糖广受好评，一千斤压根儿不够卖，很多人嚷着让咱们多上些货，要增加供给吗？”
刘子岳轻轻摇头，说了个跟他预料中截然相反的答案：“不，以后改为每人每天限购半斤，城中官宦人家若是有需要的，可留下地址和定钱，我们会在两日内将白糖送上门，一个月可供十斤给他们。”
范炎不解：“公子，为何这么麻烦？”
明明能轻松赚钱，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刘子岳轻轻敲击着桌子说：“这三日来买白糖的是不是基本上都是一次性购买五斤？”
“没错，绝大部分都是购买五斤的，鲜少有购买一两二两的。”范炎点头道。
刘子岳轻哼一声：“这就对了，广州城哪有这么多排队一个时辰都要买五斤白糖的？也不怕甜死他们。这些人中恐怕有不少是其他商家花钱请来排队的。”
白糖这么贵，小富之家也舍不得一口气买这么多。几两几两的买才是零售的常态，也是普通百姓能够接受的价格。
黑砂糖到年关都快三十文钱一两，他的白糖四十文一两，价格算是很便宜的了。
刘子岳之所以定这个价，也是希望普通百姓在过年的时候也能买个一二两回家尝尝，而不是让这些商家转手去卖暴利的。
不用出去打听，他都能猜得到，肯定外面有人在高价售卖白糖。
这些家伙，不来找他商谈白糖的生意，私底下悄悄转手倒卖赚钱，想得挺好，但刘子岳怎么可能让他们如愿。
范炎懊恼地拍脑袋：“这些人真奸猾，小的说呢，怎么每个人都买那么多。”
他其实也觉得有些狐疑，但别人给钱，而且一次性多卖一点，也比较省事，因此就没再追究这个了。
刘子岳摆了摆手：“回头让冉管事那边多准备些半斤的袋子，以后就这么卖吧。这些人不嫌麻烦就随他们，你们慢慢卖，不着急，当天的一千斤卖不完也可留到第二天卖。”
半斤白糖两百文钱，若是去晚了，估计得排大半天的队，得占据一个人一天的人工。
雇个人排队，一天也得个一二十文钱，这些中间商的成本就上去了。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白糖更分散了，一个商人一天就是组织几百个人去排队，也买不了多少白糖。而那些想买糖自用的，完全可以让自己家的孩子慢慢排队，不会去买他们的。
官宦人家有了渠道更方便，价格更便宜的白糖，也不会再去照顾这些二道贩子的买卖。
拿货更困难，卖货也困难了，二道贩子们的生存空间便窄多了。
这一招推出去后，果然引来了不少人的不满，那些人干脆在刘记白糖门口堵着，非要范炎将限购的量调回去。
对于这个要求，范炎的回答直接是关门，挂了个牌子“因有事歇业几天”。
随后，他又趁着这个热度在门口挂了个牌子“刘记庄园诚招长工，来就送白糖二两，每日三十文钱，管吃管住，干满一个月奖励三两白糖，干满半年，额外奖励一斤白糖，男女不限，踏实勤快爱卫生就行”！
这是什么条件？基本上人人都符合啊。
这年月懒汉除非是娘老子养着，不然早饿死了。
不少拿了钱来排队的，掰着指头算了一遍，一个月岂不是有一贯钱，而且还管吃住，又能节省一笔钱，基本上挣多少就能存多少。
要是干个一年，岂不是有十二贯钱，都能买下一亩地了，可比在这里从早到晚排队强多了。而且现在是冬季，田里的事少，家里小子多的，不少都闲着，能去挣一点是一点，还能为家里节省些粮食。
于是不少人当场举起了手，嚷嚷着：“掌柜的，我想报名，我有一身的力气。”
“我，掌柜的，选我，我干活是一把好手。”那边又有人嚷嚷。
范炎看着一下子举起的几十上百只手，甚是无语。公子说得果然没错，这些人就是拿了钱来代人购买白糖的。
“大家安静安静，若是有这个意向的，去刘府后门报名，咱们有专人接待，我这里不负责报名，数量有限，择优录用，大家快去吧。”范炎也学精了，加了后面一句。
那些人生怕这好差事落不到自己头上，赶紧跑了出去。
经过这么一出，大家都忘了先前找范炎的目的。余下的人也起不了什么风浪，各自散去了。
刘府后门，冉文清支了一张桌子，旁边还放着一本名册，毛笔和砚台。
等那些应聘长工的人来了之后，侍卫们连忙拦住了他们，让这些人排好队，一个一个过来。
他们是招去干活的人，勤快能吃苦是首要条件。
因此测试的要求也非常简单粗暴，地上有两个石块，一个有百余斤，一个有五六十斤左右。男人能够抱起大的石头走两丈便算合格，女人能抱起小的石头走两丈也算合格。
抱不起来的，直接淘汰。
这样的效率极高，几息时间便可看出一个人合不合格。
因此来了一百多号人，只用了两刻钟的时间便筛选完了。
有一大半的人合格，文书记下了他们的名字，家庭住址，又让他们在其身份信息一栏摁了个手印，以防以后有人假冒他们。
后面也陆陆续续有人来，半天时间就招到了一百多名长工，只是都是男人，一个女人都没有。
冉文清有些失望，其实他们更想招一些女长工。因为女人想找到长工的活更难，所以他们会比男人更珍惜这份活。
砍甘蔗、剥甘蔗壳、分装等都是手工上的活，女人干起来并不逊色于男人，甚至比男人还快。
而且兴泰那边阳盛阴衰比较严重，女人很少，尤其是年轻女子。男人中有半数是光棍，不然也不可能长期不回家，留在兴泰干活。
这些人，若是想他们在兴泰定居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找到合适的对象成家。有了稳定的家庭，繁衍生息，人口不断增加，才能将兴泰发展成为一座城市。
但这个事急不得，只能慢慢招，能招多少招多少。
三天后，他们总共招到了八百名长工，基本上都是男人，女人只有二十多名，而且一个个脸上都有些惴惴不安，显然对未知的旅途有些惶恐不安。
冉文清交代了侍卫多看顾点这些女人，便让人将他们送去了兴泰，加入砍甘蔗的队伍中。
有了这些人，白糖的日产量能够提高到两三千斤，应该到明年三四月份之前就能将所有的甘蔗加工成白糖，然后继续开垦，扩大甘蔗和棉花的种植面积。
刘子岳听完他的汇报，笑道：“冉管事辛苦了。”
这段时间，冉文清做起这些事来也逐渐游刃有余了。
冉文清摆手：“都是些小事。对了，那些商人还没找上门吗？”
“巧了，今早收到帖子，龙天禄要带他的一个老主顾过来，你去接待他们吧，先卖一批白糖给他，再找人暗中将此事宣扬出去。”刘子岳将信递给了冉文清，既然冉文清逐渐上手了，那也不必什么事都他亲自出面了。
冉文清看完后表示明白了。
稍作整理，他去前厅见了龙天禄和苗掌柜。
苗掌柜那天听懂了龙天禄的暗示，但还是有些没把握，私底下找到龙天禄，请他带个路。
对于这样长期支持自己的大主顾，龙天禄当然不会怠慢，一口答应了下来。
冉文清请两人坐下后，笑道：“我家公子有些事，所以让我接待二位，鄙人姓冉，乃是七公子的一名管事。”
龙天禄笑道：“冉管事有劳了，这位是苗掌柜，咱们船厂的大客户，不但向我们船厂订购过三艘船，还给我介绍过两个客户。”
苗掌柜拱手笑道：“龙老板客气了，龙江船厂的船质量好，交货速度快，不然我也不敢介绍给别人。”
冉文清笑着说：“苗掌柜是个性情中人啊，我最喜欢跟你这样的痛快人打交道了。我们家公子说了，为感谢苗掌柜长期以来对龙江造船厂的支持，让我给苗掌柜安排一万斤的白糖，至于价格嘛，就按照四十文一两算，苗掌柜意下如何？”
苗掌柜喜不自胜，高兴地说：“七公子，冉管事真是个痛快人，这个价格很公道，我没有意见。”
冉文清不松这个口，他想买白糖，还得雇人去慢慢买呢，要多出一笔人工费不说，还耽误时间，估计到过年都凑不够一万斤白糖。
冉文清点头：“那好，价格方面咱们达成了一致。另外，我还有个建议，苗掌柜这批白糖最好是装船北上或是南下。”
苗掌柜笑容有些微妙：“这个，我，我明白了，好的，没问题。”
冉文清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误会了，笑道：“苗掌柜，我们家的那个店铺会长期开着，我想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广州的白糖价格没法涨太高的，只有运到更繁华又缺糖的地方才最划算。”
刘记白糖相当于是给广州城的白糖定了价。
也就现在还新鲜，大家怕买不到，所以高价也会购买。
但等过一段时间，大家发现刘记白糖这个店铺还一直开着，谁还会去买其他商人的高价糖呢？
但若不加价，商人们不但赚不到钱，还会贴些人工、损耗之类的进去。
苗掌柜脑子一转就想明白了，连忙笑道：“多谢冉管事提醒，我知道怎么做了，这批白糖能尽快交付吗？我有一艘船两日后要出发。”
载重几十万斤的大船随便找个地方也能想办法塞下这一万斤的白糖。
冉文清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说道：“没问题，明日便交付。”
双方约定了时间和地点，苗掌柜急着回去腾船，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告辞了。
龙天禄留了下来，拱手对冉文清说：“多谢冉管事。”
若不是为了给他的船厂拉生意，冉文清他们不会采用这种方式销售白糖。
毕竟白糖是个紧俏货，根本不愁卖。
冉文清摆手：“龙管事太客气了，你我同为一家，都是替公子做事的，理应同心协力。公子交代过，咱们要不遗余力地帮船厂做大，龙管事尽管放手去做就是，有事公子替你担着。”
龙天禄感觉这话有些奇怪，而且他也察觉了，冉文清他们这些人对七公子的态度特别恭敬推崇，不像只是个为东家卖力的管事。
他摇了摇头，挥去脑海中的杂念，笑道：“冉管事说得是，替我谢过公子，那我回去忙了。”
冉文清将其送出了门。
一万斤白糖整整拉了十辆马车，这么大的队伍瞒不过有心人。
所以很快就有人知道苗掌柜从刘记拿到了白糖的事，而且还装在上船北上，趁着过年这波大赚一笔。
想也知道，白糖在北边会更稀罕，拿过去价格翻倍都不是问题，而且还能给苗掌柜扬名，带动他店铺其他商品的销量。
看着他得了第一个吃螃蟹的好处，其他商人也蠢蠢欲动。
不管跟刘记商行有没有打过交道，都厚着脸皮找上了门。
但这些人别说刘子岳了，连冉文清的面都没见到。
门房只有一句话：“我们家公子最近事务繁忙，没空谈白糖的事，您改日再来吧。”
客气是客气，但拒绝也非常坚决。
该不会是刘记商行没有白糖了吧？
但只要去“刘记白糖”看过的人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铺子还天天开着呢。
有脑子灵活的私底下打听苗掌柜成功的秘诀，很快就知道他是被龙天禄带去刘府的。
破案了，原来是真的要在龙江船厂定了船才能搭上刘记商行。
以前也照顾过龙江船厂买卖的商人赶紧找上了门，还真有用。
龙天禄仗义，表示愿意帮对方说情，然后领着这些人到了刘府，见了冉文清就是对着这些人一通夸，夸他们当初在龙江船厂下订单，帮了自己多少忙等等。现在他们需要白糖了，也请冉管事给他个面子，通融通融。
冉文清故作为难的样子，最后叹了口气，表示公子重视龙江船厂，重视龙管事，你带来人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一人五千斤的白糖吧。
虽然数量不是特别多，但他们也拿到了白糖啊。这批白糖搭着船北上，肯定能赚一笔钱，最要紧的是跟刘记商行建立了合作关系，以后有什么好东西，自己也可以厚着脸皮上门蹭蹭了。
两人一唱一和，效果非常好，最后这些商人都满意地走了。
见这些人不但没吃闭门羹，还真的买到了白糖，剩下的商人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失败了。
有些气性大的，不吃这一套，恼怒地骂道：“好个刘七，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而已，还搞强行搭售这种事，真以为咱们离了他那点白糖就没法活了吗？大不了老子不做这白糖的生意就是。”
有个人附和他。他们这些人都是跟龙江船厂没任何生意往来的，现在也不缺船，不可能为了拿下白糖就又去订购一艘船。
但更多的人保持沉默。
这个刘七横空出世，有点邪门，才不到半年的时间，又是棉花又是白糖的，都是市面上比较紧缺的物资，而且量还特别大。除了他，根本找不到取代的供应方，尤其是这白糖，估计除了他手里，就没人有这玩意儿。
现在是他们需要刘七的白糖，不是刘七需要他们的船只，轮不到他们拿乔。
那气性大的见大部分人都不吱声，有些恼火：“哼，你们要舔刘七，那就去舔吧，老子不奉陪了。”
说着就走了，有三个人跟着他走了。
余下的几十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吭声。
最后还是周掌柜说：“刘七公子这条件虽说苛刻了点，但也是人之常情。他的白糖不愁卖，价格也公道，卖谁不是卖？当然要紧着跟自己关系好，对自己有利的人了，换了咱们也会这样做。”
陶掌柜摸了摸鼻子：“话是这个理，可我上半年才从罗氏造船厂订购了一艘船，现在根本不缺船，总不能为了那点白糖又白白订购一艘船不用吧。我倒宁愿他的白糖涨点价，我多花点银子都行。”
这倒是，不少人都有这个烦恼。
若是现在需要订船就算了，跟哪家造船厂订购都一样，不如便宜了龙江船厂，但他们现在偏偏不缺船只。
周掌柜叹道：“我估计七公子的白糖也不会太多，正好需要订船的就去找龙江船厂，若是没这个需求的就算了吧。往年没有白糖，咱们这生意不也一样做了。”
话是这样说，但新品种，还是很受人追捧的新品，拿到可不仅仅是赚这点钱的事。
他们拿了这些糖，还可以用于疏通关系，提高店铺的名声。尤其是在外地，都没有糖，他们家店里独一份，那还不得在当地出名。
店铺名气有了，财源也就跟着滚滚而来了。
但周掌柜说得也有道理，目前不缺船的只能作罢了。
倒是有两个正好需要订购船只的，脸上充满了喜色。
等人散了后，刚才还说都一样的周掌柜立马叫来管事：“老冯，你去一趟罗氏造船厂，就说咱们前阵子订购的那艘船不要了。”
那只船年后才能完工，现在不要，罗氏造船厂虽有些损失，但也还好。
老冯有些犹豫：“掌柜的，咱们可是交了一半的定金，这……毁约可都拿不回来了。”
得损失小一千两银子。
周掌柜说：“我知道，按我说的去办，咱们毁约，理应将这个定金赔付给船厂。”
他毁约，赔钱也认了。
老冯约莫猜到了他的心思，劝道：“掌柜的，这，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一万斤白糖也不过是四千贯钱，咱们运到外地去，就算能翻个倍，扣除运费和人工等费用，估摸着也就能赚两三千贯钱，若是刘记只肯卖五千斤给咱们，那再扣除掉违约的定金后，咱们基本上没得赚。还要因此得罪罗家，会不会不大好？”
他们跟罗家也是老熟人了，做过好几次生意。
周掌柜轻哼：“有什么不好？当时罗英才不也收了李老板的好处临时毁约吗？而且他还没告诉对方，等到了交货的日期才说没法按期交货，我至少提前通知他了。而且我毁约，我也赔了他银子，现在船只建了一半，他们船厂也亏不了什么钱。”
他有种预感，若不攀上刘七，他以后一定会后悔。
刘七特意拿白糖搞这么一出，就是想发展壮大龙江造船厂，正是他投其所好的好机会，错过了这次不一定有。
所以哪怕要赔付不少的定金，周掌柜也认了，他准备赌这一把。
老冯听了这话，想想也有道理。他们违约，也算是比较厚道的，这么早就通知了罗氏造船厂，最后损失银子的也只是他们家，罗氏造船厂并不会吃亏。
若是能够找到新的客户，那艘建了一半的船，还可以继续卖，罗氏造船厂还能多得一笔银子。
罗英才也是这么想的。
听老田汇报了周掌柜派人来说不要船也不要定金的消息，他先是很生气：“这个周掌柜怎么回事？船都快要造好了，他却突然说不要，你去打听打听这到底怎么回事？”
周掌柜的生意很平稳，也不存在着临时筹不出钱来的事。
而且即便周掌柜手里头现在有点紧，他们都是老熟人了，大家也可以打商量，延期交付嘛。
田管事的头压得很低，小声说：“小的已经打听过了，好像，周掌柜派老冯来取消订单的同时他自个儿去了龙江船厂。”
“他去龙江船厂做什么？”罗英才狐疑地问。
田管事硬着头皮道：“应该，应该是为了白糖吧。”
“什么白糖？这白糖跟龙江船厂有什么关系？”罗英才大惑不解。
田管事心里发苦，这事广州城的商人大半都知道了，大少爷都没有听到点风声吗？
他只好简单地讲了一下最近的传言。
罗英才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就为了讨好刘七，从他那儿买到白糖，周掌柜竟不惜跟咱们解约赔钱？”
“小的猜应该是这样。”田管事苦笑道。
罗英才气得肺都快炸了：“好个老周，为了点所谓的白糖竟置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于不顾，说毁约就毁约，我倒要看看，他这么舔刘七，能拿到什么好处！”
田管事没接这话，垂着头问：“大公子，那这艘船是先放进仓库里，还是拆了？”
“先放着吧，他不要有的是人要。等有人来订购了，直接推销这艘船，时间短，费时少，咱们还能白白多赚个九百两银子，何乐而不为？”罗英才撇嘴说道。
他们罗氏造船厂又不是只有周掌柜这么一个客户，多的是人想订他们船厂的船，这船啊，不愁卖。
田管事有些不安，劝道：“大公子，周掌柜也是咱们的老客户了，要不咱们趁着他还未跟龙江船厂签定契书的机会去拜访拜访他，让一些利，兴许周掌柜砍再往日的情分上会改变主意。”
周掌柜毁约在前，他还要去他面前装孙子，凭什么啊？
罗英才不干：“不用，就凭他还掀不起什么风浪！”
但等下午，罗英才就被打脸了。
因为接二连三有人跑来毁约，一下午整整有四艘已经开工的船不要了。
虽说因为定金的缘故，船厂也没亏多少银子，但这就意味着，接下来一段时间，船厂里的工匠没事可做。而且传出去，也会影响罗氏造船厂的信誉。
别人会想，为什么这么多船交了定金都不要了，难道是罗氏造船厂的质量不行？
更重要的是，不少人有跟风的习惯。
看别人都弃罗氏造船厂而选择龙江船厂，不少人也会想，万一下次他们也需要跟刘记商行打交道呢？提前搞好关系很有必要，瞧瞧苗掌柜他们，就是吃了提前打好关系的好处。
龙江船厂也是广州比较出名的船厂，船的质量和价格都比较不错，找谁不是找呢？何不找个对自己来说更有利益的造船厂呢？
这一刻，罗英才才意识到这事对罗氏造船厂的打击比他想象的大多了。
他焦急地说：“备马，我要去拜访周掌柜。”
田管事不放心，赶紧让人备了马，自己也亲自陪着去。
但到了客栈，周掌柜却直接说：“实在是抱歉，罗大少爷，田管事，今日我已经与龙老板签订了契书，订购了一艘船。”
不止如此，他还拿到了一万斤的白糖。
罗英才没想到自己都放下面子来找周掌柜了，还碰了这么个钉子，脸色很是难看。
田管事知道大势已去，赶在罗英才前面说：“既如此我们就不打扰周掌柜休息了，以后有机会咱们再合作，我们船厂一定给周掌柜一个最划算的价格。”
“好说好说，老冯送客。”周掌柜也敷衍地点了点头。
罗英才气愤地出了客栈，实在憋不住了，还没上马车就骂了出来：“背信弃义的老东西！”
老冯还在后面呢，听到这话不乐意了：“说到背信弃义，我们哪比得上罗大少爷啊。我们可是按规矩办事，该赔的银子我家掌柜也承担了，没半句怨言，不像有的人……”
说罢，连基本的礼节都不维持了，直接甩手走人。
罗英才指着他的背影：“好，好，一个下人也敢给本少爷甩脸子，什么玩意儿！”
田管事连忙将他拉上车：“大少爷，您少说两句，先回去吧。”
这客栈住了不少南来北往的商人呢，大少爷在门口破口大骂，别人怎么想？
罗英才气鼓鼓地上了马车，低咒了一路。
田管事劝道：“大少爷，突然发生这种事，咱们还是赶紧回府禀告老爷吧。”
他感觉还是要让老爷子出来主持大局才行，不然这恐怕只是个开头。
罗英才想起老爷子将小五那个杂种带在身边，眼底闪过一抹恨意：“先不用，老爷子身子骨不好，别拿这些事去烦他。这事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田管事想到罗老爷子满头的白发，还有日益衰弱的身体，犹豫片刻答应了下来：“是。”

第39章
历时近半个月，船顺利抵达了松州码头。
黄思严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近的码头，想起刘子岳的嘱咐，心里既紧张又跃跃欲试。
公子将如此重要的一批白糖交给他，这可是对他的提拔，他一定不能辜负了殿下的期望，定要将这桩差事办得漂漂亮亮地回去交差。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来的船员除少量是从外面聘请的熟手，其余都是上次来过的侍卫和兴泰那边招纳的南越本地人，因为有过上次的经验，这次处理事情快了许多。
将船上的事情交给他们，黄思严先去码头办理了手续，缴纳了税金，目前大景规定的税是三十纳一，交货或是银钱抵充货物都可以。
黄思严交的银子，因为这些码头上的小吏不识白糖，按黑砂糖算的，缴纳银子显然比交白糖划算。
处理完这些，时候已经不早了，黄思严在船上休息了一夜，次日换了身衣服，带上两箱白糖和一些海产品上岸。
他第一站去了知府衙门拜访徐大人。
徐大人自然没空见他这个小人物。
黄思严站在门口，笑呵呵地对管家说：“既然徐大人不方便，那小人就不打扰了。我家公子备了一些薄礼，都是自家庄园产的，不费什么钱，送给徐大人尝尝，略表心意。”
说着他大大方方地让人打开了箱子。
管家看到一个箱子里都是各种海产品，上次见过的，这些东西在松州也不算贵，因为松州临海，而且船运发达，南北海运的交汇点，这些东西价格并不算贵。
他又看向另外一个箱子，这个箱子小一些，里面塞了十个鼓鼓囊囊的纸袋。
“这里面是什么？”管家询问道。
黄思严拿起一个袋子打开，展示给管家看：“这是白糖，我们庄园加工的，管家若是不放心，可尝一尝！”
说着，他倾斜袋子，倒了一点在管家手心。
管家尝了一下，还真是甜的，糖做得怎么这么白了？
“这东西很贵吧？”
黄思严摇头：“不贵，我们自己做的，这次我带了几万斤来松州呢。”
听说这么多，管家这才收下了：“如此我就代我家大人收下了。大人说了，你家公子心善，我家大人也有成人之美，这次就算了，以后不必送东西来了。”
黄思严嘿嘿笑道：“那就多谢徐大人了。”
至于送不送，那肯定还是要送的，礼多人不怪，而且送的也不是金银珠宝，就是被人传出去，那也顶多是点土特产，对徐大人也没多少影响。
离开了知府衙门，黄思严又去找了容建明。
容建明看着他热情多了，忙起身相迎：“黄管事请坐，你家公子这次没来吗？”
黄思严拱手落座后才笑道：“家里事务繁多，需要公子坐镇，因此这次派了我过来。年关将至，我家公子让我给容老板送了点年礼，都是广州的特产，容老板可不能推辞。”
春节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亲朋好友彼此拜年，关系好的，节前送礼都是人之常情。刘七送了他年礼，回头他也送一份回去就是。关系就是这样，相互处出来的。
所以容建明哈哈笑道：“你家公子有心了，替我多谢你家公子。”
说完示意仆人接过了礼物。
容建明的年礼也是两个箱子，一箱海产品，一箱白糖。
见仆人要直接拿进去，黄思严笑着对容建明说：“容老板不看看礼物合不合你的心意吗？”
哪有这么唐突的，容建明觉得有些怪异，但黄思严都提了，他也没想太多，笑着示意仆人打开了两只箱子。
一只箱子里是熟悉的海货，另一只箱子是一个个的纸袋，看不出装的是什么。
黄思严指着纸袋笑道：“容老板，这就是我这次带到江南的货，你要不要看看？”
容建明拿起一只袋子打开，里面是白色的细小颗粒，像是食盐，但又比盐更白，颗粒更大一些。闷了片刻，他伸手沾了几粒伸出舌头一舔，当即失神喊了出来：“甜的，这莫非是糖？”
“容老板好眼力，没错这是我们庄园产的白糖。”黄思严笑道，“上次来松州承蒙容老板帮忙，我家公子感激不尽，因此想先问问容老板有没有兴趣拿一批货去售卖？你若是不要，那我回头就全给池家了。”
容建明常年做生意的，虽以前不曾涉足糖这一块，但也知道糖的暴利，更何况这种市面上从未见过的糖，又白又甜又干净，一经推出，肯定会广受好评。
这也是刘七公子厚道，重情义，才会给他这个机会，不然哪会轮到他啊。
容建明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忙起身拱手道谢：“多谢七公子和黄管事想着在下，这份恩情在下铭记于心。”
“容老板言重了，不知道容老板打算要多少？”黄思严问道。
容建明知道这糖若是拿到手，肯定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不愁销路。
只是最近临近年关，黑砂糖都涨了些价，要三十多文钱一两，这白糖肯定会更贵，他手里目前银钱不多，怕是拿不了太多的货。
容建明沉思半晌后问道：“黄管事，这白糖的价格是？”
黄思严说：“容老板，我们这白糖在广州都要卖四十文钱一两，千里迢迢运到松州价格肯定要涨的，而且兴许明年会有其他人能提供白糖，但今年只有我们一家才有白糖，总量也有限，所以价格方面，我建议你卖贵一点，七八十文一两如何？”
殿下说过，白糖运到外地，几经转手，价格翻倍是正常的。反正这个价格，也只有有钱人才能吃得起，不如把价格抬高一些，说不定这些大户都去抢白糖了，黑砂糖还能降一点，让普通百姓捡个漏，买二两回家过年。
容老板心肝颤：“这……这么贵，能行吗？”
黄思严笑呵呵地说：“容老板，我这里有个办法。我们在广州卖四十文一两，加上运输费用，暂且就算成本五十文一两吧，定价八十文一两，若是能卖出去，中间三十文的利润咱们平分，若是卖不出去，你把货都退给我。你就当是替我卖的，你看如何？”
这样容建明不用承担任何风险，稳赚不赔，但同样的，他的利润也会少很多。做买卖风险与利润也是成正比的，想要赚更多的钱肯定要冒一点风险。
容老板性子比较保守，再加上手里头不是很宽裕，犹豫片刻后道：“那就按你说的办，咱们先试试吧。”
“容老板爽快人。”黄思严让人将车子上的两袋白糖抬了下来，说道，“容老板，这一袋一百斤，总共两百斤白糖，你先看看好不好卖。若是卖完了，差人到码头，我再送一批货过来。”
“好。”容建明答应下来。
等送走黄思严，容建明交来伙计，用纸折了几个小的三角形，在里面包了半勺白糖，嘱咐他们：“若是有了太太小姐们来买布，你们便向他们推销推销，将这小包的白糖送给她们尝尝。”
白糖是好，但首先得让人知道这是什么，哪里好才能有销路啊。
店里的掌柜和伙计都记了下来。
年关将至，也是布庄的旺季，家里稍微宽裕点都会想办法给家里人做身新衣服，大年三十换上，迎接新年。
所以铺子里的客人不少。
掌柜和伙计找准了时机，将这小包的纸袋发给了几位熟客。
这几位都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女眷，开始很不解，打开尝了一下就知道了白糖的妙处。
别的不说，府里炖个银耳汤之类的甜品，不放糖没滋味，放那种黑砂糖，弄得汤也呈黑褐色，看起来就没多少食欲。若换了这种白色的糖添加进去，那做出来的品相肯定好看很多，回头婆母看了定然喜欢。
当即就有人问起了价格。
听说八十文一两，饶是这些出身富贵的夫人小姐们也咋舌。
有嫌比黑砂糖贵了一倍多的，但也有不嫌贵的。
这一天，经过伙计的卖力推销，还真卖出了五斤半。
数量不算多，但却给容建明吃了颗定心丸，他一直担心客人没法接受这么高的价格，如今看来，是他多虑了。
第二天，他亲自在店里向客人们推销白糖。
今天的生意更好，不光是有新客，而且还有昨日买的少的顾客回来买，此外还有几个嫌价格贵，当时没买，回去后又后悔，派下人来买的。
这一天，直接就卖出了四十多斤白糖。
这个结果是容建明始料未及的。
而且还有一个他不知道的事发生。
来店里的顾客也不是每个都很有钱，有些手里头不是很宽裕，又想买白糖的，出了容家的布庄就去别的店铺询问有没有白糖，希望能供用更便宜的价格买到白糖。
可连续问了好几家店，只有黑砂糖，没有白糖。
要是没尝过白糖，那黑砂糖也很不错。可有了更好的选择，再看黑砂糖，这些挑剔的客人自是不满意，只能失望而归。
问的客人多了，这些店家也开始四处打探，白糖是什么，哪里有白糖？
打听来打听去，最后全指向了容建明的布庄。
这导致的结果便是第三日，店里来买糖的客人比买布的还多，而且有不少都是城里开店的老板。
容建明没办法，只能将他们这些人请进了里面，奉上好茶招待他们。
“容老板，你这白糖一出，咱们黑砂糖的生意一落千丈。大家都是老朋友了，你帮帮忙，匀一些白糖给咱们呗？”有老板笑着开了口。
容建明苦笑着说：“这个事啊，我也做不了主，我只是代人卖的。这样吧，诸位老板先回去，回头我帮大家问问。”
老板们不是很相信，不肯走：“何必等回头，容老板，帮个忙，今天就帮咱们问问呗。”
“对啊，松州城这么大，有钱大家一起赚，容老板你帮个忙，咱们会记下你这份人情的。”
“对，你要是不方便，透露一下白糖是从哪里来的，咱们自己去问问。”
……
容建明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轻易将自己的拿货渠道分享给这些没任何交情的人。
他放下茶杯说：“今天是真没时间，诸位信得过我，就稍等两日，行不行我一定给大家一个答复。”
见他实在不肯说，这些人只能悻悻地走了，到了门口，还有几个回头跟容建明攀交情，请他一定要帮忙的。
容建明满口答应，这才送走了这批人。
他擦了擦额头，觉得自己不能呆店里了，赶紧从后门走了，然后悄悄去了一趟码头见黄思严。
黄思严听说了这事，琢磨片刻后说：“先等等，不着急，估计你那店里的货今天就不够卖了，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几百斤过去。”
“好。”容建明见黄思严不着急卖，便没再多言。
只是为了躲避这些老板们，他躲在店铺后面没出来，交代掌柜和伙计，谁找都说他不在。
这样一来，店里的生意更红火了，不光是夫人小姐们要买，那些老板掌柜的也想买一点回去看看这白糖到底长什么样，卖这么贵都有人要。
于是，没几天，松州城里不少人都知道了一个叫白糖的新鲜玩意儿。
李老板和池三爷也先后知道了这个东西，两人的桌子上摆了半斤白糖。
李老板伸手捏了捏，尝了一口：“确实不错，尝过这白糖之后，那黑砂糖没法下嘴了，难怪卖八十一文钱还这么多人买。”
杨管事兴奋地点头：“可不是，容老板那店铺门口都排起了队，全是买白糖的，大家都快忘记他是卖布的了。东家，若是咱们能拿下这白糖，往北卖到京城，那就赚大发了。”
京城贵人多，就是翻个倍照样有人买。
而且越是贵，越是稀缺，那些权贵世家们更是趋之若鹜。
李老板眯了眯眼：“走，我亲自去会会容建明。”
对于这白糖，他势在必得。
上次刘七那批棉花就让池家得了去。
池家赶在最冷的天气，在北边大赚了一笔，风头已经盖过同样是南商的李家。
白糖是好东西，池家若是知道，肯定不会放过。
他的在池家前头拿到白糖，抢先一步，扳回一局。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等李老板走到容家店铺外的时候，还是被这长长的队伍吓了一跳。
杨管事也很吃惊：“上午小的来时，这里还没这么多人啊。”
“你进去，跟里面的伙计说我想见他们东家。”李老板抬了抬下巴。
他不想跟人挤，坐在马车上没下去。
杨管事好不容易挤了进去，但里面的伙计忙着卖白糖，哪有功夫听他说话。更惨的是，那些排了许久的队，即将要买到白糖的人看他凑了过来，生怕他插队，不干了，一起指着杨管事：“你谁啊，没看到在排队啊？我们中午就来了，你到后面去。”
“就是，一点规矩都不讲，谁家的啊？”
……
杨管事被一群人喷得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最后被人推搡了出去。
垂头丧气地回到马车前，杨管事叹了口气，苦笑着说：“老爷，里面全是人，伙计们都忙不过来，小的也没看到容老板。估计他不在这里，不然肯定会出来帮忙的。”
而且就算人在，恐怕这会儿也没功夫招待他们。
李老板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他掀起帘子看着外面排队的长龙，心里越发的火热。
对于白糖，李老板志在必得，直接道：“走，去他家里看看。”
容建明不在家中，去了哪儿家里人也说不清楚。
李老板有时候挺执着的，找不到人他也不肯走，干脆在容家外面候着，守株待兔。不管容建明去了哪儿，总是要回家的。
别说，还真让他给等到了。
傍晚时分，容建明就回来了。
李老板连忙带着杨管事下了马车，上前笑道：“容老弟，你真是让我好等啊！”
容建明吓了一跳，不好意思地说：“原来是李老板，里面请，不好意思，临近过年，比较忙，让你久等了，快请进。”
“没事，我也是刚到不久。”李老板笑呵呵地跟着他进了院子。
容建明将其领到了书房，让仆人上了茶，正想询问李老板来的目的。
李老板却冲杨管事招了招手。
杨管事马上奉上一个巴掌大的小匣子，打开，珠光闪闪，里面是一颗颗白净莹润的珍珠。
容建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地问：“李老板，你这是……”
李老板将匣子放在桌子上，笑着说：“我想请容老板帮个忙。”
容建明感觉这是个烫手山芋，没敢接：“我……我就是做点小本买卖的，不及李老板十分之一，哪帮得了你的忙！”
“那可未必。”李老板将匣子往外推了推，“事成之后我还有重谢，只要李老板将你手里的白糖都卖给我，你拿多少价，我再每两添十文从你那拿货。你放心，这些货我不在松江售卖，不会抢容老板的生意。”
容建明惊愕极了，但又有种意料之内的感觉。
也是，除了最近火热的白糖，他身上有什么值得李老板这么客气的？
只是，白糖不是他的。
他很清楚刘七对李老板的厌恶，若他真贪了这个利，答应了李老板，以后刘七肯定不会再搭理他了。
而且容建明这人本身也比较耿直，他大致知道一些刘七与李老板交恶的缘由，心里也是不大喜欢李老板这种霸道的作风。
所以不用过多的犹豫，他心里就已经有了决定：“李老板的这份大礼我不能收，因为这些白糖只是我帮人代售的，我做不了主……”
“九十文一两，你有多少我要多少。”李老板直接提价砸钱。
容建明先是一惊，继而气得脸通红：“李老板把我当什么人了？你以为是我故意抬价不成？都说了，这是别人的货，我做不了主。”
杨管事连忙笑道：“误会，误会，容老板，我们东家不是这个意思。既然货不是容老板的，那可否请容老板帮忙引荐一下白糖的主人，这些珍珠就当是容老板的辛苦费。”
容建明很清楚拿人手软的道理，连忙拒了：“珍珠就不用了。至于引荐，我帮你们问问吧，但我不敢保证。”
杨管事忙道：“多谢容老板，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容建明点点头，不欲跟他们多说，勉力应付了几句，将人送走。
上了马车，李老板的脸就拉了下来：“给脸不要脸！”
这个容建明什么东西，要不是忌惮刘七，还想回广州，他上次就要弄这家伙。
杨管事忙劝道：“老爷没必要跟他生气，这个容建明就是迂腐得很，做事一板一眼的，不知变通，成不了事。”
李老板点头：“派个人在容家和他铺子上盯着，找出给他提供白糖的人。”
容建明以为不说，他就没办法了吗？他们总要来往，总要送白糖到店铺，蹲个几日就知道了。
不用几日，第二天李老板的人就顺着送白糖的马车查到了货来自码头上。
接到消息后，李老板当即动身前往码头。
“确定就是这一艘船？”看着面前崭新陌生的船，李老板眯了眯眼，询问，“知道这艘船是打哪儿来的吗？”
盯梢的人摇头：“不清楚，只听说是从南边来的。”
李老板抬了抬下巴，对杨管事说：“你去。”
杨管事刚要走，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很快，马儿停在了他们后面。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瞧，便看到池三爷带着几个仆从过来。
瞧见李老板，他挑了挑眉：“好巧啊，李老板。”
李老板皮笑肉不笑地说：“是啊，真够巧的，池三爷消息够灵通啊。”
他刚找到，这池三爷也找过来了，冤家路窄，真是晦气。
池三爷看李老板防备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笑容，上前几步，拱手对船上的人说：“池某应你家管事之邀，前来拜访。”
李老板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了。
一个被人请，一个不请自来，高下立判。
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又不愿在池三爷面前落了下风，直接上前拱手道：“松州李记商行的李安和来拜访贵船主人，还请通报一声。”
话音刚落，黄思严的身影出现在了甲板上。
李老板脸色顿时一变，下意识地往他背后看去。
黄思严捕捉到他的眼神，笑问：“怎么？找我家公子啊，李老板，我家公子没来。”
说罢让人放下了艞板：“池三爷，请！”
完全没搭理李老板的意思。
李老板被晾在一边，尴尬又恼怒，但又舍不得走。
他怎么都没想到，白糖竟也是刘七的。
若是知道刘七还有这种独一份的好东西，当初说什么他都不会为了棉花的那点钱跟刘七交恶。
杨管事见他不肯走，也不开口就明白他是不甘心放弃白糖，但又拉不下脸去贴黄思严的冷屁股，这时候就轮到自己出面了。
他拱手笑道：“原来是黄老弟，真巧啊，咱们又遇上了，缘分啊。不如请咱们进去坐坐？我家老爷是非常诚心的想购买你们家的白糖，至于价格嘛，你放心，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要真是商场老油条，又或是特别看重利益的，可能就真的答应了。
但黄思严是军旅出身，虽然跟着刘子岳转行干起了买卖，但到底时间短，身上还保持着一定的血性和较真。
他听到这话，完全不为所动，而且毫不客气地说：“我们家的白糖，卖谁都不会卖给你们李家，你死了这条心吧。”
池三爷看到李老板吃瘪，心里畅快，笑盈盈地说：“黄管事，咱们都是老朋友了，价格方面你放心，别人出得起我也出得起，不会让七公子吃了亏。”
他说这话，一是为了还击李家，二嘛也是给黄思严表个态。
刘七短短时间就弄了这么多好东西，跟他交好很有必要。而且黄思严来了松州好几天，先将白糖的热度炒了起来再找他，也说明了刘七的态度。
估计刘七是不放心让黄思严直接来找他，怕他压价，所以先让黄思严在松州将白糖推广开来，这时候他若再压价那就没诚意了。
别说，若不是市场上八十文一两的白糖都卖得很火热，现在这个价格他也不敢接。倒不是刻意压价，而是担心白糖太贵，卖不出去砸自己手里。
这毕竟是个新的东西，没试过谁也不知道销路如何。
黄思严故意说：“池三爷是个实诚人，不像某些人喜欢耍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我相信你，三爷请，咱们到船上谈。”
李老板到底是要脸的，这么被两人一唱一和地奚落，面子上挂不住，也不愿留在这里自取其辱，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黄思严看到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将池三爷迎进了船舱里，然后先取出一封信递给了他：“这是三夫人给三爷的家书，正好我要来一趟，便顺带捎了过来。”
妹妹去了南越就一直没消息，虽说有刘七承诺照顾，但父亲还是很不放心，整日念叨着她，如今总算是有了音讯，池三爷迫不及待地拆开信。
信里，谭三夫人将他们在路上遇到的事都说了，还讲了他们到南越的生活，最后留了一段很奇怪的话：爹，三哥，七公子是个好人，也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有他庇护，在南越没人敢欺负我们，你们就放宽心吧。
池三爷的目光落到了“有他庇护，在南越没人敢欺负我们”这行字上，心里有了些想法，看来是他低估了刘七的来头。
也是，李老板在南越好些年，最后还不是灰溜溜地跑了回来，现在都还不敢去南越呢。
收起信，他抱拳感激地说：“黄管事，代我谢谢七公子，若非他庇护，我妹妹一家还不知要遭受多少罪，能不能平安到达南越都不好说，这份大恩我池家没齿难忘，以后七公子若有用得着我池家的地方，但讲无妨！”
黄思严被他这郑重的态度弄得有些不自在，连忙说：“池三爷的话我一定带到。咱们先谈买卖吧。”
“好，不知这次黄管事带了多少白糖过来？”池三爷直接说，“我想都拿下，价格方面，你放心，你们在松州府卖八十文一两，我也出这个价！”
黄思严原本准备好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他本来打算开价七十文的，批发怎么也要比散卖便宜点，不然人家赚什么，哪晓得池三爷这么阔气，开口就是八十文。
见他不说话，池三爷继而道：“黄管事若是不满意，咱们还可以谈。只是白糖到底是新的东西，从松州运去京城到底能卖多少钱还不好说。”
而且这一路的运费，后续的售卖等，都需要成本。粗略估计，到了京城，卖一百文钱一两他也就勉勉强强不赔钱，因此他也不敢将价格一下子开得太高。
黄思严连忙说：“满意，池三爷真是个爽快人，这个价我没意见。”
池三爷松了口气：“好，这一批就定这个价，若是去了京城价格很好，下一批货咱们再提价。”
为了能够稳定这个货源，他也是下了血本。
毕竟到目前为止，也没听说除了刘七这里，谁还能拿出大批量的白糖。
双方在价格方面没什么分歧，当天就谈拢了。
这次黄思严总共带了五万斤白糖，五万斤海货，匀了五千斤白糖给容建明卖，其他的都打包给了池三爷，总共收取了五万多两银子，再加上容建明那里还有三千多两银子，最后到手六万余两银子。
扣除掉各项成本，这一趟净利润大概也有四万两左右。
白糖真赚钱啊，还是公子有远见。
黄思严乐滋滋的。
池三爷也很高兴，他觉得白糖在北边也一定会很畅销，因此临分别时，他对黄思严说：“黄管事，你们还有白糖吗？”
黄思严点头：“有的，我走了这么久，应该又加工出一批白糖了吧。”
池三爷说道：“南越人少，白糖价高，能买得起的人有限。因此白糖在江南，在京城的销路应该会更好，若还有白糖，我建议你回去之后立马装船，继续北上。若是我在北边顺利，我会派人到码头这边等你们，咱们的船不用靠松州，直接北上，去京城。”
这样可以少缴纳一次税金，又能省一大笔钱，而且还节省时间。
黄思严也知道，白糖在江南能卖八十文一两，若是在南越肯定不行。因为南越的人口比较少，富人权贵也比不上江南和京城。
这么贵的糖，也只有这些人才买得起，舍得吃，普通百姓肯定是舍不得的。
八十文钱都够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过几天了。
“池三爷的话我会转告我家公子的。三爷要亲自去京城？”黄思严问。
池三爷点头：“对，这批白糖很贵重，我得亲自去一趟。若是下次你们来，我还没回来，你们直接去我家就是，我会给管家交代清楚。”
“好。那我就祝三爷一路顺利了。”黄思严笑着拱手跟他道别。
得了这么大一笔银子，黄思严心里很不安，怕出事，所以送走池三爷后，他就在码头采购了一些食物，当天便出发，离开了松州，赶回广州。
另一边，李老板受了这番羞辱，回到家还是很生气。
想到白糖这种好东西自己竟沾不了分毫，只能便宜了刘七和池家这两个对头，他心里就跟燃了一把火一样。
池老三得了这好东西，在京城肯定又要风光一阵子了，他的生意蒸蒸日上，再反观李家的生意，没任何的起色不说，今年南越那边拿的货还比较少，盈利肯定不如去年。
这么下去不行。
李老板深吸了一口气，对杨管事说：“准备一下，明日启程去广州。”
杨管事错愕地看着他：“老爷，还有半个多月就要过年了，您现在这时候去广州，恐怕没法赶回来过年了。”
李老板瞟了他一眼：“现在我还能安心过年吗？我若再不去广州，以后广州和京城的生意都要被刘七和池老三给抢了。”
“刘七能弄到白糖，我们就不行吗？走，我们去广州，想想办法，也弄些白糖就是，不能让他们两家吃独食。”
杨管事一想也是：“还是老爷深谋远虑，这白糖既是从广州来的，广州那边肯定就不缺这东西，咱们也买些回来就是，说不定比池三爷拿的还便宜，到时候咱们卖得比他便宜，我看谁还买他的。”
主仆俩雄心勃勃，准备回南越干笔大买卖。
几千里外，刘子岳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阿嚏……谁在念叨我？”
冉文清笑道：“许是黄思严那小子吧，他这都去了二十多天，应该要回来了吧。”
刘子岳算了一下：“顺利的话差不多了，估计能赶回来过年。兴泰那边增加了八百人，产量提高了一些，但还是有些紧，有空冉管事再招些人，最好多招女子。”
因为兴泰男人实在是太多了，男女比例极度不不平衡，差不多三千人，只有少得可怜的三四百个女性。
这么下去，男人们干了活挣了银子不要养老婆孩子，只能存着，存几年都有钱了，谁还留兴泰踏踏实实干活，要么是带着银子回老家娶媳妇了，要么是拿着银子去城里花天酒地、赌、博之类的，几天就挥霍一空了。
冉管事也很愁：“咱们男女长工的待遇一样，只要踏实肯干，一个月攒一贯钱没问题的，比去很多大户人家的做婢女高多了，可女子就是不敢来啊。估计是怕去那么远又不熟悉的地方，咱们将她们卖了也没人知道。”
说到底还是信任问题。
古代交通不发达，信息传递很难，尤其是平民百姓，连字都识不了几个，几十里远是很多人一辈子都去不了的远方。女子尤其如此，很多一辈子都生活在家所在的小村庄或是镇子上，不少人终身都没进过城。
刘子岳托腮沉思，这个事一味地提高工钱肯定没用，而且到时候男人看他们干的是力气活还比女人拿得少，时间长了心里肯定有想法。
那得想其他法子，愿意背井离乡去兴泰的，多是在家里过不下去的女子。
这些人除了钱还需要什么？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刘子岳眼睛一亮，笑道：“我有办法了，我这就写一封信送去兴泰，让谭婆婆和谭三夫人来一趟。她们同为女子，长相气质都比较温和慈爱，容易让女子放下戒心，她们的话也更有说服力。”
“公子所言甚是，这事交给她们婆媳再合适不过。”冉文清连忙说道，他巴不得将这个烫手山芋交出去，因为他非常不擅长跟这些女子打交道。

第40章
谭婆婆满头银发，笑容和蔼，很有亲和力。谭三夫人池氏是个温婉的江南女子，说话细声细气的，宛如淙淙流过的泉水，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婆媳俩出面效果果然比冉文清好。
以前路过还有些犹豫胆怯的女子看到如今招工的变成了两个看起来很面善的妇人，心底的防备少了许多，逐渐有人大着胆子上前询问。
池氏细心地给解释：“这广州城内的人都知道我们东家种了不少甘蔗榨糖，因此需要不少砍甘蔗、种甘蔗的人，此外春天播种，夏天采摘棉花，一年四季都不缺活，因此想招些手脚利索的妇人，年龄不拘，只要人勤快踏实就行。”
妇人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两只手绞成了麻花状。
旁边的谭婆婆见了，笑眯眯地说：“大妹子可是有顾虑？不妨说来听听。”
妇人踌躇片刻，吞吞吐吐地说：“妾身家里还有个孩子，我若是去了无人照顾。”
她这情况，要么是个寡妇，要么是男人靠不住，才要她既操持家务照顾孩子又要担心一家人的生计。
谭家原先也只是小富之家。谭婆婆这把年纪什么事没见过，她脸上的笑容更和蔼了：“大妹子，这个不当事的，若是孩子很小，可以将孩子放在镇上，大家帮你照看，晚上你再接走。若是孩子大了，也可以做些轻便的活补贴家用要是你家孩子喜欢念书，也可送去我那不成器的孙子那里启蒙识字。他不中用，二十几岁只中了秀才，七公子心善就让他在镇上开了一个私塾，教孩子们念书，凡是喜欢念书听故事的孩子都可以去。”
这那里只是可以而已，秀才啊，他们村子里几十年才处了一个，连村子里德高望重的老人都对其颇为尊重，镇上的有钱人也抢着想跟他家结亲。
妇人顿时肃然起敬，看谭婆婆的目光充满了尊敬：“妾身真的可以吗？”
谭婆婆笑眯眯地说：“怎么不可以？这个钱是七公子出，小孩子们喜欢的都可以去听听。当然，若是不想念书，小子们可以跟着师傅学学木工、瓦匠、赶车等这类的活儿，姑娘家可以跟着我这个老婆子学学织布绣花。咱们七公子以后还要开织坊，织布也一样拿工钱，还不用出去受那风吹日晒之苦。”
妇人听得眼睛发亮，不敢相信有这么好的地方，好到她觉得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看出她眼底的向往和不安，池氏在一旁补充道：“嫂子第一次出远门，也可找些亲近的女子作伴，多点人在一起，彼此之间也有个照应。”
这话打消了女子心底最大的担忧，她紧紧攥着帕子说：“你们还要招人吗？那我回去问问。”
“招的，小姑娘，大婶子只要认真干活的，咱们都要，你认识的人中若是有这个意向的，可叫过来一道。”池氏笑盈盈地说。
送走了这个妇人，接下来她们又陆续接待了数名女子，大多都是二三十岁面目愁苦的女子，一看生活就很不如意。
也是，若是生活安稳无忧，谁又不会背井离乡去做长工呢？
这到底是大事，绝大部分人都没法第一时间做出决定，因此很多都是问过之后就没了下文。
不过谭婆婆和池氏性子很好，都极为耐心，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容，倒是让人的第一印象很不错。
第二日陆续有女子前来报名，三天后，她们总共招了一百一十名女子。
比冉文清的成绩好多了，但刘子岳还是觉得不够。
这点人，以后除草、摘棉花、晒油菜等等这些活都需要人，况且织坊还需要一批女工，只这么点女同志是远远不够的。
他将冉文清叫了过来：“冉管事，咱们兴泰一直处于缺人状态，因此我拟了个刺激人口增长的计划，你看看行不行？”
冉文清接过一看，总共就两条。
一，凡是在兴泰成婚的男女，双方年满十八岁以上者，由刘记商行给新娘提供两贯钱作为嫁妆。
二，即日起，凡是定居在兴泰的百姓，生一子女，无论男女皆由刘记商行补贴两贯钱，但同一对夫妻每胎之间必须间隔两年及以上，否则不予奖励。
说白了就是刺激成婚和生孩子，手段嘛就是砸钱，真是简单又粗暴。
这种方式兴许是最好的，因为这种事不能强迫只能利诱，而且还有个好处，许多家在别处只是到兴泰做工的男人也会考虑将妻儿老小一并带到兴泰定居，因为他们舍不得这白到手的钱。
这样倒是能够快速增加兴泰的人口。
但冉文清有些地方不理解：“公子，第一条为何要规定十八岁，第二条为何要规定间隔两年？”
刘子岳跟他解释：“十八岁身体才长成，太小生孩子对身体不好，至于间隔两年嘛，咱们种地都要适时地轮种施肥，更何况是女人生孩子，这可比地里种庄稼难多了。”
冉文清诧异地看着他：“殿下怎么好像比我这个为人夫为人父的还懂？”
他学过生物啊，这是现代人的基本常识。十几岁生孩子，比高龄产妇对身体的害处还大，要不是古人寿命比较短，他都想鼓励大家二十岁以后再结婚生孩子。
刘子岳咳了一声，扯了个幌子：“我以前在宫里无意中听妇科圣手说的。”
“这样啊。”冉文清倒是没怀疑，重新将话题转回了这两条上面，“殿下这两条我看行，估计颁布下去后，会有不少人将妻儿带来兴泰，咱们兴泰很快就会迎来一个人口大增长的时期。但这是好事，也是对咱们的一个考验，殿下想过怎么安置这些人吗？”
镇上的房屋肯定是不够的。
这点刘子岳也早想过了，他那十五万亩地要完全开发出来都需要几年的时间，现在地完全够用，至于以后，南越地多人少，官府鼓励开荒，不够再继续开垦就是，地完全不是问题。
但任由这些人乱建房屋肯定也不行，这样毫无规划，乱糟糟的，那会跟乡下没什么区别。
刘子岳说：“我有个法子，以后搬来定居的，若是想定居在兴泰，我可以给他们一户人家一亩的地建房子，但只能世代居住，不能买卖，若是哪天离开兴泰，这房子和土地交还给我。若是想种地的，可以往离地比较远的地方，分散居住，建小的村落，每户划两亩地，作为自建房的用地和种菜养鸡鸭的自留地，条件同样如上。当然，若是他们以后长居于此，有了感情，想要买下地，咱们也可按照市价卖给他们，这是后话。”
“公子这个方案行，随着我们向外围开垦出更多的土地，以后田地离兴泰会越来越远，若是自己再每日往返，太麻烦了。分散而居，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也能避免兴泰人口一下子增长太多。”冉文清赞同。
刘子岳说：“没错，兴泰咱们是按照城市的雏形来建的，建造会比乡村房子更麻烦，要统一规划，建统一的地下排水沟渠，因此不能让他们随意建房子。”
说到这里，他将兴泰已经开发出来的舆图拿了出来，与冉文清讨论。
“东边是我们的居所，西边以后作为民居，南边建集市，北边建织坊等。等统计好户数后将西边的地划分成一亩地一亩地的整齐小块，前后间隔一条街，如果地不够就往后面再增加一排。”
这一更整齐好看，也便于管理。
冉文清点头：“可以，那咱们先前建的房子呢？”
刘子岳的府邸和王府属官们的房子都是按照京城平王府及其周边的建筑简化而建的，不用改造，但还有一部分少量的民居就散乱而建的，现在多是干活的工人们住的地方。
刘子岳说：“留着，以后没成家没定居的单身汉或是初来乍到的寡妇都可暂时住这里。若实在没人住，以后也可改为客栈。”
他们兴泰不可能一直与世隔绝，等兴旺起来，总是要跟外面的人沟通来往的。
谈完了兴泰的布局，刘子岳的目光落到了附近的田地里，指着这些地方说：“围绕着兴泰，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凡是开垦出来土地后，都要建一条笔直的马路，至少要有一丈宽，能容马车牛车通行还有剩，以方便运输地里生产出的粮食、棉花、白糖等。”
冉文清点头。反正他们地多，建路的好处这次运输白糖就体现出来了，若是没有马路，要靠人力从几里外将白糖、甘蔗这些扛回兴泰，效率要慢很多。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到了晚上，牛车马车一起出动，很快就拉回去了。
两人从中午一直谈到天黑，总算确定了兴泰的下一步发展计划。
等外面天黑下来，仆人进来点上蜡烛，冉文清才回过神来，揉了揉眼睛说：“公子，那属下明日便回兴泰安排这些事，正好将谭婆婆他们一块儿带去兴泰。”
刘子岳点头：“辛苦冉管事了。”
冉文清比他还擅长处理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交给他刘子岳再放心不过。
十天后，黄思严回来了，同时带回来的还有几百箱沉甸甸的银子。
刘子岳接过账本，看了一眼总数，挑了挑眉：“这么多？”
这一趟比他上次卖二十万斤棉花还赚得多，几乎多了一倍。
黄思严乐呵呵地说：“公子，咱们的白糖都被池三爷包了，小的按您的吩咐，给了容老板五千斤。此外，那个李老板还跑过来找了小的，也想买咱们的白糖，被小的给拒了。他上次那样坑咱们，谁还跟他做买卖啊。”
最近太忙，黄思严不提，刘子岳都要忘记李老板这号人物了。
他笑了笑说：“不用搭理他。这一趟差事你办得很好，你额外奖励十贯钱，船上其他人各五贯钱。这阵子大家都辛苦了，我给你们放三天的假，好好休息。”
黄思严不想休息，干劲儿十足地说：“公子，池三爷说，让咱们将所有的白糖都装船先运送去松州，若是京城价格好，他可以给咱们提价。小的寻思着，小的走了这么久，咱们这阵子又存了不少白糖吧？”
他都走了差不多一个月，一天生产一两千斤应该也有好几万斤了。
刘子岳轻轻摇头：“没了，给了苗老板周掌柜他们一些，咱们现在只有两万多斤，为了这点白糖大老远跑一趟不划算，再说要过年了，好好休息，过完年再说吧。”
刘子岳以前干劲儿那么足是怕坐吃山空，养不起跟着他来的这几百人。
但棉花和白糖的畅销，已经将他过去一年的开销都补了回来，还有多余的，如今他的小金库又满满的了，不缺钱，人自然就没那么积极了。
“可是，公子，这有钱不赚，小的心里难受啊。”黄思严挠了挠头，提议道，“公子，两万多斤就两万多斤，小的愿带队跑这一趟。”
刘子岳看着精神奕奕的黄思严，怀疑这家伙是个奋斗逼，搁现代肯定是那种老板最喜欢的员工。
他说：“你不过年，别人还要过年呢？白糖放在那里短时间内又不会坏，你着急什么？今年是咱们在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家过的第一个年，所有人都要整整齐齐的，当初你们四百三十五人跟着南下，今年过年一个都不能少。过完年，你要去松州，我不拦你。”
去年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整理好，在连州城里过了一个仓促的年，因此也没什么准备。
但今年不一样，他们有钱了，而且还有了属于自己的地方，可不得好好热闹热闹。
听刘子岳这么说，黄思严只得作罢：“那好吧，只是要让池三爷久等了。”
“他又不会亲自去等，顶多每天派个人去码头看看，见不到人肯定就明白你要过完年再去了。”刘子岳说。
黄思严想想也有道理。
说到过年，那绝对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刘子岳决定提前回兴泰，好好乐呵乐呵。
他让黄思严给广州的官员还有经常来往的商家都准备了一份年礼，提前送了人，然后便关了铺子和刘府，在门上贴了一张纸“回家过年，初六开门”，就锁上门走了。
他们前脚刚走，第二天，李老板的船也靠岸了。
下船后，重新感受到广州冬日温暖的气候，李老板心里感慨万千。
回到在广州的宅子，稍作休息后，李老板叫来留守的管事和伙计，询问白糖的事：“听说咱们广州出现一种叫白糖的东西，你们可有听说？”
管事连忙点头：“老爷消息真灵通，那么远都听说了。现在白糖在广州很受欢迎，导致黑砂糖过年都没涨价，还是二十多文钱一两。”
因为那些有钱人家都买白糖去了。他们这些人才是消耗糖的大户，普通百姓也就买个一二两给家里的孩子老人尝尝，哪也得半斤一斤的买。
买的人没那么多了，价格自然也就长不上去了。
李老板点头：“都有哪一家在卖白糖知道吗？”
提起这个，管事有些吞吞吐吐的：“就……就是那个刘七。”
“只有他吗？广州城没有别的人卖白糖？”李老板蹙眉问道。
管事硬着头皮说：“其他人的白糖也都是从他那儿拿的，现在谁想拿到白糖，得看跟刘七的关系如何，关系不好的人拿不到白糖。”
这是暗示李老板别给他们安排这么一个不好办的差事。
李老板气得磨牙：“又是这个刘七，难道除了他，别人就没有白糖不成？”
管事不说话。
刘七那个铺子，现在每日只售卖几百斤白糖，限量供应，一人只能买一次，一次不超过半斤，即便有个别想倒卖的，也很难弄，因为弄太少在广州卖，价格高了，广州本地人宁可去刘记白糖排队。
要是弄到外地去卖吧，这么少的量，连运费都不够。
沉默半晌，李老板恼火地问：“难道没人知道白糖是怎么做出来的？”
“知道倒是知道，听说有人打听出了方子，只是不好弄，具体的小的也不清楚。”管事愁眉苦脸地说。
李老板拧起了眉：“那你再去打听打听，白糖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
这事不难打听，因为刘子岳一直没想过能瞒得住大家。毕竟现在加工白糖的就有近两千人，以后这个数量还会增加，这么多人迟早会传出去的。
管事半天时间就打听清楚了：“……最后多了一个步骤，用黄泥水给黑砂糖脱色，过滤掉杂质就可以了。”
“那为何没有人做？”李老板皱眉不解地说。
管事打听的消息更仔细：“其实市面上也出现了少量的白糖，但数量非常少，而且弄得没刘七的干净，价格卖得跟刘七一样，所以大家还是更认可刘七的，也更愿意去他那里买。”
“一群废物。”李老板窝火地说。
要是他在广州，肯定不会错过这么好的发财机会。
李老板挥手让管事退下，然后对杨管事说：“你去联络联络周掌柜、陶老板他们几个，就说我请他们在广安楼吃饭。”
他准备联合这些人一起自己加工白糖，免得便宜了刘七。
杨管事连忙去下帖子，然后亲自送上门，不料却吃了个闭门羹。
周掌柜做人圆滑，找了个借口推辞，客气地送走了杨管事。
但陶掌柜就没那么客气了，直接对杨管事说：“当初你们东家抛下咱们一个人开溜，如今瞧风平浪静，又跑回来若无其事地叫我们，当我老陶是他李安和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一顿饭就能收买老子？老子缺他这顿饭？你回去告诉李安和，除非他亲自在广安楼前当着众人的面向我赔礼道歉，不然以后别叫我，我不认识他。”
说罢，啪地一声将们关上，连门都没让杨管事进。
其他老板的反应也都差不多。
最后跑了半天，杨管事的帖子只送出去了两封。
李老板听到这事后，气得半死：“这些人自己脑袋不灵光，还怪我？再说了，他们不没事吗？生意都做得好好的，有什么好怨的？”
这一天，杨管事倒是打听到了不少消息，低声说：“老爷，小的猜测，他们这是为了讨好刘七。听说那周掌柜，为了跟刘七拉近乎，竟然撕毁了跟罗氏造船厂的契书，赔了小一千两银子，改而去了龙江造船厂订购船只。对了，那刘七用了三万五千两银子入股龙江船厂，占六成的股份。”
“那龙天禄能答应？他疯了不成？”李老板蹭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说。
杨管事道：“他没吃亏呢，听说这阵子龙江船厂抢了不少罗氏造船厂的订单，有好几个都已经在罗氏造船厂下了订单的，最后宁可不要定金也要毁约，转而去了龙江船厂下单。刘七为了给龙江船厂拉订单，要想买白糖的商家，统统都要去龙江船厂下订单，才有机会进刘府。”
李老板听得心里酸溜溜的：“真是便宜了龙天禄那家伙。”
白糖真是个好东西，他也得想办法弄一些。
不过周掌柜他们也不是傻子，既然都知道了白糖的做法，没有大规模地加工白糖，反而下大价钱找刘七买，这说明，哪怕是在广州，白糖也不是那么好弄的。
琢磨了一会儿，李老板对杨管事说：“走，咱们去找找刘七，将我从松州带的那柄玉如意带上。”
他打算还是先跟刘七缓和缓和关系。
毕竟从刘七这儿拿到货是最简单最快捷的方式，其他的都是下下策。哪怕拿不到货，他也不想得罪刘七，所以低姿态势必要摆出来。
但却扑了个空，无论是刘府还是商铺都关着门。
至于刘七的老家在哪儿，大家倒是知道一些，出城后往西北边走，但具体是什么地方就没人知道了，因为那条路上设置了关卡，不容许通行。
眼看没几天就要过年了，李老板只得按捺住急切的心思，准备休息几日，等过完年再去找刘子岳。
距离过年还有四天，兴泰虽然偏僻，但过年的气氛一点都不比广州少。
去干活的长工们都回来了，郭诚将工钱结给了他们，还按照每个人来的时间长短又发了一笔过年的费用，凡是干满半年以上的得一贯钱，不够半年的给半贯钱，连才来不到一个月的妇女们都有。
“大家辛苦了，这是公子发给大家伙过年的钱。大家拿着，要回家过年的明天一早就可以出发了，年后初十之前赶过来就是，正月按照天数算钱，干一天四十文钱，干多少天拿多少钱。打算留在兴泰的，那也可以备些年货了，若是缺了什么，不方便的，也可到我这里来登记，明日我们会派车队去广州城采购一批过年的物资，让大伙儿都能过一个热热闹闹的年！”
郭诚摆摆手，示意人群解散。
人群陆续散去，有些准备留下过年的走到文书这里登记要买的东西。
大部分人都还是准备回家过年，尤其是媳妇孩子不在身边的。
倒是那一百多名妇女才来没多久，还没挣多少钱，路又远，便不打算回去。因为她们打听过了，顶多两个月，甘蔗就榨完了，到时候再回家也不迟。
而且正月一天四十文，若是能干满一个月，比往常能多挣二百文钱，买几十斤大米够一家人吃了。
最后一统计，除了刘子岳他们那四百多人外，还有五百余人要在兴泰过年，多是拖家带口都搬到了兴泰的。
这么多人，过年也特别热闹。
大年三十那天，天还未亮，外面便传来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吃过早饭，冉文清他们这些王府的老人挨个来给刘子岳拜早年问好。
这些成了家的，刘子岳都没留，拜完年就让他们回去了，只是给孩子们包了一个小红包，里面装着两颗锞子，每颗五钱重左右，就是一两，图个喜庆。
此外，陶余还用铜钱包了不少红封，里面装着十枚铜钱或是一块糖，拿出去发给那些百姓家的小孩子。
因为发钱发糖的缘故，小孩子们都往王府门口凑，大人喊都喊不回去。
陶余挺喜欢小孩的，摆手说没关系，然后挨个发，弄得王府门口就没安静过，整天都是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到了晚上，黄思严他们这些单身汉都跑到平王府守夜，美其名曰怕殿下一个人孤独，陪他一起过年。
刘子岳懒得拆穿他们。
这古代过年又没电视看，又没手机玩的，只能跟人玩了。
一群人凑在一起打牌，一枚铜钱一局，打到午夜，又放了鞭炮，吃了饺子，最后才睡下。
刘子岳前世学过心算，口算能力比他们这些没系统学习的人强，因此打了大半夜，最后他赢得最多，总共赢了六十多枚铜钱。
刘子岳在黄思严的哀嚎中高高兴兴地掂着这份开门红的财气乐悠悠地回房睡觉了。
初一是祭拜的日子，但远离京城，没法去赵才人坟前祭拜，刘子岳只好拜了她的牌位。
王府建好后，后院一间屋用来安置赵才人的牌位，平时有一个丫鬟专门负责上香换贡品，打扫这类的活。
祭拜完赵才人，接下来是拜年。
所有留在兴泰的百姓，都挨个来给刘子岳拜年，第一个是谭家。谭婆婆带着谭家所有人来跪谢刘子岳的收留之恩。
昨日陶余包的红封又派上了用场。
一上午都在拜年中过去了。
可能是昨晚一起打过牌的交情，黄思严他们胆子越来越大了，中午赖在了王府，非要嚷着伺候殿下用膳。
一群人盯着，他能吃得下去才有鬼了，刘子岳挥手让他们也一起上席吃饭。
黄思严高兴地应了下来，拉着一群侍卫入座，弄得热热闹闹的。
陶余在一旁悄悄擦眼泪：“这年过得真好啊。”
刘子岳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陶管家可是想京城了？”
陶余摇头：“没有，殿下在哪儿，老奴就去哪儿。老奴只是感慨，这才有过年的气氛啊！”
他家殿下也越来越像个少年人，笑得开朗恣意，可比在压抑的宫中好多了。
若是以往这时候，殿下只能坐在宫宴最不起眼的角落，当个没人注意的陪衬。
见他没事，刘子岳收回了目光，但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京城，这时候估计那些家伙又都在玩勾心斗角的权力游戏吧，希望他们都能忘了自己。
为了减少自己在京城的存在感，这次过年，刘子岳让人送到皇宫的礼物都是寒酸的珍珠和一些海产。
宫里皇帝和后妃们用得都是贡品，哪看得上他这份寒碜的礼物啊，估计放一边就忘了，绝不会有人多提两句。
刘子岳猜得没错，对比各皇子公主们一个个别出心裁的礼物相比，他的礼物连送到延平帝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但他没想到另一件，不，应该是两件礼物跟他有关，而且还因此引发了一场明里暗里的争端。
皇室家宴，后妃皇子公主齐聚。
今年延平帝又增添了两位皇子，一位公主，宫宴上多了几个新鲜的人物。
延平帝看着自己这十几个儿子和二十多个女儿，还有一群妍丽的妃嫔们，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先帝子嗣单薄，登基十载才有了他。而他就不一样了，在生育方面，他应该是大景皇室中子嗣最丰盈的皇帝，算是超额完成了传宗接代的任务。
尤其是他这几个成年的儿子，一个个气宇轩昂，很是不凡，连左相都曾感慨，若他的儿子能有诸王的一半就好了。
席间，皇子们挨个向延平帝献礼以表心意。
晋王送了一把用金子打造的神臂弓：“儿臣时常听母妃提起在潜邸时，父皇爱骑射，一人一马风姿无双，只是如今困于国事，鲜少能有骑马射猎的机会。因此儿臣特意找能工巧匠按照母妃的记忆，打造了一柄跟父皇年轻时用过的一模一样的弓，供父皇闲暇时把玩。”
延平帝看向儿子，然后落到旁边的成贵妃身上。
雍容典雅的成贵妃羞涩地垂下了眼帘，一副被儿子揭穿了心事的模样。
延平帝显然很吃这一套，连声说了三个“好”字，还夸晋王有孝心。
太子见晋王出尽了风头，轻轻哼了一声，站起来说：“父皇，儿臣最近得了一物，还请父皇尝个鲜！”
说罢，身旁的太监端着一个精美的白玉瓷瓶上来。
太子亲自接过瓶子，走到延平帝身边，让人拿了一个小碟，将瓶中之物倒在里面，邀功般说道：“父皇，此物名为白糖，比往日我们用的黑砂糖更甜更纯，父皇可品尝一二！”
他没发现，旁边的钱皇后听到这话时，脸色一下子变了。不远处的楚王更是抿紧了唇，对着钱皇后使眼色。
钱皇后示意他安静。
谁让太子年长，先轮到他呢。
但现在若是让太子出尽了风头，一会儿她的老五就要丢人了，兄弟俩献同一个东西，后面的那个肯定吃亏。
钱皇后琢磨了一下，在延平帝正要尝试时，笑着将桌子上的燕窝粥推了过去：“陛下坐下来好久了，都还没吃几口东西，先喝点燕窝粥暖暖胃吧。”
延平帝含笑点头，端起燕窝粥吃了一口，马上觉察出了不对劲儿，低头一看，燕窝粥白净软糯，上面漂浮着一颗红枣和几个枸杞做点缀，但入口却带着一股甜甜的味道，这是过去不曾有的。
“燕窝粥怎么这么甜？加了什么？”延平帝问道。
钱皇后看向太子展示的那一叠白糖，笑眯眯地说：“陛下，这里面添加的就是太子说的白糖。太子跟老五不愧是兄弟，两人都想到一块儿去了，在外面得了白糖这好东西，都想着第一个孝敬您。臣妾想着，陛下一向宽厚大方，最是疼爱臣妾和孩子们了，于是便让御厨房将今晚燕窝粥里的黑砂糖换成了白糖，让大家一起尝尝。”
延平帝听完后，又尝了一口：“原来这就是白糖啊，确实是好东西，不错，太子和楚王有心了，朕心甚慰啊。”
其他人也赶紧尝了尝燕窝粥，还真是，颜色好看许多，甜味一点都不减，这个白糖果然是好东西，难怪太子和楚王都拿来作为献礼送给陛下呢。
于是一个个都夸了起来，有夸白糖的，有夸太子和楚王的，也有夸钱皇后的。
风头被抢光了的太子听到这些声音，勉强笑了笑，攥紧拳头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坐他旁边的晋王见了，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举杯道：“二弟，你与五弟还真是有默契，都想到一块儿去了，托你们的福，让我也尝了一下这白糖的滋味，果然很甜，不知是从哪儿弄来的？我也想弄一点。”
太子听到晋王聒噪的声音，再看上首钱皇后典雅端庄的笑容，心里又恨又怄，没好气地说：“下面人送来的，我哪知道，五弟弄了这么多，想必很清楚，你去问他。”

第41章
“五哥的礼物真是别出心裁，我瞧，你今晚的礼物最得父皇的心。”吴王勾着楚王的肩，对其赞不绝口，“白糖做的甜品真好吃，还是皇后娘娘和五哥有办法，能想出这种妙招，让咱们也跟着父皇沾光。”
楚王今晚喝得有点多，迷迷糊糊的，听到六弟的夸赞，想起母后力挽狂澜，父皇赞许的眼神，众人的夸赞，不禁有些飘飘然，说话也没了往日的谨慎：“那是，母后，母后她总是有法子的。”
“皇后娘娘一向周到公正又行事大方，今日殿内谁不承娘娘的情。”晋王也跟着夸，不过一碗甜品而已，都快被他夸出花来了。
后出来的太子听到他们的这番对话，实在恶心得很。
同样是献白糖给父皇，他们这么夸皇后岂不是在影射他做事小家子气？
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的太子听到这些话，再看众星捧月的楚王，心底的火气又被勾了上来，而且一种不安的感觉涌上了心头。
旁人都道他出身尊贵，生来便是万人之上的储君，殊不知他这一路走来如履薄冰，父皇一皱眉，他就担心是不是对他不满意。
看着兄弟们长大成人，当差办事送礼获得了父皇的欢心，他就会惶恐，唯恐他们有朝一日会越过他这个太子。
尤其是最近几年，晋王、楚王、吴王几个抱团孤立他，明里暗里排斥他。他们这些人母族强势，又有母亲在宫中位居高位，时不时地在父皇面前给他上个眼药什么的，若是有朝一日父皇厌弃了自己怎么办？
父皇对他虽好，可对其他几个哥哥弟弟，尤其是老大和老五也不差，还有老三，时常夸他们几个，赏赐也不少。说不得有朝一日，这些兄弟就会取而代之。
这种事历史上多了去，太子每每想到都寝食难安。说句大逆不道的，有时候半夜被噩梦惊醒，他都会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若是父皇不在了该多好，他就再也不用担心哪日自己这储君之位不保了。
长此以往，太子的心性越发多疑。
今日之事，他本就觉得太过凑巧了，如今被几个兄弟一刺激，原本只有三分的怀疑一下子变成了七分。
愤怒地回了东宫，太子直奔梅良媛的寝宫。
梅良媛都要睡下了，听说太子来了，当即站了起来，欢喜地迎出门，但迎接她的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梅良媛被打得眼冒金星，重重摔在地上，捂住挨打的左脸，仰起头，双目含泪，不敢置信地看着太子：“殿下……”
太子一把揪起她的衣领将她拽了起来，恨恨地骂道：“贱人，是不是你害我？”
太子本来准备的礼物是一颗硕大的夜明珠，虽不算新奇，但到底珍贵，不会出错。
但前几日，他在梅良媛这儿吃了添加白糖的桂花糕，糕点雪白中夹杂着点点金色的桂花，漂亮极了，而且味道也绝佳，太子从而知道了京城最近几天出现了白糖这种新鲜的东西。
大年三十那天，他在宫中吃宴，发现糕点甜品用的都还是黑砂糖，便生出了将白糖进献给延平帝的想法。
白糖虽不及夜明珠珍贵，可新鲜稀有，父皇第一次见，肯定会喜欢。倒是夜明珠，虽然贵重，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什么样的珍奇父皇没见过？父皇这辈子见过的夜明珠恐怕几只手都数不过来。
所以太子便改变了主意，为此他还特意寻了个白釉瓷瓶装白糖。
可不曾想在宴席上被人抢尽了风头，沦为了皇后和楚王的陪衬。
如今想来，更换送礼的物品是临时起意，只有这个女人和他身边的近侍知道，近侍都是精挑细选，跟了他好些年的。而这个女人是下面人孝敬他的，还没两年，其父虽是个小官员，但谁知道背后有没有人。
太子怀疑是梅良媛出卖了他，甚至今晚的事都有可能是皇后售卖了梅良媛给他设下的局，故意在父皇面前下他的面子，让父皇对他失望。
梅良媛被太子疯狂的眼神吓到了，拼命摇头：“臣妾不敢，臣妾不敢，臣妾听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殿下，您松开臣妾好不好？”
太子不但没松手，反而用力掐住了梅良媛的脖子。
梅良媛两眼瞪大，眼神哀求地看着太子，嘴巴大张着，像是濒死的鱼，拼命地挣扎。
但她一个闺阁女子，力气哪及得上习过武的太子，很快两只眼睛都开始泛白了，挣扎的力道也弱了些。
好在这时候太子妃赶了过来，连忙劝住了太子：“殿下，您快松手，再不松手她要没命了。”
太子听到太子妃的声音，血红疯狂的眼睛稍稍冷静了一点，终于松开了手。
梅良媛顺着墙滑坐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眼神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恐惧。
太子妃吩咐将梅良媛禁足，然后带走了太子。
等回到寝宫，她给太子斟了一杯茶，劝道：“殿下，今天大过年的，若是闹出了人命，传进宫里，触怒父皇，才是如了他们的意，您冷静点，事情到底如何，咱们先私底下查清楚再说。”
今天宫宴她也在场，自然知道太子为何而动怒。
其实依她说这只不过是小事，若真为了这点事大动干戈才是如了坤宁宫母子的愿，但太子总是看不开，时常为了这些事不痛快，甚至疑心病也越来越严重。
太子妃也劝过好几次，可说得多了，太子不耐烦，进她的屋子都少了。
未免夫妻离心，她也只能偶尔在太子心情好的时候劝说一两句。
太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查，当然要查，要好好的查。来人，去请袁詹事过来一趟。”
这么晚了，又是大过年的，太子妃有心想劝，但看到太子阴沉的脸还是闭上了嘴。今日若不让他查，他一晚上都睡不安稳。
这一查，种种迹象还真的指向了楚王。
袁詹事觉得有些蹊跷，钱皇后素来会办事，怎么会留下这么多的痕迹？
他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劝太子慎重。
但钻了牛角尖，又或者说总是疑心哥哥弟弟们都想害我的太子完全听不进去：“肯定是她，她这人佛口蛇心，没少给我下绊子。”
父皇若是废了他，楚王就成唯一的嫡子了，也就有了上位的资格，钱皇后完全有害他的动机。
“派人去查钱家，还有他们的姻亲，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不能漏！”
袁詹事只得应下。
但他觉得现在不宜跟钱皇后一派斗上，万一斗个两败俱伤不是便宜了其他皇子？
因此袁詹事想了个办法转移太子的注意力，希望过段时间再提起此事时，太子能够冷静些。
“殿下，近日白糖在京中风靡，一两要一百四十文钱。臣查过了，经营这门买卖的不过是江南来的一个小商人，其背后的靠山也不过是兵马司的一个五品武将而已。白糖一日能卖几千上万两银子，如此巨利，岂是一个小小的武将能独吞的，想必过些时日便会有权贵插手，不若咱们先一步……”
太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有些意动。
谁会嫌钱多呢？
更何况太子虽说是储君，俸禄比其他亲王多一点，但开销也更大，属官幕僚要养，后院女人也要养，还要培养各种势力，不能给好处，人家凭什么帮你卖命？
此外还有各种人情往来，哪一样不要钱？
每年别说结余了，有时候都要寅吃卯粮。
若是每年能多个几万十几万两银子的进项，不但能解决东宫银钱紧张这事，还能额外帮他办许多事。
“袁詹事一心为东宫，为我谋划，我甚是感动，此事便交由袁詹事了。”太子轻飘飘地说道，这种小事，他只需说一句就行了。
袁詹事松了口气：“是，殿下。”
次日，袁詹事派人给池三爷送了一封信。
池三爷紧赶慢赶，到了京城也已过了小年，没几天就要过年了，因此白糖卖得并不算多，因为没时间推广，让城里的权贵知道白糖。
倒是过年期间，宫宴那一出，给白糖扬了名。
尤其是太子和楚王同献一物给延平帝这种极其巧合又尴尬的事，大家人前不敢说，背后肯定少不了议论的。
太子和楚王都要拿来献给陛下的东西，那肯定是好东西啊。
基于这种心理，初二那天就有仆从出来询问哪里有卖白糖的了，于是年后一开门，白糖的销量就直线往上冲，一天比一天高，再贵都有人买，毕竟权贵云集的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
最多的一天卖出去了九千多斤白糖，那天店铺里的掌柜与伙计称糖收钱收得手软，到晚上关门时手都麻了。
这个数字让池三爷这种见过大世面的人都心肝颤。
一斤白糖就要一千四百文钱，算下来九千多斤白糖，一天就卖出去了一万多两银子，净利润都好几千两。
而且来买糖的大部分都是皇亲国戚、官宦世家，看着来头一个比一个大的买糖人，池三爷隐隐有种预感，他要攀上更高的枝了。
池三爷很兴奋，更强大的靠山意味着他以后的生意会更顺利，适当地交一点保护费没什么不好。许多找不到门路的商人想攀这样的高枝还攀不上呢。
但他万万没想到太子的属官竟然会给他发帖子，这是他活了四十年都从未敢想过的高枝。
池三爷受宠若惊地去见了袁詹事：“草民见过曹大人。”
“池老板免礼，请坐。”袁詹事指了指下方的椅子，态度和蔼。
池三爷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拘谨地说：“多谢曹大人。”
袁詹事又请他喝茶，聊了一通茶叶，然后话题才慢慢转移到白糖上：“池老板好手段，如今京城谁人不识池记商铺，你们家的白糖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也喜欢得紧。”
“能得殿下和娘娘青睐，实乃小草民之幸。”池三爷连忙笑道。
袁詹事点头，慢悠悠地问道：“你这白糖总共有多少？可能长期供应京城？”
闻言知意，池三爷笑道：“这一批快卖完了，最近这两个月应该还能弄来一批，后续的就不敢保证了。”
只有两批，那岂不是不能长久？
袁詹事蹙眉：“莫非这白糖不是池老板的？”
池三爷不敢撒谎：“这是草民从南边买的，他们具体有多少白糖，草民也不知道。”
“这样啊……”袁詹事抿了抿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池三爷眼看机会可能要错过，有些不甘，赶紧补救：“曹大人，草民准备过几日去南越一趟，看看有多少白糖，能否常年供应。”
袁詹事赞许地点头：“白糖确实是个好东西，听说身子虚的人用了甜汤精神都好了不少，池老板可要抓住这个机会啊。”
池三爷听懂了他的暗示，连忙点头：“曹大人说的是，草民明日就去南方。”
袁詹事微笑着颔首，转而聊起了其他话题，说了几句客套话就以有事要忙为由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他相信，池三爷肯定会千方百计抓住这个机会的。
他猜得没错，出了东宫，池三爷就赶紧去了铺子，交代完了事情后连忙坐车出城，连夜奔赴码头。
京城这一出闹剧，刘子岳完全不知。
过了一个轻松悠闲又不用应酬的年，刘子岳心情甚好。
不过大年初六后，他就不得不忙碌了起来，原因无他，实在是下面的人太勤奋了。
那些回家过年的长工陆陆续续回来了，不止如此，他们很多还拖家带口，将妻儿老小都带来了不少，家里的兄弟姐妹、亲朋好友也带了不少过来。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原本还算安静的兴泰一下子热闹了起来，人口迅速膨胀起来。
短短几天就增长了好几千，连住所都不够用了，后面来的人只能暂时在田里打地铺，好在南越气温比较高，若是换了寒冷的北地，在野外睡个几天，很可能要人命的。
这么多人过来，那得登记入册，给他们建房子，安置住处，还要根据这些人自身的特点给他们分配任务，如此一来，王府的人员又不够用了，连黄思严这种在外面跑的也被拉了壮丁。
大家都忙了起来，自然没人陪刘子岳耍了。
他一个人无事可做，古代又没什么娱乐活动，他也没不良嗜好，人就开始闲得要发霉了，关键是闲也不能完全闲下来，因为有些大事冉文清他们不敢擅自决断，要经常来询问他的意见，请他批示。
因此刘子岳也不能跑去连州找于子林去打猎游山玩水。
好在初十之后，该来的人都差不多陆续到了，事情也理顺了，然后又提拔了几十个小管事，负责地里的活儿，厂坊的活，一切逐渐走上了正规。
等到元宵节后，事情料理得差不多了，种甘蔗、甘蔗榨糖、织坊织布都运转了起来，每项工作的总负责人都是王府原来的属官和侍卫，再往下的管事有一部分是侍卫或是属官家属，还有一部分是从干活的长工中提拔起来的，形成了一套相对有效的管理制度，干活的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而这时候终于解放的黄思严才发现自己本来是打算过完年就走的，结果一下子多耽搁了十几天，他急得不行，找上刘子岳说：“殿下，年前咱们都攒了好几万斤白糖，这几日又加工出了一万多斤，这么多糖可以跑一趟了吧？”
“行，你这么想去松州，那就再派你跑一趟吧。”属下这么勤快要干活，刘子岳没道理拒绝。白糖再好，这么多他们也吃不完，还是换成银子能保存更久。
于是一群人将白糖装车，然后离开了兴泰，赶了整整一天的路，在城门快落时才到达广州。
一进城，那些翘首以盼消息灵通的商人第二天就派人送帖子上门了，不是想登门拜访刘子岳就是想邀请刘子岳去他家赴宴的。
刘子岳没什么兴趣，全丢给了冉文清处理，他则好好去广安楼吃了一顿。
离开广州快一个月，他最怀念的就是广安楼的菜了，都萌生出了挖人家厨子的想法。
只是这顿饭才吃到一半，黄思严却突然来了。
刘子岳诧异地扬了扬眉：“你怎么还没走？”
依他对黄思严的了解，这家伙应该今天一大早就出发才对。
黄思严面色有些古怪，侧了侧身：“公子，你瞧谁来了？”
刘子岳抬头就看到了池三爷。
池三爷比上次见瘦了一些，但精神却相当好，看到刘子岳那跟见到了金光闪闪的宝物一样，眼神那个热切。
刘子岳错愕了几息，挑了挑眉：“池三爷，你什么时候来的？”
池三爷一脸庆幸：“今早刚到，正要靠岸便看到了你们的船，不然就要错过了。”
“那可真是巧，三爷请坐，还没吃饭吧，尝尝，这是咱们广州最好吃的酒楼之一。”刘子岳笑盈盈地说。
黄思严赶紧让伙计又上了一副碗筷。
池三爷确实饿了，最近一个月，他几乎都在船上飘，到了松州都没上岸，只是询问了守在码头的池家伙计，得知黄思严还没到后，他怕黄思严这边出现了什么变动，又担心迟迟没货无法向京城的袁詹事交代，于是干脆南下，直接来南越找刘子岳，当面商谈这事。
不过人都见到了，也跑不掉，先吃饭吧。他在船上吃了二十多天的咸菜，都快要吃吐了了。
大快朵颐一番，肚子稍稍填饱之后，池三爷放下筷子，笑道：“黄管事怎么这么晚才出发？”
黄思严说：“这不是过年吗？船员们都有家人，想陪家里人过年，年后又有点事，这一耽搁正月就快过去了。池三爷，咱们的白糖在京城卖得怎么样？”
嘴上问着怎么样，但他的眼底难掩得色。
其实这不用问，看池三爷亲自跑来就知道，白糖肯定是卖得不错的。
果然，池三爷笑着说：“相当不错，最高的一天卖了九千多斤。年前几天总共卖出去了两千多斤，但年后自开业，就没哪天低于五千斤的，我走的时候，只有四千多斤白糖了，现在应该早就卖光了。”
四万五千斤白糖听着不少，但京城可是有几十万人。
而且正值春节期间，走亲访友的多，那些大户人家三天两头设宴，甜品甜点少不了，有了好看又好吃的白糖谁还买黑砂糖啊，他们这些有身份的丢不起这个脸。
大家相互攀比，用得可不就多了。
而且白糖是能放一段时间的，有些大户人家也会囤个几斤几十斤的，还有给外地的亲戚送礼之类的，几万斤完全不够看。
听到九千多斤这个数字，黄思严眼睛发亮：“一天竟然卖出去这么多！”
京城的有钱人真多。
池三爷放下了茶杯，笑眯眯地说：“黄管事猜猜多少文一两？”
黄思严猜想肯定比八十文贵，比出食指：“一百文？”
池三爷轻轻摇头，笑容更甚：“一百四十文。”
他不吝于告诉黄思严这个价格，因为价格越高诱惑越大。
果然，黄思严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他真的没想到白糖竟然能卖这么贵。
刘子岳看着二人的表现，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池三爷想干什么？
商人重利，池三爷这一转手就每两就赚了毛利六十文，比他们划算多了。
他们虽然拿了八十文，可要开荒种植，还要费时费力地加工，然后运到松州。虽然是暴利，但赚的也是一个辛苦钱。
真要计较，纯利润他们恐怕还没池三爷拿得多，而且赚得也轻松许多。
池三爷不藏着掖着就算了，大剌剌地说出来，就不怕他们心里不平衡？找借口涨价？
池三爷看到黄思严的表现很满意，但侧头对上刘子岳笑眯眯的眼神时，心里突了一下，七公子可真沉得住气。
不过转念又一想，他又不是害七公子，而是给他们拉靠山，这对他们都有好处。
于是他也不兜圈子了，直接说道：“不光如此，这次在京城白糖还帮我攀上了贵人。”
刘子岳就知道。
不过也能理解，糖在现代都是战略物资，能够快速补充体力脑力，方便易携带，而且许多工业生产中也需要用到糖。
在落后的古代就更不用说了，有时候一碗汤水都能救一个人的命。
即便京城那些权贵还没意识到糖的战略价值，或者说不舍得把糖给那些上战场的士兵补充热量，但他们也能看到糖的暴利。这些人手眼通天，又贪婪，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池三爷赚钱而不分一杯羹。
池三爷到底是做了这么多年买卖的，多少应该有些靠山，能让他这么激动，迫不及待跑到南越来，这个新的靠山应该不简单。
刘子岳笑问道：“哦，不知是谁？”
池三爷面有得色地指了指京城的方向：“东宫那位！”
咳咳咳……
黄思严惊得剧咳起来。
刘子岳本来也有些意外的，不过他那点细微的表情变化完全被黄思严这么激烈的反应给挡住了。
池三爷关切地看向黄思严：“黄管事没事吧？”
“他没事，就是被池三爷口里这位贵人给吓到了，池三爷真是太厉害了，连东宫都能搭上线。”刘子岳笑了笑。
黄思严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是啊，池三爷，你真厉害。”
池三爷哈哈笑道：“这多亏了七公子的白糖，若非如此，我这等小人物哪里能入东宫的眼。”
刘子岳端起茶杯含笑道：“那还是池三爷交游甚广，有办法，换了我们肯定不行。”
他听见太子就想绕道，巴不得这个心胸狭隘又多疑的皇兄永远都不要想起他。从年前到年后，京中一封信，一件礼物都没有，也可以看得出来，确实没人想起他，这正合他的意。
池三爷摆手：“七公子谦虚了，公子人中龙凤，若是去了京城，定能结交几个出身不俗的朋友。”
奉承了一句，他话音接着一转道：“七公子，实不相瞒，我是因为白糖才入了东宫的眼，因此我想长期从七公子这里拿白糖，你放心价格上不会让你吃亏的，一百文一两！”
此外他肯定还要分出一部分利润去孝敬东宫，这样算下来，利润薄了许多，赚不了多少。
但对池三爷而言仍是划算的。
攀上储君这棵大树，日后太子登基，池家的身份不同凡响，那就不是普通的商人了。所以别说赚得少，哪怕要赔钱进去，他也是乐意的。
看到池三爷野心勃勃、志在必得的眼神，刘子岳暗暗摇头。
有野心是好事，但池三爷到底只是个商贾，又是江南富商，距京城的权贵圈子太远，他只知太子储君身份高不可攀，却不知储君是个危险的位置，诸王都恨不得将其拉下马，变着法子搞太子的心态，给太子施压，打压太子一系的官员，双方明争暗斗不知多少回了。
况且太子上面还有个延平帝这个大BOSS压着呢，太子能不能坐稳那个位置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延平帝年富力强，身体康健，儿子一个接一个的蹦出来，根本不缺继承人，若是太子哪日得了他的厌，或是被他猜忌，那就完蛋了。
这种事在历史上太常见了，皇帝废太子，甚至搞死太子，太子皇子造反逼宫父子相残的比比皆是，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会鹿死谁手。
更何况，刘子岳还提前知道了剧情，笑到最后的可不是太子。
池三爷这个投资注定打水漂不说，还很可能连累全家，搞不好池家以后也会落得个跟谭家一样的结局。
见刘子岳一直不说话，池三爷以为他是不满意价格，耐心地给他陈述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七公子，虽说这样会分出去一些银钱，咱们少赚一些，但以后各地官员都不敢为难咱们，那些商贾更不敢得罪咱们。就说那李安和，他若是知道我们攀上了太子殿下，哪怕咱们打的左脸，他也会把右脸贴上来让咱们打的，以后他这样的人不足为虑。而且日后太子殿下荣登……你我的身份也会水涨船高，说不定还能挣得个功名爵位给子孙后代，子子孙孙都受益无穷。”
别了，他怕还没受益，麻烦先找上门。
刘子岳可不想跟着池三爷，莫名其妙成了太子一系的人马。
虽说有池三爷在京城顶着，南越又山高水远，京城的人很难知道他这号人物，但就怕晋王登基后清算，顺着池三爷把他挖出来，到时候他几张嘴都说不清楚。
刘子岳只想赚钱，当个富贵闲人，不想沾染这些麻烦。
可也不能直接拒绝池三爷，引起对方的怀疑是小事，就怕没了他顶着，引来京城中人，到时候自己闷声发大财的算盘落空不提，只怕还会招来对方的猜忌。
他说只想赚钱发财过安稳日子，这些权欲熏心的哥哥们以己度人也是不会信的。
刘子岳轻轻摇头，微笑着说：“池三爷误会了，我不是嫌钱少，池三爷给的这个价格很高了。我只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大人物，太震惊了，有些反应不过来。”
池三爷还真没从刘子岳脸上看出哪里震惊了，不过刘七一向是这副表情，兴许他情绪不外露吧。
兴奋的池三爷不关心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而是激动地道：“这么说，七公子是答应了？”
刘子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道：“池三爷先听我说，现在都正月底了，南越这边也没什么甘蔗了，因此船上那是最后一批白糖，池三爷若是需要，我当然先紧着你。但你要的长期，我没法保证，你知道的，夏季是甘蔗的生长季节，甘蔗不甜没法榨糖，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这是作物的生长属性，人力不可改变。
池三爷有些失望，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笑着说：“我明白，夏季咱们就不供应白糖，秋冬季节总可以吧。”
刘子岳就知道他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笑着道：“自是可以，但池三爷确定要跟我定契书，提前锁定我下半年产的白糖吗？一百文的价格下半年池三爷肯定要亏钱的。”
“七公子怎么这么说？”池三爷眉头紧锁。
刘子岳叹道：“白糖目前价格之所以卖得这么高，是因为物以稀为贵，量太少了，而且是新鲜事物，但到年底就未必了。池三爷还不知道吧，李安和年前就到了广州。”
多亏昨日的帖子中还有李安和的一份。
刘子岳想起了这号人物，就让人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阵子李安和已经登门拜访了好几次。
至于李老板是来干什么的，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是为了拿白糖。
池三爷也知道这点，他蹙眉不解地说：“莫非七公子打算摒弃前嫌，将白糖卖给他？”
刘子岳笑着摇头：“我跟李老板的过节池三爷是知道的，我怎么可能卖给他。但你也清楚，李安和并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白糖的利润有多高，你我很清楚，李安和在我这里拿不到货他就不会想其他办法吗？”
池三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以为白糖的制造方法只有七公子知晓。”
刘子岳仰头大笑：“我一个人知晓，那就是天天去榨糖也供应不了池三爷几万斤糖啊。我们庄园里现在有两千多人负责榨糖，人多眼杂的，白糖的制造方法不是什么秘密，也藏不住。李安和从我这里拿不到糖，肯定会自己制糖，以后糖的价格肯定也会慢慢下去的，若是现在池三爷跟我签订了契书，年底降价，池三爷就要亏大了，咱们作为朋友，我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吃这个亏，但将价格定低了，万一没降价，我又吃亏。而且白糖的产量还要看天吃饭，现在可说不好下半年能提供多少糖给你，所以下半年的事下半年再说吧，到时候池三爷需要糖，写封信给我就是。你不要，我这么多糖能卖哪儿去？”
这番话合情合理，池三爷有些泄气，但没怀疑刘子岳别有目的，毕竟他给出的价格是真的很高了。
“好吧，还是七公子想得周到，这事就依你说的办。”
刘子岳笑着点头：“下半年广州肯定会出现更多的白糖，池三爷就尽管放心吧，来来来，喝酒，我敬你一杯。”
吃过饭，池三爷准备在广州城住一晚，因为船上需要补给食物，今天是没法启程了。
刘子岳趁机表示，那直接将他们船上的白糖全部搬到池三爷的船上，他们也不必跑一趟了。
池三爷这次带了不少银子，当即答应付八成的银子，差的那两成等他回松州再派人送来。
刘子岳知道，池三爷还想要他的白糖，不可能少他这两成的银子就答应了。
临分别时，刘子岳问池三爷想不想见谭三夫人。
池三爷得知谭三夫人在距广州一百多里外的地方，来回得三天左右，想着自己在京城的事，只能作罢：“下次吧，多谢七公子照顾家妹。”
“哪里，池三爷一路辛苦，我们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刘子岳带着黄思严告辞。
出了酒楼，黄思严再也憋不住了，说道：“公子，您怎么不劝劝池三爷？”
“劝什么？劝他想办法拒绝太子？”刘子岳挑眉。
黄思严点头：“是啊，太子……”
他没说，但主仆俩人都明白，太子并不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这条船未必是个好选择。
刘子岳轻叹了一声说：“不说由不由得了他拒绝太子。就是有办法，他又怎么可能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太子对他们是麻烦的代名词，但对池三爷而言却是个不可多得的机遇，是他费尽心思，想尽办法都不一定能攀上的高枝，是能够带池家飞黄腾达的贵人。
他怎么可能因为刘子岳几句语焉不详的话就放弃这样一个好机会。
若真要说服对方，势必得拿出更有说服力的东西，这样刘子岳不但会暴露自己的身份，还会暴露他对皇子们的了解。
一个只有过两次金钱交易的池老板还不值得他如此。
虽然刘子岳也有些可惜将要失去池三爷这个不错的生意伙伴。
回到刘府，刘子岳将此事告诉了冉文清。
冉文清也叹息：“从谭家来看，池家人应该也不错，比较重情义，做生意也比较厚道守信，真是可惜了。”
刘子岳没多言，只是交代：“以后谭家那边送到池家的信都要检查一遍，若是说了不该说的东西，就将信扣下来。”

第42章
“老爷，您猜小的在街上看到谁了？”杨管事激动地说。
李老板抬头看他：“瞧你这兴奋的样子，难道是看到黎大人了？”
杨管事摇头：“比黎大人还稀奇，小的在街上看到了池三爷！”
李老板手里的汤勺掉到了桌上，也无暇顾及，蹙眉道：“他怎么会跑到广州来了？”
池家在广州没有任何的买卖，以前池家的船队也不走这条线。
“小的也不知道，不过小的已经让人跟着他，看看他去干什么。”杨管事连忙说道。
李老板闷闷不乐了好一会儿，连饭都没心情吃了，背着手便往外走边说：“派人去查清楚他到底来干什么的，有消息速速来汇报。”
到了中午，杨管事就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老爷，查到了，池三爷是为了白糖而来。今日上午，刘记商行在码头的那五六万斤白糖已经悉数搬上了池家的船，中午池家的船就启程出发了。小的还听到一个小道消息，说是白糖又涨价了，这次池刘两家交易的价格是一百文钱一两！”
“一百文一两？”李老板倒吸了一口凉气，很快就琢磨过来，恨恨地磨牙，“池老三这回赚麻了。”
又是提价，又是不远几千里亲自跑过来拿货，连运费都一并承担了，若是没有重利可图，池老三会这么积极吗？
杨管事一想也是，讪笑：“应该是赚了不少，真是便宜他了。”
可不是便宜了姓池的这王八蛋。
他都来广州一个多月了，什么事都没办成，这家伙才来两天就拿了这么多货走。
李老板心里嫉妒得发狂，又恐被池家甩出一大截，气哼哼地问道：“刘家那边还没消息吗？”
杨管事硬头头皮摇头：“还没，不过刘府也没接待其他客人。”
这并不能安慰李老板，他只知道自己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但没办法，现在是他有求于人，不是别人求他，只能装孙子了。
但很快李老板就沉不住气了。
因为几天后，刘府陆续给广州的商人发了帖子，请他们上门做客，其中包括苗掌柜、周掌柜等人，反正广州城有头有脸的商人大部分都收到了帖子。
李老板却一封都没收到。而他派人送去刘府的帖子，全部石沉大海。
便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是刘七小家子气，还在记恨去年棉花的事，不肯见他。
李老板气得咬碎了一口的银牙，恼怒地说：“以后不必派人去刘府送信了，我就不信离了他刘七我就弄不来白糖了。”
他现在之所以没有白糖，还是因为缺少甘蔗。
广州附近的乡下，虽有种植甘蔗的，但都比较少，只拿来哄自家孩子。所以哪怕李老板知道了甘蔗制白糖的法子，短时间内也没法弄到这么多甘蔗榨糖。
杨管事在一旁拍马屁：“老爷说得是，又不会只有他刘七才知道怎么制白糖。”
话是这样说，但做起来很复杂，而且需要提前准备。
如今已进入了二月，天气暖和，正是种植甘蔗的好时候，若想秋冬收一波，现在就得开始种了。
不过李老板到底是外来户，在城里有些人脉，但在乡下就没那么好使了，最好的办法还是找本地的熟人出面。
李老板扒拉着手里的名单，将目光落到了罗英才身上。
最近罗大少爷非常不得志。
因为前几天，他千方百计掩藏的事还是被罗老爷子知道了。
罗老爷子得知年前自家的造船厂遭遇了好些老客户的毁约，订单损失过半，新的订单也比往年少了不少，船厂的匠人们都空闲了下来，一个月只用干一半的时间，还有半个月都歇着时，气得当着宾客的面抄起条凳就往罗英才身上打。
罗英才怕极了，边躲边求饶。
当时在罗家的客人也跟着劝。
可怒火中烧的罗老爷子哪听得进去，今天不收拾一顿这个不成器的孙子他气恨难消。
最后倒是打了罗英才一板子，但身体本就不好的罗老爷子也在跨过门槛时摔了一脚，伤到了腿，卧床不起。
惹出这么大的篓子，罗英才自然又被好好训了一顿。
不光如此，罗老爷子醒来后，对这个没什么本事，还好面子，爱自作主张的孙子彻底失望。
他将罗英才叫道床榻边：“你知道你这次错在哪儿吗？”
罗英才跪在床前，低声说：“孙儿，孙儿不该瞒祖父的。”
“你也知道不该瞒我，可你还是瞒了我这么久，就是怕老头子训你，怕丢人？”罗老爷子叹息，“我祖父，当初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匠人，从给渔民修补造船，一点一点，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才为罗家积累了这份家业。当时罗氏造船厂还没我现在住的这个院子大，里面的匠人也不过四个，其中一个还是我的祖父。到了我父亲那一代，罗氏造船厂由一个几个人的作坊壮大到了有二三十人，一年能造五六艘船的规模，再到老头子，还有你的父亲……”
说到这里，罗老爷子停顿了片刻，闭上眼睛说：“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毁了祖宗几代才打下来基业，我不能做罗家的罪人。即日起，你不用去船厂了。”
这是要剥夺他的权力，罗英才跪在地上苦苦求饶：“爷爷，孙儿知道错了，孙儿以后一定改，您就相信孙儿吧。”
罗老爷子不为所动，只是让管家将五少爷叫过来，然后吩咐小孙子以后每日上午去船厂，跟着老师傅学习怎么造船，怎么维修船只，晚上回来再到他院子里来看他。
经过罗英才的教训，他意识到了，娇养儿孙没有用，不吃点苦，他们哪知道祖祖辈辈攒下守护这么一片基业有多不容易。
可惜他醒悟得太迟了，老五今年才十四岁，也不知道他能再坚持几年，能教这个孩子多少东西。
于是罗英才就这么被放弃了。
他自然是不甘心被一个庶子压过去，夺了他本该得的继承权。
因此他在暗中使了不少小动作，让船厂的人想办法给老五使绊子，又暗地里给族老们送礼说情，让他们帮忙出面替他求求情，还向他母亲哭诉。
他母亲曹氏自是向着他这个亲儿子的，但身为儿媳不敢顶撞公公，边派人给娘家送了信。
曹家也是广州城的一户富户，家里经营着粮铺，在乡下还有两个庄子。
曹舅舅听说了这事，自然要为自己的妹子外甥出头，于是来拜访罗老爷子，脸上笑嘻嘻，说出口的话却不那么中听了：“老爷子，舍妹自嫁入罗家，向来安分守己，就是妹夫过世后，她也在家侍奉你们二老，照顾孩子，操持家里，任谁都挑不出一个不是。若老爷子嫌弃，我将她带回去就是。”
罗老爷子知道，这哪是要给曹氏出头啊，分明还是为了船厂的事。
“没有的事，儿媳自入门，贤良淑德又孝顺，她做的老头子都看在眼里。”罗老爷子精神不济，实在没有心力跟他掰扯，直言道，“英才不擅经营，但你放心，老头子不会亏待了他们母子，家里的银子房子都留给他们母子，以后船厂他也持四成的干股，绝不会亏待他们。”
曹舅舅冷笑：“那六成的股份呢？要给一个庶子，这就是老爷子所谓的不亏待？恕晚辈见识短，晚辈可没见过哪家的庶子能分家里产业的大头。这屋子里没外人，老爷子也别糊弄晚辈，英才不擅经营，一个十四岁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就擅经营了？老爷子这心未免也太偏了。”
罗老爷子被他这一席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老五目前确实没展露出多少天赋，但这不是矮个子里拔高个吗？他到底是比大孙子踏实肯干，而且年纪小，还能好好培养，不像大孙子已经二十几岁，教不过来了。
曹舅舅见罗老爷子还想说什么，蹭地站了起来：“你们罗家容不得他们母子，今日我将他们接回去就是。至于这家产如何处置，咱们上府衙找知府衙门评评理去。”
罗老爷子见他来真章的，连忙叫住了他：“英才他舅舅，这使不得，使不得，本是家事，大家坐下来商量，你这样闹去府衙不是让满城的人看咱们的笑话吗？”
而且他也不愿意因此跟曹家决裂。
好说歹说，曹舅舅才坐了回去。
两人掰扯了一顿，最后罗老爷子不得不让步，答应罗英才回船厂，让两个孙子都在船厂中好好学习磨练，看后期二人的表现再择一人继承船厂，另一人辅助。
罗老爷子是希望他们兄弟能够齐心协力好好将造船厂经营下去，守住这份家业。
可罗英才这个大少爷自视甚高，怎么愿意跟一个丫鬟生的庶子好好相处。
若不是有罗老爷子和曹舅舅压着，他根本就不会去船厂干活。
船厂的工匠天天锯木头，刨木头，钉钉子的，稍有不慎就会割伤他的手。身娇肉贵的大少爷哪吃得这样的苦啊，因此一直在寻思着有什么办法能够抢回被龙江船厂抢走的生意，给老爷子看看他的能力，这样也不用天天去船厂干辛苦活了。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更何况他们都在刘子岳这儿吃了亏呢。
于是李老板又找上了罗英才。
这个大少爷刚开始肯定是不想搭理李老板的，他还记恨去年的事。可论心机论城府，他哪比得上李老板，几句话下来，大少爷的脸色就缓和了许多，一顿饭吃完，两人已经举杯相碰，一副忘年交的样子了。
两人达成了协议，李老板出定金，由罗大少爷找人去乡下种植甘蔗，秋天再用这批甘蔗榨糖。这样李老板就不用再去贴刘子岳的冷脸了，而罗大少爷有了白糖也可以用龙天禄的法子将客户反抢回来。
就算抢不回来，白糖价格这么高，他们也能赚一笔不菲的银子，怎么都不吃亏。而且还能抢刘七的生意，打破他对白糖的垄断。
光想到最后一点，两人就很兴奋。
刘子岳压根儿就不关心这两人。
就连李老板送的帖子都从未到过他手里，冉文清知道他不待见李老板，所以直接让门房将李老板的帖子都烧了，不必汇报，李老板的气纯属白生了。
请了交好的商人上门做客，联络了一番感情之后，尝到了甜头的商人们不可避免地又想要白糖。
刘子岳算过了，地里的甘蔗全部加工成白糖，还有个近十万斤。
这么多糖在广州城肯定是卖不出高价的，但他又决定以后都不跟池三爷做买卖了，再将这批糖都运去江南或是京城也不合适，至少不能他出面，大规模的运过去卖。
太子已经盯上了白糖，晋王、燕王、楚王这些人就不会心动？
刘子岳不想自找麻烦，京城这时候是万万不能去的，不然被发现了，他以后就是哥哥们眼中的小肥羊。
可若是全部以四十文的价格散卖给这些商人，他又有点亏，而且暂时失去了京城这个市场，刘子岳想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还有什么是比后世称为海上丝绸之路的南洋中转站更合适呢？
刘子岳琢磨了一会儿，询问道：“周掌柜、苗掌柜……你们的船队可有南下的？”
“继续往南吗？”苗掌柜挑眉问道。
刘子岳点头：“没错，再往南的南海诸国，你们有去过吗？”
周掌柜轻轻摇头：“我父亲那一辈倒是去过，但路程太遥远了，而且面对外邦异族语言不通，很是艰难，因此渐渐没去了。倒是苗掌柜有这个经验，他的船队几乎每年都会载货南下。”
去南海诸国肯定是不如北上去江南和京城安全，但那边比大景落后，很多东西生产不出来，往往可以卖高价，利润很不错，就是太远了。
风险跟收益总是呈正比的。
刘子岳点点头，笑着提起了其他事，都将人送走后，他单独留下了苗掌柜，并请龙天禄和冉文清在一旁作陪。
苗掌柜也是人精，见自己一个人留下，便猜刘子岳是想了解南洋的情况。
果然，刘子岳开口了：“苗掌柜近期可有计划要去南洋？”
苗掌柜思忖了片刻后道：“暂时没这个计划，因为货物还没备齐。”
闻弦音知雅意，刘子岳没跟他兜圈子：“白糖在南海受欢迎吗？”
苗掌柜听懂了他的意思，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白糖在哪里不受欢迎呢？饿得没有力气的人喝一碗汤水，精神都能好许多，这样的东西谁不稀罕？而且南海诸国不少地方是交易的中转站，有许多从西边来的商人在那里交换货物，咱们大景的瓷器、刺绣、丝绸、茶叶、漆具等广受欢迎。若是白糖去了，定然不逊色于这些物品。”
“那苗掌柜还缺多少货才能装满船？”刘子岳笑问道。
苗掌柜没敢狮子大开口，琢磨了一下，比出两根指头：“两万斤，价格方面，我没法开出池老板那样的高价，但四十文也太低了，咱们折中六十文如何？”
虽然对白糖很有信心，可到底是第一次，苗掌柜还是比较谨慎。
刘子岳轻轻摇头：“涨价就不必了，但我有个不情之请。”
苗掌柜迟疑了片刻，谨慎地道：“七公子请讲，但凡苗某能做到绝不推辞。”
他料想这个要求应该不简单，因为刘子岳一下子就让了他几千两银子的利。
刘子岳笑着开口：“我这边有四十个人想送到你船上做船员，劳烦苗掌柜带他们熟悉熟悉南海的路线，海上生存的技巧，如何与当地人沟通等等，苗掌柜可方便？”
苗掌柜怎么都没想到刘子岳会提这么一个要求，怔了怔：“这，这，七公子是打算以后主要跑南边的路线？”
刘子岳说：“也不是，就是先去了解了解情况，京城离广州也甚远，不小于去南洋，有些甚至还近一些。我们商队才刚刚成立，人手也不足，到底主要跑哪一条线路也不确定，因此想请苗掌柜帮帮忙。若是以后大家都在南洋跑，彼此之间也相互有个照应。”
刘子岳倒不怕苗掌柜拒绝，南洋小国林立，甚至还有各种部落，船只经常是靠岸卖一票就走人，很难长期跟当地人建立稳定的合作关系。
因为小国政权变换快，说不定下次去就换了个国王。而且南洋那边还有许多从印度、中东甚至是非洲等地来的商旅，这些人对大景的不少商品趋之若鹜，有多少都能池多少。
因此哪怕都去南洋，双方也构不成什么竞争关系。相反，都是出国在外面，同为家乡人，真遇到点什么，还能相互帮忙。所以只要不是人品特别恶劣的那种，一般都会与同行交好。
果然，苗掌柜没考虑几息就答应了：“这可是我捡了个大便宜，七公子若是愿意，我自然没意见。”
不说别的，多几十号年轻力壮的汉子，万一路上遇到海盗抢劫或是跟当地人交易没谈拢，双方打起来，人多也稳当一点。
而且这些人还不用他花一文钱去雇佣，白给他干力气活，还能便宜拿一批白糖，这样的好事傻子才拒绝呢。
刘子岳拱手道：“那我就多谢苗掌柜了。我希望苗掌柜将他们带出去，也能全须全尾地带回来。此事就有劳苗掌柜了，下次见面，刘某必有重谢。”
苗掌柜哈哈笑了笑，拍着胸口说：“七公子尽管放心，苗某会将这四十人当自己的兄弟。但有一点在下也要提前说清楚，此去南海不知道要多长时间，海面上的情况瞬息万变，途中交易也可能出意外，苗某连自己的船员都不敢保证一个不少的带回来，只能说尽量，还请七公子谅解。”
他没有夸海口，而是如实说明了情况，这反倒让刘子岳更放心一些。
出海远洋搁在现代都是一件有些风险的事，就更别提古代了，若是因为疾病或是意外死了几个人，他也不会怪到苗掌柜头上。
“有苗掌柜这话我就放心了，多谢。”
送走苗掌柜后，刘子岳将黄思严叫到了书房：“这次不能去松州了失不失望？”
黄思严嘿嘿笑道：“这哪能啊，小的是想尽快将白糖卖了，池三爷自己来拿还省了咱们的功夫呢。不过公子，那接下来小的们做什么？”
剩下的白糖还在加工，短期内他们是没货需要出海了，黄思严有些无聊。
刘子岳抬头笑看着他：“我给你们找了个差事。”
他将跟苗掌柜的协议说了一遍：“……南洋那边你们没去过，又都是异国他乡的，第一次没人带不安全。因此我托了苗掌柜，送你们去他的船上，跟着船队好好学学，你可愿意？”
黄思严两眼放光，乐呵呵地说：“愿意，小的愿意，多谢公子。听说南洋那边还有拳头大的珍珠，各种珍奇的珊瑚，比咱们大景便宜多了，小的想去看看。”
他不傻，公子让了这么多好处才托苗掌柜带上他们，错过这次机会想跟着有经验的船队去南洋就不容易了。
刘子岳含笑点头：“南洋不比去江南和京城，那是别人的地盘，你回去跟兄弟们商量，大家想清楚，愿意去的就去，不愿意的就算了，若是差人再从兴泰招一批水性好的，不要勉强任何人。”
“公子你放心吧，我明白了。”黄思严高兴地说。
接下来数日，他们先是确定了去南洋的船员，然后向苗掌柜那边取了经，准备了许多必要的物资，比如各种常见疾病所需的药物，还有单薄凉爽的衣服等等。
等兴泰那边将加工好的白糖送过来，黄思严一行人也准备好东西，跟着苗掌柜的船队下南洋了。
这时候时间已经快到三月，甘蔗基本加工完了。刘子岳留了三万斤，剩下的四万多斤分批卖给了周掌柜他们这些经常合作的商人。
收完甘蔗，地里开始种植新的作物，兴泰那边又忙忙碌碌起来。
不过没刘子岳什么事。
刘子岳又空闲了下来，如今手里有钱又有闲，还有一帮子属下管事，刘子岳就准备出去玩玩，找于子林叙叙旧。
关系是处出来的，都大半年没见了，也该去拜访对方，顺便跟对方一块儿去游山玩水、打猎郊游。
听刘子岳兴致勃勃地规划去连州的行程，冉文清没有阻止，公子今年才十八岁，还是个少年郎，多出去玩玩，结交些同好没有坏处。
不过有一件事他要向刘子岳汇报：“公子，属下最近听说了一个消息，城郊有人怂恿农民大规模种植甘蔗。”
刘子岳没太在意：“白糖这么贵，迟早的事。”
等糖价降到一定程度，这种事自然而然就消失了，只是希望农民不要大规模跟风种植，因为风险太高了。别说搁这时候，就是在物流、冷链运输极度发达的现代社会，农民种植养殖的风险也非常大。
冉文清道：“但公子肯定猜不到这是谁搞出来的。”
刘子岳感兴趣地抬头：“这么说还是我认识的了？我猜猜……莫非是李安和？”
冉文清笑了：“公子真是料事如神，没错，就是他，还有罗英才。为了鼓励农民种植甘蔗，李安和这次还下了血本，找了好几个村子的族老、村长，又承诺每亩地先给三百文的定钱，只要甘蔗种下去之后就给，后期根据每亩地甘蔗的产量算钱。经属下打听，他已经找了好几个村子种植甘蔗，估计是想下半年抢咱们的买卖。”
刘子岳听完就乐了：“这是好事啊，他真弄起来，有人帮咱们吸引火力，咱们也没那么引人注目了。”
大景有几千万人，还能下南洋开拓更广大的市场，多个李安和白糖的市场也远远没有饱和。
而且刘子岳还在思考下半年怎么拒绝池三爷，这不就来了。回头市面上都是李安和的白糖，池三爷要找就找他去吧，至于他们两家有过节什么的，关他什么事？白糖他没多少，不能大量供应。
万一池三爷拿不到白糖，失了太子这座大靠山？
那不是天大的好事吗？等太子哪天完蛋了，池三爷估计还要来感谢他，感谢李安和抢了风头。
不过刘子岳有点担心李安和跟罗英才能不能将这个买卖扯起来。他问：“都哪些地方你知道吗？”
冉文清提笔，粗略地画了一张图：“大概就这四个地方，最近的离广州城二十多里，最远的六十多里。”
刘子岳看着分散的村庄，无语了。
是什么给了李安和这种错觉，他能行，李安和就能行？
甘蔗这么沉，现在道路又不好，尤其是乡下，有些地方的路就那么一两米宽，连马车牛车都过不去，怎么运输？全靠人力，效率低不说，这个工钱可不少。
不运输就地加工？可他种甘蔗的这四个地方这么分散，有两处甚至一南一北，相距上百里，加工运输都是个麻烦事。而且他还要根据甘蔗的产量算钱，这捆绑称重也是个大问题，还要耽误时间。
不用计算，刘子岳就知道李老板这个人力成本要翻倍，甚至是更多。
不知道这地方是他找的，还是罗英才那个没吃过苦头的大少爷找的。
没经验，不实地考察，了解一下甘蔗的种植、收割和加工，不亲自走一走乡下的路，迟早要栽跟头。
但刘子岳也不可能好心地去提醒他们。
他很乐意看到李安和下半年的精力都牵扯到这甘蔗上，到时候肯定很有意思。
而且他估计，不止李安和与罗英才，应该也有其他商人在收购甘蔗或是白糖。今年不算他的庄子，广州的棉花和甘蔗的种植面积会扩大不少。
所以他对冉文清说：“随便他们怎么弄吧，不用理会，咱们该怎么办怎么办。织坊那边应该上正规了，等黄思严回来应该就有一批货了，你给龙天禄去封信，咱们下个单，造一艘载重五十万斤的船，一定要牢固结实，适合出海远航。”
冉文清记在心里：“公子只管放心地去玩……不是，去找于大人叙旧，府中有属下。”
“好，交给你了，有什么急事派人去连州找我。”刘子岳拍了拍他的肩。
刘子岳就悄声骑着马，带了十几名侍卫，先回兴泰，在兴泰呆了两天，然后再去连州。
这时已是阳春三月，百花齐放。
不过南越的春天到得有点早，三月气温已经升上来了，堪比北方的初夏，只用穿一件单衣即可。
这天气实在是很舒服，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蚊子又多了起来，而且虫子也不少，在野外过夜实在不是什么好体验。
刘子岳干脆天不亮就出发，一行人全部骑马，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之前到达了连州。
于子林听说他来了，立即将他邀请去府中住下，次日给他接风洗尘。
不过于子林已经了解了刘子岳的性格，知道他不是很耐烦搞那些排场，因此并没有邀请其他官员，就两人在院中的桃花树下喝酒吃肉聊天。
刘子岳这次来，除了白糖，还给于子林带了一份礼物。
于子林不愧是从京城来的，很有些见识，摸着面料几息就认出了这东西：“这是棉布吧。”
此物对普通百姓来说可能很稀奇，但对于权贵和官宦，也不是用不起，只是量很少罢了。
“于大人好眼力，棉布吸汗透气，夏季穿着很舒服，正适合南越这天气，这箱棉布赠与大人，做几身舒心的衣服。”刘子岳笑着答是。
送棉布对他们这种身份的人来说只是寻常的礼物，但于子林看着两个大半人高的箱子，嘴角还是抽了抽：“殿下，这两箱都是？”
刘子岳含笑道：“没错，你要是不够，下次说一声，我让人再给你送几箱来。”
送几箱，几箱……
这么大的箱子，一箱恐怕得有十数匹，棉布可是比绸缎都贵。于子林仿佛看到了一堆银子摆在自己面前。
“殿下可真是大手笔。”他感觉拿了有点心虚。
刘子岳看他这模样，乐呵呵地笑了：“于大人误会了，这些棉布没花钱，是我庄子里的棉花织的，这是第一批，送两箱给你试试。你若是用不完，也可送人。”
就当是提前给他的棉布做宣传了。
于子林讶异地望着刘子岳：“殿下……臣真想知道到底什么是殿下弄不出来的。”
“那可就多了，比如天上能载人的飞机，还有千里眼顺风耳……”刘子岳半认真地说道。
于子林只当他是在开玩笑，没接这话，笑道：“如此臣就多谢殿下这番好意了。”
刘子岳哈哈大笑：“咱们何须客气，我这不也来府上叨扰了？你就当是我的饭钱吧，不够的记着，下次用棉布、白糖抵。”
两人聊了一会儿，于子林起身说：“殿下稍等，臣去书房取封信过来。”
刘子岳点头，一个人坐在桃花树下望着指头大的毛桃出神，不知道有没有嫁接技术，他想吃水蜜桃了。
很快，于子林就拿着信回来了，落座后询问道：“殿下可知道京中局势？”
刘子岳错愕了一瞬，摇摇头：“不知，可是京中发生了什么事？”
他以前手里并没有得力又忠心的人，未免落下把柄，他一个人都没留。现在倒是可以派点钉子去京城了，但刘子岳想想还是算了，他对那个位置没什么兴趣，管他们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做什么？
左右不过是他那些哥哥们今天谁又给谁挖坑了，大臣们又拉帮结派争权夺利站队了，又或者是他父皇又添了儿子。
左右不过是为了名利权势。
于子林将信递给了他：“殿下请过目，这是老师前日给臣送来的信。”
刘子岳没有迟疑，打开了信。
信是陈怀义写来的，在信中骂了一通。
自从过完年没多久，朝廷就开始了大乱斗，今天这个参奏那个，明天那个参奏这个，连皇后娘娘的娘家钱家的姻亲申国公府都被挖出了收受贿赂，强抢民女这种恶事。还有韩侍郎去督造运河北边延伸段时，克扣朝廷下发给服役百姓的口粮……
这些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莫须有被人陷害的。
但现在几乎三两天就有人被参奏，还言之凿凿，都来不及查到底是真是假，刑部和大理寺累积了一堆的案子，还有不少官员被拉下马入狱。
当然，陈怀义这种官场老人，自然从中察觉到了不寻常。
他在信中感叹，有时候都怀念在连州时的清贫简单生活，每日处理衙门公务，休沐时，与三两好友出城爬山玩水，品尝当地特产，充实而又单纯。
刘子岳看完信只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用说，这又是他们在玩权力斗争的游戏。
他再一次庆幸自己跑得快，不然这回闹这么凶，肯定有哥哥牵涉其中，最后又要他去背这口黑锅。只是不知道他跑了，哪个倒霉蛋又会沦为他们的替罪羊。

第43章
倒霉蛋远不止一个。
五月中旬，南越已进入了盛夏，天气炎热，知了不知疲倦地在枝头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时，刘子岳收到了于子林的来信。
京城这场混乱的斗争终于结束了，但结果也是惨烈的。
太子被禁足一个月，罚薪三个月，钱家的姻亲申国公被撸去了爵位，贬为庶民。
此外还有一群大臣倒了大霉，运气好点被流放黄州等地，运气差点的被流放南越，最惨的直接流放到瞻州去了。
总计有十几个官员被流放，其中最显赫的乃是右相公孙夏。
而且他就被流放到了离广州和连州都不是很远的高州。
看到公孙夏都被流放了，刘子岳讶异地挑了挑眉。
公孙夏是延平元年的状元，彼时，延平帝刚登基，雄心勃勃，在金銮殿上见了这位年轻的才子，君臣一见如故。
后来公孙夏的前途也是一帆风顺，先是去翰林院做了几年官，然后又外放做了几年知府，回京后便平步青云，一路高升，三十岁出头就成为了万万人之上的右相。
他有多得圣心，由此可见一斑。
也不知公孙夏到底做了何事触怒了皇帝，竟然将他这位爱卿都流放了。
刘子岳继续往下看，信末，于子林表示，等公孙夏到高州后，他准备去拜访公孙夏，因为公孙夏与其老师陈怀义关系不错。
陈怀义担心这位老朋友到了高州落差太大，受不了，也适应不了南越炎热酷暑的气候，因此托于子林帮忙照应照应这位老友。
当然，同时也是给于子林拉拢人脉和关系。
公孙夏只有没犯特别严重的错误，等皇帝气消了，肯定会开始怀念起这位用了二十几年，用得极为顺手的老伙计，尤其是在遇到一些事的时候。
正所谓远香近臭这种事有时候也适用于君臣，人在跟前的时候气得要死，都走远了吧，又要想对方。
因此公孙夏启复是迟早的事，他必然会回京。
于子林这时候去看望他，雪中送炭，岂不顺理成章地跟这位老相爷搭上了关系。
于子林是真把刘子岳当朋友，询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高州玩玩。
刘子岳想想还是拒绝了，一是天气太热，他不想动，二来他不想跟这些心眼多得跟筛子的权臣扯上关系。
公孙夏给人的印象是纯臣，不站队，只忠于皇帝。
但谁知道到底是不是这样？
刘子岳以前只远远地看到过这位声名显赫的相爷几次，连话都没搭上一句，没有任何的交情，也不了解对方的为人。
贸然找上去，对方误以为自己想拉拢他就不好了。万一对方是他哪个哥哥的人，回头还不得又记上他。
所以还是算了吧。
刘子岳以最近事务太忙，抽不开身为由，婉拒了于子林的好意。
这话也不是完全的借口，刘子岳最近还真的有事要忙。
经过小半年的努力，兴泰的织坊已经初具规模。目前总共有六百多人，负责纺纱、织造、染整三道大的工序，这三道大工序又分为好几十道小工序，非常复杂，难怪古代一个妇人在家中一个月起早贪黑也不过织几匹布补贴点家用罢了。
当然，织坊的效率要高很多，因为将这些工序细分了，每个人只需负责自己对应的工序即可。比如去籽的多是半大的孩子或是老人，这项活比较简单，不费什么力气，轧棉弹花的多是力气比较大的男子，纺线又是其他人。
每个人只负责自己的工序最大的好处就是上手快，熟能生巧，而且中间不用换其他的工具，能节省不少时间。
至于缺点嘛，做时间长了枯燥乏味，这就跟现代流水线上的工人是一个道理。
但就目前来说，这么做是利大于弊的，极大地提高了纺织的效率，目前织坊每天能生产四百多匹。
几个月下来，目前已经累积了两万多匹棉布。
棉布吸水透气柔软易染色，花色多，好看又舒适，非常适合南越的夏季。
因此刘子岳打算将这批棉布推出市场。
当然好东西，尤其是第一批，拿来送礼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刘子岳先让人给黎知府这些官员一人送了十匹，又给交好的商人各送出五匹，然后在刘记白糖的正对面开了一家“刘记棉布”，正式开始对外销售棉布。
棉布的价格定得不便宜，每匹三贯钱，而市面上的麻布只需几百文钱一匹。
刘子岳之所以将价格定得这么高是因为现在棉布稀少，物以稀为贵，棉花的价格自然便宜不到哪儿去。
而且目前会穿棉布的多是权贵富绅。因为棉布会缩水，不够结实，被树枝灶台刮擦一下就坏了，平民百姓整天都要干活，忙忙碌碌，衣服被刮破还不得心疼死，哪怕棉布降到跟麻布差不多的价格，除了贴身的衣服，很多百姓还是会选择穿麻布，耐穿省钱。
左右是卖给有钱人的，干嘛不卖贵点。
而且这个价格比绢布便宜多了，下等的绢布也要两三贯一匹，中等的得到小十贯去了，就更别提上好的绢布了，一般人这辈子碰都不可能碰一下。
果然棉布店铺一开，广受城内有钱人的欢迎，每日都能卖出去几百匹。
介于目前棉纺的产量还没上来，而且所剩的棉花不多了，等到新的棉花能够采摘还有一段时间，刘子岳婉拒了周掌柜他们拿货的要求，养了个铺子，弄两三个伙计，慢慢卖，争取持续到新的棉花上市，无缝衔接。
等到六月中旬，苗掌柜的船终于从南洋回来了。
但同时也带回来了一个坏消息，这次去的四十名船员，其中一人因为严重的水土不服，到了南洋后一直拉肚子，吃什么吐什么，没几天就病死了。
至于到底是什么病，因为船上也没有大夫，大家不得而知。
黄思严将这人的骨灰带了回来。
刘子岳听闻此事后，叹息一声，将其骨灰交给了家人安葬，并给了其父母、妻儿各五十两银子的抚恤金，又将其妻和其长子安排去了织坊做事，让管事多照应他的家人。
除了这人，余下的三十九名船员状态都还比较好，除了黑了一些，瘦了一些，看起来身体都还康健。
不过刘子岳不放心，让冉文清安排了大夫给这些人把了脉，开了一些温补的方子，让他们休息一段时间再说。
安置好了这些人，刘子岳单独见了黄思严，询问其南洋的情况。
黄思严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公子，南洋的人跟咱们交易都是用银子、金子、珍珠或是珊瑚都奇珍，又或是胡椒等珍贵的香料，一斤白糖换一斤胡椒，苗掌柜真是赚大发了，难怪去南洋这么远，又是异国他乡，他还坚持跑这条线路呢。”
胡椒非常昂贵，比之白糖更甚，几贯钱才能买一两。前朝有权臣宰相贪了八百石胡椒，不但该宰相被砍了脑袋，连其祖坟都被刨了。
有朝代甚至用胡椒给大臣发俸禄的，由此可见胡椒的价格有多高，几乎堪比金银。
这次苗掌柜应该赚了不少。
刘子岳倒不嫉妒，风险与收益成正比，人家冒着风险辛苦挣的银子，有什么好不平衡？若是羡慕，自己也组船队上啊。
他更关心另外一件事：“你们最远到达了哪里？线路可记住了？”
黄思严认真点头：“公子放心，小的都记下了。我们沿途共停留了四次，第一次是一个叫汾府的地方，最后一站去的是一个叫百花的岛屿。苗掌柜说，这次携带的货物比较好卖，因此只去了四个地方，不然若是按照他们往年的路线，恐怕还要往南去两个地方，才能将货卖完返回。”
刘子岳脑子里对这些地名没有任何的概念，上辈子念过的历史书里也不曾提及，只得算了。
他笑着说：“辛苦了，好好休息吧。过两日，咱们携带一份礼物去拜访苗掌柜，感谢他对你们的照顾。”
刘子岳当时说过，若是自己的人能够平安回来，要送苗掌柜一份厚礼。
虽然有一个人死在了旅途中，但这是意外，也是没法子的事，怪不到苗掌柜头上。
只是不等刘子岳准备好礼物上门，苗掌柜就亲自登门拜访了，而且还拉了一车东西过来，里面有五十斤的胡椒，一匣子莹润的珍珠，一棵翠绿的珊瑚，两对洁白的象牙，一小箱子宝石，此外还有几样刘子岳认不出来的东西。
这些礼物，不说价值为连城吧，但也样样都是极为昂贵的东西。
刘子岳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苗掌柜，咱们说好的，你将我的人带回来，我要感谢你，哪能你送我礼物，还是这么昂贵的礼物。”
苗掌柜笑得像个弥勒佛，格外的真诚：“七公子，你给的那两万斤白糖这次卖出了高价，我就顺便给你带了点南洋的特产回来，这些小礼物你可一定要收，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而且多亏了这批白糖，不然我们还要在海上飘两个月，夏天来了，海上多风暴，没那么安全，所以七公子千万不要推辞，一定要接受我这份心意。”
人家都这么说了，再拒绝未免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刘子岳笑道：“那就多谢苗掌柜了。”
苗掌柜笑哈哈地说：“七公子不用谢，这些都是用白糖换来的，公子尽管收下就是。”
刘子岳含笑点头，又说：“我正巧也有一份礼物要送给苗掌柜，先给苗掌柜过目。”
刘子岳让人拿了几匹棉布过来。
他本来是打算送苗掌柜一车的棉布作为他照应黄思严等人的谢礼，如今看来，还得再多送几车才不寒碜。
苗掌柜拿起一匹浅蓝色的棉布，马上认了出来：“七公子这是棉布吧。”
刘子岳点头：“苗掌柜好眼力，一眼就认了出来。”
“棉布柔软细腻，染色均匀，很受那些达官贵人的欢迎。”苗掌柜说着将棉布放了回去，棉布虽不便宜，但对他这种大商人而言也不算多稀奇的东西。
不过当他看到托盘里还剩几好几匹棉布时，一个模糊的念头钻了出来，他眯眼看着刘子岳：“这些棉布，可是公子自己的？”
刘子岳含笑道：“苗掌柜刚回来有所不知，我在刘记白糖对面开了一家刘记棉布。”
苗掌柜马上找到了商机：“公子可有多余的棉布，匀一些给我，价格好商量。”
刘子岳说：“现在棉花还没收，因此没多少，只能匀个几千匹给苗掌柜。若苗掌柜想要更多的量，得等到秋冬以后去了。”
“几千也不错，那我就多谢七公子了。”苗掌柜高兴地说。
几千匹布肯定是没法去南洋的，大老远就运几千匹棉布太不划算了。而且现在进入了盛夏，海面不平静，长期的远洋航行比较危险，所以船队回到广州后肯定要修整一段时间，给船员们放段时间的假。
但苗掌柜又不是只有一支船队。
他还有一支船队北上，主要负责购买各种南洋奇缺又比较贵的货物。
这支船队现在就在广州，正好将这几千匹棉布运往北方卖了。
刘子岳听完缘由后，答应尽快给他凑齐货。
双方相谈甚欢，刘子岳还留了苗掌柜在府里用膳。
等回去后，第二日，苗掌柜派人送来了一个小匣子。
匣子里是一张羊皮卷，展开一看，上面标注着许多地名。
哪怕这地图跟后世的差别很大，刘子岳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南洋的航海图。
大景也有南洋的舆图，但非常模糊，而且标注的多是来朝贡过的外邦，地理位置未必准确。其更多的是政治意义，航海图还是苗掌柜的这份更有用。
羊皮卷下面还有一厚厚的手稿，看笔记很新，应该是最近抄录的，上面记载了苗家去南洋所遇到的各种族群，还有在海上遇到过的大风浪，遇到过的海难，还有各种奇怪的见闻或是其他船队所经历的种种离奇的事又或是海难、海盗等，全都一一记录在册。
这份手稿从苗掌柜的祖父那一辈记起，如今已有三代，整整五十六年的时间跨度。
可以说，这是一份南洋海上航行的百科书，虽不一定完全对，也可能遇到很多手稿上没遇到过的意外。
但有了这份手稿和羊皮卷，去南洋能走不少弯路，也能避免不少危险，降低损失。
其价值比昨日苗掌柜送的那车珍奇之物还要高。
毕竟胡椒再贵只要有银子也能想办法买到，但几十年南洋航行的线路，跟各族打交道的经验，在海上遇到意外的处理办法等等，可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
刘子岳大喜，立即将冉文清和黄思严都叫了过来。
“冉管事看看这是什么。”他将匣子推给了冉文清。
几息过后，冉文清捏着手稿的手在颤抖：“公子，公子从哪里的来的？”
刘子岳说：“今日苗掌柜派人送过来的。这么一份大礼，这次我要欠苗掌柜一个大大的人情了。”
黄思严听得一头雾水，直到冉文清将羊皮纸递给了他。
他马上认了出来：“这……这几个地方都是我们去过的，小的好像看苗掌柜拿出来过，特别宝贝的样子，他竟送给了咱们吗？”
“应该是摹本，苗掌柜手上那份估计也是摹本。”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可能把原件带去海上，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丢了。原件肯定放在苗家，即便遗失了摹本也能快速再模一本出来。
但哪怕是摹本，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冉文清小心将手稿整理好，笑道：“这可得好好收起来。公子，苗家信誉不错，为人也颇仗义，当初龙江船厂日益萧索，苗家也没弃龙江船厂而选其他船厂，若非他们持续向龙江船厂订购船只，龙江船厂不一定能撑到今天。这样的人，哪怕只是个商贾，也值得深交。”
不光是人品，而且对方魄力也不一般。
昨日来拜访时，苗掌柜并没有带这份礼物，可见，他原本是没打算将苗家几代的南航经验和自绘舆图送给刘子岳。
但是什么让他一夜之间改变了主意？
冉文清猜还是棉花。
兴许几匹棉花不算什么，但几千匹几万匹，甚至源源不断的棉花和白糖呢？
苗掌柜回去后定然打听过他走后这段时间刘记商行的情况，也知道从五月起，他们的店铺每日都售出几百匹布，是非常稳定的货源。
而且这还是在非产棉花的季节。
等棉花成熟采摘后，这个数量必然会上升，刘记将大量出售棉布。
正是看重刘记这个稳定的货源，他才会投其所好，将这份珍贵的东西送给了刘子岳，拉近双方的关系。
以后他再说要点白糖棉花棉布之类的，刘子岳能拒绝他吗？肯定不可能啊。
至于竞争，这舆图上有大大小小几十个地点，苗家一年下南洋顶多一两次，根本跑不完，大家完全可以岔开。如果带的货物重合度不高，甚至还可以同行，相互有个照应。
就为了跟刘记达成稳定的合作关系，他就下此血本，其果决可见一般。
这样的人确实值得深交。
刘子岳含笑点头：“冉管事说得是，这份大礼，目前我手上没有什么拿得出对方又感兴趣的东西，就暂时不回了。黄思严，你走一趟，去向苗掌柜道谢。”
黄思严本就跟对方熟悉，而且以后南洋的船队也是黄思严带队跑，有他去再合适不过。
这一年多，黄思严接触过的商人不少，但像苗掌柜这么爽快的不多。他很乐意跟苗掌柜交往，高兴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如今舆图海上航行经验都有了，船员也经过了历练，刘子岳打算等冬季海面相对平静，少台风暴雨的季节时，让黄思严带队南下试试，若是海上丝绸之路行得通，以后他们的货物就有了长期稳定的市场，也不用担心哪天银子赚得太多被他几个好哥哥盯上了。
但在此之前，需要准备更多的货物，总不能只卖白糖和棉布。丝绸、瓷器、茶叶、铅、盐等物，都是南洋极为受欢迎的货物。
不过南越人少，手工业还不够发达。广州的货物大多是南来北往的商贾带来的，几经倒手，货物价格已经涨了不少。
因此刘子岳准备派范炎北上一趟，去江南采购一批丝绸、瓷器和茶叶，等到秋天，再带上棉布与白糖，装满满一艘船，前往南洋。
范炎北上后不久，苗家的船队也出发了。
时间跨入了七月，越发的炎热，就连兴泰的开荒都停了下来。
倒是织坊还在继续，因为织坊整日在室内劳作，不怕日晒。
许多勤快的农民闲不下来，见无事可做后，不少人找上了谭婆婆，想到织坊干活，打短工。
一个两个还行，这么多人，谭婆婆做不了主，只得询问郭诚的意思。
郭诚早得了刘子岳的授意，尽可能地多培养会纺纱织布的人，因为今年棉花的种植面积扩大了一倍，产量肯定比去年多。
刘子岳不打算卖棉花了，准备织成棉布卖，因此需要不少的纺纱织布工。
郭诚便挑了些手脚利索的，留了下来，跟着谭婆婆学习，成为第二批织工。这样一来，织坊的人一下子突破了一千。
等到八九月，气温缓慢下降，棉花采摘后，这批人正好可以用上。
刘子岳接到郭诚的信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郭诚也能独当一面了，手底下的人越来越能干，一个个都快能独当一面了，估计要不了几年，他就可以彻底当甩手掌柜了。
真是越想越美，说不定他能够二十岁就退休。
就在刘子岳美滋滋的时候，于子林来了。
刘子岳诧异地看着他：“于大人要过来，怎么没派人送封信来？”
于子林笑着说：“这不是临时起意吗？臣去了高州一趟，探望公孙大人，回去的路上，去兴泰转了一圈，然后琢磨了下干脆过来找殿下。”
“怎么，兴泰有问题吗？”刘子岳不解地问。
应该没有吧，这郭诚前两天还给他送了信。
“好，就是太好了。”于子林先喝了一口茶解解暑，这才道，“臣瞧了下，兴泰的人口应该过万了吧？”
刘子岳没有否认：“于大人好眼力，两个月前正式过万。”
自从去年冬天的那项措施在兴泰实行以后，越来越多的人拖家带口搬到兴泰，还带了自己的亲人和朋友。而且男女成婚生孩子的也多了起来，反正他们总归是要生孩子的，在兴泰生还能白得两贯钱，何乐而不为？
因此最近半年多，兴泰的人口快速膨胀，而且孕妇也越来越多。据陶余的来信，现在兴泰就有几百个孕妇，也就是说一年能又有几百上前新生儿出生。
目前兴泰已经不缺人了，为了先将这批人安顿下来，兴泰已经暂时停止了新人口的迁入。除了北方送过来的流放百姓，本地亲友想迁居兴泰的，一律拒绝。
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劣根性，一听说不收了，那些慢吞吞的反而急了，三天两头找人打听什么时候才能迁居兴泰。
于子林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感叹道：“真快啊。”
南越这么大片地方总共也只有两百余万人，连州下辖也不过几十万人。
兴泰目前的规模已经比得上一些偏远落后小县城的人口了。甚至，兴泰的百姓还要过得更好。
据于子林所见，兴泰的百姓面无饥色，精神奕奕，风貌跟他治下的百姓完全不同。他也算一个勤勉宽厚的地方官员，也曾自以为做得不错，但跟兴泰的百姓一比，差太远了。
刘子岳听完他的感想，笑了笑说：“那不一样，我这是撸了羊……不是，皇恩浩荡，赐我万顷土地，这些地不用缴税，产出都归我，我占了便宜。”
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是他种植的大多都是高附加值的作物，无论是甘蔗还是棉花，加工出来的产品都是能够长期储存，易运输，市面上价格又比较高的产品。
他赚得多，自然也就能给与兴泰的百姓比较高的工钱和一些福利。
可连州府衙的收入七八成都是田赋，还要上缴大部分，只少许留作府衙的开支。于子林没钱，也没找到搞钱的法子，而且这些土地也不是他的，就是他有百般计谋，在这种情况下，也很难改变本地百姓贫苦的生活。
他能做的也就是不摊派加税，不增加当地百姓的负担。
于子林轻轻摇头：“臣又不是没见过其他王公大臣的封地，他们土地上的百姓可没兴泰过得好，难怪咱们连州府不少百姓都想往兴泰跑。”
刘子岳笑笑没说话。
对绝大部分的王公大臣来说，封地的作用就是为其提供租子，产出供其挥霍，因此他们花在封地，尤其是土地上的时间几乎是没有。
只要下面的管事每年按时将该收的租子收上来就是，其他的都不重要，他们也没想过提高封地的产出，改善封地百姓的生活。能够在灾荒年，减点租子那就是大善人了。
这导致几百上千年，封地上的百姓生活方式没有任何的变化，跟外面的百姓也没什么区别，只是由租种地主的土地变成了皇室或勋贵家的地。
于子林见刘子岳不说话，沉默半晌后道：“殿下，兴泰的经验可否在连州境内大面积推广？”
这才他来找刘子岳的真实目的。
兴泰原先是一片荒地，但短短两年时间，就发展成为了一个一万多人的小镇，估计要不了几年，规模就会超过一些偏僻落后的县城。
如此迅猛的发展，于子林实在是心惊，若非亲眼所见，他都不敢相信。
他还年轻，心里也有一腔抱负，想为辖下的百姓做一点事，也想做出一番成绩，他日回京城扶摇直上，光宗耀祖。
刘子岳对上他灼灼的目光，轻轻摇头说：“于大人，你虽是连州知府，但连州的农田不是你的，是当地地主和百姓的，你拿什么让他们改种棉花、甘蔗等作物？即便种了，连州距广州还有不短的距离，这几百里的路也不好走，信息不畅通，你让他们将棉花甘蔗卖到哪里去？若是卖不出去，就只能自己拿着，万一因此种的粮食不够吃，恐怕还要埋怨你一顿，甚至是向上面参你一本。”
兴泰之所以能成，那是因为地都是刘子岳的，种什么他说了算。而且风险也全部由他承担，在开垦荒地，种植作物期间那些百姓都是有稳定的收入可以拿的，不管最后这些东西是卖出去还是烂在地里，都不会影响兴泰百姓的生计。
可连州就不一样了，没有人给底层百姓兜底，而且农户分散，这也会造成种植收割运输等成本的增加。
于子林听完刘子岳的解释，有些失落地举起茶杯：“是臣想得太简单了。”
刘子岳笑道：“于大人也是为了当地的百姓，希望他们能过得更好。我这里倒是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听？”
于子林感兴趣地望着他：“殿下请讲。”
刘子岳说：“官府不能强制百姓种什么，以免造成民不聊生，怨声载道。但我们可以引导，我们刘记商行可以在连州府设一店铺，长年收购棉花，棉花的价格比稻米贵，这样能保证卖出去，百姓还是愿意种一些的，积少成多，累积起来就不一个小数目了，如此也可增加当地百姓的收入。”
而且也不用担心当地百姓饿肚子。因为老百姓不是傻子，他们会平衡好种植稻米和经济作物的数量，优先保证自己家的口粮，这可比官府一刀切地去推广要好得多。
当然，这事对刘记商行也有好处，扩大了原材料的来源。
于子林听完后，感慨：“殿下言之有理，在深入民间这块，臣远不及殿下。”
刘子岳才不会说，他有两辈子的经验，还吃过亏，走过弯路呢。
“于大人言重了，区区雕虫小技而已，大人过阵子也能想通。改变这种事，应一步一步来，刚开始将步子迈小一些，摸着石头过河，若中间发现了错误也好及时纠正，切不可一步到位。”
“一步一步来，摸着石头过河，今日听殿下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殿下请受臣一拜。”他当即站了起来，冲刘子岳行礼。
刘子岳赶紧放下茶杯，将他扶了起来：“于大人，咱们是朋友，实不必如此。”
于子林含笑点头，坐了回去，神采奕奕地问：“殿下，只收棉花，甘蔗不要吗？臣听说你们的白糖也非常俏，一群人抢着要。”
刘子岳想了想说：“要是要，但甘蔗跟棉花不同。棉花百姓背到城里就卖了，也能保存很长的时间，但甘蔗相反，一根甘蔗就几斤甚至十几斤重，分量重，砍下来后只能放几天，运输极为不方便，若是时间长了发霉变质，制出来的糖食用后可能造成中毒。因此让百姓小规模地种植几分地的甘蔗不合适。”
不但甘蔗的品质得不到保证，良莠不齐，而且榨糖运输也是个麻烦。要想从这些分散的百姓手里收够到足够多的甘蔗付出的成本可不少，刘子岳手底下也没那么多人。
所以他思考了一会儿，给出了个折中的方案。
“如果于大人想在连州境内种植甘蔗，我建议选一处地势平坦，距离官道不太远的荒郊野岭，鼓励百姓在农闲时去开垦荒地，然后将这片地方全部种植甘蔗，到时候我这边派人统一去收购，又或是按照兴泰开荒的办法，给他们工钱都成，至于盈亏的风险由我承担。过了三年的免田赋期，后期的田赋我折算成银子交予连州府衙。”
刘子岳手里现在有大把的银子，也不介意再在连州投资一波。
于子林仔细想了一下说：“可如此一来，风险都压到了殿下身上。”
“这点风险我还担得起。”刘子岳笑盈盈地说。
于子林知道他这一两年赚了不少钱，不再多言，只是拱手道：“多谢殿下，大恩臣铭记于心。”
刘子岳摆手道：“你别急，我还有一个条件。”
于子林笑道：“殿下请讲，只要能办到，臣绝不推辞。”
刘子岳说：“今年冬季官府的劳役能否改为修路，修从连州到兴泰的路，我可为修路的百姓提供一日三餐。”
古代百姓要服劳役，包括修路修桥修皇陵，筑堤坝等等，不但没工钱，还要自己带干粮上岗。
刘子岳愿意提供食物，已经算不错了。于子林没有意见：“可是可以，只是不知殿下想怎么修？”
刘子岳脑海里已经有了方案：“从连州城出来，先绕到甘蔗林，再通往兴泰。”
要想富先修路，在哪个时代都一样。于子林希望兴泰能带一带连州的百姓，但路不好走，棉花白糖怎么运到兴泰，怎么运到广州出海？
“好。”于子林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刘子岳咳了一声，又说：“还有一事，于大人应该看到了，兴泰那边现在人手，准确地说是有威望能管事的人太少了，实在派不出人手去连州。甘蔗林的事恐要劳烦于大人多操心了，当然，银钱方面于大人放心，我会安排郭诚将钱送过去。”
也就是刘子岳出钱，于子林出人了。
于子林想到这也是殿下对他的信任，而且这件事是他主动找对方的帮忙的，若是成了，连州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荒地开垦更多，人口快速增长，报上去，那也都是他的政绩。
他帮忙做点事算得了什么？而且身为知府，这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因此于子林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好，秋收后，官府会在城外贴出告示，征集有空闲的百姓去开荒种植甘蔗。”

第44章
八月初，广州城内的粮食价格突然悄无声息地涨了起来。
本来就到了秋粮收获的季节，市面上应该不缺粮才对，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涨价了？
冉文清一打听才知道出了大事。
他连忙去向刘子岳汇报：“公子，短短五日，广州城的粮价已经悄悄涨了三分之一。属下派人打听得知，自六月末到现在，荆湖和江南地区一滴雨水都未降。田地干涸开裂，庄稼枯萎，粮食歉收已成必然。若是再等不来降雨，怕是要饿殍千里！”
荆湖地区就是洞庭湖那一带，再到江南，属于长江中下游地区。
这一带恰好是大景重要的粮仓，其粮食不但能供应当地百姓生活，还有一部分通过运河北上，供应京城。
如今这么大片区域遇到了大旱灾，今年粮食减产已成定局，粮价肯定会涨。
这些嗅觉灵敏的商人嗅到了商机，趁着消息还没全面传开，悄悄低价购进一批粮食，以后不管是自用还是出售，总亏不了。
这事其实跟刘子岳关系不大，因为他那么多地种的粮食够他们这些人吃了。粮价暴涨的利润他并不是很稀罕，粮食再贵能贵得过糖吗？粮食真要比糖都还贵了，不知道多少百姓被饿死了，那赚的就是黑心钱，要命的钱。
毕竟人可以不吃糖，但没法不吃粮食。
这种钱，刘子岳并不想赚。他还是更喜欢赚富人的钱，有钱人的钱。
只是他不买，市面上的粮食还是会被一抢而空，到时候万一有什么想法也没法实施。
因此，刘子岳对冉文清说：“咱们也悄悄加入，收购一批粮食，不拘稻米杂粮豆类，凡是能果腹的都收，先囤一批再说。”
冉文清也是这个意思，正所谓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正好他们在码头的仓库空着，购买了粮食也能就近储藏。
于是刘记商行也悄悄加入了抢购粮食的行列中。
不过这种事瞒不了多久，几天后这个消息就逐渐在坊间传开了，很快广州城内的百姓都知道了江南大旱的事。
于是原本还在卖粮的担心自己粮食不够吃，又或是想卖更高的价格，开始提价或惜售。
广州城的稻米涨到了十文钱一斤，对城内普通百姓的生活造成了一定影响，但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可若是进一步涨价，有些贫困的百姓就要饿肚子了。
为此府衙先一步行动了，打开了义仓，城内居民根据黄册上登记的人数，每日每人可购一斤粮食，价格维持在涨价之前。
如此一来，本地居民便不担心粮食涨价了。
刘子岳听说之后，对黎丞有些刮目相看，这位黎大人反应好生快，既避免了粮价被哄抬太高，城里百姓生活困苦的情况，又没耗费多少粮食。
毕竟一次只能每人购买一斤，非常麻烦，家里有存粮又或是能找到粮食来源的，都不会特意去义仓排队购粮。
所以去义仓买粮的人并不多，但百姓的恐慌情绪稳定了下来。广州城的百姓都不担心自己会饿肚子，粮价也逐渐趋于平稳。
相较之下，荆湖、江南等地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求爷爷告奶奶，祭祀龙王，祈求河神，各地求雨的方式都使了一个遍，但效果还是不见好，天上依旧不下雨。
都快到中秋节了，太阳每天早早地就挂在天空中炙烤着大地。大片的土地龟裂开来，露出脸盆大的沟豁，像一块块巨大的伤疤贴在大地身上。
干旱不光造成河水干涸，庄稼死亡，甚至有些离水源较远的村子井水都已干涸，连喝的水都没有了。当地的村民只能去很远的地方挑水喝，甚至还有村子因为抢水发生了打架斗殴事件。
面对这种情况，地方官员也没辙，只得赶紧向朝廷上折子，陈述荆湖和江南旱情，请求朝廷赈灾。
延平帝与众臣商议后，将此事交给了太子，由他代天子前往荆湖、江南一带赈灾，救济百姓。
为此户部还拨了一百万两银子作为赈灾款。
由此可以看出，延平帝还是对太子寄予了厚望的，不然不会将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他。
这事太子办好了，威望更甚，太子的位置也就相对稳固多了。
太子也知道，这是父皇给他的机会，他回了东宫，召集了幕僚下属开了个会，第二天就带着几个亲信，急匆匆地南下了。
干旱乃是天灾人祸，非人力可为。在这种灾难面前，哪怕太子身为一国储君，也改变不了干旱的事实，他能做的便是令地方开仓放粮，赈济百姓，帮受灾的百姓度过这个难关。
这事听起来挺简单的，但实际上并不容易。各地府衙情况不一，有的有粮，有的没有，还有各地官员有些早早投靠了太子，这些最好办，还有一些是纯臣，忠于朝廷，忠于延平帝，也不会给他使绊子。
但同样有些也早早投效了其他亲王或是与这些亲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能看着太子将这桩差事办得漂漂亮亮地回京？
更何况，地方上官员的品行不一，有廉政无私、爱民如子的，也有横征暴敛、敲骨吸髓，搜刮民脂民膏的，忠奸难辨，还有各自的能力也不同。
这些大臣并不会因为太子是一国储君就老老实实尽职尽责尽心地去办差事。
况且朝廷拨的银子总量有限，这里多花了，那里就得少花，为了政绩，为了辖下的百姓，也有为了漏点在自己的指缝里，不少官员也会哭穷卖惨，尽可能地多拿一些赈灾银。
这样的结果便是，赈济完荆湖后，太子手里的银子就捉襟见肘了，一百万两花得只剩二十万两，江南大片地区的百姓还在嗷嗷待哺。
这点钱肯定是不够的，太子召集幕僚商量对策，并想方设法筹措粮食。
池三爷搭上了袁詹事这条线，如今正是他好好表现的时候。
池三爷将家里能派得出去的船只全派出去了，自己甚至还亲自南下购粮，就为了这次能在太子面前出头。
所以九月的时候，刘子岳在广州城再次见到了池三爷。
“买粮食？池三爷怎么会到广州买粮？去关中平原又或是川蜀也比来广州更合适吧？”刘子岳笑着说。
那两个地区也是产粮区，而且今年应该没受什么灾害。
池三爷说：“派了，只是去蜀地和关中平原一带太远了，而且还要走一段陆路更耽搁时间，因此我想先到沿海找一批粮食应应急。到泉州时，船队靠岸，我想着泉州离广州也不是很远，索性也来一趟广州。七公子在广州认识的人，能够帮在下牵个线？”
赈济灾民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哪怕刘子岳不想跟太子有任何瓜葛，也不好拒绝：“可以，明日正午我做东，请大家聚聚，但成不成我可不敢保证。”
池三爷松了口气，连忙拱手道：“多谢七公子。”
刘子岳笑着将其送出了府，第二日如约约了几名粮商见面吃饭，后面的事他就没管了。
池三爷跟粮商们谈得并不顺利，一是，他们愿意出手的粮食太少了，半艘船都装不满，二是价格也超出了池三爷的预期。
就在他苦苦思索哪里才能再买到一批粮食时，有人偷偷给他送了一封信。
池三爷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刘七在码头的仓库里就有许多粮食。
池三爷眼睛眯了起来，这事不知真假，但想也知道，送信的人藏头露尾，多半没安好心。
可他太需要粮食了，哪怕知道这很可能是对方的奸计，池三爷还是让下面的人去打听这事了。
等听到肯定的答案，还知道刘记商行织出了不少棉布在广州城里销售时，池三爷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刘七对他的疏远。
自上次一别后，他们几乎没再来往过。
这次见面，刘七虽热情客气，但却决口没提买卖的事。
如今已是九月，棉花采摘了，甘蔗也可开始榨糖，很快刘记商行就会有大批的货物。这些货刘记商行不准备卖给他吗？
为什么？
他攀附上了太子，此后不说平步青云吧，做买卖那肯定也是顺风顺水的。现在别人巴结他都来不及，更别提疏远他了，刘子岳为何不愿意将货卖给他？
为了证实心里的猜测，池三爷主动上门拜访，询问白糖的事，希望能够签订一份契书。
刘子岳轻笑了下说：“多谢池三爷的厚爱，不过我们的白糖今年重点是销往南洋。”
说罢示意仆从将一个匣子捧了上来。
打开一瞧，里面珠光宝气，差点晃花人的眼。
池三爷很不解：“七公子这是何意？”
刘子岳笑道：“这是从南洋换来的，能用白糖换这些珍珠、宝石、香料，谁还换铜钱呢？池三爷也是个生意人，应该理解才是。”
池三爷确实没法反驳，商人重利，白糖运去南洋可比卖到京城贵多了，是他，他也会选择价格更高的地方出售白糖。
“七公子言之有理，只是据在下所知，下南洋耗时费力，动辄便需要几个月乃至一年的时间。贵庄产那么多白糖，应该没打算全部运去南洋吧？”顿了下，池三爷蹙眉道，“这次见面，总感觉与七公子隔了一层，若是在下哪里做得不好，犯了七公子的忌讳，也请七公子直言。”
他这么挑明了，刘子岳也不好再含糊应对。
思忖片刻后，刘子岳淡淡地说：“非是池三爷的错，实乃我家里面的原因。我家之所以流落到南越跟京城权贵有关，因此祖宗立下了规矩，以后子孙后代不得与京中权贵牵扯。虽说已经过了几代人，但到底祖命难违，还请池三爷见谅。”
池三爷怎么都没想到是这个原因，苦笑了下说：“这怪不得七公子，是我强求了。”
刘子岳看他虽然有些失落，但表情还算磊落，也没什么记恨的神色，不由在心里轻叹了一声。池家也算比较厚道重情义的人家，可惜踏错了路，上错了船。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说：“池三爷，恕我多言，权力是一把双刃剑，既能带来好处，但也会招致祸害。咱们这些身份低微的商人参与其中只能做棋子，若有个什么，第一个被舍弃的就是咱们。你我手里财富不少，何不做个悠闲自在富贵的田家翁？尝遍天下美食，游遍名山大川，岂不美哉？”
“七公子豁达，我实不如你。”池三爷半晌才低低地说。每个人心里都有割舍不下的欲望，他就想池家能在他的手底下更上一层楼。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该说的他已经说了，刘子岳也不好再多劝：“那我就祝池三爷早日得偿所愿。”
池三爷笑了笑，从袖袋中掏出那张纸条，说：“谢七公子吉言。今日来找公子是因为这个，公子在广州可是有不对付的人？”
刘子岳掂起纸条瞥了一眼，轻笑道：“估计是李安和吧，除了他，我想不出这广州城有几个认识你，还知道你我之间的交易。”
“又是他，这人真是贼心不死，见不得人好，什么事都想插一脚。”池三爷恼怒地说。
就像阴沟里的臭虫，时时盯着别人，虽然带不来什么伤害，但恶心人啊。
刘子岳笑了笑：“不用理会他，今年李掌柜和罗大少爷种了不少甘蔗，很快就要忙碌起来，没空搭理我们了。”
提起甘蔗池三爷有点心塞，刘记这边的货源断了，他还得重新找货源，但让他找李安和那是绝不可能的。罢了，到时候再看吧，广州今年的白糖商人应该不少，总能找到长期的合作对象。
现在最要紧的还是粮食问题。
池三爷恳求刘子岳：“七公子，你在码头的那批粮食可否借给我用，现在折算成钱，还是以后归还你粮食都可以，算我欠你一个人情。请公子看在江南百姓正在忍饥挨饿的份上，帮我这一次吧。”
这种请求还真是难以让人拒绝。
他自顾不暇就算了，如果只是抬抬手能够帮到人，甚至能救人一命，自己却不做，刘子岳心里会有愧。
码头上那批粮食多灾民来说是救命粮，但对刘子岳而言，只是一批普通的货物，跟风囤的，没那么重要。
因此思索少许，他松了口气：“按照市价折算成钱吧，另外我还想请池三爷帮个忙。”
池三爷惊喜不已，赶紧拱手说：“七公子请讲。”
“回了江南，你宣扬宣扬南越的好处，说这边不缺粮，海产品丰富价廉，生活富足。”刘子岳浅笑道。
池三爷一口答应下来：“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七公子放心。况且，南越也确实是好地方，瓜果丰富，树木繁多，还有雪白甜蜜的白糖棉花，只要勤快，不用担心饿肚子。”
刘子岳很满意，含笑点头，叫来黄思严负责对接，将仓库的这批粮食卖给了他。
池三爷高兴地带着满满一船粮食回去了。
送走了他后，刘子岳给于子林写了一封信过来，又叫来冉文清商议：“这次荆湖、江南的干旱极为严重，夏稻恐颗粒无收，光靠朝廷的那点赈济，很难支撑这些百姓活到明年春夏。所以我估计过阵子，应该会有一批困苦的百姓逃荒到南越。我已经于子林写了信，让他安排一些人去连州与封州的地界接收这些灾民，若有多余不好安置的，也可安排到兴泰。”
至于粮食问题，南越没受灾，挤挤省着点还是够吃的。而且不够吃，南越这边冬季也有很多蔬菜水果，可以果腹，帮助灾民撑过这个冬天。
“属下明白了，属下会写信给陶管家，若是人少就他安排，若是人比较多，属下回去一趟安置这些人员。”冉文清马上明白了刘子岳的意思。
刘子岳很满意，冉文清真是越来越好用了。
九月底，荆湖和江南一带，竟还是未曾下雨。
朝廷的赈灾对数万万百姓来说，只是杯水车薪，根本不够，很快各地的折子又如雪花一样送去了京城。
延平帝看到这些自然很生气，写了封信给太子，督促他好好救灾，安抚百姓。替父分忧解劳。
看到这信，太子委屈极了，他已经尽力了，这阵子急得嘴皮子上都起泡了，但老天爷迟迟不下雨，他能有什么办法？
朝廷给的那点赈灾银子要救济数百万灾民，平摊到每个人头上，能吃几顿饱饭？
实在没办法，他只得给延平帝上了一封折子，请朝廷再拨一笔银子赈灾。
只是这封信还没送出去，松州旁边的越州就出事了。
越州辖下的一个百家村的百姓因为缺水喝，村里的井都干了，只得商量着去河床边打井，希望能早点挖出水源，以解燃眉之急。
村里几十个青壮年汉子用了两天时间，挖出了六七米深，终于见到了水。
这本是好事，哪晓得继续往下挖，竟然挖出了一个古朴的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竟有一尺有些年头已经泛黄的白绫，上面不知用什么写了一行鲜红的大字：前星不修，祸及天下！
百姓大部分不识字，只觉得看了新鲜，可村里的秀才老爷却急了。
前星指代太子，挖出来的这尺白绫明显是在说江南之所以长期干旱，是因为太子无德，老天爷给的警告。
这事传出去还得了？
秀才本想着将匣子收了起来，悄悄毁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条河位于两村之间，两个村子没少为了河水打架闹事。如今水这么稀缺，所以打井时隔壁村也来了，双方言明，井水平分，以后一边一桶。
同样的，这挖出来的好东西也要平分啊。
秀才想毁了，不但隔壁村的村民不同意，自己村子里的百姓也不乐意。那匣子一看就不凡，肯定值不少钱，若是拿到城里的当铺卖了，说不定他们每家能分一把米。
大家都想要匣子，吵吵嚷嚷的，最后又发挥了他们的传统艺能，打架，然后惊动了官府。
越州知府匆匆赶来，看到绢布上那一行字时，昏厥的心都有了。
谁他娘的在他的地盘上搞事？
这些愚昧，没什么文化的百姓会相信这是老天爷给的警告，但身为一名饱读史书的官员，在史书上可是看过不少这样的例子，鱼腹藏书的故事谁没读过？
越州知府笃定是有人故意弄的，但因为混战，水井这边一片乱糟糟的，什么线索都找不到了，他想澄清这事，抓住罪魁祸首都办不到。
更糟糕的是，衙门的书吏等也都亲自看见了，在场几百个人都知道了这事，除非将这些人都给杀了，否则根本瞒不住。
但越州知府不是那种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尤其还是自己治下的普通乡民。
所以略一思索后，他就将这些人全押进了府牢，然后把此物交给了太子，将这个烫手山芋交给了太子。
太子勃然大怒，他当即也想到了，肯定是有人陷害他，背后搞他。
本来他当这一趟差，不说功劳吧，苦劳总是有的，短短两个多月他就瘦了好几斤。
可现在这个匣子冒了出来，将他所有的功劳都推翻了不说，而且还将荆州和江南这场大旱全部推到了他的头上，说他无才无德，老天爷不满意，故而降下此等警示。
到头来，一切都成了他的错。
试问一个连老天爷都不满意的太子有什么资格登基，做万民之主？
虽然只要脑子清醒的人都知道，这肯定是迷信，是人为的。但这样的招术却屡试不爽，因为皇帝多疑，因为百姓都是盲从的，人云亦云。
所以这个事绝对不能传出去，太子咬了咬牙，叫来亲卫：“去，将越州牢房里今日到的犯人全押解去乱葬岗砍了，绝不能留一个活口。”
“殿下，不可，万万不可。”袁詹事连忙拦住了他，“殿下，咱们可以杀光知情的村民，但越州知府呢？还有府衙差役都看到了，总不能都杀了吧？而且幕后黑使肯定在盯着咱们，咱们若是真的杀了人，反而中了对方的圈套，如了对方的意！”
太子暴躁地甩了甩袖子：“那怎么办？父皇正不大满意赈灾的进度，若是这消息传回京中，父皇即便不处罚我，以后也可能疏远我。”
人心是经不起考验的，尤其是帝王心，海底针一样，深不可测，说变就变。
袁詹事给他倒了一杯茶水：“殿下先冷静冷静，咱们想想办法，一定有法子的，不要着急。”
可这种事还真是不好办，澄清吧，本来没多人知道的，你要认真站出来反驳，反而搞得天下人皆知。可不管吧，就当没这回事，又怕哪天出了点什么事被人参奏到皇帝面前，甚至皇帝这会儿都已经知道这事了。
这个事搞得太子彻夜难眠，脾气也越来越暴躁，跟炮仗一样，一点就燃。
袁詹事几人见状，日思夜想了好几天，总算想出了一个法子：“殿下，如今只要弄出一个比这事更轰动，更紧急的，朝廷便不会关心这事了，后面你再在奏折中提一嘴就是。”
太子想想也有道理，连忙拽住他问道：“袁詹事可有什么好主意？”
袁詹事附到他耳边低语。
太子听完后有些迟疑：“这……会不会不大好？”
袁詹事自信满满地说：“殿下尽管放心，不会出任何差池的。现在朝廷迟迟没送钱粮过来，殿下已经尽力了，百姓们仍不满意，民愤积累到一定程度这是必然的。”
太子想起那些灾民刚开始对他的感恩戴德，到后面的苦苦哀求，但现在虽然每次仍旧下跪行礼，可眼神凶狠，宛如一匹匹饿到极点眼睛发绿的狼，心里颤了颤：“袁詹事所言有理。”
十月初，气温虽然有所下降，但还是没下雨，地上的裂缝越来越大，稍微不注意时，人都会掉进去，非常恐怖。
江南百姓缺水缺粮到了极致，走投无路之下，揭竿而起。
首先倒霉的是越州南边的明州，一队腰上系着红巾的壮汉冲入了衙门抢劫，然后又抢劫了城里的大户，最后扬长而去，落草为寇。
朝廷得到消息已是八日后，这还是快马加鞭的送去的结果。
抢劫了明州后，这些土匪似乎尝到了甜头，不停地招纳成员，又先后抢劫了台州和越州。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们已经拉起了一万余人的队伍。
正在江南赈灾的太子不顾危险，先斩后奏，给京城的延平帝上了一封信后，亲自带着当地驻军，前去缴匪。
可他实在低估了这群乱贼。
太子带两万人过去，最后勉强打平，那群匪贼看情况不对，弃山逃跑，又去抢劫了最近的县城。
而且最糟糕的是，这几天，从东到西，陆陆续续出现了好几波反贼冲入官府，杀害官员和富户，抢完就跑，近十个州县受到波及。
江南彻底乱了。
太子万万没想到，他只是想稍微苛待一些这些灾民，再收买人怂恿他们造反，自己以此平叛，立下大功，回去也好像延平帝和朝廷交代。
他赈灾不行，但他平叛行啊。
可谁告诉他，说好的几百个灾民造反呢？怎么一下子变成了几万？数量一下子翻了几百倍，还遍地开花，让他怎么弄？
太子又惊又怕，当夜就发起了高烧，一病不起。
袁詹事心累不已，他也不知道为何会搞成这样，明明只是晚发了两天那几百个人的食物，其他人跟着凑什么热闹？
这些个刁民，真是给他惹麻烦。
思来想去，袁詹事觉得还是要先稳住太子，便遣退了所有人，劝道：“殿下，此事咱们做得隐蔽，况且食物不够，偶尔晚两天也是正常的事，传出去也与殿下无关。殿下不要自己吓自己，只要你咬死了是那群刁民犯上作乱，没人知道的！”
太子脸色苍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父皇会信我吗？”
“会的，陛下一向疼爱殿下，见殿下吃了这么多苦头，心疼还来不及呢。”袁詹事安慰他。
而且还代太子写了一封奏折送回京中，呈给延平帝。
信中，袁詹事极尽卖惨之能事，说什么太子日夜辛劳，爱民如子，为了百姓夜不能寐等等，又说太子为了剿匪身先士卒，累得大病一场，如今躺在病床上起不来，只能他帮忙代劳上奏陛下等等。
延平帝还是很爱这个嫡子的，本来的七分气听说儿子累得病糊涂了，顿时消了三分。
晋王几人看延平帝面色缓和就知道，太子这一关若无意外是过了。没办法，谁让父皇最偏宠他呢？
晋王心里不平，面上却不显，恭敬地行礼道：“父皇，二弟一向体弱，这次去南方赈灾已快三个月了，累得病了，身为兄长，儿臣实在是心疼。因此儿臣恳请父皇恩准，让儿臣去江南平叛，平平安安地将二弟接回来。”
又心疼弟弟，又有担当。
多好的一个兄长啊！
延平帝自己那一辈兄弟少，只有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弟弟。他登基那会儿，弟弟还是个小孩子，又不会跟他争什么，他们兄弟自然是兄友弟恭，特别亲密，他将兄弟当儿子一样养大。
所以他也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他自己的儿子都是他的种，肯定也继承了他跟弟弟的好兄弟情，也是相互帮衬友爱的。
因此听到晋王这番话，颇是欣慰：“你有心了，既如此朕就派你去吧。对那些反贼不必留情，通通诛九族！”
“儿臣遵命。”晋王连忙跪下道。
旁边的楚王见他成了，高兴地说：“父皇，儿臣也挺担心二哥的，您让儿臣跟大哥一块儿去江南吧。”
“你去做什么？回头你母后又要担心了。”皇帝不赞同地说。
楚王不依：“父皇，您就让儿臣去嘛，这还不还有大哥看着儿臣吗？”
晋王知道太子到时候肯定恨死他了，多一个楚王也好，楚王年纪小，说话没那么滴水不漏，稍微一个不注意就会得罪敏感的太子，到时候有楚王拉太子的仇恨，他会轻松很多。
所以他站出来替楚王求情：“父皇，既然五弟想去就让他随儿臣去吧，您放心，儿臣一定会照顾好他。”
闻言，吴王也有些心动，抬起晶亮的眼珠子看着晋王和楚王，但却被他的同胞哥哥燕王一记眼神给制止了。这次功劳肯定是晋王的，他们去凑热闹干什么？好处没捞着，还反惹得太子记恨就不划算了。
得了圣命，晋王带着亲信和楚王一路疾驰去了江南。
晋王在打仗方面还是有几把刷子的，至少比太子强多了，加上皇帝给了他调动十万大军的权力，无论是人员还是装备都比那群土匪强。
几天后，晋王就剿灭了越州和松州附近的反贼，继续西进。
而楚王则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处理审问造反者的亲戚朋友。延平帝对造反零容忍，可是下了命令，格杀勿论的。
这样的后果便是江南不少人受到牵连。
楚王年纪虽不大，但其心狠手辣不输几个哥哥，他还借机剪除太子的势力，比如冤枉对方跟反贼有关啊，属于九族之类的，砍了人不说还能抄没家产，真是赚翻了。
池三爷这段时间一直东奔西走，替太子办事，在松州大家都知道他是太子的人了。
因此池家也不能避免。
被楚王以他们家祖奶奶跟一个叫王翔的反贼的祖奶奶是姐妹为由抓了起来，投入了大狱。
那都不知道是多少辈的事了，他们自己家都不晓得，这不是栽赃吗？
可明知是栽赃，他却求助无门，好不容易想办法让人给太子捎了个口信求救，可一直没有回信。
那么多人被陷害，太子要捞也先捞对他最重要的官员属下，哪会先管一介商户啊。
池三爷在牢里等了整整两天，看着自己一家人跟着受罪，想起了刘七当初劝他的那番话，他后悔了，干嘛要去攀这高枝？
害得自己身陷囹圄不说，还连累了家人，让祖父一把年纪跟着入狱。
他是池家的罪人，他有罪！
池三爷气得用力捶铁栏杆，捶得两只手都出血了，直到同牢房的家人将其拉到了后面，他才冷静下来。
到底是经历过不少风浪的中年人，池三爷很快就振作起来。太子那边没消息，他得想办法自救，不能眼睁睁地等死，他死就算了，全家五十多口，最小的孩子才几个月，他怎么忍心？所以哪怕是死马当活马医，他也要试试。
池三爷在脑海里盘了一圈，如今在松州府能救他的恐怕只有一个人了。
等晚上狱卒送饭来时，他悄悄将还没被搜走的一快黄玉塞给了狱卒，恳求道：“这位大哥，能够替小的向知府大人捎句口信，就说池家已经全部入狱了。”
知府徐大人刚直不阿，前阵子他们还曾因为赈灾粮的事打过交道，如今就盼徐大人还能记得他这个小人物了。

第45章
“池家？”徐大人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回头望着幕僚杭先生问，“城南池家？上次送赈济粮的那个池家？”
杭先生点头：“没错，大人好记性，就是这个池家。”
徐大人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池家攀上了太子是松州府人尽皆知的事，楚王来了之后大肆铲除太子的势力，会对池家动手不稀奇。
他蹙眉问道：“这次他们给池家安了个什么罪名？”
杭先生缓缓道：“说池家祖上一妇人与一反贼的祖上有亲。”
“荒谬，这都能算，那我们松州府找不出几个跟反贼没关系的了！”徐大人勃然大怒。
江南百姓时居于此，繁衍生息，数百年下来，姻亲故交遍地，真要扯，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往上数几代也总能找出点渊源。楚王此举莫不是想将江南百姓屠尽？
杭先生苦笑：“不止池家，还有越州通判，台州兵马督监……这些哪个又是真的与反贼……最后还不都因为与东宫那位走得近而被下狱了，更逞论一个商贾之家！”
连官宦都不能幸免，更别提池家这样的商人了，楚王要弄死他们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
徐大人眉头蹙得越来越深，手重重地砸到了桌上：“难道就要任由他们颠倒黑白、祸害无辜？”
徐大人是纯臣，太子赈灾，他全力配合，晋王平乱，他鼎力支持。
他不站任何一个皇子，只是办好朝廷交给他的任务，履行他身为松州知府的职责。他不愿意掺和到夺嫡斗争中，但现在不平之事眼睁睁地发生在自己面前，他若是置之不理，装作没看见，那与楚王之流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池家还是松州的子民，身为松州父母官，他有责任还他们一个清白。
杭先生知道徐大人的性子，看他的表情便知道了一些，低声道：“大人可是打算救池家？”
徐大人叹道：“越州、台州非松州辖下，我管不了就算了，但池家乃是松州的子民，还曾为赈灾出钱出力，我若见死不救，只怕会寒了不少人的心，我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池家虽说是太子的人，这次赈灾之所以如此卖力也是为了在太子跟前表现。但他们利用旗下的船只四处购买平价粮，缓解了松州的灾情，帮助松州百姓度过了难关也是不争的事实，松州越州不少百姓记着他们家的恩情。
做了好事，不但没有得到任何回报，还要锒铛入狱，有没有天理了？
杭先生琢磨了一会儿说：“大人不妨找晋王一试。属下观楚王颇听晋王的话，晋王是个明事理的，若有他出面，此事应有回旋的余地。”
对比楚王的暴戾任性，晋王不愧是大皇子，为人处世要好很多，一到江南便获得了不少当地官员的支持。
但就是因为如此，徐大人才更不想找他。
晋王如此通透的一个人，江南发生了这么多冤假错案，楚王天天在做什么，他一点都不知情吗？
徐大人不想将人心想得太坏，但有时候事实就是如此。
只是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池家出事，权衡了一番，徐大人还是去找了晋王，只要晋王还要脸，管这事，池家的事就能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
晋王抽空见了他：“徐大人，请坐。”
“谢殿下，臣今日来找殿下是有一事相求。”徐大人行完了礼就直接切入了正题。
晋王笑道：“大人请讲！”
徐大人说：“松州、越州此次的旱情得以缓解，百姓得以存活离不开松州城南池家的支持。自灾情发生后，池家开仓赈灾，又多次派遣船只南下北上购买粮食，赈济百姓。因此臣斗胆，请晋王殿下出面放池家一马。”
晋王摁着额头：“徐大人的来意我清楚了，不过这个池家犯了何事？如今在哪儿？”
徐大人简单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晋王听完后笑道：“这里面许是有什么误会，下面的人抓错了。这样吧，回头等五弟回来了，我帮你问问，徐大人尽管放心。”
见晋王如此好说话，徐大人松了口气，连忙起身行礼：“如此就多谢晋王殿下了。”
得了晋王的承诺，徐大人便回去等消息了。
只是左等右等，非但没等来好消息，反而等来了一则噩耗：三日后，监狱中关押的一众反贼同党将于菜市口问斩。
得知此事，徐大人的胡子都气歪了。
若说池家为太子效力，成为了楚王的眼中钉，除之而后快，那也还算说得过去。
可其他人呢？
徐大人这两日翻看过监狱中这些人的卷宗，这些都是松州的富商大户，基本都是做买卖的或是家里有千亩良田的大财主，跟太子半分关系都没有，跟反贼自然也没什么瓜葛。
甚至其中三家还被反贼冲入家里打劫过，差点丢了小命。
说这些人与反贼勾结，未免太可笑了，当他们都是傻子吗？
徐大人气得将卷宗摔在了桌上：“岂有此理，人命在他们眼里就如草芥吗？”
他提笔想写奏折向皇帝反映此事，可一落笔又想，等信送到京城这几百人早丢在乱葬岗了。到时候陛下若是追究此事，估摸着也是推个替罪羔羊就完事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想救下这些人的性命，往京城送信行不通。
徐大人没了写信的心情，放下笔转而去了监狱。
池三爷一看到他，连忙跪下行礼：“草民池正业参见大人。”
刚接到三日后问斩的消息，他本来都要绝望了，不曾想知府大人竟然来了。池正业一下子看到了希望，激动地跪下，希冀地望着徐大人。
牢房里其他的池家人，还有临近几个牢房的犯人全都跪了下来，跟见到了救星似的：“徐大人，徐大人，救救小的……”
“徐大人，草民不识那反贼，草民是无辜的，求求您替草民做主啊！”
“徐大人，都说您是徐青天，您救救我们，我们真的是无辜的！”
……
面对这一声一声的苦苦哀求，徐大人心里颇不是滋味。
身为父母官，他本来就有保一方平安的责任，可如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治下的百姓蒙受不白之冤，这官做得也委实没有什么意思！
“都起来吧。”徐大人伸出双手道。
池正业推着大家：“都起来。”
所有人都挤到铁栅栏前，巴巴地望着徐大人，宛如一只只迷航的小船看到了灯塔。
徐大人这会儿心里也没什么好法子，但他还是扬起笑容问道：“池当家的，你可有什么想法？”
池正业抿了抿唇，手不自觉地抓紧冰冷的铁栏杆。
他知道自己被关进来的缘由，但他不理解的是其他人。比如造纸的关家，跟关家关系甚好精通墨印之术的付家，还有擅烧制瓷器的颜家等等。
大家彼此间经常有生意往来，池正业对这几家也算有所了解，他们素来规矩，怎么会跟反贼勾结？况且关家颜家和平家还被反贼洗劫过，当时这几家藏在密室里才躲过了这么一劫。
楚王应该查过才对，却还是将他们抓了进来，扣上了一定勾结反贼的帽子，若说这里面没点猫腻，谁信啊？
池正业仔细琢磨了几天，渐渐琢磨出了点味道。
若说这几家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便是经过几代人的经营，家资颇丰，一个个都富得流油，而且在官场没什么人脉，是再好不过的肥羊。
若非遇到了徐大人这样正直无私的，即便将他们都砍了恐怕没人会站出来替他们说一句话。
他们这些无辜的人尚且遭了殃，更逞论他这个太子的走狗，不管是为了剪除太子的势力，还是为了池家的万贯家财，楚王都不会放过池家。
意识到这点，池正业已经对保住池家家业不抱什么希望了，如今他只有一个想法。
他跪下道：“徐大人，罪民有罪，恳求举家流放到南越。”
只要能保住一家人的性命，银子什么的没了就没了，以后再慢慢挣就是。
徐大人沉默了许久才说：“我尽力。”
这话听在其他人耳里格外的沉重。
关家、付家、颜家几家也不是吃素的，这么几天，他们已经回味过来了自己为何会被抓，说到底，还是怀璧其罪。
若是舍了这份家业，能够换来一家老小的性命也算值得。否则没了人，有再多的银子又有什么用？
于是几家领头人纷纷说道：“大人，恳求大人流放草民全家去南越。”
南越虽说艰苦了点，可到底远离了这几个皇子，能够保住性命。况且他们听说池家的姻亲谭家，池三爷的亲妹妹一家就被流放去了南越，如今日子还过得不错。
有这么个熟人在，彼此间也有个照应，总比去那等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强。而且南越那地方，不用修筑城墙，也没有什么河堤皇陵等需要修建，料想去了那也不会抓他们去服劳役，累死半条命、
徐大人沉重地点了点头：“好，本官定当竭尽所能，助诸位达成心愿。”
离开监狱后，他直接找上了楚王。
楚王离了京，放飞了本性，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榻上，抓起一粒兰花豆抛进嘴里，笑嘻嘻地说：“哟，什么风把徐大人刮到我这儿来了？”
“臣徐云川见过楚王殿下。”徐大人不理他的调侃，规规矩矩地行礼，完全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楚王看他一板一眼的样子，觉得有些无趣，将盘子一推，斜倚着美人枕，懒洋洋地说：“徐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徐大人跪在地上，拱手道：“殿下，臣听说府衙监狱里的囚犯三日后将被问斩？”
“没错，你有意见？”楚王知道他这次来恐怕没什么好事，脸也拉了下去。
徐大人面色不变，继续道：“臣不敢，但据臣所查，这些人勾结反贼的证据不足，臣认为应当将所有证据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复审。”
为避免地方上滥杀无辜，造成不可挽回的悲剧，大景有死刑复审制度。地方上判了死刑后，要将该犯人的档案提交到刑部和大理寺进一步审查，确认证据确凿，没有冤假错案后，然后将批复送到地方，才会正式对囚犯实施死刑。
但这几百人的证据显然是站不住脚的，到了刑部和大理寺肯定通不过，而且还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楚王当然不干，坐直身，怒道：“好你个徐云川，你是怀疑我审案不公、滥杀无辜吗？”
“臣不敢，只是此事涉及几百人的性命，需谨慎处置，还请殿下谅解。”徐大人虽是跪着，但态度却不卑不亢，说话也有理有节的。
楚王气得不轻，指着他说：“父皇下了旨意，凡是与反贼勾结，杀无赦，诛九族，不用刑部和大理寺复审，莫非你是想抗旨不成？”
徐云川仍旧维持着跪姿：“臣不敢，但臣身为松州的父母官，自当对辖下百姓负责。此事牵扯几百人的性命，其中包括了牙牙习语的孩童和耄耋之年的老人，理当谨慎处置。若真是证据确凿，晚些时日杀他们又何妨？”
晚些时候谁知道会出什么变故？
楚王真是恨死了徐云川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恶狠狠地说：“徐大人莫非打定了主意要与我作对？”
这次徐云川沉默的时间长了许多，似乎是在衡量这事。
楚王坐了回去，嘴角翘起，嘲讽地看着徐云川，他还以为这老家伙的骨头有多硬呢，这不一句话就吓得老实了很多。
少许，徐云川再次开了口：“楚王殿下，臣查过，即便这些人身上有些可疑的地方，但也罪不至死。因此臣提议，不若将问斩改为流放南越，永世不得回松州，也能达到惩戒他们的目的。”
若一开始徐云川这么说，楚王肯定不答应，这些人通通都得死，他一个都不打算放过，免得留下后患。
但在报到刑部和大理寺复审与流放南越相比，显然后者更容易令他接受。若是徐云川不依不饶地非要揪着这事不放也是麻烦，不若各退一步。
反正他图的是这些人的钱，流放家产一样要充公，而且去了南越那破地方，一辈子也别想回来了，跟死了没什么区别，妨碍不了他什么。
在心头做了一番取舍后，楚王缓缓开了口：“看在徐大人的面子上，我就放他们一码，流放南越就流放南越，不过此案由徐大人去判。”
这是要将徐云川拖下水。
以后若是查起来，徐云川这个判“冤假错案”的知府也跑不掉。就是为了他自己脑袋上的那顶乌纱帽，他也得将这桩案子弄得天衣无缝。
徐云川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如何不知楚王的限恶用心，但现在想救这些无辜的百姓，他别无选择。
“多谢楚王殿下的信任，臣定不负殿下所托。”徐云川恭敬地说。
楚王松了口，这事就好办了。
未免中间出现什么变故，徐大人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新宣判了此案，然后找了容建明帮忙牵线，弄了一艘去广州的船只，迅速将这几百人打包送走。
出发前，徐大人寻了个机会单独见池正业。
“今日你们受委屈了，别的本官不敢承诺，但有朝一日若能还你们一个清白，本官必替你们翻案。”
池正业连忙道：“大人实不必如此。草民知道，草民一家能有今日已是托了大人的福。若非大人，我等已是人头落地，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草民只能祈求老天保佑大人身体康健，官运亨通。”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让徐大人心里更愧疚了，但他没说什么，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去吧，本官就送你们到这儿了，遥祝你们平安抵达广州。”徐大人背着手道。
池正业又给他重重行了一个大礼，这才转身跑向码头。
上了船，他身边便立马围了一圈人过来，都是跟他年纪差不多大，平时来往比较多的几家当家和管事的。
“池三爷，你去过广州吧？你与我们说说，广州是什么样的？”
“池三爷，咱们到了广州，以后以什么为生，你想过吗？”
“池三爷，咱们会不会抓去服劳役？”
……
池正业被他们问得头晕，赶紧伸出手说：“打住打住，你们一窝蜂地来，我怎么回答？一个一个来，广州是什么样的啊？广州其实跟松州没太大的区别，就是人口比松州稍微少一些，冬天更暖和，那边的水果蔬菜种类更多，有不少咱们在松州没见过的物种，你们去了便知道了。”
“服劳役啊？应该不会，南越没有大的工事，估计用不上咱们。至于以什么为生，大不了咱们开垦荒地，自己种地养活自己呗！南越别的不多，就是荒山荒地特别多，不过蚊子蛇虫野兽也多，大家最好抱团行动，以保安全。”
这并不能让那几家高兴，因为他们都好几代没种地了，早忘了许多庄稼是怎么种的。尤其是听说到处都是蛇虫野兽的，让这些长期生活在安稳城市里的人更是吓得脸色都白了。
见他们这反应，池三爷才意识到自己说得严重了点，劝慰道：“大家不必担心，南越也有不少城池村落，这些地方都是安全的。”
“那咱们能留在城里或是镇子上生活吗？”关家一个少年忐忑地问道。
池三爷如今也说不好，但为了宽大家的心，他还是用力点头说：“肯定可以的。”
随着船只逐渐逼近广州，原本还算淡定的人都开始紧张起来，个别甚至紧张得开始晕船。
面对这种情况，池三爷也没有好办法，只好跟他们交底：“我准备去投靠一位朋友。我妹妹一家被流放到南越便是他安排的，虽说不及在松州时的生活，但也堪比小富之民的生活，一家老小吃穿住总是不愁的。”
“那谭家现在在做什么？”颜家的话事人问道。
池三爷也不是很清楚，他虽然来过广州两次，但行程都太匆忙了，没抽出时间去看望自己的妹妹。只能根据写信的内容回答：“谭家女人都在织布，男丁则在我那位朋友的庄子上做了小管事。”
这听起来好像还不错，至少比去荒山野岭开荒靠谱。因为这都快到冬天了，地开垦出来也得明年才能种植作物，那中间这几个月他们吃什么？他们的家产可是全部都被没收了。
“那，池三爷，你能否替我们引荐一下你这位朋友。我们这些人你也知道，大多都识文断字，也会些算数，做个掌柜或是账房还是能胜任的。”颜当家代表大家，拱手对池三爷道。
池三爷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因为他们全家这次都要靠刘七公子。
虽说刘七公子一直在招人，但这次可是有好几百人，谁知道他需不需要？
自己不能够擅自代别人做主。
他拱手笑道：“我们都来自松州，大家一路上多有照应，又是同乡，能帮的我一定帮。引荐这事我答应，只是七公子需不需要这么多人，实在不好说，我现在不能贸然答复你们。”
“三爷尽力即可，我等感激不尽。”颜当家的连忙表态。
池三爷笑着点头，心里却暗暗决定，若是七公子那边没法安置他们这么多人，他也要腆着脸劳烦七公子帮忙将他们弄去好一点的地方。
毕竟都是同遭无妄之灾的倒霉蛋，能帮一把是一把。出门在外，不就是要靠朋友吗？
两日后，船只靠岸，停在了广州码头。
押送的差役已经熟悉了流程，因为这次人比较多，所以他们决定先派两个人去刘府通知刘七公子，看他那边怎么处理。
池三爷听说了此事，忙道：“几位差爷，罪民与七公子做过几次买卖，这回可否带小的一起去见七公子？”
已经被刘子岳银钱加大棒伺候得服服帖帖的汤勇连忙笑道：“当然可以，池……三爷与我一道去就是，七公子见了你肯定很高兴。”
说完最后一句，他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也不知道那位七公子是怎么想的，就喜欢这些流放的罪犯，每次给钱都给得特别痛快。
这回一下子弄了这么多人过来，得到的酬劳，都够他回松州买座大院子了。所以他对这些人也特别客气。
汤勇美滋滋地带着池三爷去了刘府。
彼时，刘子岳正与冉文清在院子里下棋，秋高气爽，天气晴朗又不热，正是最好的时节。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偷得浮生半日闲。
听闻汤勇来了，刘子岳不是很感兴趣：“你们按以往的规矩处理就是。”
给钱，询问这些人的意愿，愿意去兴泰的就去兴泰，不愿意的就送去连州，顺便把交接的公凭也给办了。这种小事就不用一一汇报到他面前了。
仆人连忙道：“公子，随汤勇一块儿来的还是池三爷。”
“他来了？”刘子岳觉得有点奇怪，听说太子在江南忙着呢，他应该没空才是。不过大老远的人都来了，还是见见吧。刘子岳放下棋子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汤勇就带着池三爷进来了。
刘子岳第一眼看到的是池三爷手腕上的沉重镣铐，当即蹙紧了眉：“这是怎么回事？”
“池三……池正业见过公子。”池三爷先给刘子岳行礼。
刘子岳连忙将其扶了起来，请对方在院中坐下，然后关切地问道：“池三爷，出什么事了？”
池三爷坐下，苦笑道：“悔当日不听公子言，才酿成了今日之祸事，我池氏一门五十余人悉数被流放到了南越，不知七公子可否方便收留我等？”
刘子岳正缺管事呢，池三爷做生意的经验丰富，他过来，完全可以接下冉文清的工作，也不用冉文清一介文官还天天跟这些铜臭味打交道了，而且自己也能轻松很多。
所以刘子岳欣喜地说：“我这里自是欢迎，不过到底怎么回事？池家好好的……可是太子那边出了事？”
不然刘子岳实在想不通池家能犯什么事，以至于全家被流放。
池三爷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汤勇。
冉文清立即让仆役带汤勇去喝茶。
没了外人，池三爷也没什么好瞒的，将池家的遭遇简单地说了一遍：“……是我当日不听公子之言，妄图攀龙附凤，最终连累全家老小跟着我受罪，我是池家的罪人。”
听完事情的缘由，刘子岳和冉文清对视一眼，都很无语。楚王固然不是个东西，但太子身为一国储君，连替自己卖命的人都不护，有了这前车之鉴，以后谁还敢替他卖命？难怪明明前期掌握了优势，最后还是被晋王干趴下了。
“都过去了，好在一家人还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冉文清出言宽慰池三爷。
池三爷苦笑着点头：“能捡回这条命已是不易，不敢奢望其他。”
经过这次血的教训，他是明白了，权贵不是那么好攀附的。
刘子岳问道：“老爷子身体可还康健？”
池三爷笑道：“他身体还不错，没受这事太大的影响。一路上，他还反过来劝慰我们。”
“那就好。”刘子岳笑着说，“我有个庄子，种植棉花、甘蔗等作物，同时庄子里还建了几个加工坊，主要是织棉布和榨糖。此外，广州这边也有不少统筹的工作，比如跟那些上门购买货物的掌柜打交道等等，这两个地方池三爷愿意呆哪儿？”
还可以挑？
池三爷一辈子都在做买卖，自然是跟掌柜和老板们打交道更熟悉。他内心更偏向于留在广州，但想着自己流放的身份，又怕给刘子岳惹麻烦：“七公子，这……会不会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你若是想留在广州，我们会找府衙，将你的民户落在广州。”刘子岳笑着道。
池三爷松了口气：“那就有劳七公子了。对了，这次除了我们池家，松州还有几户人家受牵连，一同被流放到了南越，分别是造纸的关家、精通印刷刻印之术的付家，擅长烧制瓷器的颜家……这几家都是厚道的人家，与我们池家也多有生意往来，这次也是遭了无妄之灾。不知七公子这里可否方便安置他们？若是不方便能不能烦请公子给他们寻一个相对合适的去处，在下……”
池三爷的话还没说完，刘子岳就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不，方便，只要他们愿意，我可将他们安置在兴泰。我们兴泰需要自己的造纸坊和印刷坊、瓷窑，只要他们手艺过关，就可留在坊内做管事，还能拥有十分之一的干股，每年凭其业绩分红。”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尤其是瓷窑。
他们准备去南洋做买卖，与那些异邦人士打交道，瓷器必不可少，精美耐用的纸张也很受欢迎，以前还要北上去买，如今有了自己的作坊，那完全可以省一道工序了，省钱不提，还能节省不少时间。
能够继续从事熟悉擅长的老本行，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池三爷蹭地站了起来，朝刘子岳行礼：“在下替他们谢谢公子。”
“不用，该是我谢谢你才对。”刘子岳很高兴，这次带来的可都是有专业技能的匠人，这种人才可不好找，若不是遇到此等变故，想让这些人抛弃家业给他干，根本不可能。
所以他这话是认真。
谢过了池三爷，刘子岳就迫不及待地问道：“这些人都在哪里？”
“还在船上，差爷说先来询问您的意见，再想办法安置他们。”池三爷如实道。
听了这话，刘子岳侧头对冉文清说：“这事劳烦冉管事了，将他们暂时安置在客栈中，稍作休息，明日咱们再启程去兴泰。”
冉文清应好。
刘子岳又留下了池三爷：“以后就是自己人了，三爷留下陪我喝一杯，正好聊聊以后的安排。”
池三爷连忙应是。
刘子岳让汤勇给他解下了镣铐，又让池三爷去沐浴更衣，最后两人才坐在一块儿吃饭聊天。
池三爷先敬酒，再次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刘子岳笑着喝了酒说：“你们家人不少，住我这宅子里不方便，我安排人在附近给你置办一所宅子吧。”
池三爷连忙拒绝：“多谢七公子的好意，不用了，只是还得请七公子预制小的两个月的工钱。”
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麻烦七公子很多了，若非七公子他们都不能这么顺利抵达南越，哪还好意思继续占这么大的便宜。
他准备带自家人先在广州城内租一个房子，然后再想其他办法谋生。能给刘记商行卖命的就在刘记商行干活，不行的就另谋出路，总之要找一份能够养活自己的营生。
听完他的打算后，刘子岳感慨：“池三爷真是好心态。”
不是每个人从云端一下子摔到泥塘中都能有这么好的心态，能够从最苦最累的活开始做起。
池三爷苦笑着说：“松州池家已不复存在，他们总是要习惯的，况且祖上也不过是一介货郎，靠着走街串巷慢慢积累下了这份家业，如今不过是重新回到过去罢了。”
这话说得有道理，刘子岳道：“这五十多人应该包括了你的几个兄弟，正所谓树大分枝，儿大分家，池三爷不必全部包揽这些事的，若适合留在广州的便留在广州，若不适合的，也可去兴泰，无论是去织坊还是榨糖，总能寻到一门合适的营生。”
池三爷想到还留在兴泰的妹妹一家，心中一动：“七公子所言有理，明日……我们可否方便去一趟兴泰？实不相瞒，这次被流放唯一值得欣慰的事便是能再见到妹妹一家了。”
刘子岳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当然可以，便是你不提，我也准备送老爷子过去一趟。”
“如此就多谢公子了。”池三爷很期待明日的行程。
刘子岳更关心另外一件事：“你先前说，你们走时，徐大人表示还要追查此案？”
池三爷点头：“对，徐大人很愧疚的样子，其实咱们都知道这事他已经尽力了。若非他，咱们连来南越的机会都没有。他还为此得罪了楚王，希望楚王不要找他的麻烦。”
但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刘子岳笑着说：“放心吧，徐大人为官多年，心里定然有了成算，你与其担忧楚王找他的麻烦，不如担忧他找楚王的麻烦。”
池三爷愣了愣：“公子的意思是？”
刘子岳直接道：“我猜测徐大人会将此事捅到皇帝面前。徐大人刚直不阿，当时与楚王妥协也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罢了，事后他肯定会追究此事，想办法还你们一个公道。”
“可，徐大人这不是以卵击石吗？他……为了我们这些素不相识的贱民值得吗？”池三爷顿时觉得嘴里的酒都变得苦涩了起来，心里很不是滋味，眼睛慢慢湿润，前段时间所受的苦在这一刻似乎都算不得什么了。因为有人替他们鸣不平，有人记得他们的冤屈。
刘子岳叹道：“即便如此他也会这么做。这天底下并不是每个人都是权力、金钱的奴隶，还是有许多人有着自己的梦想，甚至为了这份梦想，为了这份坚持，便是舍身也无惧。”
池三爷看着刘子岳笃定的口吻，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感觉，他其实也从未真正了解过刘七公子。现在的刘七公子，跟他以往认知的完全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刘子岳猜得没错，送走了池三爷他们后，徐大人就回到府衙，写了一份奏折，让人送去了京城，呈给延平帝，信中不但将楚王在松州造成的冤假错案一一道明，还有附近几个州县，他所知道的情况，一一陈述在奏折中，包括他自己为了救那几百无辜的百姓，助纣为虐的事也一并写在了折子上。
最后，徐大人表示，他有罪，请陛下惩处。也请陛下体恤江南之民，今昔不易，严查此事，还他们一个安宁。
地方官员状告亲王，还是当今皇后唯一的嫡子，这在朝堂之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与钱家不合的，当然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一个个跳出来落井下石。楚王一派还摸不清楚状况，便将一切都推到了徐大人头上，说他以下犯上，诬陷亲王，其心可诛，声嘶力竭地喊楚王是被冤枉的。
双方各执一词，两个当事人都不在，已吵得火热，半天都没个结果。
延平帝听烦了，直接下旨：“召楚王和徐云川进京！”

第46章
半个多月后，紫宸殿上，文武百官齐聚，但却鸦雀无声。
楚王和徐云川跪于大殿正中央，两人之间相隔了数米远。
上方，延平帝淡淡地睨了二人一眼，语气不怒自威：“楚王，徐云川，你二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楚王磕头诉苦：“父皇，儿臣冤枉，儿臣冤枉啊，儿臣不知哪里惹到了徐大人，他要这么害儿臣，请父皇明鉴，还儿臣一个清白！”
对比楚王的声嘶力竭，徐云川要平静得多。他从袖袋中掏出一卷事前准备好的奏折，双手呈上：“陛下，微臣所言句句属实，这是微臣后面调查到的冤假错案，以及关于前几起案子的补充，请陛下过目！”
楚王目光一侧，瞥到那卷厚厚的奏折，眼底闪过一抹阴鸷。好个徐云川，正是应了那句老话，会咬人的狗不叫。
他怎么都没想到，徐云川当面没说什么，背后却给他来了这一招，悄悄告到了圣前，若非大哥拦着，他在松州就要弄死这老东西。
徐云川将奏折递给邬公公后，垂头便对上了楚王恨不得置他于死地的目光。
徐云川只瞥了一眼，就平静地垂首跪于殿前。
早在当初决定将此事捅到皇帝面前时，他便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可能。为官者，当造福一方百姓，身为父母官，他不能看着辖下的百姓蒙受不白之冤。
楚王见徐云川还是这副死人的模样，气得咬了咬牙，收回了目光。
斜前方太子的余光瞥到楚王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底闪过一抹快意。楚王这笔账他记在心里，如今有徐云川这个刚直又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出头，正好给楚王一些颜色瞧瞧。
若是父皇这回能认清楚王奸猾阴狠的本性，那楚王将再无出头之日。
上方，延平帝接过徐云川呈上来的新证据，一一翻过，速度很慢，半天才翻动一页。从他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的端倪，让人无法揣测圣心。
众臣都很不安，尤其是楚王，那轻微的翻书声，每次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心上，但很快又发现这只是自己的幻觉，锤子并没砸下来。
他在心里思量自己在江南做的那些事，有些师出有名，有些嘛当然是胡乱编造的，也不知道徐云川到底知道多少，又将哪些事捅到了他父皇面前。
等待的时间每一息仿佛都变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延平帝终于从奏折中抬起了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楚王：“将这个给他。”
邬公公赶紧将延平帝看完的奏折送到了楚王面前。
楚王心里咯噔了一下，父皇这个语气就是生气了。他赶紧跪着接过奏折，一边翻开，一边再次向延平帝喊冤：“父皇，父皇，儿臣真的不知道，徐大人所指责的事，纯属子虚乌有，儿臣一直谨记父皇教诲，绝没做过这些，请父皇明察啊！”
延平帝没接这话，只是问：“看完了？”
三个字一下子堵住了楚王的嘴巴。
楚王这才低下头认真看奏折，越看心底越惊，这个徐云川，怎么连松州以外的事他都知道，连那些商贾哪家抄没了大概多少家产都清楚。
在这样铁的证据面前，他根本无从辩驳。
难道他今天真的要栽在这里？
楚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心里暗暗后悔，回京的路上就该解决掉徐云川这个麻烦的，死无对证，他再哭诉自证一番，比起一个都没什么印象的臣子，父皇最后肯定会更相信他啊。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
就在楚王焦头烂额之际，后面站出来一个人：“陛下，微臣有一个疑问。”
“乔爱卿，请说。”延平帝看向来人道。
出言的是明威将军乔凯，这次也是他负责送楚王回京。
乔凯说：“微臣想问徐大人，你奏折上所写，可都是你亲眼所见或亲自所查？”
群臣的目光都看向了徐云川。
徐云川没看乔凯，而是面对延平帝，不卑不亢地说：“回陛下，松州一案，微臣亦牵涉其中，乃是微臣亲历。松州以外的案子，皆是微臣暗中走访调查所得。”
他孤零零地一个人跪在殿中，颇有些势单力薄的样子。
太子有些着急，徐云川到底行不行啊？这么好的扳倒楚王的机会，他可不能错过。
太子连忙站出来表示：“父皇，儿臣在江南数月，听闻松州当地百姓都对徐大人赞不绝口。徐大人在吏部的考核也是优。况且他与五弟素不相识，应不至于陷害五弟，兴许这里面有什么误会，不若派人去江南详查，也好还五弟一个清白。”
“太子殿下，江南如今处于混乱中，晋王在辛苦平叛，这时候派人去调查这等小事，是不是本末倒置了？陛下，如今最要紧的还是保证晋王殿下能尽快平息叛乱，还江南百姓一个安宁。”兵部左侍郎胥元德站出来表态道。
太子比起来还是太嫩了些。死几个百姓算得了什么？这哪比得上保证大景的江山稳固来得靠谱。摆在皇帝面前最迫切最要紧的事是什么？那是平息江南的反民，保证刘家江山千秋万代。
胥元德这话一是不动声色地给晋王邀了功，又踩了太子一脚。瞅瞅，太子惹下的乱子，还要晋王殿下劳心费神地去解决，太子身为一国之储君，这时候不反思，也不焦虑，反而有心情来管这等不着急的小事。
延平帝看太子的眼神果然多了两分嫌弃。
太子察觉到了，赶紧垂下了头，心里将晋王一派给狠狠问候了一通。
徐云川见话题越来越偏，连忙道：“陛下，晋王殿下神勇无敌，已收回了松州、越州、台州等地，陛下实不必忧心。胥大人此言差矣，此案涉及成百上千无辜百姓与官员的性命，岂是小事？还请陛下明察。”
延平帝听完轻轻点头，似是在认真思量他的话。
这时候，乔凯又开口了，从袖袋里掏出了一个账本，双手呈上：“陛下，这是晋王殿下让微臣转交给陛下的，请陛下过目。”
延平帝点了点头，邬川立即过去将账本拿了过来。
他边看边问：“乔凯，这又是什么？”
“回陛下，这是晋王和楚王殿下去了江南之后的赈灾账目。徐大人所言有一部分属于实情，楚王殿下是以这些人与反贼有旧为名，将其逮捕入狱，抄家充公。但这些银钱楚王殿下都用于了救灾，江南久旱，至今未下一场大雨，百姓民不聊生，楚王殿下为救百姓，不惜背此骂名，其情可原。况且，徐大人名单上的人，也不是完全无辜，他们与反贼都能扯上关系。”说到这里，乔凯顿了一下，看向徐云川问，“徐大人，我所言没错吧？”
徐云川不得不承认：“没错，但他们都在九族之外了，甚至许多人素不相识，不能算在九族之内。况且，江南百姓是平民，那这些无端受蒙冤的富人小吏就不是百姓吗？他们就不受大景律法保护吗？”
两人的这番对话在朝堂上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众臣窃窃私语，有觉得楚王这么做虽然激进了点，但也是为了救更多的百姓，不放过一个反贼的同党。但也有人站徐云川，都不知道哪门子的亲戚关系，认都不认识就因这对其动手，未免太残忍了些。
听到大臣们的争吵，徐云川的心不住地往下沉。这些人中，他不知道是楚王晋王一派的官员，又或是真的认为楚王没错。但大臣们都为此争论不休，皇帝又会怎么裁断？
一边是手段激进，但有一番忠君报国念头的儿子，一边是较真没见过几面的臣子。
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孰重孰轻？
在争吵声中，楚王委屈的声音格外引人注意：“父皇，儿臣冤枉！”
他指着奏折中间的一页上那个叫“陈重山”的人名说：“父皇，此人是炮制井底宝匣案的的最大疑犯，也是挑起此次灾民之乱的嫌疑人之一，儿臣绝没有诬陷他。徐大人将此人塞进来，其心可诛，儿臣怀疑他是不是与叛军有瓜葛，借着替江南百姓鸣不平的借口想方设法救这些反民。”
“井底宝匣案？”延平帝一蹙眉，“这又是什么案子？”
听到这几个字，下方的太子心头一跳，不自觉地抿紧了唇。
楚王下意识地看了太子一眼，声音弱了好几分：“儿臣，儿臣不敢说。”
他这态度反而更加惹得众臣更加好奇狐疑。
“说，朕在这儿，有何不敢说？”延平帝怒瞪着他。
楚王这才为难地说：“就是松州旁边的越州一村庄在河边打井取水，挖到几丈深的时候挖出了一只很古朴的匣子，听说匣子里有一张白绢。”
“那匣子呢？”延平帝又问。
太子明白自己没法逃了，扑通跪下：“父皇，那匣子已被儿臣烧毁。上面胡言乱语，妖言惑众，说什么前星不修，祸及天下，荒谬，鱼肚藏书这种老伎俩也敢弄出来忽悠百姓。未免不知情的百姓被蛊惑，因此儿臣烧了这匣子，命人填了那口井，并下了封口令。”
他这话算是洗清了徐云川的嫌疑，徐云川对陈重山的事并不知情，那说他勾结陈重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陈重山就不成立。
但徐云川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话题越来越偏，如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到了井底宝匣案，谁还记得今日朝会的初衷？
就连原本还跟他站在同一立场的太子也自顾不暇，忙着去向皇帝表忠心去了。
果然，接下来朝上的走势完全偏了，延平帝询问了井底宝匣案，又问了陈重山是何须人。
楚王抓住机会，好好表现了一番兄弟情：“父皇，儿臣到了江南后，无意中听说了这个传言，便知道肯定是有宵小作祟，故意陷害二哥，因此儿臣立即安排人彻查此事。后来便查到了陈重山身上，他的身份甚是可疑，但儿臣想此事既已被二哥压下了，儿臣也不便再提，就准备处置了陈重山，哪知徐大人不识其身份，还以为他是蒙冤入狱，因此才造成了今天的误会。”
这番话一出，延平帝的神色都和缓了不少。
重视兄弟情谊，做事果决，虽说狠辣了些，可对于反贼，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人。
太子听到这番话，心里差点气得吐血，但还不得不咬牙承了这份兄弟情，以在延平帝面前留个好印象：“多谢五弟替我着想。”
徐云川心情沉重地闭上了眼睛，嘴角泛起了苦涩的笑，他知道，自己当初信誓旦旦说要替那些蒙受冤屈的百姓一个公道，如今成了一纸空谈。
果不其然，当天延平帝并没有处理此事。
而且接下来几日，都没见徐云川。
直到五天后，一张圣旨送到了徐云川面前。
徐云川不辨忠奸，差点诬陷楚王，念其不知情，从轻处罚，发配南越，任高州通判一职。
从繁华的松州到偏远流放之地的高州，从四品的知府到六品的通判，徐云川这次降职不是一点点。他本来就是个地方官员，没多少圣宠，这一去高州，陛下恐怕一辈子都想不起他了，他也就别想回来了。
当然，除此之外，皇帝还对楚王下了一道圣旨，先是斥责其为救灾，手段过于激烈，后半段又念其是为了大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因此从轻处罚，禁足三个月，罚薪半年。
这点惩罚于楚王来说不痛不痒的。
唯一令徐云川欣慰的是，延平帝下旨将他奏折中所罗列的五州八县牢狱里关押的这些反贼同伙免除死刑，流放至西北、西南和南越。
但这也是让徐云川更加的失望。
因为这说明，延平帝也知道那些人绝大部分都是无辜的。
但为了斩草除根，为了大景所谓的江山社稷，为了震慑江南百姓，也为了他的儿子，延平帝并没有放过这些人。
心灰意冷的徐云川接了圣旨，连几个好友都没见，就收拾包袱，带着东西出了京城。
听说徐云川黯然离开了京城，正禁足在王府中的楚王搂着一个娇俏的美人，举起酒杯，冲对面的吴王哈哈大笑：“畅快，六弟我敬你一杯。”
吴王举起酒杯：“当我敬五哥才是。南越那地方，听说夏天热死个人，蛇虫鼠蚁甚多，徐老头去了那地方吃得消吗？”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七弟不是去了南越吗？他很久没音讯了。”提起南越，楚王想起了久违的兄弟。
吴王笑了笑：“谁知道呢。估计是那地方不好过吧，依我说啊，他跟父皇认个错，诉诉苦，父皇心疼他，就把他召回来了，何苦在那等地方受苦呢。”
楚王仔细想了想，这都差不多两年了，老七确实没个音讯。
吴王不一定清楚，但他母后身为后宫之主，逢年过节父皇母后生辰这些重要的日子，老七在南越肯定也是要进献贺礼的。他想回来，肯定要好好讨好父皇母后，那必定的送些珍奇之物回来。
但一直没听母后说起过，料想应该是送的礼物很普通，半点都不起眼，连他母后都没注意到。
也不知道是南越那等荒僻之地，没什么好东西，又或是老七带的银子花光了，弄不到好东西进献给父皇挣表现，只能苦兮兮地在南越熬着。
不过是个最没存在感的兄弟罢了，估摸着连父皇都忘记了还有这一号儿子，楚王也懒得再提他，举起酒杯说：“应该是，不提他了。倒是有个人我挺感兴趣的，就是那就卖白糖的池家，六弟听说过吗？”
吴王怎么没听说过？他将脑袋凑过去，兴致勃勃地说：“池家不是也跟那些反贼搅到了一块儿吗？那他们家的白糖生意怎么办？”
提起这个，楚王就扫兴：“别提了，我还以为这白糖生意是池家的，结果池家仓库里一斤白糖都没有，听说他们的白糖都来自更南边，好像是广州那边的一个叫什么刘记的商行吧，双方早断了合作。”
吴王眸光动了动：“断了合作？那这眼瞅着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他们的白糖不卖到京城吗？”
“谁知道呢，应该会吧。估计是那个所谓的刘记不想让池家赚钱，想自己做这门生意吧。”楚王猜测道。不然他也想不通，好好的，这两家怎么分开了。
吴王点头：“原来是这样啊，那过年有白糖吃就行，其他咱也别管了。五哥喝酒，喝酒。”
阿嚏，阿嚏……
刘子岳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旁边的冉文清连忙让人取了一件披风过来，递给刘子岳说：“公子，天气变凉了，得多穿些衣服，小心着凉。”
刘子岳摸了摸鼻子，总感觉鼻子还有些痒，但要说冷吧，又不至于，他手热乎乎的呢。
懒得在这种小事上跟冉文清掰扯，刘子岳说：“时间差不多了，让队伍继续吧。”
他带着池三爷一行去兴泰。
汤勇他们没来。走了两回后，汤勇就再也不想受这种罪了，反正最后的交接公凭回给他，他还不如安心在客栈好吃好喝地等着，歇几天直接回松州复命就是，何必自找苦吃。
因此这次他们照样没来，队伍只有刘子岳的人马和其他流放的数百百姓。
这些人中老弱病小都有，出了城走进荒山野岭没人看见后，刘子岳就让人卸了他们的镣铐，让老人小孩和身体不好的坐马车，其他人走路。
只是这样一来，队伍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一天估计到不了，还要在荒郊野外过一夜。
为了让那些年纪大的有马车坐，冉文清将自己的车让了出来，跑到刘子岳车上蹭位置。
刘子岳嘴上嫌他烦，回头却让人拿出了棋盘。古代赶路真是太无聊了，没有手机可以玩，也不能看电视，至于风景，外面的风景都差不多，看了几十遍，早看腻了，有冉文清来陪他聊天时间还能过得快一点。
冉文清接过棋盘一边摆位置，一边慢悠悠地说：“公子，明日您的身份就藏不住了，要不要将他们安顿在别的地方？”
随着人手的增多，今年开垦的土地更多，已经新开出了两万多亩地，这些地方离兴泰都还有一段距离，完全可以将这些流放的人安排在外面。
刘子岳摆手：“不用了，交通本就不便，若还弄得分散，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你担心他们知道了我的身份对我不利？不用担心，就算知道又怎么样？他们能离开南越？即便回到松州，那也是逃犯，还要东躲西藏的，这些人也不可能找到京中权贵，跟我作对他们能有什么好处？”
“属下也知道，但咱们兴泰的人不是越来越多了吗？臣有些担心。”冉文清缓缓说。
没办法，他家殿下现在太有钱了，今年的甘蔗、棉布又能卖个好几十万两银子。这么大的肥羊，若是被其他几位皇子知道了，怎么可能放过他家殿下。
刘子岳笑眯眯地说：“你若是担心，就让鲍全注意点，让咱们的人盯着，有不轨的详查，若真打算对咱们不利，那杀了就是。”
“好。”冉文清点头，将一颗棋子放下，这才状似漫不经心地说，“公子，鲍典军手里的人是不是少了点？以往咱们就上千人，两百侍卫足以震慑，可随着兴泰的人员越来越多，而且人员组成也越来越复杂，两百人的侍卫若真遇到点什么，完全不够用。”
刘子岳正要放棋子的手收了回来，抬头看着他，先静静听了听外面的马蹄声和风声，这才低声开了口：“冉长史，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自己培训增加侍卫，这事若传回京城，他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相反，他现在所做的事情虽然也张扬了些，可若是哪天传回朝廷，也顶多不过就是平王有些财运，会挣银子罢了。毕竟他的这些地可都是延平帝赏赐的，也没说他不准种地做买卖啊。顶多到时候，延平帝又觉得他小家子气，钻进钱眼里了。
冉文清的目光往后面的马车扫了一眼，轻声说：“属下别无他意，只是公子已经与于大人协商好了，以后要收购连州的棉花，包下连州的甘蔗林。这些货物价格都比较高，万一山间有土匪山贼呢？便是为了我们商队的安全，也必须扩充护卫。”
刘子岳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少许后道：“你说得对，确实需要培养一批忠心又身手好的保证连州到兴泰，兴泰到广州这条线路的畅通无阻。不过侍卫不行，不合规矩，咱们是经商的，不如培养一支镖队吧，专门负责这条商路的畅通无阻，这样也可让鲍全他们轻松点。”
冉文清心领神会，抚着长须笑了起来：“还是公子想得周到，那这次回去咱们就与鲍典军好好商议商议。”
镖队的头领肯定要从忠心得力的侍卫中挑选，镖师也要挑选那些来兴泰比较早，身份可靠，对殿下也极为忠心的人。这样，平时这些人都是镖师，但关键时刻也可化镖师为侍卫，保护殿下和兴泰，既增加了护卫，又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所以这里面的人选都得他们自己亲自来选才成。
刘子岳知道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笑了笑放下一颗棋子道：“冉管事可别天天想着公事，好好下棋啊，你再不认真点，今日就要输给我了。”
冉文清一看还真是，赶紧说：“我看看，走这……不，换个地方，这，这里！”
半天他才落下了棋子。
后面，两人再也没提其他的，专心下棋。
翌日下午，队伍终于抵达了兴泰。
池家、颜家、关家、付家这几户都是富裕人家，没吃过多少苦头，第一次来南越，从出了广州城之后就越来越荒凉，到最后几十里都见不到人烟，到处都是茂密的树林和危险的沼泽。
他们总算明白了为何那么多人会对流放到南越谈之色变了。
若是没人带着，他们在密林原野中，都找不到路，困在里面不是被毒蛇猛兽咬死恐怕就是感染上奇奇怪怪的疫病而死。
所以他们对池正业的话也渐渐持疑，他妹妹一家被流放到这里，真的还过得不错吗？
大家心里都很不安，但已经来了，也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不过当兴泰出现在大伙儿面前时，所有人在心里都暗暗松了口气。
兴泰虽远不及广州繁华，但这个小镇也像模像样的，一大片房屋排列有序地向北延伸，房子都很新，屋顶上袅袅青烟飘扬，充满了烟火气。
不知谁家的小儿在门口玩石子，听到动静，立马窜了起来，跑得快地飞快地往里面跑，边跑还边大声喊：“来人了，又来人了，来了好多人……”
听到动静，不少人家探出头，好奇地望着他们，手里有的拿着箩筐，有的逮着母鸡，处处充满了生活气息，跟江南安宁的小镇没太大的区别。
小镇的这种平静、生动，极大地安抚了大家那颗不安的心。
刘子岳直接将他们带去了谭家。
谭家还没分家，一大家子住在一座大院子里。
看到刘子岳的车队过来，他们还以为是来找谭婆婆的，小孩子们连忙欢喜地跑了进去，大喊：“婆婆，婆婆，殿下回来了，殿下回来了。”
谭婆婆闻言连忙放下手里的碗筷，在儿媳妇的搀扶之下出去。
一家人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见礼，谭三夫人就看到了老父亲和兄长、嫂子、侄儿、侄女们，整个人先是一愣，然后飞奔过去，扶着池老爷子的胳膊：“爹，你，你们怎么来了？”
“说来话长。”池老爷子先仔细打量了一番女儿，一年不见，她长胖了一些，眉宇间少了以前的文静柔弱，显得有几分干练和明快。
这下池老爷子安心了，拍着她的手说：“看到你安然无恙，爹就放心了。”
“爹不用担心，有殿下照应着咱们，咱们在这边过得很好。”谭三夫人笑道。
池老爷子和池三爷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后面被儿媳妇搀着过来的谭婆婆已经在冲刘子岳见礼了：“民妇见过平王殿下。殿下，他们，他们这……出什么事了？池……池老哥他们一家怎么会来这里？”
谭婆婆没谭三夫人激动，因此马上发现了异常。
谭三夫人陡然回过神来，眼睛蓦地大睁，惊恐地看着池老爷子，哆哆嗦嗦喊道：“爹，爹，这是怎么回事？”
池老爷没管她的疑问，而是扭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刘子岳：“你们，你们叫他……小友，不是……”
刘子岳就知道他们会是这样的反应，但来的路上也不好提前言明，一是他们未必信，二来万一有人半路反悔，不愿意去兴泰，那不是提前暴露了他的身份。
谭婆婆看到双方的反应就猜到池老爷子必然也是还不知道平王殿下的身份。
她恭敬地说：“池老哥，幸得正业托付殿下，有殿下照应，我们才能得以顺利抵达广州，在这里安居乐业。”
她的话无疑是再次证明了刘子岳的身份。
池三爷本以为自己已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了，还是被吓得不轻，抬头震惊地看着刘子岳：“七……不，平王殿下……”
刘子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其余几家，说道：“我刚回来，府中还有很多事，先行一步，一会儿会有人来安置你们。”
大家呆呆的点头。
刘子岳没管他们，与冉文清回了王府，又叫来鲍全，商议要事。
等他走了好一会儿后，其他人才反应过来，颜家主望着刘子岳去的方向：“这……咱们这是遇上贵人了？”
关老板喜笑颜开：“难怪那官差路上那么好说话。我可是听说了，这流放路上，若有银钱贿赂官差，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他们还好，否则啊，一路上挨打受磋磨那是常有的事。当时上船的时候，我还提心吊胆了一路。”
“可不是，平王殿下平易近人，心地善良，若非他，我们一家这老的老，弱的弱，恐怕早死在了来南越的路上。”谭婆婆唏嘘道，然后做出主人家的态度，“咱们都是同乡，能在此相聚都是缘分，你们的住所还没安顿好，不若先进去坐会儿。”
颜当家和关老板他们都有些心动，谭家来得早，看这房子，住得也不错，先向他们打听打听这兴泰的情况和平王的为人忌讳，他们以后也能好好表现，不要触怒了这位权贵。
不过他们几百人都去谭家恐怕坐不下。
正在纠结之时，得了消息的郭诚带着一本空白的名册和几个书吏过来：“你们先登记一下名字，来自何处，还有年龄，一家一家的来。”
这么多人肯定要登记好一会儿，颜当家几个先去做了登记，然后便随了谭婆婆进去喝茶。
那边谭三夫人已经将老父亲、兄长嫂子们还有侄儿侄女都领了进去，让她的一双儿女去招待孩子们，她则将老父亲和哥哥嫂嫂请进了屋。
落座后，看着妹妹明媚开朗的样子，池三爷这会儿才有些真实感。
可笑，他一直想攀附权贵，殊不知就在跟前，快两年了，他竟一点都没发现。若非他们一家流放到了南越，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刘七的真实身份。
不过刘七公子贵为王爷，为何会沦落到这个地方？又为何跟他以前在京城见过的那些达官贵人完全不同？身上丝毫骄矜霸道之气都没有，无论是说话做事，甚至都比太子的主薄都温和。
池三爷心里有无数个疑问，可对上妹妹跟以往一样清澈的眸子，他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坐了片刻，见妹夫出现在门口，他站起身说：“我出去看看。”
然后出了房间，将妹夫拉到一边问道：“你……你们怎么没跟我说七公子的身份？”
谭老三也很懵，他眨了眨眼睛说：“三哥，不是你托殿下照顾我们的吗？我们都以为你知道殿下的身份，怕吓到咱们，故意不跟咱们说呢。而且殿下在外面做买卖，从不仗势欺人，所以也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咱们兴泰的人都知道，因此也都不对外说，免得坏了殿下的好名声。”
池三爷抚额，他们家当初怎么选了这么个榆木脑袋做他的妹夫？这么要紧的事都不给他透露一二，还说什么他知道，故意不与他们讲。
“三哥，怎么啦？对了，发生什么事了？你们……爹怎么也来了？”谭老三紧张地问。
他就特意来问这个的，因为他也看到了，池家老老小小几乎全来了，跟他们当初一样。但照理来说，池家应该很谨记他们家的教训才是。
这种事他迟早会知道，池三爷叹气：“我惹了不该惹的人，连累了家里。至于关家、付家他们，都是苦命人，遭了无妄之灾，多亏徐大人相救，将我们送来了南越。”
听到前一段，谭老三挺揪心的，等听说这流放南越都还是被人救了才有的结果，顿时也不难过了，反过来劝慰他：“三哥，兴泰也挺好的，这里的地都是皇上赏殿下的，咱们在这里，只要好好干活就什么都有，我一个月都有二两银子呢，不过没我娘多，我娘一个月三两银子，只干半天，咱们家老老小小，一个月有好几十两银子的入账，年底还有奖励，省着点一年能攒个几百两银子呢，不比咱们在松州差。”
这没心没肺的家伙。
不过这情况比他想象的好多了。
池三爷一撩袍子，在台阶上坐下，拍了拍旁边说：“坐下，跟我说说兴泰的情况。”
谭老三乐呵呵地坐在旁边，开始从他们到兴泰讲起，真的是事无巨细。
池三爷听了一会儿就头大了，打断了他：“我问，你来答。你先回答我，兴泰大致有多少人，都是给殿下干活的吗？”
“现在应该有一万余人吧，具体多少得问郭大人，咱们都是给殿下干活的，殿下给咱们工钱。”谭老三如实道。
池三爷点头，又问：“殿下有多少地？”
……
他问得都很有针对性，不一会儿就了解清楚了兴泰大致的情况。
这时候，外面的人也在叫他们出去登记了。
他起身回去搀扶着池老爷子出去登记了姓名，然后池家也被安排在了离谭家不远处的一座院子里。
池三爷心里乱糟糟的，对这个新家也没太大的兴趣，将老爷子交给家里人道：“我去拜访殿下，你们先回去吧！”

第47章
“殿下，冉长史，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刘子岳和冉文清刚坐下，茶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听到了鲍全的大嗓门。紧接着，门口出现了鲍全的身影，他穿着铁灰色的铠甲，浑身灰扑扑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应该是带人在做任务或是训练。
陶余见了，连忙让人打了清水，拿了布巾过来，递给鲍全：“鲍大人先擦擦脸。”
“谢谢陶管家。”鲍全拿起湿布擦了几下脸，又洗了洗手，这才进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听闻殿下召见臣，臣未沐浴更衣就来了，请殿下见谅。”
刘子岳摆了摆手：“无妨，鲍大人辛苦了，咱们坐下说，今日将你叫来是有一桩事想与你商量。鲍大人还没用膳吧，陶管家，让人备一桌酒席，我今天要与二位大人畅饮几杯。”
“殿下，已经准备好了。”陶余得到消息就让府里的人开始准备晚膳了。
刘子岳笑了，起身道：“那正好，咱们移步膳厅吧！”
三人去了厅堂，桌上仆人已经摆好了酒菜碗筷。
落座后，先吃了点东西，喝了几杯酒垫了垫肚子，这才打开了话匣子。
刘子岳问：“鲍大人，如今你手底下还有多少侍卫？”
提起这个，鲍全就要叫苦：“殿下，如今臣手底下只有一百六十三人了。”
至于为什么这么少，是因为还有三十多名侍卫被选去了做船员或是提拔当管事，比如黄思严就是侍卫出身。
实际上，他手里现在能动用的侍卫数量比这还要少。因为还有几十个人一直跟着刘子岳，保护他，大多时候都留在广州。王府，还有兴泰这边重要地方，比如粮仓，库房之类的，也需要派侍卫轮流看守，所以人手非常紧张。
听他说完后，刘子岳问：“那你怎么不早点说？”
鲍全摸了摸鼻子：“这，臣不是看殿下太忙了吗？”
冉文清在旁边笑而不语，若是鲍全去广州看看公子的生活就知道了。忙的时候是真忙，闲的时候也是真闲，尤其是今年，比以往闲多了。
鲍典军还是没懂一个道理啊，会闹的孩子有糖吃。
他这话说得刘子岳有点不好意思了。
轻咳一声，刘子岳道：“侍卫确实太少了点，但没有父皇的旨意，我不能随意扩充侍卫，否则若是被人告到官府或朝廷，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因此我与冉长史商量后，有了个想法。”
闻言，鲍全眼睛瞪得溜圆，兴奋地望着两人。
冉文清笑道：“咱们不能扩充侍卫队伍，但可以建一个镖局，将一些护卫工作交给他们。比如粮仓以后便可交给镖师们来轮班看守，还有来往的货物运输，也不用侍卫护送了，交给镖局即可。”
“这……”鲍全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有些明白眼前这二人的想法了，“这么重要的任务都交给他们，那必须得信得过的人才成。”
像粮仓，那可是关系着镇上不少人的口粮问题，绝不能有失。还有运送的货物，价格可都不便宜，也得信得过的才行。
冉文清赞许地看着他：“没错，殿下与我都是这个意思，咱们必须挑选一些品行佳、背景清白、忠于殿下的人才行。进镖局的要求，首先便是身体健康，出身人品忠诚都没有任何问题才行，否则便是武艺再好都不能要。”
鲍全也赞同，他说：“那还得叫郭大人来，兴泰的户册都掌握在他手里，他对这些人的底细也比较清楚。”
于是又让人将郭诚请了过来。
郭诚听完这事后，问道：“殿下准备选拔多少人，年龄什么的有要求吗？”
刘子岳说：“暂定一千人，就命名为山岳镖局吧，至于年龄，从十六岁到四十岁都可，只要身体健康，不怕吃苦，能撑得住训练就行。你先初步筛选出一千五百人，然后交给冉长史，冉长史和鲍大人再来筛选。”
郭诚点头：“好，臣明白了，一会儿回去就拿来名册，尽快确定人选。”
“不着急，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成的。”刘子岳重新拿起了筷子，“来，吃饭吧。”
四人重新吃饭，边吃边聊，不可避免地又谈到了公事，大多是郭诚和鲍全向刘子岳汇报兴泰的情况。
饭快吃完的时候，陶余进来，低声道：“殿下，外面来了个自称叫池正业的人，想见您。”
鲍全和郭诚不认识，有些茫然。
冉文清倒是明白，笑了：“殿下，估计这位池三爷现在有满肚子的疑问，需要臣出去打发他吗？”
刘子岳轻轻摇头：“不用，既然要用他，我势必得跟他谈一谈。他自己上门了，倒省得我派人去请他，你们慢慢用膳，有什么需要跟伺候的人说一声就是，我去会会他。”
说完起身又给陶余交代了几句，这才去了书房。
池三爷被人领进了花厅。
花厅的布置简单，悬着班竹帘，墙上挂着一副山水画，端庄大气。
领路的仆人奉上了茶水道：“这位客人请在这稍等，我家殿下一会儿就到。”
“好，有劳了。”池三爷客客气气地说。
王府的仆人微笑着退出了花厅，留了池三爷一人。
池三爷抬头瞥了一眼墙上的画，估计应该是哪位名家留下的佳作，但他这会儿实在是没心思欣赏，无奈地叹了口气，身后却传来了一道带笑的声音。
“池三爷为何叹气，可是下面的人招待不周？”
池三爷回头见刘子岳像往常那样过来，连忙跪下见礼：“罪民见过殿下，罪民池正业，殿下唤罪民名字即可。”
三爷他是万万不敢当了。
刘子岳将他扶了起来，请他坐下，然后自己坐到上首的位置，笑道：“我这里没有什么罪名不罪名的，都是自己人。今晚的食宿可安排好了？”
池正业连忙恭敬地表示：“已经安排妥当，有劳殿下记挂。”
刘子岳看出他的局促，也理解，身份变了，态度肯定也会变。若池正业还是像以前那样，跟他谈笑风生，平等相待，那才奇怪呢。
所以他也没说废话，直接切入正题：“你今日来找我可是有许多疑惑？”
池正业点头：“对，但罪民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他心里有很多疑问，也有很多不安，还有对权贵的恐惧，这些复杂的想法，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刘子岳往椅子上一靠，慢悠悠地笑道：“我大概知道你奇怪哪几个问题，我来说吧。我是今上第七子，名子岳，生母是玉芙宫的宫女，两年前卷入了一个案子中，触怒了圣上，被发配到了这里。我这人胸无大志，也无天纵之资，唯一的运气都用在了投胎这事上，如今发配到了南越，我也只想种种地，做点小买卖，赚些银子做个悠闲自在的富家翁。”
这都还是小买卖？他都快不认识小买卖三个字了。
刘子岳这调侃轻松的语气，让池正业没那么紧张了。而且他毕竟是经历过事的，还曾做了皇子们斗争中的牺牲品，自然知道皇室斗争的残酷。
刘子岳说得轻描淡写，但他一个堂堂的王爷却被发配到南越这种地方，想也知道这里面有不少故事。
想到太子的冷血，楚王的狠毒，奇异的，池正业这一刻竟然生出了点同病相怜的感觉，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荒唐的想法，殿下不管发配到哪儿，那也是皇族，到哪都是人上人。
“殿下真是个通透人，若罪民当初听殿下的劝，也不至于会害了全家。”池正业感慨了一句，很快就主动挑起了另外一个话题，“殿下手底下人才云集，不知罪民能为殿下做点什么？”
这才是他来的真正目的。
殿下怎么被流放到这里的，为何会经商，重要吗？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还是他们一家的前程。一个王爷手底下的管事，跟一个普通商人，大地主的傻儿子手底下的管事能一样吗？
所以他连新房子都没看就先来找刘子岳了，就是想表达自己愿意效劳的决心。
刘子岳看他这么快就进入了角色，很高兴：“冉管事本是王府的长史，因为缺人才被拉了去广州操持庶务，如今兴泰这边有很多事需要他统筹处理，所以他会留在兴泰。而广州那边的生意，咱们就按先前说的，由你负责，有问题吗？”
“没有，罪民一定不会让殿下失望。”池正业连忙起身行礼表忠心。
刘子岳赶紧将他叫了起来：“别跪了，我这里没这么多规矩，你以后是池管事了，也别一口一个罪民的，好好做事，帮我打理好生意，我不会亏待你。”
正事谈完了，池正业很识趣，站起身：“是，家里还没安顿好，小的就先告退了。”
刘子岳摆手。
池家人看到池正业回来，一个个都望了过来。
“别看，殿下你们路上没见过吗？有什么好问的，赶了一天的路，一个个还不嫌累吗？”池老爷子用拐杖重重地敲着地面。
池家人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屋子里只剩了池家父子，老爷子抬了抬下巴，问：“见过殿下了？”
父子俩很有默契，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池正业点头：“嗯，爹，我决定过几日就带清泉与我一道去广州，其他人都留在兴泰，找点事做或是学门手艺。虽说有殿下给咱们兜着，但咱们毕竟身份还是特殊，不宜一大家子都在广州大摇大摆地出没，只是要委屈您留在兴泰了。”
池老爷子白了他一眼：“我委屈什么？我在这里有房子住，有饭吃，还有儿孙伺候，我去广州干什么？你尽管去，好好跟着殿下做事，这里有我看着他们。”
“是儿子不孝。”池正业愧疚地说。
池老爷子想得开：“祸兮福兮，谁说得好？咱们全家都好好的在一起，有吃有住，这日子也不差。更何况，若不有这一遭，这辈子我还能再见你妹妹一回吗？行了，过去的就过去了，你也别想太多。”
池正业点头：“嗯，父亲教训得是。”
翌日，因为郭诚负责初筛的事，刘子岳便让冉文清去安排来的这几家。
因为有过不少这样的经验，这个很好办，关、付、颜这些有各自手艺的就安排在以后的纸坊、瓷窑、印刷局就可。他们三家听说能够从事老本行，每家还有一千两银子，作为购买相关技术的费用，都很高兴，忙不迭的答应了。
接下来便是他们列举建造纸坊、瓷窑等所需要的材料，然后冉文清这边，根据兴泰的规划，在工作坊区给他们各自划了一块地，建房造屋。
至于池家，没什么手艺，家中子弟便根据各自的特长和喜好在兴泰找个活儿做或是学门手艺，只能肯干，在兴泰总是能找到活儿干的。
将他们安排好后，郭诚那边的工作也进入了尾声。
挑人是个精细活，尤其是挑的可是兴泰以后的武装力量，马虎不得。
郭诚先让下面的文书将符合年龄，身体健康的挑了出来，然后自己再来甄别这些人来兴泰时填写的资料，再划去一批人，然后挨家挨户造访名册上剩下的这些人。
花了足足五天，他才确定了最终这一千五百人，将卷宗交给了冉文清和鲍全。
鲍全将名册上的一千五百人分为十五组，一百人为一人，让人通知他们明日分批到王府门前的小广场集合。
他与冉文清亲自再从这一千五百人选出一千人。
又用了两天时间，才确定最后的人选。
选出的这一千人，都是身体强壮，家世清白，没有什么恶迹，对平王对兴泰心存感激的人。
选好人后，鲍全便将人拉了出去先练了一通，然后再给这些人分队，指定大队长，小队长，二十人为一小队，一百人为一大队。
每日除了武艺体能训练，刘子岳还特意让他们留出一个时辰做思想训练，给这些人灌输要忠于他，忠于平王府，忠于兴泰的观念。
这种事显然是嘴皮子比较利索的文官更合适，因此交给了冉文清。
时间一晃就进入了十一月，今年新加工的白糖已经堆了大半个仓库。
今年兴泰的甘蔗种植面积较之去了扩大了一倍多，生产的白糖也必然更多，还有棉布也加工出了好几万匹放在仓库里，就等着出货。
池正业很快进入了角色，将下面人报上来的数字呈到刘子岳面前：“殿下，郭大人那边在催了，这些得快点出货，不然再过阵子新生产的白糖没地方放了。殿下可有了合适的合作对象？若是没有，小人以前做买卖也认识一些比较厚道的商户，可将这些白糖和棉布直接运过去卖给他们，价格比在广州更合适。”
刘子岳点头：“不着急，你的人脉现在还用不着，先留着。这批白糖和棉布我准备让黄思严带人运到南洋去卖，你负责安排人手将货运到广州，咱们也一道回广州。”
“是。”池正业没有多问。
回到广州后，刘子岳又派人请了苗掌柜吃饭，先介绍了池正业跟他认识，然后说起了今日邀请苗掌柜的目的：“不知苗掌柜的船什么时候去南洋？近期，我准备让黄思严带队南下试试水，但到底是第一次单独去南洋，那边人生地不熟的，我有些不放心，咱们双方的时间若能凑一起的，不如一块儿启程，这样路上也有个照应。”
苗掌柜很爽快，直言道：“冬季海面相对比较平静，适宜南下，我确实有这个打算，只是货备得不是很足。不知道七公子这边可有多余的白糖、棉布卖给我？”
刘子岳早做了准备：“白糖四万斤，棉布两万匹，苗掌柜看够吗？”
不是特别多，但如今在广州，想要一次拿到这么多货也只有找刘记了，苗掌柜立即拱手道谢：“够了，在下就多谢七公子了，你们这边先准备着，等我回去清点一下货物，准备好之后再派人来通知你们，咱们约个合适的天气就出发。”
“好，如此就有劳苗掌柜了。”刘子岳笑着说。
送走了苗掌柜没几天，周掌柜他们找上了门，希望能购买一批白糖和棉花，尤其是白糖，因为又要过年了。
今年确实如刘子岳所预料的那样，广州出现了不少小糖坊，产量不是很高，质量也是层参差不齐，但足以满足人们的日常所需，而且有些店铺的价格只定在三十多文钱一两。
所以大家买糖也不一定要到刘记白糖了，铺子的生意有些下滑。
不过对比较大的商人来说，采买白糖，还是刘记最合适，主要是量多，一次就能备足货，不然找那些一天只能生产十几、几十斤的小糖坊，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听明了周掌柜他们的来意，刘子岳很抱歉地说：“最近生产的白糖都被带走了，你们若是需要，得再等一段时间。这位是池管事，以后负责我们刘记商行白糖和棉布的销售，大家有需要可以找他，他会尽量安排。”
池正业拱手道：“诸位掌柜好，在下池正业，请多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以后还请池管事多多帮忙。”一群掌柜的拱手还礼，很快又把话题绕了回去，“那最近什么时候会有？下个月就腊月了，这眼看就要过年了。”
池正业不愧是长期做生意的，说话做事八面玲珑，笑着拱手道：“这样吧，诸位掌柜的将自己所需白糖和棉布的数量报到我这儿，若是有了，我派人去通知你们可好？”
掌柜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些犹豫，报多少呢？去年可是限着量卖给他们的，今年能敞开购买吗？
周掌柜代大家问了出来：“池管事，这个数量可有限制？能不能比去年多一些，价钱咱们提高一点都行。”
“对，五十文一两，可以吗？”其他掌柜也附和。
池正业看过去年这些掌柜的采购数量和价格，依他说啊，五十文也未免太便宜了。但刘子岳没提涨价的事，他也不好多说，如今这些掌柜的们自己主动提起，他没理由拒绝。
“这……”池正业故作为难的样子。
周掌柜说：“池管事，可是有什么难处，你尽管说。”
池正业叹道：“五十文可以，但你们要很多恐怕是办不到，我估算了一下，一家比去年多一千斤，你们看可行吗？”
多一千斤也不错，周掌柜满意地点头：“我可以。”
其他掌柜的也点头答应。
池正业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好，那我给诸位记下。不过白糖可能要分几批到，有的前有的后，诸位掌柜都是咱们刘记的老客户，谁先谁后都不好，我有个想法，咱们抽签，按号牌上的顺序交钱提货，若有的掌柜去的地方比较远，需要早点出发的，也可跟其他人商量，你们自行调整顺序，诸位看如何？”
大家对视一眼，好像这确实比较公平，就这么定了下来。
等抽完号，要走的时候，周掌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对刘子岳说：“七公子，李安和与那罗英才最近也在卖白糖。”
“这样啊，多谢周掌柜告知。”刘子岳并不是很感兴趣，天底下的生意这么大，不可能被他一家给独占了。
等周掌柜走后，池正业道：“公子，可要小的查查李安和？”
刘子岳说：“随便吧，你若是很闲派个人查查也无妨，若是比较忙，就别管他了。他们不来惹咱们就算了，他们来犯咱们，你就狠狠打回去，用钱砸回去也行。以后生意上的事就交给你了，我出去转转。”
如今生意上的人也有了专业人手来接受，刘子岳彻底放松了，躺着数钱都行。
听说广安楼的厨子最近开发了一款新菜，刘子岳准备趁着今天太阳好，出去尝尝。
他的心大，不将李安和跟罗英才放在眼里，池正业可做不到这么放松，连忙安排了人去打听这事，外面很快就有了消息传回来。
看到下面人递上来的消息，池正业很是无语。
周掌柜他们都被李安和那奸人给蒙骗了。
李安和表面上对外出售白糖，实际上背地里在想方设法地四处收购白糖。而且为了能够用更低的价格收购到白糖，他还故意在那些小糖厂比较聚集的地方开个店，以三十五文一两的价格出售白糖。
真有人上门，他们经常说没糖了，买家只能空手离去。
但白糖的心理价格被他压了下来，很多都觉得原来白糖只需要三十文出头啊，听说四十多文的，那些手头不是特别宽裕可能就不是那么想买了。
这搞得小糖坊的糖就不是那么好卖了。
这时候，李安和的人再出面，以三十六文，三十八文之类的价格，从小糖坊手里想方设法买走白糖。
刘子岳听完这事后，无语地摇了摇头：“这个李安和真是个人才。”
脑子转得这么快，怎么就不能往好点的地方上使，天天想着怎么占便宜去了。他若是愿意用四五十文的价格去跟这些小糖坊买白糖，这些人肯定会卖给他。
但他为了多赚点钱，就是宁愿用这种七拐八绕的方式去买白糖。
池正业也叹气：“李安和真够抠门小气的。李家已经够富了，白糖的利润也足够高，他还要使这些小手段。小人猜测啊，若非知道公子手上的白糖够多，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将白糖的价格压得更低一些。赚足了好处才肯收手。”
刘子岳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虽说商人多精明，锱铢必较，但李安和这样的，他就遇到一个，其他大商人，虽说也会想各种办法压价，但都没他做得绝。
“既然咱们的刘记白糖不好卖了，那就换个做买卖的办法，挂个牌子，以四十文一两的价格收购白糖，有愿意卖的就收，没有就算了。”刘子岳心想，这好处也不能让李安和一个人占了，他高李安和几文吧，就看李安和舍不舍得这个钱了。
池正业点头：“好。”
反正那店铺最近生意惨淡，闲着也是闲着。
冬季乡下没多少活做，相对比较空闲。
于子林便遵守了跟刘子岳的约定，号召连州的百姓去开荒种植甘蔗，每个人每天两顿干饭管饱，另给三十三文钱一天，跟兴泰的待遇差不多，不过这里是日结，干一天给一天的钱。
当然于子林没钱，这笔钱是刘子岳出。
这些甘蔗林以后也是刘子岳的，相当于是连州百姓帮忙代垦代种的。
为了提高百姓的积极性，鼓励大家，于子林亲自组织大家参与这件事。
有了知府大人的亲自参与，各县村都很积极，里正发动了村里的青壮年劳动力，连一些身体强壮的妇女也一块儿参加。
不到半个月就组织了一支三千人的开荒大军，在连州通往广州的荒郊开始开垦土地，不断向南挺进。
前面的队伍开荒，等土地开垦出来后，于子林又组织妇女和一些身体不是那么强壮的男人在后面种植甘蔗。
刚开荒的土地，大多都比较肥沃，而且刚翻过地，土地蓬松湿润，不用施肥就可种植，相对轻松许多。
因为每天都会发工钱，这些百姓干得很起劲儿，一个月后就开出了一片不小的土地。
就在连州的建设搞得如火如荼时，这天于子林还在地里巡查，忽地看着一衙役从远处疾驰而来，瞧见他就大叫道：“大人，大人，高州，高州的公孙大人来了！”
于子林听闻了这个消息，连忙从地里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说：“公孙大人现在在何处？”
“安置在了府衙，管家让小的赶紧来通知您。”衙役连忙说道。
于子林点头，匆匆上马飞驰回城。
进了衙门，他就对迎上来的管家说：“你先替我招待公孙大人，我换身衣服便去。”
半刻钟后，换了身干净袍子的于子林大步来到花厅，拱手不好意思地说：“不知相爷驾到，有失远迎，还请相爷见谅。”
公孙夏是个皮肤白皙、消瘦的中年人，听到这话连忙起身回礼，笑道：“是我不请自来，叨扰于大人了。如今我与大人一样都是地方知府，品阶相同，大人实不必如此多礼。”
“哪里，相爷能来连州，是下官的荣幸。”于子林还是很客气，做了个请的收视，“相爷请坐。”
又让人上了新的茶水和点心。
等寒暄完之后，于子林问道：“相爷今日来连州，可是有事？”
不然依公孙夏的为人，不会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这么突然地过来了。
公孙夏叹了口气，说道：“确实有事，我来这里是为迎接一老友。前几日，我接到一个消息，我一老友要被发配到高州担任通判，正好最近府衙比较清闲，我便来此迎接他。按照行程，他应该到连州了。”
连州是通往高州的必经之路。
于子林明白了，又来了个倒霉蛋，只是不知道连公孙夏都要亲自来迎接这个人是什么来头。
他笑着说：“原来如此，相爷可有这位大人的特征？下官派两个人在城门口候着，他若是来了，必然会进连州稍作休整，补充些水和干粮才上路的。”
“我带了一副他年轻时候的画像。只是我们已十几年不曾见面，不知道他这长相是否变了。”公孙夏挥手让人拿了个匣子上来。
于子林接过，交给了管家，细心叮嘱了几句。
管家拿着匣子下去，叫来两个眼睛机灵的衙役，让他们记住画像中人的容貌，去城门口候着，见着此人就将其领到衙门。
等管家将匣子还回来后，公孙夏拱手朝于子林答谢：“多谢于大人相助。”
虽然这事，他的人也可以做，可到底是于子林的地盘，有于子林出面更合适，不然他派几个人在城门口盯着未免有越俎代庖之嫌。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相爷太客气了。”于子林笑了笑说，“相爷既然来了，就在连州玩两日，下官带相爷看看咱们连州的风土人情。”
公孙夏笑道：“多谢于大人的好意，我看于大人颇为忙碌，今日还耽误了大人的事，游玩还是下次吧，我自己在城中转转即可，于大人去忙你的，不必管我。”
于子林不好意思地说：“也没忙什么，就是组织人开荒种植甘蔗，最近一个月已经种植了几百亩甘蔗了，他们都上手了，也不需要我天天去盯着。”
“于大人种这么多甘蔗做什么？”公孙夏好奇地问。
甘蔗在南越并不罕见，不少百姓家门口都会种几根，小孩子们很是喜欢。公孙夏来南越这么久了，也见过不少，有时候出门遇到热情又大胆还不认识他的村民，也会砍个一根送与他解渴。
于子林道：“做白糖的。”
白糖价格可是不便宜，公孙夏来了兴致：“明日我可否与大人一道去地里看看？”
“当然可以。”于子林一口答应。
次日上午，两人骑马带着几个衙役出了城，行了大约七八里，公孙夏便看到了一片新开垦的土地，泥土都还是潮湿的，明显是最近被翻过，而且一排排的，应该是种了作物。
“这就是甘蔗林？”他好奇地问。
于子林点头：“对，现在种甘蔗有些迟了，不过刚好将土给挖松了，就种了一些，如果过完年有些没发芽再补种。”
两人继续往前，很快就到了开垦荒地的地方。
几千个百姓，砍树的砍树，拖拽树木的拖拽树木，挖树根的挖树根，干得热火朝天。新开垦出来的土地旁边，堆了一大堆新砍伐出来的树木。
公孙夏惊叹地说：“于大人能够一次召集如此多的百姓开荒，令人佩服。”
三千人对别的地方可能不算多，可连州总共也只有十几万人。城里几万人，还有各县城又有数万人，剩下的十来万百姓都分散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中。这其中还包括了老弱妇幼，因此要一下子召集这么多青壮年可不容易。
提起这个，于子林有点不好意思：“哪是下官的功劳，这……是钱的功劳。他们每日在这里干活是有钱可拿的。”
说到这里，于子林顿了一下，指着远处那冒着白烟的几口大铁锅说：“不光如此，还管他们的伙食，两餐都管饱。”
公孙夏眯起了眼睛：“冒昧地问一句，于大人这笔钱是从哪儿来的？可是向上面要的？”
他想问问这小子有什么要钱的好法子，能从刁公鸡手里抠出这么多银子。
于子林摇头：“相爷说笑了，咱们连州什么地方，户部怎么可能拨银子开荒。这个钱啊……”
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向公孙夏介绍刘子岳。
公孙夏应该是知道平王的，也知道平王来了南越，但具体什么地方，这位曾经日理万机的右相肯定不知道。
公孙夏见他似有什么难言之隐，正想说不提这个了，就见到昨日那个衙役又跑了过来，而且一脸急色，跑进就大喊：“大人，您昨日让小的们找到那个人进城了，但他生了病，病得很重，已经昏迷过去了。”
“那人在哪里？”公孙夏再也顾不得什么甘蔗，一下子冲了过去问衙役，“人呢？”
衙役结结巴巴地说：“有人将他们送了衙门，小的特意来通知两位大人。”
公孙夏话都没听完就快速地爬上了马，一扬马鞭，急速奔回城中。

