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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手
作者：一木孑影
内容简介
 少年相识，他们是校草学神和天才学弟。 从相识相知到相恋，一路爱得热烈滚烫。 没人会知道，那些生命中最灿烂的时刻，终将会用孤独来偿还。 一别十年。 重逢时，他们皆已迈过而立。 彼此试探着靠近，却发现分开得太久，那些他不在的沉默的时光里，海棠花开了又谢，人和树一样都长大了，变得枝繁叶茂，挺拔傲然。 顾翌安立在落地窗前。 沉默良久后，他说：这些年我们各自生活，我过得还不错，你也成长了很多。好像分开了不在彼此的世界里，我们一样也能很好地往前走。 可是，我还是会觉得遗憾。 这十年，我错过你每一次的变化，你每一年平安夜唱的歌，甚至每一次海棠花开，还有你每一天的早安和晚安... 顾翌安的嗓音依旧清哑低沉，停在这里时，俞锐看到他很轻地闭上眼睛，然后又重复了一次 俞锐，我还是觉得很遗憾。 你有最自由的灵魂和最爱你的我，所以，这世界你无一不可抵达。 刺猬天才受（俞锐）vs猫系深情攻（顾翌安） 食用指南提醒： 1.双医生设定，感情线为主，职业线为辅，欢迎专业人士指正，但请勿过度较真。 2.破镜重圆文，大学感情线和现实感情线并行，大学部分穿插进行，节奏偏慢，但每场戏每个角色均有其存在的意义，建议逐章阅读，人物地点全文均为架空，无原型，请勿代入。 3.双洁，另补充一个关于攻的关键词，钓系深情攻，想和好但打死不说，反正十五年前让你追，十五年后还得要你追。 4.分别十年，主角各自有经历有成长，学生时期和成熟后重逢，感情观会略有差别，性格也会有相应的变化，但本质不会变，跟随剧情走，都会有解释。 最后，有幸遇见，同行一程，希望他们求得圆满，也希望看故事的人，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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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神外一刀
医大八院，神经外科。
俞锐仰在控制间的软椅上休息，双臂交叠搭在额间，薄薄的眼皮轻阖着，呼吸平稳缓慢，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三台排期手术，两台急诊手术，俞锐已经连轴转了三十个小时。
实习医生侯亮亮猫着腰从旁边经过，开门关门都格外小心，生怕闹出点动静把他吵醒。
其实俞锐压根儿没睡着，职业原因，他的睡眠一向很浅。
控制间外是手术室，备台的护士正在消毒铺单清点手术器械，动作间金属磕碰的声音冰凉又刺耳，俞锐微蹙眉心，伸手往后抓了下头发，露出额角一道不长不短甚至不太明显的旧疤。
大约又过了十多分钟，侯亮亮扒开门缝小声叫他：“俞哥，里面准备得差不多了。”
睡着的人动也没动。
侯亮亮推门进来：“俞哥——”
后面半句还没出口，矮柜上那条腿突然落地，椅子上的人也抻着胳膊挺身，给他吓一跳。
“你没睡着啊？”候亮亮问。
“没睡，就眯了一会儿。”俞锐拧着脖子活动两圈，又缓了两秒才睁眼，随后起身往洗手池方向走。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他就没有出过手术室，身上穿的还是湖蓝色洗手衣。
十五分钟后，俞锐半举着双手，一脚踏开手术室大门，冲各位同事点了点头，示意手术开始。
这是一台脑瘤切除手术，病人是从外院紧急转来的。
四脑室占位性病变，术前检查结合脑CT和各项报告，俞锐只看一眼便有了预判——髓母细胞瘤，一种近乎令人绝望的儿童恶性肿瘤。
因为病情进展太快，肿瘤已经压迫神经功能区，导致病人出现幻听幻嗅等异常反应。
按理说，这类手术当地三甲医院也能做，只不过游离瘤体与脑干界面的难度较大，对术者的技术要求也高，为了保证万无一失，病人家属往往会舍近求远直奔北城。
八院神外即便放眼国内，也是数一数二的。
且不论医大名人堂多少人物跟这里都有渊源，单凭医大已故老院长亲手创立，当今医学泰斗周远清亲自坐镇，便足以显示它的地位。
俞锐是神经外科的天才医生，也是周远清的关门弟子。无论在医大还是在八院，俞锐都是堪比明星一样的存在。
他二十三岁不到修完医大八年，精通多国语言，发表编译的论文无数，参与的课题项目也屡次获奖。
毕业后，俞锐不仅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职业晋升，更是凭借独创的动脉搭桥术成功斩获国际神经外科青年医师奖，成为八院乃至国内神外领域最年轻的一把刀。
切皮止血，上夹翻瓣，紧接着钻孔开颅。
单就技术而言，这场手术完成得无可挑剔。无论是离断血供，还是游离瘤体，甚至最后的吸附切除，俞锐的每一刀都稳稳落在它该落的地方，分毫不差。
术中核磁检测完成后，俞锐推开显微镜，起身离开手术室。侯亮亮一脸崇拜地追着他出来：“俞哥你就是的我偶像，几乎百分之一百的切除率啊，简直绝了！”
七八个小时没吃没喝，俞锐站在饮水机前接连灌下好几杯清水，嗓子才算舒服一些。侯亮亮守在旁边噼里啪啦说个不停，吵得他头疼，俞锐捏掉纸杯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去了淋浴室。
“小猴子又拍马屁呢，你偶像理你了吗？”姜护士端着器械盘出来打趣他。
“我偶像面冷心热。”侯亮亮歪在墙上盯着淋浴间的门，“况且就算是拍马屁，我这也是发自肺腑的拍马屁。”
姜护士笑着往外走，侯亮亮跟上去打听情况：“对了姐姐，我这正选导师呢，你说俞哥能答应带我吗？”
“我估计够呛，你们医大过来的，十个有九个都当他是偶像，排队能排二里地去。”姜护士回头瞅他一眼，“何况俞主任从不带学生。”
说是这么说，等俞锐洗完澡出来，侯亮亮依旧毫不犹豫贴上去，跟块狗皮膏药似的。
术后二十四小时尤其关键，俞锐到监护室查房又交待给住院医一些术后护理的关键细节，最后才回到办公室。
刚进门还没五分钟，侯亮亮又捧着病历夹进来找他签字，俞锐接过扫了两眼，随后掏出胸口袋里一只蓝色钢笔。
像这种加墨钢笔市面上基本已经淘汰了，俞锐手里那只看着也有些年头，笔身掉漆严重，笔尖也磨损得厉害。
俞锐在纸面划了两道，钢笔没出墨，侯亮亮赶紧掏出自己的签字笔：“俞哥用我这个吧。”
“不用。”俞锐摆手拒绝，扣上笔帽又甩了两下才把名字签上去。他问侯亮亮：“今晚是你值班？”
侯亮亮点头说是。
俞锐将文件递还给他，转身脱了白大褂说：“我下班了，今晚手术的小女孩你看着点，有什么情况随时打我电话。”
说完长臂一挥，抬脚就走。
“好咧，俞哥。”侯亮亮抱着病历夹追到门口，最后目送他转进拐角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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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六月，暑气正盛。
医院出来，俞锐随手招来一辆出租，车里温度打得很低，车门刚拉一半冷气就糊了他一脸。
“师傅，麻烦去杏林苑。”俞锐坐到后排报出目的地。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他两眼，随即方向盘往左挂了个弯。
之后俞锐再没说话，低着头处理手机上积压满屏的信息。
划到最后，是沈梅英发来的语音。
俞锐点开语音条，传来的却是老院长中气十足又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你妈问你，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俞锐怔了一下，顿时乐了。
他爸也真是够可爱的，每次叫他回家都打着他老妈的旗号，这回干脆连自己的微信都不用了。
算算时间，的确有一阵没回去了，刚好明天休班，于是俞锐发给他爸：明天就回。
杏林苑严格来说离他父母那儿不算远，走路也就二十多分钟。只是他工作太忙，周末都少有休息的时候，更别说平时上班了。
司机来回来去地瞅他，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你是医大的学生？”
“不是。”俞锐按掉手机屏幕笑笑说，“我都毕业好多年了。”
“不太像。”司机有些惊讶，又看他两眼，“你这模样，看着顶天也就二十五六。”
二十五六？他都快三十二了。
俞锐没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热闹的大学小吃街。
“你要去的是东院旁边那个杏林苑是吧？”都快到地方了，司机还在跟他确认。
俞锐‘嗯’了声，说就是那个。
东院是八院的老院区，杏林苑是八院自建的家属楼。这一片是大学城，医大省大还有理工大都在附近。
俞锐大三就搬进了杏林苑，那会儿西院还没建好，住这儿很方便。
现在不行了，西院和这边隔着二十多公里，新城区到老城区路又是最堵的，俞锐却一点没有要搬的意思，宁愿路上来回来去地折腾，每天还得早起大半个小时。
跟有病似的。
所以不怪司机多嘴，大晚上从八院门口拉个人，绕半天又去了另头的八院，十回有八回司机都会多问他两句。
晚上十点刚过，正好赶上晚自习下课，大学城里摆摊的小商贩和出来吃夜宵的学生把两条路堵得水泄不通。
俞锐拍拍前方座椅靠背，示意司机停在路口，自己走回去。
杏林苑在医大南门正对面，楼龄虽老，位置却清幽安静。
俞锐住在六楼顶层，独门独户独享一片大露台，唯一缺点就是得爬梯上楼。
熬了两天没睡觉，倦意在推门进屋那一刻席卷全身，俞锐打着哈欠往里走，洗漱换衣全程都在打瞌睡，躺到床上几乎沾枕就睡。
这一觉睡得很沉，以至于床头手机都响完两遍了，俞锐才跟梦游似的接起来。
“俞哥，701高速车祸，一辆大巴和一辆重卡相撞，车上有三十多个人受伤，救护车刚到院里。”
电话是侯亮亮打的。
他话还没说完，俞锐就已经醒透了，边穿衣服边说：“通知休班的医生回医院，我马上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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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急诊大厅忙得人仰马翻，救护车一辆接一辆拉着人往八院送。纵然八院离得不算远，路上还是有两名患者出现休克，送来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
俞锐赶到时，走廊里挤满了人，去世病人家属瘫坐在地上，吵闹声和哭喊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大锅烩。
休班医生全都被叫了回来，俞锐换好衣服出来，科室副主任陈放也已经到了。两人连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戴着口罩点了点头，算是打了声招呼。
俞锐接手的手术是最棘手的。
穿透性颅脑损伤，患者是那位大巴车司机。
意外发生前，司机凭借最后一丝理智将方向盘往右打，把事故伤害降到最低，同时也把最危险的方向留给了自己。
病人送来时整个面部血肉模糊，额头至头顶插满了玻璃碎片，其中一块自左眼眶刺入，深度暂时看不出，但看过的人无不倒抽一口冷气。
俞锐来的路上已经把先出的报告看完了，另外又通知急诊临时追加了全脑血管造影。护士那边也在联系家属签字，造影术后立刻送往手术室。
侯亮亮拿着报告过来手都是抖的，这种程度的脑外伤，他根本就没见过。眉骨那块玻璃碎片深度长达13cm，直接戳进了大脑后动脉。
“俞哥...这人还能救回来吗？”侯亮亮有些打蔫儿。
俞锐正对着光看加强核磁报告，没功夫注意他的心情：“现在一切都还说不好。”
在八院实习不过半年，侯亮亮此刻心情有些复杂。
他说起刚在外面听到的一些情况：“听说是对面的货车酒驾超速，如果不是他及时调转车头，估计整辆大巴都能被撞翻到河里。”
“哎，如果不是…”到底还是个大学生，说到最后甚至已经开始惋惜。
俞锐侧眸看他一眼，放下手里的报告：“在这个地方，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你思考如果。”
俞锐快步穿过缓冲区，边洗手边用下巴指了指里面的手术室，“手术台就是他们的生死线，跟阎王爷抢人，他可不会给你悲天悯人的时间。”
侯亮亮张了张嘴，低下头：“抱歉，俞哥...”
这话其实说得有些重了，俞锐透过墙面镜看着他，又说：“与其想那些没用的，不如跟进去帮忙。”
平时旁观都得找机会，听到这话侯亮亮瞬间抬头，连声应下：“好的俞哥，谢谢俞哥。”
异物摘除稍有不慎就会伤及神经血管，手术全程俞锐注意力高度集中，直到完成清创和颅底修补才算暂时缓过一口气。
手术台上八个小时，洗手服上汗都不知浸了有几层，俞锐洗完澡再出来，正好赶上午餐时间。算起来，他上顿饭还是在昨天下午，手术中途赶着时间随意兑付了几口，连一碗盒饭都没来得及吃完。
神外就是这样，手术时间五六个小时起跳，遇到棘手的危重的，熬上十几二十个小时也毫不稀奇。
不过长时间没吃饭，俞锐却没什么胃口。他本身就有胃寒的毛病，加上这几年主刀的都是些大手术，导致胃病时好时坏，动不动就得发作一回。
这会儿坐在职工食堂，刚咽两口米饭，胃里就已经开始翻江倒海。
俞锐正准备要走，陈放却突然端来一碗骨头汤放他面前，说：“胃病又犯了吧，先喝口热汤垫垫。”
“谢了。”
俞锐接过汤勺，看陈放面前什么都没有，于是又问：“师兄找我有事儿啊？”
“还是研讨会的事儿。”陈放说。
俞锐点点头，让他继续。
陈放随后说：“老师那边可能就不去了，这次院里安排了张副院长带队，你到了那边直接和他们汇合就行。”
周末在南城有一场大型学术研讨会，俞锐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提前把后面的排期手术都做了，为的就是给研讨会挪时间。
周远清不去俞锐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老教授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很多活动都交待给科里其他人去参加。
“行，我知道了。”俞锐回他。
陈放看他一脸风平浪静的样子，狐疑着问：“看新闻了吗？COT103疫苗的新闻。”
俞锐埋头在喝汤，听到这话抬起下巴，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失笑一声，指了指陈放背后的壁挂电视：“那么大屏幕我要看不见，得去楼下挂眼科了吧。”
职工餐厅人声鼎沸，电视声音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到。陈放扭头看过去，一身职业套装的女主播正在念诵新闻稿，屏幕下方还滚动着一排蓝色字幕——
“美国霍顿医疗中心斯科特研究所今日正式宣布，COT103脑瘤树突疫苗即将在多国开展Ⅲ期临床试验。”
“据悉，该项药物由徐颂行实验室历时十年独立研发，Ⅱ期入组患者已全部实现三年生存率增长过半，五年生存率数据翻倍。”
画面背景不断滚动着实验组视频还有成员合照。
其中两位出境频率尤其高，一位是鬓角斑白的华人生物医学家徐颂行，另一位则是徐颂行的得力助手，拥有MD和PhD双学位的青年医学教授
——顾翌安。
也是，这么明显的照片，想不看见都难。
陈放回过身来瞥他一眼，俞锐却只是沉默着喝汤，看不出别的什么情绪。
“COT103Ⅲ期国内也在挑选临床试验点，听说这次徐颂行亲自带队回国。”陈放接着新闻补充，说到一半又顿了一下，道出重点：“周末的研讨会他们也会去。”
陈放这句话说完，空气有一瞬间是静止的，俞锐像是反应了好几秒，手上汤匙都没捏住掉碗里溅得汤汁到处都是。
陈放看他一眼没说话，抽给他几张纸巾。
“他也回国吗？”俞锐在衣服上胡乱擦了几下，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是意味不明的‘他’，不是‘师兄’，更不是以前张口闭口都离不开的一声‘翌哥’。所以，即便俞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陈放也知道他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陈放坐在对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心里默然叹下一口气，摇头道：“不知道，嘉宾名单里没有他。”
俞锐点了点头，再没说话。

第2章 掉落的合照
熬了三天两夜，一共睡没六个小时。俞锐吃完午饭直接开车回了杏林苑，顺便补了一觉，睡到五点多才起来回他父母家。
俞泽平和沈梅英住的是理工大家属院，老两口退休前一个是理工大物理学院院长，一个是医大公共卫生学院教授。
两所大学前门对后门地挨着，周围物价便宜，环境也不错，俞锐父母在这儿住了小二十年，退休了也没搬过。
回到家里连个鬼影子都没看着，俞锐换完拖鞋里外逛了一圈，最后故意扯着嗓门儿冲客厅外面喊：“哟，没人在家啊，没人在家那我可走了啊？”
俞锐他家就住一层，客厅外面圈了一片小花园，老院长退休了没事儿做，就在上面种了些花花草草青菜瓜果什么的。
听见声音，老院长杵着膝盖回头，瞪他一眼说：“哪儿没人，这么大个人你看不见，眼神儿还不比我好使。”
俞锐抱着胳膊倚在客厅门上笑，看他爸戴着顶草帽给菜苗浇水，越看越有一种田园老头的气质。
浇完苗回来，俞泽平站台阶上没动。俞锐心明眼亮帮他把草帽收了，又给他拿了块毛巾。
俞泽平边擦汗，边用鼻音‘哼’出一声，说：“今天倒是想起回家来了。”
“不是您叫我回来的吗？”俞锐挑着眉反问。
老院长一听这话，毛巾直接甩回来扔他脸上：“是你妈叫的，不是我叫的，你爱回回不回拉倒！”
都说人老了像小孩，俞锐看他爸现在的样子，老觉得特别好玩儿，乐得哈哈大笑：“行，我妈就我妈吧。那我妈人呢？”
“不知道，下午就拎着篮子出去了。”俞泽平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架势，背着他一甩手，直接回屋去了。
老院长每次在花园折腾一圈，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换衣服，俞锐一个人在客厅呆着无聊，估计他妈是去买菜了，干脆出门去接人。
大学城这一片俞锐都很熟，他几乎就是在这里长大的，每走两步路就能遇上好几个熟人，然后不得不停下来打声招呼。
不过今天有点不一样，俞锐总感觉大家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他还没走出小区，就在大门口遇上了沈梅英还有赵东。
“你俩怎么凑一起的？”俞锐看到他俩有些惊讶。
“刚门口遇上的，东子看我东西多，非不让我拿。”沈梅英摊着两只手，赵东手里倒是拎个篮子，另只手还有好几袋超市买回来的粮油米面和新鲜食材。
她笑着又说：“正好你赵爷爷不在家，一会儿东子也来咱家吃饭。”
赵东是俞锐发小，认识都快二十年了。赵东爷爷是名军人，也是一名科学家，跟俞泽平还有俞锐爷爷俞淮恩一样，以前都是研究核物理的。
俞锐中学的时候两边家里就门对门住着，从那会儿开始两人就经常混一块儿，打架泡网吧的混事儿一路干了不少。
严格来说，赵东还是俞锐的学长，他比俞锐早一年考进医大，毕业之后也在八院呆了两年。
不过后来家里出了变故，赵东为了帮他父母还债，最后不得不辞职干起医药销售。
俞锐接过赵东手里的篮子，两人走在后面，俞锐问他：“你不是到国外出差去了吗？提前回了？”
赵东‘嗯’了声，说：“有点私事儿。”
一说私事儿俞锐就懂了，十有八九是跟苏晏有关。苏晏是他大学室友，俞锐认识他也有十多年了，但赵东和苏晏的事儿太复杂，俞锐帮不上忙也没再多问。
沈梅英三步两回头，冲俞锐笑了笑，又跟赵东对了好几个眼神儿说：“你俩慢慢聊会儿，我回去把饭先煮上。”
说完从赵东手里拿了装鱼装菜的袋子，撂下他俩就先走了。
“什么情况啊这是？”俞锐被他妈搞得一头雾水，“老教授又给你布置任务了？”
赵东笑了一声，揽过他肩说：“老教授就算不给我布置任务，这事儿我也得问你。”
俞锐挑眉看着他。
赵东看他眼里坦坦荡荡的，也就没跟他绕弯子，直接就问：“听说顾师兄这是要回国了？”
俞锐愣了一下：“你从哪儿听说的？”
“新闻都播一天了，还哪儿听说的！”赵东轻‘嗤’一声，“别说我了，咱这家属院里谁不知道？”
难怪刚刚一路出来，遇见的邻居叔伯个个看着他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敢情所有人都以为顾翌安要回来了。
俞锐回了句不知道，转头又问：“老太太交待你什么了？”
他俩这会儿就在在单元楼底下站着，旁边就是他爸打理的小花园。
俞锐透过玻璃门看他家，老院长和老教授正在餐桌旁边不知道说着什么，时不时往他们这块儿瞟一眼。
赵东也看到了，叹口气说：“还能有什么，看新闻还以为顾翌安真要回来了，让我问问你俩是不是还有联系。”
“没联系。”俞锐摇头迈上两级台阶，又扭头看着赵东，“这话还用你来问？直接问我不就行了。”
赵东仰头看着他，一脸你认为呢的表情。
话题到这儿就打住了，之后又聊了点别的。俞锐陪着赵东抽了好几根烟，直到俞泽平站屋里冲他俩招手，两人才迈着步子走进单元楼。
临到门口，赵东又拽了他一下，说：“锐，当年顾师兄走，正好是叔叔生病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俩分手跟这件事有多少关系，你不提他们自然也不敢问，但你自己心里得有数，老两口心里始终挂着这道砍儿，你懂吗？”
俞锐握在门把上的手紧了一下，嘴唇轻抿着，刚想说什么的时候，门从里面被推开，沈梅英身上还穿着围裙，笑着招呼他俩说：“菜都烧好了，赶紧进屋吧。”
以前俞锐没怎么注意，现在人就站眼前，他才发现老教授笑起来时，眼尾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层叠的纹路。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好像人总是在冷不丁的一瞬间，突然就发现父母已经老了。
赵东说的话，俞锐回过头来想了想，这些年老头老太太极少在他面前提起顾翌安，以前老教授还会让赵东过来探探他的口风，甚至好几次都露出点想给他介绍对象的意思，都被他以‘工作太忙’挡了回去。
当年俞锐跟顾翌安在一起的事儿，整个大学城周围，几乎到了无人不知的地步。俞锐就没想过低调，但俞锐父母却不一样，两位都是体体面面的大学教授，同事邻居甚至亲朋好友没少在背后说闲话。
但俞泽平和沈梅英并没有告诉他这些，只是在知道这事儿的时候把他叫回家里，严肃认真地谈了一场。
俞锐还记得，当时他爸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然后看着他问：“你能为你今天的选择负责吗？”
俞锐下意识就想说能，嘴巴张开音还没发出来就被他爸抬手给打断了。
“你不用回答我，我是让你想清楚，十年后二十年后，你是不是也能像现在这样回答你自己。”之后俞泽平便没再多说，起身回了书房，留他一个人站在客厅慢慢想。
沈梅英全程躲在卧室没出来，到天都快黑了才去厨房给他煮了碗热汤面，俞锐当时看她眼睛都是肿的。
“俞锐，这不是一条轻松的路，何况你们这么年轻...”沈梅英说这话时嗓子哽了又哽。
俞锐连她脸都不敢看，只低着头说我知道。
后来沈梅英又说了些什么，俞锐已经忘了，大概也试图劝过他，但俞锐打小就倔，根本没人能劝得住。
只是没想到在他走的时候，沈梅英突然叫住他，跟他说：“我跟你爸态度是一样的，作为父母，我们不会同意。”
她止不住地叹气，最后说：“以后你们会面临很多压力，但要记住一点，即便不支持，我和你爸爸也永远不会站到你们对面。”
俞锐当时蹲在门口换鞋，听见这句眼底瞬间就红了。
那时候他不顾一切扑向顾翌安，信誓旦旦说自己能跟顾翌安过一辈子。追人也好，在一起也好，轰轰烈烈恨不能昭告天下。
如今看来，他的那点信誓旦旦，怎么看都像是个笑话。
这顿饭吃得并不算愉快，赵东虽然嘻嘻哈哈全程都在找话题逗俩老人开心，俞锐脸上却始终没太多表情，偶尔笑笑，大部分时候都在走神。
桌上三个人都对他太熟悉了，知道他心里有事儿时状态就这样，容易挂脸，于是谁都没再提起顾翌安。
沈梅英看他眼底青黑，又听说他在医院连着熬了好几天，恨不得把一桌菜都给他夹到碗里，吃完又给他盛了碗汤喝。
眼看最后又要去切水果，俞锐赶紧把人给拦下，拍拍肚子笑着说：“可别折腾了沈教授，再吃下去，我可就得吐了。”
他那副样子其实笑得比哭还难看，沈梅英跟俞泽平对视两眼，也没再敢多问他什么。
饭后没坐两分钟，俞泽平就开始轰人，说嫌他碍眼影响他看电视。
俞锐笑着也不反驳，站凳子上把家里好几个屋坏掉的灯泡换了，又去跟他妈打了声招呼，洗洗手便换鞋走人。
赵东跟着他出来，说要跟他一块儿去杏林苑。俞锐指着他刚跑回家拎出来的两盒东西，问他是什么。
赵东翻个面，露出盒子上的标签给他看：“出差给你带的地道梅子酒，正好一会儿喝两盅。”
俞锐都有些无语了：“手机都能海淘了，现在什么不能买，你出个差老背这么多东西也不嫌麻烦。”
每回到国外出差赵东都会带一大箱东西回来，也不全是给俞锐带的，还有给俞锐父母的各种补品，给苏晏带的奇奇怪怪的礼物，还有给自己家里亲戚捎的护肤品保养品，杂七杂八塞一箱，导致他每次都得额外交笔托运费。
“这不人肉托运更显得有诚意吗，你喝了我的酒，难道不会爱我多一点？”赵东笑哈哈去搭俞锐肩，往他身上凑，俞锐胳膊肘把人杵开，懒得搭理他。
本来赵东是看他心情不太好，找个借口想跟他聊聊，排解一下。谁知到了俞锐家里，倒真是想起件事儿要办。
他有个客户要找一本神经系统方面的德语原文书，据说国内图书馆找遍了都没有，两人饭桌上无意中聊起来，赵东突然想起这书他在俞锐那儿看到过，当场就给人应了。
这会儿进屋想起来，赵东直接就说：“你那本书还在书架上吧？借我客户几天，回头给你拿回来。”
俞锐反应了几秒，本想说点什么，赵东已经往书房去了。
书自然还是在那儿，那是孤本，国内根本就找不到。赵东垫着脚从最顶上把书取下来，一时没拿住差点给掉地上。
他眼前一晃，感觉里面掉了片什么东西出来，以为是书签，捡起来才发现是一张合照，还是一张边角已经泛黄的，来自十多年前的合照。
照片是抓拍的，镜头里那时还只十八九岁的男孩儿从远处跑过来，出其不意扣住另一个男孩儿的脖子一跃而上，金色阳光洒落在两人的头顶，带着茸茸的光晕，葱绿草地上虚化出细碎的光斑。
被扣脖子的男孩儿低首回眸，只拍到侧面，但眉眼和唇角分明挂着点儿清浅的弧度，一抹笑意清冽又温柔。
这张照片上两个人赵东都认识。
俞锐自是不必说，他太了解了，天才少年从小走哪儿都拔尖儿。另一位更是当年医大的风云人物，他从进校第一天就听了无数遍顾翌安的名字，以至于头几回见到本人，都像是小粉丝见明星一样怂得说不出一句整话。
两个耀眼的人在最耀眼的年纪凑到一起，谈了一场极耀眼的恋爱，甚至两人都毕业多年了，学校里还流传着他俩当年的故事。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只露半脸的顾翌安，背上那个笑起来张扬肆意，连额角那道旧疤都大写着嚣张的俞锐更让赵东觉得陌生。
他拿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揣进兜里走出去。
露台上养着几盆白海棠，俞锐已经换上棉质居家服，正拎着喷壶给白海棠浇水。见赵东过来，俞锐问他书找到没。
赵东点了点头，之后靠在门边问：“喝酒吗？挺久没喝了，正好聊聊天儿。”
俞锐挑眉看着他：“不喝酒不能聊？”
客厅飘窗有张小小的茶桌和两张喝茶用的圆垫，赵东回屋找了两只小酒杯，盘腿坐到垫子上，把刚拎来的梅子酒也拆了：“不喝酒也能聊，不过怕你不愿意说。”
俞锐进屋按下两管消毒液，洗着手过来。赵东说完，他也没再多问，曲腿直接坐到对面，胳膊随意搭在膝上。
“锐啊。”赵东给他倒了杯酒，“能聊吗？”
顾翌安三个字在今天之前一直都是禁忌。周围人有意避讳，俞锐自己也从不主动跟人提起。
但不提不代表不存在。
尤其新闻一出来，谁都忍不住往他脸上多看几眼。
俞锐低头笑了声说：“你今天不是已经聊过了吗？”
“也是，那我也不用跟你喊预备了。”赵东提起酒杯把酒喝了，接着便直奔主题，“还惦记顾师兄呢吧？”
俞锐转着酒杯，冷不丁听见如此直接的问句，手里的酒差点洒出来。他盯着杯子里晃悠悠的琥铂色酒液，顿了一下，然后摇头说：“没有。”
赵东撩起眼皮看他，无视掉这句回答，又问：“他要是不回来了，你打算怎么着？就这么光棍儿打一辈子？”
“没有。”俞锐轻‘嗤’一声。
他抬起下巴靠回到墙上，眉毛轻抬起来，嘴角挂了点明显的弧度，一个有点漫不经心的痞笑：“谁说我得打一辈子光棍，咒我呢？”
赵东看了他好一会儿，跟着又倒了两杯酒仰头喝光，酒杯重重往桌上一磕，当即从裤兜里掏出两人的合照，‘啪’一声拍到桌上：“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跟我还他妈装个屁！”
俞锐那点笑瞬间就没了，像是直接被人狠抽了一个大嘴巴子，抽得他耳朵里都‘嗡嗡’带响。
他盯着照片半天没动，拇指来回揉搓着食指的指节，最后捏着酒杯把酒喝了。
烈酒入喉，一路滚到胃里，连心口都跟着了火一样。俞锐侧过头，视线从照片上移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嗓音有点沉：“有烟吗？”
赵东看着他，脸上表情很是诧异。
俞锐早就不抽烟了，上次抽烟还是在顾翌安走的那段时间，算上去十年都有了。他也不喝酒，毕业后每天就泡在医院，聚餐聚会一共也没参加过两次。
赵东好几回说他，活得无欲无求都特么快成仙了。
但本质上俞锐根本不像顾翌安是个极度自律的人，至少以前不是，读书那会儿他也挺混的，抽烟喝酒打架什么都干过。
只是后来和顾翌安在一起，顾翌安跟他说神经外科医生的手就是患者的命，是用来和阎王爷抢人的，俞锐那时候才开始烟酒不沾。
赵东之后还是把烟丢给了他。
打火机‘啪嗒’一声，尼古丁的味道重新钻进肺里，俞锐沉默着吸进好几口，再闭上眼睛轻吐出来。
天已经黑了，对面楼里的烛光逐渐熄灭，周围是寂静无声的。俞锐脸冲着窗外，赵东只能看见他叼着烟的侧脸，以及额角的那道旧疤。
烟雾缭绕中，赵东听见俞锐很轻的笑了声，笑里带着点自嘲的意思，然后低声答了他刚才问的那句话：“回了又能怎么样。”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更像是某种自我催眠。
俞锐咬着烟说话的这幅样子跟很多年前赵东认识他的时候很像，身上透着一股劲儿，一股很野很刺儿，篓子捅上天也一脸‘你奈我何’的劲儿，特别招人恨，但也特别带感。
但俞锐之后说了句话，那句话让赵东眉头越皱越深。
他说：“东子，缘分尽了，人和人就是要散的，早晚而已。”
这话实在太戳心了，不仅扎了他自己一刀，也扎了赵东一刀。
之后两人都沉默，闷声不吭地，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梅子酒度数不高但也不低，喝到两瓶见底，俞锐眼底越来越平静，赵东却越发地烦躁，他脑子里来回来去地，不停闪过刚才那句话。
那不是俞锐以前会说的话，也不该是现在的俞锐应该说的话。
赵东最后一杯酒下肚，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起身又在旁边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一把摘掉俞锐嘴里的烟，指着他说——
“我他妈真是看不了你这样。十年了俞锐，我都有点想不起来你当年那副欠儿不兮兮的刺儿头样了。你还想得起来吗？！”

第3章 刺猬
俞锐打小就是只刺猬，人如其名浑身都带着锋利的刺，谁碰了都嫌扎手。
赵东以前老说他欠儿不兮兮的，这话一点没错，俞锐后来也承认，他小时候就是挺欠的，招人烦。
俞泽平早年是高级工程师，半辈子都在基地搞科研，沈梅英那会儿也在疾控中心工作。工作原因加上大儿子夭折，俞锐出生时，夫妻俩已是不惑之年，对俞锐的教育也一直很开放。
本着只要不走歪路，其他都好商量的原则，俞锐小时候几乎处于放养状态，小学到大学基本上是打着架读上去的。
他天资聪明，即便中间好几次转学跳级，成绩永远一骑绝尘。这样的学生就是让老师们又爱又恨的刺儿头，一边恨不得学校开了他，一边又不得不继续把他当祖宗供着。
也因为跳级，俞锐年龄一直就比同级学生小，个子也比别人低很多，加上学校领导对他偏心得明目张胆，俞锐在学校里免不了受点排挤和欺负。
所以他的叛逆也比别人来得要更早一些。
从初中开始俞锐就顶个圆寸头，嘴里成天叼着根棒棒糖，校服外套懒散地系在腰间，揣兜看人的时候薄薄的单眼皮斜睨着。
他那样子说好听点叫痞帅，说难听点就是欠抽。
赵东说要不是因为脸长得好看，就他那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混样，出门就得被人套麻袋。
且不说别人了，俞锐父母是真的没少被他折腾。
七岁那年，俞锐自己闲的没事儿，报名参加了一场电视台举办的智力问答比赛，一路从全国海选过关斩将进到总决赛，眼看临门一脚要夺冠了，俞锐突然闹起幺蛾子，跑去跟节目导演说要退赛。
人节目组问他为什么，他拧着脑袋不吭声，问急了就一脸不耐烦扔给别人一句‘没劲，没意思，就是来玩儿的’。
制片和导演都听愣了，怎么劝都劝不住，看起来丁点儿大一小孩儿，主意却贼正，谁说都不听。
当时的节目副导还是个刚毕业的小女生，被他逼得差点没哭出来。眼看着节目就要开天窗，小姐姐只能跑去找俞锐父母商量。
俞泽平当时在基地忙的焦头烂额，就为这事儿特意赶回来，把他叫到书房问他为什么闹退赛。
俞锐当时就站书桌对面，双手揣兜歪着脑袋不看他爸也不说话。
不管俞泽平怎么和颜悦色跟他讲事实摆道理，俞锐就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混样，一句话也不说，气得俞泽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从小到大，只要俞锐干的事儿不出格，俞泽平基本都由着他，但这并不代表无底线的纵容。
尤其俞锐那性子，仗着自己天分高智商高，想到什么就去做，有了一点儿成绩就撂挑子不干，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臭脾气，让夫妻俩很是头疼。
俞泽平还没对他发过那么大火，那天实在是气上头了，眼镜摘了直接摔在桌子上，玻璃镜片砸得满屋子乱飞，俞锐额角那道疤就是被他爸的眼镜片给扎的。
俞泽平当时指着俞锐厉声说：“节目是你要参加的，参加了就得善始善终，电视台不是让你胡闹的地方，你先给我学学责任两个字怎么写。”
然而俞锐到最后也没松口，节目组也不能硬逼着他参加，只能宣布俞锐退赛，奖项最后也颁给了顺位的第二第三名。
其实俞锐虽然混，却也不至于这么不懂事。他虽然看起来一副招打的样子，心思却一直都很单纯。
那节目的冠军有几万块钱的奖金，第二名的小孩儿是个农村孩子，老实本分不及俞锐聪明，背后不知道下了多少苦功才熬到决赛，就为拿到奖金给他姥爷看病。
俞锐就是在休息室里听工作人员说了一回，转头就闹着要退赛。
但这事儿俞锐就不可能说，小刺猬从小心气儿就高，打小就没向谁服过软低过头。
俞泽平也是后来去节目组道歉，才婉转得知了整件事。老院长回家虽然没再责怪他，但也因此把俞锐关在家里大半个月，命令他把四书五经抄了十几遍，说是让他平心静气。
小时候的俞锐就板儿正有主意，高中就更不用说了。
俞锐高一那年跟人打架，好几个高三生都被他打进了医院，对方父母气不过组团跑到学校要说法。
俞泽平当时已经从科研转回到理工大任教，堂堂院长愣是被自己的儿子逼得没办法，只能舔着一张笑脸给人赔礼道歉。
偏偏俞锐还死倔着不肯认错，最后学校领导也没折了，只能给他一个记过处分。
按理说这个记过处分对俞锐也不会有什么影响，校长都已经私下跟俞锐父亲说好了，第二年找个理由就给他消掉。
可俞锐却对学校的决定非常不满，瞒着他爸妈，自作主张就把学给退了。
14岁一小孩儿跟着他玩摄影的表哥，全国各地跑了大半年才转学去上高二，不单转学还转了文科。
俞锐家从他往上数三代，家里就没一个学文的。无论是他叔伯姑母，还是家族其他堂兄弟姐妹，全都是理科出身，而且绝大部分都承了他爷爷俞淮恩那辈人的遗志，大学学物理毕业再去基地搞科研。
俞锐是俞淮恩最看重的孙子，也是家族中天分最高的。
如果不是因为高一打架的事儿，他早就已经被保送到华大物理系少年班了。突然转文科，别说俞泽平不同意，家族其他叔伯亲戚都骂他是胡闹。
结果文科班呆没两个月，俞锐自己又申请调回了理科班，老两口被他折腾得头发都白了一大半，问他为什么又不学文了，俞锐也没别的理由，就说没什么意思。
俞泽平当时只是叹气，冲沈梅英不停地摇头。
那时候的俞锐走哪儿都亮眼，干什么都能交出一份亮眼的成绩单，家里摆满了他各种各样的奖杯奖状，是名副其实的别人家孩子，也是所有人眼中毋庸置疑的天才少年。
唯独夫妻俩对此很是忧心，总担心俞锐仗着自己那点天分恃宠而骄为所欲为，早晚有天会摔个大跟斗。
那时候没人能想到他会学医，更没人想到他会因为顾翌安去学医。就算是周远清当年也并不看好他，说他心性未定不适合学医，更不适合选择神经外科。
老教授大半辈子阅人无数，谁能谁不能，他只看一眼就知道了。
那么多学生里，唯一让他满意的就是顾翌安，说他性格沉稳，站上手术台就能立刻做到冷静锐利。
而俞锐不行，聪明是聪明，却沉不住气，性格执拗脾气又尖锐，典型的少年心性。
可谁能想到，顾翌安最后走了，一向自由散漫惯的俞锐像是转了性一样，没到毕业就在八院神外彻底沉下来，一步步跟着周远清打磨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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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俞锐跟赵东又喝了不少，不知是酒劲儿上头，还是因为一些别的什么原因，喝到最后赵东眼眶都红了。
成年人的眼泪好像大多都留了在人后，在人前落泪总觉得有些丢人现眼。
大学那会儿他们还经常凑到一起聊天喝酒，谁有点什么不痛快的，都能拿出来说道说道。一群大老爷们儿喝多了嚎啕大哭，再凑一堆蒙头大睡是常有的事。这样酣畅淋漓的发泄过后，第二天醒来继续生龙活虎，就跟啥事儿没有过一样。
但如今他们都三十多了，人生进度条好像突然就往前拉了一大截，脾气锋芒都渐渐收敛，就连情绪波动也慢慢变少了。
赵东喝多了抱着俞锐哼哼唧唧说胡话，嘴里一会儿锐啊锐的，一会儿又开始嚷着要找苏晏，最后一头栽进客厅沙发开始呼呼大睡。
俞锐喝得也不少，身上还被赵东吐了一些。他把人安顿好了之后，拽下衣服重新走进浴室洗澡。
水声唰唰地响着，水汽蒸得小小的空间朦胧一片，俞锐伸手擦掉玻璃上的水珠，眼前还是自己熟悉的那张脸，只是眉宇间早已没了那股少年傲气。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俞锐闭上眼狠狠抹了把脸。
赵东之前咬牙指着他问，还记不记得自己当年的样子，俞锐当时沉默着没说话，这话他答不出来。
和顾翌安在一起的时候，他才十七岁，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那时候的他一身桀骜不驯却爱得滚烫热烈，所有心事都敢直白坦荡地写在脸上。
太久了，十年时间倏忽而过。
别说赵东了，就连他自己，都已经快想不起自己当年的样子了。
只是，关于顾翌安的一切....
顾翌安宽阔的眉宇，顾翌安清哑的嗓音，还有顾翌安看着他无奈又纵容的笑。
甚至连顾翌安的名字，曾经都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俞锐还记得，自己以前曾经问过顾翌安，他的名字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含义。
那是个晴朗的夏夜，他俩正躺在学校操场上看星星，顾翌安淡淡笑了下，跟他说：“也不算特殊吧，我是在平安夜出生，爷爷说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每一个明天都能像出生那天一样，平安祥和，自在心安。”
顾翌安三个字组合在一起，字母干净笔画疏朗，就连音节念起来都比别的名字要好听。
俞锐嘴里来回默念了好几遍，点头说：“好听，这名字取的真好，我喜欢。”
顾翌安枕着胳膊侧头看他，跟他对视的眼尾是弯的，眼底盛着温柔的夜色：“这么喜欢的话，送给你怎么样？”
俞锐眨了下眼睛：“送给我什么？”
顾翌安翻个身，嘴里很轻地吐出一个字——我。
然后抬起手来，指腹摩挲着俞锐额角那道旧疤，轻声道：“把我的明天送给你，把我的祝福也都送给你，怎么样？”
那样极尽温柔的顾翌安，也是俞锐劲儿使足了才追到的顾翌安。
他们曾经一起搬进杏林苑，一起规划过未来，一起在这间屋子里生活了整整三年，他是真的想过要跟顾翌安一辈子过到老的。
可是到底还是太年轻了，少年时的他混得上天入地，活得肆意张狂，以为天地不过方寸之间，好像没有什么事他会做不到。
直到后来他才明白，人这辈子有很多分岔口，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从你生命中退场，想抓住的很多，可真正能够攥住不放的寥寥无几。
有些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热水催化了体内未散的酒精，澡洗到一半时，俞锐撑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吐到最后胃里已经空了，俞锐抵在浴室墙上发呆，脑子里挤满了这样那样的顾翌安，温柔的，无奈的，笑着的，沉默的，跑马灯一样不断在他眼前闪过。
最终定格在十年前立夏的第一天。
那是暴雨过后的傍晚，夕阳烧红了整个天际线。
顾翌安额头青筋暴起，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眼底的血丝红得比落日还要骇人。俞锐从没听过顾翌安那样说话，开口时嗓音又沉又哑，恨不能直接在他心上烧出个窟窿——
“俞锐，你要一辈子我给你，你要自由我给你，你要分手我也给你，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可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赵东曾经问他，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这个词太重了，俞锐这些年想都不敢想，因为早在十年前他就已经失去了答题资格。

第4章 苦恋
第二天早上，俞锐是被敲门声砸醒的。
他一晚上没睡好，开门后抵着门框将侯亮亮堵在外面，连一丝意外的眼神都没给，满脸就写着不爽两个字。
侯亮亮把买来的早餐晃到他眼前：“俞哥早啊，我给你带了豆汁儿油饼还有炸年糕。”
油饼煎炸的味道冲进鼻子里，俞锐仰头后退，皱眉道：“谁大早上吃这么油的东西。”
他刚起床，身上睡衣都还没换，嗓音带着晨起独有的慵懒和哑意。
俞锐捏着眉心醒神，又问：“你怎么来了？”
“我带他来的。”
回话的人是霍骁，说话间，他正抬腿跨过最后两级台阶站到侯亮亮身后。
俞锐看他俩都带着背包，反应过来：“你们要跟去研讨会？”
侯亮亮点头如捣蒜，连着‘嗯’了好几声：“放哥说你最近太累了，一个人开长途他不放心，让我跟着一块儿去。”
俞锐又看向霍骁，霍骁耸耸肩：“我是不想被老张念叨，所以才过来蹭你的车，顺便给你当回司机。”
老张是八院的副院长张明山，也是霍骁的老师。
八院大部队坐的是飞机，只有俞锐一个人选择开车过去。
他不爱坐飞机，容易晕机，也容易耳鸣。
所以一般稍远的活动，俞锐要么不去，要去也是高铁或自驾。
进屋后，侯亮亮又问了一遍：“俞哥，你真不吃吗？用不用给你留点？”
“不用。”俞锐从鞋柜里翻出拖鞋拿给他俩，然后指着外面露台对侯亮亮说：“客厅没收拾，露台上有桌椅，你要吃早餐就去外面。”
是真的没收拾。
茶几和桌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只空酒瓶，赵东大清早接到个什么电话就走了，沙发上有被压过的痕迹，空调毯也散落在一边，看就知道有人在那儿睡过。
霍骁进屋一瞧，意外地挑眉。
俞锐拎着垃圾桶把酒瓶收了，往卧室走：“你们自便，我去收拾行李，二十分钟后出发。”
侯亮亮第一次来人家里，不敢乱动也不敢乱看，老老实实拎上早餐就往露台去。
霍骁却不一样，屋里屋外来回逛，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
霍骁是八院麻醉科副主任，也是俞锐除赵东外，另一位损友。
初中时两人不打不相识，高考前霍骁转学去了外地，直到前几年霍骁留学归国，两人才又在八院凑到一起。
“深夜买醉，你这是受什么打击了？”俞锐在卫生间刷牙，霍骁就倚在门边开始八卦。
俞锐吐掉嘴里的泡沫，透过墙面镜子跟他对视，眉梢微挑着，不答反问：“神经科学研讨会，你一个麻醉科的跑去干嘛？不会刚好是为了躲什么人吧？”
一击命中，霍骁抬手冲他指了指，又点点头，然后拐到露台逗猴子去了。
要算起来，这俩人认识也有小二十年了，吵架斗嘴却始终没停过，专挑对方痛脚踩。
北城夏季酷暑难耐，研讨会加路上往返至少得五天，白海棠持续这么多天不浇水，枝叶和花苞都得打蔫儿。
俞锐收完行李出来，惦记着自己的花，也跟了过去。
露台是装了自动浇水系统的，手机远程也能操控，不过平时一般没打开。
俞锐启动系统，用手机操作调试了一遍，又沿着树根重新铺满一层肥料。
霍骁‘嘶’一声吐槽：“你一个大男人，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养花？”
手上沾了灰和泥，俞锐站在水池前洗手：“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一个大男人还追星，不是更稀奇？”
侯亮亮听他俩斗嘴都听习惯了，两人平时说话风格就这样，一个比一个呛。
但再怎么看侯亮亮都不认为，他俞哥是个会养花养草的人，还养得如此宝贝，连高科技都用上了。
所以出门都走到楼梯口了，侯亮亮灵光一闪，突然转头问道：“俞哥，你养的那花我看着有点眼熟，该不会是我们学校以前种的那种白海棠吧？”
其实在这之前，侯亮亮也没真的见过这种白海棠，他只在医大校刊里瞄过几眼，自己也不确定。
俞锐也是没想到能被侯亮亮认出来，他锁上门走在最后，应了声：“嗯，是同一种。”
侯亮亮接着又说：“难怪呢，我就说嘛，这个品种的白海棠，据说只有在老校区的情人坡种过，国内别的地方好像都没有。”
事实的确如此。
那是经过特殊培植的品种，能四季开花。俞锐也是养了好多盆，养了十几年，最后才活了这么三株。
“情人坡？”
刚被堵了一嘴的霍骁，像是抓到什么关键词，“我听说白海棠代表苦恋，寓意求而不得。你们学校的人是怎么想的，在情人坡种白海棠？”
“可不是嘛，一听就不吉利。”侯亮亮沿着扶梯下楼，边走边说，“所以前几年老校区整修的时候，学长学姐们一致投票要求换掉，现在就一株都没有了。”
俞锐没接话，嫌他俩墨迹，出单元楼直接迈步走到了最前面。
本质上俞锐是个极其念旧的人，杏林苑住十几年不肯搬，钢笔用到掉漆也不肯换，就连学校里连根拔除的花也要养到家里。
这一点霍骁自然也清楚。
但输人不输阵，霍骁‘啧’了声，凉飕飕道：“这么说来，某些人把这花捧回家里，还养得跟亲儿子一样，可能就是喜欢那种自虐的感觉吧。”
霍骁搭着侯亮亮肩膀，嗓门儿拔高了故意冲前面人喊：“我说的对吧，小猴子。”
莫名被引入烧身，小猴子瘫着一张脸，并不想接话，只能“嘿嘿”干笑两声。
“那某些人偷偷摸摸，满世界追着参加别人的演奏会，却连张脸都不敢露，岂不是更自虐？”俞锐将行李放到后备箱，拉开车门，长腿一抬坐到后排位置。
霍骁摇着头‘啧啧’两声。
启动车后，他又冲身旁的侯亮亮说：“诶，小猴子。听说你想跟你俞哥是吧？”
黑色越野迅速驶离小区，侯亮亮扭头看他，‘昂’了一声。
“骁哥给你个建议。”霍骁打着方向盘，勾唇一笑，“找点你俞哥读书时候的黑料，威逼利诱，保准管用。”
当着本尊的面说这话，怕是不想在神外混了。
侯亮亮靠回椅子，坐得规规矩矩：“呵呵，我俞哥哪儿有什么黑历史啊，骁哥你别开玩笑了。”
他心里一阵白眼，你俩放冷箭也别捎上我啊，我可是无辜的。
“啧——，现在不都流行考古吗，”霍骁摇了摇头，权当后排的人不存在，“回头找找你们医大以前的校内论坛还有人人贴吧，保不齐就能发现点蛛丝马迹啥的呢，像你俞哥这样的，在学校还能没点人气？”
俞锐闭着眼在休息，这会儿睁开眼，笑了声说：“要说人气，谁能比得上你的人气？”
他从车里翻出眼罩和耳塞，提醒道：“新闻热搜榜牢牢挂了一天一夜，连八院都跟着你沾光。”
霍骁追星小提琴音乐家柴羽的事原本没人知道，无奈因为某次意外，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
那是一档综艺访谈类节目，主持人接连提问柴羽的个人隐私，很是无礼。
霍骁当时坐在台下，最后到底是没忍住，直接冲到台上，当场就把主持人给揍了。
节目是直播的，网络上几百万观众围观，以至于这件事压都没法压，当时就上了新闻头条，连八院都跟着被扒上热搜。
但霍骁这人惯常会挑事，脸皮也厚到刀枪不入，听完俞锐说的，倒也没有半分尴尬，反倒搓出个响指，点头道：“这么说也对，回头记得提醒我，我去找老张收点宣传费。”
车已经上高速，俞锐懒得再搭理他。
他缺觉缺得厉害，昨晚吐完，胃里又火烧火燎的，一晚上都没睡好。
俞锐拿了两个抱枕垫在脖子后面，扣上眼罩和耳塞，双腿一蜷缩后排椅子上便开始补觉。
行驶途中路过休息站，三人简单吃了点快餐应付肚子，后面半程侯亮亮接替开车。
夏季雷雨多，天气也阴晴不定。
俞锐一路犯困，眼皮重得没法撑开，听着外面断断续续的雨声半醒半睡。
前面侯亮亮小声在问霍骁，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家种白海棠。
霍骁轻嗤一声，没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反而淡淡道：“不知道，有些事想做就做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俞锐听着他俩对话，眉头微蹙，嘴巴也跟着牵动了一下却说不出话来。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他：“俞锐！”
清哑熟悉的嗓音落在耳边，即使知道是做梦，俞锐依然心头一颤。
他转过身，发现自己好像身处在医大校园，四周一片白茫茫的晨雾笼罩着那片海棠树林。
这里他太熟了，即便什么都看不见，俞锐也知道叫他的人此刻站在哪里。
他走过去，果然发现顾翌安立在树下，背对着他，冲上面的人喊：“太高了，别在往上爬了。”
树上有个人影半蹲着，俞锐站在距离二人不远的位置，静默着没敢发出声音。
片刻后，他看到‘自己’从树上纵身一跳，稳稳落地，手上还抓着几根刚折的海棠树枝。
“小心点，摔着你。”顾翌安伸手扶了‘自己’一把，语气显得有些无奈。
他曲起指节，又在‘自己’头上轻敲了一下，问道：“为什么一定要种起来？”
俞锐抿唇不语。
晨雾之中，俞锐看不清‘自己’的脸，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就觉得挺有意义的。”对方笑着又叫了声‘翌哥’，嗓音清亮，带着明显的少年气。
“它见证了我们在一起，所以我想看着它长大。”咫尺之外，‘俞锐’笑了笑，下巴微扬，跟对面的人说，“等以后有我们自己的家了，就把它种到院子里，让它陪着我们一起变老。”
顾翌安看着他，揉着他的脑袋，眼底是清凌凌的一片水光，溢满了温柔。
当时的画面倏然从脑海中闪过，俞锐狠狠闭上眼。
沉默半晌，顾翌安捏着他的下巴，轻柔地贴近他的唇，似吻似啄，只回了一个字——好。
梦醒总是一瞬间，像是一脚踩空，坠落悬崖。
俞锐睁开眼，盯着车顶反应了好几秒。大概真的是魔怔了，他自嘲地笑了声。
一米八几的个子缩在一米五不到的椅子上睡这么久，全身筋骨僵得都快脱节了一样。
他拧着脖子坐起身，发现侯亮亮动不动就往后瞅他两眼。
“我脸上长花了？你没事儿老往我这儿瞟什么？”俞锐最后被他给看无语了。
“没、没有。”侯亮亮立马坐直身子，老实开车。
俞锐透过后视镜看回去，没好气道：“没有你十分钟往我这儿瞟了好几次？”
霍骁抖着二郎腿，乐出一声说：“他是想问你刚梦见谁了，喊的那么撕心裂肺。”
“.....”
俞锐眉头微蹙：“我刚说梦话了？说什么了？”
“你叫我声哥，我就告诉你。”霍骁扭头看他，俞锐白他一眼没接他话，继续活动脖子和胳膊。
“也行。”霍骁点点头。
俞锐看着窗外，胳膊刚伸展到一半，就听见他又说了一句，“或者你也可以考虑告诉告诉我们，刚你梦里喊的那声‘翌哥’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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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南城已是下午四点。高速下来，俞锐接手了最后一段路。
黑色越野一路沿海行驶，俞锐摇下车窗，湿热的海风吹进来，带着海水独有的淡淡的咸腥味。
侯亮亮听见动静，醒过来：“快到了吗？”
补觉之后，俞锐已经舒服多了，这会儿胳膊随意搭在车窗上，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着，回道：“快了，还有半个小时就到。”
从北到南，城市景观已然换了模样。棕榈树挺拔矗立在两旁，道路尽头是沉浮在海天一线之间的橙红落日，大片橘色染透了云层和海面。
侯亮亮没到过南城，这样的景色很难不让他兴奋。
叽叽喳喳了一路，他突然想起来问：“对了俞哥，晚上好像有一个欢迎酒会，我能跟去看看吗？”
“这有什么不能去的，想去就去。”霍骁坐在后排插话。
正式酒会对着装都有要求，俞锐看他一身T恤长裤，问道：“带正装了吗？带了就去，没带就在酒店房间呆着。”
“带了带了。”侯亮亮‘嘿嘿’一笑，“我可是有备而来。”
因为要开车，俞锐自己穿得也很随意，头上还扣着一顶鸭舌帽。
霍骁打扮跟他平时也差不多，工装裤马丁靴，腰上还挂着一根银链子，要多骚包有多骚包。
三人从车上下来，倒一点看不出年龄差，但乍一看谁都不像是来参会的，更像是主办方找来的大学生志愿者。
举办地定在海边一处度假酒店。到达已是傍晚，酒店大堂里清一色都是西装笔挺的参会人员。
办理入住的人太多，俞锐站在落地花瓶旁边，肩膀上挂着个双肩包，一身休闲打扮格外醒目，路过的人总时不时瞟他几眼。
俞锐皱了皱眉，等得非常不耐烦，最后干脆先一步拿了房卡走人。
他迈步绕进电梯厅，正好赶上一辆上行的电梯。眼看门就要关了，俞锐喊了声：“等一下。”
门应声而开。
最外面立着三个人，中间是一位鬓角斑白，眉眼带笑气质儒雅的老教授，看起来比俞院长和周远清稍许年轻一些。
右边一位戴细框眼镜，有股书生气，手正按着开门按钮。
而最左边那位——
俞锐眼皮稍抬，视线落在对方身上时，迈出的脚步顿时刹在原地。
那人身型挺拔修长，个子很高，面容极为英俊，此时正用着流利的英语和身后几位老外，还有身旁的教授对话。
电梯打开的瞬间，他眼尾的目光只从俞锐身上一掠而过倏然收回，俞锐整个人却如同静止一般，定在原地。
直到眼镜男问了声：“还要进来吗？”
俞锐这才低着头走进去。
上升的过程中，俞锐盯着反光镜面发呆。紧闭的环境让他有些窒息，也有些恍惚。
周围都是西装革履，他却依旧一身T恤牛仔，好像自己还是个没毕业的大学生，时间还停留在他最无忧无虑的年纪。
可是电梯门“哐”地合上，就像一锤定音，敲断他脑子里某根神经。
俞锐视线往后。
顾翌安站在那里，褪去学生时代的青涩温和，换上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眉眼清隽，薄唇轻扬，举手投足间是他全然陌生的成熟和稳重。
等到电梯再次停住，身后的人带着淡哑地嗓音开口：“不好意思。”
俞锐反应过来侧到一边，说了声抱歉。顾翌安绕开他，长腿阔步走出去，路过时颔首回他一句：“谢谢。”
出去的人越走越远，俞锐抬眼看去，视野里的人恰好转身。
四目相接的瞬间，俞锐一愣，顾翌安却像是随意一瞥，很快便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走了。
再回神，电梯已然合上。
俞锐冲镜子里的人自嘲一笑。
十年匆匆而过，再重逢，竟不过轻描淡写地交付给“不好意思”“抱歉”和“谢谢”。

第5章 好久不见
暮色渐沉，宴会大厅水晶吊灯悉数亮起。
进入会场的人越来越多，古典音乐舒缓的旋律逐渐被嘈杂的人声侵蚀盖过。
此次研讨会本就是国内神经科学领域最大型的年度盛典，又因为徐颂行等人的到来，主办方不敢怠慢，于是就有了今晚这场带有社交属性的欢迎酒会。
无论行业，这种场合往往都是认识的凑堆叙旧，不认识的借机拓展关系。
俞锐一向不喜欢应酬。
但周远清没来，八院神外在大小论坛上地位向来举足轻重，就算他再不想交际，张明山也不可能放过他。
酒会开始，他便跟着八院一行人全场走了一圈，东西没吃几口，酒已经喝了不少。
喝到后面胃又开始疼了，俞锐借口去趟洗手间，把场子扔给霍骁还有其他人，自己找了一处角落躲清净。
相比之下，侯亮亮倒是最自由的，只管吃吃喝喝凑热闹就行。他看俞锐脸色不太好，主动端来一盘点心。
有人过来跟俞锐打招呼，他就守在跟前埋头喝果汁，等人走了，他再小声问那人是谁。
每听到一个名字，侯亮亮便忍不住咂舌：“我感觉自己就是来凑数的，凑的还是个位数。”
俞锐笑着没说话，他目光在熙攘的人群里逡巡。这里大部分人他都认识，就算不认识的那部分，也都认识他。
但这所有人里，没有顾翌安。
以至于他都有些怀疑，电梯里匆匆一瞥看到的人，到底是真的回来了，还是他意识不清产生的幻觉。
没过多久，霍骁晃晃悠悠过来：“你这趟洗手间去得可是够久的，老爷子差点没让我去厕所捞人。”
俞锐倚着高脚桌走神，都没注意到有人靠近，直到酒杯被人抽走，手里一空，俞锐才回神看着他问：“你刚在跟我说话？”
霍骁轻嗤一声，将夺来的酒杯放回桌上：“话说，自从到酒店之后，你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怎么着？碰上什么人了？”
俞锐顿了一下，说：“没有。”
“啧—”
霍骁耸耸肩并不买帐，戳穿他说：“刚我去你房间的时候，你一脸见鬼的表情，刮个胡子都能把自己弄伤了。”
侯亮亮闻言抬起头，发现俞锐下巴侧面有一道细长的伤口。
“这算不算是你神外一刀的耻辱？”霍骁语带调笑。
俞锐没心情跟他斗嘴，直接选择无视。
侯亮亮不知哪儿来一张创可贴，递到俞锐跟前，“俞哥，用这个贴一下吧，我看你那伤口还挺明显的。”
创可贴是卡通的，粉红色还印着一排小猫脸。俞锐哑然失笑，看一眼便摆手拒绝：“本来就只是个小伤口，不细看都看不见，要真给贴上这个，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注意什么？”
张明山走过来接话，跟俞锐说：“半天找不到人，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对老领导和老教授，俞锐向来是尊重的。原本他还懒散地倚在桌上，张明山过来，俞锐站直了才笑着回话：“过来吃点东西，您都没走，我也不敢啊。”
“没我俩什么事儿吧？没有的话，我们就先走了。”霍骁见了老爷子就想溜，还把侯亮亮拉上充当挡箭牌。
“往哪儿走？”张明山瞪他一眼，“消停呆着，我这一把老骨头还不够给你折腾的。”
虽然是在麻醉科，但霍骁主攻方向却是神外和心外，于是进修回国后，老爷子直接把他招来了八院。
无奈自己的学生聪明是聪明，事业上却始终没什么上进心，反而一天天围着一个拉琴的小明星打转，还把篓子捅到八院，丢脸都丢到电视上去了。
霍骁自知理亏，搭上老爷子肩膀开始装乖：“放心吧老爷子，我在这儿保证不给您老惹麻烦。”
张明山睨他一眼，明显不信但也没再多说，转向俞锐聊起正事：“COT103Ⅲ期临床试验的事都听说了吧？”
俞锐点点头：“放哥跟我提起过，他说您这次过来主要就是为这个。”
“没错。”张明山又说，“不过，我跟企业申办方接触了好几次，对方似乎有意推脱，看起来并不太想跟我们合作。”
脑瘤药物的临床试验，国内不可能绕过八院。
俞锐显然有些意外：“怎么会？八院脑瘤患者基数高，有充足的病源保证受试者入组，合作应该没什么问题才对啊。”
“按理说是应该没问题，”张明山长叹一口气，“但这次的试验点都是由实验团队那边确定，其他几家医院都已经定下了，我们这边却连人都还联系不上。”
“负责国内试验的PI是谁？徐老本人吗？”俞锐问。
张明山摇头：“不是徐老，是他的那位得力助手，顾翌安。”
俞锐指尖在杯底轻扣了两下，默然垂眸，又重复问了一遍：“负责人是顾翌安，确定吗？”
有人向张明山招手，张明山遥遥举杯，饮下之后才跟他说：“刚得到的消息，应该不会有错。”
虽然勉强算是见过了，之前也不是没有猜测过...
俞锐盯着杯里的酒愣神，之后抬起酒杯抿下一口，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该是个什么心情。
张明山看他表情有点奇怪，试探问道：“我们院和徐老那边，没有什么私人矛盾吧？”
俞锐一愣，很快便否认说没有。
就算有，顾翌安也不可能把私人感情带到工作中去，这一点没人比他更清楚。
说话的功夫，台上突然多出一位主持人拿着话筒‘喂喂’喊了两声。原本吵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台下的人纷纷抬眼看去。
主持人优雅欠身：“欢迎各位专家教授亲临此次研讨会，下面有请来自斯科特研究所的青年教授——顾翌安，顾教授，上台为大家致欢迎辞。”
与此同时正门被推开，顾翌安大步走上台，微笑着接过话筒：“各位前辈，各位同仁，大家晚上好——”
透过电流传导出来的声音多少有些失真，俞锐伸手扯了下耳朵。他往台上看，舞台上方坠着一盏水晶吊灯，光线太亮，刺得他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但即使是听不清看不见，也并不妨碍他清醒地认识到，阔别十年的人此刻正站在那里，甚至远比他想象得更加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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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辞结束，其他人逐渐往顾翌安的方向靠拢，俞锐一个人留在原地没动。有人冲他扬起胳膊，俞锐抬眼过去看到了徐暮。
徐暮是俞锐的同系师兄，也是顾翌安的大学室友。毕业后徐暮回到南城医学院研究所工作，这次大会就是他们研究所参与主办的。
等人走近后，俞锐先笑着打了声招呼：“学长好。”
“怎么个意思？”徐暮挑眉看着他，“几年不见，你连师兄都不叫，改叫学长了？”
“暮哥哪儿的话，不至于。”俞锐笑着摇头，跟他碰了杯酒。
徐暮抿下一小口，笑了声说：“这会儿倒老实了，读书那会儿除了某些人，也没见你叫过谁哥。”
俞锐没接话，脸上还是笑的，酒杯在指间轻晃两下，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不去打个招呼吗？”徐暮问他。
要去打个招呼吗？
俞锐脑子里不是没闪过这样的想法，可电梯里的一场重逢，那种陌生又无措的慌乱感，让他近乎窒息。
“还是算了吧...”这句话还没出口，俞锐和顾翌安恰好对上视线。左右也不到两秒，俞锐还愣着，顾翌安却已经掠过他望向徐暮。
徐暮抬手向顾翌安打了个手势，俞锐收回目光，低声说：“之前好像没听说翌哥会来。”
“听你这意思，好像不太想他来？”徐暮扭头看他。
想不想的，人反正已经过来了。
俞锐甩甩头，笑着求饶：“我没这意思，暮哥别开我玩笑了。”
不过，顾翌安刚一走近就被人横插了一杠。
“hello—，这位顾教授，久仰大名啊。”霍骁不知从哪儿又冒出来，冲顾翌安搓出个响指。
“自我介绍一下，霍骁，俞锐的朋友。”霍骁故意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异常清晰，好像生怕别人听不出别的什么意思。
徐暮挑起眉毛，往他和俞锐身上来回扫了好几眼。
顾翌安表情倒是没变，依旧挂着点温和的笑意，举杯礼节性回了他一句：“你好，顾翌安。”
这种场景不搞事那就不是霍骁。
他搭上俞锐肩膀，随口又问：“所以，顾教授和我们俞医生之前就认识？”
顾翌安视线从俞锐身上轻扫而过，随后点了点头说：“认识。”
“校友？同学？还是...”霍骁不依不饶。
顾翌安轻扯嘴角：“这句话你应该问他。”
俞锐皱起眉毛：“他是我同系师兄。”
两句话几乎同一时间脱口而出。
说完俞锐一愣，顾翌安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之后淡淡道：“的确，我是他以前同系的师兄。”
气氛多少有些尴尬，徐暮把顾翌安给叫来，完全没想到会突然杀出个不认识的霍骁。
徐暮捂着嘴轻咳两声，想着怎么圆场，霍骁倒是很识时务地选择适可而止，推着他说：“行吧，既然是这样的话，就先不打扰你们叙旧了，你们先聊着，我们去别的地方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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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几道小门出去都有一块四四方方的小阳台。
雕花木门将推杯换盏的调笑声阻隔在室内，俞锐伏在栏杆上，视线落入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一步之外，顾翌安左手握着一只高脚杯，另只手插进西裤口袋，白色衬衣挺直平整地贴在身上，跟清冷的夜色融为一体。
靠海的地方，昼夜温差大。今晚俞锐没少喝酒，站在这里冷风一吹，胃都跟着打了个冷颤，揪紧着有点疼。
他勉强撑着，淡淡地笑了声，开口道：“好久不见。”
顾翌安“嗯”了声，接着说：“是挺久的。”
过了会儿，他突然又问：“是多久没见了？”
俞锐安静一秒，回：“十年。”
“那是挺久的。”顾翌安举杯饮下大半，“刚那位——”
“他也在八院。”俞锐接得很快，“霍骁这人一向不正经，他的话要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地方，你别放心上，他没有恶意。”
俞锐本意只是想化解之前的尴尬，但这话落进顾翌安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你也会有替朋友解释的时候。”顾翌安很轻地笑了声，嗓音又低又沉，“看来十年时间，还真是能改变很多。”
俞锐一怔。
朋友这两个词，今晚怎么听怎么刺耳。他动动嘴唇想说点什么，门却突然被人推开了。
有人看到顾翌安，于是过来打招呼，顾翌安礼节性地跟对方聊了两句，等人走后，俞锐旁边的位置也跟着倏然落空。
顾翌安往外挪了两步移到暗处，和他拉开有一米距离。
这窄窄的一米被厅内暖黄的灯影所覆盖，他俩一左一右站在两边，就像分隔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胃里烧疼得厉害，俞锐微躬着身子，避开刚刚的话题问：“什么时候回国的？”
“昨天。”顾翌安回。
看他整个人都有些恹恹的，顾翌安明显地皱了皱眉，轻声问：“跟我在一起让你很不自在？”
这句话来得很突兀，甚至夹杂着一丝半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仅俞锐一下没反应过来，就连顾翌安自己都有些诧异。
俞锐愣了两秒，立马摇头：“没有，没有的事，胃有点小毛病，不是因为你。”
“没有不想看到你，真没有。”俞锐双手虚握着，拇指来回在指节上摩挲，笑着又说，“我只是没想到，有些意外..”
顾翌安侧眸看他一眼，而后淡声回了句：“我也没想到。”
俞锐脸上一僵，再次转移话题：“这次回来准备呆多久？”
“还不确定，研讨会结束还有几个城市的合作方邀请我们过去。”
“...会回北城吗？”
“不一定。”
对话中断在这里，谁都没有想好下一句。
俞锐余光里是顾翌安的侧脸，眉骨很高，朦胧的夜色勾画出硬挺的鼻子，下颔线条利落流畅，就连面部骨骼都带着极强的棱角感。
那是一张极帅的脸，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
只是脸部的轮廓更深了，独属于学生时代的清隽柔和已经在这十年间逐渐褪尽，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让俞锐近乎陌生的冷峻和成熟。
“老师还好吗？”顾翌安突然问。
情绪都在心底翻涌，面上始终不露半分，俞锐笑着说：“都还挺好的，就是身体有点不如以前了。”
顾翌安点头“嗯”了声。
“你要是回去的话，可以去看看他，他还挺惦记你的。”俞锐又说。
顾翌安沉吟片刻：“我知道，有时间我会去的。”
接着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谁都没再说话，各自盯着远处海面上点点渔船灯火发呆。
旧爱重逢就像扫雷，一不小心就容易点炸。
做贼心虚的人总装着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想问的不敢问，想说的不敢说，最后能出口的，反倒屈指可数。
分手之后，俞锐和顾翌安就像两条平行线，从未有过半点相交。
如今这短短几句，既像是开场白，也像是结束语。好像只要迈出这道大门，他们连再次客套的理由都没有。
于是，就在顾翌安握住门把的瞬间，俞锐肢体的反应快过大脑，鬼使神差地拽住对方衣袖，急促地叫了声：“翌哥——”
这声‘翌哥’让顾翌安呼吸一滞。
他面色微动，转过身来跟俞锐对视，等着他说下一句。
俞锐脸色却很差，嘴唇抿了又抿，眼里是复杂而又深沉的情绪。他有太多话想问：
为什么突然回来？
还会恨我吗？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身边...有人了吗？
然而这些话全部挤在喉咙里，俞锐一句也问不出口，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又撤了回来，俞锐最后笑了声说：“没什么，我只是想说你的领带歪了。”
顾翌安盯着他眼都没眨过，等来的竟是这么一句。
眉心拧紧又松开，沉默片刻后，顾翌安到底还是无话可说，低头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拉开门走了。

第6章 送药
胃疼得厉害，顾翌安走后，俞锐没呆多久也走了。
住的酒店远离市区，周边没药店连外卖也送不到。早上走得急，俞锐也没带胃药，回到房间也只能喝点热水缓解。
他们来的时间太晚，房间基本都住满了，只剩下一间两室一厅的套房。酒店管家在其中一间卧室里加了张床，霍骁跟侯亮亮一间，俞锐自己住一间。
霍骁推门进来时屋里没开灯，只有一点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俞锐正抵着太阳穴躺在椅子上休息，身上衬衣都没换，腰间两侧被挤压得皱皱巴巴的。
霍骁按开顶灯，光线骤变，俞锐皱着眉头抬手挡了下眼睛，说话声音都有气无力：“你进门之前能不能先敲个门。”
“好心进来给你送点药，别不知好歹。”霍骁自顾自走过去，将两盒药放到他旁边的小桌上。
俞锐睁开眼：“胃药？哪儿来的？”
“你师兄送来的。”霍骁顺手接了杯温水给他。
“师兄？哪个师兄？”俞锐反应了两秒，“徐暮？”
霍骁勾唇看着他，反问：“不然你希望是谁？”
俞锐没精神跟他斗嘴，拆了药盒看都没看就往嘴里送，霍骁伸手拦下他，表情有些无语：“好歹也是个大夫，我拜托你看清楚再吃行不行，一盒是解酒的，另一盒才是胃药。”
“解酒？”俞锐脑子里蒙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低头一看，旁边还真有一盒解酒药。
“你那位师兄说，让你先吃解酒的，胃药睡前在吃。”霍骁‘啧’了声又说，“没想到他还挺细心的，考虑得这么周到。”
生病的人反射弧好像都变长了，俞锐盯着手里的药丸发愣，连霍骁什么时候出去的都不知道。
徐暮有没有这么细心，他还真不记得了，大学的时候他们接触还多些，这几年他们联系都很少。
十年过去，很多以前相处的细节俞锐早就已经忘了，但他记得大学里有几次聚餐他喝了酒胃疼，顾翌安就是这么嘱咐他的。
俞锐重新抠了几颗药丸仰头咽下，之后给徐暮发了条信息：谢谢暮哥送来的药。
几分钟后，徐暮给他回：好说，师弟早点休息。
手机丢在一边，徐暮坐在顾翌安房间的单人沙发上，顾翌安倒给他一杯温水，徐暮接过来闻了闻，一脸嫌弃说：“这么多年不见，你就请我喝白开水？”
正装穿一天绷得太累，顾翌安脱了外套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茶包扔给他：“要喝酒去楼下，要喝茶自己泡。”
“算了吧，现在喝茶，我怕晚上睡不着。”徐暮又给他扔回桌上。
回国是临时决定的，从飞机落地到现在，顾翌安就没休息过，说话声音都透着明显的疲惫。
徐暮也就过来坐会儿，呆不了多长时间，于是他接着又说：“小师弟刚给我发了条消息，应该已经吃过药了。”
顾翌安背对他站在茶水台前，“嗯”了声。
“大晚上找人帮你买药，你自己怎么不送过去？还非得用我的名义。”徐暮端着杯子又说。
顾翌安默然片刻，淡淡道：“不合适。”
“也对，就你俩现在这关系，是挺不合适的。”
徐暮看他一眼，又问：“怎么样，十年不见，我们当年的小师弟如今都能独当一面了，你就没点什么感慨？”
顾翌安倒了杯清水，走到徐暮对面的沙发椅前坐下，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徐暮嗤笑一声：“这事儿你得问陈放，我因为你的关系还在连坐呢，他这些年跟我都很生分。”
顾翌安没再说话，视线半垂，沉默着喝水。徐暮却突然“诶”了一声，指着他手问：“你手怎么回事？”
顾翌安拿杯子用的是左手，之前穿着外套也不明显，这会儿胳膊随意搭着沙发扶手，衬衣袖口往上滑了一截，所以右手腕骨处戴的护腕就格外明显。
他抬起右手转了两圏，不甚在意说：“没什么，腱鞘炎而已。”
外科医生工作强度高，绝大部分或多或少都有点职业病，胃炎腱鞘炎颈椎病还有静脉曲张，一辈子医生当下来，没几个能躲得过。
徐暮摇头笑道：“不得不说，你俩有一点还是很像的，工作起来都跟玩儿命似的，一个把自己折腾出胃病，一个把自己折腾出腱鞘炎，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他俩大学时就认识，眼看都奔二十年去了，徐暮风凉话说起来一点也没客气。他这个人洒脱随性，却也极为可靠，不该他说的话，徐暮一个字也不会多说，不然顾翌安也不会把事儿交给徐暮去办。
又坐了会儿后，徐暮站起身说：“行了，药也送了，水也喝了，我也该撤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头看着顾翌安：“冒昧问一句，十年了才舍得回，你就不怕人跑了？”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应，自问自答又补了一句：“诶，说不定已经跟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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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会从第二天早上正式开始，下分八个论坛，一路涵盖神经重症、神经免疫、脑肿瘤、脑血管和神经遗传的最新科研成果，以及临床上遇到的各种疑难病例。
俞锐汇报的课题是混合胶质瘤的诊断治疗，在脑肿瘤分会场。
八院神经外科一直处于超负荷运转，工作量大，接手的病例也复杂多元，所以即便报告结束，后面几场病例分析还有专家讨论环节俞锐也得参加。
临床上，病人总是千差万别，不同医生的依据以及临床经验也会有所不同，医生之间也免不了会有观点相悖的时候。
俞锐跟着周远清多年，参会次数都数不清，在场各位主任专家他基本都认识，讲起话来也直接，尤其在意见相佐的地方，他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有时一场讨论下来，气氛搞得剑拔弩张堪比大学辩论会现场。
在这种场合，俞锐只会就事论事从来不打官腔，但他那脾气难免得罪不少人。
于是晚上餐厅吃饭的时候，张明山特地过来，说他还是跟以前一样臭脾气，一点情面都不给别人留。
俞锐切着一块牛排，哈哈笑两声回说：“院长您都这么说了，那我下次收着点少说话。”
“没大没小，我是让你收敛一点，别拿话堵我。”张明山对俞锐是实心眼儿的喜欢，只是特意过来提点几句，倒不是真在责怪他什么。
俞锐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只不过在专业上，他就没收敛过。这些年，他唯一还带着点棱角的地方也就这里了，所以就算是周远清也一直都不太说他，基本由着他性子来。
没聊两句，张明山遇到熟人打着招呼又走开了。
侯亮亮见了领导就发憷，等人走了才敢端着盘子过来。他刚就在附近，张明山说的话基本也都听完了，屁股刚落下就开始嘟囔：“我觉得俞哥你说的没什么不对的，下午开会的时候那些老教授故意针对你张院怎么不说。”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观点不一样而已。”俞锐自己并不怎么在意。
侯亮亮却越说越来劲，刀叉戳在餐盘上呲呲地响：“他们就是不行，长江后浪推前浪，老了就得认，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不肯承认自己落伍了，就是自己的问题。”
俞锐看他一边吃东西，一边咬牙切齿地替自己抱不平都给看乐了。
医学本身就是个没什么规律又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课本上学识积累再多，也不代表你就拥有临床上的智慧。
何况每个医生接手的病例都不同，有分歧不是什么坏事，共识都是在分歧中达成的。
所以俞锐除了在办公桌上跟人对峙，背后却从不妄加议论。
但侯亮亮却不一样，年轻的时候谁都有胜负欲，尤其他是真崇拜俞锐，所以说的话就算孩子气，也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抵挡的真诚。
他跟俞锐说：“我是说真的，俞哥你可是我们医大人的偶像，以后肯定比他们都强，我们都这么觉得。”
俞锐摇头笑了笑，还是说：“这有什么好比的，就不是一回事儿。”
侯亮亮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俞锐放下刀叉，问他说：“你见过手摇钻开颅吗？”
侯亮亮说：“只在视频里看过，现在不都是用电动铣刀吗，俞哥你还用过这个？”
“我没用过，但你说的那些老教授都用过。”
俞锐看着他，继续缓声说道：“在他们年轻的时候，神经外科并没有那么多现代科技做辅助，连开颅都只有最传统的工具。”
他拿起手边水杯喝下口清水，接着又说：“我们现在虽然可以做很多他们当年都做不了的手术，并不是因为我们更厉害，只是现代科技创造出了他们不曾有过的便利和手术条件。”
这世界浩瀚如烟，而人类渺小如尘。
任何一个领域的发展都离不开前人不懈的付出和努力，尤其是像神经外科这样极度依赖尖端设备的学科，虽然有着几千年的历史，却直到最近一百年才迎来飞速的发展。
那是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后继，才得以让后来者有机会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更远做得更多。
侯亮亮显然没想过这些，他还年轻，看人也好看世界也好，都还是简单的片面的。
所以俞锐说这些的时候，他就跟个小学生一样，眼睛都是亮晶晶的，俞锐说什么他都忙不迭地点头。
他们吃饭的地方在户外，头顶一片玻璃天窗，抬眼就能看到夏季晴朗的星空。
也许是太应景了，也许是有那么一瞬间，俞锐从侯亮亮眼里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俞锐仰头望向满天星斗，莫名笑了一声，最后跟他说：“有一个人曾经告诉我，医生就好比天上的星星，每一颗都能亮，你无法也不能否认别人发出的光芒。”
俞锐说这些的时候，并不像课堂上那些语重心长的教授说教。
他的语气很淡，眼神也是沉静的，好像他就那么随口一说，但听与不听，认同与否皆随你去。
因此，侯亮亮看着他有片刻的恍惚，这种感觉就像是他第一次遇到俞锐的时候，俞锐告诉他：“我的答案不代表你的答案，做医生好不好不重要，你想不想成为一名医生才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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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症科麻醉组的汇报结束得晚，霍骁端着餐盘过来时，刚好听到这段对话。
听到最后，霍骁干脆靠着一根石柱发呆。他想起自己刚认识俞锐的时候，俞锐不过才十岁，矮了他不止两个头却一脸嚣张地非要跟他比划比划。
他们初次见面就打，也算是臭味相投，后来又因为他的一些个人原因越走越近，渐渐变成朋友兄弟。
即便到他不得不转学离开，在霍骁的印象里，俞锐那会儿也还是又拽又横，走路都是鼻孔朝天，看谁都不放眼里的狗脾气。
然而转眼至今二十多年，也许俞锐并没有注意，但霍骁却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变化，以及他身上不该出现的隐忍和克制。
“我看这说话的语气，跟你倒是挺像的。”
浑厚低沉的一道声音乍然出现，霍骁抬眼看去，发现徐颂行和顾翌安正好坐在俞锐跟侯亮亮背后的位置，只不过中间被一扇屏风挡着，不注意根本就发现不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俞锐跟侯亮亮已经走了，徐颂行慢条斯理在剥一盘蒜蓉龙虾：“这就是你之前提起的师弟？”
顾翌安只是很轻地‘嗯’了声。
“这小子有点意思，今天一天在会场内我可没见他给哪位专家教授留面子，这会儿倒谦虚上了。”徐颂行早已年过六十，说话却铿锵有力中气十足。
落地窗也是透明的，繁星闪烁的夜色从头顶上空一直延伸到远处深蓝色海面上。
顾翌安看着窗外，沉吟一声说：“他很聪明，也很有天赋，就是性格比较直接。”
“哦？是么？”
徐颂行挑眉看着他，最后笑着说了一句：“没想到周远清手下还能教出这么个异类，倒真让我有些刮目相看了。”

第7章 灯塔
作为本次大会的核心人物，徐颂行等人带来的报告自然是最受瞩目的，汇报现场座无虚席，就连过道跟后排都挤满了旁听。
俞锐是在中途赶来的，一场病例讨论会后，他被两个同仁拉着又多聊了半小时，到的时候，徐颂行那部分已经结束了。
此时站在台上的，刚好是顾翌安。
侯亮亮来得早，提前给他占了位，俞锐刚坐下，侯亮亮就凑头过来八卦：“我刚听别人说，徐老好像是斯科特教授本人亲自带过的。”
“嗯。”俞锐应了声，随即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一整天都在讲话，他嗓子粗粝沙哑得厉害。
放下水瓶，俞锐才又补充说：“他早年也在临床，只是后来进了研究所才主攻药物研发。”
霍骁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看他一眼，随后伸手将塞在座椅后方的宣传册掏出来，故意翻到其中一页递过去。
“干嘛？”俞锐斜他一眼。
霍骁耸耸肩说：“不干嘛，就给你看看。”
页面上是参会嘉宾的个人介绍，左边是关于徐颂行的，除了一张半身照，剩下大半篇幅全是他的科研成果以及个人成就。
俞锐接过来扫了一眼，看到徐颂行母校时，他支着下巴眸光微敛了一下。
这所国际顶尖学府，不仅是徐颂行的母校，也是顾翌安后来的母校，甚至他没记错的话，周远清好像也去那里留过学。
页面右边是顾翌安的介绍。
中美双博士毕业，现就职于霍顿医学中心神经外科，同时兼任斯科特研究所研究员，一年前因参与徐颂行的研究项目，以团队成员身份拿下素有医学界诺贝尔风向标的国际大奖，一跃成为神经系统领域最年轻的华裔教授。
简短几行字，每一句都足以让同辈人望尘莫及。
俞锐将宣传册收起来塞到一边。
这上面的内容，他早就已经烂熟于心，根本不用细看。
顾翌安演讲的内容，依然跟COT103脑瘤疫苗有关。
无论是国外还是国内，恶性脑瘤的治疗一直相当棘手。由于血脑屏障的存在，绝大部分药物都很难到达脑部病灶，因此直到现在，国内唯一可用的脑瘤药物仍然只有替莫唑胺。
但COT103的出现，毫无疑问为脑瘤患者带来了新的希望。
“我听说，徐颂行可是今年诺奖的热门候选人，你师兄跟着他，前途不可限量啊。”霍骁突然幽幽地说了一句。
“诺奖？”侯亮亮惊得瞪大双眼喊出一声，惹来前排观众转头警告。
侯亮亮小声道歉，之后捂着嘴压低声音说：“大神果然是大神，我等凡人做梦都不敢想。”
“要这么说的话，我就有点好奇了。”霍骁看看顾翌安，又侧头看看俞锐，“你和你那位顾师兄，当年在学校里到底谁比较受欢迎，谁更厉害？”
俞锐白他一眼，无语道：“你多大年纪了，还问这种没营养的话？”
霍骁却撇撇嘴，未置可否地看向侯亮亮。侯亮亮脖子一缩，坐回原位，这是送命题，他可不敢答。
台上的顾翌安身穿一件白色衬衣，手里握着一只电子，中英文自如切换，举止从容，视线专注而柔和。
俞锐靠着椅背，静静地看着。
这样的场景于他而言并不陌生。
早在学生时代，顾翌安就经常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和演讲，不管什么时候，那身白衬衣穿在他身上永远是整洁又干净的。
英俊帅气的学长，放到哪里都亮眼，别说学校里的男男女女了，就连俞锐自己看着也一脸痴迷。
所以每次演讲结束后，四下无人的地方，俞锐总是拽着顾翌安的脖子又啃又咬，直到把人一件好好的衣服霍霍得没法见人了才肯善罢甘休。
画面切换，台上屏幕闪过一张蓝黑相间的神经细胞图，接着是一段视频，演示的是COT103疫苗与替莫唑胺在放化疗过程中产生的药物促进作用。
视频放了半天，俞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不知何时开始晃神，视线里的顾翌安逐渐虚化成十多年前的顾翌安。
那会儿他俩都还在医大，俞锐经常跑到实验室守着顾翌安做实验，也不吵他，就老老实实自己看书睡觉，或者盯着顾翌安发愣。
有一次他趴桌上无聊到玩儿自己的手指，顾翌安看他一眼，笑着问他：“喜欢看星星吗？”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但俞锐直起身，想也没想就回：“喜欢啊。”
于是顾翌安坐在显微镜前冲他招了招手，说：“过来，翌哥带你看脑海里的星星。”
直至今日，俞锐都能记得自己当时有多震撼。
他第一次对着显微镜，看到数以万计的神经元在镜片下不断地闪烁流动，如同窥视着一片浩瀚无垠的宇宙。
“这是运动和顶叶皮层，参与的是运动和感知区，旁边网状的是视觉皮层，位于大脑后部，处理的是视觉信息。”视野内的切片不断变换，顾翌安以环抱的姿势站在他背后拨动旋钮。
然后，顾翌安轻声问他：“好看吗？”
“好看！这也太神奇了！”他毫不掩饰地发出惊叹，随后又不停地向顾翌安发问。
最后，顾翌安对他说：“这就是大脑里的亿万星辰，它始终就在那里，但你得走向它，走向它的宇宙深处。”
霍骁问当年他俩谁更厉害，这话在俞锐这里，根本不用问。
该怎么说呢？
有些人，生来就是带着天然的使命的。
于他而言，顾翌安不仅仅是曾经爱到骨子里的人，也是他前三十年人生中最重要的引路人，是他仰望的第一座灯塔。
即使是在最黑暗的夜里，顾翌安留给他的那束光，也能穿透所有尘埃传递给他温度和力量。
这场汇报俞锐到底还是没能听完，脑子里闪过太多以前熟悉的画面，繁杂的思绪像野草一样缠上来，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躬着身子离开，往后门走，到门口时又刹住脚步。
顾翌安能取得如今的成就，俞锐一点也不意外。
但即便是顾翌安和他再无关联，即便只能这样远远地看一眼，也没人会比他更引以为傲，更以他为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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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会场后俞锐拎着电脑去了休息室。即便出来参会，科里需要他操心的事也不少。
趁着这点时间，他随便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先过完工作群里住院医发来的病程记录，接着又回了几个工作电话，远程沟通之前手术病人的恢复情况。
处理完这些，俞锐刚拿起咖啡杯，身旁忽然落下一道人影。
俞锐抬眸看清来人，脸上闪过一瞬的惊讶。
他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徐颂行，更没想到的是，徐颂行颔首一笑，站到他对面问了一句：“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您随意。”俞锐抬抬手说。
酒店服务员端来一杯现磨咖啡，放到徐颂行面前。徐颂行点头冲对方说了声谢谢，随后搅动着咖啡杯，问道：“周远清怎么没来？”
对话的时候不便再处理公务，俞锐于是阖上电脑，说：“老师工作上有别的安排，不方便过来。”
“不方便？”徐颂行轻笑一声，“是有工作不方便，还是忙着带自己的小外孙女不方便？”
俞锐愣了愣，又说：“徐老您说笑了，确实不太方便，老师这几年身体不太好，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调养。”
“身体不好？”徐颂行抬起眼皮看他，“什么病？”
俞锐犹豫片刻，才说：“慢性脑梗塞。”
徐颂行有好几秒没说话，之后端起咖啡杯慢慢抿了一小口，说：“能医不自医，一辈子都在神经外科待着，最后居然也免不了生病，听起来倒真像个笑话。”
这句话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说笑，但俞锐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悦。
他忽然想起之前扫过的一眼宣传册：“这么问可能有些冒昧，徐老您跟我的老师之前是不是认识？”
徐颂行看他一眼，将咖啡杯放回杯碟，意味不明地说：“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周远清。”
既然对方不愿意说，俞锐也没再过多打听。
偌大的休息间里，两人各自喝各自的咖啡，偶尔有人进出，看到徐颂行不免过来打声招呼。
俞锐没有探听别人对话的习惯，于是掏出耳机戴上，好让对方交流可以自在些。
等人走后，徐颂行忽然跟他说起COT103试验点的事：“张明山来找过我，说你们八院也想申请Ⅲ期的临床试验点。”
俞锐正在编辑信息，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他摘了耳机，随后点了点头：“是的，八院脑瘤患者基数大，尤其恶性胶质瘤患者很多，如果能加入你们的Ⅲ期试验，自然会是件互惠互利的事。”
一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有棱有角。徐颂行却未置可否，反而问道：“这件事，周远清怎么说？”
周远清之前并没有跟俞锐提起过，但这话俞锐肯定不会说，他笑了笑，回道：“老师肯定也希望能跟徐老您的团队合作。”
“哦，是么？”
徐颂行挑眉看他，然后说：“既然是这样的话，你回去跟周远清说，除非他亲自来求我，否则谁来都没得谈。”
俞锐皱起眉头，火压了半天到底没压下去：“抱歉徐教授，您这句话恕我无法转达。”
徐颂行七拐八绕的几句话让俞锐摸不透他和周远清的关系，但不管他俩关系好还是不好，这话俞锐听着都格外刺耳。
他一向护犊子，根本接受不了别人用这种口吻看低自己的老师。
于是臭脾气上来，俞锐又说：“且不论您和老师私交如何，合作这件事就跟找对象一样，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您要是不愿意，我们也强求不来。”
事实上，这句话对俞锐来说已经算是很收敛了。要按他以前的脾气，恐怕得直接摔杯子走人。
说完，俞锐拿起电脑抬脚就要走。
“等等——”
徐颂行叫住他，咖啡匙往杯子上轻轻一磕，随后笑了声说：“年轻人，你要知道，别说你师兄了，就连你的老师周远清，都绝对不敢这么无礼地跟我说话。”
俞锐背对他站着，也笑了一声，最后扔下一句：“也许吧，不过我这人天生就比较扎手，跟他们本来就不一样。”
人走以后，徐颂行默然又喝了会儿咖啡，过了不知道多久，徐颂行淡淡一笑，自言自语道：“收这么个刺猬当学生，难怪身体会不好，不折寿恐怕都谢天谢地了。”

第8章 医学世家
休息间是公共场合，当时在场的人还有很多。所以，俞锐和徐颂行起冲突的事，不到半小时就在会场传开了。
酒店房间里，霍骁翘腿坐在沙发上，冲办公桌上后面的人竖起大拇指：“连徐颂行这种大咖你都敢呛，牛逼！”
俞锐正对着电脑在笔记本上批注会议重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给他。
手机‘嗡嗡’震动，霍骁低头回了条信息，跟他说：“电话也不接，老爷子都找我这儿来了。”
“张院找过我？”俞锐疑惑地拿起手机，发现手机没电已经自动关机了。他翻出充电器插上，回拨给张明山，显示的却是忙音。
“不用打了，老爷子正在徐颂行那儿聊着呢。”霍骁说，“他找不着你，转头找你师兄去了。”
“我师兄？”俞锐抬眼看着他。
霍骁唇角一勾：“就你那位‘翌哥’。”
“要我说啊，你这旧情人还挺仗义，一听是你闯的祸，二话不说就带着老爷子说情去了。”霍骁‘嗞嗞’两声，“如果不是他，我估计这次的合作多半得黄。”
“什么意思？徐颂行同意跟八院合作了？”俞锐皱起眉头。
“还什么意思？”霍骁眯着眼看他，眉梢微挑，“听你这意思还真不怕把这合作给搅黄了？”
“成，明白了。”他看俞锐没说话，又点了点头，“看来在气人这件事儿上，咱俩不分上下。”
俞锐默然片刻，沉声道：“我以为他压根儿就不想跟八院合作。”
霍骁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俞锐扣上钢笔笔帽，解释说：“之前听张院提起，申办方对我们院好像意向不大，而且比八院差点的仁外跟安和都敲定了，我们这边却还在吃闭门羹。”
“为什么？八院难道不是首选？”霍骁问，“难不成是什么私人恩怨？”
俞锐没吭声。
霍骁下意识认为那是他和顾翌安的私人恩怨，但仔细一想，又摇头道：“不对啊，私人恩怨你师兄还把顾伯琛都请出来？”
“顾伯琛？”俞锐尾音都是往上提的，实在很难不惊讶。
霍骁告诉他说，徐颂行的态度的确不明朗，后来还是因为顾伯琛亲自出面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才彻底松口。
“要不是这事儿，大家都还不知道你这位顾师兄居然这么有来头。”霍骁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轻‘嗤’一声，“顾伯琛是他爹，顾景芝是他爷爷，藏得够深啊。”
俞锐听到这里，眉头越皱越深。
顾翌安出生于医学世家，父亲顾伯琛是美籍华人教授，和徐颂行师出同门。
顾景芝又是谁？
那可是国内神经外科的开山鼻祖，医大百年之中最负盛名的老院长，如今刻在医大图书馆门口石碑上的校训，就是顾景芝亲自提笔写下的。
八院成立之初并没有神经外科，是顾景芝从普外底下亲自挑人，手把手带出十人不到的脑外小组，才有了八院神外的前身，脑外科。
顾景芝生平带出过不少拔尖聪慧的学生，不仅他的儿子顾伯琛，就连八院后来好几任院长也是其中之一。
几十年前，国内脑外科的发展还远不如欧美一些发达国家，顾景芝留美回来发现两地之间存在巨大的差距，于是亲自设立医大基金会创办了许多项目，其中就包括资助医大优秀毕业生到国外进修。
而接受资助的第一人，就是顾景芝当年最满意的学生——周远清。
周远清出身在农村，当时上大学的学费都得靠父母去借，医大那几年更是依靠学院资助和打零工生活，甚至中途遭遇家庭变故差点退学。
出国这种事于他而言，比白日梦还遥远。
若不是顾景芝，他必然不会有今天的成就。所以学有所成后，周远清毅然决然回国，亲自接手改革了八院神外直至今日。
关于顾翌安的身世，俞锐自然清楚。但其他人却毫不知情，甚至陈放和徐暮都是在大学毕业后才得知的。
顾翌安这个人本身就带着一股从容淡定，与世无争的气质，无论是大学还是后来工作，他一直都很低调。
俞锐最早知道这些的时候，也很诧异。
然而，顾翌安当时却只是浅浅一笑，对他说：“我当然也会引以为傲，也会希望有天能像他们一样站得更高。但除此之外，他们就只是我的家人，并不是我的光环。”
所以倒不是有意去隐瞒什么，只是从来不会刻意去提及。
和徐颂行的那段对话很不愉快，说出口的时候，俞锐自己也在气头上，可说都说了，也不可能再收回来。
即便如此....
他也没想过会麻烦到顾翌安头上。
俞锐仰靠在椅子上，胳膊遮住眼睛，跟着就是一声冷笑。
他越想心里越堵得慌，干脆起身出门到外面晃了一圈，又去前台问了顾翌安的房间号，站在门口想要敲门，却来回几次都没扣下去。
“是找翌安吗？”隔壁房间出来一个人，带着细框眼镜，是那天俞锐在电梯里见过的。
“我是他的同事，曹俊。”他冲俞锐伸了下手说。
俞锐伸手回握：“你好，俞锐。”
“他应该不在房间里，我刚看他出去接电话了，美国那边的电话，估计没那么快结束。”曹俊说，“你往海边栈道的方向走，应该能遇上他。”
俞锐点头道了句多谢，到底还是硬着头皮找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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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门出去就是海边栈道，这片区域只对酒店客人开放，所以没走多远，俞锐就看到了顾翌安。
跟昨天见到的一样，顾翌安依旧一身清爽干净的白衬衫搭黑色西裤。
他背对俞锐站着，脊背挺拔，肩线端正，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正在讲电话：“跟他没关系，八院原本就是最合适的试验点。”
俞锐刹住脚步。
顾翌安没注意到身后有人，继续跟对方说：“徐老那边我会去沟通，但老师那里还得麻烦爸您先知会一声。”
“我心里有数，您就别操心了。”顾翌安又说，“应该没那么快回去，家里有人，上次不是已经见过了吗，就是他，你直接过去就行，我跟他说一声。”
俞锐转身要走，顾翌安挂断电话刚好看到他。
“找我的？”顾翌安意外地挑眉。
俞锐抿了下唇说：“是。”
还没到傍晚，海边栈道吹过的海风都是咸腥湿热的。来的路上，俞锐在贩卖机上买了两瓶矿泉水，走近后递给顾翌安一瓶。
“徐老的事...”俞锐斟酌着说，“我很抱歉。”
水是冰的，瓶身蒙着一层还未化尽的冰雾，顾翌安握在手里瞬间一片湿凉。他不禁皱了皱眉，小声说了一句：“胃不好还喝冰的。”
“嗯？”俞锐没听清，抬眼看向顾翌安。
“我说不必道歉。”顾翌安脸上的表情转瞬即逝，语气也恢复如常，“跟八院的合作原本就在计划之中，本来是想亲自见过老师以后再定的，现在也不过是提前确认了而已。”
俞锐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沿着栈道往回走，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
俞锐今天下午没去参会，一直在房间整理明天的会议资料，身上刚好是来时穿的那身黑T牛仔，正前方还印着一个巨大的白色R。
不管是正面还是背面，两人风格都极度不搭调，导致但凡有人路过，都忍不住往他俩身上瞅两眼。
“你之前不是说，不一定会回北城吗？”俞锐垫着手里的饮料瓶，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那时候还不确定。”顾翌安说，“最早定的另一位同事负责这个项目。”
俞锐偏头看他：“曹俊？”
“没错。”顾翌安点头，“你见过了？”
“刚去你房间敲门的时候遇上的。”俞锐说。
顾翌安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俞锐往前去了一截才发现身边没人。
他俩这几句话说得挺和谐的，俞锐都没注意到哪儿不对，转身回来时还眨了下眼睛，问顾翌安：“怎么不走了？”
顾翌安凝眸看着他，眉心渐渐敛起来，随后问：“你来找我，就只为跟我说句抱歉？”
俞锐张了下嘴，没出声。
顾翌安看他表情就明白了，然后短促地笑了声，拧开瓶子喝水。
路都走了小半截，这瓶水还是凉的，手心贴着瓶身也是凉的，就连喝完水再说出口的话都很凉。
顾翌安淡声说：“没记错的话，十年前你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十年后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抱歉。”
俞锐怔愣在原地。
“俞锐，是不是除了对不起抱歉，你跟我就无话可说了？”顾翌安将瓶子扔进路边垃圾桶，站在离他三步之遥的距离，语气始终是平静的，温和的。
“不是——”
俞锐这声‘不是’几乎是踩着顾翌安尾音出口的，他低着下巴沉默几秒，又重复了一遍：“不是。”
“我给你添麻烦了这是不争的事实，道歉是应该的。”
俞锐把手揣进裤兜，头压得很低，没敢看顾翌安的眼睛，随后轻痞地笑出一声说：“但我想说的其实挺多的。”
“比如？”顾翌安接着就是一句。
“比如....”俞锐蹭蹭鼻子，抬起头来跟他对视，“比如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这话说出来，俞锐眼底有一瞬的湿意。他其实不打算问的，无论好还是不好，任何一个答案都足以让他失眠一整夜。
可顾翌安今天直接得甚至有点不像他，以至于俞锐那点心虚连藏都来不及藏，最后还是问了。
但顾翌安没回，依旧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情绪都在眼底，但谁都摸不透对方到底在想些什么。
久到日头都落到海面了，酒店里陆续有人出来散步，顾翌安收回视线轻扯嘴角，笑出浅浅的一声嘲讽：“你也会在乎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你真在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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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还是失眠了。
赵东电话来的时候，俞锐接得太快，以至于他那声标志性的‘锐’都没喊出来，俞锐就已经‘喂’了一声，问他：“这么晚打电话，有事儿啊？”
“艹，居然秒接，我差点儿以为你梦游呢。”赵东压着嗓门儿在电话那头笑，“国内都两点了吧？我听你这声儿是还没睡？”
“没睡着。”俞锐是站在客厅阳台接电话，侯亮亮和霍骁已经睡了，他声音也压得很低，手上还夹着半根烟。
烟是回来的路上买的，当时心烦意乱，俞锐一个人在栈道上吹了近两小时晚风，头皮都给吹木了才回来。
“有事儿？”俞锐又问了一声。
赵东那头是白天，周围挺吵的，他换了一处安静的地方，然后说：“之前不是问你要了一张研讨会的邀请函吗，就给我一个二院客户的。”
俞锐弹掉燃尽一截的烟灰，笑了声：“越洋电话费不贵是吧，捡重点说。”
“成，那我就直问了。”赵东也低笑一笑声，“顾师兄回来了是吧？我看我那客户发的朋友圈里有他照片儿。”
俞锐不用想也知道他是为这事儿打来的。
“所以什么情况？你俩碰上没？他现在怎么个意思？还单身吗？你俩有戏没戏？”赵东那边还在说。
深夜本来就容易把电流声放大，赵东还跟点了串鞭炮一样，问题一个接一个，噼里啪啦炸个不停。
俞锐把手机挪开半米，等他消停下来才凑近耳朵，无奈地说了句：“都多大年纪了，你能不能不那么八卦。”
这话赵东听着就不乐意，嗓子一沉道：“诶，给我摸着你的良心说话啊，我这开着会跑出来给你打的电话，我那是八卦吗，我是关心你。”
“行，是关心，收起你那点儿关心吧赵总，出个差还不够给你操心的。”俞锐笑了声，也没跟他争这个，“你忙你的，回来再说。”
俞锐不想跟他多说，没聊几句就把电话挂了。挂完电话，俞锐伏在栏杆上，重新又点了一根烟。
他当然知道赵东是关心他，都三十多了还分不出这点好赖，那他也算白活了。
但电话里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俞锐也不知道说什么，他自己脑子里都一团乱麻，怎么说？
能说清楚的话，他也不至于三更半夜不睡觉，躲阳台上一根又一根地抽烟了。
霍骁半夜起来喝水，看到办公桌前的电脑还亮着，以为是俞锐忘记关了，于是捧着水杯过去。
客厅的门没关，海风从阳台灌进来，咸腻里还有一大股烟味儿，霍骁随即一愣，视线过去看到了俞锐，以及俞锐指间闪烁的一点橙色火星。
桌上零散摆放着电脑、笔记本和钢笔，霍骁沉默着站了会儿，然后拿起那只掉漆的定制钢笔，也不知是在嘲讽谁，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傻子跟傻子，还真是能凑一堆。”
随后将笔捏在手里，转身回了卧室。

第9章 我在赌
俞锐意气用事的几句话让顾翌安的身世传得人尽皆知。
三十五岁的青年教授，家学渊源深厚，仅凭顾景芝亲孙的身份便足以令人刮目相待，何况顾翌安的发展势头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意思。
研讨会最后的自助晚宴上，顾翌安身边来去都是敬酒寒暄的人。
“看到没有，你那位翌哥现在可是个香饽饽。”俞锐在自助区夹菜，霍骁跟在他背后。
“优质未婚男青年，还是个顶级货色。”霍骁‘啧’一声，欠欠地说，“不过可惜了，不止他们没戏，恐怕你也没戏。”
俞锐夹菜的动作微顿了一下，视线从远处顾翌安的身上扫过又收回：“你又听说什么了？”
“看不出来么？那些都是想攀高枝的。”
霍骁看他一眼，幽幽道：“不过据你翌哥那位同事说，他似乎一直都有对象。”
两人围着自助区打转，霍骁边走边说：“说是对方很神秘也很低调，所以他们研究所的人也只看过照片，没见过本人。”
俞锐听完只是很轻地‘嗯’了声，餐桌上中西菜品摆得琳琅满目，他还吃着药也没什么胃口，就随便夹了一点蔬菜沙拉和意面，然后端着盘子回桌。
俞锐太平静了，脸上表情都没变过，像是一点也不意外。霍骁跟过来坐到他对面，挑眉看着他，闲闲地说了一句：“我以为你至少会表现出那么一点惊讶。”
“惊讶过后呢？”
昨晚烟抽得太狠，俞锐嗓子一天下来都是哑的，他喝了口清水润喉，接着又说：“没什么不好的，人就应该往前走。”
霍骁盯着他看半天，最后笑了声没再说话。
在分手这件事上，俞锐和顾翌安一直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两人做得都很绝，没有藕断丝连，也从不玩不清不楚勾勾缠缠那一套。
当初顾翌安一张机票直飞美国，十年之间就断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联系，就连从旁人口中打听对方的事都没有过。
其实俞锐并非毫无波动，只是昨天在海边栈道上，顾翌安电话里跟顾伯琛说家里有人，那时候俞锐心里就大概有数了。
不是所有的惦念都能听到回响，也不是所有的回首都能找回来路。破镜重圆那是剧本里才有的东西，分手了就此走散那是常态。
何况分手是他提的，人也是他逼走的。
既然当初做了选择，难受也好，痛苦也罢，都是他自己的事，就活该他咬牙受着，别说什么后悔惦记，也别装什么久别深情。
他从来不跟人说这些，也不会刻意跟谁聊过去，都过去那么久了，反反复复再掏出来除了徒增对方困扰，无非也就是给自己找点心理安慰，太虚伪了，没有任何意义。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过后他们也将各走各路，甚至连最后的招呼都不用打。
俞锐是这么想的。
然而，张明山和徐颂行一同出场，就注定今晚不会平静。
张明山目光在宴会厅里转悠了好几圈，最后向他远远地招了下手。
俞锐冲张明山点了点头，自觉地端起酒杯过去。
说到底他已经过三十了，不再是个毛头小子愣头青，尤其面对徐颂行的时候，俞锐不只是俞锐，他还代表着八院神外，甚至代表了不在现场的周远清。
虽然话说出口俞锐没什么后悔的，但礼还是要赔的，于是俞锐走到徐颂行面前，举杯道：“徐教授，之前说话有冒犯您的地方，我在这里跟您赔礼道歉。”
俞锐这句道歉有礼有节，态度尚可，毕竟合作的事已经敲定了，这样也算是给大家都搭了一个台阶下。
没想到徐颂行却问出一句：“是么？那我倒想问问，如果再给你次机会，最后那几句话你收回去吗？”
俞锐愣了一下，举着酒杯的胳膊僵直在原地，眉头渐渐蹙起来。
顾翌安徐暮还有霍骁都在旁边站着，后面一点还有斯科特研究所的人，八院的人，甚至其他参会的专家教授也都在注意这边的动静。
张明山轻咳一声冲俞锐使眼色。俞锐唇线绷紧又松开，随后看向徐颂行，问：“说真话吗？”
“当然，假话听来做什么。”徐颂行微微笑着。
于是，俞锐沉吟一声，回了声：“不会。”
这两个字出口，周围一圈人脸上的表情五颜六色各有各的不同，甚至背后站着看戏的也全都安静了。
霍骁在俞锐背后低笑一声说：“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狗脾气。”
张明山瞪他一眼，沉着脸喊了声：“俞锐。”
俞锐没吱声，也没作任何解释，只是挪到餐桌旁边拿起醒酒瓶，转身对徐颂行说：“晚辈无意冒犯，先自罚三杯向您请罪。”
顾翌安眉头皱起来，低声也喊了句：“俞锐。”
徐颂行未置可否，其他人都在观望他的态度，谁都没敢插话，俞锐说完便一杯接一杯地喝，三杯喝完又说：“如果您要还有气的话，我接着喝。”
葡萄酒几杯下去，俞锐喝得又急，脖子和脸跟着就红了。他把瓶里剩下的酒都倒了，手刚抬起一半，杯子就被人夺走了。
“够了，别喝了。”顾翌安眉头皱得很深，脸上鲜有的挂着一丝怒意。
空气都是凝固的。
顾翌安伸的是左手，指间从俞锐腕骨和手背擦过，顾翌安手是凉的，肌肤相贴的瞬间，冰凉的触感牵动俞锐皮下所有神经末梢。
俞锐怔愣一秒，悬空的手指随即微蜷起来。
张明山一颗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刚要开口打圆场，顾翌安却转向徐颂行先喊了声：“徐老——”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徐颂行便抬手打断他。
徐颂行脸上的表情就没变过，也看不出一点恼怒的意思，只淡笑着说了一声：“赔礼就不必了，不过，你的罚酒我倒可以接受。”
接着，徐颂行抬起自己的酒杯，轻举一秒尽数喝下。
张明山顺势就接下一句：“来，我们继续聊我们的，别让这混小子给我们添堵。”他生怕又出点什么让他头疼的意外，说笑着就将徐颂行带去了别的地方。
徐颂行走了，顾翌安还在，俞锐站在原地没动。他想说点什么，毕竟顾翌安夹在中间是最难做的，但想来想去，最后出口的竟还是一句：“抱歉。”
来时重逢一声抱歉，惹完麻烦找过去也是一声抱歉，现在马上都快走了，出口一句依然还是抱歉。
话音落地，两人皆是一怔。
顾翌安脸色没比刚才好多少，眼神里除了先前的怒意，又蓄了点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毫不避讳地一直盯着他看，眉心越蹙越紧，鼻间的吐息都是沉缓的。
只是片刻对视，俞锐便自觉接不住这样的眼神，匆忙把头侧开。他动动嘴唇想再开口的，裤兜里手机却一直震动不停。
电话是医院打来的，俞锐只能就此作罢，随后按下接听键，迈步就往宴会厅外走。
至此这段小小的插曲算是告一段落。
徐暮从头到尾看热闹，等俞锐人走了他才挪过来，跟顾翌安说：“我原本以为小师弟真转性了，这么看来，还是跟以前一样。”
徐暮视线往下，落在顾翌安手里夺来的那杯酒上面，玩笑道：“怎么样，烫手吗？”
顾翌安往俞锐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杯子，说：“事关八院和老师，他不会无缘无故使性子。”
徐暮挑了挑眉，顾翌安垂眸沉默了会儿，之后说：“徐老跟老师是旧识，两人以前有些误会，俞锐应该毫不知情才会跟徐老起冲突。”
徐暮细品了一下这段话。
若要论及社会地位和个人成就，徐颂行和周远清两个人，谁都不比谁弱。如果真因为旧时矛盾起点什么语言上的冲突，按俞锐的性子，呛两句嘴那可是太平常不过的事了。
徐暮想了想，说：“你的意思是，俞锐刚刚一声不吭仰头灌酒，既是在维护老师，也是在顾全徐老的颜面。”
“嗯。”顾翌安点头。
“那这还挺让人意外的。”徐暮幽幽回了一句。
俞锐走了没多久，霍骁也走了，两人之后再没回过宴会厅。
但人走了，话题还在。
如果说之前俞锐和徐颂行在休息间呛声还只是小范围被人撞见，刚刚那场热闹旁观的人可就太多了，于是认识的不认识的免不了说几句闲话。
“呵，天才，真好意思这么说。”开口的男的语带不屑。
“谁说不是呢，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还以为自己真是个人物。”同张桌子另一个人接下这句话，“医大出来的，哪怕废物一个，要能让周远清把屎把尿地这么带着，早晚也带出来了。”
“听说远一点的院外会诊都请不动他，小点的学术论坛人家也不稀罕去，连国外的公派名额都看不上，可真够狂的。”
这张桌上，你一言我一语的，都在说俞锐。
医生这个职业，尤其在神外科室，天赋可遇而不可求，机遇更是难能可贵。
医学系统分派系，跟什么样的老师，在什么样的平台，从一开始就决定了你能走多远，能站多高。
即便放眼全国，顶尖专家就那么几位，哪怕整个职业生涯里，一位老教授能亲自去带的学生也都屈指可数。
俞锐年纪轻轻能有这样的成就，必然离不开周远清的栽培。
说没人眼红那是不可能的，加上他那臭脾气，歹话从不背后说，院里院外得罪的人不在少数，若不是看在八院和周远清的面子，恐怕暗地里小鞋都不知道被人穿多少回了。
“诶，你不也是北城医大毕业的吗？我怎么听说周远清当年最中意的学生好像也不是他，而是另外那位人物。”有人点到在场另一位第一附院的同僚问。
“你说顾翌安？他俩在学校时候的关系谁不知道。”被点到的人阴阳怪气地冷笑一声，“要不是攀上顾翌安，以周老的脾气秉性还能收他？装得倒是清高，说到底要不是顾翌安和周远清，他俞锐能有今天？”
餐桌背后竖着一张古典屏风，为了躲清净，顾翌安和徐暮就坐在那张屏风背后，以至于这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全进了当事人耳朵里。
听到这儿，顾翌安眉头越皱越深，脸色也沉了下来。
徐暮看他一眼，随即半掩着嘴轻咳两声，故意把服务员叫过来给他们新添茶水。
徐暮的声音多少让人有点耳熟，屏风背后有人感觉不太对劲，于是探出个头过来，看清楚这边状况后顿时闪了舌头：“学、学长，你们在这儿呢...”
“不好意思，嗓子不太舒服。”徐暮装着大尾巴狼，笑了声说，“没打扰到你们吧？”
“没、没有。”那人赶紧缩回去招呼桌上其他人，没过一会儿，满桌人陆续过来打招呼，而后讪讪说：“那个，我们已经吃好了，就先回去了，你们慢用。”
顾翌安沉着脸自始至终没说话，连个眼神都没给。徐暮倒是悠哉悠哉地转着茶杯，丢给对方一句：“也行，你们要不走，我们这儿也挺尴尬的。”
原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了，谁知第二天上午闭幕式结束，第一附院的那位同僚找到徐暮，说是原本顾翌安计划要去他们院交流拜访的，昨晚突然通知他行程太紧，拜访临时给取消了。
所谓行程太紧自然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他们都心知肚明。但对方也不敢直接找上顾翌安，只能过来求徐暮去说情。
两人站在大堂门口说话，正午的紫外线刺得人眼都睁不开，眼看顾翌安马上就要走了，那人急得满脑门儿汗，拽着徐暮始终不肯撒手：“徐师兄，能不能拜托你跟顾师兄说说，不然我这没法跟院长交待啊。”
“师兄就不必了，我受不住。”徐暮笑笑抽回自己的手，“你的这事儿我也无能为力。”
“可公是公私是私...这也不能假公济私吧...”
那人无视徐暮口中透出来的客套疏离，依旧不肯死心道：“顾师兄性格也不是这样的人，而且饭桌上大家也就随口一说，看在同校一场的情分上，你就再帮我求求情，你俩关系这么多年，他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事儿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徐暮心里一阵冷笑，别说他压根儿不会帮这忙，就算是他真的跟顾翌安开口，顾翌安也未必卖他这个面子。
的确，假公济私放任何时候都不像是顾翌安会做的事。但俞锐是他身上唯一的逆鳞，别人兴许不清楚，徐暮心里却毫不意外。
任何事但凡沾上俞锐，你就不能再用平时思维去看顾翌安。
“实在抱歉，你也说了，他俩大学时候什么关系，我要去帮你求情，恐怕兄弟以后都没得做。”徐暮将昨晚对方说的话四两拨千斤地扔回去，对方哑然片刻，最终还是灰头土脸地走开了。
临走之前，大家都在酒店大堂轮候机场大巴，徐暮把这事儿告诉给顾翌安，顾翌安淡淡地笑了声没说话。
上午的闭幕式俞锐就没出现，这会儿八院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顾翌安陆续跟几位见过面的打了声招呼，视线扫了好几圈还是没看到人。
“别看了，昨晚就走了。”徐暮一眼就看出他在找谁，“之前还说呢，你看这不就跑了吗。”
顾翌安皱了皱眉。
“有些人啊，大半个地球都走过了，最后居然还是吊回到同一棵树上。”徐暮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嗞嗞’两声说，“怎么我就没看出来，我们这位小师弟有这么大的魅力呢？”
“你一个独身主义的人，看什么能看出来。”顾翌安冷着脸，难得回他一句嘴。
徐暮笑了两声，正色道：“不过说真的，想和好就直接跟他说呗，绕这么大弯子干嘛？”
顾翌安并没否认，反倒沉默好几秒，低声说：“我在赌。”
这样的回答太出乎徐暮意外了。
赌这样的字眼跟顾翌安实在是搭不起来，他性子实在过于沉稳，向来不会把自己置于这种毫不确定的风险当中。
“赌？赌什么？”徐暮问出口时都还有些不敢相信。
可能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顾翌安随后淡淡笑了笑，回了句：“没什么。”
大巴车已经停到酒店门口，徐暮也没再多问，目送他上车然后招呼了一声就走了。
去机场的路上，顾翌安看着窗外发呆，曹俊坐在过道对面的位置忽然叫了他一声。
顾翌安不明所以地转过去。
“有样东西差点忘了还你。”曹俊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只钢笔递到他手上，“前台给我的，说是有客人捡到了让我转交给你。”
钢笔是蓝色的，笔身掉漆严重，一看就用了很多年了。顾翌安握在手里怔愣一秒，视线落在笔帽顶端。
那个地方有一只游动的小鱼图案，金属线条雕刻，鱼尾翻转，眼神灵动，是顾翌安当年亲自刻上去的。
顾翌安呼吸一窒，转头问曹俊：“有说是谁捡到的吗？”
“没说。”曹俊摇头，随即又‘哦’了声，“但酒店前台认识他，说是跟你师弟一起来参会的那位霍医生。”

第10章 做贼
俞锐遇上顾翌安是在十五岁。
那会儿手机还是诺基亚小灵通，微信微博还没出来，聊天软件靠的是短信□□，社交平台还集中在人人和贴吧。
俞泽平当时在理工大任职，沈梅英也从疾控中心抽调至医大任教。
那一年，赵东高考超常发挥进入医大，而俞锐恰好就在大学城腹地的三中读高三。
作为竞赛保送生，俞锐的高三上得极其随心自在，除去正常上下课，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往医大跑。
魔兽世界新版上线那天，赵东约他去医大西苑的网吧开黑。都走到医大门口了，俞锐才发现身上没带钱，想回家又发现没钥匙，想来想去只能就近去找沈梅英。
偏偏那天沈梅英也不在，教务处老师全都叫去了大礼堂开会。
九月的秋老虎打头晒着，俞锐绕着行政楼晃悠两圈，热出一脑门子汗。最后实在等得不耐烦，便索性撬锁翻窗跳进了办公室。
他进去的时候里外都没人，只是拿个钱包而已，出来得也很快。可谁能想到前后不到五分钟时间，俞锐一个单手撑刚跳上窗台，办公室门就被人用钥匙从外面捅开了。
听到动静，俞锐下意识抬眼去看。
开门的人长相气质出众，T恤外套白衬衫看着清爽又干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中间夹了一本医学生的专业书籍，另只手还握着门把，隔着三米不到的距离正跟俞锐对视。
倒也没什么恶意，但眼神里明显带有打量的意思。
办公桌抽屉还是敞开的，俞锐两条腿散漫地半蹲着，两手撑在窗框边上，嘴里还叼着沈梅英紫色的牛皮钱包。
这场面怎么看都像是入室盗窃的大型抓包现场，但做贼的明显毫无自觉，且半点心虚的意思都没有，食指轻点了下额角，主动跟顾翌安打起招呼。
“同学，你好啊。”他说着跳下窗台，将钱包塞进裤兜里，“知道你有钥匙，我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顾翌安看他腰上系着三中校服，又看他脸上稚气未脱，挑了下眉说：“你不是我们学校的。”
俞锐睨眼看他，‘昂’一声说：“不是。”
对面人长得实在挺扎眼，中二少年忍不住就想耍个帅，于是扯下校服甩两下，自以为很酷地往肩膀上扔，却明显忘了校服兜里还揣着烟，被他这么一甩，兜里的烟直接甩到了顾翌安脚下。
顾翌安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把烟拿在手里。
俞锐愣了愣，然后蹭蹭鼻子走过去，冲对方伸手，还自以为很礼貌地说了声：“谢了。”
谁知顾翌安并没有要还他的意思，反而直接揣回自己兜里。俞锐眨了下眼，随即抬起下巴，看着顾翌安：“怎么个意思？”
顾翌安跟他对视却没说话，嘴角挂上点被俞锐归类为嘲讽的浅淡笑意。
俞锐一脸不爽的皱起眉，心道笑你奶奶。
“你到底有事儿没事儿。”俞锐摊着手，不耐烦地又重复了一遍，“没事儿烟还我。”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顾翌安语调没什么起伏，开口还是这句。
俞锐耐心告罄：“怎么？当我是贼呢？”
那会儿俞锐混在医大的时间甚至比在家的时间还多，哪怕是见到医大的老教授都一点不犯怵，何况顾翌安当时在他眼里，顶多就是个学生或者助教。
但毕竟他才十五岁，瘦瘦小小的也就一米七出头，行事张狂却长得过于水嫩，放谁眼里都只是个小屁孩儿，还是个做贼抽烟的小屁孩儿。
顾翌安很轻地笑了声，倒并没有为难他的意思，跟他说：“你可以试着解释一下。”
野蛮生长那么多年，俞锐一向随心所欲惯了，字典里压根儿就没有解释这两个字。
他额角有道明显的旧疤，头发剪成圆寸，抬起下巴瞥向顾翌安的时候，眼神连带五官都嚣张得不可一世。
“关你什么事儿，我用得着向你解释？”一包烟而已，俞锐也不打算要了。
手揣进裤兜里，俞锐嘴里不屑地哼出一声，绕过顾翌安要走，顾翌安却一把抓住他手腕：“的确不是跟我解释，但跟别人解释还是有必要的。”
俞锐都还没回过味儿来，人就已经被对方拉到了保卫科，紧接着保安大叔唾沫星子便飞了他一脸，莫名其妙强制他听完一堂思想政治课，内心差点没骂娘。
好在沈梅英不知道从哪儿听到消息，及时打来电话解释了一下中间的误会，最后严正警告他不许再胡来。
俞锐被顾翌安这顿操作憋出一肚子火，自然对顾翌安没个好脸。两人从保卫科出来，俞锐立马反客为主，指着顾翌安就要他道歉。
两人身高差了十几公分，顾翌安自觉走下一个台阶，淡笑着跟他平视：“可以，不过你先给我一个向你道歉的理由。”
“你不当我是贼吗？”俞锐依旧揣兜站着，“现在都知道不是了，还不该道歉？”
顾翌安挑眉不认，语气依旧是温和平淡的：“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是贼？”
“…”
事实上还真没有。
相视无言好几秒后，俞锐点了两下头，最后说：“行，我记住你了。同！学！”
白白耗到天黑，出来时连校园路灯都亮了。
俞锐走出老远，总感觉身后有人，转头一看，嚯，顾翌安居然跟了他一路。他站着不动，下巴轻抬起来，眸光从眼尾处斜睨过去，冲顾翌安说：“没事儿吧你？跟着我干嘛？”
顾翌安淡声说：“沈教授让我送你回家。”
周围都是来往下课的学生，顾翌安走到他身前，昏黄的路灯下，俞锐的身影逐渐被重叠覆盖。
“呵，我用你送？当我三岁小孩儿呢？”俞锐毫不领情且一脸我看你很不顺眼的表情。
顾翌安倒没跟他计较，反而用下巴指了指他手上的校服，问道：“三中的？”
三中是北城最拔尖的国家重点中学，除了少数艺术特长生有加分，绝大部分都是凭实力硬考进去的资优生。
而资优生此刻都在教室里老实听课备战高考，俞锐猜想顾翌安应该是把他当成了初中生。
毕竟他年龄小，个子也还在发育，最重要的是跟高中部比起来，三中初中部里混天过日的学生那可就多了去了。
对于这一点，俞锐倒是无所谓顾翌安怎么想，只是很不耐烦地反问一句：“是又怎么样？”
“倒也不会怎么样。”顾翌安微躬着身子跟他平视，很轻地笑了声，带着点有意逗弄的意思，“不过，我看你未成年吧？小朋友。”
这声‘小朋友’本身并无恶意，可俞锐跳级太多，经常因为年龄和身高跟人发生冲突，最烦的就是别人拿这两件事儿出来说。
尤其顾翌安几次低头弯腰的动作看在俞锐眼里，都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身高，这要都能忍住不发火，那他也就不叫俞锐了。
“未成年怎么了？未成年不认识回家的路？！”俞锐后退两步，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都在呲火，看起来随时准备撩袖子干架。
但顾翌安却只是笑笑，伸手拍了下他的脑袋，动作就像逗猫逗狗一样：“那倒是没有，不过未成年禁止去网吧。”
“你...”俞锐一时愣住。
憋了半天火也没发出来，最后顾翌安还给他整无语了。
也不知从哪儿跑出来一个比他妈还事儿的，俞锐甩甩头，讽刺地笑了声说：“我说这位同学，你是不是盐吃挺多啊，给你闲成这样？”
顾翌安没理他这句嘲讽，按着他肩膀把人转过去，然后一路扣着他脖子往回走，边走边又说了一句：“老老实实回家复习功课，等你考上大学了再来叫我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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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大三食堂的菜出了名的好吃，俞锐有空就会跑去找赵东蹭饭。但保卫科事件过后，俞锐连着小半月都没来医大，连三食堂的水煮牛肉都少吃了好几顿。
好不容易气儿顺了点过来一趟，赵东还不忘给他添堵：“我说锐啊，我这还第一次见你吃瘪呢，真是太可乐了。”
俞锐也不知道这人从哪儿听来的，闷头吃东西，就没理他。
那会儿赵东还没经历过社会毒打，也挺欠的，一点没有放过看他的意思：“就你这头刺猬还能被别人收拾了？那人脾气得啥样啊，比你还刺儿？仙人掌吧？你俩互扎？”
赵东损话说起来就一点没收敛，说完自己又趴在食堂桌上笑得肝儿颤。
俞锐被他烦得什么胃口都没了，一脸烦躁地推开餐盘，起身就走。
顾翌安这个名字俞锐并不陌生，光沈梅英就在饭桌上提过好几次，说他不仅天资过人，还踏实沉稳。像这种旁敲侧击，拐着弯儿敲打他的话，俞锐一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奈何顾翌安这个名字重复的频率实在有点高，以至于他听久了都有点生理性不适。
俞锐当时还不知道，在保卫科跟他结下梁子的人，就是顾翌安。直到某天沈梅英把他叫进书房，让他帮忙给自己的学生往电脑上录成绩。
这活儿俞锐干过不少回，手熟得很。
不过那次的考试好像特别难，不及格的人占去半壁江山，剩下绝大部分也都在及格线边缘排回，唯独有一个人拿了满分。
“顾翌安？又是这个人。”俞锐念着试卷上的名字。
沈梅英当时就坐旁边椅子上准备教案，听到声儿后瞪他一眼，然后说：“什么又是这个人，你上次闹事闹到保卫科，还是人家好心送你回来的。”
俞锐本来都快把这茬儿给忘了，沈梅英不提还好，一说就全都想起来了。
还说呢，要不是这位仁兄好管闲事，他怎么可能被送保卫科去。
于是俞锐捧着大杯冰可乐猛吸一口，顺手就在电脑上给顾翌安填了个零。
少年人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自认一笔勾销后，俞锐又开始隔三岔五地往医大跑。
第二次碰见顾翌安是在三食堂门口。
俞锐吃完晚饭从食堂出来，手上捧着一碗豆皮，嘴里还叼着一把塑料叉子，隔大老远就瞧见顾翌安和另一个人往自己这边走。
俞锐眯缝着眼睛看了会儿，站在原地没动。等人走近后，俞锐伸手拦住对方叫了声：“喂。”
他站在台阶上，薄薄的眼皮轻轻一撩，斜眼过去的表情又酷又拽，自认这声‘喂’喊出来，气势丝毫不弱。
但他不知道自己头顶上刚好有一撮头发支楞着，导致他那声‘喂’不仅不酷，还莫名多出几分喜感。
徐暮强忍着笑意，看看俞锐又看看顾翌安，问：“你们认识？”
顾翌安点了点头说：“认识。”
俞锐则否认得很干脆：“不认识。”
两人异口同声，答案却截然不同。
可嘴上说着不认识，真当顾翌安准备绕开他的时候，俞锐又非要挪到人跟前把人挡住。
顾翌安笑了笑，垂眸看着他说：“小朋友，既然不认识，那你还拦我。”
俞锐看顾翌安得微仰起头，这种身高差让他很不爽，于是往上站了一个台阶，然后摘掉嘴里的叉子，指着顾翌安严正警告道：“别再叫我小朋友！”
顾翌安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他俩相互对峙的状态，落在徐暮眼里就像一个脾气温和的主人面对一只炸了毛的小奶猫。
对视片刻，顾翌安点点头，算是答应了。他问：“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们先走了。”
顾翌安绕开他迈上台阶。
才走两步，俞锐又喊了声“喂”叫住对方，故意说道：“听说你们学校有位学神最近翻船了，考试考了个零分儿，我挺好奇地，想向你打听打听这人叫什么名字。”
徐暮一听，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顾翌安转头看着俞锐，眉梢轻挑着：“一次期中考而已，补考一次也不麻烦。”
他边说边又走回到俞锐面前，脸上表情开始变得认真，随后低声道：“不过，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顾翌安的反应多少让人有些意外，俞锐睁着眼睛看他，眉毛拧着，头顶一撮毛被风吹着左右打颤。
顾翌安终于还是没忍住，抵着鼻子笑起来，而后伸手又在他头上拍了拍，把那撮跟人一样倔的头发往下压：“对了，下次见面记得叫声学长，别喂啊喂的，小学生都知道懂礼貌。你再喂的话，我下次还得叫你小朋友。”
直到进了食堂开始排队打饭，徐暮才问顾翌安：“刚那小孩儿你认识？”
顾翌安说：“嗯，认识。”
徐暮摇头笑笑，然后又问：“你跟他说什么了？我刚看他脸都气绿了。”
顾翌安回想起俞锐刚才的表情，唇角轻扯了一下：“没什么，逗他玩儿呢？”
徐暮跟着人群往前走，拿了餐盘又扭头回来冲他说：“我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种雅兴呢，逗一小孩儿玩，够闲的啊你。”
顾翌安没再说话，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

第11章 意外
俞锐性格向来吃软不吃硬，尽管他很不爽，但面对脾气温和如同一杯白开水的顾翌安，他也无计可施。
事情翻篇儿了，俞锐依然不太喜欢这个人，不仅是面子上过不去，心里也较着劲儿，老觉得膈应。
所以后来几次在医大遇到顾翌安，俞锐虽然不至于再去挑衅，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本质上俞锐和顾翌安就是不同世界的人，彼此性格也天差地别，一个温和，一个尖锐，何况初识印象无论从谁的角度看，都不算美好。
因而，如果没有后来那场意外的话，他俩甚至可能都不会再有交集。
那是距离保卫科事件过后的第三个月，俞锐有一次被赵东硬生生抓到网吧，说是组队玩游戏，俞锐却没什么兴趣，他刚被班主任拉去竞赛班连续干了半个月苦力，累得只想闭眼就睡。
网吧大厅烟雾缭绕，周围键盘鼠标敲得噼里啪啦，时不时就能冒出一声国骂，俞锐就算想睡也睡不着，干脆戴着耳机坐椅子上看了半下午的纪录片。
顾翌安进来的时候，俞锐已经躺在椅子上睡着了。他两条腿交叠着蹬在桌上，卫衣兜帽扣在头顶，嘴巴半张着，哈喇子沿着嘴角往下淌，留下一道白色透明的轨迹。
俞锐睡得毫无形象可言，还把过道给堵了。顾翌安登记的机位在里面，他侧身试了一下，缝隙太窄进不去，只能拍拍肩膀把人叫醒。
前后睡着还不到半小时，俞锐睁眼时眼底都是红血丝，起床气全挤在脸上，面部表情极度不爽。
“在这里也能睡得着？”顾翌安看他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要进去。
俞锐还在惺忪状态，反应都慢半拍，眼睛眨了好几下才看清对方是谁。他顿时坐起身，拖着凳子往里一拉，回了句：“管得着吗你，我就喜欢到这儿睡，养生。”
难得居然没发脾气，顾翌安倒是有些意外。
他盯着俞锐看了会儿，点点头又抵着鼻尖很轻地笑了一声，说：“不仅养生，还养颜，你要不要去照照镜子？”
俞锐扭头看他，顾翌安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笑着从他身后绕了过去。
俞锐微怔两秒，接着抬手一抹，觉彻底就醒了，瘫着张脸一下抽出好几张湿巾胡乱就往脸上怼。
赵东听他一阵折腾，抽空回了下头，看到顾翌安后，赵东摘掉耳机发出一声惊叹：“我操？那不是顾学长吗？他也会来网吧？”
说着，伸长脖子往里瞧了瞧，看清对方电脑屏幕后，他又“啧”了声：“我说呢，估计是校园网当机了，过来查资料的。”
顾翌安打开的网页都是一些期刊论坛，大部分还是国外的，俞锐也看到了，他问赵东：“你认识？”
“废话，校草兼学神，医大谁不认识。”赵东边说边指挥着队友作战，余光里发现俞锐竟然关掉纪录片，重新登陆了游戏帐号，还臭着张脸作势要大开杀戒的样子。
他不明所以地瞪着眼睛，忽然间福至心灵：“不是，你上次说的事儿妈，不会就是他吧？”
俞锐没吭声，行为已经默认了。
赵东余光在两人身上盘旋几个来回，最后撇了下嘴评价说：“你俩这组合...的确有点八字不合的意思。”
十多年前网吧还没那么高端，里面逃学的，混社会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游戏开始没多久，俞锐旁边座位的人下机了，重新坐下另一个男的。那人长得尖嘴猴腮，嘴里叼根烟，从坐下开始就翘着二郎腿一路喷麦飙脏话。
俞锐皱着眉头忍了十分钟，表情愈发不耐烦，敲键盘的手速也越来越快。最后尖嘴男按掉烟，偏头一句咒骂，口水不偏不倚正好啐到他挂椅子边的羽绒服上。
俞锐垂眼默然地看了两秒，随后平静地推开椅子站起身，摘掉对方耳麦后，他指着自己的衣服，轻抬下巴示意对方道歉。
尖嘴男歪着脖子哼气，他看俞锐模样顶多就是个初中生，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反而又往羽绒服上啐去一口，一脸‘你能拿我怎么着’的样。
俞锐散漫地勾起嘴角，冷笑一声，而后拎起衣服扔尖嘴男桌上：“哥们儿，我说你要不回去刷刷牙再来，听你这满口喷粪的，你闻不到，我这儿还嫌臭呢？”
俞锐说话声音不小，前后几张桌的人都听见了，探着头往这边看。
尖嘴男脸上挂不住，指着俞锐站起来就开始骂：“你他妈谁啊，是不是他妈地欠抽，找打是吧？”
赵东听不下去，‘噌’地一下滑开椅子也要起身，俞锐伸手一把按他肩上，轻摇了摇头，暗示他不用动手。
虽然个子还没完全长起来，但打架这事儿俞锐熟得很，从小也没栽过几次跟头。赵东也不担心，俞锐不让他插手，他就老实坐着不动了。
紧接着，俞锐一脚踢开旁边几张椅子，冲尖嘴男勾了勾手指：“来，想打我给你打，看看咱俩谁欠抽。”
顾翌安一开始都没注意，这会儿听见动静看过来，随即皱起了眉。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开始吹口哨起哄，气氛瞬间就烘起来了，尖嘴男咬牙道：“成，看我今天不打得你叫爷爷。”
他骂骂咧咧抡拳过来，俞锐侧了下身敏捷让开，拳头砸到墙上，顿时咔嚓一声，疼得他眼泪直飙。
真打起来后，有人就开始劝架了，那男的吃了亏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他换只手扑上去，俞锐按住他拳头刚要出手，有个男生不知被谁挤出来，一个趔趄扑向混乱的最中央。
不偏不倚地，俞锐那拳过去正正冲向对方后脑勺。
左右不到一秒，其他人都没看清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男生就突然倒地，随后两眼一翻四肢抖动，嘴角还不停地吐出白沫。
围观的人全都被吓得不轻，俞锐自己也呆住了。
反应最快的是顾翌安，他长腿一迈两步过去蹲到男生旁边，又扯下俞锐那件外套将袖子塞进对方口中，迅速调整脑袋侧偏，跟着撑开眼皮检查瞳孔和心跳。
俞锐站着没动，脸色开始变得刷白。
“不是我啊，你们可都看到了，是他打的，跟我没关系。”尖嘴男一看这情况立马撇清关系。
顾翌安指挥人群退后，以便留出足够的空间保证男生呼吸通畅。他看了眼俞锐，冲旁边傻站着发愣的赵东说：“还愣着干嘛，赶紧打120啊。”
赵东‘哦哦’两声，连忙掏出手机。
东院离得近，救护车不到十分钟就来了。
临开车前，急救人员让跟一个人去医院。网吧里没人认识这个男生，顾翌安问了一圈，只能说他去。
俞锐跟上去说：“我打的人，我去。”
顾翌安自是不会反对，但也不可能放他一个小孩儿过去，还是跟着一块儿去了医院。
男生是急性癫痫发作，人到医院就被推进了抢救室。
因为家属不在没人给签字，接诊的医生跟顾翌安来回沟通，最后还是顾翌安出去打了个电话，男生才被送进手术室。
俞锐全程啥也没干，只能在旁边跟着。他脸色并不比昏倒的男生好多少，拇指来回掐着指关节用力，头也耷拉着，完全没有了之前嚣张的气焰。
刚才男生倒地抽搐的画面，对俞锐来说并不陌生。
早在五岁那年，俞锐就亲眼见过一次。
那时候他还在上幼儿园，俞泽平和沈梅英没空管他，就把他丢给了爷爷俞淮恩。
意外发生前，老爷子踩着高脚凳要给他拿东西，结果人没站稳从凳子上摔下来，脑部撞到床角躺倒在地上，之后就跟那男生一样，抽搐发抖口吐白沫。
俞锐那会儿实在太小了，吓得连表情都没有，直愣愣地看着，等俞淮恩都晕过去不动了，他才蹲着身子靠近去叫爷爷。
后来是隔壁邻居听他一直在喊，感觉不太对劲，跑过来看发现人都快没气了，才赶紧打的急救电话。
这件事几乎算是俞锐人生中唯一的一场噩梦。所以，当同样的画面再次出现在眼前，俞锐很难不回想起当年的场景。
十二月已经入冬了，羽绒服被弄脏后，俞锐身上就薄薄的一件套头卫衣，连旁边消防门开合间带起的冷风都挡不住。
他蹲在地上，把头埋得很低，整个人蜷成一团，瑟瑟地发抖。
不过也就十五岁，生死对他来说到底是过于沉重了。顾翌安叹息一声，走到他跟前，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罩在他身上。
衣服内侧还带着顾翌安的体温，一阵热气包裹着躯体，瞬间暖烘烘的。
俞锐抬起头看顾翌安。
外套脱下后，顾翌安身上是件鸽灰色的毛衣，从脖颈竖起的衣领看，里面顶多还有一件白色衬衫。
俞锐往后移了下肩，想把外套脱下来还给顾翌安。
“穿着吧，我不冷。”
顾翌安按住他的手，又拍拍他的肩膀说：“不用太担心，医生刚已经说了，情况还算乐观。”
手掌贴手背的温度是暖的，热的。俞锐愣了一下，也没再坚持，他抿了抿唇，而后低声说了句：“谢谢。”
守了大半宿，男生才转危为安。离开医院时天还没亮，顾翌安不放心让俞锐一个人，坚持把人送回家。
到单元楼门口时，俞锐脱下外套递回给他，眼睛直视着顾翌安，再次道了声“谢谢”。
是意味不明的一声谢，也没说谢什么。
顾翌安目送他走进家门，最后淡淡地笑了笑：“还真学会懂礼貌了。”
癫痫发作的病因有很多，如果是单纯的脑外伤导致癫痫，这件事俞锐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关系。
但男生脑部并无明显外伤，反而检查出脑动脉畸形。
不是直接原因，但也不能排除间接影响，这也就让整个事情变得复杂了许多。
男生家长从老家赶过来了解情况，打架的尖嘴男一口咬定事情和他无关，都是俞锐动的手。
幸好网吧装了监控，又有顾翌安作为救命恩人替俞锐说话，对方家长这才没找到三中去。
饭桌上，沈梅英提起这事儿，俞泽平气得直敲桌子：“十五岁了还混得不成样子，还乱改别人成绩，要不是人家替你说话，等家长闹到学校，你看你还能不能顺利保送大学。”
俞锐沉着脸喝汤，眼皮都没抬一下。
俞泽平看他那样就来气，饭都没吃几口就走了。沈梅英也无奈，但还是好脾气地劝他：“找个时间去跟人道个歉，顺便也去谢谢顾翌安，别这么不懂事儿。”
事实上在这之前，俞锐自己已经偷偷去过一次医院。他从小到大虽然没少闯祸，却没有一次是躲在别人背后的。
他用自己存的压岁钱把男生的住院费都给结了，本来还想去跟男生还有他父母道个歉的，结果还没走到病房门口，俞锐迎面就跟查房的医生队伍碰上。
领头的大主任恰好就是那晚主刀的老教授，擦肩而过的时候，俞锐无意中听到他们对话。
其中一位医生说：“要不是他把您叫过来，这手术我们还真没法做，要是再多耽误几个小时，恐怕人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不得不说，那位同学的紧急处理做得真不错，检查报告也就看了一眼，判得居然比我们还准。”
老教授笑笑说：“别看他年轻，那可是老院长的亲孙子，从小玩儿着手术刀长大的。”
几句话说说笑笑的，队伍很快就拐进下间病房去了，俞锐却立在原地动也没动。
老院长是谁老教授没说，也没人再问，俞锐也不认识几位老院长，他唯一知道的老院长就是顾景芝。那是一位只听名字就能让他肃然起敬的慈祥老人，也是俞淮恩当初发生意外送到医院时，风尘仆仆赶来为俞淮恩手术的主刀医生。
顾景芝，顾翌安，毫无来由的猜测，让俞锐整个人呼吸都凛住了。他左思右想，终究还是大着胆子堵到老教授门口。
出来的时候，俞锐靠在医院走廊冰凉的墙面上，仰头发出一声接一声的低笑，像是嘲笑自己，又像是嘲笑命运的捉弄。
原来教务处的狭路相逢，并不是他和顾翌安最初的相遇，而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别后重逢。

第12章 初识
十五岁以前，如果有人告诉俞锐，他以后会成为一名医生，俞锐八成会当他是在放屁扯淡。因为在这之前，俞锐对医院可以说是排斥和抗拒的。
大部分人对于六岁以前的记忆并不深刻，但对俞锐来说并不是。
俞淮恩摔倒的那一晚，邻居刺耳的尖叫声，救护车疾驰呼啸的嗡鸣声，医院走廊来回奔走的脚步声，以及手术室门口弥漫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恶梦。
当时所有人都守在手术室门口，没人注意到俞锐，他也不敢跟上去看，最后自己跑出去爬上顶层天台，一个人躲起来掉眼泪。
铁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泪眼朦胧看过去，以为会是沈梅英或者谁过来找他，没想到却是个看起来比他稍大些的陌生男孩儿。
其实，俞锐偷偷上来的时候，刚好在楼梯口撞到顾翌安，还把什么盒子给撞翻了。顾翌安看他抱着一个汽车模型往楼上跑，不太放心就跟了过来。
俞锐蹲在外面哭的时候，顾翌安都没打算现身，就守在楼道口听着。
可那是冬天，入夜之后室外温度能低到零下，俞锐后面的哭声越来越小，顾翌安怕出什么意外才开门过去。
他甚至都不是空着手来的，手上还拎着蛋糕。
俞锐冻得耳朵鼻子通红，脸上惊讶的表情都摆不出来。他也不认识这个人，像只受惊的小鹿，缩在墙角下意识就要往旁边挪。
顾翌安却不在意，自顾自地坐到俞锐旁边，什么都没说，就问他冷不冷，饿不饿。
那天是平安夜，也是顾翌安的生日，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爷孙俩刚从蛋糕店出来，顾景芝来不及送顾翌安回家，索性连人加蛋糕一起带到了医院。
顾翌安问完，俞锐肚子很应景地咕噜了好几声。他立马掩耳盗铃般地伸手去捂肚子，哭太久了他肩膀还抽抽，顾翌安也没笑话他，自己就把包装给拆了。
盒子就是俞锐不久前刚撞翻在地上那个，被这么一摔，蛋糕上圣诞老人的造型已经面目全非，只歪歪扭扭能看出果酱描摹出的‘生日快乐’四个字。
顾翌安拿起塑料刀叉要切蛋糕给他，俞锐哆嗦两下，带着鼻音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不用吹蜡烛许愿吗？”
顾翌安随即愣了一下，再看他脸上，两颊哭过的泪痕都快冻干了。
可能是于心不忍，顾翌安接着又将蜡烛给插上，用附赠的打火机点燃，将蛋糕举在俞锐面前，说：“喏，蜡烛你帮我吹吧，许愿的机会也送给你，怎么样？”
也不知道是冻傻了，还是一下没反应过来，俞锐瞪着两只眼睛一直在看顾翌安。就这么过了大约十来秒，他蠕动着嘴巴凑过去，还没张口，小火苗就已经被风吹灭了。
俞锐盯着熄灭的蜡烛发愣，顾翌安已经切下一小块蛋糕，放他手上。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顾翌安却好像一眼就把他看透了，笑着对他说：“放心吧，你爷爷会好起来的。”
俞锐怔怔地抬头，眼睛睁得溜圆，眨了没两下，眼泪就跟着往下掉，肩膀也开始抽抽。
“真、真的吗？爷爷、他会、会好吗？”他吸着鼻子讲话，声音断断续续的，还能听出明显的哭腔。
“会好的。”顾翌安看着他，笃定地点了点头，“生日愿望一定可以实现。”
很奇怪，那样一个冬夜，夜色却极美，天空也很亮，除了有青灰色的稀疏的云层，还有隐在云层身处忽隐忽现的一弯明月，以及偶尔闪烁的几颗星星。
顾翌安仰着脖子，指给他说：“你看月亮和星星都在听，它们既然都听到了，肯定也会保佑你实现，不会食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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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大临床学院的课程本就忙碌，顾翌安更是如此，他从大一开始就跟着周远清参加课题项目，除了上课睡觉，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
北城的冬天经常下雪，入夜之后气温跌破零度，校园路上满地都是冰碴。
顾翌安走出实验楼，老远就看见前面路灯下有个人，校服裤子搭卫衣，外面套的羽绒服还敞着，脖子冻得都缩起来了，还能无聊地踩着冰碴来回绕圈。
“是找你的吧？我最近看他来这儿晃悠好几次了。”徐暮撞了下顾翌安肩膀说。
他俩站在学院门口正说话，俞锐抬起头刚好望向这边。
室外实在太冷，徐暮估计他俩还有得聊，便捧着一摞实验资料先回去了。
俞锐手揣兜里，晃悠着步子过来，顾翌安立在台阶上，等他走到自己面前，才问：“来找我的？”
“嗯。”俞锐点了下头说，“有时间吗？”
顾翌安站着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俞锐抿了抿唇，又问：“学长，请问你有时间吗？”
小少年要风度不要温度，鼻子和耳朵尖露在外面冻得通红，一句话说完鼻涕都快流出来了。
顾翌安笑笑没说话，他把刚才戴好的围巾取下来，重新挂到俞锐脖子上绕两圈，之后又指了指他的衣服说：“把衣服穿好，时间我倒是有，不过先带你去三食堂喝点热汤，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
围巾是从顾翌安脖子上取下来的，带着顾翌安的体温，味道也是淡淡的柠檬草香，就这样包裹在身上，俞锐感觉自己冻麻的脖子像是过电一样，全身汗毛都跟着轻微地抖了一下。
靠近期末考试周，三食堂特意留了扇小窗口，供晚自习下课的学生点餐。
顾翌安端了两碗热汤过来，守着俞锐把汤喝完了，看他脸上气色渐渐恢复过来，才肯让他说话。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顾翌安就坐在俞锐对面问他。
俞锐伸手抓了下头发，嘴唇抿了又抿最后拉成一条直线，然后说：“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顾翌安靠回椅背上，先是意外地挑了下眉，接着又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弯起唇角回了声“没事”。
小刺猬从小没跟谁认过错，宁愿挨打也绝不服软，这样的话从俞锐嘴里说出来，可以说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但第一句话说完，剩下的也就没那么难以启齿了，俞锐接着又说：“还有上次的事，谢了。”
“不是已经说过谢谢了吗？”顾翌安说，“谢一次就可以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俞锐停顿半晌，一口气沉下去，而后低声道：“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爷爷就是这么没的。”
显然，顾翌安有一瞬间是怔愣的，大概是没想到会接上这么一句，他微张着嘴巴微张，眉心蹙了又松，看起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俞锐抬起头看顾翌安，毫不掩饰地盯着他，且注意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
然后，俞锐又说：“我那时候五岁，立柜上放了一个汽车模型我拿不到，就让我爷爷踩着椅子帮我去拿，结果他突然就从椅子上摔下来...像那个男生一样躺在地上...”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连救护车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这段记忆，他从未向人提起，即便在这之前心里已经预演了很多次，俞锐还是眼睛通红，嘴巴开合了好几次才艰难地说完。
一个五岁小孩儿，亲眼看到自己最爱的人倒在面前，那种恐慌和无助，甚至足以湮灭后来整个童年。
顾翌安看俞锐来回不停地揉搓手指，拇指关节都被按得发白，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他叹息一声，伸手揉了揉俞锐的脑袋，轻声安慰道：“都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俞锐蹭了下鼻子对他说，说完又毫无来由地蹦出一句：“学长，我能叫你翌哥吗？”
顾翌安都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悬在他头顶的手停顿半晌，才点头答了他一声“可以”。
之后他俩都没说话，等俞锐情绪缓过去后，顾翌安说要送他回家。食堂出来，刺骨的冷风直扑扑打到脸上，顾翌安又把围巾给俞锐系上。
俞锐老实站着任他摆弄，嘴里却试探着说：“翌哥，其实，我要跟你说的也不是这个。”
顾翌安脸上似乎并没有多少意外的神色，只是眸光随着眼睫覆落的阴影很轻地敛了一下。
“那你想说的是什么？”顾翌安问他。
俞锐下巴微仰着，他从下往上去看顾翌安的下巴鼻梁还有眉眼，顾翌安说话间吐出的白气都能呼到他脸上，温热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十年前顾翌安是什么样，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但看着此刻的顾翌安，他又觉得这个人就是他。
俞锐诚实道：“我想说，那天晚上我遇到一个哥哥，一个送我生日愿望的哥哥。”
顾翌安刚给围巾系好结，抽手的动作一顿，视线垂落下来。
“翌哥。”俞锐跟他对视，叫了他一声，眼也不眨地盯着他，“所以，你还记得我吗？”
问出口的瞬间，俞锐心里是毫无把握的，从五岁到十五岁，他的长相早就变了，他都没有认出顾翌安来，顾翌安又如何能够认出他？
可出乎意料的是，顾翌安眼尾渐渐漾起浅浅的一点弧度，他低下头视线和俞锐齐平，看着他澄澈明亮的眼睛，而后很轻地笑了笑说：“记得，一直都记得。”
早在办公室窗台的第一眼，顾翌安就认出他了。
俞锐不得不诧异，可诧异过后，他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认出我了却不告诉我。”
“怕提到你的伤心事。”顾翌安如实说。
尽管医院当时找来了专家团队，还把顾景芝请回医院紧急会诊，但手术最终还是没能留住俞淮恩。
俞锐的父母虽然没有责怪过他，但俞锐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自责。
他不敢去回忆那天晚上，但每每想到那个蛋糕，那个生日愿望，还有当时顾翌安指给他看的沉寂温柔的夜空，因为有这些，在后来无数个梦魇的夜里，他才能够不那么害怕，不那么煎熬。
其实，俞锐当年连顾翌安的名字都不知道，他只在离开医院的时候远远地见过一次顾景芝，听见顾翌安当时叫顾景芝爷爷。
若不是他那天去医院，无意中听到老教授的话，随后大着胆子堵到老教授门口，质问顾翌安的身份，俞锐估计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想到，顾翌安就是那年从天而降，送他生日愿望的小哥哥。
“抱歉，当年的许愿，好像没起到什么作用。”虽然那只是年少时天真的一点善意和安慰，虽然已经十年过去，顾翌安却一直耿耿于怀，也一直惦记着想要跟他说句抱歉。
俞锐摇了摇头，说：“许愿就有用的话，还要医生干嘛。何况我知道顾爷爷都已经尽力了，是因为送来医院太晚，因为我当时什么都不会，才耽误了爷爷的救治时间...”
顾翌安皱着眉，俞锐这话让他没法往下接。
话都说开了，俞锐搁在心里多年的心结也解了，他们沿着昏黄的路灯往回走，夜里的风吹着依旧很冷，可俞锐此刻心里却格外地畅快。
“其实你不用安慰我，我都知道的。”俞锐说话的语气是轻松的，甚至勾着唇角很轻地笑了笑，“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我爷爷的死始终跟我有关，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不管我记得也好，放下也好，都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就算所有人都在劝他，安慰他这件事与他无关，事实就是事实，已经发生了就无法改变。
对很多人来说，死亡和太阳一样，是无法直视的。于是过了就过了，极少会有人来回不停地去提及，甚至去深究其中的对错，因为离开的人永远离开了，遗憾注定无法弥补。
所以哪怕最亲的人，都会下意识选择遗忘和逃避。
可俞锐却很坦然，他说难受是很正常的，就算所有人都原谅他了，他也应该承受自己良心上的不安还有谴责，这就是犯错的代价，也是对他的警醒。
从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儿嘴里听到这些话，顾翌安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俞锐的想法几乎有些偏执。
但每个人对生离死别都有自己的注解，很多经历和感受，也需要自己去体会，顾翌安尽管并不完全认同，最后也还是没说什么。
快到家的时候，俞锐问顾翌安说：“翌哥，如果当初我也能像你一样，我爷爷是不是就不会突然没了？”
这样的假设其实并没有任何意义，也不会改变任何事实，假设带来的只有更深的自责和愧疚，让人深陷在过去的囹圄中，不得解脱。
顾翌安心里有一阵的酸涩，无论如何，这都不该是一个小孩儿应该承担的。
“俞锐。”他突然停在原地，沉着嗓子叫了一声。
俞锐走在前面，听到声音，他怔愣着回头。
顾翌安蹙着眉心，脸上的表情是严肃的。
他看着俞锐的眼睛，认真说道：“没有这样的如果，你当时才五岁，你不能用你十五岁的标准要求那时候的你，那样不公平。”
“你以后会经历很多生死无常，这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无法避免的事。你可以遗憾也可以难过，但你不能始终停在那里。懂吗？”
顾翌安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得好像路过的冷风一吹，就能飘走吹散。但又很重，钻进他耳朵，降落在意识最深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正正敲打在俞锐固执的神经上。

第13章 亲学弟
顾翌安知道那些话并不算安慰，甚至有些残忍，但他还是说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再见到俞锐，就连偶尔碰到赵东，身边也不曾看到有俞锐的身影。
直到高考前的五月，三中组织毕业生来医大体检，临床学院抽调出一部分学生前去帮忙。
顾翌安坐在外科体检台后面，俞锐拿着体检单过来，笑着叫了一声：“翌哥”。
顾翌安接过体检表，怔了一下，问：“你是今年高考？”
在这之前，他并不知道俞锐已经高三，脸上惊讶的表情都没收住，问句的尾音都是往上飘的。
俞锐点头说：“对。”
寒冬转盛夏，半年不见，羽绒服都已经换成了校服短袖，又是抽条拔节的年纪，俞锐一下长高好几公分，连头发造型都换了，细碎柔软的刘海长至眉间，遮挡了额角的旧疤，也削减了五官自带的那点戾气。
不良少年摇身一变，长成干净清爽的高中生，顾翌安半晌都没说出话来，最后默然笑着摇了摇头。
俞锐站上测量仪，顾翌安在体检单上写下他的身高和体重：“有点偏瘦，回去多吃点，高考前要多注意营养和休息。”
“好的，翌哥。”俞锐应得很痛快，脸上一直是挂着笑的，看着实在很难把他和以前嚣张跋扈的样子联系上。
而且，单从面上看，顾翌安感觉他上次说的话，不仅没让俞锐产生什么心里芥蒂，反而对他莫名多了些许的亲近。
赵东在旁边位置负责血压测量，忍不住插了句嘴，说：“本来是不用考的，谁让他好端端的保送不要，偏要跑回去参加高考，也真是不嫌折腾。”
顾翌安又一次惊讶，甚至微微蹙起眉：“放弃保送可不是件小事，你真的想好了？”
“当然。”俞锐自信地扬了扬嘴角，“放心吧翌哥，就算不用保送，我也能考。”
三中的保送，去的都是国内最顶尖的几所大学，就这么放弃了，顾翌安心里多少还是觉得可惜，但现在都快高考了，他也不可能再多说什么，说了反而影响复习。
体检项目走得很快，他们也没空多聊。
拿回表单后，俞锐跟着队列要去排下一个项目，但他只走了两步又倒回来，曲指敲在桌面上，又喊了声“翌哥”。
“嗯？”顾翌安抬起头看他，“还有什么事吗？”
冷不丁就倒回来，俞锐自己也有点莫名其妙，有几秒还挺不好意思，耳朵尖都红了。
直到同学那边都在叫他了，俞锐才摸着脑袋跟顾翌安说：“其实，今天是我生日。”
顾翌安明显又怔了一下，挑起眉梢：“生日？几岁生日？”
俞锐笑笑说：“十六。”
这个笑很干净，唇角飞扬，眼尾漾起浅浅一点弧度，眼神也是明亮清澈的，顾翌安看着他，脑子里有一瞬间是晃神的。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光这几分钟，他就被俞锐惊了好几回。
顾翌安微怔片刻，而后说：“那祝你生日快乐，顺利考入理想的大学。”
简单一句祝福对俞锐来说已经够了，本来他也没期待别的。
俞锐点点头转身要走，顾翌安伸手拦了他一下，从抽屉里掏出鸡蛋和豆浆拿给他：“还没吃早饭吧，把这个拿着，等体检完了吃。”
“这算是生日礼物吗？”俞锐接在手里。
“哪儿有这么寒酸的生日礼物，”顾翌安失笑说，“生日礼物就当我欠你的，下次补给你。”
“行。”俞锐一口应下，“谢谢翌哥。”
这“翌哥”来“翌哥”去的，赵东听着不对劲，明明之前还八字不合，什么时候关系就变得这么好了。
他跟上前去追问，俞锐揣着鸡蛋走到队伍尾巴排着，跟赵东说：“本来就挺好的，以后肯定会更好。”
赵东当时都没听明白这是怎么个意思，他也不懂俞锐闲得蛋疼，好端端保送不要，非得重新高考到底是图什么。
直到高考结束，医大录取通知书随之而来，俞泽平在家中震怒，所有人才知道俞锐竟然毫无预兆地选择了学医。
那年九月的新生入学，顾翌安被陈放拉去给大一新生当助教。
图书馆门口的迎新台前，顾翌安看着新生入学登记表，连翻页都不用，首页入目第一行就是俞锐的名字。
顾翌安也是后来才听说，俞锐重新高考这件事，几乎在家族内部掀起轩然大波。他拒的保送不是别的，正是国内最拔尖的华大物理系实验班，也是俞泽平最希望他去的学校。
本来，俞锐也算出生在科研世家，俞淮恩和俞泽平在他们所属的领域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上下几代人都根正苗红潜心科研，偏偏寄予厚望的亲儿子，非要往外拐出一道，闹着去学医，说不痛心是不可能的，俞泽平差点没气出心梗。
沈梅英是预防医学出身，她倒是不反对，俞泽平不同意可也拦不住，最后摔门出去，一整个暑假都没待见过他。
虽说事到如今，木已成舟，但顾翌安依旧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立在小桌旁边，垂眸盯着登记表，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背后响起一声熟悉的“翌哥”。
顾翌安闻声回头。
杏林路不远处的树影浓荫下，俞锐揣兜靠在树干上，正笑眯眯地看他。
校服没有了，又换上以往惯常爱穿的T恤牛仔，头发也剪回去了，又变成以往的圆寸。完整的暑假过去，原本偏白的皮肤被晒成小麦色，没那么瘦了，但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我来报道了，学长。”俞锐晃悠着走过来。
顾翌安淡淡笑了笑：“居然真的是大学生了。”
报道流程很简单，俞锐两三下就走完了。医大校园他也熟，逛了好几年了，就跟他家后花园似的。
不过就算是本地过来的，也需要统一办理住宿登记，顾翌安领着他往宿舍楼方向走，路上忍不住还是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为什么突然想考医大？”
北城九月，暑气渐消。
学校湖边吹着点舒适的凉风，俞锐伸手将挡路的柳条撩到一边，混不正经地回了句：“因为看你穿白大褂很帅，我也想试试。”
顾翌安笑着摇了摇头，也没再追问下去。
直到手续办完，俞锐又跟着他出来，站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俞锐看顾翌安渐渐走远，再次喊出一声：“翌哥。”
顾翌安顿住脚步，转过身。
天已经黑了，俞锐站的位置背光，看不出脸上具体的表情，只能听到他不轻不重的声音。
“你上次跟我说的话，我都记住了。”周围陆续有学生进出，俞锐一直看向顾翌安。
顾翌安又走回去，停在俞锐身前，依旧相差一个台阶，两人相对而立。
俞锐直视着顾翌安的眼睛，继续说：“后来我想了很多，我在想，既然生老病死谁都无法阻止，那我就试试。”
“试什么？”顾翌安不明所以。
俞锐弯着眼睛，十指交叠着扣到颈后，下巴轻抬，对顾翌安说：“试试下一次，能不能让遗憾更少一些。”
倏地，顾翌安清凌的眸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还记得当初在保卫科门口，俞锐抬着下巴揣着兜，一脸不耐叫他道歉的样子。
可转眼一年过去，俞锐从中学迈进大学，依旧这样站在台阶上，却无需仰头便能平视他的眼睛。
沉默片刻，顾翌安眼尾渐渐晕上浅浅的一点笑意，轻声问道：“所以，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
俞锐轻缓地眨了下眼，睁开时，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像是盛着头顶完整的夏夜和星空。
而后，顾翌安看他郑重地点了下头，说“是”。
这一晚的月色很美，也很温柔，灌木丛里虫鸣和蛙声此起彼伏，他们无言的对视，谁都没再说话。
顾翌安想起暑期离校前的那天——
午后的阳光浓烈，校园小路上绿叶婆娑，树影丛丛。
他刚放完行李坐上学校大巴，耳边便模糊落进一声遥远却响亮的“翌哥”。
他扭头看向窗外。
被烈日炙烤的路面上忽然闪出一道身影，疾驰而来的少年正举着一张信封冲他不停地挥手，单车在脚下踩得飞快，路过卷起的风直接掀起了他的衣摆和额发。
紧接着一声急刹，车子‘跐溜’一声滑到大巴边上停下。
俞锐抬起手背，抹掉额头和鬓角滑落下来的几滴汗珠，而后冲他弯起眼睛。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过来的，一张脸被烈日晒得通红，鼻尖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那时他们正要出发去机场，车内过道上挤满了人，顾翌安只能拉开窗户将纸巾递给他：“这么热的天，怎么突然就过来了？”
俞锐又用纸巾随意地擦了两下，说：“找你有事。”
顾翌安笑了声，语气有些无奈：“什么事这么急？非大热天跑过来。”
俞锐没应声，停好车后，他将信封从窗户塞进来，塞到顾翌安手里。
信封是开着的，顾翌安看他一眼，伸手掏出里面一份函件。
封面印着烫金字体，翻开一看，竟然是大学录取通知书，遒劲凌厉的字体还是出自顾景芝，赫赫然写的是医大校名！
顾翌安微愣片刻，看着他问：“你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是啊！”俞锐站在车外伸手进来，戳了下录取通知书，跟着弹出一声清脆的舌音，“以后我就是你学弟了，亲学弟！”
眼前的人下巴微扬，眼睛眯弯成月牙，眼底清澈而明亮，就这样站在阳光下，仰着脖子看他，额头和鼻尖不停地冒着汗珠，汗珠里折射着金灿灿的光。
都不记得最后说了些什么，等他回过神来，大巴车早就已经启动出发，而俞锐站在原地挥舞着手里的通知书，笑容竟比头顶烈日还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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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大临床学院的传统，每逢新生入学和毕业庆典，学生会都会在图书馆门口的希波克拉底雕塑下组织一场宣誓。
也就是说，八年学医生涯里，有幸能够顺利毕业的话，这样的活动他们得经历两次。一次代表迎来，一次寓意送往，在最关键的两个节点上，用最质朴的方式提醒他们勿忘初心。
谁都不例外。
俞锐第一次穿白大褂就是在大一宣誓活动那天。
十六岁就上大学，他的个子始终还是比身边十八往上的同学要矮上一些，脸上也比别人多点明亮稚嫩的少年气。
因他年龄小，不仅跳级上的三中，还是本地的高考状元，所以打从进校起，俞锐就时刻处在话题中心，连宣誓活动都被特别照顾着塞到核心位置。
那天作为学生会长的陈放负责组织活动，顾翌安也被他拉来帮忙。
宣誓结束后，头回穿上白大褂的大一新生都觉得新鲜，三五结伴四处拍照。俞锐对拍照没什么兴趣，换下衣服准备要走，顾翌安远远地叫住了他。
俞锐走过去，狐疑着问：“翌哥你叫我有事儿啊？”
“嗯，有事。”顾翌安拿出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给他，“记不记得，我还欠你一份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你还记得呢？”好几个月过去，俞锐明显都已经忘了。
“亲口答应的，当然得记得。”顾翌安笑笑说，“打开看看？”
盒子的包装简单却不失精致，俞锐拆掉丝带打开盒盖，意外发现里面竟然是只钢笔。
深蓝色的笔身，笔帽尾端处有一个手工雕刻的图案，是只游动的小鱼。
“喜欢吗？”顾翌安问他。
“喜欢啊，当然喜欢。”俞锐又惊喜又意外，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可你为什么想到送我钢笔？”
“感觉今天送你这个挺合适的。”
顾翌安淡淡地笑着，轻声对他说：“翌哥祝你生日快乐，心想事成，也祝愿你以后每一次签名不止能让自己的遗憾少一些，还能让其他人的希望也多一些。”

第14章 有人了？
研讨会最后一晚，俞锐是被医院电话紧急叫走的。
701高速车祸事件的大巴司机出现明显的术后感染，体温升高，脑脊液鼻漏，外加电解质紊乱。
饭桌上一个电话过来，俞锐三人连夜开车往回赶，一路踩着最高限速直奔八院。
他刚到办公室，换上白大褂，便立刻召集了科间会诊。
会议室里，感控科，内分泌科，血液科都在。
投影画面一页页从幕布上掠过，微弱的蓝光反衬在脸上，在场所有人，没一个表情是轻松的。
头部CT中度脑积水，MRI侧脑室间质水肿，脑脊液白细胞明显增多，血糖含量下降。
俞锐皱着眉问：“病原学检查做了吗？”
住院医吴涛负责病房也负责预后，他靠墙站在后排，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已经采样送检了，结果还没出来。”
阳性结果是诊断感染的金标准，无法明确感染源就只能开始经验性治疗，但病人情况并不乐观，颅内积压的脑积水急需马上处理。
会议结束，其他科室给完处理意见先撤了，俞锐依旧坐在椅子上，指尖轻点着桌面，思考有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案。
门从外面被推开。
病区护士匆忙跑进来，连气都没喘匀：“俞主任，不好了。”
俞锐心头一跳，预感不妙。
果不其然，小护士接着就说：“病人突发脑疝，血钠含量降到了120。”
俞锐立刻起身往外走。
感染加脑疝，吴涛一听心都凉了。
他跟着俞锐一路快步来到手术中心，慌得冷汗直冒，好几次想要开口都被旁人打断岔了过去。
正常来讲，吴涛是要作为一助参与手术的，何况这还是他主负责的病人。他走到洗手池前，刚要伸手，俞锐突然对他说：“你不用进去了。”
吴涛心一沉，两条胳膊僵在原地。
刚在办公室里人太多，又有其他科室的同事在，俞锐没问太多。
这会儿其他人都在备台，洗手池前就站着他俩，俞锐抬起头，透过墙面镜子看他，眉目冷峻，声音低沉：“谁让你把病人从高压氧舱里转出来的？重度脑损患者，控制颅压有多重要你不知道？”
吴涛动了动嘴，低下头：“抱歉俞哥...”
俞锐也没功夫跟他废话：“手术结束后去我办公室再说。”
说完，俞锐侧身绕过他径直进入手术室，剩吴涛自己默然呆立在原地，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大巴司机属于极重型颅脑损伤，病情不稳，手术创面也大，术后颅压一直降不下来，只能依靠NICU的全天候护理，以及高压氧舱辅助进行降压治疗。
无论是NICU还是高压氧舱，对于没有本地医保的患者而言，治疗费用就像天文数字按日计增。
刚开始的两天，同车乘客纷纷拎着水果花篮来看望，顺便塞几个红包感谢司机救命之恩，病人的儿子儿媳还能配合演演家庭和睦父慈子孝。
后面探病送红包的没有了，住院费欠得太多，夫妻俩非吵着要从监护室转出来，连高压氧舱的治疗也一并给停了。
吴涛当时忙得脚不沾地，实在被烦得不行，于是拿了单子让夫妻俩签字，并再三警告他们，是你们自己要转的，出了事医院不负责任。
本来他也是看病人指征数据恢复得不错，存了一点侥幸心理，可谁知当晚就出现术后感染，现在还突发脑疝。
在神经外科，脑疝几乎等同于敲响丧钟，哪怕是周远清本人主刀，脑子里那根弦也得绷到最后。
吴涛透过玻璃镜面看手术室，里面气氛凝重，无一人说话。他撑着洗手台，往脸上猛浇一把凉水，知道自己这次是闯大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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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进行还算顺利，病人生命体征暂时稳住，负压引流后，脑积水的状况也得到缓解。
俞锐摘掉口罩出来，冷冽严肃的表情依然没有松下来。
他先是去监护室交代值班的刘岑注意监测病人指标，顺便安排了几项必要的术后检查，接着又去跟病人妻子沟通手术情况，征得对方同意后，将病人重新又转回高压氧舱。
全部忙完都快下午了，神外手术时间长，中间为了尽量不去上厕所，很多时候都一鼓作气，不吃不喝，导致缺水严重。
俞锐捏着粗哑的嗓子回到办公室，先是拿起桌上的水杯连着灌下好几杯清水，接着又拉开百叶窗帘，捏着眉心看窗外的远景，以此缓解干涩疲劳的眼睛。
在八院，除了科室正副主任，其他医生不到一定级别，一般是没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的，大部分都挤在综合办公区的格子间里办公。
但俞锐例外。
他这间是神外最好的一间办公室，不仅宽敞明亮，朝向也好，到了傍晚，西北方向两面窗帘一拉，还能照进一点落日余晖。
一年三百六十多天，要真的算起来，除了手术台，俞锐待在这间办公室的时间是最多的。
办公桌在进门正对的角落，背后是整面墙的书柜，里面摆放着不同语言的专业原文书还有资料。
墙面除去窗户的位置，没有一处空白，到处挂着各个部位的人体解剖图还有脑部结构图，就连桌面上也摆着一个同比例脑部模型。
非常典型的神外风格。
办公室门开着，没过多久，吴涛就来了。
俞锐端着水杯，视线越过杯沿看他一眼，指了指门说：“把门关上。”
这话听着就是发火的前兆，吴涛愣了一下，转身将门阖上，然后老实站到办公桌前，一脸垂头丧气等候发落的姿态。
“说吧，我给你个机会解释。”俞锐放下水杯。
吴涛匀了好几次呼吸才抬头，他把事情经过，自己当时的预判以及病人家属的情况都说了一遍。
说的过程中，俞锐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也没出声打断他，就站在办公桌背后，五指扣着水杯随意地转圈。
“俞哥，这次的事情的确是我的责任。”吴涛诚恳道。
他没胆直视俞锐，只偶尔来回地瞟一眼，见俞锐还是没说话，他低声又说：“病人的儿媳妇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消息，非说我们不给用便宜的国产利尿剂，偏要把人送到单人高压氧舱去治疗，然后一直在病区里大吵大闹，说我们挣的是黑心钱。”
从内心来讲，吴涛认为他当时的判断并不是毫无依据，而且他自己心里也委屈。
蓦地，俞锐抬起眼，眸光瞬间冷下来：“所以你就给病人转回普通病房去了？”
“是他们自己签字申请的...”吴涛声音越说越小。
“病人家属签的字？”俞锐冷笑一声，“没有经过主治医生同意，擅自就给病人转病房？你第一天当医生，还是第一天来医院？”
签字并不免责，出了事担责的依旧还是主治大夫。但俞锐没在乎担不担责的事，他更不能接受的是，作为医生竟然能拿病人的性命开玩笑。
吴涛张着嘴巴，两只手都攥紧了：“我给你打过电话，但你当时在开会，电话打不通…”
“打不通你就自作主张？”
俞锐声音更冷了，本来他严肃的时候五官就自带戾气，何况额角还有一道旧疤，真发起火来，院里没人扛得住，五米之内都没人敢近身。
住院医的工作强度极大，吴涛下巴上一片清茬，看起来极度疲惫，这会儿被骂两句眼睛都红了，又不敢还嘴，只能怯怯地把头压低。
盛夏的天，办公室里空气都是冻起来的。
一阵沉默后，俞锐也不想再多说，他冲吴涛摆了下手说：“行了，这两个月神外你也别呆了，先调去急诊再说吧。”
吴涛年龄不算小，从实习轮转到神外住院医，他也跟了俞锐三四年了，眼看还差最后两篇论文评主治。
这个节骨眼调去急诊，也就意味他没法再跟台手术，没法跟台手术就没法出论文，职称评选也得再等一年。
吴涛急得俞哥都不敢喊了，开口叫了声：“主任...”
他急切地还想再说点什么，敲门声却骤然响起。
“请进。”俞锐冲外面的人喊。
“师弟。”
陈放推开门进来，他来回瞅了两人一眼，感觉气氛不太对劲，眉毛随即挑了起来，“哟，怎么了这是？”
“没什么。”
俞锐很少会在人前发火，他用下巴指了指门外，最后冲吴涛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先出去吧。”
有陈放在，吴涛也不可能再多说什么，只能悻悻然离开办公室。
陈放刚开会回来，累得要死。
吴涛走后，他也不用顾及什么形象，抻着胳膊直接往懒人椅上躺，嘴里溢出一声喟叹：“哎呀，还是你这里躺着舒服。”
俞锐摇头失笑，给他倒来一杯水：“放哥找我有事？”
陈放接过水杯，说：“上次眼科转诊过来的病人出了点状况。”
俞锐稍作回想，脑子里立刻调出了病人档案。
患者35岁，是一名高龄孕妇，3周前视力下降挂到八院眼科门诊，后来被眼科医生建议转到神外。
俞锐当时给她安排了几项检查，脑CT检查结果显示，颅底占位，肿瘤覆盖大脑和脊髓脑膜，学名鞍上脑膜瘤。
当时俞锐就说了，这种肿瘤通常是良性且生长缓慢，但有些会有雌激素受体，在女性怀孕期间雌激素水平升高，肿瘤体积会迅速变大，严重的话可能导致失明。
但因为高龄且好不容易才有了孩子，胎儿又尚不足月，夫妻俩最后没有选择手术。
结果天不遂人愿，两天前，患者因为视力急剧下降在家里摔了一跤，一个120过去直接把人送进了产科。
现在，孕妇情况虽然勉强稳定了，产科那边对她脑部肿瘤的治疗却拿不定注意。
陈放将大致情况说完，产科医生已经到了。
观片灯上挂着脑CT图，俞锐抵着下巴，摇头说：“不能再等了，病人视力恶化，肿瘤也明显增大，得尽快安排手术。”
俞锐转头过来，问：“现在妊娠几周了？”
“刚过28周。”产科医生回。
俞锐点头又问：“你们评估过病人和胎儿的情况吗？是否具备手术条件？”
“可以是可以。”产科医生说，“但手术风险依然比较高，加上病人刚刚摔了一跤，胎儿情况也不是很好，家属那边想问问，能不能再等一段时间手术。”
高龄加早产，孕妇胎儿都危险，家属急的不行，但孕妇坚持想要等胎儿情况好些了再手术。
为人母的心情都一样，产科大夫是位女医生，自己本身也是个妈妈，很能理解。
俞锐却语带严肃：“上次我就说过，如果肿瘤生长过快压迫到了视神经，病人视力下降甚至出现短暂失明的话，她就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即便切除肿瘤，视力恐怕也很难恢复。”
“你先去和病人家属沟通吧，我的意见就是马上手术。”俞锐最后跟产科医生说。
产科医生点头应下：“行我知道了，谢谢俞主任。”
从昨晚到现在，俞锐也就在车上凑合睡了几个小时，这会儿再看窗外，夕阳没过最后的天际线，余晖渐渐都淡了。
忙的时候不觉得，真坐下来，僵直的肩膀贴到椅背上，俞锐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累散架了，连太阳穴都在抽着疼。
他抻了抻胳膊舒展背部肌肉，食指指节抵在眉心压下倦意，睁眼时才发现，陈放居然还坐在沙发上没走。
俞锐都没注意，还有点纳闷儿：“放哥你还在呢？还有事儿？”
“有点。”陈放都坐沙发上半天了，就等着他正事儿聊完，聊点别的。
俞锐坐的是办公桌背后的椅子，他转了一下椅轮，面向陈放眨了下眼睛，而后挑起眉毛：“公事儿还是私事儿？”
陈放哈哈笑起来，也不跟他绕弯子，直接就问：“这次研讨会，翌安也去了吧？”
“嗯。去了。”俞锐点头起身。
大巴车司机的情况还不明朗，俞锐今晚肯定得在医院看着。
他从柜子里拿出咖啡豆和咖啡机，准备给自己泡杯咖啡：“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还来问我干嘛。”
医大校友遍布各地，校友群和朋友圈消息流通是最快的，顾翌安回国的事，当天晚上陈放就已经知道了。
但他这会儿要问的显然不是这个。
陈放试探道：“我听回来的同事八卦，说是翌安身边有别人了？”
俞锐歪头看他。
别人八不八卦，俞锐不知道，反正这会儿陈放瞪着两只眼珠子，明显看着比谁都八卦。
“应该是吧。”俞锐回了声。
咖啡机嗡嗡的声响很大，转了没一会儿就停了。
俞锐又从柜子里拿出咖啡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接着又问陈放：“要喝咖啡吗？”
陈放心道喝什么咖啡，你还有心思喝咖啡。
他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看俞锐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眉心轻拧起来：“不是，你都不意外？”
“我意外什么？”俞锐搅动咖啡杯，闲适地靠在办公桌上，“有人喜欢他，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
那可是顾翌安，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最耀眼的顾翌安。
俞锐抬起咖啡杯，视线落在杯面氤氲出来的薄雾上面，他很轻地吹了一下，白色水汽瞬间消散。
“废话，有人喜欢翌安我自然一点都不意外。”陈放懒得跟他打太极，“我意外的是，他会选择别人。”
俞锐闻言一愣。
陈放盯着他，满脸关切道：“师弟，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挺好的。”俞锐轻扯嘴角笑了笑，“有人陪着，至少这些年他不是一个人。”
“可是你...”陈放还没说完，俞锐便抬手打断，“那是我的事，跟他无关。”
说完，他放下咖啡杯，转过身背对陈放，又道：“放哥，我们分开十年了，没道理还要求他活在过去。”
这话陈放听了心里发酸，堵得慌，他还是看着俞锐，却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最终，陈放摆摆手，默然地叹下一口气，然后起身走了。

第15章 孽缘
早交班时间还没到，神外办公室连着病区一片已经吵上了。侯亮亮敲门进来时，俞锐正趴在桌子上补觉。
光看他衬衣褶皱堆叠在臂弯和肩膀两侧，就知道他保持这个姿势挺久了。
不过没睡太熟，门被推开，俞锐就醒了。
走廊嘈杂的叫嚷随之扑面而来，俞锐仰靠在椅背上，拇指抵着太阳穴揉了揉眼睛，问侯亮亮外面怎么回事。
侯亮亮就为这个来的，他说大巴司机的儿子儿媳正在病房门口大吵大闹，说医院挣他们老百姓的黑心钱，手术开刀好几次，人还昏迷不醒。
听他说完，俞锐起身摘下衣帽钩上的白大褂，长臂往后一挥套到自己身上。
他戴上胸牌往外走，问：“通知医务处了吗？”
“通知了，但现在刚好遇上交班时间，医务处的人还没到。”侯亮亮紧随其后，走路都带小跑，才能勉强跟上他偶像的两条大长腿。
“还没到？”俞锐边走边说，“钟烨这人，搞突击检查的时候倒挺利索，解决麻烦的时候又磨蹭上了。”
“钟主任不在，说是去东院那边了。”侯亮亮解释说。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来到闹事区域。
过道并不宽敞，又聚集了一大波人，俞锐费劲地扒开人群挤进去，大巴司机的儿媳此刻正举着手机，冲着医护人员的脸挨个录像。
“来，让网友们都看看啊，看看这群白衣天使到底是怎么吸人血的。”她边录边哭，一脸愤慨地说，“住院不到一周就花了十几万，我公公可是人民英雄啊，他们就这么讹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钱吗！”
“女士，有关费用的问题，您要是有疑问可以向医务处反应，每一项收费我们都是有单据可查的，实在不行，您也可以向有关部门反应。”姜护士是病区护士长，挡在几名小护士前面，耐着性子把刚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反应？你们都是一丘之貉，我爸明明都快好了，突然又被拉到手术室，明明可以用利尿剂，你们却非得用什么高压氧舱，我要找记者曝光你们，我要见报上电视。”
这对夫妻也是奇葩，当爹的还躺在监护室，两口子已经闹上了。
司机的儿子冲姜护士大喊，还撩起袖子往前冲，俞锐一手挡在他前面，偏头示意姜护士领着科里小姑娘往后退。
“我认识你，姓吴的就是你护的，你还趁我不在，忽悠我妈，让她签什么二次手术同意书。”他嗓门儿拔高，拉过他老婆的手，把手机怼到俞锐面前，“拍他，就是他，他就是主刀大夫，是他们这儿的头。”
俞锐动都没动，甚至微躬下身，冲着镜头扯了扯唇角，点头道：“我是主治医生没错，你父亲是英雄也没错。”
“你刚说想上电视对吧？”俞锐掏出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某个号码拨出去，“这样吧，我帮你联系一下电视台，应该能满足你们的需求。”
全场瞬间雅雀无声。
夫妻俩还没反应过来，那边电话已经接通了，俞锐大致讲了下情况，对方应该是答应了，俞锐挂断之前还笑着道了声谢。
看热闹的人开始嘀咕，俞锐电话讲完，医务处的人也到了。
俞锐跟对方大致讲了下情况，又面向闹事的两口子说：“有什么要投诉的可以跟医务处反应，也可以等记者过来爆料，但医院不是菜市场，不要影响医护人员办公，更不要影响病人休息，否则我们会直接通知保卫处请你们出去。”
扔下这句话，俞锐便走了，他今天事情一大堆，没工夫在这儿耗着，其余的都交给医务处去解决。
刚好，俞锐要去监护病房看看大巴司机的恢复情况，侯亮亮一路跟着他，狐疑地问：“俞哥，你真通知记者了？”
“你猜？”俞锐脚步都没停。
“可我们为什么不用利尿剂，高压氧舱费用的确高很多，尤其还是单人用的监护舱。”侯亮亮又问。
“大部分患者的确更适合用利尿剂，但这位患者不耐受，还有不良反应。”俞锐解释说，“昨天病人出现低钠和电解质紊乱，就是因为停了高压氧，转用利尿剂。”
药物不良反应在病程里一般都有记录，住院医不可能不知道，但大巴司机的病历侯亮亮也看过，里面并没有提到这个。
侯亮亮脑子转得飞快，很快反应过来：“那涛哥他....”
旁边来往都是人，才说半句，侯亮亮连忙捂住嘴，把声音压低，“所以俞哥你是因为这个，才把涛哥调走的吗？”
俞锐未置可否，摘掉胸牌，刷卡迈进监护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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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妇最终还是转到了神经外科，俞锐到病区巡房，问她视力如何，能否看清他的脸。
“勉强能看到一点，但是一片模糊。”孕妇摸着肚子，双眼失焦地面向他，整个人都恹恹的。
俞锐掏出眼底镜，调节好刻度盘，俯身下去检查她的视网膜：“向前看，不要直视光束。”
眼底微小的血管和颅内血管的情况很相似，视网膜检查可以大概了解脑内肿瘤处于什么样的状况。还算欣慰的是，患者视神经末端并未严重受损，视网膜血管状况也尚可。
俞锐站在床尾，手里翻阅着病例和CT报告，跟病人还有病人家属说，情况还不错。
但和视力相比，当妈妈的显然更关心孩子。
她撑着胳膊让她老公把自己扶起来，满脸焦急地问：“俞医生，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会怎么样？”
因为视力下降，她只能大概看清俞锐的轮廓，说话时睫毛和眼球都在不安地颤动，双手也乱抓一气，最后抓住了俞锐的衣袖。
被她这么拽着，俞锐身子只能歪到一边，他把病例交给侯亮亮，下巴抬了抬，示意对方挂回床尾。
“胎儿情况目前正常，肿瘤切除后，产科医生会立刻给你做剖宫产手术。”俞锐适当放低声音。
“可是他还不足月，好几次检查都不好，前段时间我还摔了一跤，万一到时候出现什么意外....”孕妇一直抓着他的袖子，情绪有些激动，说话时肩膀都在不安地发抖。
俞锐任她拽着，俯身平视她的眼睛，平和着语调，语速也放缓了：“胎儿是最能感知到母亲情绪的，你害怕他就会害怕，你勇敢他也会跟你一样勇敢。”
孕妇怔忪两秒，这才松手：“我知道了医生，我听你的。”
说着，她便摸着自己的肚子，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
孕期的女人免不了情绪化，俞锐站起身，招手把她丈夫叫出病房。
那是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守着医院熬了好几天，此刻满脸疲惫，眉心和鼻梁都冒着油光，肩膀也有气无力地沉着。
“医生，手术是不是有什么风险？”男人忐忑地问。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俞锐实话实说，“我不能保证她的视力一定不会受影响，但患者情绪很重要，不管是对她而言，还是对你们的孩子而言。”
这种公事公办的话，对病人家属来说并没有什么安慰。侯亮亮跟在俞锐旁边看着，明显见对方脸色更差了。
“我太太她有点产前焦虑。”男人强撑着提起一口气，“您放心，我会再去开导她的。”
俞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倒是男人走后，侯亮亮小声问俞锐：“俞哥，这个手术对你来说应该挺简单的，你怎么不跟他们说得稍微乐观一点？”
“简单？关颅之前没有一台手术可以说简单。”经过护士站，俞锐顺手按下两管消毒液搓洗双手。
“更何况…”他停了一下，侧身让开撑着走廊扶手路过的病人。
“更何况什么？”侯亮亮追问。
“记住这句话，”俞锐偏头看着他，“带有情绪色彩的话，还有绝对的话，医生都不能说，我们只能说尽力。”
侯亮亮站得板正，又问他“为什么”。
走廊尽头有人向俞锐扬了下手，俞锐冲对方点了点头：“因为医生是人不是神。”
随后，俞锐迈开长腿，往对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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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三楼有个空中花园，俞锐从贩卖机上买了两罐饮料过来，递到丛凉面前，让他自己挑：“咖啡还是汽水？”
丛凉拿的汽水，自觉把咖啡留给了俞锐，他一个跑新闻的，用不着像医生那么拼。
俞锐脱了白大褂搭椅子上，丛凉蹲他旁边，‘咔嚓’一声，掰开易拉罐猛喝一口，语带愤懑：“你下回能不能换个人，我特么对你有心理阴影，你又不是不知道。”
俞锐喝着咖啡一挑眉：“什么意思？对我的技术不满意？”
俞锐侧头看他，又往他头顶瞄去一眼，故意说：“恢复得不错啊，切口缝合也很完美，没听小护士说吗，你这颗头因为我的一刀，简直可以称之为艺术品。”
“是特么一刀吗？”
丛凉伸出两根手指，戳到他眼前，咬牙道：“两刀，是两刀！你职业生涯第一瓢就特么是开在我头上。”
“我也没说不是啊。”俞锐将他手指给掰回去，低声笑起来，“不过第二刀也不赖我，是你非要我给你开的。”
俞锐高一打架那事儿，丛凉作为当事人之一，被俞锐拿着相机砸了脑袋，当场开了个瓢。
谁能想到，十多年后，丛凉会拿着报告坐到俞锐门诊的办公室，一脸震惊地指着他胸牌：“你真、真是、俞、俞锐？”
丛凉一脸的难以置信，说话都打结巴，尾音一路往上飘。
俞锐那天还当他是普通患者，随口应了声“是”，仔细看他一眼，又感觉对方反应不太对，于是问：“你认识我？”
“何止认识，我是丛凉。”丛凉当时苦着脸说。
见俞锐依旧一头雾水，丛凉提醒道：“你当年那一瓢，让我在家躺了半个月。”
俞锐随即挑眉，盯着他的脸，从五官滑到头顶又回到脸上，缓缓回忆片刻，而后点了点头。
一想起高中被开瓢的事儿，丛凉就心有余悸。
他瞥眼看到俞锐身上的白大褂，赫然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语调陡然拔高：“你居然成医生了，还特么是开瓢医生？！”
俞锐被他的表情逗乐了，身子往后靠上椅背，笑着补充：“的确如此，还是职业开瓢。”
丛凉顿时一脸地生无可恋。
这种场景，春晚小品都没这么喜剧，门诊办公室里当时还站着另一位医生，抖着肩膀一直笑个不停。
丛凉讪讪地递上自己的检查报告，脑子当时都抽了，居然还说：“我来找你开瓢...”
俞锐笑着接过，挂到观片灯上，极其淡定地回给他一句：“放心吧，这次无痛。”
到现在想起这事儿，两人还是乐个不停。
丛凉笑骂着，起身跺了跺脚，然后坐他旁边，总结道：“真他妈孽缘。”
俞锐笑着摇了摇头，喝下一口咖啡，开始聊正事儿。
丛凉是北城电视台的记者兼节目制片人，上次手术过后，他俩就建立了长期合作关系。
八院神外的病人天南海北的都有，还有些特殊的甚至奇怪的案例，丛凉为此做过几次专题报道，节目播出后反响都不错。
私底下，俞锐也会找丛凉帮忙，有些付不起手术费和治疗费的病人，他会让丛凉在电视或者网页新闻上发布点筹集捐款的信息。
所以，早上打那个电话，并不是俞锐一时冲动，也不是真要让那夫妻俩去电视上控诉什么，而是想就大巴司机英勇救人的事迹让电视台做档节目。
一方面后续治疗还需要不少费用，可以趁这次机会向公益机构筹集点善款，另方面，舆论上的压力多少能让那对夫妻有所顾及，至少在老人住院恢复期间消停点，不再闹事生非。
说完自己的想法，不知不觉一罐咖啡也喝完了，俞锐抬手将易拉罐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怎么样，这新闻能做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丛凉未置可否，偏头看着他勾了下唇，“你得答应我个条件。”
“什么条件？上你的医疗科普节目？”俞锐反问。
“至少得是这个吧、”丛凉‘啧’一声也把汽水喝完了，易拉罐捏成团，“不过我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跟你说。”
他将易拉罐扔了，扭头回来，发现俞锐正好整以暇地低头看他，于是起身拍了下俞锐肩膀：“放心，能不能行我也不逼你，你到时候再定。”
“那行。”俞锐点了点头。
这么聊了会儿，已经是饭点儿了，俞锐穿上白大褂往回走，丛凉跟在他旁边，伸着脖子一步一回头，一路都在注意身边来往有没有他认识的那个人。
俞锐问他要不要一道去食堂吃饭，丛凉连忙摆手拒绝：“别了，我还是早走为妙，省得一会儿又遇上熟人，别他一拳又抡我脸上了。”
这个他，说的是霍骁。
霍骁揍人的那档栏目，节目制片人也是丛凉，更离谱的是，高中他们仨儿加上柴羽都是一个学校的。
的确是孽缘，俞锐好笑地摇了摇头：“放心吧，柴羽到南方演出，他不在医院。”
“不在就行...”丛凉一口气刚落下，又猛地提起来，他指着电梯厅里出来的人，骂了声：“诶唷我草，不在个屁。”
俞锐抬眼一看，还真是霍骁。
“咦，这次居然没跟着去。”俞锐还有些奇怪，转头回来一看，丛凉人已经跑没影儿了。
没过片刻，霍骁走到他跟前，问：“你刚跟谁在说话？”
俞锐斟酌一下，说：“没谁，一个复诊病人。”
霍骁手上拎着职工食堂打包的午饭，两人一道回了俞锐办公室。
盒饭摆在茶几上，霍骁支棱着两条腿坐上沙发。
俞锐洗完手过来，霍骁抬头看他一眼，视线扫过俞锐眼底的两片青黑，以及办公椅上凌乱摆放的薄毯。
“又是两天没回去了吧？”霍骁问。
“没时间回。”俞锐在旁边懒人椅上坐下，抽出一张纸巾擦手。
“我前几天听说隔壁三院有个外科大夫，在医院连熬三天三夜，结果回到家嘎嘣一下猝死了。”霍骁往后靠了一点，侧着下巴看他。
俞锐瞥他一眼：“所以呢？”
霍骁“啧”了声：“我只是提醒你，咽气咽在手术台上那才叫因公殉职，回头我也好申请院里给你办个隆重点的追悼会。”
俞锐将擦完手的纸巾揉成团，抬起胳膊就往他身上招呼。
吃完饭还剩点时间休息。霍骁扯下抱枕垫在脑后，顺势就往沙发上躺。
等会儿有台动脉瘤手术，俞锐还得看眼病例资料，他没空休息又感觉很困，便起身走到窗边泡咖啡。
“悠着点喝吧，你那胃也不是铁打的。”霍骁好言提醒。
俞锐倒出咖啡豆，说：“太困了，没办法。”
忽然，霍骁懒洋洋地来了一句：“诶，我可听说你那位师兄要来咱院了。”
俞锐反应半秒：“临床试验点的事定下了，他来不是很正常吗。”
语气虽然毫无起伏，但握咖啡壶的手还是明显抖了一下。
作为项目大PI，顾翌安其实并不非得过来，何况项目启动期流程繁琐，事情又多，光从最近几天的新闻上看，顾翌安已经陆续飞抵了好几个城市，看这行程就知道有多忙。
霍骁睁开一只眼，眯缝着看他：“你....”
他话还没说，俞锐手机响了。
区号显示南城的号码，座机。
俞锐冲霍骁闭了个噤声的手势，按下接听键。
电话里是女声，对方礼貌地说：“俞先生您好，我是酒店前台吴小姐，您之前反馈有私人物品遗失在酒店是吗？”
“是的，我遗落的是一只蓝色钢笔，笔帽顶端刻着一条鱼的图案。”俞锐回复对方。
闻言，霍骁搭在额头的手忽然蜷了一下。
“抱歉俞先生，我们这边已经核实过了，客房和酒店这边都没有发现有任何遗落的钢笔。您看要是方便的话，我们这边折价赔偿可以吗？”
俞锐蹙起眉，沉吟片刻后说：“没事，不用了。”
“不过——”挂断电话前，俞锐又叫住对方，“如果后面有谁捡到，或者发现的话，麻烦告知我一声。”
放下手机，俞锐立在原地没动。
咖啡机‘嗡嗡’的声音停住后，霍骁闭着眼笑了声：“一只钢笔而已，都用多少年了，丢了就丢了，何必非得找回来。”
那不是简简单单的钢笔。
俞锐眉心紧蹙，沉默着没说话。
霍骁跟着又莫名其妙吐出一句：“后悔了？”
“后悔什么？”俞锐偏头看着他。
霍骁睁眼和他对视，唇角微勾了一下，而后说：“谁知道呢？我们老家有句俗话，叫□□断腿，王八断尾，谁痛谁心里清楚。”

第16章 别来无恙
电视采访过后，司机家属那边渐渐消停了。
二次手术加感染，俞锐连续好几天都钉在医院，直到病人情况稳定下来，他才得以喘口气回家睡了一个完整觉。
孕妇的手术安排也很快。
因为是早产儿，这次手术除去神经外科和产科，儿科医生和带着急救包的护士也都来了。
手术前，俞锐照例去跟病人家属做最后的沟通。
这次夫妻双方的父母都在，还来了其他几位亲属朋友，俞锐从感应门出来，所有人全都围上去，一人一句说个不停，吵得他脑瓜子都疼。
立场不同，身份不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也都有自己的担忧，这样是没办法沟通的。
俞锐抬手打断他们，问了声：“手术同意书谁签字？”
“我，我签。”孕妇丈夫举着手站到最前面。
俞锐把人叫到一边，单独和他沟通术中可能发生的情况，最后让他确认签字，然后转身进了手术室。
感应门一开一合，手术灯骤然亮起。
俞锐换好衣服走进去，病人已经躺在病床上，隆起的腹部被湖蓝色的无菌布遮盖着，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那座小山丘里，此刻正孕育着一条鲜活的、炽热的生命。
手术一助是刘岑，也是科里的主治医师，严谨心细不多话，俞锐需要副刀的手术，大部分都会叫他。
病人已经进入麻醉状态，调整体位后，刘岑先行腰椎穿刺引出部分脑脊液，接着钻孔开颅上显微镜。
俞锐这才坐到手术台前。
高龄孕妇外加视力受损，俞锐在剥离肿瘤时格外小心，万幸肿瘤嵌入并不深，剥离起来还算顺利。
五个小时后，肿瘤全部摘除，俞锐盯着刘岑完成最后的缝合，之后神外小组成员全部撤场，而早已就位的产科组同事接力上台。
俞锐摘下口罩出来，儿科医生推着呼吸机和抢救设备也进了手术室。
他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上倒了杯清水润喉。
外面的日头很足，金色阳光照进窗户，切割出几片菱形的光影落在防滑地板上。
盛夏的阳光毒辣刺眼，但被厚重的蓝色玻璃过滤后，照在皮肤上不仅不灼人，反而有种惬意的懒洋洋的舒适感。
俞锐就站在那几块光影下，按着脖子休息。
他站的角度往外看，右前方正好是门诊大楼，顶端上架着八院的标识牌，以及属于医院独有的——
一个大大的红色加号。
没过多久，手术室里面传来一声啼哭，又一个崭新的生命在医院里降落。
俞锐握着水杯，嘴角挂上点轻微上扬的弧度，紧绷的神经这会儿才算彻底放松下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身后。
俞锐眼角余光掠去一眼，吴涛低头站着，叫了他一声：“俞哥...”
俞锐“嗯”一声，语气淡淡问：“找我的？”
“细菌培养结果已经出来了，检查报告我放你办公桌上了。”吴涛依旧低着头，从俞锐的角度，能够看到他下巴上胡茬又长出小半截，一米八几的个子此刻尽显颓废。
俞锐应了声，随后喝掉杯里最后一点水，捏掉塑料杯扔进垃圾桶。
吴涛跟在他旁边，嘴唇翕张，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事儿？”俞锐看他一眼，又问。
“...有”吴涛点了下头，接着肩膀往下沉，“病程记录不是我故意不写的，利尿剂不耐受的事你也嘱咐过我，我当时...就是忙忘了....”
“忘了？”俞锐轻扯嘴角，短促地笑了声，“这还真是个好理由。”
“我那几天跟了好几台手术，又在赶着论文申报，真的是忘了....”吴涛有些艰难地开口，“对不起俞哥，是我的问题我的责任，害你也跟着受牵连——”
他急切地想要解释，也想要道歉，俞锐却抬手打断：“不必跟我道歉，你也没有对不起我，如果你真觉得抱歉，就多看一眼你胸口上那张照片。”
吴涛张着嘴巴，一动不动。
两人身高差不多，俞锐一眼就看到他渐红起来的眼眶。
但该说的话，他一样得说。
俞锐冷声道：“医生是患者最后的指望，你的手是用来修补和延长生命的，如果你担不起这份责任，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话说到这儿已经足够了，理念和价值观上的东西，也不是谁一两句话就能影响的。
手术室里的人陆续出来。
走廊正中悬挂着数字钟表，俞锐抬眼一看时间，也准备要走。
“俞哥——”吴涛赶紧叫住他，“我能不能，等这个病人恢复好了再去急诊。”
他说话很急还带着点哽咽，俞锐转头回来，看他又抬起手蹭了下眼睛，接着又补了句：“我想尽量弥补一些...”
静默片刻，俞锐收回视线，双手插进洗手服两侧的袋子里，淡声叮嘱道：“病人情况还不到乐观的时候，补液和抗炎还要继续，另外还要注意保持引流通常，及时用生理盐水冲洗。”
虽然没明说行或不行，但俞锐交待给他的这些话，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吴涛立马连声应下。
俞锐又看了眼时间，十分钟后他还有会诊，于是最后说：“注意患者颅内压监测，有什么情况打我手机。”
吴涛在背后应声，目光始终追着俞锐离开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他不是医大毕业的，而是省大医学院过来的。
这两所学校虽然毗邻而居，专业实力方面却相去甚远。
八院神外的，绝大部分都来自医大，现在这批住院医里，也就他一个省大医学院的独苗。
当初轮转结束得知自己可以留下来，连他们学院的院长都为他感到高兴。可进来之后，身边没一个关系深的朋友，加上他性格沉闷，好多闲余话题自己也融入不进去。
渐渐地，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排挤在外。
或许是自卑，又或是急于证明自己，他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学术上面，想要迅速提升职称。
吴涛摘下胸牌，视线模糊地看着上面那张证件照。
那是他入职八院当天照的。
每一位正式入职的医生，都是抱着治病救人的初心才会来到医院。
可时间久了，他却本末倒置，连最基本的东西都忘了。
俞锐虽然对手下人严苛，却还是护下了他。
如果不是俞锐把他调走，自己把责任担下去，他可能连身上这身衣服都保不下，更别说留在八院了。
而若不是陈放告诉他这些，他甚至根本都不知道。
“这世上就没有不犯错的医生，就算是你俞哥也一样，有些错我们能犯一次，但不能犯第二次，而有些错，我们甚至连犯一次的资格都没有。”陈放当时这么对他说。
这句话让吴涛自惭形秽。
最后，陈放拍了拍他的肩膀，叹声道：“你还很年轻，还不到三十岁，有些话点到为止，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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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大厅。
蓝色显示屏上，航班信息不停地滚动更新。人群一波波往外走，陈放挂断电话，守在到达出口，伸着脖子来回不停地张望。
十分钟后，一个俊朗挺拔的身影绕过玻璃门出来。
看到陈放的瞬间，顾翌安冲他远远地抬了下胳膊，脸上随即牵扯出明显的笑意。
“师兄，别来无恙啊。”
顾翌安推着行李车过来，先打了声招呼。
这声师兄叫得陈放心里五味杂陈。
他‘呲’一声，指了指顾翌安：“还无恙呢，一走就是十年，你可真够狠的！”
“还知道叫我声师兄，我结婚生孩子，哪回没通知你，也不见你回来看一眼，兄弟可没你这么当的。”说到最后，陈放喉咙有些哽咽，情绪差点没绷住，侧过头缓了好几秒。
顾翌安自知理亏，主动上前给他一个拥抱，语气诚恳道：“这不是回来了嘛，要打要罚，任师兄处置。”
简单不过五秒的拥抱，跨越彼此十年成长，情谊却始终是最真挚的。
退开后，陈放一拳砸在顾翌安胸口上，笑着骂了声：“放心，既然回来了，自然是不会轻易饶过你，改天一起喝酒。”
说话间，他瞅着后面还有个人，问顾翌安：“那位是？”
同行过来的还有曹俊，他落在身后两步，特意把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两人。这会儿陈放问起，顾翌安于是介绍道：“曹俊，一起过来的同事。”
曹俊走上前来，陈放主动伸手：“陈放，八院神外的医生，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你好陈主任，那就有劳了。”曹俊礼貌回握，点了点头。
顾翌安来北城是出公差，主要任务就是确定八院COT103试验点的研究组成员，同时确保受试者顺利入组，工作过程中不可避免会跟八院神外以及肿瘤内科接触。
简单打完招呼，陈放便领着二人走向停车场。
上车前，陈放问他俩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曹俊和顾翌安都说不用，飞机上都有吃飞机餐，何况舟车劳顿，比起吃晚饭，他们更想回到住处洗个澡好好休息。
陈放按下车钥匙解锁，扶着车门笑了声，说：“行吧，今天时间也匆忙，等回头我叫上科里的同事给你俩接风，好好吃一顿。”
“吃饭可以，别搞太隆重。”顾翌安失笑着摇头，以陈放的性格，他要是不提醒一句，接风宴可能得办成大型联谊派对。
顾翌安坐进副驾扣上安全带，曹俊跟着也从后门上车，附和说：“就是，别太隆重了，大家认识一下就行。”
知道顾翌安生性不爱热闹，陈放启动车子，回道：“放心吧，我有数。”
暌违十年重回故地，要说没有一点感慨，那是不可能的。
车子上路后，顾翌安按下车窗，独属于北城夏夜的热风扑面而来，目之所及全然陌生。
十年，足以让一座城市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就连机场都换了地方。
一路上，顾翌安话并不多，长时间的飞行，他脸上只有浓重的倦意，看不出其他太多情绪。
这座城市曹俊是第一次来，陈放边开车边跟他聊着天，余光偶尔看一眼顾翌安。
顾翌安支着下巴面向窗外。
高速下来，天已经黢黑，主城区的城市霓虹悄然点亮。
繁华的街景疾速倒退，眼前画面和旧时记忆形成鲜明对比。
北环大道直接从三车道拓宽成五车道，就连城市绿道上，原本馥郁清香的玉兰都换成了法国梧桐。
车子拐过临江路往西，一路钻进旧城区，驶入大学城，顾翌安这才从视线里寻觅到一点熟悉的影子。
他放松肩背靠到椅子上。
行至路口恰好遇上红灯，陈放停下车，跟两人说：“东院现在成老院区了，除了国际医疗部和实验室外，大部分科室都搬去了西院那边。”
曹俊微微有些惊讶：“你们八院还分不同的院区吗？”
红灯转绿灯，陈放轻点油门，笑着说：“八院一年的接诊量估计能赶上霍顿的两倍，翌安走的时候，西院还没建好，别说八院，现在就连医大都分新老院区了。”
国内医疗资源紧张，人才培养周期又漫长，曹俊是美籍华人，不曾在国内待过，感受并不深，这会儿听陈放跟他解释，才明显感觉到中美之间确实有很多不同。
陈放接着又说：“本来想给你们安排到西院去住的，从这里过去容易堵车，但翌安说你们项目还有很多后续工作要处理，院里就给安排到医大博士楼去了，好方便你们去实验室。”
这样的安排，曹俊很满意，他说住学校总比住酒店要强，没事儿还能在校园里逛逛，散散步，感受一下国内大学生的生活氛围。
“这附近翌安很熟，他大学可在这里呆了近八年，你要去哪儿都可以问他。”陈放说。
顾翌安一直在发呆，这会儿回神，摇头轻笑说：“变化这么大，问我也不一定知道，还不如问地图导航。”
陈放打着转向灯，顺势往顾翌安身上瞄去一眼，笑了声说：“变化自然是有的，也不想想你走了有多久，哪儿还能一点变化都没有。”
停顿两秒，他又意味不明地补了句：“你以为都跟人一样吗，十年如一日地守着同个地方不肯挪窝。”
闻言，顾翌安眉心微动，随后浅浅一笑，没说话。

