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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歌
作者：雾圆
内容简介
 我在梦里大雪纷飞的廊道中见过你。 我握着你的诗集，在晦暗不明的史书中见过你。 我认识你的名字，但并不了解你。 你名列《佞臣传》的第一页，我没有兴趣了解你。 直到我穿越来到一千年前。 我是被冲喜嫁给你的文官之女，你是遇刺后生死不明的刑部侍郎，绛红官袍如血，孤傲冷冽。 我于风雨飘摇的高楼之上再见你，于昏暗天空下的墓碑前再见你，于前世今生的幻梦中再见你原来我们有夙世的姻缘，只是它破碎忧郁，从不得善终。 你抱着我走过廊前花香静谧的春夜，握着我的手写下流传千古的诗篇。 夜削竹骨做锋刃，我生金石不死心。 你怎么能是如此纯粹的好人呢？ 是世人负了你啊。 你伸手从我发间捡出散落的杏花，白雪片片融化，可你说：声名、清白都无所谓，于我而言，能够实现心中的理想和愿望，能与你在一起，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我愿意捧剑在历史的河流边长跪一千年，纵流言如刀，亦不畏惧。 我只是想让世人知道，你生一身君子骨，冰霜惨凄，终岁端正。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并不寂寞，我遇见你时，千年一瞬、万籁俱寂，有些人，旦暮相见便知是知己。 闻道仙郎歌白雪 由来此曲有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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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
◎梦见一个清丽易碎的佞臣◎
《白雪歌》
序：梦落花
在穿越的前一夜，曲悠做了一场诡谲离奇的梦。
廊道冰冷而狭窄，月光下朱红的宫墙延伸至看不清的远方，巍峨森然。周身静得针落可闻，良久才有悠长的更漏声自层叠墙壁之外荡荡悠悠地传过来。
她坐在地上——准确地说是跪在地上，先前她还没发现自己是这样屈辱的姿势，直到想爬起来的时候才觉得双腿痛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身侧有一个铜制的雨水缸，月光迷蒙，她在缸中隐约照出了一个少女模样，双环低髻，钗裙凌乱，童稚面孔上似乎还有血迹。
然后在这黑暗和月光当中，她突然听见了镣铐撞击的声响。
朱红色的阴影中，一个白衣男子缓缓地走了过来。
他披着白色的大氅，鬓发凌乱，面色比新雪还白，时不时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两个佩刀狱卒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纵他走得如斯迟缓，也无人多话。
曲悠还没有反应过来，那男子就看见了她。
他有一双颜色略浅的琥珀色瞳孔，长睫半垂，瞧着尚还不过而立之年，却形容消瘦、单薄佝偻。曲悠怔然地看着他，对方却解了身上的白狐大氅，有些艰难地在她面前蹲下，将身上唯一一件御寒冬衣披到了她的身上。
曲悠这才发现他披风之下的手脚都套了沉重不堪的锁链，甚至连纤细的颈间都有一个，锁链沉沉地压在一身白色的中衣上，有新鲜血迹透过斑驳的污痕洇湿一片——很令人心惊的伤。
男子颤抖着手为她系好了衣带，没有多说一句话，玉骨般冰冷手指上的白玉扳指蹭过她的耳侧，绵延开一片颤栗。
曲悠看见他鸦羽般的睫毛抖个不停，俯仰之间勾勒一双淡漠狭长的凤眼，高挑的收稍处有一粒微小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红痣。
好漂亮的一张脸，威严、淡漠、清正，却因那颗这么近才能看见的红痣多了一分人间气。
曲悠下意识地抓紧了白狐毛的大氅，想要说话，喉间却钝钝地发不出声响。男子已起身离开了，他拖着一身伤痕和沉重的锁链，几乎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咳嗽一阵，良久才走入了幽暗的月夜深处。
她有些茫然地摩挲着手边铜缸的花纹，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不久，从男子消失的地方又走回来两个狱卒，两人手边拎着染血刑具，小声的议论在细窄廊道中听得格外清楚。
其中一人道：“刘大哥，说起来蹊跷，入了诏狱上三司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的，这算是头一个了罢？”
另一人便道：“方兄弟慎言，你可知方才那位是谁？”
方姓狱卒没吭声，刘大哥便继续道：“嘿，你提上来没多久罢，竟连宰辅大相公都不识得。”
方姓狱卒疑惑道：“当朝宰辅大人苏相公我是见过的，可是……”
他顿了一顿，讶异道：“啊，难道是那位？”
刘大哥道：“想不到罢，官家到底心软，松口放他回临安老家了。这旨意惊险，昨日我带人去寻，那位只差一口气，便死在诏狱了。”
方姓狱卒啐了一口：“天下巴望着他死的人可不少，我瞧着就算出去了，也活不了多久了……不过话说回来，他竟这般年轻。”
刘大哥迟疑了一下：“是啊，面相瞧着也不似传闻中人，果然人不可貌相。”
方姓狱卒道：“周檀这厮满身恶名，如今也算是遭了报应了。”
两人不过寥寥几句，却在曲悠心中砸出了惊天骇浪。
周檀？
曲悠考大学时没想好兴趣方向，承母业学了法律。考研时她才发现自己是彻头彻尾的文史哲爱好者，便跨考了古代史，借着本科专业知识，专修胤史中的刑名律法，一路读到博士，写了论文若干。
算起来，她研究大胤律法已有六年了。
此科枯燥，她师姐搞美食风物，已经出了两本书，成了个不大不小的学术界网红；她导师和同门做的是北胤风流人物史，讲座场场爆满。
她的研究冷之又冷，在国内都找不出几个专门的同行者。
导师曾问过她为何对大胤的律法情有独钟，她也仔细思考过。
胤史卷帙浩繁，四卷刑法志，含了十二场大大小小的变法，胤律重修二十四次，最大的一次是明帝重景年间增补的《削花令》。
照曲悠一个法学生的眼光来看，《削花令》对胤律的增补条款甚至完全不似出自古人之手，其间蕴含着大量西方和现代法律融合时代的变形，非常有意思。
可惜即使《削花令》在当时被人以雷霆之力推行了下去，后来还是被废除了。
她绞尽脑汁地想找出《削花令》的主修人，可此人完全佚名，在史书中无影无踪，甚至有牵扯的人都很少，只有在当朝宰辅周檀个人文集的犄角旮旯里，她找到了一句语焉不详的、赠予佚名的三个字——
“朝闻道”。
周檀此人是个声名狼藉的大佞臣，但正是他在明帝年间手段强硬地推行了变法，曲悠对他的狠辣不寒而栗，却也有一丝敬佩。
而且，她对他与佚名到底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十分好奇。
曲悠扒遍胤史，全无头绪，在浩如烟海的文献中沉沉睡去，却于梦中得了周檀身上唯一一件御寒的外衣。
这一件赠衣和对方颤抖的修长双手在她心中凝出了一种近乎哀愁的慨叹——他竟是如此清丽易碎的佞臣。
曲悠恍惚地回忆起，手边铜缸上，正是北胤风行的莲花纹饰。
梦境却在此时戛然而止，手持镣铐的两名狱卒尚未走远，曲悠的手浸入铜缸中的雨水，然后被一阵溺水般的窒息彻底淹没。
视野重新明亮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场空濛的雨。
周檀坐在长廊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一棵系了红绸的杏花树，杏花开满了，大抵是春三月。
他腿上盖着御寒的薄毯，与之前赠衣之时模样并未差太多，只是两鬓分别有一缕发丝白了，简陋的瓦舍外有人撑伞路过，毫不避讳地讨论着。
“听说这里住的那位从前是个大恶人，如今病得只剩一口气了，竟无医官肯上门医治。”
“作恶太多，必遭天谴咯！”
曲悠听见这句话，生出了一种奇异的不平。
史书中记载了他平生所行诸般大恶，却不会记下他曾在凄冷冬夜为一个小宫女赠衣御寒。
周檀似乎也听见了，可他全然不在乎，目光平静地看着杏花树下，微微地笑了，他从怀中取了一方帕子，掩在嘴边深深地咳嗽起来，声音逐渐淹没在雨水滴落的脆响中。
帕子很快被鲜血染透了。
他也缓缓垂下了手。
白玉扳指顺着檐前的台阶滚落过来，曲悠这才意识到自己就站在杏花树下。
他原来在看自己吗？
白衣的病弱佞臣以一种近乎缱绻的目光看着她，血染红了下巴，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如今不太好看，他拿着帕子擦拭了一下，可那帕子上鲜血更多，连他雪白的衣襟也染污了。
曲悠朝他走过去，听见他低低地冲她说：“若有来世……”
话没有说完，杏花便簌簌而落。
死亡开落无声，可她竟为这一千年前的古人生了愁思、生了不平，生了几分凄凉的叹惋。
一场大梦沉了又沉，直到曲悠满头汗水地清醒过来。
面前是一扇雕花木窗，她用了很长很长时间才发现，这一次，她不是在做梦。
作者有话说：
突然开文QAQ
排个雷吧：女主非胎穿，所以存在大量非封建时代的思想，可能与古代环境格格不入、影响氛围，雷这点的小可爱慎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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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重生追妻火葬场古言《酌泠》，求预收QvQ
文案如下：
十二岁那年，王都张灯结彩为长公主温昭庆生之际，她随手救下了险些被世家子弟欺侮致死、孤苦伶仃的裴宴。
此后八年，二人朝夕相对。
温昭倾尽心血地爱他护他，保他从飘零无依的少年一路剑指十三州，长成人人称赞的天下名将。
就在二人婚期将近时，王都突生变故。
温昭没有等到他们的大婚，只等到了他投身叛军攻破王都，还要迎娶旁人的消息。
鲜血滴在裴宴的手背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抓获的温昭，表情冷漠、毫无动容：“从前种种，不过是逢场作戏，我对殿下，从未有真心。”
在他大婚之夜，温昭咬破手指在狱中墙上血书恨意，随后自尽身亡。
匆忙赶来的裴宴一夜白头。
*
再次睁眼，温昭回到了王都生变的前一年，回到了裴宴为她采尽王都蔷薇告白的当日。
她在对方希冀的目光中随手扔掉了手中的蔷薇，毫不犹豫地去求了父皇的旨意，将裴宴赶出公主府，自此一刀两断。
王都雅集诗会上，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们捧着手中的诗文围在长公主身边，希望她能多看一眼。
温昭随手捡了一本，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睛，发现裴宴正站在府门前，双目猩红。
她没有躲避，反而迎了过去，轻声问：“将军知道，此时我在想什么吗？”
裴宴哑声道：“臣不知。”
“我在想——”
裴宴感觉冰凉的指甲划过了他的脖颈，公主却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怎么杀你，比较解气。”
——我从不是你的剑鞘，我是执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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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曲有误（一）
◎赐婚◎
周檀，字霄白。
胤史是古人修撰，考据了当年各类记载，称周檀为北胤第一佞臣。可他的相关资料实在太少，就连诗文集也只传下来一本，故而他虽在《胤史&#183;佞臣传》中名列第一，篇幅却最短，仅有一页。
曲悠只能寻到关于他的简短介绍——
周檀是临安人，少为纨绔，后家门败落，奋发苦读，永宁十二年三元及第，拜入时任宰辅顾之言门下，外放时政绩卓著，历任平江签判、扬州通判，回京后授为典刑寺卿。
德帝大兴戾政，在周檀刚回京都的那年，顾之言因反对德帝修建燃烛楼被罢相，与他相关的一干清流文官都下了狱，最后只有周檀一人低头，为德帝写了《燃烛楼赋》。
于是也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出了典刑寺，转任刑部侍郎。
修楼是假，借此清洗朝堂是真，自此周檀成了德帝心腹，“屡谄君上，好美色，好财帛，好权位”，完全摒弃了老师的清流作派。
顾之言虽入狱后未遭刑讯，还被准回乡，但生无可恋，不过几日便投河自尽。他虽身死，他的门生故旧却遍及天下，众人皆不齿周檀行径，一时之间，周檀身上骂名无数。
而后德帝驾崩、殇帝篡位未成，周檀持着真假不明的遗诏扶十七岁的明帝上了位。
在漫天的骂声中，二十五岁的周檀入了政事堂，升任执政参知，次年拜相，成了大胤史上最年轻的宰辅。
周檀拜相后立刻开始主持变法，《削花令》便出自他变法期间。
史书简单描述了几桩他谗言惑君、佞邪无道的事例，说明因他本人声名狼藉，变法不甚顺利。二起二复后，周檀遭到了明帝的忌惮，罢相废法，诏狱浸淫三个月后，明帝放周檀回了临安老家。
次年，这位大佞臣就溘然长逝，享年三十一岁，只留下一本《春檀集》传世。
曲悠还记得看到此处时，自己在一侧标注了一句明人张岱《自为墓志铭》中的话。
“少为纨绔子弟，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真如隔世。”
如今她也非常想感叹一句，真如隔世。
在做梦梦见周檀之后，她违反历史唯物主义，穿到了一千年前的北胤。
——还成了周檀的冲喜夫人。
曲悠叹了口气，将炉火上收好汁的间笋煨鹅盛了出来，寻了个白瓷碗，便端着向清湘阁走去。
曲嘉熙正坐在尹湘如的榻前眼泪汪汪，见她端过来的食碗馨香扑鼻，没忍住吞了口口水，凑过来问：“大姐姐，今天怎么有肉吃？”
她穿越的原主与她同名同姓，姓曲名悠字意怜，乃北胤一个六品史官家的嫡长女，今年十七岁。
这一年是永宁十五年，年初便是燃烛楼一案，朝野动荡，原主的父亲曲承因与顾之言有牵连，已下狱三月有余。
曲承两袖清风，虽出身书香世家，但亲戚单薄，穷得叮当响。原主的母亲尹湘如忙着为曲承上下打点，散尽家财，曲府连仆役都所剩无几。
曲悠刚来就面临着饿死风险，不得不代替病床上的母亲执掌中馈。
古代的官宦家眷动手能力弱得可怜，她用了半个月之久培养府中的赵姨娘学会了买菜烧菜、娇滴滴的两个妹妹学会了针线缝补，就连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弟弟都能提水洒扫了。
曲悠还来不及满意，当门便砸下来一道圣旨，将她赐婚给了时任刑部侍郎的周檀。
尹湘如领旨谢恩之后，连话都没说出口便昏了过去。
原主在汴京城内原本是个出名的才女，与执政高家的女儿并称京都双殊，二人在莳花宴上联诗一百零八句，一时传为美谈。
“曲意应怜，舒云揽月”，加之原主生得色若春晓，提亲的人络绎不绝。
可曲承深知女儿性子娇弱、又自负才学，担忧她在勾心斗角的后宅活不下去，故而一时谢绝了所有亲事，打算慢慢甄选一寒门学子。
谁知风云一朝突变，曲承下狱，偌大曲府一时之间无依无靠。尹湘如昏过去之后，曲悠塞了件首饰打探了一下，奉旨宦官便道是德帝今晨在贵妃那里听说了她，随口将她指给了前两天刚遭了刺杀的周檀。
周檀刚叛了顾门，任刑部侍郎不到三个月，正是声名最恶之时，天下文人恨不得生啖其肉，若是谁得知自己的女儿嫁了这样一个人，估计会气得血喷三尺。
曲悠想到这里，又叹了一口气，帝王之心果然多疑，就算周檀出卖师门以求自保，德帝还是要赐一门羞辱性的亲事给他冲喜。
曲承若不得出狱，他便有了罪臣之妻，恐常遭耻笑；曲承若官复原职，他娶清流后嗣，无异于打在脸上的一记耳光。
尹湘如自然对这门亲事百般不愿，可圣旨已下，全无半分转圜可能。曲悠本人倒是没有什么感觉，毕竟她知道，这门亲事一定会成，她没有反抗的余地，不仅因为有圣旨，更因为那是历史的选择。
周檀的个人生活介绍太少，他只娶了一次妻，妻子只记载了姓氏，在《春檀集》的末尾，有一首语焉不详的悼亡诗。
但如果她没有记错，周檀的夫人正是“曲氏”。
被赐婚的曲氏。
曲悠从小到大看了不少历史典籍，也看了不少穿越书剧，深知一件事情——
历史是不可篡改的。
世界上存在着蝴蝶效应，简单一个变量就可以掀翻重来，她穿越这件事已经发生，史书犹在，她并不想干涉此地各色人物的任何一个选择，只想深入到那些已发生的事情中去探知更多。
她是外来的人，是历史的记录者，而非书写者。
能做的也只有在难被后人窥到的罅隙中自成天地。
周檀虽生性薄凉，无一交心之友，但对他的攻讦并无对妻子的暴行，况且他还“好美色”，只要自己想得开，大概就可以和他保持各自安好的关系。
毕竟悼亡诗在《春檀集》末尾，任凭对方手段狠辣，她一时半会也死不了。
既然死不了，那就苟活着吧。
她有更重要的事。
——周檀后来会认识那个主修《削花令》的佚名。
那个困扰她千遍百遍、任凭她翻烂了胤史都没有找到痕迹的佚名！
只要苟得足够久，她绝对有机会知道佚名是何来历。
对方有钱、有权、很忙，就是声名烂了点，她过去不仅可以救出原主的父亲、让他们一家团聚，而且曲悠猜测，她能过得比在曲府做深闺女子更自由一些。
大胤的风土人情、山川河海，历史上本朝那些千古风流的人士，还有她钻研六年的律法……她都想去探索一番。
曲悠想到这里，学术热情噌噌长，穿越这件事没法用唯物主义解释，可她此刻真切地意识到，她离自己探究很多很多年的东西只有一步之遥。
怎能不心潮澎湃。
曲嘉熙见她发呆，在她面前晃了几下，曲悠这才回神，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吃吧，白鹅煨新笋，蒸熟之后回锅收汁，最是滑嫩，你陪了母亲一日，辛苦了。”
曲嘉熙吃得津津有味：“大姐姐，我之前真的不知道你如此会做饭……”
她说到一半，突然一顿：“等等，鹅？哪里来的鹅？”
曲悠慢条斯理地答道：“自是聘礼送来那两只鹅其中的一只。”
周檀此时尚还生死不知，他的表亲任氏接了圣旨后代为送聘，只送了白鹅两只、钱一百贯、质地不一的新布一箱，米面柴油若干。
寒酸甚至带着羞辱意的聘礼，任氏似乎颇为记恨周檀，但又忌惮他的权位，不得不做表面功夫，如今怕是打量着周檀快死了，才敢如此。
送聘的人嘴脸敷衍傲慢，甚至说：“曲姑娘不必羞恼，周大人伤重不治，所谓冲喜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待姑娘过了门，发了丧，周府的家财，不尽是姑娘所有了吗？”
曲悠连生气都懒得生气，反正周檀也死不了。
“大姐姐，你真的要嫁给……那个周侍郎啊？”曲嘉熙咽了口中的肉，泪汪汪地小声说，“我听说，他不是个好人，背信弃义、欺师负友，况且陛下旨意中都说是‘冲喜’，那他岂不是活不了多久了……”
她还没说完，病床上的尹湘如就虚弱地唤了一声：“阿怜……”
“母亲，您醒了？”曲嘉熙连忙回身，急切问道。
尹湘如微微点头，示意她先出去，曲嘉熙行了个礼，曲悠把那碗间笋煨鹅塞到了她的手里，才在尹湘如床前坐下。
“阿怜，这门亲事……不能结，你年纪轻轻，怎能嫁给人冲喜？”尹湘如甫能开口，便握住她的手，垂泪道，“不到二十就守寡，还是赐婚，你以后怎么办？就算他活下来了，我也听过一些流言蜚语，这样的人怎能托付终身？你应付不了，还不知受何等磋磨。我与几个国公夫人还有些交情，周旋一番，或许……”
“母亲，”曲悠打断了她，苦笑道，“如何周旋，难道要抗旨不遵吗？”
尹湘如扶着额头，痛苦地蹙起眉：“我是你的母亲，怎能看你往火坑中去？”
“我对这门亲事没有意见，”曲悠淡然道，“父亲尚在牢狱之中，家中积蓄日少，再如此下去，恐怕连宅子都要变卖。母亲的身体需要喝药，向文要读书，嘉玉和嘉熙吃不了苦。”
“当然，我也并不全是为了父母亲和弟弟妹妹才肯答应。”
尹湘如微微睁大了眼睛：“那你……”
曲悠继续说道：“或许母亲觉得，婚姻是终身大事，不容马虎。嫁人之后，便要终日讨巧邀宠、做小伏低，囿于后宅方寸之地，依靠夫君的片刻垂怜过活。”
“可我不想如此，我自有大好河山可去，我要看人文风物，赏世间百味，见识我不曾见过的一切、探究我一直追寻的疑惑……不管夫君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他是生是死，我所向往的，都是大世界。”
作者有话说：
少为纨绔子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真如隔世。——张岱《自为墓志铭》

第3章 曲有误（二）
◎出嫁◎
尹湘如沉默良久，才道：“阿怜，原来你已长大了。”
她爱怜地拂过曲悠的头发，微微含泪道：“你父亲觉得你娇弱，我却一直觉得你是个有主意的人，你若想得开，最好不过。可是母亲仍觉得，你应当相配更好的人，万一对方实在无赖……”
曲悠接口道：“我自然不会让自己吃亏，母亲放心吧。”
她跪坐在床边给对方磕了个头，其实她对于古人的跪拜礼颇有微词，不过尹湘如垂泪看着她的模样，总让她想起妈妈。
在她很小的时候，父亲便去世了，她连对方的样子都不记得。妈妈是个忙碌的律师，没有再嫁，一手把她带大，所以刚高考完茫然之际她就选了法律。
妈妈总是朝夕加班、不苟言笑，只有在她决定跨专业考研的时候落过眼泪，她还记得当时妈妈的手冰凉：“你喜欢就去吧，只是以后，妈帮不上你了。”
也不知道妈妈现在过得怎么样。
望着榻上的尹湘如，曲悠难得地生了些酸涩之情，就算她知道这些人于她而言都是一千年前的古人，母亲对孩子的情感也不免让人动容。
两日转瞬即过。
成婚前一夜，曲悠难得失眠了，她在榻上翻来覆去，实在很难相信自己已经身处于只能在书本上见过的历史当中。
随后她起身，由着任氏派来的两个敷衍的侍女为她换了婚服、束了顶冠、上了艳妆。
这圣旨下得突然，任氏的人又担心周檀伤重不治随时会死，所以匆匆忙忙地定了婚期。
曲悠拿着一柄绢丝小扇，正准备出门，曲嘉熙和曲嘉玉两个妹妹却推门进来，拦住了她。
曲嘉熙是赵姨娘的女儿，向来与她和母亲交好，也不掩饰，抱着她就开始哇哇大哭：“大姐姐……”
曲嘉玉则是个别扭性子，总是不承她的情，不料今日她却一改前态，低着头犹犹豫豫地上前来，往她手里塞了个碧玉簪子。
曲悠惊讶地看她一眼，曲嘉玉立刻瞪回来：“这是我攒着的，今天给大姐姐添妆，咱们家一时败落了，但也是书香世家，不能叫人瞧不起！大姐姐以后也不要动不动就哭了，免得叫人家欺负！”
曲悠摸了摸她的头：“嘉玉以后不许耍小性子了，好好照顾弟弟和妹妹。”
曲嘉玉的眼睛瞬间红了，她掩饰着，恨恨地一跺脚，抬手揉了揉眼睛，说：“知道了！”
随后她便往房门出跑去，从门后拎出了一个十二岁上下的少年：“这小子哭哭啼啼一晚上了，喂，你要说就赶紧说，别在这里磨蹭，误了大姐姐的吉时。”
被她拎出来的正是和她一母同胞的曲向文。
曲承的正妻尹湘如体弱多病，膝下只有她一个女儿。曲承不得不纳了姨娘二三，传续香火，所幸曲承自诩清流名士，对嫡庶尊卑极为看重，几个姨娘倒也恭顺尊敬。
曲嘉熙是和尹氏交好的赵姨娘所出，天真烂漫，曲嘉玉和曲向文的生母则是老家送来的方姨娘，方姨娘不敢搞大动作，但总是暗戳戳地挑唆着儿子和女儿宅斗“争家产”。
但就曲悠的观察来看，她招数低劣，经常弄巧成拙，曲向文和曲嘉玉都没长歪，可见方姨娘也不算个心地恶毒之人。曲承出事之后，她套了车回老家借钱去了，此刻尚未归家。
曲向文是个小古板，最开始曲悠教他洒扫烹煮之时总是十分不屑，嚷嚷着“君子远庖厨”，后来倒也乖乖听话了。
此刻他攥着拳头唤：“大姐姐……”
“向文，你以后好好读书，”曲悠叹道，“你长大了，要顾着你姐姐们，不要让她们总是为你操心。”
曲向文猛点头，他抚了抚曲悠裙摆上的褶皱，小声道：“大姐姐，我定会好好读书，挣个功名出来，到时候，我就不怕……不怕那个姓周的了，他要是欺负你，我给你做主。”
曲悠笑道：“好。”
她拿着那把扇子遮在面前，上堂去拜别了母亲，尹湘如哭得几乎拿不住茶盏，不住地说着“你父亲若在就好了”，最后被赵姨娘搀了下去。
被扶上寒酸花轿的时候，曲悠终于生了些酸涩之意，然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一点恐慌。
原主其实和她本来的样子长得很像，只是多年娇养，更加精致柔美。她长得漂亮，在现实生活中也被许多人追求过，但她执拗地向往着一些虚无缥缈的“心有灵犀”，这么多年都不曾谈过恋爱。
一朝穿越直通婚姻，对方还是自己的史学研究中的重要对象，也不知是福是祸。
但是人生和她的史料一般，就在于探索未知嘛。
曲悠拿着帕子擦了擦脸，腹诽道自己从前分明没有这么伤春悲秋的。
花轿穿过汴都的大街，不多时便到了周檀的府邸，他伤重不能起身，是远方表弟任时鸣代为迎的亲，到了堂上，便有人抱了一只公鸡来和她行礼。
周檀如今的声名，来婚宴的人寥寥无几，甚至站不满一堂。他父母不在，也没有别的长辈可拜，只有面前花梨木桌上的两块灵位。
曲悠照着之前嬷嬷教的屈膝行礼，只要不跪拜，她就当沉浸式体验婚仪，可以忍受。
跟那只系了红绸的公鸡对拜时，曲悠听见了堂下按捺不住的嘲笑声音。
行完了礼，她正打算随着乳母的牵引红绸到婚房中去，却突然听得一阵议论之声，隔着绢丝的扇面，她看见有一个高束着马尾的少年穿着一身破旧的盔甲走了进来。
一侧的乳母没忍住惊呼一声：“二公子！”
周檀原是有弟弟的。
父母在临安遭横祸双亡后，周檀带着尚还年幼的弟弟上京来投了远亲任氏，随后奋发苦读，连中三元，让周家连带着任家都感到他光宗耀祖了。
只是燃烛楼一案后，任氏的主君、周檀的表叔父受了牵连，被判流徙三千里，任氏四处求情借款才让他勉力留京，而在此期间，周檀竟毫不动容，连银子都没有出一两。
自此之后任氏便和周檀再无来往，就连周檀的亲弟弟周杨都在家祠之中与他断绝了关系，自甘入了任氏家谱。
若非这次是圣旨赐婚，他又实在没有别的亲戚，断不会找到任氏。
任氏估计也不愿为他操持。
周扬年初便投了军，从此再没有踏入周府一步，今日谁也不知周杨会来，众人皆十分诧异。
任时鸣走了两步，上前低声问道：“阿杨，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让兄长担忧了。”
周杨一身军营常服，手中握着马鞭，连腰间的匕首都没有卸下来，他低声朝任时鸣解释了一句，随后吊儿郎当地走到了曲悠面前。
这原是大不合规矩，可是堂中无人敢拦，一侧的乳母见状连忙将曲悠挡在了身后：“二公子，大公子伤重……您总该回来看看的。”
“韵嬷嬷，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周杨握着手中的马鞭，似笑非笑地说，“他要娶亲，我当然得来，就算不是为了恭贺，也得跟嫂嫂商量一下，过两日怎么给他治丧啊。”
韵嬷嬷当即便气得发抖：“二公子……”
堂上没有一个人出声反驳，任时鸣甚至在一侧低笑了一声，周杨越过乳母朝曲悠走过来，伸手搭上了她手中的绢丝扇，略微用了用力，似乎想要提前一睹她的真容。
曲悠当即便顺着他的力气，放下了扇子。
周杨发力落空，愣了一愣，面前的女子却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这是二公子吗？我唤一声弟弟，也不知二公子愿不愿意听？”
她先前挡脸挡得严严实实，如今绢扇刚落，堂中诸人便静了下来，就连周杨也没反应过来。
汴都双殊的美名众人都听过，高云月时常赴宴，众人见得多，若将她比作疏冷的月下白梅，那面前这位，则是桃林中一只带露的新蕊。
因是新婚，她面上的妆容浓艳了一些，眼尾晕着一抹绯色，眨眼便顾盼生辉、美不胜收。
轻薄桃花蘸水流，大红大绿的婚服在她身上丝毫不见媚俗，反衬出了几分灵动的烟火气息。
鬓如烟波浩渺，满堂烛火之中，她独享艳色。
这样的美人……
堂中诸人心思各异，但此时都在慨叹，这样的美人竟要嫁给一个命不久矣的佞臣，实在可惜。
周杨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答道：“嫂嫂若唤，却、却之不恭。”
曲悠打量了他几眼，拿扇子扫了扫他肩上的拂尘，温声道：“瞧你风尘仆仆来参加你兄长婚仪，我心甚慰，还不先去沐浴更衣，你哥哥起不了身，指望着你帮他撑着场面呢。”
语罢，她便重新拿着那柄绢丝小扇挡了面容，拽了拽一侧呆立的乳母：“韵嬷嬷，你怎地不继续走了？”
韵嬷嬷如梦初醒，立刻引着她往新房去了。
周杨站在原地，身侧的任时鸣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神来，思索着露出一个带了些嘲讽的笑容：“真是便宜他了。”
“你这嫂嫂，不是个寻常女子，”任时鸣瞧着曲悠的背影，幽幽道，“从圣旨下了，送聘、迎亲、拜堂，到与你周旋，四平八稳、半分不乱。”
“方才，她两句话便化解了你的不敬，又打发你去迎客，换作旁人，只怕在你无礼上前抢绢扇时，便不知所措了。”
周扬道：“所以说是便宜他了，将……将死之人，还能娶到这般品貌的女子。”
任时鸣却不接话，只道：“罢了，你沐浴一番，来一同饮酒罢。”
韵嬷嬷牵着曲悠的红绸，并未走多久。
她扶着门框，迈步进了被简单布置过的新房，在榻上坐下，绢扇之后龙凤红烛交颈燃烧，一侧传来静水香与血气混合后的气息。
史书中的文字、梦中现身过的青年，此刻就真切地在她身侧。
他不会知道，面前的人曾经翻来覆去地钻研过他的生平，读过未来十几年他写下的一百四十九首诗，并为此彻夜不睡、忧思到天明。
想到方才冷清的婚仪和完全不将他放在眼中的亲人，曲悠难得地生出了些怜悯之意。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扇子。

第4章 曲有误（三）
◎疗伤◎
曲有误（三）
曲悠首先看见了对方鸦羽般浓黑的睫毛。
几乎是同时，她飞快地回忆起了自己诡异的梦境，这双眼睛的主人曾经离她那么近，为她系上白狐的大氅，也曾含笑凝视着她，在杏花微雨中悄然逝去。
周檀今年只有二十岁出头，还不像她梦里那般清瘦。
曲悠在他昏迷的面容上，看出了后来那位淡漠清丽的权臣的影子。
“自恃美貌，谄媚君上；空生皮囊，狠辣潦草。”
其实，从前她对周檀的兴趣不如对律法的大，但大抵是因为他的记载实在太少，才让她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在烛光下肆无忌惮地端详这幅皮囊，曲悠才感叹着承认史书工笔果然不假，这般样貌的男子若是亲君，很难不被认为是佞幸。
还是后来周檀“鬓生白发”之后，对他的攻讦才少了这一桩。
韵嬷嬷凑过来，眉宇间闪过一丝担忧，她为周檀扯了扯身上的被褥，小声道：“大公子晨起换了药，昏睡着未醒，姑……夫人莫介意。”
她虽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但只听这几日迎来送往之人的笑声便知道，皇帝赐了这门婚事是来冲喜的，既是冲喜，自然是认为大公子活不了了。
这新婚的姑娘年轻貌美，又出身文人家族，从迎亲的花轿落在周府开始，她就开始担忧这姑娘不堪受辱，寻死觅活搅了婚宴，或是嫌恶周檀，不肯近身。
不料对方竟完全不似她所想中娇滴滴的闺阁女儿，不仅没开口抱怨过一句，方才还气定神闲地把挑事的二公子压了下去。
虽说堂前露了面容不合礼仪，但这婚宴已然如此惨淡，这些小事也就不算什么了。
韵嬷嬷瞧着曲悠有些好奇地伸手探了探周檀的额头，惊讶地回过头来问她：“连上今日，满打满算，他已经遇刺五日了，为何还丝毫不见好？”
韵嬷嬷哪懂这些，只道：“太医来看过，说大公子伤势太重，只能听天由命，开了药之后便不再上门了。”
曲悠更疑惑：“此后你们便没有再请过医官吗？”
韵嬷嬷为难道：“太医已然来过，没有御令，如何再请？民间大夫我没打过交道，万一请到一个居心叵测的，害了大公子可怎么办？”
曲悠伸手揭了他身上的褥子。
周檀受伤在前胸，听闻是从刑部出来时扶起了一个跌倒的少年，结果遭了当胸一剑。
伤口已经包扎过、换过药了，五日之久，若非致命伤早已结痂，怎么会如今还渗着丝缕血迹？
况且伤重之人最好不要长日昏睡，也不应以沉重被褥压迫。
周府除了这乳母，似乎连个真心关切他的人都没有，而乳母什么都不懂，哪里敢怀疑太医的话。
曲悠感叹着，手指不经意地从周檀的面上拂过。
他漂亮得惊人，面色白得宛如新雪，鼻梁高嘴唇薄，闭着眼睛也能看出山雀尾巴般上扬的眼尾，小小一粒朱砂在眼角的收稍处，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狠毒潦草的人。
况且此刻他面目憔悴、鬓发凌乱，身上只穿了雪白中衣，勉勉强强地披了一件描金的喜袍，愈发衬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实在可怜。
曲悠轻轻地解了他的前襟，发现他的伤口周围显然没有清理好，来换药的人想必极为敷衍，只管换药，其他的全然不顾。
她吸了一口凉气，立刻问：“韵嬷嬷，你如今能出府吗？”
韵嬷嬷一怔，还没回答，曲悠便叹了口气：“罢了，今日人多眼杂，又是夜深，这样，你明日一早，拿着我的信物去一趟十二甜水巷，把住在最里面那户人家的先生请到府里来，走侧门，尽量别让人瞧见。”
她扶着头顶沉重的花冠，想了想又说：“烦请为我备些干净的纱布和棉花，还有剪子，最好有未启封的酒水，多谢嬷嬷了。”
韵嬷嬷不明就里，却觉得面前的女子对周檀并无恶意，便下意识地听从了她的吩咐，不多时便将她要的东西送了过来，随后又听她的命令阖上房门，告退出去了。
室内静谧一片，只有烛火光影，曲悠卸了顶冠，将长发松松一拢，便坐在床边为周檀清理起伤口来。
既然医官不在都能撑三五日，这肯定不是什么特别致命的伤，但只是换一些第一日来看时潦草的药，一时半会也无法完全转好，只能靠他自己吊着一口气，慢慢地熬。
怪不得市井之间盛传周檀伤重不治，看他这副样子，德帝此时对要他死还是要他活，恐怕也举棋不定，只好听天由命，看他自己能否熬过去。
可是历史上的周檀不仅活了下来，还活得很好，就算后来被贬过，也是德帝极为信任的人，甫一病重便急诏他回京。
虽然周檀是史书中的佞臣，但她是客观的研究者，对于他本人没有爱恨。既然她穿越成了这个身份，有这样的机会，在探索《削花令》的同时，或许也可以对这个人物重考一番。
毕竟历史的乐趣就在于对扑朔迷离之事的探索。
但看着这人的一身伤痕、支离病骨时，她还是不可避免地生了些可怜的情绪。
周檀的前胸和后背，除了那个致命的伤口，还残余着密集的旧伤，鞭痕、棍痕，肋骨之下还有莲花状的烙痕，非常明显。
据她推测，这应该是年初燃烛案刚兴的时候，在狱中被折磨时留下的。
德帝暴戾无常，燃烛一案牵连甚广，大多人都是受些饥寒之苦，但是为了让顾之言低头，他的嫡系弟子、通家好友，都遭了惨无人道的对待。
顾之言名满天下，德帝不敢对他动手，便让他看着弟子好友遭受酷刑。
平心而论，曲悠能理解周檀的决定，贪生怕死乃人之本能，只是在这个年代，清流风骨重逾性命，文人不齿才是常态。
周檀写下《燃烛楼赋》后，顾之言被释出牢狱，他未遭半点皮肉之伤，甚至得了德帝抚旨，上太庙、还故里，五日后出京的路上，他路过清溪，投河而死。
顾之言的丧仪，周檀未被允准跨入大门一步。
曲悠为他清理着伤口周围的血迹残渣，缓缓地想着，德帝是熬鹰高手，最懂怎么将孤鹤训为家犬。
周檀后来的暴戾狠毒，有一半估计都是同他学来的。
为奸为佞并非唯一抉择，都是自己选的路，可怜，却不值得同情。
曲悠对周檀有史记载的恶行不屑一顾，但他后期变法的决心也让她敬服，这些事本就不能一概而论。
而且他现在半死不活地躺在新婚的榻上，她实在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曲悠为他清理伤口周围后重新换了纱布，她不懂医，只知道这伤需要继续救治，却不敢贸然下手，只好先清理一下血迹。
酒水淋过棉花，任凭她如此小心，在擦拭时还是不小心沾了一些到他的伤口上。
周檀在昏睡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嘶”。
他的手抖得厉害，曲悠拿着帕子为他拭去了额头上的冷汗，安抚性地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却发现他此时便带上了梦中出现过的那个白玉扳指，修长手指死死地攥着它，像抓着什么极为珍贵的东西。
折腾了半天她才勉强处理完，为他穿好中衣，又盖了薄毯。
曲悠回想了一下，自己睡觉很不老实，这婚床虽大，还是不要上去了。
以免梦里一脚把这将死之人踹下床来。
于是第二日韵嬷嬷得了新夫人“进来”的许可后，推门便看见曲悠揉着眼睛从地面上爬了起来，她在中衣之外披了条薄绸，睡眼惺忪地接过了她送来的浓茶，足足饮了一盏。
韵嬷嬷默默地看着地面上的被褥，心想这官门贵女居然不惜委屈地睡在地面上也不肯上榻，看来虽关切夫君的死活，到底还是嫌弃的罢。
韵嬷嬷为她带来了两个垂着眼睛的丫鬟，一个名为河星，一个名为水月，两人收拾了地面上的床铺后，便动作麻利地打水来为她穿衣、梳妆，一气呵成，无人多话。
穿越后曲悠还是第一次享受这种待遇，不免有些新奇。
水月似乎是专门的梳头婢，梳得又快又好，她正对着铜镜满意之时，对方的袖口在不经意间拂过桌面，将一枚珠花带到了地上。
曲悠瞥了一眼，还没反应，水月便惨白着一张脸“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慌张地说：“夫人、夫人恕罪，我不是有意的！”
韵嬷嬷连忙在一侧解释：“夫人，这两个是老婆子特意挑来伺候您的，年龄小些，规矩还没学好，您多担待着些……”
曲悠坐在原地没动，本来打算伸出去捡起那枚珠花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愣了一会儿，抬手扶住了水月的胳膊。
水月哆哆嗦嗦地低着头，听见那漂亮得如同仙女一般的夫人沉声对她说：“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夫人把刚才那枚珠花塞到了她的手里：“都是小事，何必动不动就跪？”
曲悠拍了拍水月的手背，犹豫着对韵嬷嬷道：“嬷嬷，若我要府中诸人今后见我不必行礼，是否太不合规？”
韵嬷嬷一惊：“跪礼序尊卑贵贱，礼不可废。”
可她一个实打实的现代人，实在很难接受有人在她面前动不动就跪，曲悠扶着额道：“那这样可好，嬷嬷代我告知众人，除却必要时候，大家多行躬身礼，不必……如此惶恐。”
韵嬷嬷点头：“如此还算合矩，夫人心善，体恤下仆。”
这新入门的夫人似乎完全没有往常新妇的羞赧，也不见她想象中的愤恨，韵嬷嬷添了一分敬服：“请夫人移步前厅行礼，二公子还等着给夫人敬茶。”
她过去托住曲悠的手臂，低声道：“我这便出门去夫人嘱咐的地方，夫人的信物……”
曲悠转身拿案上毛笔画了一个韵嬷嬷看不懂的鬼画符，随后交给了她：“辛苦您了。”
作者有话说：
悠悠：捡到一只伤痕累累的白鹤（或许是小狗）

第5章 曲有误（四）
◎行医◎
曲有误（四）
周府在汴都显明坊中，曾是前朝酷吏所居地，空置了许多年，周檀刚当上刑部侍郎，便被赐了这座宅子。
宅子的布局仿古，清雅疏落，古朴简约，只是花园中枯木衰草，尚未来得及重新种植，瞧着十分冷清。
曲悠沿着婚房前的石子路走了几步，便到了正堂。
正堂名为“新霁”，据给她引路的老管家周胜德介绍，“新霁”二字，是周檀亲笔题的。
她脚步轻快地进了新霁堂，果然只看见了周杨一个人，任氏的人昨日勉强主持完婚宴之后，便像躲瘟神一般纷纷离开了。
周檀竟一个亲戚都没有，唯一的弟弟还青春叛逆，委实叫人唏嘘。
周杨换了一身深青常服，全无规矩地坐在正屋一侧，翘着二郎腿，见她进来也没动一动。
曲悠没理他，在另一个面生的嬷嬷手中接了茶盏，略略屈膝，照着规矩给堂上两个灵位行了礼，将茶盏放在了灵位两侧。
她奉完了茶，刚退了一步，周杨便从身后窜了过来，接了嬷嬷托盘上的最后一个茶盏，嬉皮笑脸地对她说：“嫂嫂，我也给你敬杯茶罢。”
曲悠抬头看了他一眼，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慢条斯理地接了他的茶盏：“二公子有心了。”
她竟然一句都没提昨日堂上受辱之事，和之前一样冷静漠然，周杨多看了她几眼，眯着眼睛，毫不忌讳地笑问：“嫂嫂，周檀死了吗？”
一侧的管家忍不住责道：“二公子！”
曲悠搁了茶盏，平静地回答：“暂时还死不了，我会请大夫来，给他治伤的。”
周杨不意她会如此平静，不甘心地继续挑衅：“你给他请大夫？我以为你父母必得叮嘱你，就算守一辈子活寡也得弄死他呢。他若死不了，醒来看见你，心情可不会太好，他这个人连父母兄弟都害，你小心死在他手里。”
周杨今年大概只有十六七岁，生得眉目俊朗，隐隐和周檀有些相像，气质却截然相反。
曲悠温言敷衍，有些好奇这少年的动机：“是吗？太可怕了，那我可得抱着匕首睡觉。不过说回来，二公子这么盼着亲哥哥死，是图什么呢？你厌恶他，已然断了关系、不再往来，何必非要他死？”
周杨眼睛转了转，噙了一抹风流笑意，缓缓道：“嫂嫂怎么不觉得，我是在图你呢？”
他光明正大地当着家仆出言调戏亲嫂，一侧的周胜德气得满面通红，往前走了几步：“二公子，休得胡言乱语！”
曲悠一伸手拦住了上前来的管家，她看着面前少年稚气未脱的桃花眼，好笑道：“我？”
其实周扬看着并非这么轻佻的人，恐怕是不肯说实话，故意恶心她才这么说的。
既然对方为了恶心她演戏，那她就陪着演好了。
曲悠清了清嗓子，立刻摆了一副怆然神色，开始顺嘴胡说八道：“可惜我很早之前就对你哥哥情根深种、非他不嫁了。”
周杨一怔，不可置信道：“你……你不是被陛下赐的婚吗，你喜欢他？”
他居然立刻就信了。
曲悠觉得这少年虽然嘴贱，但被骗的表情却十分好笑，于是继续正色道：“是啊，爱得死去活来呢。”
“汴都居然还有真心喜欢他的女子，真是叫人难以置信。”周杨张目结舌地想要喝茶，被烫得龇牙咧嘴，“你看上他什么了？”
“呃……我很久之前就看上他了，又不是要图他什么，”曲悠攥着帕子道，“你……”
她还想再逗他几句，不料这一句话还没说完，韵嬷嬷便匆匆走了进来。
于是她口头的言语立刻转了弯儿：“你哥哥伤重未愈，按理说我直接见你不合礼数，本以为二公子真心敬我，不料你却出言不逊，我太伤心了。”
她转向一侧的周胜德，为难道：“听闻二公子从军营回来也只回任家，如今府内诸事繁杂，不留娇客，我不过一个闺阁女子，怎么应付得了二公子这行伍之人的挑衅？我甚惶恐，德叔，帮我送客吧。”
周杨被她三两句话砸得晕头转向，回过神来周胜德已经站在他面前伸出了手：“二公子，大公子伤重时你也不来看一眼，如今还出言不敬长嫂，你、你……唉，请吧。”
周杨愣了一会儿，自觉挂不住脸，起身拂袖而去，愤恨地留下了一句：“你最好盼着他别死！”
曲悠在他身后笑道：“承你吉言。”
送走了这小祸害，曲悠觉得自己更同情周檀了。
多大的仇怨，就算天下人都看不起周檀，但他带着弟弟长大，总该念他一点好的。
不过弟弟看起来人有些呆，看来没遗传到哥哥的精明，逗逗这嘴贱的少年倒是好玩。
随即曲悠忧心忡忡地发现，她已经开始为周檀开脱了。
谁知是不是他本人虐|待弟弟才使人心生仇怨呢，虽然看着不像，但她不能为色所迷、丢失原则！
韵嬷嬷凑过来低声说她已经去了那户人家，对方称要收拾东西，过一会再来，于是她留了几个仆役，先行回来了。
其实她心中还有些担忧新夫人被这些年愈发犯混的周杨顶撞到，但据方才周胜德所说，夫人丝毫没被二公子吓到，反而让他吃瘪了。
韵嬷嬷心道，新夫人果然不需她担忧。
曲悠用了简单的早餐，发现周府的厨子手艺极为不佳，很该调|教一番。
刚扔下帕子，人便登了门。
十二甜水巷尽头的住户是个大夫，名为柏影，她第一次和弟弟为母亲去抓药时，在药堂里撞见了这看着极为不靠谱的年轻大夫。
柏影瞧见了堂内给她开的药方，问了几句就道这方子抓错了，被药堂的人打了一顿丢出去。曲悠见他可怜，给了他一锭银子，回去后又寻了个大夫一问，方子果然多了一味没必要的药材。
自此之后曲悠常着人找柏影为母亲开药，两人一来二去，倒也熟稔了起来。
柏影并非汴都人，跟着老师父来到此地讨生活，尚未寻到医馆师父便意外身亡了，他无处可投，只好流窜街头巷尾为看不起病的穷苦人开方子，勉强混口饭吃。
自从认识了曲悠，他的生活水平才得以改善了一些，曲悠也愿意信他，这才偷偷将人请了过来看看周檀。
柏影从把脉便开始眉头紧蹙，随后便顺手从案上拿了张宣纸，开始埋头写药方，边写还边与她交谈：“我听闻你成婚了，还嫁了这倒霉的病秧子，恭喜恭喜，没钱送贺礼，担待一些。”
曲悠早就习惯了他这不着调的说话方式：“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再晚几天叫我来，伤口彻底化脓，不死也难。”柏影咬着笔头斟酌，“昨晚你便摸着他有高热，还不知道烧了几天呢，醒过来之后不会把脑子烧坏了吧，不好不好……”
曲悠松了口气：“死不了就行。”
柏影留了方子，又细细叮嘱了她如何照顾，随后得了韵嬷嬷一吊谢钱，高高兴兴地走了。
随后三日，曲悠都在照顾周檀。
他的伤口明显见好，也结了血痂，高热渐渐退去，就连呼吸听起来都平稳了许多，第三日柏影又上门了一趟，道他恢复得很快，不消多久就能醒过来了。
韵嬷嬷喜极而泣，拉着曲悠的手就要给她磕头，曲悠连忙把人扶起来：“嬷嬷，我说了许多次了，府中不必行礼，再说您也算半个长辈，客气什么。”
“老天总算开眼，竟让大公子娶到了夫人这么个女菩萨。”韵嬷嬷抹着眼泪，同她在一侧坐下，往榻上看了一眼，“我和你德叔都是在临安时就跟着伺候的，后来周家倒了，大公子自己出息，还特意去临安把我们两个老骨头带到了汴都，公子他……不容易啊，这么多年，我都盼着他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韵嬷嬷和德叔跟了周檀这么久，却罕见地没有同他离心，曲悠略微有些诧异，正打算多问几句他在临安的旧事，门外便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周胜德站在木门之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夫人，有人上门来了。”
周檀遇刺已有好几日，还得了一桩婚事，从未有人上门来探望过。
此时前来，倒是稀客，也不知所为何事？
曲悠在新霁堂前摆了一架屏风见客，来人自称名叫梁鞍，是周檀在刑部的下属，刚刚坐下，便要周胜德和周韵带着仆属退下。
韵嬷嬷有些担心，曲悠却好奇他的动机，让他们依言照做了。
见人走后，梁鞍便在一侧坐了下来。
“刑部最近得了一桩棘手案子，亟待处理，”梁鞍言语客气，隔着屏风，曲悠只听出对方似乎年岁不小了，声音圆滑狡诈，望着还有些痴肥，“但是周大人一直伤重不醒，叫我们众人都很难做，今日我来，是想请夫人把周大人在刑部的掌印转交一下，也好让我们方便办事。”
他这一番话说的客气，但是曲悠并非深闺女子，大胤律法明令六部侍郎掌印司事，梁鞍若得了周檀的掌印，岂不是刑部侍郎的位子也要让给他坐？
梁鞍饶有兴趣地盯着屏风之后的倩影，听闻周檀自成婚之后还没有醒过，这“汴都双殊”之一独守空房，当真可惜，瞧屏风后身姿窈窕，还不知是个怎样的美人。
他听见屏风之后传来女子略有冷淡的声音，那声音泠泠如珠玉，即使毫不客气，也是悦耳动听的。
“周……我夫君的掌印自然在他的手里，我新婚不过五日，听不懂梁大人的话。”曲悠清了清嗓子，道，“不如您等他醒了再来罢。”
梁鞍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自己手指上的茧，闻言却嗤笑道：“夫人玩笑了，汴都众人都知道，周大人……怕是醒不了了。”

第6章 曲有误（五）
◎逼迫◎
曲有误（五）
大胤的刑名律法由刑部、典刑寺与御史台三司分立，各朝各代，皆是刑部职权最重、任务最多，本朝也不例外。
曲悠还记得，《胤史&#183;刑法志》中以大量笔墨记载了历朝刑部内部的斗争，侍郎司印重逾千金，为夺此印而死之人数不胜数。
梁鞍轻描淡写，要的却是侍郎之位，恐怕是觉得她什么都不懂，才这样大摇大摆。
梁鞍见她不说话，以为自己说准了，便胸有成竹地笑道：“我是敬重夫人，才规规矩矩地送了名帖登门讨要，倘若夫人不给，那我便只好自己取了。”
德叔方才慌张来寻，不仅是因为梁鞍上门，而是因为瞧见他带来了十余私兵。
兵士不能进府，便低调地在府门守着，摆明了是有备而来。
梁鞍不过是周檀下属，刑部二把手，若带家丁还说得过去，带私兵上门，难道不怕被参一本勾连军帐、不敬上峰？
曲悠持着茶杯，飞快地思考着。
大胤文武分界十分明显，文官武将不仅相轻，连私交都少有，除了高阶武将和皇族之人，大小官员一律不许豢养府兵，梁鞍敢正大光明地带兵来要掌印……
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是他已经得了某位手能直通吏部的大人物的默许，如今朝中敢这么做的，恐怕只有当朝宰、执二人；其二，就是他是某位皇子阵营中的人物，借此机会扫除障碍、执掌刑部。
然而这两种可能都需要一个前提，那便是德帝已经默认周檀会死，决意不再插手了。
想到这里，曲悠觉得心头怦怦乱跳。
大胤党争极为严重，从前朝的宰执之争开始，风气弥漫了四十余年，直到顾之言接任宰辅才好了许多。
可惜德帝容不下一家独大的顾之言。
周檀背叛师门求来一个刑部侍郎之位，于他自己而言是断尾求生，于德帝而言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周檀投诚要做孤臣，他却要先掂量一下这人几分筋两。
一股凉意从脚底漫延而上，虽然曲悠读过无数史料，但这是她第一次切身经历残忍的帝王心术和勾心斗角的党争。
这应该是周檀最难的一段时间，孤身在刑部，尚未投靠任何势力。帝王要看他能不能用，于是甩手不管；各方势力想要他的位置，虎视眈眈、不择手段。
这样说起来，周檀当街遭的刺杀，恐怕就是梁鞍背后之人的手笔。
他们动了手，又担心周檀只是假意受伤，于是千方百计地试探，甚至为他促成了一门冲喜的婚事。
在察觉到周檀确实是受了重伤、几乎宣告死亡的状态之下，梁鞍大摇大摆地上门来讨要掌印，有人撑腰，肆无忌惮。
曲悠转眼之间便将前因后果想得清清楚楚，然后发现自己现在没有办法应对。
梁鞍背后之人是谁她不清楚，但周檀府中没有私兵，朝中也没有与他交好的官员，梁鞍摆出明抢的流氓姿态前来要掌印，就是料准了这一点。
只要他拿到了掌印，刑部就算是彻底变天，德帝自有办法去磋磨朝中派别让他们此消彼长，周檀则会被作为废棋扔掉。
换句话说，掌印易手，他不死也得死了。
梁鞍不可能在今日带走了掌印，否则历史定然会改写。
可即使曲悠知道结果，仍旧对面前的状况束手无策。
她只好先随便说几句拖延时间，再观察有没有转机：“梁大人，您是我夫君的同僚，我信您，可我虽不懂你们之间的事情，却也知道，大人要的这样东西，不是寻常的物件儿。”
梁鞍耐着性子道：“夫人不必问许多，我知道夫人是新妇，恐怕也不知道这东西在哪里，没关系，我自然会带人寻找，只消夫人避让一番，事后不追究就好了。”
他说了这句话，曲悠才明白他为何还要客气地上门。
虽然他的行为已经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但周府现在不只有周檀，还有她，如果她闹起来，执意以“私闯官宅”的罪名告上去，可以把事情闹大。
闹大了便不好收场了，说不定还会波及梁鞍背后之人。
但是她根本没理由、没立场这么做，梁鞍以为她一个深闺女子除了风花雪月什么都不懂，这才做些表面功夫，以期平静地解决这件事。
曲悠缓慢地松了一口气，斟酌着道：“我听梁大人的意思，是要搜府？”
“何必说得如此难听？”梁鞍否认道，“我只是来取东西的，找到就走，夫人嫁来五六日了罢，您该知道周大人的身体情况啊，何必为了这一个将死之人，撑着这一点点面子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朝屏风这边走了过来，口中带了几分轻佻：“夫人来给他冲喜，着实是委屈了，他死了，你再等陛下放归的抚旨，还不知道要多久，难免损了名声。我早听犬子转述过夫人当年在莳花宴上的风采，心生倾慕，您何不早早给自己找个托付呢？”
曲悠一愣，随即心中大怒。
这不要脸的老淫|贼！
她勉强将这怒意平息了几分，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这便不劳您关心了，搜府一事我可不敢应，大人请回罢。”
说完又补充：“若您执意如此，我也只好闹上典刑寺和御史台去，梁大人，劳您体谅。”
梁鞍没料到她说出这番话来，脚步一顿，随后却像是被她逗乐了一般哈哈大笑起来：“夫人同我玩笑呢，典刑寺、御史台？且不论他们有没有机会管，一个女子、还是周檀的家眷，你以为，会有人理睬你吗？”
曲悠眼见对方伸手便要拨开屏风，想也没想地抬手砸了桌上的茶杯，门外的周胜德闻声进来，梁鞍却转身，一脚将他踹翻在了地上。
他中气十足地吼道：“来人，给我关上府门，搜！”
新霁堂前后洞开，曲悠听见门外传来兵刃之声，来不及多想，便先顺着后门小跑回了周檀所在、当时被布置成婚房的松风阁。
她将门死死关上，以身抵住，喘着气看向内室。
床前的屏风还是新婚时摆的，四扇之上分别是石榴、大雁、鸳鸯和桃花。
她咬着牙强迫自己平复心情，脑中飞快盘算。
不应该会这样，梁鞍为什么会如此反应，难道他真的不怕此事闹大？
不消片刻，已经有人来到了她的身后，曲悠屏着呼吸，听见梁鞍在门口阴恻恻地说：“夫人，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虽说你维护夫君是天理伦常，可也要掂量一番自己未来的路啊。”
曲悠勉力平静，冷道：“若我偏要维护呢？”
“偏要维护？”梁鞍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忌惮，他玩味地重复一遍，突然道，“那夫人听这样如何，等我拿到了掌印，就送你和你一心记挂的夫君共赴黄泉。他是伤重不治，你是为夫殉情，传出去你父亲也不必继续做官了，不知他会不会学你，去御史台告上一状呢？”
“哦不对，他似乎还没有出刑部大狱吧？”
她果然还是低估了这群浸淫在朝堂中人的手段！
曲悠听得手脚发冷，她之前还在疑惑，此刻却彻底地明白了过来，梁鞍努力地希望她让路，不是因为忌惮，而是因为麻烦。
但是如果她死了，也顶多是个麻烦，这群弄权之人自有翻云覆雨手，处理一桩钉死在府内的命案，根本不在话下。
曲悠当机立断，马上改口：“梁大人何必如此，您要搜府，我不追究就是了……”
她还没有说完，梁鞍便一脚踹开了房门。
曲悠随着惯性重重地摔倒在地，她往门口瞄了一眼，没有看见周胜德和韵嬷嬷。
恐怕已经被人控制了。
怎么办？怎么办？
历史……究竟会不会被改写？会不会因为她来到了这里，一切便被卷入了蝴蝶的翅膀？
梁鞍低头看她，一双眯缝双眼闪着精光，堆砌在横肉丛生的脸上，曲悠抬头看去，很容易地在他眼神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惊艳和恶意：“夫人现在改口，是不是晚了些？”
先前她以为对方有忌惮，彻底想错了方向，早知梁鞍抱着不怕灭口的心思来，她就应该一开始便让步的。
曲悠瘫坐在地面上，顺着房门的阴影往后退了几步，桃花薄纱的衣摆在地面上蹭出一抹艳色。
“周檀就在这里，你有没有想过……”曲悠的冷汗顺着额头滴到手指上，“他或许已经醒了呢？”
梁鞍反手关了房门，慢条斯理地朝她走过来，听见这话更是不屑笑道：“哦，他醒了就让他起来啊，怎么像具尸体一般躺着装死？”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也敢进刑部踩到我的头上！你跟他一样蠢，不过，我倒是有心怜你。”
梁鞍瞧着她，目光中闪烁着兴奋和猥琐的光芒，嘴中不干不净地道：“我怜你青春貌美，不如跟了我吧，跟着我，不比给周檀守寡好？新婚之夜都没过，夫人想必还不知道什么是男人罢，我来疼疼你……”
曲悠被他恶心坏了，惨白着一张脸勉强爬了起来，她后退了两步，背后的手在桌面上胡乱摸索着，终于摸到了她记忆中桌面上韵嬷嬷针线篓中残余的剪刀。
她还在盘算着该怎么出手才能一击即中、不被对方发觉，就看见梁鞍的笑容突兀地凝固在了脸上。
他像是见了鬼一般，满面的得意在瞬间就消失殆尽，随后面部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曲悠顺着他的目光，看见屏风之后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影。
有个清冷清冷的声音从她背后传了过来，那声音不大，很是平静，却在一瞬间让梁鞍浑身发起了抖。
“……放肆。”

第7章 曲有误（六）
◎醒来◎
曲有误（六）
周檀迷迷糊糊地听见了唢呐声。
这是喜乐还是哀乐，他混沌地想。
耳边传来镣铐撞击的声响，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被套了沉重锁链的那天，那天飘了雪，他与一干朋友一齐被送进了昏暗的诏狱。
“霄白！”
顾之言隔着冰冷的铁栅栏，满面痛心地唤他的名字，有清泪自他皱纹丛生的面孔上滴落。
“老师……”
周檀费力地张着嘴，想说一句“我没事”，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远方传来令人心惊的惨叫和痛哭。
“老师所言不错，燃烛楼……不可修，楼起则声名裂，臣伏惟再拜，誓死不改！”
最初牢房中还有许多人，他记得有自己曾经的同窗，有御史台上那个向来刚正不阿的御史大夫，还有他初授官时的上峰，众人面目模糊，唯有眼中燃着火焰。
“周兄，你可有心愿？”
“少时希望岁月静好，而后是家人平安康顺，科举之后，我盼望自己出人头地，能一展宏图，为大胤求一个百年安稳，河清海晏。”
“吾辈心愿当如是，君子持节，无畏磋磨。”
三日后，他便看见那个同他说话的年轻士人被堆在诏狱一堵血墙之下，腐肉和白骨交叠，他绊了一跤，瞧见腐肉中伸出一只熟悉的手，才认出了这是谁。
胃中酸涩，连吐都吐不出来。
“霄白，你要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
“君子持节，无畏……”
“大人……我愿意为陛下的新楼写赋。”
周檀被人捆上血迹累累的木架，看见面前宦官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有人在他肩上一敲，取下了一根长且粗的铁钉，那钉子角度刁钻，从他肩胛之间的缝隙刺穿过去，痛彻心扉，可出血不多，不会致命。
铁钉接二连三地落地，他也被放下来，像一件死物一般重重扔到地面上，良久才有人摁他跪到了一张桌子之前，周檀颤抖着死死抓住手中的笔，蘸着自己的血，写下了第一句。
“永宁十五年，帝修燃烛于东门，是岁清白依始、万象更新……”
脑中的唢呐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他闭上眼睛，感觉有人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鼻梁，似乎有女子的慨叹。
“可怜……”
画面一转，周檀混混沌沌地抬头，天光刺眼，而他身着刑部朱红的袍子走在大街上，像是裹了一身同僚的血。
有个孩子在他面前跌倒，无人去扶，痛得哇哇大哭，他下意识地伸手，像从前无数次一般抱起孩子，为他拍去膝间尘土，还没来得及说话，胸口便传来沉闷的钝痛。
短短的匕首贯穿了他的前胸，孩子嘻嘻怪笑着，用稚嫩嗓音在他耳边嘲笑，说你该死掉啦。
他沾了一手鲜血，把自己的朱红官袍染得更红。
可我……还不能死！
他在踹门的声响中瞬间惊醒。
曲悠攥着剪刀的手一松，转头就看见了那双琥珀色的淡漠眼睛。
周檀披着一直置于身侧的大红喜袍，捂着胸前的伤口，站在屏风之后朝她看过来，似乎有一分疑惑。
梁鞍结结巴巴地唤道：“周、周大人……”
曲悠眼尖地看出周檀的身形有一丝晃动，立刻上前去搀住了他。
周檀瞥她一眼，没有拒绝，口中不冷不热地对梁鞍道：“你到此是为探望？在我房中大放厥词，莫非是当我死了不成？”
“属下不敢！”梁鞍腿一软，竟然在屏风后直接跪了下去，方才他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此刻却比见了鬼更恐慌。
周檀入刑部不过三个月，雷厉风行地破了五起积年大案，分明是玉面郎君，行事却直如罗刹恶鬼，令人忌惮。
梁鞍趴在地上，胆战心惊地想着，原来他竟然真的没死，如此沉得住气地在家躺了这么多日，保不齐就是在等今日自己上门。
“带着你的人滚出去，”周檀低沉地道，“今日我不同你计较，你着人将近日的刑部卷宗送到我府上来罢。”
梁鞍跪在地上没动，心中片刻便闪过了千百种心思，他尝试着抬起头来，看向屏风后的身影。
反正都说周檀要死了——
他今日来抢掌印，来日周檀会放过他吗？既然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就算他动手把人杀了，世人也只会以为他是伤重不治而死的，不是么？
到时再放一把火，即使有人怀疑，也找不出实证来。
梁鞍渐渐打定了心思，他深吸一口气，鼓足胆量，从地面上爬了起来，口中道：“大人，我还有一事……”
他朝屏风走了过来，曲悠只看见那身影渐次逼近，口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怀好意。
顷刻之间她突然意识到，周檀醒来一事目前只有他们三人知晓，梁鞍此时杀了周檀，回头照样可以宣称他是病死的。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周檀，周檀目光幽深，拉着身上喜袍的手背上青筋毕现，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梁鞍缓缓拔了身侧的佩刀，曲悠甚至听见了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
千钧一发之时，他身后紧闭的房门却再次被人一脚踹开了。
曲悠听见一个嚣张跋扈的少年音：“你是什么东西，我进这座府邸，你也敢拦！你是周檀手下养的狗？好生忠心啊！”
周杨竟在此时闯进了府？
梁鞍吓了一跳，立刻把□□的佩刀归了鞘，周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屑道：“你们刑部之人一身血腥味儿，闻了就叫人恶心！带着你的人给老子滚出去！”
梁鞍显然是有些慌乱，恨恨地朝屏风之内看了一眼，却无可奈何，只好松了刀柄，道：“改日再来探望大人。”
随后便离开了房间。
他刚刚离开，周檀便脱了力，差点向后仰倒，曲悠连忙扶着他慢慢地坐到了地上。
周杨一脚踹翻了那架屏风，见周檀坐在地上不由一怔，俊朗的面孔有几分不可置信：“你……你竟然真的没死！”
周檀对他毫不客气，冷笑一声：“刑部的官员你也敢威胁，你有几条命？”
“我不知道我有几条命，但看你的样子，连半条命都不剩了。”周杨握着腰间的佩剑在他面前蹲下来，嘲讽道，“你欲盖弥彰地在府门处添了卫兵，我就猜到你可能醒了，你动作真快，连刑部的下属都调来了，怎么，怕我趁你虚弱一刀捅死你？”
曲悠听得哭笑不得，原来周杨是不经意间看见了梁鞍留在府门处的私兵，揣测周檀醒了，想要进府来一探究竟却被阻拦，就更坚定了自己的看法，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
却意外地解决了他们的困境。
周檀咳了两声，曲悠扶着他站了起来：“说够了？说够了就滚。”
周杨勃然大怒：“你以为我愿意在你这里待着？我看你就算醒了也没几天好活了，我等着给你收尸！”
他怒气冲冲地扭头就走，迎面撞上闻声赶来的韵嬷嬷，还冷哼了一声，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
韵嬷嬷见周檀醒来，激动得老泪纵横，随后便勉力平静下来，匆匆出府去请柏影了。
室内顿时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周檀松了一口气，捂着伤口退了一步，在榻上坐下，刚喘匀了，便道：“我要漱口。”
曲悠颇为意外，还是为他打了水。
周檀拿帕子擦了擦嘴，抬眼打量起对面桃色衣衫的女子，对方毫不畏惧，挑眉看了回来。
浅桃色分明是俗气的颜色，面前的女子通身气质却是清丽的，她眼瞳干净明亮，看过来的时候带着好奇和探究，没有旁人的愤恨和鄙夷。
甚至有些疏离——她不像是在看他，而像是在审视她感兴趣的物件儿。
周檀先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睛，淡淡地开口，先问的却是：“你父亲是谁？”
曲悠有些惊讶，仍正色回道：“正六品殿前史官，曲承。”
“曲大人……尚在刑部大狱中，”周檀默然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他闭着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你是被赐婚给我冲喜的罢，自遇刺以来，我昏睡了几天了？”
“算上今日，足有九日，”曲悠回答，又忍不住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遇刺之前陛下就有意给我赐婚，不过都被我回绝了。”周檀缓缓地扯下了身上披着的喜袍，简单地答道，“我生死不明这些日子，岂不是大好时机，冠上一个冲喜的名头，连个可替我回绝之人都没有。”
“这门亲事是贵妃怂恿德……怂恿陛下赐的，”曲悠很好心地补充说明，“我父亲现在是罪臣，品阶又不高，还是因……燃烛楼一案下狱的清流名士，这门婚事……是为了羞辱你。”
“慎言！”周檀瞥她一眼，冷冷地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况你……”
他酝酿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我会救你父亲。”
他面无表情，语调冰冷，仿佛自己欠了钱一样，也不肯多说，曲悠想多问几句，韵嬷嬷便在外叩响了门。
她只好勉强收起了好奇心，开门请柏影进来为周檀把脉。
柏影刚走不过半日便被叫了回来，一脸无语地把了脉：“我早说他马上就会醒，何必再把我请来问一遍？”
曲悠笑道：“这不是为了安心嘛，对了，有没有什么适合他养身体的药膳方子，给我开一些。”
周檀倚在榻上，垂着眼睛，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一块阴影，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调：“多谢阁下救命之恩，檀……必然相报。”
“用不着，治病救人是我应做之事，又不是没收钱，”柏影没抬头，咬着毛笔往后一指，“你要谢就谢她吧，要不是她我才不来，给你治病，风险很高啊。”
曲悠踢了他一脚。
眼见着便要入夜了，送走柏影后，韵嬷嬷去和周胜德一同整理白日被破坏的前厅，曲悠钻研了一下柏影留下来的药膳方子，决定这便去实践一番，还能顺便解决自己的晚饭。
她拿着方子正准备往外走，周檀便在她身后问道：“你想要什么？”
曲悠的脚步顿住了。
作者有话说：
弟弟真的很像那种尚未养熟的修勾

第8章 曲有误（七）
◎管家◎
曲有误（七）
她缓缓地转身，看向周檀：“你觉得我想要什么？”
周檀低着头摩挲自己手上的白玉扳指，口气听不出感情：“我已许诺会救你父亲，除此之外，钱财，地位，或者……多年之后的一封和离书。”
曲悠微蹙了一下眉头，悠悠地回到他榻前的桌上坐下，为自己添了一盏茶。
周檀见她不语，便继续说：“如今你我新婚，此时和离，恐令宫内不悦。稍待时日，我会想办法解决，你意下如何？”
他抬起头来，看向面前坐着的女子，她生得极美，莹莹烛火之下美目流盼。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曲悠看着对面的周檀，感到了一丝恼怒：“你觉得我救你性命，就是为了同你讨东西？”
“不然呢？”周檀平静地反问。
“或许是我看你可怜，同情你呢？”曲悠道。
“我不需要人同情，”周檀默了一会儿，嗤笑一声，“再说……你是清流之女，为何要同情我？”
周檀方才对着梁鞍和周杨时，面上是一派风霜雪雨的冷，说话也不甚客气，不肯让步半分。此刻单独对着她，虽神色缓和了许多，但依旧是一派软硬不吃的口气，仿佛她别有用心。
曲悠立刻把之前对此人生发的同情扼杀殆尽，她想起史料中冰冷的文字，感觉似乎已经能理解那几句“守正自持，漠然无情”了。
之前在她梦中出现过的，漂亮、清正、脆弱，如迎春花枝下晶莹易融的白雪一般的周檀，果然只是她的美好想象。
“这桩婚事荒唐，若我醒着，定会阻止。”周檀突然又说，语气缓和了一些，“误你青春，实非我愿，你若怨怼也是自然。”
曲悠翻了个白眼，转移话题：“行，如果你真想报我的救命之恩，我就向你讨一样东西。”
周檀颔首：“什么东西？”
“自由，”曲悠站了起来，盯着他说，“从前我在深闺诸事不便，现在希望能过点不一样的生活。我在市井之间有朋友，或许会随着他们远赴各地山川，或在汴都内做些小生意，我想做的事情特别多，既是名义夫妻，希望周大人不会禁锢我于后宅。”
周檀面上闪过一丝讶异，片刻便恢复如常：“这是自然，我不会干涉你，若有需要，我还可以派些侍卫给你，保护你的安全。”
曲悠放肆地坐在了桌子上，果然看见周檀皱了皱眉。
她语带嘲讽：“周大人与寻常男子不太一样，我还以为即使做名义夫妻，你也要教育我顾惜名声，遵着三从四德、夫为妻纲才好。”
周檀反唇相讥：“你也与寻常女子不一样。”
“不过……寻自己事业，访名山大川，不囿于相夫教子、三从四德，很好的人生。”
曲悠道：“多谢夸奖。”
她刚说完，便看见周檀转过了身，从榻上镂刻精细的橱柜当中，翻找出了一个花梨木的匣子，示意她接过。
“这是我宅中仆役的奴契，还有地契，汴都几间铺子、京郊水田，是陛下赏的，你可以取用，不必告知我。若懒得打理，便交给韵嬷嬷罢。”
曲悠接过，打开匣子看了一眼。
难道这就是周檀的全部身家？他方才刚说了不日和离，为何此刻就把匣子交给了她，难道是想试探她是否想要他的钱财？
曲悠草草地翻了一下，扣上了盒子：“为什么交给我？”
“我后宅多半是韵嬷嬷打点，她出行不便，在汴都人生地不熟，之前都是勉强维持。如今你要是感兴趣，便接过去，也方便取用。”周檀道。
她确实有很多需要用钱的地方，但是听周檀这话说的，怎么仿佛是他施恩给钱、雇她打理后院一般？
曲悠抱着匣子从桌上跳下来：“你就不怕我卷了你全部身家回娘家？”
周檀轻轻瞥她一眼，淡漠道：“你可以试试。”
史书中说周檀“好财帛，好美色”，如今“好财帛”一桩有些苗头，好美色完全没看出来，难道是她生得不够美吗？
曲悠气结，把匣子放在了桌面上，扭头离开了房间。
周檀独自一人坐在原处，突然想起来自己忘了问她的名字。
不料过了不多久，曲悠却回来了，手中端了两碗蛋花汤，递给他一碗，自己也端了一碗，坐在桌前看起了周檀匣子中的契书。
周檀端着那碗汤，尝了一口，觉得与自己平时喝的有些不同，有些不可置信：“这是……你做的？”
“怕你饿死，”曲悠眼皮都没抬，幽幽道，“你府中的厨子是谁的亲戚罢，做饭个顶个的难吃，你既然把这些交给我，明日我就去找几个新厨子来。”
蛋花打得极为嫩滑，一点腥味都没有，温度刚好，不冷不热，周檀一向不贪口腹之欲，此刻却觉得自己从未喝过比这更好喝的汤。
周檀把那碗汤喝得精光，终于想起来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居然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曲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很有耐心地回道：“我姓曲、名悠、字意怜，悠就是白云一片去悠悠的悠，你叫我悠悠就行，我朋友都这么叫。”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咱们好像没有这么熟。”
这称呼未免太熟稔了。
周檀在舌尖过了一遍，没说出口，只道：“我要休息了。”
曲悠打了个哈欠，抬头才想起忘了告诉他：“新婚那一夜，我在你床下打的地铺，此后几日，韵嬷嬷便安排我去了芳华轩。周大人，明天见。”
周檀道：“明天也不必相见，我在松风阁中看文书，希望无人前来打扰。”
曲悠端着空碗转头就走了。
等到人离开许久以后，周檀才把目光移向了地面。
他攥紧褥子，面上闪过一丝无措，随即又将所有的情绪收了起来，眸中微冷。
她……跟想象中的官门贵女，似乎完全不一样。
*
第二日梁鞍没敢亲自上门，着人为周檀送来了一箱文书。
他在松风阁独自看文书，还要静养，曲悠晃悠了几日，将河星叫到了在新霁堂前。
河星对她行了个礼，低声汇报道：“夫人，你交代我的事情，我已经查清楚了。”
曲悠为她倒了杯茶，示意她在对面坐下，河星瑟缩着不敢坐，曲悠只好起身把她摁到了竹椅上：“你站在我面前我还得仰头，不好，客气什么，坐下吧。”
“府内共有各色仆役三十人，管家只有德叔一人，内院都是韵嬷嬷管的，”河星低声道，“其中管洒扫的有五人，厨房五人，各院丫头六个……”
她一边说着，曲悠一边盘算。
周檀这府邸中的人也太少了，她这几天得闲转了转，有很多院子甚至连人都没有。
不过仆役数量虽然少，却占了最必要的工作，洒扫、做饭、采买、服侍，加之韵嬷嬷管家有方，运行得井井有条。
曲悠顺下来的感受是，周檀是个删繁就简的高手，只留了最少的仆役，却能维持日常，若不是他突然遇刺，这府邸其实一直保持着生态平衡。
人少了争端自然少，打理起来方便。
但是这样难免有疏漏，府中的家丁人数不够，前院没有花草匠人，一片荒芜，厨房做饭十分难吃，采买账目不清不楚……
曲府虽然也要操持这些，不过众人朝不保夕，关心的还是怎么活命。
周府却不一样，偌大的前堂草木荒废，既然在此生活，周檀又乐意让她折腾，她索性唤来了韵嬷嬷，同她商量了添些仆役的事情。
韵嬷嬷为难道：“从前我也张罗过，不过我不是汴都人，跟这边的人伢子不熟，找了几次都未成事。”
“不要找人伢子，”曲悠从手边的匣子里取出了一叠银钱，交给了韵嬷嬷，“嬷嬷今日先替我为大家发一次赏钱，问问，若有想出府的、去嫁人的，都放出去，新招人的话，先看看京郊水田的佃户儿女，有没有想要过来的，没有的话，我去托我母亲荐一些过来。”
韵嬷嬷拿着那叠银钱不知所措：“这……夫人以何理由打赏？”
“我初次掌家，算是见面礼，”曲悠思索道，“咱们新招人过来，我会明白地写个奖惩和升迁制度，以及轮班和值守。做好了就赏，做不好便罚钱，不攀亲戚关系，也不用想方设法讨好主子。”
“大家各司其职就好，我这么想，主要是不希望有怨恨主家的仆役。招人进来时，我会托人将底细查清楚，嬷嬷也替我多看着些，品行不端的、尤其是嘴不严的，切不能招入府中来。从前含糊旧账一笔勾销，新规出来，人人皆有奔头，还望能拧成一股劲儿，嬷嬷觉得如何？”
“甚好，”韵嬷嬷在心中暗赞了一句，道，“有我在这里看着，出不了乱子，夫人放心。”
“那便好，”曲悠松了一口气，幸亏有韵嬷嬷在此，让她能偷个懒，“嬷嬷也不必寻年纪太小的来，您是周府的老人了，做事肯定比我老练些，往后府内的事务还要多拜托您。”
夫人年纪虽不大，却是个十分有主意的人，而且体恤下仆、又没架子，今后府内应该会更加好管。
韵嬷嬷连忙道：“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说句僭越的，我们家那位死得早，我又没有一子半女的，心里早把大公子当成自己的孩子了。”
曲悠叹道：“嬷嬷对他真是极好。”
也不知看着薄情寡性的周檀对韵嬷嬷如何。
两人还在这厢说着话，前厅突然慌慌张张地跑来一个小厮，他上气不接下气，结结巴巴地说：“夫人，宫里来人了，说是听闻大人醒了，特来送赏赐的！”
不知是谁来送赏赐，贵妃？德帝？还是旁人？
新婚不赏，待他醒了再赏？听起来似乎不像一件好事。
曲悠从新霁堂前那张椅子上站起来，刚转过身便看见周檀扶着松风阁的门柱，隔了一条斑驳青石路远远地朝她看了过来。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梦，随后不合时宜地决定，这院中既然荒废，不如栽几棵杏花树。

第9章 曲有误（八）
◎归宁◎
曲有误（八）
德帝赏了周檀一盒龙凤团茶，这茶叶金贵，送赏赐来的宦官还特意用尖细的嗓子恭喜周檀，只是声音听起来有些阴阳怪气。
龙凤团茶一般是皇帝用来赏皇亲国戚的，再然后便是宰辅、执政等人，如今下越几级，赐给了官居四品的刑部侍郎，足见恩宠。
周檀接了赏赐，淡淡地谢了恩，曲悠朝他瞥了一眼，没有看出他在想什么。
这样的贵茶荣宠，怎么抵得过病重时随口遣来的一个太医呢？
周檀濒死之际，没有一个人来拉他一把，如今恢复了，德帝赏赐下来，恐怕还有一层意思，是要他不要介怀吧。
曲悠跪在地上胡思乱想，冷不丁却听那宦官唤了她一声。
“夫人，”他似笑非笑地说，“贵妃娘娘贺你们新婚，也为您准备了礼物，前几日小周大人身体不适，想必您也分身乏术，如今大人安好，贵妃娘娘便立刻遣我送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身后小太监递过来的锦盒，曲悠学着周檀的样子伸手去接，发现锦盒中是一个白玉手柄的绢丝小扇。
扇子刺绣精致，珍贵华美，曲悠多看了一眼，发现其上的图案却是梨花与梨果。
周檀客气地一拜：“多谢小刘大人，改日我必携内子前去谢恩。”
将奉旨的“小刘大人”请出了府后，周檀看见曲悠抱着那个锦盒从地面上爬了起来，她毫不在意地取出那柄扇子扇了扇，风中带来梨子甘甜的清香。
“一定要去谢恩吗？”曲悠拿着那柄扇子走到了周檀面前，自来熟地问，“我对宫中的礼数全然不知，恐怕会生事。”
她这几天已经想开了，说到底，周檀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个一千年前的古人，她根本犯不上跟他生气，不如拿着他的钱好吃好喝好玩，等着那个《削花令》的作者出现。
还是这个道理，她对周檀没有爱恨，先前因为他昏睡未醒，还有那个暧昧的梦，让她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同情和期待。
曲悠一边扇风一边想，从周檀的视角来看，防备她也是情有可原。她还想多从他身上套点一手史料，还是让关系缓和些比较好。
周檀有些意外：“你并未学过？”
“我讨厌跪拜礼，”曲悠顺口答道，又将那把扇子举到了周檀面前，“贵妃是不是很恨你啊，竟然送这种礼物来羞辱我。”
梨同离心，周檀这才看见了扇子上的刺绣图案，就在曲悠以为他又不会回答时，周檀突然说：“她父亲是如今的宰辅，傅庆年。”
顾之言罢相后，德帝从江淮之地调回了傅庆年接任宰辅，又升了中书舍人出身的高则任执政参知，两人出身不同、派系不同，斗得你死我活。
傅庆年所代表的清流一派瞧不起谄媚上意的高则，高则对傅党自诩清流、却不能如顾之言一般冒死上谏的双面作风嗤之以鼻。宰、执二人分庭抗礼，朝中的党争隐有向前朝恢复的趋势，不过这样的局面，或许就是帝王想要看到的罢。
周檀背叛了顾之言，自然与天下文人割袍，高则有意拉拢，却多次不成，这才让他成了朝中的孤家寡人，遇刺都无人救治。
曲悠明白了周檀这句话的意思，心想，傅贵妃执意促成她这一桩冲喜的婚姻，恐怕也是绝了高则想招周檀为婿的心思。
毕竟高则的女儿，就是与原主齐名“汴都双殊”的另一位，高云月。
不过傅贵妃当真耳目众多，曲悠突然想起来周檀应该还不知道，便晃了晃手中的扇子：“梨花便罢了，傅贵妃赏赐这个，肯定知道了你弟弟在新婚当日上堂来抢我扇子一事。送这个来，恐怕就盼着我恼羞成怒，闹得你家宅不宁、后院起火呢。”
“……他被惯坏了，”周檀面色不动，静默了一会儿才道，“我自会教训他。”
他重点歪了，其实她本意不是想要告状来着。
曲悠哭笑不得，忽地又想起一事，便主动示好：“对了，今日晨起有人告诉我，我父亲已然出狱了，多谢。”
“举手之劳，”周檀惜字如金，转身打算离开，脚步又顿了一下，“你本该在新婚三日归宁，但曲大人昨日才出刑部大狱，礼数不可废，后日我陪你回府一趟，再过些时日，我要去刑部，就没有时间了。”
*
周檀居然会主动提起陪她归宁。
曲悠直到坐在马车上时，还在思考周檀做这件事的目的。
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曲悠一边懊恼地思索着，一边忍不住又看了他几眼。
可周檀只是闭目养神，连话都没跟她搭。
曲府一扫之前的冷清，为着曲承回来，正院甚至挂了两盏红灯笼。
正值清晨，一个身着褐色锦袍的中年男子端坐在圆桌正对门的位置，他左手边便是面色苍白的尹湘如。
“阿弥陀佛，老爷总算是回来了，不枉我日日在家烧香祷告。”尹湘如念了句佛，想到女儿，又忍不住泪盈于睫，“只是阿怜……唉，若不是阿怜肯嫁，老爷恐怕也不能这么顺利地回府，不知道阿怜过得怎么样，今日那位会不会跟着一起来？”
曲向文抬眼看了父亲一眼，只觉他满脸阴沉，便飞快地低下了头。
“我就算死在牢子里，你也不该卖女儿！那周檀是什么人物，你没听说过这樽罗刹？你也不怕你女儿死在他手里！”曲承沉声道。
尹湘如闻言便拿着帕子擦起了眼泪：“陛下圣旨，难道还能抗命不成？”
曲承也不是有意责怪她，只好叹气：“你哭什么，待会儿人便回来了，想那周檀估计也不会同阿怜一起来，你叫她看你这个样子，难免伤心……”
两人正在说着，一个丫鬟便匆匆跑了进来：“老爷，大姑娘同……姑爷一起到了！”
曲悠进门便发现桌前只留了一个空位，她顺手吩咐手边的丫鬟去再搬一张椅子来，随后朝上首盈盈行了个礼：“给父亲母亲请安，女儿这几日事多不可脱身，来迟了些。”
周檀沉默地随着她行礼，然后与她一起坐下。
说来这还是曲悠第一次见原主的父亲，曲承出身江南书香世家，也是进士授官，虽已年老，但仍算得上是风度翩翩。他因与顾之言无直接接触，只是在刑部受了些饥寒之苦，德帝对这群士人本也只行威慑，周檀稍一疏通，他便被放了回来。
尹湘如打量着女儿，见她神色泰然、衣着华丽，微微放了放心，目光又落在一侧的女婿身上。
这女婿同她想象中凶神恶煞、青面獠牙的样子倒是区别极大，这年青人生得飘逸俊朗，也颇有士林学子之气，实在不能想象是刑部司生杀大权的阎王。
不过见二人言语客气、动作疏远，便知虽然没闹得难堪，但实在算不上亲昵。
不管怎么说，女婿没死，也算一件好事。
曲承显然不这么想，从周檀坐下开始，他便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洁之物一般，端起茶杯放下茶杯之间，频频碰撞出声响。
他板着脸训了曲悠几句话，又温言问了几句，却一直不与周檀搭话。
周檀倒也不介意，只是坐在原处出神。
曲悠回门，为府内带了些财帛和首饰，先前府内穷得仆役都差使不起，如今已经好多了，曲承官复原职，得了抚恤银子，方姨娘还在江淮老家借了不少银钱过来。光看着尹湘如红润起来的脸色，便知道她最近应该过得不错。
瞧曲承的样子，应该不怎么愿意同周檀单独交流，曲悠虽有意同母亲多相处一会儿，今日也只好作罢，反正周檀不管，她今后应该经常能回来。
两人午饭都没用，便不尴不尬地准备告辞，曲悠走到府门，正想对送过来的父亲多说一句，便听得曲承突然唤道：“周侍郎。”
周檀回过身来，朝他抱手：“曲大人。”
两人交流客套生疏，仿佛在官场上遇见后寒暄一般。
“今日到这里，我便送周侍郎一句话，郑庄公不与共叔段相争，只是隐忍不发，你可知为何？”曲承神色倨傲，冷冷地道，“刑部到底是想破积年旧案，还是罗织冤狱构陷清流，周侍郎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阿怜虽是我长女，可你也不要指望，我会因她跟你这样的人同流合污。”
曲悠听懂了他的典故，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周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解释，也不懊恼，只是拱手一揖：“多谢曲大人教诲。”
曲承不待多说，周檀也转过身继续往外走，他刚走了一步，便发现曲悠拉住了他的袖子，没有转身：“父亲，他救了你的性命。”
曲悠其实听着很不舒服，曲承再不喜周檀，今日周檀到此也给足了面子，之前不说话也就罢了，临走还要出言羞辱。
况且是周檀将曲承从刑部大狱中捞了出来，总该感谢一句的。
她向来是个帮理不帮亲的人。
周檀惊讶地看着她，霜雪般的面容之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第10章 曲有误（九）
◎坠楼◎
曲有误（九）
马车檐角悬着风铃，在汴都的大街上叮叮当当地响。
曲悠见周檀满脸的欲言又止，觉得有些好笑，便多欣赏了一会儿，直到忍不住才问：“你想说什么？”
“你为何同你父亲争执？”周檀闷声问。
“我说的都是实话，难道不是你把他从刑部大狱中救出来的？”曲悠反问道，“赐婚一事，陛下金口玉言，又不关你的事，就算想迁怒，也不该轮到你的头上。”
方才曲承没料到她会为周檀说话，措手不及间十分恼怒，拂袖而去，与二人不欢而散。
“他是你父亲。”
“莫非你觉得，我作为女儿，不该顶撞上亲？”曲悠笑着打量他的神色，“他厌恶你是立场问题，你救他是事实，再厌恶也不该混为一谈。”
周檀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是不是被她这一番理智得毫无亲疏之分的言论震住了。
曲悠咳嗽了一声，调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
周檀瞪了她一眼，转头撩开马车帘子向外看去。
曲悠突然觉得他这一副有些吃瘪、十分嘴硬的样子有点可爱，于是变本加厉：“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啊，你做了好事，连得句感谢都觉得多余？”
周檀的手一僵，半晌才默默回道：“曲姑娘，我没有逼迫你顶撞父亲。”
这人怎么软硬不吃。
曲悠被他气死了：“我不管，你必须得谢我。”
“而且不要叫曲姑娘了，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哪有新婚了还叫夫人曲姑娘的。
周檀问：“你要我怎么谢你？”
曲悠一时哽住，她揪了揪发髻上垂下来的小辫，想了一会儿，灵光一现：“算了，你请我到樊楼吃顿饭吧。”
樊楼在史书中颇有盛名，她从前在曲府时还盘算过什么时候进去一趟，奈何樊楼大堂不接待女子，雅间有身份有钱才能订到，她只能望洋兴叹。
如今借一下周檀这阶级特权，进去满足一下愿望。
曲悠其实没料到周檀会答应得这么爽快，甚至直接吩咐了车夫立刻改道，而且樊楼的老板似乎认识他，二话没说便带着两人到了接待贵宾的东楼五层。
周檀喝了一口送上来的清茶，发现曲悠两眼放光，不由问：“你从前未来过？”
曲悠正持着木着品一道蜜饯雕花，没理他，心中颇为不满地评论：糖腌梅子雕花，华而不实，太腻。
换了一道风行的酥油鲍螺，这东西真是声名远扬，几乎所有的穿越美食文中都提过。曲悠满怀激动尝了一口，大为失望：奶油裱花洒蜂蜜，甜上加甜。
周檀与她处于五层雅间，门口还挂了一块牌子，名为“留香客”，听老板的意思，这雅间似乎是专门为周檀准备的，他好像是这里的常客。
怪不得答应得这么快。
小二又上了琥珀饧和诸色龙缠，曲悠顺手推给了周檀：麦芽糖加高粱饴，多食不宜。
雅间之外传来遥远的丝竹管弦之乐，午后时分正堂中似乎有什么表演，满堂都是宾客的喝彩。
周檀打开了雅间的门，这雅间位置极好，只消低头就能看见楼下的表演。
花瓣纷纷地下落，一把婉转美妙的嗓子在唱一支情意绵绵的曲调。
曲悠终于吃到了合心意的乳酪团子，激动得热泪盈眶：奶油奶酪！甚是想念！
她抬起头来，看见周檀正斜倚在门前，出神地往下看，有自七层飘下来的花瓣落在他的白玉小冠上。
真是赏心悦目。
曲悠顺着他的目光，看见楼下花团锦簇之中有一位华服丽人。
那女子正弹着月琴低声唱曲，头带簪花，发髻巍峨，曲悠低头时，她恰好往周檀的方向看了一眼。
即使隔着这么远，她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女子流转的眼波，抬阖之间，尽是风情。
“好漂亮，”她由衷地感叹了一句，看向身侧的周檀，“你认识？”
周檀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天青雨瓷，答：“这是汴都红牌，春风化雨楼的花魁春娘子。”
花魁，终于叫她亲眼看见了！
曲悠巴着栏杆往下看，赞叹不已：“她怎么在这里？”
周檀看了她一眼：“她每个月会来樊楼演出一天。”
曲悠听着对方婉转婀娜的曲调，忽地想起了《春檀集》的第二首。
周檀风流时写过传遍汴都的艳诗，题目她还记得，就叫《七夕遥夜题春风化雨微醺》。
“朱门绣户按歌舞，玉楼酣酒小不足。聚脂凝香细细枕，手把丽馥作帐读。”
听起来真是又混蛋又动人。
春风化雨……曲悠恍然大悟，这家伙生了这样一副好皮囊，虽面上装得清冷漠然，背地里竟也是个风流浪子。
保不齐就和楼下的花魁娘子有一段旧情呢。
史书说他“好美色”，多半也是从这几首诗中揣测的，曲悠支着手仔细地看对面的周檀，笑着缓缓吟了一句：“周大人好风流，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啊。”
周檀一愣，随即面上竟然浮了一层有些恼怒的薄红：“我……并非浪荡子。”
“没关系，别不好意思承认啊，”曲悠安慰他，“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漂亮姐姐我也喜欢，改日你再去青楼，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我真的很想感受一下来着，你放心，我可以扮男装……”
她还没有说完，就感觉周檀像是看见了什么一般突然坐直了，曲悠有些不解地朝他的目光一侧看去，却见两人雅间之外的长廊上，站了一个衣襟凌乱的翠衣女子。
那女子唇角带伤，发髻半散，身上的衣物似乎被撕扯过，漏着半个肩头，像是刚刚被人虐|待过一般。
曲悠惊讶得直接站了起来，想也没想地跨过栏杆朝那女子走去：“姑娘，你怎么了……”
周檀也跟着她站了起来。
翠衣女子见她过来，这才回神，面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受伤的嘴唇颤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话。
曲悠看不懂她的口型：“姑娘，你说什……姑娘！！”
她刚刚近了对方的身，那翠衣女子却突然推了她一把，随后翻身从一侧的栏杆上跳了下去！
周檀急急地冲过来，身子几乎探出了栏杆，曲悠吓傻了，连忙抱住了周檀的腰，以防他脱力跟着坠下去。
即使如此，周檀的手指还是没有抓住对方的衣带。
他甚至感觉那片纱状的衣摆拂过了手指，可他什么都没有抓住。
曲悠看见他僵在半空中的手逐渐握成了拳，粗喘了几口气，随后有些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她这才缓缓地回神，松开手朝下看去。
四周传来惊恐的呼声，樊楼的东楼是平日里客流量最大的地方，正值正午用餐时分，今日又有花魁献艺，曲悠扫了一眼，粗略地估计，东楼不说人山人海，也至少有千人之数。
叶流春一手月琴名冠汴都，他们算是误打误撞，可三层之上的雅间几乎被订满了。
看见各层楼的栏杆之前很快聚满了人，有些敞着襟怀搂着姑娘，有些还身着官服，想来不乏达官贵人。众人惊恐地指点议论着，人群中不时传来尖叫声。
大堂之下，叶流春还站在圆形的舞台上，手指在她的月琴上无意识地拨了一下，漏了几个音。
方才那个翠衣女子的尸体就在她的脚边，砸在舞台地面描绘精细的牡丹纹样上，血肉模糊，把牡丹染得更艳。
叶流春默默地把手中的月琴轻轻放在地上，随即脱下自己绣红描金的外袍，盖住了翠衣女子的尸体。
樊楼人流量极大，是汴都内重点监控的地方，日常都有侍卫在楼外维持秩序。不消片刻，便有带刀侍卫从东楼的正门处进来，将舞台围了起来。
汴都大小刑案，多由所属地区的掌令受理，只有事涉朝廷的大案要案，才会落到刑部。曲悠和周檀对视了一眼，发现彼此目光沉沉。
这件事发生在此时、此地，在汴都大半达官贵人的眼皮子底下，恐怕不是掌令兜得住的。
民间舆论一起，最后肯定是刑部负责审理。
言语之间便有带刀侍卫上了楼，因着翠衣女子坠楼的地方恰好是二人所在的“留香客”和另一雅间之间，那带刀侍卫了解了一番，立刻冷冰冰地来请二人一同回临近的昭罪司。
一般这样的公共大案发生之时，巡逻的城内侍卫会先将疑犯统一押至汴都十二昭罪司中最近的一间，做暂扣处理，等到京都府或者刑部接手了，再统一派人来查。
曲悠在看刑法志的时候还吐槽了一句，其实昭罪司在大胤的作用相当于没有实权的派出所，但这套程序倒是简洁有效，沿用了上千年。
不过，这带刀侍卫居然不认识周檀。
周檀负着手，似乎也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只是看向她时微一迟疑，随即破天荒地开口多说了一句：“正常程序罢了，昭罪司只行暂扣之责，不动刑罚。”
曲悠猛点头，走过去自来熟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我知道，走吧走吧。”
这一系列地名和程序，在她的研究中过了无数遍，不过当初她写论文的时候，着实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能亲自体验一番。
往外走的时候众人一同经过那个被围起来的高台，叶流春正敛目同那群带刀侍卫的首领说着什么，曲悠听见了她一声哀婉的叹息。
大门之外还是正午，曲悠刚刚出门便被明晃晃的太阳晃了一下，她伸手挡着炙热的阳光，发现身侧的周檀脸上带着一种凝重的肃穆。
他……此刻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周：妹有嫖过，你不要霞嗦啊
《春檀集》这种东西没法搬古人诗，只能依靠作者自拟，好不好的都请大家夸好，毕竟这是我们惊才绝艳的小周大人写的！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韦庄《菩萨蛮》

第11章 思无凭（一）
◎白郎◎
思无凭（一）
昭罪司不同于刑部大狱，关的都是些小偷小摸的犯人，相当于“拘留”。曲悠和周檀穿过廊道后，发现二人分到的狱所中已经有了一个人。
昭罪司条件尚好，每间牢狱中都有简易的床榻和桌椅，甚至摆了白水，但京都府辖地太大，故而一间牢房能住三至四人，夫妇二人也可以共处一室。
侍卫将两人带到门口，态度恭谨：“请二位在此处稍坐。”
曲悠打眼看去，牢中那人穿了一身宽松的白袍，似乎是觉得有些热，便挽了裤腿脚，他发冠束得松散，也不在乎仪态，正叉着腰站在墙边蘸水写诗，一派潇洒恣意的风流气息。
听见有人进来，他便转过了头，热情洋溢地打起了招呼：“给二位兄……呃，给兄台和夫人见礼了，请坐请坐。”
简直拿这里当自己的家了。
周檀在那张木桌前的长凳坐下，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曲悠坐在他身侧，瞄了一眼，开口询问道：“先生好雅兴，这是在作诗吗？”
那人把笔一扔：“嗨，随便写写，我这间屋好久没来人了。小可名为白沙汀，家中排名第十三，姑娘们都爱叫我一声白十三郎，不知……”
白十三郎？！
曲悠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噎死。
她觉得自己的手在抖——语文课本上背了无数首诗词的大文人，此刻居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白沙汀是钱塘富户出身，上京赶考三年不成，倒靠着卖诗卖词给青楼女子，博了一个雅名。史书中说此人前半生风流放浪，后忽见流民，大受刺激，三十岁那年科考，竟然被点为探花，只可惜声名太滥，没过几年便被贬了。
周檀侧头便看见曲悠目光炯炯地盯着白沙汀，不由眉头一皱，咳嗽了一声。
曲悠这才回过神来，她努力压抑了内心激动，低头行礼道：“原来是十三先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读过先生不少佳句。”
好可惜，不能要个签名！
白沙汀此时大概才二十出头，十分年轻，面皮白净神色悠然，听了她的话颇有些意外：“嚯，汴都的内宅女子说我的词是‘浮腔滥调’，鲜少见喜欢的，夫人有眼光。”
他一边说一边自来熟地搭了周檀的肩膀，谁知周檀往一侧避了一避，躲开了他。
曲悠帮他解释：“他有洁癖，不喜欢与人接触。”
“没关系没关系，”白沙汀笑眯眯地打量着周檀，“瞧大人一副达官显贵的模样，不知在何处高就？”
“刑部，周檀。”
他冷冷淡淡地答了，白沙汀却如遭雷击，他一拍大腿，惊呼了一句：“是你！”
他啧啧称奇：“你可知……唉，算了，看你小子也不像个……嗯，周大人怎么来到了这地方，你亮一块牌子，敢有人抓你？”
看起来，他似乎早就认识周檀。
“樊楼今日有事，走流程罢了，众人同论，何必因我的身份例外。”周檀的声音半点起伏都没有。
“说得好，周大人竟有这番觉悟，”白沙汀击节赞叹，转头看向曲悠，“这位便是周大人的新婚夫人罢？”
“见过十三先生，我姓曲名悠，十三先生不知，‘浮腔滥调’说不过遮掩，喜爱您诗词的人良多，不必自谦。”曲悠道。
白沙汀瞥了周檀一眼，戏谑道：“你夫君在此，如此言论，不怕他介意？”
曲悠还未说话，周檀便道：“你的词我也读过，夫人平素雅好诗词，倒不意外。”
曲悠笑着蹭了一蹭他：“正是如此。”
白沙汀哈哈大笑：“你夫妇倒是妙人，我喜欢！说起来稀奇呀，我竟能和刑部侍郎同居昭罪司，周大人，樊楼出了什么事儿啊？”
“我与夫人和十三先生一般，此刻都是扣在昭罪司的疑犯，”周檀冷静地回答，完全没被他逗笑，“樊楼之事，十三先生出去便知道了，不需我多言。”
“夫君平日话少，先生见笑，”曲悠朝周檀做了个鬼脸，果不其然看见他皱着眉移开了视线，“樊楼今日出了个命案，有一女子在花魁献艺时坠楼了。”
白沙汀连连点头，曲悠同他客气了几句，突然拽了拽周檀的袖子。
周檀回头看她。
“我方才就想告诉你，但有狱卒在，不好开口。看来你认识十三先生，那我便不避讳了，”曲悠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枚珠花，“那位姑娘坠楼之前与我接触时，落了这个在我手上。”
周檀眉心一动，将她手中的珠花接了过去。
“……珠花？为何如此簇新？”
“刚才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曲悠暗赞了一句他问得精准，“这枚珠花太新了，我方才见那位翠衣姑娘时，她发髻微乱，簪了一朵芍药，垂着玫红发带，此外再无半点珠饰。”
周檀微微惊讶，但面色不动：“你倒记得清楚。”
曲悠咳嗽一下：“习惯成自然。”
研一上史学人物考据课时，老教授突发奇想，给她们布置了一个心理学任务，要她们观察周围的同学衣着、习惯和神态，来判断自己能得到什么讯息。
爱穿白袍的历史人物有可能会怎么想，苏宰辅为何在每幅画像中都带着一串五色佛珠……这些迷惑她有些找到了答案，有些没有，但不得不说，这方法新颖有趣，让她看起历史画像来总能删繁就简、记住最重要的细节。
如今记人也是如此。
于是曲悠顺着继续说：“一枚簇新珠花，主人不簪发，却要随身带着，这一定是她非常珍视的物件，或是珍视的人送的，更重要的是，我觉得这枚珠花……不是她无意间落到我手中的。”
周檀一顿：“这是她刻意给你的？”
“当时情况混乱，我也不能完全确定，”曲悠迟疑一下，点头道，“但我回过神来，它便在我手上了，这有多大的概率是巧合？或许，我们可以顺着查一查。”
白沙汀在一侧插嘴：“我有个朋友，对于这珠饰配件之类的东西颇有心得，待出去我带你们找她问问。”
周檀道：“你还有多久能出去？”
白沙汀干笑一声：“这个……我也不好说。”
周檀道：“等你出去了，就在那里见面。”
曲悠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白沙汀却干脆地应了一个“好”。
曲悠疑道：“你二人打什么哑谜呢？”
白沙汀笑眯眯地回：“我只是让周大人不必谢我。”
周檀却道：“不必多问，你不该插手此事。”
曲悠一怔：“为何？”
“此事自有刑部查探，你一后宅女子，如何去查命案？”
气氛骤然冷下来，曲悠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珠花，敛了之前的笑容：“我跟你说过，不想被困在你的后宅，你是刑部的侍郎，我是你的妻子，替你查探一二也无妨，况且……”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她死在了我的面前。”
“周大人，一个女子，满身伤痕，在最热闹的地方坠楼，她经历了什么，你可能想象？”
她又开始叫周大人了。
白沙汀瞥了一眼曲悠的神色，又看看周檀，心中啧啧几声，没有说话。
周檀沉默不语，曲悠继续道：“这个朝代……啊，不对，是从古至今，男人要理解女人，都太难了，既身为女子，该守望相助，况且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我面前消失，我如何能够置身事外、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我不是要帮你，我只是……想帮她而已。”
为什么？
深闺娇养了十几年的姑娘，眼睛中为什么会燃着这样的火焰和光芒呢？
就如同他们旧时一样。
周檀盯着她的眼睛，感觉心中某处微微一痛，他略有狼狈地移开了目光，声音依旧冷硬，曲悠却听出了半分颤抖：“……随便你罢。”
她攥着珠花的手微微一松，白沙汀咕噜噜地转了两下眼珠，突地变戏法一般从桌子下来摸出一副叶子牌：“呃，那个，两位，别这么沉重嘛，咱们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如今又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不如打一局叶子牌罢，不知会否？”
曲悠缓和了神色，接过他手中的叶子牌查探了一番，发现与她和同学仿制的十分类似，便道：“牌技尚佳。”
她变脸比翻书还快，周檀还未反应过来，曲悠已经笑着把牌塞到了他的手里。
“二缺一，不会我教你。”
作者有话说：
简单理解一下我悠见十三，就好比我穿越回去碰见李白（误，我应该比她还疯点...
小周：有洁癖，勿触
悠悠：咦我之前自来熟挎你胳膊跟你贴贴好多次也没见你说来着！
小周：QvQ
PS：经评论区指证后我去看了两篇论文，一篇是《论古代女子隐名现象的社会文化根源》，另一是《古代女子名折射的文化内涵及时代性》（很有意思，家人们也可看看）。女性在古代重姓隐名，确实是通例，我在初稿写的时候本想叫女主曲悠悠（还是出自白云一片去悠悠），想了想去了一个字，故而觉得这个不算小名，已做更改。
但是女主见人要自我介绍姓名，我觉得并不算违和，一则姓名其实是现代人对自我身份认知最强的标签；二则女主虽然学历史，但她了解的东西大都是官制、律法，包括皇帝更迭、历史事件，对于礼制的了解绝对是浮皮潦草，更不会把自己放入其中去自我驯化（因为我学历史，所以深有感触，甚至我对这个小名一事都不敏感）。
女主穿越的时间太短了，消化期更短，甚至现在还不认为自己是封建社会的一员，后期她对于现生的水土不服、理解、融入之类的是我一条主线，所以前期一定会出现种种不符合古言的“违和”，若有不适请慎入，弃文不必告知，爱大家~~

第12章 思无凭（二）
◎怀疑◎
思无凭（二）
翠衣女子坠楼一事，想必不消半日便已传得满城风雨。
曲悠甚至没机会在昭罪司里过个夜，京都府的掌令便满头大汗地亲自来到了昭罪司。
“周大人，侍卫不识，多有怠慢！今日我到刑部准备移案时，才得知周大人和夫人也在樊楼，经来往侍者供述，您与坠楼女子毫无接触，甚至能做个人证！我得了供词便匆匆来了，大人勿怪！”
周檀道：“流程严明，辛苦。”
曲悠见他来得这么快，有些意外：“供词倒不难，但京都府移案给刑部，按照流程要过三司审查，还要知会典刑寺，少说是三日的功夫，今日之事，才过了不到四个时辰……”
这套流程她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
周檀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那掌令连忙解释：“京都府尚未提交移案申请，移案一事，是执政高相公亲自过来传了陛下口谕。”
曲悠之前对这套繁复流程能不能被彻底执行颇有疑问，如今看来，流程什么的，只要皇帝一句话，就可以立刻加快嘛。
不过德帝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两人在堂下稍歇，掌令下去吩咐人备马车。
曲悠左右瞄了两眼，主动贴近了周檀：“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四个时辰内，陛下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
“今日东楼中，应该有大人物，”周檀沉吟道，“那女子坠楼，恐怕……”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曲悠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女子特意挑了花魁来献艺的日子，或许还知道东楼中有大人物在，她主动坠楼，恐怕就是为了引发众人讨论，彻底闹大，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周檀默认了她的说法：“如果她没有塞给你那枚珠花，或许我还不能这么肯定。”
“那她此举，是为了伸冤，还是，状告？”曲悠回忆起了午间从五楼往下看时，那朵被血染得极为鲜艳的牡丹花，心中一阵酸楚，“甘用性命为引，必是孤注一掷，她既只留下了这个，我们就从这里入手。”
“嗯。”周檀闭目养神，曲悠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却突然开口：“你若是执意要管这件事，待会回刑部，去换一身男子冠服。”
“为什……”
“不想换就算了。”
“换换换！”曲悠生怕他后悔，立刻答应。
很快她就知道了周檀为何要让她换男子冠服，从刑部出来之后，周檀在去往樊楼查探的路上，忽然吩咐马车改道，走了一会儿之后，曲悠打帘子下车，看见面前阁子的匾额上书五字。
——春风化雨楼。
周檀居然真的带她来青楼了？
她紧跟着周檀，熟门熟路地直上四层，来往的侍女似乎都认识他，默不作声地将他引入了一间女子闺房。
房门甫一开，曲悠便闻到了屋内清甜却不腻人的梅花焚香。
叶流春举了一把圆扇坐在桌前，柔荑被握在面前白衣男子的手中，那男子听见有动静，便笑吟吟地回头打招呼。
竟是白沙汀！
周檀毫不意外，径自走到桌前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以眼神示意她也坐，曲悠应了，坐下之后才恍然大悟：“十三先生说要带我们找人询问之时，你就知道他所说的朋友是谁了？”
“他身上是‘雪中春信’的味道，”周檀淡淡地答道，“寿阳公主梅花香，只有春娘子出了名地爱用。”
叶流春掩面盈盈一笑：“周大人聪慧。”
她转头看向曲悠，眼波流转，有千百媚态：“想必这位便是夫人罢？”
她生得不过中人之姿，没有曲悠想象中花魁娘子那般的艳冠天下，但一颦一笑之间皆是风情，惹得人心生怜爱。
曲悠痴痴地盯着对方，没有说话，倒是叶流春先咳嗽了一声，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早听说过曲姑娘之名，好一朵挂雨铃兰，我见犹怜，周大人好艳福。”
周檀却冷道：“还请春娘子帮忙。”
曲悠回过神来，立刻从偏长的袖口处掏出了那枚珠花，叶流春接过，正在细细打量，白沙汀便热心地抬手为几人添了茶：“托周大人的福，要不然我也没法这么早便出昭罪司……”
曲悠奇道：“你是为何进去的？”
白沙汀干笑了一声，瞥了周檀一眼：“那天喝多了，在汴河船上闹了点误会。”
“醉酒闹市，调戏良家子，和人打起来了。”周檀凉凉地道。
曲悠刚想问一句他是怎么知道的，便听他继续道：“周杨虽是个混账，好歹比你聪明些，知道不能动手。”
“他那是讹我！”白沙汀愤愤不平，“他出身军营，被我打了也是不痛不痒，转头就叫人把我抓进去了，还装可怜！”
他啧啧两声：“周大人这个弟弟可得好好管教了，你以为只有我是昭罪司的常客？他纵马闹市、撞翻摊贩，还口出狂言，出了事就把你拉出来，我看你在市井之间的声名，多半都是他给败坏的。”
叶流春端起他刚倒的茶喝了一口，有些无奈地柔柔拍了他一下，于是白沙汀立刻闭了嘴。
“这枚珠花是东街刘氏匠人铺子里做的，汴都十分时兴的发饰，走在街上都能看到许多一样的。”
曲悠“啊”了一声：“那岂不是很难找到买它的人？”
叶流春却摇了摇头，将珠花之下一个镂刻精细的标识指给她看：“恰恰相反，刘氏匠人的这枚珠花之所以时兴热卖，是因为他与擅雕刻的娘子出了一个奇策，凡是来购买这枚珠花的人，皆可镂刻姓名于其上。有许多年青子将其作为定情见证，共同刻下名字以表珍重，故而虽市价偏高，还是引得众人趋之若鹜。”
“你看，这便是两个姓氏镂刻的图案。”
曲悠仔细观察，却发现那两个字是篆体，她看不懂，刚刚放下珠花，叶流春便道：“周大人记下这图案，到刘氏匠人铺子中去，他们做这生意要录纹样，有凭证，找起来不难。”
周檀立刻起身，朝她微微示意：“多谢。”
他转头向外走去，见曲悠没跟上来，脚步便迟疑了几分。曲悠对漂亮姐姐颇有不舍，只好约好改日再来看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春风化雨楼。
汴都已然入夜，花灯沿着春风化雨楼点了一串，顺着汴河远远地延伸到最热闹的樊楼楼群中，满街都是荡漾的欢歌声。
先前为他们驾车的刑部官吏不知从何处寻了条船，曲悠站在船头，发现东楼已被灭了灯，只有微弱星火，在繁华的楼群当中格格不入：“刑部的人如今在东楼吗？”
“京都府午后疏散了东楼的客人，口谕下得快，我还未出昭罪司时，刑部已经带人去了。”周檀负着手站在她身侧，“不过楼内恐怕搜不出什么东西，她坠楼时你我共同目睹，不是被人追来的，最重要的就是你手中这枚珠花，待会儿到了东楼，这珠花要作为证物收走。”
他语速不快，说得却多，曲悠之前几乎没听他说过这么多话。
“怪不得你急着先到春风化雨楼，”曲悠道，“不过收走就收走了，刑部是你掌事，收不收走有什么区别？”
周檀又沉默了，曲悠几乎已经习惯了他这个不爱理人的毛病，不过她回想一番，周檀虽然经常避而不答，但最终基本上都会说点别的：“刑部内部复杂，待会你跟着我，不要多说话。”
刑部留了十几个人在东楼查探，进门曲悠就看见了那个找上门来的梁鞍，梁鞍似乎非常紧张，低眉顺眼地给周檀行了礼，甚至没敢抬头多看，故而也没认出曲悠来。
两人草草在东楼的五层转了一圈，午间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即使在第一时间便疏散了客人，还是没有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曲悠把那枚珠花上的图案记下来后，交给了搜集证物的侍卫。
在他对周檀的汇报中，曲悠得知，坠楼的女子唯一留下的东西，就是被扔在四楼通向五楼木梯上的斗笠。
也就是说，她是带着斗笠进了樊楼，一路上了五层，然后直接跳下去的。
果然是提前谋划。
曲悠随着周檀往门外走去，一边思索一边顺口问了一句：“大人怎么知道，那斗笠是谁的？”
那侍卫虽不知她的身份，但看她与周檀亲近，也不敢怠慢，毕恭毕敬地回答：“斗笠上刺了她的姓氏，我们已经查明，这女子原是北街那边的低等妓子，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便可提审她楼中鸨母。”
周檀问了一句：“她是汴都人吗？”
侍卫答：“是的，这谷氏原本是京郊农户之女，只是……”
曲悠还在想着那枚珠花，猝不及防地听到这句话，愣了一愣：“等等，你说……她姓什么？”
侍卫便重复道：“谷，五谷杂粮，是京郊农户常见的姓氏。”
为了研究北胤的刑律，她不仅看过正史刑法志，还阅读过不少民间野史轶事。
有一些记录不详的故事，没有年份也没有首尾，只是简单地写，北胤年间，曾有谷氏女于京都繁华之处坠楼，市井哗然，甚至牵扯出了许多权贵肆意欺压、逼良为娼的丑事。
记录此事的民间小吏未着过多笔墨，只含混地记载，最后此事被调查之人压下，无疾而终，自古权贵勾结比比皆是，焉知司律者是不是也是欺压众女子的罪魁祸首之一。
曲悠紧紧闭上眼睛，立刻回忆起当日的情形，周檀见到那女子后愣了一愣，那女子看见周檀后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难道……他们认识？
更甚者，若野史有几分可信，那女子是被权贵玩弄、逼迫致死，那周檀……是否也是凶手之一？
周檀见她没有跟上来，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却见曲悠正站在原地看着他，她因扮男装刻意勾勒的剑眉锐利，衬得眸如寒星。
作者有话说：
小周：见了十三发呆，见了花魁也发呆，呵呵，最后还不是看着我也发起呆来了。
悠悠：呃……其实，我在想一些别的，比如我是不是把你想得太好了。
小周：？

第13章 思无凭（三）
◎先生◎
思无凭（三）
刑部的人办事效率还算高，不过半日之后，便查出那枚珠花确是在刘氏匠人铺子中买的，买主只记载了姓氏，一个姓谷，一个姓晏。
那谷氏女全名为谷香卉，京郊人氏，其父原本是京郊农庄中的佃户，只是似乎遭了灾，早几年全家便都不在了。
谷香卉应该也是在家破人亡后流落风尘，成了北街处芳心阁的低等妓子。
北街处的青楼同之前周檀带曲悠去的春风化雨楼完全不同，春风化雨楼地处显明坊与皇城之间，临汴河、近樊楼，楼内的姑娘们多是教坊司的官妓，有才有貌，更有叶流春这样的花魁娘子，连满城士人都要敬上三分。
可北街临近码头，坊间和街巷多是做工之人，芳心阁这般的青楼中，家破人亡、被卖赚钱、债务满身的女子比比皆是。
本就是混乱不堪的地界，妓子们的名册便没有中心街巷这般严明，鸨母除了记录在册的内容，竟对谷香卉一无所知。
之后周檀又陆陆续续提审了三四个与芳心阁有关的人，这桩案子是上面口谕从京都府移交过来的，为表重视，都是他和梁鞍亲自提审。
曲悠被安置到刑部后堂，看完了鸨母的供词。
她之前来偷换了一身小吏服色，怕被梁鞍看出端倪，没有跟着进去听审。
后堂中除了她还有一个同样服色的青年，看着只有二十出头，十分热情地跟她搭话：“兄弟，之前没见过你，你是周大人新招来的吗？”
“正是。”曲悠敷衍道。
那人还在兴致勃勃地说：“我是被我爹送过来跟着梁鞍大人的，也刚来了一个月，不过比你资历深些，我叫栗鸿羽，你若不介意，就叫我一声大哥。哎哟哟，咱们刚来就碰上这样的案子，真是了不得，我听说……”
他在身后喋喋不休，曲悠却被面前一架雪白的屏风吸引了。
这屏风是宣纸所造，通体素白，只有第一扇上面朝她的部分零星写了几行字，她看着蹊跷，顺口问：“小栗兄弟，这屏风怎么没有印花啊？”
“哦，这个，”对方热心科普，“这你就不知道了罢，这屏风本是证物，一个刑犯杀人后更换扇面掩盖血迹，但木架却残留了血痕。那犯人已经下狱，三个月前周大人来到刑部，督促整理内务，暂时将这个拾出来放在了这里，本要处理掉，结果那一夜有人却题了一首诗上去。”
“哦，题诗之人是谁？”
“呵！那诗引得整个刑部议论，可惜我是个粗人，看不懂。”栗鸿羽挠了挠脑袋，嘿嘿笑道，“有好几个兄弟，还有鲜少的几个司女囚的姐姐，从那之后经常来后堂，在这屏风上写字，这还是他们告诉我的呢。那个最初写诗的人也回应了他们，大家都叫他‘白雪先生’，听说人是极好的，三言两语便可宽慰人心。”
曲悠听得津津有味：“那这屏风上现在怎么还是空白的？”
栗鸿羽答道：“白雪先生已经好久不来了，有人猜测是上架屏风上字被写满了，先生找不到地方落笔，这才急匆匆地换了一架。果然，白雪先生没多久便写了首诗上去，不过这诗缺了最后一句，几个常来的人补不上去，最近正琢磨着呢，一时没敢贸然写别的。”
曲悠走到了屏风前面，定睛去看那行不大的字。
白雪先生一手簪花小楷，写得十分雅致，在隐隐能嗅到几分血腥气的刑部后堂中格格不入。
“晴竹满雪事不出，纵马置剑小江湖。青衫洒酒新子弟，皓首燃烛旧人书。能为三春听白雪，不复德音笑姑苏。残生鄙薄徒见日……”
她缓缓地念着，心中赞了一句。
这人有几分文气在，诗写得不输本朝几个大家，却未流传下来，她没有读过这首。
白雪先生是谁？
曲悠第一时间想到了周檀，但这首诗不在《春檀集》中，周檀冷冷淡淡眼高于顶，想必不会做这样的事。
“这屏风……任何人都可以落笔吗？”
“可以可以，兄弟要补一句吗？那边有笔墨，”栗鸿羽见她一直看着屏风，便转身朝前厅走去，“那你自便，我进去看看梁大人有没有什么吩咐。”
“好。”曲悠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取了案上的笔墨，在这首诗最后补了一句。
“……能为三春听白雪，不复德音笑姑苏。残生鄙薄徒见日，可归南田早荷锄。”
曲悠对传统文化很感兴趣，学了近十年的书法，文史哲涉猎得多，也勉强能对个句子，她实在是很喜欢这首诗，自己补完却觉得有些不对味。
白雪先生写诗，于晴明之景中带了三两分悲怆，她补的这一句似乎过于心境疏朗，与之前有些出入。
但对方字里行间凄凉哀索，但愿他看见这句，能勉强想开点。
曲悠对着诗句叹了一口气，想起鸨母那毫无价值的供词，又想起昨日得知谷香卉的姓氏时，那一瞬间的怀疑。
周檀……是史书中的佞臣。
她是学史之人，自然知道史书不可尽信，看人亦要两面通观，但这几日接触，恐怕已经让她在潜意识中对周檀产生了微妙的心理定位。
或许是佞臣，但没有那么坏。
可他几乎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做，甚至对她言语冷漠、爱答不理，那女子应该认识周檀，周檀的嫌疑很大，她为什么会在心中为他脱罪呢？
曲悠顺着这个思路想了想，倘若周檀真是迫害谷香卉的人之一——或许也没有迫害，只是默许了权贵们的亵玩，谷香卉死后，他主理案件，稍稍抬抬手，就算牵扯出了什么丑事，也能满盘压下来，正如野史记载中一样。
很合理的思路，但她还是觉得周檀不会做这样的事。
曲悠站在原地胡思乱想，抬头却突然发现屏风薄薄的扇面后有一个人影。
周檀在门槛处静静地站着，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见她回神，他才走近，看见她在屏风上的字迹，微微一怔。
“你怎么出来了，人都审完了？”曲悠咳嗽了一声，压下自己的纷乱思绪，“哎，你见过这个吗？白雪先生是谁啊？”
“嗯，”周檀答了她的疑问，随即侧头看了一眼，冷道，“我怎么知道是谁，陈词滥调，无病呻吟。”
他虽说着无病呻吟，却到底没叫人把屏风挪走过。
曲悠觉得自己已经熟悉了他的双面作风。
她绕过了屏风，转移话题问道：“可有什么收获吗？”
“芳心阁的打手和小厮守口如瓶，什么都没说，倒是阁子前面的乞丐和地痞认识那个姓晏的人，”周檀道，“是死者的情人，我着人照他们的描述简单画了像。”
原来北胤便有画像这种技能了！
曲悠接过他手上的画卷，疑惑道：“他们怎么知道此人姓晏？”
“门口的小厮都喊这人叫晏公子，晏公子多坐马车前来，鲜少几次步行，只带过谷氏一人，所以猜测是她的情人。”
曲悠点了点头，低头看去：“呃……这像是不是有些潦草？”
只有衣饰没有脸。
“这是官居圆领，碧玉帽饰，偶尔还能见立领披风，”周檀伸手一指，“这样打扮的人不多，但我倒眼熟。”
曲悠顺着他的描述看懂了那潦草的图，发现自己也见过：“啊，他……是典刑寺的人？！”
作者有话说：
小周小曲共同爱好：哼哧哼哧写诗（我则无脑吹好！）

第14章 思无凭（四）
◎北街◎
思无凭（四）
大胤同前朝一样，刑部、典刑寺和御史台三司分立，典刑寺在其中的作用是勘察纠错、依律平反，只不过在周檀变法之前，典刑寺在三司当中地位较低，典刑寺卿虽和刑部侍郎平级，却远不如后者权柄大。
周檀在进诏狱之前，官职就是典刑寺卿，出狱后转任刑部侍郎，明面品级未变，事实上更加接近权力中枢。况且永宁年间刑部一直没立尚书，德帝虽对周檀态度不明，但总归是重用的。
典刑寺任职之人多穿黑银袍服，春秋之际添立领披风，十分显眼。
谷香卉一个出身贫寒的妓子，竟是典刑寺某官吏的情人？
可她若有这样的恩客，怎会走投无路地自尽？
如果这样想，这姓晏的人，和她的死必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晏姓并不多见，我已经着人去典刑寺查验了，”周檀道，“我在刑部还有些文书要看，你昨日劳累……回府去罢。”
曲悠略一思索，立刻答应：“好。”
二人昨日午间入了昭罪司，夜里又在东楼检查，回到刑部时，周檀带她去了自己书斋的内室，让她简单休息了一会儿。
曲悠晨起出来时，还看见周檀坐在案前看文书，脊背挺得笔直，丝毫不见疲倦。
为什么他都不需要睡觉啊？
她咽下了口中那句“你也休息一会儿”，恰好周檀也转了身：“我叫人为你准备马车。”
“不必了，我恰好着此衣冠，出去逛逛，”曲悠迟疑了一下，拒绝道，“我带了钱，也认得路，自己回去就行了。”
周檀似乎有些不相信她的话，但禁不住她坚持，还是放她去了。
出刑部时曲悠还撞见了方才十分热心的栗鸿羽，栗鸿羽看见她理直气壮地走在周檀身侧，有些傻眼，可也不敢多看，低着头在一侧给周檀行了礼。
两人一路走到刑部正门，恰好遇见侍卫送一个穿金戴银的老妇出门，浓烈香气从曲悠鼻尖掠过，她差点打了个喷嚏。
周檀突然说了一句：“这是芳心阁的鸨母。”
曲悠还来不及惊讶，周檀便转身走了，方才刺鼻的香气背后隐隐传来他衣衫上常熏的静水香气味，如她初见他时一样。
*
柏影初见男装的曲悠时，险些没认出来。
最近曲悠进了周府，银钱宽裕，他帮着给周檀看病，赚了不少银子，不至于像从前一样吃不上饭，干脆直接在家开张，穷苦人可来此处寻他看病，也免得他背着药箱大街小巷地跑了。
这日柏影偷了个懒，睡到日上三竿，恰好也无人来寻，直到有人叩响了门。
柏影见对方茱萸锦袍，立刻开口：“大人是富贵人物，我医术鄙薄，只能给瞧不起病的看看，恐怕治不了……”
“我的男妆是不是画的特别像？”曲悠打断了他，笑问，“其实束好了发，画得凌厉些也不难。”
他这才认出人来，啧啧称赞一番后，曲悠表明来意，他本想拒绝，却未扛住对方金钱的诱惑。
曲悠换了身有些旧的衣袍，与柏影一个继续做郎中，一个装作穷书生，一同去了北街。
路上曲悠还十分好奇地问：“你医术精湛，又想要钱，刚才我敲门时，你为何说不给高门显贵治病？”
“瞧你说的，其实除了你之外，哪有富贵人家来找我看病啊？”柏影翻了个白眼，“汴都这么多医官，高门显贵为何来找我，事出反常必有妖，我虽爱钱，但怕麻烦，招惹他们风险太高，不划算啊。”
他倒是想得开，曲悠好笑道：“我今日要是有收获，回去给你加钱。”
“好好好，一言为定！”
两人在巷尾租了辆马车，一路行至北街芳心阁前，恰好芳心阁对面有一间歇脚的茶楼，两人便要了两壶茶一碟花生米，坐在二楼观察了起来。
“你来这地方干嘛？”柏影吃着手边的花生米，觉得不过瘾，便抬手加了盘瓜子，“而且你穿成这样跟我一个外男出门，你夫君心也太大了。”
曲悠朝周围看了两眼，果然看见几个一脸严肃的人，便压低声音道：“我从刑部出来，虽不要他相送，可照他的性子，必不会让我自己离开。你放心吧，一路上，可都有人跟着咱们呢。”
柏影立刻搬着凳子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不干脆叫他和你一起来？”
曲悠自动忽略了他的疑问：“你瞧这间青楼，有何不同？”
“我我我又没去过青楼，我怎么知道？”柏影飞快地往下看了一眼，语罢却像是想明白了一般，“哦，我知道了，你方才说你因昨日樊楼中有人坠楼之事随你夫君去了一趟刑部，怎么，那坠楼女子，是这阁子里的人？”
“你猜得倒快。”曲悠诧异道。
“这哪里是我猜得快，从昨日午后开始，市井之间便流传开了好么？”柏影嚼着花生米，回忆道，“我昨天就听说，那女子不是良家，是下等青楼中出身的，恐怕是被哪个娘子捉了奸，或是别的什么难以遮掩的丑事，羞愤自尽了……”
他越说越看着曲悠的面色沉了下来，连忙噤声，曲悠朝窗外出神地看了一会儿，转头对他苦笑：“死者是女子，在世人口中总是这样不堪的。”
“他们不就是喜欢听这种故事嘛，”柏影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屑，顺着她的目光一同看去，“流言蜚语带点香艳颜色，就算是空穴来风，也容易津津乐道，传来传去的，好听就行了，谁管他是真是假？”
曲悠没答话，反而道：“今日我在刑部见了芳心阁的鸨母，当即便有一惑。”
她伸出手指，指着对面陈旧的二层小楼，刑部的消息没有透出来，芳春阁甚至没有闭门歇业，四个小厮垂着头站在门口，几个神色恹恹的姑娘坐在二层的栏杆之后。
“昨天我在刑部看了汴都的地图，北街临码头，又有许多仓库，东侧还有汴都最大的贫民区，来往的都是农民、苦工和乞丐，整条北街，也只有这一间青楼。”
柏影不解道：“这种地方有青楼，也不算奇怪吧。”
曲悠叹了口气，忽然又问：“你看对面的姑娘，漂亮吗？”
柏影诚实答道：“漂亮啊。”
曲悠道：“我见到鸨母穿金戴银，还只有一分疑惑，见到这些姑娘，就有十分了。”
柏影渐渐明白了她的意思：“寻常有姿色的女子，若是被卖或者自卖身，多到临汴河的富贵地方去，这些女子如此姿容，为何要来北街？”
他说完这句，紧接着道：“我还是想问，你有怀疑，为何不告知你夫君让他和你来查，他不是专门管这事儿的吗？”
出门时，若不是周檀为她指了那个鸨母，恐怕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是啊，”曲悠答道，“我都有怀疑，为什么他没有呢？”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喂营养液~（挥挥

第15章 思无凭（五）
◎芳心◎
思无凭（五）
柏影把那碟花生米吃得精光，随后带着曲悠大摇大摆地走到了芳心阁门口，却被门口的小厮伸手拦了下来。
“二位……”那小厮目光闪过一丝狐疑，“我们这里，不欢迎读书人。”
不欢迎读书人？
自古青楼都是文人墨客最爱去，哪怕是开在北街，恐怕也会有穷酸书生光顾，不欢迎读书人，难道只接待做工的人吗？
可这群人完全没有读书人舍得花钱啊。
柏影眼睛一转，立刻换了副口气，粗声粗气地对曲悠说道：“早跟你说了，装什么不好，非装读书人，你大字不识一个，现在倒是人模狗样！”
他转过头去，道：“我这兄弟哪有钱读书，不过就是馋人家街上文人高雅，到此地来装装样子罢了。”
曲悠连忙配合，又羞又怒地唤他：“你自己兜里没两个钱，还好意思说我！我看人家爷们就是看咱们穷酸，不让进罢了。”
那小厮见她言语粗俗了些，又瞧着两人身上衣物确实便宜，当即便和缓了神色：“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做的就是大家伙的生意，丁香姐，出来接客罢。”
他说完便有一个满脸堆笑的黄衣女子迎了过来，甜腻腻地一手挎了柏影，一手拉着曲悠，往里走：“客官，喜欢什么样儿的姑娘，我帮你找！”
曲悠装着色眯眯地摸了摸对方的下巴，故作不满地粗声问：“你们这里的鸨母呢，怎么不见人影，莫非是不想接待？”
“哪里哪里，妈妈近日风寒，丁香陪你们便是了。”丁香眯着眼睛笑道，又唤了一声，不多时，方才二人在对面茶楼里看见的姑娘们便顺着楼梯走了下来，在两人面前站成了一排。
柏影略有惊讶，装作窘迫的样子，朝丁香忸怩道：“姑娘们倒是不错，只是姐姐怎么都叫下来了，我们这银钱——”
曲悠打断，大声道：“大哥，咱们有钱，我昨日刚赚了五十个铜板……”
“客官尽兴最重要，随意打赏两个就好。”听见二人言语，跟进来的小厮笑意更深，他朝着丁香使了一个眼色，转身离开了简陋的大堂。
曲悠朝左右两侧打量了一番，这两层小楼外观老旧，内部也不怎么样，一楼的珠帘挂了一层厚厚的灰，连帷布都略有褪色。
而面前站着的姑娘们竟比曲悠想象中颜色还好，她虽只进过春风化雨楼，但观众人的容貌，放在繁华之地也是数得上的。
丁香似乎是察觉到了二人迟迟不动作，略有怀疑：“客官……”
曲悠只好胡乱地指了一个，由着那姑娘带着她和柏影上了二楼，走到楼梯上时，她还听见了一声瓷器破碎的声响，身后的丁香连忙笑着解释了一句：“新来的，不听话。”
两人进了一个小房间，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香料的味道，柏影暗中朝她摇了摇头，示意无毒。
门一关上，跟着他们上来的姑娘立刻开始面无表情地脱衣服。
柏影吓了一跳，一把把她刚脱了的衣物拽了回去，那姑娘一愣，曲悠便看见了她耳后的刺印，压低声音问：“你是官宦出身？”
那姑娘的脸色这才真正变了，她朝身后看了一眼，扬声说了一句：“客官，奴叫芷菱。”
芷菱引二人在桌前坐下，又去关了窗，边忙边刻意说着：“您二位是做什么营生的？竟生得如此俊俏。”
她不知从何处翻出了一只炸毛的毛笔，蘸了桌上的茶水，字迹随写着随干：你们认字？
柏影也学着她调笑道：“哪有芷菱姑娘好颜色！”
曲悠点了点头，心却沉了下来。
看来她猜得果然没错，这芳心阁有问题！
那几个小厮守在门口，或许还在监听室内的动静，所以这芷菱不得不写字倾诉。
方才他们说“不欢迎读书人”，恐怕也是觉得北街常来往之人认字的少罢。
芷菱开始对二人还很戒备，直到曲悠在桌上写了“谷香卉”三个字之后才忍不住放下了戒备。
她颤着嘴唇，连写字的手都有些抖，口中却毫不羞耻地说着“客官不要这么着急”之类的言语，很是熟练。
柏影也配合地多演了几句。
芷菱蘸水写得飞快，曲悠在一侧越看越心惊，要不是担忧被人怀疑，简直想要抬手摔了手边的茶具。
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耐心地继续看，却不料一炷香的功夫后，门外传来了一阵明显的铃铛响声。
芷菱听了这声响，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吓得一惊，她奔向窗边，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回头哆哆嗦嗦地写：晏公子来了。
晏公子？
晏公子便是谷香卉那个姓晏的情人罢？
曲悠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个缝隙，隐约听见了一句“你们怎么敢放人进来”，刚想叫柏影过来，便觉得后颈处传来了一阵冰冷的刺痛。
*
周檀阖上手边的案卷，发现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斜阳自他书斋的竹窗中照进来，此处本名叫做“慎行堂”，是历代执掌刑部之人的处所，他来了之后，摘掉了那块血迹斑斑的牌子，自此众人便称此处为“书斋”。
窗框上依旧残留着陈年的血迹，周檀有轻微的洁癖，却伸手拂去了上面的尘灰。他转身准备去净手，门口却“噔噔”响了两声，刑部侍卫贺三推门进来，冲他恭谨地行礼：“周大人。”
周檀微微阖首，没有说话，贺三从身侧取出名簿，毕恭毕敬地奉上：“已查明典刑寺上下二百零三人中，姓晏的仅有一人，此人名为晏无凭，只在典刑寺挂名，实际上是典刑寺卿彭越彭大人的心腹，典刑寺并无此人档案，恐怕要知会彭大人协同探查。”
他低着头，良久才听见周檀毫无诧异地轻轻“嗯”了一声。
贺三不敢隐瞒，继续道：“还有一事，我们去查晏无凭，发现他今日下午恰好去了芳心阁，至今都没出来。您吩咐跟着夫人的人发现夫人也去了此地，大人之前说不要打草惊蛇，但事涉夫人安危，属下便赶回来问一声，是否要进去？”
周檀顿了一顿，道：“不必了。”
这周大人果然是冷心冷情，贺三暗道，他从前在刑部只听说对方手段狠厉，却不想为了不打草惊蛇，他竟连新婚妻子的安危都不在意。
他恭敬地垂手，正打算出去，又想起一事，就压低了声音：“大人吩咐我的事，我已经办好了。”
在周檀刚来刑部之时，就曾吩咐自己帮他带了一个沉香木盒子，私下移交给樊楼中一个黑衣人，前几日又叫他带了许多银票给那人。
周檀在刑部没有心腹，经常找他，大概是因为他平日里话少罢。
这些权贵人物做的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贺三深谙此事，从不多问。
周檀应了一声“好”，却走到了他的面前，贺三有些紧张地抬头，却发现周檀从袖口取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给他。
贺三感觉有些微微地眩晕——家中母亲久病，每月光抓药就要一两银子，他月例不够，捉襟见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赏你的，”周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事情做得很好，不要让任何人知晓。”
果然是封口费。
周檀让他做的事情，还不一定是什么勾当。
贺三打了个激灵，当即给他磕了一个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是。”

第16章 思无凭（六）
◎对峙◎
思无凭（六）
曲悠再次醒来的时候，首先她映入眼帘的是面前一个深青衣袍、碧玉顶冠的男子。
她感觉头有些痛，良久才回过神来。
面前的男子不算俊朗，但生得十分清秀，身着合体的浅青文人衣袍，见她醒来，便露出一个笑容：“醒了？”
只是那笑意没到眼睛中去，看起来阴森森的。
曲悠这才发现自己被捆在了椅子上，她歪过头，看见柏影被捆在另一张椅子上，还在昏睡，一时之间有些茫然：“你……就是晏公子？”
面前这人偷袭了她和柏影，竟还成功了？
照周檀从前的谨慎性子，她从刑部出来，必然派人跟随了，她方才喝茶时甚至瞄到了一两个偷偷观察她的人，这才敢直接闯入芳心阁。
这些人没敢救她，怕是不想打草惊蛇，或是还在观望形势，目前她没有性命危险，不如先套两句面前之人的话。
“是谁派你来的？”晏无凭看着她，轻声细语地问，“楼下的人不识货只认衣服，你头顶这根簪子可是檀香木，还是最名贵的小叶紫檀，你来干什么？”
他声音很温润，毫无压迫感。
周檀为她准备木簪时她也没看出来，这簪子居然如此珍贵？
曲悠暗骂了一句，勉力镇定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晏无凭玩味地“哦”了一声：“你找我做什么？”
曲悠此时没法跟他虚与委蛇地打太极，只好直截了当地问：“坠下樊楼的谷香卉，跟你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的恩客，”晏无凭回答得毫不犹豫，“刑部还没传我，你怎么先到此处来了？”
曲悠回想起方才芷菱写的东西，感觉自己气得嘴唇有些抖：“你便是此地的主人？不对，你背后是谁？这阁子里的姑娘，根本不是自愿流落到此处的……”
“自愿流落到青楼的姑娘，从古至今都罕见哪。”晏无凭打断了她，抬手倒了一杯茶，语带戏谑。
“可她们本都是良家子！”曲悠怒视着他，“你们逼良为娼，还让她们在这样的地方受辱！难道谷香卉也是如此……”
“你这样跟我说话，”晏无凭吹了吹茶水的浮沫，慢条斯理地问，“不怕死吗？”
“你不敢杀我，”曲悠定定地看着他，飞快地说，“你如果想灭口，方才就有机会动手，你没摸清我是谁罢，杀了我有什么麻烦的后果，你承担得起吗？如果我是你，来替主子到这里解决麻烦，就不会给自己制造更多的麻烦。”
晏无凭没说话，似乎在思考，曲悠继续道：“那簪子是你的，可你终归是替人做事，我瞧你应该读过书，做这样的勾当，你难道不会觉得于心不安？你送了谷香卉那样的珠花，总该有几分情意在，我可以帮你！”
晏无凭突然叹了口气，搁了手中的茶。
似乎是听见了声音，芷菱立刻从身后的帷帐中出来，蹲下为曲悠解开了绳子。
曲悠一时愣住，看着面前的芷菱，终于回忆起自己似乎是被她打晕的：“你——”
晏无凭带着几分无奈笑意道：“下次遇见坏人，不要尝试用这套方法来策反了，对方一时不杀你，可能仅仅是想知道更多消息。只要你撞破了了不得的事，就算你是皇亲国戚，他们也敢焚尸灭迹，丝毫不会忌惮的。”
曲悠揉着手腕，戒备道：“你到底是谁？”
“我叫晏无凭，典刑寺卿彭越的常侍，”对方答道，“平素替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具体是什么，芷菱应该已经告诉你了。”
芷菱红着眼睛跪在一侧，曲悠伸手把她扶了起来，转头看向晏无凭：“为什么要告诉我？”
晏无凭意味深长地道：“我需要你帮我。”
“帮你什么？”
“不日我就会被刑部提审，届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晏无凭看了芷菱一眼，芷菱点了点头，走到一侧替柏影也解开了绳子，“你既身份高贵，我需要你替我护好芳心阁，我会让刑部的人带走所有的打手和小厮，那鸨母被我下了药，阁内没有旁人，必要的时候你要把她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去，你做得到吗？”
曲悠理了理被汗水打湿的额发，思索着道：“我可以帮你，但是你必须告诉我此事的来龙去脉、你所行之事的目的，以及……你为何放心找我帮忙。”
“好，”晏无凭倒是爽快地一口应了下来，他似乎很喜欢笑，言语之间一直含笑看着曲悠，“芷菱方才写给你看的东西，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我虽为彭越办事，却不耻他这些行径，私心想要帮一帮她们。”
芷菱对曲悠微一点头，晏无凭继续道：“可我不过是一介草民，命如飘萍，跟这些女子们一般，我们思前想后，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拉彭越下水。”
“所以……”在芷菱写下那些话的时候，曲悠就已经猜到了，只是听人确认时，仍觉得心惊，“谷香卉与你串通，左右探来了消息，挑了一个最热闹的日子自尽在樊楼，还留下了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你们早就想好了，要靠这个来引起注意？”
“很俗套的方式，是不是？可我们只能孤注一掷。”晏无凭回答，“至于为什么找你……小姑娘，你一个官门贵女，能为贱籍女子愤怒三分，已经实属不易了。”
芷菱在一侧低呼了一声，似乎没想到曲悠是个女子，这晏无凭眼睛倒毒，不过曲悠此时已无暇多顾。
“你就没有想过，你留下的东西只能证明你自己和谷香卉交情匪浅，你虽知道彭越不少密辛，说不定还有证据，但怎么保证他不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你头上？”曲悠问，“就算你带着这些东西去敲登闻鼓，你都不是苦主，他害人时必定做过打算，这算什么罪名？”
晏无凭瞧着她，目光中隐有赞赏之色：“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你放心，我自有办法解决……”
他刚说完这句话，一侧的柏影便捂着脖子“哎唷哎唷”地叫起来，他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的情形，一时怔住：“什么情况？”
“待会儿再跟你解释。”
“你必须得走了，”晏无凭却没有继续同她说下去的心思，“香卉出事，今日我是来替彭越处理她的物件儿的，你也看到了，外面都是彭越的人。你们拿酒淋了衣物，装作大醉，骂骂咧咧地出去，再不走，楼下的人该起疑了。”
曲悠只得答应，临行至雕花木门前，她突然听见晏无凭在她身后低声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何要做这些事情？”
柏影一头雾水地看着两人，曲悠回过头来，突然躬身，盈盈地向他行了一个礼。
她露出了进屋以来第一个笑容，她相信晏无凭看得懂她的笑意。
曲悠轻声道：“我知道你为何要做这些事情。”
晏无凭也笑出声来，冲她吹了个口哨：“后会有期。”

第17章 思无凭（七）
◎偷听◎
思无凭（七）
晚间周檀竟出乎曲悠意料地回了府，同她一起吃了晚饭。
曲悠回府时已是戌时中了，韵嬷嬷见她劳累，便吩咐厨房赶紧开火，不多时便端了六菜一汤上桌。
她省亲那日曾对母亲提了一句，第二日曲府的老嬷嬷便荐来了几个踏实能干又忠心耿耿的老仆，有了这几人分担，很快便照着曲悠的想法将府中人重整了一遍。
她写下的内务条例初行有效，韵嬷嬷和德叔办事极为精细、赏罚分明，加之曲悠从不殴打奴仆、又不许行跪拜礼，短短时间内整个周府井然有序，仆役们干劲也比从前足了些。
最初还有几个有小心思的或者手脚不干净的，想讨好主子，主子却成日不在家，想讨好韵嬷嬷和德叔，二人则丝毫不为银钱所动，一概送昭罪司了事。
曲悠持着尝了一口面前的八珍烧鱼，果然比从前味道好了不知多少，就算她本来无心品尝，也不免赞了一句厨房用心。
韵嬷嬷在一侧欣喜道：“之前夫人给厨房写的食谱，掌勺师傅颇感兴趣，还托我找夫人再要几张，只是有几句，仿佛是什么‘火腿’，师傅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咳，咳……”曲悠呛了一声，正想回答，却听见门房突然有人来报，说周檀回来了。
周檀连官服都没换，摘了帽子便来到了她吃饭的抟峦院，曲悠远远地看见了他一身朱红的官袍，待他进门，便关切问道：“案子进展如何？”
周檀没吭声，沉默地坐在原处等韵嬷嬷给他递来了银筷，垂着眼睛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他一回来，周围的丫鬟和韵嬷嬷也不敢再多说，曲悠抬头看了一眼，众人便下去了，还贴心地为二人关了门。
桌上只有一道甜食，是她之前写给厨房师傅做的冰镇杨枝甘露，由于椰奶难寻，主配料换成了牛乳，但风味大差不差。
周檀似乎很喜欢这道甜品，但是没敢多吃，保持着每夹三次菜便喝一口的频率，估计是不想让旁人看出来。
曲悠支着手看他，心中缓缓回忆起了晏无凭之前的托付。
她不知道晏无凭认不认识原主、有没有看出她的身份，但她娘家势力单薄，如果真想按照晏无凭所说在必要时候低调转移芳心阁众人，最好是找周檀帮忙。
可是她现在不相信周檀。
种种疑惑堆在心间，总是让曲悠忍不住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其实，最坏的不外乎周檀和那个彭越沆瀣一气，说不定还掺和了芳心阁的事情，此时不过是装模作样地走过场。她求助之后，周檀便会立刻告知彭越，想办法把事情压下去。
她或许应该想办法试探一下对方。
曲悠在这边打算着，周檀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完了，他轻轻搁下手中的筷子，拿绢子擦了擦嘴，然后说：“典刑寺只有一个姓晏的人，刑部已经派人去拿他了，不过此人是典刑寺卿彭大人的心腹，彭大人方才遣人来说要到府上拜会，他来时，你不必出面。”
曲悠把那碗杨枝甘露端了过来，朝他面前推了推：“为何？”
周檀低头看了一眼，抿了抿嘴，努力无视了这碗他应该很喜欢的甜食：“不必多问。”
语罢他便再不多说，径自离开了院子，临走时吩咐了一句，要韵嬷嬷开新霁堂迎客。
原来周檀是为了见彭越特意回来的，可是有什么事，是他们在刑部说不得的吗？
曲悠立刻起身，跟着周檀往外走去。
新霁堂是她亲手布置的，不仅在迎客的影屏后有另一扇门，两侧珠帘中还有很大一块空间，周檀回房去更衣，她便想办法先潜入了新霁堂。
彭越来得很快，摒退下人后，两人便开始说起了闲话。
珠帘离正堂的座位有些远，曲悠不敢探头，只能隐约听出彭越约莫过了不惑之年，声音和先前的梁鞍有些像，圆滑油腻：“周贤弟，怎么不见夫人前来？你先前一直孤寡一人，听闻夫人名满京都，可算有人……你也该……”
后面的声音有些含糊，曲悠没听清，只听见周檀向来冷冷淡淡的声音响起：“内子身体不适，不便见客，彭大人见谅。”
彭越爽朗地笑起来：“无妨，说起来，今日我上门，想必贤弟知道我的来意，我叫周大人一声贤弟，实则……傅大相公向来……贵妃和九皇子又……”
他说了几句，周檀又答了几句，两人的对话其实并不出格，曲悠只听出了这个彭越在当朝的宰执之争中，应当隶属宰辅傅庆年的阵营，明确地支持傅贵妃和九皇子。
贵妃为周檀赐了婚，绝了他与执政高则之女的婚事，想必彭越这次上门，也有拉拢周檀的用意。
两人闲聊了好一会儿才聊到晏无凭，令曲悠意外的是，彭越居然声称完全不在意晏无凭此人，让周檀不必顾忌着他的面子、随意提审。
彭越想把一切罪责推到晏无凭身上，她并不意外，但听彭越的语气，显然是胸有成竹、有恃无恐。
他如果和周檀有勾结，不至于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
没有勾结，又任凭刑部提审，他怎么能保证晏无凭一定不会对他不利？
曲悠一边在心中思考着这些问题，一边微微放了心——周檀和彭越并不知她在此处，不会刻意说给她听，想来周檀就算再心狠手辣，也不至于跟彭越这种人混迹在一起，做一些丧尽天良的勾当。
彭越的笑声不时从帘外传过来，曲悠伸手摸了摸面前的与她等高的青花瓷瓶，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一个激灵，顿时醒了神。
彭越怎么能保证晏无凭不会对他不利？
他为何要执意漏夜来见周檀？曲悠本以为他是为晏无凭说情来的，可二人这一番对话，根本没有什么价值。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门外响起一串纷乱的脚步声。
贺三出现在门口，语气慌乱：“大人——”
周檀口气淡淡，隐有不悦：“我有客人。”
贺三却顾不得规矩：“大人，东街……半个时辰前有民宅着火，我们虽看得紧，但一时无措，水龙来时，已然迟了。”
怎么能保证？
——当然是杀人灭口！
他提前到了周檀这里来，是为了把自己择出来！
曲悠死死攥着手中的木簪，顺着那青花瓷瓶滑坐在了地上。
不知道晏无凭猜没猜到他的行动？
周檀端坐在正位，朝一侧的彭越看了一眼，彭越浮夸地惊呼了一声，眼神却带着得意：“周大人，你派人去东街看着哪位疑犯呢？这是什么意思，这疑犯因火身亡了么？”

第18章 思无凭（八）
◎试探◎
思无凭（八）
彭越不待多说，大笑着告辞离去，贺三惊魂甫定，站在门口低着头，思索着如何告罪。
查出晏无凭后，碍于他是彭越心腹，刑部一时不好直接拿人，周檀便嘱咐了几个手下，让他们盯好晏无凭。
晏无凭整个下午都在芳心阁中，出了芳心阁却先去了彭越府邸，贺三带着人在门口埋伏良久却一无所得，反应过来人可能已经从后门离开的时候便晚了，东街连火都灭了，只剩了一片黑漆漆的废墟。
贺三站在原地，冷汗涟涟，不料半晌只听见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罢，我待会儿便回刑部。”
周檀坐在原处，慢条斯理地倒了彭越未喝尽的那杯茶，等贺三离开之后，他便咳嗽了一声。
“出来吧。”
曲悠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周檀在和她说话，她从地上爬起来，撩了珠帘：“你知道我在这里？”
周檀起身，朝她走过来：“你如果要跟我一起，就去更衣。”
德叔在后院为周檀准备了两匹马，他翻身上了一匹，曲悠换了男装，却迟疑着未动，见周檀看过来，只好解释：“我不会骑马。”
周檀一愣，眉心微微蹙起，片刻便舒展开来，朝她伸出了一只手：“上来。”
漏夜准备马车太过麻烦，曲悠略一迟疑，把手递了过去，还没回过神来，人便被周檀一把抱了上去，他张着双臂将她护在身前，骑马出了府。
说来不可思议，成婚以来，两人居然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接触。
曲悠跟他贴得很近，鼻尖都是静水香的气息，马穿梭过黑暗的巷口和依旧繁闹的汴河大街，急速地跑着，在青石板铺的地面上砸出“哒哒”的声响。
她扭过头去，想看一眼周檀现在的样子，对方却收紧了胳膊，低低警告道：“别乱动。”
心跳声混杂交织，曲悠抓紧了周檀一只袖子，小声问：“你知道我在，为何不介意？”
周檀不说话，专心地骑马，偶尔才会说一个“驾”，直到临近皇城外四街的刑部时，周檀才冷不丁道：“彭越此人平素最好貌美女子，且背有倚仗，你看得出来，他并不在意会不会冒犯我。”
这与曲悠设想中的回答大相径庭：“所以你不想让我见他，是因为……”
她没有来得及说完这句话，周檀便拉紧了手中的缰绳，自己先下了马，随后单臂把她抱了下来。
两人在刑部门口恰好撞见刚从东街回来的一批侍卫，侍卫们朝周檀低头行了礼，为首的一人道：“大人，我们把尸体带回来了。”
周檀沉声问：“找到纵火痕迹了吗？”
侍卫垂头答道：“尚未。”
曲悠跟着进去，她还是第一次见尸体，登时便面白如纸。
有人掀开尸体上覆盖的白布，曲悠强迫着自己看了一眼。
因是火灾丧命，尸体被烧得惨不忍睹，她隐约分辨出这就是晏无凭下午见她时的服色，心中一片冰凉。
她紧紧抓着身侧周檀的袖口，周檀皱了皱眉，看她一眼，却没有挣脱。
曲悠喘着粗气，又看了几眼，呼吸突然一窒。
她手中一松，周檀便蹲下身来，亲手为尸体重新盖上了白布。
他从得知失火的消息，一直到现在，都平静得过了头，曲悠方才在颠簸间还在纳罕周檀为何如此平静。
现在……她大概猜到了。
侍卫在一侧低声道：“仵作来简单看了一眼，尸体是二十四五岁左右的男子无疑，虽面部损毁不可辨认，但可以基本确定就是晏无凭，其余的我让他现在去查验了，过一会儿来报与大人。”
周檀微微点头，朝后堂走去，曲悠扯着他的衣袖跟上去，心中缓缓浮上来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想。
后堂中无人值守，跟上来的贺三似乎知道周檀与她有话要说，为他们关好了门。
两日不见，原本空白一片的屏风再次被写了许多字，曲悠于屏风一侧经过，瞥见了不同人的字迹。她先看见了一句“哪位仁兄补的佳句”，又看见了一句“近日事多心烦，所幸母亲得钱抓药，问先生安”。
不过此时她没有心情多看，周檀负着手转过身来，主动问她：“你想说什么？”
“那尸体不是晏无凭，”曲悠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果然没有在其中发现一丝讶异之色，“我刚才还在想周大人怎么这么平静，现在却猜到了一两分。”
周檀语气平平：“哦？”
他顿了一顿，又问：“你怎么知道尸体不是晏无凭？”
曲悠紧盯着他说：“因为晏无凭是女子。”
周檀掀起眼帘，口气带了几分赞许：“你看出来了？”
“我的男装是我自己装扮，我自幼常弄脂粉，知道若扮男装该如何伪装，晏……晏姑娘也深谙此道。”曲悠回答，“我们的装扮常人看不出来，她比我扮得还好，却忘了一个细节——
“她忘了给自己画喉结。”
周檀下意识地看向她的颈间，果然发现曲悠在自己的咽喉处描了如同男子喉结般的阴影。
“不刻意关注，绝对不会注意到这样的瑕疵，恐怕连芳心阁的姑娘们都不知道她的身份。我离开的时候她问我为何相信她，因为我知道她是女子，能够感同身受她们的遭遇，我亦如此。”
“你们……”周檀轻声道，“都是良善之人。”
“那你呢？”曲悠仔细观察着他面上的表情，反问道，“昨日我离开刑部，你应该不会不知道我去了哪里罢？”
周檀目光沉沉。
“我有一个猜想。”曲悠目不转睛，露出一个笑来，“或许你一早就认识坠楼的谷香卉、和扮作男子的晏无凭，更夸张一点，或许她们本就是为你所用的，从樊楼那日开始，你布了一个大局……”
看着周檀波澜不惊的神色，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喉咙一阵发紧地继续道。
“我只是顺手被你拉下了水，但你很快发现，应该可以利用我——不对，是我自己要查，不能怪你，所以昨日你指那个鸨母给我看，引我去了芳心阁，我前脚刚到，晏姑娘立刻就来了，毫不怀疑地托我办事。”
“你明明派了人跟着我，却不曾救我，是因为你知道晏姑娘是你的人，可她也分明知道我是你的夫人，还是试探了我，周檀——”曲悠连名带姓地叫他，目光毫不躲避，“你怀疑我啊？”
周檀摆弄着手腕上一串小叶紫檀，没有说话，两人之间陷入一片静默。
夜色沉沉，堂上烛火忽地一跳，“噼啪”爆了个灯花。
周檀终于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曲悠很陌生的笑容，那笑容冷漠轻佻，毫无被拆穿的惧色，曲悠看着他的脸，有些心惊地发现，周檀此前对她太客气了，直到今日，她才真正地见到了他传闻中的样子。
窗外风声萧瑟，周檀的声音轻得如同气声：“是啊，我试探你、怀疑你……”
“那又如何？”