第48章
公孙夏急匆匆地赶回府衙，一进客房便看到了躺在床上，瘦骨嶙峋、昏迷不醒的徐云川。
一个老仆守在床边，正一边哭一边在用帕子给他擦脸，见道公孙夏，老仆惶惶不安地停下了动作，就要见礼。
公孙夏制止了他，急切地问道：“可请了大夫？”
老仆还没来得及说话，于府的管家出现在了门口，道：“公孙大人，大夫刚走，说徐大人是长途跋涉、风餐露宿，身心疲惫，又兼之前阵子感染了风寒，没有好好修养，拖到现在才一病不起的。小的已经安排人了随大夫去抓药。”
公孙夏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总算松了下来：“有劳管家了。”
管家连忙摆手：“公孙大人和徐大人是我家老爷的贵客，这是小人应该做的，小人安排了两个手脚伶俐的在门口，若有什么需要，大人尽管吩咐。”
“好，多谢。”公孙夏点头。
管家笑了笑，退了出去，将客房让给了公孙夏。
公孙夏走到床榻前，低头近距离打量着徐云川。徐云川面目憔悴，颧骨高高隆起，乌发中还夹杂着根根银丝，与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相去甚远。
公孙夏心里陡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酸涩。时光易逝，眨眼间，十几年的时光就过去了，他们也逐渐老了。
他们二人乃是同年进士，但对比公孙夏的好运，徐云川的仕途要坎坷得多，因性子耿直，不愿走关系找人，最后被吏部指派去了西南边陲某县做了知县，一熬数年，兜兜转转，调了好几个地方，西北，荆湖等地都做过官，三年前才否极泰来，迁任了松州知府。
今年正值三年年满考核之期，若未出这档子事，按照他这三年的业绩，应该有很大几率能往上挪一挪或是进京，也算是熬出头来了。但谁知道坏在了这临门一脚，十几年的努力一下子化为了泡影。
别说徐云川了，就是公孙夏看了都替他难受。
长叹一声，公孙夏交代老仆好好照顾徐云川，才沉重地步出了客房。
于子林早回来了，但他不好进去打扰，一直守着外面，见公孙夏出来，连忙迎了上去，宽慰道：“相爷不必担心，从京城到连州，山高路远，徐大人舟车劳顿，太辛苦了才会病倒，好好休息一阵子就好了。”
公孙夏点头：“多谢于大人的关心，只是又要叨扰于大人数日了。”
“相爷哪里的话，您跟徐大人愿意在下官这儿住，那是下官的荣幸。”于子林笑着说道，“相爷今日也辛苦了，好好休息，下官就不打扰了。”
公孙夏心里有事，正想单独呆一会儿，便没挽留他。
等人走后，公孙夏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大半天，直到伺候的仆人激动地跑来告诉他：“公孙大人，徐大人醒了，想见您。”
“好。”公孙夏这才起身，又去了徐云川的屋里。
徐云川刚喝完药，屋子里还弥漫着一股药味。
看到他，徐云川连忙让仆人扶自己坐了起来，然后挤出个笑容说：“公孙，没想到十几年后第一次见面会是这种情况。”
公孙夏坐到他对面：“不想被我看笑话就赶紧养好身体。你说你，这牛脾气十几年怎么一点都没变！”
徐云川自嘲一笑：“我如今也就只剩这身脾气了，若再改那就面目全非了。今日之事，多谢了。”
醒来的时候，徐云川已经从老仆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再看到公孙夏出现在这儿，便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应该是公孙夏听说了他被发配到高州的消息，见他迟迟未到，就来连州找他，顺便托连州官府帮忙，他们才能在进城的第一时间被人认出来，还送到府衙请大夫悉心照料。不然说不定这会儿老仆还在匆忙地送他去医馆，又是看大夫，又是煎药，又还得找合适的客栈。
公孙夏摆手：“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你先养好身体，至于其他事以后再说。”
徐云川笑着点头，只是眼神还是很暗淡无光。
公孙夏看得出来，此次的事情对他打击很大。这种打击不止是贬官，不是个人仕途无望，更像是摧毁了他长期以来的信念与坚持，这种精神上的打击，旁人劝也不知该如何劝起。
听他叹气，徐云川反倒笑了：“我的事已经很劳烦你们操心了，公孙委实不必叹气，走到今天也是我以卵击石，不自量力，咎由自取，怨不得人，我也想开了。”
真的想开了吗？真想开就不会这么说了。
公孙夏看得出来，徐云川对朝廷很失望，心里有怨。
同为贬官，他也不知说什么好，沉默少许才苦涩地说：“我也看走了眼，委实想不到楚王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
楚王今年也不过弱冠之龄罢了，年纪轻轻，做事就如此阴狠，不择手段，公孙夏心里也是极为不认同的。
至于扯的那张大旗，说什么是为了更多的江南百姓，抄家所得已悉数购买了赈灾粮发放给灾民，只要想想都知道这里面的水分有多大。
发了一万斤可以报十万斤，购买的时候十文钱一斤也可上报二十文一斤，能动手脚的地方多了去，最后肥的是楚王私人的口袋。
中宫之子，做事却如此急功近利贪婪狠毒，对比之下，太子都要好很多了。
现在提起楚王，徐云川的脸色都很不好看：“是我对不起那些无辜受冤的同僚和百姓，我没能为他们伸冤。”
对比起个人的委屈，徐云川更介怀这一点。
公孙夏知道他的心结，拍了拍他的肩劝道：“你已经尽力了，他们知道也不会怪你的。况且，若不是你将此事告到殿前，他们连流放的机会都没有。”
徐云川苦笑了下：“答应他们的，终究是失言了。”
“这怪不了你，好在这次立功出头的是晋王。”公孙夏只庆幸这点，不然若是让楚王立下了平叛大功，积累了威望，又在江南各地安插了自己的人手，再加上他中宫嫡子的身份，势必会对太子造成不小的威胁。
徐云川听到这话笑了起来，只是笑容说不出的嘲讽：“太子平庸无能自私自利，连给自己办事的人都护不住。晋王心机深沉，假仁假义，自己躲在后面捡便宜将楚王推出来，至于楚王，贪婪狠毒、短视残忍，视人命如草芥……罢了，罢了，这些以后与我有何干系呢？”
公孙夏知道徐云川性子直爽犀利，但没想到他今时今日说话竟仍如此……
他赶紧往门口看了一眼，见无人，这才提醒道：“云川，小心隔墙有耳。”
徐云川说：“我知道，也就是在你面前，我才直言，你我多年老友，若想害我，不管我，任我死在南越就是，根本无需大老远来接我这么一个废人。你既待我以真诚，那这些话我就要说，公孙，你与我们不同，咱们大家都知道，以那位对你信任与倚重，你迟早会回京城的，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站错了队。”
至少在徐云川看来，这三位皇子，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也哪个都不是值得投靠报效的人。
公孙夏很是感动，徐云川一直都是这样的一个人，耿直、重恩、待人以诚、爱民如子，可惜现在的朝廷容不下这样性子过于直的人。
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说：“你说得有道理，只是除了这几位还有谁呢？燕王风评倒也不错，只是为人似乎性情过于谦和温良了些，又非嫡非长，如何能……反倒是晋王，虽非嫡出，但却是长子，有城府，有外家支持，也有手腕，即便有时候做事不是那么磊落。可帝王又不是评选圣人，只要大体过得去，不是什么残暴之徒就可以了。”
徐云川仔细思量这番话，最后苦笑道：“也是，自古以来多少明君莫不是手腕强硬，杀伐果断，背负一笔笔血债。”
哪个史书留名，尤其是开国皇帝，不是双手沾满了血腥。这么看，晋王做的这些也不算什么。但徐云川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死的那些可都是大景的无辜子民，他们不是敌人，不是恶徒，而是一个个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
晋王为了一己之私，能眼睁睁地看着楚王做下这些事，半点都不阻拦，甚至这其中还有他的推波助澜，徐云川没法接受。
公孙夏知道他与徐云川在这方面有分歧，笑了笑说：“这只是咱们私底下随意聊聊，当不得真。”
他虽说在几个皇子中目前最看好晋王，但他也不想轻易下注，掺和进这种事中。
“老爷，于大人来了。”外面传来老仆的声音，打断了屋里稍显凝重的气氛。
公孙夏顺势换了个话题：“于大人来了，他乃是连州知府，陈怀义的弟子，为人做事有章法又不失原则，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刚介绍完，于子林就进来了，拱手道：“下官见过相爷，徐大人。”
徐云川连忙摆手：“于大人使不得，如今我品阶比你低一阶，你这样喊让我惶恐。”
于子林从善如流低改了口：“徐大人比我年长，那我便唤大人前辈吧。”
徐云川笑着点头：“好，那老头子就腆着脸托大了，不请自来，打扰了。”
“徐大人能来府上做客，是晚辈的荣幸，大家就将这当自个儿的家，万万不要跟晚辈客气。”于子林连忙客气地说。
他一来，公孙夏和徐云川不能聊那些敏感的话题了，转而说起了南越的风土人情还有各种作物。
于子林说话风趣幽默，专捡有趣的说，他提起自己吃了芒果第二天吓哭了小孩，惹得公孙夏和徐云川都好奇地问：“这是为何？”
于子林指着自己的嘴巴说：“有些人不能食芒果，吃了之后不知怎么的，第二天嘴巴肿了一大圈，像猪嘴一样，晚辈就是这倒霉蛋中的一员。”
“有的人吃了没事，有的人嘴巴会肿？这东西莫非还是挑人的不成？”徐云川很是好奇，追问，“这是为何，知道吗？”
于子林摇摇头：“不清楚，反正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吃过。”
“还有这么神奇的东西，改日我一定要试试。”徐云川来了兴致。
于子林笑着说：“这个容易，南越这边很多芒果，夏天还有宫里贵人都不一定能尝到的荔枝，随便大人吃了。不过这是夏天，冬天嘛，主要是橘子之类的，还有甘蔗，汁水甘甜，大人一定要尝尝。”
“对，而且于大人还正在组织连州的老百姓开荒种植甘蔗榨糖，今日上午我还去瞧了瞧，已经开垦出一大片土地了。”公孙夏接话道。
糖这个字终于让徐云川混沌的脑子转了起来，他忽然想起了于子林的身份，惊喜地说：“原来是于大人，久仰久仰，真巧。”
于子林知道他想起了流放公凭的事，笑道：“晚辈还要谢谢大人给我们连州送来这么多人。”
公孙夏狐疑地望着二人：“你们认识？”
徐云川便将两个官府对接流放犯人的事说了。他也感叹：“好巧，原来都是自己人。”
有了这层关系，三人谈话的气氛更好了。
休息了三天，徐云川的身体渐渐好了，可以继续启程了。
但在离开连州之前，他向于子林打听：“于大人，两三个月前流放来的那几百人，他们如今在何处，过得怎么样？”
于子林笑道：“他们都很好，大人尽管放心。”
踌躇片刻，徐云川说：“我……既然都到了连州，我想去见见他们。当时我承诺会还他们清白，是我失言了，我想当面跟他们说清楚，于大人能否派个人给我领路。”
“这……”于子林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晚辈想他们能理解的，大人已经尽力了，实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看出于子林在刻意避重就轻，不想他去见这些人，徐云川眼睛眯了起来，怀疑地打量着于子林：“于大人，冒昧问一句，你可是有事瞒着我？”
于子林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误会了。
但自己不说出池家他们的所在，也确实可疑，毕竟这一两年，松州、越州等江南好几个地方流放了不少人过来，都是落在连州的，如今他却不让徐云川见这些人，说不过去。
公孙夏见两人的气氛有些不对，问道：“于大人，是这些人所在的地方离连州城比较远吗？”
于子林知道再不说清楚，徐云川还不知道会想些什么，他现在处于比较敏感的状态，对自己也不见得多信任。
“是有点远，大概要一两天的时间才能到，两位大人若是想去，那晚辈就去安排一下。”于子林最后说道。
公孙夏可去可不去，他侧头看徐云川。
徐云川想到于子林今日的可疑反应，再想到自己流放了不少人到连州，若真害了他们，尤其是池、颜等这些无辜之人，他心里难安。便决定还是去一趟：“那就麻烦于大人了。”
于子林笑着说：“不麻烦，那晚辈让下面的人准备，咱们明天早点出发，争取在天黑之前赶到，这样便不用露宿荒郊野外了。”
“都听于大人的。”徐云川没有意见。
次日清晨，天不亮马车就出发了，非常顺利地出了城。
徐云川微微松了口气，心想，昨日可能是自己多疑了。不过既然都已经出发了，断然没有这时候又突然回去的道理。
马车继续往南，道路两旁的景色越来越荒凉，人烟也越来越稀少。
等好几里都不见人烟时，前面出现了一片新开垦出来的土地。
公孙夏指着给徐云川介绍：“这就是于大人组织人手开垦出来的荒地，这些已经种植上了甘蔗，前面还在继续开垦挖地。于大人很不错，组织了好几千人过来干活。”
很快，徐云川便看到了那群人，确实很多，乌压压的一大片，隔得老远都能看到，时不时的有大树倒下。
不过既然连州在组织开垦荒地，为何没将池正业他们这些流放的犯人带过来呢？
于子林在前面的马车上，也不好问。徐云川即便好奇也只能作罢。
马车又行了大半个时辰，快到中午时，前面又出现了一群人，约有几百人，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大冬天只穿了一件短打，正提着锄头、箩筐、锤子在干活。他们将泥土挖出来，垫在地面上，再用一个个圆滚滚的大铁块压过地面，泥土便变紧实了。若是有石子就继续撒在上面，再压一次，没有就直接压过，反复几次，泥土变得非常结实。
“他们这是在修路吗？”徐云川的目光落到那一个个大铁块上，铁块的两边各有一根大腿粗的木头镶嵌在里面，这样一边一个人就可以轻松地将铁块滚过去，很节省人力，而且速度也很快。
公孙夏也注意到了这点，赞道：“这个修路的工具不错，推广开来，建房造屋平整土地都可用得上。不过这是谁在修路，也是于大人弄的吗？他们连州这又是开荒种甘蔗又是修路的，可以呀！”
都要把他这个老家伙给比下去了。
不行，回了高州，他也得好好想办法，将百姓发动组织起来，开荒扩地，增加高州的土地。
徐云川虽说有些心灰意冷的，可到底做了多年地方官员，看到这欣欣向荣的一幕幕，心里欣慰，脸上的笑容都真诚了几分：“南越也不错。”
官员踏实肯干，百姓勤劳质朴。
这话说得公孙夏压力更大了，他才来高州没几个月，前面那段时间心情比较沮丧，也没来得及做什么，高州现在还是老样子。若是没有连州做对比就算了，但现在，自己老友去了肯定要失望。
再往前，他们还看到了一头耕牛在路边犁地。准确地说，是在挖土，因为犁翻过的土都被那些汉子拿着箩筐挑了过来铺路，这可比人去旁边挖地轻松又快多了。
“他们可真会用法子，这得省不少事。”公孙夏也来了兴致，干脆让人停下了马车，准备去取取经，因为他发现这支修路的队伍里面有很多节省人力，提高效率的小窍门。
很快前面的马车发现他们没跟上，速度也跟着慢了下来，最后于子林跳下了马车，让车夫先将车子赶到前面，自己则带了个随从跑到公孙夏和徐云川旁边。
“公孙大人，徐大人，你们怎么提前下马车了？”
公孙夏摆了摆手，饶有兴致地看着修路的百姓：“我瞅瞅，不急。”
徐云川则问：“于大人，这是府衙组织的修路，还是百姓组织的？”
他怎么看都有点不像，因为说是同一个村的吧，这些人的口音不同，说是官府组织的吧，也没个官府的人。
于子林说：“都不是，至于是谁组织的修路，两位大人傍晚便知道了，时间不早了，咱们先赶路吧，不然今天到不了。”
听他这么说，公孙夏和徐云川只得继续上路。
路上两人都被于子林搞的这一出出勾起了浓厚的兴趣，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更好奇了。
直到太阳西斜，霞光万丈，荒凉的景色终于发生了变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茂密的甘蔗林，不断地向前延伸，仿佛看不到尽头。
“这么多甘蔗？谁种的？”
公孙夏和徐云川同时浮出了这个疑问。
这地方如此荒凉偏僻，周遭二三十里内都找不到一户人烟，突然出现这么大片的甘蔗林太奇怪了。
可能回答他们的人在故弄玄虚。
又走了两刻钟，甘蔗林终于逐渐消失，前面先是出现了一片油菜地，再往前是一大片房子，炊烟袅袅，鸡鸟犬吠，宛如一座突然出现的世外桃源。
“这是什么地方？”徐云川问公孙夏。
公孙夏也很茫然：“不知道，舆图上没有。”
凡是州县，还有一些比较大的镇子，或是出名的地方，舆图上都有标注。这地方距高州不远，应该处于高州和连州的交界处，公孙夏确定自己没见过。
很快，前面的车子停了下来。
于子林走过来邀请他们：“两位大人，咱们走进去瞧瞧？”
公孙夏和徐云川都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没有拒绝：“好。”
三人只带了随从，马车留在了镇子外。
很快，他们就进入了镇子。
一踏进去，公孙夏与徐云川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这镇子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人也很多。在南越这种地方，规模已经堪比一个县城了。
再看房屋，排列井然有序，而且似乎还修了地下的排水系统。而地面铺的是青石板和一些自己烧制的土砖，虽没法跟京城和松州这样富裕的地方相比，可在如此荒凉的地方，已是相当不错了。
再瞧镇子上的居民，不说一个个红光满面吧，但精神大部分都很不错，脸上挂着笑容，面黄饥饿的几乎没有，说明他们生活过得还不错。
而且他们还发现一个事，这里婴幼儿和孕妇都特别多，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有些还不止一个两个。
就在几人目不暇接之时，忽地几个穿着统一的黑红色衣服，衣服后背上还印了个“镖”字的壮硕男人凑了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公孙夏和徐云川吓了一跳，以为遇到了打劫的。
于子林也觉得有些莫名，赶紧上前拦住这几人：“你们干什么？”
为首那男人怀疑地打量着他们：“我倒要问问你们是干什么的？镇子上没见过你们，你们从哪里来的，要做什么？”
几个月没来，平王殿下到底又搞出了什么呀。
于子林赶紧自报家门：“我是连州知府于子林，来见你家主人，还不快去通报。”
连州知府他们知道，这不是本地的父母官吗？
镖师们这才知道认错了人，赶紧行礼赔罪：“对不起，于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认错了。”
“没事，我们就随便逛逛，你们不用管我们。”于子林挥了挥手。
镖师们赶紧走了。
公孙夏和徐云川这才问于子林：“他们是？”
于子林也不清楚，含糊应对：“都是自己人，一会儿主人就要来了，咱们先逛逛。”
好吧，公孙夏和徐云川没再多说，又往前走了几百米，前面那座大的建筑上方挂着“织坊”两个字。此时正值下工的时辰，一个个妇人、姑娘匆匆从里面走出来，往家里赶。
“于大人，这又是？”公孙夏和徐云川觉得今天眼睛简直有点不够看。
于子林指着招牌说：“织坊，就是专门织布的地方，两位大人要进去看看吗？”
公孙夏和徐云川自然心动：“方便吗？”
“应该可以的。”于子林让人去门口交涉了一番，又出示了他的身份，这才得以进去。
里面有管事接到了消息，连忙出来迎接他们：“于大人，您怎么来了？”
于子林说：“我带两个朋友过来看看，方便吧。”
“方便，方便您请进。”管事带着他们进去，挨个介绍，“这进门处是织布的地方，再往里左侧是纺线的地方，右边是印染的地方。”
公孙夏和徐云川看到整齐摆放的织布机，有的还有人在干活，有的已经停了下来，墙角还堆放着一堆成品。
一行人从参观了一圈，给公孙夏的感觉就是这织坊与修路的队伍很相似。说要有什么特别的也没有，但就是很多小窍门凑在一起，便节省了时间。
农妇在家自己纺线、织布、印染，天天鸡鸣便起来忙碌，一个月也只得几匹布已是极限，但这里一个快的织女一天就能织一匹布。
就在他们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出织坊时，冉文清已经来了。
他看到于子林赶紧拱手行礼：“于大人，你来了，怎么不派人通知我一声？”
于子林回了个礼：“来得突然，招呼都没打，抱歉。”
公孙夏和徐云川看到两人的对话和礼节，心下惊愕，这位中年文人莫非也是官员，而且是跟于子林同阶的？但这荒郊野外的，一个舆图上都没有的兴泰，这也未免太荒谬了。
就在二人越发疑惑的时候，冉文清侧身邀请他们：“于大人请，今日一定要到府中做客。”
一行人出了织坊，几辆满载而归的马车缓缓驶来。
于子林瞟了一眼：“这是白糖吧？”
冉文清点头：“对，今日的收获。”
听到这话，公孙夏和徐云川对视一眼，一车得有几百上千斤重，这一天就几千斤白糖，大户啊。
他们对这白糖的主人更加好奇了，但于子林非要卖关子，如今都不肯明说。
就在二人心里疑惑万分之时，于子林忽然停下了脚步，侧头看向右边，公孙夏和徐云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右边路边的一座大宅子上挂着“平王府”三个平平无奇的牌匾。
平王府？
两人心头同时一震，当即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了。
公孙夏立马问道：“于大人，平王殿下到了南越最终便在这里建府了？”
于子林点头：“没错，陛下赐了平王殿下万顷土地，平王殿下便选了这里，当然，两年多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房子都是新建的。殿下应该不在府中，这位是王府的冉长史。”
接着又给冉文清介绍了公孙夏和徐云川。
虽说同样都是官员，品阶也差不多，但冉文清丝毫不敢拿乔，赶紧行礼：“不知公孙大人、于大人、徐大人到访，有失远迎，还请海涵。殿下最近呆在广州，不在兴泰，今日就由在下招待诸位了。”
说完，目光落到了徐云川身上，感慨道：“我家殿下素来佩服徐大人的为人，今日未能相见，必然很遗憾。”
这话说得徐云川一头雾水：“我……此话怎讲，我与平王殿下素昧平生。”
于子林笑了：“徐大人见过的，就是刘记商行的刘七公子。”
徐云川瞳孔震大，惊讶万分：“是，那就是平王殿下，臣……”
他赶紧对着平王府的方向行了一礼：“臣惶恐，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殿下，还请见谅。”
“不知者无罪，殿下不会怪罪的。因为殿下不在，王府不方便待客，烦请诸位大人去在下府上坐坐。”冉文清招呼众人去了他家，又让下面的人备好饭菜。
这才询问他们今日突然来兴泰的目的。
听说是徐云川不放心他流放的那几百人。
冉文清当即笑了：“徐大人真是爱民如子，酒菜还需一点时间，正巧他们几家住得不远，若是徐大人比较急，咱们现在就去看看，如何？”
公孙夏赶紧给徐云川使了个眼色，让他答应。
徐云川也正有此意，一行人便出了冉府，转而去了池家。
池家、颜家、付家、关家都住得不远。
见到大恩人，几家人都给徐云川磕头道谢。
徐云川看着他们面色红润，住的房子也不错，虽说不及松州时富贵，家业也没拿回来，但到底一家老小都平平安安的，日子也不错，那一直悬挂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随后，他们回冉府用了晚膳，当夜便在冉家住了下来，冉文清单独给他们安排了一个院子。
但这一天的经历实在是太丰富了，两人都睡不着。
半夜，徐云川敲开了隔壁公孙夏的房门。
同样没睡的公孙夏将他迎进了门：“坐，我还以为你要忍到明天呢。”
徐云川不理会他的打趣，问道：“平王在京中是个什么样的人？”
公孙夏没说话，只是摇头。
徐云川不解地看着他：“你不说话只摇头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公孙夏说，“我所知道的都是京城所有人都知道的消息。平王母亲是宫娥出身，不受宠，十五岁封王出宫建府，十六岁被指派去鸿胪寺当差，卷入芙蓉院走水案中，被陛下罚了。他气不过便跪着求陛下将他发配到南越，当然，现在看来未必是气不过。”
很明显，平王在南越的小日子过得非常滋润。
手底下有一大帮子人，还有不少赚钱的产业，自己常住广州，有时候还偷跑去其他地方，比在京城中畅快自由多了。
徐云川翻了个白眼送给他：“你怎么知道的还不如我多！”
公孙夏气笑了：“你半夜不睡觉，来吵醒我，反而嫌我，好，那你跟我说说，你又怎么认识平王的。”
徐云川想起当初那个拿着礼物登门拜访，客客气气的少年，再想起今日池家、谭家等这些流放百姓所说的事，心里感慨万千，将当初的一幕原原本本道出：“……平王出淤泥而不染，在这样的成长环境下，仍保持着一颗良善的赤子之心，实为难得！”
公孙夏也很惊讶。毕竟徐云川会被流放到南越这种事谁也没法预料，平王当初那么做，只能是为了谭家人，就因为同情那家里的老人孩子，他就出钱出力，还将人弄过来安置，这心肠确实没话说。
在这点上，跟徐云川不谋而合了。
难怪徐云川反应这么大，晚上都睡不着。
但他毕竟是在京城官场混了十几年的，脑子里想得要比徐云川多多了。他轻轻敲着桌子淡淡地说：“平王确实心善，做买卖也有一手，短短两年就挣下这么大的家业，兴泰也被他治理得不错。但今日之事咱们恐怕是被于子林牵着鼻子走了？”
徐云川没法反驳，其余于子林在连州就可以直说的，但他偏偏不，非要勾着他们到兴泰，让他们亲眼目睹兴泰的情况。
这存在着什么心思，大家心里都有几分数。
“那你说今天这事是他的意思，还是平王的意思？”徐云川问。
公孙夏沉思片刻后道：“应该是于子林的意思，若平王想拉拢我们，让我们为他所用，今日就不会不在。这事看起来应该是于子林自作主张。”
因为他去连州，徐云川想见流放的人都是临时起意，于子林也来不及跟这边提前商量好。
徐云川点头：“有道理。”
公孙夏眼底的兴味越来越浓。这个七皇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竟然让于子林这么替他卖命。徐云川没在京城做过官，很多情况不了解，但他可是知道，陈怀义启复后，完全有办法将于子林弄回京的。
但现在都两年了，于子林还留在这里，这到底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陈怀义的意思？他们这对师生就如此看好平王？
“过阵子，咱们乔装去广州会会平王！”公孙夏很快便有了主意。

第49章
广州李府，李安和气得将桌子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这个刘七，老子上辈子是刨了他家祖坟吗？他天天这么诚心跟老子作对！”
杨管事安静地站在一旁，等李安和的气消得差不多的时候才硬着头皮问：“老爷，那咱们的白糖收购价要跟着调吗？”
“调个屁！”李安和火冒三丈。
倒不是调不起价，只是他担心，他一调价，那刘七也跟着往上涨。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刘七就是他的克星，处处跟他作对。
杨管事便不再多言。
李安和兀自生了一会儿闷气，回头问道：“乡下的糖都加工好了吗？”
这个事是罗英才在负责，因为罗英才是本地人，由他出面跟本地人打交道更好。
杨管事说：“小的这就去催催罗大少爷。”
“你让他快点，这马上就要过年了，他的糖还没榨多少出来，那他打算等什么时候？”李安和不耐烦地说。
他之所以对刘记也收购白糖这事反应这么大，其实问题还是出在他们自己的蔗糖上。
年初那会儿，他拿了银子，跟罗英才商量好，找了四个大村子帮忙种植甘蔗。甘蔗倒是长得不错，但加工成白糖这事特别慢，磨磨唧唧的，一天只有一两百斤，也不知道罗英才在搞什么，这点事都做不好吗？
李安和都有点后悔找这个做啥啥不行的大少爷了。
杨管事赶紧去找罗英才，结果刚出城便跟沾了血的罗家马车碰上了。
杨管事吓了一跳，赶紧跳下马车询问：“怎么回事？小刚，你家大少爷呢？”
帘子里伸出一只带血的手，然后是罗英才那张惨白到极致的脸：“杨，杨管事……”
“罗大少爷，你受伤了？”杨管事上前关切地问道。
罗英才不停地摇脑袋：“不，不，不是我的血，是他们，他们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您慢慢说，不要着急。”杨管事连忙安抚他。
罗英才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心有余悸地讲起了今日之事。
他们总共找了四个地方种植甘蔗，彼此都离得比较远，因此收割榨糖成了比较麻烦的事。罗英才在第一个村子时，就地找了一批青壮年，给了每人一天二十文的工钱，让这些青壮年村民帮忙收割甘蔗加工白糖。
等弄完后，他让人带着加工的器具，领着这些人又去了下一个村子。
因为这些人都是熟手，做事又比较勤快，用生不如用熟嘛，所以便继续用这些人，免得招了新的短工，还要从头教起，又得费不少时间。
这本没错，但新村子的人听说这些人每日能得二十文钱后就动了心思。
冬天，乡下农村又没多少活计可做，闲着也是闲着，若能找份短工，挣几个钱过年也能给桌子上添点肉，给家人做件衣裳。若是家里能出几个劳动力去帮忙，那挣的更多。
再说了，这是他们辛辛苦苦种的甘蔗，凭什么让外村的人来把钱给挣了？这个钱啊，就该他们自己挣。
于是这些人私底下找到村长，让村长来找罗英才，将短工都换成他们村的，他们可以少拿点钱，每天十八文钱即可。
罗英才这个大少爷可没李安和那么精打细算，他嫌麻烦，不乐意。见状，村长一咬牙，又将工钱降到了十五文一天，而且还承诺明年给他们划出更大的地盘种植甘蔗，甚至可以跟邻村沟通，帮他们一起种甘蔗。
这两种诱惑一起来，罗英才没顶住，也不管曾经的承诺了，当天干完活便宣布解散了第一批短工，让他们回去，说不用他们了。
这些人不肯回去，问他要个理由，罗英才不搭理。
本以为不就是些乡下的土老帽嘛，能怎么着？最后还不是只有灰溜溜地回去。
哪晓得，这些人今天见到村子里的人接替了他们的活，当场就不乐意了，跟村子里的人吵了起来，想要回工作，双方越吵越凶。
火气上来了，最后双方竟然打了起来，好几百个青壮年劳动力，捡起身边趁手的东西，也不管是木棍还是砍刀就往对方身上砸去。
这一动手就升级了，其他的人见自己村的人被打，不干了，也纷纷还手，发展成了混战。罗英才见了赶紧上去劝，但没人听他的不说，他还被溅了一身的血，吓得他赶紧屁滚尿流地跑回了城。
杨管事听完暗暗叫糟糕，赶紧说：“走，去报官，怕是要出人命了。”
两人匆匆忙忙坐回马车，往城里疾驰而去，到了天香茶楼，好巧不巧看到刘子岳悠哉游哉地从里面出来，罗英才心里那个恨啊。
刘子岳对上他充满恨意的目光，撇了撇嘴，这个罗大少又怎么啦？身上那么多血，肯定没干好事。
但这到底是别人的事，刘子岳才懒得管，他在茶楼听完了曲，准备回府吃饭，然后睡个午觉，然后起来再去河边钓个鱼，这堕落的一天又过去了。
没办法，如今生意、兴泰都有人操心，没他什么事，他只有自己找乐子了。
只是这古代吧，玩得东西太少了。本地的二世祖们最喜欢玩的是黄赌毒，这些刘子岳可不玩，一是在他心里这是犯法的，不能做，不然被他妈知道了要打断他的腿，二来他也怕自己没自制力，很多事，都说玩一次，就一次，但往往开了这个头就没完没了了。
所以哪怕有富家公子哥邀请他去赌场里玩两把，或是去逛青楼玩玩，对方请客，刘子岳都不去，他怕开了这个头自己就真的堕落，往现代法制咖的路上一去不回头，成为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了。
这样的结果就是刘子岳跟这些人根本玩不到一块儿，只好天天去茶楼听听曲，评书，或是去看看戏，钓钓鱼，养养花，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
虽然无聊了些，可好吃好喝，又不用九九六，实在无聊就拿起账本数数自己有多少银子，刘子岳还是挺满意的。
他慢悠悠地回到了府中，仆人连忙将一封信送了过来：“公子，冉管事的信。”
刘子岳边往里走边慢慢拆开，最后坐在花园里阅读了起来。等看到徐云川被流放的时候，刘子岳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徐云川竟然还真告到皇帝面前了，他脑子不清醒是吧？
楚王是谁？延平帝的嫡次子。他是皇帝，但他也是老子啊，肯定要护着他儿子了，徐云川去告这个状能讨什么好？最好的结果不过也就是撤销楚王干的这些混蛋事，然后将楚王惩罚一顿就完了，皇子只要不干出造反逼宫这种危及皇帝宝座的事，皇帝对他们还是比较宽容的。
但不管怎么处置楚王，徐云川绝对没好果子吃。
这不，被流放到这等鸟不拉屎的地方了吧。
刘子岳心里堵得慌，有些替徐云川不值。但没办法，他也只是个延平帝都忘了的儿子，他什么都做不了。
吐了口气，刘子岳继续看完了信，然后陷入了深思。
公孙夏和徐云川干嘛突然造访兴泰，那他的身份不就暴露了？
算了，暴露就暴露，他做的事有些虽然出格了点，但并不是什么大事，便是搬到延平帝面前也没什么问题。他要防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公孙夏哪天将他卖了。
毕竟他现在这么多银子，若是公孙夏投靠了他哪位哥哥，哪天缺钱说不定会想起他。
记不起详细剧情的坏处来了，他完全想不起来公孙夏最后投靠他那位好大哥没有。不过现在还不用着急，等公孙夏回京城以后再考虑这个也不迟。
刘子岳将信收了起来，走去膳堂用膳。
吃过饭照计划那样午睡，然后去钓鱼。
等他钓鱼回来，池正业已经等着了。
“有事？”刘子岳挑眉问。
池正业连忙说：“公子，李安和那边出大事了。”
刘子岳坐到堂上，又招呼池正业坐下，才问道：“他又弄出什么幺蛾子了？”
池正业从罗英才和杨管事去报官说起。
两个村子打架的事惊动了官府，黎大人听说好几百人混战，又看到罗英才身上的血，很是担忧，当即带着府衙的衙役们出城赶去了村子里阻止他们。
看到官府来人，打得热火朝天的双方才停下来。
但这场打斗造成了八十多人轻伤，二十多人重伤，还有一人没抢救回来死了。
出了人命这事自然闹大了，黎大人将涉事双方，还有罗英才全关进了府衙。
消息传回罗家，听说罗老爷子当场就气得病倒了，罗家一片混乱。罗英才的母亲又气又急，见老爷子成了这样，也使不上力气，就跑去找李安和，让他赶紧想办法将罗英才弄出来。
李安和如今还焦头烂额，哪有功夫管罗英才，再说他就是想管也没法子管啊。但罗母一副不依不挠的样子，他只得说自己想办法。
打发了罗母后，李安和赶紧去府衙打探消息。
池正业说：“如今弄出这样的人命官司，虽说不是李安和打死的人，但他们身为东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刘子岳很无语：“这个罗英才跟着李安和，精明的地方没学到，倒是把李安和的抠门吝啬学了个十成十。”
二十文一天的工钱本来就不高，村民也是挣个辛苦钱了，他还要贪图少那五文钱，短视又自私，见利忘义，毫无信誉可言。
依他说啊，这两个村子自己打什么架，直接将罗英才套麻袋揍一顿啊。
池正业也是没想到罗英才一个商人家庭出生的人竟能办出这样的事，摇头：“难怪那位罗老爷子要被气死了，谁遇到这样不成器的子孙都得被气死。”
这可都是本地的百姓，罗英才这么一弄，即便不出今天这事，以后传出去，他的名声也不好听。为了这点钱值吗？
刘子岳不关心罗英才，他只是有些同情罗老爷子。
“罗老爷子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人物，可惜生了个不肖子孙，老了晚节不保，还要频繁为这种子孙收拾烂摊子。”
池正业轻叹：“自己的孙子也只能受着。经过今天这件事，李安和他们的白糖生意今年怕是要黄了，我听说村子里的白糖还有工坊都被砸了个稀巴烂，不过估计这会儿李安和也没功夫去收拾这些了。”
“嗯，李安和要是找来，不用搭理。”刘子岳还是看不上李安和。
池正业点头记在心上，并留意着这件事的发展。
第二日，黎大人开始查审此案，经过不断的问询和取证，他最后判了过失杀人那人绞刑，其他参与打架斗殴的人统统打五十板子。
然后便轮到了李老板和罗英才。
此事是由罗英才不守信用，说好招用永安村的百姓给他干活，半路却将这些人无端踢了所引起的，罗英才和李安和身为东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罚两人赔付受伤村民的医药费，还有死者二十两银子的抚恤费用，最后罗英才也挨了十板子。
罗英才细皮嫩肉的，十个板子下去，皮开肉绽，疼得啊啊啊叫，都走不了路，被抬回了家。
进门迎接他的又是一顿拐杖。
罗老爷子都站不稳了，还坐在门口，见他被抬进来，举起拐杖就打下去：“打死你个不成器的东西，让你好好在船厂跟着长辈们学，你……你就这么学的？我罗家没有你这样的子孙，滚……”
“爹，爹，你饶了英才吧……”罗夫人赶紧去劝。
但罗老爷子在气头上，哪里听她的，一拐杖又打了过去。
罗夫人心疼儿子，赶紧扑了过去。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仆人的惊呼：“老爷，老爷……”
只见罗老爷子两眼鼓得大大的，头无力地歪倒在椅子上，抓住拐杖的手不停颤动，须臾，砰的一声，拐杖落地。
等大夫赶来时，罗老爷子已经咽气了。
虽说罗老爷子身体本来就不好，估计没多少时间可活了，但到底是因为罗英才惹下这桩事将他气成这样的。因此罗家族人都觉得罗老爷子是被罗英才气死的，不愿意让他继承船厂。
罗英才母子自是不答应，他们才是罗家的正房嫡孙，老五那个小杂种算什么东西？哪有资格继承船厂？
为了争家产，他们赶紧回了娘家搬救兵。
两家便为这事争了起来，谁也不肯相让，最后又闹到了官府，请府衙的老爷做主。
这事闹了很久，惹得广州城的百姓看了不少热闹。
同时，因为继承人之争，弄得造船厂也没有主事人，匠人们人心惶惶的，也无心工作。这让本就在走下坡路的罗氏造船厂境况更差，不少订单落到了其他船厂。
龙天禄更是借机又抢了罗氏造船厂好几个老客户。
不光如此，他还盯上了罗氏造船厂的那些老师傅，尤其是技艺精湛的匠人。
这些很多在罗氏造船厂干了一辈子，有感情，但这个感情更多的是对船厂，对罗老爷子。而罗英才这样的大少爷，还有罗五少爷那样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他们可没什么感情。
甚至对罗大少爷还心有怨恨，非常不喜。
因此等黎大人宣判由罗英才和罗五少爷兄弟共同管理船厂时，有些人便萌生了去意，龙天禄借机挖了好些个匠人。
他们龙江船厂单子多，师傅多，待遇也更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以后他们船厂才会是广州最好最大的船厂。这些老师傅不为自己，就是为家里人，也应该挪个窝。
死了主心骨，两个当家话事人又不和，匠人还被挖走了不少，罗氏造船厂接连遭遇了几次暴击，每况愈下。
刘子岳听说了这事后，好好把龙天禄夸赞了一番。
看来广州第一造船厂这个名头要落到他们家头上了。
啧啧，又多了一个下蛋的母鸡。
刘子岳翻了一下账本，发现这两年进账有点多。这么下去，他的银子好像花不完，没办法，他的爱好实在是太省钱了点，他又不爱买什么贵得要命的古董名画，平日里吃饭也不会一餐吃掉几十只鸡，把蜡烛当柴烧，平生最爱的就是吃。
广州城外大大小小的馆子，只要好吃的几乎都被他光顾过了。
但一个人只有一个胃，一天就是吃四顿五顿，那又能吃多少？
要不明天多打赏唱曲的几百文钱？
公孙夏坐在客房中，看着刘子岳过去两年在广州的生活习惯，也是无语。
真的没见过生活如此枯燥的皇子。
平王除了喜欢到处吃东西，尤其是刚打捞上来的海鲜，还有枝头上新鲜的水果外，就是去茶楼听听曲或是说书人讲书，再不然就在家门口的河边钓鱼打发时间。
不逛青楼，不去赌坊，也不跟那些二世祖、官宦子嗣一起吃喝玩乐，连宴会都不怎么赴。这日子，跟他那辞官回乡颐养天年的老爹没什么两样。
“有什么问题吗？”徐云川见公孙夏脸色变幻莫定，好奇地问。
公孙夏将卷宗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徐云川看完后，乐了，笑着说：“这不挺好的吗？”
平王没有任何恶习，过去两年也不曾仗势欺人，哪怕那些奸商耍手段，他也没依仗着自己皇子的身份报复回去。而且平日里也不跟那些纨绔子弟到处玩乐，去年还特别兢兢业业地跑生意，做买卖。
公孙夏神色古怪地看着卷宗说：“你……你不觉得平王这，这么说吧，你觉得平王这样子是有志于那个位置的吗？”
徐云川被问住了。
看兴泰在短短两年时间内发展得那么好，还有自己的镖局护卫，他们都以为平王应该野心不小才对。可到了广州这一调查才发现，事情好像跟他们所预想的不一样，而且差别还不小。
平王在广州虽说跟官员们的关系还行，但并不亲密，平日里也没什么过从甚密的交往，而且也没刻意拉拢谁，发展自己势力的意思。
平王天天乐呵呵的，吃吃喝喝玩玩，就跟个天真无忧的富家公子哥一样。
若不是他们知道平王的身份，单看卷宗，绝对没法将他跟皇子挂上钩。因为平王实在不像个皇子，京城里的那些皇亲贵族，不是在忙着争权夺利，那就是在忙着站队，皇子们即便自己不争的，那也会暗暗站自己看好的兄弟，争取个从龙之功。
等自己关系好的兄弟登上了那个位置，自己也享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怎么就没能把楚王、晋王的野心分那么一丝半丝给平王呢！”徐云川感慨。
但这东西肯定是没法分的。
沉默少许，他问公孙夏：“那还去见一见平王吗？”
公孙夏犹豫了片刻说：“平王这人还是值得相交的，既然都来了，那便见一见吧。”
冬日，阳光明媚，广州的冬天气温还不错，有十几度，不冷不热，晒着太阳暖洋洋的，刘子岳坐在河边昏昏欲睡，手里的钓竿浮标在动都不知道，忽地背后传来了一道急促的声音：“快点，快拉啊，鱼上钩了……”
刘子岳打了个激灵，反应过来，手猛地往上一拽，绳子被拉了上来，一条三指宽的鱼在地上蹦跶。
他吹了声口哨，将鱼丢进了水桶里，重新上了鱼饵，抛进河里，才扭头对二人说道：“谢谢啊！”
身后是两个穿着布衣的老头，头发半白，胡子拉碴的将半张脸都给盖住了。
两个老头背上也背着鱼竿鱼篓，闻言摆手：“不用，我们刚巧路过，正好看到。你这打瞌睡都能钓到鱼，这里鱼肯定很多，咱们也在这里钓吧。”
“两位……老伯请随意。”刘子岳做了个请的手势，仰头打了个哈欠。
灰衣老头也就公孙夏瞧了说：“年轻人瞌睡这么多未免太惫懒了。”
刘子岳侧头斜眼看他，笑嘻嘻地说：“老伯，此言差矣，就是年轻人瞌睡才多呢！而且，能睡是福。”
你瞧过有几个老年人睡懒觉的？
公孙夏眼珠子一瞪：“胡扯。”
刘子岳坐直了身，盯着平静的河面不吭声了。这老头一看就是那种勤快的奋斗逼，而且论唠叨程度跟他妈有得一拼，根据他上辈子的经验，这时候还是别跟他争了。
见刘子岳不搭理自己，公孙夏有些不甘心，又问：“我说年轻人，你这年纪轻轻的，在这里钓鱼多浪费时间，为何不去念书，以后考取个功名，既能光宗耀祖，又能为民做事，这不好吗？”
“不好。”刘子岳头都没抬，“老伯知道那些读书人，除个别天纵奇才又运气特别好的，一个人要考多少次才能考中童生，又要多少次才能考中秀才吗？”
公孙夏好奇地问：“不知道，你知道多少次？”
那就稀奇了，朝廷都没统计过。
刘子岳笑嘻嘻地摊手：“我也不知道，反正一次就中的没几个，从童生到秀才再到举人最后是进士，若是四回考试都一次通过的，估计几十年也难遇一个吧。看看，多不容易，这么难的事，我还是别去折腾自己了！”
公孙夏侧头看徐云川。
徐云川早有了心理准备，倒不觉得失望，笑着说：“公子豁达。”
要是诸皇子都这么想，他也就不会在这儿了。
刘子岳摆手：“老伯别夸我，我这人特别经不起夸，一夸就容易骄傲……哟，鱼又上钩了！”
他猛地往上一提，又一条鱼被钓了上来，虽然只有两指宽，但到底运气不错。
刘子岳乐呵呵地说：“两位老伯是我的福星啊，往日我在这里坐半天都钓不了两条鱼，今日你们来了才这么一会儿我就一口气钓到了两条鱼。”
公孙夏又问：“既一直钓不到鱼，公子为何还一直在这钓鱼？”
本以为刘子岳会说点什么有哲理或是深意的话，结果他大大咧咧地说：“无聊啊，钓鱼打发时间比较快，一坐半天就没了。”
公孙夏这下彻底哑火，闭上嘴不说话了。
倒是徐云川被逗得大笑起来：“公子说话真有意思。”
刘子岳重新给鱼钩上了饵料，抛进水中，慢悠悠地说：“两位老伯说话也特别有意思。”
互相商业吹捧了两句，大家就安静了下来，各自钓鱼。
刘子岳有句话还真说对了，今天不知怎么回事，他运气贼好，一会儿又是一条鱼，一会儿又是一条，鱼儿都像是抢着上钩一样。
不过一个时辰就钓了十几条鱼，搞得刘子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丢跟直钩下去鱼儿也能钓上来。
他这样频繁的收钩让旁边的公孙夏有些羡慕，因为一个时辰了，他跟徐云川总共就钓了两条鱼上来，这差距未免太大了点。
他也在一旁看着，刘子岳的鱼钩鱼饵也没什么特别的，至于钓鱼技术，钓着钓着都能睡着的人，也看不出有什么高深的技术啊。
“公子，将你的鱼饵借点给我可以吗？”最后，公孙夏实在没憋住心里的好胜心，升起了兴许是他的饵料比较吸引鱼的想法。
刘子岳很大方的地将小盆推了过去：“随便用。”
换上了同样的鱼饵，公孙夏这回期待得很，可让他大脸的是，刘子岳都收了三次鱼钩了，他的浮漂还是纹丝不动。
这就邪门了，他虽然算不上什么钓鱼顶尖高手，但往日在一众朋友中也算是出色的啊，今天怎么咋回事？就差了几丈远，鱼儿却偏偏往刘子岳那边跑，就是不上他这钩。
又钓了半个多时辰，公孙夏只钓起了一条鱼，看着自己桶里可怜的三条小鱼，再看刘子岳桶里大大小小十几条鱼，公孙夏决定不跟自己较劲儿了，干脆将鱼竿插在了土里，随便能不能钓起来吧。
刘子岳见了，笑着收了竿：“不钓了，两位老伯，小子家就在旁边。今日承蒙两位老伯给小子带来好运，钓了这么多鱼，两位老伯若是有空，到府上尝尝我的鱼如何？”
公孙夏听了当即收杆：“那敢情好，我们今日没钓到鱼，但可以沾公子的光，饱饱口福。”
三人收了鱼竿，将这里留给仆人收拾。
刘子岳带着二人进了府，叫来管事的：“通知厨房收拾一桌好菜，我今日要招待两位投缘的客人。另外，派人去将酒窖中第三排架子上那两坛酒拿过来。”
管事应声而去。
刘子岳带着他们俩逛了一下宅子。
这宅子不算很大，没什么特别的，其实就是闲聊。
逛完宅子，饭菜准备好了，刘子岳领着两人去了膳厅。
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已经准备好，中间那盆鱼汤则是用的刘子岳今日钓的鱼。
刘子岳招呼二人：“两位老伯请坐，尝尝府上厨子的手艺。”
公孙夏和徐云川落座，很快就有仆人抱着酒坛子过来倒酒。
公孙夏还没抬头便闻到了熟悉的酒香，他蹭地望了过去，果然看到了熟悉的酒坛子，乳白色的坛身上还印着一个“张”字，这是京城张氏酒肆的酒。他家的酒在京城极为出名，深得文人雅士的喜爱。这坛酒在京城都需十两银子一坛，千里迢迢运到南越，价格翻倍不止，拿这样贵的酒招待两个刚认识的老头？
公孙夏略一默，然后站了起来，拱手行礼：“臣见过平王殿下！”
徐云川呆愣了片刻，马上意识到，他们不知哪里露了马脚，被平王看出了身份，当即也起身行礼：“臣见过平王殿下。”
没办法，被他们发现了，刘子岳只得笑了笑：“两位大人多礼了，请坐，我这里不必拘礼。”
公孙夏和徐云川坐了下来，揭下了脸上用于伪装的浓厚胡子，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刘子岳半点都不吃惊，让伺候的仆人打了水过来给二人清洁。
公孙夏擦完脸后，不解地问：“殿下何时认出我们的？”
“刚见面的时候。”刘子岳笑着说。
公孙夏纳闷了：“臣与殿下只遥遥见过几次，连话都不曾说过一句，云川也与殿下只打过一次照面，而且都有一段时间了，殿下怎么认得咱们？”
刘子岳说：“我记性比较好吧，当时便听公孙大人的声音有些耳熟，再看你二人的容貌，也觉得有些熟悉。再说，我在这河边钓了许久的鱼，都不曾有人来打过招呼，况且前阵子我还收到了冉长史的来信，因此便猜到了你们的身份。”
莫名其妙两个老头跑来跟他搭话，他要是半点都不起疑那得多迟钝。
公孙夏有些懊恼：“亏得臣还以为臣装得比较像呢！”
徐云川则说：“殿下的记性真好。臣等正巧来广州，听说殿下喜欢钓鱼，公孙大人也喜欢钓鱼，便想跟殿下比试比试。”
这是解释他们为何会突然乔装出现在河边。
这理由有些牵强，但刘子岳没有多问，只是笑着点头：“原来如此，今日我是不知走了什么运气，往日几天也钓不到这么多。公孙大人若是有兴趣，咱们明日继续。”
大受打击的公孙夏摆手：“不了，不了，臣不是公子的对手。”
刘子岳笑了笑，不说这个让公孙夏伤心的话题了：“吃饭，吃饭，尝尝南越这边的海产品，这边有许多咱们在京城没吃过的海鲜。”
公孙夏和徐云川也拿起了筷子。
一顿饭宾主尽欢，就是吃得有点久，从下午一直吃到了日落夜幕降临。
看到外面天色暗了下来，三人才放下酒杯。
公孙夏和徐云川提出告辞，刘子岳将他们送出了府，又安排了人送他们去客栈，这才回转身回去。
很快，池正业就迎了上来：“公子。”
“有事？”刘子岳问他。
池正业说：“小的接到了龙管事那边传来的消息，听说现在罗老大和罗老五闹得不可开交，两人想分家，罗老大还有将船厂卖了念头，龙老板问您的意思。但听说您有贵客，小的便让他先回去了。”
刘子岳边往里走边说：“暂时先看看，当初老爷子说让他二人执掌船厂，官府也是这么判的，归属都没弄明白，这卖了另一家不认账怎么办？我可不想打官司扯皮。”
“好，那小的明儿派人通知龙管事。”池正业点头，又好奇地问，“公子，今天的两位贵客是什么来路啊？”
这可是第一次他要通报事情，让他再等等的，而且一等小半天。
刘子岳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们啊，有一个你也认识，就是徐云川徐大人。”
池正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前阵子徐云川到访兴泰的事，池家人自然也告诉了他。他心里一直很内疚，若不是为了帮他们伸冤，徐大人不会贬官到这里的，是他们连累了徐大人。
因此这会儿听说了徐云川的消息，他既激动又愧疚。但他没有过多的犹豫便问道：“公子，不知徐大人住在哪里？救命之恩，小人明天想专程登门致谢。”
哪怕他们这谢意改变不了什么，也没什么用，但还是要走这一趟他才觉得安心。
刘子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广振客栈。”

第50章
公孙夏和徐云川一路沉默着回到了客栈。
临进房门时，最后还是徐云川没按捺住，回头说：“我去你房里坐坐？”
公孙夏打开了门：“请。”
两人进屋，关上门，公孙夏也没叫仆人，亲自去给二人泡了一壶茶，又拿出棋盘：“来一局？”
徐云川没有反对。
两人慢慢下棋，下到一半公孙夏才开了口：“我知道，你很喜欢平王，我也很喜欢，平王说话做事风趣幽默，又没有架子，还没任何恶习，做事有些谋算又还保持着君子之风……”
“但他就是不适合那个位置对吗？”徐云川说出了他的未竟之语。
公孙夏放下棋子，叹了口气：“不是不适合，是他完全没这样的野心，你应该看得出来，他现在过得很开心，很恣意。没野心也没什么，若是有今上那等运气，就是没野心又何妨？可平王殿下没这等好运啊。”
因为先帝子嗣艰难，延平帝一出生便被立为了太子，此后十几年后宫中也不曾有皇子降生，他的储君之位稳稳当当的，非常顺利的登上了皇位。
像延平帝这样的，没有野心也无妨，他不想当皇帝都有一群人将他推上去。
但刘子岳不一样，他这一辈兄弟众多，现在就已经有十几位皇子了，后宫中说不定明年又得新添小皇子。他若是没这想法，不去争不去抢，从众兄弟中杀出一条血路，哪怕前面几位皇子都被废黜了，这皇位也落不到他头上。
徐云川无从反驳，只得幽幽叹了口气：“我只是希望有位对天下黎民百姓多点怜悯之心的君主。”
兴也罢，亡也罢，都是百姓受苦。
“但平王本身就没这个意思，咱们虽有点本事，可也做不到强将平王推到那个位置。”公孙夏拍了拍徐云川的肩，“这种事不能强求，还是算了吧。”
徐云川点头：“我明白的，我只是前阵子受了打击，有些异想天开罢了，就当没有这回事。”
见他想通了，公孙夏很高兴，说：“不过我瞧平王的买卖做得不错，兴许咱们可效仿连州。”
既然做了一方地方父母官，那总得为一方百姓着想。
公孙夏已经在脑子里规划明年要做什么了，兴办学堂，开化民智，推广各种病疫、蛇毒等本地常见多发疾病的治疗土方子，同时修路筑桥，鼓励大家开荒种植价格更高的棉花、甘蔗等物，鼓励生育，增加人口……
徐云川很是赞同：“这主意不错，我看还可收留流民，给他们提供一部分的钱粮度过最艰难的这几个月，鼓励他们开荒，在高州定居。”
提起流民，不可避免要提及江南。
徐云川主动问道：“怎么还有源源不断的流民流入南越，江南的战事还没结束吗？”
都好几个月了，朝廷可是拨了十万大军给晋王。
公孙夏消息比较灵通，哪怕是在高州，知道的内情也比徐云川多。他轻轻摇头：“今年怕是结束不了，最初是小部分的灾民暴动，但到后来已经形成了有组织有预谋的反贼作乱。”
“那战事岂不是要持续到明年，江南百姓苦矣。”徐云川感叹。
这又是天灾又是人祸的，难怪都要过年了，还持续有灾民从北边逃到南越。
公孙夏也目露担忧：“战争持续下去，每日都得花不少银子，拖的时间越长，国库的压力就越大啊。”
自古以来，打仗是最烧钱的，那么多将士行军打仗，要不要吃饭？后勤补给要不要跟上？还有武器、铠甲、帐篷等军用物资也得准备，这些每天都是一笔不小的数字。拖得越久，消耗的银钱就越多。
而且江南、荆湖地区大旱，国库不但要掏一笔银子赈灾，还要减免这部分灾民的田赋。若战争持续，那对国库无疑是雪上加霜。
公孙夏虽然已经离京几个月，但对此前国库的盈余和每年的大致收成还是有所了解的。据他推测，若是到春天还不能结束战事，国库恐怕就拿不出银子了。
“这么严重？”徐云川皱眉。
公孙夏苦笑道：“这几个月打仗恐怕就花了几百万两银子。而且此次□□涉及十几个州府，都是繁华之地，势必也会影响到这些地区的商业。”
乱还意味着收不上来，或者只能收上少部分的税赋。
公孙夏猜得还真是没错。
户部尚书郭富苦兮兮地向延平帝上奏：“陛下，临近年关，户部统计，今年户部出现了赤字，这是八年来头一遭。”
上次户部出现赤字还是八年前西州大地震，造成数州房屋倾塌，损失惨重，为救灾，朝廷调拨了不少银钱和人过去，消耗甚大。而当年又正值太后六十大寿，要大办，还有燕王出宫建府，太子大婚等等，都要花银子，一不小心就超过了。
延平帝很吃惊：“这就没钱了？”
郭富一笔一笔地给延平帝算：“陛下仁慈，荆湖、江南今年大旱，陛下不但拨了一百万两银子去赈灾，还减免了这些地区的田赋。荆湖、江南乃是鱼米之乡，其所占田赋占三成左右，兼之反贼作乱，烧毁府衙，道路，还要朝廷拨款重建，此外最大的开销便是打仗，一天数万银子的消耗……”
延平帝听得头大：“够了，前几年不还有些盈余吗？先用着。”
郭富点头，又向延平帝倒苦水，说国库只有五百多万两银子了，恐坚持到过完年若战事还不能结束，就得另想法子筹措银子了。
缺钱虽不至于难倒皇帝，但这也是一件颇让人头痛的事。
于是延平帝给晋王去圣旨，催促他快点结束战事。
这会儿，延平帝对晋王也有些不满了，给了那么多人，那么多的银子，怎么好几个月了，连群面黄肌瘦的灾民都还没剿灭。
看出延平帝对晋王的不满，太子一系趁机发力，上书皇帝，指控晋王平乱不力，中饱私囊，刻意拖延战事，扩大战线，以便安插自己的人手。
为何打仗能够迅速积累声望和势力？
除了能获得民心和军功，还有个好处，那便是他们所拿下的地方，大都会成为自己的势力范围。因为原本的地方官员大都被乱军给杀了，收回这些城池之后，需要尽快任命地方官员，以整理户籍，尽快恢复生产生活和商业活动。
而这个官员的任命大多都是将领挑选，再上报给朝廷，吏部核准没什么问题，一般都会通过。
晋王挑的肯定是自己的人啊。
除此之外，还有军队，各地驻军在平乱中立功行赏，能不能升迁，也跟将领有关。
晋王不会错过这个发展自己势力的好机会，一定会想办法排除异己，在各地驻军中大力发展、安插自己的人手。
太子一系的人相当于是将这事给搬到了明面上。
燕王平时虽看起来与晋王交好，但这时候却站出来表示：“父皇，大哥一向精忠爱国，肯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儿臣恳请父皇派人详查此事，还大哥一个清白，不要寒了大哥和众浴血奋战的将士的心。”
他口口声声说是替晋王着想，就连晋王的人都不好反驳这个提议。
于是延平帝下旨派了钦差去江南调查此事，并督战。
江南京城这些事，刘子岳完全不知。
一夜好眠，起床吃过饭后，刘子岳有些无聊，让人准备了马车和一应物品，准备去沙滩上玩玩，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能在海边捡到点鱼或是贝壳、螃蟹什么的也不错。这时候的大海还没受到污染，而且海边人很少，肯定有意思。
只是还没来得及出门便听说公孙大人和徐大人来访。
刘子岳纳闷了，这两位昨天不才来过了吗，怎么又来了？
但来者是客，也不能见，刘子岳只好让人将他们请了进来。
公孙夏和徐云川进门便发现了刘子岳今天的打扮比较干脆利落。
公孙夏问道：“平王殿下可是要出门？”
“想去海边赶海玩玩，听说能够捡到不少稀奇古怪的鱼和贝壳海蟹之类的。”刘子岳兴致勃勃地说道，还邀请他们俩，“公孙大人和徐大人要不要一同去玩玩？”
公孙夏和徐云川对视一眼，都有些无语，看吧，平王殿下就还是小孩子心性呢，只知道玩。只是他的玩比较简单省钱。
公孙夏没什么兴趣，摆手说：“不了，多谢平王殿下的一番好意。府衙还有事，臣等今日过来正是打算向殿下辞行的。”
“这么快，怎么不多玩几天，广州的早茶可有意思了，两位大人还没吃过吧？”刘子岳很遗憾的样子。
徐云川笑道：“下次吧。今日我们来还有一事想与殿下商量。”
刘子岳很痛快：“两位大人请讲。”
徐云川道：“上次我们从连州经过，听说刘记商行明年打算在连州收购棉花，加工白糖，不知刘记商行有没有兴趣到高州收购棉花和甘蔗？臣与公孙大人打算回去也效仿连州，鼓励百姓多多开垦土地，种植这些作物。”
刘子岳敛了笑道：“棉花肯定收，这个方便又耐放。但甘蔗，这个真没法收，因为实在太重了，而且砍下来也只能放置几天，所以如果种得太分散了，我们肯定是没法要的。听说高州种植了不少水果，大人何不鼓励他们将水果自己加工成各种果脯、蜜饯、果干？可保存很长的时间，既能自己食用，有多余的也可卖出去。”
刘子岳挺怀念上辈子吃过的各种水果罐头、果脯、果干的。不过水果罐头没有玻璃瓶不好弄，而且一个保存或是加工不好很容易发霉变质，吃出问题就麻烦了。
相对来说，果脯、果干、蜜饯体积小，容易携带。而且南越的水果，很多北方都没有，若是能做成小零食，销售到北方，也能让更多的人品尝到热带的水果。
公孙夏和徐云川听他说起这些生意经一套一套的，不由自主地入了神。
等刘子岳说完，公孙夏才感叹道：“殿下点子真多，听君一席话，感触良多，只是不知道刘记收不收这些果干？”
万一没人要，那不是让百姓们白忙活一场吗？
刘子岳肯定地说：“要，但是做的时候，手要洗干净，这毕竟是入口的东西，肯定要弄得好看又干净才行。若是有多的，我们收购棉花时可一块儿收，但管事要当面验货的，若是货不好可不要。”
公孙夏笑道：“公子放心，咱们会与百姓说清楚。”
“公孙大人做事，我放心。”刘子岳笑哈哈地说。
双方相谈甚欢，说完正事，公孙夏和徐云川也没久留，起身告辞：“殿下还要去赶海，咱们就不耽误殿下了，臣等告辞，殿下若是得了空，欢迎到高州玩。”
刘子岳一口答应了下来：“好啊，过完年没事干我去寻两位大人玩啊。”
每年春天都去连州玩，能玩的都玩得差不多了，明年也应该换个地方了。
送走他们俩，刘子岳兴高采烈地去赶海，只是他去得太晚了，潮水早退了，而且海边已经有很多有经验的附近居民找过了，海边并没有他在赶海视频中看到的那种动不动就抓几只梭子蟹，再不然来几条大鱼。
忙活了半天，他就抓住了几只小虾小鱼。
但抓鱼的乐趣从来都是在抓，而不是抓到了多少，刘子岳还是玩得很开心，下午才慢悠悠地回去。
他的日子悠闲，李安和他们就没那么好过了。
今年江南大乱，李安和在江南的生意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好些铺子都被抢了，本打算冬季弄一批白糖卖了赚回损失。
可出了打架斗殴的事后，罗家又陷入了争产，罗英才跟庶出的弟弟斗得不可开交，根本顾不得先前这个生意。李安和只得自己亲自出面去办这事，可一去村子，他们就被人围了起来，尤其是几个被打得残废的村民，非要李安和拿个说法。
李安和真的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刁民。
这关他什么事？他又没少他们一分钱的银子，他冤死了好不好？
可村民们不管，官府都判了，就是你们背信弃义，导致两个村子打起来的，你得给个说法。官府判的那点银子咋够啊？我儿子上有老，下面还有四个孩子要养，断了一条腿就赔十两银子，不行，不够，还要再赔一笔银子，不然就加钱，他们可是听说了，那什么给刘记干活，一贯钱一个月，还包吃，另外还有什么奖金，他们也不能少。
说来说去，还是要钱。
这个村子的人若都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当初也不会想出撬别人活的事了。
李安和若想将这批甘蔗加工成白糖，那就得雇这些人，否则，若是从外面雇了人进来，他们又使坏或是打架闹事怎么办？
这真的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强龙压只不过地头蛇，没办法，李安和只得答应给四十文一天，不管吃，请了村子里的人继续加工白糖，这事才算完。
但没两天，他又开始闹心了。
因为杨管事来汇报，他们加工白糖的效率太慢了。先前两百人的队伍，一天能加工两三百斤白糖，可换了现在这村子里的人，还是两百人，一天却只产出不到一百斤。
杨管事去转了一圈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些人使劲儿磨洋工，一个人能干的事非两个人，效率能提高得起来吗？
“老爷，他们就是故意的，这么磨蹭，就是想多干一段时间，多拿些工钱。”杨管事气恼的说。
李安和也气得直磨牙。
除了那刘七，他真是第一回 遇到这样混不吝又难搞的。
偏偏这些刁民又不能不用，思来想去，他对杨管事说：“傍晚，你悄悄去村长家一趟，请他帮忙。”
杨管事明白了他的意思，当晚就提了一块肉，又带了五贯钱，塞给村长。
村长看了是挺心动的，但最后还是没接这钱：“哎呀，杨管事，不是我不答应，是现在村里伤了那么多人，大家心里有怨气，不让他们将这口气出了，我这张老脸也不好使啊。”
“那要怎么才能让他们出了这口气？”杨管事问道。
村长的目光落到他手里的钱袋子上。
得，还是要花钱。
李安和只觉得这些村民真是贪得无厌，要了一笔又一笔，当他是什么？
他们这么慢吞吞的，生产的那点白糖还不够本钱呢。
实在厌烦了跟这些人打交道，最要紧的是，李安和衡量了一番，继续下去还不知道有多少幺蛾子在等着他，到头来估计也没多少赚头，不如及时止损。
所以他放弃了这块地，直接不要那些他掏钱种的甘蔗了，转战下一块地，有了先前的教训，这次李安和不敢再将价格开得太低了。
这次倒是没出岔子，可眼看就要过年了，反正他的白糖是赶不上过年这一趟了，只能便宜刘七了。
临近年关，京城确实缺糖，因为今年没有池正业弄去大批量的白糖了。
京城又没受到江南战事的影响，达官贵人们过年怎么能少得了白糖呢？
池正业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冬月底京城的白糖价格就达到了一百多文一两，丝毫不比去年逊色，不少商人在到处找白糖。
这可是个大好的商机，池正业不甘心放过，他找到刘子岳说：“公子，咱们现在有不少白糖，黄船长这次去南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总不能一直等着他，依小的看，不若将现在的白糖都运去京城，赚他一笔。小的看过库存了，咱们仓库和兴泰现已加工好的白糖有十万斤之多，若是都运到京城，可卖十几万两银子。”
但相反，若是五十文卖给其他的商人，他们可要少赚一大半的钱。
作为一名天生的商人，池正业实在难以忍受看着钱不挣，让别人挣了去。
刘子岳被他说得有点心动，但也有点犹豫，沉吟半晌后道：“你去年就被太子给盯上了，这运十万斤去，若又被人盯上怎么办？”
池正业说：“这个好办，此事又不需殿下亲自出面，咱们换个商行的名字就是，卖完之后就走，他们未必能找到咱们。再说了，即便他们发现咱们在南越，也不可能派人明目张胆强抢殿下，顶多派个心腹爱将什么的过来游说殿下，届时小人就可将其打发掉。”
“你胆子可真大。”刘子岳笑着道。
被太子坑得这么惨，还敢打京城这个市场的主意。
池正业很平静地说：“吃一堑长一智，只是让小的不要再踩进这样的坑里，而不是让小的因噎废食的。而且小人跟他们打过交道，小人知道如何与他们周旋应付他们。”
刘子岳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你想亲自去一趟？”
“对，小人不会出面的，只是他们遇到无法处理的事，再由小的做决定。”毕竟是是十几万两银子的买卖，他不去不是很放心。
刘子岳想了想说：“你既都不怕了，我有什么好怕的。你要去我不拦着你，但你知道自己的身份，万不可在人前露面。”
池正业拱手道：“公子尽管放心。”
刘子岳放心得很，若是池正业这点事都办不好，那几十年的老江湖也白混了。
为了让这批白糖卖个好价钱，池正业当天就让人给兴泰送了信，快速将剩下的白糖运了过来，然后装上船，三日后便带着一队自己人出发了。
他走后，刘子岳的生活又开始忙碌起来。
首先便是那些管事找不到池正业就找他，还有周掌柜等这些老板，也一个个三天两头登门拜访。
再也没法去到处玩的刘子岳开始怀念了池正业了，有池正业在这些完全不用他操心的。
为了避开这些事，也是因为要过年了，刘子岳决定回兴泰，不过在走之前，他还要见龙天禄一面，因为龙天禄让人递了好几次话。
刘子岳让人将其请了过来，直言道：“你是想说罗氏造船厂的事吧？”
龙天禄一脸激动：“对，公子，罗氏造船厂如今已经是个空壳子了，坚持不了多久。罗英才到处找买家，他价格很低，只要一万五千两就可以拿下罗氏造船厂一半的商股，而且依小的看，这个价格还能谈。”
刘子岳沉默少许问道：“那罗五公子呢？他想卖吗？”
龙天禄摇头：“他不愿意卖。”
刘子岳笑着问：“那你是认定，掏了一万多两后，就一定可以入住罗氏造船厂，拿下罗五这个十几岁的少年也是轻而易举的事，船厂迟早会落入你的手中？”
龙天禄听出了刘子岳的不赞同，辩解道：“公子，这是个吞并罗氏造船厂的好机会。”
刘子岳说：“龙管事，我知道你很激动，多年夙愿成真，吞下罗氏造船厂后龙江造船厂将成为广州最大最有名气的船厂。但你想过没有？罗氏造船厂现在情况这么乱，还留在那里面的人都是罗氏造船厂的死忠，你去了，他们能接受吗？听说那罗五是个一根筋的，背后有罗家族人支持，若是告到官府，不认可你跟罗英才的这笔买卖，打起官司，你准备怎么办？”
“官府判了船厂一半归罗英才，小的真金白银买下来的，就是闹到官府小的也不理亏，他们要找也该找罗英才。”龙天禄说道。
刘子岳点头：“你说得没错，这事按理就是该找罗英才，但罗英才是个混不吝的，而且已经卖给你了，找他也没用。人啊，有时候不会那么讲理的。况且罗氏造船厂是罗老爷子的心血，他也不愿意落到外人手中，你我拿了这船厂一半的股份麻烦多多，也没多少好处，何必非要去争这个名头呢？我言尽于此，若你非要买，就以龙家的名义，你自己掏钱买，此事跟龙江船厂无关。”
他先前不愿见龙天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龙天禄不肯放弃，他也只能表明自己的态度。
要他说啊，这些商人，从池正业到龙天禄，都有个特点，那就是太贪了。兴许也只有这样，才能将生意做得越来越大吧，不然像他这样得过且过，有钱就不想干了的，口袋鼓到一定程度就没法再继续涨了。
但现在他也不得不劳碌，没办法，他不使劲儿，下面的人都拼命想着怎么扩大产业，怎么多挣点钱。从池正业到龙天禄，还有于子林跟公孙夏，一个个，都在催他赚钱赚钱，他不想往前走都不行。
刘子岳有种给自己挖了坑的感觉。
龙天禄也不是完全听不进去劝，他仔细思量了一番刘子岳的话，道：“是小的太急切了。”
刘子岳笑道：“你已经将龙江船厂打造得很好了，假以时日，咱们龙江船厂一定会成为广州名副其实的第一大船厂。”
龙天禄拱手笑道：“小的定不负公子的期望。”
没有他们出手，急需用钱的罗英才最后还是找到了一家船厂，以一万二千两银子的价格将船厂一半的商股卖了出去。
果然，罗家人不肯认，觉得这是祖宗留下来的基业，罗英才没有卖的权利，双方开始了漫长的扯皮。
而罗英才这个败家子，拿了这么大笔钱，知道罗家人饶不了他，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过年都没有回家，听说有人在赌坊看到过他一掷千金。
刘子岳去兴泰过年时，池正业的船星夜兼程，终于赶到了京城。
京城今年有零零散散几家卖白糖的，但数量都不多，难以满足京城巨大的市场。尤其是年底，京城这些大户人家自己要过年，还要举行各种宴会招待客人，送客人礼物，席上甜品甜点都少不了的，去年用惯了无色甜蜜的白糖，谁还愿意用以前的黑砂糖，多没面子。
所以家家户户都开始采购白糖，这导致京城市面上不多的白糖很快就卖光了，距过年还有四天的时候，京城市场上已是一糖难求。
因此池正业这一船的白糖来得正是时候。
因为池家在京城的铺子也被抄没了，自己支摊子太慢了，耽误时间还容易生出事端，池正业这次不打算零售，而是卖给这些本地的商家。
他让人挨个通知了京城卖糖的商家，告知对方码头上有一艘船有糖，一百二十文一两，想买的赶紧去，售完为止。
商家们得了这个消息，连忙组织马车和银钱赶去码头拿货，怕去晚了没有，有些天快黑了都出发，半夜也打着火把赶路。
以至于大晚上的都有客人来。
因为不知道这艘船上有多少货，怕拿少了不够卖，商家们一个个卯足了劲儿，自己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除了京城，周边比较繁华的州县，池正业也派了人去通知当地的商户。
因此，连续几日，源源不断有商家到码头来拿货。
十万斤糖，只用了不到四天就卖光了。
收了钱，也不管正好是大年三十，池正业就带着船员们启程南下回家去了。
他们来时像一阵风，去时也像一阵风，瞬间就跑了个没影儿，从头到尾，除了几个去散布消息的伙计，其他人连船都没下过。
但他们的到来却一下子解决了京城过年缺白糖的事。
很快，不少大户人家都买到了白糖，宫宴，家宴，也都用上了白糖。
这事很快也传到了太子耳朵里。
他回府后将曹主薄叫来询问：“听说前几日来了一艘大船，运了不知多少糖，所以京城又都用得上白糖了？”
曹主薄点头：“殿下的消息还真是灵通，确有此事，臣家里本来都没买到白糖，过年前一天，忽地听说街上好多店铺里都有糖了，这才买到了，就是这艘船运来的。”
太子眯起眼问：“你可知道这艘船是谁家的？打哪儿来？总共运了多少白糖进京？”
曹主薄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太子应该是想用这一家。也是，想当初同样是卖白糖的池家，多好用啊，出钱出力从不含糊，可惜才用了不到一年就让楚王那家伙给废了。
至今想起来，曹主薄都还觉得有些遗憾。
商贾虽说地位低，但听话，有钱，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再也没有比这更好使的棋子了。如今池家被楚王废了，若是能再招揽一个有钱又好用的，为太子殿下所用，也可缓解银钱之急。
于是他说：“臣这就派人去查。”
第二天，曹主薄便给太子回话了：“殿下，臣已经查过了，这艘船叫山岳商行，听说是江南来的，臣已经让人去打听他们的来历了。不过估计得要一段时间，因为这家商行在京城并无店铺，他们在码头就将糖全部卖了就走了，京城无人跟其有交情。”
太子听了点头：“查仔细一点，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带到我这儿。”
曹主薄拱手笑道：“殿下尽管放心，臣已查过他们这次带来的白糖都有十万斤之巨。批发给那些商人的价格都是一百二十文一两，单是这一艘船的白糖便卖出了十二万两银之巨。这个山岳商行之富可见一斑，臣甚至怀疑，池正业去年就是从他那拿货的。今年池正业消失，京城的白糖就少了一大半。”
太子听得心头火热，又有些嫉妒和不平，咬牙说：“这些个商贾，比我堂堂太子都还要阔绰！”
他一年的薪俸都没有十几万两银子。
曹主薄连忙笑道：“殿下说笑了，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这天底下以后都是殿下您的，能为殿下效力是他们的荣幸，若知道殿下看中了他们，他们必定双手将银钱奉上。”
太子这才转怒为笑：“这倒是，他们若能为我好好做事，我不会亏待他们的。”
只是事情并不如他们所预想的那样顺利，因为派出去的人花了不少时间，连这个山岳商队是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江南更是没有人听说过这个商队的名字。
而且江南也没有白糖，去年过年，江南的白糖极为匮乏，价格高得跟京城差不多。
找不到山岳商行，下面的人倒是打听到，江南的白糖多来自广州一个叫刘记商行的，听说他们每年都出产不少白糖，而且在广州白糖只要四五十文一两。
得了这个消息，曹主薄才去汇报给太子：“殿下，没找到这个山岳商行，但臣找到了一家可代替的，便是刘记商行，听说他们连续两年售出不少白糖。而且价格极为低廉，在广州只卖四五十文一两，不少商人的白糖都是从他们那儿拿来的。听说那个刘记不止有白糖，现在市面上很流行的棉布也是出自他家。这个商行在广州极为有名，每年光是白糖棉布这两项便赚了大笔的银子。”
太子皱眉：“怎么是南越那等偏远落后之地？”
曹主薄说：“殿下，南越虽整体落后，但广州听说还可以，也有些富人。当然殿下若是不愿用他，臣再物色其他人。”
太子嫌弃归嫌弃，但他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棉布和白糖卖得多贵啊，这两者的利润太高了，这么赚钱的买卖，他也眼馋。若能将这个刘记纳入麾下，每年进贡大笔的利润给他，他就不愁缺银子了。
“不必，离得远也好，不用担心我那些好兄弟又来使绊子了。就这个刘记吧，你派个人去知会他们一声，等他日我……我会记得他们功劳，必不会亏待他们。”太子一副开恩的口吻。
曹主薄拱手笑道：“这是他们荣幸，臣这就安排人去一趟广州！”

第51章
正月下旬，离开好几个月的黄思严终于从南洋回来了。
得到消息，刘子岳立即亲自去码头迎接他们。
船上的几个月很辛苦，黄思严一行人都瘦了一圈，看到刘子岳纷纷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刘子岳笑看着他们， 第一句话就是：“弟兄们都回来了吧？”
黄思严咧嘴一笑，从船上跳了下来，乐呵呵地说：“公子，一个都不少！”
“好，好，好！”刘子岳连说了三声好，“大家辛苦了，先将货搬下船。”
一箱箱贵重的宝石、珍珠、黄金、香料等物，被船员们小心翼翼地搬下船，放在马车上，然后由侍卫运送回府。
一连运了二十多车，才将船上换回来的贵重物品运完。
等到最后一车货装载好，黄思严亲自护送，拍了拍箱子说：“弟兄们走了！”
话音刚落，前面的拐角处忽然冲出一个人，侍卫们连忙护住了箱子。
只见那人披头散发的，浑身都是泥，又脏又狼狈，后面跟了好几个提着棍子的男人，边追边大吼：“站住，站住……”
那人拼命的跑，一口气跑过了车子，但一抬头又看到了另一队打手，他吓得赶紧后退，仓皇逃跑，因为跑得太急，一头撞在了车子上，力气太大将边上那只箱子给推歪了。
哐当一声，箱子坠在了地面，里面满箱的金子撒了一地。
看着黄澄澄的金子，所有人都挪不开眼睛。
刚才撞到这人更是一把抓住了金子，嘴里呢喃：“金子，金子，好多金子……”
“干什么，松开！”黄思严给其他侍卫使了一记眼色，让他们盯好车子，自己叫上最近的两个人赶紧弯腰将地上的金子都捡进了箱子里，就只剩下那人手里还抓着的一把。
那人听了黄思严的话也不肯松手，死死抱着金子：“给我，这么多金子，给我点！”
“哪里来的疯子！”黄思严皱眉。
十几个打手已经拿着棍子围拢了过来，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箱子，最后目光落到那人身上，抬了抬下巴：“兄弟，认识这小子啊？正好，他欠了咱们赌坊两千两，你们这么多钱，帮他还了呗！”
黄思严直接拿起根棍子打在那男人手背上，趁着他吃痛的功夫，利索地抢回了金子，丢进箱子里，一把盖上，交给旁边的船员示意放回车上，然后没好气地说：“谁认识这种赌鬼啊！”
打手头子舔了舔嘴唇，有些遗憾，拿起棍子敲在地上那男人背上：“小子，别装死，快点，想想办法，怎么才能还上钱，不还今天别怪五爷我心狠！”
男人似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记忆，浑身抖如筛糠，忽地一把上前抱住了黄思严的腿，苦苦哀求：“黄思严，刘七，救救我，你们这么多银子，不能见死不救啊！”
黄思严震惊了，这谁啊，怎么还认识他，而且敢这么称呼他家公子的名讳。
他低头仔细辨认了一番，总算认出了这狼狈的家伙是谁，顿时惊呆了：“罗英才？”
不是吧，这眼睛长在额头上的大少爷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罗英才哭得脸上都是眼泪，边哭边哀求：“是我。你们将我害得这么惨的，你们要救救我……”
打手头子听到二人的对话，乐了：“原来还真认识啊，你们那么多钱，就帮他付了呗。”
黄思严要气笑了：“认识就帮他还钱，那我今天也认识你了，是不是你也要帮我还在外面欠的账啊？这罗氏造船厂的少东家，广州城认识的人多了去。”
丢下这番话，他对众人说：“走。”
听见他要走，罗英才不干了，扑上来，目光含着绝望：“你们不能走，都是你们将我害得这么惨的，要不你们，爷爷不会死，都是你们，你们要帮我还钱……”
疯了吧，黄思严虽然刚回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对这个混不吝的大少爷可没什么好感，一脚甩开了他，赶紧追上了队伍。
见他走了，打手们很遗憾掂着棍子不怀好意地看着罗英才：“罗大少爷，你再想想，还有谁能帮你还了这笔钱，你若是再想不起来，那下次打折的是你的腿还是胳膊呢？”
罗英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回忆，眼神闪过一抹挣扎，忽地抬头往前大喊：“五弟……”
打手们下意识地往他喊的方向望去。
趁着这个空挡，罗英才拔腿就跑，直接冲向了码头。
“靠，中计了，追，打死这狗东西！”打手们连忙追了过去。
罗英才一口气跑到海边，听到背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各种谩骂声，再想起被关在小黑屋里生不如死的经历，他心一横，纵身跳进了海里。
“靠，狗东西跳海了！”打手气得大骂。
走出一段距离的黄思严听到这声音抬头望去，见好多打手围在水边在往海里张望，再听这模模糊糊的声音，他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
真是没想到那罗英才还有跳海的勇气。
黄思严好奇极了。自己不过是离开了广州几个月，怎么一回来，这位当初不可一世的大少爷怎么沦为了这个样子。
眼看进了城，已经平安了，他嘱咐下面的人看好车子，跳了马车，跑到前面去，掀开刘子岳的马车，钻了进去。
刘子岳听到声音，抬头看是他，挑了挑眉：“有事？”
黄思严搓着手，好奇指了指码头的方向：“公子，你听到没，刚才罗英才那个家伙跳海了。”
后面那么大的动静，刘子岳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他轻轻点头：“听说刚才他向你求助，还骂我。”
黄思严撇嘴：“好笑，咱们跟他什么关系，让咱们当那冤大头帮他还赌债。公子，怎么回事啊？小的这才走了几个月，他怎么就变成这样子了。”
刘子岳看不满足他的好奇心他是不下车了，指了指对面：“坐下说……罗老爷子被他气死后，他吵嚷着要分家，打官司拿了罗氏造船厂一半的商股。因为船厂生意不好，他怕股份砸在自己手里，就将这一半的商贾卖给了城东的柳家。罗家知道这事，气得直接对外宣称与他断绝了关系，现在罗家跟柳家还在就船厂的事扯皮。”
黄思严纳闷了：“那应该卖了不少银子吧，这才多久啊，他就花光了还欠了债？这也太能花了吧。”
刘子岳想起后世那谁谁又在澳门一晚上输个八位数、九位数的新闻，摩挲着下巴说：“在赌桌上，钱就是个数字，再多都不经赌。卖的一万多两银子，很快就被罗英才给挥霍光了，他可能起初是想着在赌场中赚一大笔银子，回去让罗家人看看，但谁知道最后还欠了赌坊一大笔银子。”
黄思严咋舌：“这赌坊的心也太黑了。”
将罗英才给掏光了不说，还追着他要债。
刘子岳讥诮地说：“那也是利用了人的贪心，不劳而获的心理。若没有做白日梦，妄图一夜暴富的心理也就不会上这个当。这事你回去好好警醒警醒下面的兄弟，谁都不准进赌坊，一旦被我发现，开除，以后跟我们刘记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这些船员，在海上飘了半年，生活枯燥乏味，这一回到岸上可不得想办法找乐子。还有什么比赌坊更刺激的乐子呢？尤其是这些船员，因为他们出去这一趟很辛苦，风险也比较大，刘子岳给他们开的工钱也多，凡是在船上的日子，每个人每月十两银子。
这若是再被有心人一诱拐，那就是妥妥的肥羊。
黄思严拍着胸口说：“公子放心，小的会给他们说清楚的。”
刘子岳瞧他并不是很重视这事，笑了笑说：“知道罗英才欠了钱被关在哪里吗？”
黄思严想起罗英才今天那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有些好奇：“关哪里啊？比刑部的大牢还吓人吗？”
刘子岳掀起眼皮瞥了他一记：“关在蛇窟。赌坊挖了一个深达两丈的坑，里面放了上百条没有毒或是微毒的蛇，凡是欠赌坊钱不还又或是在赌坊出老千的，通通丢进去让蛇咬。”
黄思严在脑海中想了一下那个画面，直摆手：“太吓人了，这赌坊的手段也未免太恐怖了，官府就不管管吗？”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说了，这些蛇又咬不死人，闹不出人命，官府为什么要管？”刘子岳反问。
黄思严被问住了，咽了咽口水，保证：“公子放心，小的们绝不会去赌坊的。”
说实话，他有时候也有点手痒，想着拿个几百文进去玩玩嘛，要是赢了呢，不就赚了吗？
但听说了赌坊的手段后，他再也没这心思了。
刘子岳该说的已经说了，旁的也不管他了，这些人若还管不住自己，也别怪他不客气。
到了刘府，池正业已经在轻点货物，核对账单了。
忙活了一通，这次去南洋，船队总共带回来了六千两黄金，三千两白银，还有十五箱香料，两箱子宝石，五箱子珍珠。此外还有一些南洋独有的特产，比如精美的贝壳打造的饰品等等，价格虽不如前面几样，但也非常不错。
金银珠宝收入了府库，香料和这些特产，池正业准备若是有人出合适的价格就卖了，若没有等下次再去京城或是江南的时候，再带过去。
这些东西带到北方，价格会更高。
远洋贸易果然赚钱，这一趟赚的银子比上次池正业去京城那一趟还要多不少，难怪公子要派黄思严他们南下呢。
他将核对好的账本递给了刘子岳。
刘子岳简单看了一下，放到一边说：“黄思严他们辛苦了，让他们休息一个月。然后准备下次去南洋的货物，这次多备一些，大致要备些什么货，你与他商量，下半年再出海。”
主要是夏季多台风不那么安全，刘子岳就准备拖到下半年再说。
池正业是个物尽其用的人，他说：“下半年会不会太久了一些，公子，咱们的棉布白糖最近又出产了一批，左右黄管事他们也是要去江南采购丝绸茶叶等物的，不若让他们带一批货去江南售卖。江南价格比广州更高一些，也可多卖些银子。”
刘子岳没什么意见，摆手道：“你们看着办吧。”
论做买卖，怎么赚钱，池正业比他更精通。
池正业高兴地点头：“那小的就去办了。”
他得催催兴泰那边，赶在三月前出一批货。
池正业自从来了广州接受了刘记的生意，很快就找回了以前的感觉，混得那个如鱼得水。
刘记商行背靠连州知府，连州知府大人可是京中陈大人的门生，在广州没人为难他们。刘子岳又是个不管事的，除了每个月看看账本，其他几乎什么事都不管，极为信任他。
所以他这个池管事的名声极大，广州谁不知道要想跟刘记做买卖，找刘七公子都没有找池管事管用。为什么？因为刘七公子也经常说，“这个啊，去找池管事吧，他负责的”，久而久之，大家有什么事都会先找池正业。
太子派出的使者是东宫一个不怎么受重用的幕僚庞仕。
庞仕快四十岁的样子，有点胖，留着山羊胡，屡试不弟，考了几回都没能中进士，最后托了关系，进了东宫混口饭吃。但太子的幕僚何其多，他没有很强的人脉，也不是特别会做人做事，因此一直不受重用。
这次听说太子要用一个商家。
不少幕僚都嫌去南越太远了，而且这个任务也是个很简单，手到擒来的小任务，立不下什么大功劳，因此很多人都不愿意去。
庞仕不嫌弃，赶紧主动站出来接了这个任务。
他想着，只要办好了这件事，以后少不得要在这个刘记商行和殿下之间传话，哪怕太子殿下不是回回都召见他，但一年能单独召见个两回，那也能在太子面前露个脸，表现表现，以后才能慢慢受太子重用。
一路风尘仆仆，中途换了两次船，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总算赶到了广州。
当脚踩到结结实实的土地时，庞仕大大地松了口气，船上的日子对他这种几乎没怎么坐过船的人来说，实在是太难受了。
带着随从进城，他找了间客栈住下，稍作休整后，便让随从出去打听刘记商行。
次日，他换了身衣服，亲自登门拜访。
池正业听到下人的汇报，挑了挑眉：“哪里来的？京城？”
“对，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派头很大的样子，说是有要事要找七公子商量。”仆人如实汇报道。
池正业觉得有点奇怪，照理来说，要找也是到处寻山岳商行才对，怎么来找刘记商行了？刘记商行从未在京城露过面。
不过来都来了，那就见见呗。
他对仆从说：“带到花厅，我处理完手里这点事就过去。”
等忙完已是半个时辰后，池正业赶去花厅。
庞仕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脸上隐隐带着不悦，上下打量着池正业，目光挑剔不满：“你就是刘记商行的刘七？”
池正业笑眯眯地坐到主位，笑着说：“我是刘记商行的主事，鄙人姓池，大家赏脸，喊我一声池管事。不知这位先生是？”
庞仕越发的不满：“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你家主人呢？我要见你们刘七公子。”
池正业脸上笑容不变：“这位先生，府上的买卖公子交给了我处理，你若是来谈买卖的，就尽管直言，若是无事，那就送客吧。”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庞仕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商人也敢不给他面子，冷哼一声，指着自己说，“我是东宫的人。太子差遣我到广州找你，你快将你家主人叫出来，我送他一场滔天的富贵！”
富贵？明明是棋子，说得可真好听。
池正业心里恨极了，当初他也是这么被蛊惑的。
可他为太子办了那么多事，掏了那么多银子，最后受太子连累，太子呢？
如此无情无义的东西，还想人给他卖命，想得真够美的！
他强忍着恨意问道：“你说你是太子府上的人，可有太子的手谕或是信物？”
别说，庞仕还真没有。
太子要用一个小小的商人，那是商人的荣幸，祖坟冒青烟的好事，用得着手谕吗？
庞仕紧蹙着眉头：“我还能诓你不成？这事你做不了主，快将你家主人叫出来，我不跟你浪费时间。”
池正业早说过他自己能够处理这事，哪需公子出面。
他冷冷地说：“那太子找小人有什么事？这些事，你与我说即可。”
庞仕有些不耐：“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拧？你做得了主吗？”
“我做得了。”池正业面无表情地说。
庞仕听了，犹豫片刻，一副开恩的口吻说：“听说你们商行很多白糖和棉布，可运到京城售卖，太子会为你们做保，保你们的买卖顺利无忧。以后你们就是太子的人了，平日里好好表现，以后少不了你们的荣华富贵。”
这话跟袁詹事诓骗他的如出一辙。
只是这个庞仕比袁詹事还不会做人，袁詹事可是表现得非常亲近，一副自己人的样子，还暗示他，等太子登基了，池家以后就是皇商。
而这个庞仕，字里行间，高高在上，一副用你是看得起你的样子，连画饼都这么不走心，池正业好笑的同时又觉得悲凉。
庞仕之所以这样，说到底，还是太子压根儿就不将他们这些底层的商人当回事，上行下效，所以一个没有官职的幕僚来找他们，说话都如此不走心。
可叹，他以前拼了命还想往这里头挤，最后差点搭上全家人的小命。
“跟你说话呢，这事你做不了主就将你家主子请出来。”庞仕等了片刻就等得不耐烦了。
池正业还想说话，府里两个年轻力壮的家丁突然拿着绳子上前，直接对庞仕动手。
庞仕吓了一跳，直嚷嚷：“你们干什么？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干什么？”
池正业也很意外，他没用喊人啊。
很快两个家丁就帮他们解了惑。
“池管事，公子听说有人在府中大呼小叫，冒充太子的使者，又拿不出任何的证据，现让小的将其捆了扭送到官府！”
池正业先是一愣，继而大笑：“对，哪里来的骗子，敢冒充太子使者，欺骗我等，速速将其送去报官！”
庞仕被他们的突然翻脸给吓得脸色惨白，大声嚷嚷：“你们，我真是太子派来人。你们敢将我送去官府，有你们好受的，你们等着……”
出了一口恶气的池正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还是你先去牢房里好好受着吧！”
说完给两个家丁使了眼色。
家丁立即将庞仕拖了出去。
这口气是出了，池正业到底有些担心。他去见刘子岳：“公子，这下咱们恐怕是将太子给得罪了。”
刘子岳丝毫不担心：“不得罪难道像你当初那样，送上大笔银子，他只要说一声，我的人又出钱又出力？我是什么大冤种啊！”
前.大冤种.池正业无言以对，半晌才说：“小的能想办法将其打发走的，没必要撕破脸。”
“一个狗腿子罢了，何必这么麻烦。你不用担心，我那好二哥忙着呢，不知道几个月才会想起这号人，即便想起，又派人来，南越又不是他的地盘，他还能强抢不成？”刘子岳不以为意地说道。
这时候离京城远的好处就凸显出来了。
太子就是不高兴，生气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做些什么，最多给黎丞写封信让黎丞给他穿小鞋。
但黎丞大约是知道他身份的，肯定不会对他做什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装没收到信。反正天高地远的，一封信来回就要几个月，在路上遗失什么的，不是很正常吗？这时候装糊涂，不掺和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太子天天应付晋王、燕王、楚王这些家伙都焦头烂额，哪有那么多功夫天天盯着个小商人，一段时间没了消息，太子自己都遗忘了。
池正业不了解京城的状况，也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在这些权贵眼里，商人不过是只蝼蚁罢了，一根手指头都能捏死，他们哪会放在心上。
池正业见刘子岳说得笃定，再想到他的身份，刘记是断然不会走上池家的老路，他稍稍放心，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殿下，江南的战事还未结束，这么持续下去，今年的粮价恐怕还要涨。”
江南百姓真的很倒霉，先是大旱，然后是战乱。
刘子岳叹气：“适当的囤点粮吧，也不用囤太多，咱们不往江南运粮，还是有不少商人会往江南运粮的。”
对于江南的战事迟迟结束不了，这眼看都三月了，朝廷也很着急，因为国库的盈余已经快耗光了，再打下去就只能寅吃卯粮了。
对于这种情况，朝堂上，大臣们各执一词。
有指责晋王平乱不力的，也有指责乱贼太猖狂的为晋王开脱的。
但不管怎么争执，这些乱贼肯定是要消灭的。
最后，延平帝又给晋王去了一封折子，催他尽快结束江南的战事。
同时，让群臣商议怎么解决国库空虚这件事。
想要解决财政危机，无外乎开源节流，但现在正打着仗，节流肯定是没法节流的，那就只有开源这个法子了。
开源便是增加赋税收入，这样老百姓的担子又会重一些。
但没办法，朝廷缺钱了，不向下面征，向哪里要银子？
只是就是现在增加赋税也解不了近火，可打仗每天都要银子，前朝后宫这么多人需要供养。
于是便有大臣出主意：“陛下，不若卖一批盐引筹措资金。”
盐引很贵，一张就一万两银子，卖个几百张不就能凑一大笔银子了吗？
但盐引已经发了不少，若一次发太多，盐场根本没有足够的盐兑换。
见延平帝明显心动了，陈怀义琢磨了片刻，站出来道：“陛下，光卖盐引还不够，依臣之间，如今私盐泛滥，不若贩卖一批盐场！”
“盐税乃是国库的大项，陈怀义，你提出如此心怀叵测的提议，到底安的是什么心？”户部尚书郭富第一个跳出来反驳。
陈怀义看也未看他一眼，继续说：“陛下听微臣说完，微臣的意思是让一部分私盐交钱获得官府的承认。这些私人盐场长期暗中采盐，贩卖食盐，逃税，有损国之收益，若将他们纳入官盐的管辖，一乃可增加国库的收入，二来也可规范食盐的贩卖。当然，郭大人所担忧的也有道理，因此能获得官方承认的盐场数量不宜多，此外，微臣认为，可将其范围限定在偏远的地方，比如南越！”
“南越地处偏僻，原离中原，其食盐若运到中原，价格翻倍不止，数量有限，不会影响官盐。再者，广州多外商，海上贸易发达，盐也同样如此，多卖给番邦商人，对中原影响较小。”
郭富皱着眉头认真想了一会儿说：“若只是南越还行，但那等偏远之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能出多少银子买盐场？”
广州好歹也是有几千年好不好？
陈怀义只觉好笑，南越是还没开化，但也不是那种野蛮落后完全不适宜生存的地方好不好。
他说：“南越还没合适的盐场，若是私人有了盐场，正好可以补这一块，至于他们会不会建盐场，会不会晒盐，那谁知道呢！”
这话让很多人深思起来，甚至打起了鬼主意。
是哦，南越现在没盐场，所吃的盐都是外地运过去的。
即便官府允许私人盐场，那也未必有人会这个，到时候银子掏了，没有会晒盐的人也是白搭。
这么一想，反对的声音更小了。
大家见户部的人都不坚持反对，其他大臣也不再多说了。
延平帝看向众臣：“若诸位爱卿都没有意见，那这事便这么定了。”
随后，延平帝下旨，这次朝廷卖了一百张盐引。此外，批准了五家私人盐场，其中一家位于西南的井盐，还有一家是西北的湖盐，再有一家是齐州的海盐，每家给三十万两银子，就可转为官府任可的私人盐场。
另外南越也批准了两家盐场，但因为南越穷，一家盐场只需二十万两银子即可。
如此一来，朝廷就有了两百多万两银子的额外进账，又够晋王用一段时间了，算是缓解了国库的燃眉之急。
下朝后，陈怀义回到府中就进了书房，提笔写了一封信，叫来心腹，交给他道：“速将此信送去连州。”
池正业提心吊胆了一阵子，但见官府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后来派人去官府打听过，黎大人非常认真地审问了庞仕。
庞仕身上完全拿不出任何的证明，毕竟太子要找一个商人要钱，不管嘴巴上说得多好听，扯的借口多动听，许的诺言有多美丽，但终归是空手套白狼，总不是一件光荣的事，传出去很丢人。
所以太子也不可能给他这样的文书或是其他。
而庞仕在东宫又无任何官职，身上除了路引，连个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都没有。刚开始面对黎丞的审问，他还仗着是东宫的人有些趾高气扬的，无意中得罪了黎丞都不知。
黎丞是个聪明人，冒充东宫骗到刘记头上，想也知道不大可能，毕竟谁胆子这么大。
但刘记既然不承认，这个庞仕又拿不出任何东西证明其所言不虚，那身为地方官他秉公处理就是，即便哪天这事闹出来，也让人抓不到他的任何把柄。
因此黎丞以冒充东宫使者行骗为由，念其初犯，打了庞仕五十板子，将其赶出了府衙。
庞仕一个文人，挨了五十板子，在客栈躺了两个多月伤好后才赶紧灰溜溜地离开了广州，再也不敢去刘记找麻烦。
池正业听说了这事后，有考虑过要不要让这个庞仕消失在海上，但思量许久，他到底是不够心狠手辣，做不到像楚王那样，杀人如杀鸡，这个庞仕可恶归可恶，但还罪不至死，最终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时间一下子晃入了四月，天气热了起来，这天王府忽然来了一位贵客。
“于大人，您怎么来了，里面请！”池正业赶紧将于子林请了进去，又派人去通知刘子岳。
刘子岳这天出去踏青了，春光明媚，百花齐放，不冷不热，正是春游踏青赏景的好时节，他带了几个随从去城外的石狮山上游玩去了。
听说于子林来了，刘子岳赶紧打道回府。
“于大人，让你久等了。”
于子林连忙起身见礼：“是臣的不是，臣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赶了过来，扰了殿下的雅兴，实在是有愧！”
“要觉得抱歉，那明日再陪我出游就是。”刘子岳坐到上首，笑看着于子林，“此时正值春耕，于大人突然过来找我，可是有事？”
于子林今年忙着组织连州百姓开垦耕种，兴修水利，作为一名负责任的父母官，他非常忙。
于子林瞥了一眼伺候的下人。
刘子岳明白了，挥手让这些人下去，只留了池正业作陪。
于子林见没了外人，神秘地笑了：“臣是来向殿下报喜的，不日朝廷将会宣布南越可开设两家私人盐场，一家需得向朝廷缴纳二十万两银子。殿下，这可是个好机会！”
食盐巨利，每年光是上缴给国库的税银就有几百万两之巨，而且民间还一直有私盐。哪怕这是杀头的买卖，也挡不住巨利的诱惑。
刘子岳非常意外：“朝廷怎么突然愿意开放几家私盐了？”
于子林讥诮地说：“还不是国库没银子了，晋王军饷都凑不齐了，江南的这一仗总不能不打吧？朝廷总是要想法子增加收入的，除了盐场，还卖了一百张盐引，光发盐引，没有对应的盐场，这盐引又有谁买？除此之外，今年的税赋还要提高三分之一左右，哎！”
他们南越百姓还好，至少没受什么灾，也没受战火的肆虐。
可江南百姓就不一样了，受了灾今年照样要多交三分之一的税。
刘子岳蹙眉：“提这么高？”
“那没办法，国库没银子了。”于子林不想提这个，转而道，“今日臣前来是提前通知殿下，盐场巨利，殿下可一定要拿下来。”
二十万银子刘子岳拿出来轻轻松松，这不是问题。
而且这也是正大光明开盐场的好机会，刘子岳自是不会错过。
他点头：“这是自然，不过两个盐场，我是拿一个还是拿两个？”
于子林怂恿他：“殿下，臣看过舆图了，广州、高州都有适合晒盐的地方，不若将两个都拿下来，一个设在广州，一个设在高州。”
刘子岳也有点心动，食盐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这么好的机会送上门，不要真是太可惜了。但若是都归在他名下，传回京中未免有些太招眼了，思量片刻后他说：“好。这样吧，池正业你安排一个信得过的，卖身契在我们手上的管事去高州，以山岳商行的名义拿下另外一个盐场。”

第52章
于子林的消息没错，十天后，朝廷便传来了旨意，允许南越开办两座盐场，商户若有意购买下一个盐场，需付二十万两银子。
几日内就要交这么大笔现银，出的起的商户不多，毕竟做买卖的，谁手里没压点货什么。
但食盐暴利，大景的盐价极为昂贵，四五十文一斤，导致有些贫困的百姓几个月不知盐味。而私盐十来文一斤，都还有不小的利润，中间如此高的利润，众商户自是垂涎不已。
之所以造成这个原因，乃是因为朝廷在中间不断加价收税，打仗缺银子了，遇到天灾人祸缺银子了，皇帝寿辰、修陵寝等缺银子，都经常在盐上做文章或是从盐商、盐场拿钱。
这便使得食盐的价格居高不下，最后这一切当然还是转嫁到了买盐的百姓身上。
李安和这一两年挺倒霉的，生意连连受挫，听说了此事后，感觉自己发财东山再起的机会来了，有意向拿下一个盐场，从此一本万利地赚钱。只是他手里的资金不够，当然若是能够给他一段时间，他一定有办法筹措到二十万两银子。
可官府不等人，说哪天便是哪天。
李安和只能歇了自己单独拿下盐场的想法，到处找人合作，希望能找几个人共同出资吃下一个盐场。
只是还没等他跟其他人谈好，两座盐场便已有了明确的归属。
一座是被广州商户都不陌生的刘记商行拿下，还有一家大家都没听说过，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山岳商行给拿下了，听说是高州那边的商人。
众多还在犹豫的商人扼腕不已，暗恨自己当时为什么要犹豫，为什么想再等等，看能不能便宜点，最后全便宜了别人。
可事已至此，再懊恼也没办法。拿不到盐场，这些商人们便又去争盐引。
一张盐引一万两银子，对这些商人而言不是什么难事，拿到了盐引便有了贩盐的资格，也算能分一杯羹了。
刘子岳也让人拿了两张盐引，反正不贵，拿在手里万一有用得着的地方呢。
当然，他最重视的还是盐场。
说是朝廷卖给两家盐场，但实际上给的只是经营盐场的资格，具体的盐场连个影子都没有，还要让他们自己去建。
制盐的方法很简单，主要是利用海水蒸发，留下结晶便是粗盐，然后提炼去除杂质就是雪白的细盐了。
南越海岸线上，有些地方适合建天然的晒盐场。
开办盐场需要气温高、降水少、多风、日照强这几个条件，因为这样有利于蒸发。
刘子岳虽然知道大致的过程，但到底没有亲自实践过，因此他让冉文清在兴泰招聘盐工，寻找有经验的盐工。
告示贴出去后没多久，还真有几名汉子站了出来。
他们都是从江南来的流民，以前在盐场干活，后来江南发生了□□，盐场也受到冲击，为了活命，他们只得带着家里人往南逃，最后来到了兴泰定居。看兴泰对有一技之长的匠人都很好，一听说要招盐工，他们便站了出来。
有了熟悉盐场运作的熟练盐工后，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选址，建盐场，晒盐。
冉文清白天向盐工们学习了解盐场的运作，晚上啃相关的书，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两个盐场总算初具雏形了。
刘子岳从头到尾就没操什么心，有一批能干的属下就是好，他躺着数钱就行了。
两个盐场建起来后，冉文清又招了一批信得过的培训成盐工，派去盐场，两个盐场正式运转，到火热的七月，盐场的第一批盐出来了。
刘子岳捏着雪白的食盐尝了尝，味道比起现代还是差了点。这是因为盐场的提纯这一步比较粗糙，粗盐溶于水过滤蒸煮后，便算是提纯了，但其实里面还有些杂物没有清除干净。
不过这已经比市面上所卖的不少食盐好多了。
盐场盐工待遇差，工作极为辛苦，便导致盐工做事消极，官方盐场的加工并不精细。而且食盐是生活必需品，不管提没提纯，弄得干不干净，都一样有人买。官盐又是垄断，不愁卖，自然也就没有动力去好好提纯，以提高食盐的质量了。
相较之下，私盐要好很多，无论是色泽还是纯度都要比官盐高出一等。
刘子岳将盐放了回去，笑道：“不错。”
得了他的首肯，盐场开始继续产盐，八月两个盐场的产盐量便达到了五万多斤。这个数字虽不少，但冉文清还不满意，继续带人扩建盐场，提高产量。
两个盐场建成后，最显著的变化便是南越本地人不用再吃外地运来的盐了，盐商们都拿着盐引去两个盐场拿盐。
少了繁杂的运输环节，广州食盐的价格降到了三十多文钱一斤，而且食盐的品质更好了，白如雪，简直是物美价廉。
很快本土的食盐便取代了外地运来的食盐。
到十月，本地市面上已经很难觅到外地食盐的踪迹。
同时，两大盐场的产量也开始翻倍，到十一月，一个月的产量已经逼近二十万斤的大关，所出产的食盐不止能够供应南越本地百姓所需，逐渐还有多余的能够卖到外地。
这一年朝廷多发了百张盐引，不少盐场都排起了长队，要等许久才有货，如今听说南越有现成的食盐，而且质量非常好，于是商人们干脆拿着盐引到南越采购食盐。
刘记商行和山岳商行，开始对外售卖食盐，两大盐场继续扩大产量，渐渐地成为了刘子岳手里一只下蛋的金鸡，成为继白糖和棉布之后，刘记商行最重要的一项收入来源。
预计到明年就能将投进去的四十万两银子赚回来。
盐场步上正规后，新一年的白糖也出产了不少。
黄思严做好了准备，去大景各地采购了各种广受外商喜爱物资，加上兴泰生产的白糖、棉布装了满满一大艘船的货物，准备南下干票大的。
这次他仍旧是与苗掌柜一起南下，两只船队商量好，一同出发，等到了南洋再分开，走不同的路线，这样在路上彼此之间有个照应。
只是他们还没出发，就有一队番邦商人仓皇逃到广州，向官府报了案，说在海上遇到了一群海盗，所携带的货物被洗劫一空，还有不少船员被杀。
剩下的几人看情况不对，赶紧放下一艘小船逃走。但这群人在海上不走运，遇到了巨浪，小船被打翻，最后还是几个出海捕捞的渔民救了他们才捡回了一条命。
黎丞身为广州知府，接了报案，但对此事却没有好办法。
因为沿海一直有海盗，只是比较稀少，来无影去无踪的，抢完就跑，他们一般也不敢抢劫大的船队，只敢打劫落单的小船，因此并没有在本地掀起太大的风浪。
像这次这样残暴地对来往船只下手，还是第一遭，官府没有水师，黎丞也不过只是一个知府，他能做的便是将这件事上报朝廷，请朝廷处置。
可朝廷现在还陷在江南暴动这个泥淖里，哪抽得出力气清剿一群乌合之众的海盗，所以奏折递上去后就没了下文。
刘子岳知道这事后有些忧心，特意叫来了黄思严叮嘱了一番：“你们这次南下留心些，若是情况不对就赶紧逃，人比货要紧。”
黄思严不是很在意：“公子，大海茫茫，咱们未必会碰到海盗。再说，我们两艘船有一百多人，还带了些武器，海盗也挑软柿子捏，未必敢朝我们动手，您就放心吧。”
这话也有道理，大海那么宽，又没个坐标，没点运气很难碰上。黄思严他们遇到海盗的概率极小，而且人也不可能因噎废食，不能因为担心遇到海盗就不做海上贸易了。
“话是如此，你们还是小心些，趁着还没走，让龙天禄将船只检查一遍，再看看哪里需要加固的，一块儿弄好。”刘子岳叮嘱他。
黄思严嘿嘿笑：“好的，公子，那小的这就去找龙天禄。你放心，咱们去了多少人，就一定带多少人回来。”
他将船体加固了一群，又准备了几条逃生用的小船有备无患，这才带着人出发了。
黄思严走后，接下来一段时间，海上频频传来商船遇袭被打劫的消息。不止是从南洋来的，甚至扩散到了北上的船只，都可能遭遇袭击。
很明显，广州这一带的海盗比以前猖獗多了，而且海盗的队伍明显扩大了不少。
刘子岳觉得很奇怪，找了黎丞询问才得知，其实前些年也有海盗打劫的事，只是不如今年频繁。不知为何，最近几个月海盗活动特别猖獗。
面对这种情况，黎丞也很着急，可广州没有水师，他也无能为力，只能一次次地向朝廷上书，奏明此事，请朝廷派人来剿除海盗。
但不知是不是天不佑大景，去年的大旱竟然延续到了今年。从去年夏天到今年冬季，快一年半的时间，江南就下过三场比较大的雨，然后便是持续长达数月的干旱。
干旱导致今年江南多地农作物颗粒无收，百姓生活无以为继，落草为寇的比比皆是。这也是导致晋王一直没法平息江南之乱的重要原因之一。
刘子岳听完这些，有种天要亡大景朝的感觉。
历史上每到王朝中后期，便会出现各种乱子，天灾人祸不断，导致生灵涂炭，百姓揭竿而起。
但面对这种种情况，他一个被皇帝遗忘的皇子也做不了什么，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顾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刘子岳只希望黄思严他们这一行平安，过完年能够安安稳稳地回来。
京城，延平帝愁得头发都白了，连去后宫的心情都没了。
他自认为还算勤勉，也不什么暴君昏君，但不知怎么回事，老天爷却频频降下天灾，江南粮仓连续两年遭遇大旱，还有反民作乱，至今一年多了，还没法解决。
延平帝生出了将晋王召回来的心思。
不过他这个想法还没能付诸行动，便接到了晋王的密折。
奏折中，晋王参奏了与他一同平叛的武威将军赵世昌。说赵世昌在平乱中，对反贼多有手软，放过了一群反贼之子，排兵布阵中不停指挥，一意孤行，导致兵败，并在清剿中，中饱私囊等等。
总共列举了赵世昌的八宗罪，还呈了一堆的证据和证人。
延平帝大怒，难怪这仗一直打得如此不顺利呢。
他当即下旨绑了赵世昌一家，又下了急诏将赵世昌押回京中。
赵世昌对晋王的一系列指控坚决不肯承认，但他的心腹却站出来指认他在剿匪过程中贪功冒进，贪污受贿，拿了钱放走了反贼之子等等。
如此铁证，赵世昌没法辩白，在朝堂上捶打着胸口认命苦笑。
延平帝当即下令将赵世昌押送进天牢。
最后还是一批大臣替赵世昌求情，皇帝才饶了他的小命，但死罪能逃活罪难免，延平帝抄了他的家，罢免了其官职，还将其全家流放到南越。
公孙夏得知此消息时已是正月。
他拿着京里的来信，长叹了一声，将信递给了徐云川：“赵世昌为人耿直古板，他放了几个小孩子我相信，但要说他贪污受贿，不听军命，导致兵败，我不信。”
徐云川不了解此人，没有说话。
公孙夏自己难受了一会儿，苦笑道：“我派几个人接他，让他到高州来吧，我在一日便看顾他一日，也算是全了同僚一场的情分。”
二月末，赵世昌一家赶到了高州。
他们年前便从京城出发，走的陆路，家里的老父亲和一个三岁的孩子，还有一个身体比较弱的妇人都死在了流放路上。
剩下的十几个人虽还活着，但每个人脸上都布满了风霜，眼底也已经没有了光泽，显然这一路受了不少磋磨。
公孙夏看得难受，派人安顿好了他们，又请赵世昌一同吃饭。
开始，赵世昌只是闷头喝酒，等喝高了后，他的话匣子打开了：“我怎么都没想到蓝奇会出卖我，站出来指认我，晋王真是好手段，连他都能收买。”
蓝奇是他的副将，从一个小兵的时候就跟着他，十几年出生入死，结果说背叛他就背叛了他，他现在想起来，心里都很难受。
公孙夏叹了口气：“江南战事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何这么久还不能结束？”
赵世昌喝了一口闷酒，垂头道：“根本不是反民作乱，这是一群信奉红莲教的信徒发起的叛乱。红莲教在江南、荆湖等地发展已有数十年时间，信徒甚广，贩夫走卒，富商豪绅，甚至是一部分官员都是其信徒。”
“红莲教？这个教的教义是什么？”公孙夏询问道。
赵世昌说：“好像是什么红莲业火，荡平世间之不平和罪恶。前期这个红莲教一直藏得很深，近几个月我们才发现这些反贼之间表面看似没有关系，实在都有关联，而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便是这个红莲教。”
公孙夏道：“既是一个教派，那当有首领，他们的头领是谁？”
赵世昌摇头：“我也不知道，听说好像是教主，教主之下还有护法，坛主，层级分明。现在几支反叛军的首领据说就是教中的护法。”
公孙夏叹气：“难怪这群反民如此难缠。”
有组织的反贼和一群杂乱无章的反贼，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延平帝继位以来也不是没发生过地方反叛，但持续这么久的还是头一遭。战事一天不结束，这天下便一天不太平，公孙夏有些忧心，盘算着自己是不是该想办法回京城了。
对京城这些变故，刘子岳全然不知，他一直盯着海上贸易这块。
年后，又陆续有三艘商船遭遇了海盗抢劫。
这些海盗不知怎么回事，似乎很清楚南来北往的商船的航行轨迹，专门在海上守株待兔。大部分的商船虽然有一些护卫，可到底人少，哪是这些穷凶极恶的海盗的对手，很快就遭了殃。
连续发生了多起海盗抢劫案，导致广州的过往行商战战兢兢的。
不少商队为了对付海盗，干脆几支商队联合起来，一同出发。本以为这么多船，那些海盗就不敢动手抢劫了，但还是有船队遇害，而且受害者的规模还一下子增加好几支商队。
据有幸逃生的商人回来说，这些海盗的船尖而小，速度非常快，比商船快很多，他们根本追不上对方，也逃不过对方的追捕。但凡被盯上，嫌少有能逃掉的。
这些海盗既谋财也害命，若是看到船员商人，拔刀就砍，特别残忍，哪怕交出了货物和值钱的东西，他们也不会放过船上的人。
如此的结果就是闹得广州的商人人心惶惶的，连进出口的船只都少了许多。
面对此种情况，黎丞很无奈，了解完情况后又上书朝廷，恳请朝廷出兵清剿海盗，同时向城中各商户发布了他们所了解到的海盗的相关信息，让大家出海时小心，尽量避开海盗经常出没的区域。
但海盗在海上神出鬼没的，见过他们的大多都死了，朝廷公布出来的消息并没多少有用的，广州的商贸大受打击。
刘子岳看着都进入了四月，黄思严和苗掌柜他们还没回来，不禁有些忧心，干脆派了人去码头守着，一有消息就回来通知他。
时间一晃进入了五月，台风就要来了，船还是没能回来，刘子岳有些沉不住气了。黄思严他们这次都去了半年多了，便是这回的货物比较多，也应该要回来了才对。
等啊等，等到五月底，总算有了消息。
但却不是什么好消息，黄思严和十几名船员狼狈地回到了广州，一个个瘦得差点脱了形。
刘子岳赶紧让人请了大夫，又让厨房准备了软糯易消化的粥给他们吃。
等十几人看过大夫，吃了东西，换了衣服，仿若重新活过来了似的，刘子岳才有功夫询问黄思严。
黄思严提起这事就愧疚：“公子，对不起，小的们遇到了海盗，没能守住船，还丢了那么大一批货。”
黄思严这次去南洋本来挺顺利的，船行驶了半个多月后，抵达南海，他们便与苗家分开了，双方商量各走一条路，以免去了相同的地方白跑一趟。
黄思严的船队继续向南，抵达爪哇一带后，开始售卖货物，与岛上的居民，还有西边来的商人交换物品，一路向南边走边停，直到将船上的货物都换成了金银珠宝、香料等珍贵之物后，已经是三月了。
为赶在夏季前回广州，他们便启程北上返航。
前面也一直挺顺利的，但在距广州还有三四天路程的距离时，那天傍晚，他们突然遭遇了海盗袭击。
起初，黄思严组织了船员们反抗，利用手里的武器打退了第一波海盗。
但次日清晨，又来了一批海盗，数量比前一天的翻了一倍多，多达上百人。这些人水性极好，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黄思严他们已经没有弓箭，只有近身武器，只得直面相交。
双方激战，杀了一个多时辰，海盗源源不绝，最后看着一个又一个兄弟倒下，黄思严没办法，只得组织剩下的人动用了船上的一条救生船，弃大船逃走。
只是救生船比较小，船上所备的淡水和食物都很少，而且他们在海上迷失了方向。
哪怕距广州不远，一行人也只能在海上漂，根据太阳和星星的位置模糊确定广州的方向，然后拼命往广州方向划，就这样在海上漂了七八天，他们才驶入了近海，被一艘路过的商船发现，从而将他们救了起来送到了广州。
刘子岳听完后，气得直拍桌子：“此事不赖你，这是意外，谁能预料得到。你好好休息，养好身体后，再说别的，我去找黎大人！”
说罢，起身直接去府衙。
黎丞消息很灵通，这会儿已经知道了刘记商行的船只遇到了海盗的事。
他见了刘子岳后表示：“七公子，贵商行的遭遇黎某都听说了，这些海盗实在是太猖獗了，无法无天。黎某这就上奏折给朝廷。”
刘子岳讥诮地笑了：“黎大人上了好几封折子了吧，朝廷怎么说？”
提起这个，黎丞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朝廷说了，等过阵子会派兵铲除海盗。”
“过阵子是什么时候？”刘子岳又问。
黎丞苦笑：“七公子若是很着急，不若上书一封朝廷，兴许朝廷能……早点派兵，也算是造福广州百姓和商旅了。”
刘子岳嘲讽地看着他：“我还没那么大面子。”
海盗只是在海上作乱而已，又影响不了朝廷，影响不了大景的江山，朝廷急什么？
黎丞讪讪地笑了，劝道：“七公子，黎某知道公子着急，但此事急不得，急也无用。这些海盗在海上神出鬼没的，来无影去无踪，府衙也是拿他们没办法，只能提醒过往商旅注意防范海盗，七公子不若回去等候消息吧。若是朝廷派兵清剿了海盗，挖出了他们的老巢，寻得了七公子的这批物资，府衙定如是奉还。”
刘子岳眉头蹙得紧紧的：“黎大人的意思是咱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么干等了？”
黎丞无奈：“七公子见谅，朝廷没有派兵，黎某也是没办法啊。”
这话虽不中听，但也是事实，黎丞确实没什么法子。
但就要任凭这些海盗这么猖狂吗？
他那一船的货怎么也要值个一二十万两银子，还有死在海盗手里的几十条人命，就这么算了吗？
而且今天不管他们，听之任之，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商船遇害。
刘子岳心情沉重地回了府衙，派人出去搜集遇害船只的消息，试图从这其中找出一些关联。
海盗究竟是随机作案，还是有选择有预谋的袭击某些船只呢？
从去年底到今年中旬，大半年的时间，总共有十几艘船遭遇海盗的抢劫，这些船只之间并没有任何相关联的信息，看起来更像是海盗随即作案。
不过被抢劫的船只规模都比较大，装载的货物也很多。
从这些信息，也没法推测出海盗的资料，更别提在茫茫大海中找出他们了。
刘子岳有些头痛。
城里的商人们也是惶恐不安，互相打探消息，有的甚至决定改走陆路了。但货物从陆路运输到北方，成本很高，所耗费的时间也要更多，而且现在江南还在打仗，山贼土匪也不少，搞不好也会遇到打劫的。
这是不得已的下下策，所以城中的商人们齐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池正业代表刘记商行去了，大家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只有一个办法，抱团出行，三五条船不够那就十来条船一起出发，多配些功夫比较好的护卫，这样一来，在海上若是遇到小股的海盗也不敢抢他们。要是不走运，遇到了大批量的海盗，大家守望相助，也有一拼之力。
只是这也只能是个暂时的法子，毕竟大家的行程、货物、路线都不一样，未必能凑齐这么多船。
回来后，池正业将此事告诉了刘子岳：“公子，这只能是一时的权宜之计。长期肯定不行，咱们的白糖、棉布、食盐量都很大，都需要从广州运出，如果风险太大，势必会影响到咱们的买卖。”
即便他们自己不出船了，可那些商人要将这些东西运出去也是要走海路的。若海上运输的风险太大，势必会有一批人打退堂鼓，尤其是食盐。
北边和西南、西北都有不少盐场，商人也不一定非要来南越拿盐。其他盐场，哪怕食盐不够，排队就是，顶多也就多等一段时间，总比遇到海盗强。
刘子岳也深知这点，他说：“还是得想办法清剿了这批海盗才行。”
池正业点头：“没错，这些海盗残暴狠毒，跟他们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只能杀光。”
这些海盗可不是一般人，他们不光求财，还肆意杀害船员。
刘子岳在屋子里踱了半天，最后道：“这事既然官府不管，府衙没人，那咱们自己组织人手去清剿海盗。”
“公子，这……这合适吗？”池正业迟疑道。
刘子岳轻嗤：“朝廷不管，我们自己管还不行吗？当然，这个事要在官府过个明路，我这就去找黎丞。”
黎丞听说刘子岳又来了，便知道是怎么回事，颇有些头痛，但又不能不见，只得客客气气地招待了刘子岳。
“七公子，前阵子黎某已与公孙大人通过了信，我们联合上书朝廷，想必过阵子朝廷就会派兵来清剿这些海盗，您且放宽心，等一等。”
还是这套说辞，刘子岳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他笑着说：“黎大人有心了，我代广州百姓，商旅谢谢黎大人。”
“不敢当，不敢当，这乃是黎某职责所在。”黎丞赶紧摇头。
刘子岳笑着说：“黎大人心系百姓，爱民如子，乃是广州百姓人尽皆知的事实。我也知道，此事黎大人也很着急，也希望能够尽快解决，无奈江南战事还未平息，朝廷也是分身乏术，无可奈何。”
黎丞不知道刘子岳今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变得突然如此好说话了。
他内心很惊讶，面上却一副无奈的样子：“多谢七公子理解，我相信等朝廷腾出空来必然会尽快解决此事。”
刘子岳拱手道：“我也相信，只是朝廷有朝廷的难处，身为大景子民，咱们若能有法子替朝廷，替百姓分忧解劳，也是义不容辞的责任，黎大人，你说是不是？”
黎丞连忙点头：“这是当然。”
“既然黎大人也认可了我的想法，那我就放心了，回去也可放心去做了。”刘子岳畅快地笑道。
这话说得黎丞一头雾水，总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说错了话把自己卖了。
他狐疑地看着刘子岳：“七公子，这是回去准备做什么？”
刘子岳大剌剌地说：“回去召集人手，训练，出海杀海盗啊！既然朝廷现在抽不出人手，就咱们自己想办法解决了这个难题，也能为朝廷省不少事，黎大人，你说是不是？”
什么是不是？这家伙就是偷换概念，分明是想正大光明地练兵。
黎丞当然不愿意，刘子岳在南越练了兵，这事若传回京城，他第一个跑不了。
到时候，刘子岳未必有事，但他这个广州知府铁定是做到头了。
他连忙劝刘子岳：“七公子，这……这怕是不妥吧，您再等等，我一会儿再写封急报进京，想必很快就能得到消息的。”
刘子岳抬了抬下巴说：“黎大人，不是我想为难你，半个月前又有一艘船被抢劫了，船上三十多名船员全部遇害。若是再不对这些海盗出手，这样的惨剧还会不断地发生，晚一天说不定又会有一艘船遇难。黎大人，你要不同意我的法子，那你给个具体的时间，官府到底什么时候去剿灭海盗？”
黎丞哪给得出具体的时间啊，这事又不是他说了算。
他苦笑着说：“七公子，您就别为难我了，这事我说了算不了啊。”
“既如此，那还不如听我的，我回去就组织广州的商人，让他们各家派出一部分船员训练，跟海盗一决高下。”刘子岳旧事重提。
为了让黎丞松口，他还将其他商人也搬了出来。
黎丞闻音知意，听明白了，刘子岳的意思是打着广州商人自救的说法，对外的口径是这些训练的自卫队都是各商队自己的人，便是传到朝廷，也有办法圆过去。
既然现成的借口都给他了，黎丞也就顺着坡下：“还是七公子有办法，你若能发动广州的商人们团结起来，剿灭海盗，那黎某上书朝廷，向你们请功。”
做戏嘛就要做全套，在朝廷也过个明路，免得哪天追究下来，说他知情不报。
刘子岳笑呵呵地说：“多谢黎大人，我这就回去召集众商人，商量清剿海盗的事。”
黎丞点头：“有劳七公子了，祝七公子马到成功。”
把刘子岳送走后，黎丞在府里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这个事风险有点大。不管七公子打着什么借口，但练兵都是不争的事实。
当然，他也可以现在就上书朝廷，禀明此事，参七公子一本。
但他又担心，因为七公子这话说得有理有据，还找到了完美的借口，商人自救，回头闹到朝廷，万一陛下不满，心疼七公子，最后倒霉的还是他。
而且七公子在广州呆了这么多年，平日里也从不给他添麻烦，大家交情还不错。这样背后打小报告，未免太小人了，黎丞做不出来。
可也不能风险都被他背啊。
黎丞左思右想，犹豫了很久，干脆提笔写了一封信给公孙夏，将这事告诉公孙夏，看公孙夏这只老狐狸怎么做，若公孙夏能想办法阻止七公子，就再好不过了。
黎丞当即写好了信，让人快快送去高州知府，亲自交给公孙夏。

第53章
公孙夏收到广州的信，并未如黎丞所想的那样头痛。
相反，他脸上还挂着满意的笑容，并且派人去请徐云川。
不多时，徐云川就过来了，看到他一脸乐呵呵的样子，好奇地问道：“可是京中有了消息？”
公孙夏摆手，将信递给了徐云川：“你看看这个。”
徐云川接过信很快便看完了，又惊又喜：“平王想开了，准备建自己的势力？”
公孙夏没那么乐观，他笑了笑说：“平王恐怕更多的是真的打算建支水师打海盗，打完就完事了。”
他也算是比较了解平王了。
徐云川有些无奈，拿着信说：“平王这人吧，说没大志那是真没大志，但本身又极有正义感和斗志。像海盗这种事，朝廷不出手，他就愿意站出来挑起大梁，组织人手去剿灭海盗。该他有担当的时候，他比谁都有担当，可要轮到其他事啊……”
说到最后，徐云川都惆怅了。
他是真的很喜欢，也很看好平王。
公孙夏点头：“没错，平王这次如此迅速，还能找出这样合理的借口站出来带头剿匪，就这一点就让人刮目相看。他也有一腔热血，也有果决，并不是个随波逐流、随遇而安的人。以前之所以什么都不计较，也不争，是因为没有他在意的。”
追击海盗其实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
打赢了，除了广州海路畅通，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好处，要打输了，他可能还会面临各方的责难。但他还是愿意主动挑起这副担子。
徐云川也不惆怅了，说道：“不管怎么说，有人站出来领头打击海盗，还南越这片海域平安也是好事。黎大人那边似多有犹豫，你帮着殿下美言几句。”
公孙夏眼眸眯起，笑得像一只得逞的老狐狸：“放心吧，我不会让黎丞坏咱们的事。平王既没这个争的心，那咱们就想办法让他不得不争。”
徐云川听得眉心一跳，急忙问道：“你打算做什么？你可别乱来。”
公孙夏轻笑道：“怎么算是乱来？我已让人去请赵世昌了，一会儿你便明白了。”
徐云川总感觉要出事，但公孙夏不肯说，他只好等着。
很快，赵世昌便来了：“下官见过相爷。”
公孙夏摆手，先将信给他看了，然后说道：“这位七公子其实是平王，三四年前被发配到了南越。如今广州一带海盗猖獗，朝廷腾不出人手来处理，七公子打算自己组织水师打击海盗，他那边缺得力的将领，我想向他引荐你，赵将军怎么看？”
赵世昌有些犹豫：“可，下官如今已是个流放的罪人，平王殿下未必会用下官！”
公孙夏摇头反问：“咱们这哪个不是流放发配之人？平王没有架子，用人不拘一格，他手底下现在主管生意的大管家池正业便是从松州流放过来的富商，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赵世昌听他这么说，略一思忖拱手道：“相爷对下官一家恩同再造，相爷说合适，下官便去。”
公孙夏听了轻轻摆手说：“你去了广州就要听平王的，忠于平王，我只不过是对你略微照拂，你实不必记在心上。若你真的想回报，那就帮我办一件事，此后再也不必提了。”
赵世昌听完，沉默少许道：“相爷请说，只要是下官能办到的，下官义不容辞。”
公孙夏笑着说：“不必紧张，这不是坏事，我只要求你在平王殿下面前，夸大打击海盗所需的人数，尽可能地多培养水师。”
赵世昌听完有些疑惑，不明白公孙夏为何会提这个要求。
倒是徐云川明白了公孙夏的用意，惊呼出声：“公孙大人，您……您这不是将平王架在火上烤吗？”
平王只是想组织点人手打完海盗就解散，这若是人太多，可没那么好收场。
公孙夏目光沉沉，里面闪烁着志在必行的光芒：“徐大人不是一直很看好平王殿下，我此举应合你心意才是。况且，如今朝廷乃是多事之秋，天灾人祸不断，平王虽偏居一隅，但未必能置身事外，若有一二依仗，将来发生变故，也可从容应对。”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更直白地说：“况且平王在京中底子太薄，毫无依仗，若现在不借机发展自己的势力，那后面即便有机会，他拿什么去争？”
赵世昌真是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这是他能听的吗？
徐云川被公孙夏说得哑口无言，是啊，平王不得圣上喜爱，非嫡非长，要想出头可不得付出比别人更多倍的努力。是他太理想了。
但他还是有些踌躇：“可平王殿下以诚待人，咱们这……先斩后奏，怕是不妥。”
“你要告诉他了，他会借机暗暗扩充自己的势力吗？”公孙夏反问。
徐云川想起刘子岳那副毫无进取心，得过且过的样子，不得不承认，公孙夏是对的，平王肯定是不乐意去做这些劳神费力的事。
见他不说话，公孙夏语重心长地说：“这是个机会，是我们的机会，也是平王的机会，好好把握，以后平王就能名正言顺拥有兵力。朝廷和黎丞那边我来应付想法子，赵世昌你要做的便是借这个机会让平王拥有更多的兵力。如今平王手底下有钱有人，有些事并不是他想置身事外就能一直置身事外的。”
最后一句话让徐云川和赵世昌心里都好受了许多。
是啊，平王现在这么有钱，手底下还有一帮能人。也就是南越偏僻，还没传回京中，若是有朝一日被京里那几位风头正盛的皇子知晓，绝不会放过他。
说服了徐云川和赵世昌，公孙夏又提笔给黎丞写了一封信，忽悠黎丞。
在信中，他先表达了对海盗横行的愤怒和不满，然后又表示朝廷如今忙于江南剿匪，实在抽调不出人手，若七公子能联合商户自救，解了这个困局，还海路畅通无阻，于国于民都是一件大好事。
最后，他表示为了与黎丞共进退，决定派个信得过的人去帮七公子练兵，顺便盯着七公子，免得出了什么岔子牵连到他们这两个知府。
黎丞完全没想到公孙夏有别的心思，看完信大大松了口气，感慨道：“公孙大人不愧是做过相爷的人，这思虑就是周全。”
派人盯着七公子，也不怕七公子练兵别有所图，以后超出他们的控制，引起祸端了。这法子可真好！
同一时间，刘子岳不光收到了公孙夏的信，还见到了赵世昌。
他看完信，再看赵世昌的目光已有所不同：“原来是赵将军，辛苦了，请坐！”
刘子岳虽有心，但到底活了两辈子都没领过兵，也没练过兵，唯一的经验就是上辈子中学大学的军训了。所以公孙夏能派个人来协助他，帮他练兵打仗，他松了口气。
若是赵世昌不来，他都要写信将鲍全叫来了。
当然，现在不用了，赵世昌打仗经验比鲍全丰富多了。
赵世昌谨记公孙夏的吩咐，站起身，将公孙夏准备好的卷宗一并交给了刘子岳：“七公子，这是公孙大人结合黎大人这边的资料，还有高州那边商旅遭遇海盗的事件，推算出来的海盗人数和大致分布区域，请您过目。”
刘子岳接过展开一看，特别详细，将最近一年多的海盗抢劫渔民、商旅的案子都写得一清二楚。他皱眉说：“高州海盗也如此猖獗啊！”
赵世昌垂头不语，他也不知道，只是转交公孙夏送来的东西而已。
刘子岳放下卷宗，询问道：“赵将军，你觉得要剿灭这些海盗，需练多少兵？”
赵世昌比了五根手指头：“至少五千，若是公子预算足，往上再追加几千人更保险。因为虽然据咱们的推测，海盗只有一二千人，可他们来无影去无踪，极为熟悉广州这一带水域，人数太少，恐难将其一网打尽。只怕等风声过后，他们又会卷土重来。”
刘子岳沉思，这话也有道理。
况且公孙夏跟他关系还不错，彼此之间也无利益或矛盾，应也不至于害他。
刘子岳颔首：“既如此，那这件事就全权交给赵将军负责。你有什么需要，找池正业，他会负责给你提供一应需求。”
“是，七公子。”赵世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公孙大人猜得很准，七公子这次也会当甩手掌柜，将事情都交给他去办，那他在中间就有很多活动的空间。
随后，刘子岳召集广州众商户商量此事。
“朝廷如今分派不出人手，我已找黎大人商量过了，咱们商户可自行组织人手去抗击海盗。今日将诸位老板掌柜请来，便是协商此事，大家意下如何？”
苗掌柜第一个表态：“我支持。咱们这些人都是靠海路吃饭的，如今海盗猖獗，别说是赚钱了，出海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哪日遇到这些煞星，别说财物，连小命都要丢掉。可不做了吧，除了这个，咱也不会其他的。难道就要为了这些海盗，丢掉祖宗几代人积累下来的营生之道？幸得今日七公子愿意出这个头，我苗家出一万两银子，组建水师追击海盗，保南越海域平安！”
他这么财大气粗又痛快，让本来有些犹豫的人都不好意思开口了。
见状，刘子岳拱手道：“多谢苗掌柜的大力支持。我刘七今日将大家叫来，也不是为了让大家出银子的，只是希望大家有人出人，咱们各自安排一批水性好，熟悉海路的人训练，然后抗击海盗，我刘七船上的人愿意全部来参与训练。”
听到这话，周掌柜咳嗽了一声说：“七公子，咱们手底下那些船员虽说水性还不错，但都是普通人，年纪很多也不小了，哪有本事跟海盗抗击啊，一遇到海盗他们估计都要吓得屁滚尿流了。依我说，这个事，咱们还是出钱就好，只是要辛苦七公子组织招募人手了。我们周家不及苗掌柜，但五千两银子还是拿得出来的。”
开什么玩笑，他才不要出人呢。
他们这些走海运的商人，经验丰富的船员可是极为宝贵的财富，派出去训练要耽搁好几个月不说，万一在跟海盗作战的过程中死了，他们可是要心疼的。要重新培养一些这样有经验的船员又得费不少时间和精力，不划算。
还不如出银子，简单多了，后续的事也不用他们费心，就当是交个买路钱吧，只要能保证海上平安，花些银子算得了什么？
跟周掌柜抱着同样想法的不少，很快就有不少商人跳出来表示愿意出银子，这事就劳烦七公子多费心云云。
刘子岳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收到了一堆银子。
他甚是无语：“不是，我说诸位老板和掌柜，咱们大家各出几十个人，这就凑够几千人了，还怕海盗不成？你们出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陶掌柜笑眯眯地说：“七公子，这要出几十人，咱们未来一年都不用跑商了，码头的船都得闲着。这事啊，能者多劳，咱们在座诸位都知道七公子您是个有本事的人，这事就有劳您了，您就当帮帮大家的忙，若是需要出银子出船的地方，您尽管说，我等责无旁贷。”
“对，七公子咱们船上那些怂货哪有胆子去打海盗啊，这事还得七公子安排，七公子有劳了。咱们大家以后的买卖都可指望您了，劳烦您帮帮忙。”苏掌柜也说。
其余的老板跟着表态，一个劲儿地夸刘子岳，反正就一个意思，这事交给刘记商行来做，他们出钱就是。
刘子岳看出来了，这些人怕船员水手被叫走了，没法做买卖，所以不乐意出人，只愿意出钱。
罢了，不管是人是钱，愿意出一样也没错，更何况这些人出的银子都还不少。
“好吧，承蒙诸位掌柜的信任，那刘七就责无旁贷，揽下这事了。”刘子岳拱手道。
苗掌柜他们大大舒了口气，乐呵呵地说：“哪里哪里，有劳了，这事全仰仗七公子了。”
送走了这些掌柜的，刘子岳一合计，他们竟然出了二十五万两银子，真够大方的，少的出几千多的出上万两银子。
有这么一大笔银子，何愁招不来人。
他将赵世昌找来，说了此事：“……如今诸位掌柜不愿意出人，只愿意出银子，招揽人手一事恐得赵将军多费心了。”
赵世昌知晓公孙夏的良苦用心，自是不敢随便招人。
他沉默片刻后问道：“七公子，听闻您庄园里有不少人，可否从里面挑些精干的？”
从兴泰招募的人员，首先忠诚度就比外面随便招的要高很多。
刘子岳想了想，兴泰如今已有两三万人，其中以青壮年居多。现在开垦的速度慢了下来，这么多人挑一些过来训练然后去打海盗也不是不行，总比外面随便招的好管理。
他便答应了：“可以，你有什么要求，写封信交给池正业，他会安排人送去兴泰的。另外，水师训练离不开船，我给你们找了个地方，你与我一道去看看吧。”
赵世昌欣然答应。
刘子岳将他带去了龙江船厂。
经过几年的发展，龙江船厂的规模已经扩大了一倍多，有两百多名匠人和学徒。
听闻他来了，龙天禄连忙出来招待：“七公子，您来了，里面请。”
刘子岳摆手：“不用了，我们在外面看看，这片土地是谁的？”
他指的是船厂旁边的那片空地。
龙天禄笑着说：“是船厂的，当时船厂扩建，公子给的钱不少，这片地方临海不方便种植，地很便宜，小的便将它一块儿买了下来。”
刘子岳满意地点头：“很好，这边简单收拾一下，以后留作水师的训练地方，那一片离海比较远的地方正好可以建房子做宿舍。”
龙天禄早听说了刘子岳组织广州商人训练水师抗击海盗的事，对此并不意外，笑道：“好，小的这就安排人明日过来建房子。若需要船只训练，我们船厂也有不少废弃的船只可供使用。”
刘子岳说：“辛苦了，先用旧的，不怎么能用的船只给他们训练。此外，我还有一项任务要交给你，你应该知道海盗所使用的船只，他们的船速非常快，我们寻常使用的商船根本追不上，船厂得想办法制造一批船速快，能安装一些武器，方便打击海盗的船。”
这个龙天禄有所了解，他点头：“是，七公子。商船为了装载更多的货物，船只大，平地，速度相对较慢。海盗的船只多轻型，小而快，牺牲了载重只求速度，若想要追上他们，就得根据海盗的船只方向来改进。”
“本来就是打击海盗的，又不是运输货物，其他的不用管，只要够快，能够安装一些方便又具有杀伤力的武器，在海上亦能作战就行。”刘子岳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龙天禄记在心里：“好，小的会安排一部分匠人专门做这个。”
刘子岳点头，指了指旁边的赵世昌说：“这位是训练水师的赵将军，以后这事你与他协商即可，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再找我。”
龙天禄与赵世昌见了礼。
赵世昌以前只在陆地上打过仗，训练水师还是头一遭，他对船很感兴趣，表示想留在船厂了解船只的构造和驾驶技能，刘子岳便将其留了下来。
八月，几千名儿郎从兴泰来到广州，加入到训练中，连黄思严等人也主动请缨，想加入水师，为遇难的兄弟们报仇。
刘子岳答应了，将他们这些人也加入了水师。
赵世昌开始了对这些人的训练。
他为人严谨，不苟言笑，做事一板一眼的。虽然刘子岳说只是训练一支能够杀海盗的队伍，杀完海盗就解散，但他还是按照他平日练兵的要求来训练这些人。
因为都是普通百姓，他先从队列体能训练起，每日再加一个时辰的泅水训练，让他们熟悉水，擅长泅水。
等体能、水性和组织性训练出来后，他又着手让这些人学习怎么驾驶船只，如何在船上作战等等。
这是个漫长的过程，最初一阵子，刘子岳还隔几天就来视察一番，看看进度。
但每次来都发现这些人在进行枯燥乏味的训练后，他渐渐没了兴趣，左右有黄思严和龙天禄这些自己人盯着，应该出不了什么问题。
勤快了没几天，刘子岳继续摆烂，不是在附近游山玩水便是窝在府中看书听戏，随随便便，一磨蹭一天便过去了。
天气逐渐转凉，今年的气候也非常反常，反常到哪种程度呢？
腊月初的时候，广州竟然下了一场大雪。
南越鲜少有如此寒冷的时候，本地人大部分都没有准备过冬的棉衣，骤然遇到如此寒冷的气候，一个个都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
大街上，到处都是冰雪，积累了厚厚一层，官府组织人手将主要的几条干道上的积雪清理了，其他的地方就无能无力了，只能等天气转暖，冰雪自动消融。
这样的大雪，兴泰上一切的工坊也停了下来，家家户户闭门不出，都无比惆怅。只有孩子们不知事，穿着单薄的衣服也不觉得冷，赤着脚就跑进了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大人叫都叫不回家。
刘子岳换上了厚厚的棉袄，搓了搓手，望着院子里、房檐上积累的白雪，忧心忡忡。广州都下这样大的雪，那往北的地方呢？估计全国都不能幸免，从南到北都会被大雪覆盖。
虽说冬天下雪有利于来年的庄稼生长，因为能冻死一批害虫的虫卵，还能给大地补水。可这样绵延持久的大雪也会造成不少贫困没有准备好过冬食物衣服的百姓被冻死。
池正业也感慨：“在江南都鲜少下如此大的雪，只怕松州不少江河湖面都结冰了。”
但大雪也好，干旱也罢，这都是天灾，人完全无能为力。
好在三日后，大雪停了，太阳出来，气温缓缓回升，冰雪开始缓慢融化，南越百姓都松了口气。
可江南北方就没那么走运了，连绵的暴雪不停，越往北积雪越深，江南的雪都积到了膝盖上方，北方更是一连数日都是鹅毛大雪，整个大景都被白雪覆盖成了一片冰雪世界。
如此低温，让饱受旱灾和战火摧残的江南百姓日子越发的艰难。
冻死的不计其数，活下来的人也不好过，卖儿卖女的比比皆是，还有实在是走投无路投靠了反贼，落草为寇的，数不胜数。
晋王平乱本来都要结束了，只剩一万多乱军，将其剿灭这场持续了快两年的造反就要结束了，哪晓得一场大雪让先前的成果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更糟糕的是，极寒的天气让北方的游牧民族日子越发的艰难，他们开始南下抢劫财物。朝廷又得分兵对抗北地的游牧民族，可以说，这场大雪让大景的财政越发的艰难，国库已经一个子都不剩了，但南北两处都还在打仗，哪里都需要花银子。
大冬天的，延平帝急得嘴巴都起泡了，连夜召集群臣想办法。
无论是西北的游牧民族，还是江南这群反贼，都不能留，两场战事势必得继续。双线作战，那银子肯定少不了，户部已经拿不出银子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征税，只能加税，提高户部的收入明年才能继续。
所以等春暖花开时，朝廷的加税通知又发了下来。
连续两年加征田赋，刘子岳看得直皱眉，如此重的税赋，老百姓日夜辛劳，哪怕是风调雨顺，一年所剩也不过勉强能填饱肚子，但凡遇到点天灾人祸或是家人生病，这样脆弱的家庭就会支离破碎。
这些古代穷苦老百姓生活得真是太艰难了。
唯一庆幸的是，兴泰那片土地都是皇帝赏赐给他的，免征田赋，不然他也得缴一大笔银子，而且年年都得涨。
朝廷如今水深火热，自然更没功夫管南越这边的海盗了。刘子岳庆幸自己早做了打算，没将希望全部寄托在朝廷身上，不然等来过去，又是一场空，最后还是只能他们自己想办法。
经过快半年的训练，水师已经初具规模。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也该将他们派上用场了。
刘子岳去了船厂那边见赵世昌。
几个月不见，赵世昌的脸被海风吹得粗糙了许多，手上也满是老茧，但两只眼睛格外亮，精神奕奕的，看到刘子岳他连忙行礼：“见过七公子。”
刘子岳笑着说：“不必多礼，坐吧。赵将军，训练得怎么样了？这批人可否派上用场？”
赵世昌自信地说：“若是面对敌国精锐或是草原铁骑，咱们这些人可能还有所欠缺，但对付一群乌合之众的海盗，足矣。”
“很好。”刘子岳满意地点头，“既如此，那也该你们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赵世昌让人拿出了舆图，上面标注了好些点，他指着点最多的地方道：“七公子，目前这片还有这片海域最常遇到海盗。咱们不知其老巢，若想打击他们，最好的办法便是引蛇出洞。”
刘子岳笑看着他：“赵将军可有计策，但说无妨。”
赵世昌道：“七公子，咱们在海上漫无目的的找这些海盗肯定不行，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找上门。这段时间，小的研究被抢劫的船只，多是载重比较多，船上货物比较值钱又或是从南洋回来的船只，这说明海盗专门挑看起来财物比较多的船只下手。咱们可以伪装成载有贵重物品的船只去海盗最常出没的地方，静待鱼儿上钩。”
“赵将军这法子好。”刘子岳赞许地说。
确实，海盗们的打劫也有规律，他们几乎不对渔船下手，遭殃的一般都是大的商船。
见自己的想法获得了刘子岳的认同，赵世昌继续说：“若公子同意，可携一两艘大船，上面藏些船速快的小船，引诱海盗上钩，等他们上船，再动手，捉些活口，审问出海盗的藏身之地，便可将他们一网打尽。”
刘子岳缓缓点头：“法子是很好，但我担心他们不上钩。我怀疑海盗可能知道咱们的动静，最近一个多月没有船只被劫。”
而在去年，几乎每隔半个月便有一艘船遇难。
因为在官府过了明路，又有那么多富商掏了银子，他们组织了几千人训练抗击海盗的事在广州也不是秘密。
“公子的意思是可能有人给海盗通风报信？”赵世昌问道。
刘子岳点头：“这不是什么秘密，广州城只要稍微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况且，说不定海盗也在城里码头安插了探子也说不好，否则为何遭殃的每次都是那些大船，就真的那么巧，海盗每次都能找到大船？”
“公子说的这个可能性很大。”赵世昌一想也有道理，但他到底是打过多年仗的，一计不成便生了另外一计，“公子，既然咱们很可能已经暴露了，不若这样，咱们正大光明的在码头上安排水师保护这些大船，让大家尽量一起走，直到将他们送出海盗经常出没的海域为止。海盗若还敢来，咱们就跟他们打一场，若是不敢，那必然要想其他的法子，不可能一直不动手，坐吃山空。”
法子是个笨法子，但在不知道海盗老巢，茫茫大海也没办法守株待兔的情况下，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刘子岳点头：“好，明日通知各掌柜，大家尽量一起走，咱们送护卫护送他们离开危险的海域。这事我到时候亲自露面，拉一波仇恨，过阵子，刘记商行和山岳商行再携带大批价格昂贵的物资出海，我就不信他们不上钩。”
这么一弄，海盗没法轻易下手，必然恨极了他，肯定会想办法给他点颜色瞧瞧，那刘记商行的船肯定是海盗重点照顾的对象。
次日，刘子岳便召集了众老板掌柜议事。
“诸位，今日将大家请过来，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如今咱们的水师已成规模，可以作战。但因为不知海盗的老巢在哪里，暂时不能将其一网打尽，茫茫大海也无法轻易觅得海盗的踪影，因此为保护大家的安全，我准备派出水师护送大家离开海盗经常出没的危险海域。”
听说有人护送，掌柜们都很高兴。
“七公子这么安排，那咱们以后出海放心多了，只是水师的人手够吗？”
刘子岳说：“人手有些紧张，为了确保大家的安全，我建议大家协商一下，同一路线出发日期也比较近的，大家约定一个合适的日子，共同出发，这样水师一次可以护送多只船只通行。虽然有些不便，但安全更有保障，大家说是不是？”
苗掌柜第一个点头答应：“七公子说得有道理，最近半年，咱们一直人心惶惶的，出海都跟做贼似的，就怕被海盗盯上，如今这个法子虽然稍微麻烦了一些，可能让大家安心出海，比什么都强，我支持。”
“没错，安全第一，早几天晚几天有什么关系？”其他掌柜也很好说话。因为有人护送，真的太有安全感了。
刘子岳笑道：“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咱们就这么安排吧。有意向的几支船队确定出发的时间便派人去通知水师即可。”
“好。”众掌柜的点头答应，高高兴兴地走了，回去的路上都还在议论这事，都说刘七公子是个干大事的，这么快就可让大家放心出海了。
而苗掌柜被刘子岳留了下来。
刘子岳怕海盗不上钩，决定玩票大的，让刘记商行和苗家船队一块儿出发，携巨额物资下南洋，也就是说让苗家船队也一块儿做饵。
“……苗掌柜看可否方便？”
苗掌柜确实有些害怕，但这些海盗一日不除，他自己也不安心，便点头答应了：“既然七公子都不惧，我又有何惧。”
刘子岳笑着说：“好，这事只有你我和水师的头领知道，其他人都不知道，还请苗掌柜保守秘密，免得传入了海盗的耳朵里。”
苗掌柜答应了下来，回去积极采购各种物资，做出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
自二月起，从广州高州出发的船只，都有几百上千人的水师护送，这让海盗完全找不到机会下手。
时间一晃进入了三月下旬，许久未开张的海盗听闻了一个消息，刘记商行和苗家船队又要出海了。
这两只船队都是去南洋的，每次都携带大量值钱的物资，回来时亦带上大批昂贵的物资。上次海盗抢劫了刘记商队的船可是大大地发了一笔横财，可惜没遇到苗家船队，让他们逃过了。
因此这次听闻刘记和苗家船队又要出海，海盗都摩拳擦掌。
三月二十五日这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刘子岳和苗掌柜亲自登船，两家六艘装满了大批昂贵货物的船只从广州码头出发，往南洋驶去，路上还有两艘水师护航。

第54章
商船在海上行驶了近两天，驶离广州几百里，一直风平浪静的，没遇到海盗出没。
两艘水师护卫船停了下来，朝商船拱手道别：“刘七公子，苗掌柜，咱们今日就送到这里了。他日你们回了广州，可提前派船只到码头，我们会安排水师接应！”
“好，有劳诸位，辛苦了。”刘子岳站在甲板上，隔着茫茫海面，冲对方拱手道别。
将商船护送离开危险区域，两艘水师护卫船便掉头，折返回广州，执行新的任务去了。
他们不知道的，薄雾中，两艘两头尖翘，不辨首尾的鹰船远远地坠在他们后面。见水师护卫船离开，两艘鹰船中的一只立即掉头，往另一个方向驶去。鹰船小而灵巧，进退如飞，很快便消失在了白茫茫的海面。
傍晚，残阳如血，映得整个水面都成了橘红色。
船上的船员开始做起了午饭，因为刚离开广州不久，船上还有不少新鲜的蔬菜、肉食，晚餐准备得颇风声。
伙夫刚生起火，忽地船只摇摆了一下，锅里的水撒了出来将火浇灭。船夫有些恼火，大声询问：“怎么回事？”
没人回他，因为船上的人员都聚集到了码头，惊恐地望着四面八方而来的海盗。
几十艘海盗船，小巧快速，破开水面，几个眨眼间便到了近前，速度快得大船想掉头都来不及。
很快，海盗船将六艘商船团团围住。
为首那艘稍微大些的船上冒出来一个浑身腱子肉的矮个男人，对着商船就大声喊话：“乖乖将值钱的东西留下，我们就放你们走！”
苗掌柜吓得面色惨白，站在隔壁船的甲板上两股战战，惊恐万分地对刘子岳说：“七，七公子，这……这怎么办？咱们，咱们不是驶离了危险区域吗？”
刘子岳也一脸惶恐地望着下面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的海盗船，哆哆嗦嗦地说：“要不咱，咱们跟他们商量，将，将银子给他们？”
苗掌柜咽了咽口水看着个个身手利落如猴子一样，拽着绳子往商船上爬的海盗，惶惶不安地说：“住手，住手，你们要银子，我，我们给你，给你，来人，去把银子抬出来。”
很快就有几个船员进入船舱，抬了六只大箱子过来，打开，里面全是白花花刺得人眼花的银子。
苗掌柜将银子抬起来，焦急地说：“诸位海爷，大家都是在大海上讨生活的，行个方便。这些银子请诸位海爷喝茶，他日，他日从南洋回来，我们还另有重谢，请诸位高抬贵手，放我们一码。”
他的退让并没有换来海盗的松口。
相反，海盗看着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嘴里不怀好意地说：“就这么点？我们几百个兄弟，你打发叫花子啊。”
苗掌柜心急如焚，点头哈腰的：“诸位海爷，我们这才出码头，船上装的都是货物，没多少银子，回来，等回来我们必有重谢。”
谁知道回来还能不能碰上这只肥羊。
海盗头子一扬下巴：“有没有银子不是你说了算，老老实实让我们上去搜一搜，我们只拿值钱的东西，没有就放过你们。”
“这……”苗掌柜将信将疑，回头看刘子岳，“七公子……”
说话间，已经有几个一马当先的海盗利索地爬上船。
船上的海员都是普通人，吓了一跳，纷纷恐惧地往后退。
刘子岳这个贵公子似乎也被吓得不轻，整个人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浑身瑟缩。旁边的船员见了，连忙扶起他，话都说得不利索：“公子，公子，咱，咱们快逃吧……”
说着，飞快地扶起刘子岳往船舱中躲去。
甲板上的船员看东家都吓成了这副样子，一个个也不敢与海盗正面碰上，赶紧往船舱里躲。
苗掌柜身边的人见到这一幕，也赶紧跟着劝：“掌柜的，别管刘七那个怂包了，咱们，咱们也赶紧走吧！”
“对啊，掌柜的，快躲起来，他们要什么任他们拿就是，别管了！”另一人也劝道。
到底是小命重要，苗掌柜赶紧带着心腹往船舱里躲。
其他船员见状，失去了主心骨，也不敢跟海盗正面对上，丢下东西，仓皇躲藏。
刹那间，甲板上的人如鸟兽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海盗们看到这一幕，得意极了，仰头哈哈大笑：“一群怂包！”
“听说这次船上还有那个搞什么水师，想给咱们好看的刘七，结果就这样？”
“这些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嘛，全身上下，也就那张嘴巴最硬了，真碰上事比谁都跑得快！”
“可不是，瞧他那副怂样！”
……
海盗们乐呵呵地大笑。
海盗头子也露出了轻蔑的笑容，大手一挥：“上，这些船里装的可都是值钱的玩意，干了这票，够咱们吃香喝辣大半年都有剩！那个刘七好像挺值钱的，还有用，将他给活捉了。”
海盗们得了令，又没有阻挠，轻而易举地便爬上了商船。
甲板上仅剩的几个船员看到提着刀，浑身煞气的海盗，吓得疯狂地往船舱里跑。
这种掩耳盗铃式的逃跑，惹得海盗们哈哈大笑起来：“走，给这些怂包看看咱们的厉害。”
他们大剌剌地提着武器，踢开了半掩着的舱门，直接往船舱里走去，打开每一个船舱寻找，值钱轻便的东西当场收了，若遇到船员那就给个几刀，丝毫不手软。
看手底下的人顺利进入了商船，海盗头子也领着人上了船，站在甲板上，等着胜利的果实。
但不过须臾的时间，船舱里便响起了惨叫声，还有兵器相撞的声音。
起初，海盗头子以为是海盗们遇到了船员，在单方面的屠杀。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儿。
一个海盗浑身是血，趔趔趄趄地从船舱里出来，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老大，中，中计了，里面……”
他话还没说完，一柄带血的钢刀从背后直接插入他的胸口，海盗两只眼珠子瞪大老大，扑通栽倒在地上，没有了气息。
余下的海盗见状，皆是大骇。
他们还来不及反应，一群提着刀的青壮年汉子冲了出来，杀向甲板上的海盗。
海盗们吓懵了，从来都是他们为刀俎，这些商人为鱼肉的，何时角色颠倒了过来？
“老大，中计了，船舱里有埋伏……”
海盗头子气得双目充血，眼见不敌，恶狠狠地吼道：“好个刘七，好个苗家，老子记下了，走！”
他们赶紧跳下甲板，往自己的小船上游去。
但刚落水，水里便窜出一个个人头，拔刀刺了过来。
海盗们没有防备，不少中了招，但也有个别幸运儿，逃过了一劫，仓皇逃上小船，飞快地划船逃跑。
赵世昌立即安排速度快的小船去追，他自己则留在船上善后。
一刻钟后，凡是留在船上的海盗被杀的被杀，被擒的被擒，甲板上，船舱里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和殷红的血。
脱离了危险的苗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战战兢兢地走出来，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差点昏厥过去。
赵世昌将活捉的五十多名海盗捆绑起来，让他们跪在甲板上，又吩咐自己人：“每一艘船，再仔细搜索一遍，每个地方都不能放过，以防有漏网之鱼。”
船舱很大，舱房多，货物多，保不齐有海盗见势不对，躲在某个角落里。
水师们继续去搜查，没多久果然搜出了三个海盗，而且其中一个苗掌柜还认识。
“罗……罗英才……”他指着面前的黑皮肤男子，震惊不已，“你，你不是落水而亡了吗？”
罗英才别过头不说话。
赵世昌眯起了眼问道：“苗掌柜认识这人？”
苗掌柜心有戚戚焉地说：“他就是罗氏造船厂以前的少东家。后来卖了一半的家业，跑去赌坊输了个精光还欠了一屁股的债跳了海。大家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难怪海盗们的船比以前精益了不少。”
罗英才再废那也曾经是造船厂的继承人，对船只的结构制造比普通人要了解得多。而且罗氏造船厂也有些独门的秘法，不会轻易示人。
不光如此，因为罗氏造船厂长期与各大商人合作，他对商贾们的船只也非常了解，还知晓不少商贾的活动路线。
有了他这个活地图兼造船技师，难怪最近一年多，海盗的实力突飞猛进呢。
赵世昌也明白了：“原来是条大鱼，捆起来，报告给公子。”
不多时，刘子岳也得了消息，从隔壁船上过来，垂眸看着眼前这群桀骜不驯的海盗，目光最后落到了罗英才身上，淡淡地说：“真是祸害遗千年，跳海都没死！”
罗英才看到刘子岳，奋力挣扎起来，怒吼道：“刘七，都是你，都是你害我的，是你把我害得这么惨！”
刘子岳看见他眼底迸发出来的强烈恨意，又看看他那瘦弱的身板，挑了挑眉：“你该不会是知道我在船上，特意冲着我来吧？”
罗英才一副恶狠狠的样子：“是又怎么样？”
刘子岳乐了：“那我这次上船不虚，还额外钓了一条大鱼。”
他是真高兴，罗英才这种又蠢又坏的东西若是逃了也挺麻烦的，这下一网打尽，倒是省事。
“刘七，你害了我罗家，害死了我爷爷，是你把我害得这么惨的，你不得好死……”罗英才奋力挣扎，不甘心自己的复仇才开了个头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赵世昌对这种蠢货富家公子哥没什么好感，直接拿刀背敲在他的背上，罗英才一个吃痛，跪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再也没力气骂人了。
“再骂直接拔了他的舌头！”警告了一番船上这些海盗，赵世昌的目光一一搜寻，“老实交代，你们的老巢在哪里，说了给你们一个痛快，否则我倒要看看你们的骨头有多硬！”
海盗们都不肯开口。
赵世昌讥诮地说：“骨头倒挺硬的啊，来，将这个家伙，拖到船舷，吊在海面上，看他能撑多久！还有这个，将他的手指甲都给拔了，再不开口脚趾甲也一块儿拔了……”
十指连心，那海盗虽说平日里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可刀子割到自己身上时，自己却忍不住了，发出凄厉的惨叫。
听得苗掌柜咽了咽口水，避开眼睛，不敢直视面前这残忍的一幕。
刘子岳其实也有点不习惯，但想想那些在海上无端遭难的商船，无论是商人还是船员，他们也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生命，想必死在海盗的屠刀下时，他们也曾苦苦哀求过。但这些海盗可曾对他们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同情之心？
没有！他们劫了财，连人也不放过，最近一年，死在海上的无辜百姓多达好几百人。
这一笔笔血债就该血偿！
所以怎么对付这些海盗都不过分。
他站起身对脸色煞白的苗掌柜说：“夜间海面风大，咱们进船舱坐一会儿，等赵将军的消息吧。”
“诶，好，好。”苗掌柜忙不迭地说。他虽不忍看这些酷刑，但也知道，这是挖出海盗老巢，将其一网打尽的好机会。
海盗们都是一群乌合之众，平日里穷凶极恶，不可一世，但真的轮到他们，没几个顶得住。
很快就有海盗受不住酷刑，招供了。
未免这些人撒谎，赵世昌分开审讯了十几个海盗，综合了他们所说的消息，大致弄清楚了海盗的老巢。他们就躲在一座距离广州不远的小岛上，因为小岛荒无人烟，这些海盗习惯了抢劫轻松得来的银子，也不种地，都是想办法去附近的沿海城市买各种物资。
赵世昌得了准确的信息，未免余下的海盗跑路，他决定当天晚上了带人出发铲除小岛上的海盗。
刘子岳觉得他这个安排很合适，便说：“那就有劳赵将军了，岛上不知是什么情况，你多带些人。咱们的船已经返航，后日便可抵达广州，你们歼灭了岛上的海盗，也速速回广州。”
“是，七公子。”赵世昌当即点了三分之二的水师，从六艘大商船上拿出了一些船速快的小船，又用上了一部分海盗的船只，几百人乘着夜色，迅速出发，前往海盗的老巢。
刘子岳一行则带着被抓捕的海盗返回广州。
两日后，商船顺利靠岸。
得了消息的黎丞当即带着府衙的官员亲自到码头上迎接。
看刘子岳安然无恙的下船，他大大松了口气：“七公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后面那些是海盗吗？”
码头上的人都看到了那群被捆绑着，灰溜溜的海盗。
刘子岳笑着说：“没错，水师去追击逃走的海盗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这些海盗交由黎大人处置。”
黎丞连忙让府衙的衙役将这些海盗关进了大牢中，其中就包括了罗英才。
码头上人很多，不少以前跟罗家有过往来，很快就有人认出了他，对着他指指点点。
罗英才头垂得很低，两天的酷刑折磨已经让他丧失了最初的那种嚣张气焰。
等海盗都押回了大牢中，黎丞才询问了刘子岳剿灭这些海盗的过程。
刘子岳如实说。
黎丞感慨：“七公子真是神机妙算，用兵如神。如今南越海域平安，多亏了公子，我替广州的父老乡亲感谢公子。”
刘子岳摆手：“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黎大人言重了，我也是为了保证商路畅通，为无端枉死的弟兄们报仇，当不起大人如此郑重的道谢。”
黎丞拱手道：“七公子高风亮节，我等佩服。不过这些海盗该如何处置，七公子可有好办法？”
依刘子岳说，当然是一个不留，杀鸡儆猴。
“赵将军那边应该还会抓到一部分海盗。这些海盗穷凶极恶，手上都沾着无辜船员的性命，此等凶残之辈，自不能留，当然，这事府衙的事，想必大人会有决断。”
黎丞缓缓点头：“公子所言甚是。”
一天后，赵世昌回来了。他果然又带了七八十名海盗回来，岛上还有两百多名海盗被其剿灭。
这让广州、高州多地头痛了许久的海盗问题总算是解决了。
全城的商贾都很高兴，再也不用担心以后出海遇到海盗的袭击了。他们为表感谢，纷纷向刘府送上了礼物。
虽说这个事，他们出了银子，但后续组织这一切，亲自冒险都是刘七公子在忙，一份礼物表达谢意也是应当的。
刘子岳全部收了，让池正业记着，下次回一份礼就是。
黎丞采纳了刘子岳的建议，将这一百多名海盗在菜市口斩首示众，也是警告那些不法之徒，若再敢在海上作乱，这些海盗都是他们的下场。
想必经此一事，南越海域会太平一段时间。
处理了海盗，接下来便是朝廷和水师这事了。
照例来说，海盗都已经灭了，水师也没存在的必要了，当解散，各回各家了。
刘子岳也是这个意思。
反正水师基本上都是兴泰的人，他们再回去继续从事自己以前干的活就是。
但这个事情却招致了一大群人的反对。
首先是水师们不想解散，他们同吃同住半点多，一块儿训练，又一起出生入死，不少建立了兄弟感情，也对赵世昌这个严苛训练的将军心服口服，不愿意再回去种地。
其次是商贾们，他们的想法就更简单了。虽说这批海盗是灭了，但谁知道过几年海上又会不会出现新的海盗？有水师安全啊，若再有海盗，也可快速派水师去剿灭，不用像去年那样，拖了这么久，死了那么多人。
因此他们也坚决反对解散水师，甚至给黎丞上书，恳请朝廷保留水师，以保南越海上平安。
黎丞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也懵了，这跟当初说好的不一样啊。
这事终归是一时的权宜之计，若不取消水师，那水师算谁的，听谁的？听朝廷的，朝廷要对这五六千人发放军饷，武器，铠甲，船只等物资，朝廷现在这么困难，愿意出这笔银子吗？
可若朝廷不管，那他们听谁的？听刘七公子的？由刘记商行继续养着？这……这不成了平王的私兵吗？要是传到朝廷的耳朵里，他头上这顶乌纱帽也别想要了。
黎丞顿时焦头烂额的，他甚至有些怀疑这是不是刘子岳的诡计。
其实刘子岳也很无辜，他是真没想过继续保留水师的，可商人们所言都有理。而且吧，他这人心软，赵世昌辛辛苦苦用了半年多，现在事情办完了，就一脚将人家踢回去，未免有些太不厚道了。
可保留水师显然也不行，若被他几个好哥哥知道，绝对不会放过他。
皇帝若知道了这事，必然也会怀疑他有二心，那他这悠闲轻松畅快的生活也到头了。到时候就不是他想不想争的问题了，只要想保住小命，他就不得不争。
可刘子岳琢磨了一下，争那个位置实在是太劳心费力了，现在大景就一个烂摊子，到处都是窟窿，他好好的退休生活不过，干嘛非得给自己找麻烦？
还是算了吧，刘子岳琢磨了半天，叫来池正业说：“这次能清剿海盗，水师们功不可没。这样吧，你从账上支一笔银子，凡是牺牲的水师每人补偿其家属一百两，残疾的五十两。另外活着的每个人十两银子的遣散费，赵将军那里，你给他准备五百两银子，大家好聚好散。”
别的他也给不了，就给大家一笔丰厚的酬劳吧，算是犒赏大家这阵子的辛苦。
本以为拿了这笔银子，这事应该就解决了。
哪晓得次日，刘子岳刚起床就听到下人来报，水师将领们跪在刘府前，恳请七公子不要解散水师。
刘子岳连脸都没洗，赶紧冲了出去。
果然，刘府门口已经乌压压地跪了几十个青壮年汉子，都是水师中的将领，打头的正是赵世昌。他们将发下去的银子悉数还了回来，举在面前，等刘子岳出来，一个个说道：“七公子，请您收回银子，别解散了水师，我们不要银子。”
还有得了讯息的商人们也纷纷赶过来，劝刘子岳。
“是啊，七公子，水师咱们帮你养，我们商量过了，以后每年，咱们每户要出海的商家出一百两银子，如果愿意多出的，也随意。这些钱虽然不多，但供养水师应该是够了。”
“是啊，我们知道七公子的难处，也知道刘记为了这事费了不少心力。七公子，但水师能保证咱们出海的安全，还是保留着吧，万一哪天用得着呢？”
……
刘子岳甚是无语。
这些商人被海盗吓破了胆子。
他们知道什么，民间自建武装组织，这是朝廷能容的事吗？
一个个真是异想天开。
早知道这些家伙缠上了就甩不掉，他当初就不该出面搞这个水师，应该是苗掌柜活是其他商人牵这个头的。
但天底下没有后悔药吃，而且若不是卖他一个面子，黎丞也不会答应这事。
不止刘子岳为这事颇为烦恼，黎丞也是头痛。
他也没想到，水师建起来不容易，要解散更不容易。
事情闹成这样，他是真怕被朝廷知道了，自己就完蛋了。
左思右想，他觉得这事还是要跟公孙夏通气，公孙夏办法多，兴许能平和地解决这事。于是，他连忙修书一封，让人快马加鞭送去了高州。
高州知府衙门，公孙夏接到信，看完后，轻轻敲击着桌子说：“赵世昌这个差事办得妙啊！”
徐云川有些忧愁：“但若是七公子铁了心要解散水师呢？七公子是真不贪那个位置。”
天下人趋之若鹜，无数父子兄弟为了那个位置反目成仇，可在七公子眼里，那却是个烫手山芋。也非他们强人所难，实在是如今大景的形势很不妙，天灾人祸不断，各地烽烟四起，战乱频发，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而朝中诸位皇子却争权夺利，太子难挑大梁，晋王私心过重，楚王贪婪暴戾，燕王太过文雅，都不是合格的储君人选。
七公子哪哪都好，心性好，有勇有谋，爱民如子，但就是没野心，送到他面前的好东西，他都往外推。
真的是难啊！做臣子想遇到个明君，怎么就这么难呢？
公孙夏扬了扬手里的信：“这不是有人送上门帮咱们办妥这事吗？”
“你是指黎丞？”徐云川说，“他瞧着像是中立的。”
黎丞可没站队的意思，对七公子客气归客气，但始终保持着距离。
公孙夏眼底闪过一抹幽光：“那可由不得他了。”
徐云川明白了，公孙夏是想强迫黎丞站队。这法子虽说有些强人所难，但如今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七公子从南越发迹，那就绕不过黎丞。
黎丞想一直置身事外，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他坐视七公子的势力不断壮大，其实就已经得罪了太子、晋王、楚王等人，他想着两不得罪，但最后反而可能那边都讨不了好。
公孙夏提笔，又开始忽悠黎丞。
信中，他首先对广州水师成功清剿了海盗一事表示了祝贺，又说朝廷现在四处打仗，他们能自己解决地方上的困难，还百姓一片安宁，是朝廷之幸，想必圣上知道了此事也会非常高兴。
接着他话音一转，说到水师的去留问题。
公孙夏首先肯定了商人们的担忧。海盗是源源不断的，死了一批迟早也会再有那些亡命之徒加入这个行列，水师有保留的必要，但这样一支军队自不能掌握在私人手里，而是应该掌握在朝廷的手中。
南越如此大的地方，没有水师保一方平安很不合理。他愿意与黎丞一同上书朝廷，禀明此事，并恳请朝廷保留广州水师，以后供广州知府衙门调遣，保护南越平安。万一再有此类事情发生，他们也不用一次次向上面上书求支援了。
这番说辞不但成功解决了水师的合理性问题，而且还有人与黎丞共同承担责任，最重要的是若保留了水师，供广州知府衙门调遣，那黎丞的权势就更上一层楼。
这天底下有几个人不贪恋权势呢？
像刘子岳那样的人毕竟是极少数。
黎丞也是个俗人，他看完信后不可避免地心动了。虽然他觉得这支水师是刘子岳一手扒拉起来的，恐怕会受其影响，但多一支名正言顺的军队在广州，他这个知府的话语权会高不少。尤其是现在天下大乱，战火四起的时候，有一支自己能调遣的军队无疑是颗定心丸。
左右这事还有公孙夏这个高个儿的顶着，他既然提了出来，想必会想办法让朝廷答应。
于是黎丞也不反对了，友好地跟公孙夏商量起了这事。
最后公孙夏上书朝廷，先向延平帝报了战功。当然他很聪明，将这事推到了商贾自救上，接着向朝廷替这些商贾邀功，恳请皇帝予以奖励，最后陈述成立广州水师，保护南越平安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他本来就颇得皇帝的心，朝里又还有些同好人脉帮忙说项，再加上这两年战事颇为不顺，广州商贾自救铲除了海盗无疑是件很振奋人心的事，所以延平帝看完奏折后并未怪罪他们，反而很高兴。
当天就下了旨，赏了广州商贾一个牌匾，上面是延平帝亲题的四个大字“仁义勇猛”，夸赞广州商贾有勇有谋。
此外还奖励了黎丞，并正式成立了广州水师，由黄思严担任广州水师的将领，朝廷意思意思地拨了两万两的军饷。
之所以是黄思严，那是因为公孙夏上书的时候略过了赵世昌这个在皇帝面前挂了号的流放之人，将功劳全部推到了黄思严身上。
黄思严以前只是平王府一个不起眼的侍卫，谁还记得他啊。到南越后，他便落户到了广州，如今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南越本土人士了。
而他是刘子岳的得力手下，将他推上去，公孙夏的心思可见一斑，这支水师最后到底听谁的还不好说。
黎丞虽有所怀疑，但也不得不承认黄思严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他是继赵世昌后，在水师中最有声望的人。赵世昌这个被流放的将领肯定不能在圣上面前露脸，因此只能退而求其次，选黄思严。
很快，朝廷的诏书和各种奖励就从京城送了过来。
刘子岳还在琢磨怎么样才能平稳地解散水师，哪曾想，圣旨就送到了。圣旨正式承认了水师的存在，还将其收编成了朝廷认可的军队，这下就是刘子岳也没办法解散水师了，只得作罢。
对比刘子岳的郁闷，得了天家表扬的商贾们个个喜气洋洋，特别高兴，感觉这辈子也值了，以后他们对子孙后代都可以拍着胸口上，祖爷爷那曾经是受过皇上夸奖的，这可是极为光宗耀祖的事。若是这牌匾在自己家，那肯定供奉在最好的位置，每日亲自擦拭上香。
不过御赐的牌匾只有一个，放哪儿好呢？
好像搁谁家都不合适，要论功劳，肯定是刘记最大，那就得给刘府。
刘子岳不想要这玩意儿，赶紧拒绝，心里还感慨，皇帝就是精明，瞧瞧，一毛不拔，就一个牌匾就将大家给打发了，大家还对他感恩戴德的。
其他商贾倒是想要，可他们谁拿都不合适啊，别的人也都不服气。
最后还是苗掌柜想出了一个解决的法子：“这块御赐的牌匾，乃是诸位掌柜和刘七公子共同出钱出力得来，大家都有一份功劳。咱们广州商贾齐心协力，共克海盗，获得陛下赏赐，那是给咱们商人大大长脸了，这也说明咱们广州商贾团结友爱，相互帮助，因此我提议，咱们成立广州商会，这个牌匾就放在商会中，属于大家的，诸位说好不好？”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如此一来，大家都不用争了，人人都有份，人人都光荣。
而且可能是因为共同面对过海盗，大家的关系都好了许多。
于是一个个纷纷响应：“我同意，苗掌柜这个提议甚妙，咱们广州是该成立属于自己的商会，相互帮助了。”
“没错，不过这商会得有个领头人吧？”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刘七公子了，还有谁比他更适合做这个商会会长的位置吗？”
“对啊，此事刘七公子出力最多，还亲自去海上冒险，人也都是他出的，这个位置非他莫属！”
……
关于会长的人选，大家都没有异议，一致推举刘子岳。
于是苗掌柜和几个商贾代表便一同去了刘府，向刘子岳说明了此事，并请他担任广州商会的会长，说大家都只服他。
刘子岳听到前面，觉得他们这事还解决得不错，但等听到苗掌柜最后那句话后，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只想当个闲散亲王，每天吃吃喝喝玩玩，怎么反而事情越来越多了？
他不找事，这些怎么都一个个往他脑袋上扣啊？
他能不能撂挑子不干啊？

第55章
众望所归，盛情难却，刘子岳不得不接下这个位子。
但他脑子一转，又想办法给自己找了个帮手：“刘七有幸得诸位老板信任，选为会长。只是我年轻气盛，经验少，做事到底不够妥帖，因此我提议再选一名副会长主持商会事务，以后若是我不在广州，大家有事也可找副会长协商，诸位意下如何？”
这提议有理有据，大家找不出反对的理由。
于是大家又投票选举了一名副会长。
最终，苗掌柜以三分之二的票数当选为商会副会长。
有了副会长，还是关系比较亲近的商人，这下刘子岳又可以当甩手掌柜了。
他说：“苗掌柜，我这人经验不足，而且经常到处跑，以后商会的事还要劳烦苗掌柜你多费心。”
苗掌柜开始以为他说的只是客套话，一口应了下来。
但谁知道，后来商会有什么事，大家找到刘府，刘子岳就一句话：“这事问过副会长了吗？苗副会长为人公允，行事周到，你们找他吧。”
久而久之，这些杂事全推到了他的头上。大家也习惯了，小事找副会长，只有比较大，有点难办的大事才找会长。
虽然成功将商会的事甩了出去，但刘子岳觉得自己这阵子在广州出了不少风头，不是很好，决定还是回兴泰呆一阵子，等这些事逐渐被人淡忘了再回广州。
只是他避之不及吧，有些事却是别人渴求不已的。
晋王平乱两年多，一直不见成效。
相反，战线反而越来越长，由东往西扩，由南波及到北边，如今反贼的势力已扩张到西南和中原等地，战火蔓延，反贼源源不断，消灭了一批又会有新的冒出来。
长期的战事，加上天灾人祸，让朝廷的收入锐减，每年却要拿出大笔的银子打仗，国库空虚。朝廷、延平帝对晋王的不满也日益增加。
晋王非常苦恼，一开始他是希望战事能够稍微拖久一点，让他趁乱多安插一些自己人，拿下富庶的江南地区。但战事持续直今，对他来说也是弊远远大于利了。
他现在只希望能够早点结束战事。
因此听说南越商人自建水师剿灭了海盗后，他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海盗其实跟这些反贼没太大的区别，都是普通百姓落草为寇。只不过后者的威胁更大，直接危及了刘氏的江山，绝不能留。
一群商人组建的水师就可剿灭海盗，若这些人能为他所用，当能增加他对南越地区的控制力。这几年，江南中原乃至西南西北地区都遭受了战乱和天灾之祸，反倒是南越因为偏安一隅，地处偏僻，没有遭受江南战火的波及，从而积累了不少财富和势力。
若能将其收拢，白得一部分兵力不说，以后后勤补给，财物供给也能多个来源。
如今户部的粮饷越来越晚了，他也得为多谋划其他的出路。
因此听说延平帝对南越水师和商贾大加褒奖后，晋王立即安排了心腹太监曹石：“你去走一趟，最好能将南越商贾和水师纳入我们麾下，为我所用。”
曹石领命，次日便坐船从江南出发，前往广州。
半个多月后，他抵达了广州。
曹石比当初的太子派来的庞仕老练多了，人家到了广州，先客客气气地拜访黎丞，送上了一份厚礼，然后转达了晋王对黎丞的问候，诚意满满。
晋王如今手握重兵，也算是如日中天，皇位的最有力竞争者之一。
他如此礼贤下士，极尽拉拢，别的不提，至少黎丞心里是舒坦的。
但是吧，等知道晋王盯上的是广州这些富商和水师后，黎丞就很无奈了。
富商们组建了商会，拉了刘七做会长，水师虽说有了朝廷的认可，但那些人都是刘七的，银子也是刘七在掏，他哪做得了这个主，将这些归附给晋王啊。
平王虽说看起来胸无大志，但人也不是傻子，肯定不甘于给人做嫁衣，将自己辛辛苦苦扒拉起来的资源都白白送给晋王。
黎丞不想得罪任何一方，以要跟水师和商会那边沟通为名拖延了此事，然后又热情地将曹石安置在了府中。
等曹石下去休息后，他立马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送去刘府，一封送去给公孙夏，让他们双方去头痛吧。他就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知府，过几天，曹石若是要去商会，想见水师那边，他安排人陪同就是，其他的他一概不管。
刘子岳还没回兴泰，因此最早收到消息。
看完他就乐了，他这些哥哥们啊，一个个真是手眼通天，总望着别人碗里的饭，一见好处就凑了上来想捡现成的，跟那苍蝇似的。
真以为他们是皇室贵胄，只要一开口，下面的人就要眼巴巴地将好东西双手奉上啊？没那么便宜的事，皇室的话若真这么管用，能号令万众，就不会有层出不穷的农民起义了，也不会有权臣，外戚，宦官之争，甚至是压皇帝一头了。
可现在刘子岳还不想跟他们撕破脸，那就得应付。
他叫来池正业，将事情原委道出：“这个曹石认识我，此事我不便出面，商会那边由你代我出面接待他。”
池正业点头：“小的明白了，不过水师那边呢？”
刘子岳讥诮地勾起唇说：“这还不简单，曹石一表示出招揽之意，就让黄思严带着大伙哭穷。他想招揽人，总得给点好处吧？一毛不拔就想将人哄走，想什么呢？渣男都不是这么办事的。”
“好，那小的一会儿就去通知黄……将军。”池正业不怕黄思严那边出纰漏，都是自己人，他更担心商会，“公子，商会这边怎么处置？小的担心，苗掌柜他们会动心。”
想当初，他不就对太子的招揽动了心吗？
商人地位卑贱，能得皇室青睐，有了鱼跃龙门的机会，子孙后代都会受益，因此不少人都会禁不住这个诱惑。
刘子岳想得很开：“那也是他们的选择，每个人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即可。你若是不忍，私底下提点一二，但不可干涉对方的选择。”
说白了，他的好大哥应该是冲着水师来的，商贾只是顺带，并不见得多看重这些商贾。若仅凭三言两语，一些空口白牙的承诺就上了钩，甘愿做晋王的话钱袋子，那旁人也劝不住。
池正业知道刘子岳说得有道理。
但他毕竟是吃过这个苦头的人，还差点搭上了全家的性命，因此也不愿苗掌柜他们走上自己曾经走过的弯路，他私底下跟苗掌柜还有几个交好的老板，说了池家血的教训。
如果这都还不能劝退他们，让他们对皇室中人保持警惕，那他也没办法了。
刘子岳没管池正业私底下这些小动作，次日让人给黎丞回了一封信，只有四个字“顺其自然”。
黎丞松了口气，既然平王自己这么说了，那他也没顾忌了，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帮曹石牵个线，其他的都跟他没有任何的关系。
倒是公孙夏，第二日才收到了黎丞的来信。
看完后，他摇摇头说：“这个晋王，手可伸得真长，若是将他们的野心分一半给平王就好了。”
一个野心太大，一个又太没野心了。
徐云川有些担心：“晋王派了心腹过来，怕是志在必得，这事平王能应付得来吗？咱们是不是要想办法帮帮他。”
公孙夏听完不赞同地说：“云川你这人啊，但凡对人上了心，那就掏心掏肺的。平王又不是小孩子了，若是连这点小困难都应付不了，你我也趁早歇了拥立他的想法。况且，让晋王的人逼一逼他也是好的，兴许他也能早点认清，不是他想置身事外就能跳出来的！”
徐云川虽说还是有些不放心，但他也得承认公孙夏说得有道理。
夺嫡这条路不好走，平王若连眼前这点事都应付不了，那怎么应对后面的种种困难。
“罢了，那……这事咱们静观其变吧。”
公孙夏也是这么回复黎丞的。当然，面对黎丞他说得更委婉一些，先说那是广州的事，他不宜插手，然后又暗示黎丞，下面的人会有下面的想法，让黎丞不必忧心。
本就打算不插手的黎丞看公孙夏也是这个意思，干脆什么都不管了，以衙门有事要忙为借口，安排了人送曹石去水师营地，他完全置身事外。
曹石虽觉得黎丞的态度有些奇怪，并不是那么热络，但也只以为黎丞还在犹豫，便没有多想，干脆直接去了水师营地。
早得了消息的黄思严受宠若惊地看着曹石，一副没见过市面的土包子模样，舌头都不利索，笑得极其谄媚，让曹石觉得拿下水师是件很容易的事。
他喝了一口茶，笑着说：“听闻你们南越水师一举剿灭了那些海盗，晋王殿下甚是欣慰，非常看好你们！”
“多谢晋王殿下看重，小的们，小的们太高兴了。”黄思严一副被金子砸中的模样，谄媚地笑道，“当初，咱们这些兄弟也是没办法，连饭都吃不饱，才想着去打海盗，挣两口吃的。哪曾想啊，还能被朝廷收编，吃上公粮。不过……这，朝廷就拨了两万两银子，咱们这么多弟兄，每天吃饭训练都得要银子，有些成了家，上头又有老父老母的，那多少得给兄弟们几个子吧？这……曹大人，您别怪小的直接，咱们这总要吃饱饭您说是不是？这肚子都填不饱，哪有力气干活啊，曹大人，能不能求您恳请晋王殿下向朝廷反映反映，多给咱们拨点银子？”
真是又俗又笨，曹石有些瞧不上黄思严的俗气。
但这支水师确实挺能打的，人数也不少，若能拉拢为殿下所用，南越那就是殿下的掌中之物了。
因此曹石和气地说：“这个我会转达给晋王，不知你们缺多少银子？”
“这个啊，小的不识字，记不大清，小的让他们来给你算啊。”黄思严叫来一群汉子，挨个报数。
第一个说：“大人，咱们还缺训练的铠甲，如今就一身软甲，都还是旧的，没得更换，一人一套，得备齐六千套！”
“还有武器，大人，咱们的刀上次打海盗，都卷边了，没有刀了。这至少得备六千把刀吧。”
“大人，还有军饷，当初说好每个月发五百文钱，管饭的，这都三个月没发了！”
“大人，咱们是水师得海上训练。当初打海盗的船都是隔壁船厂借的，如今打完了，人家不借给咱们了，这也得准备个一百来艘船只吧？”
……
听着一个个要债的，曹石的脸都黑了。
有这么多银子，早装备好一支精良的队伍了，他还用大老远来拉拢他们？
“你们的意见我都知道了，放心，王爷会向朝廷反映，尽量满足大家的需求。”曹石临走时嘴上说得极为好听。
黄思严等人送走了他，呸了一声：“什么玩意儿，招呼了半天，一两银子都没掏，白嫖还说得这么好听，当咱们是傻子啊！”
“走了，走了，他要是再敢来下一次，咱们派几十个兄弟抱着他的腿诉苦，看他还敢不敢空着手来！”
……
曹石在水师碰了个软钉子，到了商会也没讨到好。
苗掌柜出面接待的他，陪同的还有几个商人。
听说他代表晋王，苗掌柜那个客气啊，但等曹石抛出晋王有意招纳他们时，苗掌柜就像听不懂一样，反而兴致勃勃地介绍起了广州的特产：“咱们广州的早茶啊远近闻名，曹大人来了广州一定要尝尝。曲老板家的茶楼是最好的，明日若是曹大人有空，咱们陪曹大人去尝尝。”
殷勤是殷勤，却总不接他的话。
曹石又不蠢，如何看不出这些人是在故意转移话题，他重重地将茶杯往桌面上一掷，冷笑道：“苗会长，江南诸地如今尽在晋王殿下手中，若你们想去江南做买卖，晋王愿帮诸位站稳脚跟。我家殿下的诚意已如此足，诸位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
曹石这就不懂经商了。
商人最是趋利避害的群体，现在江南乱成那样子了，到处都是土匪盗贼，有几个还敢往江南跑的？除非是有依仗，不然宁可不赚这笔银子。
更何况苗家的生意大多在南洋，这威胁对苗掌柜来说半点用都没有。
苗掌柜一脸为难的样子：“幸得曹大人看重，只是我们都是些小本买卖，就在广州混口饭吃，哪敢去江南啊。再说，如今这年月，能一家子安安稳稳，糊口咱们就知足了，实不敢妄想。”
“可不是，去年小人的一艘船被海盗抢了，还死了几十个伙计，家底损失大半，一家子生活都困难，哪还敢去江南啊。”
……
一个个哭穷卖惨，总之就一个意思，他们不去江南做买卖，用不着仰仗晋王的势力，自然没兴趣给晋王掏银子。
曹石是真没想到，这些商贾竟然这么没眼色，连晋王的账都不买，什么玩意儿。
他气得直接拂袖而去。
商人们有些担心，怕晋王记恨，问苗掌柜：“副会长，这……晋王会不会记咱们一笔啊？”
苗掌柜轻嗤一声：“想多了，晋王这样尊贵的人，每日那么多军国大事，哪有空管咱们这些小虾米。况且，晋王这辈子怕是都不会来南越，跟咱们不会有什么交集。”
其实他心里也有些忐忑，但他没忘记池正业的教训。
这些贵人啊，说是高枝，但保不齐就是催命符。况且他的买卖确实也用不着这些贵人帮忙，掏这个银子也是白掏。虽说他们这些商贾经商多年，家底大都比较丰厚，可到底也是辛辛苦苦，冒险赚来的，他也不甘心将银子白送给上面的人。
不过这话倒是安抚了其他商贾，也是，南越这么偏，便是曹石不爽又如何？
曹石确实没可奈何，他找上黎丞，希望黎丞能给这些商贾和水师施压，有本地知府衙门出面，由不得这些人不从。
但黎丞滑不溜秋的，先是装作没听懂他的意思，第二天直接装病不见曹石。
让曹石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也找不到地方发。
因为在广州，大家都对他极为客气热情，每天都好酒好菜好肉的招待他，还有人陪玩陪聊，他实在找不到发作的点。
可他来广州的事一件又都没办成。
想着晋王还等着他的消息，曹石到底不甘心辛辛苦苦大老远跑一趟什么都没办成。这些商贾就罢了，成不成也不是什么大事，最要紧的还是水师，只要水师归顺了晋王，以后南越还不是囊中之物？这些商人也迟早要乖乖听话的。
于是，曹石又去了一趟水师营地。
他刚一到，就见水师将领们个个两眼放光，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道：“曹大人，可是朝廷要补发军饷了？”
“曹大人，我们的武器要换了吗？”
“曹大人，铠甲的银子批了下来吗？”
“曹大人，我们都快揭不开锅了，昨天吃的都是稀饭，干的杂粮饭都吃不起了！”
“曹大人，您可一定要救救我们啊！”
……
被围拢的曹石感觉这支所谓的水师就是一个烫手山芋，迟早要散，怕是坚持不了多久。
他脸色灰白地挤出了人群，好说歹说，弄了一堆空口承诺，安抚住这些人，这才得已脱身。
但经过这么一出，曹石再也不想去招揽什么水师了，第二天就灰溜溜地走了。
听说他走了，黎丞的病也好了，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
刘子岳听说了这事，笑了起来：“大哥身边的人不行啊，这才哪到哪啊，就一阵哭诉都顶不住了。”
经过这事，池正业再次看清楚了，所谓的贵人其实就是想白嫖他们这些商家，拿银子却不办事的那种，他气得五脏六腑都痛了，却拿这些人没有办法。
刘子岳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又想起了不愉快的经历。也不知道怎么劝，这估计是卡在池正业心里一辈子的刺了，只能他自己想开，旁人没有办法。
曹石一走，广州城里更没刘子岳什么事了。
他决定明天就回兴泰。
经过几年的发展，兴泰如今正应了它的这个名字，兴旺泰平。如今兴泰的规模又扩大了一倍，人口更是增长到了四万余人，比得上南越一个规模较小的县城了。
其中一半左右是南越本地人迁徙过来，还有一半是流放和因为战乱、饥饿从北边逃难来的，而且因为兴泰鼓励生育，这几年新生儿也非常多，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三岁以内的孩子。
因为人口的不断增加，维持治安和稳定也成了一个很重要的事，兴泰的山岳镖局人数由一千扩大到了三千人，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个个身家清白，干练精壮。
同样发展起来的还有连州高州。
因为江南持续的战乱和天灾，不少失去了家园的百姓南下，迁移到南越，连州、高州、甚至是广州的人数这两年也增加了不少。
人口的增加带动了荒地的开垦，也增加了田赋和商税的收入，导致南越多地呈欣欣向荣之势。
刘子岳回兴泰路上都能感受得到，以前出了广州二十多里后都是荒地，走半天都见不到一个人影，但现在这些地方陆续有人开垦出了荒地，建房定居，直到距兴泰十几里才没有了人烟。
但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估计过几年，荒地就会开垦到兴泰附近。
刘子岳琢磨着要不要提前安排人将这片地方开垦出来，上报官府，以免后面有人将地开垦到他的家门口。
他回了兴泰，稍作休息后，便与冉文清说起了此事。
冉文清也赞同，兴泰发展得越来越好，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以后势必会成为南越一座繁华的城池，周边的土地价格也会随之水涨船高。若是被不安好心的人，又或是他们的对头得了去，多憋屈。
还不如自己开垦了，作为一个缓冲地带。
正好现在兴泰不缺劳动力了，次日，他便让郭诚招工，招募了五百名青壮年劳动力去开垦这片土地，等年底将其报到官府，过了两年的免税期后，按时缴纳田赋就是。
没错，现在朝廷的开垦荒地免税期由以前的三年调整为了两年。
这主要还是因为战乱影响了朝廷稳定的税收，加之打仗消耗又大，朝廷财政捉襟见肘，就想着法子加各种赋税，增加收入。
就这几年，百姓的赋税已经翻了一倍。
刘子岳其实有些不理解，百姓之所以造反，兴许有红莲教的因素，但更大的原因还是活不下去了，不得不铤而走险。若生活安稳，有饭吃有衣穿，谁愿意干这杀头的事。
民生已如此多艰，可朝廷还加税，这不是逼得老百姓没有活路，不得不揭竿而起吗？
他想，朝廷不会不懂这个道理，但还是不断地加税，那只有一个原因，加税兴许会导致各种问题，但不加税，朝廷可能就维系不下去了。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的，最后牺牲的也只会是无数底层的百姓。
对于这种情况，刘子岳也无可奈何。
他现在只希望朝廷能快速平乱，安稳下来，只有安稳了，大家的日子也才能好过。
但他心里隐隐又有一层隐忧，若再这么下去，朝廷哪天坚持不下去了，他这闲散王爷只怕也是做到头了。
对于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他不好向外人道，只能藏在心里。
好在兴泰还挺太平，当地居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家家户户都能吃饱饭，孩子们还能想念书的就念书，不是读书这块料的，长到十几岁也可去做学徒，学一门手艺，踏踏实实的，也能有口饭吃。
若不是隔一段时间就有从北边逃难过来的灾民，兴泰倒是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感觉。
只是这种太平很快就被打破了。
这日，刘子岳在府中练武，刚放下剑，陶余就递上帕子，有些焦急地说：“殿下，冉长史来了，好像有很重要的事向您汇报，小的让他在偏厅候着。”
“莫不是广州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刘子岳擦了擦汗水，将帕子丢给了陶余，衣服都没换就直接去了偏厅，看着一脸沉色的冉文清问道，“冉长史，发生了何事？可是广州那边有事发生？”
冉文清焦躁地上前几步，快速开口道：“殿下，不是广州那边，而是兴泰。我们兴泰恐怕藏有红莲教徒。”
刘子岳蹙眉，惊讶地说：“怎么会？红莲教徒不是主要在江南荆湖一带活动吗？你可有怀疑的对象和证据？”
冉文清拿出一条腰带递给刘子岳：“殿下请过目。”
刘子岳摸着腰带上那处栩栩如生的红莲，红莲很小，仅有拇指大，在几尺长的腰带上并不起眼：“这是他们的信物？从何处得来的？”
此事说来很巧，南越人是不知红莲教的，更不知其教规和信物，因此哪怕红莲教的人站在面前，大家都不认识。
但北边来的流民和一些流放之人却知道这个将江南搅得天翻地覆的教派，尤其是池家、颜家等被乱军牵连的家族，对这个事都知道一些。
前几日，颜当家的发现瓷窑里新来的几个学徒，其中两人的腰带上绣着这样一朵小巧不起眼的莲花。他仔细观察，发现这两人关系很是亲近，每日所换的衣物上总有一处不起眼的地方绣着小小的莲花，而且离开瓷窑后也有些神神秘秘的，几乎不与瓷窑内其他人来往。
他心里生了疑，琢磨了几天后，实在是放不下心，便悄悄找到了冉文清，将此事告知了冉文清，道出了心中的怀疑。
冉文清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妙，红莲教在江南荆湖等地掀起了多大的风浪，都两年过去了，晋王还没平息这场乱子，若是任其在兴泰发展壮大，那后果不堪设想，这战乱迟早会波及到南越。
因此他赶紧到王府，将此事告知了刘子岳。
刘子岳也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这些所谓的□□，最擅长蛊惑人心了，若任其发展，只怕兴泰迟早有一日也会变成江南如今的模样。
他捏着腰带在屋里踱了几步，问道：“颜当家的呢？”
“在外面，臣想着殿下可能会询问他，便将其也带了过来。”冉文清赶紧说，“臣这就让人将他带进来。”
刘子岳点头。
很快，颜当家的被带了进来。
行完礼后，刘子岳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确定这是红莲教的信物？”
颜当家的苦笑道：“没错，殿下若是不确定，可请徐大人过来一观，他比小的更清楚。”
刘子岳相信他没有撒谎，颜家还要在兴泰生活，若无完全的把握，颜当家不可能拿这种事来骗他。
“你说说，你们瓷窑里可还有有这种信物的人？”刘子岳问道。
颜当家摇头：“回殿下，迄今为止，小人就发现了这两人。但也保不齐有些人的信物比较隐蔽，小的没发现。”
刘子岳点头，又询问道：“你对红莲教知道多少？”
颜当家苦笑：“小的也是到了南越后才听说江南战乱乃是红莲教所为，因此有心打听，仅仅知道他们的信物是一朵红莲，旁的小人也不清楚。”
见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刘子岳摆了摆手：“此事你就当不知道，家里人都不要说，我们会处置。”
颜当家连忙说：“小的知道了，殿下放心，此事小的连贱内都没透露过分毫。”
刘子岳很满意：“颜当家谨慎，若再有发现，及时告知冉长史。”
“是，那小的先告退了。”颜当家识趣地告辞。
他走后，刘子岳对冉文清说：“这些人藏得很深，现不宜宣扬。将鲍全、郭诚他们叫来吧。”
冉文清立即派人去请了鲍全、郭诚。
等二人来了之后，冉文清先将此事告知他们。
鲍全这个暴脾气蹭地站了起来：“殿下，臣这就安排人去将他们抓了！”
“不急。”刘子岳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查清楚，镖局里有没有人信奉这个，还有王府、仓库等要地，总之，先将咱们自己的人暗中排查一遍，若是发现有加入红莲教者也不要打草惊蛇了，以广州那边忙不过来为由，将他们调过去，在路上将人全部拿下。”
鲍全点头：“臣明白了。”
刘子岳说：“先彻查咱们自己的人，然后再逐一排查其他人，这事急不得，慢慢来，暗中进行。另外，再派几个信得过的，盯着颜当家所说的那两个人，将他们每日都去了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全部记下来，等咱们这边清除完了，再顺藤摸瓜，一一排查兴泰的居民，尤其是北边来的居民，要一一详查。”
很明显，若兴泰混进了红莲教徒，最初必然是来自北方的难民。
这些逃灾的民众中，可能有些是单纯的难民，有些是入了红莲教的底层百姓。兴许他们还没做过什么，但信这种□□，本身就是一种很大的隐患，必须铲除。
鲍全、郭诚领命而去，偏厅里只剩下刘子岳和冉文清。
冉文清有些头大，问刘子岳：“殿下，这事要上报朝廷吗？”
红莲教现在是大景铲除的反贼，一个都不留，这么大的事照理来说应该向朝廷禀告，但若是这样，那兴泰就藏不住了，殿下也必将暴露于人前。
那几个皇子，看殿下手里有这么多的银子，焉能放过殿下。
刘子岳琢磨了一会儿说：“现在还只是怀疑，到底有没有红莲教徒，有多少人加入了这个组织还是个未知数，此事不必急着报告给朝廷。”
冉文清松了口气：“确实，兴许是颜当家的搞错了，这只是巧合而已。”
刘子岳看着那腰带上精致的红莲，觉得搞错的概率很小。这腰带是粗布做的，但红莲却绣得栩栩如生，显然是费了不少功夫的，若不虔诚，又怎会如此用心？
“若是巧合倒好了，就怕红莲教在咱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在南越落地生根发芽了。”刘子岳沉思片刻后说，“最近这一两年，连州、高州和广州几地也来了不少江南来的灾民，既然兴泰出现了红莲教的影子，保不齐这些府县也有。我写封信提醒于大人、公孙大人和黎大人，让他们也暗查辖内北方来的灾民，以防红莲教作乱。”
冉文清点头：“确实，若咱们兴泰有了红莲教，连州、高州、广州也不能幸免。”
这会儿他也无暇顾忌兴泰会不会暴露了。
“你盯着点兴泰，等排查的名单出来，立即来报。”刘子岳严肃地说。
冉文清也领了命令，赶紧出去办事。
刘子岳则快速给于子林、公孙夏和黎丞各写了一封信，说明了此事的严重性，并说了兴泰的打算，让他们也暗中排查，等有了结果，几地互通消息。
“陶管家，安排几个信得过的，快速将信送去给三位大人。”刘子岳将封好的信交给了陶余。

第56章
接到刘子岳的信，饶是见多了大风大浪的公孙夏也忍不住色变。
江南富庶之地，如今民不聊生，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红莲教的兴风作浪。现在这些人竟潜伏到了南越，若是不及早将其铲除，任其生根发芽，太平的南越迟早也会陷入战火中。
公孙夏当即让人将徐云川请过来议事。
徐云川看完信，怒得拍桌子：“这些贼子，为一己之私，置万民于水火中，如今竟祸害到南越来了，必须得将他们连根拔除。”
公孙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没错，幸亏平王殿下那边发现得早，否则咱们都要被蒙在鼓里，任其坐大。平王殿下这次处理得很好，知道此事后，没有打草惊蛇，而是迅速通知我等。”
徐云川也很满意，赞道：“平王只是平日里没什么野心罢了，但论做事，他沉稳老练不贪功冒进，便是咱们二十岁时也做不到他这样冷静。”
若是遇到个草包亲王，肯定被红莲教吓得闻风丧胆，早咋咋呼呼闹开了，说不定屁滚尿流回京了。若是遇到晋王那等野心家，必然会想方设法借此立功，哪会顾忌其他府县有没有红莲教徒，先拿下了红莲教上奏朝廷自己立了功再说。就这大局观上，平王就比他们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公孙夏也越发的满意：“是啊，平王这法子好，先不动声色地自查，再查北边来的难民。咱们也这样，先查府衙的官员和差役，以免红莲教徒渗透到了府衙，等肃清了府衙再查北边来的那些人。”
徐云川点头：“好，不过朝廷那边，要上奏吗？此事……会不会牵扯出平王？”
这倒是个问题，公孙夏背着手在书房踱了两圈，神色严肃地说：“平王殿下如今虽有些势力，可还不到冒头的时候，尤其是诸王的势力都不算小，这时候若是贸然将平王推到台前，他势必成为众矢之的。”
徐云川也有这个顾虑：“是啊，平王到底根基浅，京城除了陈怀义和你的那些旧友，怕是没几个人会替他说话。别的不提，只单单陛下将其召回京，平王在南越建立的这些优势将荡然无存，到时候就如那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在京城这一条起跑线上，平王肯定不是太子、晋王和楚王等人的对手。
这些人在京城耕耘多年，有外家扶持，有圣宠，还有母亲在后宫帮忙，这些优势平王一个都没有。
而且若是平王被召回了京中，失去了自由，南越的势力肯定也会被野心勃勃的其他皇子吞并。
“但红莲教祸害甚大，不能不除。咱们能想到的，平王肯定也想到了，他还是将此事迅速告知了我们，便是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是江山社稷有难，平王又如何能苟且呢？”公孙夏肯定地说，“兹事体大，等有了眉目，必须得上报朝廷。不过怎么上奏是个问题，于子林那边不用担心，便是我们不提，他也会替平王遮掩过去，主要还是黎丞。”
徐云川颔首：“没错，黎丞此人滑不溜秋的，很早便结识了平王殿下，但他一直装疯卖傻，既不为难平王殿下，但也没为平王所用的意思。他的立场很模糊，事到如今，咱们是不是可以想办法将其拉拢过来？否则，有他这么个知情人，始终是个隐患。”
公孙夏也是这个意思：“咱们俩想到一块儿去了，黎丞当了这么多年的墙头草，也该定下来了。其实从他开始装疯卖傻起，他就没有别的选择了，他妄图哪边都不得罪，但他这么多年一直未将平王的消息上报，就太子的为人，知晓了能容他吗？更别提上次晋王的心腹过来，他也装聋作哑。哪怕他现在向晋王投诚，晋王也不可能信任重用他。”
“没错，平王如今才是黎丞最好的选择。”徐云川舒了口气，肯定地说。
公孙夏笑得意味深长：“此事便交给你了，劳烦云川跑一趟，以绝了后患。”
徐云川欣然答应：“公孙放心，此事便交由我。”
两人分好工，次日，徐云川便赶去了广州。
黎丞接到信的反应跟公孙夏他们差不多，又惊又怒又后怕。
得亏发现得早，否则若是让红莲教在本地生根发芽了，再想铲除他们就难了。想想连晋王带了十万大军，这么几年了都不能将其全部剿灭，就知道红莲教有难缠。
黎丞也是个老练的官员，知道这个消息后，哪怕心急如焚，也并未大肆声张。他的第一反应是将这事报给朝廷，请朝廷派兵支援，清剿红莲教徒。
只是，如今这事只是平王的一面之词，而且信中，平王也表示，怀疑北边来的难民中有红莲教徒，提醒他留意排查，并未言之凿凿地断定广州混入了红莲教徒。
所以如何写这封奏折成了问题，万一平王搞错了，虚惊一场，陛下如何想他？挨顿排头都是轻的，所以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黎丞这一犹豫便等来了徐云川。
见到徐云川，还在犹豫不决的黎丞大大地松了口气：“原来是徐大人，请坐请坐，可是相爷有事情要交代？”
徐云川摆手：“交代不敢当，不过徐某确实受相爷所托，为红莲教而来，黎大人应该收到了七公子的信吧？”
黎丞点头：“没错，前天收到了七公子的提醒，我这正不知如何是好，想必相爷也收到信了，你们可是有了好计策？”
徐云川笑道：“好计策倒是没有，不过七公子的对策就很好。红莲教徒擅于隐藏，很多都是穷苦百姓被蛊惑信教的，若是大张旗鼓的搜查，这些人很快便隐藏了起来，咱们很难将他们揪出，还是暗中调查最为妥当。”
“没错，还是相爷高见。”黎丞拍了一记不那么高明的马屁。
徐云川笑眯眯地说：“哪是相爷高见，这都是平王殿下想得周到，办事沉稳有度，提前提醒了咱们。”
他就这么突然地揭穿了一个大家都清楚的事实，黎丞脸上的笑容都挂不住了。
如今对方已经将话挑明了，再装疯卖傻也没有意义。黎丞尴尬地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说：“没错，此事平王殿下当居首功。”
见他还是没表态的意思，徐云川慢悠悠地道：“不知黎大人可否清楚我流放到南越的原因？”
黎丞摇头：“不知，莫非这里面有什么隐情？”
徐云川又不是什么特别有名的官员，况且南越这地方，时常有官员流放过来，除非是流放到广州，又或是公孙夏和陈怀义那样有名望的大官，其他的官员谁会特意费心思去打听啊？
徐云川缓缓开了口：“这事说起来跟太子殿下、晋王殿下和楚王殿下都有些干系。我以前是江南松州的知府，如今平王殿下生意上的大管家池正业祖籍便在松州……”
他将池正业当初如何替太子卖力，出钱出力四处奔波，最后却落了个全家入狱的结局简单地说了一遍。然后说到他去求晋王，替无辜的百姓做主，晋王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事后却连屁都没放一个。而楚王就更绝了，为了捞钱和打击太子的势力大肆屠杀无辜的百姓和官员，做事心狠手辣，他告到朝廷最后却落了个流放南越的结果。
黎丞听完后，脸色凝重了很多，看着徐云川的目光满是敬佩：“徐大人急公好义，为民做主，实乃我辈读书人的楷模。”
徐云川苦笑着摆手道：“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略尽本分罢了。可惜就拼了我那顶乌纱帽，也没能替他们伸冤，还把自己折腾到了南越。”
黎丞安慰他：“这如何能怪徐大人，徐大人已经是尽力了。”
徐云川顺势将话题引到了刘子岳身上：“说起来，我做的这些不及平王殿下所做的一半。黎大人一定很好奇我远在江南，如何与平王殿下相识的吧？”
他都这么问了，黎丞还能说不好奇吗？
见黎丞点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他又开始说起与刘子岳的相识过程。
徐云川不愧是进士出身，说话跟做文章一样，那个起伏转折拿捏得特别好，比评书还精彩，让人不由自主地被他的话所牵动。
“……当初平王寻上门，我瞧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富家公子哥，只当他是发善心，不忍老人孩子在流放路上受难，便允了他。哪晓得到了南越后，才从于大人口中得知了平王殿下的身份。当初我判刑流放到南越的百姓，尤其是无辜蒙受冤屈的池家、颜家、关家等百姓，都在兴泰安居乐业，亲眼见过之后我这心里的愧疚也减轻了许多。平王殿下贵为皇子龙孙，却能如此体恤怜悯百姓，我实感动。”
黎丞听到这里已经约莫猜测到了徐云川的来意，心底万分诧异，面上却不显，颔首笑道：“平王殿下确实是个好人。”
见他还没接招的意思，徐云川继续道：“平王殿下不光心肠好，为人和善，做事也果断有担当，这一点黎大人应该深有体会。若非平王殿下牵头，这南越的海盗之患哪能如此快便解决了，现在咱们还要两面受敌，处处为难，哪能一心对付红莲教徒？”
这点黎丞还真没法否定，只能点头：“是啊，多亏了平王。”
“可不是，因为平王殿下，连州和高州这两年人口倍增，当地百姓的生活也更加富足。”他说起了平王在两地让人传授百姓种植棉花的技巧，教妇女们织布，收购棉花棉布，组织开坑荒地种植甘蔗，修路筑桥的事。
这一桩桩确实极大地改善了两州百姓的生活，也改变了当地的交通环境，增加了当地的人口，都是实打实的业绩。
黎丞感慨道：“难怪徐大人和于大人对平王殿下如此推崇，平王殿下确实做了不少实事。”
虽然他经常看到刘子岳在广州城里吃吃喝喝玩玩，但上位者嘛，本来也不需要事事亲为，最重要的是有大局观，明辨是非，知人善任。
从这点来说，平王确实没有可挑剔的。
徐云川有放了一记重雷：“其实不止我与于大人，公孙大人和陈大人等也对平王殿下钦佩至极。”
这话一出，黎丞彻底明白了徐云川的意思。
他们这分明是选择了站队平王。
黎丞很意外，徐云川就罢了，从其能舍了头上的乌纱帽也要为民做主这事就可以看出，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会喜欢平王这样纯粹心善的皇子不稀奇，两人在某些方面是一致的。
但公孙夏的选择着实出乎他的预料。
公孙夏宦海沉浮多年，风光时位极人臣，即便现在被流放到了高州，但他在京中的人脉也不少，皇帝对其也是很看重。只要他服个软，上个奏折诉诉苦，皇帝就会将其召回京城，重新任用。
他这样老奸巨猾的权臣都愿意站队平王，莫非是自己小瞧了平王？
黎丞仔细回忆平王给他的印象。
初一想，平王这人和气没什么架子，在广州城就跟普通的富家公子哥一样。说实话，这样的皇亲国戚对黎丞来说是好事，若遇到个跋扈的，三天两头惹事，他才要头痛呢，因此对刘子岳隐瞒身份，他也乐得装不知道。
这也是有时候他会适当偏帮平王的原因，毕竟你好，我好，大家好嘛。别人尊重他，不给他惹事，他自然也愿意给对方脸，适当的给与一定的便利。
但仔细又一想，平王好似什么都没做，可如今刘记商行成了广州最大的商行，旗下还有广州第一的造船厂，盐场，几乎垄断了南越的食盐、白糖和棉布交易，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而且平王手里还拥有一支军队，南越水师，表面受朝廷控制，实则听平王的。
此外，在广州商界平王也是一呼百应。
就更别提连陈怀义、公孙夏都向着他。
越想黎丞越心惊，这才惊觉当初那个商人都可欺的落魄皇子如今手中有钱有人有兵，早不可同日而语了。只是他时常与对方接触，经常见到对方，所以没察觉到这种细微的，一点一滴的变化。
这种变化就跟滴水穿石一样，丝毫不起眼，但时日一长效果却极为惊人。
也难怪公孙夏要往平王身上下注。
照平王的这种发展势头，假以时日，绝对是那个位置的强有力竞争者。
黎丞的心情复杂极了。
徐云川也不催他，这种事急不得，必须得黎丞自己想清楚才行。
过了许久，黎丞缓缓开了口：“相爷需要我做什么？”
他总算是表了态。
事到如今，他不表态也不行了。平王在南越建立了如此势力，若有朝一日被京城那些皇子知道，势必会成为其眼中钉肉中刺。
他们恼恨平王，又怎么会放过他呢？
黎丞说自己不知道，依太子的小肚鸡肠，晋王的深沉，楚王的狠毒，他们会信他吗？
而且平王手里如此多银子和人马，若是暴露，这几方势力肯定都不会放过如此多的好东西，势必会你争我夺，届时黎丞这个广州知府也不可能置身事外，他还是得站队。
与其到后面被迫站一个不知性情、没有交情的皇子，还不如站平王，至少知根知底，也有这么几年的香火情。
见他总算松了口，徐云川大喜，拱手笑道：“平王殿下手里如今虽有些势力，但到底起步晚，此时还不宜暴露。相爷的意思是，关于红莲教一事，三州查明之后，统一上报，就说是于大人在连州先发现了红莲教的踪迹，不会有人想到平王殿下身上。”
黎丞明白了，说到底，就是让他帮平王隐瞒嘛。
这事其实好办得很，过去几年他不一直在帮平王瞒着吗？
反正朝廷不重视平王，陛下、诸位皇子也没将平王当回事，太子的使者、晋王的心腹都来了广州，也完全没问平王一声，要瞒着真是太容易了。
他一口答应：“我听相爷的。那我们现在先暗中调查红莲教徒？”
“对，先调查衙门的官员和衙役们，然后再调查北边来的流民，还有与其接触比较多的本地居民，有了大致结果后，我们互通有无，再做下一步的打算。”徐云川道。
黎丞点头：“好，我这就安排人查衙门众人。”
他们才开头，刘子岳那边已经将自己人查了遍。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山岳镖局和王府的各书吏、官员中，竟有一百多人疑似加入了红莲教。
刘子岳看着名单，面沉如水，□□就是会蛊惑人心。这些人都是兴泰的中坚力量，生活相对稳定富足，也有一定的社会地位，照例来说，他们应该是很难被攻破的。
可这些人还是加入了红莲教。
刘子岳实在有些想不通，红莲教又不给他们发银子，就几句教义，一些洗脑的话，没有任何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为何会上钩？
想不通归想不通，这些人必须得处理。
否则他们就会像污染源一样，不断地往外扩散，继续劝说身边的人、亲近人的加入红莲教，从而壮大红莲教的队伍。
刘子岳将名单交给冉文清道：“按照咱们先前的计划将这些人引出南越。为避免惹人怀疑，再安排及明白信得过的，就有广州商会有一个大任务，需要不少人，因此暂时将他们调过去。还有，其家人也让人盯紧了，一家中但凡有一个人信了，其他人也很难幸免。”
冉文清的心情也很沉重，这些大部分都是最早一批跟着他们来兴泰的，从无到有，将兴泰建设成如今的样子，很多人也在这期间成家立业，是他们最信赖的一批人，最后却走上了歧途，如何能不让人痛心。
“是，殿下。排查完了我们自己人，如今轮到了兴泰的其他百姓，这个数量恐怕很大。”冉文清忧心忡忡地说。
普通百姓更容易加入红莲教，尤其是北方来的流民。粗略估计，兴泰恐怕有数千人加入了红莲教。
刘子岳沉默片刻后坚定地说：“查，不管有多少人，都要查，势必得在他们还没成气候的时候将其铲除，否则再过几年，这兴泰到底是我说了算还是红莲教说了算都不好说。对外，也先从几个重要的工坊查起，若有嫌犯，同样先记录在册，等回头找个理由将其一网打尽。”
这是个浩大的工程，未免打草惊蛇，冉文清派出去的都是信得过的，这个过程势必很慢。
当天，兴泰有好几百人都收到了命令，随平王殿下去广州一趟，有一项重要的差事需要他们。
这些人中有书吏、有王府值守，当然更多的是山岳镖局的镖师。
对此，没有人怀疑，因为经常要从兴泰运送各种物资去广州，有时候一去也是好几百人。
两日后，一切准备妥当，队伍出发，行了半天，到了中午，大家坐下来，放下武器，稍作休息，顺便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大家刚坐下，山岳镖局的副镖头卢中站了出来，手指随意一点：“你，你，你，起来，不用拿武器，去把前面那十几车的货物都卸下来。前阵子下雨，前面有一段路积了水，车子太沉会压下去，你们将货物搬到前面去。”
被点到的镖师们不疑有他，纷纷起身前去搬货。
但等他们走到车子前，卢中忽地往后一退，然后朝旁边的人使了一记眼色，那些原本坐在地上的镖师立即拿起了武器上前，将这些人团团围住。
“副镖头，你，你们这是干什么？”搬着货物的镖师急了，愤怒地嚷嚷道。
卢中冷笑，一句废话都没有：“通通绑起来，若有违抗者，杀了！”
“卢中，你做什么？殿下呢？你敢这么对我们，殿下饶不了你！”镖师们气得大呼。
刘子岳掀开帘子，淡淡地看着他们：“这是我的命令，拿下！”
一群持刀的镖师上前将这一百多人全部捆绑了起来，期间有两个死命反抗的，直接被卢中两刀给解决了，温热的血溅到了好几个人身。
见他动了真格，余下那些镖师才不敢反抗了，老老实实束手就擒。
等被绑到刘子岳面前时，他们不服气地说：“殿下，小的是从兴泰还是一片荒地时就加入了的兴泰，那时候整个兴泰也只有一千多人，连座房子都没有，大家都只能搭帐篷。兴泰的第一座小屋都是我们亲手建造的，殿下，小的自问对兴泰尽心尽力，您，您为何要如此对小的？”
其他跪在地上的人也是一脸愤慨与委屈。
刘子岳听到这话，点头道：“没错，你们都是兴泰的老人，兴泰能有今日，你们每个人都有一份功劳。”
“那殿下为何要这么对我们？”
“是啊，殿下，我等干活从不偷懒，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
刘子岳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你们问我，你们做错了什么？那我也想问你们，我刘子岳待你们如何？我哪一点对不起你们，嗯？说啊！”
无人说话。
刘子岳拿出名单指着最前面那人：“邓玉山，家中八个兄弟，排行老六，二十岁还娶不起媳妇，来兴泰四年，月俸由最初的一两银子增至如今的二两。前年娶妻，妻子张氏在织坊干活，一个月有一两银子，去年给你生了个儿子，如今你有妻有子，还有一份家业的生活是谁给的？说啊！”
邓玉山弱弱地说：“……是，是殿下给的，小的也一直对殿下忠心耿耿，做事从不敢懈怠……”
“那你为何要加入红莲教？”刘子岳怒道。
邓玉山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先前还很不服气的人也纷纷垂下了头，一副不敢直视刘子岳眼睛的样子。
刘子岳扫了他们一眼，冷笑道：“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等这些人说话，他直接对卢中说：“挨个审讯，问一问他们还有哪些同党，一个都不要漏。”
“是，殿下。”卢中立即接下了命令。
见刘子岳要走，不搭理他们了，邓玉山急了，连忙说道：“殿下，殿下，小的虽信了红莲教，可小的并未耽误过事，小的对殿下也是一片忠心，绝无二心！”
“是啊，殿下，小的对殿下一片忠心耿耿，这跟加入红莲教不相冲突吧？殿下……”
刘子岳回头好笑地看着他们：“江南如今战火弥漫，无数百姓因此家破人亡，都是拜红莲教所为，你们别说不知道。若你们信奉佛教、道教，这样正规的宗教，那便罢了，信这等蛊惑人心，造反叛乱的□□，还说不相冲突？这话你们自己信吗？”
丢下这番话，刘子岳再也不理会他们，重新回到了车上闭目养神。
卢中当即对这些人分别展开了审讯，最后将名单交到了刘子岳手中。
“殿下，他们一共招了一千二百名同伙，其中大部分是北方来的流民。此外，还有这六个人，他们一直坚称，他们是无辜的。”
刘子岳扫了名单一眼，问道：“这上面可还有镖局与府衙的人？”
“有的，小的将这些名字都圈了出来。”卢中指着那些画了圈的名字道。
刘子岳满意地点头，将名单交给了他：“派几个信得过，速速返回兴泰，就说我有一样东西忘带了，让他们回去拿，然后悄悄将这份名单交给冉长史。”
卢中当即就去安排。
等做好了这些事，他看着被捆绑的那些镖师问道：“殿下，他们如何处置？”
那些人似乎也预感到了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到了，纷纷磕头求饶：“殿下，殿下，求求您，饶了小的，小的以后不信了，殿下，求您了……”
刘子岳叹了口气，这入了□□的坑，哪有那么容易跳出来啊？
想后世，那些□□徒自焚的事都做得出来，刘子岳哪还敢用他们啊。
但就这么杀了，他又有些于心不忍，因为这里面也许有一部分是真的随波逐流，被人哄骗入教的，并没有真正地认可红莲教。这种□□一开始也会伪装得很好，标榜真善美，劝人做善事云云，性子单纯的一些很容易就被哄进去了。
所以哪怕是对红莲教徒也不能一概而论。
可也不能留他们。刘子岳对卢中说：“你亲自带人将他们押送去高州，交给高州知府公孙大人。若是公孙大人那边缺人，需要你们帮忙的，你们就暂且留下。”
让公孙夏头痛去吧，而且后面若是请功什么的，也不会便宜了外人。
刘子岳写了一封信，告知了公孙夏兴泰的情况。
兴泰都查出这么多红莲教徒，高州、连州、广州的人口是兴泰的好几倍，只怕信教的会更多，他们有得头痛了。
公孙夏接到信果然很头痛。
这段时间，经过查访，他们也查出了不少红莲教徒，大部分都是北方逃难的百姓，本地居民也有所被引入教的，粗略估计有几百上千人，暗中应该还有一部分没被挖出来的。
如此多的红莲教徒，若是贸然行动，惊动了这些人，这些人组织起来谋反，南越势必会乱。
所以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必须将其一网打尽。
府衙人数只有一百多，远远不够，最近的驻军都在几百里外，而且他也没有调动的权利。公孙夏思量后，先将刘子岳送来的这一百多人关押在牢房中，然后写了信给黎丞和于子林，建议三地一起上书朝廷，请朝廷派兵过来，将这些红莲教徒全部拿下。
黎丞和于子林这一查也吓了一跳，不敢妄动，赶紧与公孙夏一道上书朝廷。
这封急报于半个月后送抵了京城。
延平帝看到奏折大惊，急忙召集群臣议事。
大臣们得知这个坏消息，也是震惊害怕不已。
江南的战事还没解决，已经波及到西南和中原地区，如今连远在天边的南越都不能幸免，大景还能有一片宁静的土地吗？
“陛下，红莲教徒遍布大江南北，毁我大景江山，绝不能容，依臣之见，当速速派兵前去剿灭红莲教徒！”兵部尚书站出来启奏。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陛下，红莲教为害一方，得趁他们在南越还未做大时，将其剿灭。”
……
延平帝也知道这个理，但调遣哪里的兵员过去呢？
他问道：“诸位爱卿所言极是，那派谁去担此重任？”
这可问住了大臣们，如今大景近半国土处于战火中，江南、西南、中原地区都需要增兵，西北还有游牧民族盯着，那里的兵员也不能动。
这么数来数去，他们竟发现，现在大景已无兵可用。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兵力，拱卫京师还有二十万禁军，是大景最精锐的兵力。但京师何其重要，说是国之根本也不为过，哪里都能沦丧，就京师不能乱，所以这批驻军是绝不能动的。
有大臣提议，立即遭到了不少勋贵的反对。
延平帝也不同意，朝堂上顿时陷入了沉默中。
面对此种情况，延平帝的脸色很不好看：“诸位爱卿就没有什么可说的吗？”
一群废物，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如今怎么都成哑巴了？
沉默在偌大的殿种蔓延，气氛非常凝重。
关键时刻，陈怀义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微臣有一计，不知可不可行？”
延平帝欣慰地看着他：“陈爱卿请讲！”
陈怀义道：“陛下，既然暂时无兵可派，不若让南越自己解决。南越不是有一支水师吗？若是六千人不够，陛下可允许他们扩充到一万人。虽说这些人更擅长海上作战，但到底都是经过训练的军队，应该够对付南越的红莲教了。如此一来，朝廷也不用大费周章地从别的地方派兵了。”
他这提议得到了不少大臣的附和。
“没错，陛下，陈大人这个提议甚好。水师就在广州，一道旨意下去即可让他们去缉拿清剿红莲教，不用兴师动众从其他地方调遣兵力去南越。南越那地方瘴气弥漫，丛林密布，北方的将士去了未必能适应，还是当地的士兵比较合适。”
“是啊，而且南越虽偏僻，可到底也是大景的国土，可适当增加当地的驻军数量，以保南越平安。”有的官员想得更周到。
延平帝满意地颔首：“诸位爱卿所言甚是，既如此，户部拨款十万两银子，命南越水师扩军至两万人，全力清剿红莲教徒，一个都不许放过！”
十万两银子，养两万大军，光是置办武器、铠甲和伙食费都不够！
但朝堂上竟无一人提出来，分明是想将这个难题踢给南越的地方官员和水师将领，因此才没人去接这个烫手山芋。
否则这么一支军队，有的人抢破头去担任其将领，将其纳入麾下。
不过这正好合了陈怀义的意，他故作不知道，等回了府就立即派人写了一封信给于子林，让其帮平王抓住这个大好的名正言顺扩军的机会。

第57章
黎丞接到圣旨，果然头痛了。
扩军到两万，朝廷就给十万两银子，这点钱够干什么？
晋王领军平乱，每年可是要花数百万两银子的。哪怕他们南越地方偏僻，人口少，扩充的兵员也相对较少，不及晋王的一半，也不至于给十万两就打发了吧？多少给个晋王兵费的零头啊。
这是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朝廷一道圣旨，下面的人跑断腿，还不一定能办成。
这时候黎丞就庆幸他前不久选择站到了平王这一边了，旁的不说，平王手里有钱，出手大方啊。若不是平王出银子，光指望朝廷的那点拨款，这南越水师早因为发不起粮饷解散了。
不过问要钱这事，怎么只能他一个人急呢？
黎丞派人将黄思严和赵世昌请了过来。
黄思严虽说挂了个水师统领的名号，但到底是侍卫出身，而且升官也有很大的运气成分，因此见了黎丞态度很是恭敬：“下官参见黎大人。”
黎丞笑得异常和蔼，摆手道：“黄统领、赵将军，不必多礼，请坐，今日将你们请来，是朝廷下了一道圣旨。”
说着他让人将圣旨捧给二人。
黄思严和赵世昌看完了圣旨后立即表态：“朝廷要咱们水师剿灭红莲教，我们水师责无旁贷，听从大人的吩咐。”
这事黄思严前几日其实已经接到了刘子岳派人送给他的信，让他暗中将水师的成员也给排查一遍。
可能是因为水师一年前就到了广州，一直在营地中训练，不怎么与外界接触的缘故，而且水师中的北方流民极少，所以到目前为止还没发现红莲教的踪迹。
水师没被渗透，黄思严松了口气。但为了谨慎起见，他与赵世昌商议后，安排了信得过的人盯着从北边来的那部分士兵，以防万一。
因此他也深知红莲教之患，黎丞一提，他便答应了。
黎丞笑眯眯地说：“多谢黄统领和赵将军，有你们这话我就放心了。只是圣旨后半部分，朝廷要求将水师扩军至两万，你们怎么看？”
黄思严没想那么多，眨了眨眼说：“扩啊，咱们听朝廷的。”
赵世昌带兵多年，倒是大约明白了黎丞的意思。
这养兵是件极费钱的事，朝廷给的那点银子根本不够。黄思严一直跟着平王殿下，从未缺过钱，而且平王缺谁也不会缺了自己人，所以黄思严完全没想到这一茬。
可府衙显然是拿不出这么大笔银子的。黎丞现在提起这事，应该是希望黄思严能主动揽下这个差事，想办法凑齐这笔银子。
但黄思严不接，他也不好提，毕竟他跟平王的情分还没到那份上，养兵又不是只掏一次银子的事，他不可能越俎代庖，替平王答应下来。
黎丞见他们俩一个似乎没听懂，一个沉默不语，有些头痛。他最怕跟这些武将打交道了，不将话说得直白点，他们就听不明白。
吐了口气，他干脆挑明：“黄统领，赵将军，朝廷给的这十万两银子够招募一万四千名士兵吗？”
论算账，黄思严不输给他们俩，只在心里默了片刻后就道：“不够，光是配齐这些人的武器、铠甲等物这笔银子恐怕就没多少结余了。他们这么多人每天还要吃饭，月底还要给他们发军饷呢？”
黎丞苦笑着说：“是啊，如今朝廷困难，需得咱们自己想办法筹措银子。黄统领和赵将军想办法克服克服吧？”
黄思严当即拧起了眉头：“黎大人，这不合适吧？朝廷就拨这么点银子，那么大的缺口，你让我们上哪儿去找银子填这么大个窟窿？”
虽说他知道平王有银子，可能花朝廷的为何要花他家王爷的？铲除红莲教本来就是朝廷的责任，没道理回回都问他家殿下要钱啊。
黎丞揉了揉眉心，给他陈述这里面的厉害关系：“朝廷应是真拨不出银子来了。江南大乱，战事持续了两年多，还在向中原和西南地区蔓延，打仗每天都要消耗银子，相反江南多地征收上去的田赋却少了许多，早就入不敷出了。这几年，朝廷已经连续三次加征了田赋和盐税，百姓负担很重，府衙也不能再增加田赋了。黄统领，平王殿下最有办法了，这事恐还得求助你家殿下。”
黄思严听他卖完惨，嘟囔道：“我看你就是瞧我家殿下好说话。”
黎丞哭笑不得。
名正言顺扩军这种好事，别的王爷求都求不来好吧。这黄思严不愧是跟平王殿下最久的人之一，真的跟平王一个性子。
“黄统领，此事不宜迟，还是快快决断吧，这多拖一天，红莲教就可能增加几十名教众。”黎丞催促道。
黄思严不干：“黎大人，这事我可不能轻易代我家殿下应承了。朝廷就拨了这么点银子，以后拨不拨？不拨，那用完之后呢？这些人怎么办？继续留在军中，谁掏银子？总不能以后都我家殿下掏吧？”
黎丞赶紧说：“这个困难，我会向朝廷反映的，咱们先过了这一关再说吧。黄统领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若能讨来银子，我自是不愿意让殿下掏的，这不是实在没办法吗？”
黄思严说：“黎大人，你说的话我相信。只是这事太大，所耗费的银子也不是小数目，我不能代殿下做主，咱们一同去见殿下吧。”
黎丞想想也是，这可不是几百几千两银子的事。若长期养这两万人，一年怎么也得费个六位数的银子，朝廷下拨的银子不够，余下的都得平王出，长年累月，可不是个小数目。
“好，那有劳黄统领了，正好我还没去过兴泰，这次就去见识见识。”黎丞兴致勃勃地说。
两人商议好后，次日上午便从广州出发去了兴泰。因为出发的时间比较晚，当天晚上只得在野外露宿，次日上午才抵达兴泰。
一进入兴泰，黎丞感觉自己眼睛都不够看。
与过去半天所见皆是荒野不同，兴泰像是镶嵌在无边绿林中的一颗明珠，规模抵得上一个县城，房屋栉次鳞比，很新。而且房屋的建设应该是经过细心布局的，甚至街道上还修建了排水的沟渠，上面用青石板铺着，既不影响下雨天排水也不影响走路。
当然，这还都不是最让黎丞意外的，毕竟要论建筑的雄伟和城市规模，兴泰哪怕发展得再迅速又如何比得上广州这座千年古城。
黎丞意外的是兴泰居民脸上洋溢的笑容。
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希望，与他经常看到的穷苦百姓大不相同。虽说这些人的衣服上也有补丁，但都不是破布拼凑的衣服，而且相对比较整洁，孩子们也不是那种瘦骨嶙峋的样子。见了他，也不害怕，有些孩子还好奇地打量他们，认识黄思严的，还挥着小手喊“黄叔叔”。
在兴泰，他能感受到一种勃勃的生机，而不是日复一日的麻木求生。
以小见大，黎丞似乎有些明白，公孙夏为何会来了兴泰一趟后就转而支持平王了。
他们还没到达王府，刘子岳便收到了消息。
因为这几日在清理兴泰的红莲教徒，镖局的人员都留在了镇上，一发现有新鲜面孔，当即报告到了王府。
刘子岳对冉文清说：“跟黄思严一块儿回来的，应该是广州的某位官员，咱们去看看。”
两人走到门口，正好遇到了黎丞和黄思严。
“臣参见平王殿下。”二人赶忙行礼。
刘子岳赶紧伸手扶他们：“黎大人，黄统领不必多礼，两位里面请。”
进了待客的厅堂，双方落座，闲话几句后，黎丞当即说明了来意，将圣旨给了刘子岳看。
刘子岳看完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朝廷可真有意思，让下面的人扩兵，结果就给这么点银子，打发叫花子呢，也真干得出来。
黎丞平日给了他不少便利，刘子岳也不跟他打哈哈，直言道：“黎大人辛苦了。”
仅仅一句话，让黎丞眼睛不自觉地有些湿润。
他还没诉苦，平王就看出了他的难处。这样善解人意又体恤下面的态度，与朝廷这张冷冰冰的圣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苦笑着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拿了朝廷俸禄，当尽职尽忠，只是，这事臣实在是为难啊。臣也是没法子，因此才让黄统领带着过来叨扰殿下。”
刘子岳同情地看着他：“黎大人一向兢兢业业，忠于职守，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你的难处我理解，只是……黎大人，如此也不是长久之计。若咱们轻易就将银钱的事解决了，只怕以后南越再遇到难处，朝廷还会如此处置，甚至，十万两都不会有。”
刘子岳不是出不起这笔银子。
但他不能让朝廷产生南越富得流油，多少银子都掏得出来的想法。
一旦形成了这种印象，以后朝廷别说拨银子了，恐怕没钱的时候就会盯上南越这只肥羊，变着法子加征赋税，最后苦的只能是南越广大的普通百姓，因为税赋都会加到他们头上。这几年连续加了好几次税，百姓的负担已经够重了，他不能做这个雪上加霜的推手。
就像这次，朝廷不知道出十万两银子不够扩兵吗？
怎么可能，那些大臣跟人精似的，如何算不清楚这笔账。
只不过一是朝廷在财政上确实吃紧，比较困难，二则是看到上次南越海盗霍乱，朝廷没出钱没出力，最后还是解决了。大家都抱着一种不出银子，兴许南越也能像上次那样自己解决这个难题的想法，能省一笔钱是一笔钱。
如果这次他轻易答应了黎丞掏银子这事，只会给朝廷造成一种南越果然有钱，他们十万两都出多了的想法，从而得寸进尺，指不定会怎么想方设法从南越搜刮银子。
所以这笔银子，他不能轻易出。
经刘子岳这么一提醒，黎丞如遭雷击，半晌后苦笑道：“还是殿下想得周到，是臣想得太简单了。”
他只看到了这件事对平王的好处，对南越的好处，却忽略了这背后潜藏的危机。
刘子岳轻轻摇头：“黎大人也是一时没有想到。朝廷便是再困难，养两万士兵的费用还是掏得起的，正所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一家子中调皮捣乱会哭会闹的孩子总是不大容易被忽略，同理，做官亦如此，黎大人有时候实不必太实诚。”
要说黎丞这人吧，圆滑是圆滑，但有一种唯上的思想。朝廷下派什么任务，他都老老实实完成，从不讨价还价，这样可不好。
黎丞被刘子岳说得老脸一红：“是臣一时糊涂。只是，殿下……即便苦恼，朝廷恐怕也是拨不了太多银子给咱们的。”
他不想争吗？当然不是，他之所以第一反应是自己想办法解决，全因南越的重要性远不及江南和中原。
朝廷势必会先紧着那些地方，先将江南和中原的红莲教清剿了再说其他的。至于南越，能守住更好，不能以后再慢慢收回就是。
所以哪怕收到了南越多地的奏报，朝廷也没派兵过来，就给了十万两银子，下了一道圣旨，就把这个担子丢给了地方。
南越红莲教的清剿，最终还是只能靠他们自己。
刘子岳站起身，背对着黎丞，思虑半晌后道：“黎大人所言也有道理，这笔银子最终还是得咱们自己想办法，但咱们不能让朝廷觉得咱们凑齐这笔银子很容易。黎大人若信得过我，就上奏朝廷诉苦吧，直接说十万两不够，请朝廷再拨点款。另外，我再给于大人和公孙大人写封信，请他们也上奏朝廷，再次陈述南越红莲教的危害，铲除红莲教是一件迫在眉睫的事。让朝廷能够更重视此事。”
能要来多少银子是小事，最关键是要给朝廷他们南越非常艰难，非常不容易的印象，这样后面才不会被盯上。
黎丞听到刘子岳条理分明的处置方案，松了口气：“殿下这安排好，臣马上就写信。”
不就诉苦吗？他们南越就跟后娘养的一样，赋税没少交，可轮到他们时，朝廷却最不重视他们。他有一肚子的委屈，正愁没地方哭呢！
刘子岳含笑点头：“辛苦黎大人了。”
冉文清马上让人准备了笔墨纸砚。
刘子岳也提笔写信，只是信写到了一半，陶余就过来禀告：“殿下，于大人来了！”
刘子岳挑了挑眉，今天刮的什么风啊，怎么一个两个都往他这里跑。
他刚起身便看到于子林大步进来。
“臣见过平王殿下！”于子林的目光随后落到了黎丞身上，有些诧异。
刘子岳笑道：“不必多礼，坐，正好，黎大人也来了。”
双方见过礼，于子林目光在黎丞和刘子岳身上打转，好奇地说：“让我猜猜，黎大人，你来兴泰的目的莫非与我一样？”
听到这话，黎丞诧异不已，但转念一想，谁不知道于子林在京城有人脉啊。他含笑点头：“应该是，我是为了朝廷下旨扩充水师一事来寻求殿下的帮助。”
“巧了，我也是为这事而来。”于子林拱了拱手，说道，“黎大人，非是我故意针对你，殿下不能轻易出这笔银子。”
黎丞无奈地笑了笑：“殿下已与我陈清了利弊，此事是我太急切，没想周全。”
听他这么说，于子林笑了：“哪里，大人也是为南越百姓着急，一时没想到这点。”
看来他是白担心了，他还真怕平王财大气粗，一口就答应了黎丞的恳求，因此接到恩师的信，他连夜赶了过来。
给了黎丞台阶下后，他笑着问：“殿下，你们是否已经有了解决的方案？”
刘子岳将先前的安排简单地说了一遍。
于子林食指轻点桌面，沉思少许道：“殿下，黎大人，朝廷如今是什么情况，咱们都清楚，黎大人便是诉苦，恐怕朝廷也不会拨多少银子给咱们。若最后还是靠咱们自己解决了这事，朝廷还是会认为南越可以榨一榨，许能榨出一些油来的。”
如今大景多地爆发红莲教之乱，连朝廷下派的赋税都不能按额完成。南越虽说叫了苦，最后却能自己养两万人的军队，这让朝廷怎么想？
所以光叫苦还远远不够。
刘子岳点头：“于大人说得有理。于大人心里可是有了对策？”
于子林笑呵呵地说：“殿下，臣有一计，既能替殿下节约不少银子，又能让朝廷不会因此事盯上南越。”
刘子岳感兴趣地问：“哦，说来听听。”
于子林指了指北边的方向：“殿下有所不知，连州偏东北的地方发现了一处铁矿，临近高州的地方也有煤矿。我们可向朝廷上书，就说南越缺银子，十万两不足以装备两万大军，然后再提到南越缺少铁器，武器需得从江南或是京城运过去，恳请朝廷先送一批武器和铠甲过来。”
“朝廷肯定不会答应。”黎丞说道。
那么多铠甲和武器，要花不少钱暂且不说，还有一个原因，战乱波及多地，不少矿山受到了波及，而武器的需求又很旺盛。还是那句话，朝廷肯定先紧着更重要的地区，如果有剩的才会给南越。但现在这种情况，哪有多余的武器给他们。
于子林笑得意味深长：“朝廷不答应就对了。”
黎丞静默少许，已经明白了他的真实用意。
“于大人是想让朝廷允许我们开采铁矿，打造武器？”
于子林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殿下出了那么多银子养兵，维护南越的太平，总不能什么都让他掏吧？正好将这座矿山划拨给刘记商行，以后水师的武器就完全不成问题了。”
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的刘子岳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他的商行已经被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只是这么搞下去，事情越来越多，他什么时候能够真正闲下来？
刘子岳总有种自己要被套上缰绳的感觉。
可他也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于子林这个提议，分明是他占了大便宜，盐铁专营，这两者的利润都极大。获得矿山的开采权，并开设器械局，铸造武器，不光能赚银子，还能满足武器的需求，也就是现在情况特殊，他们才敢想。
若是太平时期，提这个，轻则被训斥一顿，重则乌纱帽不保。
而且以前水师六千人和镖局这三千人的武器，都是他们费了老大力气弄来的，有些甚至是从南洋弄回来的铁器打造的，成本高不说，关键是麻烦。
一旦南越自己开采铁矿，这些困难都将不复存在。
只是这事还得黎丞配合才行。
刘子岳不便多言，只是微笑着看着他们。
黎丞只犹豫了片刻。
他既已答应了徐云川，站平王这边，自是希望平王的势力越大越好。
于子林这个时机把握得刚刚好，此事不但能解决南越的铁器问题，而且也能解决他目前面临的困境。
因此他很快就开口表了态：“于大人这个提议正好解了朝廷和南越的燃眉之急，我这就上书陛下。”
说着，他将先前写的那封奏折撕了，重新铺了一张白纸，落笔。
两刻钟后，一封洋洋洒洒的奏折完工。黎丞将奏折装入了信封中，拱手道：“殿下，广州事务繁忙，臣就先回去了，水师之事有劳殿下了。”
刘子岳起身送他：“让黄思严与大人一道回去吧，银子的事你不必忧心，另外，水师先动起来，将广州的红莲教众铲除了。”
至于其他地方，只能慢慢来了。
黎丞和黄思严应是：“臣等明白，回广州便行动。”
送走黎丞，刘子岳回到厅堂，对于子林说：“于大人和陈大人帮了我这样大的忙，真不知道如何感谢。”
他也不装傻，黎丞光写这封信给朝廷肯定没用，朝廷还得有人主动提起这事方可行得通。这事陈怀义肯定会帮不少忙，自己表达一番感谢也是应该的。
于子林道：“殿下言重了，若有了铁矿，于连州也是一件好事。对了，听闻兴泰抓到了不少红莲教徒，可处置妥当了？”
提起这事刘子岳脸上的笑容顿时不见了：“一共抓了两千二百人。兴泰地方小，几乎都是熟人，好盘查。这些人中，有红莲教的骨干两百余人，已经处决了，剩下近两千人比较难办。”
若是搁朝廷，肯定是将这些人一并给杀了。
但刘子岳骨子里毕竟是个现代人，还做不到杀两千人眼都不眨的程度，尤其是这里面有很多老弱妇孺。他们就是纯粹被红莲教洗脑了，加入其中，做着死后升天或是下辈子投胎个富贵人家的美梦，愚昧又虔诚，而且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全部杀了过于残忍，不杀留着也是个隐患。
于子林轻轻点头：“不光是兴泰，连州也有不少这样的百姓，全部都杀了肯定是不行，不若安排他们去服役吧，同时每日给他们普及红莲教所做过的恶事。”
刘子岳想了想，补充道：“还可将部分干过不少恶事的红莲教骨干，拉出来游街，让被蛊惑的百姓来批判他们。”
一是能够破除掉红莲教中上层领头人的权威，二是能让被蛊惑的百姓知道，他们所谓的坛主大人、护法大人并不是那么无私，甚至是拿着他们这些信徒给的银子花天酒地、纵情享乐，吸他们的血，让百姓识破他们的真面目。最后百姓们揍过这些骨干，双方结了仇恨，以后这些百姓恐怕也不敢再信红莲教了，毕竟他们可是揍过神使的。
于子林赞同：“这个法子可在其他州县一并推行。我们南越本就地广人稀，若全杀了，未免太可惜了。”
估计总共得杀好几万人。
“好，回头让人捎一封信给黎大人和公孙大人。”刘子岳说道。
铲除红莲教迫在眉睫，刘子岳虽说不想让朝廷觉得他掏这笔银子太容易，但也不可能眼睁睁等朝廷下了旨意再行动，不然依南越到京城的距离，得好几个月去了。
这期间只怕又会有不少无知单纯的百姓被蛊惑进红莲教。
所以为了避免此种情况，刘子岳次日写了一封信给池正业，让他拿一笔银子支持黄思严扩兵。当然，此事不会对外说，只说是先用着朝廷拨下来的银子。
这次一共要招募一万四千名士兵，肯定不能再全部从兴泰拉人了。兴泰还要筹备采矿炼铁的事，再加上又清除了两千多人，人手相对比较紧张。
因此这次的一万四千人，多是从广州、高州等地招募。
黎丞等人一面下发朝廷招募兵员的通知，一面上书朝廷诉苦。
半个多月后，朝廷收到了南越的几封急报。
公孙夏、于子林等人都上报了当地排查出的红莲教众的大致人数，然后再次恳请朝廷出兵，铲除红莲教余孽。
在奏折中，他们一个比一个急，就只差说南越危矣，此事刻不容缓了。
延平帝和众臣看了自然是着急。
南越再不重要，那也是大景的一部分，而且这几年，南越相对稳定，也为朝廷贡献了不少赋税收入。若是失了这么大片地区，朝廷不但要损失掉一部分财政收入，还将面对红莲教从南向北的反扑。
所以，不但万不得已，他们也是没打算放弃南越的。
可要再出一大笔钱，朝廷又没多少银子了。
正为难时，太子道：“父皇，南越的红莲教还处于起步阶段，正是最好扑灭的时候。这时候若能及早将其铲除，所用的代价最小。”
延平帝点头：“此言有理，太子你可否有对策？”
太子拱手道：“父皇，儿臣私以为江南战事交织数年，僵持不下，短期内怕是难以破灭，依儿臣看，不若先派一部分兵力又或是多拨些银子，先绝了南越的红莲教，不给其坐大的机会！”
这话听起来挺有道理，其实太子是在给晋王上眼药，同时挖晋王的墙角。
如今国库就那么多银子，这里用得多了，那里可不就用得少了。
晋王一派的官员听了，连忙反驳：“陛下，万万不可，江南重地，岂容有失？晋王殿下如今已剿灭数十万红莲教众，若这时候抽调兵力，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双方都说得挺有道理的。
延平帝有些犯难，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南越他不想有失，可江南更不能落入红莲教手中。
“父皇，周大人所言有理，不可轻易调兵，以免乱了大哥的布局。只不过，南越也很重要，不若让户部多给南越拨些银子吧。”燕王站出来，一副两边都想保全的样子。
这番话最合乎延平帝的心意，因为他也是哪个都不想放弃。
他拿起黎丞的奏折翻开：“银钱是一方面，南越缺的不光是银子还有兵器、铠甲等物。黎丞上书朝廷，恳请朝廷拨一部分兵器送去南越。”
“陛下，如今武器司已无多余的兵器了。”工部的官员连忙出来诉苦，“陛下，江州、东州等数地的矿山遭到反贼的冲击，已不能采矿，短期内，武器司无法锻造出如此多的兵器。”
延平帝恼怒地瞪着他：“这不行那不行？那拿你们还有什么用？”
被骂的官员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这时候兵部一官员道：“梁大人，咱们知道工部有难处，可你也不能让将士空着手上战场杀敌吧？这事工部得想想法子才行。”
梁大人苦不堪言：“陛下，非是臣推诿，实乃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没铁矿让他上哪儿冶炼兵器去？
这倒是，便是指责他的兵部官员也没话说了。朝中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良久，翰林院一年轻的官员站出来道：“陛下，这事可否让南越想办法自己解决兵器一事？南越如此大的地方，焉能没有一处铁矿？”
这本来是不合规矩的，可现在都什么时候，还讲什么规矩，先保住大景的领土，灭了红莲教再说。
延平帝缓缓开口：“毛爱卿说得好。诸位爱卿，可知南越何处有铁矿？”
没人吭声，就在延平帝脸色变得难看时，陈怀义慢吞吞地站了出来，上奏道：“陛下，微臣当初在连州呆了数年，发现一处地方好似有铁矿，若将其开采出来，不但能供应南越水师的武器需求，若有多余，还可援助江南等地。”
这话说得甚是得延平帝的心。
延平帝大喜：“好，陈大人不愧是个有心人，如此一来，铁矿的事就不用烦了。”
大臣们见圆满解决了这事，也纷纷向延平帝道贺：“恭喜陛下，真是天佑我大景。”
“有了铁矿，南越的危机可解决矣。”
……
听着大臣们的马屁，延平帝很是高兴，将黎丞那封奏折翻开又看了一遍，询问道：“黎丞在奏折中说，十万两银子不足以养两万兵员，恳请朝廷再拨些银子，诸位爱卿怎么看？”
也不是延平帝大发善心，突然这么好说话了。
实在是黎丞哭得太惨了，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也不为过。说什么，广州府衙已是想方设法，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实无能为力，他这广州知府当得实在太不称职了，对不起陛下，对不起百姓，请皇帝责罚云云。
似乎是有了辞官不干的念头。
延平帝对黎丞还算满意，现在南越正值多事之秋，他不干了，派个不了解当地情况的去，出了乱子怎么办？
而且，延平帝隐晦地打量了一番下面的臣子，这些人恐怕都不愿意去南越挑起这个大梁。
对于掏银子这个事，除了户部和晋王的人，其他大臣并不是太反对，毕竟黎丞的要求也合情合理嘛，养兵不需要花银子的吗？采矿炼铁、锻造武器也得花钱。
“陛下，十万两银子对两万大军确实有些捉襟见肘……”
“陛下，不可，国库已无多少银子可用！”户部坚决反对，这回掏了，下次没钱，陛下还不是得拿他们问责。
延平帝被吵得头痛：“再给黎丞拨五万两银子，告诉他，这是朝廷想方设法挤出来的银子，就这么多了。”
双方这才停止了争执：“是，陛下。”
延平帝揉了揉额头，不耐地说：“退朝。”
大臣们各怀着复杂的心思，出了宫，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叹息的，没能为此给晋王添点麻烦，也有感慨这南越的地方官不好做，千万不能流放到那里去。
殊不知，黎丞接到圣旨和意外得来的五万两银子，心里乐开了花。
果然还是平王殿下有经验，这哭一哭，嚎几嗓子，不但哭来了铁矿开采权，还额外多了五万两银子。他啊，从前就是太老实了，以后得学着点，今年上缴赋税时也少征一二，免得朝廷明年又给他们南越加征赋税。
不，不光是他，公孙夏、于子林他们也得一并通知到。
说干就干，黎丞马上提笔给相熟的几个府县官员写信。

第58章
朝廷的圣旨下来，他们就可放开手来开采矿山了。
刘子岳和于子林一道去了矿山。
连州的这处矿山位于连州东北，与广州西北接壤。
这是一座露天矿山，约莫近百丈高，山体上长满了青苔和一些矮小的树木和杂草，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初看之下，完全想不到下面会蕴藏着丰富的铁矿石。
但当衙役将他们带到山脚下一处被挖开的地方，就露出了矿石的真面目，里面都是铁灰色的矿石，石块质地坚硬，鲜少有泥土，难怪这座山上很少见到比较大的树木。
于子林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矿石，在手里掂了掂：“好沉。”
刘子岳既欣喜也发愁：“是啊，铁矿石比较沉，在这里开采之后冶炼成铁，铸造成铁器之后再带走是最方便的。但这地方距最近的煤矿都有好几十里吧？”
于子林先前勘察过，报出了一个准确的数字：“八十余里，若要长期开采这处矿山，势必得修一条通往煤矿的路才行。”
“不止，这里还要修建矿工们的住所，还有冶炼的锅炉等等。”刘子岳补充道。
这是一项不小的工程，因为古代交通太不便利了，来往极不方便，所以矿工们很大概率是举家搬迁过来，男丁采矿冶炼，妇孺则从事一些种植和家务劳动。
如此也才能够长期安定下来，所以若是要建房子，这也是处不小的工程。
于子林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密林和沼泽说：“山下这片区域比较平坦，若是开垦出来，分配给矿工，他们不就来了吗？咱们最近抓了不少红莲教众，就让他们来修路垦荒吧。”
刘子岳不反对：“可以，不过不能让他们参与采矿和冶炼。”
铁器可是冷兵器时代的大杀器，谁知道这些人到底清醒过来没有。万一里面还有些执迷不悟的，暗渡陈仓，将部分铁器偷出来给残余的红莲教徒就麻烦了。
于子林也想到了这点：“殿下放心，臣会派人盯着他们，只做垦荒修路的事，绝不会让他们有机会接触矿石。”
刘子岳点头，思忖片刻后道：“这些人虽是受罚来服役，但还是给他们提供一日两餐吧，每人一顿两碗杂粮饭的标准，这笔粮食由王府出，回头我会吩咐冉长史安排人送粮食过来。”
于子林诧异地看着他：“殿下对这些人未免太好了点。”
刘子岳耸了耸肩说：“对付这些人，要么杀了以绝后患。既然你我不忍心连老弱妇孺也一道杀了，要留他们，就不可太过，否则这不是将他们逼向红莲教那边吗？正所谓恩威并施，就不可只一味的高压政策，也要适当的怀柔，当然，咱们也不能闷头做好事，该宣扬的要宣扬，我想这点于大人应该很会才是。”
这些百姓为何会被红莲教蛊惑，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过得太苦了。所以适当地给他们一些好处，这样有了对比，他们才能知道到底谁才是真正对他们好的，谁是骗子，从而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否则只靠打压，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晋王为何会越剿匪越多？还不是江南等多地的百姓没有了活路，只能跟着红莲教一条道走到黑。尤其是随着战火的蔓延，百姓的负担越来越重，田赋几乎翻倍，辛辛苦苦一年，若是风调雨顺的年景，勉勉强强能填饱肚子，若遇上灾荒年那就只有卖儿卖女了。
于子林确实会，他笑道：“还是殿下想得周到，臣明白了，臣后面会安排人宣扬殿下的仁德。”
刘子岳倒不在乎他怎么宣传，只要能让这些人改变想法，感念朝廷的好就行，这样才可能远离红莲教。他相信这点小事于子林能办好。
于子林确实也有一手。
等连州和兴泰总共三千多名红莲教徒开始服劳役后，他将这些人的时间安排得满满的。
清晨和傍晚天气比较凉快的时候，他就安排这些人开垦荒地，中午天气热收工的时候，让这些人饿着肚子□□一番红莲教里的骨干，尤其是那些用民脂民膏住着高房大屋，养着好几房小妾丫鬟的。
让这些人自己站出来说，他们每日吃了什么，用了什么，又给爱妾买了什么，去青楼赌坊又是如何的一掷千金……这些钱都是从哪儿来的？教徒们供奉的香火钱最后都去了哪儿？
一桩桩，一件件旧事都被挖了出来，一笔笔惊人的数字摆在大家面前。
这些被愚弄被蛊惑的百姓才发现，他们节衣缩食从嘴巴里抠出来供奉给神灵的钱财，最后成了这些坛主、护法、长老们挥金如土的钱财来源。
有个消瘦的妇人抱着怀里骨瘦如柴的女儿，一边抹眼泪，一边捡石块砸捆绑在中央的几个男人：“你们这些杀千刀，丧良心的……”
哭着哭着，又抱着怀里的女儿忏悔道：“宝儿，娘对不起你，你想吃块糖娘都舍不得，只想着孝敬神灵，以后保佑咱们家发财过上好日子，可结果呢……”
她这番哭诉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许多女人开始抹眼泪，男人看着面黄肌瘦的妻儿和年迈的父母，也是满脸悔恨。
他们真的是太无知了，被教里这些大人们的花言巧语哄骗得将全部家当都掏了出来，还感恩戴德的，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说的便是他们。
有气不过的，站起来去吐那几人唾沫星子。
见衙役们没阻止的意思，其他人也开始动了，砸烂菜叶子，小石子，吐口水，甚至还有胆大的气不过，踢红莲教的骨干。
等那几人被揍得鼻青脸肿了，衙役才慢悠悠地站出来阻止：“住手，住手，行了，今儿的□□就到这里。大家干了半天的活儿，应该都饿了，本来按照朝廷的规定，顶多给你们点汤汤水水喝就完事了。但平王殿下和于大人仁慈，看你们不少人是受了蒙蔽，加之这里面还有老人孩子，怕他们身子骨吃不消，特意给你们准备了杂豆饭，十二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一顿一大碗，孩子和老人一小碗，大家拿好自己的碗，去打饭吧。”
这些人都给发了统一的海碗，本地砖窑烧制的，非常粗糙，但分量十足，大的比巴掌还大一圈，小的也有巴掌那么大。
打饭的人更是不手抖，都打得满满的，足够人饱腹一顿了。
小孩子们看到这样多的饭，两只眼睛都发光发亮，紧紧攥着大人的衣袖：“娘，娘，吃饭，吃饭……”
这可比他们逃难的时候啃树皮，吃树根好多了。不，往日，他们自己在家，也是舍不得这样敞开肚子让家里人吃的，这种日子也只有农忙的时候才舍得给家里的壮年劳动力吃。
已经知道生活不易的孩子都舍不得完全吃完，吃了一半剩下的留着，打算下一顿吃。不光小孩子，还有大人也这样，唯恐下一顿饿肚子。
衙役们见了也没多说。
等傍晚干完了活之后，又敲着锣，让大家过来吃饭。
见晚上还有一顿，虽然变成了杂粮蔬菜粥，但非常浓稠，并不是那种清汤寡水的，这下他们才相信真的有饭吃了。
当然，衙役们免不了说一遍，这是平王殿下和于大人的善心，平王殿下掏银子筹措的粮食给大家吃，免得饿死了人。他们连州的官员爱民如子，辖下百姓都安居乐业，他们这些人虽犯了错，但罪不至死，好好改造忏悔，只要真心与红莲教划清界限，等服完了劳役，以后就可在连州安居乐业。
普通百姓，所求不过是能吃饱饭，有衣穿罢了。
这通胡萝卜加大棍下来，效果立竿见影。
不少百姓开始反省。
如今他们都是罪人，朝廷都没苛待他们，平王和于大人还自掏腰包让他们吃饱饭，这日子简直比逃亡到南越之前都还好，他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就是让他们服一辈子的劳役都行。
第二天，连小孩子们都积极地帮忙捡小石头、拔草，尽可能地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等他们思想和行动上都有所改观之后，衙役又按照上头的吩咐，开始请兴泰的居民，连州普通百姓，还有从北方逃亡过来的难民，现身说法，说说他们在南越的生活。
看着一个个原本连媳妇都讨不上的光棍，如今过上了有房有妻有子的安宁生活，看着连州百姓丰衣足食，再看跟他们一同逃难过来的百姓开垦出了荒地，有了自己的地，全家安稳下来，生活也有了盼头，不少人都心生希望。
这时候，衙役又告诉了大家一个好消息：“于大人念大家不易，决定上书朝廷，恳请朝廷减免一部分咱们连州百姓的田赋。你们啊，遇到平王殿下和于大人，真是走了八辈子的好运了。”
过去两三年，都是不断加税的，这连州今年不但不加税，还要想办法减税，请来现身说法的百姓激动了，当即询问衙役是不是真的？
其他没地在服劳役的百姓，心里也萌生了想法，等服完了劳役，他们也要好好开垦土地，等有了自己的地，一家人的生活就有着落了。
这么一通操作下来，半个月后，这些人的思想觉悟就得到了极大的提高。
不仅一个个干活卖力，而且他们还踊跃向衙役举报，他们知道的一些潜藏的红莲教众。
这主动招供跟逼供的效果大不相同，仅仅一天，他们就又供出了一百名红莲教众。
于子林拿到这份名单，感慨道：“殿下在揣摩人心这一块儿，真是让人不服都不行。”
若没有怀柔和不断的洗脑，这些人哪会主动招出余下这些人。
他当即带人将这些人全部拿下，由此几乎是全部铲除了连州境内的红莲教众，红莲教在连州境内再也掀不起任何的风浪。
但这还不够。
刘子岳建议于子林派人带着红莲教这些干过不少坏事的骨干游街游村，当中宣布其罪行，然后斩首示众。如此一来，可让百姓知道红莲教的危害，同时也是杀鸡儆猴。
以后还有人被传、教，就想想今天这些家伙的下场。
多番操作下来，以后红莲教想在连州发展壮大，至少十数年内都没希望。
于子林总结了连州的做法，派人送给广州、高州等地官府，供他们借鉴。
公孙夏看了于子林的方案后，拍手叫绝：“这才是根除红莲教的好方法，平王殿下当初落脚连州，真是便宜于子林了。”
徐云川听得一头雾水，纳闷地问道：“跟平王殿下有什么关系？”
公孙夏将方案给他，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水后道：“你看看，这上面不少点子都是平王给他出的。还有服役这些人的伙食都是平王出的钱。虽说有些费时费力吧，消耗也挺大，但效果显著，而且能绝了后患，这才是治标又治本的法子。”
徐云川看完之后也惊叹地说：“平王和于大人有大才啊，若此法能推广至江南和中原，兴许这战乱就能早些结束。”
公孙夏却不这么认为，他轻轻敲击着方案上那行每日需要的粮食数目：“单连州和兴泰的红莲教徒都有三千多人，每日伙食都需近万斤，也就平王有钱，又愿意花这个银子，推广到江南，人数不知翻了多少倍，哪个达官贵人愿意掏这笔银子？指望户部？户部不加税就是好的了。”
确实，没人愿意自己掏钱从根子上解决这个问题。
徐云川叹了口气道：“若咱们也学连州的法子，那也得需要一笔银子呢，府库怕是拿不出来。”
这几年上头不断加税，府库也没多少结余，几千人的饭，管一顿两顿还成，几个月肯定不行。
公孙夏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请平王殿下出这笔银子，让这些人开垦荒地，种植甘蔗，最后榨成白糖，递给平王殿下就是，殿下也不用吃亏。”
徐云川含笑点头：“这倒是个法子，不然总让平王殿下吃亏，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公孙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徐云川还是太耿直了。
这事平王吃什么亏啊？赚大了好不好？
如今连州谁不知平王的好名声？
等此方案推广到高州、广州等诸地，平王的贤名也会随之传遍南越。这可是上百万的民心，何其可贵！
更何况，无论是开垦荒地，铺路造桥，采矿炼铁，种植甘蔗，最后算下来，平王在银钱方面都不会吃亏。这可是既得了名声又得了实惠。
不过这也是平王该得的，有舍才有得，是平王先愿意舍，才会有后续这些得。
公孙夏当即给刘子岳修书一封，恳请他金援。
公孙夏也帮了刘子岳不少忙，而且能从根子上拔出红莲教，保南越平安对刘子岳也是百利而无一弊的事。
只是出一笔银子而已，如今手握两大盐场，还有万顷不用缴税的土地，一座广州第一的船厂，刘子岳手里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所以公孙夏一提，刘子岳就让人给他拨了一笔银子过去。
同时，刘子岳还主动让人给黎丞也送了一笔银子。
都是亲近的地方官员，不能厚此薄彼。最重要的是，广州是南越的门户，也是南越最发达的城市，其重要性远超其他州县，绝不容有失，这个好法子也得在广州推广才行。不能因为缺这么万儿八千两银子，给红莲教死灰复燃的机会。
黎丞还没写信要银子呢，就看到池正业派人送来的一万两银子，顿时感动得眼泪汪汪。
殿下真是太好了，朝廷光给他下达任务，却经常一毛不拔。平王殿下就不一样了，二话不说直接掏银子，绝不让人干白活。
黎丞再次庆幸自己当初听了徐云川的劝。
有了这笔银子，黎丞也开始了对红莲教徒的改造。
骨干、罪大恶极、冥顽不灵者，当然通通砍头。
当然在砍头之前，游街，公布他们所做的恶事自然也少不了。
普通穷苦百姓，那都去服役吧。
广州这边离京城远，不需要修筑城墙，也不用给皇帝后妃、权贵们修筑陵寝，那就修路吧，从广州到高州，还有到兴泰这两条路都需要修。此外，矿山到广州这条路也可以修起来。
虽说都是修的土路，但夯实过的路面，怎么也比以前的荒郊野外，没有路，或者只有两三尺宽的小路好走多了，而且还填平了凹凸不平的地方。
道路更好走了，也方便南越各州之间的来往。
几个州府干得热火朝天，黄思严那边也不甘落后。
虽然武器还没准备齐全，但可以先将人招募过来，先组织训练一阵子，很快就派上了用场。
因为红莲教在南越还处于萌芽阶段，只是传、教，不断地发展教徒，对外还披着一层慈悲为怀的外纱，所以还没多少杀伤力。
这些没有武器的士兵也可派上用场，帮忙押送看管红莲教徒，与老兵们配合抓捕在逃的红莲教徒。
用了近两个月的时间，连州、广州、高州三地及其辖下的县城，所有的北方难民都被筛查了一遍，共计抓获了近两万名红莲教徒。
连州是北边来南越的门户，广州、高州都是邻海城市，这三地，算是南越目前发展最好的州，也是红莲教渗透最深，教徒最多的地区。
将这三地的红莲教连根拔除，红莲教在南越基本上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了。
但这也不代表就能不管他们了。
因为南越地广人稀，往南，往西还有数个州府。这些地方，虽说因为更偏僻落后，逃难去的流民很少，可也不意味着就没有红莲教的漏网之鱼。
若是不加以铲除，任其发展，过个十年八年的，搞不好当地半数百姓都是红莲教的教徒。
想想江南和中原现在水深火热的情况，公孙夏可不敢小瞧了这个红莲教蛊惑人心的能力。
因此他的意思是继续往西，往南，一个州县一个州县地清剿红莲教余孽。
不过这事不急，完全可以等南越水师都装备上了基本的武器后再行动。
但在这之前，他们还有一件事要做，那便是上书朝廷请功。
连黎丞都知道了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个道理，公孙夏怎么会不懂。
正好进入秋冬季节了，又是年关，又要征税了，就将这个事一并办了吧。
他与黎丞、于子林一同上书朝廷，先是稍稍夸大了一点点，汇报他们的战绩。
延平帝听说南越来的奏折，心里当时就咯噔了一下。
他真怕又是坏信息。
没办法，这一两年，坏消息频出，各地送来的奏折就没几个顺心。每每都气得他大动肝火，仅仅两三年的时间，他都老了好几岁，这两年，后宫的孩子都出生得少了。
也得亏他前面生了那么多儿子，不然延平帝真是要愁前朝，也要愁后宫。
不过打开奏折看完后，延平帝脸上立即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大大地夸赞道：“公孙夏不愧是公孙夏，办事就是利索。”
听他这么说，大臣们就明白，南越的危机暂时是解除了，纷纷道贺：“恭贺陛下，陛下励精图治，呕心沥血，为国为民，上苍都看在眼里，定会护佑我大景千秋万代。”
啧啧，一听就知道，这人肯定是与公孙夏不合。
明明是南越官员辛辛苦苦做的事，结果被他一句“上苍保佑”就给抹杀了。
好在延平帝还没糊涂至此，真将功劳归咎到那不知道何时会睁开眼的上苍身上。
不过这话延平帝也是爱听的，他轻轻放下奏折笑道：“此事公孙夏、黎丞、于子林和南越水师居功至伟。如今他们已铲除了三州十八县，近三万余名红莲教徒。”
群臣再次开心地祝贺道：“恭喜陛下！”
延平帝也很开心，他是真没想到让朝廷头痛不已的红莲教，南越竟如此轻而易举就铲除了。虽说南越的红莲教还不成气候，人数也要少得多，可南越的军队也是最少的，而且地广人稀，人口极为分散，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铲除这股势力并不容易。
延平帝继续看奏折下的内容。
下面就是几名“爱卿”的诉苦了。
黎丞似乎是卖惨卖上了瘾，在奏折中翻来覆去地说水师有多么的不容易，连鞋子都没多的，又说水师做事是如何的认真，在这次铲除红莲教的行动中立下了汗马功劳。最后又拿南越百姓来说事，说南越今年遇到了水患，水稻收割的时节，降水比往年多，因此粮食歉收，百姓的生活困难，恳请朝廷削减一半的田赋。
得，朝廷还没加税呢，他倒好，这就开始了卖惨！
延平帝心里虽不大高兴，可黎丞以往兢兢业业、踏踏实实办朝廷交代的各种事项，从不叫苦叫累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所以延平帝倒是没怀疑这位“老实巴交”的臣子生出了其他心思。
他将黎丞的奏折放到一边，又拿起了公孙夏的。
公孙夏就不像黎丞那样不注意形象了。他在奏折中，详细地阐述了高州今年的粮食收成情况，百姓需多少粮食才能糊口，最后向延平帝建言，应适度减轻南越的田赋。
后面，他还用了大段话来阐述他的理由。他首先提了朝廷这次拨的十五万两银子，对延平帝和户部表达了感谢，说什么知道朝廷困难，陛下和户部还在这么艰难的时候挤出这么大笔银子给南越，当地百姓都对陛下，对朝廷感恩戴德。
这话延平帝爱听，嘴角都不自觉地勾起了笑容。
再往下，公孙夏又说，但其实这笔银子是可以不花的。他隐晦地表达了，百姓生活太苦，肚子都填不饱，才会寄希望与那些所谓的神明，从而容易被引诱。因此，他提议适当减轻百姓的税赋，保证百姓忙活一年能够填饱一家老小的肚子，如此才能国泰民安。
这话有些大逆不道，也特别大胆。
若是换了旁人，延平帝肯定要削他一顿。
但公孙夏不一样，这是延平帝的“爱卿”，当初君臣发生了一些矛盾，一气之下，他将公孙夏发配去了南越，没多久就开始后悔了。
但公孙夏这个人性子也倔，延平帝都下了一次旨问候他，他还不顺着台阶下，认个错，表示想回京城之类的，竟装糊涂，什么都不说。
没台阶下，延平帝也是要面子的，找不到借口，他自是没法召公孙夏回京。
后来没多久，江南大乱，他也顾不上这位爱卿了。
所以时至今日，他对公孙夏的宽容度都比很多臣子，甚至是他的某些儿子都还要高。
公孙夏说这话，他不高兴归不高兴，但仔细一想，也有几分道理。
以前还没发生江南之乱时，田赋比现在轻了不少，天下太平，百姓也安居乐业。哎，说到底，还是怪红莲教这群反贼，若非他们，朝廷哪会不断加征赋税。
将公孙夏的奏折放到一边，延平帝最后打开了于子林的。
于子林的奏折内容又不同，他在奏折里，先是报喜，然后说百姓是如何的拍手相庆，对红莲教恨之入骨，还提了他们将红莲教骨干游街审问斩首的做法，最后话题跳转到矿山。
说因为缺银子的事，府衙也拿不出多余的银子招募矿工和冶炼打铁的匠人，因此只能安排了劳役，如此以来，连州不少家庭都要出劳动力。家里缺了这青壮年劳动力，可不就缺了一份收入，但没办法，武装水师，打击红莲教，保南越平安最要紧。
只是如此一来，今年怕是要苦了连州的百姓，他心甚不安，又很过意不去，但他会想办法，尽量交足今年朝廷征收的田赋等等。
嗯，不错，就应该像于子林这样才对嘛！
延平帝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点。
只是吧，这三个臣子都从各种不同的角度表示如今的田赋对南越真的有点重，莫非真的过了点？
延平帝于是问户部尚书：“爱卿，南越的田赋可是太高了？黎丞、公孙夏和于子林都表示今年的田赋有些困难。”
本来还想着上奏加征田赋的户部尚书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很想睁眼说瞎话，说不重，但满朝上下，跟他不一条心的官员多了去。皇帝不知民间疾苦，这些官员们还一点都不知道吗？
更何况此事还牵扯出了公孙夏，他可是有不少故交好友的，肯定会向着他说话。
但说重吧，难道要减税？
可减了税，窟窿从哪里填？晋王那边在打仗，每天都要大笔白花花的银子，还有陛下的陵寝仍在修建中，马虎不得，更别提全大景还有这么多官员衙门要养。
这些都得要银子，最后掏不出来，大家还不是天天问他们户部。
可他又不能凭空变出银子来。
户部尚书斟酌了一小会儿，避重就轻地说：“回陛下，如今战事吃紧，户部已是寅吃卯粮了，这税是加得重了点，但等战事平息后就好了，如今也是没办法的事。”
延平帝听完后倒是没为难他：“你说得有道理，只是……南越今年也遭遇了红莲教之乱，得给他们喘口气的时间，今年南越的田赋减免一成吧。”
户部尚书的脸色有些难看，南越有两百多万人，这田赋减免一成可不是个小数目。
但皇帝都开了金口，他能怎么办？
“是，陛下！”
这事传回南越后，刘子岳笑了：“公孙大人他们就是有办法。”
池正业有些为他们鸣不平：“黎大人、公孙大人、于大人还有黄统领他们以雷霆之势，解决了南越的红莲教，朝廷半点表示都没有，就轻飘飘的几句奖励就完了。”
可能是经过了太子的事，池正业现在极为反感这种上位者拿话糊弄下面的人的事情。
刘子岳笑看着他：“不然呢？将他们调回京？京城一个萝卜一个坑，况且如今江南多地沦陷，灰溜溜逃回京城的地方官员多了去，朝廷都安置不过来。况且，南越虽说现在是太平了，但谁知道明年后年会是什么情况？贸然将熟悉地方情况的地方官员调走，对南越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从稳的角度来说，朝廷不动南越的地方官员是对的。
池正业撇嘴：“那也不能就两句话就完了啊。”
刘子岳轻轻摇头：“如今朝廷缺银子得很，也不可能大手笔地奖励他们。其实今年能够不加税，反而还减免一成的税收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哪怕没细细过问，刘子岳也猜得到，公孙夏、黎丞和于子林，甚至还有一部分京城的官员，都为此做过不少努力，才能换来这个结果。
池正业想到现在南越百姓的税赋，不得不承认这事。
“黎大人、公孙大人、于大人，还有徐大人，他们都是为民着想的好官。”
刘子岳笑了笑，这事不好用对错来判定。
朝廷现如今的情况，加税也是迫不得已，只要战事一天不结束，百姓的负担就不可能减轻，因为打仗需要银子，朝廷不可能凭空变出东西来。
两人正说着话，下人来报：“公子，池管事，黄统领来了，在外面求见公子。”
“请他进来。”刘子岳笑道。
很快，一身铠甲的黄思严就进来。
他拱手行礼：“小的见过殿下。”
这么久了，他在刘子岳面前还是没习惯改掉自称。
刘子岳抬手：“坐吧，你应该挺忙的，今儿怎么想到府中来？”
矿山那边，第一批武器制造了出来，都是大刀，虽因为经验不够，不如朝廷的制式武器精良，但砍东西也完全够了。
只是数量有点少，只有一千把，都已经送到了军营。
照理来说，黄思严应该在军营忙着分配这批刀，训练将士才对。
黄思严嘿嘿笑了笑说：“公子，小的今儿是有个事想请你拿主意。昨天，公孙大人给小的送了一封信，公子您请过目。”
刘子岳打开信看完之后，思索片刻，问道：“你怎么想的？”
公孙夏在信中说，南越往南、往西的州县还没有来得及清剿红莲教，他提议让黄思严上奏朝廷，将两万水师分为十支队伍，每支两千人，其中两支留守广州，其余八支分派到各地府衙清剿搜捕红莲教余孽，并驻守在当地，配齐南越各城的驻军，以保南越平安。
朝廷大多数州府都有地方驻军，人数在一千到两千人不等，视州府大小而定，军事长官是兵马都监。
但南越因为人口太稀少了，而且极为分散，一个州的人数不及江南州府的三分之一。
若每个地方都要养这么多士兵开销未免太大了，而且南越往南往西都是大片的密林沼泽，也没有边疆之患，因此朝廷就没有在南越布置兵力，只是让南越的州府衙役比别的地方多一倍，以维持当地的治安。
至于南越的安全，反正封州等临近的州府还有驻军。
这次若不是担心封州等地也被红莲教渗透了，朝廷肯定会调派他们的驻军到南越帮忙。
公孙夏借此机会是想补齐南越各地的驻军。
刘子岳没有反对的理由，他笑着说：“这是好事啊，以后黄统领就是南越实至名归的军事长官了！”
南越各地的军事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其实这也相当于进一步加强了刘子岳对南越的掌控力。
刘子岳不知道公孙夏是故意的，还是没想到这一层，但终归是好事。南越若能尽数归于他手中，哪一日他的情况暴露，他那些好哥哥们想强取豪夺他的东西也要掂量掂量。饭都喂到嘴边来了，没道理不吃。
见刘子岳认可了此事，黄思严松了口气：“公子，那小的就上奏折了？”
刘子岳看了一眼公孙夏指出来的州府，轻笑一声道：“广州留四千人，连州、高州各两千，这就去了八千。南越还有九个州府，这人数恐怕不够。你上书朝廷，再额外批准六千人的名额，这部分采用民兵的方式，农闲训练，农忙种地，朝廷免征他们家的田赋，这样也不用朝廷额外掏银子养这些兵员了。”
不额外掏钱的事，朝廷答应的概率很大。
既然做了，那就将这事的利益最大化。
黄思严没想那么远，只觉自家殿下说什么都有道理。他乐呵呵地说：“好，公子，那小的这就加上。不过小的只粗通笔墨，写出来的奏折怕是不通顺，还请公子一会儿帮小的掌掌眼。”
刘子岳也有些担心黄思严的奏折，便顺势答应了下来：“好，你就在府中写吧。”