第17章 手伤
医大图书馆是座双子塔楼，一面向南湖，另一面正对医大南门，和杏林苑遥遥相望，两地之间正好是医大最有名的主干道—杏林路。
博士楼在图书馆旁边，和几栋老旧的实验楼并排而立。
八院和医大本是一家，常有本院和外院的专家教授到医大开办专题讲座，所以博士楼里条件较好的几间公寓，经常交由八院院务处独立支配。
一路把人送到医大，又陪着办完入住登记，陈放说送佛送到西，一定坚持要把顾翌安和曹俊安顿好了才肯走。
居住的楼层不算高，电梯很快就到了，陈放按下密码锁将人领进屋：“最近医大这边有几场活动，公寓几乎都住满了，只剩下这间两室一厅。”
房间干净整洁，必备的生活用品还有家用电器都有。
陈放指了指两间门对门的卧室，介绍道：“卧室不分主次，里面都有自带的办公区，不过朝向不同，一间看湖朝北比较安静，早晚还能看看日出日落，另一间正对医大南门和杏林路，相对会吵一些。”
曹俊主动提出：“我住朝南这间吧，吵一点我也能睡，翌安比较忙，休息时间本来就少，安静点的留给他。”
出差这段时间，但凡是跟饮食起居有关的，顾翌安基本就没发表过意见，这次却拒绝得很干脆：“不用，安静点的你住吧，我就住朝南这间，太安静了我也睡不着。”
太安静了睡不着？
曹俊还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岔了，回神过来，顾翌安已经推着行李进房间了。
行李带的不多，除了几件衣服和随行物品，剩下的就是电脑和一堆文件资料。简单收拾好后，顾翌安推开卧室另扇推拉门，站到小阳台上吹风。
这个位置也能看到杏林苑，而且距离不算远，视线沿着长路两排的杏林长荫延伸过去，甚至能看到俞锐家里的客厅和露台。
陈放先把曹俊安顿好了才过来。
从机场到现在，他既要开车还要当导游，嘴里早已经是口干舌燥。
进来之前，他先去冰箱拿了两瓶瓶装矿泉水，自己喝了大半瓶，顺便带给顾翌安一瓶。
顾翌安接到手里道了声谢。
“医院工作怎么样，忙得过来吗？”顾翌安喝完水，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陈放挑了下眉：“这话说的，就我们这职业，还能有不忙的时候？”
“我还算好的。”
他顺着杏林苑的方向指了指，说：“喏，忙起来不要命的那位还在医院守着呢，好几天没回家了。”
顾翌安也往那边掠去一眼，默不作声。
天都已经黑透了，家里灯还没亮，的确不像有人的样子。
非得选这间屋，现在又拐着弯儿打听他工作忙不忙。
三十多岁的老男人，神经就算再大条，也能看出点猫腻来，何况他们认识都多少年了，就算这么久没见，但知根知底知过去，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陈放歪着头，盯着顾翌安看半晌，最后忽然笑出一声，说：“本来我还想问你的，现在看是不用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顾翌安侧眸，眉梢微挑起来：“问什么？”
陈放伏着栏杆，直接就说：“之前听回来的同事八卦，说你有新的对象了，我还特意去师弟那里确认了一下。”
顾翌安怔愣片刻，问：“所以呢，他怎么说？”
“他怎么说？”陈放扭头跟他对视，眼睛眨了一下，照搬俞锐原话，“他说有人陪着，至少你不会是一个人。”
顾翌安一时没说话。
沉默半晌后，他拧开瓶盖喝下口水，随后短促地低笑一声，听着有点像是自嘲或嘲讽的意思。
陈放看他那样，下句话问得也很直接：“你是为师弟回来的吧？”
顾翌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这问题的答案放在俞锐那句话后头，他说什么都不合适。
“本来只是猜测，毕竟十年都过去了，你要是真有新的生活了，我也会祝福你。”陈放也笑了，笑声里带着些感慨。
“但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有些东西看一眼就有答案了。”说着，他冲顾翌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这里根本藏不住，也骗不了人。”
顾翌安垂眸和他对视，默然半晌，最后低声回：“我知道。”
陈放接着就说：“那你就不准备解释一下？有这么个误会挡着，按师弟的性格，你俩第一步就迈不出去。”
顾翌安低笑一声，没答话。
陈放看他不吱声，突然就有点上火了，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最后干脆杵在地台上。
“诶——，”陈放指着顾翌安，“可别说你不知道师弟怎么想的，我能一眼就看穿你，你也能够一眼就看穿他。”
“没什么好解释的。”顾翌安说，“我跟俞锐之间的问题，从来不在别的任何人身上。”
陈放哑然片刻，瞪着眼睛又问：“你还在怪他当年跟你提分手的事儿？”
顾翌安不太想说这个，轻摇了下头，回得模棱两可：“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
“那你——”
“师兄，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顾翌安打断他说，“我们都不小了，年轻的时候意气用事，十年就过去了。”
这十年对谁来说，都不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数字。
十年之间可以发生的故事太多了，时针分钟一刻不停，日升月落不断往复，这中间经历的事一件件堆叠起来，厚重而沉淀。
以至于，那些青春年少的记忆，逐渐被压在底下，变得久远，也变得模糊，甚至可能变成一道横亘在他们中间始终翻不过去的砍。
陈放点了点头：“明白了，你这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顾翌安笑着，没接话。
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陈放一声叹气：“你俩倒是一个比一个稳，反倒剩我这个旁观者在这儿着急上火。”
也许大家真的都变了，以前所有人都认为他和俞锐不合适，可这次回来，不管徐暮还是陈放，都在来回打探他的想法，甚至有意想帮他们一把。
可有一点，顾翌安比谁都看得要清楚。
俞锐当年的性子，说考医大就考医大，说要追人就去追人，哪怕没有一个人支持，也拦不住他往顾翌安身上扑。
无论怎么变，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变，所以放到现在也一样。
如果不是他自己愿意，即使所有人都在把他往顾翌安的方向推，也没用，做的全是无用功。
何况，他俩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的。
陈放最后也不劝了，周思蕊这段时间在外地进修，他还得回家哄孩子睡觉。
看看时间也不早了，陈放出去跟曹俊招呼了一声，仨人站在客厅又简单聊了几句，差不多就准备撤了。
临走前，顾翌安拎给他两个袋子，说是给周思蕊还有小豆苗带的礼物。
虽然这么多年一直没见过，但陈放结婚，还有小孩出生满月过年过节，顾翌安都从国外寄了礼物。
周思蕊也是医大毕业，是顾翌安曾经的小师妹，要论起辈分来，陈放跟着周思蕊算的话，得叫顾翌安一声师兄。
陈放也没跟他客气，拎在手里，象征性说了句：“谢谢豆苗她干爹，也谢谢豆苗她妈的师兄。”
说完自己又“啧”一声，“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骂人呢。”
顾翌安也听笑了：“你直接叫名字不行吗，非得这么叫。”
陈放回得理直气壮：“老夫老妻了，叫名字多客套，而且现在都流行这么叫。”
要说起来，陈放从小就是在人堆里混大的，处理各种人际关系游刃有余，情商并不低。从大学那会儿，他就一直负责学生会工作，周远清半退后，科里现在的行政工作也都是他在负责。
但他的高情商很明显仅限于工作，放自己的感情上，神经反射弧就跟生锈了一样，妥妥的钢铁直男。
顾翌安摇头失笑，送他到门口。
走之前，陈放瞄到他手上的护腕，这才想起来问：“听老徐说你手伤了，怎么还没好？用不用到院里拍个片子仔细看看？”
顾翌安手还按着门把，立在门口，跟他说：“不用那么麻烦，老毛病好得慢，我心里有数，休息一阵儿就好了。”
陈放一脸遗憾：“得，本来还想把你抓到科里当壮丁呢，看这情况，你还是先歇着吧。”
顾翌安笑笑：“谢师兄成全。”
“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陈放冲他摆了下手。
顾翌安刚要关门，陈放又想起来件事，迈出去的腿赶紧收回来：“对了，钟院长下周要手术，你要有空的话，可以去东院看看他，就在国际医疗部。”
陈放口中的钟院长，名叫钟鸿川，是八院前两年刚退下来的老院长，也是顾景芝的学生，周远清的同窗，顾翌安从小就认识。
顾翌安微怔一秒，有些惊讶：“钟老病了？怎么没听我爸提起过，什么病？严重吗？”
“你爸在美国，肯定不知道，何况钟老低调，特意住到东院这边就是不想声张。不过不是什么大毛病，看片子应该是脑膜瘤，手术指征也还不错，有师弟主刀，问题不大。”陈放就站门口，把情况简单讲了个大概。
顾翌安点头，说：“行，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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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陈放回屋，曹俊正好洗完澡出来。
他擦着头发跟顾翌安说：“我洗完了，你也赶紧洗个澡吧，又是开会又是赶飞机的，累一天了，冲个澡赶紧休息。”
“没事，你先睡吧，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顾翌安应下一句，走回自己房间。
其实也没什么别的事，刚洗完澡的浴室还遗留着湿热的水汽，顾翌安原本就不太习惯跟人同住屋檐下，想等里面的热气散尽了再进去。
他回房后又去阳台站了会儿，望着杏林苑依旧黑漆漆的那间客厅发呆。
没到片刻，远处教学楼响起一段清脆悦耳的旋律，是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响了。
紧接着不久，杏林路上挤满结伴下课的大学生。
顾翌安垂眸往下看，那些年轻的青春洋溢的笑脸，还有带着欢笑声的嬉笑打闹，以及自行车窜过时响起的清脆的叮铃，倏然间，让他生出一种时空错乱近乡情怯的感觉。
就这么呆着，容易越想越多。
于是，为了打断野草一样疯涨的情绪，他转身回屋拿上换洗衣服，转进浴室去洗澡。
褪下全身衣物，也摘了右手的护腕，顾翌安手腕上的秘密便毫无躲藏，彻底袒露在浴室昏黄的光线之下。
腱鞘炎不过是个幌子，他真正要隐瞒的，其实是这道自腕骨处，被尖刀前后戳穿留下的两块狰狞的旧疤，以及右手神经永久性损伤，再也无法拿起手术刀的事实。
顾翌安黯然垂眸，拇指在凹凸不平的疤面上摩挲。
这一刀，直接断送了他的手术生涯。
哪怕是到现在，他仍然无法直视这两道疤。
微怔片刻，顾翌安移开视线，抬腿步入淋浴间。

第18章 有缘无分
在医院连续苦熬好几天，俞锐再次被沈梅英一条信息召回家。
走到单元楼门口，俞锐正好看见俞院长头戴草帽，手里握着水管在给几簇茉莉还有三色堇浇水。
夏天快到尾声，六点过后温度渐渐往下降，夕阳正好，小风也轻轻柔柔地吹着，俞锐就站旁边，清甜的花香味儿便直扑扑往他鼻子里钻。
俞锐双臂搭在铁栏杆上，打趣他爸说：“您可真是一天都闲不下来，退休了还干着园丁的活儿。”
俞泽平听见声儿，转回身来，看到他眼里还有些意外：“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也没见你提前打声招呼。”
俞锐挑起眉毛。
看他爸这语气和表情，似乎这回叫他回来的信息，不太像是他爸冒名顶替沈教授发的。
“那我现在走呗？”
说是这么说，俞锐直起身，长腿一抬却是往家里迈。
沈梅英在屋里就听到声儿了，俞锐开门进来，鞋还没换完，就见他妈穿着围裙从厨房里支出半个身子，鼻尖上还沾了点面粉。
“回来啦？”沈梅英边包饺子边说，“今天怎么回这么早，我还算着时间，以为你得七八点才能到呢。”
“科里没什么事儿，忙完就先走了。”俞锐洗完手过去，顺手抽出张纸巾，帮沈教授擦了下鼻子，“今晚吃饺子吗？水煮的还是用煎的。”
沈梅英笑着回：“都行，你想吃什么，妈都给你做。”
“做什么做，三十好几的人了也好意思。”俞泽平拉开客厅门进屋，“要吃饺子自己包，不包没他的份儿。”
“行，我包。”俞锐笑着就往厨房走，还回他爸一句，“我连您和沈教授的份儿也包了，满意了吧。”
从医院直接回来的，身上穿的还是衬衣西裤，沈梅英怕他把衣服给弄脏了，递给他一件围裙。
超市买东西附赠的围裙，上面布满了小碎花，颜色又极其艳丽，俞锐死活不肯穿，卷起袖子就开始上手。
沈梅英也不勉强，又给挂了回去。
“对了，东子说他今天回来，等会儿你去对面屋喊一声，让他也来吃饭。”沈梅英把饺子馅搬客厅餐桌，方便他坐着包，“你赵爷爷报了个夕阳团旅游去了，没人管他饭吃。”
俞锐捏着饺子皮，一听这差别待遇，瞬间不乐意了：“怎么他回来就有人管他饭吃，我回来还得自己动手，我还是亲生的吗。”
俞泽平洗完澡从卧室里出来，跟长了顺风耳似的，跟着就接话：“好意思说呢，人东子但凡在家，哪个星期不来看看我跟你妈，你呢？大半个月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行，我的错。”
俞锐坐餐桌上笑了声，冲他爸说：“最近这几天刚好都在东院，要不我每天回来报个道，老院长您看如何？”
俞泽平扭头瞪他一眼：“当我稀罕你回呢，你要每天回来，你妈还得多准备你一口饭吃。”
沈梅英出来端饺子，听不下去，拆穿道：“别听你爸的，他就是死鸭子嘴硬，口是心非，明明就成天盼着你回来，还非不让我说。”
老院长当场被拆台，鼻子间“哼”出一声，不说话了。
俞锐哈哈笑起来，跟着沈梅英进厨房帮忙。
其实也用不着帮忙，该弄的东西，沈梅英都已经弄差不多了，就剩烧水下锅。
俞锐跟进来纯粹是为了陪老教授说会儿话，顺便填补一点做儿子的愧疚感。
闲话家常了几句，也聊了会儿工作，沈梅英叉着两根细长的竹筷，时不时瞟他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俞锐揣兜靠在冰箱门上，被他妈给看乐了：“您这干瞅着也不出声儿，心里琢磨啥呢？说出来您儿子听听，顺便帮你分析分析。”
沈梅英回头往客厅瞄去一眼，叹声气又转回来，盯着锅里的沸水下饺子，还是不说话。
俞锐一头雾水，笑了声问：“不是，怎么个意思啊老太太，我爸不让你说？”
扣上锅盖，沈梅英站灶台边上，小声道：“不是不让说，是你爸不让问。”
“想问什么就问呗，又不是聊他们基地的事儿。”俞锐话说一半，皱起眉，“不会是基地又想叫他回去吧？别说他的身体不行，年龄也早就过了。”
“不是你爸的事儿。”沈梅英赶紧打断他，“是你自己的。”
“我的？我什么事儿。”俞锐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当妈的总是操不完的心，沈梅英最后一叹气，索性就直说了：“就翌安回来的事儿，上回你回来，我就想问你了。”
俞锐眨了下眼，“哦”地一声，然后笑了：“想问就问呗，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听他这么说，老太太连手里的筷子都放下了，接着就问：“那你怎么想的？我可听说他还要来八院，那你俩以后不是得碰上。”
“没怎么想，都已经过去多少年了。”俞锐轻飘飘回，“来就来呗，工作上的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沈梅英张了张嘴，眼神变了又变。
这么多年了，以前不能接受的，后来也都慢慢接受了，何况当年要不是俞锐他爸的一场重病，两个人也不至于就这么分开。
每回想到这儿，沈梅英都觉得有些难受，原本无忧无虑的儿子，一夜之间被迫长大，当妈的就不可能不心疼。
沈梅英眼眶一热，抬起手背蹭了下眼睛，语带遗憾说：“就...没什么可能了吗？”
看沈梅英这样，俞锐心里难受得不行，赶紧绕到背后，伸手搂了沈梅英一下，无声地拍拍她的胳膊。
看她眼睛温热，俞锐又抽出一张纸巾，给老教授擦眼泪：“赶紧打住啊，可别思维发散了沈教授。”
沈梅英连连摆手，带着鼻音说没事，随后推开他去捞饺子。
俞锐站在边上，心里不禁长叹一声。
还是老院长说得对，三十好几的人了，居然还让他妈这么操心，他可真是好意思。
捞完饺子，沈梅英又重新起油下锅，给俞锐做他喜欢吃的煎饺。
“妈。”俞锐看着她，突然喊出一声。
他其实很少在家直接喊爸妈，都是老教授老院长地叫。冷不丁的一声“妈”出口，沈梅英握铲的动作都顿住了。
沈梅英转过头来，俞锐看着她的眼睛，表情严肃且认真：“当年的事，你们没问，我也一直没说，现在想想，也是我的不对。”
话说一半，俞锐提醒他妈看着锅里，才又继续补充道：“当年我跟顾翌安分手，是我跟他之间的问题，跟我爸没关系，跟谁都没关系，你别瞎想，更别把这茬儿揽到你俩身上。”
沈梅英侧过头，没过片刻，肩膀便开始轻微地颤抖。
俞锐无奈地摇头，将铲子拿到自己手里，给饺子翻面：“儿子我打小是个什么性格，你跟我爸都很清楚，我不想的事儿，没人逼得了我，我要想做的事儿，也没人拦得住。”
沈梅英连身子都背过去了，还是没说话。
沉默半晌，俞锐最后说：“不是谁都能求个圆满，就当我跟他有缘无分吧。”
锅里几滴油溅出来，俞锐握铲的手背正好被溅上一滴，瞬间火辣辣地灼着疼，一下就起了红点。
俞锐垂眸看一眼，像失去痛觉一样，另只手从西裤口袋里拿出来，拇指轻轻擦去油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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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俞锐去敲门，赵东自己就来了。
他这趟去的韩国，来的时候手上还拎着一大盒老山参，就站门口伸着脖子，冲俞泽平喊：“叔，我蹭饺子来了，有我份儿不？”
“有有有，别缩门口了，赶紧进来。”俞泽平连忙招手让他进屋。
赵东赶紧拎着东西进来，说这老山参是从当地农民手上买来的，特意给俞院长送来补身体。
他进屋的时间正好，饺子刚上桌，俞锐说他是狗鼻子，闻着味儿来的。
沈梅英也跟在后面出来，怪他又乱花钱：“来吃饭就行了，别老拿东西，你上次带的什么石斛灵芝都还没吃完呢。”
俞锐拆开盒子看一眼，他对人参没什么研究，就闻着挺新鲜，还带着山泥的清香味儿。
于是他搭着赵东肩膀，开玩笑说：“看来我还真不是亲生的，要不这儿子让给你当怎么样，你比我称职。”
俞泽平站岛台背后洗手，抬起眼皮觑他一眼。
赵东哈哈笑两声：“我反正没意见，叔和姨同意就行，这样的话，你还得叫我声哥，这种便宜不占白不占。”
俞锐笑骂一声，指挥他去厨房拿碗筷。
吃完饭，又陪着俩老人看会儿电视，聊会儿天，吃点水果。
俞锐问他爸最近身体怎么样，俞泽平喝着茶说：“放心吧，你妈成天盯着呢。”
十年前，俞泽平突然查出肝癌，从手术到放化疗，连续治了小五年，身体情况才算彻底好起来。
病好后，沈梅英负责管控老院长的起居饮食，俞锐则负责定期检查身体指标，母子两把老院长管得死死的。
说是没事，俞锐还是把家里医药箱搬出来，给俞泽平测了血压和血糖，确认数值没有任何异常才算放心。
走之前站在门口，俞锐跟他爸妈说：“过段时间给你俩约个体检，时间定好了再跟你们说。”
只有沈梅英说好，俞泽平嫌他烦，理都不理。
赵东又拎了一堆国外带回来的东西给他，说要跟他去杏林苑，俞锐都懒得说他了，反正说了也不管用，干脆随他折腾。
路上聊起俞泽平的身体，俞锐突然开他玩笑，说：“亲儿子，要不你也一起约个体检？”
“这话说得，”赵东搡了他一拳，“听着怎么那么像占我便宜呢。”
俞锐笑了声，正好说到这儿，俞锐突然也不走了。
工作性质摆在那里，赵东吃喝应酬都不少，俞锐掰着他胳膊，仔细打量他一圈，问：“说真的，你这两年体检没？”
“检了吧？”赵东摸着脑袋想了想，“记不太清具体时候了，公司每年都有体检，我应该跟着做过了。”
俞锐提醒道：“公司体检项目都不全面，我看你还是抽空去趟八院，到体检科做一个全面点的检查。”
“用不着，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自个儿身体什么素质，自个儿心里都有数。”赵东摆手拒绝。
说完，他又“唉”一声，指着俞锐警告道：“你可别跟老两口提这个啊，上回沈教授拉着我测血糖，一看数字，嚯，好家伙，噼里啪啦给我一阵普及，差点没给我叫一救护车直接拉八院去。”
俞锐被他给说得都乐了，光是想想那画面就好笑。
不过，笑完仔细一想，这倒的确是老教授能干出来的事儿。
俞泽平那场病，对老教授的影响还是挺大的，以前挺淡定从容一人，现在动不动就能掉眼泪。
可能人老了就是这样吧，越在乎的东西，越没办法放手，小心翼翼地攥着，一旦有点什么就草木皆兵。
天都是黑的，两人聊着天儿往杏林苑走。
到楼下时，赵东远远瞧见一个白衬衣黑西裤的人影，长身玉立，肩背挺拔，正微仰着头往楼上看。
赵东一句“诶唷我草”出口，跟着拽了下俞锐胳膊：“锐，你看那边那人，是不是顾师兄？”
隔着几百米，顶多能看到个侧面轮廓，何况俞锐抬眼过去的时候，那人已经转过身，背向他俩从小区另道出口去了。
俞锐盯着背影看了两眼，收回视线，说：“眼花了吧，他怎么会在这儿。”
赵东依旧坚持那人就是顾翌安，上楼一路都在聊这个，一会儿问他俩在研讨会到底见没见，聊什么了，一会儿又问顾翌安身边有人没有。
俞锐被他吵得脑瓜仁儿都疼，进屋后直接把拖鞋丢他身上：“你一下飞机就往我家跑，就为八卦这个是吧？”
他指了指赵东：“我有时候真想把你这嘴给缝上。”
几天没回家，白海棠的水又得浇了，俞锐径直拐进露台，赵东跟在后面过去。
“那缝之前你也得先告诉我到底怎么个情况。”赵东往露台椅子上一躺。
闻言，俞锐拎着水壶，回头瞪他：“多大人了，能不能别这么八卦。”
赵东目光幽幽，摊着手说：“反正你也知道，我这人心里憋不住事儿，你不说清楚，我今晚肯定睡不着，我要睡不着的话，回头就去你房间闹你。”
俞锐都被他这副无赖的样子给气笑了。
放下水壶，俞锐掬了一捧水在手里，接着就往赵东身上甩：“憋不住事儿是吧，那我就给你去去火。”
水是凉的，赵东一时不察，脸上和衣服上湿掉一大块，跟着就从椅子上蹦起来，抢过水壶往俞锐身上浇。
三十多岁的人了，居然就这么打起水仗，两人你来我往地闹腾大半天，最后瘫坐在地上，全身衣服都湿透了。
还好是夏天，就算冲个冷水澡也不至于感冒。
赵东脱下短袖，光着膀子，俞锐扔给他一张干毛巾，问他要不要干净衣服。
赵东胡乱擦了一把，看着他说：“你哪只眼睛认为我能穿得下你的衣服？”
俞锐一挑眉：“当我没说。”
他俩身高差了至少五公分，不过是俞锐高，赵东矮。
光矮的话，勉强也能凑合，但赵东还比俞锐胖了几圈，衣服码数都得多两个加，硬要穿的话估计得撑脱线。
夜已经深了，闹腾一圈两个人也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坐着。
从露台这边直接能看到医大图书馆，双子塔楼的绿色激光灯绕着圈闪过。
又过了会儿，赵东突然开口：“锐，你不说也行，不过我还是得问一句，顾师兄回来以后，你准备和他怎么相处，以什么关系相处，你想过么？”
俞锐怔了一下，淡声道：“工作上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少来，谁跟你扯工作，”赵东白他一眼，“我问的是私底下。”
俞锐沉默着没说话。
刚打闹的时候，白海棠被无辜殃及，枝叶上还挂着水往下淌，花盆边也落了满地的白色花瓣。
蓦地，俞锐忽然说：“就，纯洁的朋友关系吧，如果他还愿意的话...”
赵东一听，猛地转头，挑眉看着他：“哟—，可真新鲜啊，你还能想着跟顾翌安做朋友，还纯洁的朋友关系？你脑子里能纯洁得下去么？”
俞锐推开他，从地上起来，懒得搭理。
湿了一身，又没衣服穿，赵东也起身准备回去。
他走到门口换鞋，又扒着门框嘱咐说：“对了锐，蓝色盒子那个，回头帮我带给苏晏。”
俞锐站阳台上挂毛巾，扭头过来，问：“又让我带，八院也没见你少去，你自己怎么不拿过去。”
赵东“啧”一声：“废话，他要肯收我东西，我还用得着你转交吗。”
“你俩也真是。”俞锐无奈地摇头，“加起来都奔七十去的人了，还搞绝交那套，幼不幼稚。”
赵东没答话，不想说这事儿，又跟俞锐打了声招呼，随后关门走了。

第19章 私心
东院是八院的老院区，楼龄高，建筑风格也和西院大相径庭，甚至略显落后。
不过胜在倚湖而建，环境清幽，尤其住院部大楼正对医大南湖，病房窗外的视野一片开阔，入目景色都是纯天然的。
所以，哪怕西院完全投入使用后，这里原来的住院楼还有医技楼实验室全都保留下来，单独成立了特需门诊以及国际医疗部，就连前两年最新组建的临终关怀病房也落户在东院。
俞锐在西院连着熬了大半个月，人都瘦下去好几斤，脸颊两侧明显往里凹，原本的单眼皮眼窝都变深了。
还好大巴车司机顺利出院，高龄孕妇也转入普通病房，手上其他病人全都恢复得挺好，也算是没白忙活。
陈放看他累成这样，还得负责东院这边钟老的手术，怕他两头跑着身体吃不消，于是先把他门诊的排班给停了，让他先忙完钟老手术再说。
在家睡了一个囫囵觉，俞锐周末大早上起来，先是给花浇了浇水，接着又在跑步机上连着跑了五公里，出了满满一身汗。
健身的习惯他一直都有，毕竟体力是神外医生的硬性指标，老这么熬手术，身体素质下去了，职业生涯也就到头了。
钟鸿川的手术定在周五，原本今天是可以在家休息的，但俞锐不太放心，早饭过后还是去了趟东院，想再确认一下钟老的情况如何。
入院前的检查结果显示，钟鸿川的心肺功能不太好。
俞锐进门的时候，老爷子正被小护士盯着吹气球，冷不丁看到有人进来，一口气没收住，气球“嘭”一声给吹爆了。
“怎么不用训练器，改用气球了？”吹爆的气球刚好落在脚边，俞锐弯腰捡起来，顺手丢进垃圾桶。
心肺训练一般都是用特制的呼吸训练器，伸缩软管连着一排可吹可吸的小球，呼吸器上还有明确的刻度标识，经久耐用也更方便。
“是钟院长要求的，”小护士解释道，“这些气球也都是用来给隔壁病房的小女孩过生日用的。”
满屋子都是红黄蓝绿的彩色气球，小护士又拿出几卷彩带，想把吹好的气球绑到一起。
鼓起来的气球要扎一起还挺费劲的，俞锐看她手上用劲儿，脸上也憋得通红，于是冲她伸手说：“我来吧，你告诉我怎么弄就行。”
小护士尴尬地笑笑，将手里的彩带气球全都递过去。
“小女孩挺可怜的，父母都在国外，也没人给她过生日，”钟鸿川坐病床上，又从矮柜的袋子里掏出一个没吹的，“反正我也是闲着，就让钟烨给我买了包气球过来，回头吹完了给贴墙上，小丫头看着也高兴。”
钟烨是钟鸿川的儿子，也是八院医务处主任。
俞锐扎着彩带，顺眼瞅了瞅那包气球，看到袋子上面写的数字，表情顿时有些无语：“一包100个，您这得吹到猴年马月去。”
“你这不来了吗？”钟鸿川觑他一眼，开始拉壮丁，“光看不干活可不行，扎完了跟我一起吹，吹不完的留给钟烨。”
俞锐失笑一声：“您这算盘打得可真是叮当响。”
小护士笑着将绑好彩带的气球带走，病房里就剩俞锐和钟鸿川两个人。
整包吹完是不可能的，吹四分之一不到，俞锐嘴皮都给吹木了，两侧咬肌发酸，满嘴全是塑料味儿。
他扎好最后一个，毫无心理负担地选择将剩下一半没吹的全部留给钟烨。
“您最近是不是睡不太好？”俞锐看他眼底都带黑眼圈，脸上也带着疲态。
钟鸿川握着杯子喝水，笑得一脸温和，说话语气也轻巧：“人老了不就这样，容易失眠，不像年轻的时候，怎么睡都睡不够。”
俞锐坐在病床侧面靠窗的沙发上，又说：“不止睡不好，还头痛胸闷，容易恶心发汗。”
国际医疗部的病人，私密性高，护理水平也更专业，除了主刀医生可以自由选择外，每位患者都会额外配有单独的管床医生，负责记录并及时和主刀医生沟通病人的身体情况。
来之前，俞锐已经找过钟鸿川的主管医生，也看过最新的几项检查报告。所以这些情况就算钟鸿川不说，俞锐也很清楚。
钟鸿川扣上杯盖，假意嗔怒地指了指他：“你这小子，还真是一块遮羞布都不打算给我留了是吧？”
“钟老。”俞锐低声叫他。
钟鸿川看他无心玩笑，面色甚至有些沉重，静默着看了他一会儿，而后将杯子放回床边矮柜。
“诶，该知道的，你不楠峰已经都知道了吗。”钟鸿川说，“脑膜瘤不过是对外的说法，我的情况你也清楚，这一刀挨与不挨，结果都差不多。”
俞锐靠上沙发椅背，手扶着额头没说话。
钟鸿川是顾景芝的学生，生性低调和蔼，之所以住到国际医疗部，并不是为了享受，不想张扬是原因之一，更主要是因为病人的信息能够完全保密，除了主刀大夫和主管医生，就连院长都看不到。
他脑子里的肿瘤当然不是普普通通的脑膜瘤，而是原发颅内嗜铬细胞瘤。
这类肿瘤本就罕见，原发在颅内就更少了，放眼国内，甚至国际所有期刊论坛，能查到的类似病例总共也没到两位数。
且不提钟鸿川年龄的影响，单就肿瘤本身来看，位置靠近脑干，性质又如此特殊，术中致残和致死的风险都极大，而且还极有可能是恶性，就算切得再干净还是不可避免会复发。
“其实，也不是非得手术。”俞锐抬起眼，“至少有十分之一的概率，肿瘤是良性，我们可以先看看放化疗的结果。”
钟鸿川穿的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衣服偏大，更显得人瘦骨嶙峋。
听俞锐这么说，他两只手自然垂落在病床上，挑起一边眉毛，反问道：“怎么？你也会有怕的时候？”
俞锐笑笑，伸手撸一把头发：“这就不是怕不怕的事儿。”
“同样的病例，可只有顾老见过，”钟鸿川再次提醒他说，“难道你就不想挑战一下？这样的机会几十年也未必出现一次，也许这刀下去，你就能载入神外史册。”
不想吗，怎么可能。
每位神外医生，面对罕见肿瘤病例，混身细胞都能立刻被点燃，可是挑战是一回事，没有谁的野心可以凌驾于任何人的性命之上。
俞锐平静道：“作为医生，选择最合适的治疗方案是我的职责所在，我不能拿你的性命去冒险。”
尽管之前已经讨论过很多次，甚至钟鸿川自作主张连手术日期都定好了，俞锐依旧还是想再劝劝。
“知道为什么我会选你来主刀吗？”钟鸿川突然问。
俞锐愣了一下，很轻地摇头。
除了俞锐，八院有两位老教授甚至比他更合适，再不济，国内还有其他几位嗜铬细胞瘤专家也是更好的选择。
钟鸿川笑了声，指着他说：“因为你胆子够大，也因为你还年轻，输得起，所以我想让你陪我赌一把。”
“当年老师那台手术我有幸去跟台，那时候没有现在的设备条件，所以很不幸，那位患者没能被救回来。”钟鸿川低头一声叹息，现在想想依然觉得遗憾。
倏地，他抬起眼皮，直视俞锐：“可既然老天爷刚好让我长了这么一颗肿瘤，我为什么不能赌一次？”
医学是实践性科学，只有实实在在的病例，才能推进临床研究，同时也能让医学后辈从病例身上直接获得学习机会。
俞锐哑然。
抛去主刀医生的身份，钟鸿川这句话让他无言以对。换做他自己，甚至换做任何其他医生，都有可能以自己为代价去换这场豪赌。
思及此，俞锐忽然想起了某个人——那位去世后将遗体捐献给医大，最后连骨灰都葬于医大某棵杏林树下的顾景芝。
俞锐定定地看着钟鸿川，从钟鸿川的身上，他感觉自己看到了某种精神的传承，内心莫名涌起了冲动，甚至瞬间肃然起敬。
可钟鸿川却一眼将他看透，摆手笑了笑，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没你想的那么伟大，我也有我的私心。”
他起身下床，将病房门掩上，回来时径直坐到沙发另一侧。
钟鸿川看着他，眼底带着很深的复杂的情绪，而后缓声道：“医生当久了，手术做与不做，考量的因素会越来越多，也就没那么纯粹了，爱惜自己的羽毛几乎成了下意识的天性。”
意味不明的一句话，俞锐眼里的疑惑更深。
钟鸿川眼神坚定，面带郑重，对他说：“这台手术，我只想在八院做，可我又不想让我的老伙计们为难，所以最合适的人选就是你，这就是我的私心。”
钟鸿川口中的老伙计，是八院能够主刀的另外两位老教授，和他皆是相交多年的挚友。
所谓能医不自医，渡人难渡己。
做医生的，最大的挑战不是手术难度，而是某天不得不面对，跟自己情谊深厚，甚至血脉相连的亲人挚友，躺在自己的手术台上。
如果一切顺利自是皆大欢喜，可倘若稍有差池，对方在自己的手术刀下终身残疾，甚至失去性命...
钟鸿川说的话，俞锐稍稍一想就明白了。
曾经有位法国医生说过，每个医生心里都有一片墓地，里面祭奠着遗憾，也铭刻着失误。
可假如这片墓地上竖起自己至亲至爱的墓碑....
这样的结果，绝不是简单归咎到手术风险就能一笔带过的，甚至也许能够摧毁一个人做医生的信念。
俞锐默然片刻，只平静回给他三个字：“我明白。”
人性其实很复杂，年少时看世界，五彩斑斓全是彩色，成年后才发现，即使是以前最老的电视机，黑白里也是搀着灰的。
从病房出来，俞锐立在走廊尽头发呆。
窗外的风景的确很好，入目就是医大独有的红瓦白墙建筑群，蓝天碧玺，白云浮动，微风掠过南湖湖面，跳跃着无数金灿灿的光点。
离开前，钟鸿川最后对他说：“你也有权拒绝，毕竟如果手术失败，你要赌上的可是你的整个职业生涯。”
俞锐笑了声，背对他挥了挥手，最终什么都没说。
又站了没多久，俞锐去护士站签字下医嘱。
东院的小护士俞锐都很熟，看到他也没客气，顺手就塞给他一包糖。
包装是红色的，俞锐拿在手里，挑了挑眉问：“这是喜糖？”
小护士腼腆一笑，说“是”。
俞锐笑着说：“恭喜恭喜，回头记得给我发请柬啊。”
小护士嘴巴一噘，像是未卜先知，遗憾道：“俞主任你那么忙，发了你也没时间去。”
另一位护士查房回来，闻言插话道：“放心，就算人不到，红包也会到的，俞主任的红包可不少，不要白不要。”
“要这样的话，”小护士双手抱拳，看向俞锐的表情立马恭敬起来，“那我给您发个定制请柬，亲自给你送西院去，您看怎么样？”
连称呼都从你变成您了，俞锐摇头失笑：“行，没问题。”
玩笑开完，小护士递给他文件签字。
俞锐接过翻看两眼，伸手去掏自己的西裤口袋，摸了半天发现左右两边都是空的，随即一愣，这才想起钢笔已经丢了。
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指间空空如也。
俞锐搓捻着拇指指腹，片刻垂眸，他问护士重新要来一只签字笔。
不过，他这一笔还没写完，一阵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猝然响起，俞锐脚后弯紧接着就被撞了一下，手里的笔也跟着飞出去。
俞锐回头一看，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个小孩儿，竟然在医院走廊玩滑板。
可能是方向没把握好，直挺挺地撞到他身上。
俞锐将小孩扶起来。
没过两秒，小男孩的母亲也跟过来了。
俞锐严肃提醒对方，医院不能玩滑板，容易撞到病人出现不可预知的事故。
男孩母亲连连点头道歉，“您说的是，我们就是来看个病人的，现在就走。”
说完，男孩母亲拎着男孩衣领，边骂着“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边把男孩给拽走了。
俞锐一直盯着对方走进电梯，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直到感觉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他才猛然回神。
转头过来时，俞锐最先看到的是一只白净好看的手，骨节突出，长指弯曲着，手上握着一只签字笔。
“你的笔。”手的主人提醒道。
俞锐抬起眼皮往上看，怔愣半秒，“翌哥”叫一半中途临时拐弯，于是出口便成了：“翌、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顾翌安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对视两秒后，顾翌安移开视线，然后面无表情道：“来看钟老。”
俞锐“哦”一声，这才注意到顾翌安还拎着果篮。
“笔还要吗？”顾翌安握笔的那只手还支棱在他眼前。
俞锐讪讪一笑，将笔拿回手上，继续把字签完。
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有点庆幸，刚被顾翌安捡到的不是他那只钢笔，而是这只再普通不过的签字笔。
顾翌安在背后询问护士，钟鸿川住在哪间病房。
俞锐将签好的文件递回去，跟他说：“我送你过去吧。”
顾翌安没拒绝，简洁地“嗯”了声。
病房其实不远，也好找，沿着走廊过去，尽头那间就是。
路上，俞锐问他什么时候回的北城，顾翌安说前天。俞锐又问他，最近还忙吗，顾翌安说还行。
机械性的几句客套话说完，人已经站在病房门口了。
俞锐刹住脚步：“我就不进去了，你和钟老这么多年没见，正好可以好好聊聊。”
顾翌安脸上依旧无波无澜，应了声“好”。他右手刚握上门把，俞锐盯着他手上的护腕，忽又开口：“你的手，受伤了？”
顾翌安垂眸，似是看了一眼，而后语气淡淡地说：“不算伤，普通的腱鞘炎而已。”
说完，也没等俞锐反应，便拎着果篮推门进去。
俞锐盯着阖上的门，隐约听见里面的招呼声和说笑声，愣了半晌，甚至五分钟或者十分钟更久。
直到有人路过，向他投来异样的眼神，俞锐这才默然转头离开。

第20章 双保险
病房里，钟鸿川正半躺在床上，顾翌安坐在他侧面靠窗的沙发，长指转动，削着苹果，细长的果皮从手心落向茶几，层层堆叠，一刀至尾。
钟鸿川半掩着嘴咳嗽两声，问：“老徐没跟你一起来北城？”
“徐老说过来一趟还得折腾，就没来。”顾翌安娓娓解释道，“再加上，研究所那边新启动了一个项目，需要徐老确认很多细节，所以研讨会结束，徐老就飞回美国去了。”
钟鸿川正拿起矮柜上的茶杯想要喝口水。
闻言，手里的杯盖一扣，鼻子里“哼”出一声，钟鸿川不满道：“当我老头子好糊弄呢，真要忙成这样，他又何必回国一趟，飞机来回都得两天，一把年纪还得倒时差，这都不嫌折腾，来趟北城就折腾了？”
顾翌安笑笑没说话，削下来的果皮放进垃圾桶，他又起身去拿了一个干净的果盘，将苹果切成小块，插上塑料刀叉后放到钟鸿川手上。
钟鸿川顺手叉下一块让他也吃点，顾翌安摇了摇头，淡淡笑着说：“我就不吃了，您多吃点，当是多补充些维生素。”
说完，他拐进洗手间去洗手。
出来时，钟鸿川仍旧一脸不高兴，又说：“他跟老周那点恩怨都多少年了，三十年快奔四十年了吧，怎么还是个小孩儿性子，也不怕人看了笑话。”
“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人了，有什么恩怨放不下的，当年同窗那点情谊他可真是一点没留下，心够硬的。”
说话的时候，钟鸿川嘴里还咬着苹果，一句话嘟囔着说得含糊不清，咽下去后用力将刀叉又给插回去，借此表达自己的愤怒。
顾翌安擦着手笑了笑，感觉他们这几个老人谁都差不多，都是老小孩。
无论是徐颂行还是周远清，都对顾翌安恩重如山，他也不可能在后面编排俩老，只能温和着语气，劝慰眼前这个。
“您想多了，徐老是真忙，等这阵儿忙过了，他还会回来一趟，到时候肯定先来看您。”顾翌安将擦完手的纸巾叠起来扔进垃圾桶。
语音刚落，房门突然“嘎吱”一声从外面被推开，打断了俩人的对话。
来人是钟烨，专程过来给钟鸿川送换洗衣服的。看到顾翌安时，钟烨倒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就随口说了句：“回来了？”
钟烨这人性子一贯冷清，顾翌安也没多说，冲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简单打了下招呼。
呆了小半天，还跟着蹭了老爷子一顿营养餐。
顾翌安看眼墙上的数字钟表，都快一点了，为了不影响老人休息，便起身告辞要走。
钟鸿川有午休的习惯，钟烨也就是来放个东西，于是主动提出送送顾翌安。
顾翌安微微有些意外，倒也没拒绝，以他对钟烨的了解，如果不是有话要说，这人是不可能主动提出要送他的。
虽说因为父辈世交的关系，两人自小就认识，但关系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只能勉强算作朋友。
果不其然，刚从医院出来，钟烨便单刀直入，问他：“有空吗，有空的话一起喝杯咖啡，没有的话也不勉强。”
两个大高个儿一左一右，分别立在医院门口锃亮的大理石柱边，就跟门神似的，还是极其养眼的门神。
钟烨说完，顾翌安嘴都还没张开，他又接着无缝衔接地补了一句：“当然，我很希望你有。”
这说话风格，的确很钟烨。
顾翌安不禁失笑，点头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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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院附近人流量大，车多拥堵路又狭窄。
不想耗费过多无意义的时间在路上，咖啡厅是钟烨就近选的，手机地图搜索，步行三百米最近的一家。
正午刚过，店里人不多，零星的几位客人要么在闭眼小憩，要么噼里啪啦敲着电脑键盘。
随意点了两杯咖啡后，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下。
咖啡厅里流淌着轻柔舒缓的古典音乐，身体随着优美的旋律渐渐放松下来，顾翌安端着咖啡杯，抿下一小口。
“说吧，想跟我聊什么？”开口的嗓音清哑如常。
钟烨也没打算跟他铺垫什么，掏出兜里的手机，连着按了好几下，而后屏幕一转从桌面滑过去，正正停在顾翌安眼前。
“这是我父亲的检查报告。”钟烨平静道。
顾翌安微一挑眉，而后视线下垂，随即怔住。只这一眼，他眉心便皱起来，且越皱越紧。
手里的咖啡杯悬空半晌放回原位，顾翌安拿起手机。
拇指滑动手机屏幕，将报告放大又缩小，待数据和指征确认无误后，他又点开下一份。
手机里的检查报告从血检尿检再到CT核磁，完全涵盖了钟鸿川全身所有器官。但无论是影像学结果，还是化验结果，都和陈放所说的脑膜瘤毫无相关。
原本放松下来的神经，倏然紧绷。
顾翌安抬起眼皮，开口声音是往下沉的，像是压着一口气在嗓子里：“嗜铬细胞瘤？确认吗？”
这句话问得其实毫无意义，甚至不应该由顾翌安来问，以他的水平，只消两眼就有预判，报告扫完，结论更是呼之欲出。
实在不过是，不敢相信罢了。
钟烨依旧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对视片刻，钟烨点了点头，补充道：“颅内原发，位置在脑干。”
顾翌安放下手机，随后就问：“治疗方案呢？放化疗，还是手术？”
“父亲坚持手术。”钟烨回。
这样的选择尽管不算意外，顾翌安依旧有好几秒的怔愣。
“谁主刀？俞锐？”顾翌安沉下肩，手扶额头又问。
钟烨看着他没答话，默认了。
顾翌安眉头狠皱起来，食指关节抵在额间，低声道：“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话你该去问他。”钟烨严冷地笑了声。
跟着便是一阵沉默，咖啡厅的音乐已经换了，原本低沉的古典乐换成了一首悠扬的蓝调，气氛显然跟这张桌子凝重的氛围毫不搭边。
钟烨始终坐得板正，咖啡都凉了，他也没喝一口。
沉默半晌，还是顾翌安先开口：“你找我，不会只是单纯地想让我看看报告吧。”
钟烨看着他，静默一秒后，直截了当道：“我想让你参与手术。”
“参与？主刀？”顾翌安靠回椅背，抬起右手，露出衣袖外面半截护腕，“我的情况你应该很清楚。”
钟烨看着他，脸上表情毫无波动，点头说：“当然，甚至比你想的还清楚。”
顾翌安挑起眉。
“你右手不行，”钟烨指了指他另只手，“但你左手可以。”
顾翌安再次怔愣两秒，看向他的眼里带着些许诧异：“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你回国的时候，院里正好安排我出去交流了一趟，”钟烨短促一笑，三两句一笔带过，“不是很凑巧，我去的地方刚好就是霍顿医疗中心。”
他端起冰凉的咖啡，看了顾翌安一眼，语气依旧冷淡：“复健加练习，熬了整整三年也要重回手术台，回国了却始终带着护腕不敢让人知道你手伤的事。如此费劲心机，就为让他安心，值得吗？”
顾翌安默不作声。
喝一口，放下咖啡杯，钟烨接着又道：“当然，我对你和俞锐之间的感情纠葛毫无兴趣，我来找你，纯粹只是我自己的私心。”
顾翌安微抬视线，等着他继续。
像是不太适应，俩人就这么面对面安静了好几分钟，之后，钟烨深吸一口气，极少地对外袒露出一丝情绪。
“对于我父亲来说，医生这个身份也许永远都是排在首位的，”钟烨垂下眼睫，试图躲避顾翌安探寻的目光，“但对我来说，他首先是我的父亲。”
好像从很小的时候起，顾翌安印象里就从没听过钟烨叫钟鸿川一声“爸”，哪怕是和第三人提及钟鸿川，他都是以“父亲”来代称，而非归属性极强的一句“我爸”。
医生尤其是外科医生，从踏进医院大门那天起，不管你愿不愿意，绝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将交待给身上那件白大褂。
至于其他身份，比如丈夫或父亲，大多都是失职甚至缺位的。
这一点，顾翌安自然能够感同身受。
手指搅动着咖啡杯，顾翌安视线落在杯沿上是半垂往下的，眼底波动被细长睫毛遮盖住，但眼皮有轻微的滚动，像是眸光敛缩了一下。
杯匙轻放在方巾纸上，顾翌安语气淡淡：“你应该知道，即使是我，也并没有同类型的主刀经验，所以主刀是我还是俞锐，并无任何差别。”
顾翌安说的是客观事实，原发颅内嗜铬细胞瘤，放在国际上也是极其罕见的肿瘤。几年前，他曾经在欧洲交流的时候，倒是有幸遇见过有主刀经验的医生，还和对方沟通讨论过。
但若论及个人主刀经验，顾翌安和俞锐一样，也是空白的。
钟烨点头：“你说的没错。”
“不过——，”他顿了一下，收敛所有的情绪，恢复惯常的冷漠又道：“我要的是双保险。”
顾翌安挑眉，视线上移，清冽的眸光再次落到钟烨身上。
“我说让你参与手术，指的是由你和俞锐联合主刀。”以不容拒绝的口吻，钟烨直视他，作出最后的让步：“既然你不想让人知道你手伤的事，我也不难为你，主刀还是副刀由你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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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曹俊敲门进来的时候，顾翌安正握着手机站在阳台打电话，话音出口便是流利的德语。
曹俊本想退出去等会儿再来的，顾翌安听见动静回过身看到他，于是冲他招了下手，示意他稍等一会儿。
德语对于曹俊来说属于超纲范畴，反正他也听不懂，于是便在办公桌对面的软椅上坐下。
靠墙的打印机“嗡嗡”在响，不停地往外吐资料。
曹俊扫了眼桌面，有些意外。
无论是家里，还是研究所办公室，顾翌安的桌面向来是干净整洁的，这次居然乱七八糟地，书籍报告还有打印资料散乱地铺满整整一桌。
只轻瞥一眼，曹俊便认出上面的文字不仅有德文还有法文，还都是一些期刊文献，以及手术的病例资料和影像报告。
打印机吐出来的A4纸一页页地往外推，最后大半都被挤到了地上。
曹俊弯下身去捡，将散落的纸业放回桌面。他有轻微的强迫症，打印资料必须按页码排列归拢好，犹豫片刻，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框，自作主张便把桌上散乱的资料顺手捋了一遍。
抽出某页纸的时候，有张三寸大小的卡片从他眼前晃过，飞到空中像片树叶一样摇晃着飘落下来。
目光追随着卡片定格在地面。
不是照片，是从脑CT上剪下来的一角。
曹俊瞬间怔住。
这张脑CT，他没见过，但从其他几位同事口中都有耳闻。
据说以前不管是在霍顿还是在研究所，总有人前赴后继向顾翌安示好，而顾翌安一概不为所动。遇到某些死缠烂打追得狠的，顾翌安便一句“不好意思，我有对象”明确拒绝对方。
可尽管他是这么说，身边却丝毫不见有谁出现过，有幸去过他家的同事也说，单从家里的布置和物品陈设，顾翌安感情生活明显就是一片空白。
于是大家一致认为，所谓的有对象，不过是托词而已，毕竟谁都没见过活的。
直到某次他的钱包落在实验室里，被所里一位小姑娘捡到。
小姑娘问了一圈没人应，便在办公室里模糊地贴出一张失物招领，顾翌安去认领的时候，为了验明正身主动提出钱包内侧有一张脑CT照片。
小姑娘傻愣愣地打开确认，而后将钱包颤巍巍地递上去。
顾翌安礼貌地点头道谢，转身离开，留下其他在场人员集体瞳孔震惊。
那可是钱包内侧的位置，正常人要么放全家福，要么放情侣合照或者对象单人照，谁闲得没事放脑CT啊。
便就是因为这件事，所里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并辅以联想，于是大家最终一致认为，顾翌安口中的对象，应该是不在了。
不过这类猜测没人敢去找本人证实，都怕一个不小心说错话，不仅是对逝者不敬，更怕无意中勾起顾翌安的伤心事。
再后来，出于某种感动，或者对顾翌安的同情或保护，在那之后一旦有追求者出现，他们所里的人全部和顾翌安统一战线，都说顾翌安有对象。
“发什么愣。”顾翌安讲完电话回屋，路过曹俊身边时，淡定自若地捡起CT照片，放回到桌面上。
曹俊猛然回神，再次推了下眼镜，讪笑着说：“没有，没什么。”
“找我有事吗？”顾翌安倒给他一杯水问。
曹俊“哦”一声，将自己带来的文件交给他：“这是八院那边给过来的医生资料，主要是肿瘤内科和神经外科的，说是让我们这边自行确定试验点研究组的成员。”
顾翌安翻开蓝色文件夹，映入眼帘第一页的便是俞锐的个人履历。
记录很详细，从大学毕业至今，俞锐的所有成就全部都有，且丝毫不逊于任何一位他在霍顿医疗中心的同事。
不过，右上角的蓝底证件照看起来却略显稚嫩，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实习医。
曹俊看顾翌安一直盯着照片，愣了足足有半分钟，略微试探道：“这个，应该是俞主任吧？”
顾翌安倏然回神，“嗯”了声。
曹俊于是接着说：“一开始我都没认出来，看着实在太年轻了，像是大学时候照的。”
顾翌安随手又往后翻了几页，阖上文件夹递回给他：“成员名单你先定吧，明天开会的时候，我们再和八院的领导讨论一下。”
“好的。”曹俊当即应下，转而又说，“不过，神外这边如果请不到周教授的话，我看你师弟是最合适的，他就是脑瘤组的负责人。”
顾翌安没回话，电脑响起一阵邮件接收的提示音，他俯身点开页面，往下滑动看了两眼，细长指节随后在键盘上敲打着，看起来像是在回复对方。
曹俊看他忙成这样，也不便再打扰，冲他指了指门外便回屋去了。

第21章 争执
就为尝一口三食堂热腾腾的早餐，曹俊特意起了个大早。
七点还没到，他刚从外面回来，手上还带着打包好的豆汁儿小笼包，抬眼就见顾翌安从卧室出来，肩膀夹着手机，边讲电话边单手扣着衬衣袖子的纽扣。
“你现在在哪儿？东院还是西院？”顾翌安脸上表情不太好，眉头都是皱起来的。
扣好衣服，顾翌安从肩膀上取下电话，跟对面说：“行，我现在就过去。”
手机揣回西裤口袋，顾翌安又想起点什么，转身快步走回房间，出来时手上拿着一堆文件资料，然后绕过曹俊，径直就去门口换鞋。
曹俊看他急急忙忙就要出门，挂上一脑门儿问号，追问道：“是出什么事了？今天不是要去八院开会？还是你现在就过去？”
“我有点急事要处理，开会你先去，我可能赶不及。院领导那边得麻烦你帮我解释一下，另外研究组的事你看着办就行，不好定夺的等我回来再说。”
迅速交待完，顾翌安抬手看了下表，随后长腿一迈开门就走，快到曹俊连早餐都没来得及给他。
电话是陈放打的，他也没跟顾翌安说太多，就说钟老情况突然恶化，可能得马上安排手术。
也是赶巧了，陈放今早提前出门，绕来东院这边办点事，钟老昏倒在病房的时候，刚好被他撞了个正着。
那会儿才六点不到，办公室里除了几个犯困的值班医生，其他主任全都不在，电话打给俞锐，再快也得十多分钟才能赶过来。
心脏骤停，血压飙升，人也陷入重度昏迷。
主管医生眼看自己一人搞不定，便抓住陈放一起参与了紧急抢救。
好不容易人倒是抢救过来了，情况也算是暂时稳住。但陈放明显感觉不对劲，出了病房便开始追问钟老病情。
病情进展如此之快，主管医生也始料未及，就算有心想瞒也不可能瞒得住，于是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还是被陈放套走了真相。
俞锐被一个电话叫醒，从起床到出门没用五分钟，一路跑着过来，发梢上都还挂着洗脸留下的水珠。
他刚从护士站得知人没事，一口气还没松下来。
下一秒，陈放就出现在他身后，紧接着二话不说拽着他胳膊，直接把人拖进最近一间无人的办公室。
门被一脚踹关后，陈放沉着张脸，立刻质问钟老的病情。
光看陈放这吃人的表情，俞锐估计对方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
何况以这场突发意外来看，肿瘤极有可能是恶性，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就意味着放化疗便不再是首选，手术切除迫在眉睫。
陈放是科室副主任，职级不低俞锐，就算他不说，陈放若真想知道钟老的病例资料，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左思右想过后，俞锐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实际情况交待了一遍。
可即便事先已经知道得差不多，这会儿又真从俞锐口中再次得到确认，陈放依旧像是梦游一样，半天没缓过来。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表情从不敢置信，到火气越烧越旺直窜脑门儿，整张脸都气得通红。
陈放指着俞锐，后槽牙都咬紧了，狠狠骂道：“嗜铬细胞瘤，还是颅内原发，全世界能找出十个没有。你是不是疯了？这种手术你也敢接。”
外面走廊时不时有人路过，陈放不可能放开了说话，可又气到不行，于是手从头顶撸到后脑勺又撸回来，左右不停在俞锐面前踱步。
“我先不说这台手术国内掰着手指头数有几个人能做，我就说钟鸿川的身份，那可是八院刚退没两年的老院长，是国内正数不会落出五个手指头的神内专家。”
“好，就算抛开这些也不说，我就说最近的，我的亲师弟，我的祖宗，这可是钟烨他爹，不管他们父子俩关系如何，那回到家都得喊声爸，是血浓于水的血亲，你跟钟烨原本就不对付，身上还背着他给你的处分，假如钟老在你手上有个三长两短，你告诉我你以后还怎么在八院混下去，别说八院了，搞不好你整个职业生涯都得往里搭，这些你究竟想过没有？！”
陈放边说边气得猛拍桌子，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中途根本没给俞锐任何开口的机会，张嘴就跟开着一辆拖拉机似的，说这么多话中间连气都不带喘的，一鼓作气连续不断地轰炸俞锐耳朵。
说完直接瘫在椅子上，手扶着额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俞锐倒是一脸平静，还在办公室就地取材，给他泡了杯菊花茶，递到他手上还笑着说了句：“人到中年，火气别这么大，容易伤肝。”
陈放没给他气死，一手指了指他，另只手握着杯子一口灌下去，“哐”一声，杯子猛地磕到桌面。
“不行，这手术你不能接。”胳膊一挥，陈放语气不容分说道。
俞锐看着他，表情也严肃起来：“放哥，这手术我必须接。”
“你！！”陈放感觉自己血压都在疾速飙升，两侧脸颊也气得鼓起来，像只憋气的青蛙。
他瞪着俞锐看半天，随后撸起袖子：“那行，你告诉我你有几成把握能让钟鸿川完好无损地从你手术台上下来，三成，两成，还是一成？！”
俞锐看着他没说话。
“不说是吧，我来告诉你，”陈放蹭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再次冲他拍桌子嚷嚷，“这是脑干肿瘤，而且极有可能是恶性浸润性肿瘤，你就算再厉害，这场手术你连一成把握都没有，我说得有错没错！”
“这要换别的医生，往手术禁忌里一划拉，直接就给拒了，你倒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明知是火炕你还非得往里跳是吧？！”
“不行，坚决不行。”陈放把头摇得就跟拨浪鼓似的，“就算非得手术，也要换人。”
“换谁？”俞锐把他人又给按回到椅子上，直指要害说：“钟老的情况最迟明天就得安排手术，你觉得能换谁？”
“那也不行，脑瘤组的医生又不止你一个，另外两个老专家还是钟鸿川同学，他怎么不找他们去。”陈放想也没想就摆手，“实在不行，让翌安上都可以，反正你不能上。”
“不行，翌哥不能上。”俞锐否决得也很干脆。
“为什么不能，好歹国内唯一的病例是他亲爷爷做的。”说这话时陈放都没过脑子，张口就来。
“诶——”
俞锐被他给逗笑了，抬手比出一个暂停的手势，说：“讲讲道理放哥，你这话说出来，跟耍流氓有什么区别。”
陈放仔细一咂摸，这才回过味儿来。
他自己也觉得理亏，但嘴里还是嘟囔着不行，说什么都不行。
俞锐看他气成这样，摇了摇头，叹口气后，他将陈放的椅子掰过来和自己面对面。
“放哥。”俞锐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先礼后兵叫了他一声，而后蹭着鼻子笑了笑，“老实说，你刚说的那些我根本就没想过。”
“你——”
椅子带滚轮的，陈放被他气得差点没蹭一下滑出去，还好俞锐眼快脚也快，一脚踩在椅沿上没让他动。
俞锐又按着他肩不让他起来：“你先听我说完，老大不小了，脾气怎么还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
被堵这么句嘴，陈放气得一扭头，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
“我想的很简单，别说一成，哪怕百分之一的机会，只要患者信任我也愿意让我来手术，这把手术刀我就必须得拿起来，至于其他的，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俞锐接着又说。
陈放猛一转头回来，脸色铁青，指着自己：“是，你伟大你高尚，我小人我算计，行了吧。”
这是真气上头了，什么话都能说。
俞锐叹息一声，把他手给拿下来：“你这话说得，可跟甩我一巴掌没差别啊放哥，我有这么白眼狼儿么？”
都气成土拨鼠了，还能把其中厉害分析得如此透彻，那是只有真在乎的人才会这样。
每个人都有私心，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亲疏远近各有不同，只有极亲近的人，才会如此毫无保留，设身处地地为对方考虑。
“你知道个屁你知道。”陈放愤愤地将手抽回去。
俞锐依旧按着他肩膀。
“放哥，你说的那些我都懂，”
沉下一口气后，俞锐诚恳道：“只是你想过没有，假如今天我因为这些原因就拒绝这台手术，同样地，明天我就有可能因为别的任何原因拒绝下一台手术。”
“可你只有继续穿着这身衣服，才能继续拿手术刀，手术是做一台还是一万台，这么简单的算术题你不会吗？”陈放道。
“你说得没错，也许对医生来说是1比1000，甚至1比10000，”俞锐看着他，目光坚定，“但对患者来说只有1和0，我要是放弃了，他的机会就是0.”
见陈放怔愣着，表情似有松动，俞锐接着又说：“一把手术刀能握多久，一名外科医生职业生涯到底有多长，谁都说不清楚，我想做的只有一件事，哪怕明天再也上不了手术台，今天我也得做到问心无愧。”
陈放刚差点被他给绕进去，这会儿回过味儿来才觉不对，立马反驳说：“手术就算必然要做，但不是非得你来做，你少给我偷换概念，咱俩说的就不是一码事。”
关于这一点，俞锐避而不答，他笑了声，最后只说了一句：“放哥，我首先是名医生。”
保守和激进，这是观念上的差异，谁也说服不了谁。
于是吵了半天也没吵出结果，房间内就此陷入沉寂。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笃笃”两声门被扣响，未等里面人应答，顾翌安自行转动门把走进来。
“翌、师兄，你怎么来了？”俞锐开口依然拐了个弯儿，表情有些诧异又有些心虚，“连你也知道了？”
顾翌安看他一眼，眼里的情绪略显复杂。
他点点头还没回话，陈放先把人拽到自己面前，冲俞锐没好气道：“我让他来的，我劝不动你，让你这位师兄来劝。”
陈放起身将椅子让给顾翌安：“来，翌安，这小子犯轴，我说不动还是你来说。”
顾翌安倒没有坐下的意思，他把自己整理一晚上的手术资料放到桌面上，语气平静如常：“这些都是国外同类病例的手术资料，当然，手术视频也有，都在硬盘里，插上电脑就能看。”
“什么意思？”
陈放拿起来翻两页又给放回去，指着俞锐问顾翌安：“你是同意让他手术？还是你打算亲自上场？”
顾翌安没否认，模糊说：“虽然主刀经验我没有，但几年前我在欧洲访学的时候，曾经和一位老教授交流过手术经验，我可以——”
“不行，你不能主刀。”顾翌安话都没说完，俞锐截断他果断表示反对。
陈放也摆手，视线扫过他手上的护腕，说：“不行，你手不是还没好吗？”
“没事，不影响。”顾翌安不甚在意地摇头。
从内心来讲，顾翌安主刀，自然是要比俞锐主刀更好，陈放表情略带纠结：“可是....”
“不行，我不同意。”俞锐反对地很干脆，语气笃定且坚持。
陈放没理他，摸着下巴思考说：“如果钟老和钟烨同意的话，倒也——”
“我说了。”俞锐手撑在桌上，逼视二人，再次一字一顿道：“我、不、同、意！”
顾翌安挑眉没说话。
陈放瞪他：“嘿，我就纳闷儿了，要钟老和钟烨都同意，你还有什么好反对的！”
“他不是八院的医生，也没有国内医师执业资格。”俞锐扔出一个理由。
顾翌安说：“执业资格问题，我可以让张副院长帮忙走特殊通道审批，最晚也不会超过24小时。”
俞锐皱起眉，坚决道：“那也不行。”
不止陈放，这下就连顾翌安也把视线落在他脸上。
六目相对，俞锐深吸一口气，最后也想不出别的理由，只能扔出一句无赖话：“反正我不同意，这手术我来，别的谁都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给个说服我俩的理由先。”陈放挺起腰问。
俞锐沉默着没说话。
顾翌安盯着他看了片刻，倒没像陈放那样追着不放，反而点点头折中建议说：“我不主刀也可以，不过这台手术你本身也需要助手，既然这样的话，我给你当副刀，主刀医生还是你。”
闻言，另外两人皆是一怔。
一台手术搭进去两人，陈放听到这话，简直都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但私心里想，有顾翌安作副刀，再怎么也比俞锐单枪匹马上战场要强。
可没有别的解释，俞锐仍旧不同意。
执拗的劲头起来，他还摇头重复了两遍不行，说完撇着下巴看窗外，像是大学时候那样，身上又冒出他惯常坚硬的刺。
“得，合着这手术就你能做，别人还碰不得了。” 陈放一摆手，简直被他气笑了。
但谁都不是傻子，就算他不说，陈放懂，顾翌安也懂。
无非就是，这台手术的风险，拿他自己所有来赌可以，拿顾翌安一根汗毛来赌都不行。
顾翌安看着他，眉心渐渐蹙起：“如果你有更好的副刀人选，我也可以不参与。”
这话俞锐没法接，摆明了就不可能有。
开玩笑，顾翌安主刀都比他够格，更别说副刀了。
俞锐紧抿着唇不松口。
“俞锐。”顾翌安低声叫他名字，提醒道：“你首先是名医生。”
这话刚俞锐自己还说过，就在顾翌安进门之前，还是热乎的。
顾翌安就这么直接扔回给他，没再说别的。但潜台词他俩心里都清楚，你首先是名医生，至于其他的，无需多做考虑。
俞锐攥紧拳头，抬眸和他对视，顾翌安眼里不再有退让，似乎他来之前就打定了主意要这么做。
就这么看了半天，到底还是俞锐败下阵来，他移开视线，低下头，终究还是不得不妥协。

第22章 托底
绝大部分嗜铬细胞瘤长在肾上腺，仅不足10%的比例长于肾上腺外，原发颅内更是屈指可数。
尤其恶性嗜铬细胞瘤，临床上大多伴有心悸、心律失常，严重者甚至出现休克，正如钟鸿川早上昏倒的情况一样。
不仅如此，更严重的甚至高低血压交替出现，同时还可能伴有其他基础性代谢紊乱。
这样一颗不定时炸弹不仅长在脑子里，还长在俗称生命禁区的脑干位置。
病人下一秒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手术过程中又会出现什么样的意外，肿瘤能否完全切除，关颅之前一切都未可知。
正如陈放所说，这是俞锐接下的最大胆的一台手术，好比瞎子摸象，话说得再满，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但不得不说，顾翌安整理出来的资料以及他从国外医生手里要来的手术视频，正好解了俞锐的燃眉之急。
手术最终定在第二天上午。
从麻醉用药，血压控制再到电生理监测，以及术中可能出现的全部情况，在这之前都需要充分讨论且做足准备。
因此，整整一天，顾翌安和俞锐都在跟其他几个科室连续开会制定手术方案，连午饭和晚饭都是在办公桌上凑合吃的。
到晚上九点，顾翌安才从会议室出来，抽空给曹俊回了一个电话，沟通他今天缺席的会议内容。
他挂断电话，陈放正好过来。
顾翌安问他：“这么快就忙完了？”
“还行，就一台颈椎微创，三四个小时就完了。”陈放回道。
陈放是神外脊柱中心组的，他下午回西院接了台手术，结束后惦记着这边，家都没回就又来了。
手术结束就来的，晚饭都还没吃，陈放准备叫俞锐一起出去吃点东西，顾翌安拦住他说：“别叫他了，他还在看手术视频，别打扰他。”
从学生时代起，顾翌安和俞锐有一个习惯是相同的，每当他们沉浸在某件事情当中的时候，特别不喜欢被人随便打断思路。
陈放也没勉强，于是拉着顾翌安直奔西苑，随便找了家小饭馆。
西苑是大学城最热闹的地方，各种小吃摊和小餐馆都有。以前大学那会儿，陈放和徐暮常来这片儿吃东西，毕竟当时年轻都喜欢凑热闹。
不过顾翌安恰好相反，他性子冷清喜欢安静，加上课业又重实验又多，基本很少跟他们一起。
这个点难得街上人不多，要按以前基本就是人挤人最热闹的时候，还好遇上考试周，大部分学生都在自习室和图书馆临时抱佛脚。
俩人都是衬衫西裤，走在人群里也好，坐在小饭馆里也好，跟四周穿得花花绿绿的大学生比起来，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再加上年纪上来之后，人也就不爱热闹了，于是三五两下吃完饭，陈放便拉着顾翌安往回走。
穿过北门，沿着校园小道迂回，步行到博士楼大概也要二十分钟。
就当是饭后散步一样，两人都走得很慢，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最近的路，势必会经过医大的情人坡。
夏夜晴空，星星点点，小树林里人影幢幢，到处都是约会的小情侣。
本来陈放不想走这边，但顾翌安非要往这条道上走，搞得他瞻前顾后，一路都在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相比之下，顾翌安倒一点没关注这些，他视线逡巡一周，发现原本的海棠林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正值花期，开着粉白花瓣的某种植物。
顾翌安停下步子，立在路边，问陈放这花叫什么名字。
本来陈放是不可能知道这个的，但恰好旁边竖着一块木牌。
小路上没几盏路灯，四周乌漆嘛黑的，陈放弯腰凑过去看一眼，指着上面的字说：“喏，这不写着呢吗，风雨兰。”
“风雨兰...”顾翌安念着名字，俯身下去，指尖轻碰在花瓣上，“花语是什么知道吗？”
“花语是什么东西？”陈放摸着脑袋，一头雾水，“嗨，我一粗老爷们儿什么时候了解过这个，你自己用手机查一下不就行了。”
顾翌安起身笑笑：“没事，我就是随口一问。”
直男的脑回路，并不关心花，只关心明天的手术，甚至连顾翌安莫名的那点反常都没注意到，追着就问顾翌安手术方案，问他到底有几成把握。
顾翌安没说话，淡淡地笑了下。
“不说我也知道，”陈放“嘁”一声，“十赌九输，这样的赌局以我的性子，台我都不会上。”
顾翌安低声说：“我知道。”
穿过情人坡，沿着南湖的主干道一直走，就能回到图书馆。
蓦地，顾翌安突然问出一句：“早上听你说，俞锐身上背着处分，什么处分？”
陈放顿时愣住，连身子都往后撤了一下。他立在原地仔细一回想，好像当时指着俞锐喊的时候，确实说过这么一嘴。
“嗨，”陈放挥了挥胳膊说，“就师弟那倔驴脾气，跟病人家属发生点冲突，背个处分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嘛。”
说这话的时候，陈放的表情还有肢体状态都是松弛的，顾翌安一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也没发现异样，便没再追问。
既然聊到这里，陈放便摸了摸鼻子，接着问道：“那早上在办公室的话，你全都听到了吧？”
顾翌安依旧悠然地迈着步子，淡淡“嗯”了声。
“我说那话的意思，不是想把你推出去，”陈放并排走到他旁边，伸手抓了下头，“就你俩要真二选一，我真觉得你比师弟更合适...”
顾翌安笑了声，摇头打断他：“师兄，你跟我用不着说这些。”
兄弟多年的默契摆在那里，陈放微愣一秒也笑了。
他点了点头：“我也知道你不会多想，不过这事儿搁我心里一天了，要真不解释一句，我今晚都睡不着。”
顾翌安说：“我明白。”
“其实吧，就算师弟不说我也知道，钟老肯定是不想让他那俩老同学担风险，才会找师弟去主刀。”陈放又说。
这事儿，他俩心里都门儿清。
有人的地方就有私心，医学系统里有亲疏之分，也有派系差别，这玩意儿放哪儿都一样，他们学医的同样不能免俗。
“可我觉得很不公平，你知道吗。”陈放走着走着突然说。
顾翌安侧眸看向他。
陈放“啧”一声：“他不在乎自己的职业生涯有多长，可我在乎，我比他在乎。”
“你可能不知道，前几年我在欧洲进修，老师又突然生病，科里呢，又赶上新旧交替，几乎没人能够主持大局，最后都是师弟一个人生扛下来的。”
陈放站在原地长叹一口气。
“那段日子师弟过得有多苦，没人知道，他那性子，也从来不会说这些，反正我记得在我走之前，他还没有经常性胃疼的毛病。”
说到这里，陈放心底涌起一阵酸涩。
顾翌安也低着头沉默，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不停地收紧又松开，重复了好几次，最后才拿出来，安慰般地在陈放肩膀上拍了拍。
这一天下来，陈放的情绪起伏是极大的。
他比顾翌安都还要年长两岁，本来就是个操心的命，生气是真生气，心疼也是真心疼。
话说到这里，顾翌安也不走了，拉着他就近在一张长木椅上坐下，试图让他缓一缓。
长椅正对着医大南湖，四周有风吹着，湖面上波光粼粼闪动着零碎的月光。
陈放坐在椅子上，低低地一声叹息，接着又说：“俞锐这人，我不说你也清楚，表面上看，他性子好像又倔又冷酷，但只有我们这几个跟他熟悉了十多年的才知道，他其实是最心软的那个。”
顾翌安半垂着眼眸，手臂搭在膝盖上，静静地听着。
“我也知道，师弟这人跟你差不多，都是不争不抢也不问世事的性格，吊着一口仙气就能活。”陈放自嘲地笑了声说，“但我不是，我心理阴暗，想得也比你俩要多。”
闻言，顾翌安皱起眉头，出声打断他：“别说这种话，我不爱听，俞锐也不会喜欢听。你们只是观念上的差异，没有对错可言，更没有高下之分。”
陈放笑着摆了下手：“行，我不说这个，说点别的。”
他们坐的位置不在路灯光线范围内，顾翌安微躬着身子，整个人都笼在沉寂的夜色里，像是罩了一层黑色的毛玻璃。
沉默半晌，陈放偏头叫了一声：“翌安。”
这一声挺轻的，他们坐在路边，四周并不安静，夏夜里的虫鸣蛙声，偶尔路过的嬉笑玩闹，什么声儿都有。
可顾翌安还是听见了，像风勾了一下耳朵，顺便落进去的。
顾翌安应声抬眸看着陈放，眸底是黑的，情绪深不见底，陈放也看着他，卸下所有别的表情，陈放脸上现在只剩下平静和认真。
随后，陈放缓声道：“你我都很清楚，这世上穿白大褂的人很多，但不是每个人都把医生当成自己的理想，更多人最认真也不过把它当成一份工作。”
“理想是什么，读书的时候躺在宿舍里，关了灯才会谈理想。”陈放仰靠在椅背上，轻“嗤”一声，“毕业了，工作了，成家立业结婚生子，各种现实的问题接踵而来，时间久了，还有几个人能简简单单地谈理想，人活着首先得吃饭，得活好。”
医生一句话，有时候甚至比审判庭上法官手里那根法槌还管用，肿瘤要不要切怎么切，药开国产的还是进口的，检查要不要做，做到什么程度，医生握着绝对的裁量权。
所以，当医生的有穷的也有富有的，开一次飞刀少则几千，多则几万，下一份医嘱进口药多打几针，无谓的检查多做几次，不妨碍治病救人，同样也能让自己赚得盆满钵满。
这些年，陈放在医院里看着人来人往，也看着人浮浮沉沉，名利诱惑在他们中间并不少见。
陈放对这些感触太深了。
“但师弟向来不屑这些，他每年的各种奖金全都贡献给了那些治不起的病人，不够还得拿自己的工资去贴补。”陈放笑了声，像是感慨也像是自嘲，“可搞笑的是，他做的这些全院上下没一个人知道！”
顾翌安眼底微动，蹙着眉心看向陈放。
陈放扯了扯嘴角，而后解释说，每次科里遇到那些病情危急又治不起病的患者，院里救助金申请不下来，俞锐都会亲自去担保先把人救了，之后再以社会公益基金捐助的名义，自己偷偷承担下去。
医生护士谁没有悲悯之心，谁都不希望患者因为看不起病被迫放弃生存的机会。
但医生这个职业，科里从实习医到主治医收入参差不齐，更别说科里那些本就感性的小护士了，谁能有钱一次次陪着他发善心。
何况大多人上有老下有小，还得养家糊口。
说到底，善良应该是你个人的自由选择，绝不是谁该有的义务，更不该就此让别人无端承受经济上的压力，或是生出任何心理上的负担。
“师弟把这些想得太透彻了，我甚至都无法想象他做这些的时候，大费周章躲躲藏藏，居然就为了不给别的医生护士造成心理压力。”陈放摇着头笑，“如果不是被我无意中知道，他估计连我也会瞒到底。”
顾翌安始终没说话。
陈放口中说出来的这些，让他始料未及，也让他一时之间无法消化。
俞锐是个什么样的人，顾翌安比谁都要清楚，他身上有最尖锐的刺，同时也有最柔软的心。
可就算知道，顾翌安心里也没法不动容。
“翌安，我拦着师弟，不是因为不想让他替钟老手术，我只是接受不了这么高的风险。”陈放低头又是一声叹息，“如果真的有个万一，不止八院神外，还有很多病人，他们一样也会失去一名优秀的大夫，你懂吗？”
说到最后，陈放起身站起来，伏在湖边栏杆上，试图让四周的风都往他身上吹，以此缓解胸腔里满溢的情绪。
顾翌安闭了闭眼，原本虚握的双手逐渐扣紧。
再度睁开时，他清冽的眸光扫过陈放的背影，而后起身走到他旁边。
“师兄，你就这么信不过我吗？”顾翌安低声说道。
陈放一愣，随后摆手：“我可没这意思。”
顾翌安笔直地站着，淡淡地笑了笑。陈放依旧伏在栏杆上，仰头和他对视。
“放心，有我在。”顾翌安眼里是一片深邃的墨色，语气沉缓却带着一股力量，“有我给他托底，你的担心绝不会发生。”
陈放怔了怔，而后笑了。
他直起身，拍了下手上沾染的灰砾：“以前我觉得吧，师弟就是个理想主义者，看什么都用最简单的思维去想，简单得甚至不太像个成年人。”
“那是因为有你护着，也有老师护着，他才能一直这样。”顾翌安一句话道出重点。
人不可能永远简单，尤其是在成年以后。一个人之所以有任性的权利，可以永远保持这份简单，一定是身边有人为他挡住了风雨，筑起了城墙。
“其实一直这样，挺好的。”顾翌安说。
甚至不是挺好的，是很好，特别好，顾翌安在心里想。
他又叫了声放哥，而后在陈放询问的眼神里，道了一句“谢谢。”
一句郑重的，刻在他心底的谢谢。
陈放怔愣两秒，随后一摆手：“不用谢我，我也是后来才明白，师弟这人骨子里就有种执念，他之所以把身上那件衣服看得如此神圣，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你。”
因为你，他才把这份职业当成自己的毕生理想。
也是因为你，他才把自己全部的时间、精力和感情倾注其中，好像这样，就能与你并肩作战。
这些话，陈放没说，但哪怕不说，顾翌安又如何会不懂。
只是当这些话真真切切落入耳朵里，顾翌安的心情复杂难辨。
除却感动和骄傲，没有心疼吗，怎么可能？
可心疼之外，心里依旧感慨万千，甚至夹杂着他只能依靠别人的只言片语，努力去拼凑俞锐这些年的那份怅然若失和酸涩遗憾。
后来，他们沉默着走回博士楼。
顾翌安已经迈过门口的台阶。
“翌安——”陈放走了几步却又倒了回来，最后叫住他，“其实，时至今日我都没想明白，你俩当初，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逃兵。”

第23章 一场豪赌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逃兵。
就因为陈放临走前扔下的这句话，顾翌安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半夜都还醒着。
本来这个点他就不容易入睡，美国和这边的时差刚好是黑白颠倒的，顾翌安十年没回来，这段时间又辗转好几个城市，不停地开会换酒店赶飞机，忙得脚不沾地，时差到现在都还没调过来。
他手背搭在额间，睁开眼睛，视线落在阳台玻璃门外。
半晌后，顾翌安掀开薄被下床。
校园里一片寂静，只偶尔听见几声蛙叫。
凌晨的杏林路也显得空旷，昏黄的灯影下方，除去偶尔路过的几只小飞蛾，其他也再没别的了。
顾翌安立在阳台，望着远处的杏林苑。
现在这个时间，整栋楼就剩俞锐顶楼的客厅还亮着灯，估计是还在准备明天的手术。
屋里的光线落到外面，映出几棵树的剪影。不用想也知道，那几棵树正是以前俞锐养的白海棠。
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俞锐跟只野猴子一样往树上蹿，非说白海棠就是他们的定情信物，要掰几根树枝拿回去种起来。
听到定情信物的时候，顾翌安不禁有些失笑。
他以前曾经听说过海棠花的花语，脑子里当即闪过一个念头。
但下一秒又觉得自己可笑，无从考证的寓意罢了，竟然也会迷信起来。
相比而言，俞锐那时的想法明显简单很多。
只因那棵树见证了他们第一个吻，俞锐便恨不得把整棵树都给搬回家。
要不是顾翌安拦着，他非把那棵树的枝干掰秃了不可。
白海棠品种特殊，并不好养，俞锐当时在宿舍里齐齐整整养了十几盆，好不容易成活几棵，长得却不太好。
俞锐每天盯着都不放心，怕又给养死了，还特意跑到学校后勤处，找负责养护花草的老师傅取经。
好不容易养了一年，才勉强存活三株。
顾翌安还记得，这三株白海棠养了好几年都没开花，一度让他俩都有些遗憾，甚至以为可能是土壤问题，或者嫁接的方式不对，估计是不会开花了。
没想到第一次花开，会是在他们分手的那个夏天。
更没想到的是，白海棠的花语，逃不开的生离死别，竟然真的一语成谶。
顾翌安静默着出神。
夜晚的风越吹越凉，遥遥看过去，露台上树影婆娑，原本不及腰间的海棠树，好像已经能没过头顶了。
何止海棠树，这十年他不在的沉默的时光里，海棠花开了又谢，连人都成长了，变得枝繁叶茂，也变得挺拔傲然。
不知站了多久，久到客厅灯灭，跟着连卧室隐约透出的一点光影也没了，顾翌安才转身回屋。
进来的时候，办公桌上的手机屏幕恰好亮起，显示有新邮件接收。顾翌安拿起来看一眼，简单回复完才又放下。
桌面又是乱的，这两天他既要忙着收集钟老的手术资料，还要忙着筹备临床试验的项目启动会，实在没顾得上收拾。
左右没什么睡意，顾翌安重新分门别类，归整了一下。
收拾到最后，顾翌安眸光轻颤，手悬在半空，视线落在那张脑CT图上。
轻薄的卡片拿在手里，顾翌安重新回到床上，半倚在床头。
屋里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光线微弱泛黄，顾翌安半垂着眼眸，长睫细密掩住了他眼底所有涌动的情绪。
当年走的时候，顾翌安只打包寄走了他自己的东西，和俞锐有关的几乎一件也没带走，节日送过的礼物，包括两人的合照，唯独却带走了这个。
十年里，这张小小的CT一角陪他度过无数个夜晚，也陪着他去了无数个地方，边缘早就已经被磨平褪色。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好像呼吸声都格外明显。
顾翌安抬起手，指腹在黑白影像上轻柔划过，而后轻缓地阖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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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开始前，俞锐去找钟烨签字。
例行公事地聊完术中风险和手术方案后，他单刀直入问钟烨：“是你去找的翌哥吧？”
钟烨提笔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名，点头说“是”。
他签完递还给俞锐，俞锐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钟烨面无表情，俞锐皱着眉，脸上明显透着不悦，连额角旧疤都是紧绷起来的。
钟烨没吱声，抬了抬手，示意他有话就说。
说什么，事到如今，多说也无益，俞锐只是对他的做法不满，但却无可指摘。
冷冷一声轻嗤过后，俞锐皱眉说：“别的不提，但有一点你必须向我保证。”
钟烨依旧一脸平静地看他。
俞锐没管他那张百年不变的冰山脸，直接道出要求：“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这场手术的副刀是翌哥，知道的人你也得保证他们不会传出去。”
钟烨嘴角轻动了一下，快到转瞬即逝，让人分辨不出那是笑还是嘲讽什么的：“你怕影响顾翌安的名声？你觉得他在乎这个？”
“你就说答应，还是不答应？”俞锐没空跟他绕弯子。
钟烨盯着他看半晌，而后点了下头。
俩人历来不对付，俞锐没什么别的可说，摘下胸牌去刷感应门。
“等一下—”钟烨叫住他。
俞锐又转头回来。
钟烨语气毫无起伏道：“我答应可以，不过我不做亏本的买卖，所以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俞锐听完就是一声冷笑：“你还真不愧为铁面无私的医务处长。”
钟烨回：“你也可以不答应。”
俞锐下颔线绷紧，眼也不眨地看着他，最后沉下口气，道：“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钟烨挑起眉，短促地笑了笑：“看来唯一能让你老实下来的，还真就只有一个顾翌安。”
无视俞锐一脸的不爽，钟烨接着又说：“也没别的，就是提醒你，你想怎么样使性子是你的事，但别牵连到八院，尤其别再出现研讨会跟徐颂行呛声这种事，毕竟不是每一次都刚好有人替你灭火。”
俞锐轻扯嘴角，随即穿过感应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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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干位置，是神经外科界公认的“生命禁区”。
四周遍布各种神经血管，同时也涵盖各项功能区，手术风险极高，任何一点极小的失误都可能致残致死。
哪怕只是普通良性肿瘤，只要生长在这个位置，就算是国内德高望重的老教授，都得掂量掂量手术性价比。
很多神外医生，年过四十甚至整个职业生涯都不一定有机会主刀一台脑干肿瘤切除。
但俞锐自大学实习就跟着周远清，一路从他的副刀做到独立主刀，见识的都是疑难病例和危重症，早在副主任级别时，他就已经开始积累这方面的经验。
可即便有经验，也不是对嗜铬细胞瘤的经验。
单就手术入路而言，他们昨天就讨论了整整大半天，既要避开重要神经血管，又要最大限度保障手术视野，尽可能在手术开始就抢占先机。
俞锐进来时，其他医护成员已经各就各位，顾翌安也在开始备皮画线。
他们都穿的无菌服，带着口罩和手术帽，全身上下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
顾翌安看过来的瞬间，俞锐眼里闪过轻微的波动，极不明显，但因为全副武装，眼睛的反应更容易被人捕捉，所以当即便被顾翌安注意到了。
“在想什么？”顾翌安低头画线，声音闷在口罩里。
俞锐笑了声走过去：“在想，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同时站在手术台。”
顾翌安动作微顿，抬眸看他一眼。
曾在大学的时候，他们彼此就无数次想象过这样的场景，只不过唯独没想过主副刀的身份居然是这般颠倒的。
从器械盘里拿起手术刀，俞锐想要亲自开颅。
“我来吧，”顾翌安伸手阻止，“前面这些工作本就该我来做，手术时间长，你先保存一点体力。”
俞锐伸出去的手还没收回：“你的手可以吗？”
顾翌安只回了他两个字“放心”。
顾翌安复健练习三年，左手灵活度与常人右手无异，不过他并没打算让俞锐知道这件事。
虽然主刀全程，右手必然是不行，但开颅还是可以的。
在场还有洗手护士，巡回护士，麻醉医生，电生理监测师，以及手术二助。
除了电子仪器发出的“嘀嘀”声，其他人全部都在屏息期待。
开玩笑，这可是霍顿医疗中心的神外大佬，就算是开颅，那也不是谁都能现场看到的。
开颅过程很顺利，同样的切皮牵开，顾翌安的手的确很稳，操作也远比普通一助要细致。
硬脑膜被剪开后向下牵拉形成视野区，俞锐冲他点点头，而后坐到椅子上，正式接手。
顾翌安移步站在他右侧，透过目镜，俩人能够看到同样的手术画面。
视野内，小脑上动脉和大脑后动脉分支都有些移位，基本算是把入口堵了。
头顶悬空的显示屏也能看到画面，负责手术麻醉的老教授玩笑道：“这可真是出师不利，昨天就说你们选的这条路太冒险，看看吧，刚进来就告诉你此路不通。”
顾翌安和俞锐倒是面无波动。
术前是做过全脑血管造影的，确定这条手术入路，他们必然已经在事前预判到了这些，同时也想好了解决方案。
更何况，只有从这条路走进去，才能占据最佳手术视野。
“你往后绕一点试试，注意避开最右那条静脉。”顾翌安建议道。
动静脉不能碰，一碰立马就玩完。
俞锐“嗯”了声，手持双极往里探，小心翼翼地清除路障。
然而，下一秒仪器突然黑屏。
立在手术台对面的二助惊呼一声“糟了，是系统故障！”
说完，他连忙跑过去检查设备。
俞锐暂时停下，问了句：“故障能排除吗？”
二助慌里慌张检查好几遍，而后摇头说：“不行，重启也没反应，可能用不了了。”
这下其他人集体傻眼了。
出问题的设备可是术中导航系统，相当于术者的另一只眼睛。
只有通过术中导航开路，才能精准定位肿瘤，否则两眼一抹黑，根本就不可能在脑干位置继续动刀。
“这怎么办？手术还要继续吗？”靠边的小护士怯声问。
“继续？”麻醉老教授笑着说，“这就好比停电了摸黑做手术，你觉得该不该继续？”
“那现在，是要关颅吗？”二助试探地问。
俞锐说：“不用。”
顾翌安道：“别慌。”
两人异口同声，其他人瞬间静默。
顾翌安移开显微镜，看向俞锐，问了句：“相信我么？”
“这还用问？”俞锐眼睛依旧盯在手术视野区，口罩下的嘴角往上轻扯了一下，“比信我自己都信。”
“好。”顾翌安也笑了笑。
他重新凑到目镜前方，说：“那就让我来给你导航试试。”
其他人简直不敢相信，俞锐却毫不犹豫拿起激光刀，随时准备切开脑干。
“真是够疯的。”麻醉老教授说。
“耳蜗前庭位置往左，大概两毫米的位置，从这个地方下去。”顾翌安说。
俞锐照着顾翌安指示的方向缓慢下刀。
组织表面切开后，画面同步在屏幕上方，其他人纷纷抬眼看去。
切口位置狭窄，一左一右又刚好卡着两根血管，事先但凡有一丁点的偏差，后果将不堪设想。
二助一脸震惊：“这也太恐怖了，怎么可能做到？”
俞锐却是毫不意外：“如果你从五岁起，就能把脑部结构图精确到每一条神经血管，再日复一日画上近万幅手稿，你也能做到。”
二助讪讪道：“俞主任开我玩笑呢吧，谁能做到这种程度？”
“别人我不知道，但顾教授可以。”俞锐笑了声说。
闻言，其他人纷纷看向顾翌安。
小护士感慨一声：“顾教授真不愧是顾教授，实在是太厉害了。”
“没你们想得那么夸张，小学课本上有篇课文叫卖油翁，还记得么？”顾翌安轻笑着说，“无他，唯手熟尔罢了。”
脑干切开后，俞锐换上双极，顺利进入肿瘤病灶区，却又发现肿瘤嵌在几条神经血管下面。
“我先用吸引器减瘤，取一个冰冻切片送去病理科活检。”俞锐右手还未摊开，顾翌安已经准备好了，像是根本不用说，就能预判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病理活检的结果对手术下一步有根本的影响，如果是良性，基于安全性考虑，可以只行次全切，但若是恶性，他们就不得不放手一搏。
刚轻松下来的氛围，却还没持续半小时，病人指征数据立刻又出现变化。
“俞主任，病人右侧肢体数据消失！”负责电生理监测的医生率先开口。
紧接着，患者血压也开始往下掉。
突发意外让手术室氛围再度开始紧张，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纷纷看向俞锐。
俞锐调整显微镜，果断道：“不能再等了，必须现在就切。”
“是全切吗？”二助医生问。
顾翌安和俞锐互看一眼，彼此点点头，而后异口同声道：“全切。”
没有别的语言，甚至连眼神都没对上过几次，手术台上他们总能第一时间达成共识，默契像是浑然天成。
先抽吸再切除，俞锐一抬手，甚至连话都不用说，顾翌安立刻便将剥离子递到他手上。
俞锐已经开始在剥离血管，顾翌安注意着镜下画面，问麻醉科的老教授：“教授，能否先用去甲肾上腺素稳住血压。”
老教授坐在床尾，回话说：“放心，你们都已经走到这步了，我也不可能拉后腿。”
顾翌安冲他点头，以示感谢。
又过片刻，监测仪曲线再次出现变化，电生理医生兴奋地转过身，冲大家说：“肢体数据恢复了。”
俞锐保持姿势没变，问道：“血压如何？”
顾翌安看一眼屏幕：“没事，已经稳定了。”
瘤体减小后，为了不伤及任何神经血管，剥离工作就像打磨一件艺术品，需要慢工出细活，一点点来。
不过好在视野够开阔，接下来的手术过程意外的顺利。
历经十多个小时，肿瘤终于完整切除，术中核磁结果也显示无任何神经血管和脑组织损伤。
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年轻的二助激动得差点没跳起来。
就连一开始不太看好的老教授，最后也说：“好小子，胆大却心细，不愧是周老的亲学生。”
俞锐笑笑没说话。
推开显微镜后，他视线和顾翌安对上，顾翌安眼里带着温和的赞许，还有明显的笑意，冲他点了点头。
最后还有一点收尾工作，顾翌安主动绕到他的位置，说：“剩下的交给我吧。”
如果是以前，这些俞锐一般都是留给副刀刘岑在做。但今天，俞锐保持僵硬的姿势没动，慢慢地摇了摇头。
“怎么？不放心我？”顾翌安挑着眉，眼尾带着浅浅的褶，眼神依旧是柔和的。
他没等俞锐开口，又说：“这是我的工作，你先去病理科看看结果如何。”
肿瘤性质才是最后的关键，俞锐愣了一下，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既然这样，他也没再坚持，迅速起身摘掉手术服，然后直奔病理科。

第24章 共情
俞锐从手术室出来，连洗手服都没换，一路跑着直奔东院医技楼。
五楼一到，电梯门都还没完全打开，好像连多一秒都等不了，俞锐侧身从门缝里挤出来，疾跑两步迅速来到病理科门口。
“结果还没出来吗？肿瘤良性还是恶性？”俞锐推门就问。
办公室里，除了病理科医生，陈放和钟烨比他还要早来一步。
听见声音，仨人都转身过来，却没人说话，回答他的只有无声的沉默，以及三张面色凝重的脸。
显而易见，肿瘤是恶性的。
手还按在门把上，俞锐整个人都是僵住的，原本的期待像只花瓶摔碎在地上，“砰”地一声，瞬间破灭。
整场手术，钟烨和陈放都在控制间里看着，俞锐是如何操作的，过程又有多曲折，他们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惜，操作再完美的手术，也改变不了病人最后的结局。
尤其此刻，没有人因为这台堪称国内首例成功的手术，而感到高兴。因为对钟鸿川而言，他的命运早在一开始就写好了。
钟烨离开前，跟俞锐说了句：“不管怎么样，谢谢你今天为我父亲做的一切。”
陈放也不禁唏嘘，面带遗憾地走过去，拍了拍俞锐的肩膀，安慰道：“别想太多，你该做的都做了，我们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俞锐仰头闭了闭眼，两只手都攥紧了。
随后，他垂下眼睫歪靠在门上，低低地笑出一声，这声笑里全是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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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翌安从手术室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
洗完澡拿回手机，第一条信息就是陈放发的：肿瘤恶性，师弟一个人在湖边。
顾翌安曲起指节压了压眉心。
这样的结果，顾翌安其实并不意外，术前检查报告以及钟老晕倒后的各项数据指标，基本就已经预示了这个结果。
但手术操作越成功，对结果的期待必然也就越大，顾翌安完全能够想象俞锐此刻是怎样的心情。
实验楼和医技楼中间连着花园，穿过花园往右拐，不出百米就能走到湖边。
东院这边住院的患者不多，到了这个点儿，无论是住院大楼，还是花园湖边，扫眼一圈都看不到几个人，显得四周格外空旷安静。
顾翌安看到俞锐的时候，他正曲着双腿坐在一处草地上，身体微躬着面向湖边，旁边横七竖八倒着好几个已经空了的啤酒罐。
他先没过去，就远远地站了会儿。
看着俞锐喝掉手里的啤酒，将易拉罐捏到变形，而后发泄般地抬手一扔，“哐当”一声落进远处的垃圾桶。
手术完成得近乎无可挑剔，末了还独自一人在这里借酒浇愁。
顾翌安心里一声叹息。
正如陈放所说，俞锐是一个极其心软的人。
换做别的医生，可能早就在想怎么发表论文，但俞锐眼里什么都没有，他接这台手术只为救人，知道病检结果后，更是只有共情在病人身上那份无力感和难过。
十步之遥的距离，看着俞锐低首垂眸近乎落寞的侧脸，顾翌安心里涌起一阵无法压抑的酸涩。
他想起小时候，顾景芝曾经告诉过他一句话——
手术刀是冰冷的，可握手术刀的手却不是。
医生这个职业，常常要面临很多的无能为力，随着年资增长，很多人都会下意识让自己变得超然，甚至变得麻木，以便随时能够迎接下一台手术，救治下一位病人。
但也有一些人，甚至是极少数的那些人，他们不愿意割舍这份共情，于是他们的路走得比常人要难，不仅一辈子都在治病救人，也一辈子都在治心，治自己的心。
顾翌安抬脚走过去，脚步声故意放得很轻，但俞锐似乎还是感觉到了，转过身来，斜仰着头往上看。
发现是顾翌安的瞬间，俞锐眼睛轻缓地眨了一下，而后举起手里的啤酒，问：“喝酒吗？翌哥。”
顾翌安立在他旁边，俯视他片刻，随后也和俞锐一样，曲腿坐下。
“不叫我师兄了？”顾翌安冷不丁问出这句。
俞锐酒喝多了还有点懵，反应了足足两秒才笑起来：“称呼而已，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叫什么都行。”
顾翌安微挑眉梢，侧眸过去。
看他眼里已经染上朦胧的醉意，顾翌安于是笑了笑，没打算在这上面跟醉鬼纠缠。
塑料袋里还剩下许多没喝的啤酒，俞锐扒拉出一罐扔给他，又拿起自己的那罐，跟顾翌安轻碰了下杯。
之后谁都没说话。
俞锐没说，顾翌安也没问，他还拿着俞锐递给他的那罐啤酒，贴着手心轻转着，也没看出来有要喝的意思。
俩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视线范围内是一片宁谧的夜色。
今天是满月，天也是透亮的，点点繁星缀着，不见一丝乌云，映在湖面上，像是一面锃亮的镜子倒转了天地。
俞锐依然沉默着喝酒，仰头灌下最后一口，五指发力再次将易拉罐“咔咔”捏到变形，而后抬起胳膊三分命中。
他再要伸手去袋子里拿，顾翌安将自己手里那罐递到他面前：“喝这个吧，太凉的对胃不好。”
说完，也没等俞锐反应，径直就塞到他手里。
俞锐怔了一下，刚才指尖相碰的时候，顾翌安的手一片冰凉，可递到他手里的易拉罐却带着热度，被顾翌安两只手给捂热的。
知道他心情不好，想喝酒所以没拦着，知道他喝完凉的，胃又不好，所以把冰的都给捂热了。
恍然间，俞锐想起海边栈道那瓶冰水，以及徐暮送到他房间的那盒胃药。
顾翌安依旧是那个顾翌安。
俞锐抠开拉环，低低地笑了声。
也许是这杯带着温度的啤酒，突然让俞锐产生了那么一点倾诉的欲望，又或许是曾经有过的默契，让他心里隐隐闪过一丝酸楚。
俞锐将手里那罐啤酒一口喝光，空瓶丢在一边，而后叫了声“翌哥”。
顾翌安应声看向他。
“也没什么，我就突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俞锐牵动嘴角笑了声，“好像是到今天才忽然明白过来，决定一个病人生死的，不是医生手术做得好不好，而是肿瘤病检良性还是恶性。”
说这话的时候，俞锐望着湖面，视线是虚焦的，胳膊依然搭在膝盖上，十指虚握着，拇指关节不停地来回揉搓。
这样的小动作，顾翌安从以前就见过很多次，他甚至都不需要反应和思考，就能感受到俞锐心里那份浓重的无法释放的情绪。
于是，靠近俞锐的那只手不自觉抬起来，最终落在头顶，却又在不足一厘米的地方堪堪停住。
停顿不足两秒，顾翌安长指轻蜷，像是隔空摸了摸俞锐的头。
下一刻，他收回手，淡声问道：“你还记得你当初去医大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俞锐轻怔一秒，说“记得”。
说完，他又笑了声：“那时候我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还以为自己真能带给别人希望，让自己没那么多的遗憾。”
顾翌安轻摇了下头，说：“也许从我们的角度看来，这样的结果，多少是遗憾的。但我想，对于钟老而言，他一定会很庆幸自己的选择。”
俞锐抬起头来，看向顾翌安，顾翌安也看着他，眼尾带着浅浅的弧度。
“从生到死，是我们每个人必经的过程，谁都不能幸免。”顾翌安缓声说着。
“一个人生命的意义从不在于寿命的长短，而在于他精神的延伸。钟老在乎的并不是手术的结果，从他决定手术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你已经弥补了他最后的那份遗憾。”
“你是说，嗜铬细胞瘤？”俞锐反应两秒，像是才想起来，“我倒的确把这事儿给忘了，钟老最开始找我的时候，就是希望把肿瘤标本保存下来，留给八院的实验室做研究。”
“你做得很好，俞医生。”顾翌安看着他说。
俩人这么对视，中间相隔不过半只胳膊的距离，俞锐眨着眼睛愣神，他眼底的醉意早就被湖边的冷风吹散了，但此刻多少又感觉有点晕。
也许是因为顾翌安惯常清哑的嗓音，又或者是他说的那些话，带着一抹蛊惑人心的力量。
湖边是有风的，夜风掠过鼻尖，裹挟着四周草木生长的味道，以及一丝极不明显但能瞬间勾动俞锐每一根神经的，独属于顾翌安身上的清淡气息。
俞锐呼吸瞬间一窒，随后猛地将头转开。
他一脸心虚地从前往后撸了两把头发，顾翌安却依旧坦然地看着他，甚至连他眼神里的那点温柔都丝毫不带掩饰。
俞锐轻咳两声，叫他：“翌哥。”
“嗯。”顾翌安淡淡地应下。
“你....”俞锐斟酌着用词，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他视线下垂刚好看到顾翌安手上戴的护腕，突然想起来：“对了，我之前去过一次中医院那边...”
他话还没说话，突然响起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
顾翌安冲他比了个手势，随后掏出裤兜里的手机。
看清来电号码后，顾翌安直接点了拒接，而后问俞锐：“你刚想说什么？”
俞锐说：“我是说，中医院那边有位很有经验的——”
手机铃声再度响起，再好的氛围也没了。
俞锐笑了声说：“要不，你还是先接电话吧，可能是有什么急事。”
可能是怕顾翌安接电话不方便，俞锐说完径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染的草灰，然后丢下一句“我去看看钟老”，便将满地易拉罐一起顺手给收走了。
手机还在响，顾翌安看着人越走越远，最后皱着眉头按下接听键。
电话接通后，顾翌安开口便是一句干脆利落的：“说。”
“哟，火气怎么这么大！”电话那边是林宿，顾翌安以前的学长，也是他美国那边的室友。
“大半夜的找我有事？”顾翌安语气收了点，但依旧能听出一丝不悦。
显然，这种情绪在顾翌安身上是极其少见的。
林宿随便一咂摸，便开口问道：“大半夜...什么意思，听你这口气，我是搅和你什么好事了？”
顾翌安抿起唇角。
默然片刻后，情绪渐渐消散，顾翌安对林宿的问题选择避而不答，又问：“说吧，什么事？”
林宿也没抓着不放，转而说起正事：“你不是跟我说你爸要来吗，我问问什么时候，别刚好跟我出差的时间撞上。”
顾伯琛和秦薇定居在加州，而顾翌安在马里兰，两个地方相隔太远，除了圣诞节，一般也就出差才会去他那里。
上次在海边栈道，顾翌安给顾伯琛打电话的时候，说是要去马里兰呆上大半个月，嫌住酒店麻烦想住他家里去，顾翌安便让他跟林宿联系。
顾翌安简单说了两句，话刚说完就要挂电话。
隔着电波信号，林宿就跟长了一双透视眼似的，冲着电话就喊：“诶，等等，先别急着挂。”
“还有事？”顾翌安又将手机放回耳边。
林宿“啧”一声：“聊聊呗，你都回去这么久了，我还没问你呢，怎么样，见到那头刺猬小师弟了？”
还说呢，人刚才还好好在这里，也不知道是被谁一个电话给杵没的。顾翌安指节抵在眉心，压下那点想骂人的冲动，平静道：“见到了。”
“进展如何？”林宿接着就问。
顾翌安淡声回：“没什么进展。”
林宿“嗞嗞”两声：“不应该啊，他不还住在我那儿，哦不对，是你那....”
顾翌安没空给他八卦，径直就把电话给挂了。

第25章 质问
钟鸿川手术结束第二天，周远清才辗转得到消息。
这么大的事，陈放和俞锐居然给他瞒了一个密不透风，老教授听说后，大早上气得血压直往上飙，当即便从家里赶去了东院。
钟鸿川还在监护室住着，高龄患者，术后尤其怕感染，周远清就没进去。
他自己身体也不好，前几年一次脑梗过后，腿脚就不方便，此刻站在玻璃窗外，手上还杵着一根手杖。
百叶帘拉了一半，周远清微躬着身子往里瞧，视线正好跟钟鸿川对上。
钟鸿川刚醒不久，头上缠满了白色绷带，护士正在给他鼻饲用药。
看到周远清的瞬间，钟鸿川眼睛轻缓地眨了一下，眼尾晕起浅浅的一点笑意，是让他别担心。
俩人认识都有大半辈子了。
读书时，他们就互为知己，留学回国后，彼此又同在八院共事将近三十年。
看到老伙计就这么躺在病床上，周远清一下没忍住，眼睛瞬间就红了，侧过身缓了好半天才把情绪给压下来。
待平静下来后，他又俯下身去，冲病床上的钟鸿川摆了下手，用口型勉强跟对方讲了几句话，这才拄着手杖缓缓离开。
陈放被老教授骂了一顿，不敢再往跟前凑却又实在不放心，便一个电话打到顾翌安那里。
顾翌安会议结束便立刻赶去东院。
他从病房到病区办公室，来回找了一圈，最后在医院小花园里发现周远清。
正值黄昏日落，周远清端坐在一张长木椅上，两只手搭着手杖，正对着夕阳愣神。
他穿着单薄的中式唐装，脊背微往前躬着，身上像是笼着一层层淡淡的金色余晖，入眼的温度明明是暖色，背影却显得如此单薄且落寞。
十年不见，此刻的周远清老态尽显，已经完全无法和顾翌安记忆里的周远清融合到一起。
顾翌安嘴唇翕动，眼底有一瞬的湿意，靠近的步伐也变得沉重起来。
他走到周远清身前，弯下腰，很轻地叫了一声：“老师。”
顾翌安是背着太阳光站的，以至于周远清抬起眼，看着他的脸像是反应了足足好几秒，才把他给认出来。
“是翌安啊，”周远清慈祥地笑笑，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来，坐老师旁边，陪我看会儿这难得的夕阳美景。”
顾翌安点头说“好”，随后安静地在他旁边坐下。
盛夏的晚霞总是很漂亮的。
日薄西山，太阳慢慢往下降，释放出大片的火红色灼烧周围的云层，而又消散在朦胧的夜色中。
不多时，一场黄昏谢幕。
渐渐地，远处的高楼逐渐亮起霓虹，周远清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笑意未及眼底就消失了，好像那并不是笑，只不过是一声轻叹。
然后，他说：“你看，这太阳啊，总是会下山的。”
顾翌安心里一酸：“老师...”
周远清冲他摆了下手，拄着手杖要起身，顾翌安连忙伸手去扶。
周远清站定后跟他说：“陪我去喝杯茶吧。”
顾翌安依旧扶着他，应了声：“好。”
无论东院还是西院，周远清的办公室一直都是在的。
不仅如此，后勤还交待清洁阿姨每天去打扫，所以推门进去，里面一尘不染，干净整洁，甚至还能闻到一丝安神檀香木的味道。
周远清从柜子里取出整套茶具，还有存放普洱的茶盅。
顾翌安主动坐到沙发正中泡茶的位置，周远清看着他笑笑，倒也没拦着。
热水烧开后，他轻抬下巴，指了指顾翌安左手：“用那只手试试？”
顾翌安右手伸到一半收回来，随后轻笑着点头，换上自己的左手。
从净壶，洗茶，过滤，再到最后的正式冲泡，周远清视线一直落在他手上，人却有些恍惚。
他想起第一次在老师家里见到顾翌安的时候，顾翌安还不过是个小孩儿，六七岁的样子，礼貌又安静。
只是简单几句闲聊，周远清就发现顾翌安身上带着超乎同龄人的沉稳。
那时候周远清就笑着对顾景芝说：“老师，我看您家这孩子，可天生就是拿手术刀的好苗子。”
顾景芝当时已经到了风烛残年，对自己的小孙子自然是很了解的。
他未置可否地笑着，冲周远清说：“那我以后就把他交给你，让他认你当老师。”
当时的顾翌安并没有意识到，那一天，顾景芝看似玩笑般的一句话，其实是师徒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对他后来学医之路的一场托付。
做医生，太感性了不行，过于理性了也不行。
而顾翌安恰好介于两者之间，甚至带着一种超乎常人的冷静和超然。
这也是为什么，大学时候周远清就经常跟别人说，顾翌安这双手，天生就是为手术台而生的。
思及此，周远清心里一阵怅然。
直到栗色普洱填满小小的白瓷杯，顾翌安向他奉上第一杯茶，周远清才缓缓回神。
周远清端着茶杯却没喝，另只手抓过顾翌安的右手，撩起衣袖看了眼那骇人的伤口，而后轻拍着他的胳膊，叹声道：“不容易吧，孩子。”
顾翌安微怔片刻，很轻地摇头，只回了三个字“都还好”。
说是这么说，可哪会有这么容易的事啊！
且不说右手永久性损伤需要经历多少次复健才能恢复到如今的程度，单说训练左手的灵活度，硬生生把自己练成左利手，还得远比正常人要更稳更灵活。
这不仅需要极强的耐力跟恒心，需要日以继日地不断练习，甚至还得经历无数次内心的挣扎和彷徨。
单就这一点，世间又有几人，能做到这般程度。
“出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说一声，怎么？走远了，眼里就没我这个老师了？要不是你父亲告诉我，我到现在都还被你蒙在鼓里。”他看着顾翌安，语气带着些许的愠怒，可眼里又透着无尽的心疼。
顾翌安握住他的手，语气轻缓而诚恳：“老师哪儿的话，说了还得让您惦记，更何况都已经过去了。”
“你这孩子...”周远清重重地叹气，心疼归心疼，骄傲也是真的骄傲。
除去叹惋，他看向顾翌安的眼里，更多的依然是赞许。
顾景芝的嫡亲孙，他的亲学生，从来就不曾让他们失望。
周远清笑着，喝下手里那杯茶后，缓声又道：“不过，这倒未必是件坏事，有一段实验室的经历，长远来讲，对你始终还是有好处的。”
“嗯，跟着徐老的确能学到很多。”顾翌安又重新给他续上一杯。
热茶氤氲着热气，周远清捏着茶杯轻呼一口气。
“他原本也是临床出身，这些年的科研成果我也都看了，”周远清淡笑着说，“虽说方向在基础科研，但落脚点还是围绕在临床亟需解决的难题上，跟那些脱离实际问题，纯粹纸上谈兵的学究派不一样。”
顾翌安放下茶壶，抬眸看向周远清，试探说：“其实，徐老也看过老师这些年发表的论文，而且我们实验室主导的好几个项目，都参考了老师你提出的观点。”
周远清笑着没接话。
看这边办公室有人，病区护士长从小食堂带了两份营养餐过来，顾翌安于是收拾好茶桌，就坐在沙发上陪着周远清简单吃了一餐晚饭。
饭后，俩人又聊了会儿最近的工作。
提起俞锐，周远清笑容里有无奈也有认可：“他那性子你还不清楚，也算是磨出来的，刚开始那几年一样是个风风火火的急脾气，现在倒是跟你越来越像了。”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
周远清冲外面人喊了句：“进来。”
俞锐推开门，先是叫了声“老师”。有周远清在，看向顾翌安的时候，他还是老老实实叫的师兄。
顾翌安点头“嗯”了声。
“来得正好，刚还在说你呢。”周远清冲他招手。
“说我什么，坏话吗？”俞锐笑着走进来，坐到周远清对面的沙发上。
周远清抬眉，瞪他一眼：“你当还能有你什么好话说呢？”
虽说钟鸿川的手术无论从哪个角度，俞锐做得都无可指摘，但先斩后奏这件事，老教授可没这么快原谅他。
俞锐也是自知理亏，手术台上刚下来便直奔东院，赶着过来负荆请罪的。
顾翌安依旧在泡茶，茶叶泡过两遍之后，茶汤从栗色变成琥珀色。
他给俞锐倒了一杯，问他吃过饭没有。
俞锐卷着衣袖，说“吃过了”。
顾翌安抬起眼皮看他一眼。
手术帽刚摘不久，俞锐额头连着两边太阳穴仍留有一道明显的压痕，对上他刚说的话，就颇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手术台上吃的？”顾翌安清洗着茶杯，语气淡淡直接就问。
周远清一听，说他肯定又没好好吃饭。老教授原本还带着气，这下也气不起来了。
俞锐胃病的事，周远清是知道的。
本来这些年，他就把俞锐当做接班人在培养，尤其生病半退后，脑瘤组就是俞锐一个人在负责。不仅如此，急重症那边经常也得靠俞锐撑着。
工作强度高，压力也大，再年轻的身体也扛不住，作为老师怎么可能不心疼。
但俩人都一本正经盯着他吃没吃饭这件事，倒把俞锐给弄不自在了。
他放下茶杯，笑笑说：“这有什么好瞒的，我真吃过了两位，手术前吃的。”
即便听他这么说，老教授还是忍不住又嘱咐了几句，让他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小心以后落下病根。
俞锐连连点头，应得倒是干脆痛快。
这么一场关于吃没吃饭的质问，倒是把他瞒天过海，偷摸就给钟老手术的事给揭过去了，俞锐想想都觉得有些好笑。
周远清也没坐多久，小外孙女睡得早，家里也没别人，他还得回家给孩子讲睡前故事，没过一会儿便说要走。
俞锐是开车过来的，本想直接送他回去，老教授却不愿意，说太折腾了，他打个车十分钟就能到，俞锐开车来回一趟能赌半小时。
仨人一路走到医院大门口，周远清突然想起来，问顾翌安说：“试验点的研究组成员定下了吗？”
顾翌安说：“今天刚开会讨论了，人选还没完全确定。”
周远清点头说：“肿瘤内科的话，苏主任肯定是最合适的。”
说完，他又抬起手杖指着俞锐：“神外脑瘤组这边，就你去，刚好趁这次机会跟你师兄多学学，磨磨你的性子。”
俞锐没应声。
“怎么？你还不乐意？”周远清看俞锐没说话，横他一眼，“翅膀硬了是吧，手术敢自己上了，我的话也都不听了？”
不乐意肯定不至于，尴尬和不自在却是免不了，没应也不是他不乐意，而是怕顾翌安不乐意。
俞锐赶紧求饶：“您这哪儿跟哪儿啊，我这还什么都没说呢，您老就劈头盖脸冲我来了。”
预约的出租车还没来，他们就站在路边等着，周远清继续说：“翌安在霍顿呆了这么多年，又去欧洲好几个大医院交流过，无论是积累的经验，还是见过的疑难病例，都远在你之上。”
这是毋庸置疑的，俞锐心里也很清楚。
毕业到现在，俞锐的性子虽然有所收敛，但骨子里终究还是乖张执拗的。
这也是为什么，周远清到现在还挂职神外主任，始终不肯放心交给他的原因。
周远清看他一眼，叹声说：“这些年，院里给你申请了多少次机会，让你去霍顿那边交流学习，你偏不肯去...”
周远清这句话让俞锐瞬间头皮一紧，没等老教授说完，俞锐立马接话说：“行行行，我全听您老安排。”
刚好车到了，俞锐立马上前拉开车门，冲司机师傅报完地址，又跟周远清说：“等会儿给您打电话记得接啊，我好确认你到家没。”
“放心吧。”周远清冲两人摆摆手，车子随即启动，而后很快便没入车流。
人才刚走，俞锐步子还没退回来，右手便被身后的顾翌安拽着用力一拉。
“为什么不肯去？”俩人迎面站着，顾翌安握着他手腕，视线直直地盯着他问。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俞锐心里一阵苦笑。
他往后抻了下胳膊，想要把手抽出来，顾翌安却加重了力道，将人扣在身前不让动。
俞锐蹙了蹙眉，脚后跟开始往后退。
顾翌安眼神渐渐变得冷硬起来，依旧不松手，甚至步步逼近，再次质问道：“为什么不肯去霍顿？因为我？不想见到我是吗？”
八院和霍顿医疗中心一直都是有合作的，每隔两年就会有一批医生外派到霍顿那边交流学习。
十年里，八院公派出去的医生不少，神经外科也有许多。
顾翌安等着盼着，每次听说八院有人要来，他便急匆匆赶去追问人员名单，却始终没等到过俞锐的名字出现，哪怕一次。
“说！为什么不肯去？”顾翌安身上带着明显的怒意，哪怕是以前，他也极少这么生气。
单就顾翌安释放出的气场便压得俞锐连连后退，可他退一步，顾翌安就进一步，丝毫不打算给他任何喘息的空间。
俞锐眉心再次蹙起。
“不是....”俞锐动了动嘴唇，而后侧开视线，试图躲避顾翌安灼热的视线。
“不是什么？”顾翌安将他抵在路边一根树干上，和他鞋尖相抵，“什么不是？”
距离近得可怕，顾翌安沉声再问：“所以，你为什么不肯去？”
既然退无可退，也避无可避，俞锐于是深吸一口气，放弃挣扎般沉下肩：“不是不想见你，是医院这边太忙了，我实在是走不开...”
然而，这句解释并没有说完。
“俞锐。”顾翌安低声打断他。
俞锐双手攥紧，沉默地对峙片刻，他抬起眼。
视线相碰，顾翌安眼里此时除了怒意，又多了许多浓重的情绪，眉宇是蹙起来的，本就清冷的五官，现在只剩下冷，而且冷得可怕。
倏地，顾翌安松开他的手，往后退开两步。
被顾翌安掐出道道指痕的手腕还悬在半空，俞锐却感觉像是一脚踩空，有种跌落悬崖的失重感。
而后，低沉清哑的嗓音顺着夜风扑到他耳边。
俞锐听见顾翌安说：“以前你宁愿不解释，不说话，也不会说假话。”
说话间，他抬眼去看顾翌安，顾翌安也盯着他。
话音刚落，顾翌安便轻扯嘴角，笑出一声嘲讽，“看来是我想错了，十年不见，我是真的不认识你了。”

第26章 风骨
夏末的天气说翻脸就翻脸。
电闪雷鸣过后，一场暴雨倾盆而下，薄朦朦的雾气从地面蒸腾起来，带着湿热几乎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午间从门诊楼回来，俞锐没带伞，直接从门诊楼跑向住院部。
他捋着头发稍挂着的雨珠，刚进电梯便碰上肿瘤内科苏主任，还有站在他旁边依旧穿着平整熨帖的白衬衣，面容却冷峻不带一丝温度的顾翌安。
“下这么大雨，俞主任怎么也不带把伞啊。”苏主任先开口打了声招呼。
俞锐按下电梯按钮，笑了笑说：“一上午都在接诊看片子，没注意到下雨，下楼了又懒得折回去拿，左右就几步路，淋点雨也没事。”
电梯墙面锃亮得像面镜子，顾翌安抬起眼皮看他一眼。
雨势太大，即便跑得再快，俞锐身上也沾染了潮气，白大褂上都是一片片的水迹，连头发都湿成了一缕一缕的。
那天一场争执过后，除去工作接触，顾翌安私底下几乎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连偶尔遇上都没正眼看过他。
此刻视线撞上，俞锐摸了摸鼻子，莫名有些心虚。
“你们去吃饭吗？”他主动岔开话题问。
顾翌安收回视线没说话，苏主任瞅着两人不太对劲，主动接话道：“哦，对，我刚和顾教授开完会，正好遇上饭点儿，准备去食堂吃点午饭接着聊。”
正好电梯楼层到了，顾翌安长腿阔步先迈出去，苏主任落在后面又问了一句：“俞主任要一起吗？”
俞锐目光落在前方那道背影身上，摇头道：“我先回趟办公室，你们去吧。”
休息时间，办公室里也没什么人，都去吃饭了。
换掉衣服，俞锐立在走廊尽头发呆，窗外依旧是乌云蔽日，雷鸣声不断，破天气跟心情一样阴郁。
苏晏过来找他，手上拿着会诊单。
看见俞锐第一眼，苏晏便问他：“你脸色不太好，身体不舒服？”
“有吗？”俞锐凑近身前的玻璃窗，左右看了眼自己的脸，的确有些苍白。
走廊两面都是白墙，外面黑沉沉的氛围将头顶的冷白光对比得十分明显。
“可能是光线的原因吧。”俞锐不甚在意地说。
“没事就行。”苏晏是俞锐大学时的室友，也是八院普外科的大夫，性格安静话不多。
送完会诊单，苏晏想起来又跟他说：“之前你让我约的那位中医院的老教授，下周好像有时间，你要去吗？”
俞锐愣了一下，然后说：“可能暂时不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苏晏又道：“对了，我听说他有一种独家配制的药贴，敷在手上可以治腱鞘炎的，据说效果很好，你能帮我问问吗？”
苏晏视线下撇，顺着就往他手上瞧：“你手不舒服？”
“不是，”俞锐活动手腕，摆了摆手，“我帮别人问的。”
苏晏点点头：“行，我回头帮你问问，方便的话到时候直接让那边给你寄过来。”
俞锐说：“谢了。”
没聊两句，苏晏便要走，俞锐突然想起赵东留给他的东西，于是走回办公室拎着两个盒子出来递给他。
东西看一眼就知道谁给的，苏晏没接，还蹙了蹙眉。
“拿着吧，人大老远从国外背回来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俞锐将东西塞他手上。
苏晏能拒绝赵东，却没办法拒绝俞锐，只能僵着手说：“以后别再帮他转交这些了，没必要锐哥。”
“真要绝交？”俞锐挑眉看着他，“这都小两年了吧，你还不打算原谅他？”
苏晏抿着唇不说话。
“你俩的事...”俞锐叹口气。
其实，俞锐也不知道说什么，他自己都一团乱麻，根本也劝不了谁，何况苏晏和赵东的矛盾也不是他一两句话能劝的。
“嗨，算了，”俞锐一摆手，“你别有压力，也别想太多，我就是这么一说。”
苏晏抬起眼看他，最后道了声：“谢谢锐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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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断断续续下了大半天，到下班前，天渐渐开始放晴。
俞锐从医院出来，直接开车去了东院。
最近这段日子，每晚下班不管是留医院值班，还是回杏林苑，俞锐都会独自开车先去看眼钟鸿川。
不幸中的万幸，钟鸿川术后恢复得很不错，既没出现感染，也没出现任何术后并发症。
肿瘤切除很干净，尽管阻止不了再生和转移，但至少在肿瘤复发之前，钟鸿川还能过上一段平静安详的日子。
小半个月过去，人早已经转回普通病房了，俞锐到的时候，钟鸿川半靠在病床上，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正翻动着一本厚厚的相册。
俞锐站在床尾查看病历记录，顺眼瞄了一下，问：“在看什么？”
钟鸿川摘掉老花镜，将相册推到他面前说：“在看以前的照片，前两天做梦突然梦见钟烨他母亲，我就让他帮我把这本老相册带过来了。”
钟烨的母亲去世很多年了，俞锐并没有见过，但光是从照片里看，便能感觉到那是一位温婉可人的女子。
“漂亮吧？”钟鸿川指着一张照片说，“她可是咱们医大当年的校花，喜欢她的人可多了。”
“那您可真有福气。”俞锐翻着照片笑笑说。
“我当然有福气，能娶到她，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钟鸿川视线落在照片里的倩影上，拇指轻柔地摩挲着那张脸。
“可她的福气太少了，连看着钟烨长大的机会都没有。”说完，钟鸿川仰头闭了闭眼。
“伯母...是因为生病走的么？”俞锐谨慎问道。
“不是。”钟鸿川轻摇了摇头，“是在生钟烨的时候，突发羊水栓塞，没救过来。”
俞锐愣了愣，这他倒真不知道。
羊水栓塞是孕妇分娩过程中极其严重的并发症，病情凶险难以预料，且一旦出现，病死率极高。
也就是说，钟烨自出生起就失去了母亲去，钟鸿川之后也并未再娶，而是独自将孩子抚养长大。
母爱缺失，父亲事业心又重。
“难怪钟烨他...”俞锐话说一半，感觉不太好，没再说下去。
钟鸿川阖上相册，冲他笑笑：“钟烨这孩子，脾气是怪了点，本性却不坏。”
“我知道。”俞锐点头表示认可。
尽管俩人平时不对付，但并不妨碍俞锐认可钟烨的做事态度以及专业能力。
何况八院上下，没有谁能比钟烨更适合管理医务处。
“你知道，但你俩性格却合不来。”钟鸿川笑着指了指他说。
他看一眼窗外，跟俞锐说：“外面天气这么好，推我出去走走吧。”
俞锐应了声“好”，随即将轮椅拿过来，把人扶到上面。
神经外科的手术，术中不可避免会累及到一些大脑神经血管或组织，很多患者都会在术后产生一过性的反应，比如失语、震颤、或者失聪、失明。
钟鸿川的腿一开始震颤得厉害，后面渐渐好转，现在虽然得坐轮椅，但已经算是好多了，过段时间基本就能恢复如前。
从电梯出来，俞锐推着他去花园。
雨后初晴的好天气，夕阳正好，入目是一片很美的粉蓝色天空，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云雾。
“还是外面舒服，”钟鸿川深吸一口气：“原本就没几天日子可活了，还老在屋子里闷着，鼻子里全都是消毒水的味儿。”
俞锐反驳道：“这是什么话，您老当益壮，肯定能长命百岁。”
钟鸿川摆摆手：“长命百岁就不想了，反正我现在啊，多出来的每一天都算是你给我挣来的，哪怕明天两腿一蹬就死了，那我也不吃亏。”
俞锐皱了皱眉：“什么死不死的，您能别老说这种丧气话吗？”
“怎么？不爱听？”钟鸿川扭头看他一眼，“这有什么可避讳的，你是医生，面对病患死亡是你工作的一部分。”
“何况，以前我的老师就跟我说，死是归属，是生的故乡，那时候我还不太懂，不过现在倒是能理解了。”
俞锐沉默着没吭声。
花园往左下去，沿着南湖有一条弧形绿道，路面是软橡胶做的，为了方便这片儿的居民在傍晚时跑步，所以走起来很软，轮椅也不会产生任何抖动。
俞锐推着钟鸿川在湖边走了会儿，之后坐在一张长木椅上，和他并排而立。
俩人看着夕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因为生病，钟鸿川说话难免虚弱，但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
“听说，你家里还种着白海棠？”钟鸿川冷不丁问一句。
俞锐讶异两秒，点头说是。
“改天能不能送我几根树枝，等出院了，我也想在家里种一棵试试，”钟鸿川偏头看着他，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钟烨他母亲很喜欢。”
俞锐怔愣一瞬，毫不犹豫地说“好”。
聊天里不免提及肿瘤，提及那场手术，对此，俞锐始终带着遗憾和抱歉。
但钟鸿川却笑着摇头，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人啊，这辈子一路加加减减，有得到也有失去，最后回头看，得到和失去并没有那么明显的界限。”
俞锐还没想明白什么意思，钟鸿川却转头望着他，忽然说：“臭小子，老头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嘱托虽未出口，但眼里的诚恳和郑重，让俞锐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于是他点头道：“您说，但我所能，一定尽力。”
“没这么夸张，”钟鸿川表情渐渐松弛下来，“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我就是想说，如果有可能的话，你能不能试着跟钟烨交个朋友。”
俞锐面露一丝惊讶。
“很为难吗？”钟鸿川问他。
俞锐摇头：“不是，只是有些意外。”
钟鸿川随即笑了笑：“钟烨这孩子我知道，他只是表面上看起来不近人情，实际上随了他母亲，也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就是不爱表达，也不多话，所以这么多年也没见他有个关系亲近的同学或者朋友。”
钟鸿川说话速度放得很慢，言语中既有不舍，又有担忧。
“我就是担心自己走了以后，这孩子孤孤单单的，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明白。”俞锐打断他，手搭上钟鸿川的肩膀，轻按了两下，示意对方放心。
钟鸿川也握上他的手，轻缓地点了点头：“这我就放心了。”
他们这个位置和医大图书馆，刚好处于弧形的两端，于是抬眼过去，便能看到那座双子塔楼，以及垂直于杏林路的另一条沿湖主干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赌这一场么？”钟鸿川问。
“知道。”俞锐说，“您是为了临床研究，也是为了留给以后的病人更多生存机会。”
钟鸿川却摆手笑了：“我没你想得那么伟大。”
似是感慨，又似是缅怀，钟鸿川和那条路隔湖相望，淡声说：“做医生这辈子，我没想过别的，唯一希望的就是，配得上作为顾景芝的亲学生。”
俞锐目光微动。
他原本躬身坐着，双肘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这会儿腰都直起来了，眼皮往上抬，也跟着钟鸿川，远远地望过去。
医大沿湖的杏林苍翠茂盛，教学楼标志性的白墙红瓦，高高低低，便都隐没在这成片的绿意之中。
顾景芝——
那是何等明亮耀眼的人物，他不仅将毕生精力全都奉献给了医学事业，辞世后又将遗体捐献给医大，连最后的骨灰都种在了医大杏林之下。
因为生性低调，去世后甚至留下遗愿，不许追悼，不许刻碑立传，离开时化作孑然一捧黄土，却依旧不让透露自己最后的踪迹。
即便是家人也从不清楚，到底哪棵树下埋葬着这位老人。
很久以前，他曾经问过顾翌安，为什么顾景芝会这么要求，顾翌安说，也许是因为他并不想留下自己的名字。
“如果有幸，能被人记住的话，我想爷爷他宁愿被人记得的，始终是他对医学的那份赤诚和热爱。”
也正因如此，毫无踪迹可循的顾景芝，最终还是将墓碑竖在了后辈学子的心中。
所以，无论是杏林路，亦或是杏林苑，皆取自杏林春满，风骨长青之意。
同时，为了感怀顾景芝生平对医大和八院的付出，医大也将校园沿湖的主干道命名为景芝路。
想到这里，想到钟鸿川所说的话，俞锐很难不动容。
有些人毕生坚守，
还有些人至死热爱。
而这份风骨，便是从顾景芝身上，一代代延续下来的。
所以，即便早已去世多年，即便属于那个时代的传奇渐渐不再被人提起，可对于绝大部分医大学子而言，依旧能在听到顾景芝这三个字的时候肃然起敬。
没再说话，钟鸿川始终望着湖对面，除去病中虚弱，他的脸上只剩下平静。
沉默了许久，久到日落西山，夜色渐晚。
钟鸿川才又开口：“我完成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使命，可以了无遗憾地去见老师，去见钟烨的母亲了。”
“不仅如此，俞锐，”他转头对着俞锐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满足，也带着安详，“你还给了我一段健康平静的时间，让我有机会重新当一回合格的父亲。”

第27章 冰点
大早上，侯亮亮敲开办公室门来找俞锐签字，刚进来他就发现，他偶像正对着办公桌上一大袋东西发呆。
袋子里装的是治疗腱鞘炎的中药贴，是俞锐前几天拜托苏晏找中医院的老教授拿的，本来是想给顾翌安的。
俞锐捏着眉心正头疼怎么送出去，侯亮亮进来便问：“这是什么？”
侯亮亮凑近扒开袋子，看清药包上的字迹后，他惊讶道：“中药贴？俞哥你哪儿不舒服吗？”
随口回了句“没有”，俞锐将袋子系好塞进桌面下方的矮柜里，问他：“找我有事？”
侯亮亮将病历夹递上去，俞锐看两眼，一笔签完递回给他。
临出门前，侯亮亮提醒道：“对了俞哥，放哥让我告诉你，今天是COT103的项目启动会，十点钟开始，在行政三楼大会议室，你别忘了。”
桌面上摆着台历，今天的日期被特殊批注过了，俞锐自然不会忘。
他视线轻瞥过去，应下一声：“知道了。”
项目启动会是临床试验项目实施前的必经程序。除研究组成员外，院方核心管理层，申办方药企负责人，甚至药监局代表都得出席。
COT103项目已经进展到临床Ⅲ期，可以普遍适用于大部分恶性脑胶质瘤患者。
不过，由于前两期的临床试验国内并未同步参与，治疗效果对于国内病患而言到底如何，依旧充满了不确定性。
为了获取最准确的治疗数据，且制定出适合国内患者的剂量方案，顾翌安和申办方最早就根据国内地域和人群特点，同步在西南、东北、南方以及北方好几家大型三甲医院组建了Ⅲ期试验点。
事实上，八院的进度是遥遥落后的，其他几个试验点都已经基本完成受试者筛选，这边才刚把研究组搭建起来。
因此，这段时间研究组的大会小会不断，顾翌安作为项目PI忙得脚不沾地，不仅要远程处理外省几个试验点反馈过来的问题，还得追赶八院这边落后别人的工作。
启动会只是序章，作为脑瘤组的负责人，俞锐紧接着就得配合肿瘤内科，迅速从上万名恶性脑瘤患者中筛选出合格的受试者。
临床Ⅲ期项目对受试者数量需求更高，且入组标准严格。
从年龄到性别，从病灶特点、病理特征再到影像报告，包括预计生存期以及个人意愿，所有病患都得经过研究组成员逐一讨论通过才能最终入组。
前前后后忙碌了两周，这项工作才算是基本完成。
最后一场讨论会后，俞锐先是坐在会议室里没走，等其他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顾翌安和曹俊，他才带上自己早早准备好的文件，缓缓起身过去。
“翌哥，曹教授，”俞锐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病历资料，“我想问一下，这位病人有没有机会加入COT103项目。”
顾翌安没接，他左右两边摞着一堆病历资料，手上还翻着厚厚地一本，视线都没抬起来过：“刚开会的时候，为什么不拿出来讨论？”
俞锐嘴巴动了动，一时没说话。
哪怕最近他俩每天都在一起开会工作，但俩人之间的相处可以说是陡转直下，关系几乎降到冰点。
俞锐握着资料，手还悬在半空。
一个埋头没打算伸手接，另一个僵着胳膊不出声，可也没打算将手撤回去。
曹俊见状连忙打圆场，接过来拿在手上：“也没事，我先看一眼吧，反正人选不也还没最终确认嘛。”
俞锐这才将手收回，冲曹俊道了声“谢谢”。
两周内看了成千上万份病历，入组标准和排除标准早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只消扫一眼，便能判断行或不行。
但俞锐既然单独拿出来，曹俊不明来意，多少还是加了份仔细和小心。
他来回翻着CT报告，还有病人的血检生化结果，入院以来的病程记录，最后实在忍不住皱起眉。
“俞主任，这个病人...”曹俊将视线抬起来，重新看向俞锐，语气很是委婉，“好像不太符合入组标准。”
俞锐沉默着点点头。
的确是不适合，这点俞锐自然很清楚，不然他也不可能等到这时候才单独拿出来。
闻言，顾翌安翻页的动作戛然顿住，他抬起眼皮看了俞锐一眼，而后向曹俊摊手要资料：“给我看看。”
再看一眼，结果也是一样的。
顾翌安甚至还说：“病人做过心脏移植手术，单从他半年前的心肺CT来看，心脏已经出现衰竭，即便没有这颗脑部肿瘤，他的情况也没办法撑太久。”
器官移植后出现衰竭，这是最关键的一点，而且是列在受试者排除标准第一条的，顾翌安这么说出来，无异于是在提醒他，这件事毫无可能。
俞锐抿了下唇，回说：“我知道。”
他站在桌边没动，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忍不住出言争取：“其实，我是想问，能不能把他安排到对照组？”
加入临床试验的受试者，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使用COT103疫苗，有部分患者会被分配到对照组，使用并无任何治疗效果的安慰剂，以便获得数据对比。
而且，这次的临床试验是单盲试验，也就是说研究组成员可以很清晰知道对照组和治疗组成员情况，但患者本人却并不清楚自己注射的药物到底是COT103疫苗，还是安慰剂。
的确，无论是从心理上，还是从实验数据看来，哪怕只是注射安慰剂，加入过对照组的病患往往都会比其他癌症晚期的患者萌生出更强的求生意志力，同时也会让病人家属感觉到一丝希望，甚至获得更长的生存期。
但这种希望，比海市蜃楼还要虚幻，一旦被戳破，病人甚至会比患癌初期还要绝望。
所以，俞锐那句话说完，顾翌安眉心几乎是立刻蹙起来的，否决得也很干脆：“不行，这不符合规定。”
他将病历资料放回桌上，曲起的指节扣在上面：“而且以他的情况，病情随时都会恶化，你这么做毫无意义。”
俞锐半垂眼眸，视线落在病人姓名栏上，默然片刻，最终还是将病历拿了回去。
他走到门口，顾翌安叫住他，忍不住出言提醒：“俞锐，过度共情，是外科医生的大忌。”
俞锐门拉到一半顿住，背对顾翌安回道：“知道了，谢谢翌哥。”
说完，便抬脚走出了会议室。
等人走后，曹俊叹息一声说：“俞主任好像格外在意这个病人，我看病历上，光这五年里，他就主刀了这位病人三次手术。”
“而且，我看那病人心脏移植好像是在三十五年前，”曹俊边说边像是才反应过来，满脸写着惊讶，“哇，心脏移植还能存活这么多年的，这种病例应该极其少见了吧。”
顾翌安闻言一怔，低声自语：“三十五年前...的确很少见...”
会议室出来，俞锐靠着走廊扶手站了会儿。
陈放正好路过，跟他说晚上科里聚餐，别忘了。
说半天，俞锐一点反应都没给，陈放伸手在他眼前搓出个响指：“不是，跟你说话呢，大白天你发什么呆啊？”
“嗯？”俞锐倏忽间回神，“没有，就有点累。”
他站直身子，指节抵在眉心压了压，同时也将心底刚才冒出头的那抹情绪平复下去。
陈放古怪地看着他，目光上下将俞锐打量了好几遍。
尤其看他一脸沉重，再回想起这段时间顾翌安和他都奇奇怪怪的。
于是下一秒，已婚中年男人便开始操心起来：“不是，你俩最近什么情况？之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闹僵了？”
俞锐一怔，含糊道：“没什么，就有点误会。”
“嘁——，不爱说拉倒，当我爱操这份儿心一样，”陈放看他又装闷葫芦，抬手一挥，“别忘了晚上科里聚餐。”
聚餐是陈放上周就定下的，特意挑的周五下班。
一方面是庆祝研究组的阶段性工作基本完成。
另方面，顾翌安回国当天，陈放就承诺了一场接风宴，到现在都快一个月了还没兑现，也实在说不过去。
医院工作忙碌而乏味，好不容易听说有聚餐，科里同事全都美滋滋地等下班，结果还没到下班，神外办公区便突发一场意外。
起因是某位病人家属，突然带着两大桶油漆到办公室，看见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就往人身上泼，边泼还边骂骂咧咧，嚷嚷着要让他们还钱。
陈放当时在手术，俞锐门诊出到一半，紧急被叫了回来处理纠纷。
综合区办公室当时就侯亮亮和主治医师刘岑在，俩人都被泼了满满一身油漆，看起来一个比一个狼狈。
顾翌安和曹俊正好在神外病区对受试者进行查体确认。
闻讯赶来时，乍一看，还以为他俩是搞行为艺术的街头画家。
俩人的白大褂和脸上胳膊上，全是花花绿绿的油漆，很多甚至已经干成一块一块，凝在皮肤上，连抠都抠不下来。
曹俊当即傻眼：“临床果然是个高危职业，之前在国外就老看到伤医新闻，没想到还能亲眼瞧见一次。”
办公室里，清洁阿姨拧着拖把还在清理油漆，其他医护人员已经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
闹事家属也被带去医务处，俞锐自然也不可避免地被叫了过去。
侯亮亮拿着一面小镜子，用纸巾擦半天也没把他脸给擦干净。
顾翌安掏出一包湿纸巾给他：“用这个吧，实在不行，用毛巾和热水试试。”
侯亮亮眉毛和眼皮上都是油漆，连睁眼都费劲。
他接在手里道了声“谢谢”。
胡乱擦了几下后，侯亮亮努力地撑起眼皮，苦笑说：“我其实还好，岑哥比较惨，他那身衣服可是手工定制，估计整个都得报废。”
刘岑的白大褂已经脱了，即便是这样，他身上的衬衣和西裤也未能幸免，如侯亮亮所说，基本报废。
他边用毛巾沾水擦着，边说：“跟俞哥比起来，我这身衣服算得了什么。”
“也是，整件事最无辜的就是俞哥了。”侯亮亮愤愤地将湿巾揉成团，抬手丢进垃圾桶。
“这家人也是够奇葩的，当初老奶奶到医院，家里不闻不问没一个人过来，别说住院费手术费了，连签字的人都没有，要不是俞哥签下军令状，老奶奶根本就撑不过当晚。”
侯亮亮一句话说得不清不楚，曹俊和顾翌安并不知道前因后果。
于是刘岑便大概给两人解释了一下。
那是一位不识字也说不太清楚话的老太太，因为突发脑溢血昏倒在路边，被好心人送到医院。
来的时候，老太太早已经意识不清，小护士找遍全身，最后从她衣服口袋里翻出一张家人联系卡。
结果医院的人打过去，电话那头却嘟囔着说不认识，跟他们没关系，随你们医院处理。
人命关天，俞锐坚持手术，但钟烨以不符合医院规定为由坚决不同意。
最后实在没办法，俞锐只能亲自到医务处签军令状，声明一切责任由他独自承担，这才把老太太送进手术室。
“没人签字，那手术费谁交的？”曹俊听完忍不住猜测，“不会也是你们俞主任垫的吧？”
“不是。”刘岑摇头说，“刚开始俞哥找了电视台帮忙筹集善款，后来钱不够，他又说找到一家公益基金，然后帮老奶奶申请了医疗救助，所以大部分费用都是基金那边出的。”
他们说话的时候，顾翌安并没出声，长指微蜷，有下没下地轻敲在桌面上。
听到这里时，顾翌安动作一滞，连眸光都不自觉收敛。
如果真如陈放所说，所谓的公益基金也许根本就不存在，钱到最后还是由俞锐垫付的，只不过没让其他人知道罢了。
侯亮亮接着解释说，老太太好了之后，对俞锐千恩万谢，回到家不仅把自己名下的房子偷摸给卖了，还不知道上哪儿找了律师立下遗嘱，要求把自己的财产全部捐给八院神外。
本来老太太一出院，这事儿跟着就过去了，医院忙起来没日没夜地，接手的病人数都数不清，俞锐更是忘得一干二净。
结果老太太去世，律师没过多久便找到八院说是要执行老人遗嘱，他们这才听说原来还有这事儿。
侯亮亮耸耸肩：“喏，所以现在老太太儿子气不过，便拎着油漆找我们要钱来了。”
“钱倒是其次，”刘岑叹口气，“关键还是那份军令状，以及事后补签的手术同意书。”
曹俊仍旧一头雾水，侯亮亮等清洁阿姨出去后，小声对两人说：“你们不知道，钟主任可是我们八院人送外号的铁面阎罗，对谁都不讲情面，尤其还对俞哥很有意见，动不动就来找他麻烦。”
“哎，本来还等着科里聚餐欢迎你们呢，现在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聚了。”侯亮亮拧着湿漉漉的衣服下摆，忽然有些丧气。
陈放在这时候走进来，扯着嗓门儿道：“聚啊，干嘛不聚，正好给你们一个个蔫儿头耷脑的打打气。”
看到他，侯亮亮身子都挺直了，率先问道：“俞哥呢，医务处那边怎么说？”
曹俊和刘岑也看向他，就连顾翌安也递出一个问询的眼神。
陈放摆摆手：“你俞哥福大命大，肯定没事。”
听陈放这么说，其他人也没再多问。
但怕顾翌安不放心，陈放还是凑到他耳边，小声又补了一句：“放心吧，师弟到底算是对他有恩，钟烨这次不会为难他的。”
钟鸿川手术的事，遵从钟老本人的意愿，一直就只有小范围知道。
大概是关心则乱，陈放不提，顾翌安一时都没想起来这事儿，直到陈放说完他眉头才算舒展开来，低声应了句：“嗯。”

第28章 偶像
聚餐虽是打着给顾翌安和曹俊两人接风的名义，陈放却还是不免存了些私心，特意将地点定在医大附近一家老字号北方菜馆。
这家店顾翌安并不陌生。
早在大学的时候，学院有很多次聚餐都是在这里。
出于某种情怀，老板将店名取得格外雅致，名字叫做“岁月间”。
店里装修也透着一股古韵悠长的味道，大厅正门挂着一副木质长匾，匾上的题字遒劲飘逸，写着：此间岁月，忧惧无言。
转眼至今快二十年，其他店铺早已轮换好几次，这家店除去几次装修停业，一直都在兢兢业业地经营，可以说是全年无休。
甚至周边物价都翻几倍了，菜单上的价格却依旧维持在周边大学生们可以消费负担的水平。
除去在院里值班，还有休班赶不过来的，科室大小也有三十几号人。
店老板和陈放很熟，提前就把二层两间连通的包房预定下来，单独留给他们。
不仅如此，陈放还提前叫人去西苑小吃街打包回来一堆卤味和烤串，全都是大学时候他们爱吃的。
就这样，店里的菜还没上来，打包盒依次拆开，整整摆满两张大圆桌。
陈放将人推到桌边，对顾翌安说：“来试试，看看这些东西味道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
顾翌安拆开筷子，夹起一块卤味放进嘴里，咸辣的味道扩散至每一根味蕾神经，瞬间召回他以往的记忆。
讶异一秒，顾翌安问：“这卤味摊还在呢？”
“那可不，都成老字号了，”陈放搭着他的肩膀，“怎么样，对我这个接风宴还满意吗？”
顾翌安点点头，笑着回说：“师兄有心了。”
餐厅服务员推开门，陆续搬进来两箱啤酒。
俞锐还在医院处理纠纷，人还没到，大家便就着这点小吃，再喝点啤酒饮料，开始胡吹乱侃。
八院神外没有女医生，满屋子人都是大老爷们儿，大半部分又都是医大过来的，凑到一起共同话题自然不会少。
尤其今天还出了泼油漆那档子事，作为医生，难免会有些感慨，聊着聊着，话题不知不觉就拐到为什么学医，又为什么选择神经外科上面。
在外科系统中，神外科室虽说在业内同仁眼里，一直都是让人仰视的存在。
但在身处其中的人看来，这个科室却是典型的高风险、高强度、高压力的，三高职业。
至于为什么会来神外。
有人说那自然是冲周远清来的，也有人啃着鸭脖，指着自己脑门儿说：“还能为什么？脑子进水了呗。”
还有说纯粹就是对脑子感兴趣。
说到这里了，便有人哈哈打趣：“那正好，你对脑子感兴趣，他呢又刚好脑子进水，正好你来帮他处理下。”
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逗得大家直乐。
曹俊没在临床待过，看他们聊天感觉很新鲜，坐在桌边听得津津有味。
顾翌安话却不多，本来他就不爱跟人聊工作以外的私事，所以大部分时候他都握着一杯清水，安安静静地坐着，当个沉默的听众。
正对包间门的那侧，有一扇精巧雅致的曲叠屏风，屏风后面缀着卷帘，卷帘出去又是两扇玻璃门，外面是和各个包房连通的阳台。
侯亮亮独自一人在外面喝饮料，听见背后有人开门，他转过身去看，意外发现来人竟是顾翌安。
“不去跟他们聊天吗？”顾翌安走到他旁边站定。
侯亮亮摇头：“里面有点闷，想出来透透气，顺便看会儿星星。”
阳台这面背靠西苑，相对安静，视野也极好，目光往远处瞧，隐约还能看到南湖一角，以及生长在水里影影绰绰的那片水曲柳。
顾翌安抬头往夜空掠去一眼。
今晚夜色倒是很美，云层稀薄，月光清亮，不过星星却不多，只能零星看到几颗。
收回目光，顾翌安轻声问：“今天的事，吓到了吧？”
侯亮亮趴在栏杆上明显地怔了一下。
今天这场意外，刘岑跟候亮亮作为最惨当事人，一路都在被人关心慰问。
刘岑值班没来聚餐，侯亮亮年龄小，又还没毕业，于是刚在包间里就有人打趣说，别因为这事儿把我们的小猴子给吓跑了。
侯亮亮当时笑着摇头：“吓不跑，有我偶像在呢。”
这会儿听见顾翌安也这么问，候亮亮仍旧摇头说没有，有俞哥在，吓不到我。
顾翌安偏头看他：“你好像，特别崇拜你俞哥？”
提起俞锐，侯亮亮立马就来了精神。
他胳膊撑在栏杆上，直起身说：“俞哥是我偶像，所有人都知道的。”
顾翌安笑笑没说话。
以为他不信，侯亮亮表情连带眼神都在传递着真诚：“我是说真的，就像你们年轻的时候爱追周杰伦五月天是一样的，俞哥真的是我偶像，他对我来说很重要，非常重要。”
顾翌安挑起眉梢，问：“为什么会这么说？”
像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候亮亮摸着脑袋，先是讪讪地笑了笑。
脑子里迅速转完好几圈后，他才找到话头：“其实，我一开始并不想学医的，我的高考志愿是华大天文系，只可惜高考的时候志愿被我父母给改了。”
作为听众，顾翌安一直都是合格的。
他眼神渐渐温和，又带着些许询问的意思，示意对方继续。
侯亮亮转过身，面向他背靠在栏杆上，继续道：“就因为这个，大一那会儿，我跟家里闹得很凶，甚至想退学回去重新参加高考的。”
顾翌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但也只是微怔一秒，顾翌安于是便问：“那你后来为什么又选择学医了？”
侯亮亮坦诚道：“主要还是因为，那时候无意中听了一次俞哥的讲座。”
说完，他又连忙解释：“跟讲座内容没关系，那天我是被我室友拉过去的，他当时很喜欢俞哥，而我去了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整场都在打瞌睡，醒来都已经结束了。”
顾翌安没打断他，依旧身姿笔挺地站立在旁边，时不时浅饮一口楠峰手里的清水，目光沉静而柔和。
他一边安静地聆听着，一边试图在脑海里勾勒出当时场景，像是隔着时空观望着那段他始终遗憾却来不及再参与的过去。
那场讲座是在医大老楼大礼堂举办的。
散场后，侯亮亮穿过走廊路过安全通道，恍惚中看见有道身影正往顶楼天台上走。
老楼天台破旧，鲜少有人会去，受好奇心驱使，候亮亮只扫一眼不自觉抬腿跟了上去。
本以为会是哪位同学，却没想到那人竟会是俞锐。
更没想到的是，俞锐到天台就只是为了安静地看会儿夜景，看会儿星星。
他到的时候，俞锐将一叠资料丢到一边，脱下西服外套就那么往地上一铺，随后便扣着后颈躺上面。
也许是从未见过这般随意洒脱的人，又或许纯粹是出于年少的一股冲动，侯亮亮大着胆子在俞锐旁边坐下。
从自我介绍，到自说自话，最后渐渐变成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侯亮亮说：“我那时候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还跟俞哥说我不想学医，想重新回去高考，他当时就问我为什么会想读天文系，我说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看星星，喜欢看宇宙星辰，感觉很酷，很神秘，也很浪漫。”
本来他以为俞锐至少会劝他几句，没想到对方听完，却只是平淡地“嗯”了声，其余的再没多说。
侯亮亮自己却没忍住，跟着又问他，做医生真的好吗，我爸妈始终希望我学医，他们说我的梦想不切实际，说我选的专业不像医生，可以实实在在地帮助到很多人。
大多时候俞锐都只是在听，并没有说话。
那晚的星星很多，也很亮，俞锐基本都没往他脸上瞧过，视线一直落在繁星闪烁的夜空。
候亮亮问完，四周静悄悄地，像是沉默了许久，久到侯亮亮以为他可能没听到，又或者听到了也不打算说什么，心中逐渐有些沮丧。
这时候，俞锐却突然开口。
“我的答案不重要，因为这是我的答案而不是你的，同样地，做医生好不好也不重要，你想不想成为一名医生才更重要。”
侯亮亮眼睛一亮，接着又说：“可是如果我真的退学了，在别人眼里，我岂不是会被当成逃兵？”
俞锐这才转头看他，反问：“你想做什么，关别人什么事？”
侯亮亮半张着嘴，哑然到无从回应。
俞锐再次将视线投向夜空，说：“小朋友，你以后会发现，一件事你不想做和不能做是两码事，慎用且珍惜你不想的权利，因为它真的很珍贵。”
候亮亮抱着膝盖坐地上，大脑还在试图快速消化这句话。
下一刻，俞锐已经站起身，从地上拎起自己的外套抖了抖上面的灰砾，跟着又弯腰拿上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离开前，俞锐低头俯视他一眼，“不过，前提是，你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像是一语中的，侯亮亮怔忪着眨了眨眼睛，久久都未出声。
回想起当时场景，侯亮亮扯动嘴角自嘲一声，对顾翌安说：“现在想想，其实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即便说想去读天文系，但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坚定。”
顾翌安目光微动：“所以，你就是因为他的这句话才选择留在医大？”
“算是，也不算是。”侯亮亮说。
俩人均侧眸看向对方，视线相碰，候亮亮笑容渐渐明亮，笑意从嘴角晕染到眼尾，而后说：“我其实是因为俞哥最后的一句话，才开始对学医产生兴趣。”
顾翌安淡淡挑起眉梢。
“俞哥那天走之前，我问他为什么学医，又为什么选择神外，”侯亮亮抬起手，食指轻点在太阳穴，“他当时就像这样，指了指自己，然后跟我说，因为这里面，也有我的宇宙星辰。”
那时的俞锐甚至没转过身，西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只是微微侧着下巴，用眼角的余光看向他。
可当候亮亮看着那根手指轻点在太阳穴，看着那张被夜色勾勒出的侧脸轮廓，以及说这句话时，俞锐嘴角轻扯漾起的那抹短暂且轻痞的笑意。
不知为何，候亮亮就像被一股无法抵挡的魔力吸引，久久地傻愣在原地。
——因为这里面，也有我的宇宙星辰。
就是这样一句话，还有俞锐漫不经心地抬手一指，在那一刻，像是一场炸裂在天空五彩斑斓的焰火，瞬间点亮了侯亮亮。
甚至不止是侯亮亮，就连顾翌安也怔愣在原地。
他眼底微动，轻仰起头，将视线落入茫无的夜空，缓缓阖上眼，却止不住睫毛簌簌地颤动。
俞锐这句话别人也许听不懂，顾翌安却不可能不明白。
因为很久以前，是他告诉俞锐，这就是大脑里的亿万星辰，它始终就在那里，但你得走向它，走向它的宇宙深处。
俩人均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侯亮亮才又哈哈笑出两声说：“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但就是....”
侯亮亮摸着脑袋，试探认真措辞：“我觉得吧，俞哥这人有一种天然的魅力，总是会让人忍不住靠近，而且越是靠近，你又会发现他越能吸引你，然后不知不觉沉醉其中。”
“我明白。”顾翌安淡淡点头。
“是吧！”因为得到认同，侯亮亮眼里闪着惊喜。
“之前骁哥让我去考古，后来我真的找遍医大以前跟他有关的论坛和贴吧，俞哥真的好帅，篮球打得又酷又飒，还会组乐队开演唱会。”
“我后来才知道，他居然是放弃华大物理系重新参加的高考，而且还是以全国第一考进医大。”侯亮亮越说越兴奋，“我简直都在想，这世上有什么会是他做不到的。”
闻言，顾翌安举起手里的杯子，淡淡喝下一口清水，笑笑说：“不会，只要是他想做的，就都能做到。”
侯亮亮点头如捣蒜：“我也是这么认为。”
他往后瞅了瞅推拉门里面，然后歪着身子靠近顾翌安，手背半掩着嘴，小声说：“就算俞哥跟我说，医生是天上的星星，每颗都能亮，但在我眼里他也一定是最亮的那颗。”
这话出口，侯亮亮脊背一绷又感觉不妥，于是连连摆手解释：“我说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大神你不厉害啊，你肯定不比俞哥差。”
顾翌安根本没在意这个，抬手打断他：“没关系，我明白。”
“那就好。”侯亮亮拍拍自己胸口放松下来。
“说了这么多，好像乱七八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表达得够不够清楚。”
“不过，不瞒你说，只要有俞哥在，我好像就一直都有动力，一直都能看到方向。”侯亮亮偏头看着顾翌安，手指向天上那颗北极星，“就像旅途中的人，只要看到北极星，就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在哪里，永远也不会迷路。”
顾翌安垂眸下去，视线落在侯亮亮的脸上，然后聚焦到他的眼睛。
从侯亮亮闪动的睫毛，还有他清亮澄净的眼底，顾翌安能够看到对方最直白最热切的喜爱和崇拜。
很难说，这种喜欢和崇拜因何而起，甚至也许不过是源于个人的自我想象。
可顾翌安却从侯亮亮的眼里，从他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接收到一股无法言说的感动。
人生何其短暂。
烟火即使再耀眼，也不过只在瞬间绚烂，可倘若就在这一瞬间，理想能够彼此点亮，热爱能够彼此吸引，那是何等的幸运。
也是何等的，来之不易。

第29章 打赌
因为处理下午的突发意外，俞锐来得晚。
他也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下班前电梯里碰上霍骁，对方死活非要跟过来凑热闹。
俩人一前一后推门进来，包间两张大圆桌，不多不少就剩两个位置，还分别在隔桌相望的曹俊和顾翌安两边。
也不知道是哪位人才安排的这座位，顾翌安往这边看一眼，俞锐原本伸出去的腿都撤了回来，感觉自己好像坐哪儿都不合适。
还好身边有位自来熟。
没等俞锐开口，霍骁便毫不客气地反手冲俞锐指了指另一边，然后径直就往顾翌安身旁的空位走。
菜是早就上齐了的，之前搬来的啤酒喝光后，陈放又让服务员新搬来两箱，俞锐到的时候，扫眼一圈，酒瓶子倒一地，连白酒都空了好几瓶。
二两黄汤下肚，酒量不好的几位已经开始头晕目眩，嘴里“叭叭叭”地扯犊子聊闲天儿。
从门诊趣事到大学生活，吹着酒瓶拍胸口，一会儿感叹今朝，一会儿又在追忆从前。
聊着聊着，话题开始跑偏，最后不知不觉拐到个人感情问题上。
说到这儿，满屋子大老爷们就都有点沉默了。
在座的医生年龄有三十多的，也有二十多的，结婚恋爱的只占少数，还基本都是从自己同学同事堆里找到的对象。
没办法，医院的生活实在太规律，手术门诊两点一线，生活圈子死板且固定。
不仅常年无休，就连平时仅有的那点休息时间，也得贡献给课题论文，以及各种大大小小的论坛会议。
别说谈恋爱了，忙起来的时候，他们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嘴里砸吧着熟悉的味道，酒劲儿再一上头，再坚强的老爷们儿，难免也会怀念一下逝去的青春。
有人红着脸感慨：“医生这个职业把我给毁了，想当年大学那会儿，我也算是有点人气的，谁能想到，现在连个女朋友都找不到。”
说话的医生天生一副好嗓门儿，五官也算得上端正，屡次相亲屡次失败，总也逃不掉单身的命运。
“切——”
隔壁桌有位医生顺手抓过一包纸巾丢他身上，开着玩笑说：“别说你了，学医之前谁还不是班草校草啊，看看咱这头顶再说话。”
“去你丫的，会不会说话。”一句话中伤无数，惹来群嘲。
笑完后，有人再叹气：“要说这事儿吧，还是得分人，你看看咱俞哥，甭管是现在八院还是当年在医大，人气只增不减，压根儿就不会有咱这种烦恼。”
“唉，这话可丁点儿没说错。”
“我也同意，俞哥当年确实是帅到招人恨。”
医大临床学院分五年制八年制，有本科直博的，也有考研后进来的。
所以，关于俞锐和顾翌安大学时候的事，整间屋子里知情的少，不知情的反而占大多数。
不过即便是不知情的，就俞锐以前那张扬的程度，有关他的事自然也听说过不少。
酒壮怂人胆，讲到兴头上，大老爷们儿说话也没个把门儿的，嘴里一秃噜就提到当年。
有人筷子‘叮叮当当’敲碗边上，站起身附和：“在我有限的记忆里可还记得，当年咱医大贴吧里，置顶帖就是俞哥的演唱会视频，我靠，那场面可不输咱杰伦，又帅又酷，简直牛逼。”
“医大贴吧都淘汰多少年了，你上哪儿看到的啊？”
“哪儿看到的我倒是忘了，不过放哥和顾教授肯定见过，我视频里还看到他们来着。”
那人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眼睛看向顾翌安，但没敢问，最后还是扭头冲对桌的陈放喊：“诶，放哥，你就说我记得有错没错？”
看热闹的人纷纷转头过去。
“你问我啊？”陈放咽下嘴里几颗花生米，抬起胳膊指了指俞锐，“本人都在那儿呢，要问也是问你们俞哥去。”
俞锐进来时，大家都在喝酒，根本没谁注意到他，这会儿被陈放一提醒，满屋人才发现他已经到了。
但俞锐没吱声。
别说顾翌安不在的时候，俞锐都从不聊这些。
现在顾翌安还在他对面坐着，俞锐更是不想聊，甚至听他们提起的时候，全程都没接过话，连嘴角都是抿紧的。
可左右两边包括另张桌子的人全都起哄喊“俞哥”，“说两句俞哥”，“俞哥求解答”。
俞锐被吵得心烦，视线抬起来，瞥扫到对面。
很明显，顾翌安靠在椅子上也在看他，姿态像是和旁观者无异，也在等着他开口。
距离不算近，加上水晶灯落下的光线昏黄，以至于顾翌安脸上的表情，俞锐并不能看得太清楚。
只隐约能感觉到对方唇角是微微扬起来的，像是挂着一抹清浅冷冽的笑意。
四周叫嚷声不断，俞锐收回视线，垂眸抿了下唇，而后低低地笑出一声，才说：“喝高了吧，聊什么当年，搞得跟你七老八十了一样。”
“哟哟哟，这就是承认了是吧？”那人追着俞锐不放，继续煽风点火，“那俞哥你可得给咱唱一个，他们那几个看过现场的不算数，我们这还有一大波人，别说看了，连听都没听过呢。”
俞锐没说话，嘴唇抿紧又蹙眉，脸上也渐渐不悦起来。
有眼力见儿且还算清醒的知情人，看到他这表情，立马开始解围：“唱什么唱，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能说，要唱你来。”
“嘿嘿，我唱也行，只要你们愿意听。”对方显然已经喝多了，顺着台阶就下。
话题虽被岔了过去。
俞锐表情依旧没变，他也没出声，视线像是虚焦了一样，随着圆桌左右转动。
沉默小半天，他抓起手边的啤酒，整杯喝下。
霍骁全程漫不经心地吃东西，静坐着围观了这出好戏，到这会儿才将注意力从俞锐身上收回来。
他又偏头看眼身侧的人，而后提起酒杯：“又见面了，顾教授。”
顾翌安视线轻瞥向他，举杯轻碰，浅饮下一小口。
杯子重新放回桌面，顾翌安忽然想起钢笔的事情，于是出声道了句：“谢谢。”
霍骁怔愣着看他一眼，随后嘴角漫不经心地轻扯了下，没多说，也没问他谢什么，继续捏着筷子吃他的菜喝他的酒。
屋子里闹哄哄的，三三两两揽着肩膀称兄道弟说胡话，喝多的人则趴在桌上东倒西歪，嘴里独自喃喃自语。
这样的画面，对于顾翌安来说，既陌生又熟悉。
如果入目的身影全部都从衬衫西裤调换成T恤牛仔，他可能真的会误以为，自己此刻参与的，不过是某次学院活动过后，大帮同学相约出来放松的一次聚餐。
甚至恍惚间，顾翌安脑子快速闪过某些片段——
拥挤的人潮中，绚丽的灯影下，舞台上冲他轻抬手指，唇角微勾，笑容肆意又张狂的明亮少年。
那是印刻在他记忆深处，永远也无法抹去的画面。
顾翌安淡淡向对面的人掠去一眼，蓦地开口：“听陈放说，你和俞锐是中学同学？”
霍骁夹菜的动作顿在半空，随后点头：“没错。”
“所以，你也是三中的？”顾翌安又问。
“三中？”霍骁愣了愣摇头，“不是，我不是三中的。”
顾翌安明显有些意外，他很清楚地记得，俞锐高中就是在三中读的没错。
霍骁看出他眼里的疑惑，于是放下筷子，另只手搭在旁边椅子靠背上，吊儿郎当地笑了笑，问：“你知道俞锐高一打架那事儿吗？”
读书那会儿，俞锐打架可以说是家常便饭，怕对方想不起来，霍骁还故意补了一句：“就是他被学校处分后，主动退学那回。”
顾翌安挑了下眉，这件事他多少有点印象，但具体原因包括来龙去脉他并不清楚。
“我跟俞锐的确是同学，不过那都是在他打架退学之前，”霍骁重新拿起筷子在餐盘上点了两下，“所以不是在三中，而是在师大附中。”
原来如此，顾翌安喝着清水，了然地点了下头。
圆桌轻转一圈，霍骁夹起一块韭菜盒子，吃完后，抽出纸巾擦了下手。
他瞥了眼对面的俞锐，对方正在和曹俊讲话，视线却盯在他身上。
可能是看到他俩刚在聊天，怕霍骁嘴贱起来说出点什么，俞锐和霍骁视线撞上的时候，眸光锐利敛缩了一下，透着明显警告的意味。
然而，霍骁偏偏视若无睹，反而转头看向顾翌安，说：“你刚说谢我对吧？”
顾翌安没注意到俩人的眼神交流，以为霍骁并不知自己为何道谢，便开诚布公道：“研讨会的钢笔，我知道是你交给前台的。”
就这么眼也不眨地对视着，霍骁嘴角一勾，说：“那你要不猜猜，我是为什么要帮你？”
顾翌安看着他，不答反说：“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霍骁“嗤”笑一声，抬起手将杯子灌满啤酒。
仰头整杯喝下，玻璃杯重新磕回桌面，霍骁撑出一个酒嗝，眼皮渐渐半垂下去，脸上笑意也尽数收敛。
而后，他说：“其实，我不是为你，我是为俞锐。”
关于这一点，顾翌安倒是并不意外，毕竟他和霍骁并不熟悉，更没有任何交情可言。
“可你也不单是因为俞锐。”顾翌安语气笃定。
霍骁抬起眼，眉梢也跟着上扬：“我以为，你至少应该把我当成一名假想敌，毕竟就凭我这条件，多少还是能让你有点危机感吧。”
顾翌安掌心覆着杯口，长指轻转着玻璃杯，淡淡问：“所以，你是在帮他试探我么？”
霍骁看他一眼，“啧”了声，摇头说：“那到不是，主要还是看他过得太无聊，我呢，出于好心，所以想帮他找点刺激。”
“不过现在看来，你俩都挺无趣的。”
霍骁继续端着酒杯，胳膊杵在桌面上，手背支着下巴上下打量顾翌安，接着说：“可我又挺好奇，你是真对自己这么有自信呢，还是真不在乎俞锐身边出现个别的什么人？”
顾翌安没接他话，反而再次将话题带回去：“所以，你只是因为无聊，或者因为好奇，才刻意留下那只钢笔？”
霍骁轻扯嘴角，摆了下手：“跟你们这种人说话，真是没劲。”
明明是笑的，可笑意太浅也太短，像是一声轻嘲，渐渐地，霍骁手指掐在玻璃杯上，力道越来越大，直到指节开始泛白。
顾翌安看他一眼，没再多说。
片刻后，霍骁再次抓起酒瓶倒酒，一杯一杯再一杯，好像他喝的不是酒，而是毫无味道的白开水。
直到酒劲上头，醉意弥漫在眼底，霍骁才微哑着嗓音说：“其实，当年打架那事儿，俞锐是为了护一个人。”
他半趴在桌上，指着自己：“一个对我来说，比命还重要的人。”
顾翌安眼里写着惊讶。
“很意外是吗？”霍骁撑着桌面起身，“很正常，这事儿压根儿没几个人知道，只要我们不说，俞锐能把这件事咬进棺材也不松口。”
作为兄弟，俞锐无疑是可靠的，单从顾翌安的表情，霍骁就知道，哪怕是俞锐爱到骨子里的人，自始至终，俞锐也保守着别人的秘密未曾透露半句。
霍骁拿起酒杯笑了声。
目光转向俞锐的方向，他遥遥冲对方举了下杯，在俞锐不明所以的眼神下，他又转头对顾翌安重复了一遍：“所以，我不是为你，我是为我兄弟。”
脑子里倏地闪过一个念头，顾翌安轻蹙眉心，看看俞锐，又看看霍骁，最终还是问出一句：“你说的那个人，是柴羽么？”
霍骁顿时怔住，僵硬地转过脖子看他，却又没回话，只是勾起嘴角轻声笑笑。
顾翌安也没再多说。
但霍骁所说的这件事，对于顾翌安来讲，到底还是震惊的。
尽管顾翌安一直都知道，俞锐看似任性执拗，从小打架闹事不断。
可俞锐骨子里是很硬的，他每一次任性，并不是毫无理由，而是在做一些他自己认为正确或者正义的事。
只不过俞锐这人，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他都不会跟人说起这些，哪怕被人误解中伤，或者必须因此承受某些后果，他也不会为自己做任何辩解。
小时候电视台退赛是这样，高一打架退学也是这样。
想到这里，顾翌安一时心绪难平。
他并没有喝多少，前后加起来可能也不足一瓶啤酒，但此时此刻他却感觉自己有些醉了。
曾几何时，顾翌安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俞锐，可依然不够。
光在这一个晚上，从侯亮亮到霍骁，顾翌安便陆续听说了许多跟俞锐有关的故事。
有他来不及参与的，也有他这些年不在而错过的，无论哪一个，都让他生出无限的遗憾。
正如候亮亮所说，会有人喜欢俞锐且不自知地就沉迷下去，直到无法自拔，无可救药。
他自己便是首当其冲的那一位。
顾翌安甚至在想，八岁那年生日，他们在天台偶然相遇，而后错失十年。
从毕业分手到如今，又是十年。
这每一个十年，每一次经历堆砌起来的成长和领悟，都是顾翌安最不想错过的，俞锐逐渐蜕变的时光。
对久别的人来说，时间是仁慈的，仁慈地献上一场心动的邂逅，也仁慈地给予一段苦涩的重逢。
可更残酷的是，它同时也会让你清晰且深刻地意识到，始终会有一段过去，是你们错失且永远无法找回的。
顾翌安垂眸，对着杯里的琥珀色酒液发呆。
霍骁凑到他旁边，突然说：“打个赌怎么样？”
思绪还未来得及收回，顾翌安反应有些迟滞：“赌？赌什么？”
霍骁又恢复他惯常不正经的模样，嘴角微勾起来，指了指俞锐，又指向顾翌安，道：“就赌你俩有没有这个缘分，破镜重圆。”
话音落下，顾翌安清冷的眸光敛缩一瞬，他抬起眼皮，目光掠过满桌的杯盘狼藉，看向俞锐，最后落在那道额角的旧疤上。
凝眸片刻，顾翌安低笑出一声：“既然要赌，何不赌大一点。”
“哦？说来听听。”霍骁提起酒杯，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也许是胸口万般情绪翻腾难溢，又或许是一股冲动无法压制，顾翌安心里清楚，自己极少会这样。
但此时此刻，他依然选择遵从内心。
于是，酒杯磕出一声脆响，顾翌安看着霍骁，道出一句：“就赌一个，命中注定。”

第30章 认命
饭桌上，俞锐几乎没吃几口东西。
隔着一张大圆桌的距离，他只要稍一抬眼就能看到霍骁和顾翌安在聊天，说话间，这俩人还时不时地将视线落到他身上。
显而易见地，他们俩的对话内容，必然是和自己有关。
因此，趁着好几次对视，俞锐都在用眼神警告霍骁别乱说话。
倒不是不信任。
而是从内心来讲，俞锐并不希望顾翌安知道太多有关自己这些年的一切。
既然顾翌安已经向前走了，就没必要留给对方太多牵绊。
借着久别情深的名义，迫使对方不得不三步两回头，这事儿不是他风格，也让他很不喜欢。
尤其在那次质问过后，别说其他人了，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和顾翌安的相处，既别扭又尴尬。
想到这里，俞锐心里便一阵烦躁，竹筷放在筷枕上，总共就没拿过几回。
他倚着座椅靠背，偶尔喝酒，偶尔轻转着手里的玻璃杯。
杯子里装着刚倒出来的啤酒，从杯底往上还在不停地冒着小气泡，俞锐半垂着眼眸，视线盯在气泡上，好一阵儿地发呆。
酒过好几旬，大家都喝了不少，各自聊着天，也没人注意这些细节。
何况圆桌转到跟前，若是看到新奇的菜品，曹俊时不时就会问俞锐两句，俞锐便撩起眼皮，扫一眼再跟他介绍。
所以哪怕是距离最近的曹俊，也丝毫没有注意到俞锐有任何异常。
男人之间熟络起来其实很快，聊聊闲天儿，喝喝小酒，身体和筋骨都松快了，关系哪怕陌生，渐渐地也会不再那么拘谨。
像是突然想起来，曹俊边吃着碗里的菜，边随口问了句：“我听翌安说，你们以前都是周教授的学生？”
俞锐转杯的动作微顿一下，应道：“是，他是我直系师兄，比我大三届。”
“这样啊。”曹俊点点头。
但下一秒，他又拧着脖子问道：“那你和翌安，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话掉头掉得实在太快，俞锐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才稍一侧眸看向他。
曹俊从他表情上读出些许的迷茫，于是笑笑说：“我就是看你俩最近相处好像有点奇怪。”
闻言，俞锐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如何开口。
看对方似有为难，曹俊摆摆手又说：“没关系，你要是不方便说的话，就当我没问。”
本来也只是出于好心想要了解一下，顺便看看能不能当个和事佬，毕竟后面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在工作上不可避免地还会有很多接触。
但他还是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不过翌安性格很好，就算有什么误会，你俩回头好好聊聊，聊开了也就没事了。”
俞锐眉心轻皱起来，依然没出声。
他的确不知道怎么说，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这话题是怎么就拐到这儿的。
曹俊跟他说这些的时候，俞锐下意识抬起眼皮去看顾翌安。
本来只是想轻扫一眼，一触及离，没想到却严丝合缝地，刚好和顾翌安的眼神对上。
俞锐酒喝得不多但也不少，到这会儿了，视线原本就不再那么清明，加之包间里的水晶吊灯特意做的怀旧款，光线昏黄甚至略显暧昧。
有点像错觉，又或是酒精或者光线的作用，只这一眼对视，俞锐像是从顾翌安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炽热而直接的情愫。
意识蔓延到这里，俞锐明显地怔了怔。
接着脑子里就像是某根弦被人拨动了，发出“嗡”地一声，不停在脑子里回响盘旋。
俞锐收回视线，舔了舔唇，随后将杯中啤酒一饮而尽。
有句话，曹俊倒是丁点儿没说错。
聊是肯定要聊的，只是聊之前，有些猜测他需要验证，或者说有些事情他得先确认清楚。
于是放下酒杯，俞锐说：“你跟翌哥...”
听到声音，曹俊偏头看向他。
“我是说我师兄...”俞锐犹豫着还是换了个称呼，“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挺久了，”曹俊稍微想了想，“得有五六年了吧，他比我早一年到徐老的实验室。”
俞锐点点头。
他拿起圆桌上的开瓶器，重新起开一瓶啤酒，给自己也给曹俊各自倒了一杯。
酒杯轻碰，啤酒含在嘴里，俞锐搅动着舌尖，酒液在唇齿间来回过完好几圈才咽下。
片刻沉默后，俞锐捏着喉咙清了清嗓子：“那他在美国那边...都是一个人生活吗？”
他其实问得很含蓄，但久居国外的人向来注重个人隐私，尤其不会刻意探听别人的私生活。
哪怕同事或者朋友，在这一点上都会刻意保持距离，除非问话的人，本身就带了点别的什么意思。
果然，曹俊跟着便放下筷子，视线不停地在俞锐脸上扫。
这打量的意味过于明显，俞锐脸上都有些挂不住，耳根都开始发烫了，他才收回目光，而后又往顾翌安瞄去一眼。
转头回来时，曹俊凑近俞锐，小声道：“你是不是想问翌安有没有对象？”
理工男的脑回路实在太直接了。
就这么直愣愣地问出来，连点儿转圜的余地都没给，俞锐要想知道答案就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接。
默然两秒，俞锐最终还是扯了下耳朵，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嗯...”
得到确认后，老实人曹俊腰杆都坐直了，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脸沉思的模样。
CT照的事情在前，加上曹俊根本不知二人以前的关系，并且迅速联想到俩人最近微妙的氛围。故而，他想象力一路跑偏，自顾自地脑补出一场俞郎有意但顾郎无情的戏码。
这么一想，曹俊立刻激灵了一下，随后言辞凿凿地说：“据我所知，翌安他一直都有对象。”
寥寥一语，落入耳中，便连最后那点期望也破灭了。
俞锐握在酒杯上的指节悄然用力，冰啤的温度穿透玻璃杯贴近手心，像是随着血液一路凉到了心底。
但这些动作都在曹俊视线之外，所以曹俊并未注意。
他一直看着俞锐，以为俞锐多少会露出点遗憾，或者失落的表情，谁知俞锐听完，脸上表情什么变化都没有，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曹俊动动嘴唇，还想说点什么，俞锐却径直又给他倒了杯酒，三言两语就将话题岔了过去。
——
散场已经快十点。
除俞锐、顾翌安和曹俊住在医大附近，其他大部分人都住的西院那边。
于是打车的打车，代驾的代驾，全部人尽数离开后，餐厅门口就剩下他们仨儿还站着。
曹俊理所当然以为顾翌安会和他一起回去，便转身要跟俞锐告辞，没想到顾翌安却先一步对他说：“你先回去吧，我跟俞锐还有点事要聊。”
曹俊微愣一下，目光略显复杂地看看俩人，随后伸手招来一辆出租。
待人和车一道消失在路口，俞锐揣着兜，这才开口叫了声：“翌哥。”
顾翌安说：“走回去可以吗，正好散散步。”
“好。”俞锐点头应下。
原本十点不算晚，但八月正是放暑假的时候，以往热闹的大学城在这个点，像是瞬间被按下静音键。
从西苑一路出来，明显能够感觉到，小吃摊和小餐馆基本算是歇业了一大半。
穿过北门进到医大，俞锐刻意避开情人坡那条路，绕着远路带顾翌安走去了沿湖主干道。
夏夜的蚊虫很恼人，俞锐衬衣袖子挽至臂弯，没走几步便被叮出好几个包。
以前就是这样，哪怕顾翌安也是短袖，蚊子也只叮俞锐，不叮顾翌安。
顾翌安于是换到另一边，试图让他远离沿湖的林荫，避着点蚊子，靠着路中央走。
俞锐时不时便对着空气挥两下胳膊，注意力都被蚊子拽走了，压根儿就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蓦地，顾翌安突然问：“还住在杏林苑么？”
“啪”一声，俞锐打蚊子的动作瞬间扑空，他收回手蹭了蹭鼻子，低声应了句：“嗯。”
“住这边上班不方便吧，为什么不搬？”顾翌安接着又问。
俞锐将手揣回裤兜，笑了声，含糊说：“住习惯了，而且林哥这么多年也没说涨我房租，我要还搬走，倒显得挺不够意思的。”
杏林苑是大学时候，顾翌安和俞锐一起租下的，房东是医大一位学长。
因为毕业后定居国外，但又不想将房子卖了，对方当时便提出要租可以，但必须得长租二十年，中途还不能退租解约。
这样的条件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有些苛刻，但对于顾翌安和俞锐来说，却是求之不得。
那套房子的露台正对医大图书馆，每天早上起来，门窗一开，入眼就是杏林长荫。
不仅如此，林间鸟鸣和校园上课铃响的声音，即使阖上门窗都清晰可闻，以前读书那会儿，他们甚至连闹钟都不用上，每天早晨都能被准点叫醒。
抛开别的不谈，单就这一点，住在杏林苑也是极其舒适惬意的。
可杏林苑对于他俩的意义，又何止于此，俞锐不过是捡了一个最能出口的理由罢了。
顾翌安如何能不明白，可他也只是浅浅一笑，并没有戳穿对方。
夜深以后，南湖便显得过分安静，微风吹动着枝叶，视线沿着长路过去，路灯落下的树影，窸窸窣窣，摇摇晃晃。
前面走来一对小情侣，男生推着自行车，女生面向对方倒退着走路，边走边双手不停地来回比划，像是在讲什么趣事，说着说着就捂着肚子笑起来。
那笑声过于清脆响亮，很难让人忽略。正好聊天的话题中断，俞锐便抬起眼看去。
只一眼，俞锐便怔了怔，揣在裤兜里的手都跟着握起来。
这样普普通通的场景，无意中牵动了俞锐某根神经，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脑海里迅速闪过某段场景。
同样地，也是大学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黄昏落幕，橘黄色的暖阳透过林荫洒向球场，下课的人潮从教学楼开始蔓延，自行车清脆的铃铛此起彼伏从身旁呼啸而过。
他和顾翌安跻身其中，顾翌安推着自行车，而他单肩挂着书包双手揣兜悠闲地走着。
从教学楼到食堂，短短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他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
有时说到兴头上，他便转身逆行，单手扶着顾翌安的胳膊，然后乐个不停。
顾翌安总是轻扬起唇角，笑意很浅，笑容却无比温柔。
看向他的眼里，像是缀着点点夕阳，一边和他说话，一边时刻注意着他身后，满是无奈又无限纵容地低声提醒他——“小心看路”。
而今画面重叠，就在女生差点撞上他的时候，顾翌安眼疾手快把他拉到身边，再次脱口一句：“小心看路。”
俞锐怔愣着，视线落在握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上，眼睛不自觉眨了眨。
就这一瞬间，俞锐恍然像是经历了一场时空穿梭，霎时间有点分不清今夕何夕。
等那两人道歉完，人都走出老远，顾翌安松开手，原本贴在胳膊上灼热起来的温度被夜风瞬间吹散，冷得他一激灵。
俞锐这才轻笑一声，渐渐回神。
这一刻，他们站在路灯下都没动，顾翌安看着他，莫名再次叫了他一声：“俞锐。”
即使面对面，身高上依然相差了五公分，俞锐抬起眼皮，视线往上看。
朦胧的夜色下，顾翌安嘴唇轻微地抿起又松开，神色有点冷，像是带着欲言又止，又像是透着隐忍和不悦。
对视半晌，顾翌安却始终没再出声。
最后是俞锐扛不住这样的眼神，也受不了顾翌安这样的表情，心里渐渐揪紧，跟着便慌乱地侧开视线。
“翌哥。”开口的声音带着点哑意。
“嗯。”顾翌安应得很快，应完又接着说，“是有什么话想说，还是有什么话想问吗？”
俞锐微愣片刻。
气氛过于诡异，以至于俞锐下巴压低，心里话脱口而出：“有肯定有，但有些话说出来，不太合适。”
他说完是有些后悔的。
这么一句话实在太莫名其妙了，简直把他俩现在的氛围拉得更加暧昧。
可顾翌安依旧盯着他，甚至眉梢微挑：“合不合适，你说了算？”
“那肯定不是。”俞锐连忙否认。
顾翌安立刻就道：“既然这样，有什么话想说就说，有什么问题想问就问。”
俞锐抬起头来，眼睛轻缓地眨了下，然后点点头说：“行，反正咱俩早晚都得聊这一场。”
顾翌安“嗯”了声，表情这才开始松弛下来。
还是沿湖往前走着，俞锐继续揣着兜，步伐散漫地开口：“上次你问我为什么不去霍顿，我是真的没骗你。”
这是他们矛盾的开始，俞锐今晚最想聊的也是这个。
但他很不习惯说这些，说之前连续好几次深呼吸，之后才又缓缓开口。
“俞院长的病你知道，你走之后的第五年，他才渐渐好起来，可是没过多久老师又病倒了，那会儿放哥恰好又在欧洲进修，我是真的走不了，不是不想见你...”
顾翌安走在他旁边，淡淡地“嗯”了声。
尽管这些陈放后来都跟他说了。
但此刻从俞锐嘴里能听到这些，感觉必然很不一样。
解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意味着服软或者示弱，要按俞锐以前的性子，是根本不会跟谁解释的。
这让顾翌安很受用，听着心里就渐渐发软，甚至嘴角都开始挂上一点微扬的弧度。
“除此之外呢，”顾翌安轻声开口，“你就没有别的什么想问？”
俞锐停下脚步。
顾翌安接着也停下来。
没有吗，怎么可能？
自打研讨会回来，俞锐一头埋进医院，半个月里绝大部分时间都睡在办公室，要不是家里还有几盆白海棠需要照顾，他甚至连家都可能不回。
这十年，他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转着，不遗余力地压榨自己的时间和空间，就为了斩断那些挥不去的念想。
可说这些有什么用？
无论是喜欢，亦或是想念，说出来如果只是徒增对方的困扰，让对方为难，就失去了表达的意义。
于是，俞锐轻扯嘴角笑了笑，摇头说：“没有了，我告诉你这个，是想让你安心，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也没办法为你做什么，就别让你因为我不开心吧。”
顾翌安眉头蹙起来。
他盯着俞锐看半天，到最后都没想好这句话该怎么接。
俞锐倒是笑得坦然，还绕过他，继续抬脚往前走。
距离拉开好一段过后，顾翌安在背后再次叫住他：“俞锐。”
俞锐顿在原地。
顾翌安两步靠近，立在他身后，低声问：“你后悔过么？”
清哑低沉的嗓音就落在耳侧，寥寥五个字，带着数不尽的回忆，也夹杂着潮汐般涌来的情绪，让俞锐心尖骤然一缩。
后悔指的什么，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那时候顾翌安临近毕业，俞泽平又查出肝癌。
为了留在俞锐身边，顾翌安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出国，这几乎是顾翌安这辈子，做得最不理智的一件事。
但同样地，没办法接受顾翌安为他牺牲，最后甚至不得不逼迫顾翌安出国，也是俞锐这辈子做得最不任性的一件事。
谁都没说话，就这么一前一后站着。
俞锐心里很清楚，顾翌安在等他的答案。
可他更清楚，无论是当年抑或是现在，单就这件事而言，他们俩十年如一日地各自坚持，谁都没有真正说服过谁。
沉默良久后，俞锐低下头，最终还是回了句：“没有。”
“很好。”顾翌安当即就是一声冷笑，“所以，现在这样，就是你当初要的结果吗？”
俞锐紧抿着唇。
默然片刻，俞锐沉下肩：“翌哥，你那么好的人，不应该为了我放弃你该走的路，我不能把你的理想，你人生那么多的可能性全部抹杀掉，这事儿我做不到。”
顾翌安盯着他半晌，目光灼灼，脸色也阴沉的可怕。
“原本这些话，我不打算说的，既然说到这儿，我也不跟你藏着掖着了。”俞锐不敢看顾翌安，他把头侧到一边，还抬起手蹭了蹭鼻尖，“当初放你走的时候，我就想过，如果你遇到更好的人，再也不回来了，我也认。”
“那现在呢？你认了是么？”顾翌安沉声追问。
俞锐愣一下，转过头来。
他先是看着顾翌安，接着又低下头，自嘲地笑出一声，嘴唇动了半天才颓然开口：“我他妈一点都不想认，可我也没资格不认...”
“翌哥...”俞锐狠狠闭眼复又睁开，“我可能没那么大度，也说不出祝福你和谁的话，但我希望你好，也只希望你好，不管是跟谁。”
顾翌安看他这样，一时间什么想法都没了。
多新鲜啊，他前脚还在跟人信誓旦旦，说要赌一场命中注定。
结果倒好，俞锐转头就给他来了这么几句。
顾翌安都快气笑了，盯着他半天都没摆出别的表情，最后冷冷地哼出一声，绕开他，长腿大迈就往博士楼的方向走。
之后顾翌安再没理他，没再说话，完全无话可说。
知道对方有气，俞锐便低着头默默跟在背后，不远不近地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合适的不合适的，该说的不该说的，反正都说完了。
俞锐倒是坦然，顾翌安却一口气憋闷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
顾翌安身长腿长，走得飞快，到了博士楼门口，一步直上三个台阶。
快到门口了，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翌哥！”
顾翌安几乎是在瞬间止住脚步。
他脑子里甚至立刻就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俞锐大学入学第一天，他站在迎新台前翻看着学生名册，同样也是这样，他被一声清脆响亮的“翌哥”叫回头。
于是下一秒，他转头过去，抬眼便看到俞锐斜靠在一棵树干上，远远地冲他挥手。
那一次，是他们的重逢，也是他们缘分的开始。
然而这一次——
顾翌安两只手渐渐攥紧，闭了闭眼后，他轻转过身。
同样是在杏林路上，同样是立在某棵树干之下，当初一身T恤牛仔的少年，如今换上衬衣西裤。
人影重叠，顾翌安依旧遥遥地看着他，但这一次，俞锐却轻扯嘴角，眼里晕染着浓重的酸涩。
四下无人，夜色和沉默将时间拉长，而后，他看着俞锐蠕动嘴唇，冲他大喊：
“不管你现在是谁的，以后是谁的。”
接着，又抬起胳膊指向他，然后拇指倒转回去，指着自己，对他说——
“但你记住，二十岁的顾翌安，他这辈子都是我的。”

第31章 生气
尽管都在一个大学，又同在临床学院，俞锐却并不常常能见到顾翌安。
他实在太忙了，从大一就开始跟着周远清跑课题做项目，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图书馆和实验室。
有时候还会跟着老教授到外地出差，基本上很少会有闲下来的时候。
反观俞锐，却闲得发紧。
大一新生基本没什么专业课，加上他脑袋聪明，学什么都不费劲，日子过得跟以前一样，依旧潇洒自在。
虽说上了大学，但俞锐那时候也就刚过16岁，本质上还是一个爱闹腾的高中生。
中二少年的本性还是在的，尤其在新生军训的时候，俞锐便出尽风头。
那是因为集合迟到，自由活动的时候，教官额外处罚他当着全院同学的面唱歌。
俞锐二话不说就从队列里出来，面向所有人站到最中央。
而后，他双手揣进裤兜里，薄薄的眼皮横扫一圈，嘴角轻漫地扯了扯，笑里带着他惯有的不羁和张扬，紧接着开口第一个音调便虏获了无数少女的心。
那时正值青春年少，唱歌好听，长相酷帅又极有个性的男生，想低调都难，更别说俞锐这人从来不懂低调为何物。
顾翌安那阵儿不在，周远清带着他去南城参加学术汇报去了。
等回来的时候，新生军训早已结束。
他刚一进门，就听徐暮打趣说他的校草之位估计不保，现在有位小学弟风头正盛，学姐学妹一路通吃。
一开始他还没反应过来徐暮说的是俞锐，而且基本上这种玩笑话，顾翌安向来笑着听听，也不搭话，就安静坐在椅子上整理他的论文资料。
徐暮却是个闲散性子，靠在床梯上，磕着瓜子非要跟他八卦。
说了半天，还一脸狐疑地问：“怎么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我可真是没想到，你那位小朋友居然还是个全才。”
“小朋友？”顾翌安这才听出一点不对劲，敲键盘的动作霎时停下，眼神略显疑惑却又下意识猜测道：“你是说俞锐？”
徐暮“昂”了一声，放下那盘瓜子，拍了拍手，而后掰着手指头数：“脑子灵活，各种乐器都玩儿得挺溜，嗓子也不错，篮球打得也可以，听说竞赛建模也是一把好手。”
说到这里，徐暮又“啧啧”两声：“像这种人才，简直就是学生社团里的香饽饽，我听说，好几个社团会长都没等到军训结束，直接就堵到宿舍挖人去了。”
顾翌安脸上闪过一瞬的惊讶。
难怪前几天俞锐给他发短信，问他有没有参加什么社团活动之类的。
当时他正忙着准备会议资料，收到信息的时候，顾翌安只匆忙扫了一眼便丢到旁边，这会儿听徐暮一提才重新想了起来。
顾翌安拿起桌上充电的老式手机，点开短信箱，往下翻了好几页才找到俞锐发的那条。
再看眼接收时间，顾翌安低声笑了笑，这都过去快两个星期了。
想到这儿，顾翌安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盯着短信界面思考了半晌，最后还是编辑出一条迟到的短信回复过去。
——我很少参加社团活动，学院和学生会的工作都比较忙。你想参加吗？
短信回得很快，不到五分钟，桌面上的手机便“嗡嗡”震动起来。
——倒没什么特别想的，就随便玩玩儿也行，翌哥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顾翌安想了想，又回：吉他社和篮球社都不错，挺适合你的。
——成，那我去看看。
大一新生，尤其是上学期新生入学阶段，学院从生活到学习不免都要重视一些，生怕刚刚成年独立的小崽子不适应，所以每个小班都会配上一名高年级学长作班助。
陈放当时既是学生会长，同时又兼任着俞锐他们班的班助，忙不过来的时候，他便经常把徐暮和顾翌安叫去帮忙。
说是帮忙，实际上也就是给那帮大一小孩儿擦屁股当保姆。
不过，哪怕是当保姆，别人顶多就是生活上或者专业上遇到一点困难，再麻烦也无非就是耽误点时间做做心理辅导，基本都很容易解决。
但俞锐却不同。
刺儿头就算到了大学，他也是刺儿头，开学不到俩月，光打架闹事的次数，加起来能直接突破临床学院八年的历史记录。
倒也不是他主动挑事，主要是俞锐那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儿，放女生眼里叫个性，放男生眼里那就是妥妥的装逼。
不仅扎眼还遭恨，谁看了都很难给他张好脸。
尤其社团活动多少都有点论资排辈，倚老卖老的意思。
学长指使新人打打杂跑跑腿，美其名曰给你机会锻炼，实际就是想建立点威信，给你来点下马威。
但俞锐压根儿不吃这套，不爽了就说，烦了就走人，社团里也好，球场上也好，从不手软，更没有一点所谓尊老爱幼的意思。
毕竟要说幼，他一个十六刚过不久的小孩儿，没人比他更幼。
可要说横，换个大三大四的过来，人都得先客套几句，也就他，连句学长也没有。
不管见了谁，客气点的话叫你声“同学”，不客气的话，张口就一声——“喂”。
这样的性格，跟人发生摩擦那是太常见了。
打球也好，上课占座也好，但凡对方讲话稍微不对，俞锐就容易臭脸。
都是年少气盛的时候，于是三五两句话，分分钟就能撩起架来。
后来陈放实在管不了了，只要一听俞锐的名字就喊头疼，然后直接把麻烦甩给顾翌安。
饶是顾翌安脾气温和，一边给他上药，一边也忍不住训他几句。
但训斥的话，俞泽平从小说他到大，俞锐脸皮早就磨厚了，根本就没当回事，不痛不痒地听着，随口应付两声，转头该动手动手，架是照打不误。
这样的事一次两次过去，顾翌安便再也不说他。
虽然每次处理完纠纷，他依旧盯着俞锐打架破皮的地方，必要的时候帮忙给他清创上药。
但全程都皱着眉头不出声，表情也逐渐严肃冷漠，不管俞锐说什么，顾翌安再也不接他一句。
顾翌安生气这件事，俞锐是后知后觉才发现的。
平时在学校里遇到，俞锐都会走过去打声招呼，笑着叫声“翌哥”。
顾翌安也会点点头，再问问他最近的学习生活怎么样，两人就着路上的时间闲聊几句。
但连续几次打架过后，俞锐叫他他也不应了，看见了也当没看见一样，径直从俞锐身边绕过去，完全当他是空气。
这倒给小刺猬整懵了，摸着脑袋想半天，最后开始隔三岔五去顾翌安宿舍打晃，变着法地求和。
他也不会别的手段，反正要么拎上水壶自发去给人打水，要么跑小超市买点零食送过去，或者蹲点到晚自习带着一堆宵夜找上门。
直到把顾翌安被磨得完全没脾气，只能叹口气，满是无奈地说：“你就不能收收你的脾气，别见谁都刺儿，也不怕把自己给伤着。”
“那不能。”俞锐当时刚拎了两大包烧烤到他们宿舍，双腿一盘就坐在顾翌安的椅子上，嘴里咬着一串牛肉，被辣得满脸通红。
他一边辣得直呼气，一边说：“我跆拳道，自由搏击都是专业级别的，谁能占我便宜。”
顾翌安起身去给他倒水，回来后将杯子塞他手上，顺手拍了拍俞锐的头，没好气道：“你是打架上瘾是吧？”
“那肯定不是。”俞锐捧着杯子一下喝了半杯，嗓子依旧被辣得冒烟，“一般都是别人找我打，只是他们没人打得过我而已。”
顾翌安无奈地摇头，转身到徐暮的书桌前坐着看书，没再理他。
过了会儿，俞锐又拉着椅子凑过去，把包装盒里的烤串怼到顾翌安面前：“翌哥你不吃吗？”
烤串上密密麻麻撒满了辣椒面，俞泽平还在基地工作的时候，俞锐跟着在那边呆了很多年，那地方吃辣，所以他们家都是无辣不欢的重口味。
顾翌安却是北城长大的，口味一向清淡，光是看着上面的辣椒就忍不住皱眉。
他摇了摇头说：“我不吃辣。”
“啊？你不吃辣啊？”俞锐眨了眨眼，又把烤串全部塞回去，“那我下次记得，不让老板给你放辣椒。”
打架冷战再舔着脸哄人，这样的戏码来来去去地不断上演，俞锐倒真的就此老实了好长一段时间。
最后连陈放都忍不住意外，某次学生会活动后，他抓住顾翌安问：“那头小刺猬什么情况，这就转性了？”
徐暮从背后过来，打趣说：“转什么性，只不过精力都用来哄人去了，哪儿还有时间跟人动手啊。”
顾翌安没理他俩，笑着摇头，先一步走了。
学校生活过得很快，转眼就到年底。
后面半个学期俞锐确实消停了不少，他答应了顾翌安要克制点脾气，就一直都挺老实的，小两个月都没再听说他跟人起个什么冲突，以至于顾翌安突然接到电话的时候，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那是冬天，寒风刺骨又下着大雨。
顾翌安到的时候，动手的其他几个人已经走了，西苑小巷子里就剩下俞锐和另一个看起来干净又文弱的小男生。
小男生名叫柴羽，是俞锐以前高中的同学。
电话也是柴羽打的，他当时也被吓到了，说话磕磕绊绊，就说他们遇上了三个小混混，对方要抢劫，还带了刀。
顾翌安脑子里“嗡”地一声，挂完电话就赶来了。
俞锐当时胳膊脱臼不能动，整个人都瘫在地上，只能背抵着墙面勉强支撑着。
雨势又大，又没带伞，柴羽便将外套脱下来，罩在他头顶上。
尽管如此，俩人依旧被淋成了落汤鸡，脸上又是淤青又是雨水，看起来极其狼狈。
俞锐当时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被淋得湿透了，乍一看倒看不出来到底多严重。
但地上的血水太明显，任谁轻扫一眼，都能想象出之前的惨状，何况他额头往下一路都还带着血迹。
“为什么打架？”顾翌安撑着伞走进，蹲下身去检查他的伤势，语气第一次又冷又硬。
俞锐抬了下手想说话，结果浑身上下哪哪儿都疼，于是忍不住“嘶”了好几声，最后一想反正也说不清楚了，就笑着摇头。
顾翌安眼神更冷了，再次追问道：“为什么又打架？”
他看顾翌安脸色极其冷漠，心里咯噔一下，按在脱臼肩膀上的手拿下来，拉住顾翌安的衣角，艰难地说出一句：“翌哥，你别生气...”
顾翌安盯着他看半天，情绪都在往下压，直到消化得差不多了，他才沉沉地呼吸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起来。
因为不清楚伤势如何，从小巷到路口这一段路，顾翌安掺着他走得极慢。
柴羽撑着伞跟在旁边，解释说：“学长，是那几个人抢我的东西，不关锐哥的事，锐哥是为了帮我才和他们打起来的。”
说起来，这件事的确是意外，也是赶巧让俞锐给碰上了。
柴羽个子瘦小，以前在学校里就经常被人欺负，俞锐替他出头也不是第一次。
何况这次碰上的还是地痞流氓，俞锐更不可能不管。
只不过下着大雨，对方人多手又黑，加上还得护着柴羽，俞锐就算再厉害也免不了吃亏。
顾翌安沉默着听完，依旧没出声，他看柴羽没受伤便让对方先走，自己带着俞锐打车去医院。
伤得不轻，肩膀脱臼外加韧带撕裂，肋骨和后腰还有大片的淤青。
顾翌安检查完他身上的伤口，依旧不放心，又盯着他拍了一张脑CT，确认没有颅内出血才算安心下来。
毕竟没有骨折，脱臼复位后，医生就给大致包扎了一下，再给俞锐挂上三角巾，开了点止痛消炎的药，叮嘱他回去自己擦。
从验伤检查到拿药，再到离开医院回学校，顾翌安一路扶着他，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的手。
除去跟医生简单交流外，顾翌安全程就没和俞锐说过一句话。
人送回宿舍后，顾翌安把拎回来的药转交给俞锐室友苏晏，又和对方大概嘱咐了几句，转身就要走。
“翌哥。”俞锐连忙叫住他，因为动作太急，伤口被拉扯到，疼得他“嘶”地一声。
听到声音，顾翌安皱了皱眉，却没转身，只是停在宿舍门口。
苏晏见状感觉不对，借口去打水，拿起水壶就走。
等人走后，俞锐挪着步子过去，依旧拽了下顾翌安被雨水润湿的衣角，而后低声道：“对不起...”
顾翌安仍是没动。
俩人就这么僵持着站了好一会儿，久到俞锐渐渐有些心慌，以为顾翌安再也不会理他了，于是又急切地往前，手也更加用力，紧抓着顾翌安衣角不放。
“翌哥...”这声含着哽咽，更含着一丝鲜有的示弱。
顾翌安却依旧不买账，开口的嗓音又冷又沉：“俞锐，对于一个医生来说，手有多重要，你真的知道吗？”
俞锐被这句话吓得一激灵，本想再走两步，也不敢走了，当即站在原地不敢动。
他动了动嘴唇，想要说点什么，可还没开口便又听见顾翌安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随后，顾翌安推开他的手，抽回自己的衣服，甚至连看他一眼都没有就走了。
俞锐僵在原地，望着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他视线范围，这才垂下头。
他低低一声叹息，这次估计是真生气了。