第19章 思无凭（九）
◎咳血◎
思无凭（九）
曲悠退了一步，周檀站在原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瞳平静深邃，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对方直白的威压。
二十一岁官居四品的年轻臣子，未来整个胤朝最年轻的宰辅，心思自然比她多千倍万倍。
先前她一直在观察对方，总是觉得捉摸不定。
原来周檀就连表面的平静也是装出来的，醒来那日问的一句“你想要什么”都算是客气，她在怀疑对方的同时，对方的疑心比她更甚。
曲悠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退到了那架屏风之前，她伸手扶住了屏风的一端：“我请医官来救你的性命，执掌中馈、并未胡来……说这些也不是为了向你邀功，但我想听你一句实话，你疑我什么？”
“那日我醒来，你说以出入自由换救命之恩，这不是对等的交易。”周檀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架屏风上，很快便移开了，“你不动府内钱财、不收权柄，为我跟你父亲顶撞——我更想问你，你做这些，我不该怀疑你吗？”
他这是什么奇怪的逻辑，曲悠气结：“我救你维护你，难道是我做错了？”
“世界上怎会有人无缘无故地救我？你是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周檀冷冷回应，“你到底为何非要插手谷氏一案、为何对我施恩？”
“前一个问题，晏无凭在芳心阁试过你了，我信你是撞见了此事不能袖手旁观，愿意为这些女子鸣不平，那么后一个问题呢？”
他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在屏风上映出一个清瘦影子，将她笼罩在内：“我问过不止一次，你是谁的人，你想要什么？”
“你能信我为这些女子鸣不平，为何不能信我只是想救你而已，并不想找你讨东西？”曲悠扬声怒道，“至于我是谁的人，周大人既然这么疑我，怕是早就查过我了吧。查不出什么才要试探，归根结底，你就是不信有人会这么待你？”
周檀沉默以对，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曲悠分不清到底是震惊还是猜疑，她愣了一会儿，却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方才承认是你布局，我入局是因为同情这些女子，那你呢？让我猜猜，你只是为了扳倒彭越吧？谷香卉的性命、这些女子的性命，都是你的筹码，对吗？”
她看见周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后垂了眼眸。
他睫毛颤抖，很可怜的样子，声音也很哑，却毫不犹豫：“对。”
“你猜到是我布局的时候，不就应该料到了这些吗？你的同情、我的利用，对她们而言是一样的，市井流言你难道没听过？我本就是这样不择手段的人。”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面色有些苍白，不得不扶住了身侧的屏风。
曲悠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心中万千思绪翻涌。
从周檀醒来的那一刻开始，同情和猜忌、开脱和反复，截然不同的两种情绪就开始干扰她的思绪，她总是陷入感性的“他看起来没有那么坏”和理性的“他确实做了这些”的交锋当中。
可她作为一个历史研究者，对他本该不该有爱恨的，连情绪都不该有。
然后她睁开了眼。
她看着面前的周檀，无比清晰、却又略有惊慌地意识到，她已经不可能对他有纯粹理性的审视了。
因为面前的他有呼吸有心跳，不是冷冰冰的历史人物，是人。
她与对方朝夕相处，对他产生影响客观评价的主观情绪，是决计不能消除的。
所以就算周檀亲口承认了他拿谷香卉的性命做筹码来进行政治倾轧，她也没有“原来如此”的鄙夷，心中涌来的第一种情绪居然是失望。
失望周檀竟然真如史书所说，失望他的狠毒。
或许是那日谷香卉坠楼时，周檀面上一闪而过的无措令她产生了错误的情感预判，她居然背离史书、错觉得周檀是个正直君子，导致他露出真面目时，她满腔只余冰凉。
周檀似乎是读懂了她神色当中的失望和冰冷，嘴唇一颤，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世人说周大人不择手段，”曲悠缓慢地道，“今日，我才领教了……”
“所以我说，可以相信你为她们不平，但你有什么理由同情我？”周檀飞快地说道，咬牙切齿，似乎说慢了就会泄露言语中的颤抖，“我不是什么好人，你为何像是第一天知道这件事一样？你清清楚楚，还要对我施恩，是想让我感谢你，还是有别的目的，今日你说明白，总比来日我查出来要好。”
“你尽管去查吧，查我一个被赐婚给你冲喜的六品文官之女，到底有什么目的。”曲悠端详着他，没忍住讽刺道，“周檀，你太可怜了，亏心事做多了，别人对你有一点点善意，你都不敢相信。”
语罢她便转过了身，不再看他。
早就该知道他做出这样的事也不奇怪，为何不能平静下来呢？
贺三恰好在此时敲了敲门：“大人，仵作那边来回话了。”
周檀良久没有言语，曲悠感觉他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想要应声，却不知为何没开口。
她有些迟疑地转过身来，正好看见周檀一张褪了所有血色的脸，他扶着屏风深深弯腰，大口地喘着气，抬头看见她转身，竟还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差点没站稳。
曲悠吓了一跳，连忙上去一把扶住了他。
这动作太过熟悉，令她霎时便回想起了周檀刚醒时的情景，两人在屏风之后，他站不稳当，她过去搀扶，静水香漂浮在琥珀色眼睛的主人身侧，让她难得出了神。
可这次居然比他重伤未愈之时还要严重，周檀被她扶住之后，像是喘不过气一般剧烈咳嗽了起来。
曲悠只好抱住他，却和他一起摔坐在了地上，对方伸出一只手死死拉住了她的衣袖，就像方才她拽着他一般，束得齐整的白玉冠在她肩头蹭得松散。
“你、你怎么了？”
曲悠慌忙问，没有回答，她一低头，勉力看清了一些，顿时感到浑身冰凉。
周檀清瘦，朱红官袍在他身上略微宽大，袖口偏长，她一眼看过去，发现那处明显比其他地方深了许多——刚才他没说出话来，竟咳了自己一袖的鲜血！
贺三在外又迟疑地敲了一下门。
周檀胡乱地抹掉了唇角的血，似乎是没法再躲避，他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小小的青瓷瓶，塞到了曲悠手中。
“帮、帮我……”
想必是随身携带的药物，曲悠拔了瓶塞，急道：“你应该吃几粒？”
周檀皱着眉头发出痛苦的气声，她听不清楚，只得凑近了些。
不料周檀一把捏住了她的后颈，曲悠躲避不及，下颌重重地撞在了对方的锁骨上，就像是被他蛮横地摁在了怀里一般。
姿势太暧昧，她甚至再次听见了周檀的心跳声，不由身体一僵，与此同时，她也听清楚了周檀的话。
“帮我……扔掉……不要让我看、看……”
他恶狠狠地一推，青瓷瓶从曲悠的手中脱手，在屏风的另一侧摔了个粉碎。

第20章 思无凭（十）
◎惊痛◎
思无凭（十）
似乎是听见了房中的声响，门外的贺三顿了一顿，随即直接闯入了堂内，他回身关好门，匆匆跑近，只以为曲悠是周檀旁的下属：“先生，劳烦您把大人抱得紧些。”
他似乎不止一次见过此事，虽有意外，但并无多少慌乱之色。
曲悠照他所言抱紧了周檀的腰，心中还在不合时宜地胡思乱想之时，贺三便撩开了周檀一侧的袖子，干脆利落地抽刀在他手臂上划了一道。
“你干什么？”
曲悠吓了一跳，怔愣间贺三却熟练地从后堂翻找出了纱布和药酒，将药酒淋到了新鲜的伤口处。
想来应该非常痛，周檀在无意识之间挣扎了两下，幸亏她抱着才没有撞到别处。
贺三将纱布垫在了他的手臂之下，却并不包扎，就此起了身，向曲悠迟疑道：“先生可要随我一起出去？大人他……在我处理之后并不喜欢被人打扰。”
出去？曲悠低头看着一只手死死拽住她的袖子、神志不清的周檀：“无妨，我与周大人还有事商议，你……经常为他处理吗，这是什么病症？”
贺三恭敬地答：“等大人醒来，您自去询问他吧，属下不便多说。”
他在屋中找了一块宣纸，小心地收起了方才被周檀砸碎的瓷瓶和药丸，随后躬身离开，临行之前还道：“先生再等一炷香的功夫即可，不需为大人包扎伤口。”
这一刀划得不深，又淋了药酒，隐隐有凝固的趋势，曲悠腾出手撩起他的袖子，以免黏连到伤口，却无意间看见他的左侧手臂上全是长长短短的刀痕。
先前周檀重伤之时，她就知道此人身上有很多旧伤——年初进刑部大狱，他好歹也是脱了层皮后，才下定决心写下《燃烛楼赋》。可观手臂上的伤痕，基本上全是新的。
周檀是什么病状发作，竟然需要自伤来遏止？
看那个侍卫的动作，显然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伤估计都是发病留下的，新叠着旧，斑驳累累，看得曲悠心中发颤。
怀中的周檀突然哆嗦了一下，她便抱得更紧了一些。
周檀半眯着眼睛，意识似乎回笼了几分，没有受伤的右手缓缓地抬起来，飞快地摁在了自己的伤口上。
刚有凝固趋势的伤口立刻重新流下鲜红血液，他发出了一声沉痛的闷哼。
曲悠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下意识地抓住了周檀的右手，不料对方手劲极大，差点挣脱。情急之下两人的手紧紧相扣，曲悠也终于借力把他的手压在了地上：“周檀！”
她唤了这一声，周檀立刻安静了下来，泄力一般闭上眼睛，呼吸也渐渐平复。
大抵过了有一炷香的功夫，曲悠看见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中甚至还残余着方才吃痛的泪意，却逐渐清明，沉沉冷却，周檀喘了几声，终于醒过神来。
他抬眼就看见了正把他抱在怀中、还有一只手与他紧紧相扣的曲悠，面色顿时空白了一瞬。
“你……”曲悠松了手，周檀立刻便抬手掩住了自己的伤口，目光顺着朝下看去，“这是你……”
“这是你的侍卫进来动的手，”曲悠知道他要说什么，立刻道，“你没事了？”
周檀低着头避开了她的目光，动作僵硬地将方才贺三垫在他手臂处的纱布为自己裹上，鼻息有些乱，却没有答话。
曲悠看他单手为自己裹伤口有些费力，叹了一口气，将他的手臂接了过来，再淋了一些药酒之后，将纱布结结实实地裹了上去：“这伤口恐怕要敷些药才能好得更快。”
他在无意识的时候还知道痛，真醒了却是一声不吭，曲悠为他裹好了伤，发现周檀仍然不敢看她：“你这是什么病症？”
“不必多问，”周檀哑声道，他捂着伤口朝她艰难地点了点头，算是道谢，语气中又带了些威胁之意，“此事，不要告诉别人。”
可惜他脸色苍白，声音微弱，听起来实在没有什么威慑感，反而她养的那只受了伤后还死要面子的猫。
不等曲悠回话，周檀便继续开口：“既然我们已把话说开，我也不妨告诉你，我让无凭托你保护芳心阁那些女子，是因为我不能插手。”
“晏姑娘没死，想必你们还有后招，”曲悠思量着道，斜睇了他一眼，“也是，此案刑部接手，你得避嫌。”
周檀轻轻地“嗯”了一声：“此事我如今还不该知情，但这些人后续有用，无凭不便现身。”
“可我若不能求助于你，如何保护这些女子？”曲悠问。
“你去找柏医官，他平素常施恩于穷苦之人，同北街的劳作乞丐都有交情，”周檀道，“北街有这群人的地下组织。”
他将桩桩件件安排得井井有条，曲悠听着，忽地说：“哦，原来你连柏影一起查过了，这才决定利用我，周大人，算无遗策呀。”
周檀扶着一侧的屏风，踉跄着站了起来：“从之前救我性命，到此番便宜行事，确是我欠你的人情。”
“所以呢？”曲悠学他拖着长腔，带些嘲讽意味。
周檀道：“开价，我喜欢明码标价的生意。”
曲悠就知道他会继续这么说话，顿时感觉自己实在没办法跟这个多疑多思的固执古代人沟通：“谁要跟你做生意，周大人，你还是快点升官，早日跟我和离罢，要不然天天被你猜忌着，还得跟你吵架，我怕我会死得很早。”
语罢，她便推门离开了，剩下周檀一个人站在堂中。
他在原地良久未动，眼神移到了屏风字迹上，下意识地略微用力掐了掐自己刚刚包扎好的伤口，眉头紧蹙一阵，又舒展开来。
周檀默默地想着，他本以为文官后嗣自该守节端方、克己复礼，可曲悠……完全不似他从前见过的任何女子。
和离一事有损女子名节，虽如今再嫁之人也不少，可文臣家中的女儿最重此事，恐不会轻易应下。
只是曲悠自如直爽，甚至带了一点点聪慧的狡黠，言谈举止不受任何约束，不介意和离，连“死”字都可以张口闭口地随意说出，她愿意为身世可怜的贱籍女子一怒，也愿意为他包扎伤口。
他查了对方许久，一无所得，若真如她所说，只凭心意救他性命，倒是个极好、极好的女子。
血迹从包扎完好的纱布中渗出来，周檀攥紧了手指，面无表情地向外走去。
不管她为何不介意、为何这样说，如此甚好。
她说得对，早日和离，他这样的人，本就不该娶妻的。
作者有话说：
周大人：QAQ怎么主动提和离的事儿啊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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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芯~~

第21章 燕归来（一）
◎击鼓◎
燕归来（一）
此后的半月中，曲悠没有再见过周檀。
她依照周檀所说，与柏影一起寻了北街的乞丐，托他们引见整条街的主人。
汴河尽处南北二街流民混杂，本是整个汴都最混乱的地方，但此处却真有一位被称为“艾老板”的神秘人物在。
柏影在此之前听说过此人，南北二街的商铺老板、码头督行及船工、居住民乃至乞丐都知道这号人物的存在，周檀口中的“地下组织”，也是以艾老板为尊的。
不过传闻中的艾老板十分低调，手下的人最常做的事不过是巡视街头，制止恶斗及帮人办事，名声十分好。因为他们的存在，南北二街虽然人众事杂，但治安很好，鲜少有工头欺压、乞丐斗殴之类的事发生。
来得多了，曲悠便发现芳心阁所处的地方十分微妙——北街以汴河引出来的朝明渠为界，同一侧的朝明坊割席，而芳心阁正好在朝明渠凹向坊内的一侧，如此一来，此楼到底属于坊内还是北街，便值得考量。
柏影从前在路边救治过的一个小乞丐告诉二人，芳心阁这边，艾老板从前是不派人来巡视的，听闻这阁子有大官罩着，不由北街管辖。
曲悠一边塞钱托这小乞丐暂且帮她寻几个人盯着芳心阁，一边与柏影一起去北街某个艾老板常来的茶楼递拜帖。
据小乞丐所说，艾老板不喜见外客，她本以为此事有些困难，结果第一日去，艾老板便传了口信，称她所求之事已有人知会，必倾力相助。
……周檀既然已经知会过了，为何非要她来担这个名头。
半月之内，坠楼一案在市井之间愈演愈烈，唯一的嫌犯晏氏死去之后，更是被推向了风口浪尖，曲悠与柏影随便找了家东街的面馆吃饭，都能听见堂中唾沫星子横飞的议论。
“真不知此事会如何收场，”柏影搅着面前一碗鸡汤面，抽了抽鼻子，“你那好夫君没有给你透露一二吗？刑部迟迟拿不住人，还放任流言如此，骂他的人可不少啊。”
他刚刚说完，曲悠便听见身后有人配合般地大声道：“那刑部侍郎平素倒是雷厉风行，真有此事怎么拖了如此之久！可见从前也不过是罗织冤狱，如今扯上了权贵大官，他巴结都来不及，定是破不了了！”
另一人便道：“刑部侍郎，便是从前顾相门下那个白眼狼罢，我听闻……”
曲悠正忙着从自己碗里挑葱花香菜，听了这些话只好苦笑一声，学着柏影压低声音：“我都好久没见他了，他近日很少回府，偶有几次，我都不在。”
“哪有你们这般做夫妻的，”柏影啧啧叹道，“你天天与我这个外男混迹在一起，他也放心。”
曲悠终于挑光了碗中的葱花香菜，瞪了他一眼：“少废话，拿了我这么多银子，你有意见？”
“没有！”柏影立刻回复，“艾老板说，他前几日在芳心阁附近抓到了一个行迹鬼祟的人，带着火石火油，估计是想故技重施，可惜自尽太快，没问出什么来。”
曲悠倒了许多醋进碗中：“果然，麻烦艾老板了，不过他仍不愿现身、也不说需要我们回报什么吗？”
柏影摇头：“大概要等到此事彻底结束之后罢。”
曲悠若有所思点头，又想起一事：“对了，那粒药丸，你验过了吗？”
周檀在刑部后堂咳血那日，伸手砸了怀中的青瓷瓶子，贺三进来仔细收了一遍，却没发现有一粒药丸的碎渣落在了曲悠的官靴内，她也借此机会偷出了这些，带给柏影查探。
“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还想问你，这玩意儿你哪来的？”柏影一拍大腿，凑近了些，“当时我没法确定，回去验了许久，你可知这是什么？”
“呃……是那日去芳心阁清扫时，丁香姐姐房中的，”曲悠顺口扯了个谎，既然周檀不愿让人知道，她也不方便多说，“我要知道是什么，就不用问你了。”
艾老板答应帮忙后，当即便派了人到芳心阁，控制了鸨母和几个打手，晏无凭死后一段时间，彭越等人应该放松了警惕，让他们很方便地把楼内清理了一遍。
待彭越回神，芳心阁已然脱离控制，他不敢有大动作，只好遣人如从前一般纵火，只是尚未得手。
曲悠近日常去阁内，那日芷菱为她蘸水写下的是彭越逼死她的父母、强迫她落入风尘之事，芳心阁诸人皆有这样的往事，曲悠找了宣纸手札，与众女交谈，将她们的冤屈一一写下，想来之后会有用的。
一来二去，她便与楼内诸人熟稔了，不过还有多人不知道她的女子身份，只当她是晏无凭的兄弟。
青楼出现什么样的东西都不奇怪，这个理由说服了柏影，他神秘兮兮地吞了口中的面，含混道：“这东西可不常见，也不是什么药丸……在这里说有些不方便，饭后我们找个雅间，我跟你细细——”
他还没说完，面馆门口突然跑进来个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乞丐，面馆老板正打算赶人走，便听见他扯着嗓子喊道：“皇城街有人敲了刑部堂鼓，递状子开公审了！若不快些，挤不到前排位置！”
“小屁孩没见过世面，刑部堂鼓又不是没响过，也值得大惊小怪？”面馆老板骂道，“去去去，别扰了人生意。”
“这回不一样啊！”小乞丐笑嘻嘻地躲开了他的扫帚，做了个鬼脸，“敲鼓的就是半月之前坠楼案的嫌犯，那个姓晏的！他没死，还告了个大官呢！”
这一句如投石入水，堂下顿时沸腾了。
“那姓晏的没死？”
“之前他就是被人灭口了罢，如今回来告的是谁？”
“孙兄王兄，可要前去皇城街？同行罢。”
“甚好甚好。”
柏影连那碗鸡丝面的汤都喝得精光，他放下碗，唇角还残余着一丝油花儿：“这是闹的哪一出啊？”
裹了甜酱的肉丝在曲悠口中嚼了又嚼，她慢条斯理地咽下去，冲他露出了个狡黠笑容：“我也不知道，走罢，我那好夫君精心安排的好戏，应该马上要开场了。”

第22章 燕归来（二）
◎规矩◎
燕归来（二）
周檀喝了一盏手侧的清茶，茶叶放得多了些，微苦。
梁鞍在他下首弓着腰，十分恭敬的姿势：“周大人，击鼓的人是典刑寺前寺内侍，姓晏，他要状告的是、是从四品上典刑寺卿彭越彭大人，罪名……”
他结结巴巴，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滴，彭越分明说过晏无凭已经身死，怎么如今……
“罪名是纵火、害命。”
说完了这句，梁鞍猛地抬起头来：“周大人，此人不过典刑寺小卒，户籍又不在汴都，却口口声声要开公堂审理，是否、是否驳回诉状？”
他比周檀年长不少，在刑部混迹的时间更长，一直给小辈做小伏低，心中不忿，但自从上次在周府一事过后，他心有余悸，生怕周檀报复，倒是比从前更恭敬了几分。
梁鞍感觉自己的腰阵阵酸痛，却也不敢直起身子来。
他至今都记得周檀刚来刑部时办的那几桩大案，说是陈年旧案，但为何压了这么久，众人皆是心知肚明。偏周檀毫无惧色，雷厉风行地从搜证到翻案，一个月办了三个五品及以上的要员，引得朝野震惊。
皇帝既然亲自授了他权柄，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事后梁鞍清查之时，才发现那些要员皆在不久之前的燃烛楼一案中弹劾过顾之言。
周檀这样睚眦必报、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怎么会这么轻易放过他呢？
半晌没听见回声，梁鞍感觉自己的腰几乎快没有知觉时，周檀才搁了手中的茶，不冷不热地道：“是吗？”
他起身从他身侧经过，推开门时又问了一句：“梁大人，刑部堂鼓，击鼓人有何规矩？”
*
“不知这刑部堂鼓对击鼓人有何要求？”
曲悠和柏影废了半天的功夫才勉强挤到了人群之前。
刑部前院正临皇城街，接着汴河大道，十分繁华，行人们听见堂鼓声聚集得飞快，此刻将前门处围得水泄不通。
律法有明文，若有人击堂鼓，便意味着有冤申诉，且不安于身，必须公开审理。
但若是如此，岂不是大小案件的苦主都可以要求公开审理？
曲悠问了一句，身侧立刻有人热心凑上来给她解惑：“小公子不是汴都人罢，有所不知，刑部的堂鼓可不是谁人都击得的。”
来围观的多是文人学子，也有几个纯粹看热闹的市井纨绔，柏影不知何时跟身侧一个公子哥儿搭上了话，正津津有味地嗑着瓜子。
另一人对曲悠道：“本朝律法虽未写明，但刑部有不成文的规矩，击鼓者须得是官宦或其亲属，家有宅地，财产五十两以上，且为命案申诉，才可鸣冤。”
“啧啧啧，之前也有击鼓者不符合条件，被刑部驳回了诉状，鞭笞五十以儆效尤，等闲可不敢乱来啊。”
官宦，财产，命案。
好巧，终于凑齐了这三条。
曲悠思索了一下那日她离开芳心阁时晏无凭的眼神，心道她果然是与周檀串通好了，假死脱身后以这样的方式出现，为的就是给事情再添一把火。
晏无凭手持鼓槌，在那比人还高的刑部堂鼓上狠敲三下，退后跪下，高举着手中状纸，扬声道：“小人典刑寺内侍晏无凭，涉半月前樊楼坠楼一案，本应候审，但因知典刑寺卿彭越密辛，遭其暗害，纵火焚屋，险些身亡，人证物证俱在，伏请刑部公审！”
有不少围观群众刚到此处，听了这段话，顿时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曲悠掂着脚往前看了两眼，心念一动，便拽了拽一侧聊得起劲的柏影：“找个孩子，到芳心阁去一趟，提醒一句，若有姑娘要来，务必请艾老板多派些护卫。”
柏影迅速找了个人群中的小乞丐——这群孩子大都住在北街的贫民坊，在艾老板保护下有吃有穿，平日里流窜街头巷尾，最方便传话。
那孩子得了他一个银锭，喜笑颜开地去了，柏影有些心疼地收了钱袋，低声问：“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来？”
“她没有带人证，我猜测，这人证就是芳心阁的姑娘，”曲悠道，“待会儿开公审定然要传的，之前艾老板护得严密，今日出来的路上，更要小心。”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人群中静了一瞬，有两个黑衣窄袖的刑部侍卫从前院的内门中抬下了一张红木镂花的桌子，周檀跟在二人身后走了出来。
刑部朱红的圆领袍在日光之下沉沉地渡成了绛红颜色，周檀居高临下地从刑部内堂高高的台阶之上往下走，一手挽着自己略微宽大的袖口，蹀躞玉带束了一把瘦腰，系了一把白玉文人剑和一只烫金织锦的金鱼袋。
虽然年轻，但无人敢小觑。
他一出现，人群不知为何便安静了下来，曲悠只能听见人群之外女子的赞叹，间或几句“这便是侍郎大人”“瞧着也不似传闻”的感慨。
周檀一路走到了堂鼓之前，漫不经心地朝人群中看了一眼，曲悠觉得他的目光在看见她时顿了一秒，但很快移到了晏无凭身上。
或许是错觉，曲悠想。
“堂下何人？”
晏无凭在他面前下跪叩首，把方才的缘由重复了一遍，周檀正想说些什么，身后便传来一声急促的“且慢”。
梁鞍急急地走了出来，他此刻也顾不得许多，面上陪笑，口气却带了几分威胁之意：“周大人，属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此人到底符不符合击鼓条例还未可知，京都府掌令和典刑寺卿没到，规矩不可破……”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反驳，立刻有侍卫上前来，堵在了门口，曲悠抱着胳膊，声音不大不小：“法典未书，这到底是哪来的规矩？”
立刻有人附和：“此人既是坠楼案嫌犯，理当开院公审。”
“就是就是……”
周檀突然咳了一声，平静地道：“梁大人说得对。”
人群中的曲悠一怔。
有人反驳：“苛求规矩，莫不是刑部理亏？”
“侍郎大人持身不正，如何能够……”
正在此时，人群中却挤出来一个满头大汗的黑衣侍卫，曲悠仔细看去，发现此人竟是贺三。
贺三气喘吁吁地跑过去跪下，像是在宣扬什么一般大声道：“大人，京都府掌令确认过了，堂下晏氏，余杭人氏，两年前随商船入汴都，后为典刑寺彭越大人近侍。置田五亩，宅邸一座，享官奉，无亲眷。”
他将手中的户籍录展开，绕着周遭围观的人群转了一圈，让人们看清楚。
曲悠瞄了一眼，听见身边方才的热心人感慨了一句：“这也忒巧，一切都将好，除了之前的几个条件，还正好在汴都住了两年。”
“是啊是啊，按理说刑部不接非汴都人氏的状子，这人也是运气好，这几日他躲起来不会就是为了凑满这个两年之数罢？”
“李兄说得有理……”
原来如此。
曲悠看见周檀伸手接了晏无凭手中的状纸，无视了一侧目瞪口呆的梁鞍，面无表情地转身在红木桌前端坐了下来。
“击鼓人晏氏合规，当履大胤法典三卷四十二条击鼓状告，开东门，请诸位听审。”

第23章 燕归来（三）
◎月初◎
燕归来（三）
彭越接到刑部的传召书时，抬手便将桌上一整套茶具全都拂了下去：“这就是你们办的好事！”
他脚边跪着的黑衣侍卫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回道：“大、大人，当晚我们确实跟着刑部的人探过了，仵作说，死者服色、年龄和身段都同……同那晏先生一模一样……”
“那你们也不再去探查一番，废物！”彭越一脚将他踹翻，怒道，“连尸体什么时候叫人偷梁换柱了都不知道！”
他勉力遏制了怒气，重新坐下：“芳心阁那边怎么样？”
侍卫只好硬着头皮回答：“北街那位大掌柜拿了临河的地契，不肯放我们的人过去……大人事先吩咐我们不许声张，尤其是上次四哥被抓之后，我们还不敢妄动，没想到晏先生突然死而复生……”
彭越阴沉着一张脸站起来，冷哼了一声，刚想说话，旁边便传来一声温文尔雅的劝阻：“大人莫急。”
侍卫伏着身子看了一眼。
那之前坐在彭越手侧的素衣公子不急不慢地放下了手中的茶，他生得并不十分出众，衣着素朴，一双眼睛既窄又细，瞧着便心思幽深。
他认识这位，任家的嫡长公子，任时鸣。
说起这任家，真当唏嘘两句。
任时鸣的祖父原是进士出身，煊赫一时，至任时鸣的父亲这一代便稍微败落，只在礼部领了个闲职。周檀带着弟弟前来投奔，又连中三元，本是任氏中兴的好事，不料周檀狼心狗肺，任时鸣的父亲刚被牵连，便与整个任家断了来往。
任家虽勉力借款保主君不受流徙，但官职已去，此时与庶人无异，所幸周檀的弟弟在军中混得有模有样，又入了任氏的族谱，才使得任家不至于败落。
但从前在士人学子中颇受欢迎的任氏嫡长公子，自此便在士林书院中匿了踪迹，不料，此时却是在彭越手下讨前程。
任时鸣朝地面上的侍卫淡淡地看了一眼，那侍卫看懂了他的眼色，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月初有何想法？”彭越将手中刑部的传召书往桌面上一拍，“照你看来，此事是不是你这位表兄刻意针对我？”
“彭大人慎言，月初可没有兄长，”任时鸣笑答，“我听闻周檀在典刑寺任职时，便和您不对付，此事若是他刻意所为，也说得过去。”
“若是他设局害我，该如何收场？”彭越冷哼一声，“刑部已开公审，若我此时不去，明日御史台上便会堆满弹劾，这事儿要是闹到陛下面前，就不好收场了。”
任时鸣敲了敲手中的折扇，沉思道：“彭大人可否再为我讲一遍，您当初是如何认识那位姓晏的先生的？”
彭越扶着额，有些不耐烦地回忆道：“姓晏的是两年前我处理渡口那边生意时识得的，不是汴都人，我记得他当时一手占卜技艺奇绝，还带着生意前来投奔，我见他可用，便留在身边做了个谋士。去岁又如他所愿，在典刑寺为他挂了个闲职，也算从商籍擢拔为官，谁知此人竟如此狼心狗肺……”
他絮絮回忆，任时鸣却喃喃重复：“两年前……”
折扇在手中敲了三下，任时鸣突然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眼中腾漫出些许玩味的笑意：“两年前啊。”
他突地起身，朝彭越行了一礼：“彭大人只管往刑部前院去，无论他们问什么，您都不要回答，小人有办法解决此事。”
彭越狐疑道：“此言当真？”
“小人尚无十分把握，倘若我猜错了，便为大人将话递给傅大相公，请他相助。”任时鸣笑道。
任时鸣与周檀势如水火，彭越心知肚明，其实他对此事是否是周檀安排也不能确定，但几日前谷香卉坠楼身死，他漏夜拜见傅庆年时，对方立刻认定是周檀所为，要他处理好相关事宜。
想来周檀不过一个年轻士子，彭越其实并不相信他有心数算计到如此地步，但今日桩桩件件实在出乎意料，还是小心提防为佳。
思及此，彭越伸手在任时鸣肩膀上拍了一拍，似笑非笑道：“此事若办好了，我与傅大相公都会赏你的。”
任时鸣不卑不亢地朝他抱手：“请彭大人放心。”
*
日色刚过正午，仍旧毒辣无比，刑部的公审设在前院，为方便诸人听审，都在露天之地。曲悠热得挽了一截袖口，侧头看去时，发现周檀虽在案前坐得十分板正，额角也全是汗水。
先前来看热闹的人已散去不少，长凳上空了一些位置，栅栏前则几乎不剩几个人了。
晏无凭状告彭越，若彭越不到，审理是无法开始的。
曲悠闭着眼睛，回忆着大胤法典的三卷四十二条，击鼓状告法条上没有写击鼓人那些不成文的要求，但却明白地规定，民告官、下告上，居高位者必应诉状，否则便是为官不正。
人不来，御史台风闻弹劾，案件就会闹到朝堂之上去，彭越若是做贼心虚，万不敢到此地步。
所以他是一定会来的，此时拖延时间，也不过是想消磨围观民众的耐心罢了。
一侧的柏影见曲悠闭着眼迟迟不睁开，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曲悠正在沉思，险些被他一巴掌拍下长凳：“你干什么？”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柏影笑嘻嘻地道，“误以为你中了暑热，正想上前掐人中呢。”
曲悠还没回话，离她不算远的周檀突然开口唤道：“贺三。”
一侧的贺三应道：“大人。”
“给听审席送些冰去。”
贺三略微困惑地朝后看了一眼：“是。”
周檀抬手擦拭了一下自己头上的汗水，想了想又道：“抬着冰盆从汴河大街上过，多派些人去，若有人问，便说今日刑部公审，是为看席准备的。”
不多时曲悠便看见众人抬着冰盆，几乎是浩浩荡荡地自前门涌了进来，周遭的空气顿时凉爽许多，与此同来的还有不少被方才这阵仗吸引的民众。
她身边空了的座位被补全，柏影又交了新朋友，只恨方才瓜子蹭得不够多。
约莫到了申时初，彭越才在几个侍卫的护送之下，施然进了刑部的前院。
“周大人……”

第24章 燕归来（四）
◎突变◎
燕归来（四）
周檀坐在原地没动，朝彭越点了点头算是招呼，二人本是本级，此举也不算失礼。
他走近了几步，打量着跪在堂前的晏无凭，晏无凭察觉到他的目光，毫无躲避之意地朝他看了过来。
那目光冷如冰霜，彭越顿了一顿，忽然问：“你是什么人？”
“大人忘了吗，小人姓晏，名无凭，江南人氏，永宁十四年随您入了汴都，然后一直为您打理码头生意，去岁得眷顾入了典刑寺。”晏无凭轻笑了一声，答道，“彭大人，我为您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可一直对您忠心耿耿，您何必非要灭口呢？”
周檀在上首轻轻咳了一声，示意一侧的贺三取了晏无凭的诉状开始诵读，晏无凭自身侧摸出了一块损毁的典刑寺铁牌，恭敬呈上：“大人，物证在此，此物是我死里逃生那日于纵火人身上取得的，典刑寺每块铁牌都有编号，带回去一验便知。”
刑部侍卫照例收了物证，又着人去传人证，彭越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晏无凭：“你我从前，是否相识？”
晏无凭在他印象当中精明能干，温驯服帖，从不曾对他露出这样的眼神。
如此锐利的眼神，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堂下诸人听得兴致缺缺，传唤的人证却迟迟不来，柏影拽了拽曲悠的袖子，紧张兮兮地问：“难道出了什么事？”
曲悠摇头：“人证若此时出事，彭越岂能脱得了干系？他不会做这么蠢的事。”
刑部之前围观的民众处忽地一阵骚动，曲悠朝外看去，只见一个棉麻衣袍的素衣男子穿过人群，径自到了堂上。
她瞧着这男子有些眼熟，却没想起对方是谁来，直到周檀变了神色，她才突然意识到，她应该在当日成婚的礼堂中见过这个男子。
似乎……是为周檀迎亲的任家子？
可是他来这里做什么？
周檀抬头看去，面色忽然白了白，口中却怒道：“刑部公审，闲人不可登堂，谁放他进来的？”
任时鸣毫无惧色，懒洋洋地朝着堂上拱手拜了一拜，他本看着温良无害，只有看见周檀之后，面上才生出些讥诮的凉薄：“敢问周大人，连击鼓之人的身份都未确定，您如何敢开公审呢？”
曲悠还来不及惊讶，任时鸣便扔下了手中的宅契和录证，回过身去，朝着刑部的庭院之外道：“击鼓人晏氏分明为女子！永宁十三年自卖身入了汴都春风化雨楼，楼内籍契销毁得干净，只有在伪造身份重造户籍时漏了马脚，废旧契书现今在此，晏氏欺瞒公堂，造势击鼓，该当何罪？”
那张陈旧的契书轻飘飘地落下，连晏无凭自己都全然怔住，周檀在衣袖之下几乎掐破自己的手心，良久才起身。
曲悠看见任时鸣脸上露出了一个胜利的笑容。
晏无凭被刑部的侍卫带去“验明正身”，公审一时作罢，人群作鸟兽散，曲悠亮了那块更衣时周檀递给她的刑部铁牌，自前院混进了刑部。
她往周檀常在的书斋走去，恰好撞见任时鸣从后堂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任时鸣没有认出她，曲悠只听见他身后传来一声几乎失去分寸的暴喝：“任月初！”
任时鸣脚步一顿，却只是嗤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曲悠往后堂小跑了几步，果然见到周檀站在门口，他似乎有些气喘，见到她也没有意外，只是略显疲惫地解释道：“当年我为无凭重造户籍时，还住在任家，月初询问，我便道是为身世可怜的女子脱籍。这小子脑袋灵光，猜出来了，当年留在家中的东西并未处理干净，是我疏忽了。”
曲悠道：“时隔太久，你也不必自责。”
周檀睫毛一颤，摇了摇头：“月初本性不坏，不该如此……与彭越这种人同流合污，也是我……”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曲悠低头就看见他紧紧抓着自己从前受伤的小臂，急忙转移话题：“今日公审未成，你可有后招？”
周檀直起身子，却冷冷一笑：“无妨，我本也不指望公审能成，不开三司会审，如何能审判典刑寺卿？”
曲悠眉心一皱，很快便松开：“三卷四十二条击鼓条令，刑部公审断不了的案件，诉者可敲登闻鼓鸣冤。”
周檀看了她一眼，微微挑眉。
“你法典背得倒熟。”
从春风化雨楼赎出晏无凭，造籍送入彭越眼前，获取信任，收集证据。
找到甘愿送命的谷香卉，制造整个汴都闻名的案件，分毫不差地敲了刑部的堂鼓，周檀明知道自己办不了此案，还是开了公审，为晏无凭敲登闻鼓铺路。
为了扳倒一个彭越，他布局两年之久，千丝万缕步步为营，曲悠现在才想明白为何他需要自己去和艾老板接洽，为的就是在整个案件当中把自己择得一干二净。
就算登闻鼓敲响之后三司会审，查到艾老板后最多牵连到扮男装的她，她与周檀不合上下皆知，届时只要她解释是自己一人所为，便不需周檀避嫌。
甚至可以为周檀当日亲眼看见谷香卉辩白巧合，估计他一开始希望自己入局，就是为了在此处遮掩一二。
好心机，好算计。
若非横刀杀出一个令周檀措手不及的任时鸣，本不该出一点纰漏。
曲悠抿了抿嘴唇，问：“如今晏无凭女子之身被意外识出，你该着谁去敲登闻鼓？”
周檀简单答道：“总会有人选，我自有办法。”
胤朝法典特设击鼓一项，其实十分有趣，胤朝初立之时沿袭旧制，刑部堂鼓和登闻鼓不受限制，可鸣冤者实在太多，才不得不出了击鼓条例。
刑部击鼓已有诸多限制，登闻鼓上达天听，更是等闲不可敲，想找一个比晏无凭更合适的人谈何容易。
周檀没有送她，曲悠一个人出了前院，姗姗来迟的芷菱泪眼婆娑地朝她奔了过来，她已然听说了晏无凭被识破身份一事：“小曲先生，我们在路上受了些耽搁，这可如何是好，原本晏先生说，只待登闻鼓响，我们便可递出那些冤状去……”
曲悠想为她擦擦眼泪，忽地又意识到自己如今男装不宜，只好递了块帕子，芷菱刚刚接过去，便见曲悠突然看着她愣住了：“先生？”
后堂的屏风被写满了整整一扇，周檀扫了一眼，有些出神，他还站在原地没动，就看见身着深青衣袍的曲悠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面上犹有汗迹，衬得一张小脸晶亮。
“你想找人敲登闻鼓，其实眼下便有最好的人选。”
周檀感觉心沉沉坠了一下：“谁？”
曲悠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中有他熟悉且心惊的火焰。
“我。”

第25章 燕归来（五）
◎声名◎
燕归来（五）
“你？”
周檀面上隐有怒色，他往前走了一步，诧异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五品以上官员及亲眷可叩登闻鼓，不受庭前刑杖，”曲悠冷静地说，“我已决意认芷菱为我的义妹，出面为她们伸冤，大胤律法可许？”
“你是我的夫人，你可知你若行此举，会有如何滔天风雨？”周檀往身侧的案上一拍，“官门贵女，朝廷命妇，抛头露面地为□□伸冤，就算合规矩，你还要不要名声？”
曲悠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慢慢地道：“我以为，周大人是不会在乎名声的。”
“你要晏无凭状告彭越，不就是为了把他逼良为娼、为非作歹的事捅出来上达天听吗？晏姑娘这一步行不通，便只能直接告了，汴都对坠楼一案如此关注，这难道不是正合你意？”
“如果要让你直接状告，我为何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费心安排无凭？”周檀怒道，“你一直都是这样想到什么做什么？”
“你放心，我会托柏影提前在市井间散布流言，道我此举也有让你难堪之意。”曲悠思索了一遍，发现计划可行，“我是清流后嗣，自下身段为民伸冤，未必没有好名声，你也恰好借此与我撇清关系，不会扰了你想做的事的。”
曲悠走过来几步，从他手中拿了晏无凭方才那张状纸，施然而去。周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张开嘴想说话，却没有说出口。
一个黑衣人从他身后悄然出现，他面上带了整张的铜金面具，嗓音粗粝，沙哑难听，是刻意伪装出的声调：“大人何不言明，晏姑娘失踪时我早跟您建议过，夫人既和芳心阁之人结交，是击鼓的最好人选，您不愿意，是为夫人的名声着想。”
天色逐渐昏暗，周檀闭上了眼睛：“女子声名何其脆弱，并非冠一句清流后嗣、为民请命就能迎刃而解，那些命妇贵女，日后还要同她往来结交……你可知道被人时刻议论、怀揣恶意的滋味吗？”
黑衣人默然，又问：“这话您为何不对夫人说呢？”
周檀摇了摇头，他身子摇晃了一下，扶着门框才勉强站住。黑衣人下意识地想过来扶他，还是生生忍住了，只道：“大人保重。”
周檀并未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是疲倦地摘下了自己的官帽，走到了案前：“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黑衣人道：“为何没有意义，就如任氏一般，您为了救任平生大人出来，牺牲良多、散尽家财，还不许让他们知道。但凡您告知任氏的大公子一句，他又怎会如此记恨您……”
“这样的话，以后不必再说。”周檀抬眼看他，目光沉沉，倏忽又归为一片无奈，“夫人此举，大善，芳心阁众女之事，麻烦艾老板良多，我不便出面，待此事解决，我再亲自去道谢。”
黑衣人低着头应了一声，见周檀在案上提笔写了什么：“事已至此，黑衣，我还有件事托你去做。”
黑衣道：“听凭大人吩咐。”
*
永宁十五年，刑部侍郎之妻、史官之女曲氏为一个身在贱籍的青楼“义妹”叩响了登闻鼓，状告典刑寺卿彭越欺男霸女、逼良为娼，连带着芳心阁上下四十一名女子，并押在刑部的晏氏和坠楼案受害死去的谷氏，跪满了皇庭的前街。
朝野震惊，一时物议如沸。
当日路过皇庭街的行人皆驻足听过曲氏在登闻鼓之前的控诉，女子的声音在身后一声一声的击鼓当中沉稳坚定，却莫名使得听众忍不住落下泪来。
坠楼死去的谷氏，永宁元年生人，京郊农户之女，因拒绝彭越纳妾之许，父母一夜殒命，被其强占之后丢入芳心阁禁锢，以弟弟性命要挟，被官宦狎玩厌弃后，受北街粗俗汉子侮辱，生不如死，自尽于樊楼。
被曲氏认为义妹的女子，原是官家小姐出身，受牵连没入教坊司后，便遭了和谷氏差不多的经历。因性情刚烈不驯服，左腿受伤微跛，再不能愈。
……
曲悠站在登闻鼓之前，几乎是平静地读着她前些日子一字一句记载下的文字，芷菱在她背后重重地敲着登闻鼓，像是要将这些年来的冤屈愤恨全都宣泄于此。
文字本身不需要她的情绪渲染，便有染血的力量。
今日她就是要站在这里，为身后这些平日无人多问一句的卑微女子叩响惊雷，问一句天理昭彰，公道安在否？
除却落泪的行人，甚至有愤怒的士人学子当即咬破手指在衣襟上写诗，表明一定要等到一个结果出来。
当然，是她特意请来的白沙汀带头的。
消息传遍朝野，御史台的奏本如纸片一般飞进宫门，德帝虽未直接召见，但不过半日便下旨三司务必肃清此案，给个交代出来。
刑部和御史台雷厉风行，将彭越勾结官员以芳心阁行财色交易之事查了个清清楚楚，牵涉到大小官员六十一人。彭越被收入刑部大狱，只待择日定罪。
曲悠请晏无凭到那日她与柏影吃面的小馆子中用餐，彭越入刑部的当日她就被放了出来，二人为行事方便还是扮了男装。
说书先生如今为曲悠大义为青楼女告官一事编了新的唱词儿，堂内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喝彩。
晏无凭抬头与她相视而笑：“周大人最近事忙，夫人怎么不在府内照顾他？”
“他……不需要我照顾，”曲悠顿了顿，咬断了嘴边一根面条，“说起来，你在刑部没有受伤吧？我还担心你身份被揭穿后对他无用，他不会在牢内特意照顾你呢。”
“夫人……为何会这么想？”晏无凭一愣，用一种十分奇怪的表情看着她，“此事原本是我寻周大人……”
话刚说了一半，身侧的议论声便盖过了二人，曲悠敲登闻鼓一事虽被不少文人雅士赞颂不已，但在这个时代，终究不合女子之德：“不是说刑部侍郎的妻子是清流后嗣吗，竟如此不顾官妇体面。”
这样的言论也有不少，尤其在后宅女子之间更是流传甚广，原主从前有美名又有才貌，嫉恨之人终于找到了把柄，大嚼舌根。
不过无所谓，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在乎声名做什么。
曲嘉熙还偷偷来找过她，说曲承在府内动了大怒，说她抛头露面不成体统，狂悖逾越，辱了曲氏清名，让她最近不要回家。
好可笑的清名……与彭越同流合污之人，所谓的清流官宦可有不少啊。
曲悠有些出神地想着，这个时代，士大夫风骨重逾性命，可她见的清流也不过是追求浮名虚妄，还不如周檀，虽冷漠薄凉，好歹也真做了些实事，卑鄙也坦荡。
“什么官妇体面，说到底也是女子罢了，哪来这么大胆量？我在周府待过的兄弟可偷偷告诉我了，其实根本就是刑部侍郎被那彭越带去过芳心阁，与一女子有了苟且，彭越不肯放人，他便出了阴招，强迫自己夫人为那女子出头呢！”
“这是什么新奇言论，还有此事？”
“千真万确！若非夫君逼迫，哪个女子肯干这样抛头露面、不守妇德之事？”
“这样说夫人是个可怜人，早听说刑部侍郎背师欺友，如今更是虚伪好色，倒也不意外。”
晏无凭回过头来，一张俏脸气得涨红，曲悠则完全愣住了，手边抖了一抖，粗白瓷的茶杯掉在地上摔成了几块碎片。
好一段没来由的荒谬言论……周檀那些不堪入耳的狼藉声名，难道都是这么来的吗？

第26章 燕归来（六）
◎孤鹜◎
燕归来（六）
曲悠本以为这猜测也不过是空穴来风，没想到几日之后却有愈演愈烈之势，御史台最爱参周檀，原本只是参其治家不宁，如今便上了几道“好色贪婪”“欺凌发妻”。
压力之下，周檀递折子避嫌，退出了坠楼案的三司会审。
世人管中窥豹，只以为寻常内宅女子不可能自愿做出这等事，可若与周檀扯在一起，自有十二套新鲜言论等着添油加醋。
曲悠略一留心，便知是有人刻意在市井间散布了这样的消息，她本以为散布消息的人是为了玷污周檀声名，结果查来查去竟查到了艾老板头上。
等同于说，这消息是周檀自己放出去的。
书斋原本存过许多刑具，虽在周檀接手之后只用于案牍收藏，却依然能嗅到隐隐漂浮的铁腥气。曲悠闯进去的时候周檀正在看案卷，蹙着眉在书页上画了一个黑色的圆圈。
“是我放出去的，”他痛快地承认了，“御史台日日参我，不少这几本。”
曲悠匪夷所思：“为何？”
周檀看了她一眼，从一侧的书卷之下摸了一封书信出来，递给了她。
厚蓝纸为封，上印双鲤形状，一侧还有莲花图样，这是北胤最常用的信封。
周檀一手金钩玉划的瘦金体，刚劲有力地写了“和离书”三个字。
“此信有我的私印，无论何时，都有效力。”周檀伸手研墨，没有看她，“你虽受士人赞誉，但终归破了女子之德，若要再嫁并不容易。我只能尽力如此，今后议亲，你也只说是受我逼迫……”
“我告诉过你，我并不在乎声名。”曲悠打断了他的话，“此事是我自愿所为，不需要你如此。”
“为何不在乎？至少你还有声名，既有便收着吧，我本就恶名良多，不介意再添一条。”周檀搁下砚石，终于抬起头，缓缓对她露出个笑来，“你问我这一句，难道是在替我鸣冤？你可莫忘了，彭越这个案子，是我用谷氏一条人命换来的。芳心阁的女子如何，我并不在意，替你揽了这名头，虽有言官弹劾，但明眼人自然知晓，扳倒彭越，我当占首功。”
他比她高了一头，站起身来，曲悠便只能抬头去看他的下目线。
“你说你不在乎？只是因为你未曾失去罢了，我才是真的不在乎市井声名，浮名，哪有利益重要？”
面前深青衣袍的女子看着他，神色从愕然渐渐变成他很熟悉的失望，她没有多说什么，伸手接过了那封和离书，拂袖而去。
周檀突然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常见曲悠的背影。
她虽聪慧狡黠，但理智、淡静，不想跟他说话的时候就会转身离开，从来不多废一句口舌。
“算我白为周大人担心，此案毕后，我便如大人所愿，印章和离。”
周檀低低地笑了一声，感觉喉头微腥，有隐约血气。
曲悠负气一般离开了书斋。
她其实并没有想明白自己今日为何要来，周檀所做的任何一件事都自有理由，根本不需要她多操心。从前每一次都是这样，她揣着无妄的期待跑来问一句，得到的都是实话——周檀从没在她面前伪装过自己的心术。
可是她在每一次听见对周檀的评价时，都会产生为他鸣一句不平的冲动。
不该如此，不该如此。
曲悠停下脚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了刑部后堂那架屏风之前。
白雪先生以朱红笔墨耐心回应了在上面写字的每一个人，有人抱怨世道不公，他便写“举世皆浊，亦要自清”；有人倾诉母亲生病，他便写“虔颂令母，盼不日安泰如昔，神佛自佑善人”。
曲悠觉得，她似乎理解了第一日在此时，那个刑部侍卫对她说的“三言两语告慰人心”是何意思，这白雪先生才高不傲，只是读着这些平静温柔的言语，似乎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安抚。
她略一迟疑，提笔在第二扇屏风的偏僻角落写了一句。
“历史浩如烟海，如何窥见人之真实？”
写完了曲悠又不禁失笑，困扰史学界的千古难题不外如是，有什么问的必要？
她直起身来打算离开，却意外瞥见白雪先生在她补过结尾的那首诗之后又写了一句。
残生鄙薄徒见日，当日她补了一句，可归南田早荷锄。
而白雪先生在她补的最后一句一侧写了他原本想写的结尾。
——吞声老病哭穷途。
能为三春听白雪，不复德音笑姑苏。
残生鄙薄徒见日，吞声老病哭穷途。
他竟是这么想的。
曲悠在屏风前驻足良久。
先生如白雪，能慰他人心，为何慰不了自己呢？
*
此后几日曲悠没有出府，一则是懒，二则是市井流言颇多，她也不愿意听了自求烦恼。
她与周檀分院别居，白日里睡到日上三竿，午间来兴趣便亲自下厨，没兴趣就四处转转观察一下大家的工作，与周檀几乎是一面未见。
余下的时候，曲悠便捡起了从前的习惯，开始写读书札记。
周檀任的是刑部侍郎，真要说起来与她还是半个同行，周府内藏书良多，历朝律法通鉴和刑法疏议应有尽有，她从前古文献啃得多，读起来也不费劲。
读书札记写着写着她又开始想周檀，还想到了一些更渺远的东西。
导师北胤风流人物史的上一期讲的是周檀的生死政敌，讲座上提了周檀一句，说他“政通两胤，不取沽名，真小人，真君子”，她当时没听懂这句的意思，眼前不知为何，竟有了一点点微妙的理解。
好复杂的人物，考人应通考，“知人论世”，曲悠苦笑着想，可她甚至都和他身处同一个时代了，还是觉得触不到他内心所想。
周檀好像大雾弥漫里一条溪流，分明已经把所有明白摊开给她看，可她仍觉得水面不见波纹，静水流深，其中还有大世界。
几日后的午间柏影上门，与她探讨了几道食疗药方，他近日正打算做药膳的生意。
两人絮絮聊了几句，柏影突然提到了之前说到一半就被遗忘的药丸：“上次忘了说完，你托我看那捡到的药，其实是自西韶外族流进大胤的，名为‘孤鹜’，我当时不敢确定，回去验了一番才知不错。”
曲悠立刻来了兴趣：“外族的东西，有何效用？”
“效用嘛，从前贵人们常用来止咳驱寒，不过之前闹出过大事儿，在大胤境内基本禁用了，知道的人也不多。”柏影抓了桌上一张宣纸，为她画了个草图，“这玩意主要成分除了些常见药物，有一种外族花草，我只在早年见过一次，我师父说，这玩意叫……”
曲悠接过他的画，刚看了一眼，一股凉意便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她认识这朵花。
柏影咬着笔头，终于想了起来：“……叫阿芙蓉。”
作者有话说：
小周：QAQ抵制嗑药！

第27章 燕归来（七）
◎燃烛◎
燕归来（七）
次日曲悠难得起早，揉着眼睛到抟峦院吃早饭，将那碗虾皮小馄饨用了一半才知道，周檀今日早朝之后尚未归家，被皇帝留下了。
古人早朝的时间太早，甚至是她从前熬夜还没睡的时辰，周檀下朝后通常会回府更衣，再到刑部去。
平时曲悠晨起时，估计周檀已经处理了半上午的公务了，今日她好不容易早起，打算等他回来更衣时一起吃个早饭，结果人竟没回来。
曲悠搅着手中的小馄饨发呆。
阿芙蓉一事……她若突兀询问，照周檀这个多疑的别扭性子，恐怕不仅不会告诉她，还会更加忌惮，想套话就更难了。
可他怎么会有这样的药物？
这个时代，罂粟在汴都并不流行，况且柏影也说了，知道的人不多，或许只有宫墙之内的天潢贵胄才会有。
周檀上次反应激烈却不肯服药，必不是自愿如此。
她猜测……或许这是德帝赏的。
德帝宋昶，在史书当中声名不佳。
永宁年间虽四海升平，可这都是前朝胤宣帝励精图治的结果，正史中对宋昶如何即位一事存疑，不少学者提出过猜想，说德帝是鸩杀亲父之后上位的。
但这样的事情找不出凭证来，有凭证的只有德帝生平。
德帝其实一直都算勤勉，只是即位开始便多疑多思、阴晴不定，永宁十年曾罢朝十三日，更因燃烛楼一事大肆屠杀文人清流，在史书上留了抹不掉的骂名。
周檀叛了顾之言，成为德帝的心腹，三年后德帝病重，废太子篡政，周檀又扶着未来的明帝平了宫乱顺利登基。
可未来的明帝并非德帝亲子，而是其兄景王之孙，周檀这立场一变再变，其中必有大文章。
他为了保命，牺牲声名投靠德帝，却还要被对方猜疑，甚至赐下阿芙蓉，焉能不恨？后来扶持景王孙也属情理之中。
回看周檀的选择，几乎每一步都是没有选择的死棋——不叛师门不得活、不投德帝不得活、不另做打算也不得活。
于水深火热中求生。
许多学者写过评论，周檀此人欠缺“文人气节”，他的一生，或许在不肯如他人一般直着铮铮傲骨死在狱中的时候，便已经结束了。
这就更稀奇了。
曲悠终于想清楚这些时日观察周檀的怪异之处在哪里了，以上的一切逻辑，都要建立在一个基础上，那便是“周檀不想死”。
但是她跟他接触的这些日子，总是觉得周檀其实并不怕死。
如果他不怕死，之前的一切该怎么推演呢？
曲悠心事重重地吃了早饭，又去后园转了一圈，直到烈日高悬，周檀都没有回府。
她正准备打发一个侍卫去刑部看看，便接到了宫里的消息，说周檀被陛下赏了庭杖，让她去宫门口把人接回来。
曲悠匆匆套车，由着来送消息的内宫侍卫将她引到了官宦内眷进宫时常出入的角门。
身侧是既熟悉又陌生的、朱红的宫墙，这宫墙顺着视线绵延而去，巍峨森严，不过这里不像她那日梦见的狭窄甬道，虽是角门，但此处天阔云高，万千气象，隐隐还能看见远处辉煌的宫宇。
这里是旧秩序的承载地，封建权力的中枢。
连两侧的守卫都如同泥胎木偶一般站着，面上不见半点表情。
曲悠对于“周檀位高权重”一事没有什么体感，可站在这里，却无端感受到了皇权的沉沉压迫。
宫墙如此之高，殿宇如此之多，来往的宫人脚步匆匆，深弓着腰，把自己缩得更小。
周遭是一种荒谬的安静，她甚至听见了侍卫们平稳的呼吸声。
然后顺着绵延的宫墙，她看见了脚步踉跄的周檀。
他没有带官帽，略显宽大的衣袍被途径的风吹拂起来，显得整个人晃晃悠悠，即刻欲倒。他也低着头，走得很慢，却和之前的宫人们不同，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曲悠看见他身边跟了一个慈眉善目的大太监，却没有伸手扶上一扶，不由得提着裙子跑了过去，角门处的侍卫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没有管束。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像前两次一般扶住了周檀的手臂，周檀显然有些惊讶，却也如从前一般，没有推开她，甚至覆了一只冰凉的手到她的手上，示意她放松：“我没事。”
“这位便是周夫人罢？”
那老太监冲她行了一礼，眼中笑意深深：“陛下吩咐奴才将周大人抬出来，可周大人不肯，执意要自己走，劳烦夫人照料。既到此处，奴才便回去复命了。”
“有劳。”
周檀抬手虚虚地向他行了个礼，曲悠便也跟着福了一福，她架着周檀走了几步，觉得有些费力，干脆把周檀的手臂搭在了自己的肩上。
这样一来，她才摸到了周檀濡湿的后背，也不知道是冷汗还是血水。
这个姿势实在亲密，周檀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了她肩上，他随着走了几步，回过神来，涩声道：“多谢。”
曲悠懒得跟他客套，边走边问：“陛下为什么打你？”
她本以为周檀不会回答，没想到对方沉默片刻，居然低笑了一声，答道：“是我对他……”
话音未落，空旷的四周突然响起了一阵沉重的钟声。
周檀之前的笑容颇有自嘲意味，听见这钟声后，笑意便凝固在了唇角。他停了脚步，缓缓地回头望去，曲悠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一座明亮的高殿。
正是白日，钟声响起之后，高殿内却涌出了众多宦官，将这宫殿内外逐一布上烛火。于是那宫殿在日光之下更加辉煌灿烂，明明欲燃。
曲悠看着这座宫殿，心中腾然一股熟悉的震颤，不由喃喃道：“这是……”
周檀收回了目光，琥珀色的瞳孔却彻底冷了下来。
“燃烛楼。”
曲悠微张着嘴，想起了他写下的那篇名赋。
……
永宁十五年，帝修燃烛于东门，是岁清白依始、万象更新……和玉不才，终有现世之日；的卢未奔，只待千钧之时。臣远眺云间，闻钟声而喟叹，愿我辈归属之地，成天下大雅之音。时年一月又五日矣。
——《燃烛楼赋&#183;序》

第28章 燕归来（八）
◎上药◎
燕归来（八）
“周大人，请留步！”
曲悠还没有把视线从那座历史上著名的高殿当中收回来，便听见了一声匆匆的呼唤，一个小太监跑到了二人面前，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
周檀看见他之后，立刻回过了身，曲悠搀着他一同回头，看见了那小太监身后一个团龙浅金锦袍的男子。
团龙浅金……皇亲国戚的服色。
还不等曲悠猜出这人的身份，周檀便立刻抱着手深躬：“太子殿下，万安。”
皇太子宋世琰。
曲悠反应过来之后，连忙随着周檀一同行礼，得了对方温言之后才敢抬头，青年的面庞在日光之下有些模糊，她只看清了对方微翘的唇角。
虽知周檀是佞臣，但初见之时她并未对他产生恐惧情绪，他虽擅长勾心斗角，却没有滥杀的习性，可面前这位就不一样了。
有时候曲悠甚至怀疑这是家族遗传的功劳，德帝时而正常时而发疯，太子好的没学到，把爱发疯这一点学了个十足十。德帝临终之前突然要夺他的储位，他便疯到大开汴都城门，勾结外族弑父，当然最后也没落得什么好，篡政不过六个月便被景王孙赶下了皇位。
死时连名号都未正式定，史学界遵循旧例，称他为殇帝。
此时的太子看着十分正常，谁能想象他日后会是一个以杀人为乐的疯子呢，曲悠这么想着，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偏偏太子对她很感兴趣，笑着问了一句：“霄白，这便是你夫人么？”
曲悠只好不情不愿地再次见礼：“见过殿下。”
宋世琰走近了两步，仔细端详起面前的女子。
他从前便听说过她的名字——汴京双殊美名远扬，其中的另一位高云月曾经作为太子储妃同他议过亲，曲悠的父亲官职太低，女儿够不上这样的婚事，提了一嘴便忘了。
后来他也没有娶高云月，而是娶了舅父家的表姑娘为太子正妃。
日光强烈，曲悠不是特意进宫拜见，没有着寻常命妇的礼服，只是简单穿了一条碧桃长裙，她生得明丽动人，即使连头发都挽得随意松散，亦是不俗颜色。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周檀忽地往曲悠身前走了一步，毫不犹豫地拉了她的手，口中道：“内子第一次进宫，若礼数不全，还望殿下海涵。”
宋世琰回过神来，眯眯眼睛，伸手虚扶一把：“霄白不必拘谨，坠楼一案能有如今结果，说起来孤还要好好谢谢夫人，敢上御街为风尘女子鸣冤，夫人是奇女子。”
周檀的手冰凉如玉，此刻与她握得很紧，终于生出了一分暖意，曲悠微微反握回去，嫣然一笑，并不多话，像是羞赧般答了一句：“殿下谬赞。”
“孤听闻霄白今日受了父皇斥责，恰好进宫，特意赶过来送你一送。”宋世琰拍了拍周檀的肩膀，一侧的小侍卫连忙递上药瓶，“这是孤从前用惯的伤药，回去叫夫人悉心照料着，好好养几天。”
周檀恭敬地接过了他赏的药瓶，口气既不疏远，也无恭维：“陛下今日是责我荒淫好色，并非是对坠楼一案有所不满，殿下放心，只是……”
宋世琰得到了令他满意的答案，见周檀没有继续说，便挑眉问道：“只是什么？”
“陛下对傅大相公极为信任，一个彭越，动不了什么。”周檀没有避讳她，直白地说道，“臣自当另想办法，以报殿下。”
在回程的马车上，周檀才想起来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他一时间有些无措，见曲悠正闭目养神，便尝试着抽回手，不料对方突然睁开了眼睛，捉住了他的手：“那日在樊楼中的‘大人物’，就是这位吧？”
周檀一怔，努力忽略了二人相握的手：“嗯。”
“你为他做事？”
“不，”周檀否认，“只是如今与他有共同的敌人罢了。”
曲悠回想了一下方才宋世琰口中的赞许，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
宰辅傅庆年之女傅贵妃得皇帝宠爱，他自然是希望贵妃所出的九皇子为储，九皇子如今年幼，若能继位，傅氏一族便可煊赫百年。
与宰辅斗得水火不容的执政高则做过太子太傅，是名副其实的太子一党，高则想要拉拢周檀，多半就是太子的意思。彭越是傅庆年安插在典刑寺的心腹，周檀设局将他拉下水，不管是否代表着接受太子的示好，都于他大有利处。
而德帝要罚周檀，估计也不是因为他散布的自己荒淫好色的谣言，而是疑心他已投诚太子，为表孤臣忠心，他不得不结实地挨了一顿庭杖。
曲悠想到这里，轻轻松了手，周檀迟疑了一下，把手拢回了宽大的袖口当中。
“你方才看见燃烛楼之前，想对我说什么？”曲悠回忆他方才情态，问道，“你说，是我对他……”
这次周檀沉默了许久，直到马车快行至府前，才说完了这句话：“是我对他报了不切实际的期望。”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曲悠听得一头雾水，还没开口问，周檀便道：“待我伤愈，你同我一起去跟艾老板道谢罢。”
他挨了庭杖之后，被恩准五日不用早朝，贺三日日上门送些紧要公文来，不过刑部近日没什么大事，坠楼一案经由三司会审，刑部抽了梁鞍之外的一人接手，只等宣判。
柏影上门一次便匆匆离开，只道太子赏的伤药甚好，不需他另开药方，他近日忙着开药膳铺子的事儿，没空多待。
贺三和德叔手不精细，上药的活儿只得曲悠亲自干，周檀推辞了几次，便也不再坚持。
芳心阁众女不方便上门拜会，曲悠去了一趟，为众人送了些银两，安排父母尚在的回家，父母不在的，则自愿由艾老板安排做事。芷菱和丁香都去了柏影新开的铺子，听闻柏影甚是乐意，三人一时也相处愉快。
这几日可算是穿越之后曲悠过得最轻松的几日，她几乎没有烦忧，也无压力，除了回曲府时被曲承拒之门外，一切都算顺心。
只有周檀如往日一般，就连上药时都不肯与她多话，曲悠现如今摸清了周檀的脾气，有些懒得理他——反正此人多疑多思还性情别扭，若是怀疑她上药也是不怀好意，那就让他自己难受去吧。
*
永宁十五年初秋，典刑寺、御史台并刑部查清了汴都上下瞩目的坠楼一案，奏请上听。典刑寺卿彭越好色狂妄，逼良为娼，禁锢众女子于芳心阁中侮辱加害，并行权色交易，牵涉朝堂上下官员共六十一人，罪行恶劣，彭越被褫夺官位，流徙边疆，即日动身。
曲悠换了男装，混迹在刑部围观告示的人群当中，感觉自己的手在抖。
众女受辱多年，不计多少条人命，加之谷香卉拼尽全力的一跃，晏无凭费尽心思的两年，以及她不顾体面的状告，最终换来的，居然只有轻飘飘的流徙。
她今日来刑部，本是为了接作为人证暂扣的晏无凭回去，但她神色恍惚地从人群中离开，来到后堂之时，对方却已经离开了。
桌面上留下的信笺只写了四个字——
不必寻我。
作者有话说：
改了文名QAQ不要不认识我~

第29章 燕归来（九）
◎相救◎
燕归来（九）
晏无凭自那日起便失踪了。
周檀按着自己的眉心，端坐在书斋当中，黑衣人低声在他面前说着话，声音沙哑。
“继续找，”周檀合上了手边的案卷，疲倦道，“她孤身在外，傅庆年和彭越未必肯放过她。”
“是，”黑衣人应下，没忍住多问了一句，“审判已下，晏姑娘为何会出走？或许她留下字条，只是想就此别过呢？”
“不会，”周檀答道，他抬眼看向对面的黑衣，“艾老板不曾对你说过她的身世么？”
黑衣摇摇头。
周檀握着手中的竹制毛笔，难得发呆，笔尖一滴墨落在了纸页上，黑衣人见他不想多言，连忙转移话题道：“前几日我快马去了一趟金陵城，白老托我将此物带回来还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沉香木盒子，轻轻放在了桌上。
周檀持笔的手一抖：“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这样东西太过贵重，并不能收，未来若是任氏上门去谢筹钱之功，他不会将你供出来的。”黑衣人回忆着道，“白老说，银钱并不重要，希望您多关照十三郎。”
“嗯，你照例每月去寻春娘子，请她转述十三近况，辑录给白老即可。”周檀嗓音微哑，他伸手拿过了那个沉重的沉香木盒子，轻笑了一声，“罢了，择日我再登门道谢罢。”
“大人，白老一点拨，我倒明白了。”黑衣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即使他刻意伪装了自己的声线，还是能听出来有些抖，“您为了给陛下表忠心，故意让任氏一族记恨您、和您决裂，上次我问您，为何不告诉任氏的大公子……原是如此，他们若是知道了，若是谢您，陛下捏住了这软肋，更不可能放过任大人了。”
“我说过了，”周檀语气沉沉地唤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来，只带了一二分威慑，“此事，不必多言。”
书斋之外突然传来一声竹叶抖动的声响。
黑衣这一惊非同小可，还不等周檀阻止，他便一把擒过了门口的青衣男子，扣着他的脖子将门关上，腰侧的刀应声出鞘，周檀在他身后喊道：“黑衣！”
黑衣把刀架在来人的脖子上，转过头去，周檀看见了曲悠带着愕然的面庞。
“大人，他听到了。”
“无妨，放手罢。”
周檀走了过来，亲自将他的刀往下压了一压，黑衣只好不情不愿地收刀入鞘，仍旧觉得不放心：“你为何私自闯入书斋？”
“周檀，”曲悠却没心思理黑衣人，颤着嗓子唤他的名字，“你们所言，我听到了。”
周檀的表情凝滞了一下。
她听到了。
曲悠挑了个空闲，想来询问他一句晏无凭的情况，没想到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二人在说话，她身子轻，平素走路就没什么声音，黑衣人情绪激动、周檀有些走神，居然都没听见她的呼吸声。
她转过头去看着那个带着整张面具的黑衣人：“你是谁？”
如此近距离的打量，黑衣人才觉得她似乎有些眼熟，他退了一步，答道：“属下黑衣。”
“是艾老板的人，”周檀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解释道，“他救过我的性命，是值得信赖之人，你不必紧张。”
曲悠松了一口气，扶着手边的竹椅，飞快地思考着。
无人比她更清楚任氏族人对周檀的恶意，毕竟在周檀重伤未愈之时，都是任氏替他去送的聘礼，他们态度轻慢、言语嘲笑，任时鸣更是直接取了周檀从前留下的证据，不惜与彭越同流合污，只为了给周檀添堵——这一切的仇恨，居然都是虚妄。
世界上难道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
她一时间心乱如麻，连自己要来问什么都忘了，转身便逃也似地离开了书斋：“你们还有要事商议，我、我先走了。”
黑衣伸手接了她未关好的门：“夫人……为何要走？”
他方才只是觉得眼熟，但看了周檀的态度，不难猜出对方的身份——他们之前见面都隔了屏风，此番还是他第一次见扮了男装的曲悠。
周檀坐在案前发呆，表情茫然，不知道是悲是喜，黑衣人望过去，觉得朦胧日光下他的神情竟然带了一分慌乱。
“随她去罢。”
半晌，他听见周檀这样说。
*
曲悠一口气从书斋跑到了常去的刑部后堂。
后堂赶巧又是第一次来时遇见的栗鸿羽当值，他抱着佩剑正在打盹儿，然后便被曲悠大力的推门声吵醒了，不由吓了一跳：“小兄弟！好久不见！这是怎么了！”
曲悠扶着那架摆在后堂正中的屏风走了两步，摇了摇头，勉力挤出一个笑来：“今日又是小栗兄弟当值？”
栗鸿羽打了个哈欠，憨憨笑道：“本不是，但是梁大人今日出城，我早晨恰好去核对前些日子刑部佩刀丢失一事，没跟着一起，故而同人换了轮值日子。”
他见曲悠没说话，便自顾自地继续热心讲述：“说起来也是奇怪，周大人道刑部每把刀都记录在册，让我们务必清点出是谁拿了，可竟无人承认，刀不是刑部众人所取，还能是谁？”
曲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皱着眉问了他一句：“梁鞍大人今日出城去做什么？”
“那个彭大人不是要流徙三千里吗，今日恰好是出城日期，”栗鸿羽答道，“刑部派人前去押解，梁大人说与彭大人是故交，想去送一送。”
彭越流放，今日出城？
“那把刀是什么时候丢的？”
栗鸿羽挠了挠头，不明所以：“好像……诶，说起来，好像就是坠楼一案宣判那日。”
他还没有说完，曲悠便照着来路跑了回去。
黑衣得了周檀进出刑部的手令，刚推门从书斋出去，便被迎面跑回来的曲悠一把拽了回去，周檀站在窗边，回头看着二人，微微挑了挑眉。
薄雾冥冥，天色似有些许昏暗，风雨欲来。
他伸手将窗阖上，眼见着女子因疾驰散下的几捋碎发被风扬起。
“你方才说，晏姑娘不肯罢休，可是与彭越有血仇？”曲悠松了手，直截了当地问他，“调些你不会被发现的人手出城，或许还可以保她一命。”
周檀心中一沉：“彭越今日出城？”
曲悠答道：“流徙之期在本月底，他本应和旁人一道，突然提前，还要梁鞍相护，想必是觉察到了危险。晏姑娘若盯着他，今日必然出城，此事本不隐晦，只是事发突然，你若不问，旁人不会特意告知你。”
周檀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黑衣，你去调些艾老板的人手。”
黑衣人并不迟钝，几乎是立刻听懂了二人的意思，却没有即刻动身：“大人……她只有一人，刺杀成功与否，不会牵涉旁人。我们仓促布置，万一是对方的圈套，或者您被卷入，该当如何？您以为，她为什么不求助于您？”
这也是曲悠的顾虑，彭越已为庶人，就算傅庆年念着情分还愿意保他一命，也是终生不可能再回朝堂了。于周檀而言，此局大获全胜，就算没有置彭越于死地，他已成弃子，亦无回扑之力。
周檀这样比商人更加精于算计的政治家，会冒这样的风险吗？
“去。”
再次出乎她的意料，周檀冷冷地吐了一个字，随后道：“既然梁鞍也在，我又不好卷入，那他们一行，便不必回来了。”
他鲜少用这样森冷的口气说话，曲悠打了个寒颤。
黑衣领命下去之后，周檀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她：“他们调来人手，也要一段时间，你……此刻要随我出城吗？”
“好，只是……”曲悠略微诧异，“若无旁人相护，你我二人，救得了她吗？”
“自然，”周檀斩钉截铁地一口回道，口气中难得带些凝重的自负，“我会护你周全。”
她从前恍惚看他，只觉得他身上带着一种黑云压城而溪风山云自不动的淡然，直到今日，昏暗日光下，朱红官袍的权臣眼神闪烁，竟让她看出了从不曾见过的自负和执拗。
甚至掺了半分易碎的脆弱。
她忽然笑起来。
“周檀，你其实没有你自己想象中那么坏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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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如下：
无心神女被罚入人间，历五世情劫，痴恋神女的战神小将军偷偷下界相随。
被神女镇压的魔尊却借此机会冲破封印，抢走了战神捏造的身体。
于是战神空落凡间，成了个无父无母、漂泊无依的小可怜。
第一世，月仙的本子是追妻火葬场，美艳长公主*阴毒邻国质子。
小可怜战神虽被公主捡回去做了跟班，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了别人、又死在别人手中，发疯杀掉质子后呕血而亡。
第二世，月仙的本子是拯救反派，温柔师尊*病娇徒弟。
战神是神女座下小师弟，为师尊挡下了师兄一剑后，被她抱着坠下了山崖。
第三世，苗疆蛊女*神庙祭司；
第四世，侯府千金*状元郎。
神女决定摆烂，喝了孟婆汤，结果受到魔尊干扰，剧情还是完全跑偏。
最后一世，神女窥到了战神世世的爱而不得。
于是她打算加快进度，早日回归天界解决问题。
结果这一世第一次自尽，魔尊拦下了她，死在她的剑下：从前种种，是我之过。
第二次自尽，又一个魔尊拦下了她。
神女无语：魔尊这东西怎么野火烧不尽？！
结果她发现，这魔尊居然是黑化的战神！
神女匪夷所思，战神却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声音破碎颤抖——
既然你爱魔头、爱疯子，我今如此，你可还满意？
神女：……！？？
【无心神女*恋爱脑战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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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燕归来（十） ◇
◎归去◎
燕归来（十）
周檀近日少来刑部, 骤然离开也不算惹眼。二人回府寻了一辆低调的马车，挑了个新招的家丁，拿着柏影的户籍册出了城门。
柏影从前送染了时疫的贫民出城去过郊野的医诊大营，用同样的理由, 很容易躲开城门处的登记。
出城之后, 二人弃车骑马, 曲悠自上次之后也留神学过骑马, 可尚不熟练，暂时不敢独自行动。
周檀抓着缰绳, 以一个怀抱的姿势揽着她，曲悠直着身子侧头去看对方的脸颊，他本来很专心，被她看了一会儿, 不知为何呼吸却乱了几分。
二人沿着官道一路狂奔，路上停下来询问了几个京郊的佃农。
彭越心虚, 叫梁鞍带了不少随行护卫，并两个送他行路的刑部小吏，一行人浩浩荡荡，经过京郊水田时彭越似乎觉得如此有些惹眼, 便遣回了部分人马, 抄了密林中的小路，打算抓紧时间赶到汴都外的第一个驿馆。
他虽被褫夺官爵，但多年为官，积蓄不少, 也有几个亲信, 买通了刑部的官员, 并未佩戴枷锁。据几个有印象的佃农回忆, 根本与锦衣华服的官大人无异。
在颠簸声中，曲悠困惑地问身后的周檀：“我见寻常的流放官员，无一不是囚服枷锁、狼狈不堪，为何彭越能如此？”
“三司会审，呈到陛下近前，没有夺他的家产。”周檀简单地答道，“他送了一半的家产给傅大相公，余下一半能保他在边境余生无忧。况且彭越本就是自西边境鄀州城擢拔至汴都的官员，老家树大根深，此流放之地，也是他着人选过的。”
“那他此行岂不是名为流放、实则归家？”曲悠惊道，“傅庆年为何甘愿为他周旋至此？他在会审当中一口认下了芳心阁之事，三司也就此打住，并未深查，莫非……”
“嗯，你猜得不错，”周檀沉声道，“他手中必然有令傅公忌惮的东西，若非如此，彭越根本活不到会审之日，我必须亲自出城，也是想看看他手中的东西是什么。”
汴都往西的官道需要翻京华山，山路崎岖，官道修得不易，小路近些，只是不能骑马，还需穿过一片密林。
二人将马拴在一棵树旁，顺着小路走了不多久，就发现地面上的脚印少了许多。
队伍似乎在某处遭到了伏击，自这个地方散入密林四周了。
山上的植被生得并不均匀，山脚处的树木还稀稀落落，此处倒是极为密集，所幸已是秋日，草木开始零落，倒也不至于不见天日。
周檀有些迟疑地看了曲悠一眼：“你不必再走了，在此处等候。艾老板定会派人过来，顺着官道和山路至多行到此处，若是入了林间，怕是不好相寻。”
头顶穿来隐约的闷雷声响，傍晚时分本就有落雨征兆，此时阴得更沉，曲悠往密林中张望了一眼，忽地道：“晏姑娘是独自来的吗？”
周檀明白了她想问什么：“晏姑娘出身鄀州城的武将世家，自幼习武，是难得一见的高手，独身对战十数人都不在话下，只是对方实在人多，又早有防备，我也不知究竟如何。”
曲悠道：“我随你同去，若她受伤，也好包扎一二。”
周檀本就对将她一人留在此处是否会更安全十分犹豫，听她说罢，略一迟疑，便撕裂衣摆，将撕下的长布条缠到了她的手腕上：“跟紧我，此处走散，十分危险。”
“不会妨碍你行动就好，”曲悠见他动作，也撕下了自己裙摆处的布条，与之前的接好，“如此也方便一些。”
*
晏无凭感觉有黏稠的鲜血自额顶流了下来，她几乎提不动手中的刀，却还是勉力支撑身子，向彭越走了过去。
头顶穿来轰鸣的雷声，初秋的雨季绵延而漫长。
彭越拖着伤得严重的左腿在地面上爬行，连连哀嚎，梁鞍挡在他的身前。
他也受了伤，不过是轻伤。半个时辰之前，他们一行走到京华山山腰之时，突然遭到了这女子的伏击。
他和彭越都没想到这女子不过独身一人，竟如此厉害，跟着他的精锐死伤殆尽，十数人才勉强将这女子伤成这副模样。
即使如此，他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梁鞍本人功夫不错，早年在军营中混过一些时日，但后来进了刑部，许久不和人动手，况且他只是受了傅庆年所托送彭越出城，着实没想到会遇见这等麻烦，若这女子对他没有杀意，他不太想同对方拼命。
梁鞍握着刀柄，朝地上看了一眼，问道：“你到底是何人，为何非要取他的性命？”
似乎是觉察到了他言语之间的犹豫，彭越抱住他的腿，嚎啕道：“梁老弟，梁老弟，救我！”
晏无凭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混沌的低笑，没有答他的话：“让开。”
见梁鞍退了一步，似乎真有躲避之意，彭越便转过头来，语无伦次地求饶：“晏二，啊不，晏姑娘，晏姑娘！我哪里得罪了你，我改，我都改！我……我出钱好不好？芳心阁的姑娘，我去道歉！我将财帛通通送给她们！饶我一命吧！”
晏无凭提起刀，面无表情地砍断了他另外一条腿。
“啊！！”
彭越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见求饶无用，便开始破口大骂：“没良心的贱民！老子从前待你不薄！你在、在汴都身无分文，是老子收留你做事，还那么放心地将生意交给你……”
“彭大人，”晏无凭笑了一声，血沫从唇角呛出，她毫不介意，伸手抹去，“你真的想知道我是谁吗？”
彭越背脊一凉，女子此刻的眼神，在她去击鼓时他就觉得熟悉，只是死活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梁鞍见她已然步伐不稳，不由往前挡了一挡：“你如今身有重伤，当真要……”
几乎是同时，他突然听见了箭矢破空的响声。
*
曲悠和周檀顺着密林中的打斗痕迹寻找了一番后，嗅到了空气中漂浮的明显血腥气。
周檀对这样的气味十分敏感，顺着走了不多久，果然见到了横七竖八的侍卫尸体。带着血的脚印斑驳凌乱，一路延伸至远处。
上次在樊楼之中不过远观，曲悠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尸体，胃中传来一阵酸楚，面色顿时苍白，她勉力将不适压抑下去，跟紧了周檀。
周檀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步伐一顿，回过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曲悠吓道：“你干什么？”
周檀没有说话，横抱着她飞快地越过了脚下的尸体，直到地面上的血迹几乎流干才将她放了下来，曲悠扶着他的手踉跄了几步，突然觉得耳后一片灼烧之感。
不过此刻她没有多余心思细想，周檀眉头一皱，将手指比在嘴唇之前示意她噤声，随后弯下腰，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取了一具尸体携带的弓箭。
曲悠蹲在草丛里，朝外看了一眼。
晏无凭的长发已经在打斗中散了，古代女子热爱蓄发，她的头发却只长到肩颈，想必是刻意修剪过，此时沾了血，黏腻地贴在颊边。
她浑身上下都是浓稠血迹，已经完全看不清原本的服色，连手中那把随手从刑部取的简单佩刀都卷了刃。
梁鞍站在她的对面，正在迟疑着拔出腰侧的长刀。
天空炸开一片回荡良久的雷，曲悠看见周檀当机立断，立刻搭箭上弓，他挽弓的姿态非常娴熟，有力坚定。
史书从未写过，她也不知道，周檀居然会一些功夫？
她本以为他是彻头彻尾的文臣，还困惑他为何会有如此自负的口气。
雷声掩盖了弓弦绷紧的声响，直到那只箭飞了出去，梁鞍才觉察不对。
可此时已然太晚，周檀那只钝了的箭精准地从侧腰刺穿了他护甲的绑带，没入了小腹，梁鞍捂着伤口，眼睛瞪得老大，痛到一句话都没说地倒地便昏迷了过去。
天际终于落雨，也阴沉地暗了下来。
曲悠抹了一把眼睛上的雨水，朝着晏无凭跑了过去，周檀拽着二人相连的衣带，在身后跟着她。
晏无凭本对眼前的情况有些茫然，直到看见二人，才如梦初醒一般，叫了一句：“周大人……”
她手中的刀就此脱了手，人直直地往地上栽去。
曲悠上前一步抱住了她，和她一起摔在了地上：“晏姑娘，你伤到哪里了？”
周檀换了刑部的官袍，穿的是白衣，衣摆处刺了一大片舒展的竹叶，他低垂下头，道了一句：“辛苦了。”
他鲜少穿如此飘逸的文人衣袍，即使被雨水染污了一大片，依旧衬得清冷出尘。
彭越像是看见救星一般，也不顾之前情状，急急地朝他爬了几步，口中混乱地喊：“周大人！救命！周大人，救救我！”
周檀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在他腿上的伤口按了一按。
他纤长的手指平素看着羸弱无力，此时却有奇劲，彭越哀嚎着满地打滚，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已近知天命之年，在地面上翻腾，看着可怜又滑稽。
曲悠发现晏无凭的贴身衣物已全然被血浸透，不由心惊：“周檀，你抱着她，咱们寻一处避雨。”
秋雨细密，此时还未湿透她的衣衫，周檀起身往这边走了两步，晏无凭却一把抓住了曲悠的手，朝着地面咳了两声：“不必了……”
她弯下身子，才让曲悠看见了她后背上一道长长的刀口，那伤看着极深，翻卷着露出猩红皮肉，还在不住渗血，曲悠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出了一瓶金疮药——方才她回府的时候，特意带了这个。
她急急地把药粉洒在伤口之上，可那伤口实在太深，根本无济于事，晏无凭扶着她的肩膀，颤声道：“夫人！”
曲悠手一抖，空了的药瓶落在了已经被雨水淋湿的地面上。
周檀伸手按在晏无凭的胳膊上，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嘴唇颤抖，良久才沙哑地说了一句：“你不该来，至少不该……一个人来。”
晏无凭冲他笑了一笑，雨水冲出她一张小麦色的脸，曲悠的手指从她面上拂过，为她拨去了黏连的鬓发。
“我突然被传讯，从狱中出来那一日，应大人之请在刑部等候，然后……我看见了贴出来的会审结果。”
晏无凭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在雨声当中变得飘忽。
“我知道我不该来，我也知道……大人如今身处艰难，我不能为大人寻麻烦。随手拿了刑部一把佩刀出来的那日，我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到汴都。”
曲悠捂着她的伤口，感觉自己眼中漫上一片咸涩之意：“为了这样一个恶人，搭上自己的性命，真的值得吗？”
彭越像是死了一般趴在地面上，周檀走过去，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拖了过来：“彭越，你该叩头认罪。”
晏无凭看着地面上面容扭曲的彭越，目光中闪过一丝愤怒的冰冷：“你是不是如今还在疑惑……我为什么非要杀你？”
彭越费劲地抬起头，“呵呵”地粗声喘气，说不出话来。
“你或许都已经不记得了，永宁六年，你还在鄀州城做小小的签判，西韶人来犯，我的父亲……燕知将军，心系百姓，未请上令便开城门迎敌，你深知内情，事无巨细地向上禀报。我父触犯大胤刑律，被收兵权贬为庶人，半年以后便病逝了。而你，则踩着他爬上了官位。”
彭越怔愣片刻，像是在努力回忆，好不容易才想起此事：“燕将军……是，燕将军，我弹劾过燕将军，可、可那又如何？是他自己不请示上峰就胡乱迎敌，你要怪，为何不怪大胤律？”
“是！所以就算我因此没入贱籍，我也不曾怪过你！”晏无凭盯着他，一双眼睛泛出血色，“可你，是你不肯放过我！”
“你可记得你离开鄀州前的一桩命案？有个书生，名叫锦修。”
彭越脸上一片茫然，晏无凭推开曲悠的手，朝他艰难地挪了两步：“你肯定不记得了，你还能记住你暗害过的将军，怎么记得住他这样一个卑贱如蝼蚁的人呢？”
曲悠听着晏无凭与平常截然不同的语气，像是在触碰一个遥远又临近的故事。
“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书生，出生在边陲，一辈子都没有来过汴都……他与我少时相识，待我没入贱籍也不曾嫌弃，四处赚钱只为了和我见面。那一日他来教坊司寻我，坐在我的房中温书——你知道吗，他第二日便要动身，到汴都来科考了。”
眼泪顺着晏无凭颤抖的睫毛肆虐在她面容之上，结成大滴落下，烫到了曲悠的手心：“而你——你从前便好色荒淫，那一日喝醉了酒，来寻你相好的姑娘，打开房门，见房中有另一个男人，怒火中烧，拔剑便杀了他，一句话都没说，拔剑便杀了。”
“你不过是走错了房间，不过是喝多了酒！弹弹手指，便将这一件事压得死死的，连那书生家人上门去求些银钱都要骂一句晦气……而他，又做错了什么呢？他寒窗十年，不过是马上要赴京赶考，临行之前，满怀憧憬地来见他心爱的姑娘……”
晏无凭颤着声大笑起来，如疯了一般，她笑得喘不过气：“彭大人，你当时马上要离开鄀州高升了，你可知他心爱的姑娘是谁？你可记得，那个捧着骨灰在府衙门口跪了三日三夜的女子，对你说过什么话吗？”
“是我！”
“我对你说，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要了你的命！”
对着她的嘶吼，彭越冷汗涔涔，哆嗦着回应：“这、这完全是我、是我无心之失！晏姑娘，晏女侠，我真的不知道你就是……我不知道我们从前相识啊，我真的是无心的……”
“好一个无心！我不过是求些平静的生活，你踩着我父亲的尸骨向上爬，视我夫君如草芥，你是大人物，伸手就能把常人碾死，可我……却因你一个又一个的无心毁了一生！我隐姓埋名，常年假扮男子，摸清了你所有的习惯，忍气吞声地做你下属，我有无数个机会杀你，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布这个局吗？”
“因为你不能死于平常的刺杀，不能死后还要加官进爵享人供奉。我一定要让你身败名裂，一定要让你……背负着恶名、骂名下地狱！彭越！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她跪伏着去抓散落在脚边的刀，却因伤口的疼痛提不起来，曲悠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感觉自己的眼泪也流了一脸。
周檀深深地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他伸手拾起了晏无凭那把刀，轻轻放在了她的手里：“你动手之前，我有几句话要问他。”
晏无凭僵硬地朝他低头行礼，于是周檀拎起了彭越的衣领，道：“我可以让你死得不那么痛苦，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似乎是已经意识到今日自己必死无疑，彭越也不再对他客气，半死不活也恶意满满：“你竟和这女贼同流合污！我就知道，此案必定有你从中作梗……傅庆年胆小如鼠，居然不敢杀你！你这等……这等心狠手辣的小人，跟我有什么分别？”
周檀充耳不闻，只顾问道：“你手中有什么东西，让傅庆年不敢杀你？”
“哈哈哈哈哈，我有什么东西……”
彭越斜眼看他，疯疯癫癫地笑道：“我有什么东西，我敢说，你敢听吗？”
周檀面色一沉，不自觉用力了几分：“为何不敢？”
“不对啊，你应该比我知道得还多才对……”彭越皱着眉头自言自语，状若癫狂，他抬起眼睛，忽然带了一二分兴奋，“周檀，你在刑部大狱当中应该知道了不少吧？燃烛楼究竟为何要修建……你若不知，怎么写得出那句‘清白伊始’？”
“你……”周檀面色大变，见鬼一般松了手，曲悠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神色，“你知道多少？你有什么东西？告诉我！”
“傅庆年都找不到的东西，你也永远别想找到！”彭越怪笑着，“见你如此……必然知情，你以为宋昶会让知情的人活多久？周霄白，我就算是下了十八层地狱，也等着你下来……”
“无凭，动手！”周檀不等他说完，便嘶吼出声，曲悠尚未反应过来，晏无凭便提着那把刀踉跄着站了起来，她用尽所有剩下的力气举起胳膊，恶狠狠地砍了下去。
曲悠吓得跪坐在地，她听见了钝刀砍入血肉的声响，与此同时，熟悉的气味沉沉地裹住了她。
周檀不知道什么时候跪在了她的身前，伸手把她按入怀中，挡住了她的视线，也挡住了身后飞溅的鲜血。秋雨朦胧，没有冲淡半分他身上的静水香气息，反而让它在雨气中更加清晰。
他的手在抖，曲悠想，这个拥抱甚至不带任何旁的意味，恍惚间她觉得不止是自己需要安抚，对方亦需要她的温度。
“不要看。”他说。
曲悠伸出手来反抱住了他，周檀一怔，胸口起伏了两下，眼底漫上一片红，却没有舍得松手。
萧瑟风雨中一个这样的怀抱，如同梦中溺水时的一双臂膀，他被人从滔天巨浪中温柔托起，连呼吸亦是奢侈，手一松，梦便悉数碎去。
晏无凭跪在血水当中，像是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曲悠从周檀身侧露出一双眼睛，伸手去扶她：“无凭，你可还撑得住？”
对方无力地摇了摇头，眼瞳中泛出一丝笑意，依稀能看出旧日清丽的影子：“夫人，我心愿已了，再没有什么值得挂牵之事了。”
“有，”周檀语气难得哽咽，“我、寻到了你弟弟。”
“我弟弟……他还活着？”
“他很好，他还在鄀州，从前不得入伍时，屯田做散户，我托人将他送到了守城将军的营中，能吃军饷……他也在找你。”
晏无凭眼睛亮了一瞬，不过也只有一瞬：“好，好，他好好活着，便比什么都好……周大人，我欠你的，怕是这辈子来不及还了，我有一封信给弟弟，就在刑部那架屏风之下，你帮、帮我寄出去罢，寄到鄀州去……”
“我一定着人亲自交到他手中，”周檀郑重承诺，又放轻了语气，“无凭……你需撑住，你不想见他一面吗？”
雨势渐弱，晏无凭轻轻摇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突然抓住曲悠的手：“夫人……我想起，那日你我交谈，你突然说了一句担心大人不再管我……”
她几乎已经忘了这话，对方却牢牢记得。
“夫人为何，如此想大人？你们之间，或有误会。”晏无凭枕在她的腿间，艰难地说，“三年前，周大人在临安为官，漕运船上救下了我，一路助我来到汴都，混入彭越府中，他本就在查彭越行权色交易一事，只是苦无证据……”
“我在彭府中，第一次见到香卉……那日她万念俱灰，想要投井自尽，我救下了她，得知了芳心阁众女之事，后来又让彭越放心地把此事交给我，我也好借机插自己的人进去……后来，香卉告诉我，她身染花柳，命不久矣，不可再拖了。”
谷香卉居然身有恶疾？
那场坠楼，如此说来……曲悠感觉脑中一片混乱，下意识地看向周檀，周檀却移开了目光。
“我搜集了诸多彭越罪证，可若无万无一失的法子，怎么敢交出去？我带着香卉去见周大人，周大人当即便承诺，一定会为我们申冤，结果当日我离了刑部，次日大人便遇刺了……夫人以为，这是为何？”
“我心中已有对策，只待同你们商议。”周檀垂着眼睛，声音颤得厉害，“可我当时伤重，醒来后得知你随彭越去了金陵，你刚刚回城，我便想去见你，可当日夫人随我去了樊楼。”
“我与香卉思来想去，只能想出这一个办法，我们知道您肯定不会同意，恰好您在家养伤，便瞒下了您。我寻了春娘子，得知那日太子也会到樊楼。”晏无凭苦笑道，“不过香卉也没想到，那日如此凑巧，会遇上大人您。”
后面的事情，曲悠已经知道了。
谷香卉带着斗笠上楼，刻意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让一路的人对她印象深刻，当她扶着栏杆犹豫时，抬眼就看见了周檀。
现在想来，她肯放心地把珠花塞到曲悠手中，大抵也是因为看见了周檀，最后蠕动着嘴唇，道的或许就是“周大人，抱歉”。
斯人已矣，那句呓语她没有机会得知是什么了。
她猜测是周檀劝说这可怜女子以性命换一个公平，还嘲讽过他不择手段。
可是……怪不得当日他如此失态，怀疑他的每一个夜晚，曲悠闭上眼睛，都能回忆起对方没有抓住谷香卉的衣带，面上流露出的茫然和深切自责。
她的手被晏无凭牵引着，放到了周檀的手中，这次两人的手都冰冷冰冷，完全感受不到对方的温度。
“夫人上御街击鼓，周大人为我们筹谋至今……无凭有幸，能遇见二位，让我知道，天道昭彰，公理尚在，世间有火，便不算全无希望。”
她的声音随着雨声渐次弱下去，血已经浸透了曲悠的襦裙。
“我并未想过活着回去，我弟弟拜托您多照顾，周大人……请把我和锦修的骨灰同葬，汴都如此繁华……不开宵禁，夜里沿着汴河走着，一路都是花灯，他最爱热闹，一定会有机会再见的……”
怀中的女子彻底安静了下去。
雨势突然变大，蒸腾水汽间，曲悠听见周檀道：“无凭原名叫燕婳，婳字娇柔，该在父母羽翼之下长大，她天赋极佳，又有抱负，或许还可以做个女将军。”
曲悠轻轻伸手拂过晏无凭尚有温度的眼皮，周檀俯身把尸体抱了起来，同曲悠一起往林中走去。二人一时无法下山，还需找个避雨之地才好。
他听见曲悠忽然道：“我知道她为何要改这个名字了，待将她与锦修合葬时，可将此句刻在墓碑上。”
周檀沉默着抓紧了与她相连的衣带。
她决意前来复仇的那日，便将自己的名字和性命紧紧地和未婚夫婿栓连在了一起。
此后锦书休寄。
画楼云雨无凭。
作者有话说：
晏姑娘的故事大概就到这里结束了，我好喜欢她TvT
待会儿大概还有一更（正在努力写！评论有红包掉落~~感谢大家支持！
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一桌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
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晏几道《清平乐&#183;留人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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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继续努力的！
?? 卷二&#183;皓首燃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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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花落去（一） ◇
◎点灯◎
花落去（一）
林间雾气蒸腾、阴霾遍布, 天昏地暗，两人已全然找不到来时的路，只好沿着山坡向上走，所幸运气不坏, 不多时便寻到了一个破旧的山神庙避雨。
周檀把晏无凭的尸体轻轻放在了破旧的蒲团上, 又在庙中寻了些稻草和干柴, 他随身带的火折子浸了些雨, 折腾了半天才勉强生起一摊微弱的火。
曲悠坐在火堆之前，慢慢地烤着自己湿透的衣衫, 余光之中，她看见周檀在对着神台发呆。
这山神庙不知废弃了多少年，想必还是京华山上尚有人居住时修建的，山神的雕像是粗粝的石头所制, 头部不知被何物砸掉了，剩下了一个丑陋的豁口。
年轻女子的尸首就放在神台下的蒲团上, 面上还沾着方才在雨幕中蹭到的微小绿色植物。
周檀静静地盯着她看。
仿佛还是昨日一般，他在临安的漕运码头救下了晏无凭，她那时追查着彭越的痕迹，从鄀州一路来到江南, 扮了男装, 又不敢露功夫，因长期漂泊、风吹日晒而变成小麦色的面容上，带着仇恨和希冀的光芒。
如今这一切都消失殆尽了，她孤零零地躺在破旧的山神庙当中, 清丽五官被生活摧残, 过早地染上了衰颓的痕迹, 血迹没有擦干净, 在左眼处黏了一片，此时已经凝固，结成了黑色。
生命是如此脆弱，如果今日不曾下雨，他们不曾被困在山上，艾老板带着医官能很快地找到他们；如果晏无凭没有心急，只受了些可以救治的轻伤；如果他能来得更早一些，或者在隐约猜到她的打算时便提前阻止。
继续向前回想，如果他没有对路旁的孩子大发恻隐，没有遇刺，帮助了当时几乎是绝望的晏无凭和谷香卉；如果彭越在很多很多年前没有走错房间，或者燕知耐心地等来了上峰的手令才开城门迎敌。
有那么多如果，哪怕只有一个成真，都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周檀感觉自己的意识有些混沌，他看见曲悠朝他走了过来，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可他耳边茫然一片，什么都听不清楚。
女子温婉洁净的体香萦绕在他的鼻尖，他意识到曲悠正在用额头试他的温度，在这一刻，周檀突然回忆起了在榻上躺着的时候。
遇刺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当中，他其实还是有一些混沌的意识的。
除了做梦之外，他几乎能清晰地回忆起一些微小得不能更加微小的细节，譬如医官恶意地包扎他的伤口，有些痛，可他叫不出声来，药物的气味温柔而残忍，灵魂在血气当中与肉|体抽离，漂浮起来，清楚地观察着自己的生命一点一滴地流逝。
这种感觉令人毛骨悚然，可他竟于无能为力的等死过程当中获取了一些诡异的快意，他强迫着自己重复回忆诏狱中同僚血肉模糊的尸体，尸体与潦草的官服一起堆在森严墙壁下，伸出一只他很熟悉的手。
记忆清晰得可怕。
再往后是唢呐的声响，带着温度的手指抚摸过他的脖颈，顺着滑动痕迹留下一片酥麻的颤栗，久违的鲜活生气灌入他的躯体，然后他穿过屏风看见一双清亮的眼睛。
还是好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却朦胧觉得，或许很久之前，就已经认识她了。
曲悠走过来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
周檀低垂着头，似乎陷入了一种与外界隔离的自我情绪当中，她叫了几声，对方都没有答话，苍白面色上浮现一抹轻微酡红。
她低下身子来贴近了对方的额头，发现他在发烧。
曲悠捧着对方的脸，跟他贴得非常近，周檀慢慢地掀起眼皮看她，琥珀色的眼瞳中没有映出她的影子，她却于其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自我厌弃之色。
她回过头看见地面上的尸体，把手从他的脸上移到了肩膀，轻声说：“你在发高热。”
病势来得如此突然，周檀的身子一直不好，一年之内受刑吃药又遇刺，被雨一浇便烧了起来。
体温传递到她的掌心，周檀垂下了眼睛，不敢再看她，曲悠察觉到了对方的闪躲之意，这次她没有放手，反而直接问：“躲什么？”
“不要靠近我。”周檀避开她的目光，闭上了眼睛，薄薄的眼皮在不安地抖，显示着他此时的犹豫和挣扎。
“在你来到我府里的那一天，就应该有人告诉你，不要靠近我，不要对我施恩。”周檀像是非常冷，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着，“你看见这具尸首了吗？她曾经相信过我，现在却躺在这里，你难道不害怕有朝一日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尸体就在损毁的神像之下，连神都不再保佑他。
“你为什么这么自责？”
曲悠看着他，他的情绪明显有些失控了，连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
“她的死，并不怪你，你也不想遇刺，不想彭越仅仅是被判流徙，不想没有帮到她……”曲悠回忆起之前对他的怀疑，一瞬间感觉酸涩难言，“这不是你的错。”
“这就是我的错，”周檀执拗地否认，“在不能做到的时候，我不应该许下虚假的诺言，不该让她拥有了希望又失去，最后做出不能改变的选择，人死如灯灭，一切都没有办法回头了。”
他在昏沉光线中转过头来，曲悠看见他眼睫之间映着火光，让他冰雪般的眉眼中漾出了几分闪烁的泪意：“你离开我，会有更好的人生。”
一个总是习惯于自我责备的人。
一个吞下恶意做甲胄，以此逼迫旁人离他而去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成为奸佞？或者说，这样高的道德标准，怎么会容许自己作恶？
“周檀，”曲悠伸手在他眼睫近处比了比，没有碰到，“无凭对我说了这么多话，让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你满口谎言，我再也不要相信你说的话了。”
照周檀以往行径，必然会刺她几句，口不对心地矢口否认，把她气得拂袖而去，再自己舔舐伤口。他的伪装天衣无缝，若不是晏无凭的言语，曲悠几乎真以为他说的都是心中所想。
那些令她反复怀疑过的事情终于找到了凭据，从一开始，她就在心中给后来自己反复纠结的好与恶下了清晰的定义，越过天花乱坠的史书，她看到的只有一个新婚之夜瑟缩在角落、无人去管的好人。
周檀在她心中为自己制造出失望、鄙夷、厌恶，十分熟练地把她驱逐出去，可惜他想错了很多，晏无凭说清楚了这些事情，曲悠立刻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要做孤臣，不要软肋。
她等着周檀像从前一般嘲讽她，可对方却沉沉地没有回答，曲悠俯下身子去，发现他垂着眼睛，意识已经有些涣散了。
曲悠把他拖到角落，本想拿稻草将他围住，可点火余下的稻草沾了雨水，湿润不堪，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学着最恶俗的桥段，怀抱着对方，与他互相取暖。
夜已幽深，雨声逐渐变小，周檀在她怀中沉沉地昏睡过去，又清醒片刻，她听见对方在梦魇中粗声唤“老师”。
曲悠突然想起彭越临死前的言语，顾之言清正一生，若周檀不曾背叛师门，那他到底在诏狱当中知道了什么，才不惜自毁声名，走上了与前半生截然不同的道路？
不等她细想，周檀又在她怀中不安地挣扎起来，冷汗涔涔，她伸手为他拭去，听见他小声说了一句“好黑”。
曲悠的睡意顿时去了七八分，她揉着眼睛看了看，那摊火已经快要灭了，她身上没有火折子，若是火灭了，只能等天亮再见光了。
她叹了口气，轻轻地将周檀松开，挽着袖子钻到了破败的神台之后，如果她没有记错，方才她应该看见那里遗落了许多从前挂着的灯笼。
摸黑找了半天，曲悠在其中寻到了半截蜡烛。
她连忙用手挫去了表层陈年的蜡油，借着最后一点火星点燃了灯芯，又找了个相对完好的灯罩，秋风萧瑟，不时漏风，不一小心就会熄灭。
破庙中终于有了一分暖光，她提着那盏寒颤的灯走向角落，发现周檀已经醒了。
虽然醒了，可他连半分移动的力气都没有，曲悠将那盏灯挂在近前的桌沿上，重新抱住他，口中警告道：“我很累了，没空和你吵架，这里太冷，别乱动。”
周檀的目光黏在那盏灯上，他动了动嘴唇，没有推开她，反而抬起宽大的衣袖，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她的身前。
两个人对着破旧灯罩内飘忽不定的烛火发了很久的呆，曲悠抱着周檀的胳膊，突然道：“想家了。”
周檀声音嘶哑：“明日便送你回曲府。”
“啊，不是那里，”曲悠摇了摇头，认真道，“我的家乡，其实在杭……在临安，你待过的地方，少时我在临安长大，后来来了首都，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周檀静静地听她说着话，她的声音很好听，就算偶尔蹦出几个他听不懂的词汇，他也舍不得打断，便不去询问。
“我想回家，临安有个古镇，我从前每年春天都和朋友们一起去划船，镇上的花开得极好，我第一次偷折，被治安处抓了，罚了五百块。”
曲悠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已经好久不曾说过这些了，如今这样的日子与她隔着千山万水的远，她离家远游，再也回不去了。
见周檀不说话，曲悠也突然打住，酝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知道，你想让全天下人都记恨你，这样在你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就不必担忧有人会为你伤心了。”
周檀闭目装睡，没有回话。
“算了，我如今跟你说这些，你也不肯听。这样吧，等你有朝一日真的对我坦诚的时候，我就告诉你一个大秘密。”
风突兀地在窗棂叩出一声响，周檀睁开眼，紧张地看向那盏摇摇欲坠的灯，生怕熄灭，见它没事，才放下心来。
曲悠还在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感兴趣吗？其实从前我想知道的是别的事情，可是见到你的那一刹那，我就有一种直觉……尼采曾经说过，人之所以伟大，在于他是一座桥梁，而不是目的，你虽然不肯告诉我你究竟在筹谋什么事情，但我觉得，你就很像一座桥梁。”
这次他完全听不懂，沉默片刻，扯着干哑的嗓子勉力问：“倪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不懂了吧，”曲悠有些困倦，迷迷糊糊地道，“我知道桥的彼岸在何处，但你不知道，你只知道毁灭和牺牲，愿意为了打破不公正而奉献自己的一切……你后来的法，超越了这个时代，我敬佩你。”
周檀还想再问一句，可是曲悠已经枕着他的肩膀睡着了，嘴中依旧嘟囔着一些他似懂非懂的言语。
“我爱那样一种人，他为掷色子赌赢而感到羞愧，并自问是不是作弊的赌徒，因为他自甘灭亡。”
“我爱那样一种人，他在行动之前先抛出金言，他所履行的，总超过他所许诺的，因为他自愿没落。”
“我爱那样一种人，他肯定未来的人们，拯救过去的人们，因为他甘愿因现在的人们而灭亡。”
……
“我爱那样一种人，他们全像沉重的雨点，从高悬在世人上空的乌云里一滴一滴落下来：他们宣告闪电的到来，而作为宣告者灭亡。”
瞧啊，我是闪电的宣告者，从云中落下的，一滴沉重的雨点。
作者有话说：
——出自《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悠悠大概是尼采的脑残粉，本质上，她对超越时代的《削花令》的作者佚名感兴趣，是对“敢为天下先”这类人的欣赏。正好我们小周就属于典范类的对自身要求极高、永远在追求超越的人类，啊，中国历史上这类士大夫太多了，数不胜数，所谓历史，就充斥着闪耀的群星。

第32章 花落去（二） ◇
◎高木◎
花落去（二）
第二日曲悠醒来的时候, 雨已经停了。
她睁开眼就看见柏影坐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冲着她笑得一脸鸡贼，似乎是觉察到她醒了，周檀略微用力, 把手从她后脑勺处抽了出来。
看来他早就醒了, 为了不妨碍她的睡眠才没动。
曲悠有些尴尬地爬起来, 问道：“你好些了吗？”
不等周檀回答, 柏影便道：“他吃了我喂的药，已经退烧了, 我说周大人啊，知道自己身子不好还跑出来淋雨，这不是找死嘛，再有两次就别叫我了, 你刻意糟践自己身子，大罗神仙都救不了啊。”
周檀的声音依旧有些哑：“抱歉。”
“你跟我道什么歉, ”柏影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这次都把我薅出城来治病了，得加钱。”
曲悠揉着眼睛往外走了几步，才发现山神庙外来了许多带着面具的侍卫, 他们的铜制面具跟之前那黑衣人的一模一样, 她凑近了柏影身侧，低声问：“这都是艾老板的人吗？”
“是啊，”柏影道，“昨日那个黑衣来北街搬救兵, 艾老板便派了一群人, 顺便带上了我, 结果雨那么大, 京华山上野林子多，我们冒雨寻了许久才找到你们栖身的山神庙，当时天都快亮了。”
曲悠悚然一惊：“你来了怎么不叫我，你就带着这群人看着我睡觉？”
柏影怒目而视：“你跟周檀抱得死紧，我走近两步就把他乱醒了，他不让我叫，这难道怪我？”
曲悠扶着额头，这才看见庙门口破旧的台阶上躺了一个着刑部服色的中年男子，那男子被捆得像个粽子一般，腰间简单缠了几圈白色纱布，生死不知。
正是昨日中了周檀一箭的梁鞍。
她侧头看去，柏影耸肩解释道：“昨天在山林里捡的，剩下的人都死了，就这一个还活着，我想着周大人或许有用，就把他带回来了。”
似乎是听见了言语声，半死不活的梁鞍朝她看了一眼，一张脸白得煞人：“放、放过我……”
周檀披了件柏影带来的黑色长披风，从曲悠身后缓缓地走了过来。
看见他，梁鞍的面色才真正地变了——他昨日并未看清射箭之人的身份，曲悠扮了男装，一时也认不出来，可周檀出现在这里，又是这样的情形，恐怕、恐怕……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道：“是、是你派人追杀彭大人？”
周檀在她面前蹲了下来，面无表情：“你知道彭越手中到底有什么东西，让傅庆年如此忌惮吗？”
梁鞍想勉强挤出个笑来，但没成功，面色比哭还难看：“你不敢杀我！我是傅大相公派出来的，我是刑部的官员，你、你若越过大胤刑律动手，如如如何对陛下交待？”
周檀往周围睇了一眼，一个面具人（由于不知道如何称呼，曲悠只能暂时这么叫）立刻握着手中的剑柄往他膝盖上痛击一下，他下手极为精准，曲悠甚至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响。
梁鞍有些功夫，比手无缚鸡之力的彭越稳重一些，但此刻也受不住痛，低吼了一声：“我、我不知道！我只听见他们二人谈过一次……彭越来刑部之前，在吏部待过一段时间，好像、好像是什么东西的图纸！”
周檀表情未变：“他藏到哪里去了？”
“我真不知道！”梁鞍道，“傅大相公也不知道，如果他没有贴身带着，必然在很隐晦的地方藏着！这东西是他保命的！怎会轻易告诉我！”
“嗯，”周檀简单答了一句，他伸手按在了梁鞍的后颈处，忽然又问了一句，“梁大人似乎没有亲眷吧？”
“你不能杀我！”梁鞍一怔，随后扬声嘶吼，声音因恐惧而扭曲，“你、你可是刑部的侍郎大人！就算我有罪，也该过了三司，大胤律法昭彰……”
“是吗？”周檀冲他微微笑了笑，“若是律法昭彰，你怎么会如此有恃无恐？”
他微微敛目：“梁大人，我重伤未愈时，你带人闯入我的府中，搜府夺掌印，还想杀我灭口，甚至侮辱我妻，你还记得当时自己说了什么吗？”
梁鞍脑中一片空白，嗫嚅道：“我、我……”
果然……周檀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仇，今日想必决计不会放过他了。
“我帮你回忆一下，”周檀轻声道，但他的声音此时在梁鞍耳中如同催命魔音般，“你说，夫人在同你玩笑，刑部、典刑寺、御史台，且不论有无机会去管，一个女子、还是周檀的家眷，不会有人理睬。梁大人，我记得可有错？”
曲悠在一侧怔了一下，梁鞍同她说这话时尚在新霁堂，照理说周檀是没有机会听见的，想必是当时耳闻的韵嬷嬷和德叔将这话告诉了他。
周檀站起身来，目光中闪过一丝嫌恶：“正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那些呕心沥血的律法条目，在寻常百姓眼中都成了一纸空文，他们搭上性命，只能换来你一句嘲讽，你既如此，我又凭什么以法待之？”
梁鞍听得冷汗直流，眼见周檀要走，便急急喊道：“周檀！你说得冠冕堂皇！你若杀我，与我又有什么分别？”
“你说得对，我与你没有分别。”周檀往周围看了一眼，“动手吧。”
他无视身后的哀嚎，往前走了几步，正好看见曲悠站在破旧的山神庙门口看他，她目光湿润，与他对视一瞬，立刻走上前来：“等等。”
她是良善之人，从前敢为女子鸣不平，也敢上御街击鼓状告，熟读大胤刑律，想必也对律法抱有一二分期望。周檀眼睫颤了颤，想，可是今日，他却不得不用这种不能见光的手段解决问题。
“他跟你当然有分别，”出乎他的意料，曲悠越过了他，低头看向他身后的彭越，“你确信自己不会死于刑法之下，并非因为你无罪，而是因为律法不公。”
她看了周檀一眼，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袖：“我向你起誓，他一定会改变这件事的，有朝一日，暴力将不再越过公裁而起效。若你生在那时，定然活不到如今年岁，梁大人，庆幸吧。”
周檀呼吸一滞，情不自禁地拉紧了自己黑色的披风。
*
面具人们将梁鞍的尸体拖回了密林当中，昨日有大雨，一切痕迹都被抹得一干二净，众人顺便卷走了彭越随行的财物若干，制造出一副有匪夺财害命的模样。
晏无凭的尸体无法带回城中，只好火化，回城之前，周檀特意带曲悠去了京郊为他所有的一片土地处。
达官显贵在京郊的田地多是农田，周檀所有的却是一个低矮的土坡，土坡前有简易的屋舍，屋舍中的老叟认识周檀，见他前来，便恭敬地奉上了围着土坡栅栏的钥匙。
在两棵参天大树的遮蔽下，曲悠看见了几个低矮的坟头。
柏影和面具人们没有跟着上来，于是周檀亲手将装着晏无凭的骨灰坛埋入了早就掘好的一片土地当中，与另一个骨灰盒子在一起，他插了一块简易的木牌，道：“过几日，我找人来为晏姑娘刻个碑。”
曲悠郑重地朝那木牌弯腰行礼，转头就看见一侧有立好的新碑，那碑是晏无凭立的，只简单刻了一行“吾友香卉，生如一苇”。
她盯着那墓碑沉默良久，周檀在她身侧道：“梁鞍平素未少去往芳心阁，只因不是风口浪尖，宰辅一句话，便把他保了下来，若非如此，牵连到的又怎会只是六十一人？”
曲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周檀在向她解释：“啊，其实你无需多言，那日他上门羞辱，想要你的性命，即便你只是以牙还牙，我也并不觉得过分，况且，他确是恶人。”
周檀没有说话。
“这里还葬了我父母，”半晌，他才忽地道，果然看见了对方略有诧异的表情，“事态复杂，我不敢为他们立碑。若今后我有不测，你也把我葬在这里罢。”
“如果到时……我们还没有和离的话。”
树木因风摇晃，发出婆娑声响。
曲悠突然笑了出来：“我不知道你因何事改变了想法，但我能感觉出来，此刻你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要去做一些非做不可的事。”
她果然聪慧，周檀苦笑，没有多言。
“其实你也不必这么悲观，你不会死的，”曲悠认真地说，“而且你想做的事会成功的，但我此刻必须要问你一句——周檀，昨夜我说，你像一座桥，做桥，不知彼岸，万人践踏，渡人不能渡己。若我告诉你，就算成功，这彼岸也是漆黑。”
“朝闻道，夕可死，这就是殉道者的宿命，你已知晓，仍要去做吗？”
周檀扶着身侧的树木，手指在沟壑纵横的树皮上摩挲。
半晌，他才低声回复：“吾心如高木，不能凌云，亦要勉力生长。”
“好。”
曲悠看着他，感觉自己内心的一处被烧得滚烫。她的研究生室友学考古，某日听闻某处有文物典籍出土，恰应了她论文中的猜想，欣喜若狂，耳边传来臆想中书页翻动的声音，曲悠心想，她终于理解了室友当时的感受。
回城之后，二人一同回府，周檀送她到她居住的芳华轩，临到门口，突然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倪兄，是你很好的朋友吗？”
曲悠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周檀道：“你昨日睡梦中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曲悠想了半天，终于意识到他说的大概是尼采，哭笑不得：“他……呃，其实……他是我的老师。”
余光中周檀似乎舒了口气：“你如此崇敬，改日我随你上门拜会一番。”
曲悠连忙道：“不必了，他老人家已经仙逝了。”
周檀坚持：“可有碑葬？”
曲悠回道：“在十万八千里之外，有机会再去看他。”
她见周檀踌躇未走，不由好奇：“你还有话对我说？”
毕竟他平日里可不会没话找话不肯走。
周檀“嗯”了一声：“其实，我是想说……”
他还没有说完，身后便传来一阵嘈杂声响，德叔跟着一身劲瘦皮装的贺三跑了进来，曲悠尚着男装，贺三应该在刑部见过她，目光在她身上顿了一顿，有些惊讶。
可他还是压抑着屈膝跪了下去，急急道：“大人，今日早上属下来寻，发现您不在府中，只好对外宣称您风寒未愈，然后留在此处，若有逾越，请大人降罪！”
周檀沉声道：“做得好，刑部出了什么事？”
贺三回答：“上个月京都府接了一个案子，本应过刑部后呈禀三司定刑，傅大相公在陛下面前提了一嘴，于是此案并未过刑部，草草结案了。可是凶手亲眷近日听闻典刑寺卿流放，又……得了夫人御街击鼓的勉励，重写状纸，告到刑部来了。”
“就在昨日傍晚您走不久之后，梁大人也不在，属下不敢处置，惊动甚广。听闻陛下今日早朝发了火，指名要您重新调查，执政高大相公递了帖子，说明日要来刑部拜会。”
他匆忙说完，周檀却没有吭声，曲悠把这一番话听得清楚，觉得甚是古怪，正在心中纳罕，便见周檀回过了身。
“我方才想问你，是否有意来刑部，做我手下的令史，继续行你所愿之事，持心守正，为上修律法，为下鸣不平？”
作者有话说：
因为要上夹子所以断更一天，周日晚上十一点更新，然后之后还是八点日更啦~感谢大家支持~
小周：老婆（心碎）倪兄哪位（心碎）真的是老师吗（心碎）老婆如此年轻怎会有老师仙逝（心碎）找个机会一定去看看坟头添把土（心碎）不管了先薅老婆来一起工作（强作健康地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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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花落去（三） ◇
◎秋宴◎
花落去（三）
三日后曲悠接了执政高则夫人的请帖。
她与周檀成婚时日不长, 一直没有得空去参加各类宴席——汴都的后宅女子最爱热闹，隔三差五便有新的宴席邀约。
其实也并非曲悠全然无空，只是不知是因周檀声名还是她的身份，一直无人送请帖来。
九月初八, 正是重阳前日。
重阳当日内庭有宫宴, 京郊有登高和祭典, 内眷宴席总是凑不齐, 故而秋日的菊花宴多开在重阳的前一天。曲悠带着河星和水月两人，经由高府门口的婢女引领, 在席上一角落了座。
执政高则的夫人出身承平侯府，性情开朗，常开粥棚行善积德，在汴都后宅女眷之间人缘颇好。她开的秋日宴, 除了与高则相对的傅庆年亲臣家眷，几乎云集了汴都各路命妇和贵女, 曲悠的母亲尹湘如因体弱不常参加宴会，她本人又年纪小资历浅，便被暂且安排在了末席。
见她落座，高夫人神色一动, 竟然亲自迎了过来：“悠悠久不露面, 过来叫我瞧瞧。”
听闻原主与高夫人的长女高云月在从前的宴席上经常碰面，看来高夫人也识得她，曲悠躬身行了一礼：“高伯母，之前事杂, 许久不见, 听闻您近日睡眠不佳, 我带了两罐亲手熬制的桑葚膏, 您不要嫌弃。”
来之前她想了许久要送些什么，幸亏从周檀那里打听到了对方常有头痛失眠的毛病。
高夫人眉毛一挑，颇有些惊诧：“悠悠有心，上次见面，你还是未嫁女，如今也有些一府主母的样子了。”
曲悠在宴上与高云月对诗扬名之后，高夫人见过她两次，她从前有才有貌，只是不太通人情世故，此番见面，却另有一番气象了。
她这么想着，多问了一句：“你出嫁前落水，病了那许久，如今可好全了？”
高夫人所言的“落水”，其实就是她穿越的时间，曲悠回道：“劳伯母关心，全好了，还胖了些呢。”
高夫人被她逗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恰好堂外进来一个侍女，高夫人似乎有事要处理，转身叮嘱了几句，便随着那侍女出去了。
堂中流水长桌前剩了一屋的妇人，对曲悠投来各色打量。
其中以讥讽居多，曲悠扫了一眼，心中想着，在她们眼中，自己抛头露面、与风尘女子结交，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忤逆之事，寻常命妇若干出这样的事来，不论是为了什么，都得落个声名狼藉、无人敢往来。
不过方才执政夫人对她相当客气，众人也看在眼中，周檀虽然名声不佳，但瞧着颇得重用，正是炙手可热，执政的拉拢之意有目共睹，要不然也不会给曲悠下帖子。
故而虽然众人有些看不上她，还是只顾各自说话，无人搭讪，也无人刁难。
如此甚好，曲悠专心地研究流水席中的精致小菜，重阳菊花宴人手一杯蜂蜜菊花茶，如今尚未正式开席，菜品只有冷盘，譬如金菊拌香干、菊香如意卷等，她尝了几道，觉得清爽怡人，甚是喜欢。
有些心数的年长夫人还知道少言为佳，可正坐在曲悠对面的年轻女眷便有些忍耐不住，见她只顾低头品尝美食，不由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叫曲悠听见：“小门小户出身，果然不懂礼数。”
一侧同她交好的夫人匆匆拽她衣袖，低声道：“这可是周侍郎的家眷。”
她便低声回道：“那周侍郎出了名的风流浪荡，你难道没听过他前些时日的多情韵事？都把她逼上街去了，可见不会护着她，说到底还是门户太低，周侍郎对这门亲事必定十分不满。”
之前的声音不大，坐在上首的老夫人们听不清她们的话，只道是年轻子在互相寒暄。曲悠放下了手中的玉着，抬头问道：“这位是？”
那女子身侧的婢女便回道：“我家夫人是左林卫栗大人的内眷，中散大夫巩大人千金。”
左林卫栗大人……这姓氏少见，她记得栗鸿羽好像提过一嘴，这左林卫应该是他的兄长，那么面前这位，便是他的嫂嫂了。
栗鸿羽被送进去跟着梁鞍，想必栗家与傅庆年关系不错，可巩氏既来赴高府的宴，便证明他们也不完全归属宰辅一派，当朝党争中的中间派亦有不少，栗家便是其一。
曲悠回忆起栗鸿羽，觉得有些好笑，满桌夫人比对面这位地位高的比比皆是，都知道不言不语，只有这巩氏和栗鸿羽一样莽，真可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巩玉莹眼见曲悠低笑，又不理她，只以为是嘲笑，眼睛一转，突然转向身侧友人，声音大了些：“姐姐不知，我家新招的奴仆之前谈起一件奇事，我也想问问周夫人——”
已经有人把目光投来，曲悠反应了一会儿想起“周夫人”是在叫她，笑眯眯地道：“但问无妨。”
“我家仆役说，周夫人在府中竟要奴仆少行跪拜礼，”巩玉莹晃着手边茶水，似笑非笑，“说起来真是新鲜，若一屋之中连尊卑贵贱都无、全无规矩，岂不是会乱作一团，周夫人与我同是文官之女，缘何如此不知礼仪？”
她含沙射影，说的是跪拜礼一事，言语之间仍有对曲悠和风尘女子混迹一处的嘲讽之意，席间虽谈笑如常，可有不少人已经悄悄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想看曲悠如何应对。
出乎众人的意料，曲悠冲巩玉莹微微一笑，既无羞愤，也无赧然，反而岔开话题：“我唤一声巩家姐姐，想问一句，姐姐看来，何为礼仪？”
巩玉莹一怔，正色答道：“周公制周礼，别尊卑、序贵贱，以明道德，妹妹熟读诗书，难道不知？”
“说得好，礼仪为道德，有礼、非礼，除却圣人言，在各人心中自有标准。于国，礼使运行有序；于人，礼则时刻省身。”曲悠看着她，平静地道，“姐姐今日可以责我不懂礼仪、致使府内乱序，可在我唤这声姐姐之前，于众人之地指点他府内事，按照你严苛的道德标准，是礼非礼？”
她声音不大，语气更是和缓，巩玉莹怔然听着，一时语塞：“我……”
“我知道姐姐是真心怜我，不想我为此累及声名，我此举，也确是坏了规矩。”不等她说话，曲悠便语气一转，十分真诚地道，“可是圣人亦有悯下之心，大家殊为不易，我只是后宅女子，囿于一府之内，兼济不了天下，尽力而为，或有错漏，万望包容。”
她起身行了一礼，席间一时鸦雀无声，巩玉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侧头却见堂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湖蓝衣裙的女子，她怔然间恍惚想起，这似乎便是高则长女、名冠汴都的高云月。
高云月虽与曲悠齐名，可出身天差地别，走到哪里都是众人追捧。此刻她扶着门框听了许久，直到曲悠说完，才走上前来盈盈行礼，语气傲然微冷：“给诸位长辈见礼。”
高则嫡女，即使略有骄矜，也无人敢小觑，曲悠这才看见她，顺着衣物打量了一眼，立刻确信这一定是与原主齐名的高云月。
好漂亮，叶流春虽然通身气质不凡，单论容貌比起她来还是略逊一二，曲悠盯着她目不转睛。高云月得了几句奉承后，把目光转向了她：“上次宴席我输给周夫人，说好了请她来赏花，母亲很快便回来，请诸位少安毋躁。”
“走罢。”
曲悠连忙跟了上去。
河星和水月跟着出来，高云月走得快，暂且没理她，曲悠缓了一步，小声得意道：“怎么样，我刚才说得不错罢？”
河星低着头小声道：“夫人说的，虽然没怎么听懂，但我知晓，夫人是在关爱我们。”
水月在一旁红着眼睛点头。
曲悠拍拍她的肩膀：“你们先下去吧，我跟高姑娘说会儿话。”
高云月走在长长的连廊当中，等河星和水月都离开之后，她回过身来，顺手从一侧的花丛中摘了一朵几近荼蘼的月季花，闷闷不乐地摘着花瓣，良久才道：“是我输给你了。”
她把手中花瓣一撒，拍了拍手：“御街一事传得沸沸扬扬，你真是大出风头，我想了想，我应该是做不出来，你……不是被周大人逼迫着去的吧？”
曲悠立刻否认：“不是。”
高云月松了口气：“我想着依你的性子，若是不愿意去，肯定会一头撞死，怎会受夫君逼迫，果然如此。”
听对方的口气，她应该和原主非常相熟。
这个名字她听了许多许多遍了，先前还担忧对方嫌恶她抢风头不好相处，如今看来果然是宫斗看多了，两人既有联诗美谈，大抵是惺惺相惜的。
曲悠还在这里思索着没吭声，高云月便继续道：“曲承大人受牵连时，我着人给你送银两，听你母亲说，你落水后，之前好些事都不记得了，那你还记得我们赌约吗？”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只好含混摇头，又道：“多谢高姑娘关心。”
不料高云月却“哼”了一声：“谁关心你了，我怕你饿死，你却连赌约都不记得。罢了，过会儿我就叫母亲带宾客过来，也不算埋没了我精心挑的花儿。”
曲悠这才发现高云月已经带她从那条长长回廊穿过了招待宾客的前厅，来到了后园一处无人的楼阁一侧，这里摆放了近百盆颜色各异的秋菊，有一些曲悠见都没见过，想必是十分珍稀的花种。
“上次挑花签，你挑中的‘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我笑你没有这气节，你跟我打赌，让我瞧着。”见她一脸茫然，高云月不由提醒，一边说一边自己生闷气，“如今你都忘了，却还是叫我瞧见了，我依约送你这珍贵秋菊百盆，你回府时叫人搬回去吧。”
曲悠略略诧异：“这……我恐怕带不够人手。”
高云月又瞪了她一眼。
高云月比原主小半岁，曲悠伸手揽住了她的胳膊，十分亲昵地贴着她在楼前细赏，盛赞了一番。高云月果然非常受用，面色立刻缓和了下来，与她一同穿越后园往方才的厅堂走去。
曲悠拈了一块她的湖水蓝衣袖，笑言：“蓝色真称你，这是汴都时兴的觳皱波纹纱罢，我还没见过有人比你穿得更出色。”
高云月道：“你忘了许多事，倒是比从前讨人喜欢多了。”
零星的记忆忽然从曲悠脑中一闪而过，对方一身水蓝轻纱，在风中烈烈拂起，眼神递过来，带着惊艳和赞赏。她依稀记得高云月不喜欢带金银首饰，有一支碧玉长簪，随后那簪子在她模糊的映像中突兀碎裂。
曲悠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抬眼看去，果然见高云月带了一支碧玉长簪。
高云月诧异道：“你怎么了？”
“无事。”
曲悠心有余悸，挽住了她的手。
高云月勉强满意，与她一同走着，别扭道：“上次见还是姑娘，嫁人嫁得这么快，真有些不习惯——周大人待你好吗？”
“好。”曲悠回答得飞快。
“那便好，”高云月不疑有他，絮絮说着，“父亲一直想让我早嫁人，没嫁得了太子，还要物色旁的皇亲国戚……嫁入这样的门第有什么好，他日眼睁睁看着夫君纳妾，话都插不上一句，我近日同他赌气，觉都睡不好。”
曲悠看她面色确实略有憔悴：“我给你母亲带了桑葚膏，你闲来无事也可以喝一些，改日邀你出门，我有朋友开了一家药膳铺子，叫他送些食谱给你，调理一番。”
高云月欣然应道：“甚好。”
她顿了一顿，忽地说：“你可知你夫君手中那桩棘手案子？”
“你说刘氏落井一案？”
“对。”
曲悠含糊地应了一声，试探问道：“你认识刘氏？”
高云月轻轻“啊”了一声，默然道：“你可能记不得了，刘怜兮……曾是你我旧友。”
“她不爱聚会，只是一年前在捶丸会上与我们有些机缘，诗写得好，人最温柔不过，嫁到杜家，还不到一年就没了。”
曲悠也沉默了，两人从园内几棵枫树下路过，秋风萧瑟，有红透的枫叶拂过她的肩头。
她所说的案子便是三日前贺三对周檀所言的急案，左谏议大夫杜辉之子杜高峻对京都府报案，称自己的妻子刘氏被发现死于后院井中。当时周檀忙于坠楼一案，傅庆年多说了一句，此案便没有移交给刑部。
京都府查了三日，抓了杜氏府邸内的护院，那护院坦诚是自己偷主家财物被夫人撞见，情急之下将其扼死投井，人证物证俱全，护院甚至不等审判便自尽在了牢狱之内。
这案子疑点重重，刘怜兮的母亲全然不信，但到京都府闹了三次都求告无门，便也忍气吞声地就此作罢了。
直到曲悠叩了登闻鼓，刘氏的母亲得了激励，以血写状，重新递到了刑部，只说从前结案草率，不过刑部也不过典刑寺，于理不合，据此要求重审。事情闹大了，德帝在早朝要周檀亲自接手，高云月亦有耳闻。
“无可奈何花落去……”
曲悠念了一句，出神道：“女子比花还脆弱，不需攀折，坠下枝头便要任人宰割。我想着之前芳心阁的人亦是如此飘零，生死不由身哪。”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大概还是晚八点日更（我一定努力不断更！），不定期加更，感谢大家支持~】
悠：我奉劝诸位不要与历史系辩论队女生吵架ww！
PS：“礼即道德”其实是朱子学对于儒学的延伸，我朝代架空，但是设想应该不到程朱之后！如果是程朱之后，女主上御街之后肯定就已经社死了……程朱之前其实社会相对还是很开放滴，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死板，不过跪拜礼不行确实很受非议，就算女主只在府内要大家少行，也免不了遭攻讦，只是不到非常严重的地步，最多被嘲两句。现代人突兀接受别人跪拜真的非常难受嗷！就算女主学历史的，但毕竟不是胎穿，消化困难.jpg
PPS：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黄巢《不第后赋菊》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晏殊《浣溪沙&#183;一曲新词酒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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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花落去（四） ◇
◎相会◎
花落去（四）
两人走到了男宾集会的侧园之前, 突然听见了一段悠扬曲调。曲悠听着有些耳熟，顺口道：“此曲甚好，是月琴声。”
高云月幽幽道：“你耳朵够尖，今日宴席, 父亲请来了春风化雨楼的春娘子伴宴, 除了她之外, 谁还能弹出这样好的月琴？”
“春娘子也来了么？”曲悠欣喜道, “得闲可以去见她一面。”
“你和她很熟？”
“自然，春娘子是我好友。”
高云月诧异地看着她, 欲言又止，最后只道：“是你之前御街击鼓时的情谊？你……能与她们互称好友？”
曲悠叹了口气，意识到自己行径对于高云月一个封建官僚家族成长起来的女子似乎有些过于超前：“你觉得……此举辱没身份？”
没想到高云月却轻轻摇了摇头。
“看来你真是忘了许多，从前, 是我对你说想结交春娘子，你担忧再三, 不敢去。”
“当时我胡乱读书，看了唐人的《北里志》，有一段印象尤为深刻。”
“‘诸女自幼丐育，或佣其下里贫家, 常有不调之徒, 潜为渔猎，亦有良家子为其家聘之，以转求厚赂。误陷其中，则无以自脱。初教之歌令, 而责之甚急, 微涉退怠, 则鞭朴备至’……这般命运, 我全不敢想。”
高云月苦笑：“哪有人自甘堕入风尘，或因罪牵连、赚钱养家、为亲所卖，或身有缺残、遇人不淑，甚至报仇雪恨，奇女子良多且身不由己，前朝都有香骓夫人千里送军粮，我不觉得此举有辱。”
曲悠深瞧着她，想，一千年前，除了周檀，其实也有这样的人。
哪怕只是为她们叹一句“并非甘愿”。
“书我借给你，看来你是找不到了，”高云月见她没说话，便道，“没想到你先去结识了春娘子，我待会儿找个丫鬟请她过来，你帮我引见一下罢。”
曲悠笑着应了。
两人回到席间，高云月原本的座位就在高夫人身边，却随着曲悠坐在了末席，高夫人无奈，便也没管她。菊花宴后，女眷们经引着三三两两到楼阁园子里听曲赏花去了。
高云月带着曲悠挑了个最好的席位，一边倒菊花酒一边回答她的询问：“那位？那是嘉福郡主，刚许了婚，嫁的是戚小将军，她从前就刁难过你，少与她搭话……刚进来的是宁家二姑娘，在和我兄长议亲，兄长偏要考武举，把我父亲气了个半死，说起来可惜，他从前还偷偷问过我你喜欢什么吃食，我本来以为能便宜了你的……”
“啊，我母亲身侧是平昔大长公主，旁边低眉顺眼的那个是太子妃李氏，今日太子也来了，想必正在男客处和我父亲及你夫君谈天……”
曲悠终于把人认了一遍，幸亏她算是了解北胤的贵族与官制，不至于一头雾水。她端起手边菊花酒浅抿了一口，恰好听到高云月顿了一下：“这位……是怜兮的母亲。”
她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顺着高云月的目光看了一眼。
刘母是个精明强干的妇人，夫君为科举擢拔的朝奉大夫，与曲悠的父亲平级。但曲承出身书香世家，寒酸时亦有威望，刘大人却出身穷乡僻壤，刘母也是他尚在乡野时娶的发妻，在汴都的贵妇人间颇有些格格不入。
其他人多是三两结伴，刘母却无人同行，她冷着脸坐在堂中喝了一盏菊花酒，随即就坐在椅子上发呆。
高云月摇了摇头：“之前我与怜兮交好，母亲便常给刘夫人发帖子，刘夫人为人精明持重，一言一行都谨慎小心，生怕露怯坏了刘大人官声……她这样的人，竟去刑部闹了一场，我听了都不免心惊，她牵涉事中，这次发帖母亲犹豫再三，我本以为她今日不会来的。”
“白发人送黑发人，其间苦自是不堪说……”曲悠说着，同高云月一起上去见了个礼，“夫人安好。”
刘母木讷地看了二人一眼，目光停在了曲悠身上，认出了她，有些激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嘴唇微颤：“周、周夫人？”
她顾不得失礼，攥住了曲悠的手：“怜兮从前与你们交好，我听闻……你如今便是刑部周侍郎的夫人，你可要、可要为怜兮伸冤哪！”
见她情态，高云月左右瞄了一眼，连忙带着人到了后堂的内室，掩了门。
曲悠感觉对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便取了块帕子为她擦拭：“伯母，您为何如此笃定京都府判刑有误？”
她问得直接，高云月看了她一眼。
刘母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极为愤恨、又不得不压抑的神色，她勉力咬着牙，恨声道：“怜兮当年被那杜高峻花言巧语蒙骗，嫁过去对方才露了真实面目！他原本就是个汴都闻名的花花太岁，可怜我女儿竟真以为自己得了这纨绔真心，成婚不过五日，那杜高峻便、便要收她的婢女入房……”
“怜兮不愿，杜高峻竟对她动了手，从此之后更是非打即骂。半年前她忍耐不住，终于将这件事告诉了我……”刘母面上逐渐浮现出愧悔神色，“可我、我顾着她爹官途的顺遂，顾着家里的体面，只得让她再三忍让，我没想到……是我害死了我女儿的性命！”
“京都府说，那护院半夜偷盗，被怜兮撞见，且不论为何没有婢女，她自幼修身，每日不过人定必会闭门休息，怎会撞见人子时行窃？这状词错漏百出，京都府更是做贼心虚，我连她的尸首都不曾见到，如何才能相信！”
“京都府掌令同杜高峻父亲是好友，从前的典刑寺卿与他们更是沆瀣一气，我求告无门，后来想起周夫人曾是怜兮旧友，便奋力一试……夫人怜悯，还我女儿一个公道罢！”
她说着便要下跪，二人吓了一跳，连忙将人扶起来，好说歹说才暂且让她止了眼泪。
曲悠握着她的手细问了几个问题，良久才将人送了出去，高云月同她出了内室，挑了条近路回正堂。
长廊一侧是阑干，阑干后栽种了许多月季，另一侧则是白砖墙面，间或几个花窗，有日光从花窗的罅隙投映过来，女子面上便落了细碎光斑。
高云月缓步走着，突然说了一句：“你今日叫我给你指认这些命妇贵女，其实就是为了寻到刘夫人罢？”
曲悠脚步一顿，心中微有诧异，却没吭声。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高云月又开始生气了，“你想找她说话就直说，何必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我叫人把她带到内室来不就好了。”
“你别生气呀，”曲悠无奈地哄她，“明日刑部也要听刘夫人证词，我只是担忧有些话她顾忌怜兮声名不愿意当众多说，故而想先问一句。你知道我……落水之后有些愚笨，找你帮忙相认，也不全是为了她嘛。”
“我听懂了，你是谨慎罢了。好你个曲意怜，竟连我都不信！”
高云月白了她一眼，面色却缓和了下来，她刚想多说两句，身后便传来一个温润含笑的声音：“高姑娘，这是怎么了？”
高云月回头看去，恰好见叶流春抱着她心爱的月琴盈盈一拜，温柔道：“我听了婢女的话，本想宴席之后去寻你们，可巧席面刚散，便见你二人从廊前经过，就跟了过来，怎么在斗气？”
她未卸钗环，艳妆华服，眼睛抬阖之间自有风情，顾盼生辉，高云月看着她愣了一愣，曲悠从她身后小跑过去：“春姐姐，高姑娘甚是喜欢你的月琴，有心结识一番，我如今把人惹了，你替我还个礼，随手给她弹奏一曲罢，我先谢过姐姐了。”
高云月自幼通琴棋书画，尤爱诗书和音律，古琴弹得极好，却也只能在密友相聚时弹奏论乐。后来她偶尔在席间听了叶流春一曲，惊为天人，这才心心念念着想要结识。
她确实想听叶流春的曲子，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好嘴硬道：“春娘子一曲千金，来宴上都只弹两首，你多大的面子，叫人弹来哄我？”
叶流春见二人斗嘴，不由掩面而笑，低头将月琴之外的锦罩脱下递给了一侧随行的侍女，那侍女接过便退下了。
“这有何难，小姑娘高兴最重要。”她抱着琴在一侧廊下随意坐下，想了想又放下了手中的白玉拨片，纤长手指拨弄两下，“我为你弹一首从未有人听过的，可好？”
*
“霄白的伤可好全了？”
宋世琰拿了把折扇，他今日只着了寻常锦服，一副浊世佳公子的模样：“我的伤药是宫中太医配制的，想来比外面的好上一些。”
周檀十分恭敬地客气道：“多谢殿下关心，已然无碍了。”
高则正同一侧另一位大人说着话，宋世琰将目光从身后诸人移回来，含笑看着身侧的周檀：“父皇将京都府那桩案子交给你，你应该明白他的意思罢？”
周檀没回答，伸手拢了拢自己的袖口，暗青的竹叶衬得他人如修竹。
方才一行人经过楼阁下的百盆秋菊时，还有女眷一边闪躲、一边隔着团扇偷偷朝这边观望。
“你是聪明人，该怎么做，你自己心中有数，不需我多言。”宋世琰拿着折扇在手边一簇月季上轻轻一敲，开到荼蘼的花瓣纷纷落下，“周大人呀，任凭你如何表忠心，曾为顾相门生这一点就足够了，你要做纯臣，他是断不可能信的。”
他刚说完这句话，便听见身侧一堵青瓦白墙之后有乐声传来，两人顺着墙走了几步，隔着一扇雕刻繁琐的花窗远远看见了几个影子。
“好啊，”宋世琰颇感兴趣地赞了一句，“这样好的曲子，方才在宴上，春娘子是万万弹不出来的。”
周檀垂着狭长的眼睛，隐隐听见了曲中夹杂的、熟悉的歌声，他有些出神，没有接话。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我待会儿能不能再更三千（如无就当我没说过……相信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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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花落去（五） ◇
◎小叶◎
花落去（五）
“犹记小叶春风转, 幽怜清泪当日见。前事分明怨。”
“顾我薄幸情难解，十年如梦难凭借。美人千娇面。”
叶流春有一把好嗓子，月琴美妙，配这婀娜婉转的歌声, 听得中人欲醉。
她甚少唱这样孤清幽怨的曲子, 曲悠从前在樊楼中听到的是情意绵绵、男女密好, 高云月在席间听过的则是金戈声重、凛冽风骨, 如今骤然一曲，倒让人久久无言。
高云月一脸陶醉, 叶流春唱罢低头，瞧见了自己月琴之下坠的那一枚同心结，她鲜少有如此散漫弹奏的时刻，眼睫半垂, 似乎想起了一些难言往事。
曲悠瞧着她，有些诧异——她大抵能猜出来对方在想什么。
因为她读过这首词, 这是白沙汀早年写的一阕《春风词》。
注释她都记得，“小叶”是诗人早年相识的一名女子，诗人眼见其从少女成为名妓，感怀身世, 为她写词良多, 同时又自嘲“薄幸”，不能给对方依靠。
但“小叶”深知无情，只当他寻常宾客时，他又要无奈地感慨一句, 何须以待客的“千娇面”待我？
小叶……
曲悠眼见她的伤怀之色, 出声温言道：“这是十三先生的新词罢, 写得极好。”
高云月回过神：“原来这是十三先生的词！早知春娘子与十三先生交好, 这首我都没听过呢。”
白沙汀虽行事荒诞，但他的词每流出一首都会在汴都后宅女子之间偷偷传阅，高云月好诗文好音律，肯定不会错过，看过不少。
“悠悠猜得不错，”叶流春回过神来，笑道，“这首有些不同，我没请乐师，是自己谱的曲子，若你们喜欢，也算是不枉，高姑娘以为如何？”
“虽忆春风，却是孤清。”高云月正色答道，“词曲调性相合，极为融洽，听了叫人感怀，春娘子要唱，得唱给知己之人。”
叶流春笑道：“正是，今日，便是我唱给知己之人。”
她话音刚落，一侧的花窗之后便突兀传来男子的一声轻咳。
高云月一惊，捡起之前一直随手拿着的团扇，掩面躲到了二人身后。曲悠起身，有些惊讶地瞧着周檀和一个同他差不多高的男子从一侧廊后绕路走了过来，为着不冒犯，还特意在相隔不远处停了下来，没有走近。
她这才发现，周檀身侧的男子竟是那日见过的太子宋世琰。
他换了贵公子常见衣着，倒比之前着浅金皇子礼服时亲和了不少，叶流春最坦然，向前走了一步，先见了礼，曲悠和高云月在她身后随着行礼：“殿下万安。”
“春娘子一曲，听得我亦伤怀，”宋世琰挥手叫她们起身，懒洋洋地道，“你们三人，甚好，得空也带缘君听听曲子。”
他口中的“缘君”正是方才曲悠在席间见过的太子正妃李缘君，李缘君是宋世琰的表姐，上将军李威的女儿。
虽是将门之女，但李缘君身体不太好，方才曲悠见太子妃唯唯诺诺、如履薄冰，想来与太子感情淡薄的传言不假，此时太子不过是客套罢了。
她一边想，一边抬起头扫了一眼，恰好撞上宋世琰意味深长的目光，他眼中笑意不明，眼见她抬头也没有收敛，眯着眼睛道：“春娘子，来给孤再唱一遍罢。”
“是。”叶流春抱着月琴，捏了捏曲悠的手，随后跟着太子去了。
周檀走近了些，口中道：“方才我随着殿下和一帮才俊经过墙外，我二人走得快些，听见了歌声，才多有冒犯，不过高大相公应该也快要经过此处了……”
“高大相公”和“才俊”二词一出，高云月当机立断，立刻握住曲悠的手道：“我去帮母亲分送菊花饼，悠悠随着周大人去罢。”
眼见她提着裙子飞快消失在长廊，曲悠才失笑道：“你逗她干嘛，看把人吓的。”
“‘逗’这一字，用得不妥，”周檀走过来，同她一起在长廊中漫步，“我说的是实话。”
“嗯嗯嗯，实话实话——说些正事，我照你我之前商议，见过刘夫人了。”曲悠道，“杜公子的声名果然不假，刘姑娘经常被他虐|打。”
“此事有损刘氏声名，想必刘夫人在审讯时不敢多言，”周檀也“嗯”了一声，“她还说了什么？”
“刘夫人说，怜兮向来早睡，人定不过就会困乏，断无可能在子时撞见人行窃。京都府调查含糊，人证不全，她连尸体都未曾见到。”曲悠回忆道。
周檀蹙起了眉：“寻常命案尸体需在京都府停上七日，他们本来不甚在意，便没有提前处理，如今圣意已下，更不敢妄动。我明日先带人去查尸体，然后去寻杜府内可能目睹的家丁与仆妇，刘氏的尸体就在后园，若死于家中，不会完全无人知晓。”
曲悠点头：“那我去托丁香芷菱找艾老板帮忙，事发突然，杜府若要处理知情人，总不能杀戮殆尽，或有卖出去、逃出去的，应该能找到些线索。”
“辛苦了，”两人一同往前厅走去，行至一座石桥上时，周檀突然开口道，“可惜你已为人妻，又是贵女，不能直入刑部，来时需扮男装，录册还要拟个假名，你想好了没有？”
“尚未。”
曲悠暗笑两声，周檀的语气有些好笑，“已为人妻”，说得好像她嫁的是别人一样，她摇了摇脑袋，突然好奇道：“小栗上次好像跟我说过，刑部是有女吏的罢？”
“极少，”周檀惜字如金，“只录一些看守女犯，提刀侍卫不收女子，修刑律文书和案卷的有两个。”
“哦……”曲悠慢吞吞地应了，问，“那我还有什么别的事可以做么？”
“暂且没有，你且先休息，若我查到了什么，便告知于你。我瞧著书房之内的刑法通议你看了不少，若有兴趣，我着人为你多寻一些。”
曲悠立刻兴奋：“甚好甚好。”
博士论文，大有着落！
不过她现在应该不用担心博士论文的问题了……
*
次日曲悠起了个大早，她近日作息逐渐照着古人早睡早起的规律靠拢，韵嬷嬷都赞她吃早饭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曲悠吃完了桌子上的枣泥小卷和绿豆冰酥，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从前曲嘉熙吃甜食时可怜兮兮的表情，心中叹了一声，便叫人备车，打算回府一趟。
这次她来得时间正好，曲承早朝，尚未归家，尹湘如听闻她来，喜出望外，连忙把人唤了进去。
曲悠把打包带来的枣泥小卷和绿豆冰酥分给两个妹妹，又亲自制了一碗瘦肉咸粥，她刚摆上桌，未换下官袍的曲承就进了门，见她在此，冷哼了一声。
不过到底没有叫人把她赶出去。
一家人围在桌前，姨娘照例不能上桌，曲向文去了书塾，曲嘉熙和曲嘉玉感受到了曲承的不悦，不敢多说，只顾拼命吃饭，甫一吃完，曲承便冷着脸吩咐她们下去了。
曲悠朝母亲使了个眼神，道过会再去房中相寻，又屏退了下人，偌大的堂前，便只剩了父女二人。
“跪下。”
曲承冷冷看她，漠然道，曲悠坐在桌上没动，开口问：“父亲为何要我跪？”
“御街击鼓，抛头露面，为风尘女子鸣冤，你所做种种，难道还觉得得意不成？”曲承一拍桌子，“周檀要替相好出头，你上赶着做什么筏子！难道你不去，他还会对你动手？若被逼迫至此，怎不知回来告知你的父亲？”
他一番话大大出乎曲悠意料，她起了身，在曲承面前跪了下去——她向来不习惯跪拜礼，只有在跪曲承和尹湘如时，意外地没什么心理负担。
曲悠小声道：“父亲误会，其实……是我自己要去的。”
曲承一愣：“你说什么？”
曲悠硬着头皮继续说：“是我结识了风尘女子，为她们身世所动，自愿替她们击鼓的。若非官宦内眷，女子击鼓必要先赐庭杖二十记，都是娇弱身子，怎能受得了？父亲今日若要责我，我也并不后悔，此事更与周檀无关，市井流言，是他为了护我声名，刻意放出去的。”
曲悠垂着头，曲承却半天没说话，她盯着对方的官靴，心中突然萌生一种酸涩情感——她在现实生活中父亲早逝，连面都不曾见过，曲承对她略有关心，竟叫她如此感动心酸。
“起来罢。”
半晌，她听见曲承道。
“你此举狂悖不堪，却有几分侠气在，虽需责，亦可赞。”曲承叹着气道，又恨铁不成钢地骂她，“我从前怎不知你有如此胆量，便没想过自己今后的名声会如何吗？”
曲悠松了一口气，曲承果然是不折不扣的文官。
她违的是妇德，行的是义事，御史台上古板迂腐的老大人们唾弃，京都众女讥讽，但年轻的士人学子和文官清流，还是有一部分觉得此举可赞的。
曲承对的是自己的女儿，更是不例外。
他骂了好几句才让曲悠起来：“……罢了，除了我方才同你说的，还有一事，虽然此次是我误会，但你今后还是离那个周侍郎远些。此人心思深不可测，若想害你易如反掌。他既不在意，又不行暴戾，你便客气应付、小心待着，且看今后罢。”
他没有继续说，曲悠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曲承眼中，周檀声名狼藉，虽然此时烈火烹油，但终归不是长久之像，若她倾心相许，只怕他日会祸及自身。
“你回门时，竟还为了他顶撞上亲！”曲承不知为何又想了起来，怒道，“我同你说的话，你可记住了？”
“父亲——”
曲悠将那碗瘦肉粥往前推了推，曲承勉强消气，取汤匙喝了一口，只觉唇颊生香。
曲悠十分认真地问他：“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在您看来，何为‘人之真实’？”
曲承握着汤匙，僵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悠：辩论技能持续发动中……我们的口号是，有理有据（引经据典）地吵架！
家人们是这样，我一般是晚上八点更新，如果加更的话大概率都是凌晨（近乎到清晨）发出来，晚上不用等，第二天一起看就行，感谢大家支持~我在保证日更时尽力加更！（狠狠立flag）