第59章
腊月，黄思严的奏折送抵了京城。
延平帝看过后，觉得很有意思。扩军，增加兵员又不会额外增加国库的负担，哪个皇帝不要想？
其实黄思严的提议，有点像以前某些朝代推行过的世兵制，既将土地划分给兵户，闲时种田，战时打仗，武器马匹软甲之类的都由兵户自行筹措，这极大地减轻了国库的负担，养兵百万，不费一钱。
法子听起来挺好，但只要推行一段时间，兵户就会因为种种原因失去土地，最终沦为佃农，既要上交田租，又要承担兵役，兵户哪有时间训练，战斗力极为低下。
而且一代为兵户，子孙后代世世为兵户，这必然导致不少兵户会想方设法逃离。推行一段时间后，兵户就会不断减员。
这样的兵员即便再多，最后也不堪一击。
但黄思严这个提议明显灵活，没有限制民兵的自由，可进可出，而且这些民兵也只是朝廷兵力不足时的补充。比如这次黄思严提议补充的六千民兵，就是准备在南越六个最偏僻的州推行。
这些州只有十来万人，地广人稀，维持治安需要不少人员，但又不需要太精良的兵员。所以驻扎一千朝廷正规军，再补充一千民兵，就足够震慑红莲教这类躲在阴沟里的臭虫了。
他看完奏折之后，在朝堂上与众臣商议。
大臣们听说了这事，议论了一番，觉得可行。南越的红莲教虽说已经连根拔除了，但谁知道还有没有埋伏得更深的？多点兵员也多点心理安慰，况且，这士兵又不用朝廷掏银子养。
至于六千户的田赋，那也没多少银子，这点负担，朝廷完全承担得起。
“陛下，微臣觉得此提议可行。如此一来，南越各州都有了驻军，安全性将得到极大的提高，若再有红莲教余孽作乱，当地驻军就可解决，也不用朝廷大老远派兵了。”兵部右侍郎，也就是晋王的舅舅傅康年站出来说道。
户部尚书郭富听了这话也支持：“陛下，微臣也认为可行。”
反正只要别再给他们户部施压的方案，他都没什么意见。
其他大臣也没多少意见，南越这等偏僻流放之地，谁在意啊？只要不乱起来，不让朝廷拨银子，大家都没什么想法，要折腾就让当地官员去折腾吧，左右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延平帝满意地点头：“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此事就这么定了，黄思严这年轻人不错，虽没多少文化，但脑子灵活，当赏。”
不过朝廷现在正是艰难的时候，延平帝所谓的赏那也就是给黄思严擢升一级，成为与黎丞平起平坐的四品南越大统领，总掌南越兵权。
听起来很威风，但实则手里只有两万六千人，其中六千还是没影子，也没多少战斗力的民兵。
紫宸殿内这些京官是看不上的，因此也没人反对，还不少人出来拍皇帝的马屁。
趁着皇帝高兴，秦贤站出来道：“陛下，此法子甚妙，若是在全军推行，岂不是可解国库的燃眉之急？”
延平帝眯起了眼：“你的意思，连禁军也一道推行？”
秦贤连忙否认：“陛下，禁军自是不用，微臣的意思是可在各地推行。江南等地大乱，正好有不少空闲的土地，分给士兵，战时上阵杀敌，闲时种地，既能大规模就地增兵，又不用国库出银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傅康年当即反对：“陛下，不可，江南各地正是战事的紧要关头，岂能如此胡来，动荡了军心，秦大人你担当得起吗？”
“傅大人，话不能这么说，白给士兵们分地，士兵们应该很高兴才对，怎么会动摇军心？应当是鼓舞了士气才是。父皇，依儿臣看，秦大人这个提议甚妙。”太子站出来支持秦贤。
延平帝没看他，而是问户部尚书郭富：“郭大人，你怎么看？”
被点名的郭富吞吞吐吐的：“这……陛下，微臣不懂打仗，秦大人和郭大人都说得挺有道理的，请恕微臣愚钝。”
延平帝冷哼了一声，他哪是愚钝啊，分明是个滑头，明哲保身，谁都不想得罪。
秦贤见此，扑通一声跪下，伏地磕头：“陛下，红莲教之祸已持续两年多，从江南蔓延到西南和中原多地，始终不见根除，可见先前的策略行不通，需得兵行险着才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为黎民安康，招募更多的兵员，将红莲教根除，还我大景一个太平盛世！”
这话端是说得大义凛然。
一副替朝廷，替百姓着想的样子。
不少立场不坚定的大臣都受了影响，觉得秦贤说得也有道理。
两年多过去了，朝廷耗费了无数的兵力、银子，但却收效甚微，兴许是该换个办法了。
当然朝廷中也有清醒的，以傅康年为首的兵部和晋王一系官员强烈反对：“陛下，万万不可，秦贤一介文人，懂什么打仗？若如此，必将极大地削弱我军的战斗力，给红莲教可趁之机。”
他这冲动的话一出就得罪了不少中立犹豫不决的文官。
文官怎么了？这朝堂上，哪个文官不是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不比这只知道打仗的粗人懂得多？你们这些武将倒是能，那赶紧打个胜仗，铲除了红莲教啊。
皇帝面色不渝，倒不是因为傅康年的这番话。
而是秦贤无意中提到了一个让他很不满意的事实，那就是晋王平乱非但未将红莲教铲除，反而是越平越乱。两年多花了上千万两银子，结果却不尽人意，红莲教反而扩大了势力范围。
虽说这里面有红莲教本来就潜伏在民间多年的关系，可晋王平乱不力也是不争的事实。
陈怀义瞥见上方延平帝不悦的神色，心里咯噔了一下，暗道不妙。
秦贤真是好算计，故意用这种不经意的方式在朝堂上给晋王上眼药，陛下心里本就不高兴，屡次被人提起，对晋王的不满恐怕会越发的严重。若真遂了太子一派的意，在战乱地区推行世兵制，那将是一场灾难。
虽说陈怀义乐得见太子与晋王两派明争暗斗，但也不是这种斗法。如今大景近四分之一的土地陷入了战乱中，还是江南那等富庶之地，若双方再拿军队、战事做文章，如何能平红莲教？
若万一哪天大景都沦陷了，太子与晋王的相争又有什么意义？
因此，略一衡量后，他便冒着会得罪太子一派的风险站出来道：“陛下，江南多地陷入战乱，军队要四处征战，不可留在一个地方长期居住，如何能边种地边打仗？若是到一地就换一批士兵，将士需要磨合，士兵需要训练，耗时费力不提，恐红莲教在此期间也会做大。而且，若是推行世兵制，士兵的军需装备都需要自己准备，平日里也放家里，万一落入了红莲教徒手中，岂不是壮大了敌方的力量？更何况，百姓中有无潜藏的红莲教众都不得而知，若贸然将他们招募入伍，最后怕是引狼入室啊！”
最后几个字让延平帝和众臣俱是一震。
是啊，这样是可以不花钱快速招募士兵，但招来的到底是什么可不好说。
延平帝面色凝重，轻轻颔首道：“陈爱卿所言极是，此法不可行。”
跪在地上的秦贤气得牙痒痒的，太子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好好的，能够毁掉晋王手中兵权的机会就这么没了，陈怀义这个老匹夫，坏他的好事。
傅康年这会儿也缓过来了，感激地看了陈怀义一眼，上奏道：“陛下，正如陈大人所言，如今江南战事处于关键时刻，绝不能乱。”
对他，延平帝可没什么好脸色：“关键时刻，你们都说几次了，结果呢？兵部好好反思。”
傅康年赶紧跪下磕头认罪。
延平帝没搭理他，又问陈怀义：“陈爱卿，对江南战事，你有什么看法？”
陈怀义缓缓道：“陛下，微臣乃是一介文官，不懂打仗。但依微臣看，可仿效南越的做法，一城一地，徐徐推进，最要紧的是铲除当地的红莲教余孽，以防其卷土重来。”
红莲教之乱为何会持续了三年多都没解决，还往周边地区蔓延？
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晋王当初犯了轻敌和急功近利的错误。
刚被指派去江南平乱时，晋王带着十万大军，以为只是去荡平刁民造反而已，多寻常的事，每隔几年便会发生一次，规模大小不同而已，朝廷早有一套应对的法子。
他带了这么多人还不能铲除这些拿着锄头镰刀犯上作乱的刁民吗？
因此一开始，晋王就强势推进，血腥镇压，杀了不少乱民。
起初效果确实很好，也起到了对反贼的震慑作用。可这样粗糙又冒进的方式，却留下了一个相当严重的隐患，那就是给了红莲教可趁之机。
这些年，红莲教本就在江南民间发展得极为迅速，积累了数以十万计的教徒。
乱民造反，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吃饱饭。但晋王和楚王在江南大肆杀人，甚至牵连进了不少无辜的百姓，激起了不少民怨。
红莲教趁机利用这种民怨，挑拨这种民怨，加深百姓和朝廷之间的仇怨，迅速拉拢组织了一支反派大军，打着神的旗号要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迅速获得了不少百姓的支持，进而坐大。
正是因为有广泛的民意支持，所以哪怕晋王收复了某一地，但过几个月，这些地方的红莲教又可能死灰复燃，再次沦落到红莲教的手中，反反复复，才导致江南平乱始终没有进展，陷入了僵局。
因为，晋王不可能将江南的老百姓杀了。
依陈怀义看，还不如一地一城慢慢收回，收回后清剿完红莲教的残余势力，给百姓普及红莲教的危害，帮助百姓恢复生产生活，如此才可能解决红莲教的问题。这样虽慢，但总比反复拉锯战强。
但朝廷对造反零容忍，因此给晋王施加了不少压力，晋王必须得拿出成绩，不断地打胜仗才能让朝廷上下，让陛下满意，他没法慢下来。
由此就造成了一个死循环。
不光皇帝，很多臣子也没法接受这样慢吞吞的速度。
这不，陈怀义才一提就有大臣站出来反对：“陛下，不可，若一年收复个三五城，那岂不是给了红莲教坐大坐稳的机会？对红莲教，须得雷霆出击！”
郭富也反对：“陛下，战事拖得太久，国库恐无力支撑。”
其实现在就很勉强了。
延平帝也不满意陈怀义的提议，对这些乱臣贼子，他一刻都不能容。
陈怀义到底是个文臣，哪懂打仗的事啊，自己就不该问他的。
延平帝缓缓点头：“江南的战事稍后再议，诸位爱卿可还有事启奏？”
“陛下……”
有大臣站出来，很快朝堂上便讨论起了其他的事情。
陈怀义很失望，但没几个人站在他这边，他也只能苦笑。
下朝后出了紫宸殿，太子就阴沉沉地瞥了他一记，秦贤更是不客气，直接嘲讽道：“都说陈大人生性耿直，从不拉帮结派，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这是在影射他投效了晋王。
陈怀义懒得搭理秦贤这个疯子。
他算是明白公孙夏为何会弃太子而选平王了。
太子身为储君，心胸目光都极为狭隘，只盯着上面那张椅子，甚至不惜拿军国大事来打击对手。如此没大局观之人，怎堪为君？
他理也未理秦贤，面无表情地踏下了紫宸殿的台阶。
身后傅康年连忙追了上来，笑盈盈地说：“陈大人，等等，今日多谢陈大人仗义执言。傅某一直很欣赏陈大人的为人，大人有空到府里坐坐！”
陈怀义本想拒绝的，他今日在朝廷上替晋王说话，也是为了大景的江山社稷，并没有投效晋王的意思。但当他看到前方太子和秦贤回头瞥了他一记，秦贤还在太子耳边说着什么，虽然隔得比较远，但想也知道，定然是在说他的坏话。
他突然想起了于子林曾劝过他的话。
他说：“恩师，正所谓过刚易折，刚柔并济方是上策。”
朋友们也私底下劝过他，说话委婉点，别那么耿直较真，有什么不是都得当面争个是非曲直的。
他回京之后已经改变了许多，效果也确实不错，连陛下都看他顺眼了不少，朝里也有不少人主动亲近他。
如今他给晋王说话，怕是被太子记恨上了。太子一派肯定认为他投效了晋王，以后在朝堂上少不得要针对他。
他势单力薄的，公孙夏又在南越，他不能出事，那只有想办法借势了。
正好，傅康年送上门来了。
心思一转，陈怀义拱手笑道：“多谢傅大人，陈某今日正好得闲，不知傅大人是否有空。”
傅康年大喜过望，认为有机会能拉拢这么一个重臣，当即高兴地说：“有空，陈大人来，傅某什么时候都有空。陈大人请！”
前方一直留意着两人举动的秦贤气得咬碎了一口银牙，恨恨地说：“殿下，陈怀义那老东西果然投效了晋王，如今暴露也不装了，竟跟傅康年有说有笑地走了。”
太子嫉恨地看着两人相谈甚欢而去的背影，心里给晋王、傅康年和陈怀义都记上了一笔。
刘子岳完全不知道，黄思严这封奏折上去差点让太子和晋王两派打起来。
将奏折送出去后，眼看又到了一年的冬季，趁着海面相对平静，他们组织了一支船队与苗掌柜一道下南洋淘金。这次船队的规模更大，刘记商行六艘大船，囊括了瓷器、白糖、棉布、茶叶、丝绸还有上好的纸墨等物，大部分是兴泰自己的产出，少量是从外地购买的。
因为江南战乱的缘故，去江南采购货物变得比较艰难，而且物价上涨了不少，南越的商人也很多不去江南了，而是转而去京城、胶州一带。
这导致主要从事广州到江南一带生意的商人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其中就以李老板为最。
他在江南的生意因为屡经战火，已经几近于无了。
如今只能指望广州这边，但广州商会因为他素来行为不端，做事狠绝，不肯接纳他。
被商会拒绝，没法跟广大商人抱团，甚至还隐隐被人排挤，李老板的生意很不好做，这三四年亏了不少银子，已大不如前。本来六艘船的商队如今已经变卖了四艘，只余下了两艘。
就这两艘也运行得有些艰难，因为李老板在广州很难拿到好货了。
没有畅销价高的货物，他们这种商人还怎么赚钱？
若是这时候李老板愿意收手，解散了商队，买下大片的田地，当个富家翁，那日子也还过得去。可他以前有钱，挥霍惯了，家里两房太太还有三个通房，子女众多，仆从也不少，都大手大脚惯了，光是租子哪够他们这一大家子开销。
所以买卖还得继续干。
李老板思来想去，觉得问题还是出在刘七这儿。
说他行事霸道，做事狠绝的，他以前不也是这样，那些商人还不是笑脸相迎！
归根到底，他们现在排挤他，还是因为刘七。
刘七如今在广州如日中天，不但是商会会长，副会长苗掌柜也唯他马首是瞻，听说其还资助了水师，水师那边也有人脉。
所以这些商贾为了讨好刘七，都不跟他做买卖了。
要想解决这个问题，还是得从刘七这儿入手。尤其是刘七手中掌握着许多重要的货物，尤其是白糖、棉布、纸张、瓷器等，若是能跟刘七和解，他以后拿货也不成问题了。
可刘七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他服过很多次软，也登门送过礼，道过歉，全都没用，送出去的东西也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这几年他甚至连刘府的大门都没踏入过一次。
李老板甚是苦恼，心里觉得刘七的气性太大了点，不就好几年前坑过他一次吗？现在还记恨，这心胸未免太狭隘了。
心里吐槽归吐槽，但他想要在广州立足，顺顺畅畅的做生意，还是得跟刘七和解。
李老板脑子转得快，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好法子，他有信心，刘子岳没法拒绝他。
这天，刘子岳像往常一样去广安楼吃饭。
广安楼的伙计今日特意送信过来，说是酒楼今日新到了一批上好的鱼翅，请他去品尝。
可能是因为刘子岳三天两头光顾广安楼的生意的缘故，时日一长，广安楼不但特意给他留了个包间，有什么新鲜珍贵的食材都会通知他。
广安楼的大厨做的鱼翅羹，那叫一个绝。
听说有这等好事，临近中午，刘子岳就出了门。
只是刚到大街上，迎面忽然扑来一个人，幸好旁边的侍卫反应，挡在了他的前面，不然他肯定要被人抱住大腿。
那人见扑了一个空，愣了下，反应极快地跪下，冲着刘子岳磕头哭诉：“七公子，小的四年前有眼不识泰山，耍手段抢七公子的买卖，打压七公子的生意，七公子记恨小的都是小的罪有应得，小的在这里给七公子磕头赔礼道歉。七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小的吧！”
刘子岳这才认出来是李老板。
许久不见，这位曾经风光不可一世的李老板瘦了许多，一身洗得泛白的陈旧青衫，看起来落魄又可怜。
但刘子岳知道一个道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老板再穷也不至于连身好衣服都没有。
他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堵自己，还做出这副姿态，恐怕没安什么好心。
刘子岳有些无语，李老板对他来说跟路边的蚂蚁没什么区别，若非他今天突然跳出来，自己早忘了他是哪号人物，这针对从何而谈？真是荒谬。
果然，刘子岳抬头便接到了四面八方打量的目光，还有各种指指点点，仔细听还能听出来，什么几年前的事都还记着云云。
他约莫有些明白李老板在耍什么花招了，不就是道德绑架那一套吗？李老板是仗着众目睽睽之下，自己不好拒绝他是吧？
刘子岳笑了笑，示意挡在面前的侍卫退到一边，然后亲自将李老板扶了起来：“李老板说笑了，都过去多久的事了，我早不记得了，你也别放在心上，都过去了。”
李老板欣喜若狂，激动地抓住刘子岳的衣袖，浑浊的眼珠子湿漉漉的，似乎是快感动哭了：“七公子，您真是太好了，小的错了，错得离谱，多谢七公子还愿意原谅小的。”
“区区小事，何必记在心上。”刘子岳极为有耐心，他倒想瞧瞧，李老板今天突然冒出来打的什么算盘。
李老板擦了擦眼泪，感激地说：“七公子既然原谅了小的，那可否允许小的进入商会？小的愿意替七公子出售货物，听说他们从七公子这儿拿的白糖五十文一两，小的愿意出八十文，多余的就算是小的给七公子的赔罪礼。”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都出高价了，刘子岳若还不答应，岂不是说明他还在记恨几年前的事？
真是好算盘，他不答应都不行了。
刘子岳笑了笑，非常爽快地说：“好啊，李老板需要多少白糖，跟我们刘记商行的池管事联系就是！”
李老板惊喜不已，他本以为刘子岳会为难他，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当即表态：“多谢七公子，七公子的恩德，小的铭记于心。”
刘子岳摆了摆手：“小事而已，我要去吃饭了，李老板失陪了。”
目的已经达成，李老板也不纠缠，赶紧让开路，殷勤地说：“七公子，您请。小的府上备了一桌薄席，公子若是不嫌弃……”
“你都说薄席了，我怎么能不嫌弃？李老板，别耽误我去广安楼吃饭。”刘子岳打断了他的话，谁想去这家伙家里吃饭啊。
李老板赶紧赔笑：“那小的就不耽误七公子了。”
刘子岳没搭理他，照着原计划，去广安楼好好吃了一顿，下午又去旁边的茶楼喝茶消食听书。最近这个说书先生讲话抑扬顿挫的，还特别会模仿各种人和动物的声音，很有意思。
等他玩了一圈，施施然回府时，已经是傍晚了。
池正业正在府中等着他，见他进来，连忙迎了上前：“小的见过公子。”
刘子岳打了个哈欠，边往里走边问：“有事吗？”
池正业跟在他身后两步远，低声说道：“公子，听说今天李安和那家伙在大街上拦住了您？往后您出门多带几个人。”
刘子岳回头看了一下跟着进府的几个侍卫：“城中四个人还不够吗？怎么，李安和来找你了？”
池正业点头：“是的，他说公子答应卖给他棉布和白糖，他愿意出比旁人更高的价格。小的派人打听过了，他这分明是故意让公子为难，不得不答应他。因此小的暂时将这事给拖了下来，拖他一阵子用一句白糖卖完便可将其打发掉。”
到时候还有几个百姓记得今天的事。
李安和以为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就能要挟他家公子，那是做梦。
刘子岳停下了脚步，慢悠悠地说：“拖什么拖？本公子一言九鼎，说了话就要算数，他愿意用高价购买白糖和棉布，卖给他就是，八十文一两，他要多少给多少。”
“公子，这……”池正业不解地看着刘子岳，公子不像是会受李安和要挟的人。
刘子岳知道他在想什么，回过头，看着他说：“你这阵子不是准备以山岳商行的名义运送一批白糖和棉布去京城吗？我想过了，这事不大妥，咱们已经做了两三年，山岳商行在京城也挂上了名号，正所谓树大招风，李安和自个儿愿意出来帮咱们挡这个风，咱们为何要拒绝？”
最近这两年，山岳商行都是每到年底就运几艘货物去京城，在码头就将货物都卖给了商贾们，不敢进京，怕巨额的财富惹来京城权贵的惦记。
但这终究不是个长久之计。
尤其是这几年战乱频发，国库吃惊，物价跟着涨，权贵的日子都不如从前了。
刘子岳担心他们会再次被盯上。毕竟几条船在载去货物就要卖十几万两银子，这是连太子和晋王这样的皇亲贵胄都会惦记的巨额财富。
被他们盯上还好，最怕的是晋王一系会将此事上奏朝廷。朝廷现在这么缺银子，若是赏给什么没实权的官职就拿走山岳商行，他也无能为力。
李安和这人急于重拾往日的生意，带着白糖进京必然是大张旗鼓的，倒是可以给他们分担不少火力。至于李安和会不会被人盯上，从而攀附上某个权贵替他们卖命，那就是李安和的事了。
若是换了其他有些交情的商贾，刘子岳还不好意思这么坑对方。但李安和自己送上门的，刘子岳用起来真是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池正业这才明白了刘子岳今天顺水推舟的用意，顿时笑了起来：“公子英明，依李安和的为人，去了京城肯定会高调做事，吸引住那些权贵的目光，咱们的船悄悄卖了货就回来，确实安全许多。但是，小的担心，他万一将咱们商行给供出来了？”
刘子岳打消了他的担忧：“山岳商行每次都是从高州出发，李安和并不知道山岳商行是咱们的。至于刘记商行，那就更不用担心了，李安和急于重回往日的荣光，又怎么会将咱们招出来，分走贵人的注意力呢？他就不怕贵人更看重实力雄厚的刘记商行，从而错过攀附贵人的机会吗？”
池正业想想，还真是李安和能干得出来的事。
而且这几年，李安和在广州商界已经被边缘化了，没几个朋友，也完全不知道公子的身份和势力，让他去京城也无妨，正好给山岳商行挡枪。
“小的明白了，那小的明日就派人送信给他，请他商量出货的事。”池正业道。
刘子岳点头：“尽快将货给他，让他的船先出发去京城，咱们稍微落后一些，这样更安全。”
池正业领会了他的用意，连忙记下。
李安和碰了个软钉子，惴惴不安地回了府，一直担心刘子岳反悔，晚上都没睡好，早上起来两只眼睛下面都是黑眼圈。
谁料刚吃过早饭就接到了信，说是池管事请他过去商量交易的事。
李安和大喜，暗自庆幸自己昨天那一个险招走对了。
他就说嘛，刘七这样的富家公子哥，少年得意，肯定好面子，做不出背信弃诺的事。这不，果然如此，所以人啊有时候就得豁出去一张脸，才能成事。
为博同情，李安和特意穿了一身干净的旧衣服去刘府赴约。
他以为昔日的死对头，如今跟对了人，已经翻身的池正业会借机奚落他一顿，又或者会想办法为难他，但通通都没有。
池正业公事公办，客气疏离，半点都没为难他的意思，直接开口询问他需要多少货物。
见池正业态度好，李安和在原本想好的数字上又添了一半：“白糖四万斤，棉布一万匹，还有那个食盐八万斤，池管事看可以吗？”
池正业瞟了他一眼，问道：“李老板，我们刘记商行不赊账，一手付钱一手交货。”
这是怀疑他拿不拿得出这笔银子。
他之所以多报，本是打着讨价还价的目的，若是池正业想为难他，不肯给他们这么多货，那也不好意思减太多，顶多在他报数的基础上减个三分之一或二分之一就差不多了。
哪知道池正业竟完全没刁难他的意思，大方得让人侧目。
只是这笔钱对现在的他而言确实有些困难。不过将家里的宅子，还有些古董名画什么的暂时典当了，也是能凑齐的，等他从京城回来之后，再将这些宝贝赎回来就是。
不肯错过这次赚钱的好机会，李老板心一横，道：“这个我知道，池管事尽管放心，我会按时交银子的。”
池正业点头，让人拿来笔墨纸砚，写了契书，双方一式两份。李老板也付了五千两银子的定金，余下的尾款等三日后在码头交货时补齐。
拿着契书出了刘府，李老板就迫不及待地跑回家，清点财物，不止将两房太太的私房都搜刮了出来，还将家里值钱的地契、房契，一些珠宝首饰、古董名画等等，都拿了出来，送到典当行典当了。
一些不怎么重要的东西为了多拿点钱，他都当了死契。
现在还在住的房子，广州城中的一座商铺，还有一些珍惜的孤本名画古董，李老板舍不得死当，就当了活契了。这么一来，还差几千两银子的缺口。
因为人缘不大好的缘故，李老板现如今也找不到人借他银子。最后实在是没法子，他将两艘船也活当了，约定三个月后赎回来，若是到时候拿不出银子，这些东西就归当铺。
三日后，李老板带着全部家当，七万多两银子，在码头跟池正业完成了交易。然后带着这批他寄予厚望的货物，憧憬地踏上了去京城的旅途。

第60章
小年那天，李老板的船队顺利抵达了京城。
这几日，京城正在下小雪，路面积了寸余厚的白雪，气温异常寒冷，一开门，刺骨的冷气扑面而来，但这严寒的天气都法扑灭李老板心头的火热。
路上，李老板就一直在琢磨，怎么将这批货利用到极致。银子肯定是要赚的，此外，他还想用这批货结交一批朋友，正所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
以前，他的人脉关系多在广州和江南，如今江南战火不断，经营的人脉算是毁得差不多了，广州那边又有个刘七压他头上，哪怕关系暂时缓和了，李老板也还是有些提心吊胆的。所以他打算慢慢将生意的重心转移到京城，在京城寻些合作伙伴和靠山就很重要了。
因此，到了京城后，李老板没有急着出货，而是安排了几个伙计到城中的各大铺子探路，询问一下白糖、棉布、食盐这类物资的价格，并让人买了些样品回来，跟自己的货做比较。
这一比较，李老板就有些明白刘记商行的货为何会卖得比较好了。
他家的白糖干燥，粒粒分明，颜色偏白，看起来就比较干净，而买回来的这少量白糖，质量就参差不齐了，有的泛黄，有的里面还有少量的杂质没有清理干净。若是普通百姓，可能不会计较这点差别，可那些贵人的嘴巴挑着呢，宁可多花点银钱也要买好的。
再说食盐，官盐颜色偏黄，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涩味，刘记商行的只有一个咸味，而且颜色白如雪，肉眼一看就高下立现。
棉布，刘记的也是细腻柔软，花色多样，种类丰富。
对货物有了信心，李老板再来对比价格。
京城的白糖，这两年价格有所回落，在一百一十文到一百二十文钱之间，视白糖的质量而定。食盐价格则在三十文到四十文之间，各个店铺的价格都有细微的差别，棉布则在四五贯钱之间，都比广州贵不少，果然京城的有钱人就是多。
这些价格都比他的拿货价高出了三分之一左右，即便扣除掉船运费，他也能赚一笔不少的银子，难怪广州那些商贾都想跟刘七打好关系呢，要知道他们的拿货价可比李老板还便宜些。
李老板想到这几年少赚的银子，心头滴血，懊悔不已。早知刘七还有这等本事，他当初说什么都不会为了那点利益打压刘记商行。
这事不能想，越想越后悔。
李老板赶紧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买卖上，他准备在京城选几个合作伙伴，等卖完了东西，再想办法，弄一批京城流行的货物回广州，又可赚一笔，不然空船回去，太亏了。
不过他在京城没什么根基人脉，也找不到人给他介绍不错的商贾。若是一个个去调查，太费时间不说，也未必就能清楚地打探到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李老板想了个办法，那就是高调入京，想办法让这些商贾们主动找上门，到时候他才从中择优挑选。
这样既不用他耗费心力到处去寻找买家，还因为有了竞争，可将手里的货物卖出更好的价格。
盘算清楚后，腊月二十五这天，李老板租了一个车队，带着大批的货物进入京城，然后在租住的客栈门口一侧支了个摊子，摆了些样品，再在摊子上方挂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大量出售白糖、食盐、棉布，只批发，不散卖”。
然后李老板又安排了两个能说会道的伙计守在摊子旁，若有可能来询问，有合意的就领进客栈，他亲自跟对方谈。
李老板之所以这么自信，是因为他让人打听过，这几年战乱导致陆路运输的物资比较困难，京城也缺一些好货，尤其是到了年关，不管外头是烽火连天，但京城是太平的，贵人们也是要过年的，这好东西总不愁销路。
李老板猜得没错，摊子支起当天，就陆陆续续有客商前来询问，想要拿货。
李老板先是了解了一番对方的身份，大致需要多少货，又报了个比市场价略微低那么一点点的价格吓退对方。
等人走后，他再跟客栈掌柜的了解这些商贾的来头，买卖有多大，风评如何。
他们这么多人租住客栈，这点小事客栈掌柜自是知无不言。
如此一来，李老板心里很快就有了个小本子，将这些人分为了三六九等，哪些是不予理会的，哪些是重点客户，要重点对待的，他心里都有了一杆秤。
同时为了寻找到更多优质的合作伙伴，李老板还寻了些乞丐，给了一人十个铜板，让他们帮忙在大街上给李记商行做宣传。
这些乞丐拿了钱也是真卖力，故意在街上高声议论。
“知道不，城东那家迎客居从南边来了个商人，带了好多白糖，还有盐，棉布。搬运的时候，有个袋子破了，那白糖撒了一地，比地上的雪都白，我趴在地上舔了舔，真甜啊，我一辈子都没尝过那么甜的东西！”
“你运气可真好，咱们什么时候再去那边转转，说不定哪天他们的袋子又破了，咱们又有机会尝尝。”
“嘿嘿，我天天傍晚都去他们那边转悠，就是想碰碰运气，下午一道去。”
……
这样的议论在京城不少地方传出。
当然，版本也各不相同。比如一个小乞儿绘声绘色地说，他爷爷都快病死了，吃了那李记商行的白糖，一下子就又精神抖擞了，第二天都能下地了。
还有的版本是关于食盐，有厨子用了李记商行的食盐，客人将盘子都给舔干净了。
这些传言虽然离谱，但城东迎客居客栈来了一个南方大商人，携带着大批物资的事算是在京城打响了。
李老板的目的也算达成了。
上门有意跟李老板做买卖的商贾也越来越多，第三天，陆续有十几人登门拜访，李老板就没空歇过，一整天几乎都在接待客人。
李老板高兴极了，在小本本里划出了五个最优人选，打算明日去拜访这几家，商量生意的事。
李老板为人虽不怎么样，但他挑选的这五家都是口碑很好，规模不大不小的商户。跟这样的商户合作，既不会被对方拿捏住，又能从对方手里获取一部分资源，互利互惠。
像这次交易，有一部分货，李老板就准备采取以物易物的方式，换一批京城的货物回广州，卖给南来北往的商人，尤其是哪些长相怪异的外邦人，大赚一笔。
想法很好，殊不知他将阵仗弄得这么大，早落入了不少人的眼中。
白糖、食盐都是极为重要的物资，尤其是战乱持续，这些物资更为稀缺。
京中贵人早盯上了往年神出鬼没的山岳商行，结果这都要过年了，还不见山岳商行的踪影。如今听说来了个李记商行那也是一样的。
当天傍晚，燕王府上，幕僚就特意赶来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燕王。
“李记商行？不是山岳商行？”燕王蹙眉问道。
幕僚摇头：“不是，这个李记商行的人很是高调，如今全城几乎都知道他了。属下派人上门打探过，他确实带了大批的白糖、食盐、棉布入京，有些找合作伙伴。殿下，当初太子招揽那个池家便得了不少好处，属下瞧这个李记商行似乎也是想在京城找个靠山，不若将他纳入殿下麾下。依小的推测，他这批货估计要卖十几万两银子，是不输山岳商行和池记商行的大商贾。”
十几万两银子，这诱惑确实大。
但燕王轻轻摇头：“只怕这会儿盯上他的人不少，咱们不宜出手。”
燕王论宠爱不及太子，论外家势力不如楚王，论战功圣心不如晋王。他一直表现得人淡如菊，这时候若贸然出手，不是惹兄弟们忌惮吗？引得太子针对他吗？燕王可不会在这时候帮晋王和楚王吸引火力。
“那就眼睁睁地看着这批银子落入别人手中吗？”幕僚有些遗憾。
有这么大笔银子，能做很多事了。若是落入其他几个皇子手中，壮大了对方的势力，就等于削弱了他家殿下的势力。
燕王嘴角勾起狡猾的弧度：“那可未必，这笔银子咱们拿不到也未必是坏事。想办法，将这个消息传给曹主薄。”
曹主薄留守晋王府。
晋王打仗最缺的就是银子，为这事，兵部跟户部没少扯皮。
而且皇帝对此也多有不满，若是能想办法自己筹措一笔银子充当军费，既解了晋王现在的困境，又暂时缓和了与户部的关系，更重要的是延平帝会满意。
就是为了替晋王挽回因为战事不利日益减少的圣心，曹主薄也必然不会放过这么个冤大头。
而且因为有太子当初的成功案例，大家都看到了用商贾的好处，付出少，收益大，而且即便出了什么事也不会波及自身，舍了便舍了。
这样以小博大，又不会反弹的好事，谁不想要。
也就是京城这些大商贾背后大多都有人，不然太子和晋王早对这些家伙下手了。
幕僚听完后，也跟着笑了：“还是殿下这招高，属下这就去安排。”
入夜后，曹主薄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府休息，刚用过晚膳，准备休息时便接到了下人来禀告。
听完后，曹主薄脸上的皱纹缓缓堆起，露出一个看到肥羊的笑：“李记商行，南边来的，带了大批的重要物资，好，很好！”
这不是专门给晋王准备的吗？
次日清晨，他便安排了人去迎客居。
彼时，李老板正穿戴一新，准备去拜访几个他看好的商户，谈合作的事，结果还没出门就接到下面的人说草曹大人有请，邀他上门做客。
李老板看着传话的侍卫，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跟着对方出了门。
等进了晋王府后，他震惊不已。
想他这样的小人物，连想见黎丞这个知府一面都不容易，如今竟被邀请进入晋王府中，这可是何等荣耀的事。
李老板心里的激动难以言表，他舔了舔唇，眼睛规规矩矩地看着脚下的路，不敢乱看，唯恐触怒了贵人。
领路的仆从将其带了偏厅，让其稍等。
李老板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个时辰，这才看到一角绣着吉祥云纹的袍子出现在门口，紧接着，一个官员打扮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李老板连忙局促地站了起来，给对方行礼：“草民见过大人。”
曹主薄一掀袍子，先落座，然后摆了摆手：“坐吧，李安和是吧？”
“对，是草民。”李老板连忙说道。
曹主薄微笑着说：“鄙人姓曹，是晋王府的主薄，听说你运来了大批的物资入京？”
李老板脸上扬起谄媚的笑容：“只是一些俗物罢了，不值几个钱。”
曹主薄轻轻放下茶杯，笑看着他：“李老板客气了，我可是听说李老板带了大批的白糖、食盐等物进京。不知李老板的这批货物可否寻到了合适的买家？”
李老板思量了一下，选择半真半假的回话：“这，已经有几个了，还在商谈中。”
曹主薄挑眉：“哦，本来我还说，若是李老板没寻到合适的买家，帮李老板介绍几个的。”
李老板有意跟对方攀关系，忙笑道：“还没定下来，若曹大人这里有合适的人选，那草民感激不尽。”
曹主薄满意地点头：“我就喜欢李老板这样的痛快人。既然李老板开口了，许庄，去将人请进来。”
很快，下人就领着一个掌柜打扮的男子进来。
那男子先给曹主薄行了个礼。
曹主薄这才给他们双方介绍：“李老板，这位是京城虞记商铺的东家，虞泰，他的买卖做得不小，应能吃下你所有的货物。”
虞泰朝李老板拱了拱手，笑着道：“李老板这批货我包了，价格保你满意。不知李老板带了多少货过来？”
李老板想了想，如今既已答应做买卖，自己带了多少货最终也是瞒不住的，何必为了这事得罪晋王府呢。他有意卖曹主薄一个好，因此实话实说，将货物的种类数量如数报出。
虞泰听后很是满意，笑眯眯地说：“李老板，你这批货我都要了，这样吧，白糖我给你六十文一两，食盐二十文一斤，棉布两贯钱一匹，绝不亏你。”
李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报的什么价？他从刘记的拿货价都不止这点，若是答应了，辛辛苦苦跑这一趟，非但赚不到银子，还要贴不少钱进去。
要知道，为了拿这批货，李老板可是将全副的身家都压上了，连自家住的房子都活当给了当铺。若不赚钱，不少东西都赎不回来了。
李老板自是不乐意，但又怕得罪虞泰背后的晋王府。
瞧出他的不情愿，曹主薄缓缓开了口：“李老板，晋王殿下正缺一名军需官，若是你能帮其筹措一批物资，等事成之后，这个位置便是你的了。”
李老板明白了，瞧上他货物的不是虞泰，而是晋王府。
这事还容他拒绝吗？
李老板有些后悔，早知道前几天就不拿乔的，不贪图多卖些银子的，若是早点将买卖谈妥，货物卖了，拿了银子回去，也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晋王府他是万万得罪不起的，对方捏死他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如今对方还要脸，愿意跟他好声好气的商量，他多少还能保住一部分本钱，不至于一无所有。
仔细权衡了一番，哪怕是心在滴血，李老板还是不得不答应了这个苛刻的价格。
曹主薄满意极了：“以后都是自己人了，在京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难处，你尽管说。”
得了这句话，李老板心里稍稍安慰了一些，劝自己，虽说付出了大笔银子，可好歹得到了一座大靠山。
随后就是虞泰与他交接，双方商量好，下午虞泰便派人去提货。
李老板这才带着沮丧的心情出了晋王府，返回客栈。
刚走到客栈门口，等候的伙计连忙迎了上来，说道：“老爷，国子监司业秦大人在等您。”
因为出了芙蓉院的事，秦贤被罚，由三品贬为了四品的国子监司业。
李老板如今听到贵人就有些心惊胆战的，但对方是官，他是民。对方登门拜访，他只能诚惶诚恐地招待。
李老板快速进了客栈，看到了秦贤，连忙行礼：“草民见过秦大人。”
秦贤笑呵呵地说：“李老板不必多礼，我今日来，是因为太子殿下听说你带了一批京城急需的物资入京，殿下很是重视，让我来拜访李老板。”
“秦大人言重了，就是些俗物，不值什么钱的。”李老板连忙说道。
他现在是怕了这些贵人，生怕对方不怀好意。
秦贤慢悠悠地说：“怎么会，白糖、食盐都是京城紧缺之物。刚才我已问过你们的伙计了，听说你们带了十几万斤入京。”
李老板真是想解雇了这个嘴巴不把门，什么都往外透露的伙计。
“就，就一些小本买卖。”李老板赶紧说道。
秦贤见他似乎有些不识趣，一直在推脱，冷哼了一声道：“怎么，李老板是瞧不起本官吗？还是瞧不起太子殿下，连句实话都不说。”
李老板连忙惶恐地跪下道：“草民不敢，草民不敢！”
秦贤脸上又堆起了笑容，假惺惺地说：“李老板，跪什么跪，快起来，都自己人，何必行此大礼。”
又听到“自己人”，李老板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算是明白了，这些贵人的自己人不好当，难怪当初传言池家攀上了太子殿下，最后却又莫名其妙跟反贼扯上关系，流放去了广州呢。
他如今也想着对这些贵人敬而远之。
若是三四年前，他手里还宽裕阔绰的时候，让他出一笔银子打点，攀附上这些贵人，他很乐意。可如今这些货物是他翻身的本钱，他的所有，再让他放血，李老板就不乐意了。
李老板心头一横，干脆将晋王府给搬了出来：“多谢秦大人。刚才草民被晋王府的曹主薄叫了过去，让大人久等了。”
秦贤眼睛一眯：“姓曹的叫你过去？干什么？他们是想胁迫你吗？李老板，你别怕，你说实话，太子殿下会给你做主的。”
饶是李老板这种半点政治斗争经验都没有的小白也听出了不对。他哪敢得罪晋王府啊，连忙摇头说：“没，没有的事……就，就是派草民过去问了问话。”
李老板都后悔提晋王府了，本以为能吓退这个秦贤，哪晓得这人如此不好搞。
秦贤严厉的表情缓和了下来：“这样啊，那就好。对了，你那批货卖了吧，卖了多少银子？”
李老板这回不敢耍滑头了，赶紧说：“卖了，就卖了四万多两。”
“这么点，不对吧？”秦贤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李老板是不是认为我这人好糊弄啊？”
李老板连忙否认：“没有的事，秦大人，我的货卖给了虞记商铺，他们就出这么多银子。”
他将价格原封不动地告诉了秦贤。
听完后，秦贤冷笑，好个晋王，真够狡猾的，弄这么一出，这商人胆子小，也只能自己吃下这个哑巴亏，晋王得了大实惠，还半点把柄都不留。
怎么能这么便宜了他们呢？
秦贤笑呵呵地说：“这价格也太便宜了吧，这样，你的白糖，七十文，棉布两贯两百文钱，食盐给你二十二文一斤，我都给你包了。”
李老板很心动，但他哪敢毁晋王府的约，苦笑着说：“这，多谢秦大人，只是我已经先与虞大人他们说好了。”
秦贤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你们签定了契书吗？让我瞧瞧。”
李老板拿不出来，只得摇头：“没，只是口头上说好了。”
“这不得了，做买卖，价高者得之，这个道理李老板比我懂才是，你们又没立契，如今我出的价格更高，李老板将货卖给我，也实属正常。”秦贤当即拍板，“拿笔墨纸砚过来。”
根本就不容李老板拒绝。
最后李老板就这么赶鸭子上架，跟秦贤签了契书。
等送走秦贤，他浑身无力地瘫软在地上，大冬天的，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伙计连忙将其扶了起来：“老爷，老爷，您怎么啦？您撑着，小的这就去请大夫。”
李老板摆手：“不用，扶我进去坐会儿吧。”
他还要想怎么跟晋王府交代。
直到此时此刻，李老板心里才有了丝丝忏悔之意。
当初刘七被他这么压制针对，强卖强买，是不是也是如此的无力？
这算不算一报还一报？
在广州时，他心里对刘七颇为记恨，怨恨对方心眼小，报复心强，以势压人，让他的生意每况愈下，断了他的财路。
可如今将刘七的手段与京城这些人一比，岂止是温和，简直连报复都称不上。
李老板懊恼地抱住了头，发出一声苦笑。
事到如今，他该怎么办？
李老板完全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只能这么一直拖着，直接就拖到了下午。
然后秦贤派出的车队和虞泰的车队在客栈门口狭路相逢了。
双方都是来拉货的，一瞧对方的样子便明白了什么，立即黑着脸让人去请李老板。
李老板牙关打颤，知道今日自己势必是要得罪了一方了。他慢吞吞地走出门，苦笑着对虞泰说：“虞，虞老板，他们出价更高，咱们还没签契书，小的便将货物卖给了秦大人，实在是不好意思。”
虞泰脸都黑了：“李老板，你上午可是答应得好好的，将货卖给我们的，你这算什么？”
秦贤那一派的人乐得看虞泰吃瘪，笑呵呵地说：“虞老板，这话就没道理了，你们又没定下契书，交付定金，只是口头上的约定，人家李老板完全可以将货卖给价高者啊。”
虞泰不理他，只追着李老板：“李老板，你背信弃义，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这不是李老板第一次“背信弃义”，但这次他实在是冤枉，他完全是被迫的，没得选。
“这……虞老板，下次吧，下次我的货一定先卖给您，您看成吗？”李老板拱手求饶，希望对方能放他这一马。
虞泰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李老板，下次是什么时候？你给我说个确定的期限。”
李老板那说得出来啊，他现在手里这点钱，根本拿不了这么多货。而且只要能离开京城，他绝不会再来了，这地方就不是他这等没有根基的小商人能呆的。
“虞老板，您再宽限我一些时日吧，您放心，我一定给您个交代。”李老板苦涩地说。
虞泰没那么好打发，直接道：“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除夕那天，你若还不能将货交给我，咱们就衙门见。让衙门来断你货物一家两卖之事。”
“三天太短了，虞老板，你能不能多宽限我一段时间，这么短的时间，我哪凑得齐啊。”李老板赶紧求饶。
但虞泰根本没理他，瞥了一记对面得意洋洋的秦家人，转身就走。
秦家压了虞泰一头，很是得意，大大方方地将货物全拉走了。这么多货物整整拉了大半天，几十辆马车来回跑了好几趟，直到天黑才全部拉走。
看着空荡荡的库房，李老板瘫坐在地，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他不可能在三天内变出这么多货物，根本做不到虞泰的要求。那这官司他是吃定了。
他一个外地来的商贾，半分人脉都没有，如何打得赢背后站着晋王府的虞泰。
李老板感觉自己这回死定了，别说钱财，怕是小命都要交代在京城。
他深深地后悔了，他干嘛要不甘心，非要做买卖，守着家里的铺子，买点田产做个地主不好吗？
这下好了，李家三代积累的家业，全败在了他的手里，他如何回去面对家中老母妻儿，死后如何面对李家的列祖列宗？
想到这些，李老板一个大男人竟忍不住呜呜哭了出来。
这个事在京城商圈很快便传开了，毕竟有不少商贾来找过李老板，想买他的货。
当时因为李老板刻意开的高价，拿回去没什么赚头，商贾们都犹豫不决，准备再观望观望，哪晓得半天功夫，李老板的货都被秦家下面的商铺给买走了，而且还差点跟虞家打起来。
不少当初气恼李老板漫天要价的商贾狠狠出了一口恶气，说了一句该。
不卖给他们，这下好了，卖给贵人们，能有好果子吃吗？
而且不买就不买吧，他们又找到了新的货源，山岳商行来了，就在码头上，只等一天，让他们赶紧拿银子去卸货呢，谁还管这个李安和啊。
唯恐货又被抢光了的商户们连夜去了码头。
而池正业也从商贾们口中得知了李老板的遭遇。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得亏公子想得周到，否则若是没有李老板在前面挡着，今日沦落到这番田地的就是他们山岳商行了。
太子与晋王的争斗白热化了，双方都越来越不要脸了。
想当初，对他还以诱哄为主，如今沦落到了李老板身上，简直跟土匪没什么两样了。
哪怕不喜欢李安和这个人，此时此刻，池正业也有些同情他，因为他们都是权贵斗争的牺牲品。
等卖完了东西，他怀着沉重的心情到了后面那艘船上，推开船舱门，对坐在里面的刘子岳说明了情况。
刘子岳不放心，也悄悄跟来了京城。
但未免有人认识他，暴露他的身份，刘子岳一直在船舱里歇着，没在人前露过面。
如今听完池正业所说，他的眉头深深地拧了起来。
太子和晋王的吃相未免太难看了，这跟强抢有什么区别？
对李老板尚且如此，若有朝一日知道他有多于李老板十数倍的财富，那还能放过他？
刘子岳心里升起了极重的危机感，同时，也对晋王、太子等人厌恶不已。
“公子，李老板的货比咱们少都被盯上了，我们山岳商行的货比他多了一倍不止，怕是会被盯上，咱们还是尽早离开京城吧。”池正业同情李老板归同情，但他知道现在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他们这一趟三艘船，赚了二三十万两银子，京城附近几个州府的商贾都来采购他们的货，如此大的体量若被这些缺钱的权贵知道，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刘子岳点头：“是要启程，但留一艘没有标记的小船给你。你上岸一趟，去京城找李安和，不要被人发现。”
池正业有些意外，但又觉得正常，公子虽出身富贵，但却从不做用权势欺压人的事，他尤其厌恶这点。如今李老板也算是代他们受过，公子肯定不会看着不管。
只是他有些担心：“公子，您是让小的将李老板带走吗？”
刘子岳道：“带走之前，再做一件事。虞泰要状告李安和，可不仅仅是为了货物的事，他明知三天内，李安和拿不出这样大量的一批货，还提这种要求，真正要针对的是太子一派，李安和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秦贤可是太子侧室的父亲，妥妥的太子党。他与民争利，中间截胡，说出去可不好听，要是官司打起来，旷日持久，太子的名声必然受影响。
而虞泰虽是晋王的人，但这到底是台面下的事。如今晋王在外打仗，完全牵扯不到他身上。
池正业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样的弯弯道道，听完后目瞪口呆：“那，李老板不是做了他们双方的筏子，最后不管哪一方吃了亏，都会算到他头上。”
“没错。”刘子岳说，“李安和做生意的手段虽上不得台面，但到底罪不至死，他已经受到教训了。想必秦贤没给余下的货款，说不定还想赖账，你悄悄去见李安和，让他主动找到虞泰，向虞泰赔罪，将那张秦贤的欠条送给虞泰作为失约的赔礼，虞泰就会放过他了。”
池正业点头：“这倒是个办法。就是，这应该是李老板所有的家底了，他不一定舍得。”
刘子岳冷笑：“李老板是个聪明人。他若不相信，你让他去秦府要一要，看能否要回这笔银子，到时候他就死心了。他要不回来，不若将欠条送给虞泰，既能让他脱身，又能让太子和晋王两派因为这五六万两银子的欠条对上，也帮他出口恶气，总比什么都没得到，还将自己搭在这里头强。”
这倒是，池正业当即应了下来：“小的这就乔装出进城。京城是非多，公子不宜在码头久留，您先行一步，我与李老板晚些跟上来。”
刘子岳颔首：“山岳商行树大招风，确实不宜留在码头，你走后，我们就启程，我们在胶州会合，你小心些，若李安和不听劝，还舍不得那银子，也不必管他，你及早脱身，切不可在京城久留。”
说完，刘子岳最后又派了四个身手好忠心耿耿的船员随池正业一起去京城办这趟差事。

第61章
李老板悲催地发现，继损失大笔银钱后，他好像被人盯上了。
每次进出客栈，他总感觉有人在盯着他似的。可当他一转身，四处搜寻时，这些目光又不见了，让他有时候都怀疑是不是自己这阵子受到的打击太大，人糊涂了。
李老板压下心底的不安，快步走进客栈，上了二楼，站在窗户后面的阴影处观察楼下的情况，那些叫卖的小贩，路过的行人依旧如常，跟先前并无两样，好像是他太多疑了。
他皱了皱眉，刚想转身，就感觉到肩上搭过来一只手。
李老板骇了一跳，浑身一抖，正要叫人，就听身后那人说道：“李老板，是我，池正业！”
李老板回头看着熟悉的面孔，大大地松了口气，按住胸口说：“池管事，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差点吓死我。”
说完似是才反应过来，上下诧异地打量着池正业：“池管事，你怎么在这？”
池正业警觉地看了一眼四周道：“李老板，进屋说。”
李老板这才发现，池正业身后还跟了两名灰衣人。这两人往阴影里一站，极其没存在感，不仔细看，不会发现这两人的存在。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起自己进进出出客栈的感觉，心底的危机感骤然升到了顶点。
“好。”他当即将池正业带进了他的房间，并关上了门，然后焦躁地问道，“池管事，我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池正业很意外，李老板够敏锐的，这都被他发现了。
若不是随行的侍卫中有监视的经验，他都完全没发现客栈外有人盯着李老板。
见他不说话，李老板就什么都明白了，苦笑着一拍额头道：“我……我都这样了，他们还不肯放过我吗？”
池正业看李老板这副样子，仿佛看到了当初深陷泥淖，绝望，不可置信的自己。
他叹了口气道：“李老板，咱们长话短说，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吃官司，牵扯进太子和晋王中，不管最后这事是个什么结果，李老板恐怕都很难抽身了。”
说白了，晋王和太子未必会怎么样，但李老板这个炮灰就不好说了，很可能会成为最后的替罪羔羊。
李老板正在为这个发愁，听到这话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池管事，你是不是有什么法子？你这次来京城是卖货的吧，肯定带了很多货，你帮帮我？”
他现在就想着，哪怕再出点钱，只要能够平安离开京城都行。
池正业轻轻摇头：“李老板，我的货已经都卖完了，商队也已经启程离京回南越了。”
李老板绝望地松开了他的袖子，仰头搓了搓脸：“莫非是天要亡我！”
“李老板，秦大人那边还没将欠款给你吧？”池正业问道。
李老板点头：“还没，他说回去筹措好银子就给我送过来。”
池正业觉得李老板有些天真了，但也许不是天真，而是没办法。他们这些底层的商贾，面对这些顶级的权贵，能有什么法子？有时候只能指望对方的良心，可这些恰恰是对方最缺的。
轻叹一声，池正业道：“李老板，那你手中还有欠条吧。不若将欠条送给虞泰，跟他求个饶，这份欠条就当是你失信的赔罪礼，想必他会放过你的。”
秦贤那边得了好处，拿走了货，还没付尾款，李老板于他们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自不会再派人盯着他。所以盯着李老板的只可能是晋王那边的人马，以防李老板跑路了，到时候这个官司没法打下去，就没法牵扯出秦贤及太子一系。
“这……，池管事，就没其他的法子吗？”李老板明显不愿意。秦贤只给了他三千两的定金，还差他近五万两银子的欠款，这笔钱是他最后的家底了，若是就这么送给了晋王，那他回广州之后，怎么赎回自家的宅子、店铺？一家人靠什么为生？
池正业心道，还真被公子给说中了。
他语重心长地说：“李老板，秦贤那人贪得无厌，你觉得你能从他手里拿到这笔银子吗？”
李老板攥着手里的欠条，有些气虚地说：“这……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他们，他们总不可能不认账吧？”
池正业指了指自己：“李老板，我的前车之鉴还不够吗？”
李老板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像是被人抽走了。
池正业有些不忍，但现在让李老板认清现实，不抱希望才是最要紧的，他说：“李老板不若去要一要试试，不管行不行，总是要试试的。”
李老板抿了抿唇，拱手道：“多谢池管事提醒，我这就去要账。”
池正业点头告辞。
他走后没多久，李老板也出了门，大大方方地去秦府，向门房禀明了来意。
门房打量他两眼，懒洋洋地说：“这样啊，那欠条呢？在哪儿，我给管事的看看有没有这回事。”
李老板点头，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了那张折叠好的欠条，递给了门房：“有劳小兄弟了。”
门房没搭理他，拿着欠条关上了门。
李老板在秦府门口一站就是半天，期间竟无一人搭理他。
眼看都下午了，又饿又渴又冷的李老板实在有些撑不住了，搓了搓冷冰冰的手，佝偻着背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好一会儿，门房才不耐烦地打开了门，瞅了李老板一眼，不耐烦地说：“你谁啊？有什么事？”
李老板错愕地看着他：“小兄弟，你不认识我了吗？先前你帮我给府里的管事传话，我还把欠条交给了你呀。”
门房嗤笑了一声，嘲讽地看着李老板：“哪里来的穷酸乞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家大人会欠你银子？你开什么玩笑。赶紧滚，爷今儿心情好，放你一马，否则……”
威胁溢于言表。
李老板不敢置信，颤抖着手指着门房：“还给我，将我的欠条还给我，你……你们仗势欺人……”
啪！
一棍子打在了李老板背上，直接将他打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冰天雪地中。
那门房一脸横肉，语气凶狠，举起棍子，戳在李老板的脑门上：“什么玩意儿，竟敢诬陷我家大人，你再敢胡言乱语，送你去见官。”
李老板绝望地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角滑下一颗苦涩的泪珠，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地面上的冰雪，刺骨的寒意从指尖蔓延，但这都不及他心里的寒意半分。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灵”。
“滚，你若再敢胡言乱语，坏我家大人名声，有你好看。”门房又给了李老板一棍子，然后用棍子将他往雪地里推，就跟推个死人一样。
李老板闷哼一声，背上火辣辣的痛，让他终于回过了神来。
他连忙求饶：“都……是小人误会了，误会了，老爷，您，您饶了小的吧，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门房嗤笑了一声，收回了棍子，鄙夷地说：“早这么识时务不就好了，滚，别让我再见到你。”
李老板一瘸一拐地爬了起来，捂住嘴，咳了两声，怕惹来门房的棍子，不敢久留，忍着痛赶紧离开了秦府。
等走到街道对面的房檐下，脱离了秦府的视线范围，李老板再也忍不住，扶着墙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副快昏厥过去的模样。
一个少年人路过，看他脸色白得跟雪一样，好心地问：“大叔，你，你没事吧？”
李老板向他伸出手说：“小兄弟，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去最近的一家药铺？我受了点伤。”
少年人心肠好，看他痛得额头上都冒汗了，连忙伸出手搀扶着他：“前面拐角处就有一家药铺。”
“多谢。”李老板朝少年道了谢，在少年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药铺。
大夫掀起李老板背上的衣服，看到两道纵横交错的青紫色伤痕，吓了一跳：“怎么弄的？这么重。”
李老板不肯多说，摇摇头道：“大夫，麻烦你给我上点药。”
大夫给他涂抹了药膏，等药膏干了，将他的衣服放下来，又给他将扭到的脚正回去已是两刻钟后。大夫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药给他，让他回去多休息，趴着睡。
李老板谢过了大夫，拎着药，挺着单薄削瘦的身体，缓缓步出药铺，走一会儿，停一会儿，费了老半天功夫才回到了客栈。
坐在清冷的客栈中，他想找池正业商量事情，却发现，自己当时思绪太混乱，完全忘了问池正业住在哪里。
坐了一会儿，又让人买了两个菜包子回来，就着白开水咽了，补充了点体力后，李老板缓缓从袖袋中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欠条。
若是秦贤在这儿就一定能认得出来，这是他的字迹。
经过这两天的事，李老板充分见识了这些权贵的无耻。他这次特意长了个心眼，池正业走了后，他仿照着欠条，费了好几张纸才模仿出这一份看起来有八分像的欠条。
欠条上的内容一模一样，字迹有些差别，还有手印是摁的李老板自己的。
他想，这些所谓的贵人，压根儿就没将他放在眼里，定然也不会怀疑他拿的是模仿的假欠条。若是对方按照约定，将尾款给了他也就罢了，若是没有，他还能保留这份最重要的证据。
看着欠条上的数字，李老板心里格外难受。这是他最后的家底，是他辛辛苦苦想方设法赚来的，如今却要拱手让人，还是让给那等东西。
他心里自是百般不情愿的。
但李老板也清楚，这张欠条留在他手里也只是废纸一张。只要秦贤不承认，他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滚蛋，若是用这个能平息曹主薄的怒火，让晋王府的人放他一马，也比这么白白浪费的强。
李老板重新将纸折了起来，叫了伙计：“去租一辆车子，我要去虞家的店铺一趟。”
他到了虞家的铺子坐了一会儿，虞泰才来。
面对他，虞泰没什么好脸，冷哼道：“怎么，李老板的货备齐了？”
李老板低头哈腰地赔不是：“虞老板，对不起，这事确实是小人的不是，货小人没有……”
“没有货那你来干什么？我们衙门见。”虞泰可不听他废话，当即就站了起来。
李老板赶紧将欠条掏了出来，双手奉上：“虞老板，您看这个。”
虞泰接过欠条看了一眼，挑眉问道：“你给我这个干什么？怎么，又想说你已经将货物卖给了秦贤？”
李老板赶紧摇头：“不是，此事是小人背信弃义，没有遵守承诺。这个，是给虞老板赔不是的，还请虞老板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小人一般见识。以后再有货，小人一定派人通知虞掌柜。”
虞泰捏着欠条，这可是差不多五万两银子，这个李安和如此大方？南边的商人果然是富得流油，不过为什么啊？
很快，一个伙计上前，悄悄附在虞泰耳朵边嘀咕了几句。
虞泰恍然大悟，原来李安和要不到这笔钱，就借花献佛，干脆送给他，意图和解。
这李安和倒是有几分狠劲儿和果决。
虞泰轻飘飘地扬了扬李老板宝贝不已的欠条：“我考虑考虑，李老板在这安心候着吧。”
李老板知道，他这是要去向曹主薄请示。
于是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好，小人不急，虞老板请自便。”
虞泰没搭理他，起身出了屋。
留下李老板一人坐立难安地杵在屋子里，两只手不停地交叠，脸上露出焦躁、忐忑、害怕的神情。
不知过了多久，帘子终于被打起，虞泰进来，瞥了李安和一眼，用高高在上的口吻说：“念在李老板诚意满满的份上，第一次就算了。若是有下次，李老板别怪我不给你面子啊。”
李老板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露出谄媚的笑容：“多谢虞老板，虞老板大人有大量，小人感激不尽，希望下次能再跟虞老板合作。”
虞泰扬眉看着他：“你真的还想跟我们继续合作？”
有点意思。
李老板猛点头：“当然，那个……曹主薄上次说的话还算数吗？”
他眼底露出期待和贪婪。
虞泰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曹主薄是承诺过，若是事情办得好，以后可许他个军需官当当。
没想到这个李安和竟还当真了，做起了晋升为官老爷的美梦。
啧啧，虞泰在心里鄙夷了一番李老板的异想天开，笑眯眯地说：“这是当然，曹主薄言出必诺，素来守信，你大可放心，现在只是战事吃紧，需要你帮点忙。殿下和曹主薄心里都有一个账本呢，记着李老板的好，他日必有重谢。李老板若是有办法，搞几船粮食过来，曹主薄不会亏待你。”
李老板眼睛闪了闪，很是心动的样子，但又有些怀疑。
瞧他这副样子，虞泰忍不住有点后悔，曹主薄太操之过急了，当初该温和点的，瞧瞧，都吓到这条肥羊了。
为了安李老板的心，虞泰掏出一块翠绿的玉佩递给李老板：“那，曹主薄念你有功，对殿下一片忠心耿耿的份上，给了你这个，以后都是自己人了。到我这里，亮了玉佩，自会有人接待你，去王府，也会有人请你进去。”
李老板双手捧着玉佩，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多谢曹主薄，多谢虞老板，您放心，小人一定好好替殿下办事。”
拉拢李老板的目的已达成，虞泰也不愿意再继续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笑了笑道：“好说好说，以后咱们都是同僚，自己人。李老板有什么事都可来找我，今日我还有些事……”
李老板很识趣，连忙说道：“天快黑了，小人也该回去了，就不打扰虞老板了。”
虞泰点头，叫来掌柜的将李老板送了出去。
等人走后，掌柜的来询问虞泰：“东家，还要派人看着这李安和吗？”
虞泰想到手里那张欠条，再想起李老板那副胆小却又贪心的样子，嘲讽地笑了笑：“不用，他还有用，暂时不用盯着他。”
再说有了这张欠条，李老板的作用已经很小了。
走出李老板仍旧是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样，脸上还挂着捡了银子似的笑容，这笑容一直持续到客栈，直到进了屋，关上了门，他才垮下了脸，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只是他现在想起来仍觉胆寒和痛恨。
但可惜，自己太弱了，什么都做不了，哪怕是做了那案板上的鱼，也只能将身子伸过去，跪求对方砍轻点。
正郁闷时，外面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李老板走到门口，打开门，见是池正业，有些高兴，连忙侧身将其领进了屋。
等关上门后，池正业的第一句话就是：“恭喜李老板，盯着你的人都撤了。”
李老板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只是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狐疑地看着池正业：“池管事，你……你到底是谁的人？怎么知道这么多？”
他现在隐隐意识到，池正业不简单，神出鬼没的，还对他身边的动静一清二楚。
池正业没正面回答他，只说：“我是谁的人李老板重要吗？总之我没有害李老板的心。李老板，京城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等虞泰拿着欠条去问秦贤要钱后，秦贤恐怕不会放过你。”
李老板现在一点都不怀疑这个可能。都说商人的心肠是黑的，但要他说啊，秦贤这些人的心肠比他黑多了。
他点头：“我准备明白就走。不过……就这么走了，我实在不甘心。”
这趟京城之行，不但没赚到一分钱的银子，还将他所有的家底都这么掏了出来，人也跟着受罪，四处陪笑脸当孙子不说，最后还挨了两棍子，真是血本无归。
这是他这辈子最亏的一笔买卖。
池正业知道他的不甘心，说实话，池正业心里也很不甘心，愤怒一直充斥在他的心间。因为看到李老板的这番遭遇，他就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在这点上，他跟李老板一样，无不对太子、楚王等人恨之入骨。
只是他们这样的商贾，家底都在时也不过是蝼蚁，如今沦落成这样子，还有什么办法呢？
他劝道：“李老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山，还是先离开京城吧。”
李老板不死心，问道：“池管事，这太子晋王就没有其他跟他们不和，与他们针锋相对的人吗？”
这个池正业倒是知道：“楚王，他跟太子很不对付。楚王乃是当今皇后的亲子，当初便是他将我和颜家、关家等给抓了起来，扣上了一顶与反贼勾结的帽子，抄了我们几家的。”
“那池管事就不恨吗？”李老板怂恿道。
池正业当然恨，但他不上李老板的当：“李老板，我只知道，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可不会去以卵击石。平王殿下的势力与日俱增，这天下最后是谁的还不好说呢？他未必没有报仇的机会，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若是一个不小心，将自己搭进去了，太不值得了。
李老板恶狠狠地说：“不出这口气，我心里过不去。池管事，既然太子跟楚王不和，咱们将秦贤强买我货的证据送到楚王面前，楚王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到时候他们几个打起来，咱们也能出口恶气。”
池正业有些心动，但他又怕给刘子岳惹麻烦，犹豫片刻后说：“法子倒是可行，但你手里还有什么证据吗？还是李老板打算牺牲自己，去衙门状告秦贤，再请楚王给你撑腰？恕我直言，李老板，跟楚王合作，那是与虎谋皮，他这人残暴，视人命如草芥！”
李老板别的没有，就是鬼点子特别多。他阴恻恻地笑了笑：“这还不简单，我弄一份就是。”
说着，他当即铺纸研磨提笔，刷刷刷地写了一份欠条，措辞口吻，跟当初秦贤写给他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熟能生巧的好处了，白天时对着欠条练了好多遍，如今他都还记得欠条上的内容和字迹，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池正业看着李老板这番熟练的操作，心里卧了个大草，这家伙真的是阴险又不要脸，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但这事针对的是自己的仇家，那就挺爽的。
想到楚王那个东西也要掺和进去，池正业心里就倍觉痛快。
李老板等墨迹干了，才将欠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一个空白的信封中，然后在信封上写了“楚王亲启”四个大字，然后抬头得意地看着池正业：“池管事，你觉得我这个法子怎么样？”
池正业给他竖大拇指：“高，李老板真是个高人。”
李老板给虞泰送欠条的事没几个人知道，楚王肯定会信以为真，自己的这张欠条是真的。
到时候，他跟晋王府的人一块儿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欠条去找秦贤，秦贤的暴跳如雷自是不必提，晋王府的人恐怕也会疑心是楚王故意想掺和一脚捞一笔，一个弄不好，晋王府和楚王府的两方人马就会生出嫌隙。
若是三方将这事闹大就更有意思了。
光想到那个画面，池正业就觉得痛快，长期以来，闷闷的胸口都舒坦了不少，连带地也看李老板顺眼多了。
他拱手说：“李老板，你这个人情我记下了。若以后有什么小事需要我帮忙的，只要不是很为难，我都可答应。”
李老板痛痛快快地应下了：“那就多谢池管事了，回了广州说不得还要请池管事赏我一口饭吃。”
李老板这人真的是极拿得起放得下，如今心里虽还跟刀割了一般，但他也开始认真思考起自己以后的未来了。不管怎么说，借机跟池正业打好关系总没错，以后自己回了广州想做点小买卖，或是其他，池正业愿意拉一把，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好说。”池正业笑了笑，将目光落到了李老板的手上，“李老板，你还是尽快离京吧，这封信，我替你想办法交给楚王就行了。”
李老板知道池正业对这些人的恨意不比自己轻，所以毫不犹豫地将信给了池正业。
池正业拱手冲他笑了笑，起身告辞。
次日，李老板就赶紧带着自己的人马赶去了码头，坐船离开。
除夕这天，楚王从宫中回来，刚回到府中，下了马，便见门房递来了一个极其精美的黑匣子。
“殿下，这是上午一个年轻人送过来的，说是给您的，小的问他家主子是谁，他也不肯说，只说等殿下回来将这匣子交给殿下，殿下自会知道。”
对于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一般下面的人都会将其拆了。但这个匣子是用名贵的紫檀木做的，雕刻的花纹精致漂亮，一看就不是凡品，估计送这礼物的也是非富即贵之人，所以下面的人才没敢擅自打开匣子，看一看里面的东西。
楚王瞥了一眼，抬了抬下巴说：“打开看看。”
侍卫连忙上前打开了匣子。
只见一封署名“楚王亲启”的信封躺在匣子中，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楚王让人将信取了出来，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不干净的东西后，这才拿起了信纸翻阅。
等看完后，楚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阴狠的笑容。
他早听说了，秦贤不要脸地抢东西，强买强卖，用低价拿走了一个商人手中的大批货物。
谁知道，秦贤竟抠得连本钱都不肯付给对方呢？
啧啧，他让人去打听一下这事。
很快，下面的人就回来证实了此事的真实性：“殿下，前天有人亲眼看到，那个李安和到秦府门口要钱，连门都没跨进去，还被人打了几棍子，连路都走不稳，被人送去了附近的药铺，上了药才回去的。小的已经找药铺的伙计确认过了，确有此事。”
楚王捏着手里的欠条了然地笑了笑：“难怪这个李安和要将欠条送给我呢。”
下面的人嘿嘿笑了笑，附和道：“可不是，也是秦贤将事情做得太绝了，强抢了人家的货，还揍人一顿，谁咽得下这口气。”
楚王收起欠条：“这是秦贤自个儿送上来的把柄，明日正月初一，正好送他们一份大礼。”
“殿下英明。”下面的人连忙拍马屁。
另一边，曹主薄捏着欠条，对虞泰说：“就初一吧，一年之始，吉之征兆，想必秦大人也不想在这天触霉头，这事应该很好解决。”
虞泰冷笑着点头：“大人说得是，过年了，也该送秦大人一份厚礼。他平日里可没少照顾咱们家殿下，咱们也该回敬一二才是。”
大年初一，是个极为重要的日子。这一天若是遇到什么不吉利的事，一年都会走霉运，他们故意挑这一天，也是为了给秦贤添堵。
池正业虽然很想留下来看几个皇子之间的这场热闹。
但他派人给楚王送信这事到底做得不仔细，等楚王发现被人坑了，肯定会想方设法找他的麻烦。
因此，池正业当天就带着人赶紧离开了京城，坐船南下，准备去胶州与刘子岳会合，再一块儿回广州。
只是他们的船离开京城没多久，池正业就发现有两艘载重几万斤的船跟在他们后面。
池正业担心是京城的某方势力盯上了他们，连忙安排人布防，又让船员加快了速度。
这是特意从广州带来的一艘小船，是龙江船厂当初制造的追击海盗的同一批船，这种船小巧，不适宜载货，但速度快，一旦扬帆加速，大船根本追不上。
很快后面的两艘船发现了池正业的船正在加速，自己加速也追不上。
李老板不得不跑到甲板上，扬起一面旗帜，隔着茫茫海面，大声冲池正业喊话：“池管事，池管事……”
听到熟悉的声音，池正业让人将船速放慢，远眺盯着对方甲板上的人影看了半天，这才认出了是李老板。
他让船员将船停了下来，等了一会儿，李老板的船总算靠近了。
池正业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冲李老板喊话：“你们跟着我干什么？”
李老板笑着说：“池管事，我瞧你们船小，左右咱们都是要回去的，不若上我的船吧，我的船大，舒服一些。而且我的船是空的，你们的这艘船也可放到我的船上。”
虽然大船上呆着是要舒服很多，但池正业总觉得李老板这人过于谄媚了，还是拒绝了：“多谢李老板的好意，不过不用了。”
李老板见状，也不勉强，笑着说：“那行，咱们都是要回广州的，不如一道上路，也有个伴，若是遇到点什么，也可相互帮助。”
池正业算是明白了，李老板今天是非要粘着他了。
他可不愿意，因为他还要去跟大部队会合呢。
池正业直接拒绝：“不用，李老板，我们还有事，赶时间，先走一步了。”
“等等，”李老板生怕他跑了，赶紧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猜测，“池管事是要去跟船队会合吧，莫非这次七公子也跟着你来了京城？京城繁华，他怎么没跟你去京里玩玩呢？”
李老板也是在客栈中无意间听人说码头那边来了好多的白糖、食盐、棉布等物。
再结合池正业突然出现在京城，他当即心里就有了猜测。
再结合先前池正业的大方，他已经猜到了，自己这次只怕是替池正业他们挡了灾，难怪池正业特意进城“提点”他呢！
池正业也不蠢人，听到这番话就明白，李老板大致是猜出来了，山岳商行也是他们的。
但没有证据的事，他可不会承认：“李老板说笑了，我家公子繁忙畏寒，如今又是除夕前夜，我家公子怎会来京城呢？”
面对他的否认，李老板仍旧死皮赖脸的，拱手笑着说：“池管事，你这艘船可回不了广州，咱们俩也算是共患难过的了，你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还是……七公子的身份有些特殊？”
李老板当时脑子一直处于愤怒和紧绷中没有多想，但等到了码头，被冷风一吹，他的脑子顿时清醒了许多，也想起了池正业的反常。
池正业不过是跟他一样的商人，哪会对几个皇子之间的事那么清楚呢？
而且池正业身边跟的几个人明显不简单，完全不输曹主薄安排过来盯着他的人，这些人可不像是普普通通的家丁，倒像是专门接受过训练的。
再想到刘七在南越的横空出世，官府对其的包容和袒护，还有山岳商行和刘记商行都是他的，也就意味着南越两大盐场都是其囊中之物。
盐场、白糖、棉布这些可都是极为重要的物资，但刘七偏偏占全了，而且手里掌握的数量还大得惊人，竟无一官员盯上他，这合理吗？
自己这点家底都被人盯上，被扒拉了个干净，没道理会放过刘七，南越也不是没贪官污吏，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刘七的身份不简单。
难怪池正业给人当管事当得这么起劲儿呢。
李老板自认为能力不输给池正业，如今他的家底都亏空了，一无所有，想要东山再起谈何容易，还不如学池正业。瞧瞧池正业现在的日子有多滋润就知道了，刘七不会亏待自己人。
所以为表自己没有坏心眼，他直接将猜测说了出来，也是逼得池正业不得不带着他，别想甩开他。
池正业果然没了再赶他走的心思。
“李老板说笑了，我家公子不过一介商贾，你若不信，跟来就是。”池正业大大方方地说。
哼，等跟公子会合了，他们人多，这李安和若是不识趣，想以此要挟公子或是对公子不利，那将他除了就是。

第62章
大年初一，天还蒙蒙亮，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就此起彼伏，打开了这喧嚣又喜庆的一天。
新年伊始，家家户户都沉浸在新春的气氛中。
老百姓饭桌上添了平日里都舍不得吃的肉，孩子们换上了新衣，迎接这新的一年，祈愿有个新的开始。
大户人家过年的氛围更浓，张灯结彩，就连伺候的仆从也换上了新衣，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
正月初一还是祭祖的日子，不少大户人家都要在这一天都要隆重的祭拜仪式。
秦贤昨晚守岁熬了夜，早上又被鞭炮声吵醒，精神有些不济，但新年新气象，他还是早早起床，再次跟管家核对了一遍祭祀的准备，才去膳厅与老母、妻妾儿女一道用膳。
新年第一餐，秦家饭桌上的餐食极为丰富，饺子、馎饦、米粥、蒸饼、包子，还配有好几份小菜，摆了满满一大桌。
见到秦贤这个一家之主，除了秦母，其他人都连忙起身给他行礼。
秦贤乐呵呵地看着自己这一大家子，笑着说：“都坐下吃饭吧。”
一家人依次坐下，刚动了几筷子，管家就突然行色匆匆地跑了进来，对秦贤说：“老爷，楚王府的人来了，在前院候着！”
秦贤眼一眯，有些狐疑。楚王这人阴狠霸道，两面三刀的。在陛下面前表现得人畜无害，实则一肚子坏水，与太子殿下一向不和，这大过年的，他派人来干什么？
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但对方身份摆在那里，秦贤不可能拒之门外，只得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说：“我出去见个客人。”
“大清早的，楚王怎么派人过来了，莫非是给咱们府上送的贺礼？”秦夫人起身跟着出门，猜测道。
秦贤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可能，他吩咐秦夫人：“你也去备一份中规中矩的礼物，若是来送礼的，一会儿回赠，咱们也不会失礼。”
“诶。”秦夫人点头，带着嬷嬷去了库房挑选合适的礼物。
秦贤则快步去了前院。
楚王府来的是一名姓乔的管事，胖乎乎的，脸很白，笑起来跟个弥勒佛一样。
瞧见秦贤，他连忙行礼：“小人见过秦大人，祝秦大人新春吉祥。”
“乔管事免礼，不知楚王殿下有何吩咐？”秦贤说着往后望了一眼，发现乔管事带来的两名随从都空着手，不像是送礼的，那这大过年的突然登门干什么？
乔管事满面笑容地从袖袋里掏出一封信，打开，展示在秦贤面前：“秦大人，这是您的字迹吧？”
秦贤眯眼粗粗一扫，当即认了出来，这不就是他前几天写给李安和的欠条吗？怎么会落入楚王手中？
乔管事见他神色微凝，笑了笑道：“看样子，秦大人应是记了起来？”
秦贤下意识地看向管家，管家连忙摇头，小声提醒：“烧了的呀！”
若前几天那张欠条烧了，这张又是什么？
秦贤仔细看了下，跟他那些写的内容一模一样，字迹也像是他的，那个“条”字下面那一点，他的写法与旁人不同，总是拖得有点长，像尾巴一样。
可若这张欠条是真的，那前几天的呢？
可惜已经烧了，秦贤也没法拿出来跟这张对峙。
乔管事见秦贤一脸不肯认的样子，挑了挑眉：“怎么，秦大人，您是对这张欠条有怀疑？那咱们去请官府的人鉴定鉴定吧。”
欠债不还，大年初一被人找上门，还闹到府衙……
秦贤光想这个画面就觉得窒息，脸上连忙重新堆起了笑容说：“这……不知这欠条怎么到了楚王殿下的手中？”
乔管事叹了口气：“那个李安和急着回家过年，但手里连路费都没有，就找到了我家殿下，想将这份欠条抵给我家殿下。我家殿下看他可怜，动了恻隐之心，最终拿了一笔银子给他，让他回老家去了。”
呸！就楚王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性子，还能给李安和一笔银子？
秦贤心里是一万个不信，他已经意识到乔管事今天来者不善。
但对方代表的是楚王的颜面，他不能像对付李安和那样，直接将人给打出去，所以只能假模假样地笑道：“原来是这样啊，哎，我最近手里头紧，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跟他说好了，让他再等等，等过完年筹措好了银子，就将这笔钱给他。哪晓得他这么心急，连几天都等不了，还劳烦到了楚王殿下。这样吧，乔管事，他欠了你们多少银子，我先替他还上，这欠条我也先帮他保管着，回头过完年将银子准备好了，立即让人给他送过去。”
他这话说得好听，但哪糊弄得过乔管事。
秦贤分明是不想给这笔银子，就想空手套白狼，要回这笔银子，哪有那么好的事。
乔管事眼底闪过一抹讥诮，嘴上却笑盈盈地说：“既然秦大人开了这个口，那小人自是要给大人这个面子，也不多，就五万两银子！”
秦贤脸上的笑容绷不住了。
欠条上还差几百两才五万两银子呢，这个姓乔的仗着背后有楚王撑腰，就狮子大开口，真够可恨的。
本来秦贤是想着大过年的，舍财免灾，花点钱将乔管事给打发了。
但乔管事一张嘴就是五万两，他可吃不消。
秦贤有些不悦地说：“乔管事，你没搞错？你们真给了李安和五万两？”
“这还能有假吗？”乔管事拉下脸，冷冷地说，“怎么，秦大人是怀疑我家殿下来诈你的银子？”
秦贤心里这么想，嘴上也不能这么说啊，连忙否认道：“怎么会呢，楚王殿下是什么人，这里面肯定是有误会。乔管事，这大过年的，我想你也不想闹得不愉快，这样吧，你再回去查查，查清楚了，我一定不会让楚王殿下吃亏。”
他本意是想乔管事让个步，重新说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数字，他就当自己初一被疯狗咬了一口，认下了这个亏。
但乔管事根本不接这招，一口咬定：“秦大人，来之前，小人就查得很清楚了，殿下也帮着过了一遍账呢。若你不同意，那就按欠条上的数字给吧，那几百两就当我家殿下发善心了。”
近五万两银子，秦贤现在手里哪拿得出来？
即便能想办法凑齐，那也是要伤筋动骨的。想他一年的薪俸也不过几百两银子罢了，楚王一张嘴就是五万，心可真够黑的。
秦贤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了，直接撕破了脸皮：“乔管事，做人要适可而止，咱们都知道这张欠条怎么回事，我劝你还是见好就收。”
好个李安和，给他添了如此的乱子，若让他逮着，非要这东西后悔来世上做人。
乔管事根本不惧他的威胁，皮笑肉不笑地说：“秦大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这就是说破了天，哪怕是闹到圣上跟前，该还钱的还是得还钱。我也劝大人，早些将这事给解决了，大家也好过个欢乐的年，否则若是闹到衙门，这个年也就甭过了。”
秦贤看着他耀武扬威的样子，暗恨不已。不过是楚王的一条狗罢了，却如此嚣张，他真恨不得撕了他这副小人得意的嘴脸。
乔管事对上他充满恨意的眼神，半点都不在意，还笑了笑，慢吞吞地将欠条收回了信封中：“既然秦大人不愿和和气气地解决这个事，那我只能去衙门走一遭了。”
说罢带着人转身就往外走。
等他们快走到门口时，秦贤终还是没忍住，叫住了他：“等一下，乔管事！”
乔管事回头，笑呵呵地说：“秦大人想通了，那就好，我等着。”
秦贤心里憋屈极了，又恨又恼又心痛这笔银子。但他不得不答应乔管事，因为乔管事手里头有他亲笔写的欠条，这事若闹到衙门去，牵扯到楚王，估计府衙会将此事上奏给陛下，届时事情就闹大了。
银子照样要掏不说，只怕还会触怒陛下，甚至是连累到太子。
所以哪怕痛心极了，他也只能认栽。
深吸一口气，秦贤压住满腔的怒火道：“乔管事，我这手里一时半会凑不齐这么多的银子，这样吧，我先清点一下府上有多少银子，先给你一部分，余下的你宽限几日，元宵节之前，我必定将剩下的银子如数奉上。”
乔管事其实也不是很想将事情闹大，毕竟嘛，这次他们只是求财。
否则要是惊动了朝廷，传到了陛下耳朵里，他家殿下白得这么大一笔钱，如今国库吃紧，要不要表示一点？而且他这套说辞，糊弄不过人，他家殿下怎么可能给个毫无交情的李安和五万两银子？
到时候楚王难看的吃相也要摆到陛下面前，终究不是个好事。
所以乔管事见好就好，假意为难了片刻后就说道：“这大过年的，小人就相信秦大人一回，秦大人清点一下数字咱们再谈吧。小人如此信任大人，大人可不要让小人太为难，回去没法向楚王殿下交差啊。”
这是提醒秦贤多拿点银子出来。
秦贤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是自然，乔管事稍坐片刻。”
让乔管事在旁边的偏厅等着，秦贤阴沉着脸回了后院，正好跟挑完礼物的秦夫人碰上。
秦夫人笑着说：“老爷，礼物都准备好了，妾身挑了一对喜庆的红玉鸳鸯戏水……”
“不用准备礼物了，拿回去。”秦贤粗暴地打断了她。
秦夫人一怔，蹙眉担忧地问道：“老爷，发生了什么事？”
秦贤没接这话，直接对管家说：“去清点一下，府里现在能够凑得出多少银子，将铺子上的银子也全带回来。”
“是，老爷。”管家知道秦贤这会儿正处于盛怒状态，不敢耽搁，连忙出去领命去办事。
等他走后，秦贤才骂骂咧咧地将乔管事的来意告诉了秦夫人。
秦夫人气得差点撕碎了手里的帕子：“他们这分明就是敲诈，老爷，咱们真的要出这笔银子吗？这可不是小数目。”
秦贤也不想出。他辛辛苦苦找上李安和是为了什么？不就为了替殿下赚点银子吗？
这下倒好，不但没得赚，还要自己掏一大笔钱补上这个窟窿，真是亏大了。
但不给又不行，人家手里有他亲笔写的欠条，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走到哪他都不占理。
真闹起来，最后还是得掏这笔银子，到时候他这官职恐怕也要做到头了，还会影响到太子殿下。
秦贤想起就来火，斥道：“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赶紧的，你也清点一下，手里有多少闲余的银子，先给我，将姓乔的这泼皮给打发了。”
秦夫人只得闷闷地点头，去准备银子了。
一个时辰后，管家清点完毕，将数目报给了秦贤：“老爷，如今府上连同夫人那儿，总共有三万五千两银子。”
“去将银子准备好，我去见那姓乔的。”秦贤再度来到前院。
乔管事已经喝了两盏茶了，听到声音，笑着起身道：“秦大人准备好了？”
秦贤真是一刻都不想见到他：“如今我这里只拿得出三万五千两银子，先给你这些，余下的元宵之前给你。”
乔管事估计这是秦府的极限了，因此笑着答应了下来：“好说，小人看秦大人也是尽力了，暂时就这么多吧，余下的还请秦大人抓紧，这样我也好方便向殿下交代。您知道的，我家殿下是个急性子，暴脾气。”
秦贤能说什么，他憋着气道：“这是当然，乔管事尽管放心。对了，那欠条……”
乔管事知道，不将欠条给秦贤，秦贤肯定不放心。但给了秦贤，还有一万多两银子没拿到手呢，他也不安心，便笑道：“这样吧，秦大人再写一张一万四千六百两银子的欠条给小的，这张欠条就还给秦大人。”
也只能这样了，不然谁都不放心。
秦贤让人拿来了笔墨纸砚，当场写了一张新的欠条，连同三万五千两银子，交给乔管事，换回了原先那张欠条。
平白得了这么大笔银子，乔管事脸上的笑容真是应了今天这个日子，喜气洋洋地带着人将银子拉走了。留下黑着脸，恨得牙痒痒的秦贤。
管家知道秦贤心里极不痛快，但眼看就要到中午了，下午还要去祭拜，只得硬着头皮说：“老爷，您早上都没吃多少东西，夫人让厨房给您备了些温热的鸡汤，您用一点，暖暖身，咱们再出发？”
秦贤现在哪有心情吃东西，摆手道：“不用，准备一下，现在就出发。”
他得早点去祭拜祖宗，祈求祖宗们保佑保佑他，否极泰安。
管家见他脸色实在是难看，不敢再劝，赶紧叮嘱下人收拾好出发了。
很快，秦家的祭祀队伍就准备好了，整整三辆马车，秦管家让人打开了大门，送秦贤出门。
但门刚打开，虞泰就带着人堵在了门口。
看见秦贤，他连忙行礼：“小人见过秦大人。”
秦贤轻轻瞟了一眼，见不是很熟的面孔，根本不想搭理对方。
还是管家出面道：“我家老爷有事要出门一趟，不知这位先生是哪个府上的？”
虞泰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笑着说：“小人乃是晋王府上的曹主薄差遣过来的。”
在马车里的秦贤听到这话，直想骂娘。
今天是什么日子，走了一个楚王的人，又来一个晋王的，当他这里是什么？
只听管家又问：“原来是虞老板，不知道曹主薄有什么事？”
虞泰拿出欠条，道明了来意：“是这样的，上次那李安和说好了，将货卖给小人，结果却临时毁约。事后，他心里过意不去，将这个送给了小人，说是给小人的补偿，此间恩怨一笔勾销。今日小人就是奉命来请秦大人兑现这笔欠款的。”
管家看到欠条，惊得瞪大了眼珠子，这怎么又来了一张欠条？
“不是……你这……”管家风中凌乱了，赶紧凑到马车的窗前，将这事告诉了秦贤。
秦贤听完急火攻心，差点昏过去，又来一张欠条，当他是冤大头吗？
他直接掀开了帘子，大声说道：“欠条拿过来我看看。”
虞泰身后跟了十几个人，也不怕秦贤耍赖，撕毁了欠条，直接递了过去：“秦大人请过目。”
秦贤飞快地扫完，整个人都傻眼了。
这跟乔管事送来的欠条一模一样，字迹也像是他的。
但他不可能签下两份一模一样的欠条，这其中必然有一张是假的。不，说不定两张都是假的，但前几天收到的那张已经烧掉了，没法对比，秦贤很是懊恼。
但说什么他都不会出银子了，他也出不起这笔银子。
秦贤再也没了祭祀的心情，直接将这事交给了长子代劳。
他则下了马车，命管家去将另一张欠条拿了过来，展示给乔虞泰看：“虞泰，你怎么说？”
虞泰也吃了一惊，但他坚信手里的欠条是真的，因为在拿到这张欠条以前，他一直派人盯着李安和。
“秦大人，小人不知。小人手里这封欠条，是李安和亲手交给小人的。这么巧，大人手里也有了一份一模一样的，不若咱们去衙门一趟，请有经验的官差查验。”
秦贤冷哼一声：“你算什么东西？恶意捏造欠条，想来讹我的银子，报官就报官，我还怕了你不成！”
虞泰皱着眉说：“秦大人不必急着否认，拿到欠条后，曹主薄找过大人曾经的笔迹核对过，这就是大人的字迹。大人若不认，那咱们也只有走衙门了，这笔银子是曹大人想方设法为晋王殿下筹措的军需，无数的将士还等着这笔银子吃饭，小人实在担待不起。”
言外之意便是，秦贤若拖着，耽误了战事，那就是秦贤的锅。
这么大口锅，秦贤自是背不起的。但让他认又不可能，他连楚王的银子都没凑够，上哪儿再筹五万两银子去？
先前从李安和那里弄来的那批货，为了讨太子欢心，他都交给了太子手底下的铺子里，也不可能要回来填这个窟窿。
而且这两张欠条中，必有一张是假的，真闹出来，他自然讨不了好，但这双方中造假的那个也别想全身而退。
秦贤侧头对管家说：“派人去请乔管事，就说银子的事有了眉目。”
然后他又对虞泰道：“虞管事，非是我赖账，在你之前，我已经付了这笔钱，我已经让人去请乔管事了，一会儿大家当面对峙，是我欠的银子，我给，不是，那我也不认，谁也别想栽到我头上。”
虞泰见他说得肯定，而且脸上的气愤不似作假，有些狐疑，难道真被人捷足先登了，自己手上这欠条是假的？
可也不对啊，两张欠条的字迹非常像，一般人看不出有多少不同。
他决定等一等：“好啊！”
气头上的秦贤连面子功夫都没心情做了，也没邀请虞泰进府，双方就在门口等着。
半个时辰后，乔管事重新带着人回来，本以为秦贤又筹措了银子，他心里还夸对方守信呢，但看门口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他就知道，自己想差了。
下了马车，他行了一礼，笑着道：“秦大人，不知道您唤小人来所谓何事？”
秦贤直接将两张欠条拍在他面前：“我只写过一张，你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乔管事看到一模一样的欠条，也是非常意外，但他遂即就坚决否认：“秦大人，我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先前你已经验证过欠条了。”
银子都入了楚王府，不可能再掏出来。
秦贤气急：“你们二人都不肯承认作假，那只能报官了。”
他想用这话压压这二人，作假的那个必然心虚。若是肯主动承认，这事就解决了，也不用闹大，还能抓住这其中一人的把柄。
但令他失望的是，两人对此都无动于衷，甚至乔管事还说：“秦大人，小人可以保证，小人的欠条是真的，你若不信，咱们就报官吧。”
虞泰面色不渝，但还是点头说道：“小人这张欠条是李安和亲手交给小人的，做不了假，秦大人想报官小人没意见。”
他若是反对，岂不是显得他心虚，这造假敲诈朝廷一个四品官员的罪名就要落到他头上了。
秦贤见双方都不肯承认，还咄咄逼人的问他要银子，恼了：“管家，去报官。”
管家讷讷地说：“老爷，这……”
“让你去，你就去，愣着干什么？”秦贤想明白了，这双方都非要他给银子，他是给不出来的，与其跟他们这么纠缠，还不如报官。
至于事情闹到陛下面前，他也可说是那李安和自愿卖给他的，他价格比虞泰出得高。商人重利，选择给钱多的有什么问题吗？
反正他今日已经将欠款给了乔管事，还打了新的欠条。他可没吞李安和的银子，最后报官，这双方作假那个有他好果子吃。
管家见秦贤说的不是气话，连忙派了个脚程快的去衙门报官。
大过年的，衙门今日本来休息，但听闻报官的三方大有来头，府尹牧福赶紧带着衙役来到了秦家，询问清楚了情况。
问明之后，牧福让秦贤当着大家的面，再写了一遍这张欠条，又让人去秦贤的书房取了一些平日的消遣之作，拿来让有府衙专门查验笔记的衙役比对。
两刻钟后，经过详细的比对，衙役指着左边那张说：“大人，这一张是仿造的，这一张是秦大人所写。”
乔管事心里咯噔了一下，知道事情不妙了。
但他绝不会承认，在秦贤还未开口之前，他先发制人：“秦大人，今早小人将欠条给您过目了，您看过之后，亲自认可了。但小人才走了一个时辰，您又将小人请回来，还说小人手里这张欠条是假的，莫非大人认不出您自己的笔迹？还是这张欠条已经不是小人当初的那张了？”
他这怀疑完全说得过去。
秦贤恼极了：“我只写过一张。在铁证面前，乔管事还不肯承认，牧大人，您说怎么办吧！”
牧福也头大，这三方哪个都不好得罪。
但他不愧是和稀泥的高手，笑眯眯地说：“这事兴许有误会。大家再仔细想想，这张欠条都经了哪些人的手？”
为表明清白，乔管事和虞泰都重复了一遍得到欠条的经过。
牧福听完后点头道：“依我说，诸位先别动气，这事怕是出在那李安和的身上。这样吧，我让人去将他请来，审问一番便知道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大家都不反对。
可衙役一会儿回来却说：“大人，小的去迎客居问过了，前两天那个李安和就已经退了房，带着人走了，说是回老家了。”
乔管事冷笑：“秦大人，小人说他回家过年了吧？这下您总信了吧。”
秦贤目光阴沉地盯着桌上的那两张欠条：“我也只写了一张欠条！”
眼看他们又要争吵起来，牧福开了口：“这个李安和的来历你们可知道？此事的关键在于他，只要将其找到了，事情的真相便水落石出了。”
这个秦贤他们还真不知道。
“南边来的商人，好像是南越那边来的吧。”虞泰说道。
南越那么大，又距离京城这么远，就只知道一个名字，怎么找人？
而且牧福哪怕是京官，没有皇帝的旨意，他也不可能让南越地方官员配合他大动干戈地寻找这么一个商人。
于是，牧福继续和稀泥：“事到如今，大家不如各退一步，你们看如何？这笔银子乔虞二家平分，欠条的事也作罢，如何？”
三人都不满意。
秦贤自觉自己现在不理亏了，该掏的银子都掏了，他才是受害者，这两方中必有一个是骗子，却能全身而退，拿了他大笔银子走人，太没天理了。
乔管事已经将三万五千两银子入了库，楚王那人贪婪暴烈，肯定不会答应将吃下去的银子吐出来。
而虞泰是接了任务的，最后只带了一半的银子回去，怕也是不大好交差。
见三人都不吭声，牧福也有些窝火。
大过年的，他好不容易休个假，陪陪家里人，结果被他们这腌脏事叫了过来。
这三方都是空手套白狼的主，白得了这么大笔好处，不见好就收，还不依不挠的，总觉得自己吃了亏，未免太贪心了。
沉默少许，牧福说：“这事本官亦不好裁决，现在大家谈不拢，便交由陛下来裁决吧。我这就进宫，禀明陛下。”
哪怕今日进宫会吃一顿排头，他也不想处理这摊子烂事了。
听到这话，乔管事和虞泰两人眼珠子转了转，有些心虚，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理直气壮。他们这欠条来路正大光明，不偷不抢的，要银子有什么错？
而且自己若是先退了，岂不就是做贼心虚？
所以，都想着对方若是肯妥协，让些利，那就算了。
他们两人还没较完劲儿，秦贤就直接说道：“我赞成，欠条上的银子我愿意出，但我不愿不明不白地出。我秦贤欠谁的银子就还给谁，不欠的一分都别想拿。”
现在不怕报官，不怕见皇帝的变成了秦贤。
他开了口，乔管事和虞泰都没了机会，再开的人势必会被怀疑欠条做了假。
见他们二人没反对，牧福干脆利落地上了马车：“走吧！”
傍晚时分，延平帝正在与后妃和皇室宗亲举行家宴。
这也是延平帝最近一段时间难得的安宁，轻松的日子，过年这几天，没有奏折，没有让人心烦的战报。
只是没痛快多久，这种和乐融融的气氛就被打破了。因为邬川附到延平帝耳朵边低语了几句，延平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他蹭地起身，叫上了两个儿子：“太子，楚王，你们过来。”
又让邬川去请了曹主薄。
父子三人进了偏殿，便看到了跪在地上的牧福等人。
太子和楚王看到自己人跪在这里，再想他们父皇突然的变脸，都不约而同地拧起了眉毛。
延平帝走到上方坐下，这才开口：“牧福，怎么回事？”
牧福将今日之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听完后，延平帝扫过两个儿子。
楚王当即跪下大声说：“父皇，儿臣冤枉，这张欠条真的是有人送给儿臣的。”
最后赶来，听完了事情经过的曹主薄也跪下道：“陛下，微臣这张欠条也是那李安和给的。他无故毁约，虞泰说要告到官府，他为了表达……”
曹主薄将那日是如何收到李安和信的事，认认真真地叙述了一遍，时间地点人物都备齐了。
延平帝听后，也辨不出哪一方在撒谎。但他是护短的父亲，在他看来，这事就出在那李安和身上，否则，楚王和曹主薄是如何知道信上内容的？
“牧福，此案的关键人物是谁？”
牧福如实说：“陛下，欠条只有一张，秦大人亲笔写给李安和。这事的关键还是在李安和身上，事发后他就不见了踪影，这事必然与他脱不了干系。若想查明到底怎么回事，找他来一审便知。”
延平帝点头：“你说得没错，这李安和是南越人吧，传令下去，让南越各府寻找此人，找到后，迅速派人押送至京城，由你审问，有了结果再来禀告。”
“是，陛下。”牧福接下了圣旨。
一顿晚宴不欢而散，事后，延平帝不高兴，将太子与楚王留到延福殿外罚站了半天。
天寒地冻的，站在外头可不轻松，最后还是钱皇后心疼儿子，向延平帝求情，延平帝方才放过了他们。
对亲儿子他手软，但对下面办事不力，挑起他儿子争端的家伙，延平帝就没这么心慈手软了。
他直接下旨，将秦贤贬到了西北安州担任知府，免得这东西带坏了太子。
从京城四品官到偏僻苦寒的西北担任地方官员，落差之大，几欲让秦贤绝望。他这次是既丢了官职，又亏了大笔银子，实在太惨了，而且还要补齐那一万四千多两银子。
这近五万两银子，延平帝直接罚没入了国库，几人白争了不说，还要挨一顿削。
曹主薄品行不端，执掌晋王府内大小事宜，非但未能替晋王分忧解劳，反而败坏晋王的名声，其心可诛，革去其主薄之职，发配南越。
而乔管事和虞泰直接被抄家，罚没全部家产。
将这些家伙全收拾了一顿，延平帝心情舒畅了许多，如今就还剩一个罪魁祸首李安和了。
阿嚏阿嚏……
李安和发现最近自己老是打喷嚏，估计是过年了，家里人念叨着他吧。
想到自己这一趟，非但没带回去富贵，还搭上全部的家底，李安和就不知道回去怎么面对家里人，这也是他会死皮赖脸地跟上池正业的原因。
不然空着手回去，他们家房子都被当了，马上就到期，他没有银子赎回来，几十口人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这日子以后怎么过？总得另外找一条活路啊，思来想去也只有找刘七了。
船在海上又行驶了三天，最后在胶州码头停靠。
池正业回头看了一眼亦步亦趋跟着他的李安和，扯着嘴角淡淡地说：“到了，我家公子这人喜清净，不喜被人烦扰，请李老板一个人下船与我一道去见我家公子。”
若李安和敢带一帮子人，不安好心，他绝不饶了这家伙。
李老板本就是去投诚的，带那么多人像什么事。所以他笑呵呵地说：“这是自然！”
双方上了岸，池正业将他带去了不远处的一艘大船，跳上船，悄悄观察着李安和的一举一动。
李安和仿佛没留意到他的眼神，跟着跳上了船，规规矩矩地跟在他身后，一副特别老实的样子。这让池正业更加警惕了。
船上的船员认识池正业，当即将其领到了刘子岳的船舱。
推开门，池正业对坐在里面看书的刘子岳行礼道：“公子，小的回来了。”
刘子岳含笑点头，正欲开口，后面的李安和就一把挤开了池正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刘子岳磕了个头：“七公子，小人以前错了，小人这次去京城血本无归，亏空了所有的家底，生活无以为继，还请七公子收留，以后小人一定唯七公子马首是瞻，帮七公子打点好各种生意，领着船队出海跑商也行。请公子给小人一个机会！”
池正业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好家伙，他一直防备着李安和不安好心，会记恨在京城的事，对公子不利。哪晓得这狗东西竟是来抢他饭碗的！

第63章
刘子岳的错愕不比池正业少。
李安和这人滑头是滑头，也放得下脸皮，但很多时候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像上次在大街上抱着他大腿祈求原谅一样，做戏的成分更大，都是别有目的。
但今天这里并没有旁的人，他无需演戏。
刘子岳放下书，挑眉看着李安和：“李老板，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李安和仍旧保持着跪姿，苦笑着说：“七公子，小人这次去京城血本无归，全部的家底都折了出去，今后回去恐怕不知道以什么为生，求求七公子拉小人一把吧，小人以后一定用心为公子办事。”
话说得可真好听。
但李安和在刘子岳这里没什么信誉可言。
他抬头看着旁边凶狠瞪着李安和的池正业：“说说，怎么回事。”
池正业很不爽李安和抢饭碗这种行为，借机说道：“公子，小人离开京城后，这人就一直在背后跟着我们，非要见您，说什么您身份不简单。这次在京城……”
他把李安和被晋王府和秦贤双方坑得血本无归，好几万的货全赔了进去，就拿回了几千两银子定金的事说了。当然，最后还不忘再次提及李安和是如何死皮赖脸，非要跟着他来见刘子岳。
有了他这提示，刘子岳就明白了，李安和应该是知道自己这回替山岳商行挡了枪。
知道被利用了，还能跑到他面前跪下求一份差事，刘子岳是真佩服李安和的能屈能伸。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刘子岳才对李安和防备得紧。这种城府深，做事大胆，连楚王都敢算计的家伙，谁知道会不会转头捅他一刀？
他干脆直接将话挑明了：“李老板，你就不怨我吗？”
李安和怎么会不怨呢？
刚猜出真相的时候，他心里连刘七也一块儿给恨上了，但冷静下来一想，这事他自己也有责任，当初是他主动找上刘七，死皮赖脸非要对方将货卖给他的，刘七只不过是顺水推舟，换了他也会这么做。
再对比晋王府和秦贤双方人马的手段，刘七的行事堪称温和。
而且李安和是个极为务实的人，事已至此，怨恨解决不了问题。他已经得罪了太子、晋王、楚王三派人马，在京城是没法呆了，江南又战乱，只能在南越窝着，而且他家里人还都在南越。
想要在南越过得好，那就不能跟刘七作对，否则若是将刘七一并得罪了，那这大景之大，恐再无他们家的容身之处。
所以思来想去，他才决定向刘子岳投诚，给自己谋份出路。
李安和对上刘子岳笑盈盈的眼神，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若是说谎，肯定骗不过面前这年轻人。从这次的事就看得出来，他并不是没有手段，只是以前不屑针对自己罢了。
李安和如实说：“怨过的……但这事说到底还是小人贪心，即便七公子不肯卖小人货，小人也会想方设法从其他地方拿货，去京城走这一趟的，最后的结局也不会跟现在有多大的差别。小人还要多谢七公子特意派池管事到京城帮小人，若非公子点明了小人的处境，小人恐怕还妄图要回那笔银子，继续留在京城，恐怕这辈子都没法回家了。真要算，那小人还欠公子一条命呢！”
真会说！
刘子岳抬头笑看了一眼池正业。
池正业听得牙酸，为了跟他抢夺差事，这李安和真是什么招数都想出来了，公子不会吃他这一套吧？
池正业很想给李安和上点眼药，但他拎得清自己的身份。公子自有自己的判断，没问，这时候就轮不到他插嘴，李安和以为几句花言巧语就能哄得公子收下他？做什么美梦呢！
刘子岳终于缓缓开了口，但却没接李安和这番情真意切的剖析，反而问道：“你临走时坑了他们一把，还将楚王给牵扯进去了？”
李安和摸不清楚刘子岳是什么态度，中规中矩地说：“小人当时太生气了，就想着不能便宜了他们，正好听说楚王上次还害了池管事，小人就想着把他也拉进来，给咱们出口气。”
啧啧，明明是他想报仇，结果这会儿成了替池正业着想，还顺理成章把他变成了自己人。
刘子岳收了笑，斜看着李安和：“李老板真是有勇有谋，令人刮目相看啊！”
这话是夸他吗？能算计到三位皇子，李安和心里其实也是有些得意的，但他现在正在投诚，不好表现出来，正想谦虚两句，却听刘子岳又开了口。
“那我更不能收下你了。”
李安和脸上的得意变成了错愕，半晌，讷讷道：“七公子，这是为何？”
刘子岳直视着他的眼睛，一阵见血：“你太有主意了。李老板是不是很自豪于你将几个皇族玩弄于股掌之间，报了仇？但你有没有想过，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大景还没亡呢，你这么坑他们，他们能放过你吗？”
哪怕不在京城，刘子岳也能想到，这三方闹起来动静会有多大。
太子与晋王、楚王本来就不和，个个都恨不得抓住对方的把柄，置对方于死地。至于晋王与楚王，表面看起来还行，但实际上不过是有太子这个共同的敌人罢了，只要太子一倒下，他们这薄弱的联盟会立马土崩瓦解，反目成仇。
所以这事他们谁都不会让彼此的，一个弄不好就会闹到皇帝面前。
大过年的，闹这么一出，延平帝心里能不气？对几个儿子他能宽容，但对下面闹出这事的人能放过吗？
李安和作为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更是逃不了。他回南越又如何？南越现在还在朝廷的统治下呢，也得服从朝廷的命令。
“不是，南越那么远，不会吧？”李安和吓得有些语无伦次，他当初太愤怒了，只顾着出口气，没想那么多。反正他就一个名字，马上又要离开京城了，还怕这些权贵不成？可若是这些人真不依不饶地追到南越，那他不就完了。
刘子岳睨了眼他惊恐的脸，淡淡地说：“再远也是大景的国土，地方官员也要听朝廷的。李老板若是不信，那你回去试试。”
这还能试？万一朝廷真的发布了命令，抓捕他这个人，那他回南越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李安和觉得刘七是在吓唬自己。
但转念又一想，其实没这个必要。以前他还有万贯家财的时候，刘七尚且都没故意针对他，弄死他。现在他都成了一无所有的丧家之犬，那就更没必要了。
李安和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很难看，讷讷地说：“我……小人当时在气头上，完全没想到这点，七公子，求求您，给小人指明一条活路，以后小人做牛做马报答您！”
他完全没提这事池正业也有份，也没拿这个出来要挟刘子岳。
这就是他聪明的地方了。
刘子岳只要不想将池正业牵扯进去，那就势必得保他。
池正业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跟着跪下，惭愧地说：“公子，小人思虑不周，给公子惹麻烦了。”
刘子岳倒是不介意，抬了抬下巴说：“起来吧，这人一点血性都没有那跟木头人有什么两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事你没做错。”
池正业差点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有机会找补一二回来，也是人之常情。
“多谢公子。”池正业又感动又愧疚，缓缓站了起来。
李安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有些理解池正业这个以前的对头为何甘愿给刘七卖命了。同时悬起的心也稍稍落了下来，刘七既不担心池正业的事，那肯定也有办法帮他。
他原本只是想先找个靠山，但看了池正业着待遇，长期跟着刘七混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瞧瞧苗掌柜、周掌柜他们几个，跟着刘七都发财了。
坚定了跟着刘七的心，李安和再次表决心：“七公子，您就帮小人这一次吧，小人以后一定踏踏实实为您办事，您让小的做什么，小的就做什么，绝无二心？”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刘子岳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安和。
李安和猛点头。
刘子岳看向北边：“好，我让你回京城，你还愿意吗？”
李安和猛地瞪大眼睛，诧异地看着刘子岳：“这……七公子，您不是开玩笑吧？您明明知道，他们恨不得剥了小人的皮，小人回京城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刘子岳认真地看着他：“那我这里就没什么需要你做的了。”
“这，这怎么会呢？七公子，小人很有用的，小人算账，做买卖都是一把好手，而且南来北往，对很多地方都极为了解，小人可帮公子带队跑商，出海远航都行。”李安和极力展现自己的优点。
但刘子岳一句话就将他这些优点全打了回去：“但我信不过你啊！”
出海的货物价格都不低，不管是到南方还是北方，一次少则几万两银子，多则几十万两银子的货。万一李安和卷了他这些货跑路了怎么办？
李安和没想到是这个理由，怔了怔说：“小人的老母妻儿家人都在广州，七公子信不过小人，小人将他们留下就是。”
刘子岳还是摇头。
历史上为了名利财富抛妻弃子的男人还少吗？只要有钱，他们换个地方，换个身份，照样又能娶娇妻，生儿育女，所以妻儿也未必是不能舍的。
他没必要拿自己的银子去赌李安和的亲情。他手底下又不是没人，即便脑子不如李安和活泛，经商手段也不如李安和，但他们忠心啊！
李安和尝到了往日不做人的苦头。
许久，他嘴角泛起苦涩的笑容，问道：“那七公子让小人去京城做什么？”
刘子岳说：“李老板脑子活泛，能说会道，有心跟人交上朋友那是极为容易的一件事。你更名换姓，乔装打扮去了京城，做小买卖也罢，是去给人当管事、掌柜的都行，我只需要你不定期地将你所知道的京中大小事都给我传回来，其他的我不管，每个月还给你五十两银子。”
李老板没想到刘七是让他去做这个，犹豫了一下问道：“七公子想知道什么？”
刘子岳说：“都行，大小事，你觉得有价值的，大大小小都可传回来给我。作为回报，我保你家人在广州平安。”
李老板觉得刘七这要求很古怪，对其身份越加好奇，但刘七和池正业都没透露的意思，他只能按捺下来，仔细思量这事。
这事风险肯定有，要是被太子、晋王、楚王的人发现他小命铁定不保。
可也不是没办法解决，只要换个身份，他再将脸上的胡子都蓄起来，遮住大半张脸，换身衣服，乔装一下，不是很熟悉的人未必能认出他来。而京城，他没什么熟人，估计也没机会跟这些所谓的贵人打交道，因此暴露的风险极低。
要不要答应呢？
李老板想了想问：“那，刘七公子，您给我这五十两有什么要求吗？”
刘子岳摇头：“你要用来养家糊口也好，用来做买卖的启动资金也罢，都是你的事，我不会管，只要你能及时给我提供有用的信息就成。”
“那七公子，什么信息算有用？”李老板询问道。
刘子岳笑着说：“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京城新奇的，大家都关注的，或者你发现的什么特别的消息。不要拿什么张家长李家短隔壁的老王又跟哪个寡妇好上了这种消息来糊弄我就成。李老板用没用心，我看得出来。”
说是这么说，但每个月五十两银子，都可以请几十上百个伙计了，刘七不会一直赔本做买卖，要的消息必然有些分量。
李老板知道这个差事并不是那么好办，但他现在也没法子。手里这点钱带回去，恐怕赎了宅子之后就没了，一家子几十口吃饭都困难，更何况朝廷可能还下达了他的通缉令。
他现在没得选。
“好，既然七公子信任小人，小人当竭尽全力为公子办事。”李安和郑重地说。
刘子岳满意地看着他：“既然李老板有了决定，那咱们就来商量一下李老板的脱身之计吧。”
李安和回到自己的船上后就开始唉声叹气。
跟了他许多年的伙计询问，他也只是苦笑说：“我无颜回去见老母和夫人他们啊。”
这趟亏了银子的事大家都知道，伙计们也很发愁，只得劝慰他：“老爷，这也不是您愿意的，这实在是无妄之灾，您想开点。老爷这么有本事，一定能赚很多银子。”
李安和点点头：“你去忙吧，我想单独一个人呆会儿。”
当晚半夜，船上忽然传来了扑通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落进了水里。
一个尿急的船员方便完，迷迷糊糊地听到声音，好奇地来到甲板上，往水里一探头，然后便看到了水里好像有个人，他吓得放声尖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快来救人啊……”
船上的人都被惊动了，连衣服都没船就急急忙忙跑了出来。
但等他们来已经晚了，一个浪头打过来，在水中沉浮的那人被浪头一盖，再也没了踪影。
大冬天的，又是晚上，黑灯瞎火的，光线不好，又有风浪，这种天气跳下水救人，一个不留意，恐怕会将自己也给搭进去。
所以大家都有些犹豫，你看我，我看你，愣了几息才说：“这事还是快快去禀告老爷吧。”
“对，去通知老爷！”六神无主的伙计们连忙跑回船舱去敲李安和的房门。
但拍了好几下，都没有人应，仔细一看，才发现房间被锁上了。
伙计们都有种不大好的预感：“要不撞开门看看？”
如今这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几个伙计合力撞开了门，几平米的船舱内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铺在床上，床单没有一丝褶皱。
大家都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个伙计眼尖，指着桌子上那叠纸道：“那是什么？”
几个伙计冲了上去，其中一个略识一些字的认出来最上方的两个大字，顿时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食指抖个不停：“那……那是老爷的遗书……”
这话让所有人不祥的预感都应了验。
“老爷都说了什么？”大家追问那识字的伙计。
识字的伙计拿着信边看边说：“老爷，老爷说他愧对夫人，愧对李家，无颜回去见他们，所以跳海了，还让咱们请池管事过来主持大局，带咱们回广州，并将咱们托付给了池管事，恳请池管事收留咱们。”
伙计们吓傻了，赶紧派个跑得快的去请池正业，又清点了一下船上的人数。
果然，所有人都在，独独少了李安和。
这些伙计都是跟了李安和很多年的，多少有些感情，如今得知了这个噩耗，感性些的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悲伤的气氛。
池正业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叹了口气，开口道：“李老板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诸位请节哀。李老板的遗书在哪里？”
伙计连忙递了上来。
池正业看完后将其中一份收了起来：“这是李老板写给其家人的，我会给达成他的遗愿。这一封是给我们大家的，我给大家读一遍。”
伙计们没有说话。
池正业用沉重的语气将信读了一遍：“李老板将你们托付给我，你们就随我一同回广州吧。李老板手里剩下的银子封了，等到了广州，我会按照李老板的遗愿，给予你们一人十两银子，你们若愿意在刘记干活，到时候去刘记白糖登记一下，若不愿我也不勉强。余下的银子，到时候你们与我一同前去交给李老板的家人。”
他的安排很妥当，也符合李老板的遗愿，伙计们都没反对。
池正业便没有多说，只道：“大家好好休息，明日天亮咱们就启程回去。”
说罢，他回到了自己的船上。
刘子岳的大船上，船舱里透出点点火光。
池正业推开门，对坐在里面的刘子岳与李安和说道：“公子，李老板，事情已经办妥了。”
李安和已经换上了一套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的，显得落魄极了。
听到这话，他拱手客客气气地对池正业说：“那些伙计都跟了我好些年，有劳池管事了。”
要分别了，以后有没有见面的机会都不好说，池正业也不跟李安和计较他想抢自己饭碗的事了，大度地说：“我答应你。”
李安和起身，对刘子岳行了一礼：“七公子，那小人就告辞了，公子请等候小人的消息。”
刘子岳笑着将他送到岸边：“李老板多保重！”
两个侍卫护送李安和到胶州城，再连夜折返回船上。
李安和不愧是闯南走北多年的商人，心就是细。一下船，他就抓了一把有些潮湿的泥，往自己脸上、衣服上抹了些，然后才跟着侍卫去了胶州。
他这次要扮的是一个丢失了户册，全家都死于战火中，只余他一人仓皇逃到胶州的小商人。然后借此北上，继续去京城讨生活。
因为战乱的缘故，不少地方的衙门受到冲击，地方的户册多有遗失，流民四处逃难求生，李安和又有一口江南口音，混在其中，丝毫不会引起人的怀疑。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刘子岳才返身回船上。
池正业紧跟在其后，悄声说：“公子，咱们要不要再在京城安插一些探子？”
刘子岳摇头：“暂时不用了，李老板这颗棋子有没有用，能不能用上都不好说呢。”
他也是想着李老板脑子灵活，兴许能用得上呢，所以将其安排去京城。其他人，安排去京城有什么用呢，他根基太浅，无法往太子、晋王或是那些权臣府中安插人手，派去的人也打探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没必要白费这个功夫。
至于李老板，他家人都在自己手里，他又将几个王爷都给得罪了。在京城李老板势必会夹着尾巴做人，不敢暴露身份，因此也不用担心李老板出卖他。
更何况，李老板也不知道其真实身份，就是有再多的猜测，凭李老板这样的小商人，连延平帝有几个皇子兄弟都不清楚，如何能猜到他头上。
池正业点头：“是，那公子早些休息，明日要出发了。”
“嗯。”刘子岳回了自己的船舱。
第二日，池正业安排了几个武艺高强的人去李安和的船上，然后几艘船一块儿启程，从胶州出发回广州。
因为大部分时候是顺风行驶，又都是空船，这一路很顺利，二十多天后，船队抵达广州。
靠岸后，刘子岳直接回府了，余下的事情交给了池正业去打理。
池正业带着李记商行的伙计们去给李家人报丧。
李家人接到这个噩耗，顿时哭做一团，李母更是哭得晕厥了过去。
最后李安和的大儿子站了出来主事。
小伙子今年十八，也是个大人了。
池正业将李安和的遗书交给了他们，又说了李安和的吩咐。
李安和在遗嘱里吩咐，用剩下的银子赎回宅子，以免让家里人流落街头，然后要求家里遣散了仆人，节省度日。
池正业与李家长子一道去将宅子赎了回来，然后将剩下的一百多两银子交给了李家便走了。
李家当天便挂上了白灯笼，奏起了哀乐，哭做一团。
很快左邻右舍便知道李家的主心骨，李老爷因为生意失败，承受不了这个打击，跳海自杀了，连骨灰都没能带回来，最后只能立个衣冠冢。
等朝廷的传令的人抵达广州时，李安和的葬礼已经办完了。
黎丞接到命令，当即将人送去了李家，并说明了情况：“李安和已经自尽了，听说是生意失败，受不了这个打击。咱们广州城的人最近都在议论这事。”
朝廷来人将信将疑，但走访了李家的左邻右舍，又询问了船上的伙计后，看大家说辞都是真的，李家人与伙计们脸上的悲痛也不似作假，这才信了这事。
回去后，他将这事汇报给了上峰。
牧福听说了这事后，沉默少许，叹道：“死了也好，少遭些罪。”
不然说不好押回京受审后，还会连累家人。
次日，他将此事奏禀了延平帝。
这样一个小人物，若不是牧福提起，延平帝都忘记了。既然人都已经死了，那真假借条之争也成了无头公案，反正该罚的人都已经罚了，银子也全部充了公，这事也没什么好追究的了，便不了了之。
殊不知，罪魁祸首李安和已经更名换姓，成功混在一群衣衫褴褛的逃难百姓中进入了京城。
而且他还利用他那张极会说的嘴巴，敏锐的洞察力，成功攀上了燕王府的一名远亲。
这个远亲乃是燕王妃娘家那边的亲戚，关系有些远，但如今遭了难，到了人生地不熟的京城，只能去投靠亲戚，尤其是有权有势的亲戚。
李安和在路上察觉这家人有些门路后，有心交好，刻意表现得落魄又颓丧，再祭出全家死于战乱，家也被乱军一抢而空的悲惨遭遇赢得了众人的同情心后，又不露声色地照顾这家人。
尤其是这家的老太太，一把年纪了，前阵子晚上突然犯了心疾，很不舒服，是李安和第一个发现，也是他背着老人冲去了药铺，将自己的一件衣服抵给了药铺，凑出了诊金，才救回老太太一命。
因此，老太太捡回一条命后，极为感激李安和，又见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干脆将其收为了干儿子。
李安和成功打入了这家人，有了一个不被人怀疑的身份。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这家人要投奔的亲戚这么有来头。
看着燕王府奢华的后门，李安和是又喜又怕。
喜的是他抱上了一条大腿，跟燕王府攀上了关系，定能给刘七公子一些不同寻常的消息，这任务算是有了着落。怕的是被晋王、太子、楚王的人认出自己，到时候就完了。
阳春三月，刘子岳收到了李安和的第一封信。
信中，李安和告诉刘子岳，他已经成功进入燕王府，还凭借燕王妃姨奶奶的干儿子的身份，加上会识字会算账，混了个小管事当。
信里，他先隐晦地向刘子岳表达了感谢。
因为他已经打听到了，皇帝果然很震怒，下了旨派人去南越抓他。他要是老老实实回南越，这会儿恐怕已经是在押送回京城的路上了。
因此，他这回是真的感谢刘子岳。
在信的后面说了几件他所知道的事，因为在燕王府中，他倒是打探到了一些民间不知道的消息，比如朝廷上又展开了对晋王的讨伐，因为平乱不力，又有官员提议换帅，换更有经验的老将前去平乱。
除了这件事，其他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燕王有几个妃子，妃子们什么来历，谁跟谁又不和等等。
刘子岳觉得李安和太八卦了，不过他实在是闲得慌，所以也就耐着性子看完了。
别小瞧这些，兴许哪天就用得着。
刘子岳没给李安和奖励，只是找了个借口，让池正业将李家长子安排进了刘记白糖的铺子上做事，锻炼锻炼，这小子若有他爹的经商才能，也不是不能用。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同时给李安和儿子前途，他也才会死心塌地的给自己卖命。
李安和得知此事后，果然感动得泪眼汪汪，儿子的将来有了奔头，将来能挑起家里这副担子，他在京城也放心了。
七公子果然是个痛快人。
看样子，他这些信息七公子很感兴趣。
李安和有些怀疑刘七是皇室中人，但奇怪的是，他不着痕迹地打听了一圈，竟什么都没打探出来。这让他怀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出了问题。
若是刘子岳知道，定然要告诉他，这就是皇室小透明的好处，连皇帝都记不起他，其他人如何还能想起他？
三月中旬，经过两个多月的长途跋涉，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曹主薄终于抵达了南越。
皇帝将其贬为了贺州司马，九品芝麻官。
不过曹主薄并不灰心，因为流放途经江南时，他与晋王见了一面。
晋王殿下对其遭遇倍感痛心，当即就要上书陛下，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并言曹主薄都是为了江南战事，为国为民，完全没有私心，希望陛下看在其一片忠心的份上，让其留在江南。
但曹主薄拦住了。
晋王殿下有这份心，曹主薄就非常感动了。
他对晋王说：“殿下不可，如今江南战事僵持，没什么进展，朝中又时不时有大臣进言对殿下不利。这时候若是您再上奏冲撞陛下，惹得陛下不悦，恐怕才是称心了某些人的心！”
晋王抿了抿唇，愧疚地看着曹主薄：“你是因我而受难，我若不管，我这里如何过得去？父皇要生气，便让他生气吧，曹主薄跟随我多年，对我忠心耿耿，我不能不管。”
曹主薄连忙说：“殿下，受不受难还两说呢。陈怀义，公孙夏这等身份的人不都流放过南越吗？陈怀义回京也好好的，臣去去又怎么样？况且，公孙夏在南越，还有陈怀义最得意的弟子也在南越，臣若是能替殿下招揽了他们，等他日公孙夏回京，殿下的势力将更上一层楼！所以这次去南越虽是惩罚，但也是一个机遇。”
晋王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有些踌躇：“话是如此，可主薄就要受那等瘴气弥漫、蚊虫遍地之苦了。”
曹主薄乐呵呵地说：“臣这点苦算得了什么？殿下殚精竭虑，日夜杀敌，方才叫苦。臣此次去，若能为殿下招揽一二，也是一桩幸事。况且，南越现在还有了军队，铁矿和盐场，若能将其一并招揽，以后南越就是殿下的天下了。”
晋王被他说动，目露激动：“主薄此言有理，此事就全仰仗主薄了，我祝主薄马到成功。”
曹主薄也觉得这事不难办，他虽然被贬为了一个芝麻小官，但他背后还有人啊，回京城也不过是迟早的事。南越地方官员知道他的来头，也会对他礼遇三分。
“殿下放心，臣定竭尽所能。”曹主薄自信满满地说道。
虽然他离开了殿下身边，但也是殿下最重要的谋臣，他要用功劳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感动不已的晋王当天晚上设宴款待了曹主薄，次日又亲自将其送出城，并给了他一笔银子，让其在路上不要亏待了自己。
文官流放不同于平民百姓流放，曹主薄是去做官的，也没人押送，更不用戴着镣铐，还有一名老仆陪同，因此一路上也不算很辛苦。
但他没吃过什么苦头，身子骨弱，加之行路艰难，水土不服，两个多月下来，还是被折腾去了半条命，这才到了连州。
进入连州后，曹主薄决定在城里停留几日，一则养精蓄锐，二则去拜会连州知府于子林，想办法拿下此人。若于子林归附了殿下，连州的铁矿也是殿下的了。

第64章
“曹正卿？”于子林仔细想了一下，不认识这人，“去哪儿任职来着？”
衙役道：“回大人，他说是去贺州担任司马。”
司马不过是个九品芝麻小官，与正四品的知府差远了，更何况，曹正卿是去贺州的，跟于子林有什么关系呢？总不能谁路过连州，他都要见吧。
于子林不愿在这种没什么用的人际关系上浪费时间，摆了摆手说：“我还有事，若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们照顾一二就是。”
衙役领了命，出去对候在堂外的曹正卿道：“曹司马，我家大人公务繁忙，今日不得空。您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小的。”
这明显是托词，最近连州又无大事发生，于子林怎么可能连抽个一两刻钟见他的时间都没有。
曹正卿心里不爽，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但如今这是于子林的地盘，哪怕是条龙，到了别人的地盘上也得盘着。
曹正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悦，和和气气地说：“既然于大人今日不得空，那我明日再来拜访他。劳烦帮忙转告于大人，就说晋王府原主薄曹正卿来访。”
说完，又给旁边的老仆递了个眼色。
老仆会意，连忙往衙役手里塞了一块碎银子。
衙役摸着热乎乎的银子，态度陡然一变，热情多了：“原来是曹主薄，失敬失敬，您放心，小的一定替大人将话带到。”
曹正卿这才满意地笑了，道了声谢，带着老仆离开。
出了衙门，老仆有些替曹正卿不平：“想当年，老爷在晋王殿下身边是何等的风光，如今一个知府也敢欺到老爷头上。”
曹正卿心里也不痛快，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要替晋王拉拢于子林。
晋王殿下身边谋臣众多，他这一去，怕是好几年都不能见到晋王，若不能立功，即便晋王不会忘了他，但几年后回去，殿下身边恐怕也没他的位置了。
“行了，这些话以后不得再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忘了在京城的事。”曹正卿冷着脸呵斥老仆。
另一边，于子林也在听衙役汇报：“他说是晋王府上的主薄？”
“对，还赏了小人一块银子呢。”衙役老老实实地将银子交了上来。
于子林看了一眼，并未接：“既是曹司马赏你的，你便收下就是。”
衙役喜笑颜开，连忙谢恩：“多谢大人赏赐。”
于子林睨了他一眼：“你倒是滑头，下去吧。”
等衙役退下，他站了起来，思考曹正卿的来意。
新年期间三位皇子闹出的丑事，他也听恩师说了，只是信中，恩师不曾细说，因此于子林也不知曹正卿的来历。
不过就曹正卿今日让衙役转达的这番话来看，他还在扯晋王的大旗，说明此人还是晋王府的死忠。那他特意来拜访自己干嘛？一次不行，还要来第二次。
于子林猜测曹正卿是别有所图，不然自己拒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曹正卿没必要拿热脸来贴他的冷屁股。
只略一琢磨，于子林就决定会会曹正卿。
翌日上午，曹正卿又去了府衙，这次待遇比前一日好多了。
衙役将其领进了待客的偏厅，上了热茶：“曹大人请稍候，我家大人还有点事要处理，完了便过来。”
“好，有劳了。”曹正卿笑着说道。心里对今日之行也有了几分把握，因为昨日于子林还不肯见他，今日就这么好说话，显然是“晋王”起了作用。
只等了一刻多钟，曹正卿便看到于子林穿着官服过来。
他连忙起身行礼：“下官见过于大人。”
“曹大人免礼。”于子林连忙将他扶了起来，笑着说，“让曹大人久等了。”
曹正卿站直身，笑道：“哪里，下官也是刚到，不请自来，打扰了。”
于子林请他坐下：“哪里的话，曹大人能来，是我们连州府衙的荣幸。大人这一路辛苦了，若是不赶时间，不妨在连州多休整几日。”
曹正卿有心跟他交好，顺着话往下说：“下官确有这个打算，人老了，长途跋涉，翻山越岭的，身子骨有些吃不消。”
于子林便跟着他说起了从京城到南越路途多遥远，行路多艰难等等，又说起他当年来南越时在路上的经历。
开始曹正卿还耐着性子听，但都喝两盏茶的功夫了，于子林还在说，他有些受不了了。这个于子林实在是太能说了，若不想办法打断他，恐怕铱驊今天一整天，都得讨论这个。
等于子林告一段落，端起茶杯喝水时，他赶紧咳嗽了一声，将话题拉回到正题上：“是啊，听说当年陈大人到南越还生了一场病，晋王殿下听后，还跟下官感慨，说陈大人乃国之栋梁，遭这种罪，实在是太苦了。幸好陈大人没几年便回京了，晋王殿下甚是欣慰。”
于子林慢悠悠地喝完了茶说：“是啊，劳烦晋王殿下挂记恩师了。”
他领了这个情，曹正卿就更好开口了，继续道：“殿下一向佩服陈大人的为人。当年陈大人出事，我家殿下年纪还太小，没法替陈大人出声，甚是愧疚。”
于子林大概摸清楚了曹正卿的来意。
应该是想借着恩师来拉拢他，可真是好手段，以为几句怀柔的话就能让他感恩戴德？从而死心塌地的效忠晋王？
当他们是什么了？就是晋王亲自来，也没这么好使，这个曹主薄还真以为晋王府这块金字招牌无往不利啊，自大！
于子林心底不屑，面上的笑容却越发的灿烂：“晋王殿下有这份心，子林甚是感动。他日若回了京城，必登门向晋王殿下致谢。”
曹主薄还以为计划顺利进行，很是高兴：“以于大人的成绩，回京城是迟早的事，下官就在这里祝大人早日回京，步步高升。”
“谢曹主薄吉言。”于子林拱手笑道。
两人随后又聊了些京城的事，越聊越投机，于子林还留了曹正卿用膳。
不过两人都是老练之人，不可能第一次见面就这么直接将目的和盘托出，因此这天，两人看似说了一大堆，实在什么要紧的内容都没说。
不过将曹正卿送到门口时，于子林适时地表达了善意，邀请曹正卿明日游连州。
曹正卿自是欣然接受。
但等回到府中，于子林脸上的笑容就换成了讥诮。
他在书房里，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黎丞，一封给公孙夏，向二人说明了曹正卿今日的目的。
曹正卿会想拉拢他，那更不可能放弃公孙夏了，黎丞应该也在他的目标中。早日跟这两人通个信，也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
此外，他也是想让公孙夏安排好贺州的事。
曹正卿要去贺州担任司马，贺州在连州西南边大概三百多里远的地方，比连州、高州更偏僻落后。到了贺州，曹正卿势必又会四处打听活动，替晋王拉拢人脉。
于子林倒不担心他拉拢到什么得力的人。
如今南越，军队的统领是黄思严，那是平王的人，曹正卿拉拢不过去。而他、公孙夏和黎丞更不是曹正卿空口许个承诺，几句话就能忽悠走的。
他担心的是贺州官员被曹正卿收买拉拢，进而可能会暴露一些南越的情况，最后牵扯出平王。
虽说平王殿下对外一直以商贾的身份示人，也只在连州和广州活动，但保不齐有些眼睛尖的人发现了某些端倪。
现在京城中几位皇子斗得正起劲儿，若这时候平王暴露，势必会吸引走所有的火力，成为众矢之的，太不划算了，也对平王不利。
这时候最好的办法，还是低调发展，等京城几位皇子拼个你死我活后，再坐收渔翁之利比较好。
这也是他为何明日要邀请曹正卿的原因，他要拖住曹正卿，给公孙夏更多的时间。
公孙夏接到这封信后，当即将贺州官员的资料拿来翻阅了一遍。
贺州大大小小几十名官员，大多是南越本地人，只有知府、通判是外来官员。
知府冉永和也是被流放过来的，已经在贺州呆了七八年，通判则是十年前的进士，被外放到了南越。
两人在南越呆了这么多年都没挪窝，那必定是朝中无人，又不擅于经营关系。
长年累月不得志，眼看半辈子都可能耗在南越，他们是极有可能被曹正卿诱惑进而投效的晋王的。毕竟向晋王表了忠心，他们也算是朝中有人了，以后吏部考核的时候，若晋王愿意为他们活动活动，两人升迁调离的可能性极大。
而且在南越，哪怕投效了晋王，他们目前也不能为晋王做什么，相当于是零付出。
这可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但凡有个脑子的都会答应。
成了，有个不错的靠山，官运亨通，不成，天高皇帝远，名义上投效了晋王，实则他们也没任何的损失。
见公孙夏为此发愁，徐云川提议：“不若我去见见他们，先一步替平王招揽他们。”
“不可。”公孙夏当即否认了这个提议，“他们并不知道平王的身份和势力，这时候你若是说了，万一他们更看好晋王，倒是有了给投效晋王的东西，这不等于自动送上门吗？”
徐云川有些犯难了：“咱们也没办法将他们调离，换上自己人啊。”
也不可能将这两人杀了。
公孙夏琢磨了一会儿说：“既然堵不住，那就疏。贺州兵马都监丁奇是自己人吧？”
徐云川有印象：“因为朝廷对南越很多地方的情况并不很了解，因此各州兵马都监都是由黄统领推荐上去的。这些人全是赵世昌与黄统领精挑细选的，大部分都是原平王府侍卫，对平王殿下忠心耿耿。丁奇当初更是携家眷随平王南下，如今他的家人都还有一半住在兴泰。”
“那就行了，曹正卿应该清楚，论起有用，贺州知府和通判加起来也不如一个丁奇。咱们跟黄思严那边通个气，让他示意丁奇吊着曹正卿。说不定啊，这个曹正卿又是平王殿下的一次机遇。”公孙夏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徐云川赞同：“这法子好，有丁奇吸引曹正卿，他哪还顾得上知府和通判。不过这事要跟平王殿下商议吗？”
公孙夏笑着问：“咱们跟黄思严商议，与平王殿下商量有何区别？”
是哦，黄思严对平王忠心耿耿，这么大的事肯定会去禀告平王的。
公孙夏说得一点都没错。
黄思严接到信第一时间就去了刘府，将信呈给了刘子岳：“公子，这事小的该怎么办？”
刘子岳看完信，冷笑。
好个晋王，打仗都不够他操心的吗？还将爪子伸到自己地盘上了。
难怪江南打了好几年，都还没能将红莲教给剿灭呢，原来心思都花到了这种地方。
刘子岳虽说想躺，但他也很清楚，他今日能躺得痛痛快快，逍遥自在，离不开黄思严，也离不开黎丞、于子林和公孙夏这些人对他的鼎力支持甚至是袒护。
要于子林真被晋王说动，投效了晋王，那铁定第一个拿他祭天。
这是刘子岳不能忍的。
所以这个曹正卿绝不能放过。
当然，南越是他的地盘，他完全可以策划出一个土匪抢劫，混乱中将曹正卿主仆杀了的事故。上报到朝廷，说当地官府已经抓了罪魁祸首，剿灭了山匪，皇帝也不会追究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臣子的死亡。
至于晋王，他就是再愤怒，现在手也伸不到南越，甚至连曹正卿的真实死因都不会知道，这事只能不了了之。
但这种法子太粗暴了。
而且万一晋王生了疑，暗中派人来打探南越的消息呢？
所以还不如留着这个曹正卿。
刘子岳当即有了主意，对黄思严说：“答应下去，不但丁奇要跟这个曹正卿逐渐走得近，等时机成熟了，你也以视察的名义，去一趟贺州，趁机跟曹正卿见一面，适当地表达出对他的招揽有些心动的样子。”
晋王不是想招揽他的人吗？他送过去。
黄思严兴奋得直搓手：“嘿嘿，小的明白了，公子放心，这事就交给小的。”
刘子岳告诫他：“这个曹正卿虽说自大了一点，但他能为晋王所重用，说明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你跟丁奇小心点，别被人套了话。若是把握不好这个度，那就少说话，多听他说。另外，暗中设个关卡，留意着从南越送到京城的信，稍微检查，发现有可疑的信件，通通拦下，拆开后若发现对我们不利的，速来报告。”
从南越送回京的信，只能走陆路和水路。水路主要通过广州和高州，陆路都得经过连州，要拦截并非难事。
“是，小的记下了。”黄思严受教的点了点头。
回去就给公孙夏回了一封信，直接道明了刘子岳的安排。
公孙夏看完后非常满意，平王殿下太没进取心了，晋王这么刺激刺激也好，要是多来几回，说不定能激起平王的好胜心，进而生出跟他们一决高下的心思。那他一定要好好感谢晋王。
“就这么安排吧，贺州知府和通判那边不用管，他们所知不多，要投效晋王就随他们，稍微防着他们就是。咱们写信给于大人，通知对方，不用再应付曹正卿了。”
于子林接到这封信时，曹正卿刚走。
看完信，他笑了，殿下与他所想不谋而合。
才过了几天，这个曹正卿的狼子野心就藏不住了，今日竟直接提出，听说连州有铁矿，他还没见识过采矿和冶炼，因此想去见识一番，询问于子林是否方便。
他分明是盯上了连州的铁矿，准确地说是盯上了铁矿冶炼出来的武器。
于子林这几日表现得有些被曹正卿说动的样子，这会儿自是不可能拒绝他，因此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并约好明日就启程。
于子林将信烧了，决定明日就看看曹正卿招揽他的决心。
他叫来一个亲信，嘱咐了几句，让其速速到矿山一趟。
次日清晨，三月的连州，百花盛开，草木繁盛，一片春意盎然的样子。春风徐徐，不冷不热，正是出门踏青游玩的好时节，于子林和曹正卿骑着马，带了几名衙役，出发前去矿山。
经过好几个时辰的奔跑，在大家都疲惫不堪时，终于看到了矿山的影子，这会儿太阳已经偏西。
曹正卿身体有些吃不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于大人，矿山有些偏啊。”
于子林跟他倒苦水：“没办法，那地方离广州是最近的。曹大人也知道，咱们南越这种地方，偏僻得很，路很难走，走水路相对来说更方便，路上的花费也会少一些，人也不用那么受罪。”
受了一路罪的曹正卿深表赞同：“还是于大人想得周到。”
说话间，双方已经赶到了矿山。
但眼前的一幕却让他们极为震惊。
因为矿山安安静静的，数百名矿工们衣衫褴褛，光着膀子，排排坐在地上，一脸的不忿，脸上灰扑扑的，都是泥灰，都有些辨认不出他们本来的模样。
走近些，能闻到他们身上浓重的汗味，重得有些熏人。
曹正卿有些受不了，捂住了鼻子，皱眉询问道：“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不远处正在训话的管事得到消息，屁滚尿流地跑了过来，诚惶诚恐地给于子林行礼：“小人参见于大人。”
于子林不悦地质问道：“你们不挖矿炼铁，在这里做什么？”
提起这个管事就来气，指着地上的矿工告状：“回于大人，这些家伙不服管教，竟不肯干活，非要在这里闹事，小人这就好好收拾他们一顿。”
听到这话，不少矿工抬起红通通的眼睛，气愤地说：“于大人，小的们干了几个月的活了，就第一个月时发了五百文给小的们，后面就一直拖欠，说什么没钱。可小人家里这么多口人也是要吃饭的啊，小人天天在矿山上卖力，连口饱饭都没有，您让小人怎么办？”
“是啊，于大人，小人们都快活不下去了。这再不发工钱，小人们就不干了。”
“反正都是一死，饿死跟被管事打死又有什么两样？”
……
说着说着，不少矿工呜咽地哭了出来，一个哭得比一个伤心，嚎啕声震得几百米外树上准备歇息的鸟儿都受惊飞走了。
若不是一切都是自己策划的，于子林都要被他们骗过去。
这些家伙实在是太会了，每人二十文的奖励发得值。
于子林白面含怒，厉声呵斥管事：“郝管事，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为何拖欠这些矿工的工钱？”
郝管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贴在地上，声音惶恐中带着苦意和绝望：“于大人，小人，小人也是没有办法，水师那边催得紧，可却没拿银子过来，他们都拿了好几批货了，每次都给一点定金，余下的尾款总是说下次，下次又推下次。小人也是没法子，若有钱，小人又怎么会不愿给大家发工钱呢？”
于子林气得脸色铁青：“欺人太甚，一会儿我就给水师的黄统领去封信，问问他怎么回事。”
郝管事怯生生地说：“大人，没……没用的，小人催过好几次了，他们……他们说朝廷还没拨银子下来，等，等朝廷拨了银子，他们就把欠的钱全部还上。”
这下于子林也没话说了。
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气，语气沉重地说：“诸位，我知道你们的难处，但朝廷如今也正处于困难时期，大家再等等。回头，我会与水师的黄统领联系，恳请他们向朝廷上书，尽早将拖欠你们的工钱付了。此外，明日回了府衙，我会清点一下府库，若有多余的银钱或是粮食，我会先提一部分送过来，分给大家，帮大家暂度难关，也请大家相信我们，给我们一些时间。”
矿工们也不是不讲理的，得了这个承诺，感动得眼泪汪汪的。
“于大人，咱们相信您。”
“于大人，您是好人！”
“于青天，谢谢您，小人给您磕头。”
……
说着，竟齐刷刷地站起来给于子林磕头。
于子林摆了摆手，说：“天快黑了，都散了吧，回去吧。”
遣散了这些集结的矿工，于子林扭头对曹正卿说：“让曹大人见笑了，南越这地方实在是太穷了。”
曹正卿来的时候寄予了多少希望，这会儿就多失望。
他本来是想寻机会将矿山拿下，借此给晋王源源不断地提供兵器。
虽说南越离江南远了些，但可以走水路啊。如今江南战火不断，不少矿山、打铁房都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朝廷也只能从其他地方想办法补充兵器。
南越远离战火，是个非常的理想之地。
当然更重要的是可以不花钱。
但如今看来，是他想得太好了。
他放下了手，说：“于大人真是太好性了。”
于子林无奈地说：“这人吃不起饭，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况且，曹大人初来南越有所不知，这南越啊，地广人稀，人口极为重要。总不能因为这点事都将他们给杀了吧？这也未免太可惜了，而且若是被人告到京城，我这顶乌纱帽就保不住了。”
曹正卿没法反驳。
于子林摇了摇头：“不提这些不痛快的，走，曹大人，咱们今夜就在矿山休息一晚，明日再回去。”
曹正卿跟着于子林往前走。
但没走多久，他就走不下去了。
因为前面到处都是鸟兽粪便，散发着阵阵恶臭，恶臭的前方是一座看起来灰扑扑的小院子，院子的墙壁、石头到处都沾满了灰尘，看起来比有些衙门的牢房都还要差劲儿。
这地方实在是太落后了。
曹正卿当了十来年的王府属官，一直生活在繁华的京城，哪适应如此脏乱差的环境。
难怪大家都不愿来南越这地方呢，真是太穷，太破了。
“曹大人，怎么了？”于子林见曹正卿没有跟上，回头盯着他看了几息，苦笑着说，“矿山偏僻，环境比较差，曹大人将就一下。”
曹正卿只得跟上去，房子里的环境也非常差，床还有毛边，家具也非常粗糙，就像是在旁边随意砍了根树刨的，这地方连京城普通人家的宅子都不如。
而且没有蜡烛，只有油灯，火光昏暗，烟雾还大。
更让人郁闷的是，晚饭竟是杂豆饭，配了两道绿色的青菜。
“两位大人，矿山这边已经没什么食物了，招待不周，请大人责罚。”
于子林摆了摆手：“不怪你们，下去吧。”
说完，拿起了筷子。
他都吃了，曹正卿也只得将就。他发誓，就是一路从京城发配到南越，风餐露宿，他也没吃过这种苦。
在咯吱咯吱响的木板床上摊了一夜的煎饼，第二天，曹正卿眼睛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精神很不好，也没了逛矿山的兴致，当天就表示要回连州。
于子林暗笑，着人安排，用过比昨晚还简单的早饭，他们就启程回了连州。
进城后，曹正卿的骨头都快散了。
他后悔了，干嘛要提去矿山，事没办成不说，还遭了这么多罪。
休息两天，他精神才缓了过来，又去拜访于子林。
于子林正在清点府库，见到他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出来：“让曹大人见笑了，我这想找点粮食给矿山那边送过去，可府库空空，什么都没有。哎，如此下去，咱们这连州铁矿怕是要名存实亡，解散了。”
好好的铁矿，就这么没了，太可惜了。
曹正卿心念一动，他若能帮于子林解决这事，以后于子林肯定会对他感恩戴德，同时，也能想办法将矿山占为己有。
于是他开了口：“于大人，您有没有想过向朝廷奏禀此事？”
于子林苦笑着摇头：“曹大人，朝廷已经差不多一年没给水师发放军饷了。黄统领上过奏折，好像还是没拿到银子，我这能有什么法子。实在不行就将铁矿给关了吧，左右水师的武器也弄得差不多了，这南越士兵少，需要的铁器也少，留着铁矿也没什么用。我也想过给他们找个铁器的销路，可南越这情况，能找什么路子啊！”
曹正卿趁机出主意：“于大人，我有一计。连州有多余的铁器，晋王殿下正好需要铁器，不若将连州的铁器供一批给晋王，回头让朝廷下道诏令，从南越这边采购部分兵器，这笔银钱由朝廷下拨，这样矿工们能收到银钱，也不用关门了。”
“曹大人这法子是好，但我担心啊，矿山那边坚持不了多久了。”于子林苦笑着说，“多谢曹大人的好意。”
曹正卿见他不积极，还有关闭矿山的想法，急了。
这个于子林真的是遇到点困难就退缩。铁矿开采冶炼权啊，这可是独一份，多少地方想有都捞不着，他竟因为没有银子就要关矿山，真的是没一点远见。
这座铁矿山还是落到晋王手中比较合适。
他极力劝于子林：“于大人不若试试向朝廷反映这个情况。一座矿山的运行也花不了多少银子，朝廷应该会将银子拨下来的。”
于子林踌躇了半天，最终被曹正卿说服：“那我上奏试试，我再催一催黄统领，让他也向朝廷上书，若是朝廷拨给水师一笔银子，矿工们的工钱自然就能发得起了，矿山也不用担心要关闭了。以后有了晋王殿下那边源源不断的需求，矿山也就有了稳定的进项，也不至于维持不下去。曹大人，你可真是咱们连州的福星啊。”
“哪里，哪里。”曹正卿嘴上谦虚，心里却有些得意，连州之行如此顺利，殿下定然会很高兴。
当天下午，于子林就给黄思严去了一封信，信是当着曹正卿的面写的。
上面直接催黄思严给欠矿山的银钱，还说了矿工们闹事，不发工钱就不干活，让他抓紧些，若实在没钱，就上书朝廷，朝廷今年应该会给南越水师拨一笔银子的，到时候先把欠矿山的银钱还了，免得矿工们闹事不干了。
最后他还表示，自己也会向朝廷上书连州铁矿的困境，恳求黄思严戮力同心，一道解决此事。至于以后，矿山的事不用黄思严操心了，就麻烦他这一次，因为自即日起晋王会从矿山采购铁器，矿山也能正常运行。
黄思严看完信，一头雾水。
他什么时候欠矿山那边银子了？矿工们每月的银子不发得好好的吗，怎么会闹事？还有，矿工们什么时候闹事了，他怎么不知道？
他家公子有的是银子，怎么可能欠矿工那点辛苦钱，这于子林到底在写什么？要不是信的末尾有他的印鉴，黄思严都要怀疑这是有人冒充于子林写来的了。
不过他到底不傻，于子林让他借机向朝廷要银子的意思还是看懂了。
琢磨了一会儿，黄思严赶紧拿着信去找刘子岳。
刘子岳看完信就知道于子林在干什么了。
他笑着说：“你就按于大人所说，向朝廷上书，说说你们水师多久没发饷银了，将士们生活无以为继，再这么下去要饿死了，又说你们欠了矿山那边多少银子，实在是没法子，恳请朝廷拨一笔款项给水师。这都一两年了，朝廷总共就上次给了十几万两银子，他们从南越征了这么多税，养维护当地治安的军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写奏折吧。”
黄思严挠了挠头：“这个于大人，都是自己人，有话直说嘛，绕这么多弯弯道道干啥，小人都差点以为是骗子。不过公子，咱们这次能要到银子吗？去年底，小的还听公子的，给朝廷写了一封卖惨的信呢。”
最后朝廷就几句话把他打发了，说什么朝廷现在很困难，请南越水师坚持坚持，等平了乱，局势稳定下来，会将银子补发给他们的，朝廷不会忘记他们的功劳等等。
黄思严当时就气得将这封兵部送来的信丢进了炉子里，什么玩意儿，不给就不给，还给人画大饼，忽悠谁呢。
刘子岳笑着道：“若是以前肯定要不到，但这次结果很可能不一样，写吧。”
曹正卿想拉拢于子林，肯定要有所表示，这就是他的表示。想必到时候在朝堂上，晋王那边会安排人站出来支持朝廷拨一部分款项给南越水师，再有陈怀义等人替南越水师说话，朝廷肯定会拨银子的，只是多少问题。
于子林这次赚大了，不但为水师要来了一笔银子，而且还给连州铁矿拉来了一个稳定的客户。
水师的武器都齐了，连州铁矿的产出已经有不少富裕，他们暂时用不着，不生产停工未免太浪费了，生产出来堆积在那，保管不好，南越又比较潮湿，很容易生锈，如今有晋王接这批武器，这些问题都迎刃而解了。以后连州铁矿也是一只下金蛋的鸡了。
于子林真是好手段！
黄思严听说有希望要到钱，当即兴致勃勃地叫人拿来纸笔：“公子，小的这就写，写完就让人立即送去京城。”

第65章
晋王收到曹正卿的来信，看完后大喜：“主薄真乃神人也，一去南越就立下了此等大功。”
这次之后，于子林、连州铁矿以及南越水师必然会领他这份人情，也会尝到朝中有人好做官的好处，不说立马投效他，对他肝脑涂地，但定然也会对他有些好感，为以后拿下南越打下基础。
因此对曹正卿的恳求，晋王自是非常重视，当即就提笔给他舅舅写了一封信说明了情况，请傅康年在朝堂上替其斡旋，促成此事。
所以当朝堂上议论起此事后，傅康年一改往日的反对态度，竟站出来表态：“陛下，微臣认为，这笔银子该拨，南越虽偏僻，可每年也会为朝廷提供上千万斤谷物和数十万两的税银，若每年拨个十万八万两银子，能保南越太平，对朝廷亦是一件好事。”
郭富听他张嘴就十万八万的，恼火不已，阴阳怪气地说：“傅大人，依你这意思，不拨款南越的士兵和百姓就要造反了？”
傅康年不上他的当，淡定地说：“郭尚书，我可没这个意思。但将士们浴血奋战，保一方平安，连口饭都吃不饱，不应该吧？我知道户部困难，但南越每年上缴的田赋和商税不少，拨个一两成出来就足够了。江南已经乱了，南越不可乱。”
最后一句话让延平帝心中的天平倾向了傅康年这边。
是啊，江南这场战乱旷日持久，已经花了一千多万两银子还看不到头，若南越再乱，岂不是雪上加霜？而且那地方距离朝廷太远了，若真出了乱子，依朝廷现在的情况，也没法派兵去处理。
南越不可乱。
最终延平帝拍了板，让户部拨了十万两银子给南越水师。此外，也允了南越可将铁器销往外地的奏折。这样以后至少铁矿那边不用朝廷贴银子了，而且还能多一个铁器的来源，保证军需。
陈怀义本来还想站出来替于子林说说情的，但皇帝拍板得这么利索，他压根儿没开口的机会。
他们是称心如意了，但太子和燕王心情就不那么美妙了。
他们都清楚，傅康年不会无缘无故替南越说情。
太子上次就见到陈怀义跟傅康年有说有笑的，陈怀义这个所谓的诤臣还替晋王说情。他理所当然地觉得，于子林是投效了晋王，所以傅康年今日在朝堂上这么不遗余力地帮南越。
眼看南越就要沦为晋王的掌中之物，太子如何能安心？恐怕今晚睡着了也会做噩梦。
燕王也是这么想的，晋王那人他了解，若是没好处，傅康年怎么可能在朝上帮南越的人说话。
但他更会装一些，出宫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容，但等回到府中，关上门，他就暴露了真面目，一口气将厅堂内的瓷器全砸到了地上，摔打声不绝于耳，连熟知他脾气的燕王妃都不敢这时候去劝一句。
府里的下人更是个个小心翼翼的，走路都怕惊扰了主子，惹来一顿板子。
李安和看到下人们这副噤若寒蝉的反应就知道定然又是燕王发脾气了。
入府已经几个月了，李安和已经清楚了燕王的为人。
燕王这人在外面，那就一个温文儒雅，宛如从古画中走出来的翩翩贵公子，才学好，优雅和善。但近侍都知道，燕王的脾气其实相当糟糕，将脾气都憋回来了在家发。
就李安和来燕王府这几个月，燕王就先后因为迁怒，责罚了三个下人。
经历过上次强买强卖的事后，李安和是非常讨厌这种不把人当人看的权贵。但他如今奉了刘七的命，要在京城搜集消息，还有什么是比燕王身边更合适的呢？
李安和摸了摸胡子，大半年没修理，他的胡子又长了一圈，而且他刻意对着铜镜练习过，如今说话的表情语气乃至声音都与去年有所不同，即便是虞泰和那位秦大人在恐怕也认不出他来。
所以他现在不是很担心暴露了。
安全和身份问题解决了，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怎样才能搜集到有用的信息。
在这燕王府中，还有什么是比跟在燕王身边更能知晓朝廷大事、京城中的各种事呢？
李安和素来胆子大，他将目光挪向了苦着脸，正在给燕王泡茶的小厮。
这小厮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年纪小，没什么根基，所以在这时候被推了出来挡火。他也知道，王爷正处于盛怒中，这时候去伺候，很可能会触怒王爷，挨顿板子都是轻的，怕就怕会被赶出府发卖了。
小厮想到以前那些仆人的遭遇，手不受控制地发抖，差点将托盘打翻。
李安和见了皱眉帮他扶住了托盘，然后用长者的口吻说道：“小心些，别还没走到地方就将茶水给撒了，触怒了殿下。”
他不说还好，一说，小厮的手抖得如同那风中的落叶，茶杯差点摔出去。
李安和赶紧接过他手里的托盘，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小厮看到被他单手稳稳拿住的托盘，一个有些险恶的念头涌上了心头。
他不敢看李安和的眼睛，右手捂住肚子，声音饱含痛苦：“我……我肚子好痛啊。李叔，你帮帮我，王爷还等着我送茶过去呢，你帮我一下成不成？”
成了！李安和心里得意，面上却一副犹豫的样子：“这……这不好吧？这是你的活儿，我去不大妥吧？”
“怎么会呢？今天本来该徐泉去的，他身子不舒服，让我代他的。现在我不舒服，李叔，你最好了，你就帮帮我吧。”小厮苦苦哀求道。
李安和看了一眼他额头上的汗水，说道：“好吧，那我就帮你这一次，你肚子不舒服，赶紧去看看大夫。以前我有个邻居，拉得虚脱了，第二日就死在了床上，你可别小瞧这种病。若是钱不够，跟叔说一声，叔这里还有点银子。”
小厮听到这话愧疚地弯下了腰，几乎无颜面对李安和。
他这点小心思哪瞒得过李安和这样的老狐狸。
李安和故作不知，还体贴地拍了拍他的肩：“不舒服就去躺着，好好休息，王爷还等着，我先走了。”
“谢谢李叔。”小厮感动得眼泪都滚了出来，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会还李安和这份人情。
李安和平稳地端着托盘，来到厅堂，仿似没看到一地的瓷器碎片，将托盘稳稳地放在桌子上，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殿下，天气热，请喝茶。”
声音平静，手也稳稳的，半点都没抖。
这让燕王有些好奇，他知道，府里的人都怕他，每次他发火，那些仆人伺候的时候都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这会让燕王更加的生气。
他们吃燕王府的，喝燕王府的，还当他是洪水猛兽一样，哪有这个道理？
但今天这人似是个例外，规规矩矩的，眼神中只有恭敬，没有畏惧和恐慌。
这让燕王的情绪也稍微平复了一些，他不喜欢别人用异样的目光看他，今天这个送茶的家伙虽然老了点，但至少不让人厌恶。
燕王发了一通脾气，这天气也热了，确实有些渴，端起茶杯将水喝完。
李安和又立即添了茶，然后像根木头桩子一样站在旁边，不言不语，也没任何多余的讨好的动作。
燕王继续喝茶，心情又平复了一些。
两人始终维持着喝茶倒茶的动作。
半壶茶喝完后，燕王的火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起身大步出了乱糟糟的厅堂，丢下一句话：“收拾干净。”
李安和也半句多言：“是！”
等收拾完厅堂，李安和全须全尾地回去，脸上半点恐慌后怕的情绪都没有，一众下人都惊呆了，纷纷询问他：“李叔，你怎么做的？”
即便以前有些人能平安无事地回来，但也要做几天噩梦，吓得脸色苍白，饭都吃不下去。只有李安和跟个没事人一样，这如何能让人不惊讶！
李安和憨憨地摆了摆手：“没怎么做啊，就按你们往常那样啊。”
大家都不相信，但不管怎么说这是好事，下次王爷再发火的时候，端茶送水的人有了。
想到这里，一个个赶紧奉承李安和，以期跟他打好关系。
李安和故作不知，全盘接了。这些人为了讨好他，又有意无意跟他透露了不少消息。
下一回燕王发脾气，大家果然不约而同地将这事推给了李安和。
燕王听到脚步声，抬头阴恻恻地盯着他，李安和手里的托盘端得稳稳的，脚步也格外沉稳，越过碎瓷器，走到燕王面前，不急不徐地倒茶，然后恭敬地说：“殿下，请用茶。”
这是燕王碰到的第一个他发火时还不怕他的人。
他挑眉看着李安和：“你叫什么名字？”
李安和心里一喜，燕王对他感兴趣了，距目标又近了一步。他老老实实地说：“回王爷，小人叫李大全！”
黎丞看着朝廷送来的银子和圣旨，那个牙酸，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
想他当初求奶奶告爷爷，哭穷卖惨，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了，才得了这么一笔银子。可现在黄思严呢，就一封几百个字的毫无文采可言的奏折，就要来了银子。
这果然还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啊，难怪那么多地方官员要找靠山呢！
他连忙让人将银子和奏折一并送去了军营，免得他看了羡慕嫉妒。
黄思严看到这么一大笔银子，还有卖铁器的圣旨，格外高兴。这下又可以替公子省一笔银子了，他得赶紧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公子。
刘子岳接到消息，并不太意外。
不过这圣旨来得这么快，可见朝廷中没有就此事扯太久的皮。看来傅侍郎是出了大力的，啧啧，下了这么大的血本，晋王收服南越的决心很大嘛。
做戏要做全套，得了便宜就得有所表示，哪怕是口头上的。
刘子岳让黄思严给曹正卿写一封感谢信，再买点各类干贝干鱼等海产品，就说是为表达谢意水师将士们下海亲手捕捞的。这礼物看起来唬人，实则不费多少银子，拿来哄哄曹正卿这个冤大头不亏。
毕竟以后水师的饷银，铁器的买卖都还要他帮忙呢！
曹正卿也一直在等消息。
殿下已经回了他的信，说将此事交给了傅大人，请他放心在南越干。
有了殿下的保证，曹正卿知道此事必成，但朝廷的圣旨一日不来，这事始终没法算数，也没法进行下一步。
直到五月下旬这日傍晚，曹正卿正要回家，就听外面的衙役飞快地跑了进来：“曹司马，司马大人，外面兵马都监丁大人来了，还带了好大一个箱子，几个抬过来，说是找您的。”
曹正卿明白了，这必然是黄思严的意思。
他当即站了起来，疾步出去迎接丁奇：“下官见过丁大人！”
丁奇也是个粗人，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曹大人免礼，你可是咱们水师的大恩人，统领说了，让小……让我好好感谢你。这是我们家统领送给你的信，还有这一箱是统领感谢你的礼物。”
曹正卿看向箱子，衙役没夸张，这箱子是真的很大，几乎快到他胸口了，而且四个人抬过来的，估计得有上百斤。
这让曹正卿有些好奇黄思严到底送了他什么。
正瞧看见衙门的同僚出来，曹正卿咳嗽了一声，笑道：“多谢黄统领，只是这礼物未免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劳烦丁大人帮我还回去，黄统领的心意我心领了。”
丁奇不干：“这怎么行，曹大人，这可是咱们水师将士们亲自下海捕捞的各种海产品，是咱们的心意，你一定要尝尝。”
听说是海产品，曹正卿这才没有推辞：“你们太有心了，那我就收下了。”
此话刚落，两名低品官员过来，好奇地说：“曹大人，你这收到了什么？”
曹正卿正想在贺州展现他的实力，当即让人打开箱子：“黄统领和丁大人实在太客气了，送了下官一箱海货，两位大人知道，下官家里人丁稀少，这么多得吃到什么时候啊，两位大人拿一些回去尝尝，就当是帮我一个忙。”
贺州地处内陆，距离海边还有几百里，虽说吃海货不像西北西南那么困难，但也不是特别容易。如今有人特意送给他们，两人也就没客气，谢过曹正卿各拿了一些。
曹正卿干脆就没将这个箱子带回府，而是放在了府衙，次日分给了衙门的官员。
这下贺州衙门的人都知道了，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曹司马大有来头呢，跟黄统领关系不俗，一个个对曹正卿客气了许多。
曹正卿暗喜，这就是借力的作用。
更让他欣喜的还在后头，这天，于子林的感谢信也来了，而且随之而来的也有一份礼物。
不过礼物装在一个巴掌大的精美匣子里，送礼的人郑重其事地将匣子递给了曹正卿：“曹大人，我家大人的信也在匣子里，请您一定要亲启。”
这个匣子这么小，于子林送来的礼物应该比较贵重。
到底是个读书人，做事就是比黄思严那等草莽出身，因为机遇做上官的要细致讲究得多。
曹正卿当着同僚的面就打开了匣子。
匣子面上是一封信，再下面是一张白色的绢布，布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红印子。
这是什么？
曹正卿将信放到一边，把绢布拿了起来，展开，上面题着虬劲有力的一行大字“连州铁矿矿工感正卿书”，下面是一篇文采华丽的感谢溢美之词，最后面是无数的红色血手印，一个指头挨着一个指头。
贺州的官员好奇极了，询问道：“曹大人，你跟连州的知府大人还认识啊？”
曹正卿打开信，总算明白这是什么了，这张绢布是矿工写给他的感谢信。因为矿工们绝大部分都不识字，更不会写了，因此托了于子林代劳，他们咬破了手指在上面按了个手指头印。
曹正卿将这事说了之后，大家看他的目光更不同了。
这个曹司马才来贺州多久啊，又是跟连州知府交情不浅的，又跟水师扯上了关系。听说他背后是晋王，看来此言不虚。
贺州的官员们都对曹正卿热情了许多。
曹正卿是个会抓住机会的人，借机不经意间透露自己跟晋王的关系，拉拢这些官员。
除了知府大人还有些模棱两可外，很快府衙上下的官员都跟曹正卿打得火热，让贺州归顺晋王殿下，成为晋王的嫡系那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
不过曹正卿并不满足，因为贺州知府和通判都太普通了，更别提低下层官员了，这些人毫无根基，也为晋王办不了多少事。
他盯上的是公孙夏、于子林和黄思严这种，要么在京城能说得上话的，要么掌握了兵权的，这才能真正为殿下所用。
因此他准备找个机会去拜访一下黄思严，当然，路过高州时也会停留几天，去拜访公孙夏。
若此行能将这二人拿下，他到南越的目的就全部达成了。
不过曹正卿才到贺州两个多月，就突然要请假离开半月的，多有不妥。而且时值六月，南越进入了盛夏，气候格外炎热，天气说变脸就变脸，时常前一刻还艳阳高照，下一刻就暴雨突袭，实在是不宜出远门，尤其是曹正卿这种没来过南方，年纪比较大身体又不大好的，光是适应贺州的气候就很艰难了，这时候让他出远门不是要他的老命吗？
所以曹正卿只能等着，先在贺州养身体，等炎热的夏季过去了，天气转凉再去高州拿下公孙夏。
公孙夏总觉得脊背发凉，眼皮子直跳，对徐云川说：“我这眼皮子怎么总是一直跳个不停呢？”
徐云川乐呵呵地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那你这阵子要小心点。”
公孙夏不以为意，摆了摆手问：“那个曹正卿没往我这儿送信？”
徐云川摇头：“还没有。”
公孙夏翕了翕鼻子，疑惑地说：“不应该啊。”
这个曹正卿一看就野心勃勃的，连于子林和黄思严都盯上了，没道理会错过他。以前在京中时，晋王也多次对他示好，试图拉拢他。
徐云川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不过他在贺州倒是混得风生水起。贺州官员都知道他背后有人，能量大着呢，能为南越水师要来粮饷，现在不少官员巴结他。估计贺州已经差不多落入了他的手中。”
这时候徐云川就庆幸自己没去贺州替殿下拉拢当地官员了。
公孙夏嗤笑一声：“派人盯着贺州。”
徐云川说：“这个不用咱们操心，殿下让人盯着呢。”
公孙夏挑眉：“曹正卿挺好的，既然有殿下的人盯着，咱们就不用管了。”
他真是越看这人越顺眼了，若是他能激起殿下的野心就更好了。
刘子岳一早就派了人盯着曹正卿。
不止如此，贺州比较重要的官员都在安排了人监视。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轻敌是大忌。
好在，曹正卿除了拉拢贺州官员外，其他时候都还算安分。
时间一晃到了金秋九月，天气逐渐凉了下来，温度没那么高了，下面的人回来汇报，曹正卿离开了贺州，正往东而来。
刘子岳拿出舆图，查看了一下他的位置，再过来就是高州了，高州东北便是广州。
池正业见刘子岳似乎有些忌惮这人，提议道：“公子，不如安排人除了他，免得他到了广州坏了咱们的事。”
刘子岳说：“不急，到广州势必会经过高州，他应该会去高州一趟，给公孙夏大人写封信吧。”
他对公孙夏还是有信心的，公孙夏若想投靠晋王，就不会心甘情愿流放到南越这地方了，还好几年都不回去。曹正卿段位再高，当初晋王在京城都没做到的事，他一个属下，如何说得动公孙夏？
这一趟，曹正卿注定铩羽而归。
果不其然，曹正卿到了高州拜访公孙夏。
公孙夏直接没露面，让徐云川接待的曹正卿。
徐云川开口就说：“听说曹大人原是晋王府的人？”
曹正卿一语被人道破了身份，拱手笑道：“下官不才，曾担任晋王府主薄，与晋王殿下有几分交情。”
徐云川笑着说：“巧了，我正好也与晋王殿下有一面之缘。”
曹正卿惊喜不已：“哦？不知徐大人何时与我家殿下见过？”
徐云川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说：“曹大人应该不知，我曾是松州知府，当初为了松州百姓去求晋王殿下，晋王殿下答应替我劝阻楚王，只是后来的事嘛，曹大人应该听说了……”
曹正卿已经想起了他的身份。
这徐云川不就当初进京状告楚王的家伙吗？
这人当初能为了一群平民跟楚王杠上，连前程都不要了，显然不是一般人。他现在说这些，分明是还记恨当年晋王殿下的袖手旁观。
曹正卿心一沉，知道今日是白来了，他扬起笑容说：“原来还有这事，我家殿下素来公正严明，一言九鼎，既已答应了徐大人，这里面兴许有什么误会。待得他日见到殿下，下官一定替徐大人问清此事。”
这问不问还有什么意思？
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属，这个曹正卿画饼的熟练姿势跟晋王一模一样。
徐云川淡笑道：“不用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在公孙大人手底下做事，老同窗相聚，也算是幸事一件，说起来我还得谢谢晋王殿下呢。若非他帮忙，我如何能与公孙共事。”
一听两人关系就非常好。
曹正卿预感拉拢公孙夏的任务恐怕是要失败了。
他猜得还真没错。
公孙夏可比于子林会拿乔多了。
他连续去了三天，公孙夏硬是没见他，第一天还安排了徐云川接待他，第二天第三天，根本无人理会他，直接将他晾在了那里。
曹正卿就是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继续登门，只得暂时作罢，决定不在高州耽误时间，先去广州见见黄思严。公孙夏是重要，但目前黄思严也很重要，他也不是非公孙夏不可。
他离开高州的当天，公孙夏就安排了人快马加鞭去广州通知刘子岳。
刘子岳接到信，笑了笑，又命人通知了黄思严。
黄思严肯定是要与曹正卿见一面的，为了今天，一个多月前他们就开始做准备了，保证半分都不会泄露给曹正卿。
刘子岳很放心地将此事交给了黄思严，继续过他悠哉游哉的生活。
不过因为曹正卿跟在晋王身边曾见过他。虽说几年过去了，他身量长高了不少，五官也发生了一些变化，但保不准曹正卿会认出他来。
以防万一，刘子岳最近都不去广安楼、茶楼等人多繁华的地方了。
见状，池正业提议：“公子许久没回兴泰了，不若回兴泰一趟吧。这里交给小人就行，若是曹正卿惦记上了刘记商行，小人出面应付他。”
刘子岳摇头拒绝了：“不了，我留在广州，看看到底要不要留曹正卿。”
结果第二日，刘子岳就不得不回兴泰了。
因为冉文清派人连夜送了一封信过来。
信其实是于子林写的。
于子林在信中说，与连州相邻的封州似乎发生了一些状况，近日不断有难民涌入连州，幸亏连州现在有两千驻军，于子林已经将这些人单独安置在了一处，挨个排查询问，问出了大概的信息。
封州似乎发生了战乱，情况比较焦急，他已经写了奏折，让人快马加鞭紧急送往京城，又写了一封信通知冉文清和刘子岳。
冉文清怀疑是红莲教作乱。
当初流民南下，必定会经过封州，肯定会有一部分人留在了相对没那么落后偏僻的封州。既然连州涌入的流民当中都有红莲教的人，封州怎么可能没有，当时没爆发，只是藏得更深，兼封州官府没有详细排查罢了。
这些人盘踞封州数年，估计现在已经发展了不少教众，这次打着荡平世间不平的口号造反，声势势必会比连州那次更大，而且一个不小心，战乱就会波及连州。
冉文清也是意识到了这点，昨天已经派了两千名镖师前去连州城，协助于子林维持连州的治安，并迅速派人通知刘子岳。
刘子岳心情沉重地放下了信。
池正业见他脸色极为难看，有些担忧：“公子，发生了何事？”
刘子岳将信递给了他：“你看吧。”
池正业看完后只感觉浑身冰凉：“他们，他们怎么又来了？现在，封州还能守得住吗？”
刘子岳不是很乐观：“只怕很困难，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百姓往南跑了。”
“那，咱们怎么办？若是战火波及连州，兴泰也不能幸免。”池正业惊恐地说。
刘子岳没有吭声，提笔先给冉文清和于子林各写了一封信，让冉文清再派一千人去连州支援于子林，五千人短期内应该能守住连州。此外，他又让于子林详查这些人的背景来历，严防里面混入了红莲教徒，若有发现，当场处决，不留活口。
乱世当用重典，现在这情况由不得他心软。
送出了信后，刘子岳将目光投向了军营的方向。
这事肯定还得黄思严带兵去驻守连州，挡住红莲教南下。
现在南越水师有两万多人，兴泰也有四千左右的镖师，加起来差不多三万人。要守住一座连州城并不是难事，但光守住还不行，若封州沦陷，成为红莲教的大本营，红莲教肯定会想办法往南扩张，因为南越兵力少，幅员辽阔，而且距朝廷远，他们南下，朝廷很难分得出救兵来支援南越。
以后连州恐怕会沦为战场，即便不三天两头打仗，那也是处于战区的前沿，官府和百姓都要寝食难安，兴泰也随时都可能沦陷。
所以光是被动防守还不行，得主动出击，将红莲教驱逐出封州。
只是黄思严统领的南越水师，所辖范围只在南越这一片区域，封州不包括在内。没有朝廷的命令，不可贸然出兵，否则即便平叛有功，上头也可能削他们一顿。
而且封州不安全了，封州以北就安全吗？肯定不是的，想要将封州作为连州的屏障和防线，那就势必的让自己人蹭到封州这个位置上，知府的任命权得由吏部任命，刘子岳没办法。但司马都监这个职务，完全可以争取一下嘛，掌握了兵权，以后封州到底听谁的还用说吗？
思虑片刻，刘子岳又写了一封信，仿照于子林的笔迹写的。
他跟于子林通过不少信，书房里就还有于子林的信，能仿出个五六分像，要是糊弄跟于子林熟的人肯定不行，但糊弄一个曹正卿足够了。
写好信，装进信封后，刘子岳又吩咐池正业派人去悄悄给黄思严传个话，让黄思严一会儿配合演一出戏。
曹正卿到了水师军营后，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黄思严虽然是个粗人，但豪爽热情，对曹正卿特别感激，见面才两个时辰，已经说了三声谢谢，而且还让人准备了丰盛的晚宴招待曹正卿，说是要感谢他。
这让曹正卿在公孙夏那里受挫的自信心得到了极大的恢复，也让他对这趟拿下黄思严信心倍增。
只是酒菜刚上桌，外头就有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将一封信递给了黄思严：“黄统领，不好了，不好了，封州大乱，于大人派人送了信过来请求支援。”
黄思严蹭地站了起来，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酒壶，他也无心理会，一把接过信，利落地翻开，快速看完后，气得直拍桌子：“红莲教，又是这红莲教……”
曹正卿看他这反应，也是大惊：“黄统领，怎么回事？南越不是将红莲教连根拔起了吗？”
黄思严直接将信塞给他：“不是南越，是与连州相邻的封州。若是让他们夺下封州，再继续南下拿下了连州，直抵广州，那南越也将沦为红莲教的地盘。”
曹正卿看完信也是急得不行，给黄思严提建议：“黄统领，您快派兵去支援连州吧。”
黄思严叫了几个士兵过来，下了命令，先将广州这两千人集合，再派人去高州、贺州等地调遣一部分士兵。
等忙和完了这个，他苦笑着对曹正卿说：“调遣兵员还需要时间，而且这次没有朝廷的诏令，我们南越的将士也不能进入封州，只能驻守在连州。我这就给朝廷上奏吧，于大人已经上奏了，封州和附近州府的官府估计也已经上奏了，朝廷应该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封州不能失啊，这是南越通往江南、京城的咽喉，若是落入了红莲教手中，以后南越北上只能走海路了，若遇到狂风大浪的糟糕天气，又得耽搁，希望朝廷能够尽快派援军来收回封州。”
听到这话曹正卿眼珠子一转，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对啊，封州是北上的咽喉，位置很重要。
但太靠南边了，朝廷现在分身乏术，恐怕没办法及时派兵过来平乱，这时候派南越水师的可能性更大。如今黄思严已经表达了投效之意，若能将封州也纳入南越的军事庇护下，那封州也会名正言顺成为南越的一部分，也就相当于是晋王的势力。
他当即说道：“黄统领忧国忧民之心，实在令人佩服。晋王殿下也在江南清剿红莲教，他必定会支持黄统领北上，我这就修书一封，恳请晋王殿下帮忙斡旋，促成此事。”
黄思严闻言激动得跪下给曹正卿行了个大礼：“晋王殿下和曹大人的大恩大德，我黄思严没齿难忘，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殿下和曹大人尽管吩咐。”

第66章
“殿下，您来了。”于子林看到刘子岳连忙迎了上前。
刘子岳点头，走到城墙边远眺着封州的方向，绿林密布，放眼望去一片郁郁葱葱，很是安宁。但这座平静安宁的荒原上如今很可能却潜伏着杀机，随时威胁连州的安全。
少许，刘子岳回头问道：“可派了探子去封州打听情况？”
于子林回道：“前两日先后派出了三批探子去封州，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刘子岳转身下了城墙，边走边问：“那最近几日，连州总共收了多少难民？”
“总共有四百多名，臣将他们暂时都安置在了铜锣巷，派人守着。”于子林跟在后面说道。
刘子岳颔首：“那这些人中可查出是否有红莲教的人？”
于子林道：“揪出了两个，已经处置了。余下的，经过盘查，目前还没发现可疑的对象，但不排除有漏网之鱼。”
因为这些人都是逃难过来的，很多都素不相识，也没法盘查他们的人际关系网，进而判断他们是否撒谎。
关于这一点，刘子岳真是太有感触了。
李安和不就靠这种方式顺利混入京中，并成功打入燕王府，混得风生水起的吗？
他能如此，红莲教的人如何不能？
这四百多人中很可能还潜藏有红莲教徒。
“再详细查一遍，若发现可疑人员，通通抓起来。”刘子岳叮嘱道。
看出他的警惕，于子林犹豫了片刻后说：“殿下，若不然将这些人驱逐出城，再紧闭城门，此后连州不再接受难民。”
虽然这样做有些不近人情，但为了连州数十万百姓，他可以当这个恶人。
可刘子岳不赞同：“不可，南越是大景的国土，他们也都是大景的子民，这时候若将他们拒之门外，岂不是寒了他们的心，将他们推到红莲教那边。”
于子林惭愧地说：“是臣想得不周。”
“你也有你的顾虑，连州临近封州，咱们不可能长期看着他们。我吩咐了冉文清接收这批人，你再审查一遍，没什么问题，就将这批人送去兴泰，冉文清会安置好他们。”刘子岳吩咐道。
于子林松了口气：“那麻烦冉长史了。”
不然这些人留在城中，杀不得，赶不得，又放不得，还真是麻烦得很。
送去兴泰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兴泰的人绝大多数都对平王殿下忠心耿耿，而且去年还被普及了红莲教的危害，当地居民对红莲教可以说是深恶痛绝，尤其是那些因红莲教□□而失去家园、亲人的逃难百姓。
有他们盯着，这四百人掀不起什么浪花，而且还能为兴泰补充一些劳动力。
随后，于子林去安排这批人的去处，刘子岳则回了府衙，查看近日盘查难民的卷宗。
盘查了四百多人，卷宗有好几寸厚，信息非常杂乱，但刘子岳很有耐心，硬是在案桌前坐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天黑，于子林回来，他才抬起了头。
“殿下，您连夜赶过来，辛苦了，先用膳吧。”于子林建议道。
刘子岳合上了卷宗，点头跟着于子林去了膳厅。
没有外人，两人也不遵循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了。刘子岳先吃了点东西垫垫肚子后，放下筷子对于子林说：“封州此次之乱，恐怕是有预谋的。”
这是最坏的结果，于子林脸上的笑容隐去，询问道：“殿下，您为什么这么说？”
刘子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你没详细看盘查难民的卷宗吧？”
于子林有些不好意思：“近日城里事务繁多，臣只是询问了一下卷宗可有比较重要的信息。”
他现在要布防，调查这些难民的信息，向朝廷求援，给兴泰、广州和高州等地送信，忙得脚不沾地的，也没功夫仔细看这么厚的盘查卷宗，只是听了听下面人的汇报。
刘子岳点头表示理解，然后缓缓说道：“卷宗里记录了一个难民的口述。他说五日前的清晨，天还没亮，他还在睡梦中，就听到了喊打喊杀的声音，被惊醒后，他扒在门缝往外，看到一把尺余长的大刀落下，一个衙役的人头就滚落到了距他家门口只有半丈远的地方。他当时就吓得瘫坐在了地上，等缓过神来，赶紧叫醒了一家子，收拾了细软，带了些干粮就往外逃，这时候天刚麻麻亮，街上到处都是打杀声，还有好些地方起了火。”
于子林没想到刘子岳能记这么清楚，感慨道：“殿下真是好记性。就这个难民的口供来看，封州之变应该在凌晨左右发生的，这时候正是人睡得正熟的时候，若无预谋，不应该发生如此大规模的骚乱。”
“没错，红莲教不知在封州潜伏了多久，这时候突然对府衙发起了进攻，必然是有七八分的把握，我怀疑封州城恐怕已经陷落了。”刘子岳沉重地说道。
于子林的心情也很沉重，他蹙眉道：“可封州还有两千的驻军，红莲教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武器都是东拼西凑的，也没经过训练，应不至于如此轻松就拿下封州才是。”
确实是这个道理，所以刘子岳还有一个猜测：“或许，封州两千驻军也已被红莲教渗透得七七八八了。”
这可不是刘子岳胡乱猜的。
朝廷对南越水师抠抠搜搜的，拨笔军饷都要他们想方设法耍心眼，才能要来一笔银子。那其他地方呢？封州虽说比连州要靠北一些，但在大景的版图中，那也是偏远落后之地，不受重视的地方。
如今国库吃紧，这些不那么受重视的地方，拖一拖，苦一苦，克扣发放太正常了。
如果长期军饷发放不足，士兵们连肚子都填不饱，长此以往，焉能没有怨言？如此被红莲教趁虚而入就说得通了。
当然，这只是刘子岳的猜测，具体的还要等探子打探消息回来才能确定。
听完刘子岳的分析，于子林脸都绿了，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这还真是他们能做得出来的。”
但封州可没平王愿意掏这笔银子补上。
若这些人有了制式武器，那又不一样了。
于子林不放心，起身道：“殿下，您先休息，我去城门口布防一下，多安排些人驻守，以免他们夜袭。”
“好，这几日辛苦大家了。我临走前已经派人通知了黄统领，他会尽快将各州的驻军调派一半到连州，只要撑过这几日就好。”刘子岳说道。
当天晚上，于子林觉都没怎么睡。
但没等来封州的乱军，倒是又等来了两百多名难民。
他让人将这些难民继续带到铜锣巷看管起来，挨个盘查，这次于子林比上回谨慎多了，得了空就去旁听，晚上还抽空将相关的卷宗详细研读了一遍。
这一仔细研读于子林就发现了端倪。
今天来的两百人中，大部分也是从城里逃过来的，乡下的比较少。但这些人却对封州城中是什么情况，说得很模糊。
比如这个王小二，卷宗上是卖早饭的，在城里支了个摊子。如今封州城大乱，每天都有人被杀，他就仓皇带着家中老母逃到了连州。
他比第一批到达连州的难民晚了整整四天，哪怕他带着个老母亲，走得再慢，肯定也比第一批难民晚个两三天出发才对。但对城里的情况，他却说，他很害怕，不敢出门，所以不清楚状况，后来见左邻右舍又不少人携家带口逃出了封州，他也跟着人逃了出来。
若于子林没做过这么多年的地方官员，可能会信他这番说辞。
但于子林这几年跟百姓打过不少交道，他深知普通百姓对粮食对财物的执着。
王小二是卖早点的，家中定然囤积了不少粮食与炭火。在这种年代，粮食就是百姓的命根子，他们母子俩老老实实躲在家里，几个月都不会缺吃的，不比贸然逃出封州城更好？
逃到连州，一百多里的距离，路不好走，还带着五六十岁的老母亲，途中会遇到什么很难说。而且他们没什么细软，财物都舍弃了，到连州后靠什么为生？总不能带着脚步蹒跚的老母上街乞讨吧？
于子林在将这份盘问记录抽了出来，然后继续往下看。
熬夜看完后，他发现了四个比较可疑的人。
早晨，他将这事禀告了刘子岳：“殿下，臣感觉这批难民跟前一批不同，里面恐怕不止他们几个身份可疑。这些人潜藏进连州，肯定藏有目的，因此臣觉得暂时先别拆穿他们的身份，暗中派人盯着他们。”
刘子岳赞同他这个决定：“但咱们也不能白白养着他们。连州辖下有不少荒地没有开垦，将他们都派出去开荒，同时悄悄在里面安排几个咱们自己的人。”
红莲教能想办法往他们这边安插探子，他们也可以反过来塞些人进去啊。
于子林眼睛发亮：“殿下这主意好，既然没养闲人，还将他们与咱们本地百姓隔离开来，不给他们发展教徒的机会。”
他当即找了几个在封州有亲戚，去过封州的士兵，换上沾满泥灰的旧衣服，混进难民中。
难民这么多，大部分人都不认识，混几个进去也没人发现。
然后，官府才出面将这群人安置到了城外的荒野，让他们开荒。
这时候，赵世昌也带着从各州调遣的一万兵马赶来了。这让于子林一直高悬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十月初，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将整个京城都裹在了一片莹白之中。
最近几日延平帝感染了风寒，便取消了早朝，大臣们也不用苦兮兮的四更天便起床了。
只是这一日，天快黑的时候，宫里忽然派了人来传旨，将一众股肱之臣都请进了宫。
傅康年与郭富在宫门口相遇。
郭富呵出一口白气道：“傅大人，可是江南战事出现了变故？”
这几年，匆忙进宫，十有八九都是为了打仗的事。
郭富真的是头痛，因为一旦出事肯定得让户部掏银子，可户部哪还掏得出银子来。
傅康年摇头：“兵部今日没接到消息。”
听到这话，郭富并没有多开心，天都快黑了，陛下突然召他们进宫，肯定没好事。
等二人到达延福殿，发现他们来得是最晚的，殿内已经站了十几个天子近臣和太子燕王等皇室宗亲，这些人个个面色凝重。
傅康年担心是晋王那边出了事，连忙上前行礼道：“微臣见过陛下，不知发生了何事？”
延平帝刚想开口，嗓子里一股痒意涌上来，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
旁年伺候的邬川赶紧上前帮延平帝抚背，等延平帝的咳嗽稍缓后，他接过小太监递来的温水给延平帝服下：“陛下，您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延平帝喝了水，嗓子仍有些不舒服，指了指太子：“你说。”
太子站出来给傅康年和郭富解释：“郭大人，傅大人，朝廷刚接到并州急报，封州、袁州两地爆发了红莲教□□，波及到了并州，并州知府派人进京求援，你二位怎么看？”
这还用看吗？
傅康年先开口：“当然要派兵驰援，否则任其坐大北上，江南已经太平的地区又要乱起来了。”
如今江南有一半的土地完全掌握在了朝廷手中。
“没错，若不将其铲除，等其北上，晋王殿下的军队将腹背受敌。”旁边一大臣说道。
其余的大臣都没说话，连一向最头痛银子的郭富都没反对。
延平帝又咳了几声：“那依众位爱卿之见，该调遣哪里的驻军去封州？”
这还真有些难办，正值冬日，西北的兵力肯定不能动，而且也太远了，远水解不了近渴，京城的禁军肯定也不能派过去。
若是从附近州府调派人手过去，又担心这些人不敌。
因为普通州府的驻军就只有一两千人，如今封州、袁州相继陷落，红莲教人数必然是一州驻军的数倍以上，若贸然派他们去平乱，只怕是给敌人送人头和武器的。
“晋王殿下带兵十万，与红莲教作战数年，经验丰富，不若从晋王殿下的军队中调拨一批前去封州平乱，这也是除了各州驻军外离得最近的军队。”有老臣建议。
傅康年当即反对：“不可，晋王今年已收回了江南大半土地，将红莲教逼至辰州等地，这时候若分散兵力，给红莲教喘息之机，咱们前几年的努力将白费。”
陈怀义也不赞同：“傅大人所言有理，红莲教已被逼到了荆湖地区，这时候不宜分散兵力。”
“那除了晋王这里，还有哪里有兵可调？”燕王身后的一个大臣站出来问道。
傅康年说：“此事可从长计议，兵部明日将各地可调派的兵员呈上来，陛下再行定夺即可。这种关键时刻，分散了晋王的兵力，造成红莲教反扑，死灰复燃，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关键时刻，这句话傅大人说了多少次了？你都不脸红吗？晋王有十几万大军，派个零头去封州平乱就够了，怎会影响大局？”
……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
直到上方的延平帝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重，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
大臣们这才停了下来，关切地看着延平帝。
延平帝实在是没精神，摆了摆手：“诸位爱卿回去好好考虑，明日朝堂上给朕一个准话。”
众臣这才算了。
回到府上，傅康年还在思考这问题。他其实是想让晋王派一支军队去平乱的，这样功劳都是晋王的，以后封州、袁州等地也可安插晋王的嫡系，是个扩大势力的好时机。
但晋王平乱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起色，这时候若为了贪图这点小利，打乱了平乱的步伐，功亏一篑，岂不是得不偿失？
当前最要紧的还是先把江南拿下。
不过为避免这些人给晋王添乱，他得想想，哪里还能派出兵来。
傅康年还没想好，管家匆忙拿了一封信进来：“老爷，晋王殿下送来的急信。”
担心是战事有变，傅康年一把抓过信，拆开，细细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脸上一片喜色：“还是殿下有办法，这下不用愁了。”
晋王在信中嘱咐他，向朝廷推荐南越水师前去平乱，理由也很充足，南越离封州、袁州这些地方最近，由他们出击更快捷便利。
当然，这只是对外的说辞。
晋王真实的想法是，南越水师统领黄思严已经投效了他，是自己人，黄思严占的地盘不就是他的势力范围吗？这种不用出兵就能扩大势力范围的事，傻子才会拒绝呢。
因此他在信里还让傅康年多多为南越水师谋福利，最好让南越水师掌握封州等地兵权。
傅康年认真思索了一下，这事不难办。
陛下和大臣们肯定不会反对，但太子与楚王、燕王等人恐怕不是那么乐意。
不过他有信心解决此事。
傅康年当夜联系了几个晋王一派的官员。
次日朝堂之上，他赶在太子等人发难前，奏禀道：“陛下，微臣昨日回府连夜理了一遍咱们大景的兵力部署，找到了适合去平封州之乱的军队。”
延平帝风寒还没好，没什么精神，冲他点了点头。
傅康年说：“那就是南越水师。南越水师有两万多人，派出大部分，应该足够收复封州了。而且南越离封州很近，旨意一下达，他们就可派兵过去，迅速收复封州。”
这确实是很合适，单论距离就甩其他军队一大截。
大臣们都赞同傅康年这个提议。
“陛下，南越水师很合适，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朝廷在南越水师上花了不少银子，还允许他们开采冶炼铁矿，如今也该是将他们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延平帝脸上盈出点点笑意，他也赞同，南越水师确实比较合适。
“就派南越水师吧。”
傅康年又道：“陛下，红莲教潜藏极深，收复了封州、袁州，保住了并州等地，这些地区恐怕也有不少红莲教残余。南越铲除红莲教的速度虽然慢了些，但方法很管用，因此微臣提议，让南越水师暂时接管这几地的军防，逐一排除这几州境内的红莲教余孽，以达到斩草除根的目的。”
这提议当即招来了好几个大臣的反对。
礼部尚书宣近文说：“陛下，这不合规矩。南越水师本是负责南越海上防务，铲除剿灭海盗，保护来往船只商旅平安的。陛下仁慈，让其兼顾南越军事防务，这已是不妥，如今再让其北上，继续插手其州府的军事，不合规矩。”
吴王的老丈人吏部左侍郎陆跃明也说：“是啊，陛下，这个黄思严不过是草莽出身，在清剿海盗中立了功，得陛下赏识，才有这番前途。他大字都不识几个，已是南越水师统领，若再兼顾封州等地的军务，这品级还得往上窜，吏部没有这先例，这让天下十年寒窗苦读的仕子如何服气？”
兵部左侍郎胥元德讥诮地说：“读书人不服气？那他们也去平乱啊，收复封州袁州，保住并州。黄思严虽是草莽出身，但他剿灭了南越的海盗，铲除了潜入南越各州的红莲教，保了南越太平，如何做不得官？这种特殊时候，能保我大景江山社稷太平，便是大字都不识的文盲又如何？宣大人和陆大人，若黄思严收复了封州、袁州诸地后，退回南越，红莲教卷土重来，这责任你们负吗？”
宣近文和陆跃明被问得脸色极为难看，这么大的责任，谁敢担？
他们要接了这话，万一后面红莲教真的死灰复燃，陛下肯定饶不了他们。
陈怀义本来还想替黄思严说说话的，但见兵部的官员就能将反对的大臣们怼得脸色发白，他便垂下了头，不再多言。
延平帝因为生病精神不济，听到这里已经有些头痛了。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皇家素来是最不受规矩约束的。于延平帝而言，只要能保大景的江山，别说封个草莽做高官，便是封条狗都行。
现在黄思严对他来说就很有用。
他缓缓开了口：“就按傅爱卿的提议办，今日便派八百里加急，将圣旨送抵南越。”
傅康年连忙拱手行礼：“陛下圣明。”
对比之下，太子、燕王、楚王等人的脸色就不是那么好看了。
晋王今年在江南战事颇顺，手握十几万大军，如今又将南越水师收入囊中，他们这些兄弟还如何跟他比？
这一刻，燕王、楚王心里都升起了浓重的危机感，两人看了一眼太子，决定暂时别针对太子，希望太子给力些，毕竟他们兄弟中，如今最寝食难安的应该就是太子了。
朝堂上的风起云涌暂时还波及不到南越。
南越如今的焦点都集中到了连州城，不光刘子岳到了，很快赵世昌、黄思严和公孙夏也都赶了过来。
曹正卿本也想去的，毕竟此事他也出了不少功劳。
但黄思严找了个理由将其留在了广州，美其名曰让他帮忙等圣旨。
如今通往京城的陆路被阻塞，只能先通过陆路加急送到泉州附近，然后通过水路送到广州，比往常要晚个几天。
南越两万大军，还有三千名镖师都驻守在了城中，严阵以待。
这段时间，陆续有难民逃到连州。
于子林都采用老办法，将这些人全部安排去开垦荒地，半个月下来，已经有了一千二百多名劳动力，这其中大致有哪些是红莲教的人，于子林也只是粗略地摸了个底。
同时，他派去封州打探消息的人也回来了。
形式不怎么乐观，因为红莲教在封州颇得民心，他们将城里大半富户都洗劫了一遍，男丁通通杀了，女人则作为战利品分给了杀人最勇猛的男人。大户们的财物则拿出了大半论功行赏，分给了麾下的士兵。同时，他们还在城中贴出告示，说不会惊扰杀害平民，请大家安心。
然后他们杀了一批反对他们的人，又拿出银钱，每家发了五十文。
钱虽不多，可白得的钱，谁会嫌弃呢？
这手大棒加胡萝卜的策略，很快就让城中安宁了下来。只有那些亲人朋友死于红莲教之手的还记在心里，但为了一家老小的小命，也不敢表现出来。
同时，不少羡慕红莲教福利的也积极加入，尤其是那等穷得连老婆都娶不上的光棍，也想混进去，说不定下次杀大户的时候，就轮到他分到女人了呢！
于子林听完这个消息，蹙眉道：“这是魏达倒是有两把刷子，收买恐吓人心很有一套。”
魏达便是封州红莲教的坛主，如今自封业火将军，寓意要用业火荡平世间罪恶，还天下一个清白太平。
话说得好听，可天底下的大户又不是个个都是恶人，有些是积年经商，有些是祖上曾出过官员，因此家里有些盈余，就因为他们家有余财就该死吗？他们的妻女就该沦落到这些反贼手中惨遭□□吗？
没这个道理。
他之所以这么做最根本的原因还是红莲教没有稳定的赋税来源，只能用这种以战养战的方法。这种法子从古至今用得太多太多了，最后遭殃的只能是百姓。
不过魏达很聪明，未免激起民愤，他暂时只针对少部分的富裕群体。这样反弹小，还能引来一批仇富的百姓追随，所以能这么快稳定封州的局势。
公孙夏说：“这个魏达，如今固守封州不出，咱们这是打也不行，不打也不行，也不知朝廷的谕令什么时候抵达。”
真是念什么来什么，当天下午，圣旨便送达了连州。
接完圣旨，公孙夏和于子林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这次他们是真的没动手脚，因为事发突然，他们送信的仆从肯定是比不上朝廷的急件。所以哪怕他们心里有些想法，也想的是徐徐图之。
“这是怎么回事？朝廷怎么会突然答应南越水师以后驻守封州、袁州等地？”于子林不解地问道。
他可不相信朝廷会这么好心，主动送这么个大饼过来。
刘子岳笑道：“这个咱们得感谢曹正卿曹大人啊。于大人，你上次随便用鸡血按了几个手印送给他，也未免太敷衍了吧。”
于子林撇嘴，说他敷衍，黄思严就不敷衍吗？拿广州最普通的海产干货，装了一大箱，看起来很唬人，实则值不了几个银子。
公孙夏心情大好：“这么说，这次又是晋王殿下的功劳了。晋王在朝中能量不小啊。”
而且野心毫不掩饰，难怪太子那么忌惮他。
黄思严笑着将这事道出：“殿下给小的出的主意……小的以为还要像上次那样扯皮呢，没想到这次这么顺利。”
公孙夏和于子林两人的目光再度在半空中交汇，彼此眼神中都难掩喜意。
不管殿下是基于什么原因踏出这一步，但他总算是主动为南越的未来谋取福利和权益了。
至于以后，等南越的势力越来越大，引起了京城里那些皇子甚至是陛下忌惮的时候，争还是不争就由不得殿下了。
殿下这人看似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意，但他给别人的行，别人从他手里抢不行。从他屡次拒绝太子、晋王等派来人，这次主动出击就看得出来，想从他手上抢东西势必会激起他的反抗心理。
“恭喜殿下得偿所愿。”两人不约而同地拱手向刘子岳道喜。
刘子岳摆手：“还早着呢，圣旨上说了，让咱们尽快收回封州、袁州等地，保护好并州。先派探子打听打听，并州有没有落入红莲教的手中吧。”
“殿下说的是，臣这就安排人去并州、袁州等地。”于子林连忙道，以前是不知道这两地也出了事，不然早派探子过去了。
刘子岳点头，目光在圣旨上停留了少许，抬头看着大家问道：“在这里赵将军打仗的经验最丰富，依您看，咱们这一仗应该怎么打？”
赵世昌性子沉稳，站起身道：“回殿下，臣认为，硬攻是下下策。攻城历来比守城更难，我们也没有合适的攻城器械，仅凭人力或粗糙的工具，想强攻下封州，很难，而且即便拿下了封州，损失也会非常大。因此臣不建议强攻，咱们人数多，如今圣上下了旨，让南越掌管封州等地的军务，可提前招募一批士兵，人数扩至三四万，围而不攻，封州城内的粮食吃不了多久，等断粮时，届时封州城自破。”
他这建议有理有据，也一定的道理。
但刘子岳有些担忧：“若围城，最先死的恐怕是封州百姓，即便能拿下封州，恐怕到时候城中百姓十不存一。”
从对大户的行为就看得出来，魏达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刘子岳丝毫不怀疑，真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他会做出突破人伦的事，比如吃人之类的。
“而且还有袁州和并州，我们兵力不够，只能围一处，时间拖得太长，朝廷肯定会催，若还是一直没有成效，朝廷可能会收回成命，派人来接管南越水师，最后反倒对咱们不利。而且在此期间，若袁州、并州的红莲教坐大，还可能反过来攻击我们，围魏救赵。”于子林接着说道。
围城短期内肯定是没有效果的，估计得持续个三五个月甚至是更久，他们耗得起朝廷也等不起。
赵世昌听后有些惭愧地说：“是臣考虑得不够周详，围城也并非上计。不过要采取强攻的话，先尽量训练一批探子进去，联合城内与红莲教有血仇的百姓，里应外合，以减少损失。”
探子，里应外合这几个字启发了刘子岳。
他眼睛一亮，笑道：“于大人，你是不是忘了咱们这还有一千多难民？”
于子林眯起眼想了一会儿：“殿下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既然咱们去攻城太难了，牺牲太大，那就引诱魏达来攻打咱们。封州、袁州都是偏远落后的地区，城中物资不丰，依魏达他们这大手大脚的作风，估计挥霍不了多久。而咱们连州最是不缺物资的，咱们可将刘记商行的本家在连州一事放出，同时让人悄悄宣扬，刘记商行担心连州守不住，已经准备离开广州。”刘子岳说道。
其余几人顿时明白了他意思。
公孙夏接话：“还可让人暗中宣传，刘记商行有多少白糖、棉布、粮食、食盐，这些他们紧缺的物资，银子也夸大了说。只要不想放过刘记商行这只肥羊，魏达就势必会主动出击。而且那一千多人里还有不少是他的人，里应外合，他应该会自信很多。”
黄思严跟上了大家的思路：“我们水师的人是不是太多了点？要不要撤一些藏起来？不然小的怕魏达不敢动手。”
赵世昌拍掌道：“要的，再等几日，让广州那边放出又有渔船被劫杀的消息，咱们需得派兵回去铲除海盗，到时候就可名正言顺地分一批兵力离开连州，给魏达创造动手的机会。”
刘子岳看向黄思严和公孙夏：“那你们也不能留在这儿了，太打眼了。”
“殿下，这里太危险了，您不若也回广州吧。”公孙夏提议。
刘子岳摇头：“我不走，此事成败在此一举了，只有一次机会，再派人放出消息，刘记商行的东家就在连州，正要与他的好友于知府道别，然后举家北迁。”
再加上他这只饵。
抓住了他就能拿下刘记商行的巨额财物，就不信魏达还不心动。

第67章
王小二两只胳膊枕在脑海，躺在干草铺就的床铺，听着左右两侧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完全睡不着。
进入连州，经过简单的问询后，连州知府衙门便将他们这群人安置到了连州西部的一块荒地上，让他们负责开荒。
后来，又陆续来了一千余难民。
这么多人，建的简易小木屋有限，条件简陋，大家只能打地铺，几十个人一间屋，环境很是糟糕。
而且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距最近的村子也有七八里远，几乎看到什么外人，平日里能接触的当地人只有管事和运送物资的人、还有几个过来帮忙做饭的婶子。
这地方要说有什么还算让人满意的，那便是吃食了，一天两顿管饱。
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还能吃饱饭，大部分难民还算满意。
可王小二想起那些留在城中吃香喝辣，左拥右抱，三天两头换女人的同伴们，心里就不平衡了。
在心里后悔了半天，他才迷迷糊糊睡着，但没睡多久，外面的锣声响起，起床干活的时间到了。
王小二揉了揉还有些困的眼睛，翻身爬起来，穿上外衣，出去干活。
干活的地方不远，就在木屋七八百米远，附近都是新开垦出来的土地，再远一些，是一片茂密的甘蔗林。
甘蔗甘甜多汁，曾有人想去砍几根甘蔗回来吃，但被管事的制止了，说那片甘蔗是有主的，不能动。看他的表情很严肃，估计这片甘蔗林的主人在本地应该颇有势力，是个大户。
不过管事再三令五申，还是有些不老实的，晚上悄悄去偷砍几根甘蔗躲在树林里吃完了再回来，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甘蔗挺好吃的，听管事说，他们开垦的这片土地也要拿来种植甘蔗，先前开垦的地，上了一批草木灰后，已经开始种植了，大家都抢着这个活干，因为种植甘蔗比开荒要轻松一些。
王小二也借着老母亲身体不好这个便利，谋到了种甘蔗的活儿。
只是今天一集合，管事却告诉了他们一个很不好的消息：“种植甘蔗的计划取消了，大家都去开垦土地。”
“为什么啊？房管事，这不还有好几亩甘蔗没种吗？”有人舍不得这份活，疑惑地问。
房管事眉头一皱，冷冷地说：“这我哪知道，都是上头的命令。开垦出来的地不可能不种，闲置着，种什么，听上面的安排吧，行了，都去干活，别围在这里了。”
难民们没办法，只得拿起锄头、砍刀、铁锹继续去开垦荒地。
王小二今天被分配去砍树。
这荒野里的树有些年份了，大的一个人都抱不住，只能用锯子比较快。
几个男人拿着一把大锯子锯树，花了好半天功夫，才将这棵大树给锯断，王小二出了一头的汗，坐在地上喘气喝水。
这一通忙活，直到巳时三刻才收工回去吃饭。
今天中午的杂豆饭，米粒很少，大部分是各种豆子。
王小二端起碗便听到隔壁的严大壮神神秘秘地跟人说：“知道为什么不让咱们种植甘蔗了吗？”
“为什么啊？”好几个女人望了过去。
严大壮三十几岁了，因为家里太穷的缘故，一直打光棍。这次一下子接收到好几个女人的目光，他不免有些得意，清了清嗓子，故弄玄虚：“你们听说过刘记商行吗？”
因为信息闭塞，若不是遇上战乱之类的因素，很多人终其一生可能都不会离开出生的小村子，不少人一辈子都没去过城里几次。
所以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的，还不耐烦地催促：“严大壮，说甘蔗呢，你扯什么商行啊！”
但还是有个别“有见识”的，举起手说：“我知道，我有个表亲以前是做小买卖的，去广州进过货。刘记商行是广州一个很大的商行，卖白糖、棉布还有食盐的，好像还有瓷器、纸笔等物，反正很多，不过最出名的是白糖。白糖大家听说吗？”
有些城里的居民知道：“见过，特别白，就是太贵了，去年我在铺子里看到，一两要六十文钱呢，啧啧，比黑砂糖贵了差不多一倍，谁吃得起啊！”
难民大多都是贫苦出身，听到这个价格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贵，都够吃十斤大米了，谁买那玩意儿啊。”
“所以你们知道这刘记商行多有钱了吧？”严大壮不满众人的注意力被转走，赶紧插话，借机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众人还是不解：“那跟咱们不种甘蔗有什么关系？”
严大壮嘿嘿笑道：“那关系可大了。我跟金婶子打听过了，房管事不让咱们动的那片甘蔗啊，就是刘记商行的，听说这个刘记商行跟知府大人关系可好了。所以知府大人将这块地划给了刘记种甘蔗炼制白糖，甘蔗的种植收割都是金婶子他们村里人来做。”
他这一说，王小二记了起来。
这片甘蔗林的尽头不就是金婶子他们村子的方向吗？
那这就说得通了。
金婶子是做饭打饭的一个中年妇女。
本来房管事从难民中挑了十几个人出来做饭打饭。但很快就出了岔子，因为这些人被举报偷藏粮食，给自己的亲人朋友多打饭，不认识的则打一点点。
出了这档子事后，房管事也不愿用难民了，干脆从村子里找了十几个人过来做饭。那些人跟难民没有任何关系，自是不会偏袒他们任何人。
金婶子是其中话最多最和气的妇女，这严大壮为了多打点饭，经常往她身边凑，极尽殷勤，两人便熟络了起来。
所以他的话还是有几分可信度的。
王小二故作疑惑地问：“严大壮，你还是没说到点子上，这跟咱们种不种甘蔗有什么关系啊？”
“就是，你小子能不能说重点？”其他人也不耐烦地催促道。大家吃完饭休息一会儿还要继续去干活呢。
严大壮见大家都不满，这才不故意显摆了，压低声音道：“那我告诉你们，你们别告诉其他人啊。听说这个刘记商行准备搬走，离开连州。”
“为什么？这好好的，他们干嘛要走啊？你胡说的吧。”大家都不怎么相信严大壮。
严大壮见被质疑不高兴了，急急辩解：“我骗你们做什么？往年，金婶子他们村子里的人都要来收割甘蔗了，今年之所以还没动，就是听说刘记好像不做了。金婶子他们村里几个去帮刘记干活的伙计这几天也回了家。”
见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大家将信将疑：“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严大壮嗤了一声，指了指北边：“这还用说啊，当然是怕那红莲教打来啊，咱们封州杀了多少大户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要是连州守不住了，第一遭殃的肯定是那个刘记。”
这倒是，大家想起城中的惨状，虽说遭难的不是自己，但也心有戚戚焉。
“难怪房管事今天的脸色很不好看。哎，要红莲教打过来，咱们这还能有口饭吃吗？”有人担忧地说。
不少人脸上都露出惶恐的神情，王小二也跟着垂下头，一副很沮丧的样子。
这个消息打击得大家连聊天的兴致都没了，气氛一直低迷到中午。
快要干活时，路边忽然过来了好几辆奢华的马车。
马车很宽，上面雕刻着精美的纹路，车帘都是用绢布做的，赶车的马夫穿的衣服上半点补丁都没有。
马车在路边停下，很快从里面走出一个玉面公子。
二十来岁的样子，皮肤白皙，身着锦服，露在外面的手比他们的脸都还细腻，一瞧就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看到他，素来严厉的房管事马上变脸，屁颠颠地跑了过来，恭敬地行了一礼：“七公子，您怎么来了？”
只见那好看的年轻人回头，冲房管事笑了笑：“房管事，辛苦了。”
房管事连忙摆手，指着甘蔗林说：“七公子可是来看这片甘蔗林的？这可要榨不少白糖啊。”
刘子岳叹息了一口气：“是啊，可惜了……”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房管事落到穿着破破烂烂，用好奇目光打量着他的难民，道：“这片甘蔗林我不要了，白白放在这里也是浪费。房管事，以后隔一日给他们每个人一根甘蔗。”
房管事愣了下，然后连忙行礼道：“七公子您真是个大善人。”
刘子岳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这甘蔗林，摆手道：“左右都是不要的，放着也是浪费，房管事安排吧。我得去探望探望于大人，顺便跟他道别。”
说着回到了马车上，车队继续向北而去。
大家发现，后面几辆马车上，都是堆的礼物，有些装在箱子里，有些露在外面。光是放在外面的便有精美的棉布、绸缎，更别提锁在箱子里的了。
这可真是有钱人，难怪房管事那么殷勤呢。
房管事回来，扫了一眼众人道：“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以后每个人隔一天分一根甘蔗，大家不要再去地里偷甘蔗了，若是被发现，以后两日一根的甘蔗就取消了。”
偷甘蔗毕竟不光彩，若是被发现，少不得挨罚，如今能正大光明吃甘蔗，谁还去偷啊。
不少人欢呼：“多谢房管事！”
王小二看了一眼马车远去的方向，目露深思。
前头李大壮还说这片甘蔗是那刘记商行的，房管事应该做不了主，但他见了那个富家公子哥一面，回来就宣布了这个好消息，显然应该是对方的决定。
果然，有人问了出来。
房管事如实说：“七公子一向仁慈，念你们不容易，给大伙儿加餐。”
“房管事，这七公子是何人啊？”有人问道。
房管事有些不耐：“七公子就是这片甘蔗林的主人啊，行了，问这么多干什么？休息好了，继续去干活。”
这天下午王小二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等到晚上，大家都躺下后，他翻身爬了起来，以要小便为由出了屋，来到树林里，仿着猫头鹰的叫声，叫了几声。
很快，好几道黑影悄悄摸了过来，小声问：“王哥？”
王小二轻轻点头：“走。”
几人跑到了林子更深处，这里白天都很少有人来，更别提晚上了。
借着点点星光，王小二小声道：“那个刘记商行你们打探到了多少消息？”
“王哥，严大壮说的只是九牛一毛，听说这个刘七在连州有好几个庄园，种植了大片的棉花、甘蔗，在广州还有船厂，贼有钱了，估计封州城内那些大户加起来都不他的对手。”
“我也听说了，以前这刘记商行还招募了好多村民去他们庄园里定居干活。就给咱们做饭的那个花婶，家里有个亲戚好像都举家搬迁过去了，听说那边一个月的工钱都有一贯，花婶现在还在后悔呢，但那边好像已经不要人了。”
“白糖多贵啊，听说刘记一年能产几十万斤呢。啧啧，咱们要是拿下了这刘记，不就可以随便吃糖了吗？”
“瞧你这出息，他们这么多白糖，肯定卖的钱更多啊。等将军拿下了连州，这些都是我们的了。”
王小二想起今天刘七今日出场的排场，好几辆马车，还有二十几个骑马跟随的护卫，确实是个相当有钱的人。
“那这也的等将军的消息了。知道那个刘记的人今天来干什么吗？”
“我知道，傍晚的时候，听房管事说，那是刘记的东家，去辞别于子林的。看来他们俩关系非常好不是空穴来风。”
王小二听到这话，眯起了眼，说道：“不能让他将财物都带走了，咱们得想办法通知将军。”
他早就对这地方呆腻了，如果将军能早点攻下连州，他就可翻身做主人了，也不用受房管事那劳什子气了。
其他人也赞同，一是因为贪婪，二是不想再继续过这种苦日子。
几人商议好，派了两个人回封州报信，其余的人则老老实实地回去继续睡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人太多，管理又比较混乱，直到中午吃饭时，房管事才发现少了两个人，他连忙问跟这两人同屋的：“怎么回事？你们屋的人呢？”
同屋的人支支吾吾道：“可能，可能是去上茅房了吧，今早咱们起床就没看到他，当时还以为他先起床了。”
同屋的人也说不清楚，毕竟大家也没认识几天，天天干完活回来吃过饭就天黑了，倒头就睡，彼此也不了解。
见问不出什么，左右两个大男人自己不见的，也不是什么大事，房管事就不管了，让大家继续去干活。
刘子岳特意绕了一圈，在难民们面前露了一面，放出要离开连州的消息后又按照原定计划，进城见于子林，跟他道别。
进城时，他表现得异常高调。
因为局势紧张，连州城只开了一个城门，所有人进城都需要仔细盘查，因此入城的队伍排起了长队。
但刘子岳不遵守这个规矩，他从高高的马车中探出一个头，皱眉说道：“怎么要这么久？派人去通知一声于大人，就说刘七来向他辞别。”
“是，公子。”鲍全拱手道。
然后直接道前面故作趾高气昂地说：“我家公子是于大人的好友，今日来向于大人辞别的，差爷通融通融。”
那官差盯着看了几息，认出了他，连忙说道：“原来是鲍管事，七公子是自己人，就不用排队了，快请进吧。”
鲍全直接带着队伍插队进了城，衙役查都没查那箱子。
后面排了一个多时辰的难民们不干了，有大胆的嚷嚷道：“凭什么他们就不用检查排队啊？”
衙役冷哼一声：“这可是刘记商行的东家，我家大人的至交好友，也是我们连州的贵人，你们能跟他们比吗？”
难民们有些不服气，但当地排队的居民却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原来是刘记的人啊，难怪了。”
“可不是，我家那个侄子前两年搬迁去了刘记的庄园，听说现在都住上新房子了。”
“我以前有个邻居全家也搬去了，听说刘记特别有钱，可惜了，当初我家里那口子犹豫不决，怕是骗子。”
“可不是，我家那死鬼也是，当初我想搬去，可他偏偏要说谁会这么大方，给一贯钱每月的工钱，不敢去！”
“这刘记的老板来跟于大人辞别是什么意思啊？”
“这个啊，我知道，我姑父的侄女的丈夫的妹妹的大姑姐一家在刘记庄园做个小管事。听说封州这不是乱了吗？刘记那么有钱，怕连州落入那些……手中，所以现在就准备离开连州呢。听说正在收拾钱财，能带走的值钱东西都要带走，等风声过了后，没事再回来。”
“那他们打算去哪儿啊？”
“不知道，听说好像是打算去广州坐船北上吧。这些有钱人肯定在北边也认识不少人。”
“你们说刘记老板都要跑了，咱们要不要跑啊？”
“我也想跑，可家里就那几亩地，没什么钱，也没多少粮食，这能跑到哪儿去啊？”
“可不是，万一连州守住了呢，于大人可是个好官。”
……
大家七嘴八舌，最后都歪到要不要跑路这事上去了。
同样，关于刘记商行要跑路的消息在城内外也传得沸沸扬扬。
不多时，连于子林都收到了消息。
去见刘子岳时，还用这事调侃他：“殿下，听闻您要举家搬迁到北方去，真的假的啊？”
刘子岳白了他一眼：“都部署好了吗？”
“差不多了，如今就等鱼儿上钩了。”
次日下午，他们便接到了消息，开荒队伍中有两人消失了。
于子林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刘子岳。
两人都很高兴，跟赵世昌通了气后便在城内外安插了一些人扮作流民、进城买卖东西的农民，城里的小商贩等，以便能盯着城里进进出出的生面孔。
封州城本就是一座只有几万人的城市。
动乱发生后，有一部分逃出了城内，还有一些又被魏达的人杀了，如今城里居民约莫还剩三分之二左右。
其中少量是红莲教的忠实教徒或走狗，更多是普通的老百姓。
老百姓们对那一夜的暴动很畏惧，因此事发至今，哪怕红莲教对外宣称不会对他们动手，这些老百姓也大多都躲在家里不出门，家里值钱的东西、粮食等物也全部找地方藏了起来。
搞得封州城内冷冷清清的，一片死寂，大白天的街头上都很难看到一个人，想买点东西都困难。
对于这种情况，魏达很无奈，外地商旅不敢入城，百姓不敢出门，那他们红莲教上哪儿去收税？没税怎么让跟着他的弟兄们过上吃香喝辣的好日子？
至于乡下，太分散了，村子与村子间的距离很远，更重要的是前阵子村民们才交了田赋，如今家里恐怕没多少粮食。
而且一个村子里大多就那么两三个姓，沾亲带故，对外非常团结，有些乡民也很彪悍，若是要抢走他们所有的粮食，这些人搞不好会跟他们拼命。
魏达盘算了一下，去乡下抢粮食杀大户太不划算了，只得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准备想想有没有其他的法子能弄来大批的银钱或是粮食。
没想到当天傍晚，就有人送上门来了。
“将军，咱们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有重要的消息要禀告将军。”
魏达欣喜不已，连忙道：“快请他进来。”
很快两个浑身脏兮兮的男人走了进来，激动地给魏达行了一礼：“属下李成、贾敬见过将军。”
“你二人辛苦了，连州那边可有什么消息？”魏达一只手托住一个，将二人扶了起来。
李成和贾敬兴奋地说：“将军，属下有个好消息要禀告将军。”
魏达高兴地点头：“你们说。”
贾敬开了口：“将军，连州有个刘记商行，听说特别有钱，那天属下看到他的马车上都镶了金……”
“等等，刘记商行不是在广州吗？”魏达的信息比这两人要广得多，早听说过大名鼎鼎的刘记商行了。这个商行最出名的便是三样产品，棉布，白糖和食盐。
能拥有盐场的商贾，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魏达不是不垂涎刘记商行的财富，只是太远了，连州都是块硬骨头，更别提广州了。
贾敬说：“这属下就不知道了，但属下三日前见过刘记商行的东家一眼，是个年轻的小白脸。听说他在连州有不少庄园，专门种植棉花甘蔗等作物，咱们被派去开垦荒地的地方旁边就是刘记的甘蔗林。”
李成也证实了这点：“对，而且咱们本来是要开垦荒地种植甘蔗，跟那片甘蔗林连成一片的。但后来管事的又突然说不种了，属下打探来的消息是刘记商行看封州落入了咱们的手中，那小白脸怕了，想带着这些年攒下来的财富躲去北方，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将军，刘记商行一年产白糖几十万斤，肯定还种了不少粮食，若是拿下连州，这些都是咱们的了，弟兄们也不怕饿肚子了。”贾敬说。
李成瞥了他一眼：“不光是这些，还有甘蔗林和大片的土地，咱们可学那连州知府，让难民去给咱们种粮食种棉花种甘蔗，一天就给他们两碗稀饭就成了。这样以后咱们就有源源不断的白糖棉花和粮食可用。”
两人描绘的这番蓝图实在是太美了。
更重要的是，这个计划若能顺利执行，那红莲军的粮食短缺问题将迎刃而解，甚至还可以招募更多的兵员，拿下南越其他州县。
南越远离京城，驻军很少，听说还都是当地自己组建的野路子军队，估计战斗力也不怎么样。
等全部拿下南越后，只要再守住封州，连州，毁了广州、高州的码头，他就可以做南越的土皇帝了。朝廷要想打过来，可不容易。
依他说，这地方虽然偏僻落后了点，但比江南还适合他们红莲教发展。
不过虽然他大力发展了教徒，但现在封州城中的红莲军也只有六千人左右。
这些人守城还行，想要攻打连州可不容易。
魏达当即派了些探子继续去连州打探消息，然后又给占领了袁州和并州的两支红莲军送了信过去，让他们各派出三千兵力，配合他攻打连州。
北边江南那里，今年红莲军一直处于颓势，被晋王打得没有什么还手之力。
想要保住扩大地盘，他们只能南下，因为北上很容易碰到朝廷的大部队，他们这点人手若是碰上晋王的十几万大军，哪有还手之力。
袁州和并州的红莲军属于魏达的下级，也很清楚这个道理，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回信，表示愿意全力配合魏达。
人手搞定了，很快探子也带了消息回来。
“将军，连州城的驻军在增多，最近一段时间大概调遣了数千人进入连州，据属下初步推算，兵力应该在七八千左右。”
魏达算了一下，应该差不多。
据以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送回来的消息，南越有两万水师，此外还有六千名兵。
民兵战时打仗，闲时种地，平时都没什么训练，而且分散在各地，不足为惧，南越真正的兵力应该是那两万水师。
南越重视连州，也不可能将兵力全部派到连州，广州、高州等地多少要留点人驻守，连州现在部署了七八千人算是比较合理的一个数字。
但自己也只有一万二千人，还要留一千驻守封州，以免封州百姓□□。
一万一千人对上七八千，兵力上并不占压倒性的优势。
连州占据了地利之优，攻城比守城难多了。
所以强攻肯定行不同，逼不得已的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走这一招。
可不强攻，那要怎样才能拿下连州呢？
魏达思来想去，最后想到了派出去的探子。
王小二他们这些人扮作难民都被朝廷接收了，安排去了开垦荒地。
这说明，扮难民进入连州是行得通的。
若是能送个几千人进去，潜伏在城中，攻城的时候里应外合，只要里面的人能够打开城门，让他们攻进去，他就可以用重赏来提振士气，再利用人多这个优势，拿下连州城。
于是，魏达又让人精挑细选了一千名忠心耿耿的教徒，扮作难民和城外的农民前往连州。
派出人后，他犹觉不是特别稳当，又向袁州和并州各要了两千人马，凑足了一万三千人的大军，只等内应潜进连州便开始行动。
自从封州□□发生的消息传出后，连州城内每日都不断有难民涌入，有时候几十个，有时候上百。
最近这两日人更多了，一天来了好几百，除了封州的难民，还有从并州和袁州来的。
听说这两个州府也沦陷了，连州城内百姓惶惶不安，有些胆小的，甚至都在思考举家逃难的可能了。
这样的情况下，每日进出城门的人数倍增，尤其是入城的队伍，更是经常排起了长龙，不光是有各色各样的难民，还有许多乡下百姓觉得乡下不安全，来城里投亲，或是进城多买点食盐之类的，万一连州真的陷落了，他们也能躲在乡下苟且一段时日。
这样的后果便是短短数日，连州城内便涌入了一千多名难民和乡下的百姓。
这给衙门的安置工作造成了极大的负担。
衙门还是将难民安置在铜锣巷，但因为人数太多，衙役人手不足，并不能完全看住这些难民，难民们悄悄离开铜锣巷的事情时有发生。
不过这都是表象，实则于子林早安排了善于阴藏踪迹的人在铜锣巷周围盯梢。
所以他很快就接到了消息，并汇报给了刘子岳：“公子，最近来的这三四批难民中，大部分应该都是魏达的人，这其中有几个身手灵便的特别活跃，估计是在踩点，咱们城里有多少兵力，怎么个布置法，估计都被对方摸清楚了。”
刘子岳笑着说：“那府衙呢？”
于子林说：“他们怎么会放过我呢？府衙也来了好几趟，估计是打着擒贼先擒王的主意。”
拿下他这个连州知府，对连州驻军的士气打击肯定很大，若是百姓因此恐慌，乱起来，他们就更容易得手了。
刘子岳笑了：“看来他们是要行动了。从封州到连州有一百多里，大军行进速度并不快，一天顶多只能走几十里，魏达要么是已经出发了，要么准备出发了。派人通知黄思严，让他准备好，迅速出发去封州，抄了魏达的老巢，绝不能让他有退回去的机会。”
他们这次可是要收复封州，不能只守不攻，趁着魏达的兵力大部分被引出城，黄思严正好来个黄雀在后，偷了他的家。
于子林也很兴奋：“是，臣这便派人悄悄出城去通知黄统领。”
黄思严和赵世昌分工，一个守城，一个攻城。
连州绝不能陷落，因此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更有经验的赵世昌。
刘子岳点头：“事情不宜拖，咱们再给魏达一剂猛药吧。于大人，我来向你辞行，作为我的至交好友，你是不是该送我一程？”
于子林默了片刻就明白了刘子岳的意思。
他一走，城中衙门群龙无首，红莲教要想发难，这可是个好机会。怕魏达还在犹豫，殿下真是不遗余力地给他制造机会。
他当即笑道：“是应该送殿下一程。”
次日上午，在连州城外排队等着进城的百姓和难民看到一支队伍出来。
打前面的马车很是豪华，不过这不是最吸引人眼球的，最令人侧目的是马车前后都有穿着官服的衙役护送，显然这支队伍主人的身份不同寻常。
当帘子的一角掀起来时，露出两张俊俏的脸。
看守城门的差役连忙行礼：“小人见过于大人。”
于子林摆摆手：“我送七公子一程，起来吧，按正常程序走就行，我也不能特殊，你们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差役听了这话，赶紧查验，因此车队在城门口停了好一会儿，这让大部分人都知道了于大人要送友人离去。
躲在队伍中的探子也看到了这一幕，等刘子岳的车队离开后，他当即跟同伴使了个眼色，寻了个要去方便的借口脱离了队伍，然后匆匆去报信，留下的这个则在这里继续盯梢。
如今魏达的人马就驻扎在离连州二十多里外的密林中。
南越的地广人稀造成野外很多地方荒无人烟，这给了他们极大的便利，只要往密林中一躲，哪怕距连州只有这点距离，连州的驻军也不会发现。
听到探子的汇报，魏达当即意识到好机会来了，立即派了一支队伍前去半道上拦截于子林。
若是于子林今日送完了人还要回城，他们半路便可将其拿下作为人质。
若于子林没回来，他们可在城中悄悄散布于子林逃跑的消息，引起城中的动乱，明天清晨在城中多处发起暴动，将城中守军吸引过去，再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届时连州便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魏达当即让探子继续回去排队，赶在天黑前入城，通知城中的内应，明早就行动。

第68章
十月二十八这天傍晚，连州城内流传着一则小道消息，说是红莲教要打过来了，连州兵力不足，知府大人于子林怕了，借着送友人的机会逃出了城，不会再回来了。
对于这一则流言，很多百姓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于大人在连州任上这几年，一直兢兢业业，组织百姓开垦荒地，铺路造桥，走访各地，根据民间经验和大夫们的诊治经验，编了一本《南越医经》，上面有许多生病或是被蚊虫叮咬等等的救治办法和本地的各种土方。并且他还派人挨个村子的宣传，教大家不要饮用生水，注意卫生等等，并在连州建了两座公学，想念书的家庭，只需每个月出二十文钱便可进去听讲。
再加上刘记商行在南越大规模地推广种植价格更昂贵的棉花和甘蔗，连州当地居民的收入有所增长，生活比之前好了许多，尤其是见识了北方逃难的灾民的种种惨状，他们更加珍惜现在的幸福生活，也非常爱戴于子林这位地方父母官。若非于子林坚决拒绝，他们都想凑钱给他塑个雕像供奉。
这样一位爱民如子的好官，怎么可能会轻易抛弃满城的百姓，自己跑了呢？
可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而且还有不少人证实，今日确实看着于大人的马车出城，说是要送他的好友，刘记的东家。
但现在连州城内人心惶惶，身为知府，于大人应该很忙才是，送人送到城门口也就算了吧，实在没必要十里相送，这举动本来就有些怪异。
而且还有传言说，直到天黑，城门落下，也不见于大人回来。
刘七公子要举家逃往北方的事早就传开了，城里几乎人尽皆知。
如今于大人跟着他一起走了，晚上还不回来，实在很难不让人怀疑，于大人也是动了要跑路的念头。于大人爱护百姓不假，但也不跟他贪生怕死冲突啊。
正所谓三人成虎，流言传来传去，连一开始坚定不相信于子林会抛下大家跑路的百姓也慌了，有门路去找自家在府衙当差的亲戚打探消息，没有门路的赶紧收拾东西，尤其是值钱的细软。若非城门已经关上了，恐怕有些百姓会连夜带着全家跑路。
城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是夜，夜色浓稠得像墨汁铺开了一般，伸手不见五指，万籁俱寂，只偶尔有打更人的声音悠悠地传来，整座连州城都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五更时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原本死寂的城内，忽地从好几个地方燃起了烟花，砰砰的声响将沉积的百姓们唤醒。
这不年不节的，怎么会有人大半夜的放烟花？
有些好奇心重的爬起床，拉开门往外瞥了一眼，这一看不得了，城里好几处地方忽然燃起了熊熊大火，浓烟和火光几乎将半边天都照亮了。
虽然大火燃烧的地方距自己家还有些距离，但不少百姓还是吓到了，赶紧将家里人都叫醒，以防大火烧过来。
有热心的想去帮忙，等穿戴整齐后拉开门便看到街上窜出一群穿着黑衣的人，提起刀就冲路边另一队砍去，鲜血喷溅而出，将半面墙壁都染红了，在火光中极为狰狞刺目。
开门的男人吓得一个哆嗦，双腿发软，啪地一下坐在地上，下一瞬，他像是反应了过来，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两只手颤抖着推上了半开的门，然后坐起来，背部死死抵在门上，试图以此阻挡住外面的危险。
“他爹，不是说要去帮忙救火吗？”屋子里的女人听到动静，提着油灯出来，看丈夫脸色煞白地坐在地上，吃惊地望着他。
男人咽了咽口水，慌忙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将门栓拉上，然后才跟女人说了刚才那一幕。
女人也吓得不轻，手里的油灯都在摇晃：“这……难不成流言是真的，那红莲教要打进城了？”
男人也很害怕，可看妻子怕成这样，他接过油灯吹灭，轻轻揽着她的肩，宽慰道：“听说红莲教只杀富人，不会管我们这些穷人的，一定没事的，你别怕，就算打进来，咱也不怕。”
说是让妻子不怕，他自己手却抖动得跟得了鸡爪风一样不停地抽搐。
这一夜，两口子都不敢睡，全部贴在门后，透过门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街上的动静。
这提心吊胆的一幕幕，发生在连州城内无数个被惊醒的家庭中。
对连州的老百姓来说，这是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夜，也是他们距死亡最近的时刻。
好不容易熬到天麻麻亮的时候，街上的暴、乱并未结束，一队队黑衣人、灰衣人，举着刀冲到了城门口，二话不说就往守城的士兵身上砍。
守城的士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来不及反抗，很快就倒在了血泊中，血沿着石板往城门口流淌，将大片大片的土地都染成了红色。
解决了这些守城的士兵后，这群疯狂的家伙打开了城门，还连放了三声的炮。
早已等候在城外的魏达听到信号欣喜不已。
半个多时辰前，他就看到了，连州城里多处点燃了烟花，随之而起的是滚滚的浓烟，几乎将整个连州城都要笼罩在其中。
这是他们制定的计划。
因为潜伏进城的红莲教徒只有一千余人，对上城里目前的驻军数量，并不占优势，所以他们想出了一个在城内制造骚乱的办法。
放火是最简单快捷的法子。
五更天的时候，全城百姓，包括驻军都进入了梦乡，这时候悄悄放火，等人发现时火势已经燃烧了起来。
到时候为避免整座城市都被大火烧毁殆尽，官府的人肯定会去救火，分布在城门的兵力就没那么多了。
而且街上的百姓肯定也会乱起来，一乱，他们的人趁机摸到城门，杀了守城的士兵，打开城门就是一件相对容易的事了。
这时候，魏达再带着人冲入城中，打连州守军一个措手不及，迅速拿下连州。
如今城门已开，信号也发了出来。
魏达立即一挥手：“冲啊，弟兄们杀进去，在连州吃早饭！”
得了令，扛帅旗的士兵大力挥舞着旗帜，后面的红莲军得了冲锋的信号，跟着往城里冲去。
“杀……”
声音震耳欲聋，让住在城门附近的百姓和商家都吓得瑟瑟发抖，将家里的桌椅板凳柜子之类的，通通都拿过去堵上了门。
魏达带着一万三千名红莲军举着武器激动地冲入城中，跟里应外合的弟兄们汇合，还未走到近前，魏达就大声喊道：“兄弟们，辛苦了，给你们记一等功。”
两军交汇，都格外高兴。
只是下一刻，黑衣人、灰衣人，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里的大刀，刺向迎面而来的兄弟。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红莲军完全没有防备。
刹那间数百人便命丧当场。
马上的魏达错愕极了，当即反应过来：“中计了，杀了他们……”
但太晚了。
原本死寂的城楼和两旁街道的楼房上忽地冒出一个个漆黑的脑袋。
这些人训练有素地搭弓放箭。
箭如雨下，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飞来。
这让红莲军未战先怯。
他们只是临时拉起来的一只野路子的军队，里面除了三四千三州的驻军外，其他的近一万兵员都是最近这一两个月凑起来，并未经过严苛的训练，很多人只看得懂命令，知道挥武器杀人。
跟着魏达图的也不过是升官发财，过上好日子。
没有坚定的信念，也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被连州守军这么一冲，阵势直接就乱了，有些欺软怕硬的地痞流氓更是直接抱着头横冲直闯，也不管同袍，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保住自己的小命。
魏达怎么都没想到，本来大好的局面一下子陡转急下，甚至连敌军统帅的面都没见，就损失了上千人。
他又惊又骇，心里暗自后悔自己轻敌了，小瞧了连州，以为连州跟封州、袁州、并州这样不堪一击。
他一面挥舞着大刀挡住飞箭，一面大声喊：“找掩体，躲起来，躲起来……”
“将军，您先躲起来。”他的几个亲信护送着他，往街道两边的建筑物躲去。
等躲到弓箭射不到的死角，魏达这才看到地上已经堆了大片的尸体，有些身上插着箭，有些纯粹是被自己人踩踏而死的。
他气得差点吐血，刚进城就损失了这么多兵力。
很显然，他们的计划已经被连州知晓了，不，甚至是对方设了计，等着他们往里钻。
魏达能从红莲教徒中脱颖而出，还拥有比较高的声望，能力和判断力还是有的。
他意识到今天要折戟了，在继续死磕和撤退之间犹豫了片刻，当机立断，喝令大家：“退……”
既知已中计，何必还往里面钻，前面还不知道有多少陷阱等着他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们才刚进城，距城门口很近，还有撤退的机会，若是深入城里，再想退就难了。
得了他的命令，红莲军立即撤退。
第一波箭雨很是密集，但后续几波需要搭弓瞄准射击，中间有间隔的时间，每个人的速度也不一样，从头顶上方传来的箭矢密度小了许多，给了他们喘息的空间。
红莲军因为只有少量的盾牌，全部堆到头顶，挡住箭，再快速往城门口移动。
但就在这时，城门处那些死翘翘的士兵忽然利落地爬了起来，快速冲过去，将城门关上，然后拿起武器守在了小小的城门前。
这一幕让本来想快速冲出城的红莲军绝望了。
上有伏兵，后有追兵，前面还来了群拦路虎，老天爷真是要绝他们的路啊。
魏达看着城门口的百来名“死而复生”的士兵，大喝道：“冲，冲……”
这是他们唯一的逃生机会。
红莲军拼命地往前冲，但拦在城门口的士兵们占据着地利优势，拦在了当口，一个个倒下，又有一个个冲上前，阻止红莲军冲出城。
而上方的箭矢更加的密集，集中往城门口的红莲军射去，试图用强大的火力将他们逼回城中。
魏达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又一个倒下，尸体交叠，密密麻麻，说是尸山血海也不为过。
他又惊又惧，知道再留下只能被瓮中捉鳖，全交代在这里。
他举起刀，一马当先地冲了过去：“杀，为兄弟们报仇，破开城门，冲出去……”
无数的红莲军前赴后继，守在城门口的百来名士兵一个又一个倒下，当最后一道身影倒在血泊中时，残余的红莲军踩着他的尸体一窝蜂地冲到了城门口，用力推开了城门不管不顾地往外冲。
喊打声，喊杀声，哭泣声，求饶声……无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这一刻，连州城门口仿佛人间炼狱一般，尸横遍野，血流如注。
魏达左臂上也中了一箭，他顾不得其他，带着剩余的残兵冲了出去，迎着金色的太阳，拼命地往前跑，往荒郊野外，往密林中钻，以甩开身后的追兵。
等彻底摆脱连州的追兵时，他发现，身边竟只剩了七八百人，而且一个个面如土色，像是吓破了胆。
短短小半天的时间，他带来的一万三千人，就只剩了这点，大部分是死在了连州城门，还有一小部分在路上看魏达失了势，逃跑了。
魏达心在滴血，恶狠狠地说：“此仇不报，我魏达誓不为人。走，先离开这里，等回到封州，重新休整后，咱们再回来给弟兄们报仇！”
他领着余下的残兵，冲入了茫茫密林中。
连州城门口，红通通的太阳从云层中冒了出来，象征着希望的金光映照着大地，也照亮了城门口的人间炼狱。
刘子岳和于子林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尸山血海，心情沉重地步下了台阶。
走到城楼下方，地上全是密密麻麻，一具叠着一具的尸体，连块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于子林回头对刘子岳说：“殿下稍等！”
刘子岳摆手：“不用。”
他毫不避讳地踩在血地中，走到城门口，看着那一具后背抵在城门口的沙袋上，右手还做着挥刀动作，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年轻士兵，默默叹了口气，上前伸手帮其合上了眼睛。
于子林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心里跟压了块巨石一样难受。
他们还这么年轻，可能刚刚为人父亲，家里还有父母妻儿惦记着，却为了保护连州早早地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刘子岳的目光一一从城门口这些牺牲的士兵脸上滑过，默默将他们的样子记在心里，然后转过头对于子林说：“于大人去忙吧，城里现在需要你。”
经过这场战争，城里现在必然是人心惶惶，需要于子林这个地方官员出来安抚民心。虽说昨晚走火的地方都是他们精挑细选的，都距密集的居民区有一定的距离，纵火之人也被提前拿下了，但现在也不知道火势蔓延与否，必须得尽快将大火扑灭。
而且，城里肯定还有红莲教的漏网之鱼，需要将这些害虫都给揪出来。
他们没有悲伤的时间。
于子林也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很重，点点头说：“殿下一夜未睡，随臣回府衙休息吧。”
才经历了人间惨剧，刘子岳哪睡得着。
他摆摆手：“不用，我与鲍全他们一同给这些牺牲的同胞收殓，你去忙吧。”
于子林知道刘子岳说一不二的性格，没再勉强，只是多安排了几个衙役在这里保护刘子岳的安全。
赵世昌带着一队人马出城追魏达的残部了。
城里的防务由鲍全接管。
鲍全安排了两队人马在城内搜查漏网之鱼，然后带着两千人在这里打扫战场。
城门口大多都是红莲军的士兵，这些人多死于弓箭，其次是混乱中的踩踏导致的死亡。
这么多尸体，不可能一一安葬。鲍全安排人拉来数十辆牛车，将一具具红莲军的尸体抬到车上，然后拉去城外找一个地方挖坑焚烧埋了。
而自己人的尸体，则一具一具安置在准备好的棺木头，等候家属前来认领。
两千人忙活到了下午，城门口才打扫干净，但地上的血迹已经将石板和泥土都染成了黑色，空气中都还残余着血腥味。
城门口右侧的空地上，铺了一层沙土，将血迹掩盖了过去，沙土上，一口口原木色的棺材整齐地摆放成一排排，里面装着这次为连州牺牲的将士。
鲍全根据名册和士兵们的指望，一一确认这些人的身份，并准备通知其家属过来认领这些尸体，但被刘子岳拦住了：“等等，关于这些牺牲的将士，我有个想法想跟于大人、赵将军聊一聊。”
鲍全便派人看住了这些棺材。
等到申时二刻，赵世昌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串捆绑起来的俘虏。
他跳下马对刘子岳说：“殿下，魏达往密林里逃了。途中，他的人不断有想脱离队伍的，都被臣给带回来了。”
刘子岳说：“你做得很好，先将这些人关押起来，明日斩首示众，以慰我连州牺牲的将士。”
一是穷寇莫追，南越多沼泽密林，魏达狡猾地逃入密林中，就跟鱼入了大海一样，想抓住他很难，若是不熟悉地形，可能会被他打了埋伏。二是，魏达无处可去，只有退回封州，届时也是自投罗网，又何必在他身上再费功夫呢。
“是，殿下。”赵世昌将这些人全部送进了牢狱中。
这时候，于子林也忙得差不多了。
三人昨晚都没睡，今天白天也都在忙，累得不轻，眼看天要黑了，终于得了空，坐在府衙中喝口茶。
“殿下，臣已让鲍典军安排了两千人轮流巡夜，今晚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于子林吐了口气说道。
刘子岳点头：“这几日，城里百姓很紧张，晚上多些人巡夜，大家都可安心。可搜出了落网之鱼？”
提起这个，于子林就来气：“今天找出了四十五个，全是怂包地痞流氓，这红莲教收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打仗的时候怂得不行，面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倒是挺厉害的，还拿刀威胁我们。”
这些东西一发现不对就往街道两旁的店铺里躲，暴力打开了门，要挟百姓将他们藏起来。
估计还有这样的家伙藏在城中，于子林决定再搜两遍。明日拿着名册，挨家挨户，一个都不错地搜。
刘子岳清晨在城楼上看着魏达手底下的人马散得那么快就知道这群家伙是什么货色了。
魏达到底是经验不足，急于扩充势力，什么人都收。收了之后，也没来得及训练就投放入战场，若是战事顺利还好，一旦遇到硬茬子，这帮人就萎了。
他不想再提他们，对于子林和赵世昌说：“我有个想法，鲍典军统计，今日共寻到了一千零八十二名将士的尸体。这些人都是为了保护连州而牺牲的，我想将他们葬在一起，建一座纪念碑，刻上他们的名字，让连州的百姓都记住他们。”
让他们的牺牲变得更有意义。
打仗是为了什么？
很多将士心里都没这个概念。
红莲军是为了魏达许诺给他们的荣华富贵，吃穿用度，还有女人。
但他们南越的士兵不能如此。
他们应该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而战，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而战。
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普普通通，就像城门口那个到死都还想着杀敌的无名士兵一样，普通而又伟大。刘子岳希望有人能记住他们。
同时，也给南越的士兵树立一种信念，保卫自己的家园，保护自己的亲人是光荣而又伟大的。
于子林和赵世昌都没意见。
昨日这些人都还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转眼间，他们就倒在了连州，牺牲在了这片养育他们的土地上，建碑纪念，享人间香火，是他们应该得的，也能慰籍死者的家属。
“连州城外往东，通往封州的官道旁有一片空地，依山傍水，环境很不错，可以将这片地方作为他们的安息之地。”于子林很快就想到了地方，但他还有个顾虑，“只是有些家属恐怕不一定乐意。”
因为很多都有自己的祖坟，可能会更希望牺牲的士兵葬到家族的坟地里。
刘子岳说：“这个好办，我们应该充分尊重家属的遗愿。愿意集体安葬在烈士陵园中的，由连州府衙集体安葬，接其家属来参加葬礼，并在陵园门口铸纪念碑，讲述他们的功绩，以供后人瞻仰。不愿意的，则由家属带回去安葬。此外，这些牺牲的将士，每人给予五十贯钱的抚恤金，根据其家里的人口来划分，老父老母妻子儿女，每个人平分，兄弟姐妹不参与其中。一会儿我写封信，让冉长史将钱送过来。”
既要给他们应得的光荣，也不能光喊口号，不给实惠。
他们这些人走了，家里的老父老母，妻儿子女还要生活，给钱是最实在的办法。但指望朝廷拨这笔钱，不知道猴年马月去了，能不能要到也是两说。
对于刘子岳的慷慨解囊，于子林并不觉得意外，殿下待自己人一向宽厚大方。
他只是有个担忧：“殿下，这，咱们管这么宽，恐怕有些人不会服……”
“那简单，就说是刘记商行的意思，这笔钱是我出的，我说了算，他们要是不服那就不要了，等他们想好了，再来领这笔钱。”刘子岳态度强硬地说。
他知道，这样会很麻烦。但这也是必要的，不然总有些极品的人，比如公婆偏心某个儿子，将抚恤金拿去给偏爱的儿子娶媳妇，不给儿媳和孙子孙女们用，也有不孝又恶毒的儿媳妇霸占了全部抚恤金不肯给老迈无依的公婆。
那没拿到钱的人，失去了丈夫、父亲或是儿子，生活无以为继。那就背离了他出这笔银子的善心。
若是家庭和睦，一家人同心协力的，也不会反对这种分配方式，因为最后都一块儿花了，按人头平均发给他们也是一样的，最后每家都是五十贯钱。
反对的恰好是那些家里有极品偏心公婆或是霸道儿媳妇的，都想独吞这笔钱，不给其他人，那刘子岳更不能如了他们的愿。
见他坚持，于子林也不再反对：“是，殿下，臣明日便派人一一通知这些家属。”
刘子岳点头：“此事辛苦于大人了，若你忙不过，让鲍全派一批人协助你。”
“好。”于子林点头，叹道，“也不知道黄统领那边的进展顺利不。”
刘子岳也有些忧心。
黄思严虽是他的侍卫出身，但跟在他身边是真没打过仗，血都没见过几次，这次却要挑起大梁去抄魏达的老巢，对他而言是一项考验。
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黄思严这个南越军务统领的身份本来就有很大的运气成分，若不是赵世昌的身份不便报到朝廷，若不是南越水师是他出银子养着，黄思严也坐不到这个位置上。
黄思严要想长期坐稳这个位置，在军中具有一呼百应的号召力，就必定得做出一番成绩。
这次就是他极好的表现机会。
否则风头都被赵世昌盖过去了，时间一长，他这个统领的身份也名存实亡，只是个花架子。
因此哪怕知道此事有些冒险，刘子岳还是安排了他去偷袭封州，拿下封州城，这样他在军中才能建立起威信。
黄思严已经带着三千兵员，潜伏到了封州城外。
但他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派士兵乔装在四周打探了一番，很快就从乡民的口中得知前几天有一支大军从封州离开，旗帜上写着一个很大的“魏”字。
证实了魏达已经带兵去攻打连州后，黄思严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想起临出发前，殿下跟他说的话：“你脑子灵活，凡事多动动脑子，不管什么法子，能够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封州，就是最好的办法，不用拘泥于兵书，兵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黄思严没带过兵，自当上这个水师统领后，为了学习带兵练兵之法，他没少啃兵书。
但终归是纸上的经验。
不过他知道连州城的计划，知道殿下和于大人是如何商议，一步一步利用封州的探子将魏达引入死亡的深渊。
而这么做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减少人员伤亡以最小的代价诛杀魏达的队伍。
黄思严在路上就一直在想这事，越想越觉得他家殿下和于大人的心眼子实在是太多了，有兵书上某些兵法的影子，但又做了改进，根据连州的情况调整策略。
这就是殿下所说的活学活用，不拘泥于兵书吧。
黄思严由此受到了启发，他派了人乔装到沿途的村子打听了魏达这支军队的情况，从他们旗帜的颜色，穿着等等，全部打听清楚。
魏达手里的红莲军其实是杂牌军，约莫有四分之一的人是原本三州的驻军，所以这些人穿的还是朝廷的兵员制服，其他的人就统一穿的深色衣服，黑的灰的靛蓝等颜色为主。
因为封州城太小，手工业并不发达，短时间内魏达也没办法给所有人配上统一的布甲靴子，只能这样凑合着穿了。
这给了黄思严极大的便利。
他让人去附近几个乡镇和村庄买了些深色的旧衣裳，让一部分士兵换上了这些旧衣服，再在里面混了四分之一左右穿着朝廷服装的士兵，总计一千人左右。
这些人在草地里打了几圈滚，身上的衣服都沾上了各种草汁、泥土、碎叶子等，看起来狼狈不堪。然后黄思严又从村民手里买了几十只鸡杀了，将血分散涂抹在这一千人身上，再将一部分人身上的衣服用刀划破。
这样一番折腾下来，他们这些人脸上都脏兮兮的，面容很不清晰，隔个几十米远，估计亲爹亲妈来了都不认识。
而且个个浑身狼狈，还带着伤和血迹，一瞧就是经历了一场激战的疲惫之师，也可以说是吃了败仗的丧家之犬，仓皇逃回来。
十月二十九这天傍晚，残阳如血，将半边天都染红了，晚霞铺展开，比最美丽的锦缎都还要华丽。
落日的光线有些刺眼，又有些模糊，往远处看，黑暮已经逐渐侵蚀着大地了。
这一天又过去了，封州城的士兵开始关闭城门。
就在这时，瞭望台上的士兵惊呼：“有人来了……那旗帜上好像是个魏字，莫非是将军回来了？”
“快快快，去通知闵副将。”看守城门的队长疾呼。
闵副将是魏达的心腹，也是此次留守封州的头领。
士兵领命，赶紧去府衙禀告闵副将。
他刚走没多久，这支残兵便逼近了城下。
城楼上的守城士兵将这些人的样子都看在了眼里，一个个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才这点人？”
“是啊，看起来好像只有一两千人。”
“而且好像都负了伤，很疲惫的样子。”
……
魏达走的时候，意气风发，信誓旦旦要拿下连州，进而打开南越的北门，将整个南越纳入麾下，在南越称王称霸。
可如今，却只回来了这么一支残兵，料想战事就不大顺利，连将军的旗帜都被削去了半边，魏字上那个“禾”都少了一个头。
太惨了。
城楼上的士兵都心有戚戚焉的。
小队长更是又惊又怕，暗自庆幸自己没跟随魏将军出征，不然这次自己恐怕也回不来了。
“开门……”
底下的士兵已经抵达了城门口，一个个疲惫得像是跑了几十里，累得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旁边一个负了伤的，还往旁边一倒，吐出一口鲜血。
这可急坏了下面的人，大力拍打着城门：“开门，开门……”
小队长吓了一跳，赶紧跑下去，对着城门口的士兵道：“快打开，是自己人。”
虽然没看清他们的面容，但旗帜、穿着、打扮都是自己人。
而且这个小队长也是个地痞提拔起来的，没念过什么兵书，也没什么作战经验，哪想得到会有人假扮自己人啊。
守在城门后的士兵得了命令，赶紧挪开抵在城门后的大圆木，然后开了锁，拿下了铁链子，几个人合力才将厚重的城门拉开一条缝。
大门发出嘎吱的巨响，红色的晚霞从门缝中挤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此时，远处的街道上来了几骑。
闵副将一边策马疾驰，一边大声惊呼：“关上城门，关门……”
但太晚了，城门已经开了两人宽的缝隙。
听到他的声音，黄思严也不装了，一马当先冲了进去，一改先前的半死不活，提起刀就刺入最近的士兵胸口，然后飞快地拔出刀，刺向离得最近，正双目大睁，惊惧地看着他的士兵。
其他的人也相继挤了进来，余下的则合力将城门推开。
随着厚重的巨响，城门彻底打开，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兵冲了进来。
闵副将在几十丈外看到这一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封州守不住了！