第32章 小鱼儿
生气是真的生气了，关系也跟着彻底冷下来。
后面那段时间，除去偶尔过来看看俞锐伤势恢复如何，平时就算俞锐厚着脸皮找上门，顾翌安也基本不理他。
不和俞锐说话，也不回俞锐信息，就算是带他去医院复诊，全程也和俞锐零交流。
这么个状态一直持续到放寒假。
过去这么久，俞锐胳膊早已经没事了，放假前他还重新去八院拍了张片子，医生都说恢复得挺好，连三角巾都取了。
北方的冬天又干又冷。
除夕夜，俞泽平和沈梅英在家里招呼着亲朋好友，家族亲戚大帮人热热闹闹边包饺子，边守着电视机看春节联欢晚会。
俞锐对他们聊天的内容不感兴趣，更不想被其他叔伯婶婶念叨，晚饭吃过，便早早回去自己的房间窝着打游戏。
赵东在家也无聊，过年串门的亲戚小孩一大堆，吵得他脑瓜仁儿都疼，于是趁着没人注意，拎着一堆零食就跑过来。
房间门反手一锁，俩人就这么随意地往地毯上一躺，吃着垃圾食品，时不时再闲扯淡几句。
那会儿还流行群发信息拜年，从年三十早上开始，手机就间断性震动不停，一堆短信轰炸，全都是网上抄来的新春祝福。
不止短信有，企鹅号也有，电脑右下角，企鹅图标从早到晚不停地闪，“嘀嘀嘀”地吵得闹心。
一把游戏玩儿完后，俞锐点开聊天私信看了眼，分组栏里从小学到大学，无数人给他发消息，男的女的都有，不过大部分一看就是群发。
关掉对话框，俞锐将电脑扔回床上，信息一条也没回，懒得回，感觉特没劲。
他又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拇指往下滑到顾翌安的手机号，耷拉着脑袋想半天，最后还是中规中矩地发了句——
新年快乐，翌哥！
发完也没锁屏，手机就放到腿边，屏幕界面都没切，还是停在发给顾翌安的短信栏里。
然后双腿一盘，背靠着床栏，随手从袋子里抽出一盒薯片吃。
嘴里虽然咬得“咔咔”响，舌尖却跟麻木了一样，完全食不知味，眼睛时不时地就往手机上瞟。
赵东余光瞅到他好几次，最后没忍住问：“干嘛呢你，大年三十儿还心不在焉的，在等谁电话呢？”
他边说边往俞锐手机撩去一眼，界面太小没看清字，赵东又把头埋下去凑近。
俞锐也没拦着，随他看。
“哟——”赵东看完短信内容，抬起头来，欠儿不兮兮地用胳膊肘杵俞锐，“顾师兄还没理你呢？”
赵东还把手机拿起来，按动屏幕键盘，满满一页，甚至往左又翻了好几页，信息全是俞锐发的，顾翌安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回。
这冷板凳坐得，赵东越看越兴奋，乐到不行。
俞锐脸比锅底还黑，顺手抓起一包膨化食品，胳膊肘压着往他头上拍，紧跟着“砰”地一响。
赵东吓了个激灵，赶紧求饶。
他翻个身趴地毯上，依旧忍不住打趣：“你俩这矛盾闹多久了，都快两个月了吧？怎么搞得跟小情侣一样，还冷战上了。”
俞锐愣了愣，转头盯着赵东后脑勺，手里的薯片捏得咔嚓响，塞进嘴里突然就感觉有点不对味儿。
毫无意外地，新年祝福那条信息，顾翌安依旧没有回他。
小刺猬平生第一次这么贴人冷屁股，还一连贴了近俩月。
最后越想越气，俞锐愤愤地按下锁屏，手机用力往床上一扔，爱回不回，不回拉倒，小爷我不伺候了。
就这样，开学之后俞锐见到顾翌安也不招呼了，老远瞅到人就转弯，好像瞬间回到两人刚认识那会儿，彼此互不搭理，跟有仇似的。
这样的情景，徐暮跟着撞上好几次，感觉很是新鲜，于是侧头看着顾翌安，一脸八卦地问：“我看他现在见你都绕道走，什么情况，你怎么他了？”
顾翌安自己也莫名其妙，失笑道：“我也不知道。”
躲的次数太多，而且躲得也实在过于明显，像避瘟神似的，倒把顾翌安给看笑了。
某天下午，顾翌安上完课从教室往外走，俞锐揣兜往臂弯里夹了本书，刚好也从另间教室里下课出来。
环形走廊，一左一右各有两条楼梯，本来各走各的，结果到学院门口时，两人不偏不倚，正好面对面碰上。
顾翌安看到他，站在原地没动，眉梢微挑起来。
俞锐显然也看到了对方。
只愣两秒，俞锐抬脚就要走，但路过身边时，顾翌安手一伸把人给拦住，没让他动。
俞锐抬起头来，看向顾翌安。
顾翌安跟他对视片刻，而后视线往下，落在他胳膊上，轻抬下巴点了点，问道：“手好了？”
“好了。”俞锐应完还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胳膊前后活动了两圈，借以展示他的恢复情况。
既然都说上话了，自然也就一道往回走。
沿湖路上，顾翌安瞅了眼俞锐快剃秃的头顶，没忍住问道：“怎么突然连头发都剃了？”
寒假之前，俞锐的头发还挺长的，不过一个月没见，开学就变成了圆寸，还是短到能看到头皮那种。
即便剃成这样，俞锐那脸也扛得住。
但提起这事儿，俞锐还是有些郁闷。
他低着头，脚踹到路上的石子，然后说：“没想剃成这样，是不小心给剪秃了。”
过年那段时间，俞锐成天抱着个手机，生怕错过顾翌安回来的消息，手机只要震动，他就忍不住去裤兜里掏。
剪头发的时候，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脑袋跟着视线往下拽，结果理发小哥一剪子就给他剪秃了。
头顶一凉，俞锐抬眼瞅向镜子，短信没收到，脑袋上还顶着一个明显的豁，俞锐瞬间什么表情都没了，把背后的理发小哥也吓得不敢出气。
最后没办法，只能全按照那个豁剃成圆寸。
顾翌安看他那模样，忍不住伸手按在他头顶，轻晃了两下，安慰道：“没事，过两个月就长回来了。”
俞锐低着头没吭声，想想还是有点憋屈。
看他兴致不高，顾翌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又问：“怎么最近都躲着我？是在跟我生气么？”
“没有，没躲。”俞锐摇头，而后曲起手指刮了下鼻尖，露出他心虚时无意识的小动作，“我还不是怕你见了我生气嘛。”
这话说得怪委屈的，顾翌安听着心里就有点软。
低低的一声叹息，再开口时，顾翌安说话声音都不自觉放柔了：“哪儿能气你这么久，早就不气了。”
俞锐脚步一顿，扬起下巴看他：“那你怎么不回我短信？”
“短信？”顾翌安也愣住，随即了然地笑笑说，“我放假走得急没带手机，回来时发现已经停机了，不过就算带了，在国外也收不到你发的消息。”
也就是这时候，俞锐才知道顾翌安父母早就定居国外，过年那段时间，顾翌安恰好在美国过年，自然是收不到他短信的。
为了避免再次出现这种情况，俞锐厚着脸皮要来顾翌安的企鹅号，说是短信不行，但企鹅号在国外总是能用的。
其实，顾翌安企鹅号也基本不用，国外用的也不是这个，但看俞锐那么坚持，他还是笑着给俞锐把好友加上，算是弥补心里那点小小的愧疚。
加上顾翌安企鹅号之后，俞锐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很快就把顾翌安空间来回刷完一遍。
空间在那会儿还很流行，俞锐好友圈里许多人都喜欢在空间里发状态写日志。
有时候还会传一些照片到相册，甚至偶尔相互到好友留言里串个门儿，养养花藤，互相增加一点儿人气。
俞锐自己倒不常折腾这些，也就时不时发张照片，或者随便发两句闲话。
但无论发什么，每条状态下面总是有一溜人排队评论，不仅人气很旺，光那阵势看起来也格外壮观。
不过他发现，顾翌安的空间几乎不怎么用，里面基本没有他自己发布的东西。
除了偶尔转发几篇文章，其他地方更是空空如也，就连头像都是最原始的企鹅图标。
可到底是校草，不管是在现实生活中，还是在网上，就算你不吱声，也总有好奇的人通过各种方式找上门。
这一点，光从留言板上近万条留言评论就能看出来。
那是春季开学，距离夏天还很远，学生宿舍还会按点熄灯，苏晏都已经睡完一觉了，朦胧中醒来翻个身，居然还能看到对面床上漏着一点微弱的手机蓝光。
“你怎么还不睡啊？”苏晏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忍不住出言提醒，“都快三点了锐哥，明天一早还有课呢。”
“我不困，你先睡吧。”俞锐怕影响他睡觉，转过身面对着墙壁，手上还在不断刷着顾翌安的留言板记录，而且越看越精神，直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他才郁闷地闭眼睡觉。
刷了人家一晚上的空间留言，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就发现一堆认识地不认识地在底下“哥哥”“哥哥”地叫，叫得他直犯恶心，大早上起来连吃早餐的心情都没了。
中午下课，顾翌安在路上碰到他，抬眼就见他眼底挂着两块浓厚的黑眼圈，于是皱了皱眉问：“是熬夜打游戏，还是又熬夜看纪录片去了？”
“没有。”俞锐打着哈欠摇头，“我就看你空间看了一晚上。”
“看我的空间？”顾翌安闻言眉毛微挑，侧头看他一眼。
俞锐困得不行，哈欠一个接一个，半掩着嘴说：“对啊，就看你的企鹅空间。”
顾翌安本想说那有什么好看的，俞锐又揉了揉鼻子，抢先问道：“翌哥，给你留言的那些都是谁啊？”
“什么留言？”顾翌安一头雾水。
俞锐道：“就留言板上那些留言啊，还有你转发的文章下面那些评论...”
顾翌安停下脚步，稍想了想，他基本不看空间，但每回登录的确会提示他有很多评论和留言。
不过那些人他基本不认识，基本都是因为学生会活动，或者学院工作需要才加上的同学校友。
这会儿突然听俞锐提起，他才大概反应过来。
顾翌安走回他旁边，然后问：“我没怎么注意过，那些留言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觉得有点肉麻。”俞锐低头揣着兜，脚尖踩住一粒小石子，来回蹍着。
顾翌安再次侧眸看向他：“你很在意这个？”
“没有啊。”俞锐下意识就回，而后顿了一下，又摸了摸鼻尖，含糊说：“就看着不太舒服，有些实在太花痴了，看见帅哥就喜欢哥啊哥地叫。”
又是心虚的小动作。
顾翌安嘴角轻扯了一下，而后点头，淡淡地“嗯”了声。
没过两天，俞锐再去顾翌安空间闲逛的时候，忽然发现之前的留言评论全给删了。
他惊得当即就是一个鲤鱼打挺，差点没直接从床上翻起来。
不仅如此，徐暮因为想去顾翌安空间找一篇转载过的文章，结果发现对方空间突然就不对自己开放了。
他盯着手机刷半天，最后确认自己是被屏蔽的那个，转头莫名其妙地去问顾翌安。
顾翌安当时正在赶一篇论文，平静且从容地甩他一句：“本来也不怎么用就给关了。”
“是么？”徐暮一脸狐疑。
顾翌安头也没抬，回他：“不然呢。”
“行吧。”徐暮无言以对，手一挥，讪讪地走开。
虽然这的确像是顾翌安的风格，但平时压根儿就不管这事儿的人，突然这么一顿操作，徐暮总感觉有些不对，却又毫无证据，只能就此作罢。
而另一边，俞锐还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唯一被授权的访客，正一脸震惊地给顾翌安发消息，问他怎么把留言和评论都给删了。
顾翌安回说：没什么，看着的确不太舒服就删了。
俞锐捧着手机眨了下眼，键盘按得“唰唰”响：那你也不用全删吧？这样看起来也太冷清了。
顾翌安想说无所谓，他也不关注那些。
信息刚编辑到一半，俞锐下条消息就蹦出来了：要不然我以后去给你留言吧？就当是增加点人气。
顾翌安手指一顿，盯着屏幕看半晌后，他把原本输入好的字全数删除，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自此以后，俞锐每天晨昏定省般，按时定点地去顾翌安空间留言板报道。
早上发一句，早安翌哥，我路过。
晚上睡前发一句，晚安翌哥，来踩踩。
中二少年完全忘了自己曾经对这种弱智行为有多嗤之以鼻，反而乐在其中，乐此不疲。
有人犯二，当然也有人宠着他二。
顾翌安一个从不逛空间，手机也不常拿在手里的人，居然也逐渐习惯了早晚看一遍手机。
只要看到有俞锐的最新留言，他就在下面回上一句，早安，或者晚安。有时候还会在后面，加上一句，小刺猬。
这么一来二去，空间留言板的对话一排排齐齐整整。
俞锐每次点进去看到里面都是他俩的对话，感觉很好玩儿，跟得了强迫症似的，后面一次都不愿落下，每天一早一晚雷打不动去报道。
有天晚上，顾翌安忙完回去实在太累，一时没顾得上看手机，俞锐洗完澡躺床上一直来回刷，等半天也没等到顾翌安的回复。
手机键盘来回地按，人也翻来覆去死活睡不着，最后干脆从床上翻下来，蹑手蹑脚关上宿舍门，然后躲到阳台上给顾翌安打了个电话。
顾翌安当时已经睡着了，接到电话时眼睛都没睁开，脑子也懵，连说话声音都是哑的。
“翌哥，你今天还没跟我说晚安呢。”凌晨的夜很安静，宿舍长廊早就熄灯了，俞锐的声音很轻，轻得带点不自然的委屈。
顾翌安埋在胳膊下面的眼睛忽然睁开，愣了半天突然就笑了，随后冲着电话那头温柔地说了声：“晚安，小鱼儿。”
就因为这声晚安，俞锐一觉睡到大天亮，连做梦都是笑着的。
醒来后，俞锐瞪着天花板神游，不到十分钟，苏晏才刚睁眼便听见他抓着床栏，猛得从上铺跳下来，然后拿起手机往外跑。
电话响的时候，顾翌安正在洗漱台上刷牙，嘴里还含着牙膏泡沫。
徐暮在宿舍里冲他喊：“你电话都响好几遍了。”
吐掉嘴里的泡沫，顾翌安用毛巾擦了下嘴，而后走到书桌旁边拿起手机。
看是俞锐的电话，顾翌安心里“咯噔”一下，当即按下通话键：“怎么这么早给我打电话，出什么事了么？”
“你昨晚是不是叫我小鱼儿了？”估计是刚睡醒，俞锐的嗓音带着晨起独有的哑意。
顾翌安顿时愣了，人还有些懵。
像是急于确认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在做梦，俞锐又在电话里重复问了一遍：“翌哥，你昨晚是不是叫我小鱼儿了？”
顾翌安试图回忆，想了半晌才想起来，昨晚俞锐好像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他最近这段时间，赶实验赶论文，觉都睡得很沉，电话接起来叫了什么他也忘了，可能无意识就脱口而出了。
这会儿俞锐直接来问，顾翌安竟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沉默片刻，顾翌安斟酌着说：“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以后…..”
话刚说一半，俞锐却立刻截断他，“喜欢啊，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我，听起来很好听，也很特别。”
俞锐说话直接，喜欢和高兴的心情就这么透过电流声传过来，连顾翌安都被感染了。
捏在手机上的拇指来回摩挲着，顾翌安嘴角微微扬起，随后轻声对他说：“好，喜欢的话，我就叫给你听。”
——你想要听什么，我都可以说给你听。

第33章 柴羽
今天出门诊，整整一上午，俞锐看了无数张片子，眼睛都被观片灯冷白的光线晃出重影。
送走一个病人后，俞锐挤压着眉心，试图缓解眼部疲劳的酸涩感。
他问侯亮亮还有几个号，侯亮亮点开电脑上的挂号记录，跟他说还剩最后一个。
眼睛复又睁开，俞锐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行，那赶紧让他进来吧。”
很快便传来“笃笃”两声叩门，俞锐头也没抬冲外面喊了声“请进”。
门随即被外面的人轻轻推开。
来人先露出个脑袋，但因为戴了棒球帽和口罩，基本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一双乌黑且灵动的眼睛。
关上门后，对方坐到就诊椅上，将袋子里的CT照递给侯亮亮，而后面向俞锐先开口叫了声：“锐哥。”
八院的同事基本都叫“俞哥”，“锐哥”这句称呼，一般只有读书时候的同学会这么叫。
俞锐先是一怔，抬起眼皮看向他：“你是？”
对方没回话，眼尾漾开明显的笑意：“你猜。”
俞锐能感觉到这双眼睛莫名有些熟悉，但又有些不敢确定，于是滑动鼠标，从电脑屏幕上确认诊患者姓名。
“你这可算作弊了。”对方笑着说。
“柴羽？”即便确认无误，俞锐依旧有些不敢相信，开口的尾音都是往上扬的。
“柴羽？哪个柴羽？”站在背后的侯亮亮也是一脸惊讶，“是那个青年小提琴家柴羽么？不会是同名同姓吧？”
“是我。”柴羽点点头，这才摘下帽子和口罩，冲俞锐笑了笑，“我还以为锐哥你不记得我了呢。”
俞锐摇头失笑：“怎么会。”
不过下一秒，他又瞬间收敛笑意，视线扫向观片灯上挂着的CT。
再次转过来时，柴羽倒是一脸平静，且毫不避讳地说：“我挂了你的号，邹医生跟我推荐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同名，没想到还真的是你。”
俞锐心情顿时有些复杂，连眉头都是蹙起来的。
墙上的片子，俞锐只消一眼便看出来是什么。柴羽口中的邹医生是三院耳鼻喉科的专家，俞锐也认识。
他二话不说，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立刻拨出对方号码，详细问了下柴羽的就诊情况。
检查报告都是全的，电话挂断后，俞锐重新坐回椅子依次将报告看完，最后说：“应该是听神经瘤。”
小提琴家，基本就是靠耳朵吃饭，听力对他们来说，重要性不言而喻，侯亮亮简直不敢相信，“听神经瘤，老天爷不是在开玩笑吧？这跟天使折翼有什么差别？”
俞锐皱着眉觑他一眼。
侯亮亮说完也感觉自己太不礼貌，连连说着抱歉，然后赶紧捂住嘴，老实站到后边。
“没关系。”柴羽却不甚在意，“来之前我已经有心理准备的，邹医生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跟我说了。”
但即便是这样，俞锐依然指着CT影像，重复解释了一遍：“这种肿瘤大部分都是良性的，手术切除难度也不大，而且现在技术很成熟，可以通过双镜联合进行微创切除，甚至也可以不用开刀，采用伽马刀进行无创治疗。”
“不过，你的情况，我不建议做伽马刀治疗。”说到这里，俞锐顿了一下，“肿瘤大小已经超过2CM，而且从听力测定结果来看，你右耳的高低频听力已经受到影响，必须尽快进行手术切除。”
俞锐又翻了另外几项报告，问他：“耳鸣和眩晕的频率出现多吗？”
柴羽抿着唇没应声。
俞锐抬起眼皮看他。
柴羽沉下一口气，说：“出现过好几次。”
俞锐点点头，指尖快速敲动键盘：“我先给你开住院单，入院后你再做一遍详细的术前检查，其他的先不用担心，我会尽快给你排期做手术。”
“等一下锐哥，”柴羽连忙伸手叫住他，“手术过段时间再做可以吗？”
俞锐停下动作，下巴指了指CT图：“从报告上看，肿瘤增长很快，多等一天，你的听力就有可能永久性受损。”
“可就算是现在手术，你也不能保证我的听力完全不会受损，不是吗？”柴羽低笑着反问。
俞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对视半晌，俞锐严肃道：“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让你的听力不受影响，但你先得相信我，也得听我的安排。”
“说什么呢锐哥，我当然相信你，”柴羽依然摇头，脸上也还是笑的。
他低下头，渐渐收敛笑意，而后淡声说：“可我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能得到老天爷的眷顾。”
这话俞锐接不住，瞬间哑然失声。
他中学时就认识柴羽，知道他自尊心极强，性格又倔，更知道他命途多舛过得有多不容易。
明明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一个人，骨子里却硬得很。
这一点上，他俩基本差不多。
知道劝不住，于是俞锐问：“那你想什么时候手术？”
柴羽抬起头来，眼睛重新亮起来，明明三十多岁了，却还是乖巧地像个单纯的大男孩。
“年末最后一天，我在北城音乐厅有一场新年演奏会，”柴羽说，“如果手术之后，我再也听不见了，这可能就是我最后一次上台。”
俞锐本想打断他，柴羽却拉动椅子靠近：“而且，锐哥...这场演奏会对我来说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看着对方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恳切和郑重，俞锐也不忍心再说什么，只能嘱咐他定期到医院复查，以便观察肿瘤增长情况。
从就诊椅上起来，侯亮亮下意识扫过柴羽的腿，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很克制地收回去了。
柴羽余光看到他的表情，于是伸出右腿左右转了一下，玩笑道：“怎么样？是不是看起来跟真的毫无差别？”
侯亮亮一脸尴尬地摸了摸脑袋，小声道：“抱歉啊，我就是看了那场电视直播，所以有点好奇。”
侯亮亮口中的直播，就是霍骁冲上舞台狠揍主持人那场。
当时主持人提问柴羽，为什么要隐瞒自己残疾的事实，现场顿时哗然，霍骁更是怒不可遏，不管不顾就冲上去，紧接着娱乐新闻还有头部媒体连续爆了三天。
“嗨，没关系，”柴羽摆了下手，“全国观众都知道的事，也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他站起身，手背半掩着嘴凑过去，眼睛瞟向俞锐，却是跟侯亮亮说：“不过，我跟你说，以前锐哥也被我骗过，他最开始也不知道我这是假肢。”
侯亮亮立马瞪大了眼珠，看向俞锐。
俞锐没吱声。
关于柴羽右腿残疾这件事，他最早的确不知道。
柴羽很小的时候，在一场车祸中失去双亲，原本他是可以完好无损地从那场事故中存活下来的。
结果没想到因为护士的失误，麻醉药被人调换，柴羽也因为这场医疗事故被迫截肢。
他自尊心极强，无法忍受常人异样的眼光，哪怕是同情的善意的帮助，都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异类。
所以早在进入学校之前，柴羽就没日没夜地戴着假肢练习行走和跑跳，直到练到旁人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的地步，他才肯去上学。
但到底还是不一样的，因为腿的原因，柴羽个子一直发育不起来，身形也比其他男生显得更加单薄。
俞锐跳级上的初中，柴羽本就比俞锐年龄要大些，却看起来比俞锐还要瘦小。
初中的时候，俞锐第一眼见到柴羽，就觉得他白白净净，长得好看，性格也安静。
体育课和游泳课永远都在操场旁边的榕树下坐着，别人叫他，他只是微笑着摇头，说他不喜欢太过剧烈的运动。
热心的同学于是便不再强求。
但初中升到高中之后，某天学校公告栏突然被人贴了张照片，上面拍到另一个男生搀扶着柴羽，俩人走在学校后门一条俗称情侣路的小道上。
照片下方还被人配上同性恋三个字。
就因为这张照片，学校里一时留言四起。
某次体育课上，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把柴羽堵在厕所里，不仅出手调戏他，还差点扒了他的衣服。
俞锐当时就在隔间里。
听到动静后出来，俞锐直接把领头的拽到一边，他扫眼柴羽凌乱的衣服，眼神发按，跟着就出拳揍了下去。
一个打四个，现场一度很混乱，俞锐虽然没受重伤，脸上也肿了一大块，嘴角都破了还流着血。
把人赶走后，俞锐拧开水龙头清理脸和身上的血迹。
抬眼的时候，他透过墙上的玻璃镜面，这才看到地上散落着一截义肢，而柴羽当时整个人缩在墙角哆嗦个不停。
他愣了片刻，关掉水龙头，走过去叫了下对方，问：“没受伤吧？要帮忙吗？”
这是俞锐第一次和柴羽对话。
尽管在这之前的连续三年，他早就无数次在晚自习结束后，暗中护送过柴羽回家。
但那也只是因为受人所托。
所以，哪怕他俩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偶尔视线碰上也会点点头打个招呼，却始终没有正式交流过。
在这样的场景下第一次对话，不仅俞锐很震惊，柴羽自己也是惊慌失措的。
身上脏乱不堪，柴羽边摇着头，边爬过去抓起地上的义肢，然后颤颤巍巍地给装上，等他装好站起来的时候，发现俞锐一直守在门口，不让外面的人进来。
看他收拾得差不多了，俞锐便抬腿要走。
“那个，俞锐同学。”柴羽赶紧叫住他。
俞锐便站在门口没动，等他继续。
“可以不要告诉别人吗？”柴羽怯声道。
这句话说得不清不楚，但俞锐并没有多问，只侧头看了他一眼，随后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柴羽当时低着头，脑子里又怕又乱，双手揉搓着校服，骨节都泛白了，他甚至不确定另外几个男生有没有看到，会不会说出去。
那几天他始终都过得战战兢兢，稍有人注意到他，或是跟他说句话，他都会担心对方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的秘密。
可他不知道的事，俞锐不仅说到做到，为了确保对方不会把这事儿说出去，他还跟霍骁把另外几个男生堵了。
甚至追究到照片源头的时候，俞锐当时一把夺过丛凉的相机，当场就给丛凉脑袋开了个瓢。
后来家长们集体追究到学校，其他人虽然咬死没说柴羽的事，但却把责任全部推到俞锐身上。
俞锐始终默不作声，连柴羽都没提过，最后只能被迫挨了一记处分，接着退学又转学。
可即便转学后，俞锐也会偶尔回去看看，确保柴羽有没有再次被人欺负。
这样一来二去，他们便越来越熟悉，柴羽也理所当然地开始跟别人一样，叫他声锐哥。
说到底，他们从中学就认识，柴羽实在藏得太好了，那么多年里，同学朋友那么多，却始终没有一个人知道他腿有残疾。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咬紧牙关二十年近三十年，又将自己藏得那么密不透风的人，如今却能风轻云淡地将那些隐秘随口说出来。
甚至在电视直播上，在主持人无礼地询问，以及现场无数双眼睛探寻的目光中——
柴羽可以不带一丝嘲讽，也不带一丝落寞，就像聊起一日三餐天气变化那么随意，并且毫无掩饰地承认了这件事。
经年沉疴未愈，伤疤再又揭开，其中缘由和心酸，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

第34章 喜欢
正事聊完，柴羽又将口罩和棒球帽重新戴上。
他现在的人气不输当红小鲜肉，本就生得俊俏，即使过了三十，五官依旧保持着少年感，个性也亲和没有距离感。
原本在音乐方面，柴羽就极有天赋，加上成长经历被爆出后，很多人更是被他激励，姐姐粉妈妈粉吸引了一堆。
人气急速飙升的同时，不可避免地，也有很多人质疑他是在炒作，甚至为了出名不择手段。
那段时间，很多节目甚至代言找上门，柴羽不但全部拒绝，就连最初定下的几场巡回演奏会也跟着宣布取消。
可以说，那次直播事件后，柴羽几乎瞬间消失在大众视野，着实让人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门诊楼人多眼杂，俞锐正好下班，怕柴羽被其他人认出来，他便带着柴羽从员工通道出去。
到停车场，经纪人很快将保姆车开过来，柴羽钻上后排座位，重新摘掉口罩。
门阖上后，柴羽又按下车窗，跟俞锐说：“那个，锐哥，这件事你能不能先别让霍骁知道？”
闻言，仍旧立在车门口的俞锐眉梢轻抬。
无声对视半晌后，他还是没忍住提醒：“霍骁就在八院，你来这里很难不被他知道。”
“我知道。”柴羽趴在车窗上，抿了抿唇，“可我要是去别的医院，他可能更容易知道。”
北城医疗系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霍骁又擅长交际，其他院的医生他甚至比俞锐还要熟悉。
更何况电视直播那次，霍骁一拳揍下去，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追星柴羽，如果真在医院露脸，柴羽的病情几乎分分钟就能透给霍骁。
俞锐看着他，忽然眸光一亮，说：“你其实，一直也都知道他在偷偷跟着你对吧？”
柴羽愣了愣，随后低着下巴，点点头。
合着搞半天，这俩人一直都在玩儿猫抓老鼠的游戏。
甚至谁是猫，谁是老鼠都说不准。
俞锐都不知道说什么了，笑着冲他摆了下手：“行，我知道了，回头我在东院国际医疗部那边给你建档，复诊和检查你就去那边，信息都是保密的，霍骁不会知道。”
“谢谢锐哥。”柴羽激动地连头都从车窗伸出来。
停车场不是说话的地方，他们聊天这会儿，已经有人开始注意到这里，甚至还有辆车鬼鬼祟祟地靠近，从车窗缝隙里还隐约能看到相机镜头。
“小羽，我们该走了。”经纪人急忙出言提醒，柴羽又缩回车里，按动车窗锁。
“快走吧。”俞锐拍拍车门，最后道：“不舒服立刻来医院，有什么情况随时打我电话。”
柴羽隔着玻璃冲他点头，应道：“知道了锐哥，回头见。”
保姆车随即启动，拐弯后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俞锐转身要往回走，余光中恰好瞥见顾翌安从不远处过来。
原本伸出去的那条腿顿一下又收回来，俞锐立在原地没动，双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待顾翌安走近后，先叫了声“翌哥”。
顾翌安淡淡地“嗯”了声，反手冲车停的方向按了下车锁，而后将钥匙揣回西裤口袋里。
午间时分，停车场的员工电梯很少有人，进去后，四四方方的空间里就他们俩。
墙面锃亮反光，清晰地映照出一高一低两人的模样。
俞锐抬起眼皮，视线透过镜面移到右手边。
衬衣西裤贴在顾翌安身上依旧挺括而平整，只不过今天额外搭配了一条深灰色领带，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一种低调温和的气质。
相比而言，俞锐在门诊办公室忙碌一早上，白大褂两侧的臂弯都是褶皱，对比起来就显得狼狈许多。
俞锐眨了下眼，问：“今天是有会要开吗？”
“嗯。”顾翌安低头看着手机，“受试者已经全部入组，今天要跟张副院长他们开会确认下后面的进度安排。”
长指按得飞快，迅速回复完对方后，顾翌安抬眸：“你没收到通知？”
“好像是有这事儿，”俞锐这才想起来，“差点给忘了。”
顾翌安盯着他片刻，按下锁屏键将手机揣回裤兜，突然问：“刚那位，是柴羽吗？”
俞锐眼里闪过明显的诧异，柴羽都武装成那副模样了，顾翌安竟然还能把他认出来。
“还是说我认错了？”顾翌安狐疑着又说，“我也只是看背影有些眼熟。”
“没有，你没认错。”俞锐坦诚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认出他来。”
顾翌安唇角轻扬：“大学那次你打架受伤，我和柴羽见过。”
俞锐一怔，讶异道：“这得有十五年了吧，你就见过一次居然也能记住。”
顾翌安沉吟片刻，低声说：“其实，不止一次。”
“不止一次？”俞锐表情有些茫然。
顾翌安再次透过墙面镜看他，说：“还有一次在KTV，学生活动那次。”
俞锐有一瞬间的惊讶，甚至整个人都有点蒙。
都过了好几秒，他才讪笑着回道：“我以为你没看到...”
“叮”地一声，电梯停下，顾翌安未置可否地笑笑，长腿轻抬率先迈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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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说起来，俞锐最初的情感启蒙，便是从那次KTV聚会开始的，甚至这件事还和霍骁柴羽有关。
而关于这件事，俞锐一直以为顾翌安并不知情。
在他们大学那会儿，关于性向问题，虽然已经渐渐开始被大家接受，但摊到公开场合来讲的到底还是少数，有一部份人对于同性恋的话题依旧敏感。
俞锐大一下学期那会儿，药学院有位男生向高年级学长表白，图书馆自习的时候，偷偷在对方书本里塞了封情书。
可阴差阳错地，那封情书落到地上，被别人捡了去，最后不知怎么就被人公开上传到学校贴吧上。
霎时间，流言蜚语甚嚣尘上，大部分都带着有色眼镜看他俩，甚至不乏一些偏激的，在当事人宿舍门上贴条，还在别人课桌抽屉里塞垃圾。
俞锐其实很反感这些。
他并不是第一次接触这类话题。
早在高一那时候，他就旁观过一场同类事件，甚至还被卷入其中。
严格来说，俞锐认识霍骁是在初中。
虽说初中男生没有一个不中二，但俞锐有过之而无不及，尤其他那脾气，谁看都觉得他挺欠的。
霍骁比他大三岁，初中那年转学到北城，正好和俞锐同在师大附中。
那时候俩人都差不多，同样的臭脸臭脾气，又同样因为篮球打得都好，头回遇上就在球场上动手打了一架。
打架没分出输赢，又比投篮上分，结果依旧不相上下，于是相约下一次。
下次之后再下次。
依旧毫无结果，且谁也不服谁，互相较劲，但这么一次又一次地，俩人也就熟悉了，不仅熟悉，甚至莫名地，彼此居然有点臭味相投的意思。
加上有次，俞锐无意间撞破霍骁的秘密，后面又受霍骁所托，明里暗里对柴羽格外照顾，俩人关系渐渐越来越好，没到一学期便成为朋友。
后来高一的时候，丛凉无意中偷拍到霍骁和柴羽的照片，好死不死地又因为相机被偷，照片意外被人泄露出去，张贴到公告栏上，导致学校同学对柴羽议论纷纷。
没过多久，便引发出卫生间打架事件，紧接着，俞锐被处分退学，霍骁也因为保护柴羽，不得不转学离开。
所以，大学论坛那件事出来，某些极端行为既让俞锐很不爽，同样地也让他有些迷茫。
因为在俞锐当时看来，这两件事到底还是有本质差别的。
再怎么说，学校论坛里的那俩位男生，是彼此公开承认且接纳了对方感情的，但霍骁和柴羽却是因为误会，无辜被牵连而已。
倒不是恐同，但活到十六七岁，成天只会跟男生凑堆，对女生向来没耐心的小刺猬，连情窦都还没开，自然是无法想象男生和男生之间，究竟是如何发展出超乎兄弟以外的感情的。
巧合的是，那段时间俞锐再次遇到霍骁跟柴羽。
那天是学生会聚餐，吃完饭后，大家意犹未尽都吵着要去KTV。
没有女生，去的都是些精力旺盛又能折腾的男生，也没什么顾及，一群人凑堆直接点了个大包间，喝酒唱歌放肆了玩儿。
顾翌安和俞锐当时也在。
但包房再大也就两只话筒，于是没抢到麦的其他人，只能边喝酒边玩儿游戏。
几杯酒过后，俞锐嫌包间太吵太闷，便出去想找个僻静点的地方透气，没想到却意外撞见霍骁。
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亲眼看到霍骁把某个男生抵在墙上，俩人亲昵地纠缠在一起。
不得不说，那画面对俞锐的冲击力还是相当大的。
两个男人接吻，这件事本身在俞锐的个人字典里就属于超纲范围，毫无预兆地来个现场直播，想让他不惊讶都不行。
更何况，另外那个男的，居然还是柴羽。
俞锐当时就像个木头一样，眼睛瞪得溜圆，僵直在原地毫无反应，甚至感觉自己整个世界都被洗刷了一遍。
他站着发愣，完全忘记自己是出来干什么来了，最后还是顾翌安从卫生间出来，远远地看见他，叫了他一声。
这一声不仅叫醒了俞锐，同时也叫醒了俞锐当时盯着看的两人。
柴羽看见俞锐，脸当时就红了一大片，霍骁却一脸镇定，甚至还抬起胳膊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像刚刚的一切稀松平常，没什么大不了一样。
俞锐站的位置恰好是走廊拐角，直到霍骁和柴羽离开，顾翌安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站定在他旁边时，他才恍惚回神。
这件事带给俞锐极大的震撼，之后是怎么回到包房，又是怎么回到学校的，他统统都不记得。
后来有天，霍骁特意到医大来找他。
俩人先是默契地打了场篮球，酣畅淋漓地出了一身汗，而后才盘腿坐在球场边上闲聊。
霍骁问得也很直接，开口第一句便问他是不是被那天的事吓到了。
运动过后，人有些乏力，俞锐仰头喝下半瓶功能饮料。
拧上瓶盖后，他摇头说：“吓到肯定不至于，就是有点意外，一下子没消化过来，毕竟认识你俩那么多年，我还从来没往这事儿上想过。”
俞锐说完，曲腿搭着膝盖，自嘲地笑了声。
霍骁随即一怔，手按在他肩上：“抱歉兄弟，我没想瞒你。”
“只是...”霍骁扯了扯嘴角，“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俞锐转头盯着他：“所以你们真的是？”
霍骁一开始没出声。
对视片刻，霍骁问：“会排斥吗？”
“排斥？当然不会。”俞锐很快摇头，“感情的事，我不发表意见，只是你们俩以后，我该怎么理解？”
俞锐表情略显纠结，霍骁却像没事儿人一样，躺到塑胶操场上，仰头看着湛蓝到宛如水洗过的天空。
沉默半晌，霍骁淡淡道：“不用作任何理解，我跟柴羽不会开始，也不会有以后。”
俞锐扭头去看他。
没有任何表情，甚至眼底的波动都没有，霍骁脸上平静得就像一滩死水，让俞锐怔愣了好一瞬。
同样地，对于那天在ktv的插曲，顾翌安其实看到了，但俞锐没说，他也不便提起。
所以之后那段时间，尽管俞锐依旧照常去他的空间报道，留言内容却明显地精简到只剩下早安和晚安两个字。
甚至平时在学校里遇上，俞锐也似乎刻意收敛，不再如以前那般热络，好像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就这样，好几次看着他欲言又止，而后又默然转身的背影，顾翌安忍不住眉头越皱越深。
小半个月过去，某天俩人在图书馆门口遇上，俞锐揣着兜晃悠过去，叫了声“翌哥”，然后问他能不能一起走走。
顾翌安挑眉看着他，点了点头。
说走走，还真的就是走走。
绕着南湖逛了好几圈，从日落到天黑，俞锐扯了半天有的没的，顾翌安也始终耐着性子陪他。
逛到最后，到底还是顾翌安没忍住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俞锐瞬间停下脚步，侧头望向他。
“是有什么话想说，但又不方便或者不知道怎么说，对吗？”顾翌安语气轻缓，试图打消他的顾虑。
俞锐盯着他看，从顾翌安的眼神里，他好像总能很快地找回平静，然后渐渐放松下来。
“其实也不是不方便，”俞锐摸着脑袋低下头，“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没事，你慢慢想，不急。”顾翌安于是继续陪着他在湖边走着。
片刻后，他便看到有颗石子被俞锐一脚踢开，之后呐呐地出声问他：“翌哥，你说，男生和男生之间也会有除了兄弟之外的那种感情吗？就，类似于男生喜欢女生的那种。”
听到这句话，顾翌安倒是倏然松下一口气。
但又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蹙眉思索着，斟酌片刻才开口：“人体生理学那门课已经学过了吧？我记得这好像是你们这学期的必修课。”
“嗯？”俞锐被他这句话问得有点懵，步子都停住了，“学过啊？怎么了？”
然后，顾翌安看着他，脸上表情带着认真的，却也不失温和：“性别只是用来区分男生和女生在生理结构上的不同。”
“至于喜欢谁这件事，”顿了一下，顾翌安接着又道，“我想它并不和男女性别有关。”
俞锐当时仰着头，傻愣愣地眨了好几下眼睛。
像是突然打通任督二脉，压在心口上那块石头也随之落地，释怀了也轻松了，眼尾的弧度弯弯的，笑容也跟着明亮起来。
那是初春，光秃秃的树干才抽出新叶，南湖边上偶尔掠过几许的微风。
顾翌安一身白色衬衣搭配着藏青色牛仔裤，看着帅气又干净。
说话间，他脸上总是挂着清浅的笑意，声音轻柔的好似空中落下的一片羽毛，兜兜转转在俞锐的耳边挠过。
于是下一刻，俞锐眨着眼睛，鬼使神差地问出一句：“那翌哥，你会喜欢男生吗？”
顾翌安微愣两秒，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说：“不知道，也许吧。”
回应的话看似模棱两可，俞锐却还是看到顾翌安轻缓上扬的嘴角，以及落在他眼里，清凌的温柔的目光。

第35章 出差
这段时间，顾翌安实在太忙了。
好不容易八院这边顺利通过伦理委员会审查，受试者也全部入组，还没轻松两天，西南军区总医院那边突然传来消息，有病人因为在注射COT103疫苗后出现不良反应。
于是，不仅军总院研究组那边手忙脚乱，顾翌安和曹俊这边也跟着忙得焦头烂额。
在临床试验中，像这种情况，其实常有发生且并不少见。
而且，有些不良反应因为在Ⅱ期甚至Ⅰ期试验中已有出现，研究组大多都能从容应对。
然而，这次却不同，结合病人主治医生反馈过来的信息，以及发送过来的各项检查报告，军总院这次出现的不良事件，显然和之前出现过的任何一种情况都不一样。
尽管病患已经及时抢救过来，人也渐渐恢复。
但试验结束，这类情况都是要如实反应的，且当务之急，他们必须得尽快查明到底是如何会出现此类不良反应，否则整个试验的后续安排都将受到影响。
办公室里，顾翌安刚和军总院研究组开完一场线上会议，曹俊推门进来告知他，机票定在明天上午。
“嗯，知道了。”顾翌安嗓子干哑地应下，指节抵在太阳穴用力挤压着，借此缓解翻涌上头的疲劳感。
看他实在太累，曹俊也没再多说，动作放轻，阖上门又退了出去。
回国小两个月，时差倒是调整好了，可事情太多，顾翌安缺觉缺得厉害。
后来实在太困，顾翌安就这么罩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他这一觉始终是半睡半醒的。
外面走廊上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又匆匆忙忙，时不时地，还能听见护士清亮的几声高喊。
迷糊中，他听见门“吱吖”一声被推开，像是有人进来，接着又是塑料袋摩擦的轻响，再然后，他便感觉到有一道灼热的视线越来越靠近。
长睫轻颤，顾翌安蹙了蹙眉。
看他眼珠一直在眼皮底下来回滚动，陈放原本只是想凑近确认一下这人到底睡没睡着，结果顾翌安倏然睁眼，愣是给他吓一跳。
“搞半天你这闭目养神呢，我还以为你睡着了。”陈放“啧”一声，头往后撤。
疲劳未去，眼睛看什么都还带着重影，顾翌安捏了捏眉心，再度睁开时，视线才算是清明了些许。
桌上忽然多出一袋东西，顾翌安接着便问：“这是什么？你拿来的？”
“还能是什么？”陈放拆开袋子，拿出一包中药贴扔他手上，“给你治手的，早晚敷上一贴，说是中医院一位老教授的独家配方，治疗效果不错，拿给你试试。”
“中医院？”顾翌安将药贴放回桌上，“你找的？”
陈放轻嗤一声，指着自己：“我要说是，你信吗？”
顾翌安看着那包药贴，原本眉心已经舒展开，这会儿又轻蹙起来。
“都多长时间了，你这手怎么还没见好？”陈放抬腿坐在顾翌安办公桌上，抱着胳膊凑近，想看看他手怎么样。
顾翌安微微侧身，装着起身去倒水，巧妙避开：“已经好多了，不过最近太忙太累，还得过阵子才能好。”
这话不用说陈放都知道，顾翌安脸上全是倦意，光看一眼就知道他最近有多累。
于是，陈放也没再追问，反而换了个话题：“对了，你跟师弟，你俩到底什么情况，之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闹僵了？”
“没什么，三两句话说不清。”顾翌安端着两杯清水回来，递给他一杯，“他人呢，又在手术中心？”
“人不在，”陈放一摆手，“又跑去当菩萨去了。”
顾翌安面露疑惑。
“藏区医院那边打电话过来，有位高龄病患情况凶险，需要赶紧做手术，”陈放指着那包中药贴，“这不，东西往我桌上一扔，话还没交待两句，转头就走了。”
顾翌安捏着杯子，问:“手术很棘手吗？怎么不找省会三甲医院？”
桌上坐久了腿麻，陈放又抬腿下桌，绕着顾翌安办公室晃一圈，最后从茶几上拿起个苹果准备洗了吃：“倒也不是不可以，但这个病患是师弟在医援的时候碰上的，情况比较特殊，他呢也一直都比较关注。”
医援活动是顾景芝在世时，逐步建立起来的医大和八院的传统，每年春秋两季和暑假，都会有八院专家亲自带队，组织一批青年医生还有医大学生，前往各个地方免费进行义诊。
从北城到藏区医院，路途遥远，俞锐又有晕机的毛病，以前大学时候好几次去那边，每回从飞机上下来，俞锐都脸色惨白，又拉又吐至少小半天才能恢复。
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
想到这里，顾翌安皱着眉又问：“他怎么去？还是坐火车？”
“现在方便些了，可以高铁再转普通火车，不过没个四五天也回不来。”陈放啃着苹果，“所以我不说嘛，遭罪去当菩萨，不仅路上折腾，还得全程自掏腰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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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区八月，气候宜人，温度舒适。
尽管属于雨季，但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多时便能拨开云雾，重新见到太阳。
俞锐出火车站的时候，一场雨刚过去，空气清新，鼻息间还闻到明显的青草味儿和泥土香。
闭眼深吸一口气，俞锐抬起眼，视线穿透层叠的山峰，缓慢向上，天上仅有几片纯白如棉花般的浮云，剩下大片都是明亮干净的蓝。
旅游城市，进站出站的大部分都是往来的游客，甚至还有好几组统一佩戴着红马褂的夕阳旅行团。
站了好一会儿，俞锐掏出手机刚要打电话，有人急急忙忙从停车区跑过来，远远地向他挥手：“俞哥！俞哥，这边！”
听到声音，俞锐抬眼一看，随后按掉手机屏幕走过去。
来人叫诺布，年过三十，是俞锐亲手带出来的，也是藏区医院唯一的神经外科医生。
刚走近，诺布就把俞锐的行李箱接了过去，俞锐本想拒绝，但架不住对方力气大，最后只能作罢。
俞锐无奈道：“不是都跟你说了，我自己过去就行，怎么又专门跑来了。”
“没关系，不碍事，咱们这边黑车司机挺多的，我怕你吃亏，还是亲自来接比较放心。”诺布笑着把他带到一辆灰色面包车跟前，拉开车门，将行李放到后座。
藏区紫外线强烈，常年生活在本地的人，大多皮肤暗黄发黑，就连笑起来都憨厚可爱。
上车后，诺布本想先把俞锐送到酒店，俞锐抬手看了眼时间，回绝道：“不用去酒店，现在还早，直接去医院吧，先看看病人情况如何。”
“好的俞哥，那等会儿我再开车把你送过去。”诺布曾经跟在俞锐手底下两年，知道他是个什么性格，便没再坚持。
手动挡的老式面包车，诺布握住手刹来回拉动两下，踩着油门儿便直奔医院。
这次需要手术的患者是一位70多岁的藏区牧民，名叫格勒，当地村民和牧民都叫他格勒姥爷。
二十多年前，格勒因为一场意外冲突，头部和面部同时受到重创导致昏厥。
当时条件有限，送到医院后，接诊医生也就只是给格勒姥爷做了简单的清创处理，既没拍过CT，也没做过任何其他脑部方面的检查。
之后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着。
直到俞锐五年前到藏区医援，带着一只医疗队专门去到游牧区给当地牧民义诊，格勒姥爷因为经常性头痛来找俞锐看病。
就因为这次检查，格勒姥爷此时才知道，在过去二十多年，他脑子里始终都插着一根长达10cm的钢条。
这种情况实在太少见了，别说医疗队成员全都瞳孔地震，惊讶到失语，然后纷纷放下手头上的活儿跑过来围观。
就连俞锐自己也从未遇到过类似病例。
换做其他人，也许普普通通一次颅脑损伤，就有可能导致他们致残致死。
而格勒姥爷的颅内异物，无论是从长度，还是从插入深度看来，都极其凶险，可偏又完美地避开颅底外侧。
甚至不曾对任何神经功能区造成影响，以至于他能在这二十多年，毫无所觉地携带异物生存。
即便如此，随着年龄增长，个人抵抗力逐渐下降，异物导致的颅内感染便会愈发严重。
所以格勒姥爷才会出现越来越严重的头痛。
俞锐在义诊当天就告知对方，必须尽快手术取出异物，否则他的情况只会恶化，而且随时都会危急生命。
但格勒姥爷却不同意。
藏区牧民长期生活在高原地区，无论是生活习惯，亦或是种族文化，始终还是和其他民族存在着许多差异。
开颅手术对他们而言，基本属于禁忌，大部分人只要听说手术要开颅进行，便一脸惊恐地频频摇头。
加上游牧民族居无定所，格勒姥爷本人除了一名年仅五岁的小孙子，再无其他别的亲人。
因此，无论俞锐怎么劝说，对方始终不肯接受手术。
百般无奈之下，俞锐只能让诺布定期给格勒姥爷做检查，以便跟踪他的病情进展。
面包车停在医院，下车后，诺布带着俞锐径直就往监护病房走。
藏区这边医疗条件有限，住院大楼也相对简陋，上楼下楼连电梯都没有，只能靠步行走楼梯。
路上，俞锐问他：“格勒姥爷上次过来检查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诺布说，“就你春天来医援那会儿，后面就一直没来过，听达瓦说他们这次去的地方太远，中途好像一直就没回来。”
达瓦是格勒姥爷的孙子，今年刚满十岁。
病房门口，达瓦抱着胳膊蹲在地上，下巴抵住膝盖，怯生生地把自己卷成皮球。
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他才缓慢地抬起头来。
待看清来人是俞锐后，达瓦很快站起身，眨巴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嘴巴里“啊啊”了两声。
他身上还穿着藏袍，衣服显然是不合身的，刚一站起来，左肩上的袖袍便往下滑出一大截。
俞锐走到跟前，抬手帮他往上提。
游牧的藏民，长期暴露在紫外线下，导致达瓦的皮肤黑黄黑黄的，但脸颊却又是红扑扑的两块，跟抹了腮红似的。
达瓦是聋哑人，不会说话也听不见，俞锐便半蹲下来，冲他比了几句手语。
看明白对方意思之后，达瓦先是激动地眼眶一红，不停地点头，接着又着急地用手语回复他。
其实俩人比划来比划去，一共也没说几句话。
无非就是俞锐告诉达瓦，他爷爷现在的情况很严重，手术不能再拖了，然后跟他说，你现在是小男子汉，不能害怕不能哭，等你爷爷醒了，你还得好好照顾他。
达瓦是格勒姥爷捡来的孤儿，俩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彼此的依靠。
这些年格勒姥爷始终不愿意手术，其中最大的原因，便是担心手术要是有个万一，达瓦年纪这么小，以后一个人该怎么生活。
俞锐每年都来藏区义诊，每次来都会去看望爷孙俩，所以达瓦对他很熟悉，也很信任。
俞锐也没再多说什么，接着便和诺布换上无菌服，进到监护室查看格勒姥爷的情况。
这次会突然发病，主要还是因为一场感冒引发了严重的颅内感染。
格勒姥爷当时晕厥在家里，被其他牧民发现后送到医院。
入院以来，诺布已经给他做了全面的检查，同时，俞锐出发前已经拿到电子版的检查报告，对格勒姥爷的基本情况也都很清楚。
监护室里，格勒姥爷人倒是清醒了，但还插着鼻管不太方便说话，看到俞锐只是轻抬了抬手，跟他打了下招呼。
大致查体过后，俞锐又看了眼病程记录，以及监测仪上显示出的核心数据。
之后，俞锐俯身在格勒姥爷耳边说：“放心，你的情况还算稳定，手术安排在明天，结束后再观察几天，恢复好的话，你很快就能回家。”
格勒姥爷轻缓地点着下巴，冲他眨了下眼睛。
监护室出来，俞锐摘掉口罩，跟诺布说：“做得不错，感染和颅压控制得都很好，低蛋白血症也纠正过来了。”
“谢谢俞哥。”诺布憨憨地笑笑。
路过达瓦，俞锐又跟他比划了几句手语，跟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这才抬腿离开。
原本该回酒店，但诺布跟在旁边，小声问他：“俞哥，有一个病人，你能不能也帮忙看看？”
俞锐脚步都没停，一整天都在路上，水都没喝几口，他径直走向饮水机，接下一杯清水喝完，然后才道：“先说说看什么情况。”
“是昨晚急诊接进来的小孩，来的时候头疼呕吐得厉害，病人家属说上周刚在外院做过一次开颅手术。”诺布将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病因是什么？肿瘤？”俞锐又问。
“不是。”诺布摇头说，“我看过外院的检查报告，上面提示说，大脑半球肿物切除，病理报告提示炎性病变。”
俞锐背靠在墙上，略一思索：“脑膜炎吗？这应该属于神经内科，或者感染科，怎么会到你那里？”
“没错，急诊后面也发现搞错了，又给安排到神内那边。”诺布急切地说，“可是俞哥，我看了全部的报告，我感觉这个病人绝不是简简单单的脑膜炎。”
俞锐偏头看着他。
诺布表情僵滞一秒，谨慎道：“神内那边目前是在按常规脑炎治疗，我去看过好几次，总感觉不对劲，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可能是我疑神疑鬼，或者就是某种直觉。”
一段话说得不清不楚，但诺布神色里尽显担忧。
于是俞锐点了点头，捏掉纸杯送进垃圾桶：“你先把病人资料调出来，我看看再说。”
表情瞬间变幻，诺布高兴地立马应下：“好的俞哥。”

第36章 晚安
深夜，酒店走廊。
电梯门刚一打开，顾翌安率先抬腿迈出来，曹俊落后两步跟在他后面，正握着手机打电话。
他俩今天上午的飞机落地江北，紧跟着直奔西南军总院，忙到现在晚饭都没吃。
曹俊戴着眼镜都藏不住眼底的疲惫。
顾翌安更没好到哪里去，又是开会又是进实验室，大部分时候还都是他在主持大局。
一整天都在来回不停地说话，导致他嗓子粗哑得已经快张不开了。
快步走到房间门口，顾翌安房卡还未掏出来，手机在裤兜里先震了两下。
他伸手去掏，拿出来一看，信息居然是俞锐发的。
——翌哥，休息了吗？
微信还是某次研究组会议过后加的，到现在为止，聊天记录都还是一片空白。
连药都得转交的人，冷不丁发来这么条信息，顾翌安愣了愣，随即点开屏幕，回复道：没有，手术做完了？
这边刚发出去，屏幕顶端便显示着正在输入，顾翌安盯着手机，一时间连门都忘了开。
“怎么不进去？”曹俊挂断电话走过来。
顾翌安这才按掉屏幕，掏出房卡刷开门。
腿才迈进去一半，曹俊“唉”一声，叫住他：“王主任问你要不要出去吃个夜宵，好不容易来趟江北，他说要带我们去吃麻辣火锅。”
手机接连两次震动，信息一下过来两条：
——手术定在明天。
——你现在方便吗，我这边有一个病例，想跟你聊聊。
顾翌安匆匆看了眼，插卡开灯，关门前冲曹俊道：“你去吧，我不吃辣。”
房间自带智能系统，廊灯亮起后，落地窗帘缓缓拉开，窗外是迷人的江景夜色。
行李箱放在一边，顾翌安伸手扯掉领带，解开衬衣最上方的两颗扣子，而后直接拨出语音电话。
等待的过程中，顾翌安将电话开免提放在吧台上，拧开一瓶酒店预留的矿泉水喝。
“嘀”地几声后，俞锐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翌哥。”
顾翌安喝完水，先清了清嗓子，之后说：“什么情况，你先大概说一下。”
俞锐也没说别的，“嗯”了声，便直奔主题：“有个6岁的小女孩，溺水抢救回来后接连出现不明原因头痛，后来在当地医院做了脑CT，发现左侧枕叶和顶叶多处都有明显占位，所以当地医院就给她做了开颅手术切除。”
说到这里，俞锐明显地顿了下：“但术后不到五天，病人头痛加剧再次入院，而且之前的病灶组织提示有炎性病变。”
情况大致了解完，顾翌安将手里的矿泉水放下，拿起手机问：“检查都做完了吗？”
“能做的都做了，其他结果都正常，但头颅CT显示，之前切除位置附近再次出现了占位性病变，而且情况比之前还要严重。”
“报告和片子有吗？”
“有，我现在传给你。”
从吧台背后走出来，顾翌安拿出手提电脑，径直坐到沙发上。
电脑放在腿上，开机过后，信息提示音“嘀”个不停，顾翌安将俞锐发来的检查报告全部下载下来。
他俩工作的时候，习惯是一样的，不喜欢被人中途打断思路。
所以顾翌安正在查阅病历资料的这会儿，电话那头俞锐也没再出声。
俩人都在酒店房间里，周围环境都很安静，除了一点微弱的电流声，剩下的便只有衣服布料偶尔摩擦出来的声响。
浏览报告很快，但看完后，顾翌安不自觉皱了皱眉。
胳膊搭在扶手上，指节抵住下颔，顾翌安沉吟片刻，先是问俞锐：“你怎么想？”
电话那头先没说话，只有沉缓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顾翌安才听见俞锐开口：“病理结果显示没有肿瘤细胞，医院这边的常规抗感染治疗基本毫无效果，从临床表现上看，我怀疑是阿米巴性脑膜炎。”
停顿两秒，俞锐接着又道：“但我也只是猜测，毕竟这类病例国内实在太少见了，临床上误诊和漏诊的也不在少数。”
目光依旧落在电脑屏幕上，顾翌安指尖轻点着下巴沉思。
事实上，他和俞锐的判断基本是一致的，甚至可以说，他比俞锐更了解这种病。
阿米巴性脑膜炎，是前两年才正式命名的。无论是在国内，抑或是在国外，这种病症都还相对罕见，因为很难及时确诊且病情进展迅速，所以一旦确诊病死率就极高。
顾翌安去年有篇论文，讲的就是如何通过基因测序加速确诊阿米巴性脑膜炎，让患者能够在早期阶段便能获得针对性地抗炎和治疗。
这也是为什么，俞锐今晚会主动找他的原因。
“基因组的检测做了吗？”顾翌安来回又将报告扫了两遍，确认没在资料里发现基因检测报告。
“这里做不了，”俞锐在电话里说，“这边没有正规的检测机构，只能送到军总院研究所。”
“军总院研究所？”顾翌安挑了下眉。
“是，我已经让他们连夜送过去了，但估计也没那么快能出结果。”
“病人情况现在怎么样？”顾翌安于是又问。
“不太好，颅压一直在往上升，只能输点甘露醇。”
停顿片刻，俞锐无力地叹了口气：“翌哥，如果真如我们猜测的那样...那小女孩实在太可惜了...”
针对这类病患，国内目前是没什么治疗方案的。
美国那边倒是有一些更为有效的抗炎和抗感染的药，但未被正式引进的药物，国内任何公立或私立医院都是不能用于临床治疗的。
顾翌安捏了捏眉心，最后说：“先抗感染吧，基因检测这边，我帮你去催一下。”
话音落下的同时，落地窗外霓虹闪烁，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正好有辆货船经过，连续发出悠长而空灵的汽笛声。
听到这声音，俞锐明显地怔了怔：“你在军医大？”
顾翌安抬起头，往窗外掠去一眼，低声回：“嗯，刚好过来这边处理点事情。”
到这时，俞锐才发现顾翌安嗓子带着沙哑。
他握着手机，拇指来回刮蹭着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叫了声：“翌哥...”
“嗯？”回应的尾音是往上扬的，在寂静无人的深夜里，只这淡淡一个字，便能勾得人耳朵发痒。
俞锐在电话那头不自觉抿了抿唇，然后问：“你的手好些了吗？”
“好多了。”顾翌安低声回他。
时间实在太晚了，俞锐也不想耽误他休息，便又说了句：“那你早点休息，别忙太晚。”
“好。”顾翌安简洁地应了声。
他以为对面不会再说什么了，拿起手机正要挂断电话，却没想到俞锐又补了句：“晚安，翌哥。”
于是，拇指刹停在半空，顾翌安怔愣好几秒，直到那头按断通讯，屏幕“嘀”地一声，切换回聊天界面。
也许是这声“晚安”让之前的疲劳一扫而空，顾翌安阖上电脑从沙发上起身，单手插兜立在落地窗前，看了会儿外面的夜景。
没过多久，他转身回来，再次拿起手机。
电话接通后，他问：“你们在哪儿吃夜宵？”
手机那头闹哄哄的，曹俊正被火锅辣得眼泪汪汪，接通前都没看清来电显示，听到顾翌安的声音才反应过来，匆忙报出一个地址。
“你不是不来吗？”他接着又道，“太辣了，你要是不能吃辣就别来了，我都受不住。”
顾翌安已经走到门口，将房卡取下拿在手里：“我不吃夜宵，我去找王主任聊点正事。”
开一天会还没开够，半夜还得吃着火锅聊正事儿。
曹俊挂完电话，边拿起纸巾鼻涕和汗一把擦，边还忍不住吐槽，果然是断情绝爱的工作狂。
不仅如此，工作狂熬了整个通宵将手头事情全部搞定，第二天上午盯着实验室出完结果，跟着就一张机票直飞藏区某地。
去之前也没提前跟谁招呼，带着满身疲惫，风尘仆仆就到了。
他到的时候，俞锐和诺布都在手术室。
只不过结果出来的时候，军总院那边还是提前打了个电话通知他们。
听说有位专家教授会带着报告亲自过来，藏区医院的桑吉老院长特意迎到门口，却没想到来人竟会如此年轻。
“你是？”顾翌安从车上下来，桑吉就一直看着他，总觉得面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对方叫什么。
长腿两步迈过去，顾翌安握住老人布满皱纹和白斑的手，主动打起招呼：“我是翌安，好久不见了，桑吉院长。”
“翌安？”桑吉院长顿时睁大眼睛，笑出一脸的皱褶，“哦，对对对，翌安，你是翌安，我就说嘛，来我们这儿的帅小伙可不多。”
“你啊，实在是太久没来了，我都没想起来，”桑吉院长把人拉开，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着，“来，让我好好看看，这么多年没见，模样倒是没怎么变，越来越精神了。”
顾翌安笑笑，回道：“我看您也一样，身子骨看起来还跟以前一样硬朗。”
桑吉老院长早已年过古稀。
他是传统藏医出身，却又不肯局限在藏医传统的治疗手段上。
尤其是刚出任院长，还踌躇满志的时候，他恰好遇上顾景芝最后一次带队医大八院到本地医援。
俩人一见如故很是投缘，当晚就在牧区一顶破旧的帐篷里，坐着小马扎，守着那点微弱的烛光促膝深谈。
也是自那夜之后，桑吉院长便下定决心要对藏区医院进行彻底的改革。
可以说，藏区医院之所以能从传统的藏医医院，到如今成为当地最有名望的藏西医结合型医院，皆是桑吉老院长三十多年雷厉风行，力排众议坚持下来的结果。
与此同时，不管是对顾景芝，还是对医大八院，桑吉老院长始终都是感激的。
不仅是因为八院每年都在派遣医疗队和志愿者过来，在得知桑吉院长意图改革后，顾景芝还曾专门指示八院，让医疗队在每次支援结束后，额外预留出两周时间专门到藏区医院这边做教学指导。
君子之交淡如水，不过一面之缘而已，顾景芝便给予他如此大的支持，甚至还鼓励医大学生毕业后过来学习交流。
每每想到这些，桑吉老院长都能生出无限感慨。
医大的医援对顾翌安来说并不陌生。
大学的时候，学院组织的每期医援，他基本都会参加，有时去新疆，有时去东北，不过藏区这边算是他来得次数最多的。
一来是因为这边医疗技术水平落后，再者就是高原地区，总有些特发疾病，无论是麻醉方案还是治疗手段，都和其他地方略有不同，义诊的同时，也更方便他收集信息数据做科研。
格勒姥爷这台手术的时间会比较长，桑吉院长便将顾翌安带回到办公室，跟他说：“估计没那么快，你还得等上一会儿。”
“没事，等手术完再说吧。”顾翌安应道。
办公室里挂着各种锦旗跟横幅，有中文的，也有藏文的。
顾翌安扫眼一圈，意外发现这里面的布局陈设居然还是跟以前一样。
“俞锐他还是每年都来吗？”顾翌安盯着墙上一副匾额，语气像是随口问出来的。
桑吉院长泡了两杯清茶过来，把他拉到红木椅上坐下，然后才回他：“是，每年都来。”
热茶滚烫，从杯口往上不断升腾着薄薄的热汽，桑吉院长轻吹两下，喝下口茶，又道：“其实不止医援，像今天这样，有时候我们这边遇到一些棘手的病例，他也会在线上指导诺布，或者亲自过来主刀。”
陶瓷杯盖磕出脆响，桑吉院长放下茶杯，温和笑道：“要说起来，我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当年他头回跟着你来这里的时候，连最基础的急救都不会。”
那时候俞锐才刚上完大一，暑假的时候听说顾翌安参加医援去了藏区，于是背着个吉他就跑来了。
想起那会儿，顾翌安眼尾不自觉变得柔和起来：“那时候他还小，不会也很正常。”
“是啊，当年还是个混小子，现在已经是个大主任了。”少年长成，桑吉院长既感到骄傲，同时也不免有些感慨。
“我们这地方，医疗水平有限，好的医生也不愿意来这里。”桑吉院长苦涩地笑笑，“不瞒你说，我们这里就没有神经外科，能勉强接神外手术的，也就诺布一个。”
“诺布吗？”顾翌安想起昨晚俞锐告诉他，最先发现小女孩脑膜炎异常的就是诺布。
能有如此敏锐的判断力，要么靠平时积累，要么就得有一定的天赋，顾翌安将大致情况告诉桑吉院长，最后更是毫不吝啬自己对诺布的认可。
桑吉院长摆摆手：“天赋肯定有的，这孩子也肯下功夫，但可惜，就算他能做手术，我们这边的设备也跟不上。”
不同于别的科室，一名合格的神外医生培养周期不仅长而缓慢，同时还得依托医院引入的先进设备。
缺人缺设备，还缺优秀的技术专家亲自带队，地方三甲医院不可避免存在先天条件的掣肘。
病患诊出个大概，保险起见都会往八院这样知名的地方走，继而导致好的医生资源也往上级流动。
如此恶性循环，甚至连上手的机会都没有，地方医院的神经外科自然会停滞不前。
所以，老辈的专家不止一次发出感叹，这个科室上手难，成才更难。
合格的神外医生都少，优秀的神外医生那就更是少之又少。
聊到这里，桑吉院长长一声叹息，“若不是前几年，俞锐调派过来，手把手带了诺布两年，我们恐怕连普通的开颅手术都做不了。”
“调派？”顾翌安神色微动，抬眸看向对方，“两年都在这里吗？”
桑吉院长点头：“是啊，两年都在这边。”
俞锐在八院神外属于中坚力量，加上他又是周远清最看重的关门弟子，不可能无缘无故被调派到藏区医院。
关于这点，不止顾翌安，就连桑吉院长也很清楚。
看出对方的疑惑，桑吉院长略一回想，而后道：“那小子脾气又倔又轴，听说是因为什么处分，好像是为了避免牵连八院，所以才自请调派过来的。”
又是处分...
顾翌安眉头不自觉蹙起来，脑子里迅速闪过陈放上次指责俞锐时说的话。

第37章 叮咛
听说军总院有人过来，俞锐刚下手术便直奔办公室。本以为会是研究所的人，却完全没想到来人竟会是顾翌安。
身上还穿着洗手服，口罩也挂在脖子上，俞锐愣在门口，先是叫了声“翌哥”。
而后心头一跳，眉头紧跟着蹙起：“是不是结果不太好？”
顾翌安看着他，表情带着严肃：“是BAE，巴拉姆西阿米巴脑炎。”
诺布跟在后面，满脸震惊：“BAE，这又是什么？”
俞锐快步过去，拿起基因检测结果，从上到下依次看完，又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将报告递给诺布。
“巴拉姆希阿米巴，是一种新兴的原生生物病原体。”顾翌安说，“感染这类原虫导致的脑炎，要比单纯的肉芽肿性阿米巴性脑膜炎更为少见。”
如果说，普通阿米巴性脑膜炎，病死率能达到90%，那巴拉姆西阿米巴性脑膜炎病死率能到98%，而且全球累计报道还不足200例。
迄今为止，不管在哪个国家，病人一旦感染这类原虫，不仅诊断极具挑战，治疗起来也会相当棘手。
情况比他们预料得还要严重。
桑吉院长，诺布，还要藏区医院负责接诊小女孩的神内专家，竟连这种病症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那俞哥，小女孩现在怎么办？”诺布表情既茫然又心急。
俞锐皱着眉：“只能转院，而且立刻就得转，去省级三甲，或者更远去北城八院，总之多一秒钟都不能等。”
“没错，”顾翌安点点头也说，“以你们这里的情况，没办法处理这样的病患，而且这种病症进展速度很快，能够在早期确诊，为病人争取更多的治疗时间，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BAE病死率会如此高，诊断困难是很重要的原因之一，大部分患者都是在中后期确诊，有部分更是靠尸检结果才得以确认。
顾翌安把大致的注意事项告知对方，接诊医生和诺布认真记下，转身立马要去找病人家属沟通。
“等一下——”
顾翌安叫住诺布，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A4纸，交给他说：“这上面写的几种消炎和抗感染药物，都是我之前在霍顿医疗中心治疗同类病患用过的，药用效果还不错，虽然国内没有正式引进，但我大概看了一下，三甲医院基本上还是能找到同类药品替代。”
顾翌安当然不只是为了送份报告，这张处方单性质特殊，更不能经别人转交，他这才不得不亲自过来一趟。
可这页纸的分量太重了，诺布本就是个心软善良的人，愣愣地接在手里，纸业还没翻开，眼眶瞬间就开始发红。
年轻医生总是容易情绪化，顾翌安拍拍他的肩膀，最后叮嘱道：“别交给病人家属，也别让对方知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直接交给转院后的主治医生，用与不用让对方做个参考。”
诺布点头应下，抬起手背蹭了蹭眼睛，哽咽道：“谢、谢谢顾教授。”
不仅诺布，看到这一幕，俞锐也不免有些动容。
顾翌安这人，看似性格温和，眉眼间总挂着浅淡笑意，但私底下相处起来，他给大部分人的感觉，仍是清冷淡漠，透着距离感的。
他会让人不自觉去仰望，可同时也会让对方清醒地认识到，你永远也无法真正地靠近他。
哪怕是身边要好的几个人，时常也会觉得，极少有人能够真正走进顾翌安的世界，更极少有人能住进他的心里。
然而，工作上他又完全相反，总是能恰到好处地释放出一股和煦亲切的力量，让人不自觉放松，同时也让你看到他作为医者，谦逊善良又理性沉稳的那一面。
其他人都走以后，俞锐心中感慨却又无从言说，最终还是只叫了声：“翌哥。”
顾翌安看向他，问：“手术怎么样？”
俞锐说：“还可以，结束后刚查了核磁，只要能减少术后并发症，控制感染，应该就没什么问题。”
“嗯。”看他一脸疲惫，顾翌安随即又问，“几点开始的手术，午饭吃过了吗？”
“还没——”俞锐也才反应过来，“你也没吃吧？要不你等我换身衣服，我带你出去吃点东西。”
其实飞机上都有飞机餐，顾翌安刚又被桑吉院长塞了好几块糕点，基本不饿。
但俞锐一直在手术，肚子里肯定空空如也，顾翌安便没说什么，点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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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时间还不到下午三点。
高海拔地区，云层虽然很厚，紫外线依然很强，甚至有些刺得睁不开眼。
俞锐带了一顶棒球帽，把自带的墨镜留给了顾翌安。
他俩这组合实在有点奇怪。
顾翌安穿着衬衣西裤，走路时，肩背挺拔如松，就算戴着墨镜，依旧能透过鼻梁和脸部轮廓，自动在脑子里描摹出那张硬朗帅气的脸。
但俞锐穿着又过于休闲，浅灰色T恤搭一条黑色休闲裤，鸭舌帽罩住小半张脸，乍一看更像是假期过来旅游的大学生。
无论是穿着还是气质，俩人风格截然不同，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这地方在著名景点区，游客不少，甚至还有穿着藏服婚纱过来旅拍的情侣。
沿着台阶往下走，不足五百米就遇见好几组。
尽管帽檐挡光，但透过反光板折射过来的太阳光，依然刺痛了俞锐的眼睛。
他猛地一闭眼，胳膊下意识抬起来去挡。
“还是你用吧。”顾翌安将墨镜摘下递给他。
“嗯？”俞锐揉了揉眼睛睁开。
他本想说不用，但顾翌安轻抬下巴指向不远处，低头看了眼自己这身行头，无奈道：“墨镜跟我这身衣服搭起来，好像很容易吓到小朋友。”
俞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某家小商店门口，有个黑乎乎的小孩正扒着门框，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略显害怕地看向他俩。
俞锐没忍住，顿时就笑了。
他又拧着脖子，上下打量了一眼顾翌安。
身高和气场摆在那里，如果眼睛被遮住的话，顾翌安气质里清冽温和的部分就会淡去很多，这样看来，倒的确容易吓到小朋友。
于是，俞锐抬手搓出个响指，接过墨镜戴起来。
他将头歪向顾翌安，勾了勾嘴角说：“其实你还好，我戴起来应该更吓人。”
“嗯？”顾翌安侧眸瞥他一眼。
“不信你看，”俞锐推了推墨镜，刚要转头，趴门上的小孩已经瞬间缩进屋子里，连人都不见了。
“....”俞锐耸耸肩道，“我就说吧，效果立竿见影....”
“.....你吓唬他干嘛。”
说是这么说，顾翌安却没忍住摇头失笑。
俞锐也跟着笑起来。
他摘掉墨镜，用食指勾住眼镜框轻转着：“我就算不戴这个，他也一样会怕我。”
顾翌安笑着没再说话。
小小的插曲，让俩人都轻松了许多，就这么悠悠地散着步，好像连骨头都被清凉的风给吹酥软了。
他们现在走的这段路没什么餐厅，都是些旅游纪念品商店，得去到商业街才能吃上东西。
台阶下去，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老街，老街两边皆是独具藏区风情特色的传统店铺。
抬头望去，天与地之间横挂着一条条五颜六色的经幡。
有风断断续续地吹着，经幡浮动飞扬，店铺门口挂着的铜铃摇晃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俞锐揣着裤兜，视线往远处看，隐约能看到群山峻岭，还有顶端被烈日照得发光的皑皑白雪。
很多年前，他俩也曾这样漫无目的地散步在街头。
景色没变，四周建筑甚至很多店铺名字都没变，就连身边的人也没变。
明明好像眨眼就能看到过去，谁曾想这一瞬之间，竟隔着十年。
俞锐收回目光，也归拢思绪，不再纵容自己胡思乱想。
“其实，我看过你写的那篇论文。”他抬手蹭了蹭鼻尖，终究还是选择跟顾翌安聊工作。
毕竟工作是现在唯一安全的话题。
顾翌安偏头看他：“嗯？”
俞锐说：“关于BAE的那篇，你治疗过1例4岁的患儿，而且救治很成功。”
顾翌安淡淡“嗯”了声：“也算运气吧，病人确诊比较早，抗炎和抗感染都做得比较及时，所以预后还算不错。”
拐过路口便是商业区，街上人也多了起来。
俞锐侧身绕过几位游客，又道：“其实，不管是用药还是诊断，国外始终走得稍前一点，尤其是基因检测方面，国内很多三四线城市，几乎没有这样的意识。”
地方医院发展起来总是缓慢的，医生们对新兴技术的接受和了解同样也相对滞后。
这一点，顾翌安自然也很清楚，但他们能做的始终是有限的：“慢慢来吧，意识培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知识普及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医学到底是实践性科学，太多未知和难题，需要一点点去攻克。
聊到这里，顾翌安伸手进西裤口袋里，再次掏出一页折叠起来的A4纸，递到俞锐跟前。
“这是什么？”俞锐停下脚步，拿到手里展开，“这些药是？”
“给你上次想入组的那位病人的。”顾翌安淡淡地说，“心脏衰竭的病人，终末期会经历漫长的痛苦，这些药能让他舒服一些。”
俞锐怔在原地，视线来回扫过纸业上顾翌安的字迹，半天才又叠起来：“谢谢。”
顾翌安侧头看他一眼，嘴巴抿了又抿，最后还是将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对了，翌哥。”俞锐将处方单收好，“你是回北城，还是回军总院？什么时候走？”
“回军总院，实验室的报告出来后，明天还要跟军总院研究组一起开个会。”顾翌安说。
俞锐掏出手机，点开订票软件看了眼，机票已经没有了，最早的航班也得明天上午。
“几点开会？上午吗？”
“嗯。”
“可能赶不及了。”俞锐皱了皱眉，“要不你跟我一起坐火车，明天早上六点就到宁城，到时候你再转一趟高铁，大概半小时就能到江北。”
这是目前最合适的方案，顾翌安甚至没做思考，便点头应下：“好。”
火车是晚上六点。
吃点东西再赶去火车站，时间正好来得及。
午不午晚不晚的，好些小饭馆都没人。
这地方的口味大多偏辣，俞锐拉着顾翌安走半天，就为找一家口味不错但又不太辣的北方菜馆。
走到门口，他们正要进去，顾翌安手机忽然响起来。
俞锐往里指了指，示意他先一步去点菜，顾翌安点头应下，停门口附近接电话。
“实验室的报告出来了，你不在房间吗？怎么我敲半天门也没人应？”
开口的声音是曹俊，昨晚吃太辣，曹俊拉了一晚上肚子，睡到大中午才起来，压根儿就不知道顾翌安走的事。
顾翌安抵着鼻尖轻咳两声：“我不在酒店。”
“那你在哪儿？军总院还是研究所？”曹俊急着找他，立马就要走，“怎么不早说，我现在去找你。”
顾翌安静默两秒，道：“我不在江北。”
“不在江北？”手机里曹俊的脚步声突然止住，“那你在哪儿？不是明天还有会要开吗？”
曹俊越说嗓门儿越往上拔，明显警觉起来：“不会其他试验点也出事儿了吧？”
“不是。”顾翌安打断他，“我到藏区医院这边处理点私事，明天一早就回去，报告你先发我手机上，我看完再跟你说。”
既然说了是私事儿，曹俊便不好多问，只要不是又有不良事件出现，别的一切都好说。
匆匆聊完，顾翌安这才收起手机，转身迈进饭馆。
这个点，店里基本没人。
顾翌安扫眼一圈，只隐约听到俞锐像是在厨房，便循着声音过去。
前厅和后厨之间没隔几步路，甚至连门都没有，就用一张布帘挡着。
顾翌安还没靠近，便在一阵铁锅翻炒的动静声中，听见俞锐在跟老板对话
“炝炒的土豆丝别放辣椒也别放胡萝卜，还有酱香牛肉，里面也别放香菜。”
“行，俞医生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老板应下他，又忍不住问，“不过你以前也不挑这些啊，怎么突然变口味了？我这酱香牛肉，不放香菜可不地道啊。”
俞锐笑了笑说：“没事，不放香菜也好吃。”
说完，他想起来又道：“对了，刚提醒过你，紫菜汤一定不能放蛋花，不能放鸡蛋，一点都不行。”
老板很是无语：“我这就叫紫菜蛋花汤，不放蛋花我放啥？”
“放点豆苗吧，鸡蛋一定不能放。”俞锐再三强调。
听着里面细无巨细的叮咛，顾翌安心里瞬间五味杂陈。
他静默在原地，原本想要掀帘而抬起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直到里面对话结束，他才缓缓落了回去。

第38章 时光
大学进校以来，凭借那张痞帅的脸和自身出色的球技，俞锐也算是混得风生水起。
他年龄本就小，刚开始那些叫他“锐哥”的，原本还带着点揶揄的意思。
可时间久了，大家逐渐开始了解他的脾气秉性，发现他除了偶而脾气野了点，刺了点，为人却很讲义气。
尤其班级或学院活动遇到点什么需要他帮忙，只要是他应下来的，就一定会全力以赴。
而且无论哪方面，俞锐都拔尖儿到让你不得不服，比赛活动只要找他，基本就能保底前三。
渐渐地，无论男生女生，低年级还是高年级，见了他都开始习惯性地叫声“锐哥”。
大一下学期那会儿，学生会组织了一场临床学院跟隔壁北城大学医学部的篮球友谊赛。
北城医大和北城大学医学部虽说培养的都是医学生，可差距还是挺大的。
作为国内医学院最高学府，能考进北城医大，无论新生老生天然都会有些优越感。
哪怕是所双非院校，可实力摆在那里。
尤其大一刚来的时候，有些虚荣心爆棚的，每每走出校门都得把校徽别衣服上，连看周围几所大学的人都是趾高气扬，表情里不自觉带着傲慢。
反观北城大学，医学院实力虽然弱了些，但胜在牌子响亮，更是北城历史最悠久的老牌名校。
两所学校的学生，都是个顶个从全国各地一路拔尖进来的，谁都不服谁。
也不知道是谁脑子一抽，非要把这两拨人凑成堆，来场什么篮球友谊赛。
最后友谊是没建立起来，球场上倒是从头到尾呲着火，上半场都还没打完，对面有些人的小动作就开始越来越多。
不到半小时，医大这边的控球后卫就被对方黑手给弄下场。
替补不够，顾翌安只能亲自来，他篮球打得不差，很稳也很擅长团队配合。
就这么一路带着队友领先对面二十多分，顾翌安开始成为对方的眼中钉，不仅人被看得死死的，之前下黑手的人又把注意力转向了他。
球赛进入后半场，对方一位高个子前锋趁着视野盲区直接一脚踢在顾翌安脚踝上，顾翌安当场摔下，膝盖骨磕到地面，发出“咔嚓”一声响。
俞锐就坐在观众区，从他的角度看，很明显就能看到对方动作犯规，他立刻就冲对方裁判打手势，结果对方裁判愣是装作没看见。
平时虽然脾气炸，但这学期俞锐已经收敛许多，再不会三五两句就跟人上手。
眼看这会儿顾翌安被伤到下场，腿都直不起来，俞锐怎么也忍不下去，撸起袖子就要窜上去动手。
最后还是顾翌安手快按住他，指着操场边上的比分数，跟他说：“动手容易，但比赛最后的胜负还是得看比分。”
“行，看比分是吧。”于是俞锐嘴角扯了扯，抬手冲裁判叫停，随即拉下帽衫拉链，脱掉外套，顶替顾翌安上场。
相比其他人，俞锐那会儿个子还在长，对面那波人一看他身高就不放在眼里。
可篮球场上俞锐是什么样，医大学生早已见识过的。
打球的时候，他就像变了个人，注意力完全集中，目光紧盯对方空档，带球断球动作敏捷，眼神锐利得像一头猎鹰。
完全不似平时那不羁张扬，什么事都混不在意的模样。
但这次俞锐接手的是控球后卫。
这个位置往往是全队进攻的组织者，拿球机会多，虽然也可以打快攻得分，但更重要的是组织进攻和传球。
按所有人的了解，这位置顾翌安的性格能打，俞锐的性格却未必。
他向来就不是能和别人打配合的性子，加上一直以来，俞锐打的都是三号位小前锋，习惯性在球场上炫技抢分。
冷不丁换到需要牺牲自己，去帮助其他队友得分，医大这边围观的人不免还是有些紧张，生怕这场球赛就这么输了。
可也没别的办法，当时在场的替补全都负伤，基本上无人可用，陈放作为队长，思来想去，最后也只能让俞锐上。
出乎意料的是，这场球俞锐彻底沉下性子，居然主动积极地跟队友打配合。
该攻的时候毫不手软，该传球的时候也当机立断，好几个球虽然不是他进的，却完全胜在他漂亮的回传。
分数渐渐追平，原本还在担心的同学，很快就被俞锐点燃。
倒计时最后五秒，俞锐灵活过人，连续转身绕到线外，踩在哨声响前的最后一秒，屈膝抬手，跳投三分入篮，顺利将比分反超。
几乎同时，全场医大学生欢呼呐喊，掌声连动响成一片，一个个地朝着俞锐大喊“锐哥牛逼”“锐哥最帅”。
过于兴奋的队友，甚至将他扛在肩上绕着球场跑了一圈，而后俞锐又被大帮人团团围住，打横举起来往上抛。
阳春三月，阳光很暖也不刺眼，被抛向空中的男孩儿眯缝着眼睛，抬手将食指轻点在额间，扯动嘴角冲顾翌安打了个手势。
青春帅气的大男孩，那张脸上好像永远带着他惯有的不羁和张扬，笑容干净明亮，在金色阳光的映照下，显得尤其耀眼。
顾翌安远远地看着，眼里含着温润的光，嘴角一点一点地，不自主地往上扬。
——
比赛虽然赢了，可球场上被踢的那脚却也让顾翌安韧带撕裂，好一段时间出行都不太方便。
于是，俞锐便自告奋勇地开始兼职护工，每天定时定点地往顾翌安宿舍跑，就连顾翌安每天必须的洗澡换药，他都恨不得亲自上手。
顾翌安哪会让他来。
可被拒绝后，他也不放心，就搬张椅子守在浴室门口，时不时冲里面喊两声，直到顾翌安洗完澡出来，确认对方完好无损，他才放心地跑回宿舍。
不仅如此，他还包圆了顾翌安的一日三餐，早上七点就往食堂冲，简直比自己上早课还积极。
好几次顾翌安都跟他说，让他不用那么辛苦，俞锐只摇头说没事，我反正也是顺路。
反正说再多，他也不会听。
顾翌安便没再坚持，就这么垂眸看着他，心里软绵绵的，终究还是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傻样儿。”
出口的嗓音清哑低沉，实在勾人耳朵。
俞锐愣愣地抬起眼。
落在他脸上的眼神实在过于温柔，连嘴角都挂着浅浅一点弧度，像醉人的月色，也像路过的晚风，瞬间便让俞锐丢了魂。
那时候，学校里已经渐渐传出一些流言蜚语，只不过一头扎在其中的俞锐，充耳不闻只知道关心病号，对外界的谣言毫无所知。
他变着法的给顾翌安送吃的，但早餐却总有一粒水煮蛋，像是有什么执念似的，要么是白煮蛋配牛奶，要么是白煮蛋加豆汁，或者配上白粥跟咸菜。
顾翌安向来由着他，反正俞锐送什么他吃什么，俞锐给他什么他都接着，然后温和地笑笑，淡声说好。
最后是徐暮看不下去了，趁着某天顾翌安不在，让俞锐自己打开顾翌安的抽屉看看。
俞锐满脸疑惑地走过去，伸手拉开顾翌安抽屉，眼睛霎时瞪得溜圆。
“什么情况？”俞锐惊讶地问，“翌哥他不吃鸡蛋啊？”
徐暮有些无语，抱着胳膊靠在床梯上，反问道：“他鸡蛋过敏啊弟弟，你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
这俞锐还真不知道，他一摇头，徐暮就更无语了。
敢情俩人这是在玩情趣呢，一个乐此不疲地送，一个心安理得地收。
虽然不能吃，但俞锐送来的每颗白煮蛋，最后都被顾翌安放在抽屉里。
不仅放起来，还被码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有什么收集怪癖。
后来某天，俞锐在顾翌安上课的时候，问徐暮拿了钥匙，偷偷溜进他们宿舍，然后盘腿坐在椅子上，对着那一整抽屉的水煮蛋折腾了小半天。
于是第二天早上，顾翌安拉开抽屉，想把新送来的水煮蛋放进去的时候，表情意外到瞬间凝固，跟着便情不自禁地笑了。
抽屉里，每颗水煮蛋依旧横纵成列，整齐排放，但每颗都被彩色画笔画上了表情，有哭的，有笑的，有可爱的，也有皱眉的，有呲牙的，还有发怒的。
乍眼看去，仿佛是打开了企鹅聊天框里的表情栏。
徐暮看他愣半天不动，好奇地凑头过来。
“哟——”看清抽屉里的内容后，徐暮扯动嘴角“啧啧”两声，比了个大拇指，“咱这小师弟可是真会玩儿，牛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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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藏区医院到火车站，诺布依旧坚持开车要把俞锐和顾翌安送过去。
离开前，达瓦拎着一篮筐东西过来，非要塞给俞锐。
俞锐摸着他脑袋，冲他比了几句手语，达瓦始终支棱着胳膊，将一筐东西怼在他面前。
“拿着吧俞哥，多少是达瓦的一点心意。”诺布坐在驾驶座，脑袋从窗户伸出来跟他说。
俞锐蹲下身，掀开遮挡篮筐的方巾，里面有当地各种各样的糕点，还有牛肉条，以及几颗水煮蛋。
“别的我就不要了，你拿回去自己吃。”俞锐最终从里面拿出一颗水煮蛋，而后又将自己的话用手语翻译给达瓦。
达瓦依旧不动，还想坚持，但俞锐表情开始严肃起来。
看俞锐这样，达瓦嘴唇抿紧，又瞟眼车上坐着正看向他们的顾翌安，于是从篮筐里额外又拿出一颗水煮蛋，越过俞锐想要递给顾翌安。
俞锐正想跟对方说，他不吃这个。
没想到顾翌安却伸手接下，然后冲达瓦点点头，道了声“谢谢”。
上车后，俞锐余光看顾翌安手里握着那颗水煮蛋，嘴唇动了动，犹豫半晌最后还是没说话。
反倒是顾翌安先问他：“什么时候学会手语的？”
俞锐一愣，然后说：“前几年吧，也不会太多。”
他说完，前方诺布转动方向盘，显然不认可：“俞哥这么说是谦虚了，他手语比很多人都好。”
透过后视镜看一眼，诺布又道：“我们这边有片地区聋哑人很多，俞哥也是为了方便和他们沟通，特意去学的。”
水煮蛋捏在手心来回转动着，顾翌安将目光转向窗外，淡淡“嗯”了声。
到达火车站，拉门下车，趁俞锐去后面拿行李，顾翌安将一张名片递给诺布。
“这是？”诺布看眼上面的名字，表情很是费解。
“这是医大基金会秘书长的联系方式，”顾翌安简明扼要地说，“我已经跟对方打过招呼了，藏区医院这边如果有设备方面的需要，可以跟他联系。”
医大基金会最早是由顾景芝筹办的，后来越来越多的校友参与进来，到现在已经极具规模。
无论是对医大学子的奖励和支持，还是对地方医院的设备跟人才引进，医大基金会始终都秉持着顾景芝当初的理念，尽其所能地提供帮助。
处方单加这张名片，顾翌安带来的帮助实在太大了，诺布看着他愣半天，惊喜到张着嘴巴，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俞锐已经拿了行李箱过来，顾翌安拍拍他的肩膀，“就送到这儿吧，剩下这几步路，我们自己走过去。”
说完，挥了挥手，便拉着俞锐往进站口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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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区的夏天，昼长夜短。
他们上火车才六点，外面一点天黑的意思都没有，透过车窗往外看，太阳光依旧耀眼，山峦起伏，山间白雪皑皑，景色天然而壮丽。
俞锐定的是软卧车厢，两人共享包间的那种，里面分上下铺，带独立卫生间，靠窗位置同时还有一张置物桌和单人椅。
他是连着顾翌安的票一起买的，买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直到进入包间，俞锐才后知后觉有点后悔。
这种小包房，都是可以从里面上锁的。
空间狭小，私密性又好，适合小情侣小夫妻，但唯独不适合他们这种——不尴不尬的前任对象。
他将行李放上置物架，又拿出一本书，准备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借此转移转移注意力。
顾翌安看起来则毫无异常。
进站前，他手机就一直在响，这会儿刚坐下来，他便将电话回拨过去，边说着又边拿出手提电脑，坐在单人椅上开始办公。
俞锐则靠墙坐在顾翌安对面的下铺位置，腿上放着一本专业原文书，食指撩动着书页下角。
页面上的英文字母，自由组合，排版工整，每一字每一句他都认识，但就是丁点儿都没看进去。
他偶尔抬眸看眼对面。
顾翌安蹙着眉头，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指尖敲击着键盘，手背上青色血管和突出的筋脉看着格外性感。
他在跟国外的同事对话，嘴里脱口而出便是地道流利的美式口语。
但四周实在太吵了。
火车还没到始发时间，整条车厢有老人有小孩，闹哄哄的，跟菜市场一样，时不时就能听到大人管教的训斥声，以及小孩特有的哇哇乱叫。
这种环境下别说办公了，连看书都受影响。
不仅如此，车厢广播也来给他添堵，独属于奶茶温柔的嗓音从车头车尾两处淡淡飘来。
放什么不好，偏偏放了一首《很爱很爱你》。
好不容易一曲结束，又是一首《后来》，再跟着一首《成全》。
也不知道哪位人才放的，首首致命，听得俞锐心里一阵烦躁，如坐针毡。
恰好外面有位小孩哭闹不止，听着还有点愈演愈烈的架势。
俞锐忍半天没忍住，干脆起身丢下一句“我出去看看”，便拉动厢门侧身走了出去。
耳机里，研究所的同事还在喋喋不休的提问，顾翌安却没再注意听。
他视线还停留在空荡的，落着一片菱形光影的门口。
不多时，小孩的哭声戛然而止。
顾翌安怔愣片刻，挂断通讯走出去，沿着狭窄的车厢通道往前走，最后停在某扇半开的门前。
包间里，哭得满脸泪花的小女孩，手上正拿着一颗水煮蛋，蛋壳上面用黑色签字笔画着一个可爱的卡通表情。
顾翌安自觉唐突，却又忍不住看向那颗水煮蛋，开口问道：“抱歉，这是？”
女孩抬头望着他，以为对方要抢，忙把那颗画上表情的水煮蛋塞到身后：“这是刚刚的大哥哥给我的。”
“不好意思啊，是不是吵到你了。”女孩妈妈连忙道歉，“你放心，我们之后会注意，尽量不再影响你工作。”
说完，她又转向女孩：“你刚可答应哥哥，不许再哭了，不然他还会把你手上的东西要回去。”
女孩噘着嘴，呐呐地应声：“知道了。”
车厢轻晃了一下，接着，在一阵绵长的嗡鸣声中，火车开始驶离站台。
顾翌安收回目光，缓缓地转身。
原本闲聊的乘客纷纷返回包间，过道里此时空无一人，顾翌安微一抬眼，俞锐刚好从另节车厢过来，遥遥地向他挥了挥手。
没有人，甚至连其他繁杂的声音也逐渐消失。
他们举目对望，彼此静默着，站立在原地。
窗外余晖透过玻璃镜面斜落进来，随着火车行进，橘黄色光影一晃而过，而又断断续续，不停地从这头疾速飞向那头。
这道像是连绵不绝，永无尽头的光，在他们中间横亘着，变幻着，宛如一条悠长静谧的时光隧道。

第39章 转性
列车从南向北，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已经穿越好几个城市。
行驶途中，时不时的，便得从昏暗幽深的隧道穿过，光线明暗交织，窗外景象逐渐变化。
从平原雪山，再到丘陵湖泊，举目望去，看着倒是惬意。
包厢里，顾翌安依旧忙于处理公务。
昨晚没怎么睡，本就缺觉，曹俊传来的压缩包里面有几十份数据报告，顾翌安一页页看下来，眼睛早已被电脑屏幕的蓝光晃出重影。
俞锐重新坐回到下铺，依旧拿着那本原文书，不时地翻一眼，看得疲了，他便往窗外瞧一瞧。
太阳没入到山谷背后，天色跟着就暗下来。
窗外的景色也逐渐被大片大片的漆黑所覆盖，除去一闪而过的农家灯火，大部分时候都只有玻璃映照出来的包间投影。
透过那片投影，俞锐看顾翌安揉捏眉心的频率越发频繁，一次又一次地，试着将倦意和疲乏给压下去。
俞锐抿了抿唇，忽然想起自己还带了两片蒸汽眼罩没用，于是起身从置物架上取下行李，很快便从箱子里翻找出来递给顾翌安。
“嗯？”顾翌安疲惫地抬起眼。
“歇会儿吧，”俞锐将眼罩放到桌上，“戴十五分钟，就当休息休息眼睛。”
已经很晚了，十点以后包厢外面的廊灯全部都会熄灭。
俞锐又从箱子里翻出他睡觉穿的棉质衣裤，拿上洗漱包，跟着便走进卫生间洗澡。
不到二十分钟，俞锐洗漱完出来，顾翌安依旧在忙于工作。
但扫眼桌面上的眼罩，已经是明显被拆开来用过的。
屏幕上的对话框不断跳跃着对话，俞锐擦着头发只瞥了一眼，便忍不住问：“是有什么棘手的事吗？”
长指在键盘敲得飞快，顾翌安视线都没移开过电脑：“军总院那边连续出现了好几起不良事件，我们怀疑跟受试者自体基因突变有关。”
不良事件是临床试验中最头痛的意外，可大可小，严重的话甚至能直接影响试验是否还能往下进行。
俞锐擦头的动作停住，愣了愣，问：“那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顾翌安这才转头过来。
包间光线昏黄，俞锐洗完澡头发还挂着水珠，身上穿着棉质居家服，灰白配色，看起来清爽干净，就连只是看着他，神经都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不用，”顾翌安轻摇了摇头，“实验室的基因检测报告已经出来了，剩下的都是些数据比对，还有分析核查的工作。”
俞锐点点头，继续擦着头发没再说什么。
从小白鼠试验到临床试验，顾翌安对COT103出现过的药用不良反应，无疑是最清楚的。
而且数据核查，还有基因比对，顾翌安也比俞锐擅长，难度倒不大，就是繁琐了些。
真要换到俞锐去做，反而会拉低工作效率。
走廊外面有乘务员路过，喇叭声从车头到车尾，正在提醒乘客尽快洗漱，半小时后列车将准时熄灯。
俞锐将擦完头发的毛巾挂到衣帽钩上，顺便提醒顾翌安去洗澡。
手机响，顾翌安拿起来看一眼，跟他说：“没事，你先睡吧，我等会儿再去。”
话音刚落，顾翌安拇指按下接通，再次跟国外的同事开上了越洋电话会议。
忙成这样，却还亲自将报告送到藏区来。
俞锐双手抓在扶梯上，心里突然就有点不是滋味。
他蹙着眉心，脖子拧着看向顾翌安，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直到顾翌安感受到他的目光，转头过来，俞锐这才收回视线爬上床。
火车带着轻微的晃动，躺在床上的人有点像是躺在摇椅上，其实很容易睡着。
加上，时间越来越晚，车厢里原本嘈杂的声音也变得安静，到最后基本趋近于无。
打字的间隙，顾翌安轻抬眼皮，往对面扫去一眼。
床上的人，脑袋歪在枕头上冲向外面，眼皮是阖起来的，看着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借着壁灯微弱的光线，顾翌安又能看到他眉心微蹙，嘴巴轻抿着，像是睡得不舒服，或是不安稳。
耳机里，国外的同事还在跟他沟通后续方案，透过电流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回音，还以为是自己掉线了。
实际上顾翌安听见了，只是没出声，反而借故挂断通讯，跟对方说信号不好，剩下的事情邮件沟通，便匆匆下线。
合上电脑，顾翌安这才拿起换洗衣服，放轻动作，转身去洗漱。
又过了会儿，洗手间里传出缓缓的水流声，俞锐这才睁开眼睛，手背往额头上一搭，视线落在紧闭的房间门上。
折腾一天，他早已经是头重脚轻，累得不行。
但跟顾翌安躺一个房间，他根本就不可能睡得着，眼睛就算闭上，脑子也跟打了兴奋剂一样，比睡足了刚起床还要清醒。
尤其现在，深夜无人，四周又寂静无声，卫生间里的水流“哗哗哗”地响着，听着听着就容易思想走偏。
沉沉一声呼吸，俞锐翻身冲向墙面，再次将体内某种躁动不安的情愫往下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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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大学那会儿，医大贴吧就跟八卦集中营差不多。
但凡学校里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帖子不到一小时就能“唰唰唰”顶起来几千上万条评论。
尤其是有关顾翌安，或者俞锐的。
虽说那会儿大部分人已经看出来，这俩人平时走得很近，关系也很好。
但到底男生和男生之间，就算每天同进同出，也不太会被人过多关注。
即便他俩身边仅有的能看出些端倪的那几个，也不会随便就去网上发帖。
倒是有一阵，许多人都在传隔壁外国语大学校花正在追求顾翌安。
俞锐当时从赵东嘴里听说这事儿，迷瞪了好一会儿，然后特意注册账号，跑去贴吧逛了一圈。
结果这一逛，俞锐才发现有关顾翌安的传言还真不少，不止有说那位校花的，还有说周思蕊的。
周思蕊是周远清的女儿，顾翌安又是周远清的嫡亲学生。
关于他俩的帖子两年多以前就有了，顶帖和回复陆续加起来竟有五万多条。
不止有八卦，还有很多对焦模糊明显偷拍的照片。
有俩人一起上课的，也有穿着白大褂一起做实验的，俊男靓女站在一起，哪怕只是背影看着都很养眼。
顾翌安本就忙，课余时间不是实验室就是图书馆，偶尔还得去八院跟台手术，或者帮周远清整理教案。
毕竟有周远清的关系在，顾翌安和周思蕊难免会碰上，而且从偷拍的照片看来，俩人成双出现的频率极高。
帖子上甚至有人说，顾翌安会选择神经外科就是因为周思蕊，而周远清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才把顾翌安当成准女婿接班人来培养。
评论跟回复一条条看下来，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俞锐盘腿坐在椅子上，抱着手机来回刷，愣是把每条信息都给看完了。
这之后，他独自憋闷了两天，到实在憋不住了，俞锐某节课后直接堵到顾翌安上课的教室。
那时下课铃刚响，老师都还在讲台上站着，俞锐不管不顾冲进去，看到顾翌安就问：“翌哥，你是因为周思蕊才选的神经外科吗？”
顾翌安对于贴吧流言向来不关注，虽说他也习惯俞锐时不时咋咋呼呼就跑过来找他。
但冷不丁被这么问，顾翌安还是皱了皱眉，眼神里全是疑惑。
可他不知道，不代表别人也不知道。
阶梯教室人又多，正好旁边有几位还没来得及走，又被俞锐堵了路口出不来，只能被迫看热闹的同学。
听到俞锐急吼吼过来就为问这个，其中两位知情的女生，当即便捂着嘴偷笑起来。
顾翌安感觉到不对劲，便收拾好东西，拉着他出来。
人多的地方，说话并不方便，直到走出大老远，周围渐渐没什么人了，顾翌安才转头问俞锐：“你听谁说的？”
“学校里的人都这么说，说你是因为周思蕊才跟的周教授。”
俞锐被顾翌安拉到这里，心里更是不爽，以为顾翌安是不愿意被别人知道，说话时不自觉就带了点脾气，甚至连眉头都是皱起来的。
可说完，他又真怕顾翌安点头承认，连头都抬不起来了，心里愈发地忐忑不安。
“翌哥，他们说的是真的吗？”说话声音含着一点极不明显的委屈。
顾翌安被他这幅模样弄得心都软了一大片，可又不好在这时候说什么。
他轻叹口气，抬起手揉了揉俞锐的脑袋，简洁又果断地跟他说：“不是。”
听到否定的答案，俞锐当即抬头：“真的？”
“真的。”顾翌安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郑重地点头。
原本僵直的脊背，忽然像是泄力般垂下来，俞锐整个人都轻松了，摸着脖子忍不住就冲顾翌安笑，还是咧着嘴笑的。
看着眼前这张稚气未脱的脸，顾翌安心里情绪难辨。
私心里，他也会希望俞锐能快点长大，可有时候，他又希望俞锐能永远像现在这样，随心洒脱，简单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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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一进校到现在，俞锐或许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有多少变化。
可旁人视角是最清晰的，原本个性张扬又爱闹事的小刺猬，如今锐气骤减，这些可太多人都看到了。
那年暑假，医大照例组织临床学院参加医援活动，顾翌安和徐暮早早便报了名，考试周刚结束，他俩便跟随八院医疗队出发去了藏区。
假期刚开始那会儿，俞锐还能跟以前同学时不时聚聚，没到俩星期，他就开始无聊，于是便跟好几个玩乐队的大哥跑到云南去玩儿。
暑假正值旅游旺季，云南小镇人又多，再好看的景点，挤进去也是凑人头。
俞锐呆没两天，就又想跑。
正好那时候，他从赵东口中得知，顾翌安就在离他不远的藏区医院，当即便买了张机票飞过去。
他也没跟顾翌安说，自己脑子一热就跑过去了。
恰好那天当地突发一场大型车祸，顾翌安跟到现场处理伤患，整整一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俞锐才刚上完大一，专业课就没上几门，脑子里都是些理论知识，基本帮不上什么忙。
那时现场还有很多等待处理的伤患，尤其还有一些胆小怕疼的小孩儿，依偎在大人身上，看到医生过来就瑟瑟发抖。
俞锐是扛着吉他过来的。
眼见是这幅场景，他兜完一圈，也不方便去打扰顾翌安，于是就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然后一脸平静地从包里拿出吉他，指尖在琴弦上拨弄两下，旁若无人地开始唱起歌来。
原本受伤哼叫着喊疼的人，当下就被歌声吸引，转移了注意力，周围紧绷低沉的氛围也逐渐被俞锐的歌声冲淡。
送完一批伤患，徐暮走过来，拍了下顾翌安的肩膀，隔大老远指了指俞锐。
顾翌安抬眼看过去，很是意外地挑眉。
被货车撞翻，整个已经变形冒烟的大巴车旁边，那些原本经历了这场惨痛意外，惊吓到失魂的小孩儿，此刻正绕着俞锐围了小两圈。
而俞锐就在石头上坐着，一条腿架起来，指尖拨弄着吉他，嘴里哼唱着不知名地校园儿歌。
“我们这刺猬小师弟，好像还真转性了，没想到这打人的手，有一天居然也能用来哄小孩儿。”
“还真别说，连我都有点喜欢他了。”
斜眼看了看顾翌安，徐暮又用胳膊去撞他，然后“啧啧”两声，感慨道：“看来这人啊，还是得一物降一物。”
顾翌安没说话，目光依旧落在俞锐身上。
整首歌唱完，小孩儿们伸着脖子齐齐举手鼓掌，吵着要让他再唱一首。
俞锐拨动琴弦，爽快地应下。
不到片刻，起伏的音调再次从他指尖轻缓滑出。
吉他奏出的这段旋律过于熟悉，他故意没再开口，于是小孩儿们便自发地哼唱起来。
顾翌安远远地看着。
那是傍晚时分，橙红色落日缓慢下沉。
落到俞锐身后时，恰好描摹出一幅剪影，而在俞锐和那群小孩儿的四周，淡如薄雾般的茸茸光晕开始无尽蔓延，
像是一碗余晖倾洒出来——
目之所及，温暖成画。

第40章 出息
顾翌安跟着医疗队在当地呆了一个多月，俞锐也就跟着陪了一个多月。
原本都好好的，谁曾想临走前，俞锐突然得了重感冒。
平时如果坐飞机的话，俞锐一般都得提前半天吃晕机药。
但如果遇上感冒，就算吃了晕机药，对他来说也基本没用。
开学在即，他们也不能久呆。
于是顾翌安特意退了机票，带着他和几个绕路想再回趟家的同学，一起去坐火车。
藏区回北城，火车算长途，临时也没抢到卧铺票，最后也只买到软座。
上车后，俞锐吃了感冒药，生病加药物作用，脑袋又昏又沉，左摇右晃地，最后压到了顾翌安肩膀上。
就这样，顾翌安为了让他睡得舒服些，全程几乎连动都没怎么动过。
接着就又是一年秋季开学。
新人报道后，学校贴吧突然开启了校草评选。
作为医大最受瞩目的俩人，俞锐和顾翌安票数一路走高，人气可以说不相伯仲。
支持他俩的帖子热闹得基本就没沉下去过。
有表白的，有看热闹的，或者单纯水贴的，什么人都有。
医援回来的火车上，有位坐在俞锐和顾翌安对面的女生，当时趁俩人不注意，偷偷拍了张照片给上传到贴吧，帖子当时就炸了。
照片上，俞锐双眼轻阖靠在顾翌安肩膀上，顾翌安则歪头看着他，眉眼微垂着，嘴角和眼尾都挂着温柔的弧度。
傍晚的夕阳正暖，大片橘黄透过玻璃窗落进来，半明半暗地映照在两人身上，连侧脸和发梢都带着薄茸的光晕，画面美好得宛如一幕加了滤镜，又带着年代感的老电影。
不到半小时，帖子下面就冒出各种各样的评论，甚至还有那批最早关注同性恋爱的女生，跟在下面点赞支持。
“哇，简直绝配，这照片看着实在太养眼了吧！！”
“顾学长的眼神好温柔，他们真的不是一对儿吗？！”
“小学弟不是一直都在追学长吗？经常给学长送吃的，这次还追到医援现场去了！”
赵东将帖子发给俞锐的时候，俞锐正对着电脑上传他这次在藏区拍的照片，点开链接一看，当即傻眼。
原本苏晏在跟他说话，问他要不要报名今年的学院竞赛，结果叫他好几次，俞锐完全没在听。
他盯着帖子上的照片，眼都没眨过。
倏地一下，像是脑子里有根弦忽然被拉动，俞锐抓起手机径直就往顾翌安宿舍跑。
宿舍没找到人，他又冲到实验室。
顾翌安看见他的时候，俞锐脚上穿的还是拖鞋。
看他如此着急忙慌跑过来，甚至连气都没喘匀，顾翌安愣了一下：“怎么突然就过来了，有急事？”
俞锐站在门口，先是抓了抓头发，之后才挪着步子走过去，咕哝说：“没事，就过来等你一起去吃饭。”
顾翌安狐疑地看着他，最后也没听到别的，便继续忙着手头的事情。
俞锐也没吭声，就坐在顾翌安旁边，眼睛不时地往顾翌安身上瞟一眼，指甲来回在饲养小白鼠的盒子上轻抠着，刮出好几道不深不浅的划痕。
课题项目进入收尾期，顾翌安忙着整理数据，没注意他的小动作，实验室也没别人，安安静静地，除了键盘声，其他再没有一点声响。
过了好久，顾翌安甚至忙到都快忘记身边还有个人，耳边忽然低低地落下一句：“翌哥，学校的人都在说…”
听到声音，顾翌安先是愣了愣，而后才转头去看他：“说什么了？”
嘴巴动了又动，俞锐低着下巴，连耳根到耳廓都开始变红，顾翌安眉梢渐渐挑起来。
而后，他便听到对方，含糊又快速地说：“说我在追你。”
顾翌安先是一怔，紧接着眉心越蹙越紧，眼睛看着俞锐，开口都变得有些小心：“你...很在意他们说的？”
俞锐点点头，又很快摇头。
到这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来。
为了缓解紧张，他撑着桌面跳上去，坐到桌子上。
这样的姿势，顾翌安需要微仰着脖子，才能跟他对视。
实验室的冷白光落下来，视线聚焦到顾翌安乌黑色眸光里时，俞锐甚至能看到一点白得晃眼的光斑。
看他不说话，两条腿还在轻晃着，顾翌安眉心都没松开，以为俞锐今天突然跑过来，是因为听到这些流言不开心。
顾翌安左思右想，还在斟酌着该说些什么，俞锐却率先开口，认真地对他说：“我是怕你会在意。”
顾翌安一愣，打好的腹稿全都没用上，心里那点忐忑还被俞锐寥寥几个字瞬间就给抚平了。
“放心吧，我不在意。”顾翌安抬手去揉他的头发。
隔着手腕，俞锐冲他眨了下眼睛，试探地又问：“那...要是真的呢？”
手上的动作霎时顿住，顾翌安眉毛一挑，像是没听明白，重复般问：“真的什么？”
其实俞锐这话说的已经很直接了，但顾翌安故意装傻让他有点挫败，他性格向来直接，绕了这么两圈，耐心已经用完了。
于是扯了下耳朵，俞锐破罐子破摔道：“就我要真的追你，你让追吗？”
这句话出口，俞锐脸和脖子都红了，头也往下埋得很深，眼睛根本不敢再看顾翌安。
其实，如果他要真的胆子大点，就能看到顾翌安逐渐扬起的嘴角，以及眼底毫不掩饰的，清冽如雾的温柔。
可惜他没敢，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刺猬，活了十多年，从没这么怂过，哪怕是这样，整颗心依旧不停地悸动，感觉随时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
顾翌安看他那样，很轻地笑了声，反问道：“那，你想追吗？”
“想啊，我当然想。”俞锐当即脱口而出。
而后猛地抬起头来，看着顾翌安，眼里带着热烈又滚烫的渴望，也含着直白又坦荡的喜欢。
顾翌安兀自在心里叹气，这样的眼神，他根本就扛不住，只能再次抬手去揉他的脑袋。
可没等到回应，俞锐急脾气上来，心里很着急，撑着桌面又往前挪，挪到距离顾翌安最近的位置，低低地又叫了声“翌哥”。
顾翌安很轻地“嗯”了声。
俞锐嘴巴微张还想追问，顾翌安却伸手捂住他的嘴，薄唇轻凑到他耳边，然后说——
“想追的话，那你就试试。”
开口的嗓音清哑温柔，说话间还含着顾翌安微热的呼吸，从俞锐耳廓一路绕到脖颈间，最后烧红了一大片。
俞锐缩动脖子往后轻撤了点，被捂住的半张脸依旧是红的，露出的两只眼睛眨了又眨，笑意从眉梢眼角晕开，而后逐渐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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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锐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梦里全是顾翌安。
清冷的，生气的，温柔的，还有愤怒的。
混杂着他俩过去经历过的点点滴滴。
画面来回切换，最后不知怎么就转到他们分手时的场景，顾翌安睁着一双猩红的眼睛看着他，眼里是破碎的深不见底的情绪。
梦里的所有都是不真切的，俞锐也知道自己在做梦。
可他还是跟每次做梦那样，在一片黑暗中狂奔寻找，心里越来越慌，越来越沉，伤痛和恐惧并存，最后仍是没忍住喊出一声
——翌哥。
俞锐就是在这时候醒来的，醒来时，他情绪都还没来得及抽离，手背抬起在眼角蹭了蹭，还有明显润湿的痕迹。
顾翌安应该也早就睡了。
扫眼四周，包厢里没亮灯，只有车窗外隐约划过的一点光亮。
俞锐从枕头下方摸出手机看了眼，凌晨两点半。
想起刚刚做梦喊出的那一声，他有些不确定到底自己有没有像之前那样，真实地脱口而出。
于是放轻动作，俞锐抓着栏杆从床梯下来。
窗外有束光一晃而过，俞锐看眼置物桌，上面还凌乱摆放着电脑跟一叠厚厚的文件资料。
视线往左，顾翌安躺在床上，身上穿着棉质白T跟黑色长裤，薄被搭在腰间，头往外侧着，带着护腕的胳膊搭在额间。
像是睡得并不好，顾翌安眼睛闭得很紧，长睫几乎快要贴到眼睑上，连眉心也蹙得很深。
俞锐怔怔地看着，两只手还抓着床梯扶手，甚至都忘了拿下来。
默然片刻，他最终还是不由自主地坐到床边，左手轻抬起来，食指微蜷着，缓慢地靠近。
窗外依旧闪动着微弱的光影。
即便清楚顾翌安已经睡着了，即便只是轻微的触碰，俞锐靠近的动作依旧放得很慢，甚至带着犹豫，嘴角抿了又抿。
像是不断克制却又没克制住，蜷曲的指节到底还是贴了上去，俞锐来回轻柔地刮着，像是要抚平对方眉心层叠起来的皱褶。
曾经爱到骨髓的人，距离不过半米，就这么躺在眼前，可到底这样美好的人，已经不再属于他。
俞锐眼皮轻垂下来，视线渐渐模糊。
少年时一场大梦，如今梦醒，留下一点遗憾，遗憾里再带点痛，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眉心渐渐松开，指节上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俞锐刚要将手撤回来，顾翌安搭在额间的那条胳膊忽然动了下，而后猝不及防地一把拽住他手腕。
“翌哥——”
嘴巴惊讶地微张着，列车进入隧道，沿途昏黄的隧道灯光连接成片，透过车窗落进来，就这么刚刚好地照在俞锐的脸上。
以至于他眼底那些满溢的涌动的情绪，压根儿就没来得及收敛半分，全部毫无遗漏地，被顾翌安深深地看进眼睛里。
“你刚在做什么？”顾翌安紧盯着他，嗓音带着明显的哑意。
“没...你没睡着啊？”他试图转移话题，手也试图往后抽，顾翌安却抓得更紧，甚至用力把人往身上拽。
一时不察，加上重心不稳，俞锐差点直接扑到顾翌安身上。
距离陡然拉近，鼻息间全是顾翌安身上清冽干净的味道，俞锐头皮瞬间发紧。
他另只手撑在床沿边上，再次试图起身。
忽然间却是一阵天旋地转，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人就已经被顾翌安翻身压打了下面。
这一切始料未及，俞锐皱了皱眉，低声开口：“翌哥...”
顾翌安没应，抓着俞锐的那只手腕压到他头顶，他自己是一条腿撑在地上，另条腿曲跪着，眼神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他。
俩人位置颠倒，俞锐在暗，顾翌安在明，加上距离又如此之近，俞锐只一抬眼，便能将顾翌安脸上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我再问你一遍，你刚在做什么？”说话的时候，顾翌安原本清冷的眸子里像是燃着一团火。
俞锐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出声，眉头依然是皱起来的，眼里复杂的情绪开始散去，渐渐又恢复到以往的平静。
“行，很好，”他低声冷笑，“没做什么是么？”
顾翌安面色发冷，轻扯嘴角笑出一声嘲讽。
而后，他凑到俞锐耳边，轻吐呼吸，开口嗓音勾得俞锐耳朵都发颤：“那你刚在梦里叫我，又是因为什么？”
俞锐脑子瞬间“嗡”地一声。
这话说出口，跟直接把他扒光了没差别。
他猛地将头侧到旁边，然后抬起另只手想要将顾翌安推开，却又被顾翌安按住。
“嗯？”顾翌安话尾上挑着，再次追问，另只手还把他头再次掰回来，用虎口卡住他下巴不让再动。
他是用单手握着俞锐两只手腕，俞锐想要挣脱并不难，可掌心触及到护腕，俞锐又忍不住将力道尽数收回。
俞锐狠狠皱了皱眉。
被迫四目相对，俞锐只能瞪着顾翌安，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一直在压抑，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不是不后悔么？”顾翌安死死地盯着他，掐着他下巴往下抬起来，“不是说要认命么？”
....
顾翌安抽出几张纸巾细细地擦手，余光瞥他一眼：“还用我帮忙吗？”
俞锐没出声，眼皮都没撑开，脑子乱成一片。
看他这样，顾翌安再没说什么。
片刻后，俞锐听见包厢门被拉开，顾翌安走出房间，门再又被阖上，俞锐这才睁眼。
缓了好一会儿，他翻身下床，重新拿了衣服走进卫生间。
抬起水龙头，俞锐掬了捧水浇在脸上。
随后，他双手撑在洗手台上，视线半垂下去，自己都忍不住发出一阵轻嘲。
而立在门外并未离开的顾翌安，垂着眼睫，整个人都笼罩在灰黑色的阴影里。
直到屋里响起“哗哗”的水声，他才转身往车尾方向走。

第41章 兄弟
宁城转北城的高铁上，俞锐支着下巴，头歪靠在车窗上发呆。
高速动车，沿途风景疾速变幻，广袤无垠的平原绿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荒芜干涸的黄土高坡。
前排椅子上坐着一对母女，小孩儿时不时扒着靠背站起来，乌黑圆亮的眼珠子总也忍不住往俞锐脸上看。
“妈妈，”小女孩儿忽然指着俞锐说，“你看这个大哥哥，好像被狗咬过。”
俞锐愣了愣，转头过来，正好跟女孩儿母亲的视线撞上。
对方表情僵硬，像是既羞赧又尴尬，不停说着“不好意思啊，小孩子不懂事”。
接着便将小女孩儿抱了下去。
俞锐怔怔地眨了下眼。
两秒后，他反应过来，瞥眼看向车窗，透过玻璃的反光镜面看着自己的脖子。
还真是惨不忍睹。
衬衣衣领不够高，只能挡住锁骨那部分，但从他颔骨往下还有好几处牙印，不但清晰可见，还带着干掉的血痂，全都是顾翌安昨晚给他咬的。
不仅脖子，他眼底还挂着两片明显的青黑，看就是熬了一整夜没睡觉。
俞锐轻扯嘴角，自嘲地笑了声，也难怪前排女孩儿的母亲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其实，不只是他没睡，顾翌安也整夜没睡，甚至离开包厢后就没回来，直到列车进站宁城北，他才出现。
这场意外来得措手不及，也实在荒唐可笑。
至少俞锐的脑子里已经黏成了浆糊，甚至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如何面对顾翌安。
没再说一句话。
直到从火车上下来，俩人都站在月台上，四周人头躜动，脚步声滚轮声匆匆忙忙。
站内换乘的方向并不同，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可他们就站在拥挤的人潮中，沉默不语，默契到谁都没有迈出第一步。
僵持半晌，像是强忍着满身疲惫，俞锐用尽最后那点力气，哑着嗓子开口：“翌哥，你为什么会突然回来？”
隔着行李箱，顾翌安和他并排而立，好似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嘲讽地笑了声，反问道：“你猜我是为什么回来？”
俞锐抿了下唇，说：“我...猜不到...”
“是么？”顾翌安转头盯着他，“你是猜不到，还是不敢猜？”
落在他脸上的目光过于炽热，俞锐不由得皱了皱眉。
等了好一会儿，俞锐依旧没出声，车站广播已经好几遍催促前往江北的乘客检票进站。
顾翌安收回视线，最后沉声道：“俞锐，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耳边是嘈杂鼎沸的人声，俞锐像是好几秒才接收到，然后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他抬起头来，看向顾翌安时，对方已经拉动行李箱，背对他往换乘出口走去。
默然长叹一声。
此时再看脖子上那些痕迹，俞锐自己都有些不忍直视，他捏着眉心，仰头靠回椅背。
头重脚轻，明明很困却又始终睡不着，芜杂的思绪在脑子里乱飞，以至于手机都在裤兜里震动好几轮了，他才反应过来。
迅速地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号码俞锐并不认识，但归属地显示北城。
犹豫两秒，俞锐按下接听。
“嘀”声接通后，对方立刻表面身份：“俞主任你好，我是柴羽的经纪人，梅姐。”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俞锐脑子瞬间清醒，眉头皱起，连脊背都跟着僵直起来。
紧接着，对方语气焦灼，直入正题：“柴羽在排练的时候突然晕倒了，到现在都还昏迷不醒，您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急救电话打了吗？”俞锐立刻就问。
“打了，120正在赶来的路上。”
“行，你先别动他，”俞锐镇定道，“我给你拨视频过去，你让我看看他现在的状态如何。”
挂断电话，俞锐先是瞟眼前方屏幕显示的时间。
高铁到站北城还有三个多小时，视频通讯能让俞锐快速完成查体确认。
他很快回拨过去，透过视频画面看，柴羽虽然昏迷，但状态应该还算乐观。
俞锐跟柴羽经纪人简单交待了几句，急救人员到场后，他又跟对方快速沟通了一遍。
以防万一，他又将电话打到东院，赶在柴羽到达之前，提前告知同事做好各项检查准备。
高铁进站北城，没做片刻停留，俞锐带上行李箱直奔东院。
他到的时候，整个医院大门都被堵了，粉丝记者乌泱泱一群人全都想要往里挤。
保卫科紧急调动人手，好不容易才把那些人给拦住，同时还在门口拉起警戒线，竖起一块警示牌，非职工和病人家属不得入内。
柴羽送到医院后，经过急诊科的救治，目前人已经恢复清醒。
俞锐先去了趟主管医生办公室，路上他已经看完柴羽所有的急诊报告，但还有些细节问题，他需要跟主管医生核实。
聊完后，他又直奔病区。
病房是单人套间，除了柴羽经纪人，还有一名小助理，看到俞锐，俩人同时从椅子上起身，齐齐叫了声“俞主任”。
俞锐摆手跟俩人打了声招呼，径直望向柴羽。
柴羽手上扎了针正在挂点滴，因为颅压过高，主管医生给他开了甘露醇。
他撑着胳膊想要起身，俞锐立刻伸手阻拦，叫他不要动。
床尾挂着病程记录，俞锐随手翻了两下又挂回去，再次看向柴羽时，脸上表情严肃又认真。
他移步到床头，先是掏出瞳孔笔检查柴羽的眼睛状况，接着又指挥柴羽抬起四肢。
尽管虚弱，柴羽还是全数照做，末了还笑着讨好般地叫了声“锐哥”。
瞳孔笔重新插回胸口袋子，俞锐脸色没变：“你叫锐哥也没用，现在的情况由不得你，你必须马上接受手术。”
“可是...”柴羽还想坚持。
“你先听我说完，”俞锐抬手打断他，“我看过你的报告，你这次会突然昏倒，不仅是因为肿瘤压迫神经，导致眩晕，同时还有肿瘤内出血。”
他顿了一下，皱起眉头：“甚至根据我刚才初步的检查，你的眼球震颤已经很明显了，再拖下去，不止你的听力受影响，视力也会越来越差。”
柴羽垂下眼，双手死死地抓着床单，太过用力，输液管里倒流出一大截殷红色血液。
经纪人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从柴羽出事到现在，一直满脸愁容，这会儿忍不住插话道：“小羽，你就听俞主任的吧，手术成功了，你想开多少场演奏会都行，咱不急于这一时，成吗？”
“对啊小羽哥，你就听梅姐和俞主任的吧，治病要紧。”小助理也连声附和。
柴羽依旧埋着头，默不作声。
俞锐叹口气，坐到病床边上，将他攥紧床单的手缓缓掰开，而后重新调整输液管，让倒流的血再重新流回体内。
“就这么不相信我吗？”俞锐手轻按在他肩膀上。
柴羽怔怔地抬起头来，连连摇头：“不是锐哥，我不是不相信你...”
“既然这样，那就信我一次。”俞锐没等他说完便把话截断。
接着，他微躬下身，直视柴羽的眼睛，再次试图说服他：“现在还不到九月，手术成功的话，你年底的演奏会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柴羽蠕动嘴唇，表情仍旧很犹豫：“可是...”
俞锐斩钉截铁：“除此之外，你没别的选择。”
柴羽耷下眼皮，睫毛颤动，片刻后他无力地垂下肩：“好，我答应你。”
俞锐点点头，目光转向柴羽的经纪人梅姐，问道：“对了，门口那些粉丝记者怎么回事？”
“哦，是这样的，”梅姐解释说，“公司想帮小羽出纪录片，所以排练厅当时除了乐团的人，还有一些摄影师和媒体，所以...”
说到这里，梅姐叹口气，无奈道：“小羽昏倒的时候，很多人都看到了，还有人当时就发了微博。”
小助理也连连点头：“消息扩散得实在太快，不到半小时就登上热搜排行榜，公司就算想处理也处理不过来。”
“难怪...”俞锐点头，表示了解了。
梅姐又说：“俞主任放心，宣发部那边已经拟好公告，就说小羽是练琴太辛苦，低血糖晕倒的，其他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但医院这边...”
对方话说一半，俞锐便懂了。
“放心吧，国际医疗部这边的病人，所有信息都是保密的，除了主刀医生，主管医生以及管床护士之外，剩下也就只有院长才有权限查看。”
“那就行，那就行。”听到这话，经纪人拍着胸口，当下松了一口气。
俞锐没再多说，最后嘱咐了几句在住院期间，他们需要额外对柴羽多加关注的几点注意事项。
“锐哥——”柴羽看他要走，赶紧出声把人叫住。
俞锐看向他，等他继续。
“能不能...”柴羽抿了抿唇，“能不能别让霍骁知道。”
毫无意外地，俞锐轻扯嘴角，抬手拍了拍他的头，然后说：“安心住院，其他的别担心。”
这话基本就是同意了，柴羽立刻笑起来，点着头应下：“我会的，谢谢锐哥。”
尽管俞锐默许了柴羽的要求，可闹出这么大新闻，霍骁怎么可能轻而易举被瞒住。
俞锐从病房出来，还没走到办公室，人已经背靠走廊墙壁，抱着胳膊守株待兔了。
看他过来，霍骁立马直起身，开口连弯子都没绕：“柴羽的情况如何？”
俞锐侧眸看着他，迅速组织语音：“没什么大问题，就一点低血糖，过俩小时挂完点滴就能回家了。”
霍骁当即一声嗤笑，神色也冷了下来：“用经纪公司的对外声明打发我？你当我是兄弟，还是门口那些无脑追星的疯狂粉丝？”
俞锐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东院这边的规矩我懂，不过俞锐，你想清楚，你不说，我就直接去找老爷子，反正他是副院长，他也有权限。”
霍骁目光直直地盯着他，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冷，甚至咬牙威胁道：“可你要是非逼我做到这种程度，咱俩兄弟就到此为止。”
俞锐皱起眉头。
话说到这份儿上，霍骁也不再多言，俩人就这么对峙着。
半晌后，俞锐按动门把手，语气终究还是软了下来：“进来吧。”
要按俞锐以前的性格，他答应了柴羽不说，就绝对不会说。
可到底这件事不是小事，柴羽非要瞒着，无非也是不想让霍骁担心。
但越是想瞒，反而让对方越是心焦难耐，还不如坦白一切。
至少同为医生，俞锐相信霍骁能够理智，也有足够专业的判断，认可他坚持手术的决定。
霍骁毕竟是麻醉科，对于神外细分病种，很多也只能算是知其然并不知其所以然。
于是，从门诊记录，到血检生化，再到CT跟核磁影像，俞锐将柴羽的报告全部跟他讲解了一遍。
说完这些，俞锐嘴都干了，起身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杯清水。
整杯喝完，俞锐清了清嗓子，又再继续道：“目前看来，小脑位置受肿瘤压迫比较严重，颅压有些高，但问题不大，主要还是眩晕问题，以及最新出现的眼球震颤和肿瘤内出血。”
霍骁还在来回翻阅柴羽的病历报告，看到就诊记录时，他抬起头望向俞锐：“他之前就来找过你？”
“是，”俞锐捏着杯子，点头承认，“我出差前他到西院挂了我的门诊号。”
“那你怎么不让他赶紧住院？”霍骁眉头皱得很深，脸上再也看不到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
捏掉纸杯，俞锐重新走回去，到霍骁对面的办公椅上坐下。
“我当时连住院单都开好了，可他说年底有场很重要的演奏会，他想结束之后再做手术。”
霍骁皱着眉，一时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抬起眼，问俞锐：“这手术，你有几成把握？”
作为医生，俞锐跟病人也好，病人家属也好，从来不会说过于绝对的话，毕竟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但接受手术的人是柴羽，此刻坐在他面前，眼里全是担忧，甚至比柴羽还恐惧手术失败的人，是他多年的好兄弟。
于是，俞锐默然在心底叹气，最后道：“肿瘤位置靠近功能区，目前听力和视力都受肿瘤影响比较严重，但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保证手术成功。”
“行。”霍骁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足够了。”

第42章 平安符
为了印证经纪公司发出的声明，也为了劝退医院门口的粉丝和记者，情况稳定下来后，柴羽换回便服佯装偷偷离开，刻意被蹲守在停车场的狗仔拍到。
待照片爆到网上，他又神不知鬼不觉地，乔装打扮返回到医院。
手术定在两天后，期间俞锐还有几台排期手术要做，于是不得不东院西院两头跑。
上午是一台海绵状血管瘤切除，熬了近五小时俞锐才从手术台上下来。
摘掉手术帽和手术服，俞锐进更衣间洗澡换衣服。
侯亮亮今天过来跟台学习，结束后脑子里挂了好几个问号急于求告，于是追到淋浴间门口。
等俞锐穿好衣服出来，他嘴巴还没张开，眼珠子瞬间瞪大一圈，直直地盯在俞锐脖子上。
想问的问题全部抛诸脑后，侯亮亮追着他出手术中心，一脸关切道：“俞哥，你这次去藏区，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儿？”
“什么就遇到什么事？”十分钟后还有会诊，俞锐脚步都没停，只是微扭过头去，脸上明显写着莫名其妙四个大字。
“就你脖子，”侯亮亮怯怯地伸手指了指，“去之前不都好好的，怎么回来就受伤了？”
俞锐一愣，手不自然地按上去，脖子转动两下，说：“没受伤，就有点皮肤过敏。”
“过敏？紫外线过敏吗？严不严重？”俞锐身长腿长，步子迈得极大，侯亮亮小跑着跟上去，“可都过敏了，你怎么还用纱布贴上，不得让过敏的地方透风透气吗？”
“我自己就是医生，还用你说？”俞锐被他问得头疼，两步迈进电梯厅，伸手按下按钮。
侯亮亮站在旁边，歪着嘴咕哝道：“这皮肤过敏又不归神外管。”
俞锐觑眼过去。
偶像脸色微变，侯亮亮识相地闭上嘴。
从下颔骨到锁骨，莫名其妙地，突然就多出一块纱布，看起来比巴掌还长，着实有些吓人。
别说侯亮亮，连姜护士，刘岑，还有科里其他医护，每每有人看见他都忍不住发来慰问，最后同样全都被俞锐以皮肤过敏为由搪塞过去。
但陈放却不买账。
午饭时，他坐在俞锐办公室的布艺沙发上，盯着他来回来去地看，最后连手里的筷子都放下了：“不对啊，你去藏区那么多次，怎么偏偏这回就对紫外线过敏了？”
“我哪儿知道，我又没算命的本事。”午餐是陈放从食堂带回来的，俞锐喝着一小碗汤随口应道。
陈放也没再追问，继续拿起筷子吃饭，可没吃两口，他又抬起头来：“我听说，翌安也去藏区了？”
一句话便让俞锐刚喝进去的那口汤直接从喉咙呛到肺管，咳得是撕心裂肺，眼底都发红。
“不是，我说什么了，你这么激动干嘛？”陈放抽出纸巾递给他，又起身去给他倒水。
俞锐擦完嘴，接过水杯，喝了口清水润喉，感觉好些之后，他冲陈放摆了摆手。
“藏区那边出现一例BAE患者，翌哥对这方面比较有经验，专程去看了看。”
“BAE？就那巴拉姆西阿米巴脑炎？”陈放瞳孔都不自觉放大，脸上表情很是惊讶，“这种病咱八院好像也没出过几例吧？你出趟差，还赶上这个？可真是...”
他说着摇了摇头，注意力倒是彻底被转移了过去，没再继续追问俞锐脖子过敏的事。
吃完饭，饭盒收一收，陈放拍拍肚子往沙发上躺。
仰头望向俞锐，陈放想起来问：“听说你要给柴羽做手术？”
俞锐正在咖啡机前站着，闻言立刻扭头过来，眉心轻蹙了蹙：“你怎么知道？”
正常来讲，陈放即使作为科主任，不主动去查也是不会知道这事儿的，尤其柴羽现在的人气摆在那里，越多人知道事情会越麻烦。
“放心。”陈放看穿他，冲他摆了下手，“是霍骁跟我说的，我没告诉别人，也不会跟谁说。”
“霍骁？”俞锐挑起一侧眉毛，实在很难不意外，“他居然会跟你说这个？”
陈放抻了抻腿，坐起身来：“他想让我出面，请我堂兄过来八院负责这台手术的电生理监测。”
俞锐微愣两秒，随即了然地点了下头。
陈放堂兄是国内神经电生理方面的专家，尤其对术中视听功能区监测，以及术中各种突发情况的应对极有经验。
不仅如此，为了保障柴羽听力及视力不受影响，此次手术必须配合术中唤醒，所以手术全程都离不开一名优秀的麻醉医生配合。
原本，俞锐是希望由霍骁来负责手术麻醉的。
他本就是麻醉科神外组的，对这类手术基本不陌生，加上俩人合作过很多次，默契也比其他人更多。
何况不单在八院，哪怕是在整个北城，比他优秀的麻醉医生实在不多，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但霍骁想都没想便拒绝，转头就去找了麻醉科主任接手。
当然，以八院麻醉科主任的水平，肯定不会比霍骁差，可他俩都很清楚，霍骁拒绝的原因和能力水平无关。
而是他根本无法正面去面对柴羽。
哪怕在手术台上，柴羽是睡着的，即便术中醒来，视线范围内也根本看不到他，但他仍然没办法出现在柴羽面前。
尤其还是以麻醉医生的身份参与这台手术。
守着护着近二十年，却始终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一样，不肯也不敢走到对方面前。
每次想到他俩之间的恩怨纠葛，俞锐心里多少都会有些唏嘘。
既然霍骁都已经做到这份儿上...
俞锐握着咖啡杯，轻抿一口，忽然拧头去问陈放：“翌哥回来了吗？”
陈放闭眼躺回到沙发，眼看都快睡着了，听到问话，他身子往里一翻，咕哝道：“回了，说是下午来医院。”
俞锐搅动着咖啡匙，一圈又一圈，杯匙在底面刮出声声清脆的响。
哎——
默然在心里叹下口气，虽然他俩现在见面必定会尴尬，但左思右想，还是只有顾翌安最适合参与这台手术。
正事要紧，其他的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可说是这么说，真到了顾翌安办公室门口，需要敲门的时候，俞锐一只手抬起又落下，好半天也没扣下去。
“找我有事？”清哑熟悉的嗓音倏然落下。
俞锐转过身，几步之外，顾翌安拎着电脑包，西服外套搭在臂弯，正抬腿向他走来。
“嗯。”俞锐不自觉蹭了下鼻子应道。
顾翌安从他身侧走过去，手贴到门把手时，眼角余光恰好瞥到俞锐脖子上那块贴好的纱布。
五指收紧，动作微微一顿，顾翌安薄唇轻抿，沉默半晌，丢给他一句“进来吧”，跟着便率先推门而入。
外套挂上衣帽钩，顾翌安将电脑放到办公桌上，随后倒给俞锐一杯水，问道：“说吧，什么事？”
俞锐捏着杯子，站在他对面，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开口：“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顾翌安抬眸看他一眼，随后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俩人都是神外医生，沟通起来事半功倍，不到半小时，顾翌安就把整件事都了解清楚了。
过程中，他不仅一直都在听，还顺便将柴羽的病历也一并看完，然后非常干脆地答应下来。
全程都在聊正事，其他的一个字没多说。
但临走前，顾翌安终是没忍住开口，把人给叫住，然后意味不明地问了句：“很严重？”
指代不明的三个字，甚至连主语都没带，可俞锐依然愣了愣，条件反射般抬手去摸那片纱布，摇头说：“没有，就一点印子，过两天就消了。”
像是完全与他无关，只不过随口那么一问，顾翌安淡淡“嗯”了声，之后便再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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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前，霍骁再次出现在东院。
俞锐刚走进更衣室，霍骁便已经倚靠在墙面柜上，待他换好洗手服后，伸手递给他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俞锐接到手里看一眼，“符？驱鬼的还是干嘛的？”
俞锐单手扶着柜门，一脸无语：“你好歹也是个医生，唯物主义者还信这个？”
“什么驱鬼的，”霍骁语气淡淡地纠正他，“这是平安符，昨天刚去城郊寺庙求来的。”
俞锐一愣，盯着他半晌也没出声。
反手关上柜门，俞锐沉吟一声，又问：“那...这是给我的，还是给柴羽的？”
“我已经来回消过毒了，可以带进手术室。”
霍骁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说话时，他脸上看似平静无波无澜，但视线始终是半垂往下的，眼底波动悉数隐没在睫毛之下。
他拉扯嘴角，低低地笑了声：“他本来胆子就小，读书那会儿，连走夜路都会害怕，更别说是上手术台...”
俞锐沉默不语，走上前，抬手拍了拍霍骁的肩膀。
到这时，霍骁才终于抬起眼皮去看俞锐，同样也是在这时候，俞锐才看见他眼底复杂难辨的情绪。
以至于当霍骁再度开口时，俞锐甚至能从他嗓音里听出明显的哽咽和沙哑。
他说：“帮我把这个交到他手上，跟他说会好的，他一定会没事，会完好无损地，平平安安地出来，成么？”
即便认识这么多年，俞锐也从未见霍骁这样过。
没再言语，他捏着平安符的红线，伸手从霍骁眼前一晃而过，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迈进术前准备间。
他进来的时候，柴羽也才刚到不久，人已经换上手术服，此刻正躺床上支棱着脖子跟他打招呼，看起来倒是没一点害怕的样子，还笑眯眯地叫了声“锐哥”。
俞锐“嗯”了声，绕到床边，将平安符放进他手心里。
柴羽抬起来看，小巧精致的金色锦囊，缎面用红色丝线别别扭扭地绣着两个字，平安。
俞锐甚至都不用开口。
那字迹，即便是用针线绣出来的，柴羽也只消一眼，便能立刻认出来。
他怔怔地看着，好久都没出声。
随后，他将平安符紧紧握在手里，重新笑着跟俞锐说：“锐哥你看，他果然还是不敢来见我。”
俞锐也不擅长安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绕过去拍拍他的脑袋，算是无声地传递出一点安慰。
“锐哥——”
俞锐站在柴羽头顶的位置，柴羽叫他时，眼皮得往上翻，衬得他眼睛比平时还要大。
“嗯？”俞锐低声应他。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吗？”柴羽忽然说。
手还未抽回，俞锐长指微蜷，悬在半空中，拇指和食指来回轻捻了两下。
他当然清楚柴羽指的是什么，是关于那场直播意外，也关于他为什么明明隐藏三十年，却又突然选择公开承认自己身上的秘密。
不止俞锐想知道，所有围观过这件事的人全都很想知道，甚至有些媒体粉丝恨不得堵到他家门口，亲自从他嘴里翘出答案。
但俞锐并未出声，反而轻缓地摇了摇头。
“可你就不好奇吗？”柴羽再又问道。
俞锐将手揣回洗手服衣兜里，视线往下跟柴羽对上，而后说：“好奇心谁都有，但你不需要，也没有任何义务满足我的好奇心。”
更遑论这好奇心，还是建立在让柴羽再次自揭伤疤的基础上。
门被推开，剃头师傅走进来，说要给柴羽剃发备皮，俞锐点了点头退到一边，自己也准备离开去洗手。
“可是，我想告诉你——”柴羽挺起身叫住他。
俞锐背对着站在门口。
“我想告诉你，锐哥。”柴羽又重复了一次，“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够让我信任，让我想要开口的话，那个人就只有你了。”
衣兜里的手不自觉握紧成拳，俞锐深吸一口气。
片刻后，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柴羽身边，向剃头师傅要来工具，又跟对方挥了下手，说这里交给他来弄就好。
对方于是点头应下，很快便又退了出去。
门阖上后，俞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先是将柴羽的头微微往右调整，跟着轻俯下身，用剃刀慢慢刮动他耳侧背后的头发。
“现在没人了，你想说什么都可以，我在听。”
“其实，我也没有太多想说的，”柴羽眼睛看向反光的墙面，眼尾弯弯，挂着很柔软的弧度，“我想说的就一句。”
俞锐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嗯”，说话声音始终放得很轻：“所以呢，是一句什么？”
眼睫微微颤动，柴羽试图用余光去看他，嘴角依旧是带着笑的：“其实锐哥，我也是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终于明白一件事。”
刮去的头发掉落一地，俞锐收回剃刀，低头重新看着他。
一时沉默。
这样对视的时候，柴羽眼睛里落着天花板冷白色的光，衬得他眼底一片水润。
嘴角抿起，眼睛也随之轻缓地眨了一下，再度睁开时，俞锐甚至感觉能从那双澄澈明亮的眸子里看到最干净的情感，以及最直白的勇气。
因为，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俞锐听见柴羽对他说——
“只有我能面对自己了，才能真正去面对霍骁。”

第43章 命运
术中唤醒，意味着肿瘤暴露在视野下方后，麻醉医师将会实施唤醒麻醉，让患者在开颅的转态下清醒过来。
主刀医生也将在此时通过功能区监测，进行视听测试，以此确定肿瘤切除范围，最大程度确保患者视听功能不受影响。
作为国内知名且最年轻的小提琴家，柴羽不仅有着异于常人的音乐天赋，更重要的，是他天生就有着其他音乐家没有且羡慕的绝对音感。
所以，除了保全柴羽的听力，俞锐还需要保证肿瘤切除不会对他的音感造成任何影响。
从画线切皮开始，俞锐全程亲自动手，一步步逐渐剪开硬脑膜，暴露枕大池，牵拉形成手术视野区。
此时，顾翌安正好换上手术服进来。
对视一眼，俞锐从椅子上起身，顾翌安点头走过去，接替俞锐坐上主刀位。
这是他和顾翌安提前商量好的。
术中唤醒后，通过电生理监测的数据反馈，主刀医生需要快速通过功能区测试，以此评估柴羽的听力情况，同时确定切除范围。
而这个过程，需要他和顾翌安共同配合才能完成。
准备好后，俞锐冲麻醉科主任点头示意。
不到半分钟，柴羽缓缓苏醒过来，睁眼时，他发现俞锐站在不远的位置，看着他，肩膀上还架着一把小提琴。
有点害怕，也有点恍惚，柴羽闭上眼睛又睁开，嘴巴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锐哥...”
俞锐“嗯”了声，跟他说：“别担心，一会儿我会站到旁边，还会用琴拉几段旋律出来，你试试看，能不能听清我拉的什么曲子。”
柴羽眨了两下眼，说：“好。”
接着，俞锐移步到柴羽的视野盲区，跟顾翌安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下一秒，俞锐便抬起琴弓，缓慢拉动琴弦，与此同时，一段悠扬轻快的旋律回响在手术室。
曲子只拉了一小节，停下后，俞锐问柴羽：“怎么样？能听出来吗？”
“是....”柴羽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
“不用怕，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知道或者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剩下的就交给我和俞锐。”顾翌安说得很慢，声音也很轻，试图缓解柴羽的紧张跟害怕。
因为头是固定的，柴羽动不了，只能下意识去眨眼睛，跟他说：“好。”
顾翌安又向俞锐使了个眼色，之后移动手里的单极电凝，重新刺激旁边位置的功能区表层。
“我想起来了，”柴羽忽然说，“锐哥你刚拉的是舒伯特小夜曲。”
顾翌安停下动作，抬眼去看俞锐，俞锐冲他点了点头。
琴弓再次拉动，第二段旋律柴羽答得也很快，曲名没问题，但他说完又有些犹豫：“不过，是我记错了么，你刚拉的那一小节，E调好像降了半音。”
闻言，俞锐反而笑笑，肩背也轻松下来：“没错，我故意降的。”
“难怪呢，我说听着怎么有点不一样。”柴羽说。
为了测试柴羽听力跟音感，俞锐挑选的曲子多种多样，中间还故意变调或者降音。
第三段柴羽反应还要更快，甚至俞锐都还没拉完，他便答出曲名，念出是第三段第四小节，还把俞锐故意拉错的音调精准无误找出来。
很幸运，后面的进展几乎可以说是非常顺利，连其他几位医护人员，包括被陈放特意请来的电生理监测师，以及麻醉科主任，全都跟着松下一口气。
功能区测试结束，俞锐放下小提琴走过去，握了握柴羽的手，发现他手里全是汗，连平安符都被浸湿了。
“再睡会儿，等下次醒过来，你就没事了。”俞锐看着他的眼睛说。
“嗯。”柴羽依旧只能靠眨眼代替点头，“谢谢锐哥，也谢谢顾教授。”
柴羽很快再次进入麻醉状态。
俞锐先去外面洗了下手，才又进来。
他半举着胳膊，站在顾翌安身侧：“我来吧翌哥，你先去歇会儿。”
顾翌安毕竟不是八院的大夫，更不是柴羽的主刀医生，所以肿瘤切除还是得由俞锐操作。
推开显微镜，顾翌安将吸引器和单极电凝交回给俞锐，起身后又跟大家打了下招呼，便摘掉手术服离开。
感应门出来，顾翌安身上还是那身湖蓝色洗手服，帽子已经摘了，口罩却还挂在脖子上。
他按着脖子视线扫过四周，而后顿住。
长椅上，霍骁曲腿躬身，脊背塌陷，头埋在双膝之间。
东院的病患较少，神外手术室又相对独立，所以整条走廊只有他，形单影只。
跟以往吊儿郎当那副模样完全不同，此刻的霍骁，浑身上下都笼罩着低气压，状态看起来既颓废又落寞。
顾翌安原本是要去更衣间，不知为什么也没去，反而去饮水机前接了两杯清水回来。
他坐到霍骁旁边，也没说话，只是将另一杯水递给他。
霍骁抬起头，看清对方后愣了愣，之后才接过杯子：“谢、谢谢。”
看他连洗手服都换好了，顾翌安于是问：“既然这么放心不下，怎么不亲自进去看看？”
霍骁轻扯嘴角，摇头没说话。
尽管对方并没有问起，顾翌安还是把刚手术室的情况大致讲了一遍。
最后他说：“剩下应该没什么问题，而且有俞锐在，你也不用太担心。”
“我知道，”霍骁双手握着杯子，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谢谢。”
“我没做什么，这话你该跟俞锐说。”顾翌安头往后仰，整个人都疲惫地靠在墙上。
霍骁笑了声：“我欠他的，又何止一句谢谢。”
顾翌安没再说话。
后面陆续又来了几波医护人员，经过他们进到隔壁手术室开始消毒备台。
俩人就这么坐着，久久都没人开口。
肩背放松下来，顾翌安视线虚焦地盯着白墙，他最近其实又忙又累，已经很久没能像现在这样单纯地坐着休息了。
水快喝完了，顾翌安本打算起身，霍骁却在这时候冷不丁开口：“其实，你上次说，既然要赌何不赌大一点——”
话说半截便停住，顾翌安缓慢地看向他，眼神示意对方继续。
霍骁也抬起头来。
对视片刻，他说：“没别的意思，就是忽然有些羡慕...”
顾翌安微愣一秒，似是不解：“羡慕？”
“是，羡慕。因为命中注定这个词，对你们来说，可以无限美好，对我来说...就像天大的笑话！”霍骁将视线侧开，眼皮也耷了下去。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进去吗？因为我不敢，我也不配！”他咬紧下颔，手里的纸杯被捏到变形，杯里的水溢出来，瞬间洒了一地。
“像我这样的人，这辈子都只配躲在黑暗里...”
顾翌安沉默着，眉心蹙得很深。
直觉告诉他，霍骁和柴羽之间的关系，比他想象得还要复杂，甚至可能掺杂了某些无法承受的过去。
他本想说点什么，可斟酌再三，终是没有开口。
但霍骁却坐起来，头抵在墙上，主动道：“知道为什么吗？”
顾翌安没说话，无声地看着他。
半天对视，霍骁肩膀随后抖了两下，笑出好几声嘲讽，可除了嘲讽，里面又有很多其他浓重的情绪。
眼眶逐渐湿润，眼底渗着红血丝，眸光也是割裂开的，像是摔落一地的玻璃碎片，里面含着无尽的哀和痛。
而这伤和痛，远望过去，看起来就像连绵不尽的起伏的山脉。
然后，顾翌安听见他，哑着嗓子开口——
“因为我欠他一条腿！”
“这辈子、我都他妈、欠他一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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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中注定这个词，大多时候听起来都是缱绻美好，甚至令人心驰神往的。
可谁说它带来一定就是恩赐？
同样是五岁的年纪，俞锐失去爷爷，却被命运眷顾，在无边黑暗里落给他一束光，让他意外邂逅了顾翌安。
而柴羽却不然。
一场车祸让他失去双亲，原本是不幸也是幸运，父母将他护在身下，让他幸免于难，完好无损地活了下来。
可也是在同一天，当他在医院里需要手术的时候，恰好遇上一位调皮捣蛋的小孩儿。
那名小孩儿因为跟护士母亲闹脾气，故意弄乱器械盘里几只针剂，无意中导致两位病人的麻醉药物被调换。
其中一位病人毫无影响，可偏偏柴羽对调换后的药物产生严重过敏，最终不得不截断右腿，成为一辈子的残疾。
那名小孩儿，就是霍骁。
人和人之间的羁绊，看似寥寥几种，总也逃不过爱恨别离。
顾翌安对于俞锐，跟霍骁对于柴羽而言，两者之间的意义，几乎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同样是被命运安排，同样是一次邂逅。
可命运送给他们的，除了此生斩不断的羁绊，同时还有压在他们之间，那座巨大的，甚至永远无法翻越的高山。
听完这样的故事，顾翌安也很难不动容。
在一起的理由可以很简单，仅仅只是喜欢便足够，可放手的理由却很多，万般种种，各不相同。
在霍骁和柴羽身上，他看到的是一场逃不掉，也解不开的宿命。
那么，他和俞锐呢？
年少相爱，曾经爱到刻骨的人，他们又是如何就这么走散的？
深夜安静的房间里。
顾翌安坐在书桌前，十指交叠着抵在额间，久久未动。
屋子里也没开灯，只电脑自动锁屏后，背景图片晃动着发出一点幽暗的蓝光。
入秋了，夜深以后，温度逐渐往下降，阳台的推拉门没关，凉风一阵阵地往里吹，不仅感觉到冷，甚至带着提神醒脑的功效，让人越发地清醒。
有人叩门，发出“笃笃”两声响动。
顾翌安缓了半晌回神，然后才起身去开门，顺便按亮了房间顶灯。
“你电话是不是关机了？”门开后，曹俊站在门口问他。
“嗯？”顾翌安扭头回去，拿起桌上的手机，锁屏键按了两下没反应，“应该是没电了。”
他给手机重新充上电，语气淡淡问道：“找我有什么急事吗？”
曹俊走进屋，跟他说：“徐老没联系上你，就给我打了电话，他说试验点这边情况要是稳定就让我们赶紧回去，毕竟军总院这次的情况，我们比较清楚，而且研究所那边也需要我们把组织样本跟血液样本亲自给带回去。”
经过这段时间不断来回地试验跟排查，顾翌安跟研究组一致认为，军总院这几起不良事件，最大可能是跟受试者基因缺陷有关。
只不过，这类基因缺陷很可能是因为种族跟地域，或者生活习惯造成的。
目前看来，这类不良事件只在国内西南地区出现，其他地方并没有同类情况发生。
毕竟这类基因缺陷直接导致病人接种COT103疫苗后出现排异反应，哪怕是斯科特研究所那边，都必须要尽快查明原因，否则根本无法在Ⅲ期试验结束后给出合理解释。
顾翌安没接话，他刚走过去本来是要关门的，最后却站在门口没动，目光落在远处某个地方，像是在思索，也像是在走神。
曹俊已经不是头回撞见顾翌安面向那头发呆了。
狐疑着过去，曹俊跟着也往那边瞅过去，几乎一眼，他就看到远处亮灯的杏林苑。
曹俊一愣。
好巧不巧地，他前两天刚听说俞锐就住在那边。
眼睛无意识眨了好几下，曹俊又想起之前顾翌安去藏区医院，俞锐恰好那时候也在。最关键的是，从藏区医院回来，顾翌安状态就前所未有的不对劲。
即便再实诚，曹俊这时候也看出点猫腻来。
更何况，他明显感觉到，顾翌安并不是很想现在就回美国。
他脑子转半天，嘴巴抿了好几下，最后还是决定将聚餐那天俞锐问他的话告诉了顾翌安。
本以为听到这事儿，顾翌安至少会有些惊讶，没想到顾翌安却一脸平静，只“嗯”了声就没了。
“这件事，是不是给你们造成了什么误会？”曹俊试探着说。
事实上，他最想问的是，你是不是对俞主任有什么想法。
但这话题太私人了，而且他始终认为顾翌安有一位已故前任，所以没好意思直接开口，只能委婉地换种问法。
顾翌安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很淡：“是不是误会，他如果真想知道，早就来问我了。”
就像大学那会儿，误会他和周思蕊那次一样。
“你的意思是？”曹俊还是不太懂。
顾翌安侧过身，长睫往下遮住一半的视线，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意思就是，也许比起去证实这件事是假的，或许在他潜意识里，更希望这是真的...”
“不会吧，我看俞主任他——”
曹俊站直了身子，还想说什么，顾翌安抬手打断他：“回美国的事，就按徐老的意思来吧，工作交接完，让军总院那边把标本送过来，我们立刻就走。”

第44章 懦夫
柴羽的术后恢复很不错，只术后当天在监护室呆了一晚。
第二天醒来后，俞锐去看他，除去身体还比较虚弱外，神志还算清醒，视力跟听力都很正常，也没出现别的什么术后并发症。
真要算起来，这大概是命运对他最仁慈的一回。
转回单人病房后，也就柴羽的经纪人偶尔过来，平时守在身边照顾的，只剩下护工跟柴羽那位小助理。
除此之外，俞锐再没见过其他人。
到底也是场开颅手术，恢复再好，住院也得十天半个月，可柴羽身边却连个看望的亲人和朋友都没有。
每回去东院，俞锐发现他要么望着窗外发呆，要么就拿着小提琴练曲。
但只要是俞锐来，他总是在第一时间就笑，然后叫他“锐哥”。
柴羽的笑总是很简单也很干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像两道浅浅的月牙，看起来很舒服也很治愈。
可俞锐每回看他这样笑，心里总是发酸。
所以手术后，他基本每天都会去趟东院。
虽然打着医生的名义，说是为了检查柴羽身体恢复情况，实际上柴羽心里很清楚，俞锐只是心软，不忍看他总是一个人罢了。
但其实，每天往东院跑的，又何止俞锐一个。
只是另一个，每次都只会挑深夜出现，借着窗外那点微弱的月光，站在病房门口悄悄往里看，连门都不敢进。
如果床上睡着的人忽然往外翻个身，他几乎立马就会往后撤，瞬间躲进门内人看不见的地方。
渐渐地，哪怕明明没睡着，柴羽也闭眼一动不动地躺着，好像只有这样，只要他不醒，只要他不动，门外的人就不会离开一样。
这些俞锐并不知道。
而且，霍骁刻意避开他，俞锐自然也跟他遇不上。
但谁也没想到，丛凉有天竟然会出现在东院，更好死不死地被霍骁给撞见了。
俞锐接到电话赶过去的时候，俩人明显已经打完一架，病区医护人员好不容易才把他俩给拉开。
丛凉身高也就一米七出头，矮了霍骁十几公分，何况霍骁读书那会儿就跟俞锐差不多，打架斗殴那都是家常便饭的事儿。
真要动起手来，丛凉压根儿就不是他对手。
硬生生挨了霍骁好几拳，其中一拳还揍在脸上，没到五分钟，丛凉那半张脸就像发面馒头似的肿起来，连说话都哼哧哼哧地讲不清楚。
反观霍骁。
全身上下连点儿破皮的地方都没有，若不是衣服稍显凌乱，乍看可能还以为他是劝架的，而不是打架的。
东院病区办公室里，俞锐刚到现场。
丛凉正拿着冰袋敷脸，张嘴说的话含糊不清：“我他妈要说几遍，我真是来看望病人的，不信你们去走廊找找，是不是还有束鲜花跟果篮儿。”
他拧过头，指向办公室门外，恰好看到俞锐。
眼珠子瞬间瞪大，丛凉“蹭”地站起来，由于动作幅度太大，不知道牵动到身上哪块淤青，嘴角下意识发出“嘶”地一声。
“没事儿吧？”俞锐看他一眼，又看看霍骁。
对方默不作声，抱臂斜靠在墙上，看着懒散，脸上的表情实际阴郁得可怕。
“哪儿没事儿，事儿大了。”丛凉接过话头，立马开始诉苦，“你来得正好，刚好帮我评评理，你说我好心过来探望柴羽，结果霍骁看到我，二话不说就是一顿揍...”
丛凉拿开冰袋，将肿起来的脸展示给俞锐，嘴疼也不管了，出口直飙脏话：“你再看看我现在这脸，肿得他妈连妈都不认了，你说我他妈冤不冤啊！”
“你探望柴羽？还好心？”霍骁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当即就是冷冷一声嗤笑，“你们这当记者的，是不是不干点缺德事儿，就活不下去啊？！”
“你——”
丛凉被气到不行，嘴张太开导致他嘴角被拉扯得生疼，忍不住连脊背都躬了下去。
办公室里不止他们仨儿，还有很多医护人员也在，时不时就捂着嘴窃窃私语两句。
于是，俞锐抬手冲其他人指了指门外，大家陆续都出去，临走前有位护士还体贴地把门给带上。
没了外人在场，俞锐这才开口：“这在病区就大打出手，你是真不怕又把张副院长气出个好歹来是吧？”
他这话是冲霍骁说的，上次霍骁揍主持人那事儿，八院就被牵连上了趟热搜，张明山气得血压飙升，差点没当场昏过去。
俞锐知道说也没用，但凡遇上柴羽的事，霍骁就容易上头。
可医院到底不是别的地方，他也不是三岁小孩儿了，事情都没弄清楚就动手，真要闹出大了，以柴羽和他之前的新闻，估计八院又得跟上热搜挂一天。
这才消停多久，半年都没到，霍骁要真是再来一出，张明山估计能被他气出心脏病来。
霍骁没说话，只用鼻子出气，不屑地“哼”了声。
俞锐转头又看了眼丛凉。
想了想，他说：“东院不比其他地方，如果不是得到病人或者病人家属的许可，其他探病人员是不可能进来的。”
霍骁神色微动，这才抬眼过来。
“看我干嘛？以为我瞎掰呢？”丛凉被他俩同时盯着，冰袋再次从脸上拿开，“不信你们就自己去查门卫登记，看我到底是不是单纯就来探病的。”
霍骁嘴角勾出一声嘲讽：“狗仔当了近二十年，混进一家医院对你来说很难吗？”
显然，无论丛凉说什么，他都没打算信。
在他那里，丛凉整个人早就被判了无期徒刑，可以说，毫无信誉度可言。
也没办法，主要还是中学那会儿被偷拍，以及前阵子电视台直播，这两件迄今为止对柴羽影响最大的两件事，好像无论从哪方面看，都跟丛凉脱不了关系。
可丛凉却不认。
他愤愤地将冰袋往地上一摔，指着霍骁：“你要不信，你就去问柴羽，我他妈真是艹了...读书那会儿，我不过就是拍了张照片，俞锐拿起相机当场就给我开瓢儿，愣是害我在家躺了快一个月。”
“行，就算相机是我的，丢了它也是我的，这瓢儿我认了。”
“可你他妈凭什么把账全算我头上？！”
嘴角都开始渗血了，丛凉边说边抽气，嚎得比孟姜女还冤，说着便撸起袖子，想要往霍骁身上招呼。
俞锐眼疾手快，连忙拦在俩人中间。
“拦什么拦，就他？我让他一只手，他也只有挨揍的份儿！”霍骁嘴角冷冷地抽了抽，眼底全是讥讽，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丛凉气得脸都绿了，张嘴也不管不顾起来，“你不就因为电视台那次记恨我吗？”
丛凉被俞锐拽到一边，视线受阻，他垫着脚尖蹦起来，越过俞锐肩膀还在冲霍骁嚷嚷：“说破天也不就是柴羽右腿残疾的事儿吗？”
“行了，别说了！”俞锐听着也沉下脸，“知道他在意什么，还专踩他逆鳞，你是真想被揍第二次是吧。”
与此同时，霍骁瞬间抬眸，眼神阴森得可怕：“你再敢把那俩字儿说一遍，我保证你今天连这道门都出不去！”
丛凉拔高嗓门儿：“我有什么不敢说，我又不亏心，我有什么不敢说！”
眼看霍骁攥紧拳头就要过来，丛凉又道：“是你不敢听，是你懦夫！这事儿挨得着我吗？是我让他缺条腿的吗？！”
拳头堪堪停在丛凉眼前。
霍骁在背后，丛凉在身前，俩人剑拔弩张，俞锐正好卡在俩人中间，一时动弹不得。
“没完了是吧？”俞锐的耐心也快耗尽了，“还没打够是么？还非得再打是吗？”
霍骁牙关咬得死死的，盯着丛凉的眼睛猩红得可怕。
这时，丛凉却平静了，甚至冷冷地笑了声：“既然都说到这儿了，我倒想问问，你们知道那场直播，主持人为什么会问到柴羽残疾的事儿吗？”
“我他妈让你闭嘴！”
霍骁咬紧下颔，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紧接着便用力挥拳过去，俞锐反应快，立马就把丛凉推开，自己右肩却生生挨了这拳。
“是柴羽要求的！”丛凉忽然大喊。
空气霎时静止。
话音落地的同时，霍骁整个人完全僵住，就连俞锐也愣了，甚至忘了肩膀还疼，惊讶地转过头，望向丛凉。
有好几秒，或是更久，像是时间都都停滞了，根本无人说话。
“你说谁要求的？”最后开口的还是俞锐，问出口时，语气仍是不敢相信。
丛凉先是没动，他刚被俞锐推得狠，整个人直接趴地上，脊背撞到了沙发角，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缓了半天才好些。
他就着自己现在的姿势，转了下身，干脆也不起了，靠着沙发扶手就这么懒散地坐地上，接着又抬手蹭了蹭嘴角磕出的血。
“不相信是吗？不相信，你们可以去问柴羽。”他抬起眼，看向霍骁轻嗤了一声，“好歹我也是有职业操守的，别说柴羽他是我同学，单就直播那次给我们台造成的负面影响，你觉得我做这事儿划算么？”
还是没人说话，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会儿，丛凉撑着沙发，歪歪扭扭地站起身，缓慢走向霍骁：“节目虽然是直播，但台本是提前对好的，主持人最后那句提问，也是柴羽主动要求加上的...”
房间里除了丛凉，没人说话，可他说的话，带给俞锐的震撼都这么大，更遑论霍骁。
——只有我能面对自己了，我才能真正面对霍骁。
眉头越皱越深，直到这一刻，俞锐才彻底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明明最不能接受这件事的，是柴羽啊....
如果面对真就那么容易的话，他又何必辛辛苦苦隐藏自己近二十年....
俞锐抬手罩住眼睛。
他实在无法想象，那么瘦小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勇气，在千万观众面前，将自己的伤疤彻底揭开。
沉默着叹了口气，俞锐忽然想起来，又转头看向霍骁。
霍骁依旧站在原地，石雕一样未动分毫，他眼皮垂得很深，眸光被睫毛所覆盖，看不清情绪，可脸色却煞白一片，毫无血色。
宛如在演一场独角戏，丛凉立定在霍骁身前，目光灼灼地看向对方。
“你知道柴羽为什么这么做吗？”丛凉笑了声，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嘲讽，“就算不知道，也能猜到吧？”
霍骁仍然没动，没出声，但垂在身侧原本蜷曲的手却猛地攥紧，指甲瞬间嵌进手心。
“霍骁，都多少年了，你也就敢冲我挥拳头，可你呢，你这么能耐，怎么却连去见柴羽的勇气都没有？！”
丛凉抽动嘴角，最后一字一顿道——
“你、天、生、就、是、个、懦、夫！”

第45章 选择
入秋后，一场雨连绵不断，细细蒙蒙地下了两天。
风也刮得厉害，北城夏季仅剩的那点潮热被风雨洗刷得很干净，空气都是微微湿润的，呼吸之间，还能闻到一丝丝沁人心脾的草木香。
跟随秋雨同时到来的，还有八院最新一期的医援名单。
手机文件点开，看到霍骁名字的时候，俞锐当即皱起眉，按掉手机立马就去了麻醉科。
到门口，俞锐先是透过玻璃窗往办公室里瞧了眼。
百叶帘都是拉上的，缝隙之间也没见一点光线落出来，像是屋里没人，里面连灯都没开。
但去之前，俞锐特意查过麻醉科的排班表，知道霍骁已经连熬了三天手术，现在正好没班。
确信霍骁就在里面，俞锐敲了敲门，直接转动门把走进去。
果然，办公椅上的人影，四仰八叉地仰躺着，双腿搭在桌面上，身上的洗手服皱皱巴巴，光看身形轮廓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废。
俞锐把灯拍亮的时候，冷白光线有些刺眼，霍骁下意识抬起胳膊去挡眼睛，导致下巴上那层密麻的清茬越发显眼。
单看霍骁这幅样子，简直比他从研讨会回来那会儿还不要命。
“有...”声音哑得跟被磨砂纸滚过一样，霍骁捏着喉结清了清嗓子，“找我有事？”
默然看他两秒，俞锐走到饮水机前，拿了纸杯接下大半杯温水，又走到他旁边，将杯子放到桌面上。
“先喝口水再说话，你那声音我听着扎耳朵。”
霍骁拧着脖子转两圈，腿从桌上拿下来，人也跟着坐直了，伸手拿起杯子喝水。
倒难得有这么老实听话的时候，俞锐笑了声，心里默然叹气。
抱臂靠在桌沿上，俞锐直奔主题：“这次去新疆的医援，你报名了？”
大概是太久没喝水，真的渴了，霍骁仰头将整杯喝完，自己又起身去接第二杯。
“你都看到名单了还问？”这次他接的全是冰水，喝到嘴里，沿着喉咙，食管，再滑到胃，冰得他五脏六腑都带凉气。
俞锐皱了皱眉：“那申请常驻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单纯的医援，最短一个月，最长也不过三月，可申请常驻就代表归期未定，甚至跟医院直接调派过去，下放当地两三年的性质毫无差别。
但很明显，霍骁这不算下放，顶多是自我放逐。
“阿勒泰那边有家三甲医院希望我过去，不仅是做技术培训，院长那边还想让我长期留下来管理整个麻醉科。”霍骁将杯子扔进垃圾桶，回应的语气毫无起伏，表情看起来也很平静。
俞锐眉头皱得更深了：“长期是多久？”
“归期未定，”霍骁走到窗边，将百叶帘拉起来，两面窗户也推开透气，“可能三年，可能五年，也可能十年。”
“你——”俞锐身子都站直了，他盯着霍骁傲然直立却又满是疲惫的背影，嘴巴动了半天，可都不知道说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想跟丛凉一样，指着他鼻子骂，直到把霍骁骂清醒为止。
可丛凉不了解的内情，俞锐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太知道霍骁这些年是怎么走过来的——
从十岁起，霍骁就像个影子一样，一直跟着柴羽，偷偷地护着他，他读书的时候虽然也打架，但和俞锐完全不一样，霍骁打架从来都是为了保护柴羽。
那些僻静的小道，那些阴暗的巷口，柴羽能够一次次安全到家，全都是因为霍骁守在暗处。
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霍骁胸口被人连划三刀，肋骨都露出来了，躺在医院大半个月，却还惦记着让俞锐帮忙护送柴羽回家。
不止如此...
高一那年，丛凉相机里的照片被人恶意张贴到公告栏，柴羽因此无端陷入流言和恶意当中。
为了保护对方，也为了终结这场恶意，霍骁不得不狠心转学。
可离开后，他又总是忍不住偷偷回来，就为多看柴羽一眼，确保他安然无恙。
到大学的时候，当得知柴羽要出国留学，霍骁几乎想都没想，立刻便向学校递交材料，申请交换到柴羽所在的国家。
哪怕后来柴羽毕业，经常都要跟着乐团到处去表演，霍骁仍然每场演奏会天南海北地跑过去，全副武装地看完整场演出，直到最后才离开。
明明触手可及，明明情深刻骨...
可偏偏当柴羽鼓起全部勇气，想要走向他的时候，他却选择躲起来...
甚至，就这么毅然决然地，要把自己流放到荒无人烟的地方。
俞锐实在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霍骁，沉默半天，视线移到窗外，乌云蔽日，天空是黑沉沉的，连带着屋里的气氛也一片阴郁。
过了好久，俞锐还是没忍住：“你确定不会后悔么？”
霍骁没动，依然保持背对他的姿势，片刻后，他问：“那你呢，你后悔过吗？”
俞锐一怔，随后轻扯嘴角，笑了声。
是啊，他们都是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了，既然有勇气做选择，无论结果怎么样，始终都得咬牙受着。
后悔，对他们而言，是负担不起的奢侈品，只在寂寞无人的深夜里问给自己听，用来独自舔舐伤口的罢了。
没再说话，说得再多，也不过是让对方更加难受而已。
俞锐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他按住门把又顿住，像是犹豫了许久，他还是决定开口：“手术前，柴羽跟我说过一句话。”
霍骁没应。
俞锐也没转身，就这么，彼此背对着。
顿了两秒，俞锐才出声，将柴羽的原话转达给对方：“他说，只有我能面对自己了，我才能真正面对霍骁。”
话说完，俞锐也没再停留，很快便拉门出去。
门被惯性带着，渐渐阖上，他暂时没走，背靠墙面，掌心按在走廊扶手上，微仰着头发呆。
不足半分钟，屋里猛然响起尖锐刺耳，又杂乱无章地摔打声。
只听声音，俞锐都能想象出里面的场景，椅子被踢到了，玻璃杯被狠狠摔碎，办公桌上，一叠叠厚厚的资料掀翻在地，连电脑都被砸出“哐”地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戛然而止。
而后，俞锐听见霍骁带着哽咽和哭腔，用低沉的嗓音大喊道：“傻子，全他妈都是傻子！”
“可怎么能有你这么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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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天气原因，也许是秋天总带着淡淡的感伤。
俞锐自己的心情也跟着低落起来，心里老是惴惴不安的，总感觉好像还有点什么别的事要发生。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被心外的会诊给叫走了，好不容易讨论完，出来后急诊那边也找上他。
事情一桩桩地来，瞬间让他忙得脚不沾地，就连午饭和晚饭都只匆匆扒了两口。
这段时间，COT103Ⅲ期各个试验点的工作，顾翌安基本都已经交接给个项目研究组的组长。
临床试验已经逐步进入正轨，后续工作他只需要远程沟通即可，的确不需要专门守在国内。
更何况，无论是霍顿医疗中心，还是斯科特研究所那边，一直都在催着他回去。
从肿瘤科出来已是深夜，苏主任堆着一脸疲惫的笑容，问顾翌安：“顾教授是明晚的飞机吗？怎么走这么急，我这都还没来得及请你吃顿便饭呢。”
沿着走廊到电梯厅，顾翌安迈着大步，微笑道：“是有点急，美国那边事情比较多，这次可能没机会了，下次如果还回来的话，我们再约。”
“看起来也只能这样了。”苏主任送他进电梯，冲他挥了挥手，“那就祝你一路顺风啊，我们下次再见。”
顾翌安点头应了声：“好。”
电梯门阖上，按键的手指却悬停在半空，犹豫片刻，指尖最终还是落在数字五上面。
晚上十点多，神外病区的病房都已经熄灯了，整条走廊却还亮如白昼。
一路走过去，顾翌安发现办公区人也不多，看起来今晚还算平静，有部分值班医护已经趴在桌子上开始打盹儿。
侯亮亮正对着电脑写病程，顾翌安站定在他背后，曲指扣了下桌面打断他。
侯亮亮扭头看到他，惊讶地叫出声：“顾大神？”
说完又亡羊补牢似的捂上嘴。
他瞪着眼珠子，见顾翌安身穿便服，臂弯上还挂着西服外套，一看就是准备下班的样子：“你是来找俞哥吗？”
顾翌安淡淡点了点头。
侯亮亮于是说：“可他今晚应该走不了，今天手术的两位病人还在监护室观察，他说要留下来看看。”
顾翌安没接这句。
综合办公区斜对面就是俞锐办公室，顾翌安目光转过去，屋里像是没开灯：“他人呢，不在办公室吗？”
“应该还在，”侯亮亮勾头瞄去一眼，“可能是在补觉，我反正没见他出去过。”
移步到门外，顾翌安轻转门把往下按。
走廊灯光如扇面展开，落入一片漆黑的房间里，顾翌安抬眼望向办公桌，绷紧的嘴角不自觉放松下来。
侯亮亮说得没错，俞锐的确是在睡觉。
可屋里空调打得太低，顾翌安开门就被室内冷风吹了一身，怕把人吵醒，他走路动作都放得很轻。
大概是真的累坏了，整个人就这么趴在桌子上睡，胳膊交叠着，额头抵在腕骨处，肩颈两侧的白大褂都被挤压到中间，压出层叠的皱褶。
来到身侧，顾翌安先是抬手碰了碰俞锐耳朵，太冰了，冰得他指尖都是一缩，甚至连不小心擦过的发梢都是凉的。
顾翌安眉头瞬间蹙起。
这么睡不仅胃受不了，人搞不好也得感冒。
他环顾四周找到空调遥控器，不知是空调坏了，还是遥控器坏了，按半天也没见任何反应。
关倒是能关，开的话，就只能保持现有的温度。
室外下雨，室内潮热，不开空调闷出一身汗，效果也是一样。
好在他臂弯里还搭着西服外套，无奈之下，顾翌安只能走过去，将衣服展开披在俞锐肩上。
睡着的人动也没动，像是毫无所觉。
顾翌安垂下眼睫，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他终是没忍住抬手，食指微蜷再次靠近，指节贴在俞锐的脸上。
从额角那道淡去的旧疤，渐渐往下，沿着眉骨，到鼻梁，就这样轻柔地刮下去，随后顿住，长指展开，指腹轻按在唇上。
“还是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不肯问是吗？”像是不愿惊醒睡梦中的人，顾翌安开口的声音轻似一片掉落的树叶。
“以前只知道你骨头硬，怎么嘴也那么硬呢...”
“睡觉也皱眉，我回来，竟让你这么不开心吗？”
他眼底含着清凌的水波，里面盈满了温柔和眷恋，明明是在自言自语，可降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又透着无尽的心酸失落。
这样也许是最好的，如果看着俞锐的眼睛，他就真的没法说再见了。
顾翌安轻抿嘴角，伸出去的手缓慢收回，而又虚攥成拳。
垂眸片刻，他俯下身，薄唇贴近俞锐额角那处旧疤，然后轻柔地落下一吻。
“晚安，小鱼儿。”他凑到俞锐耳边，“祝你永远好梦，平安快乐。”
起身离开，步行至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句——
“别走...翌哥...”
身体倏然绷紧僵直，顾翌安刹停在门口，抬起的手悬在半空，甚至忘了落到门把上。
嘴硬的人，睡着了才会说真话，这样的习惯倒是一点都没变...
可就算知道那只是一句梦呓，顾翌安仍是狠狠闭上眼，眼底情绪难掩，以至于睫毛不自主地微微颤动。
许久，眼睛才又睁开，眼底含着清润的水光。
回来那天，他跟徐暮说，他在赌，赌俞锐对他的感情，也赌在俞锐心里，他到底还有多少分量。
时至今日，这场赌局他没赢，可也算不上输得彻底。
顾翌安嘴角轻扯，一抹笑意清浅又苦涩：“也就只有在梦里，你才会叫我别走...”
自始至终，顾翌安都没转身，甚至余光都没再多看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用力按动门把，开门，抬腿，再关门，一步到位，然后迈着大步走向电梯间。

第46章 一步之遥
俞锐这一觉睡得很沉，中间也没人叫他，导致他醒来时，外面都已经天光大亮了。
早交班时间，走廊里脚步声愈发频繁匆忙。
他蹙着眉心缓慢地睁开眼，先是伸手捏了捏酸涩的后颈，接着才撑着胳膊坐起来。
有东西从身上滑落，掉在地上。
俞锐扭头去看，是件西服外套。
刚睡醒还迷糊，怔愣好几秒，他才弯腰捡起来。
拿在手里，甚至不用刻意靠近，衣服上那点清淡的气息便清晰可闻，那是独属于顾翌安的，永远清冽却又舒服的味道。
“阿嚏——”
鼻子有些堵，喉咙也干涩发痒。
俞锐拎着衣服，这才想起办公室空调这两天好像坏了，要么关，要么开，温度没法调，只能打这么低。
若不是手上这件外套，他现在应该是头昏脑涨，四肢乏力，少说也得来场感冒发烧。
起身出去，科里医护人员已经忙碌起来。
今天到他轮休，可以不用留在医院，但低头看眼手里的衣服，俞锐还是不受控地穿过走廊，按下电梯直上八楼。
肿瘤内科办公区。
俞锐站在门口，指节曲起刚要叩门，有人忽然在背后叫他。
“俞主任——”
俞锐转过身。
苏主任查房回来，身后跟着一帮主治医和实习医，他扭头冲后面人摆了摆手，让大家各忙各的去，之后才又转回来跟俞锐说话。
“来找顾教授吗？”苏主任下巴指了指大门紧闭的办公室，“那可真不巧，他已经走了。”
“走了？”俞锐愣了一下，下意识以为顾翌安是刚来又离开的意思，“他几点来的，这么快就走了？”
苏主任解释：“不是刚走，是昨晚走的。”
俞锐点点头：“行，那我明天再来找他。”
“明天？”俞锐已经迈出好几步，苏主任在背后喊住他，“等一下俞主任，可顾教授今晚飞机回美国啊！”
脚步陡然刹停，俞锐转身回来，脸上表情先是诧异，而又深深地蹙眉。
苏主任纳闷：“不是...你不知道么？”
俞锐摇头：“什么时候定下的？”
苏主任看他反应很奇怪，狐疑说：“从江北回来吧，说是美国那边有些紧急情况等着他回去处理。”
沉默不语。
片刻后，俞锐抬眼看向对方，低声问：“是今晚的飞机么？”
“好像是晚上八点多的。”
“好，我知道了，谢谢。”
别的没再多说，苏主任还堆着满脑袋问号，对方已经平静转身，穿过走廊熙攘的人群，最后消失在电梯厅门口。
事实上，俞锐脑子里都是放空。
上班时间，进到电梯，周围都是医院同事，看到俞锐纷纷问好，可俞锐只是机械地点头，像是连牵动嘴角那点力气都没有。
有位同事以为他是要回神外，体贴地帮他按下五层，到了还好心提醒：“俞主任，五楼到了。”
俞锐怔了怔，反应两秒才迈步出去。
本来是可以回杏林苑休息的，可他突然有点不敢回去，最后还是走回到办公室。
推门进屋，再反手关门。
俞锐低头看眼手里攥着的外套，片刻后，走到衣帽钩前将衣服挂上。
大概是刚才太用力了，被攥过的那片布料皱成一团，俞锐用手拍了好几下又试图抹平，但还是没能恢复先前的熨帖。
手悬停在半空，顿了下，指腹再次触及那片皱褶，却又倏然抽离，背过身去。
外面很吵，显得房间格外空旷安静，屋里灯也没开，很暗，只从窗户缝隙里透进一点光线。
就这么站了会儿，俞锐走到窗边，百叶帘拉到最上面，窗外天色依旧阴沉，云层很灰很厚，铺满整片天空。
暴雨将下未下。
都说雨天留人，可想走的人又如何留得住。
昨天刚得知霍骁要走，今天又忽然告诉他，顾翌安也要走了。
俞锐左手攥着右胳膊，就这么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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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手术台，陈放洗手服都没换就跑回病区。
脚步匆忙，走路都带风，别人跟他打招呼，他都只匆匆摆了下手，一路火烧火燎地，直奔俞锐办公室。
门猛地被推开，陈放扫眼一圈。
屋里仅有窗前落了些灰蒙蒙的光，俞锐正仰头靠在办公椅上，双腿交叠搭在桌面，右手罩着额头，看着像是在睡觉。
气冲脑门儿，陈放两步过去，单手拍桌。
“啪——”
声音大得刺耳，俞锐蹙了蹙眉，眼睛睁开，眼神却放空了好一瞬。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睡觉？”陈放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翌安今晚的飞机，你不知道？”
俞锐将腿收回，揉捏着眉心，平淡地“嗯”了声。
“嗯？”陈放扶着额头，没给他气死，“你嗯个屁你嗯，他去的是美国，有去无回地去！”
“能不能小点声儿，耳朵都快被你吼聋了，”嗓门儿声实在太大了，俞锐扯了下耳朵，“回就回吧，他家本来就在美国，不回美国，难不成他还要一直留在这儿？”
起身绕开陈放，俞锐背对他，视线触及那件挂着的外套时，身体却又戛然顿住。
原本想要做什么，像是瞬间忘了。
怔怔地看着，他低声道：“早晚都得回去的，或早或晚，没什么差别…”
戳心窝子的话陈放最不爱听，也不爱跟他绕弯子：“你可别说你不知道他为什么回来？”
“说什么呢，放哥。”俞锐低笑一声，不接他这话。
“你少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也别给我扯那些流言，就那么点儿破事儿，凭你那脑子还能想不明白？”
俞锐沉默不语。
陈放却是典型的急性子，压不住火。
“祖宗诶，你光心里惦记有什么用，”他拍着桌子，就冲俞锐后脑勺嚷嚷，“按翌安的性子，这回你要真把他放走了，你俩可就彻底玩儿完，这辈子你都甭想再把他给找回来！”
可即便这样，俞锐还是没出声，也没转身。
看着像是丝毫不为所动，可陈放从他背影往下看——
那双紧攥成拳，骨节突出泛白，手背血管青筋爆起，一直延伸进衣袖的胳膊，到底还是泄露出俞锐内心最真实的情绪。
他盯了半晌，低声叹息，走过去拍了拍俞锐肩膀：“师弟，我知道你有很多顾虑，但今时不同往日，你们早就不再是大学里热血懵懂的小年轻，你不能老想着给他什么，你得问问自己，翌安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话说到这里，陈放也跟着沉默了。
作为极少的知情人之一，很多话陈放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尤其俞锐那性子，倔起来跟头牛一样，谁说都没用，不仅倔还能扛，他要是打定主意不松口，你就算硬掰他嘴也没用，骨头实在太硬了。
就这么僵持着，俞锐没动，立得跟人形立牌一样。
陈放靠回到桌沿，默然摇头又叹气，一口接一口地，都快叹成小老头儿了。
忽然，“嗡嗡——”两声很突兀，是抽屉里的手机在震动，俞锐的。
俩人皆是一怔。
陈放反应很快，马上就催：“快看看，是不是翌安打的？”
可连想都不用想，俞锐很清楚，顾翌安不会在这时候给他打电话。
手机拿出来，只看一眼，俞锐便接通。
陈放依旧以为是顾翌安，比俞锐还上心，虽然听不见对面说的，但听到俞锐应了声：“好，我现在过去。”
于是电话刚挂断，陈放就连续追问：“怎么样？是翌安电话吗？让你去哪儿？”
放哥化身放妈，操不完地心，可俞锐吐出三个字，瞬间让他偃旗息鼓。
“是柴羽。”
陈放瞪着他，鼻孔都被气撑了。
说完，俞锐又脱下白大褂，从抽屉里拿了车钥匙，也没再管陈放，长腿一抬，两步就迈出办公室。
“哪儿去啊你？”陈放追着出来。
俞锐背对他挥了挥手：“东院。”
都这时候了，去个屁的东院，陈放怒其不争地指着他，也不管周围还有人，扯着嗓门儿就朝他喊：“我就看你嘴硬到什么时候，一点儿不听劝，等人走了，你自个儿偷摸找地儿哭去吧你！”
医援队伍今天出发。
走之前，霍骁还赶着上了台手术。
俞锐没去送他，霍骁提前给他发了信息，说不让送，没什么可送的，兄弟这么多年，他们分别的次数太多了。
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索性就别送，以免平添伤感。
柴羽会打来电话，就是听说了霍骁要走的消息。
他电话里也没多说，甚至连提都没提，就只是问俞锐有没有时间，能不能来趟东院。
北城的秋天，总是悄无声息就来临。
开车途中，天上开始下起小雨，淅淅沥沥，又密密麻麻地，果真有点离愁别绪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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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收得差不多后，曹俊站在客厅中间，询问顾翌安预约几点的车出发比较合适。
他问了两遍都没听到回应，抬头一看才发现，刚还好好站着的人，忽然就不见了。
曹俊里外瞅了一圈，最后在卧室阳台找到顾翌安。
飞机起飞是晚上八点多，只要市区不堵车，上了高速就很快，基本不到一小时就能到机场。
曹俊算好时间，征求顾翌安意见。
顾翌安说可以。
为了出行方便，回来时他们特意去车行租了一辆代步车，顾翌安抬手看眼表盘，跟对方说：“我先去还车，两小时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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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出来，沿着走廊到病房，小提琴曲悠扬的旋律一路回荡。
是那首经典的探戈名曲——
《一步之遥》。
旋律本是哀怨忧郁的，但小提琴音色鲜亮，曲风也华丽潇洒。
奏出的音调时而激昂，时而婉转，起伏中诉尽惋惜和遗憾，像是有人在错综复杂的命运里沉沦，却又始终难以割舍。
俞锐停在门口，直到整首曲子拉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进去。
柴羽正要将琴放下，抬头看到是俞锐，笑容随即展开，叫了声：“锐哥。”
“嗯。”俞锐走过去，顺便帮他把琴收起来，“怎么突然想拉这首曲子？”
柴羽笑笑，坐回到病床边上，跟他说：“也没什么，就是感觉今天拉这首曲子好像很合适。”
俞锐没再多问，将琴盒放到一边，又走回他对面，坐到沙发上。
既然把他叫来，柴羽必然是有话想说的，俞锐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当听众的准备。
他看向柴羽，静静地等待对方开口。
柴羽也看着他，嘴唇抿了又抿，他双手还抓着床沿，抓得很紧，用尽全力。
半晌，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霍骁他...是今天走吗？”
俞锐轻点下头。
“这样啊...”柴羽勉强地扯出点笑，是很苦的笑，笑完眼里就已经蓄满水光。
“所以…他是打算以后连影子都不做了么...”
鼻子瞬间泛起一阵酸意，俞锐神色微动看着他。
柴羽还是笑着，眼睛轻缓地闭上，睫毛颤动，再睁眼时，滚烫的泪珠就这么从眼角滑落下来。
俞锐实在不忍心，起身走过去，长臂绕到身后，搂住他单薄的肩背，无声地轻拍着。
眼泪浸湿了衬衫，柴羽蹭了蹭鼻子，抱歉地笑说：“锐哥，我好像把你衬衣给弄脏了。”
“没事。”俞锐揉揉他的头，尽管他年龄更小，可待柴羽却像弟弟一样，眼神里不自觉带着怜惜和疼爱。
柴羽仰头看着他，脸上除了两道泪痕，分明还是以前乖巧温顺的模样。
俞锐顺手从边柜上抽了几张纸巾给他。
犹豫半晌，俞锐还是没忍住说了句：“其实...如果你开口，霍骁未必不肯留下来。”
擦脸的动作停下，柴羽很快摇头。
他将纸巾揉成团捏在手里，垂眸看向那条空荡荡只有裤腿的右肢。
“锐哥...”
“嗯。”
沉默许久，柴羽低声开口：“以前，我总以为我跟霍骁之间，就差这一步之遥的距离...”
“好像只要我肯往前一步，他就能从影子里走出来，来到我面前...”
“可后来，我才明白不是...”
“比起我对他，霍骁他对自己的恨，远比任何人，来得更深，也更多...”
俞锐没出声。
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太乏力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只是再次将柴羽轻揽进怀里，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无声的安慰。
可就算不说，他们也都很清楚——
那些真正需要翻越的高山，往往都是目之所不能及的，是藏在心里，除了自己谁也看不见的。
关于霍骁和柴羽这些年的种种，看似只差一步，可这一步又何止在柴羽。
甚至更多的，其实是囚禁霍骁的，那些经年累月，积石成山的悔恨跟愧疚...
这座山，若能轻易翻越，那这些年，他又何必躲躲藏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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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出来，俞锐只走一步，便再也挪不动腿。
他撑着走廊扶手，就这么歪靠在墙上。
不多时，房间里再次响起同样的旋律，琴声悠扬婉转，如泣如诉。
可俞锐听着却再没了先前的明快，越听越是让人心里发紧，发酸...
他几乎可以想象——
窗前，柴羽执琴而立，重复拉动这首曲子，一遍又一遍，甚至连片刻停歇都不肯，曲声首尾相连，好像窗外总也落不尽的无边细雨…
而细雨之下的高速上，医援队伍的大巴车缓缓驶离北城，霍骁头抵车窗，眼神放空，看着外面的绵绵雨丝连接成片，也看着雨中幻影逐渐被雨打风吹散...
这世上，失意那么多，别离那么多。
明知情动入深渊，可偏有人甘之如饴，心甘情愿。
杏林苑楼下，如回来那晚一样，顾翌安微仰起头，看向顶楼那片熟悉又陌生的露台。
白海棠枝繁叶茂，开得正盛。
总有几片娇嫩的花瓣，不堪重负被雨丝打落，随后在空中不断盘旋摇曳，飘飘荡荡地往下掉
掌心摊开，接住一片雪白。
无香白海棠，可偏又闻着发苦。
他愣愣地看着，发了会儿呆。
雨渐渐越下越大，从头发到肩背，顾翌安身上湿掉一大片，正想要收拢手指，忽然吹起一阵风，花瓣旋即离他而去。
黯然垂眸，苦笑一声。
无论是人，还是花，他都没抓住，手心空了，好像连其他地方也跟着空了...