第36章 花落去（六） ◇
◎旦暮◎
花落去（六）
曲承是史官, 听她问这个问题，心中诧异，面上不显，只问道：“缘何有此问？”
“我于书中所见, 于流言所得, 于世人所闻, 皆与我亲眼目睹、亲耳听闻有所不同。”曲悠搅着手中的白粥, 半真半假地说，“有时候我在想, 言语离人甚远，眼见也未必是真实，只要我不能得窥心一术，终究全是猜测。”
“你从前只好诗词歌赋, 不读前朝史书，今日能发此一问, 可见有所进益。”曲承赞了一句，欣慰道，“庄子有言，‘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 知其解者, 是旦暮遇之也’，你可知此句何意？”
“若有知己，相隔万世也如朝暮相见般亲近。”曲悠思索道，“此句出自《齐物论》。”
“唐人写, 心有灵犀, 一点而通, 庄子所求亦是如此, ”曲承面色凝重，“你所说的‘人之真实’，于修史之人过于飘渺，我手中要过千秋万载，探求何止一人？若要到你说的真实，需要读其心、共其情，如滴水入海，相融才知浩瀚，甚难。”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认为周侍郎与流言不同？”
他果然能听懂，曲悠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便低头吃粥，没有说话。
父女二人沉默着用了早饭，曲悠先前吃过，又强迫自己多喝了一碗白粥，出门时仍觉得有些涨。聊完那个问题后两人并未再交谈，曲悠与他别后，便去了后园。
曲嘉熙和曲嘉玉正守在堂前等她，见她来了一左一右地把她拽到堂中坐下，一个倒茶，一个端瓜子，异口同声地问：“父亲打你戒尺了吗？”
曲悠得意道：“没有！”
尹湘如见三人情状，不免失笑：“回门时她二人没找到机会同你言语，你上次来时又恰好不在，憋坏了，快陪着说说话罢。”
两人围着曲悠东拉西扯，问了许多周府府中之事，又缠着她讲上次御街击鼓，曲悠耐心地一一回了，又将带来的两盒子首饰给二人分了，二人一边兴奋，一边又因首饰好坏吵了起来。
借此机会，尹湘如叫她坐近，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口中略有嗔怪：“你上次还道周侍郎对你不错，怎地转眼市井之间便如此难听？我见你吃穿用度不凡，可见他也没亏待了你，不知……”
曲悠连忙打住，又将对曲承说的话转述了一遍，还为她讲了芷菱和晏无凭几个女子的身世，听得尹湘如险些垂泪，捂着胸口念了好几句佛。
她出身高贵，不喜交际，少时便嫁了曲承，相夫教子，阖家康顺，除却几个月前曲承下狱时过了几天苦日子，哪有机会接触这样的生活。
“我懂得少，也无甚可说，你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若觉得值得去做，流言蜚语，也是无谓。”尹湘如叹道，“择日你陪着，我也去亭山岫青寺拜拜，为这些可怜人祈祷一番。”
曲悠不太信神佛之说，丁香和芷菱甫出芳心阁时，也邀她上过岫青寺，她当时事多拒了。不过汴都贵妇人们似乎很爱去岫青寺烧香，尹湘如也不例外。
她没说话，尹湘如坐在椅子上，目光移向了曲嘉熙和曲嘉玉刚刚同去的屏风之后，继续道：“说起来你许久不去了罢，你同岫青寺的大师颇有渊源，合该常去才是。”
“哦，”曲悠来了兴趣，“母亲这是何意？”
“你近日又请医官了吗？怎地落水之后的失忆症全不见好，”尹湘如忧心忡忡地说，“你忘了，你同姊妹们行嘉字辈，是七岁时生了场病，岫青寺的大师下山来，机缘巧合下指点着你改的名字。”
“那我本名为何？”
“嘉意，也是个好名字，只是大师说机缘不对，与你八字相冲，这才改了。”
母女二人一直说到正午时分，曲向文下了学，听闻大姐姐归家，抱著书袋便匆匆来了，曲悠见他身着儒白长袍，进门行礼，几日不见，似就长高了些。
曲悠挑了《大学》中的几句随意考了考他，没想到他小小年纪便说得口若悬河，言语之间颇有一番大志向。
“向文打算明年便去试试手，我瞧着这孩子上进，应该没什么问题，”尹湘如含笑看她，“如今咱们阖家团聚，再好不过了，你若受了委屈，也不可瞒着我。”
曲悠抱着她的胳膊，抬眼就看见曲向文放下书袋便和曲嘉玉玩到了一处，房门之外阳光甚好，竟叫她感受到了少有的些许温馨之意。
用了午饭她才告辞出门，尹湘如送她到了门口，忽地想起一事：“嘉熙如今在和你父亲提拔的举子论亲事，虽有他看着，但这举子私下人品如何、家中怎样，尚需多瞧，你若方便，帮着打听一二。”
曲悠应了，出门上了马车才发现曲承也跟了出来，她下车行礼，最后得了曲承一句：“下月你母亲生辰，你夫君若来，别叫他张扬。”
看来她说的话多少还是触动了曲承。
马车从巷中出来之后，曲悠想着晨起同曲承论的“人之真实”，心中百感交集，便叫车夫转道去了汴河大街，下车后她从叶流春从前留的后门进了春风化雨楼，打算在此换身男装，直接转道去刑部。
她来得巧，敲门进去竟遇见了白沙汀。
自从上次叶流春唱了那只曲子后，曲悠瞧着白沙汀总有些说不出来的意味在，从前在书中知道大诗人流连青楼、四处有情，还没有什么感觉，上次眼见叶流春情态，才叫她觉得浪子风流，实在伤人心。
不过照那首词的意思来说，两人相识甚早，白沙汀自嘲“难为凭借”，又言对方待之以“千娇面”，足见叶流春其实也并非对他情深不悔，自伤也只是感怀罢了，两人之间的纠葛一团乱麻，她这个外人确实不方便多说什么。
叶流春亲自去取从前曲悠寄放过的男子衣袍，白沙汀坐在桌前喝茶，看到她若有所思的目光，不由笑道：“你这么瞧着我干嘛？”
他一笑，突然打断了曲悠的思绪。
因为她莫名觉得，此时的白沙汀笑起来，居然同柏影有些相似。
“十三先生……可识得我一个朋友？”曲悠错愕地直接问出了口，“他在汴都行医，姓柏，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与先生颇有渊源。”
“是吗？”白沙汀饶有兴趣地道，“那下次你为我引见一番，我此人平素最爱交朋友，多多益善。”
曲悠没忍住，还是多说了一句：“多多益善，先生也要惜取眼前人。”
叶流春恰好回来，带了两个婢女温言引她到旁处更衣，离开房间前，她还听见白沙汀拍着大腿道：“看见周夫人我就想起来了，我昨日在汴河喝酒，又碰见周杨这混小子了，这小子穿得跟夜行贼一样，不知道在行什么勾当……”
叶流春好奇道：“你怎地改口叫起‘周夫人’了？”
后面的话她走得远了些，只隐约听见白沙汀哼哼唧唧地抱怨：“哼，还不是有人……”
*
周檀为她从刑部找了个正经位子，她来刑部便要如旁人一般到后堂册子中点卯，从前栗鸿羽值守，就是在后堂专管此事，曲悠每次来都能碰上他，简直疑心他睡在刑部后堂不回家。
她在册子上“司律”的职位上画了个圈，栗鸿羽收了笔，立刻开始自来熟地同她谈天：“兄弟，许久不见你了，你可知我近日知晓了怎样一个消息！我那日回家，嫂嫂说在宴上遇见了周大人的新婚夫人！”
曲悠差点从凳子上掉下去。
栗鸿羽浑然不觉，还在兴致勃勃地继续说：“我嫂嫂说周夫人虽年纪小，可通身气派不凡，长得又美若天仙，她因误会同对方争执了几句，谁知周夫人竟毫不恼怒，还向她道了歉，直叫她羞愧难当……啧，你说周大人家中有如此妻子，怎地还会流连花街柳巷？”
跟她一个连名字不知道的刑部同僚这样聊八卦，曲悠确定了，他是真的缺心眼儿。
不过想不到巩玉莹回去对她的评价颇高，看来上次在席间忍着没有回击是对的，女子都吃以退为进这一套，诚不欺人哪。
于是曲悠顺口搪塞了几句：“真的么，想不到周大人如此好艳福！对了，我听闻梁鞍大人送先典刑寺卿出城时遭了贼匪，可怜啊可怜，汴都城外甚不太平，梁大人该多带些帮手才是。”
栗鸿羽忧伤道：“正是，虽然陛下厚赏，但梁大人终究是人死不能复生，我如今也转到了周大人手下，不知周大人是否更好相与些？”
曲悠正准备出门，忽地又想起了她之前在屏风上写的话，便绕了回来，一边继续同栗鸿羽闲扯，一边蹲下去细看。
第二扇屏风如今也快满了，她之前写的那句疑问字小偏僻，本以为白雪先生该是看不见的，不料对方竟一样答了，字迹夹杂在一堆家长里短的言语当中，显得颇为正式。
她问，历史浩如烟海，如何窥见人之真实？
对方答的却是她刚听过不久的庄子言语——
“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曲悠愣住了，指尖抚过屏风，微微有些颤抖——方才与曲承对话时，她还不曾有这样的感觉，但看见先生的簪花小楷写出这句话之后，她脑中立刻浮现出了这样的画面。
似乎还是在梦中见过的春日临安，杏花为春风所动，飘飘扬扬地散在周身。她低头去看自己，发现自己穿的是从前衣橱当中最爱的一件青色风衣，当年她在史书当中穿越至此地时，身穿的好像就是这件衣服。
落日西垂，与她隔了一条小溪的山坡上正立着一个白衣人影，一切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风扬起他宽大的衣摆，而他在融金般的夕阳当中转过身来，略浅的琥珀色瞳孔明亮清澈。
曲悠站在原地，出神地看着对面的周檀，他还非常年轻，眼底毫无阴翳，淡然含笑，他就这样站在那里，没有朝她走近一步，耳边却传来了书页哗哗乱响的声音，在目光相遇的一刹那，她突然觉得自己真切地认识了这个人。
他们未发一言，可不知是哪里来的直觉，她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对方的人，对方亦复如是。明明一条溪流相隔了一千多年漫长的时空，可他们荒谬又真实地相遇在此，超越时间，超越空间，她在《春檀集》捡出一朵杏花，只是读着他的字句，闭上眼睛就能相见。
天涯泯灭为咫尺，千年弹指即过。
庄子寂寞地从生到死，渴望万世之后遇见大圣，可她来到了这里，于是朝暮相对，再不是虚空。
作者有话说：
嘿嘿明天更个肥的~
《庄子&#183;齐物论》这一句解法非常非常多，我这里参考的大概是王先谦和钱穆先生所解——“解人难得，万世一遇，犹旦暮然。”真的非常喜欢这个解，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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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花落去（七） ◇
◎朝辞◎
花落去（七）
栗鸿羽唤了好几声, 曲悠才回过神来，抬眼就看见了屏风后清瘦的人影。
她压下心头巨大的茫然，站起身来，不料蹲得太久, 脚有些麻, 踉跄了一步。
周檀快步走到她身侧扶了一把, 曲悠抓着他的手臂, 一瘸一拐地出了后堂。
她勉强平复了纷乱思绪，问道：“你查到什么了？”
“杜府近日死了三个奴婢, ”周檀言简意赅地答道，“都是刘氏的大丫鬟，两个是因那护院偷盗牵扯，死在了京都府狱中, 一个说是疯了，打发到柴房, 两日就没了。”
“这杜府之内果然有蹊跷，这岂不是做贼心虚？”
“刘氏有四个大丫鬟，虽然杜府压了消息，但还是查到有个叫蓁儿的做了逃奴, 杜府目前也在寻她。”
曲悠叹了一口气：“那尸体呢？”
周檀默默道：“你猜得不错, 刘氏恐怕是被杜高峻虐|杀的。”
“京都府将尸体存于冷窖之中，幸亏我去得及时，险些叫他们混入旁的焚烧掉。仵作浅验一番，都在她身上见了不少旧伤, 致命伤是颈间勒痕, 但仵作道也有可能是溺水而死, 今日午后要做进一步的查验, 此时尚未有结果。”
曲悠点了点头：“我午后正打算往北街去一趟，既然知道有逃奴，找起来应该会更快些。”
“嗯，”周檀的手在案上的文书处拂过，忽而又抬手摘了自己的官帽，“上次说要亲自去向艾老板道谢，如今再请他帮忙，恰好一起，你与我同行罢。”
上次曲悠和柏影连艾老板的面都不曾见到，此次周檀却连通传都免了，直接带她来到了汴河大街上一条偏僻的小巷当中。
曲悠从低调逼仄的马车中下来，随着周檀穿过小巷，走了许久才看见一个可称为素朴的小院子。
小院外围是粗陋的篱笆，院中摆了许许多多的木制物品，奇形怪状，足见主人应该很爱做木工，一只肥胖的大猫睡在木桌上，见有人也不动弹，只是眯着眼一打量，拖长腔“喵”了一声。
似乎是听见了猫的声音，一个瞧着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从屋中跑了出来，他斥了猫一句，随即过来打开了篱笆木门，冷漠神色在看见周檀的一刹那突然变得有些不可思议，薄唇翕动，唤了一声：“老、老师……”
这竟是周檀的学生？
周檀轻轻“嗯”了一声，问他：“你艾先生在吗？”
那少年答：“在午睡，不过苏先生在正堂。”
周檀随着他往里走，脚步顿了一顿：“你何时养了只狸奴？”
少年瞧他一眼，面上露出些不安的惶惑神色：“是几日前跳进院中来的，苏先生不许我养，若老师也……我便丢掉。”
“不必，”周檀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艾老板还在午睡，我便去见见你苏先生。”
曲悠不知道他口中的“苏先生”是谁，但见周檀面色凝重，便没有跟进去，眼见周檀离开，她带着那少年到了猫的身边，伸手摸了一把油光水滑的毛儿：“好可爱，它有名字吗？”
少年见她不反感猫，反而颇有兴趣，紧绷的神色才和缓了下来，他也伸手摸摸，小心翼翼道：“我还没起名字，这是只尺玉霄飞练，总要起个雅致的名字才好。”
两人才说了这两句话，周檀就带着另一个身着学子常穿深蓝澜衫的男子从屋中走了出来，少年立刻挺直腰板，一板一眼地行了一礼，对那男子道：“先生，今日的书我已温过了。”
曲悠瞧这个男子竟有些说不出来的眼熟，不过她回忆再三也觉得自己并未见过此人，心中正是纳罕，周檀却先开口对那男子道：“这是内子。”
那男子立刻抬手，微微躬身对她行了个古礼，他通身文人气质比周檀重了不少，面色微有淡漠，一言一行瞧着却极为守礼：“见过夫人。”
曲悠见他如此，便也拎着裙摆回了个礼，向周檀投去探究目光，周檀垂着眼睛，向她介绍道：“这是我科考同门，苏兄。”
男子接口道：“我字朝辞，夫人不必客气。”
曲悠唇角的笑容僵了一僵，甚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周檀似乎瞧出了她的错愕，略有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曲悠忽视了他的目光，问道：“朝辞白帝彩云间……可是这个朝辞？”
苏朝辞道：“正是。”
怪不得如此眼熟……她看过对方的画像！
曲悠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却发现苏朝辞此时腕间还空空如许，并没有带他在流传后世画像中永远带着的那串五色佛珠，他面如冠玉，眉目凌厉，虽然此时未生髭须，但隐约也能看出古卷中的模样。
周檀死后官居宰辅二十年、绝北胤党争的清流宰辅，列导师风流人物史研究中第一位的苏朝辞……为何会和周檀有私交？
这两人在历史上是著名的生死政敌，在明帝削花变法的后期，苏朝辞誊抄周檀十二条罪证，亲手将他送入了诏狱，又在他归隐后废除了《削花令》的大部分条目。
五年心血付诸东流，周檀早逝于三十刚过的年纪，跟此事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随即曲悠一凛，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她将目光缓缓移至她身侧的少年身上。
周檀拜相后收过不少门生，虽然这些门生之后大多不忿他的作为，转投他人门下，但开口称“老师”的不计百数。苏朝辞与周檀同为帝师，从不结党，一生只有明帝一个学生。
那面前的少年……便是之后的明帝！
若算年纪，也是恰好！
先皇胤宣帝后嗣单薄，膝下唯有德帝一子，德帝宋昶早年时不堪重用，刚加冠便在汴都闹了几桩恶案，据史料隐约考证，宣帝当年诏身在封地的胞弟景王回汴都，是动了立储的心思。
宣帝励精图治，善听劝谏，又擢了顾之言拜相，与宋昶截然不同，眼见亲子无德，立胞弟也不是不可能。
随后便发生了历史上著名的宫变，宣帝在不惑之年突兀暴毙，宋昶持遗诏登基，屠了景王满门。曲悠还记得自己曾看过一篇论文，胤史专家提了一个猜想，宋昶当年篡改遗诏鸩杀亲父，只是来不及改字，“德”这个字，怎么都不像礼部会加给他的号。
景王当时虽满门身死，世子妃却拼死保下了孩子，景王孙流落民间，直到德帝病重之时才持着景王印玺出现，当年景王极得民心，景王孙又有周檀和苏朝辞二人清理朝堂，上位极为顺利。
原来周檀与明帝相识比历史学家想象得还要更早，若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景王孙当年在宫变当中得以保命，其中说不定就有顾之言的手笔。
她疑虑重重，耳侧却传来“吱啦”一声推门响，一个身材削瘦、头发凌乱的男子从屋中走了出来，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诧异道：“书童说有贵客来此，我当是谁，原是周大人终于大驾光临……”
这想必就是传说中的“艾老板”了，他比曲悠想象中年轻了不少，瞧着也就比周檀大一两岁。
艾老板揉了揉眼睛，从胸前掏了一副琉璃镜架在鼻梁上，目光往曲悠身上一转，突兀地改了口：“我当你为何不肯来，娶了如花美眷，流连忘返哪。”
他和苏朝辞在此处教导景王孙，想必也是明帝今后的谋臣，曲悠朝他福身：“艾老板安好，我姓曲，先前坠楼一案多有麻烦，在此谢过您相助之情。”
“不麻烦不麻烦，弟妹请起，”艾老板笑眯眯地说，“先前我杂事缠身、忙于生意，并不在汴都城内，是而没有去见你，万望见谅。”
周檀皱着眉问：“你去金陵作甚？”
艾老板道：“我还没问你，你哪根筋搭错了，终于肯来见我们了？哼，我还当你一心顾着你的高官厚禄，此生不会再入此院门一步了呢。”
景王孙宋世翾在一侧安静地听着，时不时伸手捋两把怀中的猫，周檀没吭声，倒是苏朝辞皱着眉问道：“这只狸奴，你还没有放走么？”
“尚未。”宋世翾小声道。
“君子三立、四不、九思，你可还记得四不之二？”
“君子不苟求、求必有义，不虚行、行必有正。”宋世翾答道，“先生放心，我一定尽快将它放生。”
苏朝辞“嗯”了一声，缓和神色道：“君子有节制，不耽于玩乐，如此才能持身守正，你需谨记。”
艾老板在一侧道：“哎呀，说到底不过都是小孩子玩意儿，何必如此，搞不懂你们这种世家大族长起来的，小时候得过的什么日子啊，霄白，你也同他一般？”
周檀道：“朝辞自然有理。”
他顿了一顿，又道：“不过子谦并未耽溺，也无需过于苛责。”
苏朝辞道：“你总是宽纵。”
宋世翾抱着那只猫，忽而往前走了一步，看向曲悠：“先生们不必争执，我确实也养不好它……方才我见师母甚是爱护，不知师母可愿收留？”
他目光晶亮，带着些恳求之意，周檀侧头问道：“你若愿意就养着，也可带过来给子谦瞧瞧，若不愿意，我替它再寻主人。”
明帝此时年岁尚小，抱着猫的样子倒是十分可爱，曲悠伸手接过了那只猫，笑道：“我自然愿意，子谦放心。”
苏朝辞不置可否：“如此也好。”
宋世翾趁他回首，偷偷向曲悠挤眉弄眼地使了个眼色，待苏朝辞回神，他又敛目老实地站在原处，到底是小少年心性，曲悠被他逗笑，挠了挠猫的下巴，猫在她怀中发出舒服的“呼噜呼噜”声。
“我今日来此，一为道谢，二也有事请你帮忙，”周檀道，“内子应托人与你知会过了，杜高峻与刘氏一案，如今落在了我的手上，有一关键证人逃出杜府，我想借你之力搜寻一番。”
苏朝辞带着几人往屋内走去，捡了一张方桌坐下，曲悠偷偷环顾，发现正堂之中贴了一张巨大的大胤疆域与布防舆图。
“此事不难，之前我已寻到了些端倪。”艾老板道，他一边说话，一边有意无意地朝曲悠看了一眼，“若找到证人，我自然会托人交到刑部手上。”
这几人目前尚还不知道她已经看出了景王孙的身份，故而说话不曾避开，可终究是半遮半掩，曲悠坐在桌前想着，周檀今日为什么敢带她来这样的地方，难道就不怕她真的看出些什么吗？
苏朝辞和周檀同年科考，是当时的榜眼，两人外放时长也差不多，不过苏朝辞出身汴都大族，也不曾拜入顾之言门下，燃烛楼案之前恰好停官丁忧，不曾受牵连，在世人眼中，他尚在丁忧期内，出现在此也不算奇怪。
艾老板就更不用说，北街这个地界一条街的隐藏主人，任谁都牵连不到人皆以为早死了的景王孙身上。
她知道景王孙身份，所以这三个人坐在一起，在她眼中简直相当于谋逆聚会，可于周檀来说，只不过是带她来见些旧友罢了。
曲悠叹了口气，主动避开了他们的谈话，转向一侧的宋世翾：“子谦既是夫君的学生，我今日便替他考一考你，若答得好，下次我有礼赠你。”
一侧的苏朝辞惊异地挑了挑眉：“夫人也懂学问？”
艾老板叫道：“朝辞你两耳不闻窗外事，怎不知弟妹从前也是才冠汴都的贵女，若非已为人妻，恐怕女先生都做得。”
曲悠笑着带宋世翾离开了屋中。
待她走后，苏朝辞才对周檀道：“你为何敢带她来？”
周檀没说话，艾老板先开口：“你这夫人颇为不凡，先前御街击鼓时我就觉得有趣，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又转头道：“是我叫他带来的，先前坠楼一案，她于其中助力良多，芳心阁的女子说她为人侠义，我侧耳听来，甚觉欣慰，有个人能照顾霄白，总是好的。”
“她不是坏人，我试探多次，没有什么玲珑心思，曲承此人在党争中立，贵妃也是因此才开口赐婚，不会是傅庆年和高则的棋子。”周檀摩挲着手中的白玉扳指，道，“我先前三番两次拒婚，刺杀之后才不得已而为之，照顾？不需照顾，找到合适时机，还是和离为好。”
苏朝辞默然：“你总不能终身不娶。”
周檀苦笑：“有何不可，你我所行之事比临深渊、履薄冰更甚，失脚就是粉身碎骨，一人便罢了，何必牵连他人？成功之前，你难道敢娶妻？”
苏朝辞只得继续沉默。
“宋昶既然赐婚，怎会轻易许你和离？”艾老板唉声叹气，“你上次遭刺杀，我与朝辞心惊胆战，又远在金陵，遣个医官都来不及。若非你这夫人，你哪能捱到今日？顾……顾老身死之前，嘱我不可逼迫你，我真当你这辈子都不会来这栖风小院了，就连请我帮忙，也要经由你夫人，霄白啊霄白，我还想问你，你今日怎么肯来了？”
周檀漠然回道：“是我对他报了不切实际的期望罢了，如今期望破灭，难以自欺。”
他抬眼望去：“我暂且有一计，想听你二人想法。”
*
宋世翾此时已经到了寻常男子科考的年纪，他不必科考，要学得却更多，曲悠与他简单交谈了一番，发现对方虽小，所涉猎的知识却囊括天文历法、射艺马术、诗词歌赋和经义策论。
……这培养实在精英，就算宋世翾流落民间，受的也是正统的帝王教育。
其中大多由苏朝辞包办，他出身汴都大族，各类科目都十分熟稔。四书五经和经史子集之类的学问，宋世翾言语含糊，曲悠猜测，他从前在顾之言那里就跟着周檀学了不少，老师之称估计就是那时定下的，只是世人不知罢了。
宋世翾也对她击鼓一事有所耳闻，一脸崇敬，曲悠其实当时并未想到此事竟会如此传扬，使得她每每见人就要讲述一番。
她问完了宋世翾学史心得，便和他坐在树下木桌前讨论起了养猫十法，周檀出门时恰好看见曲悠举着猫爪子向对方科普“粉爪垫”和“黑爪垫”之别，宋世翾听得津津有味，见苏朝辞出来，才敛了先前的随性。
曲悠抱着猫，与周檀一起客气告辞，临行之前周檀似又想起了什么，对艾老板道：“你派遣给我的黑衣人忠心可用，是何出身？”
艾老板没直接回答，只是含糊道：“他绝对可信，你做心腹使也可放心，不过不要派给旁人。”
周檀不疑有他，揖手道谢，宋世翾从苏朝辞身后探出一个脑袋，眼中盯着猫，口中问：“老师今后会常来么？”
“嗯。”周檀摸了摸他的头，目光中闪过难得一见的柔软神色，曲悠举着猫爪子同他道别，随后与周檀一起从巷中走了出去。
出门时她发现这小院虽然偏僻，却隐有不少侍卫，有些隐在树间，有些扮成摊贩——周檀路过时，对方略略低头行礼才叫她看出了端倪。
怪不得宋世翾敢直接跑来开门，若非认识的人，恐怕根本扣不响小院门扉。
周檀带着她直接钻入了巷口一辆眼生的马车——并非他们来时那辆，马车内没有车夫，待二人在上面坐了一会儿后，才有人上来，一言不发地驾车离开。
曲悠挠着猫肚皮，心中千言万语，却说不出什么，周檀见她欲言又止，便主动开口道：“你要将猫送回府中么？”
曲悠总算找到了话题，猛点头，又道：“子谦说，这猫还没有名字。”
周檀便道：“那你为它取名罢。”
说起名字，曲悠倒突然想起：“对了，我方才忘了问艾老板的名讳。”
周檀发现她对各人名字的求知欲十分旺盛，问名非要问全——这般想来，她如今对艾老板只称自己姓曲，已然是大进步：“艾老板名取‘谁家玉笛暗飞声’，字笛声。”
曲悠差点一口呛死：“所以他叫艾笛声？？？”
……
好一个大发明家的名字。
周檀不知她为何激动，简单答了一句“是”，曲悠忍着想笑的冲动拼命撸猫，随口道：“这是只霄飞练，同你大为有缘，干脆叫‘霄白’算了。”
周檀一愣，曲悠却抬头看他，十分认真地说：“说起来，我如今只叫你全名，似有些不恭敬，你也从未唤过我闺名……”
她言罢便见周檀伸手飞快地在猫身上捋了一把，随后果然如往常一般移开目光，再不同她说话了，直到马车行至府邸门口，她才听见周檀道：“……没有不恭敬。”
“哦——”
曲悠拆了自己的男子发髻，又简单挽起，单手捞着猫，准备下车，见对方面色如常，忽然恶趣味上头，决定逗一逗他，于是周檀便听见她拖着长腔，淡定地唤了一句“檀郎”。
曲悠满意打量，见周檀白净面皮虽未泛红，耳根处却已熟透，偏他还蹙了眉，装模作样地训了一句“胡闹”，随后放下车帘，飞快吩咐车夫转去刑部了。
韵嬷嬷将曲悠迎进门去，见她面色愉悦，不由多说了一句：“夫人今日心情尚佳。”
曲悠笑道：“逗猫甚是有趣。”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接近6k！我好勤奋！（拍拍自己）
悠：好一个爱迪生……不如给猫起名喵桑！
檀：老婆在叫什么！（伪装淡定）（伪装淡定地飞快离开）
ps
尺玉霄飞练：雪白雪白的猫；
未来小皇帝叫宋世翾（xuan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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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花落去（八） ◇
◎对弈◎
花落去（八）
不过次日, 艾老板就找到了藏身北街的刘氏婢女蓁儿，秘密地将她送去了刑部，曲悠签到之后直奔书斋，周檀已经审完了人, 面色凝重地瞧着手中的供状, 见她推门进来, 便递了过来。
曲悠接过细看, 蓁儿是刘氏的陪嫁侍女，自少时便随她左右, 情谊深厚。供状中详细记录了刘怜兮自结识杜高峻一直到身死的种种，看得她心中颤抖。
说来也巧，刘怜兮初遇杜高峻恰是在与她和高云月结缘的捶丸会上，那杜高峻是情场高手, 三言两语便哄得刘怜兮芳心暗许。
回家之后她才知这人原是汴都闻名的花花太岁，素日流连花街柳巷, 声名极坏，难说亲事，本决意断了来往，谁知不久后她同母亲上岫青寺拜佛之时, 竟路遇匪类, 幸而杜高峻带着家丁十数神兵天降，才救下二人。
蓁儿言语中愤恨之意与她此时看供状时心情相仿，第一时间便猜测这匪类是杜高峻使的伎俩，奈何苦无证据, 且恰恰就是那么巧, 杜高峻救下刘怜兮时, 被途径的另外一家女眷瞧到了。
流言四起, 刘家实在无法，只得松口许婚，任凭刘怜兮心中推拒，到底还是嫁了过去。新婚直至回门时都尚算安好，可杜高峻终究藏不了多久，借着要纳她身侧婢女之名大闹了一场，从此刘怜兮在杜家举步维艰，彻底坠入深渊。
蓁儿为护小姐，自甘破相，才在她身边安稳地待了下去，杜高峻对刘怜兮有过一时新鲜的真情，但很快恢复原状，不仅纳了通房十余人，更是对她非打即骂。
刘怜兮不甘如此，私下查到了真相——杜高峻的父亲杜辉身为左谏议大夫，极重官声，不满杜高峻败坏声名，便要他娶一家世清白、声名良好，又软弱可欺的女子为正妻，杜高峻在捶丸会上遇见了她，当即便将她作为了合适人选。
知晓此事后，刘怜兮便假意迎合，私下搜集这父子二人的罪证，打算将他们一齐告倒，她具体找到了了什么，蓁儿并不是很清楚，只知半年前她所行之事被杜家父子发现，险些丧命，逼迫至此，她才隐约向刘母求助。
可刘母并不懂她的艰难处境，只好先劝她忍气吞声。
据蓁儿所言，刘怜兮得知无法依靠娘家之后，便下了决心——拼着声名和前程不要，她也要拉着杜家一同入地狱。
她决意杀夫后自尽。
此事极为隐秘，只有蓁儿一人知晓，连毒药都是她所备，她本计划在杜高峻身死之后为小姐抵命，奈何二人决定下手的当天晚上，杜高峻喝多了酒，一手将含毒的醒酒汤打翻在了地上。
蓁儿只得再去准备，待她回房时，二人已不在房中。
当日有雨，雷电之间她只看见杜高峻举着棍子穿过长廊，刘怜兮跌跌撞撞地逃入雨幕。她吓得不清，潜入后院的莲池躲避，不多时便听见有沉重的脚步声经过头顶的木桥，又过了一两个时辰，便传来护院的惊呼，说夫人落井了。
她从莲池下的活水逃出了府，辗转听闻发现尸体的护院和当日廊上守夜的婢女皆死于非命，杜高峻派了人前来找她，她将脸一抹，躲入了北街的乞丐群中，直至被艾老板发现。
曲悠看完了诉状，抬头看向周檀——周檀手中正在摩挲着一个木盒子，见她目光转来，便打开了手中的盒子，盒中有一把微有磨损的钥匙。
“这是什么？”曲悠问。
“仵作验尸之后推翻了先前的结论，”周檀回答，“刘氏虽然颈间有勒痕，但却是溺水而亡的，这样东西……是从她体内取出的，她在溺水之前，吞下了这把钥匙。”
临死之前也不顾一切要保护的东西，定然十分重要，只是不知她要守护的是何秘密。
周檀放下手中的盒子，手指从供状上划过，问：“这婢女所言，意指是杜高峻虐|杀了刘氏，但我却不能将供状呈上。”
曲悠略一思索，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感觉自己舌尖微苦，说话亦有些艰难：“大胤刑律四卷所载，杀妻者入狱流放，谋夫者凌迟枭首。这供状若呈上去，那杜高峻至多落一个如彭越一般的下场，刘氏却要祸及家人。”
“我还记得梁鞍临死前你对他说的话，你说，非他无罪，是法不公。”周檀按着自己的眉心，有些疲倦地对她说，“如今你身在刑部，若你修法，该当如何？”
曲悠不假思索：“他们在这世上，已有了越出旁人千百倍的方便，无凭不过伸冤，便要以命相抵，怜兮虽为弱女子，也不曾屈服，想尽办法自救，最终还是雨打风吹去……律法应保护弱者。”
周檀手指一僵：“法本无情，我以为你想要的不过是公平，如何能谈及保护？”
曲悠道：“无视差别的公平，是对弱者的二次戕害。”
说完这句，曲悠顿时觉得有些过火，但话已出口，不能收回，只能硬着头皮沉默。世界女性主义发展多年，也未真正将差别平等落到实处，她与一千年前的古人大论此事，想来真是带着一点荒谬的可笑。
她这么想着，再次低头去看状纸，心中忽而浮现了一些疑惑，周檀不置可否地轻轻“嗯”了一声，书斋之外传来叩门声响，曲悠上前去开门，看见贺三恭敬地立在门外，见她在此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大人……”
周檀道：“说罢。”
贺三道：“傅大相公请您过府一叙，闲坐论棋。”
他说完便微躬退下了，先前在府中一次，此番在书斋又有一次，两处都是周檀的私密处所，这侍卫两番撞见曲悠男装在此，还保不齐脑子里在想什么。
不过此时她没有细想的心思，周檀拂了拂自己的衣袖，冲她露出一个笑容，笑意未曾入眼，浅淡微凉。
他伸手将那把装了钥匙的盒子塞到了曲悠手中，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收好此物，全当它不曾出现，谁问都不要提起，回府去罢，近些日子不要再来刑部。若是……我上次留给你的东西，你应当还没丢。”
他说完便施然出了书斋，剩下曲悠独自坐在原地，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简易木盒，忽地想起了什么，将它放进怀中揣好，便推门走了出去。
秋日天气微凉，有落叶在庭中积了浅浅一层，她穿着男子官靴于其上走过，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声。
*
周檀由一个垂着头的婢女引入内室时，傅庆年正在窗前下棋。
暮色四合，他身侧的窗纸被夕阳染成一片浅金色，熏香冉冉，婢女告退下去，室内一片静谧。
傅庆年年过半百，依旧精神矍铄，他回过头来看见站在门口的周檀，微微一笑，伸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霄白，你来了。”
周檀漠然而恭敬地冲他揖手：“傅大相公，安好。”
“我近日安不安好，霄白应该知晓啊，”傅庆年不以为忤，乐呵呵地道，“想当年你殿试之后，在荷香水榭破了我与你老师的一盘残棋，那一手好棋下得出神入化，我记忆犹新。从那之后，你我再也未曾对弈了罢？”
周檀撩着衣摆在他对侧坐下，执白子下了一步，并不看他，只道：“傅大相公日理万机，再说我也不过投机取巧，得您谬赞了。”
三步之内他便蚕食了对方一片棋子，傅庆年伸手将那些黑棋一枚一枚地取下，仍旧不曾生气：“棋子罢了，吃了就吃了，左右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棋子，只下这三步，霄白可不要就此自满。”
周檀道：“自然。”
两人在室内平静地下起棋来，傅庆年下棋进退有度、张弛有法，周檀则显得急躁了些，鲸吞虎剥，很生猛的棋路。
傅庆年连连摇头：“你与从前相比，棋路大有不同，年青人有热血是好事，但不要只凭热血，伤人伤己哪。”
他简单两步，便让本来焦灼的局势偏向了己方，周檀落子飞快，仍旧没有犹豫：“傅大相公与高大相公、与老师，皆是同年进士出身，如今斯人已去，活人相斗，你死我活，谈什么伤人伤己，不过是同归于尽罢了。”
局势形成了一个巧妙的对称，傅庆年挑眉看他，笑容和煦，话中却另有深意：“听闻你与太子同赴了执政的秋日宴，高府有奇珍菊花百盆，你可看得尽兴？”
不料周檀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傅庆年有些意外，继续道：“你既知太子并非明君之像，缘何要如此同我作对？”
周檀手中握了一枚棋子，目光移向窗后隐约可见的夕照，露出一个苦笑：“坠楼一案朝野沸腾，登闻鼓下念的诉状，傅老听了多少？”
傅庆年温言道：“自然是皆悉听闻。”
周檀转过脸来看他：“彭越此人，从鄀州升入汴都为官时，便有人参过品德，我初入典刑寺时，随他活动，深知此人有才无德。傅老当初自诩清流领袖，为何要擢拔这样的人？”
傅庆年拈着一枚黑子，叹了口气：“你太年轻了。”
“政治，本就是龌龊的周旋，有人秉着清名风骨，便有人要做肮脏的垫脚石，两相制衡，各取所需。你想要清明天下，想要人无所求——”
他落子下去：“痴人说梦。”
“傅老此言差矣，我深知人皆有欲，从未想过满朝为圣，老师……也深知这一点。”周檀泠然道，“即便如此，也不该饮生民之血祭剑以斗，高执政，至少还明此理。”
“你以为他手中干净吗？”傅庆年嗤笑了一声，“你老师倒干净，可是做干净的人，就活得久吗？你自命清高，从诏狱出来浸淫刑部，可有谁来悲悯？你为那些贫贱女子不平，舍弃良多、遭人唾骂，甚至性命垂危，百年以后，千年以后，可会有一人替你正名？”
周檀端坐在他对面，眼睫微颤，落子之手却不曾颤抖。
“我不需正名，守死善道，只为无愧于心。”
傅庆年嘲讽地摇了摇头，低下头却有些笑不出来——不知何时，他以为对方只凭一腔热血下的错棋竟连成一片，织成天罗地网将他困入了死局，方才周檀最后一子落下他才惶然大悟，只是无处可解，盘上胜负已定。
周檀起身告辞，面上既无自矜之色，也无几分恭谨，他坐在此处，能清楚地看见对方眼神下的坚冰。
“傅大相公，晚辈承让，先行告辞。”
他走到门口，傅庆年便抬手将棋盘掀翻，棋子哗哗啦啦地落地一片，砸出清脆声响：“不过一局……”
“非也，”周檀并未回头，躬身捡起了落在他脚边的一枚黑子，语气当中却带了几分傲意，“当年荷香水榭初局，您便输给我了，胜负已定，不需下局。”
作者有话说：
今天好像有点少QAQ我整理一下大纲，八月开始日六吧，相信我肯定能做到！（又开始立fl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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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花落去（九） ◇
◎入瓮◎
花落去（九）
王妈妈是刘府在汴都立府时经由人介绍来的管事婆子, 刘大人是穷举子出身，刘府不大，地处偏僻，刘夫人精明, 不曾出钱跟着汴都贵妇人们一同购置巡车上较市价高的新鲜瓜果, 通常都是遣奴仆出来采买。
寻常高门大户中的奴婢多半是拖家带口寄居府中, 多的是从小教养起来的忠仆, 不过刘府立府时日尚短，不需那么多规矩, 王妈妈从乡下庄子进京来找活计，进不了贵族门户，便被介绍到了刘府。
她早有易主之心，刘夫人精明抠搜, 刘大人是文官，府内清汤寡水, 同她想象过汴都繁华人家大有不同。一年前大小姐出嫁时倒是送了不少嫁妆，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不少。
只是不知近日是否流年不利，大小姐身死，府内又接二连三地出事, 刘夫人将府内奴婢一削再削, 从前跟着她采买的三个小丫鬟都被打发出门了。
她独自提着筐子进了常去的果子铺，进门便有个小姑娘接过了她手中的篮子，笑着引她进去：“大娘，本店新上的果子, 您今日来得巧, 请您尝个新鲜, 若是滋味不错, 别忘了介绍他人过来。”
熟识的老板和婆子都不在店内，这铺子不知何时请了两个相貌姣好的丫鬟，王妈妈抖了抖手，瞧着那丫鬟的笑脸，感觉心中舒服了不少：“从前没见过你这丫头，郑掌柜不在么？”
“他回老家探亲去了，怕是要过一阵子才回，”案前正在打算盘的另一个丫鬟回答，她身着粗布麻衣，面上遮了块纱，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我二人新制了些果子点心，您若喜欢，多带一些去，我瞧名录，您是熟客，这回便不收银钱了。”
“谢过姑娘，这是怎么了，脸上怎么遮着？”
“偶感风寒，出了些疹子，不妨事。”
王妈妈转了两圈，被身侧那个嘴甜的丫头哄得心花怒放，各种样式的点心都要了一块尝鲜，她一时尝不完，另一个丫鬟便替她搬了张凳子，还殷切地倒了茶来。
“姑娘是郑掌柜亲戚么，模样生得真俊！”
店中一时无人，两人便搬了凳子同她一起吃点心喝茶，开心便聊得多了些。这王妈妈是个直爽性子，不过半晌，便抱怨起了近日烦恼：“最近府内也不知怎地，主君不顺，大公子又惹了事端，夫人忙着给女儿伸冤，旁的事情无暇多顾，倒是苦了我们这些下人，采买做饭，哪一样不是活计……”
未带面纱的丫头便好奇问道：“刘夫人便是以血为状闹上刑部的那位么？如此爱女之情，真叫我等羡慕。”
王妈妈得意了些，又自觉知道不少内情，便多说了几句：“正是夫人。”
“说来也奇，大小姐从前在府中时，不怎么得夫人爱护，成亲之前闹得死去活来，我那老姐姐跟着过去，回来偷偷同我讲姑爷性子，呵哟！纵然有泼天富贵，无福消受也是白费，大小姐死得惨哪，死了倒是激起夫人爱女之心，连多年体面都不顾了。”
曲悠瞧了对侧没带面纱的芷菱一眼。
二人同那王妈妈聊了许久，给她塞了不少点心，将笑逐颜开的人送走之后，艾笛声从门外进来，顺手带上了房门。
“这刘府大有问题，蓁儿写的供词，恐怕不能尽信。”
曲悠扯下了面上的纱布，深深吸了几口气，她去柏影那里寻人帮忙的时候恰好撞上了艾笛声，与他商议两句之后，艾老板叫手下调查了刘府采买常去的铺子，将二人带到了这里。
“方才情形匆忙，来不及问，你为何想来调查刘府？”艾笛声为自己倒了杯茶，在芷菱身侧坐下，“她的供词出了什么问题？”
“她在供述时说，怜兮是杀夫不成反而落井，”曲悠回忆着供状，开口道，“我第一遍看的时候并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直至夫君提醒，我才突然想到，男子杀妻，最大刑罚不过流放，可若是女子杀夫，不仅是重罪，传出去还会败坏母家官声。”
艾笛声道：“确实如此。”
“若蓁儿真如她所言那么忠心，她本不必要将此事供出来的，毕竟怜兮已死，此事只有她二人知晓，若她有意隐瞒，谁能想到？况且……她在之前供述当中极力渲染杜高峻恶毒行径，心思不深的人，恐怕下意识便会认为怜兮是被他迫害致死，我想，她就是这样刻意引导我们的。”
芷菱方才听她讲述，一时有些困惑：“她那些义愤填膺难道是故意的？”
曲悠继续沉吟道：“正是，她故意如此，想让读到供状的人因此愤怒，忽略她后面的模糊不清——她虽言语之间都在暗示杜高峻杀妻，可当日情形她根本不曾亲见，闪烁含糊，这样一份供词，只有愤怒，没有价值。”
很高明的心理暗示和博弈战术，她有些不信是蓁儿凭着自己心意说出来的。
刘怜兮的忠仆……真的会供出一份只能给她定罪杀夫、引导情绪，而对她之死完全含糊的证词吗？
艾笛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他整个人生得骨瘦如柴，精明干练，脖颈之前一直挂着一副琉璃镜片，手指间还有常年拨弄算盘留下的老茧：“但你说的这些都只是推测，世上并非没有巧合。”
“是，所以我从刑部出来，立刻来了北街，”曲悠苦笑了一声，“我去高府赴宴时遇见刘母，云月说她素日为人拘谨小心，见了我之后，却在大庭广众下不管不顾、声泪俱下，云月着人将她带到内室，才不致在宴上闹开，这与她传闻中的拘谨截然不同。”
“况她和蓁儿都在反复强调怜兮从前惨状，我实在不明白，爱女如命、不惜声名的母亲，真的会在人死之前劝其忍耐，人死之后彻底抛弃她所看中的夫君‘官声’吗？”
艾笛声面色凝重：“你疑心刘母此举是故意的？”
“我当时便生疑窦，可又觉得，女儿惨死，其状也可理解。”曲悠摇了摇头，叹道，“她的举动与蓁儿的证词皆有漏洞，才让我非要来查探不可，果不其然，方才那王妈妈所言你们都听到了。刘母出身乡野，重男轻女心思极重，怜兮从前在府内就不受宠，事事都要为弟弟让步。”
王妈妈跟芷菱和曲悠顺口说了一大堆闲话，却透漏了不少消息，刘母惯常偏心，对刘怜兮的弟弟觊觎厚望，对她则冷漠，刘怜兮长在这样的环境当中，才养成了一副高云月初见就觉得“话少温柔”、甚至懦弱的性子。
也只有刘母看重钱财，才能理解刘怜兮为何非要嫁入杜府、且不得脱身，她怕是从未对娘家有过期望，终于忍不住说出夫君恶行之时，也只能得母亲一句“忍耐”。
“周夫人的意思是说，恐怕整桩案子，都是陷阱？”艾笛声彻底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杜高峻杀妻，京都府审案，傅大相公有意包庇，程序严明，若无人伸冤，本不该有疑。可有人指使刘母将此事闹大，点明要霄白接手，又准备了一个不可尽信的婢女……”
“方才王妈妈说，府内接二连三出事，大小姐死后，主君为官不顺，大公子还闹了事，搞得刘母焦头烂额筹钱去救——怕是有人设计如此，逼迫她到刑部求见周檀的。”曲悠苦笑道，“他们恐怕觉得，周檀和我为了芳心阁众女遭遇义愤填膺，在刘母和蓁儿处印证了她婚姻凄惨、为夫所杀，就会被那份供状气昏头脑，同样要替她讨个说法。艾老板细想，若周檀真将供状呈上去，将会如何？”
“蓁儿倘若在三司会审或殿前改口，那怕是有大麻烦。”艾笛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思索道，“霄白在刑部破积年旧案，本就有酷吏骂名，她若改口，更落实了严刑逼供的行径——更重要的是，杜辉父子为宰辅所用，陛下是否会觉得他为了铲除异己不择手段？”
“从京都府审判之前，到周檀接手本案开始调查，足足相隔了数日之久。”曲悠绞着手中衣摆，隐有怒气却无处发泄，只得闭上眼睛深深呼气，“夫君既然能以无凭拔掉傅大相公的喉舌，对方自然也可以请君入瓮。”
“如今这案子他沾了手，想全身而退，恐怕就难了。”
艾笛声沉声道：“我即刻派人去盯死刘母和那个身在刑部的婢女，你所查证，霄白是否知晓？”
“他怕是早就猜到了。”
曲悠伸手摸到了她随身带着的、周檀递给她的那枚钥匙，回想起周檀出刑部时的言语，心乱如麻，犹豫再三，她也没有将钥匙一事告知艾笛声。
周檀既然叮嘱她“全无此事”，必然有自己的考量。
这枚钥匙，应是傅庆年缜密布局下的唯一变数，瞧着杜高峻和傅庆年的举动，想必不知道刘怜兮手中有这枚钥匙。
刘怜兮嫁入杜家已有一年，应该心知肚明，寻常贪腐、妄为、乃至人命都成不了杜家父子的把柄，只要傅庆年稳坐朝中，还会有无数个肆无忌惮的彭越和杜辉。
周檀或许知道什么，但傅庆年唤得太急，二人未来得及多说几句。
不知他打算如何破局？
曲悠在后台和芷菱更了衣，打算先行回府，马车檐角挂着的铃铛叮铃叮铃地响着。她忽而想起胤史记载，在周檀死去的一百年后，大胤毁于党争，西韶人兵至汴都，烽烟覆满了半个中原。
人生一世勾心斗角，她作为局外人看着自然是浮云一片，可身在其中，又该作何感想？
曲悠想到这里，忽而撩开了车帘，车夫在外恭敬询问：“夫人？”
曲悠道：“转道去傅大相公的坊前，接夫君回来罢。”
作者有话说：
悠：你们不要再打了辣，反正最后都会一起完蛋的（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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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花落去（十） ◇
◎坦诚◎
花落去（十）
傅庆年的府邸位于汴都离皇城最近的显明坊, 显明坊中非富即贵，傅氏是簪缨世家，府邸横跨道路两侧，离坊门也不远, 曲悠在马车之内打了个盹儿, 良久才等到周檀撩帘进来。
“你不该来。”他说。
曲悠顿时清醒了几分, 立刻道：“我去查了刘府, 那供状确实有问题，此案若是傅庆年为你设的圈套, 你该如何行事？”
周檀仍是蹙眉看她，低声道：“傅贵妃将你指婚给我，是期你看我不起，给我添堵。坠楼案时你带头上告, 恐怕已经引起了他们注意，此时若还同我一条心……”
曲悠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却并未吭声。周檀抬眼去看她，却见对方面色微凝，思量着道：“我以为，你招我入刑部, 已经把我当做自己人。”
马车外的铃铛依旧在响, 车内却一时无声，周檀静默了良久，突然有些不自然地开口叫了一声他从未叫过的名字：“阿怜……”
她从前不曾有字，不管是如今还是过去的朋友一般都叫“悠悠”, 只有尹湘如叫过几声“阿怜”。
当时听着不曾有异样的名字, 不知为何, 被周檀叫出来后, 她忽然感觉心跳如擂鼓。
或许是因为“怜”字本就暧昧，他唇齿闭合之间天然带了一段缱绻意味。
周檀叫了这个名字之后似乎也有些不自然，他抬手咳了一声，掩饰着继续说：“我如今进不得君王之信赖，退不得宰辅之青眼，执政与太子所求，亦非我所愿。在此间挣扎求生，情形就如当日你烛下初见。”
“我疑过你，试探过你，甚至曾想利用你，后来作罢，你自甘为生民讨公道，我所能弥补也不过一二。你是至纯至性的人，理应觅得一心人，就如同你曾言之所求，自由，朋友，访名山大川，过潇洒恣意的一生。”
二人初识之际，她随口|交付的言语，竟被对方一字一句记得这样清楚。
“我调你入刑部，是因为你在登闻鼓下问公道安在否，又对律法有极大兴趣，我想着，这该是你向往的事。可事涉我身，绝无你想象中那么简单，官宦、仕海、党争，稍有不慎便是阖家灾祸。譬如刘氏一案，我本以为只是为你旧友申冤，这才敢让你插手，看见诉状之时我便知道是我错了。”
“所以你急忙把我赶回府中，不想让我继续关注？”曲悠平复心跳，接口道，“可惜……”
“可惜你太聪明了。”周檀苦笑道，“我还记得，你于京郊问我是否愿意身死殉道，若我只一人，自然是无可无不可，可若有你，我该怎么办？”
他看着她，十分诚恳、万分无奈地低问：“我该怎么办呢，阿怜？”
他鲜少有这样主动示弱的时刻，曲悠听他口吻，只觉得心头震颤，忍不住脱口而出，或许她本来就是这么想的：“可是我从未想过要与你和离。”
周檀一僵：“你……”
“自我嫁给你那日，便从未有过此想，你言语冷漠，我赌气待之，不过是气你对我不坦诚。如今你虽仍不愿据实相告，可我要说实话，我来到此地……所求所想，无一不与你有关。你想做的事情，我愿意陪着你。”
大胤律法。
《削花令》的编者。
那场孤绝而凄然的变法。
《春檀集》背后、梦中相见的白衣孤臣，站在历史的山坡上，让她震颤的“人之真实”。
尽管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可在她决意要研究北胤刑律的那一日，就注定与眼前的人无法脱离关系。她自诩公正客观，可为史书中的“佞”字影响，始终不愿意承认，周檀，才是她所有探究中的灵魂所在。
所以就算她只对佚名有兴趣，还是一字不差地背下了《春檀集》。
所以周檀给了她一万次机会逃离，她仍坚定不移地遵循着历史的轨迹留在了他身边，为他在孤雨旧庙的夜晚点了一盏飘忽灯火，也想照明自己心中的困惑。
如今她终于敢说，她就是周檀“万世之后”而遇的“大圣”，或许从她穿越时空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看清他在迷雾之下的一生，
她已走过对方的危桥，不想日后再以丑陋假面相待，她要对自己和对方，都坦诚一点。
周檀低垂着头，眼眶微红，面上的表情似乎是惊喜，又似乎是茫然，声音微有颤抖：“此后艰难险阻……”
曲悠撩着袖子，主动而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冷如玉骨，她却露出个笑脸来。
“此后艰难险阻……”
“自有杖藜行歌。”
“我并不怕死，只怕没有尽力地活过……你当日九死一生，不惜背着骂名从诏狱中爬出来，难道不也是如此？”
周檀几乎被对方手心的灼热烧伤，他下意识抽手，可曲悠如从前一般紧握住了他，他不敢去看那目光，只道：“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
曲悠笑道：“可是我知道。”
对方良久不言，她抓着那只手，想起从前的冷漠、怀疑，也想起触动、震撼，最后只有落日熔金下的山坡，她坚信自己看见了“真实”。
曲悠闭起眼睛，忆及第一次读《春檀集》，百岁如流，富贵冷灰，她本想在末尾的题注《二十四诗品》中的“悲慨”，落笔时写的却是“旷达”。
“生者百岁，相去几何，欢乐苦短，忧愁实多。”
“何如尊酒，日往烟萝，花复茆檐，疏雨相过。”
“倒酒即尽，仗藜行歌，孰不有古，南山峨峨。”
很奇怪的感觉，她深知周檀一生苦短，志不得抒，最后潦倒而死，诗句本该愤愤不平、忧思辗转，但她通读下来，字里行间品到的却是他的超脱。
周檀一生行事，虽未有善终，但不曾后悔，就如同他现在一般，明知前路难行，做的仍只是尽力不连累周身之人，毫无退却之意。
她穿越了时空、孑然一身，对生死置之度外，只求解惑。他身在此间，却也如她一般，为了前路不明的理想奉上终生。
曲悠想，她的题注果然毫无错误。
人生自古谁无死，唯有南山永巍峨。
显明坊距离周檀的府邸不远，两人言语之间便到了巷口，日已昏黄，车驾刚刚停下，曲悠便听见有急促声音说着什么，随后黑衣撩开了车帘。
他的目光从二人相握的手中扫过，深吸一口气，立刻道：“夫人，执政高家的大小姐邀您到樊楼一叙。”
高云月此时寻她，如此急迫，也不知为何。
曲悠看了周檀一眼，刚想答允，黑衣人便继续道：“高姑娘说，若是周大人在，也可一同前往，她手中取得一物，跟大人手中这桩案子有万般牵连。”
曲悠惊讶地同周檀对视了一眼，看见了对方眼中的错愕，于是便道：“那我们即刻动身，黑衣，你来驾车。”
黑衣道：“是。”
*
高云月虽为闺中少女，可她同高夫人常来樊楼，也是熟客，进门的时候，曲悠看见侍者翻过的牌子是“庆春泽”。
之前周檀常去的雅间名为“留香客”，东楼接待的多是文人士子，雅间名字取了各类词牌名，倒是有趣。
不过她来不及分心多想，屏风后的高云月听她进来，立刻低声将自己周身的奴婢都遣了出去，曲悠眼见着门在自己身后关好，高云月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举着扇子，拘谨地朝周檀行了一礼：“周大人……”
未嫁女本不应见外男，不过高云月同曲悠是闺中密友，此举也不算逾矩。
“你拿到了什么，急着叫我来？”曲悠拉着她坐下，急切问。
高云月顾不得同她寒暄，从身后取出了一个船状的匣子。
“母亲笃信佛理，每月我都会和母亲挑一日到亭山岫青寺礼佛，今日我们同行下山时，一个小乞儿拼死拦车，说要见我。”
周檀接过了她手中的匣子，微有诧异：“此匣以精铁煅过，若无钥匙，定然无法打开，只怕刀切火烧，都难以变形。”
“正是，”高云月道，“我心中纳罕，便见了那孩子，结果她竟将此物交给了我，说这是杜家的小夫人托她转交，杜辉只有杜高峻一子，此物当是怜兮给的。那乞儿道，她是怜兮从前无意间救下的，那日她在杜府门前见怜兮下轿、身上有伤，将此物交付，只说若自己出事，便守在亭山山道，等我或是你经过时转交此物。”
“我碍着秋日宴，本月去岫青寺的日子晚了几天，你忙于杂事，不曾去过，是而如今才拿到她的东西，我想着，此物定与她身死有所关联，便冒昧连周大人一同唤来了。”
周檀晃了晃手中的匣子，并未有金属之声，匣中恐怕是书信一类的物件儿，他皱着眉，忽而问了一句：“高姑娘，此事你可同高大相公提过？”
高云月摇头：“我在山道上收了，连家都不曾回，便将你夫妇二人请到了此处。我想着怜兮如此郑重其事，又只信我二人，担心旁人知晓坏她身后名声，连母亲问起，也只道那乞儿从前得过我的恩惠，病重乞怜。我将她安置了——你若要见，待会我留个小厮引路。”
“高姑娘谨慎，我着人将她带到府中去。”周檀低头道。
曲悠摸了摸自己袖中藏的钥匙，看了周檀一眼，没有将钥匙取出。
高云月朝外张望几眼后起了身：“我对母亲托词下车买些点心，此刻也该回府去了，这东西我打不开，周大人或许有办法。怜兮怎会想到，此案会交到你夫婿手中，你们若需帮助，可随时遣人来高府寻我。”
曲悠开门送她：“多谢。”
“客气什么，”高云月在她额头上一弹，匆匆离去，“此案毕后，你带着春娘子请我吃酒才是正理，到时我们为怜兮祭奠一番。”
“若真能为她伸冤，也算不枉知交一场。”
作者有话说：
大风卷水，林木为摧。
适苦欲死，招憩不来。
百岁如流，富贵冷灰。
大道日往，若为雄才。
壮士拂剑，浩然弥哀。
萧萧落叶，漏雨苍苔。
——司空图《二十四诗品&#183;悲慨》
生者百岁，相去几何。
欢乐苦短，忧愁实多。
何如尊酒，日往烟萝。
花覆茅檐，疏雨相过。
倒酒既尽，杖藜行歌。
孰不有古，南山峨峨。
——司空图《二十四诗品&#183;旷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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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秉烛游（一） ◇
◎信笺◎
秉烛游（一）
高云月将那送信的小乞丐安置在了汴河边一家客栈当中, 时间急迫，她来不及做些别的，让曲悠夫妇去见，也是托付之意。
送信的乞丐是个小姑娘, 瘦骨伶仃, 一双眼睛却又大又亮, 在门后躲着谨慎地问了好几个问题, 才肯给他们开门。
高云月为这小姑娘准备了许多吃食，桌面上一片狼藉, 曲悠看见对方的破衣烂衫，便立刻遣人去买了身新衣裳来。
小姑娘吃着手边第三个乳酪团子，小声对她说：“我叫阿萝，是刘姐姐为我起的名字。”
“阿萝, ”曲悠看了一眼身侧面对孩子不知说什么的周檀，笑道, “你刘姐姐是如何让你转交这样东西的，能告诉我吗？”
“刘姐姐说，只能告诉姓高和姓曲的两个姐姐，”阿萝瞄了周檀一眼, 略带敌意地说, “他不能听。”
“他是我的夫君，”曲悠摸摸她的头，无奈道，“他与我体同一心, 阿萝放心。”
阿萝又纠结了半晌, 最后才开口道：“……我同刘姐姐相识是在医馆之外, 当时隆冬, 刘姐姐善心找郎中开了一贴药，才救了我弟弟性命，不过他到底没撑过去，去年便没了。”
阿萝瞧着大概有十一二岁左右，虽声音怯怯，却叙述清楚，很有条理。
“但我记着刘姐姐的恩情，便常去杜府门口等她出门，为她送些我采来的花，刘姐姐曾说，若非宅中水深火热，她手头又没有钱，定要将我收进去……我自得了姐姐接济，日子好过不少，只是那日我照例送些花束，却见姐姐伤痕累累地从轿中下来。”
刘怜兮嫁入杜府之后确实有心无力，二人相识是在年初，阿萝混迹于街边乞丐当中，独身一个小姑娘也能活到现在，可见是个聪明的。
“她似乎极为害怕，又无法对我多说什么，只告诉我夜半时分偷偷来杜府之外的水渠旁，有东西要交给我，她说让我好好收着这东西，若有一日她出了事，便去亭山山道上等着高家姐姐或是曲家姐姐，将东西交给她们。”
曲悠听到这里，心中更了然了些，刘怜兮要她在亭山等候，是为了避开汴都内的眼睛。
不过此举当真冒险，她交出匣子，吞下了钥匙，稍有一点意外，这两样物品就不会顺利地落在她的手中。刘怜兮托付给一个乞儿，除却身边实在没有可用之人外，也是想赌一把。
曲悠打量着手边那匣子，方才周檀也同她说过了，这样东西就算在这小乞儿手里被人抢了去，恐怕都打不开，若是火烧锤煅强行破开，里面的东西也会随着付之一炬。
阿萝同她说完之后，继续吃着桌面上的食物，她已经自己洗过脸了，眼睛圆亮鼻头微翘，倒是副好样貌，先前把自己抹得漆黑，应该是为了自我保护。
周檀与曲悠交换了眼神，正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桌面上吃东西的小姑娘突然重重咳嗽了起来，曲悠吓了一跳，起身去拍她的背：“阿萝，你怎么了？”
阿萝捂着口鼻，上气不接下气地翻着白眼，似乎是想起身离开桌前，却差点跌在地上。曲悠伸手接住了她，听见她断断续续地道：“我这是……胎里弱症……姐姐不必担心……”
她突然发病，二人无法，只得先把人送到了柏影处，折腾半天才回到府中。周檀着韵嬷嬷将松风阁周围所有仆役全部驱散，然后带着曲悠进了松风阁书架之后的内室当中。
这府中居然还有密室，先前周檀的松风阁她不常来，完全没有发现。
周檀的密室十分空旷，进门处一个积了灰的博古架，曲悠粗略地扫了一眼，看见那架上摆了几卷书、几个精致木盒子和一把镂刻精美的长剑。
见她目光停留，周檀点了一根蜡烛，低低道：“……那是我从前的佩剑。”
“你会功夫吗？”曲悠十分讶异，同他在案前一起坐了下来，先前周檀在京华山上搭箭射向梁鞍时她便有此问。
“略通一二。”周檀简单地答道。
曲悠将袖间藏着的钥匙取出，果然对准了那匣子的锁眼，一阵机关之声后，匣子终于开启，曲悠松了一口气：“没想到，竟然真能寻到这钥匙的用处。”
“这信上写了什么？”
周檀坐在她对面，为她举着蜡烛，只能隐约看见上面的内容，曲悠见他如此不便，干脆抱着匣子坐到了周檀的身侧。
两人便肩膀贴着肩膀地读起信来。
曲悠拆了顶端的油纸信封，细细去读，这封信想必是刘怜兮所写，字迹略有潦草，但娟秀整齐。
“……悠悠云月亲启，吾生飘零不得挚友，幸得卿杯酒之恩，知生不久矣，唯有托付，信笺如幸为卿所阅，死亦无憾。”
“自入杜府忧怖无从外扬，不过苟延残喘，杜父子不安不正，吾早有寻其罪证之心，奈何苦无机会。某日泼赖醉酒，胡言有手把宰辅之柄，怜兮寻觅得见此物，虽不知意，亦觉心惊。思索再三，只可托你二人，用则九泉含笑，无用可焚毁不致牵连……言不尽意，再祈珍重，来生亦愿结缘，顺颂时祺。”
这到底记载了何等隐秘，才让刘怜兮看见便知自己命不久矣？
曲悠皱着眉放下了手下书信，发现其下信纸上也是刘怜兮的字迹，只是写得断断续续，想必是她阅读之后凭借回忆录下的。
“初三月……寄贤侄公输煅，吾已得见，于汴都计日以俟。”
“煅见，吾知乃父死之密辛，皆因宫中真如一殿修葺事……赵殷其人狠辣，无椽匠人为我所救，留手札进京可观……相交一场，吾愿据死相助。”
“见煅草图进探，果然如此……盼来。”
约十余张信纸上都是这样的断续言语，曲悠看得一头雾水，却见周檀持信的手在微微发抖，密室幽暗，她微微屏气，便听见了对方乱了的呼吸。
她侧头看去，正好看见周檀死死抓着手中信纸，喉咙涌动，似有千言万语，却未发一言。他近乎有些疯狂地一张一张看去，面色骤白，察觉了她的目光，便与她对视，眸中冰晶微涌，片片碎裂。
曲悠惊讶地看着周檀拼命压抑，最终还是没忍住，眼泪顺着高挺鼻梁“啪嗒”落在了信纸上，他将这几张信纸翻来覆去地看完，哆哆嗦嗦地喃喃自语：“怎会如此……”
他眼底通红，目光微有涣散，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摸到了自己的小臂，曲悠见他转头朝博古架上那柄剑看去，当机立断，即刻在身后死死抱住了他，周檀几乎无意识地挣扎两下，和她一起从案前摔了下来。
他就算摔了下来，也下意识地调转了方向，把自己垫在了她的身下，行动间带起的风将那飘忽的烛火吹灭，密室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
曲悠松开手，正想爬起来将蜡烛重新点上，却突然听见对方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双手从她背后试探性地抱上来，将她死死搂在怀中。
“周檀……”
她怔然唤道，感知到对方脆弱的情绪，便别扭地换了个称呼。
“霄白……夫君！”
这几个字却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一般，周檀埋在她的肩头处，一声不吭，她却感觉肩膀洇湿了一片，恍惚间还能听见对方破碎的几个字。
“竟是……如此！”
半晌，她才感觉怀中颤抖的躯体渐渐平复了下来，她跪坐在地面上，无意识地抚过对方的后背：“你今日未带那青瓷瓶？”
周檀闷声未答，良久她才听见对方清越微哑的声音：“……你既然这么问，想必已经知道那里面是何物了。”
曲悠半搂半抱地把人扶了起来，找来方才被他丢在一侧的火折子，将那只蜡烛重新点上，烛火映出周檀煞白一张脸，他抬眼看过来，眼中的微红尚未消退，瞧着有点可怜。
“我从刑部出来时，陛下不放心我。”
他简单说了这一句，曲悠便知自己从前猜对了，不由叹了一口气。
“瓶中装的也是‘孤鹜’？”
“是。”
“你不想为此物所控？”
“是。”
她回忆起当日被恶狠狠掼碎在地的青瓷瓶，和熟练处理伤口的贺三，仍旧疑惑：“你既不想被它所控，为何要随身带着？”
周檀嘲讽地低笑了一声。
“若不随身带着，怎能叫不为它所控？能取而不取，才能绝后患。”
曲悠倒吸了一口冷气。
往常戒毒的人，都是束缚着、关押着、隔断着，叫他们不能接触药物，甚至想起便哆嗦，天长地久地绝了念想。周檀对自己够狠，要戒断，还要随身带着，于近在咫尺之处对抗滔天欲望。
怪不得他要自伤……若无疼痛抑制，断不可能忍耐至此。
周檀扶着手边的书案站了起来，把冰凉的手贴在了她的额上，声音冷清，曲悠听着，完全想象不出，就在片刻之前，此人还在孤鹜和信笺的双重作用下抖如筛糠，在她怀里缩着，像是寻求温暖的小兽。
“不必担忧，我有分寸。”
“怎能不担忧，你上次……”曲悠欲言又止，言语中却带了几分羞恼，“除了自伤，肯定有别的方法，你不言不语，真的不担心自己会因此倒下吗？”
不知周檀是心虚，还是因这难见的关心发怔，默默地把手缩了回去，却一时没有吭声。
曲悠捡起了地面上飘散的书信，重重叹气，不抱希望地问：“你为何失态，可能告诉我？”
她抱着匣子抬眼，恰好撞见周檀垂下来的湿润眼神，他嘴唇颤动，露出一个苦涩笑容：“若知晓此事，便是今后与我同上风雨孤桥，再无回头机会……”
“此间波诡云谲，你真的、要听吗？”
作者有话说：
看看明天能否成功日6，如不能，就当我没说过（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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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秉烛游（二） ◇
◎遗诏◎
秉烛游（二）
室内密不见光, 隐隐能嗅到对方身上的静水香气息，周檀不知从何处寻来了笔墨纸砚，将刘怜兮的几张信纸摆在案上。
他似乎能分清这信纸的先后顺序，提笔蘸墨, 先圈了两字。
“公输”。
“你可知这个姓氏？”周檀问。
“自然, ”曲悠答道, “公输家族自春秋而立, 有始祖公输班为楚造云梯，是当世难见的能工巧匠, 世人赞誉，称其能使青铜开口。”
“不错，”周檀提笔再圈了一个“无椽”，“信中所说的‘无椽匠人’, 正是公输家族的后裔，也是大胤境内有名的工匠, 从前为皇家所用，汴都内不少有名建筑，都出自他手。”
周檀这样提醒，曲悠终于想起了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 她通史只做过概览, 不如刑律学得扎实，但公输无椽这个名字在大胤艺术史中熠熠生辉，只要用心回忆就绝对会有印象。
他是当时有名的建筑家，旁的不论, 尹湘如和高云月多番与她提起过的亭山岫青寺, 就是公输无椽还在皇室内领职时奉旨兴建, 历经百世而不倒, 研一游学时她还去看过岫青寺外天门塔的遗迹。
胤皇城内的建筑也多是他的手笔，不过公输无椽似乎在壮年时期便辞官归隐，连主持兴修的最后一座宫殿都在不久后被推倒了。他离开汴都便隐姓埋名，公输家族至此没落，史书上称他是公输氏“最后的绝唱”。
信中内容，竟然与这能工巧匠有所关联？
曲悠还记得，她穿越依始，除却对皇宫内廷的好奇之外，也想去探索大胤的风土人情，其中一条心愿就是见见当世的艺术家们。如今不过短短时日，她已见过了流芳千年的大诗人，并与这史书闻名的建筑师扯上了关系。
更不用说周檀如今就在她的面前……人之境遇，总是奇妙。
曲悠低头去看，指着另一张信纸上的名字问道：“那么这信中的公输煅与无椽先生是何关系，是他的后人吗？”
“这是无椽先生之子，公输家族世居西境，祖籍就在彭越待过的鄀州。”周檀暂且搁了笔，指着刘怜兮凭借记忆歪歪扭扭画出来的一个含糊图案道，“刘姑娘记得不确切，但形状犹在，这是鄀州城与汴都通信时加盖的驿站公章，这些信件都是汴都中人与身处鄀州的无椽先生之子所写。”
“啊，”经他这么一说，曲悠突然就看懂了不少，“那这个‘乃父死之密辛’和‘为我所救’指的就是无椽先生？真如一殿修葺事……这些，同你有什么关系？”
“真如宫是皇城内的旧殿，亦是无椽先生最后的作品，”周檀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只可惜现已不在。”
“宫中殿宇，为何会不在？”
“真如宫已被推倒，你可知这宫殿倒塌之后，原址上兴修的是什么？”
曲悠疑惑道：“是什么？”
她话音刚落，突然怔住，周檀无奈地笑了一声，她诧异地将目光落回纸上，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抖：“是……燃烛楼？”
烛火一飘，周檀垂着眼睛点了点头。
“真如宫原本是前朝赵贵妃的宫殿，赵贵妃殁前已加封顺德皇后，从真如宫搬了出来，只嫌其临东门吵闹。她搬出之后真如宫空闲废置，直至倒塌，再无人入住。”
“顺德皇后，可是当今陛下的生母？”
“正是。”
顺德皇后赵氏是宣帝的贵妃，生父是前朝有名的权臣赵殷，德帝登基时，全指望这位外祖父和顾之言涤荡朝堂，后来顺德皇后和赵殷相继病逝，只有顾之言拜相后继续辅佐了德帝许多年。
“此人给公输煅写信，邀请他来汴都，称无椽先生被他所救，后来身死，他那里还有手札相送。”曲悠低头打量着，“见煅草图……指的是真如宫的草图吗，无椽先生主持真如宫的修葺，本属分内之事，怎会惹祸上身？”
“鄀州……”
周檀双手搭在案上，肩颈不住颤抖，曲悠感觉他应该在极力压抑自己的声音：“彭越‘意外’身亡在京华山上，其实并不干净，若有人寻根究底，定能看出蹊跷。傅庆年都为他争了流放，他死了，却又不在意了，我同他见面，他说此人不过是无用的棋子——可若是无用的棋子，先前何必下功夫死保？”
曲悠拍了拍他的背：“彭越死前，你还问他手中有什么东西，想必这东西便是傅庆年要保他性命的把柄吧？他活着，这是把柄，傅庆年心有忌惮不得不保，他死了，这把柄被带到了土里，说不定傅庆年还更高兴些，故而不曾追究……定是如此。”
她说完了这段话，又闭起眼睛，皱眉回忆道：“怜兮信中也说，杜家父子醉酒后胡言乱语，称手中有宰辅的把柄，便是她费尽心思找出的这些信件，这么说来，写信之人当是宰辅本人。”
“哈哈哈哈……”周檀以手握拳砸在案上，嘲讽而冰冷地笑起来，“傅庆年……我早该想到的……”
他起身，端着蜡烛走到了博古架前，移动了上面一个相对干净的花瓶，曲悠听见机关声响，随后密室内墙壁凹陷，露出了一个明黄的锦盒。
她意识到了什么，随着对方走了两步，到博古架前突然警觉，问了一句：“你这密室，若有人进府中，于书架前，可能听见其中声响？”
周檀摇头：“当年老师着人修建此府，后又将府邸留给我，就是以备不时之需，这内室缝隙均以铜汁浇筑，通风口埋得极深，墙壁加固，即使有人趴在书架隙间，也不会闻任何声响。”
他伸手将那明黄锦盒取了出来，近乎恭敬地捧在手中，转过头看向她。
曲悠突然感觉周檀交付的似乎不是一样东西，而是他的身家性命，就如同周檀方才颤声所问一般，此事知晓，不仅是她被拖入了这波诡云谲的政治角斗场，对方亦将自己的一切与她牢牢相系。
曲悠眼见他伸手打开了那锦盒，锦盒中是浅金卷轴，以丝带扎束，无限珍重。
“这是……”
“遗诏。”
周檀沉沉地答道。
殇帝篡政六个月后，周檀护着景王孙入了皇庭，当庭取了宣帝遗诏，保他名正言顺地登了基。
历史学家为此举争论不休，周檀在削花变法之后声名狼藉，可在拜相之前也算毁誉参半，能名列佞臣传首位，就是古人修胤史时对此遗诏存疑，为他惯了十恶之首的“谋逆”。
这困扰后人千百年的谜团，如今竟被他取出，展示在了她的眼前。
曲悠心头大震，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周檀既然此时就能拿出遗诏，那这封遗诏必然不是后来他为了景王孙上位伪造的。
宣帝当年，居然真的留了“帝不恭，逊位景王后嗣”的遗诏！
“这遗诏……怎么会在你手中？”曲悠开口，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是顾相留下的？”
周檀的眼睫在烛火下覆盖了一层微金的光芒，他每次垂眼时都能露出纤长好看的睫毛，微微颤抖的时候，像是蝴蝶风中扇起的触须：“老师离京之前，嘱托我深夜从他旧府邸书斋匾额之后取得此物，小心珍藏。我后来反复去想……老师是不是当时已存死志，若非如此，他怎会将如此重要的物件留给我呢？”
他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我还想着，待他回了扬州，年末偷闲拜会，再问清缘由。可他……连汴都之外的清溪河都不曾过，故衣还留在我的府中，灵柩内只有一件万民伞，我想去相送，他们不许我入门。陛下盯着，我不敢失态，也不能到碑前祭奠，只得在这里跪了整整一夜——我始终没有想明白，老师为何弃我而去。”
曲悠接过他手中的锦盒，将盒盖重新封好，放回那凹陷中，转头拉着周檀重新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他的手，不知是不是得益于她握得用力，那只修长美丽的手终于变得温热了些。
她忽而想清楚了一件事。
周檀为清流不齿，骂名无数，不是因为他叛了师门、从诏狱里捡了一条性命回来，而是因为顾之言死了。
顾之言若活着，周檀从宋昶手中苟且求活，还可说是顾相心疼学生，对外称是决裂，实际上是为了保下他的性命。可是他未留只字片语便效仿屈子投河，世人眼中，便是顾相认定学生不肖。
是而万念俱灰，不堪举世混浊，再无牵念。
“我曾经以为……老师是因旧事罚我，刻意如此。”周檀声音发紧，他用了些力气反握她的手，似乎是急切地想要汲取一些撑下去的力量，“看了这些，我才突然意识到……”
他说得含糊闪烁，曲悠并不知他口中的“旧事”是什么，也没有开口问，她耐心听着，周檀若是想说，自然会告诉她。
言语中的伤怀之意浓重，曲悠想起京华山上同样昏沉的雨幕当中，面前这个人曾在高烧昏沉时尽力推开唯一可依靠的怀抱，琥珀眼瞳中自我厌弃之色清晰锋利。
原来在他心中，连他最尊敬的人都是在以死相弃，他浑浑噩噩地在刑部行事，自暴自弃般地糟蹋声名，拒绝亲近之人的关心，想必也是在自我惩罚。
如今他终于生了些握住她的手的勇气，眼睛中盈满未落的泪水尚在，却重燃了希冀，像是黑暗中的人乞到了世界上最后一捧火。
“我突然意识到，是我想错了，老师他……真的是自尽的吗？”
作者有话说：
待会还有一更，小雾正努力日六！！！！

第43章 秉烛游（三） ◇
◎真如◎
秉烛游（三）
周檀在三十一岁贬黜出京时也曾路过清溪。
他在清溪旁写了一首模糊的悼亡诗。
曲悠记得, 这首诗便是他为妻子曲氏写的。
之所以说诗歌“模糊”，是因为她读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首悼亡诗歌，只有标题“遣悲怀”透露了作者的心意。
“清溪濯新雨”——路过郊外清溪河时，新春又下了细雨。
“飘摇送故衣”——我形单影只地离开汴都, 如一只飘摇浮舟, 只能在河边送上故衣悼念故人。
原来这两句写的是顾之言。
自从来到这里以后, 曲悠第一次产生发自心底的茫然与恐惧。
从前她没有想过以后, 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如何，今日周檀提起故去的老师, 她才突然想起，历史上周檀的夫人——或许就是她自己，在他离开汴都之前就已经病逝了。
史书不会记载他与夫人的感情，只有一首语焉不详的悼亡诗, 如今曲悠发现，这悼亡诗前两句, 是他在凭吊老师，而后两句，她仍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父母早亡，亲友疏远, 胞弟冷待, 老师弃世……后来夫人也离开了他，周檀是如此重情之人，杏花树下悄然逝去，怕是他自己也不想活了。
可她这副身体并无疾病, 究竟是折损在了哪里？
她不信有女子在周檀身边待过一段时间后会对他无情, 可若是有情, 怎舍得弃他而去。
难道是如顾之言一般, 卷入政治风云后被迫身死吗？
可我不想死。
曲悠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心中的声音。
她想陪着身侧这个人，至少让他在离去之时不至于孤身瞧着杏花树，脆弱无依。
可她……能改变历史吗？
不对，若没有她，坠楼一案不会如此结束，若她不曾插手，周檀断无可能接触刘怜兮留下的信，也不会查到眼前的东西。
在不曾被记载的罅隙当中，她是不是已经改变了历史？
曲悠这么想着，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摩挲而过，周檀此时伤怀，便不如从前那样敏锐，没有注意到她的出神。
他握着曲悠的手重新捡起那些信件，感觉自己如今脑中清晰得可怕，可越是清晰，就越让他颤栗。
他想起诏狱当中顾之言去看望他的那一日，向来俊逸飘然、精神矍铄的老师，在他面前终于了从前不曾见过的一面。
那时候他刚受了“钉刑”。
所谓的钉刑，便是取手指粗细的长铁钉，于关节的缝隙处钉入人的体内，不会伤及骨头，流血也少，绝不至送命，是前朝留下的刻薄刑罚。
极痛，痛得他意识都有些模糊。
他全身钉了四根铁钉，像是死物一般被扔在稻草堆上，姿态屈辱，他想爬起来，却连动都动不了。
好痛，好痛，不如让我和同窗一样死去吧。
周檀这么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而觉得痛楚减轻了，似乎有人温柔地将他扶了起来，他手臂处的铁钉被取了两根，还敷了伤药。
他于混沌中睁开眼睛，看见面前顾之言清泪纵横的面容。
“霄白……你受苦了。”
“老师……”
牢狱周围静得可怕，不知人都被遣到了哪里，顾之言独身来见他，他神色疲惫茫然，似乎一夜之间就老了十岁。
周檀心知肚明，哪里是什么燃烛楼的兴修，帝王反复无常，只不过是觉得扶自己上位的帝师手中权柄过重，要清洗一番罢了，士大夫新鲜的血，便是他给文武百官看的天威。
众人都知如此，仍不愿低头。
此谓“死节”。
“你是我最好的学生，不该在这么年轻的时候便死去……可是有时候，活着比死去更难。”
在那间牢狱当中，顾之言告诉了他一个足以颠覆天下的秘密。
真如宫的秘密。
宣帝一生子嗣单薄，他后妃不多不少，三宫六院四角齐全，可直到登基十二年后才有了第一个孩子，便是今上宋昶。
赵贵妃的父亲赵殷得皇帝信重，赵贵妃也得宠，居于真如宫中——真如是公输无椽的得意之作、岫青寺大师进宫提的名字，禅意颇深。真如宫在整个后宫中占据了风水最好的位置，宫苑宽阔，修饰豪华，足见赵贵妃的宠眷。
在宋昶出生的前一年，真如宫南苑突然失火，公输无椽领修葺一事，却在修葺完成后突然失踪，一年后，宣帝的第一个孩子出世，赵贵妃则借口搬离了真如宫，并再也没有人进去住过。
周檀讲到这里，曲悠突然听懂了，她有些不可置信，可对方所言确实是史书中不可能记载的密辛。
“顾相的意思是……陛下并非先皇亲子？”
这实在是骇人听闻。
可是宣帝一生只有一个孩子，濒死前不得不考虑立胞弟——他极有可能没有生育能力，赵贵妃借口修葺真如宫，怕是在宫宇中辟了什么隐秘之处借腹生子，随后杀人灭口，连带着公输无椽一起，将秘密彻底封存在了真如宫苑内。
“当时……赵殷的死对头刘相曾经多次进言，质疑贵妃血脉，是而先帝来不及查明此事便仓促而死，死前将老师召至内宫，留下了一封遗诏，老师也是因此得知了这件事情。”
曲悠牙齿打战，原来与秘史接触是这样的感受：“这样隐秘的事情，既然无椽先生已死，怎么会让外人知道？”
“对，老师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陛下究竟是如何得知了这件事！”
周檀盯着蜡烛融下的灯油，恨声道：“贵妃不会放心那人活着出宫，尸首更难出去，极有可能葬在了修葺的真如宫地下。先皇嘱咐老师永守真如宫，不要让陛下知晓，可是陛下终究还是知道了……”
宋昶得知自己有可能并非宣帝血脉后，第一种感觉估计就是不可置信，他恨不得将真如宫掘地三尺寻找尸身，可又不能贸然行事，所以燃烛楼的兴建……便是由此而来。
顾之言极力阻止他推倒真如宫修建燃烛楼，反被宋昶怀疑顾之言知晓这个秘密，更有甚者，他或许还在宣帝临终知晓更多。
顾之言是天下文人之首，他不敢动刑，只好清理他门下之人借此要挟，不过宋昶本就猜忌顾之言在朝堂上一家独大，借此泄愤也未可知。
任凭顾之言再说什么，宋昶杀红了眼，一概不信，面对着一个个梗着脖子不肯求饶的年轻士子，帝王失去耐心，血染红了诏狱门前的金流河。
顾之言急病攻心，庭前咳血，交出所有权柄告老还乡，最后也只不过保下了周檀一个人。
周檀一个人——败坏声名，卑躬屈膝地写了那篇为他一生之辱的《燃烛楼赋》，毫不犹豫地服了帝王给的毒药，被安插到酷吏横生的刑部，遇刺后不许太医医治，要他自生自灭，还要他忠诚。
“老师在狱中告诉我，活着比死去更艰难，可先帝遗诏仍在，我们……还有未竟的事。”
曲悠终于没忍住，她抬手拭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眼泪，转过头来已被对方拥入怀中，明明他才是需要被安慰的人，可他仍然抚摸着她的发顶。
“别哭了，你若落泪，我便说不下去了。”
周檀低声哄着她，可她却发觉有温热液体落入了她的颈间，同她的眼泪咸湿地交织在了一起。
宣帝留了遗诏给顾之言，如今他已卸去权柄，朝中仍需有人。
在这样的时刻，顾之言还在教导他为清正臣。
宋昶在燃烛一案前也算勤勉持正，能听谏院二三言语，若他此后依旧能够为中庸帝王，平静总好过变数横生，况且宫闱有变，就会流血。
若是能够平静，这封遗诏大概就会烂死在周檀的府邸，直到他故去都不会有人知晓。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坠楼一案毕后，你受了陛下庭杖，我去东门接你，你回过头去，看见点灯的燃烛楼，对我说……”
曲悠回忆着当时情形，一字一句地道：“你说，是我对他抱了不切实际的期望。”
周檀浑浑噩噩地在刑部做皇帝的走狗，连遇刺都不曾想过将遗诏取出，令他真生反意的，大概就是坠楼案冤死众多女子，触目惊心，可宋昶仍旧默许傅庆年将刑罚一压再压，他不是不能管，而是全不在乎。
“血脉一事身不由己，迁怒、清洗，默许宰执党争，作壁上观，都是帝王心术。”周檀紧紧地闭上眼睛，再睁开，那只蜡烛已经燃到了末端，“可为君者唯独不能无视生民之血，我自小读书，又幸得老师教导，立身为官……”
“为民，不为君，檀，绝不愚忠。”
作者有话说：
日六第一天成功√我太棒了贴贴自己（大言不惭.jpg
古言真的写得很卡Tw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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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秉烛游（四） ◇
◎长夜◎
秉烛游（四）
宣帝临死之前, 将遗诏交给了顾之言，顾之言得知真如宫的秘事，三缄其口，唯一做的, 便是冒死救下了景王孙。
景王一脉被宋昶屠戮殆尽, 保下景王孙估计也费了不少功夫。
怪不得周檀此前从不肯去见护着景王孙隐居的艾老板, 直到那日出宫之后才松口和她一同拜会, 几人都心知肚明，他一旦踏入了那间巷尾的栖风小院, 便是做出了决定。
“你打算……怎么做？”
良久，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周檀看着她的眼睛，苦笑道：“你似乎毫不惊诧。”
寻常士大夫, 一生忠君、守正，如何能开口说出这样的忤逆之言。他下定决心和盘托出之时, 完全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如此平静。
不料曲悠想了想，却道：“我很赞同你的看法。”
“君不正，臣子死谏，是为节。你手持先帝遗诏, 却仍然忍下了师门覆灭之祸, 确信为君者心中无生民之念，才兴此想，难道，这不是士大夫气节？”她认真地说, “你说得对, 若一昧愚忠, 害天下与君王同葬, 才是不该——苏先生和艾老板在栖风小院等你多时，他们怕是很久之前便做出决定了吧，你已经比他们心软许多了。”
周檀抱着怀中的女子，嗅到她发间有茉莉香片的味道，不知是不是这香气实在馥郁芬芳，竟让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得卿如此，是我之幸。”
他低低说完了这句话，却似乎有些不习惯的羞赧，迅速岔开了话题，回答起了她方才的疑问：“我如今要做什么……旁的还不算急，宰辅在朝，老师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的。”
“啊。”
曲悠回想起了方才周檀眼中冰冷的恨意，顺着心中所想迅速理清了思路：“如果按照你我揣摩，是傅老救下了当年应该被赵殷和顺德皇后灭口的无椽先生，无椽先生手中，有能称为此事证据的手札。”
“当时，傅庆年还在吏部，救下无椽先生，也并非不可能——他向来精于欺上瞒下这一套，伪造尸体骗过赵殷和贵妃，不是什么难事。”周檀冷道，“我猜测，无椽先生为了保命，可能只含糊告诉他其间有大秘密，却并未和盘托出，直到他死后，傅庆年才知晓了一切。”
那时傅庆年已经从吏部升到了执政，与顾之言分庭抗礼，但是顾之言声名实在太盛，若无意外，恐怕他一生都会被顾之言压一头。
“所以，就有了这些信件。”曲悠豁然开朗，“这么说……陛下会得知此事，是傅庆年写信请无椽先生之子入了汴都，他只消编个谎话，就可以让公输煅以为自己在为父亲之死伸冤，之后再灭口便是了。”
“陛下就这样知道了此事，自然是大受刺激，这时顾相又极力阻止燃烛楼修建，陛下便不免猜测他早有了不臣之心，不想让他知道真相，是在图谋什么。燃烛案后，顾相辞官，傅庆年如愿拜相，成了朝堂第一人。”
曲悠政治史研究不多，从前一直不算明白，不过是各朝各代都有的朝堂倾轧，党争，如何能毁灭一个朝代。
如今看来，真是令人万分胆寒。
上位之路铺遍了鲜血，清者自清不过是谎言，那些翻云覆雨的手段，瞬息之间就可以令江山变天。
“我一直以为，是宫中哪处有前朝密辛，或是顺德皇后身侧老仆告知，陛下得知此事，全是意外。”烛火已经燃到了尽头，周檀死死盯着那丁点光亮，眼神一寸一寸冷下去，“但如果，这一开始就是傅庆年的盘算，是他找到了无椽先生之子，让陛下非要推倒真如宫查探，是他一手策划了燃烛一案，不折损一兵一将地扳倒了老师，就连陛下，恐怕都不知道这其中还有他的手笔。”
他喉咙里挤出了一些自嘲的笑声：“彭越从鄀州将公输煅带入汴都，杜辉从前与傅庆年交好，留了这些信件保命……怪不得傅庆年无论如何也要保下彭越，他若取了那些证据面圣，你说陛下会不会想到傅庆年在燃烛一案中的作用呢？”
这样的周檀有些陌生，从前曲悠甚至想象不出来周檀是如何雷厉风行地破了刑部的陈年旧案，让梁鞍见到人便吓成了那个样子。
周檀即使是在最怀疑她、用晏无凭试探她时，都没有过这样的表情。
“老师来狱中救我出去时，还邀我去扬州小住，说要亲眼看着我做到我拜入他门下时所立的誓言……言犹在此，如何会投河而去，傅庆年做到了这一步，还不甘心，非要他的性命。或许……他杀人灭口，也是为了让我万念俱灰，不能成他的后患。”
曲悠看着周檀抬起手，覆在了马上就要熄灭的烛火上，那火苗被他的手掌彻底包裹，湮灭在一片黑暗之中。
“长夜漫漫，既然大家都身处黑暗之中……”
“不流血，势必不能天亮。”
*
曲悠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睁眼便看见了灿烂天光穿透窗纸照入室内，想来今日是个艳阳天。
昨日二人秉烛夜谈，在一片黑暗□□坐了良久，她倚着对方的肩膀，说到后来已经神思倦怠。
她还记得周檀伸手穿过她的后背，低沉地询问了一句：“我抱你回去休息可好？”
曲悠迷迷糊糊地说：“不……”
于是对方立刻撤回了手，像是唐突了一般，温柔地涩声劝阻：“这里潮湿阴暗，不能过夜长居。”
然后她就抱住周檀的脖子，小声对他咬耳朵：“我的意思是说……你要抱我回去，不用询问我。”
然后那静水香气息将她包裹，周檀在静默的秋夜中穿过长廊，抱她回了她所居的芳华轩，印花的杏黄披帛拖在地上，扫起了遗落在地面上的花朵残瓣，为自身染了几分清幽的香气。
他虽未在芳华轩留宿，但韵嬷嬷进门之时，看着曲悠的目光还是带了几分欣慰之情。
二人未曾圆房，旁人不知，韵嬷嬷却心知肚明，这是周檀第一次和曲悠一同在府内同处这么长时间，据河星说，大人是夜半才抱夫人从松风阁出来的。
曲悠正在回忆昨夜情形，甚至没意识到自己颊侧微红，她穿了刺绣软缎鞋，取过水月手中的瓷碗漱口，顺嘴问道：“夫君去了何处？”
韵嬷嬷笑得更开怀：“大公子早朝去了，尚未归家。”
曲悠一边更衣一边琢磨，昨日聊得太晚，她其实还有一些疑问没来得及解惑，不过周檀既愿意同她说实话，也不急于一时。
如今最重要的是……刘怜兮一案已是圈套，傅庆年指使杜辉费尽心思为周檀挖了个陷阱，只等他一脚踏入，周檀既已知如此，该如何破局？
她本打算换了男装去刑部转一圈，结果尚未出门贺三便来了府中，言辞恭敬地替周檀传话，大概意思是今日休沐，周檀想邀她上街逛逛。
这案子正是水深火热之际，他怎会在这个关口休沐？
周檀寻常下了早朝之后便会去刑部办公，鲜少回府吃早饭，今日若是休沐，想必他也会先去一趟，带些案卷回来。
曲悠一头雾水，便没有更换男装，穿了寻常衣裙，坐马车直奔刑部，车夫勒马停下，不过片刻，周檀便打帘子坐了进来。
他上朝都是骑马，和曲悠一同时才会坐这独驾车轿，其实府中有更加宽敞的马车，只是行走在路上太惹眼，曲悠只有回门和去东门接他时坐过。
车轿之内有些逼仄，周檀侧身坐着，便能挨到她的膝盖，河星水月和贺三在两步之外远远跟着，曲悠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问：“你今日为何会休沐？”
周檀淡淡笑了一笑，语气无奈，却并无旁的情绪：“被陛下呵斥，赋闲几日。”
“嗯？”
周檀简单解释了两句她才知道，早朝时他回了德帝的话，将蓁儿所言之事重复了一遍，直说是杜高峻杀妻栽赃，勾结京都府掩盖罪证。杜辉在朝上与他当庭理论，三司又突然道蓁儿并不能确定口供，双方争执不下。
随后德帝勃然大怒，呵斥双方无用，直言刑部不许再插手，他钦点了典刑寺另外一人并林卫近侍重新查证，周檀被弹劾罗织证据扫除异己，德帝暂且停了他的职，要等本案结果出来之后再行处理。
鸡飞狗跳的早朝。
曲悠听罢了，没有立刻开口去问——周檀既然知道这是傅庆年的圈套，还是装作不知地栽了进去，必然有他自己的考量。
她在周檀的言语之中，注意到的是另外一件事。
“陛下钦点近臣和近侍，越过三司查案？”曲悠喃喃自语，疑惑道，“此举万不合规矩，难道御史台和谏院没有反对吗？”
“好问题，”周檀已经在刑部换下了官服，白袍映得眉目疏朗，含些赞许，“其实这案子，就算是刘母不顾颜面闹到了皇城大街，陛下也不该如此关注的——先前坠楼一案朝野沸腾，甚至太子亲见，他都没有如此重视过，你以为，是为何？”
作者有话说：
韵嬷嬷：kdl
待会还有一更~

第45章 秉烛游（五） ◇
◎铺子◎
秉烛游（五）
曲悠没吭声, 其实这一招她并不陌生。
大胤过后的几个朝代，尤其是临近近代时，帝王常行此举，选心腹在官制之外组成单独部门, 职权越过文武百官, 只听上令。
东厂和锦衣卫是怎么来的, 宦官为何在其后专权, 中央集权越收越紧，没想到在大胤已然肇始。
换句话说, 德帝关注这个案子，其实也不是要周檀和三司真给他查出一个清白来，他只是想借机进一步收拢权柄。
“宰、执党争至此，陛下怎么仍不放心哪, ”曲悠叹了一句，“顾相在时朝中清明, 谏院还有反驳之能，如今恐怕也不敢了吧？”
“刑律写得不清不楚，谏院和御史台只有谏议之能，君王采不采用, 那自然要另说。”周檀道。
“陛下要人大于法, 此案就是被选中的靶子，”曲悠苦笑了一声，“傅老若没想到这层，为你织了圈套也是无用, 怪不得你如此气定神闲。”
“我入他的局, 他自然不能独善其身。”周檀朝外看了一眼, “如今朝中直谏之人越来越少……”
他说到这里, 突然住了口，转而道：“休沐不易，我们同去柏医官新开的药膳铺子看看罢。”
柏影的药膳铺子并未开在北街——北街上鱼龙混杂，高价药膳并无出路，他先前只苦无钱租赁，如今搭上了只有钱的艾笛声，二人一拍即合，在汴河边上租了个二层小楼。
开业之后曲悠去过一次，这次再去却见店内冷清，芷菱正在堂中算账，见二人进来，连忙抛下账本上来笑道：“曲姐姐来了！”
先前曲悠同周檀关系淡淡，故而她一直开口叫“姐姐”，芷菱朝面无表情的周檀看了一眼，行了个礼：“周大人。”
“嗯。”周檀应了一声。
曲悠连忙问道：“你老板在何处，为何如今店内只你一人？”
不提还好，提起芷菱便愤愤“哼”了一声：“快别提起，柏医官虽然开了店，但做梦都只想当甩手掌柜，最好只进益、不打理，这铺子是我和丁香姐姐一同经营的，我二人于经营一道不算擅长，摸索得艰难，近日还想请艾老板指点一二。柏医官答应请人来，转头又不见踪影，估计又背着药箱子走街串巷替人治病去了。”
她虽抱怨，但并无指责之意，柏影虽极爱钱，但开了铺子之后还是喜欢去替穷苦人看病，此举大善，没有什么可指责之处。
只是如今这店面，着实是冷清了一些。
曲悠左右打量了一圈，芷菱陪着转了转，道：“丁香姐姐在楼上翻阅古籍，教招来的小厮誊抄药膳方子，姐姐……夫人可要上去瞧她？”
于是二人便上了楼。
最初柏影想开药膳铺子还是曲悠的建议，周檀伤重未愈时，她请柏影写过不少方子，结果发现这些柏影从书上翻来琢磨过的药膳不仅于养生大大有益，而且味道不错。
大胤“以食养身”的观念并不风行，既然柏影缺钱，她就提了一嘴，对方颇感兴趣，立刻将店开了起来。
柏影虽用心根据不同的用途写了不少方子，但药膳比起寻常酒菜仍旧稍有逊色，回头客不多。
丁香在楼上教新招的伙计誊抄菜谱，曲悠与她闲聊了几句，心中有了些盘算。
柏影确实该同艾老板探索一些生意之道，这主意既是她出的，她心中也有些想法，有机会或可交流。
周檀陪她下楼，刚走了几步就拉住了她的衣摆，曲悠不明所以，抬眼却看见门口站了两个低着头的侍卫。
想必是店内来了贵人。
她立刻噤声，从间隙朝下瞥了一眼，见芷菱正小心陪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客，思索片刻便惊讶道：“这好像……是太子正妃。”
先前她在高家宴上远远看了太子妃一眼，印象深刻，太子妃李缘君虽出身将门世家，气质却格外纤弱，像是菟丝草一般，陪在平昔大长公主身侧低眉顺眼，也不多话。
“太子妃在此，我便不下去了。”周檀低声问，“你要去跟她见礼吗？”
曲悠犹豫一番，还是下了楼。
太子妃见她从楼上下来，有些意外地试探叫道：“侍郎夫人？”
“给殿下请安。”
曲悠侧身见礼，有些意外太子妃还记得她的样貌。
“夫人怎么也在此？”太子妃托着她的小臂将她扶了起来，“侍郎大人没有一同来吗？”
她端庄婉约，言语温柔，虽然生得不过中人之姿，可举手投足自有大家女的礼节在。曲悠心生好感，垂手道：“我常来此处，殿下想要些什么，我来替殿下挑选吧。”
“甚好，”太子妃亲昵地挽了她的手臂，同她一起在那堆木牌写就的方子前漫步，“我近来时常觉得胸口烦闷，府内常见的医官不精此道，又不好劳烦太医，前几日云月来拜会，给我荐了此处。”
曲悠陪着她在店内挑选，发觉柏影写的那些木牌排列没有什么顺序，只是粗略地写了药膳的名字和对应的用途，挑选起来极为费劲。
她陪着细细阅览了一番，还说了几句俏皮话（一些对付导师的经验），直将太子妃哄得极为开怀，挑了三套食谱，并买了部分膏制品和干货。
皇家少外食，太子妃并没有留下来吃饭，只是恋恋不舍地与曲悠告了别，邀她改日来府上聚会，曲悠从丁香那里取了她刚整理抄好的一份食物相克图谱赠给她，将人送了出去。
她沿着楼梯上去，发现周檀点了一碗鸡丝汤，正小心地撩着袖子品尝，见她上来，便分了一只汤匙，曲悠刚刚坐下，就听见周檀幽幽地问：“你看来，太子妃如何？”
她立刻抬头往周围环视了一圈，发现不知何时周檀已经将二楼大堂内的人都遣走了，离他们最近的就是守在楼梯口的贺三和她的两个小侍女。
“太子妃不像是将门世家中人，”曲悠思量再三，谨慎道，“像端庄持重的文臣之女。”
周檀低笑了一声，他喝着手中汤面的动作极其优美，连一点油花儿都没沾上，曲悠离他很近，脑中不合时宜地浮现了“秀色可餐”四个字，随即又晃了晃头，取了块帕子在自己唇上擦拭了一番。
“我同太子殿下相识甚早，以他之性格，不会喜欢太子妃一般的女子。”周檀道，“这桩婚事也是意外，高执政曾为太子太傅，交情匪浅，高姑娘同殿下的婚事当时差点便定下来了。太子妃是太子母家表亲，这一代唯一的姑娘，就这么巧地落了水，为太子所救，顺理成章地做了太子正妃。”
“执政若与太子结亲，陛下会放心吗？”曲悠疑惑道。
“当时执政手中并无实权，只做太傅，”周檀为她解惑，“这桩婚事告吹之后，陛下才将执政擢拔到了如今位置，同傅庆年对峙。”
“啊……如此说来倒是有趣，那这门亲事是李氏一族为保家族荣光设计所为，还是陛下不满太子结党，刻意阻拦？”曲悠提起面前的茶壶，为周檀添了一杯茶，这壶中泡的应该是玫瑰花，汁液在白玉莲花状的茶杯中显得十分浓艳。
周檀喝了一口，微酸。
“此事无人可知，不过……我倒有几分庆幸。”
“为何？”
周檀以手蘸水，在桌上写了一个“慎”字。
“执政是良臣。”
曲悠听懂了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愿意赴高家秋宴便可知，周檀眼中，高则为人刚直，虽亦有心思，但算得上清正臣子。
执政是良臣，可太子并非良君。
她刚刚想清楚周檀的言外之意，便听见贺三咳嗽了一声，随即楼下传来一个熟悉声音：“什么？周大人和夫人来了？”
还有另外一个叫两人意外的声音：“霄白在此处？”
柏影居然是同艾笛声一同回来的。
只是不知两人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曲悠有些惊讶地下了楼，跟二人见礼，周檀冲艾笛声微微挑眉，艾笛声立刻蹿到了他的身边：“霄白，难得见你不在刑部，今日叫柏医官请我们喝酒！”
“我这是药膳铺子，哪里来的酒，你要拿人参老酒一醉方休？”柏影扬声道，“还是你请客为佳。”
周檀歪头看了曲悠一眼，出乎她意料地应下了，芷菱和丁香遣散了仆役，将铺子门前挂了歇业牌子。曲悠眼见着二人动作，对柏影道：“你对这铺子如此不上心，只怕它没多久就要倒闭了。”
“正是，我近日正在为此事发愁！”柏影一拍大腿，愁眉苦脸地道，“这不，今日在北街遇上艾老板，立刻将人请过来为我支招。”
芷菱为几人收拾了一张大些的桌子，笑着引众人坐下：“柏医官对生意一窍不通，我同姐姐也不精此道，艾老板得多费心才好，方才太子妃亲临，还是劳烦夫人陪伴，耐心选了许久才让人满意——若只有我自己，那是断断应付不来的。”
“麻烦麻烦。”柏影笑眯眯地拱手赔罪。
曲悠托着腮向四周打量了一圈，道：“不必多礼，还望艾老板今日多给些办法，否则，你从我和周大人那里赚去的银钱，恐怕很快就要赔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8-01 19:29:06~2022-08-02 23:38: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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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秉烛游（六） ◇
◎旧事◎
秉烛游（六）
柏影嫌麻烦, 打发小厮出外定了一桌饭菜，又带着艾笛声去买了几壶好酒回来，众人在桌前坐定之时，恰好是正午时分。
曲悠不喜饮酒, 提着酒壶为周檀倒了一杯, 随后突然想起, 便问道：“对了, 阿萝那孩子怎么样了？”
还不待柏影回答，艾笛声便道：“说起来实在巧合, 那日子谦有些不适，我请柏医官去，竟叫子谦认出这阿萝同他颇有渊源，暂时留她住在栖风小院了。”
周檀持杯的手一僵：“你可查过？”
艾笛声拍拍肩膀示意他放心：“孩子们是落难时的交情, 我查过了，也是个可怜的。”
二人没有明说, 曲悠突然想起，周檀虽给她看了遗诏，但并未提起“子谦”就是宋世翾。
阿萝一个乞儿，竟和宋世翾有交情, 那想来只能是宋世翾逃难时的故友了, 艾笛声放心把人留在栖风小院，足见底细分明。
说起阿萝，柏影重重叹了一口气：“胎里不足的弱症，这十年又颠沛流离, 食不果腹, 长到这个年纪实属不易。我替她把脉瞧过, 大罗神仙都无力回天, 想必……过不了明年冬天了。”
曲悠“啊”了一声，心往下沉了沉。
可怜的小姑娘，在乞丐堆里摸爬滚打地长到这个年纪，好不容易遇上了贵人，却时日无多，造化弄人，可怜可叹。
周檀的手在她背后悄悄地抚了抚，她感受到了对方传来的安慰之意，挤出一个笑容来，只道：“罢了，改日我带着猫去瞧瞧孩子们，也叫他们高兴些。”
简单吃了几口，柏影便开始跟艾笛声请教他这药膳铺子经营的问题，虽然他才是老板，但他问得敷衍，听得也敷衍——远不如一侧的丁香和芷菱，二人眼睛放光，抱着小册子奋笔疾书，只恨不能将艾笛声说的全录下来。
曲悠支着耳朵听了些，颇感兴趣。
虽不知艾笛声从前是做什么的，但他手中一整个北街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威望又高，足见手腕。
而他给柏影的建议也十分有用，譬如将他制好的木牌按照心肝脾胃肺等顺序分门别类，专门制作养心、养肤等食谱，将二楼辟成雅间、接待贵客，托人来打出名声等等。
柏影一手端着酒杯，哼哼道：“甚好甚好，丁香姐姐和芷菱妹妹，你们可记好了。”
艾笛声无奈：“看来你就是全不想管了。”
柏影回：“我这里有两位姐姐撑着，哪里用得上我！我一生所求就是躺着赚钱罢了，姐姐们辛苦些，便多分些银钱，少给我些，我只要想喝酒吃肉时有钱便满足了，若不够再赚嘛！”
好达观知意的生活态度。
艾笛声见曲悠连连摇头微笑，便问了一句：“听柏医官道，这铺子开起来是夫人的建议——汴河大街上少见以养生为道的食肆，不知夫人还有什么旁的建议没有？”
“建议？”曲悠托着腮想了想，缓缓道，“我自然不如艾老板懂生意，不过刚才在店中转了一圈，有些想法请艾老板听听。”
艾笛声感兴趣道：“请。”
曲悠敲了敲身侧的木桌：“最主要的艾老板方才都已经说过了，我最初建议柏医官开店时，是想要他将这铺子开给如我一般的人。”
“他这些药膳原料昂贵，做起来也费时间，客人自然是以达官显贵为佳，况男子出外是为谈天，女子才重养生之道。这一楼大堂寥落，是因为过往脚夫消费不起，男子不来，而女子不会在大堂抛头露面——根本无必要设置，我看来，柏医官不如将一楼一半也设成雅间，另一半可如医药铺子一般摆设，遣人专为贵人引见，一笔生意就可赚许多。”
她给出的建议其实多半是从前消费时的感受，如何经营高端酒楼、如何一对一贴心服务，甚至可以设立特惠日，准备跑腿的小厮，用时长的菜品便送货上门等等。
艾笛声听得连连叫好，一顿饭下来已与她相见恨晚，直到二人告辞时，还在摇晃周檀肩膀：“霄白，你小子好福气啊，娶了个这么好的夫人，他日就算家业败光，也不至流落街头，肯定能都赚回来……”
周檀冷着脸告辞，曲悠看见他趁艾笛声酒醉还偷偷踹了人一脚，不免好笑：“你同艾老板交情匪浅？”
马车轻摇，周檀探出头去跟车夫吩咐了几句，回头看向她时面色已和缓了许多：“科考之际结识的旧友，又算是……志趣相投，他出身商贾家庭，全靠朝辞家族引路，殿试后与我同住了一段时日。”
柏影和艾笛声酷爱饮酒，芷菱和丁香也饮了几杯，周檀只喝了一口，曲悠也仅是尝了尝滋味：“怪不得，少见你同人如此亲密。”
周檀却不愿意再聊他，转移话题说：“你若想去栖风小院探望子谦，可唤我同行，子谦他……身份特殊，你独身前去，怕他们不肯放你进去。”
曲悠“嗯”了一声：“猜到了。”
周檀挑眉：“你猜到了？”
“你既连……都给我看过，瞧着年纪也能猜到。”曲悠道，她觉察到马车行处并非周府方向，便问，“这是要往何处去？”
周檀一本正经、十分冷静地说：“去偷些东西。”
曲悠一时没反应过来，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的时候深深地震惊了：“你说什么？”
这个人是如何做到面无表情且光明正大地带她去偷东西的……
她皱着眉，做贼一般朝外看了一眼：“去偷什么东西？”
周檀鲜少见她这副情态，咳了一声：“你还记得刘姑娘给你的信中，有一页只写了一句诗吗？”
好像是有这样的一页，曲悠回忆了一下，刘怜兮凭借记忆誊录下来的众多信笺两人基本上都看懂了，只有一页没头没尾，写了一句李白的“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记得。”
“前些日子彭越在京华山上，临死之前对我说，他手中的东西，傅庆年都找不到。”
曲悠点头：“如今你我已知他手中有的，怕是就是无椽先生留给傅老的手札，不过可能不是原本——我猜测，大抵是他从鄀州送公输煅来汴都时见到的，为了保命便誊抄了一份。”
“刘姑娘这些回忆信笺，每一页都带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驿站标识，只有这一页没有，反而画了三个撇。”周檀淡淡道，“三撇为彭，这句诗恐怕是彭越留下的。”
“我本以为他离京时会将手里的把柄带走，想了想又觉得他可能不会带走——鄀州是彭越老家，只要进了鄀州，就算傅庆年想灭他的口都很难，如果我是他，我就会留下这一句似是而非的提醒，等安全了再写信解读，将东西交出来，从此再也不沾手这危险，在老家过安生日子。”
“所以你当时听出他的意思是他根本没将把柄带出来，便不等他说完，立刻让晏姑娘动手了。”
曲悠恍然大悟，彭越临死前那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听得她十分疑惑，若周檀真想知道在何处，为何不等他说完便杀人，原来周檀只是想确定此物在不在他的身上。
“如果他没有随身带着，这样东西可能还在府中，傅庆年和杜辉应该去找过了吧？”
“傅庆年本等着彭越到了鄀州明白告诉他，所以在彭越刚刚离开时，应该没有仔细查找过，就算有也是浮皮潦草地找了一遍，后来彭越的府邸便被我着人查封了。”周檀微微一笑，“既然难找，永远封在府中也好，傅庆年不知道我见过那句诗，自信既然他找不到，我也不可能找到——今日，我们去碰碰运气。”
马车没过多久便停了下来，曲悠扶着周檀的手腕下车，却见他带自己来到了汴河大街的中央——柏影的铺子开在樊楼之后，周围多是酒楼，而大街的中段最为繁华，临近好几家大青楼，脂粉、衣料、首饰铺子比比皆是。
曲悠疑惑问道：“你不是说要去……”
“青天白日，如何能去？”周檀示意贺三带着河星水月跟上，认真道，“至少要等到夜里，今日休沐，我邀你出来逛逛，自然不能食言。”
*
任时鸣推开房门出来时，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虚浮。
空气中弥漫着中人欲醉的甜腻香气，他扶着木质栏杆下楼，却差点一脚踩空，险些要一头栽下去的时候，一双手扶住了他的身子。
香气被梅花清冷的气味取代，他昏昏沉沉地被扶到房间躺下，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一截绸缎裙摆。
待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一只镂刻精美、正在燃烧的红烛。
红烛之后的美人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睛来，她正在摆弄自己的月琴，见他醒来也不惊诧，只是继续调弄琴弦：“你醒了？”
“春娘子……”他感觉喉咙沙哑，不得不翻身起来喝了手头一盏茶水，“我怎么会在你这里？”
叶流春并未理他，伸手弹了个音，叹了一口气：“你兄长与傅相斗得水火不容，你为傅相卖命，不怕伤了他的心么？”
任时鸣冷冷回答：“我没有兄长。”
“月初，”叶流春唤他，一双美丽的眼睛不同于平时的含情流波，反带了些漫不经心的嘲讽，“当日我初见你，便知你心气儿高，也重情义，最重要的，是与那些士大夫一般，满心抱国，有大志向。”
任时鸣坐在桌前掐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似乎麻痹了，完全感觉不到痛楚。
“你再记恨周大人，也不该拜入傅相门下。”叶流春摇头道，“刑部开公审那一日，你拿证据阻拦，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每每回想，难道不觉得后悔心惊，若那个案子真的因你举动被压下，皇城街上绵延数里的冤屈，该往何处诉说呢？”
“你还真以为他是为了那些女子的冤屈才会如此？”任时鸣嗤笑了一声，声音却不知为何有点抖，“他是为了铲除异己，就如同最近杜府的命案一般，他罗织证据构陷百官，踩着旁人的骨头往上爬……这招他得心应手，不是第一次用了，我父亲，不就是如此吗？”
周檀带着弟弟进京的时候是冬天。
那日任时鸣刚温完了书，从父亲厅前推门出来，就看见管家引进来两个少年，个子高些那个生得温润如玉，抬手对他父亲行了一个古礼。
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瞳孔，拜礼之后抬起头来，发上覆满了雪花。
父亲在庭前扶两人起身，为他介绍：“鸣儿，这是你临安白姨母家的兄长，名檀，紫檀木的檀。”
自此之后，家中枯燥的书塾里，他多了两个玩伴。
周杨不爱读书，一刻也坐不住，周檀则是个沉稳性子，直着脊背跪坐在案前，一待就能待一个下午，熏香冉冉，将他浑身都浸满了静水香的气息。
他最初看着被父母偏爱的兄弟俩总有些不顺眼，后来便也真心将他们看做了家人，周杨活泼爱闹，同他一起爬树摸知了，周檀持著书卷在院中坐着，他的话不多，耳力却极好，在树下也能准确提醒他们二人是否寻错了方向。
后来周檀三元及第，春风得意，他和周杨挤在人群中，看当年那个大雪纷飞时来的哥哥骑马路过汴河大街，被砸了一头一脸的花。
听闻就连宰辅的女儿从城楼上遥遥一见都惊诧不已，将束发的玉簪掉到了状元郎的怀中。
周檀外放，他去科考，如兄长当年一样骑马从街前经过，满心遗憾不能叫他亲见。
周杨不想科考，一心只想跑去投军，叫父亲抽了一顿。
任时鸣还记得，永宁十五年来临之前那个除夕，是他印象里最后一个圆满的新春。
周檀在典刑寺任职——典刑寺虽无权柄，可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顾之言刻意为他铺好的道路，外放之后刚刚回京便是四品，虽然典刑寺卿是四品最末，可他的同期还在挣扎在谏院底层，哪有这顺畅官途。
名满天下的宰辅最得意的弟子，前路光明灿烂，仕途一帆风顺，将来登阁拜相，几乎是顺理成章。
樊楼远远地燃起满天焰火，那双琥珀色瞳孔一次一次被映亮，又沉重灭下去。
三人醉酒，在祠堂中跪坐叙话。
他问：“兄长可有心愿？”
周杨喝得最多，先口齿不清地嘟囔：“伯父放我去参军罢！我亦想……金戈铁马，为国守边疆，不辜负父母亲当年的期望！”
他一边说一边突兀地哇哇大哭：“哥哥，哥哥……”
周檀默默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背，目光中有任时鸣不能看懂的空远，祠堂中烛火摇曳，他低声道。
“我愿……阖家康顺，不负亲友，我为生民立命，保九州清宴，天下安宁。”
谎言。
粗劣的谎言。
现在再去回想，就能发现周檀先前的不寻常。
譬如他总是爱独自坐在书塾，从不对父亲聊起朝堂之事，只有在偶尔的时刻才会提醒一二。
譬如他很爱发呆，某日深夜回府，以为四处无人，在廊前又哭又笑，提笔在廊柱上写“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他看见了，没有开口，后来连日大雨，冲刷掉了墨迹，一切如同从未发生。
燃烛案刚兴之时，父亲听说周檀在朝上死谏入狱，四处打点想问消息，什么都探听不出来，急火攻心。而父亲被牵扯入狱后，他去见叛了师门出来的周檀，对方却将他拒之门外。
顾相在清溪投河而死，市井之间传得沸沸扬扬，都道是周檀忘恩负义、气死恩师。
皇帝赏了新任刑部侍郎一座宅邸，民众上街送顾相起灵，他门庭紧闭，不曾出来看一眼。
直到很多天后他才在刑部的后堂见到周檀，那时的他已经脱下了典刑寺墨黑的披风，绛红大氅裹着同色官袍，映得他面白如雪。
见有人来，他也不曾动，只是坐在原地冷漠地转过脸来，面上还残余着审讯时溅上的新鲜血迹。
任时鸣想开口问一句他在狱中情形，想问旧伤痊愈否，也想问他为何不再回府，想了许多，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因为周檀已经漠然地垂了眼睛，对他说：“令尊之事，我无能为力，暂居多年吃喝用度，我已折成银钱皆悉送至府中，今日之后，请任公子不必再来寻我了。”
他全然不信，多年情谊，在周檀眼中不过如此。
事情闹得太大，周杨从军中赶回来，得知周檀不愿施以援手救下任平生，不可置信地将周檀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闹得在家祠中割袍断义。
周檀仍是一句“无能为力”。
哪怕是真的无能为力，哪怕只是不想被牵扯明哲保身，只要解释一句……
父亲被判流放，可他的身子再经不起长途跋涉，本朝律法可以银钱折刑，母亲从金陵本家借来巨款，变卖家产，好不容易才将父亲保了下来，接到家中静养。
任平生从狱中出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把他和周杨叫到了床前，冷脸吩咐再不许和周檀往来，顾之言对他恩重如山，可此人狼心狗肺、欺师灭祖，对恩师如此，对亲友还不知会如何，合该人神共愤。
可他分明看见，无人之时，父亲还拿着周檀所赠的书画发过许久的呆。
他从前在士林学子间名声极好，如今一朝败落，由于和周檀割袍断义，也不至于被人落井下石，故友拉着他唾沫星子横飞地讨伐周檀如今在刑部的雷霆手段，义愤填膺地说任大人也是被他拿来做了垫脚石。
任时鸣觉得烦闷，辞友逃离，在汴河边撞上了一个威严老者，那老者问他：“可是任氏子？”
他这才知道自己撞上了当朝宰辅，宰辅立在身侧，同他可惜了一番任家遭遇，又问他想不想拜入他的门下。
傅庆年是周檀的政敌，他心知肚明。
可他还是应了，或许是宰辅无意间说了一句：“他无情抛弃，不过是觉得任氏再无利用价值罢了，难道月初不想让这人再高看一眼吗？”
任时鸣想到这里，觉得头痛欲裂。
他学会了虚与委蛇，抛却一些清流风骨，同官场同僚推杯换盏，傅庆年并没有直接将他收入门下，只说叫他先历练一番。
先前他在刑部公审时闹了那一场，听见向来淡漠平静的兄长在他身后喝了一声“任月初”，却发觉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痛快。
叶流春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月琴，起身过来在他额上按了按，声音轻柔：“我在临安时就识得你兄长了，你更与他朝夕相处了那么多时日，人究竟如何，你难道不知……不要和自己闹别扭了，你可知他前些时日遇刺凶险，险些真的死了，若真死了，你该怎么办？”
“他怎么会死？”任时鸣一惊，仍旧嘴硬，“陛下还给他赐了一门亲事，怎么会叫他死……”
叶流春不再尝试说服他，转身打开房门，门外传来靡靡喑哑的曲声。
“你若是自己想不开，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叶流春道，“下次酒醉，若不在春风化雨楼，便不要独下高台了。”
他临别之时瞧见了叶流春月琴下一枚绣着“白”字的同心结。
“春娘子不也是一样想不开。”
廊上装饰的花朵清艳妖冶，女子绵绵的声音仍旧在唱。
宝髻松松媚眼看。
月明人静九重山。
任时鸣下了楼，对着汴河吹冷风醒酒，却意外瞧见了如梦般的一幕。
周檀和那日他在婚宴花厅中见过的貌美新妇一同坐在一只朴素的小舟上，尾部一个黑衣人正在划船，小舟漆黑，融入夜色，只有一盏零星的灯火点缀在侧。
他几乎以为是幻觉，眼睁睁地看着二人所乘的小船静默地从他眼前漂流而过，驶向一片漆黑的远方。
汴河的水面上还残余着未曾熄灭的灯火，被船桨打得零碎散落。
任时鸣在岸边呆立了许久，揉着眼睛想再看清楚一些，可那零星的灯火已经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他微微探了探身，却突然感受到身后一股强大推力。
——有人将他从桥上推了下来！
任时鸣大惊，想看看身后是谁，却全无机会，直身掉了下去。他本以为扑面会是冰凉河水，没想到自己却是重重地摔到了木船甲板上。
他被这一下摔得头昏眼花，半晌没有爬起来，终于醒神时，却听见了突兀的落水声音。
船舱漆黑，似乎是有人从船尾跳了下去，任时鸣扶着栏杆起身，却一步都未再挪动——
船上血腥气浓重，借着一晃而过的花灯，他看见了一具新鲜的尸体。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6000+
爱迪生：你老婆真是做生意的好料子啊！！
檀：你自己没有老婆吗？为什么要夸别人的！
爱迪生：？
叶流春：我真是栓q，这个弟弟被丢进hzc烧到最后竟只剩下一张嘴！
PS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李白《渡荆门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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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秉烛游（七） ◇
◎微醺◎
秉烛游（七）
汴都虽无宵禁, 但除却樊楼周遭之外，其余地方约莫在人定便会陆续灭灯，在沿河的一溜铺子纷纷关门之后，周檀叫河星和水月带着二人今日买的料子和首饰上了马车, 贺三和车夫坐在外面驾车, 一行人先行回府去了。
二人在汴河大街上逛了一下午, 入夜时又在沿河的小摊子前吃了两盏甜食, 待把随从打发走之后，周檀带着曲悠从一条偏僻的小路下到了河边。
汴河十二桥下黑暗的桥洞里, 黑衣撑着一只仅有一盏暗灯的小舟在那里等候。
汴河已不如一两个时辰前那么热闹，河边的花灯灭了不少，只有晚归的摊贩在收拾着摊子，曲悠坐在船头, 低头看见汴河水中映了一轮清寒的月亮。
小舟静静地经过尚有人声的街道，在黑暗的河面上留下一道水痕, 周檀在她身侧坐下，没有说话，她不知为何，想到了论语一句“道不行, 乘桴浮于海”。
周檀想要做的事如此之多, 倘若不行，可有人陪他坐着木排去海上漂流吗？
水面晃荡，尚未熄灯的春风化雨楼从二人眼前掠过，曲悠瞧着楼顶飘扬的红绸, 突然问了一句：“我一直想问, 你为何会有好色的声名？”
史书上的“好美色”多半是从《春檀集》中几首浪荡诗句中推测的, 如今周檀还没有写出那几首诗来, 她却在嫁过来之前就风闻了一些对方不堪托付的传闻。
可是细细看来，周檀简直比正人君子还正人君子，叶流春告知曲悠，她与周檀早在临安便相识了，后来她初来汴都之时，周檀还帮助她在京都府落了籍，纵然如此，两人还是生疏得如同不认识一般，每每说话都是淡淡的。
他上春风化雨楼多半都是借地会友，刑部女子少见，家中侍女见了周檀连头都不敢抬，赴宴时倒是常有女子议论他貌美，如今他结亲，无人敢来搭话，据高云月透露，就算是之前不曾结亲，搭讪的女郎也总会被他冷言冷语劝返。
“我刚中状元之时，差点在榜下被一群老大人捉走，”周檀沉默了良久才开口，语气淡淡，带一些微不可闻的自得，“过皇城内街时，宰辅的嫡长女低头看我，将玉簪落在了我的怀中，你可知此事？”
曲悠笑道：“略有耳闻，状元郎覆花过前街、墙头倾步摇，正是佳话，千岁风流啊周大人。”
感谢亲友云月提供八卦。
周檀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传闻错了。”
曲悠一愣：“啊？”
“时任宰辅是老师，老师不曾有后嗣，哪来的嫡长女？”周檀苦笑道，“只是传闻太盛，当时在城墙上倾玉簪而下的，是后来宰辅之女。”
“那……岂不是傅庆年的女儿？”曲悠微微张嘴，讶异道，“贵妃？”
周檀不置可否：“老师想帮我拒亲，我却不愿让他替我做恶人，加之任氏的门槛差点便被提亲的媒人踏破，迎来送往，我不堪其烦，出了个昏招。”
曲悠大致猜到：“你写了两首艳诗流出去？”
“我……不想娶妻，未婚年少，浪荡些，虽被诟病，但无伤大雅。”周檀在她身侧拂了拂自己宽大的衣袖，声音有些涩，“此举果然行之有效，半月之内媒人少了许多，后来我便外放了，再回朝不久，就是燃烛一案。”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曲悠却明白了他的意思，燃烛案后，周檀声名狼藉，再无清流文臣肯嫁女，武将女亦不喜如此夫君，高则虽有意，但彼时高云月正在同太子议亲。
周檀已然加冠，德帝一直有心赐婚牵绊，只是每次都被周檀拒绝，直到他遇刺之后，才叫德帝抓住了个机会，随意赐了一门婚事下来。
“贵妃赐婚，一是为了绝高氏心思，二是期待我家宅不宁、焦头烂额，如果不曾生乱，便同陛下一般，想给我找些牵系。”河上风冷，周檀脱了自己的外袍披在了她身上，“你是史官女儿，又有才名，合该最嫉恶如仇，甚至不堪受辱，未过门便自戕——他们就是如此想的，只是你……”
只是连周檀都没有想到，她出乎众人的意料，来时全无爱恨，甚至因为那个暧昧的梦对他带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二人一步步行至今日，说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曲悠仍没明白：“什么叫想给你找些牵系？”
周檀顿了一顿：“倘若……宫中内外都知我和夫人鹣鲽情深，陛下、贵妃、傅相，甚至太子和执政，想要我妥协，只需要对你、对你父亲、对曲家动动手指头，他们手段诸多、心思不定，我可以谋定而后动，你们若在其间受了什么折损，该如何弥补？”
“是啊，就如同任氏一般，”曲悠也沉默了，“当时若叫他们知道，你费尽心思筹钱，在牢狱中托人打点，任大人这样的遭遇，恐怕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宴席之间，我少与你同列，巩氏与你作对，我也没办法替你出头。”周檀扶着船沿，目光闪烁，“你上次来东门接我已是不该，幸而太子信了市井流言，以为这不过是表面功夫。”
他转过头来，目光映着逐渐远去的灯火丛林：“你当初……心疼我的声名，我却只恨它烧得还不够热烈。”
曲悠拽紧了身上的披风，刚要回话，却见周檀突然起了身，扶着她到了船舱之内，案上有简单笔墨，周遭寂静，只有潺潺水声。
“说起来，我倒是许久不写诗了。”
周檀拿白玉镇纸压住了，提笔蘸墨，曲悠想把他的笔抢回来，却不料周檀直接覆在了她的手上。
她不知是不是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却见周檀就在她近在咫尺之处，借着点微弱灯光拿着她的手在笺上写字，曲悠一时出神，回过头就在光下看见一行熟悉诗句。
——朱门绣户按歌舞，玉楼酣酒小不足。
可这首诗不是《春檀集》中第二首，周檀笔下写过最香艳的句子吗！
怎会在如此情境下写出？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周檀板板正正地拿着她的手，写出了她耳熟能详的后两句。
——聚脂凝香细细枕，手把丽馥作帐读。
写完之后周檀摩挲了一下她的手，半晌没说话，也不知是不是因这艳词有些不好意思，曲悠伸手在笺上摸了摸，喃喃自语：“可这不应该是在七夕……”
这首名字叫《七夕遥夜题春风化雨微醺》，为何会在这里出现！
话刚出口曲悠就觉得不对，于是紧急改口：“呃，我的意思是说，这首听起来像是七夕此类佳节时，男女欢好所作。”
周檀顿了顿，拿着她的手为这首诗题了名字。
——七夕遥夜，题春风化雨。
想了想又加了两个字，微醺。
曲悠彻底怔住，周檀松了她的手，将信笺捡起来折好：“无妨，改日叫黑衣将此诗流出去，不管是否七夕，总能为我再添些薄幸名……你若遇人谈起，不必反驳。”
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小舟却撞上了岸边石阶，重重一荡，黑衣在船尾道：“大人，到了。”
下船时她看见周檀脸颊泛红了一些，不知是否因为小舟内太过憋闷，瞧着倒是如同那首诗的名字。
微醺。
彭越不同于傅庆年这种勋贵世家出身的要员，从前不在汴都，也无宅地，显明坊中寸土寸金、有价无市，他买不着那里的宅子，故而府邸立在汴河下游的昌乐坊中。
昌乐坊是新贵偏爱的地界儿，坊内不像显明坊中划分严明，常有富贵人家将府邸修成一片，由于地广人稀，相隔也不算近。
譬如彭府周围最近的宅子也在半里之外，这条巷子仅有一户人家，就算闹翻了天，旁人估计也难知晓。
周檀一早就把看守的刑部侍卫调走了，曲悠走近了两步，她本以为周檀要带她翻墙钻洞、寻个小门，不料对方却带着她直接从正门进去了。
“你为何从大门进入？”
周檀见她脱下了身上的外袍，便接过来搭在了手上，闻言奇道：“不走门，难道还要翻墙不成？我倒是可以翻墙，你会吗？”
曲悠傻眼：“但是你这么正大光明进来……”
“无妨，”周檀朝后指了指，“彭府大门是刑部查封，我叫黑衣带来了刑部的封条，等到你我离开后，再叫他重贴上就是了。”
她边走边道：“那这算什么偷东西？”
周檀回复：“不叫别人知道我们来过，又想将东西带走，难道不叫偷？”
两人从彭府正堂开始找寻，黑衣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盏提灯，曲悠接在手里，他便低头下去了。
先前彭越流放时走得极为匆忙，德帝未夺家产，他匆匆卷了自己所有值钱的物件，余下的则被奔逃的妾室、奴婢分光，傅庆年还曾经私下派人来搜过府，每间屋子里都是一片狼藉、东倒西歪。
曲悠提着灯小心绕开门口砸下来的牌匾，随周檀一同进了彭越的书房——这想必是他最要紧的地方。
“先前傅庆年来找，一无所获，此物必然不在寻常位置，”周檀为她挡开了房中一片摇摇欲坠的架子，“那句诗……”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曲悠喃喃道，“或许我们可以先寻符合这诗歌的字画和书籍。”
可彭越书房中珍藏的书画亦有不少，虽被他带走了许多，装裱好的画轴仍旧堆了一口青花瓷缸。
周檀在灯下打开画轴细看，曲悠则在屋内转了两圈，连天花板都观察过了，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能藏东西。
她漫不经心从跨过门前倒塌的屏风，想要去门框处看看，无意低头一瞥，却立刻发现了关要：“周檀，你看此物！”
周檀转身低头，看见灰扑扑的屏风上印了一个旧得几乎看不出来的月亮。
曲悠顺手取了手边一本书，在那屏风上拂拭了一番，发现整面屏风的图案是一片绵延青山，大河从青山脚下奔涌而过，天空挂着一轮月亮，题了几个几乎看不出是什么的字。
她趴近了一些，发现落款中成一团黑墨的笔迹，写的正是那首《渡荆门送别》。
“这屏风以薄纱制成，虽有诗在此，如何能藏物？”周檀和她一起细细看过，纳罕道，“不过这字写得丑陋，也许是彭越自己题的，为的就是提醒自己在何处。”
曲悠叫周檀搭了把手，将那扇屏风扶了起来。
她绕着屏风细细观赏，却注意到相隔不远的地上有一片较为干净的地方，地面上印了个如屏风木质底座一般的痕迹，想必这屏风原本就被摆在那里，只是有人搜查时，才挪了地方。
两人将屏风复位，周檀从它身前绕过，立刻发现了些蹊跷：“阿怜，你看。”
曲悠钻过去，发现屏风上印着月亮的位置背后，恰好是书房内摆着的一面铜镜。
她立刻觉察不对：“彭越是男子，为何要在书房当中摆铜镜？”
这铜镜悬挂在墙面上，搜府时只是被翻了个面，不曾挪动地方。
“月下飞天镜……”
曲悠凑过去瞧那镜子，将铜镜翻转了回来，周檀隔着薄纱屏风往后看，突然往一侧退了一步：“这么巧……”
二人进来时没有关房门，今日月色正好，一轮圆月透过门口那架薄纱屏风，将一角落在了铜镜当中。
两人站在一侧等了一等，月亮西沉，在铜镜中映出了整个，就在它逐渐挪出那面小小的铜镜时，一片黑暗的室内墙上，突然被折射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曲悠立刻上前去，那面墙上仍有痕迹，想必挂过东西。
她的脚边踢到了一幅搜府时被扔下来的旧画，她展开一看，是一幅《海市蜃楼》。
若将这画挂上，恰好看不见那块光斑。
周檀伸手试探了两分，在那块光斑上用力一按，却将墙壁推得凹陷下去，耳边有转轴之声传来，书案下的地面上，豁然浮现出一个浅浅的洞口。
“好精致的机关术。”曲悠啧啧称奇，“若是我们来得不巧，断然发现不了，怪不得彭越有恃无恐，傅庆年派手下来搜，一定难以找到。”
周檀伸手取了那洞口中一个木制的匣子，那匣子是鲁班盒，做得极为精致复杂，但他却似乎很是熟悉，曲悠看着他的双手飞快地在匣子四处拨弄机关，不一会儿就把它拆了。
她想伸手摸摸，周檀却提醒：“小心，这鲁班盒中有细小箭矢，恐会伤人。”
曲悠连忙缩手，看见他果然从盒中取出了一本手札，封皮破旧，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上书“敕造真如宫图”，随后的第一页，夹了一张精细的工匠草图。
其后被装订起来的书页上，字迹如同那屏风上书一般歪歪扭扭，显然与封皮不是出自同人之手，周檀随手翻了两页，讶异道：“我本以为他只有这誊抄的手札，没想到他竟偷下了无椽先生修筑草图的原页，怪不得傅庆年如此紧张，这东西可比杜辉手中似是而非的信件有用多了。”
曲悠虽看不懂那张建筑图，但依稀能看个大概，除却地面丈量之外，公输无椽在草图底部特意画了一个船型密室，经由南苑井口连接，十分隐秘。
“这密室竟然是修筑时便有了，想来不是在后来修葺时辟出来的。”曲悠若有所思道，“那当年南苑失火，恐怕就是贵妃借着修筑工事掩盖偷情一事，随后，就将井填了。”
“尸骨必然被填在井下，怪不得陛下不得不以重建宫殿为由将真如宫整个挖开，这密室如此之大，非这般不得寻。”
“我们走罢，”周檀将东西小心裹好，伸手取下了那面铜镜，当机立断道，“我叫黑衣将这屏风拖到后园去烧了，灰尘扫入池中。这宅子封不了多久，陛下会另赏他人——你我今日能找到此处，实在是运气好，傅庆年之前搜得不仔细，等宅子赏了他人再来寻找，只能是竹篮打水了。”
“你既已有他的把柄，想怎么做？”曲悠问道，“陛下想收拢掌刑之权，这案子凶手究竟是如京都府所判，还是如你所查，都在陛下一念之间——你和京都府掌令，必有一人拿来祭天，若我是傅庆年，这几日想清楚了陛下的意思，就会尽力安排新证据证明你是在扫除异己，让陛下保他舍你。”
周檀带她骑马回府，马蹄声在安静下来的街巷中“哒哒”地回响，风声当中，她听见周檀说：“夫人若是男子，定是混官场的好料子。”
“艾老板今日还夸我定是做生意的好手呢，”曲悠笑了一声，“为何非得是男子啊，我为女儿身，这些也照样能做。”
周檀沉默了片刻：“你为人妻，若和柏医官过从甚密，我倒是可以不介意，但只怕市井之间会损你声名——周府中产业，也有汴河临街的铺子，你若感兴趣，便多去看看。”
“好，”曲悠一口答应，笑眯眯地说，“既如此，下次除却请柏医官治病，我再见他，就叫他扮女装。”
周檀又不说话了。
*
宋世琰从宫中回府时，已是人定时分。
德帝有九个皇子，除却他早夭的大哥和五弟，只有贵妃所出的九皇子最得他宠爱，今日是九皇子三岁诞辰，他在宫中筵席赔笑，脸颊都笑得有些僵了。
他心知肚明，父皇其实也没有多喜爱这个九弟，宠爱，只是因为他年岁小。
年岁小，所以温和无害。
傅庆年与他同到宫门之前，言语客气：“恭送殿下。”
宋世琰勾唇微笑：“傅相好走。”
二人在森冷红墙下错肩而过，几乎能嗅见对方身上传来的酒气。
太子妃在府门处相迎，为他准备了醒酒汤和栗米粥，宋世琰喝了两口，意识到今日的粥与往日味道不同，多问了一句：“这是府内小厨房做的？”
“这是我今日到汴河外食肆请人做的，”太子妃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顺，“殿下放心，我已着人验过，说起来也是巧合，今日在那店中，我竟遇见了侍郎夫人。”
九皇子生辰家宴，太子妃却并未伴宴，是因为她平素便体弱多病，今日晨起更是胸口憋闷，医官瞧过说不宜饮酒多食。
“哦？”宋世琰感兴趣地问道，“侍郎夫人……你同她有交谈？”
“侍郎夫人古道热肠，为我挑了许多食谱，”太子妃按着他的额头道，“殿下说得不错，她果然是个好相与的。”
“嗯。”
室内燃着浓重的熏香，闻起来让人昏昏欲睡，宋世琰近日总觉得神思倦怠，今日酒宴过后更是无端烦躁，正在此时，太子妃的指甲不经意间，微微地划过了他的额头。
像是突兀扔了火种一般，宋世琰阴沉着脸起身，抬手赏了她一记耳光。
太子妃被这用力的一掌掀翻在地，周围端着铜盆捧着帕子的奴才顿时跪了一地，门口的侍卫咳嗽了两声，才膝行着退了出去。
“妾……侍奉不周……”太子妃跪在地面上瑟瑟发抖，连声音都在打颤，“请殿下责罚。”
宋世琰嗤笑了一声，没有答话，慢条斯理地喝完了手中的粥，才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太子妃皮肤白皙，他那一掌在她脸侧留下了一个明显的红色掌印，宋世琰爱惜地拂过她的脸，皮笑肉不笑地道：“可怜见儿的，跪着做什么，孤瞧着心疼，来，孤给你上药罢。”
“劳烦殿下了。”太子妃敛目道。
她从身侧的抽屉台子中取了伤药，恭敬地递了出去，随即跪伏在太子脚边，安静地抬起了头。
他懒洋洋地接过来，像是恶作剧一般把那白色的粉末直接倒在了她的脸上，粉末纷飞，太子妃不敢咳嗽，憋得脸颊通红。
宋世琰抬手扔了瓶子，羞辱般地拍了拍她的脸：“舅舅是平乱征西的大将军，你哥哥们上阵杀敌，也是血性男儿，怎地你就如此喜欢跪着？”
他说完了这句，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同是女子，有人连家中的仆役跪下都难受，你却熟稔得很，二两骨头，果然是轻贱。”
太子妃垂着头没有说话，屋门之外却传来了三声叩门响，宋世琰敲了敲桌子，立刻有人进来，像是看不见屋内情形一般，言简意赅地急促道：“殿下，汴河那边出事了。”
宋世琰眯起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嘿嘿，小周大人携老婆以一首不写在七夕的《七夕遥夜微醺》祝福大家七夕快乐~
小周大人：呵呵，才没有微醺！
评论掉落22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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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秉烛游（八） ◇
◎簪金◎
秉烛游（八）
这日夜里, 曲悠又做梦了。
她梦见了许久不见的、几乎是感到陌生的学院食堂，导师坐在她对面，面孔模糊不清，可是一切都是如此清晰, 食堂之外甚至能听见学校修新楼时施工的声音。
一个最普通的、闷热的下午。
同门声音从耳边传来, 调笑着谁谁又去相亲, 有人叫起她的名字：“悠悠……”
“你家里有催你相亲吗？”
来往几句之后, 她说：“我才不要相亲，如果我要恋爱……就要找个灵魂伴侣！”
满桌笑声, 说这个词语老土，一侧的大荧幕正在播放不知何时的辩论节目，清晰的女声从不远处传回来。
“假设世界上真的存在我的灵魂伴侣，可我们之间有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这个距离可能是年龄，可能是……时间、空间, 我跨越最遥远的距离与这个人相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甚至为他奉献我的一切……他也会为我奉献他的一切，世人或许觉得我们痴傻……”
“但究竟值不值得, 只有你和我, 两个人知道。”
随后一切好像在她耳边按了静止键，嘈杂声被简化为完全不重要的背景音，一个白衣高冠的男子逆着人流朝她走过来，她觉得对方长得很眼熟, 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
那男子牵起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
他带她从食堂长长的、高高的自动扶梯下楼, 他站在阶上, 半束的发扬起，扫过她的手背。
然后她在梦中跟随着这男子进了一间灯光昏暗的博物馆，他轻轻拉着她的手，带她走过了一排镶着木制花边的玻璃展柜。
她看见了一张卷边的建筑草图，一只折断的碧玉簪，一顶沾着尘土的官帽，一枚玉印，她身后的橱窗中挂着颜色昏昏的绛红暗纹官袍，身前一只熟悉的白玉扳指。
她终于记起了对方的名字，于是开口去唤。
“周檀……”
那男子却没有回头。
他松了手，毅然决然地朝她面前的黑暗走去，她追过去，却突兀地被不知从何处扬起的尘土呛到，掩面咳嗽了几声。
一棵系满了红绸的大树在她面前轰然倒塌，看不见的前方传来箭矢之声，她听见周檀撕心裂肺地唤了一声。
“阿怜——”
梦境好混乱。
随后一切湮灭，她从其中惊醒，发现自己的冷汗濡湿了枕榻。
似是将将破晓，天色昏暗，房门之外传来秋风呼啸的声音。
“夫人——”
河星从门外推门进来，压低了嗓子，一切似梦非梦。
“大人房中的灯亮了。”
似有人在尚未日出时便来了府中，曲悠匆匆梳洗，套了外裳穿过园子往周檀的松风阁去，见园中多了一匹骏马。
骏马鞍鞯均有金饰，她多看了两眼，又慎重了一些，等到她匆匆穿过长廊后，松风阁的门却开了，宋世琰从阁中出来，见她在此，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曲悠立刻以扇掩面，谨慎地行了个礼：“殿下万安。”
周檀跟着宋世琰出来，微微蹙眉，没有说话，宋世琰笑了一声，对她说了一句“不必多礼”，廊前一个侍卫连忙过来，为他披上了肃杀的深色披风。
他攥着手中的马鞭，转头看了周檀一眼，周檀朝他一垂眸，宋世琰便说：“你心中有数便好。”
周檀道：“还要劳烦殿下。”
宋世琰“嗯”了一声，审视目光从曲悠身上掠过，颇感兴味，他抬手甩了甩手中的鞭子，在空中抽出一声清脆声响，随后头也不回地沿着长廊走了。
他的目光总是看得她很不舒服。
周檀看了她一眼，沉默地跟上去相送，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见周檀小跑了回来，抬手脱了身上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口中呵斥道：“胡闹，夫人出来，怎地穿得如此单薄？”
河星连忙告罪，曲悠裹着身上的外袍，刚想开口问一句，园中却适时传来了盔甲侍卫跑步时金械撞击的声响。
宋世琰刚刚离开，便有一队身着金甲的侍卫沉默地列队跑了进来，为首的那个朝周檀行了个礼，十分恭敬。
“周大人，请。”
刑部的侍卫多着黑衣劲装，典刑寺有立领披风，左右林卫持刀穿锦袍，眼前这群人的穿着，她却从来没有见过。
周檀朝那人礼貌地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立刻便有人上前来为他手腕上套了一只锁链，似是出于恭谨，那侍卫并未给他的另一只手套锁链，反而就此退到了一侧。
曲悠立刻将身上的外袍裹回他的身上：“出什么事了？”
周檀讳莫如深地往身后看了一眼，露出一个苦笑，他的笑容有些自嘲意味，却并无惊慌，复杂而冰冷。
“早朝之后，你去找高姑娘，让她为你引见执政，来见我一面。”周檀低声嘱咐，“替我问他一句话，就问，安危和忠君，哪个更重要。”
时间急迫，他似乎没有办法多说，话音刚落，二人便听见那为首之人唤了一句“周大人”，曲悠从河星手中取过她提着的那盏灯递给周檀，周檀一怔，伸手接过，一行人就此而去。
人走之后，曲悠坐在松风阁当中发了会儿呆。
她大概能猜到周檀想要做什么——既然知道燃烛一案并非皇帝意外得知，而是有人刻意而为，目的就是逼死顾之言，他怎么会咽下这口气，就此善罢甘休。
况且罪魁祸首的傅庆年本非善类，之前的坠楼一案，已让周檀失了最后的耐心。
想扳倒一朝宰辅，他会怎么做？
曲悠脑中飞快地想着，先前二人从彭越府邸中找出那本记载了宫中秘事的手札，其实算是傅庆年一个大把柄。倘若将此物面呈德帝，德帝肯定能想到先前燃烛一案是由傅庆年一手策划，从而对他生出些戒备之心。
可问题就出在谁去面呈上，若是彭越和杜辉这两个从前的知情人面呈，还可托词是求皇帝保命，若是旁人，德帝首先会考虑的事情就是，面呈之人既然送来此物，必然已经知道了真如宫的隐秘。
先前只是猜忌，他就可以下手屠戮顾门之下的士人学子——此为皇家最不可外传的秘事，知情人自然越少越好。
故而，这手札只能作为傅庆年倒台之后添一把火的工具，不能直接拿出，否则必然引火烧身。
周檀顺应傅庆年的圈套时，估计就想好了对策，他或许有一个极为危险、甚至会伤及自身的后招。
这后招太子应该是知晓的——上次周檀说与太子有共同的敌人，近日又与他来往密切，两人联手对付傅庆年，会简单许多。
太子知情，还要赶在破晓时来府，瞧周檀方才的神色，应该发生了他们意料之外的一件事。
她得与周檀面见通一通气。
想到这里，曲悠倏地站了起来，河星和韵嬷嬷正在松风阁之外候着，见她出来，便焦急道：“夫人……”
“韵嬷嬷，夫君那个叫贺三的侍卫应该就在府门处，你让德叔去寻他来，请他带着府内家丁，将整个西园守住，几日之内，无论是侍卫、女婢，还是猫猫狗狗，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进去。”
西园便是松风阁所在之地，她说完了这些，思索着继续道：“嬷嬷，这两日务必严守门户，大门、进出、采买，不必要的便先停一停。叮嘱大家做好自己的事，外面有什么传言一概毋传毋信，夫君不在府中，还要劳烦您盯着些，别叫乱了。”
韵嬷嬷道：“夫人放心，这是我分内之事，一定办得妥帖。”
“好，”曲悠瞧了瞧日头，往外走去，“河星，套了快马，咱们往高家去，你叫车夫摘了车上府里的门牌，从后门出去，临走之前和水月关好芳华轩，叮嘱仆役，就说我病了，若有人上门，一概这么打发。”
河星匆匆道：“是。”
高云月似乎预料到她要来，甚至没叫人通传，曲悠到高府门前时，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一个等候在门口的侍女立刻叫人将她放了进来。
高云月见了曲悠，立刻拉了她的手，带她急急向堂前去：“你来得倒快，父亲说你要来寻我，叫我见到你立刻带去。”
两人步履匆匆，高云月紧攥着她，安慰道：“你别着急，周大人虽是被簪金卫带走的，可典刑寺出身的那位簪金卫头目受过父亲的恩惠，放你进去探探安好，还是不难的。”
周檀应该通过太子跟高则打过招呼了，不过听高云月的言语，他说的托词应该是想叫曲悠去托付内事。
他与高则的私交应该比太子好上不少，之前还说过“执政是良臣”，怪不得放心让她走这个门路进去探视，若是太子在此，恐怕就会对市井之间二人本应不怎么样的关系起疑了。
高则还未来得及脱下朝会时的深紫官袍，见她来了，忙吩咐人倒茶，曲悠朝他深深一揖：“见过执政。”
“云月，下去吧。”
高则沉声说了一句，高云月虽有不甘，还是听话地出了门，顺便带走了屋中的侍卫。
曲悠这才敢抬头打量，高则与傅庆年的年岁相差不多，气质却截然不同，眉目刚毅忠直，不怒自威。
他言简意赅地道：“待会儿你上我府中的马车，上去什么话也不必说，也不必问，外面有人，不需探头，他们自会把你送到该去的地方。待你出来，会直接回周府，你的侍女和马车，我着人为你送回去。”
“拜谢高大相公，”曲悠严肃地道，她又行一礼后，抬了眼睛，恭敬地道，“夫君临走之前，要我问您一句话。”
高则本抬脚想走，听了这句话颇有些意外：“哦？”
“他问，对您来说，安危和忠君，哪个更重要？”
一片静默，高则没有立刻回答。曲悠微微躬身，想着这句话的意思——周檀虽然欣赏高则此人，但并不想保太子登基，问这一句话，大概是在含糊地试探高则的想法。
若傅庆年身死，对太子固然是一件大好事，傅贵妃连带着九皇子，以及同她交好的五皇子母家，都会一同败落。
可这件事对于高则来说，却未必是件好事。
德帝最恨一手遮天的权臣，顾之言就是前车之鉴，傅庆年若身死，朝中一时没有与高则分庭抗礼的人，他自己会渐渐处于奇妙而危险的位置，不仅要警惕来自帝王的猜测，就连太子，也会开始忌惮没有了傅庆年的威胁后，高则会不会生二心。
扳倒傅庆年，周檀是与太子合谋，多问这一句，就是要看高则对于拥护太子一事的确切想法。
曲悠直起身子来，听见高则道：“世琰六岁时，我就做了他的老师。”
他苦笑了一声，背着手往外走去：“有时候我很想知道，霄白为何总觉得……罢了，等到他出来，我再亲自问他，孩子，你去吧。”
曲悠上了马车，听从高则的吩咐，一路上都没有打帘子往外看一眼，直到有人引她下车，她往身侧瞄了一眼，才看见了牌匾上三个鎏金大字——簪金馆。
方才高云月好像隐约提起过，带走周檀的叫做“簪金卫”，簪金卫的头目从前是典刑寺中人，那岂不就是德帝钦点调查刘怜兮案子的心腹？如此想来，这簪金馆，便是德帝直控的、类似于东厂的地方。
有意思，史书中居然没有写过，可见这个组织存在的时间应该不长。
簪金馆离刑部不远，但已经进了御街，相当于皇城的外沿机构，她随着未发一语的护卫穿过了三间小院子，进了后堂一排低矮的牢狱。
这想必就是簪金馆暂扣人审问的位置，曲悠穿过昏暗长廊，听见了几声惨叫，却未闻血腥气，一路上遇见的簪金卫比刑部的侍卫更加冷漠，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在簪金馆最深处，她见到了精铁栏杆后的周檀。
簪金卫似乎对周檀十分恭敬，他所居的牢房比起其他的干净许多，并无杂草，床榻整洁干净，甚至有笔墨纸砚。引路的侍卫将锁链打开，待她进去后，又将那锁重新挂上，随后默默退下了。
曲悠左右打量了一番，牢房内并不昏暗，甚至挂着她晨起塞给周檀的那盏灯，周檀走过来引她在一侧坐下，低声道了一句：“叫你担忧了。”
曲悠为他将额前的碎发拨至耳后，简单地问：“出了什么事？”
周檀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外裳，还是早晨她还回去那件，外裳之下便是雪白中衣，他顺着曲悠的动作摸了摸自己的额角，回道：“杜高峻死了。”
“什么？”曲悠一惊，差点惊呼出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嗓音，“昨日死的？”
“巡城的兵卫在汴河中游一艘船上找到了他的尸体，昨日他在春风化雨楼与人宴饮，宴席散后不久，便死在了船上。”
周檀以两根手指按着自己的眉心，他的手指骨节分明、纤长美丽：“想必昨日，贺三只对你说了我早朝时与杜辉争辩，却未告诉你，早朝散后，我在皇城街撞上了杜高峻，同他争执了一番。”
彼时周檀骑马从皇城往刑部去，偏偏遇见了抬着轿来接父亲的杜高峻，那杜高峻有恃无恐，出言挑衅了几句。
“刑部侍郎真是忙得很，每日不是思量着如何气死老师，便是如何构陷清流，啧啧，这是又要赶着去害谁啊？”
杜高峻是个混不吝，说起话来自然也没遮掩。
“我告诉你，别以为你自己多了不起，汴都中人有哪个不知你周檀狼心狗肺？刑部罗织冤狱，怎么，如今竟打量到我身上了？我告诉你，他们怕你，我可不怕你，你在朝上满嘴胡言地污蔑我杀妻，自然有人替我收拾你。”
散朝途径的官宦诸多，指指点点地看着这场发生在御街之前的闹剧。周檀没有从马上下来，像是不想沾染污秽之物一般拂了拂袖子，低头居高临下地看了杜高峻一眼。
他瞳色偏浅，日光之下更是神色不明。
这一眼看得杜高峻不寒而栗，对方分明什么都没说，他的气焰却无端矮了三分。
“你……你不信？不信你就等着……”
“贺三。”周檀沉沉地唤道。
贺三握着缰绳，立刻恭敬地抱拳：“属下在。”
周檀平静地道：“赏杜公子一个耳光。”
贺三微微犹豫，但还是飞快回道：“是。”
他上前一步，十分有分寸地抓住了杜高峻的衣领，抬手抽了他一耳光。
动作太快，杜高峻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顷刻之间便已痛得龇牙咧嘴，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扬声吼道：“你敢打我？”
周檀垂着淡漠的眼睛，闻言道：“再赏一个。”
有家丁似乎想上来阻拦，可见贺三身手不凡，又有些踟躇。
接连被打两次，杜高峻终于从周檀脸上看出了那种令人胆寒的、高高在上的威严，他捂着脸，跌跌撞撞地扭头跑了，口中仍然不肯服软：“你等着……你等着！”
“你老师怎地养出你这样的畜生！父母早亡，想必也是被你……”
他仗着自己跑得快，说得越来越难听，周檀没有去追，面色却沉了下来，手中长鞭在地面上狠狠一抽，途径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动了真怒。
这一场戏看得朝中诸人皆知，早上争执，夜间杜高峻便身死，很容易叫众人联想，这是周檀睚眦必报、派人所为。
曲悠却听得有些不对：“那可是御街，姓杜的拎不清，是他自己蠢，你怎么敢当场叫人动手？”
完全不符合周檀一贯的作风。
怎么也得等月黑风高找个陋巷，将人蒙了脸痛打一顿，或是直接翻出些旧案来，叫杜高峻背着官司好好喝上一壶。
况且他还牵扯着刘怜兮的命案，处理起来更方便。
周檀有些无奈地笑起来：“被你看穿了。”
他从前微微笑起来的时候，笑意总不到眼底，今日的笑容却十分愉悦，甚至有些狡黠，曲悠托着腮在烛火之下瞧他：“你是故意的？”
“刘姑娘的案子已经被陛下当成了靶子，我尚不能确定陛下是怎么想的，但她是你的旧友，既死于杜家父子手中，总该讨些代价回来。”周檀幽幽地说，声音很轻，“傅庆年多年来被杜辉和彭越二人拿着把柄要挟，虽表面不显，但内心岂会不生厌烦？尤其是杜辉这个儿子，我查过他，因是老来子，杜辉对他极尽宽纵，养成这么个性子，三天两头闯祸，还叫傅庆年给收拾过不少烂摊子。”
“我上次同傅庆年下棋时，刻意说了几句话挑衅，如我所料，他心急了，先前只想利用刘姑娘的案子拉我下水，被我激怒后，他现在……想要我的命。”
“可我的命难取，势必得下点本钱，我所作为，不过是为他找个合适的人选罢了。”
“你上次说，与太子有共同的敌人，此行既是为了扳倒傅庆年，他应该知道你的心思吧？”曲悠问道，“那他今晨为何冒着风险前来见你，你们的计划出了问题？”
“瞒不过你，”周檀敛了脸上的笑意，叹了口气，“有件我没想到的麻烦事。”
曲悠以探究目光看他。
“盛着尸体的船上多了个人……是月初。”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曲悠还记得这个名字。
她顿时悚然一惊：“任公子？他怎么会在那里？”
“我也想知道，”周檀的面色凝重了些，“他一门心思跟我作对，不惜拜入傅庆年手下，我琢磨着他年轻，除了上回的事是我多年前疏忽，他合该翻不出什么风浪。”
“可偏偏昨日他也在春风化雨楼，正与杜高峻同宴，不知什么原因多逗留了一会儿，随后就叫人发现与杜高峻尸体同在汴河船上……傅庆年杀杜高峻在我意料当中，月初可是险些毁了坠楼那桩案子，又对他说了不少我的隐事，如此表忠心，他竟也能下得去手。”
曲悠道：“他本就是不择手段之人。”
周檀点头：“太子来寻我，问我要不要保下月初。”
他闭了眼睛，缓缓道：“麻烦了些，但也能解决，只是需要费些周折，阿怜……”
周檀突然唤她，曲悠应道：“嗯？”
对方看着她，十分认真，却又一字一句地说：“傅庆年倒台，我绝不可能独善其身，坏些的情况我拿不准，那封和离书，你要好好留着。”
曲悠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他的嘴：“呸呸呸，说什么呢。”
周檀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口气喷吐在她的手心，曲悠觉得有些痒，想要抽回手，对方却不肯泄力：“放心，这种可能微乎其微，只要不死，我……”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有些小心地问：“我决意离开汴都，你……可要相随？”
曲悠一怔，而后淡淡惊讶。
周檀在燃烛案后第二年便被流放到了西境，直到德帝病危，才三封诏书紧急诏他回了汴都。史书对他当年被流放的原因记载得含糊不清，只是隐约提到是因“东宫党争”。
他这流放，居然是自己求来的？
见她良久不语，周檀感觉自己左眼微微跳了一下，他刚要开口，曲悠便已反应过来，从他面前站起来，面上居然还隐约带了些兴奋之色。
“我……自然愿意。”
作者有话说：
写大纲的时候还没有博物馆变装这种东西流行哈哈哈，今天写的时候感觉好适合拍博物馆变装啊哈哈哈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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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苦昼短（一） ◇
◎白氏◎
苦昼短（一）
在与周檀成婚之前曲悠还想过, 既有这样奇妙的境遇，大胤的崇山峻岭、风土人文，她合该一一走过，亲身领略一番。
只是她那时因曲府内的事情焦头烂额, 全无机会。
刚嫁过来的时候, 她也真的想过放周檀自己在这里争斗, 她挂着个妻子的名头出去游历一番, 等他还朝开始主持变法再回来，毕竟周檀早年的经历很清晰, 她也没什么兴趣。
但陪他走了这一遭，曲悠才知晓历史短短两行字下藏着怎样的波诡云谲。
一件简单的案子牵扯何止一人一事，周檀在顾之言死后还能独立朝堂，流放西境也能做明帝之下第一人, 选择和挣扎塑出一副潇潇的君子之骨，他的形象也与她梦中之人越来越像。
曲悠端详着面前之人清丽淡漠的面容, 发现自己如今已经舍不得离开了。
她欣赏对方的先天下之精神，敬仰他甘愿做桥而不惜自身的愿景，周檀过得实在孤独，若她提着的一盏灯真的能温暖对方些许, 便足够了。
如今他若一路向西去, 也是正好满足了她之前的愿望，焉有不愿之理。
“忘了说，你要我问的那句话，我问过了。”她觉察到自己思绪飘远, 连忙开口拉了回来, “高大相公原话说, 他在太子六岁时便为其师, 忠君高于爱己，我想……他已经给了你答案。”
她答应之后，周檀一直看着她的脸，听见她说这句话，也不意外，只是重重叹了一口气：“我明知如此，还是要问问——我行此举的隐患，就是执政之未来，如今看来，他一心扶持太子，竟不顾自身安危。”
有人在不远的地方轻敲栏杆，似乎在提醒她今日的探视时辰已到，曲悠站起身来，将身上的披风给了周檀——周檀这才发现，她出门披的披风极厚，想来是冬日的款式。
“晚秋寒凉，你要注意身子，”曲悠略带歉疚地说，“我本想带些暖炉床褥给你，但时间实在紧迫，我看看下次有没有机会……其实，知晓你心中有数我就放心了。”
她从来都对他有一种盲目的自信，从京华山上二人初交心开始，她最常说的就是“肯定能做到”“都会做到”和“我相信你”。
这并不是不在乎的表现——相反，她这样的举动总能让他生出一种缥缈的错觉，似乎他想做的所有事情都很简单，简单到她一眼就能看到结果。
或者就算看不到结果，她也永远信赖他。
这样被人信赖和崇敬的感受简直熏得他飘飘欲仙。
周檀抬眼看了看晨起出门时她塞过来那盏灯，抿了抿嘴：“不必担忧，簪金馆地方敏感，你不要再来了，回去看好西园，松风阁的暗室，你还记得如何进入吗？”
曲悠点头，周檀抓住了她的手，在她手心摩挲了两下，声音轻得如同气声：“我有重要的东西在博古架底层放着，你将那个檀香木盒子取了，交给朝辞和笛声，他们会告诉你我所有的事……我已经派人暗中保护曲府，若有异动，会有人报你，这些时日我不在，你切要小心。”
手指一凉，曲悠低头看见，周檀将他一直带着、从未离身的那枚白玉扳指套在了她的手指上。
他没有抬头，在秋日昏沉的狱中，目色晦暗不明，最后只是沉沉叹道：“去吧。”
*
回府之后曲悠定了定神，先空着手去北街寻了艾笛声，试探性地问了两句那沉香木盒子的事，艾笛声对周檀突然被簪金卫带走之事还有点懵，听了那盒子后却仿佛明白了什么，重重地叹了口气。
时间紧迫，他似乎有事要安排，没有来得及和曲悠多说，只叮嘱她回去后严守门户，不要轻易将那盒子带出府，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他会带人上门去取。
那盒中虽不知是什么，但想来应该十分要紧，曲悠也是担心不安全才没有贸然带出府。
此后一连四五日，她都没有听到周檀的消息。
簪金卫是皇帝亲卫，案情尚不明朗时什么消息都探不出来。高云月上门两次，说是高则让她偷偷带话，旁的也没说，只说叫曲悠放心，周檀在簪金馆中并未受刑，只是案情目前查得艰难，让她耐心再等等。
曲承大概是拉不下脸，可也让尹湘如带着弟妹登门了探望了一次，曲悠不敢露出马脚，寻了块热帕子敷在头上装病。
“大姐姐，你别担心了，我听父亲说了，抓姐夫过去的是陛下身边的人，最是公正的，只要不是他做的，必然不会冤枉人。”曲向文认真地告诉她，“姐夫……虽在市井之间声名不好，可我在书院还蒙了他一些关照，这都是你的面子，他这么关照你，应该是个好人，不会做这种事的。”
曲悠正就着尹湘如的手喝粥，闻言有些惊讶，却没表现出来。
春深书院虽是士林学子集结的地方，可也算阶层分明，老先生们一个个人精一般，就算讨厌谁也绝不会得罪，若能得权贵的关照，日子想必会好过许多。
高则和周檀这样的臣子在春深书院声名狼藉，若行关照必不是亲自叮嘱的，曲向文能从这一层猜出来，倒是个脑子灵活的聪明孩子，看来他虽表面古板，也并非全然不通人情世故。
周檀暗中关照曲向文，还提前派人暗中保护曲府，却从来不曾向她邀功。
果真是他一贯的作风。
曲承官复原职之后，曲嘉熙的婚事基本上做定了，定的是江南某大姓人家的庶子，听说那家主君与曲承有旧日交情，这庶子不日也要随着兄长进京科考，倒是门好亲事。
她随口问了一句，曲嘉熙有些羞涩，支支吾吾不肯多说，只说全凭父母做主，曲悠逗了她两句，又问起曲嘉玉，曲嘉玉却一脸不以为然：“我不急，我还想多陪父亲母亲两年呢。”
尹湘如无奈地对她说：“春深书院来了个女先生，开了女学，托女婿的面子，你妹妹也跟着去了，如今书读得多了些，主意大着呢，左右年岁尚小，再留留也无妨。”
曲悠露出个笑容来，想了想自己好像躺在病榻上，便勉力收了些，让自己看起来虚弱一点：“妹妹们出嫁时，我多多为她们添些嫁妆。”
“我的儿，你先好好养着就是。”尹湘如没说两句又要垂泪，“你少时病病歪歪的，还是听大师的改了名字才好了些，怎么如今又开始生病……”
闲话了几句，曲悠才叮嘱韵嬷嬷将人送走，她见人影消失在花窗背后，才松了口气起身喝茶，她托辞身体不适，可母家的人还是要见的，否则实在是过于欲盖弥彰了些。
尹湘如在周府待了一整个下午，傍晚时分，韵嬷嬷刚把人送走，便匆匆地回来，曲悠疑惑地看她，听见她低声道：“任家的人来了。”
周檀与杜高峻不合人尽皆知，任时鸣自同他割袍断义之后，和傅庆年一派走得很近，也同杜高峻喝过两场酒，怎么想都不会突兀地杀了杜高峻。
要么从前都是装的，如今替周檀动手；要么周檀杀了杜高峻之后，拉任时鸣垫背。
朝野内外大概都是这么想的。
任氏的人来上门找她要个说法，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曲悠叹了口气，问：“他们来了多少人？”
若是人多些，定然不能放进府中，若是人少，该见还是要见，任时鸣被周檀牵扯，她若把任家的人拦在府外不让进，闹将起来，还是损周檀的名声。
不过出乎她的意料，韵嬷嬷说：“只来了任公子的母亲一个人。”
她补充了一句：“任公子的母亲白氏是我们本家人，不过公子生母——也就是我们姑娘，是嫡支长女，任公子的母亲是她七房庶出的族妹，受过姑娘的恩惠，大公子便叫一声姨母。”
韵嬷嬷是当年周檀生母的陪嫁，如今还叫着她“姑娘”，她既然这么说，可见逝去的婆母与这任夫人有些交情在。
“嬷嬷这么说……”曲悠却突然生了些疑惑，“当年家中出事之后，夫君为何没有去投本家，反而来了汴都？”
“夫人有所不知，这其中牵扯着一桩陈年旧事，”韵嬷嬷绞着手指，有些为难地说，“如今人在外面等着，我不好多说，寻个机会，我再跟夫人细细讲来……如今还要您给个主意，任家夫人，咱们是见还是不见。”
曲悠想了想，道：“还是见吧，客气些请她进来，随行的丫鬟婆子，就不用请进新霁堂了，您让河星水月拢她们去吃茶，盯着些，不许随意走动，任夫人走时再放出去。”
韵嬷嬷忙领命去了，曲悠披了件外裳，系了一条抹额，她未施粉黛，由于这几天睡得不太好，瞧着真有几分病态。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往新霁堂去，恰好韵嬷嬷已经折返，领了个通身清贵、捻着佛珠的夫人进来。
曲悠连忙起身，客气地见了个礼：“见过姨母，新婚之后不曾来往，是我们做小辈的疏忽了。”
任夫人瞧着不是个多话的人，也不与人客气，扫了她一眼，没坐，只是口中淡淡道：“哪里敢当侍郎夫人的礼。”
听了这话，曲悠在心中叹了一句。
这任夫人和任时鸣的性子相仿，冷言冷语，瞧着又执拗，大概是个想不开的人。周檀在朝中举步维艰，主动避嫌，任时鸣和周杨两个小辈看不懂，任大人态度不明，任夫人若是个和善性子，把人往好了想，也能体谅一番的。
不过都是远方亲戚，施恩周檀多年，见他如此，一时半会儿转不过来也正常，毕竟不是人人都如同她一般，对周檀有这样强烈的探究欲望。
在她脑中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任夫人也在打量她。
周檀遇刺之后，任平生表面不曾来探望过，私下里却偷偷问过消息，只是韵嬷嬷当时草木皆兵，将周府守得铁桶一般，什么消息也没放出去。
后来，周檀被陛下和贵妃赐了婚，她代为准备聘礼，当时任府刚救了任平生，聘礼寒酸，本以为这曲家的女儿会闹一阵子，没想到她居然风平浪静地嫁了过来。
瞧着她生得一副好相貌，明眸善睐，听闻还素有才名，父亲是清流文官，与周檀不睦也说得过去。
听闻两人成婚这些日子，周檀住在刑部几乎不回家，后来更与烟花女子扯了干系，曲悠被他逼迫去敲登闻鼓，鸡飞狗跳，全汴都都快知道了。
可是任夫人却莫名觉得，眼前的女子完全不像是会受人逼迫的样子。
曲悠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韵嬷嬷过来扶着她坐下，她抬手为对方倒茶，客气道：“姨母这是什么话，无论如何，您都是周府的亲戚。”
“我也不跟你打太极，”任夫人没喝她的茶，“夫君不好见你这新妇，所以今日是我来，我不想同你们攀亲戚，只是问一句，我儿被牵扯杀人，可是周大人的安排？”
“那自然不是，”曲悠一口否定，诚恳道，“此事我虽知道得不多，可夫君怎么说也不至于栽赃自己的表亲杀人，姨母不要心急，咱们再等等消息。”
“难道这事儿他干不出来？”任夫人冷哼一声，一甩袖子，怒道，“亲弟弟他都甩手不要，更何况是表亲？当年他母亲英姿飒爽，何等有情有义的奇女子，怎地生出了这样的儿子，叫白家不齿！”
其实任夫人也知道，传闻中曲悠与周檀不睦，知道得未必比她多，可如今任时鸣被卷进的是杀人罪名，她做不了别的，只好上门跟她掰扯一番。
“我与本家多年不来往，上门去求都能借出银钱来救人，他可倒好，不仅当时全无心肝、不闻不问，如今更是斗得死去活来，连表亲都利用上了！鸣儿若是出了什么事，我……我不顾他母亲的情分，也要找这不肖子讨个说法！”
这任夫人是个外强中干的糊涂人，现在关心则乱，上门恐怕只是为了出气。
曲悠按住了韵嬷嬷气得发抖的手，心知如今不是同任夫人解释的时机，任时鸣尚在簪金馆中，她急怒交加，除了周府似乎也无处可发泄。
让她骂几句罢了，如今将姿态放得低些，待到来日时机合适再同她解释的时候，也能让她更愧疚一些。
曲悠虽替周檀不平，可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垂着头听任夫人冷言数落，最后咳了几声，示意自己身子不适，任夫人瞪了她一眼，怒气冲冲地拂袖走了。
她走后许久韵嬷嬷还在用袖子抹着眼泪，絮絮地道：“大公子初来汴都时，得了任大人和任夫人不少照顾，心中也是当成亲生父母般尊敬着的，如今任夫人这么言语，老奴听着……真是、真是替公子难受，唉，都是好好的一家子人，怎么闹成了这样！如今公子牵连着生死不知，二公子也不知去了何处，竟来都没来过……”
韵嬷嬷不提，曲悠几乎将周杨这个人忘了：“嬷嬷近日打听过二公子？”
“大公子出了事儿，他自然需知，只是德叔往林卫处问了二公子从前的朋友，都道有些时日没见过他了，人也不在大营中，不知混到哪里去了。”韵嬷嬷道。
“罢了，罢了，说这些做什么……对了，夫人方才想问公子母家的事，如今，我正好为您说上一嘴罢。”
*
周檀支着手，百无聊赖地看着牢狱的小窗，有一束光从窗中投映进来，空中飘浮的尘埃凌乱地四处飞舞。
他也不知道自己盯着看了多久，晨风微冷，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有淡淡的杏花气味传来，让他觉得很亲切。
曲悠在园中种了好多杏花树，有些是种子，有些是直接挪来的老树，她想必十分喜爱杏花，连蜜粉和熏香都是如此，在衣物上留下了独特的、专属于她的味道。
周檀闭着眼睛轻轻笑了一声。
栏杆之外却突然传来窸窣声响，有软底的鞋子踩过狱中的杂草，正在一步步地朝他逼近。
声量很轻，想必不是男子。
周檀有些惊讶地回头看去，看见一个带着巨大斗笠的人站在了门前，引路的人左右打量了一番，开门将她放了进来，那人微微点头，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相隔三间牢房的犯人都在提审。”
引路的人低低说了一句，那人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等人走了之后，那人微微撩起了斗笠前的白纱。
周檀坐在原地没动，连端着茶杯的手都不曾放下，他冷冷地抬眼一瞥，口气淡漠。
“贵妃娘娘……您胆子也太大了。”
作者有话说：
待会应该还有一更吧嗯嗯（我最近实在是太勤奋了