第69章
十一月的封州，天气不冷不热，是个非常舒适的季节。
但魏达一行人没有代步工具，风餐露宿，还要防止连州军的追击，不敢走相对宽敞的官道，只能走一些偏僻的小道和密林。
行程不可避免地被拖慢，原本只用两天左右就可到达，但现在已经走了三天半，距封州还有十几里左右。
这几日，大家担惊受怕，日夜赶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又累又渴，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好在前方便听到哗哗哗的水流声。
魏达一喜，对身后这七八百名残兵说：“前方有水源，走，去那边喝点水，休息一会儿再走。”
听说有水，已经渴得嗓子都快冒烟的士兵们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什么纪律了，一窝蜂地冲到小溪边，捧起水大口大口地喝，喝完之后，又躺在旁边的浅草地上休息。
魏达见大家实在是疲倦，四周又还算安全，便宣布原地休整半个时辰再出发。
半个时辰后，魏达激励了大家一番：“弟兄们，走，只要一个时辰左右，咱们就可以回到封州了，到时候咱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女人们也随便你们玩！兄弟们，走，咱们回家！”
“回家，回家……”士兵们眼中迸发出渴望的光芒。
他们实在是太怀念在封州城里呼风唤雨的日子了。这段时间的遭遇，简直跟炼狱似的，如今他们也没了什么斗志，只想着能够守着封州，在封州当土霸王，过好日子就行。
可能是因为眼看就要到家的缘故，士气高昂了许多，行军的速度都快了许多，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已经到达了封州城楼下。
今日天公不作美，天上乌云云集，天色昏暗幽沉，到处灰蒙蒙的一片，连封州城上的士兵感觉都黑了一些。
不过这对终于回到家的魏达部来说，都不算什么。
旗手挥舞着残破的“魏”字大旗，声嘶力竭地大喊：“魏将军回来了。”
上方的士兵往下探头，看到魏字大旗，欣喜不已，连忙高声疾呼，奔走相告：“将军回来了，魏将军回来了……”
“快，打开城门！”
“快去通知闵副将！”
……
城门口顿时热闹起来，全是士兵们欢喜忙碌的声音。
隔着厚重的城门，魏达心里也滋生出一种归属感。他好歹还有封州，等回去了，清点人马，再招募一批士兵，固守封州不出，连州军也拿他没办法。
随着他的畅想，守城的士兵们合力打开了城门，站在两侧，恭敬地迎接他们回家，只是看到他们这身残破的样子，士兵们脸上都露出了疑惑、震惊、害怕的表情。
魏达没管那么多，他实在是太累太累了。
现在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只想洗个舒服的澡，吃顿好的，补充体力。
他身后的其他士兵也是这样的，都没多看守门的士兵一眼，就争相恐后地往前冲。
七八百人的队伍很快就悉数入了城。
封州城还是像以前一样安静，街上连个人都没有。
不对！
魏达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进城至今，除了城门口的士兵，他一个人城内居民都没看到，这未免太奇怪，太不合常理了。
前阵子虽然居民们也大多不出门，但路上还是有零星的百姓。因为不是每一家家里都储备了足够的粮食柴火，能够一直龟缩不出，躲在家里的。
还是有一些家里实在是没余粮，不出门就要饿肚子的百姓出来讨生活。
但这大下午的，天气也还好，可路上却没有一个百姓。
魏达的神经紧绷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大刀上，眼睛悄无声息地打量着四周的街道，越看越心惊，交错的四条街道上都空荡荡的，沿街的商户全部一个个门户紧闭，一家开门的店铺都没有。
他脸色一沉，忽地拔刀就掉头疾呼：“撤，小心埋伏……”
他反应迅速，可那些疲倦至极，浑身都松懈下来的士兵完全没反应。
看到魏达的这举动，一个个木木的，还傻乎乎地问：“将军，怎么回事？”
魏达不管这些人了，带着亲信掉头就往城门口冲，但太迟了。
街道两旁原本紧闭的店铺同时打开，一队武装森严的朝廷军出来，将他们这几百人的残部团团围住。数百丈外的城门已经严丝合缝地关上了，守在城门口的那些士兵一改先前的欢天喜地，一个个面色肃穆，拔刀对准了他们。
而城楼之上走来一个二三十岁的身穿铠甲的精壮汉子。
他大步走过来，讥诮地看着魏达：“魏达，你倒是敏锐嘛，可惜太迟了，还不快束手就擒。”
魏达看着这张陌生的面孔：“你是谁？闵副将呢？”
黄思严没说话，只是招了招手，马上有士兵，端着一个正方形的箱子过来，然后将箱子打开，呈在他们面前。
里面是一颗双目大睁，眼神带着惊惧和不可置信的人头，人头上还沾着血。
因为有两天了，人头脸部的颜色灰白，衬托着那对无光的眼珠子，看起来就让人瘆得慌。
有几个胆小的士兵已经吓得瘫坐在了地上。
魏达也是又惊又惧又恨，拔刀怒道：“我跟你们拼了，兄弟们，给闵副将报仇！”
说着他挥舞着大刀冲了上去。
但只有少量的士兵响应，几天跋涉，吃没吃好，睡没睡好，今天也赶了好几十里路，大多数的士兵都精疲力竭，实在没力气作战。而且现在这情况，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他们打不过，必败。
有些不想死的，更不愿这时候冲上去了。
所以魏达带领的那一两百人，很快就被杀的被杀，被擒的被擒。
他们的这番挣扎，连片水花都没激起。
魏达大腿挨了一刀，被生擒，双目怒瞪着黄思严。
黄思严没兴趣搭理他这个阶下囚，大手一挥说：“带下去！”
等处理完了这些人，他立即让人快马加鞭回去给刘子岳报信。
连州，天气阴沉，秋风阵阵，拂过林间，发出沙沙的幽响，似乎是在为这些战死沙场的好男儿奏一曲送英魂。
刘子岳和于子林带着连州官员、部分驻军，还有无数自发前来给战死士兵们送行的百姓站在两丈高的纪念碑前。
纪念碑上用楷体清晰地刻着牺牲的一千零八十二名阵亡将士的姓名。
这是由连州城内的工匠自发加班加点在五日内赶出来的。
纪念碑的后面，是一座座新垒起来的坟茔，一座又一座，绵延到山脚下，仿佛望不到尽头。
纪念碑前，是无数失去亲人，伤心哭泣的父母、妻子、儿女、兄弟姐妹！
似乎连老天爷都察觉到了他们的悲伤，跟着落泪，午时，毛毛细雨飘飘洒洒，为这方英灵安息之地更增添了几分悲伤。
连州城内的官员、南越水师的将领们，挨个依次上前，给这些为保卫连州而牺牲姓名的将士致敬上香。
肃穆、隆重的葬礼直到傍晚才结束。
赵世昌负责派人护送这些阵亡战士的家属们回家。
刘子岳和于子林一道回了城。
刚进府衙，管家便递了一封信上来：“殿下，老爷，你们回来得正好，封州那边刚派人送过来的信，小的本打算让人给你们送过去呢。”
刘子岳接过信拆开，看完后沉重的心情好了不少，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好消息，黄统领已经拿下了封州，并生擒了那魏达。”
“魏达果然逃回了封州。”于子林也大喜，“总算抓住这个罪恶滔天的家伙了。不过袁州和并州还在红莲教的掌控中，但据俘虏交代，这次魏达带来的人有一大半是这两州的，估计这两州中的红莲军已经不足为惧了。”
刘子岳点头：“魏达的兵力应该是他们中最多的，我估计两州可能也就各自只剩一两千人。不过黄统领只带了三千人过去，现在封州刚刚拿下，他分不出太多的兵力去攻打这两州。”
于子林也明白这个道理，道：“连州之危已经解除了，只需留下两千常驻兵员，其他的都可带走去协助黄统领。”
“一会儿赵将军回来再议此事吧。”刘子岳眉毛拧了起来，“信上，黄统领说，封州的官员被杀了大半，其中就包括了封州知府。其余的，要么是躲了起来，要么是投效了红莲教。投效了红莲教的肯定不能用了，想要让封州尽快恢复，需要得力的地方官员。”
打下封州容易，要封州恢复元气，平复战争的创伤，不容易！这需要有经验的地方官员，安抚民心，鼓励大家恢复生产和生活，平息战乱带来的影响。
于子林在地方为官数年，自是知道这个道理。
现在连州城的危机虽然解除了，但城里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王小二等人虽然被清除了，但难民中还有没潜藏的红莲教徒也不可知，还需进一步调查，安置这些人，他暂时走不开，而且即便能走得开，这也不可能长期呆在封州，兼任两州知府。
可封州是他们牺牲了一千多名将士，耗费了无数的心力、财物才打下来的。而朝廷，不过就是给他们下达了一封收复封州的圣旨罢了。
若是将封州这么拱手让人了，于子林不甘。
他劝道：“殿下，封州是南越通往北方陆路的必经之地，可以说是南越的最后屏障。这次之所以有连州之危，跟封州的陷落脱不开关系。若是封州掌握在我们手中，南越将更加安全。”
刘子岳虽然性子懈怠了些，但也不是那种为他人做嫁衣裳的傻瓜，更不可是会将自己的利益白白拱手相让的人。
于子林这想法跟他不谋而合。
他说：“那于大人有什么想法？”
于子林马上明白这事有戏，立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殿下，不若咱们举荐徐云川徐大人去封州任职。徐大人本就冤枉，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想必楚王也不会一直揪着不放，况且此事还有公孙大人和我家恩师从中斡旋，成的几率很大。”
刘子岳认真思考这个可能。
徐云川为官的人品没话说，而且他做了十几年的地方官，经验丰富，让他担任封州知府，刘子岳放心。
“你这提议不错，不过咱们一旦要做，那就势必要做成，保证万无一失才行。”刘子岳说道，“而且这事尽量不要影响到陈大人。”
于子林点头：“殿下考虑得甚是周详，可是有了办法？”
刘子岳笑了笑：“办法是有一个，就是有些冒险，成不成不是很好说。”
他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你与黄思严大力推荐曹正卿，回头让陈大人和傅康年等也鼎力支持曹正卿。而公孙大人，则极力举荐徐云川。你与黄思严受了晋王这么大的礼，怎么能不表忠心呢？这就是好机会。”
于子林拍案叫绝：“还是殿下有办法，这计虽说冒险了一些，但若是用好了，可一举两得。”
晋王如今平乱有功，在朝廷的威望剧增。
朝中凡是觊觎那个位置的皇子，必然视晋王为大敌。
而他于子林和黄思严都已经被打上了“晋王”的标签，妥妥的晋王党，这时候他和黄思严都站出来推举晋王嫡系曹正卿。曹正卿肯定会对此感恩戴德，觉得他们俩仗义，晋王也会更加信任他二人，以后想让晋王帮帮忙什么的也方便多了。
但其他皇子看到这种情况，肯定不想看到晋王的势力在南越扩张，势必会想方设法阻止曹正卿担任封州知府。
而这时候，公孙夏跳了出来，举荐徐云川，就给其他几个皇子释放了一个信号，公孙夏并不买晋王的账，还没被晋王笼络。
众皇子自己安排人手到封州，其他人都不会满意的，肯定不答应。这时候最好的人选反而成了公孙夏这个谁都不站的耿直大臣。
而徐云川前几年闹的那一出，可以看得出来，他跟晋王的关系并不好，跟楚王的关系更是很僵。燕王、太子肯定支持徐云川，楚王心里可能会有芥蒂，但在继续让晋王的势力在南越扩张渗透，还是选个谁的账都不买的头铁徐云川，这还用说吗？
更何况，徐云川背后还有公孙夏。就是为了拉拢公孙夏，向公孙夏示好，他们也得选徐云川嘛。
这样一来，徐云川被选中的几率比他们直接举荐徐云川大多了，而且不会得罪晋王一派，还能在晋王和曹正卿面前刷一波好感，进一步奠定他跟黄思严晋王一派人马的身份。
于子林当即就表示：“我现在就写一封奏折，向朝廷报告这个喜讯，然后再奏请调曹正卿担任封州知府。同时给曹正卿和公孙大人写一封信。”
刘子岳看他实在是很忙，笑道：“公孙大人这封信就由我来写吧，此事不宜拖，否则消息传回京中，万一提前定下了人选，咱们的计划就失败了。”
两人在书房，各坐一边，开始写信。
当天傍晚，便安排人将信送了出去。
信送出去后，赵世昌也来了，刘子岳与其商量了一阵，决定明日带六千人前去封州，与黄思严汇合，商量拿下袁州和并州的策略。
公孙夏接到信看完后，立即让人将徐云川请了过来，把信递给他看：“云川，你的机会来了。”
徐云川看完后，指了指自己：“让我去，这合适吗？”
公孙夏笑道：“除了你还有谁更合适这个位置？不过最让我心喜的事，此事是由平王殿下提出。”
徐云川看着信上熟悉的字迹，也有些感慨：“我也没想到，当初认识平王殿下时，他还只是一个单纯的富家公子哥，单纯、无害，如今数年过去，殿下也长大了，心计谋略一样不落。”
他是最早认识平王的人之一，也算是亲眼见证了平王这几年身上发生的转变。
但公孙夏更高兴的是另一点：“平王殿下可能都还没意识到，他这么走下去，由不得他退了。”
这就跟温水煮青蛙一样。最初平王的愿望是当个闲散王爷，多挣点银子，开开心心地吃吃喝喝玩玩，一辈子无忧无虑。
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很多事情推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起初只是一件件无伤大雅的小事，但汇聚成了溪流江河，最终形成汪洋大海，不争既是争。
时至今日，平王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他安闲的生活。
但也正是这样，他这辈子不可能一直安闲平庸下去。
他没看错人，平王这人表面和善不争，但骨子里其实是个强势的人，并不容许别人染指自己的东西，也不愿意交出所有，将自己的身家性命、荣辱富贵都交由他人掌控。
他不争，他不想斗，但只要他还有一身傲骨，只要他还想护着手底下的人，那他就不可能往后无限制的退让，他最后还是得争。
时至今日，见证了平王近几年一点一点的改变，公孙夏心里最重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徐云川没有那么深的感悟，他选平王，只是性情和理想与平王最相投罢了。平王争是最好，即便不争，他也愿意交这么一个朋友。
“公孙可安心了。”徐云川知道老友的心结，笑道。
公孙夏大乐，让人准备一桌酒席，然后笑道：“我先写奏折，一会儿，咱们俩不醉不归，今日连州守住了，过阵子你也要离开高州了，这可都是高兴的事，一定要庆祝一番。”
徐云川点头答应。
三日后，赵世昌和刘子岳的人马才抵达封州。
黄思严亲自出城迎接：“殿下，赵将军！”
刘子岳抬手：“你辛苦了，走，咱们进城再说。”
果然，战争历练人，几日不见，黄思严身上多了一股煞气，锐气，像一柄开过封的剑一样，绽放出他的光芒！
一行人进城，黄思严先向刘子岳汇报了战况。
城内一千名守军，俘虏六百余人，诛杀三百余人，其中包括了留守封州的闵副将。魏达残部，一百多人被杀，余下六百多人投降，主帅魏达被俘。
他们这边共牺牲了一百六十七名将士。
这还是攻城用了奇计，俘虏魏达时遇上的是力有不逮的残军的缘故，否则牺牲会更大，若是强攻，三千人损失大半都是很正常的事。
一百多人就是一百多个鲜活的生命，涉及一百多个家庭，刘子岳心情有些沉重。
倒是赵世昌见惯了战争的残酷，安慰道：“黄统领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凡是战争难免有牺牲，包括我们自己，上阵杀敌时，也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
刘子岳只说：“赵将军所言有理，我们如今能做的只有好好安葬牺牲的这一百多名将士，安葬标准和抚恤标准都按连州牺牲的将士来。明日将他们装上棺材，送回连州，此事交由于大人来安排。”
一是因为这些人大多都是南越人，家在南越，落叶归根，死了也该回到生养他们的故乡。二是于子林有过处理此事的经验，再交由他来处理，轻车熟路，最合适不过。
黄思严点头，又说：“殿下，赵将军，既然你们来了，那明日小的便率军去攻打袁州，争取尽快将袁州拿下。”
刘子岳轻轻摇头：“此事不急，咱们慢慢商议，当务之急，是你写一封奏折送到京城。”
“报喜吗？”黄思严除了这个想不到其他。
刘子岳笑着将他和于子林商议出来的办法告知黄思严：“……你写信，一要报喜，语气得意点，表现出打了胜仗，有些小人得志的模样，并将牺牲的将士数目翻一倍报上去。”
“殿下，这是为何？”黄思严有些不解。
刘子岳说：“咱们牺牲了一千多人就大败魏达，歼敌一万余名，俘虏一千多人，轻轻松松拿下封州，这个战绩送到京城太过惊人了，我一是担心朝廷不会相信这事，二是怕你风头太盛，招来忌惮，反而不妙。”
黄思严嘟囔：“哪里轻轻松松，咱们战前部署多久，连殿下您都亲自做饵，还牺牲了那么多的兄弟。”
赵世昌到底是为官多年，更明白上面人的心思，叹道：“黄统领，您说的这些在上面人眼里都不算什么，还是殿下思虑得周详，依臣看，不若将阵亡人数再翻一倍，即便是以牺牲四千余人的代价拿下连州，生擒魏达，也是一场以少胜多的大胜仗了。而且，牺牲这么多人，问朝廷要抚恤金也能要到更多，让殿下少贴些银子。”
估计朝廷能每人发放十贯钱的抚恤金就不错了，就这样，平王也还得自己掏一部分钱。
黄思严一听能为他家殿下省银子，顿时什么都不计较了，嘿嘿一笑说：“赵将军，要不报五千的阵亡，不，六千怎么样？”
赵世昌傻眼，怎么每次一提到银钱，这黄统领都比他心还黑啊。
最后还是刘子岳拍了板：“总共翻四倍已经够了，黄统领，你不能太冒尖，但也不能一点风头都不出。让朝廷看到你的一些军事才能，以后才会重用你，不要老盯着那点银钱。”
这样搞得他都要怀疑以前是不是在银钱一事上苛待过黄思严了。但刘子岳想来想去，也没有啊，估计还是黄思严出过海，知道海上贸易这种事虽说确实挣钱，但风险也大，海盗、海难、黑吃黑什么都可能发生，一不小心满船的人都要丢掉小命。知道赚钱不容易，因此更珍惜银钱。
黄思严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的听殿下的。”
刘子岳轻轻摇头：“黄统领，如今你是一军统帅，不可再称小的，以后在我面前，跟赵将军他们一样。”
“那小……臣知道了。”黄思严乐呵呵地说，“臣这就写信，殿下您一会儿帮臣过目一下。”
刘子岳点头答应，黄思严这封信很关键，是决定徐云川能不能担任封州知府的重要因素之一，他自然要看一遍再放心。
等黄思严写完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入京城后，大家才商讨起来攻打袁州和并州的事。
黄思严说：“殿下，臣已经摸清楚了，袁州和并州派了大量的兵力来协助魏达攻打连州，现在两城大概都只有一千五百名驻军。臣有信心能拿下他们。”
刘子岳颔首：“我相信你能拿下这两州，但现在咱们又不赶时间，若能想个完全之策，尽量减少我军的牺牲方为上策。”
赵世昌也尝到了计谋带来的好处，无论是守住连州，还是攻打下封州，因为用了妙计，他们的损失都小了许多，不然硬拼，即便打胜了也是惨胜。
“殿下此言有理。封州与袁州、并州相距数百里，他们这些人都是野路子出身，人数又少，恐怕还不懂情报的重要性，咱们先派斥候去打探一下，看看他们知不知道封州收复的消息，若是不知，咱们可利用此事做文章。”说道这里，赵世昌笑看向黄思严，“黄统领不是抓了不少俘虏吗？这里面兴许有用得着的。”
黄思严点头：“有，有几个队长是从袁州和并州来的，咱们可劝降了他们，让他们带咱们入城。”
这些人很多都是软骨头，贪生怕死，要利用他们并不难。
赵世昌脸上笑出了皱纹：“黄统领跟属下想到一块儿去了，咱们一会儿去见见这些人。”
刘子岳看他们俩越谈越起劲儿，干脆由他们去。有赵世昌这个经验丰富的老将指点黄思严是好事，若能以极小的代价，收复这两州是好事。
他得考虑考虑，等这两州收回来后，要不要安插自己的人。
可惜了，于子林不在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要不将冉文清先叫过来。封州虽是收复了，可城里现在乱糟糟的，就赵世昌和黄思严，让他们打仗还行，让他们在书房里坐一天，处理各种杂务，肯定不行。
刘子岳当即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回兴泰，把冉文清叫过来。
京城，自从晋王那边战事逐渐顺利后，延平帝脸上的皱纹都少了一些，笑容也重新回到了他脸上。
更好的消息是，封州传来捷报，封州收复，生擒了魏达。
延平帝高兴不已，在朝廷上就连说了三个好字：“黄爱卿用兵如神，实乃我大景之福。”
一个草莽出身的家伙，不过就打赢了一场仗而已，不少武将心里酸溜溜的。
但这时候没谁会去触延平帝的霉头。大臣们都喜气洋洋地向延平帝道喜。
延平帝很高兴，皇帝心情一好，大手笔地赏赐黄思严黄金百两，锦缎百匹，又给他升了一级官，从三品参将，统领南越和封州、并州、袁州的军务，扩兵一万。
经此一事，延平帝也意识到南越乃至以北的偏远地区，兵力还是太弱了，两万多名兵员不够，还得增兵。
银钱的赏赐不算什么，最让人眼馋的是后三州的军务。
太子、燕王、楚王几方人马心里都有些不痛快，但晋王现在正在势头上，这个黄思严也以少胜多，立了大功，这时候站出来反对，只会惹父皇不高兴。
谁也不愿意当这个出头鸟，哪怕是不高兴，也没人吭声。
“陛下圣明！”倒是傅康年他们很高兴，站出来道。
延平帝摆摆手，脸上有些惋惜：“黄爱卿和连州知府于子林的奏折中都提到，封州知府储雷遭红莲教杀害，追封其为从三品少府监，谥号文忠。”
大臣们连忙表达了一番惋惜。
延平帝对储雷并没有多少印象，追封完后就又说起来另外一件事：“如今封州知府一职空缺，黄爱卿和于子林都上奏，推荐贺州司马曹正卿担任封州知府，诸位爱卿可怎么看？”
太子的脸一下子拉了下去，楚王的脸色也不好看。
曹正卿原是晋王府的主薄，晋王的亲信，年初闹出事来，秦贤等人都被发配了去边疆，这个曹正卿倒好，还不到一年，就想从九品官一下子跳跃到四品，就是兔子也没他窜得这么快啊。
于子林和黄思严果然投效了晋王，这不一拿下封州就急不可耐地给晋王扩张地盘，安插晋王的人。
这次说什么他们都不能忍了，否则封州的政务军务都要落入晋王的人手中。
不过这事太子不方便站出来反对，他给国子监司业常为民使了一记眼色。
常为民站出来道：“陛下，这位曹正卿曹大人，乃是九品司马，一跃而成四品知府，举朝上下都没这个先例啊，这不合规矩。”
可规矩什么时候是来约束皇帝的了？
延平帝早忘了曹正卿是哪号人物，也不记得曹正卿曾做过的事，淡淡地问：“就这个？”
秘书少监俞开诚道：“陛下，这位曹正卿以前好像是晋王府上的主薄。晋王常年征战，晋王府由他理事，他却擅作主张，与民争利，强买强卖，败坏晋王府名声，还造成秦贤晋王府的争端，甚至将楚王殿下也牵扯了进来，如此品行不端之人，怎可重用，将一州百姓交给他？”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而且还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
连本来想给曹正卿说话的傅康年都有些犹豫了。
皇帝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他想起曹正卿是何人了。
陈怀义看着这一幕，思量了片刻，于子林不会无缘无故举荐曹正卿，而且就曹正卿过往的经历，还有现在的品阶，也不是接任封州知府的最好人选。
于子林和黄思严这么做必定别有目的。
只是私人信件往来，速度比不上朝廷的急报，没法与他通气。
陈怀义略一思索后，便在众臣惊愕的目光中站了出来：“陛下，臣倒是认为，曹正卿很合适，他在南越呆了快一年，应当了解当地的情况，封州与连州相邻，两地风俗习惯都相差不大。如今封州初定，需派了解情况的官员比较合适。至于曹司马身上的污点，当初也是红莲教逼得太急，晋王那边军需不足，他也是为了晋王殿下，为了大景的江山社稷，才做出此事，情有可原，况且他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微臣认为，如今当从大局出发，先稳定封州比较重要，不必拘泥这些小节。”
有了他打头，傅康年等人也立马纷纷附和。
眼见皇帝有些意动，太子的脸都快气黑了。
楚王垂下头，表情不明，燕王紧紧攥紧了宽袖下的手。
晋王的势力膨胀得太快了，等他回京，他们这些兄弟还有哪个能与其相争？
就在众皇子各怀心思时，太监从外面送了一封信进来：“陛下，公孙大人从高州送来的信。”
旁的地方官员肯定是没这待遇，但谁不知道陛下其实一直暗戳戳地在等着公孙大人服软回京啊。
延平帝果然高兴地说道：“呈上来。”
看完信后他有些失望，气哼哼地说：“没想到公孙夏也掺和了一脚，他举荐徐云川担任封州知府。”
太子和燕王等人听到徐云川的名字皆是眼睛一亮。
徐云川好啊，他跟晋王不对付，公孙夏还举荐他，说明南越也没完全落入晋王手中嘛。那他们当然要扶持能对抗晋王的人马了。
常为民立即跪下道：“陛下，徐云川此人，在地方为官十几年，经验丰富，远不是曹正卿能比得上的。况且，徐云川已经去了南越三年，若要论熟悉南越的情况，他也甩曹正卿几条街。他是比曹正卿更合适的人选，为让封州早日稳定下来，百姓恢复生活，微臣认为，让徐云川担此重任，再合适不过。”
“是啊，陛下，徐云川为官多年，官声很好，爱民如子，封州百姓遭此大难，正需要一位得力的父母官。”吏部左侍郎陆跃明极力夸赞徐云川过去的从政业绩。
陈怀义听了，垂下的眸子中闪过一模嘲讽，当初徐云川在大殿之上为江南无辜受害的百姓伸冤时，这些人怎么不记得他爱民如子了？
不过现在陈怀义倒是清楚了于子林他们的真实目的。
他配合着开了两句口争辩，坚持推荐曹正卿。
但他这些理由都被人一一驳回，因为曹正卿在地方上的经验也好，还是论名声，都不及徐云川。
再加上太子和燕王一派人马极力推荐，就连楚王这个跟徐云川有过节的人都没站出来反对这事，最后朝廷上的形势一面倒。
延平帝也被说服了，大笔一挥，任命徐云川担任封州知府。
太子和燕王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总算是没让晋王如愿！

第70章
封州监狱，关押了近千名俘虏。
赵世昌和黄思严带着人连夜分开提审他们，很快从这里人口中摸出了这里面哪些是小头领，哪些是在袁州或并州比较有名气。
最后还真让他们找到了两个适合拿来充当敲门砖的家伙。
其中一名叫余高，是袁州红莲军头领余茂的堂弟。还有一名叫马平的，是并州红莲教头领汪鸿坤爱妾的弟弟。
这两人都是被塞进来混军功，捞好处的。余茂和汪鸿坤对魏达很有信心，因此将自己人塞了过来， 第一批冲入连州，冲入传说中刘记商行的老巢，那还不得大捞一笔啊。
谁知道魏达竟失手了呢，这两个贪生怕死的草包冲锋陷阵杀敌不行，但逃命躲藏有一手，一个躺在死人堆里装尸体，一个躲在一户人家的井里，第一遍都没搜出二人，还是黄思严带人搜第二遍才揪出了他们俩。
听说完这两人的“丰功伟绩”后，赵世昌说：“黄统领，这两人就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他们俩贪生怕死，胆小怕事，先震慑他们一番，击溃他们的心防，你我再各带一人扮做封州城的残兵，前去求援。”
要让余茂和汪鸿坤中计，这两个草包必不可少。毕竟人嘛，对自己人总是容易轻信，偏信的，这两人都是余茂和汪鸿坤的亲信，亲人，他们不会怀疑这二人。
黄思严点头答应：“赵将军此计甚好，咱们就这么办。”
半夜，牢房中忽然好几个俘虏被拉了出去，两个士兵挥起鞭子对他们一阵暴打，打得几人哭爹喊娘，声音凄厉，传遍了整座牢房。
牢房里的俘虏都面如白纸，一个个头埋得极低，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过了一会儿，惨叫声终于停了下来。可踏踏踏如同催命符一样的脚步声又在牢房中响起。
马平抱着膝盖，躲在一个小兵后面，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失败了，因为士兵打开了牢房门，手里挥舞着鞭子问：“哪个是马平？”
怕挨打，往日里对马平的特殊待遇心有记恨的人连忙指着马平说：“这……就是他……”
其他人更是拼命往旁边挤，生怕跟马平沾上什么关系，吃一顿鞭子。
马平缩着脖子：“我……老爷，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你，您……”
“少废话，出来。”士兵一鞭子打到马平腿部，吓得他两股战战，畏畏缩缩地站了起来，忐忑不安地跟着出了牢房。
来到审讯室，看着墙上狰狞血腥的刑具，还有地上那几个浑身是血的俘虏，马平再也绷不住，扑通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老爷，大人，您，您饶了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后一步推进来的余高看到眼前这一幕，也跟着下跪磕头求饶。
赵世昌看着二人这怂包的样子，轻嗤了一声，都什么玩意儿，魏达还想依靠这些酒囊饭袋就拿下连州，做白日梦吧。
赵世昌虎背熊腰，又是武将，手上沾过不少血，本就自带一身杀气，板起脸来，那更加吓人。他吼一嗓子“闭嘴”，两人立马老实得如鹌鹑一样。
等他们俩安静下来，赵世昌挥了挥手。
很快两个士兵提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公鸡进来。
紧接着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里面装着四颗黄豆大的黑色药丸。
赵世昌一使眼色，士兵掰开公鸡的嘴，塞了一颗药丸进去，然后将公鸡重新丢进了笼子里。
随后，二人各取了一粒黑色的药丸，分别塞到马平和余高的嘴边。
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两人下意识的拒绝，但下一瞬，鞭子直接打到了他们的背上，二人吃痛，再也不敢反抗，老老实实地将这颗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玩意儿吞下。
他们吃下药丸后，也没人理他们。
马平和余高都有些懵，不知道这唱的是哪一出。
等了约莫一刻钟，原本还活蹦乱跳的公鸡突然在笼子里剧烈地挣扎起来，扑通几下，突地倒地气绝身亡。
马平和余高瞪大眼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哎哟……”很快，马平就发现他肚子有些痛。
旁边的余高也感觉腹部隐隐作痛。
两人都是滑头，江湖传闻听说过不少，这会儿心里已然有了猜测，连忙求饶：“老爷，大人，求求你们，放过小人，让小的干什么都行……”
“真让你们干什么都行？”赵世昌踢了他们一脚。
两人生怕步上公鸡的后尘，连忙点头。
赵世昌挥了挥手：“给他们服用一半的解药，暂时压制住毒性。”
士兵拿着一枚散发着清香的药丸掰成两半，一人塞了半枚。
两人放了几个响屁，又跑了一顿茅房，肚子那种腹痛感总算消失了，两人都有一种死后逃生的感觉，但也不敢放心，因为他们可是只吃了一半的解药。
这下不用说，他俩也老老实实地跪在了赵世昌面前。
赵世昌很满意，淡淡地说：“这解药只是暂时压制住了你们体内的毒性，三日后会重新发作，若不能及时服下解药，你二人小命休矣。若能按……”
小命被人拿捏住了，马平和余高再也不敢耍任何滑头，老老实实地答应了。
次日四更天，天还未亮，城门提前打开，因为要扮作被朝廷击溃的残兵，实不宜带太多的兵马，赵世昌和黄思严都各带了两千精锐穿着破破烂烂拼凑的各种服装，还准备了两面染血破损的将旗，从封州城出发，分别前往袁州和并州。
刘子岳亲自将他们送出城。
夜色暗沉，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刘子岳站在高高的城墙上，远眺着火把越来越远，最终化为一个小小的星点，消失在视野中。
只盼他二人能够以最小的代价拿下袁州、并州，凯旋归来。
很快，金色的太阳从东边天际跃出，将一切黑暗荡空，带来新的希望。
刘子岳深呼吸了一口清晨带着凉意的空气，转身走下了城楼。
刚到街上，鲍全就来禀告：“殿下，咱们的人发现魏达在牢里也不老实，跟亲信们嘀嘀咕咕，还跟其他牢房里的犯人通传小心。估计他还不死心，在想越狱的事，这家伙是个祸害，不如将其单独关押？”
刘子岳停下脚步，轻轻撇了撇嘴：“你也说了，这家伙是个祸害，那还留他做什么？浪费粮食，百姓辛辛苦苦种的这些粮食可不容易。”
鲍全愣了愣：“殿下的意思是？”
刘子岳背着手，淡淡地说：“都杀了吧。”
本来他是想等冉文清来再处置这些人的，可从封州到兴泰来回就是再快也得个七八日。既然魏达不老实，那索性宰了算了，免得节外生枝，阴沟里翻船，反正他们这些人也不能留。
鲍全有些惊愕，但想想牺牲的那些将士，还有那些无辜冤死的百姓，他的心又一下子硬了起来。
“是，殿下。那这些人直接在牢房处决，还是带去菜市口？”
刘子岳说：“今日午时在菜市口问斩，派人敲锣打鼓，通知全城百姓，另外行刑时多带些人。”
“是。”鲍全点头，犹豫了一下道，“殿下，咱们搜查了魏达等人的家，不光搜出了几十大箱的财物，还发现了一批女人，这该怎么处置？”
刘子岳有些头痛，该早点将冉文清叫来的，这些事就有人操心了。
但冉文清还没影子呢，看鲍全这样，练兵打仗当护卫行，处理杂务肯定不行，只能自己上了。
刘子岳说：“先查清楚她们的身份，哪些原本就是魏达的妻妾，哪些是被他们抢去的民间女子，登记在册。另外，将魏达他们的财物也整理一遍，登记成册，先封入库中。这些是他们搜刮的民脂民膏，还有府衙库房的一部分银子，等查清楚之后要物归原主的，让手底下的人仔细点，我没亏待他们，任谁也不能向这些东西伸手，否则军法处置。”
鲍全知道刘子岳说一不二的脾气，连忙道：“殿下放心。”
刘子岳摆摆手，示意他去办。
只是刘子岳回到府衙，还没用完早膳，鲍全就又来了。
刘子岳放下了筷子，问道：“又有什么事？”
鲍全挠了挠头说：“殿下，原封州知府储雷的夫人想见您！”
“储夫人？”刘子岳吃惊地站了起来。他们攻入城中时只知道储雷已经被红莲军杀害，其家眷不知所踪。因为储府的管家和不少仆役都被杀了，连同城中那些大户，一并被丢去了乱葬岗。
至今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尸体很多都已经腐烂发臭，辨不清其身份。刘子岳也就没让人去查这些人，只是让人在乱葬岗放了一把火，将尸骨都烧了，然后填土埋上，垒了一座大坟，过阵子再在这里立一块碑文，说明死者的身份，也供其亲朋过来祭奠。
不然南越气温比较高，这些尸体又没处理，堆积在一起，腐烂发臭，很容易滋生各种瘟疫疾病等等。
鲍全肯定地点头：“对，她说她是储夫人，想见封州的话事人，殿下，您若是不方便见她，小人将其打发了吧。”
他家殿下的身份虽然不少人已经知道了，但都是自己人，暂时还不宜泄露给外人。
刘子岳琢磨了片刻道：“将其安置在偏厅，让下面的人好生伺候。再派人将储雷的资料给我送过来，另外查一查幸存的妇女中，可否有认得储夫人的。”
魏达这些粗人，只知道抢劫金银珠宝古董，对府衙那些卷宗文档看都没多看一眼。封州收复得也快，所以州府的很多资料都还存着，储雷前几年来担任封州知府，其资料自也是记在档案上的。
等下人送来后，刘子岳仔细翻看了一遍，可惜档案上没记载他妻儿的资料。
幸存的女子中也没识得储夫人的。
刘子岳只好自己观察。
他站在偏厅的视线盲角，看到一个瘦弱的美妇人，三十几岁的模样，长得弱柳扶风的样子，仿佛风一刮就会将其带走，但她坐在椅子上的腰挺得直直的，两手交错放在膝盖上。那双手白皙干净，但手指上增添了细细的伤疤和薄茧，从伤疤的痕迹来看，应是最近几个月才受的伤。
从这便可以看出，这妇人出身应不错，假冒储夫人的概率低了许多。
她身侧站着个十几岁却梳着妇人头的少女，少女眼神灰暗木讷，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两人的面容有些相似，一看就知道有血缘关系。
刘子岳手里捏着储雷的档案，大步踏入偏厅中。
那妇人连忙站了起来，看向脚步声的方向，待看到刘子岳年轻的模样，有些讶异，但很快又反应了过来，躬身行礼：“妾见过大人。”
刘子岳走到上首的位置，轻轻抬了抬手：“储夫人不必多礼，请坐。”
妇人轻轻坐了回去，抬头感激地看着刘子岳：“多谢大人救妾等于水火之中。”
刘子岳其实不想揭她们的伤疤，想也知道，这些柔弱漂亮的女子落入魏达他们这些乌合之众手中，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直接略过这一茬不提，说道：“储夫人，储大人的尸骨我们没寻到，只能在乱葬岗建一座大坟，将所有遭此劫难的受害者葬于此，若储夫人想去祭奠，我可派人护送夫人前去。”
提起亡夫，储夫人的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但她很快又抿了回去，行了一礼道：“多谢大人让亡夫能够安息。”
刘子岳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直接切入正题道：“储大人是为保护封州而牺牲，黄统领已经向朝廷禀明了此事，想必朝廷的封赏过阵子就会下达。我刚看过卷宗，储大人籍贯在扬州，夫人稍作休息两日，我派人护送你们回扬州。”
这个安排是最妥当的，储夫人在封州失去了丈夫和儿子，实在没必要留在封州这个伤心之地。而且回到扬州后，山高水远的，她们在这里噩梦般的遭遇也没人知道，也就不用承受他人异样的目光。
储夫人连忙站了起来福身道：“多谢大人，妾感激不尽。妾今日前来，还想向大人讨个人情。”
“夫人请讲。”刘子岳温和地看着她。
储夫人苦笑着说：“妾等已是……不洁之身，无颜面见世人。妾打算回了扬州，给亡夫送葬之后，便带着小女去尼姑庵修行。跟妾身一样的妇人也有此打算，只是封州地小，仅有一座十来人的小庵，容不下这么多的女子，恳请大人能够批一块地，建座尼姑庵，容纳她们。”
刘子岳拧起了眉：“这是她们所有人的想法吗？”
储夫人苦笑了一下：“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不去尼姑庵她们又能去哪儿呢？”
家已经被毁了，丈夫儿子都已丧命，说不定娘家也遇难了，一无所有。大家一块儿出家为尼，还有个照应。
但刘子岳不这么认为，佛门清净地未必清净，旁的不提，这么几百人每天的吃食谁提供？肯定是没那么多的香客捐赠香油钱的。
“这可未必。”刘子岳道，“衙门已经清点魏达等人抢劫去的财物，等理清楚之后，会物归原主，诸位的房子、田产、铺子也可物归原主。”
储夫人惊喜极了，连忙跪在地上磕头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刘子岳摆摆手：“夫人起来吧，一会儿我派两个书吏与你前去，你组织一下，让这些女子登记一下家里的大致财物，尤其是值钱的东西，回头衙门会核对，证实是她们的后，会一一物归原主。此外，若家中无男丁幸存的，官府可给立女户，招赘上门，以延续其香火。”
储夫人实在是太意外了，拉着身边的女儿就跪下冲刘子岳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妾身与小女能否不回扬州，留在封州？”
即便她们不说，回到扬州，家乡人对她们俩的猜测也会颇多。
她便罢了，已经一把年纪了，可女儿呢？才十几岁，就要陪她遁入空门，一辈子青灯古佛吗？储夫人实不忍心，如今有了另一个选择，她决定留下。
刘子岳并不在意多留一对母女，他说：“此事当然是以夫人的意愿为主，官府一视同仁。”
“谢谢，谢谢大人。”储夫人拉住女儿不住地道谢。她从这个年轻的官员身上，没有看到任何的歧视和不喜。
最重要的是，官府归还她们财物，同意她们立女户，以后她们重新拥有了家产，也能关起门来过日子。等时日一长，儿子长大了，就能顶立门户，再也不怕被外人欺负了。
只是这些事他都能做主，一口答应，莫非是新上任的封州知府？
不，朝廷安排的官员应该来不了这么快。
那他的身份是？
储夫人猜不透，但这终归是对她们这群可怜人抱着善意的官员，这对她们而言就是最好的。
她将这个好消息带回去告诉了大家，所有女子都抱头痛哭起来。
哭过之后，她们听说要斩魏达，想亲自去看。
就是这个恶人，害了她们的一生，害死了她们的至亲。
对于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刘子岳自是没不答应的道理。他让人将这些人带去了菜市口旁边的一座茶楼上，让她们在二楼亲眼目睹魏达等人的下场。
午时整，艳阳高照，晴空朗朗，万里无云，是个极好的天气，也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候。
鲍全出面主持了这场审判大会。
因为人数太多，这次当众斩首行刑的只有一百一十九人，这些人都是红莲军中的头目或罪大恶极的教徒，每个人身上都背着罄竹难书的罪行。
鲍全声若洪钟，一一公布其罪行。
围观的百姓中，有些受害者或是受害者的亲属好友，看这些恶贼伏法，既痛快又难过，抓起石子就往他们身上丢：“打死这些恶贼，打死这些畜生……”
随着一个青年书生的疾呼，无数担惊受怕了两月的百姓跟着痛呼，声音震天动地。
茶楼上，储夫人看着这一幕，用帕子捂住嘴，伤心痛苦：“夫君，大郎、二郎，你们看到了吗？魏达那贼子要被斩首了，你们的仇报了……”
其他的女子跟着伤心又痛快地哭了起来，似乎在宣泄这段炼狱般日子中的所有难过与仇恨。
魏达双手缚在背后，押送到刑场，面对四面八方的仇视的目光，扔来的石子，怒目圆瞪，恶狠狠地吼道：“谁敢杀我，我乃红莲大神的忠实使者，尔等让敢对我动手，必将受到诅咒……”
颇有些气势，唬得侩子手都愣了下，举起的大刀也跟着停顿。
鲍全气笑了，过去直接夺过侩子手的大刀，用力往下一砍，魏达的脑袋咕噜咕噜滚到地上，两只眼睛还瞪得老大，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似乎是不相信有人敢对他动手。
鲍全干脆利落地杀了人，然后将刀塞回了侩子手的右手中，嗤笑：“怪力乱神，他的红莲大神怎么不赐他金刚不坏之身？”
这话说得侩子手很是汗颜，也让被魏达唬得一愣一愣的百姓回过神来，痛快地拍起了掌。
魏达一死，接下来的行刑的过程顺利了许多，一批批红莲军被押上去砍头。
鲜红的血将菜市口都给染红了。
随后，鲍全让人将这些家伙的尸体运到城外，找了一处偏僻荒凉的地方，挖了个坑，烧了之后掩埋掉，因为殿下说，这样不容易滋生瘟疫疾病。
官府以雷霆手段处理了红莲教之后，又贴出了安民告示，第一条便是会归还部分被魏达等人夺走的财物，主要是田产房屋和铺子、古董等。金银和粮食之类的，很多都被魏达这些人给挥霍一空了，也找不回来。
此外，官府还严厉打击各种借机生事、偷盗抢劫者。
最后，官府还请民众帮忙搜捕城中红莲教的漏网之鱼，若有线索，告到官府，经核实消息准确，将奖励五百文钱。
这番举措下来，城中百姓的心总算是安定了下来，封州城内，也总算有了些人气。
但刘子岳却忙得不可开交。
主要还是给魏达他们干的缺德事擦屁股。
他们抢劫的财物种类繁多，几乎是将封州城内稍微有点钱的大户都洗劫一空，这样涉及的财物种类繁多，数量庞大。
别的人还能等，可那些苦命的女子都等着拿回家产，安安生生回去过日子呢。
擅于处理政事的人都不在，只有刘子岳亲自上了。
好在过了几日，冉文清来了。
刘子岳连忙将处理了一半的事通通移交给他：“冉长史，这些事就交给你了。”
冉文清粗略扫了一下事情的进度，笑道：“殿下处理得很好嘛，最贵重也是最好确认的田产、商铺、房子都已经确认完毕，余下的主要是些古董字画。”
这些东西不是很好确认其主人的身份，因为谁家有什么宝贝，大部分都不会大剌剌地到处宣扬，所以要确认其主人的身份还要颇费些功夫。
刘子岳笑着说：“这些就有劳冉长史了。”
冉文清在兴泰如今就是大总管的身份，处理起这些繁琐的杂务那是得心应手，只用了三日就处理完了，只是还剩下一些找不到主人的财物，还有二十几名无家可归的女子。
这些女子有的是家已经被红莲军烧了，有些是房子已经几易其主，还有些是家里人都死完了，剩下她孤零零的，不知道怎么办。
刘子岳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下场。
这事，主要还得她们自己立起来，旁人的帮助只是一时的，有限的。
刘子岳将名单还给冉文清：“把这些无主的财物卖了，换成银两，分配……这样，房屋被烧毁的，官府用这批银子给其重建房屋，家里的房子已经转手卖了的，查明这买家与红莲教的关系，若有关，抓了，财产充公，房子还给原主，若是无辜者则以市价将房屋买回来，物归原主。至于无家可归的女子，城东那边有块空地，在上面建一排房屋，分给她们。这些房子登记到她们名下后，未经官府允许，不得买卖。”
这是防止这些年轻女子守不住房子，也是刘子岳为何不直接分给她们银子的原因。
冉长史明白他的一片苦心，笑道：“殿下放心，臣这就去办。”
等封州城稳定下来时，袁州和并州也相继传来了捷报。
黄思严和赵世昌利用马平和余高扮作红莲军的残部，顺利叫开了城门，杀入城中，夺下了这两城，并俘虏了一众红莲军。
但打了胜仗只是开始，如何安抚民心，让城内恢复往日的活力可不一朝一夕，轻而易举的事。就像封州，经过刘子岳与冉文清的大力整顿，目前也只是情况稍微好转了一些而已，若要恢复到战乱前的模样，还得需要时间。
封州初定，肯定是走不开人的。
但黄思严和赵世昌打仗行，治理一个州府却没什么经验。
就在刘子岳琢磨着是不是要把冉文清先派过去帮忙，自己顶上时，两则好消息来了。
一是京城的圣旨加急送了过来，任命徐云川担任封州知府。
二是徐云川提前来了。
刘子岳看到他跟看到了救星似的，激动的握住他的手：“徐大人，你总算是来了。”
徐云川感觉有些好笑，差点没憋住。
这段时间，应该是平王殿下来南越后最勤快的时候了吧，不说挑灯夜战，那白日里肯定是忙得不可开交的。这对一心想躺平的平王殿下来说，实在是有些为难他了。
“殿下辛苦了，封州的事就交给臣吧，殿下休整几日。”徐云川用哄孩子的口吻说。凡事都要松弛有度，不可逼得太急，不然平王万一实在不耐烦，撂挑子不干了怎么办？
但他实在是低估了刘子岳的责任心。
刘子岳虽然想偷懒，喜欢偷懒，就跟社畜喜欢摸鱼一样，但也知道轻重缓急，不会耽误正事。
他轻轻摇头说：“恐怕休整不了，黄统领和赵将军这两日先后派人送信过来，袁州和并州拿下了。徐大人来得正巧，对这两州，徐大人和公孙大人有什么想法？”
徐云川很高兴，殿下这么问，就代表殿下也是有些想法的。
他笑着说：“来之前公孙大人与臣谈过，他前阵子已经送了信去京城，只要这两州的捷报传过去，朝廷那边就会安排人过来管理这两州。殿下尽管放心，公孙大人物色的两人其中一个是他早年在老家收下的一名学生穆庆，另一个是陈大人的原配发妻的弟弟杭志明。这二人如今就在一人在并州以北的吉州担任通判，另一人在南越的雄州担任同治，二人这几年政绩不错，当高升一级了。”
刘子岳笑道：“既然公孙大人有了安排，那我与冉长史就可放心去这两州先稳定局势了。”
不然未免暴露他的身份，他与冉文清是不适合去这种非自己的地盘露面的。
徐云川这才明白刘子岳询问的用意，心里不免感叹，平王殿下真是爱民如子，为早日让两州稳定下来，决定自己亲自前去。
他笑道：“殿下尽管放心去就是，以后这两州都是咱们自己人，您不用担心。”
刘子岳也不问公孙夏是怎么做到的了，笑道：“好，如此有劳徐大人和公孙大人了。”
几人相谈甚欢，当天刘子岳和冉文清就将封州的政务全部交给了徐云川，又留了三千人马供他差遣。
次日，刘子岳和冉文清则分别带着一队人马前去袁州和并州。
冬月下旬，京城的天气越发的寒冷，地上铺满了积雪，厚厚一层，放眼望去一片雪白，连呼出的气都是冷的。
但对延平帝而言，这个冬天一点都不冷，因为他的心头一片火热。
继江南相继传来捷报后，袁州和并州的好消息也接着送进了京城。
而这距上次封州的捷报入京不过才半个多月而已。
延平帝甚是高兴，在朝廷上乐呵呵地表扬：“有黄爱卿此等骁勇善战的将领，实乃我大景之福啊。如今并州、袁州已收回，南越以北的红莲教已被铲除，只等晋王收兵，红莲教就不足为惧！”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定是陛下励精图治，忧国忧民，感动了上苍，天佑我大景啊！”常为民站出来拍马屁道。他这话明显是想模糊黄思严的功劳嘛。
但皇帝嘛，哪个不喜欢听好话呢，尤其是什么老天保佑他，老天只认可他这种说法。
延平帝满脸喜色：“不错，老天爷也是站在咱们大景这边的。不过两州既已收回，袁州知府秦孝康投效了红莲教，入京交由大理寺审判，并州知府马远涛带兵誓死抵抗，为国尽忠，当厚葬重赏，追封其为三品太常卿，谥号忠义。此两州知府空缺，诸位可有举荐之人？”
太子、燕王等人听了这话，当即给自己人使眼色，示意推荐他们的人。
但素来在朝廷上很少发言的吏部尚书吴志站了出来，奏禀道：“陛下，上次封州知府一事，吏部因没准备，未能及时替陛下分忧，老臣回去后甚是惭愧，因此翻阅了卷宗，这次老臣有两个要举荐。吉州通判穆庆，历年吏部考核优，吉州临近并州，两地甚近，派他过去再合适不过。雄州同知杭志明在任上考核颇优，雄州距袁州只有五百余里，两地相近，派其前去可早安袁州百姓。”
穆庆？杭志明？
这两个是谁的人？
太子、燕王、楚王完全没印象，毕竟这种外放的地方官，还是比较偏远地区的小官，他们怎么可能全部记得住？
但没印象，说明这两个人肯定不是晋王的人，至少现在不是。
因为吴尚书是个老好人，对官员的考核，只要政绩做得还不错，一般都会给个优，要是做得不怎么样，只要不是太离谱，他也会给个中。
这种人谁不喜欢呢？
所以他在朝里的人缘很好。
这样一个有分量又有圣宠，而且还不站队，至少不碍着自己，偶尔还给自己一点便利的老臣，太子、燕王、楚王都不想为了这点小事得罪他。
说到底，袁州和并州那对比繁华的京城，富庶的江南，仍是偏僻贫穷落后的地方。这只要不再落入晋王的势力范围，他们都不会反对。
很巧的是，傅康年也是这么想的。
双方竟诡异地达成了一致。
但偏偏陈怀义竟跳出来反对：“陛下，这两州经历了浩劫，需有经验的地方官员前去，安抚百姓，尽快恢复生产，臣认为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他一反对，太子和燕王、楚王就皱眉。
现在他们都认定了陈怀义是晋王的人，他跳出来反对晋王一派莫非是盯上了这两州？绝不能让他如愿。
俞开诚当即道：“陈大人此言差矣，这二人都在地方为官多年，而且就在两州附近，他们不合适谁合适？莫非又是那个曹正卿？陛下，臣等认为，吴大人推荐的这二人最合适不过。”
他连名字都没记住，但不妨碍他阻拦晋王的手伸向并州、袁州。
延平帝想了想说：“吴爱卿和俞爱卿所说都有理，就按他们说的办吧。陈爱卿，朕知道，你一心为国，为早日平乱，不计代价，但有时候啊，你这眼睛也有看错人的时候。”
这是说陈怀义盲目信任看好曹正卿不妥。
被皇帝隐晦地批评了一顿，陈怀义也不气馁，点头道：“陛下批评得是，微臣有时候就是太固执了，不知变通，幸亏陛下理解微臣的心愿。陛下，微臣认为，黄思严是难得的将才，可让其带兵北上，拿下潭州、岳州，与晋王汇合，尽快平息红莲教之害。”
太子、燕王和楚王都齐刷刷的变脸。
陈怀义这个老匹夫，好家伙，竟然在这等着他们呢！
让黄思严北上掌兵，那可跟盘踞南越完全不同，其势力必然会随着战事进一步扩张，很可能因为平乱有功，成为朝廷的新起之秀，手握重兵。
届时，有了他拥护，晋王自己又手握重兵十几万，谁还能与晋王相抗衡？
这可比让晋王的人占据几个知府之位的威胁大多了。
燕王此时都顾不得平日里云淡风轻的人设了，跳出来劝阻道：“父皇，不可，南越和封州、并州、袁州都元气大伤，若让黄思严部北上，南越将无兵可守。”
“燕王殿下多虑了，黄思严部骁勇善战，留下一半的兵力看守南越等地足矣。若兵员不足，可命其再招募些兵员。红莲教之害已危害我大景数年，如今有机会铲除，当使全力，以防其死灰复燃。此事不宜拖，请陛下尽快决断。”陈怀义大义凛然地说。
傅康年自是坚决地支持他，站出来道：“陛下，陈大人所言甚是。黄思严用兵如神，连续三次以少胜多，乃是天生的将才，让他北上与晋王殿下前后夹击包抄红莲教，定能在来年春天就能将红莲教彻底铲除，还天下一个太平！”
延平帝被最后一句话打动了。
红莲教折腾这几年，将国库都耗空了，他的生辰，还有老八、老九封王都因为缺银子，没有大肆操办，草草了事。
此事是该尽快了结了。
“准了，即日下旨，擢黄思严率兵北上，与晋王配合，尽快铲除红莲教！”
太子、燕王、楚王等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出了宫，太子就叫住了燕王：“三弟，你我兄弟，好像都没机会坐下来好好聊聊，今日三弟应该不忙，不若去东宫坐坐？”

第71章
并州距封州有两百多里，刘子岳用了三天方抵达并州。
黄思严一接到消息，便连忙骑马赶到城门口迎接：“殿下，您总算是来了！”
刘子岳觉得有些好笑：“我记得咱们也不过十几日没见吧？”
黄思严挠了挠头：“但臣想殿下了嘛，殿下，请进，咱们去府衙说话。”
并州城的府衙跟封州没什么区别，前面是森严肃穆的公堂和衙门办公的地方，后院则是家眷住的地方。并州知府马远涛誓死抵抗，被红莲教杀害，如今府衙无主，黄思严便暂居在了此。
走进府衙，刘子岳不免想起这座院子先前的主人。马远涛死了，其家眷恐怕也沦落到了与储夫人母女一样的处境，于是他停下脚步问道：“马大人的家眷可还有幸存的？”
提起这个，黄思严就有满肚子的苦水：“殿下，臣如今最头痛的就是这个了。那个马夫人天天以泪洗面的，拉着臣诉苦，说她命是多么多么的苦。臣已经让人好生照顾她了，她想吃什么，想买什么，臣都让下面的人顺着她，您说，她还要臣怎么样嘛？”
刘子岳上下打量着黄思严。
不知不觉，黄思严身上也发生了不少变化，再不是当初那个毛头小子了。尤其是他穿上铠甲的时候，威武高大，男子气十足、
“殿下，臣脸上有东西吗？您看得臣好别扭。”黄思严心里真有点瘆得慌。
刘子岳收回了目光，慢悠悠地问道：“那位马夫人应该是名年轻女子吧？”
黄思严激动得拍手：“殿下，神了，您都没见过马夫人就猜到了。这位马夫人是马知府的续弦，比马知府小了十几岁，今年也不过二十多。”
“不光年轻，还长得挺漂亮的吧。”刘子岳顺口接话道。
黄思严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是挺漂亮的。”
这小子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啊？
刘子岳回头，干脆将话说得更直白点：“那你想娶她吗？”
“啊……”黄思严嘴巴张得老大，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怎么可以呢？”
刘子岳看出来了，黄思严这是还没开窍呢，完全没接收到马夫人抛来的媚眼。
哎，想他两辈子母单，如今还要来操心下属的终身大事，真是够了，这事就该交给冉文清才对，早知道当初就跟冉文清换换。
刘子岳直接道：“你让人好生照顾马夫人，吃穿用度都满足她，她可能是误会了你的意思，也可能是她看你年轻威武，心生欢喜，你既没这个意思，早日派人将其护送回家吧。”
黄思严瞠目结舌，完全没想到他只是同情怜悯马夫人，结果搞出来了这种误会。他尴尬地挠了挠头，脸色青白交加：“殿下，臣，臣没这个意思的。臣只是想着马大人为国捐躯了，对他的家眷照顾一些，没想过冒犯她。”
刘子岳点头：“我相信你，我知道你没这个意思。那位马夫人还住在府衙吧？”
“对，她说没地方去，也不想住客栈，臣想着府衙是她以前的家，就让她住了进来。”黄思严边说边看刘子岳的脸色，感觉自己好像又办错事了，格外心虚。
刘子岳停下了脚步道：“那我去住客栈，我的身份不要让这位马夫人知道，尽快将其送走。”
“啊，殿下……”黄思严更感觉自己做错事了，“您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刘子岳说：“没有的事，只是孤男寡女，瓜田李下的，哪怕府衙后院很大，也有仆从，到底不妥。”
刘子岳倒不是真忌讳什么男女大防，主要是这位马夫人的心眼子明显比较多，他不想沾上麻烦，也是借此提醒黄思严注意点，不要在女色一事上犯了糊涂。
这小子最近这两年官运亨通，才二十几岁便因为战功做到了三品大员。即便他没这个心思，随着他权势的扩大，下属、同僚、上峰都可能会给他送女人，还有些野心比较大的女人也会主动扑上来。
黄思严被他说得脸色发红，窘迫极了：“是臣想得不周到，臣就安排人送殿下去客栈休息，明日臣就派人送马夫人回老家。”
恐怕没那么容易。
但刘子岳没有多说，就让黄思严好好吸取一下这次的教训，不然他印象不深刻，旁人说再多，他也不会记在心上。
鲍全也看出来了，等进了客栈后，便有些担忧地说：“殿下，黄参将恐怕会吃亏。”
哪怕没见过那个马夫人也能想到，黄思严这种初哥不是她的对手，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几天了，还没看出对方的意图。
刘子岳回头好笑地看着他：“这种事，黄思严一个大男人能吃什么亏？他若不愿，马夫人难道还能强迫他不能？”
说到底，这事还是看黄思严能不能把持得住。
刘子岳只是黄思严的上司，又不是他老子，管这么宽干什么？
话是如此，但黄思严是刘子岳最重要的下属之一，现在还掌握着兵权，刘子岳也不愿意他娶一个心眼太多的女人。不然枕边风一吹，时日一长，万一黄思严耳根子软，听了对方的挑拨离间呢？
所以到了傍晚，刘子岳还是对鲍全说：“你去盯着，别让黄思严犯错误！”
“参将，求求您，去看看夫人吧，她……自打知道您要送她走，她就以泪洗面，晚饭一口都没吃。她身子骨这么弱，不吃东西怎么受得了？”马夫人的丫鬟小菊跪在书房门口，苦苦哀求道。
黄思严皱了皱眉：“她不吃，让厨房再做点过去就是，想吃什么跟厨房说，你来请我做什么？我又不下饭。”
小菊吸了吸鼻子：“我家夫人最听您的了，参将大人，只要您去劝一劝，夫人肯定会吃的。求求您了，参将大人，奴婢给您磕头了……”
说着重重地往地上磕起了头，一声接一声，半点都不含糊。
只片刻的功夫，她的额头上就青紫了。
黄思严有些受不了，想着明天马夫人就走了，也就最后一次，便松了口：“别磕了，赶紧起来，我随你去劝劝你家夫人。”
小菊欢喜地站了起来：“多谢参将大人，您真是个大好人。”
她将黄思严领去了马夫人房门口：“参将大人，您请，奴婢再去厨房拿点热菜过来，多加几个菜。”
黄思严正想说让别人去，里面传来了娇滴滴的女声：“是黄大人吗？您总算愿意来看妾身一眼了。”
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语气充满了哀怨，酥酥麻麻的，听得人浑身都软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小菊已经走了。
黄思严吸了口气，正要进去，白日里殿下那句“孤男寡女，瓜田李下”这话一下子涌上了心头，他放在门上的手一顿，脚步也停了下来，隔着门板劝道：“马夫人，你请节哀，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明日我会让人护送你回去，并给你一部分银钱，你回去好生过日子，忘掉并州吧。”
“大人不进来吗？莫非是连妾身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马夫人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黄思严沉默了一会儿说：“夫人用了饭，早些休息，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话未说完，门忽地从里拉开，一道香风扑进了黄思严怀里，紧接着是马夫人幽怨的娇嗔：“木头，冤家，妾身就这么入不了您的眼吗？”
黄思严十几岁就在男儿堆里打滚，接触的都是糙汉子，何时接触过这样浑身软得仿佛没有骨头一样的女子呢？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嘴里结结巴巴地说：“马，马夫人……”
马夫人葱白细腻的手轻轻一抬，摁在黄思严嘴唇上：“大人现在都不肯唤妾身的名字吗？”
黄思严浑身跟过了电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见状，马夫人柔媚的笑容中闪过一抹得色，轻轻拉着黄思严就要往屋子里带。
但就在这时，一道不轻不重地咳嗽声从院子西北角的廊下传来。
这声咳嗽一下子唤醒了黄思严，他连忙推开了马夫人，仓皇往后面一退，头下意识地看向咳嗽的地方。
马夫人也恼极了，死死掐着手里的帕子，她跟黄参将说过，她不愿被人打扰，黄参将下了命令，除了送饭取衣之类的事，仆从不得进她这个小院。这大晚上的，谁跑到这里来坏她的好事？
廊下走出来一个强壮，长相普通的中年人。
“鲍大人……”黄思严讷讷地喊道，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鲍全脸色有点黑，他若是不来，今天黄思严怕是过不了这道美人关了。
他面无表情地说：“公子让你去一趟，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马夫人极擅长察言观色，从鲍全这副语气和表情便知道，这个人不好对付，恐怕是冲着她来的。当即伸手去扯黄思严的袖子，哪晓得黄思严这次跳得比兔子还快，一下子蹦到离她一丈有余的地方：“马夫人，你别这样。”
马夫人吸了吸鼻子，幽怨地说：“黄参将，妾身害怕，您陪妾身一会儿好不好？”
黄思严不愧是个木头，竟然说：“不用害怕，鲍大人是个好人，而且是自己人，夫人尽管放心。”
鲍全看着马夫人那副气怒交加，都又使劲儿憋着的样子，不由有些好笑，催促道：“黄参将，你是想让公子一直等着吗？”
黄思严听了这话，再也顾不得什么马夫人了，拔腿就跑，哪怕马夫人在背后娇声娇气地唤他。
转瞬间，他就跑得没影了，院子里只剩下马夫人和鲍全隔着半个院子遥遥相望。
马夫人不愧是个狡猾聪明的女人，见黄思严指望不上，连忙行礼示弱，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鲍全：“妾身田氏见过鲍大人，妾身……”
但鲍全不是黄思严那等小年轻。
他完全不接马夫人这话，只是挥了挥手，原本空寂的院门口立马出现了一队侍卫。
鲍全下令道：“看着这个院子，从即刻起，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说罢，转身就往外走。
这不要软禁她吗？马夫人急了，连忙追了出来：“这位大人，妾身犯了什么错？妾身哪里惹您不高兴了，您说，您告诉妾身，妾身改……”
侍卫们拔出刀挡在了门口，马夫人只得停下脚步。
借口去拿吃食的小菊提着食盒回来正巧看到这一幕。她连忙举着盒子求饶：“大人，我家夫人还没用膳呢？您发发善心，让奴婢进去吧。”
鲍全冷漠地说：“既吃不下就别吃，城中还有不少人挨饿，把这饭食拿出去分给外面的乞儿。”
一个侍卫上前，拿走了小菊手里的食盒，并将小菊拉到了旁边的屋子关了起来。
主仆俩隔着一道门，哭了起来，伤心极了，但侍卫们来之前就被鲍全训过话，没一个人搭理他们。
客栈里，黄思严有些心虚地站在刘子岳面前：“殿下，臣来了。”
刘子岳抬起手扇了扇鼻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去哪儿了？身上这么大股脂粉味？”
黄思严闻言赶紧抬手拍了拍自己身上，脸窘得通红，等对上刘子岳戏谑的眸子，他便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刘子岳，悻悻然地放下了手，嘟囔道：“殿下，您也看臣的笑话！”
刘子岳含笑看着他：“不怨我坏了你今晚的好事？”
黄思严脑袋猛摇：“怎么会，臣感激殿下还来不及呢，幸亏鲍大人来得及时，不然臣稀里糊涂，哎，臣当时也不知怎么了……”
刘子岳没再提这让他窘迫的事，只道：“马夫人的事就交由鲍典军来处理，你明日看看他是如何送走马夫人的，就当是给你上堂课，好好学，以后别在女人身上翻了跟头。”
黄思严老老实实地说：“臣的事让殿下操心了。”
刘子岳听了这话，心安理得地抓壮丁：“既然知道你的事让我费了不少心，那今日就帮我将这些卷宗整理出来，统筹好，晚些时候我要问你的。”
黄思严看着面前两寸厚的卷宗，顿时有种生无可恋的感觉。让他打仗做买卖还行，让他整理这些卷宗，真是要他的老命啊。
刘子岳看他这副苦兮兮的样子，更乐了，直接让人搬来椅子：“黄参将，开始吧，早点忙完也可以早点休息。”
第二天，黄思严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出现在府衙门口。
他今日没穿铠甲，而是穿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站在路边就跟个寻常的粗壮汉子没什么两样。
他蹲在府衙斜对面的早点摊子上吃包子，一口气吃了六个大包子总算看到府衙门口传来了动静。
一辆普通的马车停在府衙的后门，旁边站着几个士兵，都是他原先安排的护送马夫人回家的士兵。
过了一会儿，马夫人被两个侍卫给领了出来，后面跟着亦步亦趋的小菊。
让黄思严意外的是，在他面前一向柔弱可怜、楚楚可怜的马夫人这次竟俏脸含霜，面无表情地踩着马凳上了马车，都不需要婢女搀扶。
黄思严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先前一直被马夫人骗了。
难怪殿下要让他今天早上亲自来府衙送马夫人一程呢！
黄思严苦笑，他真是被最近这段时间的胜利冲晕了头，差点被个女子给骗了过去。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黄参将吃包子呢？我为了你的事忙上忙下的，昨晚一夜都没休息好，你得请我吃一顿包子，管饱的那种。”
黄思严看着对面大剌剌坐下，自来熟招呼老板再上十个大包子的鲍全，没好气地说：“那今晚咱们俩换换，你去帮殿下处理卷宗。”
鲍全抓起冒着热气的包子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殿下给我安排了其他任务，这事还得继续劳烦黄统领了。”
黄思严气闷地抓过包子就往嘴里塞。
两人像打仗一样，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就将桌上新上的十个大包子都给吃完了。老板一回头，都吃了一惊，这两人未免太能吃了吧。
鲍全咂了咂嘴：“小气，帮你收拾烂摊子，连顿饱饭都不给。”
黄思严心里的郁气经刚才那么一闹消了，让老板又上了十个包子：“吃，包子管够，不过鲍大人，你怎么让她那么老实的？”
鲍全边嚼包子，边抬眼看他：“这还不简单，不吃饭，那饿着吧，一顿两顿不吃又饿不死。一哭二闹三上吊？请，真哭死了，上吊死了，我出棺材钱。当初沦落到红莲教那伙乌合之众手中，受尽屈辱，她都活了下来，现在的日子怎么也比以前好了，她怎么可能真的寻死？”
黄思严恍然，是啊，说到底这事还是他的错，但凡他能将平日领兵打仗的脑子用在这里，也不会看不穿。
鲍全见他那副惭愧得快将脑袋埋到桌子下的样子，笑了：“这有什么，我年轻那会儿跟你一样，看到漂亮女人就走不动路。你年纪也不小了，想不想讨个媳妇儿，踏踏实实过日子，有这个意愿呢，回头让冉长史好好给你挑一个，你们远远见一面。”
黄思严才在女人身上栽了跟头，丢了这么大个人，这会儿哪想娶媳妇啊，连忙摇头拒绝：“不了，不了，咱们事情这么多，我哪有功夫想这个。”
鲍全点头：“行吧。黄参将，我比你年长了一轮多，与你共事多年，说是同甘共苦也不为过，今日我托大，要说几句冒昧之语，希望你别介意。”
黄思严连忙说：“不会，鲍典军尽管直言。”
他有预感，鲍全说的话很重要。
鲍全是个武将，不喜欢绕弯子，直接就说：“虽说婚姻大事是你的私事，但娶妻是大事，你要动了这个心思，最好问问冉长史的意见。”
别的不说，至少不能娶政敌、对头家的女子。
这倒不是鲍全杞人忧天，实在是黄思严太年轻，官运又实在太好了。保不齐就被人盯上了，比如晋王，就可能想拉拢他，进而将自己人嫁给他，进一步巩固双方的关系，也以示恩宠。
黄思严这会儿没犯糊涂，听懂了鲍全的提醒，连忙起身拱手行礼：“多谢鲍典军提点。”
“诶，坐下，坐下。”鲍全将他拽了回来，“要谢我，明日早晨再请我吃包子。这家的包子真好吃，难怪你在这儿偷偷吃了好几个呢。”
黄思严呵呵笑了笑：“这有何难，鲍典军以后来吃包子都记我账上。”
说着便给了老板一贯钱，作为日后鲍全过来吃包子的花销。
今日之事，本是鲍全念在袍泽一场的情分上，加之黄思严手握重兵，对殿下极为重要，因此才逾矩提点了几句，没想到很快这就派上了用场。
因为腊八的前一天，朝廷的嘉奖封赏送达了并州。
随之一同来的还有让黄思严北上与晋王夹击红莲教残余势力的圣旨。
黄思严一旦北上，不可避免地要与晋王见面。
到时候晋王为拉拢他，给钱给女人不是很寻常的事吗？
这样看来，马夫人这一劫倒是恰逢其会，提前给黄思严提了个醒，让他不至于再那么好被女人唬弄，以后即便被美色诱惑，也应该有了一定的抵抗力和防范之心。
只是一旦踏出这一步，恐怕就没回头的路了。黄思严到底是年轻，官场经验不丰富，若是去了江南，甚至是京城，能不能从容应对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实在是不好说。
可以说，这既是一次极好的机遇，是黄思严扩充势力，攒军功和威望的好时机。
但同样也是件很冒险的事。
黄思严到底不是晋王的嫡系，合力剿灭红莲教，保不齐晋王为了保全自己的势力，会置黄思严不顾。
而且战争这事刀剑无眼，每次打仗都是提着脑袋上，能不能平安回来也不好说。红莲军在江南、荆湖地区盘踞多年，让朝廷颇为头痛，他们可不是魏达这群短期内集结的乌合之众能比的。
刘子岳放下圣旨对黄思严说：“你心里怎么想的？想不想去？若不想去，就上个折子，说你负伤了，腹部重伤，只是担心陛下担忧，因此才报喜不报忧，等你伤好之后立即带兵前去与晋王汇合。”
当然这都是托词，估计等黄思严好的时候，晋王那边的战事也差不多结束了。
黄思严没想到还能有这种办法，他讷讷地说：“这……殿下不怕朝廷怪罪吗？”
“怪罪什么？你现在可是收复三州的功臣，陛下即便生气，也顶多摔折子，现在不会拿你怎么样的。”刘子岳笑眯眯地说。
他那个好父皇可是好面子得很，儿子到处想方设法要银子，他都觉得丢人，一下子给了大笔的银子。这前脚才夸完了黄思严，后脚就收拾黄思严，他面子上也挂不住啊。
黄思严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坚定地说：“殿下，臣想去。”
他想带更多的兵，掌握更多的兵力。
以前是殿下一直护着他，让他走到今天，以后他也要成为殿下最重要的助力之一。这势必得需要更强大的权势。
刘子岳点头：“想去就去，鲍典军，你和黄参将好好想想，带哪些人去，另外再给黄参将挑个脑子聪明点的参谋。”
鲍全接下了任务：“是，殿下。”
燕王与太子坐在围了厚厚帷幔的凉亭中。
亭子一侧安置着一只红泥小火炉，滚滚沸水冲着茶叶漂浮荡漾，浓郁的茶香扑鼻，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太子挥退了伺候的宫娥，亲手为燕王倒了一杯热茶，递给燕王，笑道：“三弟，你我兄弟，好多年没这么安静地坐下聊会儿天了。”
燕王知道这是太子的怀柔之策。
如今晋王在朝廷中如日中天，太子只怕是日夜难以安眠。
同样，他心里也不好受。
就比晋王晚那么一点点出生，就因为没投胎到元后腹中，他就什么都不如这两个哥哥。大哥有兵权，二哥有太子之位，圣宠。
他自诩才华、胸襟不输两个哥哥，却什么都要落他们一头，燕王心里如何能甘心。
这也是他今日愿意接受太子示好，坐到这里与太子一道喝茶的缘故。
以前太子地位稳固，他跟晋王、楚王等都想将太子拉下来，这样自己才有机会。
但现在若是真将太子拉了下来，储君之位非晋王莫属，其他皇子哪个能与其相争？
晋王这人城府颇深，行事果决狠辣，自己这点心思恐怕瞒不过他。等晋王登位，自己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燕王垂下头，笑眯眯地说：“是啊，臣弟还记得小时候，二哥最是疼爱友让咱们这些兄弟，那一年……”
两人假惺惺的叙了一番旧情，关系仿佛一下子亲昵了许多，哥哥弟弟的亲热极了。
等这番姿态做得差不多了。
太子按捺不住地问：“三弟，你对今日朝廷上的事怎么看？”
燕王大义凛然地说：“陈大人和傅侍郎太着急了，依大哥之能，全歼红莲教那不过是迟早的事，又何必非要劳神费力地让南越驻军北上呢，就南越那点人，分一大半兵力走，余下的那点人怎么能够守住十几个州府，若有点闪失，岂不是得不偿失？”
太子用力点头：“可不是，陈怀义和傅康年为了给晋……大哥护航，真是连南越的情况都完全不顾了。此事实在是不妥，不若你我一道去找父皇，陈清利害，恳请父皇收回成命。”
燕王觉得他们会觊觎那个位子真不怪他们几个兄弟，实在是太子太草包了。
这种话都能说得出口，脑子里装的什么？
君无戏言，圣旨都下了，也送去了并州，想让他父皇自个儿打脸，朝令夕改？
别做梦了，真敢用这种借口去劝谏，铁定会挨一顿排头。
若是往日，燕王肯定要看着太子碰壁挨训，一点点失去圣心。
但现在嘛，他还指望太子能跟晋王抗衡呢，自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太子做出这种蠢事。
“二哥，不可，送往并州的圣旨都已经出城了，咱们这时候恳请父皇收回成命也太晚了。”燕王眯起眼道，“如今红莲教已不成气候，大哥光荣凯旋是早晚的事，去不去一个黄思严，都无甚差别，只不过是将这个时间提前些罢了。”
太子双手捧着天青色的茶杯，袅袅白烟熏得他面目更显狰狞，他抿了抿唇道：“三弟说得有道理，可咱们就不管了吗？”
让他眼睁睁地看着晋王一点点地坐大，进一步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太子心里实在是不甘又担忧。
琢磨片刻，不等燕王开口，他就说道：“三弟，咱们能够想办法拉拢那个黄思严，为咱们所用？”
燕王觉得太子有些异想天开了，虽说太子是储君，可上面还有父皇压着呢，如今黄思严都是三品参将了，太子能许给人什么好处？左右不过画饼，他许诺的这些，晋王一样可以给。
而且晋王现在势头这么猛，又跟黄思严一样是武将。黄思严怎么可能就因为太子轻飘飘几句话就改易其主？除非他脑子坏了。
不好拂太子的面子，燕王委婉地说：“此事恐怕有些难。”
太子重重掷下茶杯，蹭地站了起来，背着手在不大的凉亭中焦躁地踱来踱去：“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该如何是好？”
燕王垂下眼睑，觉得自己以前真是想差了，先拉什么太子下来，最该防范的是大哥才是。就太子这样的心胸、脑子，完全不够看。
他以前可真是高估了太子。
“二哥，不必着急，咱们坐下说，臣弟这里倒有点不成熟的想法，二哥且听听。”燕王温和地说道。
太子听了连忙回身，重新坐到他对面，精神奕奕地说：“三弟请讲。”
燕王笑着说：“黄思严早就是大哥的人了，去不去江南与大哥汇合，没什么差别，左右都是这些军功，反正也是大哥的人分，该忌惮不满黄思严的也该是哪些被分走了功劳的将士才对。”
太子心情好了些：“难怪父皇一向夸三弟你最是通透，你说得没错。还有呢，你不会光想讲这个吧？”
燕王轻轻一笑说：“当然不止。南越经过多次扩军，总共也只有四万左右的兵力，如今黄思严一下子带走一半的精锐，留下的人，一个州府恐怕都分不到两千人，于子林的影响力也只在连州，公孙大人可是与他不和，依臣弟看啊，黄思严这次带兵北上，未必是件坏事。”
太子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转怒为喜，食指兴奋地点了点：“没错，还是三弟足智多谋。只是南越甚远，咱们现在安排人也太迟了……”
而且也不他们想安插就安插的，得有空缺才行。
燕王笑意越发地深：“此事何须你我出手，大哥是不是忘了七弟去了南越？”
太子还真忘了，老七那家伙一看就对他没什么威胁，滚了就滚了，太子哪还记得这么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兄弟。其实也不怪太子，实在是延平帝太能生了，儿女好几十个，宗室还有其他比较受宠的王爷、世子之类的，这么多人，谁能一一记得住，尤其是刘子岳一走就好几年，就更想不起他了。
“对哦，老七去了南越哪里呢？”太子询问道。
燕王也不知道，他今天也是临时突然想起了还有个兄弟在南越，哪知道刘子岳到底流放去了哪儿。若不是现在要用得着这个兄弟，他估计这辈子都想不起这么一号兄弟，更不会关心他现在在干什么。
“臣弟也不知，让人询问一番就是。这快过年了，想必七弟差人送进京中的礼物已经在路上了。”燕王停顿了一下才道，“这些事都是皇后娘娘接手，娘娘应该知道。七弟这一去南越都快六年了，一直杳无音讯的，想必父皇心中也是极为挂念。”
太子附和：“是啊。”
但两人心知肚明，恐怕父皇也早忘了还有这么一号儿子。
谁让他们的父皇这么多儿子呢？两人这一刻心有都有些怨，要是他们父皇也只有两个儿子，还相差一二十岁，他们也不用这样苦心积虑了。
燕王继续说：“不若等年礼到了，送到父皇面前。咱们再奏请父皇给七弟一些赏赐，说起来七弟今年是二十一还是二十二来着？他身为皇室的一份子，也该为国出点力。如今黄思严带兵北上，南越群龙无首，不若请父皇恩准，让七弟掌余下的两万兵力，保南越平安。”
太子心领神会，赞许地看着燕王：“三弟此话有理，咱们兄弟都在朝中当差，七弟年纪也不小了，是该站出来为父皇分忧。南越水师不可一日无统领，为了南越的安定太平，宜早日确定南越水师统领的人选。这还有什么是比咱们的亲兄弟，父皇的亲儿子更让人放心的呢？想必父皇也会很赞成咱们这个提议。”
到时候老七若是成器，在南越折腾出点势力，势必会跟晋王杠上，他们可以在背后暗暗扶持老七，看他们两个斗，坐收渔翁之利。
就算老七不成器，也能分走南越一半的兵力，阻止晋王的势力进一步渗透南越，完全掌控南越。
自己不用出头，只需要在后面拱拱火，就能断了晋王的大好布局，怎么看，都是一步好棋。
至于老七，想到他当年傻乎乎自个跑去南越的样子，太子和燕王都不觉得他能给造成什么威胁。说不定哪天老七被晋王打得哇哇叫，还得求助他们这几个哥哥呢，自己也能借机掌握南越的大半地盘。

第72章
腊月中下旬，各地的贺礼陆续送入京中。
宗室子弟送的礼都报到了钱皇后那儿。
当然，钱皇后是没功夫一一过目的。大景建朝一百多年，繁衍数代，宗室子弟繁多，每年都会送节礼进京，有些送的是富贵的礼物，有些送的就很普通了。钱皇后哪有功夫挨个查看，都是由下面的人先将礼物筛选一遍，得宠的宗室子弟的礼物，还有些比较独特的才会送到钱皇后面前。
钱皇后再根据延平帝的喜好挑一些呈上去。
剩下的节礼，登记在册后便入库，作为赏赐的礼物，分给后宫嫔妃、前朝官员、诰命夫人等，也有一部分会作为回礼，打散回给这些远房宗室。
这不是皇帝抠门，实在是刘氏祖先们太能生了，除了先帝子嗣不丰外，其他的皇室几乎嫌少有子嗣个位数的。大景初建时，□□又大肆分封宗室，其兄弟堂兄弟都得到了王位的封赏，这一代代传下来，绵延了近十代，人数到底多少，钱皇后都不清楚。
当然，这些宗室中，很多血缘已经比较远的，如今也就比普通百姓好一些，是无钱送节礼入京的。但哪怕除去这些人，剩下的也是个庞大的数目。
这么多人，若都由户部来安排回礼，郭富恐怕会哭晕在朝堂上。
因此当楚王问起钱皇后“老七这几年都送了什么入京？”时，钱皇后脑子一片空白。
她实在想不起来，纤细的手摁了摁额头说：“你怎么今儿想起问这个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是什么性子，楚王性子阴狠，自持嫡子，其实是有些瞧不上其他兄弟的，像老七那种出身卑微又不得宠的，若不是在陛下面前，恐怕他都不会多看老七一眼。
事情还没办妥，楚王不想提太子悄悄找他的事，只说：“哎呀，母后，您就别问了，你把老七送入京中的礼物给儿臣吧，儿臣有用。”
钱皇后仔细想了一下，实在记不起刘子岳这几年都送了什么，那想来送过来的礼物不怎么样，所以下面的人才没有呈给她。
既如此，送给儿子又如何？左右陛下也是不在意的。
于是她对旁边伺候的太监说：“带两个人去将平王今年送入京的礼物送到殿下府中。”
然后笑着嗔了楚王一眼：“这下满意了吧！”
楚王高兴的说：“谢谢母后，您对儿臣最好了。”
钱皇后拿他没办法，摇了摇头说：“你也不小了，别天天只知道玩，看看你大哥，现在你父皇逢人就夸，你也学着点，好好当差。”
楚王不乐意听这个，嘟囔道：“知道了母后，儿臣还有事，改日才来看望母后。”
说完就迫不及待地出了宫，然后派人给太子和燕王送了信。
他们约好，一起看看老七送入京中的是什么，再想想法子将这礼物送到父皇面前，让父皇记起老七。父皇重感情，几年不见，肯定会想老七，到时候他们再顺势提起给老七谋个差事的事，父皇肯定会答应。
很快，太子和燕王便先后到了。
简单的寒暄过后，燕王问：“五弟，礼物呢？”
楚王抬了抬下巴，指着堂屋中的那口大箱子：“那。”
一瞧太子就皱起了眉头：“就这个？”
地面上这口箱子，大倒是挺大的，可未免也太粗糙了，上面的红漆颜色有些暗，箱子也普普通通的，不像是什么名贵木材打造的。
燕王也有些看不上，但他想，可能箱子不怎么样，里面的东西很好呢，毕竟是送给父皇的年礼。
于是他说：“先打开看看是什么吧！”
楚王朝旁边伺候的心腹抬了抬下巴，心腹掏出跟箱子一同送过来的钥匙打开锁，掀开了箱子。
下一刻，一股腥味扑面而来，熏得太子干呕了起来，燕王也抬起袖子捂住鼻子：“咳咳咳，五弟，会不会是搞错了？”
楚王的反应不比他们俩好哪儿去，伸手在鼻子前挥了挥，恼怒地下令道：“赶紧抬出去，什么玩意儿嘛！”
等下人将箱子抬出去后，堂屋里这股浓重的鱼腥味仍挥之不去。
楚王受不了，赶紧说：“二哥，三哥，咱们去偏厅吧。”
太子和燕王都求之不得。
三人去了偏厅，龟毛的太子还换了身外袍，这才感觉好了一些。
太子脸色不大好地问：“五弟，你没搞错？这真是七弟送回京中的节礼？他就拿这玩意儿送给父皇做新春贺礼？”
燕王也看向楚王。
楚王暴躁地说：“你们看我做什么？说得好像是我换了他的礼物似的，这倒是有册子可查的，不信你们去查就是。我怎么知道他会送这些，难怪这么多年都没进献给父皇面前呢。”‘
要大过年的来这么一出，桌子上珍馐佳肴恐怕都没人吃了。
燕王连忙笑道：“五弟说笑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可能换老七的礼物。我跟二哥只是太意外了，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刚才光顾着臭去了，都没人注意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还是老管家给他们解了惑。
“太子殿下，两位王爷，这应该是平王殿下送的礼物。刚才小人让人清点过了，这是礼物的单子，请过目。”
太子让人将单子拿了过来，打开一看，鲍鱼、瑶柱、干贝、鱿鱼干、紫菜等。
这些都是比较珍贵的海产品，说是年礼也过得去。但旁人就算了，平王可是父皇的亲儿子，过年就送这点礼物，还胡乱塞一箱子？
太子撇撇嘴，将清单递给了燕王和楚王。
他们俩看完后也是无语，这些海珍对不靠海的普通人来说珍贵，但对他们这些从小就吃惯了山珍海味的皇室子弟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老七就每年就送这个给父皇？”楚王抖着清单，有些不敢置信，“不是，我记得他走的时候，父皇给了他一大笔银子，咱们兄弟又凑了一部分给他，王府里的东西都被他搬空卖掉了，连床都没放过，那么多银子他就花光了？”
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太子眼底闪过嘲讽，楚王有皇后和外家补贴，父皇偶尔也有赏赐，自是不缺银子。但老七这么多年，可是没半分进项的。
他淡淡地说：“老七去了南越要建府，怎么也得花个几万两银子吧。他还带了几百个人去，要养这么一大帮子人，只进不出的，那笔银子也不经花。估计如今恐怕是没多少结余了。”
燕王点头：“应该是，这都好几年了，即便有剩估计也不多了。老七也是个实心眼的，写封信回来跟父皇求求饶，父皇说不定就将他召回京了。”
好吧，难怪过年这么重要的节日，他就送了点这样的土特产呢。
楚王有些郁闷：“那玩意儿不能送到父皇面前，不然会熏死咱们的，我可不想除夕那天还闻到这种臭烘烘的味道。”
管家笑着解释说：“王爷，这些海产品是在路上太久了，一直闷在箱子里，故而有这么大的味道，拿出来晾一晾，味道就会小很多。”
楚王厌恶地翕了翕鼻子：“那也不要，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他实在没钱别送啊，送这玩意儿恶心咱们，咱们给他凑点东西送到父皇跟前得了。”
不就掏银子吗？三个兄弟，一人掏几百两银子就能置办出一份还看得过眼的礼物。
但燕王却不这么认为：“我倒觉得这礼物不错，收拾收拾，晾一晾，将大的漂亮的捡出来，除夕那日呈给父皇。新春佳节，阖家团圆，就大哥和七弟不在，看到七弟在南越过得这么苦，父皇该心疼了。”
太子和楚王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啊，他父皇有个特点，那就是护短，护弟弟，护儿子。
父皇就是再不重视老七，也不会眼睁睁地看他落魄至此的。
到时候父皇一愧疚，一心疼，那什么事都好办了。
太子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燕王，平日里老三不显山不露水的，跟在晋王后面没多少存在感，没想到心眼子这么多。
兄弟三人商量好，决定除夕那天好好利用老七做点文章。
转眼间便又到了一年的末尾，今年的除夕格外冷，皇城内外一片银装素裹，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
宫里早早地就热闹了起来，请安，祭祀，宴席……
因为红莲教即将被铲除，延平帝很高兴，因此今年的除夕大办。
延平帝邀请众臣进宫过年，帝后妃嫔、龙子龙孙、大臣们齐聚一堂，品尝着美食美酒，欣赏舞蹈戏曲，其乐融融。期间还伴随着众皇子、重臣和得宠的公主以及番邦使臣送给延平帝的新春贺礼。
一件件奇珍呈上来，延平帝龙心大悦，张口就赏赐了送礼的人翻倍价值的礼物。
但在这些奇珍中，一盒子海珍却有些上不得台面。
海珍中的鲍鱼个头不够大，瑶柱颜色不够纯净……
而且干海鲜怎么晾晒，都还是有一股子味道。
有对味道敏感的妃嫔已经闻了出来，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秀眉，轻轻瞥向钱皇后。
皇后娘娘今年在搞什么？竟然将这玩意儿送到陛下面前，恐怕是要触怒陛下，吃个挂落了。
延平帝也注意到了这份与众不同的礼物，拧起眉问道：“那是何物？”
早跟儿子通过气的钱皇后缓缓站了起来，福身行礼道：“回陛下，这是老七给您准备的新年贺礼。老七这孩子有心了，去了南越六年了，每次您寿辰、过年都不忘往京中送礼。听送礼的人说，这是老七精心准备的，那鱼还是老七亲自出海去钓的，臣妾想着老七一片孝心，就让人给您送了上来。”
老七是哪个儿子来着？
延平帝仔细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一张有些稚嫩的模糊面孔。
这不能怪他记性不好，实在是好几年不见了，而且以前也很少见到这个儿子。父子二十二载，两人见面说话的次数两个手指头都数得出来。
他每天日理万机，要操心这么多国事，哪记得住这么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儿子。
轻咳了一声，延平帝脸上露出慈父的笑容：“老七有心了，收起来吧，明日让人熬点海鲜粥，朕要尝尝老七的这份心意。”
“是，陛下。”钱皇后笑着说，“臣妾也想沾陛下的光，尝尝咱们老七大老远送回来的这份心意。”
这话说得延平帝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不是，这就完了？
太子见事情似乎就这么完了，跟燕王说的不一样，顿时急了，连忙开口道：“说起来，儿臣也好久不见七弟了，也不知道他过得还好不好。七弟也二十几了吧，应该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延平帝平生最得意的事之一就是儿子多，比他老子能生，而且一个个看起来都还不错。
所以听到这话，很是高兴：“是啊，他去南越这么些年，反省也够了，过完年就让他回来吧。”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又没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怎么可能真将他一直丢在那偏僻的地方呢？
这可跟太子和燕王、楚王的盘算的不一样。
太子连忙说道：“父皇，七弟年纪不小了，也可为父皇分忧解劳了。他既在南越，如今黄思严北上与二哥汇合，清剿红莲教，南越两万水师群龙无首的，没个统领也不行，交给别人也不放心，不若将这个重担交给七弟吧，让他接替南越水师统领的位置，为大景镇守南越。”
本来在喝酒的傅康年听到这话，脸色当即变了，蹭地站了起来就要反驳，却被旁边的陈怀义给按住了。
他不解地低语：“陈大人？”
陈怀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上首的位置。
只见延平帝听了这话，嘴角的笑容越扩越大，笑着点头：“你说得没错，你们兄弟都在为朝廷办事，连老八老九都去了国子监和工部当值，老七身为哥哥当以身作则才是，怎可一直贪玩。如今南越太平，又有公孙夏盯着，让他历练历练也好。”
这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即便被丝竹之音盖过去了一些，但傅康年还是听了个大概。
傅康年黑瘦的脸皮绷得紧紧的，正琢磨着怎样才能让皇帝改变主意，便听旁边的陈怀义幽幽叹道：“平王殿下到底是陛下的亲子。”
只这一句话便打消了傅康年到嘴边的所有借口。
是啊，还有谁能比亲儿子更值得信赖呢？若儿子都信不过，那南越还有哪个地方官员值得陛下信任？
在圣心方面，公孙夏倒是能越过平王。但他明显跟晋王不是一路的，傅康年宁愿兵权落到平王手里，也不愿意最终便宜了公孙夏。
傅康年在心里思考了许久，也没能找出一个比平王更合适的人选。他倒是想推荐曹正卿呢，但不说陛下不待见曹正卿，就曹正卿这文官出身的身份，九品芝麻小官，想也知道，推上去，陛下也是不会同意的。
可惜了，他没想到太子会搞这么一出，不然的话，他提前跟黄思严通个气，年前就让黄思严举荐一名得力的属下担任南越水师统领这个位置，如此一来，也不会让平王突然出现捡了这么大个漏。
好在平王这人不得圣宠，本身也没多少势力，而且印象中他有些沉默寡言和单纯，这也意味着平王比较好哄骗拿捏，这样的人即便坐上南越水师的位置也不足为惧。
不过太子今日特意提出来，只怕是冲着晋王来的，想让晋王失去在南越的优势。
傅康年可不答应，晋王出征了，他这个舅舅就要替他看好家。
傅康年决定了，一会儿出宫便给平王送封道贺的信和丰厚的年礼过去，先替晋王笼络住平王。
他都没反对，其他朝臣更是不会说什么，很快大家又喝起了酒。
望着殿内一派喜庆的样子，陈怀义也心情大好。太子将兵权拱手送到平王殿下手上，此等好事怎么能不庆祝庆祝呢？他举杯道：“傅大人，我敬你一杯！”
过年这样重要的日子，延平帝当然要给皇后面子，所以今晚是歇在坤宁宫的。
延平帝喝得有点多，浑身都是酒气，钱皇后亲自服侍他沐浴更衣，然后夫妻俩一块儿躺到床上，听着外城传来的阵阵烟花爆竹声，都没有睡意。
延平帝望着坤宁宫华丽的屋顶，喃喃道：“也不知道老七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延平帝也不是完全不食人间烟火的人。
今天看到平王那份寒酸的礼物时，他就已意识到平王在南越的生活恐怕不是很如意，至少不是特别宽裕，否则也不可能大过年的，就给他这个老子送这点海货过来。
当时不说，只是他要面子，也顾忌着平王的面子。
钱皇后跟他做了二十几年夫妻如何不知道他的性格。延平帝说多情也多情，说薄情也薄情，像平王，这么几年不在跟前晃，延平帝硬是想不起他，可一旦想起这个儿子，延平帝又会对他好一阵子，尤其是这会儿延平帝心里正愧疚的时候。
所以钱皇后先道歉：“都是臣妾的不是，这么些年竟忽视了老七这孩子。哎，老七这孩子命苦，从小丧母，自个儿又是个闷葫芦，臣妾有时候忙起来就将他给忘了，这实在是臣妾的疏忽。明日臣妾就让人给老七送些银子、绸缎过去，可不能委屈了咱们的老七。”
这话说得延平帝本来想责备她两句的，都不好开口了。
“多给平王点银子，他一个人在南越那等穷乡僻壤，不容易。”
钱皇后连忙道：“是，陛下您放心，臣妾明儿拟个单子，派臣妾身边的德福带着东西走一趟南越，替陛下好好看看老七。”
当然这只是借口。
钱皇后这么做实则是为了给她的宝贝儿子拉拢平王。
太子肯定也会想办法拉拢平王。但太子这人倨傲，自视甚高，就算拉拢平王，恐怕姿态也摆得很高。
而自己这个皇后，派心腹太监去对平王嘘寒问暖，又送上大笔的银钱和礼物，这么一对比，平王只要不傻，都知道该倒向哪一边。
更妙的是，这笔财物也不是她私人掏腰包，还能得陛下的赞誉和平王的感激，妙啊！
同一时间，燕王也在府中琢磨此事。
他跟太子、楚王在针对晋王，分解晋王势力时是盟友，但撇开晋王，他们彼此可是竞争者。
虽说老七手里只有两万南越水师，兵力不足为惧。可有总比没有好，而且他还指望平王能立起来，跟晋王打擂台呢，所以他既要拉拢平王，又要给平王多谋些福利，扩大平王的势力，这样才能对晋王造成威胁。
至于这样可能会养虎为患？
燕王完全不担心，这个七弟以前是什么样子，大家都知道。就他，即便他们几个兄弟都在背后鼓劲儿，他也不可能是晋王的对手。扶持他，也是让他去当炮灰，削弱晋王势力的，他们根本没指望过老七能压过晋王。
因此，光是给老七这两万人马还不够，光这点人完全对如日中天的晋王造不成什么威胁。
燕王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进宫找准了机会，便单独向延平帝进言：“父皇，儿臣昨晚梦到七弟了，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强壮的七尺男儿。七弟自小就习武，也跟着夫子熟读兵书，稍一磨练，将来必又是像大哥那样安国定邦的良将。”
谁不喜欢人夸自己儿子有出息呢？
延平帝也不例外，他笑呵呵地说：“是啊，我记得你七弟以前在你们兄弟中就不矮，这几年过去，估计又长了一头，怕是要比你跟太子高了，说不定能赶得上老大。”
“是啊，父皇，儿臣想着，南越本身面积就很大，如今又辖了封州、并州、袁州的军务，黄参将带兵北上后，南越只有两万人马，这人手也太紧张了一点。因此儿臣认为，可让七弟增兵，将南越的兵员扩至四万，以守护南越的太平。”燕王这才缓缓道出自己的目的。
四万人对上晋王的十几万人马虽然还远远不够看，但也可以给晋王造成一定的威胁了。
依晋王这霸道的性子，肯定不允许本来是自己掌中之物的南越便宜了老七，两人之间势必有一争。等他们俩争起来，自己、太子和楚王再在后面鼓劲，就可坐收渔翁之利了。
延平帝想到南越的军务又扩大了三个州，两万人马确实捉襟见肘，便同意了燕王的提议，在圣旨上又下达了增兵的旨意。
而且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嘛，对谁抠也不能对自己儿子太抠啊。
更何况，红莲教这个大患即将铲除。
延平帝于是又下旨让郭富给平王拨了十万两的军需。
郭富看到奏折，大过年的差点暴走，最后还是他夫人劝住了他：“皇上要使银子，你能说不啊？妾身瞧您这官当得三天两头都是气，不若等晋王平乱结束，您就辞了这官，在家里含饴弄孙，不也更有意思？”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郭富气哼哼地说，但等回到书房却认真思考起了这个可能。
户部尚书这个职位真不好干，现在朝廷天天寅吃卯粮，陛下一个高兴就赏赐，最后缺银子了，头痛的还是他。而且晋王立了大功回朝，势必会对太子构成威胁。
以后朝堂上的明争暗斗肯定少不了。他都一把年纪了，也不想掺和进这趟浑水，赌上什么身家性命的，辞官倒也不失为一条后路。
燕王苦心促成这一切，自然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的。
虽说不看好老七，但老七现在到底还有利用价值，太子、楚王甚至是晋王恐怕都会派人去拉拢他，真让别的兄弟得手了，自己岂不是亏了。
所以燕王也打算派个人去找刘子岳，最好能将刘子岳拉到自己这边，为自己所用。
只是派谁去呢？
王府属官身份上倒是合适，但他前脚才跟父皇进了言，后脚就派自己的属官大张旗鼓地带着礼物去拉拢老七，传到父皇耳朵里，父皇会怎么想？
所以这个人的身份必须得低调，而且还要聪明，胆子大才行。
在心里过了一遍，燕王心里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让李管事来一趟。”
很快，一身青色棉袄的李安和出现在门口：“小人见过殿下。”
燕王指着椅子说：“坐，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一件任务要交给你。”
李安和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毕恭毕敬地说：“请殿下吩咐。”
燕王慢悠悠地说：“我家七弟前些年去了南越，几年不见，我甚是想念他。因此准备了一份年礼和一封信，你替我走一趟，去探望探望我七弟。”
七，皇室姓刘，几年……
这几个词凑一块儿，李安和怎么觉得这么耳熟呢。
他心里有个惊人的猜测。
暗暗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后，他笑着问道：“殿下，不知道这位七殿下是哪一年去的南越，有什么喜好，小人要注意些什么？”
燕王哪记得老七喜欢什么，只道：“他是六年前的春天去的南越，在我们兄弟中排行第七，父皇封了他为平王。这次父皇将南越的军务交给了七弟，你去之后替我好好跟七弟亲近亲近。”
六年前春天，那五年前的冬天，正好对上。
横空出世，姓刘，又排第七，连州知府给他站台，广州府衙的主要官员对他态度暧昧。
早该想到的啊，李安和心里懊恼不已。他真是太迟钝了，完全没将刘七公子往七皇子身上想。
这也正常，谁会想到堂堂七皇子竟与一群卑贱的商人为伍呢？
燕王这么多年也不曾提起过这位兄弟，如今却又是送礼又是亲近的，再结合前面那句“南越军务”的话，李安和明白了，平王殿下这是受了陛下的重用。
因此燕王才会特意派他走这一趟，表面是送礼，实在是替燕王拉拢平王。
想到平王在南越藏了那么多秘密，这事恐怕还真是他走这一趟最合适。
李安和咽了咽口水道：“殿下对平王一片关爱之情，小人甚是感动，一定会将殿下的这番心意带到。想必平王也会感动不已。”
燕王很满意，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好，不用说得太直白，对方都能领会自己的意思。
“管家拟了单子，安排了车队，明日你就带队出发吧。”
李安和连忙点头：“是，殿下。”
等回到房里，没了外人，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一拳摁在桌子上，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
真是的，过去五年，他身边一直有这么大条粗大腿，竟然没抱住，还跟对方结了梁子。
也就是平王殿下为人正直厚道，不然若是换了燕王、晋王、太子、楚王这种心狠手辣的，他死一百次都不够。
想到这里，他无比庆幸当初遇到的是平王。
至于将平王卖给燕王？
这点，李安和考都不考虑。
他要卖了平王，他自己的身份也藏不住了。
燕王表面和善，实在暴躁多疑，到时候也不可能信任他。就算他没读过多少书也明白，忠臣不事二主这个道理，况且平王的为人比起京城中这几位，不知好多少倍。
作为下面的人，选主子，当然要选个和善大方，正直公平的。
更重要的是，他家里人还在广州，大儿子就在刘记干活，他要背叛了平王，全家老小都完了。
京城的风起云涌，完全刮不到刘子岳这边。
刘子岳这个新年过得颇为忙碌，因为并州和袁州也被红莲教的人糟蹋得不成样子了，短时间内很难恢复元气。
新的知府上任还需要一段时间，黄思严带兵北上配合晋王平乱去了，刘子岳只得留在并州主持大局。
这是消灭红莲军，让并州城恢复太平的第一个新年，具有重要的意义，也是恢复百姓们生活生产的好时机。
刘子岳想过许多办法，发钱应该是最直接的法子，但未必有效。而且朝廷不可能掏银子，只能他自掏腰包，刘子岳不是出不起这个钱，只是发多了，他压力大，发少了也没多少意义，下次再有事不发，百姓恐怕还不高兴。
与其发钱，还不如明年向朝廷申请减免一定的赋税，让当地百姓休养生息，更为实惠。
发钱行不通，思来想去，刘子岳想到了一个好办法，那就是由官府举办一场盛大的灯会。
灯会的大部分灯具都由官府找精通此道的匠人来制作，同时还在灯会上设了一片民间灯会区，划成一个一个的格子，搭上绳子，城里百姓都可将自家的灯拿过来展示售卖。
这样可以提高百姓们的参与感。
同时为了增加新春的气氛和乐趣，刘子岳还请了戏班子，说书人，在灯会上表演节目，力争让大家过个热热闹闹的新年，忘掉过去一年的晦气。
小年过后，刘子岳便让府衙的衙役到处宣传此事，鼓励百姓参加。
到了除夕夜，城里最繁华的平望街上支起了一个个造型各异的灯笼，将整片街道都照得如同白天，漂亮的灯笼，绚丽的烟花，引得不少孩子伸长了脖子往外望。
城中不少百姓也受不住诱惑，走出了家门。
当天晚上来的人还不算多，但灯会连办七天，第二日走出家门的百姓更多了。
到了初三那天，全城的百姓几乎都出动了，甚至连有些乡下的百姓也闻讯赶了进来，走亲访友，顺便住一夜，欣赏欣赏城中的灯会，搞得大街上几乎是人头攒动。
穆庆入城便看到了这极为喜庆热闹的一幕。
他惊呆了。
并州不是才逢大难吗？
虽说朝廷已经收复了并州，可百姓们心里的阴影和恐惧不是一夜之间就能消除的。按他的推测，城中这会儿应该是静悄悄的，很安静才对，怎么如此热闹？
一路走进城，他还遇到好几个孩子提着灯，催促着大人：“爹，快点，去晚了就没好位置了，阿公做的灯笼这么漂亮，肯定比张三他家的好看。”
除了拎着灯笼的，还有脑子活泛的小贩，推着手推车去灯会摆摊，卖些吃食等等。
整个城里都洋溢着一种欢庆、喜悦的气氛，完全想不到一个月前，这里还发生了一场战争。
穆庆走到府衙时，正好碰到几个乡绅打扮的人在门口对着一名武将说：“鲍将军，请您转告大人，将灯会持续到元宵，这额外的花销，咱们几家凑。”
鲍全点头答应：“好，你们回去等消息吧，我会转告大人的。”
乡绅们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等人走后，鲍全回头便看到了穆庆，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穆庆拿出文书：“你好，我是朝廷新任命的并州知府，不知平王殿下可在？臣想去拜访拜访他。”
听到是他，鲍全简直跟见到了个救星似的，拉着他就往院子里走：“穆大人，你怎么才来啊，我跟殿下等了你好久！”
可算是盼来这家伙了，他跟殿下也终于可以从这繁杂的公务中解脱回兴泰了。

第73章
“殿下，您瞧谁来了？”鲍全人未至，声先到。
刘子岳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案牍堆成了小山，听到鲍全这大嗓门，他连头都没抬，只是揉了揉脖子，翻开下一本卷宗。这是并州府库的账目。
红莲教洗劫了府库，府库的财物流失。收复并州后，抄没了部分红莲军或其走狗财物，能寻到主人的物归原主，寻不到的便充入了府库，因此现在并州府库的账目是一团乱麻，下面的人理了好一阵子，才将账目送了过来。
刘子岳看得眼花脑胀，只想快点看完，哪有空搭理鲍全，直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臣穆庆见过平王殿下。”
穆庆两个字如同一缕清风破开迷雾，让刘子岳浑浑噩噩的脑袋一下子清醒了，他蹭地推开椅子起身几步上前拉着穆庆，激动地说道：“穆大人，你总算来了，一路上辛苦了，来，请坐，我跟你说一说并州的情况。”
“殿下，这，这不合规矩……”穆庆推辞，但敌不过刘子岳的力道。
刘子岳直接将其推到桌案前坐下，指着如山的卷宗一一介绍：“这是并州的账册，原先的在这儿。还有这一沓是并州的户册，此次红莲教之乱，并州损失了三千余人，还有这是抄没的房屋、田产等物，这是……”
穆庆刚进门脑子里就被塞了一堆的东西，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翻看起了府库的账目。
总感觉哪里不对，但穆庆又说不上来。
直到第二天，刘子岳带着鲍全来跟他辞行，看了一晚上卷宗，恍恍惚惚的穆庆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被甩了个大大的烂摊子。
他赶紧拉住刘子岳，情真意切地说：“臣久闻殿下大名，仰慕已久，有些问题想要讨教殿下，可否请殿下再多留几日？”
刘子岳急着回去，厌倦了这没完没了的琐碎公务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他这次出门太久了，已经好几个月了，连过年都没能回去过，而且冉文清、鲍全也都跟着他走了。
虽说兴泰还有郭诚、陶余等人看守，也有于子林帮忙盯着，出不了什么大事，但时间太长，总归有些不大放心。
因此这边的事一有人接手，刘子岳就迫不及待地想回去了。
但看穆庆这副殷切又迷茫的样子，本就有些心虚的刘子岳也不好拒绝，笑道：“讨教谈不上，穆大人有话直说，过两日我得回去了，这次出门实在是耽搁太久了。”
穆庆笑呵呵地说：“两天足矣，臣有些疑惑，需得劳烦殿下替我解惑。”
然后鲍全就看到自己已经准备跑路的殿下又被绊在了书房，跟穆大人讨论得热火朝天，连膳食都是仆人送进去的。
花了整整一天，刘子岳将要交接的事情都跟穆庆说得清清楚楚了。
穆庆感激地说：“殿下已经将工作做了一大半，辛苦了，臣实在是愧疚。不过臣还有一事想与殿下商量。”
刘子岳嗓子都有点哑了，懒洋洋地掀起左眼皮：“穆大人请讲。”
穆庆道：“臣听闻，连州、高州大规模种植甘蔗、棉花等作物，让当地百姓过上了富足的生活。臣观并州清苦，百姓生活艰难，殿下，可否在并州也大规模推广这两种作物？”
一州种植推广什么作物，哪需要问他啊，他又不是什么农学家。
刘子岳明白穆庆向他征询的原因，穆庆真正想问的是刘记商行能否收购这些棉花甘蔗。
农作物这种东西，种植从来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销售出去，千年后普通的农民都面临着这个问题，更何况现在交通、通信极不发达的古代。
穆庆是公孙夏举荐来的，自己人。刘子岳不跟他打马虎眼，直接道：“穆大人，甘蔗、棉花属于经济作物，种植的利润确实比粮食作物更高。但高州、连州临近码头，海运方便且成本低，但并州不同，并州离最近的码头也有好几百里，中间要经过数地，道路不畅通，运输麻烦。若是采用陆路的运输方式，运输成本会翻数倍。”
“更重要的是，蔗糖和棉布之所以能维持较高的利润，便是因为其数量相对稀少，但需求却旺盛，供不应求，才有高额的利润，若是大规模种植，供过于求，价格肯定会降下去。一旦利润下降，那给百姓的工钱也会随之降低，又谈何好日子。”
“而且，若南越数州，连同封州、并州、袁州都以种植棉花、甘蔗为主，那粮食作物呢？人可以不食白糖，不穿棉衣，但不能不吃饭，管仲重金求鹿的事迹传唱至今，值得我们警醒。更何况黄思严带兵北上，沿途可能会收编一些人入伍，他的队伍人数会不断膨胀，若有朝一日，他那边若是遇到困难，需要粮食，我等要不要支援？”
刘子岳将一条条明明白白地摆在他面前。
银钱固然重要，但粮食更重要。
若是以前没有军队的时候，他不会考虑这些，兴泰自己种的地就够养活那几万人了。但现在不行，南越有四万兵员，黄思严这次北上还不知道会捡多少人。
虽说军需方面有朝廷那边，但万一哪天他的身份暴露，黄思严的身份暴露呢？
即便朝廷还愿意军需，恐怕晋王、太子、燕王、楚王他们都会想方设法阻止。一旦断了军需，就等于绝了军队的后路，黄思严要么带队抢劫沦为兵匪，要么底下的人叛乱。
不管哪一样，都不是刘子岳愿意看到的，所以他得未雨绸缪，增加南越和并州、封州、袁州的粮食种植面积。
尤其是后三个州府，距北方更近，万一哪天黄思严有需求，也可快速将粮食送过去。
穆庆听了这番后，尤其是最后一点，心里总算明白老师为何会看好平王了。平王虽声名不显，但心里却十分有成算，连粮食的事都想到了。
他起身拱手道：“还是殿下想得周到，是臣太过急切了。”
刘子岳连忙扶起他：“哪里的话，穆大人都是为了并州的百姓。并州有你这样的父母官，是并州百姓之福。这样吧，穆大人大力鼓励百姓种植粮食作物，届时山岳商行可以高于市场价一文钱每斤的价格收购这些粮食。”
鼓励老百姓，不能只动嘴巴上的功夫，也得拿出实实在在的银钱激励他们。
这些粮食虽然收购价比市价高了一点点，但江南的动乱初平息，百废待兴，到处都是需要粮食的时候。若用不上，明年拿到江南等地卖了也亏不了多少银子，但粮食这种东西，缺了却不一定想买就能马上买到，必须得囤一批。
“殿下思虑周详，臣实在是佩服，春耕之时，臣便组织并州百姓恢复生产。”穆庆语气恭敬地说道。
刘子岳说：“穆大人一片爱民之心，并州就交给你了。”
交接清楚了并州的各项事宜，次日一大早，刘子岳便带着鲍全等人赶回连州。
花了六天时间方抵达连州，一行人在连州停留了一日。刘子岳和于子林秉烛夜谈，交换了最近的消息，次日才赶回了兴泰。
兴泰还没从新春的喜庆中走出来，地上很多烟花爆竹的残迹，家家户户都贴上了新的春联，小孩子们还穿着新衣服，嘴里塞着糖，看到刘子岳的座驾，立即咋咋呼呼地让开，等车子一走就奔走相告“王爷回来了，王爷回来了”。
等刘子岳的马车停到王府门口时，街道两边都站满了小孩，眼巴巴地瞅着他，眼睛雪亮雪亮的。
瞧刘子岳望了过来，有胆子大跪下行礼，高呼：“王爷，新年快乐！”
刘子岳看他那虎头虎脑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对闻讯出来的陶余说：“陶管家，包红包，大过年的怎么能没有红包呢！”
陶余乐呵呵地点头：“好，大家都有份，等一会儿啊。”
说完给旁边的奴仆使了个眼色，让对方去办，他则将刘子岳迎进了屋。
刘子岳刚进正堂，坐下茶都没来得及喝便看到冉文清急急忙忙跑了进来，顿时乐了：“冉长史什么时候回来的？”
冉文清一边行礼一边道：“就比殿下早了两日。”
“冉长史请坐。”刘子岳邀请他坐下，两人聊起了并州和袁州的情况。
两州的情况都差不多，现在当务之急是安抚民心，恢复生产，穆庆与杭志明都是经验丰富的地方官员，处理起地方事务来得心应手，不用太担心。
刘子岳便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因此我让并州今年多种一些粮食，咱们收购了在当地建一个仓库，专门储藏这批粮食，若黄思严那边有需要，随时可以将这批粮食运过去。”
冉文清赞同：“还是殿下想得周到，那袁州、封州需不需建仓库，囤积一批粮食？”
刘子岳摇头：“暂时不用，并州囤的这批粮食是解燃眉之急的。兴泰这边，从今年起，也不再扩大甘蔗和棉花的种植面积，鼓励百姓开垦荒地种植粮食作物，王府按高于市价的十分之一收购，咱们也稍微囤一些。”
南越这地方不怕饿死人，因为全年气温都很高，地广人稀，水果蔬菜种类繁多，就是没粮食吃，多吃点水果蔬菜也饿不死人。
这囤积的粮食还是做为急用。
冉文清记下。
两人聊到天黑，吃过了饭才散。
兴泰一切良好，刘子岳因此只呆了一段时间就出发去了广州。
去年冬天一直在打仗，买卖上的事全是池正业在负责，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等他到了广州，池正业便将情况汇报给了他：“公子，去年咱们的白糖都销售出去了，其中一半运往了南洋，还有一半运去了北方。这次小人让山岳商行将白糖和棉布、食盐运送去了胶州，在那里卖给了各地行商，再销往其他地方，因此价格要低不少，仅卖出了七十文一两，远不及京城的价格。”
刘子岳倒想得开：“你这么做是对的，去年咱们就差点被盯上，多亏了李老板，今年可没个李老板给咱们做挡箭牌，银子少赚点无妨，安全第一。”
“是，公子，这是今年的账目，请您过目。”池正业将整理好的账册递给刘子岳。
他这边有出货的记录，兴泰有生产运输的记录，两相对比，大致的账目便清楚了。
刘子岳花了半个时辰，见没什么大问题，将账册还给了池正业：“你辛苦了。”
池正业连忙笑道：“多谢公子关心，真说要辛苦，还是公子最辛苦，这几个月四处奔波，公子都瘦了，听说广安楼最近又开发了两道新菜色，公子要不要去尝一尝？”
尝肯定是要去尝的，但刘子岳最近一直在忙活，有些累，今天太阳又非常好，暖洋洋的，让人想打瞌睡，他不想动便说：“改天吧，今天就在府里吃。”
只是这个改天却无限延期了。
因为次日巳时中，刘子岳穿戴整齐，打算去广安楼吃饭时却见池正业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
“这是怎么啦？”刘子岳一边对镜整理腰带，一边看着镜子中他额头上的汗珠。
池正业挥手让伺候的下人下去，然后焦急地说：“公子，刚才黎大人差了人来找小的，让小人通知您，京里来人了，是陛下派来传旨的，要见您，您看，这可怎么办？”
刘子岳皱起了眉头。
多少年了，父皇怎么会突然想起他，还大老远传圣旨给他，怎么回事？不会是让他回京吧？
见刘子岳不说话，池正业小声道：“咱可不能让他们知道您刘七公子的身份。”
一旦知晓，只要去打听打听，便知道了刘记商行的大名，公子这么多年闷声发大财的计划就泡汤了。
刘子岳思量片刻说：“我去府衙见他，就说我这阵子来广州玩，住在客栈中。你现在速去找一家客栈，包几个房间，另外，再安排人……我尽量将其引出城。”
池正业听完后点头：“是，小的这就去办。”
等他走后，刘子岳也从后门悄悄出发，前去府衙。
广州府衙后厅，黎丞手心都紧张得出汗了。
今天上午，码头突然传来消息，说是昨晚半夜来了一艘船，上面有朝廷派来的使者。
他还没来得及详细打听来的何人，人就被送到了他府上。
来的是一个叫符崇的太监，见完礼后，便向黎丞打听起平王的事，说是陛下有旨意要给平王殿下。
突然来这么一出，黎丞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他也是经过事的，面上丝毫不显，说道：“原来公公是特意奉旨来看平王殿下的，平王殿下没有长期居住在广州，只是偶尔来广州一趟，我这就派人去打听平王殿下的踪迹。公公舟车劳顿，辛苦了，先在府中稍作休息，尝一尝咱们广州本地的海鲜，等打听清楚了平王殿下在何处我再陪公公一道去，也省得公公扑了个空。”
符崇赶了一个多月的路，骨头都快散了，很是疲惫。
因此黎丞这么说，他也不想白跑一趟，便应了下来：“有劳黎大人了。”
“这是咱们广州府的荣幸，我给公公安排了客房，公公稍微休息一会儿，等厨房准备好了午膳，咱们再喝两杯，广州这边的梅子酒别有风味，公公一定要尝尝。”
黎丞安顿好了符崇后，连忙派人去通知池正业，快速将此事禀告平王。他不知道刘子岳昨日回了广州，还琢磨着，恐怕等平王那边布置好一切得两三日的功夫，自己得想办法稳住这个符崇。
符崇是个太监，肯定不好美色，那就只有银子了，怎么样塞银子，还能勾得符崇上瘾可不是个容易的事，万一被其发现就不妙了。
黎丞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完美无缺的办法。
他眯起眼，实在不行，就只有让符崇发生意外了。当然这是最后迫不得已才使的下下策。
这么一琢磨就到了中午，符崇可能在船上也没吃什么好东西，休息一会儿就出来，黎丞连忙请对方去饭厅用膳。
两人刚穿过回廊便看到外面一个白玉青年飞奔而来，头上的发冠都歪了。
他一口气跑到近前，边喘着粗气边两眼发亮了地盯着符崇，伸手就问：“父皇来旨了？他都说了什么？他是不是想我了？父皇可还好……”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符崇都不知道回答哪个好。
还是旁边的黎丞先反应过来，连忙行礼道：“臣见过平王殿下。”
符崇也赶紧行礼，然后笑着说：“平王殿下，陛下可惦记您了，在宫里念叨了您好多次，他要是见到殿下，一定很高兴。”
要不是六年都没收到过延平帝的只言片语，刘子岳还真信了他这番看起来真挚的话。
“我就知道，父皇一定很想我。儿臣也很想念父皇，父皇龙体还康健吧？”刘子岳咧开嘴笑得傻呵呵的，还不忘再次关心延平帝。
符崇点头：“陛下好着呢，就是有些念叨殿下。这不，陛下想着殿下您已经长大成人了，特意给您安排了一个差事，平王殿下，接旨吧。”
刘子岳和黎丞连忙跪下。
符崇念完了圣旨，然后递给刘子岳，笑呵呵地说：“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刘子岳两只眼睛瞪得老大，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直到符崇又说了一次“殿下，接旨啊”，他才颤抖着双手接过圣旨，激动得差点落泪：“我就知道，父皇还是念着儿臣的，父皇对儿臣真好。符公公，请你回去转告父皇，我一定替父皇好好看好南越，绝不让海盗和红莲教这种乌合之众，染指南越分毫。”
“好，好，好！有殿下这话，陛下就放心了，奴才一定将话转达给陛下。平王殿下，快请起吧。”符崇扶起了刘子岳。
刘子岳站了起来，捧着圣旨，如获至宝，笑得那叫一个傻啊。
还是黎丞出言打破了沉默：“殿下，符公公，请去饭厅用膳。”
刘子岳抱着圣旨高高兴兴地冲在最前面。
黎丞见了，叹了口气，给旁边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将一袋银子递了过来，黎丞塞给符崇，苦笑道：“符公公，平王殿下天真无邪，有些不通世情，还请你海涵。”
符崇已经发现了，平王殿下都二十几岁的人了，还特别傻，半点都不精明。旁的不说，他大老远来传旨，平王接了圣旨竟半点表示都没有，最后还得黎丞这个知府站出来替他擦屁股，有这么做事的吗？
难怪宫里都说平王比较傻，不受宠呢。
就这木讷不会讨好人的性子，难怪陛下都快忘记这个儿子了呢。
腹诽归腹诽，刘子岳到底是皇帝的儿子，也没刻意轻慢得罪他。
符崇也不想计较了，笑着收下银子，对黎丞说：“黎大人哪里的话，平王殿下真乃性情中人，走，咱们不能让平王殿下等啊。”
黎丞无奈地笑了笑，微微侧身道：“公公请。”
为了招待这位贵客，黎丞准备了满满一大桌子的菜，既有广州本地的海珍，也有北边的一些菜色，以免符崇吃不习惯。
酒席上，刘子岳快人快语，说了不少感激符崇的话，又借着酒意表达了一番对皇帝对京城的思念之情。
算是一顿宾主尽欢的宴席。
吃过饭，刘子岳吹了一会儿风，酒醒得差不多了。
他对符崇说：“符公公难得来南越一趟，不若去我府上坐坐。我的府邸就在广州城外几十里处，趁着时间还早，咱们赶紧坐马车出发，应该能在天黑前赶到。”
符崇想着都来了一趟，去看看平王生活的环境怎么样，回头陛下问起，他也能回答得上。
而且他坐船来南越实在是太累了，也想休息几天，便去王府瞧瞧吧。
“那就有劳殿下了。”符崇笑着说。
两人商量好，兴致勃勃地出发了。
黎丞将二人送到门口，心里有些担忧，想开口问需不需要他作陪，这样万一中间出了什么纰漏，他也可以帮平王打些掩护。
刘子岳看出了他的担忧，乐呵呵，一派天真的模样说道：“黎大人，衙门事务繁忙，我就不请了，下次有机会我再邀请你吧。”
黎丞听明白了，平王现在不需要他去，心里如释重负，连忙拱手道：“好，那臣就送到这儿了，两位一路顺风。”
倒是符崇听到刘子岳这大剌剌的话，在心里叹了口气。
论做人啊，这位平王实在是差太远了，难怪京城几位皇子都没将他放在心上呢。
两人同坐一辆宽敞的马车出了城。
刘子岳掀起帘子，指着外面生机勃勃的原野说：“符公公，南越的秋冬季节好吧，京城的雪恐怕还没化，这南越已是阳春三月，百花盛开之景了。”
符崇看着车外绿油油的庄稼，颜色各异的野花，点头：“是啊，一到南边奴才就热得不行，赶紧脱了棉袄。这里现在的气候是真舒服。”
正说着话，符崇的目光忽然变了，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是什么？”
刘子岳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笑了，用稀松平常的口吻道：“那个啊，蛇啊，南越的蛇羹可好吃了，符公公，你想不想尝尝，我让人将这条蛇买下来，今晚给咱们做顿好吃的。”
说完就让车夫停了下来，要让外面的人去买蛇。
符崇一直住在宫里，什么时候见过这玩意儿，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不用，不用……”
刘子岳只得遗憾的说：“那好吧。符公公，你别看蛇长得可怕，但其实挺好吃的，南越这边的人可喜欢吃了，而且南越林子多，蛇也多，这可是一道难得的美味，只要尝过你就一定会喜欢。”
符崇咽了咽口水，用怪异的目光看着刘子岳：“殿下莫非也吃过？”
刘子岳乐呵呵地说：“前几日府中的侍卫在花园里捉了一条一斤多重的，炖了一锅蛇羹，汤雪白雪白的，那滋味别提了。”
符崇快晕了，这是什么破地方，花园里都有蛇，万一睡着时有人爬进他房间里怎么办？更恐怖的是，平王竟爱上了吃蛇，万一给他来一顿蛇羹宴怎么办？
光想那个画面，符崇就隐隐有种想吐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靠在马车壁上缓了口气。
只是刚歇下没几息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悉悉索索地从他小腿往上爬。
他睁开眼低头望去，只见一只小指那么长的蟑螂在他腿上爬来爬去。
符崇惊得站了起来，脑袋撞到车顶上，痛得他惊叫起来。
刘子岳被吓了一跳，赶忙问道：“符公公，符公公，你这是怎么啦？”
“虫，虫子……”他惊恐地指着蟑螂说。
那蟑螂受了惊，展翅一飞，竟飞到了符崇的肩膀上。
符崇都快晕过去了。
刘子岳伸手抓住蟑螂，丢出了窗外，安慰符崇：“符公公，蟑螂我拿走了，你别怕。这广州的蟑螂就是这样的，我刚来那会儿也很不习惯，见多了就习惯了，南方的虫子个头也特别大，很有意思的，公公要是感兴趣，我带你去看看。”
他这样子像是感兴趣的吗？
符崇觉得平王真是太不会看人脸色了。
他也不想去平王府邸做客了，他实在是担心半夜会有蟑螂或是蛇爬到他屋子里。
符崇深吸了一口气，按住额头，避开刘子岳刚才抓过蟑螂的那只手，轻咳一声说：“哎呀，殿下，奴才忘了还有点事要与黎大人谈，咱们下次再去您府上，能不能先送奴才回广州？”
刘子岳极力挽留：“什么事啊？很要紧吗？要不我派个人去把黎大人也请过来，咱们明天去林子中狩猎，南越的动物跟京城也不一样，很有趣的。”
免了，现在符崇看到林子就想起刘子岳口中那密密麻麻的虫子，哪还敢去。
他勉强笑道：“不用，这事有点急，劳烦殿下送小人回去吧。”
要不是人生地不熟，这又是城外，连个马车都没有，他宁可自己走回去，也不想在这马车中，谁知道这里面还藏没有藏着蟑螂。
刘子岳不好勉强，只得道：“好，那咱们先回去吧，公公跟黎大人谈完了一定要去我府上玩玩。”
符崇敷衍地点头。
等回了城，他又在城中的街道上看到有人抓着一条胳膊粗的蛇从大街上走过。
符崇连忙侧过头，心里暗自感叹，难怪大家都说这南越是穷乡僻壤，都不愿意来呢。他这辈子也不想再来这地方第二次了。
等马车到了府衙门口，他跟刘子岳说了一声就急匆匆地跑了进去，活像背后有什么在撵着他跑一样。
刘子岳轻轻撇了撇嘴，就这胆子？
“走，去客栈。”
回到客栈，池正业焦急地迎了上来：“公子，起作用了吗？”
刘子岳一边仔细洗手，一边轻蔑地说：“他已经被吓破了胆子，估计要不了两天就会匆忙离开广州府。你派人悄悄给黎大人送一笔银子，让黎大人打发了他。”
拿了好处就赶紧滚蛋吧。
池正业记下，犹豫片刻问道：“公子，京城来的是什么消息啊？”
刘子岳直接将圣旨塞给他：“好消息。”
池正业第一次捧着这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圣旨，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赶紧擦了擦手背，这才恭敬地打开了圣旨。
看完他兴奋极了：“恭喜殿下，贺喜殿下，以后殿下可名正言顺地掌兵了。”
虽说黄思严也是自己人，但若军中只知黄思严，不知殿下，时日一长也可能是个隐患。如今这道圣旨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难题，而且还让殿下再扩兵两万，朝廷还送了十万两作为军饷。
刘子岳心里则是喜忧参半。
能正大光明地拥有一支军备力量，以后即便有什么变动，也可护住自己和手底下的人，这是好事。但同样，他想继续隐在暗处，挣点银子，过点悠闲自在的生活怕是不可能了。
这道圣旨将他推到了台面上。
他那些哥哥肯定会注意到他。
南越虽偏远，四万兵马也不多，但众兄弟中，除了晋王，其他兄弟可是与兵权无缘。
就这点，不管是防备还是拉拢，哥哥们恐怕都不会放过他。
今天符崇的到来只是一个开始，从今日起，以后京城来人只会越来越频繁。
刘子岳回头对池正业说：“去城外找一处偏僻的地方，买个宅子，改建成王府，不得让任何人靠近。另外，刘府中寻一跟我身量有些相似的年轻人，换上我的衣服，扮作刘七公子，平日里没事就去门口钓钓鱼，但不要让人接近他。府中的下人全部送回兴泰，再安排一批没见过我的生面孔入府。”
这样同一时间就可能有人在不同的地方见过平王和刘七公子，也能为他做些掩护。
至于见过他的那些官员和商贾。
黎丞倒向了他这边，市舶司提举殷洪昌这么多年没向朝廷报告，这时候也不可能跳出来向朝廷汇报他的情况。而商贾，以后不会有多少见到他的机会，就更没可能拆穿他的身份了。
池正业用力点头：“是，殿下是担心京中还会来人？”
“不是担心，是肯定会有人来，尽快做好准备。我明日就拿着圣旨去接管军营，这段时间住在军营中，若京城再有人来找我，你就将其带到军营。”
这样也能说得过去，避开王府。
而且刘子岳空降担任南越水师统领一职，虽说里面有不少是兴泰的人，都认识他，也忠诚于他。可要想这些人真心实意地信服他，他还得做出努力才行。
同吃同住就是最快建立感情的方式，共同训练也能尽快让这些人熟悉他。军营是个讲拳头，讲军功的地方，他得用实力让这些人打从心眼里认可他。
池正业有些担心，殿下多么尊贵的身份，却要去吃这种苦。
但他也知道，圣旨已经下了，殿下必须得走出这一步：“殿下您尽管去，刘记和山岳商行有小人看着。”
刘子岳点头：“辛苦你了。”
符崇回到府衙，从仆从口中听说了不少南越这边蛇虫多的传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真是一刻都不想在南越呆了。
没过两天，就以陛下还等着他回去复命为由要回京城了。
黎丞心里暗笑，殿下的招虽然损了一些，但很管用。他假意挽留了符崇几句，见符崇坚决要走，才满是遗憾地准备了一堆厚礼，又塞了一袋上好的珍珠送给符崇，才将这尊大佛送走。
本以为能清净几天的，不曾想，半个月后，京城又接二连三来人。
而且这些人到了广州之后，也不来拜访他，而是在民间四处打听平王的府邸在哪儿。
黎丞顿时明白了，又是那封圣旨惹的祸。只是这些人应该不是官府派来的，而是其他势力派来的，左右不过是来打探消息又或是试探或拉拢平王罢了。
只怕平静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黎丞叹了口气，赶紧派人悄悄去通知刘子岳。

第74章
刘子岳接到消息时刚带兵训练完。
金色的阳光照在他蜜色虬劲有力的肌肉上，汗珠粒粒分明，衬得肌肤莹润光泽。
不过半个月他就被晒黑了不少，但成效也是显著的，如今营中的将士谁看了他不毕恭毕敬地行礼问安。平王刘子岳不再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窝在膏粱锦绣中醉生梦死的权贵子弟。而是他们的袍泽，训练刻苦不输他们的年轻上司。
拿起布巾擦干汗水，刘子岳对鲍全说：“让黎丞放出风声，就说我在军营。”
鲍全也被刘子岳带到了兵营。
以前他不能名正言顺地执掌水师，只能将黄思严推到台前，同样鲍全也不能公开露面，也就没有战功，以至于他的下属有好些都节节攀升执掌一方驻军了，只有他这么多年来还是原地踏步，到现在都还只是个正五品的王府典军。
但鲍全知道这其中的无奈，从无抱怨，一直兢兢业业，还给兴泰训练了好几千精干的镖师，上次打仗扩员，那批人就顺势入了伍，转为正规军，立下了不少功劳。
如今既已有了圣旨这个尚方宝剑，刘子岳自是要好好提拔自己人，因此他让鲍全也一道来营中，带三千兵员训练。以后有任务，也可直接派鲍全领兵出战，建功立业。
鲍全接过布巾，低声道：“是，臣这就去办。”
黎丞接到信，目瞪口呆，殿下就不怕他们一道找上门吗？
不过殿下总归是有法子的，前阵子符崇过来，说要去王府做客，殿下半路就让他打消了念头，抱头窜回了府衙不提，没两日就迫不及待地跑了，生怕被南越的虫子给吞了。
这次来的这些家伙鬼鬼祟祟的，一副不敢见人的样子，还不如符崇呢。他该相信殿下才是，殿下让他传他便传就是。
黎丞大张旗鼓地让人给军营送了几次礼物过去，都是一些本地的特色吃食。一地父母官如此殷勤，这是为何？
此事激起不少人的好奇心，有说军营那边去了什么大人物的，连黎大人都要讨好，也有说那里来了个王爷什么的。百姓之间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聊完就算了，但京城中人听了这话却如同醍醐灌顶。
对啊，来传旨的太监奉了皇上的命令，一路驿站护送，快马加鞭，肯定在他们前头，应该早就来过了，平王接了旨还不得欢天喜地地跑去军营啊，他们这还如同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真的是傻。
听下面的人回来汇报说已经打探到了平王的消息，李安和心里重重舒了口气，面上一派欢喜：“总算是找到了，不然耽误了王爷的差事，小人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李安和已经到广州好几天了，之所以没有去找刘子岳，也没给他们通风报信，是因为燕王派了一个叫高锡的男人来保护他。
当然，这只是名义上的，实则是监视他，燕王虽将这个比较重要的任务交给了他，但他到燕王府的时间到底不长，燕王不是很放心，又派了几个府里的侍卫陪同。
高锡这人身长八尺，极为壮硕，衣服底下的肌肉隆起，一看就很耐打。他手脚上的功夫也确实相当出色，三五个训练过的兵丁都不是其对手。除了武力值高，这人还对燕王特别忠心，而且一根筋，完全执行燕王的命令，寸步不离地跟着李安和。
这让李安和想搞点小动作都不方便。
李安和干脆不搞了，找就找嘛，广州就这么大，迟早会找到的，反正折腾的是下面的人。而且他还有一个顾虑，怕碰到熟人，因此连面都不敢轻易露。
京城里那些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看不出他的乔装，可广州就不一样了。他可是在这里做了一二十年的买卖，有些老板掌柜伙计对他极为熟悉，更何况还有他的家人呢。
这些人不可能认不出他来，为了安全计，还是别蹦那么欢的好。
好在高锡这人脑子不是特别灵活，完全没看出他的消极应对。
如今得了消息，听李安和说要马上去拜访平王，办王爷交代的事，他非常赞成：“李管事，请！”
一行人连早膳都没来得及吃便迅速赶往了军营。
营中，刘子岳接到消息，先去沐浴，脱了短打，他腹部的肌肉块块分明，比以前紧实多了。刘子岳提起水冲在身上，晶莹的水珠顺着肌肉往下滚，瞬间消失在人鱼线下。
简单冲了个澡，洗去一身的汗味，刘子岳接过卫兵递来的布巾边擦身体边问：“都来了几个？”
卫兵语气都有些不可置信：“殿下在训练的时候便来了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领了几个随从，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瘦巴巴文人打扮的年轻人，再后来……现如今已经来了四波人马。鲍典军让小的问您，先见哪一个？他将其他人带去别处安置。”
刘子岳拿起架子上的华服穿上，扣上金腰带，再戴上白玉冠。宽大的锦服掩盖了他高挑挺拔结实的身量，瞬间他又变回了繁华京城中那种招摇过市的二世祖。
将衣服的下摆理平，刘子岳讥诮地勾起了红唇，笑着问：“为何要一个一个来？去通知鲍典军，让他将人都带去厅堂，一会儿我便到。”
啊！卫兵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便是他这样的小人物也察觉到了这里面的不妥。将几方人马凑在一块儿，殿下不怕他们打起来吗？
刘子岳侧眉斜了他一眼：“怎么还不去？”
“去，小的这就去。”卫兵赶紧跑出去找鲍全。
刘子岳轻轻笑了笑。来的这几方人马都有些谁，用脚趾头大概都能想到，除了他那些好哥哥们，还会有谁这么惦记着他，千里迢迢派人来看他呢？
这些人来的目的也一目了然，定然是拉拢他，让他冲锋陷阵，帮忙做事。
若这些人前后分别来，没撞上也就罢了，刘子岳还可敷衍一二，假意投效，通通吃一遍。
但现在大家都撞在了一起，彼此恐怕都对对方的来历心知肚明了。刘子岳这会儿再挨个召见，说些虚情假意的话，只会让人觉得虚伪狡猾，更重要的是他们私底下肯定会相互打听，这一脚踏多条船通吃的做法很快就会被识穿，反而得罪人。
至于真的选某个哥哥假意投效，其他人都婉拒，那更是下下策。站了队的哥哥未必会全力护着你，倒是其他的兄弟收拾不了得势的兄弟，还收拾不了你一个不得宠被发配到南越的弟弟吗？自来都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所以与其得罪一个或几个，不如直接将桌子掀翻了，全部得罪个遍得了，都得罪了也就等于哪个都没得罪。
至少这样一来，其他人为了不让他彻底倒向某个兄弟，在他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不可能对他下死手，说不定还会想办法拉拢他呢。
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遍衣服，刘子岳又对镜演练了一下表情，这才慢悠悠地来到厅堂。
厅堂内四方人马都被召集进来，彼此都有些懵，非常震惊。有平王办事这么不讲究的吗？不管是好的坏的生的熟的全拉扒到一块儿，他在想什么？他就不怕得罪他们背后的主子。
几人都感觉这趟本以为还算简单的任务恐怕是完不成了，个个脸色都很难看。
只有李安和心里窃笑，不愧是七公子，这样绝的安排都想得出来。
旁人觉得七公子是胡来，但李安和却觉得这是七公子故意的，他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眼底的好笑，再抬头时，面上已经是跟大伙儿一样的恼火与担忧。
茶水喝了两盏，大家肚子里都灌了一肚子的水时，刘子岳才姗姗来迟。
哪怕是李安和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刘子岳在卫兵的簇拥下进来时，还是差点呛到。他真的庆幸平王是个脾气好，正直的人，不然依他当初对平王做的事，真是死一万次都不够。
李安和是“第一次”见平王，反应有些激动，但坐前面，态度有些倨傲的白面太监廖公公就不一样了，他是皇后身边的亲信，自是认识平王的，见刘子岳进来，连忙放下茶杯起身行礼：“奴才见过平王殿下，数年不见，殿下风采依旧。”
风采？什么风采？莫非是做挡箭牌、替死鬼的风采？
这话是说他现在还是适合当背锅侠、替死鬼？
好像也是，今儿这些来找他的人，哪个不是打着利用的心思，等他没用了，一脚踹开都是轻的，心狠的直接废物再利用，推口黑锅让他背死无全尸也不算什么。
刘子岳轻轻一笑，坐到上首的位置，仔细打量了好几眼，恍然道：“原来是廖公公，一别数年，我竟差点没认出你来，失敬失敬，母后可还好？”
嘴上说着失敬，他站都没站起来一下。
廖公公看着面前得意张狂的年轻人，再想到当初宫里那个谨小慎微，甚至有些穷酸可怜的平王，心底不屑，到底是没人教养的，一朝得势就绷不住了。这种人他在宫里见多了，没几个能笑到最后。
想到这里，他看刘子岳的目光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殿下有心了，娘娘安好，也一直在记挂着殿下您，如今殿下长得这么丰神俊朗，娘娘若是见了定然欣慰。”
刘子岳朝北边拱了拱手：“是儿臣不孝，让母后挂心了。”
“娘娘慈爱，过年都还念叨着殿下。”廖公公使劲儿往皇后脸上贴金。
刘子岳听得好笑，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瞧廖公公这副皇后死忠的模样，只怕会没完没了的说下去，他轻轻一笑，接过了话茬：“是啊，在宫里时娘娘便是最仁慈的，对我多有照应，我感激不尽。娘娘今日特意派廖公公前来可是有懿旨？廖公公，你尽管说，只要能办到的，我绝不含糊。”
廖公公瞥了一眼对面的李安和跟温开义、詹璟，当着这三人的面，他能说什么？
平王殿下都二十岁出头了吧，这么大的年纪也该懂事了，做事怎如此糊涂没成算。
他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也不可能真的当着另外三人的面说什么，只能道：“娘娘挂念殿下，因此特意让奴才给殿下带了些东西过来。”
说完一挥手，下面的人自动将几口大箱子搬了进来。
廖公公拿出礼物清单交给旁边的卫兵，笑着说：“南越偏僻，殿下受苦了，娘娘甚是想念殿下。殿下若是缺了什么尽管提，娘娘差人给您送过来。”
刘子岳接过清单一看，皇后娘娘这次是下了不少血本的，五千两银子，两百匹锦缎，还有一箱子各种名贵的药材。
全是值钱的玩意儿，这礼物送得甚是得他的心意，刘子岳脸上的笑容都真诚了许多：“让母后破费了，儿臣感激不尽。”
不过廖公公能正大光明地当着另外三方人的面将这些拿出来，说明这些都是过了明路的，那应该也不是皇后私人掏腰包给他的。恐怕是他那好父皇的慈父心又再一次发作了，补偿他的。
皇后也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也好在这里卖他一个好。
温开义见到这一幕，想到大人让他送来的礼物，顿时有些拿不出手。
傅康年出手自是不及钱皇后大方，他没送银子，而是让温开义送了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刀。这礼物本也不错，可跟几千两银子和一箱箱的名贵药材、丝绸相比，那就太寒酸了。
燕王也舍不得投大钱在刘子岳身上，让李安和带来的是一副名画，值几百两银子。既贵且又符合燕王平日里展示给人看的形象。
但名画再好能抵得上大把大把的真金白银？
不过李安和倒没什么心里负担，他早就知道这趟任务必败。平王殿下可不像京中他们所说的那样无能、懦弱、愚蠢，因此在来的路上就一直在寻能让燕王接受的借口。
如今廖公公这么一搞，现成的理由都有了。非是他不中用，实在是皇后给得太多了，谁能拒绝真金白银的诱惑呢？
若不是厅内还有这么多人，他都要笑出来了。
对比李安和的轻松惬意，詹璟的脸色就有些难看了，有了皇后娘娘这些礼物珠玉在前，他手里那个礼物完全拿不出手，弄得他都不好开口。
他不好开口，倒是温开义按捺不住了。
温开义是武将出身，后来在战场上负了伤，因为没什么军功，也没个靠山，因此没能谋个一官半职的。
还是傅康年看他可怜，留了他在身边做事。这些年，他都没能给傅大人做点什么，好不容易谋得这桩差事，若什么都没办成，有何颜面回去见大人。
他正想开口，就听廖公公笑眯眯地说：“殿下，娘娘有几句话让奴才捎给您，咱们借一步说话。”
廖公公也是没法子，平王这个没有眼力劲的，他这么多礼物都送上了，平王也没单独请他说两句的意思，他只能自己提出来了。
刘子岳眨了眨纤长的睫毛，眼神无辜而懵懂，问出一个极蠢的问题：“母后让你捎什么话给我，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吗？在这里的，都是自己人对吧？”
廖公公的脸霎那间涨成了猪肝色，见过没眼力劲儿，真没见过这么糊涂的，难怪不受宠呢。
当着对面三方的面，廖公公也不能否认，只能讪讪地笑道：“这……这是当然，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娘娘担心您在南越受苦了，因此想让奴才多问几句。”
刘子岳举起结实的拳头，憨憨地笑道：“母后最是关心我了，廖公公你让她放心，我长得结实得很呢，比在京城时长高了三寸，体重也长了十几斤。”
鸡同鸭讲，完全没法沟通。平王这么多年，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廖公公气得再也不想讲话了，勉强笑了笑，闭上了嘴。
他不再开口，刘子岳也不着急，眉飞色舞的眼睛一瞥，盯上了李安和：“三哥派你来？可是有事？”
李安和连忙起身行礼：“小人李大全，乃是燕王府的一名管事。王爷记挂着平王殿下，因此特意派小人来探望您，燕王殿下还将他最喜欢的一副古画送给殿下，请殿下过目。”
刘子岳瞥了一眼画作，还可以，值个几百两银子，够他们军营中几千人敞开肚子吃两顿肉。
他笑盈盈地说：“三哥有心了，请你转告三哥，这画我甚是喜欢，一定好好珍藏。”
廖公公已经什么脾气都没有了，都说了是燕王的心头好，平王半句推辞都没有就这么收下了？有这么做事的，眼皮子实在太浅了，也不怕人笑话。这若是在京中，还不知怎么议论他呢。
李安和拱手笑道：“殿下与我家王爷不愧是兄弟，这喜好都一样，我家王爷知道了定然很高兴。”
刘子岳点头，给了他一点面子，问道：“三哥可还好？京城一别，好些年没见到三哥了，你回回头转告三哥，广州的海鲜特别美味，他若是得了空，一定要来，我带他去海钓，比打猎有意思多了。”
“是，小人一定替殿下将话带到。”李安和恭敬地说。
旁边的温开义见二人相谈甚欢的模样，很是着急，趁着他们的话题告一段落，连忙站出来道：“小人温开义见过平王殿下，恭喜殿下，我家大人特派小人送了一把绝世好刀赠与殿下。好刀赠英雄，殿下请过目。”
一口红木箱子被打开，里面摆放着一柄寒光凛凛的大刀。点点阳光从屋顶上的明瓦上透下来，打在森冷的刀背上，寒气逼人。
刘子岳见之心喜，走过去将刀提了起来。此刀非常重，约莫十数斤，刀锋锐利。
“好刀！”刘子岳随意在空中比划了两下，赞道。
这刀可比他们铁矿里冶炼出来的兵器好上不知多少倍，哪怕这刀是精挑细选的，但也说明他们的武器也落后朝廷不少。这也正常，朝廷垄断了盐铁，私人不得采矿冶炼铁器，民间的铁匠师傅哪比得上工部下面的那些世世代代为朝廷打造兵器的匠人。
光有人不行，还得有好的武器。
刘子岳心念一动，对旁边的卫兵说：“拔出你的刀！”
然后刘子岳举刀直接劈了过去，只听清脆的一声响，卫兵的刀断成了两截，一端掉在了地上。
刘子岳有些遗憾地说：“咱们南越的兵器实在是太差了，温开义，你可懂这铸器之法？”
温开义眼皮子一跳，有些不可置信，平王这么莽，这么直的吗？竟大剌剌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他要锻造兵器的法子。这不是应该大家关起门来，私底下讨价还价的吗？
这么大的事，温开义可做不了主。而且他们与皇后和燕王和太子的人不同，他们是极力拉拢平王，但晋王这边却是既要拉拢，又要防备，怎么可能将精妙的生铁冶炼锻造之法告诉平王。
所以他有些尴尬地说：“这，让殿下见笑了，小人不懂。”
“这有什么好不好见笑的，我也不懂。”刘子岳张嘴就来。
这话说得温开义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在一旁陪笑。
看到他也吃了鳖，廖公公和詹璟心里都痛快了不少，至少平王是一视同仁的，连晋王的面子也一样不卖。即便他们这趟失败了，傅康年派来的人也别想成功。
大家都一样，似乎就没那么难受了。
见没人接他这话，刘子岳将刀放回了箱子里，并让人抬回了他的房间，然后看向詹璟问道：“你是我二哥派来的？二哥有什么吩咐？”
被点名，詹璟真是坐立难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实在不好意思拿出太子给的礼物，只能起身拱手笑道：“小人詹璟。太子殿下听闻平王要到广州担任水师统领，特派小人来向殿下道喜。”
“这样啊，你替我谢过二哥，劳烦他记挂了。”刘子岳客客气气地说，态度远不如对前三者亲近。
詹璟很是尴尬，哪有祝贺道喜半点礼物都没有的？可这礼物现在送出来，恐怕不但没有作用，还会招来其他人等的嘲笑。他只能尴尬地跟刘子岳客套了两句。
刘子岳看他这样子就知道太子多半是没准备礼物。
这个二哥，还是嫡长子呢，真是太抠门了，招揽人半点诚意都没有，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他当自己是傻子啊。
詹璟只是个跑腿办事的，为难他一点意思都没有。刘子岳主动结束了他的尴尬：“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今日就留在营中用饭吧，尝尝咱们军营的大锅饭。”
目的没达成，回去没法交差，几人只得硬着头皮答应。
但等到了嘈杂的饭堂，闻着士兵们身上的汗味，饭菜的味道，海产品的味道，跟着钱皇后多年，也算是养尊处优的廖公公有些受不了了。詹璟乃是公子哥出身，也没吃过苦头，哪习惯这个，倒是温开义与李安和很是自在。
但军营里的大锅饭味道实在好不到哪儿去。广州临海，最不缺的就是各种海产品，有些海产品处理得不好，腥味很重，北方来的这些人都吃不习惯。
动了几筷子，大家就以不饿为借口放下了碗筷。
熬过了午饭后，刘子岳又热情地邀请他们：“大家要不要看咱们的水师训练？”
看着大太阳底下挥汗如雨的士兵，几人都拒绝。这训练有什么好看的，还要在太阳底下站那么久。更关键的是，今天这么多人，平王又傻兮兮的，完全没单独跟他们谈话的意思，再留在这儿除了吃一鼻子的灰也没什么用。
于是几人相继提出告辞。
詹璟厚着脸皮落在最后，迟迟没开口，显然是想等其他人走了之后再谈。
但刘子岳不给他这个机会，笑问道：“詹公子，你要留在军营看士兵们训练吗？”
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詹璟到底年轻，脸皮不够厚，要换了李安和这种，铁定就应是了。他涨红了脸，轻轻摇头：“不，不了……”
“哦，这样啊，范炎，你将他们送出去。”刘子岳吩咐道。
等人走后，鲍全冒了出来，笑嘻嘻地说：“殿下，听说您得了一把好刀，能给臣看看吗？”
“想看啊，走！”刘子岳带着他进了屋，打开箱子，锋利的大刀安静地躺在箱子里。
鲍全小心翼翼地捧起大刀，食指轻抚着光滑的刀身，指尖轻轻擦过冰冷的刀锋，啧啧称奇：“真是一柄好刀啊。”
“你喜欢拿去就是。”刘子岳倒对冷兵器没那么痴迷。
鲍全连忙摇头：“这怎么行，这把刀是送给殿下的，臣就是看看。哎，咱们若能铸出这样的刀就好了。”
谁说不是呢？
刘子岳勾起唇笑道：“也许你可以期待，过阵子咱们的可以打造出比这略差一些的刀。”
“真的？”鲍全太过激动，手指不小心擦过刀锋，被削掉了一块皮，疼得龇了一声，但他完全顾不得痛，还紧紧盯着刘子岳。
刘子岳伸手拿走他手里的刀，丢回箱子里：“真的假的，过阵子就知道了，鲍典军还是先去包扎包扎伤口吧。对了，明日我要出海海钓，在海上呆个几日，你安排一下。”
海钓只是借口，刘子岳只是不想见这些人而已。
他们回去肯定不会死心，还会想方设法来见他，见哪一个都麻烦，不见又得罪人，索性避开。
鲍全点头，赶紧去安排。
刘子岳所料不错，第二日，詹璟第一个来，天刚亮，他就守在军营门口。
一刻钟后，鲍全出面接待了他：“詹公子来迟一步，我家公子刚出海海钓了。”
詹璟失望极了，不甘心地问道：“那平王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鲍全耸耸肩道：“这个可说不好，我家殿下最喜海钓，有时候一出去就是三五日，也有时候要个七八日的功夫才会回来。”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詹璟只能悻悻离去。
随后李安和也再次登门，照样吃了闭门羹，温开义也不例外。
廖公公没动，只是派人打听了一番，知道刘子岳出海的事后，他也不去碰这个壁了。
只是平王突然去海钓究竟是临时起意还是为了避开他们？
廖公公摇了摇头，自己在想什么，就平王如此拙劣的为人处世手段，怎么可能会避开他们？而且这不是得罪人吗？
对比他们的焦虑，多疑，走完了过场的李安和心态就要平和得多了。
反正他也是做做样子给高锡看，现在目的已达成了，他便按部就班地回客栈。到了门口，与住在隔壁的高锡分开，然后推开门进去，等关上后，便看到窗边站了一个人。
李安和吓了一跳，刚想叫人就看到那人转过身，冲他灿烂一笑，笑容比窗户边钻进来的阳光还耀眼。
李安和又惊又喜，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去将门栓拉上，这才走到刘子岳面前行礼压低声音说：“殿下怎么来了？小的还以为这次不能与殿下单独见一面呢。”
刘子岳轻轻一笑，坐到桌前，请李安和也坐到旁边，笑道：“你这么远来一趟，总是要与你见上一面，说些话的。”
李安和激动地点头，心里千言万语不知从哪儿说起，最后还是以燕王开头，说了燕王的打算：“……殿下，小人估摸着他们都是打的一样的主意。燕王表面看起来温雅，实则暴戾，并不好相与。他最近与太子、楚王走得很近，前段时间，小人还曾看到过太子到他府上做客。”
刘子岳明白了：“晋王给他们的威胁太大，这几个人最近化敌为友，联合起来了，有意思。”
前几天他们分开来，都对自己有招揽之意，说明这些人也只是暂时的联盟，背地里各自都有自己的心思呢。
如今瞧来，京城这趟水是越来越混了。
“应该是，但估计是面和心不和，有一次，燕王应该是去见他们回来，在府里摔了好多东西。”李安和说出自己的观察。
刘子岳笑看着他：“你倒观察得仔细。”
李安和连忙摇头：“小人惭愧，去了京城这么久，都没为殿下探到什么特别的消息，实在是有负殿下所托。”
刘子岳笑了，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能进燕王府，还获得了燕王的赏识，已经出乎我的预料了。不要着急，按照你的计划，慢慢来，有消息就传，没有也无妨，保全自己为第一。”
刘子岳不想给他太大的压力。
李安和能做到现在这种程度已是令他刮目相看了。这颗棋子埋伏在京中，埋伏在燕王身边，将来说不定能有奇效，没有也没多少成本。就李安和现在都还没将他卖给燕王来看，这人的信任度可以适当地往上提一点。
李安和笑呵呵地点头：“小人知道了。那殿下有什么需要小人做的吗？”
刘子岳思虑了一会儿说：“有一桩，若是有机会，你就表现一二，没有也就算了，还是那句话，安全第一。”
李安和连忙道：“殿下您请说，小人知道了。”
“我想要器械司的铁器冶炼锻造之法，若是有机会你帮忙促成，若无机会便罢了，他们最后还是会自己送到我手上的。”刘子岳不着急。
这是李安和接到的第一个明确的任务，他暗暗记在心中：“是，殿下。”
高锡随时可能找过来，时间比较紧迫，刘子岳谈完了正事就准备走，站起身道：“我要走了，你想不想见家里人一面？”
李安和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当然想，他已经一年多没见过家人了。只是李安和已经是个死人了，他现在是李大全，晋王的人还在一旁盯着他，一旦他的身份暴露，给家人带来的恐怕将是灭顶之灾。
所以哪怕对这个提议再心动，李安和最后还是忍痛拒绝了。
刘子岳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不见面确实对彼此都好，只是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不就为了能一家团聚，幸幸福福地生活吗？明明在一个地方，却连面都见不成，刘子岳不喜欢。况且，李安和入了燕王的眼，价值大增，也该给点甜头稳住他。
轻轻拍了拍李安和的肩，刘子岳只说：“范炎回了军队，你儿子接替了他管事的职务。你儿子像你，很有经商天赋，假以时日，定是一个厉害的商人。”
李安和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多谢殿下。”
外面已经传来了侍卫的暗号，应该是将高锡给支走了，刘子岳不再多言，冲李安和点了点头，迅速拉开门离去。
李安和等人又在广州等了数日。
可每次去军营询问，结果都是一样的，平王殿下还没回来。倒是经常传来平王又钓到什么鱼的好消息，鲍全还热情地分了他们一些，让他们带回去品尝。
等了十天，大家再也等不下去了，这趟任务失败了，唯一的好消息是其他几人也都没成功。
几人先后打道回府，最先离开的是廖公公。
接下来是詹璟，然后是李安和与温开义。
李安和的马车驶离广州时，迎面出现了一支喜庆的迎亲队伍，敲锣打鼓，鞭炮声阵阵，好不热闹，也让大街上堵了起来。
马车停了下来，大家都伸长脖子往外面望去，希望能早点过去。
李安和也掀开了自己那边的窗帘，本想看看外面堵成什么样子了，结果却看到几丈远的屋檐下站着他的老母亲，和左右两侧搀扶着她的妻子与大儿子。
李母也看到了儿子，攥着手帕的右手死死捂住嘴，泪水盈盈，但眼神里充斥着欣喜，见他望了过去，她还挤出了一个笑容，欣慰又不舍地望着他。
李安和不自觉地用力抓住了窗棱，激动地望着自觉的血亲。
“李管事，你在看什么？”旁边高锡发现了他的异样，探头望了过来。
李安和心里大惊，唯恐家人暴露，想要去挡，但高锡人高马大的，跟头熊一样，凑过来李安和根本没办法。
李安和惊惧不已，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但却听到耳朵边高锡说：“原来是花轿啊，莫非李管事也想娶妻？”
李安和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见花轿正好到了他的马车边，挡住了街道那边，他松了口气，克制住往街边看的冲动。但等花轿走后，他还是忍不住偷瞄了一眼，母亲年事已高，看一眼便少一眼，但街边的屋檐下空荡荡的，已经没有母亲、妻子和大儿子的踪迹。
李安和有些怅然若失，但转念一想，能远远见上一面，彼此都平安无恙，已是天大的福分。
母亲脸色红润，神态安详，一家人的穿着打扮虽不及过去富贵，但精神都很好，看得出来日子很平静安稳，那他也可以放心了。
今天这个让他们一家见面的机会，殿下定然费了不少心血。
殿下信守承诺，照顾好了他的家人，还让他们在高锡的眼皮子底下见了一面，那他也该好好为殿下办事才是。李安和在心里暗暗发誓，他一定要让平王得偿所愿，哪怕有一天暴露了，但依平王的为人也不会亏待他的家里人。

第75章
因为消息传递太慢的缘故，好几天后公孙夏才知道京城来人的事。
在这之前，他才接到了京中关于让平王担任南越水师统领，替黄思严执掌南越军务一事。当时公孙夏就欣喜若狂，只是好朋友徐云川不在，两人没法好好讨论，但他还是当天就给徐云川和于子林各去了一封信，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现在平王已经被这道圣旨裹挟着推到了台前。
虽说短期内，因为京城几个皇子的斗争，他还能坐山观虎斗一段时间，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平王已经被卷进了权力的漩涡，暴露只是迟早的事。
这时候再一味地像以前那样低调行不通了。
公孙夏的意思是先在最近收复的三地，并州、封州和袁州开始行动，因为战争刚平复，百姓生活稳定下来，必定会对收复三州的军队，接管的地方官员感恩戴德，这时候官府适当地抛出一些关于这些军队的来历，战后恢复是谁在主持工作，那些利民惠民的措施都是谁颁布的。
在这些地方扩大平王的影响力，争取当地的民心，再进而向广州推进。连州是平王的老巢，也是最容易的地方，至于广州，平王现在就在广州练兵，要在广州收获民心也很容易，只等哪天将成立水师，打击海盗都是平王极力推出的，便能获得不少当地百姓与商贾的支持。
再次才是高州，然后逐步往西往南推进，等到贺州的时候，平王的老底估计也已经瞒不住了。
他伏案一直写，直到公鸡打鸣，天边隐现鱼肚白，才完成了这封厚厚的信。
公孙夏将信让人送去给二人后，踌躇满志，就等着大干一场。
结果没几天却听说了京城好几方人马来找刘子岳的事。
他实在担忧不已，现在黄思严率了精锐北上，留守南越的兵力并不多，南越诸州还有并州、封州、袁州三地要驻军，能够调动的兵力只有几千人。
平王这些年的秘密若被发现，几个皇子的矛头恐怕都会对准殿下，形势将对他们极为不利。
但宫里的太监、诸皇子的幕僚很多见过他。公孙夏也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认不认识他，因此不敢贸然去找刘子岳。
他赶紧给黎丞写了封信，一是询问情况，二是请黎丞看着点，实在不行，将这些人永远留在广州，推到海盗、山匪头上，也能在京城拖延一阵。
去了信，他犹不放心，又安排了两个亲信到广州城打探消息。
焦虑地等了数日，直到听说京城来人都相继离去后，公孙夏才松了口气。但这一关太险了，平王如今浮出来水面，重新回归京城众皇子的视野中，他们能派第一次人来就会有第二次。
公孙夏觉得还是应去跟黎丞和平王商量个万全之策才行。
他急匆匆地赶到了广州，先是去了府衙，见了黎丞，问了最近的情况。
对比他的焦虑，黎丞相当淡定：“相爷您就放心吧，殿下心里有数呢，两拨人马都被他轻轻松松地打发了，不会有事的。而且刘府中现在有个七公子坐镇，短时间内没人会将殿下与刘记商行联系到一块儿。”
听黎丞说完刘子岳两次打发京中来人的方式，公孙夏倍觉好笑，不愧是平王，这么荒唐的法子也想得出来。
不过这方法倒挺不错，既解决了目前的难关，又麻痹了这些人。这几个家伙回去对平王绝不会有一句好话，太子等人恼火的同时又会轻视殿下。
这些人轻视、倨傲，会再给他们争取一段时间。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刘子岳就来了。
军营人多眼杂，太打眼了，公孙夏和黎丞去不合适，因此黎丞派人捎了封信给刘子岳，请他到府衙来一趟，有事相商。
刘子岳进门笑道：“相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公孙夏连忙起身见礼：“臣见过殿下，这不是最近广州很热闹吗？臣过来看看。”
双方落座，公孙夏开门见山地道：“殿下，圣上既已下旨让咱们南越扩兵至四万，您看什么时候扩兵，此事不宜拖延。”
刘子岳叹道：“我本是想等春耕之后，不要耽误了这一季的农时，但现在看来，恐怕是不能拖了，再拖下去这两万兵马能不能扩都不好说。相爷说得是，应将此事提上日程。这两万人我打算从广州、连州和高州三地招募。”
这三地离得近，也是南越最繁华，人口最多的州府，最重要的是，这三州都牢牢掌握在自己人手里，在这招募的兵员，忠诚度也会是最高的。
公孙夏也赞同：“三州占了南越总人口的三分之一还多，再招募两万的兵员不难，若是不够，或后续还需要补充的，臣提议在袁州、并州和封州招募一部分。”
这三地的忠诚度也毋庸置疑，而且是北上的咽喉要塞，经济和人口相对南越偏远的州府也要好很多。
重重考量，这几个地方都是最合适招募兵员的。
黎丞也点头表示赞同。
刘子岳说：“既如此，那三州相继出募兵的通知吧。还有一事我想与相爷商量，咱们兵员虽多，但兵器却不及朝廷锻造的，我认为应对铁矿冶炼锻造实施改进。”
公孙夏蹙眉思索片刻后道：“此事我让人想想办法，可能要等一阵才有消息。”
刘子岳笑了笑说：“相爷也认可此事就好。此事不着急，会有人给咱们送过来的，只是关键时刻，朝堂上有人帮忙说句话是最好不过。”
公孙夏打量了刘子岳片刻，猜测他应是动了什么手脚，笑着道：“好。”
离开京城时还是冰天雪地，等到回去已经是百花齐放的阳春三月。
李安和下了船就急急忙忙回府中，向燕王复命。
其实廖公公和温开义先回了京中，燕王已经听到了风声，对这趟南越之行的结果已经有了预料。
要说半点都没生气，那肯定不可能。但要说有多生气也不至于，皇后和傅康年这种老狐狸派去的人都折戟了，自己开的条件也不是顶顶好，李大全空手而归也实属正常。
话是如此，但底下的人没办好事，他却半点都不计较，那以后还如何驭下，如何树立自己的威信？
所以哪怕知道这事怪不得李大全，他还是让李大全在外面站了半天。
李安和被晾在院子里，时常有王府属官、幕僚和府邸的管事进去见燕王，每个路过的人都要看他几眼，若是年纪轻，脸皮薄的，恐怕会受不了。
但李安和素来脸皮厚，为达目的，给人跪下求饶都行，只是被燕王晾半天而已，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不过他也不能表现得半点都不在乎。
他沮丧地低着头，两只手规矩地贴在长衫边缘，落寞不安地等着燕王召唤。
直到下午，可能是觉得晾得差不多了，燕王总算大发慈悲地让他进来了。
一进门，李安和就识趣地磕头认错：“燕王殿下，小人无能，没能办好殿下交代的事，请殿下责罚。”
燕王伏首于案前，提笔写下最后一个字，这才抬头，笑盈盈地说：“李管事，快快请起，这事的经过我已有所耳闻，怪不得你。”
真不怪刚才就不会给他那么个下马威了。
李安和再次体会到伴这些贵人如伴虎的道理了。
他缓缓站了起来，一脸愧疚的样子：“殿下如此通情达理，实在让小人有愧，小的没本事，有负殿下重托……”
“诶，不是说了吗？这事怪不得你。”燕王笑着说。
李安和连忙道：“是。”
燕王抬头看着他问道：“这次南越之行，你有什么想法？”
李安和微微弯着腰，保持着恭敬的站姿，迟疑道：“殿下，小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燕王笑着瞥了他一记：“我这儿，没什么是不能说的，讲！”
李安和搓着手，有些紧张地说：“这……殿下，那小人就说了啊。小人不知道平王殿下是真傻还是装傻，那天他竟然……”
李安和将那天在军营中的事一五一十地道出。尤其是廖公公送了厚礼，想跟平王单独谈谈却惨遭拒绝这事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果不其然，看到别人比自己还惨，燕王嘴角扬起了一抹浅浅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李安和极擅长察言观色，见燕王喜欢听这个，继续道：“殿下您当时是不在，没看到廖公公那个脸色哦，阴沉得都快滴出水来了。小人活了这么多年，除了乡野莽汉，连很多小买卖人都不会这么讲话，这不是得罪人吗？”
难怪听说皇后前几日在坤宁宫摔了一对汝瓷呢。
燕王讥诮地勾起唇说：“七弟也是个可怜人，当初他母妃走得早，舒美人又有自己的亲子……哎，不过这么多年，老七就一点长进都没有吗？李管事，你觉得老七是真傻还是装傻？”
李安和挠了挠腮帮子，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半晌道：“小的觉得，这平王殿下好歹是个王爷，应不至于如此……傻吧。”
燕王好笑，王爷算什么？皇帝照样有傻子，指鹿为马之类的事还鲜见吗？出身皇室又不代表他们每个人都很聪明，老七就明显不怎么样，还有舒美人生的十一，也是跟老七一样的蠢货，只是他年纪小，舒家又已经落败，没人搭理他罢了。
“这么说你觉得他是装的，故意糊弄你们的了？”燕王问道。
李安和迟疑片刻，认真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不然哪有人这样拂廖公公的面子，问傅大人的人要什么铁器冶炼锻造之法。”
回来的路上他就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燕王相信他，不怀疑他。
燕王看似温和，实在多疑暴躁，这件事没成，哪怕大家都空手而归，燕王必然也是不高兴的，对他肯定有意见。这时候，他绝不能说平王的好话，相反，得说平王坏话才成，他越是怀疑平王，就越显得他对燕王忠心。
忠心这种东西嘛，权贵总是不嫌少的。
至于平王会因此被燕王怀疑上？
李安和毫不担心，燕王自视甚高，自有一套判断，又怎么可能被他三两句话影响？
经过这一趟，他算是明白了，皇室都看不起平王，现在没人觉得平王是威胁。他说两句没有实质证据的猜测，不会影响到平王。
而且以后平王的事情暴露后，基于他早就怀疑过平王这事，燕王怎么都不会怀疑他跟平王有关系。说不定还会觉得他眼光好，敏锐，更重用他。
果然，燕王听了他这话扬起一抹不屑，笑了笑：“你说他问傅康年的人要铁器冶炼锻造之法？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李安和便将事情的原委道了一遍：“……那温开义说他做不了主。不知道他回去后会不会找傅大人商量这事，用这个法子来拉拢平王。”
燕王瞥了他一眼，小商人就是小商人，目光就是短浅。
他轻轻一笑，笃定地说：“不会。”
南越有铁矿，若是再有上好的冶炼锻造法，那南越的兵器质量将上一个台阶，未必不能给晋王造成威胁。
傅康年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将这样一个实实在在，又能壮大对手的好处送到南越去。
李安和见他已将这事放在了心上，想说什么怕适得其反，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笑了笑，安静地站在一旁不语。他只要将这个事让燕王有个印象就行了，再多的，不能做，做了会惹人生疑。
这种事上，燕王本也不需要一个小小的管事给他意见。
因此对李安和的识趣，他很满意，抬了抬下巴道：“这一路李管事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李安和乖乖退下。
随后，燕王又召见了高锡，询问他在广州见平王的经过。
高锡说的跟李大全所言差不多，老七那个莽汉，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将所有人都给得罪了一个遍。
听完后，燕王又问：“你觉得李大全这人怎么样？”
高锡想了想：“李管事挺好的，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做事也很积极。”
燕王点头，又问：“这一路上李大全可有什么异样的反应？”
高锡摇头：“没有，小人整天都跟他在一块儿，没发现他有什么异常。”
燕王这才彻底打消了疑虑。
他用李大全用得很顺手，有想此人近身伺候的想法，因此才交了这么一个不轻不重的任务给他，既是考验李大全的忠心，也是考验其办事能力。
虽说事情没办成，但其说话做事还算得宜，没有失了燕王府的体面。比之太子派出去的詹璟不知要好多少倍。
詹璟是与李安和坐同一条船回的京城。
他回京第一件事也是去复命。
但在见太子前，他先去了见了太子幕僚，也是他的亲叔叔詹百年。
詹百年也早知道廖公公与温开义回来的事，对此行的失败已有了预料，只是当看到侄子将礼记.祭义篇原原本本地掏了出来后，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你没将此书给平王？”
詹璟郁闷地说：“那日廖公公珠玉在前，李大全与温开义的礼物虽比不得皇后娘娘的礼物贵重，但也说得过去，毕竟皇后娘娘身份贵重。但咱们这本书……侄儿实在是送不出手。侄儿也想过找个单独会面的机会，将此书赠与平王，但后来平王就出海海钓去了，侄儿一直没等到他。”
礼记.祭义篇记述如何通过祭祀提醒孝道和遵守悌道以敬顺长上等，表面是勉励，实则是在暗示刘子岳要遵守长幼有序，尊卑有序。
别人都送礼，他这时候站出来说教，这不是惹平王反感，还让其他几人笑话吗？
詹百年也觉得送这卷书不妥。
但当时太子坚持，他说平王一向唯他们几个哥哥是从，没什么主见，懦弱胆小，所以没必要备厚礼。
说到底还是太子轻视这个弟弟，没把对方当回事，他们这些做幕僚的即便劝也要顾忌太子的想法和颜面，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直白。
轻叹了口气，他接过这卷书道：“走吧，我陪你去见殿下，一会儿殿下若问起，你就说已经将书交给了下面的人，让他们转交给平王殿下。”
“是，叔叔。”詹璟乖顺地说。
叔侄二人去见了太子。
太子听说事情没办成，果然很生气，骂刘子岳拿乔：“翅膀都没长硬就飘了，连我的面子都不卖，他可真是好样的。”
詹百年等他火发得差不多了，才道：“好在平王也没应皇后和傅康年的人，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只要没倒向晋王那边，对咱们而言就是一件好事。能争取当然是尽量争取，若是不能，能让他与晋王斗上那么一斗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这时候，咱们没必要为了点小事与平王撕破脸。”
太子背着手重重吐了口气：“詹先生有理，是我太急了。世人都说我投胎投得好，但先生是知道我现在处境的尴尬与危险的，有时候我说话做事急了些，还请先生多多指正。”
“殿下言重了，殿下的心情属下能理解，殿下不必急，晋王可不止是咱们的心头患，属下瞧皇后和燕王也急得很。”詹百年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这番话确实缓解了太子的一些焦虑，他点头道：“先生说得是，这次可不只有我一个人担忧晋王。先生，看样子老七是想要冶铁锻造法，依你看，这个该不该给他？”
詹百年深思熟虑一番道：“依属下看，此事看看再说。若有了此法，南越有铁矿，将能够极大地提升南越水师的战斗力。咱们不能赶走一只狼，又引来一头虎，此事不能轻易答应。”
太子也觉得有道理。虽然他不认为老七能对他构成什么威胁，可该防的还是要防：“就依先生所言，此事暂且不提吧。”
不过很快太子就打脸了。
四月，晋王从江南传来捷报，已经拿下了红莲教占据的最后一城泽州，红莲教首领张莲生已被生擒，余下的红莲教残余四下逃窜，已不成气候。
晋王命黄思严带人追杀清剿残余，自己则即将带兵班师回朝。
收到这个消息，举朝欢庆。
延平帝更是激动得大喊：“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得子如此父复何求？”
这话兴许是延平帝兴奋激动之下的一句口嗨，可落入朝臣和太子等人耳中，就大不一样了。
朝臣们是感受到了晋王势力的如日中山，早早站了晋王的大臣们难掩喜色，尤其是晋王的亲舅舅傅康年，那更是众星拱月。
反观站了其他皇子的官员脸上的笑容勉强得很。
尤其是太子一派官员，眼底的担忧都快溢出来了。
晋王势大，太子这个宝座如何坐得安稳。若有朝一日，晋王荣登大宝，那他们这些人全都要完。
早朝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进行，表面热热闹闹，比过年还喜庆，实则底下暗流涌动。
下了朝，太子与燕王、楚王等人对视一眼，三方不约而同地出了宫，聚到了楚王手底下的一处茶楼。
等关上门，没了外人，楚王的暴脾气再也压不住，嘲讽地说：“听听，父皇今天说什么，今年泰山祭祀要带大哥去，这是将二哥你放在哪里啊。”
泰山祭祀历来是帝王亲往，若是帝王不方便去，也可派储君代替自己前往。
这带另一个成年皇子去的不多见，尤其是在有太子的情况下，这事甚是不妥。
也许延平帝只是觉得晋王能干，平了红莲教之患，保了大景江山安稳，特带他去，可此事落在朝臣眼中，恐怕会衍生出无数的想象。
楚王故意拿这事戳太子的心窝子，就是想激起太子的危机感。他不痛快，他就要让太子更不痛快。
其实不用他激，太子早就窝了一肚子的火。
太子哪怕再不聪明，也知道楚王分明是故意，撇了撇嘴说：“怎么，五弟想去啊？要不让皇后娘娘跟父皇提一提，兴许父皇就带你去了。”
楚王心里本来就不痛快，被他这么一说，双眼暴突，怒瞪着太子。
眼看两人要杠起来，燕王头痛得很，赶紧插入他俩中间，将二人隔开：“好了，你们一人少说两句，别忘了咱们今天见面的目的。还是你们想先自己内讧起来？那我就不奉陪了。”
这话成功地打消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两人心里虽还是不大爽，但也分得清楚，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晋王。若不阻止晋王继续坐大，他们以后都只能做晋王的陪衬。
太子和楚王是嫡子，不甘心输给晋王这个庶出的皇子。
燕王自认才学计谋远胜面前这二人，比起晋王也是不差的，只是没赶上晋王的好机会，自然也不甘心就这么认输，下半辈子都要看兄长的脸色和心情过日子。
他深吸一口，对还在置气的二人说：“二哥，五弟，此时不是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相争的时候。再过不了一个月，大哥就要回来了，届时，恐怕满朝上下，只知晋王而不知其他皇子，你们甘心吗？”
楚王嘟囔道：“不甘心又怎么样？谁让咱们没大哥的好运气呢。”
别人可以说没有，但楚王当初可是跟着晋王去平乱的。他却只顾着谋财谋利去了，还被徐云川告了一状。当初他若抓住机会，打仗，分些兵权，何至于让晋王今日独大。
燕王讥诮一笑，嘴上却安抚道：“五弟，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不要再提了，你们认为现如今当如何做？”
楚王往椅背上一靠：“我看没什么法子了，咱们该吃吃，该喝喝，趁着父皇还能护佑咱们，好好享福吧。”
燕王无语了，你要真这么佛，真不想争，那你今天跑过来干什么？钱皇后那么积极地给楚王找强大的岳家，还去拉拢老七干什么？
太子也很不高兴，但想着大家还要合作，到底没出言刺他两句。
燕王坐到中间，端起茶水抿了一口道：“我有一计，二哥和五弟要不要听听。”
太子素来知道燕王心眼子多，抬头望了过去：“三弟说来听听。”
楚王也竖起了耳朵：“三哥，这里又没外人，有什么法子，你就直说，别卖关子了。”
燕王道：“前段时间，老七向傅康年的人要生铁冶炼锻造之法的事情，你们应该有所耳闻吧。”
太子记得，楚王有些想不起来了，还是点头，并催促道：“三哥，这跟大哥要班师回朝有什么关系？哎呀，你直接点，不要说一半啊。”
燕王缓缓道：“南越现在又有四万兵力，老七想要生铁冶炼锻造的法子，制造出更好的武器装备南越兵马。但傅康年肯定不愿意他的势力坐大，而咱们则是要支持老七的。因此我提议，咱们让朝廷将这法子给南越，增加老七的实力。”
“法子是好，可老七一向懦弱胆小，万一他要是投效了大哥怎么办？”楚王忧心忡忡地说。
他跟刘子岳年龄差距小，小时候在上书房一块儿念书，呆的时间长，更了解这个弟弟的脾气，说好听点叫脾气好，说不好听点叫面人儿，谁都可以欺负他，踩他一脚，他从不计较。
连比他小的弟弟，妹妹都可以使唤他，欺负他。
楚王是看不上刘子岳这种性格的，觉得他太懦弱了，丢皇室的人。
但他没想过，一个没有母亲庇护，连父亲也遗忘了他的孩子，在复杂的后宫中，除了忍气吞声，夹起尾巴做人，还能怎么办？
别的皇子公主受了委屈，自有其母妃替他们出头，还可找父皇来给他们断公道。可刘子岳呢？舒妃不罚他一顿就是好的了。
这便是差距，但身为皇后嫡子，在宠爱中长大的楚王是体会不到的。
燕王和太子虽不如楚王如意，但前者有母妃保护，后者有皇帝疼爱，两人的日子也不差，自也不能设身处地地考虑刘子岳当时的处境。
气氛闷了几息，太子撇嘴说：“就算老七想投靠晋王，晋王也不可能完全放心他。”
晋王也照样看不上老七的，怎么可能任由兵力掌握在老七手里，迟早会想办法削走了老七的兵权。
燕王拍手赞道：“二哥说得没错，老七的势头越猛，大哥越不能容他。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力扶持老七，在大哥回京之前，他要生铁的冶炼锻造法给他就是。”
三人协商一致，当即分头行动，楚王即刻就重返回了宫中去见皇后。
晚上，延平帝去坤宁宫用膳。
钱皇后一边陪他吃饭，一边闲话起了家常：“陛下，前阵子看您太忙了，有个事没来得及向陛下禀告。”
延平帝有些心虚。
他最近新收了个美人，春宵日短，宠爱不够，一个月有大半的时间都宿在美人的寝宫，以至于十五都忘了去坤宁宫。
亏得钱皇后大度，一句抱怨都没有，次日还让人送了补汤，请延平帝要保重龙体。
所以延平帝对识趣的钱皇后还是很满意的，笑道：“什么事，皇后慢慢讲。”
“前阵子臣妾不是派了廖公公去南越探望老七吗？他前段时间回来，说老七长大了，一直念叨着陛下和臣妾，真是个孝顺的孩子。”钱皇后感慨地说。
皇帝当然喜欢儿子孝顺，笑道：“符崇回来也这么说。只是南越那条件实在是恶劣啊，听说蛇虫遍地，蟑螂有小指那么长还会飞，这哪是人呆的地方啊。”
钱皇后叹道：“可不是，不光蛇虫蟑螂多，林子里还有不少野兽，可兵器却不好。你是不知道，傅康年派人送了一柄工部军器局打造的大刀给老七，老七举起来轻轻一砍，南越水师用的那刀啊，就跟豆腐一样，一碰就碎，断成了两截。您说说，这样的武器能打得死山中的猛虎巨蟒吗？”
延平帝还真不知道这一出，蹙眉道：“南越的兵器怎么这么差？”
钱皇后叹道：“可不是，听说南越铁矿那边的匠人都是民间的铁匠，技术不行，远不及咱们朝廷军器局的师傅们。哎，这样的兵器怎么杀人啊，晋王拿着这些兵器杀敌，虽说数量不多，但也很艰难，真是委屈他了。”
钱皇后故意不着痕迹地给晋王上了一记眼药。
果然延平帝马上问道：“晋王怎么也不说，兵器锻造之法也不是什么秘密。”
钱皇后不解地摇头：“臣妾也不知，许是晋王怕陛下担心，怕给朝廷添麻烦吧。”
这话显然说不过去。
三天两头要银子就不给朝廷添麻烦了？
这只能说明，晋王并不想给南越生铁的冶炼锻造法子。延平帝蹙起了眉头，白日里对这个儿子的十分满意打了一丝折扣。
打仗的时候还这么多小心思，这怎么行？
他身为亲王，当以天下为重，当以朝廷为重，当以他们刘家的江山社稷为重才对。
延平帝有些不高兴，但儿子到底是立了大功，他也不可能在钱皇后面前说晋王的不是。
沉默少许，延平帝握住钱皇后的手说：“还是皇后想得周到，这南越山林密布，野兽繁多，为减少南越士兵的伤亡，确实应给他们更好的铁器冶炼锻造法，回头朕便让军器局那边将好用的法子整理出来，派人送去南越。”
钱皇后笑道：“臣妾就知道，陛下啊是最疼孩子的，这不，一听说老七没好兵器啊，您就心疼他了。老七接到这旨意啊，不知道多感动。”
一番话说得延平帝通体舒畅：“谁让朕是他老子呢。”
钱皇后捂嘴窃笑出来：“陛下也会爆粗口呢。”
然后赶在延平帝开口前，先道：“陛下，依臣妾看，光送这冶炼锻造的法子太慢了，那边的工匠都是民间的，远不如工部经验丰富的匠人，还要摸索一段时间。不若给他送几个熟练的工匠过去，既可快速上手，也可减轻工部的负担，臣妾听闻工部有些匠人岗位人满为患。”
确实有这事，不光是军器局，还有主要负责督造各种祠庙、宫殿、衙署、营房等工程的营缮司，负责各种河防、桥、路修筑等的都水司，负责纺织皮甲等制造的制造库等都存在人员冗余的现象。
其实这都是借口。
真实的原因是国库空虚，大家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有些官员就提出裁撤一部分不是那么有用的部门或是消减掉一些低下层的官吏，以节省开支。
工部作为六部中最受歧视的部门，其低下级官吏很多是工匠出身，备受歧视，也就首当其冲被推到了消减人员的风口浪尖。反正读书人很多都看不起这些匠人出身的官员，裁撤他们根本没几个人替他们说话。
工部主事的尚书和侍郎自是不答应，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现在裁人裁得欢，回头干活的时候呢？
他们工部一向是干最脏最苦最累的活，人虽然多，干的活也多啊。
双方所言都有理，延平帝一时也没想到好办法。
今天听钱皇后这么说，眼睛顿时一亮，激动地握住钱皇后的手说：“皇后真乃朕的贤内助，此计可谓是解决了朕的两个难题啊。”
次日朝会快结束的时候，延平帝忽然颁布了一道圣旨，擢令工部分别派出军器局、营缮司等部门共计四十六名工匠前去南越，协助南越冶炼锻造铁器，修路筑桥，其户口也迁移去南越，家属也可随同。
这样一来，以后这批人也不用朝廷养了，还可在南越发光发热。
延平帝对自己这办法是甚是满意，但朝廷上大臣们却傻眼了，尤其是晋王一派的官员，陛下这什么意思？是防着晋王了，故意抬举平王，打压晋王的气势吗？
只有太子几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太子眼底闪过一抹嫉妒，这就是有个好母亲的好处吗？老五那心狠手辣的性子，还能得父皇的宠爱，钱皇后功不可没。
可惜了，他母后走得太早，不然这一切都是他的。
燕王则有些羡慕，父皇真是大手笔，一下子就派了这么多人去，老七这次可是要好好感谢他们这些哥哥。
对比朝廷上各方的奇怪反应，陈怀义脑子晕晕乎乎的，颇有种天降馅饼的感觉。
前段时间，公孙夏还写信给他，让他们有机会就想办法谋划谋划生铁冶炼锻造法的事，谁知道他什么都还没做呢，陛下就直接将匠人送了过去，而且还是买一送多的那种。

第76章
四月初，广州、高州和并州颁布了招募兵员的告示，符合条件的兵丁可到府衙报名。
因为条件较为丰厚，各地百姓家中有多余男丁，尤其是穷得娶不上媳妇儿的男丁纷纷报名入伍，只用了半个月，便招募齐了两万兵丁。
这些人先安排到军营中进行训练。上午进行身体素质的锻炼和兵器的使用方法训练，下午则是协同作战的培训，要让士兵能听懂各种指令，服从指令。
此外，刘子岳还让人给他们安排了一堂半个时辰的思想政治课。这课程是他和黎丞编撰的，无外乎就是忠君爱国爱民这类的，未免士兵们听得不耐烦，他们没有采用说教的方式，而是从历史中选取了一些忠君爱国的名人，用故事的形式更容易让人接受。
此外，他们还大力宣传这次平息红莲教的战争中涌现出来的许多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这些英雄有以身殉国的封州、并州知府，也有刚入伍誓死守城的新兵蛋子，还有平日里不着调最后却充当先锋冲入城中的老油条。
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在面对敌人时，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挺身而出，保护身后的普通百姓，保护自己的家乡，保护父老乡亲！
发生在身边的普通人的不平凡事迹更容易令人动容。有些个士兵眼泪都涌了出来，其中一个少年更是抱头痛哭起来，哭声令人侧目。
鲍全将其叫了起来：“你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少年吸了吸鼻子，哽咽的说：“张启超是我哥哥，谢谢平王殿下和于大人，谢谢你们没有忘记我哥哥。”
说着，他掀起眼皮怯生生地望了一眼前方的刘子岳。
虽说殿下比去年时身形更挺拔了，皮肤的颜色也深了一些，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平王殿下就是那个带着所有官员和将领，给他哥哥躬身行礼的年轻人。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平王殿下还将他哥哥以身守城的事迹在军中宣扬，让所有人都记住了他哥哥的名字。这一刻，他总算明白了，什么叫虽死犹荣，什么叫重于泰山。
鲍全没想到是这样，像熊掌一样的大手用力拍在少年肩上：“好小子，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张启晨。”少年紧张地说。
鲍全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洪亮地说：“好名字，小伙子好好干，建功立业，像你哥一样做个保家卫国的英雄！”
有了张启晨这样的真人真事现身说法，士气更加高昂，每日的训练士兵们也更积极。
一切都在欣欣向荣之时，京城又传来了好消息。
京城送来了四十六名匠人，加上他们陪同的家属，共计一百五十六人。这些人中不但有需求最迫切的生铁冶炼锻造的高手，还有不少擅长兴修水利、路桥和各种建筑物等的匠人。
黎丞看到这天降的人才大礼包，都懵了。这些可个个都是他们南越紧缺的人才啊，朝廷竟然派人送了过来，殿下不愧是陛下的亲儿子，一般人哪能有这种待遇。
他实在是太高兴了，将人暂且安置在府衙旁边的客栈后就迫不及待地驱车前往军营向刘子岳汇报这个好消息，并商讨怎么安置这些人。
刘子岳听说黎丞来的消息，直接将手中的红缨枪丢给了旁边的亲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衣服都没换就直接去见了黎丞。
“黎大人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一打照面，刘子岳就开门见山地问道。
黎丞在表面上一直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两人看起来交往很少的样子。黎丞今日竟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跑了过来，显然是有很急迫的事。
黎丞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拱手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朝廷送了四十六名匠人过来，其中十一名精通生铁冶炼锻造法，其余的则擅长兴修水利、路桥、各种建筑等等。”
刘子岳本就神采飞扬的眼睛更加明亮，俊秀的脸上难掩喜色：“这么快？发生什么事了？莫非晋王回京了？”
他那天故意当着温开义的面索要生铁冶炼锻造法，其实不是奔着温开义去的，而是冲着其他三方。晋王平乱成功在即，有了这么一个天大的功劳，等他回到京城，便是太子这个储君也要避其锋芒。
面对晋王的压力，太子、燕王和楚王怎么可能不着急？正所谓病急乱投医，这时候要是有人再跟他们提，给南越送去上好的兵器锻造法，提高南越军队的实力，鼓动他跟晋王对着干，给晋王添堵。
这些人为了对抗晋王，一定会答应。
只是没想到的是，竟送来了熟练的工匠，而且还额外多送了好几十人过来。
黎丞到底是做了这么多年官的，心眼子不少，刚才接待这些人时已经从几个脾气暴躁，不甘于受此等待遇的官吏口中打听到了不少消息：“殿下真是神机妙算，晋王不日就要回京了。至于这些人嘛，都是工部的底层官员，基本上都是工匠出身，正儿八经的读书人看不上他们，他们自己也没多少门路，然后就被推了出来。”
原来如此，那就说得通了。
刘子岳真想问问，是哪个天才想出裁撤一部分工部官员和匠人的？真想给他颁个活雷锋的锦旗，太妙了。
对于这些人，刘子岳琢磨了一下说：“黎大人稍等，我换身衣服，与你一道去见他们。”
黎丞应下。
半个时辰后，刘子岳换上了一身贵气逼人的亲王朝服，与黎丞一道回了城内。
客栈里，不光有这些匠人，还有等着回京复命的使臣。
刘子岳见了对方后，极为客气，让人送了一份厚礼，然后感动地擦了擦泛红的眼尾：“父皇待儿臣真是太好了，请杨大人回京后一定要向我父皇转告，儿臣很想他，请父皇保重龙体。”
“平王殿下放心，臣一定将殿下的话转达给陛下。”杨大人恭敬地说。
刘子岳又道：“客栈简陋，怎能委屈了杨大人，杨大人不若移架府衙稍作休息，劳烦黎大人安排了。”
“这是臣的荣幸。”黎丞连忙接话，又说，“杨大人请！”
等他将杨大人带走，刘子岳让人将工匠们都请了下来。
这些工匠大部分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只有几个二十来岁的小年轻，看到刘子岳都有些拘束，挨个行了礼之后就像闷葫芦一样站着不说话了。
这让刘子岳想起了上辈子见过的那些不善言辞的技术人员，很多都是这样的，不懂阿谀奉承，只一门心思沉醉于自己的专业领域中。
现代人对技术人员还是比较尊重的。可惜这些人生不逢时，生在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技术人员天生就要低读书人一头，连带的同为六部，工部却不是那么招人待见，连工部尚书说话的分量都不及其他几部的尚书。
但其实修路造桥，兴修水利，修筑城墙，锻造兵器，铸币造船等等，都是事关国计民生的大事，也是一个朝代能够安稳运行的重要基石。
在刘子岳看来，工部跟其他几部一样重要，甚至其对国家稳定的作用更明显，哪里的修修补补，都少不了工部。
只是工部这些脏活累活，每次都要大笔的银子，可成效却不是立竿见影的，有时候都看不到成效，因此上头只看到了他们整日要钱，却看不到他们的辛苦。
无声地叹了口气，刘子岳温和地笑道：“诸位来了南越便是自己人，以后诸位的待遇一切比照京城，请诸位安心工作。若在本职工作上有突出贡献，或是有新的发明发现，或改进某项工艺提高了质量或者缩短了时间等，都可获得奖励。具体的，等诸位加入相应的工坊后会有人详细跟你们谈。”
这话什么意思？
众工匠惊疑不定，彼此看了一眼，又快速低下了头。不过心倒是先安定了一些，至少待遇不变，养家糊口不成问题，至于平王后面说的那些，他们简直是闻所未闻。不过是办好本职的事务而已，还能有额外的奖励？他们工部的人不是办好事情，那是完成本职工作，办不好，那就无能吗？
刘子岳见这些人不善沟通，又有些怕他，不再多言，快速道：“大家今天先休息，明日擅生铁冶炼锻造的去矿山那边，其余人等去高州，公孙夏大人会安排你们。”
他是故意提起公孙夏。
果然这些工部的底层官吏也认识这位前几年在朝廷极为得势的右相，听到是他，不少人脸上露出了庆幸的表情。
刘子岳知道，暂时稳住他们了。
以后去了矿山和高州，他们自然会知道，在这里做事跟京城没什么差别，甚至在这里还轻松些，因为没京城那么多的人情世故和层层审批申报。
刘子岳给公孙夏写了一封信，让明日护送工匠和其家眷前往高州的卫兵将信给公孙夏。
他之所以将这些人派去高州是因为高州是三州中基础设施最差的。
高州的地形其实非常好，地势平坦，水资源丰富，利于农耕，但其辖内有一条由北向南横穿而过的河，叫芮江。
高州夏季多雨，一到涨水季节，芮江水平线暴涨，两岸的庄稼都要遭殃。因此几乎没人在这条河两岸定居，但是在这里修筑水利工程，芮江中下游地区就可成为鱼米之乡。
一个好的水利工程造福千秋万代，都江堰便是最显著的例子。以前是没这条件，现在有了现成的技术人员，不试试怎么行？
公孙夏接到信也是大喜，连忙写信去京中将陈怀义大大的夸了一遍。陈怀义接到信后一头雾水，汗颜得很，连忙澄清这不是他的功劳。
写完信，公孙夏详细了解了这些工匠的来历，所擅长的领域，然后将这些人分为几队，有负责兴修水利的，有负责修桥的，也有负责筑路的。
高州与广州、连州的路也该修起来了，这样以后三州来往更便捷快速，方便三州联动。
只是现在正是南越一年中最热的时节，也是种植农作物的重要时期，是不可能让百姓丢下地里的活来服劳役的。
因此，公孙夏便安排人陪同这些工匠去各处考察地形和环境，制定相应的计划，等到秋收后，农闲了，气温也降了下来之后再动工。
相较于他这边的缓慢。
十一个去了矿山的工匠，立马派上了用场。
这些工匠看到矿山那粗糙的生铁冶炼锻造法，还有那造出来的砍两刀就断了兵器，脸都黑了。
这简直是丢他们祖师爷的脸，浪费铁和煤。
十一人当即上手，从头到尾将这些匠人的炼铁方式批了一遍，然后又亲自上手，花了好几天，锻造出了一批新的兵器。
看着架子上闪着寒光的大刀，管事的脸上都乐开了花，连忙遵照刘子岳的吩咐，对这几人极为尊重：“裘师傅、苗师傅……你们辛苦了，我略备了一桌薄酒，请大家一定要赏脸，咱们这铁矿以后能不能打造出平王殿下满意的兵器就全仰仗诸位了。”
十一人第一次体会到了被人尊重的感觉。
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矿山给他们修筑了房子，跟管事一个规格，家里的家属，也都有了安排。
子侄们想念书的可送去兴泰念书，无需交银子，矿山这边有个落榜的童生，可教大家启蒙，若还想继续往下念，可送去连州书院学习。
没有读书天赋的，可学习锻造之法，也可参军入伍。
若这些安排都不满意的，可开垦土地种地。
家中的女眷也可学习棉纺技术，种桑养蚕，织布补贴家用。若想学习其他技艺的，只要连州本地有，地方都可安排。
虽不是尽善尽美，但他们能感受到连州对他们的重视，对匠人的重视。在这里匠人的待遇并不比管事差，尤其是技术好的，说话非常有分量。
这些工部的底层官吏，一向是被人呼来喝去的，何时享受过这种待遇？
他们激动的同时也暗暗下决定，要好好干活，将祖传的技艺发扬光大，为家里人谋取更好的前程和生活。
晋王班师回朝后，将黄思严留在了江南驻守，理由也很合情合理，担心还有红莲教的残余作乱。
实则是不想黄思严进京抢了功劳。
虽说现在黄思严也算是晋王的人了，但亲疏有别，同样是自己人，跟着晋王南征北战数年，同甘共苦的自己人，和黄思严这种半路投效的，总还是有差别。
晋王肯定要优先提拔亲信老人，为这些人谋取功劳。黄思严半路杀出来，因为干脆利落收复了封州、并州和袁州的缘故，连升数级，已是三品参将。
回京若是论功行赏，他手底下有些老人肯定比不过黄思严。
但这事晋王不能明说，而且还要想方设法掩饰，所以就找了这么个借口。而且为了安抚黄思严，他还特意留了两万兵马给黄思严，以供其调遣。
若只有黄思严这个官场新人，可能看不懂他的意图。
但黄思严此次北上，刘子岳还给他安排了一个军师。
军师郭迁，乃是郭诚的弟弟，白面书生一个，身体羸弱，但脑子极为聪明，刘子岳和冉文清不在兴泰时，便是他从旁协助处理兴泰的事宜。当初鲍全训练镖师时，他也从旁协助，制定作战方式等等。
所以他年纪虽不大，但对官场上的这些套路了解不少，一下子就看穿了晋王的意图。
黄思严知道后并不生气：“不能进京就不进吧，我也不想去。碰到那些官老爷，皇亲国戚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应付，只会惹他们笑话，而且万一有人认出我来怎么办？”
虽说他已经离开京城好些年了，以前也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可多少还是有几个认识他的，万一遇到这些人叫破了他的身份就麻烦了。
所以不去就不去吧，他都已经是三品大员了，进京皇帝恐怕也不可能再给他升官了，顶多赏赐点东西而已。
郭迁的狐狸眼微微弯起，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道：“也是，不去京城未必是坏事。咱们总共有四万兵马，但真正忠诚于咱们的只有一万多人，还有两万多人都是最近这几个月招募的，忠诚度没有保障，若这中间发生点什么，咱们很容易受反噬。”
黄思严皱着眉：“你是担心晋王？不会吧，他就算对我有防备，但现在战争刚结束，我名义上也是他的人，他应该不会对我动手。”
郭迁翘了翘唇：“动手倒不至于，但晋王明显不是很信任咱们。他留下这两万人供你差遣，恐怕也是盯着你。这两万人的将领喻百胜是晋王奶娘的儿子，妥妥的心腹嫡系。他是绝不可能背叛晋王的，一旦发现咱们有什么异动，喻百胜的两万精兵恐怕会第一个掉头对付咱们。”
黄思严紧蹙着眉头：“我……我没露出什么破绽啊。”
郭迁轻笑着说：“晋王应该也是不大信任你。你身份若真暴露了，晋王早动手了，怎么可能还留咱们。”
“那……要不咱们先找个机会干掉喻百胜？”黄思严压低声音，兴奋地说。
郭迁感觉黄思严越来越好战了，轻轻摇头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咱们先将自己这些人消化了。回头我找几个信得过，不着痕迹地跟喻百胜下面的普通士兵联系。”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郭迁脑子里已经想了好几种吃掉喻百胜这两万人的办法。
最后他选择了慢慢渗透，花费最小代价的方式。
第一步，就是展示他们南越军队的赏罚分明。
两营相距并不远，郭迁组织安排了一场庆功表彰大会，给勇猛杀敌的将士发放了奖励，杀一敌人，奖二贯铜钱。虽然不多，但军中不少小兵都有份。
而且对立下大功劳者还铸了银奖章做奖励。
此外，对牺牲的兄弟举行了隆重的默哀致敬，并派人护送他们的骨灰回老家，葬进烈士陵园，享受香火供奉，并给其家人五十贯钱的抚恤金。
又有钱，又有名，不管是活人还是死去的同袍都得到了应有的奖励。
这可让隔壁喻百胜部的普通士兵羡慕坏了。当兵是为了什么？大部分人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填饱肚子。
可人家南越的士兵，不但能吃饱，还有奖励，死了家人也能得到不菲的补偿，上阵杀敌都少了几分顾虑。
同样是当兵，同样是拎着脑袋干活，这待遇怎么差这么远呢？
随后，黄思严又按军法处置了上阵杀敌退缩，导致多名士兵死亡的小队长，还有克扣士兵伙食的军需官，严厉申明，绝不允许任何人对士兵们的伙食动手。
这更让隔壁眼馋了，看到黄思严那边的干饭，再看看自己这稀稀拉拉的一碗，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接下来是训练，黄思严这个参将亲自参与训练和各项任务，其余将领也一个不少，以身作则，与士兵们共甘共苦，底下的士兵对他是心服口服。
但喻百胜这边，将领们打了几年仗，都累了。现在战事好不容易结束，当然想歇一歇，可看到隔壁在紧锣密鼓的训练，他们也不好落后，也让底下的士兵训练，但大部分将领都没参加。
若是没隔壁比较，还不觉得有什么，可这一比较，怎么能不让人心酸？
时日一长，喻百胜都察觉到了军中将士，尤其是底层士兵和低级将领的心思浮动。
他气不打一出，找黄思严理论。
黄思严无辜地看着他：“喻将军，我这人你知道的，粗人出身，浑身都是力气，这一天不动啊浑身骨头都痒得慌。再说了，咱们这当兵的，不打仗的时候不就是训练吗？不训练干什么？”
这番话有理有据，喻百胜被堵得心塞，闷了一会儿说：“跟这些粗人有什好玩的？我瞧黄参将身边连个贴心人都没有，回头给你送几个，黄参将无处发泄的精力就有地方使了。”
黄思严想起马夫人，打了寒颤，连忙拒绝：“不了，不了，女人有什么好玩的，喻将军，不若咱们比划比划。”
喻百胜正想灭灭他的锐气，一口答应。
只是计算失误，论武艺，身经百战的喻百胜确实要略胜黄思严一筹。但打架这事并不是纯以武力值来计算的，黄思严这人是底层出身，有种不屈不挠的精神，就跟打不死的小强一样，打趴下了再爬起来。
几次下来，喻百胜就有些吃不消了，气喘吁吁的，最后被黄思严一个回身扑地，重重压在身下掐住了咽喉。
黄思严嘴角在躺血，左边额头上还有块青紫，但这一点都不损他的勇猛。他乐呵呵地大笑：“喻将军，承让！”
看热闹的士兵们也欢呼雀跃起来，声音大得几百米外都能听到。
最后喻百胜黑着脸回了自己军营。
不知怎么回事，第二天，喻百胜不敌黄思严，被黄思严压在身下打的事就慢慢在军营中流传开来。
等喻百胜知道已是五天之后，这事已闹得人尽皆知了，再压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反而给人一种掩耳盗铃的感觉。
所以喻百胜只能装作不知道，但他总觉得士兵们看他的眼神似乎都多了些意味，似乎在说他这样的老将竟会输给黄思严这等草莽出身的野路子。
喻百胜气得不行，当即就提笔写了一封信给晋王，狠狠地告了黄思严一状。
但晋王这时候哪有功夫理会他们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争端。
晋王春风得意地回了京，自然获得了延平帝的表彰和赏赐，其手底下的人也不少加官进爵。
他一时风头无两，都压过了太子。
太子看他的眼神比以往更阴沉。
这些都在晋王的预料中，自从他想争那个位置开始，他就与太子势不两立了。
所以他也未曾将太子和其他几个兄弟的态度放在心里。
举行完庆功宴后，晋王终于有空坐下来与傅康年好好聊聊。
“舅舅，这几年我不在京城，一切都有劳你操持了。我这次能打胜仗归来，多亏了舅舅。”晋王客客气气地对傅康年道。
傅康年眉梢眼角都是压也压不住的笑意：“殿下客气了，能为殿下分忧解劳，是臣的荣幸。”
晋王含笑点头：“你我舅甥，也就不说这些了，舅舅为我做的一切，我都铭记于心。我不在京中这几年，京城一切可还好？”
“都好，最大的问题不过是红莲教之患，如今已被殿下解决了。不过，”傅康年停顿少许道，“殿下，最近几个月平王隐隐有冒头的趋势。”
“平王？”晋王也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刘子岳，“你是说老七？哦，他冒什么头？”
傅康年说燕王、楚王、吴王冒头他都不稀奇，但提到老七，晋王是一万个不解。
别说他，估计他父皇，还有其他兄弟都忘记了还有老七这号人物。老七凭什么能翻身？又拿什么翻身？
傅康年苦笑着摇头道：“单凭平王自是无法冒头。这事啊，还多亏了太子、燕王和楚王，他们最近几个月不遗余力地抬举平王，臣想着这事不算很要紧，江南的战事在关键时刻，也就没拿这事来烦扰殿下……现在平王已经顺利执掌了南越水师，还获得了扩兵权，又获得了更精妙的铁器冶炼锻造法。臣担心养虎为患，此事还是要早做打算。”
他已经打听道，陛下之所以突然给平王送人，皇后的枕边风功不可没。钱皇后聪明狡猾，颇得陛下信任，她若是跟太子联合起来不停地给平王送人送钱的，将来的局势可不好说。
晋王也很不赞同，眉眼冷厉地说：“蠢货，一群蠢货，也不怕养大了老七的野心，给自己树个劲敌。”
傅康年叹道：“可不是，平王本来胸无大志，早早离开了京城。他们这又将其捧了上来，以后能不能受他们控很难说，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不过他们这病急乱投医也可理解，殿下给他们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他们现在也不敢当着陛下的面与您翻脸，只能耍这些不入流的手段。”
不然他们什么都不做，说句难听的，即便太子不被废，陛下驾崩后，太子也未必有登基的机会。
换了他，恐怕明知挑起平王的野心不是一件好事，也会这么做。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若是双方都元气大伤，他们的机会岂不就来了。
晋王皱着眉在室内踱了一圈，回头看着傅康年道：“咱们不能坐视老七壮大。老七哪怕以前再闲云野鹤，这京城中不断有人给他送人送钱送兵权，他尝过了手握大权的滋味，迟早也会被拉进来。我可不信，真的有人不稀罕那个位置。”
以前老七是不敢妄想罢了。现在有了机会，他未必不会生出争一争的心思，所以要将这一切扼杀在摇篮中，不给老七成长坐大的机会。
傅康年赞同：“没错，殿下可有什么计策？要不让曹正卿前去广州招揽平王？”
晋王思量片刻摇头：“招揽？怎么个招揽法？嘴上说的事从来做不得真。七弟没有带兵的经验，正好我这次班师回朝，不少武将空闲了下来，不若派一两个前去南越辅佐七弟，壮大南越水师，以守好南越。此等利国利民之事，父皇定然会允许。”
傅康年明白了晋王的意思，笑道：“还是殿下想得周到，是该如此。明日，咱们便在朝堂上提出此事。”
平王没有经验，派过去将领可是身经百战，一定能够架空平王的权力，最终将南越水师掌握在晋王手中。
商议好后，傅康年又悄悄去见了陈怀义。
陈怀义简在帝心，什么都敢说，又会说，据理力争，打嘴炮，他鲜少有输的时候。明日他们一旦提出此事，必会招致太子等人的强烈反对，这时候就需要陈怀义这老伙计了。
陈怀义听完他的请托，在心里衡量了一番，作为已经投效了晋王的大臣，这事他必须得做，否则就会失去晋王一派的信任，更甚者会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进而暴露平王。
“还是殿下考虑得周到，确实不能让平王坐大，否则将来必给殿下带来麻烦。傅大人放心，明日我知道怎么做了。”陈怀义一口应承下了此事。
傅康年拱手道：“如此就有劳陈大人了。”
“哪里，傅大人客气了，都是自己人，这是我分内之事。”陈怀义笑道。
然后亲自将傅康年送去了门口，回家后，他坐在书房里想了许久，然后写了一封信让人悄悄送出去，给吏部尚书吴志。
当天傍晚，燕王便接到了消息，然后第一时间去见了太子和楚王。
楚王知道这事后兴奋地说：“果然，大哥就是忌惮咱们拥有兵权，这不一回京，听说老七手里有几万人，这就坐不住了。”
太子也很高兴。
最近他被晋王压得喘不过气来，朝中隐隐有只知晋王，不知太子的趋势。
看到晋王终于有头痛的事了，他如何能不高兴。
“是啊，他从兵权上谋得了天大的好处，自是忌惮其他兄弟也效法他。”太子语气阴鸷。
燕王想得更多：“怕就怕老七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啊。”
就上次派出去见老七的人回来的汇报，老七还是跟以前一样愚蠢。
这既是好事，又是坏事。
好事是他们怎么利用老七也不怕反噬，坏事是老七可能在晋王的进攻下，撑不了一个回合。
要老七这颗棋子这么轻易废了，他们短时间内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棋子制衡晋王。
太子也有些忧心：“能不能阻止晋王的计划？”
楚王也说：“是啊，不让他派人去就是。”
燕王没他们那么乐观：“若是大哥以南越安稳为由呢？老七确实没有带兵的经验，派个更得力的武将过去辅佐他，对南越水师利大于弊。父皇考虑的是大景全境安不安宁，太不太平，只要于大景更有利的，父皇都可能支持。大哥和傅康年深谙这一点，他们一定会从这出发。”
而他们却很难寻出能更具有说服力的理由，劝说延平帝改变主意。
楚王暴躁地哼了一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三哥，你就说怎么办吧！”
时间太紧迫，燕王一时半会儿也没有特别好的办法。
他说：“咱们立即派人给老七送封信，跟他点明大哥的险恶用心，让他有所防备，再向其示好，就说有什么需要的，请他尽管提，咱们兄弟一定站他那边。”
太子看了他一眼，老三就是会说话，难怪哄得父皇老夸他。
“你就算给老七提了醒，老七也未必是晋王的对手。晋王这次派出去的人肯定是其得力心腹。”
“哎，老七在朝堂上也没个人，就咱们几个当哥哥的替他着急，有什么用。”楚王抱怨道。
燕王心说，老七在朝上要真有人，他们谁还会放心这么让老七坐大。
想到这里，他灵机一动道：“我有个想法，大哥肯定是铁了心要派人去南越的，咱们不若顺着他的话说，让他的人带一批武器过去，送给老七，他不是要派人去帮助老七练兵，镇守南越吗？这武器也当跟上才是。”
太子蹙眉：“上次不是给他送了冶炼锻造的工匠吗？”
“打铁练兵也需要时间，送十来个工匠过去哪有那么快？要想将南越的四万士兵都装备上新的兵器铠甲，就南越那点工匠没个一两年肯定完不成。况且，大哥不是打完了仗吗？那么多的兵器，放在兵部也是生锈，分些去保护南越也不过分吧？”
燕王勾起唇说，“现在咱们将兵器都送到了老七手里，他若还是没有一点争夺的想法，怂包地将所有的东西拱手让给大哥派去的人，那也实在没扶他的必要，这是最后一次了。至于兵器，反正如今也是在兵部，说到底相当于是大哥的，送去南越咱们也没什么损失，你们有什么舍不得的？就算有舍不得那也是大哥舍不得才对。”
最后一句话成功说动了太子与楚王，是啊，兵器左右也是掌握在晋王一派的手中，他们这不过是借花献佛而已。成不成，都不是掏他们的东西，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该心疼的也是晋王才是啊！
太子大乐：“还是三弟有办法，明日就依三弟的计划行事。”
到时候他还要第一个跳出来提这建议，让父亲看看他是多么的爱护弟弟们。

第77章
红莲教这个心腹大患除了，近日各地也没什么急报，一切风平浪静。
朝堂上所议也不过是些鸡毛蒜皮大的小事。
延平帝听得想打哈欠。
终于经过两个时辰的讨论，今日的早朝快进入尾声了。
就在这时，户部左侍郎计春华站出来道：“陛下，微臣观近几年户部的卷宗，相较于各地的人丁凋零，耕地减少，南越却是蒸蒸日上，人口日益增多，耕地面积也在不断扩大。三年间，单人口一项便增加了十数万之多。而且南越出产食盐、铁矿、棉布和白糖等物，重要性与日俱增，依微臣看，朝廷应增加对南越的控制。”
延平帝没理他，而是看向户部尚书郭富：“郭尚书，你怎么看？”
郭富中规中矩地道：“计大人所言有一定的道理。因江南战火绵延数年的缘故，不少百姓逃难南下，南越未经战火的摧残，百姓安居乐业，因此人口和面积都有一定的增加。这两年上缴的赋税较之五年前的记录，长了约莫六成。”
当然，这其中很大比例是增加了盐税这一项。
不过郭富没细说。不然这笔帐不知道要扯到什么时候，而且后面又不知道会牵扯出什么事来。计春华今日突然冒出来说这事，郭富总感觉他可能是要生事。
皇帝和其他大臣可能不清楚，但他们户部的官员长年累月跟账目打交道要敏感得多。就南越养的这些兵，朝廷总共只拨了共计三十万两银子去，好几年了，哪够啊。
没看晋王这几年打仗，每年都要好几百万两银子的开销吗？
即便南越没有发生战事，但这么多士兵的衣食住行、军饷俸禄，也绝不是三十万两银子就够的。
这笔银子从哪里来？南越地方官员为何无一反应银钱不够，为何更无一官员上书朝廷裁撤缩减水师规模？
相反，这几次水师扩兵，南越那边都一一应承了下来。
南越那边的情况肯定比现在朝廷所看到的还要复杂得多。
但无凭无据的事，郭富不想说。而且这个事真论起来，也是朝廷不地道，让养兵却不出银子，这不是逼得地方自己想办法吗？
况且这几年，南越安安稳稳的，该交的赋税一样没少，又何必刨根问底呢？人生嘛，难得糊涂，有时候做官也是这样。
如今他已经萌生出了退意，更不愿在官场的最后一段时间节外生枝。
但恐怕他这个心愿有些难以如愿。郭富不着痕迹地瞥了计春华一眼，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
上首延平帝满意地点：“不错，不错。”
这几年，各地虽然加征了赋税，但总的税收却没增加多少，因为多地人口耕地流失严重，单个百姓的税负虽增加了，但人数减少，两相抵消，导致最终收上来的银子并没有什么增长。
但南越一枝独秀，几年时间赋税便增加了一半还多。在大景财政吃紧的情况下，对于这种情况，延平帝怎么能不高兴。
他和蔼地看着计春华：“计爱卿，那依你之见，当如何加强对南越的控制？”
计春华憨憨一笑：“陛下，请恕微臣才疏学浅，不得其法，兴许殿内其他大人有好法子。”
延平帝有些失望，目光扫过其他大臣。
太子垂直头，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好个计春华，竟暗中投靠了晋王。别人不知道他说这话的目的，已经知道晋王计划的太子如何还不清楚，计春华分明是给晋王的人铺路。
果然，傅康年站了出来道：“陛下，微臣认为，要安一地，最重要的便是当地驻军，驻军忠于朝廷，训练有素，骁勇善战，即便有红莲教这种余孽或是意图不轨的山贼土匪，也不足为惧。”
延平帝颔首：“傅爱卿说得有道理。”
傅康年继续道：“南越距京城甚远，便是离江南也有上千余里地，若有变故，派兵前去支援多有不便，而且也无法在第一时间赶到。幸亏南越如今建起了自己的水师，还有平王殿下坐镇，安全方面陛下无需担心。”
这话说得延平帝更开心了：“没错，有平王在，南越安全无虞。”
傅康年含笑点头：“平王殿下赤子之心，对大景一片忠心，南越的军务交给他最合适不过。只是平王殿下到底没打过仗，练过兵，因此微臣建议，朝中派个经验丰富的武将去辅佐平王殿下，帮助平王提高南越水师的战斗力。”
太子勾唇冷笑，听听，这话说得多好啊，派人去帮助老七，不知情的都要为傅康年忧国忧民之心给感动哭了。
他悄悄抬头瞥了一眼上方的延平帝，果然，他父皇也很满意，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深吸一口，太子站出来道：“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傅康年当即跟晋王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朝陈怀义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示意陈怀义一会儿发力。
想也知道，太子肯定要反对此事。
陈怀义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心里却祈祷，希望待会儿太子他们给力点，将这事给搅黄了。
延平帝心情好，语气温和地问：“太子要说什么？”
太子毕恭毕敬地说：“不知道傅大人要举荐谁去辅佐平王？”
傅康年拱手道：“回陛下，太子殿下，微臣推荐的是忠武将军万泽民。万将军从军十五年，作战经验丰富，又在此次平息红莲教叛乱一战中立下赫赫战功，有他这样的老将协助平王殿下，朝廷可高枕无忧矣。”
万泽民这人朝中很多大臣都没印象。
没有印象就意味着不熟悉此人，不熟悉他，自然也不知道他的弱点和污点，想反驳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这也是傅康年故意没有推举一个特别出名的将领的缘故。
而且太出色的将领，他也担心皇帝不会放其在和平时期轻易离京。
像万泽民这样有点功绩，但又不是特别出色的最合适不过。
举荐完，他那双狐狸眼微微往上翘，饶有兴味地看着斜前方的太子。他倒要看看，太子今天用什么理由反对。
若太子失了态，或者理由太牵强，到时候一顶防备兄弟，见不得平王好的帽子就要扣到太子的脑袋。
太子果然按捺不住了，立马就跳了出来，只是说出口的话让傅康年大为意外。
“父皇，儿臣认为傅大人举荐的万将军非常合适。只是单有将军还不够，南越如今缺的不光是经验丰富的老将，还缺兵器，儿臣听闻南越以前装备的兵器都是自己冶炼的，咱们朝廷随便一把刀劈两下，都能将南越的兵器斩断。这样劣质的兵器如何能保一方平安？”
延平帝点头：“太子说得有理，太子可有什么好办法？”
太子得了皇帝的夸奖，越发觉得这步棋没走错，继续道：“好办法谈不上，儿臣是想，这几年朝廷花了大笔的银子铸造了大批兵器，如今大哥班师回朝，很多兵器用不上，放入仓库时间长了也会生锈，岂不是浪费？不若让万将军带一批武器下去，给南越水师用，也可节省南越的锻造兵器开支，国库也能省一笔银子。”
陈怀义目瞪口呆。
他心里都已经组织了好几套说辞，打算一会儿据理力争，结果给他来这个！
是他疯了，还是太子被晋王给逼疯了？
他往傅康年那边看，用眼神询问傅康年现在该怎么办？
傅康年也懵了，他提议送武将，太子就提议送兵器，太子在想什么？他就不怕这样助长了平王的野心，事态无法收拾吗？
但太子这番话也是有理有据，他怎么反驳？
他总不能无凭无据的，在朝堂上说平王有不轨之心吧？到时候第一个生气的就是护短的皇帝。
傅康年感觉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无奈感。
偏偏在这时候，楚王也出来凑热闹：“父皇，二哥这提议好，南越那地方穷乡僻壤的，要给四万兵马鸟枪换炮，不知得等什么时候去了，搞不好又一个六年过去了，七弟都凑不齐这笔银子。反正现在朝廷有这么多现成的兵器用不上，何不给七弟一些旧的呢？”
延平帝最喜欢看儿子兄友弟恭了。
太子和楚王这么友爱弟弟，而且两人所言也有理，反正都是大景的，南越的兵器太差了，就让万泽民送些去呗，回头也能让国库少出点银子。
“你二人所言甚是，傅爱卿，此事就交由你去办，万泽民出发时随船携带四万件兵器去南越。”延平帝一锤定音，然后揉了揉额头，看向下面的众臣，“诸位爱卿，可还有事启奏？”
晋王双手握成了拳，冷冷地瞥了一眼太子，到底没开口。
他们父皇的性子，他清楚，这会儿他若是站出来反对，父皇保不齐会怎么想他。
晋王很乖觉，他立了功，在朝廷中威望高，正是因为如此，他说话做事才会更小心，即便有什么事也是让下面的人出头，他不会站到风口浪尖上。
不然跳得太欢，难保不会招来父皇的忌惮。
而且这时候父皇都发话了，事已成定局，再多说也没有意义。
退朝后，出了紫宸殿，晋王瞥了一眼太子，淡淡地提醒道：“二弟，小心养虎为患。”
太子轻蔑一笑：“大哥，此言差矣，咱们乃是龙子龙孙，还需怕什么虎吗？”
说完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晋王气得脸都青了，低低地咒骂了一声：“蠢货。”
傅康年也对太子的行为无语了，但紫宸殿外人多眼杂，终不就说话的地方，他轻声道：“殿下，先回去。”
晋王克制住怒火，阴沉着脸回了王府，喝退了伺候的人，用力一拍桌子道：“你说他脑子里到底怎么想的？这么怕我，就不怕老七成为第二个我吗？”
傅康年安抚道：“殿下莫气，您知道太子的为人，目光短浅，急功近利，哪看得了那么长远的地方。当务之急，还是万泽民去南越的事，这批兵器要不要带？臣已经想出了两个方案，第一个带些残破的兵器去，只面上放些好的，第二个，带好兵器，大张旗鼓南下，但这海上嘛，遇到点风暴什么的太正常了，万泽民遇到了海难，没办法，只能将沉重的兵器抛下了船。”
到时候两手空空去南越，平王半文钱好处都捞不着。
万泽民再上书请个罪就是。
但这是天灾人祸，他也是没法子，陛下顶多略施小惩就完了。
晋王起身背着手转了一圈道：“第一个吧，兵器不便宜，这么毁了，实在不值。上面铺一层好的兵器，下面就弄些断裂的、卷边的凑凑数。回头老七若不识趣，上书到朝廷，咱们一口否认就是。天远地远，他也没证据。”
傅康年点头：“好，就按殿下说的来。”
顿了下，他又安慰晋王：“殿下莫急，万泽民心思深沉，揣摩拿捏人心很有一套，他去了南越，拿下南越水师是迟早的事，这批兵器最终还是回了咱们自己手里。”
晋王颔首：“你说得有道理，就这么安排吧，上面多弄两层好看的兵器，省得又被我那些好弟弟们挑刺。”
傅康年含笑点头：“臣办事，殿下放心。”
清点装载兵器需要一段时间，因此十日后，万泽民才带着四万件兵器出发前往南越。
殊不知，太子等人早给刘子岳送了信。
六月中旬，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刘子岳练完兵，光着膀子踏进浴房冲了个澡，晶莹剔透的汗珠顺着他纹理清晰的肌肉往下滚，有一种充满力量的美感。
几个月下来，他的身板更结实了，宽肩窄腰，八块腹肌，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赘肉，搁到后世，简直可以媲美男模。
刘子岳苦笑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腹。
说好的攒钱养老呢？
钱是攒下了不少，但他怎么感觉这辈子离退休都越来越遥远了？
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抓起白布一边擦拭身体，一边寻思着，现在军营这边的情况也已经稳定了下来，交给鲍全应该就够了。他回广州玩玩也无妨，他都几个月没去广安楼吃饭了，也不知道这几个月广安楼又推出了多少新的菜色，少了他这么个忠实的食客，广安楼的大厨不知道有多寂寞。
想到广安楼的美味佳肴，吃了好几个月军营大锅饭的刘子岳馋得差点流口水。
不行，他一定要给自己放个假，九九六苦逼打工人一周都还有一天的回血时间呢。
刘子岳换上衣服，准备让人叫鲍全过一趟，哪晓得还没开口，鲍全就捧着一封信，屁颠颠地跑了过来。
“殿下，京城送来的急信，交代务必要让您亲启。”鲍全双手奉上信。
京城？莫非是陈怀义送来的？
不应该啊，陈怀义素来都是直接跟于子林联系的。毕竟他现在明面上是晋王的人，给自己送信，被人发现了不妥。
谨慎如陈怀义，除非是天大的急事，否则不会给他来信。
刘子岳利落地拆开了信，打开一看，不是陈怀义的，而是他那位好二哥送来的。
这是太子第一次给他写信，刘子岳快速浏览完，转身将信给了鲍全：“看看，什么想法。”
鲍全看完气得骂娘：“好个晋王，好个傅康年，算盘拨得真响，南越水师被咱们扒拉大了，他们就想来摘桃子了，这手可伸得真长。这么关心南越的安危，早干嘛去了？当初海盗横行，打劫残杀来往商旅的时候，咱们送了那么多封求援信过去，他们怎么不站出来？这会儿知道要保护南越了？”
刘子岳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晋王这意图太明显了，就是容不得他。
他还什么都没暴露呢，仅仅是因为南越这四万人马的兵权阴差阳错落到了他头上，晋王就容不得他。
若他名下的巨额财富哪天暴露了，晋王还能留他一条命吗？
估计他是能将所有的东西都双手奉上，匍匐在晋王脚下当一条听话的狗，可能为了彰显自己的仁慈和大度，晋王会留他一命。
但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刘子岳苦笑，悠闲的生活恐怕是离他越来越远了，放假计划也不得不无限期推迟。
“鲍典军，关于这事，你有什么想法？”
鲍全坚决地说：“殿下，这个万泽民分明是冲着咱们来的，兵权绝不能落到他手中，否则，以后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咱们南越的所有产业，恐怕都会统统归于晋王手中。”
刘子岳点头：“你说得有道理，但这个万泽民已经上路了，咱们再写奏折上京反对亦是迟了。况且若是有办法能让皇帝改变主意，相信陈大人他们早做了。”
“那怎么办？咱们先糊弄糊弄这个万泽民？就像当初糊弄那个符崇一样。南越终归是咱们的地盘，他万泽民来了就是条龙也得趴下。”鲍全恶狠狠地说道。
刘子岳没那么乐观：“恐怕万泽民没那么好糊弄。”
晋王这次是冲着南越四万兵力的兵权来的，送来的不可能是酒囊饭袋。万泽民这人也不可与前面几批人同日而语。
鲍全也没辙了，愁眉苦脸地说：“殿下，那这怎么办？”
刘子岳吐出一口浊气，给鲍全打气，也是给自己打气：“事情还没那么糟糕，万泽民带了那么多兵器，行程快不了，咱们还有时间做准备。更何况，他还要白白给咱们送四万件兵器来呢，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此事先别声张，我问问公孙大人这个万泽民的来历再想应对他的法子。”
鲍全一想也对：“公孙大人足智多谋，定能有办法。”
刘子岳当即给公孙夏写了一封说明情况，并询问他有关于万泽民的情况。
两日后，公孙夏接到了信，不禁皱起了眉头。
万泽民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应是最近几年在江南战事中崛起的武将，以前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罢了。
正是因为不了解，反而无法针对他的情况提前布局。
晋王现在占据着天时地利人和，自是不愿任何一个兄弟效仿他，因兵权而崛起。因此哪怕还没怀疑到平王头上，他也准备对平王动手了。
此事有些棘手，公孙夏想了半天也没有很妥善的办法，干脆第二日启程去了广州见刘子岳。
还是在广州府衙见面。
几个月不见，刘子岳身上的气势变了许多，变得凶猛锐利，再无以前的闲适懒散。
公孙夏心里的担忧一下子就去了。
他相信，这样的平王不会将手里的东西拱手让人。
“臣见过殿下。”公孙夏笑意轻松地道。
刘子岳伸手扶他：“相爷、黎大人免礼，都是自己人，坐下说话吧。”
“好。”公孙夏落座，欣喜地打量着刘子岳，“几个月不见，殿下似乎又长高了一些。”
刘子岳轻笑：“我都二十出头了，哪还会再长，不过是身上的肉少了些，看起来更高罢了。”
公孙夏赞道：“甚好，甚好。”
没有一副好身体，哪应付得了后面一堆事呢。
刘子岳没功夫跟他扯这些，干脆直接切入正题：“相爷想必已经收到了我的信，您怎么看？”
公孙夏脸上的笑意收敛，看着刘子岳，意味深长地说：“殿下，天底下没有永远的秘密，咱们南越能掩饰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
刘子岳在南越折腾出的这一桩桩事，拿到京城，哪一件都能惊掉一众大臣和皇子的下巴。
若非江南动乱，朝廷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江南，无暇顾忌南越，殿下哪能瞒这么久。
现在江南战事结束，朝廷有时间来处理各地的事务，想必一些敏锐的大臣可能已经察觉到南越的情况不大对了。
只是平王以前太没存在感，而且给人的印象都是愚蠢胆怯，所以没人将南越的很多事联系到平王头上。
但这事肯定是没法一直掩藏下去的。
晋王对南越的针对，不过是加快了这个进程。
平王虽说还是不大积极，但应该也察觉到了事态的变化，因此今年让好几州多种植粮食，囤积粮食，就是为接下来的变故做准备。
刘子岳听明白了公孙夏的意思。
他还是有些不甘心，他有钱有人在南越当个土霸王，天天享福不好吗？哪怕今时今日，已经拥有了这么多远远超出他预料的东西，刘子岳的想法也没太大的改变。
他是真不想回京城跟晋王争。
但矛盾就在于，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晋王以己度人，不会相信的。
现在他什么都还没暴露呢，晋王就不放心他，赶紧派人来夺走兵权。若哪天知道他名下有这么多的产业，而且一个个都是极为关键，获利颇丰的产业，晋王怎么可能放过他。
哪怕刘子岳再没野心，也不可能将身家性命悉数奉上给晋王。
更何况，他背后还站着这么多支持他的人。他一人死不足惜，但这些支持他，帮助他的官员、幕僚、士兵、匠人甚至是普通百姓呢？
皇权斗争，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争，而是一群人的战争。
这些人待他以诚，无条件帮助他，支持他，为了他不惜冒险，他若真的因为懒散，因为觉得没意思，就不斗了，岂不是相当于送这些人去死？
刘子岳深深地叹了口气，知道时至今日，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一往无前。
“相爷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要好好想想。万泽民的事就由我来解决吧。”刘子岳站起身道，“还有些事，我先走了。”
两人起身将刘子岳送到门口。
看着刘子岳没坐马车，垂着头往夕阳吹落的方向走去，火红的晚霞将他的身影无限拉长，显得落寞无比。
黎丞有些心疼地说：“我还是第一次见殿下这样子，当初李安和那么针对他，他都不曾如此难受过。”
公孙夏冷静地说：“从殿下生在皇家开始，他的命运就注定了，由不得他。”
哪怕平王到了南越安分守己，谨小慎微，今日的事也照样会发生，太子等人忌惮晋王，又拿其没辙，还是会将平王推到台面上，晋王照样不会放心平王拥有兵权。
现在平王还有得选择，若真是得过且过，什么都没有，如今也只能被万泽民架空利用，最后什么结局仍不好说。
黎丞苦笑：“是啊，咱们都已是局中人，身不由己，希望殿下能早点想通。”
公孙夏一点都不担忧：“殿下应是已经想通了。”
正因为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平王的情绪才会一下子突然这么低落。
次日，刘子岳换上了锦服，摇着白玉做骨的扇子，一副富家公子哥的模样到了广安楼。
但楼里的伙计已经认不出他了：“客官，咱们酒楼今天的包间都满了，只有大厅的位置，您看您坐哪里？”
刘子岳愣了一下，随意指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就那吧。”
又点了招牌菜和最近几个月的新菜。
不知是不是心境发生了变化，刘子岳再也吃不出以前的那种轻松惬意和享受。菜很好吃，但似乎又没那么好吃。
斜对面的茶楼，说书人正在说连州保卫战，城内士兵誓死守城，直到倒下的最后一刻，仍举着刀对准敌人。
慨慷激昂，引得不少听书的茶客捂住嘴惊叹，还有些女子眼泪都滚了出来。
可见，有时候人类的感情也是相通的。
刘子岳放下一枚碎银子，在激动的掌声中悄无声息的离席，离开了这座曾让他了流连忘返，消磨了无数夏日时光的茶楼。
鲍全感觉最近刘子岳好像是变了个人，但具体哪里发生了变化他又说不上来。只觉得平王训练比往日更认真更严苛了，晚间还要挑灯夜读各种兵法书籍和史书，边读还边做注解，其认真程度堪比要上京赶考的仕子。
至于放假的事？早不知忘到哪个角落了。
鲍全有些心疼，但又帮不上忙，只得让人开了小灶，每日晚上给刘子岳准备一份补身体的宵夜。
时间这么一晃便进入了盛夏的七月。
万泽民的船队终于来了。
接到消息，鲍全连忙跑过来告诉刘子岳：“殿下，万泽民来了，就在码头，听说来了一艘大船，而且还带了百名亲兵，分明是来者不善啊。”
刘子岳将兵器丢给亲兵，笑了笑：“怕什么？咱们可是有四万人。走，万大人不远几千里来，还给咱们送了大批兵器，咱们怎么能不去迎接。叫上黎丞，去码头。”
鲍全不知刘子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些担心，但还是召集人马前往了码头。
等一行人到了码头，码头周边已经被肃清了，商旅和小贩都消失不见，只有市舶司的小吏和府衙的差吏守在这。
黎丞见到刘子岳，连忙上前见礼：“臣见过平王殿下。”
刘子岳点头：“有劳黎大人了。”
说着径自走到船前。
大夏天的，万泽民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气势勇猛地从几米高的船上跳了下来，对着刘子岳行了一礼：“想必这就是平王殿下了，臣万泽民见过殿下。”
刘子岳打量了他片刻，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问：“万将军前来南越，可是奉了朝廷的旨令？”
万泽民将任命书递给刘子岳：“请平王殿下过目。”
刘子岳接过任命书仔细看了一遍，上面不光有万泽民来南越的职务，还有其一路护送四万兵器的任务，都记得一清二楚。
刘子岳合上任命书，目光落到万泽民身后的大船上：“这么说，船上有朝廷送来的四万件兵器了？”
万泽民道：“是的，这乃是兵部精挑细选的四万件上好的兵器，请殿下过目。”
他让人抬了几箱下来，打开给刘子岳看。
里面的兵器一件件锃亮，刀锋闪着寒光，一看就是削铁如泥的好兵器。
但刘子岳可不相信晋王和傅康年会送这么多上好的兵器到南越来。哪怕南越即将重新成为他们的掌中之物，南越的重要性也远不及京城和其他地区。
他笑着点头：“万将军辛苦了。来人，将兵器卸下来，送回营中，让弟兄们明天都使使这朝廷送来的好兵器，让大伙儿知道朝廷是如何的器重咱们南越水师。”
士兵们齐齐高呼：“感谢朝廷，感谢万将军。”
万泽民配合地让船上的人帮着将兵器全部卸下来。
兵器都是铁打造的，极为沉重，搬运要好几个人，最后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将整船的兵器卸了下来。
密密麻麻的大箱子铺了一地，将道路都堵住了。
万泽民疑惑地说：“殿下，马车怎么还没来？”
刘子岳微微一笑说：“不急，万将军初来乍到，可能不了解情况，咱们南越这地方特别穷，实不相瞒，现在水师都还没能实现一人一把兵器的配置，很多时候大家都是徒手训练的。如今朝廷送来了及时雨，咱们怎么也要理清楚，否则到时候万一哪个士兵没分配到兵器，我可不好向弟兄们交代。”
万泽民隐隐有种不大好的预感，扯了扯嘴角道：“不知平王殿下打算怎么理清楚？”
刘子岳抬了抬下巴，给鲍全使了记眼色：“打开！”
鲍全迅速带人打开箱子。
万泽民脸色一变，连忙劝阻道：“平王殿下，这么多箱子，打开得到什么时候去了？太阳这么大，咱们先回军营吧。你莫非还信不过臣不成？”
刘子岳皮笑肉不笑地说：“怎么会，正是因为相信万将军，所以才要查清楚，不然下面哪个家伙万一贪墨，最后赖在万将军身上，将军跳进黄河都洗不清。鲍全，清点数目，记好账册。”
“是，殿下！”鲍全嗓门特别大。
万泽民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殿下，不会的，臣相信殿下，也相信南越的将士。天气这么热，何必这么麻烦呢？先回军营再说吧。”
先回军营就说不清楚了。
刘子岳以前就上过一次章晶明的当，怎么可能在同一个坑里摔第二次。
万泽民越是拦着越是证明了他的猜测，这批兵器有问题。
他伸手拦住想要上前阻拦的万泽民：“不麻烦，万将军要是累了，去阴凉处歇会儿，很快就好。”
“不是，殿下，这……”万泽民还想辩驳，但当看到一个士兵掀开了一箱装着破铜烂铁的箱子后，便知大势已去，索性闭上了嘴巴。
鲍全看到箱子里那堆破烂货，又气又急，气愤地说：“殿下，您看，这哪是什么兵器啊，这分明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破烂货。”
那里面的兵器有的断裂，有的裂开了口，还有的生了锈，也有沾染着斑斑血迹的，别说杀人了，就这样子，恐怕杀只鸡都杀不死。
刘子岳的脸当即垮了下来，怒道：“不用记了，将箱子全部打开！”
南越的士兵们一拥而上，很快将所有的箱子都打开了。
除了最先搬下船的二十多只箱子里是完整的兵器，剩下的两百口箱子里面装的全是残兵断器，说是破烂货也不为过。
刘子岳冷冷地发难：“万将军，这就是你所谓的送来给咱们南越人手一把的武器？”
万泽民没想到翻车这么快。
他原想着将箱子都运送进了军营，能糊弄一阵是一阵，等他掌握了水师，再被发现也无所谓了。若是被人提前发现，他也可以一口咬定送来的就是上好的兵器，不知被谁给换了。
但现在船才刚靠岸就被对方识破了，他根本没法将这责任推到南越身上。
深吸一口气，万泽民惨兮兮地诉苦：“殿下，这……臣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这可能是兵部有困难吧！”
“是吗？既不关万将军的事，那我找兵部。”刘子岳直接下令，“将箱子合上，抬回船上，我亲自进京一趟，找父皇问问，我到底还是不是他的儿子，兵部的人这么欺我！”
要牵扯出傅大人，这哪儿行！
万泽民连忙说：“误会，平王殿下，这里面肯定是有误会，兵部怎么可能这么做，咱们先写信回去问问清楚再说吧。”
刘子岳扭头斜眼看着他：“误会？我瞧万将军一直在阻挠我开箱子核对数目，莫非万将军早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情况？来人，将万泽民拿下！”
万泽民脸色一变，疾呼：“平王，你不能这样，我是朝廷任命的南越水师副统帅，你不能这么对我……”
刘子岳讥诮地看着他：“是不是，还是让父皇来判断吧！来人，将万泽民的人马全部拿下，将箱子全部原封不动地搬回船上，送回京城，交由父皇来审问此案。我发配到南越，无父皇的旨意，不可随意回京，鲍全，你替我走一趟，押送这些人和兵器回京讨个说法！”
鲍全心情澎湃，高声应道：“是，殿下！”

第78章
在士兵们搬残破的兵器时，刘子岳亲自写了一封信给延平帝。
延平帝这人好面子护短，既然下旨说要给南越四万件兵器，那就是真给。现在万泽民搞出这种事，让延平帝失信于儿子，无异于一巴掌拍在延平帝的脸上。
刘子岳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延平帝知道这事会有多生气。
他要做的便是在这把火上再浇一桶油。
刘子岳在信里先是表达了对延平帝的思念之情，然后再提起兵器的事。听闻父皇送南越水师这么多兵器，他是如何的欢喜，因为这些兵器可只是兵器，还饱含着父皇对他的宠爱与想念。
先写他看到船是多么的高兴，然后话音一转，他怕交接不清楚，出现上次章晶明那种事，没法向南越士兵交代，也会让父皇失望。因此坚持要清点一遍兵器的数量，只是没想到这一点又出现了问题。
最后他委屈巴巴地在信中问延平帝，是不是他排行不好，所以下面这些臣子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欺负他？他受点委屈没关系，但不能让父皇好心背黑锅，父皇好心好意要给南越将士武器，南越上下无不感激期待，结果弄出了这种事，岂不是折了父皇的面子？
所以他坚持让鲍典军绑了万泽民一行人，将残破的兵器原封不动地送回京城，掰扯个清楚，一定要还父皇一个清白。
真的太茶了。
刘子岳写完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但延平帝就吃这一套。
写完信，他又站在码头当着众人的面对黎丞说：“黎大人，今日请你来做了个见证，也劳烦你写封奏折禀明此事，免得旁人说我刘子岳冤枉万泽民。”
黎丞这才明白刘子岳大张旗鼓将他叫来的目的。原来平王早就打算对万泽民下手了，正好万泽民送了这么个把柄过来，不用简直对不起自己。
黎丞故作公事公办地说：“殿下，臣会将今日之事如实上奏。”
他也在码头写了一封信，陈述了今日在码头上的见闻，其他的一句都没说，连同刘子岳的那一封，一块儿交给了鲍全，进京后呈给陛下。
鲍全已经让人准备好了路上的补给。未免夜长梦多，他准备下午就启程，拱手对刘子岳说：“殿下，臣这就出发了。”
“等一下！”刘子岳叫住了他，“这次万泽民总共带了多少人来？”
鲍全说：“一百人！”
一百人可不少，鲍全带的人必须得比他们多才行，否则万一这些人半途反抗，鲍全他们未必是对手。到时候来个死无对证，这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刘子岳可不给他这么个机会。
既然晋王盯上了他，他又不甘心将所有拱手献上，做一条摇尾乞怜的狗，那只有逮着机会就狠狠咬晋王一口，这就是个天大的好机会。
刘子岳背着手，厉声道：“船上若是装不下了，你就将完好的二十箱兵器搬下来，再多带五百个兄弟上船。若这些路上不老实就杀了，只留万泽民几个回去对证就成。”
捆绑着丢在甲板上，晒得嘴皮子都裂开的万泽民听到这话，双目赤红，平王真是好手段，用这种方式名正言顺地扣下了二十箱好的兵器，只将一堆破铜烂铁送了回去。
他气得不停地喘粗气，但连张嘴揭开平王的诡计都不行，因为他的嘴巴被塞上了一块布巾。
听说要留下好武器，鲍全高兴不已，高声喊道：“弟兄们，将做了记号的箱子搬下去，记得打开看一下，别搬了那些破烂玩意儿！”
士兵们连忙动了起来。
趁此机会，刘子岳将鲍全叫到身边，塞了一封信给他，又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
鲍全用力点头：“是，殿下，臣知道怎么做了。您就在广州等臣的好消息吧。”
一切准备妥当，已是下午，鲍全也不嫌晚，当即出发。他们水师多的是擅长海上行驶的船员，不怕赶夜路。
船只启航，缓缓驶出广州码头，刘子岳一行才转身离开。
黎丞坐在马车上，掀起帘子的一角，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冲刘子岳说：“殿下，太阳太大了，不若进臣的马车，坐马车回去吧？”
刘子岳将缰绳丢给了随从，跳上了马车：“我就却之不恭了，多谢黎大人。”
马车里也很热，黎丞拿着扇子给刘子岳扇风：“殿下忍耐忍耐。”
刘子岳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扇子，快速扇起来：“还是我来吧，黎大人特意将我叫上来，是有什么事要说吧？”
黎丞点头，眼神有些担忧，压低声音道：“殿下，咱们这次只怕要与晋王正面对上了。”
刘子岳认真点头：“从晋王的手伸向南越这天起，这一切就注定了。晚些时候，我会让山岳商行以训练镖师的名义，再训练一批镖师。此外，矿山那里，再招募一批矿工铁匠，加快进度，多生产一批兵器。”
虽然他觉得以延平帝平时的作风，多半会将四万件兵器给他补齐。
但谁知道这中间会不会发生什么变故，因此还是要做两手准备，自己这边也要备上，朝廷若送来是意外之喜，不送来，他们这边也能自给自足。
黎丞见刘子岳心里已有了盘算和应对之策，松了口气：“是，臣这就去招募合适的矿工，这边的事要跟相爷和于大人通个气吧？”
刘子岳道：“不止他们，封州、并州、袁州三地也要通个气。我准备多安排四千驻军在连州，若朝廷有什么异动，可快速将兵员派去这三州。”
黎丞眉眼间的忧色更浓：“殿下是担心他们会对封州、并州、袁州动手？”
“短期内应该不会，但要做好防范，没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刘子岳说道。
黎丞见刘子岳已经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很周详了，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殿下所言有理，咱们现在只需等京中的消息就是。”
回城后，刘子岳又先后给公孙夏、于子林、徐云川等人去了一封信，说明了情况。然后单独给冉文清写了一封信，让他在兴泰选拔一批青壮年做镖师，加强训练。
这些人是作为南越军队的后备人员。
若是哪天真发生了变故人不够，这些人就可随时顶上。
安排妥当后，刘子岳继续训练水师。
晋王的手脚伸向了南越，南越安安静静发展的时间不多了，他得利用这段时间增强士兵们的作战能力。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天清气爽，本是一个极好的日子，当太监的一声通报，打破了延平帝的好心情。
“陛下，平王府典军鲍全求见，他带了平王殿下的亲笔信过来，请陛下过目。”
延平帝挑了挑眉，笑道：“巧了，平王这信恰好是中秋节这天送来的，莫非他是刻意算过的？”
南越距京城就是加快速度也得用个一个来月的时间，甚至更久，这要盘算恐怕很难，毕竟路上出现在点变故耽搁一两天是常有的事。
不过陛下喜欢听嘛，好几个臣子附和道：“平王殿下有心了。”
延平帝乐呵呵地说：“将信拿上来，瞅瞅老七写啥了。”
但等打开信他的脸色就变了。
看完信，他的脸上已经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大臣们都察觉到了延平帝情绪的变化，无不噤声降低存在感，以免火烧到自己头上。
陈怀义也很担忧，平王到底说了什么，能让陛下的心情一下子变得这么糟糕？
太子和燕王对视一眼，眼底也有担忧。老七在搞什么？多年不来信，来一封信就要触怒龙颜，他莫非是活腻了？
在群臣暗暗揣测的时候，延平帝终于开了口：“让鲍全进来。”
太监连忙去传令。
等了约莫一刻钟，又黑又壮很是粗糙的鲍全踏入了殿中，他的背后还捆绑着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人。
朝堂上的大臣大多是文官，看到这一幕都皱起了眉头。
这个鲍全，要搞什么？
等鲍全带着人走到殿中时，不少人已经认出了捆绑着身形狼狈那人的身份。
晋王和傅康年俱是脸色一变，平王要干什么？竟敢将万泽民捆绑到紫宸殿。
傅康年先发难，怒道：“鲍典军，你这是何故，还不快放了万将军！”
相较于他们的震惊和愤怒，太子和燕王等人则是大喜。他们还怕老七软骨头，被万泽民给拿捏镇住了，没想到老七给了他们这么个天大的惊喜。
几人皆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太子还站出来道：“傅大人此言差矣，七弟这人一向纯善，若非被人欺负到了头上，又怎么会做出将人绑到大殿上的行为。”
鲍全双膝一弯，跪在地上，先磕了三个响头：“微臣鲍全，参见陛下。平王殿下被发配到南越，无诏不得回京，因此派微臣押送万泽民回京，向陛下说明此事。万泽民克扣更换陛下赏赐给南越的兵器，以次充好，共计三万五千件，微臣已经将这些武器带回了京中，其中一箱就在殿外，请陛下恩准微臣将箱子带入殿中。”
以次充好，三万多件……
这不是拿平王当傻子吗？难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平王会气得派人进京呢。
大臣们或窃窃私语，或交换眼神。
太子和燕王等人眼底难掩喜色。
晋王和傅康年则俱是脸色一变。傅康年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看着万泽民，眼神带着询问，怎么回事，连平王那个窝囊废都搞不定？
万泽民心里苦啊，不是他无能，实在是平王没给他发挥的余地，他刚下船就被绑回了船上，能怎么办？
但他嘴巴还堵着，完全没说话的机会。
延平帝气得脸色铁青，阴鸷地瞥了一眼万泽民，怒道：“抬进来！”
鲍全连忙让人将箱子抬了进来，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满朝上下百余名官员都看到了，箱子中的兵器断裂、生锈，几乎找不出一件完整的。
啧啧，拿这种破烂玩意儿糊弄平王，当平王是傻子吗？
就是泥人也有三分血性，更何况平王可是正儿八经的龙子龙孙呢。难怪平王这么生气呢，换谁谁不生气呢？
延平帝更是勃然大怒，指着万泽民：“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鲍全立即扯下了万泽民嘴巴上的布巾。
嘴巴一获得自由，万泽民连忙替自己辩解：“陛下，微臣，微臣也不知，这，这，微臣送去的武器不是这样的，微臣冤枉啊！”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推脱不知了。
鲍全冷笑，从怀里掏出黎丞的奏折：“陛下，船只靠岸时，广州知府黎大人也在场，殿下恳请他说明了事情的缘由，请陛下明鉴！”
延平帝面色阴沉，一抬手，拿上来。
黎丞的奏折没有刘子岳的信中夹杂着那么多的私人情绪。
他的奏折更客观，只陈述了事情的经过，没有一句私人的想法，最后以“请陛下定夺”结束。
但就是这样，让延平帝更生气。
他自己看完这两封信，在看到箱子里这堆破烂，心情都糟糕得不行，更逞论老七。
恍惚间，他仿若看到了老七委屈巴巴地撅着嘴倔强难受地望着一箱箱破烂玩意儿。这一刻，老七与当初可怜兮兮说自己没银子时的样子重合上了。
延平帝心情糟糕到了极点，直接将奏折砸到了万泽民的脑袋上：“你送去的，你不知道？事到如今，你还想糊弄朕！”
万泽民额头上被奏折的坚硬的角划出了一个细碎的血口子，他也不敢躲，而是诚惶诚恐地坚持：“请陛下明察，微臣是真不知道。就是给微臣天大的胆子，微臣都不敢对御赐之物动手脚啊，微臣的船早就到了广州码头，歇了一晚上，中间发生什么，微臣真的不知道。微臣以及下属，都是第一次远航，很不适应船上的生活，到了广州后就睡了过去。”
傅康年连忙道：“是啊，陛下，就是给万将军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对这么多兵器动手，这其中必定有误会，说不定是路途中出现了什么岔子，还请陛下明察。”
什么玩意儿？还想将脏水往他们身上泼呢。
鲍全冷笑，拱手垂头恭敬地说：“陛下，既然万泽民坚持这些破烂玩意儿他不知情，那就请陛下亲自验验这些断器。这些武器都是工部督造的，微臣听闻，工部督造的武器都是做了标记的，这些兵器到底是不是，一验就知。”
延平帝看向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确认此事：“没错，陛下，工部锻造的兵器都是有标记，出自哪个司卫便铸了该司卫的名字。”
鲍全再次坚持：“请陛下派人查验船上那三万多件兵器，便知其出处，就可知到底是谁在撒谎。”
太子也借机道：“是啊，父皇，这些人胆大包天，竟敢在您的眼皮子底下对送到南越的兵器动手脚，这其中绝不是万泽民一人就能办到的。里面肯定还有不为人知的内幕，请父皇彻查。”
他没点傅康年的名，但意思却很明显。
万泽民是兵部的人，此事也是兵部在办，问题肯定出在兵部。
延平帝显然也想明白了这点，看向傅康年的眼神隐隐带着不善。
傅康年心里暗暗叫苦，真是应验了那句“会咬人的狗不叫”这话。他怎么都没想到，春风得意之时，竟要在平王这个不起眼的皇子身上栽个大跟头。
他扑通一声跪下先认罪：“陛下，此事乃是微臣失职。太子殿下所言甚是，微臣认为应将万泽民打入天牢，彻查此案，绝不能放过对兵器动手之人。”
他这番表态情真意切，倒像是完全不知情，被人糊弄了的样子。
延平帝有些狐疑。
但用了傅康年这么多年，他对傅康年还是颇为信任的。
而且傅康年这话说得也有道理，此案关系重大，确实该详查。
于是，他下旨让刑部和大理寺联合彻查此案，万泽民等相关涉案人员，全部关入天牢中，然后又留下了鲍全。
鲍全单独面圣有些紧张，跪在地上动都不敢动一下。
延平帝低头看着他：“平王可还好？”
鲍全老老实实地说：“平王殿下很好，就是有时候有些记挂陛下，时常念叨着陛下您。”
“平王是个好孩子，他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延平帝坐下继续问道。
他这会儿对平王多了几分怜悯和愧疚之心，他实在是忽视这个儿子太久了，所以弄得下面的人也不将平王当回事，一再地对平王的物资动手。
他们欺负平王，不就是欺负他这个老子吗？
想到这里，延平帝的火气又要往上冒。
鲍全专门捡一些能说的说：“平王殿下刚去时，很不适应南越的气候，水土不服，天天拉肚子，人瘦了好大一圈，花了小半年才适应。然后便寻了一处开阔的地方建府，平王殿下喜欢安静，不喜人打扰，府邸的位置很偏僻。”
延平帝想起从小到大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的刘子岳，点头：“老七这人从小就安静，在他们兄弟中话是最少的。”
鲍全心底嗤笑，他家殿下才不是这样呢。在宫中之所以如此，那是因为没人有耐心听他家殿下说话，活泼点，有什么事恐怕最后都有栽到他家殿下头上。
“是啊，殿下喜静，每日就在府邸周围钓鱼，还时常出海海钓，有一次海钓遇到暴风雨，殿下的船只进水，差点翻船，那次可把臣等吓得不轻……”
鲍全故意卖惨。他家殿下说了，陛下就吃这一套，见不得儿子落魄。儿子越惨，他越心疼，到时候好处公道都来了。
果然，延平帝听后，又急又心疼地说：“胡闹，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怎可去冒这种险。听说南越的蟑螂很大，蛇也多，老七胆子小，怕不怕？”
当然怕了，鲍全绘声绘色地将队伍里一个小姑娘被会飞的蟑螂吓得晕过去的事套到刘子岳身上，直说得延平帝心疼死了。
等鲍全出宫后，延平帝对邬川说：“当初就不该由着老七这孩子胡闹的，好端端的亲王不做，去什么南越。”
鲍全出了宫，就被一个奴仆拦下了：“鲍典军，我家太子殿下请您去一趟。”
他不说，按照刘子岳的吩咐，鲍全也是要去见太子的，如今太子的人自动送上门，倒省了他不少事。
鲍全道：“那有劳管事领个路。”
太子这人有时候就是喜欢拿乔，明明是他派人去请鲍全的，硬是让鲍全等了两刻钟他才出现。
鲍全心中不喜，但谨记刘子岳的吩咐，看到太子连忙起身见礼：“臣鲍全见过太子殿下。我家平王托臣转交一封信给太子殿下，表达谢意。若非太子殿下提前提醒，让我家殿下有了准备，这次怕是要着那万泽民的道。”
太子轻轻点头，拆开信。
信中，刘子岳自是千恩万谢，又大力吹捧了一番太子，说太子是多么多么的仁德仗义，若非太子，他这次怕是要欢天喜地地迎那万泽民进军营，最后被万泽民吃了都不知道。
最后，刘子岳又对太子表达了一番忠心，表示愿听太子的差遣。
这话的真实性待考证，但这副恭敬的态度让太子心里舒坦啊。
他看向鲍全的神色都和蔼了许多：“鲍典军快起来，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七弟在南越可还好？”
鲍全自又是将先前对延平帝的那番说辞再重复了一遍，反正有多惨他就说多惨，不说能勾起太子为人兄长的那点亲情，但至少能让太子少忌惮平王一二。
现在他们跟晋王闹翻了，可不能再树太子这个敌人。
太子听完后，心疼地说：“七弟受苦了。这次万泽民实在是太过分，连父皇的旨意都敢违背。”
鲍全知道，他是想将此事追究到底，以牵扯出更多的人。
这点也是他们乐见其成的，便附和道：“可不是，亏得上回我家殿下吃了章晶明的亏，这次看到箱子又想起太子殿下您的提醒，就让臣验了一下数。本是担心数目对不上，哪晓得这些人竟以次充好，这么糊弄人，实在是欺人太甚。”
“是啊，竟欺到我七弟身上，鲍典军放心，此事我一定帮七弟讨个公道。”太子拍着胸口保证道。
鲍全连忙感激地说：“多谢太子殿下，有殿下这句话，臣就放心了。”
燕王听说太子将鲍全请进了东宫，嗤笑了一声：“他是真不怕晋王知道他迫切的心情。”
燕王的老丈人殿前都指挥使广正初道：“能够抓住晋王这么好的把柄，他怎么可能放过。不过傅康年提议先将万泽民关押进天牢，臣担心，万泽民恐怕活不过几天了。”
“没错，现在关键就在万泽民的身上，只要万泽民一死，死无对证，再拿几个兵部的小官顶罪，傅康年就能平稳脱身了。”燕王眼神阴沉地说。
广正初道：“臣安排了几个人在天牢盯着万泽民。”
“岳父大人提前部署，我很放心。”燕王笑了笑，目光一转，“倒是老七挺有意思的，这么雷厉风行地将万泽民给扣了下来，老七这些年的变化很大啊。”
广正初说：“人嘛，总是会变的，都七年未见平王殿下了，也不知其变成了什么样子。咱们需得提防养虎为患这个道理。”
这也是燕王的想法，他想用刘子岳，但也会提防刘子岳。
“岳父大人，我有一计，七弟这么大年纪了，还没娶妻，身边也没个贴心人，不若给他送一个去吧，王妃身边那个湘文便不错。”
广正初一愣，湘文并不是一般的侍女，而是他夫人准备的帮燕王妃固宠的工具。
他们家对湘文有救命之恩，湘文感恩戴德，对广家忠心耿耿。而且她长得极为漂亮，一双盈盈秋水眸子欲语还休，没几个男人能顶住。
燕王不愧是干大事的，竟舍得将这样一个绝色美人送给平王。
他笑着说：“王爷真是关心平王，平王有王爷这样贴心的哥哥，真是三生有幸。”
谈笑间两人已经商量妥当了此事。
对比太子和燕王等人的开心，晋王的脸沉得比锅底都还黑。
傅康年更是一脸怒色：“好个平王，咱们真是看走了眼，这人绝不能留，不然必成大患。”
晋王吐了口浊气：“现在不是老七的事，而是万泽民，万泽民不能留了。”
傅康年有些舍不得的，但他知道万泽民在这事中洗不清，真审问下去，若是挨不住刑部与大理寺的酷刑，搞不好会牵连出他来。
他说：“殿下，恐怕现在太子等人已经派人盯着了万泽民，就等着咱们动手。”
晋王眯起眼：“咱们不动手，让万泽民自己畏罪自杀。他知道，怎么做对他是最有力的，这事我来安排，舅舅，你清理干净自己的尾巴，尽量将此事了结，不要给他们借题发挥的机会。”
这事拖得越久，扯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傅康年点头：“臣知道了，这次是臣不够谨慎，犯了糊涂，给殿下添麻烦了。”
晋王摆手：“此事是你我共同商议决定的，若说有误，那这失误也有我的一份。是我被胜利冲晕了头脑，小瞧了老七。安排几个人悄悄潜入南越，查清楚南越的情况，尤其是要摸清楚老七这些年都干了什么。”
“是，殿下。”傅康年认真道。
两日后，刑部和大理寺还没从万泽民口中掏出几句话，一个坏消息传来。
万泽民在狱中畏罪自杀了，而且还留了一封亲笔书写的遗书。
遗书上，他承认是他勾结了武库司的谢昌，以次充好，用三万五千件淘汰的兵器换了朝廷给南越的三万五千件完好的兵器，准备将这批兵器倒卖到西北边境，换取大笔的银钱。
是他被财富迷晕了眼，因此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他无颜苟活于世上，只能以死以谢天下。
万泽民自杀用的是一块小石头，他用石头生生磨断了手腕的筋脉，鲜血流了半夜，等早晨狱卒发现时，他的身体已经冰冷了。
这样的死法，过程漫长，万泽民若不想死，随时都可呼救。
至于石子，不少人猜测是从监牢地面上的石板上扣下来的。
万泽民一死，刑部和大理寺连忙去缉拿谢昌。
不出意外，谢昌也自尽了，家里哭成一片。
同一天，两个牵扯此案最重要的证人和嫌疑人都死了，而且还承认了罪行，哪怕知道这案子中还有其他猫腻，但没有证据，而且恐怕牵扯的也是大人物，刑部和大理寺也不好再查，只得将案子的结果汇报给了延平帝。
延平帝自是震怒不已，在朝堂上大发雷霆。
太子和燕王等人也很恼怒，没想到他们都派人盯着了，晋王一派还有空子可以钻，在戒备森严的天牢中都能让万泽民“自尽”，保全了傅康年，真是可恨。
就这么轻易让傅康年脱身，太子心底不甘，站出来道：“父皇，虽说此事乃是万泽民与谢昌私底下所为。但三万五千件兵器，这么大的数量，能够瞒这么久，若非七弟吃过以次充好的苦，让人清点了一下数目，这事还要被他们糊弄过去。父皇，儿臣认为，应该好好肃清一下兵部的作风。兵部可是关系着大景的军事安危，如此重要的部门，怎能出这么明显的纰漏！”
这话很在理，本就气还没发出来的延平帝看向傅康年的眼神冷了许多。
傅康年心底暗暗叫苦，知道太子他们这次不会轻易放过他，连忙跪下道：“陛下，太子殿下所言有理，此事确实是微臣的失职。微臣定好好肃清兵部上下，凡玩忽职守者，一个不留，请陛下放心。”
常为民阴阳怪气地说：“傅侍郎的决心，咱们都相信。只是吧，兵部有此一乱，跟兵部长期缺乏尚书有关，陛下，微臣认为，兵部尚书长期空缺也不是个法子。”
前任兵部尚书因故逝世后，兵部尚书一职便空了下来。
若是没什么变故，多半是由傅康年接任这个职务。其实这两年，傅康年已经完全掌控了兵部，跟尚书也没差了。
但到底距名正言顺还差那么一层，若是空降一个跟他们不对付的官员过来，以后傅康年再想做点什么，肯定会受到掣肘。
太子的人突然提出这事，分明是盯上了这个重要的位置，想要安插自己的人。
傅康年脑子转得飞快，现在这当口，不惩罚他，还让他官升一级，显然不可能。所以兵部尚书这个位置他是别想了。
可就算落不到他身上，这么个重要的位置也绝不能落到太子或燕王等人的手里。
思量间，傅康年已有了决断。既然今天非要弄个兵部尚书，那也得安排自己的人，但自己推出来的人要想得到陛下的认可，官职不能太低，而且还要比较得圣心才行。
他站出来道：“陛下，常大人说得对，兵部尚书长期空缺才导致兵部的作风散乱，应尽快将人选确定下来。臣推荐陈怀义陈大人，陈大人铁面无私，公正公平，性情耿直，由他来肃清兵部的散乱作风，再合适不过。”
突然被点名的陈怀义都懵了。
这是什么？
继平王殿下之后，轮到他发横财了？三品与二品之间看似只有一级的差距，但这一级却深入天堑，许多大臣终其一生都无法逾越。
他犹豫片刻，连忙推辞：“陛下，微臣，微臣不懂军务，这……这只怕不合适啊！”
常为民也抓住这点道：“是啊，陛下，陈大人乃是一介文臣，不懂调兵遣将，如何做得兵部尚书，这不合适。”
傅康年不依了：“常大人，你也是文臣，莫非你看不起文臣？文臣怎么不合适了？先帝时的兵部尚书徐文涛便是文臣出身，但也是他在主管兵部时，大景的兵力空前强大，将拓拓儿人打得退避三舍，保了西北平安十年。况兵部尚书乃是总揽大局，排兵布阵，上阵杀敌，乃是将军的责任，陈大人饱读诗书，其中就包括了兵书，如何担不得此职？莫非常大人还有更合适的人选？”
常为民看向了广正初：“殿前都指挥使广大人带兵二十年，是更合适的人选。”
延平帝看了看广正初，又看向陈怀义。
他这人有个毛病，选择不定的时候，谁越是不想要，他就越想塞给谁。
对延平帝而言，傅常二人所言都有一定的道理，广正初和陈怀义都合适又都不合适，广正初执掌着一部分京城的兵力让他坐到兵部尚书这个位置，延平帝不是那么放心。
所以思量片刻，他说：“就陈怀义吧，陈怀义你好好肃清兵部上下，另外，说了给南越的兵器怎么能食言，这事也交给你了，南越那地方太穷了，平王也不容易，你安排五万件兵器，派人送去南越给平王，这次不得再出纰漏了，否则朕唯你是问。”
陈怀义脑子有些发晕，这馅饼还真得砸到他头上了。