第47章 回眸
感情里，总有人不甘放手，也总有人踟蹰不前。
往前走的人，从踏出第1步，到停在第99步，像是耗尽了全部勇气和力气。
哪怕只剩咫尺距离，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再渴望，再不舍，到底还是选择了放弃。
俞锐靠着走廊墙壁，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脖子已经僵硬，他仰起头，天花板冷白的灯光刺得他眼睛生疼，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有人哪怕只用一条腿，跋山涉水，也要跨过缠绕他们近三十年的命运纠葛，就只为走到对方面前。
而他呢——
嘴角拉扯，俞锐笑出一声嘲讽，他之前还想跟丛凉一样，指责霍骁懦弱。
可懦弱的何止霍骁，面对漂洋过海为他而来的顾翌安，明知对方所求为何，回来亦是为何...
他又做了什么...
攥在扶手上的指节愈发用力，手背血管青筋尽数暴起。
俞锐咬紧牙关，狠狠一闭眼。
下一秒睁开，如一阵疾风刮过，俞锐将步子迈到最大，连电梯都等不了了，径直冲向安全通道，一路狂奔进停车场。
去他妈的祝福，去他妈的认命。
这辈子，就这一次，他死都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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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拉开，俞锐钻进驾驶座，手机刚丢进扶手箱，屏幕忽然蹦出一条信息。
是曹俊发的，俞锐怔愣一秒，迅速点开
——俞主任，我跟翌安到机场了，三号航站楼，国际出发，八点四十五起飞。
第一条还没看完，跟着又跳出第二条
——关于上次你问我的问题，很抱歉，我当时说的是假话，其实翌安他这些年，一直都是一个人。
俞锐抓着手机，骨节用力到发白。
他头往后仰，重重地靠向座椅靠背，用力挤压着眉心，闭上眼睛再次嗤笑一声。
片刻后，他按掉锁屏，将手机丢向副驾驶，迅速启动车辆，然后一脚油门踩上临安路。
时至傍晚，大雨倾盆。
雨刷疯狂转动，挡风玻璃外，视线距离也不过两米。
风也刮得狠，街道树枝都被吹弯了腰，车还没上高速，临安路就已经被堵死了。
暴雨加堵车，车前车后不断有司机鸣笛，喇叭声密集而尖锐地响成一片，听得人愈发烦躁。
心里急得不行，可偏偏又被堵得走不动路，俞锐猛拍一把方向盘，拇指再次滑动控制按钮。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拨出顾翌安电话了，可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机械女声冷冰冰的那句——
“您所拨打的用户正忙。”
——
机场大厅，顾翌安正在柜台前办理值机。
哪怕是到现在，他也没能休息片刻。
行李放上传送带，蓝牙耳机里，国外的同事还在跟他沟通细节，顾翌安耐心听着，时不时就得回应两句。
托运办理完毕，航司值机员微笑着将登机牌和护照递还给他，顾翌安接在手里，点头道了声：“谢谢。”
穿过人潮，往安检口方向走，曹俊跟在他身后左顾右盼，从落后几步距离，到逐渐拉开好几米。
顾翌安挂断电话，正要叫他，耳机里再次响起通讯请求。
手机放在西裤口袋里，顾翌安没看来电显示，以为是刚挂断的同事还有什么疑问又打回来，接通后依然说的是英语。
电话那头明显地顿了一下：“...翌哥，是我...”
脚步刹停。
顾翌安怔在原地。
这边久未出声，那边却等不了了，一阵凌乱刺耳的鸣笛声中，俞锐问他：“...过安检了吗？”
顾翌安抿紧双唇，再松开，平静道：“正要进去。”
“能不能先别进去，再等一会儿，”俞锐语带急切，近乎恳求，“再等我一会儿...成吗翌哥？”
心脏骤然紧缩。
顾翌安沉吟片刻，说了声：“好。”
这时曹俊走过来，试探问道：“时间还早，我们要不去旁边喝杯咖啡？”
耳机里，电话那头已经挂断，顾翌安甚至不知道俞锐有没有听到他的回话。
默然站立，顾翌安最后点了点头。
其实，电话不是被俞锐挂断的，而是被医院打来的电话硬生生切断的。
他正要上高速，车都已经开到路口了，前方百米之内就是收费站。
可急诊那边沈涛忽然打来电话，接通后立马就说：“俞哥，临安路连环车祸，轻伤不计，重伤十五人，危重八人，事故现场还有一辆幼儿园的通勤车侧翻...”
俞锐一脚刹车踩停在路边。
“救护车已经在来的路上，急诊这边人手不够，俞哥你能赶回来吗？”电话里，沈涛气喘吁吁，焦急地边跑边说。
十指紧攥方向盘，指甲嵌进皮套，指骨用力到泛白。
俞锐抬眼看向前方。
雨变小了，路也通了，可他最后的机会也没了。
垂眸一声冷笑，俞锐狠狠闭上眼睛：“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
挂断电话，俞锐猛打方向盘，飞速调头，像是多等一秒，他就再也抑制不住奔向前方那股冲动。
透过后视镜，看着离他越来越的机场图标。
俞锐再次扯动嘴角，很快又将视线收回，油门猛踩直达最高限速，狂奔向西院。
交通事故一发生，急诊区很快涌入大帮人，医护人员紧急交接伤患，入目虽乱中有序，可家属没命地哭喊，整个大厅几乎被吵破天。
甚至不止家属，紧急赶往现场，又从现场追踪到医院的，还有无数新闻记者和摄影师。
夜幕落尽，闪光灯不停地乱晃，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呲——”地一声。
镜头过去，黑色越野陡然刹停在停车区，后面紧跟一辆救护车。
车停门口，后门一开，门诊保安火速下担架，推着病人就往里冲。
俞锐快步流星，一路疾跑过去接手。
随队医生回头看见他，赶紧报出患者各项身体指征，并将病人情况快速描述了一遍。
严重颅脑外伤，心脏两次跳停，即便做过心肺复苏，患者依然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双臂也不自主地颤抖。
俞锐掰开眼皮立刻检查，瞳孔已经开始散大。
他迅速拉开随队医生，长腿跨上担架床，双膝跪在患者两侧，立即开始心肺按压。
陈放跑出来，看到他明显一愣，神色复杂，嘴巴张了又张。
保安拉着担架床一路狂奔，径直从陈放身边绕过去。
“01、02、03...”嘴里默念着计数，俞锐额头冒汗，注意力全在患者身上，压根儿就没注意到陈放。
在鲜活的人命面前，所有儿女情长全部抛诸脑后。
他边按压着患者心脏，边转头对跟床的护士说：“等不了了，先给他打一针阿托品，不行直接上除颤。”
咖啡续完一杯又一杯。
距离停止安检，还剩最后十分钟，曹俊第无数次抬起手腕，看着表盘上的数字，眉头皱得死死的，像是恨不得将表针往后倒个好几圈。
他再次起身，说要去卫生间。
走出几步，再回头看眼顾翌安，曹俊再次掏出手机拨出俞锐电话。
依然是无人接听...
曹俊默然叹口气，能做的他都做了，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回过头，顾翌安已经拎着两人的随机行李箱走过来，曹俊嘴巴动了动，顾翌安没等他开口，先道：“走吧，到时间了。”
机场广播不停在催促，熟悉的女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步行至安检口，顾翌安顿住脚步，转过身。
好像仅在一瞬间，周遭所有喧嚷和芜杂如潮水般褪去，眼前匆忙奔走的道道人影也逐渐虚化失焦。
就像这十年...
他无数次被汹涌的人潮围困，平静地看着身边人来人往，又总在倏忽间回首，在人群里找寻...
他从未寻到那个人，只最终明白了一件事——
十年人海尘途，路过的人总有那么多，明明无一人是他，却又无一人不是他。

第48章 最后一步
手术中心出来，俞锐看眼走廊上方悬挂的数字时钟。
晚上十一点，顾翌安乘坐的航班，已经在三小时前起飞。
连续好几场抢救，他都没觉得累。
但此时歪靠在墙上，脑子是沉的，混身血液像凝固了一样，他感觉全身气力都被抽空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睫毛垂落，冷白灯光照在他脸上，眼睑覆落两扇沉甸甸的阴影。
又过许久，俞锐听见身后有人陆续出来，这才起身往办公室方向走。
忙碌到半夜，病区已经恢复以往的井然有序。
推门开灯，俞锐脱掉身上的白大褂，伸手想要挂回到衣帽钩，眼皮轻抬，视线正好触及那件黑色的西服外套。
衣服上那片被他攥过的皱褶还在，看起来依旧突兀。
白大褂和手双双悬空，像是什么都忘了，俞锐就盯着那处皱褶发呆，久久地，一动也不动。
侯亮亮从急诊回来，路上刚好碰上陈放。俩人正说着话，前方办公室门忽然被拉开。
紧接着，一道人影飞奔过来，疾速从俩人中间的缝隙穿过，速度快到等他俩转过身，视线也只捕捉到走廊拐进电梯厅那片飞起来的衣角。
侯亮亮瞪着空气，满头问号：“是我眼花吗？刚那人好像是俞哥？”
“哼，不是他还能是谁，飞机都快飞过太平洋了，他就算跑出个奥运冠军来又顶个屁用，甭管他，让他自个儿找地儿哭去吧。”陈放扯动嘴角，风凉话说着也不嫌塞牙。
俞锐自己也知道没用，可他根本压抑不住那股冲动，哪怕人已经走了，可脑子里还是摆脱不掉冲向机场的想法。
雨早就停了，夜色也很深，临安路再无拥堵。
黑色越野化作一道迅捷的身影，如疾风刮过，飞速卷起落满街道的梧桐树叶。
俞锐照旧踩着最高限速，一路畅通无阻，直奔上高速。
到达已是凌晨。
忙碌整天的机场，此时已趋于安静，除了夜班机还在办理登记手续，其他值机柜台都已经熄灯关闭。
轮胎摩擦地面，“呲——”一声，车子刹停在航站楼门口。
俞锐抓过副驾驶上的西服外套，迅速熄火下车。
机场保安大叔看到他，追在他身后，挥手叫喊：“唉——，这里不让停车。”
俞锐脚步没停，胳膊往后一抬，直接把车钥匙扔给对方：“有劳了叔，我赶时间。”
保安大叔下意识接过钥匙，满脸震惊，他从头到尾就只看了个后脑勺，连俞锐侧脸都没看清，人就已经冲进感应门，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
冲进航站楼，站立在空旷的大厅中央，俞锐举目四望，周围除了零星几位推着行李车，满脸写着倦意的旅客，眼前再无熟悉的面孔。
蓝色大屏上，顾翌安乘坐的航班早已经起飞，明明很早就知道，他却像是才反应过来，就跟脑子短路一样。
肩膀下沉，俞锐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嗤嘲。
刚说的那句“赶时间”还回荡在耳边，像是一句刺耳的笑话。
右手还攥着顾翌安那件西服外套，力道也越来越大，指骨凸起，指尖泛白，以至于除了之前那片褶皱，衣袖和臂弯这次也未能幸免。
零点以后，航班渐少。
广播里，女主播的声音不再频繁，但也偶尔回荡在半空，提醒候机的乘客抓紧时间赶往登机口。
深吸一口气，俞锐扫眼四周，视线定格在机场服务台。
柜台背后，值班客服正支着下巴打盹儿，俞锐走过去，曲指敲在台面上，发出“笃笃”几声轻响。
对方顿时清醒，跟着便露出标准的职业化微笑：“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麻烦帮我查一下，最近一趟去美国的航班是几点。”
“好的，”女客服打开电脑页面，“请问目的地是哪里呢？”
俞锐耷着眼皮，说：“随便。”
女客服愣住，抬头看向对方，重复确认：“是去哪里都行是吗？”
明知对方也觉得他疯了，俞锐却只是扯了扯嘴角：“没错，只要是美国，哪里都行。”
疯就疯吧，他早就该疯了。
女客服张嘴看了他半天，才又埋下头去：“好的，请您稍等。”
很快，对方再次将目光转向他：“查到了先生，明天早上八点三十五分，有一趟飞往洛杉矶的航班还有票，不过只剩下头等舱。”
“行，就这个。”俞锐点头应下，伸手从西裤口袋里掏出护照，递给对方。
女客服正要伸手去接，三步之外，有人出声：
“等一下——”
清哑熟悉的嗓音落地，俞锐浑身血液疾速倒流，头皮也骤然紧缩，甚至感觉自己心脏都快跳停了。
不到两秒，顾翌安走到俞锐身后，抽回他手里的护照，对女客服抱歉一笑：“不好意思，机票暂时就不需要了。”
俞锐立在原地，胳膊还保持着僵直的姿势，整个人毫无反应。
顾翌安没走，顾翌安居然没走...
哪怕是在最后一刻，哪怕仅剩最后一步，竟然也是顾翌安走到他面前。
悬空的右手垂落下去，俞锐自嘲一笑，眼里蓄满湿润和酸涩。
久久未动，女客服看着两人，目光来回地瞟，都快脑补完一出狗血剧情了。
顾翌安叹口气，伸手拍他的肩膀：“你打算在这里站到什么时候？”
低头蹭了下鼻子，又深吸一口气，俞锐这才转过身。
本就是强装镇定，抬眼看到顾翌安和他身侧的行李，俞锐再也没绷住。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开口的嗓音又哑又抖，含着明显的哽咽。
顾翌安心里倏然塌陷一大片。
“原本是要走的，”他轻声回应，抬手擦了擦俞锐眼角，“你不是让我等一会儿吗？那我就再等你一会儿。”
俞锐瞬间闭上眼。
到底还是没忍住，一滴眼泪从眼尾溢出，刚好滑落在顾翌安指尖，带着炽热的温度，同一时间把两颗心都烧灼得滚烫。
四小时前——
顾翌安和曹俊通过安检，来到登机口。同航班的乘客已经在轮候登机，俩人排在末尾。
靠近检票口时，悬挂一旁的显示屏，正好插播到临安路连环车祸的实时新闻。
画面切换至八院，一位年轻医生从车上下来，疾速冲向救护车，没说几句便径直跨上担架床，迅速开始心肺复苏。
镜头拉近，白色衬衣逐渐沾染大片血渍，俞锐额头上也冒出细密的汗珠，手上动作却片秒未停。
视线落在屏幕上，顾翌安立在原地，久久也没迈出一步。
到前方排队的乘客已经陆续走空，乘务员叫他好几声，他才缓缓回神。
其实，不止他看到了，连曹俊也看到了。
于是，当顾翌安在他前面，登机牌和护照正要递给乘务员，曹俊飞速夺回，重新塞进顾翌安的手里，跟他说：“还没到最后那一刻，你想好了再上来。”
就这样，顾翌安被曹俊推到一边。
直到最后一位旅客检票完毕，乘务员问他是否还要登机。
顾翌安抬眸，再次看向视频里滚动播放的新闻画面。
登机牌跟护照攥紧在手里，顾翌安到底还是摇头说了声“抱歉”，然后拉上行李，快步往出口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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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锐情绪没恢复过来，俩人立在原地一直也没走，倒是让柜台后面的女客服越看越清醒，早前那点瞌睡全部跑了个干净。
没顾得上其他，顾翌安将俞锐的护照拿在手里，淡声问他：“如果我要是走了，你还真打算飞去美国？”
俞锐压低下巴：“应该会吧。”
“不是不愿意出国吗？什么时候办的护照？”原本只是想随意说点什么，让俞锐渐渐放松下来，可真当翻开内页，顾翌安瞬间怔住。
签发日期所写的时间，竟是十年前，他走之后的第二个月。
顾翌安沉默两秒，试图压下心底翻腾的情绪，轻声又道：“光有护照没有签证，就算到了美国也过不了海关...”
话说一半，再次顿住。
因为翻到后面，顾翌安发现，俞锐不仅办过签证，还办了好几次，从一年签，三年签到十年签，有效期全程覆盖这十年，像是随时等待着一场奔赴远方的契机。
再开口，顾翌安嗓音已经染上哑意：“既然办了这么多次签证，后面又为什么没去？”
“本来是要去的，”俞锐低笑一声，“走到一半，放哥打来电话，说老师发病了...”
那是第五年，俞泽平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俞锐好不容易请了一个月长假去美国，可到底人算不如天算...
蓝色印章独独落下一道出境记录，俞锐中途转机，最后又不得不折返回来。
胸口酸涩再也抑制不住，情绪不断地奔涌翻腾，浪潮一般拍打过来，顾翌安阖上护照，将头侧到另一边。
百般滋味难辨，彼此皆是沉默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顾翌安手里突然一空，俞锐将护照拿回手里，看着他问：“翌哥，你改签的机票是什么时候？”
顾翌安先是一愣，而后挑起眉梢：“你怎么知道我改签了？”
“没有么？”俞锐已经渐渐恢复过来，笑着甩了甩手里的护照，“没有的话，当然最好，省下我一张机票钱。”
顾翌安也笑了，之后说：“明天上午八点三十五分。”
俞锐眨了下眼：“飞洛杉矶那趟？”
顾翌安点头。
于是，下一秒，俞锐将护照再次递给看热闹的女客服：“不好意思，还是麻烦你帮我定下刚才那张机票。”
“你——”顾翌安才开口说第一个字，俞锐打断他。
“翌哥…”他咬紧下颔，倏又松开，“这张机票，我想了都快十年了！”
阻拦的话卡在喉咙，顾翌安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买这张机票，不代表俞锐真的会飞去美国。
他是一时冲动，但他忍不住，也不想忍了，就想任性这一次，不只是为顾翌安，更为他自己。
通过安检，整个机场最后一趟航班也已经起飞。
候机楼仅剩一些通宵等候早班机的乘客，要么埋头刷手机，要么垫着背包仰躺在长椅上睡觉。
俩人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找了张长椅坐下，顾翌安将行李箱交给俞锐，也没说别的，转身就走了。
大厅光线明亮，长椅正对玻璃幕墙，外面是停机坪，不时有摆渡车和拖车经过，黑暗中闪动着红蓝相间的信标灯。
机场对俞锐而言，始终是陌生的，他看着外面，不知不觉地竟有些发呆。
直到顾翌安回来，俞锐才回神。
大部分商店都打烊关门了，就剩一家咖啡店还能买到面包和牛奶。
顾翌安知道他没吃饭，将刚买的面包塞到他手上：“先吃点东西，不然明天你又该胃疼了。”
俞锐愣愣地接在手里，完全没想过这一茬。
他的确没吃东西，连午饭都没吃，但他也没想到，顾翌安还能在这时候，细心到这个程度。
什么都没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俞锐干脆拆了面包，直接就往嘴里塞。
看他吃得太快，甚至有些狼吞虎咽，顾翌安打开盒盖，将热牛奶递给他，让他慢点吃。
这话说完，俞锐最后一口面包已经塞嘴里了，他自己也忍不住笑，咽下去后，又捏着杯子喝牛奶。
起身丢掉垃圾，俞锐走回来，笑着跟顾翌安说：“这得算职业病吧，经常赶手术，都养成习惯了。”
顾翌安眉心微蹙：“你胃不好，吃饭还是别太快。”
俞锐点头，应得倒是很痛快：“行，我听你的，以后都慢点吃。”
顾翌安挑起眉梢，就这么斜眼看着他，没再说话。
四下无人，机场广播已经停了，他俩附近连睡觉休息的旅客都没有，显得周围既空旷又安静。
对视片刻，俞锐曲指蹭了下鼻子：“翌哥。”
顾翌安应了声“嗯”。
俞锐抬起头，本来是有话要说的，手却刚好碰到那件外套。
他一愣，像是刚想起来，递给顾翌安：“对了，这件外套差点就忘了给你。”
顾翌安没接，很快皱眉，嗓音也立刻冷下来：“你让我等一会儿，就为了给我送件外套？”
“不是——”俞锐反应也很快，“当然不是。”
顾翌安盯着他，眉头仍没松开。
片刻沉吟，俞锐说：“我来，是有话想跟你说。”
顾翌安没出声，等着他继续。
“翌哥...”俞锐将视线侧开，没敢看对方。
衣服又放回到椅子上，俞锐盯着看了会儿，又闭了闭眼睛。
最终，他转头看向顾翌安，嘴唇轻抿，再松开：“翌哥，这次，我可能没办法再放你走了。”
半晌沉默。
顾翌安眉心渐渐松开。
依然看着俞锐的眼睛，他问：“不想让我走，那你想怎么样？”
对视的目光灼灼，俞锐深吸一口气，说：“我想让你留下来，我想再跟你争取一次机会，我想把咱俩的故事重新再续上。”
俞锐一口气连着说出三句我想，顾翌安听完，从眼神到表情都没藏住那点惊喜和意外。
从回国到现在，俞锐除了躲闪，就是闭口不言。
这样直接坦荡，更像是当年小刺猬才会说的话，顾翌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了。
眼尾逐渐晕染上笑意，顾翌安问：“这回又不打算认命了？”
俞锐摇头笑了声，回得也很干脆：“不认了。”
顾翌安点点头，接着又道：“也不打算祝福我跟别人了？”
虽然心里都很清楚，但这时候，俞锐脑子还是好使的。
他头往后撤了点，眼睛眯缝起来：“不了，反正我心眼儿小，也不是什么好人，你要真有别人的话，那我就跟他公平竞争，他要不让，那我就硬抢，反正你得是我的，以前是，以后也得是。”
无赖话说得倒是挺溜，但偏偏顾翌安就吃这一套。
俞锐故意把姿态放低，故意哄着他，顾翌安又哪能不知道。
但这话说完，俩人都忍不住笑。
笑完，又都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彼此对望一眼。
“翌哥。”俞锐收敛笑意，眼神也带上郑重和认真。
顾翌安看着他，嘴角挂着浅浅一点弧度。
“我可能跟以前不一样了，”俞锐顿了一下，“但我还是想跟你好，也只想跟你好。”
下巴轻抬起来，俞锐眼里落着两片明亮的白色光斑，就这样深深地凝视着顾翌安——
“所以，你能不能让我再追你一次？”

第49章 手抖
六点刚过，机场广播再度响起。
航班信息重新开始滚动，渐渐地，候机大厅人也越来越多。
俞锐歪靠在椅背上，蹙了蹙眉，惺忪的眼睛缓慢睁开。
黑色外套覆在他身上，撑着胳膊起身时，衣服往下滑溜出一截。
醒来的瞬间，人还有些发怔，反应一阵儿才想起自己是在机场。
他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意识浑浊之前，他跟顾翌安还正对着玻璃幕墙外漆黑一片的夜色聊天。
记忆回笼，俞锐眨了下眼睛。
旁边的椅子是空的，但行李箱还在，他转头扫视一圈，目光定格在咖啡厅门口。
顾翌安醒得早，先去买了早餐。
两杯热咖啡，还有黄皮纸袋包起来的，新鲜出炉的可颂面包。
“醒很久了？”顾翌安走回来问。
俞锐接过他手里的咖啡：“没有，也才刚醒。”
放下纸袋，顾翌安将行李箱横放，解锁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套旅行专用的简易洗漱用品。
“将就用一下吧，”他将东西递给俞锐，顺便指了指右前方洗手间，“去洗下脸再回来吃早餐。”
俞锐“嗯”了声。
本来也没睡几个小时，脑子也是浑浊的，冷水浇在脸上，冰凉的触感倒是让他清醒不少。
洗手间来去一趟左右不过十分钟，出来时，俞锐扫眼四周，隔壁几个登机口陆续又来了许多人。
机场这地方和他们医院的门诊大厅一样，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永动机，日复一日的繁忙。
俞锐走回去，重新坐下，顾翌安将咖啡和面包递给他。
这画面其实挺搞笑的，俩人穿的都是衬衫西裤，气质模样又都很扎眼，看起来都是沉稳的体面人形象，但又很随意地杵着膝盖，就这么旁若无人的吃早餐。
实在很难不引入侧目。
但他俩却毫无所谓，视线双双透过玻璃幕墙，看最后一点夜色褪去，晨曦也随之降临。
雨后初晴，天空是一片明澈的蓝，太阳还未升起，大片橙红已经从天际线开始蔓延。
日出来得很快，俞锐喝着咖啡，笑了声，说：“还真是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会在机场大厅看日出。”
顾翌安也笑了。
这样的场景，俩人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顾翌安侧眸看向俞锐，忽然说：“听陈放说，你出差基本都是坐高铁跟火车，近一点的话也都是自驾，是晕机比以前严重了么？”
俞锐愣了一下，摇头道：“没有，还是跟以前一样，提前吃晕机药的话，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说完，他又接着补了一句：“其实，跟晕机没关系，只是习惯了，毕竟出差的时间都比较赶，到地方就得开会上手术，坐飞机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方便。”
顾翌安也没再多问，淡淡“嗯”了声。
以前就是这样，哪怕吃了晕机药，俞锐下飞机也总需要一天时间才能缓过来，这点他一直都知道。
飞机两趟，来回起码得休息两天，状态和精神还得受影响，这样一对比，的确高铁方便很多。
吃完早餐没坐多久，顾翌安就得重新准备去登机了。
俞锐陪他去登机口，顾翌安定的头等舱，不用排队随时可以登机。
他们先是在等候区站了会儿。
但经济舱轮候登机的人太多了，不同国家不同皮肤的人都有。
说话间还混杂各种语言，时不时迸发出一阵大笑，俩人哪怕面对面站着，说话得凑近对方耳朵才能听见，实在也不是聊天的地方。
看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俞锐干脆说：“要不翌哥，你还是先进去吧，昨晚你也没怎么休息，上了飞机刚好可以补一觉。”
“嗯。”顾翌安应了却没动，“那你呢，回家还是去医院？”
“去医院，”俞锐说，“昨晚手术的那几位病人，我还得回去再看看。”
“开车注意安全。”顾翌安嘱咐一句，然后拉动行李箱。
可才刚迈出两步，俞锐又叫住他：“翌哥——”
顾翌安偏头回来。
俞锐蹭了蹭鼻子，走过去：“就...我说要重新追你的事儿，你到底怎么想啊？”
这话昨天说完，顾翌安就没正面回应过，也没看出是个什么态度，眼看人都要走了，俞锐忍不住还是又问了一遍。
顾翌安挑动眉梢，反问道：“我要是说不，你就不追了？”
“啊？”俞锐抬起头来。
对视片刻，俞锐摇头笑了：“那还是得追。”
他从西裤口袋里掏出自己那张登机牌，随手甩了两下：“不过，你要真这么说的话，那我可就不走了，赖也得跟你赖到美国去，赖到你答应为止。”
这么无赖的话，说出来倒是一点没不好意思，下巴微扬起来，眼里也坦荡得理所当然。
顾翌安曲起指节，戳了下俞锐额头，淡笑声说：“行了，走吧，忙完早点回去休息。”
经济舱排队的人都快走完了，再这么磨蹭下去，这张机票又得作废。
俞锐点头应下，目送顾翌安检票进去，隔老远又冲顾翌安挥了挥手，直到人都看不见了，他才转身离开。
没走多远，他人甚至都还没离开候机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拿出来一看，信息是顾翌安发的。
——想追的话，那你就试试。
看到这句话，俞锐几乎瞬间就笑了。
天气是阳光明媚，心情也从多云转晴。
以至于取车的时候，保安大叔又是批评又是罚款，俞锐也全程笑脸相迎，搞得对方总以为他脑子是有点什么毛病。
黑色越野驶出机场，俞锐按下车窗，看眼后视镜。
机场大楼越来越远，一阵悠长的嗡鸣声中，不知飞往何地的航班已经起飞，机身倾斜向上，尾翼滑过湛蓝色天空，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轨迹。
视线收回，俞锐轻声笑笑，而后油门加速，奔回市区。
------
神外今天大查房，陈放领着一排主治医跟实习医回来，刚到护士站，余光就瞥见俞锐从电梯厅里拐出来。
他摆手让其他人先去忙，自己撑着胳膊歪在咨询台上，等俞锐走到跟前，抬手就把人给拦了下来：“干嘛去了昨晚？”
俞锐也没废话，掏出登机牌丢给他，顺便在柜台上按了两管消毒液洗手。
看眼手里的登机牌，再看俞锐身上连衣服都没换，陈放脑子发懵，拧着眉头瞅他半天：“我说你至不至于，找地儿哭也不用专门去机场啊，还特意买张门票？！”
他前后翻了下登机牌，眼珠子差点就没瞪出来。
“头等舱？！不是，你这是钱多烧得慌还是脑子被刺激出毛病了，就这么跟人民币过不去吗？”
这脑回路，俞锐白他一眼，简直无语。
当即抽回陈放手里的登机牌，俞锐拍拍他的肩膀，然后一言不发地抬腿走了。
直男看不懂就看不懂吧，三两句话也说不清楚。
况且，八字都还没一撇，顾翌安人又还在美国，俞锐干脆也懒得说了。
不过，这件事儿到底没瞒多久。
后面不单是陈放知道了，就连神外好些同事，甚至远在南城的徐暮都知道了。
起因是侯亮亮某天在工作群里想要艾特俞锐，结果手滑连点了俞锐头像两次，于是屏幕低端出现一排小灰字
——我拍了拍“俞哥”说“翌哥，早安。”
侯亮亮“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珠子瞪着手机屏幕，脑子飞速旋转，愣是把这句话来回来去地翻译了好几遍。
等他做完阅读理解，立马就想要撤回，才发现已经严重超时了。
于是下一秒，侯亮亮迅速冲进俞锐办公室，双手合十，立马开始忏悔：“我错了俞哥，是我手滑，我手抖，我对不起你俞哥。”
俞锐没吭声。
他一直盯着电脑，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屋里没开灯，屏幕蓝光又正好映在他脸上，看着就显得阴森森的。
侯亮亮怯声又道：“俞哥，我错了...”
俞锐抬手指了指门外。
“好的，我立刻马上现在就消失。”侯亮亮心领神会，赶紧拉上门闪人。
门阖上后，俞锐扶着额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原本是他故意设置好用来撩顾翌安的。
美国和这边有时差，他每天早晚还得改一遍文字内容，然后每天睡前或者醒来，他都会发微信刻意提醒顾翌安点两下他的头像。
虽然幼稚到不行，但就像当年企鹅空间的留言板一样，俞锐就想通过这种方式，跟顾翌安说早安和晚安。
谁知侯亮亮一个手抖，瞬间就把他给卖了。
工作群里几十号人，主治医和实习医没人敢开俞锐玩笑，也没人敢随便戳他头像。
但群里还有陈放在呢。
手机响时，陈放点开一看，顿时就乐了。
当时就连续双击，就差没把俞锐头像给戳出个窟窿，一条接一条地，屏幕唰唰往上，全是那句小灰字。
本来群里有些人就没搞清楚状况，一头雾水地看着手机发懵，看到第一条勉强还能理解为手抖，可连刷好几条到霸屏，于是其他人也跟着手抖。
最后，俞锐忍无可忍，发出一句：手再抖的，明天去挂我门诊。
陈放笑到不行，直接把这一页截屏，迅速拉上徐暮和顾翌安组成四人小群，当即就把图片甩到群里。
徐暮不到片刻就出现，先是丢出看戏的表情包，随后也跟陈放一样，连续双击了好几次俞锐头像。
顾翌安最近太忙了，本来还在睡觉，后面手机来回地震动，“嗡嗡”声实在吵得不行，他才从床头柜上抓过来。
点开信息看完后，顾翌安仅剩的那点睡意突然就没了，眉梢也跟着轻挑起来。
他没理群里那俩人，而是单独打开置顶，试探性地点了两下俞锐头像。
果然，原本的“翌哥，早安。”已经变成一片空白。
他又点开键盘，刚要打字，屏幕上突然蹦出一条信息
——翌哥，你醒了？
顾翌安回：嗯，醒了。
——是放哥他们吵你睡觉了吧？你要不把群消息屏蔽了，再睡会儿？
——没事，也差不多该起了。
发完这句，顾翌安坐起身，靠在床上，发出一句语音。
那边是早上，但国内这边已经夜深了，俞锐洗完澡刚躺上床，准备看会儿书睡觉的。
语音过来时，他点开放到耳边。
——怎么今天没有早安了？
晨起的嗓音带着慵懒和哑意，一下就撩红了他的耳朵。
俞锐舔了舔唇，按动屏幕语音条：早安，翌哥。
发完，他又跟了一条：以后，我还是发语音吧。
顾翌安回得很快，就一个字：好。

第50章 疯长
一周后，柴羽检查结果没问题，正式办理出院。
那天刚好休班，俞锐下午特意去了趟东院送他。
不止俞锐，丛凉也来了，又一次带着花篮跟水果，说是来道歉的，为霍骁离开那事儿。
柴羽坐在床边，摇了摇头，跟他说：“不关你的事，而且上次直播的事情，害你无辜受牵连，我才应该道歉。”
“嗨，既然这样就都别提了，”丛凉摆手，嗤笑出一声，“我们几个人这孽缘，算来算去的也算不清，别的我也不多说，以后有什么需要，还是可以来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
“谢谢。”柴羽笑着应下。
东西收好，俞锐拎着他的琴盒，一路将他送到地下停车库，又把出院后的注意事项全都交待给接人的小助理。
车门没关，柴羽坐在保姆车中间椅子上，跟他说：“锐哥，年底我想请你来看我的演奏会。”
俞锐想都没想就应下：“好，我一定去。”
他扶着门框，斟酌半晌，还是问了出来：“这场演奏会，也是跟霍骁有关，是吗？”
柴羽垂着眼皮，抿住唇角没出声。
“没事，你可以不用说。”俞锐接着又道。
柴羽摇了摇头，又点头。
“你猜得没错，是跟他有关的。”他抬起眼，苦涩地笑笑，“不过，可能他也不会来看了吧...”
俞锐哑然。
片刻后，他伸手揉了揉柴羽的脑袋：“别想这些，想做什么就去做，至于霍骁...，再给他点时间吧，他会回来的。”
“...会吗？”柴羽眼里闪着期待，但很快又收敛起来，“不会也没关系，锐哥你来就行。”
俞锐点点头，冲前排小助理搓了个响指，示意他可以走了。
门阖上前，俞锐最后提醒道：“记得按时回来复查，有事给我打电话。”
保姆车启动滑走，柴羽透过半开的车窗，回头冲他挥手：“知道了，锐哥再见。”
柴羽走了，丛凉还没走。
俞锐回头看到他，挑起眉毛有些意外：“在等我？”
“嗯，找你有点事儿。”丛凉跟着他进电梯，“就上次大巴车司机那回，你不是说好答应我一个条件吗，现在不会不认吧？”
这事儿过去有一阵儿了，但稍作回想，俞锐倒还是能回忆起来。
不过——
身高差了十几公分，俞锐偏过头，视线轻瞥下去，说：“我如果记得没错的话，你当时还说，能不能行由我决定。”
本以为对方忘了，没想到竟记得这么清楚，丛凉心里啧啧暗骂，脸上却哈哈笑着：“那是，不然你再给我脑袋上开个瓢儿，那我可受不起。”
俞锐点头“嗯”了声。
电梯出来，回到东院办公室，俞锐指了指沙发，又去给他倒了杯水，顺便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说吧，想我做什么？”俞锐将玻璃杯放到茶几上，坐在丛凉斜对面。
丛凉先没开口，佯装镇定地喝水，又清了清嗓子才道：“就罗宇那事....”
他才蹦出几个字，俞锐立刻皱起眉：“这个不行！”
“不是，你就真的不考虑考虑？”丛凉挪着屁股靠近他，“这事儿都过去三四年了，你莫名其妙背个处分，难道就不想还自己一个公道？”
“公道？”俞锐侧眸看他一眼，“没必要，我也不需要，更何况，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公的。”
这话让丛凉接都没法接。
本来俞锐性格就说一不二，不然他也不会绕那么大弯子，到现在才跟对方提条件。
“可是…”丛凉盯着他，动动嘴唇，还想再开口。
俞锐却连听都不愿意再听，再次开口打断：“我想提醒你一句，作为记者，你手上握的不只是一支录音笔，同时也是一把刀，有多锋利你很清楚，甚至丝毫不逊于我手上的那一把。”
说这话时，俞锐眉宇下沉，眼神也带着锐利，哪怕认识这么久，这样的俞锐依然让丛凉感觉很陌生。
微怔两秒，还是丛凉败下阵来：“不行就不行吧，我也不能硬逼你。”
话题就此终结。
八院跟北城电视台常有合作，有几档医疗科普节目反响还不错，丛凉作为制片人，多次邀请俞锐参与录制，但俞锐始终不肯。
后面丛凉开出条件，可以在节目片尾号召公益筹款，俞锐才勉强答应参加。
俩人之后又随便聊了几句。
出来时，夕阳正好，病区走廊落满一地橙黄色余晖。
到医院门口，丛凉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俞锐正在看手机，微信里，沈梅英已经发了好几条信息过来。
俞锐恍然想起来，他上周就答应了沈教授今天要回家。
“今天就不用了，改天再说吧。”按掉屏幕，俞锐将手机揣回裤兜，长腿一步迈下两级台阶，摆手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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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放暑假，俞锐父母也跟着休息，于是便和赵东他爷爷一起报了个什么重走青春的旅行团。
规模还不小，老头儿老太太加起来得有六七十号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内蒙古草原，之后又去了大戈壁，整整玩到快开学了才回来。
沈教授这趟出去收获不少。
开门进屋，俞锐撑着门框还在换鞋，眼皮刚抬起来，往客厅扫去一眼。
嚯，好家伙——
沙发旁边摊着俩大箱子，全是老教授带回家的战利品。
穿上拖鞋走过去，俞锐脚尖踢了踢箱子，问他妈：“不是，您这是去旅游的，还是去打劫的？”
沈梅英从箱子里拿出一套蒙古服连衣裙。
衣服抖落两下，沈梅英在身上比划着，原地绕了两圈，问俞锐：“怎么样，这颜色适合我吗？”
深蓝色，裙摆和腰侧绣着夸张的大花纹，这穿出去也太招摇了，买回来基本就是压箱底的。
何况，这衣服也不是沈教授风格。
俞锐都还没开口，就见沈梅英拼命冲他使眼色。
眉毛轻挑起来，俞锐心领神会，估计这又是俞院长被导游给忽悠着，死要面子，强买强卖回来的。
于是，他摸着下巴，思考两秒，点头说：“不错，挺合适的，就这颜色...”
“这颜色怎么了，”俞泽平端坐在沙发，手上还举着茶杯，接话接得飞快，“人导游说了，这颜色最好，显得你妈皮肤白还年轻。”
说完，他鼻子还“哼”出一声，扭头冲沈梅英说：“我说适合你不信，还非得问他？就他意见好使？”
“对，颜色最好，沈教授这要穿出去，那就是大学城最美一枝花啊，”俞锐双手一拍，“是吧，老院长？”
明知是哐他爸的，沈梅英还是听乐了：“你妈我都多大年纪了，还一枝花呢，花都快谢了。”
她收起裙子，又拿出一顶蒙古帽，金色的，圆形，还是尖顶的，上面镶着一颗红色珠子，帽檐边上还坠着一条条珍珠，跟门帘儿似的。
“这是你的。”沈梅英直接扣到俞锐脑袋上。
俞锐当场无语，立马就给摘下来，余光瞟向俞泽平，比着口型问：“这也是我爸买的？”
沈梅英憋着笑冲他点头。
俞锐满头黑线，老院长这审美可真是绝了。
嫌弃归嫌弃，但脑海里灵光一闪，俞锐拿起手机，还特意找了一处光线更好的位置，重新又把帽子戴起来，打开原相机，然后拍了照片直接发给顾翌安。
下一条还配字：老院长买的帽子，你看我戴起来帅吗？
发完俞锐撑着桌沿，盯着照片自己都没忍住笑，实在是太傻了，还是手术帽适合他。
顾翌安回美国已经小半月了，他俩平时也就发发微信，跟以前一样，大部分时候都是俞锐在发，顾翌安偶尔才回他两句。
追人自然有追人的自觉，冷板凳坐着也开心，丝毫不影响心情。
不过这个点，顾翌安还在休息，不太可能回他。
于是按掉屏幕，俞锐将手机揣回兜里，帮老教授收拾好箱子，又跟到厨房去打下手。
难得出去玩了一趟，沈梅英心情很不错，边做饭还边跟俞锐闲聊，说了很多旅游趣事，顺便吐槽他爸每回出去都被能被导游坑。
俞锐站在旁边，手上摘着几根空心菜，偶尔附和两声。
沈梅英来回来去地瞅他。
明明心不在焉，但手机一震，人就立马精神，沈梅英怎么看他都觉得不对劲。
锅盖扣上，再转小火焖煮，沈梅英走过去，拍他手背，顺便把俞锐扔进盆里那根坏掉的菜叶挑出来，嫌弃道：“行了，你站边儿上去吧，尽给我添乱。”
俞锐也没走，退到冰箱旁边，还真就歪在边儿上，继续拿着手机来回按。
没过半分钟，又莫名其妙笑个不停。
“这是跟谁聊天呢？笑这么开心。”沈梅英没忍住问。
“顾翌安啊，”俞锐按着屏幕，随口就回，“我把老院长给我买那帽子发给他看了，他说这可能是女款。”
“翌安？”沈梅英一愣，“你俩这是又好上了？”
俞锐这才抬起头来。
看沈梅英意外又惊讶地盯着他，俞锐缓慢地眨了下眼，然后“昂”了声，模棱两可说：“算是吧...”
这下可把老教授激动坏了，手里的菜也不摘了，追着俞锐就问不停：“啥时候的事儿？怎么也不早跟妈说，他现在在哪儿？八院吗？你要不问问他，也来家里吃饭？....”
俞锐被一连串的问题循环轰炸，还没来得及张口，沈梅英说着就要去解身上的围裙。
“不行，家里菜都不够，米也快没了，我还是先去趟超市，再买点东西回来。”
“停，赶紧打住。”俞锐哭笑不得，“可别折腾了老教授，他人在美国呢，你买什么买，他还能立马飞回来不成？”
“美国？”沈梅英又愣了，“他又回去了？”
“嗯，研究所那边有事儿需要他回去。”俞锐绕到身后，把围裙重新给她系上。
沈梅英神色复杂，又问：“那他还回吗？”
俞锐动作微顿。
默然两秒，他说：“应该会吧。”
沈梅英张了张嘴，眉心也拧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
俞锐拍拍她的肩膀：“可别操心了，锅底都糊了，您没闻见啊？”
厨房里渐渐飘着一股焦味儿。
“完了，我的焖牛腩？！”沈梅英惊呼一声，赶紧去关火。
俞锐摇头笑笑，拉开门从厨房出来。
电视里新闻联播还放着，沙发前面却没人，俞锐往客厅外面望一眼，果然，老院长又拾掇他的小花园去了。
天都快黑透了，玻璃门敞着没关，夜风凉丝丝地吹进来，带着淡淡一点桂花的香味儿。
俞锐走出去。
九月了，院子里的花依旧开得很艳，老院长握着水管立在花丛中，膝盖四周一片红粉黄白蓝，什么颜色的花都有。
俞锐站了会儿，往下走两步，干脆曲腿坐在台阶上，就这么沉默地看着，也不吭声。
其实，刚沈梅英想说什么，他心里很清楚。
如果真的在一起，他和顾翌安不可能长期分居两地，尤其还黑白颠倒，隔着十二小时的时差。
但顾翌安早就和父母移民美国，他的家就在那边，难道要让他丢下父母回到北城生活吗？
反过来也一样，沈梅英和俞泽平都年过七十了，老院长身体还不好，俞锐不可能丢下俩老人，跑美国去。
更何况，还有恩师，兄弟朋友，甚至八院神外...
他全部的牵绊都在北城，根本就走不了，也走不开。
胳膊搭在膝盖上，俞锐低着下巴，沉沉地叹下一口气。
手机又震了两下，俞锐点开微信，顾翌安发来消息：回家了？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俞锐把腿一盘，拇指快速按动屏幕：嗯，老教授发话，让我回家吃饭。
——沈教授跟俞院长，身体都还好吗？
俞锐看眼信息，调出相机，举起来，冲俞泽平叫了声：“爸——”
俞院长莫名回头，闪光灯骤然亮了一下，俞锐干脆利落地拍了张单人照回过去。
老院长被闪光灯刺了下眼，举起水管滋他，嘴上还骂骂咧咧地，一脸不高兴。
俞锐哈哈大笑，抬着胳膊去挡，另只手还在飞快发消息。
——沈教授也很好，她刚还想叫你来家里吃饭，我要不说你人在美国，她拎上篮子就得去超市。
——你呢？
——我什么？
——你想让我去吗？
俞锐愣住，拇指悬在半空，还没落下去，另一条信息就蹦了进来：明晚以后，我都可以。
眼睛眨了又眨，俞锐蹭一下站起来，直接拨了语音过去。
接通后，俞锐立马就问：“翌哥，你这是要回来的意思吗？”
电话里，顾翌安淡淡笑了声：“怎么？不想我回吗？”
俞锐跟着也笑了。
他沿着台阶往俞院长相反的方向走：“想啊，怎么不想，我都没敢问，就怕你不回。”
“是吗？”顾翌安顿了下说，“我还以为，你打算一直就用手机追人呢？”
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俞锐捏着喉结，清了清嗓子：“翌哥...”
半晌沉默。
顾翌安很轻地应了声：“嗯。”
俞锐仰起头。
夜风太温柔了，月色也温柔，顾翌安的嗓音透过电流传过来，他呼吸都快停了。
想念，悸动，满腔爱意尽数抵在胸口，像藤蔓一样孳生，疯长，铺天盖地，来势汹汹。
俞锐闭了闭眼，带着颤音说——
“我想你都快想疯了！”

第51章 倦鸟
早上九点，病区查房回来，刘岑跟在俞锐后面到他办公室。
病历夹放到桌面，交给俞锐签字，刘岑站在一边说：“俞哥，院里今年的公派名单下来了。”
“嗯，我昨天已经看到了。”拇指按下笔头，俞锐一笔将名字签完递回给他，“什么时候走？”
“其实...”刘岑开口，“我...还没想好。”
俞锐微微惊讶，抬眸看着他：“不想去？”
刘岑老实站着，没出声，脸上表情很犹豫。
“这次院里安排你去的，好像是德国柏林最好的那家医院，他们那边对颅底和脑干疾病的手术治疗一直都走在国际前沿，”俞锐理性分析，“这是一次很不错的学习机会，而且出去进修两年，回来你也差不多能报副高了。”
“我知道的，俞哥...”这些刘岑自然也很清楚，何况如果不是俞锐强力推荐，这么好的事儿也不可能轮到他。
看他依旧举棋不定，俞锐又说：“有什么顾虑，你可以先说出来，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静默两秒，刘岑沉下肩：“是我自己的问题。”
俞锐抬手指了指旁边椅子，示意他坐下慢慢说。
刘岑拉过椅子坐下：“俞哥，你知道的，我跟我女朋友从大学谈到现在都快十年了，本来都已经定好今年要结婚的。”
这么一说，俞锐便懂了，他单手转着签字笔，问：“你跟她提过吗？她怎么说？”
“提过，”刘岑说，“她很支持，但她都三十四了，再等两年就三十六了，就算她愿意，她父母也不会答应。”
俞锐点了点头。
“其实我本来已经把报名表拿回来了，是我女朋友偷偷又帮我交上去的，”刘岑垂下眼又道，“她还说，如果我不去的话，她就跟我分手...”
俞锐挑了下眉，刘岑女朋友也是八院的，检验科医生，看着很文静一姑娘，没想到性格还挺硬。
感情的事，外人其实不好插手，何况俞锐也从不干涉下属的私生活。
但他忽然想起顾翌安刚走的那段时间，有一次他问周远清：“老师，翌哥走了，你会怪他吗？”
那是一个闲暇的周末午后，俞锐去周远清家里看他。
俞锐就坐在书房的长木椅上，周远清则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上拿着一本又厚又小的册子，歪着身子站在阳台光线最好的地方，视线专注地查阅资料。
听到俞锐那句话，周远清眼都没抬起来，目光仍旧落在书页上。
没过多久，他阖上册子，越过眼镜框，看向俞锐：“这有什么可怪的，倦鸟才能归巢，年轻的时候就得多出去走走看看，看看别人，再看看自己，看得多了，心里才平静，平静了才能停下来。”
此时再想起来，俞锐竟忽然就明白了。
他抬眼看向刘岑，问：“假如这次出国进修的是你女朋友，你会希望她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吗？”
“当然不会。”刘岑想都没想就答。
俞锐点头，又问：“也不担心她回来以后职称比你高，身边遇到的人也比你更优秀，然后跟你分手？”
“不会，”刘岑微笑着摇头，“我对她有信心。”
“既然这样，你对她怎么就没有信心呢？”俞锐一句话戳到重点。
刘岑哑然：“我...”
一时无言，俞锐放下手里的笔，起身倒了两杯水过来，一杯放在刘岑面前，一杯拿在手里喝了大半。
他没再坐回去，而是站在窗前，视线落入窗外风卷云舒的蔚蓝色天空。
“如果有这样的机会，不要轻易说放弃，”半晌后，他说，“出去走走挺好的，走得越远，去的地方越多，见识的人也越多，一个人的世界才会更加辽阔，也更加完整。”
刘岑恍然一愣，然后说：“我知道了，谢谢俞哥。”
起身走到门口，刘岑又忍不住转头看向俞锐背影，好几次他都想问，可是俞哥，那你又为什么一次都不肯离开呢？
沉吟片刻，刘岑到底还是没敢问出口，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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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午后，阳光正暖。
俞泽平从理工大溜达一圈回来，哼着小曲儿，背着手，心情本来很不错。
结果他人还没走到家门口，老远就瞧见昨天才刚打理完的小花园，莫名其妙就被人给剪了一大片。
被剪的那部分，枝干光秃秃的，叶子也蔫儿头耷脑垂了下去，旁边泥地上还掉了几朵花苞。
老院长没瞅两眼，血压瞬间飙升，当即冲进屋，硬是把正在睡午觉的沈梅英叫起来，气呼呼地询问怎么回事。
沈梅英开门出去，敷衍地看一眼，回来时又偷偷瞟眼茶几，确定作案工具都收好了，才打着哈欠说：“不就几朵花嘛，摘了就摘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夫妻几十年，俞泽平哪还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问都不用问，他光是用脚指头猜也能猜出这事儿谁干的。
着实气得不行，俞泽平手指哆嗦，指着沈梅英就开始发火：“你就装吧你就，慈母多败儿，那混小子都三十好几了还不干人事儿，你就看他下次回来，我打不打断他的腿！”
不干正事儿的混小子，嚯嚯完老院长小花园，正带着一束鲜花，心情愉悦地开车直奔机场。
出发前，顾翌安已经把航班号发他手机上。
怕遇上堵车，俞锐特意算好时间提前出门，结果今天倒是出奇地顺利，停好车，来到接机口，上方蓝色大屏显示，飞机还有半小时才能到。
上午出门诊，中午又去花园里折腾一圈，出发前俞锐还特意回去杏林苑，重新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过来。
这会儿，他穿的倒是很休闲，低领衬衣，九分裤露脚踝，灰黑色穿搭，透着一股慵懒随性的味道。
长相气质扎眼，手里还捧着一束鲜花，路过的人频频回眸。
无视多余的打量，俞锐偏就挑了一处显眼的位置站着，视线不停在显示屏和人潮里切换。
航班信息来回滚动。
降落，滑翔，天南海北的旅人，带着疲倦，也带着满身风尘，平安落地。
顾翌安走出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衬衣，领口的两颗扣子也解了，喉结和锁骨隐约可见，西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上。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衬衣早就被折腾得不像样了，手腕和腰侧明显都是皱痕，眉眼之间也全是倦意。
可即使这样略显狼狈地立在人堆里，顾翌安依旧是最引人注目的。
“翌哥——”
俞锐远远地看见他，冲他扬起胳膊。
看到熟悉的身影，顾翌安顿住脚步，肩背微往下沉，脸上表情放松下来，眼尾也渐渐带上柔软的弧度。
来到跟前，顾翌安看着他手里的鲜花，神色微怔：“给我的？”
“昂——”俞锐主动接过行李箱，把花塞到他手上，“给你的。”
顾翌安迟滞一瞬，笑了：“还知道买束花？”
“不是买的，”俞锐摇头，“是从老院长小花园里剪的，还是我亲手扎的。”
顾翌安愣了，垂眸看眼手里的花。
粉白色洋桔梗，包装纸是浅蓝色，颜色搭配清新雅致，花香淡淡，花瓣和枝叶上还挂着水珠。
意外和欣喜都有，但——
“不喜欢吗？”俞锐看他表情凝滞。
顾翌安摇头，无奈地笑了声，道：“我只是在想，下次见到俞院长要怎么赔罪。”
俞锐眨了下眼睛，跟着也笑起来。
接机口不能久呆，周围人头躜动，俩人立在那里，五官出众，气质惹眼，手上还捧着一束娇艳的鲜花，回头率百分百。
俞锐领着他去停车场。
遥遥看一眼，电梯口挤满了人，那么大束鲜花拿在手里，俞锐怕太招摇了顾翌安会不喜欢，于是伸手想要把花拿回来
“不是送我的么？怎么还要回去？”顾翌安将胳膊侧开，不让他拿。
俞锐先没反应过来，还解释：“不是，我就帮你拿会儿。”
“不用，”顾翌安拒绝得很干脆，“你拿行李就行。”
一米八玖的个子，身长腿长，走得飞快，俞锐站在原地，反应两秒，然后乐到不行。
到停车场，行李放进后备箱，俞锐坐进驾驶座扣好安全带，转头再看副驾驶，花放在腿上，顾翌安揉捏着眉心，依旧压不住满身疲惫。
声音放得很轻，俞锐问：“很累吗？”
“有点儿，”顾翌安仰头靠在椅背上，说话声音都有气无力，“时差原因吧，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半个月里时差倒两趟，俞锐眼里尽是心疼，他调高空调温度，启动车辆出发，跟顾翌安说：“那你先睡会儿，现在回去怎么也得一个多小时，等到了我再叫你。”
“嗯...”回应的声音几不可闻，俞锐侧眸看一眼，人已经歪靠向车窗，睡着了。
事实上，顾翌安这半个月极度缺觉。
这段时间，他不仅要处理好实验室的工作，还要跟霍顿医疗中心协调工作交接，若不是归心似箭，这些事情根本就不可能在短短两周就处理完。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
俞锐每天一句早安和晚安丢过来，他都会拿着手机沉默许久，这样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曾是他十年里最大的期盼。
如今好不容易重新抓在手里，他根本就等不了，多一分多一秒他都等不了。
也许是花香的原因，又或者是因为车里到处都带有俞锐身上独有的味道，顾翌安这一觉睡得很沉，也睡得很舒服。
开回医大，俞锐停车熄火。
再看眼旁边睡得正熟的顾翌安，眉宇间写满倦意，睡颜却格外赏心悦目。
俞锐没舍得叫醒他，干脆就这么趴在方向盘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顾翌安脸是侧着的，冲向窗外。
角度的关系，从俞锐这里看过去，他下颔线条硬朗又利落，脖颈间的喉结很明显，锁骨往上那根软筋也被拉成一条直线，看起来就格外性感。
目光直直地看半天，俞锐舔了舔唇，视线却不舍得挪开。
“你是要准备看多久？”眼睛都没睁开，顾翌安蓦地开口，嗓音含着慵懒的哑意。
俞锐眨了下眼，又眯笑起来：“那要看你睡多久了，反正你睡多久，我就看多久。”
顾翌安这才睁开眼睛。
俞锐脸上也没一点心虚的意思，还故意将胳膊撑在方向盘上，毫不掩饰地跟他对视，看得更直接了。
顾翌安淡淡笑了声，视线扫过窗外：“到了怎么也不叫我？”
“也没到多久。”俞锐说，“看你睡得挺舒服的，没忍心叫你。”
正面有辆车过来，远光灯过于刺眼，顾翌安抬手去挡，恰好让俞锐看到他手上的护腕。
“嗯？手还没好吗？”俞锐皱起眉头，“中药贴是不是没用，要不再去拍个片子看看？”
俞锐说着便直起身，想要拉他手过来检查。
借着拿花的动作，顾翌安巧妙避开，推开车门：“不用，你给的药贴就很好，只是最近太忙了，老毛病又有点发作。”
俞锐也从车上下来，对顾翌安的话倒是没有半点怀疑：“那你再试试，有用的话，回头我再找苏晏帮忙去开点。”
顾翌安走在前面，“嗯”了声。
住的还是博士楼，连房间都没换，还是之前那套。
俞锐拎着行李，顾翌安拿着花，一路上台阶，进大堂，然后按电梯，上楼，步行至门口。
开门后，顾翌安先进去，灯按亮，俞锐跟着进来，拉着行李箱，问顾翌安放到哪个房间。
顾翌安伸手指向他之前住的卧室。
俞锐推着行李箱进去，环视四周，看到门外的小阳台，愣了愣，开门走出去，视线轻抬，毫无意外看见了杏林苑。
心里倏然一阵酸涩，俞锐就这么立在阳台，站了许久。
他出去时，房间里很安静，顾翌安正仰头靠在沙发上，看着像是又睡着了。
移步到沙发背后，俞锐将手撑在顾翌安肩膀两侧，低声叫他：“翌哥。”
“嗯。”顾翌安轻蹙眉心，缓慢地睁开眼睛。
“很累吗？”俞锐问。
顾翌安还是仰着头：“还行。”
俞锐声音放得很轻，垂眸和他对视：“那洗完澡，吃点东西再睡，好不好？”
“好。”顾翌安轻声应下。
收拾行李，洗澡洗漱，半小时后，等他从卫生间出来，俞锐叫来的外卖也送到了。
顾翌安擦着头发走向餐桌。
轻扫一眼，玉米排骨粥，香芋地瓜丸，凉拌海蜇，这些都是岁月间的招牌菜，而且还是他以前最爱吃的那几道。
外卖包装袋还在旁边，袋子上还贴着小票。
顾翌安看眼桌上的饭菜，又看眼小票。
没有香菜，不放姜丝，所有他忌口的，不爱吃的，俞锐都在上面备注得很清楚。
门锁转动，他回过身，俞锐正开门进屋，手上还拎着一只袋子，过来时，顺便把玄关柜子上那束花也拿了过来。
花放餐桌上，俞锐找来剪刀，刚准备把包装纸拆了，顾翌安立刻一脸警惕，拦住他不让碰。
俞锐单手撑着桌沿，没忍住笑。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只玻璃花瓶：“装到花瓶里，这样可以多放几天。”
顾翌安这才松手。
于是，餐桌一分为二，顾翌安吃饭，俞锐在旁边把下午才扎起来的鲜花一根根又给拆出来，重新养回到花瓶里。
其实不饿，勉强也就吃了几口，但收了餐盒顾翌安也没动，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看着俞锐倒腾那些花。
客厅窗户没关，夜风撩动着窗帘飞舞，餐桌上方缀着一盏百褶吊灯，被风吹着，轻微摇晃，灯影人影双双落在墙上，地上。
花香恬淡清幽，萦绕鼻息，无止无尽。
顾翌安静静地看了会儿，视线变得朦胧，眼里心里，填补得满满当当，竟也盛不住这一室温柔。
缓慢起身，顾翌安移步到俞锐身后，以环抱的姿势，双手撑在桌沿边上，下巴抵住他颈窝。
俞锐瞬间僵住，喉结滑动：“翌哥...”
“别动，累...”顾翌安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耳朵，“让我靠会儿，就一分钟。”

第52章 手速
休息还没半天，连时差都没倒过来，顾翌安第二天又飞去了江北军总院开会。
俞锐也忙，医院里新的病患天天有，急诊会诊总也接不完。
尤其刘岑马上要走，他一走，俞锐手术一助的位置也得悬空，到现在都还没定下合适的人选。
周四上午门诊暂停，科里组织了一场内部比赛，比打手术结。
这样的比赛，从医大时期就有，到了八院也一样，每年从科里选拔再到院里决赛，分单结、双洁、方结、滑结跟左右手结好几个组，以分钟计，数高者胜。
会议室里，二十几号人挤在一起，有人计时，有人计数，俩俩对决轮流上。
这种场合，俞锐一般不参加，但最后还是被大家硬拉下来观战。
前排位置里三层外三层被围堵得水泄不通，俞锐离得远，就这么拿着杯水，闲散地倚墙站着，远远地看着他们闹腾。
趁着休息时间，吴涛也跑来神外凑热闹，他推门进来看到俞锐，先是愣了一下，握着门把犹豫半天，才主动过来叫了声“俞哥”。
俞锐偏头看他一眼，点了点头，而后视线往下，又瞥眼他的手。
急诊科内部比赛是昨天，吴涛单结和方结都拿了第一，后面院里的比赛，他也会代表急诊科参加。
“手没生，”俞锐说，“私下一直都在练习？”
“平时休息的时候会自己练练。”吴涛也没急着走，就站在他旁边回话。
“在急诊呆得怎么样？”俞锐又问。
“挺好的，”吴涛挠头笑了笑，“就是忙起来有点撑不住。”
俞锐“嗯”了声，没再说话。
俩人都在注意前面的比赛战况，有人赢自然有人输，赢的欢呼雀跃，输的心有不甘，男人的胜负欲到哪里都有。
忽然，俞锐淡声开口：“还想回神外吗？”
吴涛立刻看向他，惊喜到不敢相信：“....可以吗？”
“不然呢？”俞锐笑了声，“你以为我把你丢去急诊就不管了？”
吴涛没敢吱声，眼皮也跟着耷拉下去。
“让你去急诊，是让你去学习，病人永远是医生最好的老师，接手的病例越多，成长和积累也越快，这些都比你埋头研究怎么发论文更实用。”到了这时，俞锐才终于说出当时调他去急诊的真正用意。
“我...”吴涛张了张嘴，半晌也没说出句整话。
他后来其实懂了俞锐的良苦用心，可他也真的很怕俞锐就此对他失望。
纸杯顺手喂进垃圾桶，俞锐说：“你要想回来的话...”
“想回！”俞锐话都没说完，吴涛立马就答，“我想回的俞哥，我就怕你不要我了...”
大老爷们儿语带哽咽，说着说着，眼眶瞬间就红了。
“怎么还委屈上了，”俞锐失笑一声，拍拍他的肩膀，“想回就回吧，刘岑马上要出国，我呢，正好也缺手术一助，你回来刚好顶上。”
闻言，吴涛怔怔地看着他，脸上表情都僵住了。
俞锐的手术一助，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这要放到以前，吴涛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俞锐挑眉：“怎么？不愿意？”
“没，没有，我求之不得。”吴涛连连应下，又抬起肩膀蹭了蹭眼睛，“谢谢俞哥。”
正好那边刘岑胜出，有人眼尖看到吴涛，叫嚷着要让俩人提前比一比。
自从去了急诊，吴涛跟神外科里的同事关系反而更近了，他自己也不像以前那样，每次人多被叫起来都会战战兢兢地怯场。
整理整理情绪，吴涛笑着应下，移步过去，拿起了桌上的手术线。
起哄声中，旁边计时的同事按下秒表，俩人手速飞快，几乎不相上下。
一分钟后，计时停止，吴涛120个，刘岑121个，差距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看看，看看，这就是咱神外的实力，”有人开始吆喝，“八院今年的冠军肯定是咱科，我可是听说，心外跟普外最多也就能打110。”
“要想赢，让俞哥上场不就完了，何止单结方结，所有项目的冠军杯，他说不定都能给咱捧回来。”
“想得美，院里只让俞哥上评委席，他的记录，甭管医大还是八院，至今无人能破。”
“可不是嘛，要换俞哥上场，咱能横扫北城全三甲。”
说着说着，大家就开始转头冲俞锐叫唤——
“俞哥呢？让俞哥给咱来一个？”
无数双眼睛瞅过来，俞锐轻扯嘴角，直起身。
他走过去随意拿了一根手术线，淡淡问：“谁要比？”
鸦雀无声，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没人往前走。
“怎么？没人愿意上？”俞锐扫眼一圈，“不是你们叫我来的么？”
被俞锐眼睛盯着，刚起哄最厉害的钱浩，咕哝道：“您那是独孤求败，我要上，那是独孤求虐...”
说完，他瞅眼办公室，确定没有女医护的身影，随即眯笑着打趣说：“而且，这单身男人手速快，我可比不了。”
此话一出，瞬间引发群嘲。
俞锐挑起眉梢，手指轻抬，冲计时的同事打了个手势，于是秒表一按，大家注意力很快被吸引到俞锐的手上。
挤旁边那位主治医揉揉眼睛，惊叹道：“嗞嗞，这手速...我特么眼都看花了。”
同样一分钟，计时停止，计数员报数167.
“我艹，这还是人吗？！”
“俞哥果然牛逼！”
在场所有人当即佩服得五体投地。
钱浩再次指着俞锐，欠儿不兮兮地说：“我刚说什么来着，单身男人的手速，这能比吗？”
俞锐伸手一拍他后脑勺：“没完了是吧。”
里面闹腾得正欢，刚好这时候，办公室大门突然被拉开，顾翌安和陈放还站在门口，腿都还没迈进来，就听俞锐说了一句：“我不单身，手速一样快！”
这话说的，就很有意思了。
“不单身？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陈放偏头看向顾翌安，尾音都是往上扬的，“所以，机场一夜游过后，你俩就这么又好上了？”
顾翌安没应，嘴角含着笑意，眉梢也轻挑着，视线明显落在俞锐的背影上。
“放哥，顾教授——”
有人打招呼，俞锐愣了愣，转过身，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顾翌安来到他旁边，扫眼方桌上一条条的手术结：“在比赛吗？”
“嗯，”俞锐解释，“院里组织的比赛，科里正在选人参加。”
“欸，来得正好，咱让放哥跟俞哥也比比！”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又开始起哄架秧子。
陈放却不吃这套，摆手说：“我就不用了，看我跟你们俞哥比有什么意思，要看也该看他俩比。”
他指着顾翌安：“你们还不知道吧，在你们俞哥之前，医大最高比赛记录，那都是这位大佬的。”
“这么一说的话，那岂不是巅峰对决？！”钱浩接话飞快。
跟着，大家纷纷转向两人，脸上全部写满期待。
平时，俞锐是无所谓，但他也不想让顾翌安被人起哄开玩笑，尤其顾翌安手都还没恢复过来。
“现在可能不行了。”俞锐还没开口，顾翌安已经举起右手，将手腕露出来。
众人看到他手上的护腕，表情骤然变幻，急转直下，又统一写成了遗憾。
恰好午饭时间到了，侯亮亮推着一车饭盒进来，招呼大家取餐，巅峰对决这件事就这么不痛不痒地岔了过去。
陈放本来回的自己办公室，但扒了两口饭，感觉一个人吃饭实在太无聊，于是毫无心理负担地，拎上餐盒就拐去俞锐办公室当电灯泡。
他进来的时候，屋里就顾翌安一个人，正背对他站在窗前打电话。
估计俞锐又被急诊给叫走了，陈放拉过椅子坐下，小圆桌上有份盒饭明显就只扒了一半。
顾翌安很快挂断电话回来，看到陈放也毫不意外。
他坐回椅子上，看陈放一动不动地，莫名有些好笑：“干嘛呢你？饭前祷告吗？”
陈放下巴指了指桌面。
顾翌安狐疑着看过去，随后愣住。
医院食堂都是大锅饭，打包回来的餐盒也不管个人口味。
但满桌的菜都是被挑过的，装盒饭的盖子上，胡萝卜，香菜，还有苦瓜全都挑了出来，垒起来像座小山丘一样。
顾翌安进屋就在接电话，根本没注意这些，只隐约记得刚俞锐走之前提醒他，别喝汤，因为汤里有蛋花挑不干净。
“这是不是也太过了？”陈放翻着白眼，身子靠回椅背，瞬间没了胃口。
顾翌安拿起筷子，吃得却是心安理得。
陈放无语：“不是，你都多大了还挑食？我家豆苗都没你难养！”
大学那会儿，顾翌安就很挑食，可在国外这些年，他工作实在太忙，平时基本只能吃快餐。
而且，那些沙拉三明治就算做出花儿来，总也逃不过这几样菜的摧残，何况美国大厨也没人惯他这些毛病。
所以除了鸡蛋过敏没办法，其他那些以前不爱吃的，顾翌安其实早就已经吃习惯了。
但陈放这么说，顾翌安却只是笑，笑起来，眼尾弧度都是柔和的。
陈放莫名其妙地问他笑什么。
顾翌安吃完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然后说：“没什么，我就是突然觉得，这些小毛病，好像留着也挺好的。”
“果然这恋爱让人降智，再好的脑子，诶，他也没用！”陈放受不了吐槽。
收拾完餐桌，俞锐还没回来，陈放也没走，垃圾扔了又倒回来，看着就是有话说的样子。
“我听张副院长说，你入职了？”急性子开口很直接。
顾翌安应了声：“嗯。”
陈放又问:“美国那边呢？霍顿和研究所，你都不打算回去了？”
“霍顿那边提了离职申请，但行政部门没批，科主任也给扣下了，说是让我先休假半年，考虑清楚了再定。研究所那边，我已经跟徐老沟通过了，只跟到Ⅲ期试验结束。”明明说出口的每一件事都是大事，顾翌安语气却很平静。
“你这牺牲够大啊，事业前途父母全都不要了，”陈放“嗞嗞”摇头，坐在懒人椅上，扣着脖子往后躺，“师弟知道吗？”
顾翌安轻摇了摇头，又提醒他：“先别告诉他。”
陈放点头：“行，放心吧，我不多话。”
可想了想，他又问：“不是，那你干嘛不直接入职到我们科，去肿瘤内科干嘛？”
顾翌安靠着桌沿喝水，杯子轻握在手里：“目前，COT103项目还是我的工作重点，到肿瘤内科，主要是方便跟苏主任对接工作。”
陈放却不买账，视线下撇，正好落在他举杯的手腕上：“行，那你先说说，你的手伤到底怎么回事？”
顾翌安微怔两秒，开口还是老一套，说没什么事。
“少来，别拿腱鞘炎那套蒙我，”陈放指着他手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的护腕给摘了，绑也绑你到影像科拍片子。”
顾翌安抬眸看他。
片刻后，顾翌安放下水杯，先去把门关上，之后坐回陈放斜对面的布艺沙发。
对视半晌，顾翌安轻叹口气，说：“其实，这件事，我本来也打算找个机会跟你说的，不过你得先答应我，听完后先别激动。”
陈放抻了抻腿，躬身坐起来，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行，我不激动，你说吧。”
说这话的时候，陈放自以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真当顾翌安把事情告诉他，陈放好半天都没摆出任何表情，等反应过来后，他差点没像冲天炮一样当场窜起来。
“你说什么？”他呼吸都停滞了，猛薅一把头发，瞪着顾翌安，“你跟我说，你右手——，你的右手——”
后面几个字，陈放始终没说出来，但他嗓门儿根本没压住，说话都带吼的。
顾翌安忍不住皱眉提醒：“我都说了，让你别激动。”
“不激动个屁，这事儿我能不激动吗？”音量是压低了，陈放却憋得满脸通红，说话时嘴巴都在抖，“你可真是！发生这么大的事儿，你居然连一个字儿都不说，你到底还有没有把我当兄弟！？”
“这是两回事，放哥。”顾翌安将陈放扯掉的护腕又重新戴上。
那两道疤太骇人了，陈放只看一眼就受不了，眼眶立刻就红了，眉头也皱得很深。
这事情太大了，他根本没办法消化，起身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最后又扯起裤腿坐回椅子上，仰头重重靠向椅背，鼻息溢出来，一声比一声重。
有好半天，屋子里都是安静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脑子一转，猛地又挺腰起来：“不是，那这事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师弟？”
顾翌安没回他。
陈放挪着屁股靠过去，眼睛紧紧盯着他：“你可别告诉我，你打算一直瞒下去，他现在那是被爱情冲昏了脑子，等他反应过来，这么大的事儿你就不可能瞒得了他！”
顾翌安还是沉默，神色却很凝重。
他俩是在俞锐办公室说话，陈放说着说着就感觉脊背发冷，整个人都不寒而栗：“呵——，这事儿要是让师弟知道，你知道什么结果么？”
陈放自问自答，咬紧下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他妈得疯！”
“我知道...”顾翌安垂眸，轻转着手腕，“再等等吧，你先别告诉他。”
“你这是拉我下水呢？”陈放“嗤”一声，东窗事发那画面，他想都不敢想，“我不干，要以后被师弟知道了，他能当场就跟我翻脸。”
顾翌安抬眸：“那要不你去跟他说？”
“我...”陈放哽住。
嘴巴动半天，陈放忽然意识到自己上了贼船，这间屋子着实是待不下去了，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气冲冲地就往外走。
“多谢师兄！”顾翌安在后面喊了句。
“谢个屁谢，还不如不知道呢，我特么真会被你俩给玩儿死！”陈放头都没回，拉门就走。

第53章 月亮
顾翌安正式入职到八院后，俞锐每天一到饭点儿就往八楼跑，去肿瘤内科比去他自己办公室还勤。
去的次数多了，连苏主任都瞅出一点猫腻来，看见他就开玩笑：“要不我把办公室让给你得了，省得你这一天天的两头跑。”
俞锐哈哈笑两声，说：“那敢情好，我求之不得。”
本来顾翌安没来神外，俞锐不可能不多想，但看顾翌安前段时间实在太忙，人都累瘦好几圈，俞锐心疼到不行。
所以在这件事上，他反而是第一个支持的。
肿瘤内科到底是非手术科室，顾翌安也不出诊，接手的病患也只限于参与COT103的那些受试者。
军总院不良事件解决了，各试验点的工作也步入正轨，顾翌安难得清闲了许多。
神外就不一样了，俞锐手术时间长，接手的急诊会诊也多，哪怕提前约好时间一起吃饭，十次有八次也碰不上饭点。
但就算是这样，顾翌安也总会等他。
要是赶上俞锐的手术日连台，顾翌安就拎着餐盒去手术中心的休息室等着，反正等不到人，他也就跟着不吃。
正点吃饭，对俞锐来说是件很奢侈的事，他也不愿让顾翌安等，赶不上的话，他一般都会提前发消息，让顾翌安先吃。
顾翌安每回都说好，但也每次都不听。
像今天周三，是俞锐出诊的日子。
本来约好一起吃午饭，结果门诊号太多了，俞锐一早上看了几十张片子，护士中途又跟他说临时加多了十个号。
估摸着会很晚结束，俞锐中途发了条消息，让顾翌安别等他。
好不容易忙完，俞锐点开手机一看，十分钟前，顾翌安刚来微信问他下门诊没。
看眼时间，俞锐信息都没回，立马起身，大步流星就往回走。
这都一点多了，他能饿着肚子，但哪儿能让顾翌安也跟着他饿肚子。
急匆匆赶回到办公室，吃饭时，俞锐无奈说：“翌哥，你以后自己先吃，别等我。”
说了也是白说，顾翌安依旧回得云淡风轻：“没事，我也刚忙完。”
忙个屁。
俞锐嘴上不说，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胃疼的毛病，顾翌安一直很注意，虽然表面上没说，但吃凉了，吃快了，甚至吃少了吃多了，顾翌安立刻就会蹙眉。
尤其顾翌安拿自己治他，他根本就没招，只能一下门诊和手术，立马就往顾翌安那儿跑。
不仅如此，他俩都住东院，只要不值班，俞锐基本每天早接晚送，跟顾翌安同进同出。
有时回到医大，夜幕还没落尽，他们还会在校园里逛逛，漫无目的散散步，聊聊天。
中午吃饭的时候，顾翌安提到以前学校食堂那些特色菜，俞锐二话没说，转头就去找侯亮亮，把他食堂饭卡给要了过来。
正好今晚下班早，俞锐开车回来，拉着顾翌安就去了三食堂。
这里他们读书那会儿就常来。
别家大学食堂，经常出一些黑暗料理，但医大的三食堂非常尊重民意，不仅设置了匿名箱跟菜品排行榜，每学期还会推陈出新，设计新的菜色让学生们试吃。
像俞锐最爱的那道水煮肉片，十多年了始终霸榜在首位，顿顿都得靠抢才能吃到。
但这道菜又麻又辣，顾翌安到现在口味还是偏清淡，勉强也就只能陪他吃一点。
很奇怪，明明毕业很多年，但这样面对面坐在食堂饭桌上，却总会有种时间是静止的错觉。
好像十年前，十年后，一切并无差别。
饭吃完，俞锐支着下巴，看着顾翌安愣神。
顾翌安被他盯着，最后放下筷子，笑了：“再看都能长出花儿来了。”
“花儿倒没有，”俞锐歪着头，手伸过去，“不过翌哥，你好像有皱纹了。”
“有吗？”顾翌安一怔，“也是，我都快三十五了，长皱纹也很正常。”
顾翌安眼尾处有几条细细的纹路，俞锐指腹很轻地擦过。
顾翌安也没动，他看到俞锐眼里有情绪在流动，于是轻笑一声说：“怎么？我老了，你就不追了？”
“怎么会！”俞锐停住动作，视线从顾翌安的眼尾移向他的眼睛，落入顾翌安深邃的眸光里。
对视两秒，俞锐也笑了。
胳膊撑着桌面，上半身凑过去，俞锐小声道：“你老了我也追，你就算七老八十了我也追。”
顾翌安看着他，也不说话。
半晌后，他点了点头，藏不住的笑意，浅浅地从眼睑到眼尾逐渐晕染开来。
出来时天还没黑透，俩人又绕着南湖逛了一圈，最后不知不觉走到临床学院。
九月，又是新生入学。
校园里到处都是青春洋溢的新鲜面孔。
广播声响起，学生们陆续下课，人潮从教学楼一波一波往外涌，俞锐和顾翌安都是衬衫西裤，又正面迎上他们，显得就格外吸睛。
再加上大楼门口的宣传栏里，历届优秀毕业生照片都在里面贴着。
作为医大历史上极少数以全优毕业的毕业生，俞锐那张照片不仅摆在最中间，还独一无二地，被特意放大好几倍，来往路过的人就算想无视都难。
于是还没走两步，便有好几波人认出他。
胆子大点的几位女生，结伴跑过来，羞怯地望向俞锐：“请问你是俞锐学长吗？”
“不是，你们认错了。”周围人实在太多了，为免麻烦，俞锐否认得很直接也很平静。
女生仍不死心，指着宣传栏：“可是，那照片上的人明明就是你啊...”
俞锐佯装看一眼：“长得像而已，确实不是我。”
顾翌安站在他旁边也很引人注意，但没人认出他来。
当年毕业典礼顾翌安并没有参加，宣传栏也就没放他的照片，大学时那些旧照随着医大论坛没落下去，基本也都很少见了。
所以，相比俞锐，顾翌安对后来的那些学弟学妹们而言，距离更加遥远，也更加神秘。
俞锐被围堵的时候，手一直往后伸，不停地比手势向顾翌安求救。
但顾翌安故意装作没看见，还退到他身后两步，耐心地看他解决完一波，又跟来另一波。
好不容易都打发了，俞锐拉上顾翌安赶紧就走。
顾翌安任由他拉着，落在背后，淡淡道：“看来我们俞主任的人气，还真是不减当年，走到哪里都还是这么招人。”
俞锐停下脚，挑眉看他一眼：“不是吧翌哥，小女孩儿的醋你也吃？”
顾翌安未置可否。
“行，”俞锐点点头，“等下次再碰上院长，我一定让他把我的照片拿下来。”
校园小道，树影婆娑，顾翌安迈步走在前面：“不止小女生，小男生也不少。”
“小男生？”俞锐两步追上，“哪里来的小男生？”
顾翌安侧眸看他一眼：“比如你们科那只小猴子，似乎就一直很崇拜你，当你是他偶像。”
俞锐愣了愣：“侯亮亮？”
“嗯，”刚好从小路出来，顾翌安抬头往天上看，“他还说你是北极星，天上最亮的那一颗。”
入秋以后，夜空不再那么清透明亮，云层稀薄，一片片地被风追着缓缓流动，一弯新月藏在背后若隐若现。
顾翌安把那晚聚餐时，侯亮亮说的话跟俞锐说了一遍，最后语带遗憾道：“可惜今晚好像看不到星星。”
俞锐走到他身边，也仰头往天上看：“那如果要这样说的话，你就是月亮。”
“嗯？”顾翌安偏头看他，“因为什么，清冷吗？”
“是清冷的月亮，”俞锐收回目光说，“但月光是明亮的，月色也是温柔的。”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回博士楼门口，俞锐转身面向顾翌安站着，下巴轻抬起来：“而且...不止这样——”
有风吹着，舒适也温柔。
他笑了笑，又很快敛起笑意，表情带上认真：“我希望我爱的人，永远挂在天上，比北极星还耀眼，比月亮还清润，他不必为我降落，而我——”
顿了一下，俞锐直视顾翌安，郑重道：“会毕生仰望，挚爱到老。”
对视片刻，顾翌安眼尾渐渐柔软下来，开口声音也很轻，像一阵风吹过俞锐耳畔。
“所以，你是在跟我表白么？”
俞锐眯起眼睛，双手扣住脖子，往后仰了些：“算是吧。”
顾翌安微低下头，凑近他耳朵：“那怎么办？可我偏就喜欢星星，还得是最亮的那一颗。”
很久以前，俞锐就觉得，顾翌安哪怕只是淡淡一声“嗯”，说出来也比别人的要好听。
他嗓音里天生含着一丝淡哑，温柔的话说出来，总是吊着一点上扬的尾音，余音绕梁似的，勾得人耳朵发烫。
于是头往边上偏，俞锐轻扯了下耳朵：“翌哥，你这是在撩我呢？”
顾翌安避而不答，看着他：“谁先撩的？”
俞锐舔了下唇，感觉有点扛不住了。
还没开口，顾翌安站直身子，问他：“今天要上去吗？”
俞锐瞬间一愣，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都看直了。
四下无人，但他半天才憋出一句：“虽然..但这，是不是有点快啊？”
“嗯？”顾翌安挑起眉梢，“你那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了？我不过是想问你要不要上去喝口茶而已。”
“哦，喝茶啊，”俞锐眨了下眼睛，“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想的肯定比喝茶多多了。”
答得倒是挺直接，顾翌安曲指弹了下他脑门儿：“那你回去慢慢想吧。”
说完，顾翌安也没再管他，眼尾含笑，抬腿就上台阶，然后背对俞锐挥了下手。
干撩不下火。
这恋爱谈得，可比当年纯洁多了。
晚上，顾翌安洗完澡回到房间，手机不停在床头柜上来回地震。
他擦着头发走过去，看一眼，眉毛轻挑起来。
按下接通，那边立刻说：“翌哥，去阳台。”
顾翌安握着手机，推门出去。
夜已经深了，整条杏林路也都昏睡过去，周围除了几盏昏黄稀疏的路灯，便只剩黑沉沉的夜色。
但这夜色深处，远远地，有一簇小小的火花在闪动，像落在天边浅浅的一颗星。
“看到了吗，”星辰闪耀，俞锐在电话里跟他说，“你要的星星，我帮你摘到了。”
“看到了。”顾翌安扬起唇角。
不仅看到了，还是最亮的那一颗。
火花燃尽，俞锐又重新点亮另一根。
顾翌安立在阳台，静静地看着，他们谁都没说话，就这样遥遥地，在黑暗中远望，在无声中对视。
电话里，顾翌安能听见火花噼里啪啦的响声，也能听见俞锐很轻的呼吸。
很快，俞锐手里的仙女棒，一根又一根燃烧又熄灭。
明明不过是小孩儿才喜欢的玩意儿，但在这样寂静又温柔的夜里，那点微弱的明亮的浪漫，竟丝毫不逊于万千星辰陨落。
最后一根点亮，俞锐举起来，冲他挥手，耳边也随之落进一声：“翌哥。”
顾翌安轻声回应：“嗯。”
很快，就在焰火熄灭的瞬间，俞锐问他：“我把星星摘给你了，那你呢？”
“我什么？”
“你准备什么时候，也帮我把月亮一起带回家？”

第54章 暴露
陈放推门进来时，顾翌安正轻转着手腕发呆。
还没到下班时间，走廊里来往都是人，陈放勾头出去看了眼，回来时反手将门关上。
走到沙发上坐下，他问：“还没想好怎么说？”
顾翌安停下动作，仰头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嗯。”
即便认识多年，陈放也很少看到顾翌安会有如此苦恼的时候，他翘起二郎腿，手臂搭上沙发，静静欣赏了一会儿。
“别幸灾乐祸，”顾翌安瞥眼过去，提醒他，“他要是知道了，你也算共犯。”
陈放白眼：“我那是被迫的，情有可原。”
说完，他自己都心虚，消停坐直了，主动开始帮顾翌安出主意：“要不，你俩周末来场约会，等他心情好了，气氛到了，你再主动坦白？”
“约会...”顾翌安低声默念，挑起眉梢，“怎么约？”
陈放脖子都伸直了，反问：“什么怎么约，你俩以前难道没约过？”
顾翌安还真的摇头。
陈放无语了。
不到片刻，陈放又点了点头：“也对，你以前都带着师弟泡实验室，泡图书馆，估计连电影院都没去过。”
顾翌安皱起眉。
他俩以前看似在一起好多年，但大部分时候都是俞锐在习惯他，迁就他。
他好像总是很忙，学院，医院，实验室，哪里都有事情找上他，动不动还得跟着周远清到处飞。
就像现在的俞锐一样，他那时候也是，忙起来昏天黑地，经常错过饭点。
但他却从没犯过胃病。
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俞锐。
这一点旁人其实很难想象，但以前两人住一起，实际上，大部分时候都是俞锐在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甚至俞锐最早学做饭的时候，顾翌安是不知道的。
那段时间他已经跟着周远清上手术，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吃饭也是，经常饿过劲儿了，要么没胃口不想吃，要吃的话，食堂也只剩一点残羹冷炙。
加上他挑食又很严重，这个不吃那个不吃的。
所以那段时间，他瘦得很快，一下就掉了近十斤，连眼窝都变深了。
俞锐看着虽然没说什么，但心疼到不行。
背后自己偷偷学着练，直到勉强能炒出几道他喜欢吃的菜，俞锐才拎着保温盒去送温暖。
他俩坐在办公室里吃饭的时候，顾翌安余光瞥见他手背和胳膊都带了伤。
问了好几次怎么回事，顾翌安脸都黑了，俞锐才肯说实话。
烫伤的水泡裂开了，露出的都是肉，顾翌安找了急救箱给他上药，下手很轻，但俞锐还是被消毒水刺得下意识缩手。
从小到大家务活都不做的人，手上不知道烫了多少个水泡，切菜切到手也是常事，也不知道糟了多少罪。
顾翌安想到这里，脸一下就沉了：“以后别做了，我让同事帮我打好饭，实在冷了放微波炉里加热就行。”
俞锐没说答应，还笑着说自己没事儿。
顾翌安抬头看着他，眉头都皱紧了。
对视半天，最后顾翌安无奈地叹口气，伸手去揉他脑袋，心疼到不行，“你手都烫成这样了，还跟我说没事。”
俞锐却毫不在意，他小时候打架伤得更多，这点伤根本算不了什么。
那是顾翌安第一次吃俞锐做的饭，他吃到一半，俞锐才想起来尝了一点，发现饭是夹生的，菜也淡得没味儿。
但顾翌安一点都没剩下，吃得干干净净。
其实就算到了后来，俞锐的厨艺也说不上多好，至少和现在的陈放比差多了。
但顾翌安总说他做的饭好吃，俞锐做什么他就吃什么，从来都不挑。
以前顾翌安不吃辣，俞锐也陪着他慢慢习惯了吃一些淡口菜。
也正是因为俞锐知道学做饭免不了受伤，后来顾翌安想学，俞锐说什么都不让。
他不愿意让顾翌安也被烫着伤着，顾翌安的那双手俞锐当宝贝一样，一直都看得很紧。
那可是周远清亲口认证的，天生就该用来拿手术刀的手。
其实顾翌安倒没当回事，但俞锐坚持，他也就随他去，无伤大雅的地方，他总是纵容着也享受着。
挑食的毛病让俞锐惯着，不愿意让他下厨他就不去。
在一起的那些年，他们鲜少吵架，一个愿意宠着，一个愿意纵容。
陈放走后，顾翌安坐在椅子上，好一阵儿地沉默。
他以前其实真的亏欠俞锐很多，甚至连场正式的约会都没给过。
还好能够重来，他还有机会重新当一次合格的恋人。
至于那些以前缺给俞锐的，他以后都会一点点地补回来。
顾翌安想了想，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出岁月间老板的号码拨过去，很快预订下一间包房。
挂断电话，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凌乱嘈杂的脚步声。
起身迈步出去，走廊里，护士和医生匆匆忙忙地正在往外跑。
他随便叫住一个人，问：“发生什么事了？”
路过的医生，快速回道：“市中心一家火锅店突然爆炸，急诊人手不够，抽调我们过去帮忙。”
对方一句话没说完，顾翌安已经伸手拿下白大褂，长臂一挥套在身上：“走，我跟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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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火锅店在商场负一楼。
当时店里用餐的就有五六十号人，不仅无一人幸免，爆炸产生的强大气流还连累周边店铺跟行人也遭了殃。
窗户玻璃被震碎，金属横条也因气浪冲击而变形。
救护车一辆接一辆，轻伤重伤不计其数，来不及送到医院，路上就咽气的也有好几个。
俞锐刚下手术台，衣服都没换立刻赶来急诊。
看到他，吴涛立马跑过来：“俞哥，前颅底骨折三人，急性硬膜下血肿和颅骨凹陷性骨折两人，还有两名开放性颅脑损伤和一名外伤性脑梗死，除了这些，救护车还在拉人过来。”
顾翌安也到了，已经迅速查体完一名患者。
蓝色隔帘拉开，顾翌安跟吴涛说：“这名患者，重度颅脑损伤伴有心脏主动脉夹层出血，需要联合心外会诊。”
吴涛往里瞧一眼，马上点头应下：“我去通知心外孙主任。”
滑轮滚动，担架床又拉来一辆，俞锐叫来侯亮亮：“人手不够用，赶紧通知休班医生，全部回来帮忙！”
“已经联系过了，都在赶来的路上。”侯亮亮跑得满头大汗，说话时连气都喘不匀。
心外主任来得很快，但俞锐刚接手一名患者，人已经推进手术室，片刻都等不得。
顾翌安拉住俞锐：“会诊我来，手术你先去。”
会诊结束，马上就得上手术，俞锐皱了皱眉：“可是...”
顾翌安一眼就看穿，手腕转动两下，跟他说：“放心，我的手没事。”
时间紧迫，俞锐也没再纠结，点头应下后，立马就跑去了手术室。
伤患实在太多了，病床加了一张又一张，最后连急诊走廊都塞得水泄不通。
病人家属也陆续赶来，吵闹声哭喊声充斥着整栋大楼。
顾翌安连续接了两台手术，结束时，右手手腕已经酸痛到不行。
他刚从感应门出来，一眼就看见侯亮亮没头苍蝇似的，守在门口来回踱步。
喉咙干涩，顾翌安清了清嗓子，问：“出什么事了？”
侯亮亮一看是他，马上就说：“有位患者动脉瘤破裂导致蛛网膜下腔出血急需手术，但现在我们科所有医生都在手术室，病人的情况根本等不了。”
俞锐已经接手第三台了，陈放也一直没出来，其他能主刀的全都上了，所有医生都在连轴转，根本没人能接。
“而且...”侯亮亮急得满头冒汗，“患者是俞哥的朋友，叫赵东。”
听到赵东的名字，顾翌安太阳穴瞬间抽跳，立刻迈着大步跑过去。
“CT报告呢？全脑血管造影做了没？”他边跑边问。
侯亮亮也跟在背后跑，喘着粗气回话：“CT出来了，造影结果还没出来。”
“介入科的人来了吗？”
“已经通知周主任了。”
对于动脉瘤破裂的手术处理，往往有两种选择，开颅夹闭或者通过介入栓塞来治疗。
但无论哪一种，全脑血管造影结果都至关重要。
顾翌安赶到时，赵东正躺在病床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眼皮被掰开，瞳孔笔的光线照进眼睛里，他才慢慢反应过来。
“原来是顾师兄啊，我锐呢？”开口声音还很虚弱，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俞锐在手术，我先帮你检查一下。”顾翌安迅速查体，又对着光查看CT报告。
紧跟着，造影结果也送来了。
顾翌安盯着片子，皱眉说：“这个位置做不了介入，得开颅。”
他转头对侯亮亮说：“通知麻醉科，马上安排手术室。”
侯亮亮立马应下，拔腿就跑。
再次看向赵东，顾翌安问：“你家属来了吗？手术同意书谁签字？”
“我...”赵东撑着胳膊，想要起身，顾翌安赶紧把他按住，“先别动，你现在不能动。”
“要是没人签字的话...”
“我签！”
顾翌安话还没说完，隔帘被拉开，苏晏走进来，神色冷峻，又重复了一遍：“我签。”
赵东愣愣地看着苏晏。
苏晏却没看他，转向顾翌安，冷静道：“手术同意书，我来签。”
顾翌安点头：“行，那我先去准备手术。”
从急诊室出来，又直奔手术中心，顾翌安右手已经撑不住了，走路时一直都在抖。
侯亮亮跟在旁边看着不对劲，小声问：“大神，你的手还行吗？”
顾翌安只说了句没事，转头又问他：“你俞哥手术要多久？”
“估计至少还得三四个小时，他刚接手的那位患者头部创伤很严重，出血量大，颅底还有骨折。”侯亮亮说。
顾翌安“嗯”了声，没再说话，摘了胸牌刷开感应门，立刻就去洗手准备。
陈放先下手术台。
出来时，急诊转送至神外的病人基本都已经处理完了，他累得浑身酸痛，先去饮水机前灌水喝。
侯亮亮正好从他旁边经过，陈放伸手拦住他，问他另外几个手术室什么情况。
“顾大神在3号手术室，俞哥在1号手术室，岑哥刚出来。”侯亮亮说。
陈放一愣，喝水的动作都停了：“翌安上手术了？”
“是啊，俞哥的朋友当时也在商场，被爆炸气流撞到墙上，颅内动脉瘤破裂，刚好送到我们院。”
陈放脑子“嗡”地一声，水也不喝了，纸杯直接扔进垃圾桶：“走，跟我去3号手术室看看。”
赵东手术已经进行到三分之一了，控制间里，透过上方悬挂的显示屏，陈放很清晰地看到顾翌安正手持双极和吸引器，缓慢地避开神经血管和组织，逐步靠近出血点。
陈放皱着眉，看眼墙上的挂钟，转头又问侯亮亮：“你俞哥还有多久下手术？”
“应该还没那么快吧？”侯亮亮狐疑地抓了下脑袋，“怎么了？”
陈放冲门的方向一指：“你先堵到手术室门口，甭管用什么招，反正说什么也别让他过来。”
“啊？”侯亮亮一头雾水，“不是，为什么啊？”
陈放急得不行，直接把他往外推：“没有为什么，你要拦不住，我们今天都得玩儿完！”
他俩推搡着刚到门口，俞锐正好从外面推门进来。
洗手服都没换，口罩挂在脖子上，额头深深浅浅好几道压痕，一看就是刚下手术台赶来的。
“赵东情况怎么样？”俞锐抬腿，快步跨到办公桌前，眼睛直直地盯着手术画面。
陈放吓出一头冷汗，根本不敢吱声。
侯亮亮到现在还是懵的，怯声说：“顾大神在主刀，情况目前好像还可以。”
俞锐手撑在桌面上，视线根本就没离开显示屏。
他一下手术台，听说赵东出事，半秒没停立刻就赶来了。
实时画面上，顾翌安正在进行止血操作，跟着就是夹闭动脉瘤，看起来的确很顺利。
但俞锐一直盯着屏幕，陈放站在旁边心里直打鼓，于是抓着侯亮亮胳膊，冲他使眼色。
侯亮亮反应也很快，接着就说：“俞哥，你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跟放哥盯着，你都连上三台手术了，多少也得去吃点东西。”
俞锐太久没吃没喝没休息了，看东西都是重影，加上他实在担心赵东，根本没注意到细节。
这会儿，眼睛酸涩，视线模糊，他揉捏了两下眉心，想要开口，但喉咙干涩感觉声都发不出来。
于是点点头，俞锐“嗯”了声，准备先去喝杯水再进来。
他走到门口，手术室里忽然有人说话，声音透过话筒传到控制间。
“真没想到，顾教授的左手竟然比右手还要灵活。”
“对啊，现在能左右开弓的医生可真的不多了。”
俞锐瞬间停住脚步，手放在门把上方都没按下去。
静默两秒，悬空的手缓缓垂落，俞锐转过身，再次抬眼看向屏幕。
半晌没出声，他脸上表情毫无起伏，眼睛却死死盯着手术画面：“猴子，我考你个问题。”
侯亮亮摸着脑袋“哦”一声，狐疑着应下：“俞哥你说。”
俞锐眼也不眨地问：“双极和吸引器，主刀医生都用哪只手？”
闻言，陈放感觉眼前顿时一黑，不用想也知道完了。
“一般都是右手双极，左手吸引器啊，除非左撇子才会反过来。”侯亮亮回得很快，但他抬头立刻就发现，屏幕上，顾翌安用手竟然完全是反的。
“顾大神他，也是左撇子吗？！”侯亮亮满脸震惊。
俞锐看向陈放，目光灼灼：“是吗，放哥？”
入耳的嗓音像是从冰窟窿里钻出来的，听着都冒寒气，陈放狠抓了两把头发，支吾道：“师弟，这个事...”
俞锐眸光敛缩一瞬：“你知道？”
陈放哑然：“我....”
两步跨过去，陈放都没反应过来，俞锐已经抓住他衣领，把人给怼到墙上。
他冷声质问：“你很早就知道了，还跟他一起瞒着我是么？”
胸口被压着，陈放都快喘不过气了，憋得满脸通红。
“住手！”话筒里再次传出电流声和人声。
俞锐没动，手上力道丁点儿没松，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陈放。
侯亮亮愣在旁边，都给吓傻了，一动也不敢动。
“听到没有，俞锐！”顾翌安还在手术，没看这边，但能透过话筒听见外面的动静。
此时此刻，无论手术室，还是控制间，里里外外空气都是凝固的。
“你先冷静，”顾翌安再次开口，“等手术结束，我去找你。”
片刻后，俞锐松开陈放，退后两步。
失去禁锢，陈放卸力般贴墙滑到地上，一阵猛咳，开始大口喘气。
俞锐眼神发冷，扫视一圈，发出一声冷笑，然后重重点头：“很好，真好，特别好！”
深深看眼玻璃墙外的手术室，俞锐咬紧下颔，两步跨到门口，用力一拉，狠狠地摔门出去。

第55章 笑话
手术结束后出来，顾翌安从柜子里拿出手机，屏幕刚解锁，满屏的绿色信息条蹦出来，连左下角显示的未接通讯都有十几个。
拇指滑动，顾翌安随意点开几条微信。
先是徐暮的：刚小师弟打电话来，问我你手怎么回事，究竟出什么事了？你不是跟我说腱鞘炎吗？
下一条是曹俊：那个，翌安，刚俞主任打电话过来，问我你手的事情，我没说太多，但他好像已经知道了。
不止他俩，甚至还有很多霍顿医疗中心，以及斯科特研究所两边同事发来的，内容差不多，说的都是他手伤的事。
未读信息还没看完，顾翌安眉心已经越蹙越紧。
他胳膊撑在墙上，扶着额头。
隐瞒那么久，本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开口，没曾想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到底还是以最糟糕的方式，让俞锐知道了。
身后，更衣室门被推开，陈放进来，走到顾翌安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顾翌安揉捏两下眉心，撑起疲惫的眼皮。
他看陈放脖子还有勒痕，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叹口气说：“抱歉师兄，连累你了。”
陈放摆了下手，不让他说这些。
“俞锐他人呢？”顾翌安又问。
“顶楼天台，”陈放说，“师弟心情不好的时候，一般都去那儿。”
沉吟一声，顾翌安从柜子里取出白大褂套上，跟陈放说：“赵东还在监护室，你先帮忙看着点，我去找他。”
走到门口，陈放忽然又叫住他：“翌安——”
顾翌安转头回来。
陈放动了动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半晌没出声，最后他摇了摇头说：“算了，没事，我只是想说，师弟他真的把你看得很重，你俩好好聊清楚就行，别再有什么误会。”
顾翌安盯着他看了有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嗯”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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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天台鲜有人去。
跨过最后两级台阶，顾翌安拉开消防门，视线逡巡一周。
正前方位置，俞锐背对他，躬身伏在护栏上，头埋得很低，周围满地都是喝空的啤酒罐，手上还拿着一罐新开的。
凌晨温度骤减，他连衣服都没换，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湖蓝色洗手服，还是短袖。
顾翌安走过去，将自己身上的白大褂脱下来，披到他身上。
衣服内层还带着顾翌安的体温，风也吹散他身上清淡的味道，俞锐僵硬两秒，缓慢地偏过头。
视线对上，俞锐眼眶是红的，眼里带着朦胧的醉意。
其实，只要有了那么一丁点儿的猜测，俞锐想知道什么，压根儿就不需要等顾翌安开口。
八院也好，北城其他三甲医院也好，俞锐认识且去过霍顿的医生那么多，他要查清整件事实在是很容易。
顾翌安伸手，指腹擦过他的眼尾。
喝醉的人，四肢乏力，却又格外的清醒，俞锐怔愣一秒，顺势抓住顾翌安手腕。
视线垂落，拇指摩挲着护腕粗糙的布料，指尖缓慢而颤抖地从边缘嵌进去。
顾翌安咬紧下颔，瞬间把头侧开。
他胳膊都是紧绷僵硬的，情绪压了又压，到底还是任由俞锐将他护腕给脱了下来。
腕骨上方，狰狞的旧疤重见天日。
空气是死一般的寂静，俞锐怔怔地看着，好长时间，连眼都不曾眨一下。
伤口缝合的位置是红褐色的，皮肤表面层叠起来，带着明显的皱褶。
手心翻转向上，内侧位置还有同样一道伤口，只是创面小了些，看起来应该是从手背腕骨向下刺穿的。
许久的沉默。
莫名地，俞锐忽然就笑了，他仰头喝下整罐啤酒，猛地将瓶子捏进手心，又狠狠砸向地面。
“腱鞘炎...”俞锐冷笑一声，“我竟然真的以为是腱鞘炎...”
他望着顾翌安，咬紧牙关而又松开，闭了闭眼大喊：“我为什么会真的相信那只是腱鞘炎！！”
顾翌安心都被揪紧了。
他缓慢伸手，碰了碰俞锐的脸，指腹擦过他的额头，一遍又一遍摩挲那道旧疤。
“不是很严重，”他轻声开口，温和地安慰，“别担心，你也看到了，对我没什么影响，换成左手，我也一样可以做手术。”
俞锐抓住他手腕，抬起眼，眼里盈满温润的水汽。
“只是意外，一场谁都不想的意外，”顾翌安看着他，深深看进他的眼睛里，“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半晌，俞锐扯动嘴角：“不严重？小伤是么？意外是么？”
对，所有人都告诉他，那是一场意外。
是一名开颅术后的患者出现精神错乱，产生幻觉，在凌晨深夜，值班医生都昏昏欲睡，所有人都毫无所觉的情况下，拿着尖刀忽然在病房里乱刺乱砍。
顾翌安只是刚好在场。
尖刀刺向病房里的小女孩儿时，顾翌安也只是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
谁也没想到，那把尖刀竟把他整个手都钉死在墙上，不仅刺穿他腕骨，还造成他永久性的神经损伤。
后来，女孩儿安然无恙，伤人的病患也因此入狱，顾翌安虽然受伤，但经过复健，到底还是重回了手术台。
只是一场意外...
甚至除了顾翌安手上留下的前后两道疤，这一切几乎可以当做从未发生过一样。
可是——
俞锐下颔肌肉咬得发硬，胸口剧烈地起伏，他死死地盯着顾翌安。
僵持，沉默。
攥住顾翌安的手不自觉地太过用力，以至于顾翌安那只手从手背到指节全都充血胀红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倏然将顾翌安手给松开，跟着后退两步，用尽力气，狠揣一脚，踢开满地的易拉罐。
霎时间，一阵叮呤咣啷刺耳又尖锐的金属声，同一时间响起，又跟着滚落一地，彻底撕破这周围沉默的夜空。
俞锐眼睛猩红，眼波里盛着一地碎片。
“我逼你走，不是让你去受伤，”他颤抖着从牙关里逼出一声怒吼，“更不是为了让你连手术刀都拿不起来！！”
那是顾翌安的手，那是天生就为手术台而生的手，他甚至把那双手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意外两个字，能够说服所有人，却根本说服不了他。
他就这么看着顾翌安，指着自己，嗓音破碎：“我现在觉得，自己彻头彻尾就他妈是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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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第五年。
俞锐安排好一切，飞往美国。
朝思暮想的人，马上就能见到，曾经无数次压抑，无数次堆叠的想念也随之倾巢而出，怎么都压不住。
可谁能料到周远清却在这时候忽然病倒，陈放又恰好远在欧洲进修，于是科里一通电话就将俞锐拦截在转机途中，同时打碎他所有期待和幻想。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
大洋彼岸，顾翌安其实已经拟好离职申请，递交给行政部门审批，就连霍顿开出丰厚的薪资职位都没能打动他留下。
可能老天爷偏就爱开玩笑，辞职的前一天，他最后一次查房，却遭逢那场意外。
至此，他回国的计划不仅彻底破灭，致命的手伤更是让他差点就此离开手术台。
出事后，住在医院康复中心的那段时间，顾翌安始终都是沉默的。
他在花园长椅上坐着发呆，在湖边榕树下站着发呆，在深夜无人的窗前发呆。
伤口渐渐愈合，可神经断裂是永久性损伤，他不断复健，每次练习都出尽一身冷汗，却连右手握拳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重新拿起手术刀。
有一点，陈放哪怕不说，顾翌安也很清楚。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关于他的一切，俞锐都看得太重了。
也许是他以前做得太差，连合格的恋人都称不上，以至于他们在一起的那些年，他竟让俞锐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种错觉——
好像他的学业跟事业，他的前途和理想，以及顾景芝对他的期待，每一项都可以排在前面。
唯独感情，落在了末尾。
对顾翌安来说，手伤以后，职业生涯被断送并不是他最不能面对的，无法重新走回俞锐身边，无法面对俞锐的失望和难过，才是他最无法想象的。
五年前的这一刀，刺穿顾翌安右手，结成的疤无论如何骇人却是有形的，是长在手上，顾翌安看得见也摸得着的。
可五年后，无形又精准地扎在俞锐心里的，狠狠的这一刀，顾翌安看不到也摸不到，甚至连如何让它愈合都不知道。
——
那晚过后，俞锐连续好几天都泡在医院，不是出门诊，下病区，就是在手术中心泡着。
到了晚上也不回杏林苑，实在撑不住了就睡办公室沙发。
平时也不再赶着饭点去八楼，不再跟顾翌安同进同出，没事就把自己锁在办公室。
哪怕顾翌安好几次找他，他也刻意躲着，避而不见。
这天，午休时间结束，陈放套上白大褂，路过俞锐办公室看到门没关，于是伸头往里瞅了一眼。
顾翌安独自坐在沙发上，歪头靠着椅背，看着像是睡着了，眉心却蹙得很深。
他走进去，扫眼小圆桌上摆好的饭菜，又伸手碰了下餐盒边缘试温度。
可哪儿还有什么温度啊，凉得都快成过夜饭了，面上却还一口没吃过。
听见动静，顾翌安缓慢地睁开眼，本以为会是俞锐，看到的却是陈放。
失落的眼神收敛得很快，却还是被陈放捕捉到了。
陈放没忍心，跟他说：“别等了，师弟今天手术得一天，估计到下班才能结束。”
顾翌安捏了捏眉心，坐起来，拿上筷子，却没什么胃口，胳膊搭在桌面上都没动。
“菜都凉了，”陈放叹口气，“我叫人帮你用微波炉热一下再吃吧？”
“不用。”顾翌安又把筷子放下。
陈放还要去手术中心，准备要走。
顾翌安也起身，拆开的饭盒也一一盖起来，重新装回袋子里，递给他：“一块儿带过去吧，手术中途休息，让他多少吃一点。”
陈放拎着袋子，扭头问他：“你不吃吗？食堂这会儿可什么都没了。”
顾翌安看看表：“我五点飞机，得走了，去机场再说吧。”
昨天刚接到的信息，接种完COT103疫苗的受试者已经陆续完成一期放化疗，各研究组采集完实验数据，接下来参与临床试验的几家医院都要相继开会汇报项目进展。
作为项目大PI，顾翌安每场会议都得参与。
于是，从宁安到东海，又从江北飞南城，整整一周时间，他几乎隔天就在天上飞，忙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出差前一天，顾翌安去了趟神外监护病房看赵东。
赵东手术很成功，但术后康复却一波三折。
先是颅压降不下来，接着又出现静脉血栓，以至于从住进监护室那天起，他人就始终没出来过。
长期应酬，又经常出差满世界处飞，运动量也不足，导致他血压血脂和胆固醇都偏高，身体早就是亚健康状态。
前阵子，俞泽平跟沈梅英到八院体检，俞锐帮他把号都排好了，结果路上忽然接到客户电话，赵东不得不拐道去机场，当天就飞去了日本。
如果不是这次住院，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脑子里竟还揣着一枚定时炸弹。
顾翌安去看他时，赵东身上还插着各种管子，人也带着氧气罩说不了话，只能勉强冲他扯下嘴角。
认识也很多年了，顾翌安戴着口罩，大致帮他检查完身体，又轻声叮嘱了一句：“以后尽量少喝酒少抽烟，最好每年做一次体检。”
赵东眨着眼睛应下。
管床医生看到顾翌安，过来跟他说话。
“俞主任来过吗？”顾翌安问。
“来过了，”管床医生点头说，“俞哥他查完病历跟护理记录，又让我调了肝素，重新加了些剂量。”
顾翌安“嗯”了声，没再说什么。
赵东住院后，苏晏也经常来神外。
监护室要求执行严格的无菌操作，进出都要换上无菌服，苏晏也不常进去，有时就在玻璃窗外看一眼，转头再去跟管床医生和护士了解赵东的恢复情况。
顾翌安那天出来时，苏晏正跟俞锐站在办公区说话。
苏晏是面向顾翌安，很快就看到他，然后主动叫了声：“顾师兄。”
俞锐是背对顾翌安的，听到苏晏叫人，他肩背都僵了一瞬，半天才回头。
他刚转过来，顾翌安视线落在他脸上，当即皱起眉。
白大褂套洗手服，口罩没摘，遮住俞锐大半张脸，只眼睛露出来，但眼底挂着两片浓厚的青黑，眉宇间也尽显憔悴，这状态看着根本不比病床上的赵东好多少。
顾翌安刚迈一步，人都还没走近，俞锐已经压低下巴，转身去了另一头的电梯厅。
苏晏停在原地，顾翌安过来后，他解释说：“锐哥说他等下有会诊，就先走了。”
白天的上班时间，走廊里人群熙攘，来往都是病患和医护，顾翌安看着俞锐背影消失在拐角，皱着眉，未发一言。

第56章 犯轴
南城。
安和医院试验点的会议结束，徐暮跟到酒店，和顾翌安一起吃了顿晚饭。
饭后，徐暮跟着服务员去前台买单，顾翌安则立在大堂一尊雕塑旁边，单手插兜，正对着前方玻璃幕墙发呆。
外面是繁华的城市街道，夜幕落下，路上行人脚步匆匆，远处高楼闪动着霓虹，红黄蓝交替出现，连光线都泛着淡淡的凉意。
手机点开，微信置顶框里，上条信息还是昨天。
俞锐问他，到酒店没。
顾翌安回，到了。
他当时刚刷卡进门，另只手还按着行李箱拉杆，原想直接拨通语音，可俞锐下一秒就回了句：早点休息，晚安翌哥。
顾翌安看着那条信息，站在门口许久，拇指一直悬空在视频键上方，最终也没落下去。
不止是这样，出差这段时间，顾翌安发信息，俞锐也总是很久才回。
他不是在出门诊，就是在上手术。
电话打过去，十次有八次都没人接，好不容易接上了，俩人聊天的内容似乎也总是局限在，吃饭了么，累不累，早点休息。
犹豫两秒，顾翌安退出微信界面，给陈放打了个电话。
陈放也才刚下手术。
电话接起来，他说：“师弟刚被叫去急诊了，有位颅脑损伤患者病情太严重，外院搞不定，连夜拉到我们这边，人刚到立马就进了手术室，我看他今晚应该都出不来。”
这事儿陈放也是刚从吴涛那里听来的。
何止顾翌安，那天以后，俞锐连陈放都不理，整个人都笼着阴郁和低沉，但凡他出现，周边五米以内气氛瞬间降到冰点，搞得科里医生护士最近都不太敢靠近他。
其实，俞锐要真像大学那会儿一样，不爽了就打一架闹一场，情绪全都发泄出来还好。
偏偏他现在一声不吭，情绪全都在往心里压，其他人看着干着急，想做点什么也无计可施。
沉默半天，陈放叹口气说：“算了，你就当给他点时间吧，这么大的事儿，他总是需要时间消化的。”
顾翌安握着手机，没说话。
身后忽然有人走近，叫了声：“顾学长。”
顾翌安回头看一眼。
来人是南城安和神外的年轻医生，左右不过二十六七岁，长得还清秀水嫩。
他也是安和试验点的研究组成员，顾翌安有几楠峰次开会见过他，但并不记得对方名字。
很快，顾翌安跟陈放打了声招呼，挂断电话。
手机揣回兜里，顾翌安客气问：“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事。”对方红着耳朵连忙说。
顾翌安看着他。
对方眼神略微躲闪，纠结半天才又开口：“其实学长，我也是北城医大毕业的，10届，你应该不认识我，但我从高中起就知道你。”
顾翌安没说话，但眉心很快蹙了一下，神色也染上些许冷漠。
对方毫无所觉，说完又从背后拿出一包东西递到顾翌安面前：“今天开会的时候，我看你总是转手腕，后面听徐暮师兄说你手好像有旧伤，所以特意帮你拿了药贴过来。”
他们这边正说话的时候，徐暮刚好买完单回来，看到这一幕，他脚步都停了。
顾翌安没接，目光越过对方看向徐暮，冷冷地瞥了徐暮一眼。
徐暮耸耸肩，眉毛轻挑起来，干脆揣兜站在边儿上看热闹。
对方抬头，言辞恳切道：“这个很有用的，我爷爷是中医，药方都是家里祖传下来的，顾学长你可以试试——”
“多谢你的好意，”顾翌安平静打断，“不过药贴我已经有了。”
“可是...”对方仍不死心，双手抓着药贴举起来，胳膊僵直在半空。
顾翌安往后退了一步：“抱歉，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半秒都没停，顾翌安绕开他，迈步就往客房电梯的方向走。
徐暮看眼顾翌安，刚要跟上去，小学弟两步跑过来：“徐师兄...这个能不能麻烦你转交给顾学长？”
徐暮挑了下眉，再看眼支棱在自己身前的那包东西。
嘴角扯了下，他拍了拍对方肩膀说：“小学弟，不是我不帮你，而是你真的没戏，就别浪费时间了。”
对方明显一窘，手撤回去，挪着步子后退再转身，立马就要走。
“诶，小学弟，大门在右边，你走错道了。”徐暮看他慌不择路，还好心叫住他。
等对方急匆匆又倒回来，还躬身向他道了声谢，才又迅速消失。
徐暮摇头笑了声，转身往顾翌安的方向走。
电梯出来，步行至房间门口，顾翌安刷卡，徐暮胳膊抵在墙上，“啧啧”两声说：“难怪今天会议一结束，这小学弟就偷偷跑过来问我你手是不是伤了，敢情是想找机会给你送温暖呢？”
门卡插进卡槽里，廊灯亮起，客厅窗帘缓缓拉开。
顾翌安先进屋，正要关门，徐暮一脚抵住门板，给自己留了条门缝儿，然后侧过身子毫不客气地挤进去。
进屋后，顾翌安理都没理他，西服外套脱下，又重新挂上衣架。
“诶，你说我要把这事儿告诉小师弟，他会怎么想？”屋里晃悠一圈，徐暮闲散地坐上沙发。
顾翌安解开袖扣，移步到吧台后面倒了杯水回来。
玻璃杯放到茶几上，他抬起眼皮看向徐暮，淡声说了句：“你是有多无聊。”
徐暮没接话，抓过杯子闻了闻，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又是白开水？想在你这儿讨口茶可真难。”
外科医生都是缺水动物，标配就是白开水，若非累到不行，一般不会喝茶喝咖啡。
顾翌安又从抽屉里拿了包红茶出来，抬手一扔，丢给徐暮，随后直奔主题聊正事。
安和试验点的工作，徐暮也在参与。
COT103疫苗主要针对脑胶质瘤患者，并配合替莫挫安辅助进行放化疗。
但恶性脑胶质瘤，从低级别到高级别，共分三级，恶性程度不同，用药和治疗方案自然也不同。
首期放化疗结束，所有受试者信息数据归集后，量效分析是一项大工程。
曹俊不在，徐暮熟悉项目情况，最近又正好清闲，便主动过来帮忙，缓解一下顾翌安的工作压力。
没聊几句就开始干活。
房间里好长时间也没人说话，唯一能听到的，也就电脑键盘敲动的那点儿响声。
右手用久了，顾翌安手腕就酸疼得厉害。
余光里，徐暮看他手腕转动得越发频繁，于是停下手头工作，问他：“你手还行吗？”
“没事，不影响。”顾翌安看着屏幕眼都没抬，但五指下意识握拳又张开，来回好几次。
这一看就不像没事儿的样子。
徐暮伸手过去，直接阖上他笔记本电脑：“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剩下那点收尾的工作，我明天弄好了直接发给你。”
顾翌安靠回椅背，揉捏了两下眉心，再拿起手机看眼时间，已经又是十点多了。
连续出差加熬夜，心里又惦记着别的事儿，顾翌安眼窝深陷，眉宇间几道褶皱几乎就没松开过。
徐暮有心想让他早点休息，主动起身告辞。
送至门口，徐暮低头，视线再次瞥向顾翌安的手。
晚上回来，顾翌安洗手时把护腕取了，徐暮已经知道他手伤的事，他也就没再戴回去。
看不到两秒，徐暮猛地又将头侧开。
鼻中酸涩，他轻嗤一声，说：“连我都看不了这个，何况小师弟！”
兄弟多年，一直以来，只要是顾翌安不想说的事，徐暮也从来不会多问。
他个性散漫，向来洒脱，很多事看起来不过心，但这回到底还是没忍住，低声骂了句：“这世界，有时候可真特么操蛋，狠狠扇你一耳光，还让你没地儿说理去。”
顾翌安按着门把，就站在门口。
徐暮说完，径直转身，背对他一挥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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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这几天，八院不分白昼地人满为患。
临近中秋，北城连续下雨，温度陡然下降，门诊大厅到处都是发烧咳嗽的流感患者。
偏偏这时候，好死不死地，手术中心淋浴间的热水器也坏了，洗澡时出不来热水只能洗冷水，无辜连累大波医护人员也中招。
天天泡手术台的外科科室是重灾区，神外这边接连倒下七八个，导致排班不够，没感冒的幸运儿只能白天黑夜地连轴转。
晚上，俞锐刚出办公室，侯亮亮叫住他签字。
得有快两个星期了，俞锐基本每天都泡在医院，也不说话不出声，脸色更是肉眼可见的差。
尤其科里这段时间人手不够，俞锐连续顶班熬夜，急诊和手术又多，每回电话一来，侯亮亮还没挂断，俞锐就已经套上白大褂，快步从他眼前穿过去了。
“俞哥，你要不回家休息一晚？”侯亮亮盯着他眼底浓厚的两片黑眼圈，有些担忧。
“不用。”俞锐戴着口罩说。
这声音哑到极限，跟平时说话声音完全不一样，侯亮亮听完都愣了，一时都没敢相信这是他偶像的声音。
签好的文件递回去，俞锐没管他，转身就往外面走。
“我看俞哥最近每天都戴口罩，嗓子还哑成这样，不会也是感冒了吧？”侯亮亮勾着脑袋瞅着俞锐背影犯嘀咕。
科里另一位主治医钱浩坐椅子上，接话道：“也有可能是抽烟抽的。”
“抽烟？”侯亮亮扭头看他，满脸写着惊讶。
钱浩烟瘾重，每次值夜班都得去趟三楼空中花园。
值夜班的医生，要么靠烟，要么靠咖啡，总得有点什么东西吊着才能熬过去，大家基本都习惯了。
但俞锐极少抽烟，哪怕钱浩跟在他手下好几年，也没见他抽过一回。
可这段时间，钱浩每回去三楼都能碰上俞锐。
他身边也没人，就独自在花园一角倚墙站着，一根接一根地抽，脚下满地都是烟头。
钱浩滑动椅子，挨到侯亮亮旁边：“我看那架势，一晚上少说得有一整包，抽成这样，嗓子能不哑嘛。”
侯亮亮嘴巴张半天，眉毛拧着，猜测道：“俞哥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我怎么觉得他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整个人都阴沉沉的。”
“啧——，”钱浩白眼，“还用你觉得？你就问问科里其他人，谁不觉得？”
人早就已经消失不见了，侯亮亮还伸着脖子往外瞧。
“行了，别看了，”钱浩拍他脑袋，“估计俞哥是心里揣着事儿吧，过几天可能就好了。”
夜深以后，谈话声音压得再低，三米之内依然清晰可闻。
顾翌安满身风尘还未卸下，刚下飞机就来了西院。
走廊灯光亮如白昼，他伫立在原地，静静地听着里面人对话。
过了许久，病区有人按铃，护士匆忙跑进去叫人，顾翌安抬眸看眼俞锐漆黑的办公室。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默然转身。
已是凌晨，不久前又刚下过一场雨，三楼空中花园草木树叶都挂着水珠，空气里也带着湿润的潮气。
长腿迈过感应门，顾翌安视线淡淡扫了一圈。
很晚了，外面又冷又湿，基本没什么人。
视野范围内，光线也不好，天上云层很厚，压得也很低，没有一点月光，只有鹅卵石铺成的小道旁边，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
夜风吹过，树影摇晃，隐约一点淡淡的烟草味扑进鼻息间。
顾翌安顺着方向瞧过去。
左边靠近栏杆的位置，俞锐歪靠在一根圆形大理石柱上，视线轻瞥向下，神色冷漠，橘红色火星忽明忽暗地闪动在他指间。
静默半晌，顾翌安拿起手机，按下通讯录最上方的联络人，耳边响起无限循环的“嘀嘀”声。
但他就这么远远地站着。
然后看着俞锐掏出手机，紧紧地攥在手里，皱着眉头，下颔咬得发硬，目光从未离开手机屏幕，却又始终不肯接起来。
漫长的60秒过后，听筒里，机械女声提示道：“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顾翌安握电话的那只手垂落下去。
视线不曾挪动半分，下一秒，他看着俞锐抬起胳膊，臂弯罩住眼睛，而后贴着墙缓缓蹲下身，头埋进双膝之间，肩膀也逐渐开始抽搐发抖。
过了很久，久到他们都忘了时间，俞锐情绪才慢慢恢复，眼睛来回蹭了蹭胳膊袖子，重新拿起手机。
手心震动，顾翌安看眼屏幕上的信息。
第一条，俞锐说：回家了。
回的是起飞前，他问的那句：回家了么？
紧接着是第二条，和第三条：
——你呢，回酒店了么？
——早点休息，晚安翌哥。
顾翌安紧攥着手机，而又抬头，远远地往俞锐方向看。
他还是蹲在地上，仰着头看天，手上重新点了一根烟，嘴里轻吐出来的烟雾逐渐模糊他的脸。
片刻后，顾翌安低头，长指按动屏幕键盘，回了两句：
——回了。
——好，晚安。

第57章 钥匙
早上六点，没到换班时间，肿瘤内科病区除了偶尔几声咳嗽，周围还一片和谐安静。
苏主任来得早，路过顾翌安办公室，人已经走过去了，突然又倒回来。
余光里，办公室门没关严，露着一条缝，屋里却是黑灯瞎火的。
他狐疑着推开门，本以为里面没人，却没想到办公桌背后，顾翌安胳膊撑在桌面上，指节抵在额间，看不清是在沉思，还是在睡觉。
本想把门带上就退出来的，但手没抓住，门碰到了后方行李箱。
滚轮受力往前滑出一截，撞到墙上发出“哐——”的一声响。
听见动静，顾翌安睁开眼。
“吵醒你了吧？”苏主任有些尴尬，堆着一脸歉意走进来，“我还以为你这屋没人，想顺手帮你关下门的。”
顾翌安揉捏着眉心，淡声说没事。
“你这是马上又要出差？”苏主任指了指墙角的行李箱。
“不是，”喉咙干涩，顾翌安摇头起身，倒了杯水喝，“昨晚刚回。”
他实在太累了，这一晚上也没怎么睡，语气和神色都透着无尽的疲惫。
苏主任也没待多久，他交班前还有点工作要做，没聊了两句就走了。
温水只能解渴润喉，不能解乏，也止不住困意。
看眼时间，职工餐厅这时候还没开门，顾翌安套上白大褂，又拿了可以刷卡的胸牌，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去一楼便利店买杯咖啡。
走廊窗户外面，天还没亮，只透着一点灰蒙蒙的光。
买完咖啡出来，顾翌安又在门口花坛边上站了会儿，喝着咖啡，也吹会儿冷风醒神。
身后时不时有人进便利店买东西，感应门每开一次，带旋律的“欢迎光临”就会响一回。
没过多久，顾翌安将空掉的咖啡杯丢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按下上行键，电梯从负一楼上来。
门开后，顾翌安微微抬眼，视线正好和俞锐撞了个正着。
电梯里面，俞锐低着头，疲惫地靠墙站着，双手撑着栏杆，口罩依旧遮住大半张脸。
看到顾翌安的瞬间，俞锐眼里闪过一秒的怔愣，口罩背后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艰难地喊出一声“翌哥”。
开口声音哑到极致，像是滚过一层磨砂地，含着明显的颗粒感，一听就是连续抽烟的结果。
顾翌安皱了皱眉，迈步走进去，站到他旁边。
“回办公室？”顾翌安看眼楼层键，数字5是亮的。
俞锐“嗯”了声。
“刚下手术？”顾翌安又问。
俞锐犹豫两秒，再次“嗯”了声。
他身上穿着洗手服，还是皱巴巴的，根本不可能说自己是从家里过来，可承认就意味着昨晚发给顾翌安的信息，是他说谎了。
顾翌安听完倒也没再追问，只是视线往上，透过墙面镜看他一眼。
不过小半月的时间，俞锐整个瘦了好几圈，眼窝深陷，眉骨看着都比以前更明显了。
哪怕带着口罩，顾翌安也能看出他脸颊凹陷，脸色也差到极点，甚至惨白到没有一点血色。
“是在生我的气么？”顾翌安低声问。
俞锐愣了一下，摇头：“没有，我没生你的气。”
他视线始终是往下垂的，没敢看顾翌安。
这个时间点，电梯里也没人，顾翌安叹息一声，手指靠近，碰了碰他的胳膊。
贴近的瞬间，俞锐皮肤冰凉的触感让顾翌安指尖倏然一缩。
顾翌安愣了半秒。
立刻站到前面，手背贴上俞锐额头，温度太高了，烫得他心头一跳。
“你知不知道你在发烧？”顾翌安当即皱起眉，脸色也很不好看。
俞锐头往后撤，说没有。
但顾翌安离得很近，隔着口罩，他都能感觉到俞锐连呼吸间吐出的气息都是灼热的。
“先别去办公室了，我带你去急诊看看。”顾翌安说着就去拉他的手。
“我没事儿翌哥。”俞锐却用力将手抽回来。
顾翌安看着他，没说话，但眉头皱得更深了。
电梯很快停在五楼，俞锐抬腿要走，顾翌安忽然叫住他，问：“你到底在跟我犟什么？”
脚步刹在原地，门也渐渐阖上。
“你心里在想什么可以说出来，”电梯继续往上走，俩人背对背站着，顾翌安在他背后说，“生气，不开心，你都可以告诉我。”
俞锐眼眶一红。
嗓音含着轻微颤抖，俞锐开口道：“跟你没关系翌哥，是我自己的问题。”
“跟我没关系？”顾翌安沉声反问，转过身，依旧透过墙面镜看他，表情也彻底冷了下去。
俞锐没出声，嘴唇抿得很紧。
“什么跟我没关系？”顾翌安眼神也发冷，“你想什么跟我没关系？还是你这个人都跟我没关系？”
电梯门再次打开，停在八楼。
没人说话，俞锐低着头，不敢看顾翌安，也没回一个字，像是默认了一样。
顾翌安冷哼一声，丢下一句“很好”，胳膊擦过俞锐，赶在电梯门关上之前，大步跨了出去。
很快，身后的电梯门渐渐阖上。
顾翌安停在三步之遥的距离，回过头。
隔着一道狭长的缝隙，电梯里，俞锐卸下全身力气，颓然地沉下肩，而后仰起头，狠狠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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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的功效并没有持续多久。
上午的工作还没过半，顾翌安已经第无数次挤压眉心，试图压下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倦意。
电脑上密密麻麻地开着无数个文件夹，还有压缩包，都是各个试验点发来的数据资料。
滑动鼠标，顾翌安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后发现还差军总院的数据没过来。
手机在桌面持续“嗡嗡”震动，电话正好是军总院研究组组长王主任打来的。
顾翌安按下接通，王主任那边解释说：“数据早就收集整理完了，但文件内存太大，微信发不了，你的邮箱又都是国外账号，我们这边也发不过去。”
军总院性质和普通三甲医院不一样。
内部资料，尤其是实验室资料，大多都属于涉密信息，一般是不能通过外部网页进行传送的。
顾翌安之前倒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对方提起，他才反应过来，可他并没有国内邮箱，实在不行就只能注册一个新的。
王主任想了想，说：“要不，你企鹅号给我也行，企鹅号和企鹅邮箱也可以，这两个都能传。”
企鹅账号？
顾翌安愣了一下。
他以前是有的，但毕业出国后，国内的这些社交软件逐渐都在实名制，他的账号忽然有一天被人改了密码，从此以后就再也没登上。
到现在，他也不知道那个账号到底是被人抢注了，还是被人给盗走了。
半天没回应，王主任在那边叫了他一声：“顾教授？”
“抱歉，”顾翌安回神，然后说，“我晚点再回复你。”
电话挂断，顾翌安打开浏览器，在输入框里开始搜索如何找回账号密码。
账号他是记得的，密码也记得，但肯定早就被人改过了。
都过去这么久了，他现在也只能根据网页上提示的信息，一步步申请验证，再根据提示上传信息资料试图找回。
折腾半天，最后页面也只显示，该账号目前已被冻结，您所提交的资料将由客服进行人工核实，通过后，将发送信息至您手机。
眼睛都被屏幕晃出了重影，顾翌安靠回椅背，拇指用力压了压太阳穴。
走廊上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刹停在门口。
侯亮亮气喘吁吁推开门：“顾大神...俞哥，俞哥他在你这里吗？”
“不在，”心里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顾翌安接着就问：“出什么事了？”
侯亮亮很快解释：“下午院里有场汇报，他得代表科里参加，早上查房后，他说是回办公室准备资料，但我刚去找他没人在，打电话也没人接。”
“都找过了吗？”顾翌安皱起眉。
侯亮亮说：“都找过了，东院那边也问过了，都没人。”
顾翌安看着他又问：“家里找过了吗？”
“没有，”侯亮亮摇头，“家里倒还没去过。”
顾翌安从椅子上起身，脱掉身上的白大褂：“我去看看。”
侯亮亮跟着顾翌安从办公室出来，“要我跟你一起去吗？我知道俞哥住哪儿。”
“不用，我知道他住哪儿。”顾翌安脚步迈得飞快，眨眼功夫，人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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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这是顾翌安第三次来到杏林苑。
前两次，他都只在单元楼下站着，连门口的两级台阶都不曾迈上去过。
十年不曾回来，从跨进单元楼开始，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矛盾感，同时扑向顾翌安。
这片都是老楼，楼层不高，只能爬梯上楼。
环境虽然清幽安静，但小区管理和内部配套，始终不如新城区那些新开发的楼盘和公寓规范。
不过因为占着最优质的三中学位，这里不仅没被回收淘汰，还价值不菲重金难求。
顾翌安走的那两年，杏林苑还没翻修，墙面都是泛黄掉皮的，楼道栏杆也锈迹斑斑，就连墙角天花板也时不时挂上蜘蛛网。
现在却截然不同了。
重装的黑色栏杆不再掉漆，墙面也被粉刷翻新过，地面换成耐磨的大理石，每层楼的入户大门也从老式铝合金换成了厚重的防盗子母门。
就连房门锁都焕然一新，全部统一装上了指纹解锁和密码识别。
顾翌安停在六楼门口，手上攥着一把钥匙，是这次从美国回来之前，林宿给他的。
杏林苑这套房子，房东是他和俞锐共同的学长林宿。
大学后来的那三年，顾翌安和俞锐都忙，学生宿舍又老是定点关门，按时熄灯。
正巧林宿毕业出国，房子闲置出来，于是权衡之下，俩人很快便从林宿手里接下这套房子。
林宿是坚持不卖的，租赁合同还要求一签就得二十年。
那时他们还没想那么多，租的也无所谓。
但杏林苑住久了，这间小小的房子渐渐就有了许多别的意义。
它不仅见证了他们后半段全部的大学生活，同时也承载了他们最重要的这场青春和回忆。
到毕业前夕，顾翌安私下多次跟林宿联络，想要从对方手里将房子买过来。
好不容易一切都谈妥了，定金付完了，合同也签了，只差手续没办。
可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那时，俞泽平生病住院，他和俞锐也因为毕业去留的问题开始出现分歧，误会和矛盾也越来越多，最后开始相互冷战不理。
杏林苑，原是顾翌安在那年想给俞锐的生日礼物。
那是他唯一一次贪心，贪心到，理想和爱情，他都不想放弃。
他想给俞锐一份细水长流的陪伴，一份触手可及的安全感。
他始终坚持留下来，甚至都已经准备好了要告诉俞锐，他想以杏林苑为起点，奔一份属于他们自己的前程和未来。
但他们最终还是分手了。
赌气之下，顾翌安匆匆出国，跟所有人包括林宿都断了联系，房子的事也就此搁置下来。
十年里，他们都不曾联络彼此。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回忆这东西，像极了无底深渊，他们谁都不敢凝视太久，太久了就会把人吸进去，从无法自拔，到万劫不复。
他只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拿着那张CT照发呆，看着期刊论坛上，署名YURUI的论文越来越多。
然后偷偷地搜集俞锐从主治到主任，参与过的每一段手术视频。
他就这么静静地，远在千里之外，无数次想象他的那只小刺猬，到底是如何一点一点地，成为一名优秀的神经外科医生的。
他任由想念疯长，也放任自己在日复日年复年的忙碌中，变得愈发麻木，也变得愈发沉默。
他从来不是圣人，也会在八院公派名单过来的时候暗自期待，也会因为期待落空被失望包裹...
他也曾按捺不住，不顾一切想要回来，想让一切重新来过。
可那场意外，打破所有的一切，让他开始渐渐怀疑——
是不是他和俞锐，就像两条开往不同方向的列车，彼此已经越来越远，甚至此生都不会再有交集。
直到半年多以前，他在一场学术会议上偶遇林宿。
那时候，顾翌安才知道，原来他走以后的这些年，俞锐始终不曾搬走，哪怕八院外科大楼全数搬到新院区，他也还是坚持住在杏林苑。
得知这些的时候，顾翌安久未出声，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在胸口翻涌，喉咙从失语到哽咽。
甚至在接下来的汇报中，他第一次全程心不在焉，不停地走神。
好不容易等到会议结束，他立刻转身离开会场，把自己关在空无一人的消防梯，透过玻璃窗，看城市里流萤闪烁，看天幕中繁星低垂。
忽然之间，那些被尘封压抑的回忆，如同过电影一样，一帧一帧涌入脑海。
这些年，他就像是沙漠中踽踽独行的旅人，四周皆是荒原，他看不到出口，也找不到来路。
而林宿带来的寥寥几句话，在那一刻，就像刹那间投落在他眼前的绿洲，哪怕只是假象，他也还是带着那点微末的期待奔回来。
十年之间，思念层层叠叠，宛如洪水一样蓄满堤坝，万千思绪也像打结的棉线，纠结，缠绕，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一直很想找到那根线头，好像只要找到线头，然后轻轻一拉，洪水就能在顷刻间决堤，翻搅成结的棉线也能就此解开。
可多好笑啊，他拿着还是十年前的那把钥匙回来，此时此刻，就站在门口。
却发现，以前的钥匙，早就已经打不开现在的门了。

第58章 线头
顾翌安握着钥匙，在门口站了许久。
手机震动，他从兜里掏出来，按下接通，陈放在那头问：“我打师弟电话已经关机了，怎么样？家里有人吗？”
陈放嗓门儿大，隔着电流都能刺耳朵。
蓦然回神，顾翌安抬手去敲门，好半天了，始终没人应。
门锁是智能的，有隐藏的九宫格按键，开门可以按指纹，也可以输密码。
但顾翌安不知道密码。
片刻垂眸，他低声问陈放：“大门密码多少你知道吗？”
“密码？这我哪儿知道，”陈放急吼吼地催，“你要不胡乱猜一下，要不然就下楼找物业，或者找家开锁公司。”
不管是找物业，还是找开锁公司，都得等半天，但俞锐情况不明，顾翌安等不了。
指尖轻触到显示屏，按键灯光猝然亮起，顾翌安手指蜷了一下：“密码几位数？”
“四位吧？或者六位？”陈放也是瞎猜的。
顾翌安皱了皱眉。
指尖轻贴上去，按下几个数字。
“嘀嘀”几声，隐藏式灯光晃动两圈，亮起红灯，语音也开始警报“密码有误，请重新输入”。
他输的是俞锐生日，六位四位各猜了一遍，但连输两次都是错的，三次错误之后，门锁将自动进入锁定状态。
“怎么样，能开吗？”电话那头，陈放还在焦急追问。
顾翌安眉头皱得更深了。
忽地，他脑海里闪过一串数字。
细长而微蜷的手指悬在半空，带着些许的犹豫，也带着隐秘的紧张和期待，缓缓落下去。
四位数加#字确认，门锁闪动一圈白光，同时发出“叮”地一声，机械女声播报——“门开了，欢迎回家。”
就在这声‘欢迎回家’中，顾翌安足足怔愣了好几秒，还是陈放在电话那头说话，他才回过神来。
“等会儿打给你。”匆忙挂断，顾翌安推门进屋。
窗帘是拉开的，阳光穿透落地窗洒进来。
屋里明亮又开阔，视野所及的一切，哪怕只是光线里跳动的尘埃，都能拉动顾翌安脑子里每一根沉默的神经。
他视线横扫一圈，匆忙掠过陈设摆放一如从前的客厅，拼命克制心底涌动的情绪，抬腿就往卧室方向走。
卧室没人，他又转向旁边书房。
门刚推开一条缝，屋里的冷风蹿出来，冻了他一激灵。
微微抬眼，电脑是开着的，屏幕正自动演示着汇报材料，俞锐趴在书桌上，像是睡着了。
松开门把，顾翌安大步迈过去，很快找到遥控器把空调给关了。
再看眼趴着的人。
枕着胳膊，半张脸埋进臂弯，额发被汗浸得湿漉漉的，眉头微蹙，嘴唇也抿着，原本苍白的脸色变得通红。
深深皱了下眉，顾翌安手贴近俞锐的额头，太阳穴当即抽跳。
这温度比早上那会儿还高，简直烫手，自己好歹也是医生，烧成这样还把房间温度调这么低。
书桌上放着半杯水，还有拆开的药盒，看样子是已经吃过药了。
顾翌安强忍发火的冲动，拿起药盒快速扫了一眼。
不看还好，这一看简直要气笑了，俞锐吃下去的消炎药退烧药没有一个不是过期的。
他又出去客厅，打开以前存放备用药箱的柜子，从里面拿出其他几盒未开封的常备药。
可无一例外，全都过了有效期，仅剩一盒胃药幸免于难。
而这盒胃药，他如果记得没错的话，还是上次南城研讨会的时候，他托徐暮送到俞锐房间的。
说不上什么心情，五味杂陈，生气，甚至愤怒都有。
顾翌安蹲在茶几旁边，看着这堆过期药，脸色阴沉，牙关咬得死死地，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陈放又打来电话，问人怎么样。
默然一秒，顾翌安沉声道：“高烧，昏迷不醒。”
“生病了？”陈放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我认识师弟这么多年，除了知道他胃不好，还真没见他生过病。”
难怪家里的药都是过期的...
电话里，陈放那头很吵，他脚步匆匆，边走边又问：“那汇报怎么办？院领导和上级检查的可都会来。”
“换人上吧，”顾翌安看眼书房，“不行你自己来，他这样肯定去不了。”
“也只能这样了，”陈放叹口气，“我让侯亮亮过去找你，你把师弟电脑上的汇报方案拷给他。”
顾翌安“嗯”了声应下，陈放刚要挂电话，顾翌安又叫住他：“等等，顺便让侯亮亮带点药过来，我把处方单发你。”
事实上，陈放说得没错。
俞锐一直有健身的习惯，加上年轻身体素质好，这些年基本上就没怎么生过病。
可那是平时，最近这段时间，俞锐是个什么状态，顾翌安不用看都能猜到。
连续熬夜顶班，饭也没好好吃，抽烟抽得嗓子都快废了，还连着冲了好几天冷水澡。
身体再好也禁不住这么折腾。
侯亮亮没来之前，顾翌安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带回卧室放到床上躺好。
稍稍靠近一点，滚烫的温度隔着空气都能传过来。
顾翌安脸色一直很难看，眉心蹙得很紧，在他记忆里，哪怕是他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俞锐也没烧成这样过。
侯亮亮来得很快，手上拎着大包东西，除了顾翌安让拿的大堆药，还有输液瓶跟针管。
顾翌安先给俞锐查了体温。
温度计“嘀”的一声，侯亮亮站背后，伸着脖子紧张问：“怎么样？俞哥还好吗？”
“39度5。”顾翌安冷声念出数字。
侯亮亮嘴巴动了动，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从他到八院，这么久了根本就没见俞锐生病过，本来这两天他就感觉俞锐不对劲，但一直也没怎么上心，这会儿看俞锐病成这样，心里很难不自责。
收好温度计，顾翌安又给俞锐打了退烧针。
冰凉的针头刺进皮肤，原本睡着的人眉头开始皱起来。
抽针时，俞锐眼睛睁开一条细小的缝隙，看向顾翌安。
大概是生病的缘故，俞锐眼尾烧得通红，眼睛却是亮亮的，眼底含着清润的水光，嘴里还不停地梦呓说胡话。
丢掉针筒，顾翌安将一根棉签按在针眼处，另只手又去探了下他的额头。
高烧太难受了，顾翌安刚洗过手，手心还带着冰凉的温度，贴上去的时候，俞锐眼睛睁大了些，额头下意识在顾翌安掌心来回轻蹭了两下。
顾翌安一愣。
视线垂落，不足半米的距离，他在俞锐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醒了吗？”开口嗓音不自觉放柔。
手下的人意识却并不清晰，还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并没有任何反应。
眼睫翕张着以为自己在做梦，眼皮轻缓地阖上，俞锐嘴里再次梦呓般叫了声翌哥。
喉咙哽咽，顾翌安眼底瞬间红了一大片。
——
侯亮亮没待多久，院里下午开大会，陈放得代替俞锐上台汇报，他得赶紧把硬盘里的资料送回去。
走之前，顾翌安采了俞锐血样交给他，让他带去血液科做检测。
屋里俞锐还在不停地说梦话，顾翌安站在卧室门口，很快又把人给叫住：“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大神？”隔着大半个客厅，侯亮亮在玄关处正要换鞋。
顾翌安瞥眼床上的人，视线收回后，他吩咐侯亮亮：“回去以后，你让陈放把你俞哥这几年的体检报告全部调出来发到我手机上，尤其是脑CT报告，还有加强核磁。”
“啊？俞哥他不是发烧吗？怎么连我们科的检查报告也要？”侯亮亮吓到不行。
顾翌安先没说话。
事实上，他自己也认为这样有些小题大做，但作为医生，他就是有种莫名的直觉，只不过这样的直觉，他没法跟侯亮亮解释。
顾翌安轻摇了摇头，跟侯亮亮说：“不用担心，我只是看一眼。”
报告过来的时侯，俞锐已经挂完一瓶点滴。
顾翌安一一点开，除了这次的病毒性感冒，这些年俞锐体检一直做得很全，除了胃不好，基本没别的毛病。
从头到尾细细看完，又反复了好几遍，最终确认的确没有任何异常，顾翌安这才松下口气。
外面天已经黑了，这么长时间下来，俞锐睡得并不安稳，烧没退多少中途还吐了几次。
吐到最后，胃都空了，顾翌安怕他胃病也跟着发作，很多药都没给他吃，点滴也停了，只用凉水和毛巾帮他物理退烧。
人烧得稀里糊涂，脑子也是混沌不清的。
迷蒙中俞锐睁过几次眼睛，屋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床头灯，光线晦暗不明，模糊中，他只能看到一点晃动的光影和轮廓。
他总在梦呓，断断续续地喊着“翌哥”，眼尾还是很红，眼底也蓄满清亮的水光。
顾翌安心都被揪紧了，握着毛巾来回不停地擦拭他的额头脖颈还有胳膊。
他一直守在床边，毛巾拧了又拧，凉水换了又换，明明眉宇间紧蹙的皱褶片刻也没舒展过，手里落下的动作却又极其温柔。
直到夜深，体温恢复到正常区间，俞锐才勉强睡得安稳了一些。
悬着的心总算落下，顾翌安坐在床边，刚要起身，手腕却立刻被抓住。
他低头看了会儿，视线落在俞锐指腹明显的一层薄茧上。
那层薄茧顾翌安并不陌生，大学的时候就有了，是俞锐弹吉他留下的。
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薄茧竟然还在。
顾翌安有过一阵的怅然。
他手里的毛巾攥得滴水，目光含着灼热的温度，渐渐从俞锐抓着他的那只手，移向俞锐睡着的侧脸，胸口突然就有股抑制不住的冲动冒出来。
他忽然很想问俞锐——
平安夜还会弹琴吗？
那些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月亮受伤了，你还想让它回家吗？
可回应他的，只有无声地沉默。
许久，直到顾翌安把拥堵在胸口的情绪尽数平复，他才把俞锐手给拿下来放回到被子上，然后食指很轻地拨了下俞锐凌乱的额发，指腹摩挲着那道浅浅的旧疤，一遍又一遍。
——
整整一天一夜，俞锐一直在昏睡。
科里院里事务繁多，太多人找不到他，又找到陈放那里。
陈放打了好几个电话给顾翌安，顾翌安这才想起，俞锐手机大概早就没电自动关机了。
他从俞锐身上翻出手机，找来充电器插上电。
开机后，手机立刻来回不停地震。
顾翌安点开，屏幕提示输入密码，他顿了一下，很快输入和门锁密码一样的四位数。
毫无意外地，手机立刻解锁。
信息太多了，顾翌安从上往下大致扫了一遍，挑拣出要紧的几条，简单回复过去。
屏幕滑到最后，有一条通知异常刺眼。
白色框，是企鹅号推送过来的信息，文字显示“您的账号已被强制下线，请重新登录。”
呼吸一窒，下一秒，顾翌安毫不犹豫地伸手点进去。
账号和密码都是默认保存的，但被冻结了，根本无法正常登录。
心脏狂跳不止，连呼吸都乱了。
他快步走进书房，又用同样的密码解锁电脑，不断跟客服人员沟通，花了好几个小时，总算把账号和密码都给找了回来。
再次登录他十年前的账号，鼠标滑动，点进空间。
下一刻，顾翌安震惊到几乎失语。
留言板上，密密麻麻，无数声早安和晚安，十年间从未缺席。
他来回地看，点进去又退出来，翻遍空间里每一处角落，最后滑到一个陌生的相册，打开后，里面全是他从未见过的录像视频。
脑子闪过一瞬的空白，顾翌安移动鼠标，点开其中一段视频：
画面先是一片漆黑，接着屏幕晃动两下，出现昏黄的光线和俞锐的正脸。
背景是外面客厅飘窗的一小块。
镜头里，俞锐先是笑着跟他打招呼：“hello，翌哥，这么快，又到你生日了。”
“三十二了吧，又老了一岁，最近过得还好吗？”
他抱着吉他，安静地坐在飘窗上，独自絮叨，说了许许多多这一年的细微琐事。
很多时候，俞锐冲着镜头都是笑的。
可总有情绪太满的时候，他又忍不住低头沉默，直到心情平复，情绪也尽数消化了以后，他才又抬起头，继续自言自语。
最后，他深深地看眼镜头背后并不存在的那个人，轻声笑笑：“生日快乐翌哥，还是老样子，今年的这首歌我很喜欢，希望你也喜欢。”
说完，俞锐开始调音拨弦，很快，吉他奏出的音调连接成片，轻柔的旋律从他指尖划出——
顾翌安很少会听歌，但这首歌他却很熟。
那是前两年很火的一部同名电影主题曲。
没有伴奏，只有俞锐手中吉他发出的和弦，前奏结束，他唱出第一句歌词——
“Oublie-le  好几次我告诉我自己
越想努力赶上光的影  越无法抽离而已”
又是一年平安夜，在俞锐的身后，窗户外面是一片漆黑的墨色，透过玻璃，依稀还能够看到外面细细的小雪纷纷扬扬地往下掉。
那首歌曲调婉转悠扬，歌词也唯美动听，顾翌安看着视频，恍如置身在那个夜晚。
好像他此时此刻就坐在俞锐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弹琴，听着他唱歌。
房间光线并不好，从侧面打过去，落在俞锐身上，像是笼着一层朦胧的昏黄的光晕。
“刻在我心底的名字
如果还有下次  我会再爱一次 ”
视频里，俞锐低声吟唱，薄薄的眼皮往下，眸光垂落，指尖拨弄着吉他，一条腿微微蜷曲，另条腿踩在飘窗上。
明明姿态一如既往地散漫随意，甚至连影子和轮廓都带着他骨子里的那股倔劲儿。
可磁性低沉的嗓音，却又含着无限落寞跟深情。
从他嘴里唱出来的，歌词里的每一字，每一句，全数敲在顾翌安心门上。
终于，顾翌安找到了那根线头。
脑子里轰然一声嗡鸣。
这些年里，隐埋在心底的，不甘、遗憾、想念还有爱意，千丝万缕纠结缠绕，浪潮般汇集到一起，奔涌翻腾，尽数抵满胸口。
却又在同一时刻，在刹那之间，如城墙轰然倒塌，如洪水决堤而下。

第59章 追人
活到十七岁，小刺猬情窦初开，兴奋得睡不着。
大晚上的，宿舍楼里早就熄灯了，他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就跟点了循环播放一样，来回不停地倒带实验室那段画面。
顾翌安看他的眼神，顾翌安眼尾晕染出来的，清冽又温柔的笑意，还有顾翌安轻声撩拨他耳朵，丢给他的那句——
想追的话，那你就试试。
傻乐半天，再转头看眼对面，俞锐张了张嘴，本想找苏晏说说话的，可苏晏背对着他，早就睡着了。
黑暗里，俞锐翻个身，干脆仰躺在床上，眼珠子直愣愣地瞪向天花板。
长到这么大，除了顾翌安，俞锐就没对谁这么上心过，也没喜欢过谁，更别说什么追人经验了。
天花板瞪了大半宿，就差没瞪出个窟窿，脑子里依旧空空如也，什么招也没想出来。
第二天大清早的，赵东精神抖擞地跑来宿舍串门儿。
他看俞锐从床上下来，一脸起床气，眼底还挂着两片浓厚的黑眼圈，以为俞锐前一晚肯定又要熬夜打游戏去了，还骂他不够意思没叫他。
俞锐拉过椅子坐下，打着哈欠说：“打什么游戏，我在想怎么追人。”
“哦，追人啊，”赵东背靠床梯正啃着包子，反应两秒，差点咬到舌头，“追人？你说追人？”
赵东嚎一嗓子，连刚从阳台洗漱进屋，还擦着头发的苏晏都愣住了。
“昂，追人。”俞锐斜眼看着他俩，“很奇怪吗？”
“不奇怪，不奇怪，我锐这是开窍了啊，”赵东立刻来了精神，咽下包子，笑眯眯地扯过椅子坐他旁边，“来，告诉兄弟，你要追谁，我来帮你出出主意。”
俞锐抓了下头发，说：“就...顾翌安。”
“顾...”赵东差点没从椅子上蹿起来，嗓门儿拔高又拐了个弯儿，“顾学长啊..”
苏晏没出声，表情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又收敛，只看了俞锐一眼就继续擦他的头发。
赵东却胀红着脸，憋了得有半分钟，最后还是没忍住，胳膊碰了碰俞锐，小声问：“那个...锐啊，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男的了？”
俞锐抿着嘴沉默了会儿，摇头说：“喜不喜欢男的，我不知道，但我喜欢顾翌安。”
这话让赵东一下就哑巴了，嘴巴张半天也不知道说啥。
他瞪着俞锐，脑子里迅速就把俞锐跟顾翌安这两年的种种纠葛串了遍，想来想去，渐渐倒是平静了下来。
自以为直的赵东，那时候接受得也很快，转头又开始啃着包子帮俞锐出主意。
他自己平时也就干打雷不下雨，从中学起陆续追过好几个女生都没下文，偏还说了一大堆，还总结出一套理论。
什么现代大学生泡妞技术，陪课陪自习陪逛街，简称三陪。
俞锐皱着眉头质疑他操作的可行性，赵东拍着胸脯说：“放心吧，保证错不了，再不济死缠烂打也能日久生情呢。”
苏宴拧着毛巾，转头看了赵东一眼。
但苏晏除了学习，基本从不八卦，连像赵东张嘴就来的理论知识都丁点儿没有，更别说什么可供参考的建议了，于是只能保持沉默。
想半天也没想出别的招了，俞锐两眼放空，沉默了会儿，最后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说了句：“行吧。”
这之后的一段时间，俞锐出现得更勤了，就差变成顾翌安身后甩都甩不掉的尾巴。
顾翌安上课他去蹭课，顾翌安自习他就提前跑去占座，顾翌安去实验室他也厚着脸皮跟进去凑热闹。
反正只要他没事，其余时间见缝插针地，全盯在了顾大校草身上，游戏不玩儿了，社团活动也很少再参加。
出现的频率太高了，其他人纷纷瞅出点儿猫腻，全都憋着好奇看热闹，就连上课的老教授也拿他逗趣，上课还时不时点他名儿，抽他起来答几道问题。
天才少年，那可不是虚名。
俞锐脑子灵活，学东西比很多优等生都快，本来他就是一路跳级毕业的，哪怕低了顾翌安三届，听起课来照样轻松，教授问他什么，他都能对答如流。
有天，陈放一脸八卦，兴冲冲地跑到顾翌安宿舍。
他刚听说顾翌安他们有门课期中考出成绩，还占比期末总成绩的百分之四十。
这门课考试的时候就因为题出太难，大波人考完还没出教室，脸上已经开始阴云密布。
毫无意外地，成绩出来，参加考试的人过半都没及格，高分更是寥寥无几。
九十以上的就俩人，还都是满分。
顾翌安拿满分那是大家习以为常的事，可谁能想到，连打酱油过来蹭课，被教授甩了张试卷的俞锐，随便考着玩儿也特么考了满分儿。
“别说咱院每学期有多少挂科重考的，哪怕门门及格，最后也不定能顺利实习，”陈放磕着一盘瓜子，八卦完又有些感慨，“我们读个医学院，不脱层皮都毕不了业，咱这小师弟可倒好，上个学跟玩儿似的。”
顾翌安坐在书桌前，手里翻着一本书。
“诶，说真的，小师弟要一直追着你跑，”徐暮坐他背后，翘着椅子腿儿靠近，打趣说，“按这个学习进度，他是不是也能跳个级，跟我们一起毕业？”
虽然没接话，但他俩闲聊的时候，顾翌安嘴角一直都挂着点儿清浅的弧度，淡淡的笑意始终没下去过。
就这么干巴巴地追了个把月，连看热闹的都散一大半，俞锐这边却一点进展都没有。
最急不可耐的是赵东，隔三差五就在追问俞锐进度，见到人就拽着他打听个没完。
两人有天碰上了，一起在三食堂吃饭，周围人来人往，耳边嘈杂一片，赵东坐俞锐对面，又开始伸着脖子问他最近怎么样了。
俞锐扒拉完最后一口米饭，抽了张纸巾擦脸，淡淡说了句：“追着呢。”
“就没什么进展？”赵东拧眉，有些不信的样子，“没拉个手，拥个抱，亲个嘴儿啥的？”
“想什么呢，没有。”俞锐白他一眼，有些无语。
“没有？”赵东俩胳膊都趴桌上，凑过去，“你不会是想跟顾学长来个什么柏拉图精神恋爱吧？”
俞锐往后靠着椅背，盯着他看半天，最后丢给他一句“你懂个屁”，起身端起餐盘就走。
赵东的确不懂，但八卦凑热闹的心情，跟追电视剧的心情是一样的，知道开头就眼巴巴地盼着大结局，还非得是大团圆的那种。
他追上去，又开始瞎出主意，俞锐被他吵得不行，到了食堂门口，掀开帘子就走，理都没理他。
真就这么沉得住气吗？
怎么可能？
俞锐自己心里也犯嘀咕，可暂时也没琢磨出别的招。
十一月，已是深秋。
天黑以后，外面开始呼呼刮着寒风。
俞锐从图书馆出来，晃悠半天，不知不觉就晃到了实验楼。
最近这段时间，顾翌安又跟着周远清开了新课题，经常都在实验室里泡着。
已经很晚了，周围都没几个人，他在门口路灯下站着，也没给顾翌安打电话发消息。
耳朵都被冷风吹木了，俞锐缩着脖子等了快半小时，才看到顾翌安从楼里出来。
顾翌安手上拿着两本厚厚的专业书，看到俞锐时明显愣了一下。
迈下台阶，走过去，顾翌安问他：“等很久了吗？”
“没有，”俞锐吸吸鼻子，“就一会儿。”
顾翌安瞥眼他冻红的鼻尖，也没拆穿他。
周围挺安静的，除了一点细微的风声，也听不见别的动静，俞锐肚子里咕咕叫了两声，非常不应景也非常明显。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顾翌安无奈地叹口气，抬手揉了揉他脑袋：“走吧，带你去吃东西。”
都这个点儿了，食堂仅剩的小窗口已经开始准备打烊，再想点菜是不可能了，顾翌安刷了碗面条回来，放到俞锐面前。
“翌哥你不吃吗？”俞锐仰头望着他。
顾翌安坐到他对面：“我不饿，你吃吧。”
本来晚饭也没怎么吃，又在外面吹了好一阵儿的冷风，俞锐是真的饿了，掰开筷子都没十分钟，连汤带面，全部都被他吃了个干净。
偌大的食堂已经没人了，清洁阿姨拎着块抹布来回在旁边晃悠，就等他们走了，好收拾桌子下班。
俞锐放下筷子，顾翌安抽出一张纸巾给他，问他吃饱了没。
“嗯，饱了。”俞锐擦完嘴，还打了声饱嗝。
俩人又从食堂出来，看眼时间，再过半小时就得熄灯了。
沿着林荫小路往回走，平时说个不停的人，吃饱了半天也没见出声。
顾翌安挑了下眉，问：“怎么今天不说话了？”
“没，”外面还是有点儿冷，俞锐把手揣兜里，吸了吸鼻子，“翌哥...”
顾翌安绕到他身后，把他外套里面那件卫衣的兜帽拎起来套他头上，又走回他旁边：“说吧，怎么了？”
“其实，”俞锐顿了一下，歪着脖子看顾翌安，“我就想问你，要是你的话，你会怎么追人啊？”
“嗯？”脚步停住，顾翌安侧眸看他一眼，“不是你自己说要追我的吗？现在又来问我怎么追人？”
俞锐没吭声，曲指蹭了蹭鼻子。
顾翌安转了下身，和他面对面站着，还微微低头跟他对视：“考试满分的小天才，怎么追人也会作弊？”
手从兜里拿出来，俞锐扣着脖子往后仰了点，眯缝起眼睛说：“我考试从不作弊。”
“是么？”顾翌安伸手弹了下他脑门儿。
“那是当然，而且——”俞锐一侧嘴角微微上扬，笑容里带着点儿他惯有的嚣张，“我参加的考试，从来都是拿满分。”
“这么自信？”顾翌安挑起眉梢。
“没错，”俞锐轻抬下巴，舌头弹出清脆的一声响，“就是这么自信！”
“行，”顾翌安点点头，又按着兜帽晃了晃他脑袋，“那我就等着你交卷了。”
三陪工作持续了近俩月，平时只要在学校，俞锐基本每天都能在顾翌安眼前晃悠一圈，哪怕不说话也会露个脸，刷点存在感。
但那天聊完之后，俞锐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连着一周都没来蹭课，做实验也没再跟来，甚至连电话和短信都开始变少了。
本来都习惯身后跟了这么个尾巴，这么长时间没看到人，顾翌安嘴上没说，但明显有些不习惯，时不时就拿起手机看一眼。
徐暮看破没说破，陈放却没啥眼力见儿，碰上顾翌安还在奇怪：“诶——，最近怎么都没见小师弟跟着你了？”
“不知道，腿长他身上，谁说就得一天跟着我。”语调毫无起伏，嗓音却莫名掺了点凉意。
撂下这句话，顾翌安也不跟俩人磨叽，抬腿就走，直奔实验室。
临近年底，大会小会不断，事情也越来越多。
顾翌安跟着周远清去南方城市参加研讨会，连续大半个月都不在学校。
这么长时间没见面，除了每天定时定点的早安晚安，俞锐也没怎么多跟他联系。
会议中途休息，顾翌安坐在椅子上，好几次拿出手机，屏幕按亮看一眼，确认没错过任何信息，又塞回到口袋里。
周远清坐旁边，斜眼看他，淡笑一声问：“怎么？在等谁电话？”
顾翌安愣了一下，表情多少有些尴尬。
周远清也带课，出差前，他也好一阵子没见俞锐过来蹭课蹭实验了。
这会儿想起来，他还有些奇怪：“那只老跟着你跑的小刺儿头，怎么最近突然就老实了？难怪感觉我最近这耳根子都清净了不少。”
顾翌安含糊其辞说：“快期末了，可能最近比较忙吧。”
“他还会怕期末考？”周远清冷哼一声，“我看他指不定又在折腾什么幺蛾子呢。”
很快，下半场的汇报开始了，主讲人拿着话筒上台，投影屏幕开始播放手术视频。
手机正好在裤兜里震了两下，顾翌安犹豫半晌，到底还是没忍住。
消息却不是俞锐发的，可能是谁不小心拉错人了，把他拉进一个闲聊八卦的企鹅群里。
原本这种群，他进去很快也会退出来，但群里人太多，消息唰唰唰地往上蹦，还有人甩出一张模糊的偷拍图片。
只是大致扫了一眼内容，顾翌安立刻皱起眉。
——快看快看，这乐队主唱像不像临一的俞锐小师弟。
——都没拍到正脸也看不出来啊！
——啥情况，我们锐哥跟人组乐队？这是玩儿票，还是准备出道啊？
——有可能，据说他最近每天都在往隔壁音乐学院跑。
——他唱歌本来就好听，吉他弹得又贼溜，最关键是长得还特么帅，这要出道的话，肯定大火！
——有演出吗？我要去看现场！！！！
随便又看了几条，顾翌安眉头皱得更深了。
会场里信号不好，文字比图片先接收过来，他盯着屏幕等半天，好不容易才把那张偷拍图给加载出来。
看背景应该是在排练厅，但显然不是医大学生活动中心的排练厅。
照片明显是偷拍的，有些失焦，人脸都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些轮廓，另外几个人顾翌安并不认识，但人还挺多的，键盘手，鼓手，贝斯手都有。
主唱正对话筒架，站中间，脖子上还挂着吉他。
虽然只拍到侧脸，但头顶白光落到他脸上，额角处那道旧疤正好被拍到。
顾翌安盯着照片好一阵儿，眉头全程就没舒展过。
还真让周远清说对了，消失大半个月不见人，原来是心血来潮又跟人组乐队玩儿去了。
就因为这张照片，顾翌安一整天都没再看过手机，连徐暮跟陈放发来的消息他都没回。
汇报结束，难免会有应酬。
周远清喝了点酒，人有些醉，顾翌安带着他回酒店，又把人安顿好了才回自己房间。
那会儿都已经过晚上十二点了。
手机上，十分钟前刚进来一条短信。
这回是俞锐发来的，内容简单，就一句：翌哥，晚安。
顾翌安关上房门，就站在玄关处，对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没忍住，还是拨了通电话回去。
响了还没五秒钟，俞锐就接起来：“翌哥，都这么晚了还没睡吗？还是我发的信息吵醒你了？”
入冬了，室外寒风凛冽刺骨，呼呼的风声隔着电流也清晰可闻。
顾翌安没回他话，皱着眉，语气明显带了点不悦：“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俞锐穿得也不多，身上就一件卫衣套夹克，这会儿冻得上下嘴皮都打颤。
“刚回学校，正往宿舍走呢。”他冲手心哈出口热气，再贴到另只握手机的手背上取暖。
“去哪儿了？”顾翌安语气还是很冷。
俞锐明显顿了下，这才感觉顾翌安有些不高兴，赶紧老实交待：“去隔壁大学找我朋友去了。”
“最近都跟他们一起？”
“嗯。”
顾翌安没出声，心里想的那句“不是说要追人吗，怎么现在又不追了”明明都堵到喉咙口了，最后也没问出来。
倒是那头，俞锐忽然问他：“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顾翌安回神，说：“可能还得两天。”
电话那头，风声变小了，应该是刚进宿舍楼，俞锐关上门，跟顾翌安说：“那行，等你回来了，我去找你。”
听到这句，眉宇总算舒展了些，顾翌安应了声：“好。”

第60章 误会
顾翌安回来都好几天了，俞锐却连个人影都没出现，电话没有，短信也没见发一条。
宿舍里，顾翌安拿着本书在翻，面上看着没什么表情，但神色冷峻，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心情不太好。
陈放推门进来，徐暮嫌弃地说了句：“一天来八回，你们宿舍是没网还是没电，非往我们宿舍跑什么。”
“嗨—，别提了，”陈放一摆手，抓过椅子反身坐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近都快被小师弟给烦死了，回宿舍我怕他又来堵我。”
闻言，顾翌安愣了一下，扭头看向陈放：“俞锐？他没事堵你干嘛？”
徐暮半掩着嘴轻咳了一声，陈放“哦哦”两句，说：“我没说他，我说别人呢。”
顾翌安将信将疑地盯着他看了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又继续看他的书。
背后，徐暮用眼神示意陈放小心说话，陈放伸手比了个ok，脑子里转一圈，转头又靠近顾翌安。
看清他手上那本书的内容后，陈放“啧”了声，说：“看啥解剖学啊，24号晚上你没事儿吧，一起去看演出，去不去？”
细长的指节微蜷着，指腹从书页边缘滑到页脚，很快翻到下一页，顾翌安淡淡道：“不去。”
“真不去？”陈放不死心又问了一遍，还扭头冲徐暮挤眉弄眼。
“不去。”顾翌安眼都没抬，伸手从桌面笔筒里拿了只铅笔，开始在空白本上勾线画图。
陈放扭头瞪着徐暮，用口型示意他说两句。
徐暮却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陈放是急性子，心里压不住事儿，于是挪着椅子腿儿，往顾翌安跟前又凑近了些，复读机一样问：“去呗，一起去才热闹，我听说那乐队可是玩儿摇滚的，现场肯定很带劲儿！”
顾翌安皱了皱眉，还是说不去。
他平时连听音乐都少，更别说听摇滚了，而且很明显，他都快被陈放给烦死了。
“行吧，你不去，那我就跟徐暮去。”陈放适可而止，拉开椅子起身，还阴阳怪气道，“不过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图画一半，笔尖断了，斜着拉出一条深灰色曲线。
顾翌安轻怔一秒，偏头去看陈放。
以他对陈放的了解，多少能感觉出陈放今天有些奇怪，尤其他还老跟徐暮眉来眼去的，俩人看着都不太正常。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看出点儿什么，桌上平躺的的手机忽然震动。
顾翌安看眼屏幕，接得很快。
“翌哥，你回学校了吗？”俞锐在电话里问他。
轻蹙的眉心渐渐舒展，顾翌安很轻“嗯”了声，说：“回了。”
“那你在宿舍吗？”俞锐又问，“我刚好在你们宿舍楼下。”
顾翌安愣了一下，说：“等我两分钟。”
哪用两分钟，挂断电话，顾翌安拿了外套，好像屋里那两人是空气一样，连声招呼都没打起身就走。
他长腿阔步迈得飞快，没一会儿，脚步声就消失在走廊楼梯口。
陈放伸头出去瞅一眼，又缩着脖子回来。
“你说，小师弟搞出这么大阵仗能行吗？”说这话时，他面色有些凝重，“按翌安刚那语气和态度，搞不好这惊喜都能变成惊吓。”
徐暮却不以为然。
就凭刚才顾翌安接到俞锐电话，瞬间柔软下来的眼神和语气。
徐暮细想两秒，摇头说：“翌安性子虽然清冷，但那是对别人，任何事只要放到我们这位小师弟的头上，那都得另当别论。”
——
十二月都快到尾巴了，北城转进严冬，入夜以后，温度也逐渐趋近零下。
宿舍楼门口昏黄的路灯下，俞锐卫衣套着羽绒服，冻得鼻子耳朵通红，看到顾翌安，嘴角立即扯出点笑容。
“阿嚏——”
站太久冻坏了，一声“翌哥”都还没叫出来，猛地就打了个喷嚏。
“外面这么冷，怎么不直接上楼，”顾翌安掏出纸巾给他，“等多久了？”
俞锐擤了下鼻涕，说：“没多久，我就想来看看你。”
说话声音太哑了，顾翌安皱了皱眉，手背贴上他额头试了下温度，感觉应该没发烧。
但碰到的发梢都是冰的，顾翌安问都没问，拉起他手腕就走，准备带他去食堂。
俞锐被拽着往前没走两步就停了，手抽回来，摇头跟顾翌安说他已经吃过了。
“吃过了就再喝点热汤，”顾翌安掌心贴着他手背，蹙了蹙眉，“你手太凉了，喝点热的暖暖身子，不然明天容易感冒。”
鼻子有些堵，俞锐揉了揉，掺着鼻音又说：“没事儿翌哥，我等会儿去图书馆喝杯热水就行。”
天都已经黑透了，再过两小时图书馆也会关门，何况俞锐平时就没有泡图书馆的习惯。
听到这话，顾翌安愣了好一会儿，明显有些意外：“怎么这么晚还要去图书馆？”
“嗯，”俞锐解释说，“最近在跟生医学院的几位学长一起准备竞赛，约好了今晚要去图书馆查点资料。”
听说是要准备竞赛，顾翌安也没再坚持。
俩人就站宿舍楼门口，也没说几句话，俞锐匆匆打了声招呼，揣着兜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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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半个月没见着人，好不容易出现一回，见面总共还不到五分钟，后面几天，俞锐又玩儿起了失踪。
但也不算真的失踪。
最近一段时间，医大论坛都快被刷爆了，前十页全是有关俞锐的帖子，以及各种模糊不清的偷拍照。
就是因为不想被人知道，俞锐才舍近求远，每天跑到隔壁音乐学院找他玩儿乐队的兄弟一起练习。
谁能料到他人气辐射面竟这么广，就连音乐学院也有人盯他的梢。
不仅跑去凑热闹，有的还偷拍照片，录下他们排练时的视频，然后把这些照片和视频全都给公布到了医大论坛里。
组乐队这事儿，在大学生里不算稀罕。
但俞锐唱歌好听，吉他钢琴好几种乐器都能信手拈来，那是从大一军训时就在医大传开了的。
加上他长相跟气质，看着就很摇滚，也很带劲儿，于是照片和视频发出来，很快就引起轰动。
关注的人越来越多，好奇的人也越来越多。
哪怕后来他们每次练习，提前都会把门和窗帘关得严丝合缝，俞锐甚至连进出学校都刻意戴顶帽子掩人耳目。
但他组乐队玩儿摇滚的事儿，还是传遍了整座大学城。
尤其后面跑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门口和窗户边上全都挤满了人，凡是有点缝隙的地方，立刻就会被手机镜头给堵上。
歌唱到一半，正门风窗外面忽然有闪光灯亮了一下，俞锐不耐烦地皱了下眉，抬手叫停。
他摘掉脖子上的吉他，转身跟另外三个人说：“算了，就练到这里吧。”
其他几个人耸耸肩，表示没什么意见。
外面吵吵闹闹的，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不用看也知道又来了很多人围观。
“看这架势，没出道就有这么多歌迷，要真出道的话，说不定我们还真能火起来。”
“想得倒挺美，也不看看那些女生都是冲谁来的。”
“啧——”
屋子里另外三个人笑着打趣。
他们都是俞锐认识多年的兄弟，从高一开始就凑到一起玩儿音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平时寒暑假，俞锐就经常和他们一起到处跑，有时会去各个城市街头表演，一时兴起也会去酒吧唱几天。
不过俞锐并不是真想组乐队，他以前也就是小打小闹图个新鲜，这回也就是为了追人才这么大费周章地折腾。
今天是最后一场练习，还剩不到三天时间。
尽管准备了这么久，一切也都安排妥当了，可他心里还是一点底都没有，生怕顾翌安最后会不喜欢。
他收好吉他，看眼时间，马上就要熄灯了，于是跟另外几个人打了声招呼，穿上外套就准备回学校。
门拉开，外面毫无意外挤满了人。
看他出来，大家一时都没说话，伸着脖子往训练室里瞅了眼，这才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不停，也问不停。
俞锐本来就挺烦的，眉头皱起来，正要张口。
余光里却瞥见楼梯口刚转身出去的那人，无论是身形还是气质，都很像是顾翌安。
可对方只是往这边扫了一眼，没到片刻便又转身出去。
俞锐愣了两秒，想要追。
可人太多了，他挤半天没出去，还差点把一位瘦小的女生撞倒，还好他眼疾手快拉了对方一把。
确定对方没事后，俞锐急急忙忙说了声抱歉，侧着身子好半天才脱身出来。
从音乐学院一路追到校门外的大街上，寒风扑面刺骨，街边挺直的路灯昏昏欲睡。
视线逡巡一周，连个熟悉的鬼影都没有，哪里来的顾翌安。
俞锐衣服都没扣好，愣在原地吹了半天冷风。
吹得脸都木了，上门牙磕着下门牙哆嗦，俞锐冷得一激灵，这才想起来给顾翌安打电话。
“喂。”接通后，对面就一个字。
俞锐抿了抿唇，低声叫他：“翌哥。”
“嗯。”顾翌安应了声，问他，“又在图书馆忙竞赛？”
俞锐愣了愣，心虚地看眼四周，确定没看到人，这才低声“嗯”了一下。
那边却没再说话，安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俞锐张了张嘴，片刻后，他又叫了声“翌哥”。
“还有事吗？”顾翌安没应，嗓音也忽然就冷了。
连续好几个小时又弹又唱的，连口水都没怎么喝过，俞锐嗓子其实挺哑也挺难受的。
而且这两个月，就为准备这事儿，他白天上课，晚上过来跟乐队一起练习，剩下的那点儿时间还得匀出来去图书馆，去学院，还有学生会。
边欠着人情，边又要还债，杂七杂八的事情赶一块儿，导致他每天忙得连睡觉都没五个小时。
这会儿，俞锐脑子都有些迟钝，都不知道顾翌安怎么就生气了。
但到底还是有些心虚，于是他张口试探地问了句：“你在哪儿啊？”
“实验室。”顾翌安那头很安静，连风声都没有，听起来的确像是在实验室。
俞锐垂着脑袋，既松口气，可莫名地又有些失落。
他踩了几下地面冻起来的冰碴，本来已经累得不行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听到顾翌安的声音，他忽然就想得不行，心里发痒又发慌。
半晌没出声，他又问：“那我去找你吧？”
“不用，今晚很忙。”顾翌安拒绝得很直接，“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俞锐连“哦”这一声都没发出来，耳边已经响起了“嘟嘟”声。
挂断电话，顾翌安看着手机屏幕，久久未动，也不出声。
前排出租车司机，透过后视镜来回瞅他好几眼，到底没忍住开口：“同学，想好去哪儿了吗？我这可是打表收费的。”
“抱歉，”顾翌安抬眸看眼车窗外面，指了指前方医大南门，“麻烦师傅停到校门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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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圣诞和元旦，校园里光秃秃的枝干上除了积雪，还挂着许多红色小灯笼和彩色缎带。
每年这个时候，医大各个学院都会陆续组织迎新晚会。
从教学楼一直到食堂宿舍，沿湖大道的两边挂满红色大横幅，上面印着各个学院的宣传口号。
基本这段时间，医大体育馆跟大礼堂，几乎每晚都有演出。
这类迎新活动，每年都有，换汤不换药，也没啥新意，一般也就大一新生才感兴趣，大二的有空就去凑个热闹，大三往上则明显兴趣缺缺。
但今年却有些不一样。
平安夜的前一天，不知道从哪儿传出的风声，说俞锐新组的乐队明晚会在体育馆演出。
消息一出，医大论坛瞬间就爆了，从第一页往后数十页，基本全都在讨论这事儿。
原本俞锐从入学开始，打架学习两不误，竞赛跟社团活动但凡参与的，没一次不引人关注。
本来就不是低调的人，这会儿高调起来，直接就成了话题中心。
帖子持续发酵，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不到半天时间，就连隔壁好几所大学都传了个遍。
上午的课结束，俞锐等在学院门口，想找顾翌安，结果路过认出他的人，纷纷凑上来问他，是不是真的会有演出。
正好，顾翌安从楼上下来，看到他只掠了一眼，脚步都没停就走过去。
旁边几位同学还拉着俞锐好奇地打听真假，俞锐望着顾翌安背影，匆忙应了两声，赶紧追上去。
追上后，他就跟在旁边，一时也没敢出声。
沿湖大道都走一半了，他才鼓起勇气说：“翌哥，我们明天晚上有演出，你能来看吗？”
“什么演出？”顾翌安走得飞快，脚步都没停，也没看他。
俞锐紧跟他的步伐，低声说：“就...我们乐队的演出。”
蓦地，顾翌安停在原地，转身看着他，语气淡淡地问：“不是说在忙竞赛吗？怎么又有时间玩儿乐队了？”
“我...”俞锐张了张嘴，试图含糊过去，“...那你来吗？”
顾翌安没说话，脸上甚至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俞锐抬眸跟他对视。
人潮一波又一波从他俩旁边经过，但一时谁都没说话，就这么你看我我看你。
呼吸间都是白气，湖边冷风吹着也冻人，连带着气氛也像是变冷变硬了。
俞锐能从顾翌安的眉眼中看出他明显的不高兴，可他又不知道为什么，尤其顾翌安这两天对他始终很冷淡，信息都不回，电话也不接，像是在跟他生气。
“翌哥...”他垂着脑袋走进一步，又叫了声顾翌安，手抬起来，带点儿讨好或示弱的意思，想要拽一下顾翌安袖子。
顾翌安却将手侧开，没让他拽。
“俞锐！”他忽然叫了俞锐全名，音色却很冷。
俞锐心头一跳，抬起头。
“你是不是一直都是这样随心所欲？”顾翌安看着他，眼神和嗓音都透着冷漠，“喜欢了就去做，不喜欢了就半途而废？”
俞锐怔住，手还僵在半空忘了收回。
“参加社团是这样，参加竞赛是这样，玩儿乐队也是这样，就连...”
喜欢谁也是这样...
顾翌安顿住，轻抿唇角，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无声地僵持半晌，俞锐还在走神，顾翌安已经收回视线，绕开他走了。

第61章 温柔
临近期末，许多课题项目也都到了收尾阶段。
实验室里，另外两个组员整理好实验设备，关掉电脑，凑头到一起，窃窃私语好半天，最后收拾好书包，一起磨蹭到顾翌安旁边。
其中一个女生被怼到前面，支吾两声说：“那个...顾学长，数据跟资料我们已经整理好发你邮箱了。”
“辛苦了。”顾翌安头都没抬，眼睛正对着显微镜。
“那今天，我们可以早点走吗？”另一个女生立刻又说，“我们也想去体育馆看演出。”
眸光几不可察地敛缩一瞬。
视线从显微镜前移开，顾翌安看向两人，淡声说：“去吧，数据核对无误后，我会给你们发信息。”
“谢谢学长。”两个女生看看时间，推搡着，背上书包就往外跑。
很快，门关上后，屋子里就剩顾翌安一个人，偌大的实验室显得些空旷，却并不算安静。
从五点下课开始，节奏强劲的摇滚乐便以体育馆为中心在校园里扩散，但凡听到动静的人，都会忍不住想要前去一探究竟。
窗户没关，实验楼离得也不算远，震耳欲聋的音响声隔着玻璃闷闷地传进耳朵。
努力忽视这点外部干扰，顾翌安对着电脑整理完数据，又拿起手机看眼时间，已经六点了。
犹豫片刻，指尖按动键盘，顾翌安再次翻出短信箱里，俞锐昨晚发给他的那条信息
——翌哥，明晚我们乐队的演出，你能来吗？
他盯着手机屏幕，好半天都在发呆，正要打字回复时，身后忽然落下“嘎吱——”地一声。
后门被推开，顾翌安回过头。
穿着正装，刚结束一场学术讨论会的周远清站在门口，问他：“这么晚了怎么还没走？”
“还有点数据没整理完，等会儿就走了。”顾翌安说。
“回头再弄吧，也不急这两天，”周远清摆摆手，“正好你在这儿，也省得我打电话叫你了，收拾一下，跟我回家里吃饭。”
顾翌安站起身，刚要开口，周远清先打断他：“不许找借口。”
顿了一下，周远清叹口气又说：“伯琛和秦薇都在国外，你的性子我还不清楚，身边肯定没一个人知道今天是你生日，我要不叫你，你是不是又准备吃顿食堂凑合过？”
顾翌安笑笑没说话。
今天是平安夜，也是他的生日，这事儿的确没人知道，连徐暮和陈放他都没有说过。
但他今天原本是有安排的，连餐厅都提前定好了，只是他想约的人明显已经有别的安排。
六点多是大学城这片最热闹的时候，平安夜和圣诞节又是大家近年来最爱过的西洋节日。
刚出医大校门，车都还没开出去多远，他们就被堵在了十字路口。
窗外暮色渐深，马路两边人群熙攘，霓虹闪动，到处可见趁着节日出来约会的，满脸浓情蜜意的小情侣。
周远清开车，顾翌安坐在副驾驶。
等候间隙，两人又聊了会儿课题项目的事，以及顾翌安明年的课业跟实习安排。
虽然有问有答，但周远清还是看出顾翌安今天鲜少的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就会往窗外看两眼，电话也一直攥在手里。
手心震动，很快，几乎是震动响起的同时，顾翌安立刻低下头。
电话却是陈放打来的。
眼底闪过瞬间的失落，陈放的名字还在手机上来回不停地闪动，可顾翌安最后还是没接。
电话在那头挂断后，没过两分钟，徐暮也打了过来。
“嗡嗡”声响个不停。
顾翌安瞥眼屏幕上方显示的时间，快六点半了。
是演出快开始了吗？
电话再次被挂断，手机也消停不动了，顾翌安轻蹙眉心，抿唇不语。
“怎么？今晚还有别的事？”周远清看他一眼，笑着问。
顾翌安轻笑着摇了摇头。
驶出大学城，好不容易不堵了，手心再次“嗡嗡”震动两声，不是电话，是短信，俞锐发来的。
——翌哥，你会来吗？
顾翌安没回，眉心皱得更紧了。
不过很快，第二条信息跳进来。
——我想交卷了...
目光灼灼，紧钉在最后一句，顾翌安脑子里空白一瞬，连呼吸都骤停了两秒。
“我考试向来都只拿满分”。
“是吗，那我就等着你交卷了”。
蓦地，脑子里有根弦像是被人拉扯了一下，他立刻转向周远清：“抱歉老师…”
——
车停在医大南门，顾翌安匆匆打了声招呼，迅速下车往回赶。
从树影深处拐出来，顾翌安抬手看眼时间，还差两分钟七点。
前面就是体育馆。
音乐声却没有了，入目一片寂静，空空荡荡，除了路边几盏泛着凉意的路灯亮着，四周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入口处立着两道黑影，顾翌安快步走过去，还没靠近就认出是徐暮和陈放。
听到脚步声，徐暮和陈放纷纷转头。
“诶唷我去，你可算是来了。”陈放愁得满脸褶子，看到顾翌安立马松口气。
“不是有演出？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顾翌安迈上台阶，站到他俩身前，“还是说，已经取消了？”
说完，他又抬手看眼表盘上的时间。
距离七点整还差一分钟。
虽是露天体育馆，周围却是封闭的，此时入口大门紧闭，寒冬腊月，冷风呼呼吹过，根本听不见里面任何动静。
“额，那个...”陈放挠了挠头，支支吾吾也不说话。
顾翌安却等不及，皱着眉头，追问他俩到底怎么回事。
徐暮跟陈放对视一眼，随后移步大门口，一左一右分别抓着门把手。
严冬和大门稀释又隔绝了所有声响，直到被他俩缓缓拉开，低沉嘈杂的人声这才扑面而来。
顾翌安抬眸看向里面。
场内一片漆黑，连一束光都没有，然而视野里，无数蓝色荧光闪烁，像是满天繁星坠落在地面。
呼吸像是被瞬间冻结。
很快，音响里强烈的鼓点声登场，贝斯吉他电钢琴紧随其后，而原本只在低声说话的观众也被点燃。
与此同时，正前方舞台灯光骤然亮起，从上空倏然滑落，定格在舞台中央。
大屏幕也投落着他的身影。
动也不动，顾翌安静静地看着。
依旧卫衣套上羽绒服，脖子上挂着电吉他，额角的旧疤被舞台灯光照亮，一脸桀骜不驯的少年，薄薄的眼皮轻抬起来，嘴角轻扬，挂上轻痞的一点弧度。
前奏音乐响起不足五秒，熟悉的旋律让全场瞬间沸腾。
就连陈放也瞪大眼珠：“小师弟够可以的啊？连粤语歌都能唱？”
徐暮从身后走过来，嗤笑声说：“你以为这段时间，他就骚扰你一个人？”
他们这里，除了徐暮是南城人，粤语属于母语外，其他人根本就听不懂粤语，更别说唱粤语歌了。
但开场的这首歌，不是别的，正是那首传唱度极高的经典摇滚，来自Beyond《喜欢你》。
虽然选曲很老，但太多人都熟悉，哪怕不会唱也能跟着旋律哼哼两句。
“开场就唱喜欢你？”陈放“啧”一声，瞟眼又顾翌安。
顾翌安没说话，就像没听到一样，视线片刻也未曾离开过俞锐。
他没看过演唱会，光线昏暗，他也看不清台下到底多少人。
但视野前方，单从虚焦挥舞的荧光棒，还有昏暗中，踩着节奏左右摇摆的道道人影。
这场景虽万人不及，却也千人不止。
顾翌安根本不知道俞锐是怎么做到的，他的人生截止到目前为止，从未有过如此被震撼的时刻。
可当他看着舞台上，完全陌生却又明亮耀眼的少年，似乎再不可能的事，在他身上都能变成可能。
但他并不知道，尽管打小就爱折腾，今天这次却是俞锐从小到大最疯狂的一次。
他堵了无数次陈放，让陈放帮忙协调演出场地，还以参加竞赛为代价，求到外联部学长帮忙找来专业的灯光音响设备，又去隔壁音乐学院找了自己乐队的几个兄弟，最后还求着徐暮学粤语。
就连赵东看他费心成这样，都贴心地帮他准备了好几大箱荧光棒和手环。
这样前后折腾了近俩月，俞锐使足了劲儿，甚至不惜拉上身边所有人陪着他一起疯。
只为一件事，也只为一个人。
从一开始，他就不在乎今晚现场有没有观众，有多少观众，哪怕一个人都没有也无所谓。
他疯这一场，从来也不是为了演出，他唯一在乎的，只有顾翌安会不会来。
即便是这样，当前奏音乐响起，当舞台灯光落下。
洒脱随性，还有俞锐身上，独有的嚣张散漫，以及他轻微沙哑又带着点磁性的嗓音，几乎完美贴合了摇滚曲风。
从他唱出第一句歌词开始，不止台下或凑热闹或好奇的观众，就连第一次切身感受摇滚现场的顾翌安，也很难不被现场氛围所感染。
可台下光线晦暗不明，除了虚焦晃动的蓝色荧光，连一张人脸都看不清，俞锐根本就不知道顾翌安到底有没有来现场。
他站在话筒架前，弹着吉他唱着歌，始终有些心不在焉，视线一遍又一遍扫过模糊的无数陌生的脸。
屏幕切到特写，顾翌安一眼看出他的紧张和焦虑。
于是立刻摊开手，顾翌安头都没回，冲陈放说：“给我两根荧光棒。”
陈放都没反应过来，“啊”一声，懵了两秒才把手里的荧光棒递过去。
细细的荧光棒，整根都是可弯曲的，顾翌安很快折叠出两个圈，然后塞到徐暮和陈放手里一人一个。
他自己手里拿了一根，然后举起来，冲俞锐挥了下手。
徐暮和陈放互看一眼，也把两个圈举起来。
音乐声太大，陈放仰头看一眼，纳闷儿地喊了句：“不是，001是怎么个意思？”
“脑子呢？”徐暮无语，白他一眼，“我拜托你，反过来看行吗？”
他们看到的是001，但反过来，才是俞锐看到的数字。
是100。
一片纷乱的光线中，俞锐目光轻扫而过，很快又倒退回去。
看清远处的数字后，徘徊在心里，所有的忐忑不安尽数消失，悬挂已久的心也落下来。
视线从此定格，俞锐勾起嘴角，唱着歌，笑容逐渐扩散。
隔着荧光和人海，此时此刻，他终于可以把所有想说的话写满整张试卷，交到顾翌安手上。
第一首歌结束，音乐声都没停，俞锐低着头，胳膊向上，耍酷一样伸出两个手指。
第二首歌前奏，无缝衔接地切入进来，然后是第三首，第四首...
除了在每首歌结束时，比出一个数字，俞锐只唱歌不说话，也没有任何互动，甚至连中途休息都没有。
这场演出看着跟演唱会现场差不多，却又完全不像任何一场演唱会。
除了医大论坛流出的那点信息，他们事先毫无宣传，到了现场也没有歌单，没有主题，甚至连乐队的名字都没人知道。
摇滚很能带动现场氛围，俞锐选的歌挺旧，还带着明显的年代感。
但没有歌单，那些还坐在现场的观众，很多都被好奇心吊着，等下首歌就跟等彩票开奖似的。
不只是别人，连陈放也开始犯嘀咕：“小师弟选的这些歌，听着都挺火的，可除了都是摇滚，国语粤语英文都有，简直毫无规律可言。”
“哪儿没有？”徐暮扯动嘴角，笑了声，“你仔细回忆一下，第一首歌是哪年出的？”
陈放想了想：“1988吧？”
“第二首歌？”
“1989，1990，…”陈放细数一遍，很快反应过来，“师弟这些歌，居然是按年份选的？”
俞锐现在唱的，是一首英文歌，抒情摇滚，顾翌安他们站的位置太远，音乐声被严寒的空气稀释后传过来，说话甚至都不用刻意拔高嗓门儿。
“不是，你打什么哑谜，这又是什么个意思？”陈放急性子，想不明白也不想猜了。
“那就得问问我们今天的寿星了，”徐暮胳膊往后撑着栏杆，偏头看向顾翌安，“兄弟这么多年，连生日都瞒这么严？”
闻言，顾翌安这才收回视线。
昏暗中，他看眼身旁的两人，陈放还懵着，表情里除了惊讶就是茫然。
徐暮耸耸肩，下巴冲舞台指了指。
微微一怔，顾翌安蓦然想起，早在十多年前，他和俞锐的初见，就是在平安夜他生日的当天。
别人或许一无所知，可俞锐怎么会不清楚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不常听歌，也不清楚这些流行乐摇滚乐都是什么时候出的。
如果徐暮不解释，他甚至根本就不可能想得到，这些歌的背后，竟还埋着俞锐这么深的用心。
此时，演出已过半，俞锐嗓子又干又哑，趁着他喝水的间隙，台下有人开始起哄叫喊，还问他乐队叫什么名字。
他喝下半瓶水，将外套脱了，又重新走回到话筒架前。
视线轻抬，俞锐扯动嘴角，又一次轻痞地笑了笑，他没说别的，只冲着顾翌安的方向，高举双手，比出一个十，和一个二。
然后透过话筒，莫名地说了句：“十二岁，生日快乐。”
顾翌安远远地看着他，心跳猛然加快，连呼吸都快停了。
紧接着，五月天《温柔》的前奏响起，时间来到2000年，正好是开场到现在的第十二首歌。
同样是耳熟能详的的流行歌，台下再次迸发尖叫和大喊，没人在意那声祝福。
他微垂着眼，嘴角始终挂着一点浅浅的弧度，然后边弹边唱出第一句——
“走在风中/今天阳光/突然好温柔
天的温柔/地的温柔/像你抱着我”
唱到这里，隔着无数层叠的虚晃的人影，俞锐抬眼时，目光依旧定格在顾翌安的方向。
黑暗中，他看不清顾翌安的脸，脑海里却能无数次想象出顾翌安嘴角眼尾，含着的，那点清浅又温柔的笑意。
他唱着温柔，也想象着属于顾翌安的温柔。
而台下的顾翌安，眼里心里，早已被俞锐彻底填满。
他不禁在想，到底要如何才能消化掉，俞锐今晚带给他的全部心动跟震撼。
从第一首歌，到第二十首歌，他好像在俞锐的歌声中，把他前二十年的人生轨迹重新又走了一遍。
而这一遍，每一年都有了一首歌，每一首歌，都是俞锐送给他的生日祝福。
夜色渐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天上开始下雪。
柳絮一样的雪花，纷纷扬扬洒落下来，和台下晃动的点点蓝色荧光，渐渐融合，而又交相辉映。
琴声温柔安静，吉他婉转悠扬，灯光也随之变幻，最终只一束灰白的冷光自上而下投落下来。
就在那束光下面，俞锐坐在舞台边缘，双腿悬空，低声吟唱着最后一首抒情歌。
这首歌的歌词被俞锐给改了，台下的人不再跟唱，漫天飞雪中，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唯一剩下的，只有俞锐低哑轻柔的嗓音——
是繁星闪烁的冬夜 你猝不及防出现
是窗台的一眼回眸  心动撞碎了时间
顾翌安远远地凝望。
听着歌词里俞锐写给他的话，脑海里就像过电影一样，先是闪过他们初识的冬夜，然后是重逢时，他们在教学楼轻匆的一瞥，一帧一帧...
最终定格在他心动的起点——
那是夏日烈阳下，挥舞着录取通知书，从此奔向他的明亮少年。
“以后我就是你学弟了，亲学弟！”
“那我就试试，试试下一次能不能让遗憾更少一些。”
“翌哥，你今天还没跟我说晚安呢。”
“你昨晚是不是叫我小鱼儿了？”
“那翌哥，你会喜欢男生吗？”
“那...要是真的呢？就我要真的追你，你让追吗？”
无数片段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又不断往复，无法抑制的心动，溢满胸口的爱意，此起彼伏，绵延不尽。
顾翌安原以为，俞锐已经给了他足够多的惊喜和感动...
可此时此刻，舞台上静静唱着歌，却明亮如旧的少年，不声不响地，献给他一场浩瀚而盛大的浪漫。
眼睛倏然闭上，顾翌安睫毛簌簌颤动。
半晌后，他睁开眼睛。
就在最后一句歌词结束，他看到俞锐抬起眼皮，嘴角缓缓上扬，视线再次穿过漫无边际的夜色，人海，荧光，还有飞雪。
轻声对他说：“二十岁，生日快乐！”

第62章 许愿
演出结束，人潮散尽，细雪纷飞铺满沉寂的夜空。
顾翌安等在体育馆门口的路灯下，不多时，俞锐送走其他几个乐队成员，满头大汗向他跑过来。
他笑着望向顾翌安，眼睛眯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就像那年夏天，脚踩单车冲他挥舞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一样。
甚至到了顾翌安身前，他开口第一句，还是那声“翌哥”。
顾翌安嘴角一如既往挂着浅淡又温柔的笑意。
他牵起俞锐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手心相贴，然后不发一言地，牵着俞锐穿过漫长昏暗的校园林荫。
夜色很深，寒风呼啸而过，透着刺骨的冷，校园里除去沉默斑驳的树影，鲜少还有人还在外面。
顾翌安一路拉着俞锐，最后从幽深静谧的校园小道里穿出来。
视野变得开阔，景象也随之变幻。
俞锐眼里闪过一秒的惊讶，因为顾翌安带他来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医大著名的情人坡。
驻足在路边，俞锐都还没回过神来，顾翌安忽然转过身，一把将他拥入怀中。
灼热的气息落在耳边，吹散冬夜的冰凉，俞锐猝不及防，眼睛睁得溜圆，整个人紧张到甚至有些颤抖。
唱了一晚上，喉咙本就干涩沙哑，嘴巴张半晌，他才怔怔地叫了声：“翌哥。”
“嗯。”顾翌安手心贴着他的后脑勺，很轻地揉了揉。
“我很喜欢。”清哑的嗓音带着气息也带着温度，顾翌安在他耳边说：“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很喜欢。”
听到这句话，俞锐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他半张脸还埋在顾翌安颈窝深处，闷闷地笑着，回了声：“喜欢就行，我就怕你不喜欢。”
顾翌安一整颗心早就塌陷。
胳膊松开，他微低着下巴，看向俞锐，柔声说：“那...翌哥帮你打个分，好不好？”
无论是说话的嗓音，还是看向俞锐的眼神，全都太温柔了，俞锐沉在顾翌安的眼睛里，感觉自己像是要溺水了一样。
他眨了下眼睛，没转过弯，反应半天还有些懵：“不是、不是满分吗？”
顾翌安牵动嘴角，微微一笑。
而后，他食指抵上俞锐下巴，轻抬起来，轻柔的吻缓缓落下。
唇瓣相贴，带着冰凉的触感，又带着些微的甜，呼吸错乱交替，心跳也愈发狂乱不止。
毫无预兆的吻，俞锐睁着眼睛，彻底懵了。
视野里，夜色漆黑，像是打翻了整瓶墨汁，可周围还有一片挺直静谧的海棠树林，海棠花皎白盛放，细细的雪花漫天飞舞。
零散的，大片的白，像是在刹那间点亮了这一整片夜空，也点亮了他一整个世界。
半晌，顾翌安松开他，薄唇贴近俞锐烧红的耳朵：“是满分，盖了章的满分，我们的小刺猬考试从来都是满分，这一次也毫不例外。”
倏然回神，俞锐睁大眼睛问：“所以翌哥...我们刚刚是在接吻吗？”
顾翌安嘴角上扬，眼尾也藏不住笑意。
他再次抬起手，拇指指腹从俞锐嘴唇轻柔地擦过，很快又低下头，更深地吻下去。
这次是长长的一个吻。
久到俞锐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顾翌安这才松开他，笑着对他说：“刚那个不是，这个才是。”
顾翌安的吻，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太温柔了。
像沉醉的晚风，像撩人的月色。
俞锐从恍惚发懵的状态，渐渐抽离，很快就开始飘了，他像是被人灌了一坛陈年老酒，醉得一塌糊涂，整个人都是晕的。
明明是顾翌安过生日，他却比谁都还兴奋，发起疯来不管不顾，最后不知怎么就爬上那棵见证他们初吻的海棠树，说什么也要把树枝折回去种起来。
结果折腾一出回到宿舍，俞锐这才想起，顾翌安生日马上就快过完了，他却完全忘了还有生日蛋糕这回事。
恍如兜头浇下一盆凉水，俞锐缩在被窝里给顾翌安打电话，声音闷着，感觉自己忙活半天全白费。
顾翌安笑着跟他说没事，俞锐却还是懊悔不已。
凌晨已过，宿舍楼里一片安静，顾翌安开门走到阳台，低声说：“那，没有生日蛋糕，换个条件怎么样？”
“行啊，你说。”
“以后每年的平安夜，你都唱一首歌给我听，好不好？”
“行啊，”俞锐应得很痛快，还说：“每天唱都行。”
顾翌安轻声笑笑：“不用每天，就今天，每一年的今天。”
俞锐干脆地应了声好。
可下一秒，他裹着被子翻了下身，又说：“那你生日愿望还没许呢，没有蛋糕，还是可以许愿吧？”
顾翌安愣了一下，突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和俞锐初识的那个冬夜，于是他说：“生日愿望，你来帮我许怎么样？”
“成啊，”俞锐想都没想就说，“那我就许愿，你得跟我好一辈子。”
冷风吹在脸上，顾翌安嘴角轻扬，笑着问他：“你这许的到底是我的生日愿望，还是你的？”
“那就反过来，你许愿，我跟你好一辈子。”
说完，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顾翌安听见很明显的一声呼吸，两秒沉默，然后俞锐对他说：“翌哥，我帮你许的愿，我帮你实现。”
心尖像是被人掐住一角，软得有些发酸，顾翌安久未出声，他握着手机站在阳台，视线落入茫无的夜色中。
片刻后，他轻闭上眼，温柔且郑重地应下一声：“好。”
———
那时年少，爱一个人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和热烈，青春和爱恋同时盛放，宛如一场炸裂在天空的绚烂焰火。
一别十年，山水都走遍了，风雨也都看过了。
顾翌安曾以为二十岁生日那场焰火早已燃烧殆尽，而他此生，永远也不会再有比那晚更加震撼的时刻。
然而，此时此刻，当他点开相册，透过屏幕看尽这十年间，俞锐录给他的每一个生日视频，以及答应在每个平安夜唱给他听的歌。
又一次——
十五年后，顾翌安又一次感受到俞锐所带给他的，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震撼。
他静坐在书房，也没开灯，屏幕微弱的反光映照在他的脸上，长睫微垂，细碎的阴影覆落在眼底，眸光隐没其中，却又止不住地颤动。
关了静音，电脑屏幕上那些视频，还在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
已过凌晨，整个杏林苑都昏睡过去，连空气都是沉默的。
黑暗将时间拉得无比漫长。
许久，久到像是前半生又一次重走了一遍，顾翌安抬起眼，视线斜穿过客厅，远远地看向露台。
稀薄的月色下，白海棠傲然挺立，雪白花瓣开得正盛，风吹着枝叶，很轻地，连带着树影一起摇晃。
他愣愣地出神，万千思绪纠结缠绕，让他喘不过气来。
从小到大，太多人说他冷静理智，他的人生从出生那天开始，就像是一列行驶在既定轨道上的火车。
读书学医，选择神经外科，他从没辜负父母还有顾景芝的期待，甚至远比他们所期望的更好。
唯独俞锐是他的意外，也是他唯一的叛逆。
顾翌安三个字，在所有人眼中，足以匹配天之骄子四个字。
但作为另一半，他个性寡淡沉闷，生活又枯燥无趣。
天生性格使然，他自尊心和占有欲都很强，大多时候都在被动地接受，很少会主动去表达什么。
可俞锐却全然不同，他从小无拘无束地长大，想什么说什么，活得热烈又张扬。
尤其他天赋高，似乎这世界上，只有他不想，而没有他不能的事。
二十岁生日的那个夜晚，俞锐帮他许愿，说会和他好一辈子。
一辈子那么长，这样的承诺，轻而易举地脱口而出，就像一场孩子气的玩笑话。
可他却当了真。
于是在分手的那天，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强忍着心痛，却还是忍不住质问俞锐，他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说过的一辈子，还算数吗？
研讨会结束的那天，他跟徐暮说他在赌，徐暮问他赌什么。
他笑着没说话。
赌什么呢，赌一句年少戏言，一个早已被俞锐抛诸脑后的，许给他过期的生日愿望。
光是想想，他都觉得自己过于可笑。
他习惯了什么都不说...
就像杏林苑的家，这些年他无数次想过回来，也无数次害怕自己再也回不来。
如今他真的回来了。
甚至家里所有陈设和布局，连日常用品的摆放都一如从前，时间在这里，仿佛是静止的一样。
本以为他攥着一把过期的钥匙，再也打不开外面那扇大门，也回不去以前的家。
可家里大门密码，俞锐手机密码，甚至书房电脑密码，全都是他的生日。
情绪翻涌奔腾，传到四肢百骸，最终又汇集到胸口，顾翌安狠狠闭上眼，甚至连呼吸都在颤抖。
仅仅一天之内，太多强烈又极端的情绪将他围困，失落和心酸，惊喜和感动，愤怒和心疼，震惊和茫然...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可是，不止生日密码...
还有被盗走的账号，无数声早安晚安，平安夜唱给他的歌，悉心照料的白海棠，以及无声等候他的家...
顾翌安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了俞锐一整颗心上，毫无招架之力，半步都不敢动，也动不得。
他陷入长久的，无声的沉默。
无法平静，根本就压抑不住。
那些被积压在心底，这些年不敢想也不敢碰的回忆，浓烈似酒，汹涌似海，全部来势汹汹，彻底将他淹没...
——
晨光微亮。
依旧昏暗的卧室里，缕缕清风逃窜进来，撩动着窗帘飞舞，顾翌安坐在床边，垂眸看着俞锐的侧脸。
深深地凝望，沉默了许久。
他曲指靠近，指腹轻柔地擦过他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最后停留在俞锐抿紧的唇上，很轻地按了一下。
睡着的人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道尽了千言万语。
眸光微动，顾翌安俯身靠近，轻柔的吻落在俞锐的唇上。
原来，根本不需要任何钥匙，无论以前还是现在，俞锐世界里的每一扇大门，从来只需要顾翌安三个字，就能全部打开。
而这场无声的赌局，他到底还是赢了。

第63章 后悔
这一觉，俞锐睡得很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上午。
醒来的时候，外面日头很高，强烈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射进来，刚好落在他头顶的位置。
光线有些刺眼，俞锐抬手挡了一下，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烧退了，嗓子却异常难受。
他掀开被子起身，双脚踩上拖鞋，脑子还有些昏沉。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清水。
拿起杯子，整杯水都喝完了，俞锐清清嗓子，总算感觉舒服了一些。
刚没注意，杯子放回柜子上，他这才看到自己手背还粘着一小截医用胶带。
愣了一下，俞锐穿鞋走出卧室。
客厅没人，但能闻到一阵米粥熬煮飘出来的，清甜的香味儿。
俞锐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
灶台前，顾翌安背对他，正握着汤勺搅拌砂锅里熬煮的白粥。
微微一怔，他张了张嘴，开口嗓音还是很哑：“翌哥...”
顾翌安回过头：“醒了？”
放下汤勺，转上小火，顾翌安走过去，手心贴上俞锐额头试了下温度，然后说：“应该退烧了，等会儿再用温度计测一下。”
俞锐站着没动，低低地应了声“嗯”。
“好些了吗？”顾翌安又问，“从昨天到现在，你都还没吃东西，胃还受得了吗？要不要先去洗漱，我给你盛碗粥喝？”
他边说，边用指尖拨开俞锐的额发，声音也一直放得很轻，像是含着无尽的温柔。
俞锐眼眶一红。
顾翌安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指腹擦去他眼尾那点湿意，之后又按着他肩膀转过去，往客厅方向轻推一下：“去吧，先去洗脸刷牙，我再去看看锅里的粥。”
平时不怎么生病的人，病起来就像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都恹恹的。
尤其俞锐快两天没吃东西，还吐了好几次，顾翌安惦记着他的胃，粥里都没敢放别的，只加了点青菜，放了些调味盐。
很快，俞锐洗漱完，顾翌安粥也煮好了。
面对面坐进餐桌，俩人一时都没说话，俞锐低头喝粥，顾翌安坐他对面，手上剥着一颗茶叶蛋。
蛋剥好，顾翌安掰成小块放到他碗里，接着清理蛋壳，又去岛台边洗了下手。
擦着手回来时，他说：“药箱里过期的药，我已经都帮你扔了，下次吃之前记得看眼日期。”
俞锐愣了一下，低着头说好。
手机放在书房，电早就充满了，顾翌安拿出来，放到他面前：“医院电话我帮你接过了，工作群还有住院医找你的信息，紧急点的我也帮你回过了，剩下的你等会儿看一眼，记得回下对方。”
汤匙捏在指间，俞锐瞥眼手机，没敢问顾翌安怎么进的门，怎么看的他手机，答案实在太明显了。
视线收回，他说了声好，又继续埋头喝粥。
大半碗粥喝完，再加颗茶叶蛋，病才刚好，吃这么多已经足够了。
俞锐推开椅子站起来，本想再盛碗粥喝的，但顾翌安拦着没让他去：“垫着点儿胃就行，一下吃太多，等会儿胃会不舒服。”
俞锐点了下头，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顾翌安看他一眼，没再说话，收好碗筷去了厨房。
过半天，等他洗碗收拾干净再出来，俞锐还是坐在餐桌边愣神，连姿势都没变，全程没动过。
顾翌安抽了几张纸巾擦手，又倒了一杯温水，把备好的感冒药消炎药一起拿给他，让他过个十分钟再吃。
俞锐耷着脑袋，应了声“嗯”。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他就跟个提线木偶一样，顾翌安说什么他做什么，顾翌安问什么他都说好。
这会儿，眼看顾翌安拿了外套，像是立马要走的意思，俞锐恍然间回神，立马叫住他：“翌哥——”
西服外套搭在臂弯，顾翌安刚走到玄关位置，另只手还撑着墙面。
俞锐抿了下唇，抬眸望向顾翌安，问：“你能不能，先别走？”
顾翌安没动，也没说话。
起身跟过去，俞锐站到他旁边，又说：“我想...跟你聊聊。”
顾翌安看他一眼，衣服挂上衣帽钩。
“没打算走，衣服是要挂起来，另外，我重新给你买了一点常备药，快递放楼下保安室了。”顾翌安换上鞋，撑着门框，抬手揉了下他的头发。
俞锐眨着眼睛发怔。
等反应过来时，门已经关上了。
来去一趟也很快，顾翌安回来时，俞锐还在处理手机上积压的微信跟电话。
这两天他没在医院，但有几个病人手术完情况并不太好，一直都在监护室住着，俞锐打给吴涛问了下情况，又简单嘱咐了几句才算放心。
等他回完信息跟电话，回头一看，顾翌安已经把带回来的一大包常备药陆续塞满了整个药箱。
今天天气很好，客厅窗帘全开，连接露台的推拉门也是开着的，阳光斜照进来，整个屋子都明亮舒适，连空气都带着些许暖意。
手机还握在手里，俞锐站在边上，看着顾翌安好一阵儿地发呆。
半晌，直到顾翌安感觉到身侧灼热的视线，转过头来，视线和他撞上，俞锐才回神。
他莫名心虚，曲指蹭了蹭鼻子，将手机揣回兜里。
顾翌安淡淡一笑没说话，他把药箱收好，又倒了两杯清水过来，递给他一杯，让他先把药吃了。
接着，俩人坐到沙发上，顾翌安坐在转角的位置，看他一眼，而后开口：“说吧，想聊什么？”
药刚吃完，俞锐手里还握着杯子，嘴巴来回动了好几下，眉心微拧着，半晌也没出声。
顾翌安挑了下眉：“不知道怎么说？”
“嗯。”俞锐轻扯嘴角，笑了下。
“行，”顾翌安点点头，“那换我来问，你来答。”
俞锐应了声好。
很快，顾翌安接着就问：“这些年，想过我吗？”
话锋转得太快，顾翌安问得也很直接，甚至根本不像顾翌安平时说话的风格，俞锐一下都没反应过来。
愣了得有好几秒，他才迟钝地抬起头来，看着顾翌安。
视线对上，俞锐抿了抿唇，说：“想过。”
说完，他微顿两秒，认真又补了一句：“不只是想过，是一直都在想。”
片刻沉默。
顾翌安又问：“既然想，为什么又从不跟我联系？”
俞锐一愣，然后说：“不是不想，是不敢。”
顾翌安不出声，在等下文。
他这样的眼神，俞锐总是接不住，下意识就想躲，可既然顾翌安已经在这里，他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俞锐低头一声苦笑，说：“怕打扰到你，更怕亲耳听到你说有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对象...”
病还没好，俞锐说话本就带着点鼻音，说到这里时，情绪也蓄起来了，嗓音有些沙哑，也带着些许的哽咽。
人总是很矛盾的动物。
当初他狠心逼走顾翌安，可他并不洒脱，甚至这辈子活到现在，他都没这么怂过。
他低下头，胳膊搭在膝盖上，手上还是攥着杯子，更加用力。
“算我自欺欺人吧，”俞锐自嘲地笑了声，“什么都不知道，我还能给自己留点念想。”
顾翌安还是看着他。
片刻后，他又问：“你想过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回来吗？”
神色微顿，俞锐说：“想过。”
“然后呢，你准备如何？”顾翌安追问。
俞锐抬起眼，顾翌安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说出口的话却步步紧逼，没给他半点退路。
嘴角又一次轻扯了扯，俞锐含糊道：“日子过久了也就习惯了，一个人也挺好。”
这话的意思，俩人心里都再清楚不过。
可顾翌安强忍心酸，压下所有纷乱芜杂的情绪，就是要逼出俞锐心里最真实的想法，逼他把压抑的情绪全部给发泄出来。
于是，顾翌安想都没想，拿出手机，从相册里调出俞锐录给他的生日视频。
手机直接丢到他眼前，顾翌安面色冷峻，沉声质问：“怎么过？宁愿把你所有的想说的话录到没人看的视频里，也不肯告诉我一个字？”
俞锐看着手机屏幕，彻底怔住。
“你是准备这么过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都这样，你也无所谓是吗？”顾翌安盯着他，目光灼灼。
半晌没出声，俞锐还是低着头，攥住杯子的手却愈发用力，骨节突起，指节间也开始泛白。
“俞锐——”顾翌安叫出他的名字，语气低沉严肃。
俞锐蓦然抬起头。
顾翌安看进他的眼睛，视线相接，俞锐能看到顾翌安眼底流动的复杂的情绪，像一汪幽暗静谧的深潭。
眉宇紧蹙，顾翌安沉缓地开口：“你对我的感情是不是根本就不需要我参与？我在哪里，过得怎么样，你都无所谓，我只需要活在你的臆想中就好了，对吗？”
“不是！”俞锐几乎立刻否认。
顾翌安说的这话太锋利了，刺得俞锐心口都滴血。
喉咙哽了又哽，情绪翻涌至胸口，堵得他快喘不过气来。
“不是这样的翌哥...”俞锐哑着嗓子，又一次摇头重复。
顾翌安没出声。
俞锐看着他，视线渐渐往下，落在顾翌安靠近他的右手上。
顾翌安手腕依旧带着护腕，可即便这样，那两道骇人的隐藏在背后的伤口，依旧能够狠狠灼痛俞锐的眼睛。
他看了会儿，眼睛很快开始湿润，压抑半天，到底还是没压住，俞锐抬起胳膊蹭了一下眼睛。
他咬紧牙关，片刻后，倏又松开：“怎么可能无所谓，我这段时间，肠子都快悔青了，我怎么可能无所谓...”
眸光敛缩一瞬，顾翌安努力克制，语气却还是染上了哑意：“不是不后悔吗？现在又后悔了？”
“是，我后悔了，这是我这辈子头一次后悔。”
“当初我逼你走的时候，是希望你能去你该去的地方，不管是在我眼里，还是在其他所有人眼里，你就该站在山顶，你就该被更多人仰望...”
“我甚至在想，也许我并不是最适合你的人，你还可以遇到更好的，那我也认，只要你过得好，我怎么样都行...”
眼眶越来越湿润，俞锐侧过头，又一次抬起胳膊蹭了蹭眼睛。
再度开口时，俞锐嗓音开始发颤：“可你不能受伤，你不能过得不好...”
“你是顾翌安，你的手是拿手术刀的手...你的手，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伤成这样...”
俞锐极少会哭，即便是当年分手，他也始终把头埋在膝弯，没让顾翌安看到他一滴泪。
可他今天一遍又一遍地用胳膊蹭自己的眼睛，眼尾蹭得通红，连带着那块皮都快蹭破了，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盈满眼眶滚落下来。
下颔线绷紧成一条直线，呼吸剧烈起伏，最后俞锐从牙缝间逼出一句：“我恨不能把我右手剁下来换给你...你说我要怎么样才能无所谓...”
说完这句，他像以前一样，躬身下去，将头埋在双膝之间，肩膀不停地颤抖。
顾翌安闭了闭眼，心里又酸又胀，堵得难受。
起身坐到俞锐身边，顾翌安揽住他的肩膀，轻拍着俞锐的胳膊，终于将他最真实的情绪展露出来。
许久，久到落进屋里的阳光不断延伸拉长，久到那些抵满胸口的激烈情绪逐渐被时间蒸发，俞锐才渐渐平复下来。
顾翌安垂眸看着他，手心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后颈。
“俞锐...”他叫着俞锐的名字，声音轻得好似跳动在空气里的一粒尘埃，可下一句说出口的话，却又含着无尽的钝痛——
“到底我该怎么告诉你，对我来说，你有多重要...”
心里酸涩一片，俞锐脊背僵直片刻，缓缓扭过头，重新坐起来。
顾翌安抬起手，指腹从俞锐脸上的泪痕轻柔擦过，深深地看进俞锐的眼睛里。
他用指尖滑过俞锐额角的旧疤，再到眉宇，眼睛和鼻尖。
温柔的动作，轻得好似一片落下的羽毛。
俞锐睁着眼睛，睫毛还挂着一点清亮的水珠。
半晌后，顾翌安曲指抬起他的下巴，拇指轻柔地，一遍遍摩挲着他的嘴唇。
他淡淡开口，含着无限柔情：“已经太久了鱼儿，十年已经太久了，我可能不想再等了...”
俞锐狠狠闭上眼。
倾身靠近，顾翌安微低下头，然后，深深地吻了下去。

第64章 青春[上卷完]
十五年前，海棠树下的初吻，不染一丝尘埃，比漫天飘扬的雪花还纯洁干净。
可十五年后的这个吻，好似一把干柴碰烈火，瞬间便将俩人灼烧得滚烫。
唇齿相交，呼吸纠缠，深吻和掠夺，不知什么时候，俩人已经从沙发滚落到地毯上。
俞锐压在顾翌安身上，一米八几两个大高个儿，就挤在沙发和茶几中间，不嫌铬人，也不怕施展不开。
他俩以前就是这样，顾翌安一向温柔克制，但俞锐总会撩欠，每次都非把顾翌安跟他一样，撩出火来他才算完。
本来俞锐情绪才刚缓过来，顾翌安也没想怎么样，但后来吻着吻着，俞锐自己先急眼了，冲着顾翌安下巴脖子一通乱咬。
顾翌安被他咬得，嘴里发出“嘶”地一声，低笑声问：“你属狗的，就这么喜欢咬人？”
俞锐还咬着他锁骨，但没用力，只用齿尖轻微地碾磨：“还说呢，你上次给我咬的印子，半个月都没下去，我怎么也得咬回来。”
顾翌安低笑着轻喘，纵容他去咬。
喘息带着胸腔震动，俞锐抬起头，手撑在两边直起身，垂眸看向顾翌安。
视线相接，顾翌安眼里含着清润的温柔，他抬起手，掌心贴上俞锐心口，轻声问：“好一点了吗？”
俞锐喉咙一哽。
“你这里的伤，我看不到，但全部都能感受到...”顾翌安看进他的眼睛，掌心的温度隔着布料传到俞锐心口，暖得他心尖发烫，“给我点时间好吗，让我慢慢治好它。”
眼底瞬间红了一大片，俞锐哑着嗓子叫了声“翌哥”。
“嗯。”顾翌安轻声应他。
微顿片刻，嗓音含着明显的颤抖，俞锐想不出别的，最后说：“欢迎回家...”
顾翌安心里蓦然一阵酸涩。
沉默半晌，他低低地应了声“嗯”，抬起手，指尖滑过俞锐的眉眼，触碰俞锐的眼睛，无论是看俞锐的眼神，还是手上的动作，都溢满了无尽温柔。
他们无声地对视，深深地看进彼此的眼睛，看着对方眼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以及流动的无数深刻而复杂的情绪。
片刻后，俞锐又一次低下头，把脸埋在顾翌安颈窝，顾翌安偏过头，很轻地啄吻他的耳朵。
茶几上，手机非常不应景地“嗡嗡”震动。
电话是陈放打的，他先打的俞锐电话，俞锐理都没理，他又打给顾翌安。
完整一遍铃声响完，依旧没人接，好不容易刚消停，还不到五秒钟，他又接着打第二遍。
这架势，简直有种不把人给挖出来，就誓不罢休的感觉。
俩人刚又吻到一起，都还在剧烈地喘息，顾翌安被俞锐压着，最后没办法，只能停下来，把头侧开。
低低地笑了声，顾翌安说：“接吧，可能是有什么急事。”
能有个屁的急事！
难得那点儿气氛，彻底被陈放给搅和了，俞锐黑着脸，却还是起身把手机拿给了顾翌安。
电话接通放在耳边，顾翌安刚坐起来，还没开口，那头大着嗓门儿就问：“干嘛呢，这么久不接电话？”
顾翌安看眼俞锐，轻笑声问：“有事？”
“有啊，”陈放接着就说，“带上师弟赶紧过来医大篮球场。”
顾翌安挑了下眉：“去什么篮球场？”
“打球啊，赶紧的，出出汗，什么感冒都好了，老徐也在。”陈放催命一样，嗓门儿大到不用开扩音，俞锐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暮哥也来了？”俞锐惊讶了一下。
顾翌安点点头，手机移开些，问他：“去吗？”
大病一场，这么折腾一通下来，先前的情绪也发泄得差不多了，俞锐倒真有点儿手痒，忽然也想打打篮球。
他冲顾翌安点了点头。
病了一天一夜，老是闷在家里也不好，顾翌安也有心带他出去走走。
于是顾翌安“嗯”了声，又跟陈放说：“行，那我们等会儿过去。”
工作日，又还在上课时间，医大篮球场人并不多。
顾翌安和俞锐到的时候，陈放跟徐暮正坐球场边的长椅上闲聊，看那样子像是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俩刚走近，陈放从上到下扫了眼俞锐。
原本多少还是有些担心的，这会儿陈放瞅着俞锐脸色好了许多，精神头也比前阵子足了，悬着的那点心总算是能安稳地放下来。
他把带来的球服拿给三人，顾翌安接在手里，都有些无语：“你这准备得够充分啊。”
“那是，”陈放挺身起来，“打完球还得去岁月间吃顿好的，一身汗还怎么吃。”
不久前，顾翌安脖子才被某刺猬嚯嚯过，咬得倒不狠，但鲜红的印子一个都还没下去。
本来顾翌安穿着衬衣，衣领多少还是能遮着点儿。
这会儿在更衣间，四人全都换上无领的蓝球服，顾翌安脖子和锁骨上那些被俞锐咬出来的痕迹，瞬间无所遁形，全都露了出来。
拇指大小，零星好几块，乍一看跟红斑一样，极其明显。
陈放坐椅子上，顾翌安站他对面，视线往上，看顾翌安连下巴底下都有。
他盯着看半天，“唉”了声问：“你这脖子怎么回事？过敏？”
俞锐刚从隔间换好衣服出来，听到这话，曲指抵住鼻尖，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
顾翌安淡淡笑着没说话。
徐暮看眼顾翌安，又看眼俞锐，心里明镜似的，走到陈放身后，徐暮重重拍了下他背，说：“你一个已婚的，这点事儿不懂？”
陈放扭头看他，眼珠子滴溜转两圈，懂了。
“啧——，”陈放瞅眼另外俩人，又瞪着徐暮说，“我一个已婚的不懂，你一个单身的，倒知道挺多啊！”
徐暮挑了下眉：“那是，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
反应两秒，陈放笑骂了声“草”，而后指着徐暮，冲身旁俩人说：“翌安，师弟，他骂咱仨儿都是猪，揍他！”
徐暮换好衣服先跑了，陈放跟着追出去。
顾翌安和俞锐拿上篮球落在后面。
他俩出去的时候，陈放正掐着徐暮身上一块痒痒肉，徐暮笑喘着话都说不清楚，抬腿踢了他一脚。
“你俩还看戏呢？没听懂他说什么吗？一起上啊！”陈放回头冲顾翌安和俞锐叫嚷。
俞锐一手拍着篮球，另只手搭在顾翌安肩膀上，笑着说：“就是懂了，我俩才看戏。”
顾翌安抱着胳膊，淡笑着“嗯”了声。
“光长年纪不长脑子，你傻不傻！”徐暮撑着膝盖，都快笑岔气了。
陈放摸着脑袋，反应一秒，再次笑骂了一声“草”，转头又把气撒在了徐暮头上。
都说男人至死是少年，可三十好几的人了，闹起来还跟十几二十岁的大学生一样，要不是都穿着球服，路过的人都得看他俩的笑话。
“诶，讲不讲理了还，”被陈放追着打闹，徐暮都笑无语了，“我都没说谁，你自己上赶着要认，认了还非得赖我。”
球都还没开打，俩人已经闹出了一身汗。
闹完组成一队，陈放还跟俞锐放狠话说：“别以为你生病我就会手软，上回勒我脖子那事儿，我还没跟你算呢。”
说起这个，俞锐多少还是有些过意不去，毕竟那天在控制间他气上头了，火全撒在了陈放头上。
“抱歉放哥，那天——”
别的话俞锐都还没说出来，陈放抬起胳膊，冲他摆了下手：“别的就不说了，今天要我跟老徐赢了，那就你俩请客。”
指尖轻转着篮球，俞锐跟顾翌安对视一眼。
转头回来时，俞锐扯动嘴角，语带嚣张说：“那恐怕有点难。”
说完，还不等俩人反应，俞锐抬手将球抛出，稳稳三步，正好接住从地面弹起的篮球，屈膝跳起，随后一百八十度反身扣篮。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们三人还在边上热身，陈放转着胳膊，骂了声：“靠，这也太秀了吧！”
“诶，刚那话我可不认，”徐暮踹他一脚，“要没赢的话，你请客啊。”
陈放眯笑起眼睛：“嗐，我说我俩赢了，他俩请客，可也没说我俩输了，就我俩请啊。”
俞锐拿着球回来，正好听见这话，眉毛轻挑起来，他问：“什么意思，输赢都是我们请客？”
“昂，”陈放抬了抬下巴，“就这意思。”
顾翌安轻笑一声：“算盘打得还挺精的。”
“这会儿脑子倒挺好使。”徐暮侧眸看他一眼，也笑着说他。
沿着球场跑了两圈，又陆续投了好几个三分球，俞锐已经活动开了，身上渐渐发汗，连带着生病那点不适感也没了。
“那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翌哥——”俞锐后退着将球抛向顾翌安，“接球！”
秋高气爽的天气，几许微风从林荫深处窜出来，树影斑驳摇晃，阳光和煦正暖。
顾翌安伸手将球接下。
远处，俞锐扬起胳膊，食指轻点在额角，唇角微勾起来，穿透绿荫斜落下来的茸茸光晕映在他的脸上，从嘴角漾开的笑容明亮耀眼，恍如当年。
——
虽然都没明说，但顾翌安的手伤始终是大家心里的刺。
那两道疤太吓人了，他还是戴了护腕，不过现在这护腕戴与不戴差别其实不大，在场三个人全都亲眼见过。
于是，两两对决的过程中，徐暮和陈放下意识总会顾及他的手，碰撞或者断球难免都会有点小心翼翼。
顾翌安很快就看出来了。
篮球撞击在地面，鞋底摩擦发出“噌噌”的声音，他笑着从俩人中间挤出去，右手换左手，传球动作利落又干脆。
球进后，陈放又一声“我草”脱口而出。
他喘着粗气，扭头问徐暮：“就这？你确定咱俩还要放水？”
手背抬起，蹭掉眉宇间的汗珠，徐暮说：“放个屁，一只手你都打不过，人现在两只手。”
整场球结束，陈放已经累到不行，直接瘫在地上喝水，瓶子拧上放到一边后，他摇着头说：“不行了，太久没运动了，体力跟不上，你们要打你们继续吧，让我歇会儿。”
徐暮走过来，就站他前面，拿着毛巾擦汗。
“出息，”他瞥了陈放一眼，语带嫌弃，“就你这样还好意思提前跟我说放水，你自己算算比分，说出去都不够丢人的。”
顾翌安也过来了，坐在旁边金属长椅上喝水。
“读书那会儿就没赢过，这都一把年纪了，有什么好丢人的。”陈放晃着两条腿，胳膊撑在身后，一脸坦然。
没过多久，俞锐过来，擦着汗问：“还打吗？”
顾翌安拧开一瓶水给他，再看眼旁边瘫着不想动，都休息半天了额头还在冒汗的陈放。
他低笑一声，意有所指地说：“差不多了吧，再打下去，有人可能腿都得打颤了。”
“可不是，虚得跟林黛玉似的。”徐暮也跟着毒舌。
陈放抓起毛巾砸他身上。
“放哥，你也该适当健身了。”俞锐喝完水，擦了下嘴，说得比较委婉。
人跟人差距就是这么大，明明昨天还病得起不来床，一场篮球下来，俞锐不但脸不红气不喘，还浑身精力充沛。
“说得轻松，”陈放瞪着他们几个，酸溜溜地说，“我不像你们，我有家有口，医院还一大堆事，哪儿有那么多时间给我健身。”
毕业后，顾翌安出国，徐暮回南城，陈放先去了外地，后面又去了欧洲进修，俞锐则始终驻扎在八院。
细细想来，好像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在马不停蹄地奔赴人生下一个阶段。
像这样酣畅淋漓地打一场球，在他们读书那会儿是常事，以前他们总会在散场的时候，冲对方说一句改天再约。
改天再约，可谁能想到最后的那句改天再约，竟横跨了十年。
最后，他们一起坐在球场边上，吹着丝丝凉爽的秋风，一边闲聊，一边感慨。
他们撑着胳膊仰头看天。
不知不觉间，夕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橘红色余晖烧灼着云层，浅浅的蓝色隐匿在背后，视野里，天空美得像幅油彩画一样。
忽地，熟悉的校园铃声响起，他们不约而同回过头。
沿湖大道方向，不到片刻，人潮逐渐汇集，无数张稚嫩年轻，洋溢着青春朝气的面庞，说说笑笑地朝他们走来。
视线变得迷离，静静地看了会，他们收回目光，彼此对视一眼，无言地淡淡地笑了声，而后陆续站起来。
陈放将毛巾甩肩膀上，响亮地喊了句：“走，喝酒去！”
徐暮笑了声跟上。
俞锐落在后面，依旧望着沿湖大道发呆，顾翌安站在他旁边，安静地陪了会儿，什么话都没说。
他们刚走出球场，几个男生勾肩搭背迎面过来，转着篮球从他们旁边错身经过，陆续进入球场。
隔着铁丝网格，他们回过头。
橘红色铺满球场，林荫撒下窸窣斑驳的树影，篮球落在地面，依旧弹起又落下，发出闷沉的响声，球鞋摩擦地面，男生们起跑跳跃，而又笑着击掌。
明明都是一张张陌生的脸，可恍惚中，他们却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走神的间隙，陈放在远处挥着胳膊，冲他俩喊：“快点儿的，你俩磨蹭什么呢？”
视线收回，相视一笑。
俞锐双手扣着后颈，扬起下巴问：“走吗翌哥？再晚我怕放哥又要炸了！”
顾翌安看着他，眼尾漾开柔软的弧度，淡淡的笑意挂在嘴角。
“嗯，走吧。”他轻声应下。
青春总会散场，时光总在奔忙。
幸运的是，兜兜转转，老友还在前面，爱人也还在身边。