第50章 苦昼短（二） ◇
◎叙旧◎
苦昼短（二）
傅明染见他看清了自己的脸, 立刻放下了白纱，撩着衣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口中道：“周大人，近日可好？”
周檀简短地回道：“托您的福。”
“这簪金馆是陛下亲设, 听说开国之初, 簪金夫人在此住过, 训练出了一批皇家死士, 这才得了这个名字，陛下设在这里, 是希望朝中也有自己的死士。”傅明染毫不客气地提壶想为自己倒杯茶，却发现桌上只有一只茶杯。
那茶杯被周檀死死攥在手里，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娘娘既知如此，还敢只身前来, 佩服。”周檀道。
“陛下昨日头疼，歇在我宫里了, 我叫人为他熬了些安神汤药，今日罢了早朝，还歇着呢，”傅明染吹了吹自己的指甲, 漫不经心地说, “我拿着旨意出宫看望父亲罢了，今日一日都没有出傅府大门，谈何危险？这簪金馆虽都是陛下心腹，可人, 终究难做心、难做腹, 脏腑是自己的, 可你心腹之人, 又如何不能做他人之人呢？”
“娘娘自然是手眼通天。”
被他接二连三地嘲讽，傅明染终于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她冷哼了一声：“周大人都落到这样的境地了，居然还是不骄不躁，我是该赞您一声心宽，还是嘲您一句自大呢？”
见周檀没说话，她心中勉强得意了些，放松了方才几乎被对方勾起来的情绪：“咱们有旧日的情分在，我来找你，也是为你指一条活路。”
“贵妃慎言，”周檀将手中的茶杯往小几上重重一放，“你我有什么旧日的情分，只有君臣之情，你为贵人，我是臣下，贵妃可不要胡乱攀扯，没得辱没了自己的身份。”
“周大人持身守正，永远都是这样高高在上、冷漠无情，”傅明染深深呼气，她早知周檀是这样的人，不该因他产生情绪的，“我却还记得，当年周大人连中三元，是春风得意的新科状元郎，朱红锦袍，左林卫开队，骑白马过御街，风姿清越，满京城的女子，都想嫁你为妻。”
周檀垂着眼睛，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我随着闺中姐妹去楼上看你，看得入迷了些，低着头，步摇滑落，正落在你的怀里，竟也没碎，墙头倾步摇——这是戏本子里才会出现的佳话，满楼的女子都羡慕我，周大人还亲自上楼来交还。今日我来，是念着这情分。”
她私下从傅府来此，没有挽髻，只是简单地以一支玉簪簪发。
周檀连眼皮都没抬，他像是有些不耐烦一样，叹了口气，但依旧克制而恭敬：“贵妃娘娘，我可不敢同您攀旧情，再说，您这算什么旧情？若真如此，我倒宁愿从未接过您从墙头扔下来的簪子。”
“你这么多年，倒是一点都没变，当年为了拒婚，写那样的诗来侮辱我，如今记恨父亲，又对我说狠话。”傅明染眯了眯眼睛，忽而又想起了什么令她开心的事情，咬着唇笑道，“罢了，如今你也不是满汴都女子春闺梦中的檀郎了，前尘往事俱休，我赏你的婚事，你可还高兴？”
她说到这里，周檀终于有了些反应，手指微颤：“自然。”
“是吗，”傅明染心情颇好地说道，“本以为她新婚收了梨扇就要和你闹一场，没想到到底是清流人家出来的，这样也忍得住。不过，你上次迫她去敲登闻鼓，真是闹得满城风雨，我在内宫之中都听到了这出好戏。听说你从那开始，便常居刑部不怎么回家了，不知道关起门来，是否另有烦心事呢？”
周檀盯着桌子的一角发呆，傅明染这番话，倒让他突然想清楚了一件事。
从小到大，除了母亲之外，他所见过的所有女子都是一样，漂亮、端庄、居高临下，和面前的傅明染一模一样。
传闻说他流连花街，逼迫曲悠去敲登闻鼓替风尘女子鸣冤，从前曲悠并不明白——在她看来，这样的流言简直荒诞可笑，细想一番就觉得无理，可偏偏甫一流出去，众人便深信不疑。
因为他们和傅明染一般，从未想过，一个内宅贵女会主动因为一群贱籍女子的遭遇愤愤不平，甚至愿意牺牲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声名，跑去冒天下之大不韪地击鼓鸣冤。
或许有部分看重风骨的读书人会赞一声气节，可在大部分人眼中，这都不是女子会做的事情，故而流言一放出去，人们便恍然大悟——原来，这都是他的心思。
傅明染绝对不会去想那群女子的冤屈跟她有什么关系，所以她也永远不会觉得，会有旁的女子甘愿主动做这样的事。
因为她从来不曾见过。
可是曲悠只会觉得，为她们击鼓远远比自己的名声重要，两相比较，那虚无缥缈的名声根本就是不值一提。
他们是一样的人。
所以他深恩负尽、死生师友之后，孑然一身地身处暗夜当中，仍然会对这熹微的光芒贪心。
傅明染见他深深低着头，以为自己戳到了对方的痛处，便志得意满地不再继续说，反而转移话题道：“周大人可知，我得知你被簪金卫带到这里之后，立刻想办法探了陛下的心思，前几日他还没拿定主意，不过与父亲密谈之后，倒是已有想法，我怕你被吓到，所以提前来告知你一番。”
“傅相允你来此，恐怕不止为了炫耀胜利吧，”周檀平静地回答，“之前的话是你想说的，那你父亲想说的呢？”
“父亲是真心爱才，到这样的时候，还想给你一个机会。”傅明染笑起来，“簪金卫已经查清，任公子当日夜里同春风化雨楼的春娘子在一起，掉下船去，是被栽赃——说来也巧，周大人那日晨起挨了陛下训斥，与杜公子在御街争执，晚上又不曾回府，没带刑部任何一个侍卫，行踪诡秘，您去了哪里，可有人佐证吗？哦，好像……只有汴河周遭一个行路的看见您在那里出现过。”
“自然无人佐证，”周檀道，“难道不是你父亲专门挑了连他自己都找不到我的时候，刻意动的手吗？”
“周大人这是什么话，”傅明染抬手掩嘴，轻轻笑道，“既要杀人，就得承认——你之前就勾结了那个死去的刘氏身侧的婢女，企图构陷杜公子，被当庭拆穿之后，恼羞成怒地杀人，又栽赃给自己的表亲——幸而春娘子愿意为你那表亲作证，否则，他可真是要被你冤死了。”
好顺畅的一整条线，查不到他当天夜晚的下落，以德帝多疑的性子，定然会信的。
周檀在心中想着，任时鸣当日实在倒霉，恐怕推他下船之人是看见他在汴河周遭徘徊，临时起意——毕竟任时鸣与他关系尴尬，无人证明就是他指使杀人，有人证明就是他栽赃陷害。
他托太子暗中寻找证人，不料任时鸣居然在叶流春处，叶流春是大家，说话有分量，既然是她，想必任时鸣便可全身而退了。
他这么想着，松了一口气，傅明染还在继续道：“父亲说，倘若你从今以后愿意忘记那些前尘旧事，便可以依旧回去做你的刑部侍郎，声名都是浮云野马，他有得是办法。太子并非明君，你也知道的，我与你又有旧情在，陛下百年之后，吾儿若上位，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吾儿拜你做帝师，你的声名，会比你老师更加……”
“贵妃。”听到这里，周檀微微攥紧手指，又很快松开，出口打断了她的话。
傅明染看着对面的周檀，感觉心中情绪复杂。
当年，周檀是汴都女儿做梦都想嫁的良配，她遥遥一见也倾心不已，恰好父亲有意招揽，答应替她捉婿。只是周檀毫不领情，不仅拜入了顾之言门下，还想出那样的办法，不惜伤害自己的声名也要拒绝同她的婚事。
不知道的人唾他一句浪荡子，知道的姐妹却在背后笑过她，周檀如此侮辱，她铭心刻骨。
本来父亲就有意送她入后宫，是见周檀确实值得招揽才松的口，如今婚事不成，她只能嫁给了只比父亲小几岁的皇帝。
侯门一入深似海。
后来周檀遭遇了翻天覆地的变故，她在德帝面前为了保他性命说过两句好话，也在市井之间为他本就恶劣不堪的声名添过一把火。
听说父亲死对头高则的女儿与太子议婚不成，有意转向周檀，她立刻挑了个燃烛案中的清流女儿赐婚下去，盼着对方闹得周檀家宅不宁，叫他知道如此的后果。
可就算他已落入了簪金卫的囚牢当中，神色依旧冷漠高傲，似乎从未将她放在眼中过。
周檀唤了那一声之后，突然看着她低低地笑了起来，他越笑越大声，傅明染从未见过他如此情态，甚至有些被他吓到——在一瞬之间，她确信她看见了周檀眼中掠过的森冷和疯狂。
“多谢你父亲的厚爱，”周檀面上含着嘲讽笑容，眼神锐利得吓人，“也请你转告他，他所行之事，我一桩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半分不敢忘，怎么好再承他的情呢。”
“至于你——”
“贵妃娘娘，你难道怨恨我吗？你当年不想入宫，急急挑了我做托付，计划落空，满腹怨怼，可照样在宫中风生水起，权柄和威严如此灼热，你真的后悔过吗？若真嫁了我，你才会后悔。”
其实傅明染也未必没有做过好事，譬如……赐了一门他从前都不敢想的婚事给他。
只是如今不能相告罢了。
“你疯了……”
傅明染打了个寒颤，一时居然没有想出话来反驳。
“此处不宜留人，贵妃早日归家吧，”周檀将茶杯倒扣在桌面上，微笑道，“下次见面，恐怕便要阴阳两隔了。”
“好，好，”傅明染不怒反笑，她起身，甩了甩袖子，疾步向外走去，“你万万不要后悔，阴阳两隔之日，我会为你添一炷香的。”
为她引路来的人将门重新锁好，周檀坐在原地，敲了敲桌面，继续回过头去看那束光，天色已亮，光芒便不如昏暗时明显，但他知道，那光一直都在。
“阴阳两隔……自然是我在人间，你在地狱。”
“我可不会为你祈福烧香的。”
*
任时鸣趴在牢房中的稻草中，眼睁睁地看着小窗的光明了又灭，他呆滞地想着，也不知是过了几个日夜。
那天他被人从汴河的桥上推了下去，正好落在那盛了尸体的船上，他忍着疼痛，从舢板上爬起来，还没有看清那尸体的样貌，巡河的卫兵便在一侧叫嚷了起来，火把渐次逼近，有人游过来，将船撑到了岸边。
他不识水性，也没想过跑，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太快，他甚至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随后他就被照例在昭罪司扣了一夜，本以为第二日就要移交到刑部周檀的手中，没想到，第二日却是一群黄金甲胄的卫士将他带到了这个名为“簪金馆”的地方。
记不清面孔的众人挨个来问他的话。
任时鸣这才知道，原来死掉的人就是那夜不久前才与他一起喝过酒的杜高峻。
席间杜高峻因着晨间被周檀羞辱一事，还口出狂言过，他听得不舒服，也没有开口反驳，这才短短的一会儿功夫，他怎地就成了小舟中一具冰冷的尸体？
有人询问，他就照实回答，那日他从宴席出来被叶流春扶回房间，随即在汴河边醒酒，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便被推了下去，正好落在那只乘了尸体的小舟上，他落下去的时候，小舟上似乎还有人，只是听见声响，立时便跳入了水中。
不过当时没抓到，如今他的话更是无从考证，连他自己都没底。
简单的几句话，来询问他的人却死活不信，反反复复地问话之后，他终于隐约听出了对方的意思。
对方居然是在问，他是否是受周檀指使，杀掉了杜高峻。
任时鸣自然是矢口否认，他与周檀势如水火，凡是认识他们的人都知道，他怎么可能为周檀行这样的危险之事。
有人来给他上刑。
奇怪的是，似乎被打过招呼了，他本以为这神神秘秘的簪金卫手段合该比刑部更加可怕，可掌刑之人下手极有分寸，鞭子抽在背上，只是浅浅泛红，破了些油皮。
他在这狱中待了有大概五六日。
期间无论怎么问，他都是同一套说辞——这本来就是事实，他再不喜周檀，也不可能顺着旁人的意思说是受了他的指使。
终于有人将他放了出去。
虽然不曾受致命伤，但狱中的生活极为难受，不得沐浴，缺衣少食，终日昏昏，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恐慌情绪弥漫在空气之中，任时鸣几乎不敢想，当初父亲是怎么在牢狱中过了如此之久的。
还有……周檀，燃烛案时，听闻他在诏狱遭了整个皇城内最恶毒的刑罚，他是如何撑下来的？
接他出狱的人却并没有直接将他放出去，为他带上兜帽之后，先带他在簪金狱中转了一圈。
任时鸣随着那人到了簪金狱的最深处。
他看见周檀正在上刑。
与他之前不痛不痒的刑罚截然不同，为周檀上刑的鞭子都带着倒刺，所幸也只有鞭子，没有旁的奇怪刑具。
周檀从前住在他家里的时候，他就知道对方身体不太好，遇刺之后更甚，如今被抽了几鞭子就面色惨白、冷汗涟涟，死咬着嘴唇就是不说话，逼得狠了，才低哑地说了一句“我要见陛下”。
不过，听说这是这些时日周檀第一次受刑，而且他受刑……是因为他出了狱。
为他引路的人告诉他，之前案情尚未查明，不敢多问，如今春娘子出面为他作证，才敢对周檀真切地进行第一次审问，若他是无辜的，那极有可能，就是周檀杀人之后栽赃到了他身上。
彼时那人已经将他从簪金馆里带到了一处府邸之前，任时鸣闻言后如遭雷击：“可……这不可能，当日我栽下桥之前，分明看见周檀和他的夫人坐船从汴河刚过……间隔如此之短，怎么可能是他杀人栽赃？”
那人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一个懒洋洋的男声传来，略带惊讶：“哦，是吗？”
任时鸣抬起头来，见面前一个浅金长袍的男子正在逗弄廊前的鹦鹉。
为他引路的人立刻恭敬地弯腰作拜：“殿下，人带来了。”
殿下……
能被称为殿下，还能穿浅金皇子袍服的人，汴都之内有几个？
任时鸣腿一软，立刻拜了下去：“参、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
宋世琰拍了拍手，以眼色示意旁人下去，于是廊前很快变得空空荡荡，只有那只聒噪的鹦鹉在重复：“起来吧，起来吧。”
“你方才说，你在汴河上看见你那表兄了？”宋世琰走近了些，在他身侧的石桌前坐下，“这话，你可在狱中提过没有？”
“没有，”任时鸣小心答道，“我想着既是牵扯命案，也就没必要说些无关的人，免得混淆，况且那日他并未看见我，我说了也是枉然，不如少了这一桩事。”
“你倒是护着他。”宋世琰掀着眼皮看他，很有意思地笑道，“若带你再去簪金馆作证，你会为他去吗？”
任时鸣有些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可是太子与高则向来亲厚，高则是傅庆年的死对头，与周檀交情也不错，他从前一直以为周檀已经为太子心腹，可如今听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所以他也没有多话，只是回道：“若是需要，自然会去。”
“甚好。”宋世琰意味不明地赞了一句，“你回去吧，这次孤寻来了春娘子，救了你一命，你可要记着孤的恩情才是。”
这话说得蹊跷，任时鸣立刻跪伏下去：“多谢殿下相救，只要殿下吩咐，我万死不辞。”
跪了许久，宋世琰才懒懒“嗯”了一声，叫人将他送出了府，他踏出府门时觉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可还有许多事不曾想明白。
远远地隔着三重深宅，还能听见那只鹦鹉在叫。
“傻瓜，傻瓜。”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水颜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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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苦昼短（三） ◇
◎身世◎
苦昼短（三）
深夜时分, 曲悠才将韵嬷嬷从房中送出去。
从前她只是听说周檀的父母在临安意外身亡，如今听韵嬷嬷细细讲述了一番，倒是百感交集。
大胤年间，家族门阀虽已衰落, 但累世功勋的世家大族尚在, 白家就是金陵城内的第一世家。
周檀的母亲白湫是白家正房长女, 自小受尽百般疼爱长大, 据说能文能武、聪明活泼，到了议亲的年纪, 求亲之人更是踏破了门槛。
白氏祖上配享太庙，有人在朝为官，有人生意做得大，多年来帮扶的外姓旁支也不少, 是真正富贵的簪缨世家，白湫的父亲任金陵知州, 也十分受爱戴。
白湫在这样的家族中长大，眼界自然就高了一些。
韵嬷嬷从十五岁便跟着白湫，常听她说要嫁一位当世的英雄。
宣帝刚刚继位时，与他争夺储位的兄长谋反, 兵至金陵, 将城困了七天。
七天之内，金陵城内流血漂橹，不少世家大族满门被灭，就此消失, 韵嬷嬷还记得, 叛军当时已经打到了白氏府邸的门口。
但是整个白家被一位少年将军救了下来。
时局太乱, 韵嬷嬷并不知道那将军姓甚名谁, 只知他是整个白家的恩人，白湫对此人芳心暗许，时局一平定，便追着那人离开了金陵。
三年以后，她才回来。
彼时韵嬷嬷已经许久不见白湫，欢喜地上前搀扶，却见对方形容憔悴、面色苍白，她抬起头来，缓缓地说了一句：“阿韵，他不要我了。”
白湫的父亲在祠堂内大发雷霆，甚至想冲去找人讨个公道，白湫跪在祠堂里什么都没说，第二日天一亮，她便收拾行装，离开了家。
白家族训森严，将她从族谱上除名，从此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韵嬷嬷听说，是七房的庶姑娘帮白湫逃出去的，她似要寻人，远迢迢地去了临安。
又过了几年，主君突然将她和几个做惯了的丫鬟送去了临安。
韵嬷嬷终于又见到了主子，她似乎在临安过得不错，虽与从前相比多了些脉脉轻愁，但她嫁的那位姓周的夫君对她极好，两人经常于晨起时在庭院当中对剑，还生了两个孩子。
曲悠听到这里，托着腮恍然大悟：“啊，怪不得夫君会些功夫。”
“大公子的剑是姑娘亲自教的，二公子是主君教的，”韵嬷嬷叹道，“姑娘少时就爱骑射，当年追着那将军去边关……应又学了不少，大公子聪慧，少时武艺也不逊色于二公子。只可惜……十四五岁时，大公子生了场病，从那之后再也不能习武了。”
曲悠垂下眼睛，叹道：“听您说来，婆母和公公也算相敬如宾，那后来……”
“后来……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韵嬷嬷连连叹气，“我只记得前一夜，姑娘似乎与主君争吵了一番，我带着大公子和二公子去小厨房时，隐约听见了些声响，随后、随后二人骑马出府，一夜未归，第二日晨起，府衙便叫我们去领尸体，说是……二人在城郊遭遇了贼匪，为护百姓不幸身亡了。”
曲悠的眉深深地蹙了起来。
韵嬷嬷知道得太少，说得也简略，其中有许多不详不尽之处，譬如当年那将军究竟是谁，譬如临安这样百年康顺之地怎么会无端出现贼匪，周檀父母死得不明不白，他和周杨当时可有查过吗？
不过韵嬷嬷翻来覆去只能说出这些，她也再问不出什么来。天色已晚，她昏昏沉沉地歇息，一夜无梦，直至第二日晨起出门之时，她才瞧见德叔匆匆来寻，说后门有一位姓艾的先生来了。
曲悠连忙关了府门，将人请进新霁堂，艾笛声带了一个侍从同来，她本想吩咐这侍从下去，但那侍从一抬脸，她却惊讶地发现那竟然是白沙汀！
白沙汀和艾笛声认识？他们怎么会一起上门？
曲悠满腹疑惑来不及问，艾笛声便往外一瞥，抓着桌上茶壶匆匆喝光，喘匀了气道：“弟妹勿要着急，听我说，今日任氏的公子被放出了簪金馆，有人给我递消息，说霄白在馆中受刑了。”
“什么？”曲悠豁然站了起来，她在艾笛声面前走了两步，勉力平静，“他身子不好，怕是受不了多重的刑，怎么前几日都没事，今日却突然……”
“此事在霄白的计划之内，弟妹不必着急，”艾笛声道，“今日我来，是与弟妹共同商议对策。”
“请艾老板稍等。”
曲悠瞥了白沙汀一眼，看见艾笛声的眼色之后才放心，她匆匆出了新霁堂，往松风阁走去。
两人在堂内等了一会儿，新霁堂鲜少关闭门窗，此刻因着谨慎，韵嬷嬷带侍女来将新霁堂前后十二扇花窗一一放了下来，前后门也关好，此时阳光尚不旺盛，日色昏昏，几近暮时。
曲悠回来的时候，手中抱了周檀叮嘱她取的那个檀香木盒子。
这盒子放在博古架最底端，没有上锁，十分沉重，她将盒子往三人身前的小案一放：“艾老板，这是夫君要我交给你的。”
“其实，这样东西不是要交给我的。”艾笛声的手从盒子上摩挲了一下，抬头看向她，“是要交给你的。”
“你就赶紧告诉她吧，别再打哑谜了。”白沙汀在他身后说了一句，绕过来伸手搭在了那盒子上，艾笛声抓住他的手腕，他才没有直接打开，“成成成，你慢慢说。”
艾笛声面上完全没有了素日了嬉笑和玩闹，反而带着一种不常见的凝重：“弟妹，你可知晓，自从先帝平了金陵祸患，朝内四海康顺，除了与西韶打过仗，再无旁的动乱之事。今上即位，不如先帝勤勉，可早年间也有一位英雄人物，替陛下撑着西境局面，使西韶连年岁贡，至五年前方休。”
“自然知道。”曲悠定了定神，回忆了一番史书内容，“我朝与西韶关系不定，常有你来我往的试探，早年间有萧越将军，如今有楚霖上将军，这都是天下名将。”
胤史有专门的战争志，上首记载的四五位名将都集中出现在宣、德和其后的明帝三朝，西韶与大胤争斗良多，最严重的，便是当朝太子篡政时，险些打到了汴都门下，不过明帝对边疆手腕颇严，从重景年间开始，西韶便开始销声匿迹，最后自顾不暇，被其他部落灭亡了。
只是不知道，艾笛声在此时提起这些不相干的事情是为何？
“那弟妹可知，美人迟暮，英雄白头，之后的下场是什么？”
下场？
曲悠怔了一下，后世人粗略读史的时候，对人之下场的关注总是不如对其功绩关注得多。除却著名死得凄惨的几个人，其余的都少有人关心。
譬如有许多人只知卫子夫一时风光，却不知其因巫蛊下场凄惨；只知白起邓艾身为名将，却不知他们都死在了远离战场的朝堂之中，叫人唏嘘不已。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斟酌答道：“那自然……是无人问津，听说萧越将军死于援兵未到的彭城之战，一生无妻无子，楚老将军……”
曲悠没有继续往下说，可怜楚霖一生忠君爱国，屡败西韶，最后在殇帝篡政时死于宫变，尸骨无存。
说到这里，曲悠突然打了个寒颤。
因为她看见，艾笛声以手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霄”。
韵嬷嬷所言之事与艾笛声的坦白让她产生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想，曲悠吞咽一口，伸手打开了一侧的檀香木盒子。
昏暗室内光下，她看见了一块镂金的沉沉玄铁。
“弟妹，我再问你一遍，美人迟暮，英雄白头，他们之后的下场是什么，你可知晓吗？”
卫子夫的亲子随她死去，白起和邓艾是否有后嗣？
人的一生何其漫长，煌煌千年何其漫长，她研究一辈子的历史也是枉然，真相随着变幻的风云席卷而去，留下胜利者的笔墨——文字任人打扮。
她伸手将那块玄铁翻了过来，先看见背后刻了一个“萧”字。
“今将军平宁西韶三十里，上袭镇国公位，享邑鄀州五百户，食禄等同，绵延子嗣……卿恕九死，子孙三死，或犯常刑，有司不得加责。”
她无数次阅读过这样东西，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能亲眼所见。
“丹书铁券……”
曲悠捧着那块玄铁，感觉自己手抖得厉害，她往下看了一眼，发现其下还有一块碧色苍苍的玉佩，玉佩上刻了一个“白”字。
最后，是以红绳死死捆缚在一起的一缕头发，想必是有些年头了，可被保存得极好，一丝不乱。
“当年的将军……居然是萧越。”曲悠闭上眼睛，看见这块丹书铁券的时候，她几乎就想通了韵嬷嬷那个并不圆满的故事，同时，她还想清楚了周檀的底牌。
周檀居然是萧越之子。
史书中绝对不可能会记载真如宫下的秘事，也绝对不可能深挖周檀的身世，倘若她还活在当世，仅仅是提出这个荒谬的猜想，恐怕都会被史学界四面八方的震惊砸死。
然后她倏然睁开眼睛：“艾老板可知……萧将军是怎么死的？”
他旁敲侧击这许久，肯定是有言外之意。
艾笛声言简意赅地答道：“萧将军与当朝陛下一起长大，平金陵之乱，镇西韶之功，可陛下登基之后……两人相隔甚远，萧将军得边疆爱戴，战场之后，又偶有违抗军令……”
他不必往下说，曲悠也能猜到这狡兔死走狗烹的故事。
可艾笛声话锋一转，道：“当时，傅相在吏部，上了一道密折。”
作者有话说：
待会儿还有一更哈！

第52章 苦昼短（四） ◇
◎谋划◎
苦昼短（四）
“弟妹以为, 傅相是凭何得了陛下多年信重？”
“是他如今私心愈重，陛下才腾出手来，重启了簪金馆，在簪金馆存在之前, 替陛下铲除异己、做心腹事的, 就是咱们这位宰辅大相公啊……他为人行事, 可不是一日之功, 又擅表面功夫，多年来名声极佳。”
“可惜他做了这么多不能见光的事, 顾相也是帝师。”
所以他也效仿着从前的办法，翻出了真如宫的事，将顾之言害死了。
“傅庆年……为何要谋害萧将军？顾相是他多年对手，可萧将军是同陛下一起长大的, 难道他不知道萧将军是国之肱股，不知道西韶不敢冒犯, 是仰赖着他的名声？”
艾笛声闻言却笑起来：“他当年行事就如同簪金卫如今行事，有何理由？不过都是……揣测上意罢了。”
“傅相当年的密折只为陛下呈上了一件事，密折中写，萧将军从前, 为了更快地击退西韶, 曾经假意应了他们的求和，要了递上来的国玺——是有谋反之意。”
“谋反？陛下不是怕谋反，而是担忧他声名太盛、太得民心，想反随时都能反吧？”曲悠嘲讽地笑了一声, “于是, 萧将军就因援军未到身死边疆, 秘不发丧, 婆母当年恐怕甚至不知夫君已死，满心以为自己被抛弃。哈，恶心，这些陈年旧事，实在是太恶心了……”
“是啊……后来，伯母便跟着萧将军当年身边的副将到了他的家乡临安，生下了萧将军的遗腹子，平安地渡过了许多年。直到有一日，伯母从遗物中得知了当年的真相，她知道将军身死，知道傅相密告，也发现……所谓私收的国玺盒中，装的根本就是这丹书铁券，拳拳报国之心，天地可鉴。”
“萧将军还给周副将留了一封信，援兵未至，临死之前，他其实已经明白了帝王心思，只托他照顾伯母，不必为他报仇，可伯母岂是能忍耐之人……我不知具体，但二人肯定是因此事身死的，留下了尚还年幼的霄白和阿杨。”
艾笛声说得简略，这其中所含之心酸又何止一二？
周檀当初恐怕并不知真相，没有回金陵白家，一是因为母亲已经明面上跟本家决裂，二是他进京科考，或可以调查出双亲之死的真相。
“夫君既然谋划至此，顾相肯定把一切都告诉过夫君了，”曲悠看着面前的檀香木盒子，感觉心中传来尖锐的痛楚，“他查出父母真相，查出当年密折，却什么都不能做。”
傅庆年全听上意，所行之事虽成构陷，但若无德帝默许，又怎敢如此？萧越不希望白湫为他报仇，便是不希望她因此折损，说到底这一桩公案能找何人伸冤？
总不能起兵，总不能谋反。
艾笛声在他对面摇了摇头：“弟妹有所不知……此事的真相，除他之外，当时只有我一人知晓，我陪霄白酩酊大醉，他对我说，顾相曾因此事与陛下当庭争论过。”
“这也是霄白愿意吞下此事的缘由……多年以来，陛下其实一直在后悔，说到底他当年并未尽信，要不然萧将军也不可能将好名声留至今日，他当时就是微微地犹豫了一瞬——只这一瞬，对战场而言，便定了生死。霄白也深查过傅庆年当年那道密折，原是军中有人见萧将军那只檀香木盒，联想到了西韶私下送的国玺，傅庆年照实禀告，君王心思岂可揣测，他也猜不到后来的事情。”
若是宋昶铁了心要清理权势过盛的将军。
若是傅庆年是故意谋害得皇帝信赖的镇国公爵。
那么周檀倒还有人可恨，可他到了汴都，在顾之言门下得知真相之后，茫然地发现他竟然不知道应该怪谁，仇恨太过虚无缥缈，如今连实处都落不下。
唯有忍耐。
就如同周檀所言，从前种种皆是帝王心术，在顾之言的教导之下，他逼迫自己不去想“复仇”一事，只是时时刻刻克己复礼，践行拜入顾之言门下时为民请命的誓言。
可是偏偏顾之言死了。
曲悠低头看着这些东西，苦涩地想着，顾之言死后，周檀撑着自己，或许还是想看看这朝廷到底值不值得老师当初的教诲。
皇帝心中无子民，宰辅心中无社稷，所有人陷入无休无止的争名夺利之中，他才彻底失望，决定破釜沉舟。
曲悠的目光掠过那块丹书铁券，她伸手拾起了那块玉佩，还没有说话，一侧的白沙汀便道：“这是我们金陵白家的掌印。你不知道，我们家中当时为了抢这块掌印打得头破血流，我不忍看兄弟相残，这才逃到了汴都，啧，没想到老太公早就把这掌印留给了姑母同萧将军的儿子，若早知如此，你说我那些兄弟姐妹还抢个什么劲儿。”
白沙汀唤周檀的母亲一句姑母，便该是周檀的表亲兄弟，曲悠讶异之余，问道：“十三先生早知夫君身份？”
“本来是不知道的，后来……老爷子写了封信给我，叫我若在汴都混不下去了可去投我兄弟，这也忒瞧不起我了！”白沙汀摇头道，“不过我知道得不久，当日撞见了周杨那小子，让他叫我一声大哥，把他惹急眼了才和我打起来……哈哈，算起来昭罪司那日，也是我与周大人初见。”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玉佩：“说起来，我这表兄真是高风亮节，前次为了任大人，向本家借钱的时候，为了还恩情，托人将这掌家的玉佩送回去了，我爹没敢要……他爹娘可是白氏全族的大恩人，但凡他愿意回去继承家产，也不至于让我们族内打成那样啊。”
“前尘往事，霄白自己难以开口，只好托付我将一切告知，他不想瞒你，只是从前事多且急，寻不到机会，”艾笛声起身向曲悠揖手，“今日我来，便是替他同你解释，此后诸般事宜，还望弟妹切要珍重。”
曲悠回了个礼，她站起身来，在堂前踱步了两圈，忽然又回头看向二人：“临别之前，周檀告诉我，一切都在他计划之内……可我如今听你言语，你们根本就没有他所说的万全之法吧？”
她指着那盒子中的丹书铁券：“让我来猜猜，他想拿自己的身份，逼迫陛下除掉傅庆年——顾相对他说，傅庆年当时是据实禀报，可他是苦主之子，若他想将此事闹大，昭告天下说陛下诛杀功臣，陛下也拿他没办法。你们在宫外做他的后盾，艾先生是当年一事的知情人，十三先生是白家的后嗣，都是有名有姓的，由不得人不信。”
艾笛声面色一僵，没有回话，白沙汀则挠了挠头，踢了他一脚：“嚯，我就说嫂子肯定猜得出来，她简直像我这表兄肚里的蛔虫啊，俩人的思路一模一样，全是我万万想不出来的……”
“这么冒险的事情，周檀怎么敢骗我说万无一失？”曲悠将檀香木盒的盖子恶狠狠地盖上，“陛下若是真对萧将军全无情谊呢？若是、若是知道他的身份，便立刻将他诛杀呢？任凭你们到时再放出流言逼死傅庆年，人都死了，还算什么后手？”
她颓然地在椅子上坐下，喃喃自语道：“什么叫给我的……他是觉得自己十有八九会出事，若他真出事了，便要我带着掌印和丹书铁券跟着十三先生回金陵，后者保白氏一族性命，前者保我余生无忧……”
白沙汀适时补充了一句：“嫂子若是不愿如此也没关系，周檀说他留了一封和离书……”
艾笛声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于是白沙汀立刻闭了嘴。
“这个疯子……”曲悠咬着牙道，“他打量好了，保任公子出狱后自己再受刑，只要熬过一些刑罚，死活不承认，簪金卫不敢审判，早晚要送到陛下面前去，到那时他再亮自己的底牌，逼迫陛下在他和傅庆年当中选一个——”
“我们实在是没办法，”艾笛声讪笑了两声，涩声道，“傅相为陛下做了这么多年的心腹事，若不兵行险招，寻常之事，实在不能将这个隐患彻底铲除。霄白想必已经告知过你子谦的身份了，为了他，我、霄白和朝辞，我们都可以不顾性命，若是今日能以我之命换傅庆年身死，我亦愿意，况且，他还是害死顾相的凶手……”
白沙汀连忙提壶倒茶：“大哥，不至于不至于……”
周檀知晓顾之言死于傅庆年手中时，估计就下了同归于尽的决心。
恰好有刘氏这案子在，他跳进傅庆年的圈套里，叫他放松警惕，又设计出命案，把自己逼入穷巷，这时面见德帝，拿出丹书铁券，一则是表明自己的身份，二则是叫德帝明白，他已一再退让，是傅庆年不肯放过，父母旧仇、如今逼迫，他拼着亮出身份的危险，也要逼德帝诛杀傅庆年。
一步步算计得处心积虑，唯一不能确定的就是帝王之心。
他早知自己的身份，连丹书铁券都留在府中，却连被牵扯入燃烛一案时都未曾开口，说到底就是连顾之言都不能确定，倘若德帝知道萧越有后嗣，会如何选择。
“事已至此，我想拦都拦不了了，”曲悠睁开眼睛，她觉得自己此时异常地冷静，“他还叮嘱你们做什么事？”
“我我我我来其实就是想劝你跟我去金陵避难，不过看嫂子情态，应该是不愿意去。”白沙汀挤眉弄眼地说，又回头去拍艾笛声肩膀，“我早说了，你这么早来找她，她肯定什么都能猜出来，周檀不是让你等他从簪金馆挪到宫中去再来吗……我知道了，你小子，你故意的，怕是就想让嫂子和你一块多做点事情吧！”
“滚滚滚，少废话，”艾笛声骂了他一句，忽而带了些被揭穿的无奈，“霄白只要我……在市井间放些流言，杜高峻此人在汴都横行霸市，不少人都知道的，虽然众人未必信霄白为人，但总会觉得想杀杜高峻的多了去了……我就是要多放出些消息去，表明他不是真凶，我的人已经去查傅庆年当时是派谁动的手了，一旦查到，这证据就会传遍整个汴都，也省得我往宫中再递消息。”
曲悠突然低笑出声：“其实……也不必这么麻烦。”
白沙汀傻眼：“啊？”
周檀要同德帝玩的是舆论战术。
他将自己打压到最低点后破釜沉舟暴露身份，其实最好的可能就是德帝对萧越真有愧疚之心，如他所愿杀了傅庆年，可傅庆年死后周檀能不能全身而退？
德帝若顺他心愿杀了傅庆年，他便不能在市井之间暴露萧越旧事，况且他估计也不想暴露这些事，只希望全部烂在宫中。
是而艾笛声要制造他并非杀害杜高峻凶手的舆论，就算不能震慑德帝，也可以让他思量一番。
“他想要震慑陛下，在市井之间说他不是凶手，太过苍白，恐怕收获甚微，就算陛下将他杀了，他本就名声不佳，百姓讨论几句，便也罢了。”曲悠沉沉地思索着，面上浮现出一个笑来，“还是要有人替他伸冤才行，要声嘶力竭、不顾生死，陈述冤情，得不到回应便不惜一头撞死——有这样的人，才能成威慑。”
白沙汀在一侧拍着大腿恍然大悟，艾笛声却突然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她与对方对视，突然觉得这狐狸一般的人物不可能没想到这个办法——或者说，他今日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如此。
于是曲悠笑起来：“不过是二敲登闻鼓罢了，我从前又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况且杜高峻身死当日，周檀就是和我在一起，除我之外，没有别的证人，也没人比我更合适。”
“你要想好，”艾笛声低低地说，“这次不比上次，牵扯良多，你敲了登闻鼓之后，便会经由京都府入宫，等簪金卫送霄白入宫，与你共同面圣。在此期间，无人能护得下你，贵妃不敢杀人，却也能行磋磨手段，就算你顺利等到和霄白一同面圣，也是万分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血溅当场……”
历史上周檀并未死于此时。
历史上傅庆年却死于周檀流放之前。
若一切遵从历史，她本不应该担忧，可是人的性命实在太过脆弱，她如今身处其中，已经完全不能确定历史究竟有没有被改变、这件事到底会不会成功了。
檀香木盒子底部放了一缕红线缠缚的头发，想必是白湫与萧越结发时留下的，这红绳缠得极紧，如同当年的山盟海誓、情深意浓，曲悠忽而想起，新婚当日，周檀尚在昏睡，他们并未结发。
“他说，此事毕后，会自请离开汴都，”曲悠露出一个笑来，她想着周檀在簪金馆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忽然又觉得生了无限底气，“我要与他一同去看你们和他一起守护的万里江河，看子谦顺利继位，将朝堂留给你们书写……他承诺过了，命就是我的。”
她站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天光渐渐亮了起来。
“谢过二位先生告知。”
*
任时鸣得知登闻鼓三月之内第二次响时，连手中的茶都未喝完，便骑快马去了御街。
御街之前已经挤得水泄不通，连贩夫走卒都在一侧窸窣议论。
“这是周夫人第二次敲登闻鼓了罢？”
“奇怪也哉，上次不是说这刑部侍郎同他夫人感情不睦、还逼迫她为烟花女子鸣冤吗？这回他自己也被牵扯进了命案，侍郎夫人怎么还为他叫起屈来了？”
“果然是大人物之间的事情，看不懂、看不懂。”
任时鸣一怔，借着人群挤了进去，栏杆之后，他看见曲悠站在登闻鼓之前，面色却没有上次来击鼓时那般平静，形容哀戚、声音颤抖。
“今上容听，我夫君被状告杀害左谏议大夫之子，人入牢狱，生死不知，当夜无人证、无物证，三司朝上疑罪生有，可当日夜晚，他分明与我同在汴河游船，如何能够杀人？”
她连状纸都没带，也没有如同上次一般准备证据、有底气地痛陈冤屈，任时鸣无端觉得，与其说她在击鼓告御状，不如说这些话她是说给周遭的百姓听的。
听着她的言语，任时鸣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太子救他出来的时候，意外得知当日他也看见了周檀和曲悠，还特意问了他一句愿不愿意去作证……周檀与杜高峻这个案子如今还压着，他没有更多的消息，倘若他知道周檀哪日被判有罪，恐怕也能干出敲登闻鼓替他鸣冤一事。
如此说来，难道曲悠击鼓是在周檀和太子的谋划中吗？或者说，太子早就想过击鼓人选，从前只有曲悠一人，当时惊讶，是突然发现他也可以？
似乎是听到了有人议论，曲悠持着鼓槌，转过身来对着众人继续道：“我知道我是侍郎亲眷，本不能作为人证，可是夫妻同游，哪有什么多余人证！拼着一死，我也要为他证个清白，若不能为夫君洗清冤屈，今日我愿意一头撞死在御街的擂鼓石上！”
她说完这些还嫌不够：“从前之事，诸位多有误会，市井流言说我夫君流连烟花柳巷，以休妻逼迫我上告，实在是一派胡言！我夫君分明是想为贱籍女子陈冤，却苦于身份牵系，不能直接立案调查，那些女子若是自行状告，还要受京都府庭杖，我不愿众人为此烦忧，自行前来，未受任何逼迫。此举有悖父母教养，我愿自除名于母家，不孝不贤、不守妇德，诸般事宜我统统认下，也不能污了夫君清白！”
任时鸣深深震惊，同时也听见人群中有人急迫的声音，想来是曲悠的亲眷：“阿怜这是……这是疯了！疯了！今日之后，周檀若不翻案，她该如何在汴都做人！叫她回来，叫她回来！”
曲悠漠然地向下扫了一圈，心中想着，今日之后，不是她和周檀死，便是傅庆年死，他死后她自会与周檀离开汴都，不必担心受人牵系。如今和曲府划清关系，就算二人死了，也影响不了曲家的名声。
既然如此，拼着所有，她也要替周檀在市井流言中辩驳一番……或许她早就想这么做了，这个时代虚无缥缈的声名，对她来说还不及一个眼色、一抹笑意重要。
似乎是担忧她说出更多的不该说之事，没过多久，便有卫队来到此处，匆匆将她带离。
人群作鸟兽散，任时鸣呆呆地站在原处，盯着那根被落下的鼓槌发了许久的呆。
作者有话说：
小周的密室真是藏了不少好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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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苦昼短（五） ◇
◎殿见◎
苦昼短（五）
宋昶第一次见周檀时, 也是在这玄德殿中。
那时少年还未到加冠的年纪，穿着同其他士人一般的深色澜衫，低眉敛目，看着十分恭敬, 他一眼看到这琼秀疏离的少年人, 在满庭学子中如同一只高洁自矜的鹤。
他出了一个题目, 要人论“为天立心”和“为民立命”之轻重。
周檀和苏朝辞在堂前论政, 从古代大贤论到当时奇才，洋洋洒洒三个时辰, 听得殿内四夫子拍案称绝。
苏朝辞出身官宦世家，本有些看不上这小地方来的，对讲了不过一个时辰便渐生仰慕，论完之后心甘情愿地将名次让了出去, 恨不能立刻出宫，援引对方为知己。
宋昶点他为状元郎, 周檀也只是淡淡地叩谢皇恩，并无从前士人学子或欣喜若狂、或狂傲自矜的丑态，他瞧着对方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总觉得有些眼熟。
可这样的感觉如同对方的态度一般, 捉不到影子, 凝神便散去了。
顾之言从前是他的老师，拜相之后不拘学生数额，甫见周檀就喜欢得紧，那一年他只收了这一个学生。
虽则如此, 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每年的新科士子实在太多, 外放之后更是容易遗忘, 等到对方再回京的时候，已经是几年之后了。
某一年的冬日，宋昶见到了一个口称有冤要诉的故人。
然后听了一个荒谬的故事。
他听完这桩事后，毫不犹豫地先杀了公输煅——他不是皇室血脉？怎么可能……这样的言语若是流出去，会如何，该如何？
他本应该当此事从无发生，可越是刻意遗忘，越是能够清晰地回忆起来，父皇当年究竟为何放着他这亲生子不立，反而秘密地宣召景王叔回京？他在母妃和外祖父的设计下毒杀亲父，宣帝临死之前甚至不肯见他，将老师召入内宫，又说了什么？
头痛欲裂。
夜间他路过废置已久的真如宫，突发奇想，若是在原址上兴修一座佛殿，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探寻那个他害怕知晓的结果了。
不过是一座宫殿的兴修，顾之言如此执拗地反对是为了什么？
他隔着冕旒去看对方带着恳求的坚定眼神，心底发冷，他觉得，顾之言肯定知道这件事。
既然他知道了，还有多少人知道？
只要有可能知道，便一个也不能留。
宋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真的觉得这些人有可能会知道，还是早对时时刻刻约束他的顾之言感到不满，他从未恣意妄为地杀过这么多人，杀到后来居然觉得很痛快。
他终于逼顾之言脱下了官帽，毫无体面地跪地求饶，自请辞官，上书乞骸骨。
他也听说诏狱当中有人服输，为他写了《燃烛楼赋》——顾之言心爱的弟子，为他的新楼写赋，多么能令老师伤心的一件事——可是顾之言居然毫不在乎，以多年情谊求他最后一次，既然周檀已经低头，就留下他一条性命吧。
宋昶恼怒地同意了。
顾之言凄凉回乡，未出京就投河而死，他费尽心血保下来的弟子，并未去看他一眼。
他一面得意地觉得自己赢了，一面感受到了一种没劲透了的茫然，这样复杂的感情郁结在胸，让他连带着对周檀的感情都很复杂。
他知道周檀在诏狱中一低头就是离经叛道，除了全心依附帝王信赖再无回头的机会，他也知道周檀在刑部并不安生，一连办了许多个弹劾顾之言的要员。
不过他懒得去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他报复，帝王心术他已玩得熟稔，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直到彭越离奇死于京华山上，宋昶才惊觉，在周檀的运作之下，这朝中局势已经不如从前那样平衡了。
他虽早立太子，可宰执党争势如水火，众人才能战战兢兢地行事，周檀的一切恭顺若全是装出来的，实际上从未灭过为老师报仇的心思，暗中倒向太子……
宋昶本来还对此事犹豫不决，直至傅庆年进宫长谈，含糊提起当年上位——他弑父之事，朝中唯有傅庆年一人知晓，急切地除掉顾之言，也是十分担忧他知此事后会发作。
周檀若倒向太子，为他清理朝堂，谁又能确保太子不会做出如他当年一般弑父之事？
看来他终究还是要违了老师当年最后的心愿了。
在周檀临死之前见他一面，或许是他对老师最后的交待。
毕竟故人近来时常入梦，他一会回忆起少时老师拿着他的手写下第一个“仁”字，一会想起同萧越等人逃出东宫同游街市，前尘如梦，最终都湮灭在森冷的宫墙当中。
周檀被两个簪金卫带到玄德殿，扔在阶下，白衣惊鸿的状元郎先经诏狱磋磨，又经簪金卫刑狱，如今已是残破不堪，就算来之前换了深色新衣，背上还是有昏红的血迹从衣上洇湿出色。
他似乎对疼痛浑然不觉，听见殿门关闭的声响之后便直身端跪，平稳地对他行了一个大礼，连言语都未见颤抖：“微臣……叩见陛下。”
宋昶没有说话，于是周檀伏在地面上，半晌没有起身。
“听说，你在簪金馆中不肯开口，非要见朕一面。”宋昶扶着手边冰冷的金饰，问，“你若有证据证明自己没有杀人，怕是早就拿出来了罢？既然如此，你还非要见朕做什么？”
周檀起身看他，琥珀色瞳孔微有闪烁：“臣来求陛下做主。”
“做主？”一侧的老太监为宋昶奉上了一盏茶水，八分烫，他吹了一口浮沫，“做什么主？”
周檀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请陛下屏退左右。”
宋昶意外地轻笑了一声，挥手叫人出去：“霄白，你这案子，我已着簪金卫细细查过，当日下午，你与夫人同游汴河大街，随后她坐马车回府。夜里，你不在府内，不在刑部，没有带任何一个侍卫，你去了何处，有人为你作证吗？”
“陛下不是在意有没有人替我作证，”周檀恭顺地答道，“陛下是觉得，我已投入太子门下，杀人之后勾结证人，意欲污蔑，以铲除宰辅心腹——证据，我自然拿不出我没有杀人的证据，可陛下之所以让簪金卫扣着我用刑，而不是直接杀了我，不也是拿不出我真的杀了人的证据吗？”
这话说得极为无礼，宋昶冷冷地瞥他一眼：“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周檀猛地抬起头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朝他深深叩首：“臣冒死来此，实则是一退再退后无法忍让，有一桩陈年旧事——”
他还没有说完，殿门初便传来轻微的三声叩——玄德殿闭门密谈，除了皇帝贴身的大太监之外自是无人敢打扰，他既然如此，必然是出了不得不及时禀报的要紧事。
周檀立刻噤声，宋昶有些不耐烦，叫人进来之后不悦道：“有什么急事值得此时来传？”
那宦官偷偷朝跪在一侧的周檀瞥了一眼，与此同时，殿门洞开，宋昶听见了夹杂在风声中传来的、遥远的擂鼓声响。
周檀的面色骤然惨白。
那宦官结结巴巴地说，冷汗自额间滴落：“陛下，周、周大人的夫人，于御街二敲了登闻鼓，说周大人当夜一直同她在一起，三司疑罪从有，是为、是为不公。”
宋昶怔愣道：“什么？”
宦官继续道：“她、她还说……若不能为夫君伸冤，便要一头撞死在擂鼓石上，右林卫不敢怠慢，将人领进宫来了，此事与周大人的案子有关，奴才不敢耽误，进来禀报——陛下，请问这人，应该如何处置？”
宋昶没说话，良久才语气不明地叹了一句。
“霄白，你可真是娶了一个好夫人啊。”
周檀方才平静无波的面色终于变了，他想要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先急急咳嗽了好几声，呛得面容都染了一抹绯色，看来是心急了：“胡闹……她什么都不知道！”
宦官便小心回道：“擂鼓一事惊动甚广，御街前都是来瞧热闹的民众，只怕今日有关周大人和此案的留言便会飞遍市井街巷……林卫带侍郎夫人入宫时，还遇见了贵妃娘娘……”
周檀回过头来叩首：“陛下，内子如此行事，实在狂悖，臣为她领罚，您叫人将她哄出宫门、关回府中去罢！”
宋昶打量着他的神色，觉得颇有意思，他思索一番，道：“罢了，来都来了，怎地也得让你们夫妻见上一面，你既有屏退左右才能说之事，便叫你夫人先去贵妃那里坐坐罢。”
周檀凄声唤道：“陛下！”
“怕什么？”宋昶从龙椅上起身，往下走来，“朕要见的人，贵妃哪能做什么？这桩婚事还是贵妃做主赐的罢，你当时病重，未曾带夫人进宫谢恩，如今叫她去见上一见，也不算失礼。”
他走到了周檀面前，居高临下，浅金龙袍刺绣繁复。
“爱卿，你方才，想说什么？”
*
傅明染握着扇柄坐直了身子，觉得满心烦躁无处发泄，只好冷眼朝下看去。
她从前在宴会上见过曲悠，只记得颜色不错，才气也高，虽素无心计、柔善可欺，却是个有傲骨的，颇有清流女的作风。
这样的女子，难道不应该很厌恶周檀这样的佞臣么？
当年她赐婚之时便是这么想的，那时她一心以为曲悠嫁过来后会将周府闹得上下不安，叫周檀病中也不得安生，若侥幸痊愈，便体味一番后宅起火的感受。
可是她全然没想到会一切会风平浪静，就连上次去簪金馆见周檀之时，她还想着二人或许不睦，乐得去看笑话。
没想到今日擂鼓一事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傅明染突然意识到，上次周檀噙着笑意说感谢她赐婚的时候可能不是在同她玩笑，若是御街击鼓一事真如曲悠方才当众所言，那这二人恐怕琴瑟和鸣、夫妻和睦，甚至互引为知己。
难道不是么？
若不是如此，这女子今日怎会撑著名声全毁的威胁，来替周檀告御状呢？
好一桩她做的大媒。
宫女们将撑起的花窗放了下去，室内一时只能听见香炉燃烧的细微声响。
曲悠跪在地上，听见对方开口问道：“侍郎夫人，我听闻你从前同周大人相处不算愉快，可有此事？”
贵妃赐梨扇给她，想听什么答案简直不言自明，曲悠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还是顺着含糊道：“娘娘见笑了。”
傅明染却迟迟没有说话。
她不说话，曲悠自然也不敢多说，良久，她才听见傅明染“当”地一声敲了敲手边的木案，那柄扇子被扔下来，突兀地落到了她的脚边：“当着本宫的面，也敢说谎？”
她发难发得毫无依据，曲悠其实并不明白为何林卫先带她来了贵妃处，也没有想清楚贵妃亲赐这门婚事到底是何用意，但可以肯定的是，贵妃肯定不想看她同周檀一心，如今她不顾声名擂鼓，怕是大大出乎对方意料。
曲悠懵了一下，垂头行礼：“臣妇不敢。”
不管对方是怎么想的，此时还是少说为佳。
傅明染从榻上起身，长长的印花裙摆在她手背上拂过，她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嗤笑了一声：“你倒真豁得出去，抛头露面敲登闻鼓这样的事情都敢做，赐婚之前，我竟想不到你这么有本事。”
曲悠跪在地上，顶冠沉沉地压着脖子痛。
傅明染的态度还是让她有些意外，她本以为对方就算是不悦，也不会如此旗帜鲜明的。
德帝既然把她留在了宫中，想来肯定是要见的，瞧贵妃此时就算气得发狂，到底也不敢做什么别的事，只是把她晾在堂中跪着。
曲悠跪在冰冷的莲花金砖上，心中苦笑着想，她自从来到北胤之后，最难以接受、最讨厌的就是他们的跪拜礼，跪父母尚还可论，她从前不常进宫，见权臣皇子时都是私下场合，不过是深揖姿态。
文明发展千年，她长在心中从未有过如此强烈尊卑观念的时代，见旁人卑躬屈膝都难受，更何况是自己。
只有为了周檀，她可以跪在这里，全无体面，不计尊严，等待着上位者的施舍。
她在地上跪了约有两炷香的时间，门外才匆匆跑进来一个小太监，傅明染亲自过来扶她起身，长长的指甲划过她的脸侧，她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轻蔑冷漠。
“你很好、很好，等周檀死了，你被牵连没入教坊司，我再为你赐一门婚事，到那时，可不要忘了来谢恩哪。”
作者有话说：
小周昏厥.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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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苦昼短（六） ◇
◎愧悔◎
苦昼短（六）
杜府少夫人的丧事尚未办完, 如今又添了一桩，白布灵堂七日未撤，杜夫人在灵堂生生哭昏过去，被人搀回了屋。
杜辉眼底通红, 从灵堂中走出来的时候被光刺了一下。
他姬妾不少, 有四五个女儿, 可只得了杜高峻这么一个儿子, 还是杜夫人与他四十岁时的老来子，难免偏疼了些。
不料他的溺爱却将人纵得不知天高地厚, 杜高峻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他手中宰辅的把柄，又不知怎地被他夫人发现了。
当初这儿媳妇是他做主讨来的，看重的就是对方温柔恭顺，没想到这竟都是表面功夫。刘怜兮假意逢迎, 在府中苦心经营，每一处都摸得透彻, 简直比他夫人更了解杜府。
定是杜高峻醉酒松口，让她摸进了后园池塘边的密室。
起疑之后父子二人联手做了个局，想试探刘怜兮一番，没想到她果然发现了他藏起来的东西。
杜辉此时才惊觉, 他这看似平平无奇的儿媳妇太聪明了。
太聪明, 所以不能留。
刘家不过是低阶官职，又无祖荫，死了个女儿也不会追究，当初他求亲便看中了这一点——儿子惯常胡来, 若找个高门大户的, 以后怕是不得安生。
事情很平静地被遮掩过去, 甚至没过刑部。
直到后来傅庆年找上了他, 跟他谈了一个谋划。
杜辉深知，自很多很多年前，他和彭越知晓了真如宫的隐秘事后，三人便被牢牢捆在了一起。他靠着傅庆年加官进爵，傅庆年也制着他不敢多言，把柄在手，三人本应该互相钳制到辞官的年纪。
但他敏锐地觉察到，傅庆年对彭越似乎多有不满。
他只是没有一击即杀的把握，不敢冒险罢了，若是能够灭口，将把柄和证据都深埋地下，傅庆年一定会动手的。
彭越如此，那他会如何？
杜辉心想着，他应该要更有用一些，他与彭越不同，和傅庆年有旧日交情，不信他会如此狠心。
于是他就应了傅庆年对付周檀的谋划——那听起来确实是万无一失的谋划。
他寻到了蓁儿，以父母要挟她配合，一切都很顺利，早朝之上周檀被当庭反咬一口，陛下深深蹙眉，想必是疑了他。
不过杜辉怎么也没想到，那周檀居然狂妄到这种地步，居然在汴都内动手杀了杜高峻。
傅庆年百般歉意，又向他承诺定然会为杜高峻申冤，他倒是得了宰辅信任，不过儿子死了，再多都是空谈罢了。
杜辉如此想着，又感到悲从中来，他叫随从下去，一个人慢慢踱步到了后园。
然后，他在后园中发现了一个黑衣人。
杜辉几乎以为是幻觉，可他揉了揉眼睛，对方并未消失，反而在他惊诧地叫喊起来之前便轻巧过来，一把扣住了他的喉咙，带他到了假山之后。
杜辉强忍着震惊和恐惧，喝道：“大胆！我是朝廷命官……”
那人微微弯腰，凑到了他的耳边，声音粗粝沙哑，应该是刻意伪装过。
“杜大人，难道你不想知道令郎是怎么死的么？”
*
玄德殿平素并不焚香，是近年来皇帝的习惯，只要他单独在殿批阅，太监就会为他手边摆上一个琉璃雕的博山香炉。
其中焚的香有一部分甚至是皇帝亲手制的。
宋昶支着手坐在案前，见周檀久不言语，刚想说话，却嗅到了香炉气息，突兀地问道：“霄白，你可通香道么？”
“朕得了一块上好的檀香木，上飘为檀香，下飘为沉香……从前觉得这是后宫心思，亲自去品时却觉得有趣，谏院从前最爱提及此事，近两年却不提了。说来，朕第一次学得，是在老师那里，第一块木头，则是少时好友寻来赠我的，如今他们都不在了……”
他似乎并不在意周檀会不会回应，只是自顾有趣地说着：“见了你的名字，朕才想起这些……你跪了这许久，方才想说的话，还没有想好吗？”
周檀仍旧没有抬头。
宋昶睁开眼睛，瞧着他，有些无奈地笑道：“你都安排你夫人来为你鸣冤了，今日朕若赐死你，或是就此让簪金卫结案，市井之间该怎么说？就算朕不惧流言，也担心你夫人撞死在宫门前，平添许多晦气啊……你是聪明人，方才该怕死的时候敢说话，怎么如今明白知晓朕不能杀你，反而吞吞吐吐了呢？”
他虽然言语含笑，声音愉悦，但周檀知道，皇帝是动了隐怒——曲悠御前击鼓，就是为了逼迫他留人不杀，至少今日不能杀，想杀也要等到簪金卫结案之后。
当初他对太子和盘托出之时，太子当即就建议找曲悠在民间造势，他没有同意，此事太过冒险，稍有不慎，就会连她一同牵连进来。
他本来想好，若是成功，根本不需曲悠来，若是失败，就叫白沙汀带她回金陵去避难的。
没想到她还是来了。
“太巧了，陛下提起臣名，倒让臣想起，当年母亲为我取名时，便是因着父亲送的一块檀香木。”
他终于顾不得许多，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必然无法回头了。
宋昶兴致缺缺：“哦？”
“臣父从南边归来，带了一块上好檀木，制了一块木牌送给母亲，其余的，则赠给了友人。”
听到这里，宋昶逐渐掀起了眼帘，他在案前直起身子，重新打量阶前的年轻臣子，口中道：“你父亲……”
周檀平静地说：“可惜父亲早亡，后来，我四处寻找好的檀木，制成簪子，制成手钏，却再也没有找到过那样好的东西。”
“不对，不对，”宋昶眉头深皱，突然道，“朕瞧过吏部的通考，你的父亲不是和你母亲一同死的么，怎地说是早亡？”
他从案前站了起来，再次走过来：“朕记得，你仿佛是临安人罢。”
“臣母改嫁，在临安数十年，也算得上是半个临安人了罢，”周檀跪得笔直，像一棵临寒未曾倒的松柏，“陛下这么多年，可有因什么事情后悔过吗？”
听他问出这一句话，宋昶心神大震，他走到近前，伸手按住了周檀的肩膀，周檀毫不畏惧，抬起头来同他对视。
他瞧着对方的眼睛，感觉自己的手在抖，只得勉力压抑了：“朕是天子！朕会因何事后悔……”
“可是臣每日都在后悔，”周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此举大不敬，他微微眯眼，朦胧地泛了些泪意出来，“臣后悔，为何不在初来汴都之日，便去当今宰辅门口三叩九拜，求这杀父仇人放过臣，不要一再逼迫！父亲临终留信，叫我一生忠君，我不敢有一日忘怀，可怎么当初不肯放过他的人，如今也不肯放过我？”
宋昶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在明黄的金阶上绊倒，他像是见了鬼一般盯着周檀，几乎是恍然大悟，为何当初在玄德殿初见时就觉得对方眼熟，他和他父亲，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可他仍旧不敢相信。
宋昶茫然地四顾一番，玄德殿中一个人都没有，只能听见博山香炉内香料消弭的细微声音。
“陛下！”周檀咽声唤他，将头伏了下去，语气沉痛，“臣来汴都这么多年，又承恩拜入老师门下，无一日不在想，要做陛下的臂膀，要做宋氏皇朝的基石！为此臣夙夜苦读，不敢有一日懈怠，哪怕是入了诏狱，被世人唾骂，臣也要保住一条性命，力所能及地为陛下做事，绝不辜负当年父亲的心愿！”
“哈，哈，”宋昶以手指着他，颓然坐在了身后的阶上，他面容扭曲，几乎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最后只从牙缝挤出一句话，“你可知欺君是什么罪过？”
“臣祖上三代，满门死于沙场，如今更是不能供奉，”周檀扬声说着，似乎压抑了许多年，终于得空宣泄，“那块丹书铁券还藏在臣的府中，陛下若是不信，就取来一验真伪！”
“臣无能，身体虚弱，不能如同祖辈一般守着疆域，只好隐姓苟活——臣能死社稷，不能死构陷！如今我被人逼到绝路、百口莫辩，实在是没有旁的法子，才斗胆说出这些话，叫陛下知道我之忠心，陛下若觉得臣隐瞒欺君，便要了臣的性命罢，臣至地下，也好同父母说一声，孩儿已经尽力了！”
宋昶激动地看着他，胸口起伏不定，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庆功，庆功！”
他扬声喊道，方才推门进来的大太监连忙小跑进殿，见此情形，吓了一跳，但还是什么都没有多说地恭谨跪下：“陛下有什么吩咐？”
“你去找许恒，叫他带着簪金卫，到小周大人的府邸去，”宋昶捂着胸口，吩咐道，“悄声去，不要叫人发现，就说、就说……”
“就到侧门叩五声，说是御前来人，”周檀趴在地面上道，“府内有人，自然会把陛下想要的东西交出来的。”
“去、去！”
庆功连忙出门，宋昶扶着额勉力起身，感觉自己几乎说不出话来，只好道：“你、你先起来……”
周檀却不肯听话，全心跪伏在那里。
簪金卫行动十分迅速，曲悠临走之前又专门叮嘱过，不过半个时辰，庆功便去而复返，手中捧了一个黑布包裹的盒子，疾步走来，跪到了宋昶脚下。
他将黑布解开，随即立刻垂头退到了殿外，有甲胄之声渐行渐远，想来他是将殿前守护的林卫都往外调了十步之远。
黑布之下露出一个镂了朱雀玄武的檀香木盒子来，宋昶甫一见到那盒子，便面色惨白，喉咙里发出“赫赫”的气声。
他伸手揭开盖子，“哐啷”一声扔了老远，四周的铜金烛架上，火光明明，将玄铁上镂刻的“萧”字映得清清楚楚。
宋昶顿时感觉天旋地转。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庭前跪着的青年臣子，周檀终于从地面抬起了头，他垂着眼睛，面色悲戚地朝他看过来，眼尾通红，似有泪痕。
故人远自梦中来。
“陛下这么多年……可有因什么事情后悔过吗？”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在写论文，今天短了点，明天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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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苦昼短（七） ◇
◎胜局◎
苦昼短（七）
“宰执党争激烈, 太子，皇子，哼，你们都盘算着朕的帝位……”宋昶的眼神死死黏在那块玄铁上, 微有气喘, 不知在说给他听还是在说服自己, “你从哪里查到的陈年旧事？又是从哪里伪造了这些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周檀看着他, 目光很哀戚。
“你在想，你伪装成……故人之子, 朕就会方寸大乱，会全然相信，方便你斗下宰辅，为太子铺路！你设计流放了典刑寺卿, 还有那个杜辉、杜辉也是宰辅的人……”
“陛下，难道是臣逼良为娼, 害死了那个坠楼的女子吗？”
宋昶还在自言自语，周檀就平静地打断了他，声音微微扬起，锐利而坚定。
“是臣屠人满门、掳人|妻女, 将她们关入楼中行权色交易, 让她们肆意为人所辱吗？是臣逼杀妻子，买通京都府，在汴都横行霸市吗？”
他微微笑起来：“太子？不是臣，也不是太子, 所谓宰辅的心腹, 他们为何而死, 陛下心中清清楚楚, 又何须再问？臣今日敢对诸天神佛发誓，臣所行一切，皆是为了皇朝基业，为了陛下！为了生民不受压迫，仍相信天道安在，相信为官者头顶青天、胸有良心。”
“陛下说臣所作所为是为党争，那您可还记得，刑部一桩桩旧案之下埋了多少血泪，登闻鼓下更是字字椎心泣血！臣不求声名、不求利禄，穷尽心血翻案也不过是为陛下尽忠，可您却觉得，臣今日所言是在欺瞒，从前所行是为党争？若真如此，臣今日不如触柱死于玄德匾额之下，也不必让陛下为市井流言担忧！”
宋昶双手捧着那盒子，将它轻轻放在案上，眼神飘忽，花白胡须微微颤抖，粗重呼气打断了香炉上飘的燃烟。
“不过一块玄铁，几句言语……萧越一生无妻无子，你若是……”
他向前伸出手去，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口中喃喃念道：“你、你若真的是……为何从前不说！”
“臣说与不说重要吗？”周檀回道，“父亲当年为小人构陷，陛下受了蒙骗，陈年伤疤，何须揭开？况且父亲最后转交母亲的书信上写，不愿让陛下难过。臣苦读至今，为官守正，也只想为陛下排忧解难，身份于我，于陛下，有伤无益。”
他膝行两步，殷殷道：“臣在诏狱濒死都未暴露此事，也愿意为了陛下背弃老师，这难道不足以证明臣的心吗？若非宰辅一再相逼，让臣无路可走，臣万万不愿将此烦忧再带到陛下面前。如今新仇旧恨，臣实在难捱，只好来求陛下做主！”
“当年构陷在先，而今设计在后，宰辅满手鲜血、满腹私心，实在不堪为陛下股肱。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臣万般忍耐皆为朝纲，陛下痛失旧友，也全因他的诬告，种种大罪臣不愿细数，今日就斗胆，仗着这块丹书铁券，伏请陛下圣裁！”
“就算是真的，你、你让朕屠杀当朝宰辅？你好大的胆子！”宋昶一拍书案，震翻了那只博山香炉，香灰弥漫，空气中气味甜腻。
“你说你一心皆为朝纲，那朕问你，宰辅死后，你该是什么身份，这朝中，又会是什么模样？”
周檀跪得太久，膝盖有些痛，他扶着地面，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站起身来，宋昶见他起身走来，不知为何竟有些恐慌：“你想干什么？”
“我知道陛下在担忧什么，”周檀道，“宰辅离朝，贵妃失势，执政做过太子太傅，朝中局势必然倾斜。臣向陛下举荐一人，工部尚书蔡锳为前朝进士出身，为官多年端正刚直，一心只为陛下，在朝中得罪不少人，且素来以为执政谄媚，不屑来往。吏部丁忧的小苏大人是名门出身，虽与臣不合，但心中有社稷，其父死于太子旧案，断不可能参与东宫党争。”
宋昶惊疑道：“你连此事都已谋划过？”
周檀一摊手，苦笑道：“这哪里是臣的谋划？陛下大可以去查，臣为您举荐的人和臣素无私交。小苏大人丁忧时日长，还是臣年少轻狂时压着他不许复官，至于蔡大人，平素上了多少弹劾臣的奏折？三日前在朝上，他还义愤填膺地骂臣罔顾法度，陛下可还记得？”
“臣只是在为陛下权衡利弊，同样是平衡朝局——若双方都心系天下，斗的自然是谁于天下更有益；若一方多行阴私，则诸如坠楼案般惹人非议之事就会层出不穷，他们为自己牟利，损的却是陛下的圣名哪。”
宋昶呆呆地看了他许久，心中翻天覆地，不仅是因为对面之人的身份，而是他发觉，周檀所言确实不假。
傅庆年跟随他良久，从微末之地走到今日，早已面目全非，他之所以重启簪金馆，不也是因为这位宰辅权势日盛，他已经不再放心叫他办事了么？
况且之前坠楼一案，太子亲见，三司公审，他虽纵着傅庆年如此，却也没想到他会做到此等地步，最后还保了彭越的性命。他为了不叫太子一党觉得自己大获全胜，准了他所奏，可谁知下次他又敢做出什么事情来。
周檀所言确为上策，既然要斗，何不重新提携人来斗。
宋昶摩挲着手边冰冷的玄铁，清楚地知道，周檀没有欺瞒他的胆量，玄铁秘藏于萧氏最最隐秘的地方，除了萧越亲子，无人能拿到，况且……他还有一双和萧越一模一样的眼睛。
萧越与他一同长大，从少时随军边关大捷、帮着宣帝平了戚王金陵谋反，到后来带兵随他逼宫、力保他登基，穷尽心血，从未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时还在帐中醉酒，他当时猜忌已生，试探对方能不能交出虎符，萧越手持长|枪跪在地上，说要为他再守边疆一万年。
一万年哪，一万年实在太长，他被翻云覆雨的争斗扰了心智，权柄是如此冰冷迷人，一旦握住、沉溺其中，难免会做出连自己都不理解的选择。
周檀跪在地上，口口声声说傅庆年于他有杀父之仇，他所怨恨的只有傅庆年一人吗，当年之事，他是否真被蒙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对方对他有无怨恨？
宋昶被激红双眼，一瞬间甚至动了杀心，但是片刻后又颓然松懈——周檀若非被傅庆年逼到绝路，在诏狱中都不曾想过抖露此事。
故人已逝，这是他残存世间唯一的血脉了。
况且周檀必然留了后手，譬如他虽言辞恳切，暗地里却安排了妻子来敲登闻鼓——他若依对方心思，陈年旧案自然能烂在内宫之中；他若不依，甚至就此赐死周檀，除了他的妻子，他还安排了什么人、会散布什么言论出去？那些被掩埋的往事，若真要抖落，难道要他下罪己诏不成吗？
“你可知晓……”宋昶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就算杀了傅庆年，你也不可能是萧氏子？你叫你妻子来，威胁着朕不敢杀你，又有这些心思——朕问你，在你的谋划中，你自己身在何处？”
“陛下，臣已尽力完成亡父心愿，且心知肚明，今日之后，萧氏子不能在朝，您疑心我投身太子，周檀此人，也不应在朝——父亲葬在边疆，封地仍空，陛下将臣贬到鄀州去罢。”
宋昶被他所言惊住：“你、你说什么？”
“今日，不是宰辅死，便是我死，我既孤注一掷，将所有告知陛下，便没有想过活着从玄德殿出去！”周檀突然不再称“臣”，而是改口称起了我，他目光炯炯，言语悲切，“陛下若信父亲当年对我的托付，就为我们父子二人做主一回，我从此隐姓鄀州，终生不再还朝。陛下若不信我的忠诚，我也没有办法，不须陛下动手，我自己自尽，绝不叫您为难。”
他已经退让到了这样的地步。
说来也是傅庆年欺人太甚，周檀自从燃烛案后谨小慎微，未有错处，此时敢暴露身份担保，那杜氏的命案必定不是他所为。傅庆年为除掉他构陷至此，又有当年萧越的旧事，周檀所求，不过是找傅庆年报仇。
宋昶颓然想着，他为人子，一再退让，此时是终于被逼上了绝路，才会孤注一掷，这也是在情理之中。
况且依他所言，确实于朝局有益无害。
他渐渐定了心思，斟酌着道：“如果杜氏的案子真不是你所为，朕自然不会……好，好，只要朕查清真相……”
“簪金卫再查之前，陛下就将我扣在宫中罢，内子胆小，便不必叫她再来见了，同我关在一起就是。”
周檀没有再次下跪，微微低头，对他行了一个见长辈的常礼，随即不等皇帝允准，他便转身向殿外走去。日光透过高高的殿门漏进来，勾勒出他清瘦背影。
恍惚之间，竟与皇帝记忆当中的挚友有所重合。
“阿越、阿越曾说过——”宋昶跌跌撞撞地从金阶前下来，衣袖拂过案上的香灰，他追了两步，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来，眼睛却突兀泛起咸湿，模糊了视线，“他曾说过，他若有了第一个孩儿，便认朕为义父，习文弄武，将来必定是国之栋梁……”
周檀伸手推开了沉重的殿门，将老皇帝留在了昏暗的殿中。
庆功在一侧深深行礼，周檀眯了眯眼睛，看见不知何时站在十步之外的傅庆年冷冷瞥了他一眼。
站得这么远，自然什么都听不见。
傅庆年与他擦肩而过，匆匆进殿，身后传来他义愤填膺的声音：“陛下，不知这小人与您说了什么谄媚言语，他醉心党争、背弃刑律是真，陛下万万不能……”
他还没来得及将这句话听囫囵，就又瞧见杜辉身着官服、捧着象牙笏板匆匆从前门跑进来，他老泪纵横，甚至在门阶处跌了一跤，杜辉没有多看他，只是一头扑到阶上，抽噎道：“陛下为老臣做主啊！”
周檀垂着眼睛，清楚地看见了他手中紧攥的那本熟悉手札。
看来艾老板找到了傅庆年杀人的证据，连带着这手札一同给他送过去了。
周檀嘲讽地勾弄了唇角。
德帝与傅庆年也并无不同，常年浸淫在权势和斗争中的人，七情淡漠，愿意留他一命也并非是念着萧越的旧情，也是权衡利益的结果。
只有最强大、最核心的利益，才能使他们让步。
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将一切人物隔绝在内，最后一刻，周檀还隐约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
曲悠等在玄德外殿的门口，身后是一片琉璃影壁，日光之下，流光溢彩。
有林卫从周檀身后跟了过来，口中低声道：“周大人，请您和夫人往偏殿暂置。”
见他不说话，林卫便低头噤声，往后退了几步。周檀紧紧地盯着曲悠，见她回过头来，便没忍住笑出了声。
曲悠没有随着他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抖着肩膀笑起来，甚至毫不在意地抬手拭去了眼角残余的泪水，表情嘲讽张狂，全无一丝恭敬。
“哈哈哈哈哈……”
“忠心装得太累，险些连自己都骗过了，何愁骗不了他啊……”
他伸手将她抱在了怀里，以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气声低低说道。
“阿怜，咱们赌赢了。”
他语气很轻，却听得曲悠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抬手抚了抚对方的背，被他一手抓住了手腕，他微微用力，攥得她生疼。
周檀贴近她的耳朵，用一种带着笑意却很冷的旖旎声音对她说。
“接下来，你我先算算账罢。”
*
永宁十五年秋末，左谏议大夫杜辉持象牙笏于玄德殿上告，状告当朝宰辅草菅人命、肆意谋害朝廷命官之子。
无人知晓殿门内德帝与宰辅和谏议大夫说了什么，只知当日皇帝大怒，摔了案前的博山香炉，随后添了工部尚书蔡锳为杜高峻命案的主审官，与簪金卫一同，除了彻查本案外，还多查了几桩有关宰辅的旧事。
当朝宰辅就此被禁足府内，足有二十一日。
有小太监来到偏殿时，周檀正在撩着袖子磨墨，他没回头，反而看向曲悠刚写出来的一首七言，端详了一会儿，道：“好了许多。”
曲悠瞪了他一眼。
当日周檀说要同她算账，低头在她颈间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得极深，立刻将她的眼泪疼了出来，于是周檀有些心虚，寻了把匕首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一刀，随后捂着冒血的伤口，面无表情地找值守侍卫去要纱布和伤药。
侍卫们不敢怠慢，连忙送来。周檀仔仔细细地给她上了药，又将那伤口包好，像是做了错事一般。
曲悠已经懒得与他生气了。
二人在偏殿住了足有二十日，周檀似乎毫不担忧，也什么消息都没问过，每日除了宫人来送些饭食之外，两人几乎见不到旁的人。
听说某日傅贵妃想要硬闯，被守门的林卫冷冷地挡了回去。
偏殿之内连书籍都没有，百无聊赖之下，曲悠便指使周檀磨墨，自己则作诗几首，请他指点一番。
《春檀集》虽然不厚，但不乏名句，周檀文气斐然，好不容易逮到这样一位老师专心指点，曲悠立刻将旧怨抛到九霄云外，专心琢磨起字句来。
两人默契地未提殿内发生的事情，也未提之前的谋划，曲悠知道他心中还崩了一根弦，若不得一个结果，恐怕无法彻底松懈。
直至那小太监来到偏殿，进门磕了个头，恭恭敬敬地说：“周大人，周夫人，陛下请二位至燃烛楼一叙。”
听见“燃烛楼”三字，周檀磨墨的手顿了一下，曲悠眼见如此，连忙按下了他的手，有些疑惑地转头问道：“我……也要同去吗？”
小太监不多话，只道：“请。”
周檀起了身，抓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你自然该去。”
燃烛楼的兴修，便是以宫中祭祀殿宇不足为借口的，德帝觉得从前的祭祀神殿太小太破，叫工部画了这巍巍的高殿，终日燃烛，供奉皇室，就连白天，也是一撞钟一更烛。
真算起来，周檀虽写过《燃烛楼赋》，还是第一次来到殿内。
德帝屏退了下人，正在跪伏在蒲团之上叩首。
宋氏皇朝开国四百余年，牌位高比廊柱，森严气象之下，满庭晃动的烛火光辉。
“霄白，你来了。”
宋昶起身，回过头来，目光扫过周檀，落到了曲悠身上：“说起来，这门亲事是朕赐给你的，你却未曾带新妇进宫谢过恩。”
周檀端着手朝他行礼，没有跪下，曲悠连忙效仿。
“臣当时身有重伤，乱了礼数，还请陛下责罚。”
宋昶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朕今日叫你过来，也是对你说一句。杜氏和刘氏的案子，簪金卫已经查清楚了，杜辉亲自寻到了当时那个作伪证的蓁儿，宰辅以她的亲眷要挟，逼迫她胡言乱语，刘氏记挂儿子，被迫闹了那么一出，目的就是构陷你——这案子查得明明白白，审判明日就会经由刑部和典刑寺下去了。”
曲悠心中漫无目的地想着，按照律法，杜高峻杀妻为流放之刑，罪不累亲眷，但杜辉难免落个糊涂包庇的罪名，理应贬官。傅庆年诬陷朝官、杀官宦子弟、结党营私，最轻也是贬官流徙，但杜辉应该点明了傅庆年在燃烛案中动的手脚，以德帝的性子，绝不可能留下他的性命。
况且，还有周檀的逼迫在。
周檀露出一个笑容，却未见得意，只道：“陛下圣明。”
宋昶有些迟疑地看了曲悠一眼，周檀立刻攥紧了她的手，见二人亲密，宋昶才松了口气，叹道：“你虽被无端牵连，但从前行事亦有不轨之处，朕……朕会如你心愿，挑个小罪名，贬你去鄀州为官。”
周檀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来：“多谢陛下。”
宋昶没有说话，曲悠便陪着周檀在他身后站着，最后还是周檀先开口：“若陛下没有旁的事……”
宋昶闭着眼睛唤他：“霄白——”
“其实，你以周氏子弟身份留在朝中，也是无妨。你受委屈了，朕从前所为……伤了你的心，如今既知你，便断不会再疑。”
周檀转过了身，依旧是垂着眼睫，貌似很恭敬地道。
“陛下愿意留我，可我却不能在朝，东宫事多，若我留下，总有一日还会让陛下觉得我有意投靠太子、谋夺您的江山，更会让您想起宰辅罄竹难书的罪行，想起父亲，不论是悔是恨，总是会伤陛下的心的。”
他朝着面前煌煌烛火跪下，认真地行了最后一个礼。
“萧氏满门皆是坦荡血性男儿，不该出我这样的阴私之辈，叫陛下生疑。陛下若念着往日情分，便请照看我……与夫人的亲眷，我二人感激涕零，在西境也会为陛下祈福。”
语罢，他便拉着曲悠向外走去，宋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在二人身后忽地哽咽，吼道：“朕已无故人，有心留你，你便非走不可？对了，孤鹜、你身上的孤鹜……”
“陛下是说这个？”
周檀从怀中取出蓝色的瓷瓶，这瓷瓶曲悠见过好几次，德帝每月赏他一次，累积到如今，也有了七八瓶。
他微微松手，那瓶子便在殿前摔了个粉碎。
宋昶几乎将眼珠子瞪出来。
周檀从诏狱出来之后一心做他的孤臣，他从前还常疑心对方，如今才幡然醒悟，原来周檀早已不受孤鹜的控制，那些忠诚，果然是发自内心的。
宋昶今日并未带冕旒，曲悠回头再看一眼，惊觉这从前心目中高高在上的君主，原来已经这样老了。
“臣与父亲一样，不受牵系，只凭心意尽忠，陛下既知我，死而无憾。”
“此去山高水长……愿陛下福绥绵长、德耀万疆。”
作者有话说：
小周得意：演戏，我可是行家啊！
小曲愤怒：演咬人修勾你也很在行对吧？
小周：Q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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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苦昼短（八） ◇
◎同道◎
苦昼短（八）
两人刚从燃烛楼出来, 便看见阶前跪了一个素衣披发的女子，曲悠有些惊讶地看着傅明染，弯了个腰行礼：“贵妃娘娘安好。”
傅明染没有理她，只是死死盯着周檀, 愤怒地冷笑道：“是你？”
“娘娘切勿胡言乱语, ”周檀以一种有些怜悯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陛下拜祭祖先, 贵妃娘娘在此脱簪待罪，恐有不敬先人之嫌, 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傅明染面上露出一分哀戚神色，她狠狠叩首，额头上浮现一块明显的淤青：“陛下，臣妾的父亲向来忠心耿耿, 定是蒙奸人所害，请您明察, 请您明察！”
周檀摇摇头，握着曲悠的手离开了燃烛楼，曲悠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问道：“陛下会对贵妃如何？”
“不会要了她的性命的, ”周檀简单地答道, “傅相就算定罪处死，贵妃也是九皇子的生母，看在皇子的面子上，大概能留下一条性命吧, 不过她从前的谋划, 怕是再无指望了……”
他没有说完, 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问道：“那日你去贵妃那里, 她可有为难你？”
曲悠抱着他的手臂：“只是多跪了一会儿，无妨。”
周檀充耳不闻，只是问道：“跪了多久？”
曲悠道：“啊？大概有两柱香的功夫罢，我也记不清了……”
周檀冷冷地回头看了一眼，口中道：“陛下虽愿意留下她的性命，但她若自己聪明些，便该知道……罢了，我们走罢。”
曲悠还没来得及消化他这句话的意思，便被他扯着走远了。
*
又过了三天，三司并主审官一同与皇帝议定了刑罚。
傅庆年除了被指证勾结刘氏一同诬陷周檀、屠杀命官之子外，更被蔡锳查出了他与几桩积年旧案的关联。
不单是坠楼一案，事涉多人，不能尽述，连蔡锳尽数知晓后都有些震惊。不过周檀尚在刑部时查的几桩案子都与傅庆年有关，倒省了他不少功夫。
德帝悯下，还愿意给傅庆年一个体面的死法，只说是抄家后赐鸩酒自尽，罪不累亲眷。
杜辉因其子行事荒谬，加之与傅庆年联手做局，被判流徙岭南。不过曲悠知道，他既拼死告了真如宫一事，德帝恐怕不会留下他的性命，至于他能不能聪明地意识到这一点，或者为自己制造个假死脱身，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皇帝确实为周檀找了个不大不小的罪名，说他虽被构陷，但平素行事不端，又涉东宫党争，贬官去鄀州做通判。这个罪名也是为了敲打一下太子，让他不要以为傅庆年身死便万事大吉。
案子终于尘埃落定。
傅庆年在诏狱中呆滞地坐着，忽而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转头看去，见周檀着人抬了一张棋盘进来，在他身前摆好，他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既没有胜利者的高傲，也没有怜悯，与当日被自己请去府邸下棋时，并无任何不同。
于是傅庆年便笑了：“霄白，你来了。”
周檀道：“我来与您再下一盘棋。”
这次周檀执黑子，他执白子，两人下得平心静气，周檀的棋路与上次相比截然不同，每一子都谨慎了许多，傅庆年边下边笑：“从前那盘棋，果然是霄白刻意所为。”
棋至中盘，他又突然道：“你知晓我为何如此恨你老师吗？”
周檀重重地落子，呼吸粗重了一些，却没有说话。
“我就知道你来是想听这个，”傅庆年失笑，他优哉游哉地继续琢磨着在何处落子，一边漫不经心地感叹道，“你老师升任吏部尚书时，是平溪元年……说起来，你知道先帝为何改元平溪吗？那一年黄河大水患，死了不少人，我和你老师刚刚为官不久……”
周檀“嗯”了一声：“我知道。”
“嗯，是你老师修河堤，平了黄河水患，他也因此加官进爵，比我和高则升得快了许多。”傅庆年反复摩挲着手中的棋子，“你老师是个直臣，修河堤时，牵连出了吏部贪污的案子，他毫不留情，上书法办，先帝眼里容不得沙子，有好多要员，都在那年抄家破府——就如同我今日一般。”
周檀的手顿了一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我比顾相和高则娶妻都早，夫人是恩师的女儿，”傅庆年没有看他，只是继续道，“恩师被这贪污案牵连，除了我夫人外，举家流放。水灾之后恰有大疫，即使我尽力看顾，他们也都死在了流放途中……夫人那时候刚生下了明染，身体虚弱，我瞒了许久也没有瞒住，她不想让我为难，很少主动提及此事，但身子没养好，后来忧思郁结，早早地去了。”
周檀的手抖了一下，低低道：“并非我老师逼迫他们贪污……他们贪的，都是生民的血汗钱。”
“我知道，我知道，”傅庆年道，“可是我夫人死了——我听明染说，你的新婚夫人同你感情甚笃。若是你呢，霄白，若是你夫人被人害死，即使你知道他们是无意的、行的是正义事，你难道会原谅他们？”
周檀没有回答。
“我本来想把明染许配给你，后来又把她送进宫去，不单是为了权势，也是因为……我知道，我害死了顾相，迟早都会有这一天的。”傅庆年落子，胡须抖动，笑得很坦然，“她在宫中，好歹能留下条性命……我一辈子只有这一个女儿，夫人死后，我再未续弦，如今我也能去见她了。只是我过得不好，也老了，尘满面、鬓如霜，府内的高木亭亭如盖，她应该认不出我来了。”
周檀有些茫然地继续下棋，落错位置，被对方吃了一片。
“我知道你老师是好人、是圣人，我也知道我这些年来所作所为不堪入耳，迟早会落得今日下场。”傅庆年长笑一声，“只是人生如棋，落子无悔，我既决定与他作对，势必要背弃一些东西。”
“你知道吗，当日他出京去，我亲自带人去追。就在清溪河边，他问我，当年我们同朝为官，何等年轻气盛，满怀抱负，想要改变这个天下，言犹在耳，人缘何变？我说，这些飘渺的梦，怎能比得上身边人的一笑重要？我早亡的夫人多年来不肯入我的梦，你就算是天下人的圣人，也是我的仇人——今日你跳下清溪，于我而言，也是沧浪污你、你污沧浪。”
周檀喘着粗气，抬手如他当日一般掀翻了棋盘，傅庆年哈哈大笑，直到周檀走出诏狱长廊时，还能听见他扭曲的笑声：“小周大人，你可千万不要遇见如我当年一般的事情哪！”
高则站在诏狱门口等他，表情复杂，他并未听见二人聊了什么，只是感慨了一句：“傅相从前，也是个好人。”
周檀随着他沉默地往外走，夕阳将落，天色昏红，端着鸩酒的侍卫从他身侧擦肩而过。
“陛下贬你去鄀州，到底仁慈，要你在汴都内多待一段时日再走。”高则叹道，“你夫人与云月颇有交情，临走之前，也到府上来坐坐。”
周檀应了，又道：“当日我在簪金馆中时，要我夫人问了执政一句话，执政给的答案是忠君高于爱己……”
“世琰六岁的时候，皇后不得宠，连带着他过得也不怎么好，”高则摇头喟叹，“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虽贵为储君，但我知他的心思，陛下没有旁的出色子嗣，太子继位，合该天经地义。我上次便想问霄白，缘何如此不信太子？”
“执政总念着旧情，殊不知人是会变的，”周檀没有看他，“罢了，我如今多说无益，执政日后行事，还要多为自己考虑才是，不要过分相信太子……您与老师交好，若有朝一日需要帮助，霄白就算身在鄀州，也会尽力的。”
高则应下，却表情淡淡，显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二人在东门前揖手告别，周檀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执政得闲之时，便查查苏家的旧案。”
这次高则的面色终于凝重了些，周檀不再看他，上了马车，被曲悠塞了一个暖炉。
他与高则的车驾在东门口分道而行。
“你出来得好快，”曲悠道，“我还以为你要多与傅相下几盘棋，正打算打个盹儿。”
周檀摇头：“我与他相顾无言。”
马车摇晃了一会儿，太阳也很快沉沉地落了下去，等行至曲府门前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曲悠叫小厮前去通报，有些忧愁地说：“不知道父亲愿不愿意见你。”
不料小厮回来得飞快，不过一会儿便低声请两人从后门进了正堂。
曲承和尹湘如一同坐在正屋的烛火之前，手边是曲向文和两个妹妹，曲悠进去之后，一句话都没说地先跪下行了个礼：“父亲母亲，孩儿不孝。”
尹湘如甩了甩帕子，曲承则是愁眉不展：“向来夫君流徙、不累亲眷时，女子可以留在后宅侍奉婆母，再不济，也可以回家尽孝，你可知道？”
曲悠梗着脖子道：“女儿知道。”
曲承拍桌：“那你还要去？”
曲悠小声回复：“要。”
于是曲承便唉声叹气地继续拍桌，尹湘如抬手想扶曲悠起来，不料周檀却在曲悠身侧突兀跪下，朝着二人端正地行了个大礼。
“成婚之日，我尚在病榻，礼数不周，今日，便为高堂奉茶罢。”
正屋之内并无奴仆，曲悠闻言，连忙想要上前去为他倒茶，不料却被身侧的曲嘉熙按了下来，使眼色要她好好跪着，曲嘉玉在另一侧眼疾手快地倒好了茶，递到了周檀手中。
尹湘如先接了他的茶，感觉自己鼻尖酸涩：“好，好，姑爷既如此，肯定能照料好阿怜……”
曲承黑着一张脸坐在座位上，看着周檀恭敬地埋头举着茶盏，那茶偏烫，白气儿上冒，但周檀捧得很稳，连手指都不曾颤抖过。
他终于没忍住，叹气接过了茶盏，板着脸训道：“鄀州并非岭南苦寒之地，若真要出去，就当见见世面……”
曲悠打了个激灵，拉着周檀连忙拜谢：“今日算是补拜高堂，父亲母亲，从此女儿女婿不能尽孝，还请保重身体。”
不过他们还会回来的。
曲承冷哼了一声。
曲悠知道，他既然接了那盏茶，便是不再介意之前的事情了，此次朝堂之事曲承多少也知道一些，眼见曲悠甘敲登闻鼓，周檀又如此恭敬，想必二人琴瑟和鸣，倒也不需再过责难。
两人待到深夜才离开，曲向文抽噎着说明年便要科考下场了，周檀闻言送了他一块玉佩，叫他如有为难便去找小苏大人帮忙，还为他点了几个朝堂中的正得重用的直臣，听得曲向文眼睛发亮。
曲嘉熙和曲嘉玉则得了他许多银钱首饰——来之前周檀便私下交到了曲悠手中，要她给两个妹妹添妆。
两人出来时街道已然无人，连远处都只有樊楼剩了些亮光，见如此情形，两人便没有乘马车，周檀见曲悠脸上笑意深深，不由问：“你很高兴吗？”
“当然了，父亲终于接纳你为家人了，我怎能不高兴？”曲悠摇着他的胳膊道，“你亲眷不多，如今又即将离京，执政和小苏大人在，太子恐怕不会轻举妄动，终于不用刻意疏远了。难道，你不想要家人知道你如今过得很幸福吗？”
周檀脸上空白了一瞬，似乎没有消化她口中“家”和“家人”的意思。
曲悠朝他做了个鬼脸：“怎么了，被感动到了？”
周檀却缓缓道：“不。”
“听到你说这样的话，我才感觉到，如今你真的在我身侧了。你可知道，从前我总觉得，自己离你很远。”
曲悠一怔：“你为何会如此认为？”
周檀抬头，瞳孔映出了远处樊楼的灯光。
“我们去登楼罢。”他突然说。
于是两人爬上了楼顶。
樊楼是汴都内第一高楼，足有九层，上去便是十丈红尘的顶端，低头喧嚷人间，抬首严寒月色。
曲悠爬得气喘吁吁，深秋累出了一头汗水，不住地摇着手中的团扇，她正巴着栏杆朝下看，便听见周檀开口问：“你在嫁给我之前，一生所求为何？”
她一呆，随即答道：“我那时……没有所求。”
“是吗？”
周檀不置可否地移开视线，笑了一声。
“你知道我第一次带你来樊楼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这汴都人潮汹涌、喧嚣繁盛，你高居樊楼之上，低头往下看，虽兴致勃勃，眼睛当中却一个人影儿都映不出来。”
曲悠摇着扇子的手一僵。
“我当时就觉得离你好远，”周檀还在继续道，“多奇怪，你身处其中，又超然世外，看不起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我，却总是忍不住同情我们。”
“上次在京华山上，在那堆坟墓之前，你问什么、我答什么，不曾多说一句，因为我那时候有了清晰的感觉——你并不属于这里，你属于一个自由的、轻灵的、超脱的世界，容得下你的理想，并有同道之人。你看我，虽然有敬佩，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有乌云遮蔽了月亮，曲悠倚在栏杆上看着周檀，对方也以这样毫不回避的眼神定定看她，风从他的脸颊拂过，又拂过她的。
她于这样静谧而坦荡的对视当中，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
并非是感受到了历史中的他的存在，而是感受到了这个时代里自己的存在。
“是的，”曲悠端详着他，感觉此时自己说不了谎，“我从前属于这样一个地方，你羡慕、且向往吗？”
周檀没有答她的话，他今日着的是白衣，衬出一把凛冽瘦骨。
“你以内命妇之身为贱籍鸣不平，以女子之力去对抗权贵，为了救我，毫无顾惜，既不在意闺誉，也无所谓危险，愤怒和泪水，都是为了人而产生……我羡不羡慕你？或许羡慕，但我不能向往，因为我在这里。”
曲悠沉默了半晌，反问对方：“倘若我告诉你，你所求一切对于广阔的世界都是镜花水月，年岁更如白驹过隙，我们所做的事情甚至留不下一丝痕迹，你还会觉得你坚持的一切有意义吗？”
周檀看过来，目光隔着空濛夜幕。
“我在这里，难道你不在这里？难道那些值得你落泪的人，不在这里？你既来到此处，怎么可能永远作壁上观，你低头去看汴都这些人——如果我所做的一切了无痕迹，他们更如尘埃，人活在世，为何要追求身后的痕迹？我们要守护的，难道不是眼底的人吗？”
被观察的人不仅是周檀。
被迫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或许更早，梦中见到周檀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被卷入了历史的洪流，观察、探索，并被观察、被探索着。
她为何今日才明白，她从不是历史的局外人。
周檀微微笑道：“你如今眼底有了我，也有了这些人，我再看你，便与从前大不相同了——你想起你的所求了吗？”
“我从前所求……”曲悠思索良久，颤抖着回答，这似乎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第一次坦诚地与人交流，“是一个困惑，或许对于广阔的世界来说，这一个谜团无关紧要，但我的使命就是肃清真相。”
她研究生开学的第一天，看到图书馆一排书架上足有四百九十六卷的胤史之时，油然而生一种奇特的使命感，所有繁复的考据、校对、求索，都是史学家的追求——让历史越来越真实。
虽然有的时候，她在深夜写完一篇论文，也会恍然，她与书页中的世界相隔甚远，或许终其一生都窥不到“真正”。
但路漫漫其修远兮。
所以来到这里，她盖过了恐惧的第一反应就是兴奋，如今更是明晓，她已处于真正之中，不仅能够还原历史的真实，或许还可以为它做出一些事情。
“肃清真相，非常伟大的使命，”周檀道，“但即使身处其中，迷雾仍多，你看见真相了吗？”
你不知道我之前离真相有多远，远得就算这一件小事都能让我触动不已。
曲悠回答：“我看见了你。”
因为看见了你，我的追求就已经被赋予了最崇高的意义。
周檀对她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从他们荒诞的相逢开始，曲悠从未觉得他笑得如此高兴过，她紧紧盯着他，看见了对方的眼瞳中映出了自己。
“这是你从前所求，那现在呢？”
“现在……”
曲悠垂着眼睛，为他拉紧了灌满风的外袍。
“我不知道，但此时此刻，我希望今后，能够永远与你同道。”
“君所求者，吾心亦是。”
作者有话说：
沧浪污你，你污沧浪。
——贯云石《殿前欢&#183;楚怀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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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苦昼短（九） ◇
◎除夕◎
苦昼短（九）
德帝到底眷顾, 周檀此次行至鄀州，是贬谪而非流放，自然不需要如同彭越一般着刑部加人看顾，只是简单先卸了官职, 并恩准可以开春再行。
永宁十五年的冬日格外短暂。
曲悠穿了簇新的披风, 将猫兜在怀里, 周檀身着淡青鹤氅为她撑伞, 任凭雪花落满了自己另一侧的肩头。
二人刚刚走到栖风小院的门口，便闻到了空气中漂浮的草药气味。
艾笛声赶来开门, 小声解释：“柏医官说，阿萝恐怕熬不过除夕了。”
听闻当年德帝屠杀景王满门时，是景王忠心的旧仆用自己的孩子换出了宋世翾，带着他一路逃亡, 只是还未出汴都，旧仆便为德帝所杀, 剩下七岁的宋世翾自己在市井之间流浪了许久。
所幸皇帝一心以为景王孙已死，宋世翾来汴都不过半月，脸生安全，倒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他就是那时候认识了阿萝。
曲悠拿着猫软软的爪子去摸小姑娘的手, 阿萝虚弱地睁开眼睛, 看见那猫，眼睛亮了一亮，随即咳嗽了两声：“……原来你真的有猫。”
宋世翾哑声回道：“我不骗你。”
阿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有记忆起便带着弟弟跟随一个年迈老爹讨生活, 因为长得漂亮, 时常将自己涂得一团漆黑。她人聪明又会交际, 宋世翾遇见这个小姑娘, 倒是少吃了不少苦。
后来因着官府巡查，阿萝带着弟弟换了住处，忙乱之间，宋世翾与她失散，被艾笛声和周檀寻了回去。
他努力找过对方许多次，可是汴都实在太大，又不能动用官府之力，寻常乞儿遇见官兵拔腿就跑，阿萝又常作伪装，直到送信一事，才叫宋世翾寻到了人。
那年迈的老爹死在了去年冬日，连带着阿萝的弟弟一起——他们家似乎有什么遗传疾病，柏影瞧了都没有办法，这么多年风餐露宿，本就伤了底子，纵然以好药吊着，也保不住她的性命了。
宋世翾回过头来，恭敬地对着她和周檀行了个礼，问：“老师给它起名字了么？”
曲悠心中想着自己随口起的“雪白雪白”恐怕上不了台面，周檀则瞬间回忆起了她对着猫笑盈盈地喊“喵桑”的情态，于是二人难得异口同声：“没有。”
曲悠面色一红，连忙掩饰道：“子谦来给它起名字罢。”
宋世翾瞥了一眼，阿萝费劲地伸手握住了小猫的爪子，晃了晃：“就叫……就叫阿萝罢，阿萝走了，还能有小猫记住我的名字……”
宋世翾立刻说：“好。”
除夕前夜，汴都下了一场雪。
阿萝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大雪时日，她与汴都四处的乞儿并无不同，就算是勉强走运了一些，还是没有留住性命。宋世翾将她葬在了栖风小院屋后的榆树之下，正对着院墙上的蔓蔓青萝，等春日到了，又能看见一片青翠的碧色。
除夕当天，艾笛声在正屋摆了一场小宴，柏影一边与他闲聊，一边哼着小曲擦拭杯子，抬眼就看见白沙汀拍掉了发上的雪，喜气洋洋地带着叶流春走了进来：“小艾，今日的雪可真大……”
他还没说完，就撞上了柏影如同见鬼一般的目光，白沙汀一拍大腿，立刻扑了过去：“十一哥！”
柏影“噌”地一声站了起来，转身就跑：“躲来躲去，还是叫你见着了！”
曲悠恰好打了帘子进来，看见周檀正在窗前同苏朝辞下棋，二人丝毫没受到屋内嘈杂的影响，静默专心。
她看了一会儿，拽了拽周檀的袖子：“我说为何看着这二人长得像，柏医官竟然也是白氏的人？怪不得我初识他时，他信誓旦旦说不给达官显贵看病，是不是就怕碰见这四处混迹的十三先生……”
絮絮说了一堆，周檀毫无反应，曲悠侧头看他，恍然大悟：“你早就知道了？”
“你请柏医官上门为我看病时，我就知道了，要不然你以为我缘何如此放心他来治病，也放心你常与他来往？”周檀执白子，淡淡地说，“他也认识我。”
“那……”
“柏医官的母亲并非正妻，死得蹊跷，多年来他恐怕对白氏多有不满，在子侄一辈里，他不太受待见，只有十三先生同他交好，当初，十三先生就是追着他来到汴都的。”周檀平静地回答，“他们二人闹别扭，我不便多说。”
他刚说完这句话，柏影就抱着手中一个瓷碗从窗前跑过，边跑边骂：“周夫人，都怪你！要不是认识你，我就不会去给你夫君看病！也不会结识艾老板，将我带到这人面前！你们好一对黑心的夫妇……”
白沙汀从他身后追了过来：“周夫人，原来上次你同我说的人就是他！改了个姓我竟然没听出来！白三景你站住！还有周大人，你既认识他，为何不告诉我？你跟你那个傻弟弟一样缺德……”
苏朝辞皱着眉“唔”了一声，眼睛紧盯着棋盘，严肃地道：“金陵白氏的子弟个个如此，怎地你和他们截然不同？”
周檀回道：“我聪明一些罢了。”
曲悠去桌前讨了一壶茶喝，随即便和叶流春挽着手说话去了，周檀往窗外瞥了一眼，问：“你何时复官？”
苏朝辞答：“除夕之后。”
白雪将日光映得更亮了一些，熏香冉冉地从二人身侧往上飘，周檀沉默了一会儿，道：“夜间或可饮酒。”
苏朝辞专心下棋：“甚好，你我许久不对酌了。”
他抬手倒了一杯茶，递过去：“你去鄀州，路途遥远，切要保重。傅庆年难斗，若非兵行险招，绝不会有今日的结果，陛下能放你远行，你也借此休息一番，朝堂有我，必定仔细为子谦铺路。”
周檀喝了茶：“我自然放心你。”
夜里汴都燃了焰火，周檀喝得多了些，从栖风小院出来时脚步虚浮，曲悠架着他上了马车，嗅到了二人之间弥漫的酒气。
人定未至，因着是除夕，街上行人并不多，但依旧热闹，马车从汴河大街穿过，照旧能听见摊贩叫卖和孩童戏耍的声音，想来过了人定，这些人才会回去守岁。
曲悠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转过头来就看见周檀凑到了她的面前。
离得这样近，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曲悠顿时感觉心跳漏了一拍，她伸手捧住了对方的脸，道：“我还以为你从来不饮酒。”
周檀直勾勾地盯着她，哑声道：“其实少时，我也做过临安城内的纨绔……”
好像书上写过，曲悠饶有兴趣地问：“哦？”
周檀闭着眼睛晃了晃脑袋：“买花载酒、千金一掷，只不过那样的日子浮光掠影，实在短暂，每每饮酒总会回忆起来，这酒不喝也罢。”
他的睫毛一颤，曲悠看着可爱，伸手戳了戳，由衷地道：“今日你的朋友都在这里，你高兴吗？我希望你能过得再高兴些。”
周檀面色酡红，呼了一口气：“你为何希望我高兴？”
曲悠一怔：“因为你……是个好人。”
于是周檀轻轻地笑了一声，眼睛晶亮：“这世间好人那么多……”
“你跟他们不一样，”曲悠摇摇头，想了想道，“你记不记得，那日你与我同登樊楼，我告诉你，我希望能够肃清这个世界的真相。”
周檀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又凑近了些：“记得。”
“你真记得吗？”他酒量应该不怎么好，不过喝了一些就醉成这样，像是没有骨头一般倚在她身上，曲悠无奈，只好伸手抱住了对方的脖子，继续说，“你不知道，你在……呃，在流言当中不太好，我最初嫁给你的时候，也常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你，但是当我亲见，发现一切都不一样。”
周檀枕在她肩膀上，沉默了一瞬，哑声道：“你想知道这世界的真相，可我在瀛寰万丈中何其渺小，本不值得你多看一眼。”
曲悠觉得他喝醉了，决意不听他在说什么，一只手下意识地抚摸他的后背，像是在给猫捋毛儿，一边捋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历史是由人构成的，历史中所谓的气节和风骨，都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好人，才能在千秋万代后仍让人觉得动容。你觉得自己渺小，旁人看你是累累污名，可我敬你，觉得你濯碎清溪、一身是月，在泥淖中长起的好人，总是比一帆风顺的好人更珍贵一些。”
说到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周檀似乎已经睡着了，就当她以为对方不会再回话时，却听见他低低地问：“你……只是敬我吗？”
他说得宛如气声，曲悠没听清：“嗯？”
“我问，”周檀伸手摸到了她的后颈，在昏暗的光线中朝她贴过来，“你——”
她甚至已经感受到对方炽热的呼吸吐到了她的唇角，马车却突兀地绊了一下，周檀一头撞上了她的锁骨。
曲悠听见外面的车夫与人窸窣交流了一番，随即恭敬地凑近马车帘子：“夫人，高家的仆役拦了车，说高氏的小姐在樊楼上瞧见了马车，请您和大人过去坐一坐。”
好可惜，刚刚好像快要亲上了来着。
曲悠晕晕乎乎地想，回头看了周檀一眼，周檀像是做了坏事一般，有些慌乱地重新坐直了，装模作样咳了两声：“我有些醉了，你自去罢，我在楼下车中等你。”
他刚刚说完，曲悠就凑过来，在他侧颊亲了一口。
周檀一时怔住，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曲悠却已经下车去了，一边走还一边哼着他听不懂的歌：“那夫君暂歇，我稍后便回。”
高云月今日未进雅间，在樊楼三层的栏杆处瞧见了周府的马车，便立刻着人去请，没过多久，曲悠便由仆役引了过来，高云月拉着她往楼中走，诧异道：“哟，除夕之夜，我还以为只有我会混迹在外，你们小两口，这是做什么去了？”
“你为何在此？”曲悠含糊过去，好奇道，“高大相公没有在府内摆家宴吗？”
“哼，父亲的除夕宴可不是家宴，虽说要避开结党之嫌，但他还是请了不少青年才俊，叫我隔着屏风相看一番，我不厌其烦，对母亲说与你约着去放烟花，逃到此处寻些吃食。”高云月托着腮，瞧着她笑道，“不想这么巧，真看见了你府中的马车。”
曲悠挑了挑眉，还没说话，高云月便道：“你的面色怎么这么红，难道是马车内太闷热？”
“非也，”曲悠愉快地抢了她面前一个乳酪团子，一边吃一边突发奇想地问，“云月，如果夫君太害羞，应该怎么办？”
高云月瞪她一眼，脸颊逐渐红了起来：“我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你问我这个？”
“那我也没有别人可问啊，”曲悠无奈道，“算了算了，等你成婚以后再说这个罢，不对，我看你的样子，恐怕不想成婚，这样也挺好的……”
“你还说呢，你都要去西境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聚。”高云月眼圈红了，甩了甩手中的帕子，“成婚……我只是不想被父亲当作党争棋子，随意地嫁人，如你这般嫁了人后发现夫婿比想象中好的有几个？世间大多女子，都是嫁了人才知对方不堪，白白消磨一辈子，甚是可怜。”
曲悠颇为赞同地点头：“那确实，不是谁都有我这么好的运气的。”
高云月白她一眼，道：“话说，你听说了没有？傅相出事之后，贵妃虽未受牵连，但搬到了最偏远的宫殿，与冷宫无异，听说她第一日进去便开始绝食，怕是时日无多了。”
曲悠一惊：“她绝食作甚？”
“你傻呀，”高云月道，“贵妃若是殁了，对外只说是病死，陛下再为九皇子找个出身高贵的养母，之后照样是皇家子嗣。贵妃若不死，谁敢抚养九皇子，也怕叫陛下想起旧事迁怒啊。”
果然是侯门一入深似海。
纵使傅庆年费尽心思想要保护女儿的性命，也抵不过傅明染自己有更想保护的人。
两人感叹一番，又说了会儿话，眼见街上行人开始稀落，便挽着手下了楼。
刚出樊楼，曲悠还未与高云月告别，斜刺里便冲出一个人来，她定睛一看，原是任时鸣。
高云月轻呼了一声，拿袖子挡脸，退了几步：“登徒浪子，来人，还不快轰走。”
曲悠连忙道：“且慢。”
她打量了任时鸣几眼，往前走了两步，客气道：“任公子，你是来寻我的？”
“周檀呢？”任时鸣死死盯着她的身后，估计是以为周檀与她同宴，“我、我要同他说几句话。”
眼见二人身后无人，任时鸣的目光便落在了不远处停着的马车上，他大跨步走了过去，曲悠顾不得许多，提着裙子小跑过去，拦在他身前：“任公子！”
“周檀，我在簪金馆内并未受刑，可是得了你的关照？”
任时鸣似乎也饮酒了，他喘着粗气，不管不顾地冲着车内喊道。高云月见状一惊，连忙吩咐自己的侍女带着家丁将这马车围住，不许旁人窥视。
曲悠本想上车，又担忧任时鸣跟着她冲进来，便站在帘前没动。
半晌，周檀的声音才传过来：“你既无事，便不要多问了，今日除夕，早些归家罢。”
任时鸣眼睛发红，一拳砸在了车辕上：“你装什么好人，此事我、我本就是受你牵连，如今，你还要我承你的情吗？”
“任公子！”曲悠挡在他身前，闻言终于没忍住，怒斥了一句，“你不承情就罢了，怎么，今日过来，是要兴师问罪吗？”
任时鸣梗着脖子道：“你叫他下来！”
“不必，今日我就替他把话说清楚，正愁找不到机会。”曲悠回头看了一眼，心情复杂，“周檀从来不欠你的——当初他遇刺时，你不曾多看一眼，后来又投靠傅相，百般阻碍他行事。你可知道他险些死在病榻上，可知道你所作所为，真的会要了他的命？”
任时鸣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怎么会死……”
“我不知道你今日来找他是为了听什么话，但如今傅相已死，我与他不日也将离京，索性跟你把话说清楚。任公子，但凡你聪明一些，多为他着想一些，便该知道燃烛案后他到底有多难捱，与你们家疏远，难道不是为了保护你们？”
周檀在帘后道：“罢了，阿怜，我们走吧。”
曲悠不听，瞧着任时鸣怔愣的眼神继续说：“陌生人自然可以唾骂，但你们……难道不是亲人吗？就算毫不理解，就算怨恨，也不该对他的性命不管不顾……你母亲来寻过我，当时情急，我未说清楚，你回去转告她，让她改日再回白家去问问，问问当初赎出任大人的那笔钱到底是哪里来的，白家虽有钱财，可为什么肯借给你们这门远亲？她问出答案，你便知晓了。”
任时鸣如遭雷击，脸颊上霎时血色褪尽，曲悠不再与他纠缠，转身上了马车，略带歉意地对高云月道：“麻烦了，改日我请你上门赔罪。”
高云月道：“无妨，你们走吧。”
任时鸣眼见马车要走，连忙起身，追了两步又失魂落魄地跪在了地面上，高云月唤回了家丁和仆妇，转身想走，却听见身后的啜泣声
“兄长……”
她想了想，叫自己身侧一个婢女递了一块什么刺绣都没有的帕子过去。
婢女低头去了，任时鸣接过，什么都没想地擦了擦脸，又意识到不对，转头看向与他隔得老远的姑娘，自觉方才情态实在不堪，便抹了一把面上的泪水，遥遥地揖手谢过。
高云月从袖子中往外偷看了一眼，见他已经离开了。
“好奇怪的人，周大人怎地有这样奇怪的亲戚，”她自言自语地上了自家的马车，又威胁婢女不许告诉别人，“不过，长得还是蛮好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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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苦昼短（十） ◇
◎离城◎
苦昼短（十）
上元节过后, 不等周檀吩咐，韵嬷嬷便开始张罗着整理府邸、准备往鄀州去的事宜。韵嬷嬷的夫君早年间便因水灾离世，如今和德叔一起做个伴，自然是要跟着周檀和曲悠的。
曲悠坐在松风阁的案前, 托腮看着周檀在一副西境的舆图上标标画画。
从前她没想清楚, 周檀既然暴露身份, 又要扶持宋世翾, 为何不留在京中，大不了再不和宋世琰往来便是, 也能绝了德帝的疑心。
如今看着他在西境上的标注，她才隐约猜到了一些。
出于某些原因，周檀并不希望宋世琰继承帝位——大抵他从前做出了什么十分恶毒的事情，让周檀觉得宋世琰心无社稷、不堪为帝。
不得不说, 周檀的眼光极为毒辣，毕竟她是知晓后事的人。
宋世琰得知德帝打算废太子时, 毫不犹豫地勾结外敌起兵逼宫，不惜赔上整座汴都，也要达成自己的目的。
历史上少见的疯子。
宋世琰这些年来心思颇深，德帝又多疑, 皇子们大都被养废了, 不是唯唯诺诺不懂事，便是对太子言听计从。
从前母家显赫的九皇子，也随着傅庆年死去彻底沉寂，再也没有一争之力了。
周檀这一年来冷眼看过, 德帝的子嗣, 确实没有一个人有能接下这天下的气魄。
而宋世翾是他和苏朝辞亲自教出来的孩子, 又是宣帝亲点的储君, 自然被他寄予厚望。
傅庆年死后，德帝虽然如周檀所言擢拔了蔡锳以平衡朝局，可蔡锳是纯臣，不涉储位之争。宋昶放心赐死傅庆年，是有自信自己能再培养一人与太子抗衡。
不过曲悠却知道，宋昶怕是没有这个时间了。
永宁十六年始，他就开始缠绵病榻，五皇子未被培植起势，反而让宋世琰借机除掉了好几个胞弟。
于是朝局越来越倾斜，到后来连宋昶自己都失去了掌控的能力。
在此情况下，宋昶将周檀召回了汴都，一是怕死，二是他实在没有值得信赖和托付的人了。
周檀玄德殿中那一番剖白，看来多少在他心中留下了些痕迹。
苏朝辞在朝中渐成一派，艾笛声手掌汴都、金陵乃至天下商脉，周檀有遗诏在手，名正言顺。
几人唯一缺的，就是兵权。
太子妃出身将门世家，其父上将军李威虽无楚霖和萧越当年声势，又在与太子结亲后卸了大营统领职权，可威望仍在，只要太子能取出虎符，他在京郊大营便是一呼百应。
楚霖常年往返于汴都和西境，一心抵御外敌，恐怕对任何一方都无投靠心思，在太子篡位之前，周檀等人万万说服不了他投靠宋世翾。
想要游说，想要兵权，鄀州是必争之地。
西境十一州中，鄀州地域最广、住民最多，且因常年是抵御西韶入侵的前线城池，少受十一州总府管辖。镇守鄀州的拥兵世家是相宁侯府，而相宁侯俆植，是萧越当年的旧部。
自萧越死于平西之战当中，封地一直空着，由旧部代为管辖，俆植多年来行事低调、鲜少露面，虽然私下举家迁往了鄀州镇守，可也只是在西韶入侵时出小股私兵保护百姓，从来不插手楚霖在西境的战事。
久而久之，连宋昶都快忘了这个人，只有在几年一次四方来朝时，才会将俆植叫过去问几句话。
俆植手中有多少兵力，除了相宁侯府无人能知。
可太子篡位时，周檀调来大军抢回了汴都城，史书未写他的军队来自何处，只隐约记载是西境军队。
曲悠猜测，大抵就是这位相宁侯的助力。
看来周檀离朝而去之时，就已经盘算过后事了，就算他不知道俆植手中有没有兵，总能凭借萧越之子的身份摸清西境的防线，将鄀州控在手中。
可惜她虽然对周檀坦白，仍旧未找到机会深入交流，若是贸然与他大论军政之事，恐怕会把人吓上一跳。
来日方长。
眼下重要的是清点府内人手，由于曲悠之前待下宽悯，又多施善意，府中心齐，即便众人皆以为周檀是真贬官、皆知鄀州苦寒，还是有不少愿意跟随的人。
曲悠仔细看了韵嬷嬷的名录，将人手尽力削减了一番。亲人仍在、尤其是有本家就在汴都附近的，大都挪去了庄子和铺子当中，鄀州路途遥远，虽说还能回来，但途中之事瞬息万变，她恐怕顾及不到这么多人。
德帝并未收回周檀的产业，于是她留了几个曲府荐来的老仆守着府邸，又将铺子和庄子一并托给了艾笛声，反正他手下有人，分出去多管一些也无妨。
白氏本家听说周檀要去鄀州，立刻派人过来，询问要不要银钱帮助，周檀留了几个忠心仆役，没要他们的钱，反而把那块掌家的玉佩送去给了白沙汀——叶流春代他收了下来，白沙汀近日忙着纠缠柏影，没找到人。
据叶流春说，这人最近洗心革面，打算去科考，也不知是不是被柏影刺激到了。
曲悠心想，不错，按照历史上的说法，大概等周檀归京的那一年，他就能考上了。
听说周檀要离京，水月本家来了人，打算把她带回去成亲。
曲悠再三问过之后，确信结亲的对象是水月敦厚老实的表哥，便大方地同意了，还给她添了些银子做嫁妆，为对方生计着想。曲悠将她介绍给了芷菱和丁香，跟着她们，也可以做些旁的活赚钱。
河星是早些时日韵嬷嬷瞧着可怜，从人贩子那里买来的丫头，无父无母，没有亲人，自然是一心只跟着她。这小姑娘虽然平素沉默，但是性子沉稳了不少，做事又细心，如果她愿意，曲悠也想给她找个好归宿。
眼见离城之日越来越近，这日曲悠打点好了马车行囊，却意外发现周檀不在松风阁中，问过才知道对方去了刑部。
说起来，她虽在刑部挂了名字，可是只经手了一桩案子就要离开，不免遗憾，想到这里，曲悠便换了一身男装，骑马去了刑部。
她终于在周檀的教导下学会了骑马，不需再大费周章地准备车轿了。
将马拴在园中后，她便往后堂走去。
时至正午，整个园中稀稀落落，几乎看不见人影儿。
她刚刚推开后堂的大门，便见正对着门的屏风之后有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周檀也没料到有人会不禀告直接进来，持笔的手僵了一僵。
看清是她，他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继续在屏风之后写字。
白雪先生。
曲悠瞧着他认真持笔的身影，虽有片刻诧异，可还是飞快明晓了——虽然周檀最开始写的那首诗她并没有读过，但是在冥冥之中，她似乎早就知道是他了。
刑部这种浸满了鲜血的地方，还有谁如此狂妄，敢称自己一句“白雪”呢？
曲悠朝屏风走近了一步，抬眼又看见她和周檀共同写下的那首诗。
——晴窗满雪事不出，纵马置剑小江湖。
周檀初来刑部的时候是早春，书斋外一片繁盛竹林，将白雪抖落在花窗上。曲悠似乎能想象出他趴在雪后初晴的窗前、呆呆地回忆起自己当年纨绔日子时的样子，一片竹林便是一场江湖，可惜这些无忧时光，终究是如同云烟般悄然散去了。
——青衫洒酒新子弟，皓首燃烛旧人书。
刚刚进刑部的年青人还没有换上肃杀官袍，身着青衫，周檀与他们的年龄其实也没有差几岁，但却觉得恍如隔世。这些年青人中不乏官宦子弟，尚未被血浸染，身上还带着芬芳酒气，他看着这些人，无端觉得自己的头发已经白了。
燃烛楼的第一只蜡烛被点亮之前，他的故友们便在诏狱中纷纷离去，书斋中的典籍上还残余着当年赠书时故友的印章，手书仍在，人却再无相见之期。
——能为三春听白雪，不复德音笑姑苏。
周檀曾在苏州城任职过，那时他还算无忧无虑，为官也颇受人爱戴，走到哪里都能听见一片明德称颂的声音。
苏州城少下雪，他在时从未见过，回到汴都，才遥遥听闻今岁春初姑苏下了新雪。雪覆往事，当年听到的德音不复，只好一笑自嘲。
至于最后一句“残生鄙薄”和“吞声老病”，怕就是遇见她之前，他想象中自己的结局。
曲悠感觉眼眶中泛起一片咸湿，她站在屏风之后，去摸周檀的脸颊，周檀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暂且停了手中的笔，非常温柔地伸手过来，隔着屏风覆在了她的手上。
隔着白纱，两人指尖相触，曲悠却感觉，自己从未有一刻如此心动过。
她低头去看周檀写过的“旦暮遇之”，知道自己已经寻到了灵魂伴侣。
就是这样的感觉。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她陪着周檀在屏风之前坐了许久，眼看他非常耐心地为所有人的倾诉写了回复，因是最后一次，他写得很慢，时不时便停下发呆。
后堂的门被曲悠锁了，一下午并无人来，直至天色初昏，他才掷笔起身。
她借口要多留一会儿细看，周檀便无奈地先去了书斋，见他离开之后，曲悠立刻摸出了方才从他身上偷来的私印，在第一扇屏风上、周檀最初写的那首诗之前盖了个章。
周檀走后，白雪先生也不会再来了。
不知刑部之人要多久才能回过神来，不如她为周檀盖个戳儿，也省得众人之后不信。
三月初，周檀和曲悠轻车简行，出了汴都城门后一路向西。前一夜众人都已见过，曲悠还收到了太子和太子妃送来的金条，看来宋世琰仍想在最后关头留一留周檀，周檀看后一笑置之，将东西封好转交给了高则。
高云月趴在城墙之上挥手绢，曲悠似乎还远远看见了任时鸣和他的父母。
两人随行的仆役不多，除了德叔、韵嬷嬷、二十几个可靠家丁和丫鬟，便只有艾老板派来的黑衣执意相随，他武艺颇高，也好保护二人的安全。
周檀在城墙前徘徊了良久，曲悠知道他在等谁，可是周杨始终不曾来过。
出城走了不多久，途径京华山时，早已等候在那里的艾笛声和柏影为周檀和曲悠送来了宋世翾的信笺，他不能出栖风小院，简单地写了一首诗相赠——
渡江天马南来，几人真是经纶手。长安父老，新亭风景，可怜依旧。夷甫诸人，神州沉陆，几曾回首。算平戎万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君知否。
况有文章山斗，对桐阴、满庭清昼。当年堕地，而今试看，风云奔走。绿野风烟，平泉草木，东山歌酒。待他年，整顿乾坤事了，为先生寿。
周檀看完之后，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他将信笺折好，交给了曲悠保管，叫艾笛声带回了一句“计日以俟”。
车马逐渐消失在汴都城外，周檀打了帘子回看一眼，见有阴云自头顶掠过，飘向汴都，将城门笼罩在了一片昏沉之中。
而前方，依旧是晴空如洗。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听清了曲悠口中他一直没有听懂的歌。
“你唱的是长吉先生的词？”
曲悠没理他，颇为惬意地坐在马车之外，望着前方，口中继续哼着歌。
“飞光，飞光，劝你一杯酒，我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何为服黄金、吞白玉？谁见任公子，云中骑碧驴，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此句名为《苦昼短》，周檀想。
与她秉烛夜谈之日犹在昨日，只是春日已至，不必再为夜长忧愁，白昼渐盛，就算有阴云密布，也终将重见天日。
他们要做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下章换地图！
再提醒一遍，昨天那章2k替换成了5k，记得刷新去看~
子谦信上诗句是辛弃疾《水龙吟&#183;甲辰岁寿韩南涧尚书》；
悠唱的词是李贺的《苦昼短》，曲是燕池的同名曲，家人们可以去听一下，我太喜欢了~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故将别语恼佳人，欲看梨花枝上雨。
落花已逐回风去，花本无心莺自诉。明朝归路下塘西，不见莺啼花落处。
——苏轼《木兰花令&#183;次马中玉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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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三&#183;澹荡风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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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百丈冰（一） ◇
◎拦路◎
百丈冰（一）
曲悠本以为, 路途遥远，又不着急，或许可以在途中游玩一番，不料她从前还觉得坐马车舒适, 真坐了一个月后被折磨得昏天黑地, 一颠簸就想吐。
周檀无奈, 只好避开了正午阳光最盛的时候, 带着她一同慢悠悠地骑马。
所幸众人已经到了离鄀州城不远的地方。
临近西境，白昼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候曲悠甚至能在马上与周檀一同看见长河落日的奇景，他怀抱着她，抓着手中的缰绳，任凭日光将瞳孔染成一片金色。
如此瑰丽动人的景色, 让曲悠的不适感都消退了许多。
她兴致勃勃地盘算，进城之后要好好锻炼身体, 从前写论文时常熬夜，在汴都时又心惊胆战、不得安生，如今终于有了机会。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能一起去临安, ”她坐在周檀身前设想, “临安是我的故乡，亦是你的故乡……啊，不对，你只是在临安长起来的罢了, 真算起来, 这西境才是你的故乡罢？那我们就先到这里来, 再到我的故乡去……”
周檀“嗯”了一声, 有风沙被卷挟起来，扑到脸上，他抬手挡在了她的面前。
曲悠继续道：“我们途中能看到鸣沙湾和月牙泉吗？我从前特别想去来着……”
周檀带着笑意淡淡地应着，她不由自主地越说越多，越说越感受到一种空空的恐慌。
在汴都时，一桩接着一桩的事情压得她没有将自己放空的时间，现在行在这前后无人的沙道上，曲悠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周檀在还朝成为宰辅之后极少写诗，《春檀集》倒数第三首，那首语焉不详的悼亡诗，好像写在他从鄀州回到汴都的第二年。
可惜她从前并不是专门研究周檀的学者，不能全盘记住他人生中每一个重要的时间，只能根据历史大事、周檀的诗集和他人变化大致推测。
按照历史轨迹来说，变法的第二年，《削花令》颁布之后不久，周檀的夫人就已经不在了。
那么她……会死吗？
在当初许嫁之时，她好像想过这个问题，可从前只觉得“一时半会死不了”，仿佛看到的是别人的人生。
如今她已知道，这是她的未来。
即使知晓后事，也不能看清的未来。
那日与周檀同登樊楼之后，她开始越来越多地想到这些从前刻意逃避的问题。
来到这里，虽然改变了很多事情，可这一个多月来的颠簸声中，她仔细回忆一遍，竟然又觉得什么都没有改变过。
史书浩瀚，罅隙广大，明面上的故事总是一笔带过，燃烛楼兴修、傅庆年和九皇子共同在党争中退场、周檀被贬官至西境……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历史大事并没有任何变化，就连野史中记载的谷氏女坠楼一案，也确实是权贵肆意欺压、逼良为娼的惨剧。
曲悠苦笑了一声，看来即使是学史之人穿越至此，也并不会有什么所谓的“金手指”，她完全不可能窥得每一件事的前因后果，只能根据结果回头揣测、在这揣测的过程中，她还要担忧自己的动作是否会影响到历史的走向，从而产生蝴蝶效应，致使它由已知变成混沌的未知。
所以即使历史上周檀不会死，在得知他入簪金狱中时、得知他要坦白一切与宋昶对峙时，她还是不得不担忧。
如今她已觉得自己不是历史的局外人，那千年之前，到底有没有她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呢？
多么薛定谔的问题啊。
那一切真的会照着历史重演吗？
她会死于周檀回朝之后的日子里，而周檀好不容易扶持明帝登基之后，照旧维系不住他如今艰难得来的一切，与苏朝辞成为死生政敌，落得亲人离散、百姓唾骂、皇帝猜忌的下场，最后一败涂地、孤单病死。
这样的一切怎么会发生、为何会发生？
直到现在，她还完全看不清。
她知道周檀自开蒙便受圣人之训而长大，后来又遇见顾之言悉心教导，胸有家国，一生所愿都是举世清平，她尊重他的理想，不可能直接劝说周檀放下一切与她在西境隐居。
可是天行有常，她能否与历史和天命对抗？
周檀突然问：“怎么不说了，你在想什么？”
曲悠回过神来，转头笑得眼睛弯弯：“我在想……我要长命百岁，你也要长命百岁。”
周檀被她逗笑：“好，我们都要长命百岁。”
明明历经了那么多事情，他眼底依旧清晰明澈，先前她所见过的自我厌弃之色几乎消失殆尽，此时此刻，他说着“长命百岁”的时候，分明是对未来充满希冀的。
她不敢细想，如果说她的存在，让周檀从燃烛案后的浑浑噩噩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重新燃起了反抗和斗争的希望。那有朝一日，万一她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周檀会变成什么样，还会有人为他在凄风冷雨中点一盏灯吗？
不能多想，曲悠别开了脸，看向远方的夕阳，没有继续说话。
暮色四合，她觉得有些困倦，于是周檀下了马，和她一起回到了马车上，吩咐众人加紧一些脚程，到前方的驿站去。
按照目前的速度，大抵在明日，众人就能够行至鄀州城门了。
曲悠回到马车中，为了转移注意力开始和周檀飞花，她漫不经心地挑了一个“行”字，两人一路掰扯到第九十八句。
曲悠还在闭着眼睛念：“……从军行，军行万里出龙庭，单于渭桥今已拜，将军何处觅功名？”
马车之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响，车夫拽着缰绳，整辆马车重重一顿，差点将她掀翻，周檀一手扶稳她，一手撩开了帘子：“出了何事？”
黑衣就在马车之外坐着，闻言嘶哑地道：“大人，有人拦路。”
曲悠顺着缝隙往外看去，看见了一群蒙着面巾的马匪。
西境并不太平，沙地之间常有悍匪拦路，前些年西韶刚刚与大胤议和之时，常有商队来往运输丝绸和茶叶，被这群马匪劫过不少次。
只不过近两年西韶同大胤边境互市已关，进出口更有苛税，本以为这群马匪早已被官府屠杀殆尽，他们居然这么倒霉，正巧遇上了？
黑衣朝前打量了一番，低声道：“算上头目，共有七人，大人侍卫中有好手，再加上我，不会有危险，可要现在动手？”
“等一等，”周檀按着他的肩膀，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又回头对曲悠道，“你在车内，不要下来。”
他独自一人往前走了几步，抬眼打量那群马匪的为首之人。
看身形，那似乎是个青年男子，带着兜帽面巾，只露了一双眼睛，其余地方则裹得严严实实。他身后众人与他打扮差不多，有几人甚至生了长卷发，看着并不像是华族人。
见周檀弱质纤纤，独自一人走过来，为首的青年一勒马鞭，发出一串叽里咕噜的声响，似乎在与同伴嘲笑，随后挑衅般地将手边长鞭一甩，正好打到周檀面前。
鞭子与他一掌之远，带起的呼啸风声甚至将他的发丝吹得一颤。
曲悠从帘后打量着这群人，没看出什么来，她皱着眉头将目光下落，突然发现对方的马匹上都套了鞍鞯和嚼子。
马匪多是边境的西韶人，胤人也有，只是不多。她与周檀沿途见过边境驿站当中的住民，留下印象很深的便是，他们的马匹少有套索，大都是自由自在的，会训马的人家甚至不设马棚，只要吹一声口哨，便会有宝马自远处奔来。
那面前的这群人，马上为何会出现这种东西？
为首青年一侧的另外一人骑着马，围着周檀绕了一圈，周檀毫不慌乱，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开口问道：“阁下拦路，有何指教？”
围着他绕的马匪立刻笑道：“还能作甚，自然是手头略紧，想找大人讨些银钱花花。”
周檀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人吹了个口哨：“管你是谁来，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钱！”
太中二了，曲悠没忍住，在马车中笑出了声。
周檀微勾唇角，没有回头，只问：“夫人笑什么？”
众马匪只听见马车中穿来一个泠泠如珠玉的女子声音：“我笑面前这群军爷伪装得实在拙劣了些，这嚣张的匪徒言语又不伦不类，没有忍住，大人切勿见怪。”
围着周檀转圈的蒙面人似乎受到了惊吓，一勒缰绳，立刻老老实实地跑了回去，周檀负着手，貌似真心实意地请教道：“夫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边境之人少套马索，军爷们装马匪就罢了，总该将身边之人的口音调|教得好些，开口便是河南风味儿，这威慑便少了一半。我瞧你们鞍鞯上有镂刻字样，应该是军队的战马印记罢，夫君不也是瞧见了这些，才敢独身下车的吗？”
周檀道：“夫人睿智。”
为首的那个青年终于没忍住，翻身下马，一把扯下了头顶包裹着的繁复纱巾，露出军营中常见的盘发样式，随着他落地，他身后的人也纷纷下马，将面罩与假发扔得随地都是。
“见过周大人，”为首的青年抱拳半跪，朝周檀行了个军礼，“知州遣人出城，说要给周大人一个下马威，我听说是您的名字，立刻主动请缨前来，多有冒犯，还请担待。”
周檀叹了一口气，伸手扶他起来：“不必多礼。”
曲悠还在想着周檀是何机缘认识了这远在西境的兵士，便听那人问：“大人，方才说话的可是夫人？”
周檀道：“正是。”
于是曲悠便听见那人疾步走到了自己所在的马车之前，“噗通”跪下，颤着声磕了个头：“见过夫人，万般谢意，言不由衷，给您磕个头罢。”
曲悠被他吓了一跳，周檀伸手撩开了帘子，握着手将她引下车来，简单解释了一句：“这是无凭的胞弟，燕覆，字濯舟。”
曲悠“啊”了一声，立刻道：“小燕大人，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燕覆从地面上爬了起来，又道：“大人，前方便有驿站，咱们先去稍歇，到时我再与您细说这鄀州城的情形。接到大人信件的时候，我便将一切准备妥当，只是不想您来得这么快。”
周檀应了一声，转过头来看着曲悠，曲悠叹了口气，帮他将额角的碎发别到了耳后。
“看来这鄀州城的情形，倒比我想象中更复杂了一些啊。”
作者有话说：
脑补一些贺楠口音：我滴娘来，管你是谁来~~
搞几章事业ww
看到有宝问写多少了，大概有一半了这样子！（当然，这只是我的设想）
从军行，军行万里出龙庭。单于渭桥今已拜，将军何处觅功名？
——卢思道《从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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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百丈冰（二） ◇
◎知州◎
百丈冰（二）
燕覆带来的人似乎都是他在军中相熟的弟兄, 方才出言挑衅的河南小哥对自己的举止十分羞赧，连带着对周檀都殷勤了不少。
几人所到的驿站是鄀州城外最近的驿站，因着与鄀州城离得近，不少人直接连夜赶路去鄀州城休息了, 驿站当中十分冷清。
燕覆与老板相识, 进去吩咐了几句之后, 老板便将仅剩的几个行客请到了偏侧的房屋, 将驿站正堂空给了周檀。
随行的丫鬟和仆役自去安置，河星上楼替曲悠挑房间, 燕覆则带着周檀和曲悠二人到了掌柜算账柜台后面的休憩之地。
刚一开门，曲悠便看见了墙上挂了一张标注详细、看着有些眼熟的舆图。
与周檀之前在松风阁所看的一模一样。
燕覆倒了茶，没有与两人废话，言简意赅地道：“蒙大人关爱, 我入军营后立了些战功，守城的王将军与知州交好, 我也算得用，此次主动请缨，他便派我过来了。上个月，我拿着大人的书信去了一趟相宁侯府……”
曲悠看了周檀一眼, 见他眉毛一动, 问：“然后呢？”
燕覆露出了一个十分为难的神色，周檀却道：“无妨，相宁侯爷对汴都来人自然警觉，他跟你说了什么？”
“大人睿智, ”燕覆连忙道, “侯爷说, 鄀州多年来常受西境战争纷扰, 正是贫弱，知州又是彭越留下来的人，若大人有心上门拜会，自然得带些见面礼。”
曲悠在一旁托着腮看地图，闻言讶异道：“相宁侯爷有身份有兵权，本该受知州礼遇，但听他言语怎地如此无奈？”
周檀想必已经写信将晏无凭的事全部告知了燕覆，他一看曲悠便满怀感激，殷殷答道：“夫人有所不知，知州吴渀……是那姓彭的狗贼提拔起来的人。”
他提起这个名字，眼睛中便闪过一丝寒光：“吴渀在鄀州为官五六载，树大根深，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仗着鄀州离十一州总府远，在此地为非作歹，简直如同做了大王一般。守城的王举迁将军虽然骁勇善战，但却是个耳根子软的，因着吴渀是其妹夫，每每为虎作伥。”
“相宁府的徐侯除了西韶人入侵时，大多时间深入浅出，府兵和仆役极其有礼，不免叫吴渀觉得他软弱可欺，要钱要地，闹出过不少事端，只是侯爷都忍了。”
曲悠垂着眼睛想，周檀能调动西境的军队回汴都夺权，相宁侯绝对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人，但是作为萧越的旧部，他偏偏能够安生地在鄀州待了这么长时日，在宋昶心中将存在感降得低之又低，自然有一套自己的行事手段。
吴渀既然和王举迁勾结，又见多年来俆植低调，想必找过他不少麻烦。
俆植既然不想被汴都注意到，这口气就只好忍下。
而周檀则大是不同。
他是京官被贬，统管鄀州的粮运、水利、诉讼等项，对知州亦有监察职能。
俆植对燕覆的书信态度含糊、言语也不甚客气，一是不知道周檀是萧越亲子这件事，二是觉得他新官上任不敢惹事。
可宋昶既然在汴都都不杀周檀，到了鄀州，天高皇帝远，若是他修书说自己受了知州欺负，顺便将人解决掉，宋昶难道会治周檀的罪？
况且永宁十六年将至，到时候就算他有心治罪，也无气力了。
“见面礼……”周檀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手边把玩着燕覆方才随手放在桌面上的小巧匕首，“我也算侯爷故人，送些见面礼去，自然是应该的。”
看来周檀并不打算直接告诉俆植他的身份，既要合作，还是合作谋夺权位这样的大事，先让俆植瞧见他的手腕和诚意，也是很有必要的。
况且多年过去，俆植对萧越之心如何尚不可论，正好借此试探。
她还在沉沉想着，周檀便突然抬手，将手中的匕首“唰”地一声飞到了墙壁上挂着的舆图之上，匕首没入羊皮制成的舆图，稳稳地钉在了墙壁上。
这一手飞刀行云流水，把曲悠看傻了，她凑近去看墙上的匕首，又回过头来看周檀：“你居然还会这个？”
周檀面上表情淡淡，似乎并不觉得是什么不一般的事：“我少时也习过一些武，笛声应该告诉过你。”
“他说过，韵嬷嬷还说你少时生了一场病之后几乎就不能动武了，”曲悠猛点头，看着那匕首，略带崇拜地道，“所以我没想到你现在也会啊，我还以为你只会拉弓射箭呢。方才那一手。什么时候再演给我看一看，太帅了！”
她说得直白，周檀听得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见燕覆没忍住笑了一声，他有些羞恼，却不愿呵斥对方，只好道：“胡闹……等安顿下来，我可以教你。”
曲悠连忙同意：“甚好甚好。”
她挤到周檀身边坐着，打了个哈欠：“我突然想起来……小燕大人之前是得了夫君的荐信，才去了守城的王将军麾下，王将军与你有旧？”
周檀摇头：“我写荐信时，守城将军并非王举迁，之前那位已经随着楚老将军调去了西境大营，这位王将军，我倒真不认识。”
曲悠转头看燕覆：“听小燕大人方才所言，这个吴知州想必在鄀州很不得人心吧？王将军和他沾亲，却耳根子软，你既得他们重用，可知这两个人私下关系如何？他们是否真的全无嫌隙？”
她问的恰是要处，燕覆在心中赞了一声，道：“我正想与大人说这件事，本来守城将军换了王举迁，合该容不下我们这些旧人，但他为人其实还算宽厚，才叫我顺利得了他和吴渀重用。我跟在他身边，深知他对这个妹夫十分无奈，甚至这次吴渀指使我们假扮马匪给大人一个下马威，王将军都与他争吵了一番。”
“吴知州是觉得，我一个文人京官，怕是连战事都没见过，怎么能接手边疆事宜，你们假扮马匪来劫掠，我便该吓得六神无主，恨不能再不出门。”周檀面无表情地说，“王将军不同意，肯定劝他先拉拢我一番，毕竟不知底细，还是汴都来客，先不要得罪的好。”
方才那个河南风味的小哥惊讶道：“我的娘来，大人真是神人，说得就像是亲眼见了一样。”
“坠楼一案虽在汴都压得严实，可谁能保证吴渀不会知晓此事呢？若他知道是你一手拉下了彭越，此刻估计还不知道有多慌呢，怎么会听王将军的话前来拉拢？”曲悠在一侧吐槽道，“也是他在边疆这么多年，太飘了，对你这种京城娇客认识不足……我看你要是想对付他啊，先把他和他小舅子的结盟拆了，会容易得多。”
周檀下意识地伸手，想为她倒杯茶，却发现桌上没有茶壶，不由得失笑：“知我者夫人也。”
曲悠拍拍他的肩，笑道：“那是自然……你与小燕大人还有别的话要说吗？没有的话，不如我们先出去吃顿饭，我之前吐得太干净，甚是饥饿，怎么对付，咱们之后慢慢想。”
周檀应了，燕覆招呼老板去准备酒菜，笑道：“夫人不要叫我小燕大人了，您为我姐姐伸冤，直如我们姐弟二人的再生父母，我心中感激，就叫我小燕好了。”
曲悠连连摇头：“不敢不敢，这辈分是不是大了些，瞧着你比我夫君还长了几岁……”
周遭人发出一阵嗤笑，燕覆挠头，有些羞恼：“行伍之人难免粗陋，我今年才刚满十八……”
曲悠立刻道：“小燕，对不住！”
周檀瞥了她一眼：“小燕原是罪臣之子，不能参军，我着人为他再造了籍册，他自己拟了个名字……”
“就叫周小彦，我随了大人的姓氏，”燕覆挠头，憨笑道，“后来王将军将我名字中的小字去了。”
“周、彦……”曲悠念了遍这个名字，突然觉得有点耳熟。
然后她就想到了对方的字，周檀之前提过，燕覆字濯舟。
驿站的老板为众人上了一只烤好的羊腿，香气扑鼻，曲悠却像是没有闻见一般发着呆，周檀拽了她的袖子一下，她才回过神来，幽幽地道：“你还记得我见到小燕之前，背的最后一首诗是什么吗？”
单于渭桥今已拜，将军何处觅功名？
濯舟大将军何愁未来没有功名加身，这可是明帝登基后平西的千古名将，萧越死得太早，楚霖晚年凄惨，周彦的风头甚至盖过了前两位，列北胤名将之首也不为过。
好奇妙，周檀身边，充斥着各种各样青史留名的人物。他照料过北胤的大诗人，与苏朝辞早有交情，将名将自幽暗之地擢拔至青史简上，这些人都在历史中熠熠生辉……只有他自己被留在了佞臣传的第一页，语焉不详，一笔带过，除了那场变法之外，对他感兴趣的人寥寥无几。
她当初之所以四处都找不到《削花令》的材料，就是因为国内根本没有专门研究周檀的人，他早就被历史盖棺定论，只能出现在其他研究的边角。
可这些事情，本该被人记住的。
一只冰凉的手抚到了她的脸侧，曲悠抬眼就见周檀在关切地看着她：“你怎么了，可是又不舒服？”
曲悠摇头，摸着他的手腕，趁着无人注意，将脸在他手中多蹭了两下，她的双唇自对方的手心掠过，周檀微微张嘴，在她放手之后，立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继续吃饭。
只不过把筷子拿倒了。
燕覆正在兴致勃勃地对二人介绍他的兄弟们：“……大人见谅，吴渀这厮盯着，我们不得不装扮一番过来，我这兄弟不信您有我说的那么聪明，冲撞大人了……不过您放心，他们跟我是军队中过命的交情，都是苦出身，也知道我的身份，绝不会多嘴的……飞虎，快来给大人请罪……”
于是曲悠目瞪口呆地听他介绍完了这一群叫什么“飞虎”“二哈”“牛角”之类的兄弟，之前的郁结一扫而空。
这取名方式，着实是太简单粗暴了一些。
第二日，燕覆等人先行回去复命，周檀下令众人打扮得灰头土脸，然后带着大家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进了鄀州城。
城门之后便有一个留着鼠须的中年男子等候，想必这人就是知州吴渀。
见马车过来，吴渀迎了过来，笑得一脸殷勤。
曲悠撩开帘子偷看了一眼，觉得此人长得好像她看过的剧中一个汉奸师爷。
作者有话说：
小周（飞刀.GIF）：浅浅开个屏8
小曲（十分受用）：好帅好帅！
小周：(〃&#3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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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百丈冰（三） ◇
◎棠花◎
百丈冰（三）
吴渀似乎是想拍拍周檀的肩膀, 周檀却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揖手客气道：“知州大人。”
“老弟，听闻你们一行来时, 在城外遇上了马匪？”吴渀不以为忤, 放下手, 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面上神色殷切，“可有受伤？”
“并未。”周檀道。
曲悠遥遥地看着, 发现周檀回头朝她挤了挤眼睛。
此人在汴都憋了太久，此时居然戏瘾大发。
周檀摆出一副心有余悸、略带嫌弃的神情，对吴渀道：“只是损失了一些财物……早听闻西境马匪被屠戮殆尽，怎地如今还有人敢拦道劫财？不知这鄀州城中, 是否也是如此？”
吴渀心中暗笑，想着此人果然是汴都里金器堆里待惯了的, 见不得这些悍匪打杀之事，看来受惊不小。
之前传闻中说这人在刑部雷霆手段，还斗倒了彭越，可他心知彭越之死只不过是宰执党争的结果, 况且周檀是燃烛案后牵连才去了刑部, 到底文官出身。
汴都与西境相隔甚远，消息不通，肯定有误传。
果然之前派人假扮马匪恐吓是上佳决策，一下就叫他看出这人是虚张声势。
眼皮子浅, 好对付。
“小周大人有所不知, ”吴渀带着人引他往城中走去, 沿途有百姓怯怯地看着, 随后被官兵驱散，“鄀州城离西韶实在太近，就算我日夜盘查，还是难保有西韶人混迹在城外恐吓民众，守城的王将军虽然有意除匪，奈何手下兵力不够，只能与他们两相对峙……城中事多，确实不好办哪。”
“原来如此……”周檀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道，“我听闻前任通判就是死在了向西境大营运送粮草的途中，此地果然不太平啊。吴大人，我初来乍到，怕是一时适应不了，权柄交接之事便暂缓一缓罢，我夫人受了惊吓，生了场病，我得照顾她一阵子，才能赴任。”
“不急，不急，”吴渀连连道，“小周大人自去休息便是，等夫人身体好些再来州衙交接不迟。你来鄀州城中，除了我与王将军，便只有相宁侯爷需要拜会一番，不过他老人家很少见客，送个帖子意思一下，将礼数做足便是。”
周檀似乎对相宁侯不感兴趣，没有多问，与他感叹了几番，便告辞回马车中照顾他那娇弱的夫人去了。
吴渀站在路边，看见他的十几辆马车从面前经过，去往提前买下的住宅处，不由笑了一声。
他身侧的师爷忙问：“大人觉得此人如何？”
吴渀反问：“何师爷觉得此人如何？”
何元恺眼珠一转，斟酌道：“到底是文官出身，气度不凡，瞧着倒是满腹经纶，可是这学问再多，在边境也是无用。”
吴渀大笑道：“说得甚是。”
他朝巷口又看了一眼：“汴都贬官而来，自然百般不情愿，他若是老实些也就罢了，若与之前那个蔺和一般固执，粮草运送之事，便可找新人接手了。”
何元恺笑说：“大人英明，那我们之前的谋划……”
吴渀道：“不必那么麻烦了，叫他们做做样子就是，想来他也发现不了什么。”
何元恺道：“是。”
周檀回到车中，见曲悠笑着瞧他，便问：“你怎么这么高兴？”
“少见夫君如此情态，”曲悠调笑道，“瞧着甚是有趣。”
二人所住的宅邸是前任通判留下来的，在鄀州城相对繁华的位置，只是宅邸不大，带来的人倒是刚刚好。
韵嬷嬷对于安家轻车熟路，不多时便收拾得十分像样，曲悠歇了几天，周檀也一直在府中，未曾出门。
“你这缓兵之计要用到什么时候？”曲悠趴在案前看他，闷闷不乐，“歇了这几天也算歇够了，要不就今日出门逛逛罢？”
周檀看了看日子，道：“好，不过你得带个斗笠。”
曲悠不解：“为何？”
“西境少见你这般美貌的小娘子，”周檀一本正经地严肃道，“况且我对吴渀说你卧病在家，总不好露馅。我乘车与你一同出门，随后你带着婢女自去闲逛，我在车上等你。”
他的口气太正常了，曲悠一时居然没有分清他是在说实话还是在逗她。
于是二人着人从外面租了一辆马车，曲悠带着斗笠，带着河星下车转了转，顺手买了些蜜饯果子和西境特有的、路边叫卖的纱巾和小首饰。
周檀陪着她逛了三条街，直到日暮时才打道回府，他看着对方在车上颇感兴趣地挑选那些小玩意儿，突然问道：“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曲悠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周檀闲闲倚着，道：“你平时没这么喜欢逛街。”
“唉，你这么聪明，总是让我觉得自己什么秘密都没有，”曲悠叹了口气，扔下了手中的东西，凑到他身边，“我其实只想看看鄀州城的风土人情如何，再找这些走街串巷的摊贩聊一聊，看看能不能套出什么话来，结果聊到第三个人我就觉得不对……”
周檀眉毛一动，曲悠继续说：“所有商户——包括摊贩，来招呼我的人，居然都不是鄀州口音，我听着，更像是中原和江南地区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檀变戏法一般从袖子中掏出来一枚略有陈旧的木牌，那木牌雕刻得十分精美，呈花朵形状，上面还镂刻着一些看不清的字迹。
他本以为曲悠或许不认识这样东西，不想曲悠一见，立刻震惊地接了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口中喃喃道：“棠花令……”
她震惊得连手都在抖，周檀颇为意外：“你居然认识这样东西，我还以为……你这般年纪，应该很少见到。”
她怎么能不认识，这样东西至今还摆在汴都的博物馆中！
“宣帝年间，黄河决堤，派人自汴都向东治水、平息水患。水患让大量流民自东边涌入中原地区，为了安抚流民，宣帝颁了两条法令。”
她像是背课文一般回忆着这条款，毕竟这终于涉及到了她研究的中心地带。
“第一条，是调了西境大营，在十一州边缘修了两道城墙，也就是至今未完工的离韶关城墙，流民自愿前往筑墙者，由朝廷给养，落户西北。第二条，就是增发了这‘棠花令’，商贾招募流民做工，每满十人，下发一枚，凭借此令，可减收商税，五成为限。”
周檀愣了一会儿，缓缓道：“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你手中怎么有这东西？”曲悠拿着那枚棠花令去抓他的手，两人手心之间硌着这枚木牌，“这对我很重要……具体的，我现在还不能对你解释。”
“没关系，我相信你。”周檀摸了摸她的手背，让她的情绪舒缓了一些，“你手中这枚棠花令，是小燕给我的。”
“西境怎么会有这样东西？”
“这就是问题，”周檀的神色有些玩味，他打量着这木牌，突兀问，“你知道棠花令是谁颁布的吗？”
曲悠不解其意：“不是先帝颁布的吗？”
周檀摇头：“总要有臣子为他拟定法令。”
曲悠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般猛地抬头，失声道：“是、是顾相？”
“老师这两条法令，是他治水途中拟定上奏的，”周檀像是在回忆什么一般，淡然道，“此举甚为有效，几乎解决了水患带来的流民问题。第一批棠花令是老师亲自发放的，他也因此备受赞誉，直到燃烛案前，老师在西境的好友给他写了一封信。”
“流民渐消后，汴都以东，棠花令几乎绝迹，只做商家炫耀的物件儿。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本该施行于东方的棠花一令流到了西境，而西境遍布着大量当初被募来做工的流民……天高皇帝远，商户们为了减免商税，官商勾结，在流民落籍一事中作梗，叫西境永远有流民，棠花令永远作数。十一州商户倾巢而动，让这些流民不仅要修着永远不可能修完的城墙，还要为他们做工，简直如同豢养奴隶……三四年来，日复一日。”
曲悠感觉脊背发冷，她闭上眼睛，几乎一瞬间就想清楚了为何顾之言拼死也要保下周檀的性命，而周檀精细谋算一切，把自己贬到了西境。
这就是他们没有做完的事。
也是《削花令》的得名缘由。
顾之言死前，唯一没有解决的事情恐怕就是这件事，政策颁布本是为了救人，结果多年来，偏远之地瞒天过海，让他的法令变成了禁锢的法令。
没有籍贯，当初的暂迁文书又失效，这些流民自然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被困在此地，过着不工不奴的生活。
就算他们逃出了边境十一州，也会被当做“黑户”抓到官府。
“你今日想出门，甚巧，花朝节内，商户们想必也会出游踏青，留下这群人来替他们看店。”
“为了救命颁布的法令，在边地，居然被他们如此糟蹋。”曲悠感觉自己气得手腕发抖，“流民难道是给官府做私奴不成？我随便逛逛，便见不少，吴渀不可能不知晓，他定然从未管过，甚至与人勾结，将此事烧得更烈。”
她直到回到府中时还在生气，周檀与她一起进门，刚到了正厅之前，黑衣便捧着满满一口袋米迎了过来，道：“大人，方才我送车夫出去时，撞见了门口一个瘦骨伶仃的孩子，他抱着这米称卖不出去今日便没有饭吃，我瞧着不对，做主买下了。”
曲悠伸手抓了一把，好奇道：“有何不对？”
周檀则直直看着他：“继续说。”
黑衣将口袋卷了起来，露出了封口处斑驳墨迹，那墨迹几乎看不清楚了，隐约能辨认是个什么符号，带着一串数字。
“这是军粮。”黑衣道。
周檀的面色瞬间变了，曲悠看了他一眼，当机立断：“黑衣，你带着几个府内家丁，顺着门口朝街市去，瞧瞧摊贩和粮店中还有没有这样的袋子，若还能得见，便多买些回来。”
黑衣也知此事严重性，立刻去了。
“好啊，好，”周檀不怒反笑，背着手走进正厅，河星将正厅的仆役遣了下去，关上了雕花的木门，“胆子真大……恰好，吴渀的夫人生辰，为我们送来了拜帖，三日之后，咱们就去给他送一份大礼。”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食言了没能多写点紧急写论文去了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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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百丈冰（四） ◇
◎赴宴◎
百丈冰（四）
吴渀负手走在廊下, 何元恺跟在他的身侧，他朝园中看了一眼，忽地想起，便问道：“那个汴都来的周檀, 还有他的夫人, 今日可来赴宴了？”
何元恺道：“帖子送过去了, 不知道会不会来。”
吴渀“哼”了一声, 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狠角色，竟然说不来交接便真不来交接, 白白地歇了这些日子，天天陪他夫人闲逛游玩，他是来鄀州散心的不成？”
何元恺垂着眼睛，恭维道：“这些京官哪里懂得边疆事宜, 来了还是得听大人的，等他真去交接时, 大人再恐吓一番，恐怕他就吓得直接丢手、再不想管了。”
“说得是，”吴渀颇为愉快，“不过你还是要盯着他些, 都说京官——尤其是文臣, 心思最是弯弯绕绕，万一他如今所为还是在藏拙呢？”
“他在鄀州人生地不熟，就算是在观察大人，又能翻出什么风浪？”何元恺不屑道, “大人与王将军是通家之好, 在此地有兵有权, 就算他真如传闻, 在汴都时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如今能做什么？哪怕咱们……”
他比了一个手起刀落的手势，笑言：“也没人能救啊。”
“今日他若是来了，咱们最后试他一次，”吴渀道，他脸颊一侧生了一颗大痦子，时不时就下意识伸手去摸，“不管他是真怕了还是刻意装成如此，只要聪明一些，咱们鄀州还是能容得下他的性命的。”
两人交谈着走到了长廊的尽头，有个士兵过来福了一福，道：“老爷，那位周大人带着家眷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何元恺躬身退到一侧，笑着伸手，以戏腔拐弯唱道，“大人~请。”
“油腔滑调。”吴渀笑骂了一句。
这边周檀和曲悠下了马车，携手往府内去，曲悠带了河星一人，周檀则只带了黑衣，吴渀门口查验请帖的是两个兵士，见黑衣面上带着面具，便迟疑地拦下：“这位大人，烦请脱了面具再进府。”
黑衣冷道：“这面具已经焊死在我脸上，非死不得脱了。”
周檀咳嗽了一声，好脾气地解释道：“我这下属多年前走水时一心救我，毁了容貌，从那之后便带着面具，从不解下，也是怕吓到旁人。”
那两个士兵对视了一眼，似乎有些犹豫，但黑衣嗓音嘶哑难听，确实很像火中毁了嗓子，纠结半晌后，还是抬手放他们进去了。
曲悠眼见着其中一个兵士离开门口匆匆进屋，似乎是去报信，便拽着周檀的手往下拉了拉：“吴渀调官兵来府中守卫，是否过于警觉了些，他这是做贼心虚？”
“鄀州城内想杀了这狗官的人必定不少，”周檀看着前面，漫不经心地回答，“老师年初收到信件时，便有意腾出手，调个人来鄀州解决了他。当时……寻的是我同窗，调令都下来了，只不过彭越和傅庆年在朝，压了吏部的文书，过了没多久，又是燃烛一案……”
他抿了抿嘴唇：“第二日，我那同窗就死在了狱中，当时陛下甚至还没动杀心。诏狱中的酷吏被傅庆年收买，那些手段，你可能都想象不到。”
他从前时常做噩梦，闭上眼睛就能回想起尸山血海中伸出的那只同窗的手，有狱卒怪笑着将他的脸按到血泊当中，在他的肩上敲了第一根钉子。
每每回忆，毛骨悚然。
不过从京华山回来之后，曲悠每日都记得叫人在松风阁外挂一盏灯笼，他躺在榻上，睁开眼睛恰好能透过窗纸瞧见那团暖黄的光影。
从此之后，噩梦便少了。
曲悠抱紧了他的胳膊，回忆道：“你肩胛上的圆形伤痕，也是他们用刑所致吗？用的什么刑？我瞧着到现在都没好全，当时血腥，可想而知。”
周檀侧过头来，微微地笑了笑，他从前并不爱笑，只是曲悠常赞他笑起来好看，他也想让对方高兴些：“说出来怕吓到你。”
曲悠道：“我才不怕。”
周檀让步：“那晚上回去告诉你。”
他抬手咳了一声，接着方才的话继续说：“后来我一一翻遍了那群用刑的人、弹劾的官，凡是身上背着陈年旧案的，我全部将他们抓到刑部，还了回去。”
曲悠意味不明地“啊”了一声。
周檀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苦涩：“罢了，不与你说这些了，不过罗织这桩罪名，确实没冤了我，我就是故意的……”
他还没说完，曲悠便打断：“呸，他们从前有旧案，确确实实作恶过，你翻案子出来，依照刑律抓人，算什么罗织？这群坏人做了恶还想办法给自己脱罪呢，你倒好，还在这里给自己加罪名。”
她一脸愤怒地继续和他向前走，絮絮地抱怨道：“说起来，还是刑律与掌刑部门职权的问题……这些人都曾作恶，却从不曾受罚，案子压在那里，如果没有你，还真都让他们逃了。刑部早该设问责和监察的详细法令，典刑寺如今形同虚设，能为谁伸冤啊？朝中这群人满脑子夺权党争，我之前和芷菱遇见过，连刘家采买的阿婆都觉得找官府伸冤无用，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她说了一大通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多了，便讪讪地住了嘴，周檀略带惊讶地摸了摸她的发，正色道：“朝中就是你这样的人太少了……夫人若能入朝为官，定是如朝辞一般的清正文臣。”
曲悠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你方才说这些……”
“我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就算这吴府是龙潭虎穴，你也不必担忧，”周檀低声道，“你身边的人，才是阖府最可怕的，在刑部待了这么久，除非我想，否则没有人能威胁得了我。”
他语气平静淡漠，仿佛只在叙述一件最平常的事，可是言语间的狂妄和自信都快要溢出来了，曲悠七荤八素地想，其实她也没有担忧过。
毕竟周檀可能忘了，今日的局分明是她和周檀一起商量出来的。
两人走到正厅之前，便听见一阵男子谈笑声，吴渀见周檀过来，远远地亲自迎了过来：“小周大人！方才我还与诸位讲起你来，不想你今日如此给面子，带着夫人过来了……堂中男女分列，我叫人将夫人引到女眷那边去吧。”
看见正厅中人时，曲悠便飞快地拾起手中的扇子遮住了脸，她举着扇子做了个鬼脸，周檀垂了垂眼皮示意她去，她便装模作样地道：“有劳吴大人了。”
吴渀方才只是远远地瞧见周檀领了个身姿窈窕的女子，并未看清模样，迎出来时本想细看两眼，不想汴都来的女子如此守礼，竟然立刻抬手遮了脸。
隔着轻纱团扇，他隐约瞥见对方的容貌，顿时觉得心旌摇曳，偏生对方的声音还如此动听，直叫他没忍住喜道：“少夫人客气。”
周檀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面色一冷，立刻抬腿朝厅中走去，吴渀有些遗憾地看了两眼，追着周檀回到了厅中。
曲悠则带着河星，由一个小侍女引着去了一侧的房里。
今日是吴渀夫人王怡然的三十岁生辰，吴渀在鄀州说一不二，王怡然的兄长又是王举迁，自然是众人恭维，鄀州城内有头有脸的女眷基本上到齐了。
“我家老夫人昨日还说，身子不适，来不了夫人的生辰宴，叫我带一对翡翠镯子来赔罪，说是梁州的好货色，知州夫人可不要嫌弃才是。”
王怡然恹恹地坐在椅子上，一个身材微肥的中年夫人喋喋不休地说着，满脸堆笑：“……我儿子侄子都在王将军手下，还请夫人多多关照。”
王怡然便勉强挤出个笑容：“自然，中将夫人客气了。”
被她称为“中将夫人”的妇人坐回了椅子上，笑靥如花地拉着左右两侧闲聊喝茶，说着说着，突然说到了曲悠：“方才有人说，那个新赴任的通判大人的娘子也来了，哎哟哟，这位听说是汴都贵女出身的，眼高于顶，还不是要给咱们知州夫人面子，巴巴地来了。恰好，我也想看看，这汴都富贵乡里长起来的姑娘，跟咱们有什么不一样？”
“咱们跟汴都的比起来，自然是边境的老粗，不堪入目的，”她身侧另一位妇人笑道，“只怕这贵女受不了鄀州风沙之苦，瞧不起咱们哪。”
堂中笑声一片，曲悠刚刚走到堂前，就听见一阵尖锐的笑声：“我之前下帖子请去踏青，都叫她辞了，凭她是谁，还想在鄀州摆架子不成？我倒要看看，汴都能养出什么样的美人儿，难不成随便抓一个，就比左领管家鄀州第一的姑娘还出色不成？”
那左姑娘在自己母亲背后行了个礼，倨傲道：“婶婶过誉了。”
她还没出现，怎么就拉了这么多仇恨？从前在汴都时，美名飞遍了也不见几个冒犯的，巩玉莹看不惯她还是因为击鼓这种不合女子德行的事宜。
剧里常见的女子之间你欺负我我报复你，她真是鲜少有机会亲身体验。
想到这里，曲悠顿时充满了兴趣，她轻轻咳了一声，举着扇子挡在面前，用高云月嫌弃她走路大咧时亲自示范的莲花碎步，步履蹁跹地走了进去。
堂中顿时鸦雀无声。
她举着扇子，看不见众人的表情，便屈了屈膝，温言道：“前几日风寒病痛，耽误了夫人们的邀约，在此请罪了。”
作者有话说：
悠：好耶，终于找到舞台了，浅浅装个b~
论文写完了，耶，待会应该还有一更（让我赶紧把鄀州的炮灰们解决了www