第79章
“恭喜恭喜，陈尚书。”下朝后，大臣们都向陈怀义道喜。
陈怀义也回礼：“都是陛下抬举，诸位大人谦让，陈某实惶恐。”
等应付完这些官员，陈怀义走向傅康年，认真道谢：“多谢傅大人力荐，傅大人之恩，陈某没齿难忘。”
傅康年见他做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仍旧客客气气的，丝毫不拿架子，庆幸自己没看错人的同时，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陈大人客气了，还是陈大人简在帝心，颇得陛下信任，傅某不过是提了一句罢了。都是自己人，陈大人就不用谢来谢去的，那么见外做什么？”
陈怀义拱了拱手：“那陈某就不客气了，傅大人请，正好有些公务要向你请教，咱们边走边说。”
“好说好说。”傅康年让他，“陈大人请。”
两人出了宫，陈怀义才低声道：“傅大人，刚才在朝堂上，陛下下旨，要给南越五万件兵器，你看这事该怎么办？我这初来兵部，什么事都不清楚，两眼一抹黑，还请傅大人点拨一二。”
名义上是请傅康年点拨，实则是在询问傅康年要不要按照圣上的旨意给这五万件兵器。
傅康年心里现在自是一万个不愿意给，可现在太子等人都还盯着兵部，若是再出纰漏，陈怀义这还屁股都还没坐稳的兵部尚书的位置就要让人了，下次再上来的恐怕就是太子或燕王他们的人了。
到时候来个跟他们不是一条心的，彼此掣肘，什么事都办不成，最后这五万件兵器还是得给出去，恐怕还不止。
就像这次，陛下本来是给四万的，见平王受了委屈，一心疼，大手一挥加了一万，算上平王扣留的五千件好兵器，这不是让平王白白多拿了一万多件兵器吗？
想到这里，傅康年就有些心疼和后悔。
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他们就不该在兵器上动手脚的，这样也不至于搭进去一个万泽民。
前头已经受过教训了，他自是不想再重蹈覆辙，因此忍着心疼对陈怀义道：“陛下的旨意咱们自是要照办，绝不能像上次万泽民那样，出了乱子，这次的事一定要办得妥妥贴贴的。”
陈怀义微笑着颔首：“傅大人说得有理，这是我上任的第一桩差事，且不能办砸了，不然在陛下那没法交差。”
在傅康年这里过了明路，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陈怀义名正言顺地让兵部给了一批不错的兵器，只在最后十几箱子装了些一般般的凑数，还心有戚戚焉地对新上任的武库司说：“这些陛下应该满意了。”
次日，他上书奏明了此事，将所有的兵器的种类、来历都说得清清楚楚的：“陛下，送往南越的五万件兵器中，其中大刀三万件，乃是河西制造所于延平二十三、二十四年制造的，长矛一万件，乃是京城器械司于延平二十五年所制，余下一万件是□□，跟长矛所制的年份一样，也是由器械司所制。”
延平帝听后极为满意，赞道：“还是陈爱卿的账目清楚，一桩桩一件件，都有档案可查，这点值得诸衙门好好学学。若办事都像陈爱卿这样，怎么会出乱子。”
群臣连忙说是。
但大臣中出现了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常为民道：“陛下，这光有□□没有箭矢怎么用？不跟无水之源一样吗？听说南越制造兵器的水平特别落后，这一万只□□恐怕是要束之高阁了，陈尚书挑选兵器的时候就没考过这点吗？”
陈怀义心头一喜，知道好事又要来了。常为民这刺挑得好，挑得妙啊。
他故意惭愧地以退为进：“这……陛下，是臣思虑不周，臣这就将□□换成其他的兵器。”
延平帝轻嗤了一声：“换什么换？再搭个十万支箭不就行了？哪有光送□□不给箭矢的？”
陈怀义一副认错的样子：“是，是，是，此事是臣没考虑周全。”
晋王和傅康年差点气得吐血。陈怀义这份武器的清单，当时也给他们看过，但两人当时都没想到这一茬，谁能料到朝堂上会跳出来个常为民坏事，真真是可恶。
事已至此，两人也只能郁闷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等下朝出紫宸殿时，晋王特意落后了两步，等没什么人的时候，他直接对太子说：“二弟防我如防虎，可我在二弟的眼皮子底下，做了什么二弟都一清二楚，但七弟就未必了。二弟就不担心引狼入室，弄个前有狼后有虎的局面？届时悔之晚矣！”
太子自觉扳回了一城，心情很是痛快：“大哥不必挑拨离间，七弟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清楚。再说了，都是自家亲兄弟，怎么能叫引狼入室呢？父皇不是时常教导我们要友爱吗？当哥哥的心疼心疼弟弟，有什么不对？况且南越也是大景的国土，给南越增加些兵器，保南边平安怎么不好？”
晋王气得脸色铁青：“二弟，这里就你我二人，又何必演这样的戏码。七弟不简单，你小心蛰了手，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罢，拂袖而去。
太子也敛了笑，阴沉沉地盯着晋王的背影。
若非晋王狼子野心，在朝中不断结党营私，拉拢朝臣，他至于扶持老七吗？
老七的危害再大，也不及晋王。
如今这情况，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要能阻止晋王坐大，老七就是一匹狼又如何？
太子抿唇冷冷一笑，大步出了宫。
晋王回到王府心头的气仍旧没消，气得直拍桌子。
傅康年以为他还在为朝堂上的事生气，劝道：“殿下莫非还在为十万支箭矢的事生气？这事既已发生，再生气也无用。只是这平王有些邪门，咱们这两次针对他，不但没给他添堵，反而给他送了不少好处。”
晋王气哼哼地说：“老七羽翼未丰，还不足为惧，对付他不难，难的是太子、燕王和楚王这帮蠢货。若非这帮蠢货偏帮他，又是送兵权，又是送兵器的，哪有老七什么事。”
本来老七都要在南越那破地方生霉了，估计父皇到死都想不起此人。
谁知道太子、燕王几个得了失心疯，非要把他翻出来，也不怕多个竞争对手。
傅康年认同地点头：“没错，平王在朝廷没有任何根基，陛下虽心疼儿子，但耳根子也比较软，若没有太子他们在一旁给平王说话，想要让陛下厌弃平王并不难。只是现如今想要将太子他们都拉下马，怕是不易。”
太子这人虽然没什么出众的能力，但也没什么劣迹。
想要让陛下厌弃废除太子，些许小事肯定不行。
晋王也知道这点，他眯起眼道：“我实在忍够了这个蠢货，没有机会就想办法创造机会，先派人盯着他，将太子及其一系的官员通通查一遍，我就不信，这些人身上没有把柄可利用。”
“还是殿下想得周到，臣这就去办。”傅康年连忙道。
相较于京城的暗流涌动，南越的日子要平静许多。
送走鲍全后，刘子岳就按部就班的训练，然后关心一下今年的粮食收成。
南越的气候很好，今年粮食作物的种植面积扩大了不少，粮食也较之前几年多了三四成。
这批多余的粮食全部由刘记商行和山岳商行出面收购了，并在广州、连州、封州和并州建了四个仓库，存储多余的粮食，以备急需。
同时，兴泰又在募集了五千名青壮年劳动力作为预备兵力，开始训练。
粮食、人手都有了，又掌握着由南至北的咽喉要道封州，即便晋王想对南越来硬的，南越也有了一拼之力。
当然，这是最坏的结果。
能不跟朝廷正面对上就别正面对上，能晚一些就晚一些，老祖宗有句话说得好“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他在诸王中出身最差，根基最浅，最好还是多积攒一些力量。
枪打出头鸟，现在太子、燕王和楚王几人因为自身的利益，愿意挡在他面前，刘子岳能不出头还是不出头的好，先让他们几个斗得你死我活，削弱一部分人的力量再说。
因此，他才让鲍全向太子表达投诚的意向。
不管太子信不信，现在对太子而言，威胁最大的都是晋王，只要大家站在对抗晋王这一条线上，太子就会选择支持他，适当地扶持他。
果然他猜得没错，太子等人相当给力。
鲍全不但全身而退，平平安安地回来了，而且还带回来了五万件兵器和十万支箭矢。
刘子岳站在码头旁边，打开一只只箱子，看到里面锃亮锋利的武器，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鲍全在一旁悄声说：“殿下放心，这是陈大人亲自督办的，不会有错。”
刘子岳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挑眉低声问：“这不是兵部的事吗？跟陈大人有什么关系？”
鲍全乐呵呵地将陈怀义阴差阳错当上了兵部尚书的事说了，然后不无艳羡地道：“陈大人这运气也太好了，臣估摸着他都没想到这么重要的位置会落到他头上。”
刘子岳心说，可不是，不光陈怀义没想到，他也完全没想到。
毕竟兵部已是晋王的半壁江山，尚书的位置明显是留给他亲舅舅傅康年的，谁知道会出这种纰漏呢。
不过这种纰漏多出一点才妙呢。
刘子岳拍着鲍全的肩膀说：“鲍典军这一趟辛苦了，为弟兄们带回来了这么多好兵器，今天晚上让伙房加餐，大家好好庆祝庆祝。”
士兵们都很高兴，健步如飞，将所有的兵器装箱锁好，运回了军营。
晚上的庆祝，刘子岳露了个面就走了。
他回城单独见了黎丞。
“黎大人，这次晋王一系没再提往南越水师安排副统领的事，但他们吃了这么大个亏，还损失了一个万泽民，我想他们恐怕不会放弃。”刘子岳担忧地说。
黎丞也赞同：“没错，臣虽没见过晋王，但也从相爷和徐大人口中听说过晋王的为人。他较之太子等人更为激进，心思也深沉，在南越吃了这么大个亏，他们肯定还有后招。”
刘子岳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说：“既然明面上没派人过来，以后私底下的探子恐怕不会少。估计咱们南越以后会来不少探子，有些事越来越难藏住了。”
黎丞想了一下，现在平王最大的秘密就在兴泰，但兴泰那边不怎么与外面的人往来，只要控制好外来人口就不是问题。
他提议：“殿下，兴泰从即日起，可不再接收外来人员，如此就可防范探子。至于刘记商行，殿下几个月前便已做好了准备，短时间内他们也不会想到殿下身上。”
刘子岳点头：“兴泰那边我会去信让冉长史留意，禁止外来人员入内，同时对内部人员也要留意一些，提防被人收买。至于刘记商行和山岳商行，有池正业在，短期内应该没问题。不过城里你还是要注意些，悄悄安排咱们自己人在码头留意外面来的陌生面孔。”
黎丞点头应道：“好，臣明日便训练一批忠心的探子在码头和城中一些繁华人多的地方盯着，尤其留意陌生的面孔。”
刘子岳点头，又说：“我准备将李安和的家人，除了其大儿子外，其余的都迁去兴泰，你这边帮忙办个手续，将他们从广州除名，就说失了家中的财物，主心骨也死了，一家人生活无以为继，跟着船队去南洋讨生活了。回头我会派人去接他们，对外的说辞也是这样，以后有人来查，也都是这个结果。”
黎丞约莫知道李安和的事有些猫腻，他没有多问，点头道：“是，殿下。”
两人商量好后，刘子岳又给封州、并州、袁州三地去了信，让他们留意外来人员，提防探子。
到了十月，黎丞那边传来消息，广州城内果然出现了几个生面孔，也不知道是哪方的势力。说是做买卖，但那通身的气质，一点都不像买卖人，反而时常逗留于茶坊酒肆，一坐就是半天，分明就是在打探消息。
黎丞询问刘子岳，要不要对他们动手。
刘子岳想了想，回他不用，派人盯着就是。
这些人若只是在广州城中，发现不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确实，广州城内，关于平王的事迹不多。
在广州如雷贯耳的是“刘记商行”，这个商行，用富可敌国来形容也不为过。因为商行拥有南越最大的盐场，现在日产食盐上万斤，食盐白如雪，没有一丝苦涩的味道，非常受达官贵人的欢迎，因此远销京城、江南和南洋多地。
除了食盐，刘记商行还有两样重要的产品，那便是白糖和棉布。
刘记商行几乎垄断了白糖的出产。
虽然这几年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小糖商，但其规模完全没法与刘记商行所媲美。南越卖出去的白糖，八成还是出自刘记。
棉布也同样如此。
这三样产品都是价格高昂，利润颇丰的产品。除此之外，刘记商行还出产瓷器、丝绸、笔墨纸砚等物，广州城内大部分商行都与其有商贸上的往来。
刘记商行更是被拥为广州商会的扛把子。
凭这几样产品，刘记商行就赚得盆满钵满。而且刘记商行还组织了船队，从事远洋贸易，每年都要下两次南洋，与各种高鼻梁、黄头发的番邦人贸易，攫取丰厚的利润。
可以说，谁要是掌握了刘记商行，也就等于拿下了广州商界。
所以这些人纷纷找上了刘记商行，想要见刘七公子，与其谈生意。
刘子岳接到消息时，哭笑不得。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被盯上的，万万没想到，最早被盯上的竟是他的假身。
多亏他平日性情惫懒，早将商行的大小事宜都交给了池正业负责，这次完全可以让池正业出面。
刘子岳让池正业出面跟这些人周旋，谈生意就谈生意嘛，有好处也是可以谈的，他不在乎他们到底是哪一方人马。
商行的事不用刘子岳操心，刘子岳继续留在军营中训练。
直到十月十五这天，是军营中的固定休息日，他才离开了军营回广州，准备去府衙见黎丞。
他的马驶入城中的平安巷时，巷子尾传来一阵嘈杂的追逐声。
刘子岳抬头一看，只见一穿着白衣的少女仓皇奔了过来，后面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举着棍子穷追不舍，嘴里还骂些不干不净的：“臭表子，站住，再跑打断你的腿，站住……”
少女不管不顾地拼命往前跑。
但一个普通的姑娘哪跑得过这几个凶猛的男人。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很快就要追上自己了，少女惶恐不已，一下子扑到刘子岳的马前，仰起小脸，苦苦哀求：“公子，公子，求求您，救救我，救救我，我给您做牛做马都行……”
她的小脸莹白，宛如上好的羊脂玉，额头上不知从哪儿蹭了一道灰尘，不但无损于她的美丽，反而给人一种破碎的美感，再配上那对仿佛会说话的剪水秋瞳，便是铁石心肠都要心软。
偏偏刘子岳的心是金刚钻做的。
他完全无视了女子的求助，冷漠地说：“姑娘，你挡到我的去路了。”
这让本来准备呵斥他的几个男人都愣住了。
真没见过这么冷血的男人。
领头的打手用棍子敲着左手，阴笑道：“听到没，你求错人了，小娘们，你家里人已经将你卖给我们春花楼了，你老老实实跟老子回去接客，还能少受些折磨，否则挨一顿排头，最后还是得老老实实地从了。咱们春花楼不听话，比你倔的姑娘多了去，你识趣点。”
少女的眼泪夺眶而出，一颗颗，经过阳光的折射，散发出五彩的光芒，堪比璀璨夺目的水晶。
“公子，救救民女吧，民女是好人家的女儿，恶奴欺主，将民女偷偷卖给了这些恶人，这不合规矩，求求公子，您替民女报个官吧。”眼看求刘子岳出手不行，女子又退而求其次。
不等刘子岳开口，旁边那几个打手就恶狠狠地说：“小子，闲事少管，咱们春花楼的事也是你能管的？赶紧滚。”
这话激怒了刘子岳的亲卫，他们立即拔刀，怒目而视，只等一声令下就拿下这几个恶徒。
但谁知刘子岳却制止了他们，淡淡地说：“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咱们不是当事人，不清楚这内情，走吧。”
女子蓦地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刘子岳，眼底浮现出一抹决绝，下一瞬，她一头冲到了旁边的墙上，直直撞了过去。
砰的一声！
女子摔在了地上，额头上渗出点点血迹，看起来狰狞又凄楚。
“殿下……”亲卫们再也忍不住了，低声喊道。
刘子岳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目紧闭的女子，知道今天这事自己若是不管，只怕平王冷血无情，见死不救的名声明日就要传遍大街小巷了。
罢了！
他对亲卫说：“去请个大夫给这女子看病，至于这几个恶徒，绑了送去知府衙门，由衙门来审判他们有没有罪，该怎么处罚。”
“是。”亲卫立马行动。
于是等刘子岳到衙门时，后面已经跟了好几个五花大绑的恶徒。
黎丞得到消息，出来询问是怎么回事，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他不禁多看了刘子岳一眼。
旁的人不清楚，但亲近的人都知道平王殿下的心有多软。当初为了谭家人，他都能求到徐云川面前去，更可况今日只是举手之劳的事，他竟能对那个女子置之不理。
这里面恐怕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情。
所以他试探地询问道：“殿下，这事该怎么处置？”
刘子岳耸了耸肩：“你查吧，按律法，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用考虑我。”
“是，殿下。”黎丞应下，让人将几个男人押入大牢审讯。
事情很快便有了结果，跟那女子说得大差不离。
女子名文湘，是江南人氏，家中父亲是读书人，在当地颇有些名望，家里也有些田产，日子过得还不错。
只是红莲教在江南作乱后，文家逃亡去了京城投靠亲戚。年初，听说红莲教已被铲除，江南恢复了安宁，文父思乡心切，便携带妻儿准备回江南。
谁料到途中，文父便因生病去世了，文母大受打击，一蹶不振，最后家中一老仆卷了财物逃走，只留下文湘这么个孤零零的年轻姑娘和奶娘母子。
因财物被卷走的缘故，他们没了盘缠，奶娘便寻了一同乡搭乘便船，谁料这艘船竟是去南越的。
等文湘发现，船已驶离江南数百里，她一个女孩子没有银钱，也只能跟着奶娘母子走。
到了广州，奶娘母子终于露出了真面目，要文湘做他们的儿媳妇，但那奶娘之子长得凶神恶煞，额头有一手指大的瘤子，狰狞可怕，而且还曾受伤不能人道。
嫁给这样一个家伙，岂不是终身都毁了？
文湘自是不答应，决定出去找份活做，看能不能筹点路费回江南。哪晓得奶娘母子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见她长得漂亮，便动了将她卖个好价钱的想法。以找到了好活计为由，将其骗去了春花楼。
等文湘发现自己被卖为时已晚。
春花楼发现这等漂亮的姑娘，怎么可能放过，直接将文湘关进了房间里，准备卖个好价钱。
文湘用身上母亲留给她的长命锁买通了一个仆役，趁着大白天的，楼里的姑娘都在睡觉，悄悄从后门溜了出来，谁料才跑没多远就被发现，然后便发生了刘子岳看到的那一幕。
黎丞对刘子岳说：“殿下，臣已经查过，春花楼所言句句属实，这女子确实是被人卖去春花楼的，春花楼的老鸨是咱们南越本地人，祖祖辈辈扎根于南越，也确实是个见钱眼开的货，有时候……做些仗势欺人的事。”
“那奶娘母子呢？”刘子岳又问。
黎丞说：“臣已派人去追捕了。这事您看？”
“春花楼强买强卖，这事罚一罚。以后在广州立个规矩，卖身这种事，旁人说了不算，需得本人签字画押，还要到官府衙门做个见证，否则再有这等恶奴卖主的事，岂不是荒谬？”刘子岳怒道。
他是借题发挥。
买卖人口这种事在经济、交通、通讯都极为不发达的古代实在是难以完全禁止。旁的不提，就如灾荒年，百姓都要饿死了，愿意卖身为奴寻个活命的机会，官府若是这时候还强制禁止卖身，那无异于是绝了他们的生路。
还有，有些大户人家的奴仆过得可比外头的佃农生活滋润，他们未必愿意赎身当个自由人在外面讨生活。强制一刀切，反而会招致他们的激烈反对。
因此，短期内这事没法完全杜绝。但刘子岳要做的是，哪怕卖身也是基于自愿，而不是父母亲人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将另一个人给卖了，决定别人的终身和命运。
黎丞应了下来：“是，臣会将这个案子在城中宣传，以儆效尤，希望大家引以为戒，不能随便乱买人。”
刘子岳点头：“嗯，这事就劳烦黎大人了。”
正说着话，衙役忽然来报：“平王殿下，黎大人，那位文姑娘醒了，坚持要见平王殿下，说是要向殿下道谢，小的们拦都拦不住！”
哪是拦不住，分明是看那姑娘长得漂亮，遭遇又可怜，现在额头上还有伤，不忍强拦罢了。
刘子岳挑了挑眉：“那将她带过来。”
很快，文湘便被带了过来。
她的额头上包了一圈白色的纱布，再配上她那身白衣，颇有点“要想俏一身孝”的味道。
尤其是她本人长得极为美丽，含水秋眸，欲语还休，樱桃小嘴，再衬上羸弱的身姿，真是我见犹怜。
“民女见过大人，见过这位公子。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文湘福身行礼。
只是话还未说完就被刘子岳打断了：“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对不对？”
文湘俏丽的脸蛋一红，眼神羞答答地看了一眼刘子岳挺拔俊俏的模样，心生欢喜，两只手绞在一块儿，羞涩地说：“若公子不嫌弃，为奴为婢，民女都甘愿，公子若是不放心，民女愿签卖身契，只求能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
这是看上他家殿下了啊。
黎丞仔细打量了一番文湘，这颜色是真没话说，广州城都找不出几个比她还强的。殿下这把年纪了，身边还没个体己人，若是想留她在身边也行。
作为下属，他还是少对殿下的私事指手画脚。
刘子岳笑了：“既然你这么有诚心，我若是不收岂不是辜负了姑娘的一番好意。行吧，黎大人，劳烦你将她送到我的府邸上。”
他在广州城又置办了一所院子，作为临时进城歇脚的地方。
文湘闻言，欢喜地拱手行礼：“多谢公子收留，以后奴婢一定用心伺候公子。”
刘子岳摆了摆手，让人将她带下去。
黎丞看到这一幕，笑道：“看样子殿下对这个文湘不是很满意。这姑娘性情刚烈，长相不素，收了也无妨。”
刘子岳意味深长地看着黎丞：“救命之恩，以身相许，黎大人有没有觉得这个戏码挺熟悉的？”
黎丞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话本子、戏曲里都不少。
紧接着刘子岳又问：“这救她的若是个白发苍苍的七旬老翁，又或是个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的杀猪匠呢？你说这还要不要以身相许？”
呸！
什么以身相许，不过是见色起意又或是见利起意罢了，说得那么好听。
黎丞摆摆手，直笑道：“经公子这么一说，我以后都没法直视以身相许这四个字，多少才子佳人的佳话都没法看下去了。”
刘子岳笑了笑，笑容颇有些深意：“府里还有人在等着我，黎大人，我先走一步了。”
黎丞看着刘子岳兴冲冲的步伐，不解地挠了挠头，喃喃低语：“殿下不是不满意以身相许吗？这……怎么又如此积极，他到底喜不喜欢那姑娘啊？真难猜！”
刘子岳回府就问：“文湘姑娘安排妥当了？”
府里的下人道：“回殿下，已经送去了您的院子。”
刘子岳含笑点头：“准备一份卖身契，名字那一栏空着，给我送过来。”
“是，殿下。”下人连忙去准备。
刘子岳大步进了自己的院子，一眼便看到了乖巧安静站在屋子里的文湘。
瞧见他，文湘连忙上前伺候：“奴婢给殿下更衣，先前不知殿下的身份，唐突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无妨，不知者无罪。”刘子岳侧身拒绝了她的服侍，笑着说，“坐，我这府里不养外人，一会儿将卖身契签了再说。”
“是，殿下。”文湘点头，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口，非常安静，倒是有几分讨喜。
也是，谁不喜欢温柔如水又听话的美人呢？
刘子岳嘲讽地勾了勾唇。
很快，下人便将卖身契送了过来。
刘子岳扫了一眼，跟府里其他人的卖身契一样，他将卖身契往桌子上一推，冲文湘笑了笑：“签吧。”
文湘走到桌子前，提起笔，轻轻往纸上一落笔，先写了一点，然后停顿片刻再写一横，很快，她就将自己的名字写好了，又在纸上按了红手印。
刘子岳拿起卖身契，端详片刻，笑着说：“文湘，好名字，不过我觉得湘文更好听，你觉得呢？”
文湘的心跳骤然一顿，呼吸都停顿了那么几息，随即，她又乖巧地说：“多谢殿下赐名。”
真的是千依百顺，奴性深植，没个一二十年的洗脑，教不出这么规矩的奴婢。
刘子岳懒得跟他周旋，对守在门口的亲卫说：“带下去，关入地牢，好好审问，不说就将其关在里面。”
“殿下，殿下，您这是何意？奴婢哪里惹您生气了，您责罚奴婢就是，奴婢这条命都是您救的，您便是要奴婢去死，奴婢也没一句怨言。”文湘扑通一声，跪下哭泣着求饶。
那声音真是任谁听了都不落忍。
偏生刘子岳的心比金刚钻还硬。
他冷冷一笑说：“知道你的破绽在哪里吗？奴婢，奴婢，你不觉得称呼得太顺口了吗？一个乡绅千金哪怕遭逢巨变，也不可能一天之内就快速适应奴婢的身份。一个人对外的身份，甚至是容貌都可能变化，但长久以来的很多生活习性，尤其是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习性，甚难改变，湘文，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湘文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好的一切身份，这么快就被平王拆穿了。
她不甘心地抬头望着刘子岳：“你为何要这么快就拆穿奴婢，为何不将计就计？”
刘子岳讥嘲地说：“然后呢，陪你上演一出碟中谍的戏码？日久生情，最终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我说姑娘啊，那些文人臆想的画本子少看点，戏曲少听点，当不得真的。带下去！”

第80章
湘文被关入了这座府邸下方暗无天日的地牢中。
她本以为刘子岳会审问她，可除了每日送两顿饭外，再无人搭理她，甚至就连送饭的人也只是将饭放在牢房门口就走了，到下一顿饭的时间，对方再来收走上一顿的碗筷。
她尝试过绝食，将食物原封不动地放那儿，一口都没动。
但来送饭的人像是个瞎子一样，对碗里的饭菜视而不见，问也没问一声直接端走，下顿继续，木讷得简直像一个受人摆布的木头人。
她连续两天没吃一粒米饭，也没有人问一声，仿佛已经将她给遗忘了。
坚持了两三天，湘文自己先受不了了。
所谓绝食，除非是一心求死，否则这更多的是做给别人看的，但对方若是压根儿不在意呢，这不就相当于媚眼抛给了瞎子，最后吃苦的还是自己。
湘文显然不蠢，见绝食这条路行不通，只得默默放弃了。
但牢房里不见天日，阴冷潮湿，而且吃喝拉撒都在这几尺见方的地方，又没个说话的人，时日一长，就是正常人都要被逼疯。
更何况湘文这种没吃过苦又爱干净的女子。
不等刘子岳发话，她自己先受不了了，让送饭的递话，想要见平王一面。
刘子岳又晾了她三天，才慢悠悠地让人将她带到花厅。
重见天日，看着灿烂的阳光，翠绿的树木，艳丽的花朵，湘文有种重回人世间的感觉。
等到了花厅，她老实规矩了许多，先跪下认错，承认自己的身份：“奴婢湘文参见平王殿下，奴婢有罪，请殿下责罚。”
刘子岳饶有兴致地看见她：“哦，你哪里有罪？”
湘文低泣道：“奴婢是燕王妃身边的婢女，燕王妃听说殿下身边还没个贴心人，奴婢仰慕殿下久矣，便自告奋勇来了南越。怕殿下不肯接受奴婢，奴婢才弄了英雄救美这么一出，就是想名正言顺留在殿下身边。没错，燕王殿下是让奴婢要将平王殿下您身边发生的事传回京中，但奴婢既来了广州便是平王殿下的人，奴婢一片忠心，还请平王殿下明鉴！”
说得真好听！
刘子岳拍手，像看猴子一样看着她：“继续说。”
湘文诧异地看着他：“殿下不信奴婢，奴婢也能理解，俗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只要平王殿下给湘文机会，假以时日，以殿下的英明定能判断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刘子岳也不是没见过能说会道的，但这个湘文肯定能排进前几名。
他勾起唇笑眯眯地问：“那你的具体任务是什么？怎么汇报，向谁汇报？”
湘文羞涩地看了一眼刘子岳，垂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奴婢，奴婢的任务便是伺候殿下，获得殿下的信任。至于消息，皆由奴婢判断，若是有用便将信件委托给商队，送到京城的铺子，再转交到燕王手中。殿下若是不放心，以后奴婢与北边的所有来往信件都让殿下过目了，觉得没问题，奴婢再送出去。”
这话端是真诚，可惜刘子岳却说：“你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湘文错愕地看着他，随即委屈地抿起了唇：“殿下，您要怎么才能相信湘文的真心？在燕王府中，燕王妃忌惮奴婢的美貌，对奴婢多有防备，甚至想将奴婢嫁给那耳聋眼瞎的瘸子，奴婢实在是怕了，才寻此机会南下。如今殿下就是奴婢的天，您若是塌了，奴婢也没法活了。”
任她巧舌如簧，刘子岳都无动于衷。他轻轻拍了拍手，花厅对面的游廊中出现了一道曼妙的身影，女子穿着婀娜的白纱，肤白如雪，看背影就是个美貌的女子，等她一扭头，侧脸更是让人震惊，足足与湘文有四五分像。
湘文震惊极了，失态地站了起来，往那边望去，却见一个丫鬟拿着红披风过来，紧张地说：“文夫人，外面风大，小心着凉了，殿下该心疼了。”
然后扶着聘婷的女子缓缓离开了游廊。
湘文回神，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子岳：“她……”
刘子岳笑得意味深长地看着湘文：“这是我新收的爱妾，北边来的落难女子，文湘夫人，如何？”
湘文的脸色刹那间变得很难看：“你……你，殿下何必用那等赝品，舍面前这真货呢。”
她是真豁得出去，刘子岳也不妨告诉她：“赝品有个好处，老实忠诚。你那些所谓的联络方式我一个都不感兴趣，我只需要告诉外人我纳了一房爱妾，珍之爱之，金屋藏娇，不让任何人见她，各种奇珍流水一样地送入她的房中。自有源源不断的燕王府探子上门与她联络，你说我再将这些人全杀了，燕王迟迟等不到消息，他在京中会怎么想？你被情爱所惑，背叛了他？你说，燕王夫妻还会不会相信你，会不会对你的亲人动手？”
这样一枚探子，燕王怎么可能没留后手，辖制她。
果然，湘文脸上出现了恐惧愤怒的表情，但还是隐忍地看着刘子岳，半晌才痛苦地问：“平王殿下，奴婢不过是你们之间的棋子罢了，您到底想要什么，求求您，给奴婢一个痛快，奴婢愿意用一个秘密来交换！”
刘子岳挑了挑眉：“什么秘密？”
湘文瞥了一眼一旁伺候的下人，怯怯地上前，压低声音，头凑到了刘子岳身边。
下一刻，一道寒光闪过。
刘子岳头一偏，避开刺过来的银簪子，旁边的侍卫连忙拔刀对准了湘文的脖子。
湘文恨恨地瞪着刘子岳，似乎是没想到她最后一击怎么也失败了。
刘子岳没动那只看起来就有问题的簪子，站起身看着湘文：“你对我三哥可真是忠心耿耿啊，他交给你的最后一个任务是我在没用或是太过势大威胁到他时，替他除了我？”
“可惜，你失败了，你等着看吧，你的主子会认为你贪图富贵，被情爱所惑，背叛了他们，你的家人将因你受到牵连，或是被杀，或是被卖，也或许会跟你在地下团聚。”刘子岳冷冷地说。
湘文美眸似要喷出火来：“你好狠。”杀人诛心，莫过于此，这比直接杀了她还难受。
刘子岳没搭理她这话，直接对侍卫说：“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了，别浪费粮食，杀了，丢到乱葬岗埋了。”
他对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人不会手软，留任何的后患，哪怕这是个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女子。
丢下这番话，刘子岳不顾湘文凄厉的叫声，大步离开了花厅。
书房里，鲍全正在等着，瞧刘子岳黑着脸进来，连忙起身问道：“殿下，可是不顺利，那女人还是不肯交代？”
刘子岳讥诮地道：“说了跟没说没区别，她嘴里没一句真话，当不得真，我已让人解决了她。这种人不能留，迟早是个祸害。不过从她的反应倒是探得了底，我那好三哥真狠啊，现在就在布置解决掉我的后手了。”
这也是他不愿意掺和进他们几个兄弟中的原因。
老三看起来是最斯文，最人畜无害的，结果狠起来，连太子都远远不如。
这次想悄悄安插女人到他身边，一是为打探消息，二也是为来日解决他留后手。毕竟男人嘛，有几个会防着枕边人呢？
鲍全听说刘子岳差点被湘文的簪子刺中，鲍全暴跳如雷：“这女人确实不能留，就是个祸害。”
顿了下，他看向后院：“殿下，既已解决了她，那后院的女子还留吗？”
“留，怎么不留，做个挡箭牌，以后再有人送女人，就说家里这位醋劲儿太大，不能要，拒了。另外凡是想方设法要见她的，通通杀了，一个都不留。”刘子岳刚才并不是给湘文开玩笑的。
既然燕王已经防备他了，他也无需客气，这些越过界的探子该杀就杀。
鲍全点头：“是该如此，否则他们还当殿下是无牙的老虎，随意在南越地盘上撒野。对了，刚才商行那边派人送了一封信过来。”
刘子岳接过一看，是池正业的亲笔信。
信里，池正业要求与刘子岳暗中见一面。
在替身出来后，为不让人将他与刘记商行划上等号，刘子岳已经很久没见过池正业了。
为避嫌，池正业除了每个月悄悄派人向刘子岳送一封信简要说明经营情况和盈利外，其他时候也从不与刘子岳来往。
今日他邀请见面，必是有要事相商。
刘子岳将信递给鲍全：“你安排一下，在春来客栈见面。”
“是，殿下。”鲍全应下，安排人送信给池正业。
次日上午，池正业出门去春来客栈见客户谈买卖，但进了房间后，里面的长衫商人打扮的中年人连忙站了起来，指了指隔壁：“池管事，殿下在里面等着了。”
池正业点点头，推开门进去。
刘子岳在泡茶，见到他，轻轻笑了笑，指着椅子说：“坐。”
池正业行了礼，坐到对面，来不及喝茶就焦急地说：“殿下，这几日，他们频繁登门拜访七公子，小人担心露了馅，安排七公子随船出海了。”
刘子岳颔首：“你做得不错。”
替身到底是替身，除了身量与他有几分相似，其他完全不同。若是有广州本地的商人陪同拜访刘府，一见面就会露馅，还是将人远远打发走得好。
“不过只是这等事，你应该就能处理，你找我还有其他的事情吧。”刘子岳问道。
池正业用力点头：“这些人见不到七公子，就找小人，说自己的东家在京城是如何如何的有势力，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哪个铺子是其东家的，只要咱们刘记肯与其合作，一定能将咱们刘记的商品畅销到京城乃至整个大景。”
刘子岳点评：“饼画得不错。”
池正业被逗笑了：“可不是，小人吃过一次亏，上过一次当，更何况还有李老板的前车之鉴，哪会上他们的当，自是一律推了过去。当然，他们若是愿意高价购买咱们的货，小人肯定在商言商，不会将买卖拒之门外，不过这买卖就在广州谈，交货也在广州。”
刘子岳赞许地说：“作为一家中立的商行，就该有这个态度。”
池正业苦笑：“小人本想这么糊弄过去的，但谁知道昨日那个叫史乐山的商人见小人迟迟不答应，昨日私底下跟小人，他们有西北的门路，可帮咱们将产品销往西北，高价卖给拓拓儿人，赚取高额的利润。”
西北的游牧民族拓拓儿人一直与大景不和，时常南下劫掠，还占了西北三州。
拓拓儿人手工业、轻工业不发达，因为是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比中原人还看天吃饭，也没多少粮食储藏，一旦遇到糟糕的气候，就很可能饿死、冻死人。
因此，他们对汉人的铁器、布料、食盐、粮食等物的需求都很旺盛。
但因为两国不和，时有战乱和争端，因此朝廷禁了北边的互市。其实也不算完全禁，但只剩双方官府的贸易，而且每年只有一次，设在严寒来临前的九月，私人严禁将货物卖到西北。
朝廷交易的货物不但数量少，而且质量参差不齐，价格却要贵上许多。无法满足拓拓儿人的需求，因此拓拓儿人经常高价想办法从别的地方弄些中原货。
所以史乐山说的应该是走私。
这个利润确实高，绕过了朝廷的监管，不用交税，光这点就要省多少钱。
但大家不过才碰头，见过几次而已，就将这种秘辛告诉池正业，这史乐山的口风未免太不紧了一些。
刘子岳直觉有异，问道：“知道这个史乐山是谁的人吗？”
池正业摇头：“他口风很紧，不过他提起主家，特别自豪骄傲的样子，小人感觉这有点像太子那一派人马的作风。当然也可能是其他的，小人只接触过太子和楚王的人。”
刘子岳眯起眼：“他们想干什么？这哪有好处让给别人的。”
池正业说：“史乐山的说辞是他们缺少足够的好糖，好盐和好布。咱们刘记商行最多，若是从广州出发，直接走海路，运输到江南，再走水路，然后陆路到西北，能省去中间不少环节，挣更多的银子？”
“你想赚这笔钱？”刘子岳问。
池正业连忙摇头：“小人特意来询问殿下的意见，便是觉得这事有些蹊跷。走私这种事情，咱们还是轻易别碰，万一被发现……”
虽说利润会高数倍，但到底不是正路来的钱。现在涌入南越的探子越来越多，盯着他们的人也越来越多，能不掺和进去就还是别掺和进去了。
刘子岳也赞同：“钱可以慢慢挣，有些界线不能越。”
“是，既然殿下也是这个意思，那小人后面就拒绝了他。”池正业道。
刘子岳点头。
等送走池正业后，他叫来鲍全：“安排两个信得过，功夫好，擅于追踪和隐藏的兄弟，盯着这个史乐山，尽量搞清楚其来历。”
只要弄清楚他背后的主子是谁，就知道是哪个皇子将手伸到了西北走私。
只是还不等鲍全派出去的人调查清楚，史乐山就自己爆了身份。
见池正业不接招，他直接道明了身份：“池管事，你是不是信不过我？这是我家主子的手谕，这下你信了吧？”
池正业看着太子的印鉴，心里万般不是滋味，推脱道：“这……那咱们更不能，就咱们刘记商行这点货，哪儿能卖到西北啊。这不合适，还是算了吧。”
他实在是怕跟太子的人打交道了。
史乐山不知这里面的缘故，还以为池正业有所顾虑，笑道：“池管事真是谨慎，是担心这事会对商行造成不良的影响吗？这个你不必担心，只要刘记商行愿意，我们可想办法将刘记商行加入到官府供应商中。小人接到一个好消息，这不是国库紧张吗？朝廷有官员提出今年多进行一次互市，因此在过年前后两国官府还要举行一次贸易，刘记的货送过去，能拿到数十倍的利润，池管事可不要错过这么好的事。”
官府与拓拓儿人贸易，商品也不可能是凭空变出来的，最简单方便的方式还是召集商人，因此给了一部分商人准许经营权，再给一定的商品范围与数量。
这部分商人大多都是背后有人的商队，不然摊不了这么高利润的好事。
以前池正业之所以想巴结上太子，找个靠山，就是想捞到这些有油水的好差事。
只是好处还没捞到，池家就遭殃了。这些权贵是不可能白给好处的。
所以哪怕史乐山说得再动听，他还是不为所动：“多谢史管事的好意，只是咱们刘记不过是做点小本买卖，大本营在南越，这西北山高水远的，实在是抽不出那么多的人手，也做不了这个买卖。下次有机会再合作吧。”
史乐山完全没想到有人会拒绝这样的好处，他拧着眉说：“池管事，这个买卖稳赚不赔，利润比你们下南洋还丰厚，而且安全性还更有保障。这事，你要不要跟七公子商量商量？”
池正业敷衍道：“好，等七公子回来我一定转达史管事的好意。”
至于七公子什么时候回来，怕是遥遥无期。
史乐山只得悻悻而归。
等了几日，见池正业没有答应的心思，只得北上回京。
京城，太子听说了这事，很不高兴：“这个刘记商行未免太不识趣了，都给他们这样的好处了，他们还不答应，他们想要什么？”
以往，一听说他的身份，哪个商贾不趋之若鹜的。
史乐山附和道：“可不是，这刘记商行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忘了提刘记的话事人是池正业，当然，他即便提了太子贵人多忘事，也未必记得这么号小人物。
太子蹙眉想了一会儿问道：“这个刘记商行在广州商界的力量颇大，他们跟平王可有关系？”
这点史乐山查得很清楚：“小人暗中查访过了，不曾，刘记的当家人刘七公子跟平王殿下没有任何的往来。”
“刘记的当家人也姓刘，排行第七？”太子感觉有些奇怪。
史乐山笑道：“小人初到南越时也怀疑过，但小人远远见过那位刘七公子一次，就是个白面富家公子哥，哪及得上平王殿下。更何况，广州城的人都知道，平王在军中训练，这个刘七公子却喜欢窝在家里钓鱼逗鸟的，很多人都在一天内同时见过他们，这又怎么会跟平王殿下有关系呢？”
“这倒是，就老七那稀里糊涂的性子，也折腾不出刘记商行这么大的摊子。”太子心里那点怀疑打消，又提起了刘记，“这刘记龟缩在广州，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不好招揽啊，还得想想办法。”
太子表面上对晋王说不在意，实则心里也是防着老七的，只是老七要排在晋王后面罢了。所以他也希望能削弱一部分南越的实力，比如将南越最出名的商行纳入麾下，一是多了银钱来源，二也是能帮他盯着老七的一举一动。
同一时间，晋王的探子也回来了，仍将刘记商行列为了重点呈报给晋王。
晋王看完后递给了傅康年说：“若非有人同时看到那刘七与老七同时出现过，我都要怀疑这刘记商行与老七有关系了。”
傅康年笑着说：“应该不可能吧。这个刘记商行我好像也听说过……想起来了，陈怀义的弟子于子林好像与刘记的东家相熟。”
“还有这事？”晋王大喜，陈怀义，于子林那都是自己人，这相当于刘记商行也是半个自己人。
傅康年点头：“没错，回头臣问问陈怀义。”
晋王叮嘱道：“虽说都是自己人，但更不能亏待了自己人。听说太子有意将刘记商行纳入今年西北第二波互市的名单，我瞧过了，他们主营的几种产品都是拓拓儿贵族喜欢的，能换不少银子、马匹、牛羊，将他们加进去也挺合适的。你跟陈怀义说一声，看看刘记商行还需要什么，能帮的咱们尽量帮。”
傅康年也认为有了陈怀义这层关系，刘记商行乃是囊中之物，给得再多，最后也是自己这方的，因此也不吝啬，笑道：“好，臣明白了。”
跟晋王谈完后，他便去见了陈怀义。
简单的寒暄过后，傅康年直接切入正题道：“听说于大人与刘记商行的东家私交不错？”
陈怀义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万万没料到，最先被人盯上的不是殿下，而是刘记商行多年积累下来的巨额财物，真真应验了那句财帛动人心的话。
好在南越离京城远，商贾又最是低贱的，陈怀义完全可以装糊涂，他有些惊讶地问：“刘记商行？是一家很大的商行吗？”
“陈大人不知？”傅康年很意外。
陈怀义摇头道：“子林不曾与我说过，想是不重要吧。”
傅康年一想也是，从京城到南越，一封信快则一两个月，慢则两三个月。一年也只能通几封信，他二人通信没提起也实属正常。
于是傅康年将探子打听回来的消息告诉了陈怀义，笑道：“据广州城的商人说，刘记商行的东家和于大人私交非常不错，于大人几次去广州住的都是刘府。因此，殿下想请于大人帮忙引荐一下刘记的东家，不知方便不方便？”
陈怀义自不能拒绝，当场就表态：“急吗？若是事情紧急，我这就写一封信给子林，让人带去找他。”
傅康年没有拒绝：“那就麻烦陈大人了。”
陈怀义当场提笔写了一封信给于子林，说什么听闻子林与刘记商行的东家私交甚笃，正好晋王殿下的使者有些事想找刘记商谈，劳烦子林从中引荐等。
傅康年见了很满意，笑着将信装进了信封里，拱手对陈怀义道：“有劳陈大人和于大人了。陈大人放心，晋王不会让于大人从中为难的。”
陈怀义心跳骤然加速，感觉又有事要发生，忙道：“只是从中搭桥牵线罢了，不为难，这事成与不成，实不敢保证，唯恐有负殿下所托啊。”
“诶，陈大人已是帮了大忙，后面的事成不成，那是下面的人办事能力的问题。”傅康年赶紧道，接着话音又一转说，“况且，殿下不打无准备的仗，你就放心吧。”
陈怀义当时觉得疑惑，但等第二天上朝便明白是傅康年这话的意思了。
太子还没放弃拉拢刘记商行的想法，因此在朝堂上常为民向皇帝启奏：“陛下，京城这几年出现了白糖，深得京城百姓的喜爱。据臣了解，此物乃是从南越传出的，而经营白糖的便是一家叫刘记的商行。”
延平帝也很喜欢白糖，自从白糖出现，宫里的糕点花样都多了不少。
他笑着问：“常爱卿今日怎么关心起白糖来了？”
常为民继续道：“陛下有所不知，这家刘记商行的生意做得非常大，除了白糖，还经营盐场，其生产的食盐白如雪，没有一丝涩味，深得百姓喜爱。家中略有余钱的都愿意花更多的钱买白糖和刘记的食盐，因此臣提议将这两样商品也加入到西北互市中，翻十倍的价格，想必拓拓儿人也愿意接受。到时便可以更低的代价拿到西北的毛皮、牛羊、骏马。”
皇帝自己也是愿意为更好的糖和盐花银子的，推己及人，他觉得常为民这番话也有一定的道理。只是西北互市形成多年，已有一套既定的规则。
他询问道：“诸位爱卿，你们认为呢？”
有大臣家中或是亲戚又或是投效的商人是互市的指定供应商，自不愿有新的商人来分一杯羹，因为拓拓儿人能拿出来交换的物资也是有限的。
白糖和食盐确实好，尤其是白糖，冰天雪地，人又饥又饿的时候，冲一碗糖水喝了，精神头都要好很多。
拓拓儿人哪能拒绝这种好东西。
所以他们坚决反对：“陛下，这互市都快要提上日常了，贸然插入一家，怕是来不及了，不若等下次再说吧。”
至于下次，他们有的是新借口。
常为民不依了：“钱大人，这次的互市是临时提出来的，日期都还没定，如何来不及？再说了，这是拓拓儿人求着咱们，不是咱们求他，完全可以将日期往后挪。咱们堂堂大景，莫非还看这等蛮夷的眼色不行？”
这话明显是给钱大人上眼药。
钱大人看延平帝脸色不愉，连忙驳斥道：“常大人你少血口喷人，我可没这意思。这不是事情都定下来了，多一个商队，住宿、日程等都得重新安排，耗时耗力。”
陈怀义看两人吵得差不多了，感觉自己说话的机会到了，站出来道：“陛下，钱大人所言也有道理，不若这样安排，既然刘记商行带的都是拓拓儿人必须的商品，等其他商人先交易三天，再让刘记商行入场，如此也可不妨碍往年的各商家的寻常交易。”
钱大人怕的就是自己人的货被比下去，陈怀义这个方案完美地解决了这一点。
他当即表态：“陛下，陈大人所言有理，这样可将拓拓儿人榨干。往年，他们不愿意换给咱们的好马，今年没有其他多余的物资了，想要白糖和上好的食盐，他们只能掏出压箱底的好东西。”
这话深得延平帝的心。
游牧民族的马好，大景也想多购些优良的骏马，但拓拓儿人很多时候都不愿意，宁可多出些皮毛、奶制品、牛羊，也不愿意把上好的马卖给他们。
傅康年趁机道：“陛下，刘记商行还出产棉布，这也是拓拓儿人很喜欢的。棉布做贴身衣物，柔软贴身舒适透气，可将这也加入进去，不愁榨不干拓拓儿人。”
“好，棉布也加上。”延平帝痛快地拍板。
反正要晚三天入场，钱大人等也表示支持：“陛下圣明。”
君臣都很满意，晋王这时候出来泼冷水了：“陈大人的主意是好，但南越距西北甚远，途中要多次换乘船只，马车，行路艰难。刘记商行未必愿意，晚三天入场，若是拓拓儿人的东西都交换完了，实在是拿不出东西交换，那刘记商行岂不是白跑一趟，辛苦几个月，还要搭上不菲的运输费用。”
钱大人不屑地说：“一个小小商贾而已，陛下能允许他们加入西北互市，是他们的荣幸，哪还有挑三拣四的道理。”
傅康年不赞同：“钱大人，陛下最是体恤百姓，商贾也是在百姓之列。让人白跑一趟，还贴钱，你愿不愿意？咱们大家都买过刘记的白糖，这东西在江南在京城都有的人是要，若不能保证卖出去，人家何必大老远跑这一趟？况且，这也不在陛下考虑此事的初衷。陛下开恩，是为大景百姓谋福利，也是为了掏光拓拓儿人的老底，而不是为了折腾咱们自己的百姓，便宜拓拓儿人。”
这话说得钱大人无言以对，他扁了扁嘴：“那傅大人有什么好主意？”
太子也眯起了眼，在心里冷哼，晋王分明也是盯上了刘记商行，跟他抢着拉拢刘记呢。他倒要看看傅康年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傅康年思索片刻：“其实这事也简单，给刘记商行一些优惠即可，比如减免其一部分的商税，以弥补其损失。如此一来，哪怕是可能卖不出去，刘记商行跑这一趟也不会太亏。这样才能让刘记愿意年年拿出好货吊着拓拓儿人。”
户部尚书郭富听到他这慷他人之慨的话，完全不想说话。
这户部尚书是没法干了，晋王要银子的时候，傅康年就天天卖穷叫惨，在朝堂上声嘶力竭，什么不给银钱就是延误军机，如今晋王暂时不要银子了，他就替户部穷大方。
也不想想，户部前几年的窟窿还没填上呢。不然今年哪会重提多开一次互市。
他们户部在想方设法地增加国库的收入，他倒好，轻飘飘一句话，又要让他们户部损失几万甚至几十万两银子的税收。真要理论，他傅康年又有无数的理由和借口，自己说不过他，就别在朝堂上自讨没趣了。
郭富半耷拉着眼睛，懒得开口，见他都不表态，户部其他官员也缄默了，只是心里都不大痛快，实在是户部的工作太难干了。
户部的人都不作声，其他官员就更不会叫了，刘记减免一部分税负，最后也不是他们掏银子。
于是这事就愉快地通过了。
只是在快要退朝的时候，郭富站出来，黑白交杂的胡须一抖一抖的：“陛下，微臣这些年幸得陛下信任，执掌户部。只是如今微臣年事已高，头晕眼花，老糊涂了，无法再担此重任，还请陛下另择贤明掌管户部，允许微臣告老还乡荣养天年。”
听到这话，陈怀义下意识地瞟了郭富一眼，郭富祖籍是哪儿来着？
是并州还是隔壁的相州来着？

第81章
十一月中旬，经过近两个月的长途跋涉，曹石带着人总算抵达了连州。
进入并州城，他松了口气，抬头看着依旧灿烂的阳光感慨道：“别说，这南越冬天还怪舒服的。”
这个时节，北方已是冰天雪地，想吃点青菜都难，南越就不一样了，到处都是穿一两件单薄衣服的百姓，放眼望去都是一片绿。
就是这地方路太难走了点，野外的树林太密了，还有沼泽，听说林子里猛兽蚊虫也多，都十一月了，晚上还有蚊子，实在是烦人。
“可不是，到底是荒僻之地，这连州跟咱们京城也完全没法比，城墙好矮，城里的房子也好破。”随从眼底有着轻视。
曹石笑了笑：“那是不能比，走吧，早点办完王爷交代的差事，还能早些回京。”
一行人去了府衙，表明了身份。
很快穿着官服的于子林出现在门口，亲自迎接曹石：“原来是曹公公，快请进。”
将人请进府衙后院，上了茶后，于子林上下打量着曹石道：“曹公公辛苦了，今晚给你接风洗尘，你可要好好在连州玩几日。”
曹石拱手：“多谢于大人的好意，这次我是带着殿下交代的差事过来，还请于大人帮个忙。”
说着将陈怀义的信递给了于子林。
于子林看到信上说让他介绍刘记商行的东家给曹石认识，便知道这封信并非出自恩师的本心，因为恩师比谁都清楚刘记背后真正的东家是谁。
晋王这是盯上了刘记商行！
真是好算盘。
控制了刘记商行等于控制了南越的主要经济命脉，还将获得广州商会的支持。
只是他这次不能拒绝。因为晋王既然能让恩师写这封信，那就说明，他们已经知晓他跟刘记商行关系匪浅。
其实这也不是秘密，广州城内的商户都知道，刘记商行的东家跟连州知府于子林私交甚笃。他于子林就是刘记商行在南越的靠山。
这会儿晋王派了心腹太监过来，又拿了陈怀义的亲笔信，他若再拒绝，晋王恐怕要怀疑他的“忠心”了。
于子林将信折了起来，重新放回信封里，笑道：“原来曹公公想拜访刘记商行的东家啊，实不相瞒，我与他们有几分交情。当初刘记在广州卖棉花，被人刁难，携重金找上我，我推辞不过，就拉了他们一把。后来我去了两次广州，刘记都热情地招待我，只是这几年，连州事务多，刘记也越做越大，不怎么需要扯我这面大旗了，因此来往才逐渐少了。”
这话既承认了他跟刘记确实有关系，但又隐晦地表面，他跟刘记只是银钱上的关系，并不像坊间传闻的那么好，尤其是刘记做大后，双方的关系已经逐渐疏远，他的话没那么好使。
也不知曹石听懂没有，他只是笑：“原来如此，于大人眼光真好。”
于子林摆手：“不敢当，曹公公是自己人，我就不瞒您，这南越清苦，百姓穷，府衙也穷，咱们这做官的，只指着那点俸禄，哪够啊？逢年过节，上下打点，人情往来，还有家里老小一大家子要养，我这也是没办法。”
曹石笑道：“理解，理解，于大人也不容易，您都在连州好些年了吧，也该回京了。”
于子林一副很心动，但又不好直说的模样，摇头道：“这事听朝廷的，朝堂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咱们说回正事，曹公公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若在连州休息几日，我派人去送封信，请刘记的当家人过来一趟，公公意下如何？”
曹石自然是心动，过了并州之后，这路就越来越难走了，哪怕是官道，很多路段也是坑坑洼洼的，坐马车颠簸得慌，一天下来，浑身都快散架了。连州通往其他地方的路应该更难走，他实在有些吃不消。
只是想着晋王还在京城等着他的消息呢，他有些犹豫地问道：“不知刘记商行的东家在哪儿？”
“广州吧。”于子林一副不大确定的样子，“听说他长期呆在广州，不过偶尔也会随商队出海，或是去别的地方玩。现在刘记的事很多都交给了一个姓池的大管事。”
曹石实在不想再走陆路了，便说：“那我们去广州吧，见过了刘记的当家人，我从广州坐船回京。”
船上的日子虽然枯燥乏味了些，但怎么也比马车一路颠簸强。有时候不赶巧，没遇到城镇还要在野外露宿，这大冬天的，在外面露宿可不好过，坐船怎么也要舒服一些。
于子林见他坚持要去广州，没有劝阻，只说：“曹公公考虑得甚是周到，从广州坐船回京确实要方便许多。这样吧，公公初来乍到，辛苦了，在连州稍作停留两日休整，也让于某略尽地主之谊，让我将公务交代给下面的人，咱们再一道出发去广州如何？”
有于子林亲自出面，此行成功的几率要提高不少。
于是曹石一口答应了下来：“如此就有劳于大人了。”
“公公哪里的话，都是自己人。”于子林又跟曹石寒暄了几句，然后借口自己还有些公事要处理，让管家安排曹石先去休息，晚上再给他接风洗尘。
应付完曹石，于子林回到书房，立即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去广州交给刘子岳，说明了情况，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他这边顶多只能拖曹石两三天，时间再长曹石恐怕就要起疑了。
将信交给心腹当天送出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南越这块净土恐怕也要不安宁了。
朝廷的旨意是从水路送来的，比曹石稍微提前几天送达广州。
池正业接到黎丞让人送来的文书，头都大了，他当初都已经拒绝了那个史乐山，谁知道朝廷最后竟还让刘记商行加入互市的名单。
他捏着文书又看了一遍，还是想要叹气，这都什么事？
不过唯一的好处就是那个补偿了。
朝廷允许，以后刘记商行在广州码头进出的货物税负减免一半。他们的货运量巨大，这减免一半的税负，一年就是好几万两银子，几年下来，是笔可观的数目。
长叹了一口气，他将这事送去给了刘子岳，请刘子岳拿主意。
第二天，刘子岳约了池正业在客栈见面。
池正业总觉得天上没掉馅饼的事，叹道：“公子，这事……不若咱们找个借口拒了吧，反正咱们商行的货也不一定非要咱们自己运到江南和京城，大不了少赚一些就是。”
刘子岳捏着文书，目光落到“刘记商行务必尽可能地多买一些拓拓儿人的骏马”这番话上面。显然朝廷也知道，刘记售卖的商品都是紧俏货，因此刻意将刘记往后一些放出，其目的是交换拓拓儿人优良的战马。
其实还有两样东西，要换战马更容易，那便是粮食和铁器。拓拓儿人的手工业不发达，冶铁技术极为原始，连日常生活的铁器需求都满足不了，只能跟朝廷交换。
可朝廷担心铁器落入拓拓儿人手里，助长其武力，因此一直严禁铁器交易。至于粮食，这几年江南大乱，朝廷的粮食也比较紧张，哪有给拓拓儿人的，即便有，朝廷也不愿意大规模与其交易，怕助长了拓拓儿人的人口增长，造成隐患。
相较之下，白糖和食盐虽也算战略物资，但重要性不及前两者。白糖的单价高，拓拓儿人花大价钱也买不了多少，食盐，西北也有盐湖盐矿，只是提纯技术不如中原，质量不如中原的罢了。
“公子？”池正业见刘子岳一直不说话，目光盯着文书不放，有些担忧地问，“公子可是担心会得罪朝廷？咱们可以推说今年的货都出了，没有，只能明年再说。正巧前阵子大家都看到了，咱们的船队出发去了南洋。”
刘子岳放下文书，轻轻摇头：“不是，朝廷这次盯上了北方草原的战马，正巧，我也盯上了，这笔买卖咱们要做。”
池正业也看过文书，自是知道朝廷的意图。他蹙眉道：“但这些战马交易完成后，恐怕会落入朝廷手中，小人没法将战马带回来。”
他一个小小的商人，哪有他说话的余地。
即便是刘子岳亲自去，这批战马恐怕也弄不回南越。
刘子岳点头：“我知道，这几年气候异常，冬天越来越冷，有时候广州附近都有霜雪天气，虽然持续的时间不长，但较之以前更冷了。我怀疑气候进入了小冰期。”
“小冰期？”池正业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后世的总结，刘子岳不好直言，只得道：“史书上记载，过几百年气候都会有所变化，有些是变得越来越暖和，有些变得越来越冷，贺兰山一代曾被誉为塞上江南，那一段时期，当地的气候应该暖湿，非常适合农耕放牧。往北的草原应该也是欣欣向荣之态，游牧民族得到极大的发展。”
“至于小冰期，就是气候转冷，北方较过去几百年更冷，冰雪持续的时间更长。这将极大地压缩游牧民族的生存空间，到时候为了生存，他们势必会南下。”
这不能简单地以对错分，因为在生存面前，其他的都不值一提。
池正业懂了他的意思：“殿下是担心北方会打仗？”
刘子岳耸了耸肩：“北方什么时候不打仗才稀奇吧。”
历史上，中原王朝与游牧民族之间，和平才是少数时候，打仗是常态，几乎每一个大一统的王朝都会游牧民族发生过各种摩擦和战争。
“这倒是，不过应该影响不到我们南越。”池正业轻声道。
刘子岳如果打算独霸南越，龟缩南越称王称霸不出，这事对他自然是没影响。但统一是根植于种花家民族中灵魂，刘子岳也不能免俗，他不能做历史的罪人，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做自己曾经最瞧不起的那种人。
刘子岳轻叹道：“话是如此，但北方百姓也是我们的同胞族人。这战争能不打是最好，若真打起来，咱们有些防备也是好的。拓拓儿人兵强马壮，咱们的战马远不及他们，这次能换些优良的马种回来也不错。既然朝廷给了优惠，让咱们去，咱们就去吧。”
池正业怔了怔，惭愧地说：“是小人太狭隘了，小人这就安排。”
“嗯，咱们要三天后才交换，估计也换不了多少东西，最畅销的应该就是白糖。你多带些，棉布和食盐其次，不用带太多，白糖弄个五千斤就够了，路途太遥远了，咱们的人没去过西北，恐怕适应不了那边的气候，要提前做好防寒御寒的准备。”刘子岳可是记得以前天气预报说过，北方地区最冷的时候零下好几十度，现在的气候应该比后世还要冷，这温度到底多少不好说，但每个人两身厚棉袄肯定不能少，还有鞋子，帽子都要准备好。
池正业以前走南闯北，对北方冬季的严寒有所了解：“殿下放心，等去了江南后，小人再给大家准备一身皮袄穿。”
“嗯，此事恐怕需要你亲自带队，另外，到了那边以后，若是有渠道，悄悄打探一下走私的事。若只是走私些普通的东西便罢了，若是涉及铁器和粮食，一定要注意，有什么线索回来报告给我，千万不要妄动。”刘子岳低声郑重地说。
池正业惊讶地望着他：“铁器和粮食是朝廷严禁互市的，应该没有人会这么大的胆子吧？”
那可未必，商人重利，只要利润足够高，哪怕是杀头的买卖，照样有人做。历史上这样的卖国贼又不是没有。
要不是自己已被盯上了，现在南越各种势力都往里塞探子，刘子岳都想借这次机会亲自去一趟北边。
“不好说，总之小心谨慎些，太子、晋王他们想方设法让咱们刘记商行入局，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不好说。我让鲍全给你安排些忠心、机警、功夫好同行，钱与货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人员安全，办完事就迅速回来，不要逗留。”刘子岳叮嘱道。
池正业用力点头：“是，公子尽管放心。”
正说着话，门忽然从外面被人推开了，刘子岳与池正业皆警觉地望了过去，见是鲍全，两人才稍微松懈了一些。
鲍全关上了门，大步上前，将于子林的信递给刘子岳：“公子，于大人那边派人送过来的，说有要紧的事。”
刘子岳点点头，快速拆开信，看完后，将信递给两人：“晋王的人来了，还找了于子林从中牵线搭桥。”
池正业看完就头痛：“这……若只是这曹公公来，小人便能想办法找借口将其打发了，但于大人在一块儿，这……”
轻重就不好拿捏了，重了是不给于子林面子，轻了吧，总不能真的投效晋王。
他们商行可不是于子林、黄思严这样的人，还能假意投效。他们一旦投效，那就是要真金白银上贡的，而且还不是小数目。
刘子岳轻轻一笑：“这有何难，刘七公子不是随船队去南洋了吗？前阵子广州城的人都看到他上船出发了，这么大的事你一个管事可做不了主。”
池正业瞬间想明白了刘子岳的意思，大笑起来：“还是公子有办法，没想到前阵子的无心之举倒帮了大忙。”
当时也是怕这个假“刘七公子”会被人识穿，毕竟假的始终是假的，那年轻人并没有多少经商的手段，胆子也有些小，别说认识的，便是不认识如曹石和史乐山之流，接触两次，恐怕就会察觉到异常。
未免被拆穿，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其名正言顺地送走。正好商队要去南洋，池正业便在询问过刘子岳的意思后，将这个假刘七送上了船，这去南洋没个小半年的功夫回不来，以后谁来找刘七公子，他都能以“七公子带商队出海”去了糊弄过去。
刘子岳说：“曹石那边你接待他吧，到时候表现出很意动的样子，表示七公子也对晋王殿下仰慕已久，只是你到底只是个管事，做不了主。给曹石希望，再拖一拖他。”
池正业点头，这事他熟，他都已经糊弄过好几波了。
商量好后，他就老神在在地回了刘府，开始准备西北互市的东西。
按照刘子岳的交代，他以货物都出得差不多了为由，并未准备太多，五千斤白糖，一千匹棉布，三千斤食盐，总共也就一万余斤，一条小船就足够了。
接下来是北上的人员挑选，护送的人员鲍全安排，但船员、伙计还得他来挑，聪明忠诚是最重要的条件。
池正业挑挑拣拣后，最后目光落到了李洪深上。李洪深便是李安和的大儿子，他继承了他老子精明的头脑，做生意很有一套，脑子活泛，嘴巴也会说，是可以重点培养的后辈。
而且忠心方面也不用担心，他的祖母、母亲和兄弟姐妹都在兴泰生活，就是为了家人，为了他们父子的命，他也不可能背叛殿下。
池正业将他带上，又挑了十几名伙计，加上护送人员，总共有三十多人，这点货足够了。
等他将事情安排得差不多的时候，于子林也带着曹石登门到访了。
听说于子林来了，池正业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事，诚惶诚恐地跑出去迎接他们：“小人池正业见过于大人。”
“池管事免礼。”于子林背着手，目光往他后面看，“你家公子呢？不在广州吗？”
池正业站起来，苦笑着说：“于大人是来找我家公子的吗？真是不凑巧，半个月前我家公子带商队去南洋了。”
于子林诧异地望着他：“你家公子又带队出海了？这都要过年了，他今年只怕又要在海上过年了。”
池正业无奈地说：“可不是，劝都劝不动，于大人您知道的，我家公子就是闲不住的性子，这不是苗掌柜又要带队出海吗？他就索性跟苗掌柜一起出海了。”
有了苗掌柜作证，那就更没人怀疑船上那位七公子的真实身份了。毕竟苗掌柜可是广州商会的副会长，与七公子私交特别好，他不可能认错人。
“这样啊，那确实不凑巧。”于子林为难地看向曹石，嘴角漾起苦笑，“曹公公，这事实不凑巧。”
池正业瞧见于子林这态度，也语带恭敬地说：“这位大人是？哎呀，瞧小人这记性，最近朝廷发了一道圣旨，让咱们刘记商行去参加西北互市，我家公子不在，只能小人来准备了，这忙起来，都忘了邀请您二位，怠慢了两位大人，还请见谅。两位大人里面请。”
于子林回头对曹石低声说：“曹公公，这事咱们还是进去说吧。”
曹石大老远跑这一趟，自是不甘心什么事都没办成就这么灰溜溜地跑回去了，于是点了点头。
池正业将两人迎进正厅，又让奴仆端来上好的茶水和点心，热情地招待两位贵客。
“够了，池管事，你不用忙活了，这些就够了，你坐下陪咱们说会话吧。”于子林叫住了池正业。
池正业这才坐回椅子上，拱手笑道：“两位大人应是来找我家公子的，公子临走时交代，商行这边交给小人。于大人可是咱们商行的贵人，也是我家公子的好友，有什么事尽管说，只要是小人能做主的，小人定当替大人办妥。”
于子林看了一眼旁边的曹石，端起茶杯说：“曹公公，你瞧瞧，我跟你说池管事是个实诚人吧。池管事，我给你介绍，我身边这位是晋王殿下的心腹曹石曹公公。”
池正业连忙起身行礼：“原来是曹公公，失敬失敬。”
曹石笑道：“池管事不必多礼，都是自己人。”
“对，都是自己人，池管事坐下说话吧。”于子林也说。
池正业局促地坐下，脸上带着商人见官的紧张和不安：“那个，于大人，曹公公，可是晋王殿下有什么吩咐？”
曹石摆手，语气特别和蔼：“吩咐倒谈不上，就是听说刘记商行出产了不少白糖、棉布、食盐、瓷器等物，这些正好是咱们京城紧缺的物资，殿下名下的铺子正好在经营这些，大家可以合作。”
这还在别人的地盘上，他不可能把要钱说得那么直白。但他相信池正业应该懂他的意思，晋王给刘记商行做靠山，刘记商行给晋王提供各种紧缺物资和金援。
池正业当然懂，毕竟当初他们池家就是因为这个倒的。
他压下心里的愤怒，笑着说：“这是咱们刘记商行的荣幸，只是今年不凑巧，快过年，货都出得差不多了，尤其是白糖，半个月前，我家公子和苗掌柜带了一大批去南洋，我手里也所剩不多，这又要送去西北互市，今年恐怕是没多少供给了。这样吧，曹公公，您看明年怎么样？到时候我家公子也回来了，小人跟他建议，咱们去京城也开个刘记分店，到时候还有劳曹公公照应一二。”
于子林放下茶杯笑道：“我看这法子行，这么大的事等七公子回来更合适。”
曹石也知道这个理，但他不可能在广州一等就是几个月，直等到刘七回来为止。
但池正业都已经承诺了，他再追着不放也不合适。晾池正业一个商人家的管事也不敢骗到晋王头上。
曹石笑着说：“好说好说，都是自己人，照应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我观广州物价比京城便宜了不少，同样的货拿到京城可要多卖不少钱，池管事可要抓紧啊。”
池正业连忙说道：“曹公公所言极是，以前咱们商行也想去京城，这不是一直没什么合适的路子吗？如今有了曹公公相助，咱们刘记也可在京城大展宏图了。”
这话曹公公爱听，他赞许地看了池正业一眼，这商人果然是会说话。
双方相谈甚欢，做买卖的事谈得差不多后，曹石话音一转，问道了刘子岳头上：“听说平王殿下在广州，池管事可有所耳闻？”
池正业笑道：“平王殿下在广州的事，咱们广州城谁不知啊。他在川宁街还有一所宅子呢，小人还曾在街上远远地目睹过一次平王殿下的英姿。”
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曹石看池正业很圆滑，而且一个商人恐怕也没机会接触平王，便没再多问，又聊到了其他地方。
最后双方约定好，三日后，一起从广州出发。
曹石应是想利用这段同行的机会，跟池正业好好联络感情。
池正业自然一口答应，还留于子林与曹石在府中留宿。
于子林以前来广州，经常在刘府住，还有专属的客房，比住客栈自在多了，他侧头看向曹石。
拉拢刘记商行的事算是完成了一半，曹石还有其他任务，跟于子林在一起束手束脚的，没那么方便，就说：“于大人留下即可，我住客栈就好，正好想领略一下广州的风情，顺便四处逛逛。”
于子林从善如流地说：“既如此，那就不打扰公公了，公公若是有事差个人来叫于某就是。”
曹石这才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等他走后，于子林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低声说：“他怕是要去查殿下。”
池正业不以为意地说：“查就查呗，这几个月来查殿下的人还少吗？”
于子林点头，这倒是，殿下早就做好了准备，曹石只逗留几日能查出什么？他回头看着池正业说：“我想见殿下一面，劳烦池管事安排一下。”
现在这情形，离殿下暴露越来越近了，他大老远来了这一趟，正好想想怎么跟殿下商量此事。
池正业答应下来。
第二日晚上，刘子岳就悄悄来了刘府跟于子林见面。
于子林先掏出陈怀义的信给刘子岳：“殿下，刘记商行不可能一直拖延，咱们恐怕瞒不了多久了。”
刘子岳算了一下，留给他的时间估计就只有几个月了。
他是百般不愿搬到台面上，与几个哥哥正面对上，但现在的形势由不得他。
他现在也基本上做好了心理准备：“到时候南越有近五万兵力，粮食充足，铁矿盐场俱全，自给自足不成问题，即便暴露问题也不大，倒是于大人这边，一个不小心恐怕会牵连到陈大人。”
一旦于子林暴露，陈怀义也就会跟着暴露。
虽说陈怀义现在是正二品的兵部尚书，晋王也不能对他怎么样。但若是晋王、太子等群起攻击他，陈怀义这兵部尚书的位置恐怕也坐不稳，就更别提继续在朝廷中里应外合，给他们透露消息，帮助他们了。
于子林今日将陈怀义的信拿出来，应也是担忧陈怀义的处境。
果然，于子林忧心忡忡地说：“臣确实担忧事情暴露后老师的处境，到时候晋王等人觉得被愚弄，恐怕都不会放过他。”
刘子岳站起身，当初他不过是顺手送了个功劳给陈怀义，助其回京。但这几年，对方帮他良多，若非他们师徒，兴泰、刘记的发展不会这么顺利，这份功劳，他忘不了，因此也不能置陈怀义于不顾。
走了一会儿，他回头对于子林说：“我这里倒是有个好主意，能保全陈大人，只是到时候要委屈于大人了。”
于子林一喜：“只要能保护老师，臣受点委屈也无妨，殿下请讲。”
刘子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旦南越与朝廷闹翻，我会第一时间清理晋王在南越的势力，这就包括了于大人你。”
于子林乐了：“这法子好，到时候老师还可因爱徒被您囚禁折磨，对您恨之入骨，谁都不会怀疑到他身上。”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尽在不言中。
曹石将带来的人都派了出去，打听平王的消息。
这是他来南越的第二个任务。
晋王总觉得平王没那么简单。
虽然种种迹象都表明，平王是因为太子、燕王等人忌惮自家殿下，故意抬举平王，平王才有了今天这番造化。
可因为万泽民的事，晋王和傅康年都对平王警惕得很。
但广州距京城太远了，探子来也没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正好曹石来了，晋王就让他先来探探平王的底。
曹石跟着晋王多年，心思也比较深沉，先派人了解了一番平王的情况再准备登门拜访。
只是随从们出去打探的消息都没什么用。
平王以前住在城外的王府中，现在住在军营，哪怕在广州城有了个宅子，也很少回城里居住，大家都不了解他。
时间这么短，曹石也没办法将手伸向军营。他找人买通了一个士兵的家属，打探了一下平王在军营里的所作所为。
那家属就说平王经常跟士兵同吃同住，一起训练，平王性子好，没什么架子，只是特别喜欢海钓，时常要跑出去海钓，其他的就没了。
到底不是什么有身份的，没法近距离接触到平王。
反倒是派出去的人打听到，前阵子平王收了一个叫文湘的爱妾，长得特别漂亮，听说是北方逃难来的女子，两人的相识颇有戏剧性。而且为了这个文湘，平王还破天荒地干涉地方政务，让广州知府黎丞下令，凡是在广州境内，不允许强制买卖任何人，以后要卖人必须得当事人到官府亲自画押，官府才认可，否则都视为拐卖人口，处以重罚。
不止如此，以前平王一次都不一定来一回广州，现在隔几天就回一次城，有什么好东西更是都往王府里搬，尤其是女子喜欢的首饰、布料、脂粉等物。
大家都说平王被这个女子迷得神魂颠倒了，一头栽进了温柔乡。
而且坊间还隐隐有传闻，时常有女子悄悄去平王回城的路上，想效仿一次文湘的故事，万一又成就一桩佳话呢？
只是平王回城时间不定，路线不定，这些女子大多都扑了个空。
曹石到底是见过市面的，听完这个故事就意识到这个文湘的来历恐怕多半有问题。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出现在平王回城的时候撞了，还让平王一见倾心。
这得是多么绝色的女子。
如此漂亮的女子，又无家人护佑，她是怎么从北向南，行了几千里，平安抵达南越的？
真这么绝色，那女子恐怕在路上就早被豪绅恶霸给霸占了，哪还能轮到平王摘下这朵花。若不够漂亮，平王自幼生长于宫中，见过的美色不知凡几，一般般的漂亮哪能让他这么上头。
这个故事真是漏洞百出，也就平王这种没经历过□□的愣头青看不破，一头扎进去。
曹石怀疑，这女子恐怕是某方势力派来的人。他笑了笑，吩咐随从：“将那个紫色匣子拿过来，那是殿下送给平王的礼物。咱们都来了一趟南越，自是要去拜访平王殿下。”
他倒要去看看那个女子是何方神圣。若是能找出对方的来历，到时候传回京中，又能为殿下所用了，这趟南越之行也不算白走。

第82章
“曹石想见我？”刘子岳食指和中指夹着拜帖，轻轻一丢，站起身道，“那就见一见吧。”
他让人回了曹石，当天回了王府。
次日，曹石携礼物来拜访：“老奴曹石见过平王殿下，七年不见，殿下丰姿俊朗，更甚从前。”
刘子岳哈哈大笑：“曹公公说笑了，要说英姿，咱们兄弟中，谁能越过大哥。不知曹公公来南越所为何事？可是大哥有什么事要交代，你尽管说，大哥的事便是我的事。”
曹公公连忙摆手：“没有，就是晋王殿下有些想平王您了，让老奴走一趟，正巧陈尚书要给于大人送一封信，老奴便顺着连州走了一趟。于大人仗义，听说老奴要到广州拜访殿下，非要送老奴一程。”
他这番话算是将他跟于子林的关系交代清楚了，也将于子林来广州的事合理化了。
刘子岳闻言点头：“原来如此，大哥有心了，大老远的劳烦曹公公跑这一趟。”
“这是老奴的荣幸。”说着，曹公公又将准备好的礼物送了上来。
刘子岳瞥了一眼，是件上好的玉如意，值钱但也不什么奇珍，估计也能卖个上千两银子，到底是大哥，出手就是要阔绰不少。
他笑着接下，又道了一遍谢，四位数的银子当得起他多说几声谢谢。
曹石送礼不过是借口，他望着院子，有些挑剔：“殿下乃是天皇贵胄，就住这点地方？这院子也太小了，殿下受委屈了。”
刘子岳明白了，曹石想看看这院子。虽然不知道他这院子有什么好看的，但既然曹石想看就让他看吧，反正这里面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哪里，这院子三进呢。”刘子岳放下茶杯，主动笑着说，“曹公公今儿若是不赶时间，不妨与我一道游这院子。”
曹石站了起来，还给自己找了个说得过去的借口：“那老奴就却之不恭了，免得回了京城，晋王问起您的府邸什么样子，老奴一句话都回不上来。”
刘子岳没戳穿他，笑道：“大哥身边有曹公公这等细心的人伺候，真让人羡慕啊。曹公公请！”
他直接领着曹石进内院。
这座院子不算特别大，一进是待客的地方，二进是刘子岳起居办公的地方，书房也在此，院中种了些翠竹，微风拂过，竹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宁静安详。
第三进，是内院，居住的是女眷，刘子岳迟疑了一下。
曹石笑着问：“怎么？殿下耳根都红了，莫非这是殿下金屋藏娇的地方？”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白色纱裙，身姿迤逦的女子施施然地经过假山，露出俏丽的侧脸。仅仅惊鸿一瞥，曹石这个阉人都愣了片刻，他侧头看向刘子岳痴迷的眼神，不由感叹，如此姝色，难怪平王殿下也会上勾呢！
这样绝色的女子，便是入了宫，也有一席之地。到底是谁这么舍得下血本？
曹石这次越发地确认心底的猜测，这个文湘的来历绝不简单。这样漂亮的女子，没有人护佑，怎么可能从京城平安抵达广州，半路都被好色之徒给抢了。
咳咳咳……
过了好几息，等女子的身影都看不见了，刘子岳才回过神，不好意思地咳了咳，这只内院说：“就几个女人住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
曹石调侃道：“如此绝色佳人，难怪殿下要藏着呢，恭喜殿下获此姝丽陪伴左右。”
刘子岳被曹石说得不好意思，嘟囔道：“她没地方去，我救了她，救人救到底，就索性将人留在了府中，不是曹公公说的这样。”
曹石大笑，又不着痕迹地打探这名女子的来历。
刘子岳自是捡明面上的说，虽然他很想将文湘的来历告诉他，但有的事自是不能自己说，要让曹石自己想。
曹石根据这些情况，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文湘是太子或燕王派来的可能性更大。因为楚王这人性情太暴戾了，而且他要送女人也简单得多，直接让钱皇后出面就是，皇后体恤平王年纪大了，身边还没个贴心人伺候，送两个女人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平王不但不能拒绝，还要好好养着，这可是长者赐。
相反，兄弟间送女人就随意多了，送的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平王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转手送人或是赏赐给手底下的人，都没人能说一句。
这样漂亮的美人一看就是精心培养的，万一送上门引起了平王的警惕，不肯笑纳，转手送了人或是赏给了手底下的大老粗，岂不是浪费了。
估计这也是文湘要用这种方式博平王注意的原因。
果然啊，男人都难过美人关。
离开刘子岳的宅子后，曹石又让人去打探文湘的身份，很快还真被他发现了些端倪，有好几波人马在府外徘徊，想往里送消息进去，有的还打扮成卖身的仆人，混入了其中。而里面有个徐娘半老的中年女人便是文湘那个所谓的奶娘。
曹石欣喜不已，连忙将人绑了，悄悄审问了一番。
那奶娘遭不住酷刑，一天不到就招供了，他们是燕王府的人。
曹石应证了自己的猜测，让人解决了奶娘，带着这个消息心满意足地上路了。
刘子岳听说奶娘死了，摇了摇头：“死了便死了吧。”
这还只是开始，以后死的人恐怕会更多。前阵子，他们就发现这个奶娘在府邸周围徘徊了，估计是想跟府里的“文湘”联系。估计是前面几波人马都折戟，所以这次奶妈亲自出马了。
正巧曹石来了，刘子岳便将奶娘留给了曹石。
只是没想到曹石这么心狠手辣，审讯完，连个活口都不留。
刘子岳暗中派人给池正业送了一封信，让他警惕曹石，别被这人笑呵呵的和善模样给骗了过去。
池正业在船上也感觉到了曹石的难缠。
曹石不愧是晋王的心腹，心眼比前面派来的人多多了。
船上的日子很无聊，曹石一有空就拉着池正业下棋聊天，聊的都是南越的风土人情还有甘蔗、棉花的种植加工情况。
他问得很随意，就像个对南越很好奇的旅人，求知欲旺盛。
但提着提着，这事不可避免地要涉及兴泰，涉及刘七公子。
连续两次差点说错话，池正业便明白了曹石的隐晦意图，干脆从开荒讲起，到甘蔗的种植收割榨糖，每个环节都不落，将主动权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左右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北方之所以没有白糖，那是因为天气太冷，没法种植甘蔗，他也不担心商业秘密被曹石知晓。
这一说就是大半天，到最后曹石都佩服池正业的口才，不愧是做买卖的，就是会说。以后但凡曹石提起什么，池正业都主动展开话题，将自己的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讲给曹石听，以消磨时间。
曹石只觉得池正业这人热情，看样子是有心投效晋王，也很高兴，配合着讲了许多京城的事，尤其捡晋王说，变着法子地夸晋王是何等的仁义，赏罚分明，从不亏待自己手底下的人等等。
若是不知道万泽民的结局，若当初晋王没在江南平乱，池正业还可能相信。但池正业可是在这些皇族身上吃过大亏的。
两人在船上各怀鬼胎地呆了半个多月，船只抵达江南，双方分道扬镳，池正业要掉转方向往西走内河，再转陆路，抵达西北。而曹石则继续北上回京。
京城比较近，腊月底，曹石便抵达了京城。
回去后，他将南越之行向晋王汇报：“殿下，老奴观刘记商行和于子林关系不错，有他从中说项，刘记商行投效殿下是迟早的事。那个池管事也是个聪明人，虽只是个商人，但办事说话都挺精明的，也挺识趣，他已经答应了，如今就等那刘七从南洋回来。”
“刘七，刘七，同样姓刘，同样排行第七……”晋王眯着眼，“你确定这人跟平王没关系？”
曹石笑着点头：“殿下，老奴都打听过了，刘七带领船队出发那日，码头上不少人看着呢，而当时平王正在营中练兵。况且，想必太子、燕王等人也派了人前往广州探查，若他们之间有关系，恐怕早被调查出来了。”
晋王想想也是。况且他们这样的龙子龙孙，身份是何等的尊贵，即便要用商人，派个人去就是，哪有让商人打着自己名号行事的，也不怕失了身份。
“你这一趟辛苦了，等刘七回来，接洽的事仍由你负责。”晋王说道。
曹石连忙应下：“是。殿下，老奴还有一事要禀告，老奴这次去广州拜见了平王殿下，发现平王殿下内院中有一女子，其身份可疑，经过老奴……”
听完这出美人计后，晋王嘲讽地笑了：“老七这人啊，还是太年轻了，经过的女人太少，不然也不至于上这种当，被这点美色就迷晕了眼。”
“可不是，平王殿下都二十多了，后院还没个理事的人，他第一次遇到这样可怜又漂亮的女子，把持不住，被其迷惑也是难免的。”曹石摇头感叹。
说起来也是平王命不好，爹不疼娘不爱的，一去南越就是七年，连陛下都忘了他，谁还会想着他没娶媳妇这事。
即便皇后娘娘想起了，恐怕也不愿意沾手这种没什么好处，反而可能惹来一身腥的事。毕竟平王身份尴尬，指个身份显赫的女子吧，千里迢迢去南越那等荒僻之地，人家定然不愿意，搞不好还会因此记恨上皇后。
指个身份一般般的，其他跟皇后不对付的人又要说了，皇后挑这么个人是不是对平王的婚事不上心，瞧瞧楚王挑的啥岳家，给平王挑的啥？这亲生的和非亲生的差别也太大了。
一个弄不好，恐怕会在皇帝面前吃挂落。
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钱皇后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主动去沾。她不提，就更没人关心这事了，毕竟也没谁愿意将女儿嫁给前途看起来就渺茫的平王。
晋王嗤笑了一声：“也好，这次就让老七长个教训，别被女人迷花了眼。”
燕王表面上不遗余力地支持老七，背地里却施展这种美人计，安插探子在老七身边，真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就像躲在暗处的毒蛇一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咬人一口。
比起太子，晋王都更厌恶燕王这样的人。
他勾唇冷笑：“你去一趟燕王府，询问他们府里是不是走失了一名绝色美人。”
不管老七有没有识破这位美人的身份，反正他们让燕王认为他已经识破就行了。这样燕王和老七之间就有了嫌隙，以后燕王怕是不会这么不遗余力地帮老七了，因为他会猜测老七是不是防备着他了。
他们这种脆弱的联盟，随时都可能塌。
曹石不愧是跟了燕王多年的老人，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竖起大拇指说：“还是殿下高明。”
他当即去了燕王府，求见燕王。
大冬天的，燕王一身白狐裘，头戴白玉冠，红唇白面，端是风流，看起来也真是人畜无害。
曹石有些明白自己殿下为何不喜燕王了，燕王是真的会装，当初为了拉太子下马，跟他家殿下哥俩好的时候装得多好啊。如今瞧他家殿下立了功，压过诸皇子一头，他就转头跟太子勾结在了一起，给他家殿下使绊子。
“老奴见过燕王殿下。”
燕王和和和气气地说：“曹公公免礼，大哥让你来可是有事要吩咐？”
曹石笑道：“这倒没有，就是老奴前阵子有点事去了广州一趟，在平王的府上看到了一个叫文湘的绝色美人，颇得平王殿下器重，就是看着有些面熟。回来后，与我家殿下一提起，王妃娘娘就想起来了，说是好像在燕王府看到过这样一位美人。因此我家殿下特意让老奴来禀告燕王，若是府中走失的人口，也能快速找回来，免得贵府着急。”
燕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地说：“曹公公弄错了，我府上从未曾走失过人，估计是长得像，又或是曹公公记差了。”
就知道他不会承认，曹公公连忙认错：“许是老奴眼花看错了，况且两片树叶都有相似的，更何况是人呢。这广州距京城几千里之遥，便是拐也拐不去那么远的地方。老奴一时想岔了，叨扰了燕王殿下，还请您莫怪。”
话都被他说完了，燕王还能说什么，只能顺着道：“曹公公也是关心我府上的人事，有劳了，多谢公公。”
等将曹石打发走后，他的脸立马拉了下来，气冲冲地去了后院。
燕王妃一看他的脸色，便知肯定是又有人惹到了他，连忙温柔小意地端了一杯热茶过去：“今儿又是谁惹殿下生气了？殿下先喝杯茶消消气。”
哐当一声，茶杯被燕王重重地打翻在地，棕色的茶水泼在了燕王妃月牙白的凤尾裙上，露出一块块斑驳的痕迹，就像人受伤时留下的伤疤，坑坑洼洼的，极为难看。
但更让燕王妃难堪的是，门口还有丫鬟伺候着，燕王就这么不给她留情面。
她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捏着帕子，挥退了门口的丫鬟，低声道：“殿下，臣妾哪里惹您不高兴了，您说就是，千万别生闷气，气坏了身子，臣妾心疼。”
燕王这会儿没兴趣理她小意温柔的话，斜挑起一眼凌厉的眉眼，冷冰冰地问道：“湘文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燕王妃两只手绞着帕子，轻轻摇头：“还没，派出去的人说她很顺利地入了七弟的后院，很得七弟欢心，各种好东西都往她院子里送。怎么，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去，她都去好几个月了，一条信息都没传回来，咱们派出去的人很多也没有音讯，这湘文怕是叛变了。”燕王厌恶地说。
燕王妃直觉不行：“这怎么可能呢？湘文娘老子都还在臣妾娘家呢！”
能派出去的必然是信得过，手里也捏着对方的把柄，不然万一哪天叛变呢？
燕王冷冷地说：“不然呢，她这么受宠，为何这么久一条信息都没送回来？咱们派出去跟她接洽的人也都没消息传回来？她怕是将咱们都卖了向老七投诚了。女生外向，也不知老七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勾得她忘了你这个主子。”
燕王早觉得湘文这么久没有丁点消息很不对劲儿了。既然曹石这种晋王的人都能见到她，说明她的人身自由并未受到严厉的限制，那她去了广州的所作所为就很可疑了。
燕王妃脸色发白，这个人是她身边的，如今出了这种纰漏，难怪燕王会对她如此生气呢。
她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块儿，柳眉轻颦，语气不自觉地弱了几分，但还是为湘文辩解：“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湘文最是忠心，臣妾父亲又曾救过她一家，她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辈。”
燕王轻嗤，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管家来报：“王爷，王妃娘娘，广州那边传来消息，玉娘死了。”
燕王手里的茶杯直接摔在了地上，横眉看向燕王妃：“这便是你口中所说的忠心耿耿的婢女！”
玉娘便是奶娘，她擅长乔装打扮，是湘文的上级，也是此事的主要负责人。
这下便是燕王妃也没法给湘文辩驳了，派出去的人接二连三地出事，除了湘文几乎都死光了。要说这事跟湘文没关系，谁会信？
就算她是无辜的，但任务失败，弄成这个样子，湘文也是一颗弃子了。
燕王妃脸色发白，连忙跪下道：“殿下，此事都是臣妾的错，是臣妾看走了眼，坏了殿下的安排……”
燕王一句话都没说，大步起来，直接走了出去。
等人走后，燕王妃的贴身丫鬟连忙将她扶了起来：“娘娘，您的裙子都湿了，小心着凉，咱们先回房换衣服吧。”
湿哒哒的衣服穿着确实不舒服，但燕王妃现在哪顾得上这个。湘文是她身边的贴身丫鬟，如今出了这种事，燕王肯定不高兴，还是得想办法补救才行。
她推开丫鬟的手，低声说：“你速速去一趟广府，告知父亲此事。”
“是，娘娘。”贴身丫鬟领了令牌，赶紧匆匆出了府。
快过年了，广正初接到这个消息，也是恼火不已。
湘文这丫鬟，以前看着伶俐知趣，在燕王府也规规矩矩的，是个再妥帖不过的人，因此当王爷提出将她送过去时，广正初才痛快地答应了。
谁知道这丫头去了广州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再也不听使唤，也不知哪出了纰漏。
但事到如今，打探原因亦无用，这人终归是没法用了。
广正初厌恶得很，直接叫来管家：“去，将湘文一家都发卖去西北，越远越好，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们。”
留他们一命，已是他最后的仁慈。
管家连忙去安排。
广正初又叫来心腹，派他出去打听这次曹石突然去广州是为了什么？
曹石是拿着陈怀义的信去的南越，回来的时候又跟刘记商行的船队同行了半路，这事稍一打听就知道，再想要猜出其目的就更简单了。
广正初知道其实不光是晋王，太子和燕王也对这个富可敌国的刘记商行感兴趣得很。
一琢磨，他心里就有了主意。
他没办法让燕王消气，那只有转移燕王的注意力了。
广正初去了燕王府，见过礼后，便添油加醋地向燕王说了曹石南越之行的成绩：“……听说刘记商行特意将他送到了江南。曹石春风得意地回来，又有于子林那层关系在，这次刘记商行，恐怕要投效晋王了。”
果然，听说了这事，燕王也顾不上湘文了。
他气得直皱眉：“老七是怎么搞的？曹石在他地盘上这么活跃生事，他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老七将刘记商行拱手让人吗？真是个废物。”
晋王现在有兵，若是又有了大笔的银钱，岂不是如虎添翼。
这事他不能忍。
燕王去见了太子，开门见山问道：“二哥对这事怎么看？这么下去，咱们恐怕只能沦为大哥的陪衬了，我倒是罢了，只是二哥，您可是元后嫡子，如今朝中只知晋王，不知太子，我替二哥委屈啊。”
“你不必激我，咱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太子脸色阴沉地说。
他非常气恼，说起来，还是他的人先给刘记商行抛出橄榄枝的，也是他先提议让刘记加入西北互市交易的。结果最后反倒便宜了晋王。
晋王，又是晋王！这人天生下来就是克他的。
燕王坐下：“那二哥说怎么办？真的要让晋王将刘记收入囊中吗？老七那废物，自己地盘上的肥羊都看不住，还能让晋王捡了这么大的便宜。”
但老七要不废，他们也不会都盯上刘记的巨额财物了。
太子眉眼间也尽是阴鸷，他阴恻恻地说：“不能让刘记落入晋王手中。刘记既不能为我所用，就将其毁了，而且这次咱们也可借机对晋王动手。咱们不能这么一直被动了，必须得抓住他的把柄。”
燕王看向太子，问道：“二哥可是有了办法？”
太子眼神阴狠：“这次西北互市就是个机会。我听说，不光是刘记，大哥手底下的商行也加入了西北互市。”
这个燕王也知道。当初晋王与太子、楚王的争端，他在背后暗戳戳地推了一手，时至今日仍无人发现。
晋王府下面的虞泰和太子这边的秦贤，都被发配去了西北。
事情已经过了两年，晋王想必是又重新启用了虞泰，将西北的生意交给了虞泰。
秦贤被贬谪到了西北的安州担任知府。
有秦贤在，想必太子是想通过他，对晋王动手，只是这事怎么才能牵扯到晋王身上呢？
燕王眯起狭长的眸子，看着太子：“二哥所说的机会是什么机会？可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太子勾唇冷冷一笑：“三弟尽管等我的好消息，到时候在朝堂之上与我站一块儿便是，三弟这份情，我给你记着。”
燕王见他不肯说，心里有了想法，嘴上却说：“二哥哪里的话，你我兄弟，自当同心协力。那弟弟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太子点头，笑着将燕王送了出去。
燕王看得出来，太子现在的心情极好，想必是这个所谓的办法能够给晋王添不少堵，甚至是直接将晋王拉下马。
但晋王如日中天，能直接毁掉其好名声和父皇信赖的，除了逼宫谋逆或是叛国，其他的些许小事，诸如晋王手底下的人贪污受贿之类的，父皇可能都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不会因为这点事就严厉惩处晋王的。
但在西北，又是两国互市，逼宫肯定不可能，就只有叛国。
可要说晋王会叛国，燕王都第一个不信。
大哥志在那个位置，现又手握兵权，优势极大，怎么可能做出如此自毁前程遗臭万年的事？大哥还不至于糊涂到这种地方。
那在西北，又在互市这个关口，有什么能让晋王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燕王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结合太子还要针对刘记下手，毁掉刘记一事，他已经猜到了太子的意图。
不光晋王在西北互市掺和了一脚，太子也利用秦贤在西北这个便利，没往里少捞好处，商行都开去了西北。可西北互市时间短暂，一年就那么一回，利润再丰厚，也不可能就指着那一个月过日子。
那平时呢？西北地广人稀，富裕的百姓更是不多，想要赚大钱，指着老百姓不大可能，太子他们莫非暗中在与拓拓儿人做买卖？
燕王越想这个可能性越大。
难怪太子不肯与他透底呢，估计是怕他猜出来。
燕王兴奋极了，这可是他的好机会，若是弄得好了，可以一次性将太子和晋王全部给拉下马，到时候他就长，谁还能与他争？
老五虽占了个嫡子，但名声可不怎么样，手里也没多少拿得出手的成绩，即便有个钱皇后相帮，他也不怕。
燕王快速回府，将广正初召来议事。
两人讨论了半天，觉得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但要怎么样将这事不动声色地把太子和晋王一块儿扯进去，有些难，因为燕王在西北没有布局。
广正初提议：“这事最好的办法是引得他们俩相争，自曝其短，拼个你死我活，咱们只等捡漏便是。现在没人，不若安排信得过的比较生的面孔，带着一支队伍装作行商前往西北，寻机会将此事透露给晋王的人马，引得他们双方斗起来。”
燕王想了一会儿，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岳父所言有道理，只是这人选，岳父可有合适的推荐？”
广正初才因为一个湘文惹得燕王不悦，这回让他举荐人，他自是小心又谨慎，仔细在心里将家族中的子弟，身边的人都过滤了一遍，各种权衡。
见他久久不说话，燕王还以为广正初是没人推荐，兀自想了几息道：“岳父这边没合适的，我这里倒有一个人选，那李大全如何？此人本就是商贾出身，扮作商人，最不惹人怀疑，而且此人来王府还不到两年，外面的人没几个认识他的。”
广正初有一点点印象，他询问道：“这条件正合适，只是不知此人信不信得过。”
燕王倒是放心得很：“此人我已考验过多次，不像是大哥二哥五弟他们的人。况且，还有高锡盯着，若是岳父不放心，也可派个信得过的随行，监视他。”
广正初一想也有道理：“那就按殿下说的办，再派两个人随他一块儿去吧。”
随同是假，监督是真。
燕王点头，等广正初走后，就将李安和叫进了书房。
李安和有些忐忑。在王府这么久，他发现了规律，燕王若是要发脾气，要他去伺候，一般会在正厅或是偏厅。燕王只砸这里面的东西，至于书房这等要地，不知道燕王是没砸过，还是砸了另让信得过的人去收拾。
李安和更倾向于前者。
所以燕王让他去书房这等地方，他心里就猜到了，这必定有大事要发生。
果不其然，燕王将他叫进书房，寒暄了没两句，就说有一个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他。
李安和激动得赶紧行礼：“能得殿下交付重任，乃是小人的荣幸，殿下请讲，小人一定竭尽全力完成殿下交代的任务。”
燕王对他的识趣很满意，笑道：“李大全你的忠心和能力，我自是相信的，不然也不会将如此重任交给你了。你且听我说来……”
李安和越听越心惊。
太子真是好狠的心，燕王更是阴险狡诈。相形之下，他们这些商贾的斗争，完全不够看，其惨烈和残忍也不及夺嫡的一成。
枉他以前还自诩有些手段，跟燕王他们这些心眼一比，就跟过家家一样。
只是听燕王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地说起要将刘记也一道坑了时，他心里涌起一阵阵担忧和愤怒。
刘记哪里惹到他们了？不过是怀璧其罪罢了，不能为他们所用，他们就要毁了。当初的他，还有池正业，在面对这些权贵时，真的是连蝼蚁都不如。
虽说刘记背后有平王，而且这次刘记派出去的人马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队，所携带的物资也不多，他们想要借此撼动刘记，甚至是拿下刘记根本不可能。
但李安和还是担心。
他儿子现在在刘记担任小管事，颇得平王信任，若是刘记出了事，会不会牵扯到他的儿子，甚至是他家人的身上？
而且平王那边毫无防备，恐怕是要吃大亏的，他得想办法通知平王殿下才行。
但现在燕王将如此重要的秘密告诉了他，必定会派人盯着他的，他若是有什么妄动，稍有不慎就会暴露自己，甚至是暴露刘记的秘密。
而且互市就在年后，只怕燕王会让他速速启程去西北，他也没有更多的时间想更周全的办法给平王送信了。
等燕王说完了计划，李安和连忙拍马溜须道：“殿下英明，如此绝妙的法子，借力打力，不费吹灰之力，便可铲除两位劲敌，还不会暴露殿下的身份，太妙了。”
燕王本来也觉得自己这计划不错，如今看到李大全真心实意的夸赞，更高兴了：“你既觉得这计划可行，那此事就交给你了，若能顺利完成，当记你头功。”
李安和连忙谢恩：“谢殿下，小人一定竭尽所能，不辜负殿下的希望。不过这事之后，那刘记是不是也要完？”
燕王见他关心一个商行，挑了挑眉，询问道：“怎么，这里面有你认识的人？”
李安和连忙摆手：“小人以前只是跟着东家在江南做点小买卖，哪认得刘记这样的大商行。小人只是做买卖多年，对生意上的事比较敏感。殿下，据说这刘记富可敌国，有不少财富，若朝廷真的下旨抄了，天远地远的，等朝廷的人去，只怕刘记的产业都已经被瓜分完了。殿下忙活这么一场，岂不是便宜了户部和那些消息灵通的人，最后自己什么都没捞到？”
燕王对刘记的财富也不是不心动，只是没什么很好的拉拢对方的筹码罢了。眼看太子的人都碰了壁，那刘记偏向了晋王，他也就没去自讨没趣。
如今听李大全这么一说，又勾起了燕王心底的贪欲。
是啊，到时候晋王和太子自顾不暇，哪顾得上刘记，这不就他捞一笔的好机会吗？有了这么一笔银子，他能做很多事。
燕王用欣赏的目光看向李安和：“李大全，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好法子？”
李安和搓着手，低笑道：“好法子倒算不上，就一个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殿下，如今南越是平王的地盘，甭管平王坐没坐稳，但他手里有兵权是不争的事实。小人在乡下看人相争时，都是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这换到刘记也是一个理。此事甭管谁去抄家都越不过平王，平王肯定是要分一杯羹的，他若是早得了消息，岂不是能分更多。咱们不若与平王合作，到时候利益大家分，咱们先将好处拿了。”
燕王仔细思索片刻，皱眉道：“但这样就要将咱们要做的事透露一二给平王，即便不明说，他恐怕也会猜到，万一坏了咱们的事。”
比起钱，当然还是先趁机扳倒晋王和太子最重要。
李安和轻笑着摇头：“殿下此言差矣，从京城到南越，比之去西北还远，即便走水路，什么都不带，一路快行，也得要一个多月，这一来一回都三个月左右了，届时，西北的事早已尘埃落定，平王知道又何妨？况且咱们只是派人捎点模棱两可的话，跟平王合作罢了，又不曾给他留下什么铁证把柄，有何可怕的？”
“得了咱们这么大的人情，平王总是要分一些给咱们的。到时候，殿下您既得了好处，明面上又有平王帮您挡着，谁也怀疑不到您的头上，岂不是两全其美？”
燕王拍手叫绝，指着李安和说：“你这脑子不愧是做买卖的，就是精。没错，这事只要能先与平王达成一致，再将消息告诉他，咱们就能稳捞一笔了，这事就按你说的办，事成之后，给你记一大功。”
“多谢殿下，这都是小人应该做的。”李安和故作一脸欢喜和感激，实则心里重重地松了口气，总算是能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平王殿下了。
至于西北商队这边，希望他赶过去还来得及，也希望池正业谨慎点，别那么轻易就着了道。

第83章
燕王派到南越执行这个任务的是一名中年幕僚，名叫冯天瑞。
年还未过，冯天瑞接了任务就坐船南下，到广州时已是二月初，春暖花开之时。
他背着手下了船，看着码头上数不清的船只，来来往往的车辆和商旅，不禁感慨：“这南越看起来也不是那么荒凉嘛。”
“广州是南越第一城，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又邻海船运发达。但刨除掉广州，或者出了广州城往西，只需走了十来里就荒凉得很。听说再往西和南的一些地方，一个州府不及京城周边的一个县大，人口往往就万余名。”上次跟李安和来过广州的一名随从解释道。
冯天瑞点头：“原来如此，这就说得过去了。”
若南越的城市都如广州这样，那就不会是流放发配之地了。
他们在码头租了两辆车，进了城，给刘子岳的府上递了一封帖子，然后便在城中等候消息。期间，冯天瑞几乎将广州城逛了个遍，广州城内商业发达，尤其是涉及出海的商贸，是其他地方不及的。而且城里偶尔还能见到几个高鼻梁红头发五官深邃的异乡人，这都是到广州来做买卖的外番人。
不过广州的商业氛围再浓，那也越不过广州商会，自然也绕不过刘记商行。
冯天瑞亲自去刘记商铺开的几个铺子转了一圈，看到店铺外排队购买白糖的长队，再问清楚南越的白糖价格后，他算是明白殿下为何会对这么一个商行这么重视了。
广州城内的白糖竟然只卖四十文一两，比京城便宜了一大半，虽说要限购排队，但也足够令人眼馋了。刘记真是财大气粗，为了回馈本地百姓，竟卖这么便宜。
他们的白糖完全不愁卖，若是运到京城或江南这等富庶之地，多赚一倍的钱都有余。但硬是有商人看到这么高的利润不赚，难怪广州百姓对刘记的印象这么好。
可惜再好又有什么用，没跟对主子啊。
冯天瑞笑了笑回了客栈，接到了消息，平王明日回城，请他过去一叙。
次日，冯天瑞穿戴整齐，登门拜访。
刘子岳本来是不想见他的。自从南越的军务落到他头上后，他这些哥哥们就不消停，三天两头派人来，真是让人不胜其烦。
但都晾了对方好几天，对方都还耐心地等在城里，看样子是不见到人不罢休了，他便松了口，看看他的好三哥又有什么事。
见过礼后，刘子岳请冯天瑞坐下，主动开口问道：“先生应是年前就出发了，三哥这么急地派先生过来，莫非是有什么急事？”
冯天瑞拱手笑道：“确实有一件急事要与平王殿下相商，广州城内的刘记商行，平王殿下可有听说过？”
刘子岳眯起眼，笑道：“有所耳闻，卖白糖的嘛。”
冯天瑞狭长的眸子上挑，露出几分狡猾：“听过就好办，平王殿下是自己人，小人就不妨与平王殿下透个底。”
他停顿了一下，捏了捏山羊胡，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指了指刘记的方向，压低声音说：“这个刘记啊，长不了！”
刘子岳挑眉，疑惑地问：“冯先生何出此言？我虽不懂做生意这事，但也听说过这个刘记好像在广州挺有名的，生意也做得蛮大的。”
冯天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得意味深长：“平王殿下，这刘记生意做得再大又如何？到底只是区区商贾，更何况，他们若是做了违法乱纪的事呢？”
违法乱纪？
刘子岳怎么不知道？池正业做了一辈子的买卖，方方面面都很注意。
更何况，自从前年李安和在京城出事后，虽然很心动京城的广大的市场，但这两三年，他们的货都没有运去京城，而是去南洋，其他的则都分销给了是各地的商人，再由商人们将各种货运往全国各地。即便后续有什么违法的行为，也跟他们刘记无关。
刘子岳轻轻一笑，故意说道：“我听说刘记背后有人，似乎是有京中的大官给他们撑腰，冯先生说的事恐怕不会发生吧？”
冯天瑞笃定地说：“平王殿下放心，此次的事，刘记背后的人也扛不起。”
刘子岳心下微沉，冯天瑞说得信誓旦旦，又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只怕不是空穴来风。
什么样的事连于子林和陈怀义也兜不住？
现在南越实际上是他说了算，在南越，便是天大的事也不算什么。除非事情不是出在南越，那倒是鞭长莫及。
刘子岳想到了去西北的池正业，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笑呵呵地说：“这样吗？不知是什么事，冯先生可否透露一二？”
冯天瑞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既然平王殿下提起，那小人自当据实以告，听说这刘记商行私底下在进行非法走私活动。”
“走私？往哪里，莫非是南洋？”刘子岳故作疑惑地问道。
南洋与大景隔着茫茫大海这个天然屏障，即便走私，对大景影响也没什么影响。若是刘记商行能通过海上贸易拿回大笔的财富，多缴一些税，哪怕是有一些不合规的地方，朝廷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他这猜测显然行不通。
冯天瑞摇了摇头，但仔细的却不肯说了，只是道：“平王殿下放心，我的消息绝对可靠。”
刘子岳见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也不再继续问，免得引起他的警觉，而是问道：“那不知三哥让先生过来向我透露这个消息是为了什么？刘记商行要倒便倒呗，左右又牵连不到咱们身上。”
冯天瑞在心底暗自摇头，难怪都说平王是扶不起的阿斗呢，脑子真是太迟钝了，这送上门的大笔财富，他竟然视而不见，还傻兮兮地问他是为了什么。
不过这样也好，跟笨人合作，才能获得更多的好处。
冯天瑞比了个数钱的动作：“平王殿下，此事虽说牵连不到咱们身上，但刘记若是倒下了，其庞大的产业……”
刘子岳像是才想明白，两眼蓦地瞪大，一副才反应过来的样子，欣喜地说：“先生提醒得是，听说这刘记富可敌国，若能落到咱们手里，下半辈子岂不是都有花不完的银子了？”
平王真是太胸无大志了，有银子的第一件事竟是想着养老。
冯天瑞放松地说：“平王殿下所言甚是。我家殿下派小人来便是与平王殿下商量此事的，刘记商行下面有好几个赚钱的产业，盐场，白糖和棉布，这可是几个不停下蛋的金母鸡，每年都能创造巨额的财富，依我家殿下的意思，这些都给平王殿下。我家殿下只需分得刘记的现银即可。当然，京城那边，我家殿下会挡一挡，赶在京城派人来之前，将这边的尾巴收拾干净了。平王殿下可高枕无忧。”
说得真动听，还不是京城距广州太远，燕王的手伸不了这么长，否则燕王哪肯放弃这么多赚钱的产业，只要现银的。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才点头答应了冯天瑞：“三哥这安排很妥当，我没意见，只是这事什么时候开始？现在京城还没消息传来，咱们总不能这时候就对刘记动手吧？否则若是被人抓住了把柄，到父皇面前参奏一本，我恐怕要吃一顿排头。”
冯天瑞也知道急不得，笑道：“这事不着急，到时候殿下会给咱们传消息的，我们暂时等待即可。”
从这句话，刘子岳听出了两个信息。
一是燕王对刘记出事非常自信，这说明，要么是他动的手，要么是他知道什么内情。其二，冯天瑞从即刻起，或者说自从来了广州后，就已经盯上了刘记，而且还要一直盯着刘记，直到刘记出事，瓜分完刘记的财富为止。
这算盘打得可真响，隔着广州城都能听到。
刘子岳赞许地点头：“那我就等三哥的消息了。冯先生既是要长期居住在广州，不若住我府上，左右我长期住军营，这宅子空着也是空着。”
冯天瑞当然不答应，隔墙有耳，住别人的房子多不方便，那么多下人盯着，他每天做了什么恐怕隔日就会传到平王耳朵里。他想做点什么都不方便。
所以他拱手笑道：“多谢殿下的好意，不过小人前天已经在太平街那边租了一套房子，租金都付了，不住太浪费了。殿下有事，派个人到太平街吩咐小人一句便是。”
刘子岳笑着点头：“既如此，那我就不勉强了。冯先生是三哥的人，便是我的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说，我在广州说话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多谢平王殿下。”冯天瑞拱手道谢，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起身笑道，“时候不早了，小人便不打扰平王殿下休息了。”
刘子岳起身道：“冯先生还有事，我便不久留了。三哥那边有什么消息，先生请及时通知我，咱们早做打算。”
“这是自然，平王殿下等候京城的好消息就是。”冯天瑞一口应承了下来。
让管家将人送出去后，刘子岳当即把鲍全叫了过来，商量此事。
鲍全听说燕王盯上了刘记商行，还来与殿下商量，一起瓜分刘记，顿时气笑了：“这个冯天瑞，也不照照镜子，瞧瞧他是个什么玩意儿，瓜分刘记，他配吗？”
刘子岳长长地叹了口气。
鲍全听到这叹气声，连忙说道：“殿下，咱们无需与他们客气，他们想动刘记，问问臣手里的刀，大不了就这些人都给砍了就是。”
刘记的第一桶金，可是他带着侍卫和百姓没日没夜开垦出来的。想当初，六七月的天，火辣辣的，他们这些人仍旧天天在烈日下劳作，砍树挖掉树根搬走石头除草，再将土地挖松，施肥，一桩桩一件件，都不容易。刚开始干的时候，他的手上都磨起了泡，半年后他的手上全是老树皮一样的茧子，硬邦邦的，摸一下脸都刮得皮肤疼，回家媳妇都不让他的手碰了。
他都如此，那些侍卫和百姓也一样，半年下来，每个人都黑了一圈都不止。
这些人只看到他们刘记赚钱了，完全没想过他们这些人当初挣这笔钱有多不容易。便是殿下，千金之躯，最初因为缺人，缺名气，为了将货物卖出更高的价格，好几次都跟着出海，跋涉数千里去卖货，有时候还要跟商人周旋受气。
好不容易创下这点基业，燕王就想着来摘桃子了，他在想吃屁！
刘子岳无奈地说：“刘记当然不可能拱手让给他们，区区冯天瑞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池正业。他们这次西北之行，恐怕不太平，万一池正业着了道，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
最让人着急的是，他们接到消息太晚了，现在的交通通信这么落后，他们也没法及时将消息传递给池正业，只能看池正业随机应变了。
互市就在二月，搞不好，池正业已经中计了。
刘子岳倒是不心疼那批货。货本来就不多，即便单价比较贵，但对刘记商行和山岳商行的规模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损失了就损失了，不会伤筋动骨。
他急的是池正业他们这些人。池正业自是不必说，这可是刘记商行的大管家，缺了他，又得另觅精通商业又可靠的人，此外还有李安和的长子李洪深，他若出了事，李安和那里不好交代。余下那三四十人，其重要性虽不如前两者，但也都是很早就跟着他，忠心耿耿又有一定能力的老人。
这些人是出门为他办事了，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他绝不能放弃他们。
鲍全的眉头也深深地皱了起来：“可惜西北距咱们这太远了，不然臣带一队人马过去将人给接回来。”
“你不能去，你的身份是过了明路的，上次去京城，只怕好些人认识你了。”刘子岳思索片刻后对鲍全说，“你让范炎带一队人，打着镖局押送货物去西北的名义，跑一趟西北，看看到底是什么形势。若是池正业他们沦为了阶下囚，想办法将他们救出来，不管是劫狱还是劫法场，都有我担着，他们只管做就是，只要能上了船，回到广州，便没人能奈何他们。”
就该如此！
鲍全激动地点头：“是，殿下放心，臣这就去清点人数，一定选武艺高强忠心耿耿的小伙子，定能将池管事他们救回来。”
刘子岳颔首：“这事你去安排吧，人数控制在两百左右，扮作镖师好行动，救了人之后一路往南，尽量走水路，我再给黄思严去一封信，命他派一些信得过的在江南接应他们。”
等鲍全走后，刘子岳又悄悄去了一趟府衙，与黎丞会面，说了此事。
这几个月，广州来了一波又一波的探子，他们盯上刘记商行，黎丞半点都不意外。只是这一天这么快就来，还是让他有些震惊：“殿下，这事恐怕得及早通知相爷，商量个万全之策。”
刘子岳说：“没什么完全之策。事情还没到最坏的时候，相爷那边我会修书告诉他，他若是想回京，就趁早回京，否则再过几个月想回京就不容易了。至于刘记商行这里，我会化整为零，刘记商行会就此落败，黎大人心里有个准备。”
“殿下准备怎么做？”黎丞询问道，“可有需要臣的地方？”
刘子岳轻轻摇头：“刘记的靠山是于大人，要着急也该是于大人着急，还轮不到黎大人。这事你看着就行，你还是盯紧了那些陌生的面孔，刘记这边我来。”
他主要是为了跟黎丞通个气，省得过阵子刘记有了大动作，黎丞惊慌。
回到府邸后，刘子岳又先后给于子林、公孙夏和冉文清写了信，说明了广州的情况和他的打算，然后召集管事们布局。
第一件事便是派一艘信得过的船只在广州近海等着，等去南洋的船只回来，通知其换面旗帜，前往高州。对外的说辞则是，刘记商行去南洋的船队迟迟未归，是在海上遇了难，两百多名船员连同刘记的东家一起遇难。
这样刘记便损失了一笔巨大的财富，而且东家也死了，群龙无首，各方势力瓜分，还有债主找上门，不到十日的功夫，刘记的各种铺子土地都会抵了账，什么都没有了。
到时候朝廷的人来只能扑个空。至于冯天瑞，他可是亲眼看到刘记覆灭的，海难属于天灾人祸，无可奈何，燕王也只能白谋划。
吩咐完管事们悄悄转移刘记的财富后，刘子岳继续加强练兵，还让徐云川在封州也募集了三千民兵，农时种田，闲时训练，训练期间，官府每天补贴十文钱和一顿饭，以增加南越北边的防御能力。
从广州去西北，路途实在是太远了，中途换乘了好几次。
最让人受不了的还是北地严寒的气候。
商队中的人大多都习惯了广州气候的暖湿，突然之间到北方很不习惯。更要命的是有些水流不急的河段结了冰，他们只能提前结束了船运的旅途，租了一个车队走陆路。
这时候距西北的安州只有不到一千里了，但就是这段路，硬是走了二十多天。因为气候实在是太差了，经常遇到暴风雪的天气，西北的风像是刀子瓜过脸颊，生疼生疼的，便是穿上了兔皮衣服，戴上了帽子，很多人的手和脸都被冻伤了。
行程不可避免地被拖慢了，若是遇到天气差的时候，一天只能走二十来里地。
直到二月初三，他们才终于赶到了安州。
看着安州巍峨古朴的城墙，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进城后，池正业向守城的官兵说明了情况。
听说他们是来参加互市的商队，官兵给其指了方向：“西北边的曲安坊是专门招待你们这些来互市的商人的，你们去那边就行了，”
谢过官兵，池正业带着队伍抵达了曲安坊。
曲安坊这一片都被征用了，全是客栈，接待的都是商队。坊市入口，还有一队官兵驻守，以维持秩序。
两国互市，单凭知府的那点衙役肯定是不够的，也震慑不住兵强马壮的拓拓儿人，因此主持这次互市的事交给了西北驻军，安州官府从旁协助。这次派过来的驻军将领姓雷，单名一个衡字，大家都称其为雷将军。
池正业的车队验明了身份后，便被放入了坊中。
但因为他们来得迟，加之明面上，刘记商队没什么靠山，所以分的地方并不好，在曲安坊偏僻的西北角，一处两进大的院子，后院住人，前院安置货物和牲畜。每个院子还配了四名当地人做向导。
地方有些小，房间总共只有十几间，他们有三十多人，只能将就挤一挤了。好在这是冬天，几个人一间屋也暖和。
住下来后休息了两天，恢复了精神后，池正业拿着曹石给的信去拜访晋王在北地的商队掌柜虞泰。
虞泰当初被发配到西北后，按照规定是要先服一年苦役的，但他背后有人，傅康年怎么可能让他去服苦役，找了军中的人脉，将其释放，并在西北落了籍，现在明面上就一普通的西北商人。
但实际上，他是在暗中替晋王办事。
曹石为了拉拢池正业，因此透了这个底，还特意写了一封信给虞泰。
池正业初来乍到，想着有关系不用白不用。他用了晋王可能还放心一些，完全不用，晋王可能还担心他们是要跟晋王切割，因此稍作休整，他就去拜访了虞泰。
西北肯定不如京城，无论是气候还是生活环境，但虞泰在西北却混得如鱼得水，生意做得还不错，住的院子是也靠近曲安坊门口的大院子。
听说池正业来访，刚开始他是没当回事的，只以为对方是个不知从哪儿打探到消息，想来跟他攀交情的小商人，但等看完了曹石的信后，他态度立即变了，连忙站起身道：“去将池管事请进来。”
等池正业进门，他也连忙笑脸相迎：“原来是池管事，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是我冒昧来访，打扰了。”池正业将礼物双手奉上，笑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虞掌柜笑纳。”
他送的礼是一些海鲜干货和十斤白糖，都是南越的特产。这东西在沿海地区，不是很值钱，但在内陆西北，价格可不便宜，毕竟光这运输成本就不低。
虞泰笑着接下：“池管事太客气了，都是自己人，请坐请坐。”
双方落座，池正业先说了自己于曹公公同行一路，相谈甚欢一事。先攀了交情，接着又谦虚地向虞泰讨教互市一事：“虞掌柜，我这是第一次参加互市，没有经验，还请虞掌柜指点一二。”
虞泰笑道：“指点谈不上，池管事不用担心，此事雷将军会安排的，前面三日是常规交易，若无事池管事可去看一看，见识见识，过几天也好与拓拓儿人讨价还价。等第四日，就轮到你们刘记商行登场了，到时候我们商行也有一批比较特殊的货与拓拓儿人交易，届时咱们可一道前往。”
池正业拱手笑道：“那敢情好，有虞掌柜在前面带路，我安心了许多。”
接着虞泰又跟池正业分享了一些与拓拓儿人交易的经验，然后还留池正业用了午膳。
池正业道谢后回去，又派了人去打听历年互市的情况。
虞泰虽热情，但到底是第一次见面，他的话不可尽信，全信。
六日后，也就是二月十日这天，互市正式开始。
前三日是常规交易，池正业带了几个人前去参观，发现交易的多是茶叶、瓷器、丝绸、绢布等为主，还有一些酒和盐等，但大部分都是手工业制品。
在这些商品中，茶叶、丝绸、酒、盐最为受拓拓儿人欢迎，不惜以高价交换。
而拓拓儿人交换的物品主要是动物皮毛、毛毯、奶酪等制品，还有牛羊等物，也有一些马。
双方的交易大多以物易物，当货物谈不拢时，也有用金银作为交换的。铜钱则不大适用，因为体积实在是太大了，而且拓拓儿人也不认大景的铜钱，除个别百姓会用少量的铜钱到边关城市购买东西外，其他拓拓儿人都用不上。
池正业观察了一周发现，拓拓儿人来得都是比较精明的，每次交易大家都会进行一番颇费唇舌的讨价还价。
不过哪怕是拓拓儿人砍了价，但这些手工业品在互市上的价格也是中原地区的数倍甚至是十倍之多，也难怪天寒地冻的，还有这么多商人趋之若鹜。
在互市的交易，朝廷要抽取昂贵的税收，十之税二。而且是对拓拓儿人和中原商人同时征收，这就相当于，一件商品进入互市，再到运出去，要缴纳百分之四十的税收。
如此高的税收，互市一次，朝廷少则赚几十万两，多则赚上百万两银子。难怪朝廷会如此积极地组织此事。
除了常规的交易，朝廷还单独与拓拓儿人交易了一批粮食，有上万斤之多，价格自也是翻了十倍有余。
逛了两天，第三日，池正业没再去互市，而是检查了自己的货物，为明日的交易做准备。
到了第四天，一大早池正业便带着人将货物搬上了马车，迎着朝阳出发。这时候，曲安坊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刘记居住的位置因为比较偏僻的缘故，因此落在了后面。
排了近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了刘记。
出了曲安坊，隔壁不远处便是互市。
所谓的互市是朝廷单独在安州划出了一个区域作为双方交易的地点。拓拓儿人和大景有文书的商人都可携物资入内，但在门口会检查，而且会扣掉两成的货物作为税收，交易完成，离开时照样抽取两成的货物作为税收。
这样高昂的税收有个好处，为避免空跑一趟，还损失四成的物资，所以交易双方都极尽可能地促成交易，双方的交易意愿都很高。也只有这样，彼此才不会白跑一趟。
互市分为两个入口，大景商人一个，拓拓儿人一个，都有官兵把守检查货物，以防有商人夹带私货进去进行不法交易。
刘记照样排在了后面。
虞泰本是邀请刘记一块儿的，但双方住得实在太远，他们排到了比较前的位置，只等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轮到他们检查了。
虞泰的这一批货是珍贵的珍珠、精美的各种首饰，还有胭脂水粉等物，显然是冲着拓拓儿人的贵族女子去的。
这些商品虽珍贵，但因为多是手工业品，并不在禁止售卖的行列。
虞泰站在一旁，任官兵打开一只只箱子检查。
前两只箱子都无误，等第三只箱子打开时，所有看热闹的商旅、伙计都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几步。
下一刻，领队的官兵拔刀，其他的官兵也齐齐拔出武器，对准了虞泰等人。
虞泰震惊地看着箱子中那一把把做工精良的弓箭，差点瘫软在地，面色惊恐地大喊道：“不是我的，我们的货物都是各种首饰、胭脂水粉、香料，绝没有这些东西，是有人陷害我们。官爷，请你明察！”
但官兵哪会听他这听起来就苍白无力的辩驳，一把将其推开，然后对旁边的士兵说：“打开！”
余下的十几个大箱子相继被打开，中间两只装的都是弓箭，后面十来个箱子里才是虞泰所说的女子用的东西。
官兵冷笑，一声令下：“带走。”
一群带着兵器的官兵上前，将虞泰等人全部带走，其货物作为赃物也暂时被封存，一并带走。
这动静闹得很大，后面排队的商贾们低声议论了起来。
池正业离得有些远，只看到队伍突然停止了前进，前面好像还出现了骚乱。等了片刻，他下马车，抬头远眺，就看到前几日还与他谈笑风生的虞泰被人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拽着拖走了。
他藏青色的锦袍地上拖拽出长长的痕迹，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冤枉，不过几个转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视野中，紧随其后的是一车车的货物一同被拉走。
池正业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心里涌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
虞泰到底做了什么，为何会突然被带走？要知道他可是晋王的人。
片刻功夫后，队伍重新缓慢移动，池正业心底却跟压了块巨石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思索片刻，他上前与旁边的那支商队的掌柜攀谈：“这位老哥，前面刚才出了什么事？我好像看到官兵将一个商人给拉走了。”
左右排队也是无事可做，那掌柜的便跟池正业闲聊了起来：“这位老弟，你是第一次来的吧？”
池正业点头，一副请教的姿势：“对，老哥真是好眼力，我们东家这次得了一批好货，托了好几道关系，才得了这么个机会。”
那掌柜的便笑道：“那你不知道就不奇怪了。刚才被拉走的那支商队，肯定是携带了朝廷不允许带的东西，比如铁器，粮食等物。这些朝廷是严厉禁止卖给拓拓儿人的，但朝廷越是禁止，拓拓儿人那边就越是缺得紧，价格也开得相当高。”
说到这里，他环顾了四周一眼，压低声音道：“你知道铁器卖给拓拓儿人有多少倍的利润吗？”
池正业露出茫然的神情，故意往小说：“十倍？”
那掌柜的嗤笑起来：“十倍，怎么可能？再乘个两三倍都有人抢着要。”
池正业惊呼出声：“这么贵，那……那岂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掌柜的笑道：“可不是，但这也是提着头做的买卖，稍有不慎，一家老小的命都要搭进去。那不，前面那支商队就夹带了私货被发现了，这才被带走了。老弟，你第一次来，不清楚，多来几次就知道了，哪怕朝廷查得再严，还是有人干这等铤而走险的勾当。”
“原来如此，多谢老哥为我解惑。”池正业拱手道谢，又说了几句奉承的话，哄得掌柜的眉开眼笑，这才重新回了自己的商队。
队伍已经像蚂蚁一样往前行，但他们前面只有四五支商队了，很快就要轮到他们了。池正业心底莫名升起一阵焦躁感。
虞泰可是晋王的人，晋王手握兵权，不会不知道铁器流落到拓拓儿人手中的危害，他为了金钱做这种事的可能性太小了。
而且即便要做，晋王的人马可是掌管着兵部，他们在边关的人脉甚广，完全可以私底下与拓拓儿人交易，又何必让虞泰冒这个险呢？
这事不合理。
再结合虞泰被拖走时大喊的“冤枉”，池正业怀疑他很可能真是被冤枉的。
但虞泰也是个老江湖了，不会那么不仔细，昨日肯定也会检查一遍货物，今天怎么还会出这种纰漏？
想到这里，池正业越发的不安，他将李洪深叫到跟前，低语道：“你去问问咱们的人，昨日检查，今日搬运货物时，咱们的人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李洪深诧异地望着他，小声说：“管事是怀疑咱们的货物被人动了手脚？小的昨日亲自带人检查过的。”
池正业紧蹙着眉头说：“你做事我自是放心，但虞掌柜那边出事了，咱们几日前才与他们接触过，谨慎些总是没错，再查一次，悄悄进行，别被人发现了。”
若非现在是大庭广众之下，他都要亲自将所有的箱子打开再检查一遍。
李洪深看出他眼底的凝重，没再多言，赶紧到后面去办事。
约莫小半刻功夫的时间，李洪深回来，正想向池正业汇报，就见池正业望向了斜对面的街道。
他顺着池正业的视线望了过去，看到了李安和，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睛。
但就在这时，池正业用力拽了他一下，他下意识地扭回头看向池正业激动地说：“我，我爹……”
说着，他再次往对面的街道上望去，却不见了李安和的踪迹。
“真是我爹，我不会看错的……”李洪深回头对池正业说道，这才发现池正业的脸色难看得可怕，他低声问道，“池管事出什么事了？”
池正业其实比李洪深更先看到李安和。
而且李安和还冲他摇了摇头。
李安和突然出现在这种地方，还跟他对视一眼，做出如此明白的暗示，池正业还有什么不懂的。
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见李洪深问，他也来不及解释李安和的事，只压低声音焦急地问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李洪深点头：“小人刚才询问，有几个伙计说，感觉有两个箱子比较沉。当时时间匆忙，他们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刚才小人去问，他们才将这事讲了出来，一核对，发现几个人的感受都差不多。池管事，那两个箱子会不会被人做了手脚？”
果然，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昨晚他们的箱子也被人悄无声息地动了几只，藏了朝廷禁止出售的东西。
池正业不明白，他们刘记初来乍到，又没得罪过人，为何会有人这样处心积虑地害他们。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如何度过这一关，他问李洪深：“那两只箱子的位置可还记得？”
李洪深点头：“大概是第四辆或是第五辆马车上的箱子，池管事，现在该怎么办？”
池正业看向前方，只有两支队伍，马上就轮到他们了，现在这时候掉头肯定会引起旁人的怀疑和猜忌，该怎么做才能正大光明地将手里的这些烫手山芋送走？

第84章
李安和接了任务就出发，紧赶慢赶，一路疾驰，直奔西北，但因为冬季恶劣的气候，行程实在是快不起来，这导致他还是晚了一步。
等他们好不容易抵达安州，互市已经热热闹闹的开始了。
这种情况下，李安和也没法悄无声息地找到池正业，通知池正业这事。他只能碰运气，打着要看看互市盛况的名头，领着高锡去了互市门口。
一到李安和就看到了一件令他痛快不已的事。
当初那个趾高气扬，以势压人的虞泰像条落水狗一样狼狈地被人拖了下去，衣服在地面上拖拽出一条明显的痕迹。
这一次虞泰恐怕逃不了了。
不止是他，还有晋王也要受牵连。
太子和燕王真是好手段，这拔出萝卜带着泥，都不露面，就将晋王拉下了水。
只是李安和的痛快只维持了几息，因为他目光往后一瞥，不经意间瞥到了一个令他牵肠挂肚的人。他寄予厚望的长子竟然也在这里，正在跟池正业讲话。
平王果然守信，确实在大力培养他的儿子，这样的场合都让他儿子跟着池正业。
但也正是这样，李安和原本五分的担心，一下子提到了八分。稍有不慎，他的长子就要折在这里。
但偏偏身后跟着个寸步不离的高锡，他也没办法上前向他们透露些许信息。好在池正业交代完李洪深后，忽地抬头，正好与他四目相对。
对视那一瞬，李安和克制住焦急的情绪，装作不经意地摇了摇头，遂即将目光看向了旁边，一副在看街边的小贩的模样，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对面的动静。
这一看就遭了，他的长子恐怕发现了他，怔怔地望着他，好在池正业反应及时，拉了那小子一把。
眼看儿子扭过了头，李安和当即向人群中走去，边走边低声对高锡说：“没想到咱们还是来迟了一步，好戏已经开始了，好在没错过最精彩的一幕。”
他一脸小人得志的模样，活像是捡了个天大的功劳一样。
高锡点头，没有说话。
李安和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翘起唇，哼着小曲，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慢悠悠地穿过街道。
他表面得意、痛快，实则心急如焚，也不知池正业究竟有没有看懂他的暗示。而且马上就要轮到池正业他们的商队了，即便看懂了，这种情况下，池正业又能做什么呢？
李安和易地而处，感觉这事都极其棘手。
走着走着，他看到了一家卖烟花爆竹的店铺，还剩了一些，摆放在店门口左侧的一角。李安和脑子一转，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正巧几个孩子路过，眼巴巴地瞅着烟花爆竹。
李安和乐呵呵地停下脚步，看着烟花爆竹说：“今天真是个喜庆的日子，过年咱们都在路上，没有放烟花爆竹，实在是太遗憾了，不若今天花几个钱补上。”
高锡点头，目光有些怀念，可能是怀念起昔日与家里人共度除夕佳节的美好时光。
李安和抬了抬下巴，问店铺老板：“这些烟花爆竹怎么卖？都给你买了。”
经过讨价还价，他以两贯两百文的价格，将这些烟花爆竹都给买了下来，自己留了几个别致的，余下都分给了旁边眼巴巴瞅着他的小孩子，还蹲下身亲昵地摸了摸孩子们的头，笑道：“想放啊，拿去随便放吧。”
高锡看到这一幕没说什么。
他长得高大，横眉竖眼的，颇有些吓人，小孩子都不敢亲近他，这种事也不适合他出面。
发完了烟花，李安和抬起手笑眯眯地说：“走吧，咱们回去稍作休息再讨论下一步的行动。”
大冬天的，池正业额头上竟冒出了汗水。
他望着前面不断缩短的队伍，心下一横，如今也只能兵行险招，赌一把了。不然轮到他们迟早都是一个死。
他将李洪深叫到身边吩咐了几句。
李洪深飞快地回到了队伍后面。
而池正业捂住胸口，忽地剧烈咳嗽起来，越咳越凶，越咳越猛烈，像是要将肺都咳出来一样，惹得四周的人都往他这边看了过来。
池正业面色潮红，持续地咳嗽，撕心裂肺的样子，人也佝偻着，头一垂一垂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咳这么厉害，不会是肺痨吧？”
人群中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话，吓得周遭的人无不色变，赶紧退后好几步，与池正业的车队拉开了距离，戒备地看着他们。
李洪深连忙上前，扶着池正业，急急忙忙辩解道：“不是，我们家掌柜的只是身子弱了一点点，不是肺痨……咳……”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也跟着咳嗽了起来，而且越咳越凶，虽不及池正业，但也咳得颇厉害。
肺痨传染性极强，而且没什么好的救治办法，传染上后几乎等于绝症，而且还是会祸及家人的那种。
这下本来还不大信的人都退后了好远，离他们队伍远远的，刹那间，他们车队周围便空出了一个地方，泾渭分明。
李洪深脸涨得通红，气愤得说话都磕巴起来：“你……你们不相信就算了，我们家掌柜的没事，让，让你们先走就是……”
说着，他喝令队伍往路边站，将队伍让给了后面的人。
后面的队伍求之不得，既然能离这队可能得了肺痨的远一些，又能少排一会儿的队。
但还是有些人怕传染上肺痨，不满地嘟囔道：“生了病就别出门，免得连累大家！”
“是啊，咱们可都是有家有口的，要是被传染了，怎么办？”
“这事就该报官！”
……
众人七嘴八舌，都是指责，而且越说越过分。
李洪深委屈不已，正要跟这些人争辩一二，旁边的伙计忽然惊呼道：“李哥，池管事已经昏了过去。”
李洪深再也顾不得其他，赶紧扶着池正业就上马车，边跑边喊：“走，掉头，先去看大夫。”
有了前面的铺垫，这会儿那些人闻言立马自发地让出路，离他们远远的。
等车队脱离了队伍，驶上了大街，前方维持秩序的官兵才跑了过来询问情况。但就在这时，旁边响起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声音和烟雾阻挡了官兵的视线，他们连忙派人去将小孩子赶走，这才安静了下来，重新询问附近的两个商队这边什么情况。
大家七嘴八舌添油加醋地将这事告诉了官兵。
对于肺痨之说，官兵是不大信的。他们参加互市多次，什么样的花招没见过，当即叫来一小队说：“到曲安坊守着，查一查这支商队是谁，再将他们的货物检查一遍！”
小队长领命，带着小队成员追了上去。
离开互市之后，池正业并没有敢放松。
他坐直了身子，轻轻掀起帘子的一角脚，望着人来人往的街头，脑子飞快运转。
李洪深在一旁压低声音道：“池管事，不若让小人将第四车和第五车的货都带出城，咱们分两队出发，您先回曲安坊。”
池正业脸色黑如锅底，声音发沉：“对方既然盯上了我们，哪还会允许你带着东西出城，要是在城门口来个人赃俱获怎么办？”
“那咱们先回曲安坊再处理吗？”李洪深焦急地问道。
池正业曲起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没有说话。回曲安坊也不是个好主意，对方既能在曲安坊动手，说明里面有对方的人，万一查起来，他们这货根本禁不起查，小院中也不可能有安全的藏东西的地方。
这相当于自投罗网。
马车上这些东西，在他们手上停留越久，危险越大，必须尽快妥善处理掉。
池正业沉吟片刻后，直接道：“去将军府，我要见雷将军。”
李洪深诧异地看着他。
池正业现在没功夫跟他解释，直接吩咐道：“一会儿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是，管事。”李洪深连忙点头。
很快，车队驶过两条街，到了安州将军府门前。
将军府门口有手持武器的卫兵看守。
池正业下了马车，上前拱手道：“这位军爷，小的是从南越远道而来的车队，有点东西想送给雷将军，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那卫兵诧异地看着池正业。
见过送礼的，没见过这么耿直送礼法子的，就是他们这些大老粗的军人送礼也没这么直白。这样的礼物谁敢收啊，这不是为难人吗？
他皱着眉声音洪亮地拒绝：“我家将军不收礼，你请回吧！”
池正业拱手笑道：“军爷，是小人说错了，准确地说，这个礼物是送给西北驻军的，不若我让人打开箱子，请军爷过个目如何？”
卫兵都惊讶地看着池正业，这人可真有意思，送礼送成这样，真是头一遭见。他这话勾起了不少人的兴趣，一个卫兵冲高个的说：“队长，就看看呗，看他们能送出什么礼物！”
经过的百姓也凑热闹起哄：“是啊，军爷行个方便，让大家看看这礼物合不合适，再看要不要通知雷将军嘛。”
卫兵队长想着左右无事，这人又是自个儿送上门的，便笑道：“好啊，那打开看看吧。”
池正业对李洪深使了一记眼色：“去将我们给雷将军准备的礼物拉过来打开。”
李洪深接到池正业的暗示，都惊呆了，不敢置信地看向池正业，用眼神询问真的要打开那两辆有问题的马车？
池正业肯定地点了一下头，厉声催促道：“还不快去，官爷都等着呢，磨蹭什么。”
李洪深只好硬着头皮跑过去，命令伙计将那两车可能有问题的货物拉了过来。
两个车子上各有三口大箱子。
池正业让伙计将箱子搬了下来，先打开一个，里面是雪白的白糖。
池正业一拍脑门，不好意思地对卫兵说：“不好意思，军爷，这长途跋涉的，货物太多，我一时都忘记是哪个箱子了，下一个，快打开，肯定是我给军爷们准备的礼物。”
伙计连忙去开下一口箱子。
哐当一声，当箱盖被打开时，露出了一箱子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锋利短刀，寒气逼人，令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池正业心底也是震惊不已。
果然，在他们昨天检查过货物之后，还有人对他们的箱子动了手脚，将里面的货物换成了这等违规品。幸亏虞泰出事在前，又有李安和的提示，否则，他们今日恐怕是要等互市检查的官兵打开箱子，人赃俱获时才会知晓，届时真的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只能认栽了。
池正业故作平静地从箱子中拿出了一把刀，看似是在欣赏，实则不动神色地将短刀检查了一遍，短刀是用精铁打造，质量极好，而且刀身上下，完全找不出任何标记，到时候完全可以说是他们南越走私的铁器，故而没做任何的标记。
到时候不但刘记商行要受牵连，恐怕连州的铁矿冶炼锻造所也要跟着完蛋，这么大一盆脏水泼上来，怕是怎么都洗不干净了。
真是好算盘！
池正业压下心底的愤怒，双手将刀递了过去：“军爷，这乃是我们南越铁矿所锻造的兵器，请军爷过目。”
原来是要献武器啊，难怪刚才他说是要送给西北军的。
百姓们一脸了然的表情，就连卫兵的态度也和善了许多，毕竟礼多人不怪嘛，而且这份礼物也确实合他们的心意，打仗的兵，从来都不嫌兵器多的。
卫兵小队长接过兵器一看便知道，这兵器用料锻造都是上乘，更是满意，笑容都和善了几分：“还有多少？”
池正业让人将余下的箱子都搬了下来，一一打开，边开还边笑道：“对不住，军爷，小人这一路奔波数月，箱子太多，全都一个样，都搞混了，只能挨个打开看看，还请军爷莫怪。”
他这样是确保所有被掉了包的箱子都正大光明地摆出来。不然万一底下的伙计记错或是没留意，还有漏网的箱子呢？到时候再被人查出来，就怎么都说不清楚了，不如趁这个机会将有问题的箱子都脱手了。
至于这样可能会被人笑话什么的，池正业也顾不上了。
被人觉得他糊涂，做事不靠谱，总比箱子里查出不干净的东西强。
路人和几个卫兵果然都一脸无语的样子。都说商人精明，就没见过这等糊涂的，连箱子里装的都是什么货物都分不清楚。这么多箱子，全一个样，也不做个记号什么的。
池正业也不管别人怎么看，只是给李洪深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快点。
李洪深如今已明白了池正业的用意，对其随机应变的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也明白以前他爹常说的，没有出过远门，带过商队的商人，不能称为一名合格的商人了。
这次西北一行，真是给他好好上了一课。
他一边吩咐下面的人动手，一边自己亲自上阵，眼疾手快，花了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就将所有的箱子都打开了。
看着四口装着一模一样短刀的箱子，池正业总算是松了口气。
这些破玩意可算是过了明路了，得亏都将箱子打开了，不然就要错过第三车上面那只箱子了。
他非常高兴地让人将四口箱子抬了过来，送给卫兵说：“这些都是咱们南越铁矿自己锻造的兵器，听说西北驻军常年驻守西北，时常与拓拓儿人有冲突，便将这批武器送给了你们。诸位军爷若是用得习惯，以后可向咱们南越铁器冶炼锻造所下订单，小人向你们保证，质量绝对没问题，至于价格方面嘛，大家也好商量，军部若愿意从咱们连州铁矿采购兵器，咱们一定给大家最优惠的价格。”
他一席话将送兵器合理化了。
南越是为了给当地的铁矿锻造所拉生意，因此才不远几千里，送了这么一批铁器过来，给西北驻军试用。
如此一来，池正业特意上门送兵器的行为也就不突兀了。
卫兵看着眼前这四箱子上好的铁器，估计得有个小一千把。这个礼物可不轻，他做不了主，因此说道：“你等一下，我去禀告将军。”
池正业其实是不想见雷将军的。
能做到将军的，再是莽夫，恐怕也有几个心眼，不会如这些大头兵这么好忽悠，只需一查他们今日的行程，就可能猜到事情的真相，也会知道他是在利用西北驻军。
但现在这时候也容不得他说不，如今只希望雷将军公务繁忙，没空见他这等无名小卒了。
可惜，老天爷没有听到他心底的祈祷。
很快，那卫兵就出来，冲池正业拱了拱手：“池管事，我家将军有请。”
池正业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欣喜地说：“多谢雷将军，多谢军爷，容小人给下面的人交代几句。”
他将文书掏出来，交给了李洪深：“这批货就交给你了，尽早脱手，一会儿我这边的事了了，去寻你们。”
李洪深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神担忧地看着他，用力点头：“是，池管事，你……多保重。”
池正业朝他挥了挥手，暗示他快点去互市，别再拖了，免得又生变。谁知道躲在暗处暗算他们的这些家伙，会不会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又想出新的阴谋，还是早些将这批货出了心安。
李洪深连忙吩咐伙计将剩下的箱子盖上，装回马车上，掉头，返回互市。
而池正业则深吸了一口气，在卫兵的带领下去见雷将军。
雷将军是个身高七尺有余的高个子，可能因为常年驻守边关的缘故，他的脸上布满了风霜，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池正业行礼的时候，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就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盯得池正业如芒在背。
池正业行完礼，也不见雷将军有任何指示，厅堂内的气氛格外的诡异，压抑，让他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池正业苦笑，只怕他的戏码已经被这位雷将军给识破了。
但从他将所有的箱子都打开查验了一遍，雷将军也应该清楚，他们刘记商行实在是冤得很。
现在雷将军既没有直接戳破他，那他只能继续将这台戏给唱下去了。
池正业拿出在门口临时想到的借口，继续说道：“不知将军对小人的这些礼物满不满意？我们刘记商行受连州铁矿委托，帮其寻找合适的买家。南越的情况，将军可能不大清楚，连州铁矿一直没什么补贴，所锻造的兵器都给了南越水师，但水师那边银钱也很紧张，经常拖欠兵器的费用。而且前段时间，陛下恩典，给南越水师送了五万兵器，南越水师目前不缺兵器，因此连州铁矿所锻造的兵器便闲置了下来，没有出路，因此……”
一开始只是借口，说到后面，池正业越说越顺口，倒像是真的了。
雷将军拿起桌上那把短刀，刀锋锐利，锻造技术很不错，若真是连州铁矿所打造的兵器，那确实不错。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大得像打雷，自带一股气势：“连州铁矿有多少兵器？价格怎么算？”
池正业懵了，生意还真来了？
他只是随口一说啊。
事到如今也只能继续演下去了。
清咳一声，他衡量了一下南越铁器的锻造成本，再加了五成的利，和五成的长途运输费用，说道：“回将军，这等上好的兵器，一把短刀需四贯钱左右。若是西北驻军要得多，咱们商行可额外送送西北驻军一批白糖。”
“白糖？就是那种很甜的玩意儿？”雷将军问道。
池正业用力点头：“对，这东西可快速补充体力，一个饿了几天的人，喝一碗糖水精神就会恢复许多，非常适合西北驻军。小人住的地方就有一些白糖，只是怕唐突了雷将军，不敢贸然送上门。将军若不嫌弃，一会儿小人让人送一袋过来，将军品尝品尝。我们刘记的白糖敢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又是一阵持续的沉默。
就在池正业反思自己这番话是不是太谄媚了时，雷将军终于开口了：“可以。”
池正业大大松了口气，对方帮自己解了围，相当于是救了他们这么多人一命，别说是送一袋白糖，就是送几车都没问题。
“好，小人一会儿就让人送过来，将军尝了若是觉得不错，咱们刘记商行下次多带点白糖过来，送给诸位军爷。”池正业笑着说道。
西北这地方处于边境地带，官府的权力远不如西北驻军大，若能跟西北驻军搞好关系，再来西北也要安全许多，所以给点好处什么的，完全不是事。
雷将军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一个卫兵进来，向雷将军汇报军务。
池正业识趣地告辞了。
等他走后，雷将军一改先前的少语，直接问道：“都查清楚了吗？”
卫兵将一摞资料递给了雷将军。
雷将军翻开快速看了起来。
若是池正业在这里就会发现，这些资料中包括了他们商队的信息，还有今天上午在互市外发生的所有事情以及在将军府外池正业随机应变。
雷将军看完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事很明显存在漏洞，刘记商行过来的时候是直接打开箱子的，武器整整齐齐摆在里面，满满一箱，毫无遮掩。
他们若是要与拓拓儿人走私，不可能用这样明显的方式，就是要做，也应该在箱子中弄个夹层什么的，悄悄将东西藏在里面，让官兵查不出来。哪有这么大剌剌丢在箱子里的，这不是找死吗？
瞧今天这位池管事的所作所为，应该不是这等蠢货。
“去查一查刘记商行，还有那虞泰背后的来历，有无瓜葛，另外，将曲安坊的人员名单都送一份过来，尤其是他们两个商行院子里的仆从背景都查一查。”雷将军将资料丢在桌子上说道。
“是，将军。”卫兵领命而去。
池正业出了将军府，大大地松了口气。
守在外面的一个伙计连忙迎了上前：“池管事，您没事吧？”
“没事。”池正业看着他，不解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那伙计说：“回管事，李哥他们已经通过了检查，顺利进入互市，特意派小人来禀告管事，省得您着急。”
听说平安无事地通过了检查，池正业松了口气。
至于在这次互市能换什么，赚多少银子，他已经不在乎了，只要人能平平安安地回去，比什么都强。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道：“走吧，先回去，等他们的消息。”
互市中有李洪深盯着，应该出不了事，他得回去捋捋，到底是谁在针对他们，还有那些人是怎样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不着痕迹的换了箱子里的东西？
还有李安和，他是如何知道今天这事的？莫非这事跟他背后的人有关？若是可以，双方最好能秘密碰个头，交换一下信息，但今天这么危及的时刻，李安和也只露了短短的一面就消失，后来再也没出现，只怕是不方便行动。
不然就是为了李洪深，他也不可能不管这事。
池正业回到曲安坊便听说前不久有官兵来打听他们的消息，后来听说他们又返回了互市，这才走了，不由大大松了口气。
幸亏他们没回曲安坊，否则全完了。
早上出去这一趟，时间虽不算太长，但特别惊心动魄。现在危机暂时解除，池正业顿觉一阵疲惫涌了上来。
他吩咐伙计在外面候着，有什么消息通知他，便进了内室休息了一会儿。
两个时辰后，李洪深便回来了，第一件事便是向池正业汇报今天的事：“池管事，拓拓儿人很喜欢咱们的货，尤其是白糖，若是愿意多等会儿，讨价还价，再多要个上百匹良马也不成问题。但小人心里不舒服，咱们这次千里迢迢跋山涉水而来，是为了帮朝廷换好马，却差点落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所以小人也不磨了，早些卖了省事，免得万一又出事端。”
池正业并未责备他，而是道：“你做得对，若平时也就罢了，定要卖个好几个，但这种时候，尽早将货物脱手才是上策。否则你若是今日卖不完，又将货物带回来，那咱们今晚也别想睡了。”
发生白日里那么惊险的一幕，谁还能安心睡觉。
李洪深见池正业这么支持他，有些不好意思，问道：“池管事，雷将军没有为难你吧？”
池正业轻轻摇头：“没有，雷将军是个好人。”
至少并没有拆穿他，也没刁难他。
大家素昧平生，这已是很难得。
想到这里，池正业询问道：“换了多少匹马？”
李洪深道：“总共换了一千五百匹良马，暂时寄养在互市的马厩中，小人付了两天的费用，这批马咱们拿回去也无用，要与朝廷交换吧！”
池正业琢磨了片刻说：“这事看朝廷的意思吧。”
他们太上赶着就被动了。
李洪深知道这事还有得磨，便不再提了，而是问了他最关心的问题：“池管事，今天那……是我爹吧？”
池正业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压低嗓音道：“知道就好，为了你爹的安全，不要再提了。”
从他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李洪深激动不已，两只手不停地搓着，结巴地说：“那……我，我能不能见他一面，跟他说一两句话？”
两年多了，自从知道了他爹的死讯后，他们就上次在广州隔着人群远远见了一面，此后连通一封信的机会都没有。
他很想他爹，祖母和娘还有家中的弟弟妹妹们也都很想爹。他有好多的话想对他爹说。
池正业看着他脸上孺慕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事怕是不方便，再等等吧，若有机会，咱们总是能见上一面的，若不方便或是会危及你父亲，那还是不见面的好。”
李洪深冷静下来，用力点头：“池管事说得是，若是会害了我爹，那还是不见的好。”
话是这样说，但他脸上的失望太明显了。
池正业没有戳穿，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想着还是要找机会悄悄跟李安和见一面才行。
李安和回了客栈，表面惬意，实则内心担忧不已，饭都只用了半碗便再也吃不下去了。好在还有水土不服这个借口可以用一用。
吃过饭他便以身体困乏为由回了房休息。
睡肯定是睡不着的，李安和几次想出门打听打听消息，但听到隔壁的动静便知道高锡并没有睡，他一出去高锡就会跟上，什么都做不了不说，动作太多还会惹得高锡怀疑。
再说了，现在事情恐怕尘埃落定了。
他即便打听到消息又怎么样？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李安和颓丧地趴在了桌子上。
熬到下午，高锡来敲门了。
李安和揉了揉眼睛，又把床铺弄乱，一副才起床的困顿模样，拉开门打了个哈欠道：“高锡，你来了，里面坐，刚醒来还没来得及收拾，有点乱。”
“没关系。”高锡跟着进屋，关上了门表情凝重地说，“刚才接到消息，刘记商行逃脱了！”
李安和心里狂喜，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脸部的表情。
他木木地看着高锡，一副太过震惊还没缓过神来的模样，过了许久，才抽动了一下脸皮问道：“怎么回事？这……他们也会失手吗？”
他完全不知道太子的计划，而且今天才刚到安州，高锡也不可能怀疑此事跟他有关，因此将收到的消息和盘托出。
听完后，李安和心道，池正业不愧当了他们李家多年的对头，关键时刻能想出此等法子，成功脱困。
他心底松了口气，嘴上却忧心忡忡地说：“这……太子那边的人打算怎么做？是全力针对晋王还是要继续拉上刘记，这些咱们可要打听清楚，免得咱们制定计划的时候有什么疏漏，坏了事。”
高锡不是特别清楚，他说：“听说刘记跟晋王的人走得很近，依秦贤的性格，恐怕不会放过刘记。”
果然，这个秦贤就不是个好东西，小肚鸡肠又贪婪，都贬到西北了还不安分。
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秦贤现在再落魄也是安州的知府，手里还掌握着养太子的人马，在安州颇有势力，被他盯上，刘记在西北又没什么靠山，这一个弄不好，恐怕还真会栽。
李安和思索片刻，兴奋地说：“高锡，我有个办法。殿下吩咐咱们到西北，挑起晋王与太子的争斗，现在晋王一派人马牵扯进了走私案中，定然特别着急，咱们现在要做的便是将这幕后真凶的身份告之他们，让他们双方斗起来，咱们殿下在后面渔翁得利。”
高锡点头：“没错，莫非李管事想到了好主意？”
李安和捏着长长的胡子，笑得阴险狡诈：“咱们肯定是不好亲自出面找晋王的，去了晋王的人也不会信咱们。相反，刘记倒是个不错的对象，你不是说刘记跟晋王的人走得很近，今日他们也差点着了道吗？由刘记的人去向晋王一派的人马透露这个消息，再合适不过。”
这倒是，刘记也差点被查出走私朝廷禁止的铁器，若非那个池正业狡猾，在后面发现了端倪，当机立断跑去了雷将军府门口，只怕现在刘记的人已经与虞泰在牢中两两相望了。
“李管事你说得不错，只是这事吧，咱们怎样才能让刘记去通知晋王的人，挑起他们两派的争斗呢？”高锡苦恼地问道。
见他已经顺着自己的思路跑了，李安和心头大喜，当即说道：“这还不简单，刘记不是售卖白糖吗？我现在的身份是个商人，明日就去找他谈谈买卖上的事，再不经意地给他透露点端倪，比如曲安坊里的管事跟秦贤的关系等等。那刘记的人不就猜到了？咱们什么都不说，他就会帮咱们将事情给办妥了。”
高锡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点头道：“有道理，那咱们明天去拜访刘记的人吧。”

第85章
次日，池正业收到了一封署名“李大全”的请帖，邀请他明天去安州出了名的茶坊明月楼谈生意。
因为名字太陌生，池正业还以为是哪个想跟他谈买卖的商旅邀请他。但李洪深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激动地揪住信纸的一角，说话语无伦次的：“这……我爹，池管事，这是我爹的字迹。”
池正业大为震惊，松开手将信纸给了他，饶有兴致地问道：“你确定？这真是你爹写的？”
李洪深用力点头：“没错，我爹虽然擅长模仿，会好几种字迹，但在家的时候，账目、商人书信来往，都是用的这种字迹。你看这个‘明’字，旁人最后一笔都是往内，但他有个毛病，总往下拖，都没钩。我很确定，这封信是我爹写的。”
池正业大乐：“我还愁怎么跟你爹见一面呢，没想到他自动送上门来。明天你跟我一道去赴约吧？”
能正大光明见他爹，李洪深自是不会拒绝，他欣喜地拱手道：“多谢池管事。”
池正业摆手，目光郑重地看着他：“洪深，我知道你想你爹，但正是因为如此，你要克制住，你爹既然昨天那么危及的时刻都没来见我们，这说明他现在是不方便跟咱们联系的。咱们明天是第一次见面，陌生人，你要在心里记住，这是李掌柜！”
其实最稳妥的办法是将李洪深留下。
但这父子俩人的感情显然很好，这样见面的机会也是凑巧了，平时想见一面难如登天，如今就在面前，错过未免太可惜了。
池正业也不好做那等恶人，但该说清楚的还是要说清楚，李洪深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他的用意，为了他们父子的安全，他应该知道怎么做。至于李安和那边就更不用担心了，那个老狐狸，鬼点子比谁都多。
李洪深也明白池正业是好意，连忙点头保证道：“池管事放心，小人一定谨记，明日不会露了破绽，害了大家的。”
池正业没再多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点两个信得过的，明日跟着我们一同去赴约。”
翌日下午，阳光正好，池正业带着李洪深三人准时赴约。
到了明月楼，跟伙计说明了情况，伙计连忙将他们带到了二楼的一间雅间前。
屋子门口站了一个牛高马大的年轻男子，应该是李安和带来的人马。
伙计拱手笑道：“这位爷，你们的客人到了。”
年轻男子立即敲了敲门，然后打开门邀请池正业几人进去。
池正业站在门口，将屋内的情况一览无余。
房间里，除了端着茶杯老神在在的李安和，旁边还坐了一个占据着两个位置身形彪悍的大汉。
能跟李安和平起平坐，这人的身份并不比李安和低。
池正业心里有数了，脸上挂着生意人的笑容，进屋拱手笑道：“这位便是李掌柜吧？”
李安和目光在李洪深身上停留了一息，然后若无其事地挪开，站起身热情地说：“没错，正是在下。池管事久仰大名，快请坐。”
池正业带着李洪深坐下，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两人，开口道：“李掌柜说有买卖想跟我谈，不知是何买卖？”
李安和从昨天说起：“昨儿池管事在将军府外的义举传遍了全城，真是令人佩服啊。听闻你们的货中都是白糖、棉布等物，正好咱们也紧缺这些货物，不知道池管事能否行个方便，挪一点给我们？至于价格方面，池管事放心，我老李绝不会亏待你的，除此之外，我还附赠一个消息给你。”
池正业很是意动，但也只能遗憾地摇了摇头说：“若是早个一两日，我还能匀一点给李掌柜，但不凑巧的是，昨日咱们的货都在互市中交易了，只能等下次了。”
李安和失落地垮下了嘴角：“那可真不凑巧。池管事是个爽快人，说好下次，那下次一定要把货给我们哦。”
池正业端起茶杯笑道：“这是自然，今天是我的不是，我以茶代酒敬李掌柜一杯，还请李掌柜见谅。”
李安和也举起茶杯大笑：“这事要怪也是怪我来迟了一步，哪能怪池管事呢。我虽与池管事第一次见，但颇为投缘，说是一见如故也不为过。我老李有心交池管事这个朋友，有个事我得给你提个醒。”
重头戏来了，池正业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拱了拱手道：“李掌柜有话直言，实不相瞒，我们这是第一次来西北，才到几天，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什么都搞不清楚，昨天还差点将本来要送给西北驻军的短刀冒冒失失地带入了互市中，酿成大祸。”
李安和听了这话，扯着嘴角笑了笑，凑到池正业面前，压低了声音道：“昨日那个虞记商队的事想必池管事有所耳闻吧？”
池正业点头：“没错，当时他们队伍就在我们前面一些，说是检查出了弓。其实我是不大信的，那个虞记听说也是老商行了，怎么可能做出这等自毁前程的事，李掌柜说是不是？”
李安和竖起食指，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我就知道，池管事是个聪明人。”
池正业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神情有些凝重，张了张嘴询问道：“李掌柜，莫非你知道这其中的内情？”
李安和笑着摇头：“内情倒谈不上，就是听说啊这安州知府秦贤原是京城的大官，好像犯了什么事，发配到了安州。曲安坊那边就是由府衙负责，里面的仆役也是府衙安排过去的，都要听这位知府大人的话呢。听说虞记的东家与这位知府大人有些过节。”
曾有过半年多太子党经历的池正业自然知道秦贤是何许人也。
太子的左膀右臂，太子一名侧妃的父亲。他负责曲安坊的人员安排，那要动手脚陷害虞泰就说得通了，他也有这个条件。
很可能他们刘记受到牵连也是这秦贤所为。
“原来如此，李掌柜不说，我都不知道。”池正业笑了笑，只是笑容比起先前勉强了许多，“多谢李掌柜，你透露的这个信息对我非常重要。”
李安和摆手：“哪里哪里，都是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池管事别嫌我这人太啰嗦就好。”
“怎么会，李掌柜这份情我记下了，以后需要什么货尽管说，咱们刘记到了西北，货物先第一个给李掌柜。”说着，他回头对一直老老实实站在背后的李洪深说，“洪深，准备笔墨纸砚给李掌柜，劳烦李掌柜留个地址，回头咱们有什么好货，第一时间派人给李掌柜送信。”
一副感谢李掌柜的态度，名正言顺地给了父子俩亲近的机会。
李洪深很激动，终于有机会能够再接近一次父亲了。
他克制住满心的激动，将笔墨纸砚都摆到了李安和面前，然后恭敬地说：“李……掌柜，您请。”
李安和接过他手里的毛笔，笑道：“小伙子长得挺俊的，叫什么名字？”
“李洪深。”李洪深紧张地说。
旁边的池正业笑道：“我手底下这伙计跟老李你投缘呢，都一个姓，五百年前是一家，这可都是缘分啊。”
“那确实巧。”李安和一边留地址，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李洪深，“小伙子家里几口人啊，父母都还安好？”
李洪深用力攥紧拳头说：“祖母还健在，身体康健，父母俱在，还有六个兄弟姐妹，一家子十几口，多亏池管事给小人一口饭吃，全家日子过得还行，就是头一次远行，有些想念父母亲。”
李安和握住毛笔的手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自然，边继续写字，边说：“你小小年纪就跟着池管事出来做买卖，还能深得池管事的信任。我若有你这样一个儿子，那我一定自豪得睡着都要笑醒。”
说着，将写好的地址含笑交到李洪深手里。
李洪深激动得耳朵都红了，手也有些颤抖。
旁边的池正业见了笑道：“李掌柜，你可真会夸人，我手底下这伙计都被你夸得不好意思了。”
李安和欣慰地看了一眼儿子，挪开目光，微微叹了口气，有些伤感地说：“只是犬子与你手底下这位伙计年龄差不多大，若不是红莲教作乱，我也不至于……哎，不提这些！”
一副因为李洪深想起了早亡的儿子的伤心模样，这也解释了他为何刚才有些亲近李洪深。
池正业看得好笑，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变着花样夸儿子可夸得真带劲儿。他牙都要酸了。
可他还得配合李安和唱完这出戏。
“不提这些，李掌柜往前看。今日掌柜的给在下这么大个人情，在下他日必报。”池正业站起身郑重行礼道。
李安和赶紧站吃起来，摆手道：“池管事太客气了，以后有什么好货通知我就是，多谢。初次见面，听说池掌柜是南越人，恐怕不大适应西北的环境，因此给池掌柜准备了一份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池掌柜莫嫌弃！”
说完给高锡使了一记眼色。
高锡立即捧上一个盒子，盒子中一顶灰色的毛皮帽子，光华暖和，非常适合现在的季节。
池正业连忙接过礼物，汗颜地说：“李掌柜真是太有心了，我都没准备什么合适的礼物，只能下次了。多谢李掌柜，你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双方又客套了几句，池正业才拱手友好地同他们道别。
将人送上马车后，李安和得意地对高锡说：“消息已经透露给他们了，如今就看这位池管事的表现了。”
高锡佩服地看着李安和：“李管事说话真有一套。”
不动声色地将信息捅给了姓池的，还顺带卖了个人情给他们，真不愧是生意人出身。
李安和拱手谦虚地说：“一点雕虫小技罢了，不足挂齿。如今咱们就看晋王那边的反应了。”
池正业和李洪深回去后，第一件事便是拆帽子。
李洪深说：“小时候有一次父亲去北边，也给我带了一顶狐狸皮的帽子回来，他在帽子的两个耳朵里藏了惊喜，我戴了两天都不知道，还是父亲笑话我，错过了真正的好东西，我后来才从两只耳朵中各找到了一块金叶子。这次父亲想必也会将信息留在耳朵中。”
他说着便去掏耳朵，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看到李洪深失望的表情，池正业接过帽子道：“老李不会无缘无故送我一顶帽子的，只是可能信息不会藏在太明显的地方，咱们再找找，肯定能找到。”
两人翻来覆去，将帽子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李洪深不解地说：“难道咱们猜错了？我爹就是单纯地送咱们一顶帽子。”
肯定不可能。池正业找来小剪刀，沿着帽子缝合的线，轻轻挑开，将好好一顶精致的帽子给拆开了，等拆到帽子左边耳朵时，池正业精神一振，乐道：“肯定是这里，你爹这针线活不怎么样啊，缝得歪歪捏捏的，跟在地上乱爬的蜈蚣一个样，不过不拆开还真难发现。”
果然，他将藏在帽子里的线挑开，里面露出来一张白色的写满小字的绢布。
绢布上，李安和长话短说，交代了三件事。第一件是太子和燕王等人谋划，主要是针对晋王，刘记不过是顺带，此事他已经想办法通知了平王。
第二件是燕王有躲在后面通吃的想法，他此行的目的就是挑起晋王与太子的争端，将事态扩大化。
第三件，李安和怀疑虞泰只是个开始。因为仅仅一个虞泰，哪怕传到京城，晋王一句不知情也能推脱过去，毕竟谁手底下还没一两个不听使唤、利欲熏心的家伙呢？
皇帝也不可能因为一个商人走私便治立了大功的大儿子的罪。单凭一个虞泰是没法将晋王拉下马的，太子和燕王很可能还有后招。
李安和建议池正业带着人迅速离开安州这等是非之地，免得被殃及池鱼。
池正业看完信后将绢布递给了李洪深。
李洪深最担忧的是：“池管事，我……我爹现在的处境会不会很危险？”
池正业拿过绢布，丢进了火炉里，叹道：“他的处境肯定是比咱们凶险的，咱们的危险还摆在明面上，他那边……不过你爹人老成精，他自有成算，你就放心他吧。”
李洪深闷闷地点了点头。
池正业也没功夫去顾及他这点情况。
将今日会面，还有绢布中所说的内容都仔细回忆了一遍后。池正业大致明白了李安和见他的借口。
李安和也不容易，大家都一路的，他就帮李安和一把吧。
而且晋王与太子闹得不可开交，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他们没功夫再盯上他们南越了。
心里有了决断，次日，池正业便用重金贿赂了狱卒，从而见到了虞泰。
才几日不见，虞泰一身灰扑扑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囚服，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额头上还多了一道寸余长的伤疤，颇为狼狈，与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白胖富态的商人大相径庭。
虞泰见到池正业也很吃惊，他双手死死抓住铁栏杆，激动地看着池正业，声音沙哑：“池管事……你，你怎么来了？”
又给狱卒塞了一块碎银子，池正业长话短说，将虞泰被押走后发生的事说了：“……我当时就觉得奇怪，虞掌柜不会是如此是非不分的糊涂人，怎会做出这种事。我觉得这里面有蹊跷，让人悄悄查了一下我们的货，这才发现了端倪，赶紧寻了个借口跑了。不然今日怕是要跟虞掌柜一样沦为阶下囚了。”
虞泰听了池正业的遭遇，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肯定是有人想故意陷害他们的。至于人嘛，也很好猜测，他是晋王的人，除了太子他们，还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他。
只是没想到，这些人好狠，连跟他们稍微走得近点的刘记都不放过。
这次仅凭他自己，恐怕是没法脱罪了，这事必须得早点告诉自己人，最好早日让晋王殿下知道。
虞泰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块团成一团的布，塞给了池正业：“劳烦池管事将这个带给汪先校尉。池管事大恩，等虞某出来后再报答您！”
看来虞泰对能否出来很有自信嘛。
池正业接了布，郑重点头：“虞管事放心，凭我与曹公公的交情，这封信我定然给你送到汪先校尉手中。”
正好狱卒来催了，池正业赶紧将布塞进了袖袋里，顺势告辞出了安州监狱。
汪先是雷将军麾下的一名校尉，中下级军官。他怎么跟虞泰勾搭上的，池正业就不知道了，但池正业估计汪先上面应该还有人。
他按照约定，派了个伙计将虞泰这封信送给了汪先，然后静观其变。
没过两日，安州城里便爆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西北驻军的一队人揪出了一个向拓拓儿人走私粮食、铁器和酒等的商人，经查，此人乃是安州知府秦贤的亲侄子秦东升。
秦东升之所以能够多次在非互市时间，向拓拓儿人出售各种货物，乃是因为有秦贤这棵保护伞。秦贤多次给其出具通关文书，让其顺利通过府衙的检查。
更蹊跷的是，秦东升走私好几年，照理来说应攒下了巨额的财富，但驻军围了其府邸却发现里面没多少值钱的东西，就一处寻常的寨子，经查，这些财富都流向了京城。
而同一时间，秦贤也叫委屈，快速上书朝廷，送了一堆线索和证据，指责西北驻军中的某些将领与虞泰勾结，合伙向拓拓儿人出售各种朝廷严禁的物品，以牟取暴利。
秦贤不是吃素的，他手里的证据非常多，还有人证。
汪先将此事报告给了雷将军，直喊委屈，说是府衙跟拓拓儿人勾结，再反过来威胁他们。
雷将军结合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心底明白大致是什么情况了。
恐怕秦东升和虞泰的手都不是很干净，但到底有没有走私铁器、粮食这类朝廷严禁卖给拓拓儿人的东西还很难说。
他实在不愿意将此事闹大。
因为这几年，西北边关一直不大太平。拓拓儿人蠢蠢欲动，双方发生过好几次小规模的摩擦。
尤其是天气越来越冷，一年中北边酷寒的天气延长，导致每年放牧的时间缩短，牧民收入减少，拓拓儿人的生存环境较之前几年更糟糕。
同样，西北驻军的日子也不好过。天气严寒，朝廷前几年为平息红莲教之乱耗费了大量的银钱，国库空虚，西北驻军的军饷和军备等物资时常发放不及时，有时候拖着拖着就成了一笔烂账，最后什么都没有。
士兵也要吃饭，也要养家糊口。
在此等情况下，有时候下面的人有些小动作，只要不涉及朝廷严禁的物品，比如铁器这类会壮大敌人战斗力的，不要太过分，雷将军都睁一只眼。
现在朝廷若彻查，恐怕军中一部分人也要受到牵连。
而且闹大了，西北驻军恐怕要出一阵乱子，这岂不是给拓拓儿人可趁之机？
因此，雷将军也快速向朝廷上了一封奏折，先向延平帝阐述了这几年西北边关的情况，然后建议延平帝从轻处理此事，尽量将范围缩小，不要波及军中。
延平帝收到西北的折子，大发雷霆：“荒唐，竟敢无视朝廷禁令，走私朝廷严令禁止的物品给拓拓儿人，速速派人去将汪先、虞泰、秦贤叔侄等悉数相关的人员全部押解回京。”
太子傻眼了。明明是陷害晋王，怎么将自己人也给折进去了？
只有燕王心底窃喜，李大全不错啊，去了西北没多久就有成效了，这下晋王和太子肯定要相互死咬对方了。
晋王一系的人自是要阻止。
傅康年站出来道：“陛下，西北驻军至关重要，军中不能动，微臣建议，只将虞泰、秦贤等人押送回京审查即可。”
“傅大人，西北驻军监守自盗，本是抵御拓拓儿人的屏障，结果却向拓拓儿人走私商品，牟取暴利，此事是你们兵部失职。傅大人说不要查，莫非是想袒护自己人？”常为民讥诮地问道。
傅康年怒道：“常大人，现在事情还没查清楚，你就往西北驻军扣一顶私通外敌的帽子，置广大常年驻守边关的将士于何地？他们这些将士为保护江山社稷，常年驻守在严寒风沙大的西北，抵御住了拓拓儿人的多次侵扰，你这样污蔑他们，良心不会痛吗？”
常为民耸了耸肩：“傅大人此言差矣，正所谓清者自清，他们若真是清白的，这次彻查，正好还他们一个清白。正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歪，傅大人莫非是对西北驻军没有信心？”
傅康年被他堵得脸色青紫。
见状，陈怀义站出来道：“陛下，西北驻军劳苦功高，尤其近些年，天气严寒，西北的境况更糟糕，朝廷的补给有时又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及时送达，在此种情况下，西北驻军一直坚守西北。微臣认为，朝廷可相信西北驻军的忠心，雷将军说得有道理，此种情况下，不宜大规模地彻查西北驻军，不若命西北驻军自查，既起到震慑西北诸将士的目的，又能避免引起西北动荡，将这件事在西北的影响降到最低。”
他倒不是为晋王说话，而是认同雷将军的提议。
西北这情况，绝不能乱，一旦乱了，后果不堪设想。大景已经经不起又一个大动荡了。
延平帝浓眉皱在一块儿，久久没作声，应是在考虑双方的话。
太子见状，急了，这次他的人马又要搭进来，一个弄不好，还要牵连到他身上，弄严重了，他这太子之位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要是还不能将晋王拉下马，那他以后再也没有与晋王的一争之力了。
至于事情闹大了会引起西北军中的动荡，他觉得这是陈怀义和傅康年为了保住晋王的人，不牵扯到晋王，而故意夸大其词。
而且即便他们说的是真的，那又如何？
他若失去了太子之位，以后不管哪个兄弟荣登大宝，好一点他能够幽禁到死，糟糕一点，恐怕直接拿他的人头祭天。
连自己都快保不住了，他哪还管不管得了西北安不安稳，只要能保住他的位置，即便是失去西北又如何？
他给常为民使了一记眼色。
常为民立即将一叠厚厚的账目呈了上去：“陛下，请过目。这是西北军中将士常年走私的名册，这还只是冰山一角，许多藏在下面的还没查出来的恐怕更多。”
延平帝让邬川将名册拿了过来。
这卷名册记得极为详细，年月日，什么人，跟拓拓儿人走私了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这上面大部分的交易数目都不大，很多是几匹布，几十斤粮食，几斤茶叶，几个陶瓷等等。
全是驻军从城中采购的一些拓拓儿人喜欢又比较紧缺的物品，趁着巡逻出城时，与草原上的商人交换，趁机谋得一笔银钱。
单个的数目不大，但架不住这本册子厚，牵扯的人多啊。
延平帝越往下翻，面色越是难看，最后气得狠狠将账册摔在了地上。
看到这一幕，陈怀义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完了，太子还真知道怎么让陛下动怒，这下谁劝都没用了。
傅康年还想试一试，硬着头皮说：“陛下，西北驻军将领雷衡驻守西北十几年，忠心耿耿，此事必有内情，恳请陛下交由他来处理此事吧。”
他不提雷衡还好，一提，延平帝又想起雷衡的奏折了，顿时气笑了：“莫非雷衡也知晓这事禁不住查？军中如此多人涉嫌走私，雷衡竟全然不知？他这将军怎么当的？”
群臣沉默。
雷衡驻守西北多年，又不站边，几个皇子肯定不可能为了一个不是自己的人去触怒皇帝。其他大臣跟他的交情也泛泛，自是不可能冒着失去圣心的风险替他说话。
更何况朝中还有一批非黑即白，格外“正直”的官员。他们顺着延平帝的话道：“陛下，西北都成了一个筛子，此事乃是雷衡失职，甚至，微臣怀疑他可能与拓拓儿人有勾结，不然为何对下面这么多走私的情况视而不见！”
“陛下，雷将军驻守西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且他在西北军中威望甚高，因这事动了他，稍有不慎，恐会引起西北的动荡，微臣还是认为，此事应尽量从轻处置，不要波及太广。”陈怀义站出来谏言道。
太子听了嗤笑了一声，直白地反问道：“陈尚书，你这意思是西北驻军没了他雷衡就要大乱？西北驻军是听他的还是听朝廷的？”
陈怀义皱眉：“太子殿下，微臣不是这个意思，走私一事当然应该查，但北地安稳更为重要。微臣认为，这事还是不宜扩大至军中。”
这个太子，心胸真是太狭窄了，而且自私自利，全然不顾西北的安稳。
“够了！”延平帝厉声打断了他们，“此事若雷衡不知情，那更是失职。他身为西北驻军的统帅，竟对下面如此严重的走私情况一无所知，将西北要塞交给他，朝廷如何放心？传旨下去，将涉案的一干人等全部押送回京。广正初，你去西北接替雷衡的军务，让人护送雷衡回京。”
名义是护送，实则是□□看守。
陈怀义眉头皱得更紧了。
只有燕王和广正初欣喜不已。
真是太好了，没想到因为这事，陛下信不过兵部的将领，所以直接指派了广正初。若广正初能顺利早日拿下西北的兵权，到时候燕王手里也有兵了。
燕王暗喜，这步棋走对了。
回府后，他就欣喜地冲广正初道喜：“恭喜岳父大人。”
广正初也一脸喜色：“殿下同喜，此次臣前去西北，定要拿下西北的兵权。”
“我相信岳父。”燕王乐呵呵地说。
广正初却不是那么自信：“雷衡在西北经营多年，人脉极广，威望也非常高，臣想在短时间内取代他恐怕没那么容易。而且万一此案与他关系不大，陛下的火气消了之后，恐怕会将其重新派回西北。”
延平帝现在在气头上，也只是让人软禁雷衡，等这股子气过了，必定不可能重罚雷衡的。
但只要雷衡在，广正初的位置就很难坐稳。
燕王眯起了眼，思忖少许道：“他即挡了岳父大人的道，除了便是，西北的兵权我们一定要拿下。”
他差晋王就一个兵权，只要兵权在手，就有了与晋王的一争之力。
广正初重重点头：“殿下说得对，是臣太优柔寡断了。”
因为近日查走私查得严，多少店铺和府衙，甚至是驻军的将士因此被抓，弄得安州城内人心惶惶的。
池正业看到城中的乱象，有些担忧，怕这些事牵连到他们，于是准备按李安和所说的，早点离开安州这是非之地。
只是人能走，那一千五百匹马还没有安排。
这些良马生于长于西北草原，去了南越肯定不习惯。而且这么大一群马，运回去也是个麻烦事，更何况，这批马原就是替朝廷换的，那就更不可能带走了。
带不走，即便送人，那也要找个人交接，该给他们的补偿给了吧。现在安州这情况，他也不求能赚多少银子了，只希望多少拿点路费回去。
思来想去，找秦贤肯定是不行的，这人就是个只进不出的貔貅，一千五百匹良马送到他手上，不是被他私吞就是被他拿去邀功了。
更何况，现在秦贤也被扯进了走私案中，这会儿也没心力处理这事。
所以池正业决定将这批良马送给雷将军。
这些马本来就是用来培育优良的战马，交给驻军再合适不过。而且上次雷将军没有拆穿他，帮了他们一回，这批马送给他也算是报答了他上次的善心，彼此之间结个善缘。下次他们刘记再来西北，万一遇到点什么事，只要不是太严重的，想必雷将军也愿意拉一把。
他去了将军府拜见雷将军。
守门的卫兵对他印象深刻，调侃道：“是你啊，这次你又要送什么？你的车队呢？”
还往池正业背后看。
池正业连忙摆手：“这次不送兵器。是这样的，咱们刘记商行不是得了朝廷的诏令，来参加这次互市，换了一批良马吗？原先跟咱们刘记交接此事的官员因涉嫌走私被抓了，这批马长期留在互市的马厩中也不是个事，每天的口粮都不是一个小数目，而且小人来这也蛮久了，家里人恐怕要挂记，因此想将这事早点处理了，也能早日回家。所以小人来问问，雷将军要不要这批良马？”
卫兵乐了：“还真是来送东西的啊？可惜我们将军府穷得很，买不起你这批良马。”
这批马怎么也得上万两银子，他们将军两袖秋风，哪拿得出来啊。
池正业来之前也预料到这个情况了，连忙说：“不要钱的，送雷将军。听闻雷将军爱兵如子，驻守西北多年，保西北平安，小人实在是钦佩不已。小人经商多年，家中略有薄产，无意中得了这批马，赠予西北驻军，也算是尽了小人的一份心意。”
一千多匹良马，说送就送，大手笔啊。
卫兵们看池正业的眼神肃然起敬，卫兵队长连忙让一个小兵进去汇报，而他则亲自来请池正业：“池管事，外面风大，您到里面坐着等，将军忙完就会马上召见您的。”
然后还让人给池正业送了热茶，怕他无聊，又陪他聊天。
池正业正好借机打听了一番城中的情况。
卫兵小队长知道得比较多，叹道：“西北是有些走私的情况，但没传的那么严重，将军严令禁止咱们跟商人勾结，不准任何人走私铁器之类的给拓拓儿人，一旦发现按照军法处置。”
池正业听他特意提了铁器，有心想问，那别的货物呢？
但到底是初相识，这话一问，只怕对方什么都不会说了。
他点点头道：“雷将军军纪森严，小人也略有耳闻。现在城中这等乱象，怕是有人故意的。”
卫兵小队长轻轻摇头，岔开了话题，说其了北边草原的情况。
两人聊了一刻多钟，一个仆人过来请池正业过去：“将军现在得了空，请池管事去一趟。”
雷将军应该是真忙，身上还穿着一身软甲，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看到池正业，他扯了扯脸，试图露出一个温和的表情，但配上他威严的长相和浑身的煞气，更吓人了。
池正业连忙见礼：“小人见过雷将军。”
“坐。”雷将军指了指椅子，开门见山，“听说你想将跟拓拓儿人交换的一千五百匹良马赠给西北驻军？”
池正业实话实说：“是的，因为跟小人对接的人出了事，被府衙抓走了，小人这批马不好安置，也不可能千里迢迢带回广州，便想着这批马朝廷最后应该也是要给西北驻军的，不若省去了中间的环节，直接给将军您。”
他没说道谢的事，想必雷将军也心知肚明。
雷将军脸色稍缓，语气带着刻意的和缓：“你有心了，只是咱们军中物资比较匮乏，恐无法给予你同等的银钱或是等值的物资。”
池正业笑着点头：“贵府的卫兵队长已经跟小人说过了。小人也知道，将军清廉，这些马是赠与西北驻军的，小人不要银子，他日若来西北做买卖，遇到麻烦，还请将军照拂一二。”
雷将军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见他脸上没半丝勉强的表情，这才开了口：“如此我就替西北驻军谢谢池管事了。虽然我们西北驻军拿不出银钱，但我也不会白要你这批马，我会上书朝廷，陈述刘记商行的义举，为刘记商行请功。”
雷将军果然是个比较耿直的人，没钱就没钱，没糊弄他。
他来的时候就没想过还能捞点回来，如今雷将军愿意向朝廷给他们请功，不管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还是好名声，总是能拿点回来。
池正业当然不会拒绝，拱手笑道：“小人多谢将军！”

第86章
将这批良马处理后，刘记商行在安州就没什么事了，池正业便让队伍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再补充一些路上需要的物资就出发返回南越。
不过在走之前，他觉得还是应该跟李安和说一声，道个别。一是让李安和放心，他的宝贝大儿子顺利离开了安州这个是非之地。二是看看李安和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要传递给他们，或是带给殿下。
正好有现成的借口。
上次李安和卖了他一个“人情”，又还送了他一份礼物，作为一名圆滑的商人，临走时派人道个别，送份回礼，打好关系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带的白糖还剩了十来斤，池正业便让人装着，给李安和送过去。
他本来是想派李洪深过去的，正好让父子俩再见一次。
但被李洪深拒绝了，上次他就有些失态，幸好有池正业在一旁给他打圆场才没露馅，如今他一个人单独去见父亲，他怕自己太激动在人前露了破绽，索性还是别去了。只要大家平平安安的，以后总有一家团聚的时候。
池正业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便没有勉强，安排了一个完全不认识李安和的伙计过去送礼。
礼物装在一个大匣子里，沉甸甸的。
李安和接过，看了一眼陌生的伙计，笑呵呵地说：“你们池管事真是太客气了，竟送了这样一份大礼。”
伙计按照池正业的吩咐，回道：“只是些白糖，上次李掌柜提起，我家管事心里很过意不去，正好还留了一点自用的，数量不多，就十来斤，送过来请李掌柜你们大家尝尝。”
原来是白糖。
这么多的白糖，他一个人可吃不完。池正业特意送这样一份礼物，还点明让大家尝尝，里面应该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想通这点，李安和顺手就将匣子递给了身边的高锡，笑道：“拿回去大家分了吧。”
旁边的随从听了这话很高兴，白糖可不便宜，在京城就要上百文钱一两，在西北只会更贵，这么多，他们怎么也能分个几两，不管是卖了，还是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都相当不错。
李掌柜可真大方，这么多白糖说分给他们就分给他们了。大家乐呵呵地接了礼，就连高锡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伙计见李安和有了安排，拱手笑道：“礼物已送到，李掌柜，那小的就回去复命了。”
“等等，”李安和叫住了他，问道，“你们池管事是不是要走了？”
伙计笑道：“是的，安州的事已经处理完了，我家管事思乡心切，因此准备这两日就出发，返回南越。管事说，他日李掌柜若是得了空，去广州玩，一定要到刘记做客，我家管事一定好好招待李掌柜。”
李安和笑道：“多谢你家管事，若我这两日得闲，一定去送他，祝他一路顺风。”
伙计拱手，表示一定将话带到便离开了。
等他的身影一跨出门，李安和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无踪，阴沉沉地蹙起了眉头，语气带着浓浓的不甘：“这刘记都要跑了，太子的人怎么办事的？连个商人都搞不定，也未免太废物了。”
高锡说了句公道话：“秦贤这会儿只怕在跟晋王的人掰扯，无暇顾及刘记这边。”
李安和眯起眼，恨恨地说：“真是太便宜他们了。这个池正业也是狡猾，来的第一天就将货物都处理完了，马也养在互市的马厩，让咱们完全无法抓住他的小辫子。”
他这样说，便是将任务失败的责任都推到了秦贤等人的无能和池正业的狡猾上。等回了京城，燕王问起，高锡想到他的这番话，肯定也会如此说。
到时候即便燕王心里不痛快，也不会太过苛责他，这事便糊弄过去了。
高锡不知他说这话的目的，还跟着点了点头：“没错。”
李安和目的达成，随即转移了话题说起了当下的情况：“如今安州城内乱糟糟的，也不知京城那边是什么情况。咱们还是将人手都安排出去打探消息吧，有什么要紧的消息，也好及时送回京中，免得耽误了殿下的大事。”
高锡没有意见。
于是当天晚上，李安和便从探子口中得知了池正业将良马都献给了雷衡将军的事。他故意骂道：“这个池正业，可真会攀附关系，一千多匹马，说送就送，可真够大方的。这下有雷衡将军给他们刘记撑腰，怕是秦贤也奈何不了他们了，咱们再想动刘记就更难了。”
高锡也很吃惊：“难怪这么多人惦记刘记呢。”
真是太有钱了，价值上万两银子的东西，说送就送，眼睛都不眨一下。足以看得出来，刘记是多么的富有。
李安和蹙眉道：“是啊，现在咱们也拿他们没办法了，还得想办法跟他们搞好关系，说不定后面有用得着的地方呢。”
高锡赞同地点头，毕竟刘记是攀上了雷将军这棵大树，在安州这地他们也是得罪不起雷将军的。
于是李安和决定送池正业一份临别的礼物，略表心意。
当然，送礼是假，传递信息是真，李安和打算用礼物催促他们快点离开。
只是送什么他还没想好，本想拉着高锡一块儿去参考参考的，这样避免高锡怀疑他送的礼物有问题。
可第二日，他们所住的客栈里突然来了一队浑身带着煞气的男人，个个身强力壮，而且腰间还别着刀。更使李安和意外的是，这些人到了客栈，就直接去找高锡。
不知说了什么，高锡连他都不盯了，直接将人领进了屋，还将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李安和看了一眼高锡的房间，推开门进了自己的屋，琢磨这些人的来历。
他猜测应该是燕王派来的人，也只有这些人才会让高锡这么听话。但为何要将他排斥在外呢？他也是自己人啊，就是有新的任务也不该撇开他才是。
还有，这边的情况已经如燕王所预料的那样，乱了起来，燕王为何还要又派一队人马到这边来？完全没这必要。
没过多久，李安和听说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殿前都指挥使广正初来了安州，接任雷将军的职务，驻守西北。陛下责令雷将军尽快启程，赶回京城述职。
安州百姓和低下层官员不知道广正初的来历，李安和可是很清楚的。这是燕王的岳父，妥妥的燕王党啊。
广正初若是在西北站稳了脚跟，那西北驻军就是燕王的势力了。
他心惊不已，又更疑惑了。既然广正初来了，还接管了兵权，那燕王私底下派这么多壮汉过来干什么？
更令他诧异的是，高锡找到他说：“李管事，王爷交代了新任务给我，我得现在就出发了，就将六子留给你伺候吧。王爷说了，李管事的任务完成得很好，这边没什么事了，李管事可自行返京。”
李安和这下更确定，一定有大事要发生。
因为这次他和高锡带了五十名随从过来，负责打探消息，浑水摸鱼，制造混乱和双方的矛盾。这些都是打架、探听消息的好手，可如今燕王却要将这么多人全部调走。
除此之外，还有今天来的这批凶神恶煞的男人，加起来，估计得有上百人。如今西北已落入燕王的手中，他要做什么不能让广正初直接动手就是，还需要暗中调派人手？
李安和疑惑地看向高锡问道：“不知殿下交给了你们什么任务？这……我不用参与吗？”
高锡摸了一下刀鞘，直白地说：“这任务李管事胜任不了。此间事了，我们也会回京，李管事多保重，若是不放心，那就寻个商队或是雇一队镖师回京，咱们京里见。”
李安和什么都还没打探出来，怎么可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诶，等一下，高锡，你们这任务会不会很危险？”他拽住高锡的左臂，关切地问道。
高锡如实说：“应该没什么危险吧。”
应该没，那就是有了。李安和心里的不安愈来愈浓，皱着眉头道：“到底什么任务，高锡，我也不能说吗？你这样让我心里很没底。这些兄弟都是咱们带过来的，我得将他们带回去啊，不然……若我一个先回去了，他们的家属找上我，我怎么向他们交代？万一我说错了话，坏了殿下的事怎么办？”
高锡脑子不够灵活，听他这番说辞觉得有些道理，便含含糊糊地给他透了点消息：“也没什么大事，就偷偷杀一个人，说不定我们还比你先到京城。李管事，放心吧，我们得走了。”
杀一个人，出动上百人，被杀之人的身份定然非同寻常。
李安和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眼神却关切地看着高锡说：“你们多保重，咱们京城见。”
高锡点头，带着人走了，刹那间，这座他们租下的小院便变得空荡荡了，只剩李安和与六子。
李安和关上门，思考了许久，也想不通高锡他们要杀谁。
而且出动这么多人，他手里也没人，即便想阻止高锡他们也办不到。
无奈地叹了口气，李安和决定出去走走，顺便买点东西，然后以送礼为由去见一见池正业，也许池正业能知道高锡他们去杀谁。
而且如今就一个六子跟着他，这小子平日里表现很普通，身手也不怎么好，因此今日高锡才没带上他，想要支开他非常容易。
上了街，逛了三个店铺，李安和出来时便看到街道边站了不少人，伸长脖子望着街道的另一头。
他好奇地问道：“大嫂子，你们这都站这干嘛呢？”
戴头巾的妇女指了指不远处的卫兵说：“听说雷将军要回京了，咱们得给他让路，正好没事，就在这瞧瞧雷将军。”
雷将军回京？
广正初暂时接替了他的职务，那他确实要走了。
李安和站在人群中随意抬头便看到了雷将军的队伍。
雷将军坐在马车中没有露面，马车前后有数十名官兵护送，后面还有两辆拖着货物的马车，队伍大概有四五十人，而领头的那人有些面熟。
李安和想了好一会儿，总算记了起来。
这次护送雷将军回京的队长他去年曾在燕王府中见过。
刹那间，他想通了所有的关节，也明白高锡他们是要去杀谁了。
难怪要倾巢出动，派出一百多人呢！
西北距京城甚远，途中要经过不少人烟稀少荒僻之地，杀了人之后，推脱到山贼土匪身上，谁也想不到是广正初和燕王干的好事。即便有些人心里有怀疑，荒郊野外的，也找不到证据。
到时候，西北就完全是广正初说了算了。
真是好算计！
李安和再次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每次都以为他已经见识过燕王的阴狠了，但燕王每次都要刷新他的认知。连这样一位驻守西北多年的将领燕王都敢杀，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干的？
李安和心底恶寒，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快速进了隔壁的店里买了几盒安州的糕点，然后转身出门去寻六子：“走吧，早点送完了礼，咱们也回去收拾收拾，寻个回京的商队一起出发回京。”
两人拎着糕点去了池正业那儿。
池正业见李安和竟正大光明来见他，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看了看，没瞧见寸步不离的高锡，觉得有些奇怪，但因为六子在，他也不好直接问，便说：“李掌柜，你人来就是了，还带什么礼物，真是太见外了。”
李安和坐下，将糕点递了上去：“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听说池管事明日就要走了？”
“没错，东西都收拾好了，咱们也离开广州好几个月了，实在是想家里想得慌。”池正业笑道。
李安和点头：“难怪池管事归心似箭，明日我还有事就不送池管事了。”
池正业笑了笑说：“李掌柜有心了，咱们都是经商的，南来北往，时常到处跑，实不必相送。”
李安和举起茶杯道：“李某以茶代酒，敬池管事一杯，这次行程匆忙事情繁多，没为您送行，还请见谅。”
说完举起茶杯仰头一口喝完，然后将茶杯放到了桌子上，但因为手肘的弧度太大，一不小心碰到了桌子上的茶壶，茶壶被打翻，褐色的茶水流了下来，好巧不巧地落在李安和的袍子上。
大冬天的穿湿衣服太难受了。
池正业连忙站起身道：“哎呀，真是太对不住了，李掌柜，先进屋换一件我的衣服吧，咱们俩身量差不多，应该都能穿。”
李安和苦笑：“是李某不小心，好在马车里还准备了一套衣物，六子，你去将车上的衣服给我拿过来。”
六子赶紧去拿。
等他一出去，李安和立即拉过池正业，凑在他耳朵边低声说道：“燕王的人要除掉雷将军。”
池正业陡然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说：“他，他怎么敢？”
李安和苦笑着说：“他都敢算计太子和晋王了，再加一个雷将军又有什么不敢的？杀人这事是高锡亲自告诉我的，而且这次护送雷将军回京的头领我在燕王府见过。”
池正业知道李安和不会拿这种事胡乱说，顿时急了起来：“这可怎么办？燕王一共派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李安和说：“就我所知的，大概有百余人。但护送雷将军回京的队伍中还有多少是燕王的人就不好说了。”
“不行，我得想办法去通知雷将军。”池正业不愿看着雷将军这样一个为国尽忠，保卫边疆的将领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在了燕王的阴谋中。
李安和一把拽住了他：“迟了，我来之前看到了雷将军的队伍出城。这会儿应该已经出了城，你马上去追也未必追得上，而且他们恐怕不会给你接近雷将军的机会。”
“那……那这可怎么办才好？难道就要眼睁睁地看着雷将军死在他们手里吗？”池正业一脸郁闷地说。
李安和也没什么好法子，他看向池正业问道：“这次你过来，殿下应该给你派了不少好手吧？有多少人？”
池正业苦笑道：“咱们就一支商队，人数太多会惹人怀疑的。身手不错的总共只有三十来人，完全不够看。”
对方暗处都有一百多人，池正业虽然很想救雷将军，但也不可能在几乎没有胜算的情况下，拿自己人的命去填。
琢磨片刻，他问李安和：“你知道哪些是死忠于雷将军的将领吗？”
如今也只能指望西北驻军了。
李安和给他留了两个名字：“我就知道这两个，其余的应该也还有，但我不清楚。”
“够了。”池正业将纸收了起来，对李安和说，“你也多保重。”
等六子拿着衣服回来，两人各坐一端，悠闲地喝着茶，气氛宁静安详。
六子没想那么多，将衣服递给了李安和。
李安和进内室换下湿衣服后，婉拒了池正业的晚饭邀请，起身告辞：“不了，家里还有不少事得忙，下次有机会见面再聚吧。”
将他送走后，池正业连忙叫来了李洪深，将事情告诉了他：“你去找牛、张二位将军，悄悄将此事禀明他们。”
李洪深亲自去办这事。
但一个多时辰后，他匆匆忙忙跑了回来，一脸沮丧地说：“池管事，两位将军都出城巡逻去了，看门的卫兵说还有两日才会回来，让咱们两日后再去。”
池正业失望地坐在了椅子上，无奈地叹道：“莫不是天要亡雷将军。”
很明显，广正初也不是吃素的，早防着了雷将军的人，将其心腹嫡系派了出去。等这二人回来，雷将军都不知道走到哪儿了，说不定已经出事了，即便告知他们也晚了。
看他颓丧的样子，李洪深安慰道：“池管事，您已经尽力了，这事实在是没有办法，也怪不得您，您别自责了。”
池正业摆了摆手：“这是一条人命啊，还是保家卫国的将领，而且雷将军也拉过咱们一把，于公于私，我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出事而不管。”
“理是这个理，但这不是在南越，您不也是没有办法吗？”李洪深劝道。
池正业也知道这个理，但心里很难过这一关，他轻轻摇头：“你去再检查一遍咱们的东西，明日就要出发了，别出了什么纰漏，让我一个人静会儿。”
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想会儿，看还能不能想到什么办法。
李洪深只得退了出去，但很快，他又跑了进来，还一脸欣喜地指着身后说：“池管事，您瞧瞧谁来了？”
池正业抬起头就看到范炎大步从外面进来，声音洪亮地跟他打招呼：“池管事，看你们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
“范炎，你怎么来了？”池正业站起身，惊喜地迎了上去。
范炎停下脚步，笑道：“殿下担心你们出事，特意派了我来接你们。如今见到你们都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池正业心里一暖，感激地说：“殿下有心了，辛苦你们了。”
这么大老远的，殿下想必是一接到了消息就立即派范炎他们日夜兼程，因此才能及时赶过来。对比燕王等人的残忍，平王殿下待他们真是太好了。池正业想，这也是李安和为何甘愿给殿下卖命的原因之一。
范炎笑着说：“不辛苦，左右都是训练，就当是训练嘛。你们的交易完成了吗？准备什么时候回去？要是还要等一段时间，那我得给城外的弟兄们送个信，免得他们久等不到人着急。”
“城外的弟兄们？”池正业急切地问道，“你这次总共带了多少人来？”
范炎乐呵呵地说：“殿下指派了两百个好手给我，担心万一你们已经着了对方的道。殿下说了，不管是劫法场还是劫狱都要将你们带回去。这不人太多，进城太打眼了吗？我就将他们安置在了安州城外一处十来里的小镇上，只带了十几个弟兄进城打探消息。”
池正业大喜过望，一个劲儿地说：“好，好，好，殿下真是有先见之明。范炎，将你带来的这些人借我用一用……”
范炎被他弄糊涂了：“不是，你们这不都没事吗？”
“此事说来话长。”池正业将雷将军的事告诉了他，然后分析道，“雷将军在西北军中威望甚高，而且就我跟他接触这两次来看，他是个很耿直的人，必定会知恩图报，咱们救了他也算是替殿下结了一桩善缘。”
范炎听后笑了：“我当什么呢？这事交给我就是。”
虽然大家都没挑明，但随着他们殿下的势力一步步扩大，还有殿下最近这一两年又是囤粮，又是扩兵，又是加强对水师的训练来看，他们南越也迟早会卷入这场斗争中。
多个强有力的支持者，殿下的胜算便多一份。
如今他们都是站在殿下这条船上的人，如果殿下胜了，他们这些人也会跟着鸡犬升天，封侯拜相，但同样，殿下若是失败了，他们这些人也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不用池正业多说，范炎便接下了这个任务。
池正业大大地松了口气：“他们今日才出城，雷将军是坐的马车，他们应该还没走远，你带着人一两日应该就能追上。”
范炎说道：“池管事，你就放心吧，这还是雷将军的地盘的，他们不会在这里对雷将军动手的，一切都还来得及，这事交给我。这安州城不安全，你们还是尽快离开为宜，等救了雷将军，咱们在江南汇合。”
双方约定了碰头的地点和日期，若是等两日，还没来，先到的一方便留下信息，先走一步。
商量完毕后，范炎当即带着他的人马出了城。
池正业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了，距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他本是打算明日出城的，但现在心底极为不安，若是雷将军出事的消息传回城里，恐怕城中的人暂时就不能走了。
为免夜长梦多，节外生枝，他当即吩咐李洪深：“传令下去，咱们现在就出发，去城外的安新镇暂居一宿，明日及早出发。”
好在东西都已经收拾完毕了，说启程，马上就能走。
范炎到底是侍卫出身，又在水师训练了这么久，还经历过一场战争，临场反应能力很不错。
出城后，他从十几人里挑了四名速度快，擅于追踪的人：“你们四人沿着东边的官道走，尽快追上雷将军的队伍，沿途留下标记，追上了远远跟着，不要让他们发现。我们去镇子上跟余下的兄弟汇合，便跟上来。”
四人领命，牵着马先走了。
范炎则去带大部队的人马。
雷将军一行的速度并不慢，除了他坐马车，其他的人都是骑马，而且都是军中男儿，擅骑射，一天能行好几十里。
当天晚上，他们歇在了距安州五十多里的一个小县。
次日天不亮，队伍就重新启程，继续往东的方向前进。
五天后，他们已经离开安州三四百里远，抵达了河州境内。河州境内多山，尤其是北部的山脉绵延数百里，巍巍壮观，拦住了去路，只能从山脚下绕行，几乎要多走一倍的路程，耗时耗力。
队伍的头领单铭便上前与雷将军商议：“雷将军，沿着大山下面的官道走要绕很远的路，咱们不若抄近路，走山里，这是直道，走这边会近很多，少走不少路程，许多商贾都走这条路。”
他将舆图展示在雷将军面前。
雷将军看了他所说的地方，直接走山道确实会近很多。而且雷将军曾经带兵也走过这条近道，因此接受良好。
“单队长安排就是。”雷将军将舆图递给了他，心事重重地望着道路两旁点点新冒出来的绿色。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本是个极好的季节，但对他而言，寒冬却刚刚来。
雷将军知道，西北驻军做的事恐怕已经被延平帝知道了，他这次回京必然会受罚。但他受罚无所谓，他担心的是下面那些将士，若是严查，一个都不放过，只怕不少兄弟要遭殃。
这事虽说是他们不守规矩，但也是情有可原。这几年西北更冷了，冬季的时间更长，取暖御寒果腹哪样不需要银钱呢？
他们也实在是没法子，希望陛下能够理解。
队伍转向，直接进了山中。
现在还是初春，山林间的树木光秃秃的，动物也多还在冬眠，行路相对要容易一些。
用了大半天时间，队伍彻底隐入了山中。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瞧瞧跟了上去，对单铭说：“队长，有一支镖师坠在咱们身后，两三天了。”
单铭挑了挑眉：“多少人？”
士兵说：“八个人，护着一口箱子，很是宝贝的样子，这里面应该是就他们这次押送的货物了。”
“距咱们多远？”单铭又问。
士兵说：“大概一里多远。”
距离不算近，但因为道路上很空旷，没什么队伍，因此就特别显眼了。
单铭轻轻笑了一声：“无妨，几个镖师而已，一并解决了就是。”
士兵点头退下，队伍继续前行。
后头，一个小兵对范炎说：“范校尉，他们恐怕已经发现咱们了，刚才那些人好像在往咱们这边望。”
范炎拍了一下箱子，带着几分痞气道：“发现就发现呗，走商就走这条路，有近路不走才奇怪呢。”
两支队伍一前一后，继续前行。
直到天黑下来，单铭才让大家停下来，安营扎寨，这一夜就宿在了山里。
后头的范炎见状，勾了勾唇说：“走，咱们去蹭个火，人多也安全。”
山里，他们这种人少的商队蹭人多的队伍是常事，因为野外扎营可能会遇到猛兽或是山匪之类的，人越多安全性越是有保障。所以几个队伍在相距不远处扎寨，也是常有的事。
到了距单铭他们二三十丈远的地方，范炎让队伍停了下来，然后跳下马，上前拱手行礼道：“军爷好，小的是江南的镖师，受雇主所托，送一批货去京城，正好与军爷们同行，便借个光，在那山边扎寨。有什么需要小的，军爷尽管吩咐。”
单铭瞥了一眼他们几人和那口箱子，笑道：“何需如此麻烦？你们人少，生一堆火也麻烦，不如直接跟咱们一起扎营就是。”
“这……那小人就谢过军爷了。”范炎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冲远处下马准备扎营的几人招了招手，“这边来，今天碰到的军爷心善，让咱们就在旁边。”
那七人连忙将马牵了过来，又是对单铭他们一番感恩戴德。
单铭他们在北边的背风处，范炎等人距他们的帐篷七八丈远。
搭好帐篷后，范炎拿了些肉干走过去送给单铭：“多谢军爷，这是小的们带在路上吃的肉干，还请军爷莫嫌弃。”
肉干熏得黑乎乎的，手指那么长，塞了满满一纸袋，约莫有两斤的样子，算是一份不错的礼物了。
单铭深深地瞧了一眼，示意旁边的士兵收下，说了声多谢。
范炎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回了自己的队伍。
范炎他们人少，带的东西也不齐全，吃食也简单，烧了一罐子热水，就着热水吃了点干粮和肉干就完事了。
倒是单铭他们那边，带了两马车的补给，东西很多，晚上还用大锅煮了一锅肉粥。
不一会儿肉粥的香味边飘到了范炎他们那边。
范炎吸了吸鼻子，舔了一下嘴巴，啧啧道：“真香啊。”
话刚说完，先前那名士兵便举着木板过来，说道：“多谢你们的肉干，这是回礼。”
木板上八个巴掌大的木碗，里面盛着煮得浓稠软糯的肉粥。大冷天的，又是在寒冷的野外，喝上这么一碗肉粥那真可称得上是一种人间享受。
范炎连忙站了起来，一脸谄媚地接过，感恩戴德的样子：“多谢军爷，你们真是太好了，这两天咱们啃干粮啃得嘴里都没味了，谢谢，谢谢……”
那士兵似是被他谄媚的样子恶心到了，撇了撇嘴，点点头走了。
范炎重新坐了回去，将碗一一分给众人，高声说道：“这可是军爷赏给咱们的热粥，赶紧喝，喝完了把碗还给军爷，热乎乎的睡个好觉。”
说着仰头举起碗，做出一个大口喝粥的动作。
幕天席地，四周一片漆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即便是有火堆，光线也很暗，从单铭他们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在仰头喝粥。
“好喝。”范炎放下碗，抬起袖子擦了擦嘴。
但在单铭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他冷冷地将一碗热粥直接泼到了火堆里。什么玩意，当他是傻子吗？
商人低贱，他们这些为商人保驾护航的镖师地位更是卑贱。若遇到这些军队里的人，不驱逐他们已是极好了，还好心地送肉粥给他们喝？
当人人都是他家殿下那样仁义的人啊？
其余七人有样学样，一副高高兴兴喝粥的模样。
另一边，雷将军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士兵将肉粥端到了他面前：“将军，请喝粥。”
“嗯。”雷将军接过碗，虽没什么心情，但天气严寒，不吃也不行，他正要喝粥，忽地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道尖叫。
“啊，好痛……”
范炎的大嗓门划破了夜空。
雷将军下意识地望了过去，只见范炎的手还举着碗，但整个人已经缩成了一只煮熟的虾子状，蜷缩成一团。他身边的七个人也跟着相继倒下。
雷将军当即意识到了异常，手往小几下一摸。
就在这时，一道刀风袭来。
雷将军动作敏捷地一偏头避开了刀锋，大刀插入木头中，发出沉重的一声响。外面的人见一击不中，立即拔出刀，再次砍向雷将军，雷将军抓起小几下的刀挡了上去。
短兵相接，发出刺耳摩擦声。
雷将军收回刀，根据丰富的战斗经验，直接往右侧的马车上一刺，锋利的大刀穿过了木板没入外面那名士兵的胸口，一道鲜血喷洒在马车上。
雷将军面无表情地收回了刀，又一刀劈过去，直接将马车劈开，也将埋伏在外面的杀人全部暴露在视线中。
他提刀迎上，臂力大得惊人，但凡被他砍中的，轻则丧失了行动力，重则丧命。
但他再强，也双拳难敌四手。
被数个杀手围堵，雷将军身上渐渐添了一些伤口，逐渐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发出“轰”的一声巨响，火光一下子照得半壁山都亮了。
趁着对面的杀手失神的那一瞬，雷将军提刀冲上前，一把解决了对方。
但无数的杀手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雷将军的亲卫一名又一名倒在血泊中，而那些不大熟的士兵，他根本不敢相信，因为这些人随时都可能在背后捅他一刀。
雷将军紧紧抿住唇，目光坚定，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了过去，杀一个是一个。他知道，他今夜恐怕是很难活着从这里离开了。
就在他越战越勇，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时，忽地一道振奋的声音传来。
“雷将军，我等来助你！”
随着这一声大喝，小路尽头涌入了大批的人，直接冲了上前，提刀对准杀手就是砍，而冲在最前面的赫然正是范炎。
范炎带着人冲过去解决掉了雷将军身边的人，然后一把扶住了浑身是伤的雷将军：“雷将军，您没事吧？”
雷将军摆了摆手，单手拄着刀，撑着自己说：“没事，先解决了这些人再说，只留几个活口，其他的通通杀了。”
范炎点头，但他们几人却没动，而是围在雷将军面前。
他们最重要的任务是救下雷将军，雷将军这会儿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范炎带来的人多，又都是训练过的精兵，更何况雷将军神勇无敌，杀了不少杀手，因此，他带来的人很快便将单铭等人杀退了。
眼看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倒下，眼看不敌，单铭萌生了退意，带了两名亲信，转身就逃。
但空荡荡的大山上，没什么掩护，他又受了伤，很快便被抓了回来。
等清理战场时范炎发现，自己这边死了十几个兄弟。他让人将兄弟们的尸体收了起来，准备烧了带回去安葬。
余下的便是单铭的人，足足有一百二十六人，还有十八个活口。
除了他们，雷将军的亲卫也死了十几人，只剩了三个，而且每一个身上的伤都不轻。
范炎让人将伤员抬进帐篷里包扎伤口休息，然后去见了雷将军。
雷将军的伤口已经全包扎好了，身上多处缠上了白布，上半身几乎找不出半点完好的地方，但这丝毫不损他的威严。
范炎进了帐篷行礼：“雷将军，总共俘虏了十八个活口，包括单铭，如何处置，请将军定夺！”
雷将军目光锐利地盯着他，直接开口问道：“你是谁的人？”

第87章
范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忽悠肯定不行，这荒郊野外的，他还带了两百训练有素的好手，要说他们是无意中凑巧路过的，谁信啊？当雷将军是傻子吗？
但要说实话吧，那南越的事肯定就瞒不住了。
哎，走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意外，他一点准备都没有，殿下也没交代。要是池正业在就好了，那老伙计脑袋瓜子比他灵活，也就不用他发愁了。
范炎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他这副样子明显有鬼，雷将军眯起了眼，又问：“你们是如何知道单铭要对我动手的？”
这事还是不可避免地要提及刘记。
范炎焦躁地舔了舔唇，见雷将军的眼神带上了怀疑，眼一闭，干脆直言：“我们是平王的人。”
“平王？”雷将军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疑惑，在脑子里找了一圈，也没什么印象。
这也不怪他，实在是延平帝的儿子太多了，已经出宫建府封王的就有十来个，此外宗室里的王爷也不少，零零总总加起来，这数目委实有些可观。
而且雷将军驻守边关十几年，鲜少回京，对京中事务所知不多，因此只对那几个风头正健的皇子有些印象。
这种事范炎不是头一次遇见了。
他详细解释道：“我家平王殿下乃是今上的第七子，八年前自请发配南越，如今执掌南越军务，小人是南越水师的一名校尉，名叫范炎。”
他这么说，雷将军就有印象了：“原来是平王殿下，多谢平王殿下的救命之恩。”
嘴里说着感谢的话，他表情却淡淡的。
范炎虽不是李安和、池正业这等察言观色的高手，但也不傻，仔细琢磨了一番这句话，体会出了些别样的感觉。
雷将军该不会是怀疑他们特意设计博取他的好感吧？所以刚才只提了他家殿下一人。
那他们家殿下可是太冤枉了。
范炎赶紧澄清：“其实此事是小人和池管事擅作主张，我家殿下完全不知情。”
“池管事？你们认识？”雷将军抓住了重点。
范炎点头：“对，就是刘记的池正业，雷将军应还有些印象吧？”
雷将军当然记得：“他送了我们西北驻军一千五百匹马和四箱大刀。他也是你们的人？”
雷将军显然对池正业的印象很好，语气都热络了一点点。
范炎苦笑着点头：“没错，其实刘记就是我家殿下到南越后开拓出来的产业，当初开荒种甘蔗时，小人还跟着鲍典军亲自去伐树挖地呢。池管事因故流放去了南越，被我家殿下救下，因此帮我家殿下搭打理买卖，如今刘记就交由他管理。”
“南越距西北路途遥远，冬季北边又天寒地冻的，我家殿下这么多年从未想过将买卖伸到西北。今年纯属赶鸭子上架，朝廷不知怎么的地突然下了旨意让刘记参加这次互市换马。池管事本是想找借口推脱不去的，但我家殿下说，这几年气温越来越冷，拓拓儿人时常南下骚扰西北边关，咱们需要优良的战马，所以让池管事带了三十多名好手出发。”
“但池管事他们出发后没多久，我家殿下就接到了从京城递来的消息，有人想对刘记下手，因此特命小的带人到西北来接应他们，一定要将他们平安带回去。然后池管事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听说有人想对将军不利，因此小人便带人跟了过来。”
听完这番详细的来龙去脉，雷将军轻轻点头，算是相信了他的说辞。
因为池正业献刀后，雷将军派人查过，刘记商队确实是第一次来西北，当天也按时出门排队打算进入互市，若非前面的人出了事，队伍停了下来，他们恐怕也直冲冲地撞上去，这一队人马都会因为涉嫌走私违禁物品而被抓入大牢。
平王即便再聪明，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提前两个月，隔着几千里都能算到今年的互市会牵扯出他，从而提前布局在这等着他。
这一切既有人为的因素，但更多的是赶巧碰上了，范炎的话应该是真的，恐怕平王都不知道他手底下的人干出了这么一件大事。
不过池正业一个商人，还是来西北没多久的商人，竟能探得这等秘辛，看来这位平王殿下远不如他往日里表现的那么简单。
不管怎么说，这次他是承了平王的情，若非平王的人突然杀出来，他这会儿恐怕已经身首异处了。
雷将军站起身，给范炎行了一礼：“多谢范校尉，救命之恩，雷某铭记于心。”
范炎赶紧侧身避开：“雷将军，使不得，使不得，您真是折煞小人了。”
雷将军不管他怎么说，完整地行完了一个礼，然后重新站直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范炎将伤亡情况如数告知：“俘虏的十八人捆绑关押在帐篷中，听候将军的发落。将军是现在审问，还是明日？”
雷将军静默了片刻，忽地问道：“你应该知道他们是谁的人吧？”
范炎大吃一惊。
他当然知道，但他没说是因为他发现雷将军比较多疑，怕自己说多了起反效果便没多言，如今雷将军竟又问他。他犹豫了一下，如实道：“应该是燕王的人！接替您的广正初乃是燕王的岳父。”
对于这个答案，雷将军既意外，又不意外。
他死了对谁最有好处，当然是接任他的广正初！
只是因为常年不在京中，往日里又跟燕王一派没什么交集，因此他不大清楚这些皇子们复杂的姻亲关系。
连单铭都是他们的人，很明显，广正初不是临时起意要对付他，应该是早有准备，那燕王肯定也逃不了干系。
燕王在京中名声甚好，有“谦谦君子”的美誉，不曾想，背后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之辈。
雷将军不顾身上的伤，站起来道：“我要见见单铭。”
“好，雷将军，还请为小人等隐瞒一二。”范炎说道，“我家殿下出身寒微，不得圣心，处境比较尴尬。”
雷将军点头：“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会恩将仇报的。你放心，此事牵扯不到平王与刘记，不过我是如何在一百多人的追杀下死里逃生的，这事总要有个解释吧。”
范炎嘿嘿一笑，摸出一块铁牌说：“这个好办，雷将军，小人等是山岳商行的镖师，护送一批货物路过，碰巧遇到这事，路见不平而已。”
“你倒是准备得充分。你们南越该不会真的有个山岳镖局吧？”雷将军看着手里已经有些磨损的铁牌，心念一动，问道。
范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将军英明，小人曾担任过山岳镖局的教头。”
雷将军……
他就随口一说，还真有，这个平王真的很有意思，至少比现在冒出来的几位皇子有意思多了。
“去见单铭吧。”雷将军披上了衣服道。
范炎举着火把将其领到了单铭面前。
单铭被捆绑着双手双脚，丢在寒冷又充斥着血腥味的战场中，四周还躺着一堆堆叠好的尸体前。
他低垂着头，看不清楚在想什么。
直到听到脚步声，他才艰难地抬起了脖子，然后便看到了雷将军，顿时痛哭流涕：“将军，将军，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您要是有个好歹，小人万死也难辞其咎啊，将军……”
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雷将军厌恶地看着他：“单铭你也跟了我一段时日，若你今日能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我还敬你是条汉子。但你这副摇尾乞怜的样子，真是让人恶心！”
大男儿，顶天立地，敢作敢当。
单铭的哭声一窒，眼泪还挂在眼角，要掉不掉的，看起来很是滑稽。
雷将军不想与他多谈，只问：“回去后，你愿意指认你的主子吗？”
单铭回过神来，眼神闪躲，吞吞吐吐的：“将军，真的是误会，末将，末将没有要害……啊……”
单铭的话还没说完，雷将军就突然拔刀一把刺进了他的胸口。
他呼出一声痛，两只眼睛瞪大铜铃那么大，似乎怎么都不相信，雷将军什么都还没问出来，竟然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他。
范炎也吓了一跳，雷将军真是狠人啊，而且不按牌理出牌。
重新将带血的刀插回刀鞘，雷将军瞥向余下的十七名阶下囚。
那些阶下囚亲眼看到了单铭的死，不少人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达，有几个先绷不住，哭着喊道：“雷将军，我们说，我们说，我们，我们是燕王的人……”
“这不就得了！”雷将军冷哼一声，“要说就说，不说的通通杀了。”
简单粗暴至极，但也非常有效。
范炎感觉自己又学到了。
连夜给这些人录了口供，签字画押后，天已经亮了。
雷将军让范炎派人去当地官府报官。
这事还得有个见证，不然口说无凭，所以他们连尸体都没烧，直等当地府衙的人来了再说。
当地的知府接到了信，带着人匆匆赶来，看到一地残破的尸体，差点吓昏过去。老天爷啊，他的地界上怎么出现了这么大的案子，还牵扯到了雷将军，这铁定是大事啊。
知府苦着脸让仵作验了尸，又搜了尸体上的各种私人物品，武器等，留作证据，再次对十七名活口进行了一番审讯。
当听到这事涉及到了燕王时，知府真是恨不得自己耳朵聋了，什么都没听到。这些事，是他一个小小的知府能知道的吗？
没办法，既已摊上了，哪一方都得罪不起，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按规矩办事，只希望燕王不要以此迁怒他。
用了一天多的时间才处理完这事，然后知府还得派人护送雷将军回京，包括那一堆证据和人证。
当然，仅这些衙役肯定是不够的。
范炎也带人跟在后面，直到进入了京城的地界，他才停了下来。
雷将军知道，他们这些人不便入京，下车与他道别：“这次雷某能平安返回京城，多亏了范校尉。诸位的大恩，雷某记在心中，请范校尉多保重。”
范炎拱手行礼：“将军多保重！”
双方就此道别，一南一北，愈去愈远。
雷将军回京，而且还是带着满身的伤出现在朝堂上，最吃惊的莫过于燕王。
燕王看着雷将军额头上那道刚刚愈合的伤疤，心里直打鼓，怎么回事？单铭他们那么多人，都没能除掉雷衡吗？
还有，雷衡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就连延平帝看着雷将军身上多处包扎着白布，脸上还带着新鲜的伤痕的模样，也是吃惊不已，都忘了问罪，关切地问道：“雷爱卿，你这是怎么回事？”
雷将军双膝跪地，先行了一礼，然后声音洪亮地说道：“陛下，微臣在回京途中，遭遇埋伏，差点殒命！”
“荒唐，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对雷将军动手？”延平帝大怒，“还有没有王法了？”
燕王眉心一跳，藏在宽袍下的双腿隐隐颤抖，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听着雷将军那边的动静。
他现在只希望人都死了，雷将军什么都没发现。
雷将军安静地跪在殿中没说话。
其他大臣都搞不清楚状况，更不知道说什么了。
于是殿内突然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延平帝点名，询问道：“雷爱卿，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来听听？”
雷将军说道：“陛下，微臣还捉了十七名活口，已经问出了其姓名家庭住址，如今就在外面，请陛下允许将他们带入殿中。”
“不可……”燕王下意识地喊道。
所有的人都看向了他。
晋王眼底净是幸灾乐祸，老三藏得可真深啊。
从雷将军回京路上遇袭，到老三突然跳出来，他马上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他跟太子可完全没除掉雷将军的必要。毕竟，雷将军虽不忠于他们，但还是忠于大景的。
他们要真糊涂地对雷将军动手，西北可能动荡不说，还会便宜了老三。谁会那么傻呢？
太子虽说没晋王精明，但到底也不是傻子。从广正初突然接任了西北的兵权开始，他心里就有些不得劲儿，对燕王也开始防备起来。
现在看燕王这么激烈的反应，他也明白是谁对雷将军下手的了。
好，看雷将军这副有备而来的样子，今天老三只怕讨不了好。
太子心底痛快，凭什么，哥哥弟弟都有兵权，就他没有，也太不公平了。现在好了，老三这还没捂热的兵权，只怕是要飞了。
他也饶有兴味地看着燕王。
被数百只眼睛盯着，燕王不自在极了。他知道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很不合时宜，但没办法，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雷将军把人领进殿中，公开指认他吧。
若是对镇守西北的将军下手这事坐实了，即便父皇留他一命，他这辈子也与那个位置无缘了，而且还会被人厌弃。
所以燕王顶着无数道如芒在背的目光，硬着头皮解释道：“父皇，儿臣的意思是，那些低贱十恶不赦之徒，怎能污了您的眼睛，还是交给下面的人去审讯吧。”
这话听着似乎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但燕王实在是低估了雷将军。
雷将军行军打仗一二十年，怎么可能打无准备的仗。
他当即道：“陛下，燕王所说有理。因此微臣特意请了河州知府梁大人彻查此案，现在这十七名活口的口供，还有死去的这些人身上所携带的各种私人物品、武器，都已经悉数交由梁大人保管。只需请梁大人上殿问话即可，若再有疑问，招嫌犯也不迟。”
这番话完全堵住了燕王的退路。
燕王脸色隐隐发白，张嘴正要说话就听到傅康年站出来说：“陛下，还是雷将军想得周到，不若请梁大人进殿，早日查出谋害雷将军的真凶吧。”
延平帝点头。
旁边的邬川立即让人宣河州知府梁鑫。
很快，梁鑫便进入了殿中，他跪下举起一封厚厚的册子道：“陛下，微臣所审讯的一切口供，物证都记录在册，请陛下过目。”
他也精明，没直接指控燕王，而是请延平帝看证据。
延平帝想保燕王，自是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延平帝若想严惩燕王，那定然会在朝堂之上直接揭开此事。
怎么选择，还是由上位者来决定吧。
延平帝接过邬川递来的册子，翻开。
刹那间，能容纳上百人的殿内只有书册翻动的声音。
靠前的大臣们纷纷偷瞧延平帝的神色，揣摩圣意。也有看燕王的，事到如今，虽没说，但只有知道朝廷内部纷繁复杂的关系的，基本上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燕王更是如坐针毡，浑身都不自在，脑子里已经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但他不能先动，因为他不清楚雷将军到底抓了哪些人，获得了哪些口供，贸然开口，情况可能更糟。
延平帝册子看到一半，目光忽地下移，看向了下面的燕王。
群臣都没作声。
少许，他又收回了目光，继续看这册子。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变得无比的漫长，燕王觉得活了二十几年，都没今日难熬过。
好不容易听到延平帝合上册子的声音，他竟不由自主地喘了口气，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延平帝。
正巧跟延平帝的目光对上，冷漠、憎恶……不能形容这个眼神。
燕王浑身一颤，瑟缩着跪在地上不动。
他知道，父皇定然已经知道了这事，他完了。
延平帝移开了目光，温和地看着梁鑫：“此事梁爱卿辛苦了。”
梁鑫就知道这事应该办得还算合延平帝的心意，连忙规规矩矩地道：“都是微臣该做的。”
只是心里有些同情雷将军。
他那日去的时候还带了大夫，重新给雷将军包扎了伤口。雷将军浑身上下有近十处刀伤，也就他命大，没有伤到致命处，才保住了一条命。
但见陛下今日的意思，恐怕是会将这事轻轻放下了。
果然，延平帝接着看向雷将军，语气比对梁鑫还温和：“雷爱卿，你受委屈了。”
雷衡当即明白了，延平帝是不打算当众还他一个公道。
雷衡心底自然是失望的。
燕王要他的命，派人暗杀他，不光他的十几名亲卫，还有南越也死了十几名士兵。
这三十人都是大景保家卫国的好男儿，却因为燕王的一己之私死了。
但就因为燕王是陛下的儿子，陛下就要袒护他。
不忿归不忿，雷将军能稳坐西北大将军十几年，那绝不可能是一介意气用事的莽夫。
他语气平静地说：“陛下，微臣还活着，全胳膊全腿的，微臣不委屈，委屈的是那些因救微臣而死的卫兵和好心的镖师。”
延平帝本就心虚，听了这话，用力点头：“这些人忠心耿耿，拼死护主，当重赏，各赏五十两白银抚恤其家人。”
“多谢陛下。”雷将军感激地说，“陛下，微臣还有一事要禀明陛下。”
延平帝这会儿好说话得很：“雷爱卿请讲。”
雷将军继续道：“陛下，微臣在西北时，连州铁矿托商队赠与了微臣四箱子大刀，这些刀质量上乘，听说价格也很公道，而且连州兵员少，铁矿所产出的铁器有盈余，因此微臣答应其向朝廷进言，兵部从连州采购一批兵器到西北。人无信不立，微臣现虽是带罪之身，但也不能言而无信，还请陛下成全。”
兵部的人心里都要骂娘了，有你这么猖狂的带罪之身吗？
但没人站出来反对，包括傅康年都没吱声。因为他们知道，延平帝为了弥补雷将军，一定会答应此事的。
现在站出来反对，不但没任何结果，而且还可能招陛下的白眼，何必呢。
果然，延平帝点点头道：“雷将军素来言出必行，真是我辈楷模啊。连州铁矿如此有心，这事便交由兵部安排了，陈爱卿，你处理吧。”
陈怀义连忙站出来道：“是，陛下。”
“多谢陛下。”雷将军连忙说道，又道，“陛下，微臣还有一事。”
大臣们都要骂娘了，雷衡这也太狡诈了，利用陛下现在的愧疚和心虚，一个劲儿的要好处。他现在要干嘛？该不会是要回西北吧？
但他们都想多了，听皇帝让他说后，雷衡继续开了口：“陛下，这次西北互市，刘记商行用所携带的商品从拓拓儿人那换了一千五百匹骏马，都悉数献给了西北驻军，微臣推辞不要，他们说，家中略有薄财，愿为西北安宁献一份力。微臣心中有愧，奈何西北驻军银钱不丰，去年的军饷都还有两个月没发，实在拿不出银子，但事后微臣越想越觉得有愧，从广州到西北路途遥远，往返都需要四五个月，一路舟车劳顿，不但分文未赚，还要贴进去一笔银子。”
他左一口有愧，右一口有愧的，延平帝心里没有愧疚都要被他说出几分愧疚了，更何况延平帝本就心虚。
心虚的人总喜欢多想，延平帝觉得这话是在影射燕王竟还不如一个商人，也是在讽刺他。
但没办法，人家又没明说，他总不能上赶着去认吧。
而且这事也确实是他们皇家对不住雷衡。
清咳一声，延平帝道：“这刘记商行颇有些侠义风范，实乃商中翘楚，可歌可赞。确实不能亏了他们，赏黄金两千两给刘记，并赐匾额‘忠义之家’。”
听到这话，太子和晋王直接傻眼。
刘记现在得了御赐之物，虽说还是商人，但那也不是普通商人了，而且还有一个雷衡给他们保驾护航，再想拿捏他们，恐怕难了。
这不是到手的鸭子都要飞了吗？
晦气！
两人不好找雷衡的麻烦，都将这事怨到了燕王身上。
若非燕王多事，雷衡回京肯定是要受一番审讯的，哪还敢跟皇帝提这么一大堆要求。
雷将军倒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自己总算是履行了承诺，稍微回报了池正业他们一二。
皇帝给了这么多好处，雷将军也识趣，恭敬地说：“谢陛下。”
延平帝现在心里装着事，实在是没什么心思上朝，点点头：“雷将军辛苦了，回府好好休息。”
又赏赐了一些养身体的补药之类的，光是百年的人参便给了三根，然后才宣布退朝。
燕王乖觉，知道延平帝肯定会找他算账，刻意拖拖拉拉，落在了最后。
果然等朝臣们都走得差不多的时候，邬川笑眯眯地过来，做了个请的姿势：“燕王殿下，陛下有请。”
燕王老老实实跟在他后头，进了延福殿的御书房。
御书房内，延平帝端坐上首，手里捧着梁鑫上奏的那本册子，慢条斯理地翻看着。
“儿臣参见父皇。”燕王跪下请安。
但延平帝就像没听到一样，眼神都没丢一个给他，目光仍旧黏在册子上。
燕王知道，这是延平帝给他的警告，他不敢表现出任何的不满，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等着延平帝的气消。
一刻钟头，延平帝合上了册子，偏头打量着燕王，眼底的怒气就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越聚越多。
最后他抄起册子直接砸到了燕王面门上。
册子尖锐的角刮过燕王的鼻梁，划出一道红痕，沁出几粒血珠，足见力道之大。
燕王闷哼一声，跪地磕头：“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儿臣惹父皇生气了，责罚儿臣就是，父皇别生气，免得气坏了身子……”
“你还怕老子气坏身子？”延平帝走下龙椅，踹了他一脚，“老三，平日里朕瞧你是十几个兄弟中最和气的，还以为你是个老实的。你竟敢对雷衡动手，谁给你的胆子？”
燕王连忙否认：“父皇，冤枉啊，儿臣不敢，儿臣不敢……”
“不敢？”延平帝拿起册子摔在他身上，“留下的十七个活口中有五个人的家人在你府上做事，你说这跟你毫无干系？”
燕王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嘴上却一口咬定：“儿臣不知，父皇，您是知道儿臣的，儿臣胆子这么小，连鸡都不敢杀，更何况是人呢？儿臣哪敢对雷将军动手啊，这……这里面必然有误会……”
“误会，他们都承认了，是你的好岳丈广正初派去的。”延平帝怒指着燕王的鼻子道。
燕王愣了下，反应过来：“儿臣冤枉，儿臣真没想到他会那么大胆，敢对雷将军动手。父皇，请您严惩广正初！”
延平帝怒瞪着他：“你可真是找了个好岳父！”
燕王听到这话，心里一松，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即便父皇会责罚他，应该也不至于太严重。
同一时间，晋王也在跟傅康年议论这事。
“父皇明显要保老三，估计会拿广正初开刀。广正初一倒下，老三的势力去了一大半，以后任凭他怎么蹦跶，都不足为惧了。”晋王撇嘴冷笑。
燕王这人虚伪得很，估计广正初倒下也不敢立即休妻。而且即便他想再结有势力的岳家，对方看了广正初的遭遇恐怕也要掂量掂量。
傅康年点头道：“正是，这次燕王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即便陛下为了皇家颜面没当众处罚他，恐怕事后的处罚也少不了，以后更不可能再给他染指兵权的机会，广正初这西北大将军的位置还没坐稳就得让人，他真是白忙活一场。”
晋王幸灾乐祸地说：“活该，他素来不老实。只是不知道父皇会将谁调去西北。”
傅康年琢磨片刻道：“应该还是雷衡。陛下今日对雷衡的态度如此之好，除了因燕王的事有些心虚，恐怕也是陛下本来就没打算严惩雷衡。”
晋王听了这话皱起眉头问道：“就不能换成我们的人？”
傅康年苦笑着摇头：“现在您与太子手底下的人都牵涉进了西北走私案中，陛下本就信不过你们，才指派的广正初去暂时接替雷衡的职务。况且，殿下手中掌握着江南驻军，陛下怎么可能再让我们染指西北。”
延平帝就是脾气再好，也不可能放任儿子坐大，影响到他。
现在全大景有三支重要的军队，一是拱卫京师的禁军，二是西北驻军，保卫西北门户，三是江南驻军。
晋王已掌握其一，延平帝怎么可能再让他掌握另一支。
若天下兵力三分之二尽入晋王手中，只怕延平帝都要寝食难安了。
晋王皱眉道：“你说得对，父皇这次借着彻查走私的名义，未尝不是在清理我们在西北的势力。”
虽然雷衡不是他们的人，但傅康年执掌兵部多年，在西北也多少安插了一些人手，这些人的地位虽远不及雷衡，但日积月累的渗透，以后会怎么样谁说得清楚。
傅康年无奈地说：“所以，臣估计，等清理完西北之后，陛下还是会让雷衡回去，更甚者，陛下这次将雷衡召回京中，就是为了清理我们的人。”
广正初是燕王的人，明显不会对他们手软的。
相反，雷衡对底下的将士可能还会包庇纵容，毕竟有些将士都跟了他很多年。
陛下现在之所以将雷衡遇刺一案按下不表，也可能是想等广正初干完了活再收拾他。
晋王气得握紧了拳头，父皇表面没说，但明显有些忌惮他了。
“那有没有办法拉拢雷衡？”晋王还是不死心。若能将西北收入囊中，即便父皇不属意他，或是在他跟太子之间游移又如何？
这么多年，他已经意识到父皇对太子的偏爱。他若是想老老实实地等父皇将那个位置给他，注定是要失望的了。
傅康年心里也不是很有把握：“只怕有些难，雷衡这人是个硬骨头，软硬不吃，而且现如今对臣这样的皇亲国戚只怕也会有些抵触。”
毕竟才吃了广正初和燕王的亏，只怕雷衡也不怎么待见傅康年。
晋王背着手想了一会儿说：“那让陈怀义去呢？”
傅康年想了想，笑道：“殿下这主意好，陈怀义现在是兵部尚书，跟雷衡见面是理所应当的事。而且陈怀义前些年的官声很好，这几年虽圆滑了一些，但名声也不差，雷衡应该会卖他一点面子。”
晋王振奋地说：“好，那就让陈怀义去。”
陈怀义接到这个任务，有些为难地说：“傅大人，臣与雷将军素无交集，可不敢保证结果。”
傅康年摆手道：“我知道。现在晋王殿下处在风口浪尖之上，我实不好出面，因此才委托陈大人，能成自然是更好，不能成，我也知道，陈大人您尽力了。”
陈怀义这才点头道：“有傅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转告殿下，我尽力。”
傅康年拍了拍陈怀义的肩：“陈大人辛苦了。”
陈怀义接下这个任务后，先在兵部调阅了雷衡的卷宗，了解其生平履历，还有升迁的经历，个人爱好，家庭情况等等。
傅康年见他这么认真，更高兴了，将早年调查到的雷衡的消息，一并送给了陈怀义。
陈怀义仔细看完后，大致了解雷衡的性情之后，这才登门拜访。
雷衡回京后，除了第一天上朝，此后一直在府中养伤，闭门谢客。
但陈怀义到底是兵部尚书，身份特殊，而且名声又很好，况且上次陛下召他回京，陈怀义还替他说过话。
素昧平生，陈怀义能在那时候站出来，雷衡领他这份情，因此听了下人的禀告后，他让人将陈怀义请进了正厅。
两人见面，陈怀义先上下打量了雷衡一番，见他脸上的伤疤已经好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疤痕，笑道：“雷将军别来无恙，今日贸然来打扰，还请见谅。”
“陈大人客气了。”雷衡淡淡地说。
陈怀义让随从递上了东西：“雷将军受伤，陈某一直不得空，这才来探望，区区薄礼，请将军笑纳。”
“多谢。”雷衡让人接了礼物，话语仍很少，显然是在应付陈怀义。
陈怀义怎么会看不出来，他故作不知，咳了一声道：“陈某有些事想跟雷将军商议，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是要单独谈的意思。
雷衡其实有些猜测到了陈怀义的目的。在府中养伤的这段时日，他恶补了一下京城重要的官员和各种复杂的姻亲关系，知道陈怀义是晋王的人，这时候来看他，估计也是晋王的意思。
估计不说清楚，还会来烦他。
雷衡摆手让伺候的下人退下：“陈大人请讲。”
陈怀义笑道：“雷将军这次受委屈了，皆是因为朝中无人，出了事也无人替雷将军说话。我知道雷将军素来刚直，但这并不代表将军不需要站队，如今这朝中，晋王殿下文武双全，赏罚分明，又占了长，最是合适不过。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雷衡将军要不要考虑一二？”
雷衡真没想到陈怀义这么直白，上来就直接挑明了。
他也不敷衍，认真地说：“多谢晋王殿下和陈大人的看重，只是雷衡一介莽夫，如今又赋闲在家，前途未卜，实在是个废人，当不起晋王殿下的厚爱。”
婉拒得明明白白，又给彼此留了两分颜面。
雷衡觉得陈怀义应该会走了。
谁料陈怀义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眯眯地说：“雷将军真不考虑？那雷将军心里可有属意的人选？”
雷衡皱起了眉头，他刚才还觉得陈怀义直爽呢，哪晓得陈怀义现在又纠缠不休。
“陈大人请慎言，今天这番话我就当没听说过。”
陈怀义见他是真的一点都没投效晋王的意思，不由笑了。雷衡连晋王都看不上，那更瞧不上太子那等心胸狭窄只知窝里斗的家伙了。
他敛了笑，郑重地开口道：“平王呢？雷将军觉得平王殿下如何？”

第88章
咳咳咳……
雷将军直接吓懵了，一口茶含在嗓子里不上不下的，直接将他给呛住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陈怀义见状，重新给他倒了一杯茶：“雷将军喝口水。”
雷将军哪还敢喝水啊，他怕自己又会被陈怀义的语不惊人死不休给弄得呛住，赶紧摆手拒绝。
深吸一口，雷将军探究地看着陈怀义，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陈大人刚才说错了吧，你要说的是晋王吧。”
很可能是他听错了，他可不能乱说话，万一不小心露了平王的底，那可就是恩将仇报了。
陈怀义笑眯眯的，一句话戳穿了他的自欺欺人：“雷将军没听错，我说的不是晋王，而是南越的七皇子平王殿下。”
指向如此清晰明了，雷衡再想装傻也不能了。
他怀疑地看着陈怀义，实在想不明白，陈怀义这样一位曾经声名远扬的诤臣怎么也掺和进这事了，而且还选了最名不见经传，不得圣心的平王。
“原来陈大人是平王殿下的人。”他语气中还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
陈怀义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说：“陈某只是更欣赏平王殿下的为人罢了。”
这有区别吗？
你们文臣都这么会玩的吗？
雷将军打量着陈怀义。陈怀义是典型的文人长相，清隽消瘦，一张脸方方正正，蓄着八字胡，着宽松的灰色长衫，给人一种清高、正直、固执的感觉。
看起来就是个值得信任的老实人，偏偏这个老实人玩得比谁都花，明面上投靠了晋王，实则效忠平王，真是出人意料。
雷将军再次感慨：“陈大人藏得可真深啊。”
连狡诈精明的傅康年都给骗过去了。
陈怀义悠悠地叹了口气：“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吗？我也想做个纯臣的，可纯臣不好做啊，想必雷将军深有体会才是。”
纯臣意味着不站队，谁都不支持，只忠诚于陛下。
遇到事，除了三五关系不错的或是性子耿直的帮忙说两句好话，其他的不落井下石就好的了。毕竟一个萝卜一个坑，将他们这些老家伙铲除了，不就有新的坑可以安排自己人了？
至于陛下，忠诚于他的大臣多了去，像他们这等性子比较直，说话不大中听的，陛下可没那么待见。毕竟忠言逆耳，谁不喜欢听好听的，顺着自己呢？
陛下哪怕是天子，那也是人，就有人的劣根性。这也是为何大多君主都喜欢亲小人远贤臣的原因。
这话说到雷将军的心坎里去了。
可不是，这次朝堂上但凡多几个有点分量的臣子替他说话，他也不至于这么轻易就被召回了京城。
想他在边关都如此，陈怀义作为天子近臣，遇到这样头痛为难的事那更是多了去。
无奈地摇了摇头，雷将军说：“陈大人也不容易。”
陈怀义的狐狸眼翘了起来，笑道：“可不是，自从跟了晋王之后，我这在朝中的日子才好过了点。”
雷将军顿时无语了：“那你还向着平王？”
陈怀义笑了笑，目光有些怀念：“陈某跟平王殿下可是相识于微末之时。起初陈某也没想那么多……”
他将南越的一桩桩，一件件一一道出。
“平王身份高贵，即便被发配南越，那也是龙子龙孙，绝不是区区商贾就欺负的。但遇到这种事，他仅仅是让子林出来给他借了一下势便罢了，事后也不曾刻意报复过这些商人。一个人手中有权力，有捷径可走，但却能克制住，不滥用权力，而是遵循另一个圈子的规则，这一点实在难能可贵。便是你我如今这把年纪也未必能做到，而平王殿下当时才十七岁。”
就是因为这件事开始，他才对平王刮目相看的。
权力这种东西一旦尝过就会上瘾，包括如今的陛下、晋王、太子等，都为了权力不择手段，不自觉地沦为了权力的奴隶。
上位后，他们第一件要做的事，必然是想方设法的巩固手中的权力，在所不惜。
但平王不同，他能不为权力所诱惑，由始至终，保持着初心，这八年来，平王的本性一直没变。
雷将军点头，他也做不到，若谁敢欺到他们西北驻军头上，他肯定会动用手底下的人加倍反击，不可能放弃手中的特权不用。
但要因此说平王软弱没脾气吗？
那也不是。听闻池正业等人可能要出事，他立即派了两百人过来救援，劫狱劫法场都敢做，又何惧对付区区几个商贾。
雷将军也不得不承认：“这点确实难能可贵！”
陈怀义笑了笑：“雷将军与平王殿下的人接触过了，你觉得他们如何？”
雷衡思量了片刻，只有三个字：“很不错。”
池正业虽是一介商贾，但颇有急智，做事大气。而且看得出来，平王是极信任他的，否则他不敢做主将一千多匹马赠与西北驻军。
范炎此人虽不及池正业老练，但功夫不错，也略通兵法，有些小聪明，其麾下的士兵一个个令行禁止，显然有经过严苛的训练。
而且两人地位都不高，但却敢擅作主张救他。
由此看得出来，平王应该是个待人很宽厚的性子。若是那等严苛多疑的，手底下的人哪敢自作主张。
而且下面的人应该也是对平王很心服口服的，不然也不至于，不管是范炎还是陈怀义都自个儿跳出来，千方百计地刷他的好感，替平王拉拢他。
想到这里，雷将军实在有些想笑：“陈大人如此忠心，平王殿下知道吗？”
肯定是不知道的，范炎等人这会儿估计还在回南越的路上，平王压根儿就还没得到消息，又怎么可能派陈怀义来拉拢他呢？
能令陈怀义这样一名二品大员，自发的、掏心掏肺地给他办事，雷将军对平王的兴趣更浓了。
陈怀义嘴角的笑容一僵，但他不愧是老狐狸，随即就笑眯眯地说：“殿下自是会知道的。雷将军，别的陈某不敢保证，但像这次这样突然将你召唤的事若换了平王，绝不可能发生。”
这不是往雷将军的心窝子里戳吗？
雷将军瞥了陈怀义一眼，眼神不带任何感情，冷漠得很。
若换了其他小兵，恐怕早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但陈怀义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他继续道：“而且前阵子雷将军可是在朝堂之上为连州铁矿和刘记商行都讨要过好处的，他日连州铁矿和刘记商行背后的主子爆出来，雷将军要说您跟平王殿下没关系，你说晋王、太子、燕王等诸位殿下相信吗？”
必然不可能相信的。
雷将军当时在朝堂上为刘记和连州铁矿讨要好处时，完全没想那么多。他当时只是想利用陛下的愧疚报恩，哪知道最后会把自己套进去，还惹来陈怀义这么个难缠的黏皮糖。
罢了，现在他已经暗暗被贴上了平王的标签，而且平王也确实对他有恩，自己又说不过陈怀义，不若暂时从了罢了。
以后看看吧，平王若真如陈怀义说的这么好，支持他也不是不行。
若陈怀义夸大其词了，南越距京城和西北都甚远，他改变了主意，平王又能奈他何？
想通这点，雷将军妥协了：“陈大人，你别说了，我听你的还不成吗？”
陈怀义满意了，亲热地拍了拍雷将军的肩说：“那我回去回晋王和傅康年，就说你答应了啊。”
“不是，咱们不是在说平王吗？”雷将军连忙抓住陈怀义的袖子，疑惑地问。
陈怀义点头：“对啊，但我现在明面上不是晋王殿下的人吗？我来说服你，那你也得跟着我走才对啊。”
雷将军被雷得目瞪口呆：“你……你的意思是让我也跟着你假意投效了晋王？”
陈怀义叹气：“雷将军，你怎么比我还耿直啊。投效晋王有什么不好的？你回西北这事，兵部必定不会阻拦，甚至还会暗中支持你，给你使劲儿。而且以后西北的军需什么的，应该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能拖就拖了，这对你好，对西北驻军也好的大好事哪里找？你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手底下的弟兄们着想啊！”
好像很有道理啊！
但雷将军又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许久之后他才想明白，陈怀义这老奸巨猾的家伙是想带着他一起暗戳戳地撸晋王的羊毛啊。
他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陈大人真是个人才。”
以后谁再跟他说陈怀义老实耿直的，他直接带对方去看大夫，都什么眼神啊。
“过奖过奖！”陈怀义拱手说道，“现在陛下对晋王有些忌惮，晋王殿下不便亲自出面拉拢雷将军。因此这回话的事也交给陈某了，雷将军下次上朝下朝后多看晋王几眼，若是对上晋王的目光，那你就友善地笑一笑。”
听到这话，雷将军大大松了口气。
让他去假意表忠心，他还真怕自己装得不像被晋王他们看出了端倪。这下这一关都免了，只是让他笑笑有什么难的？
他一口答应了下来。
晋王得了这个消息，自是很高兴，连连夸了陈怀义好几句，称呼都换成了“陈公”，然后又让府里悄悄给陈怀义和雷将军各送了一份厚礼以示亲近。
雷将军成为了“自己人”，那让他官复原职的事就提上了日程。
雷将军回西北，不但能重新掌握西北的兵权，若是时间赶得早，说不定还能保住他们在西北布下一些棋子。
因此上朝之后，朝堂上多了好几道参奏广正初的帖子。
有言广家强买强卖，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强行霸占农民的耕地的，也有参奏广家的男丁在花楼与人争风吃醋打死了人，广家用权势压了下去的，还有……
一夜之间，广家似乎就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以前无人在意的“小事”今日全被人扒拉了出来。
燕王清楚，这是有人刻意针对广正初，想将广正初拉下来。
但让他意外的是，这些参奏的人中不止有晋王的人，甚至还有太子的人。太子莫非是疯了不成？
很快，燕王就想清楚了，太子是想保住秦贤等人，保住他在西北的走私势力。
毕竟太子虽有个太子的名头，可太子手里并没有多少实权，而且父皇身体康健，他登基之日遥遥无期。若再失了秦贤这条忠心耿耿的狗，失了西北这条财路，太子必然是要心疼的。
废物！他垂下眸子，讥诮一笑，到底是没站出来保广家，因为他知道，延平帝迟早是要对广正初动手的，这些奏折能宣之于众，便是表明了他父皇的态度。
父皇近日对他不怎么满意，他可不能这时候再跳出来惹父皇不高兴。
燕王都不表态，再看看站在殿中气色好了很多的雷将军，大臣们心里约莫有数了，几乎没一个人跳出来为广正初说话。
于是延平帝顺势下旨：“彻查广家，至于广正初，夺其西北大将军的职务，押送回京受审。雷衡雷将军驻守西北多年，劳苦功高，加封镇北侯，接替广正初的职务，驻守西北。”
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形势陡然逆转，雷将军不但官复原职，还加封了爵位。
舅舅的猜测果然成了真，父皇根本没想过真的撸掉雷衡的职务，这一切不过是为了铲除他和太子的势力，不让他们兄弟有机会染指西北罢了。
晋王回府就气得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傅康年宽慰他：“殿下应该高兴才是，若不是陛下弄这么一手，殿下如何能收获雷衡雷将军这样一员虎将？”
这倒是，雷衡不回京，不对父皇失望，他哪有机会趁虚而入，拿下雷衡。
只是晋王还是很难高兴得起来：“父皇如此防备我，难怪当初太子、燕王他们将老七捧起来，父皇会爽快地答应呢。”
父皇恐怕也是在防备他掌管了南越的军务，宁可给老七不给他，这里面未尝没有顺水推舟，钳制他的意思。
傅康年叹道：“陛下老当益壮，有此顾虑也实属正常。”
这也历朝历代，太子干得太出色了，皇家父子之间关系不睦的原因。只是到延平帝这儿，防备的第一对象换成了晋王。
太子表现得不尽人意，陛下也一直没有废除的意思，未尝不是利用太子压制晋王。晋王再出色，那也越不过太子，兄弟相互牵制，陛下便可稳坐钓鱼台。这便是所谓的帝王心术，平衡之道。
只是这形势却对晋王不利。
太子无大错，一直占着这个位置，时间越长，想要废除他的难度就会越大，因为不少中立的大臣或是古板守旧的大臣会强烈反对。
而且延平帝这人说好听点叫重感情，说难听点便是滥情，对女人对子女都是如此。太子是元后留下的唯一子嗣，元后去得早，结发夫妻，多少有些情意，而且元后死在最美好的年华，如今延平帝想起她都是念及她的好，有这层滤镜，那对元后留下的唯一血脉自也是看重些。
在此种情况下，哪怕延平帝身体不好了，他恐怕也不会考虑废储一事。
毕竟太子虽表现得平庸了点，但到底无大错，随意废储容易惹来朝廷动荡。
可这么下去，太子若顺利登基，晋王一派绝对没好果子吃。而且晋王心底也不服气，就太子那德性，凭什么能坐上那个位置？
无论是武功、才能、品行还是杀伐果断，太子哪一点配？
况且，太子还没登基呢，就已经在算计他了，这次西北走私一事就是太子的人搞出来的，虞泰还有西北军中安插的人手，这次都因太子全部废了。
虽说因为燕王从中捣乱，太子的人也没得到什么好处，两人在西北的势力都被连根拔除了。可这么下去终究不是个事。
晋王眯起狭长的眸子道：“父皇不想废太子，那儿臣便推他一把就是。”
傅康年听得心惊肉跳，低声道：“殿下打算怎么做？”
晋王微微勾起唇说：“太子不是一直担心我越过他，哪一日他的地位不保了吗？咱们加重他这种危机感就行了，他这人稳不住，到时候只要他动了手，父皇不废太子也得废了。他想出头，咱们就帮他出头，反正咱们父皇忌惮聪明能干的儿子。太子既有储君之位，哪日又得了民心和群臣的拥护，还没我这个碍眼的在前头挡着，你说父皇会怎么想？”
傅康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竖起了大拇指：“殿下高明。”
太子心胸狭窄，多疑，没有安全感，禁不起挑拨和压力的。他与延平帝之间也没多少信任可言。他不信任延平帝，同样，延平帝也不见得多信任儿子，万一哪天太子变得能干了，万民所向，延平帝忌惮防备的对象恐怕就从晋王换成了太子。
到时候就有好戏可看了！
过了几日，朝堂之上，突然发生了一件大事，晋王自请卸掉了平南大将军的职务，将江南的兵权悉数交还给了朝廷，而且辞掉了所有的职务，说是前几年打仗亏空了身体，要好生歇一歇，也好陪陪父母妻儿。
无论是延平帝还是诸王群臣都被晋王给搞懵了，这也太突然了，而且兵权说要就不要，晋王这么高风亮节吗？
不过延平帝很高兴，回过神来后大大夸奖了晋王一番，而且还赏赐了晋王一堆的宝物。晋王上个月刚出生的嫡女都被封了风华郡主，延平帝还亲自赐名以示重视，这可是不少皇孙都没有的待遇。
晋王感恩戴德的收下。
此后一段时间，他真的不见官员，就赋闲在家，陪陪王妃，带带小女儿，还时常带着世子和女儿进宫探望成贵妃，陪成贵妃用饭等等。
延平帝对晋王的识趣行为非常满意。
作为一头年迈的雄狮天然地对年轻力壮的雄狮忌惮，哪怕这是他的亲生儿子也不例外。晋王能将兵权上交，安心陪老婆孩子，进宫探望父母，再好不过。
他就喜欢这种有能力，有事的时候能帮他分忧解劳，平时又听话的儿子。
因为对晋王满意，延平帝到成贵妃宫里的次数都多了起来，一个月歇好几晚，白天还经常到成贵妃宫里用膳，有时候碰到晋王，夫妻、父子、祖孙一家数口，其乐融融，气氛分外和谐，赏赐更是一流水地流向成贵妃宫里和晋王府。
这种情况，弄得朝廷内外都一头雾水。
皇子和大臣们大部分都不相信晋王会真的放弃一切，不争了，安心做个闲散王爷。
但晋王现在又真的什么都不管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太子，不管晋王是真想开了，还是有其他算盘，晋王放弃了兵权，对他而言就是天大的好事。他积极活跃了起来，在朝中很快太子一派的风头逐渐盖过了晋王。
雷将军都被搞糊涂了，离开京城时，陈怀义去送他。
他看了一眼晋王府的方向问：“京里这到底什么情况？晋王真不争了？”
他是不大信的。
陈怀义笑了笑说：“有时候争就是不争，不争也是争，以退为进也不失为一个妙招。”
雷将军听得直摇头：“算了，我还是回西北吧，跟你们这些读书人玩心眼我玩不过。”
陈怀义被他逗笑了：“这事与将军无关，将军安心去西北就是，朝廷这边有我们。”
雷将军带着亲兵赶紧走了。
陈怀义回去后，将这事写信告知了刘子岳。
自打范炎走后，刘子岳的心就一直提着。
虽说派了人去，可西北到底不是自己的地盘，会发生什么也不好说。但他也不方便派更多的人去了，太多人会引起沿途府县的注意，而且撤退的时候也不便。
等来等去，等到阳光炙热的四月，池正业他们一行总算回来了。
但回来的却只有他们一行，而不见范炎等人的踪影。
刘子岳蹙眉问道：“你们没碰到范炎吗？不应该啊，未免错过，我让他们沿着你们的线路走，莫非回来时，你们换了道？”
池正业连忙道：“公子不用担心，我们碰上了，只是小人逾矩，擅作主张让范校尉去救雷将军了。”
他将燕王针对雷将军的阴谋告诉了刘子岳。
刘子岳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做得不错，李安和这家伙给咱们立了大功啊。”
“可不是，小人这次能脱困也多亏了李安和提醒。”池正业笑着说道。
刘子岳点头：“他要记一功，你们也都记一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池正业却没走了，而是道：“公子，小人还擅作主张了一件事，将互市换来的一千五百匹良马全赠予了雷将军。”
他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刘子岳听到西北的乱象，直摇头：“哎，这事你办得很好，此种情况下，不知何时能等来朝廷的银子，还不如送给雷将军，结一份善缘。”
刘子岳不计较这事，但池正业还是自己给了自己处罚，他擅作主张，让商行损失惨重，这次白跑一趟贴进去了不少银子，罚俸半年。
刘子岳原是不大同意的，池正业当时的选择是事急从权下无奈又最好的选择，怪不得他。但池正业说无规矩不成方圆，即便他做得对，但擅自做主，又给商行造成了损失，那理应受罚，否则以后人人效仿，如何得了。
刘子岳听后觉得有道理，依照规矩罚了他的俸禄，但也表扬了他的机智变通，平安度过危机将大家安全带回来，因此以刘七公子的名义赏了池正业一处宅子。
既然刘记没有牵扯进走私案中，那先前布置的让刘记消失的手段也用不着了，刘子岳让池正业处理这事，同时也可安排“刘七公子”回广州这事了。
至于冯天瑞那里，刘子岳直接让人去问责，当初冯天瑞可是信誓旦旦地保证刘记会出事，如今这个池正业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他怎么说？
冯天瑞也懵了。
他不知道啊，当初燕王殿下这么吩咐他的，哪晓得这个刘记这么邪门，一个商贾竟然没事。
他连忙写信，准备让人送进京中问问燕王是怎么回事。
可还不等他将信送出去，朝廷的圣旨便道了，而且是两道圣旨。
其中一道是兵部将从连州铁矿采购兵器，另一道竟是关于刘记商行的。
皇帝御赐了一道牌匾“忠义之家”给刘记，而且还赏赐了黄金两千两。
冯天瑞直接傻眼了，这下还怎么动刘记？别说他了，恐怕是燕王殿下亲自来也得掂量掂量，毕竟陛下前脚才封赏了，他们这么做不是打陛下的脸吗？
关键是也没正当的借口。
他动不了，冯天瑞又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他眼珠子转了转，想到了一个人。
“冯天瑞在军营外，要见我？”刘子岳眯起眼，“他有说什么事吗？”
禀告的卫兵摇头：“没有，只说是要事要亲自与殿下您商量。”
莫非是燕王那边又整出了什么幺蛾子？
刘子岳决定去见见他，打探打探口风。
只是刚出门，便看到了喜气洋洋的鲍全：“殿下，您猜谁回来了？”
刘子岳看到了范炎，笑了：“范校尉总算是回来了。”
鲍全摸了摸脑袋，回头看到范炎大剌剌地站在他身后，哼道：“不是让你躲好，咱们给殿下一个惊喜的吗？你小子怎么搞的？”
范炎嘿嘿笑道：“殿下现在也很惊喜啊！”
“惊喜，惊喜，回来就好！”他上前用力拍了拍范炎的肩，又问道，“回来了多少个弟兄们？”
提起这个，范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语气低落的说：“死了十四个弟兄们，还有六个落下了残疾。”
“好好安葬他们，按老规矩给抚恤金，伤残的弟兄们都交给冉长史安排。”刘子岳吩咐道。
范炎点头：“是，殿下。”
刘子岳又问：“雷将军呢？”
“雷将军没事，我们将他送到了京城的地界。”范炎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忍不住骂道，“都怪燕王，太不是东西了，竟对雷将军这样驻守西北有功的将军都下得了手。”
谁说不是呢？
刘子岳也恨得很，若不是燕王，不会枉死这么多人。
燕王离得远，刘子岳暂时拿他没办法，就将这气发到了冯天瑞身上。
冯天瑞见刘子岳竟亲自出来见他，受宠若惊，连忙行礼：“小人见过平王殿下。”
刘子岳淡淡地看着他问道：“你有何事？”
冯天瑞看了一眼军营门口的卫兵，似有些犹豫，眼神闪了闪：“殿下，这……”
“有话直说，都是自己人。”刘子岳可不想跟他单独说话。
冯天瑞谄媚地笑着点了点头：“平王殿下说得是，那小人就直言了。如今南越是平王殿下的地盘，什么事都有殿下您说了算，一个区区刘记而已，还不是殿下您手中的蚂蚱啊！”
刘子岳听出来了，这人是在怂恿他对刘记动手。
他快气笑了，压抑着眼底的冷意说：“那冯先生有什么好主意？”
他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平王还不懂吗？冯天瑞还以为刘子岳真没想到，压低声音说：“殿下，听说刘记富可敌国，您找个理由抄了他们就是，刘记的一切不就归您了吗？”
真是强盗逻辑，不愧是燕王信任的人，将明抢说得这么坦然。
刘子岳拉下了脸：“来人，将他捆起来，送去府衙，将他刚才说的话悉数转告给黎大人！”
冯天瑞都傻了。
“不是，平王殿下，您……您要是不赞同小人的做法，那也，那也不用如此吧，小人就是说说而已，说说而已……平王殿下饶命，平王殿下饶命……”他声嘶力竭的吼着，最后还是被拖走了。
鲍全听到声音，跑出来正想开口，便看到探子回来，还递上了一封信：“殿下，京城来的信。”
刘子岳快速打开一看。
信是陈怀义写来的，告诉了他一个好消息，雷将军愿意支持他们。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刘子岳被冯天瑞气得发白的脸色都缓和了许多。
他捏着信继续往下看，除了此事，陈怀义还说了京中的情况。
第一个便是燕王，延平帝虽因为种种原因，并没有当众处罚燕王，但还是寻借口对其做了处罚，撸去了其在太学中的职务，并责令其闭门思过三个月。
这些惩罚不算什么，最重的是在广正初这儿。
广正初纵容家属强取豪夺，谋害钱财人命，其治家不严，祸害百姓，责刑部严厉审查。
刑部得了皇帝的授意，将广家翻了个底朝天。
大家族这么多人，谁家还没几个不成器的子弟，谁家还没点不干净的事。广家哪禁得住查啊，很快就被查出了十八宗罪，延平帝震怒，广家男丁问斩，女子罚入奴籍。
这极大了削弱了燕王的势力。
但此事祸不及出嫁女，燕王妃是上了玉蝶的，皇帝没下旨废，哪怕燕王再想休妻这时候也不敢动，老老实实窝在家里，具体干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除了这个，陈怀义还说了一个情况，晋王最近的反常。
有陈怀义的提示，作为一个现代人，刘子岳看完便明白晋王打的是什么算盘了。
不得不说，晋王这一招以退为进就是高明。
太子这会儿恐怕在暗自高兴，积极地在朝中发展自己的势力呢。
但他也不想想，晋王为何要退？
不过太子这样也是没办法，晋王表面退了，可那些忠心于他的将领和大臣都还在位置上，这兵权虽说是交了，但也等于没交。短期内，江南驻军肯定是更听晋王的。
太子若不趁着晋王退下的机会积极发展自己的势力，经营人脉，积累一个好名声，会被其他的兄弟压过，位置不稳，但他要是表现得太好，又会惹来皇帝的忌惮。
这个度可不好把握，尤其是有晋王在背后推波助澜，只能说太子真是个不好干的职业。
但这都些暂时跟刘子岳关系不大，他们争得越厉害，他越安全，等他们争出个胜负再说吧。
刘子岳更关心的是燕王。
燕王这人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好人，但其阴险狡诈的程度远胜其他几个兄弟。虽说这次燕王失了势，恐怕与皇位无缘了。
但也只是恐怕而已，打蛇不死必有后患。
更何况燕王屡次算计他，还杀了他十四个人，不趁燕王的病要燕王的命，岂不是太便宜燕王了。
他得借着这个机会，将燕王彻底踩下去，让他再也没有翻身之地。
刘子岳收起了信，让人牵来马，骑上之后，速速去了广州府衙。
黎丞见到他，第一反应是欣喜：“殿下，您来得正好，您派人送来的那个冯天瑞怎么处置？要上报朝廷吗？”
刘子岳一边往里走一边道：“我就是来与你说这事的，咱们单独聊聊。”
黎丞连忙屏退了左右：“殿下请讲。”
刘子岳说：“你带着我奏折进京一趟，替我状告燕王，就说燕王屡次派人打探南越水师，还在我的府邸安插了人手，派冯天瑞来蛊惑我对刘记下手。”
黎丞错愕地看着他：“殿下，这……只一个冯天瑞恐怕不够！”
刘子岳笑看着他：“你不是盯上了不少探子吗？将这些人全抓了，安在燕王身上，这些人知道怎么说，他们背后的主子为了不将自己牵扯进去，也会想方设法将一切都推到燕王头上。”
刘子岳之所以有这个想法，是看了陈怀义的信，发现他还能苟一段时间。现在晋王装老实，不争了，这段时间必然不会打南越的主意，太子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哪顾得上一个刘记。楚王估计忙着看戏呢，也没功夫搭理南越。
既然能苟，那这些探子就碍事了，借着清理燕王的人一并清除了，晋王他们不想被延平帝知道他们往南越派了探子，就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而且现在燕王触怒了延平帝，再让延平帝知道燕王盯上了南越的兵权，连个商贾都不放过，延平帝必然大怒，加上前面雷将军的事，又有晋王、太子等人痛打落水狗。墙倒众人推，燕王再想东山再起，难如登天。
黎丞听完，顿时热血沸腾，激动地说：“殿下，臣这就去安排。”
“等下，”刘子岳叫住他，“你去了京城，就说我因为无诏不得回京，所以逼你到京中替我告状的，记住表现得苦大仇深一点，对我怨言大一些。”
这样，晋王他们不但不会针对黎丞，恐怕还会想办法拉拢他，黎丞这一趟去京城就安全多了，说不定还能捞一堆好处带回来。