第65章 爱情
得亏陈放有先见之明，拎着球服过来，不然打完球他们还得回去换身衣服。
匆匆在体育馆淋浴间冲了个澡，四人直奔岁月间。
开学后，西院这片儿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六点多又是用餐高峰期，岁月间一楼大厅早就坐满了，就连二楼整排包间也灯火通明。
他们几个人刚到门口，腿都还没迈进去，屋里熙攘嘈杂的声音便直往耳朵里钻。
陈放不禁咂舌感慨：“还好提前定了包间，就这火爆程度，十多年了还真是一点没变。”
徐暮接电话去了，服务员领着他们仨人先去二楼。
木质旋转楼梯，俞锐走在最前面，刚拐过弯，迎面正好有人下来。
过道狭窄，他俩左右两边各让了一下都没让开，俞锐抬眸一看，发现眼前人居然是岁月间的老板。
“寻哥？”俞锐看着他有些惊讶，尤其他那身黑衣黑裤，还穿的马丁靴，从头到尾看着就是一酷酷的帅哥。
纪寻指间晃着车钥匙，也是刚从楼上下来，老远就见他们三个走进大堂，于是故意挡了俞锐的去路。
这会儿他歪靠在栏杆上，笑着招呼：“好久不见啊，弟弟。”
“还真是好久不见了。”俞锐也笑了声。
纪寻平时就神出鬼没的，岁月间他们十次来九次都碰不上，俞锐都记不清上次遇上他是什么时候了。
“哟——，还能在这里碰着你，可真是稀罕，”陈放瞧见他，忍不住揶揄，“你这是微服私访呢？”
“过来看看，这会儿就走。”纪寻笑着抬手，冲顾翌安也打了声招呼。
“着什么急啊，好不容易遇上了，一起喝两杯呗？”陈放把人给拦住，“正好今天翌安和老徐都在。”
“不急的话，就一起吧？”顾翌安也说。
“还真不是我不愿意，”纪寻无奈摇头，“流年那边出了点事儿，我得赶紧去一趟，这样吧，今天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账算我头上。”
流年是纪寻开在大学城的另一家酒吧，取自‘流年往复，似雨如烟’的流年。
跟岁月间一样，流年也开了很多年了，从顾翌安他们进大学那会儿就在，一直很受这片儿大学生喜欢。
不过酒吧人多嘴杂，尤其年轻人火气旺，时不时就容易生出点儿事端，纪寻刚接到电话，说是那边有人打架闹事，还把警察都给招来了，他现在得立刻赶过去解决麻烦。
他们聊天这会儿，就站在楼梯角，楼上楼下往来都是客人，纪寻又急着要走，于是打了声招呼，很快就散了。
楼梯上去，沿着长廊往前走，还没到包房，俞锐先去了趟卫生间。
陈放跟过来守在门口，等俞锐洗完手出来，他胳膊一抬，手卡住门框，截住俞锐不让走。
“放哥找我有事？”俞锐挑了下眉，顺便将擦过手的纸巾丢进垃圾桶。
陈放没什么表情，就看着他，上下扫了好几眼，有人要进去，陈放拿开手，俞锐也侧身出来。
洗手间旁边有一小块阳台，是专门留给客人抽烟的，俩人移步到阳台说话。
夜风吹着挺舒服，陈放正好烟瘾犯了，从兜里摸出烟盒跟打火机，点了根烟咬在嘴里。
俞锐站他旁边，两只手都插在西裤口袋里，就静站着不出声，等陈放开口。
沉沉地吐出一口烟圈，陈放挥掉眼前的烟雾，反身背靠栏杆，瞥眼俞锐说：“你跟翌安，这回是真好了？”
俞锐点头，回得也干脆利落：“好了。”
陈放又吸了一口，继续问：“以前那些事儿呢，都聊明白了？”
“差不多吧。”这句俞锐答得含糊，还心虚地将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偏头扯了下耳朵。
认识都十几二十年了，就这点小动作，陈放一眼就看穿他。
“不单翌安手伤的事儿，”他盯着俞锐，刨根究底，“还有别的，都聊明白了？”
俞锐笑了声，没接他话，还故意开玩笑打岔：“别的还能有什么事儿，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
“少跟我装糊涂，”陈放看他这样，瞬间又上头了。
扭头瞅眼走廊那头，确定没什么人，陈放用夹烟的手指着俞锐，嗓门儿压低了说他：“你俩多大了？三十多了师弟，闹着玩儿呢？”
“三十二，”俞锐顺着他话说，“行了，我知道，你就放心吧。”
“你知道个屁你知道，”陈放瞪他半天，猛吸口烟，将烟头按掉，“来，你先告诉你知道什么，说来我听听。”
俞锐失笑一声，伸手去搭陈放肩膀：“你要这么正儿八经地问，那我还真不知道了。”
“少来！”烟都没压住火，陈放推开他手，来气了。
陈放旁观十几年，是真着急了，这俩人既是他的兄弟，又都是他的亲师弟。
他骨子里很传统，年纪大了就更不喜欢折腾，只想要平静安稳的生活，尤其他还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就不可能不操心。
但有些事，陈放也清楚，在俞锐这里根本就说不通，甚至提都不能提。
僵持半晌，卫生间这头又老有人进出，陈放也不可能再说什么。
默然叹下一口气，陈放说：“你昨天烧得不省人事，我让小猴子去杏林苑拷材料，临走的时候，翌安问他要了你这几年全部的体检报告。”
听到这话，原本一言不发的人，忽然扭头盯着他，不仅表情阴沉严肃，连目光都变得冷硬锐利起来。
不管是谁，被俞锐这种眼神盯久了，心里多少都会有些发憷。
陈放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别这么看我，我什么都没说。”
俞锐怔了一下，眼神渐渐收敛。
的确，真要说了什么，顾翌安不可能毫无反应，只是听到的瞬间，俞锐脑子一空，下意识就慌神了。
表情也放松下来，俞锐“嗯”了声，说：“多谢放哥。”
“打住——，别跟我说谢！”陈放一抬手，“我要真说了什么，你是不又得掐我脖子，立马抡我上墙？”
“我错了，”俞锐自知理亏，赶紧求饶，“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计较。”
陈放鼻子里“哼”出一声：“别怪我没提醒你，你那事儿就是个雷，早晚都得炸，回头要真炸了，就算你不把我抡墙上，翌安他也不会放过我。”
每回只要一想到这里，陈放就血压飙升。
俞锐拍他肩膀：“放哥操心了。”
“放个屁，”陈放狠狠瞪他一眼，“你叫放爹都没用。”
“那就放爹操心了，”俞锐笑着接他话，陈放揉着太阳穴，最后咬牙道：“我特么早晚被你俩给玩儿死！”
出来这么半天没回去，徐暮过来捞人。
仨人在卫生间门口碰上，徐暮挑了下眉：“我还以为你俩掉坑里了，原来是站这儿呼吸新鲜空气呢？”
“去你的，”陈放笑着指他，“你这嘴就不能不这么欠？”
徐暮拍开他手：“行了，菜都上齐了，赶紧回去吧。”
上楼之前，菜都没点，陈放就先招呼服务员上了两瓶红酒，这会儿人都没坐下，他拿着酒瓶绕桌挨个倒酒。
到俞锐面前时，顾翌安抬手覆上高脚杯杯口，没让他倒：“他感冒还没好，晚上回去还得吃药，不喝酒。”
俞锐就坐顾翌安旁边，陈放看眼顾翌安，站着没动，又把目光转向俞锐。
被管的死死地，俞锐还笑得挺开心，老实给自己倒了杯茶，还晃着杯子跟陈放说：“以茶代酒也一样。”
“啧——，”陈放一阵白眼，拿着酒瓶又坐回去，“我也真是服了你俩，闹起来不嫌折腾，好起来又不嫌腻人。”
他们这几个人里，陈放年龄是最大的。
眼看马上奔着四十就去了，还能跟十多年前最好的兄弟同桌吃饭喝酒，要说一点感慨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没喝两杯，陈放就已经开始飘了，他握着杯子，脸都是红的：“咱上次一张桌子吃饭，得有十多年了吧？”
顾翌安想都没想说：“十二年。”
陈放早两年毕业，刚开始那几年，他被小师妹拒绝，受了情伤自己跑去外地三甲医院，中途连半天都没回来过。
“我调回北城那会儿，师弟都毕业了，徐暮也回了南方。”他转着酒杯，视线逐渐朦胧。
轻嗤一声，陈放抬眼看向顾翌安，伸手指他：“翌安最狠，一走就十年，连我结婚都没回来。”
顾翌安没说话，俞锐也没出声，徐暮淡淡剥着花生米，看不出在想什么。
片刻沉默，陈放摇晃着起身，一把抓过酒瓶，又重新拿了只高脚杯，灌满整整一杯酒，将杯子放回圆桌，猛地一转。
酒杯稳稳停在顾翌安面前，陈放说：“这杯酒是你欠我的。”
顾翌安点了点头，毫不犹豫举杯喝完。
徐暮嚼着几颗花生米，玩笑着说了句：“翌安要在的话，你确定新娘还愿意嫁给你？”
新娘是周思蕊，既是周远清的女儿，也是他们的小师妹，陈放苦苦追求了好几年，还追到了欧洲，最后总算是抱得美人归。
不过大学那会儿，所有人都知道周思蕊对顾翌安很有好感，还一度有人把俩人凑成对儿，连医大贴吧都垒了好几万的评论跟回帖。
可那都八百年前的事了，尤其陈放和俞锐还在。
俞锐笑着喝茶，胳膊搭在顾翌安身后的椅背上，没说话。
但顾翌安皱了皱眉，觑眼徐暮说：“你这嘴能不能别欠？”
“就是，吃都堵不上你的嘴。”陈放顺手抓过一包餐巾纸，砸徐暮身上。
闹完一场，陈放又转向俞锐。
他举着杯子，嘴巴动半天，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直到顾翌安渐渐挑眉，陈放赶紧摆了下手：“别的我也不多说，你俩好好的。”
俞锐松口气，举起茶杯：“别的我也不多说，谢放哥。”
俞锐喝茶，顾翌安喝酒，陈放“啧”一声，转向徐暮：“你我就更不用说了，自己喝吧。”
徐暮却非常不要脸地把酒给倒了，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是，你也好意思？”陈放按住他手不让倒。
徐暮掰开他手，还冲他挑了下眉：“你喝酒，我喝茶，茶我连喝三杯，酒你喝多少随意，你要喝多了，一会儿我给你叫车。”
说三杯还真就三杯，喝完还倒杯显摆给陈放看。
陈放指着他，跟对面俩人说：“我算是发现了，从大学到现在，最不要脸的就是他。”
饭桌上，聊起大学，聊起过去，谁都有感慨。
不过陈放今天反应是最大的，他这个人对外圆滑世故，对兄弟和朋友却耿直义气，虽然性子急，也常常压不住火，但一直都很感性。
一顿饭结束，俞锐和徐暮滴酒没沾，顾翌安喝了点但没醉，就陈放自己喝得多，左一杯敬明天，右一杯敬过往，两瓶酒几乎都进了他肚子。
本来都说了要送他回去，他自己又非不让，站路边抱着路灯又吐又哼哧，还趁三人说话的功夫，自己钻进一辆出租车，悄没声儿地就走了。
俞锐最先反应过来，可也只来得及看清车牌号，追都没法追。
徐暮都给他整无语了，最后只能赶紧打电话给周思蕊，告诉她去小区门口接人。
他们三人都没敢动，就站路边等着，直到手机收到陈放安全返回的信息才松下一口气。
等到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顾翌安去拦车，徐暮站后边跟俞锐说：“不介意把翌安让我一晚上吧？我来北城可没地儿去，只能跟去博士楼，蹭一晚他的公寓住。”
“暮哥这话说的，当然不介意，”俞锐看着顾翌安背影，轻声笑笑，“你们也挺久没见了，正好可以聊聊天，我跟翌哥还有的是时间。”
徐暮突然来北城，俞锐本就有些奇怪，这会儿又主动提出去住博士楼，明显就是有话要说。
于是，各自打车各回各家。
临走前，顾翌安忘了提醒俞锐睡前记得吃药，回到公寓立马又打了个电话过去。
刚在岁月间滴酒不沾的人，回到博士楼，莫名却叫了份外卖，买了一袋子啤酒，拎上就去顾翌安房间。
“嗯，早点休息，晚安。”顾翌安站在阳台打电话，回头看到徐暮进来，这才匆匆挂断。
徐暮靠着门框，没忍住“啧”了声：“还真让陈放说对了，你俩腻歪起来，可真是够招人烦的。”
顾翌安没接他话，看着他手上那袋啤酒，眉梢轻挑，带着点询问的意思。
“诶，可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回头小师弟该吃醋了。”
徐暮走进阳台，袋子放地上，拿出一罐啤酒扔给他，自己也拿了一罐打开，然后自顾自喝起来。
即便认识多年，顾翌安也没跟徐暮喝过几次酒。
倒不是徐暮酒量不好，恰恰相反，没人知道徐暮酒量怎么样，因为大多时候他都会像今天吃饭那样，随便找点借口躲过去。
兄弟多年，他们一直都很默契，哪怕情绪再不好，只要一方不想说，另一方也绝不会多嘴去问。
不过，今天徐暮的状态明显不太对，不仅主动找顾翌安喝酒，甚至有点借酒浇愁的意思。
两罐啤酒下去，顾翌安皱了皱眉，拦住他问：“是心情不好，还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徐暮扯动嘴角笑了声，侧身绕过顾翌安挡在他身前的胳膊，还是又从袋子里拿了罐新的。
仰头灌下一大口，徐暮撑出一个酒嗝，随后说：“没什么事，就突然想喝酒。”
顾翌安挑眉看他：“心情不好？”
“不知道，可能吧。”手指用力，易拉罐捏出清脆的响，徐暮躬身伏在栏杆上，自嘲地笑了声，“活了小半辈子才发现，有些事好像还是没想太明白。”
徐暮家里的情况还有他以前那些事，顾翌安知道一些但不多，只能试探性地问：“是家里的事儿？还是你那个邻居？”
徐暮怔了一下，模棱两可说：“是也不是。”
“别说这些不开心的了，说说你吧，”眼底的落寞一闪而过，徐暮撑着栏杆，轻晃着手里的啤酒，“上次跟我说你在赌，怎么？看你跟小师弟这情况，是赌赢了？”
顾翌安嘴角轻扬，淡淡一笑：“嗯，赌赢了。”
孤注一掷，却还是赢了。
徐暮偏头看他一眼，低笑声说：“以前总觉得你过于克制，也过于理性，理性到身上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
“有这么夸张？”顾翌安轻挑眉梢，尾音上扬。
“不然呢？”徐暮也挑了下眉。
对视半晌，俩人皆是一笑。
笑意消散，徐暮又道：“不过，小师弟出现以后，你就跟以前不一样了，很不一样。”
顾翌安笑着没说话，这些他比谁都清楚。
徐暮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头往后仰。
夜风轻柔，周围也很安静，他闭上眼睛，静静地放空了好一会儿。
蓦地，徐暮又睁开眼，看着顾翌安，忽然说：“人都说情深不寿，爱情都是有保鲜期的，你俩这爱情过十几年还能鲜下去，也是独一份儿了。”
从大学那时候起，徐暮就是坚定的独身主义，他不太相信爱情，爱情可以无限美好，但他一直认为，所有美好的爱情都是有时效的。
时效过后，互生怨怼，怨怼到最后，连彼此的面目都变得狰狞，开始相互撕扯，相互折磨，而这些撕扯跟折磨足以盖过以前全部的美好，所以他宁愿一开始就不要。
顾翌安淡淡一笑。
他喝下一口啤酒，目光穿过宁谧的夜色，看着远处熄灯的杏林苑，视线专注而柔和，连眼尾都漾着浅浅的弧度。
蓦地，徐暮听见他说：“我需要的，从来就不是爱情，而是俞锐。”
我需要的是俞锐，不是爱情，也不是任何其他人，所以无关爱情的全部定义，我要的从头到尾就只有这一个人。
静默片刻，反应过来后，徐暮怔愣一瞬，然后笑笑，再没说话。

第66章 苦肉计
病了两天，俞锐重新回到科里，从医生到护士，连清洁阿姨都忍不住慰问他两句，还送给他一堆吃的，零食水果鲜花塞了他一屋。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得了什么大病。
病区查房回来，侯亮亮给他拎来一盒保健品，说是益气补血，还补脑。
俞锐在护士站签字，等他说完，斜他一眼：“你是来送温暖的，还是来给我添堵的？”
“我这不是未雨绸缪嘛，”侯亮亮在他旁边站得规规矩矩，“俞哥你可是咱科室的精神支柱，你不在这两天，我们心里都发慌，老感觉缺点儿什么。”
“缺什么？缺骂？”签字笔重新扣回胸口袋里，俞锐无语地笑了声，“该干嘛干嘛，我不在，不影响你们工作。”
侯亮亮撇着嘴嘟囔：“可你不在，我就无心工作。”
“你说什么？”上班时间，办公区人也多，周围闹哄哄的，俞锐没听清。
“没、没什么。”小猴子秒怂。
俞锐瞥他一眼，又看眼走廊悬挂的数字时钟，十点多，上午暂时没什么事，俞锐丢给他一句“别杵这儿，干活去”，随后抬腿就走。
今天天气不错，医院走廊洁净荒白，太阳光斜斜地落进一片金色朦胧的光晕，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好天气，好心情，连步子都轻快了，俞锐拐进门的时候，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病房里，头上还绑着绷带的赵东正靠在床头玩手机，听到有人敲门才抬起头来。
“哟——，”手机放下，赵东吆喝一声，“这不俞主任嘛，什么风能把您给吹过来。”
俞锐笑着走过去，顺着他话说：“自然是来慰问一下赵总，顺便问问，赵总能给我们科贴心周到的服务打几分。”
赵东看他两眼，乐了，指着他说：“少给我贫，你这没良心的，几天不见人，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这会儿倒是想起我来了。”
“怨气还挺大，以前你出差一两个月不见人，也没见你这么想我。”俞锐摘下床尾的病程记录翻了翻，确认没什么问题，又给挂了回去。
赵东撑着胳膊要起身，俞锐没让他动，俯身握住床尾的摇把手柄，把床头背板给他升起来了些。
枕头垫脖子后面，赵东“哼哼”两声说：“我从监护室转出来的这几天，老也没见你人影，问你们科的医生护士，一个个地，又全都给我打马虎眼，我还以为你怎么地了呢。”
“前两天感冒，在家休息了两天，”俞锐随口回他，“你好不容易从监护室出来，他们也不太清楚情况，自然没办法告诉你。”
“就感冒？没别的事吧？”赵东盯着他看。
俞锐撑着床尾栏杆，被他看笑了：“你还想有什么事？能盼我点好么？”
赵东翻了翻白眼，还用手指着自己眼睛说：“前段时间在监护室那会儿，我瞅着你状态就不对，俩眼睛都快凹没了。”
“那几天太忙，缺觉缺的。”俞锐含糊道。
赵东身体才刚恢复，俞锐不想让他跟着操心，岔开话题问：“别说我了，你呢，感觉好点没？”
说起这个，赵东就来劲了，身子还扭了两下往前靠，然后两眼放光说：“我正想问你呢，你能不能再给我治治，医嘱记录啥的，再把我病情写严重点儿。”
盯着他看半天，俞锐走过去，探了下他额头：“也没发烧啊，不会开个刀，把你脑子给开坏了吧，说什么胡话？”
“去你的，”赵东拍开他手，挤眉弄眼又跟俞锐说，“我算是发现了，死皮赖脸这招对苏晏压根儿就不管用，但苦肉计好使。”
原来如此。
俞锐嗤笑一声，抱臂靠在床边，扭头冲他说：“要不，我叫人把你给拉回监护室，顺便再把管都给你重新插回去？”
“插管就不用了，那玩意儿可忒难受了，”赵东还挺认真地想了想，“不过回监护室可行，这样苏晏一天得多来好几趟。”
俞锐都给听乐了：“送个屁送，浪费医疗资源呢你，好歹也是医大毕业的，你那点儿思想觉悟哪儿去了？”
赵东靠回床上，非常不要脸说：“我现在是腐败的资本家，没啥觉悟，你要能把苏晏给我哄回来，别说住监护室，你就再让我躺回手术台都行。”
“打住——”俞锐都无语了，“我说你贱不贱，是谁当初吵着要跟人绝交，现在又上赶着求和，还演苦肉计，你倒是真想得出来。”
说话的功夫，外面走廊陡然响起一阵嘈杂急促的脚步声。
赵东伸着脖子往外瞧，好几个扛着摄像机的摄像师，还有拿着话筒的记者从门口快速跑过去。
“啥情况啊这也是？不会是又出事儿了吧？”赵东一脸警惕，还有些担心。
俞锐也看到了，不过他倒是很淡定，还随手剥开一个橘子，说是北城电视台的人过来录节目的，不用担心。
他们病区最近有位阿姨手术后突然会说葡萄牙语，有事儿没事儿就拿着手机上网，有时跟老外聊聊天，有时也发发视频。
后来也不知怎么，这阿姨一下就火了，不但有了大波粉丝，还迎来一场黄昏恋，跟一位正宗的葡萄牙老外结成一段良缘。
这样的病例实在少见，既有看点又有噱头，丛凉听说后，立马就安排节目组的人过来，说是要给拍成纪录片放黄金档播出。
赵东听完，瞪着眼珠子，“噌”一下坐起来：“我靠，还能有这种好事？开瓢也能开出超能力？怎么我开瓢没开出个奖啥的？”
俞锐将手里最后几瓣橘子塞他嘴里：“想什么好事呢，人爷爷那辈儿就会葡萄牙语，那阿姨小时候学过，只不过后来忘了。”
洗完手回来，俞锐失笑一声，又说：“还超能力，应该是手术刺激到她的某些神经细胞，暂时性地恢复了她以前的记忆而已。”
大脑里有140亿个神经元细胞，就算以现代顶尖医学的能力，也说不准一场完美手术过后会不会突然出现这些怪异的事情。
但这种事情始终是极少数。
大部分人还是会因为不可控的术后并发症，后遗症，而失去一些记忆，甚至失去最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
尤其神外一直都是救治难度最大的科室之一，手术风险最高，遇上的纠纷自然也最多。
但凡出现什么负面新闻，很容易就被新闻媒体抓过去博眼球，倒是像丛凉这样想要通过个别病例，一边讲故事，一边科普医疗知识的良心媒体是少数。
他俩正聊着天，顾翌安敲门进来。
赵东先看到他，主动打招呼：“顾师兄。”
“嗯，好点了吗？”顾翌安早上去送徐暮，回来又赶上一场国外的电话会议，忙到现在才过来。
“好着呢，身边围着你们这帮白大褂，想不好都不行。”赵东说着话腰都坐直了。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赵东面对顾翌安，始终有些拘谨，不自觉就会老实些。
像是刚才想起来，赵东又说：“对了，救命之恩，我还没跟顾师兄说声谢谢呢，等出院了，我请你喝酒。”
“还喝？都把自己喝医院来了，还没长教训？”俞锐没好气说他，“上次让你体检，你怎么不听？”
赵东自知理亏，还伸手摸了下头上的绷带，笑着说：“平时也没觉得有什么，突然脑子里长个瘤子，这谁能想得到呢。”
“别有下次了，不然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俞锐一脸严肃。
顾翌安也缓声说：“定期体检，有些疾病发病前可能不会有什么异常表现，但起病快，一旦发作又极其凶险，只能通过体检预防。”
正巧，苏晏拎着保温盒走到门口：“顾师兄，锐哥。”
对话被打断，赵东一看苏晏来了，立马就开始装：“诶，锐啊，你看看我这伤口是不是裂开了，我怎么感觉头有点疼呢？”
俞锐挑了下眉，不接他话，还掀他老底：“你刚不还说没事么，还说要请客喝酒。”
“我说了么？你听错了吧？我这病这么严重，怎么能喝酒，”赵东立马认怂，还拼命冲俞锐使眼色，“要不你再给我开张单子，我去拍个片再检查检查有没有什么后遗症之类的？”
俞锐没理他，偏头跟顾翌安对视一眼，无语地指了指太阳穴，用口型跟顾翌安说：脑子有病，还真没见过这么诅咒自己的。
顾翌安轻声笑笑，用眼神示意他少说两句。
苏晏走到病床旁边，汤壶放到矮柜上，又取了碗出来，拧开盒盖倒汤。
“别装了，”他语气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的片子我都看过，你要非想发疯，我给你挂个六院精神科，你上那边住去，别折腾顾师兄还有锐哥。”
赵东立马闭嘴。
俞锐瞅眼苏晏手里的汤，挑眉道：“诶，看来这病号待遇不错啊，有我们的份儿吗？”
“去去去，”赵东立马急眼，“病号汤你也好意思抢，等我好了，请你去米其林吃。”
“这可是你说的啊，”俞锐点点头，“行吧，那我们走了，你俩待着吧。”
“走吧走吧，赶紧走，上班时间，老待我这儿干嘛！”好不容易苏晏来了，赵东巴不得他俩赶紧消失。
俞锐都无语了。
刚来那会儿还说盼着他来，现在又无情撵人，这兄弟情，消逝得也够快的。
病房出来，差不多也到饭点了，俩人走回办公室，侯亮亮正好把午餐送过来。
吃饭的时候，顾翌安忽然问：“赵东毕业就去做医药了么？”
“也没有，”俞锐捏着筷子在挑菜里的胡萝卜丝，“他在八院呆了两年，后来赵叔公司出事儿，赔了很多钱，他就辞职了。”
“难怪...”顾翌安沉吟一声，多少感觉有些可惜。
“他和苏晏...”俞锐叹口气，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说，卡了半天没下文。
顾翌安自然懂他的意思，淡声笑笑：“我知道。”
“你知道？”俞锐却有些惊讶，“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翌安略作思索：“大学的时候吧。”
“大学的时候？”俞锐更惊讶了，筷子都放下了，靠着椅背看着顾翌安，等着他继续说。
“我也只是猜测，不太确定。”顾翌安淡淡笑了声，手背贴上汤碗试了下温度，推到俞锐面前，让他先喝汤，等会儿就放凉了。
紧接着，他又说：“我印象中，苏晏大学的时候，家里条件是不是不太好，好像每年都需要申请奖学金跟助学金生活。”
这个俞锐是知道的。
“不过有两年申请的人很多，苏晏没申请上。”顾翌安边回忆边说，“好像那时候他家里出了什么事，又急着用钱，还去外面兼职打了好几份工。”
“嗯，”俞锐放下汤碗，“应该是他妈妈重病那回，需要大笔手术费，苏晏他一直都只和母亲相依为命，家里条件不太好，学费生活费都是靠自己挣。”
那次家里出事，苏晏也没说，是俞锐有天回宿舍，偶然听到他打电话才得知的。
那会儿俞锐刚接下两个竞赛项目，奖金很丰厚，本来组长都定下他了，俞锐却突然反悔，还说自己有别的课题要跟，硬是要退出来，转头却又跟竞赛组的老师推荐了苏晏。
但他从来没提过，也没跟苏晏说起过这些，苏晏性格安静，自尊心却很强，骨子里也很倔。
他也不像赵东，有什么说什么，一根筋直到底。
就算遇到再大的难处，苏晏也只会自己消化，自己解决，从来不会主动寻求帮助，所以哪怕俞锐有心，也只能暗中借着别的事由，确定不会给他造成任何心理负担的情况下才出手帮忙。
听到这些，顾翌安心里有点软，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说：“难怪那段时间，赵东也来找我，还问我医大基金会有没有什么项目是可以资助院里学生的。”
苏晏的事儿，赵东最开始没说，顾翌安查遍基金会所有项目，倒是真找到了可以提供资助的途径，只是资助金额对当时的苏晏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
于是赵东只能告诉顾翌安实情，然后偷偷往里多塞了一笔钱，让顾翌安以基金会项目的名义转给苏晏，还反复拜托顾翌安什么都别说。
原本神经大条的人，居然也会顾及苏晏自尊心，拐着弯儿地帮忙，别说顾翌安惊讶，就连俞锐听完也很意外。
他俩吃完饭，顾翌安收拾完餐盒，出去接电话去了。
“怎么又是五仁蛋黄，换点儿别的馅儿也成啊。”外面有人在喊，嗓门儿还尤其洪亮。
午休时间，办公区都还比较安静，俞锐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休息，才刚蓄起来的那点睡意瞬间被这一嗓子给喊没了。
他睁开眼，侯亮亮刚好进来，手上还拎着两桶洗衣液跟月饼礼盒：“俞哥，东西我给你放桌上了啊。”
俞锐看见月饼礼盒都愣了一下。
秋天走过一半，明天刚好是中秋，法定节日还连着国庆，八院门诊部跟外科大楼都拉上横幅，挂起了红灯笼。
作为医务工作者，越到假期越是忙碌，十天长假基本与他们绝缘，不过假期没有，节日福利还是有的，虽然这福利每年都被吐槽。
时间过得太快了，俞锐一早上都没注意，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脑子一下就清醒了，俞锐正想着等顾翌安回来了，先问问他明天怎么安排，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
电话是沈梅英打的，俞锐看一眼，很快接起来。
顾翌安进门时，俞锐刚挂电话，还一脸笑意地看着他。
“怎么这么开心？有什么事吗？”顾翌安挑了下眉，走过去。
手机塞回袋子里，俞锐笑着说：“有事，沈教授让咱俩明晚回去吃饭。”

第67章 中秋
第二天下午。
俞锐手术完去了趟病区，重点检查完几个情况比较严重的病人，又跟住院医交代了几句，然后算好时间提前下班。
车子开出医院时还不到五点，结果临安路出去，刚拐进旧城区，路上就开始各种堵。
理工大家属院和杏林苑一样，都是老楼，里面住的大多数都是退休后的老教授。
交通不便，又远离商业区，他们子孙辈的年轻人朝九晚五，大多忙得没边，一般也不会住这儿。
可今天是中秋，小辈们平时不见人，这时候全都拖家带口扎堆回来。
俞锐费老大劲才把车开进小区。
毫无意外，楼下满满当当全是车，连绿化带旁边的过道都停满了。
绕着几栋单元楼来回打转，找个车位找半天，下车时，俞锐脾气都快磨没了。
顾翌安下午去了医大实验室，没跟他一起，俞锐停好车后，先没回家，又走回小区门口给顾翌安打了个电话。
刚响两声还没接通，俞锐远远就看见顾翌安站马路对面，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电话。
很快，红灯过后，顾翌安穿过人行道走过来，问他：“等很久了吗？”
“没，我也刚到，今天太堵了。”手机揣回西裤口袋里，俞锐发现顾翌安手上还拎着两个精致的礼品袋，“这是？”
“给俞院长和沈教授带的礼物，”顾翌安轻声笑笑，“好歹也是过节，我总不好空着手去吧。”
虽然大学那会儿就见过，但这毕竟是顾翌安第一次正式去俞锐家。
何况，沈梅英和俞泽平能在中秋节让俞锐把人带回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已经代表了对他最大的接纳和认可。
顾翌安怎么可能什么准备都没有，那也太不合礼数了。
进小区往家走，俞锐又问：“该不会是你下午特意去买的吧？”
“不是，回国之前就备好了。”顾翌安说。
脚步顿住，俞锐偏头看着他，眉毛轻抬起来。
“怎么？”顾翌安也挑眉，还跟他对视。
绷了两秒没绷住，俞锐抵住鼻尖笑了：“没什么，就感觉忽然心情挺不错。”
“别乐了，”顾翌安曲指敲了下他脑门儿，“走吧，太晚了不礼貌。”
赶上双节，又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家属院今天格外热闹，节日氛围也浓厚，从小区门口到单元楼，到处都挂着大红灯笼。
顾翌安还是白衬衣黑西裤，但衬衣平整熨贴，臂弯和腰侧连一点褶皱都没有，明显就是刚换的。
俞锐从医院回来，身上也是衬衣西裤，浅灰搭深蓝。
俩人穿得都挺正式，还都是个高腿长的帅小伙，一路走回去，着实有点扎眼。
这院里家家户户住着的，俞锐几乎都认识，他俩还没走到单元楼门口，迎面就撞上正盘着核桃出来接小孙女的王伯。
都碰上了，俞锐也不可能装没看见，于是笑着先跟对方打了声招呼。
对方点头笑笑，又看向顾翌安，眼珠子滴溜转两圈，他问：“你是翌安吧？好多年前我们还见过。”
“是，我是翌安，”顾翌安微笑着颔首，“王教授，好久不见。”
俞锐当年追人闹得轰轰烈烈，大学城几乎没谁不知道，当初徐老带队回国的新闻刚出来，好些老教授还私底下八卦来着。
但对方显然没想到顾翌安还能记得他，笑眯眯地应下，临走前还说了句：“我说呢，难怪老俞今天连新衣服都穿上了，原来是有贵客到啊。”
闻言，俞锐挑了下眉。
路过俞院长的小花园，俞锐透过客厅玻璃门往里瞧了一眼。
不瞧还倒好，这一瞧，嚯——
何止他爸换了新衣服，沈梅英更夸张，连旗袍都穿上了。
俞锐哑然失笑，对顾翌安说：“看来今天，我才是最不讲究的。”
“有吗？”顾翌安轻挑眉梢，上下扫他一眼，“我感觉你这样也挺好。”
站这儿说两句话的功夫，沈梅英已经看到他俩了，隔老远就冲他俩招手。
他俩刚进单元楼，沈梅英已经把门打开，就站在家门口等着。
“翌安来啦？”掠过俞锐，沈梅英望向顾翌安，笑得很温和。
顾翌安赶紧两步上前，握住沈梅英的手：“老师，好久不见。”
大学的时候，沈梅英有两门课，顾翌安都上了。
读书那会儿，沈梅英就知道顾翌安有多踏实多优秀，甚至天然地就对他有种说不出的喜欢。
后来得知他和俞锐走到一起，沈梅英虽然一时无法接受，但也没有在明面上反对什么。
尤其俞泽平生病那段时间，顾翌安一直跟着忙前忙后地照顾，还找来国内最有权威的肝胆外科教授给俞泽平主刀，沈梅英当时没说什么，心里却很难不被感动。
以至于俩人分手后，沈梅英始终都有些耿耿于怀，总在想是不是他们做父母的把俩人给耽误了。
想到这里，沈梅英看着顾翌安，眼眶渐渐就有些红：“是真好多年没见了，不过你倒还是跟以前一样，模样都没怎么变。”
“老师也还跟以前一样，气色看起来也很好。”顾翌安握了握她的手，带着些许安慰。
俞泽平就在旁边站着，他又转向俞泽平，主动打招呼：“俞院长，好久不见，身体还好吗？”
“好，都挺好。”俞泽平轻咳一声，摆摆手佯装严肃，“在家里就不用叫老师院长了，我跟俞锐他妈都退休好多年了。”
俞泽平和沈梅英都比顾翌安父母要年长一些，顾翌安想了想，说：“那叫伯父伯母可以吗？”
胳膊肘搡了俞泽平一下，沈梅英嗔怪地瞪了俞泽平一眼，接话道：“可以可以，我不讲究，老师也行，伯母也行，你想叫什么叫什么。”
俞锐在后面站半天了，好笑的是，前面仨人没一个理他，都当他空气一样。
这会儿看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俞锐两步上前，打岔道：“行了，你们是想一直站门口说话呢？”
“对对对，快进屋。”忽略掉俞锐，沈梅英赶紧侧身，招呼顾翌安进门。
顾翌安带来的见面礼，一件是水墨蓝色的羊绒披肩，给沈梅英的，另一件是白茶和红茶的组合套装，给俞泽平挑的。
两份礼物的价值都不算高，不会让两位老人有任何心理负担，但只看一眼就知道是花了心思精挑细选的。
披肩简直送到沈梅英心坎儿里了，和她身上那件香芋色旗袍搭起来，既衬肤色，又挺符合老教授温婉柔和的气质。
沈梅英套在身上绕着镜子转了好几圈，喜欢的不行，还追问父子俩，到底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大学城最美一枝花非您莫属，”俞锐抱着胳膊靠一边，“行了，可别美了老教授，您是打算穿着这身儿下厨吗？”
“哦，对，我得赶紧去换身衣服，别等会儿炒菜惹上一身油烟味儿。”沈梅英摘了披肩，说着就往卧室方向走。
俞锐都无语了，合着老太太故意穿这一身，就是为了迎接顾翌安，进厨房还得换回去。
俞泽平背着手，抬了抬下巴，冲俞锐发号施令：“你去给你妈打下手，正好让翌安来陪我喝喝茶。”
老院长说着就去把壁柜里的茶杯和茶具取出来，招呼顾翌安到沙发。
俞锐看他爸一直绷着脸，也没什么表情，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嘴巴动了动，视线跟顾翌安对上，顾翌安冲他眨着眼又点了下头，示意他没事。
“那行，我去帮老教授打下手，你俩喝茶。”俞锐冲他爸喊了声，还是不放心，又凑到顾翌安耳边小声补了句：“等会儿老院长要是为难你，你就给我打个暗号。”
顾翌安失笑一声：“放心，不会的。”
他俩在这儿嘀咕，俞泽平就不可能不知道，扭过头来，俞泽平觑了俞锐一眼：“怎么？我还会吃人不成？”
被老院长这一眼瞪的，俞锐接话接得飞快，还捧着他爸说：“那哪儿能啊，您可是德高望重的老院长，没事儿也不会跟小辈们计较不是。”
老院长鼻子里哼哼两声，不吃他那一套：“少给我戴高帽。”
俞锐适可而止，赶紧闭上嘴，老实拐进厨房。
菜早就是提前备好的，连佐料配菜都切好了码在碗里整整齐齐，基本就等热油下锅。
俞锐在厨房呆半天也没什么事，时不时地就往外瞧，好像生怕外面有点什么动静他注意不到。
沈梅英换上居家服进来，边套上围裙，边问他：“我看翌安手上戴着护腕，是受伤了还是怎么？”
老太太精得很，刚没敢直接问顾翌安，转到这会儿跟俞锐打听。
可手伤的事到底一两句话说不清，俞锐也不想俩老人跟着难受，于是随口回了句：“就普通的腱鞘炎，医生的职业病，没什么事。”
知道医生工作忙，小毛病也多，沈梅英听完也没作它想。
外面客厅里，顾翌安坐在泡茶位，俞锐只能看到他刚给老院长敬了杯茶，老院长点了下头，接过去喝了。
至于俩人说了些什么，俞锐靠着门框，脑袋都快伸出去了也没听着一个字。
沈梅英好笑地摇头，顺手就丢给他一包大蒜：“行了，别看了，蒜不够，你再给我再剥几瓣出来。”
俞锐洗了手，站灶台边上，边剥蒜还边提醒他妈：“别放太多辣椒啊老教授，翌哥他口味清淡，吃不了太辣，姜丝香菜也别放，他不爱吃。”
沈梅英瞅他一眼，好笑道：“你昨天不都说过了吗，都记着呢，今天的菜都不辣，我们随翌安口味来。”
这话听着，俞锐心里有点软，手里的蒜剥完，也不急着出去了，就站旁边时不时给他妈搭把手。
沈梅英倒了点油进锅里，忽然问了一句：“对了，东子怎么过节都还在外面出差？”
“出差？”俞锐扭头看向沈梅英。
他本想说人在医院出哪门子差，反应两秒，俞锐估计赵东就没跟家里说他住院的事。
于是“哦”了声，他又说：“可能最近他公司事情比较多吧。”
“你赵爷爷就一个人在家，本来我还想着叫他一起过来吃晚饭的，后来你赵叔又回来把老爷子给接走了。”
沈梅英边炒菜边还在说，结果俞锐半天没理他。
转头一看，俞锐靠着玻璃门，还在往外瞟，防自己亲爸跟防贼一样。
沈梅英都给看乐了。
客厅开着电视，声儿有点大，俞泽平和顾翌安喝着茶，俞锐也听不见他俩在聊什么，心思老悬着。
“放心吧，你爸不会难为翌安的。”沈梅英温声说了句。
俞锐转过头来。
沈梅英看他一眼，叹口气又说：“其实，叫你今天把翌安带回家里吃饭，这还是你爸说的。”
“我爸说的？”俞锐很难不惊讶，毕竟以前俞泽平就一直不太看好他俩，“他这是同意我俩的事了？”
“你当你爸多狠心呢？他只是嘴硬了点，又不是什么老古板。”洗好的锅重新放回灶台，沈梅英接着又开始准备下一道菜。
俞锐心里一酸，移步到身后，伸出胳膊搂了沈梅英一下说：“谢谢老教授，也谢谢老院长。”
沈梅英眼眶一红。
两秒后，锅里油都辣了，她才拍开俞锐手说：“行了，站边儿去吧，一会儿炒菜油崩到你。”

第68章 骄傲
其实，俞锐那点担心完全就是多余的。
俞泽平表面装严肃，内心对顾翌安却一直都很认可，甚至比起自己儿子那又倔又刺儿的性格，他还是更喜欢顾翌安的踏实跟稳重。
饭菜悉数上桌，俞锐摆好碗筷，那边俞泽平和顾翌安茶也喝得差不多了。
刚好，新闻联播结束，电视里也开始直播中秋晚会的歌舞节目。
喝了会儿茶，也不知道聊了些什么，俞锐倒是发现老院长心情明显变好，临上桌前还把自己珍藏多年的酒给拿出来，说是要跟顾翌安喝一杯。
可俞泽平身体不好，尤其禁酒，俞锐不得不出言提醒他：“我们喝倒是可以，但你肯定是不能喝酒的。”
沈梅英也不让他喝，母子俩给他管得死死的，俞泽平脸上好不容易挂点笑意，都还没上桌就先垮一大半。
顾翌安笑笑，缓和说：“没事，也不一定要喝酒。”
说完，他冲俞锐使了个眼神儿，让俞锐把酒放回去。
到底是过节，还是顾翌安第一次到家里来，俞锐犹豫片刻，也不想扫了老院长兴致，最后勉强同意他喝一小口。
于是，一家人齐齐整整举杯走一个，又都全部换成了果汁。
满桌菜基本都是按顾翌安口味做的，沈梅英坐旁边，陆续夹了好几道菜放他碗里：“来，尝尝老师的手艺，看还合不合你口味。”
哪能不合口味，顾翌安扫眼满桌饭菜，连他忌口的东西都一点没有。
顾翌安心里默然一阵失笑，平时跟俞锐吃饭挑食也就算了，在俩老人面前，他要还这么挑剔，那也太不礼貌了。
沈梅英夹多少，顾翌安吃多少，而后看着沈梅英，眼神温和，语气诚恳地说：“很好，老师做的菜很好吃。”
“喜欢吃就行，我还就怕不合你口味。”沈梅英松口气，笑得很和蔼。
她又盛了一小碗汤给顾翌安，试探性地问：“父母身体还好吗？”
“都挺好的。”顾翌安接过汤碗说。
“还是一直都在美国，没想过回来吗？”沈梅英又问。
顾伯琛和秦薇在顾翌安很小的时候就定居到美国了，夫妻俩一个是神经生物学家，一个是遗传学家，都在大学研究所工作，还都事业心极强。
“应该暂时没这个打算。”顾翌安淡淡笑着说。
“那你——”沈梅英还要说话，俞锐不乐意了，赶紧出声打断，“干嘛呢老教授，查户口呢？”
“我就随口问问，你看你，紧张什么。”沈梅英瞪他一眼，也不问了，老实吃饭。
他们仨儿在这儿说半天，老院长备受冷落，除了闷声吃饭，一直就没插上话。
这会儿话头被俞锐岔开，俞泽平突然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杆，然后徐徐放下手里的筷子。
他先是跟沈梅英对了个眼神，接着站起身，端起手边的那杯果汁。
看他这样，顾翌安赶紧站起来，虽然不知道什么个意思，可俞锐也坐不住了，甚至连沈梅英最后也跟着站起来。
俞锐看他爸连范儿都起了，还开玩笑说：“什么个意思？果汁也要走一个？”
俞泽平敛眉觑他一眼，脸上不但没笑，眉宇间还透着一点不怒自威的严肃跟认真。
他们三个本来也要举杯的，俞泽平摆了下手，又让他们全部都坐回去。
等他们都坐下，俞泽平扫眼仨人，这才开口：“翌安呢，我跟你妈妈也见过了，刚好这会儿你们都在，有件事呢，我也趁着今天就一起说了。”
俞锐挑了下眉，靠着椅背，还是笑着问他爸：“什么事啊，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是这样的——”才刚开口，俞泽平表情和眼神很快就变了。
难掩兴奋，他说：“基地那边上周通知我，希望我能回去担任他们的技术顾问——”
“不行，我不同意！”俞泽平话都没说完，俞锐立刻打断他。
明明刚还闲散地靠着椅背，心情愉悦地跟他爸开玩笑，这会儿俞锐脸色陡然沉下去，说出口的语气甚至带着不可商量的果决。
原本还温馨和睦的氛围，瞬间说变就变。
俞泽平还站着，俞锐脸上也不见有任何松动，父子俩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无声地对视，眼神都是冷硬的，俩人都在较劲，谁都不肯让步。
沈梅英见状赶紧打圆场：“先吃饭，先吃饭，一会儿菜都凉了，别的事等会儿再说。”
大概是顾及到还有顾翌安在场，俞泽平也没再坚持，他瞪眼俞锐，鼻子用力“哼”出一声，才扯着裤腿重新坐下。
俞锐看着他爸，表情都没变，平静地又补了句：“等会儿说也一样，我就一个态度，这事儿不行，你想都不用想。”
他话说一半时，顾翌安皱了下眉，手从桌子下方伸过去，拉了下俞锐衣袖，暗示他少说两句。
俞锐动都没动，也没看顾翌安。
自从生病过后，俞泽平就跟老小孩儿一样，时不时地闹点脾气，俞锐平时可以哄着惯着，他爸想怎么都行。
可回基地这事儿在俞锐这里根本用都不用问，没可能，也没商量。
尤其俞锐那身刺儿已经冒出来了，根本压都压不住。
俞泽平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还在接着说：“您要有那时间，种种花养养草，不好吗？”
“啪——”地一声，俞泽平一巴掌拍桌上，满桌碗碟都震得发响。
他瞪着俞锐，气得牙关都咬紧了，脸黑得难看，连呼吸起伏都明显开始变快。
嘴巴动半天没说话，最后发泄似的，俞泽平将另只手握的筷子也扔桌上，菜汤被砸得乱飞，连顾翌安身上那件白衬衣都染上好几处油点。
“俞锐！”出声的是沈梅英，“少说两句。”
老教授脸色也变了，叹口气，起身去拿了湿纸巾过来给顾翌安，让他擦擦衣服上的污渍。
顾翌安摇头跟她说没事。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跟另外俩人不存在似的。
倔劲儿上来，谁都拉不住，俞锐看着他爸又说：“实在不行，你就跟王伯李叔他们早晚出去打打太极，钓钓鱼遛遛弯儿，您都这岁数了，还瞎折腾什么！”
俞锐这话出口，连脾气向来温和的沈梅英，眉头都忍不住皱起来。
有好几秒，所有人都在沉默，屋子里除了电视发出的那点声音，再没人出声。
俞泽平从满脸气得通红，到逐渐开始变白，他眼神凛冽，死死地瞪着俞锐，撑住桌面，双腿晃悠着站起来。
眼底都是猩红的，俞泽平指着俞锐，整条胳膊都在抖。
怒火中烧，情绪堵在胸口，他重重地喘了两声粗气，最后猛拍桌子，冲俞锐吼出一句：“我是老了，不是死了，我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同意不同意！！”
说完，他扶着额头，另只手撑着椅背，人都快有些站不住。
顾翌安赶紧起身，沈梅英站得近些，快一步过去把人给扶住，俞泽平站稳后，胳膊一抬将沈梅英给掀开，背过身说走就走。
书房门“哐”地一声，重重关上。
俞锐垂眸没说话，又坐了一会儿，他也起身走出客厅，去了外面小花园。
好半天，沈梅英站在桌边，看眼房门紧闭的书房，又看眼客厅玻璃门外的俞锐。
重重一声叹息，她对顾翌安说：“好好一顿团圆饭愣是被这父子俩给搅和了，唉，好不容易让你来趟家里...”
“没事。”顾翌安拍拍沈梅英后背，试图传递一点安慰。
他看向书房，眉心微蹙，多少有些不放心，于是说：“老师你要不还是去看看伯父吧，顺便帮他测一下血压，我怕他情绪太激动，身体会吃不消。”
“行，那我去看看，俞锐那边...”沈梅英又往外面瞅了眼，丈夫儿子一脉相承的臭脾气，都是难啃的骨头。
顾翌安轻声说：“没事，俞锐那里，我去说。”
——
天早就黑透了。
夜空明亮清透，连淡淡稀薄的云层都没有，繁星闪烁，满月挂在树梢，似远似近。
清辉朗朗，秋风阵阵地吹着。
俞锐立在花园旁边的台阶上，身后，客厅灯光透过玻璃门往外倾洒出来，勾出他的剪影，又延伸到脚下随风摇晃的花花草草上。
很快，剪影一道变两道，顾翌安走到他旁边。
影和人，双双并排而立，俞锐垂眸看着，沉默半晌，他低声开口：“抱歉翌哥，害你连饭都没吃完。”
顾翌安看他一眼：“跟我不需要说抱歉。”
微顿两秒，他又说：“可你不该那么跟老院长说话，就算是关心的话说出来，带着刺也会伤人。”
俞锐抿了下唇，说：“我知道...”
刚也只是气上头了，这会儿在外面站着冷静了小半天，俞锐饭桌上那点情绪早就被路过的冷风吹散得差不多了。
“可我还是不能同意他去基地。”在这件事上，俞锐依旧坚持。
因为涉密的关系，俞锐并不完全清楚俞泽平在基地具体是做什么工作，但他是医生，他很清楚，俞泽平之所以会得肝癌，跟他的工作环境不无关系。
当初俞泽平又是手术，又是放化疗，连续治了近五年，还得亏发现的时候是早期，沈梅英又护理得格外精细，俞泽平这才安安稳稳地挺过来。
可今时不同往日。
别说俞泽平身体刚好没几年，根本经不起折腾，单就老院长如今七十多岁的年纪，俞锐也不可能同意。
这些俞锐不说，顾翌安也能理解。
小时候，他们都在长辈们细细的叮咛和照护中长大，可当他们真的长大了，某一天回过头来，好像瞬间才惊觉父母已经老了。
像是父母和子女之间总会有的一场交接，于是不知不觉地，一家之主的位置，悄然无声便移交给了下一代。
衰老和死亡，这样的话题避无可避，总是会让人生出无限的惆怅。
俩人就这么站着。
许久沉默，顾翌安忽又开口：“虽然我对俞院长工作的领域不太了解，但我想，在那片天空下，俞院长一定也是别人仰望的存在。”
顾翌安的这句话，不禁让俞锐一怔。
他虽然总是老院长老院长地叫，却早就只当个称呼，甚至还带着几分调侃的意思，根本不像别人叫声俞院长，心里多少都还带着些许敬意。
俞锐还在愣神，沈梅英也推门出来，手里还抱着一个胡桃木的旧箱子。
“老师，伯父身体还行吗？用不用我再去看看？”俞锐张嘴半天也没出声，最后还是顾翌安替他问的。
“不用，”沈梅英摇头说，“让他自己待会儿吧，我刚去看了，你伯父就是气性大，身体挺好的，没什么事。”
花园边上摆着两张藤椅和一张圆形茶桌，沈梅英走过去，将手里的箱子放茶桌上。
俞锐迈步跟过去，问：“这箱子是干嘛的？”
沈梅英扭头，还一脸神秘地冲他笑笑，说：“这是你爸的宝贝。”
“宝贝？什么宝贝？”俞锐有些纳闷儿，他从没见过这箱子，也不记得他爸有什么收藏的爱好。
沈梅英没再说话，她从衣服兜里拿出一把钥匙，随后打开箱子上面那把铜锁。
锁扣一解开，沈梅英掀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叠泛黄的厚厚的资料。
俞锐接过去一叠，沈梅英又从箱子里拿出另外一叠递给顾翌安。
她曲腿坐到其中一张藤椅上，跟他俩说：“这些都是俞锐读书时候的考试试卷，还有他每期期中考期末考的成绩单。”
接在手里才翻两页，顾翌安就看出来了。
从小学到高中，俞锐每一学期的，大考小考期末考，全部数学试卷和物理试卷都有。
甚至还按年份按顺序依次装订起来，单就这一点，便足以看出收藏的人有多用心，多宝贝这些东西。
可因为时间太久，翻到小学试卷的时候，卷面上很多字迹都快淡没了，只剩下成绩栏里，红墨水写下的大大的100分。
每张试卷全都是100分。
正如以前俞锐跟顾翌安说的，他参加的考试从来都是拿满分，无一例外。
但这些俞锐从没见过，从小学到大学，俞锐参加的考试太多了，数都数不清，考完试的成绩单跟试卷，他向来都是随手一扔，根本就没当回事。
“我爸他保存这些干嘛？”俞锐捧着厚厚的一叠试卷，来回翻了几页，很是惊讶。
顾翌安抽出其中一页给他：“可能，是因为这个吧。”
和别的试卷不同，这一页是专门被塑封过的，俞锐接在手里，顿时一愣。
这是箱子里唯一的一张语文试卷，不过试卷并不完整，只有最后那一页的作文纸。
那页作文题目是《我的父亲》。
俞锐只看一眼，顿时就有些无语：“我还写过这个？这小学几年级的作文啊？”
沈梅英坐在椅子上，温和地笑了声：“你爸最宝贝的就是这个，以前去哪儿都揣兜里，还见人就拿出来显摆。”
“显摆什么？我语文可没考过满分啊。”俞锐摇头失笑。
他轻扫卷面，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视线很快又倒回去，落在中间某一行字上——
我的父亲，他是点亮星星的人，也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人。
这话自己看着都尴尬。
轻嗤一声，俞锐顿时想起来了，这应该是他小学一年级时候写的。
他小时候学习比别人快，老师对他要求也更高，别人还在学一年级的课程，他的课本早就跳了别人好几级。
所以同班同学都还在学组词造句，语文老师就已经开始盯着俞锐写作文，每周一篇，还非让他用什么比喻拟人的手法，不能老是干巴巴地记流水账。
这页的作文卷面太旧太破了，上面的褶皱也很深。
就像沈梅英说的，薄薄一页纸被人无数次折叠，又无数次打开，面上还沾了水渍油渍，导致好多字都被晕掉，根本就看不清全文。
大概是想永久地保存下来，俞泽平还特意找到一家照相馆，把这页试卷给塑封起来。
思及此，俞锐喉咙瞬间一哽。
尽管心知肚明，可顾翌安还是看了俞锐一眼，随后故意问沈梅英：“老师，为什么这里面只有数学卷和物理卷？”
“那还不是你伯父的私心。”沈梅英笑着说，“从俞锐开始说话起，你伯父就开始教他识数认字，俞锐才两岁，他就开始教俞锐速算跟心算。”
说起这些，沈梅英心里不无骄傲。
她说俞锐从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五岁还没上学的时候，俞泽平就已经教会他解中学数学题，到十岁的时候，俞锐甚至连大学数学跟物理都学完了。
半是回忆，半是感慨。
沈梅英手里翻动着俞锐的成绩单，视线微垂，眼神渐渐变得柔和，连说话的语气跟神态都染上些许宁静悠远的味道。
“我记得，伯父以前是希望俞锐学物理是吗？”顾翌安又问。
“是，”沈梅英点点头，“俞锐的爷爷就是最早一批研究核动力还有核物理的，俞锐的父亲也是，他存了私心，一直都希望俞锐也能去学物理。”
他俩一句接一句地聊，俞锐却始终没说话，只是忽然觉得手里那叠试卷变得格外沉重，好像他双手捧着都有些接不住。
直到此时，他才认认真真地，重新翻开那些被他爸当做宝贝一样保存起来的试卷，然后一页一页地往下看。
沉沉一声叹息，沈梅英抬眼望向俞锐，说：“你爸虽然嘴硬，从小也没怎么当你面夸过你，可他对你的期望一直很高。”
“甚至有次喝多了酒，他还拍着胸脯跟别人嚷嚷说，‘我俞泽平的儿子，以后一定是我俞家人最大的骄傲’。”
眼眶一热，俞锐阖上手里的试卷，放回到桌上，沈梅英把试卷又拿回去，重新按顺序放回到箱子里。
忽地，她抬起头，问俞锐：“你还记得你高考结束那会儿，你爸有两个月都没怎么回家吗？”
俞锐当然记得，当初他拒了华大物理系保送，重新回去参加高考，那是连父母都瞒了的。
后来高考录取通知书下来，俞泽平震怒，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最后一甩手就走，不仅走，还是带着行李箱走的，
那段时间，俞锐打电话发消息，俞泽平一概不接不回，丝毫不待见他。
可除此之外，俞泽平也从没提过让他复读或者重考的事，甚至连反对的话都没说过。
俞锐那时候也只当他爸是对他先斩后奏的行为不满，并没有想太多。
这会儿沈梅英提起来，他还微微有些诧异：“当时你不说他是出差去了吗？”
“出什么差啊，大学都放暑假了，他上哪儿出差？”沈梅英反问一句，而后摇头失笑。
“你爸那是独自疗伤去了，他那段时间一个人跑回基地呆了足足两个月，听人说，他那阵子也不说话也不笑，每天就在基地里遛弯。”
“后来他回来，当天晚上就让我给他找了这么个箱子，把你这些试卷跟成绩单全部都放进去，锁了起来。”
微顿片刻，沈梅英脸上的笑意渐渐消散，说话声音也染上哽咽：“之后这么多年，虽然你爸嘴上从来不提，但我好几次都见他偷偷拿出来看，看完又再偷偷地放回去。”
和顾翌安出生在医学世家一样，俞锐自小也是出生在科研世家，俞锐的爷爷俞淮恩是最早的工程院院士，俞泽平虽不及父亲的成就，却也没让老爷子失望。
但他到底还是心有不甘，不甘自己能力有限，也不甘俞家人自俞淮恩之后，再也无法青出于蓝胜于蓝，重新站上顶峰。
直到俞锐出生，尤其是当他发现俞锐天赋过人，俞泽平面上装着严肃什么都不说，内心却欣喜不已。
曾经，这些满分试卷，都是俞泽平的骄傲，还有他的希望。
可俞锐一纸录取通知书捧回家里，突然宣布自己要学医，瞬间打碎俞泽平所有的希望。
于是那满满一箱的骄傲，从此便成了俞泽平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俞泽平嘴上没说，心里会有多难过，光是看着这满箱试卷，他们仨人都能想象得到。
沈梅英最后叹口气：“其实，我们每次出去旅游，你爸最后都得去一趟基地，哪怕不进去，就在门口站一会儿，他都觉得开心。”
“前几天，接到基地电话通知的时候，他兴奋得一晚上睡不着觉，最后爬起来，在书房整理了一夜资料。”
“俞锐，你不应该那么说你爸...”
沈梅英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背过身，强装着没事，却又偷偷擦掉眼角那点眼泪。
看老教授这样，俞锐心里很不是滋味。
好好的一晚上，明明是家和人团圆的日子，被他搞成这样，俞锐咬紧牙关，半垂着眼眸，连双手都攥紧了。
顾翌安看他一眼，握住他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直到俞锐掌心渐渐松开，情绪也稍稍缓和下来，他才轻声开口：“去看看吧，跟伯父好好聊一聊。”
俞锐“嗯”了声，又看眼旁边情绪还没缓过来的沈教授。
顾翌安轻点了下头，用眼神示意他放心。

第69章 父子
站在书房门口，俞锐视线微垂，手悬在门把上方，犹豫半晌也没落下去。
静站好一会儿，他将手撤回来插进裤兜，背过身抵在墙上，仰头长叹一声。
那箱被俞泽平珍藏多年的试卷跟成绩单，还有沈梅英今晚说的那些话，让他心里翻搅得难受，实在太不是滋味了。
细细想来，他从小都在父母的包容跟呵护下长大，沈梅英是典型的慈母，俞泽平对他尽管严厉，却还是无形中给了他极大的自由。
甚至，他知道俞泽平希望他学物理，弥补俞淮恩未尽的遗憾，可自始至终俞泽平也从未强迫他，更没给过他任何压力。
莫名就考去读医大，这件事让俞泽平震怒，俞锐是有感受的。
但他从未去深究俞泽平震怒的原因，更不知道在这背后，连带着心底那份失望和伤心，他爸也一并收起来，没让他窥探半分。
不知怎么，俞锐一下就想起了钟鸿川，想到钟老九死一生赌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坚持躺上手术台。
顾翌安说的对，这些年，他只当俞泽平老小孩一样地哄着让着。
可他却忘了，在另外一片天空下，无论是以前的俞泽平，还是如今的俞院长，从始至终都是让人仰望的存在。
他甚至都忘了，老院长也有自己的热爱，也有自己的失意。
这些年，老院长看似醉心在养花养草上面，实际不过是为了隐藏心底那份失落，无奈寻点消遣打发时间罢了。
而他以关心自诩，居然用那些话，随意地就伤了老院长的心...
一想到这里，俞锐胸口就堵得慌，他曲指抵住眉心，再次重重地叹下一口气。
“咔哒”一声，门从里面被人拉开。
俞锐扭过头，视线刚好跟俞泽平撞上。
看到俞锐，俞泽平怒意未消，鼻子用力“哼”出一声，扭头就往对面卧室走。
见老院长连行李箱都拎上了，俞锐站直身子，赶紧跟过去。
卧室里，行李箱被俞泽平打开，平放在地上，俞锐抱臂歪靠在门框，看着他爸从衣柜里收拾出好几件衣服，随意地就往箱子里扔。
“怎么个意思啊老院长？您这是要离家出走呢？”俞锐站了会儿，笑着走进去，还试图开开玩笑缓和下气氛。
俞泽平明显不吃他那套，还把拦路的俞锐给掀开，又从床头拿了几本常看的书丢进箱子，连平时常用的眼镜都给稍上了。
磨砂款半透明的眼镜盒，俞锐视线轻扫过去，弯腰拿在手里，随后打开盒盖，取出那副镜框早已掉漆的眼镜，前后翻看两眼。
“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这副眼镜您还留着？”俞锐将眼镜放回去，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俞泽平一怔，站在床边扭头看他。
俞锐抬起手，食指点在自己额角的旧疤上，笑着又说：“记得没错的话，这眼镜还是小时候，你砸我那副吧。”
俞泽平还是没出声。
七岁那年，俞锐参加电视台比赛又闹退赛那回，俞泽平从基地跑回来替他收拾烂摊子，结果俞锐死不认错，好说歹说也不肯再去参加比赛，倔得跟头驴一样。
俞泽平当时也是气急了，火压半天没压住，摘下眼镜猛摔桌上，玻璃镜片当场砸得满屋乱飞，最后给俞锐额角留了道疤。
这事儿过去都快二十五年了，借着卧室那点晦暗不明的灯光，俞泽平看着俞锐，视线移到额角，浅浅的疤痕依旧清晰可见。
其实不止俞锐额头留了道疤，俞泽平心里也留了一道。
他始终留着以前那副眼镜框，无非就是想时刻提醒自己，也问自己，究竟要如何才能做一个合格称职的父亲。
半天没出声，俞锐将眼镜盒递到他爸面前：“镜框都掉漆了，怎么也不换一副新的？”
俞泽平皱着眉，拿回手里又给扔进行李箱，嘴里咕哝出一句：“能用就用，换什么新的。”
俞锐笑笑没说话。
他看眼行李箱，走到衣柜前，重新收拾出几件毛衣放进箱子：“再过一阵儿就降温了，你那些衣服都用不上，外套得带棉服和羽绒服。”
“你——”
俞泽平表情有一瞬都是僵硬的，开口才说一个字，剩下的话，老院长太要面子，明明堵到喉咙口了，硬生生还是给咽了回去。
俞锐把整排衣柜都打开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冬天那些外套，估计是被他妈给收起来了。
“算了，剩下那些还是晚点让老教授来给你收拾吧。”俞锐阖上柜门，看着他爸说。
俞泽平也看他，俩人互看半天，谁都不说话。
父子俩都是硬脾气，谁都不会说软话，可到底是俞锐有错在先，还是他先低头叫了声“爸”。
俞泽平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挺严肃。
沉吟一声，俞锐语气诚恳：“刚在饭桌上，是我说错话了，您别跟我生气，也别过心。”
听到这句，俞泽平神色总算有了些许松动，语气也放软了些：“怎么突然又变了？”
“那你呢？当初为什么又同意我退赛？”俞锐不答反问。
说到这个，俞泽平还是来气，横他一眼说：“好意思说，你自己死活不肯参加，难道我还能把你绑进电视台不成？”
“那高考呢？我拒了保送去读医大，你又为什么会同意？”俞锐又问。
这事儿到底是老院长心里的痛，可他什么都没说，还反问俞锐：“我不同意你就不去了？”
俞锐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父子俩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谁都没忍住笑。
笑完，俞锐鞋尖踢了下行李箱，说：“行吧，那你继续收拾，我先出去了，走之前我再给你约个全面点的身体检查，让廖主任给你多开点药带上。”
步行至门口，俞锐停下，忽地又叫了声“爸”，问：“我没学物理，是不是让您老很失望啊？”
他都没敢转身，不敢去看他爸失望难过的眼神。
气氛再次沉下去，客厅飘来的电视歌舞似乎都在变遥远，俞锐感觉自己甚至能听到他爸沉缓的呼吸声。
好几秒没应声，俞锐抬腿都准备要走了，背后俞泽平却突然开口：“你从小就有主意，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没人拦得住，也没人劝得了...”
微微一顿，俞泽平接着又说：“何况你想学什么和我希望你学什么，那是两码事，你首先是俞锐，其次才是我儿子。”
心里倏然一阵酸涩，俞锐这才转过头。
视线对上，俞泽平冲他徐徐点了下头，这才答了俞锐问他的那句话：“所以，我有过遗憾，但没有过失望。”
——
俞锐走了以后，沈梅英和顾翌安就坐在花园边的藤椅上聊天。
桃木盒里一大摞试卷全是满分，看着就跟标准答案一样，可顾翌安还是看得很认真，全都细细翻了一遍。
成绩单也看了，除了语文，其他每门课，俞锐也几乎都是满分。
他是知道俞锐很聪明，大学那会儿，那么难的专业课，俞锐随便听几节，考试前翻翻书，轻轻松松就能考满分。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捧着一摞俞锐的学生时光，又是另一回事。
他一页页翻动着这些薄薄的试卷，脑海里止不住在想，这只独属于他的小刺猬，到底曾经该有多耀眼。
沈梅英见他看得那么认真，还把俞锐小时候的相册也给拿出来，顾翌安每翻一页，沈梅英就在旁边絮叨一些俞锐小时候的趣事。
她说俞锐小时候就是孩子王，学习好但也遭恨，从基地幼儿园开始就没断过跟人打架，混事儿从小就没少干。
顾翌安翻动着相册，每张照片他都会看很久，拇指划过照片里那只熟悉又陌生的小人儿。
哪怕照片里的小人儿，千篇一律地耍酷，还一脸不耐烦，顾翌安看他的眼神始终也是安静温柔的。
都是过来人，沈梅英只看他一眼，就什么都懂了。
她笑笑又说：“其实不止这些，俞锐小时候折腾了不少事，奖杯奖状家里多得摆不下，很多都被我给收储物柜里了，你要想看的话，我回头帮你找出来。”
顾翌安停下翻页的动作，抬起眼：“这样会不会太麻烦？”
若在平时，顾翌安是不会这么麻烦长辈的，可他根本忍不住，那些他来不及参与的俞锐的过去，他实在太想一探究竟了。
沈梅英摆摆手：“不麻烦，纸箱都是包好的，上面贴了便签，一眼就能找到。”
顾翌安轻点了下头。
见沈梅英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顾翌安阖上相册，试探性先问了一句：“老师是不是有话想说？”
隔着玻璃门，沈梅英先是看眼客厅，确认没人，而后转向顾翌安，斟酌片刻才开口：“你跟俞锐，你们俩以后怎么想？是留在北城，还是去美国生活？”
这句话刚在饭桌上沈梅英就想问了，被俞锐中途给打了个岔，可她憋半天了，到底还是没忍住。
“留在北城。”顾翌安语气很平静，回得也很干脆，甚至还把自己所有安排都悉数告诉了沈梅英。
“美国那边的工作交接，我已经处理好了，父母那边我也说过了，以后每年他们回来一次，或者我和俞锐利用假期过去看他们都可以。”
沈梅英听完，好半天没出声，表情都是凝固的，顾翌安早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还作出这么大的牺牲，实在很难不让她惊讶。
当父母的心情都一样，沈梅英当然也希望俞锐能留下来，可顾翌安的父母呢，又何尝不希望孩子就在自己身边。
惊讶过后，沈梅英微微皱了下眉：“我只是问问，不是要逼你们做选择，无论是留在北城，还是去美国，我和俞锐他父亲都不会反对。”
顾翌安说：“我知道。”
这些早在回国之前，顾翌安就已经想好了。
俞泽平身体情况摆在这里，还有八院神外，周远清，陈放，赵东。
好友，恩师跟父母，俞锐全部的牵挂都在北城，顾翌安就没想过要把俞锐带走，更不会让俞锐为难。
他需要的只是俞锐，其他所有的一切，他什么都可以放下，什么都可以解决。
沈梅英看着眼前的顾翌安，脑海中再回想起大学那会儿的顾翌安，一时有些恍惚，也有些感慨。
她轻叹口气，缓声说：“这些年你不在，俞锐就一直住在杏林苑里...”
“家里明明有房间，离得又近，我跟你伯父也不知道说了他多少次，让他搬回来，可他始终就不肯...”
“虽然俞锐嘴上跟我说你俩有缘无分，可我的儿子我清楚，他一直都在惦记你，没忘记过...”
说到这里，沈梅英眼眶都开始红了，顾翌安心里一酸，赶紧抽出桌上的纸巾给她。
沈梅英接在手里，侧过身，擦掉眼角那点湿意。
人从来就不是单独割裂的个体，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尤其是那些或激烈或浓重的情绪，避无可避一定会传递给身边最亲近的人。
他们年少时爱得热烈滚烫，分手也像余震一样，无端牵连到身边许多人，家人排在首位，其次是最亲近的几个朋友。
看沈梅英这样，顾翌安心里也难受，他自责道：“是我的问题，是我让他等太久了。”
沈梅英摇头跟他说：“我不是怪你，你是好孩子，俞锐能跟你在一起，也是他的幸运。”
她看着顾翌安，眼里含着明显的水光：“我就是想起他这些年老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心里有些难受...”
顾翌安站起来，走到沈梅英身边，轻拍着她的后背，试图借此传递一点安慰。
又过了一会儿，沈梅英渐渐平静下来，抬手示意顾翌安坐下：“今天进门的时候，知道为什么你伯父要让你改口吗？”
顾翌安一愣。
沈梅英笑着解释：“让你叫声伯父，以后你就是家里人了。”
“老师...”顾翌安刚出口，又换了称呼，“伯母。”
“以后不讲究，老师院长也好，伯父伯母也好，都一样，叫什么都行，”沈梅英说，“你们俩以后好好的就行。”
别的话，沈梅英也没再多说了，余光里，俞锐正从客厅过来，她站起身说是要去把菜重新热一热。
顾翌安本想跟去帮忙，沈梅英按着他肩膀，没让他动：“我去就行。”
俞锐推门出来，沈梅英刚好转身要进去，俩人正好打个照面。
看沈梅英脸上挂着点泪痕，俞锐轻怔一秒，赶紧问她怎么了这是，沈梅英说手上沾了点蒜沫，给刺的。
俞锐不放心，跟着进去，直到确认沈梅英没什么事才又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顾翌安坐在花园边的台阶上，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相册。
俞锐曲腿坐到顾翌安旁边，凑过去看一眼，发现是自己小时候的照片：“老教授连这都给你看了？”
顾翌安笑笑没说话，翻到其中一页，指尖轻点在某张照片上：“这张照片怎么回事？”
俞锐看眼照片，立马就说：“不是，这我还真得解释一下。”
那是俞锐幼儿园的一张照片，好像是在一场什么开放日的活动会上，当时有个小女孩热情地想要给他送蛋糕，结果被板凳绊了一跤，直扑扑地摔他身上。
俞锐被压在下面，还被蛋糕糊了一身，那小女孩儿也不知道是摔疼了还是怎么了，瞬间哇哇大哭，搞得俞锐从此对女孩儿的哭声都有心理阴影。
幼儿园的老师当时看那画面就挺滑稽，顺手按下快门，于是便有了这张照片。
认真解释完，俞锐再次重申道：“我真什么都没做。”
“嗯，什么都没做。”顾翌安淡淡道，“可是听沈教授说，这小女孩儿的母亲很喜欢你，还想跟你结个娃娃亲，是这样吗？”
“这跟我没关系啊，我从小都不跟小女孩儿玩儿的——”俞锐话没说完又觉得不对，卡在中间停住了。
他盯着顾翌安看半天，头往后仰，眉毛也挑起来：“不是吧翌哥，幼儿园的醋你也吃？”
顾翌安也挑眉：“怎么，幼儿园的醋就不能吃吗？”
“能，”俞锐重重点头，接话接得飞快，“我娘胎里的醋你都能吃，还就你能吃，别人都不行。”
被这么哄着，顾翌安眼里那点笑意很快就满了，他阖上相册，胳膊撑在身后，另只手抬起来，贴近俞锐的脖子，捏了捏他的耳朵。
俞锐看他眼神不太对，眼里还有清润的水光，轻声问道：“怎么了这是？你手上也沾蒜末了？”
“不是，”顾翌安很轻地摇头，“刚看到你的成绩单的时候，我就在想，你的人生原本就有一万种可能，好像因为我，最后只剩下医生这一种。”
静静地对视片刻，俞锐抓过脖子后面那只手，郑重地扣进手心，很快，连他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
他直视顾翌安，认真道：“不是你让我的人生只剩一种可能，而是你帮我从一万种可能里，找到了我最想要的那一种。”
微微一怔，顾翌安眼尾渐渐柔软，眼神盈满温柔，看着俞锐，再没说什么。
徐徐夜风滑过，月色清亮皎洁，俩人就这么坐在台阶上，胳膊撑在身后，半仰着闲聊。
也不知怎么起的话头，俞锐忽然问了句：“诶，你说要是我们都出生在古代，会是什么样的人啊？”
顾翌安想了想，说：“你的话，应该会是义胆忠肝的真侠士，或者是铮铮铁骨的大将军。”
情话谁不爱听呢，俞锐笑得嘴角都扬起来，还“嗞嗞”两声说：“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帅呢？”
顾翌安偏过头，眼尾挂着柔软的弧度：“那我呢，你觉得我会是什么样？”
“你啊，”俞锐微眯起眼睛，“那你肯定会是九五之尊，一代明君，我呢，就做你的大将军，替你开疆拓土，也替你镇守边关。”
闻言，顾翌安没忍住，摇头一阵失笑。
俞锐挑眉：“怎么？不愿意啊？”
顾翌安抬手摸着俞锐后颈，拇指指腹摩挲他的下颔，看着俞锐的眼神专注而柔和。
他淡淡开口，嗓音随着夜风窜进俞锐耳朵，很轻也很温柔：“不是不愿意，是不想，不舍得，不想你离我那么远，也不舍得让你去受伤。”
俞锐没出声，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就凑过去，咬住顾翌安一侧的耳朵，咬完又含在嘴里，用舌头去舔，还用牙尖磨蹭顾翌安的耳廓。
被他这么一弄，顾翌安呼吸都变沉变粗了。
火刚撩起来，俞锐适可而止松开嘴，哑声在顾翌安耳边说：“你再撩我的话，后果自负。”
说完撤回身，他还挑衅地冲顾翌安抬了抬下巴。
顾翌安眼底微微发红发暗，盯着他看半天，最后侧过头，低声笑了。
客厅里，沈梅英热好一桌菜，又在招呼着大家进屋吃饭，俞泽平收好行李从卧室出来，俞锐和顾翌安也起身进屋。
四人重新围坐一桌，顾翌安先开口：“预祝伯父此行一切顺利。”
俞锐也说：“身体不舒服随时给我们打电话，别硬撑。”
折腾一晚上，俞泽平情绪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哼哼”两声板着脸故作严肃，还将整杯果汁当酒闷。
杯子放回到桌上，他瞥眼俞锐，意味不明地说了句：“你们两也是，都好好的。”
另外仨人相视一笑，学了老院长，整杯果汁喝下，再无多话。

第70章 双人床
节后上班，俞锐很快就给老院长安排了体检，体检报告一出来，俞泽平的主治大夫，肝胆外科的廖主任跟他说没事，一切指标都在正常范围。
老院长一听，马上就闹着要走，最后被沈梅英给拦下来，定下第二天坐高铁出发。
沈梅英也得跟着去，俞泽平的饮食起居一直都是她在照顾，有她在，俞锐多少也能放心些。
正好赶上周末，俞锐休班，顾翌安也不用去医院，俩人一起送俩老人到火车站。
俞锐开车，顾翌安坐副驾驶。
后排俞泽平扒着俞锐身后的椅背，一遇到堵车跟红绿灯就急得不行，老忍不住在俞锐耳边指挥，还说他不认路，老挑最堵的路走。
沈梅英也在絮叨，这一走少说四五个月，多则半年一年，当妈的总是不放心，生活上的琐事想到什么说什么。
俞锐被他俩吵得脑仁儿都疼，顾翌安还能一边安抚老院长，一边回应老教授。
遇上堵车，赶到火车站没呆几分钟，广播就开始提醒进站了。
足足两大箱行李，俞锐不放心让他爸妈自己拿，于是买了两张同车次的短途票和顾翌安一起跟进去。
北城是始发站，检票进去也还有十多分钟富裕时间。
月台上，沈梅英站在对面，握着俞锐跟顾翌安一人一只手，还在细细叮咛：“我昨天去了一趟杏林苑，里外都给你们收拾过了，冰箱冷冻室放了很多新包的饺子，还有一些塑封起来的冷菜，露台上的白海棠也浇过了，还有卧室的床单被套我也都换了干净的...”
说着说着，老教授眼眶就又有些红了。
俞锐心里一酸，上前搂住他妈，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
松开后，他笑着跟沈梅英说：“可别担心了老教授，您儿子都三十多了，你要再这么说下去，我都怀疑我是不是生活不能自理了。”
沈梅英侧过头，擦了下眼睛，转回来看着顾翌安，又说：“家里这边，俞锐以前住的房间我也打扫过，不管住哪儿都行，你们偶尔也回去看看，别让家里落灰...”
顾翌安握住沈梅英的手，轻声应下。
“好了，差不多得了，说来说去就这几句，”俞泽平背着手不停在催，可也不敢看他们仨人，说话嗓音也明显带着起伏，“又不是不回来了...”
沈梅英扭头瞪他一眼。
不远处，一身军装，脊梁挺拔如松的基地研究员迈步走过来，先是冲俞泽平行了军礼，接着又跟俞锐打了声招呼。
这人是俞泽平的学生，俞锐认识。
几句寒暄，对方接过行李箱，站姿依旧挺拔，表情却稍许柔和，跟俞锐说：“俞主任请放心，我保证照顾好老院长和老教授，只要项目一结束，我一定把老院长完好无损地给你送回来。”
俞锐点头“嗯”了声：“那就拜托你了。”
沈梅英还在絮叨，眼睛红红的，满脸的不舍。
俞泽平佯装没事，临走前还严正警告俞锐，不准再薅他花，少一朵都给他没完。
“成啊，”俞锐笑着应下，“要不我每天给你拍张照，报告一下？”
火车快开了，列车员开始吹哨挥动胳膊，整条月台也只剩几位拉着行李箱匆忙赶来的旅客，俞泽平“哼哼”两声，背过身就走。
他刚要上车，隔着几步距离，俞锐忽然喊了声“爸”。
俞泽平一条腿迈上车，顿一下又撤回来，转头看着他。
俞锐嘴唇动了动，最后扯动嘴角冲他爸笑笑，挥手说：“等项目结束了，我跟翌哥一起去接您和妈回家。”
眼神微动，俞泽平沉默两秒，点头“嗯”了声，冲他一摆手，走了。
车门缓缓阖上，几秒时间，动车飞速驶离站台。
很快，视线里只剩下两条笔直延伸的铁轨，俩人站着没动。
直到那点离愁别绪被下一波涌来的嘈杂冲淡，他们才收回视线，转身往出口方向走。
重新坐进车里，俞锐扭头问顾翌安：“我们现在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顾翌安系上安全带，反问他。
食指轻敲两下方向盘，俞锐轻抬眉梢说：“还记得刚老教授说过什么吗？”
“嗯？”顾翌安看着他，淡淡挑眉，“说过什么？”
“她说去过杏林苑。”俞锐说。
“嗯。”顾翌安点头。
“冰箱里有饺子，还有冷菜。”俞锐又说。
“嗯。”顾翌安还是点头。
俞锐顿一下，还舔了下唇：“床单和被套也换了干净的。”
连续地一问一答，忽然停在这里，顾翌安看他半天，还是只“嗯”一声，眼尾却露出明显的笑意。
“翌哥，”绕半天，俞锐憋不住了，压低声音，“双人床空很久了...”
顾翌安没忍住笑，抬手摸他后颈，很轻地捏了两下：“嗯，空很久了，所以呢？”
头微微后仰，俞锐眨了下眼：“所以，你究竟什么时候搬回来啊？”
“你想让我什么时候搬？”顾翌安轻笑声问。
“那肯定是越快越好，”俞锐坐直身子，右手搓出个响指，“反正今天也没事，干脆就今天吧，我帮你搬！”
顾翌安失笑：“这么急？”
“对，就是这么急。”俞锐说着就立刻启动车，直奔医大博士楼。
是挺急的，要不是换边睡，双人床估计早就睡塌一半了，能不急嘛。
从高铁火车站到医大博士楼，一小时车程，俞锐踩着最高限速一路飙回旧城区，时间才过半小时。
可车才拐进大学城，都还没到目的地，扶手箱里，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俞锐看眼中控显示屏，很快按下接通。
急诊打来的电话，说是刚接到一个七岁小孩，从三楼高的树上摔下来，严重颅脑外伤，CT扫描还发现有脑部肿瘤，目前情况危急，需要他立刻赶回去手术。
外放接的，顾翌安就在旁边坐着，那头说了什么他也听得很清楚。
匆匆挂断，俞锐转头看向顾翌安，苦笑一声：“看样子，我得回去一趟...”
医生就是这样，尤其是外科医生，手机永远需要二十四小时待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紧急情况发生。
顾翌安以前也是这样，甚至还更忙，经常一个电话就把俞锐丢下，现在角色对调，他又怎能不理解。
轻点下头，顾翌安说：“没事，我东西不多，自己就能搬，你先去吧。”
于是车进医大，俞锐在博士楼门口把顾翌安放下，又摇下车窗，跟顾翌安说：“那你收拾完记得吃饭，我要是赶得及回来就给你打电话。”
“好，开车注意安全。”顾翌安站在路边，冲他挥了下手。
——
等俞锐忙完，外面天都已经黑透了。
手术组医生护士加上得有八个人，苦熬近十个小时，总算把小孩儿性命从死亡线上给拉了回来。
不过病人情况并不稳定，手术完CT复查，跟着就被推进了神外监护室。
肿瘤倒是切干净了，但病理结果还没出来，小孩儿能不能平安苏醒，术后又是否会有其他并发症，一切都还未可知。
长时间没吃没喝，还累得腰酸背痛，俞锐扯掉口罩，拧着脖子从手术室出来，连手术帽都还没摘。
没功夫休息，匆忙就在洗手服外套了件白大褂，俞锐长腿阔步穿过走廊，摘下胸牌，刷开感应门，准备先去外面跟家属沟通。
病人家属早就吓坏了，一大家子人全程守在门口，焦急地不停踱步，时不时地抬头看眼显示“手术中”的红色指示灯。
小孩儿母亲又急又怕，不停地抹眼泪，边哭还边埋怨自己的丈夫连个人都看不住，自己不过是出去一小会儿，家里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小孩儿父亲满脸沉重，默不作声，嘴唇抿得死死的。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都赶来了，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出事，家里上上下下都着急，也都上火。
但男方父母跟女方父母，立场不同又护犊心切，媳妇埋怨儿子，婆婆不乐意，婆婆维护儿子，丈母娘又不高兴，于是你一言我一语，两边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
看俞锐出来，老的少的齐齐迎上去，直接把他围在最中间，还抓着他胳膊，嘴里倒豆子似的，一个个不停追问。
俞锐皱了皱眉。
老人家情绪不稳，容易激动，俞锐抽回手，单独把夫妻俩叫到一边谈话。
“侧脑室肿瘤占位导致视物模糊重影，刚好又在爬树的时候引发眩晕才会从树上摔下来。”
长时间没喝水，喉咙干得发紧，俞锐话说一半又清了清嗓子：“肿瘤目前已经切除了，不过是否良性还得看病理结果。”
他把大致病因以及手术情况说完，又把后续的治疗方案也跟夫妻俩详细介绍了一遍。
听到手术很成功，小孩儿母亲喜极而泣，又是道谢又是鞠躬的，差点没跪地上直接给俞锐磕头。
俞锐赶紧拉住她，简单安慰两句，转身就要走。
小孩儿母亲有些心急，赶紧抓住他袖口，怯声问：“那俞医生，我什么时候可以看到我儿子？”
“暂时还不行，”俞锐将衣袖抽回，“病人还得在监护室住上几天，护士会随时注意他的恢复情况，有什么问题也会及时通知到值班医生。”
见完病人家属，俞锐又赶去监护室，确定小孩儿情况目前稳定，又跟值班的吴涛叮嘱了好几句，让吴涛警觉一点，有什么情况随时打电话给他。
连续七八个小时没喝水，出来又一直在说话，回到办公室，俞锐感觉自己嗓子都快冒烟了。
他刚接下一杯清水润喉，侯亮亮敲门进来，给他送晚饭。
这都快十点了，晚饭还是员工餐厅提前打包好的，放到现在早就凉了，侯亮亮见俞锐回来，还给放微波炉加热了才拿过来的。
俞锐吃饭的时候，侯亮亮就在旁边坐着。
刚那台手术，他也参与了，感觉可以写篇论文，于是趁这会儿功夫，守着俞锐又问了好几个问题。
饭吃完，侯亮亮把餐盒收走，走前还问他：“俞哥，你今晚还回去吗？”
俞锐握着杯子在喝水，没说话，只冲侯亮亮摆了下手。
忙起来就是头骡子，到这会儿他也没功夫休息，手机里还有一大堆信息躺着，等着他处理。
等把工作群还有同事的消息都回了，解决完正事，彻底放松下来，俞锐这才注意到顾翌安也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拇指下滑，俞锐点进对话框。
顾翌安就给他发了两个字：晚安。
不过，文字下方还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卧室。
屋里顶灯没开，就一盏小小的床头灯亮着，光线昏黄泛着些许暖意，不过只能照到床头，连床尾都看不太清晰。
还是他每天睡的那张空荡荡的双人床，唯一不同的是，床头的位置，突然多出另一个枕头，还和他原本的那个并排放在一起。
盯着照片看半天，俞锐眨了下眼睛，拇指猛地按下锁屏键，随后脱下白大褂从办公室出来，大步流星就往外走。
路过综合办公区，侯亮亮伸头问他去哪儿。
脚步都没停，俞锐背对他抬了下手，扔下一句：“回家，有事打我电话。”
侯亮亮缩回脖子，看眼墙上的时钟，撇撇嘴说：“这都十一点多了，回去东院少说也得十二点，明早六点多又得过来，折腾一圈就睡几个小时，图啥呀。”
“谁知道呢，兴许是家里有人吧？”钱浩随口回了一句。
“有人？”侯亮亮扭头看他，还一脸警觉，“俞哥有人了？谁啊？”
钱浩对着电脑写病程写得脑袋都晕了，侯亮亮这么瞅着他，钱浩恍惚反应过来，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
“我胡说的，你就当没听见。”钱浩一摆手，很快又矢口否认。
凌晨不堵车，就连红绿灯的等候时间都变短了，俞锐开车一路疾驰回到杏林苑，不多不少，到家正好十二点。
推开门，俞锐明显一怔，玄关灯居然是亮的。
他换上拖鞋，穿过客厅，径直就往卧室走。
手搭上门把，俞锐开门的动作放得很轻，生怕闹出点动静吵醒顾翌安。
满室寂静，卧室窗帘被缕缕夜风吹起又落下，床头灯还亮着，顾翌安躺在床上，一只胳膊搭在腰间，头微微侧着，连睡相都安静又温柔。
俞锐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盘腿坐地毯上，就那么趴在床边，眼也不眨地静静看了好一会儿。
装睡的人忍半天最后没忍住，嘴角渐渐往上扬，忽然开口：“你这是又准备看多久？”
话音落下，顾翌安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你没睡着啊？”俞锐笑起来，说话声音很轻，也压得很低，生怕赶跑顾翌安的睡意。
顾翌安抬手去摸他的脸，拇指轻柔地捏他的耳朵：“没睡着，我猜你就会回来，想等你一起睡。”
耳朵被捏着，又痒又舒服，俞锐脸贴着顾翌安手心，轻蹭两下，然后说：“那我先去洗澡，你再眯一会儿？”
“嗯，去吧。”顾翌安抽回手，捏了捏眉心试图醒神。
俞锐在医院忙了一天，顾翌安也没闲着，连着开了好几个电话会，下午又去了趟实验室，忙完又搬家收拾东西，折腾到现在，早就已经困到不行了。
洗漱一趟也很快，总共不到半小时，俞锐掀开被子躺上床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点湿热的潮气。
他看顾翌安没动，以为顾翌安又睡着了，拧着身子去关床头灯。
微末的光线倏然消失，腰间却突然搭上一只胳膊。
顾翌安翻过身，手臂收紧，把人搂进怀里，还用鼻尖磨蹭着俞锐的后颈，闻他身上的味道。
喉结滑动，头皮也一阵发麻，俞锐动动嘴唇，低低叫了声：“翌哥...”
“别动...让我抱着睡...”太困了，顾翌安说话都像是在梦呓。
俞锐轻声笑笑，黑暗中，他手心覆在顾翌安手背上，很轻地说：“翌哥，晚安。”
睡意来得很快，迷蒙中，俞锐感觉身后的人啄吻了一下他的后颈，呢喃道：“小鱼儿，晚安。”

第71章 会诊单
会议室正前方投影着一段手术录像。
主席台前，烟灰蓝衬衣外套白大褂，顾翌安手握一支激光笔，抬手指向屏幕上方的手术录像。
长指轻敲键盘，顾翌安将画面放大：“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肿瘤周围脑质有明显的水肿...”
正式入职之前，顾翌安找过张明山。
张明山本以为他会去神外，却没想到顾翌安坚持要去肿瘤内科。
磨不过本人的意愿，但这到底是霍顿医疗中心首屈一指的神外专家，张明山算盘打得精，当时就开出条件，去肿瘤内科可以，不过顾翌安得负责给神外做教学指导。
于是便有了今天这场关于海绵状血管瘤的手术教学。
偌大的会议室，座无虚席，实习医主治医，甚至不上手术也没有门诊的主任副主任也来了。
放眼望去，白压压的一片。
从肿瘤特点到入路选择分析，最后延展聚焦到特殊病例讨论，顾翌安语速不快，句句都落在关键点上。
整场演讲，顾翌安简明扼要，丝毫也不像老教授那般语重心长，习惯性地重复啰嗦。
他讲完还留了半小时时间讨论，然后针对大家疑惑跟分歧的地方，抛出自己的观点。
散场后，顾翌安暂时也没走，后排几位年轻的实习医结伴过来，想问他几个问题。
私底下，顾翌安性格看似温和，却总给人一种淡淡的清冷感，院里的小护士跟实习医都不太敢往他跟前凑。
不过在学习和工作上，无论谁来找他，他总会耐心细致地解答对方疑惑，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傲慢难以接近。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等待电脑关闭的间隙，顾翌安跟对方说：“从临床数据上看，大部分患者在首次出血后，神经功能一般都可以自行恢复到基线水平，所以不到万不得已，针对你说的这类患者，我们往往会在二次出血后再行手术治疗，因为二次出血，也就预示着后续更高的出血性风险。”
“明白了，”住院医礼貌地站在一边，听完点点头，又客气地说了声：“谢谢顾教授。”
见对方腼腆又拘谨的模样，顾翌安笑笑说：“不用这么怕我吧，我也不吃人。”
住院医尴尬地挠了下头：“也不是怕，我这大概属于条件反射，总觉得好像还跟大学那会儿被教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一样。”
参会的人都走光了，顾翌安收好电脑，也准备要走，住院医依旧抱着笔记本跟在他旁边。
“对了，顾教授，我也是医大毕业的，我们读书那会儿，院里的教授就老跟我们提起你还有俞哥。”他边走边时不时地瞅眼顾翌安，眼神都放光，从表情到语气无不写满崇拜。
住院医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
顾翌安侧眸看他一眼：“你多大？我毕业的时候你还没进医大吧？”
“嗯，”住院医回他说，“我进医大的时候你早就已经出国了，就连俞哥那会儿也都毕业了。”
说着话，两人已经离开会议室往外走。
“我们都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你不知道，我刚把你的照片发到我们同学群里，大家都激动坏了，说是没想到还能见到活的大神。”
住院医一句话连说带喘，越说越激动，顾翌安听着无语又好笑：“什么神不神的，哪有你们说的那么神，我跟你们一样都是从学生过来的，只不过经验比你们多一些罢了。”
住院医连连摇头：“那不是，你大学时候的解剖视频到现在都还被拿来当成教学模板呢，我们教授说了，他带过那么多学生，就你和俞哥连伤口缝合都处理得跟艺术品一样。”
说到最后，住院医忽然垂下头，恹恹的叹口气：“不过有些可惜，你都不在我们科，不然的话，我就可以去跟台看你手术了。”
恰好来到电梯厅，等候的人很多，顾翌安轻声笑笑，没再说话。
——
“我之前跟你说的，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顾翌安才刚回办公室，陈放踩着点跟过来，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开口还是老一句。
刚在会上讲半天，顾翌安嗓子粗粝不舒服，给自己接下一杯温水，顺道也给陈放接了一杯。
他握着杯子，长腿交叠，就靠在陈放正对面的桌沿边上，语气淡淡地回了句：“再说吧，暂时不急。”
陈放没心情喝水，听他那话就上火：“不是，我就不明白了，手伤的事情师弟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那你还留在肿瘤内科干嘛？”
最近这段时间，陈放见缝插针总往顾翌安办公室跑，每次来都直奔主题，问他什么时候申请调回神外。
好钢就是要用在刀刃上。
顾翌安的那双手，不管以前还是现在，用左手还是用右手，那都是神经外科最必不可少的一把刀。
更何况，这些年顾翌安在霍顿医疗中心积累了各种经典手术病例，就算不手术，暂时担任个教学主任也毫无问题。
可顾翌安每次都跟他说不急，等等再说。
“我跟你说，别以为我是求你，你来咱科室，那直接受益的首先就是师弟。”陈放抬手指他，“师弟的工作量，你可也看到了，你要来了，那就是在解救他。”
顾翌安垂眸思索，长指微蜷，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面。
看对方这神态，陈放感觉自己一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于是放松地翘起二郎腿，靠着沙发背等顾翌安答复。
片刻后，顾翌安抬起眼，淡笑声问：“听说你三令五申禁止办公室恋爱，就不怕我过去了会影响工作？”
“你跟师弟？影响工作？”像听了什么笑话似的，陈放轻嗤一声，“开什么玩笑，我还怕工作影响你俩谈恋爱呢，两个都是不要命的工作狂。”
屋里正说着话，敲门声骤然响起，顾翌安冲门外人说了声：“请进。”
侯亮亮推门进来，见陈放也在，他先老实叫了声放哥，之后才将手里的会诊单递给顾翌安：“顾大神，这是俞哥让我给你的。”
听是俞锐让给的，顾翌安还没来得及接，陈放“噌”地起身，先一步夺到自己手里：“什么东西？我看看。”
侯亮亮手还悬在半空中，满脸不情愿地，嘴里还小声咕哝：“...俞哥不让给别人看的。”
“有什么不让人看的，不就是几张会诊单...”陈放觑他一眼，随手往后翻，这话还没说完就卡在其中某一页。
视线停在上面，陈放眉毛渐渐拧起来，脸也微微开始发红。
顾翌安不明所以，拿过他手里的会诊单，眉梢微挑，很快，顾翌安嘴角和眼尾很快就挂上明显的笑意。
某人暗度陈仓，塞进一张特殊的会诊单，内容还写着——
姓名：俞锐
主诉症状：无心工作
初步诊断：相思成疾
申请会诊意见：下班后停车场见
“两个闷骚。”陈放没好气地看眼顾翌安，接着又故作镇定地咳嗽两声，“呃，刚刚那句我收回，你们俩以后还是稍微收敛一点...”
——
难得准点下班，俞锐等在停车场，没过多久，顾翌安也来了。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俞锐瞥眼看向顾翌安，眼睛微眯起来：“怎么这么快？我还以为得多等一阵儿呢。”
顾翌安看着他笑了笑，手抬起来，移到他颈后，很轻地捏了两下。
他按着俞锐后颈往前压，直到鼻尖相抵，顾翌安才说：“来给你治病，当然得快。”
“治病？治我什么病啊？”俞锐睁着眼睛，装没听懂。
顾翌安亲上他的嘴唇，温柔缱绻的吻，唇齿纠缠带着轻微的喘息，连车里空气都渐渐开始躁动不安。
半晌过后，顾翌安捏着俞锐下巴，将他松开。
低声笑笑，顾翌安说：“不是你说相思成疾吗？那就治治你的相思病。”
俞锐舔了下嘴唇，呼吸还是不稳，只笑不说话，嘴角都快扬上天了，跟喝了大碗蜂蜜水一样，心里美得不行。
“怎么样，治好了么？”额头相抵，顾翌安微哑着嗓音问他。
俞锐眼里都是笑意，应得也很快：“那必须好，顾教授神医在世，药到病除。”
顾翌安笑着，摸着他的脸，手指往后，捻着俞锐的耳垂。
他以前就喜欢捏俞锐后颈，更喜欢捏俞锐的耳垂，亲昵的时候尤其喜欢，指腹间很软的一块肉，就这么揉捏着，很容易上瘾。
这都是顾翌安私下里独有的小动作，俞锐也喜欢，读书那会儿都被顾翌安给捏习惯了。
不过，距离这么近，连呼吸都是交替错乱的，俞锐闭了闭眼，心想再这么捏下去，那就得出事儿了。
他张了张嘴，嗓音轻颤：“翌哥...”
“嗯？”顾翌安停下动作，身子往后撤，看着他，看他明亮清澈的眸底，还有眸光里映照出的自己的影子。
俞锐暗自叹口气，转移话题问：“晚饭想去哪儿吃？还是去岁月间吗？”
顾翌安想了想，说：“去超市吧，买点菜，我们回家吃。”
——
城市里人潮涌动的地方有很多，但热闹却各有不同。
医院里每天熙熙攘攘，人声鼎沸，耳边充斥的都是哭声喊声，以及抬眸可见的病痛哀愁，这里面的热闹总是带着紧绷，带着沉重，即便是习以为常的医生护士，身处其中也很难真正放松下来。
超市却不一样。
同样是吵吵闹闹，人也多得不行，推车的，挎篮的，全挤在一起，连称重付钱都得排长队。
但这份热闹带着独有的烟火气，尤其忙碌一天的筋骨松散下来，跟着人潮往前走，周围就算再吵闹，人也是惬意的。
俞锐站在购物架前挑选食材，顾翌安就推着购物车站在他旁边。
四周来往最多的就是大爷大妈，还有带小孩儿的父母，相比之下，他俩皆是一身板正的衬衣西裤，看起来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随手拿起两袋青菜放进购物车，俞锐问了句：“放哥是不是又去找你了？”
“他跟你说了？”顾翌安习惯性拿起来看眼包装袋上的日期，“他说肿瘤组这边，刘岑出国进修了，脊柱组和功能组也去了两个，现在科里人手不够，想问我什么时候调过去。”
俞锐“嗯”了声，说：“我们科一直都比较缺人，前几年好几个老教授接连办退休，老师也没办法再接手术，年轻的这波刚毕业，倒是也有几个好苗子可以培养，不过目前来看，科里现在能顶事儿的太少，青黄不接的，他比较着急。”
路过生鲜区，俞锐又往购物车里丢进两盒切好的肉丁，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俩一个在前面扔，一个在后面看，感觉日期不太对，或者不太健康的凉性食物，顾翌安默不作声又给他放回去。
俞锐说的那些，顾翌安自然也很清楚。
培养一名神经外科医生，难度自然是比培养一名其他外科医生要高得多的。
外科之巅的称号可不是瞎传，医学生毕业就得科室轮转，规培结束还有专培，没个七八年都不敢随便让他们主刀手术。
在这个科室，要天赋，也要时间。
像俞锐和顾翌安这样有天赋的，那是极少数，大部分医学生都得靠时间堆砌经验，只有年复一年不停地磨砺，才能逐渐成为一名合格的神外医生。
转头回来，俞锐又补了一句：“不过科里工作太忙了，你休息一阵子也挺好的。”
“这个倒无所谓，”顾翌安说，“以前也习惯了，在美国那边也一样，工作不比国内轻松，一周工作时长一百多个小时也是常事。”
有人从身后推车过来，顾翌安侧过身，还拉了俞锐一把。
等人过去，顾翌安继续说：“以前我刚去霍顿的时候，凌晨三点起床，四点就得到医院，赶到病区把还在睡觉的病人叫醒查房，查完房开早会，六点开始工作，到晚上十点才能下班。”
哪怕是天才，背后付出的辛苦也一样，甚至往往只会多不会少。
国内工作强度高那是没办法，顶尖的医疗资源都比较集中，尤其是神外手术，普通人只认知名的专家教授跟排名靠前的那几家医院。
但放到国外，俞锐多少还是有些惊讶：“这种工作强度，美国那边的医生也能接受？”
“时间长了当然不能接受，人也不是机器，这么高强度高负荷的工作，谁都受不了，后来就有很多医生联名罢工，慢慢情况就好些了。”
顾翌安推着购物车，俩人边走边闲闲地聊天。
“没办法，医疗资源到哪里都是稀缺的，何况神经外科在外科领域还很年轻，从基础科研到临床医生培养，无论哪一方面，都还有很长一段的路要走。”
这是事实，俞锐听完点点头。
话题一下被岔开了十万八千里，俞锐倒也没忘记话头在哪里。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这会儿他们正往出口去排队结帐。
顾翌安推着购物车往前走得很慢，俞锐脚步放缓，跟在他旁边：“翌哥...你暂时不想调科室，是因为我吗？”
顾翌安侧眸看他一眼。
斟酌片刻，他坦诚道：“也不能说不是...”
俞锐视线落在顾翌安手腕，眉心微蹙又很快松开，他抿了下唇，说：“其实，你不用担心我...”
他想说，你都接受了，我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可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根本出不来。
俞锐不得不承认，不管顾翌安能不能接受，他都接受不了，至今都没缓过劲儿来。
哪怕到现在，顾翌安为了照顾他的感受，还是会每天习惯性地戴上护腕。
“别多想，”顾翌安叹口气，揽着他的肩膀，“也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
顾翌安哪能不知道俞锐在想什么，虽然俞锐猜测的并没有错，这就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原因。
这段时间，俞锐面对他右手手腕时下意识躲闪的眼神，以及他们在那次聊天过后就再没提及他手伤的事情。
俞锐不提，顾翌安也不问，但彼此心里都很清楚，俞锐心里那道坎始终还是没过去。
所以陈放多次找上门，顾翌安都敷衍过去，无非也是想再多给俞锐一些时间。
后面又有人过来，顾翌安伸手拦住俞锐的后腰，往自己身前带了点，好让他避开后面那辆购物车。
面对面贴近，顾翌安轻声叹息，在他耳边说：“主要是以前太忙了，总是在让你等，这次我想多留点时间，留给你，也留给我自己。”
这是他的一点私心，也是他迟到的一点补偿。
真要是调回神外，俩人都会很忙，就连值班时间都得错开，下班后还能呆一起的时间估计就更少了。

第72章 烧心
结账完往停车场走，俞锐惦记着顾翌安的手伤，一路把两个略微有些沉的袋子全都拎在自己手上，连碰都不让顾翌安碰。
东西放进后备箱，俞锐忽然想起他俩好像忘买油了，以前他也不做饭，家里连剩的都没有。
于是箱门阖上，俞锐把车钥匙交给顾翌安，说：“翌哥你先在车上等我一会儿，我再回去重新买一瓶。”
顾翌安说他去也行，但这家超市太大了，人又多，俞锐怕他找不到，还是坚持自己去，这样速度也能快点儿。
顾翌安也没跟他争，开了车门，坐进副驾驶等着。
谁知没走两步，俞锐想起自己手机刚结完账就没电了，这会儿连开机都没法开。
他又倒回来，敲下车窗，失笑声说：“翌哥，你带钱了吗？”
顾翌安回国还不到半年，还没习惯国内的手机支付，出门大部分打的都是钱包和信用卡。
听俞锐这么一说，便把自己的钱包直接给他，还说：“密码还是910504，每张卡都一样。”
这是他生日，俞锐闻言都一愣。
从很早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但凡需要设置密码的地方，顾翌安所有密码都是他的生日，而他的所有密码都是顾翌安的生日。
只是没想到，哪怕分开十年，他们竟默契到谁都想过要把密码给换掉。
很难不感动，也很难抑制住心底的那份愉悦，俞锐胳膊搭在车门上，嘴角扬起来，眼睛都快笑弯了。
“行了，别乐了，赶紧去吧。”顾翌安曲指弹了下他脑门儿，俞锐顺势往后仰。
他退着走的，还挥舞着手里的钱包，另只手在额角轻点一下，又移到唇边，耍酷一样冲顾翌安飞出一个吻。
顾翌安笑着提醒他：“快去快回，小心你后面的车。”
超市绕一圈，俞锐拿上油再次来到出口，继续重新排队结帐。
一般来讲，不管是超市还是便利店，出口结账的柜台旁边都有一排展示架，上面放着零食口香糖，以及各种品牌的安全套。
俞锐视线扫过一眼，什么超薄，激爽，螺纹的...
眉毛微挑起来，他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按照进度，这个也是时候备上了吧？
前面的人付完款，收银员伸着脖子，已经开始在喊下一位。
算了，还是备上吧，反正早晚都得用。
俞锐犹豫两秒，也没管螺纹不螺纹的，随手便拿上一盒，径直走到前面，将手里的油和安全套一起放收银台上。
收银员抬起眼皮，看了他好几眼，然后拿起扫码器嘀嘀两声，很快核对出付款金额。
“先生，一共是258块五。”收银员说。
俞锐打开顾翌安钱包，正要从里面抽一张信用卡出来，手才触碰到卡片边沿，却又堪堪顿住。
钱夹内侧，原本应该存放照片的地方，塞着一张小小的CT照，不是完整的，只有一个小角。
俞锐怔愣一秒，很快抽出来，视线移到卡片右上角，仔细分辨那几个早已褪色，甚至已经渐渐模糊的英文字母。
确认是自己名字无疑的瞬间，俞锐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张脑CT，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大一那回——
他为了救柴羽打架受伤，顾翌安带他去医院，看他额头流着血，坚持要让他查一次脑CT，才留下来的这张片子。
后来这张脑CT一直就被顾翌安收着，甚至还被他带去了杏林苑。
超市里依旧是闹哄哄的。
俞锐耳朵却像是被调了静音一样，什么都听不见，动也不动就拿着那张小卡片，定在原地发呆。
等候的人不耐烦了，收银员也抬高嗓门儿连叫了好几次先生，才把他魂给召回来。
“不好意思。”俞锐塞回卡片，赶紧抽出一张信用卡递过去。
收银员接过后利落刷卡，机器快速打印出小票，又递回给他签字。
俞锐一笔签完，拿回信用卡塞进钱包，视线再次扫过那张脑CT，他闭了闭眼，合上钱包转身就走，连柜台上自己买的东西都忘记拿走。
收银员扯着嗓门儿，在背后连喊两声叫住他，俞锐这才急急忙忙回来拎上油，胡乱将那盒安全套也塞进西裤口袋。
暮色已深，黑色越野疾速穿过北城夜晚的喧嚣和繁华。
行至跨越主城区的高架桥时，桥下车辆四巷来去地流动着，车灯红白相间，和周围闪动的高楼霓虹交相辉映。
俞锐紧握方向盘，平视前方，脑子里却闪过很多年前的一副画面。
那是一个微风轻佛的春日午后。
他和顾翌安就是在那天搬进的杏林苑。
客厅里堆放着两人各自打包带来的行李，收拾到最后，俞锐累得满头大汗，直接瘫倒在地板上休息。
那天的太阳很暖，阳光不算浓烈也不刺眼，懒洋洋地透过玻璃窗斜落进来，铺满一地。
属于春天的风也很轻很柔，从露台方向窜进来，不时地撩动着窗帘和白纱，吹起一阵阵弧形的波浪。
俞锐满身惬意地躺在地上，头枕着两只胳膊，腿也随意地交叠到一起，视线在窗外碎蓝色的天空中游离。
收拾妥当后，顾翌安走过来，屈膝盘腿，就坐在他头顶的位置，挡住一片阳光，也在他脸上落下一道轻薄的影子。
俞锐仰头去看，意外发现顾翌安手里竟拿着他那张脑CT报告。
最开始的对话是什么，他早就已经忘了，俞锐只记得顾翌安后来对他说过的一段话。
他说——
“人的大脑中大约有1000亿个神经细胞，和银河系的星星数目差不多，你看到的这张大脑ct图片就像一片浩瀚无涯的宇宙，里面储存着每个人的智慧，感情，记忆和美梦，它就是我们每一个人在这世上最独一无二的证明。”
说这段话的时候，顾翌安声音很轻，像吹在脸颊和发梢上，一阵清凉的风。
俞锐眼也不眨地看着他，看他脖颈处轻缓滑动的喉结，还有线条利落干净的下颔，看着他唇齿翕张，在他头顶落下这句话话。
最后，俞锐整个人都飘浮在了顾翌安的这句话里。
沉醉的，融化的，心动的，痴迷的，数不清的情绪，像潮汐一样流动在四肢百骸，全部抵达到胸口。
他比喝醉酒还要上头，脑袋往后顶了顶，小猫似的去蹭顾翌安的手还有脚踝，然后眯缝起眼睛问：“那这样说起来的话，我应该也在你的宇宙里，是吧？”
顾翌安垂眼看他，眼尾带着浅浅的褶，睫毛挂着细碎的阳光，嘴角缓缓上扬，脸上的笑意清浅又温柔。
他们静默着对视，很久很久。
春日的午后很安静，静到只剩下露台吹进来的缕缕风声，还有渐渐靠近的温热的呼吸。
轻俯下身，顾翌安在他唇上落下极其轻柔的一个吻。
然后，俞锐听见他说——
没错，我的宇宙尽头就是你。
十七岁的时候，顾翌安跟他说，人的大脑就是宇宙星辰，是他毕生追寻的梦想和方向。
后来，顾翌安又跟他说——“我的宇宙尽头就是你。”
仿佛一刹那，毫无缘由，也无法抑制，俞锐被顾翌安的这句“宇宙尽头”烧了耳朵，也烧了心。
于是毅然决然跟着顾翌安一起踏进那片神秘星河。
这么多年过去，时间实在太久了，以至于那张完整的脑CT早就不知所踪，俞锐怎么也没想到今天竟然会在顾翌安的钱包里发现它。
那是一个一看就用了很久的钱包，塞进去的CT图片都已经染上皮夹内侧晕出的颜色，甚至连带着俞锐一整颗心都被晕染了。
他从超市出来就一言不发，眉心也始终都是蹙起来的，像是努力在压抑什么，连下颔线都绷紧了，牙关咬得死死的。
开门回到家，顾翌安正想开口，俞锐放下购物袋，率先叫出一声：“翌哥...”
嗓音含着明显的哽咽，和轻微的颤抖，甚至叫出口的瞬间，俞锐眼底已经涌上一阵湿意。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玄关的灯亮着。
俞锐站在背光的地方，顾翌安看不清表情，但能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劲，像是夹杂了一股浓重的情绪，连胸口都带着明显的起伏。
他走过去，站在俞锐面前，指尖拨开俞锐额前的碎发，轻声问：“不是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开心了，嗯？”
俞锐抬起眼，看着顾翌安，嘴唇动了动，从口袋里拿出顾翌安的钱包，翻开在掌心，露出那张CT照。
顾翌安垂眸一看。
一时之间，谁都没说话。
许久沉默过后，俞锐低笑一声说：“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一张合照都没有...我以为，你会恨我，怨我...”
情绪在心底翻腾，俞锐抬手蹭了蹭眼尾：“我甚至在想，你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也不会原谅我了...”
顾翌安叹口气，把人抱进怀里。
他掌心贴在俞锐后颈，很轻地拍了拍，叹息声说：“我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回来...没带合照是因为，我远比你想象的还要贪心...”
顾翌安微顿一秒，薄唇靠近俞锐的耳朵：“我不只是想把你带走，我还想把你的全世界都带走，不管是去哪里都带着。”
俞锐一愣，推开顾翌安，眼也不眨地看着他。
对视片刻，顾翌安还想再说什么，俞锐却突然平静下来，抬手蹭了蹭鼻子，跟顾翌安说：“我刚回去的时候，买了样东西。”
“什么东西？”顾翌安不明所以。
手伸进长裤口袋里，指尖触碰到那盒安全套，一时竟觉得有些烫手。
像是下定决心，俞锐喉结往下轻轻一滑，说：“就是咱俩下一步可能要用的东西...”
顾翌安愣住，大约两秒后反应过来：“你...”
他才发出一个音，俞锐倏地又说：“我本来是想早晚都会用上，先买来备着...”
说出第二句话的时候，俞锐就已经飘了，整个人像是被罐下一瓶二锅头，又晕又醉又上头。
他轻抬下巴，看着顾翌安的目光，坚定又炽热：“可我突然觉得，也不用等了，现在就挺合适的。”
说完这句，俞锐心里的情绪翻腾得更厉害了，血气一路从脚趾烧到天灵盖，连带着脖颈耳朵还有脸颊都开始泛起微红。
顾翌安再一次愣住，垂眸和他对视。
沉默片刻，顾翌安靠近一步，抬手从俞锐手腕沿着胳膊滑到脖颈，最后来到耳朵。
依旧轻揉地捏了两下，顾翌安将俞锐抱在怀里，下巴蹭在俞锐的耳朵上。
胸口贴着胸口，情绪在夜色里无声的流动。
透过两层单薄的衣服布料，顾翌安感受到俞锐胸膛起伏得厉害。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俞锐问怎么了，从钱包递摊开在俞锐手里，他们就谁都无法再压抑克制了。
俞锐如此，顾翌安又何尝不是。
但他还是确定般问道：“很想吗？”
很想吗？顾翌安问他。
音色没有了惯有的清冷，在半黑暗的夜色中落入耳朵，带着磁性，带着蛊惑。
睫毛颤动，气息不稳，俞锐想也没想，干脆利落就回了一个字：“想。”
四周悄然无声的，连空气都是静默的，单单这一字铿锵有力，犹如一记重锤，彻底砸断顾翌安最后一根绷紧的神经。
顷刻间，情动了，嗓子也哑了，顾翌安喉结滚动，闭了闭眼，只用气音发出一声“好”。
随后，他捏着俞锐的下巴轻抬起来，径直吻下去。
极尽温柔的吻，从辗转缠绵，到情难自禁。
短暂停顿，顾翌安含着他下唇，还带着剧烈的喘，哑声又问：“想吗？”
“想。”俞锐从喉咙里溢出一声。
稳住呼吸，他抬手勾住顾翌安后颈，凑近顾翌安耳朵：“想的都特么快死了。”
....
宁谧的夜，月光如水，夜风撩人，汗水沁透了床单，月色摇摇曳曳铺落进来。
两颗心无限贴近，凝眸对望，十年前和十年后的画面在彼此脑海中悉数重叠。
时间像一台被拨乱的钟表，在茫芜的沙漠中长途跋涉，历经三千多个日日夜夜，此刻终于归位...

第73章 对立
纵情一夜的结果就是，第二天早上俞锐被闹钟叫醒，胳膊往床头柜一伸，腰被拉扯了一下，猛然间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睡意瞬间跑没了不说，他躺床上看着天花板，缓了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刚过六点，晨曦微露，淡淡青灰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身边却是空荡荡的。
放轻动作，俞锐起身下床，走出卧室。
顾翌安醒得早，这会儿连早餐都做好了。
西式早餐，简单的芝士火腿三明治。
牛奶热好倒进玻璃杯，顾翌安刚转过身，就见俞锐靠在岛台边上，一脸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醒了？”杯子放桌上，经过俞锐身边，顾翌安凑近亲了亲他额头，“还想等会儿再叫你的。”
俞锐没动，眼神放空，失焦了一样。
顾翌安放下餐盘又转身回来，走到他面前，垂眸看他，莫名觉得有些好笑：“这是还没醒吗？”
俞锐还是不说话。
对视片刻，顾翌安抬手抵着他下巴，低头吻在俞锐唇上。
浅浅地一个吻，退开后，顾翌安眼尾都是柔软的，他轻声笑笑，又问：“现在呢，醒了没？”
眼睛轻缓地眨了两下，俞锐这才点头，说：“醒了。”
顾翌安拍拍他胳膊，推了他一把：“醒了就赶紧去洗漱，再晚就来不及了。”
工作日，俩人都不轻松，俞锐赶着时间去科里交班，交完班还得查房开晨会出门诊。
顾翌安倒是不用去西院，医大今天有一场关于基因编辑与基因治疗的大型研讨会。
利用基因编辑技术治疗脑部肿瘤，尤其是高度恶性的胶质瘤，这是顾翌安这几年除参与徐老手上的项目外，自己独立在研究的方向。
顾翌安的母亲秦薇是遗传学家，父亲顾伯琛是神经生物学家。
无论外部资源还是自身的学识积累，顾翌安在基因编辑这片领域，始终都有着别人没有的先天优势。
回国之前，霍顿那边甚至提出可以单独给他建立实验室，只要他肯留下来。
不过哪怕是片刻犹豫都没有，顾翌安拒绝得很干脆也很彻底。
从杏林苑赶去西院，必经旧城区最堵的那段路，为了避开早高峰，俞锐洗漱换衣服，匆匆吃完早餐就得出发。
咽下最后一口面包，俞锐拿上车钥匙立马就要走，顾翌安推开椅子起身，叫住他说：“等我一下，我开车送你过去。”
俞锐走到玄关门口换鞋，跟顾翌安说不用，他自己过去就行。
研讨会九点开始，时间上倒是宽裕，可送他一趟，去了还得开车回来，那也太折腾了。
顾翌安拿了外套出来，坚持要送，还说：“你开车不方便。”
俞锐手撑墙上，明显地愣了下：“不方便？”
顾翌安已经推门出去，站在门口等他，还点头又“嗯”了声。
两秒后，俞锐忽然反应过来。
三十好几的人了，居然还怪有些不好意思的。
不自觉伸手扯了下耳朵，俞锐笑了声说：“不至于，真不用送...”
顾翌安没理他这句，径直就往楼下走。
刚俩人一起吃早餐的时候，俞锐坐都坐不住，站着吃的。
哪怕不开车，从杏林苑到西苑，中间四十分钟车程，俞锐光坐副驾驶上都如坐针毡，半天也没说一句话。
红灯间隙，顾翌安伸手从后排拿了一个抱枕给他。
俞锐看一眼，有些无语。
失笑一声，他说：“不是翌哥，我哪儿有这么娇气，真不至于...”
至不至于的，反正死要面子活受罪，打死他也不会要。
始作俑者多少有些内疚。
“你…”顾翌安注视着前方车流，明显顿了一下，“很难受吗…”
“啊？”俞锐转过头。
说不难受那是不可能的，昨晚弄太狠了，顾翌安没收住，他自己还非得撩欠。
“难受不至于，就有点不适应…”俞锐斟酌片刻后说。
正好堵车，停了一会儿，顾翌安叹口气，警告他说：“下次别撩欠，知道我克制不住，你还非得撩…”
俞锐挑了下眉，摇头说：“那不行，那我可就亏大了！”
他转了下身，歪靠着椅背，看着顾翌安清冽的眼神和眸底。
只要一想到这双眼睛，会因为他沾染上浓烈的欲望，逐渐失控，甚至猩红到发狠发疯。
这样不为人知的顾翌安，俞锐单是想想就迷得不行，根本不可能忍得住不撩欠。
他凑近顾翌安，小声说了句：“我就喜欢你狠着来，贼特么帅。”
顾翌安看他一眼，没说话。
打过方向盘，车流并道拐进临安路，红灯亮起时，刹停在原地。
顾翌安这才转头。
眼里含着温润的情意，顾翌安抬手伸到俞锐颈后，拇指磨蹭着俞锐下颔。
“何况——”
俞锐眨了下眼睛跟顾翌安说：“咱俩十年没那啥了，你要不狠一点，那我恐怕就得怀疑是不是我魅力不够了。”
顾翌安轻挑眉稍，嘴角也跟着扬起来，顺手捏了下他耳朵。
红灯转绿灯，顾翌安启动车跟随车流往前，最后说：“今天别吃太油腻，晚上下班我去接你。”
早交班结束，是每天雷打不动的晨会，除去科里各组别的主治医，住院医，哪怕是新来的实习医都得参加。
每天晨会的半小时，是所有实习医神经最紧绷，也最战战兢兢的时刻。
快速讨论完最近两天需要重点关注的病人，前排某俞大主任总是会毫无预兆地随手一指，平静地甩出一堆问题。
哪怕是高年资的住院医也未必经得住俞锐连续提问。
眼看快到开会时间，大家陆续进到会议室，找好位子坐下，结果抬眼一看，俞锐还站着。
尤其看他这阵仗，大家心里都犯嘀咕，后排实习医就更紧张了。
于是不明所以地，坐下的人陆陆续续又全都挨个站起来。
俞锐还有些纳闷儿，抬了下手说：“你们坐你们的，不用管我。”
说是这么说，可老大都没坐，借十个胆，底下人又有谁敢坐啊。
僵持半天，陈放进来，看一屋子人都直挺挺站着，吆喝一声：“大清早的，罚站呢？都坐啊，赶紧开始，我还赶着九点上手术。”
其他人没动，全都齐刷刷看向俞锐。
俞锐皱了皱眉。
不坐也得坐，可整场晨会，俞锐始终沉着脸，偶尔还蹙一下眉，搞得大家时不时就得看他眼色说话。
好不容易熬过晨会，众人松口气，逐一散去，侯亮亮跟着俞锐去查房，小声问他说：“俞哥，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俞锐摆了下手，没理他，迈着大步从病房出来，很快又拐进隔壁另一间病房。
侯亮亮不死心，眼珠子滴溜转了好几圈，还当他偶像是不好意思，查完房又跟着俞锐走回办公室。
侯亮亮个矮一截，俞锐身长腿长，他走路都得带小跑，喘着气跟俞锐说：“我那儿有药，俞哥你要是需要的话，我等会儿偷偷给你送过去。”
“什么药？”俞锐脚步一顿，莫名其妙看他一眼。
“就，治那个...痔疮的药啊，”侯亮亮摸着脑袋，还连忙解释，“我没用过，还是新的，都没拆。”
病区来往都是人，俞锐脸上都没什么表情，还盯着他半天都不说话，搞得小猴子心里直打鼓。
片刻后，俞锐收回视线，又看眼墙上的时间，凉飕飕地丢给他一句：“我不需要，留着你自己用吧。”
“我暂时也用不着...”侯亮亮嘴里还在秃噜，俞锐早就迈着大步走了。
跟着一道回来的钱浩，走到侯亮亮旁边，“啧啧”两声说：“马屁拍马蹄子上了吧，就你这眼力见儿，基本就别指望俞哥还会带你了。”
“不是，难道...是我猜得不对吗？”侯亮亮说着，自己心里都没底。
钱浩觑他一眼，搭住侯亮亮肩膀，凑到他耳边说：“你没看到俞哥脖子上那红印儿吗？这点事儿想不明白？”
欠费的智商终于回过味儿来，小猴子当即傻眼，看看钱浩又看看俞锐背影。
“你...我...俞哥...他...”实在过于震惊，小猴子说话都开始结巴。
钱浩拍拍他肩膀：“别你你你我我我了，赶紧干活！”
又是连轴转的一天。
上午门诊，中午才扒两口饭，俞锐又被急诊叫过去，紧急接下一台高空抛物导致的重度脑损患者。
手术中心出来，再过半小时就到下班时间。
俞锐走回科里，路过护士站，脚步迈过去又倒回来。
门口立着一张宣传海报，俞锐盯着看了会儿，眉头很快就蹙起来。
“谁给放这儿的？”他指着海报，问值班的小护士。
小护士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撇嘴说：“还能有谁，OPO的人呗，我都跟他们说了，不让放这里，可梁主任亲自过来，姜护士长也没办法。”
“先撤了！”俞锐沉着脸，说完他还补了一句，“以后谁都不准在科里放这种东西，院长来了也不行。”
OPO办公室是八院专门负责器官捐赠的部门，竖在护士站门口那张海报，内容写的正是鼓励器官捐献的宣传标语。
俞锐都还没进去，综合办公室里，科里的医生和OPO的协调员已经开始吵上了。
神经外科，尤其是俞锐手里的脑瘤组，以及接手严重脑部创伤最多的重症组，正是潜在器官捐献者最多的科室。
也是OPO平时来的次数最多的地方。
OPO的梁主任，年过四十就已经被这份工作熬得心力交瘁，发际线都快秃到后脑勺了。
见俞锐进来，他摆出职业化的笑脸，立马迎上来：“俞主任回来了？我这正想找你呢。”
这位梁主任每回见俞锐，恨不得跪下给他磕俩响头，简直比见亲妈还亲。
俞锐看他一眼，语气很冷，问：“门口海报你放的？”
“这不还是为了科普和宣传嘛，”梁主任尴尬地笑笑，“俞主任你也知道，我们OPO的工作，最需要的就是你们科的支持。”
“支持？”俞锐抱臂靠着桌沿，嘲讽地笑了声，“怎么支持？要不让我们科医生护士，挨个到病房帮你发发传单？”
梁主任脸上挂不住，冷汗都冒出来了，讪讪道：“这...倒是不用...”
“还不是，我看你们就这意思。”沈涛小声回了句。
钱浩嗓门儿大，直接就开始喊：“海报都立我们科门口了，你让我们还怎么开展工作？病人家属闹起来，谁负责？你们负责吗？”
“就是，合着你们OPO是拿我们科来拼绩效呢？”另一位主治医也插话。
这几句话说得太难听了，梁主任还没开口，跟在他身后那名年轻的协调员，没忍住插嘴：“怎么说话呢？你们是救人，难不成我们还是在谋财害命不成？”
作为器官协调员，他们干得都是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每天徘徊在重症病人家属身前，被人横眉冷对，情绪激动起来破口大骂也是常事，但就算这样，他们也时刻都得保持理智和耐心。
可同事们不理解，年轻的协调员，一下就委屈了。
器官捐献，素来就有黄金72小时的说法。
尤其是在患者病情恶化，救治希望渺茫的前提下，协调员需要在第二个24小时内，接触患者家属，传递器官捐献的概念，并说服家属同意。
时间越往后，甚至超过48小时，器官捐献如果依旧毫无进展，往往就会因为潜在捐献者病情太重，最终丧失捐献机会。
本质上，两边都是在救人，只是立场不同而已。
可神外跟OPO的人不对付，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患者只要转到神外，情况哪怕再严重，他们想的始终都是怎么努力把人给救回来，不到最后一刻，作为医生，谁都不会轻言放弃。
每场救治他们都拼尽全力，就算手术结束，人送到监护病房，作为主治医生，也常常彻夜守在医院，连家都不敢回。
有好几次，他们这头还在商量怎么救人，那边OPO的人得到消息赶过来，为了抢时间，也不跟他们商量就开始找病人家属谈话。
最后搞得他们手忙脚乱，还得抽空去安抚病人家属。
平时两边的凑到一起，总是在吵，吵得厉害了，只要俞锐出声缓和两句，科里其他医生就算有再大的火很快也会消下去。
可今天两头你一言我一句地，嗓门儿越嚷越大，都快吵翻天了，也没见俞锐开口说一个字。
甚至最后，他话都没说，起身直接就回办公室。
临走前，还冷冷地丢下一句：“海报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否则神外的大门，以后OPO的人一概不许进。”
这话出口，神外其他人也不出声了，鼻子里哼哼，抱着胳膊就看OPO的人怎么接。
年轻的协调员气不过，还想开口，梁主任摆摆手，先打断他：“去把海报收了。”
“主任...”对方很是委屈。
神外这轮大获全胜，其他人也不再管他俩，该干嘛干嘛，又开始埋头工作，各自忙活。
瞅眼俞锐办公室，梁主任沉沉吸口气，还重新理了下领带和衣服，再次摆上笑脸，移步过去敲门。

第74章 俞铎
刚进屋没多久，俞锐正站在办公桌背后喝水，清脆的两声敲门声骤然响起。
越过杯沿，俞锐轻抬眼皮，往门口一看。
梁主任堆着笑进来：“俞主任，16床的事，我还是想再跟你商量一下。”
16床是俞锐手上的病人，一位30岁的成年DIPG（弥漫内生型桥脑胶质瘤）患者。
起初，这名患者因为车祸脑外伤被送到八院，结果术前CT查出脑部肿瘤，术后病检结果还是高度恶性病变，预后极差的恶性胶质瘤。
病人当时之所以发生车祸，正是因为肿瘤合并脑积水，导致事发当时出现双重视野，开车途中躲避不及迎面撞上另一辆轿车。
由于肿瘤占位问题，手术无法全部切除，加之DIPG放在任何国家，目前也没有完全治愈的方法。
俞锐当时在征求本人和家属意见后，最终也只做了减瘤手术，剩下的，只能靠定期的放化疗勉强延长病人的生存期。
但很不幸，术后还不到两个月，病人就开始昏迷不醒，连夜住进八院NICU以后，治疗了小半个月，病情非但没有任何缓和，还每况愈下。
对方大致说完，俞锐半天也没出声，只是放下手里的杯子，背抵在身后书柜上，解开白大褂，双手插进西裤口袋，等着他继续。
自顾自坐进沙发，梁主任又道：“16床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人早就是深度昏迷，前两天连呼吸机都用上了。”
说到这里，梁主任微顿，仔细斟酌着措辞：“其实，你我心里都清楚，现在也就差最后的脑死亡认定——”
“所以呢？”俞锐皱了皱眉，没忍住出声打断他。
梁主任讪笑一声，双手搓着膝盖，抬头看向俞锐，敛去笑意，他叹口气，眼神诚恳，甚至带上点请求的意思。
“俞主任，心外那边的病人是真的等不了了，多耗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到时候就算这边家属同意，恐怕也来不及进行手术移植。”
俞锐没应，表情都没变。
好半天过去，梁主任还想再劝几句，刚一张嘴，俞锐突然转头问他：“你们已经接触过病人家属了？”
表情瞬间凝固，梁主任嘴巴都没闭上，眼神还有些躲闪。
俞锐也不用他说，光看他那张脸就已经得到答案。
目光收回，俞锐都懒得多看他一眼：“既然你们都去过了，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难不成还想让我去跟病人家属谈？”
梁主任尴尬地笑笑，委婉道：“你是主治医生，又是八院脑死亡判定专家组的人，由你去跟家属谈话，他们可能会更容易接受些。”
“梁主任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俞锐当即一声冷笑，“你们让主治医生去跟家属宣判病人脑死亡，然后再跟病人家属谈器官捐献？”
实在太荒谬了，无论客观上是否可行，情感上，俞锐做不出，也不可能会这么做。
梁主任也知道自己是在强人所难，没有哪个医生在面对病人无法治愈，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走向死亡时无动于衷。
可是，既然死亡无法避免，如果还能挽救一个人，再怎么样他也得试试。
“我们已经谈过很多次了，实在也是没办法才来找你...”
“抱歉，恐怕我无能为力。”
俞锐面无波动，丝毫没有一点让步的意思，还抬手指向门外，摆出送客的姿态。
沉默半晌，梁主任无奈地叹口气，撑着膝盖起身，跟俞锐说了声“抱歉”。
脚步声消失在门口，俞锐表情没变，还曲指抵住额头，深深地蹙眉。
敲门声再度响起。
俞锐再次抬眼。
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是梁主任去而复返，没想到来人竟然会是钟烨。
也是，俞锐顿时想起来，八院的OPO办公室最早就是钟鸿川牵头成立的，钟老退下来以后，OPO直接分管在医务处下面。
看似管事的是梁主任，但实际上，钟烨才是OPO最上层的领导。
“怎么？你也是为16床的事来的？”俞锐手撑在身后的书柜上，长腿交叠，姿态散漫。
钟烨没答，进门后还反身把门给关了。
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钟烨从容不迫地走过去，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展开后，他将那页纸放到桌上，五指按住，推到俞锐面前。
上面的内容，只扫一眼，俞锐就愣了。
钟烨给他看的这页纸不是别的，正是当初在藏区医院，顾翌安给他的那张处方单。
俞锐显然有些意外，拿在手里：“这张单子怎么会在你这里？”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语气毫无起伏，钟烨看着他，“这张处方单，是你开给沈潮的？”
沈潮是俞锐以前的病人，小时候做过心脏移植，五年前又得了脑瘤，俞锐前前后后三次为他主刀，可依旧没能挡住肿瘤恶变复发。
尤其距离沈潮心脏移植都过去三十五年了，最近这一年，沈潮来医院复查，心脏衰竭明显已经进入终末期。
以至于复发的脑部肿瘤切与不切，对沈潮本人而言，基本毫无意义，甚至连考虑的必要都没有。
心脏衰竭的病人，终末期会经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顾翌安给的处方单，治标不治本，最大的作用也不过是在病人发病的时候，暂时缓解症状，好让病人感觉舒服一些。
避开顾翌安不谈，俞锐将处方单放回桌上，直接就说：“是我开的，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钟烨嗓音很淡，语气却很重，“作为一名医生，未被正式批准引进的药物，随便就敢开给病人，你觉得会有什么问题？”
在这一点上，俞锐无从辩驳。
八院的铁面阎罗，眼里从不揉沙子，钟烨看着他又说：“前几年临省假药门的事情，不用我提醒你吧，真要出事，你想让谁替你负责？八院还是周远清？”
提到周远清，俞锐立刻皱起眉，态度倏然变冷，表情也沉下去：“我做过的事，不需要谁来替我负责，有什么后果我自己担着。”
“你担着？”钟烨嘲讽地笑了声，“你是不是还忘了，你身上的处分到现在都还没取消，你这次又准备怎么担？再去藏区呆两年？”
僵持半天，俞锐还没开口，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顾翌安站在门口，别的没说，开口先回钟烨一句：“我替他担！”
他走进来，站到俞锐身边，直视钟烨：“处方单是我写的，有什么问题也算我的，我替他担着。”
“你担？”钟烨嘴角轻挑，“就算你在美国有职业医生资格，有权开出这张处方单，可你别忘了，这里是国内，不是美国——”
俞锐没那么多耐心争论这些，抬手打断他：“我再跟你说一遍，处方单是我开的，院里要追究的话，一切责任在我这，跟翌哥毫无关系。”
钟烨看看他，又看看顾翌安，再次冷笑。
顾翌安拿起桌上的处方单，确认是自己写的没错。
他问钟烨：“这张处方单为什么会到你这里，是沈潮举报到医务处了？”
这个问题刚俞锐也问了，钟烨避开没答，现在才说：“真要是举报，你认为他身上那件白大褂还能穿得下去？”
对面俩人都没出声，等着他继续。
“处方单是在沈潮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带他来的学生拿给心外孙主任的。”
钟烨两句说完，俞锐听沈潮被送进医院，心猛地一沉：“沈潮被送进医院？他人在哪儿？心外么？”
站直身子，俞锐立马就要走。
钟烨手一抬，拦住他说：“不用去了，他已经走了。”
脚步顿在原地，俞锐盯着钟烨。
“你看我也没用，他的情况不用我说你心里也清楚，”钟烨说，“更何况出院是他本人自己要求的。”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车从停车场出来，俞锐坐在副驾驶，给沈潮的主治医生孙主任拨去一通电话。
他只是想问问沈潮的身体情况。
但对方接到俞锐电话，明显误会了俞锐的来意，自顾自就开始解释处方单的事情。
沈潮是在上课的时候突发昏迷，之后被救护车送到医院的，送他过来的还是学校的老师，跟他班里的几名学生。
作为主治医生，孙主任抢救过后，例行公事自然是要了解沈潮近期的用药情况。
于是从沈潮同住的老师那里，孙主任拿到了俞锐开给沈潮的那张处方单。
处方单上的药肯定是没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这些药并没有被正式引进，从法律上来讲，哪怕在国外早就用于临床治疗，放国内也会被认定为假药。
更何况，前几年邻省就出过同类事件，当时家属到处投诉，还爆料给媒体，引起舆论一片哗然，涉事医生甚至还差点被刑事追责。
这不是件小事，思前想后，孙主任没敢隐瞒，最后还是把处方单交给了钟烨。
“不用解释，我明白。”俞锐能理解，更没有丝毫兴师问罪的意思，只听两句便打断他，开始询问沈潮现在的身体情况。
说到这个，孙主任叹息一声，语气不免有些遗憾。
他跟俞锐说，沈潮的心脏功能已经不行了，在医院住着也只是续命，何况沈潮还是老师，心里老是惦记着自己那帮高三的学生，根本就不愿意在医院里住着。
俞锐听完，沉吟片刻，说：“行，我明白了，多谢孙主任。”
电话挂断，手机还是握在手里，俞锐靠着椅背，眼皮微垂，看着窗外疾速倒退的街景默不作声。
顾翌安开着车，视线落在前方行进的车流当中。
好长时间，俞锐都没说话，可攥住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手背上青筋和血管都开始凸起来。
开车间隙，顾翌安余光看了他好几眼，还是没忍住开口：“沈潮接受捐赠的心脏，是不是...”
俞锐转过头。
顾翌安微微一顿：“是不是...来自俞铎？”
俞锐表情有些意外，还愣了好一会儿，可想起上次COT103疫苗受试者入组的时候，顾翌安就看过沈潮资料，后来还特地交给他处方单。
虽然俩人从没聊过这件事，但稍微一想，俞锐猜顾翌安大概早就知道了。
“是.”俞锐喉咙紧了紧，连开口都变得有些艰难，“是俞铎...”
当俞铎两个字从他嘴里脱口而出的瞬间，俞锐自己都有种说不清的，奇怪又陌生的感觉。
“没想到你还记得...”俞锐低声说。
拐进杏林苑，顾翌安停好车，俩人还是在车上坐着。
“一开始我也只是猜测，”顾翌安说，“后来我去找钟烨，又去档案室看了沈潮三十多年前的病历档案才敢确定。”
越过扶手箱，顾翌安握住他的手。
掌心相贴，顾翌安摩挲着俞锐手背凸起的骨节，轻声问道：“会很难受吗？”
俞锐头仰着，靠在椅背上，缓缓摇了摇头。
“其实...”短促地笑了声，他说，“我也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对我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我除了他的名字，其他的根本一无所知。”
俞铎是俞锐从未见过面的哥哥，也是俞泽平和沈梅英早年夭折的儿子。
俞铎是因为车祸意外去世。
事发当晚，同医院恰好有一名年龄相仿的小孩急需心脏移植，小孩医生找过来，老俩口了解完情况后，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强忍着丧子之痛，将俞铎的心脏给捐了出去。
事实上，从俞锐出生起，他就从未在父母口中听到过俞铎的名字，零星得知的一点有关俞铎的信息，也是小时候从爷爷俞淮恩那里听来的。
俞铎是俞泽平和沈梅英心里最深的痛，也是家里最神秘的一片禁区，几十年如一日，老俩口避而不谈，俞锐也从不会主动问起。
后来机缘巧合下，沈潮因为脑瘤找上他，俞锐当时看到他的病历资料，发现他早在三十五年前就接受过心脏移植，根本都不敢相信。
心脏移植还能存活三十五年，这样的病例在国内极其罕见，俞锐只稍稍推算一下时间地点，立马就能想到沈潮的心脏是来自俞铎。
虽然从未谋面，只是一颗心脏而已，可血缘关系，好像天生就带着一股吸引力。
俞锐总是忍不住靠近，甚至一次次冒险为沈潮主刀，哪怕是对方出院后，他也一直都在关心沈潮的身体情况。
上次受试者入组，俞锐之所以提出想让沈潮加入试验，正是因为沈潮拜托他帮忙。
哪怕只是被放到对照组，只要参与到C0T103项目，沈潮就能有理由回去告诉自己的学生，说他的病还有救，好让他手底下那帮高三的孩子放心，可以好好参加高考。
心脏衰竭，加上多次开颅，沈潮的情况当时并不符合入组标准，哪怕是放到对照组也不符合规定。
但沈潮找上他的时候，不管是出于自己的私心，还是感动于沈潮作为老师，对学生们的那份爱护，俞锐听完根本就没法拒绝。
无论是当初参加试验的事，还是今天处方单的事，俞锐很清楚自己的做法有违医院规定，甚至还有极大的风险，可他绝对不希望顾翌安也被牵扯进去。
俩人在车上聊半天，聊到最后，俞锐跟顾翌安说：“翌哥，你以后别像今天这样说要替我担着，我不用你替我担什么。”
因为沈潮和俞铎的事，顾翌安原本还在担心俞锐心里会不好受，结果俞锐突然给他来了这么一句，顾翌安听完表情立刻就变了。
眉心皱得很深，他看着俞锐小半天，再开口连嗓音都冷了：“解释一下，什么叫‘我不用你替我担什么&#39;？”
气氛陡然变冷，俞锐说出口时没想太多，这会儿自己也觉出一点不对劲来。
哑然半晌，俞锐抿了下唇：“我没别的意思...”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每回顾翌安生气，俞锐根本就扛不住，说话声音不自觉就放软了：“钟烨说的也没错，我给沈潮处方单本来就是不合规矩，院里要是有处罚，我肯定会认。”
医院有医院的制度，俞锐虽然跟钟烨不太对付，但从不怀疑他的工作能力。
他明知自己的做法违反医院规定，不可能让顾翌安去给他担着，尤其还拉上顾翌安去和钟烨对抗。
真要那样，以后钟烨还怎么管理其他人。
俞锐转过身，面向顾翌安。
微顿两秒，他看着顾翌安，认真又说：“翌哥，这件事你本来就没错，我不能把你也捎上，让你跟着受牵连。”
顾翌安没说话，眉头还是皱起来的。
天都黑了，就这么坐在车里，空间有限，俩人靠得也近，近到连彼此细微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凝眸对视了好一会儿，顾翌安突然叫了声俞锐的名字，音色低沉又冷硬。
俞锐心头倏然一跳，眼也不眨地看着顾翌安。
眼底微动，眼神也随之变暗，顾翌安低声开口，问他说：“你会为了做你认为该做的事而心甘情愿放弃一切，甚至包括我，对吗？”
顾翌安这句话问得实在有些突兀，俞锐措手不及，一时间连表情都没摆出来，脑子都空白了好几秒。
他愣半天，随后扯动嘴角，笑了声说：“说什么呢翌哥，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怎么会因为别的任何事情放弃你。”
最后三个字，俞锐说完自己都摇头。
笑意瞬间散去，俞锐皱眉又重复了一遍：“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顾翌安还是看着他。
这样的眼神，俞锐总是接不住，被看久了，他莫名还有些心虚。
僵持半天，俞锐伸手过去，露出点示弱讨好的意思，想要拉顾翌安的手。
顾翌安侧身避开他，理都没理，径直开门下车，抬腿就走。
这是真生气了，还不是一般的生气。
关键是，俞锐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顾翌安刚才那句话是打哪儿来的。
恍然两秒，俞锐追上去，一前一后跟在顾翌安身后上楼。
连跨三级台阶，迈上六楼，顾翌安按下指纹开门，俞锐跟在后面，脑子里还在盘算这人要怎么哄。
刚进去，顾翌安反手关门，按住他肩膀，直接就把人抵在墙上。
胸膛相抵，顾翌安按住俞锐后颈，另只手扣着他下巴，抬起来，沉声质问：“你之前说，想让我去试试，跟谁试？跟别人试？”
俞锐一怔。
顾翌安凑近他，灼热的呼吸喷在俞锐脸上，手上力气也大，俞锐有些受不住，侧过头，也避开他的视线。
虎口卡住俞锐下颔，顾翌安强势地又把头给掰回来，他盯着俞锐眼睛，视线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俞锐的唇上。
鼻息逐渐加重，顾翌安径直吻下去。
狠而深的吻，直到俞锐连呼吸都开始变困难，顾翌安这才把人松开。
额头相抵，俩人还在剧烈地喘，顾翌安指腹摩挲着俞锐的唇：“怎么试？这么试？还是像昨晚那样试？”
被这么撩了一通，俞锐眼睛都是红的，呼吸疾速起伏不稳。
默然两秒，他笑骂了声“靠”。
“我就随口一说，”抬手勾住顾翌安脖子，俞锐恶狠狠地盯着他，咬牙道：“你要真敢这么跟人试，那我就——”
话说一半，俞锐顿住。
顾翌安挑眉：“你就怎样？”
半晌没出声，俞锐呼吸渐渐平缓，眼皮也垂下去。
“别这么问我翌哥，”根本想都不敢想，俞锐闭了闭眼，“那样的画面你就是让我想一秒我都受不了..心都快被踩碎了...”
额头埋进顾翌安颈窝深处，俞锐哑声道：“我会疯的...”
顾翌安心尖一紧，搂住他，掌心贴在俞锐后颈，很轻地揉了几下。
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画面，他连听俞锐说一句似是而非，想要和他区分你我的话都无法忍受，遑论其他。
别说俞锐了，就连顾翌安自己也无法想象。
他偏过头，亲了亲俞锐的耳朵，然后说：“不会有那样的画面，永远都不会。”

第75章 并肩
今天是手术日。
晨会结束进入手术中心，俞锐连接三台手术，中途就没空出来，连午饭都是在休息间匆忙吃的。
忙完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实在累得不行，俞锐浑身酸痛，眼皮都在往下沉，喉咙也干涩粗粝，很不舒服。
他按着脖子，从感应门出来，迎面就和钟烨撞上。
白大褂扣得板板正正，人也直挺挺地站着，看这样子，明显就是在等人。
动作一顿，俞锐扯掉口罩，挑眉问道：“你这是专程来找我的？”
双手插近白大褂衣兜里，钟烨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嗯”了声。
走廊尽头是消防通道口，安静人少，旁边还竖着一架自动贩卖机，里面陈列着各种啤酒饮料跟咖啡零食。
手术中心来往最多的就是医护人员，很多又都赶不上饭点，贩卖机摆在这里，基本就是给大家用来充饥或者晚上加餐的。
俞锐是这里的常客。
不过他除了喝水，剩下最多就是咖啡，啤酒基本没买过。
虽说一罐啤酒对他也没什么影响，但职业要求摆在这里，任何时候一个电话过来，他立马就得上手术。
算是职业病了，当医生的时刻都得保持清醒。
嗓子干得都快冒烟了，俞锐摘下胸牌本想刷瓶功能饮料的，钟烨快他一步，先伸手过去，刷了两瓶啤酒出来。
其中一瓶递到俞锐面前，钟烨木着张脸，说：“请你喝。”
这可真是稀奇。
“行吧，反正也快下班了。”俞锐接到手里，掂两下，“咔嚓”一声，掰开拉环。
俩人就这么背靠走廊扶手，看着窗外缓缓下沉的落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酒。
忙碌一天，手术中心也渐渐安静下来，周围偶有人路过，连脚步声都显得有些空旷。
想起钟鸿川，俞锐突然问道：“钟老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前一阵体检也没什么问题。”钟烨回他说。
俞锐点点头，也没再多问。
气氛再次冷下来。
俞锐脾气又硬又倔，钟烨个性冷淡又死板，俩人向来也不多话，在八院又是出了名的不对付，十次遇上八次都得争，争到最后不欢而散。
哪怕不说话，光是这么呆一块儿喝酒，俩人各自心里都觉得奇怪又好笑，连路过看到他俩的人，脚步都一顿，神色带着些许诧异。
好半天过去，钟烨蓦地开口：“16床的事，谢了。”
俞锐一愣，偏头看他一眼，有些意外，但转瞬即逝。
昨天晚上，俞锐接到电话，吴涛说16床到底还是没能熬过去，不过家属最终还是同意了器官捐献。
其实钟烨找他的时候，俞锐大概猜到是因为这事儿，但亲耳在钟烨嘴里听到一声谢，俞锐多少还是有些惊讶的。
他淡淡喝下一口啤酒，说：“谢就不必了，我也没做什么。”
“如果再晚半天，心外那位病人可能也不行了，而且——”
话说一半，钟烨呼吸微沉，转头看向俞锐：“不止心脏，还有眼角膜，肝脏和肾脏，家属也一并签署了器官捐献同意书。”
这点俞锐倒是不清楚。
但一场无法挽回的逝去，可以同时给四个人带去新生，这是生命的延续，也是对生命的尊重。
他怔愣一瞬，望向窗外渐渐消失的落日，脑海里闪过16床的脸，有敬佩也有惋惜，甚至很遗憾也很不舍。
万般情绪交杂，实在很难说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你，究竟是怎么说服病人家属的？”钟烨还是没忍住问。
俞锐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钟烨面露狐疑，有些不信，“那家属态度怎么会转变这么快，还转变这么大？”
在此之前，不管是OPO的人，还是心外孙主任，甚至连钟烨本人都去找过病人家属。
但对方情绪激动，还极其抗拒，根本连谈的余地都没有，更别说答应捐献器官了。
最后也是真的没办法了，OPO的梁主任才会舔着一张老脸找上俞锐。
可当时俞锐态度坚决，这件事又的确是在强人所难，梁主任和钟烨都已经做好放弃的心理准备了，没想到还能在关键时刻迎来转折。
“是生前预嘱。”俞锐只回了他五个字。
片刻恍惚，钟烨很快就明白了。
其实，和OPO跟钟烨推行鼓励器官捐献一样，俞锐从藏区医院调回来以后，一直就在身体力行地科普推行生前预嘱。
那些饱受痛苦只剩下绝望的癌症末期病人，那些遭逢意外只能靠呼吸机维系的患者。
这世上有太多的无能为力了，生老病死又是每个人必经的过程。
生命的降生总是让人兴奋雀跃，可如何面对死亡，如何体面地离开，却始终都是一个极其沉重的话题。
当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不能动也不能说，甚至无法表达自己最真实的意愿，只能任由他人决定自己的生死去留。
哪怕一开始就说好的，可事到临头，即便患者本人不想过度治疗，但家人却不愿放弃的病例实在是太多了。
良心的谴责，情感的割舍，道德和伦理的较量之下，病人的尊严和意愿逐渐被忽略，甚至被抛诸脑后。
于是走到最后一步，插管，鼻饲，电除颤，乃至于气管切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人全身插满管子，只能绝望地煎熬。
一直熬到油尽灯枯，咽下最后一口气。
毫无质量的延续生命，不仅是在增加病人的痛苦，连病人最后应有的一丝体面和尊严也荡然无存。
而生前预嘱所要解决的，正是“尊严死”的问题。
尽管在国内，生前预嘱并不合法，但已经有一部分医学界人士自发地组织起来，开始从科普到实践过程中，逐步进行推广。
俞锐就是八院最支持生前预嘱的人。
尤其他手下的脑瘤组和重症组，一直就是高死亡率的组别，很大部分的病人，最终无可避免都会在监护室里等待生死宣判。
有些病人明明已经无自主呼吸，处于脑死亡的状态，可只要家属不愿放弃，他们就得用尽各种方法去抢救，甚至眼睁睁看着病人靠呼吸机维系，直到各项器官衰竭。
所以遇上那些病情严重，又明显已经无法治愈的患者，俞锐都会让科里的医生在适当情况下进行生前预嘱的科普，把选择离开的方式交还到患者手里。
在这件事上，钟烨虽然并不反对，但也从未表现出支持。
他个性务实且看重成效，生前预嘱的推行难度太大且收效甚微，远没有器官捐献那么迫在眉睫，所以他根本不会投入人力物力去做。
何况到目前为止，未做公证的生前预嘱并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顶多可以作为病人清醒时的想法，在必要时刻传达给需要做选择的家属。
这次16床的事正是如此。
早在16床查出脑瘤时，俞锐就跟对方科普过生前预嘱，对方签了，但也只是一纸文件，并不具备任何强制执行的法律效力。
梁主任找上俞锐的时候，从内心来讲，面对心外等待移植手术的病人，俞锐心里不是没有过犹豫。
可犹豫过后，他依旧认为，哪怕只剩最后一秒，生命本身也值得被尊重。
他没办法为了简单寻求所谓的最大利益，在情感和道德上施压，迫使本就在彷徨哀痛中的病人家属放弃自己的至亲至爱，还要去成全别人。
将心比心，他做不到。
他能做且也唯一想做的，就是在最后关头把那份生前预嘱交给家属，由家属们自己去做选择。
好在，挣扎过后，病人家属还是选择尊重患者本人的意愿，放弃全部创伤性抢救，捐献可用的身体器官。
顾翌安也听说了这件事。
晚饭过后，俩人坐在沙发上，聊起16床，也聊起生前预嘱。
生前预嘱在美国早就合法化了，在这方面，顾翌安远比俞锐更有体会，甚至也在霍顿遇到过很多类似的病例。
人文关怀和医学伦理，时有矛盾，往往并不见得能两全，但所有医学界的人都在不懈努力，试图在两者之间求得一份平衡。
不过国内环境受限，情况也完全不同，俞锐做这样的事不仅耗费精力，很多时候还会面对家属和病人的不理解，和不信任。
顾翌安对着电脑一边处理电子邮件，一边听他讲了小半天。
听到最后，顾翌安目光依旧注视着电脑屏幕，接话问道：“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做这个？”
俞锐坐他旁边，手里翻着一本原文书。
夹上书签，俞锐把书放回茶几，往沙发上一横，头还枕在顾翌安腿上。
这么躺着很舒服，他抬手摸着顾翌安下巴，语速放得很慢：“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我——”
打字声倏然停下。
眉头也瞬间皱起，顾翌安垂眸看着他，表情很不好，嗓音都沉下来：“好端端地，你在瞎说些什么？”
“别紧张啊翌哥，我只是打个比方。”俞锐嘴角扯出点笑，还摸了摸顾翌安的脸。
微微一顿，他又敛起笑意，跟顾翌安对视的眼神也变得认真严肃起来。
然后，他说：“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什么意识都没有了，不得不做最后的选择，那我一定不愿意让你去签那份放弃治疗同意书，只要想到这个，我就受不了...”
顾翌安眉头还是皱起来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波动。
俞锐说的这句话，让他想起之前在霍顿的一个病人。
那是他刚到霍顿的时候，科里当时也是有一个脑胶质瘤的末期患者，八十多岁高龄，无儿无女，身边只有一个老伴儿。
住院没多久，病人自知时日无多，早早就找律师签署了生前预嘱。
但当病人陷入昏迷需要抢救的时候，接手的主治大夫突然拿不定主意，犹豫半天还是去找了病人家属，询问老太太究竟是选择放弃还是选择继续抢救。
就为这事，科里专门组织了一次开会，白发苍苍的老主任当时沉着脸足足半小时没说话，整个会议室的人一头雾水，只觉得气氛沉重，连大气都不敢喘。
最后，还是老主任开口打破沉默：“你们认为，生前预嘱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其他人窸窸窣窣讨论半天也没人敢说话。
老主任扫视一圈，面露遗憾，沉沉叹息一声，他说：“不仅仅是维护病人个人的尊严，它也是为了保护病人家属，保护我们挚爱的人。”
生前预嘱体现的不仅仅是一份人文主义的尊重和关怀。
它的存在，还有另一份价值——目的就是减少家属在亲人临终时不得不作出抉择，尤其是签署放弃治疗同意书时，心底承受的那份剧烈的痛苦跟煎熬。
想到这里，顾翌安不无触动，心里霎时间软下一大片。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刚刚假设性的一句话，顾翌安很快就懂了俞锐为什么会坚持推行生前预嘱。
但他垂眼看了俞锐半天，缓缓阖上电脑，掌心贴上俞锐的下巴，捏了两下，顾翌安还是叹口气：“就算是这样，以后这种话也别瞎说。”
“行，那我以后不瞎说。”俞锐顺势咬住顾翌安手指，还眨了下眼，嘴里含糊不清地应下。
安静又惬意的夜晚，徐徐一点凉风从露台吹进来，屋里光线也温柔，正事处理完，顾翌安背靠沙发，俞锐还是躺在他的腿上。
少年相识，俞锐的很多想法和理念，从学生时期就受顾翌安影响，俩人丝毫没有任何价值观上的分歧，甚至默契到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的想法。
关于生前预嘱的话题，从刚开始聊就没停下来。
从这些年彼此接手过的临床病例，以及中西方存在的制度差异，甚至聊到最后，话题扩散开来，俩人还探讨了许多或许可以落地执行的方案出来。
顾翌安听俞锐说起这些，看着他长睫闪动露出来的，专注而坚定的眼神，整颗心越来越柔软，甚至带着隐隐的自豪和骄傲。
他从来就知道，俞锐想要做的远不止于手术台上的一名医生。
治病救人只是其中之一，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哪怕是这样一些看似天真又遥不可及的想法，俞锐都在默不作声地努力付诸实践。
四周寂静无声，身后暖黄的灯光落下来，他的影子正好罩在俞锐的脸上。
这样的俞锐，很难让他不心动，顾翌安轻俯下身，低头亲在俞锐额角的旧疤上。
“你平时手术也多，还要做这些，会不会很累？”他扣着俞锐另只手，捏着俞锐指节，说话声音放得又轻又温柔。
俞锐直挺挺地躺着，胳膊搭在头顶，跟顾翌安说不会。
就算累他也会说不累，顾翌安笑笑没出声，心里又哪能不知道。
拇指在俞锐手背凸起的筋脉上摩挲，顾翌安说：“张副院长正好想让我办一次讲座，要不我就试试，讲几个这方面的案例？”
“顾教授以权谋私？”嘴角轻挑上扬，俞锐望着顾翌安，“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顾翌安轻声笑笑：“提前跟张副院长沟通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
微微一顿，他又说：“肿瘤内科都是些终末期癌症患者，相比神外可能更适合推行生前预嘱，回头科里开专题会，我也跟大家讲讲霍顿在这方面积累的经验。”
俞锐头往前蹭了些，既心动又有些犹豫：“可你本来事情就挺多，这样会不会太累了？”
“不会，”顾翌安摇头说，“这么有意义的事，就算累一点也无妨。”

第76章 回应
早上的闹钟一响，俞锐就醒了，人还惺忪迷糊，胳膊下意识就往床头柜上伸，赶紧摸到手机按掉恼人的闹钟。
好不容易遇上周末休息，他倒是无所谓，也能起来。
但顾翌安昨晚跟美国研究所那边开会开到后半夜，刚躺下还没几个小时，俞锐不想把他也吵醒。
可反应还是慢了些，搭在腰上的手动了动，顾翌安问他：“几点了？”
俞锐是趴着睡的，嗓子发紧，一时没发出声来。
他皱了皱眉，睁开眼。
卧室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缝隙，外面天空透着一点浮白，屋子里也只隐约看得见一点亮光。
半天没听到声音，顾翌安翻过身，又收紧胳膊把楠峰人往怀里带，嘴巴刚好碰到俞锐的耳朵，很轻地蹭了两下。
“怎么不说话？”
晨起的嗓音带着独有的慵懒和哑意，听着本就勾耳朵，这会儿靠近了，温热的呼吸全都喷在俞锐耳廓上，实在太痒了。
喉结滚动，俞锐说：“六点，吵醒你了吗？”
顾翌安还是没睁眼，手却往上摸到俞锐耳垂，轻柔地捏两下，下巴还蹭着他后颈：“没有，时间还早，再陪我睡会儿。”
俞锐“嗯”了声，也没动，顾翌安捏着他耳朵都没松开，没过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本来，他睡意也没那么重，都醒差不多了，后面大概是被顾翌安轻缓均匀的呼吸声感染，不知不觉地又跟着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都快十点多了。
顾翌安多久醒的，俞锐压根儿不知道，他走出卧室，早餐已经做好放在餐桌上，书房里隐约传出打电话的声音。
还是COT103临床试验的事，受试者二期放化疗结束，试验点数据也很快传过来，顾翌安这还没休息几天就又开始忙了。
整整一上午，顾翌安都在书房对着电脑，连人都没出来过。
俞锐难得闲下来，自己又觉得无聊，但也不好去吵顾翌安，于是捧着一本书在沙发上看，时不时地仰头往里瞅一眼，再喊声“翌哥”。
忙碌之余，顾翌安还得抽空应他一声。
左一声“翌哥”，右一声“翌哥”，叫完也不说别的，可听见顾翌安回他，哪怕只是淡淡一声“嗯”，俞锐嘴角都下不来，跟有病似的。
书看完了，他又绕到露台给白海棠浇水，转过身还隔着客厅，老远就冲屋里喊。
顾翌安被闹得也无心工作了，摇头一阵失笑，从书房出来，顺便接过他手里的水壶：“怎么了今天，就这么想我？”
俞锐歪头看他，摇了摇头。
顾翌安淡淡挑眉，浇完另外一株白海棠，他放下水壶，抬手摸了摸俞锐侧脸。
俞锐又叫了声：“翌哥。”
“嗯？”顾翌安拇指摩挲着俞锐下颔。
“翌哥。”俞锐眯起眼睛笑。
“嗯。”顾翌安也笑了。
俩人加起来都快奔七十了，还幼稚得跟有病似的，你叫我一声，我应你一句。
对视片刻，俞锐敛起笑意，说：“我就想听你应应我。”
顾翌安一怔，手上动作都停了。
哪怕是到现在，俞锐还是会说梦话，经常会在梦里喊着他的名字，然后惊慌失措地醒过来。
顾翌安心里难受得不行。
好几次俞锐重新睡着后，黑暗中，他闭上眼又睁开，看着俞锐的脸，陷入长久而无声的沉默。
他很难想象，在过去的那些年，无数次梦中惊醒，俞锐喊出的每一声翌哥，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甚至连回音都没有...
“翌哥？”俞锐伸手在他眼前搓出一个响指，“在想什么呢，好半天叫你都不应。”
“嗯？”顾翌安倏然回神，很快又说：“在想你。”
情话来得太突然，俞锐还挺意外，表情有一瞬的凝固，很快嘴角便扬起来，愉悦的心情藏都藏不住。
可顾翌安却心情复杂，他看着俞锐，眼里含着温润的柔情，也含着满心愧疚。
他甚至扛不住内心起伏和悸动，下一秒便扣着俞锐后颈把人抱进怀里，久久未动，也未出声。
俞锐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大白天的，他被这么抱着，时间长了也不太好意思，本来他就是故意闹人，现在真把顾翌安情绪撩起来了，他又于心不忍。
左思右想，他拽了下顾翌安腰侧的衣服，转移话题说：“对了翌哥，我们要不把白海棠移到小花园去吧？”
“嗯？”顾翌安松开他，又看眼地上的白海棠。
俞锐当年嫁接的白海棠，到现在还存活的，原本一共有三盆，之前钟鸿川出院的时候，俞锐送了一盆给钟老，留在露台上的还剩两盆。
都十五年了，按正常来讲，白海棠早就该移植到院子里。
这些年，俞锐一直修枝剪叶，当盆景一样养在花盆里，刻意放慢它们长大的速度，也放缓它们成长的时间。
顾翌安掌心接住一片落叶，突然问：“是为了等我么？”
“…是，”俞锐视线也落在那片叶子上，“我在等，它们也在等...”
但很快，一阵风吹过，他们看着风把它吹走，在空中盘旋着飞舞，然后越来越远，最终变成虚焦的一点。
过了一会儿，俞锐转头看向顾翌安：“不过现在你回来了，它们也该继续长大了。”
趁着周末下午那点时间，俩人去了趟理工大家属院，顺便把白海棠也移植到了小花园。
忙完闲不住，俞某人又开始嚯嚯老院长种的花，剪了一堆月季和木芙蓉，随后把腿一盘，就坐在台阶上开始折腾。
顾翌安洗完手出来，看眼地上剪得乱七八糟的花枝，再看眼小花园里光秃秃的一大片，哑然一阵失笑。
“还好老院长不在，不然还真能被你气出高血压。”他迈下台阶，在俞锐旁边坐下。
“没事，剪之前，我已经拍了好几张照片下来，反正他也不知道，回头他要是问起，我就把照片发给他。”
月季枝干带刺，俞锐说话的功夫，手被扎到好几次，条件反射地“嘶”出好几声。
顾翌安掰开他手一看，指尖都扎出血了，脸一沉，立刻就催他去消毒，说剩下的他来弄。
俩外科医生，拿手术刀稳得不行，修枝剪叶就没那么擅长了，倒腾半小时，剪下的花枝长短不齐，插进花瓶也就凑合看看。
剪坏的都比装进瓶子的都多，顾翌安无奈说：“我看你以后还是饶了这些花吧。”
俞锐手上贴了两张创可贴，看眼手里的花瓶，再看眼被他嚯嚯完的小花园，“啧”了声说：“我也这么觉得。”
又是种花又是剪花地折腾半天，收拾完，顾翌安突然想起沈教授临走前留给他的东西，于是转进储藏室，从里面抱了好几盒旧箱子出来。
俞锐看到都愣了：“不是，这你都能找到？那里面就是我小时候玩的玩具，没什么可看的。”
“不能看么？”顾翌安抱着箱子，又坐回台阶上，还偏头看了他一眼。
“能能能，”俞锐连连点头，“你想看什么都能，我光屁股的照片都有，你要想看我现在就找给你。”
顾翌安没忍住笑。
箱子里什么都有，装奖杯奖状的有几箱，装书的也有几箱，还有一箱是装玩具的，弹弓，小人书，汽车模型，零零散散一大堆，什么都有。
临近傍晚，夕阳渐渐往下沉，橘红色余晖从天际线开始蔓延，倾洒一大片，笼着小院像是镀上一层茸茸的金边。
这个季节，院里桂花开得正好，秋风一阵阵地吹，淡淡的花香也萦绕在四周。
很舒服也很惬意，俩人就这么坐在花园边上，翻着一堆杂七杂八的小物件，聊着俞锐小时候干的那些混事儿。
俞锐也就是拿到一件东西，想到什么就讲什么，顾翌安却听得尤其认真，时不时地追问，连一丝细节都不肯放过。
翻到最后，顾翌安从箱子底下掏出一个透明玻璃瓶，里面装满了纸叠的五角星。
“这是什么？”顾翌安晃了两下。
“这个，”俞锐拿到手里仔细看了眼，“还真不知道，我连一点印象都没有。”
顾翌安挑了下眉。
这种纸叠星星，是由一条条细长纸条手工叠出来的，以前学生时代很受女生喜欢，常常买一堆藏在课桌底下，连上课都偷着叠。
玻璃瓶里的星星实在太多了，少说也有好几百颗，光是折这些就费劲，肯定不是普通人送的。
“看样子，应该是哪位小姑娘送的。”顾翌安把玻璃瓶拿在手里，也不方便打开，不想冒犯送礼物人的心意。
俞锐摇头，肯定地说：“不可能，我从不收女生礼物。”
读书那会儿，俞锐的确很招人，但也欠，还很拽，基本就不怎么跟女同学接触，也不会揣测女生心思，更不会收女生礼物。
说白了，就是没什么耐心，也怕麻烦。
顾翌安挑眉不说话，还是看着他。
俞锐是真不记得有这个，这要不解释清楚，他可太冤了，今天晚上这事儿都别想过去。
他拧开活木塞，从里面倒了几颗星星出来，随后拿了其中一颗拆开。
浅紫色带花纹的长纸条，拆开后，背面是空白的，但大部分女生都喜欢把想说的话写在上面。
俞锐翻到背后，果不其然，写了字。
可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俞锐表情立刻就变了，甚至有些不敢置信，很快，他又拆开第二颗，第三颗...
顾翌安还有些奇怪，随手拿起细长的一根，意外发现上面竟写着：俞铎同学，祝你四时如意，健康平安。
玻璃瓶的星星又被俞锐倒了许多出来，全部拆开，而无一例外，每张纸条的内容全部都是一样的。
字迹也一样，娟秀端正，很明显是出自同一个女生之手。
纸条摆得满地都是，轻薄的小小一根，风一吹就吹走了，俞锐还要拆，顾翌安按住他的手，很轻地摇了摇头。
俞锐手里还攥着一根，太用力了，纸条都别捏得变形，手心的汗都浸透了，展开后连字都看不太清楚。
沉默半晌，他说：“我没见过他的照片，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以前是不想看到沈教授和俞院长伤心，后来是我不敢...”
视线微垂，俞锐苦笑一声：“不敢问，也不敢去了解，怕了解后会惦记，会不舍...”
“可是好像就算不问，我也总忍不住去想，俞铎他，究竟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顾翌安握住俞锐的手，掌心传来的一点温度，渐渐让他感觉舒服了一些。
他笑了笑，抬眼看向顾翌安又说：“老院长年轻的时候，脾气还挺差的，我猜，俞铎小时候的日子应该没我好过。”
“成绩可能没我好，但老师可能更喜欢他，毕竟他请家长的次数肯定没我多...”
“有女生送他礼物，还祝他平安健康...如果他还在的话，可能已经和喜欢的姑娘结婚了吧。”
说到这里，俞锐一顿，喉咙也随之哽咽：“这大概是除了名字，我离他最近的一次了。”
“怎么会呢？”顾翌安抬起手，擦掉他眼尾的那点湿意，“其实，你很早以前就见过他了。”
俞锐转过头。
“在你遇到沈潮的时候，你已经见过他了，”顾翌安看着他，轻声说，“你那么努力，所以它才会坚持这么久，一直沈潮身体里跳动。”
怔愣一秒，俞锐摇头说：“不是我在努力，是它在努力。”
从俞锐见到沈潮，他当时就在想，是不是真的是命中注定。
聊起这些，俞锐淡淡地笑了声，带着些许自嘲的意思，说：“只是没想到，我和俞铎会是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顾翌安扣着他的手，摩挲着他的手背，无声传递着安慰：“其实，我们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很多人，爱人亲人朋友同学同事，甚至街角擦肩而过的路人，同乘一班地铁的陌生人...”
他微微一顿，又说：“形式虽然不同，但每个人来到生命中，都是恩赐，也都是祝福。”
都是恩赐，也都是祝福。
最后这句话实在太动听了，俞锐心里忍不住又默念了一遍。
他看着顾翌安。
坐这么久，天都快黑了，光线也不太好，顾翌安背光面对他，俞锐并不太能看清他的表情。
不过，单是顾翌安轻缓的语气，还有他手心传来的温度，不知不觉地，俞锐起伏的心情渐渐开始平静下来。
半晌沉默，他释然地笑了声：“听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我和俞铎这样的关系好像也挺特别的。”
顾翌安很轻地“嗯”了声，又问他：“这样会觉得好些吗？”
俞锐点了下头。
他撑着膝盖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感觉瞬间舒服多了。
可低头看眼拆得到处都是的纸条，俞锐一时有些头疼，拆的那会儿没想太多，现在可杂整。
顾翌安也不会弄。
俩人拿着比划半天，也没弄明白这些星星怎么折起来的，最后也只能大概折一下，又给重新放回到玻璃瓶里。
折腾来折腾去，还费老大劲又把箱子给搬回去，忙活这么半天，人都饿得不行了。
俩人在厨房转悠一圈，正愁晚上该吃点什么的时候，花园外边，有人开始喊。
老教授和老院长不在，最近这阵儿，他俩常来这边，家属院里的老头儿老太太几乎都见过顾翌安。
刚开始那会儿，看他俩同进同出地，院里的人还会忍不住好奇多看两眼，现在都已经习以为常了，遇上还会打两声招呼。
看这边客厅灯亮着，王伯端着一盘鱼仔蛋糕过来，说是家里做的，刚出锅，顺便拿过来给他们也尝尝。
闻着就挺香，俞锐隔着小花园铁栏杆，顺手就拿了一个塞嘴里，还没咽下去，他就皱了皱眉。
顾翌安接到手里，还跟王伯道了声谢。
等人走后，他转头过来，看俞锐表情不对，还以为是味道不行，谁知刚准备尝一块，俞锐立马就拦住他。
“这个你不能吃，”俞锐整盘都拿到手里，“鸡蛋加面粉做的，你不能吃，会过敏。”
顾翌安倒是没想到这个。
他看眼俞锐手里那盘鱼仔蛋糕，语带遗憾道：“还想尝尝味道的，可惜了。”
微眯起眼睛，俞锐轻扯嘴角，意味不明地说：“这个你是肯定吃不了了，不过还有别的鱼，你要不试试？”
顾翌安垂眼看他。
指节曲起，抵住俞锐下巴，顾翌安凑近问：“又欠撩？”
俞锐没出声，用口型吐出两个字。
眸光敛缩一瞬，眼底也开始发暗发红，顾翌安沉沉一声呼吸，而后拉着他手腕就往屋里走。

第77章 羁绊
又是一上午的门诊，眼睛被观片灯晃得酸痛，俞锐正揉按着太阳穴往回走。
刚进外科楼，急诊科的小护士跑过来，半道上截住他，临时又把他叫过去接手一台急诊手术。
车祸刚送来的患者，外卖员，送餐时赶时间横穿机动车道，一时不察，被后方一辆疾驰的货车撞翻在地。
外卖小哥当场失去意识昏迷不醒，送到医院，急诊科医生初步检查，患者身上不仅多处骨折，脑部和胸部还都受了重创。
俞锐赶过去没多久，胸外曹主任也到了。
普外那边也叫了苏晏过来，他是最后到的，俞锐刚看完片子就见他从门外拐进来，脸色很沉，表情也不太好看。
苏晏性格安静，极少有情绪挂脸的时候。
可救人要紧，俞锐看他一眼，暂时也没功夫多说，仨人连寒暄招呼的功夫都没有，立刻直奔主题，沟通病情，商讨手术方案。
送来的片子挂观片灯上，从各项检查报告看来，肋骨骨折导致胸腔积液，胆囊破裂引起腹膜炎，重度脑外伤伴有严重颅内出血。
问题一个比一个致命。
像这样病情紧急的患者，医院都有绿色通道，就在他们讨论的间隙，病人早已等候在准备室，只要手术方案确定，立刻就能开始手术。
商量半天，仨人一致认为，脑外伤最是棘手，由俞锐先行主刀，曹主任和苏晏则轮候在一旁，只要关颅，他俩随时都能接替上台。
五个小时的手术接力，除去开胸时突发一次大出血，病人生理指征还算稳定，手术也还算顺利，CT复查，人立马就送进神外监护室。
累了大半天，俞锐在淋浴间洗完澡，换下洗手服，从柜子里拿出手机先给顾翌安打了个电话。
顾翌安今天也忙。
COT103项目，八院的受试者数目最多，二期放化疗结束也相对晚一些，其他试验点的工作结束，这边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估计是在忙。
俞锐挂断电话，手机还握在手里，旁边淋浴室门被人推开。
苏晏洗完澡出来，头发上还挂着水珠。
看到俞锐，苏晏叫了声“锐哥”，很快便垂下眼，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到两侧储物柜中间的长椅上坐下。
手机揣进兜里，俞锐站到他对面，试探问：“心情不太好？”
苏宴微微一顿，说没有。
额前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他胡乱又擦了两下，将毛巾捏在手里，渐渐攥紧。
俞锐没出声，也没走。
片刻沉默，苏晏皱了皱眉，蓦地又说：“就是挺烦的。”
俞锐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今天的苏晏实在太反常了，即便他俩认识十几年，像这样情绪外露，甚至直接表达内心烦躁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难得坦诚一次，俞锐也没跟对方绕弯子，很快就问：“烦东子？还是烦你自己？”
苏晏没应，再次陷入沉默。
但从俞锐的角度，明显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颔和阴郁的眼神。
手术中心的更衣间紧挨着浴室，人多起来就很吵，现在这会儿都过下班时间了，里外也没人，反而愈发显得空旷。
空旷到，连滴水落地都带着回响。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苏晏埋头坐着，俞锐双手揣兜，长腿交叠，背靠柜门，安静地站着。
苏晏没说话，俞锐也没再追问，但他知道苏晏还有话要说，所以他在等，等对方消化掉自己的情绪后再开口。
又过了会儿，苏晏忽然抬眸，自嘲地说了句：“锐哥，其实我烦他，但更烦我自己。”
俞锐敛眉看着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苏晏向来话不多，哪怕认识这么久，他也并不习惯说这些。
俞锐也不会主动追问，他知道苏晏是一个边界感极强的人，不喜欢聊别人，更不喜欢跟别人聊自己。
不过，即便是这样，关于苏晏和赵东之间的纠葛，俞锐多少还是知道一些。
大学那会儿，苏晏家里出事，赵东横跨一千多公里追到他老家，帮忙把他病重的母亲接到北城，安排最好的医生负责苏晏母亲的治疗。
从那之后好几年，赵东始终忙前忙后陪着他，直到他母亲病逝。
甚至还陪苏晏带着母亲的骨灰回老家，陪他守孝，帮他解决家里那帮胡搅蛮缠上门讨债的亲戚。
可以说除了俞锐，赵东就没对谁这么上心过。
那会儿，赵东还是直男，个性耿直，也讲义气。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喜欢跟苏晏呆一块儿，还硬要往上贴，也不管人家乐不乐意。
只要苏晏表情一变，或表示出拒绝，赵东搂着他胳膊就说，“还是不是兄弟了，那么见外干嘛”。
赵东大大咧咧习惯了，脑子也一根筋，他没想太多，还自认为是把苏晏当成和俞锐一样，可以两肋插刀的兄弟。
但苏晏不是。
苏晏自幼和母亲相依为命，生活本来就不富裕。
特别是拜他那位混账亲生父亲所赐，苏晏从记事以来，家里就背负着巨额债务，母亲更是从未轻松过一天。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苏晏很小就已经看尽世间人情冷暖，他天性敏感，自尊心也很强，和谁都不亲近。
哪怕如今三十多了，他还是习惯独来独往，不擅与人交际，身边唯一可以交心，也称得上兄弟的，就只有俞锐。
他不喜欢欠别人的，有人对他好三分，他就想着还十分。
尤其他藏着一份心思，不敢表露，也深怕被人察觉。
所以，大学毕业后不久，赵东家里生意失败，苏晏就算变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祖宅，也要还了当年他欠赵东的那份情，帮赵东渡过难关。
结果没想到这事儿却成了导火索。
这么多年，实打实的同学兄弟关系，一夕之间分崩离析，就连身边知道他俩的人都不太能理解，好好地，怎么突然就闹崩了。
就连俞锐刚开始知道的时候，也很难相信。
直到后来，赵东厚着脸皮求和，却始终得不到苏晏的原谅，开始整日地借酒浇愁，没命工作。
俞锐有回接到电话，赶到流年酒吧捞人，当时赵东喝多了，断断续续说了好些胡话，三十岁一大老爷们儿，说到最后抱着他又哭又嚎。
也就是那时候，俞锐才知道，原来苏晏和赵东不只是萍水相逢。
而在同学和兄弟之外，他俩还有另外一层剪不断又扯不清的关系。
和俞锐的爷爷俞淮恩一样，赵东爷爷年轻时候也在基地，研究的也是核物理的。
不仅如此，他还是一名果敢刚毅的军人。
还在部队的时候，赵东爷爷在一次任务执行过程中，曾捡到过一个弃婴。
多方打听询问也没能找到弃婴父母，赵东爷爷于心不忍，便通过组织办理了收养手续，把弃婴留在身边，当亲生女儿一样抚养着长大。
这个弃婴，就是苏晏的母亲。
苏晏母亲小时候也在基地长大，她个性温和乖巧，很会讨老爷子欢心，相比赵东父亲，老爷子那时候对这个女儿可谓是宠得不行。
可谁能想到，养在身边十几年的女儿，成年后性情大变，不仅和街头混混整日泡在一起，最后还闹出未婚生子的笑话。
赵老爷子一生刚正不阿，眼里根本容不下沙子，尤其接受不了这种离经叛道的做法。
于是一气之下，俩人不仅解除了收养关系，最后连父女关系也断得一干二净。
本质上苏晏母亲性格也要强。
哪怕后来栽了跟头，吃尽苦头，醒悟了，后悔了，她也不肯低头。
尤其成为母亲以后，她更加怀念小时候被父亲呵护着长大的日子，也更难面对老爷子当年的养育之恩。
好几年，母子俩生活过得朝不保夕，甚至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一口，但她还是咬牙撑着，怎么也不肯向赵家寻求帮助。
不是为争一口气，而是不希望，老爷子对她彻底失望。
所以，除了逢年过节偷偷给老爷子寄点东西，她甚至连一点信息都没透露，二十多年，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命运有时很奇妙。
苏晏母亲病重那段时间，赵东陪着苏晏赶回老家，只看一眼苏晏母亲便认出他来，可她却什么都没说，直到临终前才偷偷告诉苏晏，赵东其实名义上是他的哥哥。
挺讽刺的，就在赵东幡然醒悟的时候，就在苏晏决定要勇敢一次的时候，命运偏巧和他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紧接着，赵东父母生意失败，原本殷实富足的赵家一夜之间陷入困境。
赵东父母终日寝食难安，赵老爷子愁得头发全白，连赵东也不得不从医院辞职下海，替家里分担债务。
知道这件事后，苏晏卖掉祖宅送去赵家一笔钱，同时也无意中让赵东父母和赵老爷子知道了他的身世。
得知苏晏母亲已经去世，一生要强的赵老爷子情绪激动，当场就晕了过去。
人和人之间有千万种羁绊，哪怕不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一起生活那么多年，感情也是在的，何况，故人已逝，还有什么恩怨是放不下的呢。
赵老爷子醒过来后，什么话都不说，也不出门，整日整夜地把自己关在书房，人一下就老了。
赵东父母也沉默。
时过境迁，他们有哀婉有叹息，更多的，还是对岁月和命运的感慨，以及深深的遗憾。
沉默过后，赵家人有心想把苏晏重新认回去。
可赵东态度坚决，说什么都不肯，在家里拍桌子和父母大吵起来，还发神经闹着要跟苏晏绝交。
苏晏的那笔钱他也死活不要，最后还是被赵东父亲给偷偷收下的。
就因为这事儿，赵东气得半年没理他爸。
后来赵东玩儿命一样拉客户挣钱，没两年就把家里的欠款都给还了。
不单还了欠款，还以双倍的高价又把苏晏家里的祖宅给买回来。
债务解决后，赵东又开始找苏晏求和，可想尽办法，折腾小两年也没能把人给哄回来。
后来这俩人不尴不尬，送点东西都得靠俞锐转交。
要不是这次赵东出事，他俩的关系也不可能就这么缓和下来。
这事儿涉及俩人的家庭隐私，俞锐知道以后，更不好多说什么。
尤其苏晏的性格，他很清楚，盲目地劝和，不过是徒增苏晏的困扰，并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于是斟酌好多次，俞锐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不想给苏晏任何压力，更不想偏袒赵东，让苏晏感觉自己只剩一个人。
曹主任忘记拿手机，去而复返，看到他俩一言不发就这么干瞪眼，还很意外：“你们怎么还在啊？不走吗？”
俞锐说：“等会儿就走。”
曹主任“哦”了声，他赶着下班回家陪老婆孩子，拿上手机打声招呼就又走了。
门一开一合，清脆的一声响之后，更衣间再次安静下来。
抬起头，天花板冷白的灯光照着有些晃眼，苏宴闭了闭眼睛，叫了声：“锐哥...”
“嗯。”俞锐应下他。
顿了好几秒，苏晏低声说：“前阵子，叔叔阿姨知道东子生病的事很担心，说他这些年始终一个人，没人照顾，想给东子介绍一个女朋友，还让我帮忙劝劝。”
俞锐一怔，很快皱眉：“后来呢？”
“后来...”
嘴角几不可查地轻扯了下，苏晏又说：“后来他回去跟赵叔说，他喜欢的是男人，这辈子都不可能结婚。”
俞锐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
倒不算意外，以赵东的性格，早晚都会有这一天，可他们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说话做事之前，不可能和年轻时候那样，不计后果。
何况，赵东家本身就是根正苗红的部队家庭出身，对这些也比较敏感，很难接受，甚至提都不能提。
撇开赵东父母不提，赵老爷子马上就八十岁高龄了，赵东这话要真传到老人耳朵里，实在很难不出大事。
想到这里，俞锐立刻就问：“老爷子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苏晏说。
想半天，俞锐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叹口气，他走过去，手搭上苏晏肩膀，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不管是赵东父母也好，还是赵老爷子，俞锐都太熟了，十几年门对门的邻居，真要出了什么事儿，哪怕是沈教授和俞院长，也还是能帮忙劝上两句。
可苏晏却摇头说：“没事锐哥，暂时不用。”
俞锐点点头，也没再坚持：“如果有需要就吱一声，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
苏晏扯动嘴角笑笑：“谢了，锐哥。”
俞锐又在他肩膀上拍两下：“兄弟之间，不用说谢。”
苏晏抬眸望着他，“嗯”了声。
其实苏晏要谢的，不是俞锐那句话，而是俞锐这个人。
他很清楚自己的性格，之所以这么多年身边没什么朋友，显得处处不合群，不过就是因为穷学生那份特有的敏感和自卑。
越是自卑，他便越是把他那点可笑的自尊心看得越重，不想露怯，只想藏拙。
所以，他既不想接近别人，也不喜欢别人主动接近，不想揣测别人，更不想被别人揣测。
那些认识他的人要么觉得他寡淡无味，要么觉得他孤傲又清高，于是久而久之，他就被孤立在人群之外，像个异类。
但俞锐跟所有人都不同。
即便苏晏总是刻意跟他划清界限，俞锐也不会多问，不会多想。
他不会因为苏晏的一句话就区分俩人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像赵东那样，动不动就责怪他不把自己当兄弟。
他们认识至今，只要他不说，俞锐就不问。
但只要他有需要，俞锐却从不缺席。
大学里，俞锐偷偷帮了他许多，自始至终却从未透露半个字，就为照顾他那点可笑的自尊心。
苏晏不傻，他什么都知道。
不仅仅是感动，苏晏甚至能感觉到，俞锐对自己那些近乎偏执的原则，还有可以称得上孤僻的处事方式的那份尊重。
也就是因为这样，苏晏今天才会在俞锐面前，第一次尝试着袒露自己的内心。

第78章 二选一
回到办公室，俞锐刚把衣服换掉准备下班，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顾翌安正好打来电话。
“喂，翌哥——”他按下接通往外走，迈着大步穿过走廊，拐进电梯厅，伸手按下电梯。
“下班了吗？”电话里，顾翌安问他。
“嗯，刚从手术中心回来。”电梯门开，有人出来，俞锐侧身让了让，走进去，“你还在办公室吗？我去找你？”
那头顾翌安还没出声，赵东大嗓门儿先冲他喊：“来停车场，顾师兄已经被我劫走了，麻溜的，赶紧过来赎人。”
俞锐闻言挑了下眉。
他这头话都还没回一句，赵东还真像绑匪敲诈一样，立马就把电话给他挂了。
俞锐不禁失笑，揣上手机，又重新按下负一楼。
进到停车场，俞锐扫眼一圈，老远就见赵东冲他招手。
“怎么突然就过来了？”俞锐走过去，按下车钥匙解锁。
赵东说：“来请救命恩人吃顿饭，顺便稍上你这位恩人家属。”
拉开车门，赵东自觉坐到后排，还催他：“赶紧吧，一会儿晚高峰堵起来，到地方就只能吃剩菜了。”
俞锐开车，顾翌安坐副驾驶。
安全带扣好后，俞锐手指轻敲着方向盘，撩起眼皮看向后视镜，问赵东说：“你刚说什么来着？”
赵东正埋头回客户微信，猛一抬头：“我说什么了？”
顾翌安也莫名看着他，俞锐清了清嗓子，还故意转过身，提醒他说：“就你上车前说的那句。”
顾翌安懂了，嘴角轻扬，挂上点浅淡的笑意。
赵东依旧很懵，还试图回忆了一下：“我说来请救命恩人吃饭？”
“下一句。”俞锐认真引导。
“顺便稍上恩人家属？”赵东狐疑。
“没错，就这句，”俞锐搓出一个响指，“恩人家属。”
转回身，他眯笑起来，又看向顾翌安，问：“那我算恩人家属吗，翌哥？”
“你不算，谁算？”顾翌安挑眉反问。
“哎哟我去，还能不能行了！”
赵东实在听不下去，拍着俞锐座椅靠背，一个劲儿催：“赶紧走赶紧走，再不走我特么撑肚子。”
没去岁月间，赵总嫌那地方太吵，档次也不够表达他的诚意，非要指路让俞锐往南边的豪华别墅区开，说是已经提前在一家私房菜馆定了位置。
私房菜馆是这几年才流行起来的，餐位少，私密性强，掌厨手艺精湛，有些甚至只接待熟客和高端商务人士。
这样的地方顾翌安也没来过。
独栋别墅，内部装修是江南古镇的风格搭配四合院的格局。
服务员领着仨人进去，一路穿过院子里的亭台假山，听着潺潺流水的声音，倒的确舒适惬意。
不仅环境雅致，别有一番意境，连菜名走的都是诗意朦胧派。
什么蝴蝶飘海，浪迹天涯，翠竹报春，名字倒是好听，就是完全看不出内容。
顾翌安和俞锐对着菜单研究半天，赵东都去完一趟卫生间回来，发现他俩菜都还没点。
没敢冲顾翌安，他也就冲俞锐翻了个白眼：“点个菜也磨叽？你一个天才，是不认字还是咋地？”
“你行你来。”俞锐把菜单反手一转，直接转他面前。
赵东一摆手：“不用，谁看那玩意儿。”
抬手招来服务员，赵东一边斟茶倒水，一边直接就开始报菜名：“清蒸鲈鱼，四喜丸子，京酱肉丝，三鲜豆腐…”
赵东一口气念出六七个菜，俞锐听不下去，笑了声说：“不是，我说你看菜单了吗？人菜单上是这名儿吗你张嘴就来。”
“我看菜单干嘛？”赵东倒了杯茶给顾翌安，应得理所当然，“那玩意儿是给假文化人看的，我不看那东西。”
俞锐被噎了一嘴，就连顾翌安也无辜中枪。
“可你念的这些，他们店里能有吗？”顾翌安问。
赵东挺直腰杆，一点没觉得有问题：“有啊，我每次都这么点的，他们都是照我说的上的。”
俞锐都无语了，他扭头看着服务员：“是这样吗？”
服务员颔首一笑：“是的，先生。”
“得——”俞锐莫名想笑，靠上椅背，跟顾翌安对了个眼神：“看来咱俩是假文化人。”
顾翌安握着茶杯，摇头也笑了。
看他俩这眉来眼去的，赵东气不顺，沉着脸一个劲儿地喝茶。
以前俞锐一个人的时候，赵东看了心里难受也着急，老希望他俩还能好。
可这会儿人俩真好了，他又酸得不行。
尤其想到自己这几年在苏晏那里坐的冷板凳，心里更是越想越不得劲儿。
俞锐心里明镜似的，放下筷子，看他一眼：“说吧，憋久了怕你内伤。”
赵东怔愣一秒，抬起眼皮，嘴唇翕张。
说什么？怎么说？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心里也烦，憋半天也没出声，最后握着杯子又猛地灌下一口茶。
“也不急，想说的时候再说也行。”顾翌安握着茶壶，重新蓄满他的茶杯。
顾翌安语气温和沉静，总会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垂眸片刻，赵东缓缓吐出两口气，才又重新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俩人。
“我跟苏晏的事...”
话说一半，身子往后靠上椅背，赵东摇头自嘲地笑了声：“好像也不用我再多说什么，你们知道的都比我要早。”
大学那会儿，赵东听说俞锐要追顾翌安，还很纳闷儿自己的兄弟怎么说弯就弯了，还弯得毫无征兆，轰轰烈烈。
作为旁观者，赵东见证了他们所有的过去，却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性向，毕竟打从中学起，他就开始追姑娘。
虽然姑娘一个没追到，也没见有过多伤心的时候，但他始终认为自己是妥妥的直男，不可能会喜欢男的。
直到苏晏出现，直到当他后知后觉醒悟过来，承认并接受自己喜欢上对方的时候，命运好死不死地跟他开了个玩笑。
顾翌安点头，俞锐没出声，但明显也认可了他的说法。
沉吟一声，赵东又说：“再过一阵子，老爷子八十大寿，他想让苏晏也参加，顺便让家里亲戚朋友都见见，正式把他认回赵家。”
俞锐眼里闪过诧异，连顾翌安都很难不意外。
很快，俞锐接着就问：“你同意了？”
赵东低声笑笑，没答，但默认了。
眸光微动，俞锐眼里的诧异更多了。
当初赵东父母公司出事的时候，赵家就想把苏晏认回去，可赵东死活不同意。
不仅跟家里大吵大闹，还说苏晏拿钱出来是别有用心，嚷嚷着要跟苏晏绝交。
虽然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赵东蛮不讲理地耍横是为了什么。
可无论如何，他当时那句话，也的的确确伤了苏晏，苏晏后面不理他，也是他自己活该。
如今态度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脑子转一圈，俞锐想起来，问：“我听苏晏说，你跟赵叔摊牌了？”
赵东一愣：“他告诉你的？”
“你该不会是想把你和苏晏的事，也告诉赵叔，还有赵爷爷吧？”俞锐不答反问，目光灼灼盯着他。
“这是两码事——”
赵东拧着眉心，表情也认真起来：“我不会结婚，喜欢男的，这是事实，跟苏晏回不回赵家，那是两码事。”
俞锐没出声，还是看着他，表情有些不信，好像生怕他稍一冲动就闹出大事来。
菜早就上齐了，光顾着说话，连筷子都没人拿起来过。
他们俩人就这么干瞪眼，半天也没人出声，顾翌安本想说点什么缓和下气氛，赵东却看眼俞锐又看眼顾翌安，突然问：“锐，顾师兄，这事儿如果放你们身上，亲人，还是爱人，二选一，你们会怎么选？”
俞锐皱起眉。
顾翌安也沉默了。
这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选择题，如果真要那么轻松就能找到答案的话，赵东当初也不必用最笨的办法，极力阻止苏晏回赵家。
看对面俩人都不说话，又过半天，赵东握着茶杯，当酒闷了，随后扯动嘴角笑出一声，笑里带着自嘲的意思。
“其实，苏晏母亲去世的时候，我在门外什么都听见了...”
“我听见她跟苏晏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口跟爷爷说句对不起，没能把苏晏带回赵家...”
“可我不甘心——”说到这里，赵东咬紧牙关，倏又松开，眼睛开始红了。
他抬起肩膀，蹭了蹭眼睛，嗓音染上哽咽：“凭什么啊，我就只是喜欢上一个人而已，怎么他妈就成兄弟了...”
“凭什么他们老一辈的恩怨，要让我们来承担...”
“都他妈凭什么啊…”
他头一回说这些，可很难忍住不激动，明明都三十好几了，语气却又委屈得像个孩子，一直都在问凭什么。
吸了吸鼻子，他又说：“一辈子太长了锐，我那时候就想，如果他真的回到赵家，我该怎么办啊，我想象不出以后要怎么面对他...”
“我甚至都不知道，以后的路我该怎么走...”
蓦地，赵东抬起眼，眼底一片猩红。
“可是，当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就在想——”
“如果我再也醒不过来，苏晏他，以后要怎么办呢...”
“我明明就知道，他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我怎么可以只为自己那点自私的想法，就剥夺他重新选择家人的权利...”
喉咙一阵酸痛，哽在这里，眼泪也早就盛不住开始往下掉，赵东抬起胳膊左右一遍遍地擦，可总也擦不干净。
顾翌安抽出桌上的纸巾递给他，赵东接在手里，擤了下鼻涕，擤完后丢到一边，而后故作轻声地笑了声，试图以此平复心情。
笑意收敛，赵东咬紧牙关，松开后，他说：“亲人如何，爱人又如何，那时候我就在想，只要苏晏他再也不用一个人...”
“我不能看他一个人，你知道吗锐...”
没人会知道明天和意外，谁先来。
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赵东脑子里就这一个想法，只要他能好，只要老天爷还给他机会，给他时间。
他什么都能接受，哪怕这辈子就这样了，哪怕他再也没有机会以另一种身份站到苏晏身边…
俞锐心里一恸，看着眼前赵东，久未出声。
他们少时相识，那时候的赵东还是个没心没肺的大男孩，成天锐啊锐的叫，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考试考崩了，怕挨老爷子军棍。
可后来，他们高考，上大学，毕业，一步步都在往前走，也都在被生活打磨，甚至不得不被迫在一夜之间快速成长。
因为父母生意失败，赵东毕业没两年就被迫下海做生意，从此不得不放弃自己的职业理想，混迹在各种酒局应酬当中。
甚至，事到如今，为了家人，也为了苏晏，他又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感情...
面对这样的赵东，无论俞锐还是顾翌安，谁都说不出安慰的话，任何安慰的话都太无力了。
气氛低下去后就没再起来，赵东自己哭到不行，情绪始终没恢复过来，最后从椅子上起来，借口出去抽根烟，去了外面。
他走后没多久，俞锐转头看向顾翌安，顾翌安冲他点了点头。
天都黑了，屋子里挺热闹，院子里却没什么人，赵东站在一处假山后面，手里的烟刚抽一半，身旁忽然落下一道黑影。
他扭头一看，嘴角扯出点笑，说：“还算有点良心，我还以为你重色轻友，把我这兄弟都给忘了呢。”
俞锐挑了下眉，走过去，把他手上那包烟给夺走了。
“抽一根就行了，剩下的我没收，”他把烟揣进自己兜里，提醒道，“戒烟戒酒，别忘了出院之前，我给你下的医嘱。”
赵东咬着烟，偏头看他半天，重重点了点头：“成，听我锐的。”
该说的都说了，俞锐出来也就陪他待会儿，这么多年兄弟，安慰的话不必说，彼此心里都清楚。
整根烟抽完，赵东捻掉烟头，说：“走吧，也别让顾师兄等太久了。”
他拍了拍手，往回还没走两步，俞锐突然叫住他：“东子——”
赵东转过头，看着他。
俞锐背光面向他，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但赵东还是看出了他眼里的认真。
然后，俞锐跟他说：“有我在，苏晏永远不会只剩一个人，你也一样。”
赵东愣两秒，心里倏然一酸，瞬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当初家里出事，俞锐二话不说就把自己全部积蓄给了他。
不只如此，刚辞职那会儿他还是个毛头小子愣头青，出去跟人谈合作谈业务吃了不少闭门羹，经常被灌得烂醉也谈不下一单。
能在短短两年解决掉家里所有的债务，还混得风生水起，不只是因为他够拼，很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俞锐。
他干的是医药，是俞锐利用自己工作之便，帮他介绍客户拓展业务，也帮他疏通人脉关系，甚至还会为他去开口求人办事。
而这些，本就不是俞锐性格会做的事。
可俞锐不仅都做了，甚至有些他不知道的，俞锐也从没主动说过一个字。
兄弟做到这份儿上，俞锐刚那句话，就不只是一句话，从俞锐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赵东就知道它的分量有多重。
他盯着黑暗中俞锐的脸看半天，心里难受得不行。
没有别的话，也说不出别的话来，赵东最后背过身，挥了挥胳膊，嗓子发哑，说：“赶紧吧，我饿了，要吃饭。”