第63章 百丈冰（五） ◇
◎杏影◎
百丈冰（五）
王怡然眉心一动, 撑着手边的椅子站了起来，想要亲自过来，一旁的侍女连忙上前扶她，反倒绊住了她的脚步。
曲悠听见她有些急促的声音：“少夫人不必多礼, 说起来, 你前几日染了风寒, 我合该上门去瞧才是。今日你来, 是给我面子，快坐、快坐。”
出乎意料, 这王怡然竟然很是殷勤，若她和吴渀一心，应该学着他给些下马威才对。
曲悠一边想着，一边放下胳膊, 缓缓地抬起了脸。
方才热闹的厅堂此时却无一人言语。
上了年纪了妇人和未出阁的姑娘们早就对这位汴都来客十分好奇，奈何请了几回都不见人, 今日才见到第一次。
新来的通判大人年轻，还不到二十五岁，听闻他这夫人与他新婚才一年，还有几日才过十九岁生日, 正是大好年华。
众人细细打量, 她挽了个复杂的朝云近香髻——鄀州恐怕只有新嫁娘出阁时请来的老嬷嬷，才能挽出如此复杂美丽的发髻，但对她来说，这似乎只是再简单不过的出门装饰。
发髻虽复杂, 她却没有带什么昂贵首饰, 只是简单簪了几只小玉扇, 配着精巧绢花, 不至于过分隆重，也不显得全不在意，分寸刚好。
左慧愣愣地盯着刚进门的曲悠，感觉自己心头一阵一阵地泛酸。
她的目光从那复杂的发髻移到了对方的脸上。
左慧先瞧见了一双含情美目，曲悠的眼妆描得很淡，映得眼瞳似有盈盈秋水，向她扫过来时，无端带了点湿润的风情。
除此之外，这张脸其它地方也生得十分完美，双眉细挑，唇心微红。
她整个人肤如新雪，气质端庄微俏。身上的衣服不知是什么布料，色泽温润，不见一丝褶皱，颜色接近桃红，却比桃色略浅了一些，丝毫不显得俗艳，反而淡雅出尘。
左慧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子——她今日出门时为着吉祥，特意穿了一条橘红色的八宝连缀裙，这已然是全鄀州最好的料子做的了，但与曲悠身上的一比，立刻衬得俗气老土。
说来也是，鄀州流行的衣服料子，还不知是汴都多久之前时兴的，现在早该过时了。
王怡然盯着她看了许久，才打破了厅中的寂静：“哎哟，早听闻少夫人是个大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像是神仙画儿里飞出来的一般，少夫人，快过来。”
曲悠被她安置在了手边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她目前对厅中所有人一概陌生，只好含笑不语。王怡然顺着手边给她介绍众女眷，刚叫到方才那位有些痴肥的中将夫人，对方便亲热地凑了过来，在她冰凉的翠玉镯子上摸了又摸。
口中还道：“方才咱们还说呢，鄀州穷乡僻野，从来没见过这汴都福乐窝里长起来的姑娘，今日一见，可算叫我们开了眼了！大家只瞧妹妹这镯子，触手温凉，是万金难买的好货，哎哟哟，我刚送的东西，竟有些拿不出手了。”
曲悠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轻轻抽回了手。
这中将夫人看着大大咧咧、全无心眼，说的话却不怀好意——她随手的物件就能越过夫君顶头上司的夫人，不免有喧宾夺主之嫌。
果然，堂下众人瞧着她的目光中除了艳羡，顿时多了几分看热闹的神色。
不过曲悠对众人的敌意毫无感觉，她还有正事要做。
“河星，”曲悠没接她的话，只是笑吟吟地唤了一声，随后接过了河星捧过来的小匣子，站了起来，“我初来乍到，也不知道知州夫人喜爱什么物件儿，便托人打听了一番……我手中恰好有一块璞玉，请工匠雕了这样东西，还请知州夫人收下。”
王怡然接过盒子，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连忙阖上，但她似有些不舍，又开了那匣子，细细端详了一番，随后红着眼睛握住了曲悠的手，像是见了亲人一般咽声道：“多谢少夫人，我……甚是喜欢。”
那中将夫人想多看一眼，却没看见，只隐约看见盒中装的是玉器。堂下诸人见王怡然瞬间伤怀，谢意又不假，一时间交头接耳、十分好奇。
这年轻的通判夫人到底送了什么东西，竟然须臾之间便叫王怡然另眼相看？
曲悠觑着她的神色，便知自己猜对了。
根据周檀这两天收集的消息来看，王怡然今日过生辰，却闷闷不乐，是因有一桩旧事。
自王举迁在鄀州城外意外救下吴渀之时，她便嫁给了这人。
当时吴渀还在彭越手下任职，在彭越离开鄀州赴京上任之后，吴渀才爬上知州之位，二人成婚至今十年有余，王怡然膝下却未有子女。
吴渀现有的三子一女，都是妾室和通房的孩子。
却也不是王怡然不能生养，她早年曾有一子，大概是长到三四岁的年纪时，不幸落水，溺死在了后园湖中。
而那一日，恰好是王怡然的生辰。
至此，王怡然有六七年的时间，再不曾庆贺过生辰。
这两年，她释怀了些，今岁又是整数，吴渀便借着她的生辰大宴了一番，王怡然依旧内心抵触，却不能明说，扫了夫君的兴致。
曲悠听了这遭遇之后，找工匠将那块璞玉雕成了一个男娃娃形状。
生辰撞上忌日，虽说众人都以为王怡然早已看开，但她一辈子只得了那一个孩子，焉能不伤怀？曲悠这算是兵行险招，成了便能与王怡然交心，不成大不了另想办法。
见王怡然只顾攥着曲悠的手说话，堂下的女眷们怔了一会儿，也开始继续说说笑笑，花厅很快便像之前一般热闹了起来。
左慧看了曲悠好几眼，有些懊恼地低声对母亲道：“父亲还说……汴都的文官最是风流，见了如我一般的貌美女子定然会将家中夫人忘得一干二净，没成想人家不仅跟来了，还是个大美人，别说平妻了，就算做妾，人家也不一定瞧得上我。”
左夫人拽了她的手一下，嘴硬道：“你懂什么，男人就图一个新鲜，汴都这样的女子可多了去了，你是边地长起来的，与她们怎能一样？你瞧她手上那镯子，多气派，果然就算被贬，这周大人家中也有万贯家财……你这样的品貌，怎地自己没点心气儿？”
左慧气道：“父亲还想叫我给吴大人做平妻呢，他又老又粗陋，这便是心气儿？说不得，万一这周大人也长得歪瓜裂枣……”
左夫人道：“鄀州哪还有比这些人还富贵的？你挑三拣四，是想嫁个穷小子，跟他去城门外边喝西北风不成？”
两人还在低声争论，厅前便来了几个婢女，将众人请到大堂吃饭，曲悠跟着王怡然谈笑着出门，刚走到廊前，便发现不知何时下起了丝丝细雨。
鄀州少见大雨，这样绵密的细雨，在春日倒是多见，来得快去得也快。
王怡然立刻吩咐人去取伞，等了还没一会儿，园中却隐约见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周檀撑了一把油纸伞，在雨雾中施然走了过来。
方才曲悠已经叫众人惊艳了一番，周檀突兀出现，连王怡然都愣了一愣。左慧和几个未婚女子在最末踮脚，一眼就看得满面通红。
汴都女子娇养，她们虽是艳羡，却也能提前猜出几分，但西境真是极少见到周檀这样温润如玉的佳公子，平素里再英俊的儿郎，都没有这种书香门第养出来的高洁气质。
西境读书人太少了，生得俊朗的便更少，甫一见到简直惊为天人。
几个妇人看得眼睛放光，恨不得自己晚生二十年去。
周檀撑着那把昏黄的油纸伞，将自己手中的外袍披到了曲悠身上，随后给王怡然见了个礼：“吴大夫人安好，雨丝微凉，我妻前几日风寒未愈，不能吹风，我便前来先接她过去。此地多女眷，有些贸然，在此告罪了。”
其实曲悠发现鄀州城内的男女大防远远不如汴都严格，未婚女郎甚至可以与男子一同在厅上吃饭，不设屏风，但周檀这般言语气质，不由得让王怡然都严肃了几分，恭谨地回礼道：“小周大人客气了，无妨。”
于是周檀一手撑着伞，一手揽着曲悠的肩膀，在众女眷殷殷的目光下朝堂前去了，留下她们继续等待。
走了老远之后，曲悠回头看了一眼，还能看见众人炯炯的目光。
她虚荣心大爆棚，高高兴兴地伸手揽住了周檀的脖子，却刻意嗔怪道：“夫君怎么想到过来接我了，方才廊下女子看你的目光，快要将你吃了，你就不怕今日之后，她们抬着女儿上门来给你做妾？”
周檀凉凉地道：“那还是不及夫人，只是挡着脸在堂前经过，便叫人浮想联翩。”
曲悠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檀便停下了脚步，抬眼看去：“你瞧，这杏花开得极好。”
曲悠顺着他的目光去看，瞧见了二人头顶一树杏花，洁白馥郁。她呆呆望着，有些出神地想，周府中移来的杏花想来也该开了，他们不能亲见那第一树花，实在遗憾。
她刚生出一点伤春悲秋之情，便听见周檀若有所思地道：“如今的宅邸虽然小了些，但在你窗前栽一株杏花的空场还是有的……过几日，等这吴府没了主人，我便叫人过来，将这棵树移过去，你觉得如何？”
曲悠：？
作者有话说：
夫妇二人联手，以颜值降维打击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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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百丈冰（六） ◇
◎设局◎
百丈冰（六）
两人比女眷们早先一步到了用餐的大堂, 由于此时堂中都是男子，便没进去。
曲悠站在廊下，瞧着那细雨竟然快要停了，不过一会儿, 日光都透过云层隐隐照了过来, 她伸手去接, 不见雨滴：“西境果然少雨, 只是一片乌云的功夫。”
她抱着柱子坐了下来，随手摸了摸身侧被雨淋湿的一株紫罗兰：“我猜得果然不错, 王怡然很喜欢我的贺礼，必定是对亲子之死心怀芥蒂、至今未消。我瞧她脸色也不太好，想来今日应该不算高兴——明知夫人不悦，吴渀却还是要给她过生辰, 这哪是为了生辰，我看, 他就是找个由头与鄀州诸人拉拢关系罢了。”
“不错，”周檀抖了抖手中的油纸伞，“我方才在堂前见了王举迁，此人声音洪亮、不拘小节, 言谈之间, 仍在忧愁今春西韶人的动作，恰如小燕所说，不像是个满腹算计的人。”
曲悠点头：“王举迁肯为吴渀做事，有一半都是他这妹子的面子, 但是王怡然的生辰, 全是吴渀府中妾室操办的, 我方才试探问了几句, 他们夫妻的关系……”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方才我在厅前忸怩作态了一番，王怡然却毫不在意，甚至在我拿出贺礼之前就对我十分殷勤，我觉得，总有八成把握……如你我所想。”
周檀眼皮动了动：“嗯，够高……这就好办了，哪怕想错了，也总有别的办法。”
两人聊了几句，那边的女眷们便也跟着过来了，曲悠与周檀告别，正打算回到女客那边去，便听周檀在她身后问道：“你忸怩作态……是何模样？”
曲悠一愣，回头瞪了他一眼，周檀垂着眼睛低低地笑了一声，扔下油纸伞入堂中去了。
她刚刚走到王怡然身边，方才还装傻充愣找她茬子的中将夫人便十分热情地扑了过来，口中道：“哎哟，周大人可真是一表人才哪，如此俊的夫君，是少夫人自己相来的？”
曲悠挎着王怡然的胳膊，似有些羞地往她肩后躲了躲，回答道：“哪里，我虽与夫君一见倾心，但这门亲事，是他去求当今圣上赐的，夫君从前……颇得宠信，此番被贬，不过是东宫的权宜之计，太子殿下念着我们，哪怕是暂时到了鄀州，总归要还朝去的。”
一群夫人交头接耳，待她又比之前热络了不少，王怡然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连入席都把她安排在了自己身边。
曲悠一边以手掩面、害羞地答着四方人的询问，一边不动声色地打听了回去。
从前在学院，她就是历史系少见的八卦能手，如今不过一会儿，便大致记住了众人身份，还从王怡然口中套出了吴府中两个妾室对她不太尊敬、吴渀事多不管的重要消息。
方才周檀过来，一是为了吸引众人的好奇心，叫她有机会将“颇受宠信”这件事说出来——他连婚事都是皇帝赐的，被贬还是因为东宫党争，倘若太子成功登基，还愁没有出头之日？
如今闲散度日，也是觉得自己迟早一日能够还朝，有恃无恐。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她假装自矜，就是叫众人多信几分，毕竟这些妇人信了，回去肯定会将此事添油加醋地告知家里。
鄀州这群人总有与吴渀离心的，听了这番话，脑子灵活些估计就要再思量一番鄀州局势了。
至于第二嘛……女子天生好美色，他过来转了一圈，必定在众人心中留下了不少好感。
果不其然，二人计策十分奏效，王怡然生辰宴后，曲悠突然成了鄀州的香饽饽，不管是谁家开宴，总要过来送几张帖子。
她也一反常态，来者不拒，每次都送些时兴衣料首饰上门，就算之前有几个对她怀揣敌意的妇人，不消几日，也成了她的好友。
这请得最多的，还是王怡然。
王怡然虽然刚刚年过三十，但早生华发，疲态明显，见她于衣物妆容一道颇有心得，便时常来讨教。
曲悠对付师长人母年纪的女子十分熟练，每次都把她哄得眉开眼笑。
王怡然经常被她装扮完美、满怀希望地回府中去，过几日再郁郁归来，请她喝西境上佳的葡萄美酒。
关系到了这个地步，曲悠终于摸清楚了她与吴渀的关系。
当初这门婚事是吴渀一心求来的，自他被王举迁救下之后，对王怡然甜言蜜语、有求必应，他虽相貌寝陋，但王举迁见他一往情深，便做主将妹妹嫁给了他。
王怡然被这人打动，二人婚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蜜里调油的日子，吴渀也在王举迁的帮助下在鄀州步步高升，一路做到了知州。
直到二人的亲子意外离世。
王怡然没有与她细说此事，只是醉后反复道“都是我的过错”，曲悠猜测，王怡然的孩子既然是在她生辰那日溺水的，吴渀极有可能以王怡然照顾不周的缘由迁怒于她，致使她这么多年过去还在自责。
不管是为何，王怡然从此之后与吴渀离心，吴渀也开始纳通房妾室，常年冷落她。
但他又深谙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的道理，时不时便给王怡然送些当年的物件以表情思，顺便重复一遍“我也爱你但我看见你就想起当年丧子痛苦”。王怡然被这心绪折磨得苦不堪言，也是因着此事，王举迁在一直不计理由地帮扶着吴渀，纵他越来越不像样子，也无可奈何。
曲悠回忆起吴渀的容貌，打了个寒颤。
恋爱脑要不得。
况且她听着这情况，兄妹二人为何如此像是被这诡计多端的吴渀给骗了呢。
她由此生疑，私下派人去查了查，这一查不要紧，居然真叫她找到了多年之前伺候王怡然的婢女，本来她还对这人半信半疑，结果她刚刚设计叫二人见面，王怡然便惊疑地认出了她。
婢女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到她的脚下，痛诉了当年险些丧命的遭遇——那日王怡然之子落水，分明是吴渀与另一位已经抬成了通房的婢女偷情时所致。
事后，吴渀不仅将此事怪到了王怡然头上，还将当时知情的仆役全部杖杀，她是隔着假山瞧到的，这才逃了一命，自此便辞出了吴府。这么多年过去，她实在是见不得王怡然痛苦，才不得不冒死前来告知。
她说得有板有眼，由不得人不信，王怡然当即便昏了过去，醒来后怒气冲冲地回了府。
恰好第二日周檀便要去官府交接一应事宜，他以此为借口在府中大摆了一场宴席。
由于曲悠近日来的好人缘，此番宴席的排场，竟然不亚于之前王怡然生辰。
不出所料，王怡然派了个侍女过来，言辞恳切地说自己身子不爽、今日不能过来了，吴渀也称有急事处理，只派来了那个一直跟在他身侧、长相周正的师爷。
四月初，正是惠风和畅的天气，前通判府中树木不少，于是周檀便把宴席摆在了露天的庭中，依旧是男女分桌不分席，隔着庭院遥遥而坐。
曲悠搞了些汴都文人爱玩的戏码，从府中引了两条溪水过来，曲水流觞。鄀州少见这样的巧思，连带着王举迁等一干武将也颇感兴趣，周檀神色淡然地与他们推杯换盏，一时宾主尽欢。
天色渐暮，在第一个人准备起身告辞之时，不知从何处“哗啦啦”地跑来一群劲装冷面的侍卫，将摆了宴席的中庭严丝合缝地围了起来。
众人当即傻了眼，王举迁手中还端着周檀刚递过来的酒，他是个喜怒形于色的直爽性子，立刻将酒杯重重地放了下来，厉声问道：“小周大人，这是何意？”
女眷们虽有惊慌，但到底是在鄀州城内长起来的，多见士兵，只是坐回了原处，向上首的周檀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周檀垂着眼睛，将手边喝尽了的酒杯倒扣在了桌面上，突然敛了之前的神色，不冷不热地道：“明日我便要赴任了，在此之前，想送给诸位大人一件礼物。”
众人还没有说话，便有三四个侍卫一人拎了两口袋白米走到了桌前，周檀抬头看了一眼，转向王举迁：“将军可知这是何物？”
王举迁怒道：“自然是粮食，难道有人不认得？”
周檀便回道：“好，黑衣，你带人下去，将这几袋粮食熬成米粥，分给庭中诸位一人一碗，看着些，可不许少了。”
黑衣立刻领命，带人抱着米袋子向后园走去。
旁人不知周檀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有几个性子暴躁些的便站起了身，骂骂咧咧地走到了围着的侍卫面前，似乎是想要硬闯出府。
周檀带来鄀州的侍卫多有金陵白家签了死契的人，大都是当初走投无路被白家接济过的高手，也有军中退役下来的老兵。
曲悠听见旁边的女眷惊呼一声，抬眼就看见那个不知在军中任何职的大人已经被面前的侍卫在三招之内抢了佩剑，那侍卫面无表情地在他手肘、侧腰和腿部各敲了一下，那人便骤然失力，险些在他面前一头栽倒。
侍卫却伸手捞住了他，恭敬地将佩剑双手递还了回去。
这一招威慑极大，想往外去的几个人顿时停住了脚步，王举迁多年行军，一眼就看出这人是军中都少见的好手：“小周大人，你……”
曲悠见他神色，心想这招果然奏效，虽说他们带来的侍卫并不够多，现在庭中有一半都是家丁套上衣服假扮的，但只要能吓到人就可以。
周檀置若罔闻，重新添了茶漱口，半晌才不慌不乱地对上王举迁的目光，貌似十分真诚地道：“我说了，请诸位喝了粥再走，将军可不要推脱我的美意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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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百丈冰（七） ◇
◎军粮◎
百丈冰（七）
王举迁也想知道周檀的目的, 半信半疑地冷哼了一声：“好，我倒要看看，小周大人这碗米粥之后有什么名堂。”
其他人见王举迁如此，便也安分了下来, 没有人再起身硬闯。
女眷们交头接耳, 曲悠身侧的中将夫人立刻离了她老远, 她倒也不慌, 优哉游哉地吃完了手边的点心。
有人压低了声音问：“少夫人，小周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曲悠捂着胸口, 艰难地把口中的点心咽下去，由于咽得太快，直接被噎出了泪花，像是真被吓到了一般：“呃……大夫人问我, 我、我不过是后宅女子，怎能知晓夫君的谋划？”
也不知道她们信了没有。
不过一会儿, 方才拎着口袋的侍卫们带了些侍女过来，为每人送上了一碗刚熬出来的白米粥。
那米粥熬得粘稠，散发出熟透了的香气，盛在青花瓷碗中, 说不出来的精致诱人。端碗上来的婢女们个个恭敬收敛, 一眼都没有多看，众女眷惊疑不定的同时，也不免赞了一句，不愧是汴都人家调|教出来的丫鬟, 当真知礼守规矩。
周檀抬起狭长美目, 往堂下扫了一圈, 王举迁端着那碗米粥左看右看, 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来：“小周大人，这米可是有所不同？”
“将军喝过就知道了。”
周檀往堂下打量着，甚至没有侧头来看他。
王举迁被他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激怒，抬手喝了一口，没尝出有什么不同。
他想要将手中的碗摔了，但估计是顾念着其中有粮食，最后只是重重地搁在了案上：“小周大人，我是敬你从汴都来此，才叫你一声大人！如今你将众人困在这里陪你打哑谜，真是好没意思！这米如何，这粥又如何？”
周檀直接没理他，漠然地拿起汤匙喝了一口，语气沉沉，比起方才，压迫感还重了几分：“诸位大人，为何不喝？”
王举迁再难忍耐，拔剑起身，喝了一声：“竖子狂妄！”
剑已经逼近了周檀的脖子，他却不慌不乱地伸手在王举迁的铁剑上敲了两下，剑身发出“当当”的清脆声响。
“黑衣。”
黑衣遥遥地应着：“大人。”
“去瞧瞧，这米粥是不是做得不合鄀州诸位大人的口味？”周檀转头看着王举迁，微微露出了一些笑意，“真不愿意喝的，你就喂喂他们。”
黑衣应了一个“是”，立刻带人走向了堂下发呆的众人桌前，竟有强行逼迫人喝的打算。
王举迁震惊地看着他：“你……你疯了！你要在鄀州造反不成？”
“这话应该我问王将军吧？”周檀立刻咬住他的话茬倒打一耙，飞快地反问，“鄀州天高皇帝远，但却是抗击西韶的第一线，你们敢在鄀州城内做这样的事，难道是想造反不成？”
他虽然年轻，但疾言厉色，一时之间竟连王举迁都久违地感受了一丝来自上位者的压迫。
王举迁在心中暗道疏忽，面前这人在汴都至少做到了正四品，前些日子过于散漫，竟叫他们众人都觉得这是一只谁都能咬死的羔羊，私下里聊起来，都十分不屑。
今日他才迟迟看出，周檀确实是传闻中从刑狱尸山血海爬出来的玉面修罗，单说被他以剑指着还能面不改色的这份气魄，在场其他人恐怕一个都比不上。
但不管如何，鄀州城是他的地盘，周檀再有罗织构陷的手段，也不能在此处肆无忌惮地污蔑他。
他想到这里，感觉自己说话都多了几分底气：“小周大人，你说我谋反？你这可是污蔑大罪……”
周檀却好似被他逗笑了一番：“污蔑？”
他刚说完这句话，方才捧着粮食袋子的侍卫们便走到了二人面前，恭敬地跪下，手中的托盘中盛着倒尽了米的粗麻粮袋。
周檀不以为意地将王举迁的铁剑往下压了压，躬身拾起一个粮袋，将有墨迹的一面举到王举迁面前：“王将军看看，可还认识吗？”
王举迁觉得有些眼熟，不由一愣，周檀接过那个托盘，反手就将它恶狠狠地打翻在了堂前：“诸位大人也看看，这样东西，你们认不认识？”
离二人比较近的一个军中文书先认了出来：“这、这不是上个月送出的那批……”
他立刻住了嘴，没有继续往下说。
王举迁放下了手中的剑，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周檀方才递给他的袋子，又从案前绕过去，将那地面上的粮袋看了一遍，这才明白过来。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身来，问：“小周大人……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周檀重新坐下，给他座位上的酒爵中添了一杯，闻言回道：“哪里来的？街边叫卖，粮店后仓，多是在鄀州贫民聚集之地，他们不识此物，只知这米便宜。我不过派了些人简单查了查，就足以让在场诸位一人喝上一碗了，王将军猜猜，我没查出来的，在鄀州城还有多少？”
“你、你是说，我勾结商贩，贩卖军粮牟利？”王举迁这才彻底明白了过来，不由得感到一阵荒谬，“荒唐！我王某人虽然半生行伍、书读得少，却也知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小周大人怕不是从别处偷来了这军粮麻袋，刻意污蔑我吧？”
“将军这话说得蹊跷，我才来鄀州几日，就算是想刻意诬陷您，也得找得到门路、拿得到军粮才行。”周檀淡淡地回道。
他从案前站了起来，往庭中走了几步：“自我发现此事之后，日夜悬心，不得已才将诸位都请到了我的庭院当中，又出此下策，将此事公之于众，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不怕与王将军说句旁的话，我与您虽相识不久，但直觉您是个直爽率真之人，又忧国忧民，满心惦记着杀敌和百姓，想来不会做这样卑鄙下流的事情。”
王举迁冷着脸“哼”了一声。
周檀话锋一转：“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您是如此，可您能保证这庭中诸人皆是如此吗？”
“我右手边的赵大人，你为何自这米粥上来之后便躲躲闪闪、不敢正眼看？还有远处那位郑大人，一口都没喝，这贩卖军粮的事情，是否有你们一份？”
曲悠端着手中凉下来的青花瓷碗，悄声到了周檀面前，周檀看了她一眼，曲悠便笑道：“前几日夫君买来米粮，我还在心中纳罕，今日行此事，我更是懵然不知，如今才听懂了几分。我们是至亲夫妻，我尚且不知道夫君的打算，王将军说此事并非你所为，那你可有至亲，能行此事、敢行此事吗？”
她言语轻巧，像是真心疑惑一般，王举迁怔愣片刻，面色这才变了，他退了一步，不知想起了什么，颓然坐了下来。
周檀挥了挥手，围在庭院四周的侍卫们便听令退下了：“我这侍卫已然撤去，诸位大人若是现在有想离开的，请自便罢。”
王举迁侧头看了一眼，并无一人动，哪怕是刚才被周檀点名的两位。
二人吓得抖如筛糠，可到底没有起身挪动一步。
周檀是什么意思，众人此时已然彻底心知肚明。
吴渀在鄀州城内横行霸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偏生王举迁是吴渀的亲戚，有鄀州兵权在手，这样一棵大树护着，就算对他多有不满，也没有人敢多说一句。
平素他贪财贪色也就罢了，没想到如今居然把手伸到了军粮上——王举迁信赖，吴渀才得以在军粮当中做手脚，西境本就是军士苦寒之地，偷卖军粮，触到了王举迁最大的逆鳞。
这新来的小周大人果然厉害，三言两句，便想说服王举迁倒戈。
可是吴渀到底是王举迁的妹夫，真的能被这轻巧言论说服吗？
周檀见王举迁面色惊疑不定，微微垂下了眼睛，于是曲悠忽然后退了几步，压低声音道：“王将军，借一步说话。”
王举迁一怔，看了周檀一眼，周檀背着手往下走了几步，示意周围侍卫退下。众人离得远，只见曲悠在周檀背后隔着扇子低语了几句，然后王举迁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两眼，又询问了一遍后，将手中的铁剑归了鞘。
他居然一句话都没有再和周檀说，也没有招呼旁人，提着剑便怒气冲冲地出了府门，王举迁的夫人攥着帕子不知所措，只好眼睁睁看着夫君随意牵了一匹马后飞快离开了。
“诸位大人，不知今日的酒可好？”
周檀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持酒爵，满饮一杯之后，颇有些遗憾地道：“这是我自汴都带来的美酒，不如鄀州的葡萄美酒香醇，却也能入口。”
众人何尝听不懂他的意思，有几个当即便道“下次我为大人带酒来”，还有几个匆匆地抬手将手中的酒喝了，有些谨慎的一言未发，只是在此杯之后随着众人离开了周府。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后，鄀州恐怕是要变天了。
何元恺原本坐在庭中的最末席，等到女眷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取了块帕子擦了擦嘴，慢条斯理地准备离开，不料转身还没有几步，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笑吟吟的女声：“何先生留步。”
转头就是周檀那位如花似玉的内眷，曲悠叫住了他，拿着手中的扇子随意扇了扇，问道：“先生今日可尽兴？”
何元恺拱手答道：“少夫人匠心独运，这府中十分雅致，小人领教了。”
曲悠却似乎不想和他打哑谜，她左右看了两眼，确信没有外人之后，直截了当地说：“我和夫君今日所为，可少不了先生的手笔，我是问，先生看着我精心排出来的这一出大戏，可还尽兴？毕竟……”
她慢悠悠地道：“军粮袋子和吴夫人那位经年前的侍女，不都是先生找来的吗，我若不物尽其用，岂不辜负了先生一番美意？”
何元恺有些诧异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他本以为今日所有都是周檀的安排，不料面前这女子比起周檀来也不遑多让。
他眼睛中倏地闪过一丝精光，眼见着周檀自曲悠身后走过来，便笑道：“不知道小周大人和少夫人，这番要怎么谢我？”

第66章 百丈冰（八） ◇
◎变天◎
百丈冰（八）
三人在后园中随意找了一个凉亭, 婢女们添了茶后垂着头下去，何元恺打量了一眼，笑道：“小周大人和夫人不愧是从汴都来的，府内连下人都这么有规矩。”
周檀意有所指地答道：“自然要有规矩, 若无规矩, 也遇见了居心不轨的下人该怎么好？”
曲悠掩口笑道：“夫君说笑了, 人总是要有把柄, 才会怕有人居心不轨，当然, 行事坦荡，也不一定不被人构陷，只是我相信何先生这样的好人，是做不出这种事的。”
何元恺瞧着这二人夫唱妇随, 便尝了一口手边的茶——不是鄀州常喝的茶类，但茶粉细腻, 甘韵幽香：“好茶，好茶，夫人今日既能留我，可见是小周大人的知心人, 有些话我也不必避着你说了。”
他虽说“不必回避”, 但此句之后便沉默了下来，再不说话，曲悠瞧了瞧凉亭外日暮的天色，知晓他想听个解释, 便道：“先生遣那孩子抱着军粮袋子来府门处时, 我就已经生疑了, 虽说吴渀这么多年来有恃无恐, 可总不至于明目张胆到这个地步。还有旁的米店、粮店，收到这种东西，合该迅速将麻袋处理了才是，怎么会留着让我顺蔓摸瓜，一路查到了鄀州的贫民？”
何元恺挑了挑眉毛，示意她继续说。
“不过我当时也只是生疑罢了，直到吴大夫人那个婢女出现，我才确信这鄀州城内有人相助我夫妇二人。”曲悠看了周檀一眼，“她出现得实在是太巧了，当年这人未死，吴渀都查不到下落，怎地我一查就能浮出水面？于是我找人跟了这侍女几天，得知她刚搬到鄀州城内不久，我的婢女在她小巷门口卖了几天的胭脂头油，好不容易才套出话来——她说，当年有人救下了她，又把她送到了城外，如今接她回来，就是要她报恩，将此事对吴大夫人和盘托出的。”
何元恺眯了眯眼睛：“夫人好手段，我只是严令她素日不许出居住的民巷，却不想从找到她那天起，夫人便把人安排到她家门口去了。”
曲悠笑眯眯地道：“小伎俩罢了。”
周檀轻轻晃着手中的茶杯：“先生在吴府中卧底了这么久，自吴渀娶了王怡然，一直到如今，想来也有十余年了。你得了吴渀的信赖，他连夫人亲子的秘事，都敢放心大胆地告诉你，想必先生也是下了不少功夫罢。你——想要什么？”
茶杯中有水洒了出来，周檀漫不经心地问：“知州如何？”
何元恺拊掌大笑：“我不过是一介草民，甚至是吴渀从勾栏瓦舍里挖出来的戏子，小周大人觉得，我也能做知州吗？”
“我并不怕告诉你，我从汴都启程来到鄀州的那一日，这鄀州，就必定是我的掌中之物，就算没有你，没有相宁侯府，也是一样。”那杯茶被喝尽了，周檀把玩着手中的天青雨瓷，淡淡地道，“吴渀死后，鄀州城只我一人，知州谁来做，自然是我说了算。”
何元恺的面色在听见“相宁侯府”的一刹那就变了，他惊疑不定地听着周檀继续道：“侯爷知道吴渀爱听曲，便把你安排到了勾栏瓦舍当中去，你也不负他的期望，走到了如今，知州之位唾手可得，你……难道觉得自己做不得吗？”
何元恺盯着他的脸，重复了一遍：“相宁侯？”
“吴大夫人大宴那一日，我就瞧见了你腰侧的铁牌，”周檀回忆道，“展翅鹰飞，翱翔万里，何先生一介文人，都能得了军中这块铁牌，若早生十年，必能随萧将军建功立业，成一代儒生。”
何元恺从石桌之前站了起来，有些失态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周檀平静地回答：“我也有一块。”
他抬起头来，幽深眼底终于见了一分笑影儿：“侯爷对我的考验可够了？鄀州城移交那日，还请先生带我前去拜会。”
何元恺迅速收拾好了面色，点了点头，临行之前多问了一句：“倘若……我不曾相助，小周大人打算怎么办？”
“王举迁手下，自有我多年之前安排进去的人，”周檀回答，“其实我也没有想过侯爷会派人来助我，何先生回去，也可以转告侯爷一句，鄀州是我老师最后的心病，我既来到西境，必使此地万象更新。”
寒暄两句之后，何元恺起身告辞，天色也彻底沉了下来，曲悠在园中转了两圈，若有所思。
有侍女为二人提来了一盏灯笼，周檀接过，随口问道：“夫人在想什么？”
曲悠便道：“在我窗前寻个空处，此地，确实很适合植杏花。”
*
王举迁刚到吴府正堂之前时，便听见了内里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
他那三十年来温婉哀愁的妹妹，正用他从不曾听过的、歇斯底里的声音吼了一句：“你怎能如此待我？”
门口原本围着的侍卫想要进去报信，被他眼神一慑，顿时再不敢动——这位王将军的目光此时太过可怕，众人毫不怀疑，倘若谁敢此时进去，必定会被他斩杀于当场。
吴渀的声音从房中传来，虽然有些慌乱，但丝毫没有退步的意思：“你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胡言乱语，我已经对你说过，不要相信……”
他还没有说完，王怡然便尖声打断：“柳叶跟了我十年，若非你心虚，怎会骗我说她早已病死？诺儿死后，我身边的侍婢被换了一个遍，我从前还不曾生疑，如今想来，真是我太蠢！你与那小贱人早有勾连，甚至害死我儿，亏我还伤心愧疚，特意许她去给你做通房，我呸……若不是人证物证俱在，我从不曾做过此想……”
王举迁的额头“突突”直跳，他耐着性子在门口多听了几句不堪入耳的话，说到后来吴渀居然当着她的面认下了那些事：“女子一生相夫教子便已足够，你夫君自有谋划，你这样闹有什么意思？小心我找个由头说你疯魔，关到柴房中去，你哥哥倒是疼你，但多年来鄀州城内的利益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以为，他会为了你不顾自身的荣华富贵吗？”
随后房中传来巴掌响声，王怡然痛呼了一声。
吴渀居然就此动了手！
王举迁茫然地想着，这便是他为妹妹寻的好归宿，他尽心帮扶的人。
他再听不下去，一脚踹开了门，吴渀一愣，像是看见鬼一般，声音都结巴了起来：“舅、舅兄……”
王怡然从一侧扑到了王举迁脚下，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兄妹二人虽然都已近中年，但王举迁丝毫不以为意地起身将妹妹抱了起来，就像是很久之前二人父母死后相依为命时一般：“妹子，别哭了，哥带你回去。”
他一句话都没有多说，转身朝外走去，吴渀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追了过来：“舅兄听我解释……”
王举迁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有如寒霜利刃，吴渀顿时便打了个哆嗦，王举迁踹开了脚边方才被二人打碎的茶盏，大步朝府外走去，吴府中无人敢拦他，不过片刻，两人便消失在了吴渀视野当中。
吴渀吓得差点在门框处跌倒，恰好此时何元恺匆匆从前门跑入，吴渀像是见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抓住了这位自被他从戏班子中救出来后、忠心耿耿了十多年的师爷的手：“小何、小何，那王怡然已知当年事，王举迁那边……怕是瞒不住了。”
何元恺微微诧异，迅速问道：“大人打算怎么办？”
“哈，王举迁真以为，我、我堂堂知州，会任由他拿捏？”吴渀扶着他的胳膊，从地面上爬了起来，分明六神无主，却还是勉力镇定，翻来覆去地说，“早在……那日，我便猜到日后可能会有这样的一天，自然会留后手！他若是……若是识相些，不过一个女人罢了，怎么值得弃了多年来的荣华富贵？”
“再说，就算他有心向新来的那个周檀表忠心，可毕竟与我合作多年，那人会信他？况且他自己也不中用，无妨、无妨。”
他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像是在安慰自己。
何元恺垂着眼睛静静听着，吴渀忽而晃了晃他的肩膀，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毒：“我府中也有豢养的死士，王举迁如今人在城内，府中不过寥寥几个府兵，如何能敌得过我从军中精挑细选、多年培养的人？况且王怡然在那里，他必定精疲力尽、十分松懈，错过今日，让他回味过来，就没有机会了！”
何元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小人现在便去召集所有的死士过来，让他们埋伏到将军府周围，伺机下药，入夜之后，不留活口。如此突然，王举迁未必有防备机会，只要得手了，鄀州照样是咱们的，就算不得手，他也不会知道是谁做的。”
吴渀连连点头：“去、去！都带上，五十余人，总能得手！实在不行，就放一把火，守城军营在城门之外，来不了这么快，你去瞧着，确定他动了投奔他人的心思，便立刻动手！”
何元恺恭敬地点头：“是。”
由于惊惶恐惧，在何元恺带人走后，吴渀再未敢出门，他留了十几个侍卫严守府门四周，自己窝在正屋没敢出来，就算听说有几个前来拜会他的老熟人，也没把人放进来。
如今他实在没有心力去管别的事情，再说往日这些人来拜访，都会在白日里来，今日怎地一反常态，纷纷夜间上门？
事出反常，必定有妖，还是不见的好。
一夜未眠，在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时，吴渀便开始心中打鼓，他开了窗子，死死盯着府门处，只盼何元恺带人回来，让他定心。
不过他等来等去，始终没有等到人回来。
反而是守门的管家先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大人、大人……那周……”
他刚提了一个“周”字，吴渀便突然想到，昨日周檀宴请，众人都去了，王举迁也在列，他突然来此，是否和此人有关？
他尚来不及细想，那管家就继续道：“大人，大事不好，那小周大人今日走马上任，竟然、竟然在城门口贴了张告示，叫那些被扣压籍贯、无法落户的流民持册上门，办理落籍之事。”
吴渀脑中“轰”地一声，一片空白，只好喃喃道：“你说什么？他……他好大的胆子！他这样说话，有人敢信？”
管家急道：“起初自是无人敢信，也无一人敢来，不过后来，那何先生……何先生带着咱们府中几个女子先去了州府门口，当即便得了印花籍册……那些暴民怀疑是他做戏，于是他便直接带人杀上门来了！”
吴渀感觉到了一股奇特的荒谬感。
一日之前，周檀还是他心中唯唯诺诺、绵软好拿捏的羔羊，不过一夜，他缘何来的这么大胆子，敢直接动手？谁给他的权力，谁给他的兵？
不过他已来不及多想，吴府中的精锐守卫被他昨日全部派了出去，一队士兵轻而易举地破开府门，将他五花大绑，一路带到了州府门口。
鄀州州府是在一段废弃的城墙上建的，他被抓到府门之前，刚刚抬起头，就看见周檀和王举迁一同站在城墙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森冷，让他不寒而栗。
周檀微微侧过头，朝王举迁点了点头：“王将军好气魄，这就把人抓来了。”
王举迁有些愧然地回答：“多年以来为虎作伥，承蒙小周大人还肯给我个机会，昨日妹子向我哭诉，我才知晓犯了怎样的错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二人将吴渀自城墙之下吊了下去，又在州府门口竖了一整面宣纸，何元恺站在宣纸之前，特意为民众书写吴渀罪状。
之前还在观望的流民本十分忧惧，怀疑又是王举迁的诡计，但见他本人被半死不活地吊在了城门之前，才后知后觉地发觉鄀州变天了。
于是群情激奋，何元恺的那面宣纸密密麻麻，不过午时便已写满，吴渀本在空中破口大骂，被扔了许多菜叶子臭鸡蛋之后也没了力气，幸而周檀将他吊得极高，若是再低一些，必定能被激愤的民众直接踩死。
一直到落日西垂，民众们纷纷散去，一轮猩红落日渐渐地没入地平线，说不出的凄凉落寞。
吴渀忽然感觉吊住他的绳子松了几寸，上面的人似乎不想让他直接摔死，放得很松缓，一直把他放在了府门前的地面上。
他挣扎了几下，实在没力气，像狗一般在地面上爬了几步，嘶哑地叫着：“大胆……大胆，鄀州诸将，若能杀周王二人者……本官赏金百两、加官进爵……”
鄀州宵禁早，日暮之后街道上便没有什么人了，吴渀费力地掀了眼皮，忽而见面前的街道尽头，有两个女子徐徐走来，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花了好长时间才辨认出来人是谁。
一人是之前在宴上见过的周檀的内眷，无论何时，她身上都带着汴都女子的温婉风情，只是如今瞧他的眼神与瞧一条狗无异，而另外一人……
王怡然的身体比起哥哥弱些，鲜少穿铠甲、持兵器，如今她穿了军营中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纂儿，手中拎了一把开过刃的长刀。
清月渐升，在其上折射出森冷光芒。
吴渀下意识地唤了一声：“怡、怡然……”
作者有话说：
家人们擦亮眼睛，莫遇pua骗婚渣男！

第67章 百丈冰（九） ◇
◎子衿◎
百丈冰（九）
曲悠朝王怡然点了点头, 独自一人上了城墙，王怡然面无表情地走到了吴渀面前，看着地面上人的可怜情态，开口道：“我再问你一遍, 当年情形, 究竟如何？”
吴渀抱着她的腿, 含糊不清地求饶道：“怡然、怡然！你我多年夫妻, 总该、总该有些情分……”
王怡然充耳不闻，眼睛中却漫出泪意来：“她抱着诺儿在后园游玩, 你见色起意，与她嬉笑打闹、屏退了下人……诺儿当时才三岁，湖边青苔湿滑，落水后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 你自己害死亲生儿子，事后倒打一耙, 反倒叫我以为是我的过错……”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笑声：“我竟被你蒙骗十年，数度想要弃世而去，兄长更是有求必应，让你在鄀州为非作歹！如今, 我便亲自来了断我们之间这桩孽缘……”
周檀站在城墙之上, 瞧着下方情形，对王举迁道：“明日我便写一桩鄀州州府审理结果，吴渀此人合该判处斩刑，令妹愿意代刽子手行刑, 也是依律行事。”
王举迁叹了一句：“多谢。”
似乎察觉到求饶已经无用, 吴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抬起头来, 突然发出一声怪笑：“哈, 哈，你这么些年来丧着一张脸，令人看了就倒胃口！你仗着你哥哥的势力给我摆脸色，我还得做小伏低，装着一往情深的嘴脸哄你开心——”
王怡然微微躬身，抓住了他的衣领，恨声道：“你若恨我，只管冲着我来，可是我儿才那么小……他也是你的骨肉！”
“是啊，他那么小，”吴渀呆滞地重复一遍，又抬手抹泪，痛哭起来，“他是我的骨肉，我岂能不痛？怡然，就算瞧在他的面子上，你留我一条性命，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王怡然丢了手，闭上眼睛：“以后？你骗我和兄长这么多年，若不能亲手了结你，我都看不起我自己。”
她拾起了手边的长刀，冷冷地说：“若有来世，你可要仔细一些，我从不是任你拿捏的羔羊，你平生作恶无数，不将你凌迟，已是我顾念情分。”
吴渀惊恐地挣扎：“你、你这恶毒妇人——”
他还没有说完这句话，鲜血便四溅开来，浸红了他身后何元恺写下他罪状的洁白宣纸。
何元恺自周檀身后走了过来，面容在月光的残影中半明半暗：“明日，我便将那罪状张贴至闹市之中，对落籍一事心怀疑虑的民众，想必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了。大人出手|雷厉风行，吴渀已死，鄀州诸人也战栗不已，大人想做的事，可以放手去做了。”
王举迁听了这话，有些困惑地转过头来：“听内子说，小周大人本是东宫心腹，在朝中也是得陛下信重的，若是想留在汴都，自有千般手段，为何非要来鄀州？您这般人才，所为的恐怕不只是砍了吴渀这狗官罢？”
周檀朝他微微一笑，言简意赅地答道：“我有意在鄀州废除棠花令，将军以为如何？”
“什么？”王举迁深深震惊，随后沉吟道，“棠花令在鄀州泛滥，不少黑心商户勾结吴渀、欺压流民，我当时……唉，我虽知晓些许，但不知吴渀如此胆大妄为，如今瞧着这罪状，简直是触目惊心。只是，棠花令涉及商户利益，若操之过急，会不会得罪这群人？”
何元恺在一侧点头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周檀握紧了曲悠的手，微微眯了眯眼睛。
*
鄀州一夜变天。
正是杏花开放的时节，往年里的三春末尾，商户繁忙、城墙修缮，桩桩件件压得鄀州城中行经之人难以喘息。
如今终于得以歇一歇脚，瞧瞧新任知州贴在闹市当中的罪状。
那张染血罪状罗列了吴渀多年来五十余桩旧案，不仅有当时伸冤之人的控诉，更有官府细细勘察之后详细记录的其余事宜。
群众将这状子围得水泄不通，不识字的老人和壮年找书生朗诵，每读一句，便颤颤巍巍地喝一声“好”。
百姓并不关心新任知州是谁、是何出身，也不关心他与吴渀从前有什么关系，只知此人当日在城门处帮助平民落籍，操劳一日，并未停歇。
与他一同行事的还有那个据说是从汴都来的年轻大人，那年轻大人生得极好，烈日之下帮助众人核对盖章，耐心十足。不仅如此，他还开了鄀州多年不见天日的粮仓放粮，粥棚就支在落籍处的另一侧，捧一个碗来，就能得到一碗馨香米粥。
粥棚当中有个貌美的夫人，说是小周大人的内眷，人也是极好，整日笑意吟吟。一侧的几个乞儿非常喜欢她，被她一一领去发了银钱，在粥棚中净手之后为人盛粥。
不过一两个月，有心之人便已明了，这吴渀落马，新来的通判出力不少，州府中连着颁发了好几条法令，条条都是惠民之法，施行不久，百姓人人称颂。
往来之人如今见到官府中人，都不像从前一样害怕了。
五月中旬，鄀州城内张灯结彩，庆贺只有西境才过的格里拉节，曲悠出门闲逛，被热心的婆婆们带了三四个花环，还收了两捧鲜花、几串编织手绳，托她转交给周大人。
借着格里拉节，周檀和何元恺在州府之后办了一场宴席，遍请了鄀州的商户。
棠花令暂时被禁之后，商户们的利益自然被动摇不少，但是如今好歹是不用挖空心思地讨好州县长官了。
流民从前未曾落籍之时，虽为商户所用，但平日见他们，无一不像是见了杀父仇人般憎恶。商人地位本就低下，虽说是在边境也不例外，商人们为讨好官府做小伏低、自轻自贱。
新来的通判走马上任之后，流民们不再为他们所用，在城中竟也能和平共处了，如往常一般打砸商铺、抢夺货物，甚至伤人报复之类的事宜大大减少。
本以为通判府的法令既然惠及流民，必然牺牲他们的利益，但周檀后续连出了几条利好商人的决策，在鄀州牵头成立了商会，并亲自上门请了最有威望的葛家执掌商会自治，拉拢之心溢于言表。
故而格里拉节时，几乎是鄀州全城的商家都接了官府的请帖。
周檀和何元恺待人有礼，并不因是商人便有轻贱之意，年近七十的葛老在宴上几度洒泪、慷慨直言，告诫众人不要因一时的利益蒙蔽了做人的良心。
众人附和，从此再无异议。
事情一一解决，顺利得出奇，六月初时，王举迁向周檀道别，打算辞了守城将军之职，带着家人妹妹往江南地区去见识一番。
周檀挽留两次未果，燕覆接手了王举迁的官位，一行人相送之时，王怡然突然得了何元恺的求亲。
王家离开之事，便被暂时搁置。
曲悠上门去探望王怡然。
她今年刚满三十，自吴渀死后，整个人便如同重新得了浇灌的枯萎花朵一般，逐渐有了蓬勃生机。曲悠最开始带了些歉意，毕竟她接近王怡然是有利用的心思在，不过王怡然本人却毫不在意。
“当年我对你殷勤，其中亦有目的，两相抵消，便算不得什么了。”王怡然尝了曲悠送来的荷花酥，赞不绝口，“真要说起来，我对你还是谢意多，若非你和小周大人，只怕我如今还被蒙在鼓里。”
曲悠连忙说“不敢”，打趣道：“此事，怡然姐姐还是要谢何大人。”
自从吴渀死后，曲悠便改了口，只叫“怡然姐姐”。
何元恺求亲匆忙，当时将王怡然吓了一跳，毕竟对方的年纪还比她小了几岁，不过几日之后，何元恺与王举迁、王怡然分别密谈之后，王怡然便亲口应下了这门亲事。
说起何元恺，王怡然脸侧微红：“小丫头，怎么还调笑起我来了。”
曲悠对二人之事十分好奇，缠着她问了几句，王怡然便揪着手中的帕子，淡淡地回忆道：“当年父母亲去后，我随着兄长流落西境，他未成家时，在外讨军功，我便在城中开了个粥铺，一日见门外有个被打得满身淤青的瘦弱孩子，大发善心，请他进来喝了一碗米粥。”
“那人，便是何大人？”曲悠有些诧异地问，“这样说起来，姐姐与他，真是修来的缘分。”
王怡然笑着一点头：“他少时真是跟着戏园子的班主长大的，逃出来后险些死掉……老大不小了，人却酸得很，那日对我说，若没有当初我那一碗粥，他便活不到如今了。”
曲悠看着王怡然支着手，面上带了些少女色彩的憧憬：“后来他千辛万苦地混出了些许名堂，不过我兄长更争气，我也早早嫁了人，他本能有更好的前程，却在侯爷用人时毫不犹豫地到了吴渀身边卧底。一晃十年，做小伏低，查清楚了吴渀行事之后，一直寻不到机会告诉我，若非我要离开，只怕他连求亲都不敢，非要将此事咽在心中一辈子。”
“何大人这样的聪明人物，也会为情如此。”曲悠感慨道，“姐姐得了这样的人相护，也算是弥补了从前的遗憾。”
王怡然攥着她的手，诚恳道：“是啊，兄长是个粗人，虽然对我甚好，但总归不懂女儿家旖旎心思。我为吴渀欺骗，也是当初太想有人呵护，他虽非良人，但我如今遇见了良人，也不算晚……那日何大人来寻我，我问他，你大好前程，鄀州城内的妙龄女子全都娶得，何必是我，徒惹口舌。”
“他说，当年他还小，初入吴府那年，曾于我生辰相赠青衣，我不解其意，如今才知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回忆起来，我得过他不少照拂，原来在我最痛苦不堪的几年中，也有人在陪伴着我。听了这话，我便想，他既要娶我，我有什么可怕的？”
王怡然说到这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我与你这样的年轻夫人说起这些，总觉得有些羞恼，小周大人对你那么好，你二人定比我更加情意绵绵……不如你与我说说，你们当初，是如何定情的？”
曲悠正在吃着手边一块荷花酥，闻言之后突然噎了一下，她倒了桌上的茶水吞咽，恍惚之间后知后觉。
“我与……我与檀郎，似乎并未定情，”曲悠捂着胸口，呆呆地呢喃，“新婚时他受了重伤，几日之后才与我说第一句话，我们当时……各怀心思，彼此怀疑、试探，直到我发现他是个好人。”
“新婚之夜，你们都没说上话？”王怡然不知遇刺之事，只是疑惑，“哎呀，这算什么新婚？照我说，你们得补办一场，婚仪对于女子而言何其重要，你夫君都没与你拜过堂，你难道不觉得遗憾？”
不知是不是从前事多的缘故，今日王怡然突兀问起，曲悠才突然发现，她与周檀的关系，也不知何时变成了如今这般。
想起初见时的冷漠生疏，真是恍如隔世。
他们一路从汴都走到这里，如同相识很多年一般亲密无间、默契十足，可是她只会在夜里遥遥地为晚归的周檀点起一盏灯来，却忘了告诉他……
——她的心意。
作者有话说：
悠（拍大腿）：人不能跳过恋爱直接进入老夫老妻模式，人不能……至少不可以！
檀（恨）：你怎么如今才想起来！
悠（疑惑）：难道，这种事情不应该你主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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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曲曲生生鸣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结尾永随致命风月微热 30瓶；和气不止者曰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百丈冰（十） ◇
◎良宵◎
百丈冰（十）
俆植坐在上首, 拿帕子擦拭手中的长剑。
剑名龙光，是萧越当年留下来的。
有侍卫报小周大人前来拜访，于是他急急放下了手中的剑，起身到门口去迎。
周檀与何元恺一同进门, 身上还带着酒水的馥郁香气。
跟着跑进来的燕覆冲他嘿嘿一笑, 殷勤地上来倒茶：“义父今日怎地想起拭剑了？”
俆植当年在萧越身侧做副将, 虽说是属下, 可萧越为人豪迈直爽，身侧左右副将——他和周恕, 心中都将他视为生死兄弟。
定西终战之前，似乎是察觉到了援兵不会来了，萧越连夜将他和周恕送出了离韶关。
名为报信，实则托孤。
他跑死两匹快马到大营借兵, 人刚到不久，就听说韶关城破, 萧越和数万凌霄军主力全军覆没、埋骨荒野。
他茫然地打开了萧越托付给他的匣子，发现其中是封地的掌印和军功章。
汴都假惺惺地为萧越送来挽联，俆植带着凌霄军余下的数千精锐接管了他的封地，承袭相宁侯。为了留下萧越最后的心血, 众人隐姓埋名, 练兵都要跑到无人荒漠，除了西韶进攻时保护百姓，再不曾崭露锋芒。
就连十一州的无知小官前来挑衅，也是能忍就忍。
俆植的妻子早逝, 没有留下子女, 为防汴都猜测, 他干脆上书, 此生不再娶妻生子。皇帝果然十分满意，渐渐将盘踞西北的凌霄军遗忘，也将他抛诸脑后、放下了猜忌。
在他心中，凌霄旧部已经不成气候，再不能构成威胁了。
俆植兢兢业业地守着凌霄军，但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这么多年到底在等待什么。
直到他所居的鄀州城中来了一位汴都出身的通判。
听说对方姓周之后，他的心中就产生了一些强烈的预感。
为着谨慎，他先前只派了吴渀府中的何元恺暗中相助，不料周檀比他想象当中更加聪明，得了他的帮助，如虎添翼，短短时间内便将鄀州收入囊中。
何元恺引人来见。
当时，他最大的侥幸不过就是这人是周恕之子。
周恕当年自出西境便与他失散，不知得了萧越怎样的托付，多年来并未主动来寻过他。他曾经派人去临安寻找，得知周恕已因意外身亡，膝下二子离开临安、投奔远亲去了。
周檀跟着何元恺走进他府中的一刹那，他便心神大震。
萧越当年居然留下了子嗣！
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俆植瞧着对方一双琥珀色瞳孔，几乎失声。
根本不需对方将证明身份的丹书铁券拿出来，宋昶与萧越多年不见，印象模糊，可他们朝夕相处，一眼就能瞧出其中的相似之处。
哪怕他的气质是淡漠哀愁的，与当年萧越的直爽截然不同，但俆植带着他骑马去远方的营中转了一圈，还是有不少老人热泪盈眶地跪在了帐前。
俆植眼含热泪唤他：“少主……”
周檀却笑着摇了摇头，只道：“徐叔，父亲从前，时常提起你。”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周檀口中的“父亲”大概是抚养他长大的周恕。
周檀含糊了周恕的死因，只对他讲述了在汴都斗下傅庆年的事情，最后和盘托出，景王孙是他的学生，若能取代宋昶及其子登基，他们自然没有不支持之理。
相宁侯府死气沉沉了许多年，如今周檀常来，终于多了些活气儿。
俆植也不必再担忧鄀州将他情态上书汴都，多年紧绷，如今暂且松了一口气。周檀常派手下一名叫小燕的小兵来给他传话，他觉得这孩子聪明机巧，便做主收为了义子，时常丢去凌霄军营中历练。
某日他带着周檀和他的夫人策马到当年定西之战的遗址处，西韶人已自此地退兵十里，离韶关断壁残垣，□□依旧凄冷荒凉，结着厚厚坚冰。
周檀下马后驻足良久。
朔漠一去无边际，只余眼前百丈冰，数百年来，此处战死的英灵数不胜数，他们盘旋不去，死后也要漂浮在西境上空，守护着大胤的疆域。
他听见周檀的夫人在凌厉大风中低低地念。
“朔方烽火照甘泉，长安飞将出祁连。犀渠玉剑良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
如今，他们都消逝在了这片荒凉的黄沙当中，再寻不到半分踪影。
所幸故人之子尚在。
俆植想着这些，眼眶微湿，燕覆又叫了一声才回过神来，于是掩饰道：“想起些旧事……龙光宝剑在我府中尘封已久，多年未再染血，这剑还是萧将军当年送我的，今日你小子既然在此，就留给你吧。”
燕覆激动地接过剑去，翻来覆去地观赏了一遍，周檀垂着眼睛盯了他们许久，露出了一分笑意。
俆植这才道：“你们的商宴，想必办得很成功。”
周檀还没回话，燕覆便道：“小周大人和何知州联手，哪有不成功的道理？吴渀死后鄀州城万象更新，走到哪里，都能听见称颂他们二人的言语，今日商户心病亦得开解，如今，鄀州可真是铁板一块了。”
何元恺朝俆植揖手：“都要谢侯爷当年的擢拔之恩。”
俆植笑呵呵地拦了他的礼，让众人坐下：“你们今日来，是为了小何的婚事罢？霄白，怎么不见你夫人同来？”
何元恺忙道：“婚期未定，尚还不急……小周大人的夫人，上门去同怡然说话了。”
燕覆抢话：“确实不急，近日何大人忙着准备聘礼，只等商宴过后就上门送聘，不过送聘之后，也要有许久时间准备婚宴。如今鄀州全城的女子都羡慕王家姐姐，即便已经嫁过一次人了，何大人也如此用心呢。”
何元恺咳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嫁过人又如何，为心爱之人准备婚宴，自然要精心些。女子自少时便憧憬这一日，先前怡然未遇良人，我自然得把她从前的委屈都补回来，叫她回忆起这婚宴只觉圆满。”
燕覆“啧啧”地感叹了一番，转头看见周檀正坐在椅子上出神：“小周大人，想什么呢？”
俆植笑着打趣：“霄白也回想起自己的婚宴了罢？我瞧着他与曲家姑娘感情甚好，从前必然……”
“哎呀，说到这里我才想起来！”燕覆一拍大腿，十分八卦地对俆植道，“义父有所不知，我妹妹从前写信告诉过我，小周大人与夫人的婚事乃是陛下赐的，听说赐婚之时小周大人还遇刺了，是旁人抱着公鸡同夫人拜的堂。”
何元恺微微惊诧：“竟有此事？”
“当初……伤得太重，昏迷多日，生死不知，”周檀苦笑着解释，“大内赐婚事，是给我冲喜的……若非有我夫人，恐怕我当日便已殒命黄泉了。”
寥寥几句，便能勾勒当初汴都情境之凶险，俆植拍了拍他的肩膀，默默无言，何元恺则感叹：“富贵险中求，边境之人都道那汴都是福乐窝，天子门生又十分显赫，谁能料到其中辛酸。”
燕覆也跟着哀叹：“夫人真是奇女子，若换了寻常人，得了这赐婚，指不定要怎么闹呢，更别说请人来救命了……”
周檀却没有说话，他沉思了一会儿，才冷不丁地抬起头来，迟疑地问何元恺：“女子心中，当真将婚宴看得如此重要么？”
*
西境灯火幽微，入夜时繁星点点，比在汴都城中亮了不少。
格里拉节正值满月时分，曲悠回府时，恰见一轮清宵圆月高悬天际，在树木掩映下皎洁美丽，令人心神一荡。
园中的杏花已经开尽，枝叶初生了小小的果实，曲悠不许人扫去杏花花瓣，于是地面上的残瓣尚未完全融入泥土之中，瞧着如同未化尽的新雪。
她刚进门不久，便听见门前传来马匹的嘶鸣声响。
回头就看见周檀站在月色之下，披了一身月华朝她走来，她怔愣地望着，恍惚间回忆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不是在幽香的婚房之中，不是隔着松风阁屏风的遥遥一顾，是在她的梦里。
她梦中的周檀与面前人毫无二致，只是更加脆弱哀愁些，第一次见面，素昧平生，对方便解下了御寒的最后一件衣物相赠。
月色清寒如今日，她还记得那件鹤氅上残存着血气混合了静水香的气味。
周檀朝她走过来，面色有些不自然，似乎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口，只问：“夫人在赏月吗？”
“是啊，”曲悠应道，回忆起王怡然对她说的话，便道，“夫君可要同赏？”
周檀欣然应下：“甚好。”
于是二人在园中的凉亭坐下，河星送来了一壶西域的葡萄美酒，随后带着众人退下。曲悠为周檀倒了一杯，饶有兴趣地道：“葡萄美酒夜光杯……不过这杯是天青雨瓷，虽好，但不相称，你知道吗，这酒应该以琉璃杯相盛，方见本色。”
周檀深深地看着她：“明日我便派人为你寻琉璃杯来。”
曲悠随口问：“若是寻不到怎么办？”
周檀道：“既然你见过，便能寻到，就算真寻不到，我也能为你造出来。”
曲悠被他逗笑，举着酒杯抬头望去：“我还见过天上的星星呢。”
周檀顺着她的目光，举起手来远远地遮住星星，很认真地道：“你若想要，我去替你摘来。”
曲悠笑得更深，她放下手中的酒杯，抬手抱住了周檀的脖子：“檀郎，你怎么这么好。”
她鲜少开口叫“檀郎”，上次听见还是调笑所言。
周檀乍一听，竟觉得脸颊微烫。
有杏花香粉的味道在鼻尖萦绕，他伸手揽住了对方，低声道：“我有件事想对你说……”
恰好曲悠也道：“我有件事想问你——”
于是周檀让步：“好，你先问。”
曲悠收紧了胳膊，盯着他几乎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眼睛，低语道：“你我成婚许久，可我今日才想起来，不曾问过檀郎，你……”
他忽而觉得心跳声重若擂鼓。
月色之下，对方凑得很近，她眼瞳极美，映出天际清冷寒微的银色光芒。
“——你喜不喜欢我啊？”
作者有话说：
卡在这里是不是不道德，我先顶个锅盖逃跑.gif）
朔方烽火照甘泉，长安飞将出祁连。
犀渠玉剑良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
——卢思道《从军行》

第69章 万里凝（一） ◇
◎相悦◎
万里凝（一）
周檀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发抖。
“我……”
他想起五岁时第一次习剑, 母亲端着他的胳膊，陪他站了许久，直到他的手臂酸痛难耐，才小心地抱他坐在一旁, 为他端来水果。
“檀儿要用功读书、用功习武, 将来和你父亲一样守护我们大胤, 做一个大英雄。”
他在十五岁之前都以为周恕是他的亲生父亲, 就连周杨出生之后，周恕也对他极好, 他时常与周恕一起在庭院中看苦兮兮的小周杨扎马步，在他险些热昏之时偷偷塞一块冰块到对方的手心中。
临安月色溶溶，分明是同一轮月亮，却与鄀州截然不同。
月亮到了临安, 都显得分外旖旎些。
他在年少轻狂时喜欢过许多东西，喜欢春日临安满城的各色花朵, 喜欢纵马街市与友人共看一朵荷，喜欢照月楼卖艺不卖身的春娘子的月琴，喜欢“父亲”、母亲和弟弟。
然后他被迫一夜之间失去所有，抱着弟弟逃出临安, 如今对那里的印象, 只余一片浓黑夜色。
后来他来了汴都。
虽然姨母有时总在他面前絮叨母亲从前在族中行事狂悖、居然胆大包天地逃婚追去西境，害得她也被本家驱逐，但他知道姨母心中是记挂着母亲的，每年清明时节, 都会带着他去岫青寺为父亲母亲上一炷香。
任时鸣和周杨关系极好, 二人都敬他爱他, 自父母去后, 他生了场重病，再不能习武，为了查清母亲临终语焉不详的旧事，没日没夜地奋发苦读，只有在看见玩闹的两个兄弟时，才能松缓片刻。
还有……老师。
殿试刚过，他见到母亲深恨的傅庆年，与他对杀一盘棋，杀意凌厉，险些叫对方看破，是顾之言替他遮掩过去，又将他收入门下，为他查了他最想知道的事情。
就算他已经失去很多，可那个时候，总觉得自己尚有人庇佑，也有人需要被他爱护，父辈的仇恨交织错综，他站在樊楼上看雾气中的满目河山，能回想起来的只有母亲那句“守护大胤”。
永宁十四年，周檀入了典刑寺，次年燃烛案兴，顾之言投河而死，周檀跪晕在玄德殿中，得了皇帝一粒“孤鹜”。
诏狱三个月，终于打碎了他的清高和傲骨。
血腥气浸入四肢百骸当中，任凭他如何清洗，都再不得去。
任时鸣上门将他送过的珍贵典籍摔在他的脸上，周杨与他决裂、毅然决然地投身军营，再也没有回过家。顾之言出殡那日，他在凄冷的暗室抱着自己，有些自嘲地想，他喜欢的东西，总是留不住的。
满目山河空念远。
落花风雨更伤春。
其实他想要的极少。
年少时，只求阖家康顺。
成人后，就算得知故人旧事，他也不曾动过别样心思，只是一心如老师所言，时刻省身，在颠簸世道中守着最后一丝本心，希望无愧于己、对得起家人。
可后来这些人也全都离他而去了。
真要算起来，永宁十五年被刺杀之前，他已万念俱灰，倘若死在那时，于从前的周檀而言，或许能算是一种解脱。
然而他昏睡醒来，瞧见了面前的女子。
周檀睁开眼睛，看见凑得很近的曲悠的脸，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丝毫没有因他的挣扎和犹豫不悦，耐心温柔、胸有成竹。
似乎是在遇见她之后，他找回了朋友，做成了许多从前不敢想的事情，如今月色之下，即使清楚明白地想到了过往的教训，他也舍不得松一松手。
就算是最后的贪心。
“我喜欢你。”他颤着声音回答。
“我也喜欢你。”
曲悠把头埋到他的肩颈处，以一个很缠绵的姿态和他拥抱，尾音轻扬，愉悦明快。
她的情感向来直白，炽热如初升的太阳。
即使二人早对彼此心意心知肚明，他仍不免因这样的感情心颤。
曲悠很开心地轻轻晃着，忽而又开了口，也不知道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听的：“花前月下、山盟海誓，喜欢你、爱你，其实有更婉约的表达方式……我从前嗤之以鼻，觉得若是我自己，绝不会这么俗，但是此情此景，我想不出别的方式，只觉得做个俗人甚好。”
他亦如此。
从前瞧着花红柳绿、迎来送往甚是无趣，连鞭炮声都觉得喧闹，一双双新人粉面含春，落在他眼里不过是披着华服戴上枷锁。
十九岁的周霄白，满心满腹都在盘算未来如何废除棠花法令才能于民无伤。
如今的他，却在回府的夜里忧心了一路夫人会不会因当初闹剧一般的婚宴心存芥蒂。
“对了，你方才想对我说什么？”
曲悠把手搭在他肩上，微微用力，本想把他推开，但周檀抱得很紧，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
“我要重新为你办一场婚宴，”周檀哑声答道，“纳吉、问名、三书六礼，我要送很多聘礼，挑一个良辰吉日……骑着马招摇过市，亲自把你从花轿中抱下来，你要跟我拜堂、喝交杯酒，然后撒帐、结发……”
“从前你在我身边，我总觉得不是真的，我遇刺之后，睁开眼睛就看见了你……你为什么会出现呢？我真的很怕，怕你只是我在那个时候生出来的妄念和幻象，用以支撑自己活下去……或许有朝一日，你就会消失。”
他之前从来不曾说过这样的话。
曲悠一时间心软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才好，只好抬手轻轻地抚摸他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在这里，不会离开你的。”
周檀伸出手来，与她的手死死相扣，用力得连手背上的青筋都凸显出来。
“这可是你说的。”
曲悠刚刚张嘴，脑海中就清晰地浮现出了那首悼亡诗。
可在当下，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顾忌太多，良宵苦短，世界上大概没有旁的事比抓住面前这个人更重要。
“我说的，”她定了心思，低声承诺，“我会一直陪着你，这辈子太短，还有下辈子，还有往后的一千年，生生世世，我都会在你身边。”
周檀的声音听起来居然带了一丝哭腔：“如今我们身在鄀州，若你厌恶那些勾心斗角之事，我……我便与你同游可好？我们去瞧鸣沙湾和月牙泉，去访你向往的名山大川，你想要自由，我会让你知道，留在我身边，也可以自由。”
仿佛是新婚时她说过的话，周檀记得这么清楚，不知在心中回想过多少遍。
他终于微微松了手，目光湿润地看着她，曲悠伸手捧住他的脸，认真道：“那日同登樊楼之时，你就问过我，我一生所求是什么。”
“你比历史的真相对我更重要，”她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懂，但她一定要说，“所以哪怕我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也愿意在此刻对你许诺。”
入鄀州之前，她曾经在大漠的风沙中模糊地思考过未来，直至如今才算彻底明了。
为了周檀，她可以生出勇气与历史和天命对抗，哪怕未来混沌不清，只要握住一双手，就有相携而行的决心。
这些时日以来，她身处此间，早就不能做历史的局外人，更何况，她还亲眼看见了西境流民的疾苦、汴都乞儿的心酸，亲见了朝堂内翻涌的风云变幻，和森冷无情的皇权。
周檀毕生所求的河清海晏，不过是使汴都无弃子、西境得安宁，上位者听得进堂前谏语，如萧越、顾之言一般的惨案永远不会再重演。
若能做到，她的理想也不外如是。
“等到子谦顺利登基，国难家仇都被肃清，我便辞官出游，与你访遍天下……从前我总觉得自己等不到这样的一天，如今却觉得只要有你在，无论是何情形，都能撑得下去。”周檀为她勾勒着理想中的未来，目光微微闪烁，“阿怜，你说我们等得到那样的一天吗？”
“当然。”
“我不知道该如何让你明白，”周檀垂着眼睛，低喃道，“但我……像是爱着这江山一样爱你，我曾经对老师许过诺，如今对你也是一样，我会用尽全力守护你们，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他还没有说完，曲悠就凑了过去，贴在了他的唇上。
触感柔软，带着静水香的味道。
周檀一时之间竟然僵住了。
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眩晕感，从相触的唇间传到全身，温暖湿滑，带着芬芳的气息。
“张嘴，”曲悠在他耳边用气声道，似乎带了一些无可奈何的嗔怪，“闭上眼睛。”
他依言照做，仍旧不知道该将身体置于何处，只是依着本能将面前之人揽进怀里，用力一些，再用力一些。
若能骨血相融，那便再好不过了。
一吻终时，他偷偷睁开眼睛，看见对方面色绯红，微微有些气喘，却朝他露出了一个甜蜜的笑容。
“你……”周檀感觉自己有点结巴，“你、你为何如此熟练？”
不如问古代男子怎会如此纯情。
她虽没有谈过恋爱，但好歹见过影像，周檀却是彻头彻尾的一窍不通。
曲悠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被自己亲得微红的漂亮双唇，有些无语：“是你太过生疏，还好意思说我？”
她说完就觉得羞恼，掩饰着从凉亭中起身，抬手扇了扇风：“哎呀，这初夏的天气，怎地突然闷起来了……”
还没有走几步，纱质的衣带便被周檀扯住，曲悠差点绊倒，被他顺势打横抱了起来。
周檀带着她一路回到自己的房间——二人搬来鄀州之时还在分房而睡，当初让韵嬷嬷很是迷惑了一番。
曲悠懒洋洋地躺在他的床上，感觉硬得硌人，下人已经为他们关好了房门，周檀一言未发，打水来仔细地为她擦拭去了面上的胭脂。
“你这倒是挺熟练的嘛，怎么……”
她还没有说完，周檀擦净了她的脸，立刻倾身吻住了她。
在后园中时，不知是不是因为夜色缘故，他双唇冰凉，此时却被屋中晃动的烛火熏上了热气，烫得她一颤。
曲悠后知后觉地觉察到他应该不止喝了方才那一壶酒，今日他在相宁侯府用了晚饭才回来，保不准喝了更多。
“夫人既说生疏，还是勤加温习的好。”
第二日晨光熹微之时，曲悠迷迷糊糊地从周檀硬得硌人的榻上醒过来，终于确定二人昨夜应该都醉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衣物尚在，周檀更是连外袍都没脱，只有肩膀处被她扯了下来，报复式地还了个牙印上去。
曲悠揉着眼睛，逐渐回想起昨日的事情，越想感觉脸颊越烫，她本想轻手轻脚地越过周檀下榻，却无意间看见周檀的唇角可疑地上扬了几分。
“别装睡了。”
曲悠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周檀被她逗笑，睁开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声音低哑，从不曾有过的情态：“我学得可好？”
她回想一番，不得不承认，周檀不仅于读书一道颇有心得，学起别的来也是得心应手。
于是她顺势扑到了对方怀里，真情实感地称赞了一句。
“甚好，简直天赋异禀。”
作者有话说：
小周大人勉强开窍，称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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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万里凝（二） ◇
◎七夕◎
万里凝（二）
王怡然与何元恺的婚事定在了七月末。
得知周檀心思之后, 王怡然做主，让他与何元恺同日办婚宴，曲悠在鄀州城内没有亲戚，恰好从王府中出嫁。
刚到七月, 曲悠就搬到了王怡然府中小住。
她这才发现, 早先成婚之时的仪典实在简陋, 就算边陲之地不如汴都重视这些, 但该有的流程全部走一遍，少说也要浪费两三个月的功夫。
如同周檀遇刺时那般三四日便能出门完婚的情形, 恐怕也只有皇帝赐婚才能实现。
鄀州风俗，女子出嫁前一个月不能与夫婿见面，对此，曲悠感觉匪夷所思。
她从前已与周檀朝夕相见, 又正是情浓之时，奈何王怡然说着不吉利, 直到七夕那天才叫曲悠寻了个机会，从府中逃了出来。
周檀带着她快马入街市，傍晚的风把她松松挽起的头发扬到脑后，恍惚之间竟让她有一种私奔的错觉。
曲悠把玩着自己纱质的衣带, 突发奇想：“你觉得我们像不像父母不允、偷偷跑出来私会的书生和小姐？”
周檀悠悠地答道：“还差一个红娘。”
二人在街市中逛了一会儿, 又攀到了鄀州城墙上。
若逢七夕佳节，汴都的男男女女通常会在汴河中放花灯祈福，而鄀州的情人们则多在城墙上点燃天灯许愿。
周檀近日接手了鄀州大小事务，开着州府的门处理诉讼案件, 不少人都认识他。他牵着曲悠的手从城墙上一路走过去, 有不少年青男女都在惊喜地行礼。
“周大人……”
“大人和夫人的感情真好, 七夕也来此处放灯呢。”
周檀显然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热情, 僵硬地点头。
曲悠笑眯眯地与众人打着招呼，不多时，她手中便被塞了油蜡纸制成的天灯两只，有热心的女子过来教她将愿望写在天灯上，与夫君一同放飞。
她本觉得有些幼稚，但是接过笔就忍不住，背过身去飞快地写了一句——
“愿周檀此生再不会孤苦无依。”
她近些时日越来越多地为未来恐慌，下意识的愿望便是如此。在遇见她之前，周檀的日子过得伶仃孤苦，而他本身又是个想不开的人，如果她终究有一日会离开这个世界，那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周檀再不要一个人了。
想到这里，曲悠感觉自己鼻尖微酸，于是继续写。
“被许多人理解铭记爱护，且永有知交。”
她写完之后将笔一扔，胡乱地遮了起来，凑过去看周檀在写什么，周檀措手不及，被她看去——
“大胤海晏河清，吾妻长命百岁。”
有人在原处吟唱着曲悠听不懂的歌谣，西境的歌谣与汴都截然不同，不仅语言受到了西韶的巨大影响，也全无京都婀娜风流的婉约，听起来悠荡空灵，甚至带了一二分圣洁意味。
城墙上有女子在跟着吟唱，周檀借着月光看见曲悠眼睛有些红，不由问道：“你怎么了？”
曲悠摇头：“无事。”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对他露出一个笑容来：“我们一起来燃天灯罢。”
周檀应了，先放了自己那只，轮到她时，周檀想看看她写了什么，却被她拦下：“愿望看到了，就不灵了。”
周檀低低地埋怨：“可是你都看到我的了。”
曲悠耍赖：“那不算，不算不算，呸呸呸，肯定会实现的。”
天灯悠悠荡荡地从二人面前飘起，烛火恰好映亮了周檀的眼瞳。
曲悠突然发现，自从来了西境，周檀眼睛当中从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冰已然消弭，此刻他目光炯炯，充满了轻松与愉悦，这样的情态，是在汴都绝无可能见到的。
倘若他能够永远如此毫无心事便好了。
周檀揽住了她的肩膀，与她一同从城墙之上向远方眺望，格里拉群山在月光之下影影绰绰，恍惚之间还能看见山间居住的原始部落燃起的火光。
歌声在这片土地之上回荡，曲悠顺着周檀的目光，看见他们放飞的两只天灯交缠依偎着，悠悠荡荡地飘向了黑暗的远方。
*
太子妃刚刚亲自从小厨房端回热好的膳食，便见婢女低眉顺眼地推门进来，道太子殿下回府了。
太子府中规矩极大，婢女们穿的都是软底缎鞋，走路几乎没有声响，生怕哪一步重了惹得殿下不悦。
太子妃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从进门的侍卫手中接下了醉醺醺的太子，侍卫和婢女们连一眼都不敢再多看，放下人便关门退了出去。
宋世琰嗅到室内清冷静谧的檀香气，不由得清醒了几分，他眯着眼睛看着面前一脸恭顺的太子妃和桌上的膳食，嗤笑了一声：“这膳食怎地还摆在此处，你是在等孤回来？”
“今日是七夕佳节，”太子妃敛目答道，“妾身心中记挂，等着殿下回来用膳。”
宋世琰在桌前坐下，恍惚之间回忆起来，自成婚之后他十日有八日晚归，不是在处理政务，便是在开席宴请，余下的时间还常去樊楼。
本来，太子妃是不等他一起用晚膳的，不过去岁七夕，德帝对他说要陪后宫诸妃同宴，打发他回府陪陪正妃，他心血来潮地回来，却听下人说太子妃用了晚膳，早早地休息了。
他冷笑着进了卧房，甩了榻上女子三记耳光，太子妃因他这三耳光病了好长一段日子，足有两个月不敢出门见人。
原来是得了从前的教训。
想到这里，宋世琰心中勉强顺畅了些，他在桌前坐下，喝了一口面前的百合羹。
这羹做得不合他的口味，偏淡了些，就如同面前之人一样寡淡无趣，他喝了几口便兴味索然地放下了碗，闭着眼睛扬了扬眉毛。
太子妃立刻上前来为他宽衣解带，少见地贴心：“殿下今晚往何处去了？瞧着很是尽兴。”
“与诸君同宴，听了一晚上的月琴。”宋世琰懒洋洋地回答，忽地又睁开眼睛，仔细打量她，“说起来奇怪，春娘子分明也不是什么如汴都双殊一般的美人儿，怎地一颦一笑便如此勾人心魄？你这张脸生得也算周正，却没有一刻不叫人反胃。”
太子妃垂着眼睛，对这样的羞辱已经麻木：“是妾叫殿下烦心了。”
与娼妓相比，分明是一种寻常女子都难以忍受的侮辱，更何况是太子妃这样出身世家大族又循规蹈矩的女子，可她面上却不见一丝一毫的愠怒之色。
宋世琰从前觉得这样的恭敬十分顺眼，今日大抵是酒喝多了的缘故，反而因她的平静十分恼火：“是不是无论孤说什么，你都是这样一副死人面孔？”
太子妃颤声道：“妾惶恐。”
“又是这几句，”他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后背，忽而又调笑道，“将你与娼妓相比，你都不恼怒，若要你与她们做姐妹呢？”
太子妃面上一僵，随即很快挤出了个笑容：“殿下可是瞧上了汴都城中哪一位花魁娘子？”
“孤说的是你，”宋世琰不耐烦道，“老师的长女都能毫无芥蒂地与春娘子相交，就如同周檀的内眷一般，只有你们这些世家小姐自诩什么有礼有节，到头来都是一些潦草的臭规矩。倒是我从前看错了高家小姐，以为娶她和娶你无甚区别，想不到……”
他说到这里，突兀地转移了话题：“不过，那高家的小姐近日议亲，羞辱了好几个世家公子，她眼高于顶，却心无城府，也不知道最后能看上谁。说起来，孤还是更喜欢聪明些的女子，聪明人有傲气，那才是真风骨，否则，也只不过是自诩清高的蠢材罢了……”
太子妃不知道他此刻发呆是想起了谁，只是顺着他的意思，连忙赔笑道：“殿下若瞧上了谁，便带回府中就是了……妾无能，入门这段时日，不能给殿下诞育子嗣，实在羞愧，若是妹妹能为殿下开枝散叶，妾必然会珍重待之。”
想来娶个这样的夫人也不算全无好处，毕竟她恭敬守礼，甚至不会因他荒淫放荡而生愠怒。
宋世琰坐在椅子上，伸手去摩挲跪在他脚边的太子妃的下巴，不冷不热地笑道：“储妃如此大度，孤心甚慰。”
见他难得露出了些许赞许之色，太子妃像是得了鼓励一般，继续说道：“殿下可是喜欢那个春风化雨楼的春娘子？妾听闻她的月琴汴都一绝，若是能入府中为殿下一人弹奏，自然甚好，只不过如今陛下盯得紧些，不知会不会因此对殿下不悦？”
宋世琰满不在乎地笑道：“父皇近日龙体不适，想来管不了那么多。”
他说完这句，回想起太子妃先前言语，有些意外，想了想才明白对方是误会他钦慕的是叶流春。
宋世琰懒得解释，只是继续摩挲着她的下巴，颇为自得地笑道：“孤若纳人进门，必不会留下话柄，就算是帮人从良假死、重新捏造个身份，也能让御史台上那帮老顽固挑不出什么刺儿来，只是春娘子……早有心上人。”
太子妃抬起眼睛来看他，宋世琰从她带了些恐惧的眼瞳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愣了一愣，随后眉心一动。
“不过孤……最爱看有情人分离的戏码。”
作者有话说：
喝了点酒，微醺，不过赶到了十二点之前嘿嘿！
经过这两天大家的批评（打击（bushi，明天我就把文案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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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万里凝（三） ◇
◎战起◎
万里凝（三）
不过太子妃没有来得及得知宋世琰这句话到底是何意思。
七夕过去不久, 傅庆年死后平静的汴都政局突然被投了一块巨石——西韶人在七月末时突然发难，从西境十一州中边防最弱的地方偷袭，前凉州一夜失守，军报八百里加急, 连夜送回了汴都。
五皇子近日得宠, 军报送到内庭之时, 他恰好也在御前, 便比太子更早得知消息。不过据传话的人说，陛下本就因五皇子愚钝而情绪不佳, 如今得知前凉州失守，更是气血攻心，呵斥了面前的五皇子几句后，当即便叫了太医。
宋世琰垂着眼睛, 听帘外的幕僚仔细禀报。
“西韶主将勇猛，此次偷袭, 也是出其不意。前凉州本是十一州中最为贫瘠偏远的地方，又不似其他州府有煤铁矿产，任谁也不曾想到西韶人会由此下手。”
他掀起眼皮，看见太子妃的身影从门外一闪而过, 似乎是察觉到他们在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太子妃将手中的托盘静静地放到了门外，转身便离开了。
她从不多听多问，这一点也不错。
宋世琰直起身子来，看向面前摊着的边防图, 问道：“凉州的主将是谁, 孤记得, 仿佛是……”
幕僚答道：“是五皇子的舅父, 早年间因在军中横行，被贬过去的，听闻，五皇子殿下先前还有意将他这个舅父调回汴都。不过，此战他弃城而逃，日后算起来大罪一桩，五皇子殿下的盘算，恐怕要落空了。”
宋世琰扶着额头，笑道：“五弟在朝中根基不深，有用的外戚本来就少，再失了这个舅父，就算父皇有意扶持，也风光不了几天——方才孤还在想父皇为何呵斥他，原来是因为他这不中用的舅舅。”
幕僚笑道：“殿下其实不必担忧，您为储多年，从不曾行差踏错，上为皇后嫡出，下得群臣拥护，纵然陛下有意抬举谁，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他心中还是爱护您的，当年殿下与那苏氏……”
他说到这里，突兀地住了嘴，宋世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过于计较。
“景安，你不够了解父皇，”宋世琰摇了摇头，手指在面前的布防图上摩挲，“他当年夺嫡异常凶险，三十多岁才登基，为怕皇子觉得储位摇摆不定、铤而走险，便早早立了孤为储。在这之后，他又忧心孤羽翼渐丰，便不许群臣结交，把傅庆年扶上来压了孤这么多年……”
“殿下这些年也是委屈，为此忍气吞声、低调行事，除了执政，几乎从不与旁人结交，就算结交，也不深交。”幕僚低着眼睛道，“不过，傅公已死，高执政想必不日便会拜相，朝中的老大人们最会见风使舵，到时就知道这风往何处吹了。”
宋世琰不置可否，目光落在那副布防图上：“后凉州写信至汴都和西境大营求援，景安以为，应该如何部署？”
那幕僚斟酌了一番，谨慎地答道：“如今凉州事急，西境大营可调的兵必然会先往凉州去，汴都若从大营调兵过去，就要提前想好，如今十一州中，最值得守的城是哪一座？”
他从屏风之后侧身进来，指尖从凉州划过，停在了鄀州之上：“景安还记得，鄀州城中，有一位殿下想要拉拢的人物。”
宋世琰的目光顺着落了过去：“鄀州边境，是西韶人往日里最常骚扰的地方，孤本以为西韶若是偷袭，会先往鄀州去。”
“鄀州城高墙深，西韶多次偷袭，从未成功，不知为何此次转了矛头。照属下的眼光来看，拿鄀州一城，胜过十一州三城，尤其是前后凉州这样的地方，打下又如何？”幕僚道，“不过，属下听闻那周大人到鄀州之后，先斩了知州，如今鄀州城内万象更新，兵力怕是比从前更胜。”
“他是个有能耐的人，”宋世琰盯着布防图上的阴影，意味不明地叹了一口气，很可惜的样子，“有能耐的人既不愿意为我所用，留着也没意思……瞧西韶此次的阵仗，恐怕是从前比不上的，楚老将军必定会随着西境大营先到凉州去，舅舅带汴都主力去驰援，既然小周大人在，便不急着去鄀州了，北侧的天寒州，或许更需要些。”
“西韶此次兵力甚足，若凉州只是幌子，转向鄀州，就是大兵压境，任凭周大人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凭空变出兵来。”幕僚吃了一惊，“鄀州向来是西境必守之地……”
“什么叫若是幌子，凉州这种地方，除了贱民一无所有，屠城都搜不出几块金子，必定是幌子。”宋世琰打断他道，漫不经心地道，“孤此举，不过是割腐肉求生罢了，西韶若连多年来未曾染指的鄀州都能得手，必定心生蔑视之意，骄兵必败，你应该比我懂这个道理，况且……”
“就如景安所说，他既然使鄀州焕然一新，说不定就有本事把城守下来，届时孤再去相助，不愁他不肯归顺。”宋世琰伸手逗弄了一下案旁的烛火，“若他守不下来，丢了这必守之城，也恰好为孤除了一块心病——小周大人可是连傅庆年都斗得下来的人，这半年孤旁敲侧击，硬是未从父皇口中得知一丝一毫当日之事。”
“这样的人不肯归顺，若非与执政交好，孤怎么敢放他出汴都？斗下宰辅还能全身而退，孤这半年时常在想，他真的甘心在边境守一辈子吗？他从前对孤百般排斥，若他回来——想扶谁上位？”
幕僚听懂了太子的意思，垂下头来，再没有多说。
宋世琰打了个哈欠：“明日舅舅来时，若我不在府中，你便将这话转告给他吧。父皇如今怕是问不了几句，就算问了，西境离得那么远，战机瞬息万变，也是无妨。”
“是。”
幕僚转身告退，走了两步，忽地又听见太子在身后问：“舅舅上次来，可见过太子妃了没有？”
“见过了，父女二人说了好一会子话，”幕僚恭敬地道，“属下照着殿下吩咐，派人仔细盯过了，除了闲话家常，太子妃什么都没有多说。李将军还埋怨了太子妃几句，要她尽快给殿下诞育子嗣。”
说起来也是奇怪，他为了个好名声，娶了正妃之后从未纳妾，也时常宠幸，奈何太子妃全无动静。
连他幸过的婢女和外室都有过身孕，不过他为怕麻烦，没有留下，只盼着正妃生了长子之后再说。
“她倒是聪明。”宋世琰懒懒地应道，“罢了，你下去吧。”
幕僚走后，宋世琰站起身来，看向面前染印着一片锦绣山河的高大屏风，冷笑了一声，烛火摇晃，他走到窗前，俊脸有一半都没入了黑暗当中。
*
王怡然近日将头发高高地挽了起来，整日骑着马，跟着何元恺一同在城门处盘查十一州其他地方涌入鄀州的难民。
曲悠去帮忙时，为她添了一碗茶。
此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城门外盘旋的人比起白日里少了好多，有不少察觉到今日已经不能入城的人干脆在城门之外摊开了铺盖，幕天席地。在关城门之前，曲悠着人送去了好多被褥和食物。
虽然十分不忍，但鄀州傍晚城门必关，这城门和周遭城墙是多次损毁后重新修建的，就算西韶人来袭，也好抵挡。
就是门太高太重，一时开关不易。
得知前凉州失守之后，何元恺甚至想下令鄀州直接闭城待战，只是近日不断有难民涌来，远远望去惨不忍睹。不得已之下，众人才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每日只在午时到傍晚开门，一一盘查之后，方可放进城来。
盘查仔细是为了防止有西韶人趁机入城，果不其然，短短三日的功夫，城门处便抓到了好几个西韶的奸细。
虽说将大量凉州及南部其他州府的难民拒之城外不合情理，但鄀州诸将也没有办法，倘若西韶人借机打来，鄀州城破，城中之人必遭屠戮。
毕竟鄀州不像西境其余州如此贫穷，虽然靠西些，但日照充足，无论是农业还是矿产都算发达，百姓家中有些余钱，若是屠城，必能大获一笔。
王举迁率兵出了鄀州城门，已经在州府接壤处与西韶的军队交手了几次，也不知对方是不是只在试手，每次都是小股军队。
但曲悠在汴都与周檀同看西境布防图时便知道，西韶人想要入侵大胤，鄀州是必争之地。
王怡然见她添茶之后就坐在椅子上发呆，不由问道：“怎么了，被吓到了？”
曲悠连忙摇头。
王怡然笑道：“你们汴都来的姑娘，被吓到了也是寻常，毕竟鄀州可不比汴都，时常有战乱的，我哥哥已经平乱过不少次了，这城中百姓也是习以为常，你不必担忧。”
曲悠蹙着眉问：“从前也有这么多难民吗？”
王怡然端起碗来又喝了一口，闻言却道：“说来也是奇怪，西韶入侵在十一州中算是常事，以往都是最先打鄀州，打不下来，才转向其他地方去。可就算是一年前北部两州失守时，鄀州城外也不见这么多难民，城内生乱，百姓一般会奔往相隔最近的地方，鲜少到偏僻的鄀州来。”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不对：“妹妹可是察觉到了什么？”
“我不懂战事，但是看何大人这几日手忙脚乱十分困惑，毕竟我以为，鄀州应该常见难民，处理起来不至如此棘手。”曲悠沉吟道，“可听姐姐的意思，这次竟与以往不同？难民要来，我们就要开城门、放粮、安抚民众，一来一回之间难免露出破绽，况且西韶还在难民中插了许多探子，叫我们焦头烂额，一时间不知该往何处使力，我是想……”
曲悠托着腮，斟酌着道：“既然西韶从前都是先打鄀州，这次缘何变了策略？倘若他们先占了贫困的凉州城去，将民众驱逐出城，放出流言，说十一州中如今只有鄀州还有财力接纳外户，或者说，汴都和西境大营若是派兵保护，定然会先护鄀州……”
两人对视一眼，曲悠苦笑道：“姐姐觉得，若是如此，会发生什么事？”
“倘若真有后一种流言，怕是……就算城中暂时没有战乱，邻近城池之人，也会想来鄀州避险。哥哥分兵力保护民众，又要应付西韶人小股势力，心力交瘁，到时候……”
周檀掀开了临时搭建的营帐的门，朝二人走了过来，曲悠站起身来，接了她的话：“或许西韶从来没有变过目的，一直想打的都是鄀州呢？”
“你说得对。”周檀沉声回答，“方才我与何兄共同盘算，也是这么想的，看来，我们要多做些准备了。”
作者有话说：
捏妈，忘了给存稿箱定时间！大失误！

第72章 万里凝（四） ◇
◎大捷◎
万里凝（四）
先头几日, 鄀州城内的民众还不觉得此次西韶的进攻与以往有什么不同，直到鄀州城内的难民越来越多，才有人品出了不对。
前后凉州与鄀州之间相隔了三座城池，又要横渡西境大河, 难民缘何非要到鄀州城来避难？
况且十一州住民最该明白, 若是真打起来, 鄀州是对抗西韶的前线, 未必会比其余诸州安全。
同样的疑虑在难民入城第一日周檀便已然提过，何元恺与他在难民当中走访了一番, 发现果真如曲悠所料一般。
有人刻意在凉州散布了消息，说西境大营会以全部的兵力来守鄀州。
凉州民众一路北上，将这个消息散布开来，于是有许多边境民众提前赶往鄀州城避险——毕竟鄀州城高墙深, 且多年来从未沦陷，十一州人皆知晓。
王举迁在营帐之内连连叹气。
众人只知鄀州守得牢固, 却不知这背后付出了比十一州加起来都惨重的代价。
大胤和西韶的边界线上，遍布着山脉、大河，鄀州之所以重要，便是因为它是唯一一个非天然的界线。
大河从鄀州城外几里奔涌而过, 故而鄀州城几乎是一块沙漠与群山接洽处绿洲的存在, 西韶人对这块水草丰美之地的觊觎可想而知。
早年间的定西之战绵延许久，大大小小的战役都发生在鄀州城与邻近的格里拉群山处，萧越和楚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西韶人赶至离韶关外, 自此之后再未破境。只是年久日长, 萧越已死, 楚霖也老了, 对西韶的威慑一日不如一日。
王举迁出身西境大营，立下赫赫战功才被分来守鄀州城，这是苦差，却也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数年来他日夜警觉，靠着西境大营的帮助才能将城池守得固若金汤。
可是此次前凉州失守之后，西境大营的兵被先调到了凉州。
何元恺和周檀与他共同商议了一番，一致认为西韶人将十一州生民逼进鄀州城，必定是有大动作。
西韶年轻的大君野心勃勃，数年蛰伏，极有可能倾全力一战。先打前凉州，是声东击西之策，西境大营不知鄀州城内情形，自然以为西韶人会从凉州入手攻打，短期之内，恐怕不能说服他们调转兵力往此处来。
可十一州十城九空，只要西韶人倾力打下了鄀州，便可一路势如破竹。
似乎是察觉到了大战将来的气氛，鄀州城夜间闭灯越来越早，曲悠白日里到城门处去了一趟，见出行的男女老少都随身带上了趁手的武器。
尚未进城的难民们在城门之外扎营生火，曲悠攀上城墙，看见周檀正在一片黑暗的城墙上朝下看。
远远的火光为他勾勒出一个剪影，曲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有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正坐在城外一块大石头上唱着一些她听不懂的歌谣。
“我竭力废除棠花令，是希望这世间永无流民，可是不到边境来，我永远不会懂，只要国力不盛，流民是永远不会少的。”
城墙上风很大，将二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曲悠挽住他的胳膊，叹息道：“大胤的国力未必不盛，只有国力强盛不够，律法不严、君主不仁，还是永远会有人流浪。”
周檀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这么聪明，一定能猜出我此时在想什么。”
“凌霄旧部蛰伏多年，本应该是你的底牌。”曲悠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张底牌若亮出来，你就没有退路了，可若不亮出来，只凭着王将军一人，怕是守不下鄀州。”
“汴都大营的人若是过来，前几日就该来了。”周檀苦笑了一声，“可我收到消息，太子把他们派去了天寒州，说西韶人不敢动鄀州，不如先守薄弱些的地方，倘鄀州有难，再来支援。”
曲悠深深蹙眉。
“西境和汴都大营的眼睛都盯在城门处，但我与徐叔和小燕觉得，他们或许会从荒废的离韶关处偷袭。何大人与王将军已尽可能在城墙处多做布置，鄀州易守难攻，本来苦撑些时日也无妨……可这些难民还在城外，太子是想等我山穷水尽时卖我一个大人情，我可以与他虚与委蛇，但外面这些人怎么办？”
她知道历史对宋世琰的评价，自然能与周檀感同身受，这人心中只有勾心斗角的权力，外面这些百姓的性命，恐怕从来不在他的计量之中。
从前在汴都，周檀不肯接受他的招揽。
如今是太子的舅父带兵来西境，他故意转向，就是要让周檀不得不承他的情。
两人还在言语，一个侍卫便急急从城门一侧跑了上来，低声禀报，要周檀到相宁侯府去一趟。
曲悠与周檀一起快马过去，落地才知，今日夜里，燕覆偷了俆植的手令，私调凌霄军五千精锐出了鄀州。
他走得急且隐秘，连俆植都不知道人去了哪里。
燕覆这一动作，反而让曲悠心定了几分，她看着堂中来回踱步的俆植，没忍住安慰了一句：“侯爷不必忧心，小燕将军天纵奇才，说不定便可救鄀州于水火。”
俆植拍着桌子，连连道：“什么天纵奇才，这小子从前只知道跟着将军打仗，什么时候自己做过将领？也是我惯坏了他……”
但他没想到，曲悠居然猜对了。
第二日周檀便开了城门，将城外难民悉数放了进来，曲悠在粥棚拜托鄀州父老为官府仔细盯着难民情形，不料他们十分尽心，半日功夫，就自己抓出了几个没有任何亲朋好友的人。
何元恺从这群人身上搜出了西境的布防图和潦草笔记，发现果然如他们之前所料，西韶人计划将十一州民众引入鄀州，然后在州府生乱、措手不及时攻入离韶关，雪当年之耻。
俆植带着凌霄军于西城门处严阵以待，不惜将凌霄实力暴露在汴都眼皮子之下，也要护下鄀州百姓，可大军尚未动身，前线居然传回了捷报。
燕覆带着五千人偷袭了西韶人驻扎在离韶关之外的大营。
西韶新任大君上位之后精于练兵，派去凉州的只是先遣部队，真正的精锐，则悄然集结在了离韶关之后的荒漠边缘，夜间不点灯，每日前行三里，计划打鄀州一个措手不及。
燕覆想着西韶人喜爱生啖牛羊的习性，带了几只恶犬，顺着气味摸黑寻了两日，又埋伏了一日，终于趁对方懈怠之时潜入了主帐。
西韶军队足有五万，竟在昏睡时被五千人屠了主帐，伤亡不计万数。燕覆生擒了他们年轻的将领，带着军队从西韶腹地全身而退，折损人数连一千都不到。
别说是俆植，就连周檀也被深深地震惊了。
曲悠在荒废已久的西城门处看着青年将敌将的头颅挑在枪尖上，远远归来，身后是乌压压一片军队，人数虽多，但与西韶还是不能相比的。
很难想象历史上以少胜多的著名战役究竟是怎么打的，但是她知道，燕覆此后一战成名，更在宋世翾登基后统管西境十数年，曾为大胤心腹之患的西韶部落，几乎覆灭于他手中。
她身处历史之中，亲见了这闪耀的群星。
此后几日，西韶的残余军队尝试进攻过几次，但他们先锋主将已死，士气不足，先前制定的计划满盘崩溃，很难再成功了。
估计连西韶新任的大君都不会想到，他继任以来精心的盘算和谋划，竟毁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第一次任将的青年手中。
虽说军队只是残余力量，但仍不容小觑，最严重的一次，甚至已经打到了城门口。
周檀和何元恺忙着为大军运送武器、布置机关，曲悠则在城中帮着救治伤患，鄀州城的民众对这样的场面习以为常，见她亲自来，不少人家的女子都纷纷出门相助，一时也顾不得男女大防，还是救命重要。
她跪在临时搭建的帐篷之中，隐隐能听见城墙之外的打杀声，间或几声悠远的军号，早先她还会被士兵垂死的哀鸣吓到，不过经由周身众人的安慰，渐渐也就习惯了。
王怡然在她身侧为一个双腿被砍断的年轻士兵裹伤，摇头叹道：“上次说你吓到你还不信，这样的事情在鄀州时常发生，所幸我们的城门从未开过，就算听见再震耳欲聋的声响，也不会觉得心慌。”
李威带着汴都大营的军队姗姗来迟，在西韶人几乎已经败退的情况下来帮着王举迁小胜了几场。
周檀称燕覆带的五千精锐是王举迁手下的兵，又轻描淡写地胡说八道了一通，说他带兵偷袭是整个鄀州孤注一掷，那几日城中没有守兵，都无人敢真正入睡。
俆植不曾露面，李威想不到还有何处有兵，信以为真，匆匆地回了汴都。
据艾笛声的信讲，李威回城之后便脱帽待罪，在玄德殿前跪了一日，老泪纵横地说是自己误判情形，险些让鄀州遇险。
不过鄀州到底守了下来，宋昶离得太远，根本不知西韶此次进攻阵仗，只是简单罚了李威两个月的俸禄，又重赏了燕覆，直接把宁州赐给他做了封邑。
太子本想着，就算周檀全力守下了鄀州，也会元气大伤，李威过去恰好坐收渔翁之利。
可燕覆完全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将斩杀主将的功劳抢了下来。
宋世琰坐在案前听李威禀报，这个名为周彦的青年是一位“天纵英才”的“少年神将”，连楚霖听说之后，都匆匆安抚了手头凉州之事，赶往鄀州看人去了。
宋世琰抬手摔了一整套大玉川先生。
曲悠从艾笛声信中猜测到了太子此时的情态，在房中笑了一下午。
作者有话说：
战事写得比较略（在wb画了一幅边境图，如果看不懂本章和前一章可以参考一下，不参考也行，不带脑子也没有什么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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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万里凝（五） ◇
◎婚宴◎
万里凝（五）
燕覆自打了那一场胜仗之后, 如有神助，楚霖将西境大营左卫队交给他，他便飞快地成了西境大营中的核心人物，与西韶的仗打得势如破竹。
次年春日, 西韶再度退到了离韶关之外。
燕覆被召回了汴都一次, 楚霖对他赞不绝口, 欣慰道自己百年之后西境后继有人, 把宋昶说得也十分伤怀，亲自为燕覆簪了翎带。
所幸周檀为燕覆伪造的籍册十分精细, 并无一人质疑他的身份，连太子和李威，都以为他只是王举迁手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
宋昶托他给周檀送来了第一封信。
燕覆将四处送来的礼物悉数收下，打包装了两车, 开开心心地回了西境。
他将其中一车全数送给了俆植，另一车则给自己军中的弟兄分了, 曲悠看着与燕覆亲近的“飞虎”和“牛角”将太子不知从何处搜罗来的猫眼月光石当弹珠弹着玩，哭笑不得。
周檀收了宋昶的密信，在一侧问：“你自己不留下些？”
燕覆答道：“我长姐已经走了，父母又不在, 只有义父和这些兄弟们, 都给他们也无妨，我还为周大人留了些……”
曲悠连忙道：“不必了不必了，我们什么都不缺。”
燕覆接口道：“留了些汴都时兴的衣物料子和首饰，韵嬷嬷说, 都是顶好的, 我送了一半给怡然嫂子, 还有一半……”
曲悠立刻改口：“小燕, 多谢你！”
周檀低笑了一声，又抬手掩饰，对燕覆正色道：“那你之后不娶妻了吗？”
“这有什么着急的，”燕覆迅速红脸，“在汴都时，也有好几个老大人要把女儿许配给我，但听说要跟着我来西境，又都改口了，只有一位姓高的姑娘异常执着……”
听到这里，曲悠来了兴趣：“高姑娘？她还没有嫁人吗？”
燕覆道：“夫人认识她呀？啊……她着人截下我来，说有人想打听，我以为是借口，便没有赴约，糟糕，她想打听的恐怕就是夫人你了。”
“没良心的丫头，要打听我，还不给我写封信来，”曲悠嗔怪了一句，“也不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
“我依照大人嘱托，往临街的铺子、宅子去转了一圈，还与艾老板喝了碗茶。”燕覆见房中并无奴婢，便压低了声音，说道，“小苏大人如今在朝堂中炙手可热，没有得闲见我，不过艾老板说，小殿下一切安好，如今他在外活动时，一位姓柏的医官随侍小殿下，请大人放心。”
周檀淡淡地应了一声：“那就好。”
燕覆虽然爽朗直率、瞧着半分心机也无，但实际上却是大智若愚，他在汴都收下众人的所有礼物，是想让皇帝和太子以为他是个专心作战的兵痴，于人情世故一窍不通。
这样他们才好放心。
但实际上，燕覆自小父母双亡，乞儿和军痞堆里讨生活，聪明得很，也擅察言观色，周檀说完这句之后，他便知晓对方不能与他分享皇帝密信——他也没有看的兴趣——便立刻拿了手中未吃完的、曲悠亲手做的糕饼，告辞出门去了。
周檀拆了那封加盖了火漆的密信，细细读了，信中宋昶关怀了他的身体，又道十分挂念，洋洋洒洒写了一堆，含糊提及自己最近不太康健，对他说他无论何时想回汴都都可以。
曲悠思索着，德帝的身体确实是从这一年开始衰败，他倒也没说假话。
周檀却冷笑了一声，抬手就将信在烛火之上烧了，冷冷地道：“人渐老时，就会惺惺作态，大概是知道老之将至，开始想为自己行善积德，不过……这也太晚了。”
他刚刚说完，便缓和了神色，将手中的信焚烧之后，摸了摸曲悠的发，略带歉疚：“不过，为了不叫汴都中人瞧出小燕与我过从甚密，便没敢叫他替你拜会一下双亲……”
“无妨，父母亲和弟妹都会写信给我，见字如面。”曲悠蹭了蹭他的手心，笑道，“向文今年有出息，春考头次便中了，等我们回汴都时，他也会是你的臂膀。”
周檀满含依恋情态地把头贴在了她的肩膀上，每次对方做出这样的动作时，她都难以招架，不知道该怎样表达爱意才好。
她听见周檀在她耳边黏黏糊糊地说：“好了，如今还剩一件事……”
曲悠奇道：“什么事……”
周檀略带哀怨地咬了她的耳垂一口：“去年七月，我们还没来得及办婚宴。”
*
战后有许多事等着处理，安抚伤员、遣返民众、犒赏三军，楚霖在鄀州多留了一段时日，与周檀一起筹备了犒赏将士的酒宴。
他先前在汴都见过周檀，但没有深交，只听过些传闻，本对他十分不屑，但朝夕共事一段时间后，他发现这人虽然冷清寡言，却是个实打实为民着想的臣子。
人也没架子，西韶人打到鄀州城门的时候，燕覆在二十余里外抵抗另一批敌军，他和王举迁亲上城门，陪着将士们同吃同住、没日没夜地守了三天，期间一刻不得闲，自己受了伤还挂念着受伤兵士的诊治。
重开城门之后，他歇息了几个时辰，又去处理难民和粮食的问题，鄀州众人看在眼里，对他和知州何元恺的敬重更真心实意了几分。如今二人在鄀州极得爱戴，楚霖刚刚来时，很是诧异了一番。
曲悠这段时日也忙得脚不沾地，她除了帮着城中的医师诊治受伤的士兵外，还同王怡然一起安抚城中的老弱孤残，有些丈夫不幸阵亡的女子没有生计，她便想了个办法，在临城街上开了一家酒楼，教众人做了些古代不常见的吃食。
此举甚是奏效，酒楼一时间生意颇佳。
有时候曲悠还在想，她不是理工科学生，没有能翻天覆地的金手指，穿越来大胤之后最有用的技能居然是做饭。
楚霖离开鄀州之前，周檀为他摆了个小宴，二人对坐而谈，楚霖叹气道：“小周大人，汴都那种地方，勾心斗角，人心难测，若不长着颗七窍玲珑心，万万活不下去……你不留在那种腌臜地方也好，在汴都时他们视你为豺狼猛兽，连我都不曾想到，你竟是这样一个人。”
他伸手大力拍着周檀的肩膀：“鄀州城内人人赞你，我都瞧在眼里，你有经天纬地之才，都能叫人泼了一身脏水，这朝堂啊……”
曲悠为二人又端来了一壶酒，坐下来陪着说了几句话。
周檀听了楚霖的话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苦笑：“楚老谬赞，说起来，我倒是真想同您聊聊。”
楚霖还没有喝多，看了他身侧的曲悠一眼，试探道：“我听说，小周大人被贬到鄀州是因东宫党争……”
傅庆年一事，众人只知周檀受了他的构陷，却没有想过周檀在其中的作用，只以为是太子抓住了他的大把柄，皇帝震怒才赐死的。
周檀道：“楚老刚从汴都回来，照您所看，京中情形如何？”
他没有回答楚霖的问题，楚霖了然地指了他几下，倒了一杯酒：“陛下龙体不安，却迟迟压着，不肯让太子监国，心中想必是有别的盘算，小周大人问起，可是记挂太子殿下？”
周檀摇了摇头，反而让楚霖有些意外：“那你……”
周檀避重就轻地答道：“楚老手下的兵，虽然远在西境大营，但军纪严明，入城以来无不称赞，这可与李威将军来时大相径庭。如今您虽执掌大胤军权，但常年在西境，汴都大营如何，能否做陛下而非旁人的心腹，楚老可要思量一番，万万不要行差踏错才是。”
楚霖本想试探他与太子关系，却得了对方这样一番一心为德帝的提醒，不免肃穆了几分，他坐直了些，敬了周檀一杯酒：“小周大人说得是，待我整顿了西边军务，便回汴都待上一段时日。”
曲悠在一侧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没有忍住，为楚霖添酒时轻声细语地道：“倘若他日京都生变，召楚老将军回去，您一定要谨慎斟酌、再三思虑，就如您所说，权力漩涡不亚于战场，甚至比战场更加杀人不眨眼，老将军，万要珍重哪。”
楚霖一笑置之。
四月初，燕覆带着西境大营的兵回营之前，何元恺和周檀同日办了一场简单的婚宴。
其实在去年七月之时，一切已准备就绪，只是西韶突然来犯，不得不搁置，如今将过去的捡起一些，便能办得像模像样。
大战刚过，众人并不想太过铺张，王怡然在这段时日与何元恺的关系突飞猛进，此刻蜜里调油一般，并不在乎这些虚礼。
曲悠和周檀夫妇二人如今极受鄀州民众爱戴，周檀骑着马从街道路过时，热心的阿婆大叔提着果子和鲜花一路相送，在王府门口热闹了一番。
何元恺包了鄀州几乎所有的酒楼，请众人同庆了三日。
韵嬷嬷抱着周檀父母的牌位坐在上首，看着二人对她磕了几个头。
这次成亲，两人与上次截然不同，双手紧握，面上还带着满足的红晕。
她想起从前，不免泪盈于睫，扶二人起身时哽咽道：“姑娘和姑爷若能看见公子和夫人这样的一日，一定会高兴的。”
曲悠与周檀同坐在红烛摇晃的新房之中，等韵嬷嬷带着侍女过来撒帐、唱颂歌，又取了小银剪子仔细地为二人剪了一缕鬓发。
“千秋万代，结发长生。”
周檀与她喝了交杯酒，贴在她耳边，声音低沉：“生当复来归……”
曲悠觉得有些不吉利，但她已经无暇再去想今后的事情，只是认真地对面前这个人承诺道：“死当……长相思。”
“你终于嫁给我了。”她听见周檀说。
能娶到心意相通的恋人，得到亲眷好友乃至全城之人的祝福，烟花漫天，宾客满堂，一切都好得不太真实。
“我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这样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小雾同意你们这桩婚事，随二百！

第74章 万里凝（六） ◇
◎春夜◎
万里凝（六）
交杯酒之后, 众人起哄，将周檀拉出婚房去饮酒。
站在最末的黑衣在众人离开之后留了一留，在韵嬷嬷不解的目光之下，跪下端正地给曲悠磕了个头。
他的声音一向沙哑：“属下祝福大人和夫人永结同心, 顺遂康宁。”
他自来到周檀身侧之后, 就如同他的影子, 形影不离、忠心耿耿, 无论是何境遇都一直跟随。
曲悠心中感念，温言道：“快起来。”
她隔着扇子, 听见对方起身之后，才继续道：“你对大人的好，我都知道，他心中也把你当作兄弟一般, 生死几遭，咱们算得上是亲人, 今日我们大喜，你也多饮几杯酒罢。”
黑衣轻轻地哽咽了一声，但似乎是不想让她听出来，片刻之后便敛了情绪：“好。”
黑衣走之后, 曲悠并未在房中等太久, 就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周檀不擅饮酒，今日因着高兴才多喝了几杯，推门进来时，曲悠只闻见了一股很淡很淡的酒水醇香气。
他回头关上了门, 站在原地, 喉结有些紧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曲悠见他迟迟不动, 就在扇子后开口笑问：“夫君怎么不过来？”
周檀这才有些紧张地走过来, 握住了她的手，很温柔地移开了她遮在面前的扇子。
他望着对方秋水一般的眼瞳，感觉自己从前的平静和淡漠飞到了九霄云外，此刻只剩下了慌乱的心跳声。
曲悠今日悉心化了妆，连额头都有一枚精心描绘的蝴蝶花钿，周檀的目光顺着上移，在她的眉心摩挲了一下：“很美。”
不知道夸的是她还是那只蝴蝶。
明明已经是最亲密的人，但在如此情境之下，两人一时对视脸红，居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曲悠下意识地拿扇子为自己扇风，见周檀目光躲闪，她心一横，干脆丢了手中的扇子，伸手抓住了周檀的衣领。
不料这一下用力过猛，周檀措手不及，直接靠在了她身上。
曲悠仰头倒在榻上，头顶的凤冠顺势滑落，扯乱了她精心梳好的发髻，周檀连忙伸手，垫在她的后颈处，以防她受伤。
她干脆反手拔了自己发上仅剩的钗环，任凭乌黑长发如流云般倾泻，拂过周檀的面容。
他嗅到了一种沉静的杏花香气，与自己身上常年熏的静水香交织在一起，居然意外地和谐。
周檀一时间感觉心中烧得滚烫，贴在耳边叫她：“悠悠……”
曲悠低笑了一声，奇道：“你怎么不叫阿怜了？”
周檀闷声回答：“可是旁人都叫你悠悠。”
“对啊，别人都叫悠悠。”
她从前没有表字，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才有，除了母亲，几乎没有人叫过。
曲悠这么想着，揽紧了对方的脖子，以气声道：“……只是你一个人的阿怜。”
周檀按着她的后脑勺，低头与她交换了一个湿润的吻。
“其实在小燕带着那五千精锐出城之前，我……设想过无数种情况。”一吻终时，周檀哑声对她说道，“倘若真的守不住鄀州，徐叔和我一定会带着凌霄旧部亲征。”
周檀在那个时期坐立不安，她其实看得出来，但是她在当时也没有解决办法，只好少问几句，以免让他更加忧心。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战争，每日在临时搭建的医所当中都能亲见断臂残肢，为了安抚众人，她勉力镇定，可在夜里也会做噩梦。
冷汗涟涟之际，她翻身下床，打开窗户，看见对面周檀房门处挂的那一盏灯，才能勉力平静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无数个深夜，周檀也坐在窗纸之后，靠着那盏灯朦胧的光影做慰藉，似乎只要它还亮着，一切就还有希望。
“我知道的，你带凌霄旧部亲征，不论输赢，数额如此庞大的军队，只要出现在西境，就一定会被陛下发觉。”曲悠接着他的话继续说，“为子谦的谋划会因此落空。”
可是，鄀州是一定要保的。
他不会拿一城之人的性命来为自己做筹码。
“我当时无数次安慰自己，总会有别的办法，我可以说服楚老将军，或者拿到虎符……可是我也知道，这些设想太过空泛，至少陛下在得知凌霄旧部仍在之时，一定会召我回汴都。”周檀慢慢道，“他对我宽容，是因为我无害，若我有筹码，他一定会让我悄无声息地死于‘意外’，这么多年，我实在是太了解他了……”
当时，周檀面临的选择，不只是景王孙的筹码，还有他自己的性命。
他简单说了几句，曲悠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感觉自己鼻尖一酸，于是更用力地抱住了他的脖子：“都过去了，老天待我们不薄，不管遇见什么事情，都能逢凶化吉。”
“嗯，”周檀贴着她的额头，“遇见你之前，我遇见的每一件事，都比我设想当中更坏，但是你来到我身边以后，我总觉得……一切都比我想象中好，就算落入最危险的境地，也能于绝处逢生。”
“我在城中听见那些炮火声的时候，也害怕过，可想到你在城墙之上，我又觉得没有什么可怕的。”曲悠枕在他的胳膊上，絮絮地说，“战争真是残忍，汴都的人一辈子都想象不到这样的情景。所幸，有小燕在这里，等我们回了汴都，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就是真正的天下盛世了。”
她没有说谎，宋世翾在位期间，天下安宁、百姓富足，朝中无党争、边关无战事，《削花令》虽被废除，但其间的条款却深切影响到了大胤律法。
周檀所期待的盛世如约而至。
毁约的只有他们二人，因为他们都死在了旧日的时光当中，没有来得及亲眼见到。
曲悠听着周檀的心跳声，颤抖着想，她来到这里以后从未有过什么迫切的心愿，但如果她真的能够改变历史，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让周檀长命百岁。
“盛世……”周檀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仿佛带了无限期望地笑了一声，又凑过来吻她，“好，一切、一切都会顺利的。”
她身上沉重的喜服轻飘飘地落在帐前，这婚房是周檀的房间，床帐布置的是燕覆从汴都带回来的菱花月影纱，就算全部落下，蜡烛的光芒也能隐隐约约透过帐子落进来，流光闪烁，如同月影。
曲悠突然觉得有些怕。
她自来到这个世界，虽说父母双全、弟妹皆在，有密友、有知交，可终究是孤独的，一切都属于这幅躯体原本的主人——她溺死在落水的那一日，将一切留给了她。
不知是哪里来的缘分，召唤她穿越典籍落到此处，她要对得起曲意怜留给她的一切，于是孝顺双亲、照看全家。
后来又混沌出嫁，走到周檀身边。
——只有周檀是真正属于她的，真正属于那个救下他的性命、与他在雾气弥漫的京华山上相拥而眠、为他在房门之前燃一盏灯的曲悠。
他钦慕的是御街击鼓而无畏、拨开历史迷雾看见他的那个自己。
于是他奉上了自己少得可怜的最后一点依恋和信任，从决意爱上她的一刻起，便把自己性命攸关的秘密和盘托出，不曾有半分欺瞒。
但其实，她在这里，亦是孑然一身、需要他的爱的可怜人。
穿越万世，旦暮遇之，相见如久别重逢。
不只是周檀一人幸运。
周檀吻去了她眼角的眼泪，柔声问：“为什么要哭？”
曲悠破涕而笑：“高兴，感觉你终于是我的了。”
她的手指拂过对方光裸的肩头，看见她从前咬那一口留下的淡淡痕迹，没忍住再次张嘴，本想重新咬下一个印记，却没舍得下口，落下后后变成了一个轻吻。
风吹动月影纱，轻柔地拂过她的手背，曲悠抓住床帐，借力坐起身来，忽而玩心大起，咬着周檀耳朵问道：“我还记得，你上次说，自己尚不熟练，需要勤加练习，不知这次，可学过了没有？”
周檀离她很近，她似乎能嗅到肌肤散发出来的温热气息，对方声音喑哑，落在她耳中一片酥麻：“不需要学。”
曲悠表示怀疑。
于是周檀身体力行地展示了一下他的天赋异禀。
约莫是接近天亮的时候，曲悠觉得有些气闷，扯开漂浮的床帐，想去开窗，却发现双腿酸软、不能成行。
周檀从她身后伸出一只胳膊把她捞回去，得了美人含着怒气的一瞪。
于是他笑起来，随手披了身侧大红的喜袍，赤着脚下榻去开窗。
月亮尚未隐匿，清楚地照亮了窗外的一园杏花，自从搬到这里，她已经看了两次春日的杏花，不知不觉间，在鄀州竟比在汴都的时日还长了。
可是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周檀在窗前叹了一句，转过头来瞧她：“春夜杏花馥郁洁白，难得美景。”
曲悠怔愣地瞧着窗前之人，他散着长发披着喜袍，就如同当日初醒时在屏风之后一样，不一样的是如今周檀披了一身月华，杏花天影映在他的眸中，恍惚之间，她觉得世上再无比他更美的景色。
恰好窗前便是书案，周檀出神地看了她一会儿，忽而提笔，在案前写了一句。
写完之后，他连桌上的小案带笔墨都搬了过来，曲悠拢了拢自己的长发，发现他一时兴起写的这首诗自己也背过。
他传扬最广的几首诗之一，《四月十七日杏花春夜》。
——青玉寸节志不收，一迳春光莫展筹。
她曾经猜测过，这首诗写于鄀州，或许是赠予知交的，但是他在史书之中并无知交，更别说是诗中所言的风骨凌秋之士了，她怎么都不会找出这首诗描述的对象。
周檀为她蘸了墨，笑言：“夫人来为我补下一句罢。”
她接过笔，低笑了一声。
却原来，这首诗写的是他自己，倒是极衬他。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写——
莫惜劲逸清瘦骨，向来此物最凌秋。
周檀没有继续动笔，他呆呆地看着这句话，半晌才抬起头来，眼中泪光浮动，不知是否因为她的理解而动容。
这残篇被暂时搁置了起来，直到半年后初雪，周檀偶然寻出，才继续写。
她也跟着补了最后一句。
——露雪压枝尘不染，澹荡风波有如仇。
——更曲迭歌遏云起，兴来小调唱诸侯。
*
鄀州的日子过得缓慢而安宁，俆植和燕覆带着凌霄军在朔漠操练，周檀和曲悠在城中各司其职——曲悠从前就对查案感兴趣，干脆在周通判手下领了个掌律职务，处理积年旧案和民众诉讼。
她并未扮男装，直接穿着官府的深蓝袍服、带着官帽，由于清瘦，玉带盈盈一束，显得俊逸出尘。
早先还有人因她美貌而不屑，可曲悠的刑律典籍看得极多，对于民间凶案不说熟练，却能想到不少突破之处。同行的捕快敛了轻慢之心，久而久之，还和民众一同戏称她一句“女青天”。
曲悠根据自己的查案经验，在闲暇时对比着大胤刑律，写了好几条更正条目，十分潦草，她也没来得及整理，散乱不成行，总想着等未来一齐订正，只是一直惫懒，尚未付诸实践。
因为每逢休沐和其他节日，她就会很忙。
或是和周檀去沙漠中纵马，或是跟着偶尔回来的燕覆学习骑射和简单武艺。
再或者，就与周檀一同坐在城墙之上看天，从初日渐升到晚霞遍布，从碧蓝晴空到皓月星子，流云变幻，他们总也看不腻，亦有无尽的言语可说。
偶尔接到汴都旧人的来信，信中内容多是父母弟妹挂念和故友问候。
高云月常托人捎来布匹首饰，给曲悠画一个小小的月亮做标志，曲悠为她送去边境的葡萄美酒，再调戏般画一朵云回去。
就这样到了永宁十七年的除夕。
新岁将至，但曲悠对永宁十八年充满了排斥与不安，但这不安难同任何人说。
因为她知道，这一年，周檀回了汴都。
鄀州无忧无虑、如同幻梦一般的日子，总归是要结束的。
花朝节刚过，周檀就染了场风寒，虽说是小病，但他先前没在意，拖得在床上躺了一段时间。
这日恰好无事，曲悠在州府中阅读文书，黑衣忽地亲自进来禀告：“夫人，城门处有人来报，说抓了两个没有通关文牒硬闯之人，一男一女，只说要见你和大人，我听着不对，亲去见过……是汴都故人，大人病着，夫人去看看罢。”
她犹豫良久，还是起身。
三月好春光刚刚到来，便似乎快要结束了，天际传来隐隐雷声，有阴风吹过暴雨欲来的天空。
总是会有变故发生的，曲悠想。
但她万万没想到变故竟是如此，她跟着黑衣来到城门后二人的暂扣之处，刚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听见声音的女子回过头来看她，颊边残存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她头发凌乱、衣衫褴褛，丝毫不见旧日的半分模样，只有看见她时，眼睛倏然一亮，随即落下泪来：“悠悠——”
曲悠下意识地朝她跑过去，不可置信地唤她的名字。
“云、云月……”
作者有话说：
不会be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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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万里凝（七） ◇
◎永恒◎
万里凝（七）
在鄀州的日子实在是过得太安宁, 以至于她都没有意识到，高云月已经有四个多月没有给她写过信了。
曲悠抖着手，想去摸摸她颊边的伤口，却没有触到。
她向来爱美, 伤在脸上定然比伤在身上更为痛心, 二人两年不见, 她记忆中骄矜自负的大小姐, 为何变成了这副模样？
高云月的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一颤：“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出了什么事？”曲悠一时间都不知道该问什么, 只是茫然重复，“出了什么事，你怎么……”
她说到这里，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太子想必对高则动手了。
傅庆年死后，高则拜相, 由于德帝身体不好，并未擢拔执政，在外人眼中，高则在朝堂中已经隐有一家独大的态势。
这对太子来说本不算是一件坏事, 但是他手中并无牵制高则的筹码, 倘若此时，高则表露出任何一点对他不满的倾向，以太子之多疑，必定觉得高则将与他离心。
她思来想去, 都没想到太子会这么早地动手, 并且第一个就动到了高家头上！
“夫人, 此地不宜久留, 我为高姑娘和任公子寻一间我们名下的酒楼，先安排他们住进去罢。”黑衣在曲悠身后道。
曲悠这才看见，高云月之后身着披风、风尘仆仆的男子居然是离开汴都时还疯疯癫癫的任时鸣。
他这两年沉稳了不少，不知是不是一路风餐露宿的缘故，面上也生了胡渣。
见她看过来，任时鸣郑重地合掌行了个礼：“嫂嫂，您与兄长在西境可还安好？”
“好，”曲悠扶着高云月的胳膊，带她向外走去，“你兄长近日生了场风寒，不好见客，有什么事情，我明日一并转告他。”
任时鸣脸上露出一些期许神色，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又黯淡下来：“也不知兄长……愿不愿意见我。”
曲悠叹了一声，安慰他道：“你兄长一直记挂着你，放心，他不会生你的气的。”
她在战时帮助的女子将酒楼做了起来，几人对她十分感念，私下叮嘱仆役见了她就称“大掌柜”。
曲悠惫懒之时，常与周檀一起外食，与其中一家酒楼上下诸人十分相熟。听闻是她重要的朋友，众人不敢怠慢，为她准备房间之后，将那一整层客人都清了出去。
曲悠将人安置好了，又叮嘱黑衣带人守住整层楼，这才敢继续和二人说话，高云月见她安排上下，抱着手中的茶杯，有些欣慰地道：“悠悠，你长大了。”
“别说孩子话，”曲悠红着眼睛，攥住了她的手，“汴都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高云月手一抖，眼泪复又落了下来，一侧的任时鸣从怀中掏了一块绢丝的干净帕子递给她，清了清嗓子，苦涩道：“嫂嫂，想必你已知晓，陛下自前年始，身子便不太好。”
他目光复杂：“我经高大人提拔，进了礼部，可官职不高，知道得不算详尽……陛下病后，一直不许太子监国，去岁年末，汴都出了个案子，除夕夜宴上，陛下与太子争吵呕血，再不能主理政事。太子以此为由，将案子扣到了五皇子身上，上元之后……就将他鸩杀了。”
“太子鸩杀亲弟？”曲悠吓了一跳，但想起是宋世琰，又觉得并不意外，“陛下有意扶持五皇子，想必太子早有预备，先斩后奏，陛下在病中，想必也无法责问太多。”
“是，太子鸩杀五皇子，还让六皇子观刑，活生生地把他吓疯了，出宫门时过于慌乱，掉下了金水河，救上来后已无力回天……太医说，六皇子怕是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高云月接口，声音沙哑地道，“父亲得知之后，大为震惊，连斥太子不仁不孝，太子与父亲不欢而散，整个元月都没有再登门。”
若只是如此，宋世琰也不至于闹到高则家破人亡才是。
果然，高云月恨声继续道：“但是二月中旬，父亲不知从哪里得了一封密信，他不肯叫我知晓密信中是何内容，只是枯坐良久，随后递帖子进宫拜见陛下。后来我才知，那夜父亲漏夜拜见，隔着帐子掏心掏肺地说了很久的话，但陛下根本不曾醒来……帘后之人，竟是太子！”
“太子后来跪在父亲面前痛哭流涕，我在屏风后不曾听到什么，只知父亲最后还是心软，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抉择。就在这个空隙，三月未至，太子突然在汴都张贴告示，称国玺遗失，闹得满城风雨、沸反盈天……最后，他带人于我家搜出了国玺，以谋逆大罪……”
高云月闭上双眼，颤抖着道：“屠了高氏满门。”
曲悠打了个寒颤。
她不难想象，高则应该是查到了什么宋世琰的把柄，这把柄让他作为太子老师都不能容忍，必须要连夜告诉德帝。
可德帝病中昏沉，太子不知何时布置了内宫，请君入瓮，坐在帘后听他说了那一番话，彻底恼怒，动了杀心。
他布置一番，先是跪地求饶，让高则暂时对他放下了警惕，随后雷厉风行地在汴都制造出了国玺大案。
谋逆罪名一扣，高则招架不及、百口莫辩。
更何况，高则与太子向来绑在同一条船上，此行说不定还能得一个大义灭亲的美名，宋昶病中得知，也不会费心再管。
好一条毒蛇……也不知究竟是何隐秘，让他连朝夕相伴数十年、对他忠心耿耿的老师都不放过！
她在史书中并未读过这段历史的详细记载，完全没有想到太子会先拿高则开刀。
曲悠抬手拍了拍高云月的后背，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又觉得说什么都是枉然，只是反复摩挲着她的手。
高云月反而抹去了眼泪，勉力对她挤出个笑容来：“破家之时，父亲母亲拼尽全力，才让我逃了出来，我一时没有地方可去，落水之后为春姐姐所救，躲进了春风化雨楼。”
“可是……太子心知我与春姐姐交好，找不到我，自然怀疑，春姐姐在汴都风头极盛，他不好直接动手……于是，他就罗织冤案，抓了十三先生。”
曲悠茫然地道：“什么？”
片刻之后，她便回忆起来，白沙汀和曲向文应该是同年春考，考上不久，便遇上了春明诗案，因此入狱远谪，六个月后明帝登基，才将他召了回来。
如今想来，倒是前后对上。
春明诗案……太子罗织春明诗案，说白沙汀为青楼女子所写的词曲中影射政庭。
文字狱，向来是上位者最爱用的手段。
“春姐姐将我托付给了恰好来楼中寻她的任公子，因为父亲有一句话带给小周大人，也说过，我若想知道真相，只能来问他，任公子当即便带着我想尽办法逃出了汴都，一路西行。我的脸本就伤了，为了不被人认出来，我干脆自己下手，让它伤得更重，流脓可怖，让人见了就恶心，才不会细看。”
高云月说着这些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似乎说的不是自己，可曲悠听着，一字一句都浸了鲜血。
“春姐姐为了给我争取出汴都的时间，也为了救十三先生，”高云月垂着眼睛，眼泪又开始无知觉地往下掉，她说得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很用力，“……自甘入太子府，做了他的侍妾。”
曲悠将她揽到了怀中，高云月终于没忍住，在她肩上痛哭出声。
“悠悠，父亲母亲，都不在了。春姐姐、十三先生……如今朝中风声鹤唳，难不成，真要送这世间最恶毒的人登基不成？我该怎么办，我应该做什么……这一路上，幸亏得任公子庇护，若只有我自己，恐怕都到不了鄀州，我如今才发现，自己原来什么都不会，我要如何为父母亲报仇……悠悠……”
曲悠眼中的泪水抑制不住地往下掉，她本想着，汴都若生变故，或许还可以拖着周檀久一些、再久一些，可当这些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完全不能阻碍。
这样的血仇、这样的恩怨，不了结，势必不能罢休。
高云月风餐露宿，身体虚弱，哭了不过一会儿便昏了过去，任时鸣从她手中把人接过去，万分珍重地抱到了榻上，随即低语道：“嫂嫂，你找两个婢女来伺候高姑娘吧，她骤逢变故，这一路上吃尽了苦头，我为男子，虽尽力相护，但总归是照顾不周。”
曲悠点点头，吩咐下去后推门出去，任时鸣本想跟着她去见周檀，但今日天色已晚，出行不便，于是叮嘱他明日一早再来。
曲悠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回的府。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府中几棵杏花树下。
西境的花期比汴都要长，上一个春夜，她和周檀在杏花影下结了终身之约，如今时日尚短，杏花刚开了第二次花，命运就把他们推到了刀尖之上。
每一步都是鲜血淋漓，但是必须前行，这就是殉道者的宿命。
是周檀的，也是她的。
似乎是透过窗纸看见了她的身影，一侧的雕花木窗突然被推开，随着这动作，周遭扬起了一片洁白的花瓣雨。
周檀只穿了中衣，没有点蜡烛，在窗后笑吟吟地看着她。
二人身侧就是那盏曲悠吩咐河星每日都要点上的灯，昏黄灯光之下，花瓣飘得烂漫缠绵。
此夜良宵。
但她知道，明朝起身，一切都会不复存在。
月将西沉，星辰黯淡，西境上方愁云惨淡、万里凝滞，一直绵延到荒无人烟的远方。
周檀却仍在问她：“你可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
曲悠茫然地重复：“是什么日子？”
“笨，是你的生辰。”周檀低低地笑了，趴在窗口对她说，“进来，我有东西送给你。”
他在帐前点了一只蜡烛，引她进门坐好，然后从书案之前抱了一本缝制好的书册过来，边走边道：“前几个月，我在州府搜罗到了你的手稿，恰好，我也有些想法，或可一起实施……病中的这些时日，我将你的想法和我的想法辑录到了一起，精雕细琢，写了这样东西，你从前不就常看刑律吗，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预感，这种预感无形无迹，却在虚空之中扼住了她的脖颈，像是幻听一般，无数声音开始从她耳边飞掠而过。
书页声、树叶晃动声、风声、图书馆整理架子的闷响、困倦时冲泡咖啡的水流声。
闹钟声、远方的下课铃、讲座开始前麦克风的杂声、无数次熬夜时窗外落下的雨滴声。
导师在白布投影之前，清晰地念出“周檀”两个字。
她的手指摩挲在《春檀集》的书页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天门塔下，她听见岫青寺遥远的撞钟声。
城墙之上，有女子在唱异族的歌谣。
天灯晃晃悠悠地飞起，消失在黑暗的天际。
而她低下头，将那书册阖上，在封皮上看见了周檀以瘦金体写下的、风骨嶙峋的三个字——
削花令。
声音骤然消失。
她呆呆地看着手中的册子，觉得荒谬，又觉得本该如此，眼泪不自觉地连绵滴落下来，打湿了书卷。
周檀有些讶异地问：“阿怜，你怎么了？”
曲悠却只是垂着眼睛，低低地笑出声来。
她想起京华山上雾气腾漫的夜晚。
“一切快乐……都想要一切事物永远存在……想要蜜，想要渣滓，想要醉醺醺的午夜，想要坟墓，想要墓畔的眼泪和安慰……想要镀金的晚霞。”
周檀没有听懂，于是问：“这也是你老师……倪兄的言语吗？”
她抬起眼睛来看着对方，擦拭了一下颊边的泪水，笑着回答：“是，他觉得……真正的快乐不是逃避痛苦，而是勇敢地接受。”
她初读尼采“永远回归”的理论时觉得有一点困惑，倘若一切的痛苦和快乐在过去和未来重复了无数次，人是否能够坦然面对既是未知、又是已知的世界？
如今她能够给出答案了。
如果身侧是周檀的话，即使知道一切都在无限轮回，她仍有勇气面临即将到来的悲剧，因为他们同是殉道者，双手相握便能看见真正的自由。
——快乐要求一切事物永恒，要求深深、深深的永恒！
作者有话说：
还是出自《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其实版本特别多，但是意思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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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6070511、北冥有鱼 10瓶；是馒头呀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 万里凝（八） ◇
◎苏案◎
万里凝（八）
第二日曲悠醒来的时候, 日已高悬。
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眼睫上，散发出微微的暖意。
河星端了一碟子点心进门，曲悠揉着眼睛下床，问道：“大人是出门了吗, 他风寒可好了？”
河星笑着答道：“今日晨起, 黑衣大人就到府中来了, 大人比您醒得早些, 不许奴婢们叫，同黑衣大人说了几句话后, 便匆匆出门去了。”
曲悠这时才缓慢地回忆起了昨日发生的一切，她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涩得舌苔发苦——她晨起喜欢喝浓茶，河星为她泡茶多年, 最知她的口味。
她在桌前呆滞地坐了一会儿，随即便出门去了高云月和任时鸣所在的酒楼。
二人已经醒了, 谨慎地未曾出门。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周檀并不在这里。
她还以为是任时鸣急见兄长，特意在一大早托黑衣前去的。
那周檀去了哪里？
见她独身前来，任时鸣上来请安, 又问：“嫂嫂, 兄长不曾与你一同来吗？”
曲悠摇头：“他有急事，去了州府，你们少安毋躁，他很快就会过来的。”
天光大亮, 她这才瞧出高云月瘦了不少, 不禁问：“你脸上的伤, 可有在用药吗？”
高云月捂着脸, 朝任时鸣看了一眼，任时鸣温言道：“到西境时，找一家医馆看过，开了些药，只做伤口恢复和止血用，至于疤痕……”
他还没说完，门便被一把推开了。
曲悠坐在原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周檀——他明显是跑着过来的，气喘吁吁，鬓发微乱，目光先落在了她的身上。
与她对视的一刹那，周檀就明白了昨夜她的眼泪从何而来。
任时鸣“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沉声唤道：“兄长！”
周檀收回目光，朝任时鸣伸出了一只手，似乎是想扶对方起来，但是还没有触到时，他便重重地咳嗽了起来。
曲悠连忙起身扶住他，焦急道：“你风寒未愈，不可惊怒。”
任时鸣膝行两步，关切道：“兄长，嫂嫂告诉我你近日身体不适……”
“起来，起来，”周檀扶着曲悠的手，坐在了身侧的凳子上，有些不习惯他这样的关切，下意识地客套道，“不过是小病罢了，不需挂怀。”
他本不是这样的黏糊性子，就算周檀寄居在任府中时，也不会这样直白地表达关切。
但是他如今瞧着周檀，只觉得一颗心沉沉地往下坠。
羞愧、自责和心虚交织在一起，让任时鸣连抬起眼睛来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那日他将曲悠言语转述给了母亲，母亲听后辗转反侧，修书几封都不曾得到回应，于是便带着他亲自回了一趟金陵。
父亲并未与二人同行，他自从狱中出来之后身体虚亏，已经很少过问外面的事情。
于是他直到那时才知道任时鸣动过投入傅庆年门下的心思。
从小到大都是母亲严厉、父亲体恤，可这一次，父亲却动了真怒，将他按在祠堂中亲自动了家法。
他听见父亲悔恨的声音：“月初，我教你长大成人、通晓礼义廉耻，你却不管是非，拜入奸相门下，我问你，此可为不忠？”
“忤逆尊长，背弃兄弟，怠慢你兄长的婚事，此可为不孝？”
当时他还并未全信曲悠的话，只是咬着牙死死地跪在蒲团上，被打得痛极，才冷笑一声：“父慈子才孝，兄友弟才恭，在父亲眼中，难道他周檀不是奸佞？”
任平生丢了手中的戒尺，在他面前颓然坐下，没有说话。
任时鸣跪垂着头，良久，才听见身侧父亲隐忍而沉痛的哭声。
“我知道你和你母亲为何要去金陵，有些事情……你们非要见了白纸黑字的结果才能信，可旁人之心如何，你五感俱在，难道不能体会？”
他回忆起父亲午夜时拿着周檀从前送的一幅《秋月凌白图》发呆。
“你和你母亲，才是他的血亲哪！”
母亲自从当年帮助族姐出逃之后一直不受本家待见，这次来见，白家人却意外地没有拦她。掌家的老太爷亲自见了母亲，目光从他身上掠过：“你儿子同你一般，都是不懂感恩之人。”
“霄白再三恳求我不要将此事告知你，可我瞧着，你是个糊涂的，堪不破世情，也看不透人心。当年任家来求亲，湫儿临行之前还卖你个人情，抬举了你去，你到汴都这么多年，难道还一心觉得，当年是你对白家嫡长女有恩？”
“我的女儿，从不需旁人施恩。”
母亲的面色登时煞白如青鬼。
回来后大病数日，一度昏迷不醒，只有听说周檀出城之日，才挣扎着到城墙之上，驻足良久。
自此之后，他弃了从前的性子。
人生苦短，若还要再口是心非，该白白磋磨多少爱意、错过多少好时光？
不过此时却不是他叙旧情的好机会，高云月从榻上下来，急急唤道：“小周大人——”
曲悠眼疾手快地捞住了她，让她不至在周檀面前直接跪倒。
“方才，黑衣已将事情同我详细阐述，高姑娘……”周檀不忍地闭上眼睛，鸦青睫毛微微颤动，“执政……走得可安宁？”
“父亲下狱之后，宁死不认，游街时三呼‘国之危矣’，被斩于点红台。”高云月仰着头，没有再落泪，只有胸口颤抖的起伏泄露了她此时的情绪，“父亲说，是他未听小周大人的劝诫，才落得这样的下场，只求小周大人竭尽所能，为民除害。”
周檀桌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握成了拳，青筋必现。
高云月说完了这番话，拭去了眼角的泪水，问道：“小周大人，苏氏旧案……究竟与太子有何关联？”
高则临死之前只含糊提到了这件事，她连任时鸣都没有告知过，周檀听了这四个字，便露出一个苦笑：“执政定然是查清了苏氏旧案，才会为太子所害……或许，我不该告诉他。”
他清了清嗓子，移开了脸：“高姑娘若想知道，我可以据实相告，不过我此时有另外一件事情……”
身后的黑衣恭敬地递过一个锦盒来，周檀从锦盒当中取出了两封明黄封皮、黏了鹤羽的奏本。
曲悠惊诧道：“这是……”
“今日晨起，我收到了汴都送来的此物，”周檀沉声说着，“陛下连下了两道密诏，急诏我联络楚老将军、返京听命，恐怕……”
几人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宋昶在这种时候突然为远在鄀州的周檀送了密诏，要他带着楚霖返京，其中是什么意思，不言自明。就如同他之前给周檀的信笺所言，危急之时，他竟然发现满庭算计，一个可堪信任的人都没有。
最后，他想起了对他忠心耿耿的故人，和对他忠心耿耿的故人之子。
周檀回头看了一眼，黑衣立刻了然，回头关了房门，又站在窗前示意随行侍卫清理酒楼客人，退到了十步开外。
本就是清晨，不消片刻，酒楼中便只剩下了他们五个人。
周檀这才开口：“月初，你应对苏氏旧案有所耳闻。”
任时鸣点点头，有些迟疑地道：“就在兄长外放回京那年，汴都出了一件惊人血案，户部尚书苏怀绪大人在人来人往的樊楼中被杀身亡，刑部和典刑寺联手破案，最后抓了一个无名小卒应付了事……有人以雷霆手段压下了案子，并在这之后秘密处置了刑部和典刑寺一批经手的官员，后面这件事，还是兄长告诉我的——听闻，杀人者是身份不凡的皇亲国戚，不知是买通了哪一方的人，竟让苏氏也未追究下去。”
苏怀绪，就是苏朝辞的父亲。
周檀“嗯”了一声：“杀人者是谁，说到这里你应该明白了。”
高云月恨声道：“是太子。”
她顿了一顿：“苏怀绪大人是清流文臣，太子与他无冤无仇，为何甘冒这么大的风险，在樊楼中杀人？”
周檀的目光飘忽了一下，似乎是在出神地想着些陈年往事。
最后，他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太子并非皇后亲子。”
一语如巨石入水，任时鸣被吓得一颤：“什么？”
曲悠垂着眼睛思索。
宋昶虽行事疯魔，可碍于自己的身份不明，极重嫡庶尊卑，即使正妻产子之后便撒手人寰，连皇后之位都是他登基后封的，他也早早地将嫡长的宋世琰立为了储君。
并且再未立后。
“皇后出身世家大族，刚嫁给陛下时并不得宠……当时苏尚书的妹妹与皇后交好，常入太子府探望，一日，皇后瞧上了她带的侍女，便留了下来。”时间紧迫，周檀说得十分简略，“陛下宠幸了这女子，因她有西韶血脉，并没有给她名分，皇后本想借她邀宠，不料她自己倒了避子汤，比皇后怀孕更早，于是皇后恼怒，叫人将她挪到了暴室。”
宋昶年轻时亦是个风流性子，不能给名分，宠幸几回后便将这女子弃之脑后，连她怀孕一事都不知道。
况且将她关入暴室不久之后，皇后被医官诊出了喜脉。
一侧是张灯结彩，一侧是凄冷暗室，女子在暴室中受尽苦楚，深深地恨上了皇后与宋昶。
那时宋昶并未登基，太子府也就不像宫中那么森严。
女子与皇后同日生产，暴室的老嬷嬷给她接生，孩子刚落地，她就听闻皇后产后血崩，生下一个孩子后便失血而亡了。
心中刚刚掠过一阵报复快感，这女子就想到了一个更加恶毒的主意。
她本是从边境偷渡的西韶人，隐瞒身份入了汴都，想找个谋生活计，因着年轻貌美，这才被苏氏看中收为了婢女。
但她心中一刻都不曾忘了故土。
女子平素温和有礼，先前宋昶和皇后的赏赐都被她埋在了后园古树之下，如今她将这些赏赐全数取出，分了一半给那几个老嬷嬷，买通乳娘，在皇后死后兵荒马乱的夜里，将二人的孩子换了。
成功之后，只养了两日，她便带着皇后亲子藏进粪车、逃离了太子府。
自此之后，西韶女子的儿子便被当做皇后亲子养了下来。
后来宋昶登基，追封正妃为皇后，那个孩子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储君。
直到数年之后，苏怀绪在非常偶然的情形中重新遇见了那西韶女子，她生得貌美特别，当日在苏府中时便让他印象深刻。
那女子已然苍老，疯疯癫癫地在市井流浪，看见他像见了救星，话都说不清楚，只求他带她见太子一面。
苏怀绪拖了良久，实在担忧她有皇后的遗物相赠，便在樊楼设宴请太子过去，宴过一半，他着人将这女子带了上来。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女子竟是装疯的。
看见太子之后，那女子便痛哭流涕地扑了上去，一面哭着喊“儿”，一面怪笑着去咬太子的手指，要和他滴血验亲。
苏怀绪大惊失色，连忙屏退了所有护卫，可他自己未来得及闪躲，被太子留了下来。
太子完全不信自己是这疯癫女子的儿子，本想请他做个见证，可血入水中，即刻相融，他于那一刻想起了自己少时不断卷曲的发和比其他兄弟更为深邃的眉眼，如坠冰窟。
为了隐瞒这个秘密，他当机立断，拔剑杀了苏怀绪。
储君谋杀人臣，是为大罪，太子心知瞒不过，干脆脱簪请罪，请废储位，只说是酒醉动怒，一时误杀。
他这一招以退为进算得极准，德帝为保太子，安抚苏家，以天子威严将这桩案子压了下来。
然而让太子并未想到的是，苏怀绪在带着那女子见他之前，曾将此事告诉了另外一个人。
顾之言。
在苏怀绪死后，顾之言第一时间警觉，叮嘱周檀在明面上退出了苏氏案的调查。
不料苏朝辞失父，来寻周檀帮助，二人在顾之言那里跪了一晚上，终于让他松了口。
那西韶女子当初做事不够干净，苏怀绪手下也有奔逃的下人，东拼西凑，竭尽全力，周檀和苏朝辞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苏朝辞立誓报仇，但一时无可奈何，只好明哲保身，辞官回家丁忧。周檀则顺势在朝中弹劾了他几次，哪怕丁忧期满，也压着没让他复官。
因为二人都清楚，苏朝辞若在官场，即使他什么都不知道，太子也会将他视为眼中钉，保不齐哪一天便会寻个理由将他暗害。
也是因为这桩荒谬的苏氏旧案，顾之言和周檀双双绝了扶持太子的念头。
高云月和任时鸣彻底听傻了，曲悠虽有诧异，可是这皇朝表面光鲜，背地里连宋昶本人的血脉都不清不楚，朱红宫墙之下，还不知掩埋了多少宫闱丑事。
她已经见识了一次，心中不禁嘲讽地想。
真是父不父，子不子。
不过……太子当初为何勾结西韶人，她此刻终于明晓了。
一切被书写的历史，果真都是有迹可循的啊。
作者有话说：
悠：历史八卦学家