第89章
得了刘子岳的授意，黎丞立即让人将那些探子全抓进了牢中。
探子们都傻眼了，他们虽然来广州有一段时间了，但都一直藏得好好的，什么都没做呢，怎么就突然被抓了呢？
所有人都一头雾水。
直到翌日，黎丞将他们押到了堂上审问。
除了他们之外，前面还跪着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男人。
男人一到看到黎丞就喊冤：“大人冤枉，冤枉啊，平王殿下误会了，小人没其他意思，小人就是嘴瓢，说说而已，当不得真的！”
平王？
莫非此人做了什么事，暴露了或是惹怒了平王，牵连到了他们？
上首，黎丞穿着官服，戴着官帽，用力一拍惊堂木，端是严肃：“冯天瑞，你还敢狡辩？南越水师大营前的士兵都可作证，况且，这里还有你当初交给平王殿下的一封信，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冯天瑞怎么都没想到，平王会忽然翻脸。
若是不答应他的提议，那拒绝就是啊，如此兴师动众干什么？打狗都要看主人，就算不给他面子，也要给燕王殿下几分薄面吧？
冯天瑞心里打鼓，正琢磨该怎么回话才能度过这一关时，黎丞的目光已经放到了其他几人身上。
“曹行，尔等可也是燕王派来窥探南越水师军务的？南越水师近日发现你三人时常在军营外逗留四处张望，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们不是窥探水师，而是盯着平王的踪迹啊。
但这话一样不能说。
“不是，大人冤枉，大人冤枉啊，小人只是路过而已。”曹行连忙否认喊冤。
黎丞一拍惊堂木：“曹行，你从去年八月到了广州，已过半年，期间从未找过一份活计做，三两日便去南越水师军营外晃荡，你还敢说冤枉？打他十大板子！”
两个衙役将还在喊冤的曹行拖到门口打板子。
很快，外面就传来了曹行凄厉的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听得里头的冯天瑞等人脸色开始发白，眼神中透出几分怯意。
黎丞为官十几载，审问过的犯人不知凡几，这些人心理的变化瞒不过他。
他眯了眯眼，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堂下。
过了一会儿，衙役将曹行拖了进来。
不过半刻多钟的功夫，先前还活蹦乱跳的曹行这会儿被打得站都站不稳，趴在地上，白色的囚衣染上了点点腥红的血迹，他的脸更是白得跟纸一样，喘着粗气，这次不等黎丞发问，他就自动交代：“大人饶命，小人认罪，小人……”
黎丞出声打断了他的话：“这么说，你承认是与冯天瑞一伙的，都是燕王派来窥探南越水师的人了？”
曹行怔了一下，连忙点头：“没错，没错，小人就是燕王派来的。”
冯天瑞不是傻子，燕王派了哪些人到南越，他心里多少有数的，这个曹行哪是燕王的人。况且燕王盯上的是刘记，窥探军营做什么？
这不是明显的屈打成招吗？
“黎大人，这里面一定有误会，肯定都是误会！”冯天瑞连忙说道，“小人不认识他，燕王殿下也没有派人窥探军营。”
黎丞不看他，而是看向曹行等人：“你们认识他吗？”
曹行等人不约而同地点头：“认识，认识，他……不是燕王府上的冯天瑞吗？”
能被派出来做探子的，要么是从小就培养，忠心耿耿的手下，要么是留有把柄的主子手里，或者两者都有，否则万一派出去的人叛变了怎么办？
所以这些人对各自背后的主子都是忠心耿耿的，现在被抓住了，黎丞“糊涂”地将他们归为了燕王一派，他们虽然要倒大霉，可能小命不保，但好歹没将主子供出来，还反咬了燕王一口。
主子看在他们如此忠心的份上，也许会想办法救他们。若是救不了，也会善待他们的家人，这么想也算值了。
因此这些人一口死死咬定，他们就是燕王派来南越的。
搞得冯天瑞真是有苦说不出。
就在这时，外头来了一个趾高气昂的军爷，倨傲地对黎丞说：“黎大人，人都交给你了，证据也给你了，审讯得怎么样了？”
黎丞连忙站了起来，谄媚地说：“原来是范校尉，都审完了，不出平王殿下所料，他们都是燕王派来的人，有盯着军营，有盯着刘记，还有盯着平王殿下的。范校尉，平王殿下有说怎么处置这些人吗？”
范炎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开口就是责备：“黎大人，这些人潜入广州，企图对平王殿下图谋不轨，你身为广州的地方官，竟一点都没察觉，最后还是平王殿下发现了端倪，把名单给了你，你才将人给抓了。你这知府当得也未免太失职了吧。”
被人训得跟个龟孙子一样，黎丞还只能赔罪认错：“此事确乃臣失职，请平王殿下宽宥！”
“得了，你一句话就想算了，真是想得美。我家殿下说了，这事是出在广州的，你得给我家殿下一个交代，否则你也别想留在广州了。”范炎昂起下巴，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
黎丞面色青白交加，再无先前的威严，讨好地说：“范校尉，那殿下是个什么意思，您给我透个底吧。”
范炎瞥了一眼冯天瑞等人，语气冷冽，半点商量的意思都没有：“黎大人，这事是你失职，既已牵涉燕王，这事你也处置不了，你就将他们押到京城，为我家殿下讨个公道吧。”
“我……我去京城？这，这……”黎丞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
范炎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语气带着嘲弄：“不是你，还能有谁？要不是我家殿下无诏不得回京，我家殿下就自己回去讨个公道了，哪还用得着你啊。再说了，他们潜伏在广州半年多，一直盯着南越水师，盯着我家殿下，意图不轨，你都没发现，现如今你还想推脱责任不成？那别怪我家殿下一本奏折将你告到殿前，告你个渎职之罪。”
“别，别，范校尉，有事好商量，我，我去还不成吗？”说出这句话，黎丞像是彻底认命了似的，无奈地说，“范校尉，此事我确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劳烦您回去转告平王殿下，我这就按他说的做，过两日便将这些押送进京，奏禀陛下，请陛下处置，这个案子我也确实处理不了。”
听到这等小事要闹到御前，冯天瑞两腿发软，瘫坐在了地上。这事闹大了，他的小命恐怕就保不住了。
其他人虽没他那么夸张，但一个个也是面如土色。
黎丞殷勤地送走了范炎，擦着额头的汗，苦逼地回了大堂，看到底下跪的这圈人，更是一点好气都没有，恶声恶气地说：“净给老子找事，都拉下去，关起来，后天出发，若有不老实的，直接打一顿。”
这是将在平王那受的气都撒到了他们身上。原本还有几个想喊冤的，听到这番话，都住了嘴，免得又无端受一顿皮肉之苦。
唱完这出戏后，黎丞稍作准备，将府衙的事务交给了通判，自己则带了衙役和这十几名犯人出发，前往京城。
四月出发，六月才抵达京城。
像黎丞这等地方官员，进京之后只能先住在招待外地官员的驿站，然后禀告给皇帝，等候皇帝的召见。
这一等就是四日，上面总算传来了消息，让黎丞明日进宫面圣。
次日一大早，黎丞换了身整洁的官服，在差役的带领下总算是进了宫。
今日正好是大朝时间，紫宸殿从殿内到殿外都站满了大臣，黎丞的品阶在京城不算高，又是临时回京的地方官员，只能在外头候着。
等到天彻底亮了，殿内的要事似乎告一段落了，太监才出来宣黎丞进殿。
黎丞跟在太监的后头，规规矩矩地进殿，给延平帝行礼：“微臣广州知府黎丞参见陛下！”
延平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淡淡地望着他：“黎丞，现在并非述职的时间，朝廷也没召你进京，你为何突然回京？”
黎丞苦笑，吞吞吐吐地说：“回陛下，是，是平王殿下让微臣回京的。”
“哦？平王为何要让你回京？”延平帝蹙起了眉头。有什么事派个人来说就是，为何让一州知府千里迢迢回京。
黎丞举起早已准备好的奏折和口供，先认罪：“陛下，微臣……失职，有人在广州跟踪平王殿下，窥探平王殿下在广州的府邸和南越水师，图谋不轨，微臣都未曾发现，微臣有罪，奉平王殿下的命令押送这些罪犯进京奏禀陛下。”
大臣们见黎丞一脸难色，再想到他一个堂堂的知府大人却干起了差役的活儿，从几千里外押送十几个犯人进京，都猜测只怕平王为此是大发雷霆，黎丞实在是招架不住，只得亲自跑这一趟了。
顿时，大家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些许同情。
那些不了解刘子岳的更是将刘子岳脑补成了一个蛮横霸道的皇室子弟，暗叹黎丞倒霉，摊上这么尊难伺候的大佛。
黎丞接收到四面八方传递来的微妙目光，心情有些复杂，又有些暗爽，他头垂得极低，一副低到尘埃中，实在没办法的模样。
延平帝听了这番话，再看黎丞这可怜巴巴的样子，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板着脸呵斥道：“什么人这么大胆敢窥探亲王行踪？此等宵小，就地处决就是，何须送入京中。”
黎丞苦笑，声音充满了无奈：“陛下，这些人的来历有些不寻常，微臣……微臣不敢擅自做主，还请陛下定夺！”
他这副样子，明显有内情，只怕这些人的来历不一般。
大臣们若有所思。
太子和晋王、楚王都有些心虚，因为他们都派了探子去南越打探刘子岳的底细，试图拿捏住对方，这次别是抓住了他们的人吧？
这事说大也不大，毕竟没对平王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危害，但被牵扯进去到底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当下这个关口，晋王在装老实，太子在积极地谋划，若是被爆出觊觎南越的兵权，两人前面所做的努力都白费了。
两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只听上方的延平帝道：“呈上来！”
邬川赶紧将奏折和口供递给延平帝。
延平帝先看奏折。
这封奏折是刘子岳写的。
奏折中，刘子岳先乖乖认错，说了燕王早前派冯天瑞来说服他一起瓜分刘记商行一事。他当时手头比较紧，一时财迷心窍，犯了糊涂，答应了与燕王合作，瓜分刘记商行。
不过当朝廷表彰刘记商行的圣旨下来后，他马上改变了主意。父皇如此褒奖刘记商行，该商行必然有过人之处，肯定为大景做过贡献，他虽然贪财，但也不敢做这种丧良心的事。
可哪知道冯天瑞还不依不挠，跑过来怂恿他给刘记穿小鞋，以权谋私，给刘记罗织罪名，抄了刘记商行，闷声发大财。
所以他才将冯天瑞拿下，随后就发现不少人在军营和他府邸外晃荡，将这些人拿下之后，一审问才知道还是跟燕王有关。
最后，刘子岳委屈巴巴地问延平帝，是他犯了什么错吗？不然三哥为什么要一直派人盯着他，还老是怂恿他犯错？
不是他犯了什么错，而是老三贪得无厌，手伸得太长，不光是西北，连南越都不放过。
本以为老三是个清风朗月的人物，谁知道他也看走了眼。
延平帝勃然大怒：“来人，去将燕王带来。”
底下的太子和晋王、楚王听到没自己什么事，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样才能将自己彻底撇出去。
燕王府最近的气氛很是压抑。
燕王妃整日以泪洗面，瘦得都脱形了，脸上的颧骨高高隆起，眼窝深陷，哪还有以前的半分高贵美丽。
燕王则整日酗酒，动辄发怒，喝多了就拿姬妾下人甚至是燕王妃出气，搞得一众下人也无不心惊胆战，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唯恐惹恼了燕王，拿自己撒气。
因此当听说宫里来人时，下人都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解铃还须系铃人，燕王府现在的困局还得陛下开恩，只要陛下网开一面，他们也都跟着解脱了。
不光是他们，燕王听说延平帝提前召唤他时，也是欣喜不已，噌地站了起来：“父皇一定是原谅我了。”
他就知道，父皇最是心软爱子，不会真跟他计较的。
只是他昨晚搂着娇妾喝了半夜的酒，又胡闹了一通，现在浑身酒气，衣衫不整的，可没法进宫，他连忙对来通禀的下人说：“好好招待公公，我换身衣服就来。”
然后又让人送来热水，洗去一身的酒味，换上整齐的袍服，戴上玉冠，这才出发，急急进宫。
一进入紫宸殿，行完了礼，燕王就察觉朝堂上的气氛不是很好，他心里打起了鼓，这好像跟他想的不大一样。
但广家都倒下了，他也没做其他触怒父皇的事，应牵连不到他身上才是。
忐忑不安地行完了礼，他就听到上面传来延平帝不怒自威的声音：“燕王，你可认得冯天瑞？”
燕王心里咯噔了一下，莫非是冯天瑞那边出了事？可冯天瑞一个中年文人，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惹到父皇跟前？
见燕王没说话，延平帝直接将刘子岳的奏折砸在了其脑袋上：“看看你做的好事！”
“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儿臣，儿臣确实认得一个叫冯天瑞的人，不知他做了什么事触怒了父皇？”燕王察觉到延平帝的心情很不好，连忙开了口，但话只说了一半。
延平帝冷笑，指着燕王跟前的奏折怒道：“你不知道？你自己看！”
燕王赶紧爬过去捡起奏折颤抖着翻开。
等看完之后，他真是又气又恨，好个老七，竟也来落井下石，还有冯天瑞那个蠢物，也不知变通，事情不可为就放弃啊，非得去怂恿老七那个蠢蛋干什么？这不是给他找麻烦吗？
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在广正初这事上都没翻车，最后却因为冯天瑞这个废物栽了。
燕王不认命，赶紧狡辩：“父皇，冤枉啊，儿臣不知，这都是冯天瑞自作主张，儿臣实在是不知情，请父皇明鉴！”
“你不知情？”延平帝气笑了，对邬川说，“给他看看。”
邬川同情地瞥了燕王一眼，将信拿了过去：“燕王殿下，请过目。”
燕王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他当初为了取信于刘子岳写的信，顿时恨得咬牙切齿，好个老七，都几个月前的信了还保存着干什么？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延平帝食指隔空愤怒地指着燕王，“燕王，朕是短了你的，还是缺了你的，眼皮子这么浅，几千里外一个商贾的家业都被你盯上了，你可真能啊！”
他前脚才在朝堂上表彰了刘记商行，结果后脚他的好儿子就要对刘记商行下黑手，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本来延平帝前头的气就没消，现在又发现了燕王在觊觎南越，新火旧火一起涌上心头，连同上次的账一块儿算：“逆子，好大的胆子，一只眼睛盯着人西北，一只眼睛盯着南越，雷衡你不放过，老七是你的亲兄弟，你也不放过，朕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贪心又狠毒的东西！”
“父皇，没有的事，儿臣，儿臣只是府中人多，开销比较紧，才盯上了刘记想找点财路，儿臣完全没针对七弟的意思啊。”燕王一边磕头一边澄清。
作为皇子，他贪心盯上一个商人不是多大的事，父皇发脾气惩罚他一顿就完了，但要是被扣上一口对亲兄弟下手的帽子，父皇绝对会严惩他。
太子和晋王看到这一幕，心下衡量了一番，赶紧站出来落井下石。老三也是个不老实的，若是能借着这个机会将他给彻底摁下去，大家都少个竞争对手，而且也不用担心他们往南越派探子的事暴露了。
于是太子和晋王前后脚跑出来拱火。
“父皇，想必三弟也是一时糊涂，请父皇息怒。”太子假惺惺地替燕王说话。
晋王则叹了口气，说道：“父皇，儿臣曾听说，七弟身边有个佳人特别像燕王妃身边的得力丫鬟，当时儿臣还以为是搞错了，这几千里外的，现在想来，咱们兄弟几个当中，还是三弟最关心七弟啊！”
关心？关心到往老七身边送人，关心到派人整天盯着老七的行踪，关心到怂恿老七对一介商贾下手？
这种包藏祸心的关心也就老三干得出来。
延平帝的心火越烧越旺，都不给燕王辩解的机会，怒道：“燕王刘子瑜德行不佳，恶迹斑斑，不堪为亲王位，现降为庸郡王，永世不得在朝为官，闭门思过一年！”
燕王差点昏厥。
陛下诸子，即便是最不受宠的也封了个亲王，但他现在却破天荒地降为了郡王，而且封号还是一个极难听的“庸”字，以后还不让他当差，除非是他这一二十个兄弟都死绝了，不然他这辈子势必与皇位无缘了。
“父皇，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只是一时糊涂，请父皇再给儿臣一次机会……”燕王痛哭道。
但现在延平帝已经厌恶他到了极点，直接一挥袖：“将庸郡王带下去，无诏不得进宫！”
两个侍卫上前将燕王拖了出去。
燕王身为皇子的颜面丢了个一干二净，想必就是前面偷偷投效他的大臣这会儿也知道这棵树靠不住，恐怕已经在心里思考怎么撇清干系或是另攀更合适的高枝了。
处理了燕王，这下轮到平王了。
延平帝皱起眉头：“平王糊涂，贪心不足……”
他话还没说完，太子和晋王都先后站出来替刘子岳说话。
“父皇，七弟年纪小，十几岁就去了南越，身边那么一大帮子人需要养，他手头紧，被三弟蛊惑也是人之常情的事。好在七弟最后迷途知返，并未做出任何实质性的错事，请父皇念在其年纪小的份上，饶了他这一回吧。”晋王最近在装乖，这番话很符合他爱护弟弟们的大哥形象。
太子也不落人后，拱手道：“父皇，大哥说得是，七弟统领南越水师，又要养王府那一大帮子人，手里不宽裕，此事实在是怪不得他。儿臣回去就修书一封给七弟，他手里若是紧，以后尽管来信就是，儿臣手里挪一些给他。”
两人之所以这么不遗余力地帮刘子岳说话，也是被刘子岳这么突然跳出来咬燕王这一口给吓了一跳。
谁知道老七这个混不吝的手里有没有他们的把柄，事发突然，他们还是谨慎点，替老七说说情，回头要是老七再向父皇告他们，父皇怕也是不会信老七的。毕竟他们可是贴心的好哥哥。
而且他们也知道延平帝的性格，老七在这事上犯的错那简直就是毛毛雨，微不足道，而且他最后还“知错能改”，亲自向父皇承认了这事。
父皇不会太生他的气的。反正父皇也不会严惩老七，他们说两句好话，既能卖老七一个人情，也能博父皇的好感，何乐而不为？
延平帝确实没怎么生刘子岳的气。
毕竟是他的儿子，只是心里动了点念头，又没付诸行动，算不得什么大事。
看到太子和晋王都给老七说话，他心情略微好转，轻哼了一声：“怎么，朕是短了他不成？”
太子和晋王连忙摇头：“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只是关心老七，一时说错了话，请父皇莫怪。”
延平帝摆了摆手，宣布退朝，留下了黎丞单独问话。
等没人了，他皱起眉头问：“老七……平王手里头很紧吗？”眼皮子这么浅，老三派个人去就答应了。
黎丞斟酌了一下，含糊地说：“回陛下，这……微臣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微臣在广州这些年不曾见过京城的船只来找平王殿下。”
这是在暗示延平帝，发配到南越这些年，平王可是没任何俸禄的。
延平帝眯起眼，仔细想了会儿，当初平王离京应是带了一笔银子的，带多少他记不住了。但料想也不过几万十来万两银子就顶天了，这都七八年过去了，估计也没剩几个子了，难怪跟老三的人一拍即合呢。
延平帝抬了抬下巴：“那平王这些年就没想过弄点银子花？”
黎丞摇头：“这……微臣在广州，不曾听说过平王殿下仗势欺人的行为。”
这倒是，连老三都惦记上的刘记商行，这么多年，平王不也不曾动过其分毫？
这么一想，延平帝倒觉得老七确实是个难得的老实人，胆小的，缺钱都缺成这样子了，也没敢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你……你认为平王如何？”延平帝突然问道。
黎丞吓了一跳，磕磕绊绊地说：“这，微臣与平王不过见过数次，实，实不了解平王的为人，真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平王殿下就是较真了点，这次的事，微臣原是想写奏折向陛下您禀明此事的，但……平王殿下非要让微臣进京面圣。”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延平帝听出来了，哼道：“怎么，你很有怨言？”
黎丞赶紧摇头：“微臣不敢，微臣就是年纪比较大了，长时间坐船身子骨有些吃不消……微臣不该向陛下抱怨此等小事的，请陛下责罚。”
延平帝摆手：“得了，动不动就让朕责罚，当朕是昏君暴君吗？”
“微臣不敢，陛下可是难得的圣明仁慈之君！”黎丞赶紧跪下认罪，并顺势拍了延平帝一记马屁。
延平帝瞧实在是从他这问不出什么来了，摆摆手让他下去，然后问邬川：“你说朕是不是对平王太过忽略了点？”
邬川听到这话就知道延平帝的慈父心肠又起来了。
延平帝的慈父心肠总是一阵一阵的，他都习惯了。而且远香近臭这个道理放在哪都适用，平王离京数年，陛下想起他时，估计想不出平王几件事，这不更得加重延平帝的愧疚之心。
所以他笑着说：“陛下日理万机，国事繁忙，不能面面俱到也是人之常情，想必平王殿下也知陛下辛苦，因此没拿这些小事来烦陛下。”
延平帝一想还真是，去了南越之后，老七除了逢年过节和他生辰时送礼问安，旁的时候从未向他叫过苦，要过什么东西，这么一想他更愧疚了。
而且这样一对比，老三真是够混账的。
老三在他跟前，逢年过节，王府添丁等等，赏赐一样都没落过。
老三还这么不知足，盯着这盯着那，差点将老七都给带坏了。
老七这么多年都不在跟前，都不会犯他这样的糊涂事。
越想越恨，延平帝道：“传令下去，平王本也没犯什么大错，他自个儿要去南越的，如今做了南越水师统领，待遇一切如常，将他这八年没发的薪俸一块儿补上，连同今年的一起让黎丞带回去。此外，还有燕……庸郡王这罚的一年薪俸一块儿发给平王。”
“是，陛下！”邬川笑着应道。
太子和晋王、楚王出宫第一件事便是让人去查黎丞都带了哪些人来。
这些人已经被移交给了刑部审判。
他们担心这里面有自己的人，而且也想通过这些人了解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了晚上，便有消息传回来了。
晋王第一个确认了，关押的人中有四个是他派去的探子，好在现在他们都是“燕王”派出的人，牵连不到他的身上。
“他们忠心耿耿为我办事，想办法活动活动，争取从轻处罚。”晋王对傅康年说。
傅康年点头：“这是应该的。殿下，关于黎丞跟平王的关系，臣也打听清楚了，跟黎丞在朝堂上的说辞差不多，他是被平王逼着进京的。而且听说，在广州，平王对黎丞态度恶劣极了，平王手底下的一名小将都敢对黎丞呼来喝去。”
晋王想想黎丞在朝堂上那副懦弱的性子，摇了摇头：“老七也就在父皇和咱们面前装乖。”
傅康年轻轻笑了笑说：“到底是亲王，又还兼任南越水师统领的官职，要拿捏地方知府，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就他这样，将黎丞当条狗一样使唤，黎丞心里只怕是不情愿。”
“读书人骨子里大多都有几分清高，黎丞乃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受此等羞辱，心里不痛快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晋王眯起了眼说，“备份礼物，回头请黎大人来王府坐坐，请他代我捎份礼物给七弟。”
捎礼物只是借口，晋王是想看看能不能招揽黎丞为己用。
平王整日在军营，派出去的探子想要打入军营不容易，因为都是招募的当地人，他们也没法靠近平王，自然打探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但若是将黎丞揽入麾下，一切就方便了，黎丞就是他们的眼睛，而且还可以让黎丞帮忙弄点假的户帖，塞人进南越水师中。若是能弄几百个军中好手进去，拉帮结派往上爬，完全可以挖空南越水师，架空刘子岳，还能让刘子岳在明面上帮他们挡枪子讨好处。
傅康年听完晋王的意图，赞许地说：“殿下这法子好，想必黎丞心里对平王也是有诸多怨言，明日臣就让人送帖子给黎丞。”
同一时间，太子也在与幕僚谈论此事。
袁詹事将打探来的消息悉数禀告了太子：“殿下，里面有六名是咱们的人，属下已经想办法疏通了关系，尽量从轻审判，并让他们一口咬死是庸郡王的人，此事牵连不到咱们。”
太子颔首：“这事你辛苦了。”
袁詹事恭敬地说：“这是属下应该做的，此外还有一事，据下面的人说，平王对黎丞很不尊重，手底下的人都对黎丞颐指气使。黎丞这次本是不想进京的，全是被平王逼的，平王威胁他，若是他不肯进京，就向陛下告他渎职。”
太子听了直摇头：“蠢货，也就黎丞性子好，否则参他两本就够他喝一壶的。”
“可不是，想必黎丞心底积累了不少怨气，只是碍于其身份，不敢与其对抗罢了，但若是有机会，想必黎丞很乐意咬平王一口。而且若是能将黎丞拉拢过来，咱们在南越就有最好的耳目了，也无需想方设法派人潜入平王的府邸了。”袁詹事出主意道。
太子颔首：“你说得很有道理，拉拢黎丞应该很容易，此事就交给你了。”
黎丞回到驿站，休息了一夜，次日便接到了宫里传来的圣旨。
皇帝表扬了他一番，说他辛苦了，治理广州有方，赏赐了一些绫罗绸缎和珠宝。这些都是小事，但随后皇帝还让他带了一封圣旨回去给平王，随同这封圣旨的还有平王殿下过去八年的薪俸加上今年的，还有燕王曾经罚没的一万两，凑起来整整十万两，悉数赏赐给平王殿下。
黎丞听着这个数字，人都麻了。
果然，亲儿子就是亲儿子，即便再不受宠，那也陛下的心头肉，这不陛下一开口就是大笔的赏赐，唯恐自己儿子没钱花，委屈了。
哭穷卖惨真是个好法子，以后得经常用用，不知道陛下还见不见他，他们广州也挺穷的。
送走了宫里来的传旨太监，黎丞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歇一下，就相继收到了两封请帖。
一封是晋王府的，请他过去做客，说是晋王关心弟弟，数年不见，想请黎丞帮忙带份礼物给平王。
另一封是东宫那边的袁詹事派人送来的，邀请黎丞去东宫做客，说是想太子关心平王的生活，请他过去一叙。
而且两封帖子的时间都是明日上午。
黎丞直接傻眼了，这演得太成功也麻烦啊，谁都想拉拢他。

第90章
作为一名品阶不高，地位相对卑微的地方官员，黎丞不敢，也不能拒绝太子和晋王殿下的邀约。
只是吧，双方的时间都撞在了一块儿，到底去哪家都成了问题。
苦思冥想，几乎快将头皮都抓破后，黎丞叫来驿站的差役询问：“我初来京城，对京城的路况和布局不大了解，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说着还掏出了一块碎银子，推了过去。
差役佝偻着腰，讨好地笑道：“大人要问什么，小人从小就在京城出生长大，对京城熟得很！”
黎丞满意地点头：“太子和晋王的府邸分别在哪儿？哪一个距驿站更近？”
这是什么问题！
差役万分不解，还是边说边给他比划道：“晋王府邸更近一些，进了皇城往北边走，穿过凤凰大街，再拐个弯往……太子殿下的府邸在晋王府的更北边，从晋王府出来再……”
他说了一大堆地名，而且七拐八绕的，黎丞初来乍到，哪记得住啊，就算记住了也完全不熟悉路。
“停，停一下……”黎丞摆手，笑道，“这样吧，明日劳烦你替我领个路，省得我的人不熟悉路，耽误了时间，让两位殿下久等了。”
说着将桌上的碎银子推了过去：“这是你领路的定金，若是路领得好，我还有赏。”
这块碎银子都比差役一个月的薪俸多了，还有赏，那跟着跑两天，岂不是能顶得上好几个月的收入。差役的一张麻子脸乐成了花，殷勤极了：“大人放心，小人闭着眼睛都不会在京城迷路的，明天绝不会耽误了大人您的事。”
但等第二天，他就知道这银子没那么好拿了。
黎丞提前出发，天刚亮便出发，抵达晋王府时，才刚到辰时。
今天没有大朝会，因此晋王也不用进宫，正在用早膳就听说黎丞来了，很是意外：“这么早就来了？舅舅还没来呢。”
本来说好傅康年今日也一道过来见黎丞的，毕竟有些话晋王说不大方便，傅康年更合适。有他在，晋王只需在必要的时候以示亲近就行了。
曹石在一旁伺候，笑道：“许是听说殿下要见他，太过激动，唯恐怠慢了殿下，因此一大早便来了！”
晋王想想也只有这个可能了。他既想拉拢对方，那就不能一直晾着对方，舅舅恐怕还要过一个时辰左右才来，让黎丞干等这么久，那拉拢这事只怕也是要泡汤了。
所以晋王接过丫鬟递来的手绢擦了擦嘴，站起身道：“既然黎大人如此有诚意，咱们也不能怠慢了他，将他领到前院的厅堂吧。”
曹石连忙吩咐下人去办。
黎丞一杯茶还没见底便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他连忙局促地站了起来，见晋王出现，他有些紧张地行礼：“臣广州知府黎丞见过晋王殿下。”
“黎大人不必多礼。”为表示重视和亲近，晋王亲自上前扶起了他，热情地说，“这里没有外人，黎大人不必局促，请坐。”
黎丞屁股挨着椅子，背脊挺得直直的，神情难掩紧张：“多谢晋王殿下。”
晋王也不可能一上来就跟黎丞说要拉拢他，大家总是要先闲聊几句，拉近点关系才切入正题。
于是晋王拿出昨日帖子上的借口，关切地问道：“黎大人，我七弟这一去南越便是八年，也不知他怎么样了，他可还好？”
黎丞还是用前日在紫宸殿的说辞应付他：“臣见过平王殿下几次，他挺好的，长得高大威猛，跟晋王殿下您一看就是兄弟。”
晋王满意地颔首，口吻带着几分唏嘘：“整整八年多未见，七弟都长大成人了。我这个当兄长的甚是失职，前些年忙着平息红莲教之乱，好几年没回京，也完全顾不上七弟，实在是惭愧。”
听起来很情真意切。
黎丞若不是知道这次带入京城的十几个探子中有好几名是晋王的人，恐怕都要为晋王这番真情剖白所感动了，还真要以为皇家有什么绝世兄弟情。
“晋王殿下平乱劳苦功高，是人尽皆知的事，想必平王殿下也能理解。”黎丞中规中规地说。
晋王揉了揉额头：“希望七弟别怨我就行，听说七弟手头紧，我给他准备了些银子，劳烦黎大人你帮我捎过去。麻烦你转告七弟，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手足之间，不就是要相互帮忙的吗？”
说着冲曹石点了点头。
曹石连忙让人将昨天就准备好的箱子抬了上来，满满一箱都是银子，银光闪闪的，都要闪花人的眼了。只可惜昨日黎丞才替平王收了整整十万两银子，眼光被拉高了，再看这几千两银子，只觉平平。
不过几千两也是银子啊，平王殿下都不会嫌弃的。
黎丞赞道：“晋王殿下如此友爱兄弟，实乃天下人的楷模。”
晋王连忙摆手：“哪里哪里，黎大人过誉了，只是七弟从小丧母，我们又是一块儿长大的，我不免偏疼了他一些。除了银子，不知七弟还缺什么？身边可有合心意的下人？”
这是干什么？莫不是打算借他的手送人？
黎丞打哈哈：“这……臣与平王殿下见面不多，平王殿下缺什么，臣实在是不知。”
“这样啊……”晋王想了想说，“既是如此，那我送几个人给你，他们以后就是广州的人了，请黎大人帮忙安排，若是七弟需要，就将这些人送给他。若是七弟暂时不需要，就让他们留在广州，落地生根，万一哪天七弟用得着，也可将他们安排上。这事就麻烦黎大人了。”
这种塞人的方式，还真让人没法拒绝。
黎丞想了一想，只要平王手里握有南越的兵权，太子和晋王就不可能放心，总会派人过去盯着的，与其让他们偷偷摸摸派人潜入，还不如让他来安排，到时候都有哪些人，他和平王都心里有数，将这些人安排到什么位置上，也都由他们说了算，主动权掌握在他们手中，岂不是比被动更好。
但这事依他的身份不能一口答应。
黎丞故作为难地说：“这……晋王殿下一番好意臣自是明白，只是平王殿下的脾气晋王您应该清楚，这事臣可不敢替他拿主意。”
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模样，一瞬间就让晋王和曹石想到了黎丞这么个朝廷正儿八经的四品知府被平王硬撵到京城来给他告状这事。
看来黎丞是真被平王给弄怕了，完全不敢惹他。
晋王亲切地拍了拍黎丞的手：“黎大人，我怎么会拿这种事为难你呢。这样吧，这些人先送过去，安置在广州，哪日七弟缺人了再说，不缺就算了，左右几个人，也是我的一番心意，还望黎大人理解。只是要劳烦黎大人带他们去广州，给他们落籍！”
等将户帖办下来，这些人不就是正儿八经的南越人了吗？回头不管卖身平王府，还是参军，又或是与平王身边的人结亲那都不会惹人怀疑。
话说到这份上，黎丞不好再拒绝，终于点了头：“晋王殿下一片爱弟之心，实在令臣动容，这事交给臣就是。”
“劳烦黎大人了。”晋王笑了笑，给曹石递了个眼色，曹石立即捧上来一个比巴掌略大的精致盒子，晋王接过，打开，递到了黎丞面前，笑着说，“黎大人辛苦了，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黎丞一眼就看到，里面是一颗快有鸡蛋那么大的南珠，色泽莹润，一看就不是凡品。这么大的一颗宝珠，估计比先前那一箱子银子都还值钱，晋王可真是大手笔啊。
黎丞连忙推辞：“这怎么使得！臣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能为晋王办事是臣的荣幸，怎么能收如此大礼呢。”
晋王合上盖子，将珠子硬是塞到了他手里：“黎大人，你不收，我以后都不好意思劳烦你帮忙了。这颗珠子就是看着大，实则不怎么样，是底下的人送我的，黎大人不要莫不是嫌弃珠子不好？”
“没有，没有……”黎丞最后只能忐忑不安地接下了匣子，“臣多谢殿下！”
晋王端起温热的茶饮了一口：“都是自己人，黎大人太客气了。黎大人很多年未曾来过京城了吧？”
黎丞点头，脸上的笑容有些怀念：“十几年了，京城还是跟以前一样繁华。”
“不若我带黎大人在院子里转转，一会儿用了膳，再让傅大人带你去京城逛逛。”晋王笑着提议。
黎丞来太早了，这个点距午膳还有一段时间，总不能一直坐在厅堂内闲聊。
谁知黎丞听了这话却摇头：“多谢晋王殿下的好意，只是昨日接了殿下的贴子后，臣又接到了太子殿下的帖子，太子殿下跟晋王殿下一样，也很关心平王，因此让小人去一趟，了解些平王殿下的近况。小人不敢耽搁，特询问了这差役两府的距离，又起了个大早，这才先来您府上拜会，一会儿还得去见太子殿下。”
晋王和曹石都被这个答案给惊呆了。
可看着黎丞憨厚老实又小心翼翼的模样，他又不好发作，而且找不到由头发作。
毕竟依黎丞这胆小如鼠的性格，遇到这种事，肯定是谁都不敢拒绝的。
但晋王毕竟是天皇贵胄，心里到底有些不爽。
可他城府深，不爽也不会像楚王那样当即发泄出来，又或是像太子那样阴阳怪气地给人穿小鞋。
他笑了笑，态度依旧如前：“原来如此，黎大人辛苦了，这差役怕是不怎么熟悉太子府邸，这样吧，我派人送黎大人过去。给七弟的礼物，正好让差役他们带回去。”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太子那小肚鸡肠的性格，若是知道黎丞先去见了晋王，必定不待见他的。到时候只要太子发作，有了对比，黎丞偏向谁还用说吗？
黎丞好像完全没看出其说这话的真意，笑容满面地点头：“殿下有心了。”
他倒不在意太子知不知道，左右这种事也是瞒不住的，因此他才会一开始便告诉晋王。左右逢源这种事，要做就做得堂而皇之，成就成，不成他也没什么损失，还能给人落个老实没心眼的印象。
不然藏着掖着，让人觉得他这人心眼子多，不实诚，那他前面在殿上说的那些话就有水分了，而且还会将太子和晋王都得罪，双方以后都不可能再信任他丝毫。
晋王见他答应，也不再挽留，笑着说：“既如此，那就不耽搁黎大人的正事了。”
黎丞识趣地站了起来，拱手道：“多谢殿下的厚礼，臣就告退了。”
出了晋王府，黎丞身边的人除了随从，便就晋王派来给他领路的人了。
晋王派的是一个有些头脸的管事，一到东宫，看门的护卫便认出了此人，笑着打招呼：“叶管事，今日过来可是晋王殿下有事交代？”
叶管事拱手行礼，笑着说道：“小人是陪黎大人来的。这位黎大人乃是广州知府，昨日接了东宫的帖子，今日登门拜访，还劳烦通报一声。”
东宫的侍卫显然是早得了命令，听闻了黎丞的身份，立即将人往里面请，同时派人去通禀太子。
太子听说黎丞是晋王府的叶管事带来的，脸色当即就不好看了：“怎么回事？这个黎丞不才来京城没几天吗？怎么跟晋王府的人扯上了关系？”
袁詹事也不清楚，立即派了人去打听，又劝太子：“殿下，这里头兴许有什么误会，属下已让人出去打听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至于黎丞那边，到底是咱们下帖子请他来的，不若先让他在花厅候着？”
太子脸上充满了不情愿。他堂堂一国储君，愿意见黎丞那是给黎丞面子，这家伙倒好，先跟晋王搅和到了一块儿，还带着晋王的人登门拜访。
袁詹事看到太子这样有些头痛。
太子平日里都还听得进去劝，可一遇到晋王就很容易失去理智。
他再度劝道：“殿下，黎丞可是带着晋王府的人来的，咱若是将他晾在一旁，回头被晋王知晓，还不知如何说咱们呢！”
这话果然奏效了，太子不愿落把柄给晋王，总算是松了口：“这事你安排吧。”
袁詹事连忙让人去招待黎丞。
等了半个多时辰，下面的人传回来了消息。
袁詹事将这事禀告给了太子：“殿下，昨日晋王也给黎丞下帖子了，还比咱们早了一会儿。因此黎丞今天便不到辰时就去了晋王府邸拜见晋王，呆了约莫一个时辰出来后就到了东宫。”
太子听后脸色极为难看：“这黎丞当东宫是什么了？”
袁詹事连忙挥退了下人，劝说：“殿下，这事也不能完全怪黎丞，依他的身份地位，如何能敢拒绝您和晋王。这不，一大早就来了，也算是有诚意。而且帖子是咱们下的，既然人都来了，再将人晾在那，或是直接赶出去，传出去也不好听。殿下若是不愿见他，便让属下替殿下去见他一面，将其打发了吧！”
太子本来就觉得他愿意见黎丞是给黎丞面子，黎丞搞了这么一出，他肯定是不愿意见的，便粗声粗气地说：“你去吧。”
袁詹事松了口气，又问：“殿下，那还照原计划进行吗？”
太子眉头紧皱：“这事你看着办吧。”
黎丞被晾在花厅，一晾就是大半个时辰，茶水都换了两壶，伺候的下人都有些紧张，怕他发难。
但黎丞一点都不生气。
他知道，太子心里不痛快，故意晾着他。
对于这位储君，黎丞虽未见过，但却从公孙夏和徐云川口中听说过他的不少事迹。尤其是徐云川，因为池家的事，对太子很不待见，说话也直接得多。
让黎丞早就了解到这位储君心胸是如何的狭隘，做事又是多么的不厚道，今天能做出给他下马威的事就不稀奇了。
不过他身份地位卑微，太子要让他等，他便等就是，反正左右无事，回驿站也是枯坐，好歹太子殿下这儿的茶水糕点要比驿站强不少，也不算太难熬。
黎丞老神在在地喝茶，又等了一会儿，守在门口的仆人突然行礼问安：“袁詹事。”
总算是来人了，黎丞放下茶杯便看到一个中年清瘦的文士进来，他连忙站了起来。
袁詹事见状，连忙笑着拱手自我介绍：“黎大人，请坐，在下是太子府上的詹事，姓袁。殿下有要事，实在是抽不出空来见黎大人，便派了在下过来，让黎大人久等了，实在是抱歉！”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还是在别人的地盘上。
黎丞拱手回了一礼道：“袁詹事客气了，我也是刚到不久，况且东宫的茶水糕点甚是美味。”
袁詹事大笑：“黎大人喜欢一会儿带些回去。殿下请黎大人来，本是想亲自向黎大人了解一下平王的状况，殿下非常关心平王这个弟弟，只是太不凑巧了，事情都赶到了一块儿，他实在没法来见大人，只能请黎大人与在下说说平王殿下的情况，回头在下也好转告太子殿下。”
黎丞还是那一套说辞：“我与平王殿下只有数面之缘，平王殿下长得颇为高大威猛，肃穆威严，令人不敢直视，因此我也说不上来。不知袁詹事想了解哪方面，等我回了广州，有机会见过平王再捎信给你。”
袁詹事大喜过望，他还没提呢，这黎丞就这么知趣，真是太好了。
虽然黎丞只是说帮他们了解平王的近况，但这也够了，很多细枝末节的内容就能透露出不少信息，而且这只是刚开始，等时日一长，黎丞成为他们的耳目只是早晚的事。
他笑道：“如此真是太麻烦黎大人了。太子殿下主要是关心平王的生活，若黎大人能告知，太子殿下也可放心了，毕竟殿下就这么一个弟弟孤零零的远在南越，太子殿下心里也实在是记挂得很。”
黎丞点头：“这个好说，只是平日里我鲜少见到平王殿下，因此可能要很久才会有音讯。”
“那也足矣，只要知道平王的近况是否安好，我家殿下就放心了，此事有劳黎大人了。”袁詹事点了点头，候在花厅门口伺候的下人连忙捧了个近一尺长的匣子过来。
袁詹事笑道：“黎大人辛苦了，这是太子殿下给黎大人准备的礼物，黎大人看看喜不喜欢。”
说着让人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安静地躺着一本已经绝迹了的孤本。
黎丞倒吸了一口凉气，脖子伸得老长，手小心翼翼地轻抚孤本，嘴里呢喃：“这太贵重了，使不得，使不得，袁詹事还是快拿回去吧……”
嘴上推辞，但他的眼珠子却粘着孤本上，明显是极为舍不得。
袁詹事笑了笑将盒子推回黎丞面前，笑盈盈地说：“这是殿下的一点心意，黎大人不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黎丞爱不释手，紧紧抓住木匣子，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劳烦袁詹事替我谢谢太子殿下，他这份礼物，我非常喜欢。以后黎某定当竭尽全力为殿下办事，不辜负殿下的厚爱。”
袁詹事右手轻轻捏着青瓷茶杯，心里不免有些得意，也不枉费他让人翻出一二十年前的卷宗，从而知晓这位黎知府最喜各种书，尤其是罕见的孤本。
果然，投其所好就是有用的。
送礼这东西，不一定要送最贵的，而是要送对方最喜欢的，送到对方的心坎里。
“那就有劳黎大人了，平王那边还请你多照应照应，平王有什么困难你尽管写信来，殿下实在是记挂平王得紧。”袁詹事笑盈盈地说道，仍不忘给太子立爱护弟弟的人设。
黎丞嘴上应着，心里却颇是不屑。太子也太抠门了，一个好哥哥都多少年没见弟弟了，这么关心，明知道弟弟缺银子，却连个毛都没送，还是晋王更大气，做事更妥帖一点，难怪晋王能压得太子喘不过气呢！
就这件小事也可以看得出来，晋王与太子二人高下立判。
等黎丞走后，袁詹事将这事告诉了太子，又替黎丞说了很多好话：“依属下瞧，这位黎大人爱好古书，性子相对比较软弱，跟晋王那边应也只是应付应付，毕竟身份地位摆在这，晋王有请他也不敢不从。”
太子放下了手里的书卷，淡淡地说：“既如此，那就暂且用用他吧，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一定要将崔元庆推上去。”
原户部尚书郭富执意要告老还乡，连上三封折子请辞，什么身体不好，家中有老母需要他尽孝等等，借口扯了一大堆。
本来延平帝是不大想放他走的。
毕竟户部尚书掌握着全大景的钱袋子，是皇帝极为信任的人。
郭富在任上干了这么多年，从未出过什么大的纰漏，前几年打仗国库紧张，郭富也用种种办法支撑了过来。
有能力又有忠心，皇帝如何能不喜欢。
但这老头子身体似乎越来越糟，感染个风寒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好，户部的工作由此延怠。
见他身子骨确实不大好，这老家伙又声泪俱下地恳求。到底是君臣一场，延平帝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嘉奖了郭富后终于放他走了。
郭富一走，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便成了人人盯紧的肥肉，太子自是不例外，想方设法想拱自己的人上去。尤其是这会儿晋王装乖，放弃了朝堂上的事，那更是他大展拳脚，发展势力的好时机。
袁詹事点头：“户部这位置至关重要，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太子便点了几个重要的近臣到东宫商量。
黎丞出了东宫已是晌午，天上烈日高悬，黎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抬起手扇了扇风，这京城的夏天也不比广州凉快到哪儿去嘛。
天气太热，而且上午连续应付两场，黎丞实在是有些身心疲惫，也没心思逛京城，直接回了驿站。
睡了个午觉醒来，黎丞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如今殿下派他到京城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燕王彻底被皇帝厌弃，甚至连爵位都降了一等，还不能干涉朝中事务，此后几乎没东山再起的可能。
同时，银子和好处也都到手了，再在京城呆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而且时间拖长了，搞不好他什么时候无意间就露了什么破绽，反倒不妙，不如早早归去。
所以黎丞让随从铺上了笔墨纸砚，写了封奏折给延平帝，说他离开广州已久，实担心广州事务，想早日回去，还请陛下恩准。
对于这样的请求，延平帝没不批准的理由。
过了两日圣旨便下达了，还又夸奖了黎丞一番。
短短数日，黎丞已经经历了好几番糖衣炮弹的轰击，阈值提高，对这种只嘴上夸夸不给实际好处的事已经免疫了。
谢恩之后，黎丞便着手准备出发了。行礼前两日便都准备好了，给亲朋好友带的特产也已装箱，于是第二日，黎丞便带着队伍离开了京城。
六七月的天气，跟娃娃脸似的，说变就变。
刚出驿站时还是朝霞满天，等到了中午，天上突然雷云滚滚，铜钱大的雨点铺天盖地的撒下来。
这时候他们距京城也不过十几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好在官道旁还有一个茶肆，黎丞赶紧带着队伍过去避雨。
茶肆中这会儿已经挤满了人，都是过往的商旅和官员。
大家挤在茶肆中，望着铺天盖地的暴雨，不住地摇头：“这怎么突然就下雨了？”
“是啊，本来天黑之前肯定能赶到京城的，现在这暴雨一下，也不知道得什么时候去了！”
……
大家纷纷抱怨。
黎丞也忧心忡忡地望着面前的水帘。
忽地，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他正觉诧异，想回头，那人便撞在了他的身上，撞得他差点摔在地上，还是随从机灵反应快，扶着了他的个胳膊。
“你这人怎么回事？没长眼睛吗？”随从厉声呵斥。
黎丞抬起头，看向来人，一个中年人，穿着布衣，商人打扮，蓄着浓密的胡子，将半边脸都遮住了。
听到呵斥，他连忙卑微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为表歉意，两位里面请，这里相对空旷一些，可以坐一会儿。”
黎丞本是不想答应的，这种人多的情况下，不小心撞到人也是正常，他也不想跟这个中年人计较，但人还没开口，对方却冲他挤了一下眼睛。
黎丞马上明白刚才那一撞也不是巧合，而是对方寻他搭话的借口。
他拦住了想拒绝的随从，提着长衫下摆道：“瞧这雨还要下一阵子，咱们去里面避一避吧，我这腿站得有点酸。”
那中年人连忙将其领进了茶肆内，寻了西北侧阴暗的角落说：“这位大人，这地方简陋将就一下。”
然后又想办法支开了跟在身边的六子：“六子，咱们的马和行礼还在屋檐下，你去看着，我这年纪大了，老寒腿一遇到下雨天腿就不舒服。”
“好嘞，李管事。”六子跑了出去。
这方小天地只剩黎丞他们几人了。
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迅速开口：“黎大人，您怎么来京城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对方果然认识自己，黎丞眯起眼仔细看了男人几息，总算是认出了他：“李安和，你这是从西北回来？”
“对，刚回来。”李安和点头。
为了不让燕王怀疑到他头上，李安和特意在安州又留了一阵子。出发后，因为只有他与六子两人，单独上路，不是很安全，他又找了个商队随行，慢慢悠悠的，以至于现在才赶到京城。
现在京中是什么情况，他两眼一抹黑，完全不知道。
因此在茶肆中看到黎丞才特别意外，担心是南越出了事，故而找借口与黎丞搭话。
黎丞想到燕王府，准确地说应该是庸郡王府的情况，觉得李安和没什么留下的必要了，赶紧将庸郡王的情况告诉了他，然后提议：“你也别回去了，正好下大雨，待会儿我让人制造一场混乱，你藏在我们的马车中，跟我们一道回南越，不会有人发现的。”
李安和很心动。
回家就近在咫尺，只要他点头，就可以摆脱现在这种紧张危险的生活，回到南越跟家人团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再也无需提心吊胆，生怕哪一日身份暴露，小命不保。
但李安和又一直是个投机分子，大胆，敢于冒险。
他仔细衡量一下，摇头道：“不，我得回去，现在正是博取燕王信任的最好机会。”
如今的燕王必定极为暴躁敏感多疑，认为谁都看不上他，谁都想对他落井下石，这时候李安和却老老实实回去，任劳任怨，忠心耿耿，无异于是雪中送炭。
患难时刻见真情，燕王对他信任也肯定会随之更上一层楼。
虽说燕王现在是完了，但燕王手里还有些人脉在，而且依燕王阴狠的性格，只怕是自己不好过，也见不得别人好过。他是不会甘心就这么沉寂下去的，必定还会有其他手段，但他不能出去，可不就得需要一个能干又忠心的替他在外面走动。李安和就想争取这个机会。
黎丞也得承认，李安和这话有道理。现在李安和若是一走了之，他这颗棋子就废了，回去还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这个滑不溜秋的老油条在京城好几年，悄悄动了好几次手脚也平平安安的，黎丞便不再劝阻，只是低声道：“那你小心点，殿下给你留了几个人，事不可违就赶紧走，这也是殿下的意思。”
李安和轻轻点头，随即站了起来，用正常的音量道：“雨好像下小了，我去看看。”

第91章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小半个时辰后，雨势就逐渐减小了，只是头顶的乌云还不见散去，看来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放晴。
李安和站在茶肆的屋檐下，长衫的下摆已经被溅起的雨水打湿，印上一层黄色泥浆，沉甸甸的，很不舒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对六子说：“取行李过来，趁着雨小赶紧走吧。”
“可是，李管事，只怕一会儿还要下雨。”六子望着乌压压的天空忧心忡忡地说。
李安和往旁边看了一眼道：“就是因为还要下雨才要赶紧走，不然你想留在这儿过夜？”
六子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正好看到旁边那男人露出两排黄得发黑的牙齿，朝地面吐了一口痰，抬头时，张嘴呼出的那口气喷到六子脸上，熏得六子差点窒息，真是太臭了，不知多少年没漱过口了。
想到要跟这样的人呆在一处过夜，他宁愿冒雨冲回京城。
“李管事说得对，小的这就准备，咱们赶紧出发吧。”六子迫不及待地说道。
李安和笑了笑，朝黎丞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冒着细密的小雨骑上马，带着六子直奔回京城。
到庸郡王府门口，已近傍晚。
六子说得没错，后面果然又下起了雨，虽然没先前那么大，但官道两旁没什么避雨的地方，两人淋着雨回来的，如今全身都湿透了，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特别狼狈。
搞得王府门口的侍卫都差点没认出二人，还以为是哪儿来的两个落魄叫花子呢。
“李管事，你……不是出去办事了吗？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侍卫诧异地问。
李安和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办完事回来，路上遇到了大雨，我跟六子回府心切，什么都顾不得，就赶紧回来了。”
“原来如此，今天这场雨太突然，太大了。李管事这身上都是水，还是先回去换衣服吧，别生病了。”侍卫热心地说。
李安和拱了拱手：“多谢关心，这就去。”
等他回去换下湿衣服，头发都还没擦干，管家便亲自寻了过来。
“李管事，你可算是回来了。”
李安和一边擦头发，一边不好意思地说：“小人失仪了，还望管家见谅。”
管家这会儿哪还在意这些啊，看着他说：“你赶紧收拾整洁点，一会儿去伺候殿下。”
李安和瞬间明白，庸郡王又发火了。但他故作不知，皱眉说：“谁又惹到了殿下？”
管家想到他刚回来，应该什么都还不清楚，怕他待会儿搞不清楚犯了王爷的忌讳，触怒庸郡王，便拉过椅子坐下道：“你这离京数月，有所不知道，咱们王府啊，最近真是诸事不利，发生太多事了，我与你详细说一说。”
李安和连忙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认真地望着管家。
管家悠悠叹了口气，将这段时间王府的变故一一道来。当然，这其中他必然是美化了不少，将王府落到今天的责任全推到了平王、太子和晋王这些人身上了去了。
李安和听了跟他同仇敌忾地说：“真是太过分了，合起伙来对付我们殿下，殿下这阵子受委屈了。”
“可不是，咱们家殿下也太苦了。”管家铺垫了这么久，终于说到了重点，“李管事，这段时间殿下脾气不好，你小心伺候。殿下最是信任你，也最喜欢你，你好好劝劝他，殿下就听你的。”
呸！是让他去当出气筒吧，说得这么好听，那他们怎么不要？
不过这也是李安和回来的目的。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他回来不就是奔着这个来的吗？受点气算什么？
甲之□□，他之蜜糖。
于是在半推半就之下，李安和连头发都没擦干便被派去伺候庸郡王。
将李安和安排进庸郡王的院子，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大大地松了口气，希望李安和能坚持久点，这段时间伺候殿下的下人已经换了九波了。
下人们唯恐被安排到，其实他也怕啊。殿下不满意，发起脾气来，他可是首当其冲。
可惜他似乎高兴得太早了，这才刚抬脚还没走呢，便听到院子里传来了劈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
管家心里一惊，连忙转身准备折返回去收拾烂摊子。同时脑子飞快地转动，连李安和也不行，那府里还有哪个老人伺候得比较得殿下的心。
但他走回门口，却没再听到砸东西的声音，也没听到庸郡王的怒吼。
管家犹豫片刻，站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李安和被赶出来，心下大松。这下府里的下人们有救了。
李安和一跨进门，便被一只飞来的瓷瓶砸中了胸口，紧接着，瓷瓶咕噜一声滚到了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李安和连忙跪下认错：“小人失误，没接到殿下递来的瓷瓶。”
“是你！”庸郡王背着手，目光阴沉沉地盯着李安和，“你还知道回来！”
李安和连忙磕头，声泪俱下地说：“小人回来迟了，听说，听说高锡他们……都是小人的错，小人该与他们一道的。”
“你跟他们一道干什么？去送死？”庸郡王瞥了一眼他的细胳膊细腿，撇嘴嘲讽。
李安和噎了一下，眼神悲伤，咬牙切齿地说：“殿下，您……您一定要给他们报仇！”
庸郡王冷笑：“我自身都难保了，还替他们报仇？”
李安和再次被噎得说出不话来，脸上神情悲戚，配上他那半湿的头发，狼狈又可怜。
这次去西北，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回来时还到处蹭队伍，很是辛苦，因此李安和瘦了一圈，皮肤被晒得黝黑，干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又老又可怜。
庸郡王想到自身的处境，难得的生出了点同病相怜的悲戚感，讥诮地问：“你还回来干什么？我现在是庸郡王，庸碌无为，跟着我可没什么出息。”
李安和连忙表忠心：“小人无家可归之时是王府收留了小人，是王爷赏了小人一口饭吃，还给了小人体面的生活，让小人看到了生的希望。王府对小人恩同再造，王爷便是小人的再生父母，除了王府小人无处可去。王府就是小人的家，请殿下不要赶小人走，小人想一辈子守在王府，请殿下成全。”
自从庸郡王被降爵，罚俸闭门思过后，以往门庭若市的王府如今早已变得冷冷清清。那些原本跟庸郡王关系还不错的大臣、宗室子弟，再也没登过门，唯恐跟他扯上关系。
就是府中的幕僚也找借口走了大半，暗中投效了他的大臣也有几个生出了二心，自寻出路，找了关系外调，就怕哪一天被他牵连。
庸郡王这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众叛亲离，什么叫树倒猢狲散。
在这么多人都背弃他时，李安和却还愿意留在王府，继续替他做事。这份忠心，让庸郡王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的失败，那么的一无是处。
他总算开了金口：“起来吧，你头发怎么是湿的？”
李安和抓了一下头发，笑着说：“今天中午突然下了大雨，小人急着赶回来，没等雨停就赶路，因此头发被淋湿了。”
庸郡王点点头：“先去把头发弄干吧，今天我这里不用你伺候。”
“是，殿下。”李安和乖乖退下。
等他走后，庸郡王将六子叫了过来，详详细细地问了一遍西北的情况。因为高锡已经死了，去西北五十多人，回来就只剩了他们俩，想知道李安和有没有撒谎，只能问六子。
六子老老实实，将去西北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期间，庸郡王还问了他几个问题：“高锡临走时有没有告诉李安和他要去做什么？”
六子摇头：“没有，关于这个任务，小人和李管事完全不知情。高哥走得很突然，只是临走时让小人跟着李管事，其他的什么都没交代。”
庸郡王又仔细盘问了高锡走后的事。
问来问去，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也是，即便李安和知道点什么，又能做什么呢？他手里也凭空变不出两百人来。况且，这个任务，他当时交代过，不能让李安和知道，免得节外生枝。
高锡素来忠诚，不会违抗他的命令。
是他得了被害妄想症，看谁都觉得可疑。
想是这么想，但庸郡王还是将他们与高锡分开后的事情详详细细地过问了一遍，没发现不对劲儿的地方，这才放了六子下去。
次日，他就将李安和叫到了跟前：“庸郡王府，还有我是什么处境，想必你现在已经清楚了，你还要留在王府吗？”
李安和不傻，他这个身份可是签了卖身契的，不留在王府要去哪儿？他敢说一个不字，这辈子都别想竖着走出庸郡王府了。
他忙跪下表忠心：“小人生是王府的人，死是王府的鬼，小人誓死追随殿下。”
“好，那你以后就跟在我身边伺候吧。”庸郡王点点头道。
李安和心头大喜，第一步成了。
以后他就是庸郡王身边的近身心腹，能知道更多的秘辛与重要消息了。
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黎丞总算是到了广州。
他非常信守承诺，到了广州，便让人给晋王送来的这些人落了籍，安置在平民居住的丰常街，并承诺，等平王那边缺人了，就安排他们过去。
将这些人打发之后，黎丞这次正大光明地去见刘子岳了，因为他是去传旨和送东西的。
刘子岳看到他去了一趟京城，就带回来这么多银子，乐了：“绝了，早知道就该早些让黎大人往京城跑跑。”
黎丞摆手：“殿下说笑了，这事只可为一，不可再二三。”
说白了，这次能捞到银子，还是因为延平帝那浅薄的时有时无的仁慈心。但这种东西，注定是不多的，偶尔一次还行，三天两头哭穷卖惨，肯定会惹得延平帝厌弃。
刘子岳也只是说说而已，他上下打量了黎丞一番：“黎大人都瘦了，这一趟辛苦了。”
辛苦是辛苦，但值啊，黎丞兴致勃勃地说起了他在京城的经过：“果然不出殿下所料，一祭出冯天瑞和曹行等人，太子和晋王生怕沾到自己身上，连忙落井下石。后面刑部那边，冯天瑞等人也没闹出任何的动静，应是被他们给处理了。”
刘子岳嘲讽地笑道：“能把自己撇干净，又解决掉一个竞争对手，傻子才不做呢。”
“可不是。”黎丞顿了一下，表情有些微妙，“可能是知道臣是被殿下您逼着去的京城，第二天太子和晋王都派人给臣送了帖子，邀请臣过府一叙。”
刘子岳兴味地看着他，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黎丞便兴奋地将自己左右逢源的事一股脑儿地讲了。
刘子岳看着他说到激动处通红的脸，不由啧啧称奇，也不知是谁将黎大人都给带坏了。想当初他刚到广州时，黎大人是多老实忠厚的一名官员啊，如今也变奸猾了。
这老实人一奸猾起来，可信度比一般人高多了，再加上他那张人畜无害又忠厚老实的脸，也难怪晋王和太子自诩钓鱼者，完全没想到被这老小子给摆了一道。
“不过太子也太抠门了，嘴上说得好听，一直念叨着您，结果连盒糕点茶叶都没给您捎，还是晋王够意思。”黎丞吐槽完，将两人送的礼物也一并呈上。
刘子岳只拿了那箱银子，其余两件物品推了回去：“这是黎大人凭本事得来的礼物，送我做甚？拿回去。这银子我收了，南越以后花银子的地方恐怕多了去。”
黎丞这才将东西拿了回来，又道：“殿下，臣在出京时碰到了李安和，他特意找臣搭话，臣本是想着庸郡王那边的事已了了，想将他带回南越的。但他说，这是博取庸郡王信任的好机会，坚持要回去。”
这确实是李安和的做事风格。
李安和骨子里有一种赌徒的心理，所以当时才会拿出全部的家当甚至连房子都当了去京城做买卖，就是想东山再起。
这种人一辈子都是不安分的，他们喜欢刺激的生活，也享受这种刺激给他们带来的精神和财富的回报。
刘子岳笑道：“他这人精明得很，由着他去就是。回头我给陈大人写信时提一句，让他留意点，若是李安和有麻烦，让他帮忙搭把手，争取将人送出京城。”
黎丞点头：“有陈大人看顾，应不会有事。”
谈完了李安和，刘子岳说起了另外一件事：“高州到连州的路已经修通了，往广州这边接了，还有一段最难的路，你回来得正好，这事就交给你了。”
三州连通的路完全是按照国道的标准修的。
已经建了一两年，但因为都是农民来做工，农忙时要播种收割，夏季南越又太热了，因此只能时断时续，到目前还剩距广州最近的这一段路。
“是，殿下，这事交给臣，现在稻谷收割了，天气转凉，正是修路的好时候。”黎丞接下了任务。
他走后，刘子岳看了一下他留下的名单。这是晋王的人落籍在广州的名单，上面不但有这些人的姓名，年龄，在广州的住址，还有其相貌特征。
刘子岳看完后，递给了鲍全：“记下来，若是军中来了这些人，暗暗记住，不要惊动了他们。”
这些人最大可能会想方设法混进军营中，因为除了军营，他们也没别的地方可混入。真正的平王府在兴泰，这些人找不到，广州那座宅子，他也就偶尔过去呆一天，想接近他，军营是最合适的。
鲍全记下，又拿了一封信给他：“冉长史的来信。”
刘子岳打开一看，顿时笑了：“好消息，今年粮食丰收，兴泰囤了不少粮。”
这一两年，刘子岳几乎没多少时间回兴泰，冉文清每个月都会送一两封信过来，汇报兴泰的情况。目前兴泰已经有六万多人，除了住在镇子上，还在周围形成了几个规模一般的乡村，有一部分家眷移居到村子里，开垦土地种地。
刘子岳的地已经全部开完了，现在开垦的都是无人的荒野，这些地按照朝廷规定三年免税，三年期满后再缴纳田赋。这些田地如今都种上了粮食，今年南越风调雨顺，所以粮食大丰收。
想必高州、连州、封州等地的粮食产量也很不错。
而且现在不管是晋王还是太子都不会再打刘记的主意，也顾不上他，他这边完全还可以苟一阵子。
刘子岳立即给冉文清回信，让其建仓库，将多余的粮食都存储起来。任何时候，粮食这东西都宁可多备点，也不能不够吃。
相较于兴泰的太平与安宁，朝堂上却颇不宁静。
太子一系列的官员积极奔走，费了老大的力总算将崔元庆拱上了户部尚书的位置。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可不完全是他们的功劳，晋王一系也没少暗中“出力”，帮他达成心愿。
陈怀义作为晋王一系重要的人物，哪怕没有亲自下场，也是相当清楚这其中的弯弯道道的。
事情还没尘埃落定，他便写信告知了刘子岳这事，同时在信中毫不避讳地揭示了晋王的意图。
户部尚书一职空下来后，太子就盯上了这个重要的位置。但太子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郭富深得陛下信任，手握大权，为何却突然不干了？
还不是这位置太难干，郭富担心继续下去晚节不保，所以聪明的急流勇退，荣归故里，安享晚年去了，丢下这个越摊越大的烂摊子给后继者。
户部这些年的开支甚大，平息红莲教花了多少银子就不提了，此外修皇陵，皇帝皇后的整寿，祭天，诸位皇子公主长大了册封建府婚事等等，哪一桩不要银子？单单一桩事少则花数万数十万两银子，多则花几十万两银子。
偏延平帝又生得多，儿子女儿一个接着一个地蹦出来，年年都有几笔这样的开销，还有宗室的各种赏赐，加起来没个上百万两银子打不住。
而且延平帝还时不时地善心大发，赏赐后妃，赏赐儿子，赏赐宗室子弟，赏赐大臣。银子就跟流水一样往外流。
更要命的是，红莲教虽平息了，但江南的赋税收入却没提高多少。因为人口大量死亡流失，土地兼并较之战乱前更甚。人更少了，能收上税的土地也更少了，这就意味着国库收入的减少。
国库收入减少，但开支却并没有少。户部只能想方设法四处筹措银子，但像寅吃卯粮，卖盐引，增开互市，甚至是卖官鬻爵这样的事都做了，已经没法子可想了。
若是再动用更出格的手段来筹措银子，只怕会惹来大乱子。
太子只看到了户部尚书这个位置的风光与重要，完全没想到这个位置背后的心酸。
晋王巴不得他撞上去。
崔元庆可没有郭富那样的才能，最后肯定是没法收拾这么个烂摊子的，最后迟早会牵连到太子头上。
这阵子太子想方设法拉帮结派，不断在朝堂上扩张自己的势力。他只想着这样能跟晋王抗衡，却忽略了一点，这也是相当于在与延平帝争权。
延平帝这人平日里比较好说话，对子女也很宽容，但前提是不能威胁到他的权力。燕王为何被降为庸郡王，不就是因为手太长，两次盯上了兵权吗？
太子此举无异是在钢丝上跳舞，极为凶险。
刘子岳看完信，再次感叹太子这位置不好坐啊，争也不是，不争也不是。现在唯一能救太子的，恐怕就是延平帝早点挂了，他一挂，太子就顺理成章的登上皇位了，至于晋王会怎么做，那是后面的事了。
但就目前来看，情况对太子并不乐观，延平帝身体挺好的，这么搞下去，太子最重要的依仗——延平帝的宠爱，也要没有了。
到时候太子的位置怕是也坐到了头。
晋王就是打得这个如意算盘，他故意退下来，不跟太子争了，让延平帝王去收拾太子。
等太子一完，朝堂上的局势恐怕会更凶险，到时候延平帝是属意晋王，让晋王名正言顺当他的接班人，还是防着晋王抬举另外的皇子跟晋王打擂台，继续他的平衡之策就不好说了。
刘子岳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发展自己的势力，高筑墙，广积粮，勤练兵。这样不管京城那边的局势怎么发展，他都不至于太被动。
只是刘子岳没想到，太子的考验会来得这么快。
八月底，秋高气爽，不冷不热，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之一。
但大景却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距京城西南六百里的利州发生了大地震，京城都有震感。
这次地龙翻身是在半夜子时左右，当时大家都处于睡梦中，完全没有防备，因此造成了格外严重的损失。尤其是利州和紧邻的四座县城，因为城中房屋密集，人员聚集的缘故，死伤特别严重。
临近的贡州、康州灾情也比较严重，城中多处房屋坍塌，造成不少的人员伤亡。
乡下因为房屋间隔较远，很多都是简陋的泥土茅草房，死亡相较于城内要轻不少。
逃命都来不及，哪还有功夫管家里的财物粮食。
几州一时哀鸿遍野，地方官员连忙往朝堂送了急报，恳请朝廷支援。
其实当晚，因为有震感的原因，朝廷已经知道发生了地震，但因为通讯不发达，确定具体的位置还是花了好几天。
接到利州、贡州、康州送来的灾情急报，延平帝当即招来重臣商议这事，甚至连久不上朝的晋王都叫来了。
太子一看到晋王出现在延福殿，眉头就皱了起来。
延平帝没看到，也没功夫去管这等小事，他让邬川将三州送来的灾情急报分发给诸位大臣，焦急地问道：“诸位爱卿，利州发生大地震，三州十六个县受灾严重，波及数十万百姓，你们怎么看？”
陈怀义第一个站出来道：“陛下，救灾如救火，此事刻不容缓。好在现在是秋季，天气还不太冷也不太热，微臣建议，朝廷速速派人前去救灾，并从附近州县调拨一部分粮食和药材过去，安抚当地百姓，组织幸存的百姓自救。”
现在这个季节发生地震只能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天气太冷，百姓流离失所，又缺衣少食，很多幸存者会冻死饿死，造成更严重的伤亡。天气太热，尸体会快速腐烂，容易引发瘟疫等疾病。
“陈大人说的是，救灾要紧。陛下，可调集附近几州的驻军前去帮忙救灾。”吏部尚书吴志也说。
灾肯定是要救的，但救灾就意味着要大笔的银子。延平帝侧头，看向崔元庆。
也是崔元庆倒霉，刚上任没几天，连户部的家底都还没摸清楚，就出了这种事。
他见延平帝看他，连忙表态：“陛下，微臣也认为应该尽快派人去三州支援。”
晋王看到这一幕，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主动站出来，大义凛然地说：“父皇，儿臣愿去利州救灾，为父皇分忧解劳。”
听到这话，太子急了。
上回晋王就因为平乱立了大功，在朝廷和民间都声名远扬，还借此掌握了兵权。这次若让晋王去救灾，到时候，晋王的声势会更上一层楼，只怕全天下都只知晋王而不知太子。
他如今好不容易才勉强压制住了晋王，若让晋王去利州，岂不是功亏一篑。
太子连忙站出来道：“父皇，儿臣也愿去利州，为父皇分担。大哥平息红莲教之乱辛苦了，这次不若就让弟弟代劳？”
他是故意提红莲教这事的。
延平帝有些忌惮晋王，有心削弱晋王的势力，太子也逐渐看出来了。他现在提起红莲教，就是在暗暗提醒延平帝，再派晋王去救灾，晋王必定会像平息红莲教那样重新得势。
晋王听了这话，却不肯相让，道：“这怎么行，二弟乃是储君，身份尊贵，岂可去这等危险的地方。我听闻，地龙翻身后还会有余震，利州仍是很危险的地方，二弟切不可以身涉险，这事还是让为兄去吧。”
兄弟俩相争不下，都想抢着去利州。
殿内的十几名大臣都是朝中重臣，个个都是精明的角色，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完全不插这话，这事派谁去不是他们能决定的。而且就如晋王所说，救灾有一定的危险性，万一出了事，提这事的人搞不好会招来延平帝的记恨。
延平帝听兄弟二人争执不下，抬手：“够了。”
两人这才各自退了回去，闭上了嘴。
延平帝审视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晋王好不容易老实下来，可不能再派他去。
而太子，虽积极进取，但对比晋王还是差了不少。而且崔元庆是他们推上来的人，救灾这事，若是太子去，户部必定会积极配合，也不至于像以前一样，每次要银子，郭富都跟割他肉一样。
所以思来想去，这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太子。
延平帝心里很快有了决断，道：“救灾一事，交由太子负责，户部拨款一百万两银子，工部全力配合，附近几个州开仓协助太子赈灾。”
此外，他还安排了一万人的禁军给太子，既是保护太子的安全，也是去救灾。
太子听到这个答案，总算是松了口气，抬头得意地看了晋王一眼。
晋王垂下眼睑，一副有些落寞的样子，嘴角却悄悄地弯起了一抹奸计得逞的弧度。

第92章
晋王状似一脸落寞地出了宫，可等踏进晋王府，笑意就再也控制不住涌上了脸。
傅康年也很高兴，摇头乐道：“救灾这种事，历来不好干，太子还以为是什么好事，非要揽了这块烫手山芋。”
晋王讥诮一笑：“他还真以为我想跟他抢。”
晋王之所以站出来主动请缨，一则是为了逼太子，太子怕他立功，威胁到太子的地位，必然是会阻止他，所以只能太子自己跳出来接过这个任务了。
二来是做给延平帝看的。延平帝忌惮他，他越是想去，延平帝越是不会让他去。
他跳出来，表现得非常积极的样子反而安全。若是站在一边不想去，搞不好延平帝脑子一冲动，就将这个任务交给他了。
傅康年这样人老成精的家伙，自是明白这其中的弯弯道道。
他搓着下巴，凑到晋王跟前，压低声音说：“殿下，这可是个好机会，这次咱们要不要出手？灾区本就危险，太子若是一不小心遇到流寇盗贼之类的，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晋王看了他一眼：“不用。”
“可是，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傅康年小声提醒。太子不死就会始终霸占着那个位置，晋王想上去总是名不正言不顺。只有将太子这块拦路石给踢开了，晋王才有机会，不然依陛下对晋王的打压，只怕晋王很难登上那个位置。
晋王眉眼间的笑意散去，坚决地否定了他这提议：“不行，凡事只要做过就会留下痕迹。父皇本就对我防备得紧，若是太子又突然在灾区出了事，他恐怕会第一个怀疑到我头上。到时候为了太子，他只怕会恨上我，更不可能属意我了。”
延平帝自己兄弟和睦，对儿子们的要求也如此。兄弟相残在他眼中是大忌讳。
傅康年惭愧地点了点头：“殿下说得是，是臣太急切了。”
晋王安抚他：“舅舅也是为我着想。只是这事急不得，咱们不能动手，有个比咱们更合适的人选呢！”
傅康年眼睛一亮，笑道：“殿下说得莫非是楚王？”
现在庸郡王已经不成气候，皇位的最有力竞争者非太子和晋王莫属，其次便是楚王。
晋王轻笑：“不用五弟，这事最合适的非父皇莫属啊！”
傅康年一愣，皱眉道：“殿下是想对太子的差事动手？”太子办事不利，陛下肯定是不满意的，万一极度不满，也可能废储。
晋王一看就知道他误会了：“是要动手，但不是舅舅以为的这种动手。太子不是想去利州立功，声名远扬，压过我吗？咱们就成全他，帮他一把。”
“殿下的意思莫非是……捧杀？”傅康年当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晋王笑得颇有深意：“不止。”
他附在傅康年耳边低语了一通。
傅康年听得眼睛发亮，拍手赞道：“殿下这法子真是绝了，到时候陛下亲自动手，谁也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这事臣亲自去办，绝不会走漏风声，殿下尽管放心。”
晋王笑了笑：“此事就有劳舅舅了，一定要让太子高兴点，毕竟这高兴的日子没有多久了。”
傅康年大笑着点头。
同一时间，从晋王手中抢到了差事的太子也很高兴，回府就召集了幕僚和忠诚于他的官员商议救灾的事，誓要做出点成绩给皇帝看，也好压过晋王的风头。
袁詹事知道这事后，第一个担心的是太子的安全。
“殿下乃千金之躯，切不可冒险。地震后多余震，不要进城，也不要去地势高的地方，晚上睡帐篷，若遇动物反常，一定要小心。”袁詹事连忙叮嘱道。
其实私心底他是不愿太子去冒这个险的，因为太子若是有个万一，他们这些追随太子的人别说前途了，他日新君登位，不清算他们就是好的。立功固然重要，但留得青山在更重要。
只是太子现在的处境很是尴尬，虽有储君之位，但论人脉论威望都不及晋王。太子不能不争，尤其是这件差事，若交给了晋王，晋王又立下大功，太子的处境将会更艰难。
太子活了差不多三十年，只在书上看到过寥寥几笔关于地震的记载，对地震压根儿没多少概念，不了解，自然不会有什么敬畏之心。
他不以为意地说：“袁詹事不必担心，地震已经过去，况且父皇还派了一万禁军随我去救灾，这等小事，我们会注意的。现在还是来说说救灾的事吧，诸位大人可有什么建议？”
臣子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这事的当务之急是支援足够的物资，尤其是粮食。”
“没错，此外受伤的人也不少，需得采集一批药材，尤其是治疗外伤的药。”
……
这些都没错，但也没说到重点。
袁詹事见多识广，博闻强识，看过的书不知凡几，包括各种杂书。他对地震更了解，遂开口道：“救灾重要，安抚民心更要紧。如今距地震发生已过了好几日，等朝堂的支援过去，怕是得十余日以上了。因地震埋在地下的人，能挖出来的差不多都挖出来了，还没挖出来的，恐怕早已葬身地下，也不用再特意挖了。因此殿下这次前去救灾，最要紧的是安置灾民，帮助灾民重新安定下来，恢复生活，保证灾区不要乱起来。”
这种巨大的天灾过后总是容易引起□□。
因为一些灾民在天灾中失去了亲人、房子、财产，流离失所，生活无以为继，悲伤、愤怒加上没有了念想，很容易铤而走险。
而这时候官府人手不足，很多地方无法顾及，导致一些地痞流氓趁机生事。
若是不加以控制，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最终一些本来老实的人为了生存也只能卷入其中。
这也是延平帝为何会派一万禁军给太子的缘故。
太子听完后，赞许地说：“还是詹事最有经验。那依詹事看，救灾这事，还需要注意什么？”
袁詹事看了一眼崔元庆道：“银钱的事咱们不用担心，但地震救灾需要疏通堵塞的道路，修复桥梁，房屋等，此事少不了工部。臣建议殿下向工部借几个精通这方面的官员。”
“有道理，此事便交由袁詹事了，你拿我的令牌，去工部借几个人。”接着，太子又看向崔元庆，“银钱，粮食和药草的事便交给你了。这次晋王没争过我，小心他在背后使阴狠手段，阻挠我们这趟差事，大家都仔细点，谨防被人使了绊子。”
“是，殿下。”臣子和幕僚们点头。
离开东宫，回到衙门后，崔元庆便叫来户部的两个侍郎，安排银子的事：“利州发生地震，陛下让户部拿一百万两银子给太子殿下去救灾。你们将银子准备一下，再寻一下购买粮食的大户，购买一批粮食和药物送过去，采购的价格到时候给我过目。”
本以为会遇到推三阻四，但两个侍郎都一口答应了下来，但跟崔元庆说了一个情况：“崔尚书，今年各地的赋税还没完全收上来，户部盈余不多，拨了一百万两，就只剩二十来万两的结余了。您看，这一百万两要不要分批次拨下去？这样可缓解户部银钱紧张的困局。”
毕竟这么大个朝廷，哪哪都是花钱的地方，保不齐什么时候又要花银子，户部账上银钱太少，万一陛下哪天下旨要花钱，拿不出来就要头痛了。
所以郭富就弄出了这种分批拨款的方式，以缓解户部的资金太紧张的问题。现在临近秋季，秋收后，各地的田赋会相继收上来，再过个一两个月，国库会宽裕很多。
而救灾，这么多银子拿过去，也不可能一口气就发放了。买粮，补贴灾民，都得一步一步来，他们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但崔元庆担心耽误了太子的事，再加上刚上任，经验不够丰富，开口便拒绝了二人：“不用，先将这一百万两银子准备好，回头太子殿下出发，由禁军一道押送过去，安全又省事，省得还要跑第二趟第三趟。”
这是个很好的借口。
两个侍郎对视一眼，知道崔元庆是太子的人，便没再多劝：“是，大人。”
物资筹集的事异常顺利。
太子一系，千防万防，就防着晋王那边的人从中作梗，延误太子救灾的时间，可想象中的各种阻拦并没有出现。粮食、药材都是按照正常的市场价采购的，两天就采购完成了。
三天后，太子带着袁詹事和一万禁军以及数百车粮食、药材，还有工部的几名官员，从京城征集的几十名大夫，浩浩汤汤地奔赴利州救灾。
为办好这趟差事，太子让队伍日夜兼程，只入夜后稍微休息几个时辰，天蒙蒙亮，勉强能看到路了就继续出发，一路上队伍都是歇在野外。
五天后，队伍总算到达了利州。
站在利州城下，看着利州高达七八丈高的城墙竟坍塌了一角，城门上方“利州”二字像是被一只强硬的大手撕裂成了两半，“州”字中间的三个点都一分为二，露出一道尺余长黑洞洞的缝隙时，太子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就是地震吗？”太子惊叹地问道，真是宛如有神力。
袁詹事看着破败的城墙，忧心忡忡地说：“殿下，只怕城内的情况更糟糕。您先在城外扎营等着，由臣带人进去看看情况再说吧。”
太子心里有些打鼓，因为城门上方的石墙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看着就像是随时都会坍塌一样，出入城门下方都要揪着心。但他出发时就下了决心，这次一定要好好表现，认真救灾，拿出一份亮眼的成绩给父皇，给全天下人看，他身为太子，做得并不比晋王差。
这才一到灾区，连城都不敢进，传回朝中，父皇怎么看他，大臣们怎么看他，晋王会怎么看他？
他丢不起这个人。
太子深吸一口气说：“不用，我与你一道进去。这都是大景的子民，他们在受苦受难，我身为储君，深得父皇信赖，特遣我来救灾，我岂可躲在城外独自享福？我要与利州百姓在一起。”
这话说得端是慷慨激昂。
袁詹事虽有些担心，但想着他们这么多人保护太子，只要小心些，别去太危险的地方，应也无恙，便连忙高呼道：“殿下爱民如子，实乃利州之福，大景百姓之福！”
下面的人跟着高呼，声音一道高过一道，非常有气势。
听着这激昂的声音，太子脸涨得通红，感觉自己走对了这步棋。
为表示与民亲近，他下了马车，徒步走进了利州城。
但一刻钟后，太子心底就隐隐生出了后悔之意。
城内的情况比在城外看到的还要糟糕数倍。
利州是地震的中心，城中房屋倒塌过半，道路被阻塞，无数的百姓被压在了残垣断壁下方，还有些百姓被救出来，安置在城中的空地上搭建的帐篷中。
但因为缺医少药，不能得到及时的救治，不少人的伤处化了脓，甚至是腐烂了，帐篷里发出一阵阵的恶臭，混合着血腥味，汗味，差点将人熏晕。
太子不好掩鼻，咳了两声，面色难看地说：“就让他们都躺在这里吗？”
“臣利州知府任安见过太子殿下，朝廷的救援总算到了。”一个脸灰扑扑的，身上的袍子已经裹成了泥色，还瘸了一条腿的黑瘦男子被人搀扶过来，跪下激动地说。
太子皱眉看着他：“你就是利州知府？你的腿怎么了？”
任安苦笑：“臣的腿是在地震中被掉下来的横梁给砸断的。殿下，目前臣已经统计出了利州城内大致的伤亡数目，请您过目。”
任安将一本沾满了灰尘，还有几滴干涸血迹的册子递给太子。
袁詹事到底是跟了太子多年，一眼便瞧出了太子很不适应这个环境，忙道：“外面开阔光线好，任大人，咱们出去说话吧。”
这才将太子解放了出去。
出了帐篷，袁詹事很会做事，让人找来两张椅子，请太子和任安坐下，然后才讨论起了灾情。
利州是中等规模的州府，城内百姓有十余万人。这次地震因为发生在半夜，太过突然，城中房屋又比较密集，因此损伤特别严重。目前幸存者只有七万余人，其中还有重伤员近一万名，轻伤员近两万。
找到死者尸体五万多具，大概还有一万多人不知所踪。
就连利州府衙也在这次地震中坍塌，府衙的衙役也死伤了三分之一左右，人手严重不足。
这阵子任安都是拖着病体，亲自组织安排衙役和幸存者挖掘房屋、救人。
现在城中之所以还没乱起来，是因为任安带人挖出了一个粮铺的仓库，找到了一批粮食，这才不至于让百姓们挨饿。但每人一天粥，也快用完了。
幸亏太子带着粮食过来了，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太子听完后，赞许地点头：“任大人，你做得很好。如今我们来了，你好好养伤，利州城的事就交给我们。”
说完，看向袁詹事。
袁詹事立即道：“殿下，我这就安排人员给幸存的百姓施粥，并安排大夫去救治伤员。禁军这边，派出一半的人手去清理城中的残垣断壁，尽快将城中的道路疏通，余下的，再安排两千人跟工部的官员一道商量修复城墙的事。您看如何？”
太子含笑点头：“就这么安排吧。”
太子带来的人很快就在利州城行动了起来，安抚灾民，救治伤员，修复疏通道路等等。
见一切都走上了正规，袁詹事也松了口气。
太子虽心底有些嫌弃利州城的环境太糟糕，哪儿都是残破坍塌的房屋，时不时地都能在墙壁木头上看到斑斑血迹，但他也清楚这桩差事对他的重要性，哪怕装装样子，也要好好做。
因此，他一直压下了心里的嫌弃，坐镇城中，亲自主持救灾仪式。还与灾民同吃同住了两天，当然，他晚上还有燕窝粥的宵夜，住的也是单独的帐篷，铺上从京城带来的波斯毛毯，盖上蚕丝锦被。
只是太子这好表现没能坚持几天。
因为三日后的一天，利州忽然发生了余震。
当时正值傍晚，霞光满天，城中百姓和救灾的禁军、附近几个州县来的救援人员劳累了一天，都坐在空地上用晚饭。享受一天中难得的安宁时光。晚饭是一碗杂粮饭，做事的人吃的是干饭，没做事的吃的是掺了杂粮的粥。
忽的地动山摇，打饭人手里的颠勺一抖，都来不及反应，面前装粥的大缸剧烈震动起来，晃得倒了下去，一缸子热粥泼了一地。
利州百姓已有了经验，不知谁喊了一声“地震来了”，无数的人跟着大呼，地震来了，然后抱着头，就地躲在空旷的地方，以免被震倒的房子、木头等砸中。
太子白天的时候一直在城中视察，刚回来，坐在帐篷中小憩，忽地感觉身下在剧烈地晃动，然后外面就传来了惊呼，他睁开眼，便看到帐篷一角那个装有他衣物的木柜子往他这边倾斜下来，跟他的衣服擦过，差点砸到他的脑门。
太子大惊失色，仓皇地跌下椅子，连滚带爬地狼狈地往外扑，正巧跟外面听到动静跑进来救他的侍卫碰了个正着。
这场余震持续的时间并不长，连半炷香的功夫都没有就停了下来。
但太子已经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了。
袁詹事将其扶了起来：“殿下，殿下，您没事吧？”
太子望着面前东倒西歪的帐篷，心有余悸地问：“这……这就是余震吗？”
袁詹事知道太子吓到了，安抚他：“殿下，据书上记载，余震通常都不会比地震更严重的，而且持续的时间也较短，不会有大碍的。”
这还叫不严重？那什么样才叫严重？
太子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手死死抓住袁詹事的手，结结巴巴地问：“这……余震还会来吗？”
这种事袁詹事哪说得好。
他苦笑道：“这不好说，书上记载，最多的是两百年前的真州地震，余震断断续续一年多才渐渐消停。但大部分地方不会持续这么久，可能数月，余震就减缓，乃至消失。”
数月？一想到这种事很可能还要三天两头的发生，太子就觉得有些窒息，恨不得马上回京城。
见他双手抖个不停，脸色青白，袁詹事旧事重提：“殿下，如今利州城内的局势已定，不若您到城外三十余里的依山镇坐镇，依山镇不知什么原因，灾情相对较轻，余震的影响也小一些，而且距利州不远。每日臣将城中的一应事务整理成册，向您汇报，有大事拿不定主意的，也请殿下定夺。”
说白了，就是让太子出去躲一躲，远离震中这最危险的地区。反正具体办事的都是他们这些下面的人，也无需太子出面。
这次太子一口就同意了：“好，城中之事就有劳詹事了。”
太子一晚上没怎么睡，次日赶紧出城去了依山镇。
救灾的事几乎由袁詹事统领，在利州的情况稍微好转后，他又去了一趟临近受灾比较严重的两个州府。
半个月后，各地都逐渐稳定了下来，余震的频率和震动的强度都慢慢减弱，太子终于从依山镇走了出来，挨个走访受灾的府县。
渐渐的，三州陆续传出了许多太子深入灾区，与灾民同吃同住的事迹，还有许多百姓感恩太子的桥段。
这些传言真假参半，不少夸大其词。
普通百姓听了肯定是深信不疑，因此在太子出行时，远远的，一个个都心悦诚服地跪下感恩戴德。
太子第一次受到百姓如此的热情相待，心里也很高兴，便听之任之，甚至还有意无意地让身边的人散播他爱民如子的事迹。
本来他这次出来办事就有立功造势的意思，若立了功，吃了苦还藏着掖着又有什么意思？袁詹事也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派人推波助澜。
一时之间，太子的事迹传唱三州，甚至往外传播，不少州府都听到了这个消息。
等到十月中下旬的时候，刘子岳都听说了这个事。
他第一反应就是觉得这事不大对：“黎大人，你从哪里听说的？”
利州距南越虽没有京城那么远，但也不近，消息都能传到他们耳朵里，可见这事只怕是全天下都知道了。
黎丞道：“好像是来广州的商旅说的，现在还有茶楼的说书先生将这编为段子，吸引客人呢。殿下好长一段时间没去茶楼，才不知道这事。”
见刘子岳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黎丞正色问道：“殿下可是觉得这事哪里不对吗？”
刘子岳叹了口气：“你让人去找最初传出这些流言的商旅打听打听。”
他倒不是怀疑太子，只是救灾这种事，真的不好做，尤其是在这交通、通讯极不发达，又缺乏各种器械的古代，救灾的进程势必是缓慢的。
灾区百姓现在哀悼亲人，挖掘财物，为未来的生计发愁都来不及，哪有那么多功夫给太子歌功颂德。
即便是太子在这次救灾中表现得极为亮眼，依照古代的这种传播速度，他的好名声也不至于这么快就传到南越这么偏远的地方。
黎丞当即派了人去打探几个商旅的口风。
结果得到的消息却是，那几个商旅已经离开了广州。
“这么快？”刘子岳问，“他们来广州几天，做什么买卖的，都卖了些什么，买了些什么？这事你若是不好查，交给池正业。”
广州商会几乎掌握了广州大半的商品交易。只要对方交易，那几乎逃不开广州商会的眼睛。
黎丞应了下来：“臣已经派人去查他们到达的时间和离开的时间，现在便让池正业查他们都做了哪些买卖。”
两天后，事情查清楚了，说意外也意外，说不意外也不意外。
这三名商贾在广州并没有进行任何的交易，来的时候说是要采购一批白糖，但走的时候，三人只带了两只装行礼的箱子，并未采购任何物品。
而且他们是十月七号抵达广州的，只呆了四天，十月十一就离开了。
这下黎丞都怀疑对方的来历和目的了。千里迢迢过来，说是做买卖，却什么都没交易，只呆了三四天就离开了，做生意更像是个幌子。
“他们故意跑到咱们南越来宣传太子的事迹，这是想干什么？这么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黎丞万分不解地说。
刘子岳认真思索了一会儿说：“莫非太子想利用这种方式，宣传他的好名声？借此在声势和民心上压过晋王？”
黎丞一想还真有可能：“也许吧，太子不一直挺忌惮晋王的吗？只是他就不怕被戳穿吗？”
毕竟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真是造假，肯定会有人知道，若是被晋王找到了证据，捅到皇帝面前，对太子可不是什么好事。
太子心眼虽小了点，为人高傲了些，但还不至于如此糊涂。
刘子岳轻轻摇头说：“只怕不是，搞不好是晋王弄的。”
晋王前面急流勇退，刘子岳是不信的。男主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放弃。
“可惜咱们离京城太远了，不然可以派人打听打听。”黎丞说道。
这话点醒了刘子岳，他说：“我这就写封信快速送到京城，交给陈大人。他现在肯定发现了异常，若真是晋王做的，他必然有所察觉。另外，写封信去问问封州、并州等地有没有听到风声便知道了。”
封州、并州那边十天后传回来了消息，果然，这些州府也有了关于太子救灾、爱民如子的传言，这分明是有人刻意宣扬此事。
刘子岳这下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这肯定是人为的，大概率是晋王，小概率是太子，当然也不排除另外有人从中浑水摸鱼的可能。”
黎丞听了这话有些急：“殿下，那咱们该怎么办？”
刘子岳轻扯嘴角笑了笑：“我们能怎么办？只能等消息了，只怕这次太子的处境不大好。”
嘴里说着什么都不做，但刘子岳还是让人将这个消息悄悄送给了李安和。
现在庸郡王被关在府中，李安和的消息不一定有那么灵通。这事若真是晋王搞的鬼，也可通过李安和，让庸郡王搅和进去，不让晋王如意。
想必现在满心愤怒，对谁都仇视的庸郡王很乐意破坏兄弟们的好事。
南越这边的情况还算一般，到底是天高皇帝远，太子这事传了几天便逐渐没了热度，说书先生又提起了其他的新鲜事。
但利州、康州和贡州，以及相邻的数州，关于太子的事迹那可是越传越离谱，到后面已经将太子夸成了从古至今最为优秀和爱民的储君。
更甚者，三州百姓还自发地给太子立了生祠，塑了雕像，焚香祭祀，为他祈祷。
太子的威望一时间达到了顶峰。
对于这种情况，袁詹事察觉到了反常，派出人去暗查，但却没发现什么端倪，这些事好像都是百姓自发组织的，他们是发自内心地感激太子。
“袁詹事，你未免太小心了。当初晋王平息了江南之乱，当地百姓不也十里相送，还送了他牌匾等物。”太子觉得袁詹事有些大题小作。
这次救灾，他可比上回在江南时认真卖命多了。就是遇到余震，也只在依山镇歇了十来天，便又重新投入救灾这事中，从头到尾兢兢业业，甚是辛苦，他都感觉自己瘦了一圈。
因此，这些赞誉与感激都是他应得的。
晋王做事有功，都能得到百姓的感激，他为何不能？
袁詹事想想也觉得有道理，殿下这次的辛苦和努力，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得此殊荣也是应当。
还是好好做好救灾的工作，回京交出一份漂漂亮亮的业绩吧。
京城，关于太子的事迹传唱反而不如其他地方，只民间有些许的传言流出，因此还没引起太多人的警觉。
陈怀义接到刘子岳的信后大为诧异。
这事他是真不知情。而且据他所知，晋王一系亲近的官员，应该也不知道。
若真是晋王所为，那晋王一定图谋甚大，以至于连投效了自己的官员都要瞒着。
他将信又看了一遍，记住内容后烧了，然后叫来心腹，悄声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最近晋王府和傅康年那边都有些什么动静，事无巨细，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只要与众不同，都要来报。”
心腹两日后交了一份卷宗到陈怀义桌子上。
陈怀义打开一看，果然，傅康年最近频繁到晋王府中议事，有时候一天去两趟，但最近朝堂上并没有什么要紧事。回到府中，他总会召集手底下的管事过来议事，频率非常高。
这明显是在搞事啊，但却瞒着他们。
只怕平王殿下的猜测成了真，晋王是准备对太子动手了，而且还是以一种完全出乎人预料的方式。
陈怀义烧了卷宗，让人悄悄盯着晋王府和傅康年的一举一动，暗暗搜集证据，静观其变。
果然，十天后，京城的风向也渐渐变了，街上、茶坊、酒肆到处都有人在议论太子去利州救灾一事，多是夸赞居多，言语之间，还无比庆幸大景有这等能干贤明、爱民如子的储君。
很快，各地百姓为太子建生祠立像祈福的消息也传了出来。
等到腊月初，太子返回京城时更夸张，从利州开始，每都一州都有无数的百姓夹道欢迎，跪地迎送，为表心意，这些百姓还拿出家中舍不得吃的好东西，想进献给太子。
而且从利州开始，还有不少地方官员相继上书夸赞太子，甚至是为太子请功。
这种事刚开始发生时，延平帝喜闻乐见。
太子办事得力，深得百姓喜爱，他脸上也有光，而且能快速解决了利州这场天灾，让三州平静下来。
但随着这种声势愈演愈烈，以至于仿佛全天下的人都只知太子而不知皇帝时，延平帝不爽了。
他希望儿子们优秀，都是人中龙凤，但他又不希望儿子们太过优秀，因为这样会威胁到他的权力。
尤其是太子，这是一国储君，他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迟早会取代他的继承人。
于是渐渐的，再有夸奖太子，为太子请封的奏折，延平帝脸上的笑容就勉强了许多，以至于后来听到太子的名字他都会下意识地皱一下眉头。
陈怀义在朝堂上亲眼见证了延平帝心情的微妙变化，这下总算确定了晋王打的如意算盘。
恐怕从晋王开始放弃兵权，不再上朝开始，就在谋划这事了。
真是好深的心机，好绝妙的算盘！
他退出来，再不露痕迹地抬举太子，太子越蹦得高，就越容易招来延平帝的忌惮，迟早成为延平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到时候不用晋王动手，延平帝自然会对太子下手。
不费一兵一卒就悄无声息地除掉一个最大的竞争对手，陈怀义不得不感叹，论心计，晋王只怕是诸位皇子中最厉害的。
但他的想法还是没改变，克制比放纵更难，平王殿下这个优点是其他皇子所没有的。
只是太子若现在就倒下了，对平王殿下未必是好事。
陛下身体虽还不错，可也是五十来岁的人了。太子一旦倒下，朝中肯定会有大臣上奏立储，届时晋王的呼声必然是最高的。
晋王是皇长子，有军功在身，平日里品行端正，无论是在民间还是在朝廷，名声都不错。
楚王虽也是嫡子，可其性情比较阴沉，又无大的建树，即便有钱家鼎力支持，怕也很难上位。
不过最终决定这事的还是延平帝，立嫡还是立长，还是得看他的心意。
陈怀义琢磨了许久，都没想到什么特别好的办法，能够将楚王推上去与晋王打擂台，再多给南越一些时间。
就在这时，他却收到了刘子岳的来信，信里向他推荐了一个人，李安和。
知道李安和的身份和事迹后，陈怀义拍案叫绝，心里顿时有了主意，这次让晋王尝尝什么叫黄雀在后。
腊月中旬，临近过年，街道上陆陆续续出现了许多卖年礼的，城中到处都洋溢着新春的气息。
可对比平民百姓的期许和开心，朝中的局势却有些紧张。
随着太子回京日程的逼近，延平帝的心情越发地不好了，连续斥责了好几个官员，搞得大臣们没有要事，都不敢上奏事情，就怕撞到枪口上。
腊月十八这天，天气晴朗，太阳高挂，救灾几个月的太子总算带着队伍回来了。
京城的百姓不知从哪里得了这个消息，也是夹道欢迎，持续数十里，连通往皇城的要道都被堵住了。
这可是破天荒第一遭。
有大臣听说了这个消息，上朝时特意将这事奏禀了皇帝：“恭喜陛下，京城百姓听说太子殿下今日要回京，无不欢庆，都自发准备今日在正阳街上欢迎太子殿下。有如此储君，真乃我大景之福啊！”
陈怀义看了一眼这个有些脸熟，但叫不出名字的官员，很快就想起在哪儿见过对方了。
上次傅康年在街上与这人说话。
从这人站的位置来看，连正殿都进不来的五六品中下级官员，今天特意跑出来说这种话，不是戳延平帝的心窝子是什么？
果然，延平帝嘴上说着“很好，太子辛苦了”之类的话，脸上的笑容却很冷淡。
太子救灾回京是大事，有人开了头，有些不是很会看眼色的大臣便也跟着向延平帝道喜，一副有这等出色的储君是大景之福，延平帝之福的样子。
但延平帝身体还好好的，估摸着他心里觉得自己还能再活个好几十年，哪甘愿现在就将权力移交给儿子。
这等福气，延平帝肯定是不想要的，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得憋着，后面上奏的大臣免不了要当出气筒。
早朝进行到一半，太子回来了，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到紫宸殿向延平帝请安和汇报此行的成绩。
陈怀义看着太子喜气洋洋的脸，暗暗地叹了口气，太子表现得这么高兴，只怕更会令陛下忌惮。
太子终究是太年轻了一些，急着表现，总想着压过晋王，成为诸王中第一人，殊不知有时候人太优秀也不是一件好事。
上方，延平帝和和气气地说：“太子辛苦了，你这次表现得很好，利州知府等人都上奏说了你在灾区的表现，朕甚是欣慰。”
太子高兴地说：“父皇过奖了，儿臣不过是尽了身为储君的责任。况且，此行还多亏父皇安排了禁军和户部的银子，不然此事不会如此顺利。”
陈怀义再次暗暗摇头，太子虽然最后找补了回来，可到底是有些飘了，还储君的责任，生怕延平帝不知道他这次出去有多得民心是吧？
延平帝到底老练，面上仍笑盈盈的：“你能如此有担当，朕亦可放心了。”
话音刚落，外面便有太监进来禀告：“陛下，宫外面来了好多百姓，敲锣打鼓的，还举着一面铜铸的匾额，说是送给太子殿下的。”
“匾额？上面可有题字？”延平帝问道。
太监说道：“有，题了‘万寿无疆’四个大字。”
这字题得就有意思了。
太子不过才三十来岁，近日又非其生辰，送他这四个字，岂不是希望太子不老不死，永永远远做皇帝？
这是延平帝都没有的待遇。
延平帝心里能没点想法才怪了。
陈怀义真是要为晋王叫绝，这一环扣一环的，步步紧逼，将太子逼上了绝境，恐怕到现在太子还没察觉。
所有人都以为晋王会在救灾一事上给太子设圈套，阻止其立功，谁能想到晋王在这儿等着太子呢？
他估计，后面还有致命的招数在等着太子。
延平帝愣了片刻，点头赞道：“不错，太子你这次表现得很好，很得民心！”
太子正处于极度的亢奋中，没想那么多：“谢父皇夸奖。”
这话刚一说完，角落里户部的一名官员站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殿中，高声说：“陛下，微臣有一事，斗胆进言！”
延平帝眯眼看着他：“说。”
那官员立即高声道：“陛下，此次救灾账目不对，陛下拨去的一百万两银子，用于救灾的不过十之五六，余下的去了何处，请陛下严查。”
太子大惊失色，瞪着他：“裘大人，你休得血口喷人，你这么说有证据吗？”
裘大人从袖子里拿出一本账册，双手举起，恭敬地说：“请陛下过目！”
延平帝点了点头，示意人拿上来，上面果然有几笔不大清楚的账目。延平帝立马翻脸，严厉地看着太子：“太子，你还有何可说的？”
太子毫无准备，连忙道：“父皇，这其中必有误会，还请父皇明察。”
延平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最好如此，大理寺卿张昭，此事交由你去审查，三日内朕要看到详细的结果。”
张昭连忙接下了这个重任。
太子听了这话，虽有些忐忑，但并没有太担心。他当时就下过命令，严禁对救灾银子动手脚，袁詹事又是个妥帖的，必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即便账目有些地方不是很清楚，涉及的数目也不多，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不过谁敢违背他的命令，在这种关键时刻中饱私囊？一定要严惩。
下朝后，太子便命人去查这事，只是事情还没查出个究竟，延平帝却突然下旨废储！

第93章
延平帝突然宣布要废储，举朝震惊。
许多平日里并不站太子的官员都跳了出来反对，其中不乏从不站队的纯臣，甚至还有些几乎不问事的老臣功勋也强烈反对。
储君乃是一国之根基，不可轻易动摇。况且太子此次救灾有功，平日里也没犯什么大错，也算是一个勉强合格的储君，无缘无故被废除，很多大臣都接受不了。
大臣们私底下纷纷议论，更有两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站出来，组织大臣们进宫，恳请延平帝收回成命。
陈怀义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不轻。
他知道有晋王在背后推波助澜，太子又不知收敛，父子之间的矛盾越积越厚，延平帝迟早会生出废储的心思，但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如此之快，而且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太突然了。别说是他，恐怕太子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事太不合理了，延平帝即便开始忌惮太子了，也不可能贸贸然地就动手。比如对晋王，延平帝忌惮，也只是限制晋王的势力发展，并没有要将晋王彻底打压下去的意思。
对晋王都如此，更何况是延平帝最重视的太子。
除非太子做了什么让延平帝不能容忍的事。
他当即命人去查。
很快就有消息传来，大理寺卿张昭这两日频繁进宫，昨日一天就进出宫三趟，最后一趟甚至是在宫门快落锁的时候。
而且大理寺这两天抓了好几名随太子去利州救灾的低下级官员。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隐秘的信息没多少人注意到。延平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押了此次随太子去救灾的禁军都统杜天乐，而且还削了好几名中下级将领的官职，将随太子去救灾的一万禁军大换血，将领几乎全撸了，还将这一万禁军打散重新编回了军中。
显然，延平帝对这去救灾的一万禁军极度不信任。
综合这些信息，陈怀义猜到了一个大概。
只怕是太子利用这次出京办事的机会，想方设法拉拢了禁军都统杜天乐，将手伸向了禁军，犯了延平帝的大忌讳。
难怪延平帝会如此震怒。
太子前面做的那些事就已经让延平帝不悦了，他竟还敢将手伸向拱卫京师的禁军，这不是跟老虎嘴边拔牙没什么两样吗？
不过张昭本是去查太子这次赈灾的账目问题，最后却牵连出禁军，而且只用了两天时间，速度如此之快，就像是有人将证据放在那儿，等他去拿一样，这就有意思了。
陈怀义猜测，张昭应是暗中投靠了晋王。
这些都在晋王的算计中。
这一环扣一环，既有晋王的从中作梗，又有太子的自己作死，以至于走到了今天这地步。
更糟糕的是，腊月二十二，小年的前一天，天寒地冻，数十名大臣，其中不乏几名德高望重的老臣跪在延福殿外，恳请皇帝收回成命，还力陈废储的种种弊端。
这些大臣中不乏延平帝平日里非常信任的纯臣。更有个老御史指延福殿的大门骂延平帝太荒唐，废储跟儿戏似的。
但他们这么搞，不但救不了太子，还会让延平帝更加忌惮太子，怀疑太子除了将手伸向禁军，还收买笼络了这些大臣，所以太子一出事，这些人才会不顾触怒他的风险大冬天的跪在殿前替太子求情。
文臣武将，太子都沾了，还在民间搞事，大肆夸大其美名，四处传唱，一副要取而代之的模样，延平帝焉能忍。大臣们越是反对得厉害，他恐怕越是想废掉这个颇得大臣武将们“心”的儿子。
果然，对大臣们的跪地求情，延平帝一概不理。
直到傍晚时分，延平帝才让人将一堆证据摔在了大臣们的脸上，细数了太子的六宗罪。
一，驭下不严，纵容下属贪污救灾粮钱。据大理寺目前查到的情况，太子麾下有两名官员在赈灾的过程中，以次充好，跟劣绅奸商勾结，用陈年发霉的旧粮冒充新粮，以牟取暴利。还有一名官员克扣康州的赈灾款项，中饱私囊，让无数百姓挨饿受冻。三人在这次救灾中牟利总计达八万两银子。
二，欺君罔上，夸大成绩。赈灾期间，太子不顾灾民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在依山镇逗留数十日，收用了地方官员送的两名女子，整日饮酒作乐，却鼓动手底下的人到处去宣扬其成绩，还组织人手发动百姓为其建祠立像，劳民伤财，罔顾灾区百姓之苦，实不堪为一国之储君。
三，窥探内宫，在皇帝身边安插探子。
……
延平帝显然是有备而来，每一宗罪都有确凿的证据，人证物证齐全，直接甩了这些为太子喊冤的大臣狠狠一记耳光。
第一条大臣们还能为太子辩解，毕竟谁底下还没有几个不听话的手下？这些官员贪污受贿理应受罚，但并不能证明此事是太子授意或是太子从中获取了利益。因此这事太子顶多担个失察之职，远不到废储的地步。
但第二三条大家实在没法为太子开脱。
太子这次救灾，剥去他自己想方设法给自己套上的光环，这表现只能算中规中规，不出挑也没大过。若是据实上报，也当得起一句“辛苦了”，但偏偏太子私底下搞这么多小动作，把他吹得天上地下独一无二，还引导百姓建祠立像，十里相送，给地方和百姓增加负担。
至于往延平帝身边安插探子，那更是大罪，这是不敬不孝，也难怪延平帝会如此生气。就是寻常人家的儿子往父亲身边安插探子，盯着父亲的一举一动，老子将这个儿子打得半死也没人说一句不是。
更何况皇帝是君，太子是臣。这一条任谁都没法替太子洗。
不少大臣灰溜溜地走了，但也剩下一些死忠于太子的大臣，还有一部分思想守旧，坚持立嫡立长的大臣，觉得太子虽有错，但也不至于废储，仍旧守在延福殿门口不肯走。
太子也跪在其中，不停地磕头认罪，痛哭流涕，将额头都磕肿了，青青紫紫一大片，看起来甚为吓人。
夜幕笼罩，天色暗了下来，太子和这些大臣们仍旧不肯走，坚持跪在延福殿外恳求皇帝的原谅。
及至半夜，宫里忽然紧急召了太医。
原来是太子忽然昏过去了，发起了高烧。
傅康年得了消息，天一亮就赶过去找晋王，沉着脸说：“殿下，听说太子病得极为严重，现在还高烧不止，昏迷不醒，陛下也去了东宫，臣担心，他这一病，咱们的谋划恐怕要功亏一篑。”
他这个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延平帝虽说儿子多，对儿子们也算宽容大方，但他最疼爱的还是非太子莫属。太子是元后所出，嫡长子，从小就深得延平帝的喜爱，元后去得早，他对这个儿子更是多了几分怜惜，延平帝出去打猎、祭天都带着太子。
延平帝在太子身上花的时间和心思最多，自然也最重视这个儿子，毕竟人的感情是处出来的。
太子暗中跟他对着干，抢他权力的时候，他可能恨不得立即废了太子，但等太子病怏怏，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时，又会激起他那心底深处那点慈父心。
人心是复杂的，感情也是复杂的，延平帝对太子就是如此。
只能说太子这一病，病得巧，病得妙，成功化解了一部分延平帝的怒火，再拖延一阵，延平帝担心儿子醒不来，剩下的那点气也能一并消了。
晋王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他背着手在室内踱了几圈，回头说：“让人盯着东宫的动静。”
消息很不好，中午太子还没醒，而延平帝也依旧还留在东宫，并且将太医院的太医都召唤了过去。
晋王面沉如水，知道自己苦心谋划的一切恐怕要止步了，除非太子这次的病真的好不起来，一命呜呼了。不然，过了这阵子，延平帝的气消了，又有大臣给太子求情，太子再装得可怜一点，延平帝恐怕就不会提废储这事了。
傅康年恼怒地说：“太子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就算是故意的，磕头受伤受冻，在这种天气那也是将自己的命拿去赌。他有这种魄力，那这次我们输得也不冤。”晋王抿唇说道。
傅康年很是不甘，为这事他们可是积极谋划了数月，好不容易盼来了好结果，但却在临门一脚这出了问题。
“殿下，就这么算了吗？”
晋王看他：“不然呢？难道还能跟个半死不活的人计较啊？舅舅莫慌，逃得过这一劫，太子与父皇的关系也恢复不到从前了。”
太子本就小心眼，又多疑，还缺乏安全感。这次差点被废，必定被吓破胆，哪怕过了这一关，他也始终会惴惴不安，提心吊胆，担心哪一日自己这储君的位置就坐不稳。
他会比以前更不安，更心急，因为他怀疑猜忌的对象换成了皇帝，皇帝一句话，他所有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与皇位绝缘。
这种情况下，延平帝身体又很健康，不可能退位让贤给他。
自己再在背后推一把，太子肯定会按捺不住，只要他一动手就完了，到时候延平帝也不可能再原谅这个儿子了。
傅康年对晋王的心计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殿下说得没错，咱们再忍耐忍耐就是，只是还要等一段时间。”
晋王拿起花瓶中的一只红梅，慢悠悠地欣赏着：“舅舅急什么，多等一段时间未必是坏事。”
即便太子倒下了，他父皇身体如此康健，后面的日子这么长，他也要等。等久了，父子之间的猜忌会更重，并不是一件好事。
还不如让太子给父皇一锤重击，兴许也能早日让他们这些兄弟们解脱。
将红梅丢在了桌子上，晋王说：“父皇现在还留在东宫，怕是有了原谅太子的意思，咱们不如给他个台阶下，我也去看看太子，顺便替他求求情。”
样子总是要做的。
庸郡王府，气氛比前几个月好了不少。
日子总是要过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庸郡王也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人虽然比以前阴沉了许多，连表面的风光霁月都没有了，但到底没有阴晴不定，三天两头砸东西打人出气了。
李安和最近在庸郡王府混得如鱼得水，深得庸郡王信任，开始接触庸郡王身边的一些机密，手底下还有了一批人。
小年这天，他急匆匆地回府，直奔庸郡王的书房。
庸郡王正在练字，听到他的脚步声，眼皮子都没抬，缓缓又落下一笔。
李安和知道他练字时不喜人打扰，安静地站一旁，等他放下了笔，这才上前说道：“小人见过殿下，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庸郡王一边洗手一边问道。
李安和乐颠颠地说：“王爷，陛下要废储，昨天太子在延福殿一直跪到半夜，因体力不支感染风寒晕了过去，现在还没醒来，听说陛下都去东宫了。”
庸郡王讥诮一笑：“父皇还真是疼二哥。”
太子做的这些事已经传出。庸郡王虽被关了紧闭，但手底下的人没有，总是能听到些风声的。
同样的事，他做不得，二哥就做得。二哥这一病，父皇明显心软了。
见庸郡王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李安和凑到他跟前，一脸神秘地说：“殿下，小人让手底下的人去打探，发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这事啊，晋王那边也掺了一脚。”
晋王掺和进去，庸郡王不意外，只是听李安和的意思，这里面恐怕不简单：“你有证据？”
“有的！”李安和将证据双手奉上，“这是小人无意中发现的，到处传唱太子事迹的就有晋王的人。”
庸郡王拿过证据仔细看完，冷笑连连：“大哥真是好手段，太子的人暴露恐怕也有他的功劳。”
不光太子，他们这些兄弟，还有母妃，谁没在宫里安插几个人手的？
独独太子的人暴露了，还是延福殿近身伺候的一个小太监。
李安和笑着点头，试探地询问道：“殿下，现在咱们怎么办？”
庸郡王捏着证据没有动，他现在要将这些证据交给父皇，父皇肯定会怀疑太子闹出的这些事都有晋王的手笔，晋王要倒大霉了。
太子的困境也会由此解决，父皇肯定是不会再提废储的事。
但他有什么关系？他可没忘记，老七让黎丞状告他时，这两人在一旁落井下石。
他要的是这两人通通完蛋，可不想救哪一个。
庸郡王脑子还是好使的，琢磨了一会儿，忽地说：“将这个送去给楚王，咱们在一旁看热闹即可。告诉楚王，这是我这当哥哥的送他的礼物。”
李安和连忙点头：“是，殿下，小人这就去。”
“去吧。”庸郡王脸上露出看好戏的笑容。
楚王这性子藏不住事，若是将这事大闹出来，就有意思了。
但失算了。
楚王得了这个证据，确实相当兴奋，当即就进宫，想要拆穿晋王，但入宫时却被钱皇后叫了过去。
钱皇后一看儿子兴奋得脸都红了，立即问他遇到什么事了。
楚王自是不会瞒他，倒豆子一样，快速将这事告诉了钱皇后，还将证据给了钱皇后。
钱皇后深思片刻，轻轻摇头说：“庸郡王都关了禁闭，这消息也真是够灵通的，连晋王的把柄都被他抓住了。”
楚王不管那么多，乐颠颠地说：“左右他都只是个废人了，咱们去将这个给父皇吧，父皇定会严惩晋王。”
钱皇后伸出纤长的食指摁了一下他的额头：“你急什么？现在跳出去救太子，他也不会领你的情，晋王彻底被陛下厌恶，于咱们有什么好处？”
“那母后您的意思是？”楚王不解地看着她，“就要这么放过晋王吗？”
钱皇后轻轻一笑，将这些证据收了起来：“当然不是，但这些有更好的用处。现在抛出来，对咱们可没什么好处。晋王手段通天，他不会轻易放过太子的，等他将太子弄下去了，咱们再将这个呈到你父皇面前，你说说，那时候还有谁能与你相争？”
“不然，你现在帮了太子，太子的地位稳固，哪还有我儿的出头之日！”
楚王一想也是，激动地说：“还是母后想得周到，母后您真是太厉害了。”
钱皇后扯了扯嘴角，没有几分心计与手段，如何能坐稳中宫这位置二十几年。毕竟，宫里可是年年都有新颜色。
“走吧，去探望你大哥，待会儿母后怎么说，你就跟着附和就是。”钱皇后微笑道。
楚王点头，母子二人相携去了东宫。
他们去得很巧，太子正好醒了。
延平帝见太子醒来，脸上的担忧顿时消散，换成了面无表情。
太子看到延平帝，想起昨日发生的事，惶恐不安，顾不得还在病中，连忙从床上翻身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跪在地上哭泣着认错：“父皇，都是儿臣一时鬼迷心窍，犯了糊涂，求父皇原谅儿臣。”
钱皇后连忙说道：“陛下，太子是您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为人您还不清楚吗？他为人忠厚，胆子又小，哪敢窥探陛下，只是担心陛下的龙体罢了。看在他一片忠心的份上，您这次就饶了他吧，他知道错了，以后绝不敢了。”
太子也不断地磕头求饶：“父皇，父皇，求求您，再给儿臣一个机会，儿臣真的知错了，求求您……”
他磕得特别用力，额头砰砰砰地撞在地上。
昨晚才包扎好，还没愈合的红肿额头很快就被磕破了，鲜血渗透出来，染红了他额上包扎的白布。
钱皇后吓得捂住嘴了，眼泪汪汪地劝道：“陛下，陛下，您就饶了太子这一次吧，您快让他停下来，不然他这头万一磕出个好歹，最后心疼的还是您。”
延平帝目光在他渗血的额头上停留半晌，收回了目光，淡淡地说：“起来吧，先养好伤。”
这算是暂时放过了他。
“谢父皇。”太子忐忑不安地站了起来，心里仍在打鼓，他的病让父皇暂时打消了废储的念头，但等他病好后就不好说了。
打量了太子几息，延平帝没有多言，只宣布回宫。
钱皇后与他一道回了延福殿，然后柔声劝道：“陛下，太子的事臣妾也有所耳闻，这是他做得不对，陛下对太子的期许，臣妾都看在眼里。说句拈酸吃醋的话，陛下这么多儿子，最疼爱的就是太子。”
“怎么，朕对楚王不好？”延平帝瞥了她一眼。
钱皇后盈盈一笑：“自是好的，不过跟太子比，那还是差了一筹。臣妾知道，陛下对太子期许很高，又怜惜其年幼丧母，故而甚是怜爱。”
延平帝闷闷地说：“你倒是看得明白。”
钱皇后笑了笑，继续将话题扯到太子身上：“陛下，太子这次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太想立功，太想得到您的认可了。太子这性情您是知道的，他对您这个父皇是又敬又爱，又怎么会心怀不轨呢！他啊，是太着急，太想表现了。”
钱皇后一句话都没提晋王，但最后一句话却又点出了晋王。
太子为何这么急着表现？并不是为了跟延平帝一争高下，而是想跟晋王别苗头啊。太子的很多行为是冲着晋王去的，并不是皇帝。
果然，延平帝沉默少许，说道：“你倒是疼他。”
钱皇后目光有些怀念：“太子打小就是个懂事、老成的孩子，臣妾是看着他在跟前长大的，就跟子安一样，都是臣妾的孩子，臣妾自是盼着他们都好。陛下，太子这次也是无心之事，看在他这次遭了不少罪的份上，您就饶了他吧。”
延平帝握住钱皇后的手：“皇后，你真是太贤惠了，后宫有你，朕也可放心了。”
三日后，延平帝下了圣旨，狠狠批评了太子一顿，并命其闭门思过一个月，好好反省，又罚了薪俸，处置了太子一系七名官员，这事就作罢了。
太子元气大伤，美名变恶名，而且还损失了不少势力，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保住了储君之位。
但经此一事，太子变得更小心，更多疑，更不安，半夜经常梦到被皇帝废除，惊醒，一整夜都睡不着，大睁着眼到天亮。
过完年，他便瘦了一大圈，精神也不大好，两只眼睛下时常有浓浓的黑眼圈，人看起来也阴森了许多。
袁詹事见此状况，很是担忧，只得从旁鼓励劝说，希望太子能够好好振作起来。
太子沉默了许久，问道：“袁詹事，我已经三十岁了，你说，我能等到那一天吗？”
是哪一天他没明说，但两人心知肚明，皇帝驾崩，他坐上龙椅那一天。只有那时候，他才不会像现在这样寝食难安。
袁詹事赶紧安慰他：“殿下，陛下知道了这些都原谅了您，显然还是认可您的，您别胡思乱想，好好当差，尽好本分，就一定能等到那一天的。”
太子轻轻点头。
可等他重新上朝时却发现，自己这边被罢黜的官职都落入了晋王的人手中。
而且晋王又重新上朝了，父皇还给其安排了比较重要的差事。
朝堂上，晋王的势力重新占据了上风，直接盖过了他。而且，还有几名当日给他求过情的纯臣也投效了晋王。
一夕之间，又回到了半年多以前，太子再次体会到了被晋王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而上次，他还尚对延平帝有信心。但这次，他抬头看着龙椅上威严的延平帝，心里忽然没底，这个太子真是越做越没有滋味，甚至让他惶恐、惊惧、不安。
太子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朝，又怎么下朝的，他一直浑浑噩噩的，回到府中，再次生了病，半夜说胡话都是“父皇，您饶了儿臣”、“父皇，儿臣知错了”、“父皇，求求您，再给儿臣一次机会”……
作为太子的心腹，袁詹事察觉到了太子精神状况的糟糕。
他请来信得过的太医为太子诊治。
太医望闻问切之后，悄声对袁詹事说：“太子这是心病，心病还得心药医。我只能给他开点安神助眠的药，最要紧的还是要袁詹事你开解殿下，放宽心，这病自就好了。”
袁詹事让人将太医送了出去，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自是知道太子有什么心病，可他没药啊。陛下虽说原谅了太子，没再提立储的事，但待殿下明显不如以前，还刻意抬举晋王，未尝不是打压太子的一种方式。
所以指望延平帝能屈尊降贵来开解这个儿子，显然不可能。晋王那边更不可能相让了。
他摇摇头，只希望过段时间，太子能想开。
二月的时候，刘子岳才接到京城递来的信，知道这场“废储风波”的前后情况，不由再次庆幸他跑得快，不然就他这爹不疼，娘不在的情况，呆在京城只怕比太子还艰难，搞不好小命都被他们玩没了。
虽说延平帝最终因为太子的病和大臣、皇后娘娘的劝说，没有废储，但他释放了一个信号，太子的地位并不是那么牢固。
这下恐怕投效晋王的人更多了。
毕竟除了太子，就他希望最大。太子这样子，只怕是扶不起了，真要投效，还是选晋王更稳妥一些。
但这样，太子的压力恐怕会更大。
而压力大，人就容易着急，这一着急可不就容易办错事，一旦做错，再被晋王抓住，延平帝恐怕不会对他那么“宽容”了。
刘子岳缓缓将信合上，在心里默默估算太子这位置还能坐多久。
就在这时，下面的人来禀告：“殿下，公孙大人来了。”
“哦，快快请他进来。”刘子岳甚是意外，然后连忙站了起来，起身出去迎公孙夏。
现在高州到广州的路已经完全修通了，两地来往相对便捷了许多。
公孙夏进门就行礼：“臣见过平王殿下，许久不见，殿下风姿更甚从前！”
刘子岳笑着道：“公孙大人免礼，快快请坐。”
双方落座，先喝了茶，才谈起正事。
公孙夏道：“殿下应该收到了京中的消息吧？”
刘子岳问道：“你说的可是废储这事？”
“没错。”公孙夏点头，“这事殿下怎么看？”
刘子岳轻轻一笑道：“太子要输，他斗不过晋王。”
岂止是斗不过，简直是被晋王牵着鼻子走。也许太子现在已经回味过来有些事是晋王在背后动手脚，但他也莫可奈何，因为他没有证据，贸然说出去，皇帝只会觉得他小心眼，诬陷晋王。
公孙夏也这么认为，而且他还语出惊人：“臣听说太子最近的精神状态不大好，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太子倒下，晋王的下一只手会伸向谁？
很可能是南越。
因为南越有兵权，晋王是以兵权发家的，对此忌惮得很。前一两年就一直想夺了刘子岳的兵权，只是有太子燕王等人的阻挠，加上皇帝不愿看他坐大，去年在韬光养晦，今年跟太子斗得正起劲儿，无暇顾及南越罢了。
但只要晋王缓过劲儿来，必定不可能坐视南越坐大的。
刘子岳也知道这个情况，但太子明显居于劣势，天高地远，他也没办法去帮助太子，更不可能暴露自己的势力去帮太子了。
刘子岳想起李安和差人送来的线报，笑道：“公孙大人不必担心，晋王如不了意。只怕太子一倒，楚王就会上去。”
楚王是嫡次子，在身份上还要高出晋王一头。
他拿了晋王陷害太子的证据却不表，只怕就是在等晋王将太子弄下去后，他再站出来揭穿晋王，既能博得延平帝的好感，又能不让晋王如意。
到时候延平帝要么不立储，要么多半会选择楚王。届时楚王和晋王又会反目，双方斗得不可开交，哪还有功夫管他。
听闻了这事，公孙夏大喜：“是臣多虑了。”
他就是担心这个，特意过来与刘子岳商量对策，做好前期准备的，目前看来，他们还能安生一段时间。
公孙夏脸上挂着笑容，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殿下，臣听闻最近这两三年，南越多地粮食丰收，人口增加，钱粮充裕，兵器也备了一批，可谓是万事俱备了。只是这些都交由各地管理，臣认为不妥，应将其统筹规划到一处，一是账目更加清晰明了，避免有人从中做手脚。”
统一的账目也好查账，否则各地一个账册，想要知道有多少粮食，还得搬出各地的账册统计。而且现在的粮食都分散在各州，万一下面的人动了心思呢？
这么远，他们也不可能一一去仓库检查，还是下面的人说了算，因此统一很有必要，各地仓库留一定的储备粮应急，再多的由平王府统一管理调拨。
刘子岳也认同这点：“公孙大人说的是，只是这事我本是准备交给冉长史处理的，但他现在分身乏术。”
而且冉文清更擅长处理政务，对账目这一块并不是很精通。
池正业倒是精明，但他处理的是生意上的事，对一州一地如何统筹规划，管理财物，经验还是欠缺了点。而且他一走，刘记、山岳商行的事谁管？李洪深虽有些急智，可到底年轻，还要历练几年才能挑起大梁。
公孙夏听闻刘子岳也有此打算，笑了：“殿下，臣这里有一人向你推荐。”
刘子岳顿时明白，公孙心里恐怕早就有了人选，笑道：“公孙大人请讲。”
公孙夏说：“原户部尚书，郭富。”
郭富的名字，刘子岳听过，因为他还在京中时，郭富便管理着户部，深得延平帝的信任。
这样一位肱骨之臣，有高官厚禄，如何会为他所用？他能给得起的，朝廷也给得起。他可不像公孙夏和陈怀义，被发配到了南越。
“公孙大人，郭尚书常年管理户部，确实很合适。只是他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大人，恐怕轻易不能为我们所用。”刘子岳看着他说，“还是公孙大人有什么好办法？”
公孙夏笑道：“臣便是为了这事而来，想要招揽郭尚书，还得让他心服口服，心甘情愿投效殿下。”
郭富为官二十载，还是常年管理户部，手里自是不缺银子。他也曾身居高位，权力对他的诱惑恐怕也不是那么大，想要他心悦诚服很难。
但既然公孙夏这么说了，还大老远跑过来，必定是有些把握的。
刘子岳思忖片刻，如实说道：“我对郭大人不怎么了解，想要招揽他也不得其法。若是大人有好办法，尽管说，我全力配合。”
公孙夏很满意，点头说道：“殿下，郭富去年便辞去了官职，如今已携一家老小告老还乡，返回了祖籍并州，正居于并州。早年在京中时，臣与他有几分交情，因此臣想派人去接他过来一叙，地点就选在兴泰，让他见一见兴泰，殿下以为如何？”
当初他便是被于子林忽悠着到兴泰，从而愿意效忠于平王殿下的。
这次，不过是故技重施，只是对象换成了郭富。

第94章
郭富回到并州后，当地的官员、乡绅纷纷登门拜访，一些够不上格的，还四处寻找门路，就想跟他搭上关系。
并州这样相对偏僻，人口也比较少的州府，往上数个二三十年也找不到一个做到正二品大员的。所以哪怕郭富已经告老还乡了，地方官员和乡绅还是非常敬重他。
穆庆身为并州知府，自也是客客气气地登门拜访。
郭富连忙伸手扶他：“穆大人快快免礼，老夫已经辞官，如今不过是一介白身而已，如何当得起穆大人行此大礼，穆大人请坐。”
穆庆行完礼，撩起长袍坐下，闲话家常：“郭大人是长辈，下官是晚辈，于公于私，下官行这礼都合适。郭大人回并州可还习惯？”
郭富颔首笑道：“这人年纪上来了，就喜欢清净。并州虽不若京城繁华，但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平和安宁，甚是得我心意。这些都多亏了穆大人，我这上街啊，到处都能听到夸赞大人的声音。”
穆庆连忙谦虚地说：“大人过奖了，下官也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郭富轻轻摇头：“单是尽本分二字就不容易，穆大人不必谦虚。真是名师出高徒，穆大人不愧是公孙大人的学生。”
他这恭维有七八分的真意。
对于并州目前的情况，郭富是相当满意的。
并州虽不及南越偏僻，但也是比较偏远落后的州府，人口较少，商业也不怎么发达，而且前几年还遭受了一次战乱。在他的预想中，这里只怕是民生凋敝，百姓生活困苦。
但他回到家乡后却发现，并州的情况比一路南下路过的不少州府的情况要好很多，百姓基本上能吃饱饭，并州的官道都还经过了修补，同时，城外还开垦了不少荒地，百姓的生活相对平静安稳。
再一向乡里人打听，百姓们提起这位穆知府的事迹，那都是赞不绝口。
穆庆是在红莲教作乱后接下的并州这个烂摊子。他上任后，先是向朝廷上书，减免了一半当年的田赋，然后开仓借粮借农具给百姓，不收取任何的利钱，并在秋后带领百姓兴修水利，铺路筑桥。
先是恢复了并州百姓的生产，然后想办法增加粮食的产量，最后再通过修路、打击周边的山贼盗匪等，保证商路的畅通，使得过往商旅来往更甚从前，使得并州很快就恢复到了战争前的水平。
而且这几年并州也算是风调雨顺，加上多了些水利灌溉的工程，官府又鼓励开荒，借钱借粮借农具支持，因此并州粮食连年丰收，百姓的生活好了许多，人口也跟着增加。
同样，府库的存粮也增加了不少。
听说完了穆庆在并州的作为，郭富打从心眼里高兴。
谁不希望自己的家乡富足，父老乡亲都安居乐业呢？
穆庆被他夸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郭大人这话实在是让下官汗颜，比起封州、连州、高州等地，我们并州这只能算是一般，下官都觉得有些愧对百姓。”
这话成功勾起了郭富的好奇心：“你这意思是，封州、连州、高州比并州还繁华？”
这不怪郭富奇怪，这三州可是比并州更偏南，尤其是连州、高州，那可是在流放发配的南越，朝廷官员闻之色变，谁都不想去这些地方。
这两地若比并州繁华，也不至于沦落到成为流放之地了。
穆庆肯定地点头说：“下官不敢欺瞒大人，也许论城池大小，这几州还不及并州数百上千年累计下来的规模，但若论百姓的生活和精神面貌，恐远胜并州。”
这就稀奇了。
近十年，天灾人祸不断，朝廷内忧外患，赋税不断增加，单他在户部尚书任上田赋便翻了近一倍，百姓生活困苦，能吃饱饭，不摊上战争和过多的苦役，便已是万幸了。比这还好，郭富有些不敢想象。
“连州知府于子林乃是陈大人的学生吧，高州就不说了，有公孙大人主政，难怪如此呢。”郭富自觉找到了原因。
谁料穆庆却轻轻摇头，笑了笑说：“非也，郭大人，这里有家师委托下官转交给大人的一封信，大人读完就知。”
郭富接过信展开一读。
发现这师徒俩说的话都不可信。
穆庆说他读完信就知，但他看完信更疑惑了。
信中，公孙夏先跟他问了安，然后说多年未见，甚是想念，邀请郭富去高州聚一聚，届时介绍一个人给他认识，就没别的了。
但他到底是做了多年户部尚书的人，脑子反应极快，很快便从穆庆的话语和这封信的内容中提炼出了最重要的信息：他们希望他去一趟连州高州。
郭富捏着信思索了一会儿，想不通公孙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已经辞官，即便还有些威望和人脉，那也远在京城。而且威望和人脉这种东西，你不维护很快就散了，正所谓人走茶凉，过两年谁还记得他啊。
况且要论人脉，公孙夏并不输他。到现在陛下还时不时地念叨公孙夏两句，公孙夏想起复，比谁都容易，也用不着他这点人脉。
所以公孙夏这么千方百计，还故意让穆庆来诱惑他，这是为何？
真老友相聚，那发个帖子，商量一下，什么时候得了空，大家挑个地方，聚一聚就是，完全用不着搞这么多的弯弯道道。
但也正是这些弯弯绕绕，极大地激发了郭富的好奇心。
郭富虽然做了二十年官，但他年纪并不算很大，如今也不过不惑之年罢了，只是当初少年得志，高中早，为官也早。
他这个年纪，又没吃过生活的苦，没干重的力气活，生活富足，身体其实还很不错，当初之所以放下权力，远离京城，也实在是户部的烂摊子太难搞了，而且越摊越大，恐到最后没法收场，加上京城几个皇子争斗得厉害，他才萌生了退意。
要说心里半点不甘都没有是不可能的。
哪个身体健康正值壮年的人愿意早早地就回家颐养天年，含饴弄孙？整日与那些钓鱼翁作伴？
所以回到并州后，其实他也闲得很，那些溜须拍马的，他也不想应付，都让管家给拒了，空闲的时间一大把。
左右无聊，也确实很多年没见公孙夏了。如今就走一趟吧，看看这老伙计神神秘秘地在搞什么鬼。
放下信，郭富笑道：“公孙大人真是太客气了。我与公孙大人也是多年未见，正好如今辞了官，闲着无事，去见见连州和高州的风景也很不错。穆大人，请你替我谢过公孙大人，等收拾妥当，我便前去拜访他。”
见他痛快地答应了，穆庆心中稍定，拱手笑道：“不知大人准备何时出发？正好下官也许久未曾见到恩师了，如今府衙又没什么事，下官提前安排妥当，与大人一道前往可好？”
郭富笑着一口答应：“这有什么不好？有穆大人带路，我更放心了。”
“那好，下官回了衙门便将事务安排好。”穆庆高兴地说道。
郭富点头，双方约定在春光灿烂的二月中旬便出发。
将人送走后，郭富叫来管家说：“悄悄派人去打听打听这位穆大人。”
管家连忙点头：“是，老爷，可是怀疑这位穆大人？要不，咱们别去那什么连州、高州了，老爷犯不着去以身犯险。”
郭富摆手：“不至于，我现在就一介白身，公孙夏针对我干什么？我跟他往日无仇，近日无怨，还有几分交情，他不会对我不利的。”
他要是还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那确实要担心别人的算计，但现在他连官都辞了，没什么价值了，公孙夏煞费苦心对付他，完全没这必要，而且公孙夏也不是这样的疯子和蠢人。
管家点头：“是小人想多了，那咱们多带些人出行？”
郭富还是拒绝：“不用，带几个随从即可。穆庆既邀请我同行，安全的事不用咱们操心，县官不如现管，这可是他的地盘，还能出事吗？”
“是，老爷。”管家退下。
过了两日递上来一份关于穆庆更详细的信息。
大部分都与郭富回并州时打听到的差不多，但这里面多出了一个刘记商行。
这几年并州的粮食丰收，刘记在并州建了两个仓库，以高于市价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的价格收购粮食。并州知府也非常配合，鼓励百姓多多开垦土地，卖粮，甚至在刘记收购粮食时，府衙的衙役还出动帮其维持秩序。
很明显，并州知府跟这个刘记的关系很不一般。
郭富的手指轻点着刘记道：“我没记错的话，南越也有个刘记商行，生意做得颇大，当初庸郡王都还盯上了，想勾结平王吃下刘记，陛下还曾褒奖过这个刘记，这并州又多出个财大气粗的刘记商行，可真有意思。”
“老爷，这好像是同一个刘记。”管家小声说，“下面的人也不大确定，因此没写上。”
“这样啊。”郭富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睛盯在刘记上，思绪飘得很远。
刘记大肆收购粮食，但却没运走贩卖赚钱，而是在并州建了仓库，将粮食囤积在此，一囤就是两三年，一个仓库不够就建两个。
这可不像是单纯做买卖的。
毕竟商人重利，购买这么多粮食，若是不及时运出去高价卖掉，一直放在自己手里，仓储成本不低，而且等新粮出来后，陈粮的价格会缩水，这意味着，前年囤积的粮食，只怕他们要亏本。
去年囤积的粮食现在还没卖，再过几个月，新粮出现，这批陈粮的价格也会跟着缩水。而且时日一久，粮食也可能发霉坏掉，损失还是算自己的。
刘记这样不断地屯粮，却又不卖，明显是在做亏本的买卖，他们图什么？
不是为钱，屯这么多粮食，倒更像是在做战前准备！
这个答案一出，郭富自己都骇了一大跳。
但根据他在户部做事多年的经验，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别的目的。
“老爷，老爷……”管家见他的眉头突然拧紧，神色严肃了许多，连忙问道，“可是这个刘记有什么异常？需要小人派人去查吗？”
郭富犹豫了片刻，否决了这个提议：“不用，我都已经告老还乡了，如今不过一介平民，管这些作甚？”
话是这样说，但他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连晚上睡觉都在想这事。
这里面明显不对，但要说穆庆在谋什么私利那也不像。因为买粮的钱都一分不少地给了百姓，而且还特意让百姓留足了余粮，也不像是要哄抬当地粮价牟取暴利的样子。
他由穆庆联想到公孙夏。
公孙夏来南越好几年了。当初是陛下一时生气，将他发配到南越的，陛下早就后悔了，后来千里迢迢赏了公孙夏好几次东西，公孙夏但凡想回去，只要上封奏折就行了。
但他为何一直窝在高州不肯走？
还有于子林，在南越已经十来年了，吏部的考核都不错，陈怀义如今圣眷正隆，又投效了晋王一派，于子林想回京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可他为何还是不动，十年如一日地守着连州？
这背后定然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这次去连州、高州应该就能知道了。公孙夏叫他去，应该也是想告诉他这个秘密。
想通这点，郭富心里虽然跟猫爪子挠过一样，好奇得很，但他沉得住气，面上一点都不显，只叫人准备出发的行李，然后慢悠悠地等着穆庆的消息。
五日后，穆庆那边派人送来信息，说是府衙的事都已安排妥当，询问郭富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郭富当即让人回话，约定好日期。
两日后，二人带了十余名随从，两辆马车，从并州出发，前往连州和高州。
三天后，队伍先抵达了封州，他们在封州休整，顺带补充路上的补给。
穆庆提议：“郭大人，封州这边的风景很不错，有一座名山，此时正值春暖花开之际，山上百花齐放，很是漂亮，不若咱们去游玩一两日。正巧，封州知府徐大人乃是我家恩师的同窗，也是下官的长辈，路过此地，身为晚辈，下官也需去拜访他。”
郭富记忆力很好，仔细想了一会儿说：“你说的是原松州知府徐云川吧？”
“没错，郭大人真是好记性。”穆庆赞道。
郭富摆摆手：“不是我记性好，实在是徐大人刚直的印象太深刻了。”
他为官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朝堂上看到一个地方官员敢状告皇后之子。相信，当时在朝堂上的人都记住了徐云川这个名字。
穆庆笑了笑，热情地邀请他：“大人若是得了闲，可与下官一同前去。”
“好啊。”郭富一口答应，他也很想结识结识这位正直为民请命的徐云川。
两人商量好，回去穆庆就让人给徐云川递了一封帖子。
不料第二日，他们还没出发，徐云川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双方见过礼，穆庆身为晚辈连忙歉疚地说：“怎敢劳烦徐大人亲自登门，晚辈委实惭愧。”
徐云川摆手：“都是自己人，何须如此见外。这位便是郭大人吧，下官封州知府徐云川见过郭大人。”
郭富连忙扶着他：“徐大人使不得，如今我不过一田舍翁，哪里当得起大人如此大礼，真要行礼，也该是我向二位行礼才是。不过我与公孙交情不错，你们是他的同窗和学生，都是自己人，咱们就不讲那些虚礼了，如何？”
徐云川和穆庆自是答应。
三人都是进士出身，有真才实学的，而且全是干实事的，因此聊起来倒也算投机。
然后徐云川又邀请他们在封州玩两天，并抽了一天带二人出去爬山。
郭富发现，穆庆并没有说谎。
封州的地理位置虽然比并州还差，郊外多荒野，但此地却甚是安宁祥和，百姓的精神面貌也与他在江南看到的完全不同。虽也是穿着打了不少补丁的衣服，但鲜少面黄肌瘦的，很多人脸上都挂着笑容，见了徐云川，无不恭敬地行礼，眼神中透着发自内心的敬重和感激。
由此可见，徐云川这个地方官在封州甚得民心，而且他大抵也是经常下乡，百姓才会如此熟悉他。
在封州呆了两天，郭富还发现一个情况，封州也建有储存粮食的仓库，照旧是刘记出钱建的，里面所囤积的粮食也是刘记购买的。
这个刘记不显山不露水的，在京城没多少名声，但其财富恐怕不简单，用富可敌国来形容可能也不夸张。而且连徐云川这等耿直的人也掺和了进去，这个刘记到底有什么魔力？
离开封州继续往南前往连州。
途中，郭富还发现一个情况，从并州到封州再到连州的官道都在近几年内修缮和拓宽过。官道能容两辆马车并行也不拥挤，地上坑坑洼洼的地方全部填平夯实了，道路平坦了许多。
这比江南的某些路段的官道都还要好。
江南前几年红莲教作乱，不少道路桥梁被破坏。现在虽平定了，可官府没钱，朝廷也没拨银子，修缮的进程很缓慢，尤其是两州交界处，谁都不想管，都想推给对方。
但同样经过了战乱，南越这边的情况却要好很多。
等快到连州时，郭富看到官道边矗立着一座座的坟茔。在坟墓的最下方，靠近官道的平地上矗立着一块丈余高的巨大石碑，石碑上刻着三个虬劲有力的大字“英雄碑”，下面是一个个名字，密密麻麻。
石碑前还有一张供桌，桌上插着几十根熄灭的香，香炉前摆放着两个盘子，里面有一些瓜果点心和一碗酒。
很明显，前不久有人来此祭奠上香。
但现在非年非节，也不是祭拜的日子。
正好奇时，郭富又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婆牵着个十来岁的男童，拎着一个篮子到了石碑前，上香烧纸磕头祭拜，边烧纸边抹眼泪。
“停一下。”郭富叫住了车夫。
等马车停下来，他立即跳下马车，走了过去。
这才看清楚了石碑最下面的一行小字：连州府衙立，此为纪念在守卫连州，收复封州、并州、袁州所牺牲的五千七百名士兵。
原来是当初红莲教作乱，南越水师牺牲的将士。
郭富不由得肃然起敬，站在石碑前对着石碑后面的无数坟茔鞠了一躬。
随后而来的穆庆也跟在他后面躬身行礼。
那对祖孙看到突然出现了这么几个一瞧便大有来头的陌生人，很是局促，匆忙烧完了手里的黄纸，低着头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冲几人点了点头。
郭富摆出最和善的笑容：“老人家不必紧张，我们只是路过的商旅，看到这座英雄碑，因此下来祭奠一二，惊扰了老人家，实在是抱歉。”
那老妇人见他态度甚好，不像那等跋扈霸道之人，松了口气：“无事，今日是小儿的生辰，老身特意带这孩子来祭拜他父亲。”
郭富点头，望了一眼那一座座冰冷的坟堆道：“原来如此，你们的生活可还好？”
他看着这老妇稚子的，尤其是小孩子那双透亮澄澈干净的眸子天真地望着人时，也忍不住心生同情。
老妇人点头：“官府对咱们这种家中牺牲了男丁的，多有照顾，又给了五十贯钱的抚恤，老身买了几亩田，日子倒还过得去。”
郭富听了，很是讶异。
五十贯的抚恤金未免太多了。朝廷发放的抚恤也不过就十来贯，再多的也拿不出来了。这事还是他亲自经手的，可错不了。
但连州这边可是埋葬了好几千人，那中间几万贯钱的差额谁出？
连州府衙出吗？难道连州府衙这么有钱？
他心生疑窦，可从老妇人嘴里也问不出什么，一提起官府，她便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郭富只得压下了内心的疑惑，摸了摸小孩子的脑袋，又让马车顺路送了这祖孙一程。
等祖孙二人千恩万谢地下了马车，穆庆笑道：“原来郭大人这么喜欢孩子。”
郭富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相逢即是缘，我与他们祖孙二人如此有缘，送一程又如何？”
说罢笑盈盈地对前方驱车的车夫道：“加快速度，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看看连州了。”
连州也一样，城内整洁有序，鲜少见到瘦骨嶙峋的孩童和大人，百姓的生活一看就比较安稳。
郭富已经麻木了，半点都不吃惊。
他们去了府衙拜访于子林。
于子林连忙将二人请进衙内：“郭大人和穆大人来访，真是让连州蓬荜生辉，二位大人请坐。”
晚上他又特意设宴招待了他们两人，还叫了几名连州的官员作陪。
一群人把酒言欢，很是和气。
郭富本以为于子林又会留他几天，让他看看连州的情况，但出乎他的预料，酒过三巡，于子林举杯道：“听闻郭大人和穆大人要去高州拜访相爷，下官也很想去，奈何府衙最近有事，走不开，只能托二位代下官向相爷问一声好了。”
穆庆连忙道：“好说好说，于大人公务繁忙，有机会，咱们下次再聚。”
只这一句就听得出来，双方的关系很好。
郭富挑了挑眉，心里逐渐理出了一条线，从穆庆到徐云川再到于子林，应该还要加上一个公孙夏，只怕都是一条线上的。
可在朝堂上，公孙夏却屡次从南越上奏，反对晋王插手南越事务，跟陈怀义对着干。而陈怀义、于子林都是投效了晋王。这可真有意思！
次日，于子林亲自将他们送出了城，但走的却不是官道，而是另一条新开辟出来的道路。
郭富很疑惑，穆庆解释：“这条路更近，咱们抄个近路。”
郭富点点头，没说什么。
马车出城十来里后，前方突然出现了大片的甘蔗林。春天到了，甘蔗发芽，长出了一两尺高的嫩苗，碧绿碧绿的，放眼望去，入目都是绿色的海洋，仿佛永远都看不到尽头。
“这就是甘蔗林？”郭富好奇地问道。
穆庆笑着点头：“没错，这便是白糖、黑糖的原材料。”
“如此之多，真是令人叹为观止。”郭富咋舌不已。
很快，郭富就发现还不止，道路两旁仿佛种了无穷无尽的甘蔗，他们走了一个多时辰，两旁的景色才开始变化，有农民在种植水稻、棉花、花生等作物。
马车行了半天，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关卡。几个手持大刀的汉子守在路边，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们。
管家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拦路打劫的山匪。
结果只见穆庆的随从下车，上前跟关卡的人交涉了几句，他们便放开了栅栏，让马车通行，还朝他们行了一礼。
虽是如此，但管家仍有些忧心，低声道：“老爷，这前路未卜的，不若咱们回去吧。”
郭富看了一眼守在关卡前的几个汉子道：“不用，没事的。”
他若没看错的话，这些人应该都是出自军中，即便换了身衣服，也与寻常的家丁护院不大同。
马车继续前行，又走了半个多时辰，远方出现了一座小镇。
说是小镇，是因为这地方没有城墙。但其规模看起来并不小，估计跟一个县城的规模不相上下。
管家纳闷地说：“大人，这……按照舆图和前人的经验来看，从连州到高州，少说也得两三日，不可能如此快的。”
“这不是高州。”郭富肯定地说。
他想起了穆庆特意带他走的这条路。这条路虽不是官道，但其宽度和道路的夯实、平稳程度丝毫不亚于官道。
穆庆将他带到这里来，莫非这便是他们想给他看的秘密？
又往前走了一刻多钟，马车驶入了镇子里。
镇上的道路都是用青石板铺就的，房子栉次鳞比，更让人意外的是，这里有好几座大的工坊。沿途走来，郭富看到了瓷器作坊，糖坊，纸坊，织坊……
一座挨着一座，整整齐齐的，规模甚大，从外面惊鸿一瞥，只看到里面忙忙碌碌的匠人。
这等规模大又齐全的工坊许多小县城都没如此齐全。
郭富对这个地方更好奇了，这属于哪里？莫非是自己不知道的某个属于连州或高州的县城？
但很快郭富又打消了这个猜测。
因为他发现镇上的房屋都比较新，看样子应该都没超过十年。
走到一半，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郭富掀开帘子就看到穆庆跳下了马车，拱手恭敬地道：“学生穆庆见过恩师。”
公孙夏拍了拍他的肩膀：“免礼。”
眼神越过了穆庆，落到郭富身上，随即笑眯眯地说：“郭大人，天气晴好，不若下来咱们走一走？”
郭富下了马车，拱手行礼：“公孙大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公孙夏笑眯眯地打量了他片刻：“郭大人，请！”
两人沿着道路慢悠悠地走，道路两旁有不少的酒肆、茶楼、杂货铺等，还有三五孩童嬉戏，见了他们露出好奇的眼神，却不见生。
郭富背着手，无奈地看着公孙夏：“公孙大人，你这关子还要卖多久？”
他憋了一路，如今见了正主，实在是憋不住了。
公孙夏笑了笑，冲斜前方抬了抬下巴：“郭大人急什么，这不就来了吗？”
郭富抬头便看到前面一所宅子上挂着一个黄铜色的牌匾，牌匾上写着大大的“刘记”二字，门口还有不少管事、伙计打扮的人出入。
“这就是鼎鼎大名的刘记大本营？”郭富想起了沿途看到的甘蔗林和棉花地，当即明白了，但这跟公孙夏有什么关系？莫非刘记是他们搞出来的？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公孙夏笑着点头，问道：“这片地方，十年前还是一片荒地，如今已是百姓安居乐业之所。郭大人觉得如何？”
郭富早看出来了，这里的人面色红润，就是小孩子也大多长得很壮实，穿的衣服虽有补丁，可却没有一个是穿着破破烂烂的。
兴泰的百姓生活明显比并州、封州和连州的更富足。
郭富眯起眼说：“看来朝廷对南越的税征得太少了。”
这话明显是在报复公孙夏的卖关子。
公孙夏听后哈哈大笑，笑过后终于正经起来：“还是郭大人沉得住气，我和云川第一次被于子林那小子带到兴泰来时，可是大感意外，当时还在这碰到了云川的旧人。”
他指着“池家”，说起了池家与徐云川的旧缘：“你说巧不巧？我们这些人啊，阴差阳错，因为种种原因，都在这里重逢了。池家家主池正业目前就掌管着刘记的大小买卖，是刘记的大总管。”
池家旁边就是其亲家谭家。
公孙夏说起两家的渊源：“说来也凑巧，当初刘七公子怜悯谭家老小，故而将这些人收留在了这里，还因此与云川有过一面之缘。”
终于说起刘记最神秘的刘七公子了。
对于这号人物，郭富也知道一些，太子、晋王、燕王、楚王等的人都试图接近过他，但都铩羽而归的。
这人神秘蹊跷得很，身份来历都不大清楚，只知道是个做生意的好手，而且很不好接近。
今天之前，他也完全想不到对方的身份，还真以为对方就是一个富商。但从并州、封州、连州，再到这兴泰，公孙夏给他的暗示够多了，他眉心一跳，心底隐隐跃出一个名字。
既出人意料，但又是理所当然，除了他还有谁能让公孙夏、徐云川、陈怀义、于子林等这等人物不遗余力地相帮？也难怪，如此多的人觊觎刘记，最后都失了手。
公孙夏一直留意着他的神情变化，见到他这个反应，就知道郭富已经猜出了个大概，随即停下了脚步，若有深意地看着郭富，半真半假地说：“兴泰下面的生意繁多，账目纷繁复杂，每日进账与开支数额相当大，银钱、粮食怎么安排也是个问题，因而缺个管总账的，郭大人经验丰富，若是被这主人知晓，恐怕会把郭大人绑起来管账。郭大人你可想好了，还要不要往前走。”
郭富站着没开口。
这明显是公孙夏给大家最体面最隐晦的招揽方式。
先给他展示平王的实力和地盘，然后展示平王的仁德，最后才在临门一脚的地方挑明。他若继续，那以后就得选择投靠平王，以后全心全意为平王效力，别想置身事外了。
他若不愿，那就此打住，权当没来过这地方，照旧回去做他的田舍翁，以书为友，纵情山水之间，逍遥自在，不理世事。
若是没来之前，郭富定然一口拒绝。
他离开京城就有不愿卷入事端的原因，现在哪有自己往坑里跳的。
但从并州到兴泰，这一路所见，确实让他深受触动，也让他见识到了平王的实力。只怕这南越连同并州、袁州、封州都已落入了平王的手中。
平王在众皇子中是最不受宠，母家也完全没依靠的，但现在手中却有兵有粮有地有钱有矿有盐，完全与京城诸王有一争之力。能走到今天，哪怕没见到平王，他也能想到，对方绝非酒囊饭袋之徒。
正思忖间，马路尽头忽地来了一队马车，粗粗估计有几十上百辆马车。
马车在刘记门口停下，紧接着一个管事打扮的跳下来，冲里面大喊：“入账了，入账了……”
很快一行侍卫和捧着账册的管事出来，欣喜又发愁地说：“去南洋的船队这么早就回来了？哎呀，年前商会那边拿货的账目都还没理清楚呢。”
“咱们东西卖得快嘛，秋管事，这是账目，请核对数目。”说着让人将箱子抬下马车，一个个在刘记门口点数。
只见每一箱中都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白银，后面还有好几箱珍珠、珊瑚、香料等物，但最贵重的还是中间那几辆马车，上面装的全是黄澄澄的金子。
郭富哪怕担任了户部尚书，经手的银钱无数，也没有一次亲眼目睹过这么多的现银。而这还仅仅只是刘记商行下南洋一趟所赚的钱。
可以想想，刘记到底有多富。
郭富眼馋了，尤其是看到那算账的先生慢吞吞的，拿着个算盘要等好久才拨一粒算盘珠子时，他的职业病立马犯了，再也忍不住，上前接过了算盘：“我来，一箱里面有三千两黄金，总共四辆马车，便是一万二千两黄金……”
账房先生骤然被抢了活，都傻眼了，想要将算盘夺回来，却见公孙夏背着双手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打扰郭富。

第95章
郭富不愧是户部出身，算账的速度极快，算盘在他手底下打得飞快，一个又一个的数字不断地从他口中冒出，搞得下面的人也赶紧提速。
原本以往总是要差不多一个时辰才能完成入库，这次硬是缩短了近一半的时间，只用了半个时辰多一点就将所有的银钱清点登记完毕并入了库。
帐房先生对此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忙让人端来温热的茶水，双手奉上，恭敬地说：“先生，你这算术实在太强了，令人钦佩，可是有什么诀窍？”
刘记门口的伙计们也都用星星眼望着郭富，都在等郭富传授经验。
这一手实在是震得大家不轻，算盘珠子在他手底下翻飞，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道残影，有时候人的眼睛都跟不上。若能习得，怎么也能混个管事当当。
郭富面对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心下有些得意。他这可不是凭权力，凭金钱人脉让人佩服的，他这完全是靠自身的本事令人刮目相看的。
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郭富淡淡地笑道：“这也没什么诀窍，唯熟能生巧而已，我以前也是替人管账的。”
他这话没骗人，他刚去户部的时候，那对账目不说一窍不通吧，那也是一知半解，算盘也拨得不利索。但他是个好强的人，不愿落后于人，于是偷偷在家练了三个月的算盘珠子，到最后，只要上峰一开口，他立马拨珠子，上峰报完，他的账目也出来了，速度之快，让人侧目。
算账又快又准确，做事还认真细致，能为上面分忧解难，所以他才能得上峰的喜爱，一步一步往上爬。不然像他这等并州出来的，朝中同乡同窗都甚少，没什么扶持，如何能在而立之年就登上户部尚书的位置。
听说他也是管账的，帐房先生真是汗颜得很，同样是管账的，怎么差这么远。
他惭愧的同时，又起了招揽的心思，算账这样的厉害的，当然要拉拢到他们刘记了。这先生说以前替人管账，那现在应该不干这个了。
于是帐房先生笑得更灿烂了，对郭富说：“这位先生，还不知道尊姓大名？”
郭富笑着说：“郭富。”
“这名字好，一看就天生是管钱的。”帐房先生先夸赞了一番郭富的名字，然后指着刘记的招牌说，“郭先生，别的我不敢说，但咱们刘记在这附近一带，那招工待遇是最优厚的，不少人抢破头就想进刘记，主家宽厚，待遇也很好，做得好，还能升职以后去广州，在池管事身边做事。池管事你知道吧？咱们刘记的大总管，每日手上流经的银钱成千上万，若能在他手底下谋个管事当当，那这辈子前途无量！”
郭富直接愣住了，不是，你们南越的人都这么喜欢到处挖人的吗？从上到下，怎么都一个调调。
这时候，他也才想起自己来南越的目的，也想起了被他抛到一边的公孙夏，连忙抬头张望。
账房先生见他似乎没将自己的话听进去，很是着急，一把抓住郭富的袖子极力劝说：“郭先生，真的，我不骗你，你可以在镇子上打听打听，咱们刘记的待遇是数一数二的，你有这等算账的才能，到了咱们刘记一定能够……”
“不用了，这位是殿下的客人。”还是公孙夏出来解救了郭富。
那账房先生一听这话便明白郭富身份不一般，连忙松开手，讪讪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是小人搞错了……”
公孙夏抬手制止了他：“无妨，去忙吧。”
账房先生这才走了，到了门口时，还忍不住回头，遗憾又不舍地看了郭富一眼。
看得郭富又是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尤其是看到旁边含笑望着他的公孙夏，更觉尴尬。自己明明刚开始还在考虑的，怎么最后忍不住就上手了？哎，只能怪财帛迷人眼。
公孙夏仿佛没看到郭富的尴尬，笑眯眯地说：“连一账房先生都能看得出来，郭大人这才能不用实在是浪费了，郭大人还要推辞吗？”
郭富服气：“你们这儿的人都这么会招揽人吗？”
不但公孙夏，连个账房先生都是招揽人手的好手，又会缠又会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公孙夏恭维他：“这还不是郭大人之才太让人欣赏了，大人回归乡野，实在是太可惜了。郭大人可以尝试尝试，若是做得不开心，你想请辞，我绝不拦着。”
郭富翻了个白眼。
公孙夏这老狐狸忽悠谁呢，这一旦加入了，就知道了南越的机密，哪还能轻易退出。
但话已挑明，他也确实闲不下来，尤其是看到大堆大堆的银子粮食，这些人都没个很好的规划利用，他着急啊。
“公孙大人好口才，我可算是中了你们师徒的奸计！”郭富认命地嘟囔道。
听到这话，公孙夏就知道他是松口了，高兴不已，也不计较这话了，拉着他就往前走：“殿下在府中设宴给郭大人接风洗尘，咱们快快去。”
看看，早就挖好了坑在等他吧！
郭富嘴上抱怨了两句，脚上却一点都不慢。从刘记拐个弯，往前走几百米就到了平王府。
陶余已经在门口候着了，看到公孙夏拉着郭富过来，甚是高兴，连忙行礼：“这就是郭大人吧，里面请，殿下本是要亲迎郭大人的，只是刚才广州那边送了一封信过来，故而派小人前来！”
“这位是平王府的陶管家。”公孙夏向郭富介绍。
郭富打了个招呼。
陶余将几人领到了膳厅，桌上已摆满了美酒佳肴，热腾腾的，应是刚准备没多久。
三人还没落座，就见刘子岳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
三人连忙行礼。
刘子岳上前扶着他们：“相爷、郭大人、穆大人免礼，请坐，舟车劳顿，辛苦了，先用膳，填饱肚子咱们再好好聊！”
郭富落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刘子岳。
在京城时，他见过平王两三回，但印象都不深，而且好些年，也忘得差不多了。印象中，平王是个长相白皙有些文弱天真的少年，跟在太子、晋王等人的身后，极其没存在感。
快十年不见，平王几乎是大变样，再也不是印象中那个文弱的皇子了。他身量高挑，露出的一节小臂结实有力，皮肤稍微黑了一些，多了几分以前不曾有的威仪，更像一个皇家人了。
用过膳，大家移驾到书房议事。
刘子岳先向郭富表达了欢迎：“郭大人能来，实乃我们南越之福。实不相瞒，南越的账目越来越纷繁复杂，我也力有不逮，如今有了大人，我们也可安心了。”
郭富连忙说道：“殿下过誉了，实不敢当，臣也就是算盘珠子拨得比较利索一点而已。”
刘子岳可不信这话，朝廷这些年各种状况频出，打了那么几年的账，哪里都需要银子，国库还没出大问题，郭富功不可没。
他笑道：“郭大人过谦了。我们南越的账目以后就交给郭大人了，只是要委屈郭大人一段时日，现在还不能授予郭大人相应的官职。但郭大人放心，俸禄这块绝不会亏待郭大人，按咱们南越的标准算。”
他这也是有一说一。哪怕是王府属官，他有任命的权力，那也是要上报朝廷的，郭富这名字一旦在朝廷亮相，那谁还不知道南越有猫腻啊。
郭富答应之前就想到这点了，他也不是奔着平王府的属官来的。
“无妨，殿下信得过臣，臣定当竭尽全力。”郭富一口答道。
刘子岳含笑点头，招了招手，陶余连忙让人呈上来一个托盘，里面有一张纸，还有两把钥匙。
刘子岳全交给了郭富：“郭大人，纸上有你一年的俸禄，这两把钥匙，一把是账房账册的钥匙，还有一把是库房的入门钥匙。库房共设有两道门，还有一把钥匙在冉长史手中。明日再介绍他们跟郭大人认识。”
这是将南越历年的账目，还有家底都完全向他敞开了。
平王果然是个痛快人，用人不疑。
郭富心里舒服了许多，等他看到纸上的俸禄后，更惊讶了。他的俸禄，禄米八十石，银钱一百二十两，棉布丝绸各十匹，年底多发一个月的俸禄。
算下来，他一个月的俸禄在两百两以上，比他在户部任职时还高，这俸禄跟正一品的也差不了多少了。
平王果然是财大气粗，出手就是阔绰。
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郭富看到刘子岳如此重视他，信任他，再加上闲了好一段时间也手痒，时间太早睡不着，便让人将账册搬了一部分过来翻开。
这一看他傻眼了，这账本上歪歪扭扭的，记的都是什么？
他还以为是人唬弄他，有些不高兴，但等他翻看了所有的账目，发现这些账目都是用这种符号记录的，而且有些纸张都泛黄了，显然有些年头了。他们又不知道他会来，不可能好几年前就布局。
郭富派人去请了个账房先生过来，问询了一番，经对方说明，他才将这些符号跟数字对上了。
别说，对上之后账目还真的变得清楚明了许多，看账本的速度都快了不少。很快，郭富就看习惯了，速度也变得越来越快。
这一看，他就上了瘾，停不下来，不知不觉就熬到了大半夜，第二天起来，两只眼睛下面都挂着大大的黑眼圈。
刘子岳见了很是诧异：“郭大人，可是要认床，不习惯？”
郭富摆手，拿出昨晚自己边看账目边做的笔记：“没有，看账本一时上了头，睡得晚了些。殿下，臣有几个提议，还请殿下参考。”
刘子岳肃然起敬，郭富难怪能在三十来岁的年纪就掌管大景的钱袋子。他对工作是真热爱，不像自己，完全是赶鸭子上架，不得不干。要不是撂挑子，跟着他的人都要倒霉，他下半辈子也要仰人鼻息，活得跟条狗没什么两样，他还真想不干了。
“郭大人请讲。”
郭富先提了粮食的问题：“殿下，从账上来看，用刘记的名义已经囤了十二个仓库的粮食。这些粮食太多了，尤其是前年的粮食，若再放下去，味道变差不说，若是保管不当，这批粮食恐怕也不能吃了。依南越目前的兵力，囤积一年的粮食足够了。”
浪费粮食，而且储存成本也很高。粮食放进仓库中并不是就一劳永逸了，还要翻出来晒一晒，保证通风，防止鼠害等，不然时间长了，下面的粮食会结块，坏掉。
刘子岳颔首：“郭大人说得有理，但若是兵员增加一倍呢？”
郭富愣了下，在脑子里算了一下，肯定地说：“也够了，南越地广人稀，而且夏日漫长，光照充足，一年能熟三季，只要不遇上百年一遇的天灾人祸，并不会出现粮食短缺的问题，囤一年的粮食足矣。”
而且南越人少，通往北边的门户就是封州、并州、袁州，只要守住了这三地，再关闭广州和高州的码头，朝廷也拿南越没办法。
南越有人有矿有盐有粮，完全可以自给自足，粮食这块囤个一两年的就完全够了，没必要无限囤积。
“没错，确实不宜囤太多的粮，那郭大人觉得该如何安排这批粮食？”刘子岳询问道。
郭富指了指北边说：“卖了，江南的生产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去年利州等地发生大地震，波及三州十几县，朝廷调派了一部分粮食过去，但那点粮食肯定是不够的。而且现在正值青黄不接之时，前一年家中收获不丰的百姓，也多有缺粮。这个时候粮食的价格是一年中最高的时段，现在将粮运去江南，卖给小商人们，虽不能大赚一笔，但也几乎不会亏多少银钱进去。臣知道，南越相对富足，殿下许是不缺这点钱，但若是下面的人养成了大手大脚、浪费的习惯，积少成多，时日一长，这些本不必浪费的钱粮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
最后这番话，真是如醍醐灌顶。
刘子岳汗颜地说：“多亏郭大人提醒我，你这番话很有道理。我妈……我娘也从小就教导我，不要浪费粮食，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实不相瞒，这次请大人来，便是存了让大人帮忙整顿统筹南越财政的想法，以减少不必要的浪费。这事就按郭大人所说的办，将前年的囤粮卖了，具体的事宜，还得劳烦郭大人。”
郭富点头：“殿下放心，此事就交由臣。对了，臣看过了，南越这边的食盐产量颇高，刘记商行虽向南洋贩卖，但到底路途遥远，一年也顶多去两趟，而普通商人拿不到盐引，也不能贸然插手这笔买卖，因此盐场只能控制生产，未免太可惜了。据臣所知，江南、西北等地，食盐比较短缺，尤其是江南，几大盐场因战乱遭到破坏，还没恢复过来，距南越距离较近，又能够走水运，相对方便快捷，运输成本也比较低廉，若能将南越的食盐销到江南，一年获利上百万两银子也不是问题。”
什么叫钱篓子？
这就是了。
刘子岳觉得郭富简直就是为钱生的，这不才到一天，就想出了这么多增收的法子。难怪朝堂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打得江南人手减少了近三分之一，朝廷这些年的税收不但没降低，还在增加。
郭富真是功不可没。
怪不得他辞官辞了近一年，三番两次上奏折才成功。想来，延平帝也是很不想放这么个人才走的。
“郭大人所言甚是，只是要将食盐销去江南，必须得有盐引，大人可有好法子？”刘子岳询问道。
郭富笑了笑说：“殿下，臣虽离开了户部，但还有些人脉在。户部左侍郎柯建元与臣交好，关系甚笃，前阵子，他给臣写了一封信告诉臣国库如今有些紧张，这可是好时机。殿下只需让刘记上表，言南越的食盐产量翻倍，愁销路，肯请朝廷允许南越将食盐外卖，届时柯建元自会言国库之艰难，此事就成了。”
朝廷没钱了，只能想方设法筹钱，这卖盐引就是个好法子。
别的商人买了盐引可能需要去盐场排队，迟迟等不到食盐，但刘记自己就掌握着两个盐场，完全不存在这个问题。
只要拿到了盐引，便可名正言顺地发财，将食盐大批大批地销往江南，甚至更北更西的地区。
这事要成，就得用上郭富的人脉。刘子岳琢磨了片刻，笑道：“郭大人此计再好不过，只是此事要劳烦柯大人了，他那边劳烦郭大人打点，记在账上即可。盐引这东西，不怕多，即便刘记消化不了，也可转让给广州商会的商人，此事郭大人尽管放手去做。”
郭富到底是才来，总不能白白用人家的人脉，毕竟人情这种东西总是要还的。
郭富笑了笑说：“殿下，都是自己人，打点就不必了，殿下既允了，臣这就去做准备。”
刘子岳仔细回味了这番话，品出了点意思，郭富应是想将柯建元也一块儿拉过来。由此可见，两人的关系非常不一般，这柯建元只怕就是当年在户部时郭富的心腹。
这等人才，能过来是南越之福，他当然不会拒绝。
刘子岳哈哈大笑道：“郭大人说得是，都是自己人，那我就不见外了。至于上奏这事，我现在就吩咐池正业去做。”
随后，刘子岳又带领郭富认识平王府的属官和各自负责的事务。
见到郭富，冉文清是最高兴的，以后政务与财务分离，他只需专注政务，守好兴泰即可，再也不用兼职管账了。
现在刘子岳在军营挂了名，不能离开太久，此间事了，他就要回广州。
临行前，他与公孙夏单独谈了一回。
“前几日我收到京城的来信，郭富辞官后，去年遇到利州地震，又额外支出了一笔银子，还少收了三州的田赋，国库又紧张了起来。崔元庆这户部尚书的位置恐怕坐不稳。”
公孙夏点头：“没错，自从经历废储风波后，太子的状态一直不大好，现在陛下重新启用晋王，他的压力非常大，完全也顾不上崔元庆这边。崔元庆手段本不及郭富，如今接手户部这个烂摊子，又有晋王等人在背后暗戳戳地扯他的后腿，这么下去，不是他坚持不住辞官，便是陛下厌弃他，撤了他的职。”
刘子岳将柯建元的事告诉了公孙夏：“相爷，这个柯建元是何许人也，你可了解？”
公孙夏印象不深：“臣离开京城时，其还没爬上户部左侍郎一职，但好像那时候就跟在郭大人身边了，应是郭大人的嫡系亲信。郭大人既有此一说，那此事十拿九稳，殿下尽管放心去办就是。”
刘子岳笑了：“相爷，我不是不相信郭大人，而是想着，咱们能够找机会将柯建元推上去？郭大人的人，不就等于半个咱们的人吗？”
最后一句话成功把公孙夏逗笑了，他欣慰地看着刘子岳：“殿下这提议甚好。”
最好的是，殿下都知道主动出击，想方设法地往自己碗里扒拉人手了。想当年，他跟徐云川送上门，殿下都不大理睬，照旧钓鱼。
刘子岳说：“此事还得劳烦相爷了。”
他在京中是没什么人脉的，这个事陈怀义肯定不方便出头，所以只能让公孙夏出手了。
公孙夏一口答应：“殿下放心，此事交给臣便是，等时机成熟了，就让柯建元上去。只是，国库这个烂摊子不好收拾，柯建元未必能胜任。”
没看郭富这个人精都跑了吗？
刘子岳说：“无妨，能做一天是一天，等不能做了，正好来给郭大人当副手，郭大人也不用整日熬夜了。”
郭富对南越库房里的银子非常满意，但对这些账房、管事相当不满意，这几日正在计划好好重新磨练一番这些人。他打算将国库的那套账目管理方式简化后，挪用到南越，细分管事们的权责，重新建构南越的财务机构。
但南越这些管账的人大部分都是商贾出身，完全跟不上郭富的思维，这让郭富很是头痛。
公孙夏想到昨天郭富见了他就抱怨的样子，也抚须大笑：“殿下说得是，柯建元能来，郭大人要轻松不少。”
两人谈完柯建元，转到了太子身上。刘子岳有些发愁地说：“我担心崔元庆是压垮太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公孙夏无奈地说：“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崔元庆迟早得下，只是希望时间稍微晚一些，多给咱们一些时间。”
京城户部，崔元庆确实焦头烂额。
这才三月，国库就没多少银子了，因为过年期间花得多，年后又要给利州三地百姓拨一笔银子购□□种和农具，帮其恢复生产。虽说这笔钱是借给百姓的，但到底是从账上实实在在拿了这么多银钱出去，最早也得秋收后才能收回来。
而且年后还发生了两件喜事。
一是九公主出嫁一事，九公主颇得圣宠，所以这次嫁女儿，陛下也是极为大方，不但赐了一座公主府，还赐了大笔的嫁妆，说是红妆十里也不为过。
二是十四皇子出宫建府封王一事，亲王府邸，王府的各种配置，还有俸禄，零零总总加起来，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除了这些，还有各种常规的开销，官员衙役们的俸禄，禁军、西北驻军、江南驻军的军饷，这些总是少不了的，户部每个月都要固定支出一笔银子。
这才三月，很多地方庄稼刚播种下去，距收田赋还有至少半年的光景。国库就这么点银子，他能不头痛吗？
崔元庆翻了户部过去每年的卷宗，发现都是寅吃卯粮的法子。郭富真是个能人，什么借钱，分批拨款，卖盐引的法子都用尽了，甚至还给一批商人免了十年的税，就为了换一笔银子应急。
这搞得他现在完全没增收的法子，因为郭富真是把能想到的搜刮银子的方式都用尽了。
但五月是代王大婚的日子。
代王在诸王中排行十二，母妃在宫中也算得宠，所以他这次大婚也比较隆重，陛下已经交由了礼部来主持。
现在礼部那边已经将预算的单子送到了户部。
看到那上面罗列出来的各种开销，崔元庆简直要昏厥了，这又要花一大笔银子。倒不说户部现在拿不出这笔银子，只是将这笔拨下去了，下个月的日常开支怎么办？这距秋天可是还有几个月，这中间可没太多的进项。
而且这种事，一年还得来好几遭，毕竟陛下还有几位年岁不小的公主皇子没成亲。这么一想，他就想到了平王，平王也老大不小了，弟弟们都成婚了，他还没成婚，万一哪日陛下想起，他这婚事恐怕立马就得提上日程。
得，又是一大笔银子。
崔元庆现在只求陛下这会儿千万别想起还有个儿子老大年纪了还没成婚这事，不然户部真的吃不消。
因为银子的事，他愁得头发都多白了好几根。
崔元庆也去找过太子想办法，但太子精神很不好，只说委屈他了，会想办法的，然后就没下文了。
估计太子那边暂时也是指望不上了。
不过很快崔元庆便见到了转机。
三月底，刘记商行突然通过黎丞递了一封折子上来。折子上说近几年，南越气候炎热，盐场的产出有所增加，如今听闻南越两个盐场都有所结余，因此刘记商行想向朝廷购买一批盐引，希望朝廷能够支持。
延平帝询问大臣们的意思。
盐业巨利，有部分大臣也牵涉其中，因此并不支持这事：“陛下，盐引已经发得够多了，现在江南等地缺一部分盐，不若让商人前去南越采购，岂不两相得宜。”
“南越路途遥远，这事小商人恐不好办，陛下，微臣认为刘记这提议可，刘记拥有船队，可降低采购成本与运输成本，早日满足江南百姓用盐的缺口。”有官员不赞同。
……
大臣们分成两派，各不相让。还有一部分只是在一旁看热闹。
崔元庆还在愁银子的事，有些心不在焉的，没发话。
等下了朝，柯建元找到他，低声道：“崔大人，属下认为刘记需要盐引一事是咱们的机会。”
崔元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柯建元笑道：“大人，一张盐引一万两，这完全可暂解国库之困，也可解大人之忧！”
“区区十万两而已，能起多大作用。”崔元庆无奈地苦笑道。
这次刘记上的折子是想购十张盐引。
柯建元摇头：“大人此言差矣，听闻这刘记富得流油，让其出一百万两也是不难的。咱们可私底下与其沟通，让他们一次性拿一百张盐引，岂不是就有上百万两银子了？”
十万两柯建元不怎么看得上，是因为这笔银子解不了他目前的困局。但一百万两就不一样了，这笔银子完全可以将最近三个皇子公主的婚事和册封办好，如此一来，户部的银钱又能多撑一段时间。
他立即坐直了身子，问道：“一次拿这么多银子出来，刘记能答应吗？”
柯建元轻蔑地说：“他们不答应也得答应，要么一百张，要么没有，这事大人愿意出面替他们争取说情就已经是给他们脸了。他们若不答应，那大人完全可袖手旁观，左右也没什么损失。”
“有道理，我这就让人去通知刘记。”崔元庆连忙安排了心腹走一趟客栈，去见刘记的人。
下午，心腹便回来了：“大人，刘记的人听说要一口气拿一百张盐引，有些勉强。但经过小人的劝说和解释，他们已经明白了大人的难处，因此答应了下来，还送了一件礼物给大人，请大人多多关照。”
说着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
崔元庆打开一看，是一方上好的端砚，而且有些年头了，估计得值个几百两银子。这些商人果然是有钱，他天天为了银子发愁睡不着，人家一出手就是他几个月的薪俸。
盖上盒子，崔元庆说：“既然他们已经答应，那我进一趟宫，尽快将此事敲定了，省得陛下否决了这事。”
现在不同意此事的大臣居多，站出来支持的寥寥无几。
这事对延平帝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若不是他前阵子才夸了刘记，估计这会儿就已经驳回此事了。
但崔元庆有信心让陛下答应这事。
延平帝正在延福殿处理政务，听说崔元庆求见，就让他进来。
“微臣参见陛下！”崔元庆进殿先行礼。
等了一会儿，延平帝放下了笔，抬头道：“免礼，崔尚书，代王的婚事筹备得怎么样了？”
崔元庆心里咯噔了一下，知道礼部那边打了小报告，延平帝心里不高兴了。代王大婚这事，本是由礼部筹备，关户部何事？陛下这么问，分明是在问银子为何还没拨过去。
崔元庆无比庆幸自己走了这一趟，不然面对皇帝的责难，他还真是没办法，撑得过今天也熬不过明天。
“陛下，微臣正是为此事而来。”崔元庆据实以告，“陛下，郭大人在任上时为平息红莲教作乱，花了不少银钱，将户部的结余都花光不提，还借了一笔银子。如今微臣上任不久，又遇利州地震，所费颇多，导致国库紧张……”
延平帝可没耐心去听这一笔一笔的细账，他皱眉打断了崔元庆：“你就说吧，国库到底还有多少银子？”
崔元庆直说：“还有一百五十万两！”
“那不得了，这么多钱，抽一笔出来办代王的婚事还不够吗？”延平帝不悦地说。
以前郭富在，这些事总是办得稳稳妥妥的，哪有这么多的事。
崔元庆垂首道：“回陛下，马上到四月，各衙要发薪俸，禁军那边也要拨一笔军饷过去，还有天气转热，禁军换衣的时节到了，下个月的银钱会比往常多一些……”
听到这些个数字延平帝就头大，按住额头道：“还有吗？”
哎，要是郭爱卿还在该多好。
平心而论，崔元庆干得并不是太差，无奈他有个干得极好的前任。这么一对比，就衬得他特别无能了。
崔元庆听出了延平帝心里的不爽，连忙说道：“陛下，微臣这里有一计，可解国库空虚之困。”
“说吧。”延平帝冷着一张脸。
崔元庆赶紧说：“陛下，今日朝堂上，刘记上奏想购买盐引这事给了微臣启发。微臣听闻，刘记商行生意做得极大，富可敌国，十万两对他们应是轻而易举，百万两应该也不难。因此一下朝，微臣就让人前去找了刘记的人，跟他们商量，让他们一次性购买一百张盐引。这样既可让南越多余的食盐有路可销，又能让户部多一份收入，岂不是两全其美？”
延平帝听了这话，一口就答应，紧绷的脸色都缓和了许多：“好，崔爱卿，这事做得不错。”
至于盐引会不会泛滥，商贾会排多久的队才能拿到盐，甚至可能永远都拿不到盐，延平帝完全不在意。
崔元庆心底大大松了口气，这事总算是成了。
他连忙道：“是，陛下。”
当天，延平帝就下了旨，批了一百张盐引给刘记商行。
国库也顺利入账一百万两银子，崔元庆大大地松了口气，皱了许久的眉心总算展开了。
他拍着柯建元的肩膀，有意示好：“此事多亏了柯大人的妙计，不然还有得头痛。今天天气好，又有喜事，咱们去喝一杯。”

第96章
一百张盐引很快送到了广州。
刘子岳听说柯建元连头都没露，就直接让崔元庆帮他把事给办成了，还对他感恩戴德，不由感叹：“这个柯建元，不愧是郭大人的心腹嫡系，把人卖了还让人给他数钱。”
听说现在崔元庆对柯建元倚重得很，户部不少事都要问柯建元的意见，俨然一副将柯建元引为知己的模样。
可惜了，要不是太子那边已经日薄西山了，直接让柯建元假意投靠了太子，以后行事更方便了，太子那边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也会快速传入他的耳朵里。
但现在太子这状况，还不知道能支撑多久，刘子岳可不想将自己的人砸进去，到时候跟着太子倒霉。
池正业更是叹为观止，跟着平王这几年，他可真是长了不少见识。好在这对他们是好事，他拱手笑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不但得了一百张盐引，又将一位肱骨之臣纳入囊中。
刘子岳笑了笑，将装着盐引的匣子递给了池正业：“这么多盐引咱们恐怕用不完吧？”
池正业小心接过盒子：“殿下的意思是？”
刘子岳说：“一万二一张，在广州商会内部销售，周掌柜他们想要就卖些给他们，剩下的自己用，不然太打眼了。”
江南北地到底不是南越，不是自己的地盘，刘记商行做得太大，获利太多，会引起某些势力的眼红和觊觎，也会动一些地方势力的利益。
有些地方缺盐未必是真的没有盐，不过是某些不法商贾勾结官府制造盐荒，刻意哄抬盐价，谋取暴利罢了。他们肯定不欢迎外来盐商的。
光一个刘记太打眼了，多些商人，分散外界的注意力，同时也能将两大盐场囤积的食盐快速销出去。否则光是刘记，精力到底有限。
至于一万二一张，也不算很贵。普通商贾想要搞到一张盐引，少不得要想方设法，走各种门路，费时费力求爷爷告奶奶，银子也不会少花。
这一万二不但省事，还能保证他们能及时拿到盐。
池正业握住盒子道：“还是公子考虑周详，周掌柜他们老早就想涉及食盐这一行了，奈何盐引太难弄，他们也没有门路，故而只能作罢。如今咱们卖给他们，还保证有盐可供，他们定然很乐意。”
“嗯，这事就交给你，尽快办下去。广州商会这块，你与苗掌柜也要留意，咱们广州商会的商人要团结一致，不要将人心搞散了。”刘子岳叮嘱他。商贾在古代虽是贱业，但全国乃至全世界的商品流通都少不了他们。
池正业点头，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公子，苗掌柜想见您，他恐怕已经生疑了，您看这事怎么处理？”
苗掌柜上次帮忙打掩护，池正业给他的说辞是七公子身体不适，不能让人知道，因此才安排了一个冒牌货随他一起上船去南洋。
苗掌柜当时信了，回来后就表达了想要见刘子岳的意思，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刘子岳估算了一下，自从他去了南越水师，将平王与刘七公子这个身份切割之后，他跟苗掌柜已经有近两年没见过了。
他所谓的公开亮相，瞒得过不知情的人，但瞒不过苗掌柜这种曾经走得近的。
思忖少许，刘子岳说：“正好我明日要去府衙见黎大人，你明日让他去府衙拜访即可，再给我准备两张盐引。”
这两年苗掌柜没少帮忙打掩护，也该让他知道了，反正这事左右也瞒不了太长时间了。
苗掌柜接到信，看到会面的地址定在府衙，心里原本六分的怀疑一下子变为了九分。他心里不禁感慨万分，当年做生意认识的少年郎罢了，万万没想到，他竟是如此身份。
次日，苗掌柜拿出自己最隆重的衣服穿上，又对着铜镜整理了好几次衣冠，还问他夫人：“你看我今天这身衣服怎么样，还可以吧？”
苗夫人翻了个白眼送他，语气有点酸：“老爷今天这是要去哪儿啊？当年咱们成亲那会儿你也没这么紧张重视吧？”
苗掌柜一听就知道她想岔了，无语至极：“夫人你想哪儿去了？今天是知府黎大人召唤，我能不重视吗？”
苗家虽然富裕，但平民百姓与官员之间的身份地位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苗夫人听了这话，捏着帕子赶紧上前给苗掌柜理衣服：“哎呀，老爷您怎么不早说？这衣服脱下来再熨熨吧。”
她捏着袖子边上那一道小指长的褶子，催促苗掌柜脱衣服。
苗掌柜拿开她的手：“行了，这点小事知府大人不会计较的，时间不早了，我得出发了，不能让大人等我。”
苗夫人这才作罢，将其送出了家门。
苗掌柜赶到府衙，距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多钟，他让人上去禀明了来意。
看门的衙役应早就接到了消息，连忙将其迎了进去：“老爷在花园等您，苗掌柜，请！”
苗掌柜走进后院便看到荷花池旁边的凉亭中刘子岳与黎大人相对而坐，正执子对弈，周围伺候的下人早遣散了。
黎大人落下一子，拿起茶壶，给刘子岳倒了一杯茶，说了什么，两人脸上都挂着笑，很从容很随和的样子。
衙役说：“苗掌柜，大人吩咐小的将您送到这，您请！”
“多谢。”苗掌柜道了谢，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唯恐惊扰了下棋的两人。
但刘子岳还是看到了他，笑着打了个招呼：“苗掌柜来了，请坐，我与黎大人这一局很快就要结束了。”
“是，多谢七……七公子，黎大人。”苗掌柜局促地站在一边。
他不坐，刘子岳也没勉强，只是加快了落子的速度。
半刻钟头，黎丞欣喜地说：“哈哈哈，多谢殿下相让，让臣今日赢了半子。”
刘子岳笑着摇头：“是黎大人棋艺精湛。”
然后看向苗掌柜，笑道：“苗掌柜，坐啊……”
苗掌柜扑通一声跪下：“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唐突了殿下，请殿下责罚。”
刘子岳敛了笑，伸手扶起他：“苗掌柜不必多礼，这里都是自己人，坐吧。听池管事说，你要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苗掌柜咽了咽口水，难得有些结巴：“小人，小人许久不曾见过七……殿下，有些担心，因此……殿下，放心，今日之事，小人定守口如瓶。”
刘子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道：“我相信苗掌柜，这两年多亏了苗掌柜替我打掩护，刘记那边，以后还要劳烦苗掌柜配合配合。”
苗掌柜连忙保证：“这是小人的荣幸。”
他以前尚不知道刘子岳的身份时，都愿意帮忙，更何况现在。
刘子岳含笑点头：“那就有劳苗掌柜了，区区薄礼还请苗掌柜莫推辞。”
说完，他朝在院子外伺候的仆从点了点头。
一个仆人立即捧着一个小匣子上前。
刘子岳示意他给苗掌柜。
苗掌柜捧着小匣子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推辞：“能为殿下效劳是小人的荣幸，况且此事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刘子岳打断了他：“苗掌柜打开看看。”
苗掌柜一打开便看到里面是两张盐引，他的嘴巴大张了起来，指着盐引说：“这……殿下，这太贵重了，使不得……”
“无妨，多的是，明日池正业便会在广州卖盐引，送你两张也无妨，拿着吧。”刘子岳抬了抬下巴。
苗掌柜这才收下：“多谢殿下，卖盐引之事，需要小人做什么吗？”
刘子岳轻轻摇头：“不用。只是广州商会那里我叮嘱过池正业了，你也注意些，咱们商会要团结守信，不可恃强凌弱，强买强卖，称霸一方，为祸一方。”
苗掌柜连忙道：“殿下放心，只要有小人在一天，绝不会出现此种情况。”
“好，我相信你和池正业，这事便辛苦你们了。”刘子岳笑着说道，然后还留苗掌柜在府衙中用了膳。
苗掌柜最后捧着两张盐引晕晕乎乎地回了家。
苗夫人看到他拿了这么贵的玩意儿回来，惊讶不已：“怎么回事？你……你还攀上了知府大人？”
苗掌柜幽幽地看了她一眼，何止哦，说出来吓死你。
“没有，收起来，这是知府大人托我办点事的酬劳。”
苗夫人立马紧张起来：“这么贵的酬劳，这事会不会很麻烦？”
苗掌柜见她担心，又不能说实情，只得安抚道：“没事的，很简单，我去一趟商会，不必等我。”
他跑去见池正业，眼神幽怨：“我说池管事，咱们也打交道这么多年了，你可是瞒得我好紧啊。”
得亏他行事不像李安和那样霸道，不择手段，不然岂不是开罪了平王殿下。
池正业笑道：“这不是公子的身份比较敏感吗？此事关系着公子，关系着刘记的平安，还请苗掌柜见谅。”
苗掌柜摆摆手：“我理解。对了，听说你要卖盐引，我帮你合计合计？”
“好啊。”池正业知道苗掌柜应该是忙着挣表现，索性给他这个机会，“苗掌柜莫非有什么好主意？”
苗掌柜摆手：“好主意倒谈不上，不过嘛，池管事有多少盐引，打算卖多少钱？”
池正业一一作答后，他又问：“盐场有多少现盐，可供多少张盐引的量？”
池正业大概估算了一下：“十张到十二张。”
“那随后每个月的产量能供多少张盐引？”苗掌柜又问。
池正业计算了一下：“大概六到八张。”这还是加快产能的情况下。
苗掌柜说：“那这统一卖一万两银子一张就不对了，我提议，先卖三十张，前面十张现在就可拿盐，按一万四千两银子一张卖，余下的二十张依次按一万三千两银子和一万二千两银子的价格售卖，时间往后拖得越久，盐引的价格就相对便宜。”
池正业豁然开朗：“苗掌柜此计甚妙，否则没拿到盐或等久了的，必然不满，现在按出银子的多寡来排队，大家也没意见了。”
而且他们还能多卖些银子，商人们也高兴，皆大欢喜。
苗掌柜笑道：“正是。这些盐引分三批卖，俗话说物以稀为贵，东西太多了也不值钱，盐引也一样。”
最后两人合计好，于次日将此事公布。
果然，商贾们对这个安排都没意见。先拿到盐那就贵一点，晚拿到盐就便宜点，能等的，完全可以买两个月，三个月后的拿盐的盐引。着急的，就多出点银子。
搞到后来，三十张盐引硬是被他们卖出了四十万两银子。
若是等后面将所有的盐引都卖出去，那就能赚钱二三十万两银子，更别提还有食盐的利润。
刘子岳听完这事，咋舌：“你跟苗掌柜果然是搞钱的好手，等什么时候缺钱了，咱们向朝廷要点盐引，光是倒卖盐引也能大赚一笔啊。”
不过他也没拦着，你情我愿，商人们既然愿意出这个价购买盐引，必然是有利可图。
对比刘子岳这边的喜气洋洋，崔元庆的胡子都快揪掉了。
原因无他，国库又没钱了。
六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宣王暴毙了。
宣王是延平帝唯一的亲弟弟，比延平帝小了十来岁，刚过不惑之年，长得白白胖胖的，见人带着三分笑，并不仗着延平帝的宠爱就肆意行事，相反他为人和气，因此人缘颇好。
宣王喜欢画画，游山玩水。延平帝曾想给他派点差事，让他在朝中做事，但都被宣王给拒绝了，宣王直言他不耐烦去衙门，只想吃喝玩乐。
亲弟弟就这么点要求，延平帝怎么可能不满足。
因此延平帝对这个弟弟非常大方，每年的赏赐都非常多，甚至超过了太子和晋王。
现在宣王因爬山时突然昏迷，送下山便咽了气，兄弟俩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延平帝心里特别难受，以至于连朝会都停了两天。
等他缓过劲儿来，先是亲自去了一趟宣王府，回来后，又伤心不已，数次落泪。
皇帝一伤心，可不就得花银子。因此，他要求礼部以最隆重葬礼给宣王下葬，又陪葬了大批珍贵的宝石、古董、名画等等。
弟弟这么早就死了，延平帝又将一腔爱心撒到了侄子侄女身上。
宣王跟延平帝一样能生，甚至更甚，毕竟他比延平帝还自由，又不缺银子，府里时常有新鲜的美人进来，有别人送的，有他自己在外面看上的。
二十余年下来，宣王膝下共有子女五十多人，光是嫡子嫡女便有四人。
旁的庶出，宣王也不重视的子嗣延平帝肯定顾及不到。但对这四个嫡子嫡女还有一名宣王非常宠爱的妾室所生的女儿，延平帝都给予了额外的封赏。
三个嫡子，长子继承宣王的王位，两个次子都受封为郡王，嫡女破格封为公主，宣王疼爱的庶女册封为郡主。
这一通封赏下来，延平帝的爱弟之心是得到了转移，伤心难过也抚平了不少了。但可怜了户部啊，这一桩桩的封赏、葬礼不需要银子吗？
国库本来就紧张，现在又额外掏出这么一大笔银子，到七月，国库见底了，连各个衙门的经费都开始拖延推迟。
刚开始，崔元庆还能用种种理由推脱。
但京中各衙门的官员也不是傻子，稍微一打听，很快便知道了，国库现存的银钱所剩无几，已经拨不出多少来了。
于是，大家争先恐后赶紧派人来要银子。
七月十日，距中元节还有五天的时候，户部门口突然排起了长队，都是京城各衙门来要银子的。
这种盛况，前所未见。
崔元庆听说后，整个人如遭雷击，急忙站了起来，脸色灰白，步履踉跄，几步到衙门前，看着外面的长龙，差点昏厥。
他抓住柯建元的手，恐慌不已：“柯大人，这……这可怎么办？这事，这事只怕很快便会传入陛下的耳中。”
柯建元也很无奈：“大人，如今只有发了银子，他们才可能散。”
“可……你知道的府库里已经没有银子了，我也是没法子。”崔元庆愁眉不展，“若有银子，我何至于扣着不发给他们。”
柯建元觉得崔元庆还是太老实了。这种情况早就该跟各衙通气，实在不行，先打个条子，拖延一阵再说啊。
当然，今天这事也很蹊跷。
这个月才刚过十天，以前户部的拨款也不是没晚过，至于吗？大家同在京中为官，衙门之间也不愿得罪，尤其是得罪户部这样管银子的，因此即便晚几天也顶多就是派人来催促催促便完事了，哪有这么多人排队不拿着银子就不走的。
毕竟得罪了户部，以后到拨款的时候，户部找理由推脱一阵，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现在这种情况，更像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柯建元轻声道：“大人，这么多人一起来，下官觉得这事只怕另有猫腻。”
崔元庆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未必是没想到过这个可能，只是抱着侥幸心理，又或是自欺欺人罢了。
见他这模样，柯建元都觉得有些可怜，低声道：“大人，若实在是无计可施，咱们便进宫请罪吧。”
自己请罪，延平帝说不定还能从轻处罚。
崔元庆抿了抿唇：“七月了，只要再熬两个月就好了。”
九月后，各地的田赋税收便会陆陆续续送入京中。
他到底不甘心就这么将自己的仕途给葬送了，因此从府衙的后门离开，去见太子，希望太子这边能想想法子。
太子自是不愿意看到崔元庆这么完了，但他现在能有什么法子？
现在朝堂之上，父皇已经没那么信任他了，交给他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倒是晋王那边又重新冒头，目前已经远远压过了他。
形势比晋王当初凯旋回京时还糟糕。
“此事怪不得崔大人，我进宫求求父皇！”太子苦涩地说。
袁詹事不赞同：“殿下，郭富在任上时，打仗数年花了多少银子，国库也没出这等纰漏，崔元庆才接手一年多便出了这等乱子，陛下会怎么看？况且，陛下只要结果，不会看过程的，他没管好户部，便是无能，无能的人没有价值，您要为他向陛下求情，陛下恐会觉得您优柔寡断，识人不清。而且这事发酵得太快，只怕是有晋王或是其他人在背后捣鬼，您去求情也无用，事情闹这么大，总要有个人站出来承担责任。”
国库的这笔烂账，确实不是崔元庆搞出来的，但在他任上爆发了，还无法收拾，他便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太子死死握住拳头：“那……就不管他了吗？”
袁詹事没有说话，不是不管，而是他们管不了。
过了许久，太子心情沉重地问袁詹事：“无用的人就会被抛弃，比起晋王，我是不是太无用了，会不会有一天也被父皇抛弃？”
袁詹事连忙安慰他：“殿下，您胡思乱想什么，陛下既还立您，那就是属意您。”
太子难得清醒，摇头苦笑：“他是不想让太子之位落到晋王身上罢了，不然早废除了我。”
袁詹事无话可说，这也是太子如今还能坐稳储君之位的重要原因。
太子这边帮不上忙，崔元庆眼看事情越闹越大，他又没法解决，只得硬着头皮进宫请罪。
延平帝听了这事，勃然大怒，站起来，愤怒地指着崔元庆：“你……朕好好的户部交给你，你就搞成这样子，废物，废物……”
崔元庆跪在下面，垂着头规规矩矩认错。
延平帝怒骂了一通，咬牙切齿地问道：“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有没有法子解决？”
崔元庆在脑海里过了一圈，没什么好办法，而且即便能解决这个月的银钱困难，那下个月呢？现在都十号了，离下个月也不过只有二十天罢了。
这一天终归还是要来的。
这个户部尚书当得他真的心累，一关又一关，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他算是明白郭富做得好好的为何不干了。
崔元庆感觉身心疲惫，磕头道：“陛下，是微臣无能，不能胜任户部尚书一职，请陛下另择贤明！”
这是要撂挑子不干了啊！
延平帝更生气了，搞出这么大个烂摊子，现在跟他说干不了了，早干嘛去了？当初干不了就别接活啊，那他也不至于放走了郭爱卿。
“来人，崔元庆管理户部不善，闹出几百年都没有的大笑话，将其打入天牢，押后再审！”
崔元庆认命地磕头谢了恩，一言不发地被押了下去。
他这副样子，让延平帝更气，背着手在御书房里转了好几圈，下旨将各衙的头头都叫进了宫中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过推迟了十天没拨款给你们罢了，你们就找上门，还赖着不走了。朕什么时候短过你们的？啊，说话啊，一个个都成哑巴了？”
“你们是不嫌丢人是吧？行，现在崔元庆进了天牢，想要银钱的赶紧去天牢跟他作伴！”
……
大臣们被骂得体无完肤，连忙磕头认罪，又表示都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他们完全不知情，回去就将下面的人都喊回来。
这话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
延平帝眯起眼打量了这些人几眼，一甩袖子：“滚，通通给朕滚……”
大臣们回去果然将人都叫了回去，围在户部的长队这才散了。
这事并没有完，次日，大臣们纷纷上奏叫屈卖惨。延平帝拿起十本折子，有四本都是说钱的事，看得他头都大了。
延平帝也知道，他发脾气只能暂缓这事，解决不了根本上的问题。想要彻底解决这事，各衙恢复正常，还是得需要银子。
但现在崔元庆都被他投入了天牢，户部群龙无首的，一时恐怕也没好主意。
他干脆放下了帖子，直接问大臣：“现在国库空虚，诸位大人可有什么好主意？”
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吱声，朝堂上一片静默。
延平帝恼了，抓起一把奏折砸在地上：“怎么，都哑巴了？你们不是很能说的吗？现在问你们的意见，一个个又不吱声了？”
一个大臣颤颤巍巍地站出来提议道：“陛下，这……不若将郭大人请回来吧，户部的事，恐怕还非他莫属。”
大臣们也不是傻子，现在国库是什么样子很多人心里都有数。但他们不劝延平帝省着点花，开源节流，却只想着让郭富回来，继续想办法搞钱。
陈怀义皱了皱眉，郭富只怕就是料到了今天这个情况，当初才会不顾延平帝的再三挽留，坚持要告老还乡。
延平帝甚至也很怀念郭富，其程度不亚于公孙夏。
因此还真的认真思考起了这个可能。
但并州距京城甚远，即便现在派人快马加鞭前去召郭富，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两个月，远水解不了近渴。
况且郭富未必愿意回来。
“户部左右侍郎，你们怎么看？”延平帝看向户部的官员。
柯建元和户部右侍郎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回话。
户部右侍郎道：“陛下，微臣认为，召郭大人回京可解国库之困。”
柯建元不说话。
延平帝皱了皱眉，感觉户部除了郭富全是酒囊饭袋。他瞥向柯建元：“柯侍郎就没说的？”
柯建元这才开口：“陛下，户部账上如今实在是拨不出银钱，不若让户部打个条子给各衙，等两三个月，秋收后，各地的田赋上缴了国库，再将这些欠条一一兑现！”
他这话当即招来了不少官员的驳斥。
“陛下，不可，衙中小吏就指着每个月的薪俸养家糊口，这一旦推迟三个月以上，别说他们，怕是不少官员也得借钱度日了。这如何能安心办事？”
“是啊，陛下。况且现在用了十月后的银钱，那明年会不会又出现窟窿，再次往后延几个月？这只是治标之策，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目前的户部目前的困局。”
……
七嘴八舌，没几个大臣支持柯建元，因为这事损失了他们的利益。推迟，推迟，谁知道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还会不会继续下去？最终成为一笔烂账，少的都是他们这些衙门的钱。
柯建元知道自己这提议触了众怒，也不再吭声，只心里叹息，银钱不会凭空掉下来，总共只有这么多，大家都不愿开源节流，长此以往就是财神爷来了也没法。
这不行，那也不行，延平帝烦躁得很，揉了揉眉心，直接宣布退朝，将一众大臣晾在朝堂上。
大臣们面面相觑，都有些傻眼，又无可奈何，总不能追着延平帝去宫里。
只是这种事延平帝能跑一次，不可能次次都跑过。
所以下朝后，思来想去，他又召集了几个大臣进宫商议这事。
国舅爷信国公钱茂道：“陛下，微臣有一计，不知行不行得通！”
延平帝看向他：“信国公请讲。”
“陛下，钱币乃是工部所铸造，既缺了，让工部多铸造一些就是，又何愁户部发不出银钱。”信国公笑眯眯地说。
工部尚书连忙道：“陛下，铸钱也是需要铜矿的，铜矿存量不多，采矿冶炼都比较艰难，恐无法供应。”
光说铸钱，那也得有原材料啊，不然他们工部还能凭空制造出钱来不成？
信国公轻轻摇头：“此言差矣，陛下，铜矿不多，便一分为二，将铜钱铸薄一些，小一些即可，如此一来，同样多的铜矿便能铸造更多的铜钱了，岂不是既不让工部为难，又能解国库之困？”
柯建元自从听到信国公这话开始就感觉不妙，如今更觉不妥：“陛下，如此一来，市面上的铜钱会远胜以往，只怕物价会飞涨，史上也有过此先例，微臣认为不妥。”
信国公阴笑道：“柯大人，这也不妥，那也不行，你倒是想个法子啊？我说你也跟着郭大人那么久了，怎么连郭大人的分毫都没学会？”
“我是没学会，信国公倒是颇通银钱，不若信国公来挑起这大梁？”柯建元反击。
“够了！”延平帝喝止了二人，沉思半晌道，“就依信国公所言，工部加快铸钱的速度，再将一些铜钱回收回去，重新融化，一分为二，尽快解决此事。”
不过这也只是一时之计，不一定能长久。
延平帝琢磨了许久，还是担心户部又出问题，交给其他人他又不放心，于是便派了人去并州请郭富。
翌日，满朝上下都知道了这事。
有觉不妥的，但圣旨已下，无可奈何，只能紧蹙眉头，叹息一声。
国库空虚这事，算是暂时解决了。
但延平帝的火气并没有消失，他认为这事崔元庆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但撤了崔元庆的职，还打了他五十板子。
崔元庆被打得去了半条命。
太子去看着他浑身血淋淋的，面朝下，躺在床上，脸色白如纸昏迷不醒的样子回宫便做了噩梦，发起了高烧，病了十来日才好。
这事给他的打击颇大，看到崔元庆的未来，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甚至他恐怕比崔元庆还惨，连一条小命都未必保得住。
太子惶恐不安，精神一日比一日差。
袁詹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太子这样下去，恐怕不用陛下或晋王出手，他自己就要将自己给折腾死。
太子若有个好歹，他们都得跟着完蛋。
如今太子的势力越来越弱，长此下去，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陛下的心意。但这种情况，他即便能等到陛下西去那一天，只怕也坐不稳那个位置，届时晋王肯定会动手，结局还是一样。
还不如冒险一试，成不成就在此一举了。
袁詹事遣退了伺候的人，跪下道：“殿下，臣斗胆进一言，如今唯有逼宫一条路了。”
太子吓得猛地站了起来，惊恐地望着他：“你……你……这……”
袁詹事抬头，直视着太子的眼睛说：“此事很冒险，若是失败，臣等的身家性命恐都要折腾进去。但臣的性命是殿下救的，臣实不忍看着殿下一日一日的消沉下去，只要殿下点头，臣豁出性命也要搏一搏！”
太子无措地握住两只手，舔了舔唇：“这……你，你容我想想！”
袁詹事没有催太子。
他其实有很多种方法可以劝服太子，比如跟太子分析目前的形势，任由晋王这么发展下去，即便陛下还是属意他，晋王也不可能让他有机会登上那张龙椅。又比如圣心如海，深不可测，说不定哪日就变了。
但他还是没有，因为这事失败的概率太大了，他心里也只有三成的把握。若不是看这么下去，希望越来越渺茫，他不会铤而走险，出这等主意的。
太子思考了三天，也没有下定决心。
直到五日后的朝堂上，延平帝提起户部的事，心里动怒，想起崔元庆是太子的人，又将太子狠狠训斥了一顿，直斥他“无识人之能”。
太子在朝堂上颜面扫地，出宫的时候，感觉每个大臣看他的目光都不对，晋王、楚王等人的笑容更是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这种日子他真的一天都受不了，太子终于下定了决心。

第97章
郭富这阵子在整理南越的陈年旧账。
南越的账目有很多问题，最大的毛病就是各管各的，刘记是一个账，山岳商行是一个账，兴泰是一个账，彼此都是平级的，只向平王汇报，但平王现在长期呆在军营中，哪有时间细细过问账目，更别提汇总统一了，这就造成账目相当混乱。
也就兴泰目前主要出产的是高利润的商品，加上冉文清和池正业等人忠心，否则这账上还不知道能有多少银子。
郭富目前最重要的是将账目理顺，然后成立一套统一的入账、报账流程。所有的账目都要汇总到他这儿，每个月挣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都要明明白白地报上来，并入库以做查证之用，免得有些账目不清楚以后也无法核查。此外，大项的开支也要形成一套完整的申请、审批、拨款流程。
这些事他做习惯了的，难倒是不难，就是繁琐。
好不容易忙完，他闲下来喝了两杯茶，就看到冉文清急匆匆地往他这里来。
只怕没什么好事，郭富放下了茶杯，起身迎冉文清。
冉文清先拱手行礼：“见过郭大人。”
“免礼，冉长史太客气了，你这么急，可是有事？”郭富看了他一眼，问道。
冉文清连忙从袖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他：“郭大人，请过目，这是贵府托并州知府衙门快马加鞭派人送过来的信，朝廷来人了，陛下召你回京！”
闻言，郭富的眉头当即拧了起来。
他快速拆开信阅读，果然，家里也是为这个发愁，写信来征询他的意见。怕耽误时间，还特意找了穆庆，让官府派人将信送过来的。
郭富合上信纸，语气笃定又无奈：“只怕户部又出了烂摊子！”
那是一堆烂账，就是天王老子下凡，只怕也理不清楚。也就这时候，皇帝才会想起他。
冉文清见他头痛的样子，也很担忧：“听穆大人说，京城来使非要见你，不见你不肯走，现在都还留在并州，这能推一时恐推不了一世啊，这可怎么办才好？”
郭家人给出的理由是郭富去外地访友去了，还要一阵子才能回来。那来使听了，催促郭家人去寻郭富，他则干脆在并州住下了，一副等不到郭富就不走的样子。
郭富将信纸装回了信封里，吐了口气道：“我听说殿下时常出去海钓？”
冉文清扯着嘴角笑了笑：“殿下是有这个爱好，但去的次数并不多，这都是对外的说辞，不然殿下时常从军营中消失个几日，对外没个合理的借口，很容易引起有心人的怀疑。”
比如回兴泰，偷偷去广州或高州，那对外的说辞都是去海钓了。
“这借口好啊，茫茫大海，都找不到人，想求证都没法子。”郭富眯起眼道，“一会儿我写封信，送回去，就说我也跟着人出海去长见识了，至于归期嘛，遥遥无期，无法确定。朝廷的人愿等就等，我出门在前，他们来得晚，不凑巧碰不上，那也是没法子。”
他说完立即让人铺纸研磨，写了一封家书，说什么跟友人到广州，见到了不少高鼻梁、蓝眼珠、黄头发的外邦人士，很好奇，就随船队出发去长长见识了，玩一阵子才回来，让家里人勿念。
以后朝廷再来人，都能用一句“他还没回来，联系不上”给打发了。
至于皇帝会不高兴，那也顾不上了。除非他准备继续回去收拾这个烂摊子，否则皇帝肯定是不高兴他的。
而且现在并州名义上属于朝廷，但实际上是平王的地盘，就算陛下不高兴又能拿他家里人怎么样？真要对他家人不利，这些来并州的人都可能遭遇“山贼土匪袭击”又或是染上了什么瘟疫，一命呜呼。
这么一想，郭富再也没了顾虑，干脆地将信封好，递给了冉文清。
冉文清被他的速度给惊呆了，愣了下才接过：“那我让人将信送回并州了？”
“劳烦冉长史了。”郭富客气地说。
这封信才写完两天，郭富又收到了一封北边来的信。信是柯建元差人私底下送来的，说了目前户部的困局和崔元庆的倒霉结局，然后又提起了钱家上奏将铜钱铸薄铸小一事，信的末尾，柯建元很是担忧，询问郭富该怎么办？
郭富一把将信扣在桌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一钱变两钱，听起来是个很好的事，但钱变多了，东西却没变多，最后只能一个结果，商品货物涨价，一旦涨幅过高，百姓生活无以为继，后果不堪设想。
郭富想起就有些焦虑，思考了两天，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广州，见刘子岳，将此事亲自告诉刘子岳。
刘子岳听完这事，很是无语，穿越到古代都逃不了通货膨胀吗？
钱茂这馊主意表面上是为国家解困，实际上将负担转移到了普通百姓民众身上去了。朝廷能收铸币税，依靠“印钱”来解决负担欠债，甚至是空手套白狼，直接用铸出来的铜钱换走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生产出来的商品，最后倒霉的只能是普通百姓。
因为他们没有定价权，钱币贬值一倍，他们的粮食和各种农副产品、手工业产品却不可能翻两倍，但他们到市面上去购买的各种生活必需品却会翻倍的涨。所以通货膨胀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普通百姓最遭殃，什么都涨，就是工资不涨是最无奈的写照。
本来像古代用贵重金属作为钱币流通，是能很好地避免通货膨胀的，但架不住朝廷有骚操作啊。历朝历代，干这种事的多了去，夸张的一钱当十钱，甚至是用铁代替铜铸币也屡见不鲜。
郭富见刘子岳脸色难看，就知道他是懂这个的，便道：“殿下，这次不止是普通百姓，只怕我们南越也会是被收割的对象。”
因为南越人少，消耗少，物产又比较丰富，卖出去的货物多，最后收上来的钱都贬了一半，相当于商品售价直接砍半，可不是吃大亏。
至于以后因为钱币流通泛滥，物价上涨，那是以后的事了。以目前铜钱在商品中的流通速度，这事要传导到全大景估计得要个一年半载，到那时候南越肯定亏了不少的钱了。
刘子岳自是不愿吃这么大个亏。
依他说啊，朝廷花银子没节制才闹出这样的事。
有句话叫大明养不起宗室，大清养不起八旗，其实现在大景的情况也有些相似，皇室子弟太多了，除了先皇，一个赛一个的能生，一百多年下来，现在宗室子弟估计没个十万也有八万。
这么多人，一人就是一年十两银子那开销也得上百万两，更何况肯定不止这个数，得宠的宗室，延平帝赏一次就是成千上万两。
尤其延平帝又是个大方的，对兄弟姐妹，对儿子女儿，还有后宫诸位娘娘，都比较大手大脚，皇室那点私产肯定是不够的，最后只能问户部要银子。
户部还能扭得过皇帝吗？规矩都是他们制定的，想怎么改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可明着反抗肯定不行，刘子岳琢磨了一会儿说：“别的地方我不管，但南越不能用这种新铸的铜钱。这事官府不宜出头，不然有跟朝廷对着干的嫌疑，一会儿我让池正业过来交代他，此事交给广州商会去办。凡是跟广州商会做买卖的，要么用银子结账，要么用旧铜钱结账，凡是用新铜钱的，不予交易。”
郭富点头：“这也行，广州商会是南越商界的标杆。他们放出去的话，别的商贾也会重视，这样流入南越的新铜钱应该会减少不少。”
否则拿了新铸的铜钱回来，没人跟他们做交易怎么办？商人们也不是傻子。
刘子岳没说话，南越提前防范，尽量抵制新铜钱的进入问题倒不大，他担心的是这么搞下去会出乱子。但这事，想必不少大臣已劝过了，而且南越距京城这么远，估计新铜钱都已经铸造好，甚至开始在市面上流通了，他现在就是进言也没用。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池正业做事妥帖。
得了刘子岳的命令后并没有第一时间行动，而是让人去北边弄了几枚新的铜钱回来，这才召集广州商会的成员开会。他先将新铜钱给大家看：“诸位老板，诸位掌柜的，这是朝廷新铸造的铜钱，大家看看。”
铜钱从一张桌子传到一张桌子，很快大家就都看过了铜钱。
这些商贾都是常年给银钱打交道的，敏感得很，马上就意识到了不对。
陶掌柜捏着铜钱说：“这重量不对吧？感觉薄了好多，也小了好多。”
其他商人也点头。
池正业让人拿来天平，将新的铜钱放上去，另一头放旧铜钱，天平明显往旧铜钱那边倾斜，再放一枚新的铜钱，天平勉勉强强持平。
这下大家都看明白了，新铜钱的分量，两枚才抵挡上旧的一枚。
这不明显的缺斤少两吗？做生意的谁还不会这个。
“池管事，这新铜钱是朝廷新发的吗？这……那这跟旧铜钱怎么算？”苏掌柜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池正业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新的铜钱已经开始铸造流通，目前还没流通到咱们南越。但这钱是什么情况，想必诸位掌柜的都清楚了。”
众掌柜点头。
池正业又道：“我们刘记给大家的白糖、棉布、食盐、白纸等货物的价格都是相当公道的，这铜钱的分量要是减半，我们刘记怕是要吃大亏了，但贸然提价，于使用旧铜钱的商家和百姓又不公平。”
“是这个道理。”掌柜们点头。
池正业拱手感激地说：“多谢诸位掌柜的理解在下的难处。在下与七公子经过商议后决定，我们刘记的货物不涨价，但以后交易还是需得支付旧铜钱又或是按旧铜钱比例兑换的银子，新铜钱我们刘记不收，还望诸位谅解。”
这要求并不过分，而且广州现在市面上使用的基本上还全都是旧铜钱，所以众掌柜也没什么抵触情绪，一口答应了下来。
当时他们没想那么多，等到外地与人交易时，看到泛滥的新铜钱，他们会下意识地选择用银子或是旧铜钱交易，无形中自然而然地抵制使用新铜钱。
与商贾们达成一致后，刘记和山岳商行又有意无意地诱导百姓抵制新铜钱。
收购粮食时，刘记发放铜钱时会提醒百姓，给他们的都是旧铜钱，以后到刘记买东西，他们也只收旧铜钱，新的铜钱是不收的。
不少百姓都会下意识地问一问什么是新铜钱。
这时候伙计就会掏出两枚新铜钱给他们看。
百姓也不傻，两种铜钱一对比，大小薄厚立显，人家为何不收还用说吗？刘记都不用这个，那他们肯定也不用，不然收了以后也买不了刘记的东西。
经过这种有形无形的引导，新铜钱流入南越的速度慢了许多，而且即便流入少量，持有者也会发现这种钱在南越没用武之地，因为大部分店铺和个人都不肯使用这种钱币。
以至于，后来许多要想跟南越做买卖的商人只能想办法收集旧铜钱或银子。
当然这是个潜移默化的漫长过程。
新铜钱在京城推广后却没遭到什么抵触，因为有朝廷背书。而且第一批使用这些新铜钱的就是各府衙，都是官爷差爷或是权贵人家，小商贾和百姓哪怕觉得这铜钱的分量轻了一些也不敢不收，不然一顶不敬朝廷的帽子扣下来，这些小老百姓可吃不消。
大家都收，大家都用，那分量轻一点就轻一点了，普通百姓绝大部分大字都不识一个，是不会有通货膨胀，钱币变轻了，物价就会上涨这个概念的。
所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朝廷就通过这种“一分为二”的方式很快解决了国库空虚这个难题。
到七月底，各衙的款项都拨了下去，八月初各种款项也如期发放，一天都没晚。
皇帝很高兴，大大夸奖了钱茂一番，都想让他去户部任职了。钱茂是个机灵人，知道户部是个烂摊子，才不想接手呢，赶紧推辞。
收到了钱的大臣们大部分也很高兴，只有柯建元忧心忡忡，但皇帝现在不大待见户部，连带地也不是很喜欢他，他上奏两次反对这事都被皇帝故意给忽略过了，只得作罢。
转眼间就要到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了。
除了战事最吃紧的那两年，中秋节没怎么庆祝外，每年的中秋节皇宫里都会举行隆重的庆典。
今年国库宽裕起来，而且延平帝都五十三岁了，身体虽还好，但精力体力大不如前，更喜欢热闹了。
他以前还不服老，总觉得自己是万岁，还有很多时间。但前阵子宣王的暴毙给他造成了极大的精神冲击。唯一的亲弟弟，比他还小十余岁的弟弟，就这么突然死了，说死就死，一点征兆都没有，延平帝也不禁开始担忧自己的身体，每隔两日都请太医来把脉不说，还更信奉道教了，试图延年益寿，永保安康。
此外，他在生活作风上也更加的奢靡、铺张浪费，喜欢热闹，花钱更是没有节制，生怕花了今天没明天。估计这也是不少帝王年轻时励精图治，上了年纪却一改往日勤勉节俭作风，最后晚节不保的原因之一。
因此今年的中秋节，延平帝早早就下了旨，让下面的人大肆筹备，准备大宴群臣。
袁詹事知道这事后，欣喜地对太子说：“殿下，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这次中秋宴，文武百官，宗室子弟都要进宫，这可是动手的最佳时机，到时候可将晋王、燕王等一起给解决了。”
虽说有了逼宫的想法，但袁詹事也不是个冲动的人，一直都在暗中做准备，直到中秋宫中要举办宴席的消息传出，他才准备动手。
太子听后点头道：“没错，这确实是个极好的机会，想办法联系庄敬生！”
除了这种大宴也没法将重臣和宗室子弟全集中在一块儿，一网打尽了。那一天京中的权贵几乎都会进宫，只要守住了宫门，就等于拿下了所有反对他的人。
袁詹事之所以敢动了逼宫这个念头乃是因为太子妃平陵侯的远房表妹夫庄敬生乃是御林军副统领，掌握着近三分之一的御林军调动权。
御林军是禁军中的精锐，负责守卫皇城，其统领杨卓是皇帝的亲信。
庄敬生比杨卓更早入御林军，表现一直很不错，但最后却在竞争统领一职时输给了杨卓，始终被杨卓这个比他还小好几岁的压一头。杨卓此人出身高，其祖母是东阳公主，也算是宗亲，为人高傲，脾气暴躁，没什么同理心，经常在公开场合对庄敬生呼来喝去。
长此以往，庄敬生心里如何能不生怨，平陵侯这时候再一拉拢，他便暗中投靠了太子。
这门亲戚关系很远，而且都是内宅女眷之间的纽带，双方都有意淡化，也不怎么往来，因此京中并未有人知晓。
袁詹事便是打算动用这颗重要的暗棋。只要拿下了皇城，逼延平帝写下了退位诏书，再将诸王圈禁或是屠戮，强烈反对的大臣都杀了，太子便可顺利登基。
到时候事已成定局，成年的皇子也几乎全死了，太子掌握了皇城和延平帝，大家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此事只有太子的几个心腹知晓。
几人又协商了一番，然后分头下去办事，并悄悄动用隐藏的暗桩，并趁着宫里又要办宴席，人员进出相对频繁的时机，暗暗往里安插人手。
太子自以为这一切做得天衣无缝，但他实在是低估了晋王的耳目。
晋王最年长，而且从小就早熟，城府深，又有成贵妃和傅康年这个舅舅在背后替他谋划，早早便在宫中安插了不少耳目，也有一部分势力渗透到了御林军中。
况且他还一直派人盯着太子，想方设法给太子压力。
因此太子这边一有动作，消息就渐渐传回了他的耳中。
起初比如太子这两日多进了两次宫，又或是太子想办法要了某项采买权，晋王都还没太在意，他以为是太子想趁机捞钱，再安插几个耳目在宫中。
但当庄敬生以跟老婆大吵了一架，不想回家，主动跟杨卓换班，打算从即日起到中秋都一直在宫中值守时晋王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他先派人去打听了庄敬生两口子的事。
传回来的消息是两口子确实吵得很凶，庄敬生还被他家的母老虎给抓得胸口和脸上都是疤时，晋王怀疑自己是多想了。
但很快，御林军中又有消息传来，庄敬生在悄悄地将自己的嫡系亲信都安插到中秋节那一天当值。他自己不过中秋节就算了，还让手底下的人都不过？
这未免太不合理了。
他赶紧叫来傅康年商议这事。
傅康年在兵部多年，军中人脉极广，不到半天功夫就将这些人的底细摸得透透的，一个个的卷宗也摆到了晋王的案几上。
“这些人都是庄敬生的嫡系，他刻意将这些人在中秋节这一天安排去守住了皇城的四门，只怕是……”最后几个字傅康年没敢说出来，语气还带着浓浓的震惊，“真想不到，他竟是太子的人！”
庄敬生平日可是与太子一系毫无瓜葛。
晋王轻笑：“我那好二弟怎么说也是当了三十年储君，怎么可能半点后手都没有。”
“殿下，那现在咱们怎么办？”傅康年凑过去，压低声音道，“臣认为这事不宜太早捅破，否则太子不认，反咬咱们一口，咱们反而说不清楚。”
毕竟他们这些都是推测，没有切实的证据。庄敬生完全可以说是巧合，是被冤枉的。
晋王点头。
见他采纳了自己的提议，傅康年又说：“等庄敬生那边开始行动了，咱们再装作刚得知消息的样子，赶紧通知杨卓，这样一可来个人赃俱获，太子辨无可辨。二来，殿下救驾有功，居功至伟，以后陛下对你定然信赖有加。”
主意是个好主意，可晋王并不想采纳。
“不，再晚一些通知杨卓，人赃俱获、救驾大功哪有太子不仁不义，逼供谋反，弑父杀弟来得有意思！”晋王脸上笑意盎然，但说出口的话却让人胆寒不已。
饶是傅康年也被吓了一跳，张了张嘴，久久发不出声音。
晋王扭头看他，语气颇无奈：“舅舅，我不想再等了，我也不想步上太子的后尘。”
就算他救了驾又怎么样？
父皇感念他的同时依旧会防备他的，说不定没了太子后，对他的防备会更甚。
再过几年，他都要到不惑之年了，人生七十古来稀，他还有几个十年二十年？他不想像太子一样，整日都活在不安中，恐惧中，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借这个机会登上那个位置。
傅康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用力点头：“殿下说得是，那咱们还要通知杨卓吗？”
“当然要，你让人盯着，看看庄敬生在哪个门布置的人手最少，到时候安排一些人在那接应，我们想办法冲出去，再带杨卓回来救驾。”短短几息时间，晋王脑海里已经想好了对策。
而且他还决定了，可以动用一批宫里的暗桩，关键时刻，让这些人假扮太子的人对延平帝下手，不管成不成，都栽到太子头上。
两人商量好，开始暗暗行动起来。
表面平和的京城，实则暗潮涌动。
连陈怀义都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这天，下朝出宫后，吏部尚书吴志叫住了陈怀义：“陈大人，听闻您有一册前朝许大家的字帖，可否借我观摩一二？”
吴志好书法那是朝中出了名的。
陈怀义一口答应：“当然可以，若是吴大人不忙，可以去我府上瞧瞧，我还有几册别的字帖，兴许你会喜欢。”
吴志一脸惊喜，当即就走不动路了：“恭敬不如从命，陈大人，那就多谢了。”
他经常干这种事，为了字帖几乎都光顾过大半朝臣和宗亲的家了，大臣们也见怪不怪，露出无奈的笑容，纷纷感叹吴志这个书痴终于将爪子伸向了陈怀义。
陈怀义客客气气地将其领进了书房，关上门，两人却没讨论字帖。
吴志垮下脸，一脸恐慌地说：“陈大人，我最近得到了一个小道消息，最近京城恐怕要出事。”
陈怀义不解地看着他：“吴大人，何出此言？你有话直说，别卖关子了！”
吴志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小纸递给了陈怀义：“你看吧，昨日不知是谁送到我府上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中秋宴别去！
字体有些歪歪斜斜的，而且没什么风骨，应是才习字没多久或是粗通笔墨的人所写，肯定不是朝堂上的大臣，倒像是某个衙门的小吏或是武将。
陈怀义将字条还给了他：“你有什么线索吗？”
吴志摇头，他哪知道啊。他这人与人为善，能帮人就帮人一把，这些年被他放过或是拉过一把的官员小吏不知凡几，谁知道是谁给他送的这张字条。
而且也不一定是来报恩的，说不定是恶作剧。
“恶作剧？”陈怀义不赞同，“这种恶作剧对你有什么影响？”
完全没必要，吴志这吏部尚书的位置稳稳的，皇帝信任，下面的官员也服气。他即便找个借口，中秋节不进宫，延平帝也不会说什么。
吴志按着右眼皮，无奈地说：“这两天我这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该不会真的要出大事吧？中秋宴，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是与不是，查一查就知道了。我去探探傅康年的口风，他最得晋王信任，晋王的消息极广，说不定知道些什么，你也查一查，过两日，你来还字帖，咱们再交换信息。”陈怀义快速道。
吴志点头答应。
陈怀义取了字帖，装进匣子里交给吴志，吴志便走了。前前后后不到一刻钟，倒真像只是来借字帖的。
等他走后，陈怀义又刻意等了一两个时辰，拖到下午才去见傅康年。
傅康年这几天忙得晕头转向，眼睛里都有些血丝，看到陈怀义，他笑道：“陈大人今儿怎么来了？”
陈怀义让人将礼物送上，笑道：“这不是马上快中秋节了吗？中秋节那天，宫里要举行宴会，大家都要进宫，怕是没空来大人府上拜访了，因此我提前几日过来，同时询问一下大人，今年中秋咱们要聚聚吗？”
中秋节这种日子，大家肯定是要交际的。往年，晋王为了拉拢自己人，都会设宴招待明面上投靠了他的官员，官员们也会送礼给他。
陈怀义问得委婉，实际上是问晋王府今年设不设宴邀请大家。
傅康年今年哪顾得上这个啊，晋王肯定也没这个时间。
他笑着摇头道：“殿下说了，今年宫中大办，咱们就不弄了，回头得了空私底下，大家再聚聚小酌几杯就是。”
陈怀义的目光在他的布满血丝的眼球上停留少许，然后不动声色地转开，笑道：“这样也好。我瞧傅大人最近有些憔悴，不要只忙着公事，也要注意休息。”
傅康年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说：“多谢陈大人关心，就是府里一些杂事颇烦，加上最近有些失眠，睡不好，回头我请太医开点助眠的方子应该就好多了。”
陈怀义笑着点头，转而说起了衙门的事，两人聊了不到两刻钟，傅府的管家便出现在门口，眼神有些焦急，傅康年连忙站了起来，出去了好一会儿，回来后对陈怀义说：“陈大人，实在是抱歉，我这府上杂事繁多，恐要离开一会儿，怕是要怠慢了陈大人……”
陈怀义识趣地站了起来，拱手笑道：“傅大人你忙你的，衙门的事明日咱们在衙门再说，我先回去了。”
“今日招待不周，陈大人多见谅。”傅康年连忙惭愧地拱手，将陈怀义送出了门。
陈怀义回到府上，仔细回味了一番今日与傅康年见面的过程，心里有些猜测，等两日后跟吴志见面，他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傅康年最近忙得很，我去才坐了不到两刻钟，他就赶我走了。但兵部最近并没有什么要紧事，晋王府那边今年也不举行宴会，他应该是有事瞒着我。你那边都查到了什么？”
吴志舔了舔唇，看着陈怀义，还有点不敢置信的样子，许久才说：“八月十五那天恐怕是要出大事，宫里头采买的官员小吏都有人抢着做，还有工部那边派进宫修缮舞台的人也有人塞银子，抢着往里送人，此外，太常寺那边也有人悄悄往里塞伶人。”
除了采买有点油水，后两者完全不是什么好差事，工部干的是苦活累活脏活，伶人歌舞伎这些能得皇帝看中欣赏的几率少之又少，相反，若是表现得不好或是表演出了纰漏，那可是随时都可能掉脑袋的。
就是采买那也是有规矩的，骤然插进去的人想要从中捞得好处可不容易，花这些钱，使这些劲儿去谋这些差事实在是没必要。
陈怀义焦虑地捶了捶手，半晌才道：“晋王肯定知道点什么。”
“会不会……就是晋王？”吴志大胆猜测。
陈怀义琢磨片刻摇头：“不会，晋王的势力应还没渗透到禁军中，而且现在形势对他极为有利，他完全没这么做的必要。”
这么做风险太大了，而且即便成功了，那也会是晋王终身都抹不去的污点。
晋王这人还是比较爱惜羽毛的。
吴志点头：“也是，他完全没必要冒这个险。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出口，但都明白对方要说的是谁。
楚王现在又没被逼上梁山，况且他舅舅钱茂如今比较得宠，母亲皇后之位又比较稳固，太子和晋王斗得火热，正是渔翁得利的时候，他脑子抽了才跳出来冒这种险呢。
吴志琢磨了一会儿说：“要不我入宫禀告陛下？”
平王还远在南越，他们总是不能让太子或是晋王轻易如意的，否则京城大局已定，哪还有平王的份。
陈怀义不同意：“不可，你现在属于中立派，谁都不得罪的老好人，一旦跳出来这印象就破了，以后再想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就难了。况且，咱们现在查到的这些都不是直接证据，都是咱们的猜测，万一陛下下旨什么有力的证据都没搜出来呢？到时候陛下怕是要治你的罪！”
他可不想将吴志这个老伙计折进去了。
“可是……万一让他们谋划成功了……”吴志有些担忧。
陈怀义深吸一口气道：“这事你我不方便出面，有个更合适的人选。”
吴志疑惑地看着他：“你指的是谁？”
陈怀义轻轻一笑道：“庸郡王，这可是他东山再起，重获圣宠的好机会。咱们只需将这个消息透露给庸郡王即可，无论真假，他都会奏禀陛下的。真的，能破坏他们的计划，说不定这次能替殿下铲除两个有力的对手，假的，也与你我没有关系！”
真是深藏功与名。
吴志想了想，赞许点头，庸郡王还真是个最合适的背锅侠，不，最合适的护驾人选！

第98章
李安和站在门口，两只手交叉垂在腹前，低垂着头，仿佛没听到里间传来的莺歌燕语。
隔着薄薄的屏风，依稀可以看到庸郡王怀里搂着个美人，旁边还有一个美人在伺候他饮酒，美人娇滴滴的，声音掐得出水来：“殿下只疼姐姐，都不疼奴家，殿下偏心！”
庸郡王抓起她的柔荑亲了一口：“疼，都疼，谁让你们都是我的小心肝呢！”
说着站了起来，翻脸比翻书还快，推开还要上来亲吻的美人，声音骤然变冷：“都下去！”
美人本还想扑上去撒娇，可对上庸郡王阴冷的眼神，骤然想起这位可是不好相与的主，瑟缩了一下，收回了探出去的手，不甘不愿地退下了，从李安和身边经过时，还好奇地打量了李安和好几眼。
李安和仿似没察觉，依旧规规矩矩地站在门边，安静地等着。
庸郡王披上了件宝蓝色绣祥云纹的长袍，边系腰带边往外面走，绕过屏风，看着李安和这局促的模样，他笑了：“李老头你害什么羞啊，要不给你指个丫鬟？”
李安和苦笑：“殿下就别拿小人这糟老头子开玩笑了。打扰了殿下的雅兴实非得已，小人有重要的事要向殿下禀告！”
说完还警觉的四处张望。
见他这副郑重的样子，庸郡王来了点兴致，大步往外走：“去书房说。”
这边是他寻欢作乐的地方，人员相对比较复杂，不适合谈什么机密的事情。
自从关在府中，消沉了一段时间之后，庸郡王渐渐缓过来了，开始在女人身上找乐子，府里的姬妾三天两头换新人。庸郡王妃娘家已经落败，也拿庸郡王毫无办法，干脆一心礼佛，不再管庸郡王的事。
到了书房，关上门，庸郡王懒洋洋地坐下，翘起腿抬了抬下巴：“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李安和又往门口看了一眼，凑到庸郡王跟前道：“殿下，小人发现了一件极为奇怪的事。最近好些人往宫里凑，最近来咱们铺子上采买的人都换了新面孔，小人当时好奇，让人悄悄查了查对方的身份，您猜是谁？”
庸郡王可没兴趣听李安和卖关子：“到底是谁，别吊人胃口！”
李安和压低声音道：“太子奶妈的儿子！”
庸郡王眯起了眼：“他将奶妈的儿子塞进去干什么？”
虽说采买有些油水，但像中秋节这样的日子，一年也只有几次，真想提拔他奶妈的儿子，直接丢庄子里做个管事，或是在东宫做事不更好？既是信得过的人，又提拔了自己人。塞进宫里干采买这事，有皇后压着，太子的人也别想出头。
李安和摇头：“那小人就不知道了。而且小人还听说了一件奇怪的事，有好几个人，塞个几十两银子都要去宫里建什么中秋节的舞台，反正小的是不明白，这进宫干活能拿很多赏银吗？不然干嘛花这个冤枉钱。”
他故意不说逼宫这事，而是刻意挑起这些违和处，诱导庸郡王往这方面怀疑，到时候庸郡王才不会将这事跟他联系上，对他产生怀疑。
对李安和的疑惑，庸郡王没有吱声，而是道：“去请俞开诚来一趟。”
半个多时辰后，俞开诚匆匆赶来。
两人在书房中密谋商量了很久，第二日，俞开诚又来了，两人又关在书房中单独谈了近一个时辰。
等庸郡王出来的时候，一改以往的颓丧，满面春风的样子，甚至还乐呵呵地拍了拍李安和的肩膀：“李大全，你可真是我的福星，这事若是成了，你就是王府的大功臣！”
李安和眼神迷茫，疑惑地看着他：“殿下说笑了，小人不过是替殿下打点外头的生意，能做什么？”
“你不必妄自菲薄，很快你就知道了。”庸郡王笑了笑，却没跟李安和说别的，毕竟这事挺大的，越少人知道越好。
李安和憨憨地笑了笑，搓着手说：“能为殿下效劳是小人的荣幸。”
庸郡王用扇子点了点他的肩膀，直接越过他回去换了一身朱红色的蟒袍，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李安和见状，便知道事情成了，不由松了口气，接下来就看庸郡王的发挥了。反正这事，庸郡王也没告诉他，不管成不成，最终是个什么结果，那跟他这种小人物都没什么干系。
他翘起唇，高高兴兴地回去继续当自己的差。
折子递上去后，次日下朝后，延平帝才召见了庸郡王。
父子俩已经好几个月没见面了。
一看到延平帝，庸郡王就两眼冒泪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用力地磕头：“儿臣见过父皇，儿臣好想父皇啊！”
到底是亲生的，而且也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就是有天大的火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延平帝语气和缓了不少：“起来吧。”
庸郡王这才激动地爬了起来，两只眼睛粘在延平帝身上，仿佛看不够似的。
延平帝都被他这火热肉麻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了，轻咳了一声，提醒他：“你不是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向朕禀告吗？”
庸郡王这才回过神，用力点了点头，先环顾了四周一圈，然后低声道：“父皇，兹事体大，儿臣想与您单独说。”
延平帝挥退了伺候的人，只留下了邬川：“现在可以说了吧！”
“儿臣怀疑太子想在中秋节这天逼宫！”庸郡王语出惊人。
延平帝怒目圆睁，震惊地望着他，一时竟忘了言语。
还是旁边邬川手里的拂尘落地的声音惊醒了他。
“你有什么证据？”延平帝目光死死盯着庸郡王，声音不怒自威，“老三，你可知道，陷害太子可是大罪！”
邬川也赶紧捡起了拂尘，咽了咽口水，不敢置信地望着庸郡王。
延平帝压迫性的视线如有实质，庸郡王有些顶不住，扑通一声跪下：“父皇，儿臣如今已是个废人，陷害太子于儿臣没有半分好处，您且听儿臣一一道来……”
他将最近发现的疑点，又将从俞开诚那儿打听的消息如数禀告。
“儿臣也没有切实的证据，但今年的中秋节确实有些反常，还请父皇明察。若是儿臣多疑，冤枉了太子，请父皇责罚，若万一……不幸被儿臣言中，也能保父皇平安，儿臣甘愿冒这个险。”庸郡王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延平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没错，老三现在这样，即便太子倒下，对他也没什么好处，他实在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陷害太子。这事要老大做的，都还能说得过去。
哪怕庸郡王的嫌疑不大，但这么大的事，延平帝也不可能仅听他这一面之词。
延平帝当即让邬川去召几个亲信进宫。
在这段时间，他又详详细细地问了一番庸郡王。
庸郡王知道延平帝不怎么信他，他道：“父皇，不若这样，您暗中防备着，不要宣扬，这事若是假的，自然是最好，也不会伤了您与太子的和气。但若有个万一，也能有所防范，不至于太被动。”
延平帝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很快禁军、御林军的统领，还有几个延平帝信得过的将领，都进了宫。
延平帝单独见了他们，不知道说什么，很快几人相继出宫，到了下午，又陆续进宫，守在外面的太监也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但听到内殿传来砸东西的声音，显然延平帝极为震怒。
这消息很快也传入了东宫。
太子按住眼皮子，有些不安地说：“袁詹事，你说，父皇会不会发现了什么？”
袁詹事也不确定，但太子这样子，显然是打了退堂鼓。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对太子说：“殿下，箭还未发，一切都还有回头的余地。臣知您心中所忧，不若殿下请辞，以后像宣王一样，纵情于山水之间，兴许往后的数十年能够喜乐安康。”
开弓没有回头箭，都这时候，太子还优柔寡断，袁詹事也不得不承认，在杀伐果断和心计谋略上，太子远不及晋王。
不过到底君臣一场，太子若是萌生了退意，他也不会勉强，帮太子尽力擦干净这次屁股已是他能为太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太子望着院子中被秋风吹起，随风漂浮的树叶，一片又一片，有的落在假山上，有的落在池塘中，还有的落在青石板路上，被路过的宫娥一脚踩下。若是现在收手，他就如同这些随风飘散的树叶一样，身不由己，后半辈子都只能任人宰割了。
依他这些年跟晋王之间的恩怨，他的命运只怕连这些落叶都不如，别说宫娥，到时候恐怕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踩他一脚。
想到余生都要跪在晋王面前，祈求晋王施恩，才得以苟延残喘，他便觉得窒息。
“不，就按原计划进行。”太子闭上眼道。
袁詹事点头：“是，殿下别担心，臣会叮嘱下面的人保密，现在知道的也不过几人，消息应还没走漏。”
底下的士兵，安排进宫里的内应，都只接到了任命，但具体要他们做什么，这些人只会等到中秋节那天才会知道。
太子的心稍安，道：“有劳袁詹事了。”
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中秋佳节如期而至，当天文武百官、宗室勋贵，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纷纷进宫，参加宫中举办的这场盛宴。
中秋宴是在元庆殿举办的。该殿院子颇大，如今已经布置好了，院内张灯结彩，好不热闹，院子正中央是一座半人高的舞台，专供歌舞伎、杂耍、戏子等表演的舞台，舞台四周是帝后妃嫔王室宗亲和文武百官宴席的地方。
延平帝和钱皇后以及后妃自是坐在最尊贵的北边，然后依次是宗亲大臣们，职位高又受宠的坐得最近，依次往后排，那些品阶不高，又不得圣宠的只能坐在最末的位置了。
中秋佳节，自是要赏月，因此宴会在傍晚时分才开始，但下午，文武百官和宗室便陆陆续续进宫了。
陈怀义也混在入宫的官员中，紧紧跟着傅康年。他们俩职位属于上下级，到时候座位也应该在一块儿，两人凑一处顺理成章。
最关键的是，傅康年肯定有自保的办法，陈怀义跟在他身边也安全一些。
倒是吴志，没办法与他们一处，陈怀义有些担忧，但看过去却发现，吴志跟旁边的官员说说笑笑，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就是很快精神就不大好了，两只眼睛眯起，像是要打瞌睡一样。
他这样子看起来就跟街道边晒太阳的老头子没什么两样，人畜无害，再加上平时人缘也好，估计到时候只要他不跳出来冒头，应该不会有人为难他。陈怀义稍稍放心。
至于其他人，都坐得离延平帝较远，安全上比之他们要好很多。
夜幕降临，元庆殿内的花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最多的是兔子灯，其次是嫦娥灯，莲花灯，梅花灯，龙凤花灯……五彩斑斓，很是绚丽多彩，将整个元庆殿都映照成了暖色调。
有些孩子见了，忍不住惊呼：“好漂亮的灯，娘，那盏嫦娥灯好漂亮啊！”
嫦娥高髻仰头望着皎皎明月，身后的长裙、披帛随风飘荡，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逼真又美丽，这次工部布置这些确实是费了心力的。
花灯依次亮起之后，延平帝也带着后妃来了。
群臣连忙起身行礼。
延平帝和乐融融地看着大家，目光稍稍在太子脸上停留了那么片刻，然后笑道：“平身，今日是中秋佳节，众卿不必多礼，都坐吧。”
他发了话，各种美酒佳肴陆续端上来，舞台上也出现了漂亮的舞娘，跳起了喜庆又美妙的舞蹈。
中秋宴正式开始，延平帝一边跟大臣们聊天，一边喝酒。中间，大家还品尝了宫中有御厨做的月饼，还有臣子对月吟诗。
这可是个出头的好机会，若是哪一首诗得了陛下的青睐，很可能一飞冲天，成为天子近臣，这是许多年轻下层官员梦寐以求的机会。
像陈怀义这样的老臣就稳重多了，还能坐在一旁，与皇帝一道讨论哪些官员做的诗好。
今天天气很好，月明星稀，朗朗明月当空照。及至戌时三刻左右，不少人都喝得有些醉了，这时一对杂耍班子上去，技艺精湛，顶竿、走索、倒立……
一个比一个精彩，惹得本来有些困顿的孩子立马来了精神，不住地拍掌。
就是后妃们也捂嘴跟着笑了起来，指着节目夸赞不已，气氛一下子热闹到了极点。
太子悄悄给袁詹事使了一记眼色。
袁詹事微不可见地点头。
这一晚上，别看他们二人都言笑晏晏，实则二人的心都一直紧绷着，好在总算等来了合适的机会，因为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道绚丽的烟花。
五彩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爆发夺目的光彩，引得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外望去。
就在这一刻，台上的杂耍班子忽地撑起长杆一跃，直接扑向了延平帝，骇得后妃们失声尖叫了起来，离得近的太监和大臣们也疾声高呼：“救驾，救驾……”
侍卫闻声立马冲了上来，拔出了刀，但却是对准延平帝的。
最近很受宠的曲美人吓得放声尖叫。
侍卫直接一刀过去，砍下了她的头颅，鲜血溅了好几个人一脸，骇得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死死捂住嘴，生怕漏出一丝声音就惹恼了这些杀人不眨眼的侍卫。
“你……你们是想造反吗？来人啊！”延平帝勃然大怒，食指颤动，指着侍卫的高声质问。
但元庆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在这片寂静中，太子突兀地站了起来，走到皇帝面前，从袖袋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退位诏书，恭敬地说：“父皇，您年纪大了，有些事儿臣代劳即可……”
延平帝如遭雷击，看着面前只差个大印的退位诏书，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子：“子昭，你……逆子，朕对你不薄，你竟这么对朕！”
大臣们也倍感意外，一个个缩着头，又惊又惧地望着太子。
太子仰头大笑：“对儿臣不薄，就是猜忌儿臣，不信任儿臣，弄死儿臣身边的人吗？父皇，儿臣这个太子当得太久，太难受了。”
他捂住胸口，脸色发青，眼神带怨。
袁詹事提醒他：“殿下，正事要紧。”
太子立即想起来，如今局势倒转，他已无需再看延平帝的脸色了。
“父皇，您赶紧落印吧，以后儿臣还是会好好孝敬您的。否则您别怪儿臣心狠！”太子冷冷地说道。
延平帝大怒：“逆子，逆子……”
“父皇，儿臣劝您别白费力气了，现在四个宫门都被儿臣控制了，您只要好好配合，儿臣绝不为难您。”太子望着面前的烛火，“父皇，儿臣只给您半根烛火的时间，等这根烛火烧完您还没下旨，那咱们父子之间的情分就到此为止了。”
说罢不再理延平帝，而是朝侍卫使了一记眼色，示意侍卫去抓晋王。
但等他望过去，那位置上哪还有晋王的踪影。
太子脸色大变，急促地质问道：“晋王呢？”
坐在旁边的大臣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大刀，苦逼地说：“晋……晋王在杂耍开始的时候去了茅房！”
早不去茅房晚不去，偏偏在最热闹，最没人注意到他的时候去。
出现了晋王这个变数，袁詹事怕出意外，连忙道：“殿下，不能再拖了！”
太子一狠心，厉声催促道：“父皇，您别拖了，否则……”
“否则要怎么样？”延平帝大怒，“还不快将这逆子拿下！”
话音一落，那原本指向延平帝的刀子立即调转了方向，直接指向太子，下一瞬，几个侍卫上前，将太子和太子的亲信全部捆绑了起来。
一切反转得太快，太利索，让大臣们都没反应过来。
太子也有些发愣。
倒是袁詹事明白，此事只怕早就暴露，延平帝一直在这等着他们，来个人赃俱获呢！到底是他的失误，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侍卫踢了太子的小腿一脚，太子吃痛，跪在了延平帝面前。
延平帝冷冷地看着他：“犯上作乱的逆子，真是朕的好儿子！”
太子不甘心，倔强地抬起头，望向元庆殿的门口，寄希望于庄敬生。
很快，元庆殿的大门由他希望的那样被人打开了，但进来的却是庸郡王和杨卓，最后面还跟着捂着胳膊的晋王。
“父皇，儿臣和杨统领已经将庄敬生等犯上作乱的逆贼全部诛杀！”庸郡王一开口便打破了太子所有的希望。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软软地瘫坐在了地上。
群臣听说了这事，方才明白延平帝早有准备，一个个庆幸不已，高呼万岁：“陛下圣明！”
延平帝厌恶地瞥了太子一眼，直接下旨道：“将太子押回东宫，杨卓派人将东宫围了，凡是涉嫌此案者，一个都不许放过！”
太子没有开口，仿若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头人一样，任凭侍卫将其拖出了元庆殿。
这场逼宫结束得太快，也没产生多少波澜，可中秋佳节的喜庆已经被破坏殆尽了。
延平帝身心俱疲，亲自证实了最偏爱的儿子对自己心怀怨恨，甚至还企图逼宫，他现在也没继续下去的心情了，摆了摆手，示意群臣退下，只留了庸郡王等几人。
晋王赶紧跪下认罪：“父皇，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责罚！”
延平帝晦涩的目光落到他头上：“你刚才去哪儿了？”
晋王连忙道：“回父皇，儿臣去了一趟茅房便发现了不对劲儿，当即带着人准备出去找援军，半路上便与三弟和杨统领他们碰上了。”
杨卓点头，确认了此事。
延平帝这才看向他还在流血的手臂：“胳膊怎么受伤了？”
晋王连忙说道：“儿臣从茅房出来被他们发现，跟几个逆贼搏斗时不小心受了点轻伤。”
“太医过来了，去包扎好伤口，回去吧。”延平帝的语气总算多了三分关心。
晋王行了一礼，去隔壁包扎好了伤口，便老老实实地出了宫。
宫外，傅康年的马车等着，见他出来，连忙将其邀请了上去。等马车往前，离开宫门一段时间后，傅康年这才开了口，声音很低，言语隐晦：“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庸郡王，真是便宜他了！”
晋王轻轻抚摸着胳膊上的伤，岂止是便宜他了，这次老三救驾有功，父皇恐怕会大大的赏他，说不定会恢复他燕王的爵位。走了一个太子，又来一个老三。
“太子真是个废物！”晋王怒骂道。
太蠢了，签什么退位诏书，都逼宫了，直接一刀下去不行吗？就让那些杂耍班子的动手，干脆利落。后面也没老三什么事了！
他这逼宫，除了将自己搭进去，没半点好处。
而且经此一事，父皇明显比过去更多疑了，看到他受了伤，都还要询问他当时干什么去了？幸亏他反应快，看到本该窝在府里不得出门的老三跟杨卓在一块儿，后面还跟着不少御林军的侍卫，连忙上去请求支援，才糊弄了过去。
傅康年郁闷地说：“殿下，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暂时什么都不做。”晋王深吸了一口气，“也好，太子自己作死，父皇必不可能饶了他。你以后也不用担心他这只拦路虎了。”
傅康年一想也是，高兴起来：“是啊，太子一走，还有谁能与您争？”
楚王虽也是嫡子，可年纪小晋王好几岁，性子又不好，在朝中的威望和支持都远不如晋王。
这么一想，今晚也不算是什么收获都没有。
宫里，延平帝将庸郡王和杨卓留了下来，仔细询问了他们今晚行动的过程，然后下令：“肃查御林军，凡是与太子有瓜葛的一个都不许放过。此外，最近这段时间涌入宫中的不明人员，也通通杀了，一个都不许留！”
这一夜，皇宫内尸横遍地，早上宫人用清水冲刷了一个多时辰才将地面铺的石板给清洗干净。
而延平帝也气得一晚上都没睡。
钱皇后端着莲子清火粥进门，温声劝解：“陛下，您今日都没用什么，臣妾让小厨房熬了点粥，您垫垫肚子。”
“放那儿吧。”延平帝没什么胃口。
钱皇后走到他身边，柔声说道：“陛下可是在为处置太子的事为难？可怜天下父母心，太子不懂事，伤了陛下的心，但陛下还是念着他的，臣妾斗胆一言，不若安排太子去守皇陵，反省反省吧。”
延平帝回头，不赞同地看着她：“太子有今日，都是你给惯的！”
天上飞来一口锅，钱皇后还只能接着，她苦涩地笑道：“太子是在臣妾跟前长大的，就跟子安一样，都是臣妾的孩子。他做下这等大逆不道的事，臣妾真是又难过，又心痛，又自责，可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孩子，臣妾如何忍心……”
说到最后，钱皇后伤心欲绝地哭了出来。
这些话又何尝不是延平帝心里所想。
延平帝虽然对太子失望至极，可到底是最偏宠的儿子，也狠不下心结束了他的性命，可就这么饶过了他，延平帝心里又不痛快。
钱皇后这番哭诉，也算是给了延平帝台阶下。
他揉了揉眉心道：“皇后心善，别自责了，这都是那逆子干下的好事，你将子安就教得很好。这事，朕再想想。”
现在他看哪个儿子都比太子好，都比太子顺眼。
钱皇后擦干了眼泪，不再多言，只是垂下眼睑时，眼睛里却闪过了一抹笑意。她今日替太子求情，他日太子受委屈的事揭发，陛下定然会想起她今日的举动，从而对他们母子更信任几分。说不定还会将对太子的满腔愧疚，都转移到他们母子身上。
延平帝这一想就是三天。
这几日，后宫一片风声鹤唳，朝堂上也一片寂静，都没人敢主动提太子的事，因为大家都清楚，延平帝现在就是一只愤怒发狂的巨龙，谁碰上谁倒霉。
延平帝这态度也表明了一件事，他不想处死太子。
果然，接下来几日，太子一系的人马被连根拔起，凡是参与逼宫的，株连九族，没参与不知情的，跟太子走得比较近的官员也都被降职发配去了偏远地区。
而太子的重要谋臣，袁詹事更是在事发当天就在天牢中自尽了。
听说这个消息，延平帝犹不解恨，将其尸体曝晒于菜市口。
太子的爪牙全部被拔出后，接下来应该就是对太子的处置了，很多人都估计是废除圈禁。
延平帝也确实落了这么一道圣旨，只是圣旨还没来得及送到东宫，便有宫人来报。
邬川急忙忙进宫，跪下磕头禀告：“陛下，太子，太子薨了……”
延平帝身体晃了晃，重重坐在了龙椅上，声音发干：“你……你说什么？”
邬川语带哭音，伤心地说：“陛下，东宫传来消息，太子殿下今晨在寝宫中自缢而亡，还……还给陛下您留了一封血书。”
延平帝怔怔地望着空空的御书房，仿佛看到了太子跪在殿前，笑盈盈地对他说“儿臣向父皇请安”，画面一转，又落到太子刚牙牙习语时，胖墩墩的，白白的，每日都守在东宫门口，翘首以盼，非要等着他去，才肯用饭。
这么多孩子中，太子自小就是最不怕他的，最黏他，也是他带在身边时间最长的孩子。
他们父子也曾有过不少温馨的时光。
到底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延平帝闭上眼睛，伸出手说：“拿上来！”
邬川赶紧将血书递了上去。
这封血书是太子自尽前用自己的血所写的，满满一大张绢布，字迹有些潦草，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看得出来，太子写这封信时，精神状况已经差到了极致。
开头，太子先向延平帝认了罪，然后将这一切一力承担了下来，诉说了自己在利州救灾的危险，当时心里的恐惧，回京时的兴奋，延平帝处罚他时的委屈。听闻，延平帝要废储时，他的恐惧和害怕，这是他最后铤而走险踏上这步的最终原因。
在信中，太子就像一个依恋父亲的孩子，将这些年的恐惧和担忧，夜不能寐的每一个晚上，都一一向延平帝倾诉，仿佛要将这些年的所有委屈都抖出来，甚至不讳言他对晋王的忌惮和嫉妒。
最后太子恳请延平帝放过东宫的人，放过那些谋臣的家属，说他们都是因他的私心而受牵连。这是他生前最后一个心愿，恳请皇帝成全。
坦诚，坦诚得让延平帝好不容易好点的心情又转差了。
他颤抖着手，死死捏着这张血书，怒斥：“糊涂，糊涂，你心里想这么多，为何不与朕道？”
人一死，生者很多都念起了他的好，那些不好的事就如同去年的年画，逐渐在脑海中褪色。
太子这一死，又成功地唤起了延平帝的慈父心肠。
他捏着这封血书，当即去了东宫。
太子已经被放了下来，面容安详地躺在榻上，若不是他脖子上那道青色的勒痕，他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延平帝颤抖着轻轻摸了一下太子冷冰冰的脸，浑浊的眼泪滚落下来。他心痛地自语：“糊涂，糊涂，你怎么如此糊涂……”
太子这一招，成功为自己的后人留了一条后路。
延平帝稍后下了旨，命礼部已亲王规格厚葬了太子，又还将东宫中十数件太子喜欢的珍品都陪葬了。最后，还封了太子五岁的嫡长子为清河郡王。太子庶出子女都交由太子妃抚养。
此外，参与逼宫的太子一派人员，由诛九族改为诛三族，这也算是格外开恩了。
最后这点大大出乎了朝中大臣的预料。
毕竟皇帝对儿子孙子开恩很正常，可对下面的人还开恩，那就有些特别了。
陈怀义摇摇头，看来他们都低估了太子在延平帝心目中的地位。延平帝虽说不大满意太子，但对太子也是有几分父子真情的，只怕他从未想过将皇位传给别的皇子。
太子这一死，死的时候还留下这么一封遗书，只怕会成为延平帝心底的一根刺，拨一下就会痛的那种。若是哪一日，知道太子还受过晋王的陷害，蒙受不白之冤，父子俩的感情也从此有了裂痕，只怕延平帝不会轻易放过晋王。
如果这是太子对晋王，对延平帝最后的报复，那他成功了。
这样的计策，太子恐怕想不出来。陈怀义估计是那位袁詹事的手笔，可惜了，袁詹事也是个人才，就是对太子太忠心了，没法拉拢。
经过太子逼宫，又痛失爱子这事后，延平帝病了一场，痊愈后鬓边的白发又增加了几缕，精神状态也有些不如从前，明显又老了一些。
延平帝年纪本来就不小了，精神状态又不大好，大臣们自然要重提立储的事，否则延平帝若是有个好歹，像宣王那样突然暴毙了，朝里岂不乱成一锅粥？
所以九月中旬，便有大臣陆续上奏，言国不可一日无主，恳请延平帝立储。