第79章 闹人
北城的秋天走的很快。
好像只是眨眼之间，街道两旁的银杏叶铺落满地，梧桐树也只剩枯枝，寒风卷起落叶，冬天悄无声息地降临。
二期放化疗结束，各试验点陆续组织二轮汇报会，顾翌安每场都得参加，最近小半个月都在外地出差，好几个城市来回转，忙成了空中飞人。
他现在在南城，上个月诺奖公布，徐颂行不负众望成为今年诺贝尔医学奖的最终得主。
消息一出，瞬间在海内外引起轰动，整个华人医学界都在沸腾。
不仅微博热搜词条连续引爆，有关徐颂行实验室，COT103项目，以及他实验团队成员的信息，都相继横扫国内外各大媒体头版头条。
许多大型研讨会接踵而至，全都极力发出邀请，希望徐颂行能出席参加。
但这段时间，实验室有两个项目正处于一期收尾阶段，徐颂行照常上下班，每天不是在霍顿大学就是在斯科特研究所。
无论国内外，所有邀请，他全都拒之门外。
南城试验点汇报刚结束，正巧碰上国内临床试验的大型年会，举办方又是COT103疫苗的合作企业，徐颂行不参加，顾翌安也得去。
原定回北城的时间，因此不得不又往后再延上几天。
某俞大主任坐不住了。
午休时间，大家都在休息，就他仰头靠着椅背，长腿随意交叠，往办公桌上一搭，捧着手机就开始骚扰远在南城的徐暮。
他先是在四人小群里@徐暮，让徐暮拍几张现场照片过来。
没过几分钟，徐暮还真就给他拍了几张现场照片丢群里。
手机震动声响起，俞锐立马点开。
偌大的会场里，乌泱泱全是西装笔挺的人头，他放大照片，仔细找了一圈，连顾翌安的影子都没看到。
俞锐也不跟他绕弯子，直说：谁要看这个，我要我翌哥照片。
徐暮又给他拍了张宣传册上，顾翌安的单人照扔过来。
俞锐都无语了：暮哥…
紧接着，徐暮发来一小段语音，哈哈笑两声，之后才拍下一张顾翌安站主席台上演讲的照片给他。
好长时间没见到人了，俞锐想得心里都痒痒，看到顾翌安照片，瞬间来了精神，腿一收，“噌”地就坐起来。
挺括平整的白衬衣，脖子上系着一根黑领带，顾翌安面向投影画面，徐暮这张照片只拍到他硬挺的鼻梁，还有俊朗帅气的侧脸。
扫眼就能看完的照片，俞锐比平时看片子都认真，还局部放大。
但手机拍照的画质有限，放大后不仅看不到细节，连面部都快模糊掉了。
俞锐又在群里呼叫徐暮，还提醒徐暮改用人像模式，把焦距放大到三倍来拍。
结果消息发出去，俞锐照片没等到，陈放先忍不了了，说是手机震个不停，吵着他睡午觉。
估计是睡懵圈了，陈放语音里都带着烦躁的起床气，也没反应过来可以打开屏蔽群消息，直接就把俞锐给踢出群。
俞锐瞪着那句“您已被移除群聊”愣半天。
随后，又点进徐暮头像私聊。
徐暮也被他烦得不行，最后甩给他一张照片，还语音说：“别磨人了师弟，我这忙着呢，回头让翌安直接拍给你，别说人像模式了，你就是让他裸.着拍给你都行！”
俞锐盯着末尾几个字，挑了下眉，又“啧啧”两声，总算消停了。
午休结束，俞锐下午得去趟实验室。
路过护士站，姜护士叫住他，跟他说9床的病人走了，家属还去医务处闹了半天，嚷嚷着说是要投诉科里，还要医院给他退费。
9床是一位高龄脑淋巴瘤患者。
半年多以前，俞锐给他做过一次肿瘤切除手术，术后患者又持续进行放化疗，但效果仅仅也就维持了几个月，肿瘤很快就复发了。
再次入院，患者的情况远比之前差太多，不仅各项身体指征不行，达不到手术标准，就连心肺功能也明显开始衰竭，根本就没法手术。
可患者家属怎么沟通都不行，坚持要手术。
俞锐说手术也只能减瘤，不可能全切。
而且即便住院，就目前的情况看来，病人还得通过药物调整，等情况好转，达到手术标准，才能开始排期。
否则，即便是把人推上手术台也毫无意义，哪怕人平安出来了，情况也不见得会有好转，还白白遭一次罪。
当时病人家属应得倒痛快，可住了一个多星期，眼看住院费治疗费每天几千几千地交，俞锐却还是不给排手术，家属开始不乐意了。
再之后，那一大家子，男男女女不仅在科里来回地闹，后面还找去医务处，说俞锐故意拖着不给排手术，就是想挣黑心钱。
俞锐被钟烨叫过去，别的话没有，就丢下一句：“按病人现在的身体情况，手术肯定做不了，最好是去肿瘤科姑息治疗，没别的办法。”
家属对俞锐住院前的话选择性失忆，一听俞锐不给手术，当即就开始撒泼，差点没在钟烨办公室直接撸袖子和俞锐动手。
俞锐扫他一眼，冷冷地笑了声，转身就走，烂摊子交给钟烨，管都没管，也没过问。
这会儿听姜护士提起，俞锐也没什么表情。
倒是姜护士气不过，吐槽说：“演得倒挺像，来回这么折腾，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钱，9床也是够可怜的，摊上这么几个儿子媳妇。”
9床是离退干部，退休前官阶还不小，每个月都有大笔的津贴和生活补助金可以领。
住院后，手术费医疗费和护理费也都能报销，不仅能报，还会有额外的各项补贴，都是按天计算，数额还不小。
钱有的是，可住院期间，9床那几个儿子总共就没来几次，刚开始连护工都不愿意找，平时都是科里的小护士在照顾。
后来实在不方便，姜护士长联系到家属，左右沟通好几次，最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来一位价格便宜又不懂护理的老阿姨照顾。
没什么正经工作，又是典型的啃老族。
说白了，亲爹最后过成什么样，他们根本不关心，坚持手术也不过是想把老爷子命给续住，只有这样，他们才能领到老爷子那些钱。
俞锐没有背后议论别人的习惯。
可科里年轻的小护士没忍住，在旁边接嘴：“也不知道钟主任最后怎么处理的，不会真给他退钱了吧？”
“钱倒是没退，不过主任，听说他们准备转到二院或者三院去。”说到这里，姜护士突然顿住。
左右看一眼，姜护士越过柜台，凑近俞锐后，手背挡住半张脸，小声又说：“我还听病人家属说，老爷子要是能在别的地方手术，他们就要去媒体曝光你，说你见死不救，还坑他们钱。”
俞锐听完淡淡笑了声：“想曝就让他们去曝吧。”
“可是你...”姜护士话说一半，没说完，眉头皱着，神色不无担忧。
俞锐下完医嘱签完字，将文件夹递回去，最后跟她说：“放心，没事。”
——
南城这次论坛邀请了很多国内外的专家教授，大会连开三天，徐老没来，但诺奖带来的震撼和热度都还在。
作为他的首席助理，顾翌安每场会都得参加。
论坛会议结束，他也不能立马就走人，必要的酒局应酬该参加还是得参加。
俞锐也忙，工作时间，尤其赶上手术日，俞锐一整天可能都摸不到几回手机。
他手术排得紧，肿瘤组和急重症的病人轮着来，经常是无缝衔接，早上天还没亮就进手术中心，出来抬头一看，外面天都黑得差不多了。
最近好几天他们都没正经说上几句话，连消息都回得断断续续。
自从住到一起，俩人就没分开这么久过，俞锐抓心挠肝想得不行，晚上洗完澡躺床上，没忍住，直接就给顾翌安拨了一通视频过去。
这回倒是赶巧，两边都有时间，顾翌安从一场酒会出来，这会儿刚好回到酒店。
“翌哥——”借着走廊反射的白光，俞锐看他脸有点微红，“又喝酒了？”
顾翌安“嗯”了声，说：“喝了几杯鸡尾酒，度数不高，也不多，没事。”
只是有点晕，但还没到醉的程度。
俞锐也没说什么，工作场合，不可避免的事，彼此都能理解。
说话的功夫，顾翌安已经刷卡进屋。
手机放到吧台，顾翌安一边跟他说话，一边扯掉领带，顺手解开衬衫领口的几颗扣子。
这边俞锐背靠床头，也没什么事，一直盯着手机屏幕，角度刚好能看到顾翌安说话时滑动的喉结，还有领口下方若隐若现的锁骨。
大晚上的，这画面可太刺激独守空房的老男人了，尤其这双人床才刚热乎没两天，又变成他一个人的。
俞锐抿了下唇，叫了声：“翌哥...”
“嗯？怎么了？”顾翌安这会儿正对着电脑回邮件，暖黄色灯光，光线柔软，画面里俞锐还能看到他硬朗的下颔线条。
“...想你了。”俞锐说。
邮件还在发送，顾翌安抽空看了眼屏幕。
床头灯有些暗，微弱的那点光线照在俞锐脸上并不太清晰，但顾翌安还是能看到他呼吸时，胸口明显的起伏。
“哪儿想？”顾翌安拿起手机问。
“哪儿都想，”俞锐向来也不遮掩，嗤笑声说，“别撩我啊翌哥，等会儿硬.了可咋整。”
闻言，顾翌安淡淡挑了下眉，笑了。
这话题不能深聊，本来就想得不行，真这么深入聊下去，那可太容易搓出火来了。
邮件回得差不多，顾翌安拿上衣服去洗澡，视频也没挂断。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顾翌安就把电话放卧室床上，卫生间离得又不远，两步一扇门的距离，门还没关。
以至于等他那会儿，俞锐手里翻着一本书，压根儿就没看进去，电话那头断断续续的水声就跟开了3D环绕一样，勾得他魂儿都没了。
等人出来，那头顾翌安还只围了半截浴巾，低个头弯个腰，连腹部线条和肌肉纹路都清晰可见。
这画面可太要命了，俞锐只瞅一眼，脑子就炸了，手一抖直接按掉视频。
顾翌安擦着头发，拿起手机看到断线还愣了一下，很快发微信过来，问他：怎么突然挂了？
下一秒，俞锐回他：别折磨我了翌哥，赶紧回来吧...
顾翌安刚准备输入，屏幕又跳进一条语音，他点开播放，俞锐喘了两声粗气，咬牙道：我特么想你想得都快疯了。
就这么一句话，顾翌安来回点开，听了好几遍，嘴角那点笑意始终就没消下去。
想是真的想，顾翌安没在这段时间，俞锐又开始扎在医院，连轴转了好几天，也就今天才有空回家休息一晚。
第二天又是夜班，俞锐接完一台急诊手术，回到办公室又是十点多了。
实在累得不行，他趴在办公桌上，刚闭眼就睡着。
手机震动声响起，他还反应了好半天，以为是在做梦。
电话接起来，俞锐眼睛都没睁开，嗓子还哑：“喂，哪位？”
听到他的声音，顾翌安很轻地笑了声：“睡着了？”
“嗯，睡着了。”俞锐也笑了，眼睛这才睁开，人也坐起来，还抻了抻懒腰。
办公室门没关，从俞锐的角度，视线能穿过综合办公区和护士站，一直看到病区走廊拐过来的拐角。
他睡意还没散，睡眼也惺忪，隐约看到拐角处走来一个人，身形轮廓都很像顾翌安。
“刚醒就看到有个人还挺像你的，”俞锐说完，自己都感觉有些好笑，捏着眉心还“啧”了声，“这都给我睡出幻觉了。”
“哦？”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与此同时，也落地在稍显空旷的办公室门口。
顾翌安笑着挂断电话，还朝他晃了下手机，问：“那你看我像幻觉吗？”
“翌哥？”俞锐睁大眼睛，立刻起身走到他面前，惊喜到不行，“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不是要明天吗？”
顾翌安进屋，反手关上门，捏着他下巴，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把人抵在墙上，径直就吻下去。
唇齿纠缠，呼吸凌乱到不行。
好半天，办公室里只是下剧烈起伏的喘息，直到空气都渐渐染上暧昧，顾翌安才停下，把人给松开。
耳鬓厮磨，掌心依旧贴着俞锐后颈，顾翌安带着温热的呼吸，在他耳边说：“幻觉来治你的相思病，顺便接你回家。”
俞锐闭了闭眼，心都快跳没了，搂着顾翌安很快又凑上去，吻得比刚才还狠还深，差点当时就给擦出火了。
停下后，顾翌安故意勾着他耳朵，问：“回家吗？”
“回，”俞锐咬着顾翌安脖子，闷声说，“再不回我特么要炸了。”
顾翌安没忍住笑。
刚下飞机就赶过来，他连行李箱都没放。
俞锐归心似箭，快速交班，一脚油门踩上临安路。
路上本来还在聊天的，可顾翌安实在太累，为了赶时间回来，本来就没睡几个小时，昨晚还开了半宿电话会，飞机上想补个觉又被邻座的小男孩儿吵得没睡好。
这会儿朝思暮想的人见到了，整颗心落地，人很快放松下来，不知不觉靠着车窗就睡着了。
北城早就刮起寒风，南城那边这会儿还是艳阳高照，顾翌安走前温度还没降下去，带的衣服都不厚，身上也只穿了薄薄一件衬衣。
趁着换道的间隙，俞锐伸手调高车内的温度，顺便把车里广播也关了，好让顾翌安睡得舒服一些。
车到杏林苑，俞锐停车熄火，也没叫他，胳膊搭在方向盘上，歪着头，就这么看着顾翌安愣神。
半个多月没见，俞锐看他脸都瘦了，眼底还挂着明显的黑眼圈，心疼得不行。
估计是他目光太灼人，顾翌安感应到了，渐渐醒过来，还问：“怎么又没叫我？”
他这一觉睡得有些沉，自己也不知道睡了有多久，醒来时脖子都有些僵了，嗓子也含着一丝懒懒的哑意。
俞锐头眼神就没挪开过，看着他说：“你太累了，看你睡得好像挺舒服，没忍心叫你。”
“是睡得挺舒服的。”顾翌安揉捏了两下眉心。
睁开后，他看向俞锐，眼尾和嘴角都带着浅浅的弧度：“还做了一个梦。”
“哦？做梦了？”俞锐直起身，歪靠在椅背上，和顾翌安面对面，“什么梦啊？是梦见我了吗？”
“嗯，梦见你了。”顾翌安轻点下头，眼神里满是温柔的情意。
俞锐眯笑起来：“那是美梦，还是噩梦？”
“你猜？”顾翌安手心贴上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的下巴，还有嘴唇。
俞锐眨了下眼睛。
“我猜，”很安静的夜晚，俞锐声音都放得很轻，“那应该就是美梦吧？噩梦你应该早就吓醒了。”
半晌没出声。
夜很深了，周围也很安静，车停在路边，远处轻云淡月的灯影里，风吹着树梢，轻柔地晃动。
漫无边际的想念和爱意，满溢在眼里，顾翌安轻声笑笑，凑近他说：“是美梦，有你的梦，都会是美梦。”

第80章 旧照
入冬一场大雨过后，温度陡然降到十度以下。
盛夏转严冬，顾翌安自从钟老手术过后，还没去家里正式拜访过周远清。
加上最近天冷不少，陈放说他风湿病有犯了，这段时间连门都很少出。
正好趁着周末休息，俞锐和顾翌安想着上门去看看。
自从前几年生病过后，周远清不再上手术台，但忙忙碌碌一辈子，就算到老了也闲不住，很快就又被返聘到医大教书。
后面为了他上课方便，全家人也都陪着他从市中心的住宅小区，搬回到医大家属院住着。
和俞泽平沈梅英一样，周远清也不爱住那些开发商为了争奇斗艳搞出来的电梯公寓，哪怕住了好几年，门对门的也不见得会招呼几句。
相比之下，还是家属院好。
再怎么说，小区里都是医大任职多年的老教授，和和睦睦的，平时见面就能聊到一起，有事没事串个门儿，遇上什么事也能随时搭把手。
杏林苑和医大家属院离得也不远，步行二十分钟，打车起步价就能到。
从家里出来，顺道就在小区门口的买了点水果和营养品，俩人也没打声招呼，直接开车就去了。
开门的是周思蕊。
十多年不见，看到顾翌安的瞬间，她的惊讶和惊喜全都写在脸上，一丝都没藏住：“顾师兄？”
顾翌安笑笑，跟她打了声招呼：“师妹，好久不见。”
这声师妹实在是太多年没听过了，周思蕊眼睛当时就一红，立刻背身擦去眼角那点湿意。
平复好情绪后，她很快转过来，从玄关柜子里拿出两双干净的拖鞋给俩人换上，略带哽咽说：“真的是好多年没见了...”
“是挺久的，”顾翌安边换鞋，边认真想了想，“算起来，可能得有十多年了吧？”
当初医大八年进修到一半，周思蕊突然中途出国，等她后来回国的时候，顾翌安又刚好毕业去了美国。
时隔多年，再次见面。
学生时代那个让人仰望的学长，依旧俊朗帅气，魅力不凡，时间在他身上好像什么都没带走。
可眨眼之间，自己却早已为人母，为人妻，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亭亭玉立，会羞怯地跟在对方身后，甚至会因为对方一个眼神就心动脸红的小师妹了。
周思蕊一时感慨，眼里那点湿润甚至擦都擦不尽，最后连鼻尖都红了。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有很多种，周思蕊看顾翌安，有点像粉丝看偶像，也像猴子看水底的月亮。
说没有倾慕之心那肯定是假的。
少女怀春的年纪，生命中出现一个那么璀璨耀眼的人，医大当年不知道多少女生躲在寝室里觉都睡不着，熄灯后，卧谈会上总忍不住提起，然后你一言我一语地遐想万分。
哪怕是叹惋自己逝去的青春，周思蕊面对此时的顾翌安，实在很难不动容，好半天甚至哽着嗓子都说不出话来。
俞锐笑笑没说话，只在进门打招呼的时候，叫了她一声师姐。
换上拖鞋，他转头又跟顾翌安说：“你跟师姐先聊会儿，我去看看小豆苗。”
顾翌安伸手拉他，俞锐冲他眨了下眼睛，很轻地摇头，示意他没事。
以前读书那会儿，俞锐的确看过很多周思蕊和顾翌安的八卦，甚至不明真相的时候，连莫名的飞醋都吃过。
可他俩好了以后，周思蕊不仅什么都没说，表现得落落大方，后来还诚心实意地祝福他们。
这么多年过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再次想起来，除了平添几分感慨，当初年少无知的小心思，彼此早就释怀，也早就坦然了。
喜欢顾翌安的人那么多，他的也好，周思蕊的也好，从来就没有任何高下之分，每一份喜欢都值得被尊重。
能和顾翌安走到一起，俞锐只会觉得自己无比幸运，除此之外，什么想法都没有。
何况周思蕊的喜欢，早就在经年累月的沉淀中，存放在青春最隐秘的一角，丝毫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困扰。
俞锐屋里屋外逛一圈，感觉今天天气挺好的，温度略有回升，太阳也不错，阳光照进屋子，还带着一点冬日难得的暖意。
陈放今天值班在医院，周思蕊和顾翌安在客厅沙发坐着聊天，周远清午饭过后正在午休，俞锐也不便打扰。
这里他以前时不时就来，亲师兄亲老师的家，也没把自己当外人。
脚步一顿，俞锐想了想，先拐进厨房，把买来的水果切了两盘，一盘送客厅里给叙旧的俩人，一盘自己端着这才去儿童房看他干女儿。
小豆苗今年四岁，模样随她妈，大眼睛长睫毛，小脸儿肉嘟嘟还带着粉嫩，说话也还带着一点奶声奶气，很是可爱。
看到俞锐进屋，小家伙高兴得不得了，蹭一下跳起来老高，把刚搭起的积木都推了，跑过来抱着俞锐大腿，甜糯糯地就开始喊“干爹”。
从小到大，俞锐也不怎么招小孩儿喜欢，大部分小孩儿都很怕他，大多时候看他都没什么表情，额头上还有道疤，看着就吓人。
可小豆苗却喜欢他到不行，每次来都黏着他不撒手。
俞锐手里的果盘都没放下，小丫头张开胳膊就往他身上蹭，吵着要让俞锐抱她。
俞锐单手把她抱起来，还颠了两下，说：“最近是不是瘦了，怎么好几个月没见你，抱着还比以前轻了？”
小豆苗点点头，嘟着嘴说：“是瘦了，妈妈都说我没有以前可爱了。”
“怎么会，”俞锐挑了下眉，走进屋，把果盘放旁边小桌上，又刮了刮她鼻子，捏她的脸，“整个家属院，就数你最机灵可爱。”
小丫头躲开他手，咯咯笑起来。
小孩儿坐不住，也静不下来，还没抱两分钟，就又闹着要下去，让俞锐陪她玩儿。
别人家的儿童房大多摆得花里胡哨的，各种玩具模型，积木火车，还有芭比玩偶什么的。
也就小豆苗这里，看着属实有些寒碜，就连她最爱玩儿的那几组乐高，还都是俞锐买给她的。
剩下就只有一些儿童图书和儿童画册，还有家里日常用的听诊器，叩诊锤，血压计什么的，零零散散摆得满地都是。
父母姥爷都是学医的，周远清和陈放自是不必说，周思蕊回国后也在医大任教。
私心里，周思蕊不愿意自己女儿再学医，可这小家伙就连胎教都是她妈妈课堂上讲的医学课本和手术录像。
连一周岁的抓周宴上，桌上摆满法槌，乐器，书本，算盘还有铜钱，可小家伙一概没碰，最后偏偏抓了凑数的瞳孔笔。
周远清笑得一脸欣慰。
陈放高兴到不行，举着小豆苗兴奋地转了好几圈，还提前就跟俞锐说，让他以后收了小豆苗当学生。
俞锐有些无语，还说他也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己女儿，哪怕是学医，那么多科室哪儿不能去，好好地往神外凑什么热闹，又累又辛苦。
陈放当时“啧”了声，回他说：“神外怎么了，指不定咱豆苗以后就是八院神外的女一刀。”
大概真的是基因问题，小豆苗从小就对学医感兴趣。
顾翌安进来的时候，小家伙正带着听诊器给俞锐听心率，还一板一眼地指挥俞锐呼气，吸气。
一大一小就这么盘腿坐在地上，医生诊地很认真，病人听地也很配合。
顾翌安挑了下眉，忍俊不禁。
小豆苗没见过顾翌安，可长得帅在小丫头片子这里，就跟拿了直通卡一样，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扭头一看，立马摘掉耳朵上的听诊器，问俞锐：“这位大哥哥是谁？”
“大哥哥？”瞬间差出俩辈分，俞锐不乐意了。
“来，听我给你介绍啊，”他抓着小豆苗两只胳膊，又抬起下巴指了指顾翌安，“这位呢，是你干爹我的亲师兄，也是你妈妈的师兄，你爸爸的师弟，当然了，他也是你姥爷的亲学生。”
这么复杂又绕来绕去的关系，直接把小豆苗给绕晕了，整张小脸儿都皱起来。
俞锐看眼顾翌安，还在认真引导小豆苗，跟她说：“你现在再好好想想，该叫他什么？”
顾翌安无奈地摇头。
他走过去，曲腿坐到俩人中间，想要开口，小豆苗却突然扭头望着他，清脆响亮地喊了声：“干爹。”
“嗯？”俞锐当即一挑眉，还伸手刮她鼻子，“小丫头还挺聪明，果然是我干女儿。”
俞锐扭头看向顾翌安，跟顾翌安对了个眼神，还抬起眉，顾翌安笑着没说话。
这声干爹，顾翌安是丝毫不意外。
早在小豆苗出生的时候，陈放就认了俩干爹，只不过俞锐不知道而已。
这些年，顾翌安人虽然没回来，可礼物一点没少送，还漂洋过海，生日过节定时定点地送一堆。
小丫头没见过本人，可陈放给她看过照片，刚顾翌安进屋她就觉得眼熟，只是一时没想起来。
现在小丫头反应过来了，蹭着顾翌安，干爹干爹，一声连着一声开始叫不停，比刚俞锐进门那会儿叫得还亲。
新任干爹走马上任，老一任干爹瞬间备受冷落。
小豆苗直接忽视俞锐存在，拽着顾翌安就不撒手，还献宝似的把她最宝贝的玩具全都拿出来，挨个给顾翌安介绍。
俞锐看他俩玩半天，自己呆着无聊，起身出去，又跟周思蕊闲聊了几句。
没多久，周远清午睡也醒了，出来看见他还有些惊讶。
在家休养好几天，老教授身体也好多了，精神头也不错，正想找人聊天喝茶，于是招手直接把人叫去书房。
“最近科里工作怎么样？手术多不多？有没有遇到什么棘手的病例？”每回见面，老教授开场白总也避不开这三句。
俞锐不想让老教授担心，有也不会说，可又骗不过自己亲老师，只能捡些无关紧要的说说。
生病半退以后，周远清依旧挂着八院神外的科室主任。
一方面，科里现在人手不足，正是新旧交替的时候，有周远清坐镇，哪怕他不出诊不手术只是挂个名，也能起到一点稳定军心的作用。
另一方面，陈放资历足够但能力稍弱了些，俞锐能力没得挑可时常意气用事，无论把他俩谁放到科室主任的位置，周远清都不放心。
因而，一年又一年地，就这么拖到现在。
现在顾翌安回来，按理说，科室主任的身份交给顾翌安，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最合适的。
可顾翌安能做的事情太多了，临床只是其一，老教授私心里希望顾翌安能留下来，可理智上又不希望八院神外把顾翌安给完全束缚住。
悠悠喝了口茶，周远清突然说：“我还记得，当初翌安走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俞锐躬身正要去够茶杯，闻言动作一顿，偏头看向周远清。
“怎么？不记得了？”周远清瞥他一眼，捏住杯子，很轻地呼出一口气，吹走杯口氤氲出来的热气。
俞锐直起腰，端着茶杯，点头说：“记得。”
那是顾翌安刚走没多久，那时候的他，还深陷在低沉的情绪里没出来。
有一天，他来看周远清，还是在这间书房，就坐在他此时的位置。
俞锐当时耷拉着脑袋，重复问了周远清很多问题，问周远清会不会怪顾翌安离开，也问周远清如果顾翌安再也不回来，会不会因此就对他失望。
周远清当时站在阳台，手上翻着一本小册子，抬头看他一眼，而后缓声回道：“回不回八院，那是他的个人选择，不是他的义务。”
可即便这么说，八院神外是顾景芝一手创办，它对于顾翌安而言，意味着什么，根本不言而喻。
哪怕周远清那么说，俞锐还是想都没想，抬起头，望向周远清，目光坚定，郑重其事地说——
“不管是不是他的责任跟义务，我都会替他担着，您我替他担着，八院神外我也替他担着，他要是不回来，我就担一辈子，他要是回来，我就把您和八院神外一起还给他。”
周远清当时笑着没说话，看起来像是把他这句承诺当孩子话，听完就过了一样，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可十年过去了，如今再回头看。
俞锐当真说到做到，没辜负他一分，也没辜负八院神外一分，全部揽下来，即便是最艰难的那几年，他也从没说过一句苦，喊过一声累。
此时，周远清看着他，一时心里也感慨。
他看着俞锐长大，知道俞锐当年实打实就是只刺猬，脾气又硬又倔，至今也一样。
可这么多年过去，俞锐身上的变化也是显而易见的，历经岁月打磨，如今在看，周远清竟真的能从他身上看到一些顾翌安的影子。
不无欣慰，周远清轻笑声说：“你做到了。”
俞锐一愣，抬起眼。
四目相对，俱是无言，师徒先后默契地举起茶杯，轻轻一碰，都笑了。
他俩又聊了会儿天，顾翌安好不容易脱身过来，周远清招呼他进屋，还给他倒了杯茶。
顾翌安接过茶杯，普洱味道清醇浓厚，闻着很舒服。
轻抿一小口，他放下茶杯，随口问道：“刚在聊什么？”
俞锐怕老教授提起刚才那段对话，率先打岔说：“也没聊什么，我这正在听老师训话呢。”
周远清抬眉看他一眼，佯装嗔怒：“还好意思说，我训你多少回，可你哪回听了？”
“您可绕了我吧，这师兄也在呢。”俞锐自己挑起的话头，没说一句就开始求饶，还冲顾翌安使眼色。
顾翌安低头喝茶，全当没看见，嘴角却分明挂着浅浅的弧度。
周远清看他俩眉来眼去，什么都没说，温和地笑着，拿起茶壶将里面的茶叶全部倒掉，又拿出铁观音重新泡上。
师徒仨人，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坐在一起，聊聊家常，又聊聊工作，茶汤都过完好几盅了，兴致不单没减半分，还越来越高。
他们在屋子里呆半天，小豆苗闲不住，无聊到不行，中途推门进来，手上捧着一本厚厚的相册，蹭到顾翌安面前。
小丫头极其喜欢这位新任干爹，虚荣心也上来了，刚才和顾翌安显摆完自己房间，这会儿又翻着相册，说是要给他看看自己姥姥长什么样。
听到这话，俞锐和顾翌安皆是一愣。
从大学时候起，周远清身边就周思蕊一个女儿，印象中，他们从未听周远清提起师娘。
但大学时候那会儿，学校里传言挺多的，有说周远清是丧偶，也有说他从未结过婚，周思蕊是私生女之类的，各种难听的版本都有。
俞锐和顾翌安他们偶有听到，只是皱眉，但从没问过，毕竟这属于家庭隐私，随意打听不仅不礼貌，还极有可能勾起老教授的伤心事。
这会儿，听小豆苗提起，俩人对视一眼，纷纷转向周远清。
周远清还是端着茶杯淡淡地喝茶，脸上笑容温和依旧。
小丫头丝毫没觉得不对劲，爬上沙发挨着顾翌安，摊开厚厚的相册，然后指着其中一张照片，逐一开始介绍说：“这是姥爷，这是姥姥，这是小时候的妈妈。”
顾翌安垂眼下去。
小豆苗指给他看的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很旧带着年代感，边缘都泛黄，连像素都很低，黑白的，还是在那种几十年前的照相馆照的。
光看背景就知道，这张照片至少得是三十年前拍的。
不过这些都不是关键，最关键的是，小丫头指给他的姥爷，虽然乍一看的确很像周远清，可细看起来，眉宇间的神态气质完全不同。
尤其对方眼尾有颗明显的黑痣，而周远清脸上很干净，连一颗痣都没有。
微愣片刻，顾翌安指着相册上方另张照片里的周远清，说：“小豆苗是不是认错了？这位才是姥爷。”
“没有，没认错，我没认错。”小丫头连连摇头，还把照片抽出来，从沙发上滑下去，又跑到对面，拿给俞锐也看。
俞锐接过照片，看完也愣住了，连眉头都皱起来。
小豆苗看俩人都不理他，开始噘嘴：“明明就是姥爷跟我说的，这张照片里的就是姥爷和姥姥，是亲姥爷和亲姥姥。”
见没人应，还一脸不信她的样子，小丫头气性大，当即开始闹脾气，姥爷姥爷地叫着，扑到周远清怀里，又开始闹周远清。
周远清拿起照片看一眼，又放回到茶桌上。
之后他抱着小豆苗，“嗯”出一声，还摸摸她的头，温声赞许地说：“我们豆苗没说错，那就是你的亲姥爷，也是你的亲姥姥。”

第81章 往事
小豆苗在书房闹腾没多久，外面周思蕊听见动静敲门进来，很快就把她给抱了出去。
母女俩走后，先前原本和谐融洽的氛围陡然冻结，连空气都跟着安静下来。
偌大的书房，顿时只剩下茶壶烧水发出的那点动静。
隔着长形木质茶桌，俞锐和顾翌安面对面坐着。
互看一眼，俩人眉心都是蹙起来的，顿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水烧开，周远清依旧镇定从容地泡茶，神色如常，甚至毫无波动，还是带着他惯有的温和笑意。
沉默片刻，顾翌安蓦地开口：“抱歉，老师...”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周远清看他一眼，顺便给他续上一杯新茶，也给俞锐和自己也续了一杯。
端起茶杯，像是毫不在意的样子，他摇头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将杯口氤氲出来的滚烫热汽尽数吹走。
喝口茶，又徐徐放下茶杯，周远清拿起桌上的照片，仔细端详着照片上的人。
表情渐渐柔和，连目光都变得悠远宁静，他说：“这是我大哥和大嫂，也是思蕊的亲生父母。”
短短一句话落地，静坐一旁的顾翌安和俞锐同时脊背一僵，俩人抬眸对视，表情同时一惊，一愣。
周思蕊竟不是周远清的亲生女儿，而是侄女。
这件事几乎颠覆他们以往所有的认知。
甚至，顾翌安心里忍不住猜测，这件事就连身为故交旧友的顾伯琛也未必知道，毕竟这么多年，他自始至终都不曾听自己的父亲提起过。
久远的记忆逐渐在脑海中蔓延，周远清放下照片，开始缓慢诉说起那段鲜为人知的过去。
“也就是小豆苗这么大的时候吧，我大哥和大嫂在一场意外中去世，走之前，他们把思蕊托付给了我。”
那时，为报顾景芝的师恩，周远清最终放弃霍顿的高薪邀请，毅然决然回国，正式开始组建八院神外。
偏偏那段时间，家里突遭变故，一场煤气爆炸让周远清父母一夜去世，兄嫂也没能幸免于难，同时重度烧伤入院。
得知噩耗，周远清连夜赶回老家。
可全家五口人，唯一幸存下来的，只有当时偷偷跑出去玩，幸运避过一劫，却又一脸懵懂无知的周思蕊。
病情太重，嫂子入院当晚也去了。
奄奄一息的兄长，吊着最后一口气躺在病床上向他托孤，作为亲叔叔，周远清当时半秒犹豫都没有，红着双眼立马应下。
得到允诺，周远清的哥哥当即便要求周远清火速办理收养手续，并希望他从此以后，可以将周思蕊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来抚养。
不到四岁的小女孩，幼失怙恃，在她记忆还模糊的阶段，父母希望她的童年可以无忧无虑，忘记残酷的真相。
一个善意的谎言，背后是一份绝望而又厚重的爱。
周思蕊那时还太小。
事发时的恐惧过后，她选择性遗忘了全部跟父母有关的记忆，还在心理治疗师的引导下，很快接受周远清是她自己亲生父亲的事实。
从老家来到北城，周思蕊后来一直在周远清的悉心呵护中长大。
直到成年以后，机缘巧合之下，周思蕊意外发现一只铁皮盒子。
看清里面内容后，不敢置信混杂着愤怒跟难堪，周思蕊当时便冲到周远清办公室，厉声质问。
周远清迫不得已，这才将事实真相告诉她。
第一次站在自己父母的墓碑前面，听着周远清将他们生平的往事娓娓道尽，周思蕊先是震惊失语，而后开始悲恸大哭。
从天色微明到夕阳西下。
整整一天，周远清始终守在她身边。
周思蕊问他，他就说，周思蕊沉默，他就默不作声地站着，直到夜幕降临，也直到周思蕊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这是一道隐匿在心口的旧疤，时间过去实在太久了，久到对周远清来说，这道伤口甚至早就结痂，连当年痛苦的感觉都已回忆不起来了。
可于周思蕊而言，却不是。
自此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周远清，也不知道要如何接过她父母沉淀十八年的爱，甚至连想都不敢去想。
那些过去，从未谋面的父母，以及周远清为她付出的一切，好像瞬间全部都围过来，围得密不透风，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后来，在周远清的建议下，周思蕊选择暂时中断医大的学业出国，一边在欧洲进修，一边重新思考到底她该如何接纳自己现有的人生。
周思蕊那一走就是五年。
五年后，飞机缓缓落地北城，周思蕊重回故土，再次看到周远清的那一刻，她眼睛瞬间就红了。
喉咙哽了又哽，父女俩停在几步之遥的距离，凝眸对望，沉默半天，周思蕊颤抖着开口，终究还是喊了声：“爸...”
周远清温和的笑着，缓步上前，如同小时候每次接她放学时那样，抬起手，捋顺她散落一侧的头发。
然后不发一言地，牵着她，带她回家。
岁月在朝夕间疗愈伤痛，也让人逐渐变得宽容。
自此以后，父女二人再无隔阂，真正彼此接纳，成为了一家人。
他们聊天的时候，烧得滚烫的沸水，连续发出“噗噗”的声响，周围蔓延出一阵透明的水汽。
以至于，放在一旁的那张老照片，表面很快便沾上一层薄薄的白雾，连带着照片上的人脸也开始变得模糊。
周远清抬起手，指腹轻轻拭去那一大片潮热的湿意。
直到模糊的面容再次变得清晰，周远清和照片上的人视线相对，像是隔着悠长岁月，迎来一场意外重逢。
都三十多年了，这些压箱底的陈年旧事，重新再翻出来，就跟照片边缘那点白边一样，都已经被岁月晕染出泛黄而又模糊的痕迹。
可看着照片里的人，恍然间，他好像又才发现，他们依旧年轻，而他自己，已经老了...
周远清说完这些，好长时间，俞锐和顾翌安相顾无言，始终都没说话，也没出声。
在这样一个闲暇的午后，冬日暖阳透过玻璃窗照进书房，他们听着周远清讲起那些经年往事，渐渐到黄昏日暮。
满室寂静，情绪都在空气里无声地流动。
犹豫许久，顾翌安抬眼看向周远清，终是没忍住，问道：“老师，徐老他...知道这件事吗？”
闻言，周远清眼神微变，没有回答，只是牵动嘴角，很轻地笑了笑。
其实哪怕周远清不答，顾翌安心里也已经有了答案。
他问出口的这句话，无异于彻底掀开周远清尘封多年的过去，甚至有些冒犯，根本就不像是他以前会做的事。
可周远清不露声色，避而不谈的那些事，俞锐或许不清楚，但根本就瞒不了顾翌安。
至今未婚，昔日最要好的同窗知己，一夕之间和他反目。
周思蕊的父母之所以提出如此要求，不单单是为自己的女儿，同时也是为自己的亲弟弟。
三十年前是什么样，那和今天好比两个不同的世界。
海外归来，一个堂堂大学教授，神外领域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放在美国，或许还可以自由地选择爱人。
可在国内却不行。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太多人连最基本的性取向都不敢公开，生怕被人指指点点，遭人唾弃诟病，甚至无端连累自己的家人。
而父亲的身份，不仅可以给女儿未来生活一份保障，也能给亲弟弟撑起一把隐形的保护伞。
这便是周远清的哥哥临死之前，哪怕撑着最后一口气，也要让他点头，坚持要他立刻办理收养手续的原因。
可与此同时，这口气也彻底吹散了周远清和徐颂行之间，最后的那点联系。
徐颂行知道吗？
答案不言而喻。
顾翌安这么问，当然也明白，他的问题都是带着利刃的。
可他还是问了，因为他太清楚，无论是对于徐颂行而言，还是对周远清而言，那些经年累月的沉默背后，除去无法言说的不得已。
更多的，还有无止无尽的惦念...
这样的路，顾翌安只走过十年就已经满身疮痍，而周远清苦守着对兄嫂的承诺，独自煎熬这三十年。
如果换做是他，光是如此想象一遍，顾翌安就感觉自己窒息到快喘不过气来。
周远清最后却只是浅浅一笑，还跟他俩说：“不知道，就只是一个人的遗憾，知道了，只会变成两个人的不甘。”
可遗憾这样的词，太重了。
无论是俞锐，还是顾翌安，都很难平静从容地接受生命中那些沉甸甸的遗憾。
“你们还年轻，”周远清缓缓喝茶，又放下茶杯，“年轻人都接受不了太多遗憾，就像是赏月一样，只盼着月圆，见不了月缺。”
他垂下眼，依旧看着照片里的人，然后说：“但我已经老了，等到我这个年纪，你们会发现，遗憾才是生命中的常态，很多人一辈子走过来，也许就是各种各样的遗憾组成的。”
黄昏散得很快，落日沉入遥远的天际线，透过玻璃窗照进屋子里的最后那点余晖慢慢延伸，很快变得稀薄，直到彻底地消失不见。
周远清微微抬眸，视线落入窗外渐起的夜色当中。
沉吟片刻，他说：“人老了，就跟这太阳一样，日薄西山，总会落下去的。”
“人生辽阔，爱恨离合，落地也不过内心一隅，有些甚至转瞬即逝...”
“遗憾也好，不甘也罢，对于行将就木的人而言，哪有什么是真正放不下的呢。”
他自顾自地说着。
可是，即便是这样，依然总有人无声地期盼，也总有人沉默着守望。
地球是圆的，日升月落，日复日，年复年，他们隔海相望，在时间的荒漠中行走，找寻。
他们行过人生漫长又短暂的几十年，看似再无纠葛，又默契到谁都不愿放弃..
哪怕他们始终没能重新走到一起，哪怕至今天各一方…
顾翌安听着周远清的话，情绪翻腾在胸口，心里难受得紧。
他坐在沙发上，长久地动也没动，眉头紧蹙起来，嘴唇抿了又抿，可始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离开前，周远清亲自把他俩送到门口。
站在玄关处，三步之遥的距离，他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还留下一句嘱托。
他说：“得来皆是不易，要好好珍惜。”
想说的话很多，无论是顾翌安，还是俞锐，对于经历十年分离的他们，太能明白其中酸楚。
可话到嘴边，他们又心照不宣地咽下去，最终只是冲周远清点了点头。
迈出单元楼，俞锐去开车，周思蕊没过几分钟便追出来，叫住顾翌安，还给了顾翌安一个铁皮盒子。
“这是？”顾翌安拿在手里，有些不明就里，可也不方便打开。
“这是我爸的东西，”周思蕊说完又顿一下，“准确来说，应该是他想寄却又一直没机会寄出去的东西。”
顾翌安有一瞬地惊讶，看着她，问：“老师知道吗？”
周思蕊摇头。
“就当是我自作主张吧，”周思蕊又说，“我希望顾师兄你看过以后，能帮忙把这些东西转交给徐老。”
顾翌安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大概是看出他的为难，周思蕊缓口气，又说：“很久以前，我问过他，为什么始终都不肯把真相告诉徐老，我想如果徐老知道的话，至少可以理解他的苦衷…”
“可他当时却跟我说，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没资格去求得这份理解。”
“其实我知道，他这是在自我惩罚——”
说到这里，周思蕊嗓音开始不稳，眼睛也开始红了：“因为恩师的教诲在前，兄长的嘱托在后，而他选择辜负了自己最不想辜负的人，不配求得原谅...”
蓦地，周思蕊转过身，偷偷擦掉眼角落下的眼泪。
静默好几秒，她才又低声开口：“我爸他...好像这一辈子都在成全别人，唯独没有成全过自己…”
“顾师兄——”
她依旧背对着顾翌安，头微微侧着，“所以拜托你，让我也成全他一次吧...”
顾翌安握着那只铁皮盒子，十指用力，最终应了声：“好。”
很快，俞锐开车过来，周思蕊跟他俩打声招呼，很快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顾翌安将那只边缘已经腐蚀到生锈的铁盒打开，赫然发现，里面竟是数量多到数也数不清的，厚厚一大摞的明信片。
他随手翻了翻，翻到那些压在最下面的，笔迹甚至都已经随着年月过去，开始变色，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抽出其中一张，顾翌安翻到背后，上面是周远清写的一段话。
他说——
“阿行，最近过得还好吗？
有段时间没给你写信了，提笔写下开头这两个字的时候，忽然还有些不适应。
年轻那会儿不觉得，阿行阿行叫着好像还挺顺口。
现在我都老了，家属院的老同事都叫我老周，连医大和八院的小辈们，也都开始叫我周老。
要这么说起来的话，我是不是也该叫你声老徐？
老徐啊，一眨眼，我们都已经三十多年没见了，最近在电视上看到你的照片，好像你也没怎么变，还跟以前一样。
脾气估计也没变吧，上回听说，你在研讨会跟我那刺猬学生吵起来，你呀，你和他，你俩一个德行，都倔，也都嘴硬。
...
不知不觉，唠叨了这么多废话，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听。
还是说回正事吧。
今天是你生日，我刚去厨房煮了碗长寿面，你不在，我就帮你吃了，新的一岁，还是希望你健康平安，事事顺遂。”
看到最后，顾翌安没忍住情绪，转头冲向窗外，狠狠闭上眼睛。
车进杏林苑，俞锐停车熄火，越过扶手箱，手指从顾翌安虎口处伸进去，而后掌心相贴，十指紧扣。
铁皮盒子里的明信片，俞锐只看了一张，便什么都懂了。
他忽然想起，那次研讨会的时候，徐老态度强硬的背后，隐约带着的那点不甘，和不经意间表露出来的关心。
“徐老他和老师...”
俞锐话说一半，顾翌安很轻地应了声：“嗯。”
忽然间，扣在一起的手越攥越紧，谁都没有说话。
其实，他们都在后怕，也都在设想，如果那天俞锐没去机场，顾翌安也没从候机楼出来。
是不是，他们也会像周远清和徐颂行一样，走过半生孤独，甚至人到花甲之年，都还在迷宫中走不出来。
周远清说，到了他那个年纪，也许就能接受生命中所有的遗憾。
可于顾翌安而言，遗憾就像是一场绵延的下不尽的雨。
就在今天，他好像亲眼看着这场雨在周远清的世界里，徐徐落落三十年，每每转身，举目四盼，皆是无力。
顾翌安根本无法想象，曾几何时，他和俞锐几乎差点就要这样度过一生，哪怕如今只是回想，他都接受不了。
沉默半晌，俞锐低声叫他：“翌哥...”
顾翌安转过身，依旧紧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另只手摸着他的脖子还有下巴，眼里含着太多深沉的情绪。
“俞锐——”
顾翌安轻声叫他，微垂着视线：“我可能比你想要的还要贪心...”
俞锐嘴唇刚要张开，顾翌安手指移到他唇上，按住，又很轻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说：“早在很久以前，从我们在一起的那天开始，我就没想过会跟你分开…”
“我那时候甚至在想，就算这辈子只能活到九十岁，一百岁，可这一生也还是太短了...”
他始终没让俞锐开口，而是很深地看进俞锐的眼睛，清哑的嗓音落地很轻，眸光温柔，含着无限眷恋和深情。
“我想要很多，想要你的每一天，每一分，甚至每一秒，你所有的一切我都不想错过...”
“鱼儿——”
额头相抵，顾翌安发出低低一声叹息，最后跟他说：“别的什么都可以，除了你…”
“我没办法像老师那样，接受你成为我生命中的遗憾，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都不行…”

第82章 感恩节
入冬没几周，感恩节就到了。
天气也越来越冷，薄外套不顶风，很多人连风衣都不穿了，开始往外套棉服羽绒服。
前几天刚开始供暖，病区走廊人多温度又高，俞锐查房走一圈，后背愣是蒸出了薄薄一层汗。
回办公室的路上，俞锐长腿大迈，边走边解白大褂前面一排纽扣。
路过护士站签字，小护士抬起一张红彤彤的脸，也不知道是高兴的，还是被暖气给蒸红的，看见俞锐美滋滋说：“主任节日快乐啊！”
“节日？什么节？”俞锐刷刷签完，还一脸疑惑。
他一向不太关注这些，对节日也没什么概念，签完字又站在原地翻看文件上的病程记录。
“感恩节啊！”小护士满脸写着高兴，说话间嘴角都下不来，“托主任的福，从早上到现在，科里全是鲜花果篮，连锦旗跟牌匾都有！”
闻言，俞锐抽空抬起头，顺着小护士努嘴的方向，很快往综合办公区里掠去一眼。
那么大一块红木匾额，连挂都没地方挂，靠墙放在地上，匾上还印着金色的“仁心仁术”四个大字。
“这谁送的？”俞锐问。
正好另一名小护士从病区回来，俩小护士互看一眼，新回来的那位挤眉弄眼说：“就主任你之前手术过的女网红，特别事儿那个。”
俞锐一愣，之后扯动嘴角，无奈地笑了声。
那是一个患有多年三叉神经痛的病人，药物治疗早就已经无效了，看病的时候脸部肌肉抖得根本停不下来。
偏偏都这样了，女网红还死活不让剃头，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让动，非嚷着要直接做手术，住进病房就吵个不停，还闹着要见主治医生。
俞锐过去以后跟她聊半天，女网红压根儿听不进劝，还抓着俞锐胳膊哭哭啼啼打苦情牌，引来一堆人围观。
等她哭差不多了，俞锐抽出胳膊，都没给一句废话，直接手一抬，指了指门外，让她要么剃头手术，要么就另请高明。
女网红当即愣住，可又抹不开面子，折腾一圈自己又办理出院。
可即便出院，她还是气不过，认为俞锐作为医生没有考虑她的职业特殊性，于是利用自己那点人气在网上指名道姓讽刺了俞锐好几回。
后来这位女网红在别的医院相继碰钉子，又怕那些不知名医生把她给治坏了影响她颜值，思来想去，悻悻然又找回八院。
入院前，俞锐再次跟她说完全不剃头是不可能的，但因为是微创手术，他可以尽量减小创面帮她保留绝大部分的头发。
女网红都已经疼得都不行了，哪还管得了剃不剃头，点头跟鸡啄米似的。
手术很成功，头发也保住了，出院后，女网红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又是网上澄清，又是跟俞锐道歉的，现在还特意弄这么个匾过来。
不止是女网红，神外接手的病人多，罕见稀奇的病例有，奇葩古怪的病人也有，时不时就能碰上一两个。
刚好遇上感恩节，科里陆续收下的果篮和鲜花都快把整个办公室塞满了。
花香味也浓，暖气烘半天，味道越来越重，不仅重还腻，从办公区里往外飘，闻着都有些上头。
俞锐站这么会儿就受不了了，捏着鼻子就往自己办公室走。
路过办公区，侯亮亮想叫他，俞锐冲他摆了摆手，脸都没转过去。
“俞哥你办公室有惊喜！”侯亮亮伸长脖子在他身后喊。
俞锐回头看他一眼，还很莫名其妙，另只手按下门把，往里一推，瞬间就愣住了。
喜倒没有，惊是够惊的。
他整间屋子里，从办公桌，小圆桌，到茶几，再到地上，全部都摆满了鲜花。
花店最常见的百合玫瑰康乃馨有，连不常见，甚至不应季的牡丹芍药向日葵，什么品种都有。
这阵仗，简直是百花齐放。
本来外面那股花香味就够重了，俞锐办公室的更是浓郁到不行。
窗户都没开，这么多花香味交杂到一起，又开着暖气在屋里闷半天，俞锐开门的瞬间，屋里的味道直接呛他一鼻子。
他被这些花熏得直犯恶心，站门口都没进去。
屋里屋外全是花，连处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俞锐正一脸头疼的时候，顾翌安会诊结束过来，碰巧撞见这一幕。
“怎么摆这么多花？”顾翌安问。
俞锐刚要开口，鼻子吸进一口气，立刻被刺得打了个喷嚏。
缓过这股劲儿，他重新捏着鼻子，无奈说：“不知道。”
味道实在太重了，办公室根本就没法待人，顾翌安绕开他，径直进去，先把窗户推开给屋子通通风，透口气。
转身回来，顾翌安表情很淡，语气也很淡，问他：“这些花都是谁送的？”
俞锐还捏着鼻子站门口，摇头说：“这我还真不知道，说是感恩节，那应该不是出院的病人，就是病人家属送的吧。”
“病人家属么？”顾翌安背靠书柜，扫眼四周，“又是百合又是玫瑰，满满一屋，送的还不少，哪位病人家属这么有诚意？”
俞锐这才觉出一点不对劲来，盯着顾翌安看半天，最后没忍住笑。
手松开，也没管味道不味道的，俞锐抱臂靠着门框，笑了声：“不是翌哥，你认真的？”
顾翌安就看着他，也没别的表情，就挺认真地点了点头。
曲指蹭了蹭鼻子，俞锐从满屋花田穿进去，脸上还在笑，都快笑眯眼了。
来到跟前，俞锐微仰着头，小声问他：“真吃醋啊？”
“我吃醋，你好像还挺开心？”尾音上扬，顾翌安垂眸和他对视，眼尾是柔软的，嘴角也挂着浅浅一点弧度。
那都不是挺开心，简直开心坏了。
胳膊搭上顾翌安肩膀，俞锐盯着眼前这张清冷又温柔的脸，仔细看了好半天，最后凑上去说：“我就爱看你吃醋，贼帅，迷人到不行。”
顾翌安也没忍住笑，顺势就捏了捏他下巴。
说是这么说，俞锐转头还是冲外面喊了一嗓子，把猴子给叫进来。
很快，侯亮亮应声进屋。
情话讲完，解释还是要解释的，俞锐下巴指了指地上那些花，问侯亮亮：“这花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知道啊，这花还是我签收的呢！”侯亮亮回他。
“你签收的？”俞锐盯着他又问，“那谁送的？”
“白三妹。”侯亮亮说。
“白三妹？”俞锐有些惊讶，“你确定是她？”
侯亮亮点头，肯定说：“我签收的时候看过了，寄出地点是云南一处花田，应该就是那位白三妹没错。”
“有什么问题吗？”顾翌安听完他俩的对话，略带疑惑。
俞锐摇头，跟顾翌安说，白三妹是他年初时候接诊的一位脑静脉血管畸形患者，不是本地人，老家在云南。
最早的时候，白三妹好几次发病晕倒在家里，后来病情越来越严重才被送到当地医院，检查完又辗转来到北城八院，挂了他的门诊。
俞锐大概说了一下白三妹的病情。
但顾翌安听完很快判断出白三妹病情不算太严重，于是又问：“这个病为什么非要来八院，本省的三甲医院不能做吗？”
“单就这个病而言，肯定可以，不过——”
俞锐顿在这里，斟酌了一下措辞，又说：“白三妹的个人情况有点复杂，老家还有省会三甲，连北城其他医院看完过后，都不太敢随便收她。”
顾翌安有些意外：“她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俞锐还没来得及开口，侯亮亮点头连续“嗯嗯”两声，接话接得飞快。
“白三妹是个聋哑人，也不识字，门诊的时候连既往病史都说不清楚，哪家医院的医生敢轻易收她啊，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
俞锐皱眉瞥他一眼，侯亮亮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说完还自动冲他俞哥比了一个拉链闭嘴的手势。
顾翌安表情闪过一瞬的惊讶，目光再次转向俞锐。
俞锐点头“嗯”了声。
门诊过程中，病人的既往病史，家族遗传史，药物过敏史，乃至个人的基本信息都是主治医生判断病情、制定手术方案的重要依据。
如果是聋哑人，那就很好理解了。
不能听也不能言，甚至连字都不认识，也就意味着，病人根本无法主诉个人的身体情况。
这样一来，主治医生不但没办法确切判断出病情，就连治疗方案和最基本的用药都不敢轻易决策，因为稍不注意就会出现问题。
这样的病人，哪怕是俞锐接，顾翌安想想都觉得有些过于冒险。
“你——”顾翌安话音才刚出口，侯亮亮跟他肚子里蛔虫似的，立马就说：“俞哥收她没问题，俞哥手语唇语都会。”
“唇语？”顾翌安明显一愣。
侯亮亮连连点头，还张嘴就来：“要不说怎么是我偶像呢，简直无所不能，我们当初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简直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顾翌安顿时看向俞锐，还有些诧异：“你什么时候连唇语都会了，我怎么不知道？”
侯亮亮说得起劲，可俞锐都没当回事，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可说的。
顾翌安问他，他也只是轻点下头，回得也很随意，跟顾翌安说：“以前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有时间就学了一点，也不会太多。”
闲聊半天，鲜花还摆得到处都是，窗户跟门开了这么久，空气倒是流通了，可老这么放着也不行。
俞锐起身出去，打算叫人进来把花搬走，顺便分给科里其他医生和护士。
他走了，屋里就剩俩人。
尤其偶像一走，侯亮亮丝毫没觉得尴尬，还无所忌惮地，自顾自开始跟顾翌安聊起闲天儿来。
他跟顾翌安说白三妹家里都是种花的，父母好像都是聋哑人，出院的时候白三妹特意问了小护士八院的地址。
当时他们也不知道白三妹要地址做什么，直到今天收到这么一整屋子的鲜花，这才明白过来。
八院的病人有很多外地来的，有些还是从农村出来，做了几天几夜火车，好不容易才挂上的门诊。
那些常年务农的人大多没什么钱，很多连医保都没有。
可是得到八院神外看病的，绝大多数病情又急又重，别说住院费了，他们很多连检查费都付不起。
人命大过天，像这样的病人俞锐向来是有多少接多少，全都收到自己手下，没钱缴费的，他就去签字担保，甚至还会以外部基金的名义偷偷提供资助。
乡下人淳朴，出院后对他千恩万谢，大老远寄锦旗过来的有。
哪怕出院了，赶上丰收季节，以前那些病人还会时不时寄点老家特产过来，像果干葡萄干土豆红薯，连辣椒酱火锅底料都有。
小小一份礼物，是病人的一份心意，也是医者的一枚功勋。
作为俞锐出了名的粉头，侯亮亮夸起自己偶像来，压根儿就收不住，一股脑儿把这些全都倒给了顾翌安。
虽然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可顾翌安听得却很认真，脸上始终挂着浅淡的笑意，侯亮亮叭叭说不停，顾翌安还会偶尔打断他，然后追问两句。
最后侯亮亮说得口干舌燥，顾翌安还接下一杯水给他。
平时大神大神地叫，这会儿他倒是一点没客气，捧着杯子，还顺手拉了一张椅子反身坐下来。
顾翌安看眼门外，语气像是随口一问：“除了病人送的那些，你俞哥就没收到什么别的礼物吗？”
“别的？”侯亮亮翘着椅子腿儿，顿时一愣，抬头望向顾翌安，“大神指的是追求者吗？”
顾翌安没点头，但也没否认。
侯亮亮眼珠子滴溜转一圈，懂了。
他放下杯子，还抹了下嘴，紧接着就说：“怎么没有，那可太多了，送什么的都有。”
“比如说？”顾翌安淡淡挑眉。
侯亮亮挪着椅子靠近，说：“之前有个姑娘，连续给我们科室送了三个月的下午茶还有手工饼干，不过后来俞哥好像跟她说了什么，这姑娘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来过。”
“哦？还有吗？”顾翌安听着还挺感兴趣。
“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侯亮亮胳膊一挥，又看眼顾翌安，还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而且，男的也有...”
顾翌安再次挑眉。
侯亮亮接着就说以前有个病人，本来都不是挂的俞锐门诊，只是看诊的时候走错房间就看了俞锐一眼，当时就不走了。
从那以后，那人连着挂了俞锐三个月的门诊号，进门啥也不干，就为和俞锐讲两句话。
不止这些。
所谓爱屋及乌，有些上头的追求者，有事儿没事儿就给他们科室点些奶茶下午茶，连直接把米其林餐厅食物当外卖送来的都有。
作为神外领域最年轻的一把刀，能力实力都摆在那里，长相就更不用说了。
俞锐身上既有岁月打磨沉淀出来的沉稳和坚毅，同时又有他年少时期独有的尖锐跟桀骜。
尤其这两种气质在他身上混杂到一起，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很独特，也很有魅力。
遇上这样的，谁看了不会往上扑。
可不管别人怎么扑，俞锐根本毫无反应，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过。
那些送来的东西，最终要么拿给科里医生护士和清洁阿姨，要么直接就被他丢进了垃圾桶。
至于那些个不看病还连续挂他门诊赖着不走的，俞锐干脆一个电话打到保卫科，直接叫保安过来，把人请出医院大楼。
说到这里，侯亮亮想到其中一个很典型的富二代，瞬间越来越精神，连眼睛都开始亮起来。
他扭头瞅眼门口，像是确定俞锐不在，随后才小声跟顾翌安说：“那个富二代上班时间直接把一台宾利停到咱院门口，说是要送给俞哥。”
顾翌安背靠书柜，视线微垂，手上握着一杯水。
听到这里，他忽然抬起眼，问：“然后呢？”
侯亮亮坐椅子上，腰杆一挺说：“然后俞哥一个电话打给交警大队，说是有人把路给堵了，影响救护车进出，让他们赶紧帮忙清走。”
“然后，交警过来二话不说，直接就给他贴了张罚单...”
“结果、结果那人还死赖着不肯走，抱着一大束鲜花要往办公室里冲，最后被保安给扛出去，连那辆车都是拖车公司过来给拉走的。”
想起当时的场景，侯亮亮根本就忍不住笑，扶着椅背越笑越夸张，后面说话都断断续续的。
这事儿当时闹得沸沸扬扬，还被院里的人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笑话了好久。
侯亮亮捂着肚子笑不停，肚子都笑痛了，还冲顾翌安摆手说：“实在太丢人了，后面好长时间，那人连个头疼脑热都不敢来八院，碰上我们都绕道走。”
俞锐出去半天，这会儿回来，正好听见侯亮亮讲他八卦。
脚步一顿，俞锐很快走过去，伸手按着侯亮亮后脑勺就往前压：“没完没了了你，很闲吗你今天？”
侯亮亮扭头看到他偶像那张冷脸，顿时起身。
“不闲不闲，一点都不闲，”小猴子见好就好，赶紧将椅子推回去，跟着就往门外走，“我还有病程要写，就先撤了。”

第83章 忘忧草
侯亮亮刚走，吴涛和钱浩前后脚一起进来，陆续把满屋的花都给清了出去。
折腾一圈，办公室总算是恢复原貌。
他们进进出出的时候，顾翌安一直也没走，还从书柜里抽出一本书，移步到沙发，坐上面随手翻着看。
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长指微蜷勾着书页右上角，偶尔翻页，看得还挺认真的。
吴涛他俩搬花的间隙，俞锐也没好意思开口，来回瞅了顾翌安好几眼。
他进屋那会儿也没听见几句，也不知道侯亮亮趁他不在，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等人都走了，俞锐反手把门关上，而后下意识曲指抵了抵鼻尖，走过去。
他就坐在顾翌安对面的茶几上，胳膊搭着两边膝盖，微仰着头，试探性先叫了声“翌哥”。
“嗯。”顾翌安低声应了，但表情还是没变，食指从书页右上角往下滑，快速翻到下一页。
这反应让俞锐莫名有些心虚，低声又问：“那个...刚猴子都跟你说什么了？”
眼皮轻抬起来，顾翌安只看了他一眼，视线很快又重新落回到书页上。
“他说以前有很多姑娘给你点外卖送奶茶。”语气很随意，可俞锐一听，立马坐直了解释说：“我一杯，不是，一口都没喝过。”
“还说有人连续挂你三个月门诊，就为跟你说句话。”顾翌安语气依旧很淡。
“除了看诊，别的话我都没说过，一个字都没有。”
“他还说——”
突然顿在这里，顾翌安阖上书放到一边，垂眸看他，表情也带上认真。
“他还说什么？”俞锐额头抽跳，预感不太妙。
“他说有一个富二代追到医院门口，抱着一大捧玫瑰花跟你表白，还坚持要把豪车送给你。”
说这话的时候，顾翌安表情和语气看着没带任何情绪，可俞锐听着就头皮发麻，恨不得立马就把侯亮亮拉进来大卸八块。
“他还说——”
顾翌安还要说，俞锐赶紧求饶：“不是，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很久以前的事？”顾翌安眉梢轻挑，还点了下头，“也就是说，小猴子说的是真的？”
俞锐一愣，心虚地避开视线，还扯了下耳朵：“我都没当回事，这些事我压根都不记得了...”
顾翌安没说话，依旧看着他。
无声僵持好几秒，俞锐叹口气，也坐不住了，直接蹲下身，从下往上看着顾翌安，说：“翌哥...旧账就别翻了吧？”
顾翌安捏着俞锐下巴，抬起来：“怎么，旧账就不能翻？”
离得很近，不过半米距离，俞锐仰头看着顾翌安，看着他清冽温柔的眸光，柔软的眼神，还有眼尾浅浅的褶。
只一眼，俞锐心里就有底了。
眼睛渐渐就眯笑起来，俞锐顺着话就接：“能能能，你想怎么翻怎么翻。”
可说完，他放低声音忍不住又叫了声“翌哥”。
“嗯？”回应的尾音是上扬的，勾得俞锐耳朵都发软。
他轻眨一下眼睛：“你不会真的吃醋吧？”
顾翌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而后侧着下巴指了指身边的位置，示意让俞锐坐到自己身边。
沉吟片刻，他说：“不是吃醋，是羡慕，甚至可以说是嫉妒。”
“嫉妒？”俞锐愣了，连看向顾翌安的眼神都带着疑惑，“嫉妒谁？那些不认识的人吗？可我连他们长什么样，叫什么都忘了。”
“不只他们——”
顾翌安抬起手，掌心贴上俞锐的侧颈，也看进他的眼睛，放慢语速说：“还有陈放赵东，侯亮亮，吴涛刘岑，甚至科里医生护士每一个人...”
俞锐都给听乐了：“不是翌哥，你这话打哪儿来啊？”
“因为这十年，是他们和你朝夕相对，参与你的生活，知道你身上发生的所有故事，好的，不好的...”
眼底的落寞一闪而过，顾翌安接着又说：“而我只能依靠道听途说，也没办法回到过去，重新参与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指尖缓慢地从俞锐眉宇滑到鼻梁，又很轻地触碰着俞锐的睫毛和眼睛。
声音很淡很轻，眼底眸光也温柔，明明说的是情话，可仍旧让俞锐心里发软发酸。
他看着顾翌安，嘴唇抿起又松开，想说点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门被外面人扣两下。
也没等人应声，下一秒，吴涛径直就推门进来。
沙发上的俩人还面对面坐着，靠得挺近，角度也挺有迷惑性，俞锐背对门口，顾翌安掌心还贴在他脖子上。
“俞哥，那个——”
吴涛张嘴才说半句，抬头一看他俩这诡异的姿势，顿时惊住，而后立马转身背过去。
好半天吴涛都没敢动，直到身后俞锐站起身，走向办公桌，语气平平地问他：“找我有事？”
闻言，吴涛先是侧了下头，利用眼角余光瞟两眼，确定没有什么非礼勿视的画面后，这才又重新转回来。
顾翌安还是坐沙发上，继续翻他那本书，俞锐在办公桌后面拿着水杯喝水，脸上的表情平静如常。
吴涛看眼俞锐，又看眼顾翌安，甚至都有些怀疑，刚他是不是眼花看错了。
“进我办公室梦游呢，”俞锐瞥他一眼，放下手里的杯子，“有事就赶紧说。”
吴涛应声回神，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递过去：“这个是刚我们收拾的时候发现的，我想说，还是得给俞哥你看一眼。”
那是一张白色的，封面简单素净的贺卡，俞锐狐疑着接到手里，翻开内页，开头第一句就让他忍不住意外。
可意外之余，越往下看，俞锐表情变得越凝重，看到最后，眉心也越蹙越深。
“卡片上写了什么？”顾翌安感觉有些不对劲，起身过去。
俞锐将贺卡递给顾翌安，说：“是沈潮。”
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顾翌安将贺卡接在手里，而后一目十行，快速看完——
“俞主任你好，我是沈潮。
当你收到这盆忘忧草的时候，我猜，我大概已经和你不在同一个世界里了。
很遗憾，最终还是辜负了你这么多年为我做出的努力。
我知道你是谁，一直都知道。
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在临走之前，亲口跟你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努力，也谢谢你为我胸口跳动的那颗心脏，所做出的一切努力。
原本不止是谢谢，还有很多话也想告诉你的，可提笔写到这里，突然又觉得，好像也没有太多话是必须要讲的。
思来想去，最后也就只有一句，是我不得不说，也是我和它都想告诉你们的———”
卡片上的字写到这里就到头了，顾翌安很快翻到背面，白色信笺上，仅仅落下一句
———请记得我，请忘了我。
即便从未谋面，看到这句话，顾翌安心里也很难不动容。
跟前面的字迹不太一样，最后这八个字，字体遒劲有力，下笔也极重，看着就像是沈潮用尽自己全部力气，郑重而坚定写下的。
没人出声，连空气都在沉默。
吴涛并不知内情，只觉得气氛不太对。
犹豫半天，他低声开口，问俞锐：“那个，俞哥，那盆忘忧草你还要吗？要不我帮你再抱回来？”
俞锐嘴唇微动，还没出声，顾翌安先冲他点了下头。
之前根本没注意，吴涛重新把那盆忘忧草抱回来以后，俞锐才发现，这棵忘忧草竟然是裹着泥土种在花盆里的。
他伸手靠近，指尖触碰到枝叶又猛地撤回来。
手指倏然收紧成拳，俞锐甚至感觉自己的心脏都骤然缩紧了。
哪怕相识五年，俞锐也从未跟沈潮言明过自己和俞铎之间的关系。
他不知道沈潮如何得知俞铎，也不知道沈潮又是如何认出他的。
他来不及问，甚至再也无法得知这一切真相。
思及此，俞锐狠狠闭上眼睛。
很难说清楚，他此时此刻到底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可就是心里难受得紧。
身旁，顾翌安什么话也没说，抬手揽住他肩膀，无声地传递着一点安慰。
晚上下班，俩人特意开车去了一趟理工大家属院，把这盆忘忧草种在了俞院长的小花园里。
填土的时候，顾翌安拦住他，然后转身进屋，把属于俞铎的那只玻璃瓶拿出来，从里面倒出几颗星星，放在根茎最下面的泥土里。
俞锐低下头，垂眼看着那几颗星星，心里涌起一阵阵的酸涩。
无论是和俞铎，亦或是和沈潮，他们之间的缘分，来时仓促，去时匆忙，甚至匆忙到来不及互道一声再见。
填土施肥，浇完水后，俩人就坐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被冷风吹得枝叶乱晃的花花草草。
北城进入严冬，小花园也逐渐变得寂寥而又萧索，再也没有盛夏时节各种鲜花盛开，相互争奇斗艳的场景。
即便是忘忧草，也早就过了花期。
可偏偏眼前这株，依旧含苞待放，像是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随时等待着盛放。
沈潮和俞铎都走了，但恍然间，他们好像在这株花草上，看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生命的延续。
胳膊搭在膝盖上，俞锐一直沉默着发呆，顾翌安坐在他旁边，没说话，也没出声。
星星背后的祝福倏然跃进脑海，俞锐不禁在想，如果真有另外一个世界，没有意外，没有病痛，他们或许真的可以四时如意，健康平安。
俩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直到情绪被冷风吹散，黑暗悄无声息地到来，视野里的一切开始变得朦胧，也变得黯淡。
电话铃声猝然响起，打破沉闷已久的氛围。
俞锐掏出手机一看，毫无意外是他爸。
开车回来的路上，他没忍住，给远在基地的俞泽平打了个电话，大概那会儿还在忙，电话没有人接。
现在老院长回过来，俞锐握着手机，突然又犹豫了。
顾翌安看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问他：“不接吗？”
好一阵没人应，铃声戛然而止，没过几秒又再次响起来。
电话不依不饶，顾翌安怕老俩口担心，叹息一声，说：“你要是不方便，我来跟老院长说几句也行，不接的话，我怕他们会等着急。”
俞锐摇了摇头，说没事。
被冷风吹半天，俞锐脸都冻僵了，他拍了拍脸，又吸吸鼻子，沉缓地吐出两口气，等感觉自己情绪和语气都恢复如常了，才滑动手机屏幕接通。
“老院长，晚上好啊。”俞锐笑着打招呼。
“打我电话干嘛？找我有事？”老院长开口倒是中气十足。
俞锐起身，走到花园边上，吹着冷风说：“也没什么事，就打电话问问你和沈教授最近都过得怎么样，还习不习惯。”
“不是昨晚才给你妈打过电话了吗？怎么又问一遍，啰啰嗦嗦，我还以为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老院长语带不满，嫌他麻烦。
可说完，他又嘟囔着，小声回了句：“都行，挺习惯的。”
不知不觉，俞锐刚好走到那株忘忧草的附近，垂眼一看，喉咙瞬间哽住。
这头半天也没说话，那边俞泽平问了两句也没反应。
等不耐烦了，老院长正想要挂电话，手机刚从耳边挪开，话筒里突然响起一声：“爸...”
动作一顿，俞泽平也不出声了。
半分钟过去，电话俩头都没声音，就跟信号不好，断线了似的。
喊了声爸，俞锐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还特意看眼屏幕，确定是在通话中，于是问：“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是信号不好吗？”
隔着电流，俞锐明显听见他爸沉重的一声呼吸。
“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再度开口，老院长连语调都变得严肃认真起来。
俞锐一愣，很快就说：“没有，没事儿。”
“那是医院里有事儿？还是你工作上遇到什么麻烦？需要我跟你妈回去一趟吗？”
俞泽平没理他，自顾自就开始猜，说着说着嗓音都变沉了，还带着明显的紧张。
俞锐心里一酸，嘴上却哈哈笑起来：“你当是我小时候呢，在学校惹事了打电话给你请家长。”
“我都三十二了老院长，什么事儿处理不了还得靠你和老教授出面，说出去你们不嫌丢人啊？”他语气轻松，还开他爸玩笑。
那边像是才反应过来，语气渐渐放松下来，但依然嘴硬：“还好意思说？你小时候怎么不怕丢我跟你妈的人，非得成天出去挑事儿？”
俞锐又笑两声，笑意未及眼底就消失，他压着那股冲动，故作轻松说：“没事儿，放心吧，能有什么事儿啊，都挺好的，我跟翌哥都很好。”
“真没事儿？”俞泽平声音还是挺沉。
老院长也很精，毕竟是亲儿子，突然这么反常，多少都能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俞锐握着手机，愈发地用力攥紧，而又渐渐松开。
憋在喉咙口的话尽数咽回去，俞锐想了想，跟俞泽平说：“我跟翌哥今天在小花园里给你种了一盆花，是忘忧草。”
“你打个电话憋半天，就为这事儿？”俞泽平嗓门儿拔高。
微微思索，俞锐又胡编了一句：“就挖坑的时候没太注意，把旁边两棵君子兰给你刨坏了。”
君子兰娇贵又难养，那两株不仅是稀有品种，还是俞泽平的最爱。
老院长听完瞬间气得血压飙升，没绷住火，连着骂他好几句，差点直接就把电话给撂了。
俞锐也不出声，老实听他爸训话。
等那头气消了，俞锐才又说：“最近天冷了，前两天我跟翌哥特意在网上给你俩买了两件羽绒服寄过去，回头你记得去门卫室拿。”
俞泽平还在心疼他的花，语气也不好，气呼呼说：“不用你瞎操心，这儿什么没有，还买羽绒服，花大几千还不如军大衣暖和。”
俞锐笑着没应声。
俞泽平又骂了他两句才消停挂断电话。
耳边响起“嘀嘀”的忙音，脸上最后的那点笑意也随即消失，俞锐还是站在原地，眼神放空，脑子也在放空。
他在外面呆半天，天都黑透了，温度越来越低。
顾翌安回屋拿了一件厚点的外套过来，披到他肩膀上，轻声问道：“是已经决定好不告诉他们了，是吗？”
“...…是，”俞锐沉默片刻，“俞铎走的时候，他们已经告过别了，再说一次，好像除了难过，也并不能带给他们任何心理安慰。”
顾翌安站在他旁边，“嗯”了声，说：“这样也挺好的。”
冷风吹着，没站多久，俩人转身回屋。
迈上台阶，顾翌安停住脚步，又转过头。
俞锐也跟着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客厅没开灯，周围一片漆黑，站远了根本就看不清，也分不清花园里的那些花花草草。
“忘却忧愁，忘却烦恼，也忘却爱...”顾翌安蓦地开口，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这是忘忧草的花语，俞锐知道，可听了不免有些伤感，他收回视线，不再往那处看。
顾翌安也转回头。
黑暗中，他看着俞锐的眼睛，跟俞锐对视：“其实，沈潮写的那句话不是遗忘，而是祝福，无声但永久的祝福。”
俞锐眼里闪过一瞬的异样，很快就明白了。
寒风呼呼地吹过，他再次转头，将视线落在那片窸窣晃动的花草上。
也许现在只是一株忘忧草。
可来年，甚至以后，等俞泽平和沈梅英回来的时候，从此迎接和陪伴他们的，将会是满院盛放的忘忧草。
告别悄然无声，祝福却在顽强地向上生长。
沈潮送来的，从不是别离，而是重逢，是从此以后长长久久地陪伴。

第84章 和解
晨光初露，休息日早上，俞锐人还没醒就接到吴涛电话。
那头火急火燎跟他说，原本择期在三天后进行肿瘤切除的28床患者，突发颅内出血导致急性脑疝，情况凶险万分，根本就等不了了，立马就得安排手术。
顾翌安还在睡觉，俞锐是去客厅接的电话。
挂断后，他轻手轻脚回到房间，快速拿上衣服出去，换上后便出门，开车直奔医院。
等俞锐赶到的时候，吴涛所以准备工作都做完了。
消毒洗手，迈进手术室，俞锐凝神站在旁边，专注地指挥吴涛开颅。
肿瘤占位不好，周围全是血管神经，中途还意外出现肿瘤供血动脉破裂。
术中八个小时没吃没喝，好不容易忙完出来，时间都已经是下午了。
洗完澡，俞锐换下洗手服，拿起手机。
屏幕刚解锁，无数通知连续不停地跳出来，不止工作消息一大堆，顾翌安也给他打了电话。
进手术室之前，俞锐给他发信息说有台手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顾翌安当时回他一句好，还提醒他忙完记得吃饭。
工作群和同事的信息都回完，俞锐拨出电话，打给顾翌安。
那头接得很快，顾翌安问：“手术结束了？”
“嗯，刚结束。”俞锐说。
明显一顿，顾翌安语气低沉：“是不是又没吃饭？胃还撑得住吗？”
“一点问题没有，放心吧。”俞锐回得很轻松。
他胃病很长一段时间都没犯过了，顾翌安顿顿不落地盯着，连许多凉性食物都不让他吃，基本都调理好了。
可俞锐回完，顾翌安不说话了。
隔着电流，俞锐都能想象出顾翌安此时皱眉的样子。
他单手套上白大褂，边握着手机往外走，边笑着开始哄：“那我现在去吃，马上就去。”
毕竟是工作，顾翌安也不好责怪他什么，“嗯”了声，语气明显缓和些，又问用不用接他下班。
俞锐穿过感应门，跟他说不用。
28床刚送进监护室，情况并不稳定，俞锐还得留下来再看看，等患者各项指标渐渐趋于稳定后才能回去，指不定得等到什么时候。
顾翌安也没跟他多聊，最后叮嘱两句就挂了。
这个点，不上不下的，职工餐厅就不用想了，按电梯径直下到一楼，俞锐拐去便利店刷了碗拌面充饥。
吃完面，俞锐先去的监护病房，确认28床暂时稳定后，顺便也看了看他手上另外几位病人的情况，之后才回的办公室。
他前脚进门，钱浩后脚就踩进来，跟他说之前出院的那位9床高龄脑淋巴瘤患者又想转回来。
“9床？那个高龄脑淋巴瘤患者？”俞锐站办公桌后喝水，听着还有些意外，动作都顿住了，“不是说转到三院或者二院去了吗？”
“他们倒是想，”钱浩嗤笑一声，“可二院三院那边随便看眼病历资料，谁不知道这是俞哥你的病人，何况就9床那几个儿子，也不管亲爹死活，非闹着要手术，谁敢接啊？”
放下水杯，俞锐又问：“病人现在什么情况？”
钱浩神色凝重，说：“情况很不好，家属后来硬是把人送进邻市一家三甲医院把手术给做了，但术后各种并发症，根本控制不下来。”
“做了？指标达到手术标准了？”俞锐还有些惊讶。
钱浩摇头：“不知道。”
“人呢？现在在哪儿？”
“还在邻市医院重症监护室住着。”
说到这里，钱浩将文件夹递过去：“这是那边新出的检查报告，严重低钠，持续发热，出现过几次癫痫，肝肾功能也在快速衰竭。”
只看两页，俞锐敛眉，脸色也沉下去。
无论是从检查报告，还是从钱浩口述出来的术后并发症，俞锐几乎可以肯定，手术前，患者的各项指标并未调整过来。
患者高龄，体内还有好几处转移瘤，心肺功能本就不行，主刀医生敢在这种情况下手术，胆子也是够大的。
按现在的情况，人只能在重症监护室吊着，咽气也就是早晚的事。
都这个当口了，转院不仅毫无意义，病人还得遭罪，保不齐连转院那段路程都挺不过。
何况病人那仨儿子非要这么来回折腾，根本就不是想救人，只是想吊住老人最后一口气，好让他们继续从亲爹身上，套取更多医疗保险金跟补助金。
文件夹递回去，俞锐想了想，跟钱浩说：“告诉家属，转院就不用了，我这里不接。”
很明显，这就是块明显的烫手山芋，钱浩巴不得俞锐拒绝。
何况，就算转回到科里，他们也做不了什么，尤其病人那几个儿子动不动就找麻烦，搞得他们连工作都开展不了。
听俞锐这么说，他都松口气，拿上文件夹，还重重点头，应得非常痛快：“好的俞哥，我这就跟他们说。”
俞锐在办公室也没呆几分钟。
没过多久，姜护士来敲门，他又重新套上白大褂，赶到病区处理一点紧急情况。
忙完这一圈，他又去护士站签字下医嘱，正巧这时，钟烨从走廊尽头的电梯厅拐进来。
角度的关系，俞锐先是眼角余光扫到他，之后挑眉一愣，还特意转头看过去确认。
视线对上，钟烨却不动了，双手插兜，就在原地站着。
这架势，摆明就是来找俞锐的。
结果钟烨在那儿站半天，想等俞锐过去，俞锐不仅没动，签完字还干脆挤了点消毒液，姿势散漫地歪靠着柜台，慢悠悠开始洗手。
钟烨没那闲心，也没有俞锐的耐性。
僵持几秒后，他屈尊降贵走过来，还主动缓和语气，开口问他有时间吗。
俞锐抬起眼看他。
以他对钟烨的了解，以及钟烨跟他说话的这语气，俞锐估计钟烨想找他聊的，应该不会是什么公事。
有些意外，但俞锐还是站直身体，点了下头。
即便是在周末，医院依旧很多人，哪里都是闹哄哄的，无论走廊还是办公室，都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
最后在俞锐的建议下，干脆去了天台。
路过自动贩卖机，钟烨再次刷了两罐啤酒，自己一罐，给了俞锐一灌。
俩大高个儿，吹着冷风，并排站在铁锈栏杆前面。
西院这里的位置极好，天台视野开阔，高度也足够，足以俯瞰新区繁华的城市街景，眺望远处高耸的楼宇大厦。
俞锐掰开易拉罐，语气很随意：“我们铁面无私的医务处长，好像很喜欢在上班时间喝啤酒。”
他只是借机开个玩笑，也没想过钟烨会回他。
可谁能想到，啤酒刚喝进一口，旁边钟烨是没理他，但却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开场白，还语带认真地说：“其实，我并不喜欢你。”
闻言，俞锐顿时呛住。
他扶着栏杆，躬身下去一阵猛咳，嘴里那口啤酒差点没直接给他呛进喉管里。
“你很惊讶？”钟烨直挺挺地站着，目光斜落下去，看着他。
俞锐摆了下手。
“不是，这事儿需要介绍吗？”俞锐都无语了，埋着头边咳，边又忍不住笑。
好半天，等缓过那股劲儿后，俞锐反身背靠栏杆，嗤笑出一声：“好端端把我叫上天台就为说这个，这不知道的，听你这话，估计还以为你是来找我宣战的。”
钟烨表情都没变过，依旧无波无澜：“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俞锐轻扯嘴角，瞥他一眼。
胳膊随意地往后搭，俞锐说：“老实讲，你喜不喜欢我，我并不在意，不喜欢我的人挺多的，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
他举起手里的易拉罐，晃了晃，而后伸过去，跟钟烨碰了下杯：“更何况，不喜欢就不喜欢，一定需要理由吗？”
钟烨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儿。
从刚才到现在，他就根一棵笔挺的松似的，站着就没动过，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偶尔喝口啤酒。
半天也没聊正事，俞锐没功夫对着他那张冰山脸，一直跟在这儿吹冷风。
于是直奔主题，他问：“你今天把我叫出来，就为跟我说这些？”
视线收回，钟烨抬起手里的啤酒，喝完后，他用力将易拉罐捏紧在手心。
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所有涌动的情绪，钟烨这才说：“我父亲的肿瘤复发了...”
俞锐一愣，表情瞬间凝固。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今天，可还是太快了，从手术出院到现在，总共也才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何况上次复查俞锐还看过钟鸿川的报告，一切都很正常。
俞锐沉声：“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钟烨说。
紧接着，俞锐又问：“检查结果有吗？钟老人现在怎么样？”
钟烨掏出手机，手指很快在屏幕上按了几下，跟他说：“报告发你手机上了，人昨天刚住进东院，目前情况还算稳定。”
快速点开检查报告，指尖往上滑动，俞锐一页页地看，可越看他心越沉，看到最后，眉心都快拧成结了。
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钟老这次的肿瘤复发不止在脑干，还出现了多位置转移，而以钟老目前的身体情况来看，根本就不可能再做任何手术。
他们唯一还能做的，也只有通过药物减缓钟老现有的痛苦。
很长时间，谁都没说话。
入冬以后，室外温度低，冷风也呼呼地吹着，俞锐身上就一件衬衣外套白大褂，站久了，手和脸都吹冻僵了。
可他这会儿什么感觉都没有，不觉得冷，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易拉罐里剩下的啤酒，他仰头一口喝完，而后胳膊一抬，猛地砸向斑驳的水泥墙面，发出“哐当——”一声响。
天台空旷，被挤压变形的易拉罐落到地上，又滚过地面，持续不断地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直到动静消失，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俞锐——”钟烨忽然叫出他的名字。
俞锐偏头，看向他。
钟烨直视前方，脸上很平静：“我不喜欢你，是因为嫉妒，嫉妒你活得随心自在，也嫉妒你拥有太多我求而不得的东西。”
说这些话的语气又冷又淡，依然很钟烨。
可话里的内容却又非常地不像他，俞锐怔了好一瞬，眼里的惊讶全程都没收住。
像是自嘲，钟烨短促地笑了声，而后说：“可我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连重新喊声“爸”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我很感谢你，不止是手术的事，还有你送他的那盆白海棠，除此之外，最重要的——”
顿在这里，钟烨转头，看着他说：“是谢谢你还我一个父亲。”
生命总有尽头，太多人甚至来不及说声再见，就已经天各一方。
哪怕常年在医院呆着，早已看惯生死离别，可每次面对那些即将不久于人世的病人，俞锐还是很难做到无动于衷。
更遑论对方还是令人敬仰的长辈，是自己恩师的挚友，是八院所有医生护士引以为傲的老院长。
下班后，俞锐没忍住，开车绕去东院想看眼钟鸿川。
等到了办公室，俞锐一问才知道，这次入院，钟鸿川住的已经不再是国际医疗部，而是专门给终末期病人提供临终关怀服务的安养院。
电梯出来，俞锐立在走廊尽头，远远就看到了他。
上次复查他还见过钟鸿川，前后不到一个月时间，钟鸿川明显消瘦一大圈，现在甚至连路都走不了了，只能撑着走廊扶手一步步地挪。
俞锐心里一酸，快步过去，赶紧扶着他胳膊。
钟鸿川看到他，眼神散乱，还有片刻的恍惚。
然而下一秒，他立马抓紧俞锐胳膊，攥得很用力，忍不住激动问：“是、是老徐吗？”
俞锐怔住，简直不敢相信。
他抬起手，很轻地在钟鸿川眼前晃了晃。
“别晃了，我没瞎，”钟鸿川笑着拍他手，摸到俞锐手背很快就感觉出不对。
像是失望，也像是遗憾，钟鸿川脸上的表情倏然变化，很快沉下来。
“不是老徐啊，我还以为他终于肯回来了...”钟鸿川喃喃着说，语气难掩失落。
视力受肿瘤压迫的影响，钟鸿川此时看俞锐，只能看出点身形轮廓，根本看不清脸。
也许年轻的徐颂行和俞锐有几分相似，但俞锐心里清楚，必然是思念过度，钟鸿川才会第一时间把他认错。
“是我，钟老。”俞锐低声开口。
钟鸿川一愣，反应两秒，还故作轻松地跟他开玩笑：“消息还挺灵通的，我昨天才刚住进来，你就来了。”
嗓子哽得不行，俞锐没接话，更笑不出来。
回到病房，钟鸿川翻出老花镜戴上，一如既往笑着招呼他喝水，吃苹果，还问他最近医院怎么样，工作忙不忙，家长里短地拉着他聊天。
他问什么，俞锐答什么。
可钟鸿川说话间连喘口气都费力，一句话说完还得匀着呼吸，休息至少半分钟才能接下句。
本来俞锐过来，只是想看眼钟鸿川的状态如何，结果越看越难受。
呆了不到半小时，俞锐怕自己忍不住会泄露情绪，于是起身叮嘱他好好休息，然后打声招呼，便走了。
晚上睡觉前，俞锐和顾翌安聊起这件事，俩人皆是神色凝重，好一阵地沉默。
事到如今，他们实在没什么能做的，想来想去，俞锐突然问：“钟老，徐老还有老师，他们以前是不是也是同学？”
顾翌安背靠床头，“嗯”了声，跟他说：“他们以前都在霍顿留学，不过后来方向略有不同，徐老转到科研，钟老选了神内，老师选了神外。”
俞锐不免担心，又说：“如果可能的话，徐老愿意回国一趟吗？以钟老的情况，可能没多长时间了。”
关于这一点，顾翌安心里也清楚。
但一方面，徐颂行最近的确脱不开身。
另一方面，顾翌安虽然不太清楚具体原因，但他明显感觉，徐颂行对于来北城这件事，有些回避，甚至可以说是抵触。
就像南城研讨会那次一样，时间和行程安排都定了，药企申办方那边也极力发出邀请，可徐颂行还是借口研究所那边有事，临时改机票独自飞回美国。
上次周思蕊给的那盒明信片，顾翌安第二天就已经寄出去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也就这两天的事，很快就能到徐颂行手里。
钻进被子，也关了灯，俩人面对面躺在床上聊半天，最后聊得都犯困了。
顾翌安捻着俞锐的耳垂，语带困意：“等徐老收到东西后，我先问问吧，不行的话，我让我爸再劝劝他。”
提起顾伯琛，俞锐明显一愣：“顾叔叔...他也会回来吗？”
“嗯，他和钟老也是旧时，应该会抽空回来一趟。”顾翌安困得不行，说话的功夫，他眼睛都已经睁不开了。
黑暗中，俞锐抿了下唇，最后什么也没说，只道了句：“翌哥，晚安。”
手臂收紧，顾翌安把人搂进怀里，亲了亲耳朵，轻声回他：“小鱼儿，晚安。”

第85章 突发
天气越来越冷，天亮也晚了。
夏天六点就能看到微亮的晨光，转到严冬，六点半天都还是黑的，只远处天际线透着一点浮白。
早上出门，顾翌安有份文件忘了带，走出单元楼又倒回去，俞锐先一步到车里等着。
他坐下没两分钟，空调才刚把车里沉淀一夜的冷气吹散，中控显示屏跳进电话，侯亮亮打来的。
若非紧急情况，侯亮亮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打给他。
额角抽跳，俞锐立刻拨动旋钮接通：“出什么事了？”
果不其然，侯亮亮接着就说：“俞哥，9床昨晚从邻市转过来了。”
俞锐皱起眉：“我不是已经说了不接吗？”
“是说过，浩哥也已经转告病人家属了，可他们还是坚持要转。”侯亮亮说。
大清早的，还没交班，正常科里也没什么人，俞锐听他背景声音很吵，问他现在在哪儿。
侯亮亮说在急诊，又跟他说凌晨那会儿，急诊没问清楚就把人给接了，然后通知他们去接人，钱浩拦着不让接，说要接也是找肿瘤科去接。
那头实在太吵，电流声也杂，侯亮亮说话的声音传过来始终都是断断续续的。
俞锐撑着额头听完，接着就问：“现在什么情况？”
杂音没有了，那头换到一处安静的地方，侯亮亮接话说：“本来9床的情况就不能转，人到医院就不行了，最后也没抢救过来。”
俞锐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
“外面家属一直在闹，好像还找了职业医闹过来，”侯亮亮压低声音，“还有9床那个二儿子，一直吵着要找你，不过刚好像又不见了。”
副驾驶车门突然被拉开，顾翌安坐上来，俞锐立刻打断对方：“行，我知道了，等我到医院再说。”
说完就挂，也没等那边应声。
顾翌安什么也没听到，扣好安全带，还随口问了一句：“这么早就打电话给你，是科里有什么急事吗？”
“没事，有个病人医嘱临时做了调整，猴子不清楚情况，临时打电话来问问。”俞锐看眼后视镜，开始倒车。
他回得很随意，顾翌安听完“嗯”了声，也没发觉有什么不对，便没再追问。
顾翌安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衣外套黑西装，脖子上还系着一根黑色领带。
平时上班，他一般是不系领带的。
但科里今天会有上级领导前来视察工作，尤其点名要顾翌安介绍COT103项目的最新进展，顾翌安等会儿赶到医院就得去接待。
昨晚睡前才接到的通知，汇报材料也是临时赶出来的，趁路上这点时间，顾翌安打开电脑，打算快速在过好几遍。
俞锐安静开车，也没吵他，眼睛时不时瞟眼后视镜。
工作日，他们早上基本都会提前出门，避开早高峰，所以这个点儿，路上车不多，也不堵。
何况东院到西院的这段路，俞锐走了好几年，每天都在走，哪怕闭着眼睛也能把车开过去。
他没出声，眉心却一直是蹙着的。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刚从杏林苑出来，有辆白色小轿车就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顾翌安低头看电脑没注意。
但等候红灯的间隙，车就在后面挨着，俞锐透过后视镜看得很清楚，副驾驶上坐着的那人，就是9床的二儿子。
跟了半小时，这会儿都快到医院了，那辆车还在后面。
驶出临安路，前面就是医院正门，想起之前侯亮亮说9床找了职业医闹过来，俞锐猛然将车头一拐，避开正门，绕去平时鲜少会走的侧门入口。
顾翌安抬头一看，还有些奇怪，问他怎么突然换这道口进。
俞锐看眼后视镜，转头回来，还笑了声，跟他说：“早上没吃饱，从这儿进，刚好能去职工餐厅加点儿餐。”
顾翌安看他一眼，语气有些无奈：“早上给你热的豆浆你都没喝完，这会儿又说没吃饱。”
“豆浆撑肚子，不顶饿。”俞锐信口胡诌，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刚好经过外科大楼，俞锐停在侧门口，顾翌安装好电脑下车，站台阶上冲他挥了下手。
俞锐绕进停车场，停车熄火，指尖轻敲着方向盘，坐在车里没动。
没过多久，视线范围右前方突然冲进一个人，肩阔腰圆，满脸横肉，正攥着拳头，挨个查看每辆车。
俞锐扯动嘴角，按了下喇叭。
那人弯腰的动作一顿，挺起身，往这边看。
眼见俞锐从车上下来，他涨红着脸冲过来，指着俞锐就说：“就是你，是你害死我爸，要不是你拖时间不给他手术，他怎么会死？啊？”
俞锐立在原地，冷静道：“早在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你爸的情况做不了手术，强行手术很可能连手术台都下不来。”
“放他妈狗屁，你说不能做，那别人怎么就能做？人都转到八院，你还让手下人说不接，你就是见死不救！”
“杀人凶手，要不是你，我爸根本不会死，赔钱，你必须赔钱，你们八院也必须赔钱。”
男人一句接一句，俞锐好几次想开口，可对方越说越激动，不停地嚷着要他赔钱。
这边大着嗓门儿嚷嚷的同时，几步之外的墙柱背后还有一个人，正举着手机录像。
大概是手抖按错了，闪光灯猝然亮起，正好被俞锐看到。
俞锐瞥眼看去，对方手忙脚乱躲到背后。
他等在这里，原本还想跟对方试着沟通几句，可以当前的情况看来，根本就没有沟通的必要，也无法进行任何沟通。
视线收回，俞锐冷淡道：“关于你父亲的死，你可以申请专家鉴定，至于其他的，抱歉，恕我无能为力。”
俞锐说完也没管那么多，径直绕开，抬腿就走。
身后的男人怒气上头，也不知是从那儿找来一根木棍，追上去就往俞锐头上敲。
停车场光线昏暗，模糊的人影落在右手边，俞锐反应很快，但还是躲闪不及，肩膀被狠敲了一棍，疼得他当即“嘶”出一声。
这会儿那男人倒不出声了，也不喊，满腔怒火都集中在手上，甚至故意在挑起俞锐反击。
偏偏这时候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俞锐躲了几次没办法，对方再次扑来的时候，他顺势抓住对方手腕，猛地往前一拉一别，迅速把人控制住，还把木棍也夺过来。
他倒是想把人直接带去保卫科，可对方五大三粗，俞锐右肩疼到不行，手上劲儿稍稍一松，男人便脱开身，攥拳就往他脸上招呼。
也就只有这时候，俞锐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对方往后倒，直接就躺到地上。
那边举着相机的人拍到这一幕，立刻关掉手机，扬声大喊：“医生动手打人了，八院的医生动手打人了！”
男人也开始嚎，嘴上骂骂咧咧，全都是不干不净的话。
挡那一拳，俞锐用劲儿的确有些大了。
他自己也没站住，连退两步，右肩正好又撞到墙柱上。
伤上加伤，俞锐靠在墙上，疼得冷汗直冒，动都动不了，连说话都费劲。
这时有车进来，车上同事一看这边不对劲，立刻下车跑过来，边检查他伤势，边掏出手机给保卫科打电话，还把俞锐送去急诊。
看到俞锐，急诊科王主任都吓一跳，二话不说把人领进办公室。
大概一检查，王主任拿起电话，立马打给骨科秦主任，还务必让对方赶紧过来。
俞锐垂着右胳膊，脸都煞白了，还佯装无事说：“估计就是脱臼，哪儿用秦主任过来，您直接给复位就行。”
“不不不，”王主任连连摇头，“你这可是人命关天的手，我可不敢乱碰。”
9床的事，王主任是知道的，何况9床家属这会儿还叫了一堆医闹过来，正堵在医院大门口闹着。
眼看俞锐伤成这样，王主任愧疚到不行，懊悔道：“你看我惹得这都叫什么事儿啊，平白无故害你遭殃。”
“没事，就一点小伤而已，哪儿能算你头上。”俞锐硬扯出点笑来，还试图安慰对方。
秦主任来得很快。
甚至不止秦主任，门推开，俞锐抬眼看去，此时本应在大会议室做汇报的顾翌安也来了。
俞锐心头一跳，脸上痛到皱眉的表情都凝固了。
顾翌安走进来，脸色难看到极点。
俞锐装着没事，还笑了声，问他：“你怎么也过来了，不是还得开会，我没事儿，就拉了一下。”
他越说，顾翌安脸色就越沉，说到最后，顾翌安看他一眼，俞锐嘴还张着，但不敢说了。
顾翌安没理他，让到一边，拜托秦主任进来给俞锐做检查。
秦主任进屋点点头，绕到身后，开始检查俞锐肩膀的伤势。
“真没什么事——”
胳膊被拉住，秦主任给他往后一复位，一阵剧痛直窜脑门儿，疼得俞锐后半句话直接卡在嗓子眼儿，出都没出来，瞬间就消停了。
肩膀复位，吊带固定，紧接着又去加急拍了张片子。
结果出来，秦主任拿着片子跟他俩说：“还好没有骨折，有点软组织挫伤，肩膀连着胳膊那一块估计会肿两天。”
片子对着头顶冷白色灯光，秦主任皱了下眉，扭头问俞锐：“我看这片子，俞主任这肩关节是不是以前就脱位过？”
果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俞锐心里叫苦不迭，就怕他提这茬。
从刚进门开始，顾翌安明显就压着一股火，全程陪他做检查却一句话都没说，脸色阴沉至极，看着比他大一打架受伤那回还可怕。
好死不死地，他这次脱臼的肩膀，跟他上次打架脱臼的还是同一边。
秦主任问完，俞锐讪笑两声，都没敢开口。
顾翌安瞥他一眼，接话说：“的确如此，他以前也脱臼过，时间大概是在十六年前。”
“难怪呢...”秦主任说。
顾翌安眉头皱得很深，言语间全是担忧：“会有影响吗？以后会不会出现习惯性脱臼？”
“暂时还不好说，得看后面恢复如何，不过——”
秦主任一顿，放下片子，看向顾翌安又说：“我看俞主任以前那次脱臼，恢复得也还不错，应该问题不大。”
顾翌安点点头，跟对方道了声谢。
从急诊办公室出来，顾翌安立刻就给陈放打了个电话。
俞锐受伤的事，陈放已经知道了。
就在顾翌安领着俞锐做检查的时候，9床那几个儿媳妇正在科里又哭又闹，嚷嚷着说是神外害死的他们父亲，死活要让八院负责赔偿。
不止如此。
他们把早上拍到的视频，截取一部分发到网上，还点名说是八院医生见死不救，不仅害死他们父亲，还动手打人。
门诊大楼口也拉着黑横幅，为了把事情闹大，兄弟仨人还请了一堆职业医闹过来，齐刷刷开始喊口号，跟周围看病的人群煽风点火。
陈放在科里解决那几个瘫地上就不起来的女人，钟烨得到消息火速赶到门诊部，俩人此时都在焦头烂额地灭火。
顾翌安皱着眉头，听陈放说了个大概，而后一言不发，直接开车把俞锐带回了杏林苑。
开门进屋，顾翌安站在客厅中间，俞锐吊着一只胳膊，走过去，用另只手拉了下顾翌安腰侧的衣服，低声叫他：“翌哥...”
顾翌安转过身。
脸色铁青，连眼神里都窜着一股火，顾翌安嗓音又冷又沉：“早上还好好的，这才不到几个小时，你就伤了条胳膊？”
“我...”俞锐张了张嘴。
顾翌安表情都没变，目光灼灼盯着他：“当时那个电话，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会出事？”
这句无论说是与不是，都不对，俞锐没答，还垂下眼，心虚地避开顾翌安视线。
顾翌安不用他答也知道答案。
冷笑一声，顾翌安步步逼近，沉声又问：“骗我说是去职工餐厅，其实是为了把我放到侧门口，好方便你自己去停车场是吧？”
“俞锐——”
眼底猩红，顾翌安叫出他的名字，咬牙发出一声低吼：“你究竟是想自己去解决，还是想自己去送命？！”
极大的恐惧和后怕同时涌过来，顾翌安狠狠闭上眼，连心脏都缩紧了。
“不是——”俞锐硬着头皮否认。
睁开眼，顾翌安看着他，眼里那股火不仅被这句‘不是’给浇灭了，还浇了一个透心凉。
他冷冷地笑了声，顿时什么话都不想说了，背过身，径直走向书房，连看都不再看俞锐一眼。
门“哐”地关上，客厅随即陷入一片死寂。
好半天，俞锐盯着紧闭的书房门，嘴唇抿了又抿，眉心蹙了又蹙。
最后，他默然叹口气，心想这回可真是不知道怎么哄了。

第86章 旧闻
书房门口站半天，俞锐拧着眉心，抬起左手又落下，已经重复了第不知道多少次。
他烦躁地抓了下头发，刚要叩门，顾翌安从里面出来，看他一眼，直接绕开他去卧室。
俞锐透过门缝往里看。
衣柜门打开，顾翌安从里面抱了一床被子出来，很快又往书房这边走。
俞锐一愣，猛然想起大学那回脱臼，他连着坐了一整个冬天的冷板凳。
难不成这回要一整个冬天都分房睡？
那可比坐冷板凳难受多了！
他跟在顾翌安后面进屋，眼看顾翌安把被子放书桌，转身又去放沙发床。
“不是翌哥——”脚步一挪，俞锐拦在前面，“你这是要跟我分床睡啊？”
顾翌安垂眼看他。
“别了吧...”俞锐伸手去拉顾翌安的衣袖，顾翌安侧开胳膊，没让他碰。
屋里呆半天，气是一点没消，顾翌安脸色依旧难看，连眼神都是冷硬的。
他鼻梁很挺，五官也偏硬朗，平时给人的感觉就清冷，生气时眉宇低沉，下颔线也绷起来，凌厉感和压迫感就更强。
四目相对，俞锐被顾翌安盯久了，根本就扛不住，下意识撇开视线。
左手垂落，俞锐解释说：“这事儿真不是我故意的，我只是想跟他单独说两句话，没想怎么样，也没想到对方会动手...”
“没想到？”顾翌安嗓音冷到极限，“有没有危险你预判不到？你是第一天当大夫？还是当我第一天认识你，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俞锐卡住了。
俩人沉默地僵持，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心尖上放着的人，俞锐一个眼神动作，顾翌安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甚至比俞锐自己还要清楚。
顾翌安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想法。
也正是因为知道，他才会如此压不住火，如此生气又后怕。
半天没出声，顾翌安转身要走，俞锐连忙叫住他：“翌哥——”
顾翌安停在书房门口。
沉吟一声，俞锐说：“我当时的确思虑不周，可我真的也只是想跟对方聊两句，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你气我没告诉你，也气我独自一人去冒险。”
他站在背后，既坦诚又固执：“可哪怕危险只有千分之一，我也不能带你去，我不能也做不到，你要是出事，那会要我的命。”
“我出事会要你的命，”顾翌安转过身，当即一声冷笑，“你出事就不会要我的命了是么？”
避开顾翌安灼热的视线，俞锐没答。
渐渐地，顾翌安呼吸都变沉了，眉头也皱得极深。
“俞锐——”顾翌安叫出他名字。
俞锐这才抬起眼。
卸下所有情绪，顾翌安脸上此刻只有平静，以及深深的无力：“你有没有想过，在你每次毫不犹豫把我推开的时候，我会是什么感受？”
俞锐心头一紧，沉默了。
半晌，顾翌安转身往大门走。
领导还在科里视察工作，顾翌安当时一听俞锐出事，匆忙跟苏主任打了声招呼就走了，这会儿还得赶回去。
俞锐依旧定在书房。
他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来来回回，最后一声关门，所有响动瞬间消失。
巨大的空虚感紧随其后，砸落下来，俞锐仰头闭上眼。
八院的保卫科反应很迅速，大门口聚众闹事的那几个，很快就被控制住，直接送去了派出所。
与此同时，那段被恶意剪辑过的视频在网络上快速传播，甚至还有各大营销号转发，持续引导舆论发酵。
不到半天，八院医生打人事件传得沸沸扬扬，还一度登上热门新闻。
钟烨解决完医闹，又立马赶到保卫科调取监控。
没过多久，陈放和顾翌安也来了。
事发地点在监控死角，停车场的监控录像并没有拍到任何有用的画面。
就在他们愁眉不展的时候，有同事过来，说他停在旁边的私家车都装着行车记录仪。
还不止一辆，周围好几辆车都转了，各个角度都有，拍得还很清晰。
通过这些视频，不仅能看出是对方先从背后偷袭，还能拼接出整个事情经过，证明俞锐始终都在躲闪避让，并没有主动出手。
视频来回播放，不停地减速又快进，顾翌安眉头皱得死死地，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全程没说话。
陈放脸色也很差，越看越上头，火气直蹿脑门儿，愣是没忍住骂了好几声脏话。
他指着画面里的那人，愤愤道：“就凭师弟的身手，若不是顾及在医院，他这样儿的，再来五个都不够给师弟揍的。”
钟烨对着电脑还在一帧帧地看视频，目不转睛说：“这只能说明他脑子还算清醒，真要是跟病人家属动手，我们就算有理也说不清。”
最近几年，无论地方小医院，还是各类省会一线三甲，医闹事件频有发生。
不过八院在钟烨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之下，处理这类纠纷倒是游刃有余。
只要不是医院方面的责任，他态度向来强势，眼里从不揉沙子。
哪怕是被投诉到上级，或者起诉到法院，他也绝对不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院里矜矜业业的医护人员寒心。
视频整理出来后，八院立刻对外发布公告，不仅对9床病人的情况作出解释，还强烈谴责家属暴力伤医，集结医闹干扰医院正常运行。
与此同时，公告里还说，院方已将全部证据交由警方，并郑重表示，八院对此类恶劣行径绝不姑息。
到了下午，陆续好几辆警车一路警笛长鸣过来，直接把9床那几个依旧守在医院门口大吵大闹的儿子媳妇，还有其他几个亲人家属，一块儿打包拉去了派出所。
没过多久，警方也发出公告，间接佐证了八院的说法。
从事情发生到处理结束，短短不到一天，整件事如同一场荒诞的闹剧，快速落幕且趋于平静。
外边熄火了，家里那股火还烧着。
晚上睡觉，顾翌安还真就搬去书房。
俞锐来回在门口晃悠好几趟，顾翌安理都没理他，该看书看书，该睡觉睡觉。
他倒是想跟到书房睡，可沙发床挤不下俩个人，何况俞锐肩膀还受伤，顾翌安就不可能同意。
而且态度很明显，顾翌安之所以跟他冷战，就是没打算让这事儿轻轻松松地揭过去。
无计可施，更不敢硬碰硬。
没办法，俞锐最后只能独自回屋，躺他的冷板床。
他肩膀只是脱臼倒不算多严重。
但软组织有挫伤，肩膀到胳膊肿大好几圈，固定带闷着又痒又难受，搞得他前半宿只能平躺着属羊消解疼痛，基本就没怎么睡着。
好不容易蓄起来点睡意，翻个身还拉扯到右肩，疼得他立马清醒过来，还下意识地喊出一声。
顾翌安也没睡着，连门都故意没关。
听到动静，他很快就过来，前后都没超过一分钟。
房间顶灯按亮，顾翌安走过去，脸色阴沉：“疼么，哪儿碰到了？”
“没有，”俞锐硬撑着坐起身，“就刚转身拉到一下，不疼。”
顾翌安垂眼看他。
房间顶灯明暗有三档，此时开到最亮，俞锐额头上顶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金莹剔透还带反光。
何况只一眼，顾翌安看他胳膊就不对，明显比白天肿了好几圈。
疼成这样还嘴硬。
顾翌安看他半天，眉心越蹙越紧，鼻息都变沉了。
他转身就走，出门没几分钟又进来，拿着几包冰袋放床头柜上，冷着脸，丢下一句：“要么冰敷，要么你自己忍着。”
毕竟伤筋动骨，还是二次脱臼。
第二天顾翌安看俞锐准点起床，没等他开口，直接就说：“这段时间不用你去医院。”
右手不能吃力，俞锐费劲半天换好衣服，转头一愣。
不去医院怎么成，手术做不了，查房门诊还是得去的。
何况就算不手术，他手上还有一堆术后需要照顾的病人，根本就不可能在家呆着。
“你的手术我给你接，你的病人我给你看。”顾翌安扣着衬衣纽扣，打消他的顾虑。
俞锐还没开口，顾翌安接着又说：“我已经跟张副院长说了，今天开始正式调回神外，你要还想留着你那只胳膊，就老实在家呆着。”
俞锐一句话没说，路就被堵死了。
顾翌安看他一眼，也没再管他，长臂一挥穿上西服外套，而后拿起玄关柜子上的车钥匙，开门就走。
调职申请是昨天提的。
张明山本意就希望顾翌安能去神外，以前是顾翌安不愿意，现在本人主动申请，他更是求之不得，看都没看，立马就批下来。
工作交接也很快，昨天下午就办完了。
顾翌安在肿瘤内科的工作并不多，重心一直都在COT103的项目上，接手的病人也仅限于参与试验的受试者。
车到医院，电梯直达五楼，顾翌安长腿大迈，往神外办公室走。
早交班时间都已经过了，他一路过来，发现本该喧嚷嘈杂的病区走廊，今天莫名有些低沉。
连护士站里的小护士，还有综合办公区里或站或坐的好几名医生，全都蔫头耷脑，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停在综合办公区，顾翌安曲指扣在侯亮亮办公桌上，发出“笃笃”两声闷响。
侯亮亮抬头：“顾大神？”
顾翌安“嗯”了声，跟他说：“把你俞哥手上的病人资料全都整理一份给我拿，另外他这两周的手术安排也一并列给我。”
侯亮亮点头应下，弯腰从桌子底下翻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递给顾翌安。
顾翌安接在手里，随手翻开。
“那个...”侯亮亮支支吾吾，满脸纠结。
顾翌安看他一眼，说：“这段时间我会接手你俞哥所有的工作，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摸着脑袋犹豫半天，侯亮亮还是没忍住：“其实我是想说，俞哥的新闻，大神你看了吗？”
“新闻？什么新闻？”顾翌安阖上手里的文件夹，抬起眼。
侯亮亮掏出手机，很快按两下，反手递过去。
内容都还没看全，顾翌安眸光只轻扫屏幕一眼，新闻页面最上方的几个大字，瞬间让他脸一沉，连眉心都狠狠蹙起来。
医闹的问题解决了，引发的舆论风波却并没有真的过去。
剪辑视频发到网上，9床家属并没有直接提及俞锐名字，毕竟他们最终目的是向八院要赔偿，点名点的也是八院和八院神外。
八院正式公告以及警方通报也都刻意模糊了俞锐的名字，统一以八院神外某医生代称。
所以最初并没有人知道，视频里的医生姓甚名谁。
可不知是谁，将视频截图后放大，还认出那人是俞锐。
于是，很快便有人扒出俞锐的个人信息，同时也将五年前一篇和他有关的旧闻给翻了出来。
侯亮亮给顾翌安看的正是当年那篇新闻稿。
标题很抢眼也很刺眼——天才医生枉顾人命，七旬老人痛失亲孙。
不但有标题，右边还有照片跟俞锐的个人简介，再配上一段字字泣血句句带泪的抒情小作文，迅速在网络上传播，并一度登顶热门。
顾翌安顺着往下看，越看脸越沉。
撇开各种无关紧要的修饰语，他最终只筛选出两条有用的信息。
第一条是，五年前俞锐接手了一名叫罗宇的病人，第二条是，在最后一次抢救中，俞锐擅自放弃创伤性抢救，并最终导致罗宇去世。
手机交还给侯亮亮，顾翌安问他：“这个病人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侯亮亮连连摇头。
他五年前才刚进医大，并不太清楚整件事，但这件事当时闹得挺大的，就连医大很多学生也都有听说，只是其中内情并不为他们所知。
猛然一回想，侯亮亮探着身子凑近，小声又道：“不过我听说，俞哥身上背的那道处分，好像就是因为这个。”
“处分？”这已经不是顾翌安第一次听说俞锐被处分的事了。
先是钟老手术前，陈放跟俞锐争执的时候提到过，后来在藏区，桑吉院长跟他聊天时也提到过。
顾翌安想了想，很快就问：“你俞哥也是因为这件事才去的藏区医院，是么？”
“这个我倒不清楚，”侯亮亮又一次摇头，“但放哥肯定知道。”

第87章 处分
陈放都快吐血了。
他昨天才刚处理完9床医闹的事情，过去还没一个晚上，和俞锐有关的陈年旧闻又被翻出来。
偏偏祸不单行，网上突然又多出一名出院患者的长文自述。
说是自他住院以来，药都是按最贵的开，检查也是一套套地安排，基本上能查的全查了。
可出院以后，他找别的医生问过，有些检查根本就不必要做，还有他的那些药，也可以不用非得用最贵的，进口的。
总而言之，这位不愿透露姓名又不愿意露脸的网友，不仅声声谴责为他接诊手术的李主任，更是字字质疑八院神外的医风医德。
事儿赶事儿凑一堆，就是这么不凑巧。
就算李主任的事和俞锐无关，可这个当下，无异于又是一枚深水炸弹，连同俞锐还有八院神外，一起都被炸到了舆论的最前线。
还不止网上，就连医护人员去病区查房，到门诊看诊，新来的病人和病人家属总也忍不住带着点异样的眼光看他们。
神外门诊办公室入口设有问询台，有些好事儿的，还特意趴柜台上，伸着脖子打听，问小护士网上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小护士年轻感性，本来心里就在为俞锐打抱不平，后面被问烦了，没忍住情绪就跟对方拌了几句嘴，引来更多人围观凑热闹。
整个上午，无论是出门诊的，还是下病区查房的，科里上上下下全都丧着脸，心里也都挺憋屈。
医患关系本就脆弱敏感，彼此之间又存在着天然的信息屏障，无论是看诊还是手术，始终都需要患者高度的信任跟理解。
也是挺讽刺的。
感恩节才过去几天，大家前几天还开开心心收着病人家属送来的鲜花果篮，那张仁心仁术的木匾还放在办公室地上没挂起来。
转眼之间，其他病人和病人家属，连看他们的眼神都变了。
事情一件接一件，陈放昨天折腾一天，晚上又在医院值班，半夜累到眼皮都撑不开了才回到办公室。
结果刚躺下没两分钟，手机上一条新闻推送，瞬间让他睡意都跑没了，当即就从沙发上坐起来。
甚至连坐都坐不住，后面绕着办公桌来回踱步，愁了整整一晚。
顾翌安找到办公室，见他头顶阴云密布，黑眼圈也极深，连下巴胡茬都冒出细密的一截。
没功夫说别的，顾翌安进门就问：“罗宇那件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陈放站办公桌背后，烦躁地一摆手：“网上那文章都是瞎他妈乱写的，事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
媒体向来喜欢夸大其词，为搏眼球，有时甚至还会枉顾事实真相。
那篇文章，他看了也憋火。
外面常有人经过，说话并不方便，陈放先把门给关上，转身回来才说罗宇的死和俞锐毫无关系。
他是俞锐的病人没错，可最后那次抢救不是俞锐不让救，而是得到罗宇母亲于慧的同意后，才放弃了不必要的创伤性抢救。
关于这些，顾翌安从未有过半分怀疑，但他必须要了解清楚，才能知道前因后果到底是如何。
他让陈放从系统里调出罗宇的病历资料，包括各项检查报告，手术方案，俞锐下过的医嘱，连同罗宇的病程，顾翌安全都过了一遍。
别的都没问题，可当他看到罗宇的基因检测报告时，顾翌安滑动鼠标的动作都一顿。
“TP53抑癌基因突变？”他转头看向陈放，神色明显惊讶，“罗宇还是李法美尼综合征患者？”
“是，”陈放点头，还顿了一下，“不仅罗宇是，罗宇的父亲，还有他的姐姐都是。”
关于这一点，顾翌安倒是不意外了。
李法美尼综合征，是一种罕见的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疾病，大多是由父母中患病的一方遗传给后代子女，有明显的家族性聚集特点。
简单来说，当TP53抑癌基因发生突变，患者及遗传该突变基因的后代子女，都会有极高几率患上各类肿瘤，尤其是恶性肿瘤。
这样的几率甚至高达90%以上。
无法治愈，无法避免，就连诊断都得通过基因检测才能最终确认。
可国内的基因检测并不普及，绝大多数人患癌之前根本一无所知。
早些年无论各地，所有三甲医院都鲜少报告有李法美尼综合征的病例，也就是最近几年才渐渐发现一些。
即便是罗宇，也是在他确诊胶母细胞瘤的时候，俞锐得知他父亲和姐姐也曾患癌，于是特意给他安排基因检测，这才确诊的李法美尼综合征。
可罗宇得的是四级恶性肿瘤，发现时又太晚，导致肿瘤已经浸润到脑干，根本没有任何的手术机会。
俞锐检查过后，不愿放弃，还多次找到周远清商量。
但即便是经验丰厚的老教授，最终也只有摇头，还跟俞锐说：“勉强手术，即便下了手术台也很难再站起来，复发也是必然的事，何必要让这孩子白白去遭罪。”
死亡这件事，院里所有的专家教授一致认为无法避免。
罗宇住院一个多月，后面半个月病情极速恶化，好几次都差点没抢救过来，后来只能在NICU里靠着呼吸机勉强维持生存。
陈放说像他那种情况，进了NICU基本上就不可能再出来，全身器官都在快速衰竭，一次心脏骤停，人就能随时过去。
最后一次抢救，罗宇出现急性肺栓塞，只能上ECMO。
可当时罗宇已经逐渐失去自主呼吸，眼看已经濒临脑死亡的状态，就算上ECMO也不过是延长他的痛苦。
在得到于慧亲自点头后，俞锐于是通知大家放弃最后的喉管切开以及其他全部创伤性抢救，然后亲自撤掉了罗宇的呼吸机。
罗宇的奶奶是个难缠的主。
第二天听说自己唯一的亲孙子没了，立马赶到医院大吵大闹，非说是医院害死她孙子，瘫在走廊上立马就开始嚎啕痛哭。
后来也不知是谁，给她支了一招，老太太也不哭了，马不停蹄又跑外面找来一位律师。
律师来了以后，直奔医务处，当即就提出要封存罗宇的病历。
律师很快查完所有罗宇的病历资料，别的都没问题，但却发现里面缺失了最关键的一份放弃治疗同意书。
老太太当即一口咬定，肯定是俞锐放弃抢救才导致罗宇死亡，接着就在医院大吵大闹，还四处联系媒体记者，把整件事闹得沸沸扬扬。
说到最后，陈放口干舌燥越发来气，连着灌下两大杯冰水压火。
顾翌安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一直背靠办公桌站着，很快又问：“所以，俞锐就是因为这个受处分？”
陈放叹口气，点头。
“罗宇的奶奶当时闹得很厉害，律师也抓住这点不放，就算后来于慧出面承认是她亲口同意的放弃抢救，可没有签字的同意书，始终是我们理亏。”
“钟烨的风格你也知道，而且最关键的是，师弟也承认是他自己遗漏了，还说愿意接受院里任何处分。”
“后来没办法，院方只能跟罗宇奶奶达成和解，内部也给师弟记过，但当时新闻闹得很大，师弟为了避免影响老师和科里，自己就主动申请调去了藏区医院。”
陈放说完，顾翌安眉头都皱紧了。
无论如何他都不相信，俞锐会遗漏这么重要的一份文件签名。
别说顾翌安不信，陈放也不信：“那段时间，我刚好在欧洲进修，回来那会儿他已经去藏区了，我问过他很多次，哪怕是到现在，他还是坚持说是自己漏了。”
“可我问过科里其他人，当时谈话的时候姜护士也在，她说她手上就拿着那份同意书，后来是师弟让她先走，说要再跟于慧谈谈，就把同意书留给了师弟。”
顾翌安蓦地抬起眼：“你的意思是，俞锐他故意漏的？”
说起这个，陈放更加来气，杯子“咣”一声磕桌上：“反正我问他他不说，他那破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嘴硬到钳子都掰不开。”
这件事，陈放私下问过很多人，但根本就没人清楚，甚至他估计，除了俞锐，很可能根本就没有其他人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
那篇旧闻被翻出来以后，八院神外和俞锐同时都被推到风口浪尖，网络上各种声音愈演愈烈，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
科里医生护士总忍不住揪心好奇，时不时地掏出手机想要了解事态的最新进展，可越看越憋火，最后搞得大家全都垂头丧气。
恶意是不可避免的，可雪中送炭的善意也越来越多。
尤其俞锐这些年接手了许多病人，各行各业，什么身份地位的人都有，很多病人入院一住就半个月，甚至更久。
长时间的相处，大家对他多少都会有些了解，很多病愈出院以后，也时常会在节日里送点鲜花果篮过来，向俞锐表示感激。
事情闹大以后，俞锐的名字被暴露在网络上，微博上渐渐多了许多网友替他说话，其中不乏有名气有粉丝的博主。
连之前送匾额的女网红，还有消失大半年都不曾发过一条微博的柴羽，以及气上头直接就用公司官博跟营销号杠上的赵东，全都站出来替俞锐说话。
甚至不止网上，病区里俞锐手里的那些病人个个都在顾翌安查房的时候，主动问起俞锐伤势如何，严不严重。
有位住院的老人非把她收到的保养品塞侯亮亮身上，说是让他带给俞主任。
还有家属拎着一大盅骨头汤去办公室，说是特意赶早去菜市场买的新鲜筒骨，回家自己炖的，也是要让大家帮忙转交给俞锐。
更有意思的是，以前有位动脉瘤破裂被俞锐好不容易抢救回来的餐饮企业大老板，偏要这时候拉上员工敲锣打鼓给八院神外送锦旗，还打包一堆自家餐厅的豪华下午茶，说是来给大家送点温暖，打打气。
少数恶意，多数沉默，但还是有一部分人始终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吝善意地表达关心。
渐渐地，科里士气不再低沉，医生护士们也不再关注那些网络上的讨伐跟恶意，重新打起精神，继续埋头工作。
可事情一旦出来，总不会那么就过去。
就为这事儿，钟烨都顾不上照顾钟鸿川，直接从东院赶过来，还特意去陈放办公室，问陈放和顾翌安对此有什么想法。
按理说，罗宇这事儿都过去五年了。
达成和解后，当年八院也已经发布过对外声明，也对罗宇的病情和死亡原因作出过详细的解释，只是当时并没有对外公布对俞锐的处理。
可现在正处于风口浪尖上。
尤其昨天八院官方对医闹的处理干脆又利落，今天连续爆出李医生和俞锐的事，八院却保持沉默，一点回应都没有。
两相对比，网友们肯定不乐意，很快就冲到公告的那条微博下面要说法，甚至点名要求俞锐出来回应。
钟烨实话跟他俩说：“如果你们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院方为了平息事端，最后只能把俞锐当年的处分通知对外公布。”
其实按照钟烨以往的性格，他根本连问都不会问，更不会主动来找陈放和顾翌安商量。
但这种处理结果势必会加剧俞锐身上的争议，甚至对他职业生涯都会有负面影响，想到这些，钟烨到底有些于心不忍。
陈放犹豫着看向顾翌安：“要不，你再去问问师弟？我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他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顾翌安沉默着没说话。
哪怕是他亲自去问，俞锐也未必会告诉他。
他太了解俞锐了，只要是俞锐认定要做的事，无论结果是什么，他都不会轻易改变，不会解释，甚至咬死也不会说。
否则俞锐也不会把自己发配到藏区两年。
“师弟自己不松口也就算了，偏偏他还不让我们联系于慧，这事儿又没有第三人在场——”陈放越说越气，头发都快抓没了。
他正烦躁的时候，刚好有人敲门。
陈放大着嗓门儿冲外面人喊了声，门随后被人推开。
屋里仨人看到立在门口的丛凉，表情如出一辙，微有诧异，很快就收敛了。
“别告诉我，你来是想要内部新闻。”陈放明显抵触，态度也不怎么友好。
“你们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丛凉笑着走进去，“我不是来挖新闻的，而是来送新闻的。”
“什么意思？”顾翌安出声。
丛凉站定在他们中间，扫眼仨人，说：“不太凑巧，我就是你们要找的第三人。”

第88章 签字
准确来说，罗宇体内携带的TP53突变基因来自他的父亲，其实不只是罗宇，罗宇的姐姐罗玥同样也遗传到了这部分突变基因。
只不过，在罗宇之前，他们并没有做过任何基因检测。
更不可能知道李法美尼综合征，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后来会是他们全家一场无处可逃的噩梦。
罗宇刚上中学那年，他父亲便查出肺癌，没过两年就去世了。
在此之后，罗玥也查出白血病，从此不停地在医院里放化疗，最后还通过罗宇配型做了骨髓移植。
可天不遂人愿。
移植手术第二天，罗玥出现强烈的排异反应，躺在监护室里，浑身插满管子。
不能动也不能说，就这样苦苦煎熬半个月，罗玥最终还是没能挺过去。
短短三年里，丈夫女儿相继去世，灾难并没有结束。
没过多久，罗宇也查出脑癌晚期。
他不是北城本地人，老家是在邻省一处小县城。
当地人更是不懂什么李法美尼，基因突变，只知道这家人，一家四口全都得了癌症，就于慧一个外来的媳妇健健康康。
小地方本就迷信，私下里也免不了议论，议论久了总能生出些流言蜚语。
加上痛失儿子孙女，最后连唯一的亲孙子也被查出癌症，罗宇的奶奶整日在家嚎啕痛哭，还声声痛斥于慧克夫克子，对她又打又骂。
就算是后来罗宇住进医院，老太太也没少当着同病房其他病人和病人家属的面给于慧难堪，还指着鼻子骂她是罗家娶回来的扫把星。
那段时间，丛凉脑子里长了一颗良性脑膜瘤，好巧不巧，正好也住在同间病房，等着俞锐给他排期做手术。
老太太骂媳妇这样的戏码，次数多了，丛凉也听不下去，好几回都没忍住开口劝两句，实在劝不住就胡乱打个岔，扯开话头。
不止是他，科里医生护士看不下去，遇上总会劝两句。
连俞锐也刻意找到老太太，还很认真地又是讲解又是画图地跟她科普过好几次，告诉她什么叫做李法美尼综合症，并耐心跟她解释这种病的遗传特征。
可老太太听不进话，依旧我行我素。
她骂出口的话都极其难听，嗓门儿又大，满屋嚷嚷，还动不动就拉着其他人诉苦。
无论对方如何恶言相向，于慧也总是温和礼貌地叫她一声妈，然后安安静静地守在旁边，细致入微地照顾罗宇。
作为职业记者，同间病房住着没两天，丛凉不但对罗宇家里的情况摸了个大概，还从俞锐那里听到好几回有关李法美尼综合征的科普。
无论是从自身经历，还是从罕见的遗传病例本身，罗宇以及罗宇一家，显然都是非常值得报道的新闻素材。
于是好几次，丛凉私下里都跟于慧提起，想以她的视角写篇报道，还提出可以帮她筹集一些公益捐款，好让她继续给罗宇治病。
生病住院，从检查治疗到住院手术，中间大大小小的费用，一笔笔加起来，怎么算都不可能低。
大多家庭，一人患癌便足以拖垮全家。
何况丈夫女儿先后重病，家里的经济状况可想而知。
为了给罗宇提供最好的治疗，哪怕这样做根本无济于事，于慧思虑再三，还是打算接受丛凉的提议。
罗宇本人却不同意。
不仅不同意，从那以后罗宇也不再配合俞锐做任何检查跟治疗，不愿意打针吃药，还一度闹起绝食。
严格来说，罗宇也就刚过十七岁，还是一半大不小的孩子，又正值青春叛逆期，犯起倔来，谁说都不听。
亲奶奶又哭又闹他不听，于慧好好跟他沟通也不听，就连科里医生护士好言相劝他也不听，劝极了他还发脾气摔东西，死活闹着要出院。
要说起来，罗宇还算是科里当年最难搞的病人，科里医生护士全都有目共睹。
就连不在神外的钟烨，还有后来回国的陈放，全都依稀听说过这些事。
丛凉进屋聊半天，聊来聊起，说的都是这些众所周知的事情，最后陈放急眼了，让他废话少说，要说就说点有用的！
丛凉笑笑反问：“你们只知道罗宇叛逆，那你们知道后来他为什么又突然愿意配合治疗了吗？”
“不是师弟找他聊过以后，罗宇就老实消停了吗？”
“然后呢？他俩聊些什么，你们知道吗？”
陈放没好气道：“这我哪儿知道，我要是能问出来，还能在这儿听你废半天话？”
丛凉坐沙发上，扫眼他们仨人，淡笑一声说：“你们说他青春期叛逆，可想过他为什么叛逆吗？”
钟烨不出声。
陈放上火了，手上杯子一摔，最后还是顾翌安拦住他，客气地问了一句：“方便的话，还请明说。”
丛凉也没再继续卖关子。
他说罗宇根本就不是叛逆不懂事，反而是因为他太懂事了才会叛逆。
于慧性格安静隐忍，无论是罗宇治疗的时候，还是婆婆恶言相对的时候，她始终都没吭过一声，遇上科里的医生护士也总是礼貌地招呼。
她白天在医院，晚上等罗宇睡着了，她还得跑到旧街那边的大排档去打工。
每天连轴转，从早忙到晚，别说休息了，她甚至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罗宇住院，老太太陪床，她自己不舍得花钱租房，更住不起酒店。
于是只能在白天罗宇打针用药的时候，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拐进医院的消防通道，赶着时间眯一会儿。
长此以往，哪怕是铁人也熬不住。
何况就算她不说，罗宇自幼天性敏感，自己也能看出来。
他早就发现不对劲，于是悄悄跟着于慧，跟到消防通道，看她坐在台阶上，靠着栏杆满脸疲惫地打盹儿。
他还会故意装睡，熄灯后，再在半夜里偷跑出去，找到于慧打工的地方。
隔着一条马路，他远远地看于慧不停地点菜上菜端盘子洗碗，穿梭在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中间，受人调戏，也受人欺负。
接连失去至亲至爱，还要苦苦支撑家里难以为继的生活，为罗宇提供最好的治疗，不止如此，还得要忍受婆婆的刁难斥责。
哪怕骨子里再坚强再隐忍的女人，也总有无法支撑下去的时候。
所以好几次，罗宇跟过去，停在消防门的背后，看着于慧背靠墙面缓缓蹲下身，而后悲痛大哭。
哪怕是绷不住宣泄一场，她也仍旧用力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不会把自己的情绪带出这扇门，不愿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罗宇。
十七岁的小孩儿，有什么不懂的。
何况早在自己查出脑瘤之前，罗宇就已经在父亲离世的时候，罗玥离世的时候，亲眼见证过于慧是怎么苦苦煎熬过来的。
他去找俞锐的那天，于慧照例去了大排档打工。
俞锐那晚值夜班，刚从手术中心回来，洗手服都还没脱。
看见罗宇的时候，俞锐当时还挺意外。
半夜两点，整个病区都是安静的，综合办公室也没亮灯，值班的医护人员全都趴在桌子上打盹儿。
丛凉刚好是第二天手术，想起当年被俞锐开瓢的经历，他当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他看罗宇床上是空的，还有些纳闷儿。
本来也失眠，丛凉当时出来，也就是想找俞锐聊聊天，求点心理安慰，却没想到能在办公室的门外，听到他俩的那段对话。
开始的聊天什么样，丛凉无从得知。
他刚要叩门的时候，里面就只有罗宇清亮而坚定的声音：“不是你们放的手，是我放的。”
丛凉一惊，顿在原地没敢动。
“俞医生，你救不了我不是吗？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可她还年轻，放下我，离开罗家，她才可以重新开始，一直抓着，她永远都没办法向前走。”
不止如此，罗宇还道出一句足以震撼丛凉的话。
他说：“死，是我的归宿，也是她的新生。”
整个人都呆住了，丛凉甚至都忘了自己是干嘛来了。
死这个字眼无论是于病人本身，亦或是病人家属来讲，都是讳莫如深的。
他在医院住了这么久，也采访过很多癌症末期的病人，可没有一个在论及生死的时候，能超过罗宇此时带给他的震撼。
罗宇说这些的时候，每一句都从容而坚定，连落地都铿锵有力。
丛凉根本无法想象此时的他，只有十七岁...
俞锐没应，丛凉始终也没听到他的声音。
若不是透过门上那方玻璃，丛凉明显能看见俞锐当时就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甚至极有可能当那些话是罗宇独自梦游的自言自语。
明知不便打扰，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还是忍不住留下来，就站在旁边，安静听完了俞锐之后回答给罗宇的话。
起初，里面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沉默。
光是闭眼想象，丛凉自己就能感觉到俞锐彼时坐在椅子上，垂眸不语，凝神皱眉的样子。
不知多久以后，俞锐忽然开口。
语气平和甚至不带一丝波动，他问：“你知道医院里那些经历至亲去世，却又始终无法和过去告别的病人家属，都是哪些人吗？”
罗宇没应。
俞锐也没想过他会回，接着又道：“不是用尽全力想留却留不得的，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放弃，后来又后悔的，反而恰恰是像你这样，默不作声，擅自就代替他们选择放弃的。”
“你说你母亲从未认输，可你认输了，她就永远无法抵达终点。你想让她放下，就不应该轻言放弃。你应该尽你所能，让她不留遗憾。”
“只有这样，你的告别，才会是她的新生。”
说这些的时候，俞锐始终很平静，连他以往工作上严肃甚至冷静锐利的那部分都没有了。
看似不带任何情绪，可他话语间流露出来的，始终都是温和沉静的足以抚慰人心的力量。
听到这里，又站了好一会儿，丛凉低头一声轻笑，转身走了。
失眠也莫名治好了，回到病房没多久，他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但还是听见门外靠近的脚步声，以及罗宇进屋重新躺回床上的那点儿动静。
那晚过后，罗宇不再抵触治疗，也不再闹着要绝食出院，连对医护人员都开始变得礼貌客气。
如俞锐所说，那一阵子，于慧尽管依旧疲惫不堪，可笑容却明显变多了。
可肿瘤恶化还是太快了。
没过多久，罗宇断断续续开始陷入昏迷，颅压也升到降不下来，还出现持续性地高热，低钠反应。
减压手术后，罗宇被送进监护室。
之后，便再也没出来。
说到这里，丛凉顿住，望向钟烨：“如果我猜的没错，俞锐之所以会受八院的处分，就是因为最后那次抢救，罗宇的放弃治疗同意书没有于慧的签字，对吧？”
关于俞锐的处分，并没有对外公布，哪怕是八院内部，也只有少数人知道。
钟烨面色微沉：“你怎么会知道，是俞锐跟你说的？”
都没等丛凉出声，陈放立马否认：“不可能，师弟绝对不可能会跟他说这些。”
丛凉嗤笑：“俞锐当然不会跟我说这些，他连签字的同意书都敢藏起来，又怎么可能会跟我说这些。”
“什么签字的同意书？”止不住惊讶，陈放嗓门儿瞬间拔高，他本来背抵桌沿靠着，听到这里，一下就站直了。
抬眼看向丛凉，顾翌安眉头皱得很深：“你说有签字的同意书，但俞锐藏起来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陈放接连矢口否认，“师弟根本没理由这么做，这么做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漏掉签字就算不像俞锐会做的事，但勉强还能理解，可签好的同意书却故意藏起来，陈放说什么都不信。
想想又不对，陈放质问：“而且就算有，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会知道，是因为那份同意书是罗宇手术前，特意托我找护士要来的，至于为什么藏起来——”
丛凉扯动嘴角：“那是因为就算有签字，那份同意书也是无效的，因为上面签名的不是于慧，而是罗宇，未成年，不满十八岁的罗宇。”
“不过我猜，这并不是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于慧。”
“不然后来我找他那么多次，说想帮他写篇报道澄清这件事，他也不会拒绝得那么干脆，还次次警告我，让我不许去打扰于慧。”
丛凉一句接一句地说，屋里其他人始终都没出声。
很难不惊讶，可惊讶过后，其中缘由却并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丈夫女儿先后离开，全都是于慧亲笔签下放弃治疗同意书。
她就是这样用的自己名字，一笔一划地写下放弃，一次又一次地送别。
可连口喘息的时间都没给她，紧接着又轮到罗宇。
哪怕并不在场，他们光是想象就知道，这对于慧来讲，到底会有多艰难，多痛苦。
罗宇之所以会要来那份同意书，就是因为他见过于慧曾经的煎熬和挣扎，也见过于慧在无数个深夜里惊醒，在压抑和无声中痛哭。
所以还算清醒的时候，罗宇从枕头底下将那份签上自己姓名的同意书拿出来，亲自交给俞锐的时候，他就只有一个想法。
他不希望在他走的那一刻，依旧还是由他母亲来说放弃，他不希望于慧用自己的名字，送走她全部所有的至亲和至爱。
如果真是那样，他走了，于慧怎么可能真正的走向新生。
可他当时根本忘了自己还是未成年，哪怕这份同意书有他的亲笔签名，实际也毫无意义。
但俞锐拿在手里，只看一秒就懂了。
他甚至没说任何话，只是轻俯下身，摸着罗宇头上缠绕的绷带，还冲罗宇点了下头，眨着眼睛示意他放心。
俞锐就是如此云淡风轻地，允下一个承诺。
而为了兑现这个承诺，俞锐所付出的代价也是有目共睹的。
罗宇去世后，老太太每天跑到办公室，指着俞锐痛声大骂，还找来各路新闻媒体爆料，企图利用舆论的力量谴责俞锐，要求医院赔偿。
若不是后来于慧主动跟医院解释，放弃抢救是由她本人许可同意，俞锐甚至很可能直接被医院开除，就此断送职业生涯。
从始至终，除了承认自己遗漏签字，俞锐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解释。
他平静地接受院里给他的处分，也为了避免更多影响，不再牵连周远清和八院神外，主动申请调去藏区两年。
即便如此，即便老太太和八院达成和解，甚至也通过律师对外发布声明。
可舆论并没有过去。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丛凉那时候并不理解，为什么俞锐怎么都不肯松口。
在他看来，如果俞锐肯把罗宇的同意书交给于慧，再由于慧出面去解释，舆论带给俞锐的压力也不会那么大，不用逼得他非走不可。
可那时候，俞锐却跟他说：“这是我跟罗宇之间的事，跟于慧有什么关系？”
俞锐就不可能会跟于慧说什么。
他作出的选择，需要承担什么后果，那都是他自己的事，不需要任何人知道，也不需要谁理解。
更何况，那段时间不止俞锐受舆论影响，于慧自己也一样。
许多新闻媒体通过多方打听，联系到她。
其中有想就全家患癌的经历采访她的，也有因为罗宇事件追问她是否和俞锐私下达成某种交易的。
为了追赶热度，他们甚至不顾于慧还沉浸在痛失至亲的悲痛当中，不停地骚扰她。
导致于慧只能一次次地搬家，换电话，直到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像是彻底消失了一样。
没有这些，俞锐不会说。
有了这些，俞锐就更不可能把于慧推到风口浪尖上，让于慧站出来替他分担舆论上的压力。
他会答应罗宇，唯一希望的就是于慧真的能如罗宇所愿，彻底地放下过去，重新去追寻新的生活。
苦难总会过去，时间也总会消弭伤痛。
值得庆幸的是，罗宇走了以后，于慧的确离开了那座小城，也离开了罗家。
不仅如此。
俞锐还听说，她后来又重新组建了新的家庭，过上简单而又平静的生活。
这些年，无论丛凉多少次，用什么方式跟俞锐提起想要重新做一篇报道，哪怕只是作为罕见遗传病报道罗宇一家的病例，保证不提当年旧事，俞锐也坚决不同意。
不仅不同意，俞锐还不止一次地警告丛凉，让他别去打扰于慧，打扰她现在的生活。
眼神落向钟烨，丛凉忽然说：“俞锐这些年在你们八院那些治不起病的病人身上投入有多少，我都不用多说，你们心理也很清楚。”
“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我一个外人管不着，也管不了。”无视另外沉默的仨人，丛凉起身走到门口，却又堪堪顿住。
“今天会来医院，还跟你们说起这些，没别的原因，单纯就是我自己窝火。”
他咬紧牙关，倏又松开：“哪怕只是作为曾经的病人，哪怕俞锐他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这事儿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可我还是受不了，想着就他妈憋屈！”
侧过头，余光看向身后，丛凉沉下声：“医生做到这个份儿上，你们扪心自问，俞锐真的应该背着那记处分，永远受人诟病吗？”

第89章 新生
丛凉丢下最后一句话离开后，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哪怕历来行事果决，黑白分明的钟烨，一时间都很难简单区分俞锐做的这件事，到底是对是错，值不值得。
何况他们谁都明白，这世上的缘分大多止于萍水相逢，而人与人之间的承诺，就算是至亲至爱，又有几人真正能够做到信守不渝。
更遑论俞锐担下所有，仅仅只是为了成全罗宇最后的一点孝义。
屋里仨人早就年过三十，陈放眼看着马上都奔四十了。
陈放刚还急吼吼地想要了解事情真相，可真当丛凉说完这一切，他却沉默了，垂着脑袋，双手撑在身后的桌面上，眼眶渐渐就红了。
过了许久，他嗤笑出一声，坦诚道：“老实说，这事儿放我身上我做不到。”
紧接着，他抬起手，狠狠在脸上抹了一把，笑骂说：“靠，真不愧是我师弟，可真他妈牛逼！”
说来说去，这些年大家都一样，毕业后工作生活两面奔，马不停蹄地往前跑，谁都没敢停下来。
人心浮躁，社会节奏也在加快。
何况他们都已步入中年，身边的利益牵扯越来越多，所要面临的选择和身不由己也越来越多。
他们自认都做不到俞锐这样的程度。
不止如此，甚至在他们疲于奔命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忽略那些最简单纯粹的品质。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珍惜，并认可这些简单而又纯粹的品质存在。
因为他们都太清楚，特别是在成年以后，那些越是简单纯粹的东西，越是难以长久且完整地保留下来。
比如坚定不移的初心和理想…
比如至死不渝的付出和爱意…
又比如，不计得失的信守和成全…
即便冷漠淡然如钟烨，最终也没忍住，说了一句：“看来他也不总是都在意气用事。”
顾翌安面向窗外，一直站着没出声。
他其实并不算意外。
七岁那年参加电视台比赛，为了让渡奖金给第二名闹退赛，俞锐被老院长一块眼镜片划破额头。
高一那会儿，为了守住柴羽的秘密，俞锐又硬抗下学校给他的处分，之后退学再转学。
大学时苏晏家里困难，俞锐顾及苏晏的自尊心，陆续退了好几个竞赛组，私下又向教导老师推荐苏晏，好让苏晏能有奖金凑齐母亲的手术费。
甚至如今，遇上罗宇的事，他还是默不作声地扛下处分，然后一纸申请调去藏区医院…
从始至终，俞锐骨子里就没变过。
他看似桀骜不逊，对一切都很随心。
可顾翌安一直都很清楚，在俞锐每一次的固执背后，始终都有一份温柔的善意。
只不过这份温柔，极少会为人所知。
像是忽然想起，顾翌安转过身，看向陈放问：“我听说，俞锐是从藏区回来以后才开始推行的生前预嘱，是吗？”
“没错，当时我还纳闷儿，他怎么突然就想做这个，费时费力，短期内还看不到任何成效——”
话说一半，陈放一怔。
他猛地抬头：“你的意思难道是？”
“因为罗宇。”
“是罗宇。”
顾翌安和钟烨同时接话，而又不约而同转头，彼此对视一眼。
其实在生前预嘱这件事上，钟烨并不认可俞锐的做法，还一度认为他就是在浪费时间，折腾一圈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根本毫无用处。
毕竟在国内当前的政策环境之下，生前预嘱本身就尚存争议，想要凭一己之力从科普推广到落地执行，几乎可以说是异想天开。
顾翌安看穿他的想法，于是说：“保证患者临终前的尊严是其一，除此之外——”
想起最早俞锐说过的话，顾翌安眼神渐渐柔和：“他做这件事，应该也是想要保护像于慧这样，痛失至亲至爱的病人家属。”
钟烨点头应了声：“嗯。”
他们都是医生，根本无需多言，很快就都懂了。
医院是一个生死场，常常面临告别，常常也面临无法告别，很多时候并不是离开的人需要勇气，反而是留下的人更需要勇气。
给离开的人多一些体面和尊严，给留下的人少一些挣扎和痛苦。
这便是俞锐从罗宇这件事上，切身收获的领悟，也是他从藏区医院回来，很快就开始推行生前预嘱的真正原因。
但即便知道个中因果，没有于慧签名的同意书，一切都是徒劳。
从原以为的无心之过，再到如今了解后的故意为之。
真相不仅不能阻挡，反而只会加剧俞锐身上的争议。
医院每天接待成千上万的病人，还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分秒不停地永续运转。
为了保障它平稳运行，既定的准则跟制度就不可能因为个人而轻易被打破。
无论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无论情理上有多不情愿，院方都不可能正面认可俞锐在罗宇这件事上的行为。
不仅不能认可，甚至必须态度鲜明，立场坚定地处罚，以此杜绝更多的医护人员争相效仿。
何况这事儿过去五年，罗宇签字的同意书不仅毫无意义，单就这份同意书本身，他的签名也是无效的。
而且以俞锐的性格，咬死五年都没松口，这时候他就更不会愿意旧事重提，还把好不容易开始崭新生活的于慧再次牵扯进来。
客观上不可为，主观上不能为。
思及至此，钟烨心里很清楚，若是按照目前的发展趋势，八院如果想要平息事端，唯一只有对外公告当年对俞锐的处理结果。
可如果真要这样——
钟烨靠在一边，低头沉思。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公事上犹豫不决。
就在他们仨人来回商量对策的时候，钟烨手机忽然响了，恰好是俞锐打来的。
接之前，钟烨还举起手机，冲顾翌安和陈放亮了眼来电显示。
电话接通，俞锐开门见山，径直就问他：“罗宇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钟烨看向对面俩人，反问道：“你希望怎么处理？”
“出公告，出我那份处分通知。”俞锐立刻就说。
钟烨提醒他说：“当年的处分只是内部通知，一旦公开，你知道对你会有什么影响吗？”
俞锐笑了声，语气像是毫不在意：“当然，除非你有别的办法能把这事儿对院里的影响降到最小，要有的话你就说，我来配合。”
电话是外放，俞锐说的这些话，顾翌安并不意外，可真正听到耳朵里，他还是忍不住皱眉。
“当个屁当然，”陈放一听他这语气就上头，插话就冲俞锐开始嚷嚷，“你科主任不接了？职业生涯也不要了是吧？”
俞锐一愣，很快就说：“我接科主任干嘛？只要不影响科里不影响老师，我能接手术就行，其他的我无所谓。”
饶是知道俞锐就这性格，可陈放还是上火，捂着脑门儿，气得都直喘粗气。
俞锐说话的时候，电话那边背景音又多又吵，还有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周围也充斥着嘈杂的人声。
“你现在在哪儿？”顾翌安出声问他。
那头再次愣住，压低声音说：“...刚到医院。”
脸色一沉，顾翌安说：“别去门诊，那里人多容易碰到你，到外科楼的侧门口等着，我现在去找你。”
电话接着就挂了。
俞锐在家呆半天，中途接到赵东电话，这才知道网上的事，于是想都没想打了一辆出租车就过来。
此时刚下车没多久，也才走两步，连医院大门都还没进。
挂断电话，俞锐揣上手机，抬头看眼人头躜动的门诊部，也没犹豫，转身就往外科楼的方向走。
两栋楼之间步行也就一百多米的距离。
这个点儿，院里人多车也多，没走多远，身后便有一辆灰色的小轿车冲他按了按喇叭。
俞锐回过头。
本来他也没挡路，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往旁边侧了侧身子，留出的宽度足够对方顺利通行。
车往前开，经过他身边却没动，忽然停下来。
副驾驶的车窗缓缓下降，车里的人先露出两只眼睛，眼尾带着细细浅浅的皱纹，也带着温柔的弧度。
眼睛的主人开口叫他：“俞主任，好久不见。”
俞锐略显迟滞地看着她，直到车窗降到最低，他看清对方的脸才把人认出来。
“你是于慧？”俞锐有些意外。
“是我。”于慧笑着点头。
车道上并不是说话的地方，停下不足半分钟，后面已经有人伸头按喇叭催促。
于慧双手扒在车窗上，恳切问他：“您现在方便吗？我想跟您聊聊。”
俞锐点头“嗯”了声，说可以。
自从罗宇去世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
眼前的于慧，体型丰腴了许多，气色也好，红润通透，笑起来眼尾开始晕染出细长狭窄的鱼尾纹，明显地老了。
可纵使是老了，此时洋溢在她脸上的幸福，却是半分都遮掩不住的。
直至今日，俞锐依然还能回忆起她当年的样子。
那时候的于慧全靠一口气吊着，身形清瘦，面容也蜡黄憔悴，眉眼间总是带着倦态，好像一片干枯的摇摇欲坠的落叶。
那时的于慧和此时的于慧，完全判若两人。
他们坐在空中花园的一张长木椅上，远处一个儒雅俊秀的中年男人正推着婴儿车，不时地俯身逗弄婴儿车里手舞足蹈的小婴儿。
“这是你的小孩儿吗？”俞锐看向那边问。
于慧“嗯”了一声，说：“双胞胎，一个叫思宇，一个叫思玥。”
微怔一瞬，俞锐点头说：“很好听的名字。”
“我也是这么觉得。”于慧笑着说。
她看眼俞锐悬吊在脖子上的右手，眼神略带担忧：“我在新闻上看到您受伤了，伤得很严重吗？”
“不严重，脱臼而已，养几天就好了。”俞锐看眼自己的胳膊，又转头跟她说：“你不用总是叫您，我听着也怪别扭的。”
“习惯了，以前——”于慧笑意渐渐收敛，“以前罗宇还在的时候，我们母子俩就一直受您的照顾，这么叫着，我心里踏实。”
俞锐轻声一笑，也没再坚持。
冬日的下午，阳光带着久闻的暖意穿透稀薄的云雾洒落下来，这个时间的空中花园，人很少，很安静，连路过的冷风都很轻。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聊起以前，甚至聊起于慧从来不曾跟人提起的过去。
俞锐也是后来才知道，于慧其实是孤儿，好不容易拥有一个幸福完整的家庭，丈夫儿女却在短短五年间相继离开。
罗宇走后，俞锐也曾担心，她是不是真的能熬过来。
那时候的他实在很难想象，未来的某一天，于慧可以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平和地聊起她这些年所经历的故事。
她说她太年轻就结婚了，结婚之前也没正经上过大学。
离开罗家以后，她又重新高考去读书，还在学校里遇到现在的丈夫，大学毕业后，她一直都在小学里当老师，还生下现在的一双儿女。
她还说，罗宇走后没两年，罗宇奶奶也病了，老年痴呆，最开始是经常记不住事，后来越来越严重，还偷跑出去走丢过好几回。
好心人遇上把她送去警察局，警察又辗转联系到于慧。
于慧得到消息之后赶回老家，又把老太太接到身边，亲自照顾。
老太太也没挺多久，前后一年也就去了。
聊到这里，于慧顿一下，歉疚道：“俞主任，当年的事我很抱歉，一直也没有机会好好跟您说句对不起。”
“不用，你不需要说抱歉，更不需要说对不起。”俞锐语气平和，像是根本毫不在意。
于慧却摇头：“其实，当年那份同意书，我也曾经以为是您忘了...”
“从罗宇的爸爸，还有罗玥，再到罗宇，哪怕是到现在，我都无法想象自己要如何在那张放弃治疗的同意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喉咙哽住，她抬起眼，眼里带着清润的水光，嘴唇蠕动好几下，才又道：“我甚至都在想，是不是真如我婆婆所说，我就是来克他们的，是注定的天煞孤星...”
“你——”
俞锐皱眉刚要开口，于慧径直打断他又说：“我说抱歉，不是替我婆婆说的，而是替我自己。”
于慧抿紧嘴唇，半晌又松开：“我曾经...因为您遗忘那份同意书而无比庆幸...”
“可是，直到昨晚丛记者找到我，告诉我当年的真相，我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可笑....”
“俞主任，是您留给我的最后一口气，才让我走过人生中最艰难的那段时间...”
眼里闪动着泪花，不到片刻便顺着两颊滑下去，于慧看着他说：“而我却心安理得地过了这么多年，甚至毫无负罪感...”
俞锐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看于慧肩膀抽搐，眼泪止也止不住地往下掉，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很长一段时间，俞锐始终都没说话，也没出声。
直到于慧情绪渐渐平复，他才开口，认真地看着她说：“你不需要抱歉，更不需要自责，这是我个人的选择，你不需要有任何负罪感。”
他顿一下，语带郑重：“如果你真的这么想的话，辜负的，其实是罗宇最后的心意。”
也许是这句话本身，又或是想到罗宇做这些事所带来的震撼和触动。
于慧看着他，久久也没说话。
手里的纸巾揉搓成团，于慧收回目光，双手攥紧搭在腿上：“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眼睫垂下，她说：“以前罗宇还在的时候，我对他的关心就很少。”
“这些年，我总忍不住在想，罗宇他会不会怪我，怪我没能早些发现他的病，怪我让他去给姐姐配型做骨髓移植，怪我不够努力，不能让他平安健康的长大...”
俞锐蹙眉，立刻就说：“不会。”
转过头，看着于慧的眼睛，俞锐再次肯定道：“他不会。”
对视片刻，于慧点头：“如果是以前，我只当您这句话是对我的安慰。”
“但现在，我是真的知道他不会，”于慧很轻地笑笑，目光转向远处的丈夫：“不会怪我没能留住他，也不会怪我在他们离开以后，这么快就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弟弟妹妹。”
沉默片刻。
她突然转头，试探问：“俞主任，我能拜托您一件事吗？”
俞锐说：“你是想要罗宇签字的那份同意书，对吗？”
于慧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请求：“可以吗？”
“当然可以，”俞锐点头，毫不犹豫说，“那份同意书就在我办公室，我现在就可以拿给你。”
肩膀倏然放松，于慧笑着跟他道了声谢谢。
薄薄一页纸，五年前代表的是沉甸甸的无法承受的悲痛。
谁能想到五年后，同样也是这一页纸，重新回到自己手里，承载的却只有罗宇最纯洁的心意和对她的祝福。
看到罗宇签名的时候，于慧又一次没忍住红了眼眶，滚烫的泪珠砸到纸面上，连她握着同意书的双手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俞锐掏出纸巾给她，于慧接在手里，背过身。
眼泪尽数拭去，于慧转回来，轻盈地笑着说：“以前都没这么哭过，今天全让您看到了。”
“没关系。”俞锐道。
又一次擦了擦眼尾，于慧抬头看着他，脚步退后。
她刚弯下腰，俞锐单手过去，赶紧扶住她。
于慧却按住他手腕，往前一推，然后仰着头，认真地看着他说：“俞主任，是您给我勇气，也给我机会重获新生...”
郑重地鞠下一弓，肩背颤动，含着哽咽，她说：“谢谢，谢谢您为罗宇，也为我做的这一切...”

第90章 医者
原本钟烨挂断电话后，顾翌安是要下楼去找俞锐的。
但他拎着外套刚出办公室，没走几步，都没到护士站，老远就见周远清拄着手杖从电梯间出来，正往他这边走。
衣服穿到一半，顾翌安长腿大迈，快步上前扶住他。
网上的新闻闹得沸沸扬扬，老教授听说后，在家也坐不住了，赶来就直奔陈放办公室了解事情经过。
有关俞锐的事，周远清听完只是沉默，什么都没说。
至于另一位李主任，算起来也是他的学生，毕业轮转后到神外，周远清也算是手把手地带了他好多年。
尽管不会明着招摇，但所有医院内部都有派系之分。
因而，这位李主任早就被大家默认是属于周远清一派的人。
撇开钟鸿川和周远清的关系不谈，单论他在医大和八院的身份地位，院里上上下下没人会不尊重，也没人会不忌惮。
哪怕铁面无私如钟烨，都得顾及三分。
这也是为什么，钟烨直到现在都还没跟陈放聊过这事儿，更没把这事儿一锤定音给敲死，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想看看老教授自己什么想法。
陈放说了个大概。
周远清立即拨通内线电话打给当事人。
陈放嘴巴张着还想说什么，老教授一抬手，直接示意他闭嘴。
没过多久，李主任敲门进来，扫眼屋里四人，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办公桌背后的周远清身上。
他沉下一口气，上前叫了声老师，然后支支吾吾地解释了半天。
期间屋里没一人插话，全都在沉默。
其实根本不用他说什么，病人整个围术期的病历记录都是有的，检查报告和用药情况也都写得一清二楚，随便看一眼就知道了。
真要说起来，这位李主任犯的也不是什么原则性错误，检查和用药也都在他合理的权限范围以内。
只不过，在座各位心里也都清楚，这里面多多少少掺杂了他一些个人利益。
不查的话，这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若真要较真查起来，连想都不用想，全院上下肯定不止这一个李主任，还有更多的李主任都会被揪出来。
牵一发而动全身。
于钟烨而言，从他接手医务处开始，早就想大刀阔斧地整顿一下八院，只是苦于院里内部关系错综复杂，加上一直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这次李主任的事，正是借给他最好的东风，也是他目前为止最好的机会。
他背靠墙面，双手插在外衣口袋，没出声，但眼皮轻抬，始终注意着周远清。
李主任说半天，周远清最后轻摆了两下手，也不听对方解释了，转头跟钟烨说：“按你们医务处的规矩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李主任当即愣住，整个人都懵了，瞪大了眼睛望着周远清，满脸的不敢置信。
到底都是同组同事，勉强也算同门，陈放顾念旧情，嘴巴张开刚要替他求求情。
可下一秒，李主任已经抢先开口。
“我不懂，大家都是这么做，药企要提点，医院也要挣钱，我既没违反规定，也没给病人造成什么实际损害，为什么我就要接受处理？”
“难道就因为网上的匿名爆料？”他急切地往前两步，言语间愈发激动，“如果是这样的话，俞锐呢？你们是不是也该处理？”
此话一出，顾翌安极其不悦地皱眉。
就连原本还想替他求情的陈放，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
另外的两人，钟烨没说话，周远清撑着手杖，视线微垂，神色如常，甚至连一丁点的起伏变化都没有。
没人应。
沉默让时间变得漫长，也让原本情绪激动的人越发不安。
“还是说——”
顿在这里，李主任嘲讽地笑了声，望向周远清，“就因为他是您的亲学生，而我不过跟了您几年？不值得您为我说一句话？”
他咬牙说出最后一句，办公室氛围突然就变了。
尤其陈放，顿时觉得可笑。
“别的不说，就凭你这句话，”没压住火，陈放黑着脸指他，咬牙道，“你跟师弟压根儿没得比，更配不上周远清的学生！”
对方冷冷一笑：“我不配？也是，你们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又是他的嫡亲，又是他的女婿，我一个外人，当然不配。”
陈放还要开口，顾翌安伸手拽住他。
眉眼间透出一股冷漠，顾翌安看向对方说：“老师向来对谁都一视同仁，我劝你想清楚了再说话，别一时冲动让自己后悔。”
“后悔？我说的有错吗？”话赶话也好，既然说到这里了，对方根本就听不进去劝，语气和眼神始终都带着嘲讽。
陈放原本背靠桌沿站着，这会儿气上头，撸着头发两步上前，站定到对方面前，正想骂脏话。
身后，周远清抬起手杖戳了他一把。
陈放扭回头，对上老教授稍显愠怒的目光，瞬间哑然熄火。
手杖往旁边一指，周远清示意陈放让到一边，而后走过去，停在对方面前，看了他一会儿。
之后，他侧头对钟烨说：“俞锐的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既然他做了，就得承担做的后果。”
钟烨点头，应了声：“好。”
表情僵化，李主任再次呆住。
他的确是气急了才会说这些话。
但哪怕再冲动，他也并不是毫无理智。
他甚至笃定周远清，也笃定八院不会处理俞锐，那么他就能借题发挥，顺理成章地躲过这次风波。
可周远清是什么样的人，说到底他太不了解了。
对待小辈，他脾气大多温和，少有严厉，更极少发火，但不代表他会徇私，更不代表他会容忍试探职业底线，违背职业道德的行为存在。
老教授一生风清气正，不是没见过那些阴暗的勾当，手干不干净，不分拿多拿少，也不分第一次第二次。
吩咐完钟烨，他语气轻缓又说：“周远清的学生，不是你们的光环，也不是你们任何一个人的保护伞。”
这话没加任何前缀，显然不单是说给李主任听的。
老教授余光瞥向陈放，陈放当即脸一红，不自然扯了下耳朵。
视线转向眼前自己带过的学生，周远清说：“师生一场也算缘分，以后——”
低声沉吟，周远清终是摇了摇头：“算了，别的也没什么可说，你好自为之吧。”
该说的话都说了，老教授拄着手杖往门外走，顾翌安起身送他，俩人很快消失在门口。
落日下沉，黄昏悄然而至。
外科楼门口，灰色小轿车停靠在路边，于慧躬身抱起婴儿车里的小男婴。
转身凑近，她拨开软绵的耳朵，给俞锐展示了一下男婴耳后的胎记。
俞锐有些惊讶：“怎么他这里也有一颗痣？”
“是，”于慧注视着怀里的小家伙，“他和罗宇一样，从出生开始，耳朵背后就有这么一颗红色小痣。”
稍许犹豫，俞锐还是没忍住，食指曲起，缓慢靠近。
几个月的小婴儿，眼睛明亮剔透，嘴里吐着口水，偶尔咿呀两声，还不时地挥两下胳膊。
可刚一靠近，他便张开小手攥住俞锐的那根手指。
俞锐没敢动。
他看着眼前这张小脸儿，视线专注而柔和。
看到对方明显上扬的嘴角，俞锐有些不敢相信，转头问于慧：“他这是在笑吗？”
“是在笑，”于慧点头说，“他很喜欢你。”
俞锐有过一瞬的恍惚。
他没见过罗宇小时候的样子。
但可能血缘就是这么神奇，时隔五年，在一张完全陌生的小脸上，俞锐感觉自己好像再次见到了罗宇。
“思宇…”俞锐念出他的名字。
微低下身，靠近他，轻晃了晃攥住他的小拳头，俞锐轻声说：“希望你一生平安，健康快乐地长大。”
室外风大，老教授禁不住冷风。
顾翌安预约了出租车，一路陪着周远清出来，不远不近，俩人站定在一楼落地窗前，正好看到这一幕。
离得不远，老教授一眼就认出来，还跟顾翌安说：“那是于慧，罗宇的母亲。”
顾翌安“嗯”了声。
他没见过于慧，但答案并不难猜。
视野里，寒风席卷一地落叶，街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缕缕阳光从梧桐枯枝的缝隙里穿过，笼罩在灰色小轿车的四周。
许是画面过于美好，又或者，是画面里的人太让他沉醉。
顾翌安久久地注视，一直没舍得挪眼。
看他那样，周远清玩笑道：“当初老师把你交到我手上的时候，肯定没想到你会是个情种，不单是个情种，还给我找来这么个麻烦。”
顾翌安轻笑不语。
主路口在整修，出租车没那么快进来，顾翌安扶着老教授，就坐在正对落地窗的长椅上聊天。
十指虚虚地交握，长臂置于双膝之间，顾翌安上身前倾，跟周远清说：“我以前经常在想，俞锐他跟着我走上这条路，到底是对是错。”
“心疼了？”周远清侧眸看他一眼。
顾翌安并没有否认，坦白道：“以他的性格和天赋，如果不在医院，不用背负太多责任，不被限制太多自由，也许会过得更好。”
周远清摇头：“适不适合这条路，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医生看医生总是容易一叶障目，以前我也认为他不合适，性子烈，又容易意气用事。”
微微一顿，周远清放松神情，接着又说：“可如今看来，也许在大多数患者心目中，俞锐才是他们最想要的那一类医生。”
顾翌安点头，无不认可。
沉沉叹息一声，周远清满是感慨：“老师常说，所谓医者，至仁至诚，至真至信，论及一时尚且很难，论及一生，能做到的更是寥寥无几。”
“其他人我不知道，但俞锐可以。”顾翌安说。
周远清偏头看他一眼。
这不是顾翌安平时会说的话。
这话脱口而出，分量太重也太满了，如若论及自身，顾翌安只会沉默不语。
但若轮及俞锐，他从不怀疑，甚至无比笃定，且坚信。
周远清未置可否地笑笑，忽而又道：“老师要是还在的话，应该会很喜欢他。俞锐这孩子身上有他老人家最喜欢的东西，这样东西，哪怕你我都未必有。”
顾翌安有过一秒的怔然。
他不是不知道周远清所指的东西是什么，他当然知道，因为那样东西，也是他最在意最珍惜的，捧在手心里，视如珍宝。
只是他很意外，周远清竟会看得如此透彻，甚至打从心底对俞锐竟会如此认可。
他们坐这儿半天，司机打来电话，说已经到了。
顾翌安扶着老教授起身，又送他出去。
感应门出来，不偏不倚，俞锐送走于慧一家人，转头正好迎面和他俩遇上。
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俞锐笑着过来，跟老教授打招呼，还奇怪他怎么突然就过来了。
周远清没应，看着他围巾底下半遮半掩吊着的胳膊，满是不悦地皱眉：“明知有危险还敢独自过去，你是拿手术刀的，不是拿□□的。”
没看到还好，这亲眼所见，尤其伤的还是右手，老教授既心疼又生气。
俞锐老实听训，笑着应下，还移步到他身前，伸手想扶他下台阶。
周远清生气，一巴掌给他拍开。
师生仨人走到大门口，周远清一路说了他半天。
眼看周远清都要走了，俞锐站他背后，到底没忍住，还是说了一句：“抱歉老师，我又给您惹麻烦了。”
周远清一条腿迈进车里又撤回来。
他扭头看向俞锐，一手撑在车门上，一手握着手杖，问：“还记得以前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俞锐一愣。
周远清接着又说：“每个医生心里都有一盏自己的天平，如何衡量，如何取舍，没有标准答案，谁也代表不了谁。”
俞锐点头，说记得。
周远清看着他，最后说：“所以不用跟我说抱歉，你只需要问问你心里的天平，让它告诉你答案。”
路口不能久停，司机按了按喇叭，周远清钻进车里，隔着车窗又冲他俩挥了下手，走了。

第91章 挚爱
出租车很快没入车流，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
送走老教授，顾翌安停在原地没动。
俞锐落在他身侧两步，看他身姿笔挺地站着，身上就一件单薄的衬衣外套白大褂，连一件厚点的外套都没穿。
大冷天的，室外趋近零下，吹着冷风出来，又在路口站半天，俞锐走上前，左手伸过去，碰了碰顾翌安垂在身侧的右手，着实凉到不行。
手背贴上大片温热，顾翌安不禁一怔，长指也随之轻蜷了一下。
眼前晃过一只手，紧接着，俞锐掌心又贴上他额头。
稍许停留，俞锐手撤走后，顾翌安转过身，和他面对面。
对比试了试自己的额温，俞锐看着他说：“有点凉。”
四目相对，顾翌安视线半垂，盯着他不出声。
脸上虽然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俞锐明显能感觉到，顾翌安此时看他的眼神，已经明显不如早上出门时那般冷硬了。
他试探性开口，叫了声“翌哥”，接着又说：“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风大，你穿太少了，容易吹感冒。”
路口车多人也多，顾翌安应了声“嗯”。
俩人一前一后，原路返回外科大楼。
进入电梯间，顾翌安低头看眼腕上的时间，掏出车钥匙给他：“马上下班，你去车上等，我回去换身衣服就来。”
俞锐没拒绝，接过车钥匙，径直按下电梯去了负一楼。
本来他也不想去办公室。
医院人多嘴杂，他现在是八卦中心又吊着一只胳膊，真要是去了办公室，不仅丢人不说，还铁定得被人围起来嘘寒问暖，半天也脱不了身。
原本俞锐来医院也是想去找钟烨，可既然周远清都来过了，他也实在没什么再去的必要，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就行。
顾翌安来去一趟也很快。
他上车的时候，俞锐还在跟钟烨通电话。
“晚上院里就会出通告，李主任大概率会被调职，至于你的事——”
手机连接车里的蓝牙音响，钟烨微顿，很快又说：“我们会出一份声明，客观陈述当年的情况，同时也会公开你的内部处分。”
这样的处理方式，俞锐并无异议，回了声“嗯”，又偏头看眼顾翌安。
顾翌安专注开车，没说话。
电话那头，钟烨沉默好几秒，突然对他说：“抱歉，站在院方的角度，我不得不这么做。”
俞锐一怔，靠上椅背，还轻嗤了一声：“你跟我道什么歉，就算道歉也该是我道歉，这次是我给你添的麻烦。”
再度沉默。
车里没声，电话里也没声，顾翌安始终不发一言，俞锐时不时地看他，最后越看越心虚，心里猫抓似的。
别的他都无所谓，可眼前这个怎么都得想办法搞定，俞锐叹口气，刚想挂电话。
“俞锐——”钟烨忽然出声。
手还悬在半空，俞锐眨了下眼：“还有事？”
“也没什么，我是想问...”钟烨欲言又止。
“问什么？”
那头又不出声了。
俞锐眉头都蹙起来，以为还有什么大事，结果憋半天，钟烨莫名跟他说：“我是想问以后还能不能一起喝酒？”
实在有些意外，俞锐盯着中控屏幕瞧半天，随后挑起眉毛，偏头看向顾翌安，冲对方说：“能啊，反正是你请客。”
这话钟烨没应，直接给他挂了。
车内落下两声断线的“嘟嘟”声，俞锐收手坐回去，还笑了声掩饰尴尬：“一说请客就挂电话，我看不止铁阎罗，铁公鸡也是他。”
正常下班，晚高峰是避不开的。
车堵在旧城区入口，顾翌安手抵车窗撑着额头，宁愿对着街道两旁干枯的树枝发呆，也没转头看俞锐一眼。
“翌哥...”俞锐坐不住了，侧身面向他问，“你还生我气呢？”
顾翌安端着，还是不理。
俞锐盯着他侧脸看半天，稍稍凑近，又说：“我认错道歉，你别跟我生气了成吗？”
他说话声音一直放得很轻，语气也带着明显的哄，甚至还有独独只在顾翌安面前才会露出的示弱跟讨好。
顾翌安这才转头，视线落在他脸上，又移到他悬吊的胳膊上。
眉心紧蹙，嘴唇也抿紧，可情难自禁，顾翌安眸光里闪动的情绪到底还是出卖了他。
事情发生的时候，顾翌安的确生气。
可不过一天时间，顾翌安收获太多和俞锐有关的信息。这些信息让他沉默，也让他心绪不宁，直到现在也没能缓过来。
他看着俞锐，眼神微动。
流动在心底的情绪太多了，有震撼，有欣慰，有心疼，也有骄傲。
以至于他昨天的满腔愤怒，早就在不知不觉间被各种混杂的情绪挤压，消磨，直至彻底地无影无踪。
何况每次只要俞锐一低头，他根本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低低一声叹息，顾翌安越过扶手箱，握住他另只手，拇指摩挲着俞锐手背。
轻声开口，他问：“肩膀和胳膊消肿了吗？还疼不疼？”
“不——”俞锐刚发出一个音，立马又拐了道弯儿，“疼，特别疼，疼得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顾翌安心里一紧。
可抬眸一看，喊疼的人绷着张脸，卖惨卖得极其认真无辜，哪像有事的样子。
眉梢微挑，顾翌安语气淡淡：“现在又疼了？昨晚不还说没事吗？”
“那都是装的，我真疼了一晚上没睡着。”俞锐坦白。
车流移动，顾翌安收回视线，淡定开车，随口回他一句：“那怎么不继续装了？”
俞锐心想，再装下去，这冷板床指不定还得睡多久。
软磨硬泡大半天，卖惨也卖了大半天，顾翌安始终也没松口。
眼看拐进杏林苑，俞锐忍不住了：“翌哥，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不太知道。”顾翌安说。
停车熄火，顾翌安解开安全带，抬起眼看他，还挺认真地问：“你什么意思？”
说完也没等俞锐反应，顾翌安径自下车，走了。
俩人前后脚进屋，顾翌安刚摸到开关，俞锐按住他手，还跟他说家里可能有点乱。
顾翌安看他一眼，狐疑着开灯，换上拖鞋走进去。
扫眼四周，岂止是有点乱，简直是一片狼藉。
拖把倒在地上，客厅地板到处都是水，岛台上摆了一堆碗碟和杯子，地上还摔了几个，玻璃碎片横躺在地上还没清理。
转头再看厨房。
果不其然，灶台上放着砧板和菜刀，周围横七竖八摆着一堆土豆，西红柿还有洋葱，有的皮削一半，有的切了一半。
脸色一沉，顾翌安当即皱眉，转头盯着他，沉声就问：“你手是不是不打算要了？”
俞锐没说话。
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火，噌一下冒起来，顾翌安着实被他气得够呛。
脱下外套，挽起袖子，顾翌安径直就往卧室走。
入冬以后穿的都是长袖套毛衣，平时出门室外还得加上一件厚厚的外套，顾翌安就没再随时戴着护腕。
只是回家以后，屋里暖气开得很足，他俩一般都只穿短袖，顾及到俞锐，顾翌安回家总是会第一时间又把护腕给戴上。
不过他今天准备要戴的时候，护腕却没找到。
床头柜没有，衣柜抽屉没有，玄关柜子也没有，顾翌安屋里屋外找半天，一只也没有。
他又往书房走，俞锐忽然出声说：“不用找了，那些护腕全都被我丢了。”
顾翌安脚步一顿，转过身。
“我没用右手翌哥...”俞锐举起自己完好无损的左手，“今天在家，我想试着像你一样，用左手代替右手生活。”
颓然把手放下又捏紧成拳，俞锐自嘲地笑了声：“可我发现，哪怕只是家务，做饭，洗杯子，拖地，这些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事我都做不好...”
心里倏然一酸，顾翌安拧眉看他，呼吸变沉变缓，胸口起伏也愈发剧烈。
无需多言，顾翌安什么都懂了。
他两步上前，抬起胳膊，很轻地把人搂进怀里，还细心地留足空间，以保证不会碰到俞锐悬挂的右手。
他靠近俞锐耳朵，低声说：“你不需要像我一样，永远都不需要。”
俞锐在顾翌安肩膀上蹭掉眼尾的那点湿意，很快又推开顾翌安，看着他摇头：“可我不能一直自欺欺人吧？”
他握住顾翌安右手，轻抬起来，掌心翻转向上，推开衬衫袖口，眸光随即垂落在那道狰狞的旧疤上。
俞锐知道顾翌安从右手换到左手，不停地复建练习会有多难，可那都只是自以为是的想象。
直到今天，当他同样地失去右手，却连个杯子都拿不稳，连个土豆都切不动…
他才真正切身体会到顾翌安曾经都经历过什么。
他不能面对这道疤，是不愿回想顾翌安曾经历的痛，无法想象，每每想到都会窒息。
可他忘了，忘了为了重新回到手术台，重新走回他的身边，顾翌安付出的努力远比他承受的痛苦还要多。
他本应引以为傲，却一直都在选择逃避…
指腹贴近，来回不停地摩挲着，俞锐含着哽咽低声自语：“你那么努力才让它愈合，它就是你的一部分，我怎么可以一直拒绝它，抵触它呢？”
其实并不难，接受过去不难，接受伤痛也不难。
难的是往前走出第一步。
更难的是，有人始终守候，等待着他走出这一步。
当俞锐在满屋狼藉里想通这一切的时候，他蹲在地上，捡起一片摔碎的玻璃，看着镜面反光映出的自己，忽然就笑了。
此时，指尖触碰着这一块突兀层叠的褶皱，俞锐垂眼沉默，轻柔地抚过一遍又遍。
屋里一片静谧。
昏黄的光线落在背后，长睫掩住俞锐所有眼底涌动的情绪，顾翌安看着他，好几次想要开口，嘴唇翕动却久未出声。
就在他心疼又诧异的瞬间，俞锐轻俯下身，缓慢靠近，郑重而又温柔地吻在那道旧疤上，同时也吻在他自己心口的那道疤上。
手臂僵直，睫毛止不住簌簌颤抖，顾翌安狠狠闭上眼。
———
晚上八院的公告出来，网上顿时一片沸腾，新闻媒体还有各路营销号纷纷转发。
争议有，恶意更多，斥责讨伐的声浪愈演愈烈，甚至无端波及到之前为俞锐发声的那些人。
质疑的也好，骂人的也好，俞锐都看不着。
他一像不关注这些，也不在乎别人喜不喜欢，认不认可，就算骂他也无所谓，俞锐根本不会往心里去。
可牵扯到身边人就不一样了。
赵东白天打给他的时候，本来就气得不行，这会儿看到新闻更炸了，一个电话过来，骂骂咧咧半天，还说要用公司账号替俞锐发声明。
俞锐避开顾翌安，躲进卧室接电话，压低声音让他别瞎搞，还让他把之前的微博也删了，别去掺和这事儿。
可俞锐好说歹说费半天劲，赵东死活不愿删，俞锐都气笑了：“不是，你当这什么好事呢，非要上赶着挨骂？”
“爱骂骂去，反正你光让我看别人骂你，那我受不了，”赵东还理直气壮，“而且删微博，别人还以为我心虚，我自己心里也不舒坦。”
怎么说都不听，俞锐也没办法，只能随他去。
不止赵东，柴羽当时也发了。
柴羽和赵东情况还不一样，他粉丝过千万，又是公众人物，名气受损对他的演出事业势必会有负面影响。
何况年初柴羽才刚在网络上引起非议，这次俞锐的新闻出来，他那条发声微博很快就被冲了，甚至还一度被带上热搜。
俞锐打电话给他，让他把微博删了。
柴羽却不肯，还笑着跟他说没事，说他既没有代言，也不靠粉丝挣钱，影响不了他什么。
平时看着软糯没脾气，可真要犟起来，柴羽比谁都要倔，根本说不听。
电话挂断，手机抵在额头，俞锐头疼得不行，感觉硬生生被他俩逼出一股火，还直窜脑门儿。
其实不止他俩，徐暮也打了电话给顾翌安。
顾翌安大致跟他说了下情况，徐暮了解完大概，倒不太担心俞锐，自家小师弟什么脾气，他可太清楚了。
反倒是最后，他意味不明地问了顾翌安一句：“你还行吗？”
顾翌安握着手机，久未出声。
网上的那些评论，那些骂俞锐的话，就跟刀子一样，统统扎在了顾翌安的心口上。
他根本看不了这些，更没办法淡然处之。
可笑的是，他昨天还在指责俞锐把他推开。
转眼不过一天，顾翌安恍然发现，哪怕俞锐不曾推开他，他也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为俞锐抵挡半分恶意都做不到。
巨大的无力感砸落下来，顾翌安独自推门，站到露台上吹风。
许是他出去的时候门没关严，俞锐从卧室出来，刺骨的冷风正好窜进来，吹得窗帘沙沙作响，也冻了他一身鸡皮疙瘩。
他顺着方向，抬眼看去。
大冬天的，外面温度趋近零下，顾翌安独自站在露台，身上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衣。
俞锐拿了外套出去，给他披上。
顾翌安低头看眼身上的衣服，很快又抬眸，将视线转回去，重新落入到前方茫无幽暗的夜色当中。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俞锐站定在旁边，轻声问他。
“出来吹会儿风。”顾翌安不想说别的，也不想让他担心，转头还冲俞锐很轻地笑了笑。
俞锐怎么可能不懂不知道。
他自己是真的无所谓，挨骂也好，别人喜欢不喜欢，认不认可，他都不在乎。
但身边人受他牵连，顾翌安也跟着难受，他就没办法不在意。
俞锐动了动嘴唇，想说的话很多，可挑来拣去，他竟没找到一句可以安慰到顾翌安的话。
外面风太大，没呆多久，顾翌安就转身叫他一起回屋。
俞锐左手环过去，直接从背后搂住顾翌安的腰，下巴也抵在顾翌安的肩膀上。
“别难过翌哥。”他轻声开口，呼吸含着温热，像是从顾翌安颈窝深处钻进去，一路烧灼熨帖到胸口。
脊背僵直，顾翌安心里蓦地一酸。
“你不用替我难过，我不在乎，一点都无所谓，你难过我才会难过，别人怎么想我根本不在乎。”俞锐蹭着他的肩膀说。
顾翌安没出声，掌心贴上俞锐手背，握在手里许久。
时间缓慢地往前走，顾翌安突然问：“你还记得大一开学那天，你说你希望下一次能让遗憾少一点的这句话吗？”
俞锐怔然一瞬，说记得。
“那会儿天真地以为，自己成为医生就无所不能，”他自嘲地笑了声，“可后来才知道，其实医生要面对的遗憾比能减少的遗憾多太多了。”
顾翌安再度转回身，虽然明知答案，顾翌安还是问了一句：“会后悔吗？”
这句后悔，他说的很模糊，指代的东西可以有很多。
可片秒犹豫都没有，俞锐摇头，利落而坚定地说：“不会。”
“好。”顾翌安于是点头，“只要你不后悔，我就不难受，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会陪你一起。”
他看着俞锐，伸手贴上俞锐侧颈，拇指摩挲着他的下巴，看向俞锐的眼神里，带着浓重的情绪，也带着深深的爱意。
这是他一直以来放在心尖上挚爱的少年，他甚至自私地希望俞锐永远不要长大，永远肆意张扬，也永远热烈洒脱。
可他还是长大了...
褪去棱角，磨平尖锐，学会了隐忍和克制，甚至默不作声，偷偷替他肩负起八院神外...
顾翌安再不想不愿，也无力阻止，无法改变。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从今往后，不再让俞锐独自承担。

第92章 转折
出乎意料的是，八院公告发出还不到三小时，有关俞锐的舆论争议迅速迎来转折，还转得猝不及防，让若干网友和营销号集体措手不及。
俞锐和顾翌安刚从露台回来，进屋就听见一阵此起彼伏的“嗡嗡”声。
他俩放在沙发和餐桌上的手机循环震动，电话一个接一个，都快被人打爆了。
屏幕闪个不停，许是太久没人接听，很快又暗下去，顾翌安走向沙发，拿起电话，正好陈放再次打进来。
拇指滑动接通，陈放憋屈一晚上，愣是没忍住激动，顾翌安耳朵刚一靠近，那头陈放立马喊了一句：“靠，总算是接电话了你！”
“发生什么事了？”顾翌安问。
“大事，“陈放气都不换，“你跟师弟看新闻没？”
顾翌安转头和俞锐对视一眼，问：“什么新闻？”
“新闻啊！热搜！”陈放敞着嗓门儿，声音大到不用开免提俞锐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接着又说：“于慧居然接受采访了，师弟和罗宇的事，她全都说清了，北城新闻报，独家报道，赶紧赶紧，你们赶紧去看。”
俞锐神色一变，迈向餐桌，拿起手机，又快速点进微博。
陈放说的那篇报道很好找，全网新闻热搜第一，到处都在转发，实时评论一条条地往上顶，更新频率快到让人目不暇接。
撰文的新闻记者是丛凉。
俞锐只扫一眼，立刻就给他打了电话。
那边像是算准了俞锐会打来，连问都没问，招呼都没有，丛凉直接就跟他说：“采访是于慧主动提出来的，她说她欠大家，更欠你一个真相。”
俞锐皱了皱眉，没出声，但呼吸很沉。
他从来就不希望把于慧卷进来，也不需要于慧去为他证明什么。
尤其于慧现在过得很好，俞锐就更不希望因此而打破她平静的生活。
“也不单是为你，”丛凉叹口气，“于慧还说，她其实更多是为她自己，她说当时太匆忙了，没能好好跟罗宇告别，所以她想重新再来一次。”
丛凉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俞锐也就没什么可说的。
何况作为记者，丛凉也有自己的职业道德。
整篇文章都是由他亲自执笔，除去于慧自白的那部分，全文没有任何主观臆断，更没有任何曲解当事人的表述，用词也严谨，丝毫不为博人眼球。
丛凉所求唯一目的，只在真实客观地还原当年真相。
而且他对于慧的个人信息保护地也很好，虽然配文的照片有于慧本人出境，但丛凉也只让摄影师拍了她的背影和侧面，并没有露出全脸。
新闻标题也是他再三斟酌过的——
《一份消失的放弃治疗同意书》，不仅呼应八院发出的公告，补足八院官方在规则和制度之下无法揭露的那份情义与坚守。
与此同时，故事的最后，丛凉还以罗宇事件为原点，顺理成章地将读者视角和关注点落足于死亡，以及对生前预嘱的讨论上。
选择与尊严，告别与新生。
所有生命，最终不可避免地都会走向死亡。
临到终点，患者在痛苦中逐渐绝望，家属也在挣扎中持续煎熬。
而生前预嘱，恰好意在建立起一道缓冲带，留给患者本人一份尊严和体面，也留给家属一点足以喘息的空间，从而让死亡这段路不至于走地如此艰难。
有关死亡的话题，总是沉重的。
无论在生活中，还是在网络上，绝大部分人对死亡这样的话题依旧讳莫如深，甚至连合理的讨论都刻意有所避及。
丛凉这篇报道发出后，持续在网络上升温发酵。
第二天下午，北城生前预嘱推广协会接力发出长文，不仅详细科普了生前预嘱的理念，同时也想借机引导更多人建立一些健康的生死观。
这篇长文科普出来没多久，八院和医大官方也相继转发，并同时宣布此后将大力宣传和推广生前预嘱，助力生前预嘱早日在北城立法落地。
之前16床器官捐献事件过后，顾翌安曾向张明山申请过一次院内汇报，其核心目的就是想动员所有科室都加入到生前预嘱的推广当中。
张明山当时婉拒了没批。
他和钟烨态度其实是一样的，对俞锐推广生前预嘱的这事儿，他从不反对，可也没有在明面上表示过支持。
毕竟国情不同，生前预嘱在国内争议尚存，立法更是遥遥无期，盲目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进去，从院方的角度来讲，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这次丛凉的报道出来，顾翌安还没开口，张明山便主动找上他，不仅同意他汇报，同时还在院内发了内部通知，要求八院所有科室正副主任全都必须列席旁听，听完后还得回去进行内部动员，尽可能让所有医护人员都加入到生前预嘱的宣传队伍当中。
神经外科是八院最早开始行动的。
大家虽然是在俞锐的要求下被动执行这件事，也没人去深究其中缘由，但也不乏有年轻的主治医不理解，甚至私下里也会时不时地发出抱怨。
如今罗宇事件真相大白，科里所有人恍然大悟，不仅对此再无怨言，还热血沸腾，越干越有劲，遇上别科室的同事过来请教，更是讲起来滔滔不绝，成就感也油然而生。
顾翌安汇报的当天，俞锐没去，陈放开了手机视频给他。
汇报定在足以容纳千人的大会议室，落座后举目望去，白压压的一片，全场座无虚席，连中间过道和后排空地或坐或站全都挤满了。
神奇的是，从俞锐身上引发的争议，再到丛凉报道中于慧深刻的自白，舆论掀起的群氓效应，落到医学群体中，最终形成的却是积极的正向反馈。
以至于此时此刻坐在台下的所有人，全都热血沸腾且深刻明白他们如今参与的这件事，意义并不逊于任何一次救死扶伤。
医生干了十几年，救人无数，参加的会议也多到数不清，这种场面更不是第一次见，可陈放身处现场还是没忍住激动，连续拍了好几张照片直接发到四人小群里。
照片发出去的瞬间，陈放眼眶蓦地一红，眼尾也湿了。
他忽然很认真地想了想，上次出现这种感觉究竟是哪年的事，也许是毕业之前，也许更久。
似是千言万语如鲠在喉，陈放盯着手机憋半天，最终打出来只有两个字：牛逼。
俞锐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到这句话时，他很轻地笑了声。
放下手机，他起身出去，走到露台，遥望着不远处落叶枯坠的杏林路，闭上眼睛，吹着冬日徐徐刺骨的冷风，可他并不觉得冷，只觉得一身惬意又轻松。
也许冥冥中，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对于生前预嘱的推广，本来也是因为罗宇和于慧，俞锐才一念而起。
谁能想到，兜兜转转，如今竟然也是因为罗宇和于慧，他们才能往前迈出这一小步。
尽管道阻且长，可哪怕只是一小步，也会是他们走向终点所必不可少的。
风波渐渐落幕，生活也逐渐归于平静。
俞锐被顾翌安勒令在家休养的这段时间，远在基地的俞泽平和沈梅英没过两天也从别处得到消息，相继打了电话给他。
老院长和老教授别的也没问，自己儿子什么样，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唯一惦记的，还是俞锐肩膀上的伤。
俞锐怕他俩担心也没说太多太细，只说休息两天就能好。
赵东出差在国外，人没回来，东西却寄了一大堆，各种补品，保健品，连复健用的器材都有，还发特快寄回来的。
满满两大箱，俞锐收到都无语了，对着一堆东西怀疑人生，都快以为他不是脱臼而是残了。
不止赵东，某天晚饭过后，俞锐还接到霍骁打来的电话。
霍骁去新疆满打满算也有三个月了，跟他同去医援的同事前段时间刚回来，和当初走时说好的一样，医援结束，霍骁申请了常驻，现在在阿勒泰一家三甲医院管理整个麻醉科。
他在电话里问俞锐伤势如何，俞锐随口回了句没事，很快又把话题扯回到霍骁身上。
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俞锐背靠沙发，试探说：“前两天柴羽给我寄了两张音乐会的门票，你呢，应该也收到了吧？”
霍骁“嗯”了一声。
算算时间，距离年底柴羽的演奏会也就不到一个月，俞锐直截了当又问他：“所以呢，你打算去，还是不去？”
电话那头，霍骁沉吟片刻说：“年底工作太忙，我就不去了，你去就行。”
俞锐还想再多劝两句，霍骁却借口有事，很快就给他挂了。
耳边落下“嘟嘟”的忙音，俞锐仰头靠在沙发上，捏了捏眉心，又重重叹了口气。
顾翌安走过来，双手撑在他两侧，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
顾翌安刚洗漱过，唇齿和呼吸间都还带着一股清冽的薄荷味，薄唇一触及离，俞锐却有些上头。
他盯着顾翌安滑动的喉结，不自主地眨了下眼，而后顺势抬起左手，趁顾翌安还没来得及起身，径直勾住顾翌安后颈就往下压，同时伸着脖子凑上去。
辗转缠绵，呼吸交错，深吻过后，俩人视线相对，眼里只有绵长而温柔的情意。
气息渐渐平稳后，顾翌安轻声问他：“汤热好了，要喝吗，喝的话，我去给你盛一碗？”
俞锐飞快蹙了蹙眉。
顾翌安看他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还是轻笑一声，直起身，往厨房方向走。
俞锐跟过去，歪靠在岛台边上。
这段时间俞锐没去医院，科里上上下下一堆人都在惦记他，每天一盅骨头汤顿顿不落地往家里送，俞锐连续喝了快一星期，已经快喝吐了。
白瓷炖盅里又是满满一大锅。
俞锐看着顾翌安滤掉表面的油花浮沫，亲自盛给他一小碗，有些无奈说：“翌哥，这汤你能不能让他们别送了，我只是脱臼而已，真用不着补什么。”
顾翌安扣上盅盖，回头跟他说：“那得你自己说，我说了也不管用。”
别说顾翌安说了不管用，俞锐说了也一样，除非他完好无损地回去上班，不然这些汤照旧一顿都不会少。
俞锐没去这些天，科里大家都在惦记。
侯亮亮尤其夸张，每天见缝插针地给俞锐发信息，动不动就是“俞哥你什么时候回来”，“俞哥你伤好点了吗”，“俞哥你今天在干嘛”。
俞锐不在，小猴子心里发慌，成天俞哥来俞哥去，就差没把俞锐给烦死。
他有天还莫名给俞锐发了一句语音，差点引发一场家庭矛盾。
当时正在吃饭，俞锐手机就放在餐桌上，收到信息点进去，他瞥眼一看是语音条，以为是有什么正事儿，俞锐顺手就点了播放。
谁知道电话里，侯亮亮跟个小媳妇儿似的小声对他说：“俞哥我想你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话音落下，屋里空气瞬间凝固，顾翌安坐在对面，缓慢抬眼，而后挑起眉梢，放下筷子，就靠在椅子上，淡淡地看他。
俞锐干笑两声，头皮一阵发麻，恨不得把侯亮亮从电话那头拽出来直接暴打一顿。
就为这句话，顾翌安一晚上连个表情都没有，也不跟俞锐说话。
沙发床刚收起来，顾翌安好不容易搬回卧室，俞锐生怕自己再睡冷板床，于是跟前跟后一晚上，好话说了一堆，又哄又解释，还把侯亮亮丢进黑名单关了好几天才放出来。
其实肩膀的肿胀消下去以后，俞锐感觉自己早就已经好了。
只是关节脱臼的问题可大可小，骨科秦主任也再三吩咐，哪怕恢复得再快，他手臂上的吊带至少也得挂足两周。
右手被固定，穿衣洗漱不方便就不说了，最麻烦的是不能洗澡。
前几天胳膊还肿着，顾翌安根本不让他碰水，晚上睡觉前也只是用毛巾帮他大概擦两下。
本来之前疼的睡不着，浑身上下就发过一身汗，何况屋里暖气高，俞锐在家呆了好几天，薄汗一层叠着一层。
憋到后面，俞锐实在忍不住了，后背痒到不行，说什么也要洗澡。
他趁顾翌安收拾厨房的时候，自己先进卫生间洗漱，摘了悬臂的吊带，刚解开衬衫扣子准备脱衣服。
身后有人开门，顾翌安低声叫住他：“手别动——”
反手关上门，顾翌安走进来，先帮脱他掉左手的袖子，再将衬衫从背后绕过去，缓慢从俞锐悬挂的右臂往下脱。
衬衫脱完，俞锐上半身裸着，顾翌安按着他裤腰，伸手又要去解他的裤子。
俞锐额角抽跳，左手挡了下说：“裤子就不用了吧，我一只手也能脱。”
顾翌安“嗯”了声，提醒他别碰右手。
说完，他径直绕开俞锐，抬脚迈进淋浴间，接着打开花洒，开始调试水温。
俞锐站在洗漱台前发愣，反应过来后，他转过身问：“不是翌哥，你不会打算亲自帮我洗吧？”
顾翌安卷着袖子看他，没出声，但默认了。
“真不至于，我注意点儿，应该没事。”俞锐失笑说。
顾翌安没理他，弯下腰，顺手把裤腿也卷至膝盖，还说：“要么你自己脱，要么我现在出去帮你脱。”
大晚上的，这对话可真够刺激。
不止对话刺激，画面也刺激。
拗不过顾翌安，又实在忍不了不洗澡，俞锐只能硬着头皮脱光了走进去。
俩人身高差得不多，顾翌安给他洗头的时候，一时没注意，花洒淋下的水掺着洗发液沿着额角流进眼睛，刺得俞锐下意识抬手就要蹭。
“手别动，”顾翌安按住他手问，“进眼睛了？”
俞锐“嗯”了声，眼睛都眯紧了。
顾翌安用毛巾给他擦，擦完又凑近，很轻地吹了一下，说：“睁眼看看，现在好点没？”
好倒是好了。
可他睁眼一看，脑子里瞬间“嗡”地一声。
淋浴间做了干湿分离，只占卫生间三分之一的角落，还被玻璃门单独隔开。
洗了这么久，热汽蒸满整个空间，眼前都是朦胧的水雾，花洒扣在头上，顾翌安顾着他眼睛也没注意，此时身上淋透一大半，衬衣裤子都湿了。
他衬衣本就是白色，淋湿了贴在身上，连胸腹的肌肉线条都勾勒得得一清二楚。
顾翌安还在给他擦头发，下巴微往上扬，喉结又正好对着俞锐。
上看下看，呼吸一窒，连着头皮都在发麻收紧，俞锐感觉自己要疯了。
他强忍着稳住呼吸，问：“翌哥你不是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顾翌安没看他，擦完头发，又顺手把毛巾挂回去。
俞锐舔了舔唇，看着他说：“故意勾我，让我想入非非！”
顾翌安一愣，转头回来，伸手往他脑门儿上一弹，“想什么，你这脑子都装些什么了？”
他按着俞锐左肩，迫使俞锐转过去。
沐浴露抹在身上，俞锐扯动嘴角，笑了声说：“你要不打开看看？我脑子里别的肯定没有，有的全是你。”
顾翌安没忍住笑。
水声断断续续，落到身上带着闷响，落到地上又带着清脆。
顾翌安给他从头到脚洗一遍，自己身上早就跟着湿透了。
这画面光放脑子里想都不行，何况还是个现场版。
俞锐正面对着镜子，眼都没敢抬两下，不敢看，越看越上头，血气直打脑门儿，脸也逐渐烧得滚烫。
后面他索性连眼睛都不睁了，像只提线木偶，任由顾翌安折腾，反正他现在所有的反应都在那儿摆着，藏都没地儿藏。
好不容易洗完了，热水从脖颈肩膀一路浇下来，冲掉他全身泡沫。
俞锐睁开眼睛：“洗完了吗？”
“嗯。”顾翌安关掉花洒。
俞锐刚松一口气，抬眼却见顾翌安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愣了下问：“你不出去吗？”
顾翌安还在用毛巾擦手，下巴指向他胳膊说：“你手不方便，我帮你穿完衣服再出去。”
“等会儿再穿。”俞锐扯了下耳朵，没敢看顾翌安。
他憋了这么久，早就已经快要炸了，呼吸逐渐粗重，长睫掩住的眼底都在发红发暗，说话嗓音也在发哑。
顾翌安却还是没动。
僵持好几秒，俞锐泄力般沉下肩，小声又说：“你总得让我解决一下吧...”
顾翌安垂眼看他，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抬起来，强迫俞锐和他对视，嗓音低沉：“我说不让你解决了吗？”
俞锐一怔。
...
片刻后，四方狭窄的空间里，朦胧的水汽退潮般逐渐散去。
他闭着眼睛，背靠冰凉的瓷砖，手背搭在额头，喉结轻颤，挂上水珠的眼睫簌簌颤抖。

第93章 日出
安养院的病房里，钟鸿川穿着一身病号服坐在床头，俞锐吊着一只胳膊坐在床尾，棋盘隔在小方桌上摆在床中间。
方形棋格上，黑白棋子纵横交错，俩人垂眼盯着盘面，一边下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天。
最近这段时间，钟鸿川的视力下降得很快，即便是带上老花镜，他也得弯腰凑近了才能看清楚。
指间的白棋落下，钟鸿川躬着脊背，头也没抬问：“你肩膀上的伤好了？”
“只是脱臼，早就好了。”俞锐说着便落下黑子，瞬间又把钟鸿川好不容易才连上的四颗白棋给堵了。
手中的白棋悬在空中，半晌游移不定，钟鸿川佯装嗔怒道：“好了还不回医院，还每天往我这儿跑给我添堵。”
俞锐心想，他倒是巴不得赶紧回医院。
可家里那位不同意，给他管得死死的，他能有什么办法。
搞得他最近半个月，每天要么在家躺着无所事事，要么就只能跑来东院这边，陪钟鸿川下下五子棋。
实话肯定不会说，俞锐笑了声，回道：“您这话说的，我来陪您下棋解闷儿，您还不乐意。”
说话间，俞锐手下的黑棋已经连成一条黑线。
又赢了一局。
钟鸿川当即脸一垮，手上刚摸起来的白棋也扔了，生气道：“陪我下棋还不懂尊老，你是来给我解闷儿的，还是找我来逗乐子的？”
在床上盘腿坐了大半天，腿都坐麻了，俞锐下床活动腿，又拧了几下僵硬的脖颈。
随后，他拿起茶几果盘里仅有的两个苹果，挥着左胳膊，边往外走还边说：“我是来伺候您的，这就去给您洗个苹果吃。”
安养院的病房都是单人套房，本身就带有独立的卫生间。
但俞锐没去屋里的卫生间，反而舍近求远，径直出门，转身往走廊尽头的盥洗室走。
可他也仅仅只是转了个身，走了两步就又顿在原地没动。
毫无意外，没过多久，屋里便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声音并不清亮，听起来反而有些厚重沉闷，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捂住发出来的。
其实，俞锐一直都在偷着放水。
只是他俩坐了小半天，钟鸿川虽然看起来还能淡定自如地下棋聊天，可说话间呼气喘气都极慢，甚至偶尔还会握拳轻捶两下胸口。
老教授生性低调，个性却十分要强，不愿将自己脆弱不堪的一面示人，也不愿让俞锐知道。
俞锐假装没看见，心里哪能不清楚。
他看钟鸿川装地越发吃力，这才选择速战速决，还故意找了个借口出来，好让钟鸿川能放松下来，稍微喘口气。
等他回去的时候，钟鸿川明显已经好多了。
俞锐来去一趟，说洗苹果还真就只是洗了一遍，他手上拿着一个整的，直接坐上沙发，心安理得地上嘴就啃。
给钟鸿川的那个，他倒是对半切成好几块，还摆在果盘里，贴心地放了两把迷你塑料刀叉。
钟鸿川拿起来叉了一块，上看下看，后面嫌他果皮都没削，转头又给他放了回去。
他靠在床头，看向俞锐说：“最近倒是老听钟烨提起你。”
俞锐啃完苹果，丢掉果核，抽了张纸巾擦嘴，然后说：“提我做什么，上回说要让他请几瓶啤酒，转头就把我电话给挂了。”
“你这小子——”钟鸿川没忍住咳了两声，而后抬眉觑他一眼，脸上的笑容却很是欣慰。
他俩没聊几句，顾翌安就来了。
进屋时，钟鸿川已经彻底憋不住，躬着身子，拍着胸口，不停地咳嗽，甚至连带着他脖子和脸都憋气涨红了。
招呼还没来得及打，顾翌安进门一看，立马快步走过去，拍着他背还想要按铃，被钟鸿川摆手给拦住了。
俞锐拿起玻璃杯，重新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手也在抖，单手根本握不住，只能两只手捧着。
他刚开始只喝了一口，像是感觉有些不对，杯子抵在嘴边都没挪开，明显顿了顿，才又仰头继续喝。
顾翌安刚来还没两分钟，钟鸿川指挥他降下床头背板，重新躺下去。
实在是虚弱地连眼皮都抬不起来，钟鸿川强撑着一口气冲他俩摆了下手，说要休息，也让他俩赶紧回去。
走出病房，俞锐和顾翌安皆是神色凝重。
彼此对视一眼，俩人谁都没说话。
刚喝水的时候，钟鸿川嘴里咳出来的血丝已经浸染到杯里，就为了不让顾翌安和俞锐看出端倪，他才硬撑着非把整杯水都喝完。
可他俩到底还是看到了。
不仅看到了，来之前，顾翌安在路上正好碰到了钟鸿川的管床大夫，对方说最近几天，钟鸿川不仅咳血，连排便和排尿都是带血的。
俞锐也是一样，他表面故作轻松，整天陪着闲聊，实际每天都在跟医护人员沟通，及时叮嘱护士调整钟鸿川的用药和治疗。
尽管这样，钟鸿川的病情还是越来越严重。
从最近的检查报告看来，钟鸿川脑部的嗜铬细胞瘤明显已经扩散到全身，以至他体内各项器官也都加速衰竭。
就像落日靠近天际线，缓缓下沉，余晖渐淡。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哪怕是按秒计算，钟鸿川所剩的时间也已经不多了。
没过两天，俞锐在半夜里接到钟烨电话。
他打来都没说别的，只讲了一句，甚至没等俞锐回应，那头就已经挂断。
睡意全消，黑暗中，俞锐握着手机，缓慢坐起身。
顾翌安躺在身旁，感觉到他的动静，于是惺忪着睁开眼，问他怎么了。
俞锐低声说：“钟老可能不行了。”
凌晨三点，寒冬和夜色笼罩着整座安养院。
俞锐和顾翌安赶到的时候，周远清已经到了，紧随其后，就连漂洋而来的顾伯琛也到了。
病床上，钟鸿川平躺着，鼻子上插着吸氧管，面色青白，奄奄一息，如同挂在树梢上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俞锐顾翌安还有钟烨站在床尾，周远清和顾伯琛离得近些，分立在病床两侧。
“你们都来了...”虚弱地抬起眼，钟鸿川艰难地蠕动嘴唇，“远清来了，伯琛也来了...”
视线逐一从众人身上扫过，眼里的欣慰和喜悦却在逐渐消失。
难掩失落，他垂下眼皮：“老徐他，还是不肯回来啊...”
顾伯琛于心不忍，躬身往前，握住他的手，哄骗道：“老徐也来了，飞机晚点，他就在我后面，等会儿就到。”
“我们几个，就你最不会撒谎，”钟鸿川看着他，艰难地笑笑，而又感慨道，“三十年了，他还跟以前一样，半点情份都不讲，连我最后一面都不肯见。”
他说完就止不住地开始剧烈咳嗽，撕心裂肺一样地咳，引得胸腔和肩背，甚至连病床都在跟着震荡。
这一幕实在太令人揪心了。
周远清拄着手杖，背过身去，缓了好几秒才又转回来，自责说：“不关你的事，他不是不想见你，是我的问题。”
“是谁说我不讲情份——”
一道浑厚而中气十足的声音紧随其后，落地在空旷安静的走廊。
闻言，大家齐齐转身，全都看向门口。
徐颂行拎着一只简单的行李箱，带着一身寒气，风尘仆仆赶到。
他刚下飞机就往这边赶，一路走得太急，又在楼里转了好半天，问了好几个护士才找过来。
此时看着大家，他胸口都还在剧烈地起伏，肉眼可见有多着急。
“徐老？”俞锐惊讶出声，打破屋里屋外的沉默。
徐颂行看向他，点头“嗯”了声。
他微顿一秒，走进来。
摘掉脖颈间的围巾，也脱掉身上厚重的大衣外套，视线一一掠过在场所有人，稍许停留在周远清脸上，而又很快转向病床上的钟鸿川。
顾伯琛沉默着退到一边，让出床边的位置，周远清还是站在对面，双手杵着手杖，视线微垂着，没动也没说话。
徐颂行移步过去，走到床前。
实在是太多年没见了，当年他负气出走，还发誓此生再也不回北城，那时的他满腔愤慨，何曾想过，再次见面竟是为了彻底说再见。
明明脑海里的钟鸿川正值壮年，眼前的钟鸿川却已然油尽灯枯。
徐颂行喉咙一哽，差点说不出话来。
他僵在原地好几秒，好不容易才努力挤出点笑容，玩笑说：“趁我不在，你们几个就合起伙来说我的坏话是吧？”
钟鸿川眼底湿润，又惊又喜，原本黯淡的眸光此时也都清亮起来。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连嘴唇都在发抖，半晌才吐出一句：“老东西，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徐颂行俯身下去，握住他的手，久违地喊出那声“川哥”，便再没说出话来。
旧友重逢，小辈们安静自觉地退出去，把房间留给几人叙旧。
钟烨落在最后，出来时还体贴地把门带上，随后直挺挺地站着，背靠走廊墙壁，像尊佛一样，定定地守在门外。
俞锐凑近顾翌安说了两句，接着独自转身往外走。
顾翌安留下，走到钟烨身旁，同样地背靠走廊墙壁，和他并排站着，问：“还好吗？”
钟烨轻抬眼皮，偏头看他，低应一声：“嗯。”
没过多久，俞锐去而复返，手上拎着一袋啤酒。
来到身前，他举起手里的啤酒晃了晃，看向钟烨问：“不是说要喝啤酒吗？我请客，你喝还是不喝？”
钟烨看他好几秒，而后扯动嘴角低声一笑，抓过他手里的塑料袋，拿出一罐，径直打开，仰头就喝。
俞锐和顾翌安对视一眼，笑了。
俞锐穿的随意，也没什么讲究，直接盘腿坐到地上，还掰开一罐啤酒，递给顾翌安。
顾翌安低头看着他，无奈地笑了声，接过他手里的啤酒，随后也曲腿坐了下来。
没有任何语言交流，钟烨看他俩都坐下去了，微微一怔，最后也坐到地上。
他们仨都是大高个儿，有俩人还都穿着衬衫西裤，就这么随意挽着袖子，面对面坐着喝酒，画面多少有些滑稽。
可他们倒是毫不在意。
室内都有暖气，地面也是暖的。
三人各自喝着啤酒，偶尔举杯碰一下，听着屋里间或传出的谈笑声。
钟烨垂下眼，带着些许感慨，忽然说：“长这么大，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见我爸这么开心。”
俞锐瞥他一眼，接话说：“认识你这么久，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听你叫钟老叫‘我爸’。”
钟烨抬眼看他，顾翌安也点了点头，轻笑着“嗯”了声。
仨人相视一笑，再次同时举杯。
现实好像并没有想象中沉重，徐颂行出现后，钟鸿川像是一下就恢复过来，还撑着胳膊坐起身，神采奕奕地开始和老友们叙旧聊天。
他们相识于微，半生情谊，至今已近四十载。
行到暮年，他们深知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或早或晚，谁先谁后的差别罢了。
他们絮叨着陈年旧事，追忆着年少时光，甚至偶尔迸发出几声争执，几声大笑，而又忽地沉默，彼此相顾无言，一起陷入久远的青匆回忆中。
深夜的病区走廊寂静无声，啤酒罐不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屋里谈笑依旧，屋外却再无人出声，只是轻轻浅浅地笑着，沉默着举杯共饮，然后安静地聆听，无言地陪伴。
夜幕褪尽，晨光驱散严寒。
太阳渐渐升起，钟鸿川抬眼看去，室外天寒地冻，空气凝结在玻璃窗上氤氲出厚厚一层冰雾。
大概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周远清于是拄着手杖，缓步过去，伸手抹去那一大片冰凉。
犹如相机取景画面一般，窗外景象瞬间对焦到清晰。
“日出了…”钟鸿川仰躺在床上，徐徐阖眼而又强撑着睁开，嘴角始终挂着浅浅安详的笑意。
无人出声，周远清停在窗前，徐颂行站立在床头，顾伯琛端坐在床尾。
朦胧的晨雾中，橘红色暖阳缓慢上升。
眼皮沉沉垂落下去，钟鸿川呢喃着说：“你们看，这初升的太阳可真好看...”