第77章 万里凝（九） ◇
◎回京◎
万里凝（九）
三日之后, 宋昶的第三封密诏也送到了周檀手中。
楚霖被燕覆快马从西境大营请来，看过诏书之后便知事情轻重，决定调兵随周檀尽快回京。
曲悠默默想着，从前她还劝过楚霖不要轻易插手汴都之乱, 可得了宋昶密诏之后, 此行根本难以推辞。
临行之前, 燕覆和俆植还与周檀夫妇密谈了一次。
楚霖回京护的是宋昶, 他在汴都未必安全，眼见德帝病情愈重, 不知哪日，周檀手中的遗诏就会派上效用。
在此之前，他们会让士兵装扮成商队模样去往汴都，为宫变做准备。
王怡然得知曲悠要走, 哭了几回——鄀州离汴都太远，今后再想相见, 怕是没有那么容易了。何元恺在一侧安慰她，道只要他升任，还是有机会到汴都去拜会的。
这次他们走得急，带的东西甚至不如来时多, 为了不打草惊蛇, 还特意挑了深夜出城。曲悠撩开马车帘子回头看向灯火点点的鄀州，心中感慨万千。
周檀静默地坐在她的身侧，没有再看一眼。
“来时风轻云淡，去日万里愁云。”他低低地说, “我本以为, 这一日不会来得这么早。”
帘外有灯火一晃而过, 曲悠放下手, 心中想着。
原来不止她一人贪恋着这忘却烦忧的日子。
可是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去做的。
匡扶朝纲，让它不至落入残暴君主的手中，是为天下计。
削花变法，更正顾之言曾经法令中遗留下来的错漏，是为万民计。
没有人说得清楚，为什么有些人天生在世，便注定承担着不同寻常的使命。她目观良久，历史上下五千年，世道颠簸不安，却总是有人甘之如饴地筚路蓝缕。
为什么而追求？为何事而甘愿？
殉道者献出躯体和灵魂，不正是为了这“道”吗？
周檀不知何时抓住了她的手。
曲悠心想，她只是一个平凡得不能更平凡的人。
她非学痴，当初完全不能理解为何导师沉醉地研究着虚拟的历史人物，宁愿终身不嫁，与遥远的“他”为伴。
她非尼采笔下的“超人”，虽然欣赏一心做桥的殉道者，可即使是在京郊山上与周檀交心之时，她的感情也只是钦佩——她深深理解，却总觉得自己不能做到。
一年来，周檀曾与她秉烛夜谈，他说，新婚当日她第一次见他之时，他便在梦里有所感应，似乎是冥冥之中有神在指引，让他意识到自己得遇知音。
可是真正生思慕之情时，大概是在她御街击鼓之后。
曲悠曾经反复问过自己，她并不是这个朝代的人，为什么要替她们鸣冤，她已经回想不起当时自己的心情，只含糊记得，在芳心阁中看过芷菱蘸水写字之时，她就下定了决心。
或许比那更早，在谷香卉从樊楼中坠下时，她便已不能置身事外。
周檀在深夜当中爱惜地拂过她的面庞，对她说：“你并不平凡，至少……听见了黑暗当中的哭声。”
想到这里，曲悠终于笑了起来。
倘若她是周檀，在此情形之下，也会义无反顾地回到汴都，就如同她是曲悠，好奇历史的真相、不能割舍黑暗中的哭声，所以即使贪恋鄀州安宁，也不会再回头看一眼。
他们握着手，在静默的春夜，浩浩荡荡地奔赴自己心中的“道”，又恰好同道，或许，也能算得上一种抵死浪漫。
*
太子妃受惊病倒，已经足有四日不曾出现在他眼前了。
宋世琰在烛火之前按了按眉心，忽而听见进门的幕僚道：“小周大人回了汴都。”
“什么？”他放下书简，微有惊诧，“父皇的密诏，居然给了周檀？”
宋昶病重，可没到无知无觉的程度，他的手虽然伸得进汴都大内，却不敢妄动。
譬如他只知德帝连发三封密诏，却不知这密诏去往了何处。
宋世琰站了起来，思量着自语道：“顾之言的学生，三榜状元郎，燃烛案没有清掉的钉子，刑部玉面修罗，一手扳倒傅庆年的人物……”
幕僚听见一声棋子落地的清脆声响，原是宋世琰想得出神，宽阔袖口扫乱了一侧棋盘上的残局，将棋子拂到了地上。
“依照父皇的性子，这几件事，哪怕只是沾染了一件，他都不该留下人的性命。”宋世琰低垂着眼睛，不知在对他还是对自己说，“我本以为他不杀人、只是远逐出汴都，是为了防我，可在这样的时候，他最信任的人，怎么会是周檀？”
幕僚没说话，他应该一时也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
“景安，你明日就去查上一查，周檀那临安早亡的父母，究竟是什么来路。”太子回过了神，皱着眉吩咐，“我只知道，他母亲好像出身于金陵世家，可若只是如此……”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转而问道：“他如今进宫了么？”
幕僚回答：“小周大人身侧有楚老将军的兵，咱们的人动不了他，进城以后，他便直奔大内去了，此刻想必已经见到了陛下。”
宋世琰倒没有慌乱，他修长手指把玩着一个沉重的鎏金镶玉扳指，轻蔑地笑了一声：“见到又如何，楚霖这么多年来除了打仗什么都不关心，汴都大营早已是孤的心腹，他守不住皇城的。”
幕僚道：“殿下谋划多年，自然不是这几个人破坏得了的。”
宋世琰却突然问：“周檀的夫人跟着他回来了吗？”
幕僚不解其意，还是答道：“自然，小周大人进京只带了夫人和一个侍卫，内宅的人都留在鄀州了，想必是对汴都的情形心里没底。”
“他们二人若是情浓，周檀就不可能让夫人跟着回来，”宋世琰了然，胸有成竹地道，“想必是她自己也忧虑汴都的亲人罢——周檀是孤家寡人，她可不是。”
太子说起曲悠，幕僚倒是想起了一事：“春娘子入府之后，春风化雨楼便关门歇业了，我们的人将那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高氏姑娘的踪影……汴河下游前几日捞到了一具坏了脸的女尸，瞧身段倒像，只是不能确定是不是，便暂时没来回话。”
“高则那个女儿虽然有点意思，但是太刚太硬，活不了多久。”宋世琰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主意一般道，“孤现在另有一桩事情……你告诉宋祈，让他带一队人去，将曲府给围了。”
幕僚错愕道：“曲府？”
太子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去罢。”
见他不想解释，幕僚也不敢再多问，临出门时，他嗅到了一股幽静的梅花香气。
幕僚立刻侧身躲到了门口的屏风之后，等叶流春进了门，才低哑地问了一声，匆匆去了。
他虽得太子信任，但亲见太子姬妾，总归失礼，更何况是叶流春这样身份敏感之人。
叶流春没看见他，但她知晓太子颇为信任这个幕僚，立刻躬身道：“妾来得不巧，是否耽误了殿下的正事？”
她最善察言观色，又与太子相交数年，极为了解他的心思，被迫入府之后，她心知闹也无用，干脆还是像从前一般侍奉太子，甚至信口编了几句“早有倾慕”之类的言语哄他。
宋世琰虽知这并非真心，但对她的假意奉承极为受用，似乎能从中获得一些强迫她屈服的快感。
“无妨，流春怎么来了？”宋世琰重新在案前坐了下来，逗弄着手边的烛火，“孤三两日没去瞧你，不知你在忙些什么。”
叶流春轻轻扇了一下手中的团扇，他鼻尖弥漫着信阳公主梅花香的好闻气息：“妾近日侍奉太子妃，她病得厉害，殿下若得空，不如去瞧瞧她罢。”
宋世琰一伸手，强硬地将她揽了过来，叶流春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面色却温驯，欲拒还迎道：“殿下今日心情不错？”
“我已托人尽力寻找高姑娘的下落，可是如今尚未找到，我知你们姐妹情深，定然关心，实在找不到的话，流春也不要伤怀。”宋世琰在她颈间嗅了嗅，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不过，你的另一位好姐妹，今日可是回汴都来了。”
叶流春一惊：“悠悠回来了？”
宋世琰打量着她的神色，笑道：“正是。”
“可是，她不是随着小周大人去了鄀州吗？”
“父皇病重，召周檀回了京。”
叶流春没有接话，她早在临安就与周檀相识，加之后来白沙汀含糊的透露，多少能猜出一些，她并不知道宋世琰已经知道了多少，只好沉默。
想到白沙汀，她心中立刻涌上一阵酸楚。
宋世琰却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故意道：“流春可是想到了你那位白郎？”
叶流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正想否认，宋世琰便继续道：“他应该已经到了南边任上了，一路吃喝玩乐、喝酒狎妓，早已将你忘到了九霄云外，流春你一心为他，他却懵然不知，只觉得你见他失势便贪图富贵进了太子府……薄幸难解，流春一腔深情，真是错付了。”
“我如今身在此处，眼中心中自然只有殿下。”叶流春没有因他的话失态，只是温柔地道，“前尘往事罢了，我得了殿下爱怜，世间女子都羡慕，何必为了这样的人费神。”
宋世琰听着这样的话十分舒心，也不在意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在她颈间轻啄了一口，压低声音道：“流春最得孤意，为了叫你开心些，过几日，我便将你的好姐妹请进府中来陪你小住，如何？”
叶流春听懂了他言下之意，不由得僵了一僵。

第78章 南冠客（一） ◇
◎发条◎
南冠客（一）
宋昶只宣了周檀和楚霖进宫, 所以曲悠并未跟随，楚霖为她留下了一支卫队，保护她的安全。
曲悠乘马车送周檀到东门，撩开帘子便看见了高耸的燃烛楼, 她先前不懂这座楼背后的含义, 只觉得震撼, 如今再看, 自是百感交集。
周檀有些担忧地叮嘱：“你带着楚老将军的卫队先回府去，紧闭府门, 等我出来，我们再做商议。”
“我打算先回曲府去，”曲悠道，“父亲是史官, 向文如今在礼部，陛下仍在, 太子不敢在我家闹出大事，若是我独身回府，才容易叫他钻了空子。”
周檀凝眉思索，听见楚霖在马车之外唤他, 便匆忙道：“好, 你一切小心。”
曲悠抚了抚他肩颈处衣物的皱褶，这绛红官袍许久不穿，此时再见，总觉得这才衬他：“你也是。”
她目送周檀的身影消失在广阔的台阁当中, 才坐回马车里, 不知是不是因为皇帝病重的缘故, 东门处的侍卫比她上次来时增了许多。
楚霖留下的卫队听从她的吩咐, 出了御街往曲府的方向去，曲悠坐在马车当中，都能听见帘外沉重的甲胄碰撞声。
她神思倦怠，在马车中小眠了一会儿，约摸是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马车之前突然传来马儿的嘶鸣声响，曲悠乍然惊醒，还没回过神来，便听见侍卫低沉的声音：“夫人，府门处有太子府兵，约摸五十余人，金胄铁枪，来者不善。”
宋世琰是聪明人，一算就能算到她回汴都之后会先回府。
不过就如同她先前对周檀所说的一般，宋昶仍在，宋世琰不敢闹出大动作，堵在这里，想必是冲她一个人来的，要不然这些府兵就不会只是堵在门口，而是直接破门而入了。
曲府的宅邸是曲承本家留下来的，位于汴都繁华之处，来往行人不少，她身侧有楚霖的三十人卫队，都是精兵，若与宋世琰的人动起手来，还是很有胜算的。
想到这里，曲悠心中定了一定。
她正准备掀开帘子下车，与太子的府兵打打交道，先前的侍卫便去而复返，谨慎地为她带了个人过来。
于是她听见帘外礼貌客气的声音：“周夫人，殿下请您到樊楼一叙，还请您移步。”
曲府离樊楼并不算远，宋世琰挑了樊楼这样人来人往的地方与她相见，是告诉她，他并非是来抓她回去威胁周檀的。
那么，太子要见她做什么？
一侧的侍卫略有担忧：“夫人，哪怕是在樊楼，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曲悠却猛地睁开了眼睛：“调转车头，去樊楼。”
侍卫还想劝阻，可看了看曲府门前严阵以待的兵士，便没有继续说，喝了一声“驾”，便带着她往汴河大街去了。
曲悠坐在车中，听见了久违的汴河大街上热闹的喧嚣声。
宋世琰特意避开周檀，设宴邀她，还挑在樊楼这种地方，必定有他特别的用意。
无论这用意是什么，既然他敢邀，那她便敢去。
*
盛明宫殿烛影昏昏，周檀迈步进去，两侧的宫女太监像是得了号令一般，立刻垂着头从他身侧悄然退下，轻得几乎没有留下脚步声。
一时间，室内最清晰的居然是蜡油滴落的声响。
周檀回头看着高耸的宫门关闭，有些恍惚。
身在鄀州的时日太长，他已好久不曾见过这些被驯化得如同物件一般的下人，很奇怪，他从前不曾有过这个感觉，还是曲悠朝他描述第一次进宫的感受之后，他才会时不时想到这些不着调的言论。
“西洋有一种玩具，叫发条玩具，你可以理解为一种精巧的小机关。主人将发条拧动，触发机关，小玩具就会自己按照既定的设置重复一个固定的动作——我第一次到东门接你之时，看到的那些宫中仆役，都是这样的发条玩具。”
她说，这是封建皇权对于人最无情的驯化，它将拥有自有意志的本体粗暴地植入发条，让他们丧失思想。
她还说，最初她不肯要仆役行跪拜礼，就是害怕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变成手握权力而无知无觉的上位者，人一旦以权力驯化旁人，就一定会被权力驯化。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抱着他，小声重复，说自己一定不要变成封建制度下的泥胎木偶，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记得自己的来处。
其实她的话他有很多都听不懂，但是这些话都是她迷蒙之间的言语，他从不多问。
他本觉得这些话既然听不懂，说过便会忘记，可是今日他站在殿中，居然清清楚楚地回忆起了“发条玩具”四个字，甚至觉得，他大概理解了她的意思。
在京华山和樊楼之上，他就知道她与周围人的不同，而曲悠也亲口承认过，她来自一个与他们不同的世界。
大抵是她读了奇珍异书、见了西洋来客后在梦中勾勒的世界，她虽未细说，但时常不经意提起。
这样好的地方，他是做梦也梦不出来的。
帷帐之后传来一阵咳嗽声，将周檀的思绪拉回了满堂烛火的盛明宫。
皇帝正躺在榻上，身侧只有一个老太监侍奉，周檀多看了一眼，这老太监仍是当日送他出宫的那一个。
“霄白，你来了。”
宋昶唤了他一声。
不过两年，他的声音居然苍老成了这个样子。
周檀心中涌起一种可怜和厌恶交织的复杂情绪，他撩了衣袍，在龙塌三步之外跪下，不远不近的距离：“霄白给陛下请安，圣躬安否？”
“庆功，下去罢。”
那老太监应了，弓着身子缓缓地挪出了殿外，自周檀见他，他好像都没有直起过腰来。
宋昶最亲近的人弯着腰伺候了他一辈子，他自己却认为，能得皇帝的垂青是无上荣光，按照曲悠的说法，这大抵就是“压迫”。
“难为你肯从鄀州回来，你既进了宫，楚老将军想必也回来了，朕总算可以安心些。”宋昶没有拉开帷帐，只是虚弱地道，“边境苦吗？”
“父辈守护过的地方，哪里能叫苦。”周檀淡淡地道，“臣在鄀州安然坦荡，若非陛下事急，臣真想一辈子守在格里拉山下。”
他并没有说假话。
宋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当日你离京之前，曾经问过朕，可有为什么事情后悔过……朕没有对你说实话，其实，我日日夜夜都在后悔。”
他不再称“朕”，而是用起了“我”。
“我这一生，挚友离散、亲长早逝、子嗣不恭，可谓是荒谬凄惨，病痛缠身时，唯一敢信的，也只有远在鄀州的霄白了……今日你我以亲长论，霄白对我说一句实话，燃烛楼一案……你可知晓？”
他到底还是问了这件事。
周檀心中嘲讽地想着，当日他逼杀傅庆年太急，又以退为进，匆匆去了鄀州，宋昶应该没反应过来，甚至忘了多问一句燃烛案。
病弱的皇帝从帐中伸出一只手来，撩开面前的帷帐，年轻的臣子正跪在他的塌前，与两年前离开时并无不同，绛红官袍没有给他增添一丝一毫的沉郁之气，只映得他疏朗的眉目艳气了几分。
修竹一般的青年人，青春，干净，染着静水的香气，与他对比，他似乎都能闻到自己身上行将就木的腐朽气味。
他也有过这样的年少时，与萧越一起纵马西北、白日放歌，尽情挥洒豪言壮志，满怀希冀。
然后故人埋骨流沙，他成为宫城里腐烂的老人。
说不清谁更幸运一些。
周檀心中的可怜与厌恶更盛。
他清了清嗓子，磕了个头，没有正面回答皇帝的问题，只是慢吞吞地说：“陛下，当日老师救我出诏狱的时候，与我详述了先帝驾崩之前的言语，我在想，此情此景，与当年先帝密诏，何其相似。”
宣帝病重，急召顾之言，宫墙内有心思不明的禁卫，皇城外是虎视眈眈的太子，一切情形，恰似当初。
宋昶苦笑了一声，不料周檀接下来的言语却让他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陛下，您知道老师为什么一定要阻拦您修建燃烛楼吗？”周檀平静地抬起眼睛来看他，琥珀色的双瞳微冷，“是先帝的嘱托，先帝要真如宫的秘密永埋地下，陛下以为，是为了什么？”
他声音很轻，像是带了几分怜悯：“——是为了您啊，陛下，先帝早知此事，却没有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动土，临行还要叮嘱老师尽力阻拦，是为了让您不因此事迁怒、愤恨。血脉一事，他临终之前，甚至都已经不在意了。”
“老师谨遵先帝遗愿，尽心尽力地阻拦陛下，却没有机会说出这一切，燃烛案便已肇始。如今，我深恨傅相的理由又多了一桩，陛下应该知晓臣的心了罢？”
宋昶半晌没说话，只是呆滞地坐在榻上，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一般，重重地咳嗽起来，手抓着身侧的帐子，用力得颤抖。
“臣要说的话已然说完，能叫老师这番言语不至永埋地下，也算是臣的造化。”烛火晃动了一下，周檀眼神闪烁，殷殷地道，“那陛下急诏臣回宫，是有什么话想说呢？”

第79章 南冠客（二） ◇
◎上云◎
南冠客（二）
皇帝病危, 汴都风声鹤唳，有爵之家都不敢放纵子弟在外嬉笑游乐，生怕不知何时就触了宫里的霉头。
是以近日樊楼中的客人少了许多。
叶流春离开春风化雨楼，对外只说是从良离开了汴都, 太子最擅表面功夫, 几乎无人知晓这惊才绝艳的春娘子是入了太子府中做侍妾。
只有一楼大堂中的举子会感叹再也听不到那样好的月琴了。
曲悠上楼的时候, 还听见大堂中有醉酒的文人在吟诵。
“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 伤流景……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
“重重帘幕密遮灯, 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落红乱逐东流水，一点芳心为君死。
她想，唱的果然是叶流春。
侍卫将她引到底层的雅间前, 这次她也留心抬头看了看，为太子留的房间, 词牌名是“上云乐”。
好狂妄的名字。
她眉心一动，侍卫推开雕花木门，太子端坐其中，手执一只五瓣莲花鎏金酒杯, 缓缓地抬起眼睛来。
“曲娘子, 好久不见。”
曲悠站在门口微微屈膝，敷衍地行了个礼，却没进去：“殿下万安，不知殿下寻臣妇来, 有何指教？”
她刻意咬重了“臣妇”二字, 宋世琰不会听不出来。
果然, 宋世琰眯着眼睛看她, 微微地笑了：“周檀如今入了大内，自然不会知晓你我相见，何必如此生疏？”
曲悠着实好奇太子的想法。
周檀入了皇城，他不去忧心皇帝的用意，反而对她频频示好，目的是什么？
尚未登基，便夺臣妻？
且不论此举的荒谬，她到底有什么地方会吸引太子？汴都美女如云，肯对他投怀送抱的更多，就算太子妃不讨他的喜欢，他也有千万种选择，何必在她身上费功夫。
见她仍旧不动，宋世琰便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转移了话题：“曲娘子知道，你我第一次见面是在何处吗？”
她恭敬地回答道：“皇城东门。”
“错了，”宋世琰摇头，指了指脚下，“是在这里。”
“那日流春来樊楼弹琴，邀孤同赏，孤坐了一会儿，临时有事，正准备下楼离开，便撞上了那桩坠楼案。”
晏无凭是特意知会了叶流春，托她将太子请过来的，谷香卉行动匆忙，除了看见周檀的缘故外，应该也是瞧见了太子欲走，怕他错过。
“当时楼中一片混乱，我站在台前，吩咐侍卫请昭罪司的人过来之后，抬头往上看，恰好看见一抹桃色探头看下来，满面惊惶。”
“桃花嫣然出篱笑，似是未开最有情……当时孤就想，若是下次再见到你——”
他拖长了声调，没有继续往下说，曲悠却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了梁骨。
那混乱的命案现场，宋世琰脚边便是鲜血淋漓的尸体，他却视若无睹，只顾抬头去看他感兴趣的女子。
她毫不觉得浪漫，只觉得可怖。
“那日东门相见，孤只觉得眼熟，回府之后才想起你是谁……实在可惜，霄白虽然风流，但性子薄凉，不是可堪托付的人。”宋世琰瞧着她，惋惜地说，“今日孤请你来，也是想为自己弥补遗憾。”
曲悠缓缓地垂下了扶着门框的手。
她心中飞快地思索着，在宋世琰眼中，她和周檀的夫妻关系如何？
新婚之时，周檀为了她的安全刻意疏远，想必在宋世琰面前刻意提到过很多次。
他若想让太子以为自己与她不亲近，实在是易如反掌，周檀伪装的功力她清楚得很，若不仔细探究，一定会被他骗过去。
所以宋世琰一直以为她与周檀不睦，直到周檀进宫，她二敲登闻鼓。
当时她在擂鼓石前慷慨直言，可事后汴都也鲜少称赞她与周檀伉俪情深，这与周檀本身的名声固然有关系，但更重要的是，他当初事涉的是杀人罪案，如果从重量刑，极有可能累及亲眷。
夫妇一体，除了极少数知道内情的人，估计都会以为她是为了自身安危才不得不去的。
女子为夫鸣冤，总比当时直接和离要好听得多。
周檀不可能对宋世琰坦白自己和萧越的关系，含糊许诺能除掉傅庆年，大抵就是说他有一击必杀的把柄。
太子不知底细，只有与他的粗略谋划，那么……她二敲登闻鼓，是否会让他以为是事先的计策？
就如同之前一般，她和周檀在一种合作的关系下各自谋划、各取所需。
然后落在宋世琰眼中，他们二人貌合神离，实在大有离间之机。
曲悠泛起一阵恶心。
见她只是低头不言，宋世琰咳嗽了一声，曲悠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来将她身后的门关上，她被迫向前走了一步，便和宋世琰一起被关在了房中。
曲悠不由冷道：“殿下，我既敢来见你，必定不是独身一人，楼下我的侍卫虽不如您的府兵多，但樊楼地方特殊，真动起手来……”
“孤又不是要对你怎么样，哪至于到这样的地步。”宋世琰觑着她的脸色，笑道，“曲姑娘，周檀不知你，可孤却知，东门一见之后，孤去读了你从前的诗作，‘堂前流水挟花去，天地人间两不知’——他们看不懂，孤看得懂。”
“孤明白你不甘心只做内宅女子，就连不顾身份体面地替那些风尘女子鸣冤之后，世人都依旧把这功劳记到你的夫君身上，一次、两次……你难道愿意一直在他身后，因着他不堪的声名，将你一同连累、永无出头之日么？”
宋世琰娶了正妃之后不曾纳侧妃，是给他做上将军的舅舅面子，也是为了让太子妃生出他的第一个孩子，而不是真的守身如玉——像叶流春这样无名无姓进了太子府的女子良多，进去也不过是通房丫鬟的身份。
而通房比妾室更加卑贱，在古人眼中，宠幸这样的女子，根本不算好色。
宋世琰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且自小在德帝身边长大，最擅察言观色，曲悠心中虽然对他多有鄙夷，但不得不承认，宋世琰确实很能洞悉人心。
最初来到这里的时候，她想要的只是自由和不依附旁人的生活，后来遇见周檀，她心中燃起浓烈的探究欲望，而后与他经历良多、同生共死，她爱他敬他，想要陪他继续往前走，去看看历史到底是怎么对待他的。
在这个过程当中，她不止一次地遗忘了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存在，也从不曾认真思考过她作为大胤一个普通文官的女儿，应有什么追求。
她的追求来自遥远的一千年后，自我认知至今都并未与这个时代相融合，哪怕再喜欢周檀，她也没有忘记过自己的来处。
只是这些话无人可倾诉。
宋世琰能看穿一个大胤的文臣之女心中所想，才会有之前那番言论，可他看不穿来自遥远未来的历史系学生的疏离，所以落在她耳中，只觉得可笑罢了。
曲悠弯了弯唇角，微不可闻的嘲讽。
宋世琰自以为自己懂她，可却不知道她所追求的从来不是浮名，就和周檀一样，若是能真切地为百姓做一些事情，他们并不在乎能不能在史书中留名。
周檀是真不在乎，她是真无所谓，殊途同归。
况且周檀也从未想过只让她做后宅女子、不曾抢她的功劳，在尚不了解的时候，他就因她超越闺阁的理想而赞叹，不介意她扮男装出游，甚至照顾她的追求，想办法把她留在刑部，让她有机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周檀只是不如宋世琰巧言令色罢了，真做了从不邀功。
而宋世琰说得天花乱坠，心中怎么想的，她可猜不出来。
为了弄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曲悠垂下眼睛，假意问道：“殿下既然如此说，想必是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宋世琰吹了吹杯中的酒水，闭着眼睛去闻其间的香气，漫不经心地道：“皇后如何？”
“你……”
虽知道他疯，但曲悠着实没想到他能疯到这个程度：“殿下慎言！”
“你怕什么，这门外都是我的心腹。”宋世琰道，“待孤登临大宝，想要立谁，都是自己说了算，届时，孤能为你寻一百种身份，曲家的孪生女儿、高门显贵的在室女，甚至异族公主、前朝遗孤，你不必担忧……”
曲悠冷冷道：“太子妃殿下仍在。”
“悠悠，你见过太子妃，应该知道她是什么性子，你觉得，这样的人，真的做得了皇后吗？”宋世琰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孤想要的皇后，要聪明、敏锐、知进退、有野心……敢为旁人不敢为之事……”
他唤着她的闺名，走到了她面前，曲悠下意识地往一侧避了一步，宋世琰不以为忤，倾身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继续道：“你不是最厌恶跪拜礼吗，跟着孤……这世间只有孤能护着你的傲骨，永远不让你再跪。”
曲悠再无法忍受他的言语，转身推开了门，往外走去。
樊楼的顶层只接待天潢贵胄，本就无人，宋世琰的侍卫守在楼梯之前，见她走过来，便貌似恭谨地行礼，口中却道：“夫人，殿下并没有许您离开。”
曲悠回过头去看了宋世琰一眼，他站在那块“上云乐”的木牌之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已经不复之前的温和，染了一二分阴恻恻的冷漠。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曲悠看着他这样的眼神，感觉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背绵延了一片，冻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在那一瞬间，她突然灵光一现般想起了一件史书中一笔带过、之前她从未细想过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注：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境，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瞑，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张先《天仙子》
落红乱逐东流水，一点芳心为君死。妾身愿作巫山云，飞入仙郎梦魂里。
——戴叔伦《相思曲》
桃花嫣然出篱笑，似开未开最有情。茅茨烟暝客衣湿，破梦午鸡啼一声。
——汪藻《春日》

第80章 南冠客（三） ◇
◎曲意◎
南冠客（三）
她曾经反复回想过周檀的一生, 他人生中的第一个转折点就是燃烛楼案，而第二个，则是明帝登基。
同为帝师，苏朝辞还比他大两岁, 可拜相的年龄足足比他晚了五年, 周檀能以如此年轻的资历登阁拜相, 与明帝登基时他所立下的功劳息息相关。
永宁年间末, 德帝病重，密下诏书, 欲夺太子储位，太子不知缘何得知了此事，当机立断发动宫变，楚霖与禁卫死守皇城, 对峙两日之后，汴都之外, 突然来了西韶的军队。
太子勾结西韶，将楚霖与左右林卫斩杀于皇城之前，宋昶惊惧而死，至于其他反对太子登基的臣子, 一些提前得了风声, 逃出了汴都，剩下的则大都死于玄德殿中，尸骨被拖去了京郊乱葬岗。
以雷霆手段清洗朝堂之后，太子匆忙登基, 礼部的人死了一大半, 连为他置办典仪之人都不齐全, 国玺在混乱中遗失, 导致他连名号都没有定下。
同月，景王孙在临安召各地王侯起义，宋世琰命李威和西韶军队死守汴都城门，李威手下还好，西韶军队虽不敢闹出大动作，但自王公之下烧杀掳掠无所不为，宋世琰问起，只说是讨些利息犒赏三军。
当时宋世琰内外交困、焦头烂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直到一个月之后，才将他们派出去讨伐景王孙，后来，这批人全部死在了燕覆重振的凌霄军之下。
史书记载，西韶军队在汴都城内的一个月，汴都礼崩乐坏，律法几近废置，汴都百姓出逃不得，称呼他们为“长辫鬼”。
曲悠并不知道太子借兵西韶是经由谁的引荐，如今明白太子身份，大致懂了些西韶肯和他合作的缘由——太子割了西境九州给西韶，承诺岁末赏赐，他本身有西韶的血脉，扶持他上位之后，西韶有利无害。
宋世琰也不是傻子，虽说借了兵，但承诺的西境九州迟迟未曾兑现，只说是要等汴都安定之后，这批军队回到西韶才能割地。
是以西韶军队虽入汴都，也没有直接屠城。
她方才回忆起来的事情，就是这其间的细节！
史书记载中一句简单的“篡政六个月”，背后情形如何？
她在西境听过燕覆描述早年间曾被西韶人占领的西境城池，穷些的还好，毕竟城内住民本就寥寥无几，略微富一些的，西韶人占领之后便会屠城犒赏三军。西韶人与胤人世代血仇，下手从不留情，城池内往往流血漂橹，场面残忍血腥。
燕覆最初曾随将军收复过被西韶占领的城池，情形让他毕生难忘，不过是占领了三个月的功夫，他不久前才去游玩过的地方已然一片死寂，街上到处都是平民百姓的尸体。有小孩子为了抢一块糕饼互相残杀，见了军队进城，吓得几乎想要直接跳河。
俆植在一侧沉沉叹气，道他早年也与萧越见过相同情形，收复失地时连宋昶都在，红着眼睛许愿有生之年必定将西韶彻底赶出大胤领土。
宋昶虽然晚年昏聩，但对待西韶手腕强硬，也没有求和过，他在位期间一直有名将为他守着江山，好歹保全了边境。
宋世琰从不曾亲眼见过这些仇恨，没有切身体会，生母又是西韶人，心思松动，才铸下了这样在史书中留了千古骂名的大错。
这般细细想来，在他篡政登基之前，周檀等人必定已经护送着景王孙逃出了汴都，城内留下的多是文臣，想保护百姓也是有心无力。
曲悠思及此，几乎在瞬间就做了一个决定。
她突然转身回去，朝宋世琰走了过去，宋世琰本以为她是因为自己被拦下而愤怒，口中还在慢条斯理地道：“悠悠若不愿意，孤会很伤心的，说到底，你父亲不过是文臣，周檀……也不过是文臣，没人护得住你，你也护不住他们，孤登基之后，一定帮你好好照顾一下你的亲眷，叫他们……”
宋世琰说要她当皇后，不过也是试探她的缓兵之计，他一定有十分想要从周檀身上得知的事情，只是他的人近不了周檀的身，只好许下重诺，哄骗她去为他探知。
若她不同意，那些围在曲府门口的兵士便成了筹码，他估计早就下定决心，要以她全家的性命要挟。
试探，是因为有一分连曲悠自己都没想到的兴趣在。
她听见皇后二字毫无动摇，此时再改口，恐怕不能再得他的信任了。
曲悠越过了宋世琰，直接向他身后的“上云乐”中走去，宋世琰一怔，跟着她进去，曲悠立刻反手关了门，对他露出了一个连自己都很陌生的笑容来。
她这一笑一扫方才的冷漠疏离，薄薄的眼皮掀起，一双乌黑瞳仁紧盯着他，神色玩味，很不常见。
“殿下误会我的意思了，就如同你方才所说，我不甘心只做男子背后的垫脚石，所以，我对世间女子都向往的皇后之位毫无兴趣，不过……”
曲悠伸手点在他的喉咙处，低声问道：“女相如何？”
宋世琰怔了一怔，随即看着面前之人笑出声来，他越笑越大声，狭长眼眸中闪过欣赏和兴奋：“孤就知道，孤不会看错人。”
他本想捉住曲悠贴在他咽喉位置的手，可曲悠却飞快地缩了回去，并不看他，只道：“既然我决意为殿下效忠，能做的事情便不止于此，殿下不要耽于情爱误了大事，到时，毁的可是你我两人的名声。”
宋世琰并不执着，只是将胳膊撑在门前，紧盯着她道：“哦，曲娘子怎地突然改变了主意？倒叫孤不太敢信了。”
他倒是十分拎得清，见她松口，立刻不再逾越，连称呼都改回了“曲娘子”。
曲悠主动走到桌前坐下，为自己添了一杯酒，这酒想必是陈酿，芬芳馥郁：“不是突然改变主意，只是殿下先前口口声声说着懂我，却依旧只想将我锁入深宫。这假身份……若我真接下了，必定一生遮遮掩掩，纵使富贵无极，又有什么意思？”
宋世琰感兴趣地“哦”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来：“那……”
曲悠晃着手中的酒杯，半真半假地道：“我要以我之名，来做殿下的肱股，做青史留名的女子，大周女帝身侧有女相，本朝为何不可？我自幼熟读诗词歌赋、经义策论和前朝史书，坠楼一案是我亲自查出，后来为保全家性命，我与周檀商议二敲登闻鼓，我去鄀州，也并非是为了周檀，而是想要了解边境境况……说这些，是想让殿下知道，这位置，男子坐得，我也坐得。”
既然宋世琰心中她是这样的人，她便顺着他所想说下去好了。
“殿下若肯给我个机会，我自会让殿下知晓我的用处，但我有两个条件。”曲悠道，“殿下应了，他日您登基之时，我亲自斩了周檀头颅做您的贺礼——除奸佞、杀亲夫，名声一起，我入官场也好顺遂一些，您亦有理由擢拔我，岂不是两全其美。”
宋世琰笑了一声：“听起来不错，曲娘子有什么条件？”
“第一，殿下虽然信我，我却不敢冒险，曲府全家上下，不能留在汴都，我会在近日着人送他们去临安，还望殿下不要阻拦。”
见宋世琰微有犹豫，曲悠便笑道：“我人在汴都，自然能叫殿下看见我的忠心，我这人惜命怕死，却不能受人胁迫，殿下若真不放心，大可现在就拔剑杀了我。”
倒是她的性子，宋世琰垂眸想着，大不了到时候派人跟去临安，便痛快应了：“好，孤应了，还有呢？”
“这第二么……”曲悠缓缓地说，“殿下已知，我与周檀成婚多年，却未有子嗣，这其间的缘由，其实是因我身有恶疾，实在见不得男子腌臜脏污……殿下龙章凤姿，我敬之慕之，却不能爱之，辜负殿下一番情意，我实在有愧，只能尽力报之。事成之后，也望殿下允我终身不嫁，我愿倾尽心血，一生只爱王朝基业。”
宋世琰微微诧异。
太子妃没有子嗣，其实是因为他心中厌恶，不想让父亲是上将军的太子妃产子，是而私下里给她喝了多年的避子汤。
曲悠与周檀成婚后并无子嗣，还让他纳闷过，就算夫妻不睦，身侧放着这么一个美娇娘，周檀也不可能天天做圣人……究其缘由，居然是因为曲悠厌恶男子。
想来也是，她为风尘女子鸣冤，对待丫鬟情同姐妹，身侧所有女子都很喜欢她，且不论与她交好的高云月，就连太子妃见过一面之后也是反复念叨。
女子实在不可能以终身不嫁作为理由，加之方才他一番剖白也不见对方因这甜言蜜语动摇，宋世琰信了五分，摇头叹道：“曲娘子如此坦诚，孤也不好多说，你我只做君臣，孤也会以礼待之。”
曲悠立刻举起手中的鎏金酒杯，与他碰杯：“君既知我，也不枉今日你我同居此中的‘上云之乐’——北斗戾，南山摧。天子九九八十一万岁，长倾万岁杯。”
宋世琰哈哈大笑，将手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曲悠从樊楼出来时，日已高悬。
她穿过楚霖派来的军队，坐回小轿中，直到放下轿帘，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曲意逢迎良久，她笑得脸都有点僵，坐在这里才觉得脊背冰凉。
曲悠伸手一摸，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作者有话说：
悠好像那种胡言乱语女（比如火车上碰见人抽烟，悠直接：可以不抽了吗，我有癌症！！
太子则很像谱新南（虽然在我设定里他还挺帅来着（belike：什么她居然不喜欢我，她一定是有病吧！哦果然有病，太可信了！
注：
北斗戾，南山摧。天子九九八十一万岁，长倾万岁杯。
——李白《上云乐》

第81章 南冠客（四） ◇
◎病重◎
南冠客（四）
周檀跪在宋昶的榻前, 仔细地将烛台上熄灭的蜡烛一只一只地重新燃起，烛火跳跃在庭中，他的神色却平静凝重，甚至连眼皮都不曾抬起。
宋昶半晌没有说话, 只是从喉咙中发出“赫赫”的声响。
周檀极有耐心, 将蜡烛点燃之后, 他起身从一侧倒了一杯茶来, 茶水在殿内放了良久，微微有些凉了。
于是周檀道：“臣去为陛下倒一杯热茶。”
“霄白！”宋昶在他身后厉声唤道, 见他转过身来，声音却又低了下去，断断续续，“老师早知……你也早知, 为何……”
“陛下，您在真如宫之下找到您想找到的东西了吗？”
周檀静静地看着他：“那下面到底有什么、到底有没有, 在您修建燃烛楼之前，一切都不可知，臣不知道，老师和先帝也不知道, 先帝临终时, 甚至并不想知道。若非傅相一意孤行，想要借此让您猜忌老师，这本该是先帝和老师永远埋在地下的秘密……臣知不知道，并不重要, 因为无论臣知不知道, 您都是大胤的君主, 只要于这江山有益, 先帝、老师和臣，都会竭尽心血辅佐您。”
宋昶重重地咳嗽了许久，低声问：“霄白，你对朕失望吗？”
周檀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宋昶强撑着在明黄床榻上坐起身来，周身并无别的侍卫，于是周檀上前去，将他扶起，安置在松软的枕前。他正要退下，宋昶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你敢据实相告，不怕朕杀了你？”
“陛下要杀我，何必等到今日动手。”周檀露出一个浅淡笑容，却毫不惊慌，“皇城内外煌煌何止千人，陛下既然只把我从鄀州召了回来，定然是有无法托付给旁人的事。”
宋昶微微松手，问道：“霄白眼中，太子可是合格的储君？”
他问得直白，周檀沉默片刻，轻轻地摇了摇头。
宋昶有些意外：“为何？当日你离开汴都之前……”
他说到这里，突然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陛下还是没有相信臣，臣离开之前已经说过，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陛下，不是为了太子。”周檀回道，“如今陛下病重，太子为何不来侍奉汤药？”
宋昶苦笑了一声：“你进汴都之前，应该也探知过消息罢，何必明知故问？上次太子进宫侍疾，恰逢执政漏夜入宫，朕连他的人都没有见到……后来才知道太子在帷帐之后听了执政一番言语，不过几日，便出了国玺之事。”
他闭上眼睛，似乎十分疲倦：“执政可是一心为太子谋划了数十年哪，朕本以为，太子同他该比同我这个父亲更亲才是……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让执政漏夜入宫，能让太子丝毫不顾念旧情？这些日子，朕因为此事辗转反侧，夜半还时常惊醒——太子连高则都能杀得如此干脆利落，若对上朕，又该如何？”
子壮而父老，向来是历史上每一个皇帝暮年时最为担忧的问题，可是天家无情，皇帝想得一个善终何其艰难，历史上死于父亲之手的太子和死于儿子之手的皇帝皆是多如牛毛，叫人不得不警醒。
周檀沉默不语，宋昶便继续说：“朕本想培植个儿子，叫太子不至如此放肆，可是朕也不曾想过自己的身子竟然衰败得如此之快……从前，朕只觉得太子虽然手腕硬了些，人还是好的，经过执政一事，却开始担心他来日若真登临大宝，会残暴无常，对不起祖宗基业……”
“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了，”周檀突然道，“陛下放心，楚老将军既然回了汴都，必能护陛下的周全，臣这些时日，会尽力为陛下查清执政进宫时想要对陛下说的话，届时，太子做不做得储君，陛下心中就能有数了。”
宋昶“嗯”了一声，盯着他的眼睛道：“你同你父亲，其实真的很像。”
周檀笑了：“父亲是金戈铁马的大将军，臣一生都得在阴谋和泥淖中打转，谈何相像？”
宋昶又开始咳嗽：“朕知道你心中还在怨朕……可自两年前一别之后，朕每遇见鄀州来人，都要问你一句，朕给你带信去，也不过得你寥寥数语，即使如此，朕心中仍觉得你是同你父亲一样坦荡忠诚的人……”
周檀心中不无嘲讽地想着，宋昶能这么看他，大抵还是因为两年前他跪下的姿势足够卑微、剖白足够攻心。
他在榻前深深拜倒，宋昶的面色缓了几分，突然对他道：“霄白，待朕百年之后，玄德殿龙椅之下，有朕留给你的东西，到时候，庆功会带你寻到的。”
周檀微微诧异，最后也只是俯下头去，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两人相顾无言，周檀起身告辞，走了几步，宋昶便在他身后沉沉地说：“朕此一生，最对不住的，怕就是你父亲……与老师，你要好好保重，不管最后即位之人是谁，朕都会尽力保全你的。”
周檀脚步一顿，感觉眸中泛起一阵咸湿泪意，这泪意并非是因为老皇帝最后的温情，而是因为想到了逝去的萧越和顾之言。
人死如灯灭，再后悔又有什么用处？
他抬起腿来，迈出了盛明宫高高的门槛。
刚出东门，周檀便发现黑衣在那里焦急等候他，因为慌乱，甚至在东门之外来回踱步。
他鲜少见黑衣如此情态，意外地轻咳了一声：“黑衣……”
黑衣立刻扑了过来，有些失态地道：“大人，夫人尚未回府……便被太子殿下请去了。”
周檀胸口一滞，失声问道：“什么？”
*
曲悠在轿子当中呆坐了一会儿，突然听见轿外有人声传来，她勉强回神，撩开帘子，便看见了黑衣雕刻繁复的银色面具。
周檀在汴河大街之外的一条小巷等待着她，她下了轿，不敢与周檀表现得太过密切，便只道：“如今府中忙乱，小厨房怕是人手不够，夫君与我共同外食之后再回罢。”
她将楚老将军留下的卫队打发离开，周檀下了马车，与她共同沿着汴河走了一段路，除了黑衣遥遥地跟着以外，其余的侍从都被遣回了府。
二人走到十二桥之下某条事先准备好的小船处，钻进漆黑的船舱，这才松了一口气，黑衣跟上来，撑着杆子向栖风小院的方向划去。
周檀将她揽在怀中，发觉她背后全是冷汗：“太子叫你去做什么，我吓了一跳，他带人去围了曲府？”
曲悠伸手紧紧抱着他，半晌没说话，周遭只能听见水流声音。
于是周檀只好继续涩声道：“事情太急，是我考虑不周，幸而你无事，要不然……我们先去见艾先生一面，如今我刚回来，太子还不曾插人过来，再过一段时间，怕是就危险了。”
“霄白，”曲悠唤他的字，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战，可她此时异常地清醒，“我有几件事要托付你。”
周檀道：“你说。”
“你着人将曲府上下送出汴都，连带着云月一起，暂且送到临安或金陵去……不过不要让他们路上见面，到了再见不迟。”
“我正有此意，他们在城中毕竟不安全，如同今日一般……”
“太子应了不会为难，但我怕他反悔，还是要尽快行事，过一会儿，我便回府告知父母。”
“好。”
汴河大街本不算长，二人言语之间，船便靠了岸，有几个平民打扮的人眼见船来，立刻凑上来谨慎观察了一番，随后带他们往熟悉的栖风小院中去。
艾笛声就守在门口，眼见二人到来，面上露出一个笑容：“哎呀，霄白，弟妹，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入正堂之后，曲悠发现柏影、苏朝辞和宋世翾也在堂中，宋世翾合掌朝周檀拜了一拜，他今年刚满十七岁，两年不见，已经长高了不少：“子谦问先生安。”
周檀拍了拍他的肩膀：“苏先生时常写信同我说起你来，看来你大有进益。”
宋世翾连忙道：“不敢辜负先生们的期许。”
他已经是高挑的少年模样，曲悠便不好像之前一般如孩子般对待，只是温和道：“子谦向来用功，过一会儿，我为你做荷花酥。”
周檀点了点头，这才转向苏朝辞，简单地说了一句：“成了。”
苏朝辞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问道：“可还顺利？”
周檀垂着眼睛“嗯”了一声：“明日或者后日，你就递帖子去拜会陛下，将你父亲旧案悉数说清楚，咱们当年搜集的证物，想必你保存得极好。”
苏朝辞道：“自然。”
“好……尽快去，我瞧着陛下的身体，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柏影许久不见曲悠，凑过来与她说话：“西境风水养人，瞧着你面色红润，想必过得不错。”
曲悠低笑了一声：“你也过得不错，十三先生不在，也没有人缠着你了。”
提起白沙汀，柏影重重叹了一口气：“这倒霉孩子，被贬了也是活该，不过我看咱们也不必担忧人家，他最懂怎么让自己活得高兴了，只是春娘子……”
艾笛声在一侧叹了口气，问周檀道：“朝辞进宫之后该怎么办，你想好了没有？就算陛下下诏废了太子，恐怕还会立他人为储，王孙的身份……”
周檀打断他道：“宋世琰若被废，肯定不会坐以待毙，大内必有宫变，还不知陛下有没有另立旁人的时间……反正我如今手下有凌霄旧部，皇城内楚老将军挡下李威的人，应该不成问题，只是需要时间等小燕过来，也不知……”
曲悠接了他的话：“不知他们过来要多久，我只怕楚老将军挡不住太子逼宫。”
艾笛声皱着眉道：“李威手下的人多出自汴都大营，人数虽多，却不能与楚老将军手下的比，守着皇城一二十日，总不成问题。”
“可是……”曲悠的目光在面前众人中扫了一遍，缓缓地说，“如果他借了别处的兵来呢？”
作者有话说：
又忘了定时，晚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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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2章 南冠客（五） ◇
◎宫变◎
南冠客（五）
艾笛声的眉头皱得更深, 他“唔”了一声：“弟妹此言何意？”
曲悠的目光停在周檀和苏朝辞身上：“他身上有西韶血脉。”
几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似乎是被她这个猜想吓到了。
柏影先开了口：“这……不至如此罢，太子怎么说也是大胤的储君，借兵西韶, 难不成割城……来还？”
他说到后面, 突然有些不确定, 周檀看了苏朝辞一眼：“他不是做不出来。”
苏朝辞面色凝重地说：“弟妹继续说。”
曲悠摇了摇头：“我这只是为诸位提供一个可能性罢了, 毕竟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小燕和徐侯在我们临别之前说要不事声张地缓缓前来，那少说也要有十几日的功夫。”
“只有李威, 楚老将军自然能守住皇城，可太子若是还有后招，譬如借兵西韶，提前破了皇城入内登基, 在诸位尚未来得及反应时便赶尽杀绝，那就不好办了。”
艾笛声与周檀低声商议了一会儿, 苏朝辞则问：“子谦，你怎么看？”
宋世翾抱了一只杯子在案前发呆，乍然听见苏朝辞唤他，有些茫然, 略微定了定神便道：“师母所言极有道理, 并不能以寻常心态来揣测太子。”
他清了清嗓子：“我少时曾与太子同宴，不经意间看到过他在后园当中虐杀下人，当时太子不过是我如今的年纪，手段残忍令人咋舌……事后他还抛尸入园, 装作无事发生, 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值得做最坏的揣测。”
柏影在一侧点头, 他自从与白沙汀相认后常来栖风小院，为宋世翾做日常诊疗，两人混得谙熟：“那我们该怎么办，若真如此，还是提前离开汴都为好。”
艾笛声转过身来：“柏医官说的是，为今之计，我们最好在小燕将军来京之前暂且离开汴都。朝辞，你今日夜里便与霄白一同进宫吧，将事情连夜说清楚，时间隐蔽，也免得给太子反应的时间，直接将你扣在宫中。”
苏朝辞应了，却低着头不语，像是在沉思些什么。
周檀也没说话，低垂着清丽眼眸，宋世翾在二人之间扫了一圈，突然问道：“若是太子以李威手下军士为主力逼宫，变故或可生在皇城之内，可若他真有外援……我们离开之后，汴都城门大开，百姓……该怎么办？”
苏朝辞面上流露出一分欣慰，转眼便被忧虑之色取代：“子谦心中为生民计，我方才……也在思索这个问题。”
周檀却道：“不管怎么样，朝辞、笛声，还有柏医官，你们务必带着那封遗诏，护送子谦提前离开汴都，金陵太近，不如去临安。余下的事情，我来想办法解决。”
苏朝辞蹙眉道：“你有什么办法解决？”
周檀还没说话，曲悠便道：“你跟着他们一起走，汴都城内的事情，我来处理。”
她突兀开口，将一群人都吓了一跳，周檀微微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重复：“你说什么，你要留下？”
“方才在船中，我的话并没说完。”曲悠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夫君难道不好奇，太子今日寻我去说了什么吗？”
艾笛声插嘴：“我方才还听人禀报，说太子将弟妹请到了樊楼……”
曲悠飞快地道：“他要我为他所用，事成之后，甚至能许皇后之位。”
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周檀半晌才涩声开口：“然后呢？”
柏影还在一侧感叹：“太子是真能许诺啊，上来就是全天下女子都想要的东西……”
艾笛声瞪了他一眼，于是他立刻闭了嘴。
曲悠微微笑了笑，在周檀手上摩挲，轻声安慰道：“富贵非吾事，归与白鸥盟。”
“我知道，”周檀捏了捏她的手，“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曲悠表情一僵，硬着头皮继续道：“然后我假意应了，与他谈了许多，他承诺将我父母放出汴都，还许我……宫变之后入宫做女官。”
周檀的呼吸乱了几分，她听得出来，连忙道：“我好不容易才让他勉强信我，我们之间，不会有比我更合适留在汴都的人。倘若宫中真的生变，我在他身边，一能尽力护下百姓，二能为子谦谋划，让他更加名正言顺……”
“这也太冒险了吧。”
“我不同意！”
柏影和周檀的声音同时响起，曲悠转头看了讪讪的柏影一眼，却不敢与周檀对视：“眼下这是最好的办法，你们几个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若要留在汴都，不仅容易被他追杀，更难护子谦周全。”
周檀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道：“你所说的不过是一种荒谬猜忌，虽然我们要谨慎太子借兵西韶，可这发生的可能极低，不至于到那样的山穷水尽的份上……”
他还没有说完，曲悠便道：“可是我们赌不起，汴都的百姓也赌不起。”
她刚刚说完这句话，周檀就手一抖摔了手中的茶杯。
艾笛声见二人对峙，连忙将周檀唤了过去，苏朝辞本想跟随，却听见曲悠在身后见了他一声：“苏先生……”
苏朝辞有些意外地回身：“夫人。”
曲悠道：“我有件事想拜托您和柏医官。”
等到众人商量好了，日色渐暮，周檀与曲悠共同出了栖风小院，坐着艾笛声事先准备好的马车绕路去曲府。
曲悠见周檀不同她说话，便凑了过去，晃了晃他的胳膊：“夫君……”
“你曾经说过，”周檀没有看她，只是淡漠地道，“对我有求必应。”
在鄀州时二人情浓，花前月下、春宵帐中，什么话都说过。
周檀一生亲缘淡薄，父亲早逝，母亲在临安时终日郁郁寡欢，少言寡语，后来也与周副将一同死于非命。
任氏一家人虽对他很好，可终究隔着一层，不能如同血亲一般全心信赖。周檀在燃烛案刚过时或许还抱过微小的希望，姨母和表弟能够体会他不能宣之于口的良苦用心，可最后还是全然落空，遇刺之时，没有一人来看他。
更别提他许久不见的弟弟。
以及真心敬之爱之，却天不假年的老师。
这些事情共同将临安城中买花载酒的少年人彻底抹杀，将醉后廊前题“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的青年臣子拖入深渊，养出他寡淡薄凉、锋利冷漠的性子。
她心疼得要命，却无法阻拦任何一件事的发生，只能尽自己所能许诺。
“霄白永远不会孤身一人，我对你有求必应，永远陪着你。”
言犹在耳。
可是历史真的能给她选择吗？
见她不说话，周檀转过头来，微微提高声调：“你自己许的诺，难道自己都不记得。”
“我自然记得，”曲悠低声道，“我对你有求必应，不是因为你有求，而是因为我想应……你若求的若我不想应，此约便作废。”
“你蛮不讲理！”
“你今日才知道我蛮不讲理？”
周檀怒气冲冲地一口咬到她的下唇之上，曲悠毫不示弱，抱着他的后颈，恶狠狠地亲了回去。
她尝到了唇齿之间弥漫的血腥气，微咸。
“你信不信我？”
周檀一口答道：“信。”
他顿了一顿：“可就如你所说，我赌不起……我从最初疏远姨母一家、疏远亲弟、冷漠待你，都是担忧任何一个与我扯上关系的人，会在这无休止的斗争中受折损，哪怕是一丁点折损……我宁愿你们恨我怨我，也不能拿这万分之一的可能去赌，你明不明白？”
他如今越来越坦白，也愿意对她说出这些话了，真是好征兆。
“我明白的，”曲悠涩声道，“可是我方才已经把前因后果与你剖析得透彻，倘若太子真的调西韶军队入京，你当如何？若我不留下阻止，你必会跟着楚老将军死守皇城，等着小燕他们来罢？”
周檀道：“西韶之说只是最不可能的可能，你怎么知道一定会到这一步？”
“我就是知道，一定会到这一步。我不只是为了救汴都百姓，更要紧的是救你啊。”曲悠抱着他的脖颈怔然道，说过之后又觉得不妥，连忙继续，“我假意到他身边只是权宜之计，如果这猜测有误，楚老将军守得住皇城，那岂不是皆大欢喜？”
周檀微微笑了笑：“我不需要你将我会面临的风险揽过去，不过一死罢了……”
“不过一死罢了！”曲悠打断了他，怒道，“你想护着我不受折损，为何却对自己的性命自轻自贱？我告诉你，你若死了，我就一头磕死在灵堂之前，变成厉鬼，也要缠着你后悔。”
他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人，自然知道什么话才能叫彼此忌惮，于是只能说着这样血淋淋的话互相撕咬，直到一方先让步。
周檀狼狈地移开目光，不知道在对她说话还是安慰自己：“罢了，罢了，时日还长，一定有其他的办法……”
二人一同去了曲府，曲承对当今朝堂的形势嗅觉敏锐，听曲悠略说了两句便知轻重，就算不连累女儿，他们也最好阖府离开太子眼皮子底下。
于是众人匆忙收拾，漏夜出城去往临安，投向远嫁的曲嘉熙去了。
曲向文穿了周檀的衣衫与曲悠一同回府，暂时避开了太子耳目。周檀出了曲府之后便与苏朝辞一同进了宫，二人装扮成了侍卫模样，走的小门，一时之间，倒也无人发觉。
曲悠在府中坐立不安地过了一夜，直到天亮，周檀才回来，在案前喝了一整壶茶水。
宋昶听苏朝辞递完诉状之后当庭便吐了血，在明黄帷帐之后长笑了许久。
“好啊……果真是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艾笛声手下的北街临近码头，他提前取得了文牒，在渡口准备了一艘大船，随时准备从汴都出逃。
在此之后的四五天内，汴都一片死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曲悠知道，这只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罢了。
盛夏将至，蝉鸣声不绝于耳，在永宁十八年的六月，宋昶终于有了些精神，他挣扎着将朝中重臣召至盛明宫内，在众人眼前写了一封废储位的诏书。
当日夜里，太子带兵围了皇城，持诏的臣子尚未出宫，悉数被困。
楚霖带兵在皇城门口与李威对峙，忌惮着皇帝性命，一时之间无人敢动手，千数精兵里只能听见甲胄碰撞的声音。
史称“永宁宫变”。
作者有话说：
太子：嘻嘻，小疯批来nuo～～

第83章 南冠客（六） ◇
◎驾崩◎
南冠客（六）
宋世琰从玄德殿正门施然走进。
玄德殿中关押着一众眼见着宋昶写下废储位诏书的臣子, 此刻皆在侍卫长刀之后，敢怒不敢言，蔡锳怀中抱着明黄锦盒，冷冷地瞧着走近的太子：“殿下这是要造反吗？”
宋世琰嗤笑了一声, 似乎是觉得他说的话很有趣：“造反？”
他慢条斯理地取了一侧侍卫手中的佩刀, 摩挲着光亮的银刃：“造反的哪里是孤, 不是诸位大人吗？”
蔡锳怒目而视：“一派胡言！”
“诸位大人趁我父皇病重, 御前逼迫，想要扶年幼的皇子上位, 把持朝政。”宋世琰朝着手中的刀刃吹了一口气，“孤带兵入内勤王救驾，何罪之有？”
他手持着佩刀，眯了一只眼睛, 在众人之间扫视了一圈，突然问道：“周檀呢？”
一侧的侍卫低声答道：“他不曾进宫。”
周檀刚刚回京, 官位都未复，苏朝辞年轻，是而众人并未觉得这二人没来不妥。
可落在宋世琰眼中，却是十分意外：“父皇托遗诏, 居然没叫他进宫？”
侍卫回答：“咱们的人一直盯着他, 自从上次陛下宣他入宫密谈之后，他随着夫人去了一趟曲府，此后紧闭府门，再不曾外出。”
“蠢货, ”宋世琰冷冷地道, “你马上带一队人马去他府中搜, 把持好汴都所有城门, 把他活着带回来见孤，如果抓不到，孤就摘了你的脑袋。”
他言语轻柔漠然，听得侍卫不寒而栗，他刚刚起身，太子又问：“他夫人也在府中吗？”
侍卫道：“几日之前送曲府中人出汴都之后，她便再未出门。”
“曲府的人跟住了吗？”
“跟住了，他们是往江南去了，倘若汴都有事，咱们的人即刻便能将他们带回来。”
宋世琰道：“嗯，去罢。”
侍卫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连忙领命去了。
蔡锳抱着锦盒，见宋世琰回过头来，不由得有些紧张，口中却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皇城大内……”
宋世琰微微一扬手，削掉了蔡锳半个发髻。
他身后众人发出一阵惊呼，蔡锳没有回过神来，愣愣地跪在那里，宋世琰瞧见他们这副样子，觉得有趣，没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一群清流文臣，生死之际，还不是如此丑态，可笑、可笑……”
他把手中的刀朝前丢去，染血的长刀落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响，将众人吓得纷纷后退。
宋世琰却觉得没意思，转身问：“景安在何处？”
另一个他心腹的侍卫回道：“大人正在府中。”
宋世琰使了个眼色，便有人为他推开了玄德殿的门，天光倾泻，有人在他身后大骂，他毫不在意地弯了弯唇角，径自往宋昶所在的盛明宫走去。
大殿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儿，宫女们战战兢兢，见他进去，争先恐后地告退，德帝剩余的几个妃子跪在地上哀哀地哭着，他多看了两眼，只觉得她们的泪水太过虚假，看着便让人无端烦躁。
“母妃们这是在做什么，平白添了许多晦气，”宋世琰绕过屏风，淡淡地道，“还是趁早回自己宫里的好，父皇没病，也要被你们乱病了。”
此举大不敬，但众人皆知皇城内外动乱，哪有敢不听之理。
宋世琰将她们打发走，看向一侧跪着的太医：“罗太医，父皇今日的药喝了没有？若是没有，你下去盯着些，将药制成了送来，孤来为父皇侍奉汤药。”
罗太医连声道：“是，是。”
宋昶自见过周檀和苏朝辞之后病得昏沉，恍惚之间只感觉有人掀开帷帐，将他扶了起来，他本以为是侍奉的宫人，舌尖接触到温热的汤药才回过了神，嗅到了空气中的龙涎香气息。
宋世琰舒展着眉头，正坐在他面前吹着手中汤匙里的药，见他醒来也不行礼，只是温言道：“父皇睡了许久，儿来侍奉汤药罢。”
宋昶哑着嗓子唤了两声，发现殿中已是空无一人，寂静沉闷，甚至能听到前厅滴漏沉沉的声响。
宋世琰问：“父皇在找谁？你我父子二人许久没有说过知心话了，父皇与儿臣说说话罢。”
宋昶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急急问道：“你……究竟为何要杀苏怀绪？”
宋世琰勾起唇角：“父皇既然已经见过小苏大人，何必多问我一句？终究是我太瞻前顾后，只觉得除掉小苏大人会被您猜忌，哪里能想到，他早就知道一切了。”
殿内烛火昏黄，宋昶看着太子那张阴柔漂亮的脸，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与江南出身的皇后长相相差甚远——他眼眸深邃、鼻梁高挺，瞳孔黑得泛蓝——甚至不怎么像华族人。
他想说些什么，还没开口，便被宋世琰轻声打断：“父皇觉得，此情此景像不像当年？您逼杀皇祖父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的一天？”
宋昶微微瞪大了眼睛。
宋世琰却继续道：“我那时候还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明白您当日在做什么，后来却越想越觉得有意思——身世、血脉、逼迫，还有景王全家的性命……”
宋昶死死攥着自己年轻英武的儿子，面容扭曲：“你听到了？”
“听到了，”宋世琰很愉悦地回答，他似乎很久之前就在期盼着坦诚此事，“所以父皇执意要修建燃烛楼的时候，儿臣没有出言阻拦一句，毕竟儿臣也想知道——”
他凑到了宋昶的耳边，轻声轻气地道：“父皇是不是有和儿臣一样的烦恼啊。”
宋昶死死地盯着他面上甜蜜蜜的笑容，声音发颤：“无论你母亲是谁，朕……都是你的亲生父亲。”
宋世琰道：“是啊，明明是父皇宠幸了那西韶女子，是父皇将她抛之脑后，让她怀着身孕被关入暴室，生不如死，叫她生了恨意，害死了皇后亲子，将我这狸猫捧成了储君。”
他的目光投过来，锐利冰冷，仿佛溅着毒液：“是父皇自己作孽，为何要让我这做儿子的替你担惊受怕、终日惶惶？”
宋昶哑声问：“皇后亲子……”
“当初苏怀绪大人将那女子带到我面前之后，我拔剑先杀了他，留着那女子，想让她说出皇后亲子的下落，斩草除根。”宋世琰嘲讽地摇了摇头，“可是她这么恨皇后，怎么会留下皇后的孩子？出宫不久便将孩子扼死抛却了，后来她回去找，只能看见零碎的孩童骨头——尸体恐怕都被野狗吃光了，父皇，您在地下见到这个孩子，可要对他说一声抱歉哪。”
“您将修建燃烛楼的人处理得一干二净，儿臣怎么也没有打听到此事的结果，想必父皇也不会告诉儿臣，决意带着这个秘密下地狱了。不过儿臣猜也猜得出来，父皇血脉不纯、儿臣亦是，就如您所说，‘父不父、子不子’，岂不好笑？哈哈哈哈……”
宋昶缓过一口气来：“你从前……分明是个好孩子，近些年来，愈发残暴嗜杀，甚至屠戮手足兄弟，若非如此，就算知道你的血脉，朕将江山留给你又如何？”
“父皇不要再惺惺作态了，”宋世琰打断他道，“若早让你知道些，孤哪里还能活到现在？自孤十七岁始，父皇就相信在后园虐杀下人的是孤而非二哥，那时候，父皇可曾听过我的辩白？东宫自古难坐，孤不能得父皇的信任，如履薄冰，若不再使手腕，连自保都做不到。”
他站起身来，在榻前跪了下去：“父皇血脉不纯，疯了这么久，孤也是疯子，正是父皇的好儿子。今日，孤也不过是在行父皇当年之事罢了，您就算今日废了儿臣，又能找谁来继立大统呢？不如将国玺交给儿臣，儿臣持着遗诏，便放了玄德殿中一干迂腐文人，如何？”
宋昶粗重地喘着气，半晌才道：“朕可以应你，不过……就如当年一般，朕要你做几个承诺。”
宋世琰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其一，玄德殿中都是国之肱股，若是屠杀殆尽……朝中空荡，不能延续，你留了他们的性命，哪怕暂且投入牢中，待你名正言顺地登基即位，把他们放出来，他们还是会效忠王朝的。”
“其二，你身负西韶血脉，实非你的意愿，但是大胤与西韶血仇仍在……无论如何，你都要守着疆界，报了彭城之战的血仇……”
“其三……”他重重地咳嗽着，艰难道，“周檀此人……不能杀，你把他放出汴都罢，你可知道，他是你萧、萧叔的……”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宋世琰却听懂了，微微诧异：“萧叔竟有子嗣？”
“你萧叔当年……金陵叛乱时也曾救过你，就算念着这情谊，你留他一命……”宋昶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低了下去，最后才强提起一口气，“你能答应吗？”
宋世琰毫不犹豫地温声道：“自然。”
老皇帝粗声告知了国玺的藏处，说完便像是被抽离了全身力气一般颓然倒下，宋世琰再不管他，站起身来向外走去，走了两步就转过身：“不过，父皇……”
他微微蹙眉，似乎很忧愁地道：“当年你在皇祖父榻前许诺，留萧叔守边疆，留顾相在朝堂，终生敬之，不可屠杀景王后嗣，还有……善待子民，温良施政。”
他咬着嘴唇，没忍住漏出一声轻笑：“父皇好像一条都没有做到啊……儿臣是您的亲子，必定会承袭您的基业的。”
宋昶死死拽着明黄色的床褥，想要叫他一声，却再也说不出话来，最终只是打翻了床前那碗已经凉下去的汤药。
宋世琰对着面前雕刻精美的木门站了一会儿，直到听见殿中所有声响都一齐消失，才伸手推开。
太阳已经彻底沉重地落了下去。
他迈出那道高高门槛，眨了两下眼睛，眼泪便立刻落了下来。
这眼泪好似并非他的一般，毫无情感，冰凉漠然。
太子的面上总是噙着淡淡笑意，似是而非，此刻却面无表情地流着泪。
他往外走了十几步，看见暮色中跪了一片的宫女太监，极轻地道：“父皇……已然驾崩了。”
有哭声传来，分不清真心假意。
“龙驭宾天，举国同哀，诸位……挂上白布，准备丧仪罢。”
他伸手抹掉了面上的眼泪，看见侍卫打着哆嗦跪在脚边，低声禀报：“殿下……那周檀果然已经……不过他的夫人被他留在了府中，周檀似乎是不想带她一起走，我们的人寻到她时，她甚至未曾醒来……现如今我们已将她救出来了，暂且送到了太子妃那里安置。”
宋世琰阴恻恻地问：“周檀人呢？”
侍卫道：“已经、已经去找了，不多时便能……”
宋世琰抽了腰侧的佩剑，剑光在黑夜中一晃，那侍卫直身倒地，鲜血溅上了太子的面颊。
他将佩剑一扔，甚至没有擦拭面上的鲜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吩咐道：“继续找罢——宋七，您瞧着孤这模样，是不是比方才更吓人些？”
被他点了名字的侍卫硬着头皮抬起头来，僵硬地点了点头，太子满意地笑起来，转身朝玄德殿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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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南冠客（七） ◇
◎望月◎
南冠客（七）
曲悠睁开眼睛的时候, 先看见了榻前一脸担忧的叶流春。
她已经卸了在春风化雨楼时的常见钗环，素衣玉簪，但只是发丝轻垂，也让人觉得娇媚慵懒。
曲悠挣扎着坐起来, 叶流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曲悠也没有主动开口, 她看着叶流春的眼眸, 很轻地摇了摇头。
于是叶流春松了一口气。
曲悠就着她的手喝了一盏茶，才逐渐缓和了自己忙乱的心跳。
得知宋昶将所有重臣召入宫中时, 她就知道不妥，周檀亦是警觉，两人商议了一番，打算等到日暮时逃出府邸, 去栖风小院和众人汇合。
随后曲悠便将上次从柏影那里要来的迷药下到了他的茶盏中。
上次她便与苏朝辞商定，若是宫中有异变, 立刻从周府后门处将周檀接走。
周檀对她毫无戒心，昏昏睡去，苏朝辞如约而至，将他带出了府。
临行之前, 他回过头来, 迟疑地问：“弟妹真的不同我们一起走么？”
曲悠摇头：“你看着他些，若他醒了，不要叫他回汴都。”
苏朝辞道：“他怕是不肯。”
曲悠道：“子谦身边事情那么多，你们……总会有办法拦着他的。”
苏朝辞重重地叹气。
二人其实一直不算相熟, 也没说过几句话, 不过曲悠看他, 总是有一种别扭的奇妙心理在——苏朝辞此时尚还年轻, 挺拔正直如修竹，与导师开讲座讲的一模一样。
后世人称赞他高洁清正，他本人给曲悠的感觉也与历史记载并无二致，她钦佩的同时，摩挲了一下周檀冰凉的手，骤然生出一股无法抑制的悲伤与无力。
为什么历史偏要对周檀不公正？
她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苏朝辞与她一同将周檀扶上马车，转身冲她深深一拜：“弟妹高义，我与艾先生到了金陵之后，一定想办法前来相助，还望保重。”
曲悠问道：“你们打算先去金陵么？”
苏朝辞道：“正是。”
曲悠点了点头：“也好，陛下若是驾崩，太子手边千头万绪，一时追不过去，若是情势紧急，你们不如沿河继续东去，到临安地界，更安全些。”
苏朝辞“嗯”了一声：“艾先生也是这么说的，但我总想着金陵是陪都，好歹离汴都不算远，真要出事，方便相助。”
曲悠道：“说得也是，我一人只能竭力动摇太子想法，万不得已时，还指望先生们和小燕的帮助。如今楚老将军已经严阵以待，趁着太子未出宫，你们快些离开罢。”
苏朝辞转身告辞，曲悠想了想，又叫住了他。
她从自己颈间拽下一根红绳，系在了周檀的脖子上，苏朝辞看了两眼，发现那红绳上系的是周檀以前从不离身的那枚白玉扳指。
他心中一颤，唤道：“弟妹……”
曲悠却冲他微微一笑：“留个念想，快去罢。”
眼见苏朝辞的马车消失在巷尾之处，曲悠抬手拭去了眼尾漫出来的一丁点水痕，提着裙摆飞快地跑回屋中，将周檀方才喝剩下的那盏茶水一饮而尽。
她顺著书案软软地滑到地上，逐渐昏睡过去。
朦胧之间，她似乎听见了不知何处传来的、穿透汴都上空的沉重丧钟声。
再次醒来，便在此处了。
不过曲悠没有机会与叶流春说太多的话，便跟着太子妃一同匆忙进了宫。
太子妃进宫之后便被侍卫拦下，带去了偏殿候着，反倒是曲悠被带到了玄德殿前。
太子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殿前，正在闲闲地把玩手中的国玺，见她过来，轻笑了一声。
曲悠垂着头拜了一拜。
宋世琰问：“周檀去了何处？”
曲悠摇头：“今日一早，听说陛下将诸位大人请进宫时，他应该就开始密谋离开了，我偷偷跟着他进了书房，本想为殿下多探知些消息，却被他察觉，将我迷昏了。”
宋世琰似笑非笑：“他就这么把你留在了府中？”
曲悠平静地回答：“自从上次殿下邀我在樊楼一叙之后，周檀便开始疑心我，我既有别的选择，自然也不用如从前一般与他共进退了。”
宋世琰仍旧有些不信：“你们毕竟是夫妻。”
“从鄀州回来时，我向他要了一封盖了他私印的和离书。”曲悠低着头，立刻从袖口取出了那封周檀很久很久之前写的和离书，“让他跑了，是我的疏漏，等殿下将他抓回来，我必定亲自处置，以表忠心。”
宋世琰仔细看了一眼，信上确实是周檀的私印，他暂且放下心来：“既然你们已经和离，孤便暂且赐你一个宫令之职，跟在孤和太子妃身侧处理琐事罢。”
曲悠略一迟疑，在他面前跪了下去：“叩谢太子恩德。”
宋世琰笑道：“你如今倒是肯跪了。”
“皇城内宫，天子面前，自然是要跪的。”
她抬起头来，斟酌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殿下，玄德殿内的诸位大人，您还不能杀。”
宋世琰眯起眼来：“为何？”
“我怀疑周檀手中，有一封陛下留下的遗诏。”曲悠道，“他刚回汴都，与陛下密谈之后，我便无意间看到了他手中的锦盒，虽说不能确定，但我总觉得十之八九。”
她膝行两步，殷切道：“万一他手中真有遗诏，殿下务必得留下这些老大人们，极力劝说他们改口为殿下作证，不仅要证陛下留了口谕，还要证周檀手中的遗诏是假的。”
周檀手中确实有遗诏，不过不是德帝留下的——前几日周檀说过，德帝的遗诏还在玄德殿中，她混淆视听，让太子以为遗诏已经被周檀带走，便不至于大动干戈地在殿中翻找了。
况且，她当务之急是寻个借口，先将玄德殿中诸人的性命保下来。
宋世琰微微犹豫。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殿前，就是在等殿中诸人服软，毕竟他已许诺，谁肯出首写继位诏书，便能做他的心腹之臣，若都不肯写，一炷香之后他便入内挨个询问，再不臣服，不如一剑杀了好。
他本以为德帝就算密留了遗诏，也应该还在宫中才是，但若真如曲悠所说，周檀几日之前便带走了遗诏，也并非不可能——甚至更合理些，德帝肯定能预料到他逼宫的这一日，早些托付，也是转移耳目。
所以周檀今日才未进宫！
他心中腾然而生一股烦躁的暴戾情绪，甚至差点顺手将手边的国玺掼到地上，曲悠被他吓了一跳，唤道：“殿下！”
宋世琰这才回过神来，冷哼了一声：“这群老顽固一个个硬得很，怎么肯为孤作证，不如早些杀了干净。”
他刚说完这句话，二人便听见远远地自宫门那侧跑过来的侍卫的声音：“殿下——”
“楚霖将军听见丧钟，想要入宫，带兵在皇城门外跟我们的人对上了！”
李威手中的兵不如楚霖手下的多，可楚霖如今也顾忌玄德殿中一干人等的性命，不敢贸然，只好与李威在门外僵持。
只是这样的情态维持不了多久，若楚霖决定强攻，李威未必能挡得住。
所以……太子才要借兵。
曲悠转头看去，果然见太子脸上并无什么惊惶之色，他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随着那侍卫往外走，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曲娘子，孤这里还有要事处理，你既投诚，不如先帮孤劝劝殿中之人罢，倘若孤回来他们还是如此，便不要再费力气了。”
曲悠连忙道：“是。”
太子走后，她匆匆进了内殿，将所有侍卫都遣了出来。
这群老大人虽听说过她御街击鼓之事，可大多没见过她，见一个妙龄女子进入，皆是茫然。
有人直接出口骂道：“太子这厮究竟什么意思？”
曲悠扬声道：“我是太子身侧的掌令，特来为殿下劝一劝诸位大人。”
这是她说给殿外人听的，那群侍卫站得这么近，太子还是没有对她完全放心。
人群中似乎有人认出了她，迟疑道：“你不是……上次周侍郎与傅相涉案时，为他御街击鼓的内眷么？”
蔡锳多看了几眼，也觉得眼熟：“国事重大，何时轮到一内宅女子指手画脚？你是周檀的内眷……怎么，他投了太子？”
曲悠大声道：“我与周檀已然和离，和离书在此，盖了他的印信——周檀不肯归顺储君，已经逃出汴都去了，这等乱臣贼子，人所不齿，大人切莫将我与他扯上关系。”
“况且，什么叫内宅女子？我自幼读书，见识广博，能为贫贱女子鸣冤，能懂边疆战事之苦，如今得太子眷顾，一展抱负罢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蔡锳面前蹲了下来，冲他使了个眼色。
蔡锳听说周檀未曾投奔太子，面色这才缓和了一些，他冷哼一声，口中道：“周檀好不容易有良心了一次，他夫人却跟着阴险小人做了乱臣贼子，这可真是……”
曲悠凑近他的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于是众臣看到蔡锳的面色立刻变了，他不可置信地看了曲悠一眼，以口型问：“真的？”
曲悠面色凝重地点头。
她站起身来，冲众人深深一作揖，把声音压得极低：“诸位先生，万望珍重，大胤王朝的未来，还指望着诸位。”
宋世琰从宫门处回来时，便听说蔡锳交出了那封死死抱在怀中的废太子诏书。
曲悠帮他丢进火堆，温言道：“这群老大人只是一时不能转圜罢了，殿下不如将他们暂且关到刑部去罢，待殿下需要他们的说词时，再从刑部将人提出来，不愁他们不归顺。”
若依着宋世琰的性子，定会将这群人全部斩杀于玄德殿，可不知为何，曲悠居然劝他们松了口。此刻见她温言细语，他心中气顺不少，挥手吩咐道：“人暂且关在此处，每日送些清水来，待皇庭内稳定下来，都关到刑部去罢。”
宋昶一死，簪金馆便随之尘封，太子没有来得及将自己的人换进去，干脆裁撤了这个机构，簪金馆存在得短，又没有经手过什么大案，怪不得没有被写进史书。
曲悠被暂且安排到了太子妃身侧。
楚霖带兵围了皇城，太子总要将此事处理完后才能举办登基大典，这几日太子妃一直都在偏殿中处置一些皇宫琐事。
她虽出身世家大族，但骤然面临这样的场面，不免有些手忙脚乱，幸而曲悠相对熟悉这皇城中的仪制，又有几个老嬷嬷帮助，好歹是将宫殿和前朝妃嫔们打点好了。
太子妃对她感激涕零，她似乎对于曲悠究竟是来宫中做女官还是为太子做枕边人毫不介意，有几次甚至说要封她做贵妃，曲悠解释了许多次才让她勉强相信。
第三日，她在内宫之中听到了消息，太子大开汴都城门，将一队“天降奇兵”放进了城门。
楚霖得了前后夹击，措手不及，被斩杀于南华门前。
宋世琰虽然如她所说将当日玄德殿中的臣子暂且关入了刑部，但还有许多并未被宋昶唤进宫来的臣子完全不明白宫变是何缘由，被宋世琰骗入了玄德殿，逼迫他们归顺。
储君继位本是名正言顺，可是有不少人知晓德帝废储之心，要宋世琰交出遗诏，聪明些的则闭口不谈，暂且没有表态。
曲悠得知此事时已经阻拦不及，玄德殿窗纸被溅上猩红血迹，她过去时，只能看见宫人寻来草席，准备拖走这群忠谏之人的尸体。
朝堂被太子以雷霆之势清洗，没过几日，他便开始匆忙准备登基大典。
曲悠带着宫中的人为他操办典仪，礼部人数不全，多有错漏，她借机偷了被宋世琰随手交给太子妃的国玺，撬开玄德殿中一块金砖，将国玺藏了起来。
登基大典后的第二日，太子服孝早朝。
朝间剩余不多的臣子中，有人战战兢兢地禀报，称有一伙着军中服色的人近日在汴都内流窜，做出许多违背律法之事，刑部和典刑寺不敢抓人，只好请宋世琰示下。
曲悠从刚封了皇后的李缘君宫中往玄德殿中去时，便听见门口的侍卫说陛下正在见客。
她近日时常跟在太子身边，这群人都认识她，也知道她在太子面前说得上话，因此十分尊敬，不敢怠慢。
曲悠在大殿之外站了一会儿，便瞧见一个有异族长相的人从殿中走了出来，吊儿郎当地瞥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些惊艳之色，随后口中嘀咕了两声，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他说的是西韶语言，她也听懂了——一句调侃意味的“美人儿”。
曲悠敛目朝殿中走去，珠帘后宋世琰没有起身，懒洋洋地问：“谁？”
她答道：“陛下，是我。”
宋世琰翻身从龙椅上坐了起来，露出个笑容：“曲娘子来了，近日孤可是少见你。”
国玺遗失之后，宋世琰大发雷霆，本打算处死一干经手人等，是她苦口婆心地劝了下来，说自己过目不忘，为太子画了一张国玺的图，请工匠连夜伪造了一个。
她这段时日在宫中行事，虽多为不熟，但她在那几个老嬷嬷处日夜补习宫中典仪，将操手的每件事都办得漂亮，加之国玺一事，宋世琰近日对她信赖有加：“这些时日，曲娘子的差事办得极好。”
曲悠回道：“承蒙陛下信赖。”
宋世琰兴致盎然地瞧她：“早朝刚过不久，你过来所为何事？”
“我听闻，早朝时有大人禀报，说汴都城内有兵士横行霸市、欺压群众。”曲悠道，“事情闹得大了些，我过来，问问陛下想怎么处置。”
她不愿意开口自称“奴婢”，此时也不宜称“下官”，便一直作“我”，所幸宋世琰并不在乎虚礼，几乎没怎么注意过。
“曲娘子这么聪明，应该多少能猜到些这军队从何而来。”宋世琰抬手屏退了周身仆从，斟酌着道，“朕最近忙得很，没心思多管他们，就当是犒赏三军了。”
“陛下，这不是小事。”曲悠抬手为他添了一杯茶，恭谨道，“我知道陛下待人宽和，总觉得赏赐些也无妨，但他们在民间行事有没有章法，您高居朝堂之上，恐怕不能窥见真实。”
她将茶杯双手捧过：“若只是小事，不会让诸位大人闹到早朝上来的，此时您刚刚登基，汴都内民心不稳，不管他们做什么，百姓只会把过错记到您的头上，何苦来哉？依照我的想法……”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宋世琰抿了一口她沏来的清茶，感觉竹叶微苦，他放下茶杯，语气不明地说：“这些话大抵只有你敢说了。”
曲悠面色不变：“陛下既然留着我，自然是想听我说这些话。”
“那你继续说罢。”
“我知道，陛下是暂且不想得罪他们，可是不想得罪，还有别的方法，譬如……陛下调他们出城，去抓那些乱臣贼子如何？”
宋世琰“唔”了一声：“这群人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曲悠道：“他们既然成群出逃，必定是有领头人、有计划，虽说皇子们现在都在城内，但保不齐他们心中在想什么，陛下还是将他们都抓回来，以防万一才好。”
殿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气味，她垂着头，有些闻不惯，正打算再说些什么，宋世琰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扯到了自己面前。
曲悠吓了一跳，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陛下自重。”
“悠悠，朕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宋世琰低低地说，温热气息喷吐在她脖颈一侧，绵延开一片颤栗，“你真的……不愿意做朕的女人吗？你想要的一切，朕都能给你。”
“我想要被男子尊重的权力，陛下能给我吗？”她尽力偏着头，冷道，“我想要不被人当成物件儿，不以调侃目光打量，想要做一些建功立业的事情，让男子敬我怕我，而不是如同方才走出殿门的那个西韶人一般，带着暧昧和不屑看我，陛下……能给我，但却不能是这种方式。”
宋世琰被她说得怔然，微微地松了手，于是曲悠立刻退了三步。
“怪不得你同周檀成婚这么久，他都不曾对你怜香惜玉过。”宋世琰唇角勾出一个柔柔的笑，“朕顺着你的后颈，只能摸到反骨——不过若非如此，朕也不会喜欢你，罢了，朕不爱强迫，你下去罢。”
曲悠躬身告退，沿着森冷红墙走了许久，直到走到叶流春殿前，才没忍住干呕了两声。
她感觉胃中翻江倒海，难受得说不出话来，一仰头，却看见了天际那轮月亮。
清寒，明亮，或许周檀也在与她看着同一轮月亮。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胸前那枚白玉扳指——从前这枚扳指总是硌得生痛，乍然失去，她却觉得心中一片空落。
第二日，宋世琰便在百忙之中下旨将西韶人的军队调离了汴都。
曲悠自请带着他一队心腹侍卫目送这群人出了城，又在城中巡视了两圈，帮助一些被那群人欺压过的百姓重修了屋舍，回宫时已是暮时。
她经过周府门前，突然心血来潮，便叫人等在巷口，自己进去看了看。
正是盛夏时分，几株杏树虽无人打理，也长得郁郁葱葱，她的手从沟壑纵横的树皮处拂过，感觉心中一阵松快。
——从未有过的感觉。
因为她知道，西韶人今日虽然骂骂咧咧，但总归是听话地出了城，毕竟在他们心中，追击叛逃的文臣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还能沿路掠夺途径城池，那里天高皇帝远，比在汴都城内更为自由。
谁能想到燕覆早已率兵从西境赶来了呢。
汴都那礼崩乐坏的一个月并未重演，她处心积虑地在宋世琰身边卧底这些时日，终于改变了历史的走向，这也是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改变了历史。
虽然不知未来的命运将会如何。
但这些事情，她绝不后悔。
曲悠在杏树的影子中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月亮，沿着周府之外那条漆黑的小巷往外走，没走几步，周围便闪过一个人影，一把将她拽了过去。
曲悠一惊，下意识想叫，来人却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月色之下，她看见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巷口有侍卫疑惑唤道：“小曲先生……”
曲悠连忙回了一句：“无事，我坐下来歇息一会儿。”
她转过头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唇角便落下了一个冰凉的吻。
熟悉的静水香气息温柔地弥漫在夜色之中，静默了良久，她才压低了声音，震惊地问道：“你疯了，你……怎么敢回来？”
周檀鲜少穿黑衣，头发也全部高高地拢了起来，他垂着眼睛，沙哑地回道：“昨日我看见月亮，梦见夫人在想我。”
作者有话说：
有心的友友会发现，我终于把文名改了！

第85章 南冠客（八） ◇
◎离岸◎
南冠客（八）
曲悠伸手描摹了一圈他的脸庞。
他似乎瘦了。
周檀看着她, 很是委屈的样子：“今日我带人到汴都城门外，恰好看见那群西韶人出城，你放心……小燕他们已经设计埋伏，过不了几日, 便能将他们全数歼灭。”
他捧着她的脸, 目光闪烁：“艾先生决意带着子谦到临安去, 游说江南世家和公侯, 我听闻诸位大人现在刑部，暂无危险, 汴都城内也未生乱，你做得极好……可我实在不能放心将你一个人留在此处，西韶人已经出城，多留无益, 明日我在汴河北渡口准备了船，咱们一起走。”
曲悠皱着眉道：“你是怎么进城的？”
周檀答道：“凫水。”
他从袖口处抽了一块帕子, 塞到了她的手中：“如今情势紧急，我没法跟你多说，明日过了午时，我在北渡口等你。”
似乎是觉得她在黑暗中待的时间太长了, 已经有侍卫狐疑地朝这边走过来, 曲悠飞快地将那块帕子收了起来，捏了捏周檀的手背。
周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一跃，消失在黑暗当中。
曲悠回宫之后先去给宋世琰简单回了话, 为他点了安神香, 确认宋世琰已经睡下之后, 她借口为皇后送凤印, 绕进玄德殿将金砖之下的国玺取了出来。
她做李缘君身侧的掌令，平素就帮她代管凤印，自然无人怀疑，到李缘君宫中转了一圈之后，她才去了叶流春所在的春华殿。
宋世琰登基匆忙，一切都没有准备妥当，只有李缘君随着他登基受封，叶流春等通房女子的名分尚未定下，只好先随便住在后宫当中。
她进宫这几日，才知道宋世琰平素掳掠在府中的女子约莫有五六个，只是因为都没有名分，才让他多年来都有着清心寡欲的好名声。
这些女子身份隐秘，有一位甚至是多年前被流放的罪臣之妻，曲悠刚得知时颇为惊讶，后来却不觉得意外了——宋世琰忍了这么多年，其实本质上根本就是个疯子。
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些女子大都住在一起，只有叶流春得宠，得了李缘君单独赏赐的宫殿。
曲悠则随着宫中女官居住，她身份高些，所居之地只有一人，不过众人皆知她与叶流春交好，有时候也会在春华殿中侍奉过夜，并不惊异。
两人拉了床上的帷帐，叶流春才问：“你怎么来了？”
曲悠将手中的烛台在她床前摆好，回头道：“明日，你随着我一同出宫。”
叶流春眉心一动，朝外看了一眼：“你打算如何出去？”
曲悠从袖口取出了周檀那块帕子：“你可知……玄德殿中，有一条密道？”
她在回宫的马车中已经简单看过，周檀塞给他的帕子上，画了玄德殿某个机关后的密道路径，想必是宋世翾从景王处得知画下来的。
这密道复杂曲折，若无图示，决计走不出去。
叶流春执着那块帕子在烛火下看了许久，思索道：“每日午后，他都会在饮补酒之后小眠一会儿，或许是个机会。”
曲悠道：“那我们明日便在那时动身。”
叶流春果断道：“好。”
她迟疑了一会儿，又说：“悠悠，明日午后，我可以将宋世琰请到宫中，他在我宫中时，总是会睡得安稳一些，给你留出充足时间。”
“不行，”曲悠抓住她的手，看见了她小臂上一块淤青，“你得跟我一起走，若他发觉我出宫，又恰是在你这里时走的，必定迁怒于你。”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叶流春往后缩了缩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顶：“迁怒也无妨，好歹能让你平安出去，小周大人还在等着你。”
曲悠依旧摇头：“十三先生也在等着你。”
叶流春突然沉默了下去。
半晌，她才轻轻笑了一声：“十三一路南去，广结善缘，还写了不少新词，他从来不缺红颜知己，何谓等与不等。”
宋世琰性情残暴，时常在浓情蜜意之时突然动手，曲悠不过跟着李缘君一段时日，就见了不少她身上的新伤。叶流春是宋世琰的枕边人，身上的伤只会比他的正妃更多。
只是曲悠知道叶流春是体面人，虽然看到了她的伤，但从未在她面前主动提过。
她抱着叶流春的胳膊，怔然看向漂浮的床幔。“如果你留在这里，我根本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离开。”
叶流春语带自嘲：“从前在汴都城内做花魁娘子，总还有一二分体面在，如今我已是残花败柳之身……”
“那是宋世琰的错处，跟你有什么关系？”曲悠打断她，瞪了她一眼，片刻又软了嗓音，“春姐姐，这后宫的红墙太高，不知哪一日就会死于非命，我听过你的月琴，知道你不愿过这样的日子……”
她枕在对方的腿上，絮絮道：“我在边关待了两年，也算是见过了塞北的风霜雨雪，你知道吗，每逢冬日，大漠落了雪，都会生比牛乳还白的雾，等到天明时，又会突兀消散，露出一轮太阳，每每想起，总觉得是奇观……你从前弹月琴唱彻阳关，难道不想自己亲自去看一眼？哪怕不是为了十三先生，这宫墙之外，还有天高海阔。”
“我时常做梦，梦见当日良宴会，你在长廊中弹琴，我与云月听得出神，她伤了脸后时常不高兴，我还盼着你去替我哄哄她。”
叶流春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会有那样好的一天吗？”
曲悠攥紧了她的手：“当然。”
两人在帐中说了许多话，才沉沉睡去，曲悠半梦半醒之间，突然听见叶流春像是想起什么一般道：“说起来，我倒是觉得宋世琰有些地方反常……”
曲悠挣扎着清醒了几分：“嗯？”
叶流春皱着眉道：“你有没有觉得，他有时候过于喜怒无常了一些？”
曲悠不解道：“他不是向来如此吗？”
叶流春摇头：“我从前与他初相识时，他并没有这么……悠悠不知，他的情绪这段时日越来越坏，我总觉得……”
她没有继续说，只是摇了摇手中的团扇：“罢了，你睡吧。”
*
次日午后，叶流春换了一身宫女服色，跟着曲悠往玄德殿走去。
她手中捧着装了国玺的食盒，一路都低垂着头，途径御花园时，二人碰见了一群巡逻的侍卫。
为首的向曲悠行了礼，多问了一句：“宫令这是要往何处去？”
曲悠镇定地答道：“去为皇后娘娘送些果子。”
侍卫了然离去，曲悠刚松了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便听见一个柔和声音唤她：“曲娘子——”
那一瞬间她汗毛竖起，几乎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这是李缘君的声音！
她强迫着自己垂着头转过身来，行了个礼：“娘娘。”
她这个时间通常会在殿中小憩，今日怎么会一反常态地出门来？
李缘君走近了一些，饶有兴趣道：“你要来给本宫送果子吗，上次你做的荷花酥……”
她无意间往一侧瞥了一眼，笑意立刻僵在了脸上。
叶流春深深低着头，没有抬起来，只是抱着食盒的手有点抖。
李缘君微微退了一步，又看了曲悠一眼，口中迟疑道：“你要去为我送果子，为何要走这条路，舍近求远？”
曲悠呼吸一滞，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李缘君却突然道：“我想起来了，昨日是我说想要些御花园中的新鲜花束插瓶，想必曲娘子是为此而来的罢？恰好我午膳用得多了些，滞滞的不消化，还要逛一阵子再回去，你采了花，先回我殿中侯着罢。”
语罢，她居然带着侍女转身离开了。
回头前还瞥了一侧的叶流春一眼。
曲悠突然发觉，这位低眉顺眼的太子妃或许并不像旁人以为的那般愚钝，至少，她方才听到了二人拙劣的谎言，却没有戳破她们的伪装。
李缘君是刻意放她们走的。
曲悠未再犹豫，与叶流春一同绕到了玄德殿之后的井口边，很顺利地找到了密道开关，两人将那食盒抛入井中，只带着国玺，一起下到了密道中。
自从那日血案后，宋世琰便不在玄德殿批阅公文了，因此这里的侍卫裁撤了许多，且多守在前殿，并未发现她们的行踪。
密道中阴凉森然，曲悠抱着以缎布包裹的国玺，努力地根据周檀和宋世翾画的线路图寻找着出口——这密道修得极长，从皇城一直到汴河尽头，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其中。
她辨认着方向，和叶流春一起走了约摸有一个时辰，才瞧见了出口的光亮。
见有人来，出口处亦有异响，叶流春握紧了手中的袖箭，却听来人急急地唤了一声：“阿怜！”
是周檀！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周檀一把抱过曲悠，带她们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事不宜迟，我们先去渡口乘船。”
曲悠将国玺递到他的手中，有些脱力，周檀接了过去，连带着她一同抱在怀中：“别怕。”
曲悠道：“我没有怕。”
周檀“嗯”了一声，向驾车的黑衣吩咐道：“再快些。”
密道的出口离周檀他们混进来的北渡口尚有一段距离，曲悠在久违的周檀怀中小眠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却发现还没有到。
帘外传来渡口盘查的声音，黑衣勒停了马，低声道：“我和大人可以闭气从船舱底部混过去，夫人和春娘子却不得不过这关口。所幸如今宫中还平静，你们换了粗布衣衫，拿着这个过去罢。”
曲悠接过一看，是早就准备好的籍册。
汴都周遭水路不如陆路通达，因而盘查的人便比城门处松懈了不少。
二人换了衣衫，对视了一眼，只觉得心跳如擂鼓。
渡口的官兵将她们拦了下来，粗声问：“出城干什么的？”
曲悠操着江南地区的一口方言，恭敬回答：“官爷，我们是跟着爷们从江南到汴都来做生意的，只不过前些日子乱，这生意做不下去，便打算跟着商船回去咯，这是籍册。”
她递过去，又顺手塞了一把银子，满脸堆笑：“爷们来得早，还等着我们呢。”
她更衣时还特意将脸抹黑了些，那官兵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手中的籍册，没看出什么问题来，便抬了手中的枪：“行了，去吧。”
“多谢官爷。”
曲悠挽着叶流春，急急地朝渡口边走去，周檀和黑衣已经上了临近一艘商船，放下船板来等待着她们。
心跳得飞快，曲悠总觉得有些不安宁，脚下便又快了几步，她刚刚看见船上水汽弥漫之中的周檀，便听见耳边传来一声破空的声响。
“拦住她们！不许让她们走！”
有人快马而来，甚至拉弓放了箭，那箭矢从她耳侧擦了过去，险些划破她的脖颈。
曲悠当机立断，推了叶流春一把，自己刚想跟过去时，第二支箭便从她面前飞掠而过。
她听见宋世琰阴沉的声音：“曲娘子！”
随后是一句：“暂别放箭，不许伤她！”
宋世琰居然带了一队侍卫，亲自追出了皇城！
方才盘查的官兵提着枪大步追来，周檀见状，急急从船上朝她跑过来：“阿怜，快——”
“大人小心！”
箭矢飞过，周檀一心只顾着寻她，甚至没有注意到，一侧的黑衣扑上来为他挡了这一剑，将他扑倒在了船板上。
他从未摘下过的银色面具被这一箭射落，周檀刚刚回过神来，便看着他愣住了。
面具之后，赫然是他许久不见的弟弟，周杨。
“你……”
不过此情此景，他已经来不及说太多，只是匆忙起身，几乎是同时，曲悠就听见了弓弦拉紧的声响。
“宋世琰！”
她倒在地上，怒喝了一声，宋世琰微微抬手，示意众人暂时不要放箭。
周杨扭头看了一眼，宋世琰带来的百余人都手持弓箭，朝他们拉紧了弦，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必定死于万箭齐发之下。
宋世琰的目光掠过船上的叶流春，落在了曲悠身上，他走近了两步，声音似悲似怒：“孤那么信你，你却骗了孤！你居然骗了孤！”
他做太子的时日太久，如今还是下意识地自称为“孤”。
宋世琰侧头朝周檀看去，面上露出一个冷笑：“周侍郎，好久不见，想不到你们夫妇二人如此……”
他还没有说完，伏在地面上的曲悠突然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明黄色的卷轴，高高地举在手上。
“我有遗诏在手！”她在风中喝道，“宋世琰，你放他们走！”
宋世琰一怔：“你、你怎么会有遗诏？”
曲悠答道：“遗诏本就在玄德殿内，你以为我竭力出逃，是为了什么？”
宋世琰不怒反笑：“好，好啊，你们夫妇二人将孤骗得团团转，如今还拿出这东西来唬人？”
“你当然可以不信，”曲悠左右环顾了一圈，渡口处本来有许多百姓和商船，方才宋世琰追来，已经将众人纷纷吓走，不过总有好事的没有走远，还躲在船上静静瞧着，“不过这四周百姓侍卫兵士皆在，悠悠天下之口，你不拿到遗诏，堵得住他们的嘴吗？”
周檀在一侧怒斥：“你在做什么！”
曲悠充耳不闻，只是下意识地唤道：“黑衣！”
周杨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几乎没有犹豫地抬手在周檀后颈中敲了一下。
周檀瞪着眼睛，昏倒在了他的怀中。
宋世琰阴恻恻地道：“你想怎么样？”
曲悠回头看了一眼：“放他们走，我便把遗诏交给你。”
宋世琰问：“若是孤不肯呢？孤抓了你们，照样拿得回遗诏！”
“殿下若再上前一步，我便立刻投河，毁了这遗诏！”曲悠笑了一声，“殿下可以试试，遗诏不明，国玺为假，四方诸侯皆可讨伐，你这帝位能不能名正言顺地坐得住！”
“是你设计的！”国玺之论一出，四方皆惊，宋世琰略一思索，便想到了她在其中的作用，咬牙切齿地道，“曲娘子，孤对你这么好，你真的……要这么对孤？”
他如此言论，曲悠便知道他一时不敢轻举妄动，不由松了口气，她没有回头，只是大声吩咐道：“黑衣，开船！”
周杨抱着周檀跳到船上，唤了一声：“嫂嫂……”
曲悠一怔，回头看了他一眼，略有惊诧，最后却只是微笑：“快走！”
叶流春也在船尾叫她：“悠悠——”
“开船！”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事态紧急，船上周檀带来的侍卫不等他吩咐，便扯起了风帆，商船所载货物不多，不过片刻，便轻飘飘地离岸了。
此时正是顺风，只要一炷香的功夫，这船入了河水潜流，宋世琰便不可能追上了。
弓弦拉紧的声音此起彼伏，曲悠目送着那船离岸，宋世琰却朝她走了过来，面色晦暗不明、含悲带怒：“悠悠，你怎么能这么对孤？”
他在曲悠面前蹲了下来，一把捏住了她的下颚，曲悠吃痛地皱眉，宋世琰却微笑着比了个手势，于是无数箭矢便朝着那行了不久的船飞去。
曲悠目眦欲裂，她喘了几口气，在宋世琰手上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嘶——”
趁着他微微一松手的时机，曲悠死死抱着手中的诏书，一头扎进了一侧的河水当中。
隔着水流，宋世琰的声音听起来扭曲暴戾：“快来人，救人！快救……不许往水下放箭……”
她不通水性，在游泳馆学习时都心慌难耐，更别提在此处了，曲悠呛了几口，闭着眼睛，任凭自己沉沉地向下坠去。
有侍卫飞快地游到了她的身边，抓着她的胳膊带她向上游去，她挣扎了几下，没有挣开。
“咳……”
不知过了多久，曲悠被湿淋淋地扔在地面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艘船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抬头看见了宋世琰腰侧镂金的佩剑。
几乎没有什么犹豫，毕竟如今落在他的手里，可能会比死了更难受。
曲悠扑过去，刚刚摸到那把剑的剑柄，便被宋世琰一把抓住，腕骨处传来剧痛，想必是被他捏脱了臼。
宋世琰凑在她耳边，阴森森地柔声说道：“你想自戕？”
“想得美。”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很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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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南冠客（九） ◇
◎在狱◎
南冠客（九）
有人从她手中抽走了那封明黄色的卷轴。
宋世琰松了手, 急忙接过，似乎是深深呼吸了几口，才屏退左右，将卷轴徐徐展开。
出乎他意料的是, 那封卷轴上是空的。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确认卷轴上的字迹并非是因浸水消失, 才如梦初醒, 提着曲悠的领子将她拽了过来：“你——”
“哈哈哈哈，”曲悠从喉咙中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语带戏谑，“抱歉，太子殿下。”
她叫的仍是“太子殿下”——遗诏不明、国玺遗失，前朝旧臣不肯为证, 各地公侯藩王也未入京，他这皇位坐得含混, 根本称不起一句“陛下”。
昨日将国玺拿出来之时，她顺手从玄德殿书架旁拿了一封空白的卷轴，本是有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竟然真的能用上。
也是她之前编造了关于遗诏的谎言, 才轻易地将宋世琰骗了过去。
宋世琰丢了卷轴, 伸手过来，曲悠本以为他会气得想要直接掐死自己，结果他竟然是伸手摸到了她湿漉漉的脸颊，皱着眉, 似乎是很受伤地对她道：“你怎么真的不怕死, 朕这么多年很少轻信女子, 只有你——”
他半眯着眼睛, 幽深瞳孔当中映出森冷的光芒：“我就知道，你这样的人，是不会跪得这么轻易的，你宁死不肯跪，朕偏不让你如愿。”
一侧的侍卫殷勤地凑上来，宋世琰接过他们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轻轻抬眼道：“派人沿着河追，把周檀给我抓回来。”
侍卫肃然应道：“是。”
宋世琰重新转眼看她，他眼瞳深邃，眼尾上挑，看人时无端薄凉。
曲悠喘着粗气，从他漆黑的瞳中看见了自己。
“你偷出国玺去，有什么用？”宋世琰轻声细语地问她，伸手撩了撩她鬓角的头发，“周檀就算拿到了国玺，难道还能造反不成？他若有心，皇位自然坐得，可是他这样的人，会做这样的事吗？”
他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只是自顾道：“宋氏后嗣都在汴都，他们想造反，去哪里找人来担名头？”
曲悠捂着几乎被他捏碎的手腕，冷笑了一声。
他过不了多久就会知道的。
“看来你是不会告诉朕了……”宋世琰皱着眉抚摸她的面颊，居然轻笑了一声，“这都是你逼我的，既然落到了我手里，我定会好好待你。”
他盯着她僵了一僵的面色，似乎觉得很有趣：“来人，将曲娘子请到刑部大狱去罢，朕来亲自问问她……听闻刑部有‘三十二把手’，什么样的人都能撬开嘴，朕要是听不到答案，便劳烦这些人来罢……”
“朕倒要看看，你跪还是不跪。”
*
曲悠睁开眼睛，牢狱中森凉的寒意袭上她的脊背。
宋世琰派人从渡口将她粗暴地拖上马车，带入她从前十分熟悉的刑部——如今诏狱中关着皇嗣，簪金馆已被废置，只有刑部牢狱多些，能为他腾出单独审问的地方。
曲悠在途中昏昏沉沉地想着，她居然真落到了宋世琰的手中。
历史已被改写，她窥不破天命，更看不清自己混沌一片的未来，但她竭力保下了当日玄德殿中的一众大臣，保下了可能死于西韶人手中的汴都百姓，将国玺带给了宋世翾……周檀和叶流春安然离开，除了她之外，一切都安好。
日子提前了一些，但还在顺着历史的轨迹行进。
再过一段时日，宋世翾便会在艾笛声的帮助下成功游说江南世家与公侯，正式称帝，打出“匡扶国本”的旗号一路向西。
宋世琰借兵西韶，却不能对他们行有效的威慑，西韶军队所过之处城池狼藉，于是甘愿臣服于宋世琰的人便越来越少。
永宁末年的冬日里，燕覆率兵打到了汴都城下。
宋世琰失道寡助，穷途末路，不肯落到宋世翾手中，在城墙前自尽身亡。
他登基时不合仪典，所有文书都没有留下来，在青史简上含糊地得了一个“殇”字为号。
胤史中声名狼藉的殇帝——更多时候被习惯性地称为“废太子”——就此湮灭于战火的烟云当中。
明帝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借机发难西韶，派濯舟大将军去打了千古闻名的韶关一战。
大胤一片河清海晏，又过了几年，苏朝辞的威望越来越高，上下敬服，因着他在，明帝一朝连党争都几乎绝迹，真正称得上是大胤立国几百年中的盛世。
曲悠想，她此时才真正理解了周檀当日的感受。
她分明早知历史的结果，虽然自己亦身为蜉蝣，但不能束手，努力于罅隙中救下了那些不曾被书写的小人物。
逃离失败，落在宋世琰手中，她并不后悔，只觉得释然。
如果明知能救而未行事，她一定会如同周檀当日一般自责——谷香卉坠楼时，飘拂的衣带曾经掠过他的手指；晏无凭死去后，尸体被摆在一尊破旧的神像之下，他跪在一侧，几乎被愧疚和自我厌弃吞没。
面临着相似的困境，他们下意识做了同样的选择。
只不过周檀当日没有救下晏无凭，她却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汴都百姓没有因西韶人家破人亡，清流诸臣没有死在玄德殿中，宋世翾拿到国玺，没有折损一兵一卒……就连周檀都安好无虞。
能换她所有在意的东西平安，哪怕坠入无底深渊，她都觉得值得。
这就是周檀甘愿做桥的感受。
殉道者的宿命。
但周檀遇见了她，于黑水之渊中被拉了一把，挣扎起身，仍能生出重新前行的勇气。
就是不知道……她能不能有这样好的运气了。
曲悠被捆到刑架上，余光中看见宋世琰亲执长鞭朝她走过来，以鞭尾挑起她的下巴：“悠悠，当日樊楼之上，你说你想要青史留名，想要世间男子都高看你一眼……说的可是假话？”
她鬓角的头发被冷汗打湿，听了这话也不过是有气无力地动了动眼皮：“殿下觉得呢？”
“你如果死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记得你。”宋世琰轻轻地说，“你留下来是为了偷盗国玺，可周檀他们连能与朕对抗的储君都找不到，拿到又有什么用？”
“你知道吗，朕早年曾帮父皇办过几个案子，帮着刑部的人逼供。对付女犯，他们会先上拶刑，逼问不得，便去衣打庭杖，再不得，他们会取一块手臂长的木板，击打女子腹部，打多了，你就这辈子都没法生育了。”
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这些话，说到后来，居然自己先落了泪。
曲悠感觉浑身一阵一阵地发冷，不由攥紧了手指。
“还有一些太过残忍，朕说不下去，不过……周檀当初在诏狱的时候，应该受过不少——朕见过的，就是取那粗长铁钉，钉入骨头与皮肉之间的缝隙，嘶，你猜，这有多痛？”
“就算到了如今，每逢阴湿天气，他应该还能回想起当日的痛不欲生吧？”宋世琰伸手拭去了自己脸颊上的泪水，颇为怜惜地道，“朕真的不想这么对你，你多与朕说几句话罢。”
曲悠死死咬着嘴唇，不想让他看出自己在发抖。
她修刑律，自然通考过胤时的女子刑罚，只是没想到，有一日书本中的东西会用到她自己的身上。
她苦涩地想着，自己从前分明是手指划破都要贴一块创可贴精心涂药的人，现如今听见这些可怖刑罚，虽然怕得要命，却不愿意说一句求饶言语。
就如宋世琰所说，顺着她的后颈，只能摸到反骨。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左传中被囚于晋的钟仪，即使在牢狱中，他依旧戴南冠、弹奏南国音乐，刑罚不能磨灭风骨，是为君子之行。
而她身后，不仅有周檀，更有着一千年文明的积淀下来的善恶是非。
捍卫想要保全的一切，坚守应该坚守的道义。
本该如此，为何要跪？
纵入寒夜，吾心自有光明月。
千古团圆永无缺。
“好，好……”
“那朕，先赐你拶刑，让你尝尝滋味儿，来人——”
手指处被套了冰凉的竹夹，十指连心，不过微微用力，便带来尖锐痛楚。
曲悠面如金纸，冷汗涔涔而落。
她咬破了嘴唇，唇齿间弥漫开一阵腥气。
宋世琰一甩衣袍坐在案前，托腮看着她：“太可惜了，朕被你骗得惨，将你家人都放出了汴都，不过没关系，你既然胆子这么大，朕着人请他们回来就是。”
曲悠心中一颤，顷刻又放下心来。
曲府诸人应该已经到了临安，宋世翾在那里，过些时日便祭旗而反，临安城最先脱离宋世琰控制，他动不了那里的人。
最初她将家人送过去时，就想到了这些，这样一来，只要他们入了临安，就算宋世琰派人一路跟随，也不可能将人带回来了。
想到这里，曲悠唇角弯了弯。
宋世琰却兴致勃勃地继续道：“你府中，朕先杀哪一个好呢？听闻你母亲多病，不会受惊吓罢……你弟弟仿佛才考了春闱，叫……”
他后来说的什么，其实曲悠已经听不大清了。
她生在文明有序的环境当中，从小到大，除了从机车上跌下来摔断了骨头外，没有受过一点重伤，更别提这专门逼供的磋磨。
还有更多……碾碎尊严、捣毁精神的酷刑。
如果她身体再虚弱些，撑不过去便好了，曲悠混沌地想着，或许死去之后，还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去。
只是可惜将周檀留在了这里，可惜不能带他看看她的世界——运转有序、刑律健全的未来。
他一定会流连忘返的。
宋世琰听见她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唇角勾出个笑来：“其实，你这样坚持又有什么意义呢？朕承认周檀是个有本事的人，若不是铁了心要做君子，篡位都使得——也正是如此，在边关几年，朕都没忘了你们。”
他走近了些，一侧掌刑的侍卫在曲悠头上浇了一盆冰水，水花飞溅，沾湿他的袍服，他却毫不在意。
“如今朕坐在汴都大内，有军备，有金银，还有储君十年的威望，周檀盗走了国玺又如何？他回得来吗，他敢回来吗？他错过了父皇还活着时最好的发难时机，如今楚霖已死，一切都晚了！他再看不惯朕，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朕毁了他所热爱的一切——不管是他坚持向父皇进谏了多年的狗屁刑法疏议，还是你——他都只能看着朕动动手指就碾死你们，看着朕千秋万代，无能为力！”
原来周檀在更早之前就向德帝进献过刑法疏议。
不过当时他不得宋昶信任，纵然在典刑寺、在刑部发现了诸多问题，也没法无所顾忌地施展身手。
宋世琰扶着案站起身来，盯着她哈哈大笑。
手指处刑罚暂缓，曲悠抬头看着宋世琰脸上因笑意而扭曲的肌肉，突地想起了叶流春的言语。
宋世琰如今这副模样，确实有些不对劲。
他乍喜乍悲，又哭又笑，有时候甚至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切换两种完全相反的情绪。
按理说，他为储君多年，不应该如此喜怒形于色，更何况一侧的侍卫都没有退下。
宋世琰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竟然全不避人？
不过片刻功夫，宋世琰便止了笑声，转头就像是把方才的情绪忘得一干二净了一般，阴恻恻地道：“曲娘子，你在想什么呢？”
他如今连称呼和言语都有些颠三倒四，这与她初见太子时截然不同。
竹板骤然收紧，这次比起方才来用力了许多，曲悠紧皱着眉头，痛呼出声。
她有些怕疼，眼泪下意识地流了满脸，思绪也彻底混乱下去，宋世琰感兴趣地盯着她垂着的头，良久，他听见她在痛苦的闷哼中挣扎着低低笑出声来。
宋世琰突然感觉她在这样的时候笑出声来，是对他的侮辱：“你笑什么？”
因为痛苦，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哽咽破碎，但他一字一句听得清楚。
“哈哈哈哈，我笑你……你不过是这时代的蝼蚁，卑贱如蚁，却自视甚高，以为自己有通天之能……千秋万代？做梦！做梦！”
“螳臂当车，一叶障目……未将性命放在眼中，自己便会第一个丢弃；未将生民放在眼中，失了民心，有再多兵马粮草又如何？你最后……一定会死于历史车轮的碾压之下，骨血无存、淋漓遍野！我……等着看你的下场。”
*
“夫人，醒醒……”
有人晃动着她的肩膀，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喉头立刻涌上一股微腥的鲜血。
对方扶着她的脊背，拿一块帕子将她下巴上的鲜血仔仔细细地拭去了。
曲悠抬起眼睛来，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她被扶到墙边，背靠在墙壁上，好歹有了些力气：“贺……贺三侍卫。”
贺三立刻屈膝跪下，朝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夫人。”
“咳……”
曲悠想继续说些什么，胸口却一阵闷痛，贺三见状，娴熟地在她后背一敲，于是她又咳了一声，有黑色的淤血顺着唇角流落。
贺三忙道：“夫人先忍一会儿，我方才偷偷去请了狱中几个姐姐，等到夜深了，她们就来为您包扎伤口。”
“你们……还好吗？”曲悠终于能说出话来，她捂着胸口，艰难地问道，“太子可有为难？”
“大人在刑部时，与我们不甚亲近，后调来的那位，几日前在玄德殿殒身了。刑部向来不插手党争，无人受牵连，如今是由属下代为掌管。”贺三低声答道，“今日听说陛下带来的是您，属下便提前备了伤药，夜来才敢探望。”
曲悠点点头，虚虚地道：“多谢。”
“夫人何必言谢，当年周侍郎在时，待我们……”贺三沉默了片刻，一脸愧悔，“待我们恩重如山，属下母亲病重，小周大人三天两头寻差事赏赐，慈悲悯下，属下竟还误解……直至大人外放，我们才知那后堂的白雪先生竟是大人。”
她思索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临走时自己在屏风上盖了周檀的私印。
看来他们已经知道了。
曲悠轻轻笑了笑：“他……这几年很好……等他进了汴都，你记得去瞧瞧他，他见了故人，会高兴的。”
贺三不解其意，还是深深垂头应了：“是……陛下要属下派刑部的人过来审问，我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不会对您用重刑。只是有时，碍于表面功夫，可能得让您受些皮肉之苦，夫人暂且忍耐，夜里，我便会着人过来为您疗伤。”
曲悠闭着眼睛，点点头，又缓缓道：“若是会让他察觉，你便不要冒险……”
贺三急急道：“夫人放心，您万要保重……属下能为大人做的事不多，绝对不会让您折损在刑部的。”
语罢，他便匆忙离开，过了没多久，几个专司女囚的牢头来为她上药。
几人言语之间极为恭敬，想来也是当日“白雪先生”在那面屏风上安慰过的可怜人。
刑部虽换了好几个侍郎和尚书，但自梁鞍以下，人事变动极少，就算不得贺三叮嘱，也多受过周檀恩惠，心照不宣地集体暗中照顾着她。
甚至得她托付，一同关照了被关在这里的那群文臣。
宋世琰口中的残酷刑罚，就这么被她躲了过去，只有得知他来，众人才会有分寸地为她制造些明面伤口，显得血淋淋些。
不过宋世琰自那之后似乎忙得很，只亲自来过两次。
贺三含糊透露，临安那边有叛军生事，陛下忙着对付他们，无暇顾及刑部大狱中的人。
想来是宋世翾等人已经公开了宣帝那封遗诏，宋世琰知道了当日她盗出国玺的作用，不需费力撬开她的嘴了。
曲悠咬着嘴唇，愉悦地想着，怪不得他上次来时如此生气。
虽说再未受刑，可牢狱之中阴暗潮湿，不利于养伤，她平日还是十分虚弱。
于是，她便开始长日嗜睡，尽可能地保重自身。
在那个每日只能看见一束阳光的牢房中，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作者有话说：
南冠客：《左传&#183;成公九年》载楚人钟仪囚于晋，仍然戴南冠，弹奏南国音乐，被认为是君子之行。
?? 外卷一&#183;庄生晓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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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周与蝶（一） ◇
◎前世&#183;初上◎
周与蝶（一）前世&#183;初上
重景六年初, 新岁已过，仍是隆冬，春日迟迟未至，冷冽的风穿过幽长廊道, 从头到尾, 发出一阵如同小儿夜啼的“呜”声。
皇城的天色沉沉地昏暗下去, 大雪与清夜同至。
梳着双鬟低髻的小宫女瑟瑟地跪在廊道一侧, 不住哈气，企图为自己制造一些凉薄的暖意, 可无济于事。
今年的雪花似乎都比往年大些。
小宫女只缠了一根红绳的发间覆了一层薄薄的寒霜，单薄肩头也落满了雪花。
颊侧的巴掌印似乎已经被雪冰冻，完全感觉不到痛楚了。
也算一件好事。
落日后的皇城人声寂寥，这条路通往空荡荡的诏狱, 平素根本无人经过。
她在这里跪了两个时辰，先前还能听见隔了几道墙传来的人声, 如今则只剩了雪花落在身侧铜制雨水缸表面飞快融化的一声“呲”。
然后在这黑暗和大雪之中，她突然听见了镣铐撞击的声响。
大雪纷飞的隆冬夜里，一个身披洁白鹤氅的男子缓缓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她转过几乎被冻僵的脖子，一眼就看出, 他应该受了很重很重的伤, 甚至还在流血，有幽微的红色残存在他经过的雪地上，顷刻便深沁下去。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雪中如同神迹一般突兀出现的男子，完全忽略了他身后两抹黑色的影子。
随后神明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她看见了一双颜色很浅的琥珀色眼睛。
他似乎也冷极了, 缓缓开口, 颤着声问：“为何……在这里跪着？”
可他有这么厚的鹤氅, 怎么会冷呢？
她只穿了单薄的襦裙, 应该她更冷才对吧！
小宫女张了张嘴，嘴巴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好不容易张开了，也只能发出一两个模糊音调，她想了想，应该是嗓子被冻哑了。
跟着他的两个侍卫有些不耐烦，维持着不冷不热的恭敬，催促道：“大人，该走了。”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对方就解下了身上那件她非常羡慕的鹤氅，披到了她身上。
她怔然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脸，发现他好漂亮——淡漠且矜贵的一张脸，是她平日里看都不敢多看的类型。
若非这人在为她颤着手系衣带，她绝对不会相信这看起来如神明的男子会与她产生什么交集。
玉骨般冰凉的手指拂过她的颊侧，男子失了外袍，当即打了一个哆嗦，可他还是踉跄着站了起来，留下了一句低低的“裹紧些”。
宫女抓着外袍，抬眼只看见了他的背影——他外袍之下的中衣血迹斑斓，看起来单薄褴褛，颈间生了锈迹的铁环垂下一根锁链，伶仃地拖在雪地上。
她终于说出了话：“大人……”
大人，我该去哪里还了这件冬衣？
男子却没有回头。
身上的鹤氅迟迟地散发出残余的体热，掺杂了一丝静水香的气息，她细细嗅着，觉得就连血腥都带了一二分说不出口的悲怆意味。
他走后不久，雪停了。
天色大亮之后，宫女数够了时辰，扶着红墙踉跄爬起来，她的膝盖几乎冻僵，连路都走不了，若非有一件厚实的冬衣，一定会被冻死在昨日幽深的冬夜中。
她艰难地走了几步，又跌在了雪地里，还没有起身，便听见巷口尽处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眼前出现明黄色的衣摆，她听见一个年青的、略带慌乱的声音：“是谁……给了你这件鹤氅？”
抬起头来，天子的冠冕上珠玉乱撞，面容在日光之下映出沉沉威严。
一侧跟着的一个侍卫似乎是昨日送那位大人进诏狱的二位之一，他上前一步，恭敬回话：“陛下，是宰辅……是周大人昨日经过，觉得可怜，自己解衣相赠的。”
周大人和宰辅放在一起，她再迟钝，也知道了昨夜的男子是谁。
只是没有想到，威慑朝野上下、被骂了五年奸佞的宰辅周檀，居然是这般模样。
昨日她的主子婷妃正是去诏狱见过这位周大人之后，气恼不堪，恰好遇见她侍奉出了一点错漏，当即便罚她在廊边跪了六个时辰。
天子还欲再问，廊道尽头便有几个侍卫抬过来一具尸体。
尸体以简单的白布蒙面，布上沾了点血迹，她看见白布之下垂了一只修长美丽的手。
天子身后的一位紫袍男子突然踉跄了一步，随后毫不恭敬地越过了天子，伸手揭开了那块白布，看见人后，他完全愣住了，下意识地往身后退去，被那个镂刻了莲花纹饰的铜制雨缸绊倒，重重摔在了她的面前。
她伸手去扶，摸到了他腕间一串五色佛珠。
“骗子，”她听见对方颤抖的声音，他六神无主、方寸大乱，竟然顾不得任何礼仪，“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哆嗦着膝行两步，跪在小皇帝面前，凄声道：“陛下……子谦！”
周檀的眼睫上结了一层闪光的冰霜，天子的目光从尸体怔然移到她身上的鹤氅，低声自言自语：“……他不愿意要朕的东西，若是留着这件外袍，他不会死的。”
他猛地抬头，直直看向她：“你哭什么？”
宫女茫然地抬起手背擦了一把，这才发现自己哭了，她方才被皇帝身边的太监塞了一个暖炉，捧了一会儿，终于能说出话来：“周大人赠衣……是见奴婢可怜，奴婢不过是皇城中最卑贱的、最卑贱的人，大人慈悲，奴婢……感激涕零。”
先前的紫袍男子也道：“他并非是不愿要陛下的东西，只是见这小姑娘可怜罢了……陛下啊。”
天子执拗地咬着唇，没有说话。
紫袍男子见她想要解下身上的鹤氅，伸手制止了她，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跪在这里？”
她低声道：“奴婢名叫阿怜。”
春风从旧偏怜我，那更姮娥是故人。
天子回过神来，犹豫道：“朕记得……你是婷妃身边的宫女。”
纵在冰天雪地中被冻了一夜，双颊都青紫，也难掩她的好容色——他从前在婷妃身边见过这个宫女，还多看了两眼。
想来她被婷妃罚跪，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阿怜没敢回话，若是说了些什么传到娘娘耳朵里，她回去又要受罚了。
所幸天子也没有多问，只是疲倦地摆了摆手，吩咐道：“以后不必跟着婷妃了，去燃烛楼伺候罢。”
燃烛楼是先帝修建来用于祭祀的宫殿，那里的平素活计不过是洒扫燃烛、焚香看守，是宫中的美差。
阿怜发着抖谢了恩，天子亲自上前来扶起了那紫袍男子，又将尸体上的白布重新盖上，失魂落魄地带着人离开了。
临走之前，还记得叫人将她抬回住处，请去了太医。
阿怜实在有些不明白。
天子和紫袍的大人分明很在意那位穿白衣的周大人，为何昨夜这么冷，却没有人来看看他呢？
若是早来一些，或许他就不会死了。
虽然天子做主将她挪到了燃烛楼，但这件事不知为何还是被婷妃知道了，她在跪了那一夜后发了几日高热，婷妃便借口她的病会过人，叫人将她与冷宫中几个染了时疫的宫人一起挪出了宫。
阿怜与那群宫人一起被送到了亭山上的岫青寺。
于她而言，这或许还是一件好事。
岫青寺的大师为这批宫人辟了一个院子，请人前来照料，她并未感染时疫，没过多久便已痊愈，于是就帮忙照顾病人、与寺中的女修洗菜做饭，日子竟比在宫内安宁不少。
只是阿怜深知容貌之祸，从来没有摘下过面纱，就连与她亲近的女修，也以为她是染病坏了脸。
某日皇室中人来烧香礼佛，在蒲团之后落了一本诗集。
女修们捡回来看，却看不懂，传到阿怜手中时，她心中猛地一颤。
《春檀集》。
与她交好的女修奇怪地问：“阿怜，你也识字吗？”
阿怜迟钝地点点头：“很多年前，家父也曾在朝为官过，只是受了牵连，远远流放了，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母亲在父亲出事后不久，便因病而死，我被没为官婢，进宫伺候去了。”
女修好奇道：“啊，那你从前叫什么名字？”
阿怜想了想：“仿佛是姓曲罢，叫什么……记不得了。”
她坐在月光之下一字一句地读周檀的诗，反复去读，记得滚瓜烂熟。
她读“青玉寸节志不收，一迳春光莫展筹。露雪压枝尘不染，澹荡风波有如仇”。
还读“人间天青雨泽，潮起碧遮，无端错落”。
读“白雪春归早，容人再少年”。
亦读“残生鄙薄徒见日，吞声老病哭穷途”。
“呸呸呸，这句不好。”
她拿毛笔蘸着浓墨，将整首诗涂掉了。
三月倒春寒，来岫青寺的人比起元月少了许多，重景六年最后一场春雪中，前院那棵系了许多红色飘带的树被压断了一枝。
那老槐树上的红飘带原本是来礼佛之人许愿所系，折断不吉，阿怜识字，帮着方丈大师解下树枝上的红飘带，重新寻地方缠上去。
她非常耐心地将旁人的愿望小心解下，收到一侧的木盒子里。
树枝经年累月，红带被缠了一层又一层，最底下的几层甚至已经开始褪色了，她解下边缘泛白的最后一根，多看了一眼，却愣住了。
周檀一手好字，凌厉的瘦金体，金钩玉划，风骨凛冽。
“亡母敬上，儿将成婚，不胜惶恐，佑我妻平安顺遂……前路漫长，沧海横流，愿守本心。檀笔。”
她藏下了那条飘带，夹在了诗集当中。
晴日里，她将红带重新缠回百年的老树，太阳照在白色的面纱上，微烫。
她缓缓动作，想起了许多往事。
永宁十四年，周檀外放回京，入了典刑寺。
德帝有意为他赐一门体面的婚事，最好门第不高、父家不显，清流中立更佳。
顾之言在高则的宴上听史官曲家的嫡女儿与高则长女联诗一百零八句，宴后便给史官送去了拜帖。
婚期定在次年夏日。
周檀读了她一首“堂前流水挟花去，天地人间两不知”，年节里送来了两壶亲酿的杏花酒。
高云月替她悄悄去看人，回来红了脸，告诉她对方是极好极好的。
她向来眼高于顶，得一句称赞不易。
满汴都的女儿都羡慕她有这样一门好亲事，对方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年轻有为、风流潇洒，宰辅的女儿都没嫁成，叫她捡了便宜。
她气鼓鼓地对高云月扮鬼脸。
“我这么好，怎地不说是他捡了便宜？”
高云月和她笑作一团：“你自然是好的，能娶你是他的福气。”
但是她没有见到周檀，也没有等到那场婚事。
永宁十五年，燃烛案起，顾之言亲旧皆入狱，曲承受牵连入了刑部，被判流徙三千里，其子随行，妻女没为宫婢。
母亲急病交加，在杏花没有开时便病死在了府中。
高云月想尽了办法，才为她和妹妹造了个暴毙，让她们没有被没入教坊司，而是随着平常获罪官眷家的女儿入宫做了宫女。
周檀从燃烛案中幸存，刚刚出狱，便带着浑身的伤来敲她的府门，她躲在门后，低低地告诉他。
“姑娘已经死了，大人不必再来。”
她知道他如今自身难保，何必再来管她家的事，惹上面不快。
这么不体面的样子，她也确实不想让他看见。
高云月当初为她抹去身份，做得隐蔽，任凭周檀调查良久，想要看顾一二，最终也是什么都没发现。
入宫不久，她就因为不会伺候得罪了管事嬷嬷，被打发到花房做苦活儿。妹妹们一个进了傅贵妃宫中，没过多久便再没了消息，另一个也渐渐失了联系。
抱着一盆盆栽杏树路过皇庭时，她听说年轻的小周大人惹恼了陛下，在打庭杖。
于是她将自己平素用过的伤药托给小太监，又塞了银子，拜托他送上一些。
小太监嫌她寒酸，表面应了，拿银子换了一碟花生下酒，伤药不知被丢在了什么地方。
春日来时，周檀被贬到了鄀州。
又过了很久，皇宫内翻天覆地，他杀了残暴的废太子，风光还朝，扶着少年天子登了基。
遗诏不清不楚，他太过年轻，又有从前的声名在，压不住悠悠众口，她跟着主子走动，都能听到四处的议论之声。
可她毫无反应，就如同从不认识对方。
说起来，确实是不认得的。
入宫这么多年，终于磨光了她身上残余的傲骨。
父亲生死不知，妹妹们被早已被森冷的朱红宫墙吞没，高云月全家都死在了废太子掀起的灾祸当中，这世上还记得她的人恐怕寥寥无几。
连她自己都已经忘记了旧日的姓名，哪怕听到年轻的宰辅终身未娶，每年都要折一枝杏花送到陇上，都再生不出什么波澜。
春夜里她抬头看月亮，出神了片刻便有人恼怒地唤“阿怜”，她低下脖颈，匆忙小跑过去。
“奴婢在”。
月亮还是从前的月亮，春风亦是旧时春风，扑面如昨。
春风从旧……不肯怜我。
姮娥清冷，不见故人。
她分明已经将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怎么会在这样的时候……坐在红带飘拂的古树上，沉沉地回想起自己的名字呢？
嘉……意。
美好的意愿终究是不能实现的，如果有来生，她不想再叫这个名字了。
阿怜攥紧了手中陈旧的愿望，于晴日痛哭出声。
当日夜里，她遛出了住所，带着那本诗集，打算翻墙出逃。
临行前路过未关门的大殿，佛祖金身慈悲地垂着眼，法相森严。
不知道为何所驱使，自入岫青寺以来，她第一次虔诚地跪在了蒲团上，深深叩首，随后颤抖着许下愿望。
“佛祖若能听到信女的祈愿……”
她想许的愿望非常多。
希望家门不曾败落，希望亲眷好友不曾离世，希望……希望能一生端着曾经的傲骨，不再卑躬屈膝地做奴婢，
想了许久，最后出口只剩了一句。
“就让信女生生世世陪伴在大人身边，还了故衣之恩罢。”
说出口觉得有些贪心，这听起来不像是为周檀许的愿望，倒像是为自己许的。
她连夜逃出了岫青寺，从墙上跌下时，似乎还听见了方丈大师悲悯的一声叹息。
大概是错觉，大师若在，会拦着她的，她如今还是皇家人。
春夜下了细雨，她沿着亭山走了许久，好歹才走到京郊的一座小山头上。
周檀声名狼藉，传闻被皇帝抛尸在了乱葬岗，可她亲见当日情态，总觉得不至于此，后来又在帷幕后偷听天子祈愿，好不容易才知道了这个地方。
果不其然，山头上整齐罗列了一些简易的坟墓，墓碑上的名字她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
想来都是些活得酣畅淋漓的人物。
若她也有机会结识这些人、拥有这样的人生……就好了。
今年白雪春归尚早，可能容人再回少年？
在周檀为父母立下的旧碑一侧，她见了一座新坟。
出乎意料的是，墓碑上不止有周檀一个人。
这座碑时间古旧，落款在燃烛案起的永宁十五年，从刑狱中苟活下来的周檀，到山上来亲手为自己刻下了一块墓碑，还是合葬墓碑——碑上刻了他未过门的妻子姓氏，有地可栖，总不至于孤苦无依。
她的手指拂过墓碑，分不清脸上是春雨还是泪滴。
杏花又开时，苏朝辞带了一壶酒上山，发现周檀的坟墓有新土翻动的痕迹。
他没有多想，此地隐秘，大抵是雨水冲刷所致。
坟前那棵树上不知被谁被系了一条红色的飘带，边缘已经褪色了，他瞧不清楚其上的含糊字迹，只好放任它在风中飘拂。
后来它不知被什么吹走了，他再也没有见过。
世间情爱，也不过如天青雨泽，无端错落。
流水挟花去，天地两不知。
作者有话说：
春风从旧偏怜我，那更姮娥是故人。
——朱敦儒《鹧鸪天》

第88章 周与蝶（二） ◇
◎前世&#183;再上◎
周与蝶（二）前世&#183;再上
永宁十五年, 燃烛案兴。
琉璃制成的博山香炉中熏香冉冉，白烟在空气中凝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大殿门稍微开启，便将它一吹而散。
周檀在玄德殿跪着吞下了宋昶赏赐的“孤鹜”。
皇帝低着头, 看向这个自己感情复杂的青年臣子, 开口问道：“卿还有何求？”
周檀垂着头思索了一会儿, 道：“臣与曲大人家的姑娘有一门亲事, 请陛下做主，让臣成婚罢。”
他主动提及此事, 无异于是将弱点袒露了出来，宋昶满意地点点头：“依卿所愿。”
“不过——”
他拉长声调：“卿如今的声名不太好听，岳丈不宜在朝为官了。”
周檀闭着眼睛叩首：“是。”
他出狱的时间还来得及，能够救下曲承一家, 虽说以他如今的声名不宜再娶妻，但曲家从前与他有一门未成的亲事, 若是不护下，怕是曲大人的刑罚会比旁人判得更重。
刚刚出宫，他便上门去拜会，恰逢曲夫人出丧。
在一树洁白的杏花之下, 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未婚妻子。
她很美——她穿了一袭白色素麻衣, 乌黑长发亦被绸带挽起，临风站在杏花天影当中，与世界的白融为一体，像是一片稍微张嘴便能呵去的晶莹新雪。
美丽, 剔透, 易碎。
顾之言为他选定婚事时, 曾经得意地告诉他, 他一定会喜欢自己未来的妻子的。
他去读她的诗作，亦深觉欣喜。
春末才需下聘，但他按捺不住，年节便送去了两壶亲手酿的杏花新酒。
姑娘的侍女为他送回了一枚同心结。
他想起她的名字，嘉意，美好的意愿。
只是太过美好的东西，总是留不住的。
她转过身来，微微诧异，似乎在思索他是谁，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伤时，便明了了几分。她缓缓地走过来，朝他福身：“周大人。”
杏花落在肩膀上，他无话可说，只好道：“节哀。”
她垂下眼睛，睫毛微颤，于是他走近了一步，道：“我已向陛下求娶，待你母亲的事忙完之后，你我便成婚……我会救出你父亲，你放心。”
她客气回答：“若是麻烦大人……”
“不麻烦。”
曲承出狱之后大发雷霆，直言就算是死在狱中都不愿受他这等欺师灭祖的小人的恩惠，他去送聘礼时，曲承抓了手边一个瓷杯砸在他的额角，淤青到洞房花烛夜都未散去。
他如今声名狼藉，肯来的人极少，没有应付什么宾客便回了房，新娘轻轻移开手边的团扇，烛火昏红之下映出一张美人娇面。
周檀垂着眼睛，略带些苦涩地客气道：“你好生歇息，我……”
话还没有说完，女子冰凉的手指便拂到了他额角的淤青上。
他听见对方问：“痛吗？”
简单的两个字，他却好久好久没有听到过了。
不知为何，周檀突然觉得非常委屈，他强忍着鼻尖酸楚，眼尾却漫上一抹红色，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我若不成婚，恐怕陛下会迁怒……如今曲大人已经出狱，你若不愿，我写一封和离书，等过一段时日……”
“谁说我不愿？”
她说了这一句话，脸颊微红，从榻前取了药膏，在他伤口上轻轻地涂着：“父亲最是正直，误会你是恶人，一时不能转圜，实在抱歉。等过一段时日，我再回去劝一劝他……”
他被巨大的茫然和空洞淹没，嘴唇颤了颤，问：“你……信我不是恶人？”
她微微诧异，随后摇了摇头，继续仔细地为他涂药。
“你是好人。”
药涂罢了，红烛“噼啪”爆了个灯花，他嘴唇颤动，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她先轻轻叹了口气，旋即露出个笑来：“今日你我新婚，此后万象更新，我不喜欢如今的名字，夫君……替我取一个可好？”
周檀坐在案前，蘸了她磨出的新墨，斟酌问：“夫人有什么愿望？”
她眼睛一亮，又黯淡下去，思索着道：“从前在闺中时读了好些书，真想到万里江山中亲眼去看一看……可惜我少时便体弱，母亲说，我是出不了远门的。倘若能做一只蝴蝶、一只孤鹤……罢了，生灵亦有苦处，我不贪心，做一粒微尘就好，御风而行，在碧霄云间逍遥遨游……纵朝生暮死，亦觉得无限自由。”
周檀在宣纸上端正地写了一个“悠”字。
“夫人所求，檀也想过，”他低声道，“只是我做得还不够，做不到举世誉之不加劝、举世非之不加沮，神思尚不自由，遑论凡胎肉|体，只能寄情白云一片。”
她拾起那张纸来：“白云一片去悠悠，你是霄白，我是悠悠……甚好，我喜欢这个名字。”
“不过……”她言语一转，“我小字意怜，夫君还是叫我阿怜罢，母亲也是这么叫的。”
“好。”
周檀呆了一呆，取下手指上从不离身的、老师留下的白玉扳指相赠：“老师说，此物要留给我最重要的人。”
她收了，坐在案前，取了一把小剪刀为二人结发，随后吹灭了烛火。
自此之后，周檀每每回来时，松风阁门口便点起一盏灯来。
后园漆黑，他搬进来不久，走夜路总也看不清楚，如今得了一盏明亮灯盏，虽然微弱，但在他心中亮如白昼。
新婚夫人与他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这样好的事情，他想都没敢想过。
只是他不够幸运，平静日子过了没多久便再生波澜。
燃烛案时，他寄居的任家受了牵连，事后他变卖身家，将待他和弟弟极好的姨夫从大狱中接出来，在家养身体。
谁知任时鸣秋闱科考，竟因他的不堪声名从甲榜上被撸了下来。
他跪在祠堂之前，看见任时鸣红着眼睛，却没有哭，反而回身安慰他：“兄长不要伤心，这不怪你，我不去科考，也能过得很好的。”
幸而周杨燃烛案前便参军去了，否则还不知道要受什么牵连。
他明白这是傅庆年的手笔。
于是他还是走进了那座栖风小院。
曲悠并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只觉得他一日比一日形容消瘦，她懂的不够多，能做的无非是在夜里为他送来一碗清粥。
他终究还是太心软、太年青了，纵然与傅庆年斗得你死我活，可对方只要拿捏住他一点软肋，他就全无办法。
任府空了，任平生死于不明刺杀，姨母带着任时鸣回了金陵。
汴都出了一桩朝野震惊的案子，宋昶听信傅庆年，案子被栽到了无辜文臣身上，那臣子与曲承同窗，最终还是牵连他流放了。
他竭力照拂，只是敌人以折磨他为乐趣，他越想保全的东西，他们越要夺去。
曲悠重新穿上了白色的孝衣。
他跪在祠堂的烛火之前，几乎直不起身来，手指死死抓着粗粝蒲团，直至磨出血痕。
“都怪我……”
“怪我太过弱小、太过无能，竭力照拂我在乎的人，最终却什么都做不到……若早知如此，我就不该靠近他们、不该关怀他们，哪怕他们与我形同陌路，只要平安，只要平安。”
“阿怜，是我害了你。”
曲悠拭去了脸颊上的清泪，听见他极度自责的声音。
“我害了你，害了你父亲……我这样的人，原本就不该娶妻的。”
她将颤抖无助的周檀抱在怀里。
“不是霄白的错。”
“律法不正，上天不公，才让奸佞大行其道、戕害良臣……人若要害你，自然有千般万般理由、千种万种手段，哪能一一防尽，不是霄白的错……”
她一边说，眼泪一边一滴滴落在周檀的颈间，滚烫。
对方死死抱着她，痛哭出声。
“檀发誓，一定报今日之仇……我会亲杀傅相，用尽余生所有气力，还朝堂澄澈清明，修律法森严公正，此言出必行！”
她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傅庆年莫名其妙地死去，周檀被贬官去了鄀州。
她十分高兴地整理行装、打点府内。
“我们终于能够一起去看看这世界啦！”
“我要去边疆高高的城墙上看日落、看日出，每一日都看，同你一起……我要去看鸣沙山、月牙泉，看长河落日圆、墟里上孤烟。”
临行之前，曲悠去岫青寺礼佛。
她去的那日不巧，天色昏昏，刚进山门便落了雪，跟着她的丫鬟急急地为她披上厚厚的大氅。
她捂着帕子咳嗽，看到帕子上缓缓晕开一片艳丽的血迹。
她知道，什么鸣沙山月牙泉，她怕是不会有机会看到了。
自从父亲入狱、母亲去世后，她操持内外，身体越来越差，后来乍逢父亲噩耗，又日夜为周檀悬心，病情恶化，每日都离不了汤药。
她早听高云月说亭山上岫青寺灵验，只是一直没有得空前来。
佛祖金像垂着眼睛看她，她烧了香，忽地想起临行前同周檀的对话。
你去过岫青寺吗？
没有，不过我去过临安的寺庙，十四岁那年，我花重金烧了两支“诸事顺利”来祈愿。
那……有什么作用吗？
嗯，它让我知道求神拜佛毫无用处，也算是大作用。
曲悠失笑，却还是恭敬地拜了佛祖，闭上眼睛祈祷。
她想了许多。
想让自己的身体好些，能够陪周檀看看这大千世界；想要朝堂清明、律法公正，周檀抱负得展，青史留名。
想要成为一个……能帮得上他的人，至少能听懂他叹息中的悲悯，看懂他目光中的凝重。
思来想去，开口只有：“信女希望陪伴夫君久一点、再久一点。”
“希望能得真正的自由……去看看千百年后他在史书中的模样，去瞧瞧这片土地是否会因他的努力而改变，哪怕只有一分一毫。”
三月初，周檀与她一起踏上了去往鄀州的漫长旅途。
曲悠觉得，周檀大概早看出了她的伪装，但她既不开口，他便也不点明，自欺欺人，假装看不见她的苍白与消瘦，但每日都会亲自喂她喝药。
他们在路上走了很久很久。
有一日，终于能看见鄀州的城墙了，她挣扎着出去，与他一同坐在车辙上。
明明已是四月，边境却落了雪。
她看着高高的黑色城墙，依偎在周檀怀里，很高兴地道：“在这城墙上看到的太阳，一定比在汴都看到的美。”
周檀没有搭话。
她自顾自地说：“霄白，你知道吗，你于我，就如同一条木舟……道不行，乘浮浮于海，无论何时、身在何地，只要我闭上眼睛，就能和你一起在瀚海漂流。”
“不要伤心……年年，如社燕，飘流瀚海，来寄修椽。君……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
只是我这憔悴江南倦客，已不堪听急管繁弦。
“你于我……”周檀的声音抖得厉害，良久才把话说下去，“是这白雪皑皑里唯一殊色。”
是他在漆黑的雪夜中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求来的一丁点希冀。
曲高和寡。
光同清昼。
曲悠用最后的力气弯起唇角来笑了笑：“是吗？”
她闭着眼睛，轻轻地说：“我要先走了……我先到轮回道上替你探路，替你感受真正的自由，我要去一百年后、一千年后，看看传言中、史书中的我们，看看你的誓言有没有实现……”
“好啊，”周檀微笑着答道，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顷刻融化，滴落的不知道是雪水还是眼泪，“你要记得回来告诉我。”
“一定，一定。”
周檀收紧了手臂，城墙在他眼中映出黑色的阴影：“来生，不要再生病了……我愿意替你疾病缠身，芳龄早逝。”
她没有开口阻拦，力气不多。
“那我也愿意替你殚精竭虑，死而后已。”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
她在朦胧之中感觉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只蝴蝶——庄周梦里的蝴蝶，因为她也不知道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从这具身体上悠悠荡荡地飘起，去看其后的几年。
周檀从鄀州还朝，手刃废太子，扶明帝登基。
他开始艰难地变法，条目几经易改。
流言四起，说他谄媚惑君。
明帝生了猜忌，二度罢相后，他伤痕累累地从诏狱出来，孑然一身地回了临安。
路经清溪时，他写了一首悼亡诗。
清溪濯新雨，飘摇送故衣。
路过郊外清溪河时，新春又下了细雨，我形单影只地离开汴都，如一只飘摇浮舟，只能在河边送上故衣悼念故人。
木凋骸骨见，雪融世界新。
草木零落的时候，我又回想起亲手埋葬你的那一日，如今你芳魂已去，只余骸骨。大雪快要融化了，我亦如雪，待我离开这里之后，整个世界都会焕然一新。
一切走马观花，方生方死。
周檀死在临安故居的杏花树下，死前手中还攥着那枚白玉扳指。
“若有来生……”
“不要再遇见我，不要再爱上我了。”
“我会离我热爱的一切都远远的，只要你们平安顺遂，纵死也无怨。”
他们不过是在艰难的人世间平静地相爱了一场，最大的愿望也只是共同奔赴每一场雪。
可白雪落在三月，总是留不过一夜，匆匆忙忙地蒸腾而去，化作了人间下一场雨。
来过便去，了无痕迹，一场荼蘼花事了。
作者有话说：
“举世誉之”那段典故出自《逍遥游》；
年年。如社燕，飘流瀚海，来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
——周邦彦《满庭芳&#183;夏日溧水无想山作》

第89章 周与蝶（三） ◇
◎前世&#183;终上◎
周与蝶（三）前世&#183;终上
曲家的女儿落水之后患了失忆症。
彼时曲承尚在狱中, 没有大张旗鼓地请大夫，尹湘如虽觉得女儿忘记了许多事情，可人瞧着没什么大事，甚至比从前更开朗了几分, 便也没有太过担忧。
而且女儿一夜长大, 能为她操持着府内事宜, 她不至于为府内诸人的生计殚精竭虑, 好歹有了些喘息机会。
直到圣旨赐下，将曲悠许配给了那位刚刚遇刺的刑部侍郎。
起初尹湘如几乎因为这桩婚事哭瞎了眼睛, 反而让曲悠来安慰她，说成婚只是为了救父亲的权宜之计，若不喜欢，她婚后自有别的事可做。
她能想得开, 那便再好不过了。
新婚之后，那重伤的刑部侍郎奇迹般地恢复了过来, 还与曲悠一同上门来拜会。
她瞧着女婿虽然冷冷清清，但温柔儒雅、仪表堂堂，觉得这亲事也算不错。
曲承却不喜欢，总是唉声叹气、骂骂咧咧, 念叨一些这人不忠不孝之类的言语。
恶人就恶人罢……只要能对女儿好, 她其实也并不介意对方是不是恶人。
内宅女子的心事何其少，装不下家国天下、春秋大义，只希望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太太平平、无灾无难。
只是后来，她向来温婉胆怯的女儿却同那刑部侍郎在汴都闹了几场大事。
头先是曲悠在御街众人的目光之下, 一字一句地为风尘女子念着诉状。
曲向文和曲嘉熙曲嘉玉十分崇拜, 七嘴八舌地为她描述当日场景, 她捂着胸口, 念了好几句佛。
后来是那周侍郎不知怎么被牵涉进了当朝宰辅的案子里，差点死在宫里，曲悠第二次敲了登闻鼓，一脸焦急地为夫君申冤，言语之间不惜与母家断绝关系，也要与他同生共死。
曲承小心扶着她的胳膊，不敢上前去，只好急道：“……周侍郎今日若不翻案，她今后还怎么在汴都做人！”
她拽着夫君的衣袖，不知为何，觉得女儿非常陌生，可同时，又觉得她本该如此，从前的十几年才是压抑了自己。
现如今她也有了不计安危、不顾声名要保护的人。
甚好。
她遥遥地想起，曲悠少时，她第一次带小姑娘去岫青寺，想请大师为她的玉器开光，大师没有接过她的玉器，只道：“令爱有一桩夙世的姻缘，是福泽深厚的有缘人。”
她深信不疑，问这段姻缘是何模样、何时会来？
大师笑而不语，直道天机不可泄露，只是建议她为女儿改个名字。
大师亲手写了一个“悠”字相赠：“代为转交，此名更后，令爱便不会如此体弱多病了。”
她依照大师叮嘱为女儿改了名字，从“嘉意”改为单字“悠”。
曲悠从此之后身体便一日比一日好，过了几年，甚至能够骑马射箭了。
岫青寺的大师从不骗人，尹湘如看着擂鼓石前的女儿，出神地想着，她大抵是找到了与自己有夙世因缘的人了。
跟着夫婿离京之前，曲悠偷偷上门拜会，她喝了周檀那盏迟到许久的茶。
直到两年之后，她才再见到二人。
太子生事，皇城之内风声鹤唳，曲悠来后说了几句，曲承便讳莫如深地打断了她，收拾行装与她一同连夜出城，回了临安。
曲悠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父母所在马车上的那一盏伶仃小灯沉沉融入漆黑夜色，直至再也看不见。
心中却想，还不知有没有再相见的时候了。
她本想带着叶流春一同逃出皇城，自己却没能上得了那艘大船，只能伏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船只从雾气里消失。
太子将她抓回去，扔进了刑部大狱。
她在牢狱中受了许多酷刑。
太子不许她死，在她受了重刑濒死之际，甚至派来了个医官为她诊治，那医官提着药箱，临行之前颇为悲悯地告诉她，她此后必定不能生育了。
所幸她并不在乎。
只是夜里还是做了混沌迷梦，梦里她看见了前两世的一切，想起了自己是谁。
原来困扰她许久的、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就是她自己。
是那个卑微地跪在廊道边期盼雪停的阿怜。
亦是那个一生渴望自由却不得见、临死之前许愿为周檀看看未来的曲悠。
诸天神佛听见了她的祷告，满足了她的愿望。
但神爱世人，却从不救人。
历史的洪流并未因她的祈愿产生任何变化，她的愿望被投入滚滚长河，只能溅起一朵浪花，泛起一瞬的涟漪，旋即被滔天巨浪再次吞没。
她所有能改变的东西，都只能存活于未被史书记录下来的、历史的罅隙。
她改变不了自己早亡的结局，也改变不了周檀的未来和声名。
这算不算是一个大笑话。
睁开眼睛，她万念俱灰。
被废太子拖到城墙上威胁周檀退兵时，她隔着千军万马和弥漫的硝烟，看见周檀脸上沉沉地落下一滴泪来。
她突然很想，为他把眼泪拭去。
而她确实也这么做了。
宋世琰在她身后惊呼了一声，撕心裂肺地唤她：“悠悠！！”
这凉薄暴戾的上位者，对她这样鲜活的、来自一千年后的生命颇为眷恋，或许也是被囿于封建权力之中不可自拔、渴求解脱的本能。
可她的自由，皆来自周檀的祈愿和馈赠。
于是她跳下了城墙，想要离他更近一点。
箭矢在她头顶飞掠而过，划破了昏黄的天空。
周檀骑马飞奔，眼睁睁地看着她在他面前倏然坠落，破碎为满地脆弱而芳香的残片。
他从马上跌下来，方寸大乱，几乎不敢触碰她血泊中的身体。
“不要因为我……做出抉择。”
她艰难地说着，眼泪汹涌：“不要因为我……抛弃你的身体和健康，抛弃你的敌人……前世今生，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可我……”
周檀抱起她软软的、破碎的身体。
“可我却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这历史长河浩瀚，我永远都改变不了它……永远都救不下你，霄白啊——”
那枚白玉扳指硌在两人的掌心。
周檀抵着她的额头，像是听不见身后的战火与厮杀声一般：“……是我救不下你。”
曲悠置若罔闻，继续道：“我后悔了，我不该有那么贪心的愿望……我只希望你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做青史留名的昆仑白雪，无论……有没有我。”
“如果没有你，我怎么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周檀面上露出个轻轻的笑来，像是在自嘲，又带了十足的祈求意味，“你为我拟下的律法增补条款，我还没有来得及实施……不是你说，大胤刑律不周全，要与我一起改变这一切吗？如今此事未竟，你怎么能如此……离我而去？”
“不要在史书上留下我的名字……”她感觉自己的生命在一点一滴地流逝，只好用尽最后的力气恳求，“不要……或许我未来还有机会……”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被镂刻下来的一切都无法改变，那她拟下的刑名律法能不能流传下去？如果不留下她的名字……或许有机会做历史的罅隙。
重景元年，明帝登基，二十五岁的周檀入政事堂做了执政参知。
位高权重、炙手可热，旧贵族们动心思的不少，但无一人敢上门提及婚事。
因为众人心知肚明，执政大人琴瑟和鸣的妻子，死在了昔日的宫变当中。
拜相那日，他对着铜镜为自己正衣冠。
昨日他又梦见了曲悠，还断断续续梦见了许多回忆的片段，片段中的故事他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
但总归不算陌生。
他铺陈笔墨，想烧一封信给她，告知她，他如她所愿好好活着，只是失了她黑夜里那盏灯，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
提笔只写了“朝闻道”三个字，便心痛难忍，再也写不下去。
曲悠以为他在这人世间最重要的是理想，可她不知他一心想与她同生共死。在她逝去以后，他几度想要弃世而去，想到她临终前的叮嘱，才勉力走到如今。
既无求生之意，这老病残躯，或许也能为他们的理想做块垫脚的白骨。
周檀对着那块铜镜，忽地做了一个决定。
梦境戛然而止。
曲悠睁开眼睛，再度看见了那个只能照进一束光来的刑狱小窗。
她以为自己醒来了，却没有。
她又化成了庄周的蝴蝶。
只是这次，她却亲切感觉自己来到了现实。
风将她从小窗中卷挟而出，飞向遥远的青绿山水。
山水忽而幻形，她后背一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坐在了许久不见的、现代家中的茶几前，母亲带着眼镜，与她一起坐在地毯上。
为何她从前没有察觉到，她的母亲，一直是尹湘如的模样？
母亲皱着眉问：“那你研究生打算去读什么专业呢？”
她听见自己脱口而出：“历史。”
“我要去钻研历史，寻觅其中的真实。”
画面一转，她来到了常去的图书馆座位上，古籍被摊开在面前，灰尘弥漫在阳光中。
她先看见了“削花令”三个字，顿时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捕获，着迷地看了一下午。临阖上书本前，她又瞧见了熟悉又陌生的“周檀”二字。
曲悠决定去了解一下这个人和《削花令》的关系。
结果看诗集看上了瘾，每一首都十分喜欢，甚至读一遍就能记住，就好像她很多很多年前就读过一般。
导师在讲台上切换ppt，兴致盎然地讲着苏朝辞：“……苏宰辅的文集中曾经记载了这样一件事，说他有个认识很早的知交，和妻子非常恩爱，有一日他去问这知交，人为何能与另外一人产生如此深刻、复杂、缱绻的情感。”
“他这知交答了他一句庄子的话——‘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这句话出自《齐物论》，意思是说……”
声音逐渐远去。
岫青寺上大师却温言道：“……我代人转交这个‘悠’字。”
改了名字之后，她的弱症逐渐痊愈。
遥远的临安，周檀开始生病，本是能跟着母亲舞剑骑马的少年郎，逐渐不能习武了。
她知道，这是周檀为她许的愿望。
“我愿替你疾病缠身……”
曲悠低下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换了一条浅桃轻纱的古襦裙，手中拿着一枚花签。
一只美丽的、少女的手从她手里将花签抽走，念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哎呀哎呀，悠悠抽错了签子，这其中气节凛冽、杀伐颇重，哪里是我们女儿家的签子……”
曲悠看着高云月的脸，微微笑起来。
“会有的，云月瞧着……我与你作赌，就赌这满园珍贵秋菊，秋日宴时，别忘了请我过来。”
高云月一口答应：“一言为定，我若看不见，可绝不会请你来赏我的花的。”
别后不久曲承下狱，她为母亲操持，和曲向文一起到医馆去买药。
一个年轻大夫偶尔瞧见，立刻嚷嚷起来：“老于你不实在，这方子抓得有问题啊……”
曲悠迟钝地转头去看，垂着眼睛看方子的年青大夫的脸，与当日在太子刑狱中留下一声悲悯叹息的医官渐渐重合。
于是她对柏影说：“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柏影挠挠头，笑道：“我流窜街头讨生活，姑娘见过，也不意外。”
……
最后，她看见了一场空濛的雨。
白衣的病弱佞臣坐在一棵系了红绸的杏花树下，手中攥着那枚白玉扳指，以一块帕子掩面咳嗽着。
他好像是看见了杏花树下的她，也知道她并非实体，所以只是目光缱绻，并未近前来。
“若有来世……”
她突然预料到了他要说什么。
“不要说！”
曲悠迟钝地回想起，《削花令》虽然抹去了她的名字，但那些明显超越时代的法令条文到底还是流传了下去，她看见的一刹那就心有所感——这是她留给自己的记号。
她不会再万念俱灰了，因为她仍有机会改变一切！
“不要许愿……等我，等我回去，我一定会想到办法，让你寻回属于你的公正。”
“我愿意替你殚精竭虑，死而后已……只要青史简上，你同我一起。”
周檀似有所感，没有说完那句话就垂下了手。
杏花被她提高的嗓音惊得簌簌而落。
一场大梦沉了又沉，直到她满头汗水地清醒过来。
牢狱的门被粗暴推开，宋世琰发冠凌乱、表情阴沉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这一次，她不是在做梦。