第99章
对于大臣们的上奏，延平帝表情平淡，只说要考虑，便岔开了话题，明显不想多提这事。
下朝后，数位大臣上前向晋王道喜，言谈之间，仿佛储君已是晋王的囊中之物一般。
晋王笑着拱手应对了两句就以府中还有要事为由，先行告退，并不过多的理会这些人。
傅康年跟在晋王的身后，上了马车之后便看到了晋王变脸，当即关切地问道：“殿下可是觉得今日之事不大妥？”
“岂止是不大妥，简直是糟糕透顶。一群蠢货，要坏我事。”晋王气得暴跳如雷，心情糟糕到了极点，“太子刚死月余，尸骨未寒，父皇还在伤心中，他们这时候提起立储，岂不是往父皇伤口上撒盐？况且，经过太子逼宫一事，父皇只怕对太子警惕得很，现在肯定是不愿意立储的！”
别看现在延平帝这么伤心，也就是太子死了，对他构不成任何的威胁了，否则只怕延平帝提起太子就得咬牙切齿，一口一个“逆子”。
说到底，是死人不会对他构成任何威胁，他可以任意地朝对方施展父爱和心疼，还能彰显他的仁德和慈爱。
但换个活生生的太子试试？更何况，以前延平帝就对晋王有些忌惮，这会儿只怕更不愿立他为储，现在大臣们贸然提出立储，简直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也是，现在确实不是立储的好时机。”傅康年点头，忽地皱眉道，“殿下，如今您在朝堂上的呼声最高，陛下会不会怀疑这事是您在背后谋划的？”
想到这点，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晋王眉宇间尽是阴鸷，语气肯定：“不是怀疑，而且一定会这么认为！”
真立太子，十有八九是他，而且他以前还一直与太子针锋相对，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现在他站出来说不是他，都没人信。
傅康年担忧地说：“那这怎么办？会不会有人想陷害殿下您？”
不怪他多想，既然晋王能在背后给太子使绊子，别人又为何不能从背后给晋王插刀？
晋王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低声交代：“你派人去查查今日在朝堂上要求立储最积极的几个大臣，查仔细了，将他们祖宗几代都查清楚，看看他们都是谁的人。”
“是，殿下。”傅康年点头，又宽慰晋王，“就像大臣们所言，国不可一日无主，陛下年事已高，立储是迟早的事，总会有大臣们提出这事。”
晋王脸色依旧阴沉：“但也不是现在这时候。”
傅康年知道他心情不好，没再多劝，等马车停下后，便快速出去办事了。
翌日，便有消息传回来。
傅康年将查到的卷宗递给了晋王：“殿下，目前来看，昨日在朝堂上最积极的七名大人，除了太常寺的蒋旭跟钱家有些亲戚关系外，其他六名大人都没有任何发现，而且为首的梁国公还是三朝元老，从不站队，如今几乎怎么不问事，应该没有人能收买得了他。这些人应该是自发的，认为该立储了。”
晋王没作声，仔细将这七人的卷宗翻了一遍，除了一个蒋旭可疑外，其他几人确实找不出什么疑点。
但他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这种奇怪的直觉在打仗的时候救过他，晋王深信不疑。
最关键的是，现在提出立储对他不是什么好事。
他不是太子，耐不住性子，他可以慢慢等，过去十几年他都等了，也不在乎再等几年，父皇的身体在走下坡路了，想必他也等不了太长时间的。
“殿下，您数次立功，又占了长，如今储君之位唾手可得，您又何必想太多呢？咱们殚精竭虑谋划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么一天吗？”傅康年轻声劝道。
依他看，殿下实在是太谨慎，太小心了。太子之位既然掉了下来，那接住就是，除了他们家殿下，其他哪位殿下堪当此大任？
立储这事虽提得不合时宜，但也并非完全是坏事，他家殿下迟早要上位的。
晋王捏着卷宗，眉宇间还是没有一丝舒展的样子。
半晌，他道：“这储不能立！”
傅康年错愕地看着他：“殿下的意思是，咱们要阻止陛下立储吗？这……陛下会不会认为咱们是在以退为进？”
别说皇帝了，只怕很多大臣都会认为晋王只是在“谦让”而已。
晋王揉了揉眉心：“将陈怀义他们叫来，我有事要跟他们商议。”
傅康年连忙让人去将晋王一系的重要官员都召了过来。
陈怀义来的时候就猜到晋王召他们过来应是为了立储，但他怎么都没想到，晋王的意思竟是让他们反对立储。
别说是他，就是晋王的老丈人平宁侯夏腾也是万分不解，诧异地问出了大家的心声：“殿下，这是为何？”
“是啊，殿下，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他们追随晋王，不遗余力地支持晋王，是为了什么？不就为了这一天吗？一旦登上储君的宝座，晋王离那个位置又更近一步了。
他们等了这么久，总算是等到了太子这位子，但却要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如何能忍？
陈怀义没有开口。
他相当惊讶，晋王不愧是诸王中城府最深，心思最深的，这克制力也非同寻常。晋王对那个位置的向往，他们都很清楚，但现在临门一脚了，他竟然能喊停，这份定力和清醒的头脑，太子输得一点都不冤。
“陈公，你怎么看？”晋王见所有人都反对，就陈怀义没有开口，便点了他的名。
陈怀义站起来，拱手道：“臣也认为，此时不是殿下上去的好时机。中秋之乱不过才月余，陛下还处于痛失爱子的悲痛中，这时候提立储不合时宜。”
他说得很委婉，但该表达的意思也表达了。
太子才死这么点时间，皇帝都没从伤痛中走出来，这时候去抢太子之位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晋王满意地点头：“没错，陈公所言便是我的顾虑。不知情的还以为昨日梁国公他们奏禀立储一事是我在背后指使，未免父皇也误会我，这储绝不能立。”
听了这番话，平宁侯等人也点头表示赞同。
确实，他们是知情人，倒是不会误会晋王，可外面的人怎么想就不好说了，要是陛下也误解了殿下就不妙了。
陈怀义有点遗憾，晋王太谨慎了，竟然不上钩。
他今日若是积极谋划，让下面的人四处奔走，下次朝会全力举荐他，只怕延平帝都容不了他。
可惜晋王多疑谨慎，不上这个当，只能想另外一个法子，将这潭水搅得更浑了。
陈怀义拱手道：“殿下，只怕立储这事咱们反对没用。只要一日不立储，有部分大人恐怕就会不断提及此事。”
傅康年点头：“没错，别人可能会因为陛下的冷遇或是反对就罢了，但梁国公肯定会坚持。”
这确实是个问题，别人不提，梁国公，晋王都拿他没办法。
晋王有些发愁，询问道：“陈公，你可有什么好的法子？”
陈怀义拱手道：“殿下，事到如今，只能兵行险招了，臣提议，我等站出来支持立楚王为储！”
“陈大人，你还知道你姓什么吗？”这话一出，兵部左侍郎胥元德便嘲讽地说道。
傅康年也有些不解，但他不觉得陈怀义会怀什么坏心思，连忙说道：“胥大人息怒，咱们听听陈大人怎么说！”
陈怀义不搭理胥元德的暴躁，不急不徐地道：“立储是迟早的事，但现在陛下因太子一事，对殿下有些微词，这时候不若退一步海阔天空。况且，胥大人觉得现在太子之位是那么好坐的？”
最后一句，陈怀义问得格外有深意。
胥元德有没有听懂不知道，但晋王一下子就明白了陈怀义的意思。
是啊，现在谁当上太子，那就是父皇的眼中钉，最戒备的对象。
这时候顺势推举楚王上去，父皇应该会消除一部分对他的芥蒂，同时最防备的对象也会转变为楚王。
楚王性格又那么暴躁，做事毛毛躁躁的，性子阴沉狠辣，表面功夫还不及太子，能坐这个位置多久都不好说。他能搞下来一个太子，就能搞下来第二个，到时候还有谁能与他争？
不过这事也有个风险，那就是父皇若是突然像宣王那样，说走就走，那就麻烦了。
要实施这个计划，最好是延平帝能多活几年，到时候楚王肯定会犯不少错，父皇想不废他都难。也不用他出手了，轻轻松松就再除掉一个最有力的竞争对手。
楚王一挂，这兄弟之中还有谁能与他争？
晋王点头：“陈公这话有一定的道理，容我再想想。”
等遣退了这些臣子们后，晋王就让人悄悄去太医院找相熟的太医打听延平帝的身体情况。
结果很令人欢喜，延平帝身体还算康健，没什么大毛病。只要不出什么突发事故，再活几年没有问题。晋王放心了，立即给自己人下令，让他们全力推荐楚王。
于是，隔了几日，大朝会上出现了惊人的一幕。
梁国公果然旧事重提，又提立储的事，这次晋王一系的人一改先前的沉默，由陈怀义开始，纷纷发言，就一个意思，大景确实需要一位储君，恳请陛下立储。
他们说得委婉，梁国公更直白：“陛下，国不可一日无主，如今殿下们都大了，早日确立君臣，也免生乱象，恳请陛下立储。”
延平帝的脸色极为难看。
这殿内最不想立储的非他莫属。
才遭遇了心爱的嫡子的背叛，延平帝是真不想又立个太子威胁他的权力。尤其是晋王，手段和人心都比太子要高不少，立这样一个儿子，对他的威胁太大了。
但不光晋王的人凑热闹，紧接着其他官员也纷纷上奏，不过须臾的功夫，朝堂上已有半数的官员要求立储。
延平帝目光阴沉，扫了众臣一圈，冷冷地问：“那依你们看，当立谁为储君？”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晋王。
不少大臣悄悄看向晋王，然后便看到晋王一系的陈怀义站了出来，上奏道：“陛下，微臣认为，根据祖宗家法，当立嫡长，嫡次次之，因此微臣认为应立楚王为太子！”
什么？
不少大臣震惊地看着他，若不是怕殿前失仪就要掏耳朵了。
延平帝也错愕地看着他，目光冷凝，带着疑惑，重复问道：“陈爱卿说的是……楚王？”
“没错，陛下，楚王乃嫡子，有嫡当立嫡！”陈怀义一脸严肃地说道。
这下连信国公钱茂都傻眼了，他是万分不信陈怀义会真心支持立楚王的。
他蹙着眉头，深思了几息，正要开口，却又听傅康年站了出来道：“陛下，微臣也认为，当立嫡，楚王风姿卓越，素来有美名，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为了推楚王上去，他真是连脸都不要了，睁眼说瞎话的功夫一流。
继他之后，胥元德也站出来支持楚王。
很快，一溜的晋王党都跳了出来，无不是支持楚王。
让群臣大跌眼球，这是什么情况？晋王难道不肖想储君的位置吗？
不可能啊，晋王若真是丝毫没野心，又怎么会有这么多大臣支持他。
但他今天闹的又是哪一出啊？
纯臣们本来是比较偏向晋王的，毕竟晋王威望给更高，年纪最长，又有战功。但晋王自己的人都跳出来“反水”了，他们也不好再支持晋王。
至于楚王，虽说不及晋王，但也没闹出过太出格的事，又是中宫所出，立他也成啊。
至于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眼看楚王要得志了，哪还有不黏上去的道理。
于是朝堂上出现了一个奇景，竟然大部分的官员都站出来支持楚王。
这在历朝历代，皇子成年后，立储还如此“和谐”的，简直是凤毛麟角，闻所未闻。
连延平帝都没想到事情竟往这个方向发展。他瞥了一眼晋王，目光带着浓浓的疑惑，犹豫片刻道：“此事容朕再想想。”
朝后，不少大臣就将楚王围拢了，倒是晋王跟个没事人一样，神色自若地出了宫。
钱皇后在后宫听到这事，暗叫坏了，晋王有军功，在军中人脉甚广，不将他除了，哪怕她的子安登上了太子的宝座，这位置也坐得不安稳，稍微不注意就要步上太子的后尘。
前几日挑唆大臣们奏请立储，实际上是她跟信国公钱茂在背后策划的。
为的就是将晋王推上去，然后再在让人爆出晋王设计诬陷前太子的事。届时延平帝必然暴怒，对晋王又恨又恼，对前太子愧疚万分，必定会重罚晋王，都不用他们出手，晋王就要落个轻则削爵，重则圈禁沦为庶人，再无翻身的余地。
就连梁国公也是他们找了梁国公的旧友去劝说他站出来恳请陛下立储，陈述了立储的重重好处和必要性。梁国公这人仗着资历老，有些喜欢倚老卖老，被这一吹捧，就兴冲冲地跳了出来打冲锋，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计划得很好，前面也很顺利，但万万没想到，这火最终却烧到了他们自个儿身上。
钱皇后焦急地在寝宫里转了无数圈，觉得现在还是不宜让太子之位落到楚王头上。她立即派人给钱茂送了一封信，让他想办法阻止这事。
钱茂收到信也很无奈。
事发突然，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晋王一系的官员都跳了出来，其他大臣也跟随其后，现在大家都属意楚王，他跳出来阻止，再推晋王，支持者不多不说，到时候闹起了纷争，只怕会引得延平帝不悦，进而各打五十大板，谁都不立，顺理成章地将立储这事往后推。
这样对他们并没有好处。
万一延平帝哪天去了，没留下任何旨意，晋王拥有军功，军中又有人，又是长子，声势很可能会压过楚王。他们反而被动了，而且也拿不出兵权跟晋王争。
思来想去，钱茂觉得立楚王为储也未必是坏事，至少楚王以后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了。
他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了钱皇后。
但钱皇后却极不赞同。
她能在后宫坐稳皇后的位置二十多年，就是因为最擅长于揣摩延平帝的心思。现在谁当储君，延平帝都会对其心存芥蒂。
要是楚王现在上去了，只怕延平帝以后都要疏远她了。
这不是得不偿失吗？
她坚决反对这事。
钱茂难办了，思来想去，琢磨了许久，他给钱皇后写信道，现在支持晋王肯定不行。因为他们在朝中的势力不如晋王大，声音肯定也不如晋王高。
而且陛下恐怕也是不想立晋王的，真要二选一，只怕这储君一位还是会落在楚王头上。
所以，只能另择他人，钱茂向钱皇后推荐了一个人选：平王。
平王身份卑微，本人在皇子中又不出挑，朝中更是没有任何势力。这样一个王爷回京担任储君，威胁不到他们任何一方势力，皇帝放心，晋王想必也不会反对，而他们也完全不用担心，甚至他们还可以向平王示好，拉拢对方，在背后支持对方跟晋王斗，最后渔翁得利。
而且，若是大臣们不喜欢平王，非要推晋王，那岂不是最终反而达成了他们的目的。
钱皇后虽然不大满意，但这个提议确实是目前最优的选择。
于是等下一次大朝会的时候，大臣们再次见证了一次奇观。
楚王站出来表示自己才疏学浅又贪玩担不起这大任。
刚开始大臣们都以为他是在自谦，但紧接着楚王表示：“父皇，儿臣观七弟不错，在南越表现良好，能文能武，乃是人中龙凤，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
谁？七皇子是谁来着？
好些大臣都忘记七皇子长什么模样了，对于楚王这所谓人中龙凤的言论更是觉得可笑，一个十几岁就发配去了南越，完全没什么声名的皇子，哪里能压过得过晋王？
还人中龙凤，楚王在说什么笑话！
但钱茂紧随其后，跳出来支持平王，接着又有几名官员表示支持平王。
支持平王的声音虽然小，但到底有人了。也有几个大臣提出反对，表示还是晋王更合适。
延平帝还是不置可否，只说要考虑，但陈怀义发现，延平帝的心情已经明显转好了，接下来好几个大臣上奏，他都和风细雨的。
陈怀义心不断地下沉，意识到，只怕延平帝也是“属意”平王的，因为对比晋王、楚王，平王是最没有根基，也是最适合做傀儡的。
经太子一事，延平帝挑储君的人选已经从嫡长贤能转变为了对他最没威胁，而从表面来看，没有人比平王更符合延平帝的心意。京中这些皇子，母族多少都有些势力，而且也在京中经营数年，有不少人脉，哪及得上平王。
吴志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下朝就找了个借口去陈怀义府上。
“陈大人，这事该如何是好？咱们得速速通知相爷。”吴志捶打着手，焦虑地叹气，“即便现在通知，这一来一回再快也得两三个月，怕是来不及了。庸郡王那边，你看能不能使一些法子。”
陈怀义老神在在地说：“急什么？远也有远的好处，半路上发生个什么意外，拖延一段时日，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吴志焦虑地抿了抿唇：“话是这样说，可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啊。”
“吴大人稍安勿躁，还有相爷在，事情没那么糟糕，况且陛下还没下旨呢。我这就写信给相爷和殿下，至于你我，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乱了阵脚。”陈怀义镇定地说。
他的镇定感染了吴志。
吴志点头：“对，咱们先看看吧，朝堂上还有不少人反对呢，兴许这事成不了呢。”
陈怀义却没有那么乐观，晋王一派现在也很清楚，储君是块烫手山芋，并不想接，一旦他们也转过来支持平王，那这事恐怕就成定局了。
但现如今想这些也没用，还是尽快通知殿下要紧。
送走吴志后，陈怀义就回府写了一封信，让人秘密快速送往南越。
但刘子岳收到信还是在一个多月后了，这时候南越的银杏叶也已经变黄了。
读完信后，他也是大为诧异，怎么都没想到事情最终竟发展成这个样子，这么下去，只怕太子之位就要落到他这个小透明身上了。
真是荒谬！
晋王不愧是男主，这份忍耐力太子拍马都不及，难怪能在这么多兄弟中笑到最后。
刘子岳折起了信，叫来鲍全：“派几个信得过，去接公孙大人来一趟，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他谈。”
过了四日，不光公孙夏来了，甚至连于子林、郭富也一并到了广州，齐聚广州府衙。
黎丞倒是乐天，还有些高兴：“京城有陈大人他们，殿下去也无妨，这可是殿下名正言顺上位的机会。”
于子林轻轻摇头：“不妥，殿下去了，恩师他们也不能正大光明站出来帮助殿下，否则咱们瞒了这么久的事就前功尽弃了，而且陛下恐怕也会对殿下心生戒备。”
他们的大本营还是在南越，兵力也在南越。若是再失去皇帝的宠信，殿下那就等于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而皇帝的宠信是最不可琢磨，也是最不持久的东西。
没看前太子，元后所生，做了近三十年太子，还不是说废就差点废了，即便没废除，皇帝对他也戒备得很，最后只能狗急跳墙。
郭富也说：“殿下不可回京。”
他来得最晚，对平王在京中的势力不清楚，但肯定是不如晋王深厚的。这一去京城，平王所有的优势都没了。
黎丞苦笑道：“可万一圣旨来了，殿下总不能违抗圣旨吧？”
当然，平王也可以这么做，但这就等于跟朝廷撕破脸，晋王他们正在找借口收回南越的兵权，这不是等于给他们借口吗？
大家都没出声，显然对眼前这个局面有些头痛。
良久，公孙夏道：“殿下不能轻易回京，实在不行就托病吧，天高地远，总能拖延一阵子。”
这么远的地方，拖延个半年一载都是常有的事，到时候京城还不知是什么光景呢。
黎丞积极赞同：“没错，臣这就找大夫，提前做好准备。”
其他人想想，短时间内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暂时这样蒙混一阵子了。
见他们愁眉苦脸的样子，刘子岳先笑了：“大家也不用太担心，说不定这圣旨不会落到我头上呢。晋王与楚王现在不想跟太子之位沾边，可不代表京中其他势力不想。”
他们俩是因为看透了延平帝的想法，知道太子现在是就是烫手山芋，都想将对方推上去弄死。可其他皇子未必这么想，像庸郡王，若能登上太子之位，他一定不会放过。
毕竟这可是他唯一的机会。
就是不知道延平帝愿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公孙夏颔首赞道：“没错，殿下说的是，圣旨都还没来，大家也不用惊慌，该干什么干什么，这事未必没有转机。”
但等送走众人后，独自面对刘子岳时，公孙夏又看了一遍陈怀义的信，叹道：“殿下，这圣旨恐怕有八成的几率会到南越，咱们得做好准备。”
刘子岳眯起眼：“相爷，这圣旨未必是坏事。我非嫡非长，拿什么跟他们争？有了这道圣旨，我就有了名正言顺的机会。”
有时候借口也是很重要的，没看那些造反的很多都打着什么“清君侧”的口号，又或是护驾的旗号吗？还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就是有时候“正统”这面大旗好用。
因为这天底下的文人能士从小受的便是忠君思想的教育，有一部分人脑子一根筋，就坚持要认可正统，忠于朝廷，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哪怕忠诚的皇帝是个搞得天底下民不聊生的昏君，他们还是一样的效忠于皇帝，效忠于朝廷。
说好听点，这叫忠义，说难听点就叫迂腐，被洗了脑。但这种人也是最好用的，一旦你占据了正统，哪怕从未见过你，他们也会义无反顾地支持你。
“殿下莫非是打算以身涉险，去京城？”公孙夏还是有些不赞同，京城的水太深了，他们在京城毫无优势可言。但在南越就不一样了，自给自足，可攻可守。
刘子岳轻轻一笑道：“当然不。这道圣旨我要，但去京城当那等傀儡太子，做他们角力的背锅侠，我肯定不做。”
公孙夏见刘子岳的表情笃定，心下有了猜测：“殿下莫非是有了主意？”
刘子岳只有四个字：“金蝉脱壳！”
京城，自钱茂提起平王之后，朝堂上支持晋王的声音便多了不少。
比起履历平平，毫无建树的平王，显然晋王在大臣们心目中的声望更高，就连中立的大臣，还有些纯臣也下场支持晋王。
这可不是晋王乐意看到的。
要是以前这些人支持他，他肯定高兴，但现在这种风口浪尖，越多的人支持他，父皇恐怕就越忌惮他，怕他是第二个前太子，要是他真的被这些大臣们强推了上去，只怕父皇要寝食难安。
因此一看风向不对，晋王便让底下的人也转而支持平王。
陈怀义心里自是万分不愿的，但他若是不表态，不顺着晋王的意思办事，只怕他的身份就瞒不住了。所以他面上非常赞同，朝堂上也第一个跳出来转而支持平王，妥妥的晋王党第二人。
有了晋王的人马支持，又有钱茂等人高呼，朝中支持平王的人开始占据了多数。
平王这个名不见经传，十来年没回过京城，都被大家忘到九霄云外的皇子竟难得的成为了京中的大红人。
甚至这时候还有人想起了平王未曾婚配这事。
对于这种情况，延平帝当然乐见。
立京城这几个年龄大的儿子他都不放心，立还未成年的，也完全无法与晋王等抗衡，还是平王最合他的心意，平王即便做了太子，那在京城也没什么势力人脉，只能听他这个父皇的。他让打那，他让做什么，平王都得乖乖配合，还能堵住大臣们天天喋喋不休的那张嘴。
皇后看出了延平帝的心意，也赶紧表态。
“陛下，臣妾听闻老七这些年可是越发长进了，臣妾觉得他就不错。傅康年和陈怀义这两个老东西，非要推荐子安，子安是什么性子您还不知道吗？只知道吃喝玩乐，哪是那块料，还是交给老大、老七更让人放心。”钱皇后故意提了晋王。
延平帝的眉头皱了皱，想起陈怀义和傅康年的上蹿下跳，心里就有些不高兴。
他倒没怀疑皇后，毕竟钱皇后一直表现得善解人意、与世无争，对所有的庶子都很好。哪怕是对太子，也从未落井下石过，当初还劝他从轻发落太子。
“皇后你就是过谦了，子安有孝心，虽然做事冲动了点，但为人仗义，比他几个哥哥好多了。”延平帝夸道。
这种话钱皇后可不会当真，她柔柔一笑：“那是陛下您偏疼他，他就跟个小孩子一样，想一出是一出，没个定性。倒是老七，都差不多十年没见他了，也不知道他长成什么样了。臣妾还记得，去南越之前，他可怜巴巴地跑到臣妾宫中说没银钱的样子，这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晃十年就过去了。”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也是臣妾失职，老七都这么大了，还没说亲，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回头臣妾将京中的贵女名册都拿过来，好好挑，回头再问问老七的意思，看他喜欢什么样的，一定要娶个合他心意的王妃，这样两个人才能过到一块儿去，和和美美的。”
钱皇后以前是不想沾这事的。但现在延平帝有了立刘子岳的意思，也就由不得她漠视此事了。否则就是她不提，等刘子岳回京，延平帝也会提这事，朝中大臣们也会提这事。
她主动提起还可以彰显她的贤惠和慈爱，等延平帝提起那便是她这个嫡母失职了。
果然，延平帝并未计较她这么多年的不作为，反而笑道：“你啊，就是太惯他们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皇后你做主，给他选个清贵人家才貌双全的嫡女即可。”
钱皇后听出了重点，清贵，这种大多是迂腐耿直的大臣，在朝中不怎么拉帮结派，自然没多少助力，有这样的岳家，平王可得不到什么助力。
陛下这是将方方面面都想到了。既要册封平王，又不想给平王任何的支持。平王即便坐上那个位置也不必担心。
正好这想法也合她的心意，她也不想看到平王在京中弄个强有力的岳家。钱皇后笑道：“是，臣妾这就开始挑人，回头陛下也帮臣妾把把关，免得臣妾挑的人老七不满意。”
延平帝颔首：“他能有什么不满意的。这事就有劳皇后了。”
两日后，延平帝正式下旨，册封平王为太子，授予册书宝册，并派礼部郎中费敏前去南越，迎太子进京。

第100章
这道圣旨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大臣们虽早有所预料，但当这事真的尘埃落定，很多纯臣、老臣都没法接受。反对的理由也很正当，平王非嫡非长，又无贤名美德，如何能越过晋王和楚王？
对此，以梁国公为首的一部分臣子上书强烈反对这事，恳请延平帝收回成命，另择贤明。
甚至还一起跪在紫宸殿外，希望延平帝能够改变心意。
但延平帝就是铁了心要立平王，压根儿不管他们怎么想，当即就让费敏带队出发。
君臣拉锯了一阵，加上晋王和楚王的人都缄默不语，单梁国公这些人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最后只能不了了之，默认了此事。
经过近两个月的长途跋涉，费敏总算是赶在过年前抵达了广州。
他到广州的第一个感觉，真暖和，大冬天的暖阳高照，广州城的百姓就穿着两三件衣服，鲜少看到穿棉衣和皮毛的。在码头上干苦力的短工甚至还有穿着短打，露出一节黝黑结实的胳膊。
这要换了京城，只怕到处都是皑皑白雪，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百姓出门都恨不得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抵御风雪和严寒的侵扰。
这广州的冬日真是舒坦。
费敏一行脱下了厚重的棉衣，这才下船。
他们都是第一次来广州，对广州的地形不熟，也不知道平王府在哪儿，更不知道平王如今的踪迹了。
所以为了少走弯路，他们先去了府衙。
黎丞听说京中来人，连忙跑出来迎接：“下官广州知府黎丞见过费大人！”
“黎大人免礼。”费敏对着京城的方向一抱拳道，“黎大人，我是奉圣上的旨意到广州传旨的，只是不知平王……不，现在应该是太子殿下如今在何处？还得劳烦黎大人派个人给我们领路！”
“太，太子？”黎丞刚站直又被吓得扑通一下摔在地上。
费敏连忙搀着他的胳膊将他扶起：“黎大人没事吧？”
黎丞摆手：“多谢大人，下官没事。您，您说的太子殿下是……平王？”
费敏含笑点头，指着身后侍从手中捧着的宝盒道：“这是圣上颁发的圣旨，我是来恭迎太子殿下回宫的。”
黎丞震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连忙讨好地说：“费大人舟车劳顿，辛苦了，您先休息，下官这就派人去请太子殿下过来。太子殿下这会儿应该是在军营中。”
让太子来见他？费敏瞥了一眼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黎丞，对平王在南越的地位也有所了解了，啧啧，连广州知府都敢轻慢这位七殿下，难怪陛下要排除万难，坚决立他呢。
既然黎丞都这么说了，费敏也懒得动，坐了快两个月的船，他骨头都快散架了，不想再跑这一趟。
他拱了拱手：“那就有劳黎大人了。”
“费大人太客气了。”黎丞笑眯眯地将费敏安排到了府衙后院的客房中，又让厨房准备了一些吃食，然后叫来亲信嘱咐了几句，让其去军营通知刘子岳。
现在距过年只有四天了，往年这时候，刘子岳早就回兴泰过年了。
但今年担心京城会来人，他便一直留在了广州，没想到还真被他等到了。
听完黎丞让人捎的信，刘子岳点点头：“好，我这就回去。”
说罢，连衣服都没换，头发也没梳，只是叫来鲍全：“礼部的官员来传旨了，我得去一趟府衙，军营这边你盯着。”
鲍全点头，有些不安：“殿下，这，这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按我们的商量办就是。”刘子岳拍了拍他的肩，翻身跃上马，一甩马鞭，往广州城中疾驰而去。
费敏才刚吃了点新鲜的食物，脱下外袍准备睡觉，便听说太子殿下来了。
他只得赶紧爬了起来，心里不免腹诽，这太子来得也太快了。
等他出去看到刘子岳的样子更震惊了。
刘子岳还穿着一身训练的软甲，软甲非常贴身，勾勒出结实的肌肉，光这身板，诸王中，怕是只有晋王能与其比拼一二。除此之外，他头发还有些乱，嘴里也喘着气，额头上还有汗珠，显然是听到消息，连衣服都没换就来了。
这接旨不是要焚香沐浴更衣吗？哪有这么不讲究的。
一打照面，费敏还没来得及行礼，刘子岳就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问道：“圣旨呢？”
费敏心里又给这位新晋的太子打了个叉，如此沉不住气，别说晋王了，只怕是连楚王和吴王都不及。
太子可以不知礼数，但他不行，费敏先行礼，然后笑道：“恭喜太子殿下，贺喜太子殿下！”
刘子岳敷衍地点了点头，踮起脚往他背后看，嘴里嘟囔道：“圣旨呢？快拿来。”
真是太急切了！费敏有些气闷，连忙冲侍从使了个眼色。
侍从去里面将装着圣旨的宝盒抱了出来。
费敏刚伸过手打算宣旨就见刘子岳一把夺过了宝盒，快速打开，取出里面的圣旨展开，边看边笑，笑得嘴都合不拢，抓住圣旨的两只手更是激动得颤抖。
看完之后，刘子岳忽地扑通一声跪下，对着京城的方向连磕了三个响头：“儿臣，儿臣接旨，谢父皇隆恩，儿臣一定，一定好好做这个太子，不让父皇失望！”
他一个人就完成了宣旨接旨的全过程。
费敏哭笑不得，对太子更加的轻视了。
果然，不是在京城精心培养的就是不一样，哪怕是龙子龙孙那也有高下之分。太子比之晋王和楚王等人差远了，这位置恐怕坐不了多长时间。
旁边的黎丞连忙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刘子岳喜气洋洋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兴高采烈地说：“赏，重重有赏！”
身后的随从连忙掏出一把碎银子来打赏在场的下人，只是碎银子都不大，估计就一二两，总共也费不了几十两银子。这么大的喜事就赏这点银子，看来这位七殿下手里恐也是不宽裕，费敏再次暗暗摇头。
领了旨，刘子岳意气风发地邀请费敏：“费大人，不知府衙住得习惯与否？要不要去我府上住住？”
费敏并不看好刘子岳，不想跟他走得太近，遂出口拒绝了：“多谢殿下好意，臣已经安顿好，就不去打扰殿下了。”
刘子岳点头，又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问道：“费大人，你看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可能是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自己太急迫，马上又跟着找补道：“我担心父皇等得急了，早些回去，也能早些见到父皇，我都十年没见过父皇了，甚是想念。”
费敏并不想马上出发，再过四天就是除夕夜了，在茫茫大海上过除夕，没菜没新鲜肉的，过着可没滋味。而且坐了那么长时间的船，他也实在不想又立马坐船。
于是他说：“殿下，马上就是除夕佳节了，想必王府中还有许多要收拾的，只怕一两日太赶了，不若等过完年再说？”
刘子岳有些失望，但似乎顾忌着他的面子，最后不大情愿地说：“就依费大人的，那咱们过完年走，初二怎么样？”
费敏很无语，就没见过这么急切的，太子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但哪怕知道平王只是捡漏，这个太子有名无实，但身为臣子，他也不好当面驳斥太子，只得道：“那就依殿下的，初二就出发。”
“好，费大人你好好休息，我回去让府里人收拾东西。”说完兴奋地走了，临走时连个招呼都没跟黎丞打。
费敏表情一言难尽，同情地看了一眼黎丞，摊上这么个亲王，还是整整十年，黎丞这日子只怕不好过。等这位回京，京城肯定要热闹起来。
黎丞装作没看到，笑呵呵地说：“费大人，您看是去逛逛广州，还是先回去休息？”
觉还没来得及补的费敏摆手：“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我先回房睡一觉，有劳黎大人了。”
刘子岳一回府就让人给公孙夏、冉文清、于子林、徐云川等人送了信，知会了他们这事，又让冉文清将陶余送过来。
到时候回去，他身边不能没几个亲信伺候，陶余是从小跟着他的，必须得带着。
通知完其他人，鲍全也回来了。
进门，鲍全就焦急地问道：“殿下，拿到了吗？”
刘子岳将宝盒递给他：“圣旨，宝册，玉玺俱全。”
这东西总算是到手了，也不枉他陪费敏演这么一出戏。
鲍全爱不释手地摸着宝盒：“要是殿下现在带着这些回去就能上去就好了。”
刘子岳笑了笑，怎么可能。要有这么好的事，晋王和楚王也不可能推给他了。
而且晋王的势力没剪除，谁上位都不安稳，都可能引起震荡，甚至是内战。刘子岳自是不希望看到这一幕，如今只希望延平帝对晋王动手了，届时无论谁担任太子，最大的障碍都被铲平了，方能太平。
鲍全又看了一会儿，将宝盒还给了刘子岳。
刘子岳让人收了起来，对鲍全说：“此事之后，我暂不方便公开露面，南越就交给你们了。等初二我跟费敏走后，你调派一万人去并州，指挥权交给赵世昌，命他务必守好了并州。”
鲍全错愕地看着他：“殿下是担心有人会对并州动手吗？”
刘子岳轻轻摇头：“我若下落不明，旁的人手未必不会伸向南越，广州就交给你了。不用担心，我这也是以防万一，况且，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回来。”
“嗯，殿下当心些。”鲍全有些不舍地说。
刘子岳笑了笑：“放心吧，你该回去了。”
鲍全走后，接下来刘子岳果然让人收拾了好几十箱子的东西，但都没多少值钱货，全是一些普普通通的东西，都是拿来充数装样子的。
除夕那天，他又派人去请费敏和黎丞到府上赴宴。
“王府位置较偏，还是广州城内繁华，住着舒服一些，未免奔波，就在这招待费大人了，还请费大人莫嫌弃。”刘子岳拱手客气地笑道。
费敏这几日已经被人普及了广州城外的荒凉，还有亲王使者被蛇虫吓走的事迹。这会儿对出城完全没什么兴致，闻言，连忙笑道：“广州城就很好，殿下费心了。”
刘子岳让人上了一堆广州本地的特产海鲜，热情地招待了费敏。
费敏吃得很满意，但同时也发现，太子在南越的这所宅子实在是普通，都不及京城不少达官贵人，说是寒酸也不为过。看样子，太子在南越这十年，委实混得不怎么样，才如此抠门小气。
这更加坚定了他跟太子划清界限的想法。本来到南越传旨接太子，他就不大乐意，京城里但凡心思深一点的都知道平王这个太子之位是怎么得来。况且，出发时，陛下也就指派了两百侍卫，显然是不重视太子。
只是没办法，点到了他，他不能不来。如今只希望这趟差事顺顺利利的，早点回京也好，早点了事。
过完了除夕和初一，到了初二，刘子岳就迫不及待地要出发了。
费敏其实是没那么着急的，毕竟在船上的日子实在是太枯燥乏味了，但奈何太子催得急，他只得答应。
大年初二，城里到处都还洋溢着新年的气氛，费敏一行人就启程出发了。
坐的还是费敏他们开来的那艘船。费敏一行总共有两百八十多人，除了两百名侍卫，余下的有船员、伺候的下人。
刘子岳只带了十几个人，倒是箱子带了好几十只。
费敏有些错愕地看着他：“殿下，您就带这点人吗？”
刘子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王府还有很多东西没收拾好，回头租一条大船，让他们都带着，咱们先回京，我想快点面见父皇。”
对于刘子岳的急切，费敏已经领教过了，便不再多说什么，吩咐船员们启航。
不得不说，朝廷的船只就是舒服，不像商队的船只要装载不少货物，因此压缩了船舱的空间，船员们都是好几人一间挤在一块，船长或是东家也只有小小的一间屋。
朝堂的这艘船分为上下两层，全是客舱，刘子岳的船舱在二楼，面积有二十多平米，船舱内有架子床，锦被屏风衣柜等物，应有尽有，非常齐全，旁边还有一间相通的书房，跟客栈的上房也没差了。
刘子岳的房间过去就是费敏的，也是这样的套房，只是位置比刘子岳的稍微次一点。
此外，船上还有几个伺候的丫鬟，其中一个长相漂亮的年轻婢女不知是费敏的妾室还是在来的路上收用的。刘子岳有一次出去撞见费敏掐了一下那婢女的臀，两人在调情，那婢女害羞得脸都红了。
被刘子岳看见，费敏有些不好意思，回头就送了两个俏丽的小丫鬟到刘子岳房中伺候。
陶余撇了撇嘴，说：“殿下，费大人说小人们粗手粗脚的，特意派了两个丫鬟过来伺候您。”
刘子岳好笑，这费敏真是油腻得可以，整日跟丫鬟在船舱中厮混不提，还要拉上他，都什么玩意儿。
罢了，也没几天好日子了，就暂且让他逍遥快活一阵。
刘子岳倒没拒绝这两个婢女，但也仅仅是让她们在书房伺候，晚上还是陶余守夜。
船只在海上航行了六日。
到第七日早晨，海面上忽然起了浓浓的雾，虽有指南针，但怕撞上海中的暗礁或是小块的凸起、海岛之类的，船只的速度还是放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忽地几艘速度极快的小船破开水面借着白雾的掩护朝他们冲来。
等船上的人员发现时，大船已经被十来艘小船给团团围住了。
这些船只上的人招呼都不打一声，站起来就往大船上抛绳子，然后借着绳子的力道往大船上攀爬，还有的直接跳进水里砸大船底部。
官船上的人何时见过这种场面，都吓得不得了，连滚带爬地跑去通知费敏。
费敏当时还在温柔乡中，闻讯连衣服都没穿好，只披了一件白色的里衣就冲了出来，狼狈地往下跑，边跑边大声喊：“快，快，想办法阻止他们，船快加速，将他们甩开！”
“大人，现在是逆风向，速度提不起来，而且他们的船只比咱们小，速度比咱们快。”船长苦逼地说。
费敏气得踹了他一脚：“要你何用！还不快去警告他们，咱们是朝廷的船只，让他们速速退去。他们莫不是想跟朝廷作对？”
船长无奈地摇头：“都说了，没用，他们还是往上爬，有的人已经爬上了甲板！”
果然，一楼的甲板上已经传来了喊打喊杀的声音。
刘子岳也被惊动了，睡眼惺忪地跑了下来，问道：“费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费敏着急不已：“殿下，咱们遇到了海盗了，这可如何是好？”
刘子岳脸色大变，急忙喊道：“船上可有小船？费大人，让他们先抵御一阵，咱们先驾驶小船逃走。”
太子不是武将，也领了南越水师吗？怎么是这样的缩头乌龟，一听海盗就吓趴了。
费敏本还指望刘子岳有什么好办法，谁知刘子岳比他还怂，听到出事就想逃。
他也不敢再逞强，毕竟落入海盗手中，怕是小命都要丢了。于是连忙说道：“那咱们现在就走吧，快，将小船拖出来。”
说完连忙让船长放下了小船，又让侍卫们在前面挡着。
刘子岳看了一下那仅能容纳几人的小船，皱眉道：“只有一艘吗？费大人，多来几艘，咱们分头走，尽快靠岸，在岸边集合，这几率也大一点。”
费敏也想多带几个侍卫。
若是跟刘子岳一条小船，除了他们二人，顶多只能带三四个人，太子是肯定要带自己人的，万一有个什么，那岂不是很可能要把自己给抛下？他还想活命呢！
自己一条船，遇到个风浪什么的，船上都是自己的亲信，肯定先紧着他。
于是费敏点头：“好，殿下，那您先行，臣这就让他们再拖出一条船。”
刘子岳跳到小船上：“费大人，咱们在岸边碰头，你速速来，不要与他们硬碰硬。”
说罢，让小船上的人赶紧将船划走。
等刘子岳的小船开走，费敏也想往刚放下去的小船上跳，但船长却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大人，大人，这些海盗不敌侍卫，不少被割断了绳子掉进了海里，他们怕了，开始退了，咱们安全了！”
说完差点喜极而泣。
费敏激动得坐在了船板上，高兴地说：“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殿下呢？哎，殿下本不用走的，快派人去追！”
船长看着雾茫茫的海面，苦恼地说：“大人，太子殿下往哪个方向去了？”
费敏也说不清楚，只记得是船只的西边，但船这段时间又挪了点位置，未必有那么准确。
思量片刻，他道：“咱们往西去，往最近的州府驶去，我跟殿下约好了，在岸上碰头，小船那么小，无法长期在海面行驶，殿下肯定会去陆地上。”
船长点头：“是，小人这就去安排。”
船只缓缓往西，往离得最近的泉州驶去。
殊不知，刘子岳就在他们身后。
去跟踪大船的小船很快回来禀告。
范炎笑嘻嘻地说：“殿下，他们应该是往泉州方向去了。”
官船从广州出发时，他就带了一艘大船在后面远远的跟着。这艘大船比朝廷派来的官船还要大，而且还是一艘战船，上面有不少武器，小型的船只，就是为了扮作海盗。
但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截取财富，只是为了将刘子岳带走。
现在刘子岳在海上出了事，遭遇“海盗”突袭，下落不明，生死未知，自是不用回京城了。
他日，机会来了，需要他这个太子出面的时候，刘子岳也可拿着圣旨冒出来，只说当年小船流落到了海上的某座荒凉的小岛上，使了不少法子，最后碰到一艘绕航路过的商船才得以脱困，就能解释他这段时间的失踪。
他这一失踪，延平帝、晋王、楚王的如意算盘都要落空了。
刘子岳笑着说：“不用管他们了，走，咱们回广州！”
范炎也很高兴，连忙下令：“走了，传令下去，返航！”
相较于他们的高兴，费敏就苦逼了。
等浓雾逐渐散去后，他便开始在海上寻找刘子岳的踪迹，但茫茫大海，又没个目的，定然是寻不到的。
搜寻了一圈，实在找不到人，他只能寄希望于刘子岳已经到了泉州，便让船长赶紧驶去泉州。
次日中午，他们总算是抵达了泉州府。
一下码头，费敏就急匆匆地跑去找泉州知府许正。
许正听清他的来意，头都大了：“费大人，下官这几日并不曾听说太子殿下的消息。这样，下官这就派人去码头打听，看看过往行商可有看到您说的这艘小船。”
最后自然是什么都没打听到的。
费敏脸色难看得能滴得出水来。
这么一趟简单的差事，竟被他给搞砸了，太子殿下在他手中丢了，他如何回京交差？
“许大人，劳烦你派人去海面上找一找，兹事体大，若不能找回太子殿下，你我恐怕都要吃排头。”费敏拱手恳求道。
即便他不说，许正也要派人去找刘子岳，毕竟刘子岳是在泉州附近的海域失踪的，虽说他这个知府也管不到海上的事，可上头未必会这么认为。
泉州府衙当即下令让渔船、商船帮忙搜寻这支小船的踪迹，若能发现有用的线索，官府重重有赏。此外，许正还组织了人手到海上去搜寻。
这一搜就是三天，但什么都没发现，别说人了，连船的影子都没看到。
许正无奈地说：“费大人，许是殿下去了别的地方。”
费敏急得嘴上都起了泡：“许大人，劳烦你再派人在沿海的村庄打听打听，兴许殿下他们没找到泉州码头，船只在别的地方搁浅了。”
也有这个可能。于是许正又派了衙役沿着海岸线，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寻找，并鼓励村民们提供线索，为此不惜发放高昂的赏金，但还是没有用。
又是三日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费敏都要绝望了，他后悔不已：“那日我不该让殿下上小船的。许大人，泉州附近的海盗都有哪些你知道吗？殿下会不会落入了海盗手中？”
许正无奈地说：“泉州附近的海盗并不算猖獗，这些海盗都躲着官府，下官实在不知。下官也只能派人去打听打听了。”
其实泉州鲜少发生这种海盗劫掠大船，还是官船的事。
打听自然是打听不到什么消息的。
在泉州滞留了十日，事发已经十二天了，还是没有刘子岳的半点消息，费敏绝望了，认命地一面派人从陆路加急将这个消息送去京城，一面赶紧回到船上，全力奔赴京城。
他还没回去，这消息便传入了京中。
这时候刚二月，草长莺飞，城外的柳树冒出点点青绿的时节。
接到这个消息，延平帝震怒不已。
大臣们也很意外，估计平王是史上最短的太子之一了，才接到圣旨没几天就出了事，甚至都没能正式到任，这都什么事啊！
陈怀义听到这事，有些担忧，但很快又回味了过来。平王当年便是打击海盗的好手，如何能被区区百来名海盗击退，更何况费敏这样文弱胖乎乎的中年大臣都没事，就更别提身强体壮的平王了。
这事，只怕是平王殿下自导自演的。这倒是个好计策，如今平王的储君身份已定，圣旨在手，只要陛下一日不废储，他便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而人失踪后，下落不明，陛下肯定不可能为此废储，要么是拖延一阵子另立储君，要么就一直等着，左右平王都不用进京，跳出了京城这个泥淖，不用被任何一方当枪使了。
话是如此，可陈怀义还是有些担忧，如今只能等南越那边的消息了。平王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想必要不了几日公孙夏和于子林就会送信过来。
延平帝发了一阵脾气后，下令东南沿海三州联合搜寻太子的踪迹，并责令三州出海剿灭海盗，势必要寻到太子。
朝会后，晋王回到府中，背着手，狐疑地说：“舅舅，你说怎么就这么巧，老七在回京的路上就出事了！”
傅康年道：“殿下莫非是怀疑平……太子殿下的事是人为的？有人刻意针对太子殿下？”
“说不好，我总觉得这事太过巧合了，太巧的事人为的可能性就很大。”晋王闷声道。
傅康年想了一下说：“要真有人动手，怕是楚王莫属。但也说不过去，当初可是钱茂站出来第一个举荐的平王。”
他们若是不想平王做这太子，当初完全没必要举荐平王。
晋王也想不通：“等费敏回来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另外，派几个人去泉州一趟，私底下打听打听，到底是什么情况。”底下的人汇报上来的消息也未必可信。
另一边，庸郡王听说了这事，哈哈大笑：“大景的太子之位莫非是沾了什么诅咒不成？二哥自尽，七弟命更不好，才接了圣旨就出事。”
李安和心里很是焦虑和担忧，他全家老小可都还要仰仗平王庇护呢，若平王真出了什么事，那他家人就危险了。
但在庸郡王面前，他只能克制住心底的焦虑，附和着笑道：“可不是，依小人说啊，这个位子还是殿下您最合适。毕竟现在陛下最信任的就是您。”
庸郡王虽然没有恢复爵位，但延平帝对他的态度明显好了许多，撤了他禁足，有时候还会交一些差事给他办。
“就你会说话，父皇才不会立我，不过小六兴许有机会。”他眯起眼道。
六皇子吴王乃是他一母同胞的兄弟，自是比其他兄弟更亲厚。兄弟俩关系也不错，只是吴王一早就知道外家的资源都给庸郡王去争那个位置，因此他自己不思进取，天天就只知道玩。
但现在庸郡王遭了皇帝的忌惮，推他上去更合适。
这个位置，晋王和楚王嫌是烫手山芋，他不嫌。
不上去，他们兄弟俩以后就再有没有机会了，以后不管谁上，他们的日子恐怕都不会好过。现在挤破头上去，兴许还有点机会。
李安和笑道：“吴王殿下聪慧机智，殿下这主意甚好。”
“好有什么用，大哥五弟不会答应的。”庸郡王看得很清楚，但事在人为，既然有了机会，他还是要想办法谋划谋划。
本来已经结束的储君之争因为新任太子原平王刘子岳的下落不明，再次泛起了波澜。
大家都认为，刘子岳落在茫茫大海中，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恐怕是凶多吉少了，现在就等一个肯定的结果。
但延平帝不发话，继续让泉州等沿海三州继续搜寻太子的踪迹。
十日后，紧赶慢赶，日夜兼程，费敏总算回京了。
他一回京就进宫见延平帝，跪在延福殿中请罪：“陛下，微臣有罪，都是微臣没有保护好太子殿下，才害得太子殿下下落不明的。”
延平帝心里没多少难过，毕竟都十年没见了，这辈子其实也没见过这个儿子几次，他跟老七根本就没什么父子感情。
但他还是一脸沉痛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与朕如实道来。”
费敏将事发的经过说了一遍，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他最后刻意加了一句：“太子殿下水性不错，那里离泉州又不远，当天海面风平浪静，应没什么意外，微臣猜测，殿下怕是落入了海盗的手中。”
太子只要没死，他的罪名就轻多了，能拖一日是一日吧。
延平帝点点头，又继续问费敏：“太子接到朕的旨意可高兴？”
费敏摸不清楚延平帝的心思，琢磨片刻，用力点头：“高兴，太子殿下听说了这事连软甲都没来得及脱就急匆匆地赶过来接旨，本来微臣是想休整两日再出发的，殿下接完了旨就兴冲冲地要回京，说是多年未见陛下，甚是想念，他急着想回京城见陛下。”
“哦，他当时怎么说？”延平帝又问。
费敏刻意美化了一点，将刘子岳当时的表现描述了出来。
但即便再美化，刘子岳没什么城府，好掌控的形象还是出来了。
延平帝听完有些遗憾，这是个多么实诚好懂的儿子呀，立这样一个儿子做储君，一眼便能看透这孩子，他心安，大臣们也没意见，多好的事，偏偏老七福薄，半路上就出了事，落了个生死未卜。
虽说是失踪，但不光大臣，延平帝也觉得这么久了，还一点线索都没有，刘子岳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不过没找到，还是可以继续当这个挡箭牌的。
延平帝叹了口气，一脸沉痛地说：“传令下去，让东南沿海三州继续寻找太子，一定要将太子找到。”
只要没找到尸体，他的老七就没死，大臣们也就没有理由再逼着他立太子了。

第101章
因为延平帝的坚持，东南沿海三州继续寻找刘子岳的下落。
但一个月后，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群臣心知肚明，这么久了，太子就跟人间蒸发了一般，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但每每提及此事，延平帝都伤心欲绝，坚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找到人誓不罢休。
大臣们劝了几次，每次延平帝不是发火就是伤心落泪，久而久之，大臣们也不敢再提了。
只是让这么一个人占据着储君之位，那几乎等于没有，有些个忧心大景江山社稷的觉得还是应该早日另立储君为好。
他们说不动延平帝，就去找晋王，希望晋王能够出面，劝说延平帝重立储君，以安民心。
晋王表面笑呵呵地答应，但转头就将这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父皇正忌惮他的时候，他这时候去让父皇立储，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他看起来有那么傻？
只是三天两头被这些大臣这么纠缠着也不是事。
傅康年给晋王出主意：“殿下，他们下次再找您，不若您让他们去请皇后娘娘出面。皇后娘娘素来有贤名，她的话陛下想必能听进去。”
这是打着祸水东引的意思。
傅康年怀疑这些人里有些大臣只怕是楚王那边的人指使的，不然为何独独追着他家殿下不妨。
晋王思忖片刻，却摇头拒绝了：“不用，我有其他更好的法子。”
到了下一次上朝，晋王忽地在朝堂上请辞：“父皇，儿臣最近旧伤复发，身体多有不适，无法胜任兵部的差事，因此恳请父皇恩准，允许儿臣在家修养一段时日。”
这事太突然，别说大臣们了，就是延平帝都很意外。
他关切地看着晋王：“哪里伤复发了，可严重？”
晋王按住胸口道：“是胸口的旧伤有些隐隐作痛，不是太严重，就是不大舒服，每每稍微走个半个时辰便觉胸闷气短，太医看过之后说是要静养一段时间。”
晋王五年前平息红莲教作乱时，胸口中了一箭，虽然没射中心脏，但还是很凶险。他今日提起这事，延平帝不免要关心几分，见他样子有些憔悴，便道：“也好，你好生静养。”
又赏赐了一堆燕窝人参等滋补之物给晋王。
晋王大为感激：“多谢父皇。”
他这一退，延平帝看他的目光都慈爱了许多。
此后，晋王更是以要在家中安心静养为由，闭门谢客，除了几个亲信外，不见任何大臣。
他这么一搞，算是让延平帝暂时打消了对他的戒备。
可对楚王一党而言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钱茂眉头紧皱：“我看晋王的身体好得很，这只怕是他的托词。”
偏偏胸口内的伤这种事，晋王喊疼，说不舒服，那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其他人没办法证实这些话都是谎言。只能说，晋王真是挑了个好借口。
但他这么一弄，楚王党就被动了。
延平帝不立储，让平王这个估计已经死翘翘的家伙占据着储君的位置，以平衡朝堂上的各方势力。可延平帝到底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身体大不如前，尤其是去年前太子的死对他造成了不小的打击，后来他又感染了一场风寒，今年明显比去年老了不少。
他这万一有个好歹，楚王连太子的名分都没有，如何跟掌握了兵部，又获得了不少大臣支持的晋王争？
楚王郁闷地说：“老七真是太废物了，太子之位送给他，他都没这个福分。”
要是老七回来了，他们完全可以躲在背后，鼓动老七跟晋王斗，想方设法削弱晋王的势力，也不至于如此被动了。
钱茂也很无奈：“晋王真是太狠了，非但不进圈套，反而彻底退了出来。”
这招实在是高明。
晋王不愧是诸王中最强的，单是这份冷静与决断，皇室中怕是无人能及。
“舅舅，你别夸他了，你想想办法啊。”楚王苦兮兮地说。
钱茂想了想说：“这事你进宫，征询征询娘娘的意见。”
钱茂到底是外男，不宜三天两头去宫里觐见皇后，但楚王这个亲儿子就没这个顾虑了。
楚王赶紧进了宫向钱皇后说明了情况。
钱皇后捏着帕子在室内踱了好几圈，回头对楚王说：“你去找庸郡王，跟他联手，答应事成之后，恢复他亲王的爵位。”
楚王不是很情愿，嘟囔：“三哥能答应吗？他这人心思可深了，答应了也未必能信。”
钱皇后欣慰地看着楚王：“吾儿能这么想，本宫甚慰。不错，庸郡王确实不可信，但他跟晋王有过节，晋王上去了，他的日子必然不好过，所以目前你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但在此过程中，你也要防着他，凡事多与你舅舅商量，不可擅自做主，免得着了他的道。”
楚王点头：“儿臣知道了。”
出宫之后，楚王就直奔庸郡王府，直接表达了合作的意向。
庸郡王看着楚王，心里的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楚王真是有个好娘。他若能投胎皇后腹中，绝不会像楚王这么没用。
压下心里的嫉妒，庸郡王笑眯眯地点头：“五弟如此有诚意，以后三哥就要多仰仗你了。”
“哪里，咱们都是亲兄弟，应该的。”楚王拍着胸口保证，“三哥放心，要是以后我能……我绝不会亏待你和六弟。对这事，三哥，你有什么好法子吗？”
庸郡王瞥了一眼南边的方向，笑眯眯地说：“这不就有现成的法子吗？”
楚王不明所以，追问：“三哥，到底什么法子，你说清楚点。”
庸郡王压低声音道：“五弟，你说大哥会不会派人去泉州？若七弟的失踪跟他有关系，两任太子出事都跟他脱不了干系，你说父皇还能饶了他吗？”
“那肯定不能。”楚王很是兴奋，只是又有些苦恼，“这……当初他的人也是支持老七的，应该不会是他的人动的手吧？”
这证据可不够铁。
庸郡王心底直摇头，这个蠢货，非得将话说得明明白白才行。
“五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这下楚王心领神会了，还自动补上：“是啊，尤其是被主子杀人灭口的。”
两人相视一笑，达成了一致。
楚王兴冲冲地回去找钱茂商量这个计策了。
等他一走，庸郡王立即叫来李安和：“李大全，我有个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李大全猜测是不小的事情，连忙点头：“殿下，您请吩咐。”
庸郡王说：“你带几个人去盯着楚王和钱府的动静，他们一旦派人南下，你也以经商的名义跟着，上去将他们是如何弄虚作假，杀了人诬陷晋王的证据弄到手。”
楚王刚走，他就吩咐这个，李大全心底有了猜测，连忙点头：“是。”
“去吧，这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了，证据，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不惜任何代价，通通给我带回来。”庸郡王摆了摆手。
扶楚王上去，信楚王的承诺？
他又不傻。
楚王想利用他，他也正好利用楚王，等楚王收拾了晋王之后，他再让人站出来揭穿楚王的勾当，将他们俩一网打尽。
到时候谁还能与他们兄弟争？
父皇不属意他没关系，让六弟上去也行。
三月，物价开始飞涨。
去年为了填补国库的窟窿，延平帝让人将铜钱铸薄，铸小，一分为二，这意味着市面上的铜钱增多，但总的商品却没有变化。
古代的商品流通速度慢，市面上的钱多了对物价的影响前几个月不明显。但到三月份，青黄不接的时节，又正值春耕，粮食、种子、农具的价格逐渐冒头。
而粮食是交易最普及最频繁，涉及的人群最多，范围最广的买卖，大江南北，从乡村到城市每天都有粮食交易。
因此粮食一涨价，很快就传导到了其他商品，盐价、布价、糖价等商品都紧随其后，跟着涨价，一天一个价。
粮食种子的涨价导致不少贫困的百姓连种子都凑不出来，春耕都没法继续，但春天不种地，秋天就没收获，一家老小都只能挨饿受冻。
眼看粮食和种子的价格还在持续上涨，没办法，民间逐渐出现了卖地，甚至是卖儿卖女的现象，这在太平年代，简直是世所罕见。
南越受到的波及较小，因为南越一直抵触新铜钱的流入，市面上流通最广的货币还是旧铜钱，大宗交易则采用银子，所以物价上涨并不明显。
可也出现了一批不法的奸商，知道两地的差价后，竟有人用新铜钱去换购百姓手中旧铜钱。许多百姓不懂这里面的弯弯道道，再加上消息传递慢，他们也不知外面物价已经暴涨，听闻两枚旧铜钱就可换三枚新铜钱不少都心动了，纷纷找出家里的铜钱交换。
幸亏这事穆庆知道得及时，立即将这等不法商人抓了起来，公开处置，直接向百姓说明了两枚铜钱的含铜量的差别和外地物价暴涨的情况，这才阻止了新铜钱大规模流入并州，从而流入南越。
但这种情况恐怕不是孤例，只要有足够多的利润，哪怕官府严令禁止，还是会有人铤而走险继续去从事这一本万利的买卖。
于是穆庆将这事写信告知了公孙夏和刘子岳。
刘子岳回南越已经有一个多月，只是他现在处于“下落不明”的状态，不宜公开露面，因此没有去军营，而是回了兴泰。
看完这封信，他立即将郭富叫来：“郭大人，你看看。”
郭富接过信看完后，略一思考道：“殿下，这事只是严令禁止怕是行不通的，州县还好说，官府能够采取措施，严禁此事，可到了乡下和集镇呢？官府的力量有所不及，一个货郎走街串巷都可将百姓手里的旧铜钱骗走。至于向百姓公开说明此事，怕也是没多大效果的，总有人想一夜暴富，也有人会禁不住诱惑。”
刘子岳赞许地点头，是这个理。别说现在很多百姓都是文盲，账都不怎么会算，看到两个能换三个钱就心动了，就是搁到现代，信息如此发达，反诈骗app都上线了，但每天还是有不少人上当受骗。
“郭大人可是有什么好办法？”刘子岳问道。
郭富笑着说：“将兑换权主动掌握到咱们自己手中。由刘记商行和山岳商行出面，公开兑换，但凡想用旧铜钱换新铜钱的，都可去商行兑换，比例为一比二，同样，用新铜钱购买刘记的东西，价格翻倍。如此一来，百姓就知道新铜钱的价格为几，即便要换，那也是去刘记兑换，而不会上那等奸商的当。”
这个方法相当于是彻底堵住了奸商发财的利润空间，没有了利润，自然没有商人去煞费苦心地搞这一套坑蒙拐骗了。
要这样都还有人上当受骗，那刘子岳也不管了，良言难劝该死鬼。
刘子岳赞许地点头：“郭大人这招实在是妙。”
不愧是户部曾经的一把手，对经济果然很有一套。
刘子岳当即给池正业写了一封信，交代他办这事，然后又问郭富：“物价飞涨，长此以往，咱们南越恐怕也很难独善其身，郭大人，可有办法？”
郭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事除非朝廷出手，否则没什么好办法，咱们也只能延缓南越拖进去的速度，让百姓的日子好过一点。”
但朝廷会出手吗？
显然不可能，这事就是朝廷为了转嫁财政赤字搞出来的，目的就是将国库的负债转移到普通老百姓身上，通过通货膨胀这种方式消化掉，让每一个普通民众去承担朝廷这些年欠下的银子。
朝廷若真的考虑到了百姓的处境，就不会搞这种骚操作了。
而且更可怕的是，人一旦尝到了甜头，下次的底线会更低，历史上都出现过多少次用更廉价易得的铁铸钱，还有在铜钱中加入更多的便宜金属，保证其重量，看起来似乎没变化，但投入市场中的铜钱是几倍之多，百姓因此深受其害。
就怕经此一事，朝廷不但不会收敛，可能还会步上历史上某些王朝的后尘，继续加大铸币的数量，导致通货膨胀进一步走高。
郭富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他在户部任上，为了解决国库缺钱这事，他数次加税，加重了百姓的负担，还使用了一些不大好，可能留下后患的法子，但他也没想过用这等损招来快速搜刮民脂民膏。
他就是怕使用了这个办法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这局势，他只庆幸自己跑得快，不然只怕是要在史书上遗臭万年了。
刘子岳明白了他的意思。
其实这事还是得朝廷自己开源节流，从延平帝带头做起，力行节俭，减少不必要的花销，降低一部分宗室的俸禄，红白喜事不要大操大办，另外各地官府，尤其是管辖范围小的，也可合并，减少人员开支。
过几年苦日子，应该就能填平国库的窟窿了。
可延平帝显然没这个意思。别的不说，他的陵寝从他继位开始修，如今都快三十年了，还没修好，估计已经花了上百万两银子，这些大部分都是陵寝的各种材料和奇珍的花销。因为人工大部分都是不要钱的，去修陵的绝大部分都是服役的百姓或是罪犯，若是将人力成本也算上，这更是一个天文数字。
其实要刘子岳说，坟墓修那么好干什么？埋再多的好东西进去，最后还不是被摸金校尉给顺走了，死了也不安宁，盗贼一波接一波，何必呢。
可惜他没有铸币权，不然非要将流入南越的这些粗制滥造、分量不足的铜钱都融了，免得他们乱了南越的经济。
刘子岳无奈地叹了口气，修书一封给了赵世昌，让他注意防护，以免北边出现流民，波及侵扰到并州。
同时让穆庆接纳难民，官府可借种子与农具给其播种生产，度过目前这一关。
做完这一切，刘子岳又收到了两封来自京城的信。
一封是陈怀义写的，向他说明了目前京城的情况。
晋王果然是个厉害的角色，反应太快了，一出这种事，未免被百官架在火上烤，他竟然以旧伤复发为由辞官在家静养。
这下只怕楚王他们要着急了。
延平帝也逃脱不了远香近臭这个毛病，天天在他面前晃的，最容易招他猜忌。
晋王这招实在是太高明了，如今就看谁先沉不住气了。
刘子岳拆开李安和的信，看完后，他轻轻摇了摇头，楚王果然坐不住了。
庸郡王也是个不安分的，好不容易放出来，重新当差，又开始搞事。不过楚王虽不怎么样，但他背后的钱皇后和钱茂可不是吃素的，有这两人把关，庸郡王想要算计楚王，恐怕是不容易。
刘子岳将信烧了。京城这些事，暂时还不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如今的当务之急，还是保证南越的经济不被朝廷这样悄无声息的收割掉，另外，还要想办法多赚些银子，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了去。
李安和三月去的泉州，六月才回来，还带了四个生面孔，安置在京城外的庄子上，然后回去向庸郡王复命：“殿下，事情办妥了。”
接着他将事情的具体经过向庸郡王叙述了一遍。
钱茂安排的人去了泉州后，四处寻找晋王府的人的踪迹，不知他们使了什么法子，还真被找到了。钱茂派人写了纸条，将这些人诱了出来，然后杀掉了，接着便回京了。
“殿下，有点很奇怪，那一晚竟然还有一对兄弟逃了。”李安和不解地说，“钱茂的人很多，完全能将他们俩留下，感觉像是故意放那二人走的。”
庸郡王心里有些猜测，但没对李安和讲，只是夸奖了李安和一番，又奖了李安和一笔银子，然后静待钱家出手。
最初半个月风平浪静，钱家那边毫无动静，庸郡王都有些快沉不住气了，考虑要不要去问楚王时，事情终于爆发了。
六月二十八这天，多云无阳光，但天气格外的闷热，坐在屋子里人就开始冒汗，冰块不到半天就化了。
这样难受的天气，上朝也变成了一种煎熬。
紫宸殿内虽说也有冰块，但冰块价格昂贵，只皇帝旁边和前面的大臣身侧有冰块，后排的低阶官员只能受着。
这种天气议事，延平帝的心情也非常暴躁。
朝会进入到尾声，大家都快解脱时，京城府尹牧福却站了出来道：“陛下，昨日有人在衙门口敲鼓鸣冤，微臣将其召入堂中问话，发现此事极为棘手，还请陛下定夺。”
说着恭敬地伸出了双手，举起了诉状。
延平帝冲邬川点了点头。
邬川将诉状取了过来，递给延平帝，眼角不小心瞥到了上面的内容，顿时骇得张大了嘴，难怪牧福不敢处置呢，只怕这朝中又要出大事了。
大臣们看到邬川的动作，都有些惊讶，纷纷在心里猜测到底是什么情况，以至于让邬川这样的老人都失态了那么一两息功夫。
延平帝接过诉状一看，原本还算和气的脸立马拉了下来，嘴唇紧抿，捏在手中的信纸直接被他戳了一个洞。
听到刺啦的一声，大臣们更加确定，只怕又是坏消息了。
庸郡王瞥了一眼楚王，见楚王眉宇间难掩得色，当即猜到这纸诉状是什么了。
钱家果然是厉害，都不出面，直接让那对兄弟到府衙状告晋王，到时候也不会牵扯出楚王和钱家。
既把晋王拉下来了，还将他们的干系撇得干干净净的。
钱茂做事就是老练。
延平帝看完信气得胸口剧烈地起伏，怒问：“那二人现在在何处？”
牧福听到这里便知道延平帝是不打算袒护晋王了，他连忙道：“回陛下，那两人在宫外候着，等候陛下的召唤。”
“将人带进来。”延平帝对邬川说。
邬川连忙出去传令。
殿内相熟的大臣们互相递了个眼色，纷纷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让陛下如此震怒。
傅康年感觉有些不妙，冲陈怀义眨了眨眼。
陈怀义也不清楚发生了何事，轻轻摇了摇头。
大殿上不便交头接耳，傅康年只能按捺住心底的不安，耐心地等着。晋王这段时日什么都没做，这事应牵扯不到晋王头上。
很快一对年轻的兄弟就被带了上来。
看到他们，傅康年当即色变，藏在袖子下的手轻轻发抖。这不是他派去泉州打探太子消息的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怀义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这事跟晋王有关。
也不知道晋王又在背后偷偷谋划了什么，让傅康年如此紧张。
延平帝怒瞪二人，扬了扬手里的诉状：“这张诉状，可是你二人所写！”
兄弟俩磕头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小人所写，陛下，小人兄弟自小就是孤儿，被晋王的人收养长大，然后派小人二人去替晋王办事。太子在泉州出事后，小人兄弟便被派去了泉州打探太子的消息，小人本以为晋王是关心太子，但是……”
说到这里，他冲着傅康年露出了仇恨的光芒。
“小人兄弟无能，在泉州两个月仍没找到太子。这时候却被人用接头的信号骗了出去，说是发现了太子的踪迹，等小人等到了之后，他们就对小人们大开杀戒，小人这条胳膊便是因此被人砍断的。多亏小人兄弟二人脚程特别快，当时又是天黑，这才躲在巷子中逃过一劫，偷听到他们的对话，他们说太子已死，不能放过小人兄弟这样的知情人，要在泉州城内地毯式搜查。小人兄弟混在粪车中这才得以逃出城！”
听到这番话，傅康年大骇，连忙站出来道：“陛下，他们血口喷人，完全没有这事。他们二人是微臣派出去的，微臣也是见陛下为了太子的事日夜忧思，不得安眠，故而派人去打探太子的消息，希望能早日找到人，免得陛下惦记。因怕没消息，让陛下失望，因此未敢提前告知陛下，请陛下明查。”
延平帝不怒不喜地看着他：“是吗？”
傅康年跪地发誓：“陛下，微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微臣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太子不利，况且当日，微臣也是支持太子殿下的。”
延平帝没理会他的辩解，目光再次落到那兄弟二人身上：“你们可还有证据？”
兄弟二人不断地磕头：“陛下，小人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小人兄弟是孤儿，晋王还收养了成百上千名孤儿，仅小人兄弟认识的便有上百名，这些人都被派出去办各种事，还有进宫的。”
听到最后一句，傅康年差点气得昏过去。
这种话陛下还能听得！
果然，延平帝的脸又黑了一圈。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些孩子都是他们精心培育长大的，从小就给他们灌输忠于晋王的思想，怎么会临时叛变，还抖落出这些要命的东西。
“你们孤儿培养的地方在哪里？都认识什么人，知道派去了哪里吗？这些人有什么特征？”延平帝问道。
邬川会意，连忙让太监拿了纸笔去兄弟二人面前，他们说，小太监就记录下来。
一时间殿内只有兄弟俩说话的声音。
庸郡王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这事闹出来，晋王怕是完了，下一个就轮到楚王了。
他瞥了一眼兴奋得脸都红了的楚王，轻轻勾了勾唇。
傅康年每听到一个名字，就恨不得将这两个兄弟给弄死。
晋王党的其他官员也都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陈怀义也装作皱眉，恼火地瞪了兄弟俩一眼。
在兄弟二人报名字的时候，延平帝又让人去请晋王。
晋王看到太监出现在府上就知道可能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往日这时候，早下朝了，今天眼看就有大暴雨，还没下朝，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他连忙简单收拾了一下，坐上马车随太监进宫。
到了堂上，看到那兄弟俩，听着他们将一起长大的孤儿一个个道出，再看傅康年跪在地上，一脸急色的模样，晋王就知道出事了。
但他城府深，非常沉得住气，安静地站在一旁等殿内的声音停止后，才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逆子！”延平帝直接将诉状摔了下去，“朕就是教你手足相残的？太子去了南越十年，好不容易回来，你就这么容不得他？”
晋王平静地捡起砸到面前的诉状，冷静地看完，然后磕头道：“父皇，儿臣冤枉。儿臣是派人去打探过七弟的踪迹，但儿臣从未想过害他，儿臣只是关心他，希望能将他找回来，以免父皇担心难过。”
这番说辞跟傅康年的差不多。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延平帝指着小太监写的那满满好几页纸的名单。
对此，晋王早有对策：“父皇，儿臣确实收养了孤儿为儿臣所用，但这些人更多的是派去了军中打仗。当初平息红莲教之乱，便已牺牲大半，如今还有不少仍在军中，父皇可派人去查验。”
这话半真半假。
军中现在确实有一些他安插的孤儿，但其余的安排去了别的地方。
可晋王也不怕延平帝查，打仗打了那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多的是无父无母的孤儿，随便指认几十个出来就是，尸骨都不知道葬在哪儿，也没法求证。
延平帝的怒火仍旧未消。
见状，晋王主动道：“父皇，兹事体大，涉及太子，一定要详查，儿臣恳请父皇将此案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彻查，暂时将儿臣和他们二人都关进天牢中，严加看管。”
听到这话，延平帝眼底浮现出狐疑之色，天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现在晋王自请去天牢，莫非他真没做过？
一旦这么想，就有很多佐证跳出来。
旁的不提，晋王至少目前表面上是不想做太子的，当初大臣们举荐他，他都推辞，还让自己的官员推举楚王。他若是真想做太子，完全可以争。那么多大臣支持他，自己这个当父皇的再不愿意，最后只怕也得立他。
而老七资质愚钝，性格单纯天真好驾驭，在京中又没任何助力，晋王没必要忌惮他，甚至在半路上动手。
晋王看延平帝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松动，就知道这步走对了。
他继续道：“父皇，儿臣恳请您一定要严查此事。这个案子，不光关系着儿臣的清白，甚至涉及七弟的下落，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找出幕后的黑手，找到七弟。”
延平帝黑着脸，没完全信他，但对他的怀疑打消了一些：“来人，将晋王押送回晋王府，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晋王府一步。”
这是将晋王先软禁起来。
对于这个结果，楚王非常失望。
傅康年倒是大大地松了口气。他看着晋王被带走，心里琢磨着怎样才能救晋王。
下朝后，他立马联系了晋王一系的重要官员，商量对策：“陈大人，你素来有办法，依你所见，现在如何才能还殿下一个清白？”
陈怀义略一思忖，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最重要的还是那兄弟二人。”
傅康年恨恨地说：“若非殿下出钱养他们，他们早饿死在大街上了，一对白眼狼。”
“傅大人，现在说这些也无用，我问你一个问题，他们有什么软肋吗？”陈怀义问道。
傅康年闷闷地摇头：“没有。”
当初收养孤儿，就想着没有亲人朋友，好利用。哪晓得最后也正是没他们的把柄，才让这两人敢轻易背叛主子。
陈怀义点头道：“既然没有，那也就不是受人胁迫来诬陷殿下，此外便剩利诱和报仇。但这事他们告上殿，就算不死，只怕也要去半条命，就是有再多的好处，命都没有了，那也享受不了。因此我认为是仇恨支持他们来状告殿下的。”
傅康年不是蠢人，听陈怀义这么一说，顿时想起了殿上两人的反应，很是无奈地说：“他们以为是我和殿下派去的杀手要他们的命！我跟殿下绝没做过此事。”
“我相信殿下和大人。”陈怀义道，“这里面恐怕是有人误导他们，半夜三更，黑灯瞎火的，杀了那么多人，却独独让他们二人逃了，其中一个还断了一条胳膊，这合理吗？”
傅康年气得捶手：“可不是，这两个蠢货竟中了别人的奸计，陷害自己的主子。”
陈怀义说：“如今只有两个法子，一是查明他们兄弟二人遇刺一案的真相，揪出真凶，自然就能还殿下一个清白。二是让两人意识到被人当了枪使，利用了，我观这二人都是性情中人，若是觉察到这点，意识到自己恨错了人，必然会改口供，从而洗脱殿下的嫌疑。”
傅康年高兴地说：“还是陈大人有办法，我这就派人去泉州府衙，调取这个案子的卷宗，寻找出真凶。”
话是这样说，但事情已经过去快两个月，等他们的人到了泉州，只怕线索早就被人抹干净了。所以傅康年决定还是从这二人下手。

第102章
晋王被押送回府中，晋王妃便闻讯赶了过来，抹着眼泪说：“殿下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肯定是有人诬陷殿下，臣妾去求祖母！”
晋王妃的祖母乃是永宁大长公主，延平帝的姑姑，在皇室中辈分极高。
她出面，延平帝多少要给点面子。
晋王拦住了她，握住晋王妃的手往里走：“王妃不必担心，此事父皇定会查清楚，还我一个清白。这时候还是不宜惊动祖母她老人家。”
好说歹说，才将晋王妃哄走。
那边王府长史毛咏志已经在院子外候了许久。
晋王让他进来。
毛咏志也已经得到了消息，屏退左右，忧虑地说：“泉州距京城上千里之遥，葛二兄弟受了伤，还能平平安安回到京城告状，这事定然是有人在背后故意陷害殿下。”
晋王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
甚至连人选他心里都有数了，老三倒是有这个心，但自从广正初出事后，老三手底下的人已经散了大半，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吴王性格跳脱，以前唐家将资源都集中给了老三，并不曾帮吴王培养多少势力，吴王动手的概率也不大。
老七多半已经葬身大海，更不可能跳出来诬陷他。
老八老九倒是成人了，但他们不得圣宠，母族平平，在朝中也没多少支持，即便他倒下，也轮不到他们，两人完全没必要出来干这等为他人做嫁衣裳的事情。老十及后面的兄弟，年纪都还比较小，更没这个城府和实力。
想来想去，老五的概率最大。
钱皇后阴险狡诈，非常会哄父皇，宫里年年都有新人进来，后宫的妃嫔换了一茬又一茬，便是晋王的母亲成贵妃这些年也没多少宠爱了，延平帝一个月去她宫里也不过一两次。
但钱皇后不一样，虽未盛宠过，但也从未失过宠，是宫里的常青树。初一十五，延平帝必去坤宁宫，此外一个月还会去两三回。她的话，延平帝时常能听进去。
而信国公钱茂更是老奸巨猾，背后还有不少勋贵。
楚王身为父皇的嫡次子，要说他们对那个位置没什么想法是不可能的，他们很可能许久之前就开始谋划了。自己中了他们的奸计不过是迟早的事。
不过晋王并不是特别担心这事。
他没做过，光凭那两人的口供，不足以定他的罪。这事总是要查证的，泉州离京城天高地远的，一来一回，两三个月都不止。
这中间会出多少变故，谁也说不清楚。
因此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去洗清自己身上这个污名，但他担心钱皇后他们还有后招。
钱皇后、钱茂兄妹可不像前太子那么沉不住气，这么些年，他们一直坐山观虎斗，老五也就跟在他和燕王身边，帮着孤立孤立前太子，什么功夫都没废，就铲除了一个劲敌。
依这两人的城府，一旦对他动手，就绝不可能只有这一招，一击不致命，他们必然还有其他的谋划。
但现在晋王被软禁，出不了府，很多事不方便办，更重要的是他现在也不知道皇后手里到底有什么后招，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转守为攻，攻击才是最好的防御。
把钱家，甚至是钱皇后扳倒之后，就再也没人给他使绊子了。
晋王对毛咏志说：“让人给傅大人捎个信，让他全力去查钱家和楚王。”
宫里傅康年不方便插手，他打算另外安排人悄悄给母妃送信，让她看看能否查到钱皇后的把柄。
当天傍晚，傅康年在外奔波了一天，回到府中便接到了这封信。
看完信后，傅康年问：“那人可还留了其他话？”
管家摇头：“没有了，只说让大人亲启这封信。”
傅康年点点头，将信烧了。他本来已经疏通好了关系，明天就能见到葛二兄弟，向他们说明这一切都是别人的奸计，他们二人上当了，希望他们两人能站出来澄清这事，还殿下一个清白。
但如今殿下在信中却让他不用管其他的，将所有的力量都拿去查楚王和钱家。
殿下的判断几乎没出过错，今日这么吩咐必然有他的道理。
略一思索，傅康年就召回了原先派出去的人，重新给他们布置了任务，并发动自己的人脉，全力查钱家和楚王。
晋王所料不错，钱家确实还有后手。
见晋王在朝堂上应对得体，最后竟绝处逢生，赢得了一线生机。
钱茂当然不可能给晋王喘息的机会，钱茂立即招来亲信，吩咐了一阵子，又对楚王说：“殿下进宫将这事禀告给娘娘吧，就说要进行下一步了。”
楚王屁颠颠地进了宫，添油加醋地将朝上的事说了一遍。
钱皇后听完后笑道：“这其中肯定是有误会，你父皇现在定然很伤心，母后去看看他，你也早些出宫吧，没事别乱跑，多听你舅舅的。”
楚王点头，高高兴兴地出了宫。
钱皇后则让厨房的人做了下火的莲子羹去见延平帝。
“臣妾见过陛下。”钱皇后行完礼，亲自奉上莲子羹，“这阵子天气炎热，火气旺，臣妾让厨房做了下火的莲子羹，还加了冰块，凉凉的，子安可爱吃了，来臣妾宫里一口气喝了两大碗，陛下尝尝，你们父子口味都差不多，您肯定也喜欢。”
延平帝接过碗，尝了一口，里面应该还加了点白糖，甜甜的，冰冰凉凉的，入口通体舒坦，感觉浑身的燥热都去了不少。
他赞许地说：“还是皇后你想得周到。”
钱皇后柔柔一笑：“这是臣妾的本分，陛下别嫌弃就好。”
“人人都像你这样遵守本分就好了。”延平帝似乎是话里有话。
钱皇后敛了笑，轻声道：“陛下，今日朝堂上的事臣妾听子安说了。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晋王不是那样的人，臣妾听说，当初还是他坚持恳请陛下立老七的，他又怎么会去害老七呢？这事，依臣妾愚见，得好好查查，还晋王一个清白。”
“皇后，你就是太心善了。”延平帝蹙眉，老不高兴地说，“他没这坏心思，那他千里迢迢派人去泉州干什么？”
钱皇后愣了一下，说道：“许是担心老七，他们到底是亲兄弟，晋王又素来关爱弟弟，老七在海上出了事，他哪能不担忧呢？派几个人去泉州寻找，也是人之常情。”
延平帝嗤了一声：“那往日不见他如此友爱兄弟。皇后，朕知道你贤惠，拿这些孩子都当亲生的一样，对他们每个都关爱有加，但这事晋王派了人去了泉州是不争的事实，也是他自己的人反过来指证他的。朕没将他投入大狱，已是开恩了。”
钱皇后面露难过的表情，苦笑了一下，很是无奈地说：“依陛下的，臣妾不提了。今日这天气如此闷热，怕是要下暴雨吧！”
轻轻松松便将话题转到了外面黑沉沉的天空，顺便又在延平帝心目中落下了个好印象，皇后如此不遗余力地给晋王说情，他是怎么都不会将这事怀疑到皇后身上的。
当天晚上，京城果然下了一场大暴雨。
暴雨似乎将空气都冲刷了一遍，第二天清晨的空气都新鲜了许多，一改前两日的闷热，京城上下都觉得舒坦了许多。
接下来几日的天气都不错，不算特别热，好天气一直持续到下一次朝会。
这次上朝关于晋王的事还没有定论，就又有一名工部的员外郎站了出来，郑重其事地说：“陛下，微臣有一事禀告！”
延平帝昨晚没休息好，有点困，打了个哈欠：“什么事，说吧！”
那员外郎磕了个头，一副豁出去的表情，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陛下，微臣要参奏晋王。去年，前太子殿下去利州救灾时，民间到处都流传着前太子利用救灾一事为自己扬名立万，甚至不惜作假，只为给自己贴金，甚至组织百姓立碑塑像。但据微臣所查，此事并不是前太子所为，而是晋王殿下派出去的人做的。”
延平帝本就对太子的自尽心有愧疚，如今骤然听到这个消息，猛地站了起来，急切地吼道：“你说什么？拿上来。”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他的迫切。
陈怀义默默看着地面，眼底一片漠然。同样是关于太子和晋王的事，前几日，陛下虽也震怒，但当时的表情可没这么急切，这区别对待还真是明显，得亏平王没回京。
邬川赶紧跑过去接过那叠纸，拿上去给延平帝过目。
延平帝都忘了坐下，站在高高的龙椅前，一张纸一张纸地往后翻，速度极快，一时之间，殿内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刷刷刷的，一下下砸在臣子们的心中，尤其是晋王的嫡系，一个个都忍不住面露急色。
大家都知道，朝堂上只怕又要变天了。
很快，延平帝就翻完了这些纸，抬头质问道：“姚方，这些证据你从何处而来？为何不早些向朕禀告？”
姚方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回陛下，微臣当时随太子殿下去利州救灾，太子殿下不顾灾区危险，第一天就入了城，亲自安置灾民，调拨粮食，帮助灾民们安定下来。太子殿下爱民如子，所做的一切，微臣当时都看在眼里，利州百姓的赞誉虽有所夸张，但绝大部分都是事实。微臣当时就没想那么多，直到回了京，连京城百姓都搞出了那么大的声势迎接太子殿下，微臣这才感觉有些不大对劲儿。”
“尤其是后面传出这些事都是太子殿下自导自演的，微臣更觉不信。但微臣人微言轻，手上没几个人，也无证据，没法替太子殿下澄清，但微臣有感于太子殿下的辛劳，便暗中探查此事，方才知道，不光是京城，就是江南乃至西北、南越、西南都在传唱太子殿下救灾的事迹。江南也就罢了，乃是商旅聚集之地，能快速传过去不意外，但西北、西南、南越偏远，交通不便，如何能传得人尽皆知。”
“故而，微臣深觉此事有异，便暗暗派人去追查，只是微臣手里没几个人，探查的速度很慢，都没来得及还太子殿下一个清白，他……他便走了！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求陛下一定要还太子殿下一个清白，让他在九泉之下也可安息。”
说到最后，姚方已经瘫软在地，哭成了一个泪人。
大家看他哭得如此伤心，不禁有几分同情，对他说的事又信了几分。
只有傅康年的心在不断地往下沉。
完了，殿下料得不错，钱家果然还有后招，而且是致命的一招。
平王在海上失踪一事，他们还可以推脱，但前太子利州救灾这事，他们确实是动了手脚的，而且还被人抓住了证据，依陛下对前太子的愧疚和疼爱之心，这次绝不会放过晋王。
钱家真是好算计，本来对平王失踪这事还存疑的，如今有了前太子这个铁证在，只怕皇上和文武百官都不会相信他家殿下的清白了，会觉得前后两名太子都是被他家殿下谋害的。
别说延平帝并没有特别偏爱他家殿下，即便有，这等不忠不义，谋害兄弟的人即便不被处死恐怕也要革爵圈禁致死。
果然，延平帝这次连召都没召见晋王，直接下令：“来人，将晋王打入天牢！”
傅康年差点昏过去。
庸郡王和楚王都兴奋不已，这次牵涉到父皇最疼爱的二哥，这下晋王是别想再逃脱了。庸郡王瞥了一眼兴奋不已的楚王，眼底闪过一抹阴沉，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延平帝极为震怒，连朝都不上了，当即宣布退朝，只留下了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和姚方三人。
傅康年垂头丧气地出了宫，晋王一系的官员立马拥了上来：“傅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啊，殿下有做过吗？”
“傅大人，殿下现在入了天牢，这该怎么办？您发个话啊！”
……
七嘴八舌，无不焦急地望着他。
傅康年只能压下心底的焦虑，挤出个笑容安抚大家：“没事的，殿下自是从未做过这种伤害兄弟的事，都是别人的诬告，想必等陛下查清楚了就会还殿下一个清白，大家回去等消息吧。”
这话并不能安大家的心，毕竟晋王的安危可是关系着大家的前途甚至是小命。
“傅大人，您有什么法子能救殿下出来吗？”
“傅大人，不若咱们联名上奏，为殿下鸣冤？”
……
就见这些人越说越离谱，陈怀义连忙站出来阻止了他们：“大家听我一言，晋王殿下平日的为人大家都看在眼里。殿下仗义心善，有担当，我相信他绝不可能会做这种事。这里面定然有误会，陛下留下两位大人应就是想查清楚此事，还殿下一个公道，诸位大人都先回去吧，有消息我们会通知大家的。”
这才将那些投效晋王不久的大臣们给打发了，只留下了晋王一派的嫡系。
傅康年松了口气，苦笑道：“今日真是多亏了陈大人！”
这些墙头草，只怕今日之后就会与殿下划清界线了。果然，患难时刻见真情，这话真是一点不假。
陈怀义看着短短几日就老了近十岁模样的傅康年，劝道：“傅大人莫急，我相信殿下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咱们先到大人府上再说。”
这确实不是个说话的地方，傅康年点点头，招呼大家去他府上。
到了傅府，傅康年将人都领进了书房，关上门，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道：“如今殿下有难，还要劳烦诸位大人想办法，等救出殿下，此大恩我与殿下没齿难忘。”
“傅大人，你言重了，咱们都是自己人，殿下的事就是咱们的事，义不容辞。”
“是啊，咱们能为殿下做什么，傅大人您尽管吩咐。”
……
傅康年听到这些话，稍感安慰，拱手笑道：“多谢诸位，大家可有什么好法子？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
其实并没有特别好的办法，因为今天姚方出来控告晋王，但那所谓的证据，到底写了什么，大家都不清楚，也不能针对这些证据做出反击或是澄清。
“傅大人，不若先查姚方的底细，从他身上找线索。”胥元德提议。
傅康年记下：“这确实是个法子。陈大人，你怎么想？”
陈怀义却问了个毫不相干的事：“傅大人，殿下让你查钱家，最近这几日可有查到什么？”
傅康年苦笑着摇头：“没有，时间太短，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而且钱茂是个谨慎的人，做事手法干净，并没有留下什么把柄。倒是楚王那里查到了一些他仗势欺人的事，可对皇室子弟来说，这点瑕疵算不得什么大毛病，即便弄到陛下面前，也没太大用，反而可能惹皇帝不高兴。
陈怀义笑了笑：“傅大人没有，我这里倒是收到了个东西，请傅大人过目！”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给了傅康年：“本来是想下了朝后找大人商议的，谁知道又出事了，现在应该也不晚，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用。”
傅康年连忙接过，快速翻看起来，越往后翻，他的眼睛越亮：“好，好，有这个东西，钱茂别想跑了。这么重要的东西，陈大人是如何弄来的？”
他手里是钱茂利用铸币的机会中饱私囊，贪污受贿的证据。
去年，钱茂提出了馊主意，重新铸币，将铜钱一分为二，当时以柯建元为首的户部官员坚决反对，因此最后延平帝就将这个差事交给了钱茂。
自此铸币一事，完全由钱茂说了算，他直接向延平帝汇报，都不经过户部，户部只能拿钱拨款做账。
没了监督，还不是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钱茂也是个不客气的，近一年的时间，他竟从铸币这事中捞了差不多八十万贯钱。
虽说现在物价上涨，铜钱的购买力严重下滑，但这么大笔钱也抵得上去年的四十万贯了，若按以往的兑换比例，几乎可以兑换四十万两银子。
十个月就贪污这么多钱，这事要告到延平帝那，钱家绝对讨不了好。
只是钱茂犯的事虽大，但到底只是贪污银子，跟晋王现在身上背着的两桩谋害储君案，那可不能同日而语。若没今天这事，估计抛出这个证据，还能转移视线，让钱家自乱阵脚，暂时解除晋王的困境。
但出了今天这档子事，涉及到延平帝最宠爱的儿子，甚至这事还是造成前太子自尽的原因之一，光凭一个钱茂贪污恐怕没法解救晋王。
但这个证据也极为有用和关键。
傅康年将证据收了起来，目光灼灼地望着陈怀义：“陈大人，你这边可还有其他证据？”
陈怀义苦笑着摇头：“就这了。这还是我通过一个户部的朋友拿到的，他们不满钱茂的跋扈已久，故而将这个给了我。”
“这样啊。”傅康年打起精神说，“谢谢陈大人，你给的这个非常有用。”
然后又问其他人查到了什么有用信息没有，但都没什么特别有用的。
傅康年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这事到底是能对钱家造成重大的打击。
他决定明日将这个证据交上去，陛下肯定会极为震怒，必然会先处置钱茂。那样殿下那边也可拖延一段时间，他们再利用这段时间解救殿下。
只是傅康年万万没想到，这次老天爷都站晋王这边，助他一臂之力。只过了一个晚上，他手里这个证据就变得极为重要，几乎可以致钱家于死地的那种。
次日清晨，城门刚一开，一封八百里急报送入了京中。
蜀州以东的襄州发生了暴动，当地百姓拿着农具杀入了官府，将襄州知府杀了，占了府衙。当地的驻军前去平乱，但却被百姓给杀了，武器铠甲等也全部落入了这些反民的手中。
而且事态还进一步扩展到了襄州旁边的金州。
金州驻军惶恐不已，连忙派人送了急报进京请求支援。
今日不用大朝，延平帝用过早膳，正要召见几个大臣，继续讨论晋王谋害两位太子一事，却突然收到了这封急报，也顾不上晋王了，赶紧召重要的大臣进宫讨论这事。
兵部自是在其中。
陈怀义和傅康年等也赶紧进了宫。
对于襄州之乱，延平帝和大臣们都一个意思，必须得尽快平息。
但派谁出去平息这场□□成了问题，京城禁军是拱卫京师安全的，不能轻易动。
现在已经七月中旬了，很快就要到冬日了，为避免拓拓儿人的侵扰，西北驻军也不能动，那就只剩江南驻军了，江南驻军也是离襄州最近的，只有四五百里远。
晋王卸职后，延平帝安排了一名叫崔进鹏的将领去接管江南驻军，担任统领。
延平帝立即给崔进鹏下了命令，让其派兵去平息襄州之乱。
但平乱不仅没有成功，相反，叛军的领地从襄州扩大到了金州、随州，短短半个月时间，朝廷就失了三州。
延平帝雷霆震怒，在朝堂上大骂了一通崔进鹏，连一群农民都镇压不了，要他何用。
骂人解决不了问题，骂完之后，为免反民的势力继续扩大，危及大景的江山社稷，还得安排人去平乱。
这时候不少大臣都想起了晋王，江南驻军本也是晋王的大本营。因此不少大臣提议，让晋王去平乱。
延平帝有些犹豫，因为襄州的动乱，这段时间，他没顾得上晋王，晋王的案子就这么一直拖着了。
现在让他将这个儿子放出来，送去西南打仗？那他谋害两任太子的事怎么算？难道就这么算了？
延平帝显然不乐意，如此大逆不道灭绝人伦的事，若是纵容，只怕哪一日晋王的刀都要架到他的脖子上。
他不愿意重用晋王，给其东山再起的机会，便以要考虑为由没答应大臣们的提议。
对这事，钱茂也很着急，好不容易将晋王弄进去，这时候让晋王出来，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他自然不愿看到这种放虎归山的事发生。
所以钱茂赶紧物色合适的将领，企图推荐给延平帝，以阻止晋王出狱。
傅康年这边则相反，他一直在想着怎样才能让晋王出来，这就是个好机会。他跟陈怀义商量：“陈大人，明日咱们联合其他朝臣，全力举荐殿下如何？”
陈怀义轻轻摇了摇头：“咱们越是如此，只怕陛下越是有芥蒂，越不肯答应。”
“你说的没错，但这是殿下最好的机会了。”傅康年也知道这么做会招来延平帝的忌惮，但他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陈怀义笑着问：“傅大人，上次我给你的那本账目，你还忘了给陛下吧？”
傅康年一拍脑门：“确实忘了，但现在交给陛下，怕也是无用。”
大敌当头，陛下哪还顾得上钱茂贪污这事。
做过地方官的陈怀义却不这么认为。他招呼傅康年坐下，慢慢道：“傅大人没去过地方，不知道咱们这百姓啊，绝大部分若不是没了活路可言，是不会走上这种绝路的。”
其实这在史书上也可见一斑，历朝历代，百姓都是活不下去了才会豁出性命去造反。
傅康年有些心不在焉地点头：“没错。”
陈怀义一看他就没将自己的话听进去，索性直接道：“事发距今已过去半个多月，我托人查了襄州的情况。襄州本就是比较贫瘠的地方，这几年又连年遇到灾荒，去年蝗灾，粮食歉收，百姓的田赋并没有减少，估计家家户户都没什么余粮。等到春天，又遇到粮食、种子、农具等价格暴涨，百姓只能变卖一切家产，甚至是儿女妻子来维生。可今年襄州那一代天气干旱，从六月以来一个多月没下雨，田都裂开了缝，粮食再次歉收已成定局。他们辛劳一年，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田赋都交不上，这是谁的过错？”
傅康年这下听明白了，激动得拍手：“陈大人，你可真是殿下的福星。”
天灾固然是一方面，但人祸也免不了。
罪魁祸首嘛，自然就是钱茂。
钱茂提出的铜钱一分为二，从中贪污大笔铜钱，他是肥了，但苦了百姓。
现在襄州百姓造反，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翌日，延平帝又召集重臣在延福殿议事。
还是关于襄州的战事。
这次钱茂站了出来：“陛下，微臣推荐天武将军庞天德。他身形高大威猛，武艺高强，又熟读兵书……”
等他一连串的溢美之词说完，傅康年才慢慢地开了口：“陛下，微臣有一事要奏，请陛下过目。”
他直接将钱茂贪污的账册拿了出来。
延平帝狐疑地看了一眼账册，让人拿上来，翻开看，看到最后那个数字，他忍不住眼皮子调了调，锐利的目光陡然瞥向了钱茂。
钱茂一对上延平帝厌恶的视线便知道那册子肯定是针对他的，但又不知道是什么内容，他只能假装镇定。
可延平帝是一刻都忍不了，直接将册子砸到钱茂脸上：“好你个信国公，朕待你不薄，你倒好，想方设法挖空国库！”
钱茂看着册子上那一行行的数字，惊惧不已，赶紧跪下磕头认罪：“陛下，陛下，冤枉啊，冤枉，微臣没做这种事……”
“是吗？那现在朕就让人去你府上搜查，再将铸币司的人全抓进天牢中审讯！”延平帝怒道。
这下钱茂不敢争辩了，八十万贯铜钱可不是小数目，根本没法瞒过铸币司的人的眼睛。这些人虽说也得了好处，肯定不会轻易开口，但他们都没经过培训，哪受得了天牢的严刑拷打，只怕要不了一天就有人会松口。
见钱茂这副心虚的样子，延平帝就知道册子上所说的都是实情，震怒不已。
就在这时候，傅康年又添了一把火：“陛下，微臣还有一事要奏！”
“说！”延平帝紧抿着唇，目光森冷。
傅康年拱手恭敬地说：“陛下，襄州动乱一事，跟信国公也脱不了干系。”
“傅康年，你血口喷人！陛下，微臣冤枉，微臣都不曾去过襄州。”钱茂气死了，这个傅康年真是抓住机会什么都往他脑袋上扣。
延平帝没理会钱茂，眯眼看着傅康年：“继续。”
傅康年将陈怀义昨日讲的那番话稍做了改动：“……陛下，正是因为物价暴涨，襄州反民变卖家产，甚至是卖儿卖女生活都无以为继，才会□□，攻击府衙，跟朝廷官兵对抗。这事，皆是因信国公提出中铸币一分为二所致。”
钱茂当然不肯认：“陛下，微臣冤枉，傅大人这话好没道理，若是因新铜钱而起，那别的州府怎么不乱，独独从襄州开始乱起来？”
傅康年冷笑道：“因为襄州连年灾荒，再加上物价暴涨，生活困难。若是物价没涨，他们的生活尚能持续，就不会出现今日之动荡！”
延平帝现在是看他们谁都不顺眼，怒道：“都闭嘴，来人，将钱茂拖下去，打入天牢，交由大理寺审查他贪污一事。”
傅康年见好就收，赶紧闭了嘴。
钱茂喊冤，但他贪污是板上钉钉子的事。
现在这种多事之秋，还要处理贪污这事，延平帝心情差到了极点。又下令，让大理寺将铸币司的人全拉去审问，凡是涉嫌贪污的蛀虫一个都不放过。
然后下旨，将铸币司交由工部和户部共同管理，相互监督。
这事都是内部问题，还好解决。
但襄州之乱，平息迫在眉睫。
钱茂做出这等事，甚至天下乱都跟其脱不了干系，延平帝显然是不愿意用他推荐的人。
除了他，最合适的非晋王莫属。
其实延平帝心里也隐约清楚，江南驻军高达十万余人，怎么可能拿区区襄州百姓没办法，只不过是给他施压，希望他能放了晋王罢了。
崔进鹏这废物，让他接管江南驻军，结果都两三年了，还未将实权掌握在手中，这些将领仍旧听晋王的。
想起来，延平帝心中就有气，也不愿妥协。
但四日后，又一州沦陷，眼看这些反民声势越来越大，唯恐他们会成为第二个红莲教，最后无法控制，危及到他们老刘家的江山。
延平帝终于打算妥协了。
这时候陈怀义给他进了一言。
“陛下，晋王殿下曾带江南驻军剿灭红莲教，作战经验丰富，对麾下的将士也极为了解。只是晋王殿下旧伤复发，恐是无法亲临战场，不若派晋王殿下去距襄州几百里之隔的江南指挥平乱！”
傅康年事先跟他商量好了，也道：“陛下，晋王的身体还没养好，需得太医和侍卫随行，呆在后方即可随时指挥战局，又能保重身体，再合适不过。”
这是让延平帝派人去监视晋王，相当于是各退了一步。
延平帝总算是松了口：“那带兵平乱的人，你们想好了吗？”
陈怀义和傅康年对视一眼，由傅康年开了口：“参将黄思严就很合适，他一直驻守江南和西南交界处，对当地极为熟悉。”

第103章
出宫后，傅康年和陈怀义等就迫不及待地去天牢接晋王。
等待的间隙，傅康年冲陈怀义抱了抱拳：“殿下今日能脱困，多亏了陈大人，大人请受下官一礼。”
陈怀义被他这郑重其事的样子给弄懵了，赶紧上前扶起他：“傅大人言重了，殿下的事就是咱们自己的事，你何须如此见外。”
实则不然，即便今日他不提议，但只要襄州之乱没有平息，要不了多久，陛下还是会将晋王给放出来的。
既然结果都是这样，还不如他来做这个好人。
两人刚说了几句，就见刑部侍郎带着晋王出来了。
晋王在里面已经更过了衣，换上了一件镶金边的天青色锦袍，腰系玉带，头戴玉冠，端是一副贵公子的派头。
一看到他，傅康年连忙止住了话头，三步并两步迎了上去，躬身行礼：“臣见过殿下，殿下这段时日受苦了。”
陈怀义等也连忙过去给晋王行礼。
晋王感激地看着他们：“我今日能出来，多亏了诸位大人，如此大恩，子元必铭记于心！”
“殿下，先回去吧。”傅康年赶紧将其迎上了马车。
到了晋王府，管家已经在门口布置了火盆，火盆里燃烧着桃木、柳木，寓意着祛除晦气、霉气。
晋王按规矩跨过了火盆，又将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交给丫鬟，重新换了件紫袍，这才带着傅康年等大跨步去了外书房。
关上门，都是自己人，晋王直接开口：“陛下为何会突然放了我？”
延平帝的性格，他清楚。
他犯了延平帝的大忌讳，算计兄弟。前太子的死，虽不是他直接所为，但也跟他有一定的关系，依延平帝的性格，必然会将这一切都全部推到他的身上。
所以关到天牢中这么久，延平帝都没召见过他一次，也不许傅康年等进天牢见他。
提起这事，傅康年看了一眼陈怀义，笑道：“多亏了陈大人，是他先找到了钱茂贪污的证据，又碰巧遇到襄州贼子造反，缺个人主持大局，陛下才终于同意您出来了……”
听完事情的原委，晋王便明白了，延平帝放他出来，实属无奈之举。
这事并没有过去，父皇心里对他的芥蒂没有消除，他若是真的顺利平乱，等得回京之日，便是父皇彻底革除他势力的时候。
掩下心底的思虑，晋王拱手道：“多谢陈公。去江南一事，父皇可定了日期和随行的人员？”
“定了，安排了安公公和彭校尉护送殿下去江南，因为行程比较赶，因此陛下让殿下不要带太多随从，后日便上路。”傅康年道。
其实这都是名义上的说辞，实则是延平帝不希望晋王带太多的人。随从都不能带，那就更别提家眷了，必定也是不能带的。
晋王心里有数了，他笑道：“好，那我明日再去拜别父皇。今日诸位辛苦了，一会儿大家喝两杯，就当是替我接风洗尘，也算是为我送行。”
大臣们自是答应。
晋王府的宴虽是临时办的，但也极为隆重，各种珍馐佳肴都摆上了桌，还有一坛坛的好酒。在宴席上，晋王再度谢过他们，在场的都是他的嫡系，也是在危急关头不离不弃的亲信，当得起他这声谢。
宴后，陈怀义他们都走了，独独留下了傅康年。
有些话，晋王要单独嘱咐傅康年：“舅舅，父皇这次虽放了我出来，但心里必然对我存有不少意见，只怕他愿意立十八他们那等孩童，怕是也不会立我。”
傅康年也深知这点，他凑到晋王面前，低语道：“殿下，去了江南，您看形势，若不好就别回来了。”
“可……你们怎么办？”晋王低头望着他。
延平帝让他少带点人，分明是让他连妻儿亲信都不带。这些人都要留在京中作为人质，一旦他有半点异心，恐怕这些人的性命都要不保。
而且，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皇帝既是他的君也是他的父亲，他若是跟着谋反，那就是不忠不义不孝，会为天下人所唾弃和不耻。
当然，晋王并不在乎这些虚名。
但谋反也要扯一面正义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大旗才行，这样才会有人投奔他，支持他。
傅康年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殿下安心，臣会见机行事，若事态不妙，臣会想办法将世子先送出去。”
晋王点点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舅舅，你在京城也多保重。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与朝廷与父皇作对的。”
但他也不打算轻易回京了。到时候延平帝若是召他回京，他可以找各种理由搪塞拖延。只是，此后晋王一系的官员日子恐怕都要不好过了，其中尤要以傅康年为最。
次日，晋王早晨便进了宫，先去延福殿求见延平帝。
但延平帝没见他，而是让邬川出来带话：“晋王殿下，陛下现在有要事，让您先去陪陪贵妃娘娘。”
晋王只得又去了成贵妃那里。
母子相见，自是相拥而泣。
这段时日，成贵妃在后宫里的日子也不好过。既要担心儿子的处境，又要应付各种小人。皇宫是个见风使舵的地方，晋王出了事，成贵妃不受陛下待见，宫人们便懈怠了起来。
但这些都是小事，成贵妃最挂念的还是儿子：“子元，你此去一定要小心，别挂念母妃，只要你好，母妃便一切都安好。”
母子俩聊了半天，晋王离开前再次去拜见了延平帝。
延平帝脸上没什么好脸色，淡淡地说：“起来吧，襄州之乱便交给你了，希望你别让朕失望。”
“是，父皇。”晋王跪下道。
父子俩没什么说的，只聊了几句，延平帝便以有事要忙为由，将其打发了。
翌日一大早，晋王便带着一千人出发，前往了江南。这里面有九百人是彭校尉带来保护监视他的侍卫，还有一百人是晋王身边伺候的人和亲卫。
刘子岳得到襄州动乱的消息，比京城要稍微晚一些。
并州离西南相对较近，消息便是最早传入并州的。
穆庆和赵世昌知道这个消息后，马上意识到了事情不妙。两人商议之后，赵世昌当即派了一队斥候扮作商旅，分开前往襄州等地打探消息，同时派人将此事快马加鞭送到兴泰。
诈死后，刘子岳的生活滋润了许多，几乎快恢复到前几年的状态了，每天不是去钓鱼便是跟镇上的孩子们，或者找冉文清下棋，闲暇无聊，看看书，骑马打猎，一晃一天就过去了，安闲自在，真的比当皇帝轻松愉快多了。
不过兴泰的娱乐还是单调了许多，远不及广州发达。
玩了一阵子，刘子岳就有些无聊了，开始怀念广州的茶楼酒肆，还有他最爱吃的广安楼。自打担任了水师统领，开始以平王的身份在广州露面后，他就再也亲自去过广安楼了，实在嘴馋了，也只能让身边的侍卫去买一份回来。
如今回了兴泰大半年，再让侍卫去买也不现实，只能忍着了。
郭富眼睁睁地看着刘子岳变得突然这么没斗志，甚是无语，担忧得很，生怕太子这一躺就不肯爬起来干活了，连忙让人抱着大堆小堆的账本去找刘子岳汇报工作。
第一天刘子岳还有耐心听他讲。
但到第二天刘子岳就回味过来了，郭富要是报总账就算了，或者有问题的账目让他看看也行，那些陈年旧账，哪年刘记收入了多少，总共做了多少笔买卖，开支花到了哪儿去，一笔一笔的，详详细细的向他汇报，完全没这必要啊。
郭富这老奸巨猾的，怕是天天自己忙成狗，就要拖他下水。
刘子岳不干了，第三天一大早就跑出去钓鱼了，以躲开郭富。
郭富扑了个空，逮着陶余问：“陶公公，殿下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陶余也拿这位执拗的郭大人没辙，笑了笑，替刘子岳说情：“郭大人，殿下这好不容易清闲一阵子，您就让他歇歇吧。”
都歇多久了？自打过完年回来，都整整半年了，殿下就没干过什么正事，这还要怎么歇？
依他说啊，殿下就是被这些人给惯的。
郭富板起脸：“陶公公，账目一事事关重大，必须得殿下亲自过目。他什么时候回来，我晚点再来！”
陶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殿下明显是躲着郭大人才跑出去的，他这一说，岂不是出卖了殿下，而且殿下知道后，恐怕要在外头躲到天黑。
还是冉文清出现解救了他。
冉文清让陶余退下，对郭富道：“郭大人，您担心什么，我们都知道，您放心吧，殿下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这不是最近没什么事吗？就让殿下自己玩玩，以后再想有如此长时间的闲余怕是难了，殿下前几年那么辛苦，就当给他放个长假嘛。对了，咱们兴泰这边扩建房屋的事我要跟你讨论……”
这才将郭富给忽悠走了。
郭富见刘子岳不干事，天也没塌下来，而且兴泰这些官员侍卫都护着刘子岳，他实在没辙，只得算了。
不过也有让他高兴的事，那就是殿下的爱好玩乐都特别省钱，半年下来，都不及京城陛下半个月的开销，比起京城其他亲王，殿下的生活也可称得上节俭，但明明殿下是众皇子中最富有的。
有了这些优点的衬托，殿下懒散了一些似乎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郭富暗戳戳地想，希望殿下能够长期保持这样的好习惯。
可惜，还是被冉文清一语成谶说中了，刘子岳这悠闲的生活没维持多久。
八月，并州的急报打断了刘子岳在兴泰悠闲宁静的生活。
看完赵世昌的报告后，他立即召集兴泰的官员议事，并派人送了几封急信，分别给公孙夏，黎丞和鲍全。
郭富看完信，冷笑了一下，转手将信递给了旁边的冉文清。
冉文清看完后递给下一人，震惊地看着刘子岳：“殿下，襄州乱了起来，若是蔓延到荆南，怕是会影响到并州。”
并州离荆南并不远了，即便战火不蔓延到并州，但流民土匪之类的，总是少不了的。
刘子岳点头：“好在赵将军带了一万大军驻守在并州，暂时不用担心，现在怕的是战火蔓延持续。”
这近十年，大景就没太平过，天灾人祸一茬接一茬的，颇有点王朝走向末年的不祥征兆。
若是襄州之乱不能尽快平息，这场起义恐怕会波及到更多的州府，朝廷届时即便能将这场起义镇压下去，也要元气大伤。
打仗从来不是什么好事，劳民伤财，既花银子又要死不少人。
国库好不容易才通过搜刮民脂民膏的方式填补上了窟窿，这一仗打下去，若是拖个两三年，前面使的功夫都白费了，恐怕还会欠更多的银子。
到时候，延平帝是进行大改革，从上到下，节衣缩食，度过难关，还是继续加征赋税或用印钱的方式来将债负转移到老百姓的身上呢？
很难说，古代的皇帝若真的能爱民如子，有点仁德之心，能见到民间疾苦，体恤民生多艰，就不会有那么多横征暴敛的事了，也不会有一场又一场的农民起义。
经过前些年的战乱，百姓的税负一直在增加，去年朝廷又搞了个债务转移的法子，导致今年通货膨胀，百姓的日子更加艰难，忍耐已达极限，因此才会出现这样的襄州之乱。
刘子岳对朝廷这种镇压的法子并不是特别看好。
哪里有镇压，哪里就有反抗，现在百姓的负担太重了，又时常遇到天灾人祸，根本活不下去。
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给百姓一点生路，襄州之乱，还会持续不断地发生。
刘子岳长长叹了口气道：“我要去并州一趟，兴泰这边就交给你们了，广州、高州交由鲍全和公孙大人、黎大人。”
看到刘子岳要忙起来，郭富倒情愿他还是像以前那么悠闲散漫。
等众人陆续退下后，郭富刻意留在了最后，问道：“殿下，现在打算怎么做？”
刘子岳也没想好，他们知道的情报太少了，只知道襄州出了事，具体是什么情况，朝廷是什么安排，现在还不得而知。
他轻轻摇头：“先去并州看看再说。”
“殿下，不若臣与殿下一同前去。”郭富提议。
刘子岳想到他老家就在并州，许是担心家里人，也许还有旁的目的，但终归不是什么大事，便道：“好，我明日就出发，郭大人准备一下，咱们这次赶时间，路上可能会比较辛苦。”
郭富点头应下。
第二日，刘子岳便带了郭富，还有三十多名侍卫，骑马从兴泰出发，先是去连州住了一晚，见了于子林，向其说明了情况，并让于子林盯着铁矿那边，增加兵器的产量，以防万一有战事发生。
随后，他们又继续启程，过了两日抵达封州，在封州休息了一晚，换马继续往北。
总共花了六天时间，总算是抵达了并州。
穆庆和赵世昌见到刘子岳亲自来，都松了口气，连忙将其迎进府衙，说明了目前的情况。
赵世昌派往襄州的人还没有回来，但去附近几个州府的探子已经传回来了一部分消息：“殿下，战事蔓延得非常快，如今已从襄州蔓延到了附近的金州等两个州府。”
刘子岳和郭富脸色俱是一沉。
太快了，事发不过才半月之久，就扩散得如此之快，事态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还有其他的吗？”刘子岳问道。
赵世昌点头：“并州以北以西的辰州、归州等地流入了一部分逃难的百姓，如果朝廷不能尽快平息这场动荡，流民迟早会到并州。”
现在逃出来的其实大部分不算是难民，很多是消息比较灵通，家里又有些财产的乡绅或是富商等，怕战事波及到自己家，赶紧携带了银钱逃到不远的地方观望。
战事如果持续蔓延，肯定会有不少百姓往南往北逃。
刘子岳点头，让人将刘记在并州的管事叫来问话，先弄清楚刘记在并州有多少物资，尤其是粮食和盐。
将军队的半年以上的口粮扣除后，还有两个仓库，几十万斤余粮。
有这笔粮食，很多事便好办了。
刘子岳对穆庆说：“若是有逃难来的百姓，都接收了，但要查验身份，检查其随身携带的物品，不允许带铁器入城。难民入城后，可供两顿饭，将其送到南越开荒，并为其提供农具和种子，明年有收成之后再还。”
左右他们南越缺人，北边、西边能送多少，他们就要多少。南越这地方，在唐宋时还是流放之地，到明清已经很发达了，这便是有赖于这几百年间持续不断的人口流入和人口增长。
如果能大规模迁徙人口进入南越，可缩短这个过程，因此有招揽人的机会绝不能放过。
穆庆明白了刘子岳的意图，道：“殿下，需要派人在附近几个州府宣扬南越吗？”
“也可以，不过不要做得太明显。”刘子岳点头同意。
一直没说话的郭富忽然开口道：“殿下仁慈，不过南下的不光是百姓，还有许多逃难的有钱人。这些人怕是不想去南越，估计更想留在并州。不若在并州城内给他们划一块地，可以专供给他们，凡是购买了土地的，并州府衙可将其登记在册，使其成为并州城的居民，获得官府的庇护。当然，这块地自是要比百姓的房屋贵一些。如此一来，府衙多一笔收入，而且将他们集中在一处，也便于管理。”
刘子岳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这不就是买房送户口的翻版，买地送户口吗？
郭富可真是搞钱的好角色。
刘子岳还没发话，穆庆激动得一拍手：“郭大人好主意。”
钱这种东西谁嫌多呢，尤其是他家殿下准备要做大事的，以后不知要花多少银子。有这么正大光明、你情我愿的弄钱方式，可不能错过了。
刘子岳只得笑道：“此事就依郭大人的。回头，咱们给袁州、封州、连州等地也去一封信，可以将这种方式推广出去。”
郭富看了刘子岳一眼，论狠还是殿下狠，他只想宰几只肥羊，殿下是想宰一群肥羊。
战事暂时还没波及到并州，并州城内一片安宁，老百姓照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但府衙的气氛却一日比一日紧张。
很快，探子们就陆陆续续递回来了消息，先是朝廷派崔进鹏平乱，崔进鹏败北，反民又攻下一城，占据了四州，反贼势力往东扩张，朝廷震怒，派了晋王南下平乱。
刘子岳早听说晋王吃了挂落的事。
如今听到这个消息，不由摇头，晋王真不愧是男主，身边的人得力，又掌握兵权不说，还天时地利都给他了。
若不是出了襄州这事，依延平帝越发多疑的性格，绝对不可能这么轻易放他出天牢。
晋王复出，很可能会派黄思严去平乱。
真是想到什么就来什么，当天傍晚，信便来了。
信是黄思严身边的军师郭迁写的，详细说了晋王的如意算盘。
晋王明面上给黄思严和喻百盛下了旨令，命他们想办法，全力拿下襄州、金州四府，尽快平息这场动乱，但暗中，晋王又给二人下了一道命令，先收复三州，到襄州时打拉锯战，必要时将襄州以西的山民拉进来。
皇权不下县，占山自为王，襄州附近多山，山上有不少山民，居住耕种在几百甚至上千米高的大山中，以打猎和耕种为生。
这些百姓多是为了逃避沉重的徭役和赋税进山定居的。
朝廷与山民之间时有争端，朝廷肯定是希望这么多百姓都能下山种地干活的，既多了人服劳役，又增加了国库收入。
但山上虽清苦，生存环境也不及平原地区，可少了压迫，不用缴税和服劳役，自由自在许多，山民们大多不愿意下山。
为此朝廷时常与山民发生矛盾，甚至是战争。
晋王明显是想用襄州和山民做借口，拖延战事，这样他就不用回京了，还能借打仗的机会，源源不断地向朝廷要银子。
真是好算盘。
刘子岳将信递给赵世昌：“你看看。”
赵世昌看完后，蹙眉，很是不赞同。
这么打下去，受苦受难的是百姓和将士。
可不遵照晋王的命令行事，黄思严的身份肯定会曝光，于他们不利。
这真是个两难的问题，赵世昌琢磨了一会儿道：“殿下，能够将此事上奏朝廷！”
朝廷肯定不愿看到战事持续。
刘子岳轻轻摇头：“怕是不行，咱们没有强有力的证据能证明此事，一旦上奏，晋王知道了，必然会怀疑黄思严。而且他已经离开了京城，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不承认，不听朝廷的旨意，朝廷恐怕一时也拿他没办法。”
琢磨许久，他提笔给郭迁写了一封信。
晋王虽然希望看到战事胶着，但他肯定不愿意看到江南驻军大规模牺牲。所以能减少士兵的损失，他肯定也乐见其成。
黄思严只需从这点出发，便可说服晋王了。
黄思严接到信时，刚攻下金州，铠甲上还沾了不少血迹，浑身煞气。
他大步进了营帐。
郭迁起身行礼，又赶紧让人上了热水和吃食。
黄思严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端起比他脸还大一圈的盆子大口大口地吃东西。这一仗从黎明打到傍晚，他已经有五六个时辰没进食了，体力消耗又大。
吃过饭，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嘴：“金州拿下了，下一站便是襄州！”
提起襄州，他就皱眉。
晋王让他们打拉锯战，将士必然身心疲惫，而且围城久了，城中恐怕也会出现惨绝人寰的事。明明他们的势力占据优势，晋王却不让他们一鼓作气，真是憋屈。
想到这里，黄思严抓过旁边的茶壶，仰头往嘴里咕噜咕噜地灌了半壶水，然后看向郭迁：“殿下那边可有消息？”
这个殿下自不是晋王。
郭迁将信递给了黄思严：“今日刚收到的，小人正准备告诉将军。”
黄思严利落地翻开信，一目十行，几下就扫过了。
看完后，他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妙，殿下这招实在是妙。我这就写信给晋王。”
郭迁拦住了他的手：“再等等，咱们还没打就表现出了不耐烦，不好。况且喻百胜一直跟将军不大对付，您要做的事，他必定会阻拦，不若等围个襄州几日再提出来。喻百胜这人没什么耐性，到时候他肯定也厌了，不但不会阻止，反而还会帮将军说话，如此成功的概率更大。”
黄思严赞许地看了郭迁一眼：“还是军师有办法，就依军师的。”
说着他站起身，重新套上了铠甲：“我出去看看兄弟们都收拾得怎么样了。”
在金州呆了两日，大军继续往西，到达襄州。
这次围攻襄州的大军足有八万人之多，其中黄思严和喻百胜各自领兵四万人。喻百胜手里本来只有两万人，要少黄思严一倍，他心里不服气，想将黄思严的人拉过去，可又始终不得其法，便向晋王哭诉。
到底是跟自己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亲信，晋王对喻百胜肯定要信任得多，这次就又派了两万人给他。
襄州之乱，很多是乌合之众，见风使舵，一看到朝廷大军便溃散了。
真正受不了揭竿而起，现在还在坚持的反民，估计只有两三万人。而且这些人使用的都是都是抢来的四州驻军的兵器，比较破旧，有些还生锈了。
无论是在兵力还是武器上，他们都不占优势。
八万朝廷大军，想要拿下叛军，易如反掌。
可碍于晋王的命令，他们只能憋屈地围了襄州，在城外露营扎寨，偶尔做做样子，派出一队人佯装攻击，很快又退回来。
如此反复，造成一直在打仗，但襄州太难攻打的假象。
没几天，军营内大家都有些心浮气躁了。
因为襄州城里的反民也不是吃素的，他们逐渐觉察到朝廷的军队不知什么原因，目前并没有认真要对付他们的意思。
这对他们来说可是个机会。
城里的反民开始试图逃跑，只要逃出城，逃到大山中，朝廷就拿他们没办法了。为了避开朝廷大军，他们经常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半夜活动。
于是，黄思严和喻百胜的大军也不能好好睡觉了，每天晚上都要安排士兵盯紧了四个城门并巡逻。
现在天气还不算冷，等到十冬腊月，天气严寒，晚上还要苦逼地守夜，只怕时间长了，将士们都会出现惰性。
黄思严故意当着喻百胜的面抱怨了几回。
喻百胜虽然喜欢跟黄思严对着干，但这事他也讨不到好，他心里其实也不乐意，所以一开始，他还嘲讽黄思严吃不得苦，到后面，他也不吱声了。
见他不开口，黄思严就知道时机到了，立即给晋王写了一封信。
大意是，长时间围而不攻，士兵懈怠，城中的反民却日益壮大，许多原本忠于朝廷的百姓恐怕都会被他们说动。因此，黄思严恳请晋王给个机会，放平民百姓出城，若担心其中混杂了反民，可将其分批送往南越垦荒种地，为大景增加粮食产量。
同时，也能避免战争给八万大军带来的伤亡。
他没挑明，但晋王又不是傻子，看完就明白了他这封信背后的含义。
黄思严这是提议将这些反民或是牵涉其中的族亲都送去南越垦荒种地，为江南驻军屯粮，等将襄州城掏空之后，襄州也可不费一兵一卒就不攻自破。
这个点子真是戳到了晋王的心坎上。晋王现在隐隐有脱离朝廷，自立为王的倾向，但要跟朝廷对着干，他欠缺名正言顺的借口，也缺银子和粮食，前者还可以寻找时机，后者却不可能凭空跳出来。
这次襄州之乱持续的时间虽算不上很长，但波及四个州府，涉及造反的便有七八万人之多，虽然其中有一部分是混混，趁乱牟利的，但真实的反民数量也不小。
而且这些人都有亲戚朋友，若是要株连，只怕要牵扯出几十万人。
这些人可都是劳动力，都杀了未免太可惜了，他们每年可是要为朝廷缴纳数十万甚至上百万两银子的赋税。
不杀吧，又不能杀鸡儆猴，震慑这些刁民。万一其他州府的刁民见状有样学样怎么办？
黄思严这个提议，很好地解决了这个难题，若实施得好，还能为晋王提供不少后勤支援。
而且于子林就在南越，直接将人送到他那儿。
按照官府规定，开荒前三年不用缴田赋，这些人开垦种出来的粮食，都是他的。甚至他还可以联合于子林，隐下这批人的存在，以后都不用向官府缴纳一文钱。
晋王当即提笔，给黄思严、喻百胜和于子林各去了一封信，着令他们处理此事。
当然，对朝廷也不能瞒着。
这么多人，要去南越，途中必定会经过不少州府，肯定是瞒不住朝廷的。
所以晋王又写了一封奏折，言明这些人的身份和处置方案，最后还在奏折中加了一句：命其南下发配至南越，修路筑桥，开垦荒地，再造鱼米之乡，以充国库。
这回打仗的时间虽不如上次红莲教那么持久，可一打仗总是要花数以十万计的银子，再持续一段时间，百万两也要花。
所以若能找补一点回来，寻找到新的开源方式，朝廷必定也乐意。
晋王写好四封信，立即让人送去了各处。
黄思严接到信，嘴巴都块咧到耳根了，他弹了弹信纸，乐呵呵地对郭迁说：“还是殿下有办法，这就成了。”
此次南下至少十万人，而且大多都是青壮年劳动力，真是太划算了。
郭迁也笑了起来：“晋王应该给喻百胜也来了信吧？”
黄思严点头。
郭迁说：“喻百胜不是喜欢跟你抢功劳吗？这事他肯定抢着干，你假意抢抢，最后让给他，让他给咱们办事。万一事情哪天暴露了，咱们完全可以推脱都是喻百胜办的，跟咱们可没关系。”
黄思严竖起大拇指：“军师你这心眼可真多，难怪殿下当初让我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听你的。”
说完，他兴冲冲地举着信跑出去找喻百胜：“喻将军，殿下的旨意，这事交给我吧，我保证完成得漂漂亮亮的，让殿下满意。”
喻百胜翻了个白眼，扬了扬手里的信纸：“殿下也交代我了，这事我来。你不是前几天抱怨个不停吗？现在让你歇歇，怎么还不满意？”
“你行不行啊？别弄得一团糟。”黄思严挑眉道。
喻百胜冷哼一声：“不用你操心。”
唯恐黄思严抢了这个表现的机会，他回了军营，立即派人去各大城门口宣传这事，又设立了关卡，严查出来的人的身份。
看到这一幕，黄思严乐坏了，假装没抢过，不服气地派了几个士兵去盯着，这事若是喻百胜办得不好，他马上抢过来，然后才故作闷闷不乐地回了营帐。

第104章
晋王写给于子林的信，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到了刘子岳手中。
甚至，于子林也从连州赶到了并州，与刘子岳商议这事。
一次性涌入十数万百姓，而且还都是跟反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这里面可能就暗藏着一部分反民，于子林有些担忧，怕这么大批人会引起动荡和事端。
对于他的顾虑，刘子岳笑道：“子林考虑得是，这事是得提防，但也不必太过担忧，只要能让他们在南越安居乐业，好好生活下来，问题不大。”
这些人说到底都是普通的百姓。
普通百姓求什么？就求一个生存罢了，只要能有口吃的，一家老小饿不死，他们都不会铤而走险去造反的。
所以即便这次来的人中可能混杂着一些不安好心又或是野心勃勃的家伙，但只要百姓的生活还过得去，他们就没有任何的民意基础和活动空间，无法煽动百姓。
南越恰好有满足这一点的物质基础。
南越即便是冬季，气温也很高，种植的作物长得也非常快。虽然冬季没法种植水稻这样能长期储存的粮食作物，但可以种一些芋头作为主食，再种些成熟周期比较短、产量比较大的作物，比如萝卜、青菜等等，这些一两个月就可收获。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两件事，一准备粮食，二准备人手。
南越这几年囤了不少粮，匀一部分出来，借给这些百姓度日，未来三五年内还清即可。此外，多种植周期短的蔬菜，主粮不够就白菜、萝卜、青菜等凑数，也能垫垫肚子。
至于人手，当然是要震慑这些百姓，以防被有心人蛊惑作乱，也防止混在里面的那些整日无所事事的扒手、混混惹事。
刘子岳当即安排道：“这么多人，分到一处不安全，也不便于管理，从并州开始分流，并州留一万，封州、袁州各安排一万，连州、高州和唐州各安排两万人，剩下的一万，安排到广州，若还有多余的安排到附近几个州县。咱们这里做了初步的分流后，到了各州，还要继续细分，尽量将这些人打散安排，每个县、每个镇安排多少人，都要事先安排好，每个地方都不能超过一千人，最好几个姓打乱安排在一处，以免同姓同宗占据一地后坐大。”
古代交通通讯不便利，又人生地不熟的，将他们这么一分开，以后根本不可能联系了。
十万人聚在一起，隐患太大，但几百人一处，完全不用担心了。人生地不熟的，只要有口饭吃，他们就不会动什么歪脑筋。
“殿下说得有道理。”于子林赞许地说，“那这边就交给殿下与穆大人、赵将军，臣回连州了。”
他得赶紧回去规划一下，将这两万人安排到何处，还有相应的粮食调配，免得人来了，什么都还没弄好。
刘子岳拦住了他：“等一下，最近让铁矿那边多做一些农具，送到兴泰，将兴泰的旧农具拿过来，廉价折旧卖给这些百姓，若是没钱的，先记着，等秋收后再还。”
这倒不是刘子岳歧视这些襄州来的百姓，不肯给他们好东西。而是这些人里藏没有藏着反民不好说，铁器给得太好，万一最后变成了武器怎么办？
此外，十万余百姓，怎么也要给个几万件农具。农具的用铁量虽不如兵器，但加起来也不少，新的价格高昂，这些老百姓恐怕是承受不起，还不如弄点旧的，半卖半送，这些背井离乡的百姓也能承受。
于子林点头：“是，殿下，臣这就去安排。”
交代完，刘子岳没有留他，只是分别写了信给公孙夏、黎丞、鲍全还有郭富等人，让他顺路捎带回去。
而刘子岳继续留在并州观望局势。
于子林走后的第八天，第一批襄州百姓就被送了过来，总计有一万多人，停留在距并州城百余米外的空地上，一个个衣衫褴褛，神色木然，脸上沾满了灰尘，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看到是分批送来的，穆庆大大地松了口气。
要是十万人一股脑地送过来，他还真的要头痛，光是怎么安置、运送这批人都是个麻烦事。
虽然很想要这些人，但穆庆并没有投效晋王一派，相反，公孙夏还经常不买晋王的账，所以未免对方起疑，穆庆故意没给对方好脸色，傲慢地让对方将朝廷的文书送来，有朝廷的命令他们才愿意借道，否则免谈。
喻百胜派人押送这一万多人是一名校尉，姓张。
听了这话，颇有些火大。
这趟差事，没什么油水不说，风餐露宿，非常辛苦，也没什么功劳，一路上破事还多。
而且只要稍微动几下棍子，这些个刁民都用瘆人的目光盯着他们，搞得他们最后也只敢用嘴皮子催催，不敢动手了。没办法，他只带了两千人，这些刁民可是有一万多。
若不是在路上承诺会让他们安然到南越，在南越给他们分地，这些人哪会这么听话。
现在又在并州遇到了刁难，张校尉浑身都写满了暴躁。
好在文书带上了。
他直接到城门口，表示要见并州知府。
刘子岳不便出面，对穆庆说：“见吧，唬弄唬弄他，将他的人挡在城门外，其他的百姓都接手了。不过入城检查这一关要做到位。”
免得有人携带了利器进城。
穆庆点头，整了整衣冠，带着城中的守军，前去会张校尉。
双方在城门口碰头，穆庆态度高傲，背着手说：“你就是张校尉？文书呢，拿来我看看。”
张校尉将文书递了上去。
穆庆看上面有朝廷的印章，还责令各州府配合，哼了声，将文书还给他：“张校尉，朝廷有令，我们并州定当配合，不过咱们并州可都是老实人，从不曾出过什么刁民犯上作乱的事。这次来了这么多刁民，不会在咱们并州引起什么混乱吧？”
说完，还往张校尉背后望了望，一副有些瞧不上眼的模样。
这样的目光张校尉见多了。
他带的这些都跟反贼有关的刁民，不少人都怕跟他们扯上关系。
别说穆庆了，张校尉自己内心都是嫌弃不屑这些刁民的。
他说：“穆大人，这些人都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农民，文书已经看过了，可以了吧？”
穆庆怎么可能让他带着两千人入并州，再一路南下，万一被这伙人发现了什么就麻烦了。
扯着嘴角冷冷一笑，他正想拒绝，远处来了一队飞骑，直奔城门口。
到了近前，那队人马跳下了马车，朝穆庆拱手行礼：“穆大人，小人等是连州知府于大人的麾下，于大人派我等来接从襄州送来的人，还请穆大人行个方便。”
穆庆冷哼一声，让开了位置：“是吗？既然于大人有了安排，那本官就不操心了，你们自己交涉吧。”
张校尉一听说是自己人，终于不用跟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穆庆打交道，松了口气，上前笑道：“不知尊姓大名，张某乃是喻将军麾下一名校尉。”
范炎抱拳笑道：“巧了，在下也是南越水师的一名校尉，姓范，单名一个炎字。这次奉于大人之命，带了一千五百人前来接应。张校尉辛苦了，此去连州，还有数百里，道路崎岖，不若接下来的行程就交给在下。”
说完将印有连州知府大印的公文递给张校尉，以证实其身份。
张校尉巴不得能早点甩掉这个烫手山芋，如今有人来接，能少跑好几百里，来回就是上千里，他自是高兴不已，见公文没什么问题，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下来：“如此就有劳范校尉了。”
于是范炎带了人去跟张校尉的人交接，清点人数。
穆庆冷眼讥诮地看了双方一眼，最后只留了一些衙役守着城门口，转身就走了，明显是不屑管这事。
而张校尉更是在与范炎交接完之后就迫不及待带着人返回了襄州，似乎一刻都不想在这地方呆了。
看着他如逃难般的背影，范炎笑了笑，眼神有些得意，这家伙，中了他家殿下的计都不知道。
收回目光，他扫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百姓。
对上他的目光，那些百姓连忙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连小孩子好奇地盯着他看，都被大人按下了头。
范炎清了清嗓子说：“一会儿我们安排大家排队入城，请大家保持好秩序，不要乱冲乱跑，脱离队伍，否则一旦被抓住，格杀勿论。此外，身上携带有铁器的，通通上缴，不许保留。现在开始排队，第一队，一千人先入城。”
士兵们连忙上前清点人数，点出一千后，带着这些人先进城。
到了城门口，左侧已经搭起了一个棚子。凡是进城的人都要搜身，男人在城门口搜，女人则进棚子里由城中的妇人给她们搜身，除了铁器，其他都不会没收。
刚开始有个妇人不肯搜身，哭哭啼啼的，生怕藏在小衣中的一个银手镯被抢走了。
但最后搜查的人将手镯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还笑着说：“我们只没收铁器，不用担心。”
那妇人吸了吸鼻子，感激地点了点头，赶紧藏起了银手镯，出了棚子，眼睛还红彤彤的。在另一侧排队等待搜查的男人看到她，眼睛很是着急，她轻轻冲对方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这样的小插曲在搜查的过程中，时常上演。
但等他们进城后就会发现，事情跟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原先那个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穆大人背着手站在几口大缸前面，大缸里冒着腾腾热气，粥的香味扑面而来。
一时间，这些人的眼睛都红了，不约而同地望了过去，眼睛粘在大缸上，挪不开眼，到处都是咽口水的声音。更有骨瘦如柴的孩子睁着两只乌黑的大眼睛，巴巴地望着那大缸：“娘，我饿……”
妇人赶紧捂住了孩子的嘴，生怕孩子惹怒了那位穆大人。他们可都是罪人，哪有资格吃这些。
但下一刻，几个衙役挑了好几筐竹筒过来，锯成一节一节的，还经过了简单的清洗，看起来翠绿翠绿的。
衙役将竹筒摆在大缸前，敲了敲锣鼓：“安静，都安静，这个竹筒就是你们以后喝水吃饭的家伙，每人一个，各自拿好了，弄丢了自己想办法。现在排好队，过来领粥，一人一勺，每个人都得在这里喝完，不许带走，否则拿回去被人抢走了，或是因此打架斗殴，闹出事端，相关人等通通不再领粥，伙食自理。”
这些人这才相信原来这些粥都是给他们的。
虽然粥里加了很多萝卜、青菜，估计只有一半的米，但对他们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一种奢望。他们中很多人好几个月没吃过大米了，干旱后连菜都没得吃，只能啃树皮吃野草。这些吃光了，连地下的树根都挖起来吃了。
如今能吃上蔬菜粥，对他们所有人而言无疑是种天大的恩赐，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不少眼神麻木无光的百姓抬起了头，热烈的望着面前的几桶粥。
不知是谁带头，跪了下去，边哭边大声高呼：“青天大老爷，谢谢青天大老爷……”
刘子岳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酸涩不已。
仅仅一碗粥，而且还是添了许多各种菜叶子充数，只加了一点盐，其他什么都没放的粥，就能让百姓们如此动容，只能说这个时代，人命太贱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哪个时代都有的写照。
穆庆看着这一幕也很难受，在地方为官多年，虽见过不少贫困的百姓，但都没法与这些人相比。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青壮年，但很多佝偻着背，像五六十岁的老翁老妪。
后面都已经安排好了，赵世昌带着人维持秩序，府衙在城西的空地上搭了些临时的棚子，让老弱妇孺挤一晚上，其他青壮年只能露天歇息了。好在，南越气温不像北边那么低，冻不死人。
刘子岳问他：“路上都做好了安排吧？”
“殿下放心，臣已经跟徐大人商量好，在并州到封州中间，设了两个点，送了一批粮食过去，他们明天傍晚到了就有东西吃。”穆庆说道。
这些百姓只吃早晚各一餐。
他们在两州之间，设了两个吃饭休息的临时营地，晚上抵达吃一顿，早上起来出发前再吃一顿。这样也可鼓励这些百姓走快一点，早日到达南越。
他们安排得很妥当，但刘子岳可没喻百胜那么放心，次日还是让赵世昌点了三千人护送队伍南下。
这一万多人送走后十天，第二批又来了，这次是两万多人。
照旧是上次的那套说辞，于子林派人来接，让他们将人送到并州即可。
因为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安排得更妥当。一批批的人员通过这种方式，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南越，仅仅十月份，便送去了七八万人。
于子林还特意给晋王写了一封信，半真半假地说了自己的安排。
晋王对目前的状况非常满意。
这些人一走，襄州几乎是空了一半。
喻百胜和黄思严一点压力都没有，两队人马都是做做样子巡城，还可借着战争的名义不断地向朝廷伸手要银子，可谓是一举两得。
唯一让晋王有些头痛的是，最近朝廷催他回京的圣旨一道又一道，越来越密集。
估计是延平帝见平乱将成，担心晋王在南边坐大，不受其控制，因此急诏他回京。
晋王自是不愿回去，借口都有现成的。天牢阴冷潮湿，导致晋王的旧疾复发了，现在身体不好，大夫说了不宜长途跋涉，需得静养一段时间。
只是这种借口，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晋王还不愿意正面与朝廷与延平帝撕破脸。他现在手里虽然有些兵力，可要跟朝廷对抗，还远远不够，因为他手里没有足够的银子和粮食，能够长期与朝廷对峙。
此外，晋王也不希望跟朝廷发生战争。
因为他不想接手一个满目疮痍的国家，也不想成为刘氏的罪人。
现在大景的局势并不好，各种天灾人祸不断，国库年年超支，入不敷出。北边还有拓拓儿虎视眈眈，一旦内乱，拓拓儿人很可能会趁机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发生大规模的战事，意味着又要烧银子，国库缺钱，只能加税，又可能进一步加剧各地的动荡，从而威胁刘氏的江山稳固。
所以不得万不得已，他是绝不会与朝廷撕破脸的。
琢磨许久，晋王决定想办法拿楚王开刀，先除掉钱家这个隐患。
他写了一封密信派人送入了京城，交给傅康年。
自从晋王南下后，延平帝虽没明确地撤了傅康年的职，但对其态度甚是冷淡。
皇帝的态度就是风向标，哪怕往日里傅康年为人还不错，但现在除了晋王一派的死忠官员，其他人都不敢跟他走得太近。
他的日子不好过，陈怀义等人也差不多。
最近几次大朝会，陈怀义每次一提什么，都被延平帝给驳回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即便晋王去了南边平乱，陛下对他也没多少好感，防备得紧。
晋王一派留在京中的官员，日子有些艰难。
这日，傅康年又被延平帝找机会削了一顿。
他垂头丧气地出了宫，望着天上高悬的太阳，明明是个艳阳天，但他们这苦日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
“大人，殿下派人送了一封信过来。”亲信上前低声道。
傅康年精神为之一振。
自从去了江南，殿下除了一封报平安的信，再也没有派人私底下给他送过信。虽然能从江南驻军的战报中窥得殿下近日情况还不错，可傅康年还是有些担心。
而且现在这种局势，虽说晋王逃离了牢笼，可他们晋王一派在朝堂上被打压得实在是厉害，长期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想必殿下这次送信来就是说这个。
傅康年急急忙忙上了马车，没等回府就让亲信将信递上来，拆开一看，看完后，他重重点头，是该如此。
“让车夫掉头，去陈大人府上。”
陈怀义正窝在府里自个儿下棋，看到傅康年过来，高兴极了：“傅大人，你来得正好，陪我杀完这一局。”
傅康年应下，坐到他对面，然后摆了摆手，让伺候的下人都退下去：“我与你家大人有事要谈，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
下人退出，并贴心地关上了门。
陈怀义放下棋子，抬头好奇地看着他：“可是殿下那边来了消息？”
也只有这个能让傅康年如此迫不及待吧，连礼节都顾不上了。
傅康年从怀里掏出了信，递给陈怀义。现在他对陈怀义是信任得很，这几次出事，殿下能有转机，陈怀义功不可没。
所以一遇到这种大事，殿下又不在京中，他第一个找的人就是陈怀义。
陈怀义看完了信，点头道：“确实该如此，钱茂还关押在大牢中吧？”
傅康年点头：“铸币司的一些人都处理了，就还剩下他和几个官员。一是战事吃紧，国库困难，陛下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他，二来也是钱皇后那边苦苦哀求。这么下去，钱家的事恐怕会不了了之。”
后面，钱茂顶多也就削爵，将贪污的款项填补出来就罢了，钱家还是安安稳稳的国舅爷。
陈怀义嘴角勾起，笑容有些刻薄讥诮。贪污八十万贯钱，就这么轻轻放下了，陛下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他不甘，傅康年更不甘。
同样是犯事，钱茂贪污了这么大笔银子，他家殿下不过就是暗中到处散播了前太子救灾的“光辉事迹”而已，陛下就不依不饶的，将他家殿下打入了天牢，如今也对他们防备得紧。
这心也未免太偏了。
“咱们不能让钱茂有出来的机会。”傅康年咬牙切齿地说。
钱茂可是楚王最大的支持者，把他弄下去，楚王就等于断了一臂。
陈怀义捻起棋子，慢悠悠地落下，意味深长地问：“傅大人是想钱茂倒霉，还是让他背后之人也无翻身之地呢？”
傅康年自然是希望连同楚王一同弄下来，到时候陛下就是再不满意他们家殿下，又能选谁？
他连忙凑近陈怀义，低声问道：“陈大人可是有什么好法子？”
陈怀义抬头看着他：“傅大人可能不知道，听说楚王最近迷恋上了云香楼的一个姑娘，三天两头去云香楼，每次都喝得酩酊大醉。这人嘛，要是喝醉了，说出什么不合事宜的话，触怒了陛下可就难说了。尤其是云香楼，权贵云集，目睹者甚多，想压都压不住。”
傅康年马上领会了其意思，抚掌大笑：“陈大人，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下棋，下棋，说好陪我下棋的，怎么又扯到别的地方去了。”陈怀义轻咳一声，却不再提这个。
楚王最近的日子有些逍遥快活。
晋王明显不受宠了，老三都降为了郡王，二哥四哥都死了，现在无论是立长还是立嫡都没人能与他相争了。那个位置啊，十拿九稳是他的了。
至于舅舅因贪污入狱，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母后有的是办法。
父皇本是想处决了他舅舅的，但母后一哭着求情，又让舅母将家中的银钱全部献给父皇后，父皇的怒气明显消了，估计过不了多久，舅舅就能平安出狱了。
朝廷这些个见风使舵的官员看到了风向标，最近不少人主动投靠他。
楚王这日子说是春风得意也不夸张。
以前还有钱茂管着他，约束劝谏他的某些行为，现在钱茂进去了，压根儿没人管他，也不敢管，楚王就跟脱缰的野马一样，彻底放飞了自我，日日流连青楼楚馆，好不快活。
最近他迷上了云香楼的一个名叫珠玉的□□。
珠玉是云香楼的花魁，年方十八，生得艳丽如芙蓉，冰肌玉肤，身上自带一股天然的香味，一颦一笑风情万种，是楚王府中那些姬妾所不具备的。
只一眼，楚王就沉沦了。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三天两头往云香楼跑。
至于将珠玉带回府中？
楚王可没这想法，他这人喜新厌旧，珠玉又是这种出身，哪适合带回去，只怕到时候王妃又要在他面前哭鼻子了。
这日，跟几个朋友出城玩了一圈，回城后，楚王又想起了珠玉，便掉转马头到了云香楼。
时值傍晚，云香楼上张灯结彩，莺歌燕语不断，到处都是一副活色生香的景象。
楚王直接去了珠玉的房里。
珠玉很是惊喜，连忙让人上了酒菜，端着酒杯娇滴滴地望着楚王，眼神幽怨：“殿下，您都好久没来看奴家了，奴家还以为您已经忘了人家。”
楚王掐了一把她的脸：“我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啊。”
珠玉这才高兴了，含羞带怯地说：“那奴家敬殿下一杯。”
楚王高兴地喝下，手不老实地在珠玉的腰侧打转。
珠玉羞得满脸通红，连忙又倒了一杯酒：“殿下刚从城外回来，先吃点东西果腹吧，要是饿着了殿下，就是奴家的罪过了。”
说着还夹起菜喂楚王。
楚王很吃这一套。他就跟没长手一样，就着珠玉的筷子，吃两口东西，喝一杯酒，不知不觉一壶酒就下了肚。
楚王酒量不是很好，有些晕晕乎乎的，他抱着珠玉亲了一口：“够了，我现在不想吃饭喝酒，只想吃你这个美人。”
两人在榻上滚做一团。
就在这时，隔壁忽然传来了一道高亢的声音。
“若非殿下遭受奸人陷害，如今哪会儿是这样！”
“可不是，陛下最是疼爱太子殿下，只认殿下这一个嫡子。”
“别这么说，还有楚王呢。”
“楚王算什么？没看太子殿下都不在了，陛下也没拥立他的意思吗？”
“就是，陛下愿意立平王，都不愿意立他。他哪能跟太子殿下比啊！”
“别说太子殿下了，就是晋王也不及。若非晋王犯下这等事，若晋王是投胎在元后腹中，哪还能轮到他！”
“现在也没轮到他啊，现在这种情况，陛下不也没立他吗？”
……
这些话，一句句都直戳楚王的痛点。
同是嫡子又如何？父皇的眼中，只看到了二哥，从没看到他。
而且他这个嫡子，以前也不如大哥三哥更受父皇信赖。父皇给大哥三哥委以重任，却很少交给他什么重要的差事，朝堂上有什么事也是问那三个哥哥。
他到底哪里比他们差？
楚王不服气。
若是换了其他的皇子，即便再生气，这会儿肯定也是让人去将隔壁几个人给抓了，非议皇室，非议皇帝，那可都是死罪，直接投入大牢就是，何须自己动手。
但楚王不一样，他性格冲动暴躁，又喝了不少酒，一时情绪上头，丢下怀里的珠玉，起身出去，一脚踢开了隔壁的门，怒吼道：“你们什么东西，敢议论我？”
“老子是皇后嫡子，迟早会当上皇帝的，朕要将你们通通，通通都给杀了，杀了，都杀了……”
他扯着嗓子大吼，嘴里翻来覆去就是，天下迟早都是他的，别的王爷都争不过他等等。
楚王的随从听到这些话，差点昏厥，连忙冲了上来拦住他：“殿下，别说了，您喝多了，咱们先回去吧。”
闯下这等大祸，都怪他们没看好殿下，只怕这次他们的小命都要丢。
可楚王的力气很大，一把推开了他们：“你们让开，朕要杀了这些狗东西，朕迟早是皇帝，他们敢对朕不敬通通都杀了。”
这番闹剧闹得太大，一时之间云香楼里不少嫖客□□都跑了出来，惊惧地看着楚王。还有跟楚王不大对付的子弟兴奋得眼睛都红了，楚王这是自己找死啊，他们连忙对身边的随从交代，让其快点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传出去。
宫里，钱皇后丝毫不知道她的好大儿喝醉后不受激，冲动之下干了大事来拖她的后腿。
她坐在梳妆台前，细细地描眉，又问宫女：“东西都准备好了吧，可都要准备陛下爱吃的。”
“娘娘放心，老奴刚才去看过了，都已经准备好了。”德福笑眯眯地说，“娘娘今天真好看，陛下见了肯定欢喜。”
钱皇后保养得不错，但到底是四十岁出头的人了，哪及那些刚入宫的青葱小宫女。
她轻抚着眼角的皱纹说：“本宫也老了。”
今日是十五，月圆之日，也是陛下必到坤宁宫的日子。
钱皇后看延平帝的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准备好好表现，争取今晚能让延平帝开恩，放了钱茂。毕竟钱茂年纪也不轻了，一直关在牢中也吃不消。而且儿子要上去，以后还得多靠这个舅舅在外面扶持。
她让宫人准备好了延平帝最喜欢的菜和酒，又打扮成延平帝最喜欢的样子，殷勤小意至极。
酉时三刻，延平帝带着一身寒气到了坤宁宫。
钱皇后赶紧带着人出去迎接。
延平帝进了内殿，看到宫人们端着菜上桌，笑道：“今日有些事来得迟了，让皇后久等了。下次朕事情忙，皇后你就先用膳，不用等朕。”
钱皇后温柔大方一笑：“臣妾不饿，臣妾跟陛下一块儿用膳啊，觉得这饭菜都要香上好多，每次都能多用一碗。”
这种直白的恭维让延平帝很受用。
他哈哈大笑：“好，以后朕得了空，多来陪皇后用膳。”
钱皇后更高兴了，夹起菜，轻轻放入延平帝的碗里：“陛下，这是您最爱吃的羊肉锅子。这道羊肉臣妾命人先将羊肉用冷水浸泡……”
“果然是不错，羊肉软嫩，没有任何的腥味。”延平帝赞不绝口。
钱皇后又给他斟了一杯酒，正要递过去，却见大太监邬川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跪下道：“陛下，出了点事！”
“什么事？”延平帝放下筷子，看向邬川。
他用膳的时间，没什么要事，邬川是不会来打扰他的。
邬川看了一眼端着酒杯，笑盈盈的钱皇后，似乎有些为难。
延平帝不耐烦地吼道：“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是，陛下。傍晚，楚王殿下在云香楼里与两名男子发生了争执，吵了起来……”
“这种事不是应该找牧福吗？说重点！”延平帝皱眉。
钱皇后的心已经提了起来，单是打架这种事，完全不足以让邬川这时候来禀报。子安在外面到底干了什么？不是让他这阵子小心点，别惹他父皇生气的吗？
邬川垂下了头，不敢看钱皇后的眼睛，低声道：“楚王殿下酒后失语，说了些不当的话，如今已被送去了府衙，牧大人没法处置，在外面听候陛下的旨意。”
延平帝紧抿着唇：“楚王到底说了什么？”
邬川不得不硬着头皮转达了楚王说的话：“楚王，他……他说，他迟早要当皇帝……”
砰！
延平帝还没发话，钱皇后手中的酒杯已经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第105章
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宫门口的灯笼还透着橘色的光芒。
一阵狂风吹来，灯笼被吹得轻轻地晃了晃。牧福拢紧了身上的大氅，两只手缩在在袖子里，心里忍不住骂娘。
在衙门忙了一天公务，好不容易回府，刚更了衣服，连口热汤都没喝上就来处理楚王搞出的好事，他这心里能没点怨言吗？而且今天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不说，只怕陛下还要迁怒于他，谁让他撞上了这档子事呢！
想到这里，牧福真不知道该说楚王什么好。
大好的局势，楚王如今可以说是这皇城内最受陛下器重和爱护的皇子了，又有皇后娘娘保驾护航，只要他安安分分的，他多半能笑到最后。可他偏偏搞出这种事，这不是找死吗？自己想不开就算了，还连累旁人。
被冬日刺骨的寒风一吹，楚王打了个哆嗦，酒醒了不少，也记起了自己在云香楼里干的好事。他脸色大变，双手发颤，死死抓住亲随的手，指着昏黄的宫灯问：“怎么……怎么到这儿了？”
亲随心里苦啊，只是一刻没看着殿下而已，就闹出了这种事。可殿下在里面寻欢作乐，他们这些下属也不好在一旁伺候啊。
他压低声音跟楚王说明了情况：“有人告到官府，惊动了牧大人，牧大人说这事他不敢擅自处置，因此连夜奏禀了皇上。”
闻言，楚王脚步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亲随连忙扶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殿下，陛下最疼您了，您一会儿好好的向陛下认个错吧。”
也只有这样，他们这些人还可能有一条生路，否则都要完。
“知道了，这还用你教啊。”楚王一把推开了亲随，揉了揉额头，“我头好痛，还有些晕晕乎乎的，你扶我上马车休息。”
亲随不大乐意，劝道：“殿下，一会儿宫里就要来人了，您要不再等等。”
不然这事若传入了陛下的耳朵里，只怕会更生气。殿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这时候做做样子也要跪在宫前啊。可惜，国公爷出了事，没人能管得住殿下。
但楚王不干，一个劲儿地嚷嚷着头被风吹得好痛，要去马车里躲躲。
前面的牧福听了这话，回头瞥了楚王揉着脑袋上车的模样，若有所思。
楚王平时确实不如前面几位皇子稳重，但也不至于几杯黄酒下肚再被人一激就如此荒唐冲动。而且楚王还能在云香楼踹门吵架打人的，也没到醉生梦死的地步，事发距今一个时辰有余，即便喝多了点，酒也应该醒了，现在还喊着头痛头晕，难免有些可疑。
只是他没什么证据，这等惊骇的猜测可不能说出来，免得引火烧身。
况且，牧福虽是个纯臣，不站队，但也希望上去的是一个明君，而不是钱家这等贪得无厌之徒。
钱茂现在就敢以权谋私，贪污八十万贯钱，等楚王荣登大宝，只怕他的手会伸得更长，这天下还不知被他们折腾成什么样子。
正思量间，厚重的宫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拿着拂尘的太监站在门口道：“陛下宣楚王殿下和牧大人进宫觐见！”
牧福连忙行礼应是。
楚王也闻声从马车上下来了。
他还在里面换掉了先前那身充满了酒气和脂粉味的衣服，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蟒袍。
只是走得近了，仍能闻到他身上的那股酒味。
楚王可能是不高兴牧福竟然告他的状，进了宫就直接越过牧福大步朝前走，完全没有搭理牧福的意思，似乎是在不满牧福将这事闹大，大晚上的惊动了皇帝。
牧福没作声，跟在后面，随着楚王一道去了延福殿。
延福殿内，延平帝面无表情地坐在殿上，钱皇后则挺直了背脊，跪在殿下，脸色苍白，眼睛红通通的，显然刚哭过。
一看到儿子进来，她立马斥道：“逆子，还不快跪下给你父皇认错！”
牧福听到这话，不得不感叹一声高明。
认错与认罪，只有一字之差，性质却是天壤之别，若是陛下认可了钱皇后的说词，那楚王这一关就过了。
但牧福觉得钱皇后还是想简单了，圣上威严不可触，便是陛下当年如此疼爱前太子，也会因重重原因，父子反目。更何况楚王是实打实的胡言乱语，做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而且闹得满京城都知道了，即便今日陛下能因皇后的一时哭诉原谅楚王，但明日臣子们参奏楚王的折子也会像雪花般送进宫中，这事定然不可能如她所愿的那样轻轻揭过。
楚王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连忙跪下，哭着喊道：“父皇，父皇，儿臣错了，请父皇原谅儿臣。”
延平帝背着手，走到楚王跟前，怒道：“抬起头来！”
楚王怯生生地抬起头，素来嚣张跋扈的脸上如今布满了泪水，水亮亮的眼珠子哭兮兮的，看起来很是可怜的样子：“父皇，儿臣一时糊涂，被那些个人给气得，您都不知道，他们怎么说儿臣，儿臣……”
“所以你就咒朕早死，好让你当这个皇帝！”延平帝冷冷地打断了他。
钱皇后一听这事便知道要不妙，跪着爬过去抱着延平帝的腿苦苦哀求：“陛下，您知道子安的，他没什么城府，性子冲动又喝了酒，被人一挑拨，就说了胡话。您就原谅他这一次吧，以后臣妾一定好好管教他！”
但她这种伏低做小，往日里管用，今日延平帝却不买这个账，冷冷甩开了她的胳膊：“都说酒后吐真言，这才是他的真心话吧！真是好样的，朕都还没死呢，你们一个个都盼着朕早点死了，为你们让路，你们可真是朕的好儿子……”
说到最后，他气得脸色铁青，食指不停地颤抖，指着楚王，一副愤怒到了极点的模样。
钱皇后心里叫苦不迭，陛下这是联想到了前太子和晋王的事，如今那两人都不在眼前，只怕是将一切都算到她的子安头上。
她赶紧给楚王使了个眼色，然后哭道：“陛下，子安糊涂，他只是一时气愤，说错了话。您要怎么罚他都行，但您别生气，您若是气坏了身子，那便是臣妾和子安的罪过，臣妾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楚王也会意过来，赶紧磕头，一个接一个不带歇磕的：“父皇，儿臣说错了话，儿臣糊涂，您别生气了，您罚儿臣吧……”
“当然要罚！”他们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并没能消除延平帝心头的怒火，他指着楚王说，“来人，将这个逆子打入天牢中。”
闻言，钱皇后连忙爬过去：“陛下，陛下，子安身子骨差，从小身体就不好，天牢不见天日，阴冷潮湿，他这么弱的身体肯定吃不消的，陛下，您换一个吧，关他禁闭，罚他的薪俸……”
“他受不了，那子元打仗受了不少伤就受得了？”延平帝冷冷地看着钱皇后，“昔日子元被打入天牢中，怎不见你这么撕心裂肺地求情？”
一句话问得钱皇后哑口无言，也戳穿了她往日里宽容大度的形象。
为了儿子，她还是想再争取争取，但还不等她开口，延平帝就道：“来人，将皇后押回坤宁宫，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进出坤宁宫。宫内事务，暂时交由……成贵妃定夺！”
邬川知道他在气头上，连忙给伺候的太监使了个眼色，又低声劝钱皇后：“皇后娘娘，您先回去，等陛下气消了再说吧。”
钱皇后是个聪明人。
她心里虽然急，但也清楚，延平帝现在正处于气头上，这时候自己若是执意不走，还坚持要给儿子求情，只会令他更暴躁更愤怒，惩罚说不定也会更重。于是冲邬川点了点头：“多谢公公。”
然后万分不舍地看了一眼楚王，又用眼神示意楚王老实点，别再惹延平帝生气了，这才无可奈何地随宫人出了延福殿。
楚王就没她那么好的眼力见了，一听说要去天牢那等又脏又乱，还很多刑具的地方，顿时吓得趴在地上，死死抱住延平帝的腿不放：“父皇，父皇，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只是口误，求求您，饶了儿臣这一回吧，儿臣下次不敢了……”
“还有下次？”延平帝如今一眼都不想看到他，摆手厌恶地说，“还不快将他带走。”
几个侍卫上前将楚王拖了下去，殿内总算是恢复了安静。
牧福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等延平帝开口。
少许，延平帝坐回了龙椅上，利眸盯着牧福：“今晚什么情况？涉及此事的相关人员呢？”
牧福如实将事情的经过道了一遍：“……微臣已经将相关人等扣押在了府衙的大牢中，等候陛下的发落。至于楚王身边的人，没陛下的旨意，微臣不敢擅自越权。”
这事表面看起来很简单，涉及的人物也很少，就那个叫珠玉的□□和隔壁几个非议皇室的男子。此外，还有楚王身边的下人伺候不力。
对于这些人，延平帝可不会手软：“通通按律法从重处置！楚王身边的人也一并带走。”
“是，陛下。”牧福连忙道。
延平帝现在是身心疲惫，也不想与他多说，摆了摆手，让他下去。
等牧福也走了，延平帝坐回椅子上，望着外头黑漆漆的夜空，叹道：“真是家门不幸，朕与宣王手足情深，怎么落到这几个东西的头上，他们一个个却不是自相残杀就是诅咒朕早点死，朕都养了一群什么玩意儿。他们怎么就没学到朕与宣王的半分！”
邬川低垂着头，想起进宫前的生活。家里穷，一个窝窝头都要分成好几半，他们兄弟几个都想抢大的那块。贫农家，兄弟为了半个拳头大的窝窝头都能打起来，又何况是这张至高无上，能决定他人生死命运的龙椅呢？
陛下这一生太顺了，生来便金尊玉贵，什么都有人送到他面前，包括皇位，自是不用去抢。
夜深寒气更重，呼啸的北风啪啪啪地打在窗棱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如此严寒的夜晚，傅康年都没敢睡，而是窝在书房与陈怀义下棋。
说是下棋，但他一直心不在焉的，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始终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心思根本就没放到下棋上，以至于连输了五局，弄得陈怀义都没什么兴致了，放下棋子道：“改日再下吧。”
傅康年歉疚地看了他一眼：“扫了陈大人的兴，改日下官一定陪大人下个尽兴！”
陈怀义笑着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沙漏：“亥时三刻，应该快了。傅大人莫急，坐下喝杯茶！”
说着，右手执壶，左手按住宽袖，起身给傅康年倒了一杯茶。
傅康年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接过茶壶：“上门是客，哪有让大人为我斟茶的道理！”
陈怀义也不与他争。
两人刚倒好了茶水，还没来得及喝，外面便传来了敲门声。
傅康年激动不已，连忙说：“进来。”
管家带着一身寒气进门，嘴皮都冻青了，但脸上却挂着兴奋的笑容：“大人，消息来了，陛下已经下令将楚王打入了天牢，并关了皇后娘娘的禁闭。”
傅康年抚掌大笑，激动地对陈怀义说：“陈大人这招果然有效。”
陈怀义轻轻摩梭着青瓷茶杯，笑盈盈地说：“陈某不过是提了两句，一切全靠傅大人运筹帷幄，谋划得当！”
“陈大人过谦了。”傅康年笑了笑，没在这事上多纠结，看向管家道，“后面的尾巴都收拾干净了吧？”
管家轻声道：“大人放心，酒壶酒杯都已经清理过了，任谁来都查不出任何的痕迹。珠玉的妹妹也已送出京城，安置妥当，不会有任何纰漏的，大人尽管放心。”
“好，你们这几日辛苦了，天气冷，让厨房弄几个羊肉锅子，好好给弟兄们补一补。”傅康年满意地点了点头，还不忘施恩。
管家谢恩出去。
傅康年颇有些快意地说：“殿下天牢中受了那么多的苦，他们功不可没，总算是轮到他了。”
只是光这还不够，打蛇不死，必有后患。
傅康年眯起阴沉沉的眼睛，道：“陈大人，虽说他们现在失了势，但谁又能保不齐是另外一个庸郡王呢？你可有什么好主意？要不，咱们在天牢中动动手脚，让他再也没有出天牢的机会。”
庸郡王现在已经颇有些受圣上的信任。
可能是上次救驾的事，也可能是延平帝发现儿子们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相较之下，庸郡王干出的混帐事在逼宫、陷害兄弟、对外大逆不道宣称要做皇帝的几个家伙面前根本不算什么，所以逐渐对这个儿子有重新启用的趋势。
虽然现在还不足以为惧，但谁知道以后呢？傅康年可不想在楚王的身上再犯这样的错误。
陈怀义自也是想除掉楚王，让其彻底没有翻身的机会。
这几个皇子中，他最瞧不上的便是楚王和钱家，比前太子都不如。
前太子只是能力过于平庸了点，又有几个比较出色的兄弟，他根本压不住兄弟们。
可楚王和钱家却是恶毒，视百姓为蝼蚁。
这几年天灾人祸不断，百姓生活艰难，钱茂还提出那等损招，更是从中搜刮大笔的民脂民膏。钱皇后和楚王竟还想救他，可谓是一丘之貉。
只是傅康年这招显然是个损招。
若是能一次弄死楚王还好，不管延平帝后面如何动怒，迁怒多少人，甚至是查到傅康年头上都无妨，但就怕没弄死楚王。
到时候楚王摇身一变，立即成为受害者，甚至喊冤云香楼一事是中了别人的奸计，陛下都可能信。万一要是牵扯出傅康年，陛下是必定会对晋王动手的，偏偏晋王又不在京中，父子俩若是撕破了脸，只怕会造成内乱。
乱起来可不是什么好事，大景已经经不起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折腾了，所以能避免尽量避免。
他可不想以后给殿下留个难以收拾的烂摊子。
所以仔细衡量了一下，陈怀义还是摇头道：“怕是不妥，天牢戒备森严，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太难了。况且，陛下的性格傅大人是清楚的，他虽恼恨楚王，但虎毒不食子，陛下是不愿看到他出事的。他若真有个万一，到时候陛下想起，只怕又会像前太子那样，只记得他的好了，而且这事还会激怒钱皇后，到时候她只怕什么都做得出来。”
“陈大人说得有理，只是不能将其一网打尽，我总担心还会有后患！”傅康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有些遗憾地说。
陈怀义笑了笑道：“这有何难，动不得楚王，还不能动钱茂，动钱家吗？钱家除了钱茂，不规矩的人可不少，现在陛下真是对钱家很生气的时候，又没有皇后娘娘从中说情，这是清除钱家最好不过的机会！”
傅康年浑浊的眼珠子陡然发亮：“还是陈大人有办法，不拘是钱家，还有楚王的死忠敬文候、其岳丈武宁将军……”
他举一反三，牵扯出一串的人，显然是想借着楚王一党群龙无首的机会，将其势力通通铲除。这样即便哪天楚王能从天牢出来，也是个光杆司令，不足为惧。
陈怀义赞许地说：“傅大人这招高明，即便楚王哪一日能够出来，也妨碍不了殿下的事了。”
“这些可都多亏了陈大人。”傅康年举起茶杯，“今日我以茶代酒，敬大人一杯。”
两日后的大朝会上，果然一大堆臣子跳出来参奏楚王。
天地君亲师，君权至高无上，楚王这种公然叫嚣自己要做皇帝，还一口一个“朕”字的行为，简直是大逆不道。那些个固执保守的老臣知道这事都气晕了，一等上朝就开喷，请延平帝严肃处置楚王。
延平帝这两日的气已经消了不少，对楚王的处置方案也有了，但看大臣们这样子，只怕是不会满意的。
他揉了揉额头，准备先糊弄过去，等朝会后再下旨，也懒得听这群老头子啰嗦。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敷衍这些死板的臣子，便有一名户部的郎中站出来道：“陛下，微臣有一事启奏！”
延平帝巴不得能别提那个逆子了，赶紧道：“准了。”
那郎中拿出一本小册子道：“陛下，信国公钱茂往户部塞了不少人，这三名官员便是，他们在征税的过程中，暗中克扣税银，做假账目，中饱私囊，请陛下严查！”
又来个蛀虫，还是钱家的。
延平帝恼火不已：“大理寺，此案与钱茂一案合并审查。”
“是，陛下。”大理寺卿连忙站出来道。
延平帝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质问：“钱茂的案子都审多久了，怎么还没结果？你们大理寺怎么办案的？”
大理寺卿连忙跪下认罪：“陛下息怒，都是微臣办事不力！”
实际上碍于钱茂的身份，他们也不敢擅自做主，所以一直在等延平帝的旨意。
延平帝今日在朝堂上如此催促，怕是要他们公事公办了。大理寺卿在心里叹了口气，希望陛下别嫌他判得太重。
继户部的那名郎中之后，又陆陆续续有大臣跳出来指证楚王一派的官员，多是与楚王，与钱家沾亲带故的。事情也不算特别严重，无外乎是一些以权谋私，贪污受贿，或是仗势欺人，强抢民女之类的事。
要是以往，延平帝可能斥责一番，罚点薪俸又或是降职就罢了。
但现在延平帝正对钱家厌恶至极之时，对楚王也非常不待见，原本能轻轻放下的事，这次他也责令刑部和大理寺彻查，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暂时将这些嫌犯都羁押到了刑部的大牢中。
很多大臣都看出来了，陛下因为云香楼一事对楚王有了芥蒂，这是要清理楚王的人脉和势力。
跟楚王不和的连忙落井下石。
墙倒众人推，楚王这一派最重要的三个灵魂人物现在都身陷囹圄，无人出来主持大局，力挽狂澜。
以至于三日后，刑部和大理寺就将各项证据摆到了延平帝面前。
延平帝大怒，下令抄了信国公府、武宁将军府……等五家，涉案人员按律处置，其余人等，皆贬为庶民，三代不许参加科考，绝了他们做官的途径。
此外，还有八名官员被降职。
经此一事，楚王的势力十不存一，再也无力与晋王争。
随后，延平帝又下旨，钱皇后教子无方，不堪为国母，贬为妃子，还赏赐了一个颇具讽刺性意味的封号“钱妃”，迁入离延福殿最远的月华宫。只怕这辈子都很难再见延平帝两眼了。
对于楚王的惩罚，延平帝还是留了点情，降了他的爵位，由亲王降为郡王，封号不变，不知是延平帝不想提起这事还是其他原因，仍给他保留了楚这个封号。但又下令，让楚郡王前去皇陵，守陵三年。
皇陵生活艰苦单调不说，最重要的是去那里，楚郡王就远离了京城这个政治中心，再也没办法拉拢朝臣，发展自己的势力，东山再起。等三年后回京，说不定新皇都登基了，哪还有楚郡王的戏唱！
从这点来说，延平帝这次的惩罚比上回燕王，也就是庸郡王的事，处罚还严重。
楚郡王的事落下了帷幕，一代公府钱家也走向了没落。
这种事，对京城百姓来说，都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可对朝臣而言，影响却颇大。
最明显的一点便是，延平帝对几个儿子更不信任了。
他以前认为儿子们个个都很优秀，也很孝顺友爱，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模范家庭了。
可现在一层层地揭下了这些蒙蔽人眼睛的面纱和假象，露出狰狞的真相，原本孝顺的儿子要逼宫，哥哥风范十足的儿子在背后构陷弟弟，性子直看起来最单纯的儿子心底一直盼着他死，早点腾位置。还有贤良淑德的皇后，也有两副面孔。
延平帝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孤家寡人。
他对还在身边的老三、老六这对亲兄弟也不敢信任，便开始提拔老八、老九。
可这些个年龄到底小了不少，办事还是不如大的几个好。
更重要的是，有了前面几次经验教训，延平帝对这两个儿子也不敢完全信任。
整日忧思，对身边的人又都充满了怀疑，延平帝的睡眠质量更差了，经常做噩梦，醒来便再也睡不着，晚上睡不着，白天精神就不好。
太医看过之后知道这是心病，还得延平帝自己想开才行。
但这样的话不能说，最后只能开了些安神助眠的要给延平帝。
延平帝睡不好，脾气比过去暴躁多了，而且看着晋王一封封推脱的奏折，他火大不已，直接给邬川下了令：“你亲自去一趟松州，看看晋王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个儿子真的病了也就罢了，若是没病装病，那一定得回来。
邬川连忙接旨。
延平帝又让他给晋王带了一道旨意过去，要求晋王务必在年前结束襄州的战事，国库经不起这样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他还给晋王下了最后通牒，若是过完年，还没有好消息，朝廷将停止对江南驻军的粮草供应和军饷发放。
很显然，延平帝是铁了心要将这个快脱离他控制的儿子弄回去。
刘子岳在并州接到了京城送来的信。
看完后，他递给了穆庆，轻叹道：“楚王败了。”
楚王这也败得未免太快了，一个回合都没撑过。
在刘子岳的印象中，钱皇后素来是个精明的人，非常得延平帝的心，连带的楚王这个儿子也很受延平帝的喜爱。
“楚”字与“储”谐音，他又是唯二的嫡子，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延平帝给楚王封这么一个封号，其实都有些耐人寻味。
只是楚王身为嫡子，身份高人一等，母亲又统领后宫，性子比较骄纵任性，平日里根本不把他们这些弟弟放在眼里，尤其是他这等母族身份低微的。
他败也就败在任性这点上。
如此紧要关头，哪个兄弟会频繁光顾妓院？
不管这事会不会惹延平帝不悦，单是妓院那等地方三教九流汇聚，人员流动很频繁，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这样敏感身份的人都不宜去。
因为这种地方最容易生事端了。
楚王实在是大意，硬生生地葬送了大好的前途。
穆庆看完后摇头：“钱茂还在牢中，他还有心思三天两头流连烟花之地，给了人可趁之机，也是他活该。”
这种人幸亏是完了。
不然想想要效忠这样昏庸、贪图享乐、不务正业的主上，穆庆真想辞官不干了。
“楚王已不足为惧，最麻烦的还是晋王。”刘子岳背着手眺望着城门外绿油油的麦田，有些苦恼，晋王可真是个硬茬子，把太子、燕王、楚王全搞下去了，他还一点事都没有。
穆庆捏着信说：“殿下不用担心，陛下这不是要强召他入京吗？只要一进京，陛下肯定会撸去他所有的实权，给他个看起来风光，但没什么实际作用的位置。咱们现在静观其变，等候京中的好消息就是。”
只要晋王一倒，等延平帝身体不大好的时候，他们家殿下再“平安归来”，弄个什么大难不死必是上天保佑之类的旗号，就可带兵进京，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一切。
但前提是他们要忍得住。
殿下的耐性是真好，封太子的旨意都快下达一年了，他也躲躲藏藏了近一年，还完全没现身的意思。
刘子岳认同他的说法：“没错，咱们现在只需等就是。”
京城有陈怀义、李安和、柯建元作为内应，还有公孙夏的人脉相帮，他们完全不用急。
刘子岳也是这个打算，能以最小的代价获胜是最好的。否则真的打起来，最后将这个国家这片土地打得千疮百孔，还是得他们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现在就希望延平帝给力点，早日用最小的代价解决了晋王这个心腹大患。
这事现在肯定不会有结果，着急也没用。刘子岳转而问起了其他的事：“襄州最后一批人什么时候送达？”
穆庆道：“赵将军派了人以于大人的名义去接应，现在在两百里外，大概三四天能走到并州。”
这最后一批人的情况更糟，很多人都饿得骨瘦如柴，体力也很差，走路自然是快不起来。
穆庆虽同情，但那是在别人的地界，他也不能运送大批的粮食过去给他们果腹，否则容易引起对方的怀疑，所以只能等。
好在最后这一万多人，都安置在并州和封州、袁州三地，只要再坚持几天，他们就不用赶路了。
刘子岳点头：“有赵将军在，你们配合得很好。我离开兴泰太久了，眼看要过年了，我得回去了，这里便交给你们了。”
他这趟出门已经有两个多月，冉文清很担心他的安危，都写了四封信来催了。公孙夏他们也建议刘子岳早点回兴泰，毕竟兴泰才是他们的大本营，更安全一些，并州这里，偶尔还要接触晋王的人。
刘子岳理解他们的担忧，现在他已经不是自己一个人了，他的身上担负着很多人的身家性命、荣辱前途，不能任性。
楚王便是前车之鉴，哪怕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小心一些总是没错。正好这边的事也差不多了，他回去也无妨。
穆庆拱手：“不知殿下打算何时走？臣想给殿下送行。”
刘子岳摆手：“不必了，我的身份还不宜公之于众，不要大张旗鼓地搞这些虚礼。况且下一批百姓过来，还需要你安顿，你忙吧，我这边整理一下，后天走。”
“是，殿下。”穆庆没再多言。殿下不是讲这些虚礼的人，他将事情办好，与赵将军一道守住并州，便是给殿下最好的送行礼。
只是，第二天，刘子岳这边还在收拾东西就收到了从连州送来的一封急报。
准确地说，这封信是从贺州送来的，途径连州，于子林又增加了一封简短的信，附在里面，一道送了过来。
刘子岳快速拆开。
贺州那边送来的信带来了一个极其糟糕的消息：曹正卿不知所踪，连同他府上的几个下人也一并消失了。他府里只少了一些文书，信件和银钱，其他的家具、衣物都好好的。
大景五日一沐休。
曹正卿在沐休的前两日就告了假，说是感染了风寒，身体不好，没法去衙门，请假在家中休息两天。这种事并不鲜见，贺州府衙的人也没当一回事。
但沐休过后，曹正卿还是没去府衙，也没差人到府衙告假。贺州知府有些不放心，便派人去看看，哪晓得这一看才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曹家已经人去楼空，一个人都没有。
贺州兵马督监是刘子岳的人，知道这个消息，立即派兵到处寻找，同时派人送了信去兴泰。
兴泰收到这封信后，连忙派人送到了并州，途径连州时，于子林又塞了一张纸条过去。
刘子岳打开他的来信，上面的字迹非常潦草，可见当时有多着急。
殿下，臣已在连州设卡，并通知了徐大人，黎大人那边冉长史也派人通知了，南越诸州全力追缉曹正卿，但目前还没发现他的踪迹，也不知他是已经离开了南越，还是躲在某个地方。
曹正卿突然有预谋的消失，很可能是发现了什么，若他逃出了南越，殿下的秘密恐是藏不住了，盼殿下速归，商讨此事。

第106章
刘子岳将此事告诉了穆庆，让其在并州也设立暗卡拦截曹正卿后便立刻出发返回了兴泰。
他回到兴泰的第一件事便是让冉文清汇报曹正卿的情况。
监视和过滤曹正卿的信件这事一直是由冉文清负责。
他惭愧地说：“殿下，是臣失职，竟没发现曹正卿要跑路。”
贺州距兴泰还有好几百里，冉文清事情多着呢，也不可能天天盯着一个曹正卿。刘子岳坐到主位上：“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还没有发现曹正卿的踪迹吗？”
“没有。”冉文清叹气，将一叠卷宗递给了刘子岳，“殿下，这是曹正卿这几年在南越的生活。除了第一年他去过广州一趟，后来都一直安分守己地呆在贺州，每两个月一封信，向晋王汇报贺州和他从同僚、商旅中听来的南越的消息。他与晋王那边来往的信件，臣都派人抄了下来。”
刘子岳点头，翻开卷宗，确实很详细，连写信人的笔迹变了都有注明。最前面还有信件来往统计的目录，刘子岳翻着目录，很快发现了异常：“这里，去年秋天，他怎么有一个月没给晋王写信？”
本来都是整齐的两个月，但十月曹正卿却没给晋王写信，而是晚了一个月，十一月才写的。
冉文清翻到六月曹正卿给晋王的信道：“殿下，可能是这封信的缘故。当时，曹正卿在信里向晋王表达了想回京城的意思。但当时七八月的时候晋王不是出了事，中秋节后才放出来吗？估计是那段时间收到了曹正卿的信，晋王府里一片乱糟糟的，也没人顾得上曹正卿，就没给他回信。”
“曹正卿很可能是觉得晋王连这种要求都不答应，心里不大高兴吧，就推迟了一段时间回信，而且后面信的内容越来要简单，就寥寥数语。”
刘子岳颔首，翻开了信仔细阅读。
刚来南越时，曹正卿的信确实越来要厚，但到后面就只剩两三页纸了。去年十一月起，更是简单，只有一页纸，连内容都有些大同小异，无外乎是贺州人口稳定增长，南越粮食大丰收等等。像极了打工人每个月做工作汇报时的样子，透过纸，刘子岳都能看得出曹正卿的敷衍。
就因为晋王没回应他的请求，继而对晋王失望？所以连写信都不积极不认真了？
若真是如此，那今日曹正卿怎么会突然失踪了，都十几天过去了，还没查到他的行踪。
这说明，曹正卿肯定是预谋已久，而且应该找到了人掩护他，否则他不可能逃过南越官兵的追查。
刘子岳将卷宗放下：“只怕就是这封信没回坏了事。”
冉文清拿起卷宗认真看了一会儿，皱眉道：“可……并不是咱们拦截了晋王的信，而是晋王真的没有回他啊。”
刘子岳苦笑道：“时也命也，这么几年，他的信晋王那边每封都回了，即便许多是幕僚代笔回的，但也是回了，独独他要回京城这封信，晋王那边搁置不理，他会怎么想？曹正卿在贺州多年，恐怕早就觉察到了一些不对劲儿，这次试探写出一封信，结果就这封想回去的信没了消息，此后的信中也没对此事做任何的解释，他会不会怀疑是有人扣押了这封信，不让他回去？”
别说，还真有可能！
冉文清气得捶桌子，这种离奇的巧合肯定了曹正卿的怀疑，进而让他产生了跑路的念头。
冉文清苦笑道：“是臣失职，没发现这个纰漏。”
刘子岳摇头：“这怪不得你，今日他若不闹出这样的事，我都忘了还有他这一号人物。”
曹正卿不过是一个小人物罢了，又一直安分守己的，时间长了，恐怕盯梢的人都懈怠了。说不定，他就是发现了有人在盯着他。
现在再责备谁也无济于事，刘子岳问道：“这事通知了公孙大人吗？”
冉文清点头：“通知您的时候，臣也写了一封信去通知相爷，相爷也在高州码头和城门都设置了关卡。”
可现在都还没有消息，只怕是没什么好消息了。
不但没好消息，次日，公孙夏还亲自过来，告诉了刘子岳一个坏消息。
“殿下，不用查了，现在已经追查到曹正卿是从高州码头离开的，乘坐了一个商户的船北上，时间是在十三天前。”
冉文清怔了片刻，诧异地说：“那他……岂不是在咱们大家知道前就已经离开了贺州。”
公孙夏点头确认：“没错，我派人查过他们的路线。从贺州出来后，他们就迅速赶往了高州码头，期间除了晚上住宿，不曾在任何一地停留。”
等贺州的人发现他们不见，再将这个消息传到各州府已经来不及了。
冉文清很是无奈：“那完了，殿下怕是藏不住了。”
公孙夏还算镇定，他说：“殿下不可能一直躲躲藏藏，也是时候露露脸了，否则全天下都忘了还有一位太子殿下。”
躲起来是好事，但也不完全是好事。
现在除了晋王，其他几个强势的皇子都倒得差不多了。晋王在延平帝那里有前科，如今窝在江南不肯回去。这种情况，延平帝为了制衡晋王或是不想将皇位传给晋王，再立一个太子也不是不可能。
至于曹正卿那里，公孙夏道：“殿下，微臣查过了，带曹正卿走的是一个外地来南越经商的小商人，姓辛，这是第二次来南越，只到过广州、高州、南州与贺州四地，一个地方仅仅呆了数天，应该知道不了多少有用的消息。曹正卿那边也一样，这几年咱们的人都盯着他，他不过是从坊间茶肆同僚口中略微知道一二罢了，甚至恐怕连南越的具体情况，殿下的情况也不知道，不足为惧。”
冉文清听得一喜：“相爷，照您这么说，那殿下是不是可以再潜伏一阵子？”
公孙夏不赞同：“晋王既生了疑，迟早会对南越动手，与其被动还击，不若主动出击，将这事掌握在咱们的手中。”
“相爷可是有了主意？”刘子岳笑问道。
公孙夏点头，含笑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殿下当初是在海上失踪的，自然也要在海上出现，至于地方，就取在泉州与广州之间的小岛或孤岛上吧。再安排一支船队发现殿下，进而救了殿下，为殿下失踪这一年的事弄个合理的理由。”
这个好办，广州商会的船只多了去，大致行程让池正业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此外，咱们还要尽力宣扬，殿下乃是真龙之子，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必有后福，一定要将这个声势弄大了，弄得传奇一些。”公孙夏又补充。
刘子岳明白了，公孙夏是想借此给他造势，给他套上一层神秘传奇的色彩，最好弄个什么天命之子。
这套在现代人看来非常封建迷信，不可取。但古人认知相对有限，不少人很尊崇这一套，而且延平帝年纪大了，也比以前迷信多了，神神叨叨的，弄这么一出，延平帝大概率会吃。
刘子岳笑着点头：“就按公孙大人所说的办，让苗记配合咱们吧，听说父皇还弄了不少赏银，也别便宜了外人。此外并州、封州、高州、广州这些进入南越的关卡不能撤，现在不抓曹正卿了，但也要提防京城的探子南下。”
“殿下说得没错。”公孙夏赞同。
刘子岳又道：“还有一事，我的身份暴露，陈怀义师徒必然会受到晋王一党的怀疑。于大人这边还好，可陈大人在京城的处境恐怕会不大好。”
这确实是个问题。
他们在京城的势力还是太薄弱了，陈怀义身份暴露，不光是晋王的人会与其翻脸，恐怕延平帝也不会对陈怀义有多少好脸色，甚至还会对刘子岳产生警惕。
公孙夏笑道：“这事好办，让黎丞写封奏折参奏于子林，做出与其翻脸，恨不得置于子林于死地的样子就行了。”
这表明黎丞当初是假投效晋王。正是因为有黎丞的帮忙隐瞒，才能把于子林也给骗过去。
晋王党不会完全相信也没关系，只要他们不能百分百确定陈怀义师徒投效了刘子岳就行。
刘子岳抚掌：“还是相爷有办法，必要时，咱们还可以对于大人‘动手’，将这出戏唱得更逼真一点。”
商议好后，次日，刘子岳便悄悄离开了兴泰，从广州坐船悄悄离开了南越。
正月初十，初春时节，大雾弥漫，泉州城门口，仍旧张贴着找太子的告示，但纸张已经被风吹雨打给弄得字迹模糊了，两个衙役懒洋洋地站在旁边，都没有换一张新告示的意思。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认定，那位短命的太子肯定是在海上遇难了，找也白找。
但上面有命令，让他们继续搜寻，衙役们也只能装装样子，继续在城门口张贴告示，然后安排人守着。
这样的日子实在是有些无聊。
尤其是最近这几天，经常起雾，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气温也比较低。守在城门口的李老四搓了搓手，对旁边的小年轻说：“小孟，你在这儿守着，我去方便方便，一会儿就来接替你啊。”
小孟是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子承父业，进了衙门当差才几个月。年轻脸皮薄资历浅，那自然要听前辈的话，所以哪怕明知道李老四是去躲懒了，大半天都不会再来，他还是点头：“好，李叔，你快去吧，这里我一个人就行。”
左右也没什么事。
“你小子真不错！”李老四揉了一把小孟的头，转身乐呵呵地走了。
这才上午，去哪儿好呢？回家肯定不行，家里那婆娘又要问东问西的，要不去相好的陶寡妇家？
李老四走后，小孟像往常一样站在告示前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他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双已经磨得有些破损的鹿皮靴子。
小孟眨了眨眼，抬起头，见面前站着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打了个哈欠问道：“有事？”
那中年人看向城墙上的告示：“差爷，你们……是不是还在找太子？”
“是啊，你不会说你有太子的消息吧？”小孟瞥了他一眼，“造谣撒谎，可是要挨板子的。”
刚开始也不是没有地痞流氓和无赖跑过来想吃官府的赏银，但后来被证实都是假的后，知府许大人大人也火了，将这些骗子一人打了十个板子，丢在府衙门口，吓得那些再想出馊主意，歪点子弄钱的都退缩了。
他们这也清净了。
不曾想，过了大半年，又来一个找打的。
中年人连忙摇头道：“误会，差爷，如此大的事，小人怎么敢欺骗差爷。小人是苗记商行的管事，前天因为大雾的原因，我们的船队在海上迷了路，饶了一圈，无意中发现雾中有金光闪烁，便去看看，发现那是一座荒凉的海岛。岛上有四名男子，其中一人声称是太子殿下。我家掌柜问了他们的信息，很多都对得上，而且他们还拿出了圣旨。因此我家老爷连忙驾船在泉州靠了岸，让小人来将这事汇报给官府，请府衙派个人去船上看看情况。”
见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小孟有点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相信他，正好李老四回来了，他连忙喊道：“李叔，李叔，这人说发现了太子殿下。”
李老四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中年人一眼，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又是一个想赏银想疯了的？太子都失踪一年了，还能被你找到？赶紧走，再胡说八道，小心打你的板子。”
中年男人连忙点头哈腰地说：“差爷，误会，小人乃是苗记商行的管事，怎么会做出骗银子的事？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任凭差爷处置。还要劳烦差爷通知一声府衙，否则，若是怠慢了太子殿下，你我可都担待不起啊！小人主家的船只现在就停靠在泉州，差爷可随时去查看。”
李老四见他就只差赌咒发誓了，终于正视起了这事，先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中年男人，男人的衣服八成新，都是棉布，上面没有一寸补丁。这身衣服也能值个上百文，瞧起来是个体面人，应该不是那等骗钱的泼皮无赖。
只是这事太离奇了。
太子都失踪一年了，这又突然冒了出来，真实性大打折扣。
就在李老四纠结不已的时候，一个小商人出城，正好看到他们，顿时眼睛一亮，跑过来套近乎：“哎呀，王管事，您怎么来了？”
李老四看到对方殷勤的态度，抬了抬下巴问道：“其掌柜，你认识？”
其掌柜显然也跟李老四很熟，笑道：“原来是李爷，认识，这是苗记商行的一名管事，小人去广州做买卖的时候有幸见过王管事一面。”
李老四对其掌柜熟得很。对方是泉州的一家布庄的东家，生意不算大，但祖祖辈辈都是泉州本地人。他不可能联合外人作假欺骗自己，否则得罪了府衙和他们这些衙役，其掌柜一家以后在泉州就难混了。
排除了作假的可能，其掌柜对中年人这么殷勤，对方的生意估计做得不小，又有船队，那肯定不缺这点赏银，更没撒谎的必要。莫非还真的找到了那位太子殿下？
李老四心里还是有些存疑，但又怕对方说的是真的，他眼珠子瞄到了旁边傻愣愣的小孟，一个念头涌上了心头，当即推了推小孟说：“快，去府衙禀告大人。”
小孟没多想，拔腿就往城里跑，直奔府衙。
进了衙门就迫不及待地嚷嚷道：“大人，大人，找到太子殿下了，找到太子殿下……”
许正刚审判了一桩案子，身上的官服都没来得及脱下，正准备回后衙歇一歇喝口茶就听到这声音，当即蹙眉：“什么人在外面瞎嚷嚷，带进来。”
衙役赶紧去将小孟拉了进来。
一看到许正坐在堂上，小孟赶紧跪下，激动地说：“大人，太子殿下找到了，找到了……”
许正猛地站了起来，疾步走到小孟身边：“你听谁说的？消息准确吗？”
小孟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还不忘捎上李老四：“李叔让小人回来禀告大人的。”
许正瞥了一眼小孟。小孟年轻不经事，上当受骗的可能性很高，但李老四不一样，他可是衙门的老油条了，没几分把握，不会让小孟回府衙禀告。
这次新冒出来的线索，恐怕有几分真实性。
只是太子都失踪一年了，现在又突然冒了出来，这事未免有些蹊跷。
罢了，是真是假，去看看就知道了。
许正当即命人准备了马车，出城后又让人将王管事叫来，询问道：“你确定是太子殿下？”
王管事连忙行礼：“不敢欺瞒大人，小人虽是来自广州，但不曾见过太子殿下。倒是我家掌柜的，曾远远见过一面太子殿下，他说很像，而且对方还有圣旨。”
许正点头：“上车。”
“啊……”王管事吓了一跳，“这怎么使得，小人卑贱，岂可与大人共乘，小人就在后面跟着！”
许正蹙眉：“上来，本官有话要问你。”
王管事这才局促不安地上了马车，佝偻着背，脑袋还是顶到了马车上。正好车夫驾车出发，马车一晃，他脑袋撞在了马车顶的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
“坐下！”许正指了指对面的小凳子，然后直接问道，“跟本官说说你们遇到太子殿下的过程，详细点。”
王管事两只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缓缓开了口，开始还有点结巴：“最近海上大雾，前天我们的船只在海上短暂地迷失了方向，看到了一缕金光从浓雾中隐现出来，于是……太子殿下说他们是去年为躲避海盗在海上迷路，误入了那座荒岛上，因为船坏了，没法回到岸上，只能暂时安居在海岛上。他们在岛上建了临时的房子，还用大贝壳树叶收集露珠。小人等上岸时，他们正在用大贝壳煮食物，上面盖了一个贝壳，说是凝聚的水珠就不咸，可真神奇……”
说到最后，他竟夸起了太子一行。
许正悄无声息地观察王管事。他说话的语气诚恳，眼神真挚，叙述事情并不像是背的，找不出作假的痕迹。
他哪里知道苗掌柜为了保住这个秘密，谁都没告诉，一行人中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而且这次苗掌柜还特意带了一群从未见过刘子岳的伙计。
“太子殿下还好吗？”许正又问。
王管事想了一下，似乎有点不好开口：“不……不是特别好，太子殿下的肠胃似是坏了，吃不下多少东西。”
许正点头，这也可以理解，荒岛上食物必然匮乏，真在上面呆一年的时间，肠胃被搞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他闭上了眼睛，没再说话，车厢里陷入了一片安静，这种安静直到马车停在了码头前才被衙役的声音打破。
“大人，码头到了。”
许正下车，望着灰蒙蒙的码头和上面一艘艘的船，问王管事：“你家的船只是哪一艘？”
王管事连忙走到前面领路：“大人请随小的来。”
许正带着衙役走了几百米，来到一艘挂着“苗”字旗帜的三层大船上。
这艘船能载重好几十万斤。这样的商人，必然不可能为了区区赏银，而编出这等弥天大谎。只是太子失踪这么久，大家都以为他死了，他却突然出现，许正还是觉得这里面有猫腻。
许正踩着艞板踏上了甲板。
苗掌柜闻讯，连忙出来迎接：“草民苗富贵见过许大人。”
许正瞥了他一眼，苗掌柜穿着一身低调的墨绿色绸缎袍子，长得有些胖，脸上挂着生意人的和善笑容。瞧着就是个八面玲珑的，许正没有多言，直奔主题：“殿下呢？”
“殿下安置在一楼的船舱上，大人请随草民来。”苗掌柜将其带到了船舱的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长得黝黑，有些瘦，但看起来很结实的男子。
苗掌柜赶紧为双方介绍：“许大人，这是殿下身边的侍卫裴侍卫，裴侍卫，这是泉州知府许大人，听闻了殿下的消息马上就赶过来了。”
裴路拱手道：“许大人请稍候，小人去向殿下禀告。”
说完，他推门进去，过了一会儿拉开门，邀请许正进去。
许正进去便见到床上躺着个有点瘦的青年，青年的皮肤有点黑，手指上还有一些茧子和细碎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了，有些还是新鲜的。
青年的精神状态似是不大好，病恹恹的，紧闭着双眼，眉眼精致，听到响动，他缓缓睁开一对黑漆漆的眼珠子，看向许正：“许大人来了？裴路，将圣旨给许大人过目。”
许正连忙接过圣旨。
圣旨上沾染了一些污泥，看起来有点陈旧，边缘还起了点毛边，似是有人常年抚摸。他展开圣旨，仔细看了一遍，那大印是真真切切的，做不得假。
许正心里不由得相信了七八分。
他连忙行礼：“臣泉州知府许正见过太子殿下。臣救驾来迟，让殿下受了不少罪，请殿下责罚。”
刘子岳当然不可能罚他：“许大人言重了，我有此一劫，乃是因海盗而起，与大人有何关系。大人不必自责，今日召见大人，实乃船家对我的身份存疑，因此烦请许大人做个见证。此外，我还想请许大人帮个忙。”
许正心里很多个念头翻涌，嘴上却恭敬地说：“殿下请讲。”
刘子岳按住腹部说：“我这身体不大好，不宜长途跋涉，需得回广州修养一段时间。但我身边如今只剩了三个侍卫，劳烦许大人安排几个衙役随行护送我去广州。”
许正原先还有一点怀疑刘子岳会不会是骗子，不是骗他，而是想骗苗家这个商人。
但现在刘子岳说要去广州，他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广州可是太子殿下的大本营，广州知府、广州水师哪个不认得太子殿下？真是骗子，肯定不敢往广州去。
只是平王这突然冒出来，他总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所以刘子岳愿意去广州，他也乐见其成，是真是假，让衙役跟着去广州不就行了，而且后面有什么事也跟他没关系。
思量片刻，许正连假意挽留都没有，直接道：“是，殿下，臣这就安排，殿下还需要什么，请尽管吩咐。”
“不用了，就向你借几个人就够了。”刘子岳疲惫地打了个哈欠，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许正不好打扰，拱手道：“那臣现在就去安排！”
刘子岳摆手：“有劳许大人了。”
出了船舱，许正又问苗掌柜：“殿下可有什么忌讳或是想吃的？”
苗掌柜轻轻摇头：“这草民也不知，恐得问裴侍卫。”
裴路道：“我家殿下不挑食，许大人和苗掌柜不必费心了，早日回广州，我家殿下也可安心。”
他都这么说了，许正也不再多做事。
但他将衙门的捕头叫了过来，又召集了二十名衙役，吩咐对方护送太子去广州：“一定要将太子殿下亲自送到广州府衙黎大人府上，或是广州水师军营中。太子殿下身份尊贵，一定要确认了才准回来。”
“是，大人。”捕头应下。
许正想了想，又私底下对苗掌柜说：“殿下受了不少罪，身体不大好，这次你们在海上就别逗留太久了，也不要去别的地方，直接去广州。务比要将殿下送到广州府衙，确保殿下的安全。”
苗掌柜一口应下，当天下午就启程，还谢绝了许正送的一大堆东西，只收了给太子补身的补药。
等船一开动，他就去刘子岳船舱中道：“殿下，这个许大人倒是一片好心，他对殿下的身份还存疑呢，生怕小人被殿下给骗了，特意拉着小人嘱咐小人别在路上乱跑，一定要尽快将殿下送达广州。”
刘子岳点头：“确实是个谨慎的。”
谨慎的官员可比不谨慎的强。回头让人打听打听这位许大人的官声如何，若是政绩不错，也可重用。
刘子岳一路开开心心正大光明地回广州。
这可苦了许正。
许正对圣旨是比较相信的，但又担心是旁人捡到了圣旨。
毕竟人都失踪一年了，又突然冒出来，这未必太可疑了。
但对方也没要他什么东西，就要了两根补身的老参，也值不了多少银子。想要在泉州府招摇撞骗，显然不成立。
而且还有衙役相随护送，到了广州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假冒太子，那可是杀头的大罪，那青年应不至于如此糊涂。
而且他让人打听过了，苗记可是广州的大商行，买卖做得很大，苗记的掌柜还是广州商会的副会长。这样一个人物，应该不会轻易认错人。
那这个太子十有八九是真的。
所以他也不能知情不报。
许正连忙让随从研磨，写了一封奏折，禀明了此事，让人送往京城。为以防万一，他在信中并未言之凿凿地确认这就是太子殿下，只说了事情的经过。
这样，朝廷肯定会向广州那边求证，是真是假让广州知府黎丞去说吧。
曹正卿站在甲板上，望着茫茫的大海，摁住额头问道：“辛掌柜，这还有多久才到江南吗？”
辛家的货船不大，载重只有几万斤，小商人出行一趟做买卖，那肯定要将船塞得满满的，争取多赚点银子。载的货物太多，这导致船行的速度比较慢。
曹正卿又是个晕船的人，从上了船就喊不舒服，呕吐了好几次，东西也不怎么吃得下去，半个多月就瘦了十来斤，颧骨都高高凸起了。
辛掌柜无奈地说：“曹大人，现在是逆风向，而且秋冬日海上多雾，能见度低，船的速度不敢太快。您再忍忍，再过几日就到了。”
事到如今，曹正卿也只能点头。
老仆将其扶进了船舱中，心疼地说：“大人先歇歇吧，早知道就走陆路的。”
曹正卿苦笑着摇头。
陆路不好走，往北而去，封州知府徐云川跟公孙夏的关系不错，保不齐也投效了太子。他这往北走必须得经过封州，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而且陆路速度慢，路上也可能遇到各种状况，容易被人追上。但水路就不一样了，只要赶在他们发现之前出了海，他们就拿他没办法了。
事实证明，他这个决定是正确的。现在都快抵达江南了，追兵也没来。
长长地吐了口气，曹正卿很是疲惫，但又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最近这段时间的事。
他可真傻，被人蒙蔽了好几年才发现。
曹正卿还是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为了打发时间，也为了打探消息，经常去茶楼酒肆坐坐。
去年初，有一次他在茶楼喝茶听商人们聊起，别的地方物价都暴涨了，就南越物价还很低，因为南越用的是旧铜钱。
曹正卿细心观察，发现身边的人用的都是旧铜钱，即便有用新铜钱的，商家很多都不收，百姓卖东西也不肯收。再一打听，原来是刘记商行在公开兑换铜钱，一枚旧铜钱可兑换两枚新铜钱，但刘记不收新铜钱，这便让很多人都不愿意用新铜钱了，百姓也不肯拿旧铜钱去换新铜钱。
曹正卿到底是做过京官的，当即意识到了不对。若是没有朝廷和官府介入，单凭一家商行，怎么可能有力气阻止旧铜钱流入南越。
这里面必定还有其他缘由。
于是他向同僚打听。
同僚是本地人，知道的消息更多，说是广州、高州等地官府都不提倡用新铜钱。他又打听刘记的背景，同僚也说不清楚，只说刘记背后有人。
有人他是知道的。
本以为是于子林，但现在看来恐怕不是。高州那边，可是公孙夏的地盘，公孙夏极不卖他和晋王殿下的面子。
曹正卿敏锐地发现了不对，他开始留意起身边的一举一动，经常去茶楼酒肆喝酒，听别人谈天，再不着痕迹地向同僚套话，发现了不少平时被他忽略的信息。
最关键的是，他还发现似乎是有人在盯着他，而盯他的人就住隔壁。再悄悄一打听，隔壁那家就比他们早几天搬入贺州，说是做买卖，开酒馆的，可酿的酒不怎么好喝，生意很冷淡。
可好几年了，这家人生活还是依旧，似乎不怎么缺钱。
曹正卿心里萌生了个大胆的猜测，他故意给晋王写信表达自己想回去，请晋王帮忙。
但这封信最后却石沉大海，一直没有回音，此后晋王那边送来的信也没提起过这事。这更加让他确定，不止是人，恐怕信件也有人盯着。
难怪这么几年，殿下给他的信上没什么重要的信息和指示呢。
信送不出去，曹正卿萌发了逃出去的念头，开始布局。总算在今年找到了机会，隔壁盯梢的人最近酒肆的生意好了起来，忙得很，天天早出晚归的，不怎么留意他们家。
而且天气寒冷，他怕冷，身体又不大好，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出门。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合适的船带他离开南越。
可惜，船上的生活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但只要想到能见到晋王殿下，将一切告知晋王殿下，揭穿太子的阴谋诡计，曹正卿又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船继续航行了三天，在曹正卿快吐得死去活来时，终于抵达了松州。

第107章
“殿下！”曹正卿看到晋王，眼泪就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晋王也很意外，连忙起身扶起他：“曹长史，你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
先是东躲西藏，后来又在海上晕了半个多月的船，曹正卿已经瘦得形销骨立，两只眼窝深陷，松弛的面皮扣在脸上，堆积成一层褶皱，看起来颇有些吓人。
要不是晋王对他极为熟悉，只怕都认不出他来。
曹正卿眼泪一个劲儿地流：“殿下，此事说来话长。”
晋王将他扶他椅子上：“长史先坐下喝杯茶再慢慢说，不着急。”
曹正卿坐下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咬牙切齿地说：“殿下，您被骗了，南越那地方不对劲儿！”
晋王这两年忙着斗太子，斗钱家斗皇后，对南越的关注并不多，毕竟那等偏远之地，并不要紧，更何况，南越还有一些掌握在他手中。
但看曹正卿如今这副样子，晋王大感意外：“长史，发生了何事？”
曹正卿语出惊人：“殿下，臣怀疑平王……太子根本就没在海上出事，咱们都被他给骗了！”
“此话怎讲，长史可有证据？”晋王微微前倾，死死盯着他。老七出事有礼部的官员和随船的侍卫作证，这事应做不得假才是。
曹正卿摇摇头说：“臣没有实际的证据，但臣在南越发现了一些反常。殿下可知南越的物价？一斤大米，只需六文钱。”
“这么便宜，不是说物价大幅度上涨了吗？”晋王这等尊贵人，自是不知米价几何，但这两年物价上涨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曹正卿竖起了三根手指头道：“微臣进城在街上问过了，松州米价十七文一斤，是南越的近三倍。”
即便各地的物价有所差异，可都不是灾区、战乱地区，不至于差这么多才是。
“怎会差这么多？若是从南越买粮再买到江南，岂不是稳赚不赔？”晋王当即想到了这点。他有意培养自己的势力，首要筹备的就是粮食，若能低价从南越购得粮食非常划算。
曹正卿苦笑：“殿下，南越现在流通的都是旧铜钱，与新铜钱的兑换比例为二比一。”
这样一算，若换成新铜钱，加上来往的运费等，价格也不会差太远。
“怎么还在使用旧铜钱？”晋王大感意外。
曹正卿无奈地说：“是啊，即便是南越偏远，可新铜钱已推行两年之久，不可能还没波及到南越，但就这么巧，南越没人使用新铜钱。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刘记商行拒收新铜钱，而且还公开以二比一的比例兑换新旧铜钱，帮助来往商旅兑换铜钱，进行买卖。”
“这事不光是在广州、高州等沿海行商颇多的城池，在贺州也一样。殿下，单是一个刘记商行，绝不会有这么大的能量，其背后肯定还有人。而能整合南越数州的人，只怕非那位失踪的太子莫属！”
州与州之间都是平级，大家都是知府，彼此之间可不会买账，上头必须还有一个人，一个比他们都高的人才行。
但若是如此，那陈怀义师徒还能信吗？
可最近这几次，若非陈怀义出谋划策，他只怕还关在牢房中！
晋王不愿意相信自己的万般谋划，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他坐回椅子上，紧抿着唇问：“还有其他的吗？”
曹正卿点头：“还有，殿下，臣发现一直有人在盯着臣，自臣去南越便开始，一盯便是好几年。臣这等发配之人，官微言轻，除了南越的地方势力，谁会盯着臣呢？”
晋王颔首，确实，官员也不会煞费苦心派人盯着曹正卿，怕是只有他那个好弟弟了。
曹正卿深吸了一口气，又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递给晋王：“殿下，这是去年冬到今年，微臣在茶楼酒肆，各处道听途说打探到的消息，真实性有待考证，请殿下过目。”
晋王翻开，这里面记载的信息极为散乱，但包罗万象，有谁家在广州做买卖赚了钱的，有哪个邻居举家搬去了广州，给刘记做事，已经买了好几亩地，还有谁去盐场干活，夸里面待遇好的，亲戚都找对方，想跟着去……
这些虽琐碎，但却透露着南越百姓的生活相对比较富足安详。
大景这十年，各种天灾人祸不断，南越也是大景的一部分，不可能独善其身。旁的不提，就是苛捐杂税都够他们喝一壶的了，但曹正卿所记载的却完全不是这样，虽算不得世外桃源，但也是难得的安宁之地了。
“贺州是什么样子的？”晋王问道。
曹正卿这个很熟悉，如实道：“回殿下，自臣去的这几年，贺州变化不大，但人口稳步增加，官府鼓励百姓垦荒种田，颇有些成效。还有，官府招募过两次兵员，而且入伍之后，后来似乎就没这些人的消息了。”
这消息并没有太大的用。
曹正卿在偏远的贺州，并没有在南越的中心广州以及临近地区，又被人盯着，所知实在是有限。
但晋王心里既已有了怀疑，自有办法求证，他微笑着对曹正卿说：“曹长史辛苦了，先去更衣用膳休息，想起什么，咱们明日再谈。”
“是，殿下。”曹正卿退了下去。
晋王叫来侍从，让其去松州城里打听，凡是去过南越的商旅，或是与刘记有过交易的商人都叫到府中，他要一个一个的问话。
下午，就有商旅陆续被带到了府中。
晋王端坐于堂前，让人将这些商旅一个一个叫进来问话。
问的都是他们在南越的见闻，做买卖的情况等等，问到晋王感兴趣的地方，他还会再三追问，若是答得令他满意，走的时候还会让人给一两银子的赏银。
越是打听，晋王越是心惊。
这些人心目中的南越物产丰富，纪法严明，商业环境良好，百姓安居乐业，广州城内的百姓较之松州的普通居民过得也不差。
而刘记更是一个庞然大物，成为整个南越的商业标杆和旗帜，其经济生活影响着南越的方方面面，是南越最大的糖商、盐商、布商、瓷商、纸商和粮商。
可问刘记的出处却没人讲得清楚，再问刘记的东家刘七公子，那么多人，见过的却没几个。
只有一个十来年前就开始在南越和江南之间经商的小商人有些印象：“刘七公子，小人大概是八年前见过，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白面少年郎，很是俊俏，引得不少姑娘都看他。他豁达随性，最喜去广安楼吃饭，然后到斜对面的茶楼吃茶听戏，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当时不少人见过刘七公子。”
“后来，大概过了两三年还是多久，具体时间小人也记不清了，反正随着刘记的规模越来越大后，刘七公子也不怎么露面了，就连他最喜爱的广安楼都不去了，弄得广安楼的大厨还抱怨了好久，怀疑是自己做的菜不合客人的胃口，因此刘七公子都不去了。”
晋王在心里理了一下这个时间线。
七八年前，那时候老七去南越还没几年，根基应不稳。四五年前，那不正是老七担任了南越水师统领一职的时候？
可真巧啊！
“那最近几年可有人见过刘七公子？”晋王伸手，侍从立即递了一锭银子过来，他捏在手中把玩，“答好了，就是你的，不要撒谎。”
小商人咽了咽口水，用力点头：“小人不曾见过，但听说刘七公子偶尔有露面。”
“那有人近距离见过他吗？”晋王又问。
小商人摇头：“不知道，小人认识的都不曾见过，现在刘记对外主事的都是池管事，广州的商人们有什么事也全是找池管事。”
晋王点头：“如果现在有人拿一张画给你，你能认出刘七公子吗？”
时间过去那么久了，小商人不敢保证：“这，小人也记不大清楚了，况且，都过了这么多年，刘七公子的面貌应有所变化。”
晋王信守承诺，将银子丢给了他：“下去吧。”
又吩咐侍卫在外面筛选一下，见过刘七公子的带进来，没有的让他们回去。
曹正卿不知来了多久，等侍卫退下后，他上前行礼问道：“殿下是怀疑，刘记商行的东家刘七公子就是太子？”
“即便不是他，那也跟他有莫大的关系。”晋王肯定地说。
现在前太子已死，楚王没那个城府和本事，况且楚王也已经倒下了。至于庸郡王兄弟，也不可能，庸郡王当时也被关了快一年，南越真是他的地盘，早乱套了。
排除之后，除了趁着黄思严带兵北上，执掌了南越兵权的老七，还能有谁呢？
晋王冷冷一笑：“不料我们兄弟都看走了眼啊，老七竟是我们几个中藏得最深的。”
其实南越那么大，时日一长，也有端倪流出。只是离得太远，兼之他们几个哥哥斗得正厉害，大家都忽视了南越，给了老七做大的机会，甚至这些机会都是他们送到老七面前的。
晋王气得一拍桌子：“前太子那个蠢货，还有庸郡王，钱皇后，一个个若是知道自己不遗余力喂出这么一头狼，只怕是要气死。”
他们现在倒是死的死，倒的倒，给他留下了一堆烂摊子。
本来他只要在江南站稳脚跟，拖着不回去，等父皇身体不行了再直接进京就行了，一切水到渠成。可如今又多出了老七这只拦路虎。
叫他如何不恨！
当时他们为了对抗他，刻意提拔老七，非要将南越的军务交给老七他就不同意的。
当初万泽民在南越栽了跟头他就应该警醒，继续派人南下，趁着老七还没在南越发展壮大，将其架空，掌握南越兵权的，否则也不至于今日如此被动。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殿下莫气，既然太子装不在，那也正好，南越水师不可一日无统领，殿下何不上奏，请陛下指派人去接手南越水师呢？”曹正卿道。
晋王抬头笑看着他：“曹长史，你脑子反应够快啊，这么快就想到了这个办法。没错，老七失踪了也有失踪的好处。”
他立马给傅康年写了一封信，让其去办这件事，并且要防着陈怀义。
现在陈怀义在他心目中的信任程度大打折扣。
除了这个，晋王还指示傅康年向朝堂上奏，从南越划拨粮食救急，给刘记出一道难题。
至于老七，既然已经失踪一年，那就该永远失踪才对。
晋王当天晚上召集了亲信，让其安排功夫好的人潜入南越刺杀太子。
只有死人才不会有任何的威胁性。
傅康年接到这封秘信极为震惊。
太子竟然没死，刘记很可能就是太子的产业。这么多年，于子林竟半分都未与他们透露，那他们师徒二人的信任度大打折扣。
傅康年难以置信。
当初是他招揽的陈怀义。
这几年，陈怀义帮了他们不少忙，做了不少事，又怎么会包藏祸心呢？
况且，太子去南越那年，陈怀义就回京城了，两人顶多打过一个照面，根本就不了解，双方之间没了解的时间和机会。
太子当时式微，朝中没任何人看好他，陈怀义又怎么会放着能文能武，智勇双全的殿下不跟，非要对太子死心塌地？
傅康年不愿相信陈怀义是太子的人，南越的人。
可殿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于子林的嫌疑太大了。莫非是于子林背叛了陈怀义这个师傅？
也不是不可能，政见不合，亲兄弟亲父子都能反目，更何况师徒！
若如此，陈怀义只怕也被蒙蔽在鼓里。
感情上，傅康年相信陈怀义。
但他为官三十载，深得晋王信任，不可能感情用事。
紧紧握住这封信，傅康年叫来管家：“你悄悄派几个信得过的，去盯着陈大人以及其府上的动静，凡是与其过往甚密又或者是比较特别的人，都仔细给我查一遍。”
管家诧异地看着他：“老爷，您是怀疑陈大人？”
陈怀义现在可是傅家的常客，傅康年的好友。
傅康年心情急躁，不悦地瞪了他一眼：“让你去你就去，问那么多做什么？这事记住了，给我保密。”
“是，老爷。”管家连忙退下。
傅康年深吸了一口，拿着信又看了一遍。
殿下交代他的这两桩事可不能出差池。
但现在陈怀义的身份可疑，那就不能用陈怀义知道的人，只能动用其他的暗棋了。
傅康年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分别有了合适的人选。他写了两封简短的信，让人秘密送了出去，只待下次大朝会就将这两件事给落实了。
三日后，大朝会。
户部一郎中站出来道：“陛下，微臣有一事启奏，襄州战乱，粮食紧缺，微臣听闻南越近几年风调雨顺，粮食大丰收，而且南越多地，夏日漫长，气温很高，水稻可种植两季，收成较江南更多，因此微臣认为，可从南越调粮，以解缺粮之困。”
陈怀义掀起眼皮，微微侧头看了对方一眼，心里打了个突。
这人瞧着有些眼熟，他不禁多看了两眼。
这不就是上次参奏钱家的人吗？
这回又冒出来了，只怕是晋王的人。
晋王不在京中，他的行为很可能是傅康年授意的。
傅康年想要做什么？怎么会突然将矛盾对准了南越？而且还完全没有与他商量过。
这一两年，晋王和傅康年对他极为信任，很多事都会与他商量，这等事，没道理都不知会他一声。
陈怀义心里有万般疑惑，但表面上极为镇定，也没站出来表态，似是对这件事半点都不感兴趣。
上首，延平帝听了这话，问柯建元：“柯侍郎，你怎么看？”
现在户部还没有合适的尚书，柯建元暂代了尚书之职，户部的大事几乎由他说了算。
柯建元拱手道：“陛下，南越去年足额上缴了朝廷规定的田赋，现在这批粮食以什么理由借调到襄州？若是从老百姓手中买？银钱谁出？若不买，只能加税，但每年的田赋收税时间是在秋收后，现在刚开春，时节不合适，也没此先例，微臣认为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就是加了税，也要在秋收后才能收上来。
另一官员也不赞同，道：“陛下，春天尚且禁猎，以让动物繁衍生息，不使其灭绝，对民亦应如此。春季正是粮食播种，青黄不接之时，这时候再向百姓加税，而且只南越一地，既不合理，也不公平，微臣以为不妥。”
不少老臣也站出来支持他。
确实，哪有春天了还加税的，百姓还要不要活了？
那郎中见这么多人反对，连忙跪下道：“陛下，诸位大人误会了，微臣并不是这个意思。听闻刘记商行是南越最大的商行，囤了不少粮，陛下，微臣的意思是，咱们可向刘记征粮。刘记商行下有白糖棉布盐场，富可敌国，且素来有善行，上次还赠了西北驻军一千多匹良马，陛下亲赐匾额，夸其乃是义商，如今襄州有难，想必刘记不会推脱。”
他说得再好听也掩饰不了强抢的意图。
陈怀义这次完全确认，必定是出事了。
他还是没说话。
刚才还在反对的大臣们也不吭声了。大家都跟刘记没什么交情，而且区区一介商贾而已，犯不着为了他得罪同僚，甚至是惹皇帝不高兴。
没人反对，这事自然很顺利地就通过了。
“准了，汤郎中，拟个方案出来，看征多少粮合适。”延平帝道。
汤郎中高兴不已，连忙道：“是，陛下！”
这事之后，很快翰林院一名六品翰林站出来上奏：“陛下，微臣有一事要启奏！”
延平帝今天心情还不错，点了点头：“说吧。”
翰林道：“陛下，太子殿下下落不明已有一年时间，南越水师不可长期无统帅，因此微臣认为，应当从朝廷中选出有志之士，担任南越水师统领一职，以保南越太平！”
陈怀义侧头，看向傅康年。
傅康年装傻充愣，一副很震惊的样子。
装得真像那么回事。但陈怀义心里已经无比肯定，必然是晋王他们知道了什么，所以才会对南越动手。
所谓的权力不就是军权、财权和人事权吗？
傅康年真厉害啊，不动声色，一上来就想拿走南越的两项大权。
陈怀义冲他笑了笑，眼神带着兴奋。
不等傅康年反应过来，他就跪下道：“陛下，不错，南越水师群龙无首久矣，长此以往，必生事端，是时候该派名合适的武将去统管南越军务，保南越安康！”
他站出来，一是做给傅康年看的。
傅康年未必有真凭实据，断定他跟太子有来往。这次是削弱太子势力的好时机，他是太子党就不大可能做这种损失自己人利益的事。
第二是做给皇帝看的，他现在明面上还是晋王党。本来这个翰林看起来跟晋王是没任何牵扯的，太子失踪如此之久，他上奏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可陈怀义站出来，多疑的延平帝就要多想了，这会不会是晋王一党的阴谋，晋王是不是打算将手伸向南越？如此一来，延平帝即便指派，肯定也是指自己的心腹去南越，不会安排晋王的人去。
同时，这事还会让延平帝对晋王的不满加深。
延平帝果然怀疑地瞥了陈怀义一眼。
很快其他大臣也纷纷跪下道：“陛下，罗翰林和陈大人所言有理，南越水师统领一职长期空缺也不是个办法，是当安排个合适的人去了。”
延平帝点了点头，正欲开口，就见邬川急匆匆地接过小太监递来的信，冲延平帝使了一记眼色，然后激动地上前，将两封信递给了延平帝。
大臣们看邬川这反应，知道必要大事，纷纷揣测了起来。
估计是好事，邬川嘴角微微勾起，陛下的表情很是震惊，但没有怒色。
延平帝相继看完了两封奏折，拍着龙椅高声笑道：“天佑我儿，天佑我儿……”
群臣们都一片茫然，诧异地望着延平帝。
笑完后，延平帝高兴地跟群臣分享这个喜悦：“这两封奏折分别是泉州知府许正和广州知府黎丞送来的，太子在泉州找到了。”
大殿一片死寂。
大臣们都被这个消息打懵了。
只有傅康年和陈怀义相对镇静。
傅康年是从晋王的信中早有猜测，如今不过是证实了这点而已。
而陈怀义心里的疑惑都解开了，难怪傅康年有什么行动都瞒着他，敢情是怀疑上了他的身份。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晋王知道了太子的情况，甚至知道刘记商行跟太子有关。所以他们打算先发制人，准备趁太子“失踪”这段时间，削弱南越的势力。
太子肯定也是觉察到了，随即现身。
群臣愣了片刻后，相继反应过来，不管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一个个都喜庆洋洋地给延平帝道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太子吉人自有天佑，如今平安归来，实乃我大景之福。”
延平帝也高兴地说：“是啊，金光指路，让一支商队在茫茫大海上发现了太子落难的小岛，逢凶化吉，实乃大吉之兆。”
延平帝本来就很迷信，现在看到原以为死去多时的儿子竟以如此神奇的方式回来，他觉得这就是老天爷在保佑他们大景。
而且太子的身份可是当时晋王他们也认可的，如今将这个儿子提溜出来敲打晋王再合适不过。
群臣对这话到底信没信不好说，但一个跟着高呼：“天佑太子殿下，恭贺陛下。”
刘子岳没死，那往南越指派将军的事自然是搁浅了。
有文臣关切地问道：“陛下，那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回京？”
延平帝拿起黎丞的信叹气：“太子在荒岛上艰难生活了一年，吃了不少苦，身体很虚，现在需要将养身体，短期内无法回京。”
黎丞这边说得更详细一些，许正的奏折里也说太子的身体不大好。延平帝想着在荒无人烟的海岛上活了一年，什么都没有，身体拖垮了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傅康年心底却在冷笑，只怕这又是太子的拖延之计。
他跟殿下千方百计谋划，好不容易铲除了前太子、燕王和楚王这三只拦路虎，最后竟让平王给摘了桃子。什么身体不适，也就陛下信这样的蠢话！
他站出来拱手道：“陛下，南越那等偏远落后之地，恐无什么名医，恳请陛下派几个御医，多带些治病养身的药材，前去给太子殿下治病。太子殿下早日康复了，也能早些时日回京为陛下效力！”
这话正合延平帝心意，现在晋王不听使唤，总找各种理由拖延着不肯回京，他急需要另外一个儿子来给晋王施压。
“傅爱卿所言有理，准了。”延平帝很爽快地同意了，指派了太医院四名医术很好的太医，带了两车药和滋补品去南越。
下朝后，大臣们还有种在做梦的感觉，有些个愣头青倍觉诧异，拉着关系好的议论。
但一些精明的臣子才不会相信什么金光指路，发现太子，太子在泉州海域附近的荒岛上生活了一年的事呢。联想到今日朝堂上两桩关于针对南越的上奏，不少大臣发现了端倪。
这朝廷一要针对南越，太子就突然找到了，若说这其中没什么关联，傻子才信。
看来这位十年前就自请去了南越的太子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朝堂之上，只怕又要风云迭起了。
陈怀义就没那么纠结了，出了宫，他就堂堂正正地叫住了傅康年，直接问道：“傅大人是不是早知道了太子还活着的消息？”
傅康年都没去质问陈怀义呢，哪晓得被对方倒打一耙。
他自是不肯承认：“陈大人哪里的话，我也是在朝上才知，脑子现在都还晕晕乎乎的呢，真是难以置信。”
眨了眨眼，他又压低了嗓音说：“这事得尽快通知殿下。”
陈怀义瞥了他一眼，点头道：“是该立即通知殿下，这事傅大人处理吧，我……我还有点事得先回去了。”
说完朝傅康年拱了拱手就回了自己的马车上，脚步很是急切。
傅康年看着他上了车才转身回到自己的车上，对心腹低语：“继续派人盯着陈怀义。”
陈怀义回府后，坐下来沉思良久。
现在晋王对他起了疑，他怎样做才能稍微打消他们的怀疑呢？
如今发生这么大的事，他若是断了跟南越那边的联系，不闻不问，才是最不合理的。
殿下既安排了黎丞上奏，却没给他送信，要么是觉得不通知他更好，要么是怕信件落入别人的手中。现在傅康年都怀疑上他了，派人监视他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现在比拼的就是谁的心理素质更稳。
陈怀义在官场几经起伏，面对这种考验自是不怵。
他提笔，开始给于子林写信，期间停顿数次，言辞颇为严厉，质问于子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在南越是不是投效了太子！至于其他的，尤其是今日朝堂上那两桩针对南越的事，他一句都没提。
最后，陈怀义封上信，交给下人：“快速送去南越。”
傅康年要查便查就是。
南越，刘子岳这次的回归可没再像以前那么低调。
他大张旗鼓地回去。
黎丞带着广州的官员亲自到码头迎接。
那一天，广州数十名大大小小的官员，还有无数的官吏，南越水师的将士通通都出动了，直接在码头上圈了一片地方出来，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
但越不让人靠近，百姓们越是觉得好奇，奔走相告，举家跑到码头附近看热闹。
午时，刘子岳穿着一身立领的白狐裘，脸色苍白羸弱，被人搀扶着下了船，坐下了宽大舒适的马车。
一进去，刘子岳就再也忍不住了，将狐裘解了下来。
广州现在白天大概有十几度，中午太阳最大的时候，可能有二十来度，这么热的天气，他还要里面穿两件，外头再套个狐裘，闷得他后背都冒汗了。
黎丞端了一杯温茶水给他：“殿下先喝口茶降降温。”
刘子岳确实渴了，将水一饮而尽，问道：“奏折准备好了吧？”
“殿下放心，微臣都准备好了，今日就让人用最快的速度送去京城，通知陛下这个好消息。下一封奏折，半个月后发出去。”黎丞应道。
刘子岳点头：“我眯一会儿，快到的时候，提前叫我。”
等到了他在城中购买的宅子，刘子岳又装作一副病怏怏的样子下了车，被人抬进了府里。鲍全已经得了消息，带着水师将宅子团团围住。
安保无虞，黎丞便没有久留，很快就退了出来。
至于泉州来的那群捕头，则让府衙的捕头出面，招待了一顿找了艘顺路的商船将他们送回了泉州复命。
此后，隔三岔五，黎丞都要去刘子岳府上看一看。
民间也渐渐传出了太子遇难呈祥、逢凶化吉的惊险经过。这一次，他们不但不压制，还暗暗引导民意，宣传金光指路，宣传太子在南越修路筑桥的事迹。
甚至还暗中放出刘记是太子的产业，当初出钱出力打海盗也是太子一力坚持。还有士兵传出，当初守护连州，阻止红莲教攻打南越，太子殿下也亲临战场。
真的假的，都混杂在一起，极尽为刘子岳造势。
因为刘子岳现在已经跳了出来，再韬光养晦已经没必要了，适当的民意基础很重要，尤其是南越这个自己大本营的民意基础。
这跟当初前太子的做法又不一样，前太子的所谓民意支持是无水之源，但刘子岳在南越耕耘十余年，军权、财权都掌握在他手中。
至于延平帝知道了会怎么想？
反正刘子岳是不打算轻易回去的。
连晋王都知道拖着不要回去，他又不是傻，怎么可能放弃大好的优势，这时候回京城，当延平帝的一颗棋子。
现在回京，势必会被延平帝推到台前，跟晋王打擂台，但真把晋王打下去了也未必是好事，延平帝不死，只怕又要怀疑他这个儿子了。那些在他跟前长大的儿子他都猜忌得很，更何况自己这个面都没见过几次，几乎没什么感情的儿子呢？
到时候晋王的下场就是他的下场。
所以他又何必急呢？延平帝，晋王都比他着急，先让他们急一急，偏居一隅，有时候也未必是坏事。
反正只要晋王不倒，延平帝就不可能废除了他，他这太子的位置坐得牢牢的，有什么好愁的。
刘子岳半点都不把这当回事，甚至还以太子的名义严肃地给南越各州县下达了一道旨意，让各州县开荒种地，促进农耕，保证粮食的产量，业绩突出者，年底有百两银子的嘉奖。
这是刘子岳来南越十一年，第一次正大光明地给各州府下达旨意，而且还是这样一道促进农耕的旨意，各州但凡脑子灵活点的官员都明白了他的意图。
太子隐忍不发十一年，终于正大光明地亮出了自己的野心！

第108章
“三哥，三哥，你听说了吗？”吴王兴奋地从外面跑进来，远远地就高声喊道，“刘子岳那个胆小鬼竟然还活着，他可真是命大啊！”
吴王跑到庸郡王面前，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啧啧称奇：“三哥，他这运气也真够好的啊，在鸟不生蛋的荒岛上也能被人发现。”
庸郡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这个弟弟。
他挥了挥手，示意伺候的下人退下，然后才意味深长地说：“你还真以为他沦落荒岛一年？以前让你少跟老五混，你不听。”
都被老五带傻了。
不过傻也有傻的好处，傻子好掌控。
吴王舔了舔嘴巴，惊讶地说：“三哥，你的意思是，他其实并没有失踪，是故意的？为什么啊，这当太子多好的事啊，他不赶紧回京，还躲起来干嘛？”
要换了他们兄弟当太子，那肯定立马屁颠颠地上任，迟一刻都不可能。
庸郡王轻轻敲击着桌面，良久才说：“因为他不是你我，如今只能寄希望于父皇的宠爱。刘记是他的，南越水师听他的，他手里有钱有兵，还有盐场铁矿，当个傀儡太子哪有在南越当土霸王强。”
说到这里，庸郡王心里真是五味杂陈。老七这些家业，不少是他和前太子送的，当初为了这个还跟晋王的人对着干。老七能有今天，他跟前太子可真是功不可没，想想既讽刺又好笑。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没便宜晋王。当初他们希望老七能站出来对抗晋王的目的现在也达成了，只是这心里怎么那么不是滋味呢。
吴王听他这么一说，也骤然意识到，老七已经不是当年跟在他们这些哥哥后头，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老七了。
他有些不服气地说：“真是便宜了他。这么说他回来，岂不就没咱们的份了？”
哥哥前阵子还说，要将他推上去呢。现在父皇不喜晋王，晋王也故意呆在松州，不肯回京城，这么下去，父皇为了给晋王好看，很可能会立太子。
即便父皇不立，回头他们找大臣鼓动，推立晋王，父皇不乐意，必定会立其他人，那他的机会就来了。现在没有嫡子，除了大哥三哥，就他年纪最长，又无劣迹，父皇不选他还选谁？
庸郡王瞥了他一眼：“慌什么？他恐怕要学咱们的好大哥，装病不回来。”
要是想回来，又何必在泉州露了一面就迫不及待地回广州，直接在泉州“养好”身体，再北上不更好吗？
吴王万分不解：“为什么啊？”
庸郡王长叹一声，这个弟弟只顾着玩，政治上玩心眼这一套，完全没学到。他只能掰碎了跟他讲：“太子在南越耕耘十一年，财权、兵权皆握于手中。他在南越是说一不二的霸王，但到了京城，优势荡然无存不提，得看父皇的脸色不提，甚至连身家性命都没有保证，这个太子父皇让他当一日，他就当一天，父皇哪天想换太子了，他只能乖乖下来。你说换了你，你会回来吗？”
他们的父皇有多薄情多疑，大家心里都有数。
晋王不肯回，老七不肯回，皆是因为这个，就怕回来什么都没了，在外面还有兵权，即便真跟父皇闹翻了，也能割地称王，雄霸一方。
吴王点头：“三哥说得是，换了我，我也不想回，在南越当土霸王多爽啊，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庸郡王瞥了他一眼：“你现在别光顾着玩了，你在父皇面前要好好表现，交给你的差事尽心尽力完成，没事多去宫里探望探望父皇母妃，尽些孝道。关于太子和晋王的事，进了宫，一句都不许提，就是父皇问你，你也一问三不知地推脱过去。记住了吗？”
吴王点头：“知道了，三哥你就放心吧，我知道的，我不说。”
庸郡王点点头，吴王单纯，没什么太复杂的心眼，现在父皇就喜欢这样一眼能够看到底的儿子。他故意让吴王经常进宫在父皇母妃面前晃，就是为了给吴王寻存在感，让延平帝记住这个儿子。
等晋王和太子下去后，再立储，想必父皇就会考虑吴王了。
为了弟弟，他这个当哥哥的可真是煞费苦心啊。希望老六别辜负了他这一片苦心，他们兄弟这辈子能不能翻身就看这一两年了。
打发走吴王后，庸郡王叫来李安和问：“最近外面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吗？”
李安和轻轻摇头：“没……殿下，倒是有一件，傅康年跟陈怀义似乎是闹掰了，两人这阵子的来往远不如前阵子频繁。”
庸郡王笑了笑，忽地问道：“你说陈怀义会不会是我那好七弟的人？”
李安和心跳骤然加速，差点以为庸郡王是在考验他，但等他发现庸郡王脸上挂着嘲讽的笑时，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了，连忙吃惊地问：“殿下，七……您是说太子？这……这怎么可能，太子不是已经，已经那个了吗？”
朝堂上的事，他一个小小的管事哪里知道。
庸郡王轻轻摇头：“没有，太子找到了，吉人自有天佑，福大命大，在荒岛上一年都好好的，还被路过的商船发现了。”
李安和故作惊讶：“这……太子殿下这也太走运了。”
“可不是。”庸郡王眯起眼，笑眯眯地说，“现在又有好戏看了，让人盯紧了陈怀义和傅康年。”
这两人要是闹掰，那就有热闹看了，最好闹个两败俱伤，让父皇对他们背后的主子也生厌吧。
李安和点头哈腰地应是。
应付完了庸郡王，回到屋后，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如今这状况，陈大人的处境怕是不大好。但他一个小小的管事完全帮不上忙，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先安排人去盯着他们双方吧。
京城暗流涌动，松州府的气氛也没好到哪儿去。
晋王接到京中来信，确认了刘子岳确实还活着，而且还以这种正大光明的方式露头后，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好个老七，花样可真多，什么金光指路，上苍保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呸！”
都是糊弄人的玩意，偏偏他们那位人老昏聩，越来越迷信的父皇还真的信了，对老七的死而复生，半点都不存疑。
晋王想想心里面就很不痛快。
曹正卿安慰他：“殿下，这也未必不是件好事。他的真面目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陛下迟早会认识到他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到时候陛下就能体会到您的好了，防备的对象也会变成这位太子。”
晋王皱着眉：“话是这样说，但老七狡猾得很，我看他根本没回京城的打算。”
“那也不必急，咱们先安排人调查清楚，哪些是太子的人脉，证实其与刘记商行的关系，还有哪些朝臣投效了太子，再将这一切呈上去，陛下定会震怒。”曹正卿道。
晋王侧头瞥了他一记：“你心眼子不少啊，不愧是曹长史。”
曹正卿连忙说道：“殿下说笑了，能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乃是臣的荣幸。”
“好，这事就交给你。”随后晋王又给了曹正卿一队人马的指挥权。
曹正卿松了口气，多亏殿下还念及往日的情分，相信他，不然他真怕自己在殿下身边没了立锥之地。这可是个好机会，他一定要办好这桩事，稳稳地重新在殿下身边立足。
“是，臣一定办好殿下交代的这事。殿下，此外，这次陛下下旨，让刘记商行凑一笔粮食，这个咱们也可大作文章。若是刘记老老实实交出粮食则罢了，若是不然，咱们也可向上面参奏刘记一笔，阳奉阴违，蔑视陛下，不将朝廷的命令放在眼里。”曹正卿阴险地说。
晋王听了，笑道：“还是长史有法子，等南越的船队将粮食运到松州，你去负责交接这事。”
曹正卿会意，狡猾地笑道：“是，殿下放心，臣长了一双利眼，甭管谁想滥竽充数，缺斤少两，都别想逃脱臣的眼睛。”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中。
春夏交界之时，京城的旨意总算是到了，一同来的还有四名太医和两车的名贵药材。
太医们抵达广州第一件事便是尽职尽责地要给太子看病。
陶余有些急，他家殿下身体好着呢，每天上午都要练一个时辰的武，这一见太医不就露馅了吗？
黎丞出主意：“左右这几个太医也是没见过太子殿下的，找一个病怏怏的人来冒充顶替，他们要看随便他们怎么看。”
刘子岳被逗笑了：“那可不好说，万一这其中某一个人曾见过我，又或是朝廷给了他们画像呢？这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
这还真有可能。
陶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鲍全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看他们听不听话，不行，一并解决了就是。”
刘子岳轻轻摇头：“无妨，见一见吧，太医们可不光是大夫，也是官员，在京城见过的事多了，看看他们识不识趣吧，若识趣也能为我所用。鲍全，你不是经常抱怨水师的大夫医术不行吗？这就是现成的师傅，还是最顶级的那种，能留几个全看你自个儿了。”
鲍全两眼发亮，高兴地说：“多谢殿下。”
刘子岳摆手，让他们去请人。
很快，陶余就将四名太医都请了进来。
打头的太医名叫陈墨，三四十岁的儒雅中年人，他是太医院的右院判，后面三个太医相对要年轻一些，三十岁上下。
“陈院判，殿下在里面，请！”陶余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殿下不喜嘈杂，这次先请陈院判进去给殿看诊，其余的人请稍候。”
陈墨点头，背着药箱进屋，屋里光线昏暗，混杂着一股药味，但味道很新鲜，像是才被人撒上去的。
陈墨心里打突，意识到这桩差事恐怕没想象中的那么好办。
他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来到床榻前。
床榻上躺着一个年轻人。
哪怕光线不明，但陈墨凭借多年的望闻问切经验，还是一眼就大致看出，床上的人面色红润，根本不像是个久病之人。
等他将手搭上去，给太子把脉，摸到沉稳有力的脉象时，心底所有的猜测都被得到了证实：太子根本就没病。
见他久久不说话，刘子岳用“虚弱”的声音问道：“陈院判，我这病没治了吗？”
陈墨食指还搭在他的手腕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子岳又道：“我这一天到晚浑身无力，一步三喘，走个四五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东西也吃不下，一旦吃个半碗饭，肚子就胀得痛，很是难受。广州的大夫说，我这是伤到了根基，身体太弱了，肠胃也被饿小了，需要慢慢调养，急躁不得，莫非是他骗我？安慰我的？”
陈墨听明白了，太子是在指点他该怎么看病。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是别人的地盘，门口还有那么多侍卫守着，自己今日要是胡说八道，不肯按太子说的办，只怕是走不出这间屋。
陈墨轻轻点头：“殿下，广州的大夫没说错，你这身子没有大碍，就是太虚了，得好生静养，修养个一两年应该就差不多了。”
刘子岳很满意，扯了个笑容：“陈院判果然是医术高明，一眼就看出了我的病。一会儿还请陈院使开个合适的调理方子，让我尽快恢复，我实在是想念父皇得紧，可惜这身体不争气啊。”
陈墨知道自己开的方子也派不上用场，还是老老实实地拿出笔墨，开了一道方子，交给了陶余，又说：“殿下先服用看看，明日臣等再来给殿下把脉。”
“好，有劳陈院判了，陶余，替我送送陈院判。”刘子岳吩咐道。
陶余连忙接过了这个任务：“是，殿下。”
他一将陈墨送出去，余下三名太医就纷纷望了过来。
陈墨看了一眼旁边的陶余，笑道：“殿下的身体没有大碍，就是一年的荒岛生活太艰苦了，殿下的身体亏空得厉害，需得循序渐进地调理休养，过个一年半载应该就差不多了。”
这么久？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今年都未必能回得了京城。
三个年轻的太医面面相觑，正想开口问陈墨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时，旁边的陶余挥了挥手。
一个婢女端着一个托盘过来，托盘上蒙着一层红布。
陶余伸手将红布一扯，里面是排列得整齐有序的银元宝，粗略估计，有个一二百两。
陶余笑道：“劳烦陈院判给殿下看病，这是诊金，请院判收下。”
陈墨不想收这个银子的，拿人手短。
但他知道，这不是什么诊金，这是堵他嘴的银子，他要是不收，太子恐怕要疑心他了。
“多谢太子殿下！”陈墨只得感恩戴德地收下了这笔银子。
其他三名太医看了，眼底无不露出羡慕的光芒。
太医也是分三六九等的，陈墨这等做到了院判的，医术高超，深得贵人们的喜爱，京中权贵也喜欢找他看病，自是不缺银子。
可他们这等小太医，还没什么名气，只有微薄的薪俸，日子还是比较紧巴巴的，尤其是出身比较普通那种，家里还有一大家子要养。
就在大家羡慕不已的时候，一个大嗓门突然横空插了进来。
“哟，都在啊，我说陶公公，殿下的病让陈院判负责算了，剩下的三个太医借给我帮帮忙，过阵子还给你。”鲍全笑呵呵地说。
陶余看了三人一眼，有些为难的样子：“鲍典军，这事我可做不了主。”
鲍全听了这话，几步跑到刘子岳的屋前，拱手行礼：“殿下，臣想向您借几个人。”
里头传来了刘子岳病恹恹的声音：“借太医这种事我可做不了主，你问陈院判吧。”
“好勒。”鲍全高兴地跑到陈墨面前，拱手道，“陈院判，咱们营中不少弟兄在战场上受了伤，留了不少旧疾，还请陈院判行个方便，将这三位太医借我们用用。您放心，这人绝不白用，诊金一个月五十两，陈院判看怎么样？”
陈墨不想节外生枝，因此也不大愿意让其他三人知道太子病情的真相。可他们都是奉命来给太子治病的，去其他的地方，只怕是不大合规矩。
陈墨看向三人，将决定权交给了他们。
三人听了这话，踌躇片刻，答应了：“院判，我们想去。当初学医便是为了悬壶救世，岂有病人就在面前却不诊治的？”
太子的病情显然不严重，也不需要他们三人。闲着也是闲着，不若去军营看病，既能挣得一笔外快，也能锻炼医术。在宫里给那些贵人看病，每次开药都小心又谨慎，非常保守，很多稍微冒险点的方子都不敢开，如今总算是可随意施展拳脚了。
陈墨见他们自愿，便没有多说什么：“也好，鲍典军，他们三人便暂时交给您了。”
鲍全高兴地拍了拍陈墨的肩膀：“陈院判真是个痛快人，多谢。”
他手劲儿太大了，陈院判被他拍得肩膀疼，赶紧后退两步，跟鲍全拉开点距离：“好说，好说。”
得了他的准信，鲍全高高兴兴地将余下三个太医带走了。
陈墨也被安排去了隔壁的院子休息。
等人都走光了，黎丞才现身，后面还跟着池正业。
已经是暴露了，也不用跟刘记拉开关系了，最近池正业也开始正大光明地出入刘子岳的府邸。
看到他们俩一同出现，刘子岳笑了笑问道：“怎么一块儿来了？可是有事？”
池正业行了礼，道：“殿下，有两件事，第一件是广州商会内，不少老板和掌柜的打听您的身份，他们似是还不敢相信坊间的传言，要不要向他们正式确认？”
刘子岳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是不敢确定，是想找机会见我一面，拉扯上关系吧。”
他现在就在广州，池正业还出入他的府邸，想也知道传闻不可能有假，刘记又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编造这种谎言。
池正业笑着点头：“他们应该有这个意思。我瞧陶掌柜他们可是后悔得很。”
谁能想到当年跟他们一起谈生意谈买卖的富家公子哥，会是太子呢？陶掌柜他们这会儿只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多好的结交机会啊，硬是被自己当初傻乎乎地错过了。
刘子岳轻轻摇头：“我身体不好，要安心静养，不宜见客。你和苗掌柜出面，替我好好招待他们，请他们去刘府做一次客吧。”
这些商贾他没见的必要，否则以后但凡来个人，他都要见，那见不过来。
但广州商会也是他手里的一支力量，有维护的必要，若哪一天真打了起来，要是缺钱缺粮或是缺其他的，还要指望这些商人呢！所以没必要将他们往外面推，让池正业去维护这个关系即可。
池正业点头：“是，殿下。另外还有一事，朝廷下了道圣旨，让咱们刘记商行筹措一批粮食去襄州！”
刘子岳眯起眼，直指核心：“给银子了吗？”
池正业苦笑着摇头：“圣旨上没有提。”
要是有银子，他也不会特意来请示殿下了，直接让人发货便是。
刘子岳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把圣旨拿来我看看。”
池正业连忙将圣旨递上。
刘子岳翻开一看，上面只提了让刘记筹措二十万斤粮食去襄州，只字未提钱的事。他这个父皇啊，堂堂正正一个皇帝，吃相竟也如此难看。
不过连铜钱一分为二这种搜刮民脂民膏的点子都能支持，也别对他的节操抱多大希望。
池正业和黎丞对这道圣旨都不满意，而且一旦开了这个口子，那以后一旦有朝臣上奏，缺钱缺银子又会问他们要。
但那毕竟是皇帝，两人也不好说些什么。
他们不敢说，但刘子岳心底对皇帝可没什么敬畏之情，他讥诮地勾起唇：“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响啊！”
“殿下，让小人出面拒绝他们吧。”池正业站出来道。
刘子岳瞥了他一眼：“拒绝什么？生怕别人没抓住你的小辫子啊。回去好好写一封奏折去哭诉，先说现在春耕时节，庄稼才种下，没那么多粮食，向皇帝诉诉苦，然后表示能为国效力，为朝廷办事，乃是刘记的荣幸，会想办法凑齐一批粮食送去襄州，以解燃眉之急，余下的一批，等秋收后，市面上的粮多了起来，再凑齐送过去。”
池正业不敢相信，又有些不甘心：“殿下，真的要送吗？”
“送给自己人吃的，有什么不能送的？”刘子岳反问，顿了下，又补充道，“走陆路，不要经过江南。”
现在江南可是晋王的地盘，这粮食送到了江南，还不知道会落入谁的手里呢！而且这事本来就是晋王的人搞出来的，分明是想针对刘记。
黎丞听到这里，搓着手说：“殿下，臣却觉得，粮食可送，而且一定要送到江南！”
刘子岳抬眉，狐疑地看着他：“黎大人，此话怎讲？”
这一刻，黎丞脸上的笑容颇有些像公孙夏算计人的时候：“殿下，咱们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当初晋王他们不是送过残破的兵器过来吗？咱们这次也可偷梁换柱。”
池正业震惊地看着他：“这……这要是被发现，刘记就完了。”
黎丞冷静得很：“池管事，完不了，粮食不比兵器，都是装在箱子里的，能一个个开箱验货。粮食可不一样，都是装麻袋里的，而且数量比当时的兵器多多了，一百斤一袋，那也得一千袋，在中间做些手脚，他们不可能每一袋都打开验货，况且，验货也顶多就看看上面就完了，咱们在下面装沙子，上面装粮食，只要不整一麻袋都倒出来，他们肯定不会发现的。”
池正业认真思考这个可行性，还真的可以试试。但这万一要是被当场拆穿，麻烦也很大。
他犹豫不决，看向刘子岳。
刘子岳却觉得这主意不错。
虽说这批粮食可以送去给黄思严他们吃，也不算便宜了外人。但黄思严他们现在可是在为朝廷打仗，镇守襄州，朝廷提供粮食是理所应当的事，可延平帝听了别人的挑拨，却想来白拿刘记的粮，哪有这个道理。
这笔粮食真白白出了，他心里也不痛快。
黎丞这个主意倒是可以治一治晋王。晋王不是想要粮吗？等粮食到了他手里，朝廷不拨这笔粮食了，他倒要看看，晋王拿什么去填补这个缺口，养江南驻军。
若是驻军缺粮，那就有好戏看了。
他抬头看向黎丞，笑道：“黎大人学坏了啊，不过这主意我喜欢。”
当初刚认识黎丞的时候，多正直多规矩的一小老头啊，啧啧，也不知道是公孙夏还是于子林把他带坏的。
黎丞憨厚地笑了笑：“大人说笑了，臣也不过是不想看到咱们辛辛苦苦囤的粮就这么白送了人。”
刘子岳对池正业说：“就按黎大人说的办，最外面的，多装些粮，到中间，一个袋子里底下七十斤装沙子，上面三十斤装粮食，派人去码头，交接了就赶紧回来，不要在码头停留。最好赶在雨天或是刚下过雨再靠岸，这样对方就不会有太多的时间验粮。”
人在匆忙急躁之下，往往容易犯错。
尤其是粮食受不得潮，赶上不好的天气，估计就粗粗验一下就完了，不可能详详细细地将每一袋都打开验证，码头边也没那么合适的地方。
池正业见他们将方方面面都想到了，顿时也来了点信心，用力点头道：“是，殿下，小人这就去办。”
刘子岳拍了拍他的肩：“池管事不用有太大的心理负担。这事即便败露也没关系的，到时候我下令抄了刘记，罚没了刘记的所有财产，将刘记的人通通流放八百里，若朝廷还不依不饶，那直接撕破脸就是。”
这得庆幸刘记商行的主要经商范围在南越和南洋，全是朝廷管不到的地方。怎么罚，罚了没有，还不是他说了算。
真闹翻了，也能绝了延平帝空手套白狼这种事，免得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将算盘打到刘记身上。
池正业听了这话，顿时觉得底气足了许多，再也没了顾虑：“是，殿下您放心，这次的事，小人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
回去之后，他先写了奏折让人送去京中，然后叫来心腹分工执行这事。
为避免走漏了风声，派出去都是严查过身份，绝对可信的人。
而且这事到底有些冒险，不放心让其他人去，池正业还打算亲自跑这一趟，但被李洪深给拦住了：“池管事，此事让小人去吧，商行里离不开您！”
池正业看着已经能独当一面的李洪深，既高兴，又有些担忧：“这事有一定的风险，你若是有个好歹，我不好向你父亲交代啊。”
李洪深拱手道：“管事去不也一样有风险吗？我爹说了，咱们商贾南来北往，为了买卖，本就会接触三教九流的人物，遇到盗贼劫匪也是常有的事，哪里没风险呢？您放心，小人会注意的。”
池正业想着李洪深要往上爬，确实还要多经历一些事，他既有这个意愿，不如成全了他。当初在西北看到他亲爹，这小子不也克制住了吗？
“好，那这事就交给你了，记住了，卸了货就赶紧回京……”池正业说到这里，突地顿住了，“等一下，我还有个法子，能够增加成功率。带一批食盐去，到时候就跟对方说，你们要急着去胶州卖一批盐，已经快到交货日期了，不能耽搁。”
说着，他详详细细地将具体的打算告诉了李洪深。
李洪深听得佩服不已：“池管事，你这法子太好了，不愁他们不上钩。”
池正业笑了笑：“这人啊，都有贪欲，占了便宜就怕人发现，到时候他们肯定巴不得你们马上走。”
六日后，李洪深带着一艘大船北上。
半个多月后，船只抵达了松州，李洪深没有下船，而是派人去通知府衙，他们是刘记商行的，要去北边做一笔买卖，路过送了批粮食过来。
闻讯，曹正卿连忙放下手里的事带了衙役过来交接。
赶到码头将领头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曹正卿的戒备放低了许多：“你就是刘记派来的？”
李洪深拱手行礼：“回大人，小人乃是刘记的一命管事，奉池管事之命送一批粮食过来。劳烦你们派人来接应，我们还有去胶州送一批食盐，时间比较赶。”
曹正卿点头，又问：“带了多少粮食？”
“十万斤。”李洪深恭敬地说。
曹正卿不满意了：“朝廷不是说二十万斤吗？”
李洪深无奈苦笑：“大人，现在庄稼还没成熟，家家户户存粮不多，这还是我们高价购来的。至于差的那十万斤，我家管事已经写了奏折送去了朝廷，请朝廷宽限一段时间，等秋收之后，有了粮，立马补上，还请大人宽限一段时间。”
对方都给朝廷递了折子，他还能说什么？
曹正卿点头：“行吧，来人，将货卸下来，一定要好好检查检查。”
“是，大人。”衙役们和穿着短打的脚夫赶紧上去帮忙。
李洪深也让船上的人帮忙，见他们要检查，还体贴地说：“快将绳子解开，让大人好好检查检查。”
每一袋粮食搬下来，旁边的伙计就开始解开绳子，让曹正卿过目。
曹正卿本就觉得对方不敢冒大不韪，在粮食上动手脚，如今看他们一袋袋都打开了，心底更是确认了几分，但为了保险起见，他也没叫停。
直到眼看速度越来越慢，天空上又飘起了小雨，怕误了事，曹正卿才说：“不用查了，直接搬走。”
反正已经查看了近一半。
但为了谨慎，他在中间还抽查了几袋，都是晒得干干的稻谷。
用了一个多时辰，总算将十万斤粮食都给搬运了下来，放到了马车上，盖上了油纸。
李洪深拱手道：“大人，粮食既已交接清楚，还请大人在这里签字画押，小人也好回去交差。”
曹正卿看着他递过来的本子，上面写了日期，交接粮食的数目和地点，确认无误后，曹正卿盖了官府的印章，又按了收印，将本子还给了他。
李洪深确认无误后，笑道：“劳烦大人了，我们还要去送货，告辞。”
“这么急，在松州休息一两日吧！”曹正卿挽留道。
话刚出口，他的一命心腹就跑了过来，附在他耳朵边嘀咕了几句。
曹正卿抬起头，已换了副面孔：“李管事这么急，那我也不留你了，下次一定要多空余出点时间，到松州玩两天。”
“谢大人，小人告辞。”李洪深行礼后上了船，船帆扬起，很快就离开了松州码头。
这边，曹正卿激动地问心腹：“真的？”
心腹确认无比：“小人连开了好几袋，都是白花花的食盐。大人，他们肯定是将粮食和食盐弄混了，错把食盐给了咱们，咱们可是发大了。”
“我去看看。”曹正卿走过去。
心腹立即让人解开了袋子，里面果然是雪白的食盐。
食盐的价格比粮食高出好几倍。以前物价还没涨之前，稻谷大约五六文钱一斤，但食盐却要三四十文，而且还是比较低劣的盐，像刘记这种干净漂亮的食盐，还要贵个几文十文的。
曹正卿也忍不住有些激动：“总共多少袋？”
“小人刚粗略查过了，这一车，还有前面三辆车都是，粗略估计有三四千斤，都是最后一批搬下来的。具体的数字还得从头全部查一遍才知道。”心腹说道。
曹正卿已经很满意了，三四千这样好的食盐，换个两三万斤粮食也不是太难的事。
这可真是一笔意外之财。
这也他没留李洪深的原因，他怕被船上的发现搬错了货。
曹正卿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大笑道：“走，看样子一会儿有雨，先将粮食都运回城再说。”
“是，大人。”心腹高兴地吆喝着让衙役和车夫们出发。
蜿蜒的车队缓缓往松州的方向移动，两刻钟后，马车快到城门口了，突然，前方一辆马车偏移了路线，车轮打了个滑，开始翻倒倾斜。
曹正卿吓了一跳：“小心！”
那一车可都是昂贵的食盐。
好在护送的衙役和力脚给力，赶紧过去扶住了倾斜的车身，这才没让车子翻倒。但其中一个袋子滑了下来，绑在袋口的绳子松了，里面的食盐哗哗哗地往下掉。
看得人心疼不已，曹正卿赶紧跑了过来，伸出双手去扶袋口，但一堆黄黄的细沙落了他一手。他抬头望去，袋子里哪还有食盐啊，全是黄色的沙子，曹正卿的脸色当即变得极其难看，用力大吼道：“停下，停下，通通停下，打开袋子看看！”

第109章
晋王坐在上首，阴鸷地盯着曹正卿。
豆大的汗珠一颗颗从曹正卿地额头上滚落下来。他跪在地上，双腿发抖，室内的气氛仿佛凝固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晋王才缓缓开了口：“到底有多少是粮食？”
“回殿下，大概有三四万斤，具体的还在统计中。”曹正卿苦涩地说，“只有前面几袋全是粮食，剩下的每一袋上面三分之一左右是粮食，最下面的三分之二则被换成了沙子。都是属下太过大意，不小心着了对方的道，请殿下责罚。”
晋王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责罚？那你说说，怎么罚？罚了你就能填上这中间的窟窿吗？”
若非曹正卿揭穿了老七的真面目，不至于让他一直被蒙在鼓里，他都要怀疑曹正卿的忠诚了。
曹正卿无话可说，这事都是他的错。
晋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对外面喊道：“来人，曹正卿办事不利，拖下去，杖责二十大板！”
这已经是殿下念着旧情，从轻处罚了。
曹正卿用力磕了个头：“谢殿下！”
曹正卿被拖下去后，晋王气得一拍桌子，怒骂了一句老七奸猾。
真是没看出来，当年那个唯唯诺诺跟在他们后面的老七都敢阳奉阴违，公然违抗圣旨了。
可惜，曹正卿太急切，没有细查，中了对方的计，不然就能抓住老七的把柄了。
至于向延平帝告状，晋王想都没想过。不说延平帝现在本就看他不顺眼，单是证据他们就没有，而且曹正卿还签了名盖了章，闹到京城，对方死不承认，也闹不出什么结果，搞不好还会给延平帝借题发挥的借口。
明知没什么用，他又何必去做这种无用功。
可要让他咽下这个哑巴亏，他心里很不痛快，而且缺口的六七万斤粮食谁补？他补吗？
他手里银子也不是那么宽裕，补上这六七万斤粮的差额实在是心疼。
就在晋王心情糟糕到极点的时候，京中又派了人来，是个太监，传延平帝的旨意，请晋王回京，说什么皇帝想他了等等。
这种话，晋王肯定不信。他接了旨，顺口就问小太监：“太子什么时候回京？”
小太监自是不知道，连忙摇头。
晋王又问：“那父皇可有去催？”
小太监尴尬地笑了笑：“奴才不曾听说。”
就是没有了。他父皇现在盯他盯得这么紧，知不知道老七才是他们兄弟中藏得最深，最不省油的灯？
可现在他在延平帝那的信誉全无，说什么对方都是不会信，还可能觉得他是在挑拨离间。
晋王很是气恼，老七如此奸猾，又坐拥南越不出，实在是个大隐患。
现在南越的位置比他在江南的位置还好。
南越往南是大海和密林，天然的屏障，无需担心。要想进入，只有两个通道，一是水路，从广州或是高州登陆，只要控制了码头，船便很难靠岸，大景水战很少，所以水师这块力量薄弱，想要从海上攻下南越，难如登天，南越完全不用担心这点。
其次便是从封州通往连州，进入南越。陆路这边，也不是那么容易攻打，因为离中原太远了，调兵遣将，军需后勤运输，都比较困难。而且南越只需守住连州即可。
但他所在的江南就不同了。
江南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可四面皆无屏障，还位于南越和朝廷的中间，若哪一日朝廷准备对他动手，他将腹背受敌，无险可守。
必须得想办法破掉这种极其不利于他的局面。
晋王深吸了一口气，叫来亲信询问：“傅大人的信可送来了？”
“殿下，刚到，请您过目。”亲信将完好无损的信递了上来。
晋王打开一看，傅康年这封信主要说的是陈怀义和于子林师徒。
前阵子，黎丞上折子参奏于子林，例了好几宗罪出来，贪污，欺行霸市，收受贿赂等等。
这些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又没证据，陈怀义还高呼冤枉，延平帝最后只说再议就没下文了。
陈怀义给于子林写了一封信，被傅康年拦截了下来检查了一遍，信里陈怀义质问于子林是不是投效了太子。
于子林给他回了信，先是极力否认，然后又喊冤，说自己完全不知情，这些都是黎丞做的，现在他在南越很受排挤云云，希望陈怀义不要怀疑他，还忆往昔，打起了感情牌。
傅康年将信原封不动地抄了过来，透过纸，晋王都能看得出来，于子林分明是在说谎。
连州就挨着广州，连曹正卿都能察觉到不对，他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说。唯一的答案只有一个，于子林投效了老七。
就是不知道，陈怀义是被蒙蔽了，还是他们师徒沆瀣一气。单从最近这两封信，陈怀义似乎是被蒙在鼓里，但他们不可能仅凭这两封信便信了陈怀义。
傅康年说，他会继续盯着陈怀义。
晋王将信丢到了一边，现在老七已经浮出了水面，一个陈怀义决定不了什么。
只要老七死了，他们到底效忠于谁又有什么关系？最后不想死，那就只能投效他，为他卖命！
想到这里，晋王阴沉一笑，踏出了房间，去了曹正卿的房里。
推开门，一股血腥味传入鼻端。
曹正卿趴在床上，还以为是下人，不耐烦地说：“都说了不用，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会儿。”
晋王直接走到他床边，低头看着曹正卿染血的里衣，轻声道：“伤这么重，怎么不上药？”
曹正卿连忙起身，但牵动了屁股上的伤口，他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晋王连忙扶着他：“曹长史趴着，不必起身。”
曹正卿感动地看着晋王：“殿下，臣没事。”
晋王坐到床榻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带着无奈：“自我出府，长史便伴随我左右，如今快有二十年了，长史与我亦师亦友，说是亲人也不为过。今日杖责长史，实属无奈，还请长史谅解。”
曹正卿用力点头：“殿下不必多言，臣都明白，无规矩不成方圆，臣犯下此等大错，别说是杖责二十大板，就是杖毙了臣，都是应该的。殿下能饶臣这一命，已是开恩，臣感激不尽。”
“长史能理解便好。今日杖责你，实属无奈，你好好养伤，切莫留下了病根。”晋王关切地说。
曹正卿感动又愧疚：“谢殿下体恤，只是不知……那批粮食怎么解决？”
晋王苦笑道：“此事是咱们不仔细，着了对方的道，只能认栽了。”
曹正卿更愧疚了，他回来是想给殿下办事立功的，结果却什么都没办好，还出了这等纰漏，要让殿下损失一笔银钱去填补这个窟窿。
即便殿下还相信他，只怕其他人心里也会对他颇多微词。他虽是王府长史，可已离开了好几年，殿下身边的人也换了一大半，他这次回来，本就根基不稳，殿下还如此信任他，早惹来了旁人的嫉妒。
他要想在殿下身边立足，必须得想办法立功，压过这事，方可服众，也才能真正重新获得殿下的信任。
想通这点，曹正卿诚恳地说：“殿下，此事皆是臣的失误，请殿下再给臣一次将功折罪的机会，臣一定仔细小心，不让殿下失望。”
晋王就等着他这话。
“我这里还真有一桩事交给长史，此事非长史莫属，交给旁的人我不放心。”晋王郑重地说。
听这语气，曹正卿便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但现在晋王还愿意用他，给他机会，他就得感激涕零。
“多谢殿下信任，臣万死不辞！”
晋王笑了，语气欣慰：“我没看错长史。太子蛰伏这么多年，势力远比我们想象的还厉害，于子林已经投效了他，父皇现在故意抬举他，跟我打擂台，数次召我回京，一次比一次急。若哪一日撕破了脸，我们将面临腹背受敌的险境，因此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曹正卿认同：“殿下可是有了办法？”
晋王笑容有些阴沉：“现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除掉刘子岳。长史，你对南越最是熟悉，而且多有谋略，因此我想派你带一队杀手过去，做掉他。只要他一死，父皇的算盘就落空了，南越也会成为一盘散沙，任我们拿捏。”
他前面派出去的那批杀手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说没有下手的机会，到现在都还没任何好消息传回来，晋王已经等不及了。他有种很强烈的预感，再不除掉老七，以后老七必成他的心腹大患。
曹正卿吃了一惊，但转念一想，这确实是个代价最小的办法。
他赞同地说：“还是殿下有办法，擒贼先擒王，一旦解决掉了太子，南越便不足为患。”
晋王高兴地说：“长史与我想到了一处，此事就交由长史。等长史病愈后，我会以长史年迈，不堪大用为由，驱逐长史，以免引起有心人怀疑。”
曹正卿接受：“是，殿下。”
晋王又拍了拍他的肩：“长史好好休息，早点养好伤方可为我排忧解难。此后我不便来见你了。”
“臣明白的，殿下放心，臣会尽快养好身体。”曹正卿积极地说道。
等晋王走后，他主动让奴仆进来给他上药，又让奴仆去请了大夫过来，开了帮助伤口恢复的药。
很快，曹正卿的伤口就逐渐恢复了。
但晋王却对其颇为“冷淡”，几次去求见，都被晋王拒之门外，大家都说，只怕曹正卿是失宠了。
也有嫉妒的，曹正卿办了这么一桩差事，殿下只是冷遇他而已，已是宽容至极。
等曹正卿第四次登门，晋王仍没见他，只让人拿了一百两银子给曹正卿：“曹长史，您为王府效劳近二十年，如今已是年老眼花之龄，不若回乡安度晚年。这是殿下的一点心意，给曹长史做路上用的盘缠，请曹长史切莫推辞。”
曹正卿没接银子，往屋里望了一眼：“我不要银子，殿下既已不需要我，我走便是。请你转告殿下，就说曹正卿走了。”
“曹长史走好。”仆人面上笑容依旧，只是多了几分嘲讽的意味。
曹正卿拂袖而去，回去就收拾了包袱，离开了。
听说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好几眼，似乎是希望晋王殿下能够挽留他。
但结果显而易见，殿下可不需要一个老眼昏花办事不力的属下，最后他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出了松州，曹正卿换了身灰扑扑的布衣，只带了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郎，坐着船南下，扮作小商人的模样，前往广州。
到了广州后，他租了一间独门独户的房子，就在街道边，上下各一层，每一层都只有一间屋，租金也比较廉价，一个月只要六百文，这是许多到广州做买卖的小商人喜欢短租的房子。
因为这里房子，可以短租，而且比住客栈还便宜省心。所以不少外地商旅都住这一片，人员也比较复杂，三教九流都有。
曹正卿住下后就以做买卖的名义经常外出看货，趁机打探消息，同时接收杀手们传回来的消息。
几日下来，曹正卿便对太子的情况有所了解了，也明白为何晋王先前派出去的人一直没什么好消息传回来。
原因无他，实在是太子太能宅了。他装病之后就真的不外出，一两个月都没出过一次府了。而太子的府邸周围都有侍卫看守，还有人日夜巡逻，戒备森严，单凭几十个杀手想要硬闯进去，简直就是去送人头的。
而且太子这人没有姬妾，府中人员简单，都是熟面孔，生人想要混进去难如登天。有一个杀手假扮做一个出门采购的奴仆，想要混进去，刚到门口就守门的侍卫给认了出来。
继续看下面的资料，越看曹正卿越是无语。
太子这还是不男人了？一点世家子弟的不良习性都没有，从不逛青楼妓院，也不上赌坊玩耍，更不跟广州城的公子哥们聚会饮酒花天酒地了。
寻常来往得最多的竟然是黎丞、鲍全这样的老家伙，就连有人送他女人，他都拒之门外了，完全不收，以至于曹正卿想安排个绝色美人混进去都不可能。
曹正卿苦恼不已，这连太子的面都见不到，完全没法与他接触，哪有机会下手。
不对，不接触也未必没有办法。
曹正卿立即翻阅卷宗，总算找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太子这人虽说没什么不良嗜好，但有一个很明显的弱点，那便是喜欢吃，尤其喜欢广安楼的各种新菜色，偶尔会让人从广安楼买一些熟食回去。
太子的府邸离广安楼不过两条街，广州的天气又比较热，放在食盒里，送到太子府上，刚刚好，不冷不烫。
曹正卿当即约了其中一名最合适的杀手见面。
这名杀手叫平安，瘦瘦的，个子不高，还不到二十岁，面容看起来稚气未脱，脸上总挂着笑，一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人畜无害的样子，很难让人将他跟杀手联系到一块儿。
别看他年纪小，但却是个颇为老练的杀手，十五岁时就帮晋王做事了。
这样的人最容易混入广安楼。
曹正卿将一个白色的小纸包交给他：“平安，这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下入酒水饭菜中，无色无味，等意识到中毒时已是回天乏术。你混入广安楼，在送去太子府的饭菜中下这包毒药，任务便完成了！”
平安笑了笑，露出一对洁白的小虎牙：“是，先生。”
他接过药，细心地藏在了衣服里。
曹正卿挥手让他下去。
虽说是让平安去下药了，但太子没死之前，谁也不知道这事能不能成。为了保险起见，曹正卿继续让人盯着太子的府邸，还有广州府衙，看看还有没有更合适的机会。
李洪深顺利回来后，刘子岳很高兴，奖励了他一笔银子，又让池正业带着他，以后的任务可以多分配一些给李洪深，培养其独当一面的能力。
他们父子二人既然忠心耿耿，为他排忧解劳，他自也不能亏待他们。
黎丞没想到还真成了，而且这么顺利。
他捏着长长的胡子说：“殿下，吃了这么大个闷亏，晋王恐怕会不服，说不定会告到陛下那儿。”
刘子岳却摇头：“这概率不大。晋王迟迟不回京，已经让父皇很不高兴了，他现在说什么父皇都没耐心听的，晋王这么聪明的人，不会不明白这点，他才不会去自讨没趣呢。”
“那就好。”黎丞很高兴，但也有些愁，“那下半年的十万斤咱们还要送吗？”
刘子岳笑了笑说：“急什么，等朝廷催了再说吧，朝廷不催咱们就忘了。”
反正能赖就赖，不能赖再想其他的法子，总归是有办法的。想让他乖乖拿出十万斤粮食给晋王，不可能。
“也是，左右还有几个月，不着急。”黎丞慢悠悠地说，“殿下，咱们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晋王回京？”
依陛下现在对晋王的猜忌，晋王一回京很可能被软禁起来。
当初晋王陷害前太子的账，延平帝还没跟他算呢。
刘子岳琢磨了一会儿，轻轻摇头：“陈怀义现在已经不被晋王信任了，他没办法引诱晋王回京。至于让朝臣向晋王施压，那也没用，晋王连圣旨都能装看不见，又怎么会在意区区臣子的意见呢？”
“晋王这迟迟不回京，臣担忧江南会乱起来。”黎丞有些担忧地说。
刘子岳笑着安慰他：“晋王就那么点人，短期内应该不会，先看朝廷那边怎么做吧。襄州的情况，不可能一直这么拖着，迟早有个契机会打破目前这个僵局的。”
黎丞想想也有道理，便不再提这扫兴的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外面的天空，笑道：“今天有风，天气还不算热，殿下要不少出门走走？”
总这么憋在府上也不是个法子，殿下不觉得无聊，他都替殿下委屈。
上辈子就宅习惯了的刘子岳并不愿意这时候跑出去晒太阳了，而且自打他身份暴露后，出门总是前呼后拥的，到哪里都有人跪拜，一大群人围着他，让他很是不自在，也更不愿意出门了。
“不用，黎大人不必管我，”刘子岳顿了下道，“不过黎大人提醒了我，我好像有半个月没吃过广安楼大厨的菜了，陶公公，派人去买点招牌菜和新的菜式回来。黎大人要不要坐下来喝一杯？”
黎丞今日衙门的事已了，没什么事要忙，听说有蹭饭的机会，乐呵呵地说：“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刘子岳笑了，问道：“吃饭还得等一会儿，黎大人，咱们去钓鱼吧，若是能钓上一条大鱼，还可让厨房加菜。”
这座院子里就有一个池塘，一半面积种了荷花，夏日荷花开时，清香飘来，好看又好闻。
不过刘子岳对赏荷没太大的兴致，让人买了几十斤鱼丢在里面，想钓鱼的时候直接在府里钓，但一个人钓哪有两个人有意思。
黎丞有些后悔，早知道不蹭这顿饭的。
可刘子岳已经兴致勃勃让人去拿钓具了，黎丞只得跟上。
果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每次有人陪殿下钓鱼，殿下的运气就好得出奇，刚坐下没一会儿就钓起了一条鱼。而黎丞，直到刘子岳都钓了三条鱼了，他还一条都没钓上来。
好在陶余出现，及时解救了他。
“殿下，菜送来了，请殿下和黎大人移驾去膳厅用膳。”陶余过来说道。
黎丞舒了口气，忙说：“殿下，就送到这儿吧。”
刘子岳有些意犹未尽，但饭菜已经送过来了，现在不吃，一会儿凉了再热味道就没那么好了。
他只得放下了钓具，对陶余说：“将我钓的这三条鱼送去厨房，烧一条送过来，让黎大人也尝尝咱们府上厨师的厨艺。”
你是想秀自己钓的鱼吧！
黎丞看破不说破，乐呵呵地说：“那臣有口福了。”
两人移驾膳厅。
厅内已经摆了一桌子菜，总共八道，道道精美，色香味俱全。
陶余拿出银针试毒。府里自己做的饭他一般不会试，因为府里都是跟了他们很多年的老人，每天买回来的东西在门口就会检查一遍，但从外面买回来的熟食，陶余还是有些不放心。
刘子岳看他又拿出这银针，无奈地说：“陶公公，没用的，银针只能测出含没含□□，但其他的毒却是测不出来的。”
银针之所以变黑是与硫发生了化学反应，□□中便含了硫元素，准确地说，银针是能否测出含有硫元素，而不是能鉴定毒药。若是某种不含硫的毒药，银针就鉴定不出来了，比如蛇毒。
陶余吃了一惊，抖着手里的银针说：“这……真的测试不出来吗？那这岂不是太危险了？”
刘子岳见他们实在很担心，自己身上现在又系着如此多人的命运，笑了笑道：“一样菜弄一点，最好沾点汤汁，给鸡吃吧，鸡吃了若没事，那这饭菜就没事。”
“好，殿下。”陶余赶紧拿了一个碟子，一样菜夹了少许，丢进笼子里喂鸡。
两只鸡争先恐后地跑过去吃这些东西，突然大个的那只倒在地上抽搐了一下，就没了动静。
这一幕将陶余给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过了几息，他连忙爬了起来，飞快地跑进膳厅，着急地喊道：“殿下，吃不得，这食物下了药，吃不得……”
刘子岳和黎丞立马站了起来，大步出去，果然看到两只鸡死了一只，另一只倒是没事，还在继续吃。
“来人，带八只鸡过来，关在笼子里，将这八道菜分别喂给这些鸡。”刘子岳立即吩咐道。
仆从们带来了八只鸡，将菜分别放进了八个笼子里。
起初鸡还有些戒备，但见人都没靠近他们，很快便叽叽喳喳叫了起来，然后陆陆续续开始吃。
不多时，一只鸡便倒在地上，抽搐两下死了。从发现端倪到死这个时间，不过寥寥几息，速度之快，让人猝不及防。
黎丞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殿下，这……这……”
刘子岳看着死的那只鸡，它是吃了那道鲜虾羹。
这是广安楼的招牌菜之一，也是刘子岳极其喜欢的一道。而且这道羹里加了好几味食材，又有汤，下药也不容易尝出来，对方为了对他下手，真是煞费苦心啊。
“这是谁送来的？期间有谁碰过？”黎丞问道。
陶余说：“是广安楼的伙计送过来的，府里的胡旭接的食盒，还有摆盘的刘清与闽东。”
黎丞快速道：“先将接触过食盒的人都捆了，关起来，搜一搜他们的屋子，再查查他们有没有什么异常。广安楼那边，臣带人去查，殿下您这段时间不要吃外面的东西了，凡是要入嘴的东西都用鸡试试。”
刘子岳没抱多少希望，对方既然将他的习惯和喜好都摸得一清二楚，显然是早就暗中查过他的，现在去，只怕会扑个空。但也不能不查。
他对黎丞说：“你快去吧，带几个人去先将广安楼围了，再慢慢搜查。”
“是，殿下。”黎丞快速离去。
陶余按照他说的将人都捆了，犹不放心，又派人去通知了鲍全，然后亲自到厨房挑选了食材，盯着厨娘清洗烹饪，然后由他亲自端到刘子岳面前：“殿下，这是老奴盯着他们做的，老奴也尝了一勺，没有问题，您先用点东西。”
刘子岳点头：“放下吧，派个人去看看黎大人那有没有查到什么消息。”
“是，殿下！”陶余连忙吩咐人去看看进展。
广安楼前已经被衙役团团围住，周遭聚集了不少百姓，纷纷议论出了什么事。
广安楼可是广州最有名的酒楼，已经有快百年的历史了，跟官府的关系素来良好，今日怎么闹翻了，还让官府如此大动干戈？
有来得早的，知道一些，低声道：“听说啊，广安楼今天给太子殿下送去的东西有问题。”
“什么问题？是味道不好吗？”
“单纯不好吃何至于如此，太子殿下性情宽厚，不可能为了这个为难广安楼。我听说啊，食物里被人下了毒！”
“天哪，谁这么大胆，竟然敢对太子殿下下毒！”
……
街道上的消息很快一传十，十传百，弄得全城都知道了，而且越传越离谱，有的说太子中了毒，药石罔效，只剩一口气了。
等鲍全匆匆忙忙回城听到的消息已经变成了，太子殿下没救了。
他吓得不轻，跌跌撞撞地冲入府中，直接往刘子岳的寝房跑，边跑边大喊：“殿下，殿下……”
不顾奴仆的阻拦，他一把推开了门。
刘子岳正坐在桌前拿着筷子慢慢的吃东西，他的速度极慢，半天才吃一口。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看了过去，正好跟鲍全大眼瞪小眼。
鲍全见刘子岳安然无恙，松了口气，又有点尴尬，挠了挠头说：“殿下，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刘子岳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放下筷子道：“进来吧。”
鲍全进去，见桌上的饭菜都没怎么动过：“殿下，是不是臣打扰了您用膳？您先用膳，臣在外面等着您。”
跟死神擦肩而过，刘子岳哪有什么胃口。他摇摇头，让人撤了饭菜：“不用了，你这么急跑进来做什么？”
鲍全不好意思地说：“臣进城时，听到坊间传言，殿下食了有毒的东西，危在旦夕，臣很是担忧。殿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刘子岳明白了，鲍全应是听信了外面的谣言。
不过这谣言的速度传得可真够快的，事发至今也不过一个多时辰而已。
他道：“陶公公已将府中接触过食物的人都关押了起来，你去审问查一查他们跟这事有没有关系。”
“是，殿下。”鲍全连忙出去查这事。
半个时辰后，鲍全回来，向刘子岳汇报情况：“殿下，府中接触过食物的总共有四个人，但这四人都没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其中两人一个月没出过府，还有两人虽是出过府，可行踪都有迹可查，他们的房里也没发现任何异常，同屋的仆从也不曾发现其最近有什么反常情况。”
刘子岳点头：“问题大概率是出自广安楼。”
很快，黎丞回来验证了他这个猜测。
“殿下，查到了，前阵子广安楼来了个十几岁的少年，嘴甜做事勤快，听说父母双亡，无家可归，很是可怜，广安楼的管事便留下了他，开始让他洗碗，后来见他在做菜上颇有天赋，掌柜的有意培养他，便让他去灶上帮忙。今日事发后，广安楼所有人都在，就他一个人消失不见了，应该是这人动的手。”
黎丞又补充道：“臣已让人回了其画像，张贴在城中，全城搜捕，并安排人在城门口设置了关卡。”
刘子岳点头：“黎大人辛苦了。”
黎丞苦笑了一下：“臣无能，还没抓到这人。殿下，广安楼的人怎么处置？”
广安楼这次是冤也不冤。说他们冤是被有心人给算计了，说不冤也是他们没有详细查那伙计的身份，就贸然收留了对方。食客吃了店内的食物出了问题，店家当然要负责。
刘子岳说：“都关押进府衙的大牢，不用动刑，查一查，这些伙计若都是无辜的，过阵子放了。至于东家和掌柜，按律法处置吧。”
“是，殿下。”黎丞拱手道。
鲍全很是气愤：“这事肯定是晋王他们做的，就这么算了，未免太便宜了他们。”
真是太险了，殿下因此差点丧命，若不回敬一二，岂不显得他们太好欺负了？
刘子岳心底也同样不甘。他虽与这些兄弟们斗，但他其实是想过留他们一命的，他骨子里是个现代人，做不到像这个时代的权贵那样视人命如草芥，动不动就杀人。
可晋王现在都欺到他头上了，还想要他的命，他若不借题发挥，好好利用这事岂不是太傻了。
“这也未必是坏事，太医都来三四个月了，我这身体迟迟不好，一直不能回京，时日一长，父皇肯定会有微词，这就是个极好的机会。”刘子岳说，“去请陈院判，就说我中毒了，让他速速来为我医治。”
黎丞和鲍全明白了他的意思：“殿下是向将计就计？”
鲍全拍手叫好：“这法子好，殿下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一中毒就更不好了，自然也回不了京城。陛下要怪就怪下毒的人，可怪不到咱们家殿下头上。”
刘子岳点头：“黎丞你立马上封奏折，让人急速送入京城，就说我中毒，命在旦夕，好在陈院判有回春之术，方捡回了我这条小命。记得如实将我中毒的经过都写上，我中毒后的情况写得惨一点，危急一点，只字不要提晋王。”
不用他们提，延平帝就会想到晋王身上。
因为晋王有陷害太子的前科，这次不管是不是他做的，没有证据，延平帝也会怀疑到他头上。
一再谋害太子，挑战的可是延平帝的帝王权威，延平帝绝不会再继续容忍晋王再滞留在江南不回。