第94章 告别
常有人说，真正的告别，是有人永远留在昨天，再也无法看到清晨初升的太阳。
至亲旧友纷纷在侧，于是了无遗憾地，在那一场日出过后，钟鸿川平静安详地走了。
他离开的时候，所有人静默无声，长久地守在他床前，直到医生宣布病人去世，钟烨缓缓掀起白布盖住他最后的遗容。
由于恶性嗜铬细胞瘤早已遍布他体内各项器官，所以临终前，钟鸿川留下遗愿，死后自愿将遗体捐献给医大实验室用于医学研究。
除此之外，他还要求钟烨，一切低调从简，不办葬礼，不举行追悼会，甚至连墓碑都不用。
待实验室的研究结束之后，他的骨灰将会和顾景芝一样，葬于医大某棵杏树之下，和周围整片的杏林融为一体。
半生舍己为人，离开也不愿惊扰大家。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就走了。
在他照片被请进医大已故名人堂的那天，按着惯例，同时也为尊重逝者遗愿，校方领导只在偏厅简单朴素地安排了一场追思会。
尽管如此低调，大家还是陆续得到消息，纷纷赶了过来。
来的人很多，导致默哀的队伍排了很长，从礼堂入口一路延伸到了图书馆和杏林路。
不止有八院的医生护士，还有许多钟鸿川曾经带过的远在外地的学生，以及许多慕名而来的医大学子。
大家不约而同地，全都穿着一身整洁肃穆的黑色衣裤，胸口袋里别着一朵白花，手上也握着一束追悼用的白菊和□□。
北城今年的初雪也在这一天。
青灰色天空中，细雪飘扬，徐徐下落。
冬季的校园很安静，沿湖路和杏林路上，大片杏树都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入目只见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以及缓缓移动的黑色队伍。
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俞锐和顾翌安严肃而挺拔地伫立在人群末尾，手上拿的是皎白盛放的海棠花。
他们远望着双子塔楼，远望着礼堂，想象着钟鸿川以往慈祥温和的笑容，难免会有感伤。
思绪也恍如这纷飞的雪花，怎么也落不尽。
凝视着不远处的杏林，俞锐忽然感慨，小声问：“翌哥，你以后也会像钟老一样，留在这里吗？”
顾翌安就站在他身后，目光随他看去，也落在坠满积雪的杏林树梢。
稍许沉默，他轻声问：“你呢，你想吗？”
俞锐转头，很认真地看他。
半晌后，他笑着，眼神却莫名郑重：“我应该没那么伟大，就算遗体捐献，剩下的，那我肯定也会留给你，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
“瞎说八道什么。”顾翌安脸一沉，当即皱眉打断他。
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
尽管谁都会有那一天，可此时讨论这些，显然只会徒添伤感，俞锐也就突然想到这里，随口那么一说。
眼看顾翌安嘴角都在往下压，他也没再出声，老实转回去，继续跟着队列往前走。
踩着积雪融化的路面，缓步进入偏厅，俞锐和顾翌安先后默哀致意，而后上前，将手中的白海棠放置钟鸿川照片下方的长桌上。
满满一排黄白相间的菊花，独独他俩送来的是白海棠。
钟烨目光落在上面，微怔一秒，他看向俩人，认真道下一句：“谢谢。”
顾翌安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默哀的人持续进入偏厅，很快又离开，作为家属，钟烨全程都得守在一旁躬身致谢。
不止他，顾伯琛，周远清，还有徐颂行也都在。
他们是最早进来的，中途也一直守在旁边，始终没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钟鸿川的照片，沉默着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哀悼结束，顾伯琛叫住顾翌安，父子俩单独去了偏厅外侧一处人少的地方说话。
俞锐自觉没跟去，退到一边又从侧门绕出去，而后独自去了隔壁展览历届医大已故名人照片的正厅。
他来时刻意多带了一束白海棠，给顾景芝带的。
展厅宽敞明亮，墙上展示的照片全是医大近百年间已故的杰出校友，无论是长期待在实验室致力于基础科研的，亦或是扎根在临床任劳任怨半辈子的，这里的每一位都是令所有医大学子敬仰尊重的前辈。
顾景芝的照片很好找，正厅正前方的最中间，照片上的他白发稀疏，眉宇温和，笑容也慈祥和蔼。
每张照片侧面都固定着一只透明花瓶，专门供人哀悼献花的。
俞锐走过去，将手中的白海棠放进花瓶中，随后脚步后退，在间隔不足两米的距离站定，和照片里的顾景芝安静对视。
当年俞淮恩出事，他在医院里见过几次顾景芝，那时的顾景芝已是风烛残年，和此时照片上的他并无多大差别。
但那时的他才不过五岁，转眼过去二十多年，如今的他已经年过三十了。
缘分实在很奇妙，原以为只是萍水相逢，没想到竟会因此而遇上顾翌安，更没想到，阴差阳错，竟也因此奠定了他这一生所要走的路。
他看着眼前慈眉善目的老人，不禁有些感慨。
“翌安和他爷爷很像。”空旷的大厅忽然落下一道声音。
俞锐很明显地怔了一下。
“顾叔叔——”他回过头，看向顾伯琛，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同时也侧让出一步。
如果说顾翌安给人的感觉是清冷和疏离，那么顾伯琛则更显严肃和冷漠，父子俩有着很大的区别。
尤其他眉心总是皱的，向内压出几道明显的褶，说话嗓音也低沉浑厚，中气十足。
尽管已是花甲之年，此时顾伯琛肩背挺拔地站在大厅入口，板正的西装外套一件黑色呢子大衣。
哪怕不言语，光是眉眼神色，以及他身上的气场，便足以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他走过来，停在照片正前方，注视着里面的人说：“无论是性格，长相，还是天赋，翌安都和他爷爷很像。”
俞锐没接话，只应了声：“嗯。”
面对顾伯琛，他很难表现自如，甚至不自然地总会有一些拘谨。
相比之下，顾伯琛却是无波无澜，像是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还淡定自若地扫了一眼花瓶里的白海棠，而又把目光再次落定在俞锐身上。
凝视半晌，顾伯琛突然说：“真是没想到，兜兜转转，我儿子还是为你回来了。”
闻言，俞锐嘴唇不自觉抿起又松开：“抱歉...”
“抱歉就不必了，这是他自己选的，”顾伯琛摆了下手，“不过我倒是很想问问，你知道回国之前，霍顿那边开出什么条件给他吗？”
俞锐怔忡两秒，摇头。
“以翌安个人名义组建的独立实验室，”顾伯琛语气平静，“我相信你应该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垂在两侧的手倏然握紧又松开，俞锐半晌也没说出任何话来。
顾伯琛说这句话看似举重若轻，表达地也很隐晦，实际却不偏不倚，犹如一记重锤砸在俞锐敏感的神经上。
斯科特研究所已经是无数科研人员的梦想，更何况还是由霍顿全额资助，并以个人名义独立组建的实验室。
哪怕是如今已然斩获诺奖的徐颂行，也是在四十岁以后才有这样的待遇。
顾翌安年仅三十五便能受此优待，足以证明他在人才济济的霍顿到底有多优秀，能力多突出。
而他的前途事业，甚至未来的成就，俞锐从不怀疑，他始终坚信，在未来的某一天，顾翌安一定能站在最顶端，成为所有人的骄傲。
“我猜翌安不会告诉你这些。”顾伯琛又说。
俞锐没应，但答案并不重要，何况自己的儿子，顾伯琛怎么可能不了解。
“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不过无论当年还是现在，我都不认可翌安因为你而作出的任何决定，”他微微一顿，依旧看着俞锐，“当然，我也并不喜欢你，可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尊重他的选择。”
俞锐抿紧双唇。
他能坦然面对所有人的不喜欢，但绝对不包括和顾翌安有关的朋友和家人。
他什么都能无所谓，除去有关顾翌安的一切。
双手攥紧，视线也微垂着，俞锐始终不发一言。
顾伯琛一眼把他看穿，却又注视他许久。
大厅此时就他们两人，外面下着大雪，严冷的风一阵阵地吹过，显得厅内更加安静，加上此时无人出声，便就更显地空旷。
时间静悄悄地走着。
蓦地，顾伯琛淡然笑了声，表情也些许缓和：“但不管怎么样，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声谢谢。”
俞锐不明所以，抬眼看着他。
顾伯琛看着他说：“当年那通电话，我知道你没有告诉翌安，否则，以他对你的宝贝程度，我们父子俩这些年不可能一点嫌隙都没有。”
“当年你们俩分手——”
他话说一半，透过眼尾余光，俞锐看到顾翌安正往这边走，于是神经一绷，俞锐倏然打断他说：“当年是我的问题。”
顾伯琛面露狐疑，很快便了然了。
身后，行李箱滚轮压过地板发出的动静越发清晰，顾翌安被他指使去酒店房间拿行李，此时正好去而复返。
话题因此中断，顾翌安走近，问他俩在聊什么，顾伯琛笑笑，轻抬下巴指了指照片，说：“在聊你爷爷，说你跟他最像。”
顾翌安注意到花瓶里的那束白海棠，还愣了一下。
走上前，静默两秒，而后站定在俞锐身旁，眼神温柔，眼尾也带着浅浅柔软的弧度。
明知答案，他却还是要问：“什么时候放的？”
“刚刚，”俞锐扯动嘴角笑笑，“也不知道顾爷爷会不会喜欢。”
“你送的，他一定喜欢。”顾翌安轻声回他说。
顾伯琛轻咳两声，抬手看眼腕上的时间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
“现在就走？徐老也一起吗？”顾翌安微怔，看着他问。
顾伯琛于是说：“学校那边事情多，我得赶紧回去，老徐说他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就不跟我一起了。”
他们回来前前后后也有好几天了，都是临时回国，顾翌安知道顾伯琛工作忙，也没再多问，很快就在手机上帮他预约了去机场的出租车。
外面大雪纷飞，等车快到的时候，司机打来电话，他们才一起出去。
行李放进后备箱，俞锐和顾翌安站在台阶上，顾伯琛坐进前排副驾驶，按下车窗，冲顾翌安说：“有空多给你妈打两个电话，别让她老是惦记你。”
顾翌安点头应下，长臂往后揽住俞锐肩膀，认真跟他说：“等过段时间，我和俞锐一起回去看你们。”
顾伯琛看着他俩，沉吟一声，最后挥了下手说：“行了，我走了，外面太冷，你们也早点回去吧。”
出租车很快消失在路口。
俞锐却对着积雪皑皑的街道，怔忡着发呆。
顾翌安伸手理了理他脖子上的围巾，问他说：“是不是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视线收回，俞锐摇头，故作轻松说：“没有，顾叔叔只是说你和顾爷爷很像，所以他对你的期望很高。”
顾翌安看着他，透过眼神仔细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俞锐被他这样的眼神看久了，很容易就招架不住，于是扯开话题说：“我们回去吧翌哥。”
他伸出手去牵顾翌安，指尖相碰，凉得冰心刺骨，顾翌安眉头倏然皱起：“怎么手这么凉？”
“外面太冷了。”俞锐说。
顾翌安握住他的手，呼出几口热气，而后揣进自己的口袋，轻声道：“那走吧，我们回家。”
追思会结束，人群也随之散去。
雪却越下越大，飘飘洒洒，纷纷扬扬地往下降，而后层层堆叠，挂在树上，也铺满地面。
校园静谧一片，银装素裹。
白雪茫茫中，周远清拄着手杖从偏厅出来，缓步往外走。
融化的积雪让路面变得湿滑难走，周远清腿上有风湿，温度一降，或是一到冷天，膝盖就疼得厉害。
他沿着台阶往下迈，腿都在隐隐颤抖，尽管小心，可鞋底和手杖沾水以后容易打滑，他一个不稳，手杖没拿住掉在地上，人也差点摔倒。
幸好有人在他身后喊了声“小心”，还及时上前扶了他一把。
可这嗓音过于熟悉，周远清一怔，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视线落在握住他胳膊的那只手上，而又缓缓上移，看向对方的脸，看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眸光中无数情绪涌动流淌。
冷风呼呼从耳边吹过，周远清嘴唇翕动，眼底渐渐就红了。
徐颂行看着他，眼底也是红的，他轻笑一声，似感慨也似玩笑地说：“你老了...”
“嗯，是老了...”周远清轻缓地点下头，跟着也笑了。
彼此都在笑，可笑着笑着，忽又顿住，像是被寒风吹冻僵了，眉眼和神情中只剩下苦涩。
对视片刻，徐颂行扶着他站稳，又躬身将手杖捡起来，递到他手上。
周远清撑着手杖，站定后问他：“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天。”徐颂行说。
周远清按在手杖上的手紧了紧，语气却并无变化，听着依旧温和，脸上也带着他惯有的浅淡笑意。
他点点头说：“下雪天路不好走，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说完，他转过身，踩着地上厚厚一层积雪，沿着校园长路往回走，脚步沉重，脊背微躬，尽显落寞。
走了许久，也走了很远，身后蓦地传来响亮的一声呼喊。
“远哥——”徐颂行在叫他。
周远清瞬间顿住。
再也走不动了，双腿如有千斤重，分毫都抬不起来，他视线垂落下去，看到自己连握手杖的手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很快，脚步声靠近，停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徐颂行再次叫了他一声：“远哥...”
周远清僵硬地转过身。
胸口酸涩难抑，周远清看着他，渐渐地，大雪模糊了视线，也冻红了双眼。
无言的对视，长久的沉默。
久到大雪落满肩背，挂满发梢。
徐颂行缓步靠近，看着他的眼睛，含着些许哽咽，嗓音轻颤说：“吃我那么多碗长寿面，走之前，我来跟你讨一碗，不过分吧？”

第95章 平安夜
大雪几乎填满了北城今年的十二月，时间也过得飞快，好像眨眼之间就已经快到年关了。
到底是年轻，加上底子好，俞锐的右肩恢复得很快，两周就好得差不多了，也不用再继续悬挂固定，只是短期内仍不能受力过重。
顾翌安看他看得紧，不仅做饭家务全都没让他碰，就连洗澡洗头也都不让他自己动手。
可以说，俞锐休息在家的这段时间，着实深刻体会了一遍何为废物。
工作这么多年，三五天连轴转都是家常便饭，这么实打实地无所事事还是头一回。
在家久了实在呆不住，俞锐软磨硬泡好几天，顾翌安被他烦得也没办法了，最后才勉强同意他去医院。
不过短期内，他也不可能手术。
科里能落到俞锐手上的手术基本都是五六个小时起跳，尤其术中还必须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还主要是靠右手操作。
想都不用想，顾翌安根本就不可能答应。
不用成天地泡手术台，除去门诊和查房，俞锐空出大把时间，于是便把注意力挪到了侯亮亮身上。
自从踏进八院大门那天开始，侯亮亮每天都在梦想着他俞哥能把他纳入麾下。
可真当俞锐开始盯他，盯他的硕士论文，也盯他的手术操作，侯亮亮开始成天苦丧着脸，眼睛底下挂着俩大黑眼圈就没下去过，每天困得连走路都能睡着。
他写的论文又一次无情地被俞锐打回来，熬夜改了一晚上没改完，上班这会儿坐椅子上困到直点头，明明眼睛都闭上了，手还在键盘上惯性往下敲，敲出屏幕上一堆乱码。
钱浩从病区回来，看他这样都给看乐了。
手一伸，钱浩在他耳朵边搓出个响指。
声音过于响亮，侯亮亮当即被吓了个激灵，瞬间惊醒过来。
钱浩接着开他玩笑说：“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你这是跟谁磕头呢？”
侯亮亮怔忪半天，睁着眼睛猛地甩头，还用力在脸上狠拍几下，试图给自己醒神。
钱浩笑了声，绕开他，走回自己工位。
屁股刚落椅子上，脚尖点地往后一滑，他又呲溜滑到侯亮亮身边，打趣说：“后悔了吧，俞哥可不是那么好跟的。”
侯亮亮直摇头，转着脖子跟他说：“我这是甜蜜的痛苦，你体会不到，但我允许你羡慕加嫉妒。”
钱浩“啧啧”两声：“算了吧，羡慕嫉妒就不必了，我可没有受虐狂的潜质。”
忙活大半天，眼睛正对屏幕都晃出重影了，侯亮亮强打精神敲下最后一个字，再次将论文发送到俞锐的邮箱。
站起身，伸头又瞅了眼俞锐办公室，他深吸两口气，接着忐忑不安走去敲门。
办公桌背后，俞锐仰头靠在椅子上，两指夹着一只签字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点着额头，嘴里还念念有词。
侯亮亮停在门口的时候，他刚埋下头，在桌面一张A4纸上写写画画。
“笃笃——”两声轻响。
听到动静，俞锐头也没抬，应了声：“请进。”
侯亮亮走进去，停在办公桌前，说：“俞哥，论文已经发你邮箱了。”
俞锐“嗯”了声，手上还在写。
没忍住好奇，侯亮亮伸头过去瞄一眼，赫然发现他偶像笔下此时画的居然不是脑部结构图，而是曲谱。
顿时就不蔫儿了，侯亮亮面露惊讶问：“俞哥，这是你自己写的吗？”
笔尖一点，写下最后一个音符，俞锐直起身，曲谱反手转过去，抬眼看着他问：“能看懂吗？”
“看不懂，我五音不全，不会唱歌，”侯亮亮摇头，跟着又“嘿嘿”笑两声，“不过字儿我还是认识的，看懂歌词肯定没问题。”
好像生怕俞锐反悔，他说着就赶紧拿起谱子，还背过身走两步，满脸认真地开始看。
“穿越星辰万里——”
小猴子半句都还没念完，俞锐起身一把夺回来，随后迅速拉开抽屉，径直放进去还转动钥匙，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把谱子给锁了起来。
眼珠子滴溜转两圈，侯亮亮懂了。
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胆儿也肥了，侯亮亮手扶桌沿靠近，小声问：“俞哥，这是你写给顾大神的情歌吗？”
俞锐坐回椅子上，抬眸看他，平静反问：“这是你该八卦的事么？”
来自偶像的灵魂拷问，再借十个胆，小猴子也不敢再多问，于是嘴一撇，侯亮亮悻悻要走。
可还没迈出两步，俞锐又把人给叫住。
侯亮亮站在原地，狐疑转身。
捏着喉结，俞锐清了清嗓子，而后问：“你知道哪儿能定到不用鸡蛋作原料的生日蛋糕吗？”
侯亮亮一愣，立马点头又走回去：“知道知道，以前医大西苑那边有一家，不过现在搬到新城区的商业街了。”
他说着便抽出胸口袋的签字笔，咬牙叼住笔帽，趴在桌上，唰唰在A4纸上写下一串数字给俞锐。
俞锐盯着那串电话号码，偏头看他，认真又问了一遍：“你确定他们家真的可以不用鸡蛋做材料吗？”
“可以的俞哥，他们家老板就是鸡蛋过敏，跟顾大神一样。”侯亮亮盖上笔帽说。
俞锐脸上的表情这才放松下来。
“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侯亮亮指了指门外。
“等会儿，”俞锐看着他，食指轻点在自己嘴角，眼神带着些许警告，“不许乱说话。”
侯亮亮挺直腰杆，立马比了个禁言的手势，还点头倒着走，连续“嗯嗯”了好几声。
临近年底，医院工作愈发的忙碌，科里院里大会小会不断，学术交流和各种论坛汇报也多。
加上冬季脑卒中患者骤增，COT103项目的年底总结也赶上这段时间，顾翌安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都得过了零点以后才能睡，早上六点不到又得起。
忙碌之余，科里上上下下兴致倒是不错。
转入年末最后几天，圣诞又连着元旦，节日氛围越来越浓厚，城市到处都在张灯结彩，就连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上都挂起了红色大灯笼。
病区小护士也跟着凑热闹，挨个病房贴了窗花，还在门口挂了福字吊饰，就连护士站柜台前面都立着一颗半人高的圣诞树。
圣诞节前是平安夜，也是顾翌安的生日。
早上六点，顾翌安照常准点起床，身旁的俞锐却没醒，胳膊罩着半张脸，趴在枕头上睡得正舒服。
顾翌安凑近，亲了亲他耳朵，想叫他但没舍得。
掀开被子下床，顾翌安从柜子里拿了衬衫和长裤，就站在床边换衣服。
衬衣纽扣自下而上依次扣好，衣服布料发出一点细细摩擦的动静，加上还有床头微弱的光亮落在头顶，俞锐渐渐苏醒。
他微微睁眼，惺忪着问：“几点了？”
细长指节缠绕在袖口，顾翌安扣着左右最后两颗纽扣，轻声回他：“六点，吵醒你了吗？”
“没有。”俞锐嗓音带着明显慵懒的哑意，他看眼窗外，窗帘拉着，缝隙间一片黑暗。
转头回来，他望着顾翌安，抻了抻胳膊说：“我今天就不去医院了，医大那边上午九点有一场脑胶质瘤的学术大会，估计得开一天。”
顾翌安打着领带，低应一声“嗯”。
穿戴完毕，他轻俯下身，吻在俞锐的唇上，缱绻而温柔。
半晌后松开，俞锐微眯着眼睛，舌尖还在细细回味。
顾翌安轻抵他额头说：“那你再睡会儿，早餐我做好给你放桌上，起来要是凉了，你记得热一下再吃。”
忙是真的忙，开会也是真的开会。
只不过会开一半，俞锐拎上外套借口有事，直接翘掉下午最后一场无关紧要的茶歇小组讨论。
随后独自从医大礼堂出来，立在门口台阶上，吹着瑟瑟寒风，俞锐掏出手机，给流年酒吧的老板纪寻打了个电话。
顾翌安早上查房加会诊，又去了趟肿瘤科接待上级视察，中途又被叫去急诊，接手了一名雪天车祸送来的重度脑外伤患者。
马不停蹄忙完，下午又是两台排期手术，一台额叶后胶质瘤切除，一台小脑血管母细胞瘤切除。
等他彻底结束，洗完澡换上衣服，再次迈出手术中心的时候，外面天已经擦黑了。
手机上好些未接电话。
科里的微信群也热闹，震动声响个不停，顾翌安点开静音，顺便看了眼聊天内容。
信息刷得很快，一条条地不停往上蹦，蹦跶最欢的钱浩正在喊要不要出去聚餐，说是中心商业区那边有平安夜活动，大家正好可以一起过个圣诞节。
长指悬在半空，顾翌安愣了一下。
他最近实在是太忙了，脑子里挤满大大小小的汇报资料，检查报告，以及各种手术方案。
哪怕来回好几次从护士站经过，他竟都没反应过来今天是他生日。
手心震动，就在顾翌安愣神的当口，俞锐打来电话。
嘴角轻扬，顾翌安按下接通，那头叫了声“翌哥”，随后就问：“下班了吗？”
“嗯，”顾翌安迈着大步往回走，“现在回趟办公室，拿上外套就能下班。”
“那时间正好，我帮你叫车了，五分钟后到侧门，等会儿司机会打你电话。”俞锐在电话里跟他说。
顾翌安挑了下眉。
说话间他已经开门走进办公室，单手脱下白大褂，又取下衣帽钩上的毛呢大衣。
手机别在肩上，顾翌安穿上外套，边整理衣袖，边明知故问了一句：“怎么突然想起帮我叫车了？”
电话那头寒风呼呼地吹着，听就知道在室外，俞锐脸都冻木了，吸了吸鼻子，笑着跟他说：“这你不管，反正来了你就知道了。”
走出医院大楼，天上开始下雪。
赶上过节，又遇上晚高峰，出租车堵在路上两步一挪，三步一停，爬得比蚂蚁还慢。
顾翌安坐在后排，视线正对窗外深黑静谧的夜色。
漫天雪花簌簌飘落，路边亮着昏黄的街灯，挂在树梢的大红灯笼被风吹的摇晃，高楼霓虹闪动，微弱的光线泛着刺骨的寒意。
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俞锐等了多久。
车堵在旧城区入口近半小时，他已经无数次抬起手腕看时间，又无数次转头望向窗外。
司机透过后视镜瞧他，知道他心急，还开他玩笑说：“赶着约会呢吧？这大冷天儿的，姑娘该等着急了。”
顾翌安轻笑一声，没接话。
“我看这不一定得堵到什么时候，你呀，最好打个电话，别到时候姑娘一生气，自个儿先走了。”司机好心建议道。
顾翌安笑笑说：“不会，他不会走的。”
“不走也得闹点儿脾气，”车流移动，司机往前开，“这女孩儿可都不好哄，像我跟我老婆约会，迟到五分钟，道歉仨小时没跑。”
顾翌安没再接话，司机开了闸就没停下来，后半程絮絮叨叨了一路。
车进大学城，沿着东门街一直往音乐学院方向走，最后来到大学城腹地的商业区。
红绿灯路口，车停了。
百米之遥的距离，俞锐站在街头一盏显眼的路灯下，连帽卫衣牛仔裤，外套羽绒服，双手揣进裤兜，伸着脖子，眼睛不时地四处张望。
天寒地冻，路边车水马龙，人来来往，可他脸上没有一丝不耐，只是等得有些无聊，于是脚踩着满地冰碴，来回不停地走来走去。
也许今天日子过于特殊。
又或是这样的画面过于熟悉，一如很多年前，等在宿舍楼下，等在图书馆门口，等在实验室外面，满脸青涩稚嫩的少年。
顾翌安心底涌起一阵酸涩。
而这阵酸涩，很快又被无止无尽的怀念，感动，满足，庆幸，以及无数纷繁复杂的情绪前仆后继地填满。
绿灯亮起，车开过去，停在路边，十米不到的距离。
像是心有灵犀，俞锐很快抬头望过来，看清车牌后，他遥遥举起胳膊，清亮地喊了声：“翌哥，这里。”
顾翌安喉咙一哽。
本已经推开门，长腿跨出却又顿住，顾翌安转回头，透过后视镜看向前排司机，扬起嘴角说：“无论等多久，他都不会走。”
他说完便下车，迈着大步往前走。
雪花纷扬，寒风凛冽，可他胸口却热得发烫，像是一秒都等不及，脚步加快，很快来到身前。
在俞锐还没来得及出声之前，长臂展开，顾翌安单手揽住他肩膀，径直将人拥进怀中。

第96章 重回
夜色漆黑，只间或几米一盏昏黄的路灯亮着，柳絮大小的雪花铺满夜空，漫天飞舞，而又簌簌落下。
俞锐就这么怔忪着，被顾翌安抱在怀里许久。
他们站在路边，远处有辆车迎面过来，开着远光灯，明亮的光线刺得俞锐眯起眼睛。
再度睁眼，俞锐回过神，但一时没敢动，下巴抵在顾翌安肩膀上，轻声叫了句‘翌哥’，然后问：“这是怎么了呀？”
他说话声音放得很轻，还含着点笑意。
“没什么，就突然想抱会儿。”顾翌安用脸颊磨蹭他的耳朵，手臂随之更加收紧了些。
俞锐笑出声说：“行，你想抱多久都行。”
他俩就在路灯下站着，周围或明或暗，来往总有路过的行人时不时地往这儿瞟一眼。
雪越下越大。
时间过去不知道多久，直到周围探寻的目光越发频繁，顾翌安轻蹙眉心，这才把怀里的人给松开。
视线往下，看到俞锐敞开的衣襟，顾翌安顺手就把他羽绒服的拉链给拉上。
从读书那会儿到现在，大冬天的，俞锐穿衣服还是习惯敞着穿，无论是穿毛呢大衣还是穿羽绒服，从不拉拉链，也不扣扣子。
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习惯，过去这么多年了，到现在也没变过。
“冷不冷？”顾翌安问他。
“不冷，”俞锐说，“被你抱了这么久，背上都出汗了。”
顾翌安轻声笑笑，握着他两只手，拢在掌心，感觉有点凉，嘴唇贴近又很轻地呼了口热气。
这样温柔的顾翌安，实在很难不让俞锐沉迷其中，他心里发软，抿唇又叫了声“翌哥”。
“嗯？”
“你信我吗？”俞锐莫名问出一句。
眉梢轻挑，顾翌安没说话，只是抬眼看着他。
视线相对，俞锐认真又道：“我想让你闭上眼睛，跟我去一个地方。”
也许是角度问题，细细雪花被街灯映照出点点白光，正好落进他看向顾翌安的眼睛里，明亮的像是含着几颗星星在闪动。
顾翌安看着有些失神。
直到路过的车流带起一阵急促的冷风，顾翌安蓦然回神。
眼尾漾开浅浅一点弧度，他向俞锐摊开手，同时闭上眼睛，干脆简洁地应了声“好”。
人的五感之中，眼睛是最常用的感知器官，视觉上的缺失，往往会导致其余感官的感知能力被无限放大。
掌心相贴，十指紧扣。
耳边是刺骨寒风一阵阵地吹过，细细雪花落下，停在发梢，也挂在眼睫，渐渐润湿一片。
空气冰凉，积雪融化以后，地面也是湿漉漉的。
很冷的冬夜，脸颊都被吹冻僵了，手心却温热熨帖，沿着皮肤毛孔渗透进血液，再通过四肢百骸，最终暖进心底。
路上，顾翌安始终不曾睁眼。
他静静地感受着周围的一切，任由俞锐带着他穿过一段泥泞的旧街，听着周围吵闹的人声，还有沿途店铺轮番播放的各种圣诞乐曲。
尽管看不见，但他依然能够感觉到光线忽明忽暗的变化。
没过多久，像是走进一条小巷，鼎沸的人声如潮水般渐渐褪去，耳边只余下轻浅窸窣的脚步声，以及风吹树梢响起的沙沙声。
脚步微顿再转身，耳边落下开门发出的“吱呀”一声轻响。
走进室内，没过几秒钟，门在身后再度阖上，所有喧嚷和严寒同一时间屏退左右，连细微的风动也戛然而止。
“到了翌哥。”俞锐凑近他耳朵说。
顾翌安低应一声，问：“那现在可以睁眼了吗？”
俞锐没答，抽出手说：“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
俩人牵着走了一路，如此乍然松开，手心里的薄汗瞬间被微凉的空气包裹稀释。
顾翌安仍是闭着眼睛。
脚步声渐远，除此以外，周围很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
忽地，有人远远地搓出一个响指，笑着跟他说：“别闭着了，睁眼看看这是哪儿。”
说话的声音很熟悉，但并不是俞锐。
顾翌安微微一怔，缓慢睁眼。
有些意外，但也并不算特别意外，看到纪寻后，顾翌安抬起手，主动跟对方打了声招呼。
这地方是流年，开在大学城一条小巷深处的清吧。
读书那会儿，顾翌安基本不喝酒，但也被陈放拉来过几次。
十多年过去，顾翌安此时身处其中，扫眼一看，发现店里的装修风格倒是没变，海报挂画都没换，连墙面也还是以前那种凹凸斑驳的老红砖。
有酒吧歌手驻唱，平时流年就很热闹，几乎每天都爆满，遇上节假日就更不用说了，人多到有时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可看来看去，里外今天连个人影都没有，实在有些不正常。
店里没开灯，只铁艺吧台上方亮着昏黄的一盏，纪寻从身后酒柜里取出一瓶红酒，又从吧台下方拿了两只高脚杯过来。
“今天是不营业吗？怎么一个客人也没有？”顾翌安问他。
走近后，酒和酒杯一起放置在顾翌安身旁一张木质圆形台桌上，纪寻笑了声说：“哪儿没有？你不是吗？”
顾翌安挑眉看他。
“翌哥——”背后落下俞锐清脆响亮的一声。
顾翌安转过身。
后厨的布艺门帘被人掀起又落下，还在轻微地晃动，俞锐站在门口，手上捧着一只蛋糕，远远地看着他。
“生日快乐大寿星，这里就留给你们了。”纪寻站在身后，拍了拍顾翌安的肩膀，说完便往大门方向走。
离开前，他顺手关掉吧台上方的射灯，转而按下开关，点亮挂在门口圣诞树，还有缀在窗户上只做装饰用的雪花灯。
门一开一阖。
悄然无声，连空气都静默了。
俞锐将一只手伸进裤兜，摸出打火机，拇指滑动，‘啪嗒’一声，点燃蛋糕上插着的唯一一根蜡烛，然后捧着蛋糕走过来。
蛋糕上微弱的一缕烛光，左右晃动着，自下而上，照亮俞锐的下巴，鼻尖，还有眼底长睫覆落的两扇阴影。
顾翌安一直看着他，视线片刻不离。
驻足在身前，含着笑意也带着郑重，俞锐看着他眼睛说：“生日快乐，翌哥。”
雪花灯只做装饰，蜡烛只能照亮蛋糕小小的一圈。
周围是大片的黑，以及点点明亮的黄，以至于眼前所有的一切在晦暗不明中都显得虚幻，显得不真实。
像是为了确认一般，顾翌安缓慢抬手，掌心贴近俞锐的侧脸，拇指轻柔地滑过俞锐的下巴，嘴唇，鼻尖，再到眉宇。
温热的触感让顾翌安眼神渐渐柔软。
他垂眸注视着俞锐的脸，指腹抚过一遍遍，想说的话很多，可千言万语，挑来拣去，最后竟都汇不成一句。
于是他闭了闭眼，吻在俞锐的眉心处，微哑着嗓音说：“不够...”
额头相抵，视线相对，顾翌安很轻地摇头，深深看进俞锐的眼睛说：“一句不够，你还欠我十句生日快乐，每一年的生日快乐。”
俞锐心里倏然一酸，喉咙也瞬间哽住了。
他抿紧嘴唇，半晌才松开，贴近顾翌安耳朵说：“25岁的翌哥生日快乐，26岁的翌哥生日快乐，27岁的翌哥生日快乐...”
一声又一声，一句接着一句。
嗓音越来越抖，鼻音也越来越重，俞锐从顾翌安25岁的生日快乐，一直念到他34岁的生日快乐，却又堪堪顿住。
黑暗中，俞锐眼尾渐渐湿润，他看着顾翌安，眼底一片墨色，眸光中却像是含着雪花灯倒映出来的点点暖黄色光斑。
“以后都不会欠了，”沉吟一声，俞锐接着又说，“三十五岁，生日快乐翌哥...”
静默无声，烛光摇晃着。
对视的眼里含着无尽绵延的情意，顾翌安轻声应下，只回给俞锐一个字：“好。”
缓过鼻尖酸涩那股劲儿，俞锐笑着提醒他说：“翌哥，你要再不许愿，这蜡烛可就得燃尽了。”
顾翌安轻声笑笑，于是阖眼默念道：“希望小鱼儿平安健康，洒脱自在。”
说完还未及俞锐反应，顾翌安睁开眼睛，轻呼一口气，瞬间吹灭蜡烛最后一点微光。
“这样可以了吗？”顾翌安问。
眼看蜡烛熄灭，俞锐有些无奈：“好不容易有一次许愿的机会，就这样被浪费掉了。”
“不浪费，怎么会浪费，”顾翌安取下蜡烛，瞥他一眼说，“这就是我最想要的生日愿望。”
鸡蛋过敏的原因，以前每年顾翌安生日，买来的蛋糕只能算是个道具，许完愿吹完蜡烛，剩下的只能靠俞锐一个人解决。
这次得亏是有侯亮亮，俞锐总算是订到顾翌安能吃的生日蛋糕。
他拿着塑料刀具，切下一小块蛋糕放在餐盘里，又开了红酒倒上，接着把顾翌安按在单人沙发椅上。
接下来便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以前每年顾翌安生日必有的保留节目。
顾翌安也没动，惬意地靠在椅子上问：“今年准备唱什么歌？”
“你猜？”俞锐手撑在他两边，俯身和顾翌安对视两秒，而后勾起嘴角，转身迈向三米不到的四方小舞台。
冷白色追光自头顶落下，俞锐拿起吉他，正对话筒架，接着坐上高脚凳，单腿踩上踏脚的横杆。
指间拨片滑动，舒缓的旋律倾泻而下，俞锐深吸一口气，随后撩起眼皮看向顾翌安。
他贴近话筒，开口唱的却不是歌词，更像是加了配乐的一段自白。
“13年，六月份，你走后不久，老院长做了部分肝脏切除，术后恢复还算不错，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出院后又被老教授管着，太咸太辣的全都不让吃，也不让他喝酒。”
眸光微动，顾翌安眼里闪过一瞬的惊讶。
伴随吉他轻柔舒缓的和弦，俞锐低声笑笑，接着又说：“后来馋到不行，他就跑到隔壁赵爷爷家偷喝小酒，还顺便吃了两块臭豆腐，结果味儿太大，刚进门就被老教授闻到了....”
“今年暑假医援去的是内蒙，东子也去了，我们到的第一天，他就非闹着要去骑马，结果跑一半马受惊把他摔下来，直接摔成小腿骨折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去一趟啥事儿没干，还得辛苦苏晏每天照顾他...”
“今年九月开学，我从心外轮转回到科里，老师带我上了第一台手术...”
“十月，我想想，”俞锐垂眼微顿，笑笑又说，“十月我参加了两次竞赛，拿了特等奖，还收到好几封情书，不过不知道是谁送的...”
“十一月很忙，老师现在每台手术都会叫上我，老院长身体也有反复，一直都在医院住着化疗放疗，人也瘦了很多...”
从家里，学校，再到医院，俞锐细细说着那一年所有他能记住的大事小事。
也许是音乐烘托了情绪，又或是在讲述的过程中，他自己不知不觉就走回到那一年，走进那段没有顾翌安的回忆。
于是所有那年深埋在心底如藤蔓一般的思念，那些无法言说只在黑暗里释放给自己的情绪，全部死而复生，尽数向他涌来，铺天盖地。
他总是说着说着便仰起头，或是背过身，用尽全力试图逼退眼底不断冒出来的酸涩湿意。
直到平复下来，他才重新转回来。
可还是没忍住，眼里晕染出浅浅的水光，让他视线逐渐虚焦，像是分不清身在何处，今夕何夕，好像真的回到那年一样——
“十二月...”
他看向窗外，低声自语：“今天是平安夜翌哥，这是你离开的第一年，也是我不在你身边的第一个生日，外面在下雪，很大的雪，你那里下雪了吗？”
许久沉默，他收回视线，忽然笑了声说：“25岁生日快乐，翌哥...”
手中吉他旋律变幻，俞锐闭了闭眼，而后微哑着嗓音唱出第一首歌，也是他录给顾翌安25岁生日的那首歌。
还是熟悉的摇滚乐，还是熟悉的五月天，不同的是，这一次只有吉他伴奏，原本热烈明快的曲风，也变换成轻缓的低吟浅唱。
‘时光遗忘的背面/独坐残破的台阶
天空和我的中间/只剩倾盆的思念’
歌声温柔安静，连空气都像是静止的。
顾翌安隐没在台下的一片黑暗里，连动都不曾动过，像是毫不存在一般...
而台上的俞锐，从第一句叙述开始，一脚踏进回忆里，就这样坐在台上，从第一年到第十年，低声诉说着所有过去，然后唱着那年他唱给顾翌安的歌——
第二年，他说苏晏母亲癌症复发，赵东跟到老家把人接到北城，忙前忙后地跟着照顾...
第三年，他说他毕业了，老师把他丢进了神外重症组，所以总是在医院里值班，每天睁眼闭眼都是天黑，好像转瞬之间平安夜就到了...
第四年，他说老院长的病总算好得差不多了，最近三次检查，肿瘤都没有再复发，以后只要半年体检一次就可以了...
他还说陈放借着进修的名义追到欧洲，总算和师姐修成正果，应该明年就能回来....
第五年，他请了年假想去美国，可是老师突发脑梗，他在转机中途接到了陈放电话...
第六年，他正式接手重症组和脑瘤组，还说陈放和师姐举行了婚礼，八院和医大所有的校友同学都去了，陈放还硬把捧花塞给他...
第七年，他说小豆苗出生，放哥每天都在科里唠叨，还跟他打赌豆苗到底会先叫爸爸还是叫妈妈...
第八年，他说苏晏母亲熬了几年，最后还是去了，没过多久赵东家里生意失败，还和苏晏闹上绝交...
第九年，他说霍骁回国被张明山叫来八院....
第十年，....
停在第十年，他在明亮的追光下抬起眼，沾染浓重哽咽和沙哑的嗓音尽显落寞：“第十年...”
呼吸起伏，嘴唇抿紧又松开，他闭上眼说：“十年了，一别十年，翌哥你还会回来吗？”
话音和眼泪同时落下，被灯光照得发亮。
顾翌安早已疼到发麻的心尖，再次骤然紧缩，连眼睛都被俞锐眼泪反射过来的光线刺得生疼。
他坐在椅子上，眼也不眨地看着俞锐。
如果说十五年前那场轰轰烈烈的演唱会，是俞锐想要重回顾翌安过去的二十年。
那么今天这场单人演唱会，俞锐则是为了填补顾翌安心里的缺憾，带着顾翌安重回过去这十年，也看尽他十年间漫长的思念和爱恋。
顾翌安读懂了一切，却长久地无法说出一个字。
咬紧下颔倏又松开，顾翌安抓起手边红酒一饮而尽，随后起身迈近，扣住俞锐后颈，俯身径直就吻了下去。
浓烈的酒气在唇舌之间辗转缠绵，满溢的情绪和爱意尽数抵在胸口，彼此贴合而又相互烧灼着，心跳声也剧烈。
情绪太满而无法自控，好像失去全部理智，顾翌安抱着俞锐越来越紧，唇齿间只剩深吻和掠夺。
直到俞锐呼吸急促，直到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顾翌安这才停下。
“翌哥。”俞锐哽着嗓子叫他。
顾翌安低应一声：“嗯。”
“你不需要嫉妒任何人——”
微顿两秒，俞锐牵着他的手贴近自己的胸口，接着又说：“因为你一直都在我的生活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和我同在。”
顾翌安心里酸软的厉害。
他看着俞锐，和俞锐额头相抵，呼吸交错，眼底都是红的，眸光深邃，里面含着深沉的无止无尽的爱恋。
沉吟半晌，顾翌安说不出话，只用鼻音回了他一声：“嗯。”
时间纷纷秒秒地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保持同样的姿势，胳膊腿都在发酸，久到所有难以言说的情绪一点一点地被时间和空气渐渐稀释。
俞锐恢复过来，再次叫他：“翌哥。”
“嗯。”顾翌安低低地应，还是站着，微躬着身，一只手揽着俞锐肩膀，一只手贴在后颈，拇指在俞锐耳后轻柔地摩挲。
“你打算抱多久啊？”俞锐笑着问。
“很久。”顾翌安回他说。
“你今年生日的歌还没唱呢。”吉他卡在俩人中间，俞锐伸手拨弄琴弦，发出两声轻响，“不想听听看吗？这首歌可是我自己写的。”
顾翌安一怔，松开后看着他问：“是给我写的吗？”
俞锐点头“嗯”了声，认真回道：“是写给你，也只属于你的歌。”
夜已过半，顾翌安重新坐回到沙发上，依旧背靠沙发椅，安静地看向舞台，视线落在俞锐身上，带着无限眷恋。
重新调整好琴弦，指间弹奏出一段温柔舒缓的旋律，俞锐抬眸，再次看向台下，和黑暗中的顾翌安对视。
暖黄的雪花灯，让屋里的一切都隐没在暗黄的朦胧中，眼前画面和无数脑海里的记忆重叠。
俞锐想起，曾经那个实验室夜晚，顾翌安带着他看显微镜下的脑海神经。
也想起曾经某个春日的午后，他仰头看着顾翌安，顾翌安告诉他——我的宇宙尽头就是你。
他轻阖眼眸，在前奏过后，睁开眼，靠近话筒，唱出他亲手写下的第一句歌词——
‘穿越星辰万里/亿万个脑海神经
记忆的触角延续/藏在宇宙的尽头是你
曾在不同的银河世纪
远隔山海/也颠倒黎明
是无数次梦中惊醒
是思念铭心刻骨/悄无声息地降临&#39;
顾翌安不懂旋律，也不懂作词作曲，可当俞锐唱出第一个字，他就全都读懂了。
读懂了俞锐歌词里的回忆，也读懂了那些年沉甸甸的想念，以及他曾经的彷徨和等候。
无需任何语言，他们在歌声中沉默着对视，明明看不真切，可眼里却又只剩彼此，怎么也看不够。
空白的一段旋律过后，俞锐抬起眼，下巴微扬，舞台上方那束冷白色灯光恰好照在俞锐额角那道旧疤上。
顾翌安看着他，在不经意地失神和怔愣当中，听到俞锐唱出最后一句歌词——
‘那时年少/是爱一次坚定不移
一眼万里/是等一人执手不离’

第97章 音乐会
圣诞过后紧挨着就是元旦。
卡着年末最后一天，柴羽筹备近半年的小提琴演奏会，终于在北城音乐厅如期举行。
那天是周末，俞锐和顾翌安都在医院值班。
忙碌一整天，所幸到了下午还算太平，没有接到任何急诊的临时呼叫，定好的排期手术也顺利完成。
摘掉口罩，换下洗手服，顾翌安走回办公室，俞锐刚好也从病区查房回来，俩人正好赶上准点下班。
离开前，侯亮亮缩头缩脑钻进俞锐办公室，手上还拿着一张柴羽好几年前发行的独奏专辑，想让俞锐帮忙带去给柴羽签名。
俞锐换好衣服，接到手里问：“你上次怎么不找他要签名？”
“上次不是没来得及嘛。”侯亮亮摸着脑袋咕哝。
俞锐还有些诧异，之后才想起来，除了门诊那回侯亮亮见过本人以外，柴羽手术在东院又是全程保密，侯亮亮自然没机会见到。
侯亮亮干笑两声又说：“柴羽演奏会的门票齁贵，连黄牛票都买不到，我这不也是没办法才来找俞哥你走后门嘛。”
俞锐“嗯”了声，顺手将专辑塞进了外衣口袋。
“多谢俞哥，其实不是我要的，是我同学，我发誓我就你一个偶像，你可千万别误会。”侯亮亮神神叨叨还竖着两只手指跟他解释。
俞锐看他一眼，表情很无语。
侯亮亮还以为他不信，噼里啪啦还在说，俞锐理都懒得理，余光瞥到外面，顾翌安绕过护士站正往这边走。
胳膊一抬，手直接捂在猴子嘴上，俞锐觑眼警告道：“再说废话，后门就给你关了。”
侯亮亮立马噤声，连连点头。
年末最后一天，北城市区哪里人都多，音乐厅所在的中央广场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紧挨北城的著名景点市政厅大钟楼，每年跨年夜这里都会有无数人守在广场上，等待着零点钟声敲响。
这样的活动最近几年越来越多人参与，基本上从六点开始，人群就一波波地往这边涌，直到凌晨两三点才逐渐散去。
他俩下班那会儿，西院门口的主干道，左右两边都已经堵死了。
无论是去市中心的，还是去旧城区的，清灰的夜色中，红白车灯连成两片，整整半小时都没动过一步。
以这种拥堵情况，开车压根儿都出不去医院。
于是毫不犹豫地，俩人直接选择地铁出行，到地方后还在附近不紧不慢地吃了点东西，之后才走到音乐厅，跟随人群检票入场。
作为屡屡斩获国际大奖的青年小提琴音乐家，柴羽的人气一直很高，尽管沉寂半年，本场音乐会的门票几乎是开售就秒磬。
如侯亮亮所说，很多粉丝就算愿意花上几倍高价去买黄牛票，也未见得能够买到。
古典音乐会和普通的明星演唱会还是不一样的，到场观众穿得也都挺正式。
哪怕是兴奋到不行的粉丝，检票进场后也刻意压低着音量说话，有序找到自己位置上坐好，耐心等待开场。
俞锐手里那两张票的位置在核心VIP区，前排面向舞台最中间的座位，是柴羽特意为他保留的。
但当他和顾翌安入座后，俞锐环顾四周，发现近千人的演奏大厅，座无虚席，唯独只有他身旁那张正对主舞台的椅子是空的。
有些意外，但也不算很意外，俞锐扯动嘴角笑了声。
“你说，他会来吗？”他用眼神示意顾翌安旁边那张空位。
顾翌安只扫一眼，便说：“会。”
俞锐偏着头看他。
周围坐满了人，顾翌安嘴角含笑，压低声音靠近他说：“有人等，就会有人来。”
对视两秒，俞锐笑着点了点头。
每张座椅上都放了演出单，和一张折叠的单人海报，上面记录着柴羽截止到目前收获过的荣誉，以及他个人的求学经历。
背后坐着两个小女生，大概是柴羽的铁粉，从坐下开始就在窃窃私语，不仅对柴羽的每场演出知道得一清二楚，就连柴羽的身高体重，个人喜好也都如数家珍。
俞锐无意偷听，但对方太兴奋了，声音没压住，于是俩人正好听到对方讨论柴羽今晚到底会不会用那把价值近千万的小提琴来演奏。
俞锐和顾翌安一时都有些惊讶。
这个级别的小提琴，一般都是由国际知名的弦乐器协会提供给某些天才艺术家使用，绝非有钱就能买到的。
他俩也不是不懂古典乐，俞锐自己也会小提琴，只是柴羽如今也不过三十三岁，能有这样的成就，多少还是让俩人没想到。
没过多久，演出正式开始，台下灯光渐暗直至完全熄灭，观众席里窸窸窣窣小声对话的声音也渐渐消失。
全场安静。
随着红色幕布拉开，舞台上落下几束银光，尽数照在穿着高雅，神情肃穆的演奏者身上。
开场曲目是由柴羽和他所在的乐团共同演奏的，随着指挥一个动作，舒缓的弦乐缓缓流淌，四散开来。
眼前的柴羽，和以往任何时候俞锐所看到的柴羽都不一样。
他个子不太高，又瘦小，脸上少年感也足，私下里总是穿着简单的休闲服，像个普通的在校大学生，根本看不出年龄。
完全和此时身穿黑色燕尾服的他浑然不同。
这是俞锐第一次近距离看柴羽演出，很惊艳，甚至一度有些失神。
他始终看着柴羽。
看他站定在舞台正中央，左手握琴，右手执弓，随着旋律变化，完全沉浸在属于他的音乐世界里。
直到整首曲子结束，台下掌声四起，演奏者纷纷起身致意。
作为主角，柴羽握着小提琴，移步走到台前鞠躬感谢，视线直直落在前排最中间的空位上，眼里闪过明显一瞬的失落。
他轻抿唇角，很快又转向俞锐，颔首打了个招呼。
俞锐点点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全场演奏会总共分为四个序章，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以柴羽独奏为主，偶有几首钢琴和大提琴穿插的协奏曲。
每首曲子结束，他总会第一时间将目光锁定在前排中间的位置上。
一次又一次地期待，一次接一次地落空。
俞锐到底心有不忍。
演出中途，他拿出手机，关掉闪光灯，拍下一张柴羽现场演奏的照片发给霍骁。
他没说别的，霍骁也没回，直到演出结束也没出现。
散场都快十点了，演出时全程保持安静，结束后兴奋到难以自持的粉丝纷纷挤到后台求签名。
俞锐和顾翌安落在最后，等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俩人才过去。
等待的间隙，顾翌安还特意出去买了一束鲜花，此时送到柴羽手上，他语带真诚说：“曲子很好听，演出也很好看。”
柴羽手捧鲜花，笑着回道：“谢谢翌安哥。”
他又将目光转向旁边的俞锐。
也许是压抑太久，又或是下意识地信赖，柴羽看着他没出声，但眼睛一下就红了，喉咙也瞬间哽住，半晌才喊出一声：“锐哥...”
俞锐走上前，什么话也没说，直接给了他一个拥抱。
足足半分钟的拥抱。
直到柴羽缓过那股劲儿来，很轻地推了下他，俞锐把人松开，这才问了一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嘴角不自觉往下压，又强装无事地扬起来，柴羽努力挤出点笑容说：“梅姐说英国皇家交响乐团发来首席邀请，希望我能加入。”
来自世界顶级交响乐团之一的首席邀请，那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
可俞锐并没有从他脸上看到任何激动或者喜悦的情绪，反而很明显，柴羽眉眼间只有深深的失落和难过。
心里多少有些不忍，俞锐再次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不出该如何安慰，他叹息一声，看着柴羽说：“有机会出去走走也挺好的，如果累了就回来。”
柴羽抿紧双唇又松开，应了声：“嗯。”
他俩也没呆多久，就陪柴羽聊了两句，小助理跑过来说梅姐有事找，俞锐和顾翌安于是打声招呼便走了。
时间已经很晚了，柴羽重新返回后台的时候，其他人早就走光了，只剩下和他关系还不错的一位同事，也是乐团的大提琴手。
那人收好琴盒，扛到肩上，抬头正好看到柴羽，还有些疑惑柴羽怎么又回来了。
柴羽笑笑说：“还有点东西没拿。”
对方也没作他想，走到门口，又拧过头来问：“诶，今天不是还有一首曲子吗？怎么临时又取消了？”
柴羽站在化妆镜前，顿时一愣。
好半天没出声，那人也没再追问，又冲他扬了扬胳膊，打完招呼便转身走了。
门一开一阖，带起一阵刺骨冷风，窜进来绕着柴羽打转，薄薄的西装不抗冻，柴羽打了个冷战，脑子也越发清醒。
清醒地意识到，他要等的人，应该是真的不会再来了。
后台出去，柴羽拎着小提琴，再次走进演出大厅，独自坐到那张始终空置的位子上。
他垂眼看着手里的琴，指腹从琴弦滑过。
这是他今晚演奏用的琴，不是价值不菲的那一把。
而是霍骁追着他去国外，看同学老是取笑他连一把像样的小提琴也没有的时候，偷偷跑去打/黑/工一点点攒钱买给他的那把。
他用了很多年，也宝贝了很多年，甚至鼓起勇气，想用这把琴拉一首曲子给霍骁。
可没来，霍骁还是没来...
鼻间酸涩难忍，柴羽抬眼看向空落落的舞台。
四下无人，一点声音都没有，连时间都像是静止了。
空旷和失落同时将他包围，蓦地，柴羽再也无法抑制，仰起头，睫毛颤抖，眼尾晕染出一片水迹。
这场他策划近一年的音乐会，以‘告白之夜’命名，最后一首隐藏曲目也叫‘告白之夜’。
但这首曲目，只在寄送给霍骁的歌单里有。
他相信霍骁看得到，也看得懂。
可是直到演出结束，这张椅子依旧不曾有人出现认领它。
情绪太满，柴羽抽泣着呢喃自语，嗓音带着明显哽咽：“不是取消了，是他没来，是我想让他听到的人，没来...”
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两侧滑落。
与此同时，观众席后排大门被推开，发出清脆的“吱吖”声响。
眸光骤然一亮，柴羽迅速转过头。
然而，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他心底最后的那一丝期待，也犹如虚幻的肥皂泡，‘砰’一下破灭了。
清洁大叔拎着拖把站在门口，还很纳闷儿说，这外面大门都关了，怎么里面大厅还有人在。
他看柴羽年龄不太大，穿得也规规矩矩，走之前还好心叮嘱他赶紧离开，不然等过会儿里外一上锁，到时候想出都出不去。
柴羽只低低地应了声，眼神仍旧落在空荡荡的后门口，随后自嘲一笑，从椅子上站起来，拎着琴准备离开。
他走到侧门口，手刚搭上门把。
“等一下——”
后门再次被人推开，熟悉的声音让他身体猛然僵住。
像是怕期待再次落空，柴羽没转身，只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脚步声很清晰也很沉重，沿着阶梯一路往下，很快靠近，停在他身后。
大概是因为跑得太快，柴羽明显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喘息，甚至能够想象对方胸口随着呼吸的动作剧烈起伏。
半晌沉默，身后的人低声开口：“…迟到了，还有机会听到那首曲子吗？”
双手垂落又攥紧，柴羽转过身。
泪眼朦胧中，霍骁缓步上前，抬起手，指腹轻柔地擦过他的眼尾，而后猛地扣住柴羽肩膀，将人紧紧搂入怀中。
许久没人说话，耳边只剩剧烈起伏的呼吸，柴羽埋着头，眼泪把霍骁的衬衫领口浸湿一大片。
他动动嘴唇，带着明显哽咽和鼻音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霍骁心底像是被无数根刺扎着，瞬间被扎得生疼。
他侧过头，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眼底一片猩红。
嗓音染上浓重的哑意，他亲了亲柴羽的额头说：“遇上下雪，航班晚点了…”
“那你还会走吗？”柴羽深吸一口气，推开他，带着紧张也带着不安，再次追问，“你还会走吗，霍骁？”
霍骁认真地看着他，摇头说：“不走了，以后都不走了…”
大厅灯光熄灭，他们站在半明半暗的角落，霍骁抬起手，指尖撩动着柴羽的额发。
“以后你想让我做你的影子，我就做你的影子，你想让我做你的腿，我就是你的腿…”
“对不起...”他贴近柴羽的耳朵，颤抖着嗓音，“我爱你...”
原本想说的话很多，可哪怕千言无语也诉不尽过去种种，唯一剩下的，好像只有这六个字。
他知道柴羽想说什么，但他不能让柴羽先开口。
他走了很远，也走了很久，想跨过心底的那座山。
可后来他才发现，山海可以共存，爱恨也并不冲突，所以这座山，他其实可以不用跨过去。
他可以永远仰望，也可以永远守候。
于是，他再次抱着怀里的人，一声接着一句，一句连着一声。
每声对不起都像是对过去的诀别，而每句我爱你都带着从一而终的郑重。

第98章 跨年
音乐厅出来，中央广场已经是人山人海，大家全都围着市政厅，等候新年敲钟时刻的到来。
广场喷泉迸发的水柱随着音乐声，高低起伏，快慢有节地画着弧形，朦胧的水雾映照着周围闪动的霓虹。
耳边都是鼎沸的人声，再看眼前面数不清的后脑勺，俞锐实在有些头疼，于是问：“翌哥，我们也要在这里跨年吗？”
顾翌安偏爱安静，向来不喜欢如此吵闹的环境，但他还是问了一句：“你想在这里跨年吗？”
“不太想，”俞锐转头跟他说，“我们要不还是回家吧？”
临近午夜，北城再次下起大雪。
人潮都在往市中心去，出租车逆流回到旧城区，路上倒是畅通无阻，原本四十分钟的车程还缩短了一半。
到底是新年，杏林苑也比平时要热闹，以往这个点儿，大部分人都已经入睡，顶多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灯。
今晚楼上楼下依旧灯火通明，串门走亲戚的也不少，院儿里还有许多小孩儿趁着下雪跑出来打雪仗。
进入单元楼，借着头顶明亮的光线，顾翌安发现俞锐脖子上戴的围巾落车里了，于是又转回去找。
所幸没走远，顾翌安出去时车还停在原地，司机下了车，缩着脖子站在路边给人打电话，还没来得及走。
顾翌安拿着围巾回去，走上六楼，见俞锐等在门口。
迈过最后两级台阶，顾翌安站在他背后，问他：“怎么也不进去等？”
俞锐正对门站着，低着头，人也没动，像是没听到一样。
顾翌安拍他的肩膀，又叫了他一声。
身子一僵，俞锐反应半秒，猛然转过头，墙面壁灯打在他脸上，清晰照亮他额头薄薄的一层汗。
“脸色怎么突然这么差？”顾翌安皱了皱眉，掌心贴过去，试了试温度，发现没什么问题，又问：“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俞锐卸力般放松地沉下肩，“刚走了会儿神，被你吓到了。”
看他的确没什么事，表情也是松弛的，顾翌安无奈失笑道：“我是得有多可怕，能把你吓成这样。”
外衣口袋里，电话铃声突兀响起，顾伯琛打来的。
顾翌安开门进屋，掏出手机接起来，叫了声“爸”。
俞锐跟在背后进门，换上拖鞋，按下消毒液洗手，也没出声，径直去了卧室。
美国那边正值圣诞假期，秦薇和顾伯琛也难得闲下来。
父母都是事业型的，哪怕平时过年过节聚到一起，家里氛围也相对沉闷严肃，大多时候都在聊工作。
但顾翌安回国半年了，秦薇太久没见到儿子，多少有些挂念，最近时不时地就会打电话过来，有时还会直接打视频。
那头顾伯琛没说两句，秦薇很快接过去，又在追问顾翌安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长指微蜷，指尖轻点在台面上，顾翌安说：“可能得过完年，三四月份的时候，最近工作比较忙，春节应该就不回了。”
他就站在岛台边上接电话，时不时地应两句，目光却落在俞锐身上，看他拿上衣服从卧室出来，脚步都没停又去了卫生间。
关上门，打开花洒，俞锐站在洗漱台前发愣。
刚经过客厅的时候，顾翌安说的话，他听到了。
不算意外，况且顾翌安说的也是事实。
过完年，COT103受试者将会结束最关键的第四期放化疗，这款疫苗在国内脑瘤患者身上的应用效果到底如何，届时将会有明显的验证。
顾翌安是项目大PI，必然分身乏术，的确是抽不出时间。
但俞锐心里也很清楚，顾伯琛和秦薇定居在美国，顾翌安始终还是要回去的。
这是他逃避不了的问题，也是他解决不了的矛盾。
如当年一样。
卫生间里的水声持续不断，‘哗哗’地响着，俞锐双手撑在白瓷台面上，攥得很紧也很用力。
眼前水雾弥漫，耳边似乎也响起了悠长而持久的嗡鸣声，他被热汽蒸得浑身发烫。
明明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虚无，那么地不真切，可他偏又很清醒，清醒地意识到，他并非无所不能。
呼吸沉缓，胸口起伏，他盯着墙面镜里模糊不清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扯动嘴角笑了声，笑里带着深深地嘲讽。
客厅里，顾翌安挂断电话，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洗澡洗了近四十分钟，顾翌安放下手机，走到门口刚要敲门，俞锐正好出来。
迎面撞上，俞锐表情都空白了一瞬。
见他发梢都还缀着水珠，顾翌安取出一张毛巾，帮他擦着头发，问他：“怎么今晚洗这么久？”
俞锐站着没动，任由顾翌安折腾，还笑了声：“太困了，差点站着睡着，没注意时间。”
“那今晚还要等跨年吗？”顾翌安将毛巾挂回去，又拿了吹风机给他吹。
俞锐看眼墙上的时间，说：“等吧，左右也就还剩一小时。”
北城的跨年夜，不止中央广场市政厅会敲钟，医大双子塔楼也会在零点准时亮起景观灯。
大学那会儿，他俩每年都会守在家里，聊聊天，看部电影，或是各自忙碌，守着零点将近，他们才一起去到露台，等候塔楼亮灯的那一刻，互道一声新年快乐。
以往这个点儿，学校早就安静了。
但今天显然不一样，现代大学生尤其注重仪式感，那些没能挤进中央广场的，这时候全都围到了杏林路，就等着图书馆零点的亮灯仪式。
雪一直没停，还越下越大。
这么冷的天，杏林路两排连主路中间密密麻麻全部站满了人，不止医大的，周边其他几所大学的也都赶过来凑热闹。
手机铃声也不断，逢年过节，信息问候总是不会少。
私人消息，群消息，一条条地往上蹦，俞锐打字的过程中，震动就没停过。
大部分消息俞锐基本也不回，只是习惯性地会在群里丢几个红包，意思一下。
但侯亮亮实在太吵了，他不回，那头就不停给他发消息，还扔出一堆表情包连环轰炸。
俞锐盘腿坐在飘窗上，拇指往上划拉半天才看到一句有用的，还是问他柴羽签名的事。
俞锐就回了两个字，签了。
那头唰唰唰又发来一堆表情，又是比心拥抱，又是爱你转圈圈，全是中二少年常用的表情图。
俞锐拧着眉毛看半天，界面还没退出去，顾翌安洗完澡过来，不经意瞥到他手机，随即一挑眉：“发射爱心是什么意思？”
“嗯？”俞锐仰头看他，又低头看眼手机，“哦，猴子之前让我帮他找柴羽要了份签名。”
顾翌安拿上垫子，坐到他对面：“所以你刚找柴羽要签名，是帮侯亮亮要的？”
俞锐“嗯”了声，也没觉出有什么不对，还在低头看手机。
手心还在震，侯亮亮持续刷屏，俞锐眼都花了，实在嫌烦，点进右上角，直接给他微信设置了屏蔽。
“我还以为是你自己要的，”顾翌安瞥一眼，看到屏幕上还是侯亮亮，淡淡又说，“没想到是帮小男生要的。”
指尖动作一顿，俞锐抬起头。
眼睛轻缓地眨了两下，嘴角也勾起来，俞锐问：“不是吧翌哥，你认真的？”
避而不答，顾翌安轻抬下巴，指了指他手里的手机：“小男生微信回完了？”
拇指一按，手机锁屏放到一边，俞锐坐直了说：“不回了，别说小男生的微信不回，谁的微信我都不回。”
顾翌安曲腿背靠墙面，就那么不咸不淡地看着他。
客厅没开灯，只玄关亮着昏黄的一盏，窗外是很深的夜色，隐约还能倒映出俩人的影子。
俞锐撑着膝盖凑近，头微仰着：“真吃醋啊？”
细密的长睫之下，眸光瞬间敛缩，顾翌安抬起一只手直接扣住俞锐后颈，另只手捏着他的下巴。
陡然把人拉近，顾翌安压着嗓音说：“小男生叫你偶像，说想你了，还发那么多的爱心，你还帮小男生要签名，你说我该不该吃醋？”
他俩这样的姿势，俞锐动都动不了，顾翌安卡着他脖子，又捏着他下巴，动作和眼神都透着强势，也带着压迫。
但俞锐只是望着他，还眯起眼睛笑。
近距离的对视，连呼吸的热气都能喷洒到对方脸上，俞锐喉结滑动，低声叫他：“翌哥——”
“嗯？”尾音上扬，顾翌安渐渐松开手。
俞锐眨了下眼睛：“你是不是就喜欢小男生？”
顾翌安挑起眉梢。
带着明显的笑意，俞锐轻声又问：“你是不是就喜欢年轻的，所以才这么介意啊？”
眼尾和嘴角逐渐挂上浅浅柔软的弧度，顾翌安垂眼看他：“你是小男生吗？”
“那肯定不是，”俞锐抻腿坐回去，“我要算，也得算老男生了。”
“嗯，”顾翌安点头，淡淡道，“那我喜欢老男生。”
俞锐也点头，还“嗯”了声说：“你就喜欢我这样的老男生，我知道。”
顾翌安没应，但笑了。
可转念一想，俞锐又问：“那你喜欢什么时候的我，以前年轻的，还是现在的？”
顾翌安注视他半晌，随后倾身往前，指尖滑过俞锐的嘴唇，鼻梁，再到眉宇，最后落到俞锐额角的旧疤上。
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处旧疤，爱不释手似的。
从十七岁到三十二岁，他喜欢俞锐年轻时候的热烈跟张扬，也喜欢俞锐成熟以后的坚守和纯粹。
每一个阶段顾翌安都喜欢。
每一份喜欢都是满的。
“不止以前，也不止现在，”视线下移，顾翌安看进他的眼睛说，“任何时候的你，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喜欢。”
俞锐一时没出声，连呼吸都下意识变轻变缓了。
无论是顾翌安说话的语气，还是顾翌安看他的眼神，全都带着满满的爱意，实在太温柔，很难不让人心动。
不足十公分的距离，鼻尖几乎都要碰到一起，俞锐甚至能从顾翌安的眼睛里清晰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没喝酒，但顾翌安的这句话，着实让他上头，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口灌下半斤白酒，整个人都是飘的。
就在他俩沉默对视，在俞锐怔忡的几秒钟里，外面突然爆发出嘈杂尖锐的欢呼声，医大图书馆塔楼准时点亮五彩景观灯。
时间指向零点零分。
不约而同地转头，视线越过朦胧的夜色，双双落入远处，而又同时转回来，相视一笑。
“新年快乐，翌哥。”俞锐率先开口。
顾翌安轻声笑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抓住俞锐的手，掌心向上摊开，将钥匙放在他手上，然后才说：“新年快乐。”
俞锐一愣，拿着钥匙起身，走到玄关，对着光线仔细看了两眼，有些惊讶：“这是家里以前的钥匙？”
顾翌安走过来，低应一声：“嗯。”
俞锐转头，抿唇盯着他，眉头蹙起又松开，眼神带着些许复杂的情绪。
“不喜欢吗？”顾翌安轻声问道。
他看着俞锐，掌心贴上俞锐的侧颈，指间来回轻捻着俞锐的耳朵，接着又说：“很久以前就想跟你说，这里是我们的家，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俞锐嘴巴动了动，喉咙瞬间哽住。
钥匙也收进手心，像是感受不到疼一样，越攥越紧。
“难怪我找林哥那么多次跟他说想买下这套房子，他却始终都不肯——”
他沉默许久才开口，可话说一半又堪堪顿住。
“你是什么时候买下来的？”俞锐抬眼问他。
指间动作忽停，顾翌安默然两秒：“你二十二岁生日...”
那是他们当年闹分手闹得最厉害的那段时间。
俞锐再度沉默。
顾翌安就怕他难受，本来都不想说的。
轻叹一声，他揽住俞锐肩膀，搂进怀里，又偏头亲了亲俞锐的耳朵说：“没有时光机，生日礼物肯定是送不回去了，就当是新年礼物吧。”
俞锐抿唇不语，心尖像是被人掐得生疼。
直到压下眼底那点湿意，翻腾的情绪也逐渐消化，他才放松下来，若无其事地玩笑说：“那你岂不是很亏，我什么都没准备。”
“不亏，”顾翌安抱着他，下巴轻蹭着他的额头，“你送我的那首歌就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说完，他忍不住又问：“对了，还没问你，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顾翌安不说，俞锐自己都忘了这茬。
“没有名字，我好像忘取了，”他推开顾翌安，看着顾翌安眼睛说，“要不翌哥你来取吧？”
顾翌安眸光一亮：“可以吗？”
那首歌他实在是喜欢，最近每天都在让俞锐唱给他听。
还有那张俞锐交给他的曲谱手稿，顾翌安特意买了相框裱起来，挂到书房，时不时就得绕进去看上好几遍。
“怎么不可以，本来就是写给你的。”俞锐笑着回他。
顾翌安想了想，扣着俞锐的手，长指嵌进指缝，他说：“我喜欢最后一句歌词，就叫执手，可以吗？”

第99章 春节
转进二月没两周就该过年了。
每到年底，医院总是最忙的，科里上上下下所有人不仅得应付各种上级检查，手上的病人好像也在成倍增长。
歇了将近一个月，俞锐重回手术台，第一时间接走顾翌安手上大部分的病人，好让他能稍微喘口气。
忙起来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好像睁眼闭眼间，一天就过去了。
医院工作不分年头年尾，科里永远有病患，每天总会有急诊。
阴历年末的最后一天，顾翌安和俞锐都在手术中心泡着，俩人相继忙到七八点才下班，出来时天早就黑透了。
开车回去也不堵，马路上基本就没什么车，连人影都看不到几个。
这个点儿，年夜饭都差不多吃完了，大部分人已经蹲守在电视机前，磕着瓜子等着看春节联欢晚会。
俞泽平和沈梅英过年也没回来，都到这时候了才给俞锐打电话，说是基地项目进入关键期，估计还得两个月才能结束。
人老了总是爱念叨，出去这么久，沈梅英惦记儿子，也惦记家里，总有说不完的话，工作生活，事无巨细什么都得问两句。
电话接的蓝牙，俞锐听老教授絮叨半天，后面也不吱声了，安静开车，让顾翌安陪他妈说话。
那头闹哄哄的，听着像是在饭堂或者什么演出大厅，有人吆喝，有人唱歌，还有金属碗筷磕碰发出的响动。
俞锐顺口问了一嘴，沈梅英说是在宴会厅，还说基地这边组织大家一起吃年夜饭，有人自发在表演节目，还有人唱歌跳舞。
不止吵闹，电流里还掺杂着呼啸的风声。
基地不像北城，冬季平均温度稍高一些，但那边没有暖气，室内室外就没什么温差，里外都挺冷。
尤其今年气候变化都挺大，顾翌安回话之余，拿手机查了一下天气预报。
眼看那边温度也突破零下，没有暖气，可想而知有多难受。
冬季老人总是多发各种急慢性病，顾翌安细心多问了几句他俩身体情况如何，还叮嘱老教授多穿点衣服，问她生活上有没有什么短缺。
“不缺，什么都不缺，这里什么都有，不用你们买。”沈梅英笑着回他，声音听着就挺高兴。
到底是家和人团圆的日子，老俩口也很传统。
人虽然没回来，但电话里，沈梅英再三强调要让他俩今晚回家属院去过年，还得守岁放鞭炮，说是大年三十到初一家里不能落空，不然明年会不吉利。
俞锐打着方向盘都听乐了，接话道：“您好歹也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怎么还迷信起这些？”
“怎么能是迷信，过年就图个吉祥平安，来年你们也能顺顺利利的。”沈梅英回他。
俞锐笑了声。
或许是年纪上来的原因，又或是老院长当年那场大病让沈梅英后怕。
这些年，俞锐明显能感觉到，沈梅英整个人都变了很多，明明年轻时还算干练的沈教授，这几年越发的谨小慎微，总有操不完的心。
嘴上虽然挤兑他妈，可车进大学城，他还是默不作声地调转车头，往理工大的方向开。
老院长刚被人拉去聊天去了，这会儿回来听到对话，别的没问，就惦记着他的小花园，问俞锐修枝除虫了没，覆膜防冻做好了没有。
小花园里许多花草都很娇贵，不耐寒也不耐旱。
以前在家的时候，俞泽平整个冬天都得提心吊胆，白天忘了看，半夜都会爬起来，细细检查一遍才肯睡觉。
这么长时间不在家，老院长不放心，每回打电话都得问上好几遍，生怕这些花花草草落俞锐手上，等不及他回来就秃完了。
俞锐自己忙得都没边，哪儿有空给他弄这个，平时都是拜托赵东爷爷，还有院里的王伯帮忙打理。
总归说来说去，都在催他俩回家。
俞锐和顾翌安互看一眼，心里明镜似的，不忍有些失笑。
聊天的功夫，这边已经开门进屋了，俞锐被念得头疼，直接挂掉电话，打了视频过去，让老俩口都看一眼，也都放心。
屋里屋外走一圈，俞锐这头还没挂断，旁边顾翌安的电话也响了。
也是视频邀请，秦薇打来的。
美国那边不过春节，圣诞过后，顾伯琛和秦薇又开始正常工作，可即便国外久居多年，骨子里始终还是中国人，对春节不可能不在意。
夫妻俩都挺忙，视频那头是白天，秦薇拿着电话，镜头扫过还能看到顾伯琛在开车，两人都穿得很正式。
顾翌安视频刚接起来，俞锐往他手机频幕瞥去一眼，于是指了指外面，拿着电话边跟老院长对话，边推开客厅玻璃门，独自去了小花园。
从下班聊到现在，都聊了快一个小时了，手机背面都在发烫。
俞锐出来后，举着电话给他爸看了一圈小花园，然后没说几句就挂了。
手机揣回裤兜里，他也没进去，独自站在台阶上，抬眼望着对面楼里家家户户亮起的暖黄灯光发呆。
外面挺冷的，俞锐进门时刚脱了外套，此时身上也就衬衣外加一件羊毛衫，两件衣服都不顶风，吹不了多久就得感冒。
“在想什么？”顾翌安拿着外套出来，披到他身上。
“没想什么，”俞锐转头看他，“怎么这么快就说完了，不多聊会儿吗？”
面对面站着，顾翌安顺手把大衣纽扣给他扣上，说：“也没别的事，主要是我妈想见见你，打来问我们计划什么时候回趟美国。”
俞锐不自觉抿了抿唇，眉心也飞快地蹙起又松开。
他脸上的表情一闪而过，很快就恢复正常，顾翌安甚至都没有直视他，可眼角余光还是注意到了。
“是不想去吗？”顾翌安抬眼看着他问。
俞锐还是没说话，嘴唇动了动，眼神也有些闪躲。
“是不是上次我爸跟你说了什么？”顾翌安试探又问。
“没有，不是——”
俞锐立马打断，还故作轻松地笑笑：“我只是担心到时候我们俩都走了，放哥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顾翌安一直盯着他看。
朝夕相伴又同床共枕的人，顾翌安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俞锐心里的那点抗拒跟排斥。
自从顾伯琛那次回来以后，俞锐就开始有些反常，最近这段时间睡觉也常常惊醒，连说梦话的频率也变得比以前都多了。
顾翌安也曾试图从顾伯琛那里套话，可顾伯琛向来滴水不漏，他也不想因为自己无端的猜测，影响俞锐和顾伯琛以后的关系。
何况明面上，顾伯琛虽然不如秦薇态度明朗，直接表示支持，但他也并不反对，甚至可以理解为默认接受。
沉默半晌，顾翌安视线渐渐柔软下来。
到底还是不想给俞锐太多压力，所以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抬起手，掌心贴近俞锐后颈，很轻地把人搂进怀里。
时间都已经过九点了。
家属院里各家各户热热闹闹的，早就围坐一团看着电视，吃着零食瓜果闲聊天。
他俩从下班到现在啥也没干，就接了两个电话，连饭都还没吃上一口。
冰箱里倒是什么都有，可忙了一天俩人都挺累，懒得折腾，俞锐直接从冷冻室拿了两袋速冻饺子出来。
锅里热水刚烧开，手里的饺子都还没下锅，客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吵闹，以及震耳欲聋的摔门声。
俞锐和顾翌安互看一眼，而后将手里的饺子交给顾翌安，说：“像是东子家出事了，我去看看。”
他快步走出客厅，推开门，连对方脸都没看清，眼前一道人影怒气冲冲闪过去，不到两秒就消失在单元楼门口。
只看背影俞锐就认出那是赵东。
大过节的，也不知道这是在发什么疯，对面门没关，俞锐收回视线，往屋里扫去一眼，看样子像是在吃团圆饭。
客厅满满一大桌人，赵东父母，赵爷爷，苏晏，还有几个俞锐没见过的陌生面孔，苏晏旁边还坐着一个长相秀丽的年轻女孩儿。
他站门口大概听了两句，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只隐约听见赵东母亲在跟对面几个人道歉，说是让对方别介意，也别管他，然后笑着继续吆喝大家动筷。
苏晏坐的位置正对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视线和俞锐对上，俩人用眼神简单交流了几句，大概意思也很简单，让俞锐帮忙出去看眼赵东。
俞锐冲他轻点了下头，回屋跟顾翌安打了声招呼，然后拿上围巾和外套，这才往外去找人。
室外天寒地冻，地上都铺着厚厚一层雪，风也刮得狠，呼脸上就跟扇人大嘴巴子似的，根本就没人会在这时候出门。
没走多远，俞锐在院子里粗略逛完一圈，很快就在另一栋单元楼的门口发现赵东。
身上连外套都没穿，就一件透风的高领毛衣，赵东蹲在花坛边上，抱着胳膊缩成一团，指间还点着一根烟。
俞锐踩着积雪过去，伸脚踢了踢他的小腿。
就是意思一下也没使劲儿，可赵东腿冻麻了没蹲住，顺势就往旁边歪，还好手快撑地上才没扑下去。
身子刚稳住，赵东仰头一看是俞锐，眼神立马就暗了下去。
“你还等着苏晏来找你呢？”俞锐嗤笑一声，将手里那件外套扔给他。
赵东叼着烟，拍了拍手里蹭到的灰砾，又在裤腿上抹掉水渍，然后才将衣服套身上。
他也不说话，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
“大过年的，你又抽什么风？”俞锐抽走他嘴里的烟，按灭后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没抽风。”赵东嘟哝一句，还是蹲在地上，胳膊搭在膝盖上，头埋低，顺手就撸了把头发。
俞锐也没再追问，套上围巾，双手揣兜，就站旁边陪他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赵东自己没憋住，开口说：“刚家里那几个人，看到了吧？”
俞锐垂眸，瞥他一眼。
赵东歪仰着头看他，嘲讽地笑了声说：“那姑娘是我爸找来给苏晏介绍的相亲对象。”
俞锐一怔。
难怪刚他看屋里的氛围就不对，那女孩儿脸上明显带着点儿娇羞，时不时地偏头看眼苏晏，摆明就对苏晏很有意思。
赵东摸出烟和打火机，‘啪嗒’一声，又点了根烟叼在嘴里。
俞锐倒也没再拦着，还狐疑问道：“赵叔怎么会想起来给苏晏介绍对象？”
“大概是因为我吧…”赵东说。
深吸一口又沉缓地吐出来，抖掉指间的烟灰，赵东短促地笑了声：“他和我妈最近老盯着我和苏晏，可能是看出点儿什么，所以就拿苏晏下手。”
这事儿想想都觉得可笑，赵东扯动嘴角，再次笑出几声嘲讽。
嘴里的烟一口接一口，连气都不带喘的，最后因为用力太猛，吸进去的烟呛进喉管里，于是他又躬着身子一阵猛咳。
俞锐蹙眉拍他背，帮他缓了几口气。
赵东抬起胳膊，搡开他，强忍着说自己没事。
可缓过那股劲儿，他又没忍住，眼睛红了，鼻子也酸了，双手捂着脸，狠狠抹一把，再站起身，嘴里大骂一声“草”，发泄般一脚踢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夜里空旷，四下也没人，他这一脚下去，‘叮呤咣啷’的声响霎时划破夜空。
好几户人家听到动静，还凑到窗户往外看。
发泄过后，赵东背对俞锐站着，低下头，肩膀止不住地抖。
俞锐皱着眉，心里默然地叹下一口气，走上前，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赵东扭过头，路灯昏暗的光线照在他脸上，泪痕很明显，脸上的纠结和痛苦也很直白。
他双眼通红，盯着俞锐，压低嗓子问：“他们为什么一定要逼我，为什么就我不可以，为什么啊锐，你告诉我为什么？”
看他这样，俞锐心里也很难受。
可赵东这话他接不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按着他肩膀，无声地传递一点安慰。
哪怕都已经三十好几了，出门在外也总是被人叫声赵总，可俞锐知道，赵东骨子里还是那个大咧咧的性子。
情绪放出来后就没收住，赵东低着头一直在掉眼泪，胳膊时不时蹭两下眼睛，把眼尾都给蹭红了。
没过多久，单元楼里传出一阵说笑声。
俞锐回头看一眼，赵东父母正送人出来，赵东母亲手上还拎着好几盒补品，堆着满脸笑意硬要塞给对方。
赵东也注意到了。
但他眼里没别人，只盯着苏晏。
可看到苏晏和那女孩儿站一起，男才女貌，谁都得说声登对，赵东心里简直不是个滋味儿，眼睛也被刺得生疼，立刻就把头给扭开了。
离得不算近，外面都是漆黑的，还刮着寒风，光线也不太好，谁都没注意到这头，说说笑笑地就往停车区走。
很快，一群人消失在黑暗中。
外面零下好几度，冷风嗖嗖地吹着，赵东重新蹲回地上，还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夹在他指间的火星随着冷风吹过忽明忽灭。
许久，久到嘴皮都吹木了，赵东耷拉着脑袋，叫了声：“锐...”
“嗯。”俞锐低声应他。
“你说...”才说两个字，赵东又哽住了，“你说苏晏要是真跟那姑娘好了，我该怎么办啊？”
俞锐看着他。
不同于此时满心焦虑的赵东，俞锐多少还是理智的，他了解苏晏，根本就不担心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但他看赵东憋屈那样，还是挑眉，笑了声问：“怎么办，你想怎么办，抢回来？”
“是谁上次说，只要苏晏能好，自己怎么样都行，”俞锐平静又道，“怎么？这么快就不行了？”
“我——”赵东卡住了，瞪着俞锐半天。
他希望苏晏好是真的，可心里揪着难受也是真的。
赵东憋不住情绪，也从不跟俞锐藏着掖着，于是哼哼两声说：“我不像你，你一句飞不起来就能把顾师兄推走十年。”
实在有些烦躁，他从后往前用力撸了把头发，颓然又道：“我没你那么无私，也没你那么伟大，苏晏要是真跟别人好了，我肯定受不了，天都得塌一半。”
赵东话音刚落，两个人影从黑暗中过来。
俞锐出来太久，顾翌安饺子煮好又在家等了好一会儿，始终不太放心，于是穿上外套出来。
苏晏去而复返，和顾翌安正好在单元楼门口迎面遇上。
俩人这会儿同时走近，苏晏看了眼赵东，目光转向俞锐：“锐哥——”
俞锐点头应了声。
赵东背对着，听见苏晏声音，猛然扭回头，眼里闪过惊喜，却又很快压下去，嘟囔说：“不是都送姑娘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姑娘送完了，顺便过来看一眼你到底有多扛冻。”苏晏瞥眼他身上的外套，还有冻得发白的双手。
“扛什么冻，我就一件毛衣出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赵东小声抱怨。
他摔筷子出来那会儿，气得连外套都没带，身上现在披的羽绒服还是俞锐的。
出来这么久，他耳朵鼻子嘴早就冻麻了。
本来赵东心里还隐隐期待苏晏能追出来看看他。
结果苏晏理都没理，语气也依旧冷淡：“你自己愿意出来喝风，也别拉上锐哥，他和顾师兄到现在连饭都没吃，你也好意思。”
“我不也没吃嘛，是兄弟陪我挨顿饿怎么了。”
脾气上来，赵东就非要跟苏晏斗气，说话也跟个孩子似的，都把苏晏给气无语了。
这俩人一句接一句斗嘴，顾翌安站在俞锐身边，伸手贴上俞锐的脸，明显感觉一片冰凉。
瞬间皱起眉，顾翌安问他冷不冷，俞锐摇头说还行。
苏晏也懒得跟赵东废话，转身跟俞锐说：“走吧锐哥，不用理他，他愿意呆就让他呆着。”
都快十一点了，外面天寒地冻，雪也越下越大，说话间呼出的热汽都能迅速凝结成霜。
苏晏叫上俞锐就走，头都没回。
赵东蹲地上太久，腿都麻了，想起身结果站一半差地又摔下去，顾翌安落在身后，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顾师兄？”赵东歪头看是顾翌安，还愣了一下。
“嗯。”顾翌安收回手。
他是故意留下来的，眼看俞锐和苏晏走远，顾翌安接着就问：“你刚说飞不起来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啊？”赵东跺了跺脚，反应两秒想起来，“哦，那就是我随口说的。”
顾翌安敛眉盯着他，神色也凝重。
赵东坦诚道：“我真是随口一说，就大学你俩闹分手那阵儿，锐有次不是喝多了嘛，他当时拉着我说了句什么飞不起来之类的话。”
“嗨——”赵东一摆手，“就是一酒后的胡言乱语，我也就顺嘴那么一说，你别多想。”
这话是实话，何况认识那么多年，赵东的脾气性格顾翌安也很清楚，藏不住事儿，也不擅长撒谎。
可能真的是自己太紧张了，顾翌安看他半天，表情终是渐渐缓和下来，也没再深究，应了声“嗯”。

第100章 拜年
到现在没吃饭，俞锐和顾翌安都还没说什么，赵东连连喊饿，也不回家，非跟着他俩进屋，说是过来蹭饺子吃。
眼看煮好的饺子都凉了，他也不客气，撸起袖子就去厨房，嚷嚷着要重新煮一锅。
顾翌安本来也要进去，苏晏拦住他说：“没事顾师兄，他一个人能吃你们两个人的量，让他弄去吧。”
俞锐去趟洗手间出来，客厅电视里放着春晚节目，沙发上却连个人影也没有。
赵东在厨房里折腾，苏晏立在玻璃门前看手机，屋里屋外扫视一圈，俞锐也没见到顾翌安。
“翌哥人呢？”他随口问了一句。
“顾师兄去超市了，”苏晏头也没抬，“说是去买点炮竹回来，等会儿零点的时候放。”
俞锐愣两秒，恍然反应过来。
老教授晚上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俩今晚一定要守岁放鞭炮，他挂完电话转头就把这事儿忘了，好在顾翌安还记得。
北城市区正常情况下全都是禁燃禁放的，也就年三十到年初五的这几天，限时也限区域开放。
零点将至，院子里逐渐开始热闹。
俞锐走过去，站在苏晏旁边，想想还是问了一句：“今晚的那位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指尖动作一顿，苏晏快速回完信息，抬头看他，片刻后说：“赵姨让我年后约对方单独吃个饭，到时候我会跟她解释清楚。”
俞锐点头“嗯”了声。
他并不意外，甚至苏晏说的和他猜想的几乎差不多。
赵东可以拒绝相亲，还干脆利落地跟父母出柜。
但苏晏不行。
即便有他母亲那层关系存在，赵家始终是赵家，他们既非血亲，二十多年也毫无联系。
就算如今相处其乐融融，苏晏也很难不小心翼翼。
何况赵东父母本来已是惊弓之鸟，给苏晏介绍对象，明摆着也有试探俩人的意思，苏晏就更不可能像赵东那样，当场摔筷子走人。
尤其这还是大年三十，赵东爷爷也在场，哪怕单从礼数上讲，苏晏也不能一口回绝，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锐哥——”俞锐走神之际，苏晏忽然叫他。
倏然回头，俞锐看着他，眼神带上些许询问的意思。
稍许沉吟，苏晏说：“年后我想申请调去藏区医院，在那边呆一段时间。”
俞锐一怔。
他刚还在想，赵叔和赵姨既然已经有了猜测，就不可能立马打消这份顾虑，尤其等苏晏拒绝女方后，赵东父母很可能疑心更重。
苏晏天性敏感，做事也向来谨慎，任何决定作出之前，他必然会深思熟虑，再三斟酌。
俞锐认识他这么多年，很清楚他的性格，一旦话说出口，也就意味着很难再更改。
可苏晏无依无靠，身边也没个亲人，唯一关系好点的也就他和赵东，好不容易在北城安定下来，如今却又被迫远走。
俞锐拧着眉头问他：“想好了吗？”
“嗯，想好了。”苏晏扯动嘴角故作轻松地笑笑，“那边工作比八院轻松，我就当是放个长假，也挺好的。”
俞锐沉默。
事到如今，赵东和苏晏之间的这股结越打越死，短期内也毫无解法，想来想去似乎并没有比离开更好的选择。
也许把一切交给时间，未来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俩正对小花园站半天，赵东端着两盘煮好的饺子从厨房出来，顾翌安恰好也在此时推门进屋。
话题就此打住，俞锐不便再多说什么，于是拍了拍苏晏肩膀：“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三月份医援我也会过去，到时候再去看你。”
苏晏点头，应了声：“好。”
赵东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外面吹半天冷风，也是真饿了，两盘饺子他一个人吃了一整盘，最后不够又去煮了一锅。
外面爆竹声越来越大，电视屏幕里主持人并列站成一排，即将进入新年倒数计时。
碗筷都没收，赵东率先推门出去，把顾翌安买来的炮竹拆开，挂在小花园的铁栏杆上。
俞锐他们刚出去，赵东点着一根烟，守在边上扭头回来说：“看好时间啊锐，过零点说一声，我立马就能点上。”
俞锐瞥他一眼，还没出声，苏晏走过去，摊开手，示意他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赵东嘴里咬着烟，还没反应过来。
苏晏也不废话，伸手直接从他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没收：“戒烟戒酒，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怎么还不长记性。”
“倒是把这茬给忘了，”赵东一拍脑门儿，立刻把嘴里那根烟也摁灭，“成，你说不抽就不抽，我都听你的。”
屋里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他们说话的功夫，主持人已经开始在倒数最后三秒。
赵东踩着点儿从苏晏手里拿回打火机，点燃引线，随后拉着苏晏迅速闪到一边。
院子里其余人家也先后点燃鞭炮，明亮的火星点亮夜空，而又迅速消失在雪地里。
与此同时，耳边全是震耳欲聋的‘砰砰’声。
爆竹声中辞旧岁，新的一年开始，俞锐转头看向顾翌安：“新年快乐，翌哥。”
俩人不约而同，默契地从口袋里掏出红包，说话的同时，又将红包塞进对方手心。
彼此都愣了一下，随后又在周围忽明忽暗的明黄色光影里相视一笑。
顾翌安贴近他耳朵，轻声道：“小鱼儿也新年快乐。”
鞭炮声不停，赵东捂着耳朵注意到他俩之间的小动作，接着就喊：“怎么就你俩有红包，我没有吗锐？”
“你瞎凑什么热闹？”苏晏踢了他一脚。
“什么叫凑热闹，我见者有份，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赵东从裤兜里摸出好几个，挨个塞到他们仨人手里。
顾翌安笑着接下，顺手还他一个，也给苏晏发了一个。
俞锐也没想到今晚他俩能在，就准备了一个给顾翌安，只能拿出手机给他俩发微信红包。
赵东也不含糊，掏出手机，立马就点开收下，紧接着又把目光落到苏晏身上。
别的有没有他其实无所谓，苏晏的红包，他着实已经惦记一天了。
赵东那点心思全挂脸上，苏晏看他一眼，叹口气走过去，拿出一个刺绣锦囊装的红包，伸到他面前说：“新年快乐，二货。”
“大过年的，就不能换个称呼。”嘴上抱怨，脸上又没藏住兴奋，赵东立马把红包夺到手里，前翻后翻又打开。
苏晏没再管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两个红包给顾翌安和俞锐：“新年快乐，锐哥，顾师兄。”
顾翌安点头应下：“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一切顺利。”俞锐也看着他说。
——
大年初一早上，俞锐和顾翌安还没醒，陈放打来电话：“大过年的，你们俩在家里呆着干嘛，赶紧过来给豆苗发红包。”
俞锐接的电话，他那嗓门儿大得根本不用开外放，顾翌安隔半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昨晚爆竹声连续不断，几乎响彻整个除夕夜。
顾翌安和俞锐睡眠都比较轻，被吵得一直到天都快亮了才睡着，满打满算也才眯五个小时，俩人这会儿都不想起，赖在被窝里动都没动。
眼睛都没睁，胳膊罩在脑门儿上，俞锐敷衍地应两声。
“可别赖了，三十好几的人也好意思。”陈放听他声音都快睡着了，压低声音又说：“徐老来了，思蕊让你俩一起过来吃顿团圆饭。”
俞锐瞬间睁开眼，转头看向顾翌安，问顾翌安的意思。
顾翌安眨了下眼睛表示同意，俞锐接着就跟陈放说：“行，那我们下午过去。”
临出门前，俞锐找了厚厚一叠红包出来，挨个装好。
顾翌安拎着带给周远清的参茶补品和一盒给小豆苗的乐高玩具，站在旁边看他折腾，忍不住问：“用装这么多吗？”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俞锐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医大家属院今天也热闹，雪停了，许多小孩儿扎堆在院子里打雪仗，堆雪人，时不时还放几个窜天炮。
小豆苗捏着根竹棍原本蹲地上跟人玩得正起劲，抬头远远地看见俞锐和顾翌安，蹭一下起身，丢掉竹棍，拔腿就往这边跑。
也不知道爹妈谁挑的衣服，小家伙今天穿着一身大红色羽绒服，脑袋上还卡着一只毛茸茸的兔子耳帽，全副武装裹得跟个溜溜球似的。
那画面也是挺喜感的，俞锐看着都想笑。
小丫头连蹦带跳跑过来，抱着俞锐大腿就不撒手，仰头就开始拜年：“给干爹拜年，祝干爹万事如意。”
俞锐摸出一个红包，顺手塞进她脑袋背后的帽子里。
“祝干爹心想事成。”小豆苗眨着大眼睛接着又说。
俞锐无奈地笑了声，再次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去。
“还有一帆风顺，身体健康，大吉大利，福星高照，四季平安，步步高升...”小丫头一气儿念出十几个成语。
顾翌安算是看明白了，她念一个成语，俞锐就得给一个红包，直到‘寿比南山’从小家伙嘴里出来，俞锐立马打住，不给了。
顾翌安看着没忍住笑。
小豆苗立马又换条大腿，抱着顾翌安重复开始念：“豆苗给干爹拜年，祝干爹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心想事成，一帆风顺...”
“给你那么多还不够？”俞锐好笑道。
小豆苗依旧望着顾翌安：“那是你给的，翌安干爹还没给。”
俞锐给她听笑了，曲指弹了弹她头顶的兔耳朵：“鬼灵精，小小年纪还挺贪。”
脑袋后面兜着一摞大红包，小家伙心满意足领着他俩回家，开门的依旧是周思蕊。
相比上次的激动难抑，这回她显然要平静许多，还主动打招呼，叫了声师兄和师弟。
新年红包见着有份，俞锐和顾翌安进屋相继都拿了一个出来，周思蕊接到手里还有些不好意思，讶然说：“我也有吗？”
“过年图个吉利，新年平安，万事顺利。”顾翌安回她。
陈放在厨房准备食材，听见动静出来，围裙都没脱，手上还拿着一把汤勺和一双筷子。
他手上没空，只能挺着肚子指挥周思蕊从前面肚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冲俞锐和顾翌安说：“我就剩这一个，多的早上全让豆苗搜刮走了，反正你俩是一本账，意思到了就行。”
俞锐也没客气，接在手里，说了声多谢放哥，然后转头就往顾翌安外衣口袋里塞。
顾翌安失笑一声：“你拿着就行，不用给我。”
“没听放哥说吗，”俞锐凑近他，还眨了下眼，“我们家一本账，账本归你管。”
顾翌安闻言挑起眉梢，嘴角那点笑意始终都没压住。
徐颂行和周远清在书房喝茶，俩人换上拖鞋过去，进屋首先给俩老人拜年，俞锐每年春节都会来，周远清早早就把红包备好了。
等他俩拜完年，周远清从茶桌底下拿出两个，一人给一个。
徐颂行也给了，但俞锐没敢接，表情有些犹豫。
“怎么？给你还不想要？”徐颂行坐在正对面，抬起眼看他，神色带着点不怒自威的味道。
“不是，”俞锐摇头笑了声，“就有点不太好意思，上次研讨会，我还那么跟您说话。”
南城那次的冲突说大也不大，但现在想来，俞锐感觉自己多少还是有些莽撞。
于是想了想，他拿起茶桌上的茶杯，看向徐颂行，正色道：“以茶代酒，今天正式跟您道个歉，希望徐老您大人大量，原谅晚辈当时的冒犯。”
徐颂行盯着他看了会儿，语气平淡问：“这回是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诚心的。”俞锐直视他说。
“行，”收回视线，徐颂行喝下口茶，而后放下茶杯，将红包递到他面前，“你的茶我喝了，我的红包你也收着吧。”
俞锐没再拒绝，接在手里，又道了声谢。
前嫌尽释，四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氛围倒是不错，有说有笑的。
但没聊多久，小豆苗扒开门缝钻进来，非要俞锐带她去买烟花，抓着俞锐胳膊就往外拽。
俞锐被她磨得没办法，只能起身跟她出去。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门口，徐颂行握着茶杯说：“这小子脾气性格跟我年轻时候倒有几分相似。”
“像也不像，”周远清笑着看他一眼，“他打架比你多，刚进大学那会儿隔三差五地被请进教务处，连朱校长当年都找我抱怨过几次。”
“是嘛，”徐颂行闻言放下茶杯，意味不明打趣说，“又刺又倔，又这么能折腾，有人倒是挺能忍。”
顾翌安坐在茶桌正前方泡茶，笑着没接茬。
水壶里的水刚烧开，顾翌安取了普洱重新泡上，热汽蒸腾，茶桌上方弥漫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徐颂行注视着他手里的动作，试探道：“回来之前，老所长特意嘱咐我，让我再劝你考虑考虑。”
滤掉茶汤，顾翌安语气平静：“不用考虑，老所长那边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辜负他的好意，我很抱歉。”
“其实不止老所长，”徐颂行叹口气，“伯琛和秦薇也找过我，他俩的研究领域和你主攻的基因编辑技术是最契合的，你若真想组建实验室，霍顿必然是你最好的选择。”
秦薇是遗传学家，方向正好是基因组变异和听力障碍的遗传学研究。
顾伯琛则是神经生物学家，他和秦薇的研究领域略有重叠，也是通过遗传学研究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发病机制。
撇开COT103疫苗项目不谈，顾翌安早早就选定了自己主攻的方向，利用基因编辑技术治疗恶性胶质瘤。
在这点上，毫无疑问，霍顿旗下的斯科特研究所，甚至秦薇和顾伯琛都是顾翌安事业上最好的助力。
与之相反，如果顾翌安一意孤行回到国内，也就意味着他必须得依靠自己，重新开始。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明智之举。
徐颂行说了半天，顾翌安态度却依旧没变。
握着茶壶给俩老倒上新茶，顾翌安淡淡笑着说：“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这件事我已经决定好了，徐老您也不必再劝。”
徐颂行多少还是觉得可惜，可顾翌安认定的事，极少会改变。
“你也不出声劝劝。”他转头看向周远清，眉心微拧，语气透着熟稔，甚至不自觉带上点怨怪。
周远清捏着茶杯，笑笑说：“别的或许还行，但这事儿，就算是我说也没用。”
“平时挺理智，怎么沾上那小子，你就变成个情种，跟伯琛一点也不像。”知道劝不住，徐颂行觑眼顾翌安，感慨一句，也不说了。
俞锐方才没带钱包，去而复返，刚好在门口听见这段对话，搭在门把上的手始终也没按下去，站着一动不动。
小豆苗半天没等到人，跑回来找他，还好奇地问他怎么不进去。
俞锐生怕里面人听见，立马捂住她嘴，把她抱到一边，随后蹲下身跟她商量：“姥爷和翌安干爹在聊正事，我们不能进去打扰他们，豆苗先用红包里的钱可以吗，回头干爹再给你包几个大的。”
“行，”小豆苗点头应得很痛快，还大大方方跟他说，“我有很多钱，还可以请干爹吃炸鸡和烤串。”
俞锐低声应和，再次转头看向紧闭的书房门。
呼吸是沉的，双手也紧攥成拳，俞锐收回视线，垂眸隐去眼底所有的波动，而后任由小豆苗拉着往外走。

第101章 秘密
年初二，陈放带着小豆苗和周思蕊回老家看望父母，大部分人也都趁着春节假期四处串门走亲戚。
科里值班人手不够，俞锐没歇两天就开始上班，还是不分白天黑夜地连轴转。
早上天没亮就出门，忙到接近凌晨才到家，有两三个晚上他甚至干脆就睡办公室，整宿连家都没回。
顾翌安也忙。
徐颂行临时回国，药企申办方和许多常有合作的研究院跟科研机构连假都不放了，纷纷发出宴会邀请，希望徐颂行能够赏脸出席。
忙起来的这段时间他俩看似同住一个屋檐下，同睡一张床却没说过几句话。
早上顾翌安起床，俞锐已经走了。
晚上顾翌安刻意守在客厅等着，等得犯困都睡着了，俞锐才顶着满身疲惫回来。
不止白天黑夜抓不到人。
俞锐连消息也很少回，顾翌安等不到他的信息就打到科里，接电话的小护士要不说他在急诊，要不就说他在手术中心。
顾翌安能感觉俞锐在故意躲他，也想找个机会跟他好好聊聊。
但每次睡着了听见动静醒过来，看着俞锐眼底浓重的两片黑眼圈，顾翌安紧皱眉头，到底还是不忍影响他休息。
仗着自己年龄小，侯亮亮节后上班第一天，院里各个科室轮番逛，点着人头挨个儿去拜年，乐滋滋要回来一堆红包。
他来值的是夜班，回到综合办公区已经快十点了，站在位置上，侯亮亮手撑桌面伸头往俞锐办公室看。
门是虚掩的，没关严。
侯亮亮狐疑着过去，伸手按下屋里灯的开关。
俞锐仰头靠在椅背上，眼睛正对天花板，被陡然亮起的白光刺得皱了皱眉。
“俞哥？”侯亮亮看见他还有些惊讶，“屋里没开灯，我还以为你不在呢。”
俞锐揉捏着眉心，等眼睛适应了才睁开。
保持同样的姿势太久，俞锐身上穿的那件白大褂，肩侧和臂弯都变得皱皱巴巴的。
他拧着脖子坐起身，抬眸看眼侯亮亮。
“回来了？”太久没说话，俞锐开口声音也哑，甚至有些粗。
“今天刚回来，”看他眉宇间疲态尽显，侯亮亮有些担心，“俞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没有，连着上了三台手术，有点累而已。”俞锐曲指压了压眉心，缓解倦意。
侯亮亮转头出去，没过两分钟又拎着两包酱板鸭和茶叶进来放俞锐办公桌上，说是专门给他带的老家土特产。
俞锐从抽屉拿出一个备好的红包给他。
“谢俞哥，”侯亮亮接在手里，又问他，“俞哥你还不走吗？”
“再坐会儿就走。”俞锐闭眼重新靠回椅背，冲他摆了下手，示意他没事可以出去了。
侯亮亮三步两回头地往外挪，老觉得俞锐兴致不高，心情像是不太好，表情始终是紧绷的，眉心也没松开过。
赶着徐颂行离开的日子，今年医大基金会举办的新年酒会也特意提前到年初八。
新年酒会算是医大基金会的传统节目，往年大多定在元宵节过后，且每年都会邀请大部分往届毕业的医大校友参加。
不止俞锐和顾翌安，连远在南城的徐暮也收到了邀请。
正式场合，同时也带着一点社交属性，徐暮和顾翌安在门口遇上，俩人都穿着西装打了领带。
迈上台阶，顾翌安脱下大衣外套搭在臂弯，徐暮回头瞅一眼，问：“师弟今天没来么？”
他俩边说边往内场方向走，没两步就停在签到处。
司仪递来一只笔，顾翌安接过，拧开笔帽，飞快在签到板上写下自己名字，随口回他说：“没有，医院那边临时有事。”
徐暮“啧啧”两声，半吐槽半调侃地说：“忙成这样，春节也没个休息，你们八院是不是离开他就不能转了。”
其实俞锐原本也是要来的，衣服都换好了。
但临出门前，吴涛急急忙忙打来电话，跟他说昨天手术的患者病情突然恶化。
估计是长期服用阿司匹林的原因，病人术后出现凝血功能异常，颅内血肿疾速扩大，还连续出现两次呼吸骤停。
科里今天值班的副主任都在急诊手术台上，剩下的就吴涛和钱浩，外加一个侯亮亮，他们仨根本没人搞得定，只能打电话找俞锐。
事发突然，情况又严重，俞锐挂断电话，当时就赶去了医院。
酒会现场都是熟人，大多都是如今临床和科研领域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
老一辈里有几位获封两院院士，如今在国内医学界地位举足轻重的学科带头人也有出席。
徐暮毕业后不常来北城，但他认识的人不少，好不容易来一趟，自然免不了得应酬几句。
酒过三巡，他恍着一杯假酒四处转了一圈，最后在某个角落找到顾翌安。
他看顾翌安锁眉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动也不动，于是走过去，玩笑着说了一句：“我看你这整个晚上都心不在焉，怎么？和小师弟吵架了？”
顾翌安喝的也不少，两边眼睑到眼尾红了一大片。
带着明显的醉意，顾翌安略显迟滞，缓慢地抬起头。
手机锁屏收回西裤口袋里，他淡淡回了两个字：“没有。”
看破不说破，徐暮举起酒杯，低笑一声，跟他碰了碰杯。
“朱院长也来了，你见过没？”徐暮懒懒地倚在旁边一张高脚桌上，跟顾翌安闲聊。
朱院长是医大上一届德高望重的老院长，到今年已是八十岁高龄，退休都快三十年了。
他们当年读大学那会儿，朱院长也就挂个名誉院长的职位，但偶尔也会来学校讲讲课，带几个博士生。
顾翌安轻抿一口酒，点头“嗯”了声。
老院长刚来的时候，他已经去打过招呼，身子骨看着倒还硬朗，一如既往地爱笑，还拉着顾翌安聊了好几句家常。
这会儿老院长和徐颂行正坐在一起聊天，徐暮看着那边，歪头靠近顾翌安小声又道：“听说老院长今天过来，是为了招兵买马。”
顾翌安一怔，侧眸看他：“你听谁说的？”
“难道不是吗？”徐暮撤回身，挑眉勾了勾嘴角。
对视片刻，顾翌安没说话，徐暮移开目光，指尖轻点着杯底又道：“我刚在卫生间碰到秘书长，他那嘴你也知道，喝多了跟个漏勺没差别，我还没跟他聊两句，他主动就说了。”
顾翌安闻言皱起眉。
朱院长今天会来，的确是别有所图。
不止朱院长，医大基金会的郑会长也来了，目的也很明确，俩人都希望能说服徐颂行回国，将他的个人实验室落地到医大。
且不说这事儿徐颂行会不会答应，就算真答应了，斯科特研究所还有霍顿大学那边也未必肯放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结果没定下来之前，这事儿目前都还处于高度保密的阶段，顾翌安也是今晚才从郑会长那儿听到一二。
这位秘书长倒好，喝飘了，三两句就把这事儿当谈资给漏了。
徐暮看出他在担心什么，拍拍他的肩膀说：“放心，以防他再乱说话，我已经叫人把他给送回去了。”
徐暮做事向来妥帖，顾翌安点点头，便也没再说什么。
他俩没呆多久，有人注意到这里，于是端着酒杯过来打招呼。
那人明显是冲顾翌安来的，来了就不肯走，话匣子打开后自顾自地说个不停。
徐暮嫌他聒噪，笑着说了声抱歉，然后借口去卫生间，人一溜，也没再管顾翌安。
直到酒会散场，徐暮回来找他，顾翌安不知又喝下去多少，连站都有些站不住，服务生把外套取来给他，顾翌安两次伸手都没拿住，还把衣服拽到地上。
对方弯腰捡起来，又将外套重新递给他，顾翌安接在手里，道了声谢，转身就往外走。
徐暮跟过去，走在他旁边问：“我看你喝得也挺多的，要不我帮你打个电话给师弟，让他过来接你？”
“不用，”顾翌安脚步没停，低头看着手机，“我叫了代驾，你帮我把徐老送回酒店就行。”
徐颂行还在里面，喝的也不少，徐暮分身乏术，也不顾上那么多，只能跟着顾翌安出去，盯着他上车了才转回现场。
顾翌安极少会醉成这样，徐暮想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回去后又给俞锐打了个电话，只不过电话打出去好几个也没人接。
也不是故意不接，只是徐暮打来的时候，俞锐正在洗澡，出来时那头正好挂断。
俞锐本想拨回去的，但徐暮紧接着又给他发了条微信，告诉他顾翌安喝得有点多，让他记得去小区门口接人。
身上就裹着一条浴巾，连头发都还没来得及擦，俞锐迅速换上衣服准备下楼。
刚到玄关，外头有人按动密码锁，俞锐推开门，顾翌安拎着外套，长指微蜷悬在半空，密码都还没输完。
以为俞锐是要出去，顾翌安微怔一秒，立刻蹙起眉：“又要去医院？”
“没有，暮哥给我发消息，让我下去接你。”俞锐侧身让他进屋，顺势拿过他手里的外套，挂上衣帽钩。
门‘砰’地一声在身后阖上。
与此同时，顾翌安从身后搂住他，扣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
呼吸落在耳边，带着温热也带着酒气。
“翌哥...”俞锐没动，低声叫他，“怎么了这是？”
顾翌安没说话，鼻息加重，还用脸颊去蹭俞锐的耳朵，手上也没松开，还越抱越紧，渐渐勒得俞锐都快有点喘不过气来。
顾翌安听出他呼吸变得急促，于是松了松力道，按着他肩膀，把人转过来。
客厅没开灯，只玄关壁灯亮着，额头相抵，无声对视，冷白色光线从顾翌安颈后两侧穿过来，勾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同时也显得他眸光更加清冽深邃。
俞锐看着顾翌安。
看他的侧脸，眉毛，鼻梁，而后落进他的眼睛，瞬间就被顾翌安眼底一览无遗的爱意所攫获。
心脏随之狠狠抽疼了一下，俞锐垂眼错开视线，转移话题问：“喝这么多酒，怎么也不叫我去接你啊？”
醉酒后，顾翌安反应有些迟滞，并没有注意到任何异样，还跟他说没事，喝的也不多，就是有点晕，躺会儿就行。
他解开领带，换上拖鞋，揉按着太阳穴，脚步虚浮地往卧室走。
俞锐跟上去，扶着他胳膊把人送进屋，安顿在床上。
拧开床头灯，光线也调到最暗，俞锐转过头，见顾翌安蹙眉盯着他，呼吸依旧沉缓，还带着极重的酒气。
“很难受吗？”俞锐看着他问。
顾翌安没应，眼都没眨，视线像是虚焦的一样。
“那你先眯一会儿。”俞锐站直了要走，刚转身，顾翌安迅速抓住他手腕，用力一拉。
俞锐不察，重心不稳，当即摔落到床上。
他都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顾翌安已经抬腿翻身，直接把他压在了下面。
“怎么了翌哥？”俞锐动弹不得，顿时就有些懵。
顾翌安捏着他下巴，灼热的呼吸也喷在他脸上，质问道：“你又准备去哪儿？”
不知为何，顾翌安嗓音和眼神倏然间同时变冷，不仅变冷，甚至还带着极强的压迫性。
“这么晚我能去哪儿啊，”俞锐一愣，还笑了声，“我就想出去帮你煮碗解酒汤喝，哪儿都不去。”
醉意在眼底蔓延，顾翌安半撑在俞锐胳膊两侧。
视线迷离却又带着厚重的力度，顾翌安盯着他的眼睛，没出声，像是在仔细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半晌后，他抬手用食指指腹轻轻触碰俞锐的眉骨，鼻梁，逐渐往下。
视线也一路跟随，最终停在嘴唇。
指腹一遍遍摩挲，长睫不自主地开始颤动，鼻息也越来越沉，顾翌安猛地一闭眼，然后低头深深吻了下去。
不似以往的温柔，顾翌安这次吻得又深又急，呼吸也凌乱不稳，像是借着酒劲发泄他内心逐渐积压的不安。
他整个身体都在往下压，还同时扣住俞锐的腰，卡住俞锐后颈，不让俞锐动弹分毫，强势地把人禁锢在自己怀里。
俞锐也没动，没挣扎。
他双手环住顾翌安，任由顾翌安肆意掠夺他的呼吸，甚至不断□□着把他嘴唇给咬破。
或许是血腥味愈发浓烈，又或是俞锐愈发急促的喘息让顾翌安找回一丝理智。
渐渐地，他放轻力道，也松了松手。
额头相抵，心跳也剧烈，俞锐小声又问：“怎么了这是？”
顾翌安避而不答，微哑着嗓音问他：“最近为什么躲我？”
心头一跳，表情却稳着没变，俞锐带着点嗤笑问：“这话从哪儿来啊翌哥，我躲你干嘛？”
顾翌安不出声，眼睛牢牢盯在他脸上。
这样的对视俞锐抗不过三秒，很快就将视线撇到一边，半真半假地又说：“最近科里病人比较多，有几个还是外院转来的，情况比较严重，我得在科里盯着，真没有躲你翌哥。”
俞锐眼底的黑眼圈始终就没消下去过，如此近的距离，顾翌安看得更加清楚，也就没再紧追着不放。
酒劲儿上来，四肢都是酸软乏力的，顾翌安撑这么久也撑不住了，重重扑下去，把头深深埋在俞锐颈窝。
人被压着，腿也被卡着，俞锐暂时动不了，只能抱着顾翌安，轻拍着顾翌安的后背，无声的哄着他睡觉。
睡意渐重，顾翌安却还是强撑着偏过头，对着他耳朵，断断续续说着醉话。
最后脑子都已经不清醒了，顾翌安带着几分孩子气，莫名问他：“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把你的秘密告诉我？”
“秘密？”俞锐拍背的动作都停了，“什么秘密？哪儿来的秘密？”
“在这里，”顾翌安闭着眼睛，掌心沿着俞锐腰侧往上滑，最终停在俞锐胸口，“你这里藏着一个秘密，我看到了。”
俞锐一怔。
顾翌安又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廓，呢喃着说：“俞锐，你这样会让我很慌...”
喉咙哽住，俞锐眼底瞬间就红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长久地动也不动，手也悬在半空，再没落下去。
直到耳边呼吸渐渐平稳，顾翌安沉沉地睡着，他小心翼翼把人翻到另一边，再帮他盖好被子，然后独自起身下床。
走出卧室，俞锐反手关上门，人却没动。
他低头站在门口，静默三秒而又倏然转身，双肘撑在墙上，十指相扣死死抵在太阳穴，沿着头皮猛地从前额撸到后颈，再用力往下压。
深夜寂静，客厅只玄关一盏昏暗冰凉的壁灯孤独而沉默地亮着。
眼底情绪明明无人能见，发出的低吟也无人能闻，俞锐红着眼睛，绷紧下颔，仍是在无声中颤抖着双唇，咬牙大骂出一声“草”，随后背抵墙面重重滑坐到地上。

第102章 爆发
顾翌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他睁眼后迟疑了好几秒，随后翻身下床，从书房客厅再到露台，全部找了一遍，家里依旧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站在客厅正中间，顾翌安掩饰不住心底的那丝落寞，垂眸发出一声苦笑。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酒会穿的衬衣，衣服皱得不能看，还沾着若有似无的酒气。
回屋拿了换洗衣服，顾翌安洗完澡出来，却见俞锐站在客厅餐桌旁边，桌上还摆着一盘刚出笼的小笼包和一碗冒着热汽的白粥。
顾翌安明显怔了怔，俞锐看着他说：“刚出去买了点早餐回来。”
“嗯，”顾翌安低应一声，走过去，“今天不去医院吗？”
“不去了，今天调休。”俞锐回他。
拉开椅子坐下，顾翌安见他只准备了一人份的早餐，于是又问：“你不吃吗？”
俞锐坐对面，顺便把筷子也递给他，说：“早上醒得早，我已经吃过了。”
闻言，顾翌安抬眸看他，视线一触及离，平静质问：“是醒得早，还是一晚上都没睡？”
俞锐脊背顿时一僵。
“你眼底的黑眼圈，比昨天还重。”顾翌安边喝粥边又补了一句。
俞锐抿了下唇，含糊说：“可能是最近睡眠不太好。”
顾翌安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早餐，没再说话，也没再看他。
可顾翌安不拆穿，不代表他不知道。
早上起来，他第一时间看过了，床上俞锐睡的那边枕头连一点褶皱都没有，沙发上倒有明显的压痕，旁边还叠放着毛毯。
他睡眠浅，就算喝醉了，也不可能感觉不到俞锐没在他身边。
整晚没睡，早上也没走，顾翌安知道他一定是有话想说，所以不想把氛围弄得那么沉重，也不想给俞锐压力。
原本顾翌安是打算吃完早餐，再跟他好好聊聊的。
但当他收好碗筷，往厨房走的时候，俞锐起身先开口叫了他：“翌哥——”
顾翌安回头看了他一眼。
俞锐跟过去，顾翌安在水池前洗碗，他就靠在岛台边上，稍显迟疑地动了动嘴唇说：“翌哥，实验室的事...”
他话只说了开头，顾翌安洗碗的动作骤然停下。
紧随其后，顾翌安转过头，手上都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眼神和语气都带着些许惊讶：“你知道了？”
“嗯，”俞锐点头，犹豫两秒后又说，“那天徐老在书房跟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顾翌安还是看着他。
片刻后，他叹下口气，冲掉手上的泡沫又在毛巾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停在俞锐身前，抬起指尖，轻柔地撩拨着俞锐的额发。
“所以，”他轻声开口，嗓音一如既往地清哑温柔，“你这段时间故意躲着我，是在跟我生气？怪我故意瞒着你是吗？”
俞锐摇头说不是。
但顾翌安还是敏捷地抓到了他眼底的波动，于是自顾自认真解释道：“没想瞒着你，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就怕你胡思乱想。”
水龙头没关，水声还‘哗哗’地响着，顾翌安又走回去。
“我知道。”俞锐移到厨房门口，抿了抿唇，“但翌哥，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再考虑一下。”
“怎么考虑？”顾翌安挑起眉梢，轻瞥他一眼，语气也随意，“是你想跟我去美国，还是你想跟我异地恋？”
他将洗好的碗碟放到台面上，又将洗碗布拧干挂起来。
边收拾这些，顾翌安边玩笑着，慢慢又说：“现在不比以前，我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要真回美国，我连你面都见不到，这样的日子你能过，我可过不了。”
俞锐站着没吱声。
“何况也不是非得在霍顿，现在国内环境也不错，在这里组建实验室也是一样的。”顾翌安背对他，语气始终挺轻松，明显没太在意。
他不在意，俞锐却不能不当回事，表情都是紧绷的。
顾翌安说到这里，他立刻接话就说：“可徐老说的没错，霍顿是你最好的选择，你不应该就这么放弃。”
俞锐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严肃和认真，顾翌安停下动作，转头看着他，一时也没说话。
半晌沉默。
水龙头还是没关，水流声持续不断，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提醒，催促俞锐结束僵持，也提醒他顾翌安正等待着他的下一句。
俞锐被这点声音吵得有些烦躁，用力撸了把头发，心里话也随之脱口而出：“我不想你因为我就这么放弃——”
“不想我因为你放弃？！”他话才说一半，顾翌安立马就截断了，神色陡然变冷，语气也立刻沉下去，“那你想怎么样？！”
气氛瞬间就紧张压抑起来。
可也并不突然。
顾翌安如此生气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因为早在十年前，俞锐就是用这句话轻飘飘地砸向他，砸得他心如刀割，不得不放手，从此铭心刻骨地痛了整整十年...
所以俞锐下意识说出口的这句话，直接扯动顾翌安最敏感的一根神经，让他整个人都凛然戒备起来。
水声戛然而止。
顾翌安关掉水龙头，彻底转身，单手搭在台面上，目光灼灼地沉声重复道：“不想我因为你放弃，那你想怎么样，说来我听听！”
俞锐抿了抿唇，没出声，也没敢看顾翌安。
顾翌安缓步走过来，伸手捏着他的下巴，呼吸粗重，再次逼问：“我让你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被迫仰头对视，俞锐眼睛是红的。
抿紧的双唇缓慢松开，俞锐张了张嘴：“我...我只是不希望你因为我失去你本该有的东西...”
停在这里，俞锐缓了两秒，再度开口时，他眼底都蓄满水光，嗓音也哑到颤抖：“我做不到翌哥...”
“你做不到？所以呢？”顾翌安丁点没心软，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他，“你觉得我就应该毫不犹豫丢下你，独自回美国是么？”
从语气表情到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顾翌安都变得极具压迫性。
他们相识相恋多年，顾翌安生气的次数都是有限的。
他个性温柔，就算骨子里强势，但他对俞锐向来宽容，一直放在心尖上宝贝着，根本就不舍得跟俞锐生气。
像今天这样可以称之为愤怒的情况更是屈指可数。
连上一次，都得追溯到他们分手。
可他眼里此时正燃着一股猛火，像是恨不得在俞锐脸上烧出个窟窿：“我要是不答应呢？你又准备如何？再跟我提一次分手？”
俞锐脑子里‘嗡’地一声。
分手这两个字说出口，宛如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俩人心口上，再用力一抽，破出两个血流不止的大窟窿。
他看着顾翌安，咬紧牙关，嘴唇用力抿到发紫。
可顾翌安并没有放过他，他捏着俞锐的下巴，掐出明显的指痕，力道却还是越来越大：“不说话，默认了是吗？”
俞锐还是没应，视线瞥向另一边，不敢再直视顾翌安。
顾翌安并不是真的想听俞锐承认，可俞锐不否认，就代表至少在俞锐心里，这样的想法曾经出现过。
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想法，顾翌安也无法接受，心脏隐隐地开始抽疼，疼得他连呼吸都变急促了。
“好，很好——”捏在下巴上的手倏然松开，顾翌安退后两步，重重点了点头。
他背过身，略显颓废地沉下肩，冷冷地笑出好几声：“当年因为一张入学邀请函，如今又因为一个独立实验室，你总有理由把我推开，也总能轻而易举地说不要就不要...…”
“没有——”
俞锐几乎是立马否认，他攥紧双手站在顾翌安身后，想要解释，可出口的话却极度苍白：“不是翌哥...不是这样的...”
他俩一前一后，就站在厨房门口，谁都不动，谁也不再出声。
屋里陷入绝对寂静的状态，连空气都像是冻结了，彼此细微的呼吸声也听不见，轻地好似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其实，今天这场争执，顾翌安并非预料不到。
只是他也有逃避的时候，他也有不敢面对的时候。
他们大学里在一起的那些年，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俞锐追着他跑，可只有他知道，最先动心的是他，抓得更紧的也是他。
看似强势，可实际上，顾翌安远没有俞锐那般洒脱。
十年前的一次分手，让他疼到现在，也让他遗憾介意到现在。
重逢以来，顾翌安无数次试探，他是在赌，赌俞锐对他的感情，可他也在步步紧逼，逼俞锐承认他后悔了，也逼俞锐主动向他靠近。
甚至他一直都在隐隐期待着，期待俞锐能像当年那样，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和热烈，再次扑向他。
他太需要俞锐的这份不顾一切了。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消解他内心隐隐存在的不安，也只有这样，才能彻底让他对当年的分手释怀。
可事实并不是这样。
三十二岁的俞锐，和十七岁的俞锐，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他成熟了许多，也稳重了许多，甚至他的肩膀上扛起了很多责任。
他心里依旧装着很多人，朋友，父母，病人，老师。
顾翌安从不怀疑，对俞锐而言，他有多重要。
可如今的俞锐，像是有了枷锁，有了很多放不开的东西和无数的顾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脚踩单车，挥舞着录取通知书，只看得到他，也只为奔向他的明亮少年...
所以，俞锐也不会再像当年那样不顾一切扑向他了...
明明深爱入骨，可偏又所求不得。
顾翌安其实一直都在耿耿于怀，却又始终隐忍不提。
他甚至不断安慰自己，他们少年相爱和如今再度重逢，总归是不一样的。
当初的热烈滚烫，最终都会被平静相守所取代。
他太想要俞锐的全部，要这个人永远守在自己的身边，随时随地都触手可及，可他又不敢再乞求更多。
直到此时，顾翌安发现，所谓的幸福不过是一场幻像，俞锐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下意识选择把他推开...…
这让他觉得自己分外可笑。
他在分分秒秒流逝的时间里，被巨大的无力和空虚感包围，压得他逐渐喘不过气，站都像是站不住了，最后只能移步过去，单手撑着沙发。
看他躬下身，紧紧捂着自己的心口，俞锐着急地叫了声‘翌哥’。
可还没走出一步，顾翌安背对他，抬起手，阻止他继续靠近。
他俩保持这样的姿势，再次陷入沉默。
俞锐只能看着，咬牙攥紧双手，指甲嵌进手心，掐出血也掐疼了，才能稍稍转移一点他此刻钻心入骨的疼。
顾翌安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
“十年，十年了俞锐，”他背对俞锐开口，嗓音沉重而落寞，“这十年在你眼里是不是根本就不算什么？”
倏然转身，顾翌安红着双眼，步步走近，同时嗓音缓慢而颤抖地质问道：“你究竟是在为我好，还是打从最开始，你就没想过跟我一直走下去？”
他停在俞锐身前，看着他，最终在俞锐沉默无言的回应中，冷笑着收回视线，然后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哐当’一声震耳欲聋，像是震碎了屋里所有的空气，同时也震断了俞锐脑子里所有绷紧的神经。
他双手握拳，抵在额间，狠狠闭上眼。
肩膀渐渐抽搐，带着哽咽，重复着说不是。
他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否认。
最后无力地撑在岛台边沿，喃喃自语道：“你是顾翌安，你不能因为我失去你原本该有的东西...”
“我不能...”他也无法抑制地垂下头，“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看你被我绑在这里...我不能让你跟我一样飞不起来啊翌哥...”

第103章 沉默
那天的争执过后，俩人的关系陡然变冷。
顾翌安再次从卧室搬出来，而这次，俞锐甚至连一句阻拦的话都没说。
不止如此，杏林苑的家也变空了。
八院工作向来忙碌，节后上班，科里问诊和住院的病人也骤然增加，俞锐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在医院守着，手术一台接一台，一周也回不去两个晚上。
顾翌安也没好多少。
各个试验点的受试者相继结束最关键的四期放化疗，数据和报告也全都收集完毕，顾翌安这段时间到处飞，不停地在各个城市出差开会。
俩人都默契地寄情于工作，也都默契地暂时选择了逃避。
可他俩这样的状态，就算没明说，身边人又怎么可能看不出问题。
连侯亮亮都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好几天，后面实在忍不住了，在俞锐门诊结束回去的路上，跟在俞锐旁边，小声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俞锐捏着眉心，偏头看他一眼。
侯亮亮伸手指了指他，神色不无担忧地又说：“我是看俞哥你最近气色不太好，人也憔悴很多，脸都瘦了。”
“没事，有点累而已。”俞锐无力地冲他摆了摆手。
电梯门开，午休时间，里面都是八院的同事，侯亮亮张了张嘴，也不便再多问，只能老实跟在俞锐后面进去。
五楼出来，俞锐拐进病区走廊，抬眼就见赵东站在护士站门口，手上还拎着几个精致的礼品袋。
大概是在跟小护士打听俞锐的下落，小护士回话间余光正好看到俞锐往这边走，于是往赵东身后指了指。
赵东蓦地转身，看见俞锐的瞬间像是松了口气，但表情很快就垮下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落和郁闷。
“找我的？”俞锐走到他面前。
“原本是来找苏晏的，”赵东苦笑一声，“结果他们科里的人跟我说，他申请外调到藏区医院去了。”
病区人多吵闹，说话不方便，俞锐点头又说：“去我办公室聊。”
拐过综合办公区，俞锐推开办公室门，赵东跟在背后进屋。
手里拎的几个袋子直接怼茶几上，赵东挺着腰杆，径直就质问俞锐：“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苏晏会走？”
“过年那会儿听他提起过。”俞锐解开白大褂的扣子，又倒了两杯清水喝，顺手递给他一杯。
“你知道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害我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赵东睁着眼睛瞪他，抱怨着接过杯子，随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俞锐单手插进西裤口袋，背靠办公桌，笑了声说：“我要真跟你说了，苏晏还走得了么？”
以赵东的性格，提前要是知道了，是怎么也不会让苏晏走的，这事儿苏晏和俞锐心里都很清楚。
赵东节后出差去了国外，前两天无意中听说苏晏拒绝了那女孩儿，高高兴兴地赶着夜班机飞回来，还特意给苏晏挑了礼物。
谁曾想礼物不仅没送出去，还得知苏晏已经调走的噩耗。
赵东神经再大条，脑子稍微转个弯也能想到其中原因是什么，可要说他心里丁点儿不难受，不自责，肯定是不可能的。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垂下头，用力揪住自己头发，又猛然抬起来，“就算非走不可，要走的人也该是我，不是他啊？”
“你走？”俞锐放下杯子，抱臂看着他，叹口气说，“你走是能打消赵叔和赵姨对你俩之间的猜忌？还是能解决你们现在所有的问题？”
“我——”赵东哑巴了。
的确非走不可，也的确只有苏晏暂时离开，才能将目前尴尬紧绷的关系冷却下来。
若真是赵东走了，不仅只会适得其反，同时也会让苏晏的处境变得更加尴尬。
当时出柜的时候，赵东脑子发热，凭着一股子冲动就跟家里说了。
而他现在才真正明白，这股冲动不仅把他和苏晏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
更重要的是，苏晏甚至被迫承受了本不该他承受的质疑和压力。
想到这里，赵东鼻子有些发酸，于是望着俞锐问：“锐，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俞锐看他满脸纠结，还有他略显无助的眼神，心里到底有些不忍心，于是站直身子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都会过去的。”
像是安慰赵东，也像是在安慰自己，俞锐闭了闭眼，再次低声重复道：“交给时间吧，一切都会过去的...”
“时间我有的是，就这么耗着我也不怕，”赵东抬起胳膊蹭了蹭眼睛，嗤笑声说，“可要是耗到最后人没了，时间再多又有什么用？”
俞锐抬起的手，霎时悬在半空。
赵东没呆多久就走了。
他刚出门没多久，吴涛急急忙忙跑进来，说是正在高压氧舱治疗的7号床突然心律失常，还不停地抽搐，目测应该是急性癫痫发作。
俞锐没等他说完，立即抬腿就往医技科的高压氧室跑。
没几分钟，俞锐赶到现场，迅速开始紧急抢救，好不容易稳住病人情况，俞锐看眼监测仪上的数据，顺便又翻了翻之前的病程记录。
他边看边叮嘱吴涛再取几样抗癫痫的药过来，给病人静脉推注。
吴涛应下就往外走。
刚抢救的时候，高压氧室处于功能关闭状态，但吴涛出去后，门再度阖上，系统治疗自动开启，舱内压力也骤然变化。
俞锐脑子里顿时响起一阵‘嗡嗡’声，声音持续不断且越来越大，导致他头痛欲裂，几乎站都站不住，只能扶住床沿，缓慢蹲下身。
吴涛回来时发现舱门锁上了，他在外头试了好几次都打不开。
透过玻璃窗口，他看俞锐蹲在地上没动，大着嗓门儿冲里面喊了好几声‘俞哥’。
这几声闷闷地传到舱内，并非几不可闻，但俞锐却像是没听见，一点反应都没有。
吴涛心头一跳，立马发现俞锐状态非常不对，于是赶紧出去找人过来。
没过多久，医技科的同事跑过来，同来的还有陈放。
他正好在医技科开会，出来时碰上吴涛，一听俞锐被锁在高压氧舱里，脸色倏然变化，还大骂了声‘草’，随后火急火燎地冲过来，跑得比吴涛还快。
舱门故障，医技科的人修了十多分钟才修好，陈放站在门口，急得不行，一边催，一边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他和吴涛陆续喊了好几次，俞锐在里面一直没动静，始终处于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的姿势。
好不容易舱门打开，陈放第一时间冲进去，抓着俞锐胳膊，把人拽起来，看着他问：“怎么样？有事没事？还行吗？”
他急的不行，眼睛都红了，说话都带着点哽咽，可又不敢说太多，旁边围着好几个人，都在盯着俞锐。
俞锐脸色惨白，反应也有些迟钝。
医技科同事连连道歉，吴涛也紧张地看着他，焦急追问道：“俞哥，你没事吧？”
缓慢抬起眼，俞锐摇头跟他说：“没事。”
说完他转向陈放，冲陈放轻眨了下眼示意他没事，甚至还故作轻松地笑笑，跟大家说：“真没事，就一点耳鸣，我回去歇会儿就行。”
高压氧舱启动工作后，舱内压力会陡然升高，大部分人或多或少都会出现耳鸣反应，在座都是医生，不用说也都懂。
大家听他这么说，也就放下心来，没人再过度深究。
但陈放还是不放心，追着俞锐回到办公室，又伸头往外左右瞅两眼，小心翼翼关上门。
转过身，陈放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严肃认真地盯着俞锐说：“别懵我，你现在到底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真没事，就一点耳鸣，歇会儿就行。”俞锐疲惫地坐在办公椅上，揉按着太阳穴。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闭起来的，陈放心里的大石头这才落地，肩背也放松地沉下来。
想了想，陈放又问：“你这事儿到底跟翌安说没？”
俞锐没应，还是闭着眼睛。
陈放也不客气，自顾自拉过一把椅子，就坐俞锐对面，接着又说：“你俩最近几天可都不对劲啊，过年那会儿都还好好的，可别跟我说又是吵架了。”
“没有。”俞锐回他一句，睁开眼，原本苍白的脸色倒是的确恢复了些，看着不像刚才那样吓人了。
“没有就行，”陈放松口气又说，“好不容易在一块儿，别瞎折腾，你俩也都不小了，要真有矛盾就好好聊聊，别都闷在心里不出声，还搞冷战那套。”
俞锐避而不谈，推开椅子起身去倒水，还开他玩笑说：“这给你操心的，我看你改叫放妈得了。”
陈放瞪着他背影，翻了翻白眼。
等他转回来，陈放指着他又说：“别怪我没提醒你，你那事儿早说晚说都得说，翌安他不傻，这么大的事儿，你别想着能一直瞒过去。”
“再说吧。”俞锐把水杯放他面前。
“又是再说？每回都再说，我倒是看你能瞒到什么时候！”陈放看他那样就来气，‘噌’地站起来，鼻子一哼，水也不喝了，转头就走。
事实上，俞锐在高压氧舱里呆了将近一小时，情况远没有他所说的那么简单轻松。
耳鸣只是其中最明显的症状之一。
更严重的是，俞锐脑子里始终都有一股明显的刺痛感，像是有人拿了把电锯，不停地在锯他的神经。
这股刺痛感，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持续不断地加重，嗡鸣声也越发尖锐，导致他根本无法入睡。
好不容易眯了会儿，他又大汗淋漓地喊叫着梦话惊醒。
屋里一片黑暗，窗帘拉着，连一点光都没透进来。
俞锐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
缓了好一会儿，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出卧室，来到客厅岛台边上，拿起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他回来时家里没人，一直到他睡下，顾翌安也没回来。
大概是又在哪里出差，俞锐大致能猜到，但他没问，甚至最近顾翌安出差，他连电话都没打一个。
顾翌安也一样，去哪儿没跟他说，什么时候回也没说。
就连平时看重的早晚安都不道了，置顶的微信聊天框，俩人默契地每天点开又退出去，来来回回好几遍。
彼此都看着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显示条发呆，可键盘点开，字打了半天，却没人发出过一条消息。
半夜两三点，俞锐喝完水，半天也没动，垂着脑袋，就握着杯子站在原地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过身，整个人顿时僵住。
客厅也没开灯，只露台外面洒进一点稀薄的月光。
借着这点微弱的光线，俞锐赫然发现顾翌安此时正穿着睡衣，神色冷峻，身形挺拔地站在书房门口。
“翌哥？”俞锐动了动嘴，眼里闪过明显的惊讶。
顾翌安看着他不出声，眉心紧蹙，眼神复杂。
俞锐错开他灼热的视线，低声笑笑说：“你没出声，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
“我刚叫你好几声，你没听见。”顾翌安平静而冷淡地回他，目光依旧钉在他脸上，像是不肯放过俞锐任何一丝表情波动。
俞锐额角瞬间抽跳，却又强装镇定说：“刚有点走神...”
“是么？”顾翌安深深看了他一眼。
俞锐抿了抿唇，转移话题问：“什么时候回来的？还要出差吗？”
“凌晨，”顾翌安收回目光，又看眼墙上的时间说，“明早七点的飞机去南城。”
俞锐看他深陷的眼窝，心里霎时酸痛难忍：“这么赶怎么不直接过去？”
顾翌安却明显误会了他的意思，冷冷回道：“原本不打算回来，有份文件忘了带，明天下午开会要用。”
俞锐想说，你跟我说一声，我寄给你就行。
可他没敢说这话，甚至没敢辩驳，只是尴尬地笑了声，然后说：“那你早点休息，还能睡几个小时。”
顾翌安“嗯”了声，没再理他，转身，关上门。
于是半明半暗的客厅里，再度剩下俞锐和他独自一人的影子。

第104章 真相
七点的飞机，顾翌安出发时六点都不到。
离开前，他走到卧室门口，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没忍住，按下门把很轻地推开房门，将目光投向床上侧躺的身影。
窗帘拉得很严，屋里漆黑一片，顾翌安连俞锐的脸都看不清，更别说俞锐此时的表情。
他只能看到被子下面，俞锐蜷缩成团的身形轮廓，像是睡得极不安稳，时不时地就会翻身呢喃几句，可又不曾醒来。
顾翌安始终没进去，就这样按着门把，沉默地站在门口许久。
直到外衣口袋里手机震动，预约的出租车司机打来电话，他才收回视线，很轻地关上门。
去往机场的路上，顾翌安给陈放打了个电话。
那头刚接起来，顾翌安开口就问：“俞锐年底体检的报告你有吗？有的话现在发给我，没有的话，等会儿去了医院你找一下，直接发我手机上。”
陈放没起床，原本还有点懵，结果一听顾翌安要俞锐的体检报告，立马就清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又怕惊扰到周思蕊，于是蹑手蹑脚地下床，开了卧室门，走到无人的客厅，随后捂着手机小心问道：“什么情况？这大早上的你可别吓我啊？师弟体检怎么了？”
睡眠严重不足，顾翌安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接电话，另只手盖住双眼，揉按着太阳穴。
陈放问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低声开口：“没什么，昨晚在家，我叫他好几次他都没反应，有点不放心。”
陈放皱起眉，试探着又问：“是走神没听见吧？应该没什么大事，他的体检报告你不都来回看过了吗？”
“不知道，”顾翌安心烦意乱地沉沉呼出一口气，“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其实，师弟他...”话到嘴边，陈放犹豫半晌，“嗨，没事，他体检报告我手机上都有，等会儿就发给你，你也别想太多了。”
顾翌安应了声“嗯”。
挂断电话，顾翌安睁开眼，转头看向窗外渐渐明亮的青灰色天空。
不到五分钟，手机再次震动，陈放把俞锐所有的体检报告都打包发了过来。
这些报告，顾翌安很早就过了无数遍，有些甚至不用看，他脑子里早就已经记下了。
何况俞锐做的这些检查，实在是全的不能再全，年前的那次体检甚至还是他全程陪着俞锐去做的。
他第六感一直有所怀疑，还给俞锐加了很多项目，尤其是神外科室的，从核磁，脑CT到脑电图，连血管检查和听力测试都做了。
结果每一项都正常，没有任何问题。
检查报告也不可能作假，陈放不敢这么做，哪怕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人动手脚，顾翌安也不可能看不出来。
可就算翻了这么多遍，许多报告和数据早已烂熟于心，顾翌安还是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好像漏了什么。
尤其昨晚他睡在书房，清晰听到俞锐大喊出他的名字，后来又在俞锐喝水的时候，叫了俞锐好几声。
俞锐却像是毫无反应，根本就没听到他说话。
看完报告，顾翌安这边仍旧是一无所获，那头陈放也坐立难安，早上开晨会没等到俞锐，查完房还是没找到人。
于是一脸烦躁地，陈放从办公区把小猴子抓起来，问他：“你俞哥呢？今天没来吗？”
侯亮亮早上没吃饭，这会儿啃着面包，话都说不利索：“俞哥在手术室啊，今早第一台手术就是他的，估计再过俩小时都能结束了。”
陈放费半天劲才听清，冲侯亮亮摆了下手，走回自己办公室等着，然后算准时间又堵到手术中心。
俞锐摘掉口罩，拧着脖子刚迈过感应门，陈放突然一个箭步冒出来，拦在他面前，给他吓一跳。
定住心神后，俞锐问他：“专门跑过来，是找我有事？”
陈放严肃地看着他说：“翌安大早上特意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你年前和以往所有的体检报告。”
俞锐一怔：“那些体检报告他不是早就已经看过了吗？怎么又要？”
“你问我啊？”陈放指了指自己，都快给他气笑了，“我还想问你呢？你到底有事没事儿？有事儿说话，别跟我这儿死扛。”
“没事，能有什么事。”俞锐推开他，抻着胳膊往回走，不甚在意地又说，“他要看你就给他看吧，反正也看不出什么来。”
陈放跟在他旁边，又开始叨叨，不停地追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事儿告诉顾翌安。
俞锐被他吵得头疼，全程都没表态，最多也就敷衍地应两声。
快到午休时间，他俩拐进电梯间的时候，周围人很多，大家都在窃窃私语，还指着正中的电视新闻议论不停。
陈放停下唠叨，抬眼瞧过去。
屏幕上滚动插播着一条事实新闻，主持人口述道：“一个小时前，从北城起飞的ZS2023次航班失控降落在南城机场。滑跑过程中，该辆客机和机场的一辆摆渡车相撞，导致摆渡车当场起火。”
“通过视频我们可以看到，此时的现场火光冲天，场面也一片混乱，据悉，航班和摆渡车上已有近三百人受伤，轻重不计。”
“ZS2023？”看清航班号后，陈放立马惊喊出声：“草，翌安该不会就在这趟飞机上吧？”
他本想问俞锐，结果扭头一看，旁边的人已经没了，只剩门口一道迅疾消失的背影。
等不及电梯，俞锐直接沿着消防梯往上跑。
陈放反应一秒，猛抽自己一巴掌，骂道：“我他妈这破嘴——”
骂完后，他电梯也不等了，赶忙拔腿追上去。
体力和速度差距太大，等陈放追到人的时候，俞锐已经挥着长臂套着大衣从办公室里出来。
衣服穿到一半，陈放截住他，正好错身抓着他领口。
“你要去哪儿？”陈放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南城。”俞锐沉脸扔给他两个字。
“怎么去？坐飞机？”俞锐迈着大步要走，陈放拽着他衣领不放，急得不行，“你耳朵不要了，命也不要了是吧？”
眼睛猩红，俞锐盯着他，咬牙低喊出一句：“我的命现在就他妈在南城！”
陈放瞬间失声。
俞锐心急如焚，根本就没功夫跟他毫下去，最后干脆把衣服脱了，顶着他那身薄薄的衬衣就往楼下跑。
刚立春不久，大冷天的，室外温度也就几度，等陈放回过神，想把外套给俞锐送过去，人早就消失不见了。
血压飙升，陈放陡然一阵急火攻心。
他抱着手机不停地给俞锐打电话，俞锐根本不接，他又打给顾翌安，可那头永远都是忙音。
科里医生护士看他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不停地在病区走廊上踱步，谁都不敢上前惹他。
悬挂电视上还在不停播报着新闻，救护车消防车，闪动的警示灯，还有铺满整个画面的黑烟，看的陈放胆战心惊。
顾翌安的确就在那趟航班上。
还算幸运，他只是头在前排座椅上磕了一下，有点轻微脑震荡，并无大碍，下机后都已经紧急处理过了。
但现场太多伤患，尤其大量脑外伤患者，他既是医生，还是神外的，理所当然就加入到了救援当中，其他根本就没顾得上。
等把情况严重的伤者送上救护车，现场秩序也恢复过来，顾翌安折返回去取行李的时候，看到屏幕上的新闻画面，这才想起来开机。
手机信号刚出现，电话立马就打进来。
顾翌安按下接听，那头陈放急得嗓子都冒烟了，张口就喊：“哎哟我的祖宗，你总算是接电话了，怎么样？现在在哪儿？伤着没？”
“放心吧，我没受伤。”顾翌安回他说。
“没受伤就行，”陈放长吐一口气，忍不住接嘴又骂了句，“我他妈都快给你俩吓出心脏病了。”
“什么意思？”顾翌安立刻警惕起来，“俞锐呢？”
“师弟等不及去找你了，现在应该在飞机上。”陈放说。
顾翌安“嗯”了声，又问：“他什么时候上的飞机？”
陈放避而不答，反问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师弟他不能坐飞机。”
“我知道他不能坐飞机。”顾翌安说。
微顿两秒，陈放重复又道：“师弟他不能坐飞机。”
某种不祥的预感冒出来，顾翌安皱起眉，呼吸也变沉了。
“翌安，”陈放沉吟片刻，一字一句又道，“我说的是，师弟他，不能，坐飞机。”
顾翌安低沉着嗓音，立刻否认道：“这不可能，俞锐的体检报告我都看过——”
话说半截，顾翌安顿住，脑子空白了一瞬。
“不是体检报告，”嗓音倏然发紧，顾翌安猜测着问道：“是基因检测？是俞锐的基因检测有问题，是不是？”
陈放没回话，可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顾翌安没想到，千算万算，他竟然把最重要的基因检测给漏了。
呼吸一窒，顾翌安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连手机都没拿住，径直从臂弯滑下去，‘砰’一声摔到地上。
俞锐不能坐飞机，并不算什么秘密。
大学的时候，好几次医援，他跟着大部队坐飞机出发，都会因为晕机好半天缓不过来。
顾翌安看他那么难受也心疼，后来基本都陪着他单独坐火车。
最早在南城研讨会的时候，顾翌安还听别人私下里议论，说是远一点的院外会诊和论坛都请不动俞锐，说他生性傲慢，不把人放在眼里。
当时因为这事儿，顾翌安还徇私让对方吃了一回闭门羹。
他这么做的原因，不单是因为护短，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俞锐不是傲慢不想去，而是他晕机不方便。
所以工作后，一般应酬的场合，俞锐能推则推，只有必要出席的场合，他才会去，但就算是去也是自驾或高铁。
俞锐的确太多年没坐过飞机了。
不是不想，是他不能。
高压氧舱导致的耳鸣只是轻微的，最严重的是飞机起飞后气压导致的耳鸣和刺痛，会让他极度的痛苦不堪。
甚至很快失去听觉，陷入彻底无声的世界。
他那样的状态根本就不能给人看，脸色陡然间变得惨白可怕，浑身也冒汗发冷，还会持续不停地上吐下泻。
北城飞南城是三个半小时。
从飞机起飞开始，俞锐就一直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后来乘务员觉察出不对劲，过来敲门。
但俞锐吐到虚脱，趴在马桶上，根本就听不到任何声音。
里头毫无回应，乘务员很快拿了钥匙过来，开门后一看，整个人都吓傻了，赶紧蹲下身问他用不用找医生，需不需要提前联系机场救援。
俞锐听不见，但能从对方开合的嘴巴里，快速读懂唇语。
这是他很早以前就为自己准备好的技能。
看清对方说的话后，他虚弱地眯了眯眼，摇头跟对方说：“不用，我只是晕机，没什么大碍。”
乘务员还是不放心，又找来乘务长，几个人就堵在卫生间门口，时不时看他一眼，然后嘀嘀咕咕议论不停。
俞锐从唇语里读出个大概，费力地扯动嘴角又说：“我就是医生，不用担心，正常的耳鸣晕机，不是什么大事，你们要实在不放心，帮我拿几颗薄荷糖过来就行。”
乘务长犹豫半天，最后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按他的吩咐，帮他抓了一把薄荷糖过来，还给他拿了好几瓶水。
呕吐腹泻始终就没停过，直到飞机开始准备降落，俞锐才摇晃着站起身，艰难地扶着门框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冷汗冒了一身，他衣服早就湿透了，连额发都被浸成一缕一缕的，周围路过的人纷纷瞥眼看他，还忍不住压低嗓音议论。
俞锐听不见，也不在乎。
他头痛欲裂，每根神经都像是被人拉扯着，耳边全是尖锐的嗡鸣声，可他现在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想着顾翌安，也只惦记顾翌安。
他将自己从剧痛的痛感中抽离，脑子里不断回想起赵东昨天跟他说过的那句话——人要是没了，时间再多又有什么用。
是啊，人没了，所有的一切又有什么用。
如果有个万一，如果顾翌安有个万一....
俞锐根本无法想象，只是稍微一想，他就像是溺水一样，完全无法呼吸，心跳都像是要停了。
飞机平稳降落后，他跌撞着，第一时间走出舱门，在完全无声的世界里，拨开人群往外冲。
可是当他从接驳口出来的时候，顾翌安正对他，远远地，挺拔伫立在无数来往的人群中。
就像是一直在等候他的到来。
俞锐脚步刹停在原地，和顾翌安沉默无声地举目对望。
他看着顾翌安，眼底逐渐盈满清润的水光，同时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双唇。
他抬起胳膊罩住自己早已通红的眼睛。
而对面的顾翌安，注视着他，越过他身后不断涌出的人潮，逆流而上，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过去，最终站定在俞锐的身前。
他没说一个字。
只是伸出手，握住俞锐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脸上拿开，而后又用另只手轻柔地擦过俞锐的眼尾，一遍又一遍。
他看着俞锐，缓慢地抬起手，将拇指和中指并拢，移到俞锐耳边，清亮地搓出一个响指。
尽管听不见，可俞锐能感受到耳边滑过的一缕急促的，温柔的风。
于是刹那间，俞锐浑身僵硬，所有五官都在同一时刻凝固了。
他用力睁大眼睛去看顾翌安，试图看清顾翌安的眼神。
看顾翌安眼里倒映出的自己，看顾翌安的眸底像一片静谧幽深的海，盛着无数深沉而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看着顾翌安轻启薄唇，对着他说：“这就是你的秘密，是么？”
俞锐猛然狠狠闭上眼。
在眼泪从眼尾滑落的瞬间，在他筑建多年的围墙倒塌的瞬间，他像一片干枯的落叶摇摇欲坠，但有人同时拉住了他，扣着他后劲。
带着无数汹涌的爱意，将他一把拥入怀中。

第105章 过去
顾翌安毕业那年，俞锐还不到22岁。
从大一进校开始，俞锐大考小考全优，本专业跨专业无数竞赛获奖，就连网球篮球以及运动会上的各项比赛，他也总是最耀眼的。
学习娱乐两不误就不说了，在外人眼里，最重要的还是他和顾翌安走到一起，拥有着令人艳羡不已的爱情。
天才学弟和校草学神的组合，怎么看都是亮眼的。
医大每年考进来的大一新生，从学长学姐那里听说他俩的事，总会第一时间兴奋尖叫，然后立刻冲到学校论坛上，恶补有关他俩的帖子。
关注的人多了，有部分同学甚至总忍不住好奇，偶尔还会偷偷跟踪他俩，观察偷拍他俩日常的相处还有互动。
那是俞锐和顾翌安在一起的第五个年头，同时也是俞锐最热烈张扬，最意气风发的年纪。
年少总轻狂，总以为整个世界都能被踩在脚下。
何况俞锐的性格自小就是头刺猬，一身的桀骜不驯，这么多年除了顾翌安，根本就没人治得了他。
别说其他人，那时候就连俞锐自己都觉得，这世上好像就没有他所不能的事，只有他不想和他不愿。
除此之外，谁都拦不住他，更没人强迫得了他。
直到后来的某一天，他被命运生生折断了翅膀，从此再也无法飞越高山，跨过大海——
那年春天，医大和八院照例组织了医援活动，由八院专家带队分别组成两支队伍，一支依旧去的西藏，另一支队伍则去了青海。
俞锐这次没跟顾翌安一起，他在八院实习刚好轮转到小儿外科，于是跟着大部队一块儿被派到了西藏。
从大一进校到现在，俞锐跟着医援队伍来了好几次藏区。
跟以往不同的是，他这次状态极差，胸闷乏力加呼吸困难，持续不断的耳鸣，脑子里还有一股尖锐到令他始终无法忽视的刺痛感。
这些都和高原反应极其相似。
于是大部队到达小镇，准备前往下一站高海拔地区的时候，俞锐被带队主任强制留下，说是让他好好休息两天，没事的话就在小镇卫生所帮帮忙，顺便给本地居民进行简单的义诊。
位于藏区山脚的小镇气候适宜，海拔也接近正常地区，加上俞锐年轻底子好，躺了半天不到，症状就消失得差不多了。
赵东这次也来了。
他走之前看俞锐高反那么严重，脸色也差，惨白惨白的，本来都跟大部队走了，后面想想不放心，半途下车，蹭着老乡的牛车跑回来。
结果到地方下车一看，俞锐不仅啥事儿没有，还穿着白大褂跟一群灰不溜秋的小孩儿在卫生所门口踢足球。
“你怎么又回来了？”俞锐颠着球，转头看到他还挺惊讶。
“当我愿意回来呢，”赵东没好气翻个白眼，“那牛车都快给我颠死了，昨儿晚上吃的羊肉火锅都还没消化呢，刚在路上全给吐了。”
牛车上拉的都是草料，赵东那件顶贵的毛衣上沾了一身干草不说，还又痒又刺挠，隐约都能闻到一股牛粪的味儿。
俞锐站在背后，帮他简单清理了一下。
左右这身衣服是已经废了，赵东也不那么讲究，扯着裤腿儿，干脆一屁股就往门口的台阶上坐。
三月份的藏区，春风拂过，百花盛开，连远处被皑皑冰雪所覆盖的山脉上都开始逐渐有了绿意。
时值傍晚，卫生所也下班了，他俩就坐在门口惬意地闲聊。
赵东前后说话也没个逻辑，一会儿念叨苏晏，一会儿又说他爷爷，最后不知怎么起的头，突然聊到了顾翌安毕业工作的事儿。
他伸着两条腿晃悠，胳膊抵在身后台阶上，扭头问俞锐：“对了锐，顾师兄这马上都快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吗？”
裤兜震动，俞锐摸着手机，随口回他：“什么什么打算？”
“废话，还能是什么打算，当然是毕业之后的打算啊，”赵东瞪着眼睛看他，“不是，这么重要的事，你俩都没聊过吗？”
俞锐‘哦’了声说：“没听他提过，应该会直接去八院吧。”
滑动屏幕，企鹅图标闪烁在底端正中央，俞锐点进去看，信息提示有照片在接收，顾翌安发的。
青海那边此时正赶上开湖融冰的时候，最近这两天只要有空，顾翌安总会拍很多照片发给他。
发的都是些风景照，有蜿蜒起伏的高山积雪，也有绿草如茵牛羊遍地的大草原。
景色很美，视野也很开阔，看着就能让人心情舒畅。
但这地方信号不好，光加载就得半天。
尤其俞锐那台手机还是老款的诺基亚，手机内存早就被各种短信照片，还有企鹅聊天记录填满了，接收之前还得费劲删点别的东西才行。
他举着手机四处找信号，赵东又在他旁边问：“直接去八院？顾师兄这是不打算回美国了吗？”
赵东那会儿对顾翌安的家庭情况并不清楚，但他听俞锐提起过，顾翌安的家人定居在美国，所以才用的是‘回’而不是‘去’。
但俞锐却伸着胳膊，明显地怔了怔。
脑子里缺根弦，赵东又说：“也是奇怪，医大每年那么多国外的交换生名额，顾师兄怎么一次都没中过，以他的条件，这不应该啊？”
学临床的医学生，没有一个会不考虑出国。
毕竟人不可能永远地闭门造车，所见所闻越多，经验的积累自然也越多，眼界更开阔，思维也会更灵活。
尤其对于那些一心想往高处走的，或是想在高精尖的外科科室发展的人而言，这条路几乎可以说是必不可少。
顾翌安不可能不出国，这点俞锐是知道的。
别说专业上不可能，单从顾翌安的家庭情况而言，他就不可能一直待在北城，父母都在国外，无论如何，他总是要回家的。
只是这几年他俩朝夕相处又同吃同住，顾翌安寒暑假要么去医援，要么在八院实习，几乎少有回去，导致俞锐都快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甚至根本就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没问过顾翌安毕业后是否有回美国的打算，更没想过顾翌安为什么连交换生都没申请过。
胳膊支了半天，照片也没能加载出来了，俞锐重新坐回台阶上，拧眉，盯着手机，心情明显和刚才的急切截然不同。
赵东后面又问他：“难道顾师兄就没考虑过继续深造吗？”
俞锐摇了摇头，坦白说：“不知道。”
毕业季，同时也是爱情的分水岭。
许多情侣浓情蜜意好几年，最终也没能逃过异地或分手的命运。
赵东神经再大条，这时候也闭嘴不说了，还假装出其不意地夺过他手机，转移话题道：“卡成这样，你这老古董也该换了吧？”
“懒得换，凑合也能用。”俞锐随口回道。
他说懒得换，但也不是真的懒。
主要原因还是手机里都是他和顾翌安的企鹅聊天记录，短信箱里也都是他们以前发的信息，俞锐不太想换，一个字都舍不得删。
赵东“啧”了声，心里明镜似的。
俞锐摊手问他要手机，赵东装着没看见，还按着屏幕说：“我看你这照片，到天黑了都不一定能加载出来。”
俞锐按住他肩膀要去拿，赵东手松了下劲儿，没拿稳，手机顿时摔地上，‘砰’地一声，屏幕当场裂开。
照片正好加载出来，但屏幕呲花了一半，里面的内容看都看不全。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赵东挠头嘿嘿笑两声，“摔都摔了，要不我送你台新款爱疯怎么样？顺便表达一下我对你滔滔不绝的爱意。”
俞锐捡起手机，瞥他一眼说：“滔滔不绝就算了，受不住。”
正好此时有电话进来，但来电显示卡在屏幕花了的位置，俞锐也看不清究竟是谁打的。
不过照片发来以后，俞锐还没来得及回信息，他估计应该是顾翌安打的，于是走到旁边，接通后直接就叫了声“翌哥”。
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两秒，之后才传来一道中气浑厚的嗓音：“我是顾伯琛。”
俞锐握着手机，顿时愣在原地。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顾伯琛会亲自给他打电话。
反应一秒后，俞锐条件反射地打了声招呼：“叔叔您好。”
顾伯琛没应，语气沉缓又道：“今天这个电话算是我唐突了，但身为翌安的父亲，我想我还是有必要跟你聊几句。”
隔着电流，他的态度始终平静而冷淡，甚至能让俞锐明显感觉到他的疏离和客气。
这点疏离和客气，同时也代表了顾伯琛对他的不认可，以及不接受。
俞锐因此多少有些紧张，抿了下唇说：“您说。”
没有一句废话，顾伯琛开门见山就道：“翌安拒绝了霍顿大学还有斯科特研究所的邀请，这件事你知道吗？”
俞锐一下呆住，张了张嘴。
他们那会儿，能去霍顿大学的少之又少，哪怕是医大最优秀的毕业生，想去霍顿都得费力气主动准备材料申请。
斯科特研究所就更不用说了，好几年也没能申上一个。
按顾伯琛的意思，顾翌安不仅都能去，还是受到对方主动邀请。
片刻也没回应，顾伯琛淡笑出一声：“那么我猜，你应该也不知道，他到底拒绝了多少次可以出国交流的机会。”
“不止如此，俞锐——”
他叫出俞锐的名字，语气也陡然严肃起来：“原本翌安在大四结束就应该回到美国，他妈妈帮他把这边的入学手续都办妥了，可是那年圣诞节的当天，他居然打电话跟我们说，他要留在国内继续读到毕业。”
停在这里，像是带着些许不满，顾伯琛发出很沉的一声呼吸，随后又道：“原因是什么，我相信不用我说，你我心里应该都很清楚。”
脑子空白了一瞬，俞锐略显迟滞地回想。
大四的圣诞节...
那是他搞出一场演唱会，给顾翌安过完二十岁生日的第二天，同时也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二天。
顾伯琛说的没错，这些他不仅完全毫不知情，他甚至有些无法想象，不太相信一向沉稳冷静的顾翌安，竟然也会作出这么任性的事来。
而且是一次又一次地，只为留在他身边。
电话里，顾伯琛又说：“今天之所以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能劝劝他，不要再让他意气用事，作出任何非理智的决定。”
俞锐轻抿嘴角，依旧垂眸不语。
聊了半小时，俞锐总共就没出几次声，顾伯琛似乎也并不在意，还舒缓语气叹息一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跟俞锐说：“你们都太年轻了，本心未定，就算如今感情再好，可你能保证十年，二十年以后，翌安他不会为今天的选择感到后悔吗？”
听到这里，俞锐揣在口袋里的手握紧又松开，沉下心道：“抱歉叔叔，如果这是翌哥真实的想法，我可能也无能为力。”
俞锐这句话其实说的很艰难，毕竟对方是顾伯琛，不是赵东。
他不可能像跟赵东说话那样，随口敷衍顾伯琛，但也不可能向对方保证什么。
既然顾翌安已经做出选择，他便不会以爱之名强迫对方为他更改，特别是当他知道顾翌安所求为何以后，心里就更加不想辜负顾翌安。
可这话落在顾伯琛耳朵里就不一样了。
不仅显得俞锐有些过于自私，听着还有点理所当然认同顾翌安的牺牲，甚至根本不在乎顾翌安未来的意思。
年轻人谈个恋爱冲昏头脑，总是毫不犹豫地为了爱情牺牲未来，这在父辈的眼里，无论如何都是不理智且不成熟的。
可对此时的俞锐而言，这二者并没有任何冲突。
同为天之骄子，同样的出类拔萃，俞锐足够自信他能和顾翌安并肩站在一起。
即便面对顾伯琛，这样的自信多少会有些底气不足。
俞锐说完，那头顾伯琛突然就不出声了，像是瞬间消音了一样。
两头沉默半晌，俞锐动了动嘴想要开口，顾伯琛低沉着嗓音，最后说：“无论如何，希望你能认真考虑考虑，毕竟这事关翌安的未来。”
说完不等俞锐反应，顾伯琛径直就挂了电话。
耳边响起‘嘟嘟’声，俞锐仍旧握着手机，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又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将手也垂落下来。
屏幕裂了一半，只能看清最上方的时间。
晚上七点多了，天还是透亮的，半点没有要黑的意思，稍许犹豫，俞锐按动快捷键，给顾翌安打了个电话。
整整一分钟响铃后，语音提示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俞锐继续揣兜站在原地，正对远处山峦间缓缓下沉的落日发呆。
再过两年，他也毕业了，等到时候他们再一起申请去霍顿，这样也并非不可以。
只是两年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以后顾翌安想要去的任何地方，他都可以陪他去。
这么一想，俞锐忽然释怀地笑了笑，还撑着胳膊，伸了个懒腰。
手机蓦地震动起来。
俞锐笑着接起来，刚想叫声翌哥，电话里却首先传来隐隐抽泣的声音，沈梅英含着哽咽说：“俞锐，你爸他，可能出事了...”

第106章 惊雷
挂断电话，俞锐脑子放空足足好几秒，而后猛然惊醒过来，当即脱掉白大褂甩给赵东，拔腿就往宿舍跑。
行李都没收，俞锐匆忙套了件外套，拿了身份证就走。
眼前被大片白色罩住，赵东懵了半天追过来，俞锐彼时已经冲到马路边招手拦下一辆黑摩托，单腿跨上后座让司机送他去机场。
赶在司机发车前，赵东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俞锐胳膊问：“不是，什么情况啊这是？天都快黑了，你去什么机场？”
“我爸出事了，我得立刻赶回去。”俞锐没功夫细说，匆忙扔下一句“先走了，回头记得帮我把行李带上”便招呼司机出发。
赵东瞪着大眼珠子还在发懵，摩托司机拧动把手，油门沉闷地‘轰隆’两声，沿着七拐八弯的黄土路迅速绝尘而去。
这些年俞锐其实少有坐飞机。
他晕机很严重，每回坐飞机都会反胃恶心，还会耳鸣。
遇上距离远飞行时间长的话，撑不到一半俞锐就得呕吐腹泻，哪怕提前吃了晕机药勉强赶到目的地，之后也得休息大半天才能缓过来。
但沈梅英一个电话过来，俞锐根本顾不上想这些，连机票都是他在路上匆忙打电话预定的。
直飞北城的航班没有了，最快也只能先飞宁安再转机。
赶着怕误了登机，别说晕机药了，他连晚饭都没吃，水都没功夫喝一口。
黑摩托只能送到市区上不了高速，俞锐半路下车重新打上出租，一路催促司机踩着最高限速开。
因为不熟悉这边机场，安检进去俞锐还在候机楼里绕了半天，跑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在最后几分钟赶上登机。
藏区机场海拔高度有4300多米。
也许是高反和晕机双重因素叠加导致，从俞锐系好安全带坐下开始，脑子就跟灌了铅似的，又晕又沉。
机上人多聒噪，周围攀谈说话声不断，但他始终听不太真切，两边耳朵像是被一座巨大的玻璃罩给罩着，所有声响似乎都离他很远，听起来不仅沉闷，耳朵里还掺杂了一阵无法忽视的嗡鸣跟刺痛。
起飞关机前，俞锐原想给顾翌安发条信息，但手机电量过低，他字都没打完，呲花的屏幕突然一黑，彻底关机。
事实上，顾翌安手机也没电了。
白天拍完照发给俞锐，顾翌安转头就被带队主任给叫走，临时帮忙处理了一位刚从马背上摔下来导致颅内出血的患者。
等到他彻底忙完，外面早已是星幕低垂，夜色漆黑。
折腾一天，浑身沾满干涸的污泥和血渍，顾翌安单手按着肩膀，转着另边胳膊走回他们临时搭建的简易帐篷，从外套口袋翻出手机本想看眼信息，结果按半天才发现开不了机。
他们目前所在这片牧区还没通电，牧民们到了晚上用的都是煤油灯和蜡烛，手机要想充电，得后面去到镇里才行。
医援队伍去的地方大多偏远落后，若非在同一个地方，顾翌安和俞锐也不是每天都能联系。
一方面生活条件有限，另一方面俩人忙起来也顾不上。
顾翌安当时也没太在意，收了手机，简单洗漱了一下，重新换了身衣服，之后还被热情的牧民叫过去吃了顿晚饭。
草原更深露重，入夜以后气温骤减。
忙碌一整天，吃完饭大家也都没什么事做，最后干脆全挤到一张稍大的帐篷里守着小火炉聊天。
徐暮临时有事来得晚还错过了饭点儿，此时不知从哪里拿了两张青稞饼，正就着一杯牛奶填补肚子。
顾翌安坐他右手边，曲腿躬身，双肘随意抵着膝盖，手上正拿着一根编织红绳无聊地把玩。
“这是什么？”徐暮瞥了眼，夺到手里。
“没什么。”顾翌安手追过去要去拿，徐暮侧开身子没让，还对着炉火明亮的光线举起来，仔细瞧了瞧。
这根红绳是有好几股细线编织而成，左右两边分别由一组细扣，和一组同心结首尾相连，寓意再明显不过了。
只是捆绑交织的细线全都起了绒边，缝隙间还有些黢黑的污渍，看着有些旧，还有些脏，一点儿也不像是新的。
“你捡来的？”徐暮扭头问。
“不是，”顾翌安顿了顿，“别人送的。”
徐暮挑了下眉，“啧啧”两声道：“我以为这种小玩意儿只有春心荡漾的小女生才会买，没想到我们的顾大校草居然也喜欢。”
顾翌安拿走红绳，没理会他的揶揄，依旧将红绳缠绕在指间，拇指指腹摩挲着那段同心结，视线也随之落在上面。
这是上午一个问诊的老爷爷送给他的，当时看诊结束，对方面带愁容莫名其妙拉着他手腕讲了半天，还塞给他这跟红绳，硬要让他收下。
老爷爷年近九十，不会普通话，讲的是藏语。
那会儿站在顾翌安身后帮忙的小学弟，听了半天一句没听懂，等人走了以后，耐不住好奇，于是伸着脖子问顾翌安对方说了些什么。
顾翌安拿着红绳发呆，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什么，就说了声谢谢，让我帮忙转达给大家。”
对方狐疑着“哦”了声，心想藏语一句话要讲这么长吗，他看那老爷子噼里啪啦说了好半天，表情还挺严肃的，搞半天就一句谢谢？
说起来有点迷信，那老爷子塞给顾翌安红绳，跟他说的其实是：“把这个拿好，同心结不能断，它会保佑你们逢凶化吉，圆圆满满的。”
学医的大多都是唯物主义者，信奉科学，不信神佛。
但不知为何，自从听了这句话，顾翌安莫名地有些心神不宁，连着今天一整晚，他右眼皮都在跳个不停，像是预感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他想了想，收好手绳，转头问徐暮：“手机带了吗？”
徐暮转头看着他，“嗯”了声。
“借我用一下，我的没电了。”顾翌安冲他伸手，掌心向上。
徐暮咬着饼，长腿伸直，拧着身子从兜里摸出手机，顾翌安接到手里，按动键盘打开短信箱，直接输入手机号给俞锐发了条消息过去。
他俩周围其实挺热闹的。
帐篷里人很多，医大主动报名参加的学生，还有八院指派过来的青年医生，接近三十号人半蹲半坐，守着火炉围成了一个大圆圈。
最近他们都在这片儿免费义诊，有好客的牧民为表谢意，晚饭后特意跑回去带了几瓶青稞酒过来，说是拿给大家尝尝味儿。
青稞酒度数不低，不甚酒力的，喝着喝着就睡着了。
还有几个大大咧咧的男生头次来青海，不太能听懂这边的藏语，两杯下去，酒劲儿开始上头，明明语言不通，还非拽着牧民老乡跟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闹着让人现场教学藏语。
徐暮在外面基本不喝酒，顾翌安也没喝。消息发出去以后，他一直无聊地转着手机，时不时看眼屏幕，等着俞锐那头的回复。
屋里人多，抢着说话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哄笑声不断，他俩就在旁边安静地坐着，没参与聊天，甚至全程都没怎么出过声。
别人闹腾正欢的时候，徐暮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顾翌安，之后“诶”了声，问：“听说，霍顿和斯科特那边发来的邀请全都被你拒了？”
帐篷不大，炉火烧得正旺，顾翌安被热汽烤得有些犯困，怔然两秒才偏过头，低应了声：“嗯。”
徐暮拿着根木柴，顺手丢进火炉里：“不再考虑考虑吗？”
“不用。”回应的话果决而干脆，半点也不拖泥带水，连片秒犹豫都没有。
徐暮拍了怕手上的木屑，再次斜眼瞥向顾翌安。
“我已经考虑过了。”顾翌安迎上他的目光又道。
意思是让他不必再劝。
徐暮歪头挑起半边眉。
俩人就这么侧脸相对，半边脸隐在火光暗处，半边脸被烘烤得通红，彼此你看我我看你，眼神对峙，互不言语。
其实徐暮根本就不打算劝，他俩认识这么多年，顾翌安想好的事，哪是他随便一句话就能劝回来的。
遑论这事儿还涉及到他们那位小师弟。
他也就是闲得无聊，忽然想到这儿，顺口多提了一嘴。
但顾翌安这么说完，徐暮反而来了兴趣，跟着追问道：“你确定以后不后悔？这可是顶级科研学府，换别人估计想都不用想，铺盖卷儿一收，立马就去了。”
木柴烧得噼里啪啦响，点点火星四处飞溅，落在衣服上很快就变成细小的灰黑色粉末，顾翌安曲指掸掉那点粉末，很轻地笑了声。
他没回，答案却是不言而喻的，徐暮再度挑眉，而后笑着重重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打从内心深处讲，徐暮其实不太认可顾翌安的做法。
但凡事情跟俞锐沾上边，顾翌安总会一次次打破个人原则，做出许多冲动且不理性的决定。
徐暮这个人，看起来懒散，对什么都不太上心。
事实上却并不是。
越是在意的东西，他越是会松弛有度地把控在自己手里。
无论如何他也做不出像顾翌安那样全情投入，更不会付出如此昂贵的代价，只为和一个人朝夕相处，日夜相伴。
这实在太不像是顾翌安会做的事了，想法简直天真到幼稚。
何况情深不寿，是徐暮对感情一贯的看法。
初恋之所以美好，那是因为有校园这座城堡守护着。真要离开这座象牙塔，很多问题接踵而至，矛盾，争吵，隐忍或冲突，继而在时间里不断消磨，最后相看两厌，直至分开。
人生几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彼此之间捆绑得太紧，并不见得就是件好事。
容易生变的机会实在太多了。
而彼时，像他们这种年少相知相恋，看似纯白无瑕的爱情，在现实的碰撞下只会比虚无的肥皂泡更加容易幻灭。
但这话说出来，多少就有点过界了。
何况以顾翌安的聪明程度，以及他俩彼此之间的默契，就算徐暮一个字不说，顾翌安心里何尝不会清楚。
点到为止即可，毕竟每个人在面对取舍和两难的时候，旁人谁也代替不了谁。
晚上十点多，炉里的柴火逐渐烧焦成碳，金色火苗也奄奄一息，大家聊了半天各自也都蓄起了困意，纷纷互道晚安散去。
好几个小时过去，俞锐依旧没回信息，回去的路上，顾翌安用徐暮手机给俞锐打了通电话。
电话那头却告诉他，用户已关机。
临近午夜，室外气温接近零度，草原上弥漫着淡薄如雾的水汽，微微一点冷风吹在身上都带着刺骨的寒气。
帐篷门口，掀帘的动作一顿，顾翌安握着电话愣在原地，徐暮跟他住一起，看他不动，缩着脖子在他身后推了一把说：“杵门口干嘛，我都快冻死了。”
顾翌安这才回神进屋，将手机放回到徐暮床上。
“怎么？小师弟还没回你消息？”徐暮扭头看他一眼。
顾翌安“嗯”了声，眉心微蹙道：“电话也关机。”
徐暮没觉得有什么，还笑了声说：“跟你一样手机没电了吧，师弟又不是三岁小孩儿，那么大人还能丢了不成。”
这边帐篷没生炉，徐暮是典型的南方人，只要没暖气就极度怕冷。
他哆哆嗦嗦灌了只热水袋丢被子里，接着三下五除二脱掉衣服就往被子里钻，末了还提醒顾翌安：“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去刚察呢。”
医援行程刚过半，按计划，今天是他们在这儿的最后一天，大部队明天上午休整，下午出发，后面还得去刚察和祁连的几座县城义诊。
这天晚上顾翌安睡得并不踏实，后半夜天上一道惊雷劈下来，雨滴“砰砰”砸到帐篷的防水布上，发出沉闷厚重的响动。
外头雷雨交加，顾翌安被吵醒后躺在床上不停地翻来覆去，明明睡意浓重，四肢乏力脑子也昏沉，但就是怎么都睡不着，熬到快天亮才勉强闭了会儿眼。
队伍第二天没走成，大雨持续下了好几天，导致原本定下的行程一推再推。
顾翌安手机充上电都是在一周以后了。
在这之前，他用徐暮手机打给俞锐，那边一开始关机，后来开机了，但打过去俞锐没接。
挂断后顾翌安又发了短信过去。
整整一下午过去，俞锐才给他回了条信息说：在忙呢翌哥，我挺好的，你在外面注意休息，别太累。
顾翌安拧眉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之后按动键盘说：“很忙吗？那等你空了给我回个电话。”
消息过来，俞锐坐在病区走廊，低头盯着呲花的屏幕，以及屏幕上顾翌安发给他的信息。
他右手紧攥着手机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
许久后，拇指拉动滑盖重重往下一滑，他忍住鼻尖酸涩，闭眼将手机锁屏径直揣进了裤兜。
他们被大雨困住的那几天，俞锐基本没给顾翌安打过电话，连回复的消息也很少，内容还总说有事，在忙，或者没看到。
后来徐暮手机也没电了，他俩便彻底断了联系。
雨停过后，路面到处都是积水，乡间土路并不好走，车也开不了，大家原地待命又多呆了两天才赶到就近的小镇。
他们在当地卫生院临时休整，顾翌安第一时间翻出充电器给手机充电，之后给俞锐打了个电话。
电话通了，但俞锐依旧没接，信息也没回。
卫生院门口有一块宽敞的水泥坝，地面凹凸不平，攒着许多积水的小水坑，锃亮的水面上倒映着雨后明净的天空和被风吹拂着缓缓流动的云层。
其他人都在门口聊天说笑，顾翌安立在屋檐下，目光正对那片浅浅的水坑发愣。
过了许久，他从西裤口袋里摸出那根红色手绳，垂眼看着上面不知何时断掉的同心结，眉心渐渐皱紧。
联系不上俞锐，发出去的信息也石沉大海，顾翌安越看心里越是不安，没着没落的，总觉得哪里不对，于是拿起手机给赵东打了个电话。
医援兵分两路，西藏那边的活动已然接近尾声，赵东收拾行李时接到电话还很意外，顾翌安跟他说不上熟，平时顶多见面打个招呼，私底下基本没什么交情。
加上他对顾翌安莫名有些打怵，电话接通，这边还没发话，赵东已经在电话那头起立站直了：“顾、顾师兄？你找我有事啊？”
顾翌安“嗯”了声，低声问：“俞锐跟你在一块儿吗？”
“我锐？”赵东更懵了，“没有啊，他不早回北城了吗？”
“回北城？”顾翌安皱了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赵东摸着脑门说：“不是说俞院长生病出院了吗，锐他早一个多星期前就回去了。”
“俞院长住院？”顾翌安脑子空白了一瞬。
赵东大着嗓门儿“啊”了声。
嘴角下压，手绳塞进裤兜，顾翌安沉吟片刻，没出声。
俞泽平住院这么大的事，连赵东都知道，他这个名正言顺的男朋友对此却一无所知，顾翌安当下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他问赵东俞院长病情如何，赵东只说不清楚，反正是一个多星期前的事了。
顾翌安细细想了想，那会儿他不是没联系过俞锐，他打了无数次电话，也发了很多消息，可俞锐只说在忙，别的一个字也没透露。
思及此，顾翌安眉心越皱越紧。
偏偏另一头，赵东还不知死活地嘀咕补了一句：“不是，锐他没跟你说吗？不可能啊，这么大的事，他不应该啊？”
是不应该，如果俞泽平只是简单的生病住院，俞锐不会匆忙跑回去也不可能瞒他。
可如果病情很严重，俞锐瞒着他——
赵东不清楚俞泽平的情况，想不通原因，顾翌安却不会不懂。
挂断电话，顾翌安沉默地站在原地。
他已经不期望俞锐能告诉他实情，也不相信俞锐会跟他实话，只能匆忙请假往回赶。
小镇离机场太远，顾翌安上午出发，路上连倒两趟大巴，坐了近六小时大巴才到西宁。
好不容易赶到机场，广播又通知因雷雨天气影响，前往北城的航班延误登机，起飞时间暂时不定。
等在候机大厅时，顾翌安想起苏晏并没有随队参加医援，还在医院实习，于是打过去试图询问俞泽平情况如何。
道明来意后，苏晏跟他说：“俞院长的情况有些复杂，病毒性感染外加高热不止，入院后一直住在重症监护室里，人到现在也没醒。”
“检查结果呢？病因是什么？”顾翌安沉敛语气问。
那边明显一顿，像是有些犹豫，片刻后，苏晏叹息一声，说：“肝癌，中晚期。”
之后的半分钟里，电话两头静默无声。
顾翌安怔忪着立在落地窗前，单手撑在窗栏上，心脏如同失重般骤然沉下一截，以至于他原本想问的话尽数堵在喉咙里，一句也没问出来。
玻璃幕墙外，天色一片漆黑，起飞航班正闪着红色信号灯，缓慢滑向接驳口，大厅广播开始提醒乘客准备登机。
顾翌安拉动行李箱，冲电话那头打了声招呼，正要挂挂断，苏晏却急忙开口叫住他：“顾师兄——”
“嗯。”顾翌安停在排队人群末尾，音色低沉。
“锐哥他，这段时间状态很不好...”苏晏说着再度叹下口气，言语间不无担忧，“他从藏区回来以后不仅每天守在医院，儿科实习那边也要经常加班，听同科室的同学说，锐哥最近值班老是出错，还经常对着电脑发呆，别人叫他也不应，平时也不怎么说话，带教主任昨天已经强制让他休假了。”
电话那头苏晏每说一句，顾翌安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其实特别不喜欢现在的这种感觉。
发生这么大的事，俞锐却装作无事发生，自始至终对他闭口不言，以至于俞锐身上发生了什么，现在怎么样了，他还得从旁人口中得知。
顾翌安想象不出苏晏口中所说的，俞锐状态很不好会是什么样。
那可是他心高气傲，倔强又带刺的小刺猬。
他们认识至今，俞锐向来都是热烈张扬的。
各种论文竞赛，期末大考小考，甚至到八院临床实操，俞锐的天赋有目共睹，顾翌安从未插手，他自己就能做到最好。
顾翌安实在想象不出，此时的俞锐到底会是什么样。
直到航班落地，他冒雨打车到八院，电梯间拐角出来的那一刻，顾翌安视线轻抬，脚步猛然刹停在原地。
凌晨两点，深夜医院的走廊狭长而空旷，俞锐独自坐在监护室门前的长椅上，曲腿躬身，双肘抵住膝盖，头埋得很低。
东院老楼破旧，灯管年久失修，忽明忽灭，冷白光线和窗外倾洒进来的清灰夜色，轮番交替着将他笼罩其中。
有那么一瞬间，顾翌安脑海里倏然闪过那个瑟缩在天台墙角年仅五岁的俞锐。
当年的俞淮恩，如今的俞泽平...
顾翌安心脏骤然紧缩，难受到不行。
或许是太累，又或是睡着了。
从顾翌安的角度看过去，俞锐细密的眼睫垂落过半，眼睛隐隐只剩一条细窄的缝隙。
外面下着大雨，不知哪里的窗户洞开着，初春的寒风裹挟着细雨不停往里灌，不时撩动起他垂落在侧的衣摆和他遮挡前额的碎发。
顾翌安接连呼吸好几次，才把心底那阵酸涩给压下去。
他松开行李箱，脱了外套，走过去，放轻动作披到俞锐身上。
许是神经绷得太紧，俞锐肩背明显僵了一下，缓慢抬起头，眼神从一闪而过的茫然，逐渐转为诧异。
“翌哥？”俞锐怔愣着叫他。
“嗯。”顾翌安低应一声，垂下眼，目光从他眼底两片青黑，渐渐往下，移动到俞锐下巴厚厚一层青茬上。
顾翌安霎时心疼难溢。
他伸手揉按着俞锐的后颈，之后搂着肩膀把人半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俞锐头顶，轻声问道：“出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告诉我啊，嗯？”
他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原本带着七分心疼，三分怒意。
可在看到俞锐的那一刻，顾翌安所有怒意瞬间烟消云散，彻底消失，最终只剩下疼。
疼得像是有人掐着他心尖最宝贝最软的那块肉，试图用力地撕扯着生生往下拽。
俞锐半张脸埋进顾翌安颈窝，鼻息间全是顾翌安清冽温和的味道，顾翌安身上还带着雨幕中奔走遗留的淡淡潮气。
他看着空洞无人的走廊，行李箱遗留在原地，有风吹着滚轮滑动，最终撞上墙壁，隐约发出“砰”地一声。
眼睫缓缓下垂，掩在外套下方的双手不断握紧又松开，俞锐绷紧下颔，咬住牙关，沉默着将视线转向窗外。
北城进入雨季，天上乌云密布，蓦然间，一道闪电自云层缝隙间劈落下来，彻底将湿雾弥漫的黑夜撕裂成两半。
没听到雷声，耳朵里只有嗡嗡一片。
他就这样动也不动，任由顾翌安抱着他。
恍忽间，俞锐感觉额角落下一片轻柔温热的吻，然后他像是听到顾翌安在他耳边说：“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有我在，你还有我...”

第107章 僵持
俞泽平的情况多少有些复杂。
一方面，单就肿瘤大小和肿瘤数目而言，手术切除刻不容缓，多耽误一天，病情极有可能随时恶化。
另一方面，ICU里住了小半月，高热断续不止，感染也不见好转，以俞泽平目前的身体状态，根本就没办法进行手术。
匆忙赶回第二天，顾翌安不断和主治医生沟通，之后特意请到国内肝胆外科第一刀魏廷升紧急赶来八院会诊。
魏廷升也是医大毕业，他和周远清是同学，和顾伯琛更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顾翌安平时见了都得叫声魏叔。
顾翌安亲自开口，当叔叔的自是不敢怠慢。
魏廷升来了以后，迅速调整了两次用药，没多久，感染和高热控制下来，俞泽平逐步好转，很快就从监护室转入到普通病房。
那段日子像是被人按了倍速快进，一度转得飞快。
正值实习期，俞锐每天值班加班，不停地接诊跟台，收病人写病程，仅剩的那点儿休息时间还得去肝胆外科跟沈梅英换班照顾俞泽平。
顾翌安临近毕业，忙碌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有一项专利申报，还有两个科研项目都处在最忙的收尾期。
除此之外，院里论文初审周远清也叫了他参与，还要他重新梳理一遍毕业论文，争取能在答辩过后同步投到国外权威期刊上发表。
考虑到事情太多，分身乏术，老教授那段时间把顾翌安科里的工作都给停了，就为让他专心准备毕业。
忙成这样，魏廷升每次查房会诊，顾翌安总能及时赶到，结束后还会跟到办公室，跟魏廷升讨论俞泽平的治疗方案。
手术前一天，魏廷升循例到病房给俞泽平做检查。
沈梅英和俞锐当时也在，魏廷升站在蓝色挡帘旁边，身后跟着两名护士还有负责管床的主治医。
北城四月阴雨绵绵，那天下着雨，顾翌安学院有事来得晚。
他伞都没拿，赶着时间一路跑过来。
进门的时候，他发梢和肩背都淋湿了，身上浸着一阵湿润的潮气，额头混着水和汗，被屋里明亮的光线照着，隐约还能看到清莹的水珠。
魏廷升查房完正准备要走，一见顾翌安，当即爽朗地笑了笑，指着顾翌安冲身旁众人打趣道：“你们看看，这小子每天定时定点儿地往这儿跑，我看他啊，都快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姓顾，还是姓俞了。”
魏廷升说话的语气随和，笑意也都堆在脸上，听着就像是随口开了句玩笑。
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其他人连声附和，沈梅英却神色微变，俞锐站在床头，调整输液管的动作一顿，连病床上的俞泽平都跟着动了动脑袋，抬眼看向门口。
气氛微妙，顾翌安几不可察地敛了下眉，接话道：“魏叔您就别开我玩笑了。”
他边说边用眼神向魏廷升求饶，魏廷升于是笑笑，收了话头。
不过既然说到这个份儿上，魏廷升也就没打算就此作罢。
一群人走出病房没两步，魏廷升单独把顾翌安叫到旁边，直截了当问他：“你一直不肯回美国，是不是是因为那个叫俞锐的小男孩儿？”
顾翌安一怔，而后说：“跟他无关，是我自己想留下来的。”
“你当我好糊弄呢？”魏廷升给他听笑了，“我有眼睛会看，要不是他，你能找到我那儿去？”
魏廷升微顿两秒，又道：“你俩的事，伯琛早就跟我说过了。”
顾翌安没说话，俩人就站在走廊，周围一片嘈杂，来往都是医护和患者家属，顾翌安不太想聊这些。
魏廷升压低音量，靠近：“我可提醒你，以他父亲现在的情况，就算手术成功了，未来几年也要持续不断的放化疗，能不能恢复尚未可知，你可别告诉我你打算一直守在这里，连家都不回了？”
“当然不是。”顾翌安皱眉否认，“我回不回家，跟我毕业留在北城，这是两件事。”
“翌安！”魏廷升沉声叫他，语气态度也严肃起来。
别说他和顾伯琛自小认识，单就顾翌安而言，那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跟亲生的差不多，就不可能放着不管，任由顾翌安无视自己的前途未来，就这么任性胡乱。
他张口还想再劝，顾翌安却突然叫了声俞锐，魏廷升转过头，三步之遥，俞锐拎着水壶路过，笑笑说：“我去打点热水，你们先聊。”
魏廷升略显尴尬，还没作出反应，顾翌安人已经追了过去，临走前还不忘丢给他一句：“魏叔，明天手术就拜托你了。”
走廊尽头就是水房，旁边窗户没关，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衬得室内白墙和灯光惨白一片，甚至有些刺眼。
俞锐停在窗前站了会儿，之后转身迈进水房，打开壶盖，拧动水龙头。
热水垂直而下，壶口渐渐氤氲出热汽，升腾起来，漫出薄薄一层白雾，俞锐眼神放空，视线正对这层白雾发呆。
没过一会儿，顾翌安走过来，停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俞锐怔然一瞬，转过头，与此同时，他胳膊往旁偏了偏，滚烫的热水顿时全浇在他手背上，水壶瞬间摔落在地。
“烫到哪儿了？严不严重？给我看看。”顾翌安急忙靠进，想要抓过他的手检查伤势，俞锐却用另只手捂住手背，侧过身没让他碰。
“没事，不严重。”他垂下眼说。
顾翌安皱眉看着他。
俩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沉默对峙。
水房常有人来，病人家属进进出出，看到他俩总会好奇地瞟上几眼，不多时，清洁阿姨走进来，拎着拖把打算清理一地水渍。
顾翌安屈身捡起水壶，顺道跟阿姨说了声抱歉。
等阿姨清理完毕，人走以后，顾翌安叹息一声问：“都听到了？”
眼睫下方，俞锐眸光微动。
顾翌安抬手贴上俞锐胳膊，隔着衣服坚硬的布料，轻抚摩挲着，安慰道：“别想太多，你在这里，我哪儿都不会去。”
俞锐动了一下，抬头说：“翌哥，这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
“什么你的我的？”顾翌安笑笑，没当回事，还曲指弹了弹俞锐额头，“这会儿倒跟我分得挺清楚，你都是我的。”
“我是认真的。”唇角绷直抿紧，俞锐低声重复道：“我是认真的，翌哥...”
“你想说什么？”顾翌安敛起笑意。
原本他俩最早的身高差了近十公分，但这几年俞锐抽条拔节，早已从少年长成青年，差距也随之缩小。
加上此时面对面站着，俞锐踩在水槽前方的水泥台阶上，俩人目光相对，俞锐于是直视着顾翌安问：“霍顿和斯科特研究所的邀请，你都拒了是吗？”
“你怎么知道？”顾翌安微怔，蹙了蹙眉，表情透着些许不悦。
关于这件事，顾翌安并不希望俞锐知道。
这阵子因为俞泽平生病，俞锐每天二十四小时驻守在医院，人都憔悴消瘦了许多，顾翌安一直瞒着没提，连身边知情的人也不让透露。
“是因为我才拒的吗？”俞锐固执追问。
顾翌安避而不答地看着他，之后缓和语气说：“也不是多大的事，过两年再去也是一样，等到时候你毕业了，我们还能一起过去。”
“如果两年后——”俞锐顿了顿，下巴压低，深吸两口气，“如果两年后，我不能跟你一起出去呢？”
撇开别的因素不谈，魏廷升有句话说的没错，以目前的情况，就算手术成功了，俞泽平是否能够安然恢复尚未可知，顾翌安叹口气，握着他手腕又道：“那就再等等，三年或者五年，以后总是有机会的。”
表情凝固一瞬，俞锐再度挣开手，转身背对顾翌安，将目光投向前方的玻璃窗外：“如果三年后不行，五年后也不行呢？”
顾翌安一时无言，没出声。
“如果...”嗓子紧得难受，俞锐吞咽好几次才艰涩开口，话中带刺，“如果我就不打算跟你出国呢？你难道打算被我绑死在这里吗？”
“那你想怎么样？”顾翌安嗓音陡然下沉。
因为不想再额外施加给俞锐任何压力，顾翌安始终温和语气，耐着性子安慰，但俞锐最后一句话出来，顾翌安顿时没压住火。
他们前后相对，俞锐并不能看清顾翌安的表情，但身后灼热的目光仿佛一眼就能将他穿透。
握在手背上的手渐渐收力，俞锐咬住牙关，默然片刻道：“我不想你为我放弃翌哥...这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顾翌安没说话，脸色却愈发难看。
这些年受顾翌安的影响，俞锐虽然还是那只倔强带刺的刺猬，但脾气秉性明显收敛，早就不再像十七八岁时那样，动不动跟人起冲突。
尤其他倔起来的脾气，和满身尖锐的刺，无论冲向谁，始终都不曾向今天这样直直地扎向顾翌安。
之后他俩陷入无声僵持状态，谁都没说话，俞锐依旧握着烫伤的手背，抬眼望向窗外，顾翌安就站在他背后，动也没动地看着他。
进出打水的人往来不断，连清洁阿姨都都去而复返，看到他俩还在都愣了，目光忍不住在俩人身上逡巡了好几遭。
许久沉默，顾翌安出声在身后说了句：“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我留下不是因为你，你不用顾及这些，一切等俞院长病好以后再说。”
俞锐没应，直到身后脚步声渐远，他才泄力般沉下肩，松开手，撑在水槽边缘。
烫伤的手背红了一大块，大概是刚才太过用力，握得太紧，指甲不知何时嵌进了皮肉，留下几道渗血的印子。
俞锐抿唇垂下眼，眼神近乎麻木地看着那只手，好似失了痛觉一般，完全感觉不到疼。
他站了许久，拿上水壶，重新打了热水回去。
刚进病房，沈梅英立马从床边椅子上起身，目光从他脸上一扫而过，很快落到他烫伤的手背上。
“打个水怎么也这么不小心？烫得严不严重啊？”沈梅英绕过床尾走近，面露担忧问道。
“没事，不严重。”俞锐侧身没让沈梅英多看，走到床头，将水壶放在矮柜上。
沈梅英叹口气，跟在背后，递给他一管药膏：“擦擦吧。”
“烫伤膏？”俞锐一愣，抬起眼，“哪儿来的？”
“翌安给的，他说你烫伤了，刚特意拿过来的。”沈梅英说着就将药膏塞他手上。
俞锐摊着手，立在原地，嘴唇翕动，鼻间猛地一酸，心脏也随之缩紧，连先前烫伤毫无知觉的手背，突然之间也开始火辣辣地疼起来。
手术过后，俞泽平恢复得并不太好，整个人都恹恹的。
因为不能进食，他鼻子上一直插着鼻管，说话有气无力，像是一夜之间就老了，连头发都跟着白了许多。
水房对话过后，俞锐白天黑夜不是加班就是在他爸这里守着，睡也睡在值班室，基本没再回过杏林苑。
顾翌安除了偶尔到病房探病，平时都在学校，也不常来东院。
性格使然，他俩一个倔，一个傲，以至于每次争执，总会持续冷战到俞锐忍不住了主动跑去认错道歉。
但这回显然不太一样，半个月过去，俞锐至今也没低头，连消息都很少回，电话也不怎么接。
某天晚上，顾翌安身心俱疲回到家，独自坐在沙发上，对着空旷的客厅发了会儿呆，最后到底是没忍住，匆忙拿了一袋黄皮纸包的文件，径直就去了东院。
他在儿科那边没找到人，问了一圈，同期的实习生跟他说，俞锐今天晚上没排班，人好像去了普外。
顾翌安转身就往楼下走，刚出电梯，迎面正好跟普外实习的苏晏撞上，顾翌安停住脚步，问他：“俞锐在这儿吗？”
苏晏稍许迟疑，说：“锐哥在值班室休息。”
他动了动嘴唇，本想再说点什么，顾翌安没注意，点头道谢已然绕开他，大步迈向值班室，转动门把，走了进去。
屋里没开灯，只窗外透进一点清辉月光。
东院值班室通常都是上下铺，借着外面渗进的微弱光线，顾翌安看到俞锐缩在下铺床上，身上穿着皱皱巴巴的洗手服，头歪向窗外，眉心微拧着。
关了门，顾翌安放轻动作走过去，在床边位置坐下。
他注视着眼前朝思暮想的人，眼窝轮廓变深了，眉眼间也满是倦意，下巴上冒出一层浅浅的清茬。
顾翌安心里猛然一紧，缓缓抬手，指尖从俞锐额角轻柔滑过。
许是他手指温度冰凉，触感明显，俞锐睁开眼，惺忪片刻，微哑着嗓子叫了声：“翌哥？”
“吵醒你了？”顾翌安收回手。
“没有，睡得不熟。”俞锐撑着床沿坐起来，摇了摇头，很快又问，“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顾翌安将手里那袋文件递给他：“陈放寄了份文件到杏林苑，好像是给你的检查报告，我在家没什么事，顺便就帮你拿过来了。”
文件落在手里，俞锐没说话，顾翌安狐疑着又问：“陈放不是在宁安吗？怎么会突然给你寄检查报告？”
俞锐心头一跳，蓦地抬起头，但很快又避开顾翌安视线，掀开被子翻身下床，看似镇定地将文件放到旁边矮柜上。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水，背对顾翌安斟酌半晌才说：“儿科那边有位从放哥他们院转来的患者，漏了点资料，我就让放哥顺道帮忙寄来了。”
涉及病人隐私，顾翌安“嗯”了声，没再多问。何况他本就只是借着送文件的名义，想看看几天不见的人而已。
他依旧坐在床边，望着俞锐背影：“不在儿科，怎么想起来普外了？”
俞锐一怔，放下水杯，低声道：“苏晏今晚就一个人，我下班没什么事，所以就过来帮帮忙。”
“是吗？”顾翌安起身走到他对面，“你是想帮忙，还是想躲我？”
俞锐动动嘴唇，转身没答。
顾翌安叹息着贴近，低下头，下巴抵在俞锐颈间，脸颊磨蹭着俞锐的耳廓，沉吟道：“这段时间你一直不回家，是还在跟我生气吗？”
眼睫轻颤，俞锐倏然闭上眼。
本质上，顾翌安是个极其强势的人。
在一起的这些年，无论大小矛盾，争执或冷战，向来都是俞锐连哄带认错地低头求和，从未有过现在这样，顾翌安放低姿态的时候。
可即便这样，俞锐态度依旧显得有些淡漠：“没有翌哥，不是生你的气。”
他压下满腔酸涩，故作轻松地笑着：“翌哥，你有事不用常来医院，你也挺忙的，该忙什么你就去，我这里挺好的，不用你管。”
闻言，顾翌安僵硬两秒，站直身子，随后按着俞锐肩膀将人掰过来，面对面对视。
屋里光线晦暗不明，顾翌安目光灼灼盯着他：“不用我管？什么叫不用我管？”
他沉声质问，嗓音也在瞬息之间变冷。
俞锐咬住唇，撇开视线，没答。
“不用我管是吗？”顾翌安冷笑一声，松开他肩膀，重重点了点头，“行，那你先解释解释，什么样才叫不用我管？”
俞锐还是没出声。
再度僵持，连空气都陷入缓慢而长久的沉默当中。
不过这样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几分钟后，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匆忙的脚步声，紧接着病区呼叫铃也响个不停。
俞锐绕过顾翌安，快速抓起上铺的白大褂，抬脚就要走，擦肩而过时，顾翌安一把拉住他手腕，握在手里。
“俞锐...”力道渐渐收紧倏又松开，像是透着无尽疲惫跟无力，顾翌安说：“我现在真的不知道，你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第108章 缺口
五月正是医大校园最美的时候，消失整个冬季的白鹭和野鸭再度回归南湖，春风拂柳，水波摇曳，入目四周皆是一片盎然的绿意。
今年医大临床学院所有应届毕业生，也在这时陆续进入答辩期。
沿湖路上，徐暮远远看到顾翌安，于是绕过人流，快步追上去。
他刚走到身后，便隐约听见顾翌安对着电话说：“多谢林哥，合同和其他资料都已经公证快递寄给你了。”
“合同？什么合同？”徐暮双手揣兜走到旁边，用胳膊撞了一下顾翌安肩膀，“你该不会真把杏林苑那套房子给买下来了吧？”
顾翌安挂断电话，偏头看他一眼：“嗯。”
徐暮“啧”了声：“够下血本儿啊，你大学这几年所有奖金还有项目分成，估计全搭进去了吧？”
顾翌安没说话。
杏林苑这套房子，他是无论如何也要买下来的，只不过房东林宿之前一直咬定只租不卖，这几个月顾翌安无数次联系对方，好不容易才把这事儿给谈下来。
所幸紧赶慢赶，一切总算都在今天以前办妥了。
“看来这再理智的人，终究也躲不过情关，”俩人并肩走着，徐暮抬手搭上顾翌安肩膀打趣，“诶，你今天毕业答辩，小师弟怎么也不过来给你加加油？”
顾翌安没什么表情，随口应了一句不知道。
“不知道？”徐暮停在原地，愣了半秒追上去，“什么意思，这是吵架了？”
顾翌安没出声，脚步都没停。
徐暮转了个身，和顾翌安面对面倒着走，试探着问道：“因为什么？就你出国那事儿？”
顾翌安皱了皱眉，不想说这个。可偏偏徐暮就挡在他身前，他往左，徐暮就往右，他往右，徐暮就往左，反正横竖不让走。
“你能不能不那么八卦？”顾翌安没好气掀开他，绕着南湖就往学院方向走。
他个子高，长腿阔步，迈得飞快，俩人瞬间相隔好几米，徐暮在身后“喂”了声，冲顾翌安大喊道：“走这么快干嘛，时间还早，你去了也得等半天！”
正值周末，景色天气都不错，校园里正是热闹的时候，顾翌安理都没理，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当中。
徐暮挑了下眉，心想还真让他猜对了。
他撇嘴“啧”了声，单手插兜懒散地站在原地，另只手摸出口袋里的手机，随后悠哉悠哉地发了条信息出去。
早交班结束，俞锐换上衣服绕到肝胆外科病房，刚一进门就见俞泽平双手撑着床沿起身，准备挪到旁边轮椅上。
俞锐赶忙过去，伸手想要扶一把，俞泽平却径直推开他说：“不用你，我有手有脚，自己能行。”
沈梅英站在旁边也冲他使眼色，示意他不用管。
住院一个多月，老院长对自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非常不适应，刚恢复没两天，就这个不让碰那个不让管，开始跟沈梅英使性子。
俞锐看眼他妈就懂了，于是撤回手，立在床尾，看着他爸自己费半天劲挪到轮椅上。
“这是要去哪儿？有什么检查要做吗？”俞锐莫名问道。
“不是，是去楼下花园，你爸说病房里消毒水味道太重了，闻着不舒服，”沈梅英往窗外扫一眼跟他说，“正好今天天气不错，你爸说想去楼下走走，散散步。”
“也行。”俞锐点点头，绕到身后推他爸。
一家三口从病房出来，还没走两步，沈梅英忽然想起花园挨着南湖边，风肯定不小，于是特意又折回去拿了张薄毯。
东院住院部床位紧张，基本没有富余，遇上天气好，下楼散步的病人和家属也多，长木椅挤不下，有些便席地坐在草坪上聊天晒太阳。
花园小径是由鹅卵石铺成的，轮椅在上面难免会颠簸，俞锐便推着他爸下坡往左，沿着南湖绿道走走。
这条路地面是软橡胶铺成的，不至于颠簸，就是湖边风大了些，正好用上沈梅英带的薄毯。
算起来，明天就是立夏，春末的尾巴，风卷云舒，天空蔚蓝明净，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惬意又舒适。
因为俞泽平的病，母子俩最近这段时间神经始终处于紧绷状态，难得有今天这样轻松自在的时候。
绿道走了没多远，俞泽平迎面碰上同病房的病友，对方也是大学教授，虽不是本地大学的，不过俩人志趣相投，共同话题倒是不少。
看他俩聊个没完，还挺愉快，母子俩于是退到旁边一张空椅上坐下，留他俩单独说话。
隔得不远，也就几步距离，俞锐曲腿躬身，双肘随意抵着膝盖，十指虚握着，远远地注视着他爸。
沈梅英坐他旁边，手上拿着保温壶，拧开壶盖，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俞锐接到手里，眼角余光发现他妈欲言又止地连瞅了他好几眼，一副明显有话要说的样子，俞锐就算想装着没看见都难。
他握着杯子，笑了声，转过头：“沈教授这是有何吩咐？”
沈梅英抱着茶壶，面露愁容，盯着他问：“你跟翌安，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俞锐僵了一下，借着喝水的动作，收回视线，矢口否认道：“没有。”
沈梅英目不转睛，表情依旧凝重。
都说血脉相连，自己亲生的，开不开心，难不难过，当妈的怎么可能感觉不出来。更何况，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俩在冷战，老教授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虽说他俩在一起之后，俞泽平和沈梅英既没有坚决提出反对，也没有明确表达过认可。
可人心都是肉做的。
这段时间，顾翌安忙前忙后，还特意请来魏廷升给俞泽平主刀治疗，沈梅英面上没说什么，心里那点介怀早就消失的差不多了。
沈梅英长叹一口气：“当初是你死活非要跟人在一起，我跟你爸想拦都拦不住，既然都在一起这么久了，怎么还跟人闹脾气使性子？”
俞锐低头没出声，十指用力捏着杯盖。
知道俞锐嘴硬，不愿意说的，她也问不出来，沈梅英便没再继续刨根究底，转而又道：“对了，我看翌安今天穿着正装，是你们院有什么活动吗？”
“正装？”俞锐蓦地抬头，“翌哥今天来过了？”
“嗯，早上来的，专程来看看你爸恢复得怎么样，没呆几分钟就走了，说是学院那边还有事。”沈梅英说。
俞锐一怔。
恰好裤兜里“嗡嗡”震动，俞锐摸出手机，徐暮发来短信：师弟，今天可是我们班毕业答辩的日子，你不会刚好忘了吧？
不得不说，徐暮这条信息来得很及时，俞锐这段时间忙得晕头转向，还真把这事儿给忘了。
“不是活动，今天是他们毕业答辩。”俞锐按掉屏幕说。
“那你不去学校看看？”沈梅英试探问他。
俞锐握着手机，明显有些犹豫。
沈梅英拍着他的胳膊，缓声又道：“去看看吧，今天是你生日，我跟你爸也离不开医院，你俩好好过，有什么误会正好也能说清楚，别总跟你爸一样，动不动就犯倔。”
茶杯里的水喝光了，半晌沉默，俞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将杯子重新递还给他妈，然后起身准备要走。
“俞锐——”不远处的俞泽平突然叫住他。
腿刚迈出一步又收回来，俞锐停在原地，定睛看着他爸。
俞泽平自己推着椅轮过来，无缘无故问了他一句：“你还记得我当时问你的那句话吗？”
眉心微蹙，俞锐怔然片刻才反应过来，俞泽平所指的那句话说是什么。
那是他和顾翌安刚在一起不久的时候，整座大学城里有关他俩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俞泽平和沈梅英听说后，当即把他叫回家质问。
对于这件事，俞锐认得坦坦荡荡，答得也干脆利落，无论父母怎么劝，俞锐就是坚持要和顾翌安在一起，跟当年电视台退赛那回一样，最后把俞泽平气得不清。
父子俩当时一个坐在沙发，一个站在对面茶几上，愣是僵持整整了一上午，最后俞泽平看着他问：“你能为你今天的选择负责吗？”
俞锐张口就想说，我能。
“你不用回答我，”俞泽平抬手打断他，继而又道：“我是让你想清楚，十年后，二十年后，你是不是也能像现在这样回答你自己。”
不过五年时间，此时，俞泽平再度提起，俞锐忽然觉得这句话的分量变得无比厚重，以至于他好像再也不能脱口而出，再说一次我能了。
他抿了抿唇，低声说：“记得。”
“记得就好，”俞泽平点了点头，看他一眼便又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向微风轻拂的湖面，“路是自己选的，该怎么走，想清楚了就行。”
——
医大临床学院每年招生不足百人，招生名额少，能被录取的考生几乎都是各地拔尖的优等生，所以除了极少部分自行换专业或者中途申请出国，同级的基本都能顺利毕业。
不过到了第五年，大家所选方向不同，导师自然也就不同。
临八这届毕业生里，周远清只带了顾翌安一人，俞锐到的时候，顾翌安答辩已经结束了，此时正和周远清站在教室门口的走廊里聊天。
他抱着一束花，迈过阶梯从楼梯拐角上来，不偏不倚正好听见周远清问顾翌安：“都想好了？”
脚步瞬间刹停，俞锐按着楼梯扶手，定在原地，眼皮轻抬，看向五步之遥同是西装笔挺背对他的俩人。
“嗯，想好了。”顾翌安平静道。
周远清抱着一叠资料，笑容依旧温和：“伯琛还想让我劝劝你，我看你态度这么坚决，好像我劝与不劝，意义也不大。”
眼前几乎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周远清深知其脾气秉性如何，也知道自己劝不动，可这么好的机会轻易放弃，当老师的心里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稍许停顿，周远清收敛笑意，叹了口气，语气也跟着下沉了些：“不过翌安，这的确不像是你会做的事。”
“我爸和魏叔也都这么说，”顾翌安嘴角挂上点嘲讽，“可是有一点我始终想不明白，什么叫这不是我会做的事呢，难道在所有人眼里，为了前途未来抛弃所爱，甚至在对方最艰难的时候离开，这就是我会做的事了吗？”
周远清神色未变，也没接话。
无论亲友长辈或同学，顾翌安对谁都不曾有过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候。
他赌气般说完这句话，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妥，于是低声道：“抱歉老师，我不是针对你——”
周远清摆手打断他，摇了摇头，笑着说没事。
教室里有人出来，看到他俩，先是恭恭敬敬地向周远清打了声招呼，接着又叫了声顾学长。
俩人相继点了点头。
那人沿着走廊走过来，转到楼梯，猛得看见俞锐，一时间吓了一跳：“俞——”
他话没说完，俞锐立马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出声。
对方摸了摸脑袋，茫然地点了点头。
走廊里，顾翌安毫无所觉，犹豫了片刻，问周远清道：“老师，您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这么做？”
周远清微微一愣。
落日西斜，黄昏渐至，他俩靠着走廊栏杆，余晖将俩人的身影拉长，再悄然移送到楼梯口。
俞锐半垂着眼，正对地面狭长的影子发呆，他没再往那边看，但听见周远清很轻地叹了口气，缓声道：“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也没资格回答，二十多年前，我跟你一样做过一次选择，情义两难，无论你最终决定走向哪一头，总会有缺憾，也总会有不甘...”
铃声猝然响起，周远清后面的话，俞锐没听清。
教学楼大概还有哪几个班级在上课，没过几秒，某间教室里的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嘈杂而纷乱地响起。
说不清为什么，但被铃声惊醒的瞬间，俞锐只有马上离开，这一个念头。他转身就往楼下走，转弯时无意中撞到了人，手里的鲜花也掉落在地。
被撞的女生吃痛一声，看清是他还有些惊讶：“俞锐学长？”
“抱歉，你没事吧？”俞锐扶了一下问。
“没事。”女生摇头说。
说话间，俞锐瞥眼楼梯口，余光里，周远清和顾翌安已经结束对话，正朝着这边过来，俞锐三步并一步，迅速往楼下跑。
女生捡起地上的花，撑着扶手叫他：“学长，你的花？”
她话音都没落，俞锐已经绕到下一层，眨眼间就没影了。
女生抱着花和自己的同伴面面相觑，就在她俩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顾翌安和周远清告别，沿着楼梯走下来。
女生也是临床学院的，对他俩的事自然不陌生，于是连忙将花递到顾翌安身前：“翌安学长，这花是给你的。”
顾翌安后退一步，刚想说句抱歉，却见花束中央插着一支白海棠，顿时愣住：“这花是哪儿来的？”
“哦，”女生说，“就刚刚俞锐学长掉这儿的。”
顾翌安呼吸一窒，问：“他人呢？”
女生不明所以地抬手指了指楼下：“就刚走...”
“多谢。”顾翌安接过花，快步就往楼下走，可一直追到学院门口也没看到人。
他站在台阶上，环顾四周，拨通俞锐电话。
彼时停在图书馆门前的俞锐，掏出手机，脊背倏然一僵。
震动响了半分钟，他垂眼看着屏幕上熟悉的号码，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疑半晌，终究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俞锐深吸一口气：“顾叔叔...”
顾伯琛“嗯”了声，问：“翌安是今天答辩吧？”
“是。”俞锐应道。
只问了一句，顾伯琛便切入主题问他：“不知道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握在手机边缘的指节倏然用力，俞锐张了张嘴。
这头明显沉默了好一会儿，顾伯琛也没恼：“你父亲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很抱歉，虽然这么说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但同样作为父亲，我不得不打这通电话给你，希望你能够理解。”
“我明白...”俞锐干涩开口。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当年翌安的爷爷也算是救过你爷爷，如今翌安的叔叔又救了你父亲。”
顾伯琛顿了顿，大概是碍于自身学识和素养，他斟酌片刻，委婉着补完剩下半句：“我想，该尽的情分，翌安都已经尽到了。”
俞锐紧咬着嘴唇没出声。
到底是顾伯琛，蛇打七寸，一句话就戳中了俞锐的死穴，甚至在他心上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无论是顾景芝，还是魏廷升，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抛却别的不谈，单论这一点，顾家永远于他有恩，顾翌安更是如此。
因此，顾伯琛那句话说完，俞锐只觉自己嗓子紧得难受，连张都张不开，他根本毫无还手之力，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好长时间，电话那头只能听见这边校园嬉笑吵闹的背景音，自行车迅疾路过拨动的铃铛，以及广播里悠扬的晚间音乐。
许是从沉默里觉察出俞锐内心的松动，顾伯琛最后语重心长丢给他两句话。
一句是：“翌安他不只是我的儿子，他更是顾景芝唯一的亲孙，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父亲对他的期望有多高。”
另一句，他说：“俞锐，你负担不起翌安的未来，就当叔叔拜托你，放手吧。”
顾伯琛这两句话实在太狠了。
他以退为进，软硬兼施，逐步将俞锐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击得粉碎。
脑子里嗡然一片，耳边也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嘟嘟”声，俞锐却依旧握着手机，静默在原地。
嘴唇被咬破，嘴里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连垂落在侧的手也不知何时紧握成拳，指甲悉数嵌进了手心。
俞锐只觉自己整颗心都像是被撕裂了，一片麻木，好像哪里都疼，哪里也都感觉不到疼。
他动也不动地看着眼前笔直的杏林路，以及道路尽头的杏林苑，那个属于他和顾翌安的家。
他想起来——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在这条路上满脸骄傲地跟顾翌安说：“以后，我就是你亲学弟了。”
开学报道那天，他站在右前方的树干旁，远远地冲顾翌安招手，叫他翌哥。顾翌安穿着最干净的白衬衫，笑着向他走来。
还有新生宣誓结束，顾翌安就在这里叫住他，然后送给他一只钢笔，说希望以后他能让自己遗憾少一些，能让其他人的希望多一些。
曾几何时，俞锐以为，从这里到杏林苑就是他和顾翌安的未来。
年复一年，杏林长荫，依旧葱绿茂盛，当年的单车少年不复往昔，刻在时光里的记忆，如今四处流窜，握不住也追不回。
直到此时，俞锐才忽然明白——
原来这里可以安放青春，也可以保留他们青春所有怦然和悸动，包括那些一生只此一次，炽热而缱绻的爱恋。
可唯独装不下彼此的未来...