第90章 不见君（一） ◇
◎城墙◎
不见君（一）
尾随宋世琰而来的狱卒掏出钥匙, 解开了她颈间的铁环。
宋世琰抓住她手腕上的镣铐，不由分说地将她拽了出去。
他气力颇大，扯得她踉跄了一步。
曲悠好久没有见过宋世琰了，他今日来得仓促, 甚至没有换下身上的龙袍, 暗金鎏纹在刑狱中十分惹眼。
他扯着她走过幽暗的廊道, 有不少被关押在此地的文臣见状, 隔着栅栏大骂，宋世琰置若罔闻, 阴翳丛生的脸上甚至勾出个笑来。
他侧过头，轻声细语地说：“诸位大人可知，上回来时骂朕最凶的那位，现如今失了舌头, 在宫中做阉奴，朕带他去见他昔日的同僚, 他说不出话来，整日想着寻死。”
话音刚落，刑狱之中便安静了下来。
宋世琰便拽着她继续走，走到尽头时还不忘回头说了一句：“朕才不会要他死呢, 活着, 岂不是更受折磨？哈哈哈哈……”
他阴森而愉悦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刑部大狱中，听得众人惶惶不安。
曲悠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如此炽烈的阳光了，被他拽着走出刑部大门时，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宋世琰单手捞她上马, 兵士们甲胄碰撞的声音在他的马后响起。
汴都已经全非她进来时的模样, 青天白日里, 家家户户门户紧闭, 街上更是一个行人都没有，只有提着铁枪巡逻的卫队。
她知道，燕覆的大军恐怕已经到了城外。
纵然是到了这种地步，宋世琰察觉到她的目光，还是垂下眼睛来，冲她柔柔一笑：“一别多日，悠悠想朕了吗？”
如果按照她的记忆，现如今，宋世琰应该是在带她去城墙的路上。
曲悠面色骤白，没有答他的话，宋世琰叹了口气：“从前还叫嚣着要看朕的下场，如今却不想和朕说话了么？”
她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会儿自己的心情：“你已经山穷水尽，居然还笑得出来。”
话语刚落，宋世琰却笑得更大声。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刚刚出狱，只是看了一眼，就明白朕的处境。想来，当初周檀佯做离去，你骗朕盗取国玺，真是一步好棋，朕将你关到刑部去时，从未想过他竟能真的找来宋氏的储君。”
马停了，他抱她下来，半拉半拽地向城墙之上走去。
“父皇那么信任周檀，若是知道他和他的好老师竟然背着他藏下了景王后嗣，一定会气得活过来。”宋世琰边走边道，越想越觉得有趣，“皇祖父要景王一脉夺父皇和朕的江山，确实是老谋深算，我们这一条血脉，都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带她来到城墙上，掐着她的脖子迫她朝外看。
城门前一片荒芜，但依稀能看见当日苦战的痕迹，风里传来远方的马匹嘶鸣与人声，想来在不远处的密林中，就有大批军队驻扎。
曲悠半身悬空，立刻回忆起了当日从城墙上坠落的情形，周檀伸着手，徒劳地想要接住她，面颊上血混着泪，肝肠寸断的表情。
她不敢再想，挣扎了两下。
宋世琰以为她疑心自己要将她从城墙上扔下去，轻笑一声，将她拽了回来，力气重了些，直接让曲悠跌坐在了他的面前，半晌没爬起来。
他自己干脆也一撩皇袍，坐在了她身侧。
经过的士兵忙碌地擦拭着箭头，见他在此，纷纷恭敬行礼，面上的茫然和恐惧却无法遮掩，宋世琰全不在意地一挥手，他们便匆匆跑远了。
太阳逐渐西移。
曲悠喘了两口粗气，忽地问了一句：“你怕吗？”
宋世琰一愣，旋即露出一个他面上最常见的、慵懒嘲讽的笑来：“朕怕什么？”
“你果然怕了，”曲悠唇角一勾，“若是不怕，你何必把我带在身边？留着我，是为你做最后一道保命符罢。”
宋世琰阴沉地道：“看来刑部的刑罚还是不够重，朕瞧你精神得很，完全没有之前那副血淋淋的可怜样子了。”
“可我能为你保什么命呢？”曲悠自顾自地继续说，“你不会觉得，拿我在手里，就能逼迫他们退兵吧？他们又不是只有周檀一个人……”
“闭嘴，闭嘴！”他突然变得暴躁了起来，像是被她戳中了什么痛点，先前的闲散与慵懒一扫而空，“谁许你这么猜测朕的心思？谁许你这么和朕这么说话？你以为你是谁？”
曲悠被他死死扼住了脖子，她没有力气反抗，面颊瞬时通红。
“放、放开我……”
她许久没有修剪的指甲在宋世琰玉白的手上挠出一道深深的红痕，宋世琰如梦初醒，忽然松了手，看见她满面通红地咳嗽起来，甚至有些无措，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曲悠大口呼吸着抬眼看他，在他身上嗅到了很淡很淡的草药气味。
宋世琰红着眼睛唤她：“悠悠……”
她侧脸躲开他伸过来的手：“你把我关到刑部大狱去，肆意动刑，此时又惺惺作态……你如此反复无常，我真的不明白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宋世琰出神地重复了一遍，面上忽而染了些痴狂的迷醉之色，“孤十七岁那年，皇宫大宴，孤亲眼看着二皇兄在孤面前虐杀了他的仆从，弃尸湖中，血甚至溅到了我的靴子上……可后来东窗事发，二皇兄买通了园中所有的人，将此事栽到了孤的头上，父皇全然不听孤的辩解，罚了孤五十庭杖。”
他放松地倚在城墙上，任凭夕阳的光芒将他的眼睫染上浅金颜色，瞧起来居然有几分脆弱：“……你以为孤从一开始就是坏人吗？只是没有人相信孤的话，父皇冷漠，母后早死，孤五岁封了储君，兄弟们如乌骨鸡般盯着孤，每日只想在孤身上找些错处出来。偌大的皇城，没有一个人能护着孤，若再不使些手段，你以为，我活得到如今？”
曲悠突然回忆起，宋世翾在他面前提及过太子当日行径。
他说，自己亲见太子虐杀下人，手段残忍，他没有理由说假话，可是如今只有宋世琰和她两个人，宋世琰也会对她说假话吗？这有何意义？
宋世琰深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继续道：“从那件事之后，我再也不指望有人会护着我了……有一段时间，甚至自暴自弃地想，干脆让父皇废了我好了，不做太子，或许还能多得他一些爱护。于是，我多行荒唐，可他始终执着于嫡子身份，我每每犯错，他都会对外兜着，然后私下里狠狠罚我。”
“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宋世琰轻轻地笑起来，“就算在樊楼杀了苏怀绪，他也只会想办法灭了眼见者的口、安抚苏家，维护皇室的尊严和体面……”
曲悠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他不只是在维护太子，你也是他的儿子……”
“我是他的儿子，可我更是东宫的储君！”宋世琰接口，“为了防我，他不许我与老师结亲，提拔了傅庆年，与我斗了这么多年。傅庆年此人自诩清流，却满肚阴私，手段比我更加下作！这些年来，我没有一日安枕，生怕被他抓住错处，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打一顿庭杖……打得痛楚难抑、尊严全无，像狗一样被抬回东宫，还要谢君恩！”
“你问我想要什么，我想要权力，至高无上、天下臣服的权力。我也要坐在明堂之上，握着世人生杀予夺的大权！只有权力，才能让我自由，让我在皇位的压迫之下喘过气来，尊严体面地活着……还能被所有人爱重、无条件地信任，孤是储君！难道孤很贪心吗？”
“自由，不是恣意妄为。”曲悠冷冷地道，“权力不是杀戮，是高居云端如在人间，是行路时不忘低头怜悯脚边的蝼蚁，是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愿意俯下身来听尘嚣中遥远的哭声……是身处朱门之中，闻得见腐肉的腥气，看得到路边的白骨！”
“你知不知道……为何我早能预料到你有这样的一日？”
宋世琰红着眼睛看她。
曲悠伸手指着城墙上来回行走的士兵，沉声道：“他们、皇庭中的宫女太监、城墙下的汴都百姓，还有天下万民，不是你棋盘上摆弄的死物，是人。机关算尽，人心难测，只要每一个人的一点点私心，就足以汇成山川海洋，倾覆你全盘的算计，你不把他们放在心里，就一定会被他们踩在脚下……”
“说得好！”宋世琰开口打断她，紧抓着她腕间的锁链拉向自己，“可惜这一番话，从未有人教过我，你冠冕堂皇，难道就如此确信，城门之外的那个人、那群人、你的夫君，就明白这个道理？”
“今日……若城门之上是你的夫君，你也能如此大义凛然吗？”
“当然！”曲悠飞快而笃定地回答，“你知道你跟周檀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最大的区别就是，就算他被逼到了比你更痛的境地，我也知道他不会饮无辜之人的鲜血为自己祭剑。”
“生死有命，但我信他。”
宋世琰沉默片刻，嗤笑了一声：“好，好，好夫妻，好情义，倘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掀起眼皮，转身朝城墙之外看去，红日已经落到了地平线。
“你听见风中的马蹄声了吗？”他笑着问，“日暮时他们便来攻城。”
曲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朕手上有西韶的军队，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若靠着他们打下这一仗，事后不是他们尽数葬身，便是朕将汴都拱手让人。朕实在不愿意走到那一步，本想把你还有汴都城内那些文官都悬在城门上，告诉周檀，他们迈一步，朕便杀一人，他们迈十步，朕便屠一府。”
“人总会杀完的，”曲悠并未恐惧，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竟有一丝悲悯，“你分明已经看到自己的结局了，同我说这么多，不过是不甘心罢了。你虽有西韶血脉，可他们如何能当你是自己人，你又如何甘心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宋世琰伸手摩挲着她沾满血迹的脸，冰凉的碧玉扳指硌得她一颤。曲悠从他黑得发蓝的幽深双瞳中看见了自己，还没反应过来，那双手便逐渐下移，重新扼住了她的脖颈。
“那又如何，反正已经回不了头了。”
这次，宋世琰脸上没有那种如痴似醉的迷乱，反而十分平静，他是真的动了杀意。
“我知道，无论胜负，今日便是我的死期……父皇临死前告诉我，周檀是萧叔的儿子。”
他的手并未用力，曲悠扯了两下，咳嗽道：“他……”
“萧叔救过我，父皇当年还叮嘱，让我把萧叔的儿子当做自己的亲兄弟。亲兄弟？哈……我的兄弟们都死在了我的手上，杀不成他，让他痛苦些也好，谁让他有这么好的运气，一无所有的时候还能娶到你，我真的嫉妒得很哪……”
“杀了我，什么都改变不了，你愿意自欺欺人……”
缺氧的感觉比方才更甚，曲悠听见耳边传来一阵奇异的嗡鸣，她晃了两下手中的镣铐，狠狠砸向宋世琰的腕骨，宋世琰吃痛，却没有放手，微微歪了歪头，深色瞳中暴戾阴郁，一丝光亮也无。
他刚用了些力气，便听见空气中传来一声锐响。
一只白羽箭从城墙的阴霾处飞来，正中他的手背，射箭的人极有分寸，箭头堪堪穿刺过他的掌心，未伤到曲悠一分一毫。
宋世琰神色大变，捂着手退了几步，刚想叫人，便看见一个女子自城墙的阴影中缓缓走过来，她一手持着弓箭，一手摘下了自己的兜帽。
曲悠与他一样震惊，一时之间甚至没有说出话来。
宋世琰咬牙切齿地道：“你……”
李缘君歪着头，朝他微微一笑：“殿下，莫气。”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小周就出现惹！

第91章 不见君（二） ◇
◎坦白◎
不见君（二）
曲悠重新看她。
虽说完完全全是同样的人, 但先前在太子妃脸上出现的、那种带些胆怯的畏缩已经完全消失了，李缘君淡漠地瞥了她一眼，唇角勾起，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曲娘子, 这些时日, 苦了你了。”
一瞬之间, 曲悠感觉自己所有的困惑都得到了解答。
太子身上若有若无的药味儿、时而暴躁时而清醒的疯癫模样、与宋世翾截然不同的说辞、叶流春的疑惑……还有太子妃初到柏影店中时, 状似无意地找她要的那份食物相克图谱。
可她是为了什么呢？
宋世琰十分诧异地看着自己向来低眉顺眼的正妃缓步走到了他面前，伸手拽住了那支白羽箭的末端, 微微用力，将它拔了下来，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染红了他整只手。
李缘君不急不乱地从袖中抽了块帕子, 为他包扎了伤口，眼睛微微抬起, 带了些嘲讽的笑意：“都到了这种地步，殿下还有心思和曲娘子在这里谈情说爱，真是让妾身佩服。”
她从出现开始，一直叫的是“殿下”而非“陛下”。
没有国玺、承继不顺的君主, 大抵算不上真正的皇帝。
宋世琰似乎还沉浸在惊诧当中, 听她说了几句话才如梦初醒，下意识地叫：“来人，来人！”
“殿下想叫什么人？”李缘君飞快地接口问道，“这城墙之上, 都是我李家的大军, 城墙之下, 是我父亲带来的西韶人。殿下既非大皇子那般亲征西境、埋骨朔漠的将军, 也非二皇子那般军营历练、没有虎符也有威信的上位者，如今满城风雨，真正的心腹又有几个？”
宋世琰死死地盯着她陌生的面容，因为激动，刚包扎好的伤口不断地往外渗血：“你算什么东西，你父亲呢？舅舅呢？叫他……”
李缘君不冷不热地反击：“这话应该我问殿下才对吧——你算什么东西？你根本不是我姑母的亲生儿子，舅舅？哈……殿下不会真以为，这件事能瞒得密不透风罢？”
“一……一派胡言！”宋世琰嘴唇哆嗦了两下，他扶着身后的城墙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缘君，“朕是天子！无论你们是谁，本就该效忠于朕！方才那番话，是谁教你说的，你知道了多久？”
曲悠跌坐在城墙的阴影当中，涩声低语了一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缘君垂眼看她，笑道：“曲娘子说什么？”
“我说，你和你父亲，是何时开始算计这一切的？”曲悠毫不躲闪地看着她，越说越觉得心惊，“你的婚事、毒药、西韶……你们盘算了这么久，想要什么？天下？”
李缘君眼神一动：“自然。”
“那你们为何要引西韶人入城？他们若来了，这天下你和你父亲能不能守得住？”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李缘君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很认真地回答道，“本来，我和父亲只想借西韶的一支军队，来对抗楚老将军，楚老将军死后，便将他们清理掉——说起来这件事还要多谢你，是你帮我们寻了个好借口，把西韶人赶出了城，让他们都死在了外面。”
曲悠重重地呼吸着。
“我早就知道你夫君护下了景王后嗣，本来也没有把你们放在眼里。”李缘君言语一转，颇为遗憾地道，“但我没想到，他本事也太大了，不仅重启了凌霄旧部，居然还收了周彦这样一个西韶人听了就闻风丧胆的魔星……我和父亲也没有办法，若不借西韶的大军，拿什么跟你们抗衡？”
“反正——”
她拖着长腔，歪头笑了一声：“殿下是西韶的后嗣，他日史书工笔，自然会把这笔账全都记到你的头上去。殿下……说起来，你也太让我失望了，兵握在手里，瞻前顾后，不肯主动想办法，把大好的局面毁于一旦，我们的千秋基业，都葬送在你的手里了！”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大声，面上呈现出一种和宋世琰相似的痴狂神情——曲悠认得那个表情，那是对于近在咫尺的权力的狂热渴求。
宋世琰一记耳光将她掀翻在地，他拎起李缘君的衣领，一手抓过那染了自己鲜血的白羽箭，死死握着，箭头的银光照过李缘君的眼睛：“缘君，成婚这么多年，朕居然没有看出你的真面目！”
“真面目？”李缘君轻笑着接口，“表兄，你人前做着风光无限的储君，人后对我非打即骂，险些将我逼死，哪一个才是你的真面目，你自己回答得了吗？”
宋世琰盯着她从前一向柔顺的面容，惊异地发现这张脸上居然还能露出这样的表情——十七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舅舅家的表妹时，对她的印象就十分模糊，唯一记得的，就是她的恭顺。
那时是皇宫的春日宴，李缘君穿了一袭淡鹅黄的襦裙，温温柔柔地向他行礼：“殿下。”
软糯清甜，他虽未瞧上这容貌平凡的表妹，却并不反感。
后来他路过后园的池子，眼睁睁地看见有人将她推了下去，她不通水性，在水中挣扎：“救命，救命！！”
他就站在一侧的凉亭中看着她，觉得很有趣。
随后李缘君也看见了他，眼睛倏地一亮：“殿下！”
可他不为所动。
女子落水，自然要等着贴身的侍女或者仆役去救，若为外男所救，不嫁便是损一辈子的名节。
他不在乎她的名节，但婚事是他手中的筹码，绝不能随便处置。
宋世琰打了个哈欠，正打算离开，便听见水中的女子带着绝望和恐惧唤他：“表兄……”
他忽地想起春日宴上小姑娘的眼神，她与京中的贵女相比姿色平平，也没有什么才名，每每都坐在不起眼的位置，也无人搭话，只有同他行礼的时候，眸中才会亮起来。
宋世琰心软了一瞬。
四下本是无人，等他艰难地抱着女子从池中爬上来的时候，舅舅才惊慌失措地赶到。
于是他多了一位不太合心意的正妃。
订婚后度过了漫长时日，二人才完婚。
在这段时日里，她不曾习得任何他欣赏的特质，如闺中不知愁的少女一样战战兢兢、惊慌失措，在家宴上丢过脸，也压不住府中的下人。
柔弱的菟丝草。
唯一的好处就是，因着她的沉默，无论他做什么，旁人都不会知晓。第一次见他带回身份不明的女子，她也只是多问了一句，随后便张罗着准备住处去了。
于是他越来越放肆，他知道自己是在欺负她的良善，可他平生最看不惯这样的世家女子——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硬骨头，甘愿把自己锁入朱门绣户之中，依仗着夫君过一生。
她若是早一些露出今日的神色……
见他迟疑，曲悠拖着手边沉重的镣铐站起来，朝二人的反方向走了几步，口中却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李缘君毫不畏惧地看着几乎碰到自己鼻尖的弓箭，略微思索了一下，道：“殿下十七岁那年，在御花园中虐杀了一个仆从。”
宋世琰下意识反驳：“那人并非我所杀……”
“哈哈哈哈，”李缘君咬着嘴唇笑道，“殿下直到今日还以为那不是你杀的啊？二皇子纵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霎时买通园中所有的宫婢为他所用，殿下难道没有想过，是哪里出了问题吗？”
他这才迟迟地听懂了曲悠和李缘君的对话，手一抖，不可置信地问：“你、你给我下毒？”
李缘君挑了挑眉毛：“我这毒也只不过是让殿下喜怒不定、常有幻觉罢了，你若是向来坚定，早就能发现不妥，不至于从第一次到现在……”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十年了吧？都说殿下天资聪颖，竟然什么都没发现，哈哈哈哈哈。”
“十七岁那年，是朕杀了人？”宋世琰茫然地重复，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问自己，“不可能，这不可能，不是朕！是二皇兄！当时，那人的血还溅到了我的靴子上，我……”
他语无伦次地反驳着，低头看向自己受伤的掌心，因为用力，血缓缓地在那块白色帕子上洇湿了一片，逐渐扩散开来。
“表兄真以为，这些年我对你情根深种、不能自抑？”李缘君似乎很喜欢他这样不常见的表情，嘲讽道，“若是如此，我大概早在你第一次动手打我的时候，就弃世而去了。我们李家世代为将，都是血性男儿，纵我是女子，也要对得起家祠中满堂的牌匾！虚与委蛇了这么多年，终于不用在你面前装了，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痛快！”
有风自远方逐渐的逼近的军械声中吹过来，曲悠朝外看了一眼：“他们就要来了。”
宋世琰充耳不闻，他至今都不敢相信对方说的一切：“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想要什么？”
“殿下大概还不知道……”
李缘君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后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耳语了一句。宋世琰听后面色大变，松了她的衣领，随手将白羽箭丢在身边，连退了好几步。
李缘君翻身起来，面上仍带着笑，她不再理会宋世琰，反而立刻转向了一侧的曲悠：“曲娘子，你知道我如今来是为了什么吗？”
不远处似乎有遥远的呼声：“阿怜……”
是周檀的声音！
曲悠瞪圆了眼睛，刚刚转过身去，便感觉后颈一阵冰冷刺痛，她还没有看清远方骑马飞奔的人影，便昏了过去。
李缘君将她打横抱起，朝城墙之下走去，宋世琰跌坐在原处，迟迟地唤她：“缘君……”
她脚步一顿，眉宇微微松缓，眼神闪烁了一下。
宋世琰却只是问道：“你要带她去何处？你要杀她？”
于是闪烁的眼神又永恒地幻灭下去。
宋世琰眼睁睁地看着李缘君嗤笑了一声，抱着曲悠飞快地消失在了城墙的阴影中，她腰间坠着李氏的令牌，守在城墙上的士兵有一大半都随着她离开了此地。
她一步也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估计错了，小周出场失败！

第92章 不见君（三） ◇
◎车轮◎
不见君（三）
周檀见到宋世琰时, 两人皆是狼狈不堪。
城墙上下已被一片战火吞没，燕覆带人强攻，城墙守卫不多，但汴都建城易守难攻, 打得颇为不易。
总归是比众人想象中容易了许多。
箭矢漫天, 四处皆是喊杀声、兵马声, 周檀本来在几个侍卫的护送下一路往城墙之上走, 但没走几步，便与众人分散了。
有士兵见他身形消瘦, 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来，周檀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单手拔了腰侧的白玉文人剑。
这剑和白玉扳指是老师唯一留下来的东西，他随身带着, 多年来，从未有人见这剑出鞘过, 是而所有人都以为这白玉剑鞘当中的剑不过是装饰品，没有锋刃。
却不知这一样是能杀人的。
血溅到了他的脸上，周檀提着剑继续往前走，有人来挡, 便毫不留情地动手, 宋世琰眼睁睁地看着他挽了个剑花，面无表情地杀了自己身侧最后一个暗卫。
猩红鲜血顺着剑刃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周檀似乎剩余的力气不多，拖着那把剑朝他走来, 剑尖在已被染得暗红的石砖上划出一道锐利的声音。
“你居然会使剑。”
宋世琰抬头看着对方, 暮色让他的面容笼罩在一片深深的阴影当中, 只有鲜红血迹依旧醒目。
周檀将那柄剑比在了他的咽喉处。
“我夫人呢？”
宋世琰置若罔闻：“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就觉得你与朝堂上那些汲汲营营之人不同，那时候你刚刚被点为状元，来赴琼林夜宴，虽然身上带着穷酸气，可我看得出来，你想要的……”
周檀在他面前蹲下，几乎有些暴躁地扯着他的衣领：“我问你，我夫人呢？”
“死了。”宋世琰笑着回答。
“不可能！我方才分明在城墙之上看见了她！”周檀失态地把他拽到自己面前，勉强压抑了自己的怒火，“我再问你一遍，人呢？”
“你从城墙上看见，岂不是刚好？”宋世琰慢条斯理地勾着唇角，挑眉道，“我把她从城墙上丢下去了，现在……大概已经被你的兵马踏成一滩肉泥了罢。”
周檀惨白着脸咳嗽了两声，长剑在宋世琰喉咙前划出一道血痕，他还没有开口，宋世琰就继续道：“……我听闻自从那日渡口别后，你几度想要独回汴都，急怒交加，病得起不了身，今日，我本以为不会见到你的。”
他本想着周檀会继续逼问他几句，结果周檀却失去了与他说话的兴趣，他松了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恰好发现二人的周杨连忙快走几步，过来扶住了他：“兄长！”
“你带人把太子请回去，”周檀有些疲倦地对他说，“我先进城去找人。”
周杨急切道：“兄长看起来不太好，先坐马车去寻殿下罢，我去为兄长找人。”
周檀摇了摇头：“不必。”
这一仗打得出乎意料地顺利，不过一个时辰，燕覆便已经鸣金收兵，开始清算俘虏、盘点伤员，宋世翾的马车一路行至皇庭门口，甚至得到了部分胆子大些的百姓的夹道相迎。
周檀走了几步，看见面前两个士兵抬着一个伤员经过，突然生了几分狐疑，他转过身，看见宋世琰刚好拾起了身侧的剑：“李将军呢？”
“哈哈哈哈，朕还以为你把他忘了呢，”宋世琰以那把剑支撑着自己，艰难地站起来，“周檀，这一仗打得太容易了，你以为你抓了朕，就万事大吉了吗？”
周檀面色一变，立刻厉声唤道：“来人！”
有兵士匆匆地朝他跑过来：“大人。”
“去找你们将军，就说是我的嘱咐，让他带人立刻去汴都其余三门之前，尤其是近亭山的成华门，最好把亭山搜一遍……还有南北渡口，守住了，怕是有人趁我们进皇城时偷袭或者强攻出城。”
他转向周杨：“你带人进宫去保护子谦。”
周杨犹豫道：“那兄长这边怎么办？”
周檀抬手一指：“他已不成气候，亦无反抗之意，你去罢。”
宋世琰还在看着他笑，口中自顾道：“你知道吗，在刑部时，你夫人为了活命，已经委身于我，她肩颈上有一颗红痣，漂亮得很……”
他当然是在说假话——他并不爱强迫，只希望看曲悠全心全意地臣服于他，可就算他打断对方的腿骨，对方也要挣扎着仰起头来，眼睛中燃烧着那种他从初见便觉得心惊的火焰。
宋世琰在刑狱微弱的烛光中看曲悠湿透的肩头，有些嫉妒地想着，她不是不怕疼，也不是不怕死，只是什么都能忍得下去罢了。
周檀的眉心抽搐了几下，忽地抬腿一踢他的膝盖，将人放倒，随后用剑恶狠狠地把他的左手钉在了石砖上。
方才受伤的手掌此刻再度被伤，宋世琰的冷汗瞬间便流了下来，因着拔不出那柄剑，他只能以一种狼狈的姿态趴在地上。
“你再胡言乱语，侮辱我妻，我便将你的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剁下来。”
周檀浅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血红恨意，却露出一个阴郁笑容来：“我最后问你一遍，她在哪里？”
“殿下，你知道永宁十五年我在刑部时，是怎么刑讯的吗？三十二把手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我在古书上读了，亲自叫他们试出来的……哦，我忘了，你于此道是行家，应该比我更熟才是，不知那些刑罚用在尊贵的殿下身上，是否会更有效些？”
“哈哈哈哈哈，”宋世琰另一手直接握住了他的剑刃，用力向外拔着，血流如注，他却越笑越兴奋，“不瞒你说，我倒是想试上一试，霄白亲自来为我掌刑罢。”
周檀迟钝地意识到，无论是先前开口侮辱曲悠，还是现在肆无忌惮地挑衅，宋世琰都是故意的——他是故意激怒，想让他杀了他。
但他心中尚有许多疑问，譬如宋世琰为何在这样的时候不坐在皇宫大内，反而要来到城墙边？李威、李家的大军，还有先前与他们交手的西韶人，他们去了何处？若是宋世琰将西韶人放进了汴都，他们是否有后手？
有李家和西韶的军队，宋世琰分明有一争之机，连燕覆都做好了这一仗艰难的准备，为何他将军队撤走，万念俱灰、一心求死？
只是他心中如今只能装下曲悠的下落，旁的再也塞不进分毫。
自从那日曲悠设计让他们全身而退，他迟迟地醒来，当即便打了周杨一个耳光，吐了血，随后一病不起，有几次，他强撑病体想要回来救她，都不能成事。
好不容易好了些，随着大军从临安回来，他独自一人骑马先行，分明已经在城墙上看见她了，还叫了她的名字。
可她就像是幻觉一般，从他的视线中突兀消失了。
随后兵马和炮火笼罩了这里。
他来晚了。
周檀想着这几个字，喉头微腥，他拔了剑，失魂落魄地转身想走，恰好碰见侍卫前来回禀：“大人，我们没有在城门下发现女子尸体，护城河尚浅，漂不了多久，已经顺着去寻了。”
侍卫恭敬说着，忽地抬眼，惊呼了一声：“大人！”
宋世琰已经爬上了城墙。
他歪歪扭扭地站在城墙之上，城墙高耸，一不留神就会跌下去，可他毫不介意，只是放肆大笑，伸手指着身下。
“从皇城、亭山、岫青寺，到樊楼、汴河、南斜街，西边的水门、兜鍪寺……还有这城墙之外，京华山、暮春场、极望江……可笑朕的山河，竟然容不下朕！”
周檀静默着看他，看他笑够了，才淡淡地道：“大山大河，只能容得下坦荡的命运。”
“这山河，是大胤的山河，这大胤，是天下人的大胤。你一叶障目、满腹隐私，它自然容不下你。”
冬日的凛冽寒风自城外吹来，差点将他掀翻，宋世琰闭着眼睛，风头如刀面如割，他却前所未有地觉得畅快。
“霄白，你和老师、和父皇一样，总是大义凛然，总是高高在上，指着虚空，要我兼济天下。可这天下是什么，天下如何待我？说了再说，都不如你夫人在高高的樊楼上，为她素不相识的女子落下来的一滴泪更让人动容……但凡有人为我落下这样一滴泪来，早些发现我的不同，而不只是指责我、唾弃我，满口仁义道德……或许今日，我会完全不同。”
有风声掠过周檀的耳畔，他睫毛微颤，低低地说：“你要寄希望于谁呢……世道如洪流，遇见同行之人前，谁人不是自渡？”
所幸他在荆棘遍布的夜归道上，等到了人提灯相候。
“说得对，你比我运气好。霄白啊……今日之后，你自是平步青云、登阁拜相，可一定要记住我与你说的话，不要让你尽心辅佐的君主，有一日也对你生出这样的心思来。”
他跌坐下来，声音很轻地道：“你可知晓，如果萧叔还活着，你我该以兄弟相称。”
不等周檀回答，他便继续道：“算了，且不说萧叔已死，就连我，也不过是身份不明的狸猫罢了。父皇知晓我的身世，立刻下诏废太子……我何德何能，能与你称兄道弟？”
周檀沉默了片刻：“苏案之前，我也真心想过辅佐殿下。”
宋世琰笑着挥了挥手，示意他走近，低语道：“你去找她罢，他们在亭山上。”
“多谢。”周檀转身离开，又突然停住，认真地问，“你死之后，我应该找谁来殓你的尸首？太子妃殿下？”
“不必，”宋世琰漫不经心地回答，“你去我府中寻一个幕僚，叫……”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
周檀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他，却见宋世琰面上的表情凝固了片刻，随即又开始笑，笑声在风雪欲来的呼啸声中格外苍凉。
他边仰天长笑，边唱着一首汴都街巷常能听到的曲子。
“……我踏大河之水飘摇去，白日上京，九重鸾山……仙人赠来永安词，送我一路如寒星。”
周檀恍惚地回想起，这是白沙汀初进京时写的《岁次甲酉京都永安词》。
宋世琰张着双臂向后仰倒，汴都城门之外的京华道上恰好驶来一辆马车，马车上载着燕覆入城时最后一车军粮，天门洞开，车夫行得极快，就算眼见面前有人落下，再勒马也已来不及。
于是疾驰的马车毫不容情地从废太子身上碾压而过，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再被带进万象更新的汴都城门中去。
天色昏黄，似乎快要下雪了，有人为周檀披上了白狐毛的鹤氅，他没有多留，骑马疾驰往亭山去。
只有路过樊楼时不合时宜地想起，当日琼林夜宴，浅金紫袍的宋世琰第一次见到他，道“孤与卿一见如故”，他恭敬地回“殿下客气”。
随后酒杯相撞，液滴溅上一侧的花枝，太子饮罢了一盏，转身折返，顺手摘了长廊边一朵蔷薇，又将它抛下。夜宴结束后，他到廊上醒酒，看见那朵蔷薇已经被众人踩踏得不成样子。
丝竹之声和曼妙的花香交织漂浮，琼林院中只有这一处清夜静谧，再无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我最近写得好卡QAQ更新时间不一定几点，但是基本上会日更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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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不见君（四） ◇
◎亭山◎
不见君（四）
岫青寺外开始下起雪来。
天门塔传来遥遥的钟声, 曲悠睁开眼睛，看见李缘君跪在佛像之下虔诚拜祭。
这一世，她是第一次到岫青寺来。
她环顾一圈，记忆清晰得残忍——大殿中的每一块砖石, 她都曾拿帕子悉心擦拭过；佛像金身前的蒲团之后, 她捡到过明帝落下的《春檀集》；后园有一颗年代久远的古树, 无数人在枝杈上系上红丝带以寄心愿, 每当有风来时，它们就会随风飘扬。
李缘君见她醒来, 冲她微微一笑：“曲娘子。”
地面潮湿，周身弥漫着一股刺鼻气味，曲悠揉着后颈，下意识地脱口问道：“你为何要到此处来？”
她没有想清楚李缘君为什么抓她, 更不明白抓了她之后，她为何不直接想办法离开汴都, 而是来到了亭山之上？
埋伏再多，此处也是死路，只要燕覆反应过来，带兵围了亭山, 她无论如何都逃不出去。
“娘子在这种时候, 难道不应该先关心一下自己吗？”李缘君怔了一怔，“你既已知晓此事背后是我李家……”
曲悠开口打断了她：“李威将军年事已高，你那几个兄弟常年在军队浸淫，不懂朝政, 你们从太子少时就开始设计, 是想等他上位之后把他变成傀儡？可就算宋世琰没死, 知晓自己中毒, 也未必肯听你们的话。”
李缘君从蒲团上站起来，示意抓着她胳膊的两个侍卫下去，曲悠这才发觉，大殿之中站满了李家的军队，没有一个僧人。
她走近了几步，杏眼微眯，很像宋世琰的表情：“他们都不行，还有我。”
曲悠诧异道：“什么？”
李缘君的面容隔着香雾，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但她的声音坚定平静，甚至有一二分狂傲之气：“大周有女帝，我朝为何不可？”
曲悠一时没有说话。
于是李缘君笑道：“怎么，女子称帝又如何？”
曲悠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不堪为帝。”
李缘君嗤笑了一声：“曲娘子也会觉得此行离经叛道？好可惜，我本以为……”
曲悠从地面上爬起来，与她平视：“殿下觉得我会在意离经叛道四个字？我不是觉得女子不堪为帝，而是你不堪为，你与宋世琰一样不堪为！”
李缘君的面色僵了一僵。
“大周女帝生于微末之地，心系天下，明白我曾对宋世琰说过的朱门酒肉臭，不会把人命当棋子！也不会如你一般，把汴都拱手让人，让四野百姓替她成为刀下亡魂！你以大周女帝标榜自己，为何不学她勤政爱民？你的心中只有权势，只有自己，只能盛得下自己的委屈，就如同宋世琰满腹私欲……殿下，你可知，太过淡漠，是不能居高位的。”
门外传来嘈杂的冲突声，李缘君苍白着面色朝外看了一眼，忽地转过头来，朝她微微笑了笑：“若我与你相识在嫁入太子府之前，或可做个知己。”
“如今……太晚了。”
“不晚，”曲悠急道，“我知道你本性不坏，在宫中的时日，我蒙你照顾，深知宋世琰所为，他如此对你，你生怨怼也是寻常……你跟我说实话，我一定能保下你的性命……”
“保下性命继续做俘虏吗？就如同先前在太子府一样。”李缘君接口道，“罢了，我又不是什么好人，将宝压在宋世琰身上，哪知他不堪一击，功败垂成，我……”
她还没有说完，忽地听见门外遥遥地传来烟花声响，李缘君面色一变，一把推开了大殿沉重的大门，风雪扑面。
曲悠挣扎着，顺着她的目光向外看去，风雪夜色中，不知是谁遥遥地放起了红色的烟花。
李缘君看着那烟花，微微地笑起来，曲悠仔细看她，总觉得她此时的目光温柔缱绻，像是看见了什么最令她满足的事情一般。
“阿怜！”
在风雪呼啸声中，她突然听见了周檀的声音。
曲悠扶着大殿高高的门槛，看见周檀披了雪白鹤氅，正急急地朝她跑来，李缘君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她从地面上拖起来，袖口处亮出了一把雪亮的匕首。
周檀停住脚步，咳嗽了几声，目光却凝在曲悠身上。
曲悠怔然看着雪一片一片落在他的发间、他的眼睫上，就如同在皇城中那个漆黑雪夜中的初见，面色苍白的年轻大人脱下他身上洁白的鹤氅相赠，她抬头看向自己的神明，发现有雪花恰好融在他的睫毛上。
千年一瞬，万籁俱寂。
她的眼泪滴在李缘君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不由又紧张了几分，周檀却像是根本没有看见李缘君一般，只是温柔地对曲悠说：“不要哭了，我来了。”
她破涕为笑，下意识地重复道：“……你来了。”
李缘君朝他身后看了一眼，只看见了许多虚晃的黑色影子，周檀敛了神色，很平静地对她说：“太子妃，我在亭山上抓了你的父亲和兄长们，小燕将军的兵正在搜山，你知道的，他的兵力远胜于你们，全数抓到，只是时间问题。”
“从前我一心觉得小周大人和夫人鹣鲽情深，宋世琰那个蠢货偏不信，直到让你们耍得团团转，渡口一别，才知道深浅。”出乎曲悠的意料，听闻自己的父亲被抓，李缘君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镇定自若地说着，“大人可以拿全天下来要挟我，我却只需要逼近一寸，便可以杀了大人的挚爱，怎么想，都是我更有筹码一些。”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李缘君重复了一遍，玩味道，“不如说说，大人能给什么罢。”
“我可以放你走，可这天下毕竟不是我的天下。”周檀死死盯着曲悠颈间的匕首，冷道，“就算你离开了亭山，还有成华道、南斜街、参天门、外城守卫，你心知肚明，自己不可能活着出汴都。”
李缘君笑道：“自然，我想要的，也不是做逃亡路上的丧家犬，大人不如再猜一猜罢。”
刀刃逼近脖颈，曲悠却定下了神，飞快地思索着。
方才她一瞬之间见到周檀，不免分心，如今回忆起来才觉得不对。
此时并非年节，新皇入宫第一天，不敢出门的汴都百姓恐怕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有人胆子大到出门放烟花？
除非那不是烟花，是信号！
李缘君抓她到亭山上来，根本不是慌不择路，而是处心积虑地转移视线，为另外一个人换取突围或者保存实力的时机！
因为她在这里，周檀和燕覆的目光都在亭山上，就算周檀事先吩咐过守好其余地方，也不免有疏漏。
她方才没来得及仔细想，只以为李缘君是为了李威才会如此，可是周檀和燕覆已经抓了李威和李缘君的兄长，她为何毫不慌乱？
在汴都弄权的人物，除了宋世琰，李缘君……居然还有第三个人存在！
周檀忽地解了自己腰侧的佩剑。
他将那把白玉文人剑轻轻地搁置在已经覆了一层薄雪的青石板砖上，朝二人走了一步。
李缘君警觉道：“你想干什么？”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为了这场宫变，你处心积虑，在太子身边卧底多年，只是没想到我从鄀州带回了小燕的军队，将你的计划全盘打乱，鱼死网破也不能成事。”周檀声音毫无起伏，“你心中一定很恨我罢？”
李缘君冷哼了一声，攥着匕首的手上却青筋毕现。
“你放了我夫人，换我来做俘虏，”周檀微微笑了笑，与她商量道，“或者……我在你面前自尽，你看如何？”
曲悠挣扎了一下，怒喝道：“周霄白！”
周檀不为所动，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你抓了她，哪里有抓了我有用？你冒着风险，也要去宋世琰身边把她带来，不就是为了把我引上亭山吗？”
李缘君长长地笑了一声。
“小周大人，你果然聪明。”
周檀垂眼：“过奖。”
他侧过头去，吩咐了一声：“所有人，撤到十步开外。”
有人在唤他：“大人……”
“撤！”
李缘君微微松了手。
曲悠在情急之下不敢妄动，只好冲着走过来的周檀喝道：“站住！”
“曲娘子这是做什么？”
“太子妃，”她深吸了两口气，勉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那烟花放得这么显眼，你就不担心小燕将军顺蔓摸瓜，找到那个放烟花的人吗？”
李缘君一怔：“你说什么？”
“我说，你怎么能确定，放烟花的那个人此时一定安全呢？”曲悠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这本是个危险动作，只是她长久虚弱，已经不成威胁，“你为了他，处心积虑地在亭山上排出这样一场大戏，他怎么不来救你？”
“你知道什么？”李缘君下意识地飞快反驳，“我不需要！”
她这么一说，更让曲悠落实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先前李缘君对她说自己想做女帝的时候，她就应该开始怀疑的，自古女子为官本就不易，就算宋世琰顺利登基，李缘君做了皇后，也需要花很大一番功夫为自己造势。
大周女帝在闺中时是穷苦人，嫁为人妇不久，便已是方圆几里有名的女子，开粥棚、助百姓、修水利，夫君登基时，她的名声已经盖过对方，这才在丈夫死后顺理成章地继承大统。
即使是这样，文臣言官也多有不满。
宋世琰此前从未怀疑过李缘君，所谓的战战兢兢都是她自己装出来的，倘若她从一开始就有心登高位，绝对不会这样经营自己的名声。
她幻想中的第三个人，确实是存在的！
“周檀若死在这里，你绝对不可能活着下山的，”曲悠顺着她的手腕侧过头去，斟酌着道，“你这么一心为他，难道不想再见他一面吗？”
李缘君略微分神。
就在她这一分神的功夫，曲悠将在鄀州时周檀亲自教她的飞刀技巧派上了用场，使用手腕的巧力借势一拧，拼尽全力不管不顾地往前扑了一步。
匕首脱手，但曲悠力气不够，还是让李缘君抓着末端，在她的肩颈上划了一刀伤口。
周檀立刻上前去接住她：“弓箭手！”
四周此起彼伏地响起弓弦拉紧的声响，李缘君想要上前，一只羽箭立刻顺着她的脸侧擦了过去，她握着匕首自嘲地笑了一声：“曲娘子……果真是玲珑心思。”
曲悠被这一刀痛得眼前发黑，落到周檀怀中时，她立刻转身回看，李缘君没有追过来，反而一步一步地退回了大殿之内。
她突然想起醒来时大殿潮湿的地面和那刺鼻的味道。
“不好，她要……”
她想要吼一句，可是实在没有力气，眼睁睁地看着李缘君狠狠地关上了大殿沉重的门。
曲悠抓着周檀的大氅，抱着他在雪地里往外翻滚了几圈，终于嘶吼出了声：“后退，后退！”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就连李缘君随身带来的士兵都躲闪不及，被震飞了几步。
昏暗夜色中，她看见周檀的眼睛里映出了身后的火光。
放置着佛像金身的岫青寺正殿，就此被吞没在一片火海中。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第94章 不见君（五） ◇
◎宣诏◎
不见君（五）
火灭时已近天明。
大雪封山, 坡陡路滑，还要灭火，是而周檀和曲悠并未下山，而是同岫青寺的僧人一起到了距正殿不远的晓峰上过夜。
晓峰是岫青寺住持大师的居所, 曲悠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推开窗户, 便看见了白雪皑皑中被烧成一片黑色的正殿遗迹。
周檀早已醒了, 端了斋饭推门进来, 他有些狼狈，头顶沾了雪花, 见她醒来却会心一笑：“阿怜。”
他将斋饭摆到她面前的小案上：“你吃些东西，我去正殿那边瞧一眼，咱们就下山。”
曲悠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斋饭，又抬头看向周檀, 昨日风雪夜中她看得不仔细，如今才觉得他瘦了一大圈。
她伸手揽住他的脖子, 周檀顺势将她抱在怀里。
他抱得很用力，脸深深埋在她的肩上，半晌才沙哑地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着言语之间便带了哽咽之意：“渡口那日别后, 我昏睡了好长一段时间, 醒来已到临安城外……这身子不济，就算得了柏医官尽心照拂，也是不堪，没能即刻来救你。你当日设计送我们离开汴都时怎地不想, 倘若你折损在此, 我……怎能独活？”
“昨日你来救我, 自尽不也说得毅然？”曲悠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好了好了，就算扯平。”
周檀松了手，红着眼睛不肯理她，赌气一般，手边却夹菜喂到她嘴边。
曲悠笑着吃了。
从前她见互相喂饭的情侣都觉得腻歪，如今身在其中，却只觉爱到浓时，恨不得连张嘴咀嚼都代劳。
两人用完了斋饭后，曲悠捂着受伤的手臂跟着他下榻，道：“你要去正殿那边，我同你一起……不知怎地，我总觉得太子妃……”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周檀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
所幸正殿中的佛像是真金熔铸，并未倒塌。曲悠站在废墟中抬头望去，那佛像的一半脸被烧得熔化，扭曲成了一片混乱，另一半脸却依旧悲悯，垂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有僧人正在一侧焦急念叨，住持大师却捻着一串佛珠出现，不以为忤，乐呵呵地弯腰冲她见礼。
曲悠连忙回礼：“寂云大师安好。”
寂云却道：“一别多年，该我问故人是否安好。”
曲悠一时怔住：“大师……”
寂云立刻回：“施主少时曾经随着母亲来烧香，我为施主改了一字，那时年少，不记得也是常事。”
她迟疑地点了点头，寂云言罢也不多说，转头走向了另一侧的周檀。周檀双手合十地冲他行礼，两人不知在说什么，几句后便走远了。
曲悠回过神来，在两个侍卫的保护下围着被烧得一片狼藉的正殿中转了一圈，忽见佛像之后的地面上有一个被填满的坑洞。
她觉得稀奇，多问了一句旁边的僧人：“师傅，这处是怎么回事，是修建时所有吗？”
那僧人恭敬回答：“施主有所不知，此处本有岫青正殿中的密室一间，用以存放烛油香石，避光而不腐。后来长久空置，几年前便被填了，昨日那女施主在此处引燃了火石火药，掀翻地砖才能得见。”
曲悠皱着眉头问：“这密室可与山外相连？”
僧人道：“自是不相连的。”
曲悠点点头，往另一侧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折返问：“师傅，不知这密室能否挖开一观，虽有所冲撞，但我心中不安。”
僧人道：“无妨，只是这密室填了太久，真挖掘，恐要费些时日。”
曲悠连忙鞠躬：“我留人便是，叨扰师傅了。”
清晨侍卫们便从废墟中抬出了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女尸，昨日李缘君引燃事先埋在正殿中的火药自焚，除了她自己以外，还波及了好几个守在殿外的、她带来的侍卫，当时火势太大，无人敢去救，直让她被烧成了这副模样。
曲悠到正殿的后园中去瞧，意外发现那火顺着正殿之后的草皮烧了很长一段距离，接近那棵缠满红带的老树时，却意外地熄了。
寂云已经离开，周檀负手站在那棵老树下，老树积雪，簌簌地落下雪花来，他回头看见她来，露出一个笑容：“阿怜，我们也来缠一根上去。”
于是二人写了同一根“平安顺遂”的带子缠上去。
曲悠拉紧了红色的斗篷，对他说起在殿中的见闻：“你可知正殿中竟有密室？我瞧着不安宁，打算留人去挖挖看，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李缘君不会这么容易自焚……”
她犹豫了一下，将昨日心中所思告知，周檀听她言罢，目光锐利了几分：“你的意思是，在宋世琰和李缘君之后，还有一个人在暗中操纵？”
曲悠“嗯”了一声，迟疑道：“我实在没有想出昨日那红色烟花究竟是谁放的，现在甚至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了，无头无绪，无处下手。”
周檀却道：“你所言并非没有可能，等我们下山，此事还是要告知小燕和子谦他们……”
两人正在絮絮说着，忽地有个侍卫急急跑来，抱拳道：“大人……将军叫我带话来，请大人速速下山进宫，殿下和几位老大人，正在玄德殿中等着大人呢。”
*
蔡锳反复看了苏朝辞带来的遗诏，又与身侧之人私语一番，最后才犹豫道：“……这确是先帝的笔迹，先帝和顾相的印玺。”
废太子身死，金殿无主，是而众人仍称德帝为“陛下”，称宣帝为“先帝”。
苏朝辞淡淡道：“不敢欺瞒蔡大人。”
他昨日带着周檀留下的遗诏护送宋世翾一路进宫，先放了刑部关押的臣子，第二日又将朝中重臣召至玄德殿，当庭读了。
庭中顿时沸反盈天，众说纷纭，最后分为了两派，一派听宋世翾说了几句先景王之事，当即便信了，毕竟他有国玺在手，苏朝辞又是世家出身、官名极佳的清正文臣，不会莫名其妙地行谋逆之事。
另一派则有些迟疑，担忧这遗诏时日太久，不能辨真伪，蔡锳环顾了庭中一圈，没有多说，只道：“苏尚书先将小周大人请回来才是。”
众人不解其意，德帝驾崩前宣召的几人却心知肚明。
德帝垂危之时，召他们至榻前，除了废太子外，还叮嘱了承嗣之事，他无力多说，只是抓着蔡锳的手，含糊地说了遗诏之事。
德帝把遗诏留给了周檀，只有周檀知道遗诏在何处。
那日他被废太子逼迫，义愤填膺想要自尽，也是周檀的夫人俯身对他说了一句。
“蔡相公保重自身，陛下留了遗诏，若诸位丧命此间，便无人为证了。”
一句话叫他想起了此事，这才三缄其口，在刑部万般忍耐地活到了如今。
周檀的夫人卧底废太子身侧，是为了保全他们的性命，他心中清楚得很。苏朝辞带来周檀手中的先帝遗诏，却只是一面之词，他必得见到周檀，才能确信。
众人在玄德殿中等了良久，才见周檀姗姗来迟。
他带着曲悠在殿门处出现，众人皆是激动，苏朝辞连忙迎过去，低声问起了周檀的身子。宋世翾跟过去，本想一拜，却被周檀制止，他只好绕到曲悠身侧：“一别多日，师母安好？”
曲悠总是没有办法将记忆中淡漠的明帝与面前这个孩子重合，只好勉力笑了笑，低声答道：“子谦挂怀，我一切都好。”
德帝宣召过的几位老臣立刻弯腰对周檀行半礼，不知内情的人心中纳罕，他们却明白，德帝临终前单独见过周檀，遗诏也留给了他，几乎是托孤，此人今后在朝中必定举足轻重，不能不拜。
蔡锳扶正了官帽，上前道：“小周大人，陛下诏书存处只有你知晓，大人与我同去开启才好。”
周檀拜了一拜，哑声道：“蔡相公说得是，我来晚了。”
德帝将遗诏留在了玄德殿龙椅之后，玄德殿正位四周以金砖铺地，当日曲悠也是在此处撬了边角，将国玺藏下的。
当日幸亏她编瞎话，叫宋世琰以为周檀是带着遗诏出走的，这才没有细找。
二人从龙椅正下的金砖中取得了遗诏，见蔡锳知晓此事，众人不敢有疑，连忙跪了下去。
周檀将那锦盒递了过去：“请蔡相公宣旨。”
蔡锳道：“陛下托付的是你。”
周檀面色平静：“遗诏中恐涉自身，不敢妄读。”
蔡锳叹了口气，接过了他手中的锦盒。
二人行至堂前，蔡锳取了诏书，发现诏书封卷之日居然是德帝召他们进宫废太子的前一日。
德帝很久之前便写了遗诏，自古遗诏应附相印，如今宰执空悬，上一封立太子的遗诏还是蔡锳亲印的。
看来在见过周檀之后，德帝犹豫了良久，还是重写了遗诏，由于时间仓促，甚至来不及召他商议。
不过如今非常时期，他知遗诏真伪，便不需计较太多了。
蔡锳展了诏书，周檀在他身侧端正地跪了下去。
“诸臣见诏：朕以菲薄，奉宗庙二十有馀年矣，夙夜悬命，惟深负先帝托付为惧。此间种种，不堪一细论，四野安平，靡有灾祸，乃稍安之……然朕不德，不敢忝重服、祭金器，先帝之仪削半为之，殆足。”
几个老臣在下面含泪低呼：“陛下！”
蔡锳也哽咽着继续念诵：“……今灾疾忧思，殆弗可医，吾将弃世，忧怖具之！甚憾。皇太子琰，居东宫不能奉孝，服制尽剥去。已遵奉祖训知先帝有诏，告于宗庙，请于执旨臣与内外文武群臣合谋同辞，遵先帝诏曰迎立储君，嗣皇帝位，内外文武群臣，协心辅理。自即位至今，建言得罪诸臣，存者召用，殁者恤录，见监者即先释放复职，方士人等查照情罪，各正刑章。执旨臣入政事堂领诸臣宣，诏告天下咸使闻之。”
他方念罢，苏朝辞便托着手中的遗诏起身道：“先帝有诏，帝不恭，逊位景王后嗣，国玺、顾相附章、中书掌印，三体俱全，请诸位大人阅之。”
周檀深深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臣执旨……叩认圣恩。”
作者有话说：
遗诏内容参考了汉、宋、明三代皇帝遗诏原文，可能有字句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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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不见君（六） ◇
◎早朝◎
不见君（六）
殇帝篡政六个月后, 明帝带兵进汴都，斩殇帝、承遗诏登基，改元重景，汴都百姓夹道相迎, 天下大赦。
明帝登基之后, 遵从遗诏擢周檀入政事堂, 升执政参知, 佐领群臣，苏朝辞、蔡锳和工部的洛经纶同入政事堂, 执中书掌印辅政。
政事堂初立之后的第一道上书，便废置了德帝启用的簪金馆，并以亭山上抓来的潜入汴都的西韶人为由发难。
明帝派燕覆整军出击，在定西之战中大败西韶。西韶的大君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送质子进汴都议降，在四十年后, 重新向大胤缴纳起了岁贡。
捷报传回来的时候也不过是重景元年的芳春末尾，明帝犒赏三军，迅速在四野百姓和军队之中建立了威名。
百官不得不收起轻慢之心，重新去审视龙椅上十八岁的小皇帝。
不过宋世翾虽然有意边疆战事, 却不是残暴君主, 落灰多年的谏院重新被新科世子塞得门庭若市，典刑寺也重见天日，平了几桩积年冤案。
朝堂上下，一派政治清明之景。
唯有未经当日宫变的群臣, 并不服气凌驾在百官之上的年轻执政。
宋世翾坐在龙椅之上, 正在仔细听户部奏报。
“今夏江南多雨, 堤坝不堪, 已有小范围的洪涝之灾，臣奏请陛下未雨绸缪，派人重修堤坝，巡南……”
“陛下！”
话未说完，便被另一人高声打断。
宋世翾眼前的冕珠一晃，闻言道：“下表何人？”
“臣谏院，沈络，”那青年臣子捧着象牙笏下跪行礼，恭敬叩首道，“臣要参执政为官不正、扰乱春闱，擢拔亲故、打压士子，并以旧年罗织冤狱、声名不佳，执政不日拜相，臣叩请陛下思量再思量！”
周檀站在百官之前，淡漠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宋世翾的目光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掠过，直接站起了身，微微提高了声音：“江南雨水事关天下万民，台谏二院全不关心也就罢了，怎地在这种关头顾左右而言他，是何居心？”
沈络并不让步：“江南之事臣亦有所耳闻，不过是寻常天象罢了，不知户部夸大其词，是否想令圣躬不安？朝上奸佞当道，如此何以福泽万民，还是先解决眼下忧患为好。”
宋世翾没有说话。
户部上表江南雨水事，原也不真是有洪涝之险，前朝顾之言在江南治水时，所修堤坝可保百年，户部提起此事，不过是为他找一个由头，重新整顿江南官场罢了。
当日他在临安游说公侯，亲见世家豪族把持江南官场，任人唯亲，虽说没有酿出什么大祸来，但长此以往总是难以为继。因此闲下来后，他便打算派人出去将江南妥帖地整治一番，杀几个为非作歹的官员，也是对更南边行以威慑。
这般心思，却不能在朝上直说，以免汴都有人里通外合，提前透到江南那边去。
当日宫变，周檀手持两封遗诏，一封是宣帝给顾之言留下的，另一封是德帝所书，德帝遗诏写得太过匆忙，没有盖国玺、附相印，除了蔡锳等人能够证明是德帝所留之外，并无其余证据。
文武百官能够认下宣帝遗诏，德帝的那封遗诏，众人却三缄其口，不肯多言。
曲悠当日见蔡锳手持德帝遗诏在玄德殿中请众人观阅时，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周檀的骂名来自何处。
史书中语焉不详的“真假不明”居然是这个意思。
因为宋世琰在德帝病危时把持内宫，所以宋昶再留遗诏并未取出国玺相印，按照礼制而言，其实是极其不工整的，若是朝中有心，集体静默，不认这封遗诏、另立储君，在历史上亦有先例。
更何况，德帝的遗诏没有涉及最为核心的事——国本之立。
想必是先前德帝密召周檀时，问起太子之外的储君人选，周檀便对他说了宣帝遗诏中自有储君考量，于是他的遗诏只是含糊地写了“遵从先帝训示”。
礼制不全、国本不立的诏书，实在是太容易生疑了，所以后世的史官亦十分纠结，这诏书内容便在历史的传袭中遗失了。
她通读胤史，自始至终都以为只有宣帝留下了遗诏。
与她相同，朝中诸臣认下了宣帝遗诏，验身之后恭迎景王孙上位，这是应当之理，可宋昶诏书中的“执旨之臣”是谁，无人有定论。
政事堂中，蔡锳是两朝重臣，洛经纶威望极高，苏朝辞声名俱佳，只有周檀就算过了他在岁末的生辰，也不过刚满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居执政之位、又非世家出身，简直是亘古罕见，大胤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年青就居宰执相位的臣子。
更何况他身上还背着前朝旧案、背着刑部密辛，与前朝良相之死息息相关，既然遗诏含糊，从鄀州刚刚调回汴都之人，为何能进政事堂统领群臣？
摸清皇帝的脾气之后，参奏的折子像是雪花一般从御史台飞往玄德殿。
在为德帝置办丧仪和准备明帝的登基大典时，御史台甚至据此为由，上表奏请明帝去周檀的帝师之名，宋世翾被迫改口，从“老师”换成了“先生”。
他虽有心相护，但周檀却不许他过于偏袒。
宋世翾自周、苏二人那里学来的为君之道，是善听纳谏、不可偏私，第一次有人在朝上参周檀时，他忍不住出言反驳，罢朝之后，周檀却在他的书房中跪了一个时辰。
他道：“陛下不应如此。”
所以宋世翾沉默地立在龙椅之前，半晌都没有想好该说什么。
还是周檀先轻咳了一声，转身淡淡地道：“问谏议大夫，万民事和朝堂事，哪个更重要？”
沈络亦是科考士子，自然不惧与他对呛：“朝堂不宁，何以关照万民？”
周檀道：“谏院和御史台为何捧象牙笏直言劝谏？”
沈络正色：“我等在其位谋其政，仰承祖宗谕立身为官，俯观天子行直言劝谏，是为对得起大胤千秋基业，对得起陛下和朝廷信赖！”
“哦？”周檀波澜不惊地继续问，“沈大人，你为官是向上负责，还是向下负责？”
沈络张了张嘴，却怔住了。
他这话问得刁钻，倘若他答对上负责，便是心中无百姓，若是答对下负责，便与言行不一——至少要听完户部奏报，才能插话。
周檀见沈络跪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先开口为他解了围：“陛下，谏议大夫所表扰乱春闱、打压士子，臣万死不敢为。擢拔亲故、声名不佳两桩，确是臣的过错，早朝罢后，臣请庭杖十责，以正身表意。”
他转过身：“谏院可要再参？”
宋世翾从阶上往下走了一步，周檀却抬眼看着他，摇了摇头。
谏院所说的“擢拔亲故”，不过是刚刚登基没多久时，宋世翾没经合适缘由，将大赦后从岭南回来的白沙汀官复原职了。
这是他的旨意，过的却是政事堂和中书省，如今台谏要找人负责，自然是周檀的过错。
沈络起身退了几步：“执政明理，臣无话可说。”
于是户部便开始继续言论，宋世翾回过神来，派苏朝辞南下巡视诸省，诸臣无话。
早朝比往常久了一些，还是在朝雾散去之前结束了。
宋世翾刚刚离了早朝，便扶着小太监庆意的手低声道：“速速去太医院将柏医官请来。”
曲悠得知消息时，周檀的庭杖还没打完。
宋世翾克己复礼，登基之后将德帝在位期间几乎废置的各种礼制全数拾起，朝上文官不杀，受刑之前，需跪在彰德门前完整地诵一遍《礼记&#183;大学》。
因着德帝“削半”的叮嘱，他的丧仪办得并不算隆重，况且殇帝篡政六个月，已将时日耽搁得一干二净，连服丧期都不过半年。
是而登基不久后，宋世翾在群臣之谏中娶了苏朝辞本家的姑娘为皇后，苏氏是名门望族，教养女子无一不为京中典范。
帝后夫妻和睦，宋世翾年少事多，如今后宫中除了皇后也不过只纳了一位妃嫔。
皇后知晓宋世翾敬仰周檀夫妇，时常召曲悠进宫，曲悠也很喜欢这个小姑娘，这日她便是恰好接了皇后的帖子，进宫来拜的。
谁知车至东门，她便得知了消息。
未散去的朝雾之中，周檀跪在彰德门前，散朝的臣子从另一侧结队而出，众人交头接耳，朝这边投来目光，不知在讨论什么。
她听见他的声音。
“……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
她想要上前去，身侧的太监却拦下了她，低眉顺眼地恭敬道：“夫人是女子，不可在早朝臣子未尽时越中门，这不合规矩。”
曲悠扶着手边朱红的门柱，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规矩？”
她不知道自己在门槛之前站了多久，直到听见耳边一声叹息：“你说，大家都成了大人物了，怎地还是日日夜夜拿着旧说辞，‘身不由己’‘不得已而为之’……”
曲悠转头看去，发现柏影站在她的身侧。
柏影斜背着药箱，像从前一样晃着脑袋，自顾自地感慨：“啧，人若不自由，犹如笼中鹤，高飞不得翼，向死不得活啊。”
他笑着转过头来看她：“我认识你的时候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也会成为规规矩矩等在这门槛之后的人。”

第96章 不见君（七） ◇
◎书房◎
不见君（七）
“柏医官, 许久不见。”
曲悠向他低头示意，柏影挥挥手，笑眯眯地说：“怎地这么客气了？”
听他此问，曲悠微微一怔。
沉默片刻, 她重新转过头去, 忽地道：“柏医官, 我想问你一个有些荒谬的傻问题。”
“但问无妨。”
“其实近日我也多思, 恰好你来，便想问你一句。倘若, 我是说倘若，你有一日饮了圣水，瞧到了你的前世今生……”
她说到这里，看了看柏影的神色, 不过柏影并不是规规矩矩的性子，反而颇有兴致地道：“有点意思, 继续说。”
“你看见，有一世，你卑躬屈膝地做了一辈子的奴婢，还有一世, 你在这世俗的规训和禁锢下郁郁一生……她们与你截然不同, 可确实是真切地存在过的，瞧见之后再醒来，这时的你，还是你吗？”
柏影沉默片刻, “啧”了一声：“这话问得好奇怪, 我不如反过来问, 如今你自在一身, 夜深忽梦前世，你觉得那时的你，就是你吗？”
“我们与孩提时不同，但五岁和及笄时总还是一个人，见了许多，成熟了许多，你当然可以继续如少时一般天真，但既然长大了，人怎么会愿意回到过去呢？”
曲悠怔了一会儿，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红色门槛后的中庭，应道：“你说得对，我也不是那时的我了，经历在人身上的烙印，是很难洗脱的。”
她说完了这句话，忽地抬腿迈过了面前那道朱红色的门槛。
一侧的小太监想要拦下，却见她迈过去之后并未前行，而是站在原地，便不再上前，恭敬地垂手退到了一侧。
“柏医官刚才说，没想到我会等在这道门槛之后，”曲悠扬起头来，对他笑道，“其实我方才站在那里是在想，越过这道门槛非常容易，难的是走过来之后我要做什么。”
柏影的目光从地面移到曲悠的身上，她朝着身后遥遥一指，露出个略有些苦涩的笑容。
“不过是道槛罢了，抬抬腿便能过去，可若我不管不顾地跨越过去，到我夫君身侧去，那边瞧见的大人们明日上朝就会再参他，于是今日情形重演。在现在的情境之下，我固然有自由，但因着不想牵累他，我可以让渡这自由……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柏医官会觉得我想的太多吗？”
“不敢不敢，是我小瞧你了，”柏影拱手朝她告饶，“我只想着，你从前一腔孤勇，敢上街去敲登闻鼓，怎地如今面对着脚下的门槛踟蹰再三？却不知，原来你心里早已想得极为透彻，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多说一句。”
曲悠笑答道：“此与彼不同，孤勇也不是不管不顾的自由，总是要有限度的。”
她刚说完这句话，便听见身后传来庭杖打在皮肉上的声响，周檀向来十分能忍，绝对不会痛呼一句。
柏影踮脚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曲悠却没有转身，她伸手扶着门边的漆柱，低头重新看去。
皇庭的门槛总是修得极高，一道又一道，就像是这些年——或者说是这几世来她和周檀经历的一次又一次的磨难。
他们彼此扶持着走了千山万水，跌倒了也能爬起来，好不容易迈过了最高的那一道——
她没有如前世一般，死在周檀简陋的坟堆边，死在西境城墙外烈烈的风里，死在军队围城时汴都的城门前……
熬过了三春的雪，她走到了最后一个困惑之前。
可是如今，她完全看不清布满风雪的前路，于是一步也不敢走。
损伤自身倒不算什么，但是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的一步，会不会给前方不远的周檀带来影响。
她前世今生，所求的不过是周檀能够得以善终，安享晚年，不要背负着那些不属于他的污名。
如今她就在他身侧，可是到底要怎么做呢？
想清楚之前，她不敢挪步半分，心爱之人，怎能用来和天命打赌。
柏影见她神色，有些不忍她继续听下去，便开口插嘴道：“瞧你的气色不太好，给你开的药膳你最近吃了没有？”
曲悠却道：“柏医官，我突然想起，自夫君南渡，一直都是你在照看他的身体，依你所看，他如今身体如何？”
柏影的眼神一飘，不过她此时心烦意乱，并未注意到。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件事了？放心吧，你夫君……没什么大事，不过是自幼体弱，后来忧思郁结，才会一时虚弱。照着我的方子喝药，心情畅快些，不多时便不会有事了。”
曲悠听着，略微放下了心，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如今周檀的身体其实还不算太坏，前几世早逝，恐怕都是因为后来忧思过甚。
她刚想到这里，便听见身后的声音停了。
早朝的大人们也终于都离开了此处，曲悠转过身，提着裙子飞快地跑到了周檀身边。
周檀正伸手去拿他受刑前端正放在身前的官帽，但他冷汗涟涟，手抖得厉害，一时居然没有捞起来。
他强撑着自己没有栽倒过去，手指刚刚碰到黑色官帽的边缘，那顶帽子便被一只熟悉的纤长玉手拾走。
曲悠跪在他身侧，仔仔细细地为他重新带上了官帽：“君子正衣冠。”
她主动把手递过来，他抓住了，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头一松，低低问道：“你怎么来了。”
曲悠扶着他的胳膊，扶他从地面上站起来，他伸手搭在她的身上，由于疼痛，略微脱力，整个身子大半都倚了过去。
不知为何，最近尤甚，自从一别再见后，他总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只要看见她，就忍不住贴过去，手指相连，心脏相依，发丝缠绕，才觉得安全。
“陛下在书房等着我们。”曲悠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露出令他不安的神色，反而温柔笑道，“你慢一些走，我和你一起。”
“好。”
他走得很慢，又太过专注，以至于被引进书房之后，才发现柏影一直在身后跟着二人。
柏影哭丧着一张脸，看见宋世翾便扑上去告状：“陛下！”
“皇庭之内能不能禁止臣子搂搂抱抱啊，或者能不能废了太医必须随侍文臣之后的规矩？臣方才在这小夫妻身后跟了一路，看他们搂搂抱抱卿卿我我，臣却形单影只，真是不公平啊不公平！”
宋世翾放下手中所执的书卷，朝一侧的小太监看了一眼，那小太监立刻领命，跑去为几人搬了软椅，随后将宫人们都带了出去，掩上门扉。
宋世翾这才松了一口气，哭笑不得：“柏医官，你也该娶亲了。”
柏影道：“朝廷可以给太医发内眷吗？”
“……”
寒暄了几句，宋世琰便捻着衣摆走到周檀身侧，垂着眼睛不敢看他，口中道：“先生可还安好？”
周檀笑了一声：“陛下为何不敢抬头？臣很好。”
宋世翾忙道：“如今在书房中关起门来，先生不必称臣。”
周檀应了：“好，子谦，你召我来，是为何事？”
“我只是叫先生到内庭来瞧瞧伤势罢了，若出了皇城再叫太医院院首上门，明日那些人还不知要作何攻讦。”
周檀冲他微微低头，起身随着柏影到内室中去了。
曲悠坐在原处发呆，她盯着宋世翾面带担忧的神情，脑海中却浮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雪夜里发梢落满雪花的小皇帝，他那时比如今长了几岁，面上已经隐有上位者锋利淡漠的威严。
他垂着眼睛，面色一片执拗的茫然，曲悠连他尾音的颤抖都还记得。
宋世翾却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师母……”
这个称呼似乎不妥，于是他顿了一下，迅速改口：“曲娘子在想什么？”
曲悠摇了摇头，宋世翾回头看了一眼，忽而朝她走近了些，用很低的声音说：“师母，阿萝死了。”
反应了一会儿，曲悠才意识到他口中的“阿萝”应该是那只白色的胖猫。
她心中顿时涌上了一股不可名状的悲凉感，宋世翾揪着衣摆，闷闷地说：“从汴都，到临安，颠沛流离的路上，它都活得好好的，偏偏进了皇宫，好吃好喝伺候着，卡了鱼刺，一口气没过来便去了。”
曲悠问：“你把它埋了吗？”
“嗯，”宋世翾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道，“师母，先生……其实是生我的气了。”
他主动提起此事，却让曲悠有些意外，她看了一眼，询问道：“为何？”
“刚刚登基时，我办错了两件事。”宋世翾在她身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手指继续绞着衣角，“第一件事师母也知道，十三先生从南边回来，抱着柏医官哭了许久，我一心软，随口吩咐，叫他官复原职……可是，这是不合规矩的。”
“我那时并未想这么多，柏医官从汴都到临安，一路照料我，有几次我在路上发了高热，都是他将我救回来的。柏医官为人洒脱不羁，又时常给穷苦人医治，高风亮节，我想着赏赐他，但是除了太医院院首这他并不太在意的东西，实在是没有别的可赏……于是我想着，让十三先生官复原职，算是报答。”
曲悠默然。
宋世翾低着头继续道：“师母，我也是第一次做皇帝，少时……只记得家破人亡，不堪回首，我自小便活得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好不容易到如今，赏赐一回，还是错了。御史台第二日便上书参奏，说政事堂越过吏部任命，害得先生在我书房中跪了一个时辰。”
他按着眉心，闭上眼睛：“都是我的错。”
曲悠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他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怪你的，跪那么久，也只是希望你记住此事。帝王之术高深莫测，你还年青，以后必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了。”
宋世翾以手按着眉心，闭上了眼睛：“还有一件……”
曲悠道：“嗯？”
宋世翾的声音却又低了几分，似乎有点心虚。
“与皇后大婚一个月后，我纳了一个妃子。”
“我听说了，是那位姓罗的美人罢？”曲悠思索了一下，“皇后说，罗美人并非谄上之人，又出身世家大族，虽说婚期近了些，但你后宫空悬，并不是完全不合规矩。”
“世家大族？”宋世翾苦笑了一声，“师母可知，这世家大族的身份，是先生不忍叫我被人指点，想尽办法造出来的，她……是前朝罪臣之女。”
曲悠还没有来得及惊讶，便听见对方继续道：“先生因许多事责过我，我都一一记下，当即改正，或是勉励自身，绝不再犯。可这件事……当初任凭先生如何不允，我都要做，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地……”
他还没有说完，便听见殿门太监压低后仍然尖细的声音：“陛下，罗美人来为您送果子。”
宋世翾迅速地敛了之前面上的神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曲悠随着他站了起来，转身往身后看去。
“叫她进来罢。”
大殿漏进的日光之中，她看见一个袅袅婷婷的美人，那美人走上前来，垂着眼睫搁下了手中的食盒，又给她问安：“曲娘子。”
曲悠张了张嘴，想要唤她，却没有唤出声来，她感觉有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一瞬之间便冰得不能动弹。
“婷妃……”
作者有话说：
大家还记得小罗是谁吗！

第97章 不见君（八） ◇
◎婷妃◎
不见君（八）
“行刑的估计得了陛下的叮嘱, 下手不重，浅浅的皮肉伤，你回去敷两日伤药便好了。”柏影收拾着药箱，絮絮道, “我每次瞧你之前的疤痕都触目惊心, 干脆我回去琢磨一些去除伤疤的药物好了, 也省得……”
周檀扣好了官服最上的一颗琉璃珠子, 突地道：“十一，你同我说一句实话, 我还能活多久？”
柏影没拿稳，手中的瓷瓶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二人相对沉默了半晌，柏影才缓缓开口：“礼部已经定了你拜相的日子。”
周檀“嗯”了一声：“六月初二，好日子。”
柏影重重地敲了一下檀木的药箱：“其实……我也不知道你还能活多久, 但我知道的是，你若坐在宰辅的位子上, 我拼尽全身医术，也保你不过五年。”
听他说了这话，周檀居然还能笑得出来：“真有这么严重？”
“你当年在诏狱里受的那些伤……”柏影欲言又止，“伤没养好, 又遇刺中剑, 误了时辰，夫人在汴都那些时日，你用心太过，频频咳血, 已然损了根本……你说, 你还能活多久？”
周檀垂着眼睛：“当日在鄀州时, 竟丝毫不觉得旧伤有恙。”
“那是自然, 西境两年你百岁无忧，所以我才说，霄白……”他第一次叫起他的字，“如果你现在能放下一切远遁西北，或许能和夫人有长长久久的一生。”
周檀的手指动了一动。
良久，他才开口，却只道：“此事，你暂且不必告诉她。”
柏影气结：“不告诉她？那你打算瞒多久，瞒到你两腿一蹬入了土她都赶不及给你买棺材？”
周檀失笑：“我会找机会告诉她的，但……不是现在。”
“罢了罢了，你们之间的事我也不想管也管不了，你既不想让人知道，就算陛下那边，我也不会多说的。”柏影无奈道，抬手伸了个懒腰，“你们白家的人都一样，操劳命。”
待得二人掀帘子出去的时候，罗美人已经离开了。
曲悠坐在原处，脸色白得吓人，二人从内室出来，她都毫无察觉，周檀凑近了些，发现她额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
柏影顺口问道：“方才有人来过？”
小太监敛目：“罗美人来过。”
听见这个名字，周檀的面色突然冷了一冷。
宋世翾看了他一眼，忙问道：“先生的伤可还要紧？”
周檀摇头：“无妨。”
顿了一顿，他继续道：“陛下，若无旁的事，臣便告辞了。”
宋世翾没有应他的话：“小燕写信来，说岫青寺那个密室挖开了，确实有一条山道通往别处，曲娘子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李缘君有可能没死，而且和第三个人一起藏在汴都。”
曲悠这才回过神，起身站在了周檀身侧：“我还记得，当夜小燕在亭山抓了许多人，后来才发现李缘君随侍的竟都是西韶人，李家的军队不知去了何处。她逼迫大家上山，可能就是给了这群人更换衣物、自如混入民间的时间，毕竟李氏许多兵没有过大营门路，持册混在汴都，短时间内也查不出来。”
宋世翾道：“正是，我会叫他继续查的。”
他拾起身侧的茶杯，喝了一口，清清嗓子道：“先生，还有一事，师……曲娘子在废太子篡政时，于玄德殿救下一干大人，又领卫队帮百姓驱过西韶人，昨日蔡相公上表，合该给她些恩赏，只是不知娘子想要什么？”
周檀摩挲了一下她的手：“她就在这里，想要什么，陛下问她就是。”
曲悠轻笑一声：“蔡相公上表，便不会不合规矩了罢？”
宋世翾苦笑道：“自然。”
曲悠抿了抿嘴，看了周檀一眼，似乎是斟酌再三之后，才开口道：“那……我向陛下求个赏赐，陛下许我以女子之身进刑部，去修律法罢。”
周檀唇角的笑意一僵。
曲悠继续道：“废太子在时，我执掌了一段时间的内宫事务，同林卫也是熟脸，那时带兵去帮百姓解围都不曾遇过争论，如今再进刑部，想必也不会让陛下太为难。”
宋世翾负着手，点点头：“自然，我会托蔡相公亲去吏部撰写文书的。”
自皇城出来时已是正午，御街之外的汴都大街上人声喧嚷，马车檐角挂着的木牌与铃铛相撞，叮叮当当地响着，周檀一直没有说话，曲悠瞧着他的脸色，叹了一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恰好周檀也开口问道：“在你看来，罗美人如何？”
两人对视，没忍住笑了出来，周檀让步道：“你先说。”
“宣帝之后，刑部职权错位严重，屡出冤案，你在刑部的那段时间，给陛下写过那么多刑法疏议，可惜当时宰执党争激烈，陛下又开了簪金馆，一心希望皇权越于刑法之上，与你所想背道而驰。”曲悠也不推诿，立刻道，“顾相当年叮嘱你在西境废除棠花法令，如今它虽被禁用，可律法条目还没有明确。你早就想借削花之名，重修法典，遏止自先帝以来的政庭乱象，如今陛下圣明，你又大权在握，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你说，我说的对吗？”
周檀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这世间没有比你更懂我心思的人，所以，方才那个赏赐……”
“没错，我早就想好了，”曲悠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如今虽是新帝登基，但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你要动律法，触及的是他们的利益，这条路实在难行。你是我的夫君，前路荆棘遍布，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
周檀开口打断她：“哪怕把你自己也赔进去？”
曲悠毫不犹豫：“我绝不后悔。”
出乎她的意料，周檀居然没有继续说，他顿了一顿，转而道：“好，到我了，我方才问你，依你所见，罗美人如何？”
曲悠也没有回答：“她是如何到了陛下身侧？”
“罪臣之女漏夜逃亡，冲撞了陛下刚出栖风巷的轿子，”周檀言简意赅地答道，“前朝的江大人是废太子门臣，妻女俱在宫变中身亡，怎地又有了一个女儿？她说自己是为侍女所救，可如此不清不楚的身份，实在是……后宫中官女子不惹人注目，陛下本也不至于如此冲动，非要给个名分，偏生她怀了身孕。”
曲悠皱着眉问：“身孕？”
“孩子自然没保住，于是密不外传罢了。”周檀叹气道，“若不是为了那个孩子，我和朝辞不可能费尽心思为她造个假身份进后宫。陛下长大了，我不想多插手他的事情，只是此人……”
“你可知陛下为何如此执着吗？”
沉默半晌，直到马车接近周氏府邸，曲悠才低低地道：“你是外臣，见不到人，她……生得同阿萝很像。”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今天我好短小QAQ
ps小周会长命百岁的

第98章 不见君（九） ◇
◎情义◎
不见君（九）
六月初六, 白沙汀大婚。
他虽之前事涉春明诗案被贬出京，但多年来风流浪荡，消息一出，还是叫不少烟花柳巷的姑娘伤心不已, 直至宋世翾提了“春风”二字赠予叶流春, 众人才知道他未婚夫人竟是当年离京的春娘子。
春风化雨楼歇业之前, 叶流春在汴都红极一时, 世称大家，况且如今又得了御笔亲赐, 可谓是风光无二。
叶流春出汴都的日子恰与白沙汀贬官相符，众人前后思索，终于将此事联系起来——春娘子做了十三先生多年的红颜知己，本以为只是恩客情谊, 怎知在其贬官时，春娘子却不顾一切地相随而去, 十三先生感怀不已，甫一官复原职，立刻从圣上那里求来了婚事。
不少青楼女子亦是嫉羡不已，白沙汀早年时声名不佳, 卖词给姑娘们谋生, 谁知后来有在官场上平步青云的造化。如今他外有才情，内有官职，算是汴都城内的良配，叶流春名声在外, 可到底出身青楼, 他居然娶对方做了正室。
话传到房内, 叶流春也不过一笑, 高云月在一侧为她挑钗环，闻言不屑道：“春姐姐和十三先生自幼相识 ，哪里是为了他的功名利禄，这群人也忒酸了。”
她面颊上的伤痕已经好了不少，只能隐约看出些痕迹。
废太子坠楼身亡之后，高云月大仇得报，她毫不惧怕，在城楼之下搜集了废太子破碎零落的尸体，纵火焚烧后弃于荒野。
虽然家破人亡，但她自报仇之后，只去父母坟茔之前跪了一日，便再不见从前的郁郁。曲悠本十分担忧她一蹶不振，但明帝登基之后，高云月便去寻了艾笛声。
“我从前在府中时，被父亲逼婚急了，也曾想过，倘若我只是平民女子，婚事不是政治博弈的工具……我定也要在街头巷尾开个铺子，做女掌柜，郎君若是得用，便招来做个小厮，若不得用，就叫他吃软饭。”
她托着腮坐在曲悠身侧，诚恳地道：“你不必为我担忧，如今我大仇得报，怎么样也会对得起父母亲当日嘱托，好好活下去，是废太子构陷父亲，就算今后我在汴都城内碰见从前相识的世家小姐，我也会坦然相对，非我之过，我绝不惩罚自己。”
言语间便有丫鬟将高云月唤出去选帕子，曲悠拿她挑好的金步摇为叶流春斜簪上，笑道：“我祝春姐姐和十三先生白头偕老。”
叶流春对着铜镜，苦笑了一声：“我从前也没有想过与他白头偕老。”
曲悠望着她铜镜中的面容，想起了她在高府后园中唱起的那支曲子，本想多问一句，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叶流春伸手抚平肩头褶皱，攥住了她的手：“罢了，浪子回头心未死，我愿意再试一次的。”
四日前周檀刚刚拜相，将朝野之中的争论推到了高潮。
他之前被参任人唯亲，与白沙汀的关系本有些尴尬，可他还是来了对方的婚宴现场。
苏朝辞与他隔桌坐着，视线对上，不自然地遥遥举杯，并未多话。
拿到相印的第一日，周檀便将政事堂中的其余三位掌令和六位阁臣召至正堂，直截了当地道：“我欲以削花之名变法，望诸君助我。”
此事十分突然，就连苏朝辞也觉得有些意外。
他仔细瞧过周檀草拟的条令，周檀托削花之名变法，大刀阔斧，在胤律中增补了二十四条，变动最大的是吏治和军制。
这法令每一条都可称得上是切中时弊，角度新颖，不乏呕心沥血的反复锤炼，他看一眼便知周檀费了苦心。
只是……
苏朝辞在众人俱告辞之后的政事堂倒吸了一口冷气，将那条令文书拍于桌上，开口道：“你可知晓，你若想要变法，不能用这样的条款。”
历代变法者总是艰难。
只要改革，势必会触动旧贵族和门阀勋贵的利益，他们不在乎王朝的主人，只在乎眼前看得见的东西，新朝初立，谁敢挑这个头，一定会被众人拖下水去踩死。
前人的血还没有干透。
周檀眼睫微颤，明知故问：“为何？”
“先帝在时，朝中……”苏朝辞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谁不知如今积弊良多，可你要变，总得徐徐图之，要造势，要试探，要虚与委蛇地顾着勋爵世家，要打点上下……你不是第一日入朝堂，这些手段，你难道不知道？”
周檀深深地望着他，露出个笑容来：“我自然知道。”
“那你……”
“可朝辞，你知道吗，百姓已经不信任官府了。”
周檀咳了一声，继续道：“我在刑部时，先后经手过许多桩案子，譬如那震惊朝野的坠楼一案，上下所涉官员何止百人，查出的又有几个？告示贴出，百姓无不讥讽嘲弄，夫人亦提起过，若遭祸事，他们首先想的已经不是报官了。”
苏朝辞沉默。
“徐徐图之？可是，我们要怎么让步呢？为了那些勋贵的支持，我们可以牺牲百姓的利益吗？若没有这样的雷霆法令，你以为，这积攒了不计时日的风气，能扭转得过来吗？”
周檀双手撑在案上，弯腰看他：“除你之外，政事堂的老大人多信奉无为，守成难变，就算他们可以被说服，我却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苏朝辞愕然道：“什么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周檀直起身，避开了他的视线，“你所说的话，我全都想过了，如今四野初定，律法不严，东有飞涨物价，南有水患，西韶虽肯纳贡，但仍不安定啊……陛下年少，各地公侯明面恭顺，谁不是虎视眈眈，这江山，真的等得起？”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苏朝辞感觉自己的言语在发抖，“这件事情一旦失败，你有没有想过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周檀淡淡地回道：“有些事情，必得有人去做。”
苏朝辞抬手摔了案前的镇纸：“那你为何不跟我提前商量？”
镇纸是白玉所制，碎片飞溅，周檀往后退了一步，忽地笑了起来。
苏朝辞问：“你笑什么？”
政事堂中堆了历朝历代的陈年书卷奏本，纸墨如山，周檀抬手指着身后一面书墙，宽大袖口被开着的花窗吹进来的风鼓得猎猎作响：“大胤向来重文轻武，你，你们，这些先贤传上的士大夫，还有政事堂中、朝堂之上汲汲营营的诸位官僚，你们求的是什么？”
苏朝辞从未见过他这般情态，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我……”
他想起当年琼林夜宴，顾之言问过同样的问题，周檀答后，满庭却都笑了。
“年青士子，总是如此。”
“倒让我想起我当年刚入朝时，亦有如此赤子天真……”
夜宴满庭花开，静水沉昼。
苏朝辞突然忘了当时自己的答案，但周檀的答案，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我来替你答，”周檀放下了手，眼中涌起淡淡嘲讽，“文臣，求的是生前、身后名。”
“先帝在时，谏院冷落，如今子谦登基，倒是重拾昔日热闹。谏议大夫闭着眼睛，不去听四面八方的哭声，一心盯着陛下，盯着权柄，甚至渴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够死谏堂前，血染庭柱、名垂千古！”
这是苏朝辞第一次看见周檀如此直白而锋利地向他展现出自己不屑一顾的清高，一时之间心中诸般滋味涌来，竟不知道该如何相对。
“声名权柄，金银俸禄，这些都算什么东西？”周檀重新看着他，目光中甚至带了些自伤之色，却烧得火红，“当年琼林夜宴，我说，我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苏朝辞低低地接口道。
“前三条，我扪心自问，自己全部都做到了，还剩最后一桩……”周檀勾着唇角道，“你甚至可以说我自私，可于我而言，能够自我实现我的诺言，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好，好……”苏朝辞无意识地点着头，他毫不犹豫地自袖口取了自己的私印，打算在他的法令上附印，“你既坚持如此，我同你……”
周檀却比他更快，一把将那文书抢了回去。
政事堂签发法令，总要四人同印，再请国玺。
“蔡相公和洛相公一定不会附印的，”周檀略微平静，低声对他说，“你也不必。”
苏朝辞终于被他惹怒：“他们二人既然已知不会相附，那你是什么意思，为何连我的都不要？”
周檀张口欲解释，门口却有个怯怯的内侍请他去玄德殿一趟，于是周檀立刻缄口，抱着他的法令转身就离开了。
二人不欢而散，自那之后再也没有说过话。
苏朝辞闭着眼睛，喝了席上一盏水酒。
他还没有睁开眼睛，便听见耳边一个熟悉声音问道：“小苏大人……不对，如今也该叫执政了，你这串五色佛珠，是哪里来的？”
曲悠从席间经过，恰好瞧见了他持杯的手。
苏朝辞示意对方在对面坐下，侧头一看，周檀果然又不知去了何处。
“不必客气，叫苏兄便是，弟妹眼光毒辣，这是……霄白相赠，他说当日在岫青寺上，寂云大师送了这样东西，生辰时，他便转送给了我。”
他清楚地看见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度惊异之色，不禁也怔了一怔，他同周檀交好，曲悠分明知道，不过是赠些小物件，怎会如此惊诧？
曲悠的目光黏在那串五色佛珠上。
她曾经对着这串画中褪色的珠子冥思苦想，遍翻典籍也没有找到来处，苏朝辞一生没有摘下、至死都带着的佛珠，居然是他传闻中最大的政敌赠的。
不知是可笑些还是可叹些。
她缓缓移开目光，听着堂前喧嚷，喃喃自语：“分明曾有情义，缘何终归落索？”
苏朝辞以为她在问自己，又喝了手边一盏酒，才回道：“这世间的情义大多脆弱，若真有为火所淬而不改，朝辞不信会归于落索。”
他轻咳了一声，低问道：“弟妹可知政事堂中变法之事？”
出乎他的意料，曲悠微微笑起来：“自然知道。”
还不等他回答，她便继续道：“苏兄看来，那些条令如何？”
“条令自然是好的，只是……会否急了一些？”苏朝辞答道，“霄白执拗，不肯转圜，如此下去，恐伤自身，我……”
“苏兄可知，这变法条令……”他没有说完，曲悠便开口打断，“若真要算起，有一半，都是我所拟。”
苏朝辞打了个激灵，酒醒了一半。
“苏兄一定知道，缓策变法没有意义，非得如此，”曲悠的目光从热闹的堂中掠过，最后转回到他身上，“这是他要行的道，就算知道荆棘遍布，也非走不可。我不能阻拦，只好努力去赌上一赌，就算同殉于道中……”
一世、两世、三世……她从未活到过此时。
诸天神佛满足了她的愿望，却又残忍地让她在历史的间隙中挣扎，就算她在一千年后的古籍上，也不知道变法之后周檀的遭遇。
但就算是从前，她早亡之后，对方万念俱灰时，仍要坚持把这件事情做完。
她不知道自己越过门槛之后要做什么，但她不能不尊重他一以贯之的理想。
哪怕她内心隐隐明白，这场变法，一定是他孤独病死的罪魁祸首。
曲悠扪心自问，她如果是周檀，哪怕来自一千年以后，哪怕几乎能看见自己的下场，也依旧会选择如此。
既然她都会选择如此，怎么能够让周檀为了自身抛却一切？
况且这次不同，这次……她在。
苏朝辞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初次见时，他只觉得对方容色照人，后来几次交谈，尤其是她独留汴都之事，叫他刮目相看，大抵明白了为何周檀会与她交心。
方才言论之后，他彻底了悟。
同样的事情，他关切对方，是希望对方□□无损。
而她懂他，知道他的理想远高于一切。
如此想着，苏朝辞又叹了一口气：“再过几日，政事堂诸人便要给出削花一令的决策，蔡洛两位大人向来守旧，必不能应，而我……”
曲悠目光闪烁，也随着他重重叹息。
夜宴之后，周檀与曲悠乘车回府，路经汴河时，曲悠忽地有兴致，便与他一同下了马车，慢慢地沿着汴河散步。
白沙汀这婚宴办得盛大，又与他们几个交好的说了许多，最后抱着柏影恸哭不肯撒手，折腾了半天，此时汴河大街已经寂寥无人，只有天际一轮并不圆满的月亮。
曲悠抬头看向前方一片迷蒙的汴河。
月亮为乌云蒙蔽，于是河水随之变成一片混沌的黑色，夜间静谧，远方巡河的船只发出划破水面的声响。
与此同时的汴都大内，仍然灯火通明。
只是仍然死寂。
内侍低着头关上了沉重的宫门，小皇帝面无表情地烧了手边的供状，却有一滴冷汗顺着额角落下。
他穿过漂浮的纱幔，重新推开殿门，月亮在灯火映衬下光芒黯淡。
一双手从身后抱住他的脖子。
宋世翾仰着头，没有转身：“江婷，你是否相信这世间有坚不可摧的情义？”
罗江婷怔了一下，巧笑嫣兮：“陛下为何说傻话，那自然是有的。”
他低笑了一声，冷汗顺着脖颈落在浅金的外袍上，没有留下痕迹。
“但愿如此。”
作者有话说：
嘿嘿我来了，昨天在面试~今天补长了点~

第99章 不见君（十） ◇
◎党争◎
不见君（十）
曲悠穿着官袍走进久违的刑部后堂时, 栗鸿羽照例递过笔来，抬头一看却愣了。
“你，你你你……”
曲悠接了笔，在手边的名册上画圈签到, 冲他一笑：“小栗, 好久不见。”
“你不是, 不对……原来你是！！！”
栗鸿羽颠三倒四地说了几句, 终于恍然大悟：“听说小周……不对，听说周宰辅之妻要入刑部后堂督查刑律, 您一定就是那位贵人罢！我叫栗鸿羽，哥哥在左林卫做领头，周夫人……不对，好像不该这么叫——我一见您就觉得分外面熟, 今后也请照拂一二……”
曲悠嘴角抽搐了一下。
原来她所以为的恍然大悟也不是恍然大悟。
她搁了笔，叹了口气, 看向一直被摆在刑部后堂的屏风：“当年还是小栗给我详尽述说了这屏风之事，一别多年，故人相见倒不记得了。”
栗鸿羽紧皱眉头思索了一会儿，又看了她一眼, 像是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战战兢兢地试探问：“小兄弟可是当日……”
曲悠含笑点头。
栗鸿羽瞪着眼睛“啧”了一声：“这么说，小周大人尚在刑部时，夫人就……夫人真是当世奇女子啊，我竟然完全不曾认出来！”
曲悠无奈, 转而问道：“宰辅的律令, 可到了刑部？”
“到了到了, ”栗鸿羽道, “我带夫人……啊不，小曲大人前去取文书观阅。”
几日之前，周檀在政事堂无一人附印的情况下单独请了皇帝的国玺，正式颁布了削花法令。
大胤立国以来，向来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德帝一朝出了燃烛楼案，不难想象会在后世史书上被骂成什么样子。
如今明帝登基亲政，虽然以定西的机场大战暂且稳住了朝堂，但明帝实在年青，众人心知肚明，大权握在遗诏中明令辅政的政事堂手中。
周檀越过政事堂其余三人直接修律，摆明了是要集权独揽。
相权在和君权及台谏士大夫博弈。
朝野之间渐多了些流言，道苏朝辞因变法一事与周檀在政事堂中大吵一架，不欢而散，宰执势如水火。
洛经纶最是圆滑，称病不出，蔡锳持中不语，宋世翾倒是毫无疑虑地支持周檀的新令，就算法令上未有政事堂中其余三人的附印，也毫不犹豫地签发了。
世家出身的苏执政成了众人的诉苦对象。
几日之内上门拜访之人络绎不绝，苏朝辞也不推诿，每一位都耐心地迎进来，请对方一边喝茶一边诉苦。
但就是不发一语。
有人按捺不住，在堂上义愤填膺：“那周檀分明是假托变法之名收揽权柄，政事堂已然无法约束，这样下去，岂非又要出一个专权的宰辅？前朝那季宰辅殷鉴不远，他也是托的变法之名，最后危及陛下，人神共愤哪！”
苏朝辞搁了手中的茶盏，淡然道：“再等等。”
等来等去，却也不见有什么行动。
曲悠摩挲着手边新修刑律的书页，总觉得十分不安宁。
她想起《削花令》颁布那夜，周檀与她在帐中对弈。
夜风吹拂床幔，周檀的棋路狠厉，她先前还算看得懂，不管是对付彭越还是傅庆年时，周檀都会佯做此棋路，以让对方产生轻蔑的错觉——
黄口小儿，年青狂妄，仗着有几分才情便妄想有通天之能。
不堪一击。
直至发现这鲁莽不过是精心包装的诡计。
但已来不及。
这次与从前截然不同，她左看右看，都没有看出周檀的后手。
于是她执白棋犹豫良久，最后只说出一句：“你这盘棋，要输了。”
周檀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微笑着问：“输了又如何？”
曲悠一时哽住：“你下棋难道不是为了赢？”
周檀摇头：“与旁人下是，与夫人下不是。”
“与夫人下，是为了让你开心，输比赢的意义更大。”
想到这里，她忽然打了个激灵，灭顶的寒意自脊背涌上，像是冬日里被人兜头浇了带着冰屑的凉水。
周檀通晓史书，除却不能预见未来，他应对从前变法者的下场了如指掌，就算没有她高高站在一千年后俯瞰的立场，他也知道这场变法是几乎不可能成功的。
明帝太年青，自幼蒙帝王儒道长大，立志做个如同宣帝一般爱民如子的皇帝。
这是往好听了说。
往坏了说，就是明帝虽然依靠濯舟大将军打了定西之战威震四方，可到底做上位者的年岁太短，没有杀伐果决的气魄，也没有世家大族的根基。
——皇帝威慑不足，政事堂中四分五裂，苏朝辞虽然与他相交，但身后有旧贵族的责任，不可能全力支持。
洛经纶和蔡锳与苏朝辞和朝堂上其余的人都不一样，这两人经年日久，一眼就看得出周檀的变法条例若以雷霆手段推行，必能真切为百姓福祉。
可是他们只会缄口不言。
说白了，变法本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蔡洛二人再如何爱国爱民，都是文官集团的受益者。
不要指望既得利益者放手。
那么……
她眨着眼睛缓慢思考，却觉得自己从未有一刻如现在一般清醒过。
大胤立朝以来，很难避开的关键词就是“文官集团”，由于重文轻武的风气在，胤朝的文官集团比之前任何一个朝代都要发达。
而文官在朝，意见相左，就一定会导致一个后果。
——党争。
从大胤前朝大周开始，党争便初见端倪，晚周灭亡，很大程度上与连绵不绝的党争脱离不了干系。
胤始帝开国之后，党争绝迹，这是因为始帝手腕强硬，且有一位名相刘争，刘争在始帝开国时立下了卓越功勋，君臣一辈子相敬互爱，是难得佳话。
刘争在朝，说一不二，始帝在位，文臣心服口服，无人敢造次。
自从始帝去后，党争便越过文官集团，正式成为了大胤历史上铭刻最深的关键词。
究其根源……帝王们为了把持权柄、玩弄权术，悉尊韩非子“异论相搅”的驭下之术。
换句话说，执政这一职位在政事堂中初设，就是为了与宰辅针锋相对。
胤时宦官集团尚未被扶植起势，多是文人内斗，为了平衡朝局，不使任何一人有机会收拢权柄，皇帝默许、甚至是鼓励宰执党争的。
德帝放任高则与傅庆年的争斗，便是如此。
始帝之后，大胤历史中如刘争那样能够令朝廷上下心悦诚服的相权把控者屈指可数，顾之言在时朝中风气扭转，几乎接近平息，但他因燃烛一案，飞快地在历史舞台上退了场。
刘争和顾之言之后，大胤上下几百年，就剩一个人还有如此威慑了。
是谁？
曲悠的冷汗顺着额角滴落，不由攥紧了手中的书页。
……是苏朝辞。
北胤风流人物史、名臣传第一页的苏宰辅，出身汴都大族苏氏，永宁十二年榜眼，出仕后不久父亲意外亡故，丁忧期为当时便与他不对付的“奸佞”周檀刻意压了好几年，直到周檀被贬，才回到朝中。
在朝时，苏朝辞清流中正、刚直不阿，明帝登基后，因是帝师，被破例越级擢为执政参知，成为政事堂中第二人。
在周檀第二次罢相、离开汴都后，苏朝辞正式拜相，开始执掌政事堂诸般事。
次年，苏朝辞收归政事堂中权柄，废除了《削花令》大部分条款。
春日未过，周檀便病逝临安，再无还朝可能。
此后，苏朝辞便成为明帝一朝受万人尊敬的宰辅，上下敬服，与明帝君臣相持一生，虽再未收弟子，但死时天下文人俱悲，皇帝亲自扶灵，崇敬的百姓挤满了御街。
明帝在时的盛世局面，除却濯舟大将军场场战争打得漂亮之外，有一半都要归功于苏朝辞在位的二十年中为明帝彻底绝了党争。
苏朝辞死后不久，宰执之斗死灰复燃，明帝有心弹压而不得，风气继续泛滥了几朝。
随后灭掉西韶的北部游牧民族铁蹄南下，末帝迁都，北胤灭亡于党争和战火。
若没有苏朝辞和濯舟大将军，宣帝没有挽救的王朝局面和德帝毁之一旦的政庭，加之蠢蠢蛰伏的西北忧患、四五年后的大旱天灾，足以让北胤提前灭亡一百年。
变法是为了收银钱、紧律令、整吏治、督军改。
宣帝之前并非没有人变法，可季宰辅主持的那场变法比之周檀更加惨烈，新旧党争打得天昏地暗，王朝崩坏，西韶趁机入侵，夺了十一城。
萧越当年收复的，便是这时失去的土地。
周檀若是吸取前人教训，一心想要促成此事，便该在拜相之后苦心经营十数年——经营自己的名声、平衡政局中的诸方，而后继续锤炼律令法条。
《削花令》她看过无数遍——它本就出自于她，出自于她从一千年后带回来的东西，它超越时代、突破规律，虽然每一条都切中时弊、字字珠玑，但是局限于如今的历史，决计不能实现。
周檀看出来了吗？
如果他看出来了，为什么还是完全没有为她的法令做与如今相符的删改，而是原封不动地搬了过去呢？
耳边栗鸿羽似乎在叫她。
而她完全听不见对方的声音。
虚空之中，她睁开眼睛，看见导师坐在幕布之前，扩音器传出的人声含糊不清、充满杂音。
“……说起来，苏宰辅一生最应该感谢的人，应该是他的政敌。”
“没错，就是周檀，我知道有些同学很疑惑，但是周檀这个人历史记载太少了，如果要我评价他一句话的话，我觉得应该是……”
政通两胤。
周檀拟定并且颁布《削花令》，其实并不指望它们能够扶大厦之将倾，只是这些法律条目被他以雷霆之势推行过，一定能成为后人反复研究的对象。
他料想得半分不错，《削花令》虽在当世无用，但其间内容对后世的法典制定起到了深远而不可磨灭的影响。
不取沽名。
——“文臣们求的是什么？是生前、身后名！他们闭着眼睛不去听四海哭声，只渴望有朝一日能够死谏堂前，血染庭柱、名垂千古！”
——“声名权柄，金银俸禄，这些都算什么东西？”
真小人。
“能够自我实现我的诺言和理想，对我而言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真君子。
床幔以月影纱制成，窗纸上映出杏花的影子，风一吹，便将它影影绰绰地落在年青的宰辅脸上。
他垂着眼睫，笑得很温柔。
“……输比赢的意义更大呀。”
第一次读《佞臣传》，她在与周檀相关的寥寥几行边写批注。
“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
她莫名其妙地将《春檀集》背得滚瓜烂熟，题注从《二十四诗品》中的“悲慨”改为“旷达”。
生者百岁，相去几何……何如尊酒，日往烟萝。
人生自古谁无死？
唯有南山永巍峨。
原来，那半生心血并非“梦幻”，她从未想过，或许周檀……已经实现了他的理想。
随后一切声音逝去。
“夫人，夫人，有人敲了刑部堂鼓，要状告新令！”
“夫人……”
栗鸿羽上前一步，扶住了差点在案前摔倒的曲悠，她抬起脸来，面色煞白，更甚新雪。
他本想再唤一声，却听见曲悠低低地笑起来。
她似乎听不见周遭的一切声音，笑了几声，捂着胸口吐了一口血。
栗鸿羽大惊失色，连忙推门出去叫人。
曲悠顺着桌角跪坐在冰凉地面上，手边下意识地一扶，便摸到了当年周檀化名“白雪先生”时留在这里的那扇屏风。
“白雪歌……送你……归京。”
她痴痴地念着，有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山回路转不见君……
雪上空留马行处。
原来……竟是这个意思啊。
作者有话说：
这章的阐述性话语比较多喵！但是应该算是我这篇最开始构思时想写的核心内容了……也不知道我写清楚没有……
感谢大家支持~

第100章 林栖者（一） ◇
◎辩政◎
林栖者（一）
傍晚时分, 正是汴河沿街最热闹的时候。
准备摆夜市的商贩、沿河店家纷纷将灯笼提前挂了起来，卫队划船在河上巡视，每过一处，烛火便渐次亮起, 一片喧嚣繁华之景。
成亲之后叶流春少与白沙汀同行外食, 二人在汴河大街上太过出名, 时不时便要应付旧友, 十分疲惫，今日好不容易才避开熟人, 在樊楼三层定了个雅间。
雅间名“画眉乐”。
叶流春抬头看了一眼，拿团扇一扇，回头无奈笑道：“其实……你不必讨好我。”
白沙汀装作听不懂：“小生不明白夫人的意思——夫人请。”
叶流春进了门，推开花窗, 坐在窗前似笑非笑：“十三公子在这沿街上红颜知己众多，要不今日唤一两个来坐陪？”
白沙汀连忙过去, 接了她的团扇，本想开口解释，语到嘴边却转了弯：“我……要辞官了。”
叶流春手一僵。
顿了一顿，她开口道：“登阁拜相, 向来是天下男子的理想, 你在汴都多年，苦心科考才授官，上为皇帝亲信，下有宰执为友, 何苦来哉？”
不等白沙汀答话, 她便立刻道：“你在官场上的污名, 除了从前浪荡诗文, 不过是娶我……”
“娶你，于我而言却是最重要的事情，”白沙汀打断她，认真道，“从前年少轻狂，哪里知道真心可贵……罢了，不说这些酸话，是我自觉不能为官而已，与旁人无关。”
他在叶流春身边坐下：“我性情豪放，虽喜交际，但做不来阿谀奉承谄媚之事，也不能如周苏二人无私爱民，岭南一行我感悟颇多，大丈夫若真要报国，不只有为官一条路……你随我西行或南下，寻一处开书院，闲云野鹤，岂不更自在些？况且，如今朝中紧张，陛下因破格擢我，惹出不少事端，还连累了霄白，我辞官远游，也好让他们缓一口气。”
叶流春沉默了片刻，忽地笑道：“看来昨日柏医官寻你喝酒，说了不少肺腑之言，你往常没心没肺，哪里能为旁人想到这些。”
白沙汀为她打着团扇：“我知晓你从前便想去访名山大川，也想让你快活些。”
叶流春噙着淡淡笑意转过头去，正要说话，面上神情却一僵，白沙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汴河中段的桥上，不知何时聚了一大帮百姓。
有人站在十二桥高高的栏杆上，一手持册，另一手握了一把短刀，微微动弹，周遭围观之人便发出一阵惊呼。
“哟，太平盛世，可别想不开啊……”
“有什么事儿，下来说说，大伙儿也能出个主意。”
“……”
那人瞧打扮是个商贩，粗布麻衣，形容憔悴，他蹲在桥柱子上放声大哭，甩手抖开了手边的册子。
“围观诸位……我本是在这汴都城中讨生活的，家有老母发妻，过得安宁……”
他声音陡然尖锐：“谁知朝中出了位大人，说要行什么新政，修什么律法，哄得我妻把着律法要与我和离，和离不成，她便杀了我老母！”
周遭议论纷纷。
那人还在继续说：“我一纸诉状将这毒妇人告上公堂，结果府尹竟以新律为依，不肯判处极刑！皇天后土，这世间公道何在……”
叶流春收回目光，看了白沙汀一眼。
白沙汀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不好……”
*
沈络进门时，苏朝辞从正堂的椅子上站起来迎他：“怀安，你来得正好。”
他拱手行礼，看见对面还有个眼熟的面孔，不等他开口相问，苏朝辞便伸手介绍道：“这是户部的曲向文，小曲大人。”
曲向文作揖：“沈大人，向文有礼了。”
沈络轻轻地“哼”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他是谁：“这不是周大宰辅的亲家人吗？”
“沈大人此言差矣，”曲向文不卑不亢地答道，“某学自春山书院，榜上一甲十二，户部两年宰辅外放，私交不深，于向文而言，姐夫与宰辅，实非一人。”
沈络面色缓和了些，坐下喝了手边的茶：“你倒是拎得清，不像那周檀，刚回京就迫不及待地提拔自己母家人，简直……”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他这才看见苏朝辞身后还坐了一个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沈络差点将口中的茶水喷出来：“洛老……”
“向文，坐，朝辞也坐，”洛经纶冲他摆了摆手以示不在意，“怀安啊，你如今在御史台上风光无两，御前直言，老夫也佩服得很……”
“为君直谏，本就是御史台的本分，”沈络躬身道，“洛老过誉了。”
“今日我来拜访朝辞，不想这么巧，碰上了你们，恰好我也想听听你们的想法。”洛经纶点了点头，笑道，“我记得怀安当年殿试之后，跟我在琼林宴上见过，那时候你慷慨直言，胸中全是大抱负，说要行新政、匡扶朝纲，还说……”
“洛老还记得，”沈络连忙道，“怀安当时年少轻狂，游戏言语，不必当真。”
“此言差矣，今日我们齐聚在此，不就是为了重谈新政么？”
洛经纶瞥了苏朝辞一眼，不料他没有接话，只是温和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道：“洛老等等，今日我还请了一人。”
沈络刚想开口问是谁，便见周檀负着手从门前走了进来。
曲向文立刻起身，按照礼数行了个礼：“周大人。”
沈络心中惊诧，但也知礼不可废，立刻跟着起了身，语气却微妙：“周大人今日怎地到这里来了？”
周苏二人闹翻，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没想到周檀还会亲登苏朝辞的门。
周檀伸手指了指，示意他们起身，他先向上首的洛经纶问好，随后捡了一张椅子很随意地坐了下来，他刚坐下，便有下人将门恭敬地阖上了。
沈络这才发现，苏朝辞在堂中摆的椅子恰到只有五张，想必是早就准备好了。
洛经纶笑道：“霄白也来了。”
周檀淡淡道：“洛老安好。”
他的目光朝着堂前扫了一圈，接口道：“圣上与我推行新法，正是关键时候，霄白也想在堂前听听诸人意见，警醒自身……方才来得正巧，恰好听见，洛老说怀安当年满怀报国之志，此时不是恰好有了施展时机，该大展身手才是。”
洛经纶亦道：“霄白不知，你在鄀州时，废除棠花法令推新法，改税制、养生民、变军制，怀安可是十分关注你啊，那时赴宴，还颇有兴趣地跟我说了好几句。”
周檀有些意外：“哦？”
沈络感觉面上有些怪不住，略带些羞恼道：“洛老记性真好。”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架子正色道：“周大人虽说私德有亏，在朝上任人唯亲，还佞言谄上，但两年前鄀州的那些条例，确是不同凡响。”
苏朝辞也笑道：“想不到怀安对此例亦有如此兴趣……但我记得，不久前新法颁布，怀安可是带头反对，前后交织，倒叫我看不懂了。”
沈络罕见地沉默了。
片刻后他起身，朝周檀揖手行了一礼，周檀站起身来回礼，听见他严肃地道：“想问宰辅，拟定新法时，心中可有计量？”
周檀眉目一动：“怀安这问题无趣，要拟新法，自然有计量，今日我来，也是想问怀安一句，你带头反对，难道是觉得此法不该变？”
“当然该变。”沈络毫不犹豫地一口回道。
“从何处变？”
“上下弊政、吏治整顿、土地税法、沿袭军制，扫前朝余风，重拟因时合宜的大胤律。”
“说得好，”周檀轻轻地拍手，“如今新法初定，百般皆如怀安所言，政事堂持中以平息世家怨念，我与陛下变法，督行严查，既然如此，你为何上书反对？”
“宰辅当年三元及第，顾相门下第一人，能着人拟出这样的法令，有世之大才，也肯用手腕雷霆行之，可敬可叹。只是怀安不得不问宰辅心中思量——我不信您不知晓，这法，怎能行得如此之急？”
堂上几人听得津津有味，沈络缓了口气，口气又不免刻薄了起来：“怀安知道，宰辅初任，有大显身手之心。虽说历代变法者无一不下场凄惨，可都是青史留名的人物，您莫不是为了在这一寸简上镂刻千古，便不顾如今朝中情态、四野局势？西韶初定，仍不能安，江南未静，世家不服，陛下年少，朝中诸党林立，如此情态，再辅以重法……”
他越说越激动：“怀安实不明白，宰辅如此年青，难道等不起这关键几年？等不得党争平息、边疆安定，陛下威望渐长、天下归心？”
周檀垂着眼睛看他，居然没有反驳他的言语，只是淡淡嘲讽：“等，要等多久？十年、二十年？西韶人何时彻底不敢再犯，朝中党争何时能够平息，不行手段只是等，大胤能不能等，你我能不能等？优柔寡断、瞻前顾后，何日才是尽头……看来我与怀安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你尽管再上折子，哪怕是拉着整个御史台一同参我……”
他轻笑一声：“我等着。”
“宰辅难道还觉得，我如今义愤填膺只是对你不满？好，好……”
沈络被他气得跳了两步，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甚至忘了跟洛经纶行礼。
洛经纶瞥了周檀一眼，玩味道：“霄白分明知怀安的脾性，何必如此相激？”
周檀气定神闲地喝茶：“洛老说什么，霄白听不懂。”
洛经纶眯了眯眼，也起了身：“老了，坐得太久，总想着出去舒缓筋骨，朝辞不必送了——”
他走了两步，突然顿住：“霄白啊，你老师是我故交，看在故人面上，老夫也提醒一句，你所行之道如雪夜临渊、逆风见火，执着未必是好事。”
周檀连眼皮都没抬，平静地道：“洛老好走。”
堂中只剩下曲向文一人，他起身行礼，挣扎良久，还是道：“宰辅在堂前，下官恰好也有一问。”
周檀不咸不淡地回道，并没有对他格外热络：“说来听听。”
曲向文轻声道：“我生得晚些，没有见过您和执政当年堂前论政的风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在诸人议论中，向文突然有些想法，其实这治国、变法，就如同医者见伤而用药，对症而生效。倘若病得重些，缓行不可，就要下虎狼之药，与天搏命，这本是正理，只是……”
“国非一人之身，非朝堂所有，非天子私物，普天之下，莫不为身体发肤。一人性命，只一人相搏，天下人的性命……”
他顿了一顿，坚定道：“——不能以虎狼之药做赌！谏议大夫方才说起历朝变法之人，向文所想，是先王莽篡政之时，急行变法，直叫金科玉律朝夕之间付之东流，王莽之法非不善，是时不可矣！”
他一口气说完了，喘匀了气，深深道：“望君深思。”
堂前无话，曲向文叹了口气，也跟着告辞了，他没走几步，就听见周檀在他背后道：“近日去瞧瞧你姐姐罢。”
曲向文回过身来，这次没有行礼：“夏日暑气渐旺，姐夫注意身体。”
等到他的身影也消失在苏府的影壁之后，周檀才走到了苏朝辞身侧，与他并肩站在门槛之前。
苏朝辞道：“沈络其实算个直臣。”
周檀亦表同意：“眼色差些，先前堂上劝谏陛下不可纳罗氏，险些让皇室下不来台，尚需历练几年，不过……朝中若都是沈大人这般的人，倒也不错。”
苏朝辞叹了口气：“沈大人是直言不讳，你那小舅子……方才那番话说得漂亮，其实就是说你不够悲悯，难得，既有慈悲之心，又不乏机巧应变，不假时日便是中流砥柱。”
周檀抬眼看着天边的流云，伸了个懒腰：“是啊，看到他们，总觉得大胤朝中的未来，颇有希望……”
苏朝辞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有个仆役匆匆从前门跑来：“大人，不好了，汴河那边——”
周檀伸手示意他噤声，打着哈欠对苏朝辞道：“几日后我在临风亭设宴请你可好？”
苏朝辞迟疑道：“你我如今关系尴尬，如何能够直白赴宴？”
“无妨，等过几日我不做宰辅，自然可以请小苏大人寒舍一叙，”周檀似乎很惬意地道，他抬脚往外走去，忽略了苏朝辞惊愕的神情，“不见不散。”

第101章 林栖者（二） ◇
◎临风◎
林栖者（二）
汴河大街上抱着桥柱想要跳河的那个人去敲了刑部的堂鼓。
曲悠得知之后, 立刻随人到了前院，任凭她反应再快，那人一看有人出来，便高呼了两句, 一头撞死在了擂鼓石上。
刑部无人敢去收尸, 稍有不慎又是牵连。
曲悠怔然站在堂鼓之下, 心中想着, 当年初到此地，她自作聪明, 以为上门来抢掌印的梁鞍不敢妄动，完全没有想到对方有鱼死网破的决心。
如今看来，这权力的纷争比她想象中更加可怕、灰暗、残忍。
声名、性命，在这你死我活的争斗当中都变得不再重要。
她和周檀都能猜出这一出大戏的布局人。
或是不满利益被削的旧贵族, 或是朝中与他意见不和的政敌，再或者……李缘君还没有找到, 她出手为新政添堵，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没有证据。
这桩案子很快便在市井之间传开，像是有人推波助澜一般，朝野之间见风使舵, 御史台中参周檀的折子本就不少, 如今更是翻倍。
曲悠将他官帽系绳上的青玉珠子缓缓拉上去。
“今日临风亭的宴会，我已准备妥当，你归来时，我在那里等你。”
周檀正在发呆, 忽地听见了这么一句, 他定了定神, 微笑道：“辛苦夫人。”
曲悠没有说话, 也没有看他，两人彼此静默地对着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周檀先开口：“你已经猜到了，是不是？”
“嗯？”
“昨日出事之后，你没有问我一句，只是心神不宁、目光躲避，贺三告诉我，你在那架屏风之前驻足良久。”
她特意叮嘱过不要告知周檀自己吐血一事，贺三应了，但除此之外的事情，他还是如数告知了他。
“嗯，我大概猜到了，”曲悠答道，她抬起眼睛来与他对视，“可是，在我看来，这件事情本不该这样解决，我还是想听听你的理由——非此不可的理由。”
“好，”周檀顺势握住她的手，“今日临风亭中，我必将一切告知夫人，绝无欺瞒。”
*
果不其然，这桩公案在早朝上闹得天翻地覆。
早朝之后，宋世翾宣周檀到了御书房。
罗江婷提着食盒来时，只听见了书房中一声清脆的茶杯碎裂声。
她踮着脚，凑近了几步，隐约听见了两人的争吵。
“先生，朕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新政势在必行，如今不过是一时错漏。”
“当初……如今这般情态，朕要如何相信？这朝廷姓宋还是姓周？削花令颁布时，国玺都是先生把着朕的手所印，朕这个皇帝……”
“陛下不过是不再信我罢了。”
不多时，周檀便面无表情地从书房中走了出来。
罗江婷连忙提着食盒退到了一侧。
周檀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他往外走了几步，恰好撞上前来汇报军务的燕覆。
燕覆拱手行礼，“哎呀”了一声：“宰辅手指为何在流血？像是利器割伤。”
周檀道：“无妨。”
顿了一顿，他突然又说了一句：“你我本是过命交情，如今肯关怀我一句的，也只有濯舟了。”
燕覆不解其意。
罗江婷却听得悚然一惊，她拎着裙摆进了书房，门口的内监紧跟着阖上了高高的雕花木门。
“陛下，臣妾方才听见……”
周檀拍了拍燕覆的肩膀，告辞之后继续往外走，跨过书房外小花园的门槛时，他忽地回头看了一眼，琥珀色的眼眸幽深，流露出一丝微不可闻的笑意。
*
朝野上下皆知陛下与宰辅在朝后不欢而散。
当日午间，周檀的折子就递到了吏部，笔触淡淡地责怪自己“不能尽人臣之道”，请上书罢相。
宋世翾毫不犹豫地许了，提笔回了一个“善”字。
曲悠坐在临风亭中，端着一盏清冽的梅酒，任凭风将她盘得不甚仔细的发髻吹得凌乱。
下人将此事告知，她也没有过于意外。
周檀第一次罢相，本就是因为朝野舆论，不过她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不过三个月之后，他便因为“扫清旧党”有功被重新启用，又做了两年的宰辅。
直至第二次罢相，客死异乡。
就是不知，今日周檀与宋世翾的争吵，有几分真、几分假？
还有后来周檀立功，她能想到的“旧党”大概也只有下落不知生死不明的李缘君了。
不过此时，她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这些事。
酒水清冽，亭外细雨迷蒙，周府后园的湖面之上蒸腾出一片雾气，她坐在此间，如在仙境，晨起周檀走后，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天。
之前想不明白的事情，如今倒突然了悟了一二。
知晓之后，更觉寒凉。
苏朝辞来得比约定时候早了些，他抖了抖手中沾了雨水的黄油纸伞，一句话也没说地在亭中捡了个座位坐下。
过了没多久，白沙汀和艾笛声同至。
这两人来后，亭中终于热闹了些。
还是艾笛声先问：“你夫人没有同来么？”
白沙汀摇头：“她随高姑娘到北街查账去了，寻不得空闲。”
“那柏医官呢？”
“十一被陛下急召去了，说皇后病了，今夜不出宫。”
等到众人都坐定了，一人喝了一盏曲悠准备的梅酒之后，周檀才姗姗来迟。
他来时细雨初霁，虽有阴霾，但月上中天，还是漏出了些幽微光芒。
周檀刚刚坐下，艾笛声便开口打趣道：“此夜良辰美景，众人共同饮酒赏月，真是风流快活事。”
苏朝辞在席间一直默默无语，只是自顾自地饮酒，周檀酒量不佳，喝得少些，见苏朝辞几乎把自己灌得烂醉，连忙阻拦，一手按下了他的酒壶。
苏朝辞挣扎了几下。
周檀也不肯松手，争执之间，他忽地发力，那铜制酒壶在地面上重重摔出一声清脆声响：“够了，别喝了！”
曲悠摇着团扇的手一僵。
白沙汀和艾笛声的调笑声也戛然而止，亭中顿时一片静默，只有雨后知了响声在静谧的夜里回荡。
苏朝辞红着眼睛看他，猛地站起身来，摔了面前的酒杯：“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伸手指着周檀，抖得厉害：“昨日刑部之事，分明是有人刻意构陷……这么明显的局，寻证据都十分容易，我要替你辩白，你拦什么？你与陛下在御书房争吵之后，我进宫去解释，你也不许，从那日辩政我就想问，你到底想要什么？难道非要把自己逼得声名狼藉、众叛亲离不可？”
他说得颠三倒四，语调也忽高忽低，本以为周檀不会回应，没想到片刻之后，周檀却低低地答了一句：“是。”
“你说什么？”
周檀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他略微分神的功夫，曲悠便抢过了他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随后将酒杯随意地扔到了一侧：“我来……替他说，让他也听听，我猜得对不对。”
周檀侧过头来看她，喉咙动了动，艰难地道：“阿怜！”
曲悠置若罔闻，只是问：“苏兄，民生先不论，如今朝中形势，你看来如何？”
苏朝辞一怔，随即按着眉心，勉力清醒了几分：“……势如水火，就算我与霄白同仇敌忾，但党争之风已成，陛下提拔的新臣与汴都权贵和旧臣在朝上分野，各怀鬼胎。前朝高则和傅庆年在时，好歹只有两党，如今却是诸党林立……罢了，这些霄白也懂得，我们在这样的时候急行变法……”
曲悠打断他：“那这样的朝堂，该如何破局？”
苏朝辞被她问住，张了张嘴，犹豫半天才道：“遏制党争，非一日之功……”
艾笛声突然在一侧低笑了一声，语带苦涩：“原来如此。”
白沙汀以疑惑目光看他。
曲悠没管他，露出一个笑来：“我有一良计。”
“愿闻其详。”
“如今，新旧朝臣摇摆不定，四处钻营，不过是因为陛下登基不久，宰执无积年威望，尚需时日……而政事堂权柄日盛，威胁到了旧贵族的利益，为了维护既得之物，他们不得不想办法。”
周檀在一侧抓住了她的手。
“想要最快地将这样的朝堂平复下去，就需要一个上得陛下全心信赖，下有新旧两党以及世家大族、台谏士大夫支持的宰辅，他要说一不二、雷厉风行，既有雷霆手腕又要上下敬服，把控政事堂两年，党争定然能平。”
“夫人说的是，可是……”苏朝辞听得怔愣，“这样的人物，从我朝开国以来，也只能找出刘相和顾相二人，如今放眼玄德殿，哪里能寻出这般人物？霄白虽然有先帝遗诏为保，但……早年风波到底伤了声名，想要如此，恐怕得等上许多年，再有就是……”
他说到这里，自己却顿住了。
曲悠将周檀的手抓得更紧，感觉自己唇舌之间一片苦涩，可她不得不说下去：“当然有这样的人，苏兄，还有你啊。”
“你出身世家大族，前朝便颇有美名，又是帝师，能够在诸党之间斡旋，朝野上下，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物。”
苏朝辞拨弄着自己的五色佛珠，下意识地反驳道：“我……我并没有这样的能耐，也没有这样的威望，就算霄白将宰辅的位子让给我，短期内，我恐怕也不能做到。”
他其实已经想明白了，只是如今不肯承认罢了。
“有办法的，”周檀终于开口，声音微哑，“有办法的，朝辞，你只需要做些事情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有野心、有能力，能够压得住各方利益，也能为他们解决心腹大患。”
他端着酒杯，走到了苏朝辞身侧，深吸了一口气。
“我这一生，从被牵涉到燃烛案中，不得不背叛老师求活的时刻，或者更早……便已经结束了。可是你不一样，你出身清正，素有美名，如今差的，就是一个机会。”
苏朝辞死死盯着他，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我自入政事堂那天起，便有意放任流言飞涨。变法……是我心愿，但就如同那日怀安所言，本该等到二十年后的，我如今急行，是在寻觅一个最不伤害王朝基业，又能让自己如愿以偿的办法。”
“……变法者无善终，假以时日，最多两年，我便会成为朝野上下众矢之的，比如今更甚。那时，变法初得的成果已现，算是有个好的开端，也必将招致四方愤恨，你写一封折子，亲手把我这罪魁祸首送入诏狱，废了新法——到那时，你在朝上便是说一不二，再不会有任何一方对你不服，党争平息，边境有小燕守着，可换大胤百年安平。”
他一口气说完了，绕到艾笛声面前，抢了他的酒一饮而尽，白沙汀则彻底听傻了，手中的酒杯“哐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苏朝辞坐在原地，像一尊石雕一般一动不动。
“……那你的清白呢？”
周檀避开了他的目光，嘲讽一笑。
“清白……算什么东西！从前便求不得，如今再求，也没有什么意义，就像那日我对你说的——生前事，身后名，哪里比得上眼前重要，我不想为虚无缥缈的东西图谋一生……史书对我极尽称赞，不能让我如今更加快活，唾骂我、让我遗臭万年，也不过是此身去后的唇舌是非，岂足为惧？我如今的心愿只剩了这最后一桩，若抱负得展，别无他求，死亦无憾。”
席间鸦雀无声。
曲悠提着酒壶，先笑了一声，又伸手对月，不知在跟谁说话：“当年，为了扳倒彭越，香卉和无凭商议，不惜以自身为筹码，化一柄锋利的刀，身死换取公正，你当年救不下她们，自责不已……”
“如今时过境迁，你非要用一样的方式，把自己也变成一把刀，来达到目的，而我……我也像你当日一般，就算提前知晓，亦是束手无策——多可笑，我知晓这是你的心愿，也知晓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连拦都拦不得。”
她在桌上趴了一会儿，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片刻后，她猛地站起身来，踉跄着走到了周檀面前。
不知是否因为酒喝得太急太快，她竟觉得几杯便已大醉。
曲悠伸手抓住了周檀雪白的衣领，对方担心她站不稳，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她借机凑到周檀耳边，低声道：“晨起我问你的问题，现在已经想明白了——当日香卉出此下策，是因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那你呢，周檀……”
“你告诉我，你还能活多久啊？”
作者有话说：
家人们，我23号有个关系到研究生是否能毕业的考试，最近在急着复习，所以更新实在是不能稳定，可以养肥一段时间！考完试我一定回来日更~~啾咪

第102章 林栖者（三） ◇
◎无缺◎
林栖者（三）
临风亭之外下起瓢泼大雨, 月沉天暗。
雨势未大之前，苏朝辞砸了手中的酒杯，一言未发地告辞了，白沙汀拿着他遗落的黄油纸伞匆匆地追过去, 临走之前也只是重重地叹气。
“非得如此不可么？”
周檀轻轻摇头, 笑了一声：“倘若有更好的办法……”
白沙汀沉默, 撑起了手中的伞：“我打算辞官, 带流春到这大好河山中走一走。”
周檀顿了顿，答道：“甚好, 如今朝局不稳，你是我母家人，难免受牵累。”
“不知道十一哥在太医院能待多久，你若需要人帮忙, 就去找他。”
“好。”
二人都消失在临风亭外的雨雾中后，周檀脱了自己的外袍, 披到了曲悠身上。
她坐在廊柱之下怔然发呆，檐角雨水如注，和着湖面被溅起的波澜打湿她的裙摆，周檀的手指拂过对方的脸颊, 冰凉冰凉。
他微微一僵, 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一般低低地唤她：“阿怜……”
曲悠抬眼看他。
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饮酒太急的缘故，她脸颊微红，一双眼睛温柔湿润，像是雨水的影子, 也像是未尽的泪意, 周檀垂着眼睛, 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有些紧张。
那年从诏狱出来之后, 他几乎再也不会为任何事情紧张了，面对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上位者的诡谲莫测，还有后来临城之下的千军万马、瞬息之间翻云覆雨的情势。
他自小冷静自持，只有面临着她时，即使全力防备也会丢盔卸甲。
他于颠沛的世间孑孑独行，倘若是真无情，还可自嘲一句敢效孤直先辈，可偏偏他一心之中牵系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放不下对亲眷的执念，放不下老师临终前的叮嘱，放不下他本以为自己一生都不会有的情情爱爱，食髓知味，铭心刻骨，直至不能自拔。
“当年，我在诏狱之时……”周檀坐在她的身侧，握住她的手，声音微哑，似乎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三十二把手的师父，奉先帝之命，亲来审我——我是老师最得意的弟子，爱重之意溢于言表，想要逼他开口，便要拿我开刀。”
曲悠红着眼睛看他，怔然道：“当初我问你这些伤疤的来历，你推阻要夜里再说，终归是忘了。”
“我记得，只是不愿开口罢了，”周檀弯了弯唇角，却没有笑出来，“那时，狱卒得了令，不许真弄出人命，我那些同门师友，多是不堪受辱、寻机自尽的……死去之后秘不发丧，就那么堆在那里，等过上几日，一卷草席抬出去，只说是忧惧自尽——老师座下寒门子弟众多，没有汴都世家大族的体面，有些连收尸的人都没有，尸体赤|裸地摆在西华门下，腐臭不堪，被野狗叼去也无人管……那时汴都风声鹤唳，你应当也听过一二。”
曲悠只听他简单言语，便觉得心惊肉跳，背后逐渐泛出些微冷的汗意来：“你所受之刑，怕不比他们轻……”
“自然，只有更重，”周檀面上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像是在述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般，“为我掌刑的是前朝酷吏，最清正的文官在他手中也过不了一个来回，不是丢盔卸甲、尊严全无地求饶，便是摧毁心智、整日只想寻死。我那时年轻，心高气傲，不懂转圜，只觉得不过一死，有何可惧？”
他握着她的那只手忽地用力了一些，就算过去这么久，这些记忆，回想起来仍旧是痛苦不堪。
曲悠转过头去匆匆掩饰，却来不及拭去眼角的泪水。
“他们取了这么长、这么粗的黑色钉子，”周檀用手比了一下，思量着回忆道，“在我身上寻要紧处，生砸进去，说来亦是巧妙，不伤及白骨，却能叫人僵而不动，连抬起手指，都觉得四肢百骸痛彻心扉，委实可怖……我读过那么多书，却只有亲身体会才知一二，这世间的刑罚何其之多，非人所能想。”
曲悠本欲说话，周檀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只是继续道：“当日你落入宋世琰手中，我旧病复发，像废物一样缠绵病榻，清醒的时候极少，每日闭上眼睛都做旧梦，冷汗浸透整个床褥，如坠冰窟……无人之时，我勉力下榻，却连门都走不出去，爬到窗前，听见叮当的声音……后来朝辞告诉我，原是他们在为我打棺材。”
当初在临安，他居然病到了这样的程度。
雨势渐渐地缓了，她却觉得比方才更冷，只好抱紧了身边人的胳膊，索求一些微薄的暖意：“所幸你我都未折损，好好地在这里了。”
周檀笑着点了点头，却并不应下她的话：“那钉子入我体中，便是要绝我自尽可能——关节之处连弯曲都不得，又怎能做些别的？我痛得发狂，握着匕首都不能了断，只好哀求我的同门师兄，叫他杀了我，免遭些苦楚。”
“师兄被夹断了双腿，爬到我的身侧，却没有答应我，他倚在墙上背了一篇《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背完了，他侧过头来对我说，虽然我受的刑罚可怖，但取了长钉，将养一番，总能恢复如初，他们如此行事，是受了叮嘱，倘若不然，总该如诸位兄长、大人一般，不是死于非命，就是落下终身残疾、生不如死。”
他抬起手来，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有些抖：“后来老师来瞧我，痛哭流涕，说哪怕穷尽心力，也不过能保下我一个人来……师兄听见了这话，既未怨恨，也未生心结，反倒是欣慰，他握着我的手絮絮，从当年鲜衣怒马说到如今月光惨淡，我躺在地上，诸位如师兄一般的同门、清流的血就从我发间缓缓地流过去，我听见他说……”
“既有机会活下去，不要再生死意，士大夫临大节而不夺，殊不知更难的是秉气节而无畏……鲜血流尽了，可我们还有未竟的事，今上暴戾不堪，储君难为仁政，边疆棠花令未废、兵乱不止，律法错漏百出，不可取信于民，至于朝堂之中，党争纷乱，更是诸多风雨。”
“是啊，”曲悠顺着他的言语出神地道，“从那时开始，你便不能为自己而活了……”
“出狱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浑浑噩噩，仍旧不知前路如何，成婚之前遇刺不治，或许也是因为心存死志、惧怕活着。”周檀抬头看着微雨渐收的夜空，曲悠感觉有温热液体落在她的颈间，“你……你从不知道我有多庆幸自己能遇见你，遇见你，把我从满地碎片拼凑成如今的样子，让我活下来，让我有机会替他们做完这些没有做完的事情……也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午夜梦回无愧于心，真的能实现我拜入老师门下那一日许下的愿望。太子生变之前，我也无数次想过，接下来的事情太难太险，我只身入风雨去，你怎么办？直到在临安时，柏医官告诉我……”
“昔年狱中之事，只听你说我便知其中凶险，你自幼体弱多病，尚未养好又兼遇刺，殚精竭虑，怎能维持？”曲悠接口说道，感觉自己的唇舌之间弥漫着一片血腥气，“原是你一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临死之前，还能用声名换朝堂清平，想来也是值得的，对吗？”
周檀没有说话。
“而你也只是不忍心告诉我，或者说，你知道告诉我此事之后，我没有阻拦你的理由，拦也无用，天意如此，我们能做的，也只不过是听天命罢了。”
上天爱与世人玩笑，他们千辛万苦地周折辗转着每生每世，越过时空间隙，仍然徒劳无功，有情人分离的戏码良多，终归不能免俗。
他若不曾许下那个愿望，她便活不到如今的年岁，她若康健无虞，他便要死在临安那场杏花春雨之中。
说不清是谁欠谁更多一些。
曲悠忽然起身，她几乎是绝望地咬着牙关低声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我属于另外一个地方……”
周檀道：“自然记得。”
“那不是我梦里的世界，我知道你总觉得是我瞧见了西洋的玩意儿，自己幻想出来的罢了……我怕说出来你觉得疯，可那是真的，那个地方，是一千年后的这里。”
“一千年后的……这里？”周檀喃喃地重复道，他话语刚落，似乎立刻就信了，微微笑着问道，“那你可知道后事？子谦……未来如何？”
“极好，”曲悠几乎咬到自己的舌头，她一字一句地道，“小燕帮他打了几场天下闻名的胜仗，朝野清平，四海安定，他在位时，是大胤前所未有的盛世。”
周檀唇角的笑意更深，他眯着眼睛回味了一遍曲悠的话，似乎极为满足：“那……朝辞如何？”
“我朝《名臣传》中第一人，恰如小燕也能做千古名将一般，十三先生青史留名，在一千年后，即便是刚上学堂的小儿，也人人能背他的诗篇。”
“你初见朝辞便失声发问，遇见小燕时吟《从军行》，至于十三……激动不已，如见知己。”周檀回忆道，“怪不得——你该早告诉我的，你知道，我从来不会不信你。”
“我说了这么多……”曲悠打断了他的言语，她声音抖得厉害，周檀面上的淡淡笑意在眼中越来越模糊，“你就不想问问你自己吗？”
周檀默然以对，仰头看向一片迷蒙的昏暗夜空，雨虽停了，阴翳仍在，遮天蔽日，空空如也。
良久，曲悠才听见他低低的声音。
“不必问，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团圆永无缺。”
作者有话说：
这句出自王阳明的《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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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林栖者（四） ◇
◎蔓萝◎
林栖者（四）
“屡谄君上, 好美色，好财帛，好权位……昔有罗氏女擅专，朝臣皆有奏, 檀拒不直言, 是为佞奸, 后苏相引列为十恶, 大快人心……”
“——少为纨绔子弟，茶淫橘虐, 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真如隔世。”
方才曲悠开口之前, 其实还有最后劝一劝他的心思——
她虽知道周檀所做的所有事情皆有非此不可的缘由，她没有理由阻拦, 可她是他的妻，更没有办法以“值不值得”“应不应当”衡量。
她想告诉他，他做了这么多，世人却负了他。
若他真的做过那些事情, 哪怕只有一桩。
若他真的有些龌龊心思, 哪怕只有一次。
她都不会这么为对方委屈。
可周檀偏生不蔓不枝、偏生是冰霜惨凄却终岁端正的谦谦君子。
他怎么能是如此纯粹的好人呢？
是世人负了他啊。
只是周檀方才吟出那一句她曾经在宋世琰的狱中恍惚想起的诗句，她就全明白了。
多说无益。
周檀甚至是在决定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史书会怎么写他了。
他问了宋世翾，问了苏朝辞, 听了燕覆和白沙汀, 却对自己全无好奇——不是全无好奇, 是早在一千年之前, 周檀自己决定了史书工笔对他的盖棺定论。
她在书页边写下的批语，根本不是她所写，而是冥冥之中周檀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正如当日船中，周檀握着她的手为自己造些浪荡声名，端正地写了一句“手把丽馥做帐读”，荒谬不堪，他却甘之如饴。
他们靠得那么近，她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对方的心跳，还有他永远沉郁动人的静水香气。
“你……”
还不等她颤声说完，周檀便侧过头来，低低地打断了她：“你既瞧了那些，当初为何……”
他没有说完，可曲悠却明白他未言之意。
——你瞧了史书上那些我的不堪，当初见我时，为何还肯救我呢？
这个问题她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或许在今生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她内心中就有隐约的声音，纵使他们每一世的姻缘都破碎忧郁，从不得善终，但只要看见他一眼，过去的一切就变得皆有意义。
“我记得当初你告诉我，你从前一生所愿，是看见历史中的真实。”周檀的声音很轻，仿佛是在和她说话，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原是这样的意思，抱歉，窥见真实，未必是好事。”
史书遮天蔽日，何苦去探究其下令人惊闷痛苦的暗流涌动？
他伸手抚摸着她的脸，眼睫一动，便有泪滴顺着面颊滑落，可他的表情却那样平静，唇角甚至还带着笑意：“……你让我去罢，你有你的所愿，我也有我的。从前，我也期盼过与你白头偕老，只是上天不公，这一桩愿望已然落空，我不能再失去另一桩了。”
“你自去便是，何必问我？”曲悠抬手擦掉了眼尾的泪水，“你早就思虑周全，为什么还要争得我的同意呢，难道我不愿意，你便会放弃么？”
“你是我的妻子，我的命被你救起来那一日，便不再是我自己的了……我与你同享这身体发肤、白骨鲜血、七情六欲，如今它们不得不走向衰亡——我只是想叫你知道，你与江山社稷对我同样重要，如此做这样的选择，不是舍你取它，只是……我没有旁的办法了，而这样的牺牲，是有意义的。”
“可是凭什么是你呢？”曲悠避开了他的目光，怔然问，片刻之后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急道，“那若我告诉你——你可知道，大胤最后还是毁于你一心想要遏制的党争，你的牺牲，最多只能换来百年的安平……人生苦短，就算柏医官说你命不久矣，也并不一定……”
周檀扶着廊柱站了起来，并不因她所说的“毁灭”而惊愕，只是平静地反问：“百年难道很短么？”
曲悠一时愣住。
“王朝总会逝去的，而眼前的百年……相较于千年，它转瞬即过，可相较于你我、较于此地之人，它却太过漫长。漫长到能够让全汴都的百姓平平安安，没有战火、没有纷争、没有不公地度过一生，安乐地死于子孙满堂的榻上，而不是死于饥荒、战乱，不是被拿来做权力的工具和大人物的筹码。”周檀不敢看她，“我们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生活吗？成全不了自己，总要尽力成全别人。百年安平……实在已经够多，我尽力了。”
语罢，他踩着亭前积雨的水洼离去，缓慢而坚定，曲悠在他身后轻笑了一声，语带哽咽：“人生识字忧患始，你不知道，如今我有多渴望自己是什么都不懂的市井泼妇，只知道撒泼打滚地叫丈夫顺从心意……你说要成全，那你愿意成全我吗？你死去之后，我绝……”
她说到这里，突然顿住，随后语气一转，带了几分怄气地道：“你最好保重，你若死了，我便另嫁他人，从此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周檀明明知道她说的是假话——她是如此聪慧的女子，如今与他言语往来，不过是二人皆心知肚明他的选择无法阻拦，她不能原谅自己连一句阻拦的话都说不出来，故而别扭地与他过不去。
他将前因后果想得清清楚楚，却不免因对方这一句话产生尖锐而绵密的痛苦，这痛楚如此真实，以至于他停下了脚步，捂着心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良久才从如坠冰窟的感觉中惊醒，瞧见了路边一朵带雨的铃兰。
“我死了，你忘了我……难道不也是我最大的愿望吗？”
于是他笑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纵然他也知道对方不会相信他的话，但总要勉力去演，力求逼真。
“如此……也好。”
他离开了后园的临风亭，只剩下曲悠一个人坐在亭中，瞧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她抱着廊柱，闭上了眼睛，夜雨残存的寒气从她脊背上顺着向上爬，绵延开来，寒凉冰冷。
“你有你的愿望，我也有我的……”她痴痴地重复道，“说了一晚上的假话，总还有一句是真的。窥见真实并不痛苦，它对我太重要了，既然如此，那你也……让我去罢。”
*
周檀被罢相之后，明帝迟迟没有拟定新相人选。
文武百官却无人敢去催，只因那日明帝与周檀御书房争执之后，在后园吹了风，惊怒之下，竟然就此病倒，连早朝都罢了三日。
周檀闭门谢客，苏朝辞持中不语，皇后软弱，后宫中只有罗江婷近身服侍明帝，她垂着眼睛为年轻的小皇帝净了手，随即握紧了他滚烫的手指。
隔着重重的帘幕，她听见宋世翾问：“阿罗，你过得快活么？”
罗江婷并不知阿萝之事，只知道宋世翾从前颇为爱重那只叫阿萝的猫，它死去之后伤心了许久。她先前只觉得他爱叫“阿罗”不过是将她当小玩意儿看，后来时常瞧见对方深沉忧郁、情意绵绵的目光，也知这名字不过是爱重罢了。
他这样单纯炽热的人，怎么适合做皇帝呢？
罗江婷跪在厚厚的软毯上，将脸贴在他的手心。
她闭上眼睛，回想起了二人相见的第一日，她装得惊慌失措、走投无路地拦下了他的轿子。
少年打了帘子瞧了她一眼。
她完全没有想过会这么顺利，只要一眼。
她心中涌起一阵酸楚的愧疚，片刻便消失殆尽，只是温驯地答：“陛下，臣妾能够陪在你身边，已是最为欢乐知足的事情了。”
柏影近日被苏朝辞请去了，太医院的人来过好几次，小皇帝烧得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厉害了，方才太医临走之前还特意叮嘱，喝了最后一帖药好好睡一觉，明日大概便能好些了。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那药的缘故，宋世翾昏昏沉沉的，颇有些不清醒，就算在他的身侧，罗江婷也分不清楚他是在跟自己说话还是呓语：“是么？可是我总觉得，对不住你……当年……你什么都没有，我也什么都没有，可我却觉得甚好，若真能像平凡夫妻一般……”
他说得颠三倒四，混乱模糊，罗江婷跪在榻前怔然听着，倏然落了一滴泪下来。
她被自己的眼泪吓了一跳，连忙抬手拭去，逼迫自己平静下来，清了清嗓子道：“陛下，太医说您这病，也是心结，怕不是前几日在书房前，真的被前宰辅气到了？臣妾知道您从前与他情深义重，可是他这样满心权术之人，又岂是……”
她说到这里，便没有继续往下说，宋世翾良久没有说话，半晌才简单地道：“……是啊。”
罗江婷微微放下心来，又问：“陛下想要原谅他么？”
宋世翾低声道：“朕……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罗江婷连忙道：“陛下如此挂心，臣妾也忧虑不已，不如明日，我将周夫人请进宫来一趟，问一问她罢。”
宋世翾便道：“好。”
言语之前便有宫人上来禀报，说皇后来了。
皇后来了，她便不能久留，于是罗江婷起身告辞，弓着腰退了几步，她听见宋世翾在她身后唤她：“阿罗……”
极为温柔缠绵的声音，似乎还带了一二分不舍的泪意。
她不敢回头，只是应道：“陛下？”
帷帐之中少年的声音微哑：“风大，穿了朕的外袍再去罢。”
于是皇后进殿时，只瞧见披着烫金披风、红着眼睛的罗江婷匆匆地从殿中跑了出来，她似乎有些失控，见她都不太顾平日的礼数，只是匆匆低头，慌张地去了。
皇后走进殿中，立时便有宫人将沉重的殿门阖上。
她走了几步，抬起眼睛就看见少年天子撩起了纱帘帷帐，表情淡漠地坐在床上，除却脸颊微红，完全看不出任何病重的痕迹。
皇后垂着眼睛上前几步：“陛下，风冷，不宜起身。”
宋世翾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温和道：“我知道，你这几日诵经祈福，瘦了不少，坐下和我说说话罢。”
皇后回头看了一眼，发觉殿内无人，才朝他一笑，完全没有了外人面前的拘谨恭敬，反似与他十分熟稔：“我照陛下所言，巴巴地去燃烛楼跪了三天，陛下怎么谢我？”

第104章 林栖者（五） ◇
◎狡兔◎
林栖者（五）
第二日一早, 宫里便来了人，请曲悠进宫一趟。
彼时她正在听周檀抚琴，他不常弹琴，却不生疏, 早饭后兴起, 为她弹了一首《短清》。
听完来人言语之后, 周檀握着她的手站起来, 垂着眼睛道：“娘娘叫你，你便去罢。”
罗江婷在几日之前已经由美人封了婷妃, 正是风头无两，后宫人少，连皇后都不能与之相媲美。
宋世翾刚纳了身份低微的罗氏女时，群臣并无意见——不过是小门小户的女子罢了, 皇帝未来有三宫六院，何必在乎细枝末节。
只有周檀不顾小皇帝的颜面, 连着在早朝上驳了三次。
如今众人眼见罗氏女越来越得宠，皇帝却没有另纳他人的意思，纷纷着了急，折子如雪片一般飞往玄德殿, 正是需要人出来牵头之时, 周檀却三缄其口，不肯再提此事了。
于是常有人背后议论，说他是为了缓和与皇帝之间的关系，才在此事上退了步, 如若不然, 总该在此时振臂一呼才是——就算被罢了相, 他也依旧是朝廷的言官。
文臣言官不言不语, 即为谄上。
这种蛮不讲理的言论曲悠听过许多次，如今连气都懒得生了。
听说婷妃召她进宫，曲悠并无惊诧，她扶着周檀的手站了起来，道了一句：“那我去了。”
周檀温言道：“我等你回来。”
两人之间话说得并不多，也不过是简单的双手交握，却叫来传旨的宦官脸红了一红，不由打趣道：“看来传言不假，大人与夫人当真亲厚。”
曲悠并不看他，只是盯着周檀的眼睛：“自然。”
周檀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抬手拂了拂曲悠的肩膀，语气沉沉、含义不明地低声说了一句：“保重。”
曲悠笑道：“好。”
她时常进宫，虽然常去的是皇后那里，但众人皆识得，对她格外尊敬。
曲悠被引入了婷妃的宫苑，瞧见纱帘之后有个袅袅婷婷的美人儿。
于是她略微屈膝，口中道：“娘娘。”
外命妇进宫不跪妃嫔，是为大不敬，一侧的宫女迟疑地往帷帐之内看了一眼，似乎是有些拿不准该不该上前提醒。
但是罗江婷深知曲悠进出宫苑时连皇帝皇后都甚少让她行礼，不好在这种事上发作，于是她便微微摇了摇头，十分客气地说：“周夫人不必多礼。”
曲悠在一侧坐下，看见两个宫人撩起帘子，身着茜色衣袍的婷妃抱了一只狸猫，缓缓地朝她走了过来。
一时之间，她竟然有些恍惚。
前世罗江婷亦爱养猫，她在罗江婷身侧待了好长一段时日，心知她如今的客气不过是因为面对的是外人罢了。实际上，她的脾气十分不好，时常打骂宫人，又极在意圣宠，不知何时便会发怒。
宋世翾多看了她身侧的宫女两眼，她就如临大敌，立刻罚人跪在雪地里，倘若没有那件鹤氅，一定会闹出人命。
她从前不懂罗江婷。
如今再看，那些想不清楚的事情，竟能一一寻到些缘由出来。
“夫人可知，今日我为什么要请你进宫吗？”
“妾身，不知。”
罗江婷放了那猫去，染了蔻丹的手忽地用力，在一侧的花瓶中掐下一朵幽兰来：“陛下告诉本宫，他不知道周大人心中在想什么。”
殿内之人已经被遣出去了，掩着门扉又未点灯，一派昏沉之色，曲悠勾着唇角笑了笑，并不接话，只道：“那娘娘知道陛下心中在想什么吗？”
不等罗江婷说话，曲悠忽然又道：“娘娘比我小几岁，我也听夫君说起过娘娘的身世，江大人在时……怎地在花宴聚会上，从未见过您？”
罗江婷微微一滞，飞快地答道：“周夫人说什么，本宫听不懂。本宫今日请你进宫，也不过是代陛下转告一句，夫人既听了，便早些回去罢。”
出乎她的意料，曲悠并未再说些什么，反而规规矩矩地朝她一拜，转身就走了。
大殿门露出些光来，罗江婷追了几步，在她身后唤道：“夫人难道没有别的话想说？”
曲悠没有回头，只是冷笑了一声：“狡兔死，走狗烹，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听懂了，娘娘还想再听砧板之鱼说什么呢？”
听了这句话，殿门附近的宫人一凛，连忙都跪了下去：“皇宫大内，夫人慎言哪！”
罗江婷感觉自己的心“砰砰”地跳，若说先前她还以为周檀与宋世翾只是口舌争端，如今听了曲悠这番话，却愈发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她心中想着，面上却不显，只是喝道：“放肆！”
曲悠轻蔑地甩了甩袖子，毫无恭敬之意：“妾身告辞了。”
言罢，她再不听罗江婷言语，径自离开了她所居的云清殿，临走之时，她似乎还听见宫女压低了声音问：“娘娘……可要去见陛下？”
罗江婷则低低回道：“不急，你去……”
曲悠沿着御花园逛了好一会儿，又去皇后那里坐了坐，耽搁了一个时辰才出宫。
为她引路的小太监想是被她方才的话吓到了，连头都没敢抬，只是一路将她送到了东门：“夫人好走。”
东门之外悬着周府木牌的马车正在等候，她刚刚瞧见朱红的宫墙，便听见身侧传来一个熟悉声音：“周夫人！”
她有些意外地侧过头去，发现是许久未见的柏影：“柏医官怎在此处，前几日陛下病了，我听闻你不在太医院……”
“出京置办药材去了，”柏影提着他的药箱子朝她跑了几步，笑道，“昨日夜里回京才知道陛下病了，一大早便进宫来，不想陛下喝了药暂且歇着，只得明日再来了。我舟车劳顿，困乏得很，夫人载我一程罢。”
还不等曲悠说话，他便打了打自己的嘴，笑着补充道：“我坐在辙上便可，若叫小心眼的周大人晓得我与夫人同乘，必定又得阴阳怪气地来找不痛快。”
曲悠许久不见他，有心与他多说两句，片刻又迟疑道：“我倒是无谓，不过今日天色尚早，我本想到汴河大街上逛逛，要不先使人将柏医官送回去罢，或是到芷菱和丁香她们那里去也好。”
“不必不必，”柏影笑眯眯地跳上了她的马车，坐在前头，“那有什么要紧，我便跟着逛逛，正巧近日准备添些书具……可别提丁香和芷菱，如今艾老板带着高姑娘接手了我的铺子，兢兢业业的，人家终于找到了负责的老板，整日眉开眼笑地数钱，见了我便翻白眼。”
马车缓慢地行进，前方挂着的木牌和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曲悠坐着无聊，干脆凑近了车门，跟外面的柏影聊天。
两人从前便有话聊，大抵是因为柏影早年便离了白家出来游荡，三教九流都接触过，言语也不似她平日接触的世家子弟和官宦一般严谨——就算是白沙汀，骨子里依旧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骄矜，没有柏影的随意懒散。
早些年的时候，她还一度怀疑过对方也是穿越而来的，兴致勃勃地试探了两次，才发觉对方也不过是真的乐天知命罢了。
“……你不知道，要不是苏先生和艾老板给的钱多，待不了几日我便跑了。虽说当时只照看陛下一人清闲，但哪日不是战战兢兢，把头悬在裤腰带上过活，生怕突然死了，在临安时，陛下游说世族，病了好几场……不过所谓富贵险中求！如今我也算是熬出来了！有钱有闲有官职，只差再娶一个如花似玉的娇妻，连白十三那混账都娶得到春娘子，夫人记得给我留心一二……”
他絮絮地说着，倒叫曲悠的心情难得松缓了些，两人同往汴河大街，逛了半晌，有她结账，柏影乐得多买。
直至日上中天，柏影便提议在樊楼中吃过饭再走，不想这日雅间人满为患，竟是早早订满了，问过了才想起来，原是今日汴都新晋的花魁要来樊楼弹琵琶。
曲悠在大堂前站了一会儿，瞧着那红衣花魁一张芙蓉娇面，满面生春地拿手中的拨片勾了一下自己的琴弦。
叶流春嫁人，春风化雨楼却重开了起来，这新晋的花魁也是春风化雨楼出身，年纪轻了些，虽比不上叶流春的声望，但红袖一招，亦是满堂喝彩。
这世间的热闹，大抵是从来不缺的。
柏影陪着她瞧了一会儿，才重新上了马车。
进了太医院之后，柏影被赏了宅子，恰好与周府在同一条巷上，两人恰好顺路。从汴河大街到周府虽然不远，但十二桥中有一座近日被踏坏了，是而车夫只能驾车自远处的桥洞之下绕路。
这路一绕就远了许多，车帘外的喧嚣声也散去了不少，曲悠支着手昏昏欲睡，见柏影在车帘外半晌没说话，不由得意外地唤了一声：“柏医官？”
帘外却只传来车夫无奈的声音：“夫人，柏医官抱着车辙睡过去了。”
她的唇角刚刚上扬了一分，片刻就觉得不对。
——如今说话的车夫，与她今日带出府来的并非同一人！
他似乎还刻意学了对方的腔调，把声音压得很低。
愣了一下，曲悠却笑了起来。
随即她便嗅到了一股很清淡的花香气。
在嗅到这气味的同时，她闭着眼睛往车内一侧倒去，砸出了很大的声响。马车顿了一顿，随后突兀地疾驰起来。
曲悠勉力维持着最后一分清醒，从马车坐垫之下摸出一把匕首，在自己宽大的衣袖中朝着手臂划了一刀。
鲜血顺着白色的中衣洇湿了一片，她把匕首塞回去，摸了一张帕子将伤口草草扎住，随后将手臂藏了回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沉沉地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待会再更一章（最近在打工时间不太确定，周末多写点hhh）