第110章
曹正卿穿着一袭青色的布衣，手里拿着把油纸伞踏进小巷中便发现了异样。以前忙碌不已的商人们不少站在门口三三两两凑一起窃窃私语，不远处，衙役正在挨家挨户的搜寻。
这么快！
他有些心惊，走过去，故作诧异地询问道：“咱们这地方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惊动了官府，是谁家的东西又失窃了吗？”
他们这片因为居住的人员复杂的缘故，时常有人丢东西，报官也不见什么成效，因为人员变动实在是太快了，几天隔壁就很可能换了个人。
住在隔壁的一个小商人认识他，摇头解释道：“不是，曹掌柜，你刚回来，还没听说吧？发生大事了，太子殿下遇刺，现在全城戒严，衙役在四处搜查凶手呢。”
曹正卿陡然瞪大了双眼，肩膀瑟缩了下，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模样：“这……谁这么大胆，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小商人忧心忡忡地说：“可不是，这贼人真是害苦咱们了。现在弄成这样，也不知道广州会戒严多久。”
全城戒严就意味着他们的买卖必须得暂停，积压在手里的货没法卖出去，收到的货也没办法运出广州。若只是耽误个三五日也就罢了，万一一拖便是半月一月的，有些货就要砸在手里了。
旁边的商人也很是担忧，个个脸上愁云惨淡，但见衙役已经搜了过来，本来还在抱怨的，当即闭上了嘴巴，免得不小心说了什么不恰当的话，被当成跟那刺客一伙的就完蛋了。
衙役分为两队，一队拿着平安的画像，先一一跟在场的每个人比对，然后又举起画像问道：“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没有，没有……”小商人们纷纷摇头，表示从来没见过。
衙役便说：“这是刺杀太子殿下的刺客，若尔等有线索，到官府禀告，只要经查实后，线索为真，奖励一百两银子。”
这么多银子，小商人们都有些心动，可看到衙役身上的刀，顿时打消了胡说八道的想法。
另一队衙役则进屋搜查，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搜完之后出来，他们又继续到了下一处，巷子里每一间屋都没放过。
小商人们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真心祈祷：“早点抓住这个杀千刀的刺客吧，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太子殿下下手。”
曹正卿跟着附和了两句，然后就以有事要忙为由回了房子，关上门，低声问随从：“都处理好了吗？”
随从点头：“先生放心，平安第一时间就出了城，他们白忙活一场，找不到人的。”
下了毒，平安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广安楼，坐上他们事先准备好的马车，离开了广州，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广州城外了。
曹正卿放心了。这次动手，从头到尾，露面的就只有一个平安。只要他离开了广州，其余的人蛰伏不动，广州府衙的人就很难查出什么来。等过段时间，这事只能不了了之，风头过去后，他们再离开广州回江南复命。
只是唯一让他疑惑的是太子如今到底是什么个状况。
那毒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只要一入口，必死无疑，太子应该暴毙了才对，为何传出的却是太子被刺的消息？还有府衙的反应这么快，照理来说，这会儿太子党应该是乱成一锅粥，群龙无首才对。
莫非是他们刻意压下了太子中毒身亡的消息？
曹正卿心里有诸多猜测，但现在城中戒备森严，他也不方便派人出去打听，只能按捺住急切的心情，安静地等着消息。
这一等就是好几天，广州城内也不曾传出太子暴毙的消息，曹正卿有些不安，平安这次的行动很可能失败了。
果然，三天后他的预感成了真。
因为广州放开了戒严，官府贴出告示，太子仁慈，不欲打扰百姓的生活，因此放开了对广州城的管辖。
只是在城门口和城中人流量比较大的地方张贴了平安的通缉画像，凡是能提供准确线索者奖一百两银子，若能帮助朝廷抓住平安和其同伙，抓住一人奖励五百两银子。
这个举措一出，也不知道背后有没有人推波助澜，总之街道上都是夸赞太子英明，体恤百姓等声音。太子借此又在广州城百姓面前刷了一波好感。
只要曹正卿很郁闷，他让人悄悄打探了一下，连公孙夏都没到广州来，显然太子没什么事。
这事废了个平安倒是事小，最大的问题在于，现在太子一派有了防备，再想下手，难度恐怕大多了。
果然，他让人去重新去盯着太子的府邸，很快就发现，太子府邸周围的侍卫较之以前增加了一倍，巡逻的时间也由以前的半个时辰一次缩短为两刻钟一次，而且中途还会随机调换时间，有时候隔一刻钟就巡逻一次，有时候会隔三刻钟，两队交接的时间也并不是完全定时的，都在变动。
盯了五天，他们也没发现这其中变化的规律。
至于送入府中的食物，那更是在门口就会经过严格的检查，估计进了府做成食物后还会再查一次。
这种情况下，完全没办法下手。
曹正卿也是个沉得住气的，派人盯着太子的府邸，准备再寻别的机会动手。百密总有一疏，他就不信了，太子能够永远躲在府中不出门，只要他出门，自己这边就有机会。
殊不知，刘子岳虽然足不出户，但却已经将状告到了京城。
延平帝看到黎丞的奏折勃然大怒。
他倒不是多心疼刘子岳，毕竟都整整十一年没见了，他连刘子岳长什么模样都记不清了，哪还有多深的感情。而且他儿子多，死一两个不受重视的他也不心疼。
他愤怒的是晋王敢一再地挑战他的帝王权威，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储君动手。
没错，虽然黎丞没指名，但延平帝还是第一个就怀疑上了晋王。
只是怀疑归怀疑，南越又没送来什么强有力的证据证明是晋王做的，他也不可能将这事直接扣到晋王头上，以此来治晋王的罪。
但这不妨碍延平帝对晋王更多了几分戒备。
能对自己的亲兄弟下这样的毒手？哪日对他这个皇帝下手恐怕都不稀奇。
延平帝气得将奏折丢在桌上，对邬川说：“召集许国公、工部尚书、吏部尚书……进宫。”
至于陈怀义和傅康年等晋王党自是被排除在外。
几个大臣进宫后，延平帝将黎丞的奏折给了他们。
大臣们看完都震惊不已：“陛下，太子殿下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延平帝欣慰地说：“好在太子是个有福的，虽历经磨难，但屡屡避开了危险，侥幸逃过一劫。只是陈院判说他的身体受到了损伤，本来过一两个月就可以启程回京的，如今还得再等一段时日了。”
“天佑我大景，天佑我大景……”许国公激动地跪下磕头。
其他大臣也一脸庆幸的样子，纷纷说着吉祥话，夸赞太子有真灵护体，屡次逢凶化吉。
这些话延平帝爱听，他现在迷信得很，对神怪之说，深信不疑。刘子岳这屡次死里逃生的经历，让他觉得这个儿子确实有几分福气，心里不禁希望这个儿子能早点回京，兴许能把福气也带进宫里，他的身体也能跟着好不少。
但这都是以后的事，当务之急是解决晋王这个逆子。
若是不把晋王召回京中，软禁起来，只怕老七迟早要死在晋王手中。
老七再有福分，可到底也是凡胎肉体。而且老七势弱，没什么根基，无论是势力还是手腕心机都比不过晋王，两人斗下去，老七肯定不是晋王的对手，一旦老七真的有个三长两短，这朝中还有哪个儿子能跟晋王抗衡？
所以他对在场的大臣们说：“朕让晋王去襄州平乱，这都快一年了，金州等地是收复了，可襄州还乱着，就一座城池，迟迟打不下，也不是办法，朕准备派个人去接管襄州的江南驻军，一举拿下襄州，平了这场祸乱，诸位爱卿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大臣们都看得明白，延平帝这是等得不耐烦了，准备直接对襄州军务下手，彻底绝了晋王拖延滞留在江南的借口。这是第一步，估计下一步陛下恐怕是要让人去将晋王带回来。晋王若还是执意不回，那就是抗旨，陛下有的是借口对他动手，只要晋王不想背上个不忠不孝的名声，那就得老老实实回来。
在场的大臣都是忠于延平帝的纯臣，听了这话，纷纷推荐人选，而且刻意绕开了亲近晋王的武将。
延平帝很满意，从中挑了一个：“那就让范天瑞去吧。”
当即让人研磨下了一道圣旨，派范天瑞带人去接管在襄州附近的江南驻军，快速拿下襄州。
延平帝召了这么多重臣进宫，稍微注意宫内动向的都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傅康年和晋王筹划多年，暗棋不少，当天傍晚，今日宫里头发生的事就大致呈到了他的案头。
看着纸上传来的消息，傅康年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太子的命可真大啊，又让他逃过一劫。
其实不光是延平帝怀疑，傅康年都觉得平王遇刺这事十有八九是他家殿下所为。谋杀储君，虽说是大逆不道的事，但也不算什么，成王败寇，再寻常不过，这事坏就坏在，太子没死。
这个太子可一点都不像前太子。
傅康年叹了口气，太子没死，肯定是要找回来的。这不，告状的折子这么快就递到了京城，陛下也不负太子所望，怀疑上了晋王，甚至直接派了范天瑞去接管在襄州的江南驻军。
范天瑞是禁军出身，曾担任过禁军的副指挥使，武艺不凡，为人直爽，领兵打仗也很有一套，算是个实干派的武将。
这种人在军中很容易赢得将士的喜欢。这次范天瑞去，带着圣旨，时间一长没准还真能挖走一部分将士。
因为他代表着正统，代表着朝廷的态度。江南驻军虽是殿下的势力，可其中也不乏一些忠于朝廷的人，尤其是最底层的官兵。
但目前在襄州的驻军可是有八万人，占了江南驻军的近一半。若是这支兵力被范天瑞给搞出了点什么，殿下将蒙受巨大的损失。
不行，这事得尽快通知殿下，想个万全之策。
傅康年当即写了一封信，让人十万火急送往江南，争取赶在范天瑞抵达襄州之前让晋王知道这个消息。
信送出去后，傅康年仍有些不放心。
这事的根源还是在陛下这，得打消陛下对殿下的怀疑才行，否则长期这么下去，他们家殿下太被动了。
只是陛下多疑，晋王又有前科，父子俩之间已没多少信任可言，要想改变延平帝的想法太难了。
傅康年都快将书房的地板都踩烂了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他招来管家询问道：“陈怀义最近有什么动静？”
管家摇头：“没有，派出去盯着他的人说，陈府没什么异常，陈怀义照旧是每日上朝下朝，偶尔会几个友，就没其他的事了。”
“他都见过了什么人？将名单给我。”傅康年说道。
管家将名单递给了傅康年。
傅康年翻了一遍，上面还有这些人的底细，都是些低下层官员，一半是晋王一派的官员，还有些是墙头草，或是托陈怀义办事的，没什么发现。
见他叹气，管家知道他在为什么发愁，试探地说：“老爷可是想见陈大人了？”
傅康年确实想见陈怀义。
毕竟这几年，两人身为上下级，合作无间，还一起共同度过了不少难关，在朝堂上打配合也打得挺好的，甚是有默契，都培养出了几分感情。
于公于私，他都是舍不得这位老友的，也非常不愿与陈怀义为敌。
可现在情况还没查明，不能完全证实陈怀义的清白。有些事他也不好与陈怀义说，见面两人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谈笑风生，最后还是徒生尴尬，何必呢，他摆手道：“算了。”
陈怀义其实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但最近他刻意隐藏了一部分自己的人手，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只有明面上的几个人，所以消息不那么灵通，只知道皇帝今天突然召见了好些个大臣进宫。
陈怀义拿着今日入宫大臣的名单，扫了一眼就知道延平帝今日之事多半是针对晋王的，因为上面一个明面上投效了晋王的官员都没有。连牧福都进宫了，他这个兵部尚书却没被召进去，显然是防着晋王呢。
既如此，也没什么好担忧了。反正愁也是傅康年愁，陈怀义让管家上了一壶酒，高高兴兴地喝酒去了。
晋王先后收到了曹正卿和傅康年的信。
看到曹正卿说下毒失败了，晋王皱了皱眉头，这老七虽说十几岁就离开了宫中，但做事倒是谨慎。这次不成，再想下毒就更难了。
可老七越是难除，他心里越觉得不安，更是担心老七会坐大到无法铲除的那一天。
这个坏消息还没来得及消化掉，京城的坏消息又来了。
晋王看完后，心情更加糟糕了。
父皇真是一点都不信任他。现在没有任何的证据能证明这事是他做的，父皇竟以此对他发难。
若这事是老七自导自演的，他岂不是冤死了。
而且看到信中说“太子中毒，命在旦夕，多亏陈院判医术高明，不眠不休三日，终于让太子醒了过来”，他不禁冷笑。曹正卿用的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一旦沾上当即暴毙，哪会给太医施救的时间。
刘子岳分明是没有中毒，偏还在父皇面前卖惨，更是借口身体不好还要修养一阵，继续呆在南越，真够阴险狡诈的。
刘子岳这将计就计用得高明啊，不但拖延了回京的时间，反而又加深了父皇对他的怀疑。他那好父皇，现在一叶障目，偏生觉得他可恶，半点都不怀疑老七。
正是因为如此，晋王才觉得，绝不能再容这个老七了。老七有钱有人，还占据了个好位置，又有父皇支持，这么长期僵持下去，对他没好处。
他捏着信在室内踱了几圈，又展开信阅读了一遍。
江南驻军现在是他最大的底牌，他绝不能可能让朝廷插手。
范天瑞想去襄州接管那八万人马，他不答应。
最简单最粗暴的办法就是派人在半路杀了范天瑞，推到山贼土匪的头上。
只是现在皇帝本就怀疑上了他，范天瑞一死，皇帝对他的猜疑会更重，势必会再派出武将去襄州。他总不能皇帝派谁去，他就干掉谁，这么下去，无疑是跟朝廷直接闹翻脸。
可不动手，坐以待毙又不是他的风格。
现在摆在晋王面前的路只有两条，回京任人宰割，留在江南继续谋划。
晋王想了一夜，回京他肯定是不会回的。依皇帝对他的态度，这一回去，他这辈子最好的结局就是落个圈禁到死的下场。但这么一直僵持也不是办法，皇帝的耐心不多了，撕破脸是迟早的事。
但他现在兵马倒是有十几万，可江南这地方，没有天堑可守，而且还腹背受敌，况且现在他手里粮草也不丰，打起来他恐怕不占多少优势。
他得掌握主动权。
晋王抬头看着舆图。
目光最后落到了南越上面。
南越南边西边东边都安全无虞，唯一担心的就是北边来的势力，这块地若是跟江南、西南连成一片，往南往西便再无顾虑。
当初老七可真是挑了个好地方。
而且南越还有他需要的财富和粮食。
一瞬间，晋王心里有了主意。
既然朝廷要对他动手了，那他就对老七动手，暗中刺杀不行，那就来硬的，直接攻下南越，杀了刘子岳，将南越据为己有。这样他的地盘便有了纵深和缓冲的空间，即便打仗，也不用担心腹背受敌了。届时，父皇不想大景分崩离析，不想看着刘氏的江山会毁在自己手中，就乖乖立他为储，将皇位传给他。
若到那时候父皇还不愿意，他就学老七，蛰伏几年，屯兵屯粮，等哪一日父皇驾崩，他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趁着混乱带兵入京，照样可以一举统一大景，坐上那个位置。
心里有了决断，晋王立即写了一封密信，让人快速送去给黄思严和喻百胜，准备先下手为强。
黄思严接到这封密信大吃一惊，这么快，晋王就打算对南越动手了，仓促又令人意外。
喻百胜倒没想那么多，他将信收了回来，对黄思严说：“殿下的意思黄参将明白了吧？这次你担任我的副将，一切都要听我的。”
黄思严看过信了，晋王明显更信任喻百胜一些，将指挥权交给了喻百胜。他这时候没必要唱反调：“喻将军，我知道了，我会谨遵殿下的命令。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喻百胜想了一下：“明日一大早就出发，现在传令下去，收拾东西，将粮草带上。”
“是，那没什么事我就下去准备了。”黄思严道。
喻百胜点头。
黄思严当即回了自己的帐中，让亲信看守着门口，焦急地对郭迁说：“军师，不好了，发生大事了。”
郭迁挑眉：“怎么啦？朝廷要派人来接手咱们这支驻军了？”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黄思严坐到他旁边，郁闷地说，“朝廷派了个将军过来，说是要接管咱们这八万人，晋王坐不住了，下令让我们即刻南下，攻打南越。”
这下郭迁都吓了一跳，震惊地望着他：“信呢？我看看。”
“只有一封，被喻百胜拿走了。”黄思严闷闷地说，“晋王将借口都找好了，说是一批反贼混入了去年南下的那批百姓中，因此他派咱们去平乱，杀了那些逃脱的反贼。”
这借口还真是好，即让范天瑞扑了个空，又给攻打南越找了个合理的借口。
他们在襄州，要制造点这样的证据实在是太容易了。
黄思严沉默少许，抬头望着郭迁道：“咱们现在要不要派个人去通知殿下？”
郭迁摇头：“来不及了，明日早上就出发，按照大军的速度，十日左右就会抵达并州。这时候殿下恐怕刚刚收到消息，都来不及做反应。况且，现在这种紧要的时刻，保不齐喻百胜的人在盯着咱们，这时候派人出去太显眼了，容易惹人怀疑。”
黄思严苦恼地抓了抓腮帮子：“那怎么办？咱们这次岂不是要暴露了？”
他们总不可能真帮着喻百胜拿下南越。
“事到如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郭迁笑了笑说，“咱们这次正好顺理成章地回去，届时将喻百胜那三万余人也一块儿变成咱们的，就当是这么多年不见，给殿下捎回去的一份礼物。”
喻百胜那两万人已经被他们渗透策反了近一半，但那些人并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只以为他们是跟喻百胜争权。剩下的一半加上去年晋王指派给喻百胜的两万人，刚好三万，一部分是喻百胜的嫡系，一部分还没来得及渗透。
黄思严一想也很开心，是啊，这次回去，虽说是要暴露了，但他们也相当于带走了晋王的小半兵力，极大地削弱了晋王的势力。这份礼物，殿下肯定很开心。
而且离开了殿下这么多年，他也想殿下，想南越了，想必手底下最早跟着他的那批兄弟们也是如此。
“好，咱们好好干，给殿下一个惊喜！”黄思严高兴地说。
郭迁点头，又道：“这个命令发布后，咱们的人恐怕会比较担忧，待会儿以要出发为由，将亲信召集起来开个小会，安大家的心。”
黄思严站起身：“好。”
次日清晨，在襄州滞留了快一年的八万大军终于拔营出发，从西南往东南方向挺进。
一路，路过不少州府，他们对外的统一说辞，都是有一批襄州之乱的反贼潜入了南越，准备在南越造反，他们是去镇压的。
这么多人，各地府县都不敢过问，只得放行。
只是等人走后，稍微精明谨慎点的官员，要么是将此事报告上峰，要么是快速写奏折汇报给朝廷。
但从荆湖地区到南越可比到京城近多了。
等京城收到消息，只怕这事已尘埃落定，朝廷也拦不住。
为了能够尽早赶到南越，天不亮大军便出发，一直到天黑才停下来扎营休息。
现在是夏日，昼长夜短，每天能行七八个时辰的路。
因此十一天后，他们就快抵达并州了。
喻百胜准备从并州开始动手。
因为并州知府穆庆是公孙夏的学生，公孙夏极有可能投效了太子，那并州应该也已落入了太子的手中。
并州这等寻常州府按照朝廷的规定，驻军应两千左右，主要维护此州的治安，负责剿匪和平定小股的反贼作乱。
区区两千人，不足为惧，因此喻百胜准备直接动手，强攻拿下并州。
黄思严不大赞同，说道：“喻将军，并州驻军虽少，但守城总比攻城容易，咱们远道而来，带的攻城器具并不多，若是并州关闭了城门，誓死守城，只怕也得需要个一两日才能攻下并州，会损失一定的兵马不提，更要紧的是，并州恐怕会通知南越，做好准备，咱们后续攻城，再想打个出其不意就难了。”
喻百胜并不把南越的兵力放眼里：“打就打，南越水师只有区区三四万人，黄参将还畏手畏脚的，莫非是怕了？”
黄思严连忙摇头：“当然不是，喻将军，我只是想减少一些无谓的牺牲。殿下还有大业未成，以后需要更多的兄弟，况且，并州以后也是咱们的了，打坏了，岂不是要咱们自己掏银子修城墙？而且咱们这次最要紧的任务是铲除掉太子，在并州若是耽搁太久，万一误了殿下的大事？”
“黄参将就是畏首畏尾，罢了，听你的，他们若识趣乖乖开城门，那就算了，不然莫怪我不客气。”喻百胜松了口，答应先礼后兵，进入城里后再动手。
等人走后，副将道：“将军，这个黄参将就是出自南越，小心他跟咱们不是一条心。”
喻百胜瞥了他一眼：“你当这点殿下没想到？没看殿下将指挥权交给了我？”
而且为了防止黄思严有异心，他还将这八万人混编了。
尤其是下面的士兵，很多都是忠于自己的上一级军官，这一打散混编，很多人就找不到上级了，最后只能听命行事。
不过内心里，喻百胜并不是特别怀疑黄思严，他虽然嫉妒、提防着黄思严，但也得承认黄思严的队伍打仗的时候是真不含糊，冲锋陷阵总在最前面。哪有叛徒会这么卖命帮人挣军功的？
而且黄思严调到江南后，殿下便派人去调查过他的底细，土生土长的南越人，阴差阳错进入了南越水师，后来因打仗卖力，最后被提拔为了南越水师。
这几年，他跟黄思严不对付，一直派人盯着黄思严这边，也没发现什么猫腻。
次日中午，大军抵达了并州城下。
并州府衙如临大敌。
赵世昌立即派人去通知穆庆，然后自己亲自上城门，询问是哪里来的大军。
喻百胜按照前一日的约定，派人递上了名帖：“我乃江南驻军喻将军麾下，奉命去南越平乱，需经过并州府，还请并州放行。”
赵世昌听了这番说辞，再遥遥瞥了一眼黄思严。
南越好好的，有什么乱可平？胡说八道。
黄思严来了，还有喻百胜也来了，分明是晋王的大军到了。
但事前他们一点风声都没接到，很明显，晋王这是准备偷袭南越，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以迅雷不及掩之势拿下南越，扩大地盘，并除了太子。真是好算计。
赵世昌表示已经派人去请知府大人过来了，请他们稍微等一会儿。
穆庆闻讯连忙骑马过来。
看到他，赵世昌连忙迎上前，将这事说了一遍：“穆大人，现在应该怎么办？”
穆庆没怎么跟黄思严接触过，不了解他，干脆直白地问道：“赵将军，这位黄参将可信吗？”
赵世昌点头：“可信的，他是最早跟着殿下的人，殿下对其极为器重。他能有今日，全赖殿下抬举，他本人也是个知恩图报的性情，必不会背叛殿下，大人尽管放心。”
“那这事就好办了。”穆庆笑了笑说，“这事想必那位黄参将会解决，咱们要做的便是你派人埋伏起来，需要行动时立即行动，我去开仓，迎友军。”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穆庆还是不大放心，敛了笑道：“他们出现得太突然了，事前没有一点点消息，赵将军虽信得过黄参将，但为了保险起见，此事还是需得通知封州，通知殿下。”
说到底，穆庆还是担心黄思严已经叛变了，完全将希望寄托到他的身上，后面几州没有防备，万一黄思严变了节，损失就大了。及早通知封州，万一发生什么变故，封州、袁州、连州也能做好准备。
赵世昌拱手道：“还是大人考虑周详，我这就安排人出发迅速去封州，通知徐大人。此外，咱们的人埋伏在南城区，若黄……万一有变，也能抵挡一阵。”
那边的建筑比较高，而且街巷非常绕，能僵持一段时间，此外南城门出去也可快速去封州。
穆庆含笑点头：“有劳赵将军了，我上城楼去看看。”
穆庆爬上城楼，便看到乌压压的八万大军聚在城门外，旗帜飞扬，写着大大的喻字。这么多人，仅凭并州这一万人撑不了多久，但也不会轻易被他们拿下。
若是誓死抵抗，有几率撑个十天半月甚至是更久，为南越赢得宝贵的时间，因为城中有仓库并不缺粮。
穆庆有些犹豫。
赵世昌信任黄思严，他却不敢将南越的门户，并州十数万百姓和一万驻军的命运都交到黄思严的手上。
一旦打开了城门，他们的主动权将丧失殆尽。
底下，喻百胜等得有些不耐烦了：“黄参将，你也看到了，我给了他们机会，是他们不珍惜的，动手！”
黄思严连忙说道：“喻将军且慢，并州的城墙高达十来丈，比襄州的还要高，这城怕是不好攻打！”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喻百胜瞥了他一眼。
黄思严驱马贴近喻百胜，刻意放低了声音，笑眯眯地说：“喻将军，我有个好办法，能够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并州……”
这话成功地吸引了喻百胜的注意力，喻百胜低头凑得更近了一些，想听清楚一点。
就在这时，原本还笑容满面的黄思严忽然动了，出其不意地拔出腰间的短匕，狠狠刺入喻百胜的胸口。
他离得太近，速度又太快，喻百胜完全没防备，等察觉到不妙想要闪躲时已来不及。
黄思严这把匕首不知是什么铁矿打造的，哗的一声刺破了喻百胜厚厚的铠甲，喻百胜当即喷出一口鲜血。

第111章
“将军……”
喻百胜的副将卫勤和亲卫目眦欲裂，拔刀就砍向黄思严。
但黄思严早有准备，弃了染血的匕首，拔出大刀挡在身前，然后上身一侧，两腿用力一夹马腹。
骏马往后一退，几步便脱离了卫勤等人的围剿。
这时候，黄思严的人已经上前，将其护在了中间。
卫勤还想带人追却听背后的亲卫惊呼“将军”，他连忙回头，就看到喻百胜身体晃了晃，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卫勤连忙跳下马跑回去跪在喻百胜面前：“将军，将军，您撑着点……”
但喻百胜被刺中的是心脏，回天乏术。他又吐了一口鲜血，目光开始涣散，只是在临死前犹不肯放弃，望着黄思严的方向：“你……你……”
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交代，喻百胜便这么断了气。
“将军！”卫勤和亲卫们沉痛不已，放下了喻百胜，站了起来，紧紧握住武器，仇恨地看着黄思严，“黄思严，你这个叛徒，我等与你势不两立。”
黄思严之所以冒险斩首，杀了喻百胜，为的就是将这一战的损失降到最低。
现在喻百胜已死，对方正是军心大乱的时候，正是利用的好时机，他才不会跟卫勤逞口舌之利。
他转身面向傻眼的将士们，振臂疾呼：“晋王无道，命我等攻打南越，攻打自己的同胞，谋杀太子，不忠不义，此等小人，我黄思严不愿为其卖命，今日便弃暗投明，投效了太子殿下！”
“晋王无道，投效太子！”郭迁立马带头高呼，还给自己人使了个眼色。
大家跟着喊了起来：“晋王无道，投效太子！”
“晋王无道，投效太子！”
……
一道道，此起彼伏，由前往后，很快便响彻了云霄。
人都是从众的，尤其是普通士兵，听很多人都这么喊，他们也没有主见，跟着喊了起来，很快就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这让原本那些还比较忠于晋王的士兵最后也跟着高喊了起来。
城墙上的穆庆也被这一幕给惊呆了。
但他反应极快，黄思严已经用行动证明了其忠诚，他们并州可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刻拖后腿。
穆庆赶紧对身后的衙役喊道：“快，快去抬几箱铜钱过来，越多越好！”
衙役们当即抬了好几箱子铜钱上城楼。
穆庆将其安置在城楼上，打开箱子，阳光将一箱子的铜钱照得发亮刺眼，以至于不少士兵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毕竟大部分人都没见到过如此多的铜钱。
穆庆扯着嗓子大喊道：“黄将军深明大义，欢迎尔等投效太子殿下，这些钱都是尔等的！”
这几箱钱看起来多，平摊到八万人身上并不多，奈何很多士兵都不会算账，看到钱就意动了，喊话的声音都更大了。
卫勤听到这震耳欲聋的声音，便知大势已去。将军这一死，群龙无首，人心便涣散了，黄思严又与并州来这么里应外合的一招，现在不少底层士兵都稀里糊涂地投效了黄思严，仅凭他们剩下的这点人，根本没法与敌人抗衡。
他死死握住手中的武器，恨恨地盯着黄思严：“叛徒，不忠不义的鼠辈，可敢与我单独一战！”
黄思严正想答应却被郭迁拦住：“将军不可，如今我们占据了优势，何须与他们逞这匹夫之勇！”
打赢了结果不会改变，但若在打斗中黄思严有个什么闪失，必会动摇军心，实在是不划算。
黄思严点头。
卫勤见他不为所动便知计划要失败了，怒骂道：“叛徒，懦夫！”
黄思严冷冷地看着他：“卫副将，良禽择木而栖。你看你手底下的士兵都知道弃暗投明，我劝你还是别挣扎了。凡是即刻弃暗投明者，保留原职，来了南越，就是南越自己人！”
“来了南越便是南越自己人！”士兵们连忙跟着高呼。
卫勤实在是不甘心。
他是喻百胜的亲信，投效了敌人恐怕也没好果子吃。而且他的家人还全在江南，若投了敌，只怕老父老母都要性命不保。
卫勤举起手里的长枪，跃上了马，高声疾呼：“杀，杀了黄思严，替喻将军报仇！”
亲信们跟着拔出了武器。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支利箭从天而降，直接穿透了卫勤的铠甲。
卫勤身体一晃，低头看着从后背穿破胸口的利箭，一滴浓稠的鲜血从箭头上滴落了下去，他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然后直接栽倒在了地上，扬起一地的灰尘。
跟着他还想负隅顽抗的将士都被这一幕惊呆了，回头望向城墙上，只见目之所及，全是士兵，一座座重弩架在了城墙上。
“放下武器投降，只要尔等肯忠心投效太子殿下，所有待遇一切如旧！”郭迁站出来说道。
眼看大部分人都站到了黄思严那边，并州城还有不少驻军，这些人到底不想死，大多都放下了武器，只有极少一部分晋王和喻百胜的死忠不愿。黄思严也没手软，直接命人杀了。
见他掌控了局面，城门很快就开了。
赵世昌带着人骑马出来，双方拱手致意：“黄参将，欢迎回来！”
“赵将军，总算是又见面了。”黄思严也极为高兴。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城门口那一幕给吸引住了。
城门口，一群青壮年汉子挑着箩筐出来，箩筐里都是小麦色的馒头，胖乎乎的，老远就散发着一股麦香味。
“这是？”黄思严意外地看着他。
赵世昌笑道：“这是穆大人的意思，他说，大家远道而来，一路奔波，辛苦了，现在必定也饿了，因此特意让人蒸了馒头，一人一个。你们有碗吗？”
“有的。”郭迁说，“莫非穆大人还准备了其他的东西？”
赵世昌笑道：“光有馒头怎么行，穆大人还让人熬了肉粥，一会儿便好。既然来了南越，那就是自己人，定不能让大家饿肚子！”
郭迁极为赞同这招收买安抚军心的办法。
他立即叫了自己人去分发馒头，不管以前隶属于哪个将军麾下的，只要现在投效了南越，那便是自己人，一视同仁，一个人两个大馒头，同时发馒头的时候，还要告诉大家，这都是南越自己人的待遇，一会儿还有肉粥给大家喝。
这年月，百姓当兵是为了什么？还不就是为了混一口饱饭，谁让他们吃饱，谁给他们按时发俸禄，他们便听谁的。
果然，这一招下去非常有效，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士兵，当即就变了态度。南越这馒头又大又结实，还基本上都是面粉做的，比他们往日吃的杂豆饭好多了，一会儿还有肉粥呢，这可是家里过年才能有的待遇。
趁着士兵们都在吃东西的功夫，黄思严和郭迁又召集了众将领开了个小会，商量后续怎么安置这八万人。
将领全部暂时软禁起来，等太子殿下定夺。普通士兵，全部分散打乱编入原南越的军队中，每一队的人马，自己人必须占一半以上。
将这些安排好后，郭迁留下处理后续的事宜，黄思严进城见了穆庆。
一见面，他就客气地对穆庆说：“今日多谢穆大人配合！”
穆庆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黄将军太客气了，今日我在城楼上有所犹豫，还请将军见谅。”
“我理解，咱们事先没有沟通过，大人有所疑虑再正常不过。”黄思严拱手笑道，“今日还要在并州叨扰一宿，麻烦穆大人了。”
“黄将军太客气了，殿下若知道你等归来，必是万分高兴。”穆庆笑道，提出要设宴款待黄思严，但被黄思严给拒绝了。
“多谢大人好意，我等明日还要继续赶路，今日军营还有很多事，我来跟大人打声招呼就要回去。”
穆庆亲自将黄思严送了出城，又立即派人给刘子岳去了一封信，通报这边的情况。
黄思严这支队伍在并州城外休息了一天，次日，继续南下，前往封州。
刘子岳是在七天后收到穆庆和黄思严的信。
看完后，他是又惊又喜。
晋王果然是杀伐果断之辈，做事太果决了，一旦发现不妙，就立即派了人来对付他。若黄思严不是他的人，这次他还真得要吃大亏。
如今反倒要谢谢晋王送黄思严他们回来，还附赠他好几万兵马。
刘子岳将信递给了鲍全。
鲍全见了也极为高兴：“殿下，太好了，黄参将回来，这下咱们南越的兵力就超过十万了。”
南越如今有四万水师，兴泰那边还有几千名镖师，再加上黄思严这次带回来的八万人，兵力一下子突破了十二万，直接超过了晋王。
不过这八万人怎么安置是个问题，黄思严和穆庆这么急将信送过来便是为了征求刘子岳的意见。
刘子岳琢磨了一会儿说：“这八万人，两万安置在广州，一万安置在封州，一万安置在并州，余下的四万，高州再安置两万人，还有两万安排在连州，另外，你再从水师抽调一万人去袁州。准备一下，咱们去迎接黄参将。”
并州、广州、高州都是南越的一线，一旦朝廷或是晋王要对南越动手，只能从这三处着手，所以这三地要多陈兵力。封州连州的兵力是留作机动用的，哪里发生战事，力有不及，便从这两处调兵。
鲍全很赞同，但他担心一点：“殿下，上次要谋害您的凶手还没抓到。黄参将带兵回来，必然会有很多百姓去看热闹，臣担心刺客会混入百姓，再次对您动手。”
刘子岳闻言，侧头看他：“还是没刺客的任何线索吗？”
鲍全无奈地摇头：“臣与黎大人几乎都快将广州给翻遍了，就是没发现那个平安，也没发现其他可疑的人。”
正是没发现，他才更担心，因为这说明刺客是有备而来，藏得极深。
刘子岳倒不是很在意：“无妨，那天多安排一些侍卫便是，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我总是要出门的，谨慎点便是。”
“殿下，不可。”鲍全跪地道，“这事太危险了，若殿下有个万一……在刺客未抓住前，殿下还是谨慎些的好，不若由臣和黎大人替殿下去迎接黄参将，想必黄参将也是能理解的。”
刘子岳感觉鲍全就是太紧张他的安全了，自从上次下毒的事过后，鲍全三天两头往他这里跑，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刘子岳想了想道：“就如你说，对方若还留着广州城中，想对我动手，那我这次出府是个极好的机会，咱们不如来个引蛇出洞，将这些人一网打尽了。”
法子是好，但鲍全还是不愿刘子岳去冒险：“殿下，不若臣安排一个人假扮您出门。您好几个月没出府了，他们肯定不会错过这次机会。”
“好吧，你去安排，这次务必要抓住他们。”刘子岳思虑片刻，同意了。
鲍全高兴地接下了任务：“是，殿下！”
最近，广州城内的气氛明显不同，一是城外的南越水师大规模调动，有一万人北上，离开了广州。
曹正卿感觉北边可能发生了什么，更加焦虑。
他已经来南越三四个月了，事情还一直没有任何的进展，殿下虽没催他，可长期这么下去，殿下必定会对他失望。
但这事也不能完全怪他，太子真是个怪人，能做到好几个月都不出门，实在是令人意外。
饶是淡定如曹正卿，也等得有些心浮气躁了。
好在事情总算是有了转机。
六月十八这天，曹正卿出门去购买一批海货。在市场中转了一圈，他的目光最后落到了角落里那个戴着草帽，穿着短打的渔民身上：“你这些干货怎么卖？”
渔民面前都是一捆一捆晒干腌制过的海鱼。
渔民伸出五根手指头：“五十文钱一只，只收旧铜钱。”
“太贵了，老哥能不能便宜点？”曹正卿蹲下边看货，边跟对方讨价还价。
渔民低头瞥了他一眼，从身后拽出一捆，递给了他：“这个就便宜，这一捆五条鱼，总共一百文，不还价了啊。”
“好吧。”曹正卿将钱掏给了他，提着鱼走了。
回到家，他立即关上了门，将这捆干鱼拆开，从中间的一条鱼肚子里掏出了一张纸，纸条上写着：六月二十三日，设宴招待宾客，他还要出门迎接。
曹正卿大喜，总算是逮到了太子要出门的时机。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当即想办法联络其他的人，一面观察打探太子出府做什么，一面安排人手。
两天后，曹正卿得到了大致的消息，太子要出城迎接一个贵客，知府黎丞、典军鲍都要随行，戒备肯定很森严。
但没有办法，曹正卿等了这么久，再不动手不知道还要等几个月，万一太子直接坐船回京，那他就再也没机会了。
因此哪怕知道这次很凶险，他还是积极谋划。
六月二十三，广州城太子临时的府邸门口停了两辆豪华的马车，前后上百名侍卫严阵以待。
不多时，身着华服的刘子岳边从里面走了出来，坐上了马车。
黎丞将其送上马车后，自己去了后面一辆马车。而鲍全则骑马，保护在刘子岳的马车旁边。
马车驶上了大街，往城门口的方向前行。
行至半路，前方竟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抬头望去，只见前方一座小楼上挂满了红绸，很是喜庆的样子。小楼下方还有人在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鲍全吩咐一个侍卫：“去看看怎么回事！”
很快侍卫回来，对鲍全说：“大人，前方一女子在抛绣球，引得城中百姓，尤其是未婚的男儿趋之若鹜！”
鲍全皱了皱眉：“我们有要事，不得耽搁，将人都驱散了。”
“慢着！”马车内传出刘子岳的声音，“鲍典军，绣球招亲乃是喜庆之事，咱们路过岂能坏了这姑娘的姻缘。让他们让出一条道就是，不要扰了百姓的兴致。”
鲍全面带难色，似是不赞同，但又不好反对刘子岳的意见，只得勉强答应：“是，殿下。”
然后又招呼侍卫：“都仔细点，快速通过这里，不要耽搁了时间。”
“是，大人。”侍卫领命，几个人在前面开路，其他的侍卫自觉加快了速度往前。
百姓见他们这阵势也自发地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很快，马车就来到了绣楼前。
就在这时，地面上忽地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声，紧接着一股浓烟弥漫在街道上，挡住了大家的视线。
鲍全反应很快，连忙拔刀往马车那边冲：“保护好殿下！”
但太迟了，原本还在绣楼上的红衣女子一把扯掉了身上的红衣，直接从二楼一跃而下，落到马车前，拔刀就刺入车内，见一击未中，她又刺第二刀，直接用力将窗户给砍破，露出一个脸盆大的洞，也露出了一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年轻人。
女子立即提刀砍了过去，但马车中伸出一把刀挡了上来。
女子力气不敌，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
车内那华服年轻人抬头惊恐地瞥了她一眼。
女子看着这张跟画像上只有五分像的脸，当即面色大变，一边往后退一边高呼：“走，中计了，太子不在车中！”
可惜迟了一步，士兵像潮水一般从街道的两头包抄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女子等人只得想办法逃，可哪怕他们武艺不凡，但对方人实在是太多了，很快便有数人被杀，还有几人被俘。
一刻钟后，地上已经躺了二十多具尸体，还有六个捆绑跪在地上的活口，其中就包括了女子。
鲍全瞥了几人一眼：“带回大牢严加审讯，除了我和黎大人，任何人都不许放进去见他们。”
“是，大人！”侍卫领命，将这些人押走了。
余下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胆子大一些的结结巴巴地说：“大人……大人，不关小人的事，小人，小人就是来凑热闹的。”
“是啊，小人就是来凑热闹的，大人饶命！”
……
曹正卿躲在跪下的人群中，不远处便是死去同伴的尸体，他浑身都在发抖，但又怕人看出来，他只得将头埋得更低，做出一副害怕的模样。
他今天穿了一件天青色五成新的长衫，头发用布巾包了起来，胡子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修理了，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路过看热闹的小老百姓，跟旁边那些或是看热闹或是想抱得美人归的男人没什么两样。
侍卫从他脚边走过，也没发现他。
听着侍卫的脚步声远去，他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他却听到鲍全说：“将这些人全身上下检查一遍，查清楚其姓名籍贯住所。”
曹正卿心一紧，顿时有几分不安。他身上倒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但怕就怕有人认出他，又或是对他的身份起了疑。
很快就轮到了他，两个侍卫将他浑身上下都搜了一遍，又询问了他的来历姓名。
曹正卿用对外使用的假名蒙混了过去。
很快，侍卫便让他走了。
他舒了口气，低头赶紧往住所走去。
回到屋就立马收拾了东西，准备先离开广州。因为还有好几个活口，那几人万一经不住审问，泄露了他的消息便完了。
只是他刚打开门，便看到鲍全带着人站在外面，笑眯眯地看着他：“曹司马，准备去哪儿啊？”
鲍全刚才就留意到曹正卿了。当初南越通缉曹正卿，张贴了画像的，不过时间过去有点久，而且画像也不是那么精确，曹正卿又做了点乔装打扮，很多人只瞄过两眼通缉画像的百姓都忘了曹正卿这号人物。
可鲍全当初曾带人搜捕过曹正卿，对他还有些印象，今日看了就觉得眼熟，于是悄悄跟了过来。
果不其然，这老小子回来就收拾东西打算开溜。
要不是心里有鬼，怎么可能回来就跑路，这下鲍全算是确认了他的身份。
曹正卿见身份被拆穿，怔了怔，手里的包袱啪地落在了地上。
“带走，押回牢中！”鲍全下令道。
两个侍卫上前，将曹正卿驾走了。
鲍全虽然很想现在就审讯他，可殿下那边他实在不放心，所有他当即带人策马出了城。
刘子岳比他们晚一些出发，但走的是另外一条道，而且非常低调，虽然带了几十名好手，可都是乔装打扮的，看起来就跟普通富商出城没什么两样。
等出了城，早有一队水师士兵在候着。
刘子岳领着他们来到官道上，等了约末半个小时的功夫，官道的尽头出现了密密麻麻，宛如蚂蚁一样的队伍。
随着队伍走近，最前面的旗帜扬了起来，一个大大的“黄”字迎风招展。
“来了。”陶余高兴地说，“殿下，黄……参将回来了！”
他们都是最早一批跟着刘子岳的老人，如今再度相见，怎么能不高兴。
黄思严也看到了他们，策马狂奔，脱离了队伍，很快就跑到了刘子岳面前，然后飞快地从马上跳了下来，激动地跪下行礼：“殿下，小……臣回来了，臣回来了……”
刘子岳高兴地扶起他：“快起来，欢迎回家！”
黄思严兴高采烈地站了起来，这才看到了旁边的陶余，连忙兴奋地打招呼：“陶管家，许久不见，你鬓边多了不少白发！”
陶余本来还挺感动的，眼睛里都出现了泪花，听到这话，什么感动都没了：“黄参将也是，看起来都快四十了吧。”
黄思严被噎了一下，正想反驳，就听刘子岳说：“这边交给鲍典军吧，黄参军和郭军师辛苦了，先回城休息休息，今日府中设宴，款待诸位！”
鲍全赶过来正好听到这话，连忙接了命令，又道：“殿下，抓到带头之人了，您绝对想不到他是谁！”
“哦，莫非还是咱们认识的？”刘子岳有些诧异。
鲍全点头：“是那个曹正卿，他躲在人群里装平民百姓，差点被他糊弄过去。臣已让人将他和那几个活口押去了府衙的牢房中，黎大人正在审讯他们，希望能撬开他们的嘴，挖出他们的同伙。”
“原来是他，今日鲍典军和黎大人辛苦了。”刘子岳含笑道，“安置这些将士的事便交给你了。”
鲍全将人领走，安置到城外军营中。
刘子岳则带着黄思严和郭迁回了府中。
府里已设了宴，席间，刘子岳询问了事情的经过，跟信上差不多，只不过黄思严讲得更详细一点。
刘子岳听完后赞道：“你们做得很好，这次当给你二人记一次大功。黄参将，郭军师，这些年辛苦了，你们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是准备在广州安家还是在兴泰？我赐你二人一座宅子。”
地点就在这两处挑。
情感上，郭迁比较想回兴泰，那里有兄长嫂嫂侄子侄女们，还有许多朋友。但理智上，他知道广州才是最好的，殿下以后恐怕会坐镇一段广州，然后便回京。
左右也不可能长居，就挑个最方便的，他笑道：“多谢殿下，臣想在广州，方便殿下召唤。”
黄思严听他这么一说，也高兴地道：“殿下，臣也要在广州，跟在殿下身边。”
“好。”他对陶余说，“将临近的这两座宅子给黄参将和郭军师。”
他身份暴露后，就将府邸旁边的几座院子都买了下来，主要是为了他的安全，也方便近臣和侍卫就近居住议事。
黄思严和郭迁连忙谢恩。
刘子岳笑道：“都起来，今日是为你二人举行的接风宴，只是不凑巧，城里出了点事，黎大人和鲍典军他们都来不了。改日，回了兴泰，咱们再好好庆祝一番。”
“殿下能为臣接风已是臣的荣幸，不必再这么麻烦了。”郭迁表达了谢意后又问，“殿下，今日城中出了何事？竟把黎大人和鲍典军都惊动了。”
刘子岳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就几个刺客而已。”
两人当即明白是冲着刘子岳来的，黄思严气愤地说：“谁这么大胆，竟敢对殿下动手，活腻了。”
刘子岳说：“应是晋王的人，人已经抓到了，等审讯完，挖出他们的党羽，再将证据一并送入京中。”
上次没证据，他还不好直白地咬晋王一口，现在抓住了曹正卿，只要撬开了他的嘴，人证物证俱在，还愁拿晋王没办法吗？
只是酒才喝到一半，黎丞就匆匆赶了过来，告诉了刘子岳一个极其不好的消息：“殿下，是臣失职，没看住那曹正卿，竟让他给……自杀了。”
曹正卿在牢中撞墙自杀了。
衙役发现时只剩了一口气，大夫来了之后也没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咽气。
刘子岳握住酒杯的手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黎丞苦笑道：“就是在将他送入牢房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本来黎丞是打算先审问曹正卿这个重要人物的，谁知道曹正卿动作这么快，一进了牢房，趁着衙役一走，就立马自杀了，一句遗言都没留。
“糟糕的是，据审讯其他几个活口得知，此事都是由曹正卿一手策划，晋王派来的杀手也都是跟他联系。他一死，那些逃脱的杀手就无从追查了，都是臣失职，臣应该第一时间审问他的。”黎丞惭愧极了。
刘子岳示意他坐下：“没用，他既一心求死，死都不肯招，你第一时间提审他也没用。”
况且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了，审讯的大部分手段对他也没什么用。
黎丞无奈地说：“只是这样一来，线索便断了。”
他们好不容易才抓到这些人的。
刘子岳说：“无妨，以后我出门多带点人就是。这次他们损兵折将不少，料想剩余几个丧家之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黎大人不必自责了，坐下陪我们喝一杯吧。”
“对，喝酒喝酒，黎大人，多年不见，我敬你一杯。”黄思严热情地给黎丞倒满了酒。
黎丞只得端起酒杯敬了黄思严和郭迁一杯。
但他心里还惦记着正事，没说两句又把事情绕回了这事上：“殿下，那这还要向朝廷禀告你再次遭遇刺杀的事吗？”
刘子岳放下筷子琢磨片刻道：“不用了，人都死了，也没什么强有力的证据，上奏也没什么意思。而且次数多了，人家也不当回事。”
有些话说多了，反而惹人烦，再说了延平帝本来也没多在意他的安危，现在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他看向黄思严几人道：“现在黄参将带人回南越的事不知有没有传到晋王耳中，但这么大的事是瞒不住的，朝廷迟早也会知晓，咱们得先上奏，掌握主动权。”
黎丞忙将注意力转移到这事上：“没错，殿下可是有了办法？”
刘子岳看向黄思严：“你那里可有晋王让你们攻打南越的证据？”
黄思严摇头：“晋王很谨慎，只写了一封信，交给了喻百胜，后来没在喻百胜的身上和行李中搜到这封信。”
那也没关系，刘子岳问：“你可记得那封信的内容？”
“记得。”黄思严忙点头道。
刘子岳说：“你上奏将这事的起因奏禀圣上，就说你只效忠于朝廷，不愿看南越生灵涂炭，也不愿将刀对准自己人，因此倒戈，杀了喻百胜，但因为这场混乱死伤无数，八万大军只剩了不到两万人，其余六万人都死于了这场内斗中，记得请罪。”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现在怎么说，还不都由他们说了算。这不一下子就将六万大军据为己有了吗？而且还不会引起延平帝的忌惮。不然延平帝知道南越一下子有了十二万驻军，心底肯定会防备他的。
黄思严连忙应是：“好，臣这就去写，写完请殿下过目。”
刘子岳让人拿来笔墨纸砚，他也写了一封信。
对比黄思严的正义凛然，他这封信就充满了卖惨的意味。信里，刘子岳表明自己是黄思严来了才知道这事的，他极为震惊，也非常恐慌，若非黄参将忠心耿耿，这次南越百姓就要饱受战火摧残了，他恳请父皇给他一个公道，并表示，父皇不若将太子之位给晋王，晋王功勋卓越，乃是众望所归，这样也免兄弟反目。
最后刘子岳又表示，南越这地方，人烟稀少，百姓生活艰难，实在是养不起额外的两万人。黄思严带来的这两万残兵的口粮都是官府向当地富户、百姓东挪西凑借的，长此以往，养这批将士恐有些困难，请朝廷定夺如何安置这批人。
朝廷怎么定夺？这两万人总不能从水路运回京城吧。
至于陆路北上，那不是还有晋王挡着吗？两万人简直是送人头去的。朝廷不可能单独让这两万人北上，那就只能留在南越，回头朝廷还可能从南越的田赋中拿一部分粮食来养这些人，他也省了一笔。
当然，这事还得并州配合，刘子岳立即写了封让人快速送去并州，交给穆庆，让他也上书朝廷，三方统一说辞，先告晋王一状再说。

第112章
“殿下，臣走了，殿下多保重……”
晋王猛地坐在了起来，浑身都是汗。
他瞪大眼睛望着昏暗的蚊帐发呆。
旁边的美姬听闻动静，连忙翻身坐起，轻轻摸了一下晋王的背，惊讶地说：“呀，殿下是做了噩梦吗？出了这么多的汗，妾身让人再放一点冰块！”
边说边殷勤地拿着帕子去给晋王擦汗。
晋王却一把推开了她，一语不发地下了床，拿起挂在架子上的衣服穿上。
美姬见了，连忙跟着下床，帮晋王更衣，期间数次想说话挽留，但看晋王脸色阴沉，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晋王穿好衣服，没有多看这漂亮女子一眼，一把拉开了门。
守在门外伺候的仆从听到声音，连忙迎了上来：“殿下……”
晋王开口道：“去请毛长史来一趟。”
“是，殿下。”仆从连忙领命。
晋王在书房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毛咏志就匆匆赶了过来。
“臣参见殿下。”
晋王指了指椅子：“坐，大晚上的将你叫过来……”
毛咏志见晋王话只说了一半，神色又有些恍惚的样子，担心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连忙关切地问道：“殿下，可是哪里不舒服？”
晋王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道：“我刚才梦到曹正卿浑身是血的站在我面前……他最近可有消息送来？”
“不曾，上一封信还是一个月前。”毛咏志又宽慰晋王，“殿下，正所谓梦都是相反的，应是您太过担心曹主薄了。曹主薄精明能干，必不会有事，想必过几日，南越那边就会来信。”
晋王不置可否，刚才那个梦里的曹正卿太逼真了，他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虽说生气上次曹正卿办事不力，但到底是跟了自己多年的老部下，晋王也不愿看到他有什么危险，葬送了性命。
见晋王还是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毛咏志道：“殿下，如今喻将军和黄参将他们已经去了南越，也不用曹主薄动手了，您不必担心，很可能这会儿曹主薄已经跟与喻将军他们汇合了。”
提起喻百胜，晋王揉了揉额头问道：“他多久没来信了？超过半个月了吧。”
毛咏志怔了怔：“上一封信是六月中旬送来的。”
可现在已进入了炎热的七月。
晋王感觉空气都变得燥热了起来，哪怕书房中放了两个冰鉴仍没有一点用。
此前，喻百胜隔几日就会派人送信回来，向他汇报他们的动向。但这次却突然没了消息，最初几日，晋王也没太在意，因为越往南，距离越远，信件间隔的时间延长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但这次间隔的时间未免太久了，加之今晚这个极度不祥的梦，晋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
毛咏志看出他的担忧，忙安慰道：“殿下莫急，许是在路上有事耽搁了，兴许再等几日便能收到信了，估计到时候就是给殿下的捷报。”
晋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搭在胸口，叹道：“这信迟迟不来，我心里总有些不安。”
毛咏志自信满满地说：“殿下多虑了。南越只有四万人，还分散在各州，一州顶多有几千名驻军，喻将军和黄参将可是带了八万人，而且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要拿下南越易如反掌。殿下就放宽心吧，许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过两日信应该就会送来了。”
晋王沉默片刻道：“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咱们也不能这么干等着。喻百胜的最后一封信说他们快到并州了吧？并州知府穆庆乃是公孙夏的人，素来与我不对付，派人乔装去并州打探打探，别是在并州出了什么意外。”
毛咏志点头：“是，臣这就安排人，明早出发去并州。”
晋王摆手：“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
毛咏志起身，劝道：“殿下白日公务繁忙，也早些歇息！”
晋王摆了摆手，打发走毛咏志，他毫无睡意，只要一闭上眼睛便会看到曹正卿。
当天晚上，晋王在书房坐了一宿。
次日，晋王的心情好不容易好转了一些，但中午毛咏志就匆匆带着身形狼狈的平安过来。
“殿下，曹主薄他……”毛咏志跪下便哭。
旁边的平安也跟着跪在旁边。
晋王一看他们的反应，便知昨晚的噩梦应了验，他嘴唇哆嗦了几下，问道：“他……怎么死的？”
平安跪在地上说：“回殿下，他在广州牢房自尽了。小的们中了太子的奸计……”
他将事情的原委简单地说了一遍。
晋王听后，长叹了一声：“来日踏平了南越，再厚葬正卿。毛长史，从账上拨五百两银子给曹主薄的家人。”
“是，殿下。”毛咏志有些黯然地说。
平安等两人说话告一段落，才吞吞吐吐地说：“殿下，小人，小人还有一事要报！”
“说。”晋王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满意，莫非今日还能有比曹正卿死更糟糕的消息？
他很快就被打脸了。
因为平安说：“殿下，太子迎接的那个贵人好像是黄……黄参将！”
“你说谁？”晋王慑人的目光望向他。
毛咏志也不可置信：“你再说一遍。”
平安硬着头皮道：“小人，小人听说迎接的是原南越水师统领黄思严。当日有一支大军进入了南越水师。”
“没跟广州驻军发生任何冲突？”毛咏志脸色大变地问道。
平安赶紧摇头：“没，小人离开时，广州风平浪静，没有发生任何的战事。”
晋王忍不住一个趔趄，撞在了身后的书桌上，眼神更是如刀锋般森冷。
毛咏志一把将平安拽了起来：“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平安只得将自己知道的信息吐出来：“小人也不是很清楚，曹主薄出事后，小人怕被发现，连忙乔装离开了广州，临走时，听码头上的人说的，有些人还高兴地说黄将军回来了。码头上有些人似乎对黄……黄思严很熟，至于南越军营那边安置了很多将士也是有目共睹的事，城里还调拨了一部分粮食过去。”
虽说平安没有亲眼看到，但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这样才能解释，为何喻百胜去了并州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
照理来说，不管他这一仗是打赢了还是打输了，总该派人送封信回来才是，可自从去了并州就再也没了音讯，只怕喻百胜也已惨遭毒手。
这下，连毛咏志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他咬牙切齿地说：“殿下，那个黄思严只怕早就是太子的人了，咱们上当了。”
晋王也想到了这点。老七崛起筹谋的时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早得多，根本不是他们这些哥哥将老七给喂肥了，而是老七早早就开始谋划了，还在军中布局，连他自诩聪明，却上了老七的当，他这次是白白给老七送了八万人啊。
晋王这一刻恨得差点捶胸顿足，恨不得回到两个月前，扇自己一耳光。他双拳握得死死的，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克制住摔东西的冲动：“再派人速速去并州一趟，查明情况。”
毛咏志点头：“是，殿下，那朝廷那边怎么办？”
延平帝派了人来接管襄州的驻军，为了保住这批人，也为了铲除掉太子，晋王派人南下，还打着平乱的幌子，如今乱没平，反而折了八万大军进去，朝廷那边还要问责，可谓是雪上加霜。
晋王面色铁青，挥退了平安，背着手走到窗前，恶狠狠地说：“父皇不是忌惮我吗？如今我兵力损失近一半，倒是他的好儿子，手上有了十几万人，我不信他不怕。研墨，我要写奏折。”
晋王在奏折中直接将黄思严定义为了叛徒，说其跟襄州反民勾结，杀了喻百胜，占据南越，形成割据之势。又言很担心太子的安危，恳请延平帝派兵去广州，将太子接回京中。
最后，晋王表示，自己愿意带兵前往南越平乱，以保大景平安。
最后一点，延平帝肯定是不会答应的。晋王最主要的目的是给黄思严泼脏水，同时让刘子岳回京。
只要刘子岳回了京城，在延平帝眼皮子底下晃两圈，延平帝知道这个儿子也不好拿捏之后，自然会对太子起忌惮之意。若他们父子能相争，也能给他多赢得一点时间。
随后，晋王又给傅康年写了一封信去说明了情况。
三伏天，京城就像是被笼罩在了一个火炉中。
一大早太阳就尽职尽责地爬起来，烘烤着大地，到了晚上，这情况也没丝毫的好转，连吹来的风都是热的。
这样的天气，人的情绪也跟和火星子一样，一点就燃。
傅康年从衙门回来，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就不悦地放下了杯子：“这么热的茶，想烫死我啊？”
伺候的仆人吓得跪在地上不停地求饶。
见状，管家进来，将其赶了出去，亲自拿着壶，重新给傅康年倒了一杯茶：“老爷消消气。”
傅康年心情烦躁，看了一眼茶水未动，问道：“最近可有殿下的信送过来？”
管家摇头：“没有。”
傅康年吐了口气，眉头锁得紧紧的。
范天瑞去襄州扑了个空，已经差人送信回京，告了殿下一状，陛下震怒，若非朝臣劝阻，只怕已经下令派人去松州将殿下押回来了。
但这事后，陛下对殿下的意见更大了，父子俩的矛盾越积越深，只怕会不可调和。
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只会便宜了太子和其他皇子。
傅康年心急如焚，但他也理解晋王的举动。眼看陛下靠不住，殿下只能去争，若能拿下南越也就罢了，即便陛下震怒，那又如何？那时候南越已是囊中之物，这京中的皇子，没摔打过，还不及太子，哪个能与他家殿下争？
只是不知喻百胜他们进展到哪里了。
傅康年起身去吃饭，对管家说：“殿下一旦送信过来，立即给我送来。”
“是，老爷。”管家连忙应道。
到了晚上，傅康年千盼万盼的信总算来了。
傅康年连忙拆开信，只是看到上面的信息后，他的反应跟晋王当时差不多，两腿发软，直接摔在了地上。
管家见素来处变不惊的老爷竟这样，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扶起他：“老爷，老爷，您没事吧？小人这就让人去请大夫！”
“不，不用了。”傅康年伸手制止了他，“扶我坐会儿！”
管家将傅康年扶到椅子上。
傅康年捏着信纸，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没任何的变化，并不是他眼花看错了。
他绝望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管家瞧他这副样子，实在是有些担忧：“老爷，发生什么事了？”
“八万大军，八万大军……这八万大军没落入朝廷的手中，反而让太子捡了个便宜。”傅康年捂住胸口，心疼得差点呕血。
管家也吓了一跳：“这，怎么会呢？喻将军和黄参将都是带兵打仗的好手，南越才那么点人……”
“因为黄思严是太子的人，咱们中计了。”傅康年气得一捶桌子，“咱们这次是白白给了太子天大的好处！”
管家愣了愣，吓得不轻：“这……这怎么会呢？”
傅康年也不愿相信这个事情，但事实就摆在面前，容不得他不信。
他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压下满心的愤懑，继续往下看。
还是殿下沉着冷静有办法，这么快就想出了应对之策。
傅康年捏着信，心想，殿下刚得知这个消息时该多么的愤怒、失望，但殿下很快就恢复了过来，还这么快给他送了信。他也得振作起来，让太子知道，他们这八万人不是那么好拿的。
不管宫门已经落锁了，傅康年当即换了一身衣服，拿着晋王的奏折就去了皇宫，请求见延平帝一面。
延平帝最近本来就不待见傅康年，这大晚上的都歇下了，哪有心情见他，直接拒绝：“有什么事让他明天早上朝堂上说。”
“是，陛下。”邬川应道。
傅康年等了大半个时辰，最终等来一句拒绝，他不死心地说：“公公，我有特别要紧的事要禀告陛下，还烦请通报一声。”
太监无奈地说：“傅大人，杂家已经通禀过了，陛下让您明天早朝再说。傅大人，夜已深，没几个时辰了，您再等等吧。”
没办法，皇帝不见他，傅康年只得谢过了小太监，转身离开了宫里。
回到府中后，他叫来管家：“最近陛下最宠哪位娘娘？”
成贵妃、钱皇后这两个以前后宫中地位最高的女人都失了宠，延平帝又有了新欢。
管家低声道：“宫里头传来的消息，最近很得宠的是去年进宫的曲美人，陛下一月有七八日都宿在她宫中，估计这曲美人的份位很快就要提一提了。”
傅康年点头，顿了片刻说：“查一查曲美人的家人，想办法跟他们联系上。”
“是，老爷。”管家会意。
次日一上朝，傅康年便将奏折递给了延平帝：“陛下，黄思严勾结襄州反贼，犯上作乱，杀害了喻百胜等人，占据了南越部分地区，请陛下派兵出去剿灭了这些乱贼！”
群臣骤然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下巴都差点掉了下来。
前几日，范天瑞才送信回京说，襄州驻军不听指挥，在他去之间就已经离开襄州，前往了南越，说是南越混入了不少反贼，要去平乱。
这才多久啊，现在又变成了黄思严勾结反贼，还杀了喻百胜，弄得他们都不知该听谁的了。
只有陈怀义若有所思地瞥了傅康年一眼。
只怕黄思严的身份暴露了，所以才有今天这么一出。他们是想给黄思严扣一顶反贼的帽子，再借延平帝的手杀了他。
真不愧是晋王和傅康年，这么快就想好了对策。
相较于底下臣子们的震惊，上面的延平帝倒是格外的平静，面上不喜不怒，慢慢地翻看着奏折，看完后，他冲邬川点了点头，然后对傅康年说：“巧了，朕昨日也收到了南越送来的折子，傅侍郎看看。”
邬川将黄思严的奏折递给了傅康年。
傅康年一听延平帝的语气就知道不大妙，等打开奏折后，果然如此。
黄思严真是好不要脸，在奏折上说什么看不过去喻百胜危害百姓，攻打自己人，因此才出手制止喻百胜，双方交战，损兵折将数万。然后又表忠心，什么他这辈子只忠诚于陛下，只忠诚于大景，为陛下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然后话锋一转，又说什么这事太过突然，他虽也是无奈，但到底造成了那么大的人员伤亡，而且还没有朝廷的命令就对喻百胜动手，犯了国法家纪，恳请陛下治罪。
语气之诚恳，措辞之卑微忠诚，傅康年承认自己做不到。他家殿下也做不到，这太子殿下的人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他是没看到刘子岳的奏折，否则他就会明白，什么叫真正的不要脸。
延平帝看着他青紫交加的脸色，淡淡地问：“傅侍郎，你怎么看？”
傅康年捏着奏折，坚决不肯承认：“陛下，黄思严这分明是血口喷人，晋王派他去是为了缉拿追捕去年逃到南越的反贼，以防南越落入这些乱民之手。晋王殿下一片忠心，请陛下明鉴。黄思严分明是诬陷殿下，陛下万万不可上他的当，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延平帝冷冷地看着他：“照你这么说，穆庆，公孙夏，黎丞乃至于太子也都一并投靠了那些乱民？”
傅康年支支吾吾：“这……太子殿下自是不会，但太子殿下也许是被小人给蒙蔽了。陛下，南越现在极不太平，依微臣之见，还是尽快派人去把太子殿下接回来要紧。”
延平帝瞥了他一记：“接太子回京一事，朕自有主张。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晋王派人南下的目的，公孙夏和黎丞将襄州之民安置在南越的情况都一一陈述了，你觉得这样他们还能造反吗？”
延平帝将一本册子摔在了傅康年面前。
傅康年心底暗叫不好，上前将册子捡了起来，翻开一看，是那十万余人的安置情况。南越做得极为仔细，每个县分到数千人，而且同一姓氏的都被打散安置，每个镇子上不超过五百人。
这样分散的安置，这些原襄州的百姓根本没法聚在一起。
人聚不到一块儿，就不可能谋反。区区几百人，其中还有老弱妇孺，又没武器，拿什么造反？
延平帝还不放过他，抬了抬下巴问：“你说说，哪个地方的人造反？你们又是从何处接到的消息，人证物证呢？”
他们捏造的证据，跟这册子上对不上号，也经不起推敲，仔细查破绽百出。
若是晋王成功拿下南越就算了，延平帝就是暴跳如雷又如何？
但现在问题就出在晋王触怒了延平帝却没拿下南越，没有改变江南驻军腹背受敌的情况，相反，还损失了近一半的人马。
如今这情况，也不宜跟朝廷撕破脸。
所以傅康年只能硬着头皮咬死不承认：“陛下，微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延平帝讥诮地瞥了他一眼：“是吗？这道命令可是晋王下的，朕不要听你胡扯，朕要亲口听他说。来人，下旨，召晋王即刻回京，不得延误。由范天瑞去江南，接晋王回京。”
范天瑞是武将，派一个武将带人去接晋王，延平帝分明是耐心耗尽，准备将晋王强制押回京城。
傅康年听到这话就知道要糟，但看了一眼延平帝不悦的脸色，犹豫片刻他还是没开口。
现在这时候再站出来反对，只怕陛下会更生气，万一先拿他开刀，那朝里便没人再这么尽心尽力替殿下谋划了。
接下来的朝会又说了什么，心思沉重的傅康年完全没听进去。
好不容易挨到下朝，傅康年连忙出了宫。
延平帝也没留任何大臣议事，而是回了延福殿，打开了刘子岳的信又看了一遍，心情甚好。老七可真是他的福星。
虽说这次损失了六万人，但延平帝并没有太心疼，因为这六万人原来是忠诚于晋王的人马，这八万大军都不听朝廷的指挥，如今死了便死了吧，好歹大大削弱了晋王的实力。
一下子损失八万人，晋王只有十来万兵马，仅凭这点人，不足为惧，他若识趣就老老实实回京。
这也是为何今日朝堂上延平帝会一改往日的态度，变得异常强硬，派武将去“接”晋王回京的原因。以前碍于晋王手上的十八万兵马，延平帝还不敢逼他，可如今不同了，晋王手里的那点人，完全不是禁军的对手。
不过老七可真够倒霉的，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晋王陷害。也亏得老七是个福大命大的，每回都躲过了一劫，若是换了旁的人，只怕早就小命不保了。
这么个福星，还是得早点回京才行，说不定能给他也带来点福气。
只是老七前两个月才中了毒，现在天气又这么热，不宜赶路，还是过阵子再说吧。
至于老七说什么愿意把太子之位让给晋王，他就当没看见。这孩子在外头这么多年，一点规矩都不懂了，太子这位置是他说让就能让的吗？当是宫里过年过节发零食呢。
傅康年出宫后，立即叫来管家问话：“昨晚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管家点头，立即道：“老爷，查到了，这位曲美人是宫女出身，小户之家，父亲是个秀才，因为受宠，三个月前已被陛下任命为礼部员外郎。小的还发现，他们家一发达后就……”
从区区秀才一夜之间就成为了正六品的京官，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这曲美人果然够受宠。
受宠就好办，有时候枕边风可比诤臣说话都好使很多。
傅康年低声对管家交代：“……悄悄去，别被人发现了。”
“是，老爷送上这么一份厚礼，曲家肯定会答应的。”管家高兴地说。
傅康年摆了摆手：“仔细点，赶紧去。”
管家连忙去了库房，拿了不少值钱的东西，还有一匣子金子，这番恩威并施，不愁曲家人不听话。
晚上，延平帝又到了漱玉宫，曲美人连忙迎了上去。
曲美人还不到双十年华，长得扶风弱柳的样子，一张俏丽的小脸白白净净的，抿嘴一笑时又充满了风情。她身上既有少女的活泼开朗，又带着一丝成熟女子的风情。
延平帝一瞧便喜欢上了。
尤其是这一两年，延平帝深刻地感觉到了时光在他身上的流失。他身体大不如前，精神头也不如从前，更是急于从这般花一样的女子身上找到年轻时的感觉，因此最近这大半年受宠的多是近几年入宫的年轻女子。
曲美人又是其中之最。
曲美人胆子大，福身行了礼就娇娇俏俏地跑上前，挽住延平帝的胳膊，抬起柔媚的小脸说：“陛下，臣妾好想您啊，臣妾还以为您今日不来看臣妾了呢！”
延平帝捏了捏她的鼻子：“朕怎么会不来看朕的小心肝呢。用过膳了吗？”
曲美人摇头：“臣妾一直在等着陛下。”
“朕不来，你就一直饿肚子啊？”延平帝挑眉。
曲美人摇着他的胳膊说：“陛下不来，臣妾就不吃，臣妾等到陛下为止。”
延平帝被这种直白的方式给取悦了，笑着说：“好，朕现在就陪朕的爱妃用膳。”
两人进了屋，宫女太监连忙将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端了上来。
曲美人坐在延平帝旁边，帮他布菜：“陛下日理万机辛苦了，多吃点。”
延平帝很享受这种美人恩，一边吃饭一边询问曲美人今天都干什么了。
曲美人撅着嘴：“臣妾能忙什么？臣妾就在院子里走一走，等陛下呀。陛下今日来得这么晚，可是有什么事吗？”
延平帝以前习惯跟钱皇后讲一讲朝堂上的事，钱皇后被贬后，他就再也没去见过她。这会儿听到曲美人的问题他也不反感，笑着说：“左右就那些小事，心烦意乱得很，朕啊，还是在爱妃这儿最放松。”
曲美人识趣地没多问，笑着说：“陛下喜欢就来多臣妾这里呀，臣妾整日都盼着陛下来呢。臣妾给陛下讲讲臣妾没入宫时的事吧，陛下就当放松。”
美人声音婉转动听，听听故事消遣，延平帝自是不会拒绝。
“好啊，你这故事要讲得朕开心了，朕有赏。”
曲美人翘着手指，一脸天真的样子：“那臣妾可得好好想想。那臣妾讲讲臣妾小时候听说的一户人家的故事吧。这家人有两个儿子，老大嫡出，聪明能干，早早就出来为家里的事业奔走，老二是通房丫头所生，庶出，打小不爱学习，胆小怕事。大家都喜欢老大而不喜欢老二。老大交友甚广，朋友众多，有一年春天，老大带了个好友回家，一住便是数日，这天半夜，忽有人闯入了这家人，将其抢劫了一番，带头的便是老大带回来的那个朋友。家里人都埋怨老大！”
延平帝本以为是多么有趣的故事，但现在听来有些乏味，敷衍地说：“这确实是他交友不慎给家里带来了灾难。”
曲美人抿唇一笑：“陛下，臣妾还没讲完呢。这次事后，老大极为惭愧，无颜面对家里人，誓要做出一番业绩挽回家里的损失，于是啊就带了一批货出去走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完了？”延平帝纳闷地问。
曲美人笑着又给他倒满了酒：“然后啊，老二继承了全部的家业，出门做生意就大赚了一笔，将家里打理的买卖打理得红红火火，只是啊，有一年，他家的老管家看到老二跟老大曾经的那位好友在茶楼里喝茶，然后回来，老管家也突然暴毙了。”
延平帝放下了筷子：“爱妃就讲这么个故事啊？”
“是啊，陛下，有没有意思？”曲美人抱着他，娇滴滴地问。
延平帝笑道：“有，邬川将去年进贡的那条玛瑙拿过来，赏给曲美人。”
“谢陛下。”曲美人连忙欢喜地说。
延平帝说：“这是赏你的，你这故事虽没什么新意，可爱妃辛辛苦苦讲这么久，朕也不能没一点表示吧。”
“陛下，您这样说臣妾，臣妾可是要生气了……”曲美人抓住延平帝的袖子撒娇。
延平帝摸了摸她光滑柔嫩的小脸：“爱妃莫气，朕逗你玩呢，你这故事很有意思。”
等邬川取来红玛瑙后，延平帝亲自给曲美人戴上：“很配爱妃，朕还有点事要忙，明日再来陪爱妃。”
“陛下……”曲美人依依不舍地拽着延平帝的袖子，舍不得他走。
延平帝摸了摸她的头：“乖！”
然后便带着邬川走了。
曲美人等他走远也回了寝宫，拔下了玛瑙，丢到了桌子上。
心腹宫女过来，低声道：“娘娘，这样行吗？”
曲美人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然呢？本宫直接在陛下面前夸晋王，指出太子包藏祸心？除非本宫不想活了。”
没办法，晋王的人掌握了她娘家人强卖人家土地，还打死人的证据，又送了一堆的财物，她不得不答应替晋王说话，但也仅仅这样了，朝堂之事哪是她这么一个妃嫔能置喙的，万一惹恼了陛下，她只怕就要在冷宫度过下半辈子了。
陛下听完故事就走了，希望能有点用吧。
延平帝本来就多疑，更何况这个故事里的两兄弟跟晋王和太子又很相似，一个自小能干受宠，一个唯唯诺诺没存在感，让延平帝想不往兄弟俩身上想都难。
他回到了延福殿，对邬川说：“派人查一查，这两天可有外人见过曲美人。”
“是，陛下。”邬川连忙去办。
半个时辰后，邬川回来汇报：“陛下，这几日没有陌生人去过曲美人那里。”
延平帝点点头，再次翻开了刘子岳的来信。
可能是因为起了疑心的缘故，再次看这封信，延平帝的感受大不相同。这个儿子真惨，飞来横祸也不为过，但仔细想想，这个儿子似乎一直都很惨。
他记不起刘子岳长什么模样了，唯一还记得的便是这个儿子当时在宫里哭穷卖惨，到处要银子的事。
可一个这么惨的人真的能够凭运气，几次化险为夷吗？
要知道前太子都着了晋王的道。
老二可比老七拥有的东西多得多。
延平帝心里浮起了一些怀疑。
尤其是晋王竟然敢擅作主张派兵攻打南越这事，更是触到了他的敏感点。晋王已经如此不受控制了，他不能养虎为患，儿子啊，还是要养在面前，天天看得见才放心。
他不能让老七变成第二个糟心的晋王。
延平帝叫来了邬川：“朕交给你一个任务。”
邬川连忙说：“陛下请吩咐。”
延平帝道：“朕让你去一趟广州，接太子回宫。”
邬川愣了下，格外震惊，去广州往返怎么也要四五个月，莫非陛下不信任他了？
却又听延平帝说：“这事一定要办好，平平安安地将太子带回京城，这是朕的旨意，明白了吗？”
邬川跟了延平帝这么多年，听他再次强调了一遍，顿时大致明白怎么回事了，连忙道：“是，老奴遵旨！”

第113章
次日，陈怀义就得到了邬川南下的消息。
陛下既派了心腹太监前去南越，便是铁了心要将太子殿下带回来。
这事虽突然了点，但也是迟早的事。
陈怀义权衡了许久，觉得这并未是坏事，陛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太子总呆在南越也不是个办法。
虽说有他，吴志和柯建元暗中替殿下谋划，可他们都是文官，并没有掌握兵权，万一哪日陛下突然驾崩，殿下在数千里之外，短期内没法赶回来就糟糕了。
因为在京城，殿下没有很深的根基，禁军也未必买他的账，稍有不慎便会被别的皇子捷足先登，到时候即便殿下是太子又如何？等他赶回来，一切都晚了。
所以现在这种情况，太子殿下也该回来了。
只是回归回，这事还得从长计议，提前做好准备。
邬川的船队速度比较慢，他可先派人给殿下通个信，也好跟公孙夏等人商议商议，不至于毫无防备，被邬川打了个措手不及。
陈怀义叫来心腹，交给他一封信：“派人小心送出京城，不要被傅康年发现了。”
“是，大人。”心腹退下。
陈怀义又叫来管家问话：“最近傅康年的人还在盯着我吗？”
管家说：“回老爷，已经撤得差不多了，许是相信了老爷吧。”
那可未必，只怕是现在傅康年忙着晋王的事，顾不上他。
要说现在谁最愁，那也是晋王。太子殿下回京，暂时还无事情，但晋王一回京，陛下恐怕是会跟他一笔一笔地算这些账，依陈怀义的判断，晋王应该不会乖乖束手就范，就是不知道晋王到底什么打算。
可惜，现在傅康年有什么事也不跟他商量了，也没法从他口里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傅康年能盯着他，他也可以反其道而行之，派人盯着他，尤其是晋王府的家眷。现在晋王这态度隐隐有脱离朝廷的趋势，他府中的妻儿便是最好的人质。
但现在陈怀义被人盯得紧，不便出面，他想到了吴志。吴志在吏部任职，交好满天下，而且是朝中出了名的老好人，谁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由他来做这个事最合适不过。
陈怀义从书架上取了一本字帖，做了几个标记，然后交给管家：“这是上次吴大人问我借的字帖，忘了放在哪儿，现在才找到，你派个人送给吴大人。”
晋王同一时间收到了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如他所愿，延平帝果然对老七也起了疑心，派了邬川去急召老七回京。坏消息是他也必须得回京，为此延平帝甚至不惜将范天瑞给派了过来。
上次范天瑞奉命去襄州接管那八万人，结果被晋王耍了一道，白跑这一趟，心里头自是不爽，见到晋王面上也没什么好脸色。
“臣范天瑞参见晋王殿下。”
晋王笑眯眯地说：“范将军免礼，辛苦了，劳烦将军这么远特意来接我。”
范天瑞完全不领情：“殿下客气了，臣是奉陛下旨意行事，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这天没法聊下去了，晋王也不再拿热脸去贴范天瑞的冷屁股。
还是毛咏志站出来打圆场：“范将军尽忠职守，兢兢业业为陛下办事，实在令人佩服。我家殿下的身体还没好全，需得给殿下准备一辆舒适的马车，还要收拾东西，可能需要几日，还得劳烦范将军稍等几日。”
范天瑞直白地问道：“不知道晋王殿下需要几日才能准备好？”
当然是多多益善，最好无限期拖延，可看范天瑞的样子，显然行不通，毛咏志只得硬着头皮说出一个大概的数字：“少则三五天，最迟七天，肯定收拾好，范将军放心。”
对方到底是亲王，哪怕陛下不待见，可也是皇子，范天瑞也不好逼得太过，勉强答应下来：“好，那就劳烦殿下和毛长史早些收拾好，陛下在京城可是惦记着殿下，日日盼着殿下回去，切莫让陛下等太久了。”
毛咏志连忙笑道：“这是自然，范将军放心，我会催促下人抓紧的。”
“好，那臣就不打扰殿下了。”范天瑞起身告辞。
毛咏志亲自将人送出去。
回来后，他担忧地望着晋王：“殿下，这次陛下恐怕是铁了心要让咱们回去，您说这可如何是好？”
回显然是不能回，一回京那就成了延平帝手心的鱼，任凭其处置了。
晋王眯起眼说：“再想办法拖延一阵子，怎么也要拖到老七那边有什么动静再说。这事咱们急，老七必然也急，拖了这么久，他也明白父皇是什么样的性子，也是不想回京的，先派人打探打探，他准备怎么做。至于范天瑞那边，想想办法收买他，权力、金钱、美色，只要他能答应，通通满足他。”
毛咏志明白了晋王的意思，点头道：“是，殿下，臣这就去安排。”
范天瑞这次带了两千人过来，因为人数较多，便将他们安置在了原松州的驻军营地中。
次日，毛咏志带了两个极为漂亮的姑娘前去拜访范天瑞。
进门他就说：“范将军，您这次过来也没带个伺候的人，多有不便。殿下担心这些奴仆笨手笨脚的，怠慢了将军，因此特命我给将军送了两个婢女过来伺候将军，凝霜、白露，还不快拜见将军。”
两女连忙福身，吴侬软语：“奴婢凝霜/白露见过将军。”
范天瑞的目光落到二人身上。
两女一端庄秀丽，一艳丽妩媚，颜色极好，叠放在腰侧的一双玉手宛如削葱根，又白又嫩。这样的娇滴滴的美人哪是伺候人的婢女，怕是养在深宅内苑的美娇娘。
范天瑞瞬间明白了毛咏志的意图，笑了笑：“多谢殿下和毛长史。”
毛咏志心底松了口气，笑道：“应该的，范将军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提。还有，上次让将军白跑一趟，我家殿下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区区薄礼，还请将军笑纳。”
说着给外面的随从使了一记眼色。
随从连忙将一口半人高的箱子抬了进来。
箱子落地，发出沉重的声音，显然这里面装的东西不轻。
毛咏志让人打开，里面是一箱子摆得整整齐齐的银锭，粗略估计怎么也有个几千上万两白银。
又是送美人，又是送银子，范天瑞大概明白毛咏志的意图。
但美人都收了，没道理将银子拒之门外，至于事嘛，大不了就再宽限几天，左右陛下也没强制要求他一定要在多少日内赶回京城，两边都能糊弄过去。
到底是没经受住诱惑，范天瑞笑道：“晋王殿下真是太客气了，那范某就却之不恭了，替我谢谢殿下，改日再登门拜访殿下。”
“好，一定扫榻相迎将军。”毛咏志大笑道。
礼物既已送出，毛咏志也没再多留，说了两句场面话就提出告辞了。
回到府中，他将这事告知了晋王：“殿下，银子和美人他都收了。”
晋王讥诮一笑：“收了就好，我父皇这些忠臣的忠心显然也有限嘛。”见了银子和美人一样走不动路。
毛咏志笑道：“这是人嘛，就有弱点，酒色财气权力，总有一样逃不开。只是，咱们能稳一段时间，也不可能一直稳住范天瑞，即便范天瑞不催，只怕京城过阵子也会催，这终究只是个权宜之计。”
晋王抬头望向大海的方向，他还没放弃南越：“等太子那边的决断，他若是回来，船只必定会在江南一带停留补给，这可是送上门的好机会。”
从广州到京城太远了，肉食、蔬菜在船上不方便保存，吃不了几日。因此沿途，只要不赶时间，很多船只都会停下来补给一些食物再继续上路。
刘子岳身份尊贵，还有一个延平帝的心腹太监邬川，有这二人在，船在途中肯定要补充几次新鲜食物的。
毛咏志怔了怔：“还是殿下想得远，只是，陛下恐怕会等不及。”
晋王笑眯眯地说：“无妨，过几日我写封奏折过去，请父皇派了个人来接手江南驻军，等交接完成后再回京，如此就可拖延一阵子。”
这一来一回，“交接”的时候再拖拖，几个月不就过去了吗？还愁等不到刘子岳回来吗？上次让刘子岳逃脱了，这次他亲自动手，必要将其永远留在江南。
他只要在江南解决了刘子岳，南越那边必乱，他可借机带兵南下，占据南越，再逐步往北蚕食。比起父皇他还年轻许多，身体也要好许多，有的是时间慢慢耗。
广州，刘子岳收到消息时比晋王晚了许多。
他看完陈怀义的信，递给了黎丞。
这一天还是来了。
黎丞看完后愣了愣，担忧地看着刘子岳：“那……殿下要回京吗？”
刘子岳说：“这是圣旨，陛下面前的红人邬川都亲自来了，你说我能不走吗？只要有一口气我就得回去，否则便是抗旨，陛下原本三分的怀疑都要变成七八分。”
“可是……”黎丞看着信上的内容，虽然陈怀义说殿下该回京了，可京城那地方他到底还是不放心，“陛下多疑，前太子自缢，晋王滞留江南不回，这可是陛下曾经最疼爱的两个儿子，都没落得什么好结局，殿下您这一回去，臣实在是有些担忧殿下的安危。”
他家殿下可远不如那两位受宠，这个太子之位都是阴差阳错得来。
刘子岳也知道这点，但他更清楚：“只要我还想争那个位置，就必须得回去。立即派人送信，让公孙大人、于大人、郭大人和冉长史他们都来一趟，商量一下回京的安排。”
黎丞见他心意已决，便没再劝，当即派了人送信。
过了三日，郭富、冉文清便先到了，又等了一天，公孙夏和于子林也来了。
刘子岳将他们召集起来议事，鲍全和黄思严也都到了。
他将陈怀义的信给了大家：“你们看看，看完后咱们再商讨。”
鲍全看完就说：“这肯定是晋王他们使的阴谋诡计。陛下强召晋王回京，他们就将咱们家殿下也拖下水，真是不厚道。”
公孙夏抚了抚袖口，淡淡地说：“陈大人所言没错，殿下在南越滞留太久，是该回去了。即便陛下不派邬公公来请，殿下也应该回去。”
郭富也点头：“没错，陛下已经五十多了，这两年身体也大不如前，太子殿下一直留在广州也不是个长久之计。”
小心算来算去被别人摘了桃子。
见他们都赞同刘子岳回去，鲍全看向冉文清。
冉文清站起来，拱手道：“殿下，臣是王府长史，请让臣陪您一同进京。”
公孙夏却说：“我回去更合适。”
于子林也赞同，因为公孙夏在京城的人脉更广：“相爷回去比较好，只是这如何回去却成了个问题。您跟着殿下回去，只怕依陛下现在的脾气和秉性，怕是不能重用相爷了，而且还会对殿下忌惮几分。”
这反倒是废了一颗好棋。
若是上奏请求回京也不大妥。陛下等了那么几年，你都不回去，太子一回去，你就屁颠颠上奏要回去，延平帝能高兴才有鬼了。
公孙夏显然是做好了准备：“我接到殿下的信便已经写了一封奏折让人快速送入京中，就说我在南越风湿越来越严重，身体不好，请求辞官，归家安养天年。我写这封奏折时，邬川可还没到南越。”
皇帝若是同意了他辞官，他可以回京，暗中帮太子殿下联络人手，出谋划策。
皇帝若是不同意他辞官，那很可能会将他调回京城，一样能达成目的。
刘子岳见他已安排好，便道：“冉长史陪我回京，相爷稍后回来，咱们分开走，以减少父皇的疑心。南越的日常事务便交由于大人、郭大人、黎大人负责，若你们三人出现分歧，谁也无法说服谁时，由于大人先定夺。”
对这个安排，黎丞和郭富都没意见。
郭富是管财政的，政务方面，他确实不及于子林，而且他来得晚，威望也不如于子林。至于黎丞，他年纪虽比于子林长了不少，可比起脑袋奸猾和跟京城那边的联系，他自觉不如于子林。
见他们都不反对，刘子岳看向黄思严和鲍全道：“黄思严随我回京，挑选两万忠心的精兵一同入京，鲍全留守南越。”
鲍全不答应：“殿下，臣是您王府的典军，负责您的安全，臣要跟您一块儿回京。”
刘子岳不答应：“南越得留人看守。”
公孙夏听了，问道：“殿下准备以什么名义让黄参将带兵入京？”
刘子岳笑道：“黄参将带兵入京请罪啊，况且这两万兵马本就不是咱们南越的，原属于江南驻军，现在归于陛下，自当回京。”
大家都赞同这个法子。这样一来，两万精兵可名正言顺入京，万一陛下心意改变，又或是遇到其他危险，殿下也不至于毫无办法。有了这两万人他们放心多了。
公孙夏点头，赞许地说：“殿下妙计，只是这次黄参将回去，要对陛下尽忠职守，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站出来替殿下做事。因此殿下确实应该带上鲍典军，一来可保殿下日常安全，二来也能替黄参将转移一部分注意力。”
刘子岳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不让鲍全回去还有个用意：“我不带人，父皇会对我更放心。”
晋王懂延平帝的心理，刘子岳又如何不懂。
现在这关头，在延平帝面前示弱是最好的办法。谁弱，延平帝就放心谁，就会帮着谁。他无依无靠，身边连亲卫都没几个，延平帝肯定会更加放心的。
“殿下这打算是没错，但殿下的安危更要紧。况且鲍典军只是带几百人负责殿下的安全而已，这点人陛下也不会忌惮。”于子林也劝道。
听他们都这么说，刘子岳总算松了口：“那就依你们的，鲍典军也跟我入京，只是水师这边怎么安排？”
黄思严道：“殿下，北边有赵将军守着，不必担心。广州这边，臣推荐由军师代您统领南越水师，军师足智多谋，且与军中将领甚为熟悉，是极合适的人选。”
刘子岳点头：“可，南越水师就交给军师代为管理，其他人各司其位，守好南越。”
谈完了事，用了一顿饭后，刘子岳没有挽留他们，让他们各自回了自己的地盘，因为说不准什么时候邬川就要来了，被他碰到总不大好。
将人送走后，刘子岳又叫来了池正业：“京城很快就要来圣旨，让我回京，刘记和山岳商行的事就全权交给你了，账目这块，你跟郭大人对接，但两家商行内部交易和管理的事务，全权由你负责。”
池正业很错愕，他知道刘子岳迟早要回京的，但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么快，有些措手不及。
愣了片刻，他点头：“是。殿下，需要小人做些什么吗？殿下回京后，咱们刘记和山岳商行要不要在京中开几个铺子？也好方便联系殿下，殿下若有需要银钱的地方，也能及时支取。”
方便是方便，但现在刘记的财富不少人惦记，哪怕晋王已经猜到刘记是他的，可也没有切实的证据。这让池正业进京开店，不等于将把柄送上去吗？
刘子岳拒绝：“不用，刘记的名声太响了，树大招风，去了京城就是肥羊。这事刘记不适合露面，但山岳镖局倒是可以去京城开一家分行，以送镖的名义，即可四处搜集信息，若有朝一日，我需要人手了也可随时调集镖局的镖师为我所用，还不会轻易引起旁人的怀疑。”
池正业听完后兴奋不已：“殿下说得没错，山岳镖局几乎没怎么在北边露过面，没几个人知道，更不会想到殿下身上，将他们派去京城再合适不过。”
而且山岳镖局里的几千名镖师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打斗的好手。
刘子岳也是这么想的：“这事就由你去安排，做隐蔽点，咱们镖局到了京城可是要开门做买卖的。”
“是，殿下，那派谁去京城主持镖局的大局？”池正业倒是想自个儿去，可刘子岳刚才已经将两家商行的买卖都交给了他。
刘子岳想了想说：“你问问李洪深，他愿不愿意接下这个重担，他若是愿意，此事就交给他。”
池正业立即笑道：“他肯定愿意，这可是独当一面的好机会。况且，到了京城说不定还能与他父亲见面。”
“好，就定他，但你要告诉他，不得私底下跟李安和见面，否则害了李安和的性命我唯他是问。”刘子岳严肃地说。
池正业点头：“殿下放心，小人会与他说清楚。而且李洪深也是个聪明人，他不会私底下去见李安和的。”
这父子俩都挺精明的，刘子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安排好一切后，京城的船只也到了。
码头那边的人接到消息，连忙通知了黎丞。
黎丞当即派人去告诉刘子岳，然后自己亲自去码头迎接邬川一行人。
“广州知府黎丞见过邬公公。”黎丞见到邬川下来，连忙上前行礼。
邬川站在码头上，望着眼前被清空的道路，铺在路中间的地毯，还有严阵以待的衙役，心里对黎丞做事有几分满意，脸上却笑呵呵地推辞：“黎大人真是太客气了，杂家不过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来接太子殿下罢了，无须如此兴师动众。”
黎丞上前奉承道：“邬公公可是代表圣上，您能来咱们广州，是广州的福分，再热情都不过分。公公一路奔波，辛苦了，请上马车，先去府衙休息休息，用了膳再去见太子殿下吧？”
邬川被人搀扶着上了豪华的马车，轻轻摇头：“不了，陛下的事要紧，不宜耽搁，太子殿下在哪里？劳烦黎大人直接送杂家去见太子殿下吧。”
黎丞说道：“太子殿下身子骨不大好，一直在广州的宅子里养伤，距码头不是很远，公公喝杯茶，尝尝我们广州的点心，很快就到了。”
“好，有劳黎大人了。”邬川让伺候的小太监放下了帘子。
马车出发，很快就进入了广州城，不多时便停在了一所宅子面前。
黎丞先下车，过来对邬川说：“邬公公，殿下的宅子到了，公公请。”
邬川下了车，面前是一座看起来很普通的民居，唯一不同的是门口站着两排威严的侍卫。
侍卫的头领显然认识黎丞，见到连忙上前见礼：“小人见过两位大人。”
黎丞说：“通报一声，我要去见太子殿下。”
侍卫一边派人进去通知，一边将两人请了进去。
邬川进门后发现，这座宅子里面跟外面一样简陋，柱子刷着黑色的漆，房顶上盖的也是黑瓦。见惯了皇宫的富丽堂皇，再看太子竟住在这种地方，他颇有些不习惯。
而且这座院子竟然只有两进，还不及宫里某个宫殿大，真的是太寒碜了。
跨过月亮拱门，便到了刘子岳的居室。这是一排三间屋的瓦房，正中间是刘子岳的卧房，左侧是书房，右侧待客的小厅，墙上挂着各种兵器。
邬川走到卧房门口便闻到了浓重的药味。
陶余看到他，连忙上前见礼：“小人见过邬公公。”
邬川见他有些面熟，可又叫不出他的名字，只得笑道：“免礼，殿下可在里面？老奴奉皇上的命令，来看殿下了。”
屋里传来刘子岳有些虚弱的声音：“邬公公稍候，我换件衣服便出来。”
陶余将其引到隔壁，叫来奴仆伺候。
等了一会儿，刘子岳穿着一身白衣过来。白色的衣服衬得他的脸更加的苍白无血色，神情也有些憔悴。
刘子岳咳了一声，迈着有些慢吞吞的步伐，笑道：“让公公久等了。”
邬川连忙起身见礼：“老奴见过太子殿下。”
刘子岳坐到上首的椅子上，笑道：“邬公公免礼，多年不见，公公还是跟以前一样。”
这都是十一年没见了，夸他跟以前一样，这不就是夸他年轻吗？
邬川笑着说：“殿下却是变了不少，更加风神俊朗了。陛下这些年可是惦记殿下得很，时常念叨着殿下，听说殿下失踪，陛下十分伤心，一直派人寻找殿下的踪迹，幸亏殿下福大，平安归来，陛下这才放心了。这不，一听说殿下的身体好了些，陛下就派老奴来接殿下回京。”
瞧瞧，这话说得多动听，刘子岳要不是当事人，都要为这份父子情感动了。
刘子岳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激动地说：“我也很想念父皇。父皇他可还好？”
“好，好，殿下有这份孝心，皇上肯定很感动。如今皇上就等着您回去呢，殿下，请接旨吧！”说着，邬川伸手，旁边伺候的小太监连忙将一个精美的长匣子递到他手上。
刘子岳赶紧起身跪下接旨。
圣旨的内容跟邬川说得大同小异，都是想儿子了，担心刘子岳在南越这等偏僻的地方不能得到很好的治疗，特意派邬川来接他回京，然后又说国不可一日无储君，他年纪大了，精力不济，需要太子回京帮他分担一些政务云云。
说得真像是那么回事。
刘子岳接过圣旨，掩下心底的不屑，有些迫切地对邬川说：“公公，既然父皇有诏，我理当尽快回京，替父皇分担一些事务，免得累着了父皇。公公，你看什么时候出发合适？”
邬川来的路上还担心刘子岳会像晋王那样推脱，迟迟不肯走呢，哪晓得对方这么积极。愣了愣，他问刘子岳：“殿下不需要收拾东西吗？”
刘子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没什么好收拾的。再说，缺什么，回了京城，父皇都会给我准备好的，何必大老远地带那么多东西呢。”
“这倒是。”邬川无话可说。
刘子岳又说：“我这边很快，明天就可以出发。不过……黄参将邬公公你知道吧？”
邬川不知道他为何提起黄思严，还是点头：“知道，怎么啦？”
刘子岳诉苦：“邬公公，南越地广人稀，哪养得起这额外的两万多人啊。既然咱们这次要走，就让黄参将他们也一块儿回京吧，回了京城怎么处置那也是父皇的事，你说是不是？”
陛下不是有些担心太子殿下跟晋王一样吗？将这两万带回去，陛下应该会放心很多。
邬川琢磨少许：“这事老奴听殿下的，殿下拿主意吧。”
刘子岳立即对陶余说：“你派个人去通知黄参将，让他准备一下，后天出发，他那些人跟咱们一道回京。”
陶余连忙派了个人去办这事。
接着刘子岳又留邬川在府中住下。
邬川本想拒绝，因为刘子岳的府邸真的不大，但奈何刘子岳极为热情，坚持要留他，晚上还要给他接风洗尘，请了王府里的属官和黎丞、黄思严作陪。
盛情难却，邬川也不好拂了刘子岳的面子，只得答应。
当天晚上，府里摆了一桌丰盛的宴席。酒桌上，大家都敬邬川，一轮接一轮，有拍他这位皇帝面前大红人马屁的，也有要尽地主之谊的，还有讨好他，希望他多在皇帝面前替太子美言几句的王府属官，一个比一个热情，都冲着邬川去，话里话外也全是追捧之意。
哪怕邬川已经身居高位多年，素来被人尊敬，但也抵挡不了糖衣炮弹的袭击，很快就沦陷了在各种追捧和赞美中，一杯接一杯，等他意识到不大对时，脑子已经昏昏沉沉，不知喝了多少酒，直接醉趴在了桌子上。
刘子岳连忙让仆人将他送回了卧房，陶余安排人送了醒酒汤。
他走后，刘子岳几人聊了几句也散了。
回房后，刘子岳交代陶余：“明天看着点，若是邬川要出去逛，那安排几个人陪着他，私底下再派人跟着，别被他发现了什么。”
不过想必邬川明天也没什么精神。坐了两个月的船，人本来就疲惫不堪，今晚这一醉酒，明天估计得睡到中午，起来也没什么精神，一晃就能晃到后天出发的时候了。
这也是今晚刘子岳让人灌邬川酒的目的，免得他精神太好，琢磨南越的事。若是这招不行，明天再想其他的法子转移邬川的注意力，还能顺带卖卖惨。
果然，第二天邬川睡到中午才起，精神也不好，刘子岳又招待他吃了一顿海鲜，请了一个戏班子进府给邬川表演，理由都不用想，直接拿他前阵子遇刺的事为借口。
“殿下还遇到了刺杀？”邬川大为吃惊，“怎么没跟陛下说？”
刘子岳叹道：“这不是怕父皇担心吗？现在府衙的牢房里都还有几个活口呢，无论如何用刑都不肯招，还一个不小心就自杀，已经有三个人在狱中自杀了。邬公公可是想去看看？”
邬川自然想去瞅瞅：“老奴得去看看谁这么大胆，竟敢对殿下动手。”
刘子岳摁了摁额头，有些疲惫的样子，说：“我精神不大好，让陈院判陪公公去如何？”
邬川很好说话：“殿下好生休息，陈院判陪老奴即可。”
戏都没看完，两人就带着护卫出发去了府衙。
路上，邬川问陈墨：“太子殿下的身体如何了？”
陈墨斟酌了一下，自是不敢说实话，不然他都要扣上一顶欺君的帽子，便说：“殿下的身体比前阵子好多了，再修养一段时间应该就没有大碍了。”
“那就好。殿下遇刺的事你可知道？”邬川又问。
陈墨点了点头，想了一下，他现在已经上了太子的贼船，都帮太子做了假，何不多表现表现，就又补充了一句：“被抓住的那个头领叫曹正卿，听说以前是京城人。太子殿下他们好像认识他，还说其前几年被流放到贺州担任过司马！”
提曹正卿的名字邬川还没想起是谁，但流放到贺州这信息一出，他就想起来，这不是原晋王府的曹主薄吗？
抓到这样的把柄，太子竟没告晋王一状，真是稀奇。
他直接说：“我想看看曹正卿。”
陈墨摇头：“邬公公，恐怕不能，被抓到的当天，曹正卿就在牢中撞墙自尽了，黎大人都没来得及审问。”
邬川怔愣了下，总算明白太子为何没借题发挥了，人都死了，什么都没招，而且南越距京城这么远，前阵子气温又高，尸体没法保存运送回京城。
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去指证晋王？
邬川去了牢房，见到了几个刺客，都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可一个个的嘴巴跟石头一样硬，硬是不肯开口。邬川在大牢里呆了一个多时辰，亲自看到狱卒用了各种法子拷问这几个刺客，但他们就是不开口，而且一寻到机会就想自杀。
这明显是刻意培养的死士嘛。
邬川现在有七八分确认是晋王做的。毕竟太子也不可能猜到他会来，提前几个月布局。
出了府衙，天已经黑了，黎丞又邀请邬川去家里做客，等邬川回去已是月上柳梢头的时候了，他的全副心力都被刘子岳遇刺一事给吸引了，完全没功夫想其他的。
等第二天一大早，府邸门口就准备好了马车，刘子岳邀请宿醉未醒，头还有些痛的邬川出发。
邬川脑袋还有痛，上了马车就补眠，连广州城里的风土人情都没来得及看，更别提打探消息了，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了南越之行，上船出发回京了。

第114章
“殿下，据探子来报，十二天前太子的船队已经离开了泉州，粗略估计再过三五日便会抵达江南了。”毛咏志急匆匆地跑进来告诉晋王这个好消息。
“总算是来了！”晋王激动地站了起来，“舆图拿来。”
将宽大的舆图摊开在桌上，晋王的视线落到了松州：“松州码头开阔无波浪，位置优越，是最合适停留的，但老七忌惮我，怕是不会轻易在松州停留。”
易地而处，他也不可能轻易在老七的地盘停留。
毛咏志笑了笑说：“那可未必，殿下，他们已经在海上行驶了近半个月，肉类、果蔬估计已经消耗殆尽了，不可能不停下来补给。即便太子能忍，恐怕邬公公也忍不了，据查，邬公公南下可是在路上补给了好几次新鲜的食物。”
邬川虽然只是个太监，但身份特殊，太子也要给他几分薄面，不可能怠慢他。这宫里出来的大太监，嘴巴挑着呢，若是每天只给他吃谷物面食，没有新鲜的蔬菜水果，他肯定不乐意。
晋王也清楚这点，笑道：“也是，老七能委屈自己，肯定不好委屈邬公公。若我是老七，我会选择在哪里补给食物呢？”
他的目光移动到松州附近的地区，最后落在了松州以南，相距两百多里的越州：“如果他们不来松州，很可能在越州靠岸补给。”
越州规模比松州小一些，不及松州繁华，但也是比较大的州府，处于江南的边缘地带。刘子岳若要在江南补给就只能在这两处，否则便只能去胶州了。
毛咏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赞许地说：“殿下所言有理。据探子带回来的消息，这次太子的船队颇大，有十来艘船，太小的码头，没法让他们停靠，江南只有松州和越州最合适。如果他们在越州停靠，咱们现在就得行动了。”
两地相距两百多里，行军最快也得一两日，必须得提前做准备。
晋王颔首：“没错，是要开始准备了。这次老七的船队带了不少人，强攻肯定不行，而且海面开阔也容易被他们逃走，最好的办法是智取。你挑一万精兵带上，再挑一队擅长水性和暗杀的人，多带些火油去越州。等他们的船队驶入码头再动手，最好挑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不是福大命大，屡次劫后余生，有神灵保护吗？这次天降神火，我看看谁还能护得住他。”
人太多没有用，还会引起刘子岳的戒备，搞不好人连码头都不停靠就跑了，那就白谋划了。而且他手里的人大部分都比较适合陆地上作战，不适应水上作战，所以派出去的人手，在精而不在多。
毛咏志抚掌赞同：“殿下这计策好，若用得好了，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击杀太子。”
火油乃是一种黑色的液体状物体，从有些地面流淌出来的，遇火即燃，是非常好的助燃剂。
晋王轻轻拍了拍毛咏志的肩：“这事就交给你了，成败在此一举。”
赢了，他就能轻而易举拿下南越，进可攻退可守。输了，那便再无退路了。
不过回京城也是一样，左右都没有退路，不如搏一搏。
两人事情才商量到一半，便听仆人在外面说：“殿下，毛长史，范将军那边又派人来催了，问什么时候出发回京？”
范天瑞在松州等了两个多月了，起初还沉迷于美色和各种美酒佳肴中，但最近耐心已经耗尽，几乎天天派人来催促晋王回京。
但现在晋王好不容易等到了刘子岳回来，怎么可能现在答应走。
隔着门板，他对仆从说：“你告诉来人，再等两日，我这里还有点事，忙完便随范将军回京。”
仆从应了声是，脚步声渐渐远离。
毛咏志见他走远了，颇有些头痛地说：“殿下，这个范天瑞真是油盐不进，拿了咱们那么多好处，现在还没半点投效的意思，他莫不是想两头通吃？”
为了拉拢范天瑞，晋王大方得很，美酒美人、金银珠宝、各种奇珍，如流水一般送给范天瑞。
范天瑞倒好，东西全盘收了，但该催促的时候半点都不留情面，也没一点投效晋王的意思。
晋王也被催很不耐烦了，讥诮地说：“我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范天瑞这里，我来处置，你不用管，你现在就带人出发去南越，松州这边我亲自布局，老七不管在哪个码头停靠，都要他有去无回。”
毛咏志也知轻重缓急，连忙拱手道：“是，殿下，臣这就去安排，明早清晨就出发，殿下多保重，等臣的好消息。”
晋王拍了拍他的肩：“这次的任务，以铲除掉太子为主，其他人不用管，一击得手后，立即回来，不可恋战，不可与其纠缠。”
毛咏志用力点头：“臣明白。”
营中，范天瑞左拥右抱，背后还有一个娇滴滴的美人给他捏肩捶背，说是神仙日子也不为过。
但身着冷硬铠甲的心腹进门打破了这一室的萎靡。
范天瑞摆了摆手，示意女子都下去，然后讥诮地问：“晋王还是不肯走？”
心腹无奈地点头：“那边说再等两日，晋王殿下还有些事要做。上次他们也是这么说的，这已经推了好几回，只怕过两天又会有新的借口。”
范天瑞如何不知，一日推一日，没完没了，不知要推到何时，这么推下去，陛下那边可不好交代。而且这么迟迟不回去，只怕时日一长，陛下都要怀疑他的忠心了。
范天瑞皱着眉头，理了理沾了胭脂的衣服：“再看看，这次晋王若还不信守承诺，后日就出发，那后天我亲自去他府上催促。”
也别怪他不给晋王留情面了。
只是还没来得及等到后日，范天瑞就接到了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
心腹回来告诉他：“将军，昨晚江南驻军大规模调动，还调走了不少船只。现在江南无战事，四处太平，晋王突然调动兵员怕是不大妙？”
范天瑞也很意外，侧头盯着他：“你确定？”
“将军，臣绝无半句需言。码头上不少短工看到了，而且小人还亲自去官道上验证过，官道上都是凌乱的脚印，非常新鲜，应是今天一大早就出城了。”
正巧前两日下了一场雨，地面还有些湿润，大队人马经过地上的痕迹非常明显。
范天瑞心里暗叫糟糕。
在没有战事的情况下，调动大批人马，晋王必定在谋划什么。
他没看到就算了，但他现在在松州，一旦发生了变故，他很难置身事外。回头陛下追究起来，他也难辞其咎。
范天瑞不禁有些后悔，当初就不该贪图晋王送的美人金银珠宝，一到松州就直接将晋王强制带回京中，也不会弄出这种事。
不行，他得想办法阻止晋王。
范天瑞当即换了衣服，前去见晋王。
晋王正在逗挂在屋檐下的鹦鹉。
这是一只绿鹦鹉，嘴巴伶俐，晋王教什么它就说什么，还很喜欢重复别人的话。
这不，仆从来汇报后，它也跟着叫了起来“范将军，范将军……”
晋王摁了一下它脑袋上那一撮毛：“你倒是热情！”
说完又对仆从道：“去请范将军过来。”
仆从连忙出去。
不多时，范天瑞进来，行礼：“臣范天瑞见过晋王殿下。”
“见过晋王，见过晋王……”鹦鹉又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晋王回头瞥了他一眼，依旧站在鸟笼子旁：“范将军免礼，今日将军来是为了何事？我不是让你再稍等两日吗？放心，时候到了，我肯定回去。”
范天瑞轻轻摇头：“殿下，臣……今日不是为这个而来的，而是想询问殿下，听说今日大营有大批将士调动，不知晋王殿下将他们调到了哪儿？这次调动可有朝廷的谕令？”
晋王手里捏着谷粒，轻轻一笑：“范将军就是为这个而来啊，也没什么……就是松州这边地方太小，人太多了，挪点去其他州府安置。”
这话唬弄鬼呢。
范天瑞自是不信，他严肃地说：“晋王殿下，陛下下旨，责令您即日回京，还请殿下通融一二，莫要让臣难做。”
既然这事他一个臣子无法追究，那还是尽快将晋王带回京，这样江南即便发生什么变故，也与他无关了。
晋王将手里的谷粒丢进鹦鹉的食槽中，拍了拍手，语气有些不悦：“不是跟你说了，过两日等我办完了事再走吗？”
“不知晋王殿下要办什么事？臣兴许可以代劳。”范天瑞不肯松口，还是坚持要晋王现在就回去。
晋王冲他勾了勾手指头：“范将军想知道？”
范天瑞走近了晋王一些，点头：“对……”
话刚出口，他便听到侧面传来刀出鞘的声音，下一刻，一柄长刀直接刺入了他的腹部。
范天瑞不可置信地看着晋王：“你……你要谋反吗？”
晋王一把抽出了带血的刀，丢在地上，淡淡地看着痛得躺在地上，死死按住腹部的范天瑞：“范将军既不能为我所用，那留着还有什么意思？”
范天瑞痛得脸色发白，他死死按住腹部，但血还是不停地往外涌。
死亡的恐惧袭来，这一刻，范天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他苦苦哀求：“殿下，臣错了，您救救臣，臣以后只效忠于您，殿下……”
“迟了！”晋王接过仆从递来的白色手绢，轻轻地擦拭着手上的鲜血，鲜血将帕子染上了星星点点的红色印记，宛如一朵朵绽放的红梅。
擦完手后，他直接将染血的手帕丢在了范天瑞的身上，轻笑一声，慢悠悠地往外踏去，完全不管浑身是血还在奋力往外爬的范天瑞。
守着门口的侍卫见状，连忙问道：“殿下，他怎么办？”
晋王回头看了一眼不甘心就这么无声无息死在这里的范天瑞，轻轻一笑：“让他爬，他若能活着爬出去求救那是他命大，由着他。”
从这间花厅到门口有几百米的距离，中间还有无数门槛、围栏、石子路，只怕还没爬到门口，范天瑞就会因失血过多而亡，晋王分明是在戏耍他。
丢下这番话，晋王大踏步走出了花厅，招来驻军将领，直接下了命令：“立刻带人去原松州驻军营地，将范天瑞带来的人全部杀了，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将领拱手：“是，殿下。”
等人走后，晋王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面无表情地看向南方。
他的好七弟，十一年，他们总算是要见面了。
茫茫大海上，一支船队在平静的海面上行驶。
秋日的天气不冷不热，刘子岳和邬川坐在甲板上晒太阳下棋，旁边还放着仆从泡的好茶。
刘子岳抿了一口，抬头仰望着远处海天一色的景象，笑道：“邬公公没试过海钓吧？可惜咱们时间赶，下次有机会，咱们去试试，刚钓上来的鱼立即烹饪了，新鲜又美味。”
邬川笑眯眯地看着刘子岳：“殿下在南越的生活挺丰富的。”
“南越偏僻，没什么好玩的，也只能钓钓鱼了。”刘子岳很好说话的样子，但实则什么都没透露。
两人正说这话，鲍全忽然过来，对二人道：“殿下，邬公公，再过两日就要到江南了。咱们船大，普通的小码头没法停靠，只能在越州或是松州码头停靠。船上的新鲜食物已经所剩无几，需要补给，你们看是在哪里停靠更合适？”
他们带的粮食不少，但都是耐放的谷物干鱼等，肉和蔬果没法长期在船上保存，因此带得不多。
但这也是必需品，因为长时间在海上航行，若不食用新鲜的蔬菜水果，缺乏维生素c，容易得坏血病。他们这么多人，路上补给怕也很难满足所有人的需要，因此刘子岳提前让人备了茶叶，还有一些绿豆、黄豆等，可在船上泡发豆芽，以隔一段时间，让大家吃一顿菜或是喝点茶水，补充一些维生素C。
航程虽然慢，但大概也就两个月左右，期间补充几次大部分人都不会生大病的。
因此刘子岳是不想靠岸的。他们这么多船，这么多人，即便靠岸，采购的蔬果也不够两万多人吃几顿，顶多是满足他和邬川的口腹之欲。但就为了吃好点，可能又要耽搁一两天，太费时间了。
刘子岳没有开口，笑看着邬川。
邬川说：“殿下怎么看？老奴认为松州不错，繁华热闹，殿下在船上呆了这么久，也累了，不若下船歇歇，下松州休整两日再继续出发吧。”
是他自己想在松州休息吧。
刘子岳放下棋子笑道：“我记得大哥就是在松州吧？”
明知他们兄弟俩不对付，还将他们兄弟往一处凑，让他不得不怀疑邬川的用心。
邬川笑道：“晋王殿下也接到了皇上的圣旨，范将军亲自去接他，江南比南越近多了，料想这会儿晋王殿下应该在京城了。”
这事刘子岳自然知道，但他不认为晋王会老老实实的回去。
现在谁不知道晋王是延平帝的眼中钉，回去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换他是晋王，他都不会回去。
“邬公公说得有理，不过船上已经没多少新鲜的食物了，到松州还有一段距离，不若就在越州吧，明日应该就可到达越州。”刘子岳笑盈盈地说道，“邬公公看怎么样？”
邬川没有反对：“也可，两州都差不多。”
刘子岳便对鲍全说：“明日在越州停留一日，派人上岸多采购一些肉类和蔬菜。”
水果就别指望了，这年月水果可是稀罕物，肯定不可能满足两万多人的需求，分配不均，反而容易起矛盾，不如没有。肉就不一样了，多了就剁成一块一块的，一人几块，少了就剁成肉末，放在菜里，大家都能尝到个肉味。
鲍全接下了命令：“是，殿下。”
刘子岳跟邬川下了半天的棋，直到吃过晚饭才各自回房休息。
次日午后，船队慢慢驶入了越州。
鲍全派了人进城采购，因为需要的数量太多，很多农户还要采摘蔬菜，宰杀猪羊鸡等牲畜，需要一些时间，只得交了定钱，第二日在码头交货。
因此船队在越州码头要停一晚上。
船队上两万多人下船不好安置，都留在了船上，邬川倒是想进城，在城里舒舒服服地吃一顿，睡个好觉，但见刘子岳不去，他也只能作罢。
是夜，月明星稀，因为进入秋天，天黑得早，刘子岳毫无睡意，拿出一本书翻开看了起来。
期间，陶余进来伺候，他对陶余说：“嘱咐黄参将和鲍典军，安排好值夜的人，不许任何人下船，明天交易完就继续出发。”
“是，殿下。”陶余帮他将烛火拨得更亮，笑道，“殿下，这晚间天气凉了，您还是早些休息吧。”
刘子岳摆手：“我感觉胸口有些闷闷的，将窗户打开透会气吧。”
“是。”陶余上前打开了窗户。
一阵凉风吹了进来，让的心情顿时都舒畅了许多。
但很快刘子岳就发现了不对劲儿，新进来的气味带着一股臭鸡蛋的味道，很难闻。
他皱眉问道：“外面怎么这么臭？”
陶余嗅了嗅：“可能是海上的鱼腥味吧。”
大海里有时候本来就带着一股子咸腥味。
刘子岳还是觉得不大对，下午的时候还没这股味道呢。而且这味道也着实很不好闻，他站了起来，走到窗户外，往外一瞧，顿时皱起了眉头。
水面上油亮亮的一层，在昏暗的月光下，泛着白色的光芒，初一看，很容易让人觉得这就是水波的光芒。但刘子岳拿来烛火，仔细辨认了一下，很确定，那并不是波光，而是油，海面上浮着一层黑黝黝的油，有点像后世看到的油气泄露的样子。
但越州码头白天都还好好的，这附近也没什么油田，那油只能是人为弄来的。
古代人对石油认识不深，利用得也很少，绝大部分都不认识这种油，哪怕觉得奇怪，也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可刘子岳太清楚了，他脸色大变，立即对陶余说：“去将黄思严和鲍全叫过来，速度要快。”
“是，殿下。”陶余见他神情不对，心知有异，没有多问，连忙出门吩咐奴仆去请两位将军过来。
黄思严和鲍全都还没睡觉，接到消息，立即从旁边的船跑了过来：“殿下，您叫我们？”
刘子岳还站在窗口，他稍稍侧身，指着外头水面上漂浮着的那层油说：“这是石油，遇火即燃，码头白天时都还没石油，现在却突然出现了这么多石油，应是有人针对咱们。”
黄思严探头往外望去，波光粼粼的，仔细再一瞧，哪是什么波光，分明是一层油光。
他震惊地回头：“确实很多油，应该是入夜后泼到水里的，动手的很可能就是码头上的人。”
刘子岳快速开口：“在这里敢对我们动手的只有晋王的人，趁着他们还没放火，立即下令，将船驶出码头。另外，让所有士兵拿好武器，做好战斗的准备。”
倒的石油终究有限，而且这种落后的时代，开采石油的难度也很大，估计就他们这一片被倒了石油，只要离开这片区域就好了。
黄思严立即出去安排这事。
鲍全则留在刘子岳身边，保护他的安全。
今天这事太过巧合了，他们刚到越州，晚上就发生了这种事，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在给晋王传递信息。鲍全第一个怀疑的就是邬川，是他想在江南停留的。
“殿下，这事会不会跟邬公公有关？”
刘子岳想了想摇头：“他应该不是晋王的人，到越州是临时起意，到了之后，他也没下过船，派出去采购蔬菜的人都是你安排的。况且，若他向着晋王又何须对我动手，直接从皇帝那边入手不是更快？”
邬川极得延平帝信赖，他悄悄给延平帝下毒都没人知道。延平帝一死，晋王直接回京，哪还有他的事。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弄这么一出呢？
刘子岳更倾向于认为这事是晋王事先就布局好了。
这也很好猜测，江南就两个地方比较适合补给食物，两地各提前埋伏一批人就是。
他只是没想到晋王这么狠。
码头上还有不少商家渔民的船只，而且大部分的船都是木制的，一旦码头这片区域的海面起火，这些无辜的百姓都要跟着遭殃。
为了铲除他，晋王真是不遗余力，什么招都用出来了，完全不计后果。
现在只希望他们的动作够快，只要他们船队一走，想必对方就不会放火了，过几日，水面上漂浮的油稀释了，就不用担心起火了。
两人正说这话，外面忽然火光漫天。
刘子岳和黄思严连忙往外一看，只见海面上突然燃起了火苗，而且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往周围扩散。离得近的船只被惊动了，连忙惊呼起来。
“走水了，走水了……”
“救命啊，烧起来了……”
……
这时候，刘子岳船舱的门也被人大力从外面推开了。
邬川只喘着一身白色的里衣，仓皇地跑进来，惊恐地问道：“殿下，怎么回事？好好的，水面上怎么会起火呢？这莫非是天降大火，不祥之兆？”
刘子岳正想开口，船只忽然摇晃了一下，快速往海面上驶去。
刘子岳扶着墙，站稳后说：“邬公公不必担心，这是人为纵火，水面上之所以会起火，那是因为有人在水上泼了一层石油，石油遇火即燃，看起来像是水面在燃烧，实则不然，燃烧的只是漂浮在最上面那层的石油。”
石油是什么玩意儿邬川听都没听说过。
但经刘子岳这么一解释，他知道不是什么超自然的现象，而是人为后，放心了许多，摁住胸口骂道：“哪个杀千刀的，干出这种缺德事。”
刘子岳观察了一下速度，他们发现得早，火燃起来之前就往大海的方向驶了，应该能冲出燃烧的区域。这才有心情回邬川的话：“咱们来了大半天，越州知府都没露面，邬公公觉得合适吗？”
邬川一愣。
他们虽没有去拜会，可这么大的十艘船，这么大支队伍，越州船舶司肯定会向知府衙门禀告。更何况，殿下还派了那么多人上岸采购食物，穿的可都是军中的服饰。
越州知府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照理来说，他今日应该来拜会，热情招待他们才是，泉州知府许正便是如此。
可越州知府硬是从头到尾都没露面，也没派个人来询问，夜间便发生了这种事，很难让人不怀疑到他头上。
当然，邬川也不傻，一个区区的知府怎么敢对太子动手，他背后必定有人。
至于是谁，那还用再说吗？江南是谁的地盘，越州知府背后便是谁。
想到这里，邬川倒吸了一口凉气，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坚持要上岸进城，不然岂不是自投罗网。虽然这次主要是针对太子殿下，可这架势，分明是要他们全部都去死，也得亏太子殿下识得石油，提前启动了船只往海里撤退，不然再晚一点点发现，他们今晚恐怕都要葬身火海。
但邬川很快就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点。
“小心！”刘子岳一把扑倒了他。
两人刚趴下，一支箭以破竹之势重重地射入了墙壁。
邬川趴在地上，抬头便看到深深没入木板的箭支，这要是射到他身上还了得啊！
邬川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死亡，吓得声音都在发抖：“殿下，殿下，快，快让他们开船啊……”
鲍全见状，立即躲在窗户边，小心地关上了窗户，然后一把掐灭了烛火，房间里顿时陷入了黑暗，他快速开口：“殿下，邬公公，你们都趴在地上不要起来，不要点灯，这样对面船只的人看不清咱们舱内的情况，也很难对准人，只能一通乱射。”
他这话果然没错，很快窗户上就响起了劈里啪啦的声音，全是箭设在了窗户上。甚至还有一些箭直接穿透了窗户，射到屋里的墙壁上。
听着船舱内利箭穿透木板的声音，甚至就在自己跟前，邬川吓得瑟瑟发抖，连忙喊刘子岳：“殿下，殿下，您在哪儿……”
刘子岳已经摸到了船舱内的那把大刀，挡在自己面前，听到他快哭出来的声音，安抚道：“邬公公不用担心，趴在地上，箭很难射中要害的。外面黄参将应该在率兵抵抗，咱们的船应该很快就会离开越州码头，公公安心。”
“是，那老奴趴着。”邬川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动也不敢动。
但对面的人显然不止满足于此。
很快，外面密集的利箭声停止了，但窗户上出现了一个黑影，接着又是一个，举刀砍向窗户的木框，啪地一声，整个窗户都掉到了地上，在黑暗中发出沉重的声响。
邬川吓得连忙爬了起来：“来人啊，来人……”
门被打开了，闻讯赶来的侍卫提着灯笼，赶紧将刘子岳和邬川护在身后，推出了房间。
刘子岳连忙默默收起了武器，对侍卫说：“去帮鲍典军。”
鲍全占据了地利优势，守在窗户口，对着外面冲进来的刺客就猛砍，一刀一刀，仿佛不知疲倦一般。
一队侍卫上前，帮他守住窗户，另一队则护送刘子岳和鲍全去最下面一层船舱。最底下那一层，虽然没有窗户，光线也不好，但只要船没落入敌手，就是最安全的。
一行人下了楼，近处有几艘船围拢了上来，跟他们的船只作战，到处都是喊打喊杀的声音，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有好几人丢了性命。更远的地方，仿若人间炼狱，水面上一艘艘来不及逃走的船只被火海包围，里面的人声嘶力竭地哭喊着，但没有用，到处都是火。
还有些精明的，赶紧趁着火势不大，跳海往岸边游。但也有舍不得财富的，死死不肯弃船，整艘船上的人都拼命地往大海上划。但天公不作美，今日吹的是从海面而来的东风，这导致帆船是逆风而行，速度不快。而且海面上漂浮的石油也都往岸边的方向吹，靠近岸边的油聚集，借着风势，燃烧得更猛了。
便是心冷如邬川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胆寒，打了个颤，紧紧跟在刘子岳身边：“殿下，咱们快走吧！”
一行人进了底层的船舱，外面的打杀声、呼救声小了许多。
邬川稍微镇定了一些，两只手捧着杯子，往嘴里灌了一口茶水压惊，面上还是一副胆寒不已的模样。
刘子岳也是第一次近距离观看这种灾难，心里说不震惊害怕和难过是假的。
但现在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嘱咐侍卫：“去告诉黄参将和鲍典军，不要恋战，快速将船开到海上，摆脱掉他们。不要在这片区域久呆，石油燃烧会散发有毒气体，将这事也通知海面上的百姓。”
“是，殿下。”侍卫连忙出去。
邬川稍微镇静了一些，两只手握住杯子说：“殿下懂得可真多。”
刘子岳苦笑着说：“闲来无事，在杂书上看到的。这次补给的事怕是要黄了。”
邬川头顿时摇得像拨浪鼓：“不用了，不用了，船上有什么就吃什么，咱们赶紧回京城吧。”
要知道会发生这种意外，他说什么都不会提议在江南靠岸补给些新鲜食物。
刘子岳点头，没有说话。
他心里有气，气自己态度不够强硬，没有直接回绝邬川，也气邬川，为了口腹之欲非要在江南停留，造成今日的灾难。
这件事虽说都是晋王所为，但他们俩也有不可能推卸的责任。
不过事已发生，抱怨埋怨也无用。
刘子岳深深地看了一眼邬川，站起身道：“邬公公在船舱中休息吧，我出去看看。”
“殿下，外面太危险了，您别出去。”邬川连忙劝他。
刘子岳坚持：“没事，我就在一楼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若是不对，我会很快回来的。”
邬川见劝不动他，只得作罢，嘱咐侍卫好好保护太子，他一个人心神不宁地候在船舱中。
刘子岳上了一楼，船只已经驶到了大海上，脱离了几艘船的包围圈，周遭一片平静，都是宁静的水面。往越州码头的方向望去，先前凶猛的大火，如今望过去像是豆大的火苗，在风中飘摇。
安全了，刘子岳却没有舒一口气的感觉。
他在一楼等了一会儿，很快黄思严和鲍全便过来了。两人身上都沾了不少血迹，衣服上还破开了好几个口子，有两处包扎上了纱布。
“怎么样？”刘子岳问道。
黄思严怒骂道：“暂时摆脱了他们，他们好像不怎么擅长水战，刚才自己撤了，感觉人不是特别多，就那么几艘船。”
鲍全说：“殿下，臣等抓了三个活口，要审问吗？”
“不用了，砍掉一只胳膊，丢进大海里。”刘子岳面无表情地说。
黄思严打了个寒颤，秋天了，晚上气温比较低，断掉一条胳膊，丢进水里比直接一刀给他们一个痛快还难受。因为只有一条胳膊哪怕会水也游不到岸上，只能在水中眼睁睁低看着自己被活活淹死。
但这些都是来取他们性命的杀手，还连累了不少无辜的百姓，死不足惜。
黄思严很痛快低点头：“是，殿下！”
刘子岳又问：“那几艘船往哪个方向跑了？”
黄思严指了指西北边的方向：“那边。”
“他们的船速如何？可比得上我们的小船？”刘子岳问。
黄思严摇头：“他们几艘船速度比我们的大船快，但肯定比不上我们的赤龙舟。”
刘子岳神情严肃：“你挑些没受伤的精锐，乘赤龙舟趁夜追击他们。他们肯定想不到咱们会反过来追击他们，记得杀一波就迅速撤退，不可恋战，明日上午咱们在越州码头西北侧的海面汇合。”

第115章
清晨，雾霭弥漫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
喧嚣了一夜的越州码头已经平静了下来，水面上漂浮着残断的船板、衣物、陶罐又或是趴在烧了一半木头上的尸体。
岸边是无尽的哭泣声，一声一声，撕心裂肺。有商贾痛心多年积蓄付之一炬，有妇人痛哭丈夫葬身火海，更有孩童哭泣失了双亲……
低泣声不断，从雾蒙蒙的岸边传来，仿佛连老天爷都听到了他们的哭声，太阳迟迟不出来，天空一片阴沉，显得更加的萧索压抑。
邬川看着海面上这凄惨的一幕，心里头有些发怵，跟在刘子岳的后面极力劝道：“殿下，您乃是千金之躯，这地方太危险了，咱们还是赶紧走吧，皇上还等着您回去呢。”
昨晚危险解除后，他钻出船舱就极力嚷着要回去，偏偏殿下说派了人去追杀昨晚的刺客，让他再等等。他没辙，只能答应下来，谁料天一亮，殿下竟又让人将船驶回了这个充满噩梦的地方。
这就让邬川有点没法接受了，他现在只想赶紧回京，离开这个充满了噩梦的地方。
谁料刘子岳却说：“不急，本来也计划要在这停留一日的，况且黄参将他们还没回来。”
邬川没辙，只能耐心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黄思严他们总算是回来了，赤龙舟飞快地赶到大船边，黄思严衣服都是血，左边脸颊上还有一道被刀锋擦过的伤疤。
他跳上船，跪下道：“太子殿下，臣回来了。”
“起来！”刘子岳看了一眼赤龙舟上疲惫的将士们，“大家辛苦了，都回大船上休息吃东西！伤员抬去让陈院判他们给医治。”
黄思严一挥手，下面的人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先将伤员抬上船，然后再一个个上了大船，将赤龙舟收了起来。
黄思严则向刘子岳汇报情况：“殿下，昨晚子时就追上了他们，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只是让其头领给逃跑了。他们总共有六艘船，毁了三只，跑了三只。那三艘船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东西，臣让人拖回来了。”
刘子岳顺着他的指的方向看去，三艘船不大，都是木制的，只有一层，这种船他们拿来也没用。
“伤亡多少？”刘子岳又问。
提起这个，黄思严的表情变得很是难看：“初步统计，死了三百五十八人，还有三十二伤势比较重，不知道熬不熬得过来。”
昨晚双方交战，还死了一千多人。
这么多人自然是没法带回去的，而且有些尸体都不知道被冲到哪儿去了。
刘子岳说：“能找到尸体的统一火化了，派人将骨灰送回去安葬，找不到人的按死亡处理，按以前的标准给家属抚恤金。”
黄思严沉重地点头：“是。”
他走后，邬川再也按捺不住，催促道：“太子殿下，黄参将他们已经回来了，现在总该走了吧？”
刘子岳瞥了他一眼，现在知道急了，昨天非要想在江南停留的是谁？
他看着乱糟糟的码头问：“邬公公，咱们一走了之，谁来善这个后？”
邬川没想到刘子岳这么拧，连忙劝道：“殿下，地方官员会处理的，咱们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赶紧回去吧。不然……万一那些刺客又杀回来怎么办？殿下，您听老奴一句劝，咱们赶紧走吧。”
刘子岳还是不动：“不着急，邬公公，善后的人来了。”
只见一群腰上别着刀的衙役这时候才赶了过来。
刘子岳讥诮地勾起唇，对鲍全下令：“领一队人马去将越州知府带来。”
昨晚码头上发生如此惨剧，他竟充耳不闻，完全没有现身，等事情完全结束后才过来，显然是知道发生了什么。
身为地方父母官，即便无法阻止晋王的暴行，那也该对自己治下的子民有几分同情和怜悯吧？他但凡昨晚之前有想办法提前驱散过码头上的船只，刘子岳今天都能饶他一命。
但没有，事发后也一直不现身，直到一切尘埃落定，才姗姗来迟，完全不管这么多人的死活。
鲍全带了一队人马驾驶着一艘小船停靠了在岸边，越州知府也下轿了，双方的目光正好对上。
越州知府吃惊地望着身穿铠甲带着一队侍卫的鲍全，一时之间竟忘了言语，估计是没想到刘子岳他们还滞留在越州码头。
鲍全冷冷地看着他：“你就是越州知府？”
越州知府不知是心虚还是其他原因，连忙赔笑道：“是，下官是越州知府卢登，不知将军是？”
“太子殿下要见你，请随我们走一趟吧！”鲍全没回到他的问题，直接说明了目的。
越州知府抬头看了一眼海面上的几艘大船，还有船上乌压压的士兵，只得从了：“是，下官不知太子殿下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海涵！”
“走吧，有什么话你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说去。”鲍全不耐地说道。
卢登不敢再多言，老老实实地跟着他上了船。
很快小船便来到了大船前面。
卢登连忙跪下：“越州知府卢登见过太子殿下，臣不知太子驾到，姗姗来迟，还请殿下见谅！”
刘子岳没理他，而是问旁边的邬川：“你说，治辖一方却不能护一方平安，码头上发生如此惨剧，隔了三四个时辰，越州知府方才赶来，该当何罪？”
邬川昨晚受惊不轻，现在想起来都还胆寒不已，听了这话，当即怒道：“此罪当诛。太子殿下在越州遇刺，你竟不知，也不来护驾，失职渎职，按律当斩！”
卢登吓了一跳，连忙苦苦求饶：“太子殿下，邬公公息怒，越州城距码头有好几里，晚上城门紧闭，臣也不知码头上发生了这种事，臣实在是……”
“我向你说过我旁边的是邬公公吗？”刘子岳凉凉地打断了他。
邬川也反应过来，指着卢登痛骂：“好你个卢登，早知我与太子到了越州，不但不来拜见，还勾结刺客行凶，我看昨晚的事跟你逃不了干系。殿下，将这人带回京城，好好审问！”
刘子岳淡淡地说：“何必这么麻烦呢！鲍全，将他带回岸上，当众斩了，以告慰昨晚无辜枉死的百姓！”
“是，殿下。”鲍全当即下令驾驶船只到岸上。
卢登想过自己可能会被责难审问，但他万万没想到太子这么干脆利落，说杀他就杀他，连审都没审问一句。
他不服气，连忙高呼：“太子殿下，臣是朝廷命官，无缘无故你不能杀我……”
刘子岳指着水面上漂浮的尸体：“他们的死，还不够吗？只取你一命偿数百人的性命，还是便宜了你。越州知府卢登，对下不仁，对上不忠，留着何用！”
说完，任凭卢登怎么喊叫，都不再发一言。
船很快就靠了岸，卢登的叫喊引得哭诉的百姓也望了过来。
被拖上岸后，卢登连忙冲衙役们大呼：“都站着干什么？快来救我啊……”
衙役们手按住武器，上前几步，眼神有些犹豫。
鲍全利落地抽出大刀一晃：“退下！这是太子殿下的命令，莫非你们想造反株连九族不成？”
衙役们见他气势汹汹，人又多，还占据了高位，怯怯地往后退了两步。
鲍全也不搭理这些人，而是举着刀高呼：“诸位父老乡亲，从昨晚事发至今，越州府衙一直没动静，直到今天上午，府衙的人才姗姗来迟，越州知府卢登失职渎职，毫无爱民之心，甚至勾结刺客谋害太子，今日太子殿下就帮大家除了这个祸害！”
平日里大家对地方官员总是敬畏好几分的。
但今天码头上不少人失去了亲人财富，官府却一直没出现，鲍全的话将他们的愤怒和恨意一下子都引到了卢登的身上。
“杀，该杀！”失去亲人的百姓们纷纷高呼。
卢登吓得两腿瑟瑟发抖，他仰起头，哀求地看着鲍全：“别杀我，别杀我，我……我有重要的事要禀告太子殿下……”
见鲍全举起了雪亮的大刀，他的恐惧达到了顶点：“我……我可以招供幕后主使，别杀我……”
鲍全讥诮地看着他，压低声音说：“不就是晋王吗？还用你说，迟了，今日不杀你难以平民愤！”
说罢，手起刀落，卢登的脑袋就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地上，两只眼珠子还大睁着。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一幕给惊呆了。
鲍全手里提着滴血的刀打破了沉默：“现在衙役出来救治伤员，打捞尸体，清理堵塞的码头。”
再也没人敢反抗：“是，大人！”
鲍全还亲自带着侍卫们在码头上帮忙善后。
邬川见刘子岳还没有走的意思，急了：“殿下，这黄参将回来了，卢登也杀了，咱们是不是该走了？这一拖恐怕得晚上了。”
刘子岳说：“急什么？现在越州一团乱，再等等。邬公公昨晚一整夜没睡，去船舱里休息吧。”
现在这地方，邬川怎么睡得着，他担忧地说：“殿下，您身份尊贵，咱们还是先走吧，不然万一这群刺客再来，太危险了。”
都这么久了，还没有人露面，即便还潜伏有晋王的人，也不多，不足为惧。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刘子岳一直没上岸。
等了一会儿，刘子岳要等的人总算是来了。
越州城中的官员乡绅全部赶了过来，瞥见地面上卢登的尸体，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跪下求饶：“不知太子殿下来越州，怠慢了殿下，请太子殿下治罪。”
鲍全代刘子岳说道：“越州知府卢登严重失职，已被处决，现由越州通判暂代知府一职，安顿好受难的百姓，尽早让码头恢复原样，再将此事调查清楚，上报朝廷。”
“是。”越州通判见他没杀人的意思，松了口气，连忙答应下来。
鲍全没理会他，转身跳上船，回到了大船上：“殿下，已跟越州通判交接好了。”
刘子岳隔着茫茫的水面瞥了一眼岸上跪的那群人，这里面保不齐还有晋王的人，但也不能全部杀了，否则越州一团乱，最后遭殃的也只有百姓，因此只能杀一儆百，后续皇帝自然会派人来查证处理的。
他点点头，终于说出了让邬川欢欣鼓舞的一句话：“那就回去吧。”
“走了，快，传令下去，回京！”邬川差点喜极而泣。
只有刘子岳背着手，怔怔地看着海面上的尸体、残船，过了许久，他缓缓将两只手伸到面前。
两只手白皙修长，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但实则这双手已经沾满了血污，十一年，他终究还是活成了一名曾经自己最不喜欢的那种政客！
“殿下，毛长史回来了。”仆人来报。
晋王听到这个消息，当即放下了手里的书，大步往外走：“人在哪儿？”
“就在院子里！”仆人跟在后头道。
晋王穿过长长的回廊便看到了毛咏志。
毛咏志躺在担架上，左腿上包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晋王吃了一惊，连忙挥手：“快，将毛长史送入房间，去请大夫过来。”
毛咏志却拦住了他：“殿下，等等，臣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并无大碍，臣有话要对殿下说。”
晋王连忙蹲下身，手扶着担架：“毛长史，你说。”
毛咏志看了一眼仆人。
晋王会意，轻轻一挥手，仆人们连忙退到一边。
毛咏志惭愧地说：“殿下，臣无能，未能杀死太子，又让他逃过了一劫。他们提前发现了火油，早了半刻钟撤离。”
晋王一捶手，他看到毛咏志这样子就感觉事情可能不大顺利，但没想到就差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他这如何甘心。
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晋王苦笑道：“不怪你，时来命也，老七果然是命大，从小失母，无人护佑也长大了，还屡次避开了危险。”
他现在都有些相信老七的命格硬、福气大这话了。
“殿下，还有一事。”毛咏志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困惑，“黄思严本来可以杀臣的，但最后他将刀刺向了臣的大腿。”
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要说黄思严还顾念旧情，也没这个道理，因为毛咏志跟黄思严连面都没见过，哪有什么旧情可言。但在最后关头，他却又放了他带着两千余残兵逃回来，这又是何解？
晋王也很纳闷，思忖少许问道：“还有其他的吗？”
毛咏志想了想说：“还有一件事也很古怪。照理来说，在越州码头遇到了偷袭，太子应该快速离开越州，赶紧回京城才是，哪还有绕回去的。可事发第二日，太子的队伍却重新返回了越州，还在越州码头停留了大半天，杀了越州知府卢登。莫非，他是为了泄愤？”
泄愤？若是老二还有可能。
晋王虽这么多年没见过老七，但现在看来老七是他们兄弟中最沉得住气的，不会做这种无用功。他说：“将他在越州码头停留期间的事全部说一遍。”
听完后，晋王就明白了，摇头叹道：“黄思严应该是得了太子的授意，故意放你的。”
但估计黄思严又不甘心白白死了那么多兄弟，所以还是刺了毛咏志一刀。
毛咏志很困惑：“这是为何？”
晋王说：“你忘了，太子此行，还有一个很关键的人物，邬川。”
别说，毛咏志的全副心里都用到了太子身上，哪会关注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太监。
“殿下，您的意思，他是做给邬川看的？”毛咏志惊讶地问道。
晋王点头，延平帝极为倚重邬川，太子的软弱，他的强势不择手段，邬川都会如实禀告给皇帝。甚至因为差点丢了小命这事，邬川恐怕还会在皇帝面前添油加醋。
“可……他们为什么要放了臣？”毛咏志没想穿这一点。
晋王说：“因为太子不想我死得太快。以前的一桩桩事，老七都没有真凭实据，但这次在越州遇刺，有邬川这个证人给他作证，我谋害太子是板上钉钉子的事了，父皇容不下我，朝廷也容不了我，但我若是这么轻易就死了，父皇的矛头下一个指向的就是他，他肯定希望我死在父皇的后面。”
毛咏志想明白了：“所以，太子既希望您跟陛下跟朝廷彻底翻脸，但又不想让咱们这么快落败，因此放臣回来，向殿下通风报信。”
晋王冷笑：“有了我这个眼中钉拉仇恨，老七回京就可安枕无忧矣。”
毛咏志脸色煞白，喃喃自语：“他……他是想逼您站出来谋……反？”
晋王没有否认，可明知是计，他还得往里面钻，因为这是他唯一的生机。老七真是好手段，本来他跟朝廷之间还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延平帝也不敢逼他太紧，怕他真的造反了，所以一直只是派人来催，不敢对他太强硬。但这次越州的事一出，延平帝不可能再放过他了。
因为有那么多的士兵亲眼看到，越州百姓也看到了。这事传到京城，延平帝还姑息他，必然威严扫地。就是为了皇帝的尊严与威望，延平帝都不可能再放过他。而他不想死，只有造反割据一方这一条路。
晋王闭上眼睛，背着手说：“叫将军们过来一趟。”
接下来的行程再也没出幺蛾子，他们也没在任何一处码头停留，而是直奔京城。
十月中旬，船队总算是抵达了京城。
吴志奉延平帝的旨意，率领了一部分官员前来迎接太子。
这是百官第一次见到太子，刘子岳咳了一声，表现得有些虚弱的样子：“劳烦诸位来迎接我，都起来吧！”
“谢太子殿下。”百官站了起来。
刘子岳扫了一圈，没看到陈怀义，也没多言，坐上宫里来的马车，与邬川一道进宫见延平帝。
一进入延福殿，刘子岳就跪下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延平帝看着面前这高大俊朗的年轻人，很是欣慰的样子：“一晃眼，子岳就长大了，快起来，让朕瞧瞧。”
刘子岳站起身，比延平帝高了半个头，他赶紧低下头。
延平帝从龙椅上下来，仔细端详着刘子岳，眼底除了欣慰还有羡慕嫉妒。多么年轻强壮的身体啊，这是他不惜一切都想挽留的健康和青春，但任凭他权力滔天，却仍旧留不住。
“好，好……”延平帝拍了拍刘子岳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刘子岳不知是被他这句话中的哪一个字眼给触动了，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儿臣……儿臣差点就再也见不到父皇了。”
延平帝大吃一惊：“怎么回事？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现在老七可是贵为太子，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怎么可能被人欺负，他欺负别人还差不多。
哪晓得刘子岳还没说话，旁边的邬川也跟着抹起了眼泪：“陛下有所不知，太子殿下在越州遇到了刺杀，那箭从我们脑袋上飞过，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要射中我们的脑袋，可吓死老奴了！”
“还有这等事？”延平帝震怒，“越州知府和兵马都尉都是干什么的？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偷袭太子，可抓住了这些胆大包天的贼子？”
邬川摇头：“不曾，幸得黄参将这次带兵同行，抵挡住了他们。不然陛下怕是见不到太子殿下和老奴了……”
接着他将那晚的经历绘声绘色地说给了延平帝听，还夸大了凶险程度，最后又说起越州知府衙门一晚上都没动静的事。
“那越州知府卢登实在是失职，太子殿下震怒，直接命人将他给杀了。”
延平帝皱眉：“就没审问审问？”
刘子岳摇头：“儿臣当时太气愤了，况且这事要查也容易，卢登死了，越州还有那么多的官员衙役，肯定知道点什么？请父皇现在派人去越州彻查此事，追击余寇，绝不能让这等凶险的事再度发生。”
其实不用查，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事必定是晋王干的。
只有他有这个动机和能力，而且能让卢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乖乖听话的也只有他。
延平帝怒火中烧，狠狠一拍桌：“逆子……”
刘子岳吓了一跳，连忙跪下：“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儿臣若是惹父皇生气了，那儿臣不说了，父皇就当没这事。”
延平帝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又气又恼又有几分放心，这个儿子还是跟以前一样胆小怕事。他皱眉道：“朕没说你。”
刘子岳舒了一口，拍着胸口，目带孺慕：“那就好，父皇，儿臣才疏学浅，也没做过什么大事。这猛然之间，被父皇看中，立为了太子，儿臣实在是不安。儿臣也不知道该如何做好这个太子，若儿臣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请父皇直言，儿臣一定改正。”
这番话在情在理，态度也谦卑有礼。延平帝很受用，点点头，语气和蔼了许多：“好，不会没关系，父皇教你就是。你这一路受了不小的惊吓，又舟车劳顿，先回去休息休息吧，过两日朕再召见你。”
“是，父皇。”刘子岳连忙点头，“那儿臣告退了。”
延平帝摆了摆手，等他一走，就问邬川：“在路上还发生过什么事？”
邬川印象最深的就这一件：“没了，主要就这一件，后来太子殿下也不敢在任何码头停留，我们昼夜不休，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京城。”
顿了下，他小声问道：“陛下，晋王殿下还没回京吗？”
延平帝睨了他一眼：“耍心眼耍到朕面前来了？他回没回京你不知道？”
要回了京城还能在越州布局杀你们啊！
邬川吓得扑通跪下，趴在地上，边哭边说：“老奴有罪，请陛下责罚。老奴，老奴实在是太怕了，陛下，那一夜，水面上都是火，老奴活生生地看着有些人被活活烧死在船上，锋利的箭从老奴的头上飞过，老奴真的担心再也不能回来伺候陛下了。求求陛下，饶了老奴这一回吧，老奴再也不敢了。”
看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而且人也瘦了一圈，延平帝面色稍缓，也不计较他给晋王上眼药的事了，抬了抬下巴说：“起来吧，念在你伺候了朕三十年的份上，下不为例。”
邬川这才赶紧爬了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谢陛下宽宥，老奴不敢了！”
旁的再也不敢多说了。
延平帝坐回龙椅上，问道：“这次你与太子一道回京，朝夕相处近两月，你觉得太子怎么样？”
邬川仔细回忆了一下，太子对他极为客气，而且两人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现在他摸不准陛下问这话的意思，也弄不清楚太子到底有没有机会坐上龙椅，最好还是保守回答：“太子为人谦和，性情忠厚善良。”
说了等于没说，延平帝坐下详细问了他们去越州的经过，最后有些气，又有些放心。
这个儿子性子优柔寡断，明明知道晋王在江南，有所顾虑，但却不敢拂了一个太监的面子，最终答应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去越州，遭遇了后面的危险。若他当初敢直接拒绝邬川，哪有越州这场事故。
连一个太监都能左右其意见，实在是很好拿捏，不足为虑。
可延平帝还是有些不满意，老七性子这么懦弱，让他如何放心将大景的江山交到他手中？
邬川看延平帝脸上的表情变幻莫定就知道他是不太满意，赶紧闭上了嘴，不敢多言。
延平帝自己想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觉得好拿捏的儿子总比前太子和晋王、庸郡王这等主意太大的好，暂时就定这个儿子吧，以后再慢慢看。
而且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处理晋王的事，晋王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都敢派人明目张胆刺杀太子，还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吗？这儿子绝不能再纵着了。
“宣禁军殿前指挥使张武进宫。”
邬川连忙安排了小太监去传旨。
等候期间，他对延平帝说：“陛下，刚才太子殿下走得急，还有一件事没来得及说。以前晋王麾下的黄思严，太子殿下也给带入了京城，包括幸存的两万余名江南驻军。太子殿下说，这些都是朝廷的大军，应当带回来由陛下安置，陛下可要召见黄思严？这次殿下和老奴能平安返回京城也多亏了他们拼死相护。”
延平帝现在听到黄思严的名字很高兴。
因为这是一个“忠心耿耿”、“弃暗投明”的武将。
晋王屡次对兄弟动手，还擅自动武，打着平乱的旗号想占据南越，黄思严能够反抗晋王，效忠于朝廷。就这一点，延平帝就很待见黄思严。
他笑道：“不错，黄思严很不错，当赏，派人去宣他进宫。”
“是，陛下。”邬川给小太监使了一记眼色。
小太监行了一礼，匆匆跑了出去。
很快，张武便进了宫。
延平帝直接对他下旨：“你带五千精兵，去松州，将晋王押送回京。他若敢反抗，就地处决！”
张武极为震惊，陛下这是对晋王动了杀心啊。
他连忙道：“是，臣接旨！”
“去吧，现在就带人，尽快出发，不得延误。”延平帝面无表情地说，“此事不得张扬！”
很显然，他对晋王的最后一丝耐心也消耗殆尽了。
张武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表态：“是，陛下放心，臣会守口如瓶。”
延平帝摆了摆手，有些疲惫地坐在龙椅上。
邬川连忙笑着说：“陛下日理万机，累了，老奴给陛下揉揉肩。”
延平帝闭上眼睛默许了。
休息了一会儿，黄思严就到了。
这是黄思严第一次进宫，他很局促，走进御书房行礼时，声音都带着紧张。
“起来吧。”延平帝打量着他，七尺男儿，皮肤呈小麦色，长得非常结实，还带着一种农家人的淳朴，跟朝上那些个心眼子比筛子还多的大臣们完全不一样。
延平帝觉得有些新鲜，笑着说：“走近点，让朕瞧瞧。”
“哦。”黄思严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走近了一些，直视着延平帝。
这是很不规矩的行为。
邬川本想提醒黄思严一声，但瞧延平帝脸上挂着笑，便没多言。
延平帝看着这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觉得很有趣，开口笑道：“当初晋王提拔了你，最后你怎么没跟着他？”
黄思严挠了挠头：“小……回陛下，臣就是南越人，南越人都是臣的父老乡亲，让臣回去杀自己的家乡人，臣不干。而且教书先生说过，食君之饭，就要忠君，小人是大景的子民，自当效忠朝廷，效忠皇上！”
延平帝被逗得哈哈大笑。
他满意地看着黄思严：“你读书不多吧？”
黄思严点头：“对，臣小时候家里穷，就跟着教书先生识过几天字。”
难怪连食君之饭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呢。
虽然没文化，可说话直，性子讨喜啊。
延平帝越看越满意，正要开口，忽地看到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跪下道：“陛下，张武将军来了，在外面说有要事求见。”
“他怎么又来了？”延平帝蹙眉，他这才打发张武不到一个时辰呢。
邬川见他有些不悦，连忙说：“陛下，老奴去问问吧。”
延平帝点头。
邬川连忙匆匆跑了出去。
经小太监这么一打断，延平帝忘了刚才想说什么，看着黄思严问道：“你这次带了多少人进京？”
“回陛下，两万八千一百人，另外还有一千多名弟兄死在了越州。”黄思严有些伤心地说。
都是晋王干的好事！延平帝又将这事记在了晋王头上。
延平帝和和气气地说：“这些人是为保护太子而亡，回头将名单交到兵部，按战死算，抚恤的事也一并让兵部安排。”
能多为死去的人争一份钱那是好事，黄思严连忙跪下感激地说：“谢陛下隆恩。”
延平帝摆手：“起来吧！”
刚说完就看到邬川神色慌张地出现在门口。
“陛下，大事不好了！”
延平帝皱眉：“怎么回事？张武呢？”
“张将军和户部的柯大人都在外面候着。”邬川连忙说道。
延平帝道：“让他们进来。”
两人急匆匆地进来，行礼后，便相继开了口，带来了两个极坏的消息。
“陛下，晋王反了！”张武焦急地说道。
他刚出宫便碰到了柯建元，两人有些交情，攀谈了两句，柯建元就告诉了他这件事。他想起自己的任务，吓得不轻，赶紧跟柯建元一块儿进宫来禀告皇帝。
延平帝不敢置信：“朕还没死呢，这个逆子，到底怎么回事？这消息你从哪儿听来的？”
柯建元说：“陛下，这消息是微臣在皇宫门口告诉张将军的。今年江南的田赋迟迟没有交上来，微臣派人催了好几次，都没有消息，微臣担心国库入不敷出，便派了人去江南催促，这才得知，江南的田赋早都收了，但这批粮食并没有运送入京城，而是沿着长江，往西边运走了。而且，听说晋王的兵马也在往西撤！”
延平帝一屁股瘫坐在了龙椅上，脑袋发昏，怒骂：“逆子，逆子……”
这个逆子果然反了！

第116章
刘子岳早年居住的平王府已经赐给了别人。
这次回京，他只能住在东宫。
自前太子死后，东宫已闲置好几年，虽然宫人已经打扫过了，还点燃了香薰，可屋子里还是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味道。
刘子岳站在东宫的寝殿，看着头顶朱红色的横梁，许久才问道：“当初太子就是在这自尽的？”
伺候的仆从立马跪了一地，哆哆嗦嗦，不敢言，还是一个大胆的宫女怯生生地说：“殿下，寝宫里的东西都换过了，都是新的……”
刘子岳回头看着他们瑟瑟发抖的样子，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宫女太监们连忙退了出去。
还是陶余了解刘子岳，他低声道：“殿下若是不喜欢这儿，就换个房间吧。”
东宫房子多的是，刘子岳又孑然一身，无妻无妾，东宫空着呢，他想住哪儿都行。
刘子岳收回了目光：“嗯，你安排吧，我住偏殿即可。”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殿下先到偏厅坐一会儿。”陶余赶紧命宫人上了茶水和糕点。
只是刘子岳才刚坐下就接到了圣旨。
“父皇让我去延福殿？”刘子岳端着茶杯边抿边挑眉问道。
那传旨的小太监连忙点头：“对，还请殿下速速去一趟。”
这就奇了怪了，他刚回来，照理来说，皇帝就是为了表达自己一片慈父之心，也不应该现在就将他叫过去才对。
刘子岳放下茶杯：“好，只是不知父皇召我去是为了何事？还请公公透露一二。”
旁边的陶余已经见机地将一块银子塞进了小太监手里。
小太监连忙摇头：“奴才不知，只是陛下还召了不少大人进宫，想是有大事。”
他这话看似没透露，实际上已经透了一半的信息，至少让刘子岳知道，延平帝这时候叫他过去是为了公事，而且应该还是大事，不然都快到傍晚了，延平帝不会突然召集大臣进宫。
他笑着点头：“多谢公公，我整理一下仪容，这就去拜见父皇！”
送走了太监，刘子岳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去了延福殿。
果然，那小太监说得没错。
刘子岳一进延福殿便发现，殿内已经站了好些个大臣，全是正二三品以上的大官，此外还有禁军的几个主要将领，庸郡王和吴王兄弟，还有黄思严，倒是陈怀义和傅康年都不在。
只打量了一圈，他心里就约莫有数了，必是晋王那边出了问题。
晋王的手脚真够快的。他们从越州离开后，全速前进，路上没丝毫耽搁，昼夜不歇，赶到京城，晋王那边就有了行动，还传入了京中，只怕晋王早就有了反心。
“儿臣参见父皇。”刘子岳恭敬地行了一礼。
延平帝现在也没心情表现他那满腔的父爱，摆了摆手，示意刘子岳站一边。
刘子岳站到了庸郡王旁边。
庸郡王拱手：“七弟，多年不见，七弟长大了，让三哥甚是想念啊。”
刘子岳回了一礼：“多谢三哥挂念，十一年不见，三哥还是跟从前一样。”
至于哪一样，他倒没说。
庸郡王表面平静地看着刘子岳，心里实则要被嫉妒逼疯了。
当初那个跟屁虫弟弟，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为了万人之上的储君，这令他心里如何平衡？一想到对方有今天，自己也有一小半的功劳，他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克制住心里的妒火，庸郡王笑眯眯地问：“七弟，你知道父皇将咱们叫来是为了什么吗？”
刘子岳轻轻摇头：“不知道，我这刚回京，还没来得及收拾就收到了父皇的传召。莫非，三哥知道点什么？”
庸郡王低下头，凑在刘子岳耳朵边，神秘兮兮地说：“晋王反了！”
刘子岳两眼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一副被吓到了的模样，良久，他才震惊地问：“真的？没搞错？”
庸郡王嘲讽地看着刘子岳，说出口的话分明不怀好意：“七弟不开心吗？”
刘子岳能够明显的感觉到庸郡王的矛盾，明明对他充满了恶意，却又要装出一副好哥哥的样子，偏偏有时候，庸郡王又控制不住自己心里的嫉妒和恨意。这种矛盾，让他的脸部表情看起来扭曲狰狞得很。
刘子岳苦笑了一下，看向愁眉苦脸的延平帝：“三哥说的什么话，这种事有什么值得开心的，没看父皇那么愁吗？”
庸郡王瞥了他一眼，目光有些晦暗，转眼却又说：“七弟说得有道理。”
刘子岳觉得庸郡王比以前更不可理喻了。
以前的庸郡王好歹会做做表面功夫，表现得人畜无害，风度翩翩，可现在的他就像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这种疯子，刘子岳不想理会，干脆看向了延平帝。
延平帝脸黑得如锅底，看向大臣们：“今日将你们急召进宫，是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柯爱卿，你说！”
“是，陛下！”柯建元将先前的那番说辞重复了一遍。
众大臣听闻此言，皆是震惊不已。
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顾不得这是在延福殿，就交头接耳小声讨论了起来。
延平帝等了一会儿，问道：“诸位爱卿怎么看？”
这里的都是文臣和禁军的将领，兵部的官员一个都没到。
文臣大多不想打仗，翰林院学士王兴农站出来道：“陛下，兹事体大，微臣认为应派人速速去江南查证此事的真伪，再做打算，不然万一这里面有什么误会，只怕要酿成大祸！”
这话延平帝明显不愿听，冷冷地盯着王兴农：“什么误会？你说说。”
王兴农道：“陛下，若晋王没有反意，贸然出兵或是问责，恐会逼反晋王，反倒不利。而且微臣认为，若这事为真，朝廷也应以劝晋王回头是岸为上策，撕破脸打起来，乃是不得已的下下策！”
闻言，刘子岳忍不住多看了王兴农几眼。
这个王兴农不愧是翰林出身，很有见解。他说得没错，别说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晋王反了，即便是真的，最好的办法也是将晋王给哄回来，哪怕成功的几率很小，也总要试试。因为这样的代价最小。
但延平帝显然听不进去他这番话。
“王大人是想让朕向这个逆子低头？”
王兴农一听就知道皇帝不高兴了，沉默少许，他硬着头皮说：“陛下，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微臣只是认为，这事太大，还是得详查后再做定论。”
延平帝将他晾在了一旁，询问道：“众位爱卿，你们怎么看？”
吴志站出来道：“陛下，王大人说得也有一定的道理，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还不得而知，陛下，微臣认为应尽快派人去江南搞清楚状况，再另作打算！”
有他表态，好几个大臣也站出来建言还是先派人去江南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再做打算。
眼看延平帝要被这些大臣说动了，庸郡王却站了出来道：“父皇，儿臣有一事要禀告！”
“说！”延平帝看向他。
庸郡王恭敬地说：“儿臣昨日发现，晋王世子乔装打扮，扮成了行商的伙计，送出了京城！”
延平帝顿时瞪大了双眼，怒道：“还有这等事，你怎么不早说！”
庸郡王不急不徐地说：“父皇息怒，儿臣当时没想到大哥他……竟会如此胆大妄为。但儿臣觉得很奇怪，已经派人找了个借口将这支商队以查货的名义拦了下来，如今队伍就在京城外的通县，请父皇定夺！”
延平帝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恨恨地说：“他若无贼子野心，又怎会将世子送出京。庸郡王，你速速去将晋王世子带回京，若有闪失，让人跑了，朕唯你是问。”
“是，父皇。”庸郡王起身，临走时还特意看了刘子岳一眼。
刘子岳没吭声，这会儿延平帝正在气头上，他可不去触这个霉头。而且他也不想表现，他表现得太高调不是什么好事。皇帝连续遭遇两个儿子的“背叛”，疑心病已经到了晚期无药可治，他越是表现得好，等收拾完晋王，皇帝下一个怀疑的目标就是他。
派了庸郡王去追晋王世子，延平帝也不会放过晋王的其他嫡系，他看向下面道：“张武，你速速带兵，去将晋王府、傅府、夏府都围了，没朕的旨意，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来！”
张武连忙领旨：“是，微臣遵旨。”
因为有了庸郡王刚才的那番佐证，大家这次也不敢为晋王府的人求情了。
而且很多大臣心里也隐约意识到，晋王应该是真的反了。其实这事早有苗头，从晋王去了江南就一去不回，陛下几次召其回京，他都充耳不闻，便可隐约窥得一丝端倪。
只是这个结果太坏了，以至于很多大臣心里都还抱着侥幸的心理，希望这事不要成真，或者能和平解决。
可瞧延平帝如此愤怒的样子，这事显然不可能善了。
随后，延平帝总算是听取了大臣们的意见，派了人去江南打探情况，然后留下了几个禁军将领议事。
从头到尾打了一番酱油，连句话都没说的刘子岳跟着大臣们一道出了延福殿。
今日很多重臣并没有去迎接刘子岳回京，因此到了殿外，大臣们纷纷向刘子岳行礼打招呼。只是大家对这个突然回来的太子并不了解，而且也看得出来，陛下并不重视他，所以态度虽客气却也疏离，打过招呼后就借口有事先走了。
刘子岳笑着一一回应，等大家都快走了，他才正大光明地叫住了吴志：“吴尚书，我刚回京，朝中的大人们都认不全，因此想向大人讨教一二，可否方便？”
吴志连忙恭敬地拱手：“这是臣的荣幸，殿下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好，那咱们边走边说吧。”刘子岳笑道，“今天六部的官员应该没来齐吧？”
吴志点头：“对，还有兵部的陈大人和傅大人没有来，此外礼部的宣大人……”
吴志开始跟刘子岳说朝廷四品以上的官员，尤其是各府衙的一把手，再简单说说对方的籍贯，什么时候中举的。都是一些朝中人尽皆知的消息。
等走到宫门口，天已经黑了，刘子岳要转道去东宫，吴志要出宫。
刘子岳拱手道谢：“多谢吴尚书，时辰已经很晚了，改日再向你讨教吧。”
吴志想了想说：“太子殿下，这样吧，臣回去整理一份朝中官员的名单，这样殿下以后对照着就能识得各位大人了！等明日弄好了，让人给殿下送到东宫。”
刘子岳含笑答应：“如此就劳烦吴大人了。”
双方就此道别。
这一晚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
晋王府和其姻亲的府邸几乎是同一时间被围。
晋王妃看着府邸门口凶神恶煞的侍卫，攥紧帕子捂住了胸口，泪盈于睫。从晋王南下，迟迟不归开始，她心里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陛下最恨背叛，只怕阖府上下，都要为晋王的雄图霸业献祭了。唯一庆幸的是昨日舅舅安排人将她的长子送出了城，如今她只希望儿子能够平安无事。
晋王妃双手放在胸前，祈祷了一番，逼回了眼泪，对跟在身后惶恐不安的管家和仆人说：“天还没塌下来呢！管束好府中的人，不得大哭大闹，一切规矩照旧。若有违令者，杖责三十大板丢出去！”
众人噤声，再不敢多言：“是，王妃！”
傅康年接到消息时手中的毛笔一滑，在白纸上戳出了一个大大的黑团。
这张纸是废了，傅康年慢慢将纸折了起来，放到一边，这才开了口：“被禁军包围了？”
“是，老爷，您看现在怎么办？”管家焦急地问道。
傅康年重新铺上一张白纸，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静”字：“慌什么？陛下还没治我的罪呢！”
管家可没他这么沉得住气：“老爷昨日该随世子一起出京的。”
“休得胡言！”傅康年瞥了他一眼。
世子年纪还小，没有当值，在府中念书，失踪个几日也不会被人察觉。但他不一样，多少人盯着他，而且他是晋王在京中的主心骨，他若是走了，陛下很快就会发现。
管家连忙扇了自己一耳光：“是小人说错了。”
傅康年继续写字：“除了咱们府上，还有谁受牵连了？”
管家立即说：“刚才小人打听过了，王府，还有夏家都被围了。”
看来延平帝还不想将事情闹得太大，除了姻亲，并没有动晋王的其他党羽。但他们的日子肯定也不好过。
傅康年说：“陛下还没治我的罪呢，府里该是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若有不听规矩的，丢出去。”
“是，老爷！”管家连忙下去做事。
傅康年却没了写字的心情，他丢下毛笔，望着外头漆黑的夜色，长长叹了口气，只希望世子能够逃脱，尽快前去西南，与殿下汇合。
殊不知他惦记的晋王世子已经被带进了宫里。
延平帝听到这个消息，立即从龙床上爬了起来，披上外袍就来到殿中。
十三岁的晋王世子稚气未脱，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不看那张粉嫩的脸蛋，跟个伙计没什么两样。
庸郡王在一旁说道：“父皇，儿臣不负圣命，将晋王世子带了回来！”
延平帝点头，夸道：“做得不错。”
再看向孙子时，目光顿时冷厉了许多。
他走到晋王世子跟前，开口就问：“你父王的事，你知道多少？”
晋王世子到底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如今逃跑未遂，被抓包，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不断地往下流：“皇……皇祖父，孙儿不知，孙儿不知……”
“不知道那你跑什么？”延平帝怒道，“还打扮成这副样子，莫非你父亲糊弄朕，你也要糊弄朕？”
晋王世子连忙摇头：“孙儿不敢，孙儿不敢，请皇祖父明鉴，孙儿不知，孙儿只是许久没见父王了，因此想去江南见一见父王，又怕您不允，才打扮成这副模样。”
“真是朕的好儿子，好孙子，父子俩谎话信口就来！”延平帝大怒，“将晋王世子拖出去，跪在延福殿外，他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让他起来！”
“是，陛下！”邬川连忙让两个侍卫将晋王世子拖了出去。
延平帝回头看向庸郡王：“幸亏你机警，这事记你一功。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为父皇效力是儿臣的荣幸，父皇早些休息，儿臣告退。”庸郡王识趣地退下。
回到府中，他就叫来李安和，大大地夸赞：“这事你办得好，抓住了晋王世子，重重有赏。”
说着点了点头。
旁边伺候的仆人立即捧着一个打开的匣子上来。
里面满满的都是银元宝。
李安和吃了一惊：“殿下……”
“拿着吧，这是你办事办得好，应得的。”庸郡王笑得和煦如春风，“跟着我的人，只要忠心，好好办事，我必不会亏待他。”
李安和欢喜地接过匣子，跪下磕头谢恩：“谢殿下，小人一定竭力为殿下办事。”
庸郡王满意地点头：“下去吧。”
李安和欢欢喜喜地走了。
庸郡王也翘起了唇。他知道，他现在冒头有风险，但不冒头那就再也没有了出头之日。
等晋王一倒下，父皇势必会扶持他跟太子打擂台，以形成新的平衡之术。当初太子不就这么捡漏上去的吗？
现在他们兄弟也有机会！
晋王世子在延福殿外跪了大半夜，早晨昏厥了过去，太医看过后说是体力不支。
延平帝便直接让人将其送进了天牢，任何人不得探望。
刘子岳吃早饭时听说了这个消息，顿时觉得面前这堆美食都没了味道。这么多年了，延平帝惩罚人的花招还是这几样，一点新意都没有，动不动就是罚跪，还是这种大冷天的。
现在他只庆幸自己还没成婚，没有子嗣，不然估计也要被延平帝拿捏得死死的。现在这样多好，成了是最好，不成他孤家寡人的，要死也死他一个，不会累及家人。
这一日，延平帝又召了几个重臣进宫议事，没召刘子岳。
刘子岳正好也有事要忙。
中午的时候，吴志就将整理好的卷宗送了过来。
卷宗有一册书那么厚，前面三分之一是吴志的字迹，后面是另一人的字迹，应是吴志让衙门内的书吏代笔的。卷宗经过了好几个人的手，里面也没有夹杂着信件或是其他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刘子岳将卷宗放到桌子上，然后让陶余取来一把小刀，在匣子底部轻轻一撬，原来严丝合缝的木板被撬开了，里面夹着一封信。
刘子岳取出来，打开。
信是陈怀义写的，简洁明了，说了两件事。
一是，晋王家属的事让庸郡王出头，他已经布置好了。
庸郡王实在是太小瞧晋王了，晋王最年长，威望又很高，宫里宫外经营多年，别看他现在一招落败了，但这京城内，估计还潜伏着不少他的人马。狗急了都会跳墙，更何况是晋王的人呢！
庸郡王现在跳出来拉仇恨，对太子利大于弊。
而且陈怀义觉得，晋王一派的很多官员，包括傅康年，都是实干派，能力也不错，若能拉拢为太子所用，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因此太子不宜出头，致晋王的人于死地，相反关键时刻，太子还可跳出来对他们施恩，收复他们。
刘子岳也是这么认为的。而且经过现代律法的熏陶，他本来也不是很赞同祸及家人这种事，尤其是没有威胁的人。像晋王这事中，将晋王世子，晋王府的男丁杀了，那种没有危害的女眷何不饶她们一命？
至于傅康年之流，身为晋王的亲舅舅，晋王的铁杆死忠，刘子岳肯定不敢轻易用他，但晋王一派其他的官员，只要真心投效，能为朝廷效力，刘子岳觉得完全可以用，只是要多加警惕一些就是。
自古以来，用对手的能臣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要有才，能用！
二是让刘子岳回京之后，按兵不动，切记要“忍”，不要轻易冒头，惹来延平帝的猜忌。延平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又是多事之秋，日夜操劳，动辄发怒，延平帝的身体恐怕也撑不了几年了。太子无需多做什么，只要等，迟早能等来那一日的。
对于陈怀义的良苦用心，刘子岳当即就采纳了。
他将信烧了，然后将木板原封不动地放回去，再让人送了一册前朝一名书法家的真迹：“听闻吴大人喜爱书法，这作为回礼，让人送到吴大人府上！”
陶余将装了匣子的东西给了一个小太监，让其送去吴府了。
半个时辰后，陶余匆匆进来，低声对刘子岳说：“殿下，那太监果然是别人派来的人，将书动了一遍。”
刘子岳低垂着眼，讥诮一笑：“只怕我这东宫已经成了筛子，到处都是别人的眼线和钉子。”
随手交代的一个小太监都是别人的人，可见这东宫里有多少眼线。
“殿下，咱们得想办法将这些人都给换了，不然太不安全了。”陶余说道。
这宫里伺候的下人都搞不清是谁的人，万一在太子的食物或是香料、衣物中下毒怎么办？又或是偷偷在东宫藏些违禁物品，污蔑太子，那太子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但一切都打点好了，没合适的理由，将人全部换了，怕是不合适，也会惊动延平帝，惹得延平帝不悦。况且，这样也不能随意挑选人员，内务府派来的照样会有旁人的眼线耳目。
这可是危及自身的安全，刘子岳琢磨了片刻说：“今天送东西的太监叫什么？就从他入手，咱们也来唱一出苦肉计！”
既可以博得延平帝的同情，又能顺理成章地清除掉各方势力埋伏在东宫的棋子，还能装病，暂时从这摊烂泥中跳出来，置身事外。
六日后，延平帝派去打探消息的人还没回来，江南数州的府衙已经上报了晋王谋反一事。
晋王劫掠了大批本来作为田赋上交的粮食，用船沿着长江往西去了。西南的金州、襄州、盘州等多地皆已落入了晋王的手中。
盘州知府率兵抵挡，被晋王杀了，最后只来得及派人逃出城往京里报信。
确定了晋王谋反，延平帝气得暴跳如雷，立即召集群臣商讨。
这时候，大家都确定了，晋王应该是打算占据西南地区，割据一方，再徐徐图之。
西南地区北靠大山，只西北边与朝廷接壤，如此一来，不用担心腹背受敌，而且西南地区多山，有天然的屏障，不那么容易攻打。
唯一的缺点便是西南地区想要打出来也不容易。
但对现在兵力、粮草都不是很足的晋王来说，选个易守难攻的地方作为大本营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说说，怎么办？”延平帝看着下面跪了一地的大臣问道。
文臣们不敢吭声了，晋王已经明晃晃地谋反了，他们不可能再劝延平帝求和，但要打仗，大家又觉不妥。近些年，大景打了好几次仗，国库实在是消耗得厉害。
最后还是庸郡王跳了出来，道：“父皇，儿臣认为，应派大军征讨叛军，收复西南，以安天下！儿臣愿带兵出发前往西南平乱，将晋王的项上人头取回来敬献给父皇。”
说完，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直跳。
这是他积累资本重新踏上储君之争的重要时机，只要父皇答应，他手里便也有了兵力，便能与晋王和太子一较高下，当初晋王就是通过这种方式获得兵权的。因此哪怕明知皇帝答应的可能性不高，他还是想试试。
延平帝看了，问道：“太子，你怎么看？”
被点名的刘子岳有些为难，犹豫了一会儿说：“父皇，三哥历来孝顺，他愿为父皇分忧解劳，儿臣认为可！”
“你身为太子就不想为朕分忧？”延平帝不悦地问道。
刘子岳心说，难怪当初太子要反呢，这太子真不好当，说是不行，不是也不行，这不是为难人吗？
他摇摇头：“当然不是，但儿臣有自知之明，儿臣没有上过战场，不会排兵布阵，还是不要胡乱指手画脚，免得坏了将军们的大事，成为大景的罪人，那就是儿臣的罪过了。请父皇恕儿臣才疏学浅，在这事上不如三哥。”
延平帝被他的没志气搞得没脾气了，转头直接问庸郡王：“你有排兵布阵，上阵杀敌的经验吗？”
庸郡王自然也没有，甚至他武艺都还远不如刘子岳，但他还是倔强地表示：“儿臣可以向诸位将军学习！”
延平帝淡淡地说：“打仗不是儿戏，这点你不如太子，人要有自知之明，不懂不要装懂！”
“父皇教训得是，儿臣知错了。”庸郡王赶紧认错，但心里却将刘子岳恨得牙痒痒的。他一定是故意的，不去就不去，还非要加个什么不会打仗。
经过这段插曲，大臣们也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陛下，微臣认为，趁现在晋王还没有在西南站稳脚跟，迅速派兵去平叛，当是上上策！”
“陛下，微臣举荐步军司指挥使贺绥将军前去平叛！”
……
大部分人支持平叛，只有柯建元持反对意见：“陛下，微臣认为此时不宜开战。今年国库损失了盘州、襄州、南州等十个州县的田赋，而且还是江南富裕之地的田赋，国库较之去年会更为艰难，若这时候出兵，国库恐拿不出多少银子！”
打这一仗少说也得花几百万两银子。
若是战争持续的时间较长，拖延个一年半载的，上千万两都有可能。
现在以大景的国力，实在是支撑不起这样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了。
可若是不出兵，岂不是相当于默认了晋王的割据行为，万一其他诸侯或地方势力有样学样怎么办？而且延平帝的帝王尊严，父亲尊严将荡然无存！
延平帝自是不答应：“柯大人，你若没法掌管国库，有的是人能担此大任！”
这是埋怨柯建元能力不行。
柯建元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犹豫片刻，取下了官帽：“臣才疏学浅，确实不堪掌管户部，今日就辞官归乡颐养天年，请陛下成全！”
“好，好，朕准了！”延平帝怒不可遏，指着柯建元，“滚，给朕滚！”
柯建元默默地退出了延福殿。
延平帝的气还没消，恼怒不已，扫了一眼下面的诸位大臣，问道：“户部尚书之位悬空已久，诸位爱卿可有合适的人举荐或是自荐？”
没人说话。
现在又要打仗，就要户部掏银子，但户部哪里掏得出这么多银子。户部尚书这个位置可是个烫手山芋，傻子才接呢！
延平帝老脸挂不住：“废物，一群废物，朕要你们何用！”
庸郡王瞧见这一幕，脑子一转，心里有了主意：“父皇，儿臣愿担此重任，暂代户部尚书一职，替父皇分忧，等有了合适的人选儿臣就让位。”
户部尚书这个位置虽不好干，但正是因为不好干，他若能干好了，父皇岂不是对他刮目相看？
而且因为掌管着银钱一事，军需官也可想方设法安插自己的人，跟出征的禁军搞好关系，也有机会拉拢到人。
延平帝面色稍霁，赞许地说：“好，好，就由庸郡王担任户部尚书一职，全力支持贺绥西征，不得延误。尔等退下，庸郡王，贺绥留下。”
“是，臣等告退！”众臣退了出去。
再看刘子岳，还是那副满不在意的样子。
大臣们轻轻摇了摇头，决定还是离这位明显并不受陛下重视，本身也不出众的太子远一些。
刘子岳仿若没看到他们的目光，径自回了东宫。
延福殿内，延平帝一脸严肃：“贺绥，子瑜，你们是朕最信任的臣子。西征一事便交由你等负责，你们要好好配合，争取在年前收回西南，将那个逆子押回京中。”
“是，陛下！”两人都跪下郑重应道。
延平帝连忙将他们叫了起来，赏了他们一些金银珠宝，以示恩宠和重视。
交代完，延平帝也是身心俱疲。最近事务繁忙，操心的事实在是太多了，他身体有些吃不消，摆了摆手，正欲让二人下去，就见邬川匆匆进来，面色凝重：“陛下，不好了，太子在东宫中毒了……”
“什么？”延平帝猛地站了起来，大步往外走，边走边问，“怎么回事？可有请了太医？”
这太子命运真是多舛，又遭人谋害了。
邬川也不是很清楚，他道：“只说是太子服用的食物有毒，具体的还不清楚，现在已经去请太医了。”
延平帝眉头紧皱：“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对太子下手！启驾，去东宫。”
庸郡王听到这话，连忙上去，面上关切地说：“父皇，儿臣也很担心太子，儿臣想去看看他！”
他得去瞧瞧，若是老七这次一命呜呼挂了，那就太好了。
延平帝点了点头，让他跟上去。

第117章
延平帝带着庸郡王匆匆赶到东宫，进门便看到了刘子岳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精神萎靡，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室内哪怕点了熏香，也弥漫着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延平帝当即问太医：“太子中的什么毒？”
陈墨连忙道：“回陛下，太子中的应是一种蛇毒，臣已经帮助太子殿下催了吐，又让殿下食了不少绿豆汤。好在殿下没服用多少，发现又及时，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休养一阵子应该即可。”
听到这话，延平帝松了口气。
他倒不是多心疼刘子岳，而是担心太子又这么突然死了，不吉利。而且朝臣们肯定又会催着他立新的太子。
其他儿子可没老七这么识趣听话又老实。
延平帝对刘子岳还算满意，不打算这么快就换太子。
但庸郡王的心情就没那么好了。
他瞥了一眼刘子岳，眼神中透着阴冷。老七可真是命大，一次又一次，竟然还是没死。
刘子岳虚弱地望着延平帝，手按在床上，想要起来：“儿臣见过父皇，失礼之处，还请父皇海涵。”
“行了，身体不舒服就别起来，躺下休息吧。”延平帝和蔼地说道，转头又厉声质问陶余，“你们怎么伺候太子的？”
陶余跪在地上，眼睛哭得红红的，听到这话，当即跪下大喊：“求陛下替太子殿下做主！”
延平帝看着他：“怎么回事？”
陶余带着哭腔说：“陛下，太子殿下是食用了这壶里的茶水才中毒的，奴才刚已经让人抓了一只鸡灌了茶水，鸡也出现了中毒的迹象。”
“谁这么大胆，竟敢在太子的茶水中下毒？”延平帝怒道。
陶余轻轻摇头：“奴才也不知，但必定是这东宫之人。奴才已经将东宫上下伺候的下人都召集到了殿外，请陛下严查。”
延平帝自然要查，东宫也是在宫内，如今出了这等事故，难保哪一天，毒药不会下到他的饮食中。
他对邬川使了一记眼色：“查一查，这壶茶都经过了哪些奴仆的手。此外，将东宫上下，全部搜查一遍！”
“是，陛下！”邬川连忙出去，吩咐侍卫搜查，自己则调查今日哪些人经手了太子殿下的饮食。
很快人就筛选了出来。总共有三个仆从接触过那一壶茶，两个宫女一个太监。
邬川将三人叫过来，一一审问，
三人自是什么都不肯承认，一个劲儿的喊冤。
“只有你三人碰过茶壶茶杯，不是尔等，是何人？你们若不交代，那就等着大刑伺候！”邬川阴沉沉地看着三人。陛下还等着他回话，他可没耐心跟这三人磨叽。
三人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但还是没一个人承认这事是他们做的，因为他们都清楚，一旦承认了，迎接他们的必然是死亡。
啪！
邬川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不肯说是吧？来人，将他们带下去……”
话还没说完，侍卫头领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高兴地说：“邬公公，搜到了，搜到了……”
邬川连忙问道：“都搜到了什么？从哪儿搜到的？”
侍卫头领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公公，从邹喜的枕头下搜出了一包毒粉，经太医确认，该毒粉跟太子殿下中的毒却系一种。”
邹喜吓坏了，连忙磕头喊冤：“冤枉，冤枉，公公，小的没藏过什么毒粉，小的完全不知，是有人栽赃陷害小的，请公公明察！”
“都从你枕头下方搜出来了，你还咬死不承认，说，是谁指使你对太子殿下下毒的？你的毒药从哪儿来的？”邬川怒道。
邹喜不肯承认：“公公，冤枉，真不是小人做的，这事小人完全不知情。”
他没撒谎，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毒粉，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他。就是不知道这些人算计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太监干什么。
见他咬死不肯承认，邬川耐心尽失，对侍卫说：“拖下去，杖责三十大板，直到他供出幕后的真凶为止。”
两个侍卫将还在喊冤的邹喜拖了出去。
邬川让人拿好毒粉，准备回去向延平帝说明此事。
但这时侍卫头领又说：“公公，除了这个，搜查时还发现了一些东西，您看怎么处理？”
邬川纳闷地瞥了他一眼，问道：“都有些什么？”
侍卫头领让人将东西端了上来，有一块出宫的令牌，还有一个水润光泽的翠玉，此外还有一件宫女的服饰，最后还有一个白瓷瓶。
“这些都是什么？有问题吗？”邬川不解地问道。
侍卫头领指着东西说：“这块出宫的令牌是一名粗使宫女的，照理来说，她是不应该有这块玉佩的。而这块翠玉则是从另一名出身贫寒的宫女房里搜出来的，问其来历，她也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至于这套服饰，乃是从一个小太监床上搜到的，最后这个白瓷瓶里装的应该是上好的□□玉春丸，是从一名长相秀美的宫女房中搜出！”
都什么玩意！
邬川皱眉，这东宫都已经被各方势力渗透成了筛子。不知埋了多少棋子，不光有打探消息的探子，还有美人计。
这太子殿下就是命再大，恐怕也禁不起这么一轮一轮的折腾。
这事可不小，他当即对侍卫头领说：“你与我一道去见陛下，禀明此事。”
现在这情况不知道要牵扯出多少人，已经不是他能处理的了。
延平帝还在刘子岳寝宫扮慈父。
“好好休养，每日让太医看看，缺什么跟父皇说。”
刘子岳感激地看着他：“谢父皇。是儿臣身体不争气，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不能为父皇分忧，还让父皇担心儿臣，儿臣实在是太不孝了。”
“你我是父子，说的什么话？你养好身体，莫让朕担忧便是尽孝，朕还有国事要处理，改日再来看你。”延平帝站起身正打算走就看到了邬川带着侍卫头领出现在门口。
他当即问道：“可查出是何人对太子动的手？”
邬川看了一眼卧病在床的刘子岳，有些犹豫。
延平帝道：“这关系着太子的安危，讲吧。”
“是，陛下，侍卫从一名叫邹喜的太监枕头下搜出了毒药，跟太子殿下中的毒是同一种，这名太监也是接触过茶壶茶杯的三人之一，但他拒不承认。此外，搜查过程中还发现了一些东西！”邬川让人将那四件玩意儿呈了上来，然后向延平帝介绍这些东西的异常。
听完后，延平帝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东宫里这么多不安好心的人，必然不止某一方盯着太子，也就是太子八字硬，这才挺过去了，若换个福薄的，恐怕早就去地下见阎王了。
延平帝咬牙切齿地说：“他们的手伸得可真长啊，将这些人通通送到刑部，责令刑部尚书彻查到底。”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些人，竟敢一再挑战他的权威。
邬川连忙传令。
刘子岳躺在床上听到这些，愣了愣，然后不顾病体，扶着床赶紧爬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委屈地说：“父皇，儿臣有一个请求，恳请父皇成全。”
延平帝这会儿看刘子岳的目光都带了些怜爱。
多可怜的老七，三天两头遭到刺杀和算计，还能好好地活着，真够命大的。
他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说。”
刘子岳磕头道：“恳请父皇允许儿臣将这东宫伺候的奴仆通通换一遍，将以前伺候儿臣的奴仆送进宫中。非是儿臣不信任内务府，实在是儿臣怕了，儿臣这次能逃过一劫，焉知下回能不能留得一条命在，求父皇垂怜！”
现在遭遇了这种事，又从东宫伺候的奴仆屋里搜出这么多违规的玩意儿，便是延平帝也不好拒绝刘子岳这个合情合理的要求。
他点点头：“此事依你，你身体还很虚，起来吧。”
“多谢父皇！”刘子岳感激地磕了个头。
延平帝让陶余把刘子岳扶上床榻，又责令他们好好照顾太子，这才离开。
出了刘子岳的寝宫，延平帝问邬川：“那人可招了？”
邬川瞥向侍卫头领，侍卫头领连忙将刚接到的消息告诉延平帝：“陛下，那个邹喜挨不住三十大板，一头撞在地上，撞死了。”
邬川吓了一跳，连忙问道：“死之前他可有说什么？”
侍卫头领摇头：“没有，他一直喊冤，死都不肯承认是自己下的毒。”
后头的庸郡王听到这话，眼底闪过一抹深思。
现在晋王已经谋反了，傅康年等人都被关了起来，晋王留在京城的人自顾不暇，这会儿哪会给老七下毒啊。再说，现在毒死了老七，对晋王也没什么帮助，反而会更加触怒父皇，这毒应该不是晋王的人下的。他也没让人给老七下过毒。
那这京城还有谁会这么针对老七？老七以前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没跟人结过怨。回京城这也没多久，更没与人结下新仇，应该没人这么恨不得致他于死地。
莫不是老七自导自演的苦肉计吧？
别说，还真有可能，不然这处心积虑下毒怎么没毒死老七。
而且，庸郡王也是安插了人手进东宫的，今天虽然没查出来，可被老七那么一弄，他的钉子也都要被拔除了。老七这回可是赚大了，不但博得了父皇的同情和怜惜，还能顺理成章剔除掉各方的眼线。
算来算去，今天闹这么一出，最后得利的就老七。
想到这里，他故意说道：“宁可撞死都不招，会不会不是他下的毒”
邬川瞥了一眼庸郡王，连忙认错：“陛下，都是老奴太急切了，老奴该让人将他送到刑部审问，不该动用私刑的。”
延平帝不置可否，吩咐侍卫头领：“查一查这个邹喜的来历，最近一段时间的动向。”
“是，陛下。”侍卫头领连忙说道。
延平帝便没再多言，带着邬川离开了东宫。见状，上眼药没成功的庸郡王也只好跟着离开。
到下午这事便有了后续。
侍卫那边查探的结果出来了，虽没查到邹喜的毒粉是从哪儿来的。但这个邹喜很可疑，在东宫这段时间，他曾好几次偷偷出宫，鬼鬼祟祟的，跟外头的人交头接耳。
至于与他联系的那个太监，中午上吊自杀了。
延平帝心里本来还有些怀疑是不是邹喜下毒的，这下，最后一丝怀疑也没了：“混账东西，太子就这么碍他的眼，竟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太子下手！”
很明显，他将这事也一并归罪于晋王的党羽所为，心里对晋王的厌恶更甚。而且晋王党羽能在东宫安插人手，焉知不会在他身边安插眼线。
延平帝叫来邬川：“将延福殿上下，还有紫宸殿伺候的宫人，全部都查一遍，但凡有可疑之处的通通交由刑部审问！”
随后，他又召集几个大臣进宫议事，商量讨伐晋王的事。
东宫，延平帝一行人离开后，陶余松了口气，对刘子岳说：“殿下，臣这就去安排，将咱们自个儿的人安插进来伺候殿下，一定将东宫弄得跟个铁桶一样。不过咱们的人不多，恐还得从内务府挑一些。”
因为以前伺候刘子岳的人就不多，太监就更少了。
东宫虽没什么女眷，可到底是宫里，没有去势的奴仆入宫伺候也不合适。
刘子岳点头：“无妨，人少一些就少一些，关键是可信。咱们这里人少，也不用多少人伺候。回头你去内务府挑选几个身家清白的，最好是刚入宫不久的小太监，安置在外院就是。”
近身伺候的肯定还是要信得过的。
陶余当天就将以前伺候的仆从召了一些进宫，次日又去内务府挑了十几个小宫女和太监。
东宫伺候的下人虽然不算多，但因为只有刘子岳这一个主子，他又是好说话的，倒也差不多够使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刘子岳就借中毒未愈为由，不去上朝，也不参与议事。
但到底是住在宫中，朝堂上有什么大的举动，还是很快就能传入他的耳中。
步军司指挥使贺绥带了十万禁军前去西南征讨晋王。
他本来是想将黄思严一块儿带去的，因为黄思严的部下在西南呆过。而且黄思严以前便是晋王的人，对晋王和其兵力相对比较了解。
但有大臣不放心，担心黄思严万一又投效了晋王呢？
毕竟他能背主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嘛。
这种背弃旧主的人，毫无信誉可言，也非常不受文臣们待见。
延平帝斟酌了一番，可能也是对黄思严的忠心没那么有信心，因此驳回了贺绥的提议，而是将黄思严带来的人打散编入了禁军中，还给了黄思严一个殿前副都指挥使的职务，统领两万兵马。
只不过这已经不是黄思严带来的那两万人了。
听到这个消息，刘子岳翘起了唇。
延平帝这一招本没有错，但他忽视了一点。
禁军只有二十余万人，现在调遣了十万前去西南平叛，京城只剩下十余万人。其中包围皇城的御林军是皇帝的嫡系亲信，自不可能将江南回来的这两万多人编入其中，只能让他们去城外的大营。
城外大营现在总共都只有八万人左右，而且这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是吃空饷的，两万人编进去，即便是打散，也不可能很分散，有些营中恐怕会有三分之一乃至一半都是黄思严带来的这些人。
最后谁同化谁，谁说动谁，还不好说呢！
毕竟黄思严这两万多精兵当初可是在喻百胜的眼皮子底下掏了两万人的。
搞不好啊，延平帝这一招是引狼入室。
刘子岳乐见其成，继续观望。
十月底时，贺绥的十万大军便出发了，由庸郡王筹措军费，军需官自然也是庸郡王的人。
因为户部今年收上来的田赋少了一部分，本来空缺就大，这会儿要打仗，户部银子不宽裕，庸郡王带着吴王，自掏腰包，两人各拿了一万两银子充作军费。他们的母亲良妃也将自己的首饰珠宝拿了出来，说是要支持陛下，支持大景。
母子三人一唱一和，简直就是大景的楷模。
此举果然让延平帝很是高兴，大大地褒奖了庸郡王母子一番，还给良妃提了位份，封良妃为贵妃。
一时之间，庸郡王风头无两，估计只要这次办好了差，延平帝应该会恢复他燕王的封号。
对于这一切，刘子岳冷眼旁观，不发一言。
到十一月，公孙夏回来了。
皇帝召他回京的，可能是几年不见，皇帝对他的信任不如从前，只封了公孙夏一个正四品的中书舍人的官职。
这只是一段小插曲，因为延平帝的心绪都被西南的战事所牵动。
十一月没什么消息传来，直到腊月初九这天，西南忽然传来了急报，但不是什么好消息。
晋王在金州设伏。
贺绥的大军中计，被诛三万余人，士气受到剧烈的打击。
而且在兵力上，他跟晋王的十余万兵马也不占优势，只得退守固州。
晋王截获了江南今年的田赋，手里有粮，到西南后，又征了一次兵，兵力已经达到了十三万左右。
消息传回京城，延平帝气昏了过去。
大臣们吓坏了，赶紧去请太医过来。
太医看过之后表示，这是急火攻心所致，给延平帝扎了一针，延平帝悠悠醒来，看着大臣们，伸手问：“信呢？”
公孙夏连忙劝谏：“陛下，太医说了，您不能生气，龙体为重。”
延平帝推开了他：“贺绥呢？”
见他这副模样，工部尚书宣近文叹气道：“陛下，贺将军退守固州，并上奏，恳请在江南募集兵员。”
没办法，贺绥现在的兵力要比晋王少近一半，硬碰硬肯定打不过，但他又是主动出击的一方。
吴志拱手道：“陛下，此事怕是不妥，江南近十年，先后经历了几场天灾人祸，人口流失严重，以不足十年前的八成，元气还未恢复，若是再征兵，恐会影响明年的收成。”
这又会影响到朝廷的税收，形成恶性循环。
“不征兵，怎么办？”延平帝瞥了他一眼。
西北驻军要防着拓拓儿人南下，不能轻易调遣。禁军也不能动了，否则，京师危险。
犹豫半晌，吴志硬着头皮说：“微臣认为，先拖一拖。晋王虽去了西南，但并未称帝，目前应是还不想正面与朝廷为敌，不若拖他一拖，等过几年，朝廷的情况的好转了，再动手也不迟。”
其实这是刘子岳的意思。
刘子岳觉得现在朝廷要钱没钱，要人也没有多少，何必非要打仗呢？当初汉灭匈奴，可能积蓄了好几代的力量。他们要的是更长远的未来，而不是争这一时，一城。
柯建元极为赞同，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现在大景的财政状况有多糟糕。
所以才让吴志这个比较有份量，看起来又是纯臣的大臣站出来劝延平帝。
但延平帝很不乐意听到这种声音，他冷冷地盯着吴志：“吴尚书，莫非你也像陈怀义等一样，投效了晋王？”
吴志连忙跪下：“陛下息怒，微臣对朝廷一片忠心，绝无二心，请陛下明鉴。”
得益于吴志的好人缘，好几个大臣站出来替他说情。
延平帝冷哼了一声，才没有追责，只是这次讨论不欢而散。
跟延平帝同样不爽的还有庸郡王。
庸郡王本以为有精锐的禁军出马，必定能拿下晋王，立下大功。
哪晓得贺绥如此不中用，竟一下子损失了三万多人。
这样一来，战争势必会持续下去，拖的时间越长，庸郡王的压力就越大，因为国库已经没多少银子了。而贺绥还要征兵，又得增加几万兵力，每日的粮食、武器、军服、药物等等消耗就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不能这么拖下去，得想办法速战速决。
可庸郡王在后方，他能有什么法子？
思来想去，他盯上了晋王留在京中的家眷。
战事正式开始后，延平帝就将晋王妻妾子嗣还有姻亲通通打入了大牢，连同晋王一系的官员也被罢了官，其中就包括陈怀义。
想到这里，他进宫求见延平帝：“父皇，儿臣有一计，兴许可以震慑或是激怒晋王，等他气怒交加，昏了头，贺将军便有了可乘之机！”
延平帝最近比较倚重这个儿子，闻言，抬起头：“哦，说来听听！”
庸郡王道：“父皇，晋王妃、世子、傅康年等都还在大牢中，这可都是他的血亲，想必晋王会所有顾忌。而且他若完全不管他们的死活，传出去，晋王的名声也会大大受损！”
延平帝其实都快忘了关在牢里的这些人，如今庸郡王提及，他算是找到了发泄口。
他下令道：“此事交由你负责，让他们给晋王写一封劝降书。这些人若是不从，你酌情处理。”
“是，父皇！”庸郡王连忙说道。
出了宫，他便直奔天牢。
晋王妃、傅康年这些人已经被关押了一个多月，期间狱卒们虽不敢对他们严刑拷打，但克扣伙食，污言相向是常有的事。
可怜晋王妃一个天之骄女，遭受这种羞辱和折磨，若非担心儿子，她早一根白绫去了。
傅康年状况也不大好，他得知晋王世子出逃失败，被抓回来后，深感愧疚，觉得对不起晋王，加之在天牢中吃不好睡不好，还要被老鼠骚扰，精神很差。
“王爷，这边请。”
狱卒谄媚的声音拉回了傅康年低落的思绪，他抬起头，看向了昏暗的牢房，便见到狱卒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陪侍在庸郡王身侧。
庸郡王慢悠悠地走到傅康年的牢房门口道：“傅大人，别来无恙啊！”
傅康年知道他过来准没好事，低垂着头不吭声。
“来人，给傅大人上笔墨纸砚！”庸郡王不以为意，慢悠悠地说道。
狱卒将牢房门打开，搬来一个小桌子，桌上铺着白纸和笔。
庸郡王站在门口，诱惑道：“傅大人，陛下开恩，只要你愿意出面写信劝晋王投降，便可将你从这儿放出去，写吧！”
傅康年抬起黑沉沉的眸子，瞥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眼睛，完全不接这话。
庸郡王当他是傻子呢！从晋王谋反开始，他们这些人就已经是死路一条了，写不写不会有什么两样。
“傅大人，我可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来劝你们，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若是不写，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庸郡王冷冷地说道。
傅康年还是不吭声，跟个木雕一样，坐在那一动不动。
“来人，去将晋王世子带来！”庸郡王怒道。
狱卒立即去将晋王世子拽了过来。
晋王世子惊恐地看着他，苦苦哀求：“三皇叔，您饶了我，饶了我吧……”
傅康年也沉不住气了，睁开一对锐利的眸子：“庸郡王，你到底想干什么？”
庸郡王指了指笔墨纸砚：“陛下开恩，若你们能劝得晋王归降，那就饶你们一命，否则嘛，严刑处置，直到你们松口为止！”
“不可能！”傅康年一口否决了。这事他办不到，晋王也不是傻的，既已反了，怎么可能归降。
庸郡王冲狱卒点了点头：“动手！”
狱卒立即扬起鞭子就往晋王世子身上打去。
晋王世子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哪里吃过这种苦，一鞭子就被打得趴在了地上，痛苦地哀嚎起来：“三皇叔，三皇叔，饶了我，饶了我吧……”
但庸郡王只是乐呵呵地看着他，完全无动于衷，甚至眼底还充满了幸灾乐祸的笑意：“给我继续，什么时候傅康年答应了就什么时候停手！”
傅康年听着晋王世子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终是不忍心：“住手，住手，庸郡王，你是冲着我来的，要打便打我就是，何必对世子动手，他怎么说也是您的侄儿！”
庸郡王笑眯眯地看着他：“打在他身上，可比打你痛多了。”
傅康年被他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铁青地瞪着他。
庸郡王完全不在意，看晋王世子不禁打，才打了十几鞭子就晕过去了，他笑呵呵地说：“泼点水，让他醒来！”
不远处的晋王妃听到这些，心如刀割，扒在牢房的栏杆上，苦苦哀求：“三弟，三弟，你打我吧，世子他还是个孩子，你饶了他好不好？”
又劝傅康年：“舅舅，舅舅，你就写了吧！”
傅康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哪是他写了就有用的。
一旦松了口，只怕还会让他将晋王这么多年在京城布置的眼线都招出来，很可能还会将他们押送去前线要挟晋王，最后仍逃脱不了一个死字。
庸郡王看傅康年不为所动，笑了笑：“傅大人可真是铁石心肠，只是不知道下一个挨打的是令郎、贤孙，傅大人还能否咬牙不肯答应。”
这一晚，庸郡王毫无顾忌地释放了心里的暴虐，几家的子孙都拖出来打了一顿，直言傅康年若再不松口，明日还有严刑伺候，今天只是开胃菜。
这波动静不小，刘子岳也听说了。
他对延平帝的冷血再次有了新的认识。
晋王的儿女也是延平帝的亲孙子亲孙女，大部分都是不知事的孩子，他竟任由庸郡王动刑，未免太过了。
即便是觉得留下这些人是个隐患，那直接杀了，给他们一个痛快也好，何必这么反复折磨呢，这些人也不过是晋王的弃子。
而且他都如此冷血无情，又为何如此天真地觉得晋王会受这个要挟呢？
说句难听的，延平帝的儿子不值钱，晋王也一样。当了皇帝，晋王还愁没儿子吗？说不定这会儿就有女人又要给晋王生儿子了。
而且这么做，只会激怒晋王，到时候晋王扯着为妻儿报仇的名义，招兵买马，鼓舞士气，谋反倒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刘子岳琢磨了许久，对陶余说：“准备一下，我要去见父皇。”
战事失利，延平帝心情不大好，看到刘子岳也没什么好脸色：“你怎么来了？”
“父皇，儿臣听说庸郡王去了天牢逼供晋王妃等人，”刘子岳停顿了一下道，“儿臣认为此事不妥！”
延平帝丢下奏折：“哦，哪里不妥？”
刘子岳道：“父皇，晋王虽已谋反，但晋王世子乃是儿臣的亲侄子，父皇的孙子，身上流淌着皇家的血脉，如此折辱，实属不妥，传出去也会被人笑话，还会激怒晋王！”
“那你说怎么办？将他们给杀了？”延平帝冷冷地问道。
刘子岳犹豫了一下说：“若父皇觉得有这个必要的话，但儿臣认为更好的方式是将他们圈禁起来，一是死人没法再做人质，也不能要挟到晋王；二来，如此可彰显父皇的仁德。晋王大逆不道，父皇却对其子嗣宽容相待，高下立显，传出去，人人都要夸赞父皇的仁慈！”
“妇人之仁！”延平帝不满地瞥了一眼刘子岳。
刘子岳坚持道：“求父皇开恩，让三哥回来！”
“七弟，你这也未免太软弱了吧，晋王都谋反了，还屡次想要杀你，你竟替他的妻儿求情？”庸郡王在门口讥嘲地说道，进门后才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延平帝点了点头，看向刘子岳的目光已经充满了不悦：“太子，朕念在你初犯的份上，不再追究，再有下次，休怪朕不念父子之情。退下！”
邬川上前，对刘子岳说：“殿下，请吧！”
刘子岳只能灰头土脸地出去。
陶余见他沮丧的样子，劝道：“殿下，您这又是何必呢？晋王可没少算计您。”
“我不是为了他。若拿傅康年他们要挟晋王有用，那我一百个赞成。”刘子岳叹道。
他只是不希望事情扩大，不想给晋王借口。
这段插曲并没有改变延平帝的决定。
而庸郡王甚至变本加厉，竟对晋王世子动用了烙铁之刑，晋王世子痛得哭爹喊娘，嗓子都喊哑了，最后昏死了过去，才能送入了牢房中。
晋王妃看着儿子浑身是血的模样，泪如雨下，恨不得这一切都打在她的身上，但没有如果。
她捂住脸坐在地上痛哭起来。
这一刻，作为母亲，她是那么的无力，完全不能为儿子做点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受苦。她受不了了，她想拼死一搏。
她知道，晋王在京城还留了不少眼线和人脉。她虽然不知道有哪些，但傅康年肯定知道。
她撕下了身上的一块布，咬破了手指，写了一封血书，让隔壁牢房的人送去给傅康年。
傅康年看着血书上“舅舅，救救匡儿”六个字时，心如刀割。他每日看到自己的子孙后代，还有晋王的子嗣，夏家的后辈天天受折磨，他这心里也跟上刑了一般。
没对他动刑，甚至比对他动刑还让他难受。
如今看到晋王妃这绝望的求救，想到这日复一日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煎熬，他心里骤然萌生了一个胆大包天的想法。
前几日，庸郡王还像讲笑话那样说起太子去延福殿替他们求情触怒陛下这事。如今想来，这也许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不管是生是死，以后都不用受这种非人的折磨了！
不过仅凭庸郡王的话还不行，他得联系上陈怀义，求得一个保证。
自从他们入狱后，陈怀义那边就没了动静，听说他被罢免了官职，现在整日闷在府中闭门不出。傅康年在牢中仔细回忆了这些年跟陈怀义的交往，再结合晋王出事后陈怀义的反应，心里已经大概率确认，陈怀义是太子的人。
正好他们俩交往这么多年，哪怕是虚情假意，但也多少有几分交情，如今也只得求助于他了。

第118章
陈怀义被罢官后，赋闲在家，无事可做，便拾起了做官前的爱好，整理家中的偏方。他家祖上出过名医，传下来了不少方子，可惜后辈没这方面的天赋，只能束之高阁。
现在闲下来，陈怀义将他们整理成册，一些年代太久远，纸张泛黄快破损的，重新抄录一遍，以免丹方遗失。
忙到下午，管家匆匆进来，递给他一封信：“老爷，刚才一个面生的小伙送过来的，说是傅大人给您的。”
“傅康年？”陈怀义诧异，接过信，迅速拆开，映入眼帘的果然是傅康年熟悉的字迹。
信中傅康年先是打感情牌，细数了他们这几年的交情，接着话锋一转，道彼此都是各为其主，他棋差一招，甘拜下风，怨不得人。最后傅康年恳请陈怀义看在多年相交的份上，能否向太子求个情，给他们一个痛快，不管是生是死都行！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陈怀义跟傅康年做戏这些年，交往甚密，多少有些感情，若不是双方立场不同，兴许能成为知己好友。如今听闻傅康年遭难，他心里也有几分同情。
只是从晋王谋反开始，傅康年还留在京城，这结局便已注定了，唯一没想到的是庸郡王性情竟如此暴戾，行事狠辣，让人胆寒。
至于让太子替他们求情，太子又不是没求过，但陛下怎么可能会采纳！别说太子只是陛下抬举出来应付群臣的挡箭牌，即便是如前太子那样受宠的这时候说话恐怕也没用。
陈怀义放下信，无奈地叹了口气，傅康年这分明是找错了人。
不对，傅康年既然还能有办法将这封信送到他府中，必定是对外面的情况有所了解。而且傅康年在朝中为官三十余年，对陛下的性情知之甚详，也了解太子这个储君之位纯属是捡漏捡的，并不得圣心。
他又怎么会做这样的无用功，非老大的力气送这封信给自己呢？
陈怀义拿起信，重新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一段，傅康年恳求他向太子求情，像是太子能做主，决定他们的生死一样。
太子要能做主，除非陛下不在了……
陈怀义蓦地瞪大了眼睛，这个猜测太荒谬太大胆了。
但傅康年既能帮着晋王谋反，明知晋王有反意，他还帮着晋王出京，甚至是试图将晋王世子送到江南，他还怕多一项弑君的罪名吗？
不会的！
左右都已经犯了谋逆大罪，也不在乎多一项了。而且做得要是隐蔽，未必有人知晓。
但陈怀义也不可能仅凭这样一封模糊的信就对傅康年推心置腹。
斟酌许久，陈怀义提议，写了七个字：如果能，我答应你！
既是回应了傅康年的话，又没落下任何的把柄，即便被人发现，他也可以说是顾念旧日的交情，不忍傅康年遭难，想帮他说说情。
将信折了起来，塞进信封中，陈怀义问管家：“送信那人可还在？”
管家摇头说：“走了，但他在的时候说，若是大人有回信，酉时整放在后门，会有人来取。”
陈怀义将信递给了他：“酉时前几息，放在后门。”
“是，老爷，要不要派人跟着对方，顺藤摸瓜？”管家询问道。
若是以前，陈怀义肯定答应，能挖出晋王藏在京中的人脉，自然不能放过。但眼瞅着傅康年好像要干大事了，他还是别破坏了大家的合作默契，免得因小失大。
“不用了，将信放在那就是。”
管家点头，赶紧拿着信出去了。
他走后，陈怀义仍难掩激动的心情。如果傅康年成功了，那他们就可结束这种憋屈又提心吊胆的日子。
延平帝这人，才华平平，年轻时还算勤勉，听得进去意见。可上了年纪之后，却越发地独断专行，多疑猜忌，昏聩享乐，还对权力抓得极紧，长此以往，绝非大景之福。
陈怀义很想找个人分享这事，但犹豫片刻，他还是克制住了这种激动的心情。
甚至连刘子岳都不打算通知。一是，此事成不成不好说，二来事先让太子知道了，岂不是要陷太子于两难中。太子眼睁睁地看着延平帝走向末路，心里可能会有愧，也可能给他人生留下污点，若是阻止，又会破坏这么个大好的机会。
还不如不让太子知情，这样也不用左右为难了。
次日清晨，狱卒给傅康年送饭过来时，将碗放在地上，敲了三下，粗声粗气地说：“吃饭了，别装死！”
傅康年掀开眼皮，对上狱卒的目光。
狱卒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继续提着食盒去往下一个牢房。
等人走后，傅康年来到饭碗前，端起饭扒了一口，慢慢嚼着，筷子却悄悄将饭往两边扒开，找出了藏在里面的字条。
傅康年机警地抬头扫了一圈，见没人过来，也无人留意到他这边，他才赶紧将纸条展开。
上面是陈怀义的字迹，更令他欣喜的是，陈怀义回应了他，而且看懂了他信上的暗示。
他跟陈怀义还真是有默契，可惜各为其主，终究不是一路人。
哪怕已经反目，傅康年还是相信陈怀义会信守承诺。
而且不管是真心真意，还是做做样子，但太子至少要脸。只要要脸，要名声，太子就不可能会做出太残暴的事，他登基总比庸郡王兄弟这样心狠手辣的小人上去好。
太子上去，即便不会放了他们，也会给他们一个痛快，肯定不会这样无休止的折磨他们。
搞不好，太子为了名声，还会赦免了他们，留他们一命。
但他也不会出卖晋王，更不会将晋王在京中的人脉交给太子。
曲美人今日打扮得格外美丽，只是再漂亮也无人欣赏，只能一个人枯坐在窗前，望穿秋水。
最近朝事繁忙，兼之延平帝年纪大了，身体大不如前，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来她的宫里了。
曲美人很是幽怨，担心这么下去，自己就被陛下给忘了，毕竟这宫里最不缺的便是各色新鲜的美人儿。
她回头问贴身宫女：“让你给陛下送去的滋补汤，送了吗？”
“回娘娘，已经送了。”宫女笑着说，“邬公公说了，陛下最近公务繁忙，等得了空，一定会来看娘娘的！”
邬公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左右逢源，他的话可当不得真。曲美人不大满意，但她自己亲自去了两次，也没见到延平帝，这才让宫女去的。
“让你塞给邬公公的玉佩，邬公公收了吗？”曲美人问道。
宫女点头：“收了。”
曲美人稍稍安了心，收了钱总要办事吧。但还不等她高兴，羊嬷嬷就满面愁容地走了进来，还挥退了宫女。
羊嬷嬷是曲美人的奶妈，打小就照顾她。
曲美人得宠之后，便向皇帝要了她进宫伺候。左右只是个妇人而已，延平帝便答应了。
“嬷嬷，怎么啦？”曲美人见羊嬷嬷的脸色不大好看，还赶走了宫女，心里顿时有了猜测，咬牙切齿地说，“可是有哪个小妖精勾走了陛下的注意力？难怪陛下已经七八天不曾来看我了！”
羊嬷嬷叹气，直接将收到的信交给了她：“我的娘娘，现在别争风吃醋了，你看看这个吧！”
要真是争风吃醋还好呢，偏偏大祸来临了。
曲美人打开了信，信里有一个小纸包，她掂了掂，像是什么粉末：“这是何物？”
“里头还有信，娘娘看了便知。”羊嬷嬷一脸愁色。
曲美人取出信，看完后，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美人榻上，吓得花容失色，手指不停地颤抖：“这……这……他们是要本宫的命啊！”
太胆大包天了，竟让她给陛下的餐食中下毒。
这若是被人发现，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曲美人自是一万个不愿意，但对方手里有她的把柄，威胁她，若不照办，便将其上次她替晋王给太子上眼药一事告诉陛下，还将她娘家的父母兄弟欺行霸市、打死人收买官差的事一并告知陛下。
到时候，她失宠是小，恐怕全家人都要遭殃，父兄都得掉脑袋，就更别提什么荣华富贵了。
羊嬷嬷赶紧扶起了她：“娘娘，娘娘，您冷静冷静……”
“嬷嬷，你，你让我怎么冷静！”曲美人吓得哭了出来，“肯定是晋王的人送来的，他们是要逼死本宫啊。”
羊嬷嬷见她哭得实在是伤心，低声建议道：“要不将这事告诉陛下，陛下那么疼您，兴许会网开一面！”
曲美人摸着小腹，苦涩地摇了摇头：“不会的。”
她要是有个一男半女，还有可能。但她受宠也不过是这几个月的事，陛下也是贪她年轻貌美，知情识趣，小意温柔，哪有什么真情在。知道曾经被她蒙蔽了，陛下即便不杀了她，恐怕以后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后宫中，没有子嗣又失了宠的女子日子太艰难了，就是伺候的下人都能踩一脚。
曲美人不敢冒这个险。
她将信丢进了火炉里，把那包药粉藏了起来：“嬷嬷，你容我再想想，看能不能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事！”
不过很快几日过后，曲美人就下定了决心。
因为延平帝在御花园散步时偶遇了姜嫔，好其美貌，当晚便留宿在了姜嫔宫里，而且还连续三日去了姜嫔宫中。
很明显，曲美人的风光日子过去了，延平帝已经对她有些腻了，现在姜嫔成了新欢。
后宫这些见风使舵的，立即将最好的东西送去了姜嫔宫中，她这边送来的东西远不如前。
体会过风光无限的日子，如今再让她回到过去那种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日子，曲美人怎么甘心。
更重要的是，没有了皇帝的宠爱，她更不敢向皇帝坦白，也不敢想象皇帝知道她和她家里人做过的事后会如何对他。也许对她感兴趣时，还会对她宽容一二，现在男人的心都不在她身上了，怎么可能还会饶恕她。
就在这时，对方又送了一封信过来，承诺事后会帮她善后，不会让人猜到她身上，而且还会保她家里人无恙。并且只给曲美人五天的时间，她若再不动手，就会将一切证据都交到陛下面前。
两害相权从其轻，搏一搏，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但若是不按对方说的办，只怕五日后就是她的死期。
曲美人牙一咬，下定了决心。
因为西南战事不利，国库资金缺乏一事，延平帝的脾气一日比一日暴躁，上朝的时候，有好几次连庸郡王都挨了骂。
吴志再次旧事重提，建议朝廷跟晋王和谈，争取能化干戈为玉帛，以免战火蔓延，导致生灵涂炭。
当然这是场面话，说得好听，实则是担心这仗打下去，最后大景分崩离析，所以不得已才要向晋王和谈。
延平帝这次没驳斥吴志，但也没答应，回去后，将东西砸了一地，又召来庸郡王询问：“你可有什么法子？傅康年的嘴还那么硬？”
“父皇，傅康年那家伙，嘴巴太硬了，依儿臣说，不若将晋王妃母子的指头砍了，送去给晋王，或是将成贵妃送过去。这样，晋王总要忌惮一二吧。他若不管亲娘，那可是不忠不义不孝！”庸郡王恶狠狠地说。
延平帝也没有好计策：“这也可，还有贺绥征兵一事，你怎么看？”
庸郡王明白，延平帝其实是在问他军需能不能跟得上的问题。说到底，还是银子的事。
可这需要的不是几千几万两银子，而是几百万两，甚至更多。
但他现在要说不行，父皇定然对他印象不佳，前面做的那么多事都白搭了，所以他得想办法让父皇满意。
琢磨了一会儿，庸郡王说：“父皇，儿臣有一计，吴国曾用大泉五百一千，也有朝代用铁铸过钱，都解了燃眉之急。如今情况紧急，咱们也可一试，等国库的情况好转了，再将这些铁铸的铜钱收回来即可，就当是咱们向百姓借的就是，过几年再归还，父皇，您觉得怎么样？”
这样子国库就不缺钱了。
延平帝想了想，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上次将铜钱一分为二不就解决了国库空虚的问题吗？
若非钱茂从中贪污牟利，也不会突然中断了此事。
而且用铁铸钱，成本会更低廉，铸造出来的钱，照样可以在市面上买到粮食、骏马等军需物资，也可招募士兵，完全不愁打仗没钱的事。
“好，那此事就交给你了。”延平帝想了想答应了。
次日，他就朝堂上宣布了这事。
朝中大臣不少都站出来强烈反对。
“陛下，不可，这会扰乱市场，导致物价进一步上涨。”
“是啊，襄州之乱便是因这事而起，陛下，不可重蹈覆辙啊！”
……
“休得胡言，襄州之乱，乃是乱臣贼子犯上作乱，跟钱币有何关系？左右都是买东西的信物，铜铸得，为何铁铸不得？”延平帝一意孤行，直接道，“尔等这么反对，可是有什么好方法解决国库空虚这个问题？”
这下大臣们哑口无言了。
大家又不是神仙，做不到无中生有，上哪儿变出几百万两银子来？
延平帝堵上了他们的嘴，直接拍掌下令：“下去吧，这事就这么定了，尔等有什么好建议再上奏！”
说完，不给群臣说话的机会，直接宣布退朝。
大家看着延平帝就这么走了，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皆是没办法。
有大臣提议：“不若去请太子殿下劝劝陛下？”
不管怎么说，太子终归是一国储君，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但有大臣不赞同：“陛下心意已决，哪是太子能劝得了的？”
况且谁不知道太子并不受宠，这个位置能坐多久都还是问题呢。
最后大家相商了一番，也没个对策，只能三三两两，垂头丧气地出了宫。
吴志落后一些，与公孙夏走在一块儿，担忧的小声说：“如此下去，恐会再蹈襄州之覆辙，而且百姓明年的日子更难过了。”
公孙夏在地方上那么多年，如何不懂这个道理。
但延平帝现在听不进去劝，谁说都没用，他想了想说：“回头问问殿下的意见吧，这事不可急。”
吴志郁闷地点点头，两人沮丧地出了宫。
这事，当天就传到了刘子岳的耳朵里。
鲍全还将公孙夏他们的意见带到了：“殿下，这可怎么办？以前的新铜钱就够夸张了，现如今竟用铁铸钱，这也未免太荒唐了，这么下去，物价还不知道会涨多少！”
“不光是物价会暴涨，恐怕一些地方豪强也会想办法插一脚，私底下铸钱。”刘子岳冷冷地说。
毕竟这会儿的铸币技术又没多少难度，以前之所以很少有民间私自铸造钱币的，一是因为朝廷严令禁止，二来也是因为铜的价格本来就比较高，自己铸造铜币的成本较高。
利润不够大，还要冒着杀头的风险，自然没人去做这种事。
但现在不一样，铁的价格便宜低廉了许多，当钱在市面上流通，可以说是一本万利。利润高了，自然有人铤而走险。
“殿下，那这怎么办？”鲍全问道。
刘子岳也没有特别好的办法，去劝延平帝肯定是行不通的，那么多大臣都劝了不也照样没用。
那就只有一个法子，从庸郡王下手，只要庸郡王爆出丑闻，不法行为，贪污受贿，私底下在朝中拉帮结派等等，这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但凡还有名声的官员，都不会去接这样一个很可能会遗臭万年的差事。那些再敢去接的，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找出其弱点，弹劾就是。
来个两回，就能拖延半年一载的，最后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只是，刘子岳本来是想让庸郡王在他面前挡挡风头的，如今怕是要提前除了这家伙了。
但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想国家崩溃，战乱四起，就必须得阻止延平帝这个昏聩的行为。
刘子岳对鲍全说：“你去告诉公孙夏，让他们暗中调查庸郡王，抓住庸郡王的把柄，若是没什么致命的把柄，那就找李安和。不告则已，告了就得将庸郡王彻底弄下来。禁军里不是有几个难啃的骨头，处处针对黄思严吗？一块儿栽到庸郡王身上，拔了。”
鲍全点头：“是，臣这就去办。”
延平帝这几日心情好了不少，因为总算是解决了国库缺银子的事，总算可以稍微放心了。
尤其是这年关也到了，不管过去一年怎么样，但年总是要好好过的。
正好，这几日天气晴朗，阳光高照，冬日的太阳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很是舒坦。延平帝决定出去走走，刚到御花园，便看到了曲美人。
曲美人今日穿了一身白狐裘，仰起头在观赏枝头上的红梅，听到动静，连忙扭头望过来。
美人回眸一笑百媚生。
“臣妾参见陛下！”曲美人笑盈盈地上前福身行礼，声音娇柔，带着浓浓的欢喜。
这样的美人恩，有几个男人能够抵抗得了。
延平帝伸手扶起她：“爱妃免礼，怎么一个人在园子里逛？”
曲美人娇娇柔柔地说：“臣妾今儿瞧天气好，就出来走走，听说御花园的红梅最好看了，臣妾便来瞧瞧，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陛下，真是臣妾的福气。”
谁不喜欢听好话呢？尤其是才被大臣们反对过的延平帝，听了这话更加的受用，笑道：“你若喜欢红梅，回头让人在你宫里种一株便是，这样足不出宫也能赏梅。”
“那不行，若不是出来赏梅，臣妾怎么能有幸遇到陛下呢？”曲美人挽着延平帝的胳膊，“以后臣妾还要经常来赏梅，说不定又能碰到陛下啦。”
她将小心思毫不掩饰地说出来，给人一种直爽的感觉，非但不令人反感，反而让人觉得她是个真性情的人。
延平帝就很吃这一套，笑道：“行，下次爱妃来，让人通知朕，朕再与爱妃来一场梅下相会！”
多么美好的承诺。
要是初进宫曲美人说不定会当真，但已经被延平帝冷落过的她深知皇帝就是大猪蹄子，这话也就听听而已，当不得真。
她脸上笑得比园子里的梅花还灿烂：“陛下，那臣妾可记下了，下次让人搬来红泥小火炉，臣妾要与陛下一边吃锅子一边赏雪赏梅。”
“好，都依你。”延平帝捏了捏她的鼻子。
正好走到亭子边，延平帝有些累了，便走了进去。
伺候的宫人连忙给亭子围上了挡风的帷幔，邬川则命人送来了热乎乎的茶水和糕点。
亭子不大，里面只有几个近身的太监宫女伺候，其余的都候在外面。
这可是个动手的好机会，下次再见到皇帝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去了。
曲美人垂下眼睑，狠了狠心，笑着伸手接过太监手里的茶壶：“陛下，让臣妾来伺候您吧！”
延平帝点头：“好，你们都退下吧。”
邬川连忙领着几个宫女退到亭子外面。
这可给了曲美人好机会，她背对着亭子口，挡住邬川等人的视线，然后笑盈盈地端着茶壶，轻轻倒了一杯茶，指甲不经意间朝杯口的方向磕了磕，藏在长长指甲缝里的粉末飘到了茶杯中。随后她放下茶壶双手捧着茶杯递给了延平帝：“陛下走累了，喝点茶润润嗓子。”
茶水是邬川命人送来的，曲美人倒茶也是在延平帝眼皮子底下，延平帝不疑有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笑道：“爱妃也坐。”
曲美人又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提心吊胆的坐到对面，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慌乱和恐惧。
好在对方没骗她，这药不会当场发作，延平帝喝完后一点反应都没有，跟平常无二。
曲美人松了口气，又殷勤地拿起桌上的点心，请延平帝品尝。
两人在花园里你侬我侬好一阵子，延平帝都要准备去曲美人宫里过夜了，但邬川忽然过来，跟延平帝说了什么，延平帝当即走了。
他走后，曲美人按住胸口，大大地松了口气，今天的吃食都不是她准备的，即便陛下将来有个什么，那也查不到她头上。不过这些东西不能让别的人接触，不然万一有药物残留，被人发现就不妙了。
曲美人于是指着桌上这堆吃到一半的食物对奶妈说：“赏你了。”
奶妈会意，连忙欢喜地收了起来：“多谢娘娘。”
主仆二人唱完这出戏，赶紧离开了御花园。
腊月二十六，距新年只有四天了。
往日这时候，早就不上朝了。大景的新年假期较长，从腊月二十五一直放到正月十六，过完元宵节再重新上朝。期间，官员也都放假，不用去衙门当值。
不过若是皇帝有急事，也可随时召官员进宫。有特殊情况的时候，也可能推迟放假。
今年因晋王之乱，便还没有放假，二十六照样上朝，这次连刘子岳也来了，因为今日有一件大事要发生。
朝堂上，各部官员汇报了一下今年的情况，但大家最关心的还是晋王的事。
昨日，贺绥派人送了消息回京。前阵子，晋王的兵马主动进攻固州，想一举拿下固州，歼灭了朝廷的这六万多人。
幸好固州城高墙坚，贺绥带兵死守三天三夜，才打退了晋王的兵马，但也损失了一万多人，兵力颇有些捉襟见肘。他再次上书朝廷，请求招募五万兵员。
今日上朝，主要讨论的便是这事。
以前反对的官员听闻晋王的行为，也不好再反对了。
因为再不增兵，若是晋王持续攻击固州，仅凭五万人马，贺绥还不知能守多久。
见大家都跟霜打的茄子一样，庸郡王很高调地站出来博延平帝的好感：“父皇，儿臣认为可让贺绥增兵，至于粮草武器方面，父皇不用担心，一切由儿臣负责，绝不会让士兵们饿着肚子打仗。”
“好！”延平帝很满意，看向大臣们，“诸位爱卿还有什么可说的？”
公孙夏站了出来，跪下道：“陛下，微臣有一事启奏！”
延平帝看着他：“说吧！”
公孙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高声说道：“陛下，微臣要参奏庸郡王三宗罪。”
大臣们都被这一幕给惊呆了。
现在谁不知道庸郡王风头正劲，最得圣宠，都将太子给比下去了。而且皇帝明显要用他，公孙夏这时候跳出来参奏庸郡王，恐怕没什么好果子吃。只能说公孙夏真是个猛人，这回京才没多久呢，就敢得罪睚眦必报又小心眼的庸郡王。
果然，延平帝脸马上拉了下来：“哦，庸郡王犯了何罪？公孙夏，你可知状告郡王，若是属实便罢了，若其中有胡编乱造的，朕可是要拿你问罪。”
公孙夏拱手道：“陛下，微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况，□□立下规矩，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请陛下且听微臣道来。”
“好，好，朕就给你个机会，你说说，朕倒想看看，庸郡王到底做了什么，就得罪你公孙夏。”延平帝面无表情地说道。
庸郡王愤恨地瞥了公孙夏一眼，老匹夫，他都没找他的茬儿，这老东西倒先对他动手了。他倒要看看，公孙夏手里有什么证据。
不过该喊的冤还是要喊的。
庸郡王跪下磕头：“父皇，儿臣一心为大景，一心为父皇，兢兢业业，从不敢懈怠，不知哪里触犯了公孙大人，请父皇明鉴。”
延平帝瞥了他一眼，语气稍缓：“让他说，我倒要看看他今日能说出什么来！”
庸郡王心下稍定，委屈地点了点头，跪在地上不起来。
公孙夏没理会他的表演，开口道：“陛下，第一宗，庸郡王仗势欺人，强买强卖，借机敛财。延平三十四年春，庸郡王用三百两银子的价格买下了朱雀大街中段一处面积近两百平的铺子。同地段一百平的宅子都要卖三千两银子！这样的事还不止一桩，庸郡王在京城外的平田山庄，初封王时，只有四百余亩地，现在已经扩大到了两千余亩地，周遭许多百姓的土地被兼并其中！”
庸郡王没想到公孙夏会将这等陈年旧事都给挖出来，连忙否认道：“父皇，这事儿臣不知，都是庄子上的管事在办事，他肯定是给了银子的，儿臣府上的人不会做这等欺压百姓的事。”
“陛下，微臣已经搜集到了相关的证据，请陛下过目。”公孙夏是有备而来，听了庸郡王无耻的辩驳，他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高高举起，“陛下，这有庸郡王府兼并这一千多亩土地的过程和手段，微臣还寻得了当初的几个受害人可上殿做证。”
延平帝翻开瞥了一眼册子，又看向庸郡王，只见庸郡王已经低下了头，便知这事应是真的。
他有些恼，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不用了。还有呢？”
公孙夏又说：“第二宗罪，乃是陷害兄弟。”
“你胡说，父皇，儿臣冤枉！”庸郡王连忙反驳。这个罪名可比侵占点贱民的土地重多了，也是父皇最忌讳的。若是父皇信了，那他前面做的都白费了，还会像晋王一样被父皇厌弃。
延平帝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阴沉沉地瞥了庸郡王一眼，对公孙夏道：“你说！”
公孙夏不急不缓地说：“当初，晋王陷害前太子，最早发现的便是庸郡王。他非但没有阻止，也没将此事告知陛下，而且还将这些证据交由了钱妃和楚王，隐在背后坐山观虎斗，毫无兄弟爱！”
前太子的自杀是卡在延平帝心中的一根刺，如今公孙夏又拨动了这根刺。
愤怒愧疚一起涌上了心头，延平帝怒瞪着庸郡王：“好啊，朕还当你是真心悔改了，不曾想，太子的死你也有一份！”
庸郡王又恐又恼，连忙否认：“没有的事，父皇，儿臣冤枉啊，请您一定要相信儿臣！”
公孙夏拱手道：“陛下，这事询问钱妃和楚王即可，微臣绝无半句虚言。而且还不止于此，庸郡王挑拨楚王，对抗晋王，才有晋王入狱一事。晋王今日之叛乱，也有庸郡王的一份功劳。”
这话其实过了，晋王想要皇位，延平帝不肯给，父子俩迟早会反目成仇。但公孙夏很好地抓住了延平帝喜欢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的这个心理。皇帝怎么会错呢？错的肯定是其他人。
果然，延平帝听了这话，立即怒瞪着庸郡王：“逆子，逆子，朕怎么生了你这个逆子，当初就不该放你出来的！”
“父皇，儿臣冤枉啊，儿臣没有，请您一定要相信儿臣，儿臣是被陷害的。”庸郡王知道事情要糟，打死都不肯承认，一个劲儿的喊冤。
延平帝气得胸口剧烈地起伏，根本不看他，而是问公孙夏：“第三宗呢？”
公孙夏放了一个大招：“结党营私，试图染指禁军。最近三个月，庸郡王给禁军殿前指挥使张武，千骑营都卫卫长……等人送了不少金银美人和铺子上的干股，还与他们私底下聚会，这两个月便聚了两次！”
染指禁军，这不是往延平帝的盘子里扒食吗？
野心之大，不逊于晋王。
延平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庸郡王：“逆子，逆子，朕当初就不该放你出来的，来人啊……”
话未说完，延平帝忽然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也直直往前栽倒下去，惊得群臣都尖叫了起来！
“陛下，陛下，快去请太医！”
“陛下被庸郡王给气得吐血了，快，快叫人！”
……
庸郡王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

第119章
“陛下怎么样了？”
门一开，大臣们就一拥而上，眼巴巴地望着太医。
太医院院使、院判都过来了，刚给延平帝诊了脉，如今面对群臣投来的迫切目光，院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愣了一下，轻轻摇头：“陛下急火攻心，伤及肺腑，怕是不乐观。”
闻言，大臣们皆愣在了当场，好久才呐呐问道：“这……可有什么办法？”
院判无奈地摇头：“陛下年事已高，身体本就大不如前，最近国事繁忙，他心力交瘁，再来这么一击……回天乏术啊！”
“那陛下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公孙夏问道。
院使道：“约莫半个时辰左右吧。陛下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诸位大人，不要再刺激陛下了。”
“是，我们知道了。”大臣们纷纷应道。
跪在一旁的庸郡王听到这个消息，如遭雷击，完了，他还要扣上一顶气死父亲的帽子，几个罪名加在一块儿，他这辈子是完了。
他不甘心坐以待毙，偷偷站了起来，试图趁着混乱，没人注意到他时，悄悄出宫，另作打算。
但一只手拍到了他的肩膀上：“三哥，父皇还未醒，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闻声，众大臣都扭过头，齐刷刷地盯着庸郡王，眼神饱含深意。
大臣们都不是傻子，现在陛下都还没醒，庸郡王这个将陛下气得吐血昏迷的家伙不好好在这里跪着请罪，却悄悄站了起来，面朝着大门，背对着寝宫，意图不言自明。
这也太不是个东西了，亏得陛下往日里那么信任他！
只是他到底是郡王，陛下的亲子。陛下还未下旨，他们这些大臣也不好做什么。
但他们有这个顾虑，刘子岳可没有。
因为有李安和这个内应的缘故，刘子岳对庸郡王了解甚深。这个三哥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心狠手辣，做事不择手段，若让他逃出了宫，虽不会造成晋王那样的大患，但肯定小麻烦少不了，所以绝不能放他出宫。
庸郡王看着坏了他的事的刘子岳，眼底闪过一抹嫉恨，嘴上却说：“七弟，我很担心父皇，想着出去找几个名医进宫给父皇诊治，父皇这边就劳你看着了，我很快就回来。”
“你的意思是这宫里的太医还不如外面的大夫了？”刘子岳挑眉，“那不知三哥要请的是何人？这等小事，无需三哥亲自出动，派个人去就是。”
庸郡王哪认识什么比太医还厉害的大夫，只能扯幌子：“这个你们不认识，七弟，我去去就回！”
说着就想开溜，但刘子岳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
“来人，将庸郡王带下去，关押在偏殿，等候父皇的发落！”
庸郡王跑路的计划落空，很不服气：“七弟，你凭什么抓我？你不能越过父皇下令！”
“就凭我是父皇亲封的太子，一国之储君。如今父皇病重，我有权处罚你。来人，将庸郡王带下去，严加看管，不许其踏出房门一步！”刘子岳强势地下了命令。
几个侍卫上前，立刻将庸郡王押到了偏殿。
经过这么一出，大臣们这才想起还有个太子，也算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望向他。
刘子岳见状，冷静地说道：“诸位大人，父皇的情况诸位已知晓，如今大家都留在这也无济于事，诸位大人先回去吧，以保证各衙门的正常运转，正三品以上的官员留下听候父皇的召唤。”
对他的这个决定，大臣们都没意见。
因为延平帝若是醒了要召见大臣，那肯定也是见正二三品的大员，不会见低下级官员，大家守在这里也是白守，大冬天的何必受这个罪呢，还不如回去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于是纷纷行礼退下，延福殿外人一下子走了一大半。不过公孙夏留下了，因为这事跟他还有些关系，万一皇帝醒来要见他呢！
众臣又等了一会儿，延平帝终于醒了过来。
邬川激动得差点落泪：“陛下，您总算是醒了！”
延平帝躺在床榻上，轻轻动了动胳膊，发现浑身都没有力气，疲惫、困顿，连喘口气都觉得累。这时候他也想起了自己昏迷之前发生的事，连忙问道：“朕这是怎么啦？”
邬川擦了擦眼泪，安慰他：“陛下，您就是急火攻心气昏了，没事的，陛下您好好休养，过阵子就康复了。”
“你不用骗朕，朕的身体朕知道，朕还没有糊涂到自己是什么状况都一无所知。”延平帝倒宁愿自己糊涂，可浑身上下的感觉是骗不了人的，邬川的眼泪也不会骗人。
邬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这个反应无疑是证实了延平帝心里的猜测。
延平帝半闭上眼睛问道：“那个逆子呢？”
邬川连忙说道：“太子殿下将庸郡王关押在了偏殿，等候陛下的发落。诸位大人也在殿外候着，陛下想见谁？老奴这就去传召。”
延平帝这才想起，他已经立了老七为太子。
但这个儿子自小就与他不亲近，父子俩也没多少感情，这时候延平帝也不想见他，只说：“让太医进来，朕要问问！”
邬川连忙出去将太医院的几位太医请了进来。
院使领着大家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延平帝睁开眼睛看着他们，直接问出一道难题：“朕的病有治吗？”
语气轻飘飘的，但众太医心里却打了个突，因为他们注定是给不了延平帝一个满意的答复。
院使委婉地说：“陛下，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那就是没救了！”延平帝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问道，“那朕还有多少时间？”
这可是个致命的问题，太医们的头都快垂到地上了，没一个人吭声。
“说吧，到底还有几天？”延平帝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好几寸。
院使只得硬着头皮说：“据微臣估算，少则五日，多则十日！”
听到这个答案，延平帝几近昏厥，哪怕他坐拥江山，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也没法抵挡岁月的侵蚀，时光的流失。但他不甘心，他可是皇帝，九五至尊，天子！
他怔怔地望着昏暗的屋顶，许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陛下……”邬川担忧地望着他。
延平帝这才沙哑着嗓子开了口：“都退下，让朕静一静！”
邬川只得跟着众太医退了下去。
一群大臣见了立马拥了上来：“邬公公，陛下怎么说？”
邬川无奈地摇头：“陛下现在不想见任何人，诸位大人都回去吧。”
这……
大臣们都不愿意走，陛下生病，时日无多，不该趁着还有力气的时候，将事情交代清楚吗？
邬川知道大臣们在想什么，可陛下现在明显不想见大家，他重复道：“诸位大人先退下吧，让陛下先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闻言，大臣们只得退了下去，只是个个忧心忡忡的。
只有刘子岳还等在一旁，他对邬川说：“公公，我想去伺候父皇，还请你通禀一声。”
通常情况下，皇帝病重，后妃和儿子都会去给他侍疾。
但现在后宫里，皇后已被废，成贵妃虽然没废，可也差不多了。良贵妃本来挺得宠的，但庸郡王今日将陛下气成这样，陛下肯定不想见到她，至于其他妃嫔，位份都比较低，除非延平帝召唤，不然也是不能来侍疾的。
太子倒是最合适的人选，可他都提醒了陛下太子在外面，陛下也没这个意思，显然是不想见太子。
犹豫片刻，邬川道：“太子殿下还是先回东宫吧，若是陛下有旨，老奴立即派人去请陛下。”
刘子岳本来也没多想伺候延平帝，只是做做样子罢了，被邬川这么一拒绝，他就假装失落地说：“那有劳公公了，父皇这边劳烦邬公公照看。”
“老奴恭送太子殿下。”邬川客客气气地将刘子岳送走，返回了寝宫。
延平帝躺在床榻上，大睁着眼睛。
他其实觉得浑身很困，很疲惫，很难受，想睡觉，可闭上眼睛却又睡不着，甚至还怕自己这一睡着了就再也醒不来了。
于是，他又睁开了眼睛，看向邬川：“都走了？”
邬川连忙恭敬地说：“是，太子殿下最后走，他还想留下来侍奉陛下，被老奴给劝走了。”
延平帝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还是没办法接受自己生命进入倒计时这个现实，也不想见年轻力壮的太子。
刘子岳回到东宫，陶余就担心地迎了上来：“殿下，听说今日早朝出事了？”
“嗯，陛下被气昏了过去，已经醒过来了。”刘子岳坐下喝了一杯茶，捡能说的说了两句。
陶余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好什么，延平帝没几天日子了。
刘子岳心里自然是乐见其成的，延平帝一日不死，他这个太子就当得提心吊胆的，不得安稳。
但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自古皇帝多疯狂，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谁知道延平帝会干出什么来！
而且延平帝怕是也不怎么乐意将皇位传给他，所以明知自己时日无多了，也没见他的意思。
他对陶余说：“去将鲍全叫来。”
很快，鲍全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也听到了消息，进门就问：“殿下，听说陛下的身体不大好？”
刘子岳点头，让他关上门：“坐，今天叫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个事。这段时间很关键，东宫的安全就交给你了，不得让外人入内。”
“是，殿下。”鲍全连忙应道。
刘子岳又说：“悄悄派人通知黄思严，让他做好准备，只待我一声令下就抓捕了张武等人。”
能顺利过渡自然是最好，但就怕张武这些人不服他，引起□□。
鲍全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用力点头：“是，殿下，臣这就去。另外，相爷和陈大人他们要联系吗？”
刘子岳想了想说：“不用了，免得引起旁人的怀疑。”
而且在这种时候，文臣作用也不大，通知他们也没太大的作用，反而可能提前暴露他们。
同一时间，文臣们也在讨论这事。
虽说已立了太子，但太子性格优柔寡断，没理过政，回京也不过才几个月，陛下也不重视。这样的太子若是登上那个位置，能够控制住眼前这复杂的局面吗？
所以出宫后，几个重臣就叫住了吴志和公孙夏，商量这事。
“如今朝廷内忧外患，太子又无从政经验，这可如何是好？”
公孙夏抬头瞥了几人一眼，就将他们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笑了笑，直白地问道：“不然呢？除了太子还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吗？况且太子仁慈，也是一件幸事，若换成庸郡王这等，只怕诸位又要寝食难安了。”
这倒是！有个残暴的君王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一句话顿时将大臣们刚冒出来的念头给击得七零八碎。
吴志也说：“况且，太子并无过错，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候，还是不宜大动干戈啊！”
宣近文也点头：“没错，吴大人和公孙大人说得有理，现在这时候，不宜再节外生枝。”
这些大臣恐怕是看出了陛下不待见太子，想拥立自己人上去。宣近文是个纯臣，他虽然也不是很看好太子，但其他诸王也比太子强不到哪儿去，至少太子身上还没有他们身上那些坏毛病。
而且现在这种情况，废立太子都会引起朝堂波动，可陛下没有时间了，大景也经不起再一次的动荡。
见他们三个都这么说，那些别有用心的大臣连忙改了口：“我们也是担心朝廷！”
“闵大人的担忧我们都能理解，但目前这状况，实不宜再折腾了。”公孙夏叹道。
等回去的路上，吴志担忧地说：“公孙，你说咱们要不要明日向陛下进言，让太子代他处理朝政。这国不可一日无主，大臣们不是对太子殿下多有不信任吗？太子出来监国主政，也可让朝廷上下放心。”
“急什么，就几日的功夫了。”公孙夏否决了他这个提议，“陛下最是多疑，越是在这时候咱们越要沉得住气。我说老吴啊，你瞧瞧，你这养气功夫还不如太子殿下呢，殿下都不着急，你急什么？那么久都等了，也不在乎多等几日了。”
吴志摁了摁眉心：“我这不是担心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吗？”
公孙夏笑道：“不必担心，咱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看殿下的即可！这事啊，陛下迟早会想通的。”
而且延平帝也没有其他的选择，晋王谋反了，庸郡王把他气成这样，这两人都不能选，吴王纨绔好享乐，还不如他们家殿下，余下的那些王爷也都是不成器的，以前被晋王、庸郡王等人压得死死的，毫无建树。
只要这几天，刘子岳不犯错，不触怒延平帝，一切最终都会水到渠成。
刘子岳也不负公孙夏所望，姿态做得足足的，下午又亲自去了一趟延福殿，询问延平帝的情况。
见延平帝没见他的意思，他只叮嘱邬川和太医好好照顾延平帝便离开了。
第二日清晨，他又到了延福殿，询问延平帝今日的状况，可用了饭，吃了多少，又吩咐宫人要好好伺候延平帝，见延平帝还是没召见他，过了一会儿，他就识趣地离开了。
下午又再来，还是如此，每次都耐心十足，从无半点怨色。
等他第三日来，邬川都忍不住替他说话：“陛下，太子殿下一片孝心，您要不见见他？”
总这么不见，大臣们怎么想？以后太子继位，只怕也不是那么顺，还可能会衍生出各种离奇的说法。
延平帝想到谋反的晋王，再想想关起来的庸郡王，还有一直没敢露面的吴王，老七算是兄弟几个中比较有孝心的了。
拖了两天，延平帝能够明显的感觉到身体的各种不适和难受，也能感觉到现在自己是多么的虚弱，连起来入恭都要人搀扶着。
他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是，陛下。”邬川松了口气，连忙出去将刘子岳请进来。
又还刻意叮嘱了刘子岳几句，让他别气延平帝。
刘子岳谢过了邬川，踏入延平帝的寝宫。
说来可笑，他在这个世上活了二十多年，但这却是他第一次踏进延平帝的寝宫，只怕世界上没有比他们关系更生疏的父子了。
“儿臣参见父皇！”刘子岳跪在床榻边道。
延平帝抬了抬手：“起来，让朕看看你。”
刘子岳赶紧站了起来，蹲在床榻边，让延平帝看个仔细。
延平帝伸出老树皮一样的手轻抚着刘子岳的脸，过了许久才感慨道：“你长得很像你母妃！”
刘子岳心底毫无波澜，这个男人就跟他母妃睡了一觉，此后再也没看过他母妃一眼，都二十几年了，宫里的女人都不知道换了多少茬，他还记得起个鬼啊！
这话也就哄哄小孩子。
但作为被哄的对象，刘子岳还是低下了头，有些伤感的模样。
延平帝看着他这副样子，稍微舒坦了一些。
他其实是不大满意太子的，当初立这个儿子也不过是形势所迫，因为这个儿子出身卑微，性格软弱，过于善良，在京城毫无助力，最好掌控。
可现在，当他的生命逐渐走到了尽头，要将天下，将刘家列祖列宗打下来的江山社稷传到这个儿子手中时，以往那些令他欣赏的优点通通都变成了缺点。
延平帝很不情愿，但时间不等人，他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以前的临时人选只能成为最终选择。
“坐下，朕有话要对你说。”
邬川连忙搬来小杌子。
刘子岳规规矩矩坐下，尊敬地看着延平帝：“父皇，您说！”
延平帝问：“庸郡王当如何处置？”
这是考他啊。刘子岳琢磨片刻，故意道：“他将父皇气得吐血，太大逆不道了，儿臣认为应将其削爵，贬为庶人，罚没其家产，与他相关人等，全部扣押起来，交由刑部审问，该罚的罚，该放的放！”
他要是不提及延平帝吐血一事，延平帝还会觉得他没兄弟爱，这惩罚太重了。可一想起自己今日之所以会躺在床上动弹不得，都赖这个好儿子所为，延平帝就什么脾气都没了。
还夸刘子岳：“不错，你以后就这么办。”
话是这样说，但却没有现在就办庸郡王的意思。
刘子岳也不提，见太监端着药汤过来，他连忙起身，亲自伺候延平帝喝药。
他的动作明显有些笨拙，还不小心将药汁溅到了衣服上，但也没丝毫的怨言，而是继续小心翼翼地喂延平帝喝药，喝完之后，见延平帝皱着眉头，他又问：“怎么没准备糖块？”
延平帝摆手：“朕不是小孩子了，哪还有喝药吃糖块的习惯，不用了。”
“是，父皇。”刘子岳也不勉强，将碗递给了太监，再接过帕子细心地给延平帝擦了擦嘴，服侍延平帝躺下，捻了捻被角，“父皇，您好生休息，儿臣就在一旁，有什么事唤儿臣。”
延平帝点头，闭上了眼睛，很快呼吸就均匀了起来。
见他睡着了，刘子岳指了指自己的衣服，冲邬川使了使眼色，悄悄出去了。
他一走，延平帝就醒了，问道：“太子去做什么了？”
邬川连忙道：“陛下，太子殿下去偏殿更衣了。您可是要唤他？”
延平帝摇摇头，盯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天晚上，刘子岳也在皇帝的寝宫侍疾，歇在外间的榻上。
次日清晨，大年初一，延平帝再次吐血，身体更加的虚弱了，太医来看过之后都束手无策。
延平帝从太医支支吾吾的话语中明白了，他连十天都活不过去。
延平帝愤怒极了，想惩治一番这些没用的太医，可却发现他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虚弱地躺在床上，坐都坐不起来。
许是认命了，他终于让人将众位大臣请进了宫。
六名平日颇受延平帝信赖的大臣被请了进去，其中就包括了吴志和公孙夏、宣近文等人。
刘子岳被留在了外面，随他一同留在外面的还有吃了一顿排头，灰头土脸的太医。
趁着其他太医去隔壁的房间休息时，陈墨悄悄凑到刘子岳跟前，低声道：“殿下，臣有个发现。”
刘子岳看他这模样就感觉不妙，眯了眯眼：“什么事？”
陈墨机警地看了四周一眼，小声说：“臣怀疑陛下不光是气的，还可能中了毒！”
刘子岳大为诧异，吃惊地看着他：“中什么毒你看得出来吗？”
陈墨轻轻摇头：“臣也只是猜测。”
若是判断是什么毒，他早配置解药了。就是因为不确定，他才没跟任何人说，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刘子岳皱起了眉头，谁会对延平帝下毒呢？
现在延平帝死了对他最有好处，但他可以确定，自己没做过这事。至于他这边的人，手也没那么长，还伸不到宫里。
而且能对延平帝下毒的，必定是其亲近之人，要么是近身伺候的太监宫女，要么是妃嫔。
究竟谁这么恨延平帝，竟恨不得置他于死地？
琢磨少许，刘子岳问陈墨：“可还有人知道这事？”
陈墨摇头：“臣没敢跟任何人说，但保不齐院使大人可能会看出来。”
太医院中，就属他和院使的医术最高明，他能看得出来，院使可能也有所察觉。只是兹事体大，他们又没有确凿的证据和解毒的方法，而且陛下第一次吐血时并没看出来，现在说出来，那就是大大的失职。
依陛下的性格，他们若没有解毒的办法，只怕太医院的人都得遭殃。
估计也是顾虑这个，院使才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刘子岳闻言，点了点头：“知道了，这事先别说出去，我暗中查查，免得再惹得父皇动怒。”
“是，殿下。”陈墨点点头，不敢久留，“那臣去给陛下配药了。”
刘子岳目送他离开，回过神却在想这个事，这毒到底是谁下的，又是什么时候下的？其目的是什么？
思来想去，这事不宜张扬，否则肯定会怀疑到他身上，因为他是最大的受益者。
不过这事还是得私底下好好查查，不揪出这些人，他以后呆在这宫里都不放心。
刘子岳按下满心混乱的思绪，盯着延平帝的寝宫。
不知延平帝都跟他们聊了些什么，半个多小时了，公孙夏他们还没出来。
又等了一会儿，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延平帝让刘子岳过去。
刘子岳踏进寝宫，看到六个大臣跪在床榻前，他连忙行礼。
延平帝摆了摆手，终于有了几分父亲的样子：“太子，朕去之后，大景就交给了你了。这六位爱卿都是我大景的栋梁，以后遇事不决，要多听听他们的意见，不要让朕失望。”
“是，父皇。”刘子岳语气沉重地说道。
这番话似乎耗尽了延平帝的心力，他示意大臣退下，又对刘子岳说：“朕想去东宫看看，朕要去看看子昭，朕昨晚梦到他来接朕了！”
邬川擦了擦眼泪：“老奴这就安排，陛下您稍等。”
一刻钟后，延平帝被抬上一辆宽大的马车，马车里铺着柔软保暖的地毯。刘子岳和邬川在一旁伺候。
延平帝听着马蹄声，期间催问了三次：“还有多久到东宫？”
邬川细心地回答：“快了，陛下您再等会儿，马上就到。”
刘子岳在一旁看了倍觉好笑。延平帝为数不多的父爱都给了前太子，可笑的是，前太子之所以走到那一步，固然有他自己性格方面的原因，但延平帝的猜忌与防备也功不可没。
延平帝当初要么就别立太子，立了好好培养，最后反而猜忌太子，动不动就要废储，哪个太子受得了，太子之所以会逼宫，有一半是延平帝逼的。
如今人都死了好几年了，延平帝再这番作态，又是何必呢？前太子又看不到了。
两刻钟后，马车抵达了东宫。
几个太监将延平帝抬了进去，刘子岳直接将他们领到前太子的寝宫，让人打开了门。
“扶朕起来！”延平帝望着熟悉的寝宫，挣扎着要爬起来。
邬川连忙将其扶了起来，搀扶进了寝宫。
寝宫里的摆设跟前太子死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的变化。
延平帝颤抖着踏进了寝宫，抬头望着朱红的横梁，仿佛又看到了前太子自尽的那一幕。他的眼眶湿润了，喃喃道：“子昭……”
“陛下，您别太难过了，不然前太子地下有知，也要伤心。”邬川赶紧劝道。
刘子岳也说：“是啊，父皇，二哥若是知道您这么伤心，必然会很愧疚的。”
延平帝像是失了魂，怔怔地看着屋子里的摆设：“扶朕走走，朕想看看。”
他仿佛看到了子昭小时候在这里牙牙学语，高兴地扑进他的怀里喊着父皇，可转眼间，一切又都成了泡影。
这一天延平帝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精神头好了许多。
但逛完了东宫，回去的当天晚上，延平帝就不好了，半夜突然吐血，太医来了也只能黯然的摇头。
邬川知道，陛下的生命即将走向尽头。
大年初一，多好的日子，可陛下却要在这天去了，他忍不住流泪。
延平帝也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挥退了其他人，单独留下了刘子岳，问道：“你恨我吗？”
刘子岳蹲在他的床榻边，对上他逐渐涣散的目光，不愿再欺骗一个死人：“没有爱，哪来的恨？”
延平帝听到这话有些失神，似乎是没想到这个答案。
他有些不甘心：“朕是你的父亲！”
刘子岳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又如何？你能问出这句话就表明，你知道自己不曾善待过我。幼时你不曾怜悯过我，现在也只是想利用我，我不过是你不得已的选择，但凡晋王没反，二哥没自杀，三哥没将您气成这样，你会选我吗？你想过立了我，将我树为靶子，没用之后又废了，我将会是什么下场吗？”
延平帝怔怔地看着刘子岳，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在他眼里百般不满意的儿子：“你……你以前都是装的？”
刘子岳轻笑：“父皇，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你生了这么多儿子，却没认真抚养过一个，子不教父之过，今日的一切，都是你往日种下的因。你以前都没在意过我的想法，要死了又何必再计较呢？你放心去吧，我会守护好大景。”
“你也恨我，你也恨我……”延平帝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边哭边笑，没想到他最后也成了孤家寡人，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晋王背叛了他，庸郡王也背弃了他，皇后一直在欺骗他，就连看起来最老实懦弱的老七也一直在骗他。
刘子岳没动，他没说谎，他是真不恨延平帝。可能在十六岁以前，他还怨过，自从恢复了记忆，想起了前世的父母后，他就没了任何的怨恨，也对延平帝没了任何的期待。
他曾得到过伟大无私完整无缺的父爱母爱，又怎么会稀罕延平帝这种高高在上，带着施舍，而且随时都能收回去的爱呢？
临死时才发现一生都活在欺骗中，延平帝死死攥住被子，用力呼唤：“邬川，邬川……”
刘子岳真受不了延平帝的双标，他做得初一，别人做不得十五。
只不过是让他知道一点真相罢了，他就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但他没想过这些生活在他高压、猜忌、利用中的儿子们过的是什么日子，还有哪些整日看他脸色的妃嫔又过的什么日子？
刘子岳俯下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叫邬川进来做什么？想废了我？你想清楚，废了我，你在京城的这些儿子，哪一个能收拾你留下的这个烂摊子。你不怕成为大景的罪人，你就这么做。我帮你叫邬川。”
说完他朝外面喊了一声：“邬公公，父皇叫你！”
邬川连忙进来，跪在榻前，哭道：“陛下，陛下……”
延平帝指了指刘子岳。
刘子岳对上他的目光不悲不喜，也没丝毫的恐惧。
就是这个人，让他年少时吃尽了苦头，长大后还不得安生。若延平帝定了太子后好好培养，别给晋王等人希望，哪有后面这些破事？他也可安安心心在南越过逍遥的日子。
邬川看向刘子岳，不解地问：“陛下，您……您是想对太子说什么吗？”
延平帝张了张嘴，很想告状，很想说废了太子，但他感觉到说话都已经力不从心了，而太子正值壮年。最后他只吐出了一句心不甘情不愿的话：“让……他们好好辅佐太子！”
说完，头一歪，靠在枕头上，彻底没了呼吸。
“陛下……”邬川扑过去，痛哭失声。
宫里随即响起了丧钟，昭告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延平三十七年正月初一子时，延平帝驾崩，谥号一个“悼”字，史称景悼帝。
其后太子刘子岳继位，年号正元，史称正元帝，历史由此开启了新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