第105章 林栖者（六） ◇
◎大隐◎
林栖者（六）
划了那一刀之后, 曲悠的意识半清醒半昏沉，她死死按着自己的伤口，勉力维持着清醒，直至马车停了下来, 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这马车行了约莫有一个时辰, 中途顿了一次, 外面似有人声, 想来是出了城。从汴河向东绕路，一个时辰不到便能到城门处, 那大抵去往的就是东城门，京华山的方向。
她想到这里，终于支撑不住，还是在那淡淡香气中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睁开眼睛便瞧见了小窗外热烈的火烧云。
居然到了黄昏时分。
她的外袍应该是搜查身上有没有藏东西时被脱了下来, 所幸褙子厚实，挡住了袖口的伤。手腕被麻绳粗粗地缚在身前，除了浑身发冷，应该没有受别的伤。
曲悠混沌地理清了自己的思路, 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打量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周夫人……”
她凛然一惊，迅速地回过了头。
那群人抓了她出城之后，寻了一幢破宅子，这里想必是柴房, 虽然很大, 但身下都是干燥的稻草, 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
借着夕阳的光线, 曲悠看见柏影同她一般，被捆了手扔在墙角，他随身的医药箱被倒扣在地面上，东西散了一地。
柏影唤了一声之后，便见曲悠深深地看着他，似是吓到了，半晌没有说话。
他不由得咳嗽了一声：“周夫人，想什么呢！咱们如今怎么……哎唷哎唷——”
话没说完，他便开始哀哀叫痛，说在车辙上坐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就睡了过去，等再次醒来便在这里了，那些贼人对付他想必不太精细，扔进来时大抵扭了肩痛得很云云。
曲悠哭笑不得：“柏医官不如先想想是谁抓了咱们……”
柏影这才反应过来：“对啊，你我好好地行在路上，竟有人如此大胆，敢劫持朝廷命官和外命妇，真是岂有此理……人呢，怎么不见人来？要钱还是报仇，总得给个准话罢。”
叫嚷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曲悠凑到他身前，先努力地帮他将手上的绳子解了，又让他解了自己的。
两人拍了拍门，并无人应答，只能听见门外沉沉的锁链声。曲悠踩着柏影的肩膀，从那扇小窗往外看，天色却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柴房中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工具，门却似刚刚被换过，两人用尽力气也不能撞开，折腾了许久，只好筋疲力尽地靠在墙角，暂且放弃了努力。
柏影捡了自己医药箱中的东西，哭丧着脸道：“这群人竟将我的刀和针都收去了，要不怎么也能留下来撬个锁，如今只剩下纱布草药，有什么用处……”
曲悠便道：“莫要担心，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柏影接口：“是啊是啊，虽说我是孤家寡人，但周大人必定会来救你的……只是不知，咱们如今身在何处，他能不能找得到？”
曲悠没有回答，抱着胳膊坐在墙角发呆，似乎看出来她冷得发抖，柏影咬了咬牙，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他一边为她系衣带一边抱怨：“瞧你体弱多病的还是多穿些，如今我脱了这外袍就算是报答你上午结账之恩了，当然等我们出去后你若想感谢我再多送些银票我必定也敬谢不敏……”
曲悠本想拒绝，谁知柏影口中多话，动作却麻利，言语之间便将那外袍裹在了她身上。
柏影与宋世翾相熟，平日入宫也不一定非要着官服，今日他穿的便是银光缎——汴都如今时兴的男子衣料，光华内敛、一丝不乱，不似他会喜欢的东西。
曲悠抓紧了那外袍，目光从他面上拂过，轻声道：“多谢。”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情绪的疏离，柏影顿了一顿：“你似乎并不慌乱。”
“如今全无头绪，慌乱无用，”曲悠平静地回答，“再慌，也不及当日在废太子手下……无人来寻，我们便暂且有价值，会有人来救的，柏医官，莫慌。”
听了她这句话，柏影难得沉默，他撩了衣袍，在她身侧坐了下来，道：“伸手，我为你把脉。”
自从入了太医院之后，除了宋世翾和周檀，柏影已经少为旁人看诊，按理说他已经不该在宋世翾未许之时去瞧周檀，但从遇刺开始，周檀的身体一直由他照料，旁人接手，他自己亦不放心。
曲悠迟疑了一下，还没有伸出手去，柏影便捏着她的袖子将她的手拖了过来，垂着眼睫，不久却有些诧异地松了一口气：“尚好，许是养得好的缘故，竟没落下什么病症，听闻宋世琰那段时日常到刑部以折磨人为乐趣……他到底对你有一分情在，未下狠手。”
长夜寂寥，二人却皆无睡意，因她已为人妻，不能相互取暖，柏影只好在自己身侧堆了个稻草窝，缩成一团：“到底是何人抓了你我来，怎地也不露面……我今日滴水未沾，又冷又饿，快要死了。”
曲悠“嗯”了一声，却没接话，柏影正纳罕她为何不像平日一般健谈，侧过身去，不经意地拂过她的额头，却摸到了满手冰凉的冷汗。
她明明裹了他的外袍，怎么出了这么多冷汗？
柏影立刻唤了一声：“夫人？”
曲悠没吭声，柏影吓了一跳，摸黑寻了半天，竟真叫他在药箱里寻到个潮湿的火折子，费了许久的力气才点亮了一只烧了半截的蜡烛，烛火一照，他发现对方的面色白得吓人。
不对，若只是冷，不应该如此才对。
靠得近了，他才突兀嗅到一丝幽微的血腥气，登时面色一变，目光落在她一直下意识捂着的手臂处——方才拎她过来时，她似乎便使不上力气。
柏影撩了她的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外袍和褙子之下一片通红，伤口上简单扎了一块帕子，也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看着这伤口，居然不合时宜地发起呆来。
直到曲悠有些虚弱地开口调笑道：“柏医官见了病人，怎么反倒愣住了？”
柏影如梦初醒，立刻从药箱中手忙脚乱地翻出了草药，将她的手臂挪过来清理伤口：“你你你……怪不得方才摸着脉搏有些弱，我还以为是太冷的缘故，受伤了怎地不告诉我？明明大夫就在眼前，怎么，怕我事后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钱哪有命重要！”
“小伤口罢了，怎就危及性命了，”曲悠幽幽地回道，“方才我也是困倦不已，竟将此事忘了。”
柏影瞪了她一眼，开始专心为她处理起伤口来，将血迹擦尽了，他才发现这伤没有那么重，一时面色苍白，恐怕是她如今饥饿寒冷、身体本就疲倦导致的。
曲悠瞧着柏影，突然道：“许久不见柏医官了，咱们来说说话。”
柏影眼皮都没掀，没好气地问：“说什么话啊？说你怎么突发奇想，割自己一……”
说到这里，他突然住了嘴，曲悠笑道：“不是突发奇想。”
昏暗的烛火之下，她看见柏影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等了半天都不见他继续说。
柏影直到将她的伤口牢牢缠好了，才冷不丁开口道：“说起来，我倒是真有一件事很好奇……”
曲悠接口：“嗯？”
“当初……霄白还在做刑部侍郎时，你奉旨冲喜，还得了任家的羞辱。”柏影思索着回忆道，“寻我去给霄白治伤，不过是怜悯他濒死，我还记得，你当时对他颇怀戒备，可是后来，你二人愈见琴瑟和鸣、心意相通。抛却怀疑……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我真的很好奇，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不意他会问出这个问题，曲悠一怔，却飞快地露出个笑容来，她笑得眉眼弯弯，仿佛说起了什么最让人快乐的事情：“柏医官……你有没有少时便识得的旧友？”
柏影愣愣地摇了摇头：“我交朋友，从来只看心意，随性来去，许多旧友便记不清了。”
“结识当然是只看心意，可要维系感情，还需要很久很久，”曲悠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托着腮，认真道，“嗯……或许这么说比较好，我在认识一个人之前，或者与人初识后，都会对他有千种万种的设想——倘若每个设想都恰到好处，我们便能成好友，倘若每个设想都差一点点，我们便是点头之交，之后就不会多往来了。”
“那……”柏影怔然问道，他鲜少有这样认真的时候，“霄白便是恰好符合你设想的人吗？”
“他不是，”曲悠立刻摇头，笑意却更深了一些，“他比我的预设……更好，每一件事情，他都做得比我想象中好更多更多，有一些，甚至是我不能想象的好。遇见这样的人，难道你不会敬他、爱他，每天都比昨天更爱一点吗？”
柏影不语，曲悠的手指拂过顺滑的缎袍，主动与他说起了另一件事：“几日之前，夫君与我在临风亭宴饮了苏执政和十三先生。”
柏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啊？你们不是时常宴请他们么，艾老板忙得很，我又不在京城，要不然总得找你们讨几杯酒喝。”
曲悠却问：“你知道为何陛下登基以来，夫君总是与他作对么？”
柏影眉心一动。
曲悠言简意赅地道：“夫君对苏执政说，愿以自己的声名为垫脚石，送他登高位、摄朝局。执政本就是世家出身的清名文臣，再除去一个朝臣不满的奸佞，便可成就如顾相一般的盛名，助他绝党争、养生民。”
那只蜡烛快燃尽了，曲悠垂下目光，看见柏影没有宽大袖口遮掩的手剧烈地发起抖来。
他咳嗽了两声，似乎有些不敢信，哑声问：“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难道世间真有这样的人，肯舍去一切，只为了心中的道吗？”
“有的，”曲悠出神地道，“说到底，在他心中，身后名总是不如眼前的、能落到旁人身上的好处来得实在，他自己可以不在乎，可我在乎，因为我珍爱他，犹如珍爱身体发肤，它们受伤不能自顾，我来相护。”
她一边说着，一边被一种巨大的哀恸笼罩，眼眶酸楚，却还要继续：“……但是在行此事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不放心的事——太子妃临死之前，被我抓住把柄问出了些端倪，原来在废太子和太子妃之外，还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他潜伏许久，用心良苦，了解我们每一个人，活在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此所谓大隐隐于市——他操纵着朝局，将我们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就连宋世琰，也是临死之前想清楚了这个人的身份，才会丧失斗志、从容赴死。”
柏影弯了弯唇角，却没笑出来：“你说得甚是骇人，这样一个人……他会是什么身份？”
“他处心积虑为天下来，自然不是一般的身份。”曲悠紧紧攥着袍角，艰难道，“……当年那桩苏氏旧案，宋世琰急怒交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当年那西韶女子，真的出府后就杀了皇后亲子吗？她本该一辈子都离宋世琰远远的，为何甘冒风险、必要见他？若不是思亲情切，便是发生了她不能掌控、会威胁到宋世琰的事情，才叫她不惜一切，拼死也要告知。”
“可惜宋世琰并非善类，刚得知亲眷关系便拔剑杀了她，告诫只听了一半，直到太子妃露出真面目，他才想明白当初自己没有听完的事情是什么。”
柏影跟着她重复道：“是什么？”
“前几日，我和云月帮流春清点春风化雨楼时，意外发现了当年的知情人，她听得不多，三言两语，却叫我突然想清楚了这件事情。”
烛火灭了，一片黑暗中，曲悠缓缓道：“皇后的亲子，或许没有死，这个人，才是与李缘君和李家血脉相连的人。他们也早就知道此事了，故而从当年开始，李缘君便处心积虑地近了宋世琰的身，开始对他下药，将这唯一的储君变得喜怒无常、暴戾不堪。如此一来，先帝驾崩时，朝堂必生变乱……”
“旁的皇子不堪托付，王朝后继无人，他在这时出现，恰好能顺理成章地接过一切——有李家帮着证明身份，他甚至还会得众人拥护。可他没想到，先帝居然留了遗诏，迫使他不得不改变计划、继续蛰伏，只是李缘君已经暴露，他的时间不多了。”
说完了这番话，曲悠轻轻笑了一声，不知在嘲笑他还是嘲笑自己：“不除掉这个人和李家的残存势力，夫君没有办法继续做他想做的事。于是我们商量许久，决定设个局将此人引出来——他等了这么多年，实在等不下去了，见到机会，兵行险招，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听见柏影粗重的呼吸，一声又一声。
双目逐渐被潮湿的泪意浸润。
“可是……今日之前，我甚至忽略了许多本该被我注意到的事情，因为我从未想过……”
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她还是扬起了头，尽量平静地接口道。
“……那个人会是你。”
作者有话说：
嗯。。（顶锅盖）其实我觉得，我的伏笔还是挺多的（虽然有时候我自己都看不出来（误

第106章 林栖者（七） ◇
◎故梦◎
林栖者（七）
白沙汀与叶流春大婚当日。
高云月随侍女出去之后, 叶流春说了那句“浪子回头心未死”后，曲悠沉默了一会儿。
她并不知道叶流春与白沙汀之间发生了什么，只能从那几首伤心缱绻的词句中窥得一二，破镜虽难重圆, 但她想起叶流春月琴之下一直坠着的那枚同心结, 便知他二人情感一团纷乱, 外人实难理清。
前院传来宾客来后嘈杂的笑声, 曲悠伸手取了桌边一盒梅花香粉，开盖嗅了一嗅, 转移话题：“听闻寿阳公主梅花香早已失传，初次见面我就想问你，这是从何处配得的？”
叶流春用指尖沾取了一点儿，按在面上, 她瞧着铜镜中的自己，笑道：“自然是我自己配的, 我自幼善制香，闲来无事，在古籍中寻到残损的方子，费尽心思才补全, 你要是喜欢, 我送你些。”
曲悠立刻答允：“好啊，那我就先谢过春姐姐了。”
叶流春被她逗笑：“你呀……”
她刚说了这一句，笑容突然僵了一僵，曲悠见她似在沉思, 便唤了一声：“春姐姐？”
“我倒想起一件事来, ”叶流春将她手中香粉盒子盖上, 突然道, “悠悠可知，废太子尚未进宫之时，在府中有一位很信任的幕僚。”
曲悠回忆了一下，皱着眉道：“我似乎记得这个人，宋世琰好像很宠信他。”
叶流春问：“那你见过没有？”
曲悠摇头。
叶流春道：“正是如此，我也没见过，只有一次我自作主张到废太子书房去，险些与这个人撞上，他见我进来，立刻躲到了屏风之后……废太子后来似乎没有把这个人带到宫中去，太子身死之时，我们应该也没有见过他，方才我摆弄那香粉盒子时，突然想起，那日隔着屏风，我嗅到了药材的气味。”
曲悠蹙眉重复：“药材？”
叶流春按着额头：“我好久不用梅花香了，你方才若不多问，怕是已经忘记了。”
“你若不提，我也没想起废太子的幕僚来，他的幕僚其实有十数个，最信任的却只有这一个，”曲悠将那盒香粉重新摆回桌上，“我去查一查此人的去向。”
“好。”
*
室内熏香昏沉，皇后已经离开寝宫许久了，宋世翾吩咐了几句之后，隐在帐中不再说话，罗江婷靠在花窗下的美人榻上，将宫人遣走，本想打起精神侍奉，却不知为何，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时而是滴水成冰的后院，她跪在雪地里，瞧着面前一个小姑娘在洗衣服，一双手冻得通红，盆中的水已经凝结了一半，小姑娘抖着手洗了不久，便冻昏过去，被人拖走不见了。
时而是酒气芬芳的罗绮酒楼里，她被打了一个耳光，险些从二楼摔下去，旁边的姑娘嬉笑着经过，没有人理她，后来还是她独自爬了起来，走回阴沉昏暗的房中去。
她的房中有一个疯疯癫癫的外族女人，听说是被捡来时就疯了，所幸疯得不算厉害，长得又漂亮，旁人不愿与疯子同屋，她日日闭着眼睛，忍受对方的疯话。
直至某一日，有个看不清面孔的男子来到了她漆黑的房中。
那时她已经病了许久，自己都能嗅到身上行将腐坏的味道，连那疯女人都从房中挪了出去，不过是躺着等死罢了。
那男子身上带着常年浸润在药材中的气息，微苦。
他的手指纤长冰凉，轻轻拂过她的面颊，随后她感觉口中被塞了一粒糖。
他轻轻地说：“要活下去啊。”
她记不清味道的药酒黑得如同不见天日的那间房子一般，但她甘之如饴地饮了一碗又一碗，任凭那男子的手指在她面上动作，将她变成了自己完全陌生的样子。
风雪夜中她拦下了那辆马车，眼睁睁看着那年轻的男子瞧着她变了脸色，他将暖和的大氅脱下来，牢牢地裹住她，恍惚地进了皇城许久之后，她张开手指，发现他塞给了她一颗糖。
“娘娘……”
忽而有宫人轻叩宫门的声音，罗江婷从梦中醒过来，拖着披帛开了宫门。
铁甲的冷腥气扑面而来，一个侍卫跪在殿门前三步远的位置，急急地道：“林卫急报陛下。”
她大概猜出了林卫的来意，没有如同从前一般拦下，不料刚刚转过身来，她就看见宋世翾已经起了身，一边咳嗽，一边将手边的披风披到了她身上。
“咳……林卫何事？”
宫人们垂头退下，林卫上前几步，低声道：“陛下，宰……周大人的夫人在回府时被掳走，因为您病着，他递帖子进宫不成，就、就……”
他的冷汗涔涔落下，宋世翾却十分平静，扣着罗江婷肩膀的那只手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继续说。”
林卫道：“他私下去寻了周彦少将军，少将军想是……想是没想那么多，立刻带了一队亲兵，随周大人出城寻人去了。”
罗江婷“哎呀” 了一声，侧头道：“少将军怎可使亲兵为前宰辅所用？这一无调令，二非上使，岂非……”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打量着宋世翾的表情，眼见着他眉心微蹙，又飞快地舒展开来。
宋世翾面无表情，淡淡地问了一句：“是么？”
他舒展了脖颈，抬脚就要往外走，罗江婷吓了一跳：“陛下，您这是……”
“老师既行此事，我这做学生的总得亲自去问一句，”宋世翾冷冷地道，他侧过头来，瞧见她，眼底便多了一分脉脉的温情，“阿罗是我家人，便随着一起去罢。”
她心底像是吞了许多最甜蜜的糖一般，绵延开来——周檀向来不屑正眼看她，宋世翾此行要带着她去，摆明了就是不愿给周檀留脸面了。
于是她微微弯腰，低眉敛目地答道：“好。”
*
曲悠皱着眉回忆罢了与叶流春的对话，柏影却笑了起来：“药材的气息，便让你疑我？”
“不，那时我根本没有想过你，”曲悠低低地回道，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被迷晕的缘故，她的声音有点哑，“我和周檀去查了宋世琰那个幕僚的去向，却一无所获，只知他早年便得了太子信任，一直在汴都市井之间为他搜罗消息，宋世琰篡政之后，他借口府邸内尚有事情处理，没有跟着进宫。我入狱良久，断了消息，这段时日，他恐怕也不在宫中。”
柏影反常地没有多话。
“十三先生醉酒后曾经说过，他与你少时交好，十五岁不到，你便辞了白家独来了汴都，此后只是书信几封，说寻到了医术高明的师父，渐渐地也断了。直到六七年之后，十三先生为寻你来了汴都，寻不到人，便边科考、边写些诗词流转，声名大噪。”曲悠出神地回忆道，“你若缺钱，为什么不去找他？”
“他只不过是在花街柳巷流连，哪来的什么银钱。”柏影嗤笑了一声，“我……只是向来不愿见故人相见伤怀，无趣，麻烦。”
曲悠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呆滞地自言自语：“怪不得……怪不得你不愿去见达官显贵，连我当日上门寻你，见了茱萸锦袍，也是谨慎得连门都不敢开。药膳铺子立后，你整日不见人影，云月分明没有对李缘君讲过药膳之事，她却分毫不差地找上门来……那份食物相克图谱，也是你留下了，经由我的手递给她的。”
柏影道：“你认准了我不是好人，此时自然越想越笃定。”
曲悠却问：“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柏影一时哽住：“我……我也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今日罗江婷遣人抓我来，难道不是为了逼迫周檀求助小燕，叫他们带兵出城么？”曲悠轻轻笑了一声，“只要他们出了城、带了兵，哪怕只有十个人，以陛下之疑心，必定不满，届时，这一桩意图谋反的罪名，不就结结实实扣下来了么？”
柏影心中“咯噔”一跳，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十分镇定：“你怎地胡言乱语，陛下如此信任霄白和小燕，怎会……”
“你为何不问，我凭什么笃定是婷妃娘娘抓了我来？”曲悠立刻打断，盯着他的眼睛道。
房中漆黑一片，窗外传来呼啸风声，曲悠听见柏影微不可闻地吞咽了一声。
她闭上眼睛，不忍再看对方在黑暗中闪烁的目光：“婷妃拦下陛下的马车那一日，你在车上罢？从那时开始，她就处心积虑地离间陛下与夫君的关系，那天，我在东门之外遇见你，人若不自由，犹如笼中鹤……”
曲悠说到这里，柏影突然从她面前站了起来，他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神，面色晦暗不明：“你知道……今日会被抓到这里？”
“汴河那桩公案出时，陛下和夫君在书房争执，他出来时，遇见了小燕，对他说了一句，如今肯关怀我的，也只有濯舟了。”曲悠淡淡地道，“婷妃那时生了心思，决意用兵权之事来做文章，可是如何能够逼迫陛下相信此事呢？最好的办法，便是让周檀不得不求助小燕来做某件事情，譬如，为了救我，调兵出城。”
她微微笑起来：“离间之计，攻心为上，这一招你们用得得心应手，怕非一日之功罢？非得是摸清了陛下的心思，摸清了周檀的性子，虽是兵行险招，但他在朝堂，小燕在朝堂，你们就下不了手。”
小窗之外突然映入一片闪电的白光，照亮了柏影全无血色的一张脸，他低着头，半晌才缓缓道：“那日庭杖、殿前争执、书房言语……全是你们故意所为。”
曲悠没有回答。
柏影继续道：“你方才说，我为什么在这里，难道……我有不可能在这里的缘由，这才叫你睁开眼睛看见我，就想清楚了一切。”
“哈哈哈……”曲悠看着他，突然开始低笑，她笑了许久，笑意中不知是痛心多些还是嘲讽多些，“第一，如果我是婷妃，我绝不会抓一个陛下心腹的太医为自己找麻烦，得不偿失，有了迷药，半路扔下也比一起抓来好些，这岂不是为周檀借兵找借口？第二——”
“第二如何？”
“第二是我骗你的。”
柏影一怔：“什么？”
曲悠接口道：“我没有想明白，诈你一诈罢了，你瞧，你这不是承认了吗？”
“哈，”柏影伸手指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没有说出来，他踉跄着退了几步，和她一同笑起来，“哈哈哈……悠悠啊，咱们相识多年，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曲悠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她伸出另一只手抓住自己的手腕，勉力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了几分，再开口时声音却不可避免带着颤意：“所以……你是何时，成为了白家的十一郎？”

第107章 林栖者（八） ◇
◎皇陵◎
林栖者（八）
胤始帝立国之后, 将皇位传给了资质平庸的长子，其号为高帝。
高帝在位期间垂拱而治，所幸前朝事少，倒也平静无波。他在历史上最大的贡献, 是为北胤皇室修了一座富丽堂皇的陵墓, 史称越陵。
越陵修在汴都城外的栖山上, 当年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绵延了三朝。到宣帝前朝，越陵废置, 皇帝便在京华山后几里的奉华山又修了昌陵。
相较越陵，昌陵修得极为隐秘低调，宣帝素朴，德帝生前留了遗诏不许奢靡, 国丧都办得简洁。是而如今昌陵附近只调了少许皇家护卫，在山脚下设了围栏。
守陵的士兵正昏昏欲睡。
昨日傍晚, 有同僚忽而声称看见有人混进了奉华山的林子里，闹得整队上山搜寻了半晌，一无所获。
众人不免觉得是那士兵多心。
忙碌了半晚上，接近破晓, 周遭更是人声寂寥, 即使今夜是这士兵值守，他也想偷懒一二——毕竟这皇陵已经平静了数年，守死人的活计总是比活人松快些的。
眯了许久，他感觉眼皮子打架, 竟是越睡越沉, 耳边突兀地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士兵想睁开眼睛, 却迟迟不能动作。
鼻尖传来隐约的味道，混在风里，一吹就不见了。
有人！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的反应，就感觉颈间一凉。
痛觉都模糊了许多，士兵张着嘴倒在血泊当中，在最后一刻终于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一个穿了巨大黑色披风、带着兜帽的人领了约莫六七个常甲兵士，踩着血泊，往奉华后山的皇陵匆忙去了。
天光昏暗，他最后瞧见的，便是那披风之下露出了一双粉白色的女子锦鞋。
*
眼见对方走近了一步，曲悠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柏影一时愣住，站在了原地，轻轻地道：“我若想杀你，有无数个机会动手，如今你我在此地，你又对我造不成什么威胁，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他说着似乎觉得有些好笑，自嘲道：“你这样胆大的人，也会怕我了。”
曲悠摸索着从头上拔了一根玫瑰金钗下来，这是今晨周檀亲手为她簪上的：“如今，我全然猜不到你心中在想什么事情，难道不值得怕吗？”
柏影便没有继续走近，干脆在原地站定了：“你方才问我……”
他顿了一顿：“我少时，住在十一郎的隔壁。”
他这样说话，就是默认了方才曲悠的全部猜想。
皇后亲子未死，就站在她的面前！
曲悠万万想不到柏影被她诈后竟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承认，有冷汗顺着额头滴落——今晨走时，她与周檀猜测过可能会被抓来威胁，但完全没想到主谋竟是与他们如此相熟的人。
因为相熟，她与对方同困此地，眼下周檀的救兵不知何时能来，周遭又是混沌未知，若是柏影真要动手，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但同时，她心中竟又有一分微妙的放心。
得知是他后，曲悠总觉得，他是不会对自己下手的。
或许是错觉，但她觉得不是。
柏影从身上摸了火折子——他原本就带着，方才只是装模作样地寻找，如今不再避讳她。
蜡烛被重新点燃了，柏影坐在房中粗陋的桌椅前，没有近她的身。
“阿古丽将我从太子府中偷带出来时，其实并不想杀我。”
柏影淡淡地道，烛火在他睫毛下投下阴影，曲悠瞧着这个人——分明是一模一样的人，可是先前常出现在他脸上的那种生动的狡黠已经消失了，被一片冰冷的漠然取代。
她望着他发了一会儿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口中的“阿古丽”应该就是当年德帝尚在太子府时所纳的那名西韶女子。
“她或许想的是，留着我，养成一心恨着皇室的外人，或者一事无成的废物，待到一切尘埃落定，让当年负了她的宋昶心痛难耐，岂不痛快。”柏影有些嘲讽地缓缓道，“她不杀我，只是恨我罢了，从我刚记事开始，便只有她的殴打谩骂，我当时不懂为什么……旁人的娘亲大都慈爱，偏我的不同，纵是无知小儿，我也觉得，她瞧着我的眼神叫人害怕。”
宋世琰出生不久后，德帝便入内登基，封了死去的正妻为嫡皇后，此后再未立后。宋世琰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自小被千疼万宠地长大，除了读书严苛，哪里受过一点苦楚。
曲悠内心五味杂陈，却说不出话来，只好沉沉地叹了一声。
“等我长到六七岁的时候，她带着我回了汴都——从前我们都是在汴都周遭的城池流离失所地讨生活，或许是她那时终于忍不住了，想要回来看看她的亲儿子。我们住在北街，比芳心阁更下等的地方，她见不到人，就打我出气……外族女子，下手没有分寸，有一日，我险些被她打死，她却觉得畅快，哼着歌出门去了。”
柏影托着腮，似乎很认真地回忆着，分明是令人惊心动魄的言语，他嘴角却噙着淡淡笑意：“我拖出一道血迹，从家门口爬出来求救……命好，师父当时云游四方，来到汴都，正住在北街。师父救了我，觉得我可怜，连连寻了阿古丽多次，说倘若她不愿意养孩子，便交给他好了。”
“她不会同意的。”曲悠低声道。
“自然，她没有同意，还用西韶话对师父破口大骂，不想师父识得西韶话，惊诧于此，寻了个机会，给她下了一帖好药。”柏影勾着唇角，表情玩味，“一帖好药，加些好酒——她本就寻不到人倾诉，多年来憋得发疯……那日师父和我便知道了我的身世，我终于想清楚，这么多年，原来我不是她的孩子，才会得她这般对待。”
“至于皇帝不皇帝，我当时都不敢信，只给师父说不想再跟着阿古丽了，但多年相处，又不忍杀她，只好装得恭敬些，将她药疯了了事——倘若宋世琰再吃一段时间的药，应该就会和她一样疯了。”
曲悠打了个寒颤。
“但我其实没想到她的命这么大，疯了都没死成，我希望她自生自灭，她还能被青楼中的人掳去……不过这样也好，多受的几年折磨，就当她还我了。”柏影言语一转，淡淡道，“我当时还小，只跟师父磕头说不愿再记起前尘往事，师父便带我离开了汴都周游，再回来时，恰好与十一郎相邻。”
他终于说起了白沙汀那位牵挂许久的兄长。
“十一郎不堪母亲在本家受辱，只身来此，他是个疏朗性子，与我投契……可惜、可惜天不假年，他生了恶疾，纵有我医治，也是连一个冬天都没有熬过去。”
曲悠失神道：“他早就死了？那为何十三先生初次见你时……”
“我随师父学医，修得最精的，便是用毒和易容，”柏影打断她道，“第一次易容，我便拿自己试手，你瞧瞧，是不是天衣无缝？这样貌，大抵再也改不回去了。”
曲悠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你疯了，你为何非要——”
“因为我也有恨哪，”柏影很温柔地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回答，“我一路长大，究竟做错了什么呢？亲生父母离我而去，连一面都不曾见得，阿古丽恨我入骨，连名字都不给我，只当我是她亲子的影子——就算疯成那样，她还是心心念念地想找宋世琰告诉他我没死成，要他小心，可惜啊，我早就想到了。”
“我需要一个清白有底细的身份，让你们信我，三景为影，恰好合我这个影子，不是么？我求师父带我去见了舅舅和缘君，费了几多周折，又拟了让缘君能够接近宋世琰下慢性毒药的机会……阿古丽这么对我，我怎么能看着她的孩子享受着本该归我的一切，而我，只能一辈子在阴沟里打滚呢？”
他说到这里，情绪终于失控了些，连烛火都被他捏紧的拳头惊得一颤，曲悠看见他眼底漫上来一片血红的颜色，却依旧在笑：“我偏要让阿古丽见宋世琰一面，让她的亲生儿子亲手杀了她；我偏要宋世琰疯疯癫癫不得好死，临死前才想清楚被我算计的这么多年……哈哈哈哈，这些，难道我不该去做吗？是他们欠我的，是老天欠我的！”
他笑够了，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曲悠：“你方才为何要把周檀的一切盘算告诉我？你不是已经猜到我不是好人了吗，把他的谋划和盘托出，是指望他这样的圣人能让我闻风相悦、痛改前非？”
曲悠不答，死死攥着手中的玫瑰金钗，那金钗锋利的刃在她手指间划出血痕来，她感觉心头一片酸涩的痛楚：“我知道劝你不得，但也要尽力一试……”
柏影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只是失神地自言自语：“哈，圣人，倘若我也能……倘若我，倘若……”
曲悠知道他想说什么——倘若当年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作为皇后的亲子，沐浴恩宠长大，教化开蒙、闻谏听道，或许能够成为这个王朝最为出色的君主，或许能和周檀、和苏朝辞成为光明正大的君子之交，甚至……或许能和宋世琰兄友弟恭，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可我连身份都没有啊，悠悠，”柏影站起来，朝她走近，语气凄然，“周檀从前满街骂名，尚还有你为他在御街两叩登闻鼓，可有谁会为我正名、为我伸冤呢？”
他微微笑着说：“我本是什么都没有的。”
曲悠的声音抖得厉害：“那你如今想要什么？”
烛火在他身后熄灭，与此同时，漆黑的房门之外突兀地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女子的呼喊，似乎有人匆匆跑近了二人栖身的地方。
“兄长……”
柏影侧过头，神色不明地往身后看了一眼。

第108章 林栖者（九） ◇
◎回溯◎
林栖者（九）
那日与叶流春别后, 曲悠私下同周檀商议了两句，派了几个人去查当年宋世琰的幕僚，却惊讶地发现此人的身份极为隐秘，除了太子本人, 甚少有人能接触到他。
他在太子府时总是独来独往, 面具遮掩, 出太子府后更不知换成了什么身份, 隐入人群再难寻见。
曲悠查了好几日，除了知晓他叫“景安”之外, 一无所获。
她甚至亲自跑了一趟刑部，想查查有无相关的刑案和卷宗，可这位幕僚估计连“景安”这个名字都是假的，自然什么都查不出来。
曲悠弃了书卷, 有些头疼地到刑部后堂喝茶，栗鸿羽守在屏风后打盹儿, 听见她进来，先没忍住兴高采烈地同她打招呼：“你许久不来了！”
说完这句，他才突然意识到面前之人并非他勾肩搭背的“兄弟”，而是周檀的夫人, 不由把自己吓了一跳, “噌”地站了起来：“周、周夫人，下官失礼了。”
曲悠见他总觉得好笑，也开怀了几分：“无妨，无妨, 小栗不必拘谨, 今后见我和从前一样便是。”
“哪儿能呢, ”栗鸿羽殷勤地为她倒了茶, 笑道，“不知夫人今日来所为何事？”
曲悠正是发愁，便顺口将自己在查太子幕僚一事说与了他，反正他也不知前因后果，不料栗鸿羽听后却难得沉默，半晌才十分认真地道：“说起此事……”
他迅速地朝后堂正门瞄了一眼，发现门关得严实才松了一口气，曲悠失笑道：“怎么了？”
栗鸿羽压低了声音：“说起此事，我倒有一事想告诉夫人，夫人可还记得当年太子……啊不对，废太子，废太子杀了如今苏执政父亲的案子？”
曲悠眼皮一跳，飞快地道：“自然记得。”
只是不知，栗鸿羽突兀提起此事的缘由为何。
“夫人不是在找太子信任的幕僚么，说起来我应该记得这幕僚的，当年苏案之前，我正在樊楼宴饮，应该见过他们二人。”
曲悠的心突突乱跳：“然后呢？”
“我那天喝多了，”栗鸿羽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老实答道，“当时在层中四处寻找地方如厕的时候，不知道闯入了哪里，我突然听见了一句‘殿下不想知道死前他想说什么吗’，然后太子答‘疯话罢了’，另一人便说‘可他好像没死’。我那时喝多了，听得稀里糊涂，也没多想，抬脚离开，不知走到何处便醉过去了，再次醒来已在家中，兄长对我说，樊楼出了命案，苏怀绪大人死在了那里。”
他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道：“我后来反复回想，苏案抓了一个无名小卒应付，人皆觉得不对劲，只有我知晓内情，这苏怀绪大人应当就是太子与他的幕僚杀的！我听见时应当已是杀人之后，他们在商议对策，不过这言语也没什么意思，一会儿说死了，一会儿说好像没死的……哎呀呀，我觉得太子这幕僚不是很灵光，夫人若真寻不到，大抵是他不知道死在何处了……”
曲悠倒吸了一口冷气，望着面前喋喋不休的栗鸿羽。
……或许，这才是福大命大、大智若愚。
宋世琰在樊楼拔剑杀人时，一心只想着不想叫人走漏消息，可他却万万没想到，之前苏怀绪和他将带来的所有人都屏退之后，樊楼那层中便无人在外看守了！
加之杀人后紧张慌乱，幕僚进来后，宋世琰一心只想着与他说话，竟未听见外面的声音。
于是醉酒的栗鸿羽误打误撞地听见了二人的几句话，随后迅速离开，醉倒在了另外的地方，待得宋世琰反应过来要清查本层的人后，他早已不在原地，又睡得昏沉，自然被放了过去。
栗鸿羽不知内情，听不懂二人的言语，只以为自己撞见了太子杀人之事，哪敢多说，自此之后三缄其口，只当没听见过，如今还是宋世琰死后，他才敢将这件事告诉曲悠。
可是曲悠听懂了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太子与他的幕僚确实是在苏怀绪死后商议对策，但幕僚所说“殿下不想知道死前他想说什么”中的“他”，指的不是苏怀绪，而是阿古丽。
宋世琰怎么敢信阿古丽的话，杀了苏怀绪之后必定立刻把她也杀了。
所以他才说“都是疯话”。
然后幕僚道“他好像没死”中的“他”，则更不是苏怀绪，也非阿古丽。
这句话中的“他”，就是当年被阿古丽抱走的皇后亲子！
先前曲悠便与周檀做了诸般猜测，倘若真有这样的一人，叫李缘君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当饵，这个人到底会是什么身份。
这时她终于茅塞顿开。
皇后亲子，李缘君的亲表兄，本应是皇朝名正言顺的皇子。
阿古丽带走的那个孩子没死，正因没死，才叫阿古丽满心只想见宋世琰一面将这个消息告诉他。此人应该很久之前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并且叫李缘君和李威信了他。
随后便是十年布局。
他对阿古丽和宋世琰恨之入骨，先设局叫李缘君嫁给了宋世琰，近身之后方面给他下不易被察觉的慢性药物——皇室饮食极为严格，若是叫人看出端倪，保不齐便会查到些什么。
于是宋世琰的性情越来越偏激，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照他的计划，本该叫宋世琰慢慢发疯，疯起来的时候还可以顺便把其他兄弟解决掉。
一直明哲保身，没有直接请李威作证面见德帝言明身份，大抵是因为这个人手中筹码也有限，不想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于是他耐心地等着——等宋昶驾崩，宋世琰登基，暴戾行径闹得朝堂军队皆离心，他再用最小的代价解决宋世琰，请李威证明他的身份，成为皇朝唯一的正统继承人。
可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周檀手中，原有一封能够另立继承人的先帝遗诏！
有燕覆这样的大将，周檀这样的执旨人，他从前想要做的一切就此落空，所以即使很早地察觉到了宋世翾的存在，他也毫无办法，只得看着宋世翾坐上了皇位。
可宋世翾毕竟年幼。
倘若能将他最心腹的人解决殆尽——文臣是一心辅佐的周檀，武将是威震四方的燕覆，小皇帝的皇位，坐得就未必安稳。
离间之计，攻心为上。
帝王多疑是自古常事。
那日东门刑杖之后，她告诉周檀罗江婷同阿萝很像。
本以为他会诧异，没想到周檀一顿，竟露出个浅浅笑容来：“我知道。”
“其实……陛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被人送上门来的，只是不知是谁。李缘君掳你上亭山后，你猜测她背后另有他人，陛下才恍然大悟，应该就是这个人，送来了罗江婷。”
曲悠直起身子来，马车摇摇晃晃：“啊，那如此说来，你与陛下……”
“你猜到了，”周檀幽幽地答道，“罢了，本来也没想瞒你的，就连沈大人今日参我，也是因为朝辞上朝前与他刻意言语所致。我与陛下思前想后，水到渠成地君臣离心，或许才能将这个人引出来。”
曲悠张着嘴，失笑道：“你们这一出大戏唱得甚俗。”
周檀揽着她低语：“有用便好。”
她本以为周檀的变法是他与皇帝计谋中的一部分，直到临风亭那日才想清楚周檀的盘算，变法之事一箭三雕，另当别论。
二人赌气般过了两天，直到婷妃宣召的前一日。
周檀拨了拨琴弦，道：“她想逼我勾结小燕，就要我不顾后果，能让我不顾后果的，怕只有你了……我猜，这几日她一定会寻你，寻个机会，此事危险，若她宣召，你不要去。”
曲悠反唇相讥：“戏台子都搭好了，唱戏的人不上场可怎么行？再说，能有多危险，左不过是她抓我去了饿着，毕竟还要拿来威胁你，她不敢杀我的。”
周檀闭着眼睛道：“不能冒险。”
曲悠伸手勾了一下他的弦：“这句话送给你，你做得到时，再指望我听话罢。”
随后周檀起身，为她簪了那只玫瑰金钗，钗头锋利无比，如同匕首一般。
曲悠照了照面前的铜镜，又瞧见铜镜中的琴：“你为我弹一曲《短清》可好？”
周檀揽住她的肩膀，在她颈间咬了一口：“明日，明日晨起再弹。”
*
“你眼瞧着夫君与子谦日渐生疏，甚至书房争吵，说出狂悖言语，终于忍不住了，对吧？”曲悠望着对面的柏影，涩声道，“若我是你，也是忍不住的——这么多年……”
她刚说到这里，方才听见的脚步声便已经到了二人门前，柏影没有说话，伸手开了门，借着微弱的光，曲悠看见门口那披了黑色长披风的女子正是消失已久的李缘君。
她头发凌乱濡湿，半边脸颊留了些伤痕，想必是当日爆炸所致——就算她从那尘封的地道逃走，还是免不得被波及到。
李缘君似乎有些慌乱，她伸手抓住了柏影的胳膊：“兄长，他们来了！”
她的目光移到曲悠身上，眼神变得十分复杂，似乎是咬牙切齿地道：“周夫人……不惜伤了自己，顺着马车的缝隙，一路上滴了好些血下去，才让他们这么快就找到了我们，我还没来得及……兄长，你不该来的！”
柏影转过身来，出乎她意料的是，他听完了方才那番话，竟然没有半分慌乱。
“我既然敢来，必定也是有后手的，就算被猜到了身份又如何？反正……我也装够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都是半夜更新，不应当

第109章 林栖者（十） ◇
◎本心◎
林栖者（十）
曲悠听他言语, 下意识地往门口走了一步，柏影却伸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腕子——她从不知道，原来他的手劲这么大。
金陵白家的子弟都生得出色，周檀不论, 白沙汀当年能在花街柳巷混得开, 也是沾了一张好面孔的光。
柏影素日只穿灰白苎麻长袍, 近来才爱穿些银光缎, 闪电从丝滑的长袍映进他的眼底，一丝光亮也无。
柏影静静地看着她, 非常平静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聪明呢？”
他攥得用力，下手重了一些，又正好抓的是曲悠受伤的手臂，痛得她微一皱眉, 对方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紧攥的手便松了些。
李缘君低低地说着：“……兄长, 周彦跟着周檀出城，必定不敢带多少人马，此地离京郊大营又远，不如趁皇帝出城前, 将他们二人了断在此。”
柏影没说话。
李缘君又道：“当日我引他们上亭山前, 着西韶人同李家的军队换了衣服，我们的军队今日在此地有三百人，城中有五千，沿着极望江召来总有一万, 只要周彦一死, 放消息是皇帝所杀, 京郊大营调不出兵, 皇城便是唾手可得了！”
曲悠紧紧地盯着他，却意外地看见柏影脸上露出些不常见的疲倦神色：“我有没有告诉你，你太心急了？”
李缘君一愣，急急地解释：“罗江婷已然得手，叫他们二人离心，你上次送去……周彦是周檀从边境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对宋世翾能有多忠心？倘若再晚一点，咱们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周檀和周彦不死，再熬二十年也是无用的！”
天色隐隐亮起来，电闪雷鸣，但迟迟没有雨落下来，李缘君说罢了那番话，略微沉默，目光转向了曲悠：“今日，你本不该来的，你该留在皇城当中，等我得手之后与我里应外合，明知不该，你还是来了——兄长，你怕我杀了她吗？”
柏影摇摇头，露出一个笑来，却没有同她解释：“我来，是怕你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方才与她一番言语之后，我更觉得我该来了，就算功亏一篑，也要坦诚一点，正面交锋，才不辜负。”
李缘君错愕：“兄长这话……”
“你去吧，”柏影道，“你去山下，把周檀放上来，我在这里等着你们。”
李缘君还想再问，柏影却不肯多说，待李缘君转身离开之后，曲悠突然道：“她掳我来此，原来你是不知道的。”
柏影道：“我说过她太心急了，这不还是中了你们的圈套吗？”
“那你为何要把周檀放上来？”
柏影沉默片刻，简单道：“到这种时候，总要坦诚地见见自己的对手。”
“李缘君方才与你的言语，皆是以为子谦真的和周檀不和，但我明明已经告诉过你，此事只是掩人耳目，你还要他上山来……”曲悠死死地盯着他，感觉自己喉咙发紧，“你有什么后手？”
柏影垂着眼睫，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曲悠还想说些什么，柏影便伸手在她后颈处按了一按，她甚至连丝毫的痛处都没有感觉到，便径直栽倒在了他怀中。
曲悠这一昏迷，直是天昏地暗。
梦里她似乎回到了她与周檀初相识的第一世，彼时她还是云英未嫁、天真不知愁的少女，他也远无后来的老谋深算。
春日宴上，十六岁的粉衣少女站在杏花树下，漫天光影。
“堂前流水挟花去……”
他送来了两壶杏花酒。
身侧的光芒接续亮起，在宫中忘记了自己姓名的年月里，她经常坐在台阶上眺望着远处的燃烛楼，看它的蜡烛被一只一只点燃，再寂寂地熄灭下去。
他隔着门问：“曲姑娘，我们这桩婚事，可还作数？”
她回：“姑娘已经死了，大人不必再来。”
曲悠顺着长长的、红墙之下的雪夜缓慢行走着，回想起红墙内被宋世琰折磨过的日子。
她死死攥着那枚白玉的扳指——在刑部她不曾因为任何事情低过头，只有他们想要抢走这枚扳指时，她疯了一般扑上去撕咬。
“还给我，还给我——我什么都没有了，把他还给我，还给我罢！！”
温润的白玉被血染红，她以为自己也会死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
直到医士的修长手指缓缓地掰开了她紧攥的拳头。
柏影用白色的纱布为她裹着伤口，似乎带了些怜惜地道：“刑部的人下手没有轻重，你伤得太厉害，以后再想生育……恐怕是不能了。”
她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听不懂太子派来的医士说的话。
柏影跪在纷乱的稻草上，拨开她黏在脸颊上的纷乱头发，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对方的手似乎有点抖。
“如果有来世……你早些认识我罢，我欠你、欠你夫君的……”
牢中不分日夜，他为她治好了伤，没有急着离开。
“我时常会想，倘若我能做个纯粹的好人，或者纯粹的坏人就好了，如今……”
她依旧听不懂他的话。
廊道远处传来靴子踩过稻草的脚步声，宋世琰匆匆赶来，唤了他一声：“景安，他们……要进城来了。”
于是年轻医官提着他的药箱离开了昏暗的牢狱，她脸上的血被擦干净了，勉强睁开了一直被血糊住的眼睛，却只看见了一截泛着银光的衣摆。
还有人在隐隐约约哼着一首曲子。
“……我踏大河之水飘摇去，白日上京，九重鸾山……仙人赠来永安词，送我一路如寒星。”
大河之水，三。
白日上京，景。
这是当年白沙汀上京为了寻找兄长写的词。
可柏影分明不是白三景。
白三景已死多年，他盗了对方的身份，化名“景安”在太子府做幕僚，瞧见了那词，虽与他无关，还是忍不住反复吟诵。
或许也是贪恋这样被牵挂的纯粹感情罢。
李缘君当初在城墙上应该把皇后亲子未死一事告诉了宋世琰，所以他才会面色大变。
后来吟着这首词大笑赴死，不知他是否想清楚了多年来最信任的幕僚的身份？
一笔乱账。
史书一页千秋万岁，被吞没在历史罅隙中的人数不胜数，甚至连玉石俱焚的火光都落不进后世窥探者的眼睫。
原来她从非俯视者，而是局中人。
一晃四世千百年，从前记不住面容、为她在狱中诊治的太医的脸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梦境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她和周檀在一座青冢之前祭酒。
她落了一滴泪，周檀没有问，只是伸手为她拂去。
曲悠的目光落在墓碑的名字上。
她和他都知道，柏影只是不甘心罢了。
而认识他们之前，他就已经挑好了路来走，一去十年，再无回头的机会。
“天地人间两不知……”
几生几世之后，他仍旧在黑色的夜中等着他们来赴最后的约。
一如从前。
*
“轰——”
真正让她醒来的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
碎石飞溅过耳边，她嗅到了身前静水香的味道，周檀紧紧抱着她从稻草中间坠落，顺着异香弥漫的甬道滚了许久才停下。
因为紧张，周檀的声音沙哑扭曲：“有没有受伤？”
曲悠摇头，下意识地伸手抚摸他的脊背：“你呢，方才摔到了吗？”
“不碍事，”周檀简单地答道，环顾一圈，又为她解释，“李缘君放我上山，我在那间破庙中见你昏迷不醒，还未来得及多说几句，便被困在了庙中，又过了不多久，有人引燃了这破庙周遭的火油，炸塌了地面。”
异香中夹杂着奇妙味道，曲悠立刻回忆起，这是那天她曾经在岫青寺闻到过的刺鼻火油味儿。
她抬头看去，见前方的墙壁上点了一盏长明灯：“那我们现在在……”
周檀苦笑一声：“在昌陵。”
曲悠一惊，听周檀继续道：“那座破庙，恐怕从前是陵寝的一部分，而且是薄弱的封口，为怕盗墓者发觉，才欲盖弥彰地修了庙去，后来年久失修，便隐在林中了。李缘君挑了这个地方，就是要我们落到此处——况且我们滚落下来的地方有长且深的甬道，庙宇倒塌后会将那条路堵得严严实实，就算小燕避开李家的军队上了山，一时半会也寻不到我们。”
“不过……”
他没有继续说，曲悠却顾不得太多，抓着他的手道：“他……他恐怕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这昌陵，引我们来，恐怕是想同归于尽……李缘君不曾同你下来吗？”
周檀摇摇头，微微沉默：“你……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曲悠心头泛苦，仍旧点头：“他是……”
“猜到了，”周檀打断她，叹了口气，“他聪明谨慎了十几年，不该跟着你来的……不过也好，奉华山上葬了他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他深恨皇室，一切从这里了结，也算有始有终。”
他刚说完这句话，曲悠便看见有个人提着一盏灯站在墓室的门口，挡住了她视野中的长明灯。
因为背光，两人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见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你们来了。”
周檀揽紧了曲悠，他的手臂方才摔下来的时候受了伤，兼之他近来本就虚弱，许久才喘匀了一口气。
“真的不会后悔吗？”
“……你不该选这条路，你有许多机会，并不是毫无选择……甚至，只要没有今日之事，你这么聪明，永远都不会暴露的。”
黑暗中，对方提着灯退了一步，声音依旧很轻：“我非如此不可……要不然，对不起我的命运。”
“罢了……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今日，我们便做个了断罢。”
作者有话说：
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感遇（其一）》张九龄

第110章 金缕曲（一） ◇
◎对峙◎
金缕曲（一）
他转身离开, 带走了封闭空间中的最后一点光源，周檀不得不扶着曲悠跟他进了更深的墓室。
两人刚走进燃着长明灯的墓室，便见柏影不知伸手触碰了哪个机关，沉重的墓门在二人身后缓缓落下, 彻底隔绝了进来的通路。
火尚能燃, 可见此处没有窒息的危险。
空气中弥漫着方才在甬道中就能嗅到的奇异香气, 曲悠猜测, 这应该是棺椁被重启后保存尸体的香料被暴露在空气中的味道。
柏影将那盏灯搁在脚边，顺着他的视线, 曲悠看见了德帝玄黑的棺椁。
周檀朝着墓室一侧的简陋的棺木淡淡看了一眼，柏影微微笑起来，抬手揭了那棺木的盖子，于是曲悠看见了一件破碎的血衣。
“这是他跳下城楼之后, 我去捡回来的，”柏影伸手抚平了那破碎衣衫的皱褶, 闭着眼睛道，“那日缘君告诉他我没有死，他也想清楚了我的身份，觉察到自己这么多年来被我耍得团团转, 想必很是恼怒罢……”
“他不知道, 你们也不知道，那一日我站在城楼之下，本想为他收殓尸骨，没想到那马车出来, 他什么都没留下。浮世一场, 尊贵的皇太子殿下, 到头来只有一件血衣, 还碎得可笑，我连那车轮缝隙中夹杂的血肉都集了，才勉强凑出这些……他原本也该葬在皇陵中的。”
二人无言，昏暗的灯影中，柏影漠然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随即，他转过身来，顺着玄黑棺木下的金阶一步一步地走上去，棺中德帝的尸体被置于玉衣之中。
夜明珠莹润的光芒照亮了他表情陌生的脸。
柏影提起灯来照了一照，自顾自地轻轻问道：“你为什么要生下我呢？”
自然无人回答。
“你苛待阿古丽，害了我，这是你的报应，却要我痛苦一生……你知道吗，我也无数次努力地找过你，可我一介平民，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身份，哪里能见到尊贵的陛下？”
墓室之内潮湿阴冷，曲悠见周檀的面色越来越白，扶着他坐了下来。
周檀咳嗽了一声，声音有些无力：“陛下……不曾知晓。”
柏影唇角微勾，嘲讽的表情：“他喜欢的真的是自己的儿子吗，难道不应该是‘皇后的亲子’？”
“柏医官，”曲悠抖着声音唤他，她如今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好，只好依旧用从前的称呼，“我知道你心中有恨，但如今……也不是真的完全无法为你正名，总有当年的知情人，而且子谦……”
“曲悠，你不必说这些好话哄我。”柏影缓缓地说着，他第一次唤她的大名，“从我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布下大局来篡位的时候，就没有回头的路了，子谦难道还会留着我的性命？这答案，你我心知肚明。”
“你手中不是有李氏的军队吗，你们曾经还和西韶有旧，大不了你就跑，跑到天涯海角去，永远不要回来。”曲悠抓紧了周檀的胳膊，涩声道，“留着性命……不好吗？”
柏影嗤笑了一声，没有答她的话，反而转向周檀：“我本想离间你与子谦，不过你们棋高一着，从登基开始就佯作不合，骗过了我。说起来，你确实是我的对手，子谦当时如此信我，都没有吐露一个字。”
“所以你本想设计将我和小燕一同除去，到时朝堂风雨飘摇，只剩子谦一人……”
“是啊，”柏影痛快承认，“乳臭未干的孩子罢了，能有什么威胁？”
曲悠又急又怒：“他如此信你，你——”
“说这些做什么，反正如今计划是落空了，”柏影一拍手，哈哈大笑道，“你们算得这么准，我哪里还能带兵逃走啊？只能鱼死网破，把你们骗到这里了。”
他敛了笑容，阴森森地道：“周檀，你知道吗，你引见艾笛声给我，让我第一次见到宋世翾的时候，我就恨不得杀了你，倘若没有你，只凭周彦，只凭苏朝辞，还有朝堂那几个迂腐文人，都不能把我逼到如今的境地。”
周檀捂着胸口道：“荣幸之至。”
柏影从袖口摸出了一枚引线一般的物品，平静地说：“不过没关系，你，你的夫人，还有马上来寻你的周彦和小皇帝，今日都会死在这里的，就算我此生再无机会走回正路上，也要拖着你们一同下地狱。”
他刚说完这句话，便听见身后的墙壁传来细微的动静，这声音越来越大，想必是有很多人来到了墓室之外。
“哈哈哈哈……他们来了。”柏影眯着眼睛，非常愉悦地道，“周檀，你有翻天的本领，如今又能如何？”
曲悠扫视了一圈，心中一片冰凉。
方才摔下来之后她就觉得不对，这异香的味道太过浓郁，稀释了空气中的刺鼻气味。
墓室外围的浅水道因为长久不通，呈现出一种漆黑的墨色，她本以为是脏污，如今想来，或许就是柏影提前布置在此处的火油！
当时李缘君炸了岫青寺正殿时，便是提前埋下了火油。
柏影说要“同归于尽”果然不是托辞，自古皇陵幽深，这么多火油，就算炸不死也会呛死。
她还在飞快地思索着如何逃生，便听见身边的周檀轻轻笑了起来：“我能如何，我要如何？你抓了我夫人，骗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就想到如今的境遇了。”
“是啊，是啊，”柏影重复了两声，紧紧攥着手中的引线，“你有不世之才，春风得意，人生圆满，无论在什么境遇之下都能力挽狂澜……就算是在病榻上，三言两语，也能帮着宋世翾成功游说江南贵族。我曾经惧怕的、觉得自己做不到的一切你都能做到，而我，却只能用抓了你夫人这种卑劣的手法，才能把你困到这里。你说这句话，不就是嘲讽我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吗？”
周檀仍旧带着嘲讽而悲悯的笑容，没有答他的话。
曲悠不合时宜地出神了，自从结识周檀以来，他似乎就有这样的魔力——周遭所有人永远能被他三言两语激起情绪，譬如方才，只不过是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柏影明显激动起来。
人一激动，就生弱点，这连她都明白得很。
而周檀还在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你真以为你今天杀得了我吗？”
柏影冷笑了一声，不以为忤。
“你难道就不好奇，太子妃为什么会在你没有允准的情况下突兀动手？”
曲悠忽地想起，方才柏影见到李缘君时，似乎说了一句“你太心急了”。
“你们本不该这么急的，可我却等不了了，若再给你们一些时日，叫你们瞧出我与陛下的打算，那就不好了。从前你们肯信，不也是因为罗江婷为你们暗通消息么，她若有你一半聪明，大概也不会催促李缘君急急动手——她太想高枕无忧地继续做贵妃了。”
“你笃定陛下必对我生嫌隙，大概是因为你送进去的那个消息罢？”
说到这里，曲悠有些意外地看了周檀一眼。
他口中的消息，就连她都不知道。
“你……”
柏影终于面色大变，他似乎有些支撑不住地退了两步，恍然大悟，声音急得有些发颤：“那个消息——”
周檀接口道：“没错，那个消息是我放给你的，你以为，若不是我自己肯漏出来，这么多年都查不到的东西，你会这么轻易知道吗？”
“你这个疯子……”柏影甩了甩袖子，在原地转了两圈，忍不住骂道，“你竟然敢……竟然敢……”
“你找人写的供状，在入宫之前已经被我换过了。”周檀道，“陛下那夜看了，并且在罗江婷面前烧了的，只不过是一张白纸罢了。”
柏影怪笑两声：“看来你终归是怕了。”
“我怕什么？”周檀叹了口气，十分真诚地说道，“阿怜不是将我的打算都告诉你了吗，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哪还会在乎这些事情。”
他把“活”字刻意咬重了几分，柏影听出他的意思，面色变得更白。
“好、好，你算无遗策，既然如此，那你必然也不在乎今日死在这里罢！”
周檀哈哈大笑，扶着曲悠从地面上站了起来：“我有我要做的事，有我的去处，什么时候死，只有我自己说了算！你——能奈我何？”
他话音刚落，一侧便突兀地扑上来一团黑色的影子，柏影心神不宁、猝不及防，一时间竟被他死死抱住，二人一同从陵墓中央的高台上顺着金阶滚了下来。
周杨一手抓住柏影握着引线的手腕，一手摁着他的肩膀，飞快地喊道：“兄长，你沿右手边数八块金砖，扣其中心。”
曲悠眼疾手快，不等周檀行动，便先数了砖数，她依言扣响，果然见封闭的墓室顺着通风口缓缓开启，露出另外一条长长的甬道来。
柏影见二人要逃，恼羞成怒，再也顾不得许多，干脆将手中的引线扔向一侧，与周杨纠缠到接近甬道的位置时，拔下头上铁簪击碎了墙壁上的长明灯。
灯油中带着火花的长明灯一时如同烟火炸裂般飞溅开来，引线被燃，连带着周遭的火油，一瞬间爆出了三两个微小的火星。
作者有话说：
家人们我这段时间在Peking接连经历了准备考试、准备期末、毕业论文开题、实习期被封学校、校内反复混yang一天一次、跑路发现家里也静默了、一天之内找好房子、搬家、衣柜甲醛味儿熏得睡不着、快递一个都收不了、iwatch充电器被落在学校里等一系列悲惨遭遇，回忆起来都觉得很魔幻……
我一定努力更新尽快完结……

第111章 金缕曲（二） ◇
◎香囊◎
金缕曲（二）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火光自二人身后燃起, 柏影的面色有些扭曲。
周杨抹了一把刚刚沾在面颊上的火油，狠狠地啐了一口：“你以为自己有多聪明？兄长和嫂嫂既然已经猜出你的身份，自然能够猜出你最想去的地方是何处……哼哼，其实当初我们也不能确定, 不过是赌上一赌罢了, 怎料我蹲了两天, 真撞见有人来倒火油……”
柏影略微一愣, 便被周杨一刀柄撞得眼冒金星，借此机会, 周杨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拖着他踉踉跄跄地朝外狂奔而去。
四人刚刚跑到甬道的尽头，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响。
甬道以砖石制成，并无尘土, 激起的不过是隐藏在墙壁中的纷乱箭矢，周杨拔刀胡乱地挡了挡。
柏影被他撞过的下巴霎时浮起一片淤青来, 他泄愤一般伸手抓住了飞来的一支箭，单手就将它折成了两段。
“怎么可能，我……留在此处的火油足以将整个昌陵都炸毁……”柏影攥着拳头，死死盯着周檀道, “你方才与我说那么多话, 是在拖延时间？”
周杨抢先开了口：“两日前我便发现此处有火油，怎能容许它留存到今天？方才兄长同你说话，只不过是给我找些动手的机会罢了。”
周檀却摇头：“你不该派太子妃为你布置一切，你以为她不够聪明吗？你在此处布置火油, 她怎会想不到你是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你们的火油是从西韶人手中买来的罢？本来就不够多, 上次布置在岫青寺用了一些, 她稍动脑筋, 就会刻意少布置些，好为你寻些逃生的可能……若非如此，两日之内，我们断然不可能将其清理到不会引发爆炸的地步。”
柏影垂头听着，只是连连冷笑，并不说话，但曲悠知道他此时是真的无话可说。
承认自己输给了周檀？恐怕他不会甘心的。
这甬道的尽头通向了另一间墓室，只是如今门还未开，周杨见柏影瘫坐在地上不动，便收了自己的刀，转身去寻摸机关了——虽说火油被清理了许多，只有德帝的主墓室被点燃，可此处残存的空气不够多，若不及时离开，还是会有危险。
他摸到身侧灯座后的机关，一阵灰尘落下，石制的墓室门缓缓升起，几乎是在同时，曲悠就嗅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气。
燕覆浑身浴血，手边的剑横在同样狼狈的李缘君脖子上，几人见身后的门突然开启，十分愕然，还是李缘君先唤了一句：“兄长！”
曲悠则叫道：“小燕！”
“周大人，夫人，你们可无恙？”燕覆抓着李缘君的肩膀，往前走了两步，“我带人从偏僻小路绕上上来，照着您的地图寻到此处，还撞上了太子妃和她的人。所幸……不负所托，陛下带着婷妃已到山下，就等我们的消息了。”
“无妨，”周檀唇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松快的微笑，“辛苦了。”
直到如今，他才算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曲悠转头去看面色铁青的柏影，只见他面上一瞬之间闪过许多神情，最后只剩嘲讽的笑容，不知道是不是在笑自己：“苦心多年，满盘皆输……周檀啊，遇见你，也不知是我造了什么孽……”
方才周杨那一刀柄撞得很重，柏影本趴在地上半死不活，谁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气，突地爬了起来，一手拽过了离他最近的曲悠，将方才折断的箭矢比在了她的咽喉处：“放了缘君！周檀，你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救人，总不希望你夫人折损在这里吧？”
那箭矢是地宫之中多年前封印的冷兵器，虽年岁久，但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可能淬了什么不知名的毒药。
周檀重重地咳了一声，几乎是立刻应允：“好，我答应你，把箭放下！”
柏影挟持着曲悠往燕覆等人进来的空荡墓门处走去，刚走了没几步，他便听见曲悠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冷不丁地说道：“你挟持我，叫他们放了你，他们也是肯的。”
她说完了这句话，柏影当即便想明白了——方才她看过来时，不顾危险地离他这么近，就算被他一把抓住也毫无反抗之意——她是故意被他抓住的！
柏影感觉握着断箭的手心沁出细密的冷汗，此刻他真的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曲悠听见他咬牙切齿地问道：“怎么……你可怜我？”
她摇头：“我只是觉得，我们没有必要走到这一步。”
两人还在说话，不远处的李缘君便唤了柏影一声：“兄长！”
柏影抬起头来，在昏暗的光线中看见她泛着泪水的双瞳，就如同他第一次登李家门时，那个在他面前跌了一跤、眼泪汪汪的小姑娘一般：“兄长，我对不起你！是我太过急迫，毁了你满盘的算计，如今你有筹码在手，不必顾忌我，做什么要放了我呢……你要活下去！活着，才有希望！”
她刚刚说完，燕覆就神色大变，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收回手中的兵刃，李缘君就闭着眼睛冲着那刀锋重重地撞了上去。
“缘君！”
“太子妃！”
柏影往前走了一步，曲悠清楚地感受到他握着自己肩膀的手抖了一下。
李缘君捂着自己的脖颈倒在地上，伤口处不断翻涌出含糊的血泡：“你要……出去，要……要……”
说了几个字，她便再也说不下去，痛楚不堪地翻滚了两下，随即从怀中摸出一个略微有些陈旧的解毒香囊来。
柏影含糊地回忆起，他扶起那个在他面前跌倒的小姑娘，非常耐心地帮她涂了药、裹了伤口，还听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下午父亲不在家、自己身子弱的矫情言语，直到李威回府，他才知道这是自己的表妹。
那次李威并未相信他所说的话，只叫他拿出更多证据来，他也没有想过一次说服李威。离开时，为了今后便宜行事，他随手解了身上一个粗糙的解毒香囊，送给了巴巴送他出门的小姑娘。
她随身带了二十年，而他今天居然才第一次发现。
柏影几乎握不住那只断箭，抖得划破了曲悠的脖颈，周檀有些不忍地将目光从李缘君的尸体上移开，非常恳切地对他说：“……你放下箭，我放你走。”
柏影的后背几乎贴到了那青铜的冰冷墓门上，他心神不宁地看着李缘君手中的香囊，嘴唇颤了两下，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曲悠不顾他手中的箭矢，艰难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你跟宋世琰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曲悠轻轻地说，“或许你自己不记得，可在我前世的梦里，你曾经对我说过……你说，倘若你能做个纯粹的好人，或者纯粹的坏人就好了。”
“宋世琰连弑父都做得出来，你呢？你连宋世琰都不想亲手杀，太子妃挟持了我，你生怕她杀了我，冒险跟过来；方才抓了我，你开出的条件居然是叫他们放了太子妃。你想让周檀留在临安不还朝，劝说十三先生在你动手之前离开汴都……你不忍心叫他瞧见你如今的模样罢？”
“不必再说了！”柏影低吼了一声，见燕覆死死盯着他，又压了嗓子，沙哑地说道，“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想让我知道……你明白我？”
“是，我明白你，周檀也明白。”曲悠伸手握住了他持箭的那只手，哑声道，“你难道看不出他根本没有那么急？你以为他瞧不出我是故意落在你手中的？他只不过也在犹豫，需要一个借口放你走，这么多年的情分，我们谁都不愿意见你有宋世琰的下场，你明不明白？”
“放了我，宋世翾后患无穷，你们真的敢？”
“我说过你不是宋世琰，你不是纯粹的坏人，你所在乎的人都已经失去了，卷土重来，还能为了什么呢？”
“哈，哈哈……”
柏影怪笑了两声，没有再说话，曲悠没有回头，却感觉有温热的液体落在了自己的颈间。
前世今生，她大概第一次见到这始作俑者的泪水。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见柏影带着曲悠突兀地折返回了他们刚刚进来的那扇门前——墓门之后是箭矢横飞的甬道和熊熊燃烧的主墓室，隔着几步之远还能感受到那里的温度。
周檀一时失算，急迫吼道：“柏影！”
柏影垂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一步，又逼迫着众人不许靠近。
箭矢正抵在曲悠的脉搏上，众人只好听从。
曲悠略有些慌乱，也很快平复下来：“你有机会逃的。”
“可我不想逃了，”柏影沉沉答道，“我逃得太久，也太累了……说实话，周檀所做的一切，包括和宋世翾的假意往来，我并非全无察觉，只是没有力气再细想。那日跟着你离开皇城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应该永远也回不来了。”
曲悠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自弃之意，惊疑道：“你——”
“嘘——”柏影又退了一步，他脚边甚至踩到了那些散落的箭矢，“我告诉你个秘密罢，你知道，当年我为何在你出嫁之前就设计识得了你吗？”
作者有话说：
友友们，北京最近真是，说起来都是泪，我阳得格外严重，低烧有五六天，病程拖了八九天，至今还在咳嗽QAQ
后面还有一章~
感谢大家支持呜呜

第112章 金缕曲（三） ◇
◎归宿◎
金缕曲（三）
曲悠一怔, 只听他继续道：“你不知道，或许连周檀自己都不知道——那年琼林夜宴之前的午后，周檀还是个穷酸书生，刚刚结识顾之言, 同他一起走在汴都大街上。那时似乎刚过了花朝节不久, 汴都的春日多美, 到处都是捧着花的姑娘, 你和高云月也认识没多久，一起采了花, 在樊楼二层饮酒，兴之至时，将采来的杏花插在了窗前。”
她怔愣地听着这些像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又觉得它近在咫尺, 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你的杏花落了一朵，周檀恰好抬头, 见到你，失神了片刻。”
“他很快就移开了目光，你也察觉有人，羞恼地关了窗, 可那一眼, 顾之言瞧见了，我也瞧见了。他很快就寻到了你，看了你的诗，那时候我就知道, 顾之言肯定会替他心爱的徒弟找一门称心如意的婚事。他必定在陛下面前提过了, 如若不然, 你以为贵妃娘娘为何会突兀地给你一个清流女儿赐婚？”
原来如此。
竟然如此。
曲悠诧异地想着, 就算在之前的几世中，顾之言想为周檀说这门婚事，也是见过了那一眼。
可能连周檀自己都不记得，但那是他确实失神了的、惊天动地的一眼。
只要一眼。
曲悠唇边泛起一个浅淡的笑容，不远处的周檀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深深地朝她看过来。
“悠悠啊，”柏影贴近她的耳边，以气声亲密地说，“小皇帝不知道周檀的另一件事，等到他知道了……哈哈，你们未来也不会好过的……不对，不对，周檀早有临风亭那番打算，他还怕什么？他不怕，他不怕是因为他知道他要死了，他要死了……”
柏影絮絮叨叨、颠三倒四地自言自语，说到后来曲悠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直到柏影手上再次用了些力气，笑着对她道：“你很感动是不是？你觉得你和周檀都是好人，能感化我是不是？说我不是纯粹的坏人……哈哈哈，还有一件事，你来猜一猜罢，你猜，周檀的病是从哪里来的？”
他突然说起这件事，让曲悠真的愣住了，片刻之后她才脊背发冷地反应过来，自从她嫁给周檀的那一日开始，周檀的病都是柏影照料的！
柏影却还嫌不够残忍，非要把话说完：“你猜到了是不是！他虽然受了刑罚，又遭刺杀，但毕竟年轻，身体本不该这么差的。在临安时，我不想让他回来，就能让他病到下不了榻，如果那时候我能狠下心来，不再尝试劝服，他早就死了。是我……是我经年累月地把他的身体越治越坏，坏到就算没有今天，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曲悠全然不顾他手中握着的箭矢，恶狠狠地转过头来，柏影及时收手，只在她脸颊处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
她这时的表情才全然变了，在微弱光下几乎扭曲，柏影瞧着她的面色，哈哈大笑，抬手便将她恶狠狠地推了出去。
“柏影！”
众人眼见这变故，连忙上前，周檀伸手接住曲悠，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柏影则张着双手，不管不顾地继续往甬道深处跑去，那甬道方才被爆炸触发，此时又横七竖八地射出好几支箭来。
几支羽箭没入柏影体内，在他衣袍上氤氲出一片血色，他一路狂奔到尽头，贴着那扇门费力地找到了开关，又回过头来，隔着火光遥遥地看了李缘君的尸体一眼。
有士兵嗅到了不寻常的气味：“将军！他……他身上可能还有火药，我们最好先离开此处！”
燕覆当机立断，立刻带兵顺着来路撤退，周檀将曲悠打横抱起，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隔着黑暗的甬道与柏影对视。
“我所有的亲人，皆已弃我而去……今日葬身皇陵，也算是我的归宿……这世道如逆旅，你们自己保重罢。”
周檀没有多说话，朝他微微低头，算是致意，随后转身快步离去。曲悠死死攥着他的衣袍，感觉泪水簌簌而落，打湿了她的脸颊。
两人都能听见遥远的黑暗中传来的不成调歌声。
“我踏大河之水飘摇去，白日上京，九重鸾山……仙人赠来永安词，送我一路如寒星……”
身后传来沉闷的爆裂声响。
过去的一切，似乎都随着这响声永久地被埋在了黑暗的地底。
与此同时，山下简陋亭中的宋世翾喝罢了手中最后一盏冷掉的茶。
他站起身来，朝着远处爆炸声传来的地方看了一眼，目光中隐有忧虑。
罗江婷不明白他在等什么，也不能去催，只好攥着手中的帕子，有些心疼地拭去他额角的汗水：“陛下不必忧心。”
宋世翾回握住她的手，冲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安抚笑容：“朕没事。”
又不知是过了多久，一个浑身泥泞、带着火药气味的士兵自山顶打马奔来，他从马上翻身下来，急急地叩了一个头，言简意赅地对宋世翾道：“贼人已死，幸不辱命。”
宋世翾终于松了一口气，又问：“先生与小燕俱安否？”
那士兵答：“无事。”
罗江婷听出了二人言语中的不对劲，但此时她能做的也只是顺着宋世翾的言语试探道：“陛下知晓消息，总归能放心了罢……说起来也不知贼人是谁，陛下本是来询问宰辅为何带兵出城一事，不想这贼人确实厉害，陛下也不得不为宰辅的安危考虑，当真是师徒情深哪。”
宋世翾柔柔地“嗯”了一声，伸手将她抱进了怀里。
罗江婷心跳如擂鼓，她说了这么一番话，宋世翾居然毫无反应，不知今日的一切究竟在他们的盘算当中，还是意料之外？听起来柏先生和李缘君是失败了，那么……
她还在垂眸思考着，突然觉得颈间一凉，她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却发现宋世翾不知什么时候拔了腰侧的短剑，在她颈间轻柔却又精准地抹了一刀。
罗江婷伸手去摸，摸了满手的血。
她睁着眼睛，直直地栽倒下去，方才还对她柔情蜜意的宋世翾此刻面如冰霜地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甚至没有伸出手来，像是怕弄脏了一般。
她听见他讥诮而冰冷的声音：“朕视阿萝如亲妹，你们如此，是侮辱我。”
罗江婷喉咙里发出“赫赫”的气声，却说不出话，她艰难地咬着嘴唇，想问一句：“陛下……待我……”
可宋世翾已然起身离开，正急切地吩咐身旁的侍卫：“先生向来身子弱，真的无事吗，师母可好吗？朕上山去迎他们一迎。”
走了几步他才想起身后的尸体，于是顿了一步，随口吩咐道：“也是个苦命的，在她原籍处找块风水宝地，把人葬了罢。”
作者有话说：
会有人替你们记得那些惊天动地的瞬间的！

第113章 金缕曲（四） ◇
◎十恶◎
金缕曲（四）
朝堂重新归于一片平静, 市井之间议论不再，周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复相，继续推行变法。
一场危及皇位的纷争随着昌陵那声最后的爆炸归于沉寂，除了在场者, 不会再有人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世翾着人为德帝重修了陵寝, 连带着他两个尸骨无存的儿子一起。
一个在史书上没有名姓, 另一个成为遗臭万年的疯子, 说不清是谁更幸运一些。
白沙汀写信回来时，曲悠甚至没有忍心将此事告知, 周檀默默地提笔，告诉他柏影辞官远游去了，归期不定。
倘若曲悠从不知晓后事，大抵会觉得故事就会在此处结束。
权臣帮助他拥护的君主除去了上位路上的所有障碍, 踌躇满志地实现着他的政治理想，几年之后, 他桃李满天下地离开朝堂，带着心爱之人寄情山水，成为一段佳话。
但历史上总共也没有几桩佳话。
转眼又是一年冬。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些，清晨曲悠推开窗户便被雪花吹了满脸, 她连忙收了苍翠竹节制成的窗架, 低头看见木案上有一张花笺。
周檀还没有醒来。
花笺边随意搁了一支笔，墨迹干在笔尖上，想来是他昨夜睡不着，走到窗前听着雪声写下的。
他近日身体越来越差, 夜里身子冷得像冰一般, 曲悠在房中摆了许多炭盆都无济于事。
为了不吵到她休息, 周檀夜半咳嗽总是勉力压抑, 可其实他每一声咳嗽她都听见了，有一次甚至在枕上瞧见一丝血痕。
残忍的红色。
曲悠裹紧了淡蓝色的毛氅，发现他昨夜写下的诗句是“夜削竹骨做锋刃，我生金石不死心”。
她鼻尖一酸，险些直接落泪，最后还是奋力克制，用手背堵住了自己的嘴。
冬日实在太过漫长了。
周檀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但是如她所愿，没有睁开眼睛。
*
苏朝辞吩咐人在正堂中多摆了几个炭盆。
不久后沈络与曲向文一同登门，二人倒也不多话，坐在堂前烤起火来。
雪花纷落，今日早朝已免，四下寂静，只有炭盆中银碳燃烧的“毕剥”声响。
沈络还是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你去劝了周……劝了你姐夫没有？”
曲向文摇头：“他不肯见我，听闻他现在谁也不见，一意孤行，我姐姐……唉，我姐姐从前并不这样，如今也与姐夫一般，铁了心做孤家寡人，就连我家都好久不曾回过了。”
“这朝野上下，连洛老和蔡老都被他拒之门外，他竟是谁的也不听不成？”沈络从椅子上“噌”一声跳起来，见苏朝辞看了他一眼，又忍气吞声地坐下，“昨日陛下在书房见我，其实也有意让我带御史台再劝一劝他，这法行得实在太急了……这半年来，汴都的世家大族是真的快坐不住了，再这样下去……”
苏朝辞沉默地听着。
宋世翾向来支持周檀的决定，柏影死去之后尤甚，他和周檀，本就是宋世翾最信任的人。
周檀在临风亭那番打算没有告诉过宋世翾，所以从那时候开始，小皇帝就是真心支持周檀变法的。
只是他终究不是那个只活在老师羽翼之下的孩子了。
他如今是君主，上有皇天后土，下有群臣万民，旧贵族、新士子、朝内、四野，无数的压力担在一副年青的肩膀之上，任凭他有多信任周檀，也不可能托着基业支持他的所有决定。
可如今周檀一意孤行，或者说是装得一意孤行，小皇帝连劝阻都不能开口，压力之下，他也只好反复召见自己说话，希望他与周檀通一通气，不要把旧党逼得那么急。
还是太年青了，再这样下去，皇帝自己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苏朝辞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周檀玲珑心思，怎么会猜不出宋世翾的为难。
他本来就是故意的。
苏朝辞伸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有些疲倦地起身，从身后的黄梨木匣中取了一本厚厚的折子，然后丢在了堂前二人面前。
沈络先伸手拾了起来，刚看了一行便愣住了。
——辞状宰辅十恶，顿首。
不道、不恭、不孝、不睦、不义、内乱，兼有好色狂悖、收受贿赂、谄媚君上、贪势弄权之嫌。
曲向文登时脸色大变，却与沈络不同——沈络惊讶是因为苏朝辞这封折子，而他则是因为认出了这字迹！
他立刻抬头看向苏朝辞，苏朝辞却垂着眼睛冲他摇了摇头。曲向文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扶着椅子重新坐了下来，心中仍是茫然。
周檀为什么要写一封为自己罗织罪状的折子？
这折子用词刻毒，极尽渲染，按理来说，只有背负天下骂名的十恶不赦之人，才会在穷途末路时被众臣联名写下这样的折子。
周檀正蒙皇恩，虽说御史台日日弹劾，朝野上下恨他的人也不少，但众人最会看眼色，哪里敢写这样天花乱坠的罗织状。
他坐在那里想了又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想明白了一些，面色不禁更白。恰好这时沈络也翻来覆去地将折子看完，吓得声音都有点抖：“执政……可是真心要上奏？”
苏朝辞简单地点了点头。
沈络拿着折子在堂前走了两个来回，再到他面前时，俊脸涨得通红：“周檀此人……虽说确行狂悖，变法诸事也不听劝阻、一意孤行，但我着实不曾料到，执政会写这样的折子……你可知这折子递上去的后果是什么？”
他越说越急，甚至快要吼出声来：“就算陛下驳了你这封折子，但是有你带头，那些弹劾之人、守旧一党、触及利益的世家子弟，会不顾一切地咬住了，把这些在市井之中变真切的！你这是要亲手把他钉在青史简上遗臭万年！你有这么恨他？恨到如此不可？”
曲向文开口：“沈兄……”
沈络是个直性子，连敬语都不再用，恨声打断了他的劝阻，只对苏朝辞道：“算我看错了你！变法有百错，为民一心总是无错的！你利用这件事来铲除异己，你、你……抬头看看这高堂明镜，难道不会问心有愧？”
苏朝辞抬眼看着沈络，居然露出一个松缓的笑容来：“沈大人义愤填膺，可惜……朝野上下如你一般的人找不出第二个，这折子奏上去、传出来，众人只会对我感激涕零、敬仰不已，史书工笔、悠悠诸口，也只会称赞我是为君除去奸佞的功臣，可有人会如你一般，为他鸣冤吗？”
沈络瞪着眼睛看他，瞠目结舌，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一般。
银碳快燃尽了，堂中一分一分地冷了下来。
雪却下得更急。
曲向文眼见着沈络大笑了三声，伸手指着苏朝辞，面上表情似哭似笑：“我竟是今日才识得你……”
语罢，他便抬手摘了自己的官帽，恶狠狠地掼到了地上：“举世浊流，我无一人同道啊！到头来，竟是我日日弹劾之人才配我发一声叹……这官场、这朝堂、这世道……罢罢罢，不待也罢，苏执政，告辞了！”
语罢，他竟转身就走，曲向文急急站起来，想解释一句，却被苏朝辞伸手拦下：“别追了，让他外放一段时日也好，他不傻，正好磨磨性子，过上几年，自会明白的。”
曲向文急急地问：“你们缘何……”
苏朝辞拍了拍他的肩膀，涩声道：“你可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
他的目光移向方才沈络走时没有关的堂门处，北风卷着雪花纷纷扬扬地吹进来，让年青的执政眼底也结了一层闪烁的雪光：“这是他最后的愿望，我一定会替他完成的。”
*
曲悠端着药碗穿过长长的花廊，刚想推开门，便听见房内传来一阵咳嗽声。
这几日周檀没有上朝，闭门谢客，她坐在大雪纷飞的阶上看天，回忆起，当年她跪在甬道的那夜，似乎就是宫里雪下得最深的一晚。
那夜之后，连绵数月的大雪停了，春日来迟。
似乎……也不远了。
她站在门口，不愿意再多想，刚想进门，却听见房中有另外一人的声音，是周杨：“……当年哥哥与顾相的话，我听到了。”
于是曲悠站在原地没动，雪花压着房前青翠的松柏，簌簌地抖落在她的肩上。
周檀为他倒了一杯茶：“老师想必费了不少功夫，才把你带进诏狱。”
周杨道：“是，我日日去跪顾相，在阶上磕出血痕，他才心软，冒险带我去见你一面——诏狱实在凶险，你孤身一人，我太担心了。”
周檀低低地笑了一声。
“兄长出来后的作为，我怎能不懂，既要如此，我也只能装出混不吝的模样来，希望能混出些名堂，好歹能帮帮你……只是不想我在军中时，月初竟真能狠心不管兄长。”周杨似乎哭了，曲悠觉得他的声音有几分哽咽，“你大婚时我才回来，知你重病，心中怕得要死……兄长知道吗，第二日我上门挑衅，嫂子若对你言语不轨，其实我是想直接杀了她的。”
曲悠失笑。
周檀似乎猜到了她在门外，带着笑朝外看了一眼，周杨毫无察觉，继续垂着头道：“不过嫂子那天说，她对你早就情根深种、不能自已，我本来不信，再三打探，得知她找了大夫悉心照料，才放下心来的。唉，若是兄长那时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能原谅自己……”
这下曲悠没忍住，吸了一口寒风，在门外咳了起来，周杨吓了一跳，立刻伸手抹掉了自己脸上的眼泪，羞恼道：“兄长早就听见嫂子来了，伙同她一起看我笑话……”
周檀裹紧了身上的毛毯，笑得很温柔，口中还在念着他方才说的话：“嗯，情根深种，她骗了你，你还敢信……”
曲悠干脆推门进去：“也不能算是假话嘛。”
她放了药碗，从炭盆中拾出几个烤桔子，随手扔给了周杨：“算你小子有良心，比任月初那个家伙好多了！”
周杨伸手接了，得意道：“那是自然。”
随后又小声说：“月初若知道，也不会这样的，他也是伤心……不过月初总归不如我，就算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会一直相信兄长的。后来走了艾老板的路子扮成黑衣模样，一是为了掩人耳目，二也是无颜见兄长……”
周檀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刚想说话，便听见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周盛德提来一个铜炉，在房中添了炭，随后低声道：“方才苏家的人送了个口信来，说让大公子明日务必早朝，事已准备妥当。”
周杨不明所以，曲悠却听懂了这言外之意，面色“腾”地一白。
周檀安抚地握住了她的手，他握得很用力，像是也要从她这里汲取些力量一般：“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作者有话说：
最近半夜更新！
ps：咳嗽，可以吃盐烤桔子/橙子
pps：就是不太好吃

第114章 金缕曲（五） ◇
◎诉状◎
金缕曲（五）
御史中丞程疏步履匆匆地走在玄德殿前的白玉长阶上。
程家自入汴都五代为官, 又有强大姻亲，根深蒂固。程疏虽有荫封，但也勤勉，三十岁刚过就做了御史中丞。
程家是旧贵族, 对周檀施行的新法多有不满, 上次汴河边那男子投河的好戏, 便是他们与几个世家一起心照不宣地做出来的。
只是不知皇帝喝了什么迷魂汤, 竟然轻飘飘地将此事放了过去。
程疏走在路上，觉得心“砰砰”地跳得很快。
那汴河出事之时, 他正在离事发地不远的酒楼远远观望，想看此事如何收场，手边的酒喝了几口，便有一个人突然坐在了他对面。
程疏抬头一看, 发现来人是太医院如今红得发紫的首席，柏影柏医官。
据说这柏医官同之前在朝堂上声名狼藉的白氏子弟白沙汀还有亲, 只是多年不往来，也没听说两人关系怎么样。柏医官在皇帝潜龙之时便一直跟着贴身照料，正得信赖，纵然品级不高, 也无人敢小觑。
于是他立刻放下酒杯行礼, 柏影摆摆手，笑眯眯地问：“程大人怎地独自在此处饮酒？”
程疏信口诹道：“常来此处，不想今日却看了一处好戏，柏医官怎么也在？”
柏影敷衍道：“凑巧, 凑巧。”
他没有出口询问, 但眼中带着些轻微的笑意, 不住打量着他。
在柏影这样的目光之下, 程疏甚至觉得他已经完全看穿了自己今日在此的缘故，不由道：“柏医官怎么这样看我？”
柏影却冷不丁问道：“程大人觉得，近日宰辅的新政如何啊？”
程疏吓了一跳，左右看了两眼，急忙摆手：“酒肆之间，不敢妄言。”
“有什么不敢说的，宰辅这新令行得这么急，程大人没有别的想法，程大人家中人也该有些别的想法罢？”柏影掩袖喝了一盏茶，见他面色铁青，又连忙安慰，“程大人紧张什么，我与你是一条船上的。”
柏影入太医院之前不过是街巷医士，听闻与周檀还有些私交，他如今说这种话，程疏可万万不敢轻信。
或许是猜到他不信，柏影只好甩了甩袖口，无奈地解释道：“人皆说我是与宰辅有私交才被引荐给陛下的，天地良心，我有私交的……其实是他的夫人。”
说到这里，他面上突然带了一层淡淡的怅然之色。
程疏看在眼里，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连忙为他斟茶，试探着道：“宰辅的夫人……可是当年汴都闻名的那位曲氏？”
柏影勉强露出个笑容来：“是啊，我与她相识的时候……还一文不名，靠她接济过不少次，要不然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现在呢。可惜，可惜……算了，不说了，程大人与我同饮吧。”
从他的欲言又止当中，程疏似乎猜到了这几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但他也不敢细想，只是对柏影之前的说辞信了几分：“柏医官客气了。”
自此之后，柏影常来找他喝酒，两人竟然就如此相熟了起来。
几次之后他便也不怎么忌讳了，贵族对周檀的不满显而易见，藏着掖着也没有意思。
二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周檀第一次被罢相当日。
程疏自然高兴，柏影却看起来没那么高兴，与他吃饭时频频发呆，直到临行的时候，才突然对他说了一句：“程兄，我这人朋友不多，倘若他日我出了什么事情……恐怕要托你为我做件事。”
程疏便道：“客气客气，兄弟有什么事情，只管知会我一声便是。”
那时他没想过柏影会有什么事情，直到周檀意外地被重新起用，他才突然察觉到，柏影已经许久不来寻他喝酒了。
程疏托人打听，只听到柏医官厌倦了太医院的生活，辞官远游去了。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可哪敢胡乱揣测，只好将一切咽了下去。
柏影突兀消失几个月后，突然有人送了个没有落款的匣子给他。
据下人说，这匣子是夜里被扔进院里来的，他们连送来的人是谁都没有看见，匣子被封得极严，上附一张字条。
他认出了柏影的笔迹，字条上简单写着托他将匣子转交给陛下，切莫打开看。
这匣子想必是柏影很久以前就决意交给他的，在消失之前都特意托给了旁人，如若他三个月不曾露面，匣子自然会落在程疏手中。
程疏掂了掂，发现匣子极轻，中间装的最多是一张纸。
他忍耐再三，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
“程大人。”
程疏站在白玉阶上，感觉自己心慌得厉害，冷不丁一声问候，让他险些直接跌下去。
转过身来却发现是许久不来早朝的周檀。
眼见是他，程疏心中更加紧张。
那匣子中的事情……周檀知不知道？倘若不知道，为何要此时来招呼他？
听说周檀最近又病了一场，整个人瘦得可怜，但雪白的鹤氅衬着，风姿清越，面色瞧着倒是不错。
他日日写折子弹劾，与周檀早就没有什么客气可言，只是敷衍地弯了弯腰：“宰辅。”
周檀握着象牙笏板，随意地站在他的身侧，与他谈论起了最近朝中的情况，程疏耐着性子恭敬回了两句，听见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宣众人进殿时，便立刻转身告辞。
不想周檀在他身后的风中轻飘飘地问：“不知道程大人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程疏回头去看，今日晨起，雪短暂地停了，但仍然很冷。风呼啸过年轻宰辅的身侧，将他簪得精心的发髻吹散了一两缕。
周檀拍了拍斗篷上的露水，从他身侧走了过去，声音随风飘得很远：“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程大人，可务必得谨言慎行哪。”
早朝十分混乱。
程疏也没有想到，有人竟比他动作更快，这个人还是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执政。
苏朝辞与周檀不睦已久，又是世家出身，写这样的折子并不意外，只是他胆子实在太大了，当着周檀的面都敢如此，难道不怕皇帝震怒，连累苏氏一族吗？
他战战兢兢，连头都不敢抬。没想到皇位上的小皇帝竟然比堂前的诸臣子更加震惊，听完苏朝辞的折子，他惊讶得连话都没有说出来。
早朝匆忙散去。
程疏大着胆子求见了陛下，有苏朝辞打头，他呈上这匣子中的密辛，应该也不会被治罪的。
宋世翾依他所言屏退了殿中的下人，刚接过他递上去的状子，便面色大变。
柏影留在匣子中的是一封诉状。
这诉状应该不是原件，而是留在官府中的拓印件，连最后临安府盖的官印都是灰色的。
这诉状记载了一件陈年旧事。
景王当年满门被屠时，宋世翾还是襁褓婴儿，景王府的死士带着婴儿一路南行，在江南躲了五六年之久。
五六年后，景王府的死士接到了顾之言的信件，带着宋世翾重回了汴都，只是他们穷途末路，回到汴都后便因躲避官府搜查死伤殆尽，让宋世翾一个人流浪了许久。
诉状写得十分含糊，写状子的人应该不知道躲藏在山中之人的身份，只是控诉——当年白湫和周恕大吵一架，二人深夜纵马出了临安城，上了临安城外的一座荒山。
不料那荒山中居然有人躲藏，而且他们白日里不敢活动，夜里才能出来，那一日竟然如此不巧，正撞上了这一对夫妻。
写状子的人自陈是周恕的贴身侍卫，那一夜二人出府并未带人，但他有些不放心，便策马追了上去，不敢打扰主君，只能在山下守着。
第二日，府衙在山上发现了周恕和白湫二人的尸体。
周恕从军出身，是萧越得意的副将，白湫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二人居然双双惨死，必定是遇见了绝顶高手。
宋世翾惨白着脸看完了诉状，又在匣中发现了一个金陵白氏的空荡香囊。
罗江婷许久之前就神秘兮兮地为他送上过类似的诉状，只是那时他与周檀商议过，诉状也被周檀换成了一张白纸。
如今这张，是柏影不够放心而存下来的拓印件，估计是很久之前便托付给了旁人，如若柏影久不出现，就会经由程疏的手递给他。
这诉状……实在太骇人了。
程疏或许不能完全看懂，只是含糊认为这件事十分重要，但是宋世翾看得懂，周檀……必然也看得懂。
他在换下上一张诉状的时候，是否已经看过了呢？
宋世翾感觉自己甚至不敢仔细往下想。
程疏见皇帝久不说话，大着胆子抬起头来，却突然听见宋世翾扬声唤道：“宋一！”
天子和储君近身侍卫才能随皇姓，以数字为名。
程疏还在胡思乱想，便看见宋世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手边摩挲着早已被打开过的、蜡封的匣子，面上一丝表情也无。
他感觉脊背爬上一阵凉意，内心有个声音隐隐重复着，像是呓语，也像是诅咒——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他是不是……做了一件错事？
果然，他听见宋世翾低声吩咐道：“把人处置了吧，不要留下话柄。”
而宋一只是垂头，深深地答了一句：“是。”
作者有话说：
柏影：兄弟托你一件事……托你去死一死，栓q

第115章 金缕曲（六） ◇
◎诏狱◎
金缕曲（六）
苏朝辞那封折子递上去后, 朝廷诡异地平静了一段时间。
程疏离奇失踪，四日之后被人发现死于京郊的山上，典刑寺并刑部一起查了半个月，草草地以“遭遇劫匪”结了案。
程家的人却将这笔账记到了周檀头上, 毕竟程疏在失踪之前隐约透露过一两句, 自己手中有宰辅的大把柄。
有人敢争先, 事情就好办了许多。
周檀的罪状被迫不及待地散布遍了大街小巷, 他早些年在汴都的名声就不太好，近来又行变法, 只要被有心之人挑拨一两句，即刻就能在民间点起一把火。
曲悠近来很少出门，连高云月都不大见了。
还是高云月主动上门来，她对周府轻车熟路, 特地挑了远离主街的后门。
周府的白墙上已经被人乱七八糟地写了许多话上去，连带着扔上去的鸡蛋菜叶, 乌七八糟一片，瞧着颇为骇人。
曲悠却不甚在意，在新霁堂为她煮了新茶。
“只要有人鼓动，总是能营造出一种‘全天下都恨你’的错觉, ”她端起茶碗, 细闻了茶香，随后将杯子递过来，“但其实，百姓大都是沉默的, 他们并不在意官场风云, 不在意某个‘大人物’的声名如何, 只在乎自己过得好不好……这段时日过去了, 不会有几个人记得的。”
“可是……周大人大损声名，总是于仕途无益，”高云月喝了她的茶，忧心道，“况且，百姓不在乎，还有那些史官。”
或许是“史官”二字触动了曲悠，她垂下眼睛，默了片刻。
高云月见她情态，重重叹气：“悠悠，我总觉得你如今与我初见你时，变了许多。”
曲悠的目光从她面上浅粉色的伤疤掠过，心中一痛，狼狈地移开目光：“你不也变了许多。”
高云月托着腮，伸手掐了掐她的脸，努力做了个鬼脸，用轻松口气道：“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小丫头呢，那么得意，那么傲，也就看得上我和你做朋友……”
曲悠被她逗笑：“你说的不是你自己吗？”
高云月瞪了她一眼，继续道：“其实你不知道罢，在你跟周大人成亲之前，我哥哥对你是有意的……你或许都忘了我哥哥长什么样子了，他打小不爱读书，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你这种酸溜溜的才女。母亲其实也知道，甚至还许诺过，等他从军回来，就为他上门提亲。”
高云月的哥哥……好像是叫高云阳，她记得那个每次都会冲她腼腆微笑的青年，只是对方的脸确实已经在记忆中模糊，细想也描摹不全了。
“现在说起这些，总觉得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一般，”高云月敛了面上的惆怅神色，吸了吸鼻子，“今日我来，其实是想告诉你件喜事，我也要成亲了。”
曲悠的目光亮了亮：“终于想开了？”
柏影走后，高云月带着丁香芷陵跟艾笛声一起做生意，做得有声有色，任时鸣已经登门求娶过好几次，只是都被高云月拒绝了。
曲悠还记得任时鸣第一次上门时，也不知道说错了什么话，竟然惹得高云月当即摔了他送的碧玉簪子，冷冷地道“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
任时鸣后来精心修补好了那只簪子，又送了回去。
曲悠知道，高云月此举其实是因为骤生变故后隐隐的几分自卑罢了。
她今日来时还带着那只碧玉簪子，想来是终于不再介意了。
曲悠笑起来，本想再调侃她几句，不料任时鸣不知为何突然与周杨一起登了门。
她本来以为任时鸣是来接高云月回去的，直到二人一起进了新霁堂，叫她瞧见面色，她才隐隐猜出来意。
果然，她听见任时鸣急急道：“嫂子，你切莫着急……大内传来消息，说兄长下了诏狱。”
算算时日，凛冬将至，该是此时了。
出乎众人意料，曲悠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有高云月看见，她的指甲已经深深陷入了掌心。
周杨有些紧张地道：“嫂子，陛下向来信任兄长，这次也实在是被市井之间的口舌逼得没办法了，才不得不将他下狱的，想来……”
“都回去吧，回去，”曲悠听见自己的声音，“你们……都不要去面圣，不要为他求情，雪停之前，别再来了。”
*
苏朝辞进书房的时候，宋世翾正在发呆。
他转过头来，见是他，茫然的神色才舒缓了些，露出些难得一见的疲倦来：“苏先生。”
苏朝辞叩首：“陛下。”
宋世翾亲自将他扶了起来：“先生不必多礼。”
顿了一顿，他又道：“老师托人为我送了个口信，说……不必拦着他们动刑。”
苏朝辞攥紧了衣袍，低声道：“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除夕已过，快要开春了。
宋世翾按住他的肩膀：“前因后果，我已经听先生讲得清清楚楚，老师这般高洁之人……实在、实在叫我无地自容，都是学生年少无能，才叫他做出这样的牺牲，而我……”
苏朝辞注意到，自从他进门，宋世翾一个“朕”字都没有说。
“而我……甚至不能为他在史书中翻案，”宋世翾艰难地说了下去，“这三个月，我见遍了朝中的史官，先生啊……”
苏朝辞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紫袍：“叫人动刑，就是要装出些样子来……陛下就如他所愿，罢了他的相位，松口放人回临安罢……您不肯放人，都拖了三个月了，他那个身子，撑不了多久的。”
“是啊，他非要受刑，不就是为了逼我松口吗……”宋世翾死死盯着自己脚下，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先生，我……”
“陛下有什么事想说？”
“无事，无事。”
苏朝辞摩挲着手腕上的五色佛珠，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臣听闻周夫人递了帖子，希望能入诏狱探望一次。难为她了，这三个月都不曾上过书，虽说诏狱不许探望，但陛下就为她破例一次罢。”
宋世翾迟钝地点了点头：“自然，我已经为师母遣人过去了。”
二人无话，苏朝辞起身想要告辞，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宋世翾有话想要对他说，临到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
他不想逼迫他什么，于是没有细问，拱手告辞了。
*
曲悠进诏狱的时候，只为周檀带了一碗热的杨枝甘露。
诏狱不许探望，她要来也只好挑深夜，趁周檀被带出去行刑的时候过来，宋世翾派了两个自己的暗卫给她，许她可以随意挑一日。
她挑了雪下得最深的那一日。
临见面之前的晚上，她重新做了那个旧梦，梦里她在甬道边跪了一夜，第二日亲眼看着宋世翾和苏朝辞从诏狱中抬出了周檀的尸体。
她被这个梦惊得心神不宁。
诏狱行刑之处与牢狱隔了她曾经跪过的那条甬道，行刑的地方与宫墙相连，见面自然方便一些，从前，婷妃也是去那里见的周檀。
暗卫们为她驱散了掌刑的狱卒，这群人都认得暗卫手中陛下的令牌，况且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过来了——从前还带来过宋世翾秘密派来的医官。
曲悠提了一盏灯进去看他。
为了做戏做全套，他必须逼迫自己在重刑之下认下自己亲手写的那些罪状，诏狱中人口耳相传，才会为民间流言增添更多可信度。
苏朝辞和宋世翾终究不忍，私下里派来过不少医官，也再三暗示众人不能用重刑，是而周檀身上虽有伤，好歹不算要紧。
但曲悠提着灯照亮他的脸的时候，心中还是一颤。
本就是没有什么血色的脸，现在闭着眼睛，更如同死去了一般。周檀察觉到有人，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灯光照亮了他眼尾那一颗微小的红痣。
曲悠将他从刑架上解了下来，急急地问：“你怎么样？”
周檀在她怀中咳嗽了两声：“无事，都是做戏罢了，你知道的。”
顿了一顿，他忽然笑起来：“你怎么忍住，这才来看我？”
曲悠伸手抹掉了黑暗中的眼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没有哽咽：“我……我怕我见你这般，什么都顾不得，只想把你直接带走，再也不管这些事情。”
二人刚说了没几句话，曲悠甚至连手边食盒的盖子都没有打开，暗卫便突然闯了进来，略带些诧异地低声道：“夫人，陛下来了。”
周檀一愣，曲悠却飞快反应过来，提起手边的食盒，转身隐入了一侧黑暗的道中。暗卫也没有多话，反正皇帝看见他们，便会知道曲悠今夜来过。
但是宋世翾明显心神不宁，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刚进了行刑的房间，便叫他们全部退下了。
曲悠隔着几块腐朽的木栅栏静静地听这对君臣说话，她特意挑今日过来，或许就是为了听听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宋世翾照例问了周檀的伤势，周檀也一一答了，曲悠听二人言语，宋世翾似乎并不是第一次来看他。
她在凄冷的黑暗中，听宋世翾嗫嚅了一会儿，随即道：“老师，冬日太长，明天我便放你走，你跟师母……回临安去罢。”
周檀声音温和，并没有诧异，反似松了一口气：“你终于……”
“我其实并不想罢相的！”宋世翾垂着头打断他，终于露出些孩子气，“到底是我太年轻了，没办法应付朝堂上的党争，才让老师做了这么大的牺牲，而且……你和苏先生为什么没有事先告诉我，我……”
周檀温言道：“怕你不同意。”
宋世翾脱了身上洁白的鹤氅，披在了周檀的身上，周檀没有推辞，任凭他亲手为他系上了衣带：“今后老师不在朝中，子谦，你要……”
“说实话，老师应该很早就想这么做了吧。”宋世翾突然打断了他，低笑了一声，“老师……你其实，从未想过一直辅佐我，是吧？”
曲悠微微蹙眉，宋世翾这话说得奇怪。
周檀也有些诧异：“子谦……”
“老师，我知道了，”宋世翾牙齿打颤，一字一句地说，“我看见了柏影那张诉状。”
曲悠沉沉回忆起，柏影临死之前好像确实提到过“诉状”，只是不知……
周檀反应巨大，声音都有些变化：“你、你从哪里看到的？是谁呈给你的？你……”
“当年，你迟迟不来栖风小院，我担惊受怕地等了你许久许久……如今，你执意要走，甚至不惜毁损名声，”宋世翾仿佛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原来，竟是这个缘故啊……你父母死在我的暗卫手里，你恨我，我也能明白的。”
诛心之语。
曲悠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在那一刹那，她想清楚了很多年的诏狱中发生的一切。
白湫和周恕的死去并非意外，是发现了临安城郊宋世翾的踪迹。
二人终归不是平民百姓，保护宋世翾的景王府暗卫不得不痛下杀手，周檀一路探究真相，寻到了那张“诉状”。
但说到底……此事不能怪宋世翾啊。
那应该怪谁呢？
他自己查到了这件事，连苏朝辞都没有知会，决意将委屈囫囵吞下去。
曲悠想起他第一次带她去看父母的坟墓时的眼神。
或许是愧疚吧……不能复仇，甚至要辅佐的愧疚。
周檀这个人，就是太过理智了一些……从不迁怒，从不连坐，只要认准了该行的“道”，头破血流也不后悔。
这件事被他自己查到，本应该永远不见天日。
直到他冒险将消息放给了柏影。
若非有了这个消息，柏影和李缘君不会铤而走险。
他们都一心以为，宋世翾得知此事，又猜忌周檀，会立刻将他除掉。
毕竟……升米是恩，斗米便成仇。
但周檀从未想过，宋世翾会以为，他当年不肯进栖风小院，如今抛却性命为他铺的前路，是因为他有恨意。
这猜忌太诛心了，她只是想想，就觉得心中冷得发痛。
当年诏狱中一无所有的周檀，所有的事情都已做完，听了自己一手教导长大的孩子说出这种话，万念俱灰，在从这里回到牢房的路上，将他披的鹤氅顺手转赠给了路边的宫女。
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宋世翾说完这些话之后好像立刻便后悔了，他扶着刑架站起身来，连着摇头，随后跌跌撞撞地转身，落荒而逃。
周檀独自一个人跪在残余着血迹的地面上，许久都没有动一动。
食盒早就放凉了，曲悠挪动着僵硬的身体从黑暗中回到他的身边，什么话都没有说，伸手将他抱在了怀里。
周檀缓缓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空洞地笑了几声，随后实在没有忍耐住，吐出了一大口温热的鲜血。

第116章 金缕曲（七） ◇
◎雪夜◎
金缕曲（七）
两个佩刀狱卒将周檀送回诏狱去。
方姓狱卒手中拎着染了血的刑具, 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冲身侧的人说：“刘大哥，说起来蹊跷，入了诏狱上三司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的, 这算是头一个了罢？况且他身侧竟还能有佳人相伴……啧啧。”
刘大哥回头看了一眼, 白衣的犯人被一个身披大红斗篷的貌美女子紧紧扶着, 走得很慢。
今夜受刑之后, 这女子便突兀出现，更是不顾规矩, 非要扶着周檀回去，还是手持天子令牌的两个暗卫在后面远远跟着，他们才敢准许的。
刘大哥道：“方兄弟，慎言, 你可知这位是谁？”
方姓狱卒没吭声，听刘大哥又说了几句后才诧异道：“啊, 难道是那位？”
刘大哥摇头：“陛下到底心软，方才旨意下来，明日就要放他回老家了。”
方姓狱卒道：“天下巴望着他死的人可不少……这厮满身恶名，如今也算是遭了报应了。”
两人离周檀和那貌美女子很远, 踩过地面的积雪, 声音便被吞没在了红墙之中。
周檀身上重新披上了宋世翾为他穿上的鹤氅，曲悠取了斗篷，陪着他缓缓地走在这幽暗的雪夜当中。
雪已经停了，积雪深深, 但月亮高悬天际, 被衬得格外出尘。
曲悠紧紧握着周檀的手, 他的手很凉, 今夜又受了刑，走起路来有些不稳当，有大半个身子都倚在了她身上。
周檀用那张白色的鹤氅把她揽在怀里，良久没有说一句话。
他唇角还残余着方才的血迹，在煞白的面色上，血迹格外鲜艳。
路走了一半，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子谦只是不敢信……这世界上竟然有你这样的人。”
周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漂亮的琥珀色眼睛中什么情绪都没有。
曲悠继续说：“他不敢信，我也不敢信……在认识你之前，我从来没有敢想过。”
曲悠觉得自己一生都没有走过比眼前更加长的路，她一边说，眼泪一边全然不受控制地落。
泪眼模糊中，她似乎又看见很多年前跪在甬道边单薄衣衫的小宫女。
小宫女拽紧了身上的鹤氅，身侧有一个印着莲花纹样的雨水铜壶，抬头向她看来，一双眼睛干净得如同天边的皓月。
直到走出老远，曲悠回过头还能看见她在宫墙的阴影下合掌祈祷。
周檀突然伸手为她擦去了眼泪，声音虚弱，带着无奈：“别哭了。”
似乎是想要逗她开心些，他咳了一声，勉力露出一个笑容来：“你在很多很多年后，有没有看过我的诗？”
曲悠回过神来，拼命点头：“看过的，每一首都看过。”
周檀眯着眼睛点了点头，似乎很满足：“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不好奇史书如何记述我，如今你应该知道，史书上的记述是会骗人的……但是那些诗不会，你读过，就寻到真实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往身后看了一眼，缓缓地说：“你不必为我伤心，子谦还是太年青了，那些真实……总有一天他会看见的。”
曲悠站在雪地当中，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诏狱中，像是一种失去的错觉。
周遭一片寂静，只有雪花细微的融化声。
有暗卫带了些紧张地凑过来，低声道：“夫人……我送您回府去罢。”
她恍若未闻，转过身来，看见当年跪在莲花雨壶一侧的小宫女仍在发着抖。
暗卫还想再劝一句，却被身侧另一人拦下，使了个眼色，于是他们便默契地没有再跟上来。
曲悠独自一人朝那雨壶走去，鞋底踩过厚厚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小宫女抬起头来看她，面色白如新雪。
她哆哆嗦嗦地问道：“我的愿望……都实现了吗？”
曲悠冲她露出一个笑容：“你所求的亲人圆满、朋友安康、一生傲骨……还有，生生世世陪在他身边，都已经实现了。”
阿怜止了颤栗，向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是吗？真……真好。”
风中似乎有那根红绸在飘。
“妻子平安顺遂，沧海横流，自守本心，他的愿望……也全都实现了啊。”
只是诸天神佛既悲悯又无情，从来不肯施舍一个圆满。
曲悠的视线顺着那根红绸，于一片寂静里听见臆想中的声音。
——不要再生病了……我愿意替你疾病缠身，芳龄早逝。
——我也愿意替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她变成蝴蝶，终于拥有了梦寐以求的自由，她看见了后世史书上他的记载，只是那文字面目全非、千疮百孔，碎裂得如同很久以前他独身在诏狱度过的、困厄的、染着血色的春夜。
甬道漆黑，幻相已经消失了。
曲悠独自一人跌跌撞撞地扶着墙走着，每走一步就感受到一阵如同凌迟般的痛楚。
远远跟在她身后的暗卫听见前方的幽暗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曲悠抓着自己的前襟，有些喘不过气来，失去的恐慌抓住她的胸口，郁结成团，一丝都散不出来。
自从来到这里，她第一次肆无忌惮、酣畅淋漓地宣泄着情绪。
更多的声音朝她涌来。
“不要为我抛弃你的身体和健康啊，前世今生，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可是我却没有办法，这历史长河浩瀚，我永远都改变不了它，永远都救不下你！”
有流星自城墙顶端纷落。
穿着青绿色风衣的她自己从蒙尘的百卷史书中迷茫地抬起头来，阳光透过小窗，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尘埃。
一排一排的书架鳞次栉比，她被深埋其中，不见天日。
风吹动书页，她徒劳地伸着手，想从史书中将所有的文字抠下，努力良久，一无所获。
杏花花瓣在虚空中飘扬，洒满了她的头发，她听见自己郑重地许诺。
“我一定会想到办法，让你寻回属于你的公正。”
“我愿意为你殚精竭虑，死而后已……只要青史简上，你同我一起。”
她看见自己一身血污，站在汴都的城门上，上辈子她从这里一跃而下，万念俱灰，死后才能寻到一丁点微弱的自由。
如今再看，那女子眼中，重新燃起了不屈的火焰。
“你还有事情没有做完，记得吗？”
“不要死去，要好好活着啊。”
*
再次路过清溪时，周檀没有写那首悼亡诗。
天阔云高，任氏一家、曲氏一家、高云月，还有隐在暗处的苏朝辞、艾笛声、周彦和周杨，以及许久未见的丁香和芷菱都来远远相送。
周檀撩开帘子朝后看了一眼，垂首示意。
马车载着二人再次离开汴都，宋世翾礼重周檀，并未夺他分毫家产，只是此次二人轻车简行，将能散去的都散去了。
韵嬷嬷和德叔早先去了临安打点，跟着曲悠的侍女则被她送到了高云月那里，想来是再无牵挂了。
曲悠听着马车行驶的声音，忽地想起，上次离开时，宋世翾送来一封信，道“待他年，整顿乾坤事了，为先生寿”。
他并未食言，这些年每到周檀的生辰，总会亲自相贺，御史台上了许多他过于宠信周檀的折子，他也是能忽略便忽略。
世事无常，从来没有人想过，他们竟会走到这一步。
不知周檀是不是想到了这件事，握住了她的手，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听见帘外传来潺潺水声。
曲悠轻声道：“是清溪。”
撩开帘子，果不其然，清溪周遭下起了朦胧细雨。
周檀的眼睛中似乎也被细雨映出雾气，他“嗯”了一声，没有向外看。还是曲悠摸了笔，在车壁上默出了那首悼亡诗。
清溪濯新雨，飘摇送故衣。
木凋骸骨见，雪融世界新。
见她写完，周檀一时愣住：“这是……”
“倘若我死了，你离开汴都去临安时，就会在清溪边写下这首诗。”曲悠平静地道，“你比自己为雪，说自己融化之后，才会有新世界……恐怕在那个时候，你便心存死志了罢？”
周檀的手颤了一下，强迫自己把目光从这首诗上移开：“幸亏……你还活着。”
“是，我还活着，周檀，你看看我，”曲悠凑近了些，双手揽住他的脖颈，送上一个略带苦涩的吻，声音中带了一二分泪意，“不管你还能活多久，我只希望你在剩下的日子里能够快乐些，和我在一起，什么都不必想。你想做的一切，我都没有拦过你……你欠我的，剩下的所有时间，都要赔给我。”
周檀哑声答应：“好。”
“纵然朝生暮死，我也会陪着你。”
曲悠抓着他的衣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勉力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下本章~

第117章 金缕曲（八） ◇
◎天影◎
金缕曲（八）
临安下了一场空濛的雨。
曲悠恰好在天影亭后的杏山坡上与庄子的卖酒娘子讨教杏花酒的酿法, 下山时赶上落雨，只好以手遮挡，狼狈地快跑了几步。
没多久，她就远远瞧见了一个白色的清丽身影——周檀撑了把昏黄的油纸伞, 在细雨迷蒙中抬头看她。
曲悠一怔, 提着裙摆急急跑过去, 接过那把油纸伞, 口中嗔怪道：“你怎么出来了，着凉了可怎么好？”
周檀面色苍白, 说两句话就要咳嗽，饶是如此，他还是勾起唇角，气定神闲道：“想起你又忘记了带伞。”
两人走了几步, 他又接口道：“这临安不比汴都，雨说下就下, 这已是你第三回 忘记带伞了。”
曲悠恼怒：“杏山坡上不过十几步，哪里用日日带着？”
周檀幽幽地“嗯”了一声，只笑不说话。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这缠绵细雨便偃旗息鼓, 近乎不见了。
二人所居别院中有一座精致古亭, 来时别院被取名为杏花别院，远处有人又恰好在奏《杏花天影》，于是周檀亲提了“天影”二字为名。
天影亭廊柱上还残存着曲悠当时顺手提上去的一句“日暮，更移舟、向甚处”。
二人进了院子, 周檀瞧了一眼院中被雨滴打落的杏花残片, 忽然道：“我们去亭中小坐, 赏雨后风光可好？”
他的身体每况愈下, 实在不应于料峭春寒中久留，曲悠刚想张口否决，便突兀地想起今日晨起时她于枕下寻到的被血染红的帕子。
人生在世，年岁应有几何，欢愉又有几何？
她想起为周檀写下的“倒酒既尽，杖藜行歌”。
于是曲悠冲他微微笑起来，应了一句“好”。
周檀用风毛的斗篷把她揽在怀里，干脆连亭中的石墩都没睬，直接坐在了天影亭的阶上。
从二人的角度仰头看，便能看见被杏花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雨丝风片，周檀罕见地出神了，他瞧着檐前的疏雨，只是静静地坐着。
杏花树上系了一根红绸，如今沾了雨，飘不起来，半死不活地垂着。曲悠并未打扰周檀，盯了一会儿那红绸，忽地想起了什么，转头去看周檀的鬓角。
年青人的鬓发乌黑油亮，恰如旧昔。
没有如她梦中一般早生华发。
她略微放心，随口问：“你在想什么？”
周檀一不留神说了真话，他甚少有这样不谨慎的时候：“我在想……我死后，碑上应该刻一句什么话？”
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不该说，但也不知该说什么补救，只好沉默。曲悠怔然片刻，勉力笑起来：“这难道不是我这立碑的人应该想的事情吗？”
她忽而想起很久以前：“我记得你在京郊，似乎也为你自己立了坟茔？”
周檀点头：“离开汴都前，我已托人取了父母墓碑后一抔黄土带来，聊表哀思，我自己那一座……被我推了。”
“为何？”
周檀双手交叉，干脆朝后躺了下来：“不想死在汴都。”
他顿了一顿：“到时候，将我葬在杏山坡上就好，我很喜欢那里。”
曲悠抿了抿嘴，应允：“好。”
一片花瓣顺着最后的雨幽幽落下，贴在他的眼皮上，周檀亦懒得伸手拂去，只是问：“那你想好要在我墓碑上刻什么了吗？”
曲悠没吭声。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周檀闭着眼睛，幽幽地念道，念完了又自我否定，“不行，俗，太俗了，我想想还有什么……”
曲悠以手支头，在他身边侧躺下，听见周檀继续说：“你那倪兄有无高见？我记得从前每每此时，你都要搬出他的几句话来……”
曲悠被他这毫无根由的飞醋逗笑了：“倪兄一千年后才会出生，周大人恐怕是见不着他了。”
周檀轻轻地冷哼了一声：“你上次还说他早就仙逝了呢。”
他说完这句，没来由地咳嗽了两声，曲悠立刻翻身坐起来，看见周檀以帕掩面，冲她摆了摆手，有鲜血顺着他的帕子滴在她的手背上。
见她神情，周檀略微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开口道：“我记得……我的琴就摆在书案上，你去……替我取来可好？”
她知道他不愿让自己多瞧见他如今的模样，于是忍着心中痛楚起身，依言去寻那把琴。
抱琴回来时，周檀已经收了帕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罢了，现如今就想这些有什么意思，”周檀接过了琴，平放在腿间，“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我为夫人弹一曲《金缕衣》可好？”
“好，”曲悠一口应下，“那我烫一壶酒来。”
她还没有学会杏花酒的酿法，寻来的不过是街边最常买到的酒，周檀饮过天下名酿，仍觉得眼前这一碗才最为熨帖。
曲悠酒量不佳，很快就醉了，她听着琴声，懒懒地躺在周檀的腿上，忽地生了几分狂气，指着天喝道：“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尔曹恩怨相尔汝！”
琴声转急，曲悠端着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举大白，听金缕！”
周檀一曲弹罢，轻轻地抚摸她的脸，将她额角的发丝拨弄到一侧去，他动作轻柔，曲悠却感觉他手边有个冰凉的东西。
于是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上果然带了那个白玉扳指。
她突然泣不成声。
周檀手足无措，只好低声哄：“怎么哭了，阿怜，我哪里惹了你？”
曲悠却只是抓着他的手，反复摩挲着那个白玉扳指，含糊不清地道：“原来……你瞧着它，是在想着我吗？你独身一人，在那棵树下，是在……想着我吗？”
“可我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啊。”
曲悠枕在他的腿边沉沉睡去，她的话他有些听懂了，有些没有。
懂与不懂，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
如此情形，多看一眼，才更为重要些。
第二日曲悠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她揉着自己沉痛的脑袋，随便披了件外袍就向外走去，刚刚推开门，她就看见周檀独自坐在长廊的尽头，膝上盖着一张御寒的薄毯，正在看着眼前的杏花发呆。
像是做梦一般，随即曲悠便听见别院的墙边传来两个声音，那声音虽然小，可在她耳边却格外清楚。
“……听说这杏花别院住的那位从前是个大恶人，如今病得只剩一口气了，竟无医官上门医治。”
“作恶太多，必遭天谴咯！”
哪里是医官不肯上门，她早就寻过临安所有的名医了，只是众人皆是一筹莫展。
柏影死后，整个太医院都为周檀把过脉，无一人不是摇头出来的。
久而久之，她也死了心，不敢再寻大夫，生怕寻来了是新的失望。
不过此时她却来不及想这么多。
这声音实在过于熟悉，在她的梦中，也曾清清楚楚地出现过。
曲悠的面色霎时苍白，她加快了脚步，跑向长廊尽头——似乎只有在周檀身边，才会觉得更加安心一些。
梦中的场景复现。
如果她没有记错，周檀就死于此时。
头顶是开满的杏花，膝边是御寒的薄毯，耳侧是世人误解的言论，他孤身一人，手中攥着那个白玉扳指，寂静如同永恒。
她还没有到周檀身侧，却听见墙外竟传来了呵斥声。
好似是她常去请教的卖酒娘子：“呸，你们二人在这墙根胡诌什么，再多说两句，小心烂嘴！”
随即便是其中一人的痛呼：“二娘，你怎地是非不分！这家不是什么好人，你没听见他们说，这人在汴都作恶多端，是个狗官！”
二娘中气十足地骂道：“什么狗屁作恶，老娘只知道这家夫人和善，大人也时常布施，咱们方圆几里的庄子，哪个没受过恩惠？你们两个市井无赖，听风便是雨，偷来几句就四处学舌，再叫我听见，可有你们好看的！”
曲悠怔然停住了脚步。
周檀却似乎全没听见一般，只是回头朝她看来，面上露出个笑容，虽说依旧苍白，但并不见将死之人的弱气：“跑什么，稳当些。”
她缓缓走了几步，忽地听见有人叩响了前门，开门却是方才在门外骂人的“二娘”，手边领了一个还扎着朝天揪的孩子。
曲悠还没反应过来，愣愣问道：“二娘怎么来了？”
二娘满脸堆笑，丝毫不见方才在门外的泼辣样子：“昨日与夫人别后落了雨，担忧夫人淋雨病了，特地上门来瞧一瞧，夫人没事便好。这是我儿子福生，听说我要来，吵着要来给大人磕个头。”
曲悠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发，福生便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周檀面前，他有些拘谨，但还是伸手将手中心爱的风车递了过去：“送给你。”
周檀没接，带着笑问他：“为什么送给我？”
福生脆生生地答道：“爹爹说了，今春爷爷病得很重，收成又不好，连抓药的钱都没有，幸亏大人慈悲……现今爷爷熬过来了，阿娘也寻到了地方卖酒，我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啦。我特地做了这个风车，想感谢大人。”
周檀刚刚伸手接过他的风车，就听见他小声说：“大人生得真好看，像话本子里的神仙哥哥一般，我能叫你哥哥么？”
周檀失笑：“当然可以。”
福生吹了吹他手中的风车，看见风车“哗啦哗啦”地转起来之后，就笑着往回跑。二娘见他过来，匆匆地唤了一声：“福生，又忘了阿娘教你的了？”
福生连忙停下来，转过身挺直了腰板，双手交叠，向周檀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他手掌交叠错了些位置，礼行得歪歪扭扭，这山野村庄，并无人会这样行礼，学来也不容易。
“哥哥再见！”
二娘也学着福生的样子行了个礼，就告辞了。
曲悠关了门，回头见周檀正盯着手中的纸风车发呆，眼睛不知为何红了些。
她了然地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十分认真地说：“就算隐居山林中，从未接触过的百姓也愿意为了你学一个君子礼。”
“做君子，当如是。”
周檀抬头看她，眼眶中噙着眼泪，可面上仍旧是笑着的。
“这么说来，这辈子也不算太差。”
曲悠握着他的手，刚想回话，便听见身后“砰”一声响——她方才没有关好门，此刻不知是谁一脚踢开了杏花别院的大门！
来人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人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冒着光，上来就毫不客气地问：“你就是周檀？”
曲悠挡在周檀身前，有些警惕地问：“先生是……”
老头一拍大腿：“总算找到了，你们两口子可让我好找！”
他立刻抖落了衣袖里藏着的药箱，不耐烦地对曲悠道：“来来来，让一让，我为他把把脉。”
曲悠没动：“先生，您……”
“哦，我，”老头皱着眉取了根银针，吹了一吹，口中喋喋不休道，“免贵姓李，名字记不得了，大家都爱叫我一声决明子。我是收到我倒霉徒弟临死前寄来的信才来找你们的，你不知道我找得多费劲，都说子女是前世债，老头子我无儿无女，还要被倒霉徒弟差遣，命苦啊……”
曲悠眼皮一跳：“决明子？”
李决明，是大胤风俗志中有名的神医，史书也说过“决明”只是他信手拈来的一味药名，并非真名。决明神医写过一本《南山草录》，直到几个世纪后仍对医学界有巨大的帮助。
她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也顾不得礼仪，颤声问：“先生的徒弟，可是……”
决明子一手抓了周檀的手腕，周檀无力反抗，只好顺从。
他在周檀的脉上摸了两把，吹了个口哨，随口答道：“我徒弟不是和你们是老熟人吗，姓柏名影，没有字，想当年我捡到他的时候，他还没名儿呢。命苦啊，好不容易教出个徒弟，还是个想不开的主儿……”
曲悠膝盖一软，险些在他面前直接跪下：“先生，我夫君这病……”
决明子转过头来，冲她挑了挑眉，他似乎很喜欢说话：“病——什么病，他就是被我那倒霉徒弟下毒了罢了，下了还后悔，临死都要叫我老头子过来替他收拾烂摊子……”
“毒？”曲悠喃喃重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那……这毒可能解？解毒之后呢，能活多久？”
“活不了多久了，”决明子信口答道，但他刚收了针，抬眼就看见曲悠煞白的面色，吓了一跳，急急补充，“哎哎哎，别急啊，逗你呢，要是不能解毒，我费这么大力气寻你们做什么？能活，能活，能活到九十九呢行了吧……对了，饿了，有没有肉夹馍？”
作者有话说：
家人们，说HE必然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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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路、莺吟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日暮，更移舟、向甚处？
——姜夔《杏花天影》
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
——张元干《贺新郎&#183;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

第118章 金缕曲（九） ◇
◎新岁◎
金缕曲（九）
“听闻临安已经多年不曾下雪了。”
“外面似乎是烟花声……”
“新岁安康。”
曲悠披着大红斗篷, 提着灯盏推开了门，雪花跟在她的身后飘扬而入，顷刻便融化了。
室内炉火融融，周檀正与决明子对坐饮茶。
周檀端坐在蒲团上, 腰背挺得笔直, 习惯性地用三根手指托着茶杯, 举手投足, 一丝不乱。
与他相比，决明子显然随意了许多, 他大喇喇地坐在炉火边，一手拿了个鸡腿，另一手将周檀精心煮了两个时辰的茶一饮而尽，很遗憾地砸吧着嘴, 评价道：“没滋味儿。”
周檀额头的青筋跳了两下，面上却不显, 只是淡淡道：“下次煮得浓些。”
曲悠瞧见他这副模样就想笑，连忙走过去，向他讨了一杯喝。
喝完了便装模作样地评价道：“冬日雪水和梅花煮茶，香气甚佳, 夫君果然是风雅之人。”
周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好气道：“今日没有梅花。”
曲悠一时哽住，对面的决明子却完全没有看出这一对夫妻的弯弯绕，津津有味地吃完了手中的鸡腿。
他掏出块帕子擦了擦嘴，忽地爬了起来：“今日临安居然下雪了, 甚好甚好, 明早我踏雪而行, 真是潇洒恣意哪。”
曲悠颇为意外：“先生……要走？”
“旧年已过, 再留着蹭饭也没意思，”决明子顺手摸过周檀的手腕，笑眯眯地道，“恢复得不错，我留下的药，你记得要继续吃。”
曲悠仍有些不放心：“这毒算是彻底拔尽了吗？”
决明子来后，她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柏影下毒，从太医院到民间医士无一人察觉。决明子着《南山草录》，是用毒的行家，他制的毒，寻常人必然瞧不出来。
“从春日到落雪，我已留了这么久，岂有不能解毒之理。”决明子打了个哈欠，“还有什么问题，快些一起问了，你们以后再要寻我，那可就难了。”
……
第二日晨起曲悠去送决明子，特地赠了他一辆宽敞的大马车，雪天霜冷，纵然是大夫也怕风寒。
周檀并未出来相送，只是坐在房内远远地为他抚了一曲。
曲悠本以为决明子这样的性子原是不爱听琴的，谁料他坐在辙上，出神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没事人一般乐呵呵地上了车：“你这夫君啊……”
“嗯？”
决明子摇头，十分同情的样子：“嫁给这种洞察人心的高手，想必你也过得不容易……算了，看在你今日出来送我的份上，我便送你样东西罢。”
他一边说着，一边十分随意地从胸前掏了一封信出来。
这信像是被人摩挲了许久，连封口处都有些磨损了。
曲悠接过，先瞧见了五个字——不孝徒敬上。
这是……柏影的信。
她呼吸一滞，顺着朝下看去。
“一别两年，吾师安康否？影大错已铸，无力回头，午夜梦回常见当日无知小儿，忧思辗转……蒙师父一念之恩，多番相助，苟活至今，自觉时日无多……此身良苦，去亦自得。”
“……人世苦短，譬如朝露，然，影仍有一事牵萦不可忘。吾友曲氏夫周檀，洁白君子，多行大义……无奈为之，愧悔空落，今吾将死，举目飘零无可托付，望师怜我。若檀出京，为其化封喉毒，畅意此生。”
“蜉蝣朝暮不可得，影窃生年久，无奈而去，不忠不孝不可尽言。望师余生保重，不必相祭，阅后即焚。顿首，再顿首。”
这信写得极为仓促，她刚看完了最后一个字，决明子便伸手将信抢了回去，重新装回了那磨损不堪的封中：“瞧完了吧？瞧完了便还来，我这倒霉徒弟什么都没留下，来年还得靠着这信念一句旧哪。”
曲悠的嘴唇颤了颤，还没有说出话来，决明子便看了她一眼，自顾自地感叹道：“他其实不想叫你们看见的，是我非要拿出来。”
“他临死之前，最后一句话就是告诉我，周檀一身的病，都是他所为……”曲悠眨了眨眼睛，抬手拭去了那一丁点朦胧的泪意，“我以为我看错了他，可他还是如我所说，终究做不得一个纯粹的坏人。”
决明子难得沉默，最后只留下一声叹息：“……嗨，路是他自己选的，无论如何，不后悔就好。”
马车的檐角栓了风铃，叮当叮当地响着，逐渐地远去了。
曲悠站在原处，望着那马车。
听着铃铛碰撞的声音，她恍惚之间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汴都，她第一次和周檀同游，马车悬着的风铃也是这样，在嘈杂的大街上清脆地响着。
那时候她还没有遇见那桩坠楼案，和周檀也不相熟。
人间的际遇如此奇妙，多年之后她再听见这声音，物是人非，不知是喜是悲。
周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仍旧是她熟悉的静水香味道，他默默地为她掌伞，良久才说了一句：“又过了一年。”
曲悠伸手去接悠悠荡荡的雪花：“是啊……这一年过后，一切却不一样了。”
周檀揽着她的肩膀：“有件事，在雪停后，想让你和我一起去做。”
次日便是晴明天气，周檀带着她来到了别院之后的杏山坡。
他抱着那块给自己刻好的简陋墓碑，随便寻了个地方，立起了一座坟茔。
曲悠轻轻拂过那墓碑，他最终刻下的仍旧是那句“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周檀拍去了她衣襟上落的雪，微微笑道：“新岁新世界，把从前葬了也好，我的死讯……也该传回汴都去了。”
宋世翾留着他的性命，他却不能留下自己的威慑，只有周檀真正地“病逝”了，苏朝辞所做的一切，才不会让朝中善于钻营的人有后顾之忧。
除夕过了便是上元节，临安的雪只下了两天，到上元节时甚至有了些开春的暖意。
夜里二人去前山的庄子看灯，回来时已经不早了，今日上元，曲悠照例在周檀的房门前悬了一盏灯之后，觉得灯光太少，于是又点了几盏，想要将整个别院都映得亮堂堂的。
她和周檀提着灯开了门，却见门前的阴影中站了个人。
他似乎已经来了很久了，见门突兀开启，还吓得退了一步。
周遭立刻涌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曲悠打着灯，看清了对方的脸，讶异地唤了一句：“陛……”
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子谦。”
宋世翾披了一件黑色的长披风，将自己兜头裹住，只有一张小脸露在外面。他抬起手来，行了个礼，有些不安地道：“师母，老师……学生来，拜个新岁。”
曲悠回头看了一眼，周檀的面色在烛火映衬下平静无波，他默了一会儿，侧身道：“天冷，进来罢。”
宋世翾立刻抬脚往里走，生怕周檀后悔，远处的侍卫似乎想跟过来，他急急地摆了摆手，回身就关了院门。
只有本来就离他很近的一个小太监跟了进来，曲悠呼了口气，主动搭话：“大人，随我去打些热圆子来，分给门口的兄弟一人一碗罢。”
那小太监受宠若惊：“奴才一个人去就行，哪里用得着劳动贵人。”
不料周檀却接口道：“无妨，我同你们一起去。”
曲悠现煮了一锅红豆圆子，给门口的侍卫分了，最后还能留给三人一人一碗。
宋世翾捧着碗坐在堂前发呆，等曲悠忙完了回来，还见他一口都没吃。
周檀在他对侧坐下，像是什么龃龉都不曾发生过一般，随口问道：“朝辞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来了来了，苏先生和艾先生也来了的，”宋世翾连忙道，“我们今日入城有些晚了，本是商议着明天再来的，只是我心下不安、辗转反侧，漏夜就过来，惊扰了。”
他舔了舔嘴唇，艰难道：“老师……身体可好？”
周檀没吭声，曲悠在一侧替他回答：“挺好挺好，前些日子，柏医官的师父来过，替他调养了许久，这里日子过得松快，比在汴都时还好些呢。”
宋世翾连连点头，此事他想必先前也已知晓，曲悠说完后，他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周檀开口唤他：“子谦……”
宋世翾立刻应道：“老师。”
“汴都故人，都过得好吗？”
“好，好，过了年，艾先生打算到西境去做些新生意，顺便瞧瞧十三先生和夫人……高姑娘有孕，要不然大抵就和月初一道来了；周杨跟着小燕行军，除夕没赶回来。苏先生……在朝中诸事顺遂，一切安好，正如先生所愿。”
周檀垂着眼睛听着，面上逐渐浮现出笑影儿来，他起身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
听了他这句话，宋世翾却不知为何生出诸多委屈来，他强忍着泪水，低着头道：“老师，先前我说的那些话……”
周檀却突然打断了他：“明日，你和我一同到后山的坡上去罢，拜祭故人，也好安魂。”
杏山坡上除了有周檀那座虚假的坟茔，还立了白湫和周恕的两块碑。
他肯主动开口邀约，便是放下了。
曲悠松了一口气，宋世翾想明白后，眼泪更是直接掉了下来：“……学生不肖，那日之后，日夜回忆起老师对我的教导……这世间，我最不该疑的，就是老师了。”
周檀并不回话，目光落在他手边的红豆圆子上：“快些吃，再不吃，就要凉了。”
他的眼睛分明也红了，还装作若无其事。
曲悠悄悄过去，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第二日，宋世翾随着周檀同上杏山坡，曲悠没有跟随，在别院中等到了黑着脸的苏朝辞和艾笛声。
二人一觉醒来发现小皇帝把人丢下跑了，匪夷所思，马不停蹄地来了，却还没见到人。
曲悠为他们煮了茶，苏朝辞却十分紧张，一直反复问她：“周檀已然无事了吗？若他有事，弟妹不必骗我，直接说便是，我、我有准备，陛下是不是上山祭拜去了……”
曲悠哭笑不得：“我给苏大人写过信了，句句实情，童叟无欺。”
她眼尖地看见，苏朝辞在下意识地摩挲自己腕间的珠子。
这一串五色佛珠，必然会随他一生，与他一同被载入历史的画册当中。
后人众说纷纭，永远猜不到它的来处。
直到有人如她一般，亲身到这水深火热中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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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杜甫《戏为六绝句&#183;其二》

第119章 金缕曲（十） ◇
◎尾声◎
金缕曲（十）
宋世翾并未久留, 朝政繁忙，他能在年节离京两天已实属不易。
苏朝辞比他更甚，就连留宿的那一天晚上，都着人抱了许多文书来, 表情严肃地与周檀地探讨了许久。
艾笛声上后山同曲悠相熟的酒家打听临安酒市生意去了, 曲悠寻到机会, 单独将宋世翾请到了天影亭中。
侍卫远远地跟着, 知晓皇帝有话要说，并未靠近。
曲悠倒也不急, 为他温了一壶酒，宋世翾双手接过尝了一口，唇角微翘：“师母从前是不许我喝酒的。”
“你长大了，”曲悠托着腮, 温言道，“我自然不会再拿你当小孩子看。”
宋世翾喝尽了手中的酒：“蓉儿最近养了只白猫, 我瞧着与从前那只颇为相似。”
“蓉儿”便是皇后的闺名，当初宋世翾与周檀商量好了、假意亲近罗江婷时，皇后全程都是知情的。
如今他又叫得如此亲切，想来是与皇后感情不错。
历史上的明帝是明君, 好似从来没有荒淫偏宠的传闻。
曲悠笑起来：“真好。”
宋世翾问：“师母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
她也不想与宋世翾过多寒暄：“子谦, 你进这个院子以后，我并没有称你为陛下，如今这些话，也只是我作为你师母想说的话。”
见她如此郑重, 宋世翾面上神色也不免严肃了两分：“师母但说无妨。”
“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曲悠从身侧提过来的竹篮中取出了厚厚一叠书稿, 伸手递交给了他, “你先瞧瞧这个。”
宋世翾简单翻了一下，面色一滞：“这是……”
曲悠并不回答，而是问道：“子谦，我听闻夫君在狱中时，你曾密诏过几个史官，你们当时说了什么？”
宋世翾抿了抿嘴，小声答道：“我……本想请他们为老师的声名翻案，但是自古君权不涉治史之事，况且……我们的事情，执笔者未必是本朝之人，我不能将老师的打算和盘托出，又全无证据，他们跪地死谏，决计不肯。”
曲悠点点头：“是啊，民间舆论太盛……”
宋世翾道：“所以，他们最终只答应我，会尽力含糊老师的记载。倘若那些民间流言真进史书，就算不真，也会在后人的反复猜测中越描越黑。”
曲悠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怪不得，怪不得周檀当时名列《胤史&#183;佞臣传》的第一位，历史记载却如此之少。
她当初还很是疑惑过，为什么周檀身涉削花变法和重景党争这样重要的历史事件，参考资料却匮乏得可怜。
明帝为了保他的声名做了最大的努力，只是……
“此事……未必要如此，”曲悠摇摇头，叹了口气，“子谦，你知道对于一个人来说，最残忍的事情是什么吗？”
宋世翾张了张嘴，刚想说话，曲悠就打断了他：“不是被抹黑，是被遗忘。”
宋世翾一怔，顺着她的话道：“师母的意思是……”
“‘陛下’不需要插手，周檀也不需要偏袒他的记述者，”曲悠为他添了一杯酒，恳切地说，“修文阁中有我父亲，他最是刚正不阿，不会叫手下的人恶意抹黑的。他们只要公正地、详尽地将他的一生照实辑录下来就好，那些没有证据的事情，就交给后人去猜测罢。”
“可是……”
“只要不被遗忘，总有一天……”
曲悠端起手中的酒喝了一口，没有说完下面的话。
因为……其实她也是在赌。
她并不确定这样做带来的后果，但是她已经想了无数遍，模糊地被遗忘在历史的边角，只留下“佞臣”二字，成为永恒的标签，对周檀来说，才是最残忍的事情。
盖棺定论，永无翻身可能。
所以她想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可能在历史上为他留下众多“疑点”。
没有人比她更懂后世历史研究者的感受，只要有疑点，他们就可以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中想尽办法，去探求真相。
真相就在这里。
空白才是恶毒的沉默。
宋世翾思索良久，轻轻地“嗯”了一声以示应允，又去翻她的那叠书稿。
书稿的第一页，写了她娟秀的四个字。
——白雪长歌。
“师母，那这是……”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曲悠晃着手中的酒杯出神，回忆起诏狱的雪夜中，周檀问她有没有看过自己的诗的神情，微微笑起来。
“什么话？”
“诗歌……比历史更真实。”
宋世翾不明所以。
她写下的东西，只是一篇话本。
以周檀为原型的话本。
主角没有真的名字，只以“白雪先生”指代，在这话本当中，她痛痛快快地将所有真实全数袒露，毫无顾忌。
樊楼的琴声、京华山的鲜血、密室中的眼泪、燃烛楼上永远不熄灭的火光……还有边塞的太阳、瀚海的皓月、城墙上的硝烟，以及前生今世、从来未曾被磨灭的炽热情感。
它们随着被系在古树上的愿望起伏不定，飘拂如同风中的暮烟。
那根红色飘带就在面前的杏花树上。
一切愿望，都会实现，这是神佛给他们的的偏心。
“如今朝中太平，自然不必此时再起波澜，我想托子谦的，是将这话本流传下去。”
曲悠低声道：“我在临安，藏于深山，不可出世，但是你不一样，你在朝中，会有绵延的千秋万代。等到我们都不再年轻、甚至都不在人世时……我希望这里的故事还能传下去，传到千百年后，哪怕人们永远在争论这故事是不是真的，那些人……是不是真实存在。”
寂静的亭中只有书页被翻动的声音。
“只要他们在争论，其中的人就会永生不死。”
“好，”宋世翾一口答应，郑重地承诺道，“师母放心，我百年之前，必定想尽办法，排社戏、寻说书人、印刊传播。”
“凡在大胤境内，人皆能歌白雪。”
曲悠深深凝视着他：“你可知，此书若要流行，你便不可能是一尘不染的朝堂明君，你会被拖入凡间，在各种猜测中蒙尘，乃至受到诋毁，你……真的想好了吗？”
宋世翾重倒了一杯酒，哈哈大笑：“我本自尘埃中来，何惧回到世人口中去？一尘不染……这世上除了神仙，不会有人一尘不染，倘若一辈子高坐金殿之上，在史书和流言中都活得像神龛蜡像，又有什么意思？”
他端起酒杯与她的相撞，眼中似有泪光：“师母，是我该谢你。”
*
周遭百姓并不知他们的身份，曲悠也不想过多打扰，故而宋世翾一行人是在太阳刚落时低调地离开的。
周檀与曲悠站在杏山坡上目送他们远去，暮色四合，直至全然消失。
回到天影亭中时，已经是月上中天。
那条被系在杏花树上的红绸被重新洗过，变得飘逸灵动，在光秃秃的枝杈上随风飞舞，恣意风流。
曲悠在亭中摆了个火炉，与周檀一起煮茶。
她嗅了一口翻涌的芬芳气息，眯着眼睛，略带些狡黠地问道：“你同苏兄都聊了些什么？”
周檀抬起眼来看了看她，怡然道：“你猜猜。”
“不说就算了，”曲悠撇嘴，“左不过是一些家国天下的事，有些人哪，隐居山林也不忘了操心，我能猜到什么……”
“家国天下？”周檀似乎觉得好笑，用毛绒绒的披风领子拂过她的头顶，“子谦就在那里，若是聊家国天下，为何要避开他说？”
曲悠连忙凑过来，讨好道：“那你们在说什么呀？”
周檀顺手用披风把她裹起来，清了清嗓子，优哉游哉地说：“我想想……罢了，不逗你了，他只告诉我，你父母都好，姊妹俱安，最近想来看你，还有向文，向文最近出息得很，在朝中名声不错。”
“这小子倒是灵光。”曲悠笑眯眯地道。
不知道过几年若是穷困潦倒，能不能给他写信求弟弟捞捞。
周檀继续：“高姑娘很挂念你，芷菱他们也是，小燕和阿杨日日打胜仗，大家都过得很好，昌陵……也重修完了。”
曲悠沉默了一会儿，茶水在面前翻涌沸腾。
她吸吸鼻子，重新笑开：“大家都好，那就再好不过了……对了，你呢，你身子大好，以后想做些什么？”
周檀仔细地想了想，道：“开间书院罢？就教杏山坡前后几个孩子……等他们都大了，我们也腻烦，就卷铺盖走人，叫子谦和朝辞都寻不到，想来就觉得有意思得很。”
曲悠听得十分诧异，伸手在周檀脸上掐了一把：“不错，我很喜欢这个提议，你学坏了。”
周檀握住她的手，与她一起向外看去。
朦胧的夜色当中传来寒风的呜咽声，这风经过皇城、经过青山高岭、经过大江大河，呼啸地吹到他们身边来。
曲悠伸手指着天空，衣袖在寒风中猎猎飞舞：“江山万古风流……”
她回过头来，目光炯炯：“你当镌刻其中。”
周檀攥着她的手又用力了一些，她被一个冰冷的东西硌到，抬眼发现果然是那枚白玉扳指。
“这是老师留给我的，”周檀顺手将那个扳指带在了她的手上，“一定要留给最珍爱的人。”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如今，可算是你我同在瀚海漂流了。”
曲悠将手攥紧，忽而道：“想起一句你写过的诗……”
周檀微微蹙眉：“哪一句？”
曲悠略带戏谑地念道：“残生鄙薄徒见日……”
他想起来，那是他在刑部遇刺之时，在一片空白的屏风上题的句子。
那时他苟延残喘、万念俱灰，从不曾想过自己能遇见同歌白雪的知己。
于是他立刻开口接：“可归南田早荷锄。”
曲悠满意：“甚好，开春就荷锄，种些什么好呢？”
“你说了算。”
夜风微寒，不能久留，煮罢了茶，二人从天影亭中回屋，曲悠提了一盏灯，在他面前蹦蹦跳跳地走着。
他落后一步，在她身后轻轻问：“历史浩如烟海，你看见真实了吗？”
“看见了。”曲悠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笑得灿烂，“那你呢，你看见我了吗？”
“当然。”
他在史书的罅隙中睁开眼睛，一遇“大圣”，感其意，知其解。
于是旦暮相对，因获知己。
喜不自胜。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算是小彩蛋（主要是想凑120章完结

第120章 终 ◇
◎百科&#183;周檀◎
终&#183;百科&#183;周檀
周檀（xxx-xxxx）, 字霄白，号白雪。临安（今浙江省杭州市）人，中国北胤时期著名政治家、改革家、文学家。
【少年波澜】
周檀生于胤德帝安悦年间（具体年份不可考，据后世人转引史料, 结合其父身份, 应接近凌霄军萧越将军彭城战死[1]的安悦十一年）的临安, 父为凌霄遗将周恕, 母出身金陵白氏，为世家子弟。
周檀少时机敏聪慧, 过目不忘，少年得志，亦有过年少轻狂岁月。直至德帝平溪二年，周檀父母双死于贼匪意外, 家门就此败落。十五岁的周檀带弟弟周杨入汴都，投至远亲任家门下, 开始发奋苦读。
永宁十二年，周檀年满十七，在汴都春考中一鸣惊人，连中三元（三元连中者在科举史中屈指可数, 可考胤史中仅此一人）, 拜入时任宰辅顾之言门下，开启了自己的政治生涯。
周檀外放时期，政绩卓著，历任平江签判、扬州通判, 在平江府（今江苏省苏州市）为官时清名最盛, 据齐人《周霄白考》[2]记载, 其调任时有百姓以万民伞相赠, 在《春檀集》六十九首中，亦有清晰的“不复德音笑姑苏”为佐证。
永宁十四年末回京后，被授为典刑寺卿。
【坎坷官途】
永宁十五年初，胤德帝不顾群臣反对，执意修建燃烛楼[3]于东门，燃烛一案自此而兴。
燃烛案实际上是德帝猜忌顾之言而开展的朝堂清理活动，周檀作为顾之言的得意门生，下狱受刑，负重伤（此伤延绵日久，后周檀早逝，或与此息息相关）。
燃烛一案牵连大小官员四百余人，死于狱中的不下半数，顾之言的亲近门生被清除殆尽，只有周檀向德帝断尾求生，写下了著名的《燃烛楼赋》[4]，成为其政治生涯中最大污点。
周檀出狱后一心为孤臣，转任刑部侍郎，立即遇刺，命悬一线，德帝赐婚后幸而痊愈。自此抛弃清流做派，大肆罗织冤狱、扫除异己[5-6]（是否能够定性为清扫运动争议极大，一说周檀的永宁清理对象多为朝中佞臣，有五位学者针对此事有专门著述，见文末注释）。
永宁十七年，宰辅傅庆年在与执政高则的党争中落败，身死狱中，周檀在其中所起作用不详，但应该十分重要，为了平衡朝局，德帝以涉东宫党争为由，将周檀贬至西境鄀州。
永宁十八年，德帝病重，周檀被召回汴都承旨。德帝驾崩后，时任皇太子宋世琰（后殇帝）篡政长达半年，汴都大乱。周檀一路护送景王孙宋世翾（后明帝）入汴都、平叛乱，并作为执旨首臣宣读遗诏（争议极大，相关著述见文末注释），力保景王孙登基。
【削花变法】
永宁十九年，胤明帝即位，改元重景，因与周檀有师生之谊，起用他为执政参知，入政事堂[7]统领百官，深得器重。
重景元年六月，周檀正式拜相，成为大胤历史上最年轻的宰辅[8]。明帝为摆脱前朝积弊，也为应对西韶尚未完全被解决的危机，阅览过周檀变法之策后，御笔“百年之变，始于今日”[9]。
周檀认为变法首重在于重立律法之权威，托废除前朝棠花法令之名，大刀阔斧地颁行了《削花令》，写新政十二条，增补大胤律二十四条，除了吏治和军制外，还在政事堂行事、民间税收、边关常务上施行了大胆的变革。
变法过于激进，政事堂无人附印，周檀自顾上了《世家守成臣之愚论》[10-11]，笔刺旧贵族及朝中守旧一党。手札一出，开罪无数，他全不在意，先后擢拔了毫无根基的年轻士子三十余人，为新政开路。
【二度拜相】
同年，因法典变更，汴河有百姓不满闹事，兼之周檀越过政事堂变法有集权独揽之嫌，相权、君权、台谏士大夫三方博弈，执政参知苏朝辞与周檀不欢而散，宰执党争重浮水面。
压力之下，明帝为平衡局势，也因与周檀政见不合，罢免了周檀的宰辅职位。周檀罢相后，与明帝密谈两次，出郊深谈三次，时逢昌陵炸毁之事，明帝深觉身边无人，不多时日又将周檀秘密召回。
重景二年，周檀再次拜相，削花变法得以延续。
【重景党争】
周檀颁布《削花令》的目的，一方面是为了重建大胤律法权威，另一方面是从吏治和军改入手，清扫时弊。变法触动了守旧派的利益，遭到激烈反对，短短一年，新旧两党展开了多达一百多场论辩，当时，街头巷尾都能听见文人学子对新政的激烈争论。
御史台弹劾奏本多达百封，旧党程疏等人多次上表规劝，多名御史、谏官因反对新法被贬至地方（削花变法结束后，多人被重新起用）。
苏朝辞五封信笺劝说周檀重新考虑变法之事（《与周霄白剖心书五》[12]），无果。籍此事由，新旧两党、前朝遗臣、汴都世家、台谏二院，到宰执之争，愈演愈烈[13]。
重景三年初，反对派中的激进分子程疏离奇身亡于京郊，一石激起千层浪，朝野内外针对周檀的反对声浪此起彼伏、声势浩大。重压之下，周檀称病在家，不事早朝。
苏朝辞遂上《辞状宰辅十恶》[14]，将周檀推向了舆论的最高潮，周檀叛顾门、好声色、清异己等的旧事被重新翻出，流传民间，有汴都百姓被煽动，为反对新法，结群攻击周檀在汴都的府邸[15]。
周檀擢拔的年青士子内部分裂也十分严重，削花变法遇见严重滞涩。明帝在一波高过一波的舆论呼声之下，对周檀生了猜忌，以十恶中几条缓状将周檀罚入诏狱。
同年冬，周檀受刑，画押认下十恶罪状，三个月后，明帝二次罢相，同时罢免了周檀身上的一切职务，仅留恩师头衔（史述不详，存疑），被免后，他携爱妻同回了家乡临安。
【明泰中兴】
重景四年，随着周檀离京，政事堂宰辅之位空置四个月有余后，苏朝辞从执政参知正式拜相，开始执掌政事堂。
次年，苏朝辞废除了削花变法的大部分法令，宣告了变法的正式结束。
政事堂中执政参知空置半年之久后，被暂时废除（成帝平丰二年复设）[16]。苏朝辞因在党争中斗下周檀，声名俱佳，威望水涨船高，大有比肩前朝刘争之势。
重景六年秋，明帝改元明泰，朝野在苏朝辞统领下一派清平，濯舟将军周彦四破西韶、边境大捷，内外通明，兼之明帝励精图治，一扫前朝党争和即位风波带来的阴霾。
大胤迎来短暂的盛世时期，史称“明泰中兴”[17]。
【病逝临安】
重景五年末，周檀寂寂病逝于临安天影亭，享年三十一岁，葬于杏山坡。碑刻无名姓年份，现已不可考（一说在今浙江省杭州市郊留有周檀旧宅遗址，亦有传闻称其并未身死，只是隐世不出，史述不详，现已不可考证）。
存《春檀集》[18-23]传世，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著名诗篇，如《四月十七日杏花春夜》《夜削竹骨感怀作》《春归》《如梦令&#183;人间天青雨泽》《清溪悼旧》等，辞藻清丽，襟怀广博。
因十恶罪状，名列北胤佞臣传首位[24]，但史学界从南胤开始就对此存疑。南胤天承五年，胤景帝将周檀从《胤史&#183;佞臣传》中除名，一应史料移入《胤史&#183;名臣列传》。
移名翻案之事成为千古绝响，直至南胤亡国后，史学界还在就周檀“移名翻案”之事争论不休，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
其余史料不可考（野史记载，明帝病逝后，曾在汴都风靡一时的北胤话本小说《白雪长歌》主角原型疑似周檀，但作者佚名不可考，且书中形象与正史差异较大，故存疑）。
【历史评价】
苏朝辞：霄白为宰辅时宵衣旰食，然世事纷繁，非一法可变。[25]
白沙汀：吾有旧友生竹骨，愈岁愈高始洁白。[26]
沈络：络至晚年，思及过往，悔之未成周霄白友……其人虽则执拗生硬，不失济世之心。[27]
……
程履之：法之变考，如器生于毋用时，檀之策早，生不逢时。[35]
杨至：胤末兵乱，削花之法当承十一，檀之罪也。[36]
徐法蓝：檀虽身死，其法于后世一千二百年典刑量律多有参详，此不世之功。[37]
……
美籍华人历史学家刘昌平《北胤四百年》：……周檀此人，之所以能够引起海内外学者的极大兴趣，除了他著名的“削花变法”，还有其人生平。燃烛楼叛师门写赋、刑部屠杀异己、从西境回京突兀成为执旨之臣……桩桩件件本该成为政敌抨击的事件，都在后续消弭无声，与他同在朝堂为官的那些人，与他斗得双眼通红，却从未将这些事拿出来做过攻讦的证据……历史学家认为，其中必有隐情，但隐情不可知，史料又欠缺，其人究竟如何，成为镜花水月、可望不可得，怎能不引发众人探究欲？[97]
D大历史学系教授冯具然《大胤风流人物志》：政通两胤，不取沽名，真小人，真君子。[98]
D大历史学系副教授曲悠：
《金石不死&#183;周檀传》：……历史对人经常是不公平的，人们所能记住的，不过是传言最广、最深入人心的那一点，“风流”“奸佞”“卖国贼”，一词就可以盖棺定论。除了研究者，不会有人知道他们一生都在追求什么，更可怜的，在史书中仅留下了只言片语，连研究者都不会有。
假设我从不曾了解周檀，就算我读了那一句“夜削竹骨做锋刃，我生金石不死心”，深觉震颤，还是不能彻底摆脱污名带给他的深刻印象。
那么我不会深究被历史埋没的错漏，没办法从寥寥无几句的史书中拼凑出真实，也做不到仅凭他的诗句就为他翻案。
世界上将不会有人知道他曾经如修竹、如锋刃、如白雪、如诗篇地活过，历史的河流那么长，零落在岸边的风骨无人收殓，轻飘飘地便被遗忘了。
是世人负他。
是世人负他们。
……
史料不足，或许研究者一辈子都不能为研究对象在历史的笑谈中翻案，但我们的夙命仍是求索。
他们应该被铭记的，如果被误解、被摧折就是他们的命运，我愿意为他们捧剑在河边长跪一千年，纵流言如刀，亦不畏惧。
哪怕是为了历史人物偶尔睁开昏睡的眼睛，能够在万世之后一遇“大圣”。
旦暮相对，因获知己，喜不自胜。
……
《檀考&#183;二十五》：……皇权选中文官集团共治天下是历史必然，说到底，文官集团对皇权的约束，还是更多出于运气，碰见宣帝和明帝这样的君主，就能行威慑。碰见德帝一心执拗于燃烛楼，也只好暂且忍气吞声，没有办法。这种软硬随上位者浮动的特质比起“有钱就能造反”“有兵就能造反”好操控许多，其实上位者后来能被文官集团威慑，也是因为太过在乎自己的身后名和眼前的稳定性。
皇帝让步，文臣便逼近，逼近时意见不一，于是党争生。帝王为平衡朝局，眼睛半睁半闭，韩非子“异论相搅”的把戏从未停息，文官集团在盛世时亦能打得头破血流，无人让步。
这种制度有根本缺陷，只要存在，就不可能消灭，任凭臣子有多么崇高的政治理想。
……
道德其实并非枷锁，之所以成为禁锢文官集团前进的工具，是因为他们的道德还不够纯粹。世间诸人无一不有私心，愿意牺牲自己为天下的人少之又少，而能将这种带有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牺牲做得有价值的人就更少了。
但是历史上从不乏这样的人。
或许他们私德有亏，太过局限，跳不出封建制度的窠臼，看不见制度缺陷，甚至自己也因缺陷落入利益的纠缠中……但无论他们的身后名如何，他们是真真切切愿意为理想主义的洪流赴死的。
周檀就是这样的理想主义者。
“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纵然世人对周檀的误解颇多，但只要考其生平，就会和我一样，觉得这句诗是最能够配得上他的注解……白雪曲高和寡，但他所有的研究者，都陪他同赴了一趟历史的洪流。
洪流裹挟人去，无能为力，但他的存在，就是在昭示一句——就算我们同在这条长河之中，也能亲手去为命运掌舵。[99]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