第109章 烈酒
暮色渐晚，黄昏褪尽，路灯逐一亮起，熙攘吵闹的校园路上，人声汹涌，行人不绝。
顾翌安停在路边，环视四周，视野中只有无数张陌生的面孔。
从学院，沿湖大道，实验楼，图书馆宿舍，再到体育馆，能找的地方，顾翌安全都细细找了一遍。
甚至连那些隐秘偏僻的林荫小道他都看了，还是没能找到俞锐。
跑得满身大汗，他连脖子上的领带都解了，西服外套拎在手里，白衬衫被汗洇湿牢牢贴附在紧实的后背上，额头跟鼻梁也都浸着汗珠。
最后，抱着微弱一丝希望，顾翌安颓然回到杏林苑，毫无意外，家里空无一人。
他握着门把站在门口愣神。
过了好半天，他才关门进屋，将钥匙和手机随意丢在玄关柜子上，然后拎着外套走到沙发边坐下。
事实上，回家之前，他连医院都去过了，可沈梅英跟他说，俞锐下午走了就没再回去过。
找不到人，电话也打不通，最开始他打俞锐电话还是占线，后来再打，那头已经变成了关机。
外面天色早就已经黑透了，屋里没开灯，顾翌安疲惫地仰靠在沙发上，手背搭在额头，凝望着天花板。
不知过了多久，放在玄关柜子上的手机‘嗡嗡’开始震动，顾翌安猛然睁开眼，随后快步起身过去。
来电提醒都没看，他按下接通，径直就问：“你在哪儿？”
“顾先生您好，”回应却是完全陌生的声音，“您预定的生日蛋糕已经送到了，麻烦您下楼取一下。”
顾翌安手扶额头，愣了一下。
黑暗中，眼睫徐徐垂落，顾翌安立在门口，微顿片刻：“抱歉，麻烦你再等我五分钟。”
挂断电话，他撑着墙面坐到旁边矮凳上，低下头，好半天才从那阵怅然若失的酸涩中缓过劲来。
五分钟后，顾翌安下楼，从快递员手里接过蛋糕。
对方在他签字的时候，好心提醒道：“先生，我们家这款蛋糕不能久放，保鲜期只有五个小时，您最好尽快食用。”
顾翌安“嗯”了声，将签好的单据递回给他，道了声：“谢谢。”
“不客气，”快递员单腿跨上电动车，启动油门，还扭头冲他说了句：“对了，祝您生日快乐。”
天上渐渐下起了雨，电动车遗留一串黑烟，迅速消失在小区门口。
过生日的人不在，顾翌安却深陷在那句‘生日快乐’里许久，久到夜风裹着雨丝将他头发和肩背全部都淋透了，他才拎着蛋糕往回走。
——
每逢毕业季，同学室友甚至学院班级各种大小聚会不断，以至大学城周边的小饭馆总能夜夜爆满，通宵营业到天明。
赵东有位相熟的学长毕业，晚上被拉着到西苑吃了顿晚饭。
出来时，外面正下着大雨，他们几个人谁都没带伞，于是只能躲在屋檐下打车。
“诶，”赵东当时正看着手机，旁边忽然有人拍他胳膊，“那不你兄弟吗？怎么一个人在那儿？”
“谁？”赵东猛一抬头，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瞧过去，赫然看见俞锐正坐在街对角一家大排档里喝酒。
那家店里生意很好，人多到屋里几乎坐不下，外面还临时支了个大红雨棚，额外加多了几张桌子。
周围热热闹闹都是三五成群结伴来聚餐吃饭的，唯独俞锐形单影只，守着几盘小菜，杵着脑袋不停喝酒。
赵东一愣，手机立马塞进裤兜，扭头跟同行几个人打了声招呼，随后双手支在头顶，冒雨跑过去。
桌上和地上横七竖八倒着无数空酒瓶，赵东停在俞锐身旁，扫视一圈，估摸着这一箱啤酒应该是有了。
他站在背后，拍拍胳膊，抖掉身上的雨水，伸手去推俞锐：“锐？”
俞锐迟钝地转过身，仰头看着他。
赵东见他醉得满脸通红，连眼睛都蒙着一层明显的雾气，于是拉过塑料凳坐下问他：“不是，你这什么情况啊？怎么好端端地突然喝这么多酒？”
不知是喝多了没听清，还是听清了不愿回答，俞锐将手里的酒瓶怼他眼前，转而问道：“你喝吗？”
瓶身倾斜，里面的啤酒顿时撒了大半到桌上，赵东抓过酒瓶，顺着他话说：“喝喝喝，你想喝多少都陪你喝，不过喝之前，你总得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吧？”
俞锐将头埋进胳膊，用劲蹭了蹭眼睛。
“两年，两年而已，”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赵东面前比划，“我都算好了，再过两年就行，他想去哪儿我都可以陪他去...”
“什么两年？你跟顾师兄吵架了？”赵东一脸懵。
俞锐摇头，抓过玻璃杯再次往嘴里灌，赵东给他夺走，俞锐又拿起酒瓶对嘴喝。
赵东也不知道他这到底是怎么了，拦也拦不住，问他什么，俞锐也不说。
尤其俞锐喝多了，含糊不清只是一个劲儿地抱着酒瓶说胡话。
“我也想去美国，我也想跟他过一辈子...”
忽然，俞锐转过头，满眼通红，眼底盈满水光，嘴角挂着嘲讽的笑意：“可我飞不起来，这辈子我都他妈飞不起来了东子，你懂吗？”
他抓着赵东衣领，猛地一头栽下去，差点没把赵东扑地上去。
“他爸爸说的对，我负担不起他的未来，我对他来说，就只会是个累赘，累赘...”
外面还在下雨，店里吵闹，雨声砸在雨棚上也响亮，俞锐嘟囔着说了一堆，赵东听不懂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他俩这里的动静太大了，大排档周围人又多，好几桌都在有意无意地往这儿看。
好不容易，赵东把人扶回椅子上坐好，站在旁边沉默着叹下一口气，而后起身走到旁边安静点的位置给顾翌安打了个电话。
他才匆忙说了两句，身后忽然一阵叮呤咣啷，赵东扭头回来一看，俞锐不知为何摔了酒瓶，人还倒在路边。
赵东赶忙挂了电话跑回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站在旁边的女生擦着裙子上的啤酒，委屈道：“我们听说他是医大的天才学长，过来就只是想跟他合个影而已，真没有任何恶意。”
“抱歉，”赵东看眼俞锐，递给女生一包纸巾，连声道歉，“他今天心情不好，别介意。”
雨棚边沿滴着水，俞锐伸着脖子，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空，雨滴打在他脸上，半张脸都被淋湿了。
他扯动嘴角笑了声，眼神虚焦着自言自语道：“呵，天才，去他妈的天才！”
赵东想去拉他，听到这话，胳膊支棱在半空，心里倏地一酸。
那一瞬间，赵东说不出自己是种什么感觉，他认识俞锐快七八年有了，从没见他这样过。
他甚至隐约感觉，就在这一刻，那些生长在俞锐身上原本锋利而尖锐的刺，好像连带着他的骄傲一起尽数被拔除。
不仅拔出血，带出肉，还留下了一个个拇指大小涓涓流血的小孔。
赵东蓦然转过身，背对俞锐罩住眼睛，狠狠抹了把脸，将心底那股异样的酸涩艰难地往下压。
没过多久，顾翌安匆忙赶到，发梢还沾着湿润的水珠，看着不知是刚洗完澡，还是从哪里淋了雨过来的。
他到的时候，俞锐早就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胳膊无力地悬在半空，眼睛闭着，嘴唇抿得很紧，表情像是极不舒服。
“怎么会突然喝这么多酒？”顾翌安皱着眉问。
“锐他，好像心情不太好...”赵东试了好几次想把俞锐拉起来，但始终没拉动。
顾翌安拍了拍赵东肩膀，说：“还是我来吧。”
赵东侧身站到一边，顾翌安蹲下身，抓着俞锐两只胳膊，很快把人背到自己身上。
他站起身，勾着俞锐膝弯往上掂了点，好让背上的人能靠着自己的颈窝，舒服一点。
顾翌安冲赵东道了声谢，然后背着俞锐就走。
但他没走多远，赵东踩着满地泥泞的水坑，很快便跟着追了出来，叫住他：“顾师兄——”
顾翌安顿住脚步，赵东喘着粗气停在俩人身前。
他稳住呼吸，看向顾翌安身后的俞锐，嘴巴张了又张，心里再度难受到不行。
“我不知道你们俩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兄弟这么多年，我从来就没见他这样过...”喉咙哽了哽，赵东转向顾翌安，最后说：“不管你们最后什么样，别怪锐，别怪他...”
顾翌安没出声。
他们就站在巷口路边，雨已经停了，偶有行人趟着水坑路过。
四周乌漆嘛黑只有一盏锈迹斑斑光线昏黄的路灯，顾翌安背着光站在对面，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沉默半晌后，赵东只听见他惯常清哑的嗓音，回给他三个字：“我知道。”
——
俞锐已经很久没这样喝醉过了。
顾翌安一路把人背回家，帮他脱衣服洗澡。
刚开始俞锐只是浑身无力，眯缝着眼睛看他，看不出是醉还是醒。
后来大概是卫生间里蒸腾蔓延的热汽逐渐催化了他体内未散的酒精，俞锐强忍着冲出淋浴间，随后便抱着马桶吐个不停。
顾翌安连忙摘了浴巾帮他擦干，他自己身上也被淋湿了，根本没顾得上，立马又出去找来解酒药，等俞锐吐完了再捏着矿泉水喂给他吃。
可药吃进去还不到半分钟，俞锐很快就给吐了出来。
顾翌安守在旁边，看着俞锐不停地吐，最后连黄胆水都吐没了只能张着喉咙干呕。
他是真的不懂，到底他们是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为什么喝酒？”顾翌安半垂眼眸，眉心拧成死结，矿泉水瓶在手里被捏到变形，因为用力，细长的指节盖里隐约泛起青色。
俞锐撑着马桶，顿了一下，胃里再次翻江倒海。
吐完站起来，俞锐斜靠在墙上，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与此同时，他眼前发黑，一阵天旋地转。
他刚要摔下去，后腰明显被人捞了一下。
“俞锐...”低沉的嗓音落在他耳后，又一次问他，“你到底在想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俞锐眼睫轻颤。
他挪了两步，走到洗手台前，掬了一捧流水浇在脸上，转头过来的时候，俞锐发梢和脸上都还挂着水珠。
顾翌安站在一旁，白炽灯落下的光线映在他脸上，眸光里满是复杂难辩的情绪。
俞锐单手撑在洗手台，看着他。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俞锐眼里一半是朦胧的醉意，一半是澄澈的清明。
他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抬手关掉水龙头，然后摇晃着走过去，搭着顾翌安的肩膀。
“我等了你一晚上。”顾翌安看着他的眼睛说。
余光里，餐厅桌上还摆放着未动的饭菜和生日蛋糕，俞锐怔了怔，眼里顿时蓄起浓重的湿意：“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顾翌安抬起手，掌心贴在俞锐侧脸，轻柔地摩挲着，“你只需要告诉我，为什么心情不好？因为我吗？”
俞锐嘴唇翕动，摇了摇头。
他没说话，只是仰头看着顾翌安，看他的眉眼，鼻梁，嘴唇，眼神含着无限眷恋跟不舍，像是要把这张脸从此镌刻到自己的脑海里。
指尖带着灼热的温度，他渐渐划过顾翌安紧蹙的眉宇，挺直的鼻梁，还有抿起的唇峰。
而后，他颤抖着嘴唇，凑上去。
酒气在滚烫而炙热的呼吸中蒸腾溃散，顾翌安狠狠闭上眼，任由俞锐吻上他的鼻梁，嘴角还有锁骨。
都不好过，清醒的也好，喝醉的也罢。
压抑和不安越积越多，就像憋着一场未落的倾盆大雨，裹上□□之后，宛如一道闷雷劈开宁静的表象，兜头而下，一发不可收拾。
俞锐蹭开顾翌安衣领，再要往下的时候，顾翌安抬手按住他的后颈，猛地翻过身将人抵在墙角，捏着他的下巴径直吻了下去。
醉意未消，俞锐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软劲儿，鼻息间溢出一声难耐的呢喃。
大多数时候，顾翌安在床上都是温柔而克制的。
这种克制带着股勾人蚀骨的诱惑，以至于每次俞锐都会不停地撩欠，激得顾翌安情/欲上头，压在他身上的动作因为失控而逐渐发狠。
但是今天，他们一个字都没说，谁都没有半分理智，黑暗和沉默将情绪逐渐放大，最后又全都被抛诸脑后。
顾翌安骨子里的强势和控制欲，在俞锐迷蒙着双眼，脸上皱眉痛苦的表情越多一分的时候，看在他眼里的刺激便多出十分。
两人躺床上浑身都是汗，胸口抵住后背紧密的贴合着，呼吸扫过时，汗毛震颤直立，指尖随意划过的动作就能牵动每一根皮下神经。
呼吸交错，他们深深地接吻，抵死缠绵，欲望犹如晨间陡然漫起的潮水，汹涌而来。
俞锐眼也不眨地看着顾翌安。
看他皱着眉头，伴随低沉粗哑的喘息，眼底渐渐充斥着浓烈的情/欲，眼睫也因焦灼而难耐轻微颤动。
他想记住很多，有关顾翌安留给他的一切，包括他们独属于对方，一遍又一遍契合到彼此最深处的感觉。
初夏的凌晨依旧带着刺骨的冷，落地窗旁的白纱被吹起又落下。
空气中，潮热的□□渐渐退去。
顾翌安掌心贴上俞锐的胸口，从身后抱着他，很轻地啄吻着俞锐后颈。
似是呢喃，又似是梦呓，他说：“鱼儿，为什么我好像突然碰不到你的心了...”
黑暗中，俞锐眼睫颤动，紧紧闭上眼。
他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不敢泄露一丝一毫的情绪。
直到顾翌安呼吸平稳，渐渐睡着，俞锐才放轻动作，转过身。
窗外电闪雷鸣，再度下起大雨，一道闪电猝然落下，明亮的光线映照在室内，俞锐抬起眼，视线定格在顾翌安微蹙的眉宇上。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一点点抚平，而后渐渐靠近。
嘴唇贴上眉心的瞬间，他在心里叫了声翌哥，对顾翌安说：“我把祝福都给你，以后别再皱眉了...”
——
第二天上午，顾翌安醒来时，旁边床上早已不见俞锐身影。他翻身下床，去了客厅，屋里来回找了一圈也没看到人。
外面依旧在下雨，雨水笔直成线，沿着房檐往下坠。
客厅到露台的玻璃门也没关，木质地板被雨水浸湿，白纱窗帘也被风吹着飘荡，尾端洇着大片透明的水迹。
顾翌安走过去关门，竟意外发现露台上的白海棠，不知何时居然盛放着几朵皎白如雪的海棠花。
这三株白海棠是俞锐辛苦种了好几年才存活下来的，这些年，俞锐养得很精细，但无论怎么养，它们始终不曾开过花。
没想到此时竟然开花了。
也许这场雨过后，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顾翌安想着。
玄关处，门正好被推开，俞锐收伞进屋，手上还拎着黄皮纸袋和他买回来的早餐。
顾翌安转头问他：“下这么大雨，怎么出去了？”
“出去买了点吃的回来。”俞锐将伞竖放在门口，拎着早餐过去。
他看起来并无异样，显得很平静，顾翌安走到身后，抱着亲了亲他的额角，跟他说：“那我先去洗漱。”
俞锐“嗯”了声，将买回的粥和小笼包拿出来，放到桌上。
洗漱出来，顾翌安拉开椅子，将热粥推到俞锐面前说：“你也喝点吧，胃空了一晚，肯定不舒服。”
俞锐应声坐下。
稀稀落落的雨声显得屋里格外安静，时隔近两月，他俩久违地面对面坐到一起吃了顿早饭。
看他脸上黑眼圈很重，昨晚喝了那么多酒，又一直都在吐，饭后洗碗收拾，顾翌安本想他去的，俞锐却笑笑跟他说没事。
蛋糕已经过期了，顾翌安立在餐桌边站了会儿，转身迈进书房。
他从行李箱里翻出那根红绳。
同心结断了，顾翌安好不容易找人新增两条细线将断开的位置绑好，现在看着勉强跟以前一样。
他把钥匙也拿了进来，将红绳绑在钥匙扣上，想以此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俞锐。
厨房里断断续续的水声忽然停了，顾翌安握着钥匙出去。
俞锐立在玄关处，手上拿着黄皮纸袋，顾翌安狐疑着问道：“刚你回来的时候就想问你了，这是什么？”
“我刚去了趟学院，把你的入学邀请函和霍顿那边寄来的资料都拿回来了。”俞锐边走边捏着白色细绳绕两圈，打开文件袋，将里面的资料拿出来，放到茶几上。
顾翌安垂眼一看，瞬间皱眉：“什么意思？”
“你答辩已经结束了，现在只剩月底的毕业典礼，”俞锐平静说着，还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离报道还有两个多月，应该来得及。”
“我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顾翌安指着桌上那摊资料，沉声质问。
“翌哥...”俞锐微顿两秒，“你不能就这么绑在我这儿。”
“所以呢？”脸色陡然下沉，顾翌安死死盯着他，“你想怎么样？”
俞锐撇眼躲开顾翌安灼热的视线，含糊道：“我不希望我们像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是哪样？说清楚！”顾翌安眼神阴沉得可怕。
“翌哥…”俞锐沉下呼吸，“我不希望我们以后都像...这样绑在一起，这样我们谁都没有自由…”
俞锐开口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说得极其艰难，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连指甲都悉数嵌进了手心。
“自由？”顾翌安却并不买账。
“呵，你现在问我要自由是么？”
他冷笑一声，用力抓起俞锐手腕，牢牢攥住，逼迫俞锐和他对视：“你想要的自由是什么？”
顾翌安抓起那张邀请函，径直甩到空中，“是用这个东西把我逼走？还是，你想跟我彻底分手？”
空气凝固。
分手这两个字，宛如一把尖刀直戳在彼此心窝上，以至俩人的呼吸都是粗重而沉缓的。
俞锐感觉自己心脏都缩紧了，一阵阵地，痛到麻木。
可即便是这样…
即便是到了现在，俞锐依旧说不出这两个字，他甚至需要咬紧牙关才能勉强逼退心底满溢的酸涩。
“我在问你话，想要自由，想要分手是吗？”顾翌安红着眼睛，嗓音冷得吓人，手上力气也越来越大。
俞锐禁不住吃痛，皱了皱眉。
他沉默了许久，抬起眼，带着哽咽，同时也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别为我留下来翌哥…”
“别为我放弃，我不想让你为我牺牲任何东西，我负担不起...”
顾翌安浑身僵硬，瞬间哑口无言。
他步步紧逼，却始终抱着一线希望。
然而俞锐一句话，把他最后一丝希望都给浇灭了，他死死盯着俞锐，下颔咬到发硬，额头暴起青色血管。
那把捏在掌心的钥匙像是嵌进了皮肉，侵出了血，可他却一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从头到脚的冷。
“呵——”顾翌安蓦地松开他，冷冷地笑了声，“负担不起，好一句负担不起....”
像是陡然踩空，整个人都在疾速往下坠，顾翌安眼前发黑，手撑着沙发后背才勉强站定下来。
“翌哥...”俞锐伸了伸手，想要扶。
顾翌安将他推开，依旧看着他，眸光幽暗，眼神冷冻成冰，眼底像是一片冰封又破碎的湖面。
那是俞锐从没见过的顾翌安，眼里像是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怨和恨。
他们就这么僵持着，站了许久。
谁都没有说话，什么都没有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久到好像过完了一个世纪。
顾翌安转头看向露台，手心的钥匙依旧被他死死攥着，盛开的海棠花，许诺的一辈子…
原来这一切，终究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嘴唇紧抿着倏又松开，视线也变得模糊，顾翌安很轻地笑了声，这声笑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深深的嘲讽，再无其他…
他站起身，缓缓走进卧室。
雨在傍晚渐渐停了，立夏的第一天，大雨过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夕阳烧透了整条天际线。
俞锐始终定坐在沙发上，曲腿躬身，动也不动。
顾翌安收好行李，走出来，停在俞锐身旁，抱着近乎渺茫的希望，低声开口：“想好了是吗？”
掌心扣着后脑勺用力往下压，俞锐咬紧下颔，眼底全是水光。
他不敢让顾翌安看清自己的表情，只看一眼，他知道他一定会忍不住。
他撑了很久，早已是筋疲力尽。
不想就此功亏一篑，于是他只能默不作声地把头抵在双膝之间。
“好，很好。”顾翌安重重点了点头。
直到顾翌安拉着行李箱，开门出去，俞锐再也忍不住抬头，望着顾翌安，颤抖着从唇缝间逼出一句：“...对不起，翌哥...”
“对不起...”
顾翌安静默着立在门口，许久。
“俞锐——”
他最后一次看向俞锐，目光灼灼，两侧额头青筋暴起，眼底弥漫的红血丝比落日还要骇人，里面装载着无数汹涌澎湃的情绪。
“你要一辈子我给你，你要自由我给你，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视线移向露台，顾翌安注视着那三株白海棠，好似溺水般满心绝望地问他：“可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俞锐狠狠闭上眼。
太疼了，像是被生生劈成了两半，筋骨断裂，血肉模糊。
悬在半空中原本虚握的手倏地攥成拳，他微张着嘴唇想说点什么，可是好几次开口，嗓子却发不出一个音。
隐约中，门被推开，脚步声拾级而下，渐行渐远。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里吹起一阵风，大门转动回来，‘吱吖’一声绵长悠远。
俞锐缓缓睁开眼。
恍惚间，他好像是看到自己的青春，伴随杏林苑徐徐阖上的大门，就此彻底落下帷幕。

第110章 折翼
徐暮刚迈进酒店大堂，兜里的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他看也没看，摸出电话，径直就按下接通：“有事儿啊？”
“哎哟我去，打你一天电话，怎么到现在才接？”陈放语气不满，大嗓门儿骂骂咧咧冲着电话就嚷。
徐暮将手机拿远了一些，等他骂完才凑近：“我这一天忙着呢，说吧，找我什么事？”
陈放收敛语气，接着就问：“师弟怎么样了？”
“怎么样，你说怎么样？”脚步迈得飞快，徐暮拐进电梯间，伸手按下电梯，“飞机上又拉又吐三小时，脱水严重，这两天才刚恢复过来。”
“耳朵呢？听力恢复了吗？”相比脱水，陈放显然更关注这个。
徐暮没回话，还低头瞥了眼手里的文件袋，他来酒店就是为了给顾翌安送俞锐这两天加急做的各项检查报告。
详细情况，徐暮知道的并不清楚。
但就凭顾翌安这几天低沉压抑的状态，以及此刻手里沉甸甸的这一袋，直觉告诉他，结果估计是不会太好。
这边老没出声，陈放不用问也知道怎么回事了，他低低地叹了口气：“这几天我打翌安电话，他也不接。”
电梯有人出来，徐暮侧身让开，随后嗤笑着走进去：“你还想让他接你电话？这么大的事儿你也敢瞒，翌安没跟你绝交就算不错了。”
“我——”陈放哑然。
他心想，是我要瞒的吗？我倒是想说，可要真说了，以小师弟的性格，那都不是绝交，估计得跟我玩儿命。
“我现在可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还。”陈放自嘲地笑了声。
徐暮挑了下眉。
电梯“叮”地一声，停在五楼，徐暮抬腿往外迈，准备挂电话：“行了，我不跟你说了，我还得给翌安送报告去。”
“诶，等会儿，”陈放自知理亏，赶紧叫住他，“你见到翌安，记得帮我说两句话。”
“不帮，我可不蹚这趟浑水，你还是自求多福吧。”徐暮踩着厚重的消音地毯，视线跟随走廊指示牌，一路往前走。
陈放气得骂他不够意思：“见死不救，你到底还是不是我兄弟了！”
这边没回，直接给他挂了。
电话塞回裤兜，脚步也随之一顿，徐暮停在某间套房门口，曲指抬手，“笃笃”叩了两声。
没到片刻，门开了，顾翌安立在门缝间，指节挤压着眉心，衬衣褶皱堆叠在臂弯和腰间两侧，浑身上下尽显疲态。
“又在看资料？”徐暮问。
顾翌安侧身让开，低应了声：“嗯。”
进屋后，徐暮视线逡巡一圈，没看到俞锐，于是扭头回来问：“师弟呢？”
顾翌安落在身后，冲卧室抬了抬下巴说：“刚睡着。”
大概是怕光线太强影响俞锐睡觉，顾翌安连客厅灯都没开，只沙发上的电脑屏幕亮着，旁边茶几上，还有地毯上，四处散落着一堆文件资料。
酒店推来的餐车还停在路中间，像是动都没动过。
“又没吃饭？白天开一天会，多少也吃点啊，”徐暮移步过去，伸手碰了碰餐盘边缘，“都凉了，我让客房再给你送点热的过来。”
“不用，没什么胃口，晚点再说吧。”顾翌安坐回沙发，拿起电脑放置在腿上，微蜷的长指快速在触控板上滑动。
徐暮侧眸看向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安和试验点的事情也多，顾翌安白天在医院主持会议，晚上回到酒店就守着一堆资料和俞锐的各项检查报告来回看，基本连觉都很少睡。
机场意外事件当晚，俞锐因为脱水，被顾翌安带到医院挂了一夜点滴，现在身体倒是渐渐好转了，可双耳听力依旧没能完全恢复。
南城安和医院的耳鼻喉科，属于国家临床重点专科，向来远近闻名，地位不亚于八院神外。
俞锐苏醒恢复的第二天，顾翌安就带着他找了院里资历最深的老主任做检查。
从声导抗，电测听，听性脑干反应，再到颞骨CT，内耳MRI，能做的检查一个不漏全都做了，就连基因检测顾翌安也让徐暮他们研究所加急出了份报告。
可奇怪的是，单从颞骨CT和内耳MRI看来，俞锐的内耳结构，周围骨质包括神经都是完好的。
但因为中耳负压严重，俞锐双耳的纯音测听听阈，症状轻则在40db，症状加重立刻就能超过80db。
也就是说，大部分时间里，俞锐基本处于完全无声的世界，耳边除了那阵经久不衰的嘶鸣，以及电锯般绞断神经的刺痛之外，他甚至连一丝微弱的声音都听不见。
病因不明，病情却反复不见好转。
最后，即便是资历最深的老主任也摇头，说他从医这么多年基本没碰到过俞锐这样的病例，具体病因还有恢复情况可能还是得看基因检测方面的结果。
“这是师弟的检查报告。”徐暮将带来的文件递给他。
顾翌安没接，下巴点向旁边沙发，示意他先放到一边。
这份基因检测结果的电子版报告，顾翌安白天就已经收到了，他电脑屏幕打开的页面就是这个。
纸质的看不看都无所谓。
甚至不止这些，俞锐所有的检查报告，包括过往的诊疗记录，顾翌安这几天来来回回全都翻了无数遍，对上面的数据内容早已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从脑海里调出来。
“师弟听力恢复了吗？”徐暮将报告放下后问。
顾翌安打字动作一顿，神色也微敛起来，低声说：“今天好一点，有一阵能听见。”
徐暮张了张嘴，心情一时复杂，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卧室门是敞开的，徐暮歪着身子，往里瞧了眼。借着窗帘缝隙钻进的一点稀薄月光，他隐约能看到俞锐蜷缩在床上，安静地睡着。
虽说认识那么多年，徐暮脑子里印象最深的，还是当年初次见面，俞锐叼着塑料刀叉站在三食堂门口，冲他和顾翌安挑衅时的样子。
老实说，他实在无法想象，曾经那个桀骜张扬的小师弟...
那个无所不能，门门考试轻轻松松拿满分，球场竞赛无往不利，为了追人甚至能搞出一场演唱会的人，有一天会听不见...
只要这么一想，他心里就堵得慌，难受到不行。
顾翌安正对电脑，时不时翻动着一堆资料，徐暮坐在旁边呆了会儿，发现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便起身告辞。
行至门口，徐暮按着门把转了下身，远远地冲顾翌安说：“陈放说打你电话一直没人接。”
“嗯？”顾翌安反应两秒，抬起头，“没怎么看手机。”
虽然电话里没应，但徐暮还是点头补了句：“这么多年，你应该也能了解，他也不是故意要瞒着你。”
“我知道。”顾翌安沉吟道。
兄弟之间，话说到这儿就够了，徐暮拉开门，临走前，冲顾翌安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有需要随时跟我说。”
“嗯。”顾翌安低声回他。
房门一开一阖，走廊壁灯投落的光线在玄关处画出一道明亮的弧形，而又快速消失。
顾翌安正对光影消失的地方发了会儿呆。
他其实不怪陈放，他只是心里有道坎怎么都迈不过去，也说服不了自己。
说来也是巧合，顾翌安毕业那年，陈放还在宁安的仁外医院。
俞锐在藏区接到俞泽平出事的消息，立刻就买了机票飞北城，结果因为晕机太厉害，导致脱水严重陷入昏迷，转机到宁安时紧急被送进了医院。
陈放说那会儿俞锐在他们院里住了三天，身体才算是渐渐恢复过来。
当时俞锐该做的检查也都做了，除了脱水却再也查不出其他病因，听力还断断续续出现问题。
陈放感觉不对，于是私下里跟主治医生多次沟通，还赶着出院前硬是坚持给俞锐采了血样送到研究所。
那份他后来寄往杏林苑的报告，就是俞锐当年的基因检测结果。
尽管十年过去，一切早已成定局，可每每想到这些，顾翌安便窒息得喘不过气来。
他无法接受，也无法想象，原来他曾经距离真相不过一步之遥，就因为错过这一步，他和俞锐兜兜转转竟多走了十年。
甚至险些从此错过…
徐暮走了以后，房间里很安静。
落地窗外是南城繁华的夜色，已是深夜，城市灯火依旧辉煌，高楼海报循环更迭，霓虹闪动，街道上南来北往的车辆川流不息。
俞锐睡下以后，顾翌安把客厅跟卧室的门窗都关得很严，除了偶尔几声尖锐的鸣笛，基本听不到外面任何声音。
顾翌安望着天花板，仰头在沙发上靠了会儿，心绪长久难平。
于是起身进屋，他停在床边，缓缓坐下。
借着窗外窜进的一点微弱光线，他就这么垂着眼，静静地注视着俞锐，眼底眸光温润如水，像是含着无限深刻而复杂的眷恋。
耳朵里的嘶鸣和刺痛还在，就算睡着了，俞锐的表情依旧紧绷着，呼吸也时急时缓，连额头都浸着一层薄薄的汗珠。
顾翌安从床头柜抽出纸巾，帮他细细擦了擦。
他动作放得很轻也很温柔，俞锐没醒，但往外偏了下头，眉心也轻微拧紧，嘴里呢喃着叫了声“翌哥”。
顾翌安心里蓦地一酸，眼底瞬间就红了。
陈放那天还跟他说，俞锐情况最严重的并不是大学那次，而是五年前，俞锐请了年假想去美国找他那回。
顾翌安当时一愣，瞬间就想起俞锐那本办了很多次签证，却始终不曾入境美国的护照。
其实，他很早以前就有疑惑。
这些年八院派到霍顿交流学习的医生并不少，可俞锐一次都没去过，不止没去过美国，连欧洲日本，所有八院公派的地方，他都没去。
哪怕院里每年都会找他谈话，周远清也多次把他名字给报上去，但最终都被俞锐撤了回来。
陈放说不是师弟不想去，而是他真的去不了...
俞锐这个人，有苦从来也不说，总是一笑而过。
可陈放什么都知道。
他一直都看着，看着俞锐偷偷收集顾翌安的信息，也看着俞锐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循环播放顾翌安的采访视频。
他看了太多俞锐的求而不得，实在太心疼了…
那天，陈放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带着明显的鼻音跟顾翌安说：“翌安，师弟每次坐飞机所要经历的痛苦，是我们无法想象的...”
“他不是不想去找你，而是他真的尽力了...”
思及此，顾翌安再一次死死攥住手里的纸巾，指节用力到发白。
情绪太满，他侧过头，凛住呼吸缓了好几秒，依旧没能把胸口那阵酸涩给压下去。
他还记得，重逢以来，哪怕他步步紧逼，俞锐也总是躲闪，甚至就连靠近他都带着明显的踟蹰和犹豫。
他其实隐约能够感觉到，俞锐隐瞒了他什么。
可这样的想法很多次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却始终不曾抓住...
以至于他竟如此荒谬地错失俞锐这么多年…
晃神的间隙，客厅出来一阵嗡嗡的震动声，顾翌安平复好情绪，转头看眼俞锐，重新帮他掖好被子，起身出去。
电话是秦薇打的。
俞锐的基因检测报告，顾翌安在收到的第一时间就发给了秦薇，想让她帮忙看看。
毕竟深究起来，秦薇才是这方面真正的专家。
那头拨的是视讯请求，顾翌安拿起手机，再度看眼卧室，而后推开玻璃门，径直去了阳台。
国内时间已过凌晨，美国那边正好是周末下午，视频背景是家里书房，外面阳光正好，顺着门窗斜落进来，照得屋子通透又明亮。
电话接通后，顾伯琛打声招呼就走了，秦薇裹着一件水蓝色披肩，坐在椅子上对他说：“你发的报告，我看过了。”
“能分析出病因吗？”顾翌安正对镜头问。
“简单来说，各种气压差，比如海拔，温度，”秦薇顿了顿，“尤其是飞行过程在他耳道内外形成的气压差，对他的耳蜗神经，还有内耳毛细胞都容易造成致命性的损害...”
顾翌安沉下呼吸，紧抿唇角。
这几天，他陆陆续续查了很多资料，得到的判断和秦薇所言相差并不大。
俞锐的耳蜗神经，还有内耳毛细胞对各种气压差极其敏感，病因追溯起来也十分复杂，很可能是由遗传基因混杂环境因素共同作用导致。
但无论是耳蜗神经损伤，亦或是内耳毛细胞坏死，最终走向的结果只有一条——
那就是坏死的听神经，或内耳毛细胞，将彻底走向永久性损伤。
无法修复，也无法治愈。
如果结论真的是这样，那么俞锐就像是被生生折了翅膀，根本就无法坐飞机，一点都不能。
因为谁都不知道，俞锐的耳蜗神经跟内耳毛细胞在下一次飞行中会不会就此彻底坏死，从而永久性失去听力。
两头沉默，秦薇也忍不住叹息：“你应该也知道，一般来说，导致听力障碍的问题基因，大多在两种，一种是GJB2，还有一种是SLC26A4...”
她话没说完，停住了。
不过就算秦薇不说，顾翌安也明白。
他看过俞锐的检测报告，俞锐突变的基因点并不在常见的几个位置，甚至也不在罕见报道的几个突变点位。
如果俞锐突变的基因正好在GJB2，那一切就都好办多了。
秦薇研究的就是听力障碍和基因组变异之间的关系，她手下那帮研究员，每天从事的大部分小鼠实验都是针对GJB2导致的非综合征性耳聋。
甚至前两年，秦薇发布的研究报告还曾经提出，敲除小鼠的GJB6基因后，可以获得过度表达的GJB2，从而使小鼠听觉损伤得到有效恢复。
可俞锐突变的基因，连秦薇都说不曾遇到，这也就意味着，像俞锐这样的病例整个国内外基本等同于空白。
病因不明，能否治愈也不明，就连除了听力问题，以后还会不会出现其他任何临床症状，一切都未可知。
视频两端沉默了很久，顾翌安垂着眼，久久没说话。
高速路上，一道远光灯恍然滑过，正正打在他脸上，同时也照亮他眉宇神色中，那股深沉而又无力的落寞。
秦薇心疼儿子，对俞锐也一直有股愧疚弥漫未去。
她缓和语气，安慰道：“你也别太悲观，至少目前而言，小俞的情况还算可控，等血液样本寄过来，我再让实验室仔细研究研究，总会找到解决方案的。”
血液样本跨境寄送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不仅需要相关机构申请，还得层层上报审批，时间至少也得半个月。
可除此之外，也并没有别的办法。
顾翌安只能低声应下。
“对了，”他刚说完又猛然想起来，“俞锐会经常性地说梦话，会不会也跟这个有关？”
“有可能，”秦薇稍作思索，片刻后又道，“不过也可能是神经方面的原因，这一点你爸爸或许更清楚。”
顾伯琛研究的是神经遗传和退行性疾病发病机制，这方面，他的确比秦薇更懂一些。
但顾伯琛不在书房，刚走了之后就一直没再回来，顾翌安点点头说：“行，那我回头再问一下他。”
该聊的都聊了，手机已经好几次提示电量不足，顾翌安打了声招呼，伸手正想挂断，秦薇却犹豫着叫住他。
“嗯？”顾翌安停下动作。
秦薇神色复杂地看着视频画面，眼睛时不时地往门口方向瞟，甚至还起身离开了好一会儿。
空旷的背景音里，顾翌安隐约感觉她好像是在和顾伯琛对话，但声音太小了，他听不清具体内容。
等人重新出现在镜头前，顾翌安不明所以问道：“怎么？是还有什么事吗？”
“嗯，”秦薇裹着披肩，再度和镜头后面的人对视一眼，“有件事，你爸爸想让我跟你说一下。”
顾翌安没出声，表情凝重起来。
秦薇斟酌两秒后说：“其实当年，你爸爸给俞锐打过一个电话。”

第111章 遗憾
视频挂断后，顾翌安单手插兜站立在阳台，视线落在城市夜幕中，久久未动。
凌晨三点，喧嚣散尽，高楼霓虹泛着冷意，街灯隐匿在茂密的枝叶背后，偶有车辆路过，碾压一地斑驳摇晃的树影。
夜风冰凉，一阵阵吹过，连发梢都染上了寒意，却怎么也吹不散胸口炙热翻搅的情绪。
握在手机上的指节渐渐收紧，顾翌安闭了闭眼，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着，疼得发麻。
当年分手的那段过去，一直都是顾翌安心中最隐秘的痛，也是他这些年深埋在心底，最不愿意触碰的回忆。
被放弃的滋味并不好受。
尤其是在他规划并企盼着，他和俞锐共同的未来的时候，俞锐却忽然跟他说想要自由，说他负担不起他的牺牲…
于是，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
顾翌安是真的怨过，也恨过。
意气之下，他甚至一度跟徐暮和陈放都断了联系。
他从未走出过那场大雨，也从未对此真正地释怀。
过去的这十年，他被深深的无力感包围，在茫无边际的时间缝隙里行走沉浮，犹如困兽。
却不曾想过，在那场分手背后，压在俞锐身上的，不止有病重的俞泽平，有他的前途未来。
甚至还有一纸检测报告，以及顾伯琛…
回国以后，周远清曾经跟他说，俞锐现在身上隐约有着他的影子，说他成熟了，也沉稳了。
顾翌安一直以为，俞锐的变化来自他错失的这十年，也来自这十年里俞锐成长的每一个瞬间。
可直到今天他才恍然发现，并不是。
那个曾经半蹲在教务处窗台，嘴里叼着钱包，冲他叫喊同学的俞锐。
还有那个心里气不过，擅自就改他成绩的俞锐。
甚至是隔三差五就和人动手打架，浑身上下，胳膊膝盖总能弄出点伤的俞锐。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宝贝的人。
顾翌安曾经最大的希望，就是俞锐眼里永远有光，希望他永远明亮耀眼如年少，也希望他永远洒脱，永远自由。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曾经那个嚣张不可一世的小刺猬。
原来只在一夕之间，就消失了...
顾翌安仰头闭上眼。
冷风吹着，无数情绪翻涌至胸口，像是来回不断地挤压他的心脏，直至破开口，撞出洞，空空荡荡漏着风。
时间过去很久，久到夜色褪尽，晨光沿着天际线蔓延，城市街道也在朦胧的薄雾中苏醒。
彻夜未眠，顾翌安笔挺伫立在阳台发呆。
玻璃门被推开，脚步声靠近，两秒后，俞锐停在顾翌安身后，环住腰，额头在顾翌安的肩膀上很轻地蹭了蹭。
“翌哥，”俞锐开口叫他，“是一晚上都没睡吗？”
吹了半宿冷风，顾翌安满身潮气，连身上那件白衬衣都泛着冷硬和冰凉。
俞锐却正好相反。
他刚从被窝里出来，连人带衣服都是暖和的，嗓音也透着一股晨起独有的慵懒和哑意。
“等会儿就睡。”顾翌安转过身，右手缓慢抬起，掌心贴上俞锐侧脸，指腹轻捻着俞锐的耳垂，问他：“耳朵现在能听见吗？”
“嗯，能听见。”俞锐看着他说。
顾翌安脸上的表情却并未舒展，眉心微蹙，薄唇也轻抿着，清冽的眸光逐渐变得深邃，浓似墨染。
眼底也温润，恍如一片幽深静谧的湖，像是含着无数浓烈而复杂的情绪，就这样直直坠入俞锐眼里。
这样的眼神，俞锐接不过两秒，心里便开始发酸。
他动动嘴唇，再次叫了声：“翌哥...”
视线依旧专注，顾翌安很轻地应了声：“嗯。”
俞锐试图放松心情，笑笑对他说：“没事，不用担心，会好的，等过段时间就能恢复。”
他微仰着头，面向顾翌安，也迎着初升的太阳。
晨间金色的阳光淡如薄雾，不偏不倚，正好投映在他眼底，让他的目光起来清澈而柔和。
无论五岁，十五岁，亦或如今三十二岁。
顾翌安深知俞锐能扛事，知道他总是悄无声息就把事情往自己肩上揽，不会说苦，不会说难，不会有半分委屈，甚至从不会开口提及。
他总是举重若轻，也总是淡笑着将过往置之度外。
可顾翌安此时最看不了他这样。
心底蓦然间酸涩难忍，掌心也随之滑至后颈，顾翌安扣着俞锐，把人抱进怀里，鼻尖蹭着俞锐耳廓，低声说：“别这么扛，俞锐...”
“别这么扛，”眼睫颤抖，眼尾也晕染出湿意，他抿紧嘴唇复又松开，哽咽着重复，“你这么扛，我受不了，也受不住...”
脊背僵直，双手垂落在侧狠狠攥紧，俞锐猛地闭上眼。
——
两天后，安和试验点的工作处理完毕，顾翌安带着俞锐一路高铁回到北城。
休息近一周，俞锐耳鸣和刺痛的症状正在逐步缓解，间歇性失去听力的时间也在慢慢变少。
但距离完全恢复，仍然需要一段时间。
八院神外的病人多，尤其是俞锐手下的脑瘤组，门诊排号短则两三周，长则一两个月，病区床位也紧张，基本从无闲余。
科里本就人手不足，能挑大梁的更是屈指可数，俞锐突然休假，导致科里更加手忙脚乱。
因而，这段时间，顾翌安不仅要处理COT103八院试验点的工作，还得手术出门诊，兼顾俞锐手下未出院的病人。
偶像消失小半月，侯亮亮坐不住了，每天捧着手机，见缝插针地给俞锐发消息。
陈放在科里基本没透露，只含糊说俞锐身体不舒服，最近都会在家休息。
见不到人，狗皮膏药的本性却不改，侯亮亮一天三问，锲而不舍地骚扰俞锐，追着俞锐不停地问他哪里不舒服。
俞锐没去上班，但工作群里的信息，住院医每天发出的病程记录，手术方案，还有工作总结，他都会细细看一遍。
电脑放在膝盖上，俞锐盘腿坐在沙发。
屏幕下方，侯亮亮的微信头像一直往外蹦，实在给他烦得不行。
尤其这中二少年，发一句话，能刷十条表情包，俞锐都懒得往上翻，每次只看一眼最新消息，就给他关了。
——俞哥，你理理我啊？
——星星眼.jpg
——可怜.jpg
——委屈.jpg
.....无数个动图jpg，唰唰唰地往上蹦。
俞锐点开侯亮亮的聊天框，眉头瞬间就蹙了起来，食指按动鼠标，刚要给他设置屏蔽，屏幕再次蹦出一条消息。
——俞哥，你再不回，我下班就去杏林苑看你。
动作一顿，俞锐往后靠上沙发，淡淡挑了下眉。
他还真怕这野猴子跑到杏林苑来，指节轻抵着下巴，俞锐想了想，随后按动键盘，胡诌了一句：脚崴了。
正值周一大查房，侯亮亮收到微信，心头一惊，也不管前面站着两位老主任，偷摸缩到队伍背后，低着头，拇指飞快按动肩膀。
——怎么会突然脚崴了，严重吗？
——不严重，静养，几天就行。
静养？
侯亮亮摸着脑袋，目光紧盯白色信息条，仔细一咂摸，立刻就品出了他偶像的言外之意，严禁过去骚扰。
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侯亮亮撇着嘴，回了声：哦。
人虽然没到，侯亮亮也没闲着。
很快，科里上到主任副主任，下到住院医小护士，几乎全都知道俞锐脚崴了。
自此，俞锐接到的电话信息不断，外卖也开始每天定时定点地往家送。
外卖员头回敲门时，俞锐还很意外，以为是搞错了。
结果掀开保温壶一看，里面又是炖好的骨头汤。
筒子骨慢火熬煮了很久，汤汁都是乳白色，鲜浓醇厚，汤汁表面连一点油沫都没有。
闻着就很香，味道也是真好喝。
可上次胳膊脱臼，俞锐就已经喝到吐，以至于这股味儿钻进鼻子他就反胃，盖子立马就给扣了回去。
看着眼前这盅暖心汤，俞锐撑在餐桌边缘，眉头皱着，鼻息都沉了，实在很想用针把侯亮亮那张大嘴给缝起来。
烦人是真烦人。
不过，小猴子也并非毫无用处。
科里的情况，包括顾翌安每天在医院的动态，侯亮亮就跟个实时播报员，但凡有点风吹草动，转头就跟俞锐秃噜。
顾翌安向张明山递交实验室组建申请的事，俞锐就是这么知道的。
看到信息那会儿，俞锐对着手机怔忪了好半天。
直到赵东敞着嗓门儿锐啊锐地在楼道里喊，俞锐才恍惚回神，按掉手机，移步到玄关给他开门。
出差半个月，赵东也才回来两天。
本来他是去八院办事，忙完绕到神外想找俞锐一起吃顿饭的，谁知科里的小护士跟他说，俞锐最近崴脚了没上班，在家休养。
赵东当时还很纳闷儿，好端端地怎么会崴脚。
进门鞋都没换，手上两盒东西径直怼到旁边矮凳上，赵东掰着俞锐胳膊，前看后看，上下打量好几遍。
可不管怎么看，俞锐都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上楼跑得急，气都还没喘匀，这会儿泄下口气，赵东撑着膝盖缓了缓，仰头望着他问：“怎么你们科的人都说你崴脚了？我看你这也没事啊？”
俞锐无语，胳膊越过他，关上门，打开鞋柜翻了双拖鞋给他：“本来就没事，我瞎说的。”
赵东撑着门框，扬眉“哟”了声，换上鞋跟在他后面：“真是没想到啊，我锐竟然也有消极怠工的一天。”
这会儿不用读唇语，俞锐其实也能听见。
他没理赵东调侃，侧身绕向岛台，给他倒了杯水。
赵东走两步又退回玄关，把他拎来的东西放茶几上，俞锐将杯子递给他，问：“这些又是什么？”
火急火燎赶来的，赵东是真渴了，接过杯子仰头就灌，之后抹了下嘴说：“专门给你带的，以后少喝咖啡，对你胃不好。”
赵东这次出差去的是新西兰，会后应酬的时候，他听客户说那边有款茶，不仅比咖啡提神醒脑，关键是还养生。
他知道俞锐工作一向忙碌，胃也不太好，临走前特意托人买了几盒带回来。
俞锐怔然垂着眼。
关于他基因检测异常的事，这些年除了陈放，身边基本没人知道。
可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赵东始终对俞锐当年醉酒说的那句飞不起来耿耿于怀。
于是每次出差去国外，他都会给俞锐带东西。
哪怕行李箱装都装不下，花的托运费比买东西的钱还多，哪怕这些东西，海淘其实全都能够买到。
本是大大咧咧的人，有时候却比谁都心细。
很难说这是种什么心情，俞锐原本还想跟以前一样，说他两句，让他不用这么折腾。
可话到嘴边，俞锐沉吟半晌，最终还是选择闭口不言，拍了拍赵东肩膀，无声地接受了这份好意。
工作日下午，杏林苑相对安静。
立春半个多月，北城气温今天也有所回升。
天气难得晴朗，微风轻拂而过，浅浅金色的阳光透过露台玻璃门斜落进来，照亮客厅，同时送进一股慵懒的暖意。
难得有时间，赵东来了也没走，撸起衬衣袖子，坐上飘窗和俞锐喝茶，说是顺便晒晒太阳，补补钙。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半天。
忽然，赵东捏着茶杯，“诶”了声问：“我看这新闻炒得沸沸扬扬，徐老该不会是真打算回国吧？”
这两天国内外各大媒体，甚至许多权威官媒都在报道，说是徐颂行不日就会结束与斯科特研究所为期二十年的合作，将整个实验团队带回国。
虽说斯科特研究所旗下，不乏独立实验室，也不乏知名人物。
可徐颂行刚拿下诺奖，实验室好几个项目都在紧锣密鼓地展开，关注点也都是未来三十年亟待解决的医学难题。
徐颂行实验室和斯科特研究所属于合作关系。
是否违约先不提，光说团队这一走，实验室的项目也会跟着走，无论怎么看，这对斯科特研究所，甚至对实验室几家长期合作的药企都会是巨大的损失。
这件事俞锐知道的不比赵东多。
新闻大多真假难辨，具体情况他也不清楚，赵东问起，他只摇头回了句：“不知道。”
赵东“啧”了声：“我看新闻里说，霍顿和斯科特那边都想把顾师兄留下，还说要给他出资组建独立实验室？”
俞锐“嗯”了声，轻转茶杯，而后吹走杯口氤氲的热气。
“真的假的？”赵东有些惊讶，眼睛都瞪大了，“那顾师兄怎么想？他还打算回美国吗？”
俞锐抬眸瞥他一眼。
南城出差前，俞锐和顾翌安冷战矛盾，最大的分歧点就在这里，这人聊什么不好，非聊这个，简直是精准无误地在给他添堵。
许是感觉到俞锐眼里的杀气，赵东靠回墙上，自行终结话题，摆手道：“算了，当我没说。”
后来他俩继续悠悠喝茶，倒的确没再提这个。
但这事儿俞锐就算不跟赵东聊，也得跟顾翌安聊，不可能就这么放着不管，假装它不存在。
尤其当他得知顾翌安已经开始向院里申请组建实验室，俞锐就更加坐不住，无时无刻不在惦记这事儿。
于是周末下午，趁着顾翌安在家休息，俞锐旁敲侧击提起了徐颂行，问他徐老是不是真的打算回国。
顾翌安当时正在书房，手上拿着几本德语原文书，闻言抬起眼皮，看着门口的俞锐说：“应该是真的，年初新年酒会上朱院长就跟徐老聊过，估计谈妥了很快就会定下来。”
俞锐一时哑然。
本来他也只是将信将疑，却没想到顾翌安直接给出肯定的回答，顿时让他话都没法接。
顾翌安拿着书过去，伸手揽上俞锐的腰，嘴唇贴近，亲在俞锐的额头，鼻尖很轻地蹭了蹭，而后笑着走向客厅。
“徐老回来，是因为老师吗？”俞锐在他身后追问。
“没听徐老提过，我也不确定，”顾翌安坐到沙发，长指翻动书页，抬眸看他，“不过我猜应该是和老师有关。”
俞锐按着沙发靠背，视线从书页上扫过。
顾翌安手里那本书，俞锐只看一眼便认出是跟他有关的，基因缺陷和基因治疗方面的书。
甚至不止这几本书，最近顾翌安电脑上看的，期刊论坛里搜索的，也全都是这些。
俞锐抿着嘴唇，站在旁边久未出声。
屋里很安静，顾翌安看了会儿书，还有些奇怪，转头望向他问：“怎么了？怎么一直站着？”
他握住俞锐的手，把俞锐从沙发侧面拉过去坐他旁边，拇指摩挲着俞锐手背上凸起的筋脉，视线再度落回书上。
“翌哥。”俞锐低声叫他。
“嗯？”顾翌安应得很轻，尾音淡淡上扬。
犹豫片刻，俞锐试探着开口：“实验室的事，你真的不打算再考虑考虑吗？”
蓦地，顾翌安翻页的动作顿住，转头看了他好几秒，随后阖上书，放到茶几上，等着他的下一句。
俞锐看他一脸严肃，解释道：“我只是觉得，那么好的机会，就这样放弃太可惜了。”
“所以呢？你希望我怎么考虑？”表情渐渐变冷，眸光也一瞬敛缩，顾翌安直直看着他，“还是你想分开？”
“没有，不是，”俞锐皱眉，踩着他话音马上就回，“我没想跟你分开，真的没有。”
他侧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再度迎上顾翌安的目光：“我只是觉得，就算在美国组建独立实验室也没什么，只是异地而已，何况叔叔阿姨都在美国，你总是要回去的。”
见顾翌安眉宇渐渐松开，俞锐于是靠近，认真又道：“翌哥，你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我就在这里，我可以等——”
“我不可以！”顾翌安沉声打断。
眉心再次蹙起，顾翌安看着他说：“三年，五年，哪怕就算一年，我也不行。”
俞锐哑然怔住。
沉默了很久，谁都没动，连视线都没移动半分，就这么无声对视着，情绪在眼波中悄然传递。
自从俞锐听力出现问题，他俩始终不曾聊过这件事，分歧依旧是分歧，矛盾只要一天不解决，事情就不会过去。
倏地，顾翌安收回眼，同时也松了他的手。
露台玻璃门没关，有风吹进来，书页被吹起，一页页掀开又落下，除了那点‘唰唰’声，连空气好像都是静止的。
时值傍晚，温度骤减，风吹着容易着凉，顾翌安起身将露台的玻璃门关上，而后握着门把，停在原地。
手指用力，他低下头问：“俞锐，你究竟是怕拖累我，还是对我根本就不信任，所以每次总会下意识把我推开？”
“十年前是这样，上次医闹事件是这样，这次实验室的事还是这样...”顾翌安自嘲地笑了笑。
俞锐僵直在沙发，抬头望向顾翌安。
顾翌安背对着他，肩膀缓缓下沉，俞锐看不见顾翌安的表情，可他能听见顾翌安语气里渐渐染上的落寞和无力。
“你什么都能扛，什么都能忍，你想好了你的路，甚至——”
顾翌安顿了顿：“甚至你连手语和唇语都学了...”
“你已经打定注意，要跟老师一样守着八院，守着这间屋子过到老，好像我回不回来，在哪里，对你来说都无所谓。”
俞锐想说不是，可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来。
沉吟许久，顾翌安再度开口：“我曾经以为，对你来说，我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可是后来我才发现，也许对你而言，我可以只是名字，只是符号，或者只在你过去的某段记忆...”
“我只要这样存在你心里就可以了，你的世界随时都可以将我踢出去，并不真的需要我存在...”
“不是——”俞锐艰难出声，“不是的翌哥...”
俞锐再次否认。
上次争执，他也说不是。
他好像总是在说不是，可顾翌安所说的一切，俞锐心里清楚，他根本就无法辩驳。
他不想成为顾翌安的负累。
不管因为什么，只要顾翌安因为他而有所失去，他都会介意，很介意，非常介意。
可偏偏他既没办法彻底放手，也没办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去接受，接受顾翌安为他放弃，也接受顾翌安为他牺牲。
他好像总是很自私。
十年前，以爱之名逼走顾翌安...
十年后，似乎又在故技重施...
甚至，如同十年前分别的那天一样，他们此时就在这间客厅里，他埋头坐在沙发，顾翌安站在落地窗前。
他说了不是，却又沉默。
长久地沉默。
久到黄昏散尽，小区楼里逐渐吵闹，又逐渐安静。
皎白的月光穿透玻璃窗户洒落进来，月光下顾翌安的影子恰好落在他的视线氛围。
影子和人，双双挺拔伫立，而又狭长孤独。
俞锐静静看着，眼底渐渐弥漫出湿润的水汽。
时钟分秒不停，情绪也被时间一点一点地冲淡。
漫长的沉默过后，顾翌安叫出他的名字，对他说：“这些年，我们各自生活，我过得不错，你也成长了很多，好像分开了，不在彼此的世界里，我们一样也能很好地往前走。”
“可是，我还是觉得好遗憾...”
“这十年，我错过你的成长，错过你每一次意外，每一次变化，你每一年平安夜唱的歌，甚至每一次海棠花开，还有你每一天的早安和晚安...”
顾翌安低垂着眉宇，嗓音依旧清哑低沉。
俞锐抬头看着他，看向他的侧脸，看他停在这里，而后很轻地闭上眼睛，然后再次重复了一遍——
“俞锐，我还是觉得很遗憾。”
俞锐眼底瞬间就红了。
曾几何时，因为徐颂行和周远清，顾翌安对他说，别的什么都可以，除了他。
他说，他没办法接受俞锐成为他生命里的遗憾，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都不行。
可是今天…
顾翌安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遗憾。
这两个字恍如一把钝刀，割在顾翌安，也割在俞锐心口上，唯独割不断横亘在他们中间，无法找回的十年。
明明语气平静，顾翌安整个人却像是被深深的无力感缠绕着，牢牢捆缚，无法动弹。
他用尽全部力气想要挣脱，换来的却只有疲惫不堪。
“我能理解你的所有选择，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顾翌安缓慢转身。
像是话说一半，情绪溢满胸口极力往下压。
他平复着呼吸，倏又抬眼：“可我没办法不难过，也没办法一次次经历被你推开，永远游离在你的世界之外。”
俞锐眼底通红，抬起胳膊蹭了蹭眼尾。
哪怕十年前，顾翌安也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毫无保留地将心里话全部告诉他。
他想要回应，偏又张嘴忘言，说不出话来，连喉咙都发紧，根本张都张不开。
“俞锐——”顾翌安远远地，低声叫他。
俞锐咬紧牙关，倏又松开，抬头望向顾翌安。
天早就黑了，屋里没开灯，一盏灯都没亮，顾翌安背光面向他，黑暗中，俞锐看不清他的表情，连眉宇眼神都看不见。
他只能听见顾翌安缓慢而沉重的鼻息。
听见他最后说：“这一次，我让你选，是让我走，还是要我留，我给你时间想清楚。”

第112章 出路
转进三月，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听力恢复过后，俞锐返回医院上班，再次门诊手术转不停，相比年底那段时间，忙碌程度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上午的手术结束，他连洗手服都没脱，外套白大褂，按着脖子刚出手术中心就被侯亮亮迎面给堵了。
果真是个猴，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冷不丁地，俞锐还被他吓了一跳。
“俞哥，你腿好了吗？”侯亮亮见他就问。
“嗯，好了。”俞锐定了定神，长腿阔步，继续往电梯方向走。
侯亮亮盯着他背影，见他一路步子迈得飞快，脑子里还在想，他偶像这到底崴的是那只脚啊。
“俞哥——”狗皮膏药小跑着追上去。
停在电梯间，俞锐偏头瞥他：“还有事？”
“没，没了。”侯亮亮摇头，很快又凑到俞锐耳边，“我只是想说，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他没敢太大声，只是看俞锐表情不太好，眉宇间都是疲惫，嘴角也是往下压的，于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午餐时间，等电梯的人很多，周围闹哄哄的，俞锐不太想聊这个，收回目光，问：“很闲吗？让你改的论文开题报告改好了？”
俞锐一句话就让侯亮亮蔫儿了。
“还没来得及，最近太忙了。”他小声咕哝，脑袋也跟着耷拉下来。
“忙就少八卦，多动手。”俞锐语气并不严肃，不是真想说他，只是借故转移话题而已。
说话间，电梯停了，大家说笑着全都在往里走，赶在门关之前，侯亮亮快速挤进去，应了声：“哦。”
群里都有工作日志，侯亮亮最近连续跟台，夜班也排得满，病程记录都是半夜才发的。
俞锐没说，但心里都有数。
何况今年的春季医援马上就要到了，这段时间工作交接手术安排都不少，科里绝大部分人的工作量都比平常要大。
电梯出来，俩人一路走到员工餐厅，刷卡过闸之前，俞锐想了想，动作一顿，转头对侯亮亮说：“实在忙不过来，医援你也可以不用去。”
侯亮亮张嘴“啊”了声，连忙摆手说不忙不忙，一点都不忙。
俞锐看着他，挑眉不出声。
脸打得飞快，小猴子自己也心虚，他叹口气，坦白道：“其实，我老早就想跟俞哥你一起去藏区了，好不容易这次有机会，我想去...”
侯亮亮站得板正，头还耷拉着，一副小媳妇模样，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小，像是生怕俞锐把他划出医援名单。
餐厅入口进出人多，过往同事总忍不住看一眼，认识他俩的还笑着打趣：“哟，俞主任训话呢？小猴子这是又犯什么错误了？”
俞锐冲对方随口打了声招呼，没接茬。
本来俞锐也只是一说，主要是问问侯亮亮自己的想法。
医援活动是八院的传统，科里的实习医住院医，俞锐一直都希望他们能踊跃报名，积极参与。
本质上这是好事，侯亮亮想去，俞锐自然不会阻挠。
不是说话的地方，俞锐也没再多说，拿着胸牌重新刷卡过闸，最后提醒侯亮亮：“想去就抓紧时间把你的报告改了，别磨蹭。”
“好的俞哥，”危机解除，猴子立刻就精神了，还追着俞锐进去，跟他说：“我中午回去就改。”
——
吃完饭，俞锐走回办公室。
午休时间，病区短暂归于宁静，护士站和综合办公区里，坐着躺着，横七竖八，相继睡倒了一大片。
餐厅吃饭的时候，俞锐碰上张明山，俩人聊了半天，这会儿回来都一点了，俞锐下午还有两台手术，睡都没法睡，只能喝点咖啡解乏。
他刚打开柜子，弯腰拿起咖啡机，忽然想起赵东买的茶叶，于是又给放回去，转而换了茶壶。
热茶滚烫，俞锐还没喝一口，陈放来了，推门就进。
“咦，你今天居然没喝咖啡，还真是稀奇。”看他泡的是茶，陈放还有些意外，嘴里连连“啧”了好几声。
“东子买的，我也没喝过，”俞锐端着茶杯问他，“你要吗？要的话，给你也泡一杯。”
茶香清冽甘甜，闻起来也舒服，有点提神醒脑的意思。
“成，”陈放吸吸鼻子，细品了品，也没跟他客气，拉过椅子坐下说，“反正没得睡，那就给我也泡一杯。”
茶壶里的热水刚烧开，还剩大半壶，俞锐放下茶杯，转身打开柜子，重新取了只玻璃杯出来。
“怎么也不休息，找我有事？”俞锐将茶泡好，递给他。
杯口热汽不停地往外冒，陈放用手扇了两下，而后拿起一份文件，丢给他说：“下周不是医援吗？最后过来跟你确认一下人员名单。”
俞锐走回办公桌，了然地“嗯”了声。
这次春季医援的规模不小，去的地方也多，各个科室都会派人，外科系统中神外和心外作为主力，科室三分之一的人基本都得去。
队伍兵分三路，俞锐带队的这波去的还是藏区。
另外两拨人，一波去内蒙，一波去贵州，不仅主任副主任得去，随行过去的小护士也不少。
陈放走不了，得留守。
除了确定人员名单，他还得跟俞锐协调分配科里之后的工作。
医援周期长达一个月，陈放干临床也管行政，脊柱组也得盯着，肩上担子本就不小，如今工作量就更大了。
尤其是脑瘤组和重症组，之前都是俞锐挑大梁，不把工作都安排清楚，后面一整个月，他就算不吃不喝不睡，干到吐血趴下也撑不住。
正事聊半天，茶凉了也没顾得上喝几口。
“行吧，就这样了。”陈放阖上文件夹，撑了撑懒腰，撑完又靠回去，轻转着办公椅，眼也不眨地盯着俞锐。
明明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还非憋着，偏等俞锐开口。
“怎么？放哥还有别的事？”俞锐挑眉，长指微蜷，指尖轻点着桌面。
台阶来了，陈放倒是顺坡下，歪头看着他就问：“你跟翌安，还闹着呢？”
俞锐一愣，扯着耳朵，含糊说没有。
陈放伸手指向自己的眼睛，一脸“你看我信吗”的样子。
俩人对视半晌，俞锐自己心虚，骤然移开视线。
桌上的茶杯早已见底，借着倒水的机会，俞锐端着茶杯起身，背对陈放，走向饮水机。
陈放却没打算放过他，一针见血道：“因为什么，实验室的事？你可别告诉我，你还想逼他回美国。”
俞锐脊背一僵，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陈放望着他背影叹了口气：“当年也就算了，毕竟那时候翌安也才刚毕业，事儿赶事儿全都凑到一堆，你那么做也无可厚非——”
说起这些，陈放情绪也很复杂，突然就卡住了。
都经历过，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曾经也一样，年少无为却心比天高，直到被现实狠狠打了脸，不得不接受那些无能为力，也不得不放手，成全...
片刻沉默，陈放眼眶渐渐红了。
他侧过头，缓过那股劲儿，视线正对办公桌上的脑部模型问：“徐老回国的事，你应该也有所耳闻了吧？”
俞锐应了声“嗯”。
陈放转回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捧着茶杯，移步到窗前，身姿挺拔地站着，眉目低垂。
有那么一瞬间，陈放感觉视线迷离，眼前一片模糊不清，但又像是穿透了年轮，隐约从俞锐身上看到了从前，也看到了时光飞逝。
看到许多人，也看到他们远隔山海的守望。
他哽住喉咙，沉沉一声呼吸，缓声说：“你不是老师，翌安也不是徐老，十年足够了，别再重走他们的老路，太苦了...”
闻言，俞锐眼睫颤抖，倏地闭上眼。
这个角度，陈放能看到他侧面，也能看到他握在茶杯上的手，以及因为太过用力，手背上凸起条条青色血管和筋脉。
再度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等情绪缓过来，陈放叹息道：“今时不同往日了师弟，霍顿也好，斯科特也罢，以翌安的能力，无论临床还是科研，单凭他自己就能在国内立足，根本不再需要依附谁，你可别说你连这点都没想明白。”
没出声也没动，俞锐站在窗前，像尊雕塑，甚至连茶都没喝一口。
半是感慨，半是劝慰，陈放撑着膝盖起身：“不年轻了，我们都三十多快奔四十了，还是那句话，你不能只想着给，你应该问问翌安，他最想要的是什么，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何况说句不好听的——”
陈放微顿，表情些许下沉，抬眸看向他问：“如果翌安那天的航班真要是出事，你想过后果吗？”
顾翌安出事，你想过后果吗？
最后这一句话落地，俞锐脑子“轰”地一声，心脏也猛地缩紧。
像是瞬间就喘不过气来，站都站不住，手里茶杯也磕到柜子上，他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柜沿，肩背僵直，甚至隐约能看到绷起的肌肉。
陈放没再说话。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直到午休结束，门外逐渐响起频繁而又急促的脚步声，陈放拿上文件夹，转身走到门口。
按上门把，陈放侧过头：“师弟，记住，你是俞锐。”
“你是，俞锐！”他咬紧牙关复又松开，再次认真且郑重地重复，“所以，无论以前还是现在，在我们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无所不能的俞锐。”
沉下去的情绪再度蔓延至胸口，陈放说完，闭着眼睛，深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把心口那股酸涩给压了下去。
他拉开门刚要走，俞锐回头叫住他：“放哥——”
陈放顿住脚。
稍许沉吟，俞锐望着他说：“谢了。”
陈放笑了声没说话，抬起手，背对俞锐挥动手里的文件夹，而后抬腿转身，迈出办公室。
工作时间，病区再度热闹起来。
走廊里嘈杂一片，康复中的病人握着扶手缓慢移到，探病家属拎着果篮挨个房间打听。
新来的小护士举着输液瓶，急吼吼地喊着‘让一让’，谁知转头就被姜护士叫住，狠狠批了一顿。
视线逡巡一周，陈放笑笑，走到窗边，闭眼深呼吸。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的季节。
街道两边的梧桐全都抽出嫩绿的新叶，云层稀薄，泛着淡淡的蓝，渗透的阳光也不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站了会儿，心情也舒展开来，陈放掏出手机。
上班时间，那头接得倒是挺快，陈放还有些意外，移开看了看屏幕，这才问道：“在哪儿呢？”
“江北。”顾翌安低声回他。
陈放挑眉：“苦肉计演得挺真啊，跑这么远。”
顾翌安没空听他打趣，直奔主题：“俞锐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陈放伸头看眼俞锐办公室的方向，确定没人，而后才又道：“不过我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只能看你了。”
电脑看久了眼晕，顾翌安仰头靠上椅背，抬手罩住眼睛，揉按着太阳穴说：“多谢师兄。”
“谢就不用了，”陈放说，“就当是我跟你赔罪，以后你别再惦记我瞒你那事儿就行。”
这边还没出声，陈放紧跟着又接了一句：“不过我倒是真想问问，万一师弟最后真让你走，你不会还真走吧？”
顾翌安动作一顿。
片刻后，他低声开口，笃定道：“他不会。”
陈放笑了：“知道不会，那你还这么逼他？”
“你还有别的办法吗？”顾翌安反问。
哑然一怔，陈放撇嘴道：“那倒是没有，就师弟那身硬骨头，还有那倔驴脾气，我估计这世上，也就你能让他低头服软。”
顾翌安张口刚想说点什么，电话里再次响起‘嘟嘟’声。
他移开屏幕看了眼，很快坐起身，匆忙对陈放说了一句：“先不跟你说了，我有个电话进来。”
没等陈放回应，这头已经切断。
临时插进来的电话，军总院研究组王主任打的，顾翌安今天一直在等对方回信，接通时，他如临大敌，人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王主任，你好。”顾翌安凛住呼吸开口。
电话里，王主任应声说道：“霍夫曼教授那边已经约好了，你看明天上午方便吗？”
闻言，顾翌安泄力般，顿时松下一口气：“方便，我都行，什么时间随教授行程安排。”
“成，那我等会儿就把具体时间跟地点发你手机上。”
“多谢。”
前后通话不足半分钟，那边都已经挂了，顾翌安还站着不动，低头握着手机，足足怔了好几秒。
跟俞锐聊完的第二天，他收拾行李就走了。
说是出差，但其实不是。
最近这一周，江北军总院这边筹办了一场国际大型高峰论坛，主题是关于基因缺陷和细胞基因治疗的。
其中有一场分论坛特意请到了霍夫曼教授，对方不仅是耳聋综合征基因突变研究方面的专家，更重要的是，顾翌安这阵子翻遍国内外各大期刊论坛，唯一找到的那篇有关俞锐基因突变位点的论文，就是出自这位德籍教授之手。
他会上的报告，顾翌安也去听了。
但内容过于宽泛，针对的是大部分基因突变导致的耳聋患者，罕见病例少有提及，更没有提到俞锐突变的基因位点。
参会的人很多，国内外的专家教授都有。
顾翌安在基因治疗领域尚属新人，会后也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跟对方接触，于是只能通过军总院王主任帮忙牵线，私下约对方时间见面。
出来近一周，顾翌安不是在论坛，就是在酒店。
房间桌面，茶几，沙发，就连床头柜上放的，也都是不同语言不同国家的论文报告，还有各种过往病例记录。
这段时间，他没日没夜泡在这堆文件资料里，但凡跟俞锐的情况有关的，哪怕一点点，顾翌安不漏一个字，全部都会一遍遍地来回翻看，直到眼熟于心。
霍夫曼教授，是截止到目前为止，顾翌安找到的唯一一条线索，也是俞锐如今仅有的一丝机会，无论如何他也要把握住。
陈放说得没错。
他用了一出苦肉计，看似好像把选择权交给了俞锐，由俞锐决定他的去留。
但实际上，无论俞锐怎么选，他都不会走。
十年前他会离开，是因为真的想过要还给俞锐自由。
无论怎么怨，怎么恨，无论他如何无力，甚至如何绝望，即便这些全部围向他，压得他窒息喘不过气。
可都不及骨子里爱得深刻，不及他爱俞锐的万分之一...
所以尽管强势，尽管不想也不愿放手。
但当俞锐说负担不起他的未来，说想要自由的时候，这些话，每一句，每个字，刀刀都割在顾翌安心口上。
逼得他不得不走，不得不放人。
那是他最爱的刺猬，是他毕生唯一所求。
顾翌安最怕的就是俞锐因为他负重前行，不再自由，不能随心所欲地做他自己。
从此沉默，也从此不再快乐。
甚至久而久之，连俞锐眼里的光芒也因他彻底消失，就像俞泽平生病的那段日子一样。
那时候的顾翌安根本从未想过，俞锐当年口中所求的自由，竟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
他走了，杏林苑就像一座无形的牢笼，彻底将俞锐困在里面。
十年守望，他在大洋彼岸苦苦找寻那根牵引他回家的线头，无时无刻不在远远地看着，等着。
等俞锐迈出走向他的那一步。
他总在被动，也总在等。
但唯独这一次，他不想再等了。
尤其是在看过徐颂行跟周远清的故事之后，看过他们踽踽独行，分隔地球两端，独自沉默着，走过漫长的三十年。
顾翌安不可能再松手。
他们也不能总是在原地打转。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放任俞锐后退，不会留他独自困在杏林苑，困在那一纸基因检测报告里。
他不会再让俞锐独自去撑，独自去扛。
未来的每一天，他都不想错过。
他想陪在俞锐身边，也想重新找回俞锐的翅膀，找回曾经那个桀骜不驯，自信张扬的小刺猬。
没别的办法了...
为了找到他和俞锐的出路，思来想去，顾翌安想了很久，最后想到的只有这样，只能这样，狠心地逼一把。
逼俞锐卸下心里的负担，卸下肩上的包袱。
也逼俞锐再一次，坚定不移地走向他。
从此再也不放…

第113章 陨落
三月下旬最后一周，八院和医大组成的三波医援队伍浩浩荡荡，先后相继出发。
北城到藏区距离太远，大部队依旧是坐飞机，上午出发，中午到达，下午在医院门口集合休整一晚。
俞锐提前在周六动身，先坐高铁到宁城北，接着转普通火车，路上辗转折腾了近二十个小时。
赶上雨季，火车进入藏区，沿途一路暴雨。
凌晨六点，他到的时候外面天都是黑的，雨势也不见小，出站口的冷风吹着，冰凉的寒意直往脸上扑。
刚从闸机检票口出来，俞锐低着头正想用手机叫辆车，前方人群里有人两步过来，直挺挺地挡在他前面。
俞锐抬起头。
诺布摸着后脑勺，叫他：“俞哥！”
“你怎么来了？”俞锐一愣，还挺诧异。
八院医援每年都会来这边，藏区医院提前收到消息，早早就给他们安排好了酒店住宿。
航班落地后，机场也会有专人专车接送。
但俞锐并没有透露他的行踪，为的就是不想劳烦桑吉院长，也不想诺布专门开车跑过来接他，实在没必要。
诺布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说：“宁城过来的火车就两趟，一早一晚，我猜俞哥你肯定早上到，所以五点多就过来等了。”
俩人沿着雨棚走向停车场，俞锐无奈摇头：“火车站过去也不远，我随便打个车就行，哪用你觉都不睡专门跑一趟。”
诺布边走边回头，还冲俞锐憨憨笑了笑：“没事的俞哥，雨太大了，车不好打。”
俞锐调派藏区的两年，诺布一直跟在俞锐手底下做事，不仅学到了很多，成长也非常快，甚至现在已经可以独立接手处理神外二级手术了。
他心细善良，对俞锐也始终心存感激。每回俞锐来，他都很高兴，哪怕俞锐不说，他也会偷偷跑过来接。
雨的确下得狠，‘砰砰砰’直直地往雨棚上砸。
道牙边的排水口都堵了，四周路面也到处都是积水。
大雨垂直下落，溅起的水花裹挟着晨间寒意和湿气，渐渐蒸腾出一缕缕白烟。
停车场在户外，诺布开的还是那辆灰色面包车。
车钥匙解锁，俩人冒雨快速跑过去，前后不到十秒钟，肩背和头发几乎全部湿透。
驾驶座上，诺布拧着身子把行李箱放到后排。
回过身时，他握住手刹正要开车，俞锐从中控台上抽出纸巾递给他：“先擦擦吧，不急。”
诺布接到手里，应道：“好的俞哥。”
纸巾在脸上乱抹一通丢到储物箱，诺布启动车辆并调头：“我估计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要不我先送俞哥你去酒店休息？”
俞锐抬眼看向前方雨幕，应了声：“嗯。”
他来得早，本来也没什么事。
加之昨晚火车上俞锐睡得并不好，隔壁上下铺住着一家老小，小孩儿一路闹到半夜一两点，导致他翻来覆去三点多了才渐渐入睡。
酒店定在医院附近。
车停门口，诺布本想跟着下去，俞锐把他按住不让他跟，还嘱咐他赶紧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以免着凉。
俞锐自己也淋了雨。
睡眠不足，路上又折腾这么久，前台办理完入住，俞锐回到房间换下衣服，冲了个热水澡，出来打算重新补一觉。
临睡前，他躺在床上，拿着手机，再度打开微信点进置顶。
聊天记录依旧停留在昨天。
绿色信息条里，俞锐说：翌哥，我去藏区了，这次医援周期有点长，去的地方挺多的，估计得有一个多月。
顾翌安当时没回。
直到俞锐下高铁到了宁城北，那边才丢给他一个不咸不淡的：嗯。
算起来半个多月没见了。
自从那天顾翌安说给他时间想，还真就给他时间想，甚至连人都不出现，信息也几乎不怎么回。
哪怕回也极度简洁。
内容没别的，就一个字“嗯”。
俞锐盯着手机，拇指悬在键盘上空，犹豫半晌，他最终还是敲下几个字，跟顾翌安说：翌哥，我到藏区医院了。
消息发出去，俞锐背靠床头，等了好一会儿。
雨还在下，雨声‘哗哗哗’地响不停，衬得屋里一片寂静，天也还没亮，依旧是黑的。
那头还是没有回应。
渐渐地，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困意也恍如潮水般席卷蔓延，手里的电话一点点松开，滑到一边，俞锐歪着脑袋，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下雨天总是好眠的。
直到外面有人敲门，俞锐迷蒙中醒来，摸了半天手机，随后看眼时间，‘蹭’地一下坐起来，瞬间就醒了。
居然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也真是够可以的。
俞锐睡眼惺忪，按着太阳穴醒神，无声自嘲地笑了笑。
“俞哥？俞哥你在吗？”诺布还在喊。
俞锐掀开被子，起身去开门。
本以为是大部队到了，诺布过来催他。
谁知门一开，对方竟是来给他送饭的，还是赶着医院午间休息，从食堂打包好饭菜特意跑过来。
俞锐侧身让他进门，摇头无语道：“我去隔壁小饭馆儿随便炒两个菜吃就行，哪用你亲自跑一趟，这么麻烦。”
诺布将盒饭放在房间小桌上，跟他说：“是苏主任叫我送来的，他说雨天不便出门，酒店这里也没有餐厅，怕你错过饭点胃会不舒服。”
“苏晏？”认识那么多年，苏晏向来心细周到，俞锐倒也不觉得奇怪，随口问了一句：“他人呢，不在医院吗？”
“在医院，”诺布解释道，“本来他想亲自过来的，可中午那会儿突然有台急诊手术找他，苏主任走不开，这才吩咐我过来。”
转身回来，诺布接着又跟俞锐说：“对了俞哥，藏区这边大雨，航班全都晚点了，八院同事可能得下午才能到。”
俞锐看眼窗外细密朦胧的雨幕，轻“嗯”了声。
出门时，俞锐见诺布手上还拎着一份饭，于是问他：“还有人提前到了吗？”
诺布点头：“对，顾教授也到了。”
“顾教授？”俞锐一愣，像是呼吸都停了半秒，跟着便问：“他什么时候到的？”
“应该是刚到不久，来之前我碰上院长，他跟我说的，还特意嘱咐我多带一份饭过来给顾教授。”诺布停在门口说。
“等等——”
眼看对方要走，俞锐摘下房卡，反手关上门：“我去送吧，正好我找顾教授有点事要聊。”
“成，”诺布应声回道，“那我就先回院里，俞哥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俞锐点头又问：“顾教授住哪间房？”
诺布伸手往上指：“就俞哥你楼上，506号房。”
于是半分钟后，电梯拐出来，俞锐穿着劣质的酒店拖鞋，手上拎着两盒饭，顺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很快便停在506的房门口。
太久没见了。
尤其这段时间顾翌安始终不怎么理他，导致俞锐此时既忐忑又期待，胳膊微顿两秒，曲起的指节才轻叩下去。
“谁？”里面的人嗓音依旧清哑低沉。
悬起的心倏然落地，俞锐沉肩回道：“是我，翌哥。”
木门隔音并不好，屋里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紧接着，门把转动，缓缓拉开，俞锐抬头看向眼前朝思暮想的人，嘴唇翕张，再度叫了声‘翌哥’。
“嗯。”顾翌安擦着头发，语气平静如常。
他站在门缝间没动，就这么看着俞锐，像是一点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就等着俞锐说下一句。
俞锐抿了抿唇，说：“诺布给你带了午饭。”
视线下移，顾翌安看眼他手里的盒饭，再看眼俞锐脚上的拖鞋，随后侧身将门拉开了些：“进来吧。”
俞锐迈步进去。
刚洗完澡，卫生间门开着，屋里弥漫着一股湿热的水汽，换下的衬衣西裤散放在床上，顾翌安身上是家里常穿的棉质白T和灰色休闲裤。
外面下雨，热汽散尽后，室内温度最高也只有几度。
俞锐起床就过来，穿的也是短袖。
顾翌安看他一眼，手里的毛巾挂到椅背上，随后走到床头拿起空调遥控器，将温度调高。
房间格局都是一样的，俞锐将饭菜放在小圆桌上，站在旁边没动。
直到空调‘嗡嗡’开始运转，俞锐抬眸看向显示屏上亮起的制热模式，心里霎时一酸。
他缓了缓，问顾翌安从哪里过来的。
顾翌安放下遥控器，说江北。
江北到这边并不近，也得动车转火车，路上少说也得十几个小时，只要稍稍算下时间，俞锐就知道顾翌安昨晚肯定在火车上。
转头看向床边的顾翌安，俞锐问：“还没吃饭吧翌哥？你要不先将就着吃一点。”
“先放那儿吧。”顾翌安没看他，沉默着将床上的衬衣西裤收起来，放进行李箱另一侧。
收完衣服，他转进卫生间洗漱，期间除了‘哗哗’的水声，以及窗外淅沥的雨声，屋里屋外再无其他动静。
像是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顾翌安没怎么说话，态度平淡而冷漠，俞锐站在圆桌旁边，想来想去想开口，但始终也没找到切入口。
最后还是顾翌安从卫生间出来，擦着手问：“想好了？”
房间狭小，顾翌安立在床头，俞锐站在床尾，俩人分隔在床的斜对角，俞锐抬眼望向他，沉吟一声说：“想好了。”
顾翌安点头，将擦过的纸巾丢进垃圾桶：“行，想好了，就说吧。”
他没看俞锐，依旧站在那里。
俞锐垂下眼，沉沉呼吸好几次，而后道：“翌哥，十年前我让你走是因为我走不了，我能看到的世界只有那么一小块——”
稍许停顿。
拇指用力按着指关节，俞锐缓慢又道：“你那么好的人，我不能把你也一起困住，我去不了的地方你得去，我看不了的世界你可以...”
他其实不是不知道顾翌安所求为何。
但那可是顾翌安，是他的信仰，也是他毕生仰望的挚爱，一辈子那么久，一生那么长，他怎敢真的拿顾翌安的未来做赌注。
赌他们一生相爱。
赌上顾翌安原本璀璨明亮的一生。
科里聚餐那晚，顾翌安问他，后悔过吗？
他当时说没有，是真的没有，他不后悔推开顾翌安，就算是回到当年，重新二选一，他依旧会做那样的选择。
他不是不懂顾翌安内心的痛楚...
只是他不敢想，不敢后退，只能固执地坚持，自以为是地幻想顾翌安可以重回他的人生。
甚至哪怕顾翌安身边出现别的什么人。
哪怕他们就此走散。
直到当他看到顾翌安右手腕骨处狰狞的旧疤，顷刻间，他所有的固执和坚持，轰然倒塌…
情绪堆积在胸口，俞锐转头，视线正对窗外，喉咙哽咽道：“可我没想过你会受伤，没想过会伤你一只手，让你再也拿不起手术刀...”
“放哥问我，他说如果那天你的航班真要是出事了，我有没有想过后果——”
“老实说，我不是没想过，我是不敢想。”
“我可以等，可以一直等，你想去哪里都行，什么时候回来，回不回来，我都可以，只要你好，我只要你好...”
“但你不能出事，一点都不能，不可以——”
他始终在说，偶尔因情绪太满而停顿，闭眼又睁开，一遍又一遍。
外面雨好像停了，雨水滑过玻璃，蜿蜒出道道清澈的痕迹，俞锐眼里却噙着温润的水光，视野朦胧，一片模糊。
“你不是符号翌哥，你怎么会是符号，怎么会只是符号——”
他闭眼，咬住牙关，哑声道：“你是我的命啊...”
脚步声靠近，顾翌安越过床沿移步到身后，环住他的腰，手臂渐渐收紧，亲吻着俞锐的额角，眼尾，还有耳朵，动作缓慢而轻柔。
半晌沉吟。
俞锐转身，抬眼看向顾翌安，眼底温润模糊，眼神却坚定：“我不松手了翌哥，以后我都不会再松手，不会把你推开，也不会逼你走。”
指腹缓慢擦过俞锐微红的眼尾，顾翌安轻声问道：“想好了？”
“想好了。”俞锐应道。
这些日子他想了又想，无数次纠结矛盾，直到陈放彻底点醒他。
的确如果航班出事，如果顾翌安出事，哪怕只是假设，他也无法想象，根本承担不起那样的后果。
他期望顾翌安前路光明，可所有的荣耀，成就，甚至地位，都不及顾翌安本身重要。
当年那一走，顾翌安失去的是一只手。
而今，除了彻底失去顾翌安，他早就已经无所畏惧。
四目相对，顾翌安眼神渐渐柔和，眼尾也挂上浅浅的弧度。
他其实一点也不意外，可当亲耳听到俞锐说出这些话，他依然无法平静相待。
他深刻明白，俞锐所有矛盾和纠结都是因为他，也只会因为他。
不是因为不够爱，恰恰是因为太爱，也太在乎，在乎到全部有关他的一切，俞锐都会权衡，都会犹豫。
可如果不是因为这份在乎，他也不会如此笃定俞锐不会放他走。
看似放手一搏，他赌赢了。
但事实上，是俞锐从来不会让他输。
情绪渐渐平复，俞锐再次叫了声：“翌哥。”
“嗯？”
“也许我比不上叔叔阿姨，还有斯科特能带给你的帮助，也许你的诺奖可能会慢很多年——”
微顿两秒，俞锐抬眸看向他，认真道：“但我会陪着你，我会跟你一起，直到你走上山顶。”
年少时，他狂妄且自信，以为世界不过一方天地，尽在他脚下，如今也许他早已不再是当年无所不能的俞锐。
也许他一人不敌千军万马。
但这次，他想想试试，为顾翌安，更为他自己。
顾翌安握着他的手，轻柔地按着他的指节，他看进俞锐清亮的眼底，看着俞锐眸光中倒映出的自己。
某一瞬间，他好像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当年十六岁的俞锐。
看着他站在大巴车前，璀璨的阳光落在他眼底，连额头汗珠都闪动着金色的光，他冲他弹舌，笑容明亮而自信。
他说以后我就是你学弟了，亲学弟。
这十年，顾翌安无数次回忆起俞锐眼里的这道光，像是一缕执念不放，陪他走过这十年，也走过万水千山。
如今这道光重新落入俞锐眼里。
顾翌安静默不言，深深地看着，看进俞锐的眼睛，眼底眷恋和怀念相互交织，此起彼伏。
沉吟许久，无数情绪堵在胸口，可他想不出别的，于是语气轻缓却郑重地应了声：“好。”
该聊的聊了，这些纠结的矛盾的，也全都捋顺了，年后这些日子俩人都不好过，俞锐瘦了，顾翌安也一样。
此时心中大石落地，所有的包袱也都没有了。
面对面站着，顾翌安刚洗完澡，身上一阵温和清冽的味道全都萦绕在四周。
别扭两个月，别说亲热，俞锐连顾翌安的手都没摸到几次，心里猫抓似的，早就想到不行了。
他看向顾翌安，再次开口叫了声：“翌哥。”
“嗯？”顾翌安抬起眼。
俞锐凑近，脑门儿贴在顾翌安鼻尖上，很轻地蹭着，嗓音低沉微哑：“我想你了。”
顾翌安轻挑眉梢：“哪儿想？”
“哪儿都想。”俞锐抬起头，视线正对顾翌安的眼睛，而后往下，掠过鼻梁，落在顾翌安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刚要凑近，外面有人‘砰砰砰’地敲门。
莫名被打断，俞锐一股火直窜脑门儿，刚想发作，外面人大声喊道：“俞哥，顾教授，出事了！”
俞锐一怔，顿时心头一跳。
“是诺布，我去看看。”他和顾翌安对视一眼，快步过去开门。
诺布气都没喘匀，刚要抬手，俞锐拉开门问：“出什么事了？”
诺布拍着胸口，急促说道：“俞哥，顾教授，303省道连环车祸，有辆货车还撞翻了另外一辆旅游大巴，现场轻重不计，急救中心说至少过百人受伤。”
俞锐当即皱眉：“救护车去了吗？大概什么时候回医院。”
诺布摇头：“去了也回不来，那段路刚好碰上山体滑坡，车开不进去，两边全堵上了，院长现在正召集人手准备赶到现场救援。”
顾翌安接话问：“人够吗？八院过来的同事到了没有？”
“航班落地不久，人都在路上，还没到医院。”诺布说。
“不用到医院了，我现在打电话通知他们，你让司机直接把人带去现场，”俞锐边说边按手机，又问：“院里的车出发了吗？”
“还没。”
“行，我和顾教授换身衣服也过去。”
——
大雨过后，山道湿滑难走，沿途到处都是滚落的碎石。好在当地交警公安，还有消防人员集体迅速出动，沿路赶在前方开道。
两个小时后，医院派出去的中巴车，以及车上二十几号医护人员，总算赶到现场。
救护车也去了。
急救中心接到电话，得知旅游大巴当场被撞翻在地，车上好几个人没系安全带，摔落在地，当场陷入昏迷。
到达现场后，俞锐和顾翌安迅速组织医护人员检查现场，清点出重伤患者，情况严重的，迅速做好紧急处理，交由救护车拉回医院。
半小时后，八院的车也到了。
侯亮亮下车后当即傻眼。
现场冒着滚滚浓稠的黑烟，货车横在路中间，旅游大巴被撞翻在地，后面还有一排连环相撞，挤压到变形的小轿车。
公路正好卡在两座山中间，滚落的山石，以及撞飞的玻璃跟金属碎片遍地都是，受伤患者不计其数，要么靠在车上，要么瘫在地上，满脸痛苦不时地发出哀嚎。
八院同事赶到的时候，俞锐和顾翌安带着藏区医院几十号人，早就已经开始忙碌了。
入目虽乱，但乱中有序，所有人都在紧急参与抢救。
侯亮亮睁大眼睛，站在原地发愣，他第一次参加医援，压根儿没想到自己能遇上这么大阵仗。
俞锐刚包扎处理完一个老人，起身看到他，远远地喊了一句：“杵在那儿干嘛？赶紧过来帮忙。”
侯亮亮‘哦哦’两声，立马拎着急救包跑过去。
医护人员紧急忙碌的过程中，电视台的新闻记者也到了，还有附近的乡里居民，也纷纷带着工具赶来帮忙。
大雨过后，天空明澈干净，连山间的空气都是清新的。
但事故现场混着一股浓烈刺鼻的油烟味儿，以及淡淡的血腥味，医生护士全程绷着神经，谁都没办法轻松下来。
所幸这次事故虽重，实际却并没有人员伤亡。
加上医护人员赶赴及时，藏区加八院过来的同事，总共七十多号人投身其中，中途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整整三个小时，直到太阳都快下山了，省道公路渐渐通畅，病情严重的早已送回至医院，其余轻伤患者也都相继处理完毕。
现场人太多了，救护车，救援车只能一趟趟地往返来回拉。
受伤患者先走，部分医护人员也随车返回。
剩下的三三两两等在路边，一边转着胳膊脖子休息，一边正对夕阳闲聊。
藏区三月，天亮虽晚，天黑也晚。
雨过天晴，白云浮动，缝隙间是大片明亮的蓝，落日缓慢下沉，不偏不倚卡在两座山之间，余晖沿着云层一路烧灼至公路尽头。
俞锐胳膊手背上全是干硬的血块，抢救时染上的。
他用指甲抠掉一些，但并没有弄干净，顾翌安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说：“用这个冲一下试试。”
俩人都挺狼狈，衣服都是脏的，污渍血块都有，谁也不比谁干净，俞锐看眼他的手，摇头说：“你用吧翌哥，我没事。”
顾翌安径直拧开瓶盖：“你自己洗，还是我帮你洗？”
胳膊拧不过大腿，俞锐哑然片刻，笑了声接到手里：“那还是我来吧。”
说话的功夫，侯亮亮拿着两只冻梨跑过来，二话不说，先塞了一只到顾翌安手里。
顾翌安问他哪儿来的，侯亮亮扭头往后指，说：“那边那辆冷柜车的司机大叔给的。”
他们所在的这段路并不算完全通畅，后半段还有很多车堵着没动，前方半条道也还卡着许多车没走。
能过车的路面太窄，暂时还得留给急救车通行。
冷柜车运送的蔬菜水果，体型跟大型货车差不多，短时间内过不去，货车司机守在这边半下午，看着他们忙碌辛苦，于是好心发了些水果给大家。
俞锐捏着空瓶走过来，侯亮亮正要把另一只梨塞给俞锐，顾翌安拦住他说：“你俞哥不吃，太凉了，他吃了胃撑不住。”
俞锐一愣，伸手摸了两下，的确是够凉的，摸着跟冰块差不多。
“我就不吃了，你自己拿着吧。”他说。
侯亮亮“哦”了声，收回手。
也不止水果，他们在这儿忙活大半天，八院的同事还都是从机场直接过来的，到现在别说晚饭了，连午饭也没吃。
附近好心的村民在家炒了大锅饭过来，此时正在废弃的大巴车旁边，招呼着大家过去。
侯亮亮拔腿跑得飞快，俞锐目光跟着追过去，问顾翌安说：“翌哥，你饿吗？”
顾翌安本想说还行。
但俞锐没等他反应，很快便补了一句：“你在这儿先等我一会儿，我去帮你拿点吃的过来。”
顾翌安抬了下手，没拉住人，头还有些晕。
其实不止午饭没吃，顾翌安早饭也没吃。
绷着神经忙半天，体力消耗太大，估计是低血糖犯了，四肢发软，连站都有些站不住。
他手扶额头，揉按着太阳穴。
忽然间却像是天旋地转，耳边也响起沉重的‘轰隆’声。
地面都在晃，俞锐脚步刹停转过身。
山体二次滑坡，山腰那处断裂的山脉上，有一块两米高的大石摇摇欲坠，晃动过后，大石顷刻间滚落，不偏不倚直直冲向顾翌安。
“翌哥，小心——”五米之外，俞锐大喊。
顾翌安倏然抬眼。
他头是晕的，眼也是晕的，根本就看不清俞锐的表情，只能看到俞锐狂奔向他。
前后不足三秒。
不仅其他人没明白怎么回事，顾翌安自己更是毫无所觉，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已经被俞锐飞扑着，狠狠推向另一边。
与此同时，巨石砸向路面，正正将俞锐整个人撞向空中。
那一瞬间，俞锐突然想，明明说过再也不松手的，可他好像，还是把顾翌安给推开了...
视线正对天边最后一丝淡淡的余晖。
像是电影镜头里最慢的动作，他轻缓地眨了下眼，将手远远地伸向顾翌安，脑海中倏地闪过一个念头——
假如他的一生就此结束，
真的，太短了。

第114章 割心
坠落的巨石将俞锐径直撞向对面的山石峭壁。
二次山体滑坡完全超乎所有人的预料，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了。
前后不过几秒钟，当大家定住心神转向这边，只能从剧烈晃动的丛丛树影中，眼看着一道人影沿着山腰疾速地往下滚。
“是俞主任——”八院同事里有人发出惊呼。
侯亮亮打了饭原想拿去给他偶像，听见周围的叫喊，他脑子空白一瞬，手里饭盒都没拿住，拔腿就往俞锐方向跑。
医护人员也立马围过去。
他们人都还没到，俞锐已经毫无意识地仰躺在路边。
山壁陡峭，俞锐一路翻滚下来，衣服裤子被山石棱角划出道道口子，连里面的皮肉都划破了。
他身上衣服上沾满草皮碎屑和湿泥，伤口到处都是，还渗着鲜红的血丝，头上脸上也都是血。
基本可以说是面目模糊。
以至于近看之下，所有人无不倒抽一口冷气。
顾翌安离得最近，到得也最快，此时正蹲在旁边，掰着他眼皮，用手机电筒打出的光源做检查。
“俞锐，俞锐！能听到我说话吗？”他凛住呼吸，拍着俞锐的脸，一遍遍地叫着俞锐的名字。
俞锐却并无反应，连手指都不曾动一下。
顾翌安倒扣双手，立即开始心肺复苏，同时向身后的人沉声大喊：“急救箱呢，谁把急救箱拿过来！”
“来了，来了，急救箱来了。”诺布冲到最前面，双膝下跪，迅速打开箱子。
围拢的医生护士也跟着帮忙。
感觉俞锐胸口缓慢开始起伏，顾翌安停下按压，伸手探了探俞锐鼻息，低声道：“GCS评分5，中度昏迷，左瞳孔5，对光反应消失，右瞳孔3，对光反应迟钝。”
他神色严冷，以最专业的状态和最快的速度完成查体，并将俞锐的身体指征报告给大家，语速极快。
八院急诊科的同事迅速反应。
顾翌安说话的同时，他人已经戴上听诊器，接力完成体格四项检查，道出数据：“T36.5，R18，P110，BP149/73.”
“肋骨无骨折，腰背四肢多处擦伤，”顾翌安边检查边接着补充，“前颅底骨折，顶枕部肿胀明显，外耳道口鼻出血并伴脑脊液渗出。”
重伤在脑部，人已经出现严重的意识障碍。
半分钟内查体完毕，急诊科同事挤压着呼吸气囊，顾翌安单手托住俞锐的头，迅速完成颈部固定，并对头部伤口进行紧急处理。
日落下沉得很快，天早就黑透了，月光很暗，四周也没有路灯，只能靠边上一名医生高举着应急灯提供照明。
其余人也没闲着，该帮忙的帮忙，该跑腿的跑腿。
剩下旁观的乡民，还有部分路人反应过来后，全部自发组织到一起，将拦路的巨石推开，以便救护车稍后可以顺利通行。
诺布挂断电话过去，顾翌安仰头就问：“救护车还有多长时间？”
诺布面色凝重道：“司机说前面也有山体滑坡，还出现了道路塌方，车都堵在半道上，暂时根本走不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进行实况转播的新闻记者跟摄影师也在旁边。
眼看救援的医生出事，路还堵着，女记者当即拿起电话联系台里领导，希望通过交通广播呼吁司机紧急避让救护车。
消防车也在增援赶来的路上。
但到底路什么时候才能通，谁都说不好。
自始至终，俞锐深陷昏迷，顾翌安怎么叫他都不醒，头部也没能彻底止血，弹力网和纱布都被浸透了，血还在流。
头部遭受重创，致残致死率都极高。
何况是像俞锐这样急性特重型颅脑损伤患者，头上还有开放性伤口，情况根本就等不了。
时间每过一分钟，病情就会越严重，一旦出现气颅或脑疝，后果将不堪设想。
诺布转述完信息，顾翌安紧皱着眉头，片刻后，他再次抬眼，冲发愣的侯亮亮问：“冷柜车还在吗？司机还在吗？”
乍然回神，侯亮亮立即伸头往远处望，连声说还在。
顾翌安于是道：“不能就这么等着，从这里到救护车所在的位置，我让司机先送我和俞锐过去，路上可以节约时间。”
他低头深深看眼俞锐，交待旁边的医生帮忙守着，随时注意俞锐的各项生命体征，接着起身过去，跟司机交涉。
没过一会儿，司机点点头，将货柜后门打开，急救员抬着担架将俞锐送过去。
侯亮亮恍然两秒，脑子还没转过来，四肢已经作出行动，赶在柜门关上前，跟在顾翌安后面，一起钻进冰窖般的冷冻柜。
诺布坐上副驾驶。
前后三人加昏睡中的俞锐，全都上了冷柜车。
远光灯猝然亮起，行人快速避让至公路两侧，司机启动货车，即刻出发带着他们便往救护车的方向赶。
车开后，顾翌安迅速调整车内温度，然后解开俞锐身上的衬衣西裤，最大范围将他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之下。
侯亮亮看得瞠目结舌，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只听顾翌安冷声问他：“去找找冻梨，看还有没有。”
侯亮亮立马起身，快速从周围包装好的一件件纸箱里翻出冻梨，拿给顾翌安。
顾翌安将冻梨接在手里，沿着俞锐胳膊，脖颈，胸口，甚至大腿，一路来回不停地滚动擦拭。
侯亮亮傻愣半秒，赶紧蹲下身帮忙。
八院实习轮转两年多，在神外也呆了近一年，侯亮亮很快便明白顾翌安此时的用意。
时间太紧了，俞锐的情况不仅凶险还极其严重。
没别的办法，顾翌安只能赶着路上这点时间，通过体表降温，以此降低俞锐的脑养耗，减轻脑组织水肿和其他炎症反应。
同时也为手术争取更多时间，争取更高的手术成功率。
可这样的方式并不是毫无风险。
俞锐并没有拍过全身CT，也没有做过详细检查，仅凭查体和急救处理，谁都不敢保证他有没有其他内部实质性损伤。
倘若真的有，那么低温状态极有可能加重他的肝肾缺血，严重时，甚至可能出现多器官功能衰竭。
更何况，俞锐头部还有开放性伤口，冰柜车只简单进行了消毒处理，想也不用想，肯定是不符合无菌操作的。
假如伤口感染上细菌，俞锐将更加凶多吉少。
顾翌安实在太冷静了，冷静到不可思议，也冷静到令人惊诧。
从事发到现在，他有条不紊地检查俞锐伤势，亲自给俞锐清创消毒，包扎伤口，甚至为了抢夺时间，毫不犹豫地将俞锐带上冰柜车。
侯亮亮被他从容不迫地指挥着帮忙，好几次都快忘了眼前躺着的人是他偶像。
晚上八点，夜色漆黑。
省道303有一段路迂回曲折，没有路灯，货车体型大不好走，地面全是碎石，左右还被大车小车塞得水泄不通。
电台广播的听众有限，交警得到消息，火速骑着摩托过来，沿途一路带着扩音器在前方发出呼喊——
“请所有车辆避让冷柜车，让出生命通道！”
“请所有车辆避让冷柜车，让出生命通道！”
夜幕沉沉，警车霓虹闪动，呼喊声响彻山谷，沿途司机纷纷闪避至路边，并点亮车灯，为冷柜车开道。
行至半途，救护车急急赶到。
苏晏从车上下来，火速完成交接，并让急救人员将俞锐快速转移至救护车。
他指尖不经意碰到俞锐手指，凉得一阵冰心刺骨，又见侯亮亮抱着俞锐的衣服裤子，于是问顾翌安：“这是？”
“路上简单进行了亚低温处理。”顾翌安跟在俞锐身后，紧跟着钻进救护车。
后半程的路是通的。
以防万一，交警依旧护送在侧。
车顶霓虹闪动，沿途警笛长鸣，司机狠踩油门，一路以最高限速直奔藏区医院。
急诊医护早早守在大门口，车到以后，急救人员火速下担架，所有人都跟着往里冲。
医院灯光亮如白昼。
苏晏边跟着急救床狂奔，边扫眼看向躺在床上此时毫无所觉，头上纱布已经被血完全渗透的俞锐，眼眶霎时一红。
滚轮疾驰碾过地面，顾翌安快速交待：“心电常规，头部CT，MRI，全脑血管造影，再拍个胸片确认有无气胸。”
脚步一顿，感应门随之滑开，苏晏点头应下，按着担架床，径直奔往CT室。
顾翌安没去，他得抓紧时间赶到手术室做准备。
藏区医院设备有限，俞锐要做的是开颅手术，需要主刀医生在显微镜下进行精细操作。
院里上下就一台手术显微镜，还不是省市三甲那种高端设备，精细度和数字化处理都不行，势必会影响手术效果。
好在上次达勒姥爷手术，顾翌安临行前将医大基金会秘书长名片交给诺布，那边年前正好送来一台高精度蔡司显微镜。
因而，救护车到的时候，诺布下车直奔医技科，紧急协调参与手术的人员，并请求启用新设备所在的手术室。
侯亮亮跟着顾翌安拐进更衣间。
路上光线昏暗，顾翌安穿的又是黑色西裤，所以谁都不知道他被俞锐推开时，左小腿被石块棱角划破一道口子。
直到此时，侯亮亮在试衣间眼看顾翌安将裤腿撩起来，头皮当即一阵发麻。
这道口子目测长度几近20cm。
都过去三个多小时了，西裤布料被血浸染，早就干涸一大片，血却丝毫没止住，还在一点点地往外流，两边甚至连皮肉都是翻开的。
“大神，你的腿——”侯亮亮张口就哑了，眼睛也通红。
顾翌安沉着脸毫不在意，连看都没看一眼，快速解着衬衣扣子跟他说：“去找护士把封闭针和双氧水拿过来。”
侯亮亮怔愣一秒，立刻应下。
顾翌安没时间处理伤口，但必须要消毒，否则根本就没办法进入手术室。
侯亮亮来去很快，顾翌安坐到椅子上，拿过金属盘里的双氧水，打开盖子，径直就往伤口上倒。
霎时间，白色泡沫沿着伤口，混着血，一路烧灼着往下滚，空旷的更衣室里，尽是刺耳的‘嘶嘶’声。
消毒液淋进肉里，哪怕只是在旁边看着，侯亮亮都感觉痛到不行，顾翌安却连眼都没眨一下，快速打上封闭针，立刻就去换洗手服。
桑吉院长亲自发话，俞锐的检查手术一切都赶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进行。
报告出来得很快，顾翌安换好衣服进入手术室，苏晏已经拿着站在门口等了。
“没有气胸，伤势都在头上，头皮有裂伤，前颅底颅骨骨折，急性硬膜下血肿，多发性脑挫裂，创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中线结构外偏0.5，脑内还有血肿。”
苏晏将报告结果悉数告诉顾翌安，顾翌安将片子对光，只看了两眼，不发一语，立刻就去刷手消毒。
苏晏也打算跟进去帮忙。
俩人都在快速洗手，唯独侯亮亮站在原地，彻底傻眼。
苏晏说话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侯亮亮感觉苏晏像是在背诵他们科的专业名词。
他自认还是个半吊子，连他俞哥一成功力都没学到，可哪怕他只是个门外汉，光听那一句话，他也能想象俞锐伤得到底有多严重。
他背靠墙，站在边上，视线透过洗手池前的玻璃，看着俞锐躺在手术床上，器械护士在整理器械，巡回护士在消毒铺单，还有诺布在给俞锐剃头。
这一刻，侯亮亮完全是懵的。
顾翌安和苏晏相继进入手术室，侯亮亮却动都没动，只要一想到里面躺的人是俞锐，是他最崇拜的偶像。
别说参与手术，他连看一眼双腿都会发软，根本就没办法帮忙，只会进去给人添乱，添堵。
走廊空无一人，手机震动猝然响起。
侯亮亮恍惚两秒，红着眼睛接起来，那头陈放立马问道：“你俞哥呢？顾教授呢？怎么他俩电话全都打不通？”
藏区省道303连环车祸的新闻一直在循环播放。
女记者还在现场报道了二次塌方，并提到参与救援的医生因此受了重伤。不过不知道名字，也就没提伤者是谁。
陈放在八院食堂看到新闻，顿感有些不妙，于是立刻打给俞锐和顾翌安，却怎么也打不通，只能找到侯亮亮。
许是陈放的声音过于熟悉，让侯亮亮找到一丝亲切感，亦或许是绷了太久，实在没忍住，小猴子当即哭出来。
“大神在、在、”侯亮亮边哭边吸气，“在准备开颅...”
“开颅？开谁的颅？”陈放‘蹭’地从食堂椅子上站起来。
侯亮亮泪眼朦胧地看向手术室，耸肩抽泣道：“开、开俞哥的颅！”
眼前一黑，手机也摔到地上，陈放差点没直接昏过去。
别说侯亮亮，就连陈放都震惊到失语，脑子嗡然一片，什么都没有，只剩下空白。
开颅手术对他们神外人而言，丝毫不陌生。
可开颅对象是俞锐，是向来只拿手术刀，只会给别人开颅的俞锐。
不仅如此，还是由顾翌安亲自动手——
陈放一口气没提上来，高血压都犯了，双手握紧抵在桌面上，牙关咬得死死的，眼眶一阵阵地发红。
能医不自医。
德高望重如钟老，医生就算再超然，再理性，就算干一辈子，见惯了生死。
可谁能强大到面对至亲至爱躺在手术床上，自己还能无动于衷地，像是面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冷静地拿起手术刀？
如果真就那么容易，当初钟鸿川为何宁愿找上俞锐主刀，也不肯去找他的老伙计？
同门师兄弟间，尚有不忍…
尚有亲亲相护的私心...
顾翌安和俞锐什么关系？
那是爱了半辈子，纠缠半辈子，为了对方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
让顾翌安在俞锐头上钻孔开颅——
哪怕不在现场，光是想象一下那样的画面，陈放就窒息到不行，连气都喘不过来，胸腔到喉咙口全是堵的。
可除了顾翌安，谁又能做到？
他陈放能吗？
现场其他人能吗？
且不论是不是神外大夫，技术行不行，就说藏区医院也好，八院同事也好，谁和俞锐不认识，谁跟俞锐没点交情。
他们能吗？
没人可以！
顾翌安本是最不应该站上手术台的人，可强大如他，顾翌安同时也是最可能做到的人。
因为那是俞锐，是他全部的软肋。
也是他此时站上手术台，唯一的盔甲。
——
手术室里，各种监测仪循环运转，不停地发出清亮的‘嘀嘀’声，麻醉师，器械护士，巡护护士，全都一脸凝重地站列在侧。
苏晏做副刀，诺布在旁边配合，顾翌安换上无菌服，移步到手术台前，迅速调整手术显微镜，坐到椅子上。
麻醉早就用过了，俞锐此时侧躺在床上，头部被固定，头发也被全部剃掉，绿色消毒单盖住他全部身体，脸也看不见，只暴露出头部伤口。
头皮有裂开，颅骨还有骨折。
出血位置，骨折位置，都不在同一处。
顾翌安提笔画线，沿着他头皮撕裂的地方一路往前，几乎画了头部三分之一的面积出来。
看到这里，苏晏猛地侧头，咬了咬牙关。
诺布也没忍住，眼睛都红了。
连护士和麻醉师都心有不忍，唯独只有顾翌安，低着头，画完线，迅速对入路口进行消毒，而后冲诺布摊开手，接过诺布递来的手术刀。
依旧是切皮止血，上夹翻瓣，紧接着钻孔开颅——
电动铣刀靠近俞锐的那一刻，顾翌安忽然一顿，好半天动也没动。
一秒两秒，时间缓慢地向前走着。
护士麻醉师，手术室里所有人，甚至是控制间里的桑吉院长，侯亮亮，还有许多提前回来的八院同事，全都眼也不眨地看着。
蓝色口罩和手术帽遮住顾翌安大半张脸，他视线又是往下垂的，哪怕苏晏和诺布离得最近，就在他左右两侧，也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只隐约能看到他眼睫在抖，一阵阵地，簌簌颤动。
“顾师兄…”苏晏忍不住提醒。
顾翌安猝然回神，缓慢将钻孔抵上画线位置。
——
开颅清除血肿，电凝出血位，去骨瓣减压…
从踏进手术室，再到关颅缝合，整场手术持续近五个小时。
结束后，顾翌安推开显微镜起身，对诺布和苏晏道：“带俞锐复查一遍CT，之后送进监护室，我等会儿过去。”
语气平静如常，只是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磨砂地上狠狠滚过，粗粝又干涩。
苏晏低声应下，抬眸远远地看向顾翌安。
看着他脱下手术服，露出早已被汗水浸泡的后背，还有身上连一丝干爽都不找到洗手服。
明明只是背影，根本就看不到顾翌安的表情。可苏晏只觉得他步履沉重，像是下一秒就会彻底倒下去。
手术室出来，顾翌安快速迈进淋浴间。
衣物褪尽，热水顺着头皮一路滚至脚底，霎时间，他一阵头晕目眩，身体也左右晃动不停。
体力早就透支了，全身力气也悉数泄尽，若不是按着墙面金属水管，他随手都能栽倒在地。
从俞锐出事到现在，顾翌安只懵了一秒，就一秒。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迅速冲向俞锐，用尽他毕生全部意志力，压制住所有翻腾在胸口，挤压他理智的情绪。
连抢救时，顾翌安感觉都像是在用自己的眼睛，陌生地看着另一个人。
直到手术结束…
直到此时此刻，所有绷紧的神经彻底断裂。
无力和恐惧，震惊和痛苦，混杂着无数难以言说的情绪，尽数扑向他，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
热水‘哗哗’地打在他脸上，身上，一路下滑，将腿上伤口流出的血冲洗到地上，蜿蜒出道道鲜艳刺眼的红痕。
可他感觉不到身上的疼，一点也不！
疼得不是身上，是他整颗心，疼得他无法呼吸，整个人连血带肉到骨头，全都疼麻了…
他想起出事前的俞锐喊的那声‘翌哥’——
想起很久以前，他跟俞锐说，人的大脑是一片宇宙星河，是每个人最独一无二的证明。
他跟俞锐说，他的宇宙尽头就是他。
而这片浩瀚星河里，有他们所有的年少心动，有他们的爱情，也有他们共同的理想。
顾翌安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竟会用自己的手术刀，亲手打开属于俞锐脑海中的那片星河大海…
就在那一瞬间，就在钻孔对着俞锐头的那一瞬间——
他甚至想起上次俞锐胳膊脱臼，他帮俞锐洗头，俞锐笑着跟他说：“你要不打开看看？我脑子里别的肯定没有，有的全都是你。”
顾翌安没看到自己。
但他的刀却把里面的自己彻底割碎了，像是每一刀都割在他整颗心上——
一刀刀地割，一片片地碎…
直至碎成渣，落满地，连粘都再也粘不回来…

第115章 坍塌
陈放是在第二天晚上急匆匆赶到藏区医院的。
亲师弟生死不明，就他那急性子，在北城根本就坐不住，迅速把科里这两天的工作交待完，第二天一早买上机票就走了。
他在机场连续打了好几个电话，俞锐那边什么情况，侯亮亮边说边哭，抽抽着把情况跟他讲了个大差不差。
好在顾翌安反应快，行事果决，术前经过简单的亚低温处理，术中也没出现任何意外。
因而俞锐目前的生命体征还算平稳。
不过脑脊液的细菌培养结果还没出来，人也没醒，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
危险期还没过，术后24小时到48小时最为关键。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陈放接电话的手依旧是抖的。
他性子急，那边侯亮亮每抽抽一次，陈放心都能提到嗓子眼儿，一个电话打下来，急出他满嘴水泡。
顾翌安主刀，他既担心，也放心。
毕竟易地而处，摊上这样的事没人会不慌，但没有谁比得过顾翌安冷静，也没有谁能比得上顾翌安沉稳。
陈放想不出来，至少他做不到。
何况顾翌安有着他们医大公认的最适合拿手术刀的手，论及技术，即便是用左手，顾翌安也绝不会比俞锐差半分，下刀只会更稳更精准。
航班落地，行李没放就直奔医院，到了以后，陈放没去监护室，先去了桑吉院长的办公室。
俞锐倒下了，医援活动还得继续，该安排的工作还是得安排，毕竟八院近五十号人都还在这里等着。
本来这次藏区医援以神外为主力，负责人也是俞锐。
出了这样的意外，俞锐短期不可能恢复过来，顾翌安也得退出，八院神外那边人手紧张，暂时抽调不出多余的主任副主任过来支援。
于是综合考虑之下，陈放和桑吉院长一致希望由苏晏跟科里来的吴主任一起，临时接替俞锐，带领大家继续按原计划出发，明日便启程前往藏北牧区。
侯亮亮哭了一晚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似地。
医援他已经无心参加了，办公室里出来，他一直跟着陈放说是要留下来守着他俞哥，哪怕是盯着监护仪，或者帮忙跑腿拿药送报告都行。
上班时间走廊人多，陈放把他拉进消防梯，跟他说：“医援你俞哥肯定是去不了了，但你该去还是得去，科里吴主任还在，不止是他，其他人也需要你帮忙。”
他俩就在楼梯角说话，四周很安静也很空旷，说话声音大了都带着回响。
“记住，你是医生。”陈放沉下声。
“可是，俞哥他...”侯亮亮还是担心，不停地用手背擦眼睛，情绪怎么都压不住，搞得陈放眼睛也跟着红了。
缓过鼻间酸涩，陈放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道：“放心吧，有顾教授在，你俞哥不会有事，一点事都不会有。”
别的再没多说，陈放拉开消防门，大步就往监护室的方向走。
他人还没到，远远就见感应门滑开，护士举着输液瓶，两名护工分列病床两侧，正推着俞锐出来往外走。
“什么情况？这是要去哪儿？”陈放微怔，而后快步过去拉住顾翌安。
顾翌安抽回胳膊，语气毫无起伏：“转院，回北城。”
他跟着病床，脚步疾速没停，目光也始终落在前方俞锐身上，很快就把陈放甩在身后。
安排医援工作是其次，陈放来这边主要的目的，其实也是想问问顾翌安，用不用给俞锐安排转院。
不过48小时没过就转，陈放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
于是他急忙追上去问：“能行吗？从这里回北城可3000多公里，路上至少两天一夜，师弟能撑得住吗？”
“留下比转院更危险。”顾翌安冷声道。
陈放停在原地，张了张嘴。
滚轮声越来越远，门诊大厅人声鼎沸，小护士单手拉着床头在前面开路，嘴里不停大喊着‘让一让’。
恍惚一瞬，陈放蓦然回神，赶紧追过去。
他说得没错，从这里回北城最快也要三十多个小时。俞锐还处于昏迷状态，路上但凡出现点意外，情况可能随时恶化。
但顾翌安等不了了。
术后复查出来的片子他看了又看，最后发现，在俞锐的脑干上方还有一处很小的出血点，位置极其凶险，目前只能保守治疗。
可一旦开始大量出血，俞锐势必得接受二次手术。
而要在这个部位动刀止血，为了保证不伤及神经血管和各项功能区，手术就必须在核磁手术室里进行。
藏区医院条件有限。
跟八院比起来，可以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别说核磁手术室了，单就普通的CT室，甚至术后护理的差距也是巨大的。
顾翌安没得选，也不可能就这么干等下去，只能带着俞锐快速转院。
当然，他也不是盲目地转。
回程线路他早就定好了，从藏区出发，沿途经过江北和宁安，最后才到北城。
临行前，顾翌安还联系了江北军总院和宁安仁外医院，请求对方保留绿色通道，只要俞锐的身体指征出现变化，他们就立刻终止行程，直奔最近的目的地。
好在路上一切顺利，除了舟车劳顿的疲乏，期间并无任何意外发生。
为了赶时间，前排驾驶位和副驾驶坐了两位轮换开车的司机。后面的急救舱里，加上昏迷的俞锐一共四个人。
陈放也跟着上了车。
以备不时之需，同行还有一名急救员。
透过观察窗，陈放好几次叮嘱司机，注意平稳行驶，一定不能颠簸，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主要是稳。
长途路远，他歪在椅子上多少还眯了几个小时，顾翌安始终看着俞锐，不时地用棉签蘸水润湿俞锐的嘴唇，全程基本就没闭过眼睛，最后熬得下巴全是清茬。
饶是早已做过心理建设，陈放依旧不忍看。
因为呼吸道闭塞，早在手术前俞锐就做了气管插管，手术后他头上不仅缠满了绷带，还外接了两根透明管引流。
不止这些，他身上穿的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露出来的皮肤表面到处都是挫伤，监测仪连接的各种细线管子，一路延伸进他的衣服，光是看着就叫人难受。
车里很吵也很安静，只要没人说话，急救舱就跟监护室一样，监测仪发出的‘嘀嘀’声此起彼伏，响个不停。
车进北城高速已是第二天凌晨。
夜深以后车流渐稀，窗外是沉寂冰凉的夜色，车舱顶灯冷白的光线明亮而刺眼，直直落在俞锐毫无血色，半边颧骨肿胀淤青，半边挫伤血痕遍布的脸上。
除了管子绷带，剩下的哪哪儿都是伤，不细看，甚至连人都认不出来。
这些年朝夕相处的亲师弟。
俞锐每天泡在医院，不是手术就是门诊，连家都很少回，就跟铁打的一样，哪怕生病都仅有上次发烧那一回。
眼前的俞锐，陈放根本看不了，每看两眼，喉咙就哽到不行，立马就把头给侧开了。
原本是打算去东院的，那边人少安静，还在杏林苑旁边。
但车到临安路，急救舱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变化的‘嘀嘀’声。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陈放目光扫过监测仪，顿时倒抽一口冷气，“颅压怎么升这么高？血氧也在往下掉？”
“GSC4，瞳孔不等大，对光反应消失。”顾翌安握着瞳孔笔已经在检查，“应该是那一处出血点突发急性出血，来不及了，不去东院，直接回西院。”
陈放一听，立马通知司机调头。
他们所在的位置卡在临安路中段，去东院旧城区还得半小时，去西院往回走最多不超过十分钟。
为了节省时间，陈放一个电话打回科里，立刻交待值班医生联系手术室，并火速赶到大门口原地待命。
路上车少，司机开得也很快，电话刚挂断没两分钟，他们连人带车就已经到了。
吴涛和钱浩领着好几名护士严阵以待地守在大门口，车舱门一开，顾翌安躬身下来，冲他俩快速说道：“不用去影像科了，去核磁手术室，片子直接到手术室里拍。”
“好的，顾教授。”钱浩点头应声，拉着担架床往里冲。
顾翌安正要迈步上台阶时，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差点踩空没站住，幸好陈放眼疾手快，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
“还行吗你？”陈放看他面色苍白，实在有些担心，“不行就别硬撑，换个人主刀也行。”
“不用，我可以。”顾翌安摆手，接着便大步跟上去。
事实上，顾翌安已经不吃不喝连熬了好几天。
他失血过多，腿上还有伤，体力早已消耗殆尽，就靠挂的几瓶葡萄糖和生理盐水吊着。
可即便是这样，俞锐的手术，他也必须亲自上。
别说二次开颅，出血点还靠近脑干，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脑室外引流，他都不会交给别人，把俞锐交给谁他都不会放心。
不过相比上一次，这次的手术明显波折了许多。
术中俞锐的生命体征起伏不定，清除血肿时，出血也凶猛，血压血氧不停地在往下掉。
其他人大气不敢喘，面色凝重到后背发汗，他们都是神外手术组的，面对手术台上的俞锐心情不免有些复杂。
巡回护士跟器械护士中途甚至好几次没忍住掉眼泪。
所有人都在揪心，唯独顾翌安，眼睛紧盯显微镜，连一丝表情波动都没有，自始至终稳到令人惊叹，也令人折服。
二次手术结束，俞锐直接被送进神外重症监护室NICU，由科里姜护士长亲自带人监护。
术后CT一出来，吴涛立刻拿到NICU办公室。
片子挂在观片灯上，除了顾翌安，陈放也在。
工作这么多年，他们阅片无数，这样的片子只看一眼，心里就能得出个大概。
顾翌安的手太稳了。
手术难度陡然上升，入路狭窄，位置还极其凶险，但血肿清楚依然很干净，中线结构恢复居中，没有伤及周围神经组织，更没有累及脑干。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俞锐出现了一过性血压不稳，体内血红蛋白也偏低，只能不停地输送冰冻血浆调整。
人也还是昏迷的。
从事发到现在，整整三天两夜过去，俞锐连一次都没醒过，始终在昏睡。
藏区省道303连环车祸事件发酵得很快，由于医护人员赶赴及时，事故现场百余人全数脱离险境，无一人死亡。
本是皆大欢喜的结果。
然而，山体滑坡却导致救援医生重伤不醒，当地新闻一出来，无论网民还是记者无不揪心好奇，想要了解受伤医生此时的情况。
于是热度高居不下，各大媒体持续跟进，转回北城第二天便有一家网媒将俞锐的名字爆出来。
甚至还有记者带着摄影师赶到八院，说是想要了解俞锐的治疗情况和恢复状态。
新闻配上照片传得满天飞，赵东人在车上，正赶着航班要出差，结果在机场看到新闻，当即改了机票跑回来。
西院和东院不同，监护室是全封闭的，外面的病人家属并不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除非进入监护室外面的办公区。
赵东进去的时候，张明山和钟烨也在，俩人都穿着白大褂戴着消毒鞋套，并排站在门口，也没进去，就透过一门之隔的玻璃窗往里看。
钟烨手揣兜里，脸上表情紧绷而严肃，始终没出声，倒是张明山走之前，叹息着长长地‘唉’了声。
这声‘唉’让赵东心都凉了半截。
鞋套都没穿好，他猛地抬起头，眼见顾翌安从里面出来，赵东两步过去，攥住顾翌安手腕就问：“我锐呢，顾师兄？”
顾翌安身上的无菌衣还没脱，头上也还带着口罩和头套，整张脸只有眼睛露在外面，眉宇紧蹙，眼底青黑，眼神透着一股无尽的疲惫。
他没出声，也没动，任由赵东越抓越紧，力道大得像是能把他腕骨给捏碎。
赵东看眼顾翌安，再转头看进监护室。
明明是晚上，监护室却亮如白昼，每张床位周围遍布氧气瓶和各种监测仪，躺在床上的病患毫无生命力，浑身上下连接着各种管子，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顾师兄，我锐呢？”收回目光，赵东再次红着眼睛望向顾翌安，抬手指向里面，“我锐在哪儿？他为什么会受伤？为什么会躺在里面？”
顾翌安仍旧低头，不发一言。
得不到回应，赵东逐渐变得激动，最后甚至抓着顾翌安衣领，径直把人推到墙上，用拳头抵着顾翌安下巴，不停地发出质问。
情绪上头，赵东下手根本没收力，他拎着顾翌安领子将人怼过去的时候，顾翌安后脑勺‘咚’地一声撞到墙上，头都晕了好几秒。
不止是头晕。
他嘴唇也被牙齿磕破了，连腿上受伤的位置在拉扯之下也开始渗血，蓝色洗手服很快就被染透一大片。
眼看情况不对，钟烨和旁边一名住院医立马过来拉人，俩人分别抓了赵东一只胳膊，好不容易才把他给拉开。
可即便是这样，赵东依然没压住情绪。
他冲着周围人叫喊，声嘶力竭：“那是我兄弟，那他妈是我兄弟，他只会救人，从来都只会救人，你们怎么能任由他躺在里面，你们怎么能...”
无处宣泄，赵东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排解内心的恐惧。
他说话的同时，顾翌安眼睫轻颤，闭了闭眼，而后走过去，拉开钟烨和住院医，看向赵东说：“如果你想打的话就打吧，这是我应该受的。”
赵东抬起头，眼底一片猩红。
泪意朦胧中，他死死盯着顾翌安。
顾翌安下巴满是胡渣，双眼眸光深黑却无神，两侧脸颊和腮边明显看着深陷一大块，整个人憔悴不堪，浑身上下带着一股无法言说的疲惫。
这样的他，看起来根本就不比俞锐好多少。
缓过那股劲儿，赵东深吸一口气，而后紧紧咬住牙关，猛地转身背过去。
潜意识里，赵东也知道这事儿怪不着顾翌安，也怪不住任何人。
可他听见张明山那声叹气，再看眼里面不知生死的俞锐，实在是没绷住。
来时他其实就打听过了，若不是为了救顾翌安，俞锐根本就不可能受伤。
理智上，他能理解俞锐的做法。
但感性上，赵东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那是他大半辈子的兄弟，有着过命的交情，他见过俞锐的张扬，也看过俞锐的失意。
他们彼此参与，也旁观了对方的前半生。
唯独现在的俞锐——
赵东每往监护室里看一眼，眼泪就会忍不住往下掉。
三十好几的人，除了仅有的几次在俞锐面前，他其实不常哭，更不会轻易在人前落泪。
可他现在根本忍不住，最后只能死死握拳，仰头将泪意生生给逼退回去。
俞锐是为了救顾翌安才受伤，这事儿是不争的事实。
赵东义愤填膺，为自己的兄弟抱不平，必然无可厚非，顾翌安甚至都在期望赵东真的能狠狠揍他一拳，打他一顿。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缓下一口气，转移哪怕一丝一毫心底的悲鸣和痛楚。
网络新闻持续在报道，收到消息的何止赵东，远在基地的俞泽平和沈梅英很快也知道了。
看到俞锐的名字，沈梅英第一时间打俞锐电话没人接，跟着她又打了顾翌安电话。
得到确认后，老教授眼前发黑，差点直接当场昏倒。
基地项目持续近八个月，现在项目基本已经收尾完工，就剩运载火箭发射升空。
按理说，作为项目的高级工程师兼项目核心负责人，俞泽平还得留下来参与最后的发射启动会。
可得知俞锐出事，俩老人说什么也等不了了，当晚就收拾行李买了机票往回赶。
周远清也来了。
他还换了无菌服进去里面看了眼俞锐，出来后，他把顾翌安和陈放单独叫到办公室，详细询问俞锐的病情，跟俩人讨论俞锐的治疗方案。
按下葫芦浮起瓢。
俞锐脑部的出血全都止住了，血压和血氧也都在缓慢恢复，但他脑部的挫裂伤目前正在加剧脑水肿，颅压也始终在高位。
这样的情况很危险，时间一长，很容易产生脑位移，从而导致继发性脑干受损，或突发性脑疝。
严重的话，还会出现心跳骤停，加剧多项器官功能衰竭，甚至最后走到脑死亡。
周远清拄着手杖，沉吟半晌道：“现在的关键，还是在于控制基本生命体征，降颅压，赶紧得让他醒过来，不能就这么睡着。”
事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天了，俞锐依旧昏迷不醒，连醒脑剂都不管用，再这么继续下去，只会更加凶多吉少。
老教授想了想，转向陈放和顾翌安问：“促醒药物不行的话，要不送到高压氧舱去试试？”
“不行！”
“不能去高压氧舱！”
陈放和顾翌安异口同声，同时强烈表达出拒绝。
“既然没别的办法，就当试试，也没什么坏处，怎么就不行？”高压氧舱对降颅压有明显的效果，老教授对他俩的多少有些诧异，甚至不解。
陈放没出声，顾翌安垂下眼，片刻后他坦白道：“俞锐不能进高压氧舱，他的基因检测异于常人。”
周远清沉默不语，皱眉看着他。
“高压氧舱容易导致俞锐耳道内外的压力变化，从而引起其他并发症。”顾翌安咬住牙关倏又松开，“甚至，极可能导致突发性耳聋。”
只简单几句，周远清就明白得差不多了。
他听完没说话，也没出声，转头再次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望向俞锐。
忽然间，他想起俞锐无数次拒绝院里的进修推荐。
想起俞锐在那个阳光铺满书房的下午，跟他说哪里都不去，以后就守着八院，守着神外，陪他留在这里。
这些年，周远清表面对俞锐严厉苛刻，心里却不无感慨。
他看着俞锐一步步成长，也看着他逐渐沉稳，逐渐褪去锋芒，一点点地成熟起来。
但有很多次，周远清都在想，以前那个小刺猬到底是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他问过，也试图寻求过答案而不得。
直至今天——
面对此时的俞锐，周远清有骄傲，更有无数心疼和无数自责，他看了半天，眼底渐渐氤氲出湿热的水汽。
最后，他转过身，步履沉重地往外走。
可没走出两步，门外乍然响起一阵‘叮呤咣啷’的响声。
顾翌安快步过去，率先拉开门。
金属器械盘和无数液体针剂洒落在地，沈梅英被小护士搀扶着，像片枯黄的落叶，摇摇欲坠。
她缓慢而空洞地将视线聚焦向顾翌安，凛住呼吸问：“你刚才说，俞锐的基因检测有问题，是吗？”
俞泽平也走了过来，站定在沈梅英身后。
俩人都看着顾翌安，等着他否认或是点头。
可面对两位老人，顾翌安根本没办法开口，他无法否认，更无法点头，只能任由沉默将时间拉长。
可沉默就代表了肯定。
前后不足两秒，沈梅英扶住额头，疾速后退。她痛心疾首地捂着胸口，嘴里喃喃自语着说：“我以为俞锐他不会，他不会有事...”
膝弯撞到椅子，紧跟着她“咚”地一下，瘫坐在金属长椅上，被无力和痛苦包围，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顾翌安两步上前，不停拍打着她的后背，试图宽慰，也试图稳定她的心神。
“俞铎——”沈梅英看眼俞泽平。
俞泽平侧过身，仰头闭上眼。
而后，沈梅英剧烈地呼吸，泪眼朦胧地看向顾翌安，激动且颤抖着跟他说：“俞铎他当年，就是因为在过马路的时候，突然耳聋听不见声音，才出的事啊！”
此话一出，不仅陈放愣住，连顾翌安眼里也闪过惊讶。
有关俞铎的事，这些年老两口从未提过，哪怕是他俩私底下也不会轻易谈及。
那是埋藏在心底堪比割肉刮骨的痛，不仅仅是无力，除此以外，这里面更含着夫妻俩深深的懊悔跟自责。
因为他俩始终认为，俞铎是因为他们才会生病，才会发生意外去世。
哪怕夫妻俩的基因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哪怕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俞铎的基因突变是因为遗传导致。
可此时，当得知俞锐的情况和俞铎相同。
沈梅英再次悲痛难当，积压在心里多年的顽疾，混合着此时俞锐生死未卜的惶恐不安。
她埋头坐在椅子上，不禁放声大哭。
在场几个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姜护士闻声紧急跑过来，坐在旁边，拉着她的手，柔声安慰，尽力安抚。
可沈梅英情绪太激动了，有几次差点背过气去，姜护士担心她这样哭会出事，于是哄着将她带去护士站，想要帮她测测血压，顺便带她去值班室里休息休息。
沈梅英走后，俞泽平脚步微顿，抬腿迈入监护办公室。
视线穿透玻璃窗，他沉吟许久，想起临走前俞锐说的话，于是低声自言自语地道：“不是说项目结束就来接我回家吗？怎么我都回来了，你还睡着不醒...”
顾翌安握住门把，猛然僵立在原地。
他攥得很紧，五指用力到骨节凸起发白。喉咙也干涩发哑，他颤抖着发出声音，想要说声对不起。
可还没开口，俞泽平便抬手打断他。
他走回来，行至门口，停在顾翌安身前，注视他说：“我的儿子，我知道，他不会让你跟我们说对不起，他也不会丢下我跟他妈。”
——
不能进高压氧舱，只能靠脑脊液引流，靠不停地输送甘露醇和利尿剂进行保守治疗。
七天，十天。
时间缓步向前走着，每个人都度秒如年。
俞锐依旧躺在监护室里没醒，中间甚至还因为呼吸骤停，紧急经历了两次抢救，连除颤仪都用上了。
他毫无意识，不能吃也不能喝，每天只能靠护士鼻饲用药，外面的人也只能跟着苦等，苦熬。
俞泽平和沈梅英每天都来。
只要有探视的机会，沈梅英总会换上无菌服进去，哪怕只是站在床尾看俞锐两眼，跟他随意说两句话，聊点家常。
顾翌安不用等探视，全天都在监护室里呆着。
这样长期躺着，很容易引发下肢血栓，顾翌安每天都会进去，不用护工，亲自给俞锐按摩大腿和小腿。
不止如此，俞锐的用药用量，监测仪上的数据他也都是亲自盯，亲自记录。
根本不让人插手，不让人碰。
俞锐吃不了东西，他也基本不吃不喝，体力透支了就靠输营养液和葡萄糖撑着，最后熬得整个人都瘦了好几圈，眼窝凹到不能看。
徐暮来时俞锐已经躺了两周了。
他换上无菌服，戴上脚套，进到监护室里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忍不住侧过头。
潇洒如他，自在如他。
看到俞锐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徐暮到底也没忍住，好几次鼻间酸涩难忍，眼眶也红了。
他缓了半天，出来时看见顾翌安满脸憔悴，双眼无神，说话的时候嗓音哑到极致，连发声都极其艰难。
从回北城就没回过家，这段时间，顾翌安没日没夜地守在医院，累了就在办公室里躺会儿。
徐暮看他憔悴成这样，叫上陈放，二话不说就把顾翌安给拽回了杏林苑。
开门进屋，徐暮拎着买回来的外卖，跟他说：“你要真一直这么熬下去，万一师弟醒了，你倒下了，到时候你俩究竟谁照顾谁？”
顾翌安低头换鞋，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老徐说的没错翌安，你再怎么担心，首先也得把自己照顾好，这样才能照顾师弟啊。”陈放也苦口婆心地跟着劝。
说话间，俩人一左一右把他驾到餐桌上，还守在旁边，把顾翌安按在椅子上不让动，非得让他吃点东西不可。
顾翌安其实一点胃口都没有。
但俩人就这么盯着他，还守在客厅不肯走，他想要赶紧回医院，最后就只能选择妥协，勉强拿起勺子，喝点粥。
太久没吃东西了，只要肯吃就行，能吃多少算多少，其他的，徐暮跟陈放也不勉强。
只是饭吃完，他俩也没有放人的意思，跟着又翻出睡衣，推着顾翌安进卫生间去洗澡，让他洗完出来，先好好睡上一觉再说。
神外监护室里二十四小时都有人，都是科里最专业的医生护士守着，有没有顾翌安，问题其实不大。
何况科里上下所有人都在惦记俞锐，都上着心。
但凡有点什么情况，大家都会第一时间冲上去，实在不必让顾翌安每天守着。
本来，徐暮和陈放打定注意，非守在杏林苑，哪拍看也要看着，说什么也要让顾翌安休息一晚再说。
谁料他们回去没多久，俞锐再次出现呼吸骤停。吴涛和钱浩一边召集人手紧急抢救，一边联系陈放。
顾翌安刚洗完澡。出来时听到消息，他头发都没擦，立马穿上衣服就往外跑。
他们回去的时候，俞锐已经没事了，呼吸和心跳也都渐渐恢复到正常频率。
大家跟着捏了把汗，不过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凌晨三点，吴涛和钱浩脱下无菌服，满头大汗从监护室里出来，紧绷的神经算是勉强可以松懈片刻。
俞锐对吴涛有恩，钱浩又何尝不是。
因为大巴司机的事，吴涛当初被俞锐罚到急诊，本以为俞锐彻底放弃了他，谁想到刘岑走后，俞锐不仅把他调回来，还开始手把手带他。
钱浩以前也差不多，他刚来神外的时候，有一次因为弄错医嘱，差点害了一位病人，好在俞锐发现及时，那人才被救了回来。
他俩都一样，从进神外起就跟着俞锐做事，眼看俞锐此时躺在监护室里，俩人谁心里都不好过。
夜晚情绪好像总是会被放大，尤其经历一场紧急抢救，钱浩心里堵得慌，从贩卖机上买了两罐可乐，跟吴涛一起站在走廊窗户洞前吹风。
聊及俞锐的情况，他俩表情都不太好，都挺沉的。
过去这么久了，俞锐依旧昏迷，他们心里都有数，再这么躺下去，器官衰竭只是早晚的事，一旦上了ECOMO，基本就算是没救了。
汽水喝到一半，钱浩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俞哥真到了那一天，你说放哥真会按照俞哥的意思办吗？”
吴涛动作一顿：“也许，会吧...”
窗外是宁谧的夜色，城市高楼霓虹闪动，吴涛看着远处，放下手里的易拉罐，叹息着又道：“毕竟预嘱是俞哥本人的意思，还做过公证，放哥就算再怎么不忍，应该也会尊重俞哥的想法。”
他俩站的位置距离电梯间不足三米，以至于这两句话不偏不倚，正好落进身后三人的耳朵。
“什么预嘱？”顾翌安拐出电梯间，停在原地。
吴涛和钱浩闻言转过身，先后叫了声“放哥”和“顾教授”。
顾翌安没应，长腿大迈，走到他们面前，眼睛直直盯着吴涛问：“你们刚说的什么？预嘱？谁的预嘱？俞锐的？”
吴涛动了动嘴，视线犹疑着，看眼顾翌安，又越过顾翌安和刚走出电梯间的陈放对上，于是更加没敢出声。
顾翌安感觉不对，转头向身后。
陈放比划的动作瞬间僵住，脸色不仅尴尬，还很难看。
徐暮不知内情，此时也和顾翌安一起，不明所以地看向陈放。
但很显然，光从他的表情里，顾翌安和徐暮就已经读出答案。
“俞锐立过生前预嘱？”顾翌安再次走回来。
“师弟...是立过，”陈放犹豫半晌后承认，很快又道，“不过你也知道，这东西在国内并没有合法化，你也不用太当回事。”
他越说声音越小，甚至不敢看顾翌安。
正如吴涛所说，生前预嘱虽然没有合法化，但这份预嘱是俞锐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还在律师的见证下做过公证。
何况，问题的关键根本不在于是否具备法律效力。
而在于，假如事到临头，家属会不会愿不愿意尊重患者本人的意思执行，院方又是否甘愿顶着外界压力，为患者据理力争罢了。
“给我！”顾翌安冲陈放摊开手。
陈放避开顾翌安视线，明知故问道：“什么？”
“我说，”顾翌安眉目冷硬，语气也沉到了极限，“把俞锐那份生前预嘱给我。”
“这...”陈放犹豫不定，表情也极度不愿意。
最后连徐暮都忍不住追问：“师弟在预嘱里究竟交待了些什么？”
陈放皱着眉，深深地看眼徐暮，也看眼顾翌安。
沉默半晌，他长叹一口气，神色复杂地望向顾翌安道：“翌安，不是我不肯给你看，而是我怕你看了会受不住...”
八院生前预嘱的推广起步于神外，也起步于俞锐。同时，八院第一份生前预嘱，也是出自俞锐之手。
当初为了鼓动大家参与进来，俞锐在一次科室会议上亲自立下这份预嘱，不仅立了，还特意找来律师做公证。
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科里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知道。
顾翌安坚持要看，陈放最后没办法，只能将那份预嘱从办公室里翻出来，交到顾翌安的手上。
和见过的所有预嘱内容差不多。
俞锐选择在生命末期，在不可逆转的昏迷状态下，要求主治医生放弃电除颤，放弃气管切开，也放弃使用体外循环呼吸机。
简而言之，放弃对他使用各项无意义的生命支持治疗。
为了增强预嘱的法律效力，律师一般都会录制相应的视频，顾翌安从陈放那里一起把俞锐的签署录像一并要了过来。
视频里，俞锐清晰地诵读了他每一项要求，并希望在他陷入深度昏迷时，由主管医生直接参照预嘱内容执行，无需再征求家属意见。
顾翌安看着镜头前俞锐坚定且明亮的目光，脑海中蓦然想起那次，俞锐跟他讨论生前预嘱的时候说——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什么意识都没有了，不得不做最后的选择，那我一定不会让你去签放弃治疗同意书...”
握着手机的双手颤抖不停，顾翌安狠狠闭上眼睛。
原来不止是说说。
原来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俞锐就想好了一切，做出了决定。
“等等——”视频里，俞锐坐在办公桌背后，忽然叫住律师。
顾翌安闻言猛地将眼睛再度睁开，陈放急忙伸手过去想要拿回手机，顾翌安理都没理，径直将他胳膊推开。
视频录像还没关，律师放下手提包，再度走回去问：“俞主任还有什么事吗？”
俞锐坐在办公椅上，犹豫了两秒，而后拉开抽屉，再次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放到对方面前。
律师狐疑着拿起来，不足两秒后，他惊讶地抬起头：“这是俞主任你立的遗嘱？”
“没错，”镜头在俩人侧面，俞锐双手抵着下巴，视线微垂，“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想这份文件应该也会用得上。”
“你想把遗体捐献给医大？”律师翻动着手里的资料。
俞锐应了声：“嗯。”
可翻到后面，律师再度露出诧异的表情：“骨灰的处理方式...这，您确定吗？”
“确定。”俞锐看向对方，坚定道。
“行，那我一起帮你完成公证手续。”
律师于是将文件一起收进手提包，关掉视频前，他没忍住又问了一句：“不过，我有些好奇，您为什么...额，要这么做？”
俞锐没出声，反而垂下眼，静默了许久。
“抱歉——”
就在律师为自己的唐突感觉不好意思的时候，俞锐忽然开口：“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
他再次抬眸，转动办公椅，正面看向镜头，深色眸子里恰好映着窗外倾洒进来的浅淡余晖。
眼底微动，像是装载着无数厚重而负责的情绪，他目光灼灼，深深地看眼手机这头的顾翌安，而后道出一句——
“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要给他一辈子。”
空气霎时凝固。
下一秒，手机从掌心滑落，‘砰’地一声，摔落到地上。
顾翌安僵直着身子，逐渐转身，看向陈放：“那份遗嘱呢，在哪儿？”
“给我，”陈放还没出声，顾翌安再次伸手，嗓音沙哑到极限，语气中甚至带着隐隐的乞求，“把那份遗嘱也一起给我。”
陈放瞬间红了眼。
他这次是真的不想给了。
不是不愿意给，以前他知道的时候，甚至想过扫描一份发给顾翌安，可此一时非彼一时，现在时机不对。
何况比起生前预嘱，陈放更怕顾翌安知道的，就是这份遗嘱。
预嘱都看过了，徐暮实在不懂陈放在纠结什么：“写什么了？遗体捐献？骨灰怎么了，跟钟老一样，师弟也想葬到医大杏林去吗？”
“不是。”陈放缓慢摇头。
“不是什么？”徐暮追问。
陈放深吸几口气。
沉默半天，三人相互僵持着，可事到如今，到底避无可避，陈放最终沉下肩，再次走回办公桌背后，从底下抽屉里拿出那份文件。
顾翌安大步上前，立刻夺到手里。
双目十行，疾速往下，看清上面的内容后，顾翌安脑子霎时嗡然一片，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空白。
“不是杏林，是海棠树...”陈放低声叹息道。
不是想要葬在医大杏林，而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俞锐跟他说，他想把骨灰埋在那三株白海棠之下。
这也正是为什么陈放不敢把这份文件交给顾翌安的原因。
此时不管是他，还是徐暮，眼见顾翌安死死攥着那页纸，五指用力，将纸页捏进手心。
然后呆滞着，长久地动也不动。
好像只在瞬间，他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只剩一具空壳。
不知过了多久，顾翌安转过身，垂着胳膊，走出办公室。
身后的两人赶紧跟上去。
深夜走廊寂寂无声，顾翌安撑着墙面扶手，像是一位瞬间病入膏肓的老人，毫无生气，只是一步步地，沿着昏暗的走廊往前走。
他想起送别钟老的时候，俞锐半开玩笑地跟他说，真要是有那一天，就算遗体捐献，剩下的他也会留给他，不会让他一个人。
他还想起20岁生日的时候，俞锐在电话里帮他许愿，说是要跟他好一辈子。
俞锐还跟他说，他许的愿，就一定会帮他实现。
他还记得分手的时候，他猩红着眼睛，字字泣血地追问俞锐，问他那些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说过的一辈子还算数吗？
顾翌安一直以为，俞锐早就忘了。
毕竟那时候他们都太过年轻，年轻到一辈子太重了，单薄的三个字根本就拖不住份量如此沉重的承诺。
可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俞锐从不曾忘记...
一分一秒都不曾！
他甚至在遗嘱里跟顾翌安说——
“我想陪你很久很久，哪怕相隔万里，哪怕你再也看不见...
我欠你一辈子，也欠你那一句，我爱你。
翌哥，倘若我的一生注定短暂，那就让我的灵魂，跟那三棵盛开的海棠花一起，陪伴你，守护你，算是兑现我当年许下的承诺，可以吗？”
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
他和俞锐都不曾说过喜欢，说过爱。
顾翌安何曾想过，他第一次听到俞锐那句我爱你，竟会是在俞锐的遗嘱里，会是在俞锐跟他告别的三句话中。
沿着走廊没几步，顾翌安忽然跌坐在地，深深地蹲下身。
陈放和徐暮停在身后。
陈放急切地想要向前，徐暮却伸手拦了他一把，拉着他停在原地，就这么远远地看着。
看着顾翌安把头埋进双膝之间，紧紧抱着自己的腿，肩背不停地颤抖，将所有的哭喊闷进心里，任由眼尾的泪晕湿臂弯的白大褂。
从出事到现在，顾翌安一直都绷着，他冷静地抢救，给俞锐做手术，护送俞锐回北城，甚至熬过二次手术，熬过俞锐一次次惊险的抢救。
这么久，这么难的事，他都熬过来了，自始至终他都不曾没泄露出恐惧或不安，丁点都没有。
可他不是不慌，不是不害怕。
只是顾翌安从未想过俞锐会醒不过来。
他一直深信俞锐会没事，不是因为他真的冷静自持，真的对自己的医术多么自信。
而是因为他笃定俞锐不会让他输，不会留他独自一个人...
直到此时——
直到这两份文件拿在手上的这一刻——
顾翌安看着俞锐写下的话，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俞锐渐渐松开他的手，渐渐转过身，只留给他越来越远的背影。
顷刻间，顾翌安原本固如城墙的信念，尽数崩塌，轰然一片。
他像是五脏六腑都被人生生地挖出来，狠狠摔到地上，不断被人来回地碾压，踩碎。
没人见过这样的顾翌安。
在所有人眼里，他就像是没什么情绪，永远理智，永远沉稳，无论发生天大的事，他都能撑住，不会激动，不会哭，更不会崩溃。
连徐暮和陈放都不曾想象过，有一天他们会看到这样的顾翌安。
仅仅几页纸，俞锐便将顾翌安彻底击垮，击得粉碎。
空无一人的走廊里，他泄尽全身力气，埋头低声痛哭，痛到麻木，也痛到无法呼吸。
甚至到最后连一丝感觉都没有了，眼前只剩下黑暗。
就像是整个世界都坍塌下去，他什么都抓不着，只能任由自己往下沉，往下坠，最终落入一片虚无的深渊....

第116章 苏醒
俞锐渐渐苏醒是在第三周。
睁眼醒来的瞬间，脑子依旧混沌，浑身哪里都疼，胳膊腿也用不上力，入目就是大片刺眼的白。
身体指征渐渐平稳后，气管已经拔除了。
但带着氧气面罩，加上长期插管导致喉咙肿胀，俞锐想开口根本说不出话来，唯一能动的只有手指和眼睛。
血氧仪数据波动，‘嘀嘀’声响个不停，旁边正在帮病人换药的小护士闻声急忙跑过来。
“俞主任？”发现俞锐眼睛微微睁着，小护士还有些不敢相信，“您这是醒了吗？”
俞锐平躺着，轻缓地冲她眨眼。
小护士眼睛倏地一红，随后便哽着嗓子扭头大喊：“大家快过来看，俞主任他醒了！”
监护室里其他人立马围了过来。
神外的重症监护室俞锐并不陌生，眼前也都是科里他最熟悉的医生护士，此时全都眼眶含泪，既惊又喜地望着他。
吴涛就在外面，听见声音赶紧就进来了。
以防万一，他先给俞锐查体，接着挨个看眼监测仪上的数据，之后才松下口气跟大家说：“俞哥醒了，一切正常。”
俞锐目光也扫过众人，缓慢地眨眼示意他没事。
确认无碍后，监护室再度恢复忙碌。
吴涛收起瞳孔笔，见俞锐像是有话要说，于是心领神会地俯下身，跟他说：“顾教授被急诊叫走了，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大门被推开。
顾翌安大步过来，刹停在床尾。
视线相接，耳边所有喧嚣和芜杂的声音悉数褪尽，呼吸和心跳同时起伏加快，眼底无数情绪涌动。
他们就这样静默着，彼此凝眸，深深对望。
直到水汽再也盛不住，视线变得朦胧，明亮清莹的水珠从眼尾滑落，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俞锐微微张嘴，用口型叫了声‘翌哥’。
顾翌安咬紧下颔，蓦地闭上眼。
缓过鼻间酸涩，也压下胸口剧烈翻腾的情绪。
片刻后，他缓步上前，轻俯下身，长指扣进俞锐手心，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
“想喝水吗？”顾翌安贴近他耳朵，轻声问道，“想喝的话，我去帮你拿一根吸管过来。”
俞锐很轻地摇头。
他一直看着顾翌安，视线分秒也不曾挪开。
因为身上到处都还连接着管子，他不能动，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拉着顾翌安的手，在顾翌安的摊开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字。
第一句，他写的是：翌哥，你瘦了。
顾翌安半蹲在床边，用另只手贴近俞锐的侧脸，指尖轻柔地掠过俞锐缠满绷带的额头，也抚过俞锐的耳朵。
“你也瘦了，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补回来。”他看着俞锐，哑声说。
俞锐眨了下眼，接着写道：我想你了。
顾翌安低头，垂眼落在掌心。
那里是空的，并无任何痕迹，但俞锐的指尖让他掌心滚烫发红，热度像是沿着毛孔渗进血液，一路烧灼至心底。
这句顾翌安没回，嗓子哽住了。
俞锐还是眼也不眨地看着。
看顾翌安半垂的眼睫，也看顾翌安消瘦凌厉的侧脸。
昏迷的这段日子，他虽然毫无意识，连发生了什么，自己伤势如何都不知道。
但其实根本不用任何人说，只在见到顾翌安那一刻，那一眼，俞锐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现在什么想法都没有。
除了心疼，挖心似的疼。
明明喉咙剧痛无比，就跟刀刮似的，他却还是握住顾翌安的手，强忍痛意，坚持要开口：“别担心，翌哥。”
长睫轻颤，顾翌安紧抿双唇，没出声。
“我会好的，很快就好…”俞锐艰难地说着。
他眼睛还是看着顾翌安，看进他的眼睛，映着冷白灯光的眸子里带着无限爱恋和深情。
微顿两秒，俞锐缓声又道：“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霎时间，万般情绪冲撞至胸口，呼吸也凛住了，顾翌安倏然收回视线，背对俞锐，侧过头。
他闭着眼，咬紧牙关任由俞锐拉着他。
他缓了许久，不停地平复心跳，稳住呼吸。
直到额角和侧颈爆出的筋脉渐渐消退下去，顾翌安这才转过头，倾身靠近，吻在俞锐的眼尾，低低应了声‘好’。
——
收到消息，大家都来了。
顾翌安从监护室出来的时候，门口站着一大堆人。
除去科里的医生护士，陈放，周远清，还有从家里匆忙赶来的俞泽平和沈梅英。
“怎么样？师弟情况如何？”陈放性子最急，顾翌安才单腿迈过感应门，他人已经蹿到最前面，还伸头往里瞅了眼。
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顾翌安脸上，沈梅英捂着胸口满脸急色，连周远清和俞泽平也都皱眉看着他。
“醒了，”顾翌安摘掉口罩，点了点头，“颅压恢复正常，脑部水肿也在逐步缓解。”
表情霎时松懈下来，沈梅英连声说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什么时候能转回普通病房？”俞泽平于是追问。
“可能还要观察几天。”顾翌安回道。
“这样也好，”周远清点头表示认可，“等他脑部的水肿消了，拔除引流管再转比较好，以免发生二次感染。”
上班时间，监护室门口也不能久呆。
没聊几句，便都散了。
不管怎么样，俞锐醒来就是目前最好的消息，至于重伤后的恢复，急也急不来，只能一点点地慢慢养。
走之前，沈梅英原本还想进去看两眼。
可当听到顾翌安说俞锐已经睡着了，老教授怕影响他休息，便没进去，三步两回头地被俞泽平给拉走了。
——
恢复期间所有治疗和用药，俞锐都极其配合。
因为不能吃，只能靠鼻饲用药，鼻饲管从鼻腔、咽喉、食管，一路到胃里，戴久了并不舒服，也不太能好好说话。
连姜护士长查床时都开玩笑说，他们俞主任可算是神外最配合的病人了，以后遇到的病人要都这样，科里小护士的工作效率肯定能提升好几倍。
俞锐眼尾带笑，没出声。
往常他带着实习医住院医，不是查房问诊就是上手术，倒也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二十四小时躺着，看他们忙碌，也听他们偶尔闲聊打趣，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如此配合，恢复起来倒也真的快。
没过两天，俞锐便拔除引流管，顺利转进普通病房。
监护室都有无菌要求，进出一趟不容易，普通病房就不同了，家属晚上可以陪床，亲戚朋友还能每天进出探望。
为了方便老院长和老教授，也方便俞锐休息，陈放还特意以权谋私，把科里仅剩的单人间留给俞锐。
顾翌安晚上陪床，白天正常上班不一定在。
因而这段日子，沈梅英和俞泽平每天都会来。
不仅来，自从顾翌安说俞锐可以简单进食以后，老教授顿顿翻着食谱，变着花样给他炖汤补身子，喝得俞锐一见保温壶就恶心想吐。
基地运载火箭发射当天，俞锐得到消息，于是在病房和沈梅英一起，陪着俞泽平蹲守在电视机前，观看现场直播。
严格来说，这还是俞锐第一次观看运载火箭发射，感觉还挺新鲜。
不过就是太吵了。
直播过程中，老院长一直拉着脸在旁边叨叨不停，说是转播现场的记者把好几个数据报错了，一点都不专业。
俞锐当时跟他爸说：“我看您上去讲得了。”
“我讲肯定比那丫头讲得好。”俞泽平指着电视接话道。
俞锐轻声笑笑，随后按动床头背板，缓慢坐起身：“那您讲，我和老教授一起洗耳恭听。”
听到这话，俞泽平转头，没好气地冲他横过来一眼：“以前讲那么多次，你听过几回？”
得，就不该问，俞锐心想。
以前读书那会儿，家里每晚总是守着新闻联播准点吃饭，俞泽平最喜欢在看到基地新闻的时候跟俞锐讲评两句。
从使用材料，到燃料配比，再到公式计算，老院长高兴了还会在饭后把俞锐叫到书房，继续他下半场的演说。
这些俞锐从小听到大，就算不清楚项目整个具体细节，但多少也能摸出个大概。
硬聊的话，俞锐也能聊。
不过，他基本也就只用了半个脑子应付他爸，应付完转头就忘了，根本没那么感兴趣，也就没过过心。
这会儿老院长翻起旧账，俞锐想想自知理亏，于是便把眼睛往他妈身上瞅，试图搬一下救兵。
谁知沈梅英看都没看他，低头依旧继续剥她的橙子。
隔着被子，俞锐用脚踢了踢老教授，老教授假装不知，还将剥好的橙子掰成两半，笑着塞进父子俩手里。
俞锐干笑两声，而后冲他爸说：“这回肯定听，要不您就辛苦一下，再跟我和老教授讲讲？”
老院长哼哼两声，从沙发上站起来，绕过小茶几，慢慢挪到电视机前，开始比对着画面，跟对面母子俩逐一介绍。
没过多久，视频里总机处一声令下，镜头秒切至现场。
伴随一阵巨烈的嘶鸣，浓烟蒸腾翻滚，尾端橙色火焰喷涌而出，将火箭缓慢推送至空中，并在几秒内加速消失。
即便只是电视转播，这一幕也足以令人震撼，更别说身处现场，亲身参与项目的工作人员了。
火箭升空后，漆黑的夜幕中，连飘荡四周的白色烟雾都渐渐消失散尽，基地周围的欢呼声却经久不衰，连绵不绝。
俞锐将目光移向他爸。
看他爸依旧停在电视机前，专注且认真地解说，也看他眉眼神色间流露出的骄傲，和他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
看他不曾言及，却让俞锐心生敬佩的满腔赤诚，和热血。
恍惚中，俞锐惊觉他已经好久不曾见到这样的老院长，尽管白发稀疏，整个人却神采奕奕，连眼神都闪烁着明亮的光。
按理说，这应该是他爸参与的最后一个项目，也是最后一次可以以总工程师，总顾问的身份出席启动仪式。
若不是因为他，老院长此时应该也在现场，和同事战友一起分享成功和喜悦...
思及此，俞锐心里难免不忍。
冲动之下，他忽然开口，叫了声：“爸。”
俞泽平停下动作，转过身。
他原以为俞锐是有什么问题要问，没想到下一秒，俞锐却看着他，莫名对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俞泽平站在原地没动。
这声对不起来得很突然，也很突兀，甚至连沈梅英都悄然抬眼，注视着他们爷俩。
但除此以外，俞锐再没说别的，俞泽平也没问。
电视里的欢呼声渐渐淡去，直播也进入到尾声。
片刻沉默过后，俞泽平再次看眼屏幕定格的火箭升天画面。
转头回来时，他看着俞锐，也看着沈梅英，很轻地笑了声说：“不用对不起，没有什么比家人在一起更重要。”
——
周远清也来了。
他来的那会儿，病房里也没别人，俞锐举着输液瓶正想去卫生间，但因为动作不便，手背针管里的血开始倒流，瞬间将输液管染红一大截。
老教授进屋一看，赶紧放下手杖，接过他手里的输液瓶，还扶着他手说：“你别动，我帮你拿着。”
“老师？”俞锐微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周远清边说，边扶着他往卫生间走。
每天不停在挂水，俞锐是真有点急。可再急他也不敢劳烦自己的亲老师，于是拧着身子，想把输液瓶拿回来。
周远清拍开他手，没让他碰，还跟到卫生间，搞得俞锐哭笑不得，尿意差点没给憋回去。
平时上厕所，就算是老院长老教授，俞锐都不让跟。这回被赶鸭子上架，俞锐出来时脸都隐隐泛红，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老教授却不甚在意，坐到沙发上，温声问他：“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好多了。”俞锐调整好输液管，靠向床头。
“好就好，好就好。”周远清杵着手杖，点头重复着。
他说话的声音放得很慢，带着一点浅浅的叹息，微微还有些沉，像是含着无尽的感慨。
可细听之下，除了感慨，好像还有许多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俞锐偏过头，于是将视线缓缓聚焦，落到周远清身上。
沙发背对窗户，周远清坐的位置正好背光。
春末夏初的季节，正午时分，落进屋里的太阳便渐渐有些刺眼，以至于他并不能将周远清的表情完全看清楚。
“老师？”俞锐试探着叫了他一声。
周远清轻抬眼眸。
视线相接，周远清沉吟半晌，低声问道：“为什么不跟老师说实话？”
俞锐倏地一愣。
“不想出国的原因，还有基因检测的事，”周远清顿了顿，再次重复，“为什么不跟老师说实话？”
俞锐抿了抿唇。
松开后，他故作轻松地笑笑说：“不是不跟您说实话，我要说了您还得惦记，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周远清沉默着没出声。
但这样的沉默持续久了，俞锐心里也不太好受。
他不说就是不想周远清跟着担心，无法解决的问题，说出口也只有深深的无力，不仅无济于事，甚至还会加重对方心理负担。
既然如此，他何必要说呢。
“老师——”俞锐再度开口。
周远清却抬起手，摇了摇头。
他俩说话时，俞锐正对着周远清，别说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在强烈的阳光下根本无处可逃。
哪怕他低着头，或是转过身，师生多年情同父子，俞锐那点心思又怎么可能瞒得过老教授。
他知道俞锐想什么，想说什么。
只是俞锐彻底想错了，他今天来并不是质问，而是因为自责。
因为深深的懊悔…
对视许久，他撑着手杖站起身。
缓步走到床尾，停下后，他转过身，看着俞锐叹声道：“孩子，我不是在怪你，不能让你信任，这是老师的失职啊。”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俞锐张了张嘴，眼睛瞬间就红了。

第117章 心结
两周后，医援队伍陆续归来。
小猴子一下飞机拎着包就往医院赶。住院部电梯故障整修，他从消防梯一气儿跑上五楼，急吼吼地冲进病房。
科里的护士刚来给俞锐换完药。
俞锐掀开被子，正想从床上起来活动活动，门口突然蹿进来一道黑影。
“俞哥——”
只听见一阵哀嚎，俞锐连进屋的人是谁都没看清，猛地就被飞扑过来的侯亮亮给抱得死死的。
“俞哥，我总算是看到你了…”侯亮亮搂住就不松手，俞锐僵着身子还坐在床边上，被他勒得都有些喘不过气。
于是掌心贴他脑门儿上，俞锐把人推开，隔着一只胳膊的距离看着他。
俩人你看我，我看你。
没到两秒，小猴子眼一红，眼泪顺着脸颊就往下掉。
俞锐被他这架势搞得有点懵，连忙从床边柜子上抽出好几张纸巾给他，无语又好笑道：“好端端地你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现在是好了，你受伤那会儿都把我们给吓死了...”侯亮亮想着当时的画面就难受，拿着纸巾胡乱在脸上抹，鼻涕眼泪一把擦。
可眼泪实在太多了，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像是忍了很久，总算放下心可以彻底发泄出来，侯亮亮就站在俞锐面前，低着头，不管不顾地哭得肩膀直抽抽。
这画面多少有些滑稽，外面路过的病人和病人家属听见声音，总也忍不住探头往里瞧上两眼。
到底还是个大男孩，对俞锐也是实心眼儿的喜欢。
这段日子哪怕不在八院，侯亮亮也老是给他发微信，还给他拍了许多医援现场的照片和藏区风景照，定时定点地问他好点没，恢复得怎么样。
不止如此——
前两天俞锐还听吴涛说，他昏迷那段时间，侯亮亮几乎每天都在骚扰吴涛跟钱浩，追问他醒没醒，还让小护士帮忙偷拍他照片发过去。
吴涛说起来都好笑，当时还跟俞锐打趣：“小猴子真不愧是俞哥你的真爱粉，就这心疼劲儿，我估计他对女朋友都没这么上心。”
想到这里，俞锐多少心有不忍。
他抬起手，拍着小猴子肩膀，轻叹一声安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侯亮亮边抽抽，边应了声“嗯”。
其实不止侯亮亮。
新闻报道满天飞，网络传播速度又快，甚至还有一段俞锐被山石撞飞的现场视频被大量网友转发。
那段视频的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大了，霍骁当时只看了一眼就头皮发麻，立刻就给八院同事挨个打电话，最后还问到了张明山那里。
毕竟八院都是熟人，俞锐什么情况，霍骁基本都知道。
但他还是不放心，思前想后，最终还是特意挤出了一点时间赶着晚班机跑回来。
阿勒泰那边的工作还没结束，霍骁现在管理医院整个麻醉科，正是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一天下来连四个小时都睡不上，周末都没法休息。
见他进屋时满脸憔悴，眼底缀的两片黑眼圈厚到几乎挂不住，俞锐忍不住皱眉：“累成这样你又何必还跑一趟？”
“不来看看，我觉都睡不好。”霍骁摇头道。
柴羽也听说了。
他现在在欧洲，天高路远，他也实在脱不开身，只能让霍骁给他打视频，说是要确认看到俞锐没事了才行。
国内晚上十点，欧洲那边还是傍晚。
柴羽在视频里穿的是燕尾服，脖子上还系着领结，露出半截身子，背景是落日洒下的金色余晖，以及余晖映照下古老而气派的欧式穹顶。
“这是在哪儿？今晚是有演出吗？”俞锐问道。
柴羽举着手机，将前置镜头切到后面，跟他说这是维也纳，晚上乐团在金/色/大厅有演出。
天气和景色都挺美的。
但旅游景点人实在太多了，周边往来游客络绎不绝，吵得柴羽说话都得捂着一只耳朵冲他俩喊。
信号也不好，画面连着卡了好几次，最后总共也没说几句话，匆匆就挂了。
阿勒泰到北城，飞机来去一趟至少八个小时。
屁股都没坐热，就跟柴羽打了通视频，霍骁拎上西服便要走，说是那边医院最近在忙三甲复审，他手头还有一堆事得加紧赶回去。
“行，到了来个电话。”航班是凌晨十二点，这都十点多了，时间的确有点赶，俞锐也没留他。
霍骁点头“嗯”了声，没迈两步，却又堪堪停在床尾。
以前还在八院的时候，他俩工作下班每天呆一块儿，闲来无事偶尔还会斗两句嘴，互相挤兑挤兑。
算来也就半年多时间，此时俞锐一身病号服，头上还裹着层层绷带，霍骁很难说自己什么心情，只觉得心里难受。
“怎么？难不成还要病号给你开门？”见他半天不出声也不动，俞锐故意开了句玩笑。
霍骁轻扯嘴角，收回目光说：“开门就不用了，你先好好养着吧，等我回来的时候，记得去接机。”
俞锐挑了下眉。
当初因为柴羽，霍骁一纸申请留在阿勒泰，不仅留给他一句归期未定，还在走的时候特意发消息给他，不让他送。
尽管一直都保持着联系，有关霍骁和柴羽的事，俞锐惦记在心里，但也到现在也还没跟霍骁正经聊过。
兄弟多年，有些话不必说透，彼此就能懂。
就像如今霍骁一句‘记得接机’，俞锐无需多问，便知一切尘埃落定，于是扣着后颈惬意地靠上床头，笑着应了声：“行啊，没问题。”
——
探病的人每天都有，病房里鲜花果篮都没断过。
除去同事，还有俞锐以前中学和医大的故交旧友，剩下许多都是看了新闻专门跑过来的，俞锐以前救治过的病人。
这些出院病人匆忙来去一趟，也不进屋，甚至连名字都不肯留，东西放护士站就走，说是心意送到了就行，不好意思进去打扰俞主任休息。
不过最让人意外的，应该是顾伯琛和秦薇的出现。
美国回来一趟不容易，夫妻俩平时工作又都很忙，走之前还得把所里和实验室的工作都安排好。
因而尽管俞锐刚醒没多久，秦薇就把机票订好了，但几经折腾下来，到北城都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了。
医嘱里有些药吃了嗜睡，俞锐刚睡着没多久，秦薇就跟顾伯琛找过来，站在门口张望着往里看。
沈梅英拎着热水壶回来，正好跟他俩碰上。
顾伯琛一身黑色西装，站得笔直，秦薇则穿着丝质衬衫配长裙，气质端庄，举止优雅。
虽然年过半百，但俩人无论气质还是外貌都极为出挑，一看就不像是普通人。
老教授没见过顾翌安父母，还以为是探病家属找错了地方，正要侧身绕进去的时候，秦薇急忙叫住她：“请问，是沈梅英沈教授吗？”
“你是？”老教授看她越发眼熟，再看眼顾伯琛。
恍然一瞬，沈梅英猜测问道：“...你们和翌安？”
秦薇扭头看眼顾伯琛，随后冲沈梅英伸出手，笑着跟她说：“没错，我们就是翌安的父母。”
沈梅英礼貌回握，和蔼地笑笑，同时招呼他俩进屋。
顾翌安虽然比俞锐要大一些，但沈梅英生俞锐的时候自己都快四十了。
所以自然而然地，沈梅英要比秦薇，甚至比顾伯琛都要年长好几岁。
药效原因，俞锐睡得很沉，暂时也醒不过来。
秦薇掀开帘子看了看，小声对沈梅英说：“小俞还在休息，我们在这里好像也不太方便聊天，沈老师要是不介意的话，能不能陪我去空中花园走走？”
沈梅英犹豫片刻后问：“是…想问俞铎的事吗？”
秦薇一愣，眼里闪过诧异。
自从顾翌安在电话里说起俞锐还有个哥哥，对方甚至极有可能是因为突发性耳聋才意外去世，秦薇就一直想问问俞锐家里人的情况，尤其是俞铎。
毕竟到底是遗传因素，还是自发的基因突变，这两者之间有着本质的差别。
若想找到俞锐基因缺陷的突破口，俞铎这件事就绕不过去，早晚都是要了解清楚的。
可这到底是沈梅英心里的隐痛。
出发前顾翌安还特意提醒过秦薇，让她最好先别提俞铎，以免触及老教授的伤心事。
此时秦薇还没开口，沈梅英自己就说了，秦薇脸上的表情既惊讶，同时还有些尴尬和不好意思。
“没关系，”沈梅英不甚在意的笑笑，“我听翌安提过，你们都是这方面的专家，也是想要帮俞锐。”
秦薇上前握住沈梅英的手说：“不是帮，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如果不是俞锐，我们都还不知道能不能再看到翌安——”
哽在这里，秦薇侧过身，低头足足缓了好几秒。
做父母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沈梅英拍着她的胳膊安慰道：“都过去了，否极泰来，孩子们以后会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秦薇擦掉眼角的湿意，笑着说：“对，以后都会好的。”
早上有台颅底胶质瘤切除手术，顾翌安熬了近八个小时，出来时拿到手机才知道顾伯琛和秦薇已经都到医院了。
他过去的时候，俞锐还没醒，屋里就剩顾伯琛独自站在沙发边上，背着手，面向窗外的景色出神。
“怎么就你在这儿？老师和我妈呢？”顾翌安开口的语气很淡，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甚至连声‘爸’都没叫。
顾伯琛心里默然一瞬，转过身：“刚走，说是屋里聊天不方便，去中心花园了。”
下手术就过来的，顾翌安额头还印着几道手术帽留下的压痕，身上的洗手服也没换，皱皱巴巴地套在白大褂里面。
满脸憔悴，眼底也挂着两片青黑，顾伯琛看着他说：“瘦了，是最近工作太忙，休息不好吗？”
“还行，”顾翌安按下两管消毒液，“俞锐瘦得比较多。”
顾伯琛身子微僵，表情也有些尴尬。
输液管的水流速度有些快，顾翌安边搓洗着双手边走到床头，停在输液泵前面，重新调整了一下流速。
因为输液，俞锐手背连着左胳膊都是冰的，顾翌安又坐到床边，挽起俞锐的衣袖，握着他手腕，从下往上按，试图传递一点掌心的温度。
气氛有些尴尬，顾伯琛沉默地看着，嘴巴轻动了好几次，却始终没找到话头。
“爸——”顾翌安垂眸看着俞锐，声音低沉。
“我以后就定居在北城，不会再回美国生活了，以后每年我会抽时间回去看你和妈，或者你们有时间也可以回来。”
顾伯琛当即皱眉。
“回国之前，你不是这么跟我和你妈说的，”他敛眉看着顾翌安，加重语气提醒，“你说你只是短期出差。”
“没错。”顾翌安点头，视线转回来，“但您也知道，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半晌无声，相顾无言。
父子俩一个站在窗边，一个坐在床头，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出声，走廊外面嘈杂吵闹，屋里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片刻后，顾伯琛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到床上，低声问：“你现在是在怪我吗？怪我当年逼俞锐跟你分手？”
顾翌安动作微顿，将俞锐的衣袖重新放下来，坦诚道：“我想，但我没资格。”
听到这话，顾伯琛表情有些挂不住。
但这样的答案，他并不意外。早在他同意秦薇把这件事告诉顾翌安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事实上，不止是顾翌安，秦薇当年也不认可他的做法，夫妻俩还为此发生过争执，甚至冷战过一段时间。
顾伯琛也不是心有多硬。
体体面面一辈子，走到哪里都是受人敬仰的顾教授，唯独在这件事情上，他的做法并不磊落，甚至可以说有些上不了台面。
“我也不知道这孩子他当时...”
从没说过软话，顾伯琛酝酿许久，开口却连半句都没说完，随即又道：“我也不是非要拦着你们在一起，只是当年你实在太不理智了。”
“什么样才叫理智？”顾翌安接话就问。
“感情是会随着时间变化的，人也是...”顾伯琛沉沉叹息一声，“就算你是顾翌安，很多机会也只有一次，等错过再后悔就晚了。”
那些少时相爱，后来经不起时间和岁月蹉跎，互生怨怼，逐渐相看两厌，最终分离走散的。
他们老一辈实在看得太多了。
年轻时意气用事，就为一份连未来都无法确定的感情，放弃原本确定的大好前程，即便是放到现在，顾伯琛依旧不认可。
但父子俩在这个问题上，观点显然是相悖的。
顾翌安站起身，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爸说：“这辈子到目前为止，我唯一后悔的，只有当年离开俞锐这一件事。”
顾伯琛凛然沉下脸。
正僵持不下的时候，手机铃声猝然响起，是胸外主任打来的，想让顾翌安过去临时参加一场会诊。
挂断电话，顾翌安没做停留，抬腿就走。
行至门前，顾伯琛忽然叫住他：“翌安——”
顾翌安顿住脚步。
顾伯琛看他笔挺地伫立在门口，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如当年一样，从来冷静沉稳的亲儿子，只会在俞锐的问题上和他争执，忤逆他的意思，甚至鲜有地从骨子里冒出一股执拗。
无论他怎么说，顾翌安连半步都不会让。
“爸——”就在他晃神的时候，顾翌安回过头。
顾伯琛轻抬视线。
“您有试过了解俞锐吗？”顾翌安语气如常，再度将目光落在俞锐身上。
“钟老跟老师都很喜欢他，八院的医生护士，还有科里的病人也都很喜欢他，如果爷爷还在的话，我想爷爷一定也会很喜欢他。”
“您其实不是不喜欢俞锐，”顾翌安视线下垂，顿了顿，“您是不喜欢和俞锐在一起的我，我说的没错吧？爸？”
说这话时，他嗓音清哑如常，语气也很淡，可说出口的话却令顾伯琛猛然怔住。
“与他无关，只是因为我很喜欢。”
“我很喜欢他，也很喜欢和他在一起时的我，无论当年还是现在。”
“有一句话您说错了，我一直都很理智，也很清醒，清醒地知道什么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顾伯琛表情僵住，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顾翌安依旧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重的话，每一字都铿锵有力，一句句直戳心窝，狠扎在顾伯琛心口上。
“坦白说，就算没有回国，我应该也不会跟谁在一起了。”
“我想不到可以跟谁共度一生...”
停在这里，顾翌安深深地看眼俞锐，再转向顾伯琛，最后道——
“除了俞锐，也只有俞锐！”

第118章 同当
严格来说，顾翌安的国籍并不在中国。
秦薇是华裔后代，一直跟随父母亲人生活在美国，后来在大学时遇到留学的顾伯琛，俩人从相识到相恋，婚后在美国生下的顾翌安。
夫妻俩个性都好强，年轻时一心只想着奔事业，奔前程，根本无暇分心去照看顾翌安。
于是在秦薇父母相继去世后，顾伯琛便将年仅五岁的顾翌安带回国，交由自己的父亲顾景芝亲自抚养。
在顾伯琛的印象里，哪怕是在五岁甚至更小的时候，顾翌安都不曾让他和秦薇操心过什么。
他还记得，大概是在顾翌安四岁左右的时候，因为实在忙不过来他就经常把顾翌安带去实验室，然后随便拿本书给他，让他自己看着玩儿。
当时有人看到还开他玩笑，说他拿本研究生都未必能看懂的《神经科学原理》给自己亲儿子，也真是想得出来。
不过就算是这样，顾翌安也能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不哭不闹地，独自看上一整天。
起初大家都以为他是因为无聊，随便看看上面的插图。
别说内容了，单就上面的生僻词汇跟各种专有名词，一个四岁小孩儿又能看懂几个。
可是谁都没想到，当有人借口想考他几个问题逗逗他的时候，年幼的顾翌安居然还真能简单答几句。
别说实验室里其他人听到后集体震惊，就连顾伯琛自己当时都惊诧到说不出话来。
因为工作变动，从顾翌安出生，顾伯琛就极少关注他的生活跟成长。
甚至连顾翌安何时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何时学会的读书识字，顾伯琛对此都一无所知。
好像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豆丁大的小婴儿就已经高过他的膝弯，而且仿佛一夕之间就什么都会了，根本用不着他操心。
不仅如此——
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顾翌安一路拔尖，优秀远甚于同龄人，没有任何一次让他失望过。
别人都说他有福气，说他儿子卓尔不群，天赋过人，以后必定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样的话，顾伯琛实在听得太多了。
那时候他还年轻，一边觉得儿子省心，一边对此以引为傲，除此之外，他并没有觉出任何不对。
他也不是不知自己作为父亲并不合格。
但有舍才有得，顾伯琛一直坚信，骨肉相连的血缘关系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被斩断。
那些错失的时间以后都能补回来。
唯独机会只有一次，错过就没有了。
何况想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站住脚跟，并打拼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即便有秦薇，有身边其他许多人的帮助，顾伯琛这条路依旧走得不容易。
直至人到中年，事业稳定过后，顾伯琛才终于有了足够多的时间可以重回家庭，可以帮儿子好好地规划未来。
尤其在他每天早上面对镜子，看着眼角渐起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时，他忽然开始想把儿子带回到身边，想一家人今后都齐齐整整地在一起。
不仅如此。
因为淋过雨，因为走过弯路，吃过苦，所以顾伯琛更加希望自己的儿子未来可以走得比他顺，走的比他远。
甚至能够不负所有人的期待，木秀于林，站得比他，也比他的父亲更高。
可没想到的是，当年在毕业去留的问题上，他们向来和谐融洽的父子关系竟一夕之间就被打破。
他们无数次爆发争执，互不退让。
顾伯琛不仅是惊讶于顾翌安意气用事，凛然坚决地忤逆他的意思，留给他一句‘这是你想要的，不是我’。
更令他触动的是，他竟不知从何时起，当初只过他膝弯的儿子，如今早已远高于他，一度需要他仰头才能对视。
那一刻，顾伯琛心底蓦然涌起一恐慌。
从五岁到近二十五岁，除了程序化的问候，以及每年寒暑假仅有的几天见面。
他空有父亲之名，缺席了近二十年，以至于当他有心想改变的时候，竟不知如何以父亲的身份自处。
哪怕后来在俞锐的成全之下，顾翌安回到美国，顺利进入霍顿大学和霍顿医疗中心。
表面上看，他们依然父慈子孝，还是可以和谐共处，并不会有任何矛盾或分歧。身边也依旧不乏越来越多的声音说他有福气，夸赞他教子有方。
可此一时彼一时，顾伯琛听了却再无以往的骄傲，只觉得心酸。
不是顾翌安不孝顺。
恰恰相反，无论多远多忙，顾翌安每周都会打电话，过年过节也总少不了节日问候，就算不在身边也能妥帖得照顾到他们夫妻俩的生活。
虽然不在一个州生活，但离得也不算太远，如他所愿，年节里一家人总算可以聚在一起吃顿饭，聊聊天。
可他仍旧忍不住常常落寞起来。
就算电话不断，也常有交流，他们好像也只有程序化的问候，永远停留在最近忙不忙，工作怎么样，诸如这类无用的问候当中。
他恍然想起，在顾翌安小的时候，顾景芝曾一度打来电话骂他，说他根本不配当父亲。
每一次约好时间打电话回去，顾翌安早早守在电话那头苦苦等着，可他却总有各种事情要忙，于是无数次地敷衍推脱。
渐渐地，顾翌安一天天长大，不知何时开始，变得不再期待他的电话，不再需要他的问候。
如今身份对调，换成他期待儿子的电话。
换成他想要走进儿子的生活，走回儿子身边，甚至贪心地想要走进儿子的心。
可无论试过多少方法，他却好像总也找不到开口。
就像这十年间，他无数次出差到马里兰，总是借口酒店住着不舒服要去顾翌安那里住，顾翌安细心照顾着，对他的态度却始终很平淡。
像是永远隔着一层膜，他很想，但每每伸手却怎么都无法触及儿子真实的内心。
经年沉疴在前，疗愈又岂非朝夕之间。
顾伯琛这次不想让顾翌安回国，倒真的不是更看重什么事业，什么机会。
他老了，已经争不动了。
如今唯一的想法，就是想重新找回他的儿子，弥补他作为父亲失职的那几十年。
然而当顾翌安说出那句，他不是不喜欢俞锐，只是不喜欢和俞锐在一起的我时，顾伯琛耳边轰然一声嗡鸣，内心霎时一震，恍如山呼海啸。
顾伯琛无法辩驳，也无从辩驳。
他连顾翌安小时候什么样，脑海中都只剩隐隐的轮廓，更别说是后来的顾翌安。
何况顾翌安并没有说错，无论是对俞锐，还是对自己的亲儿子，他连了解都不曾，谈何喜欢？！
只是这份不了解的背后，有他无尽的心酸，也有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那么荒谬。
以前他想成功，想要事业，想牢牢把握住身边每一次机会，一丝一毫都不想放过。
而今他不忙了，有时间了，想要回归家庭，想要毫无芥蒂融洽相处的父子关系。
他才惊觉，自己早已没了机会。
不是儿子没给。
是他空白的二十年，也是他缺席的二十年，早已横亘在父子之间，犹如一道无法逾越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顾翌安走后，顾伯琛背着手，如同石雕般站立在沙发前，沉默无言，久久未动。
“醒了就别装了。”不知过了多久，他蓦然开口，低沉的嗓音落地在空旷的房间，竟像是含着一丝落寞。
于是搁在床边的手指轻蜷缩了一下，俞锐缓慢睁开眼。
看到背影，俞锐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什么时候醒的？”顾伯琛这才转身。
“也没多久。”俞锐含糊道。
他其实很早就醒了，在父子俩争执的时候，在顾翌安说要留在北城的时候。
可那会儿他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想要出言提醒，甚至还在顾翌安说话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拉过顾翌安腰侧的衣服。
顾翌安当时轻捏了捏他的手指，示意他放心，该说的话却照样一字没少。
顾伯琛盯着俞锐看了会儿，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淡声问了句：“你呢？”
“我？”俞锐抬起头，表情写着明显的困惑。
“你就不怪我吗？毕竟当年如果不是我——”
“与您无关。”
顾伯琛话没说完就被俞锐截断了。
躺着并不方便，俞锐按动遥控器，升起床头背板，接着又道：“我之前就说过了，是我的问题，与叔叔您无关。您不用往心里去，就算没有那个电话，我当年还是会那么做的。”
说这话时，俞锐始终看着顾伯琛，语气平和郑重，眼神也是沉静的，眼波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质疑的真诚。
有那么一瞬间，顾伯琛忽然真的在想，眼前这个孩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竟能让自己的儿子倾心喜欢到如此程度。
可想到俞锐装睡保全他的体面，想到他刚才偷偷拉劝顾翌安的动作，甚至想到自己的故交旧友纷纷对他赞不绝口。
顾伯琛心里很难不被软化。
他低声叹息，话锋突变，问道：“听力都恢复了吗？”
俞锐怔然一秒，说：“恢复了。”
“听翌安说，你夜里常说梦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具体什么时候记不太清了，应该就是第一次听力缺失过后吧？”
“嗯，”顾伯琛点了点头，“这两天我让翌安给你开几个单子，你再重新检查一遍，报告和片子出来我先看看，有什么问题我们再说。”
俞锐怔忪两秒才道出一句：“谢谢叔叔。”
顾伯琛摆了下手，眼见输液瓶里的液体快要见底，他说：“快输完了，我出去一趟，顺便帮你把护士叫过来。”
未及门口，俞锐攥了下手指，直起身，蓦地开口：“抱歉叔叔——”
顾伯琛停在门口。
“也许这么说很自私——”顿在这里，俞锐抬起眼，眼神也不再如从前般面对顾伯琛时显得犹疑闪躲。
“但这次我不想松手了，”俞锐看着他，诚恳道，“我想跟翌哥在一起，以后都不想再跟他分开。”
顾伯琛没出声。
面对俞锐，他此时的心情尤其复杂。
当年他在电话里以退为进，软硬兼施，甚至以顾翌安的未来，以顾家对俞家微末的恩惠做要挟，逼迫俞锐放手。
如今俞锐以性命换回自己的亲儿子，求得不过是一份成全，他即便不愿意，可又如何能说得出拒绝。
半晌无言，顾伯琛移开视线，低声道：“不用抱歉。”
他看向门外，笔挺的肩膀缓缓下沉，俞锐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以及顾伯琛低垂下去的眼帘。
稍许停顿，俞锐听见他缓声重复道：“不用抱歉，该说抱歉的，不是你，该说谢谢的，也不是你...”
——
这趟回国到底有些匆忙。
不单是为了看眼俞锐，秦薇回来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亲自带走俞锐的血样。
上次顾翌安寄回的血液样本在运输过程中被污染了，送到实验室才发现完全不能再用。
得知俞铎的事后，秦薇这次不仅连同沈梅英夫妇的血样都采集了，通过张明山跟俞泽平出面协调，她还将俞铎留存在基地医院的病历档案调了过来，准备一起带回美国。
临走前，夫妻俩还在病房陪着俞锐吃了一顿营养餐。
相比顾伯琛的严肃，秦薇显然要温和许多。
她看过俞锐的照片，吃完饭收了小桌，她坐在床边拉着俞锐仔细看了好半天，隐隐心疼道：“跟以前比倒没怎么变，就是这回瘦得有点多。”
“以前？”俞锐愣了一下。
秦薇莞尔一笑，瞥眼旁边的顾伯琛，小声对他说：“早在你们读大学那会儿，翌安就把你的照片给阿姨看过了。”
俞锐尴尬地笑了笑。
下午的航班，午饭过后就得出发，秦薇起身最后看着他说：“好好养一养，等过段时间我和你叔叔再回来看你们。”
“不用那么麻烦，”俞锐笑笑说，“您和叔叔平时都挺忙的，还是翌哥回去看你们方便些。”
“不麻烦，”秦薇故作失望，“除非是你不想看到阿姨。”
“当然不是。”俞锐立刻说。
秦薇笑着拎上包，回头发现顾伯琛张望着门口。
父子俩都不会低头，秦薇摇头一声轻叹，跟他说：“说是有会要开，估计赶不过来了。”
顾伯琛眼底微动，“嗯”了声，语气却明显透着一丝失落：“不来就不来吧，我先去门口叫车。”
话音刚落，顾翌安突然拐进门。
他在医技楼开会，连饭都没吃就跑回来，因为步子迈得太大，两侧衣摆被穿堂而过的风掀到背后，气息也不匀，额头还隐隐冒着点汗珠。
时间已经有些来不及了，简单说了几句，秦薇便推着顾伯琛出去，顾翌安脱下白大褂，边换衣服边对俞锐说：“等会儿吴涛会带你再去拍个片子，我先送爸妈他们去机场，晚点就回来。”
俞锐看他要走，急忙伸手把人拉住：“诶，翌哥。”
“嗯？怎么了？”顾翌安停在床边。
俞锐瞥眼门口的俩人，勾着他手指笑着小声道：“叔叔等你半天，你就别再跟他置气了。”
顾翌安愣了愣，心里倏地一软。
倾身靠近，顾翌安亲上俞锐额头，掌心贴在俞锐颈后，对他说：“放心吧，我知道。”
——
休养半个多月，俞锐已经好得快差不多了。
片子拍完，他自己拿着看两眼，随后丢给吴涛说，已经没什么大碍，拆完线基本就可以出院了。
吴涛站在一边，咽了咽口水，没敢出声。
“怎么？还有什么问题吗？”俞锐盘腿坐床上看着他问。
“没、没问题，”吴涛当即摆手。
“没问题还杵这儿干嘛，赶紧去把剪刀拿来。”俞锐轻抬下巴，指向门外。
吴涛面露难色：“俞哥，您就别为难我了，这什么时候拆线，什么时候出院，您说了也不算啊，那得主治医生点头才行。”
俞锐哑然一皱眉。
俩人僵持半天，吴涛见势不妙，丢下一句科里还有事，赶紧就跑。
住院太久，俞锐实在是被憋坏了，从来就没这么闲过，每天不是吃就是睡，搞得他浑身骨头都闲得发慌发痒。
没人动手，他就自己来。
陈放进屋看他拿着剪刀正往脑袋上戳，魂都被吓走了半截，当即一声惊呼跑过去，立马夺到手里。
光瞪眼也不出声，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腮帮子鼓得像青蛙，眼神都窜火。
俞锐看他那样，不免好笑：“至不至于，我就给自己拆个线而已，你有必要吓成这样吗？”
“换你你试试？”陈放拿着剪刀白眼一翻，没好气道，“要拆线叫谁不行，这玩意儿是能自己随便往头上戳的吗？”
俞锐巴不得，挑眉就说：“那要不你来？”
陈放被赶鸭子上架，盯着俞锐头顶到后脑勺长长一道疤，顿时犯了难。
拆线他倒是无所谓，也是时候该拆了。
就是每回一见这疤，他心里就难受得发紧，多少有点下不去手，于是站在床边半天也没动。
“你行不行，不行还是换我自己来。”俞锐说着便作势要去拿剪刀。
“来什么你来，”陈放沉口气，拍开他手，“回头一剪子再给伤了感染了住回ICU，你是不想要自己的命，还是不想要翌安的命？”
“拆个线而已，哪儿有那么夸张。”俞锐埋着头任他摆弄，有些无语。
陈放缓慢沿着头顶往下剪，动作很轻，语气却不太好：“哪儿有那么夸张？你是不是忘了，这手术谁给你做的？”
俞锐不出声了。
拆完线，陈放“咣当”一声把剪刀丢在金属盘里，之后边用棉签给他消毒伤口边随口问道：“我看你这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怎么？还没跟翌安聊过？”
冰凉的消毒水沿着头皮往下滚，一路滑到后颈窝，凉得冰心刺骨，俞锐轻‘嘶’一声说没有。
眉宇轻蹙，他低声又说：“翌哥他最近太忙了，睡眠也不好，一天都睡不了几个小时。”
有关生前预嘱和遗嘱的事，前段时间，陈放已经跟俞锐提过了。
许是心里压了事儿，这段日子，顾翌安陪床时常会做噩梦，还会在半夜里满头大汗地惊醒过来，之后便整夜不睡觉，静静地守在床边看着他发呆。
白天一有时间就回来，甚至好几次俞锐半夜醒来，只是去卫生间上个厕所，顾翌安也会立刻跟过去。
明明又累又困，却还是要坚持守着，半步都不肯走。
这些俞锐也跟陈放聊起过，陈放叹口气，停下动作再次道：“抱歉啊师弟，当时那种情况...”
“不关你的事放哥，”俞锐摇头说，“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已经够难了。”
“知道就好，”棉签丢进垃圾桶，陈放躬身指着自己头说，“你没看我这大半年头发都白了好几根，就为你俩的事儿愁的。”
俞锐不忍失笑。
不过当他目光从陈放头顶掠过的时候，俞锐还真看到稀疏好几根白发，数量还不少，只是隐匿在众多头发当中，乍看起来并不明显。
嘴唇翕动，俞锐心情有些复杂：“放哥辛苦了。”
陈放曲腿坐到对面茶几上，毫不在意地冲他摆了摆手：“说真的，我跟老徐认识翌安这么多年，从没看他那样过...”
当时走廊的那个画面，实在太令人难受了，到现在都还深深印刻在陈放脑子里，每每想起都心底发酸，喉咙发紧。
他长叹一声，指着俞锐，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你说你写什么不好，自己躺在里面昏迷不醒，还非留封遗嘱，留封情书多好。”
“我看这回，翌安伤得可不比你轻。”
俞锐紧抿着唇。
“你这伤好治，翌安那伤可就难啰！”
“当初就因为他那手，你说你难受成什么样，现在变成你头上顶着这么一刀，还是他给你开的——”
陈放瞥他一眼，抱着胳膊‘啧啧’两声，继续拱火：“还别说，你俩还真是天生一对。”
“翌哥他...没跟我说…”
“嗯？”
俞锐攥住床沿，眉头皱得很深，直视陈放说：“我想聊，但翌哥他没跟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怕忽然提起，他会更难受...”
“很正常，你俩那嘴长了就不是用来说话的。”陈放见怪不怪。
可玩笑开完，他收敛神色，忽又严肃起来，认真道：“说句心里话师弟，你难道不觉得你跟翌安，你俩的相处模式有些问题吗？”
“问题？”俞锐不明所以，“有什么问题？”
陈放看他一眼，而后说：“只能同甘，不能共苦，就是你俩最大的问题。”
俞锐挑起眉。
陈放随手从果盘里抓了个梨，掂在手里，娓娓说道：“你俩骨子里都要强，遇到事儿了都想挡在对方前面，想自己扛，也想替对方扛，不仅如此，偏偏还都是闷葫芦，习惯什么都不说，全往心里闷。”
“我也不是说你们这样有多不好，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若次次都这样，你不会觉得累吗？就算你不觉得，可对方呢？对方不会累吗？”
皮也没削，陈放把梨在衣服上擦了擦，径直咬下一口，嘴里咕哝着：“反正不管你俩怎么想，我一个外人光是看着都觉得挺累的。”
俞锐没说话，坐在床边低着头不出声，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
整颗梨几口咬完，陈放拐进卫生间洗手。
出来时，他擦着手又说：“未来的路还很长，想要长久，单靠爱的本能是不够的，遇到事儿了，你俩不应该总想着为对方牺牲，而是应该思考如何携手并肩。”
俞锐脊背一僵，倏然抬头。
陈放看着他，嗤笑出一声：“这么说有点肉麻，不过师弟——”
笑意收敛，陈放深深看眼俞锐，意味深长道：“别因为太爱，最后反而还不会爱了。”

第119章 抵达
拆线没两天，俞锐就出院了。
恢复倒是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在身体还没完全养好之前，不止是顾翌安，连沈梅英都不同意他急着回去上班。
最近医院的工作强度大。
俞锐不在，脑瘤组的择期手术都排到了一个月以后。
这段日子，顾翌安既要兼顾神外的手术跟门诊，同时还要跟进COT103项目的最新进展，主持各项大小会议，每天忙到半夜才能回去。
五月将近，天气也日渐炎热。
到家又是凌晨，杏林苑家家户户早已入眠，连昏暗的路灯都被笼罩在漆黑的寂静当中。
迈上六楼，顾翌安开门的时候，只玄关亮着一盏冷白的壁灯，客厅没人，卫生间隐约可见空旷的水声。
换上拖鞋，束缚在颈间的领带解了，西服外套也挂上衣帽钩，顾翌安解着袖扣走过去。
门是关的，磨砂质地的门面上蒙着厚厚一层水汽。
浴室隔间的花洒开着，热汽从地面缓慢蒸腾，逼仄的空间里很快便水雾弥漫，连玻璃镜面都氤氲起细密的水珠。
住院近一个月，俞锐就没洗过澡，每天只能用热毛巾擦身，忍这么久实在是忍不住了，稍稍动一下就感觉浑身又痒又难受。
他躬身站在洗手台前，衣服刚脱一半准备洗澡，顾翌安拧动门把进来，翻折起衬衣袖子说：“我帮你洗。”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俞锐往后一缩，从衣服下摆里钻出来，袖子还卡在两条胳膊上。
顾翌安没应，径直伸手帮他把衣服脱了，丢进旁边脏衣篓，然后摘下毛巾，头偏向浴室，示意他先进。
表情稍显犹疑，俞锐顿了顿，之后才脱掉裤子进去。
头顶暖黄色灯光照在他裸露的皮肤上，乍眼看去宽窄不一的疤痕遍布全身，不细看都找不出几块完好的地方。
这些伤都是滚下山时被刮蹭出来的。
虽然看着像是都好得差不多了，但黑红色血痂还没掉，从前胸、后背、腰腹，再到大腿膝盖，哪里都有。
俞锐倒不是真的不愿意让顾翌安帮忙。他只是不想让顾翌安一遍再一遍地面对他这些横纵不一，凹凸斑驳的伤口。
他知道顾翌安早早就看过了。
但他也知道，无论看过多少次，顾翌安每次面对这些伤还是会疼，很疼很疼。
洗澡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耳边只有‘哗哗’的水声，湿热的潮汽盈满逼仄的空间，视野因眼睫挂上的水珠变得迷离，也变得模糊不清。
明明看不真切，俞锐却一直注视着顾翌安，仔细认真到甚至连顾翌安一丝眉宇微蹙，睫毛轻颤的变化都不肯放过。
但顾翌安始终很平静，动作放得很轻，也很温柔。
他背光面向俞锐，脸部轮廓被身后茸茸的水雾和光晕勾出半明半暗的侧面，线条干净利落，带着极强的冷硬感。
俞锐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偏又找不到机会。
洗完澡出来，回到卧室。
顾翌安打开床头灯，将亮度调到最暗，转身要走，俞锐擦着头，单腿跪在床上，另只手拉住他：“都这么晚了，翌哥你还不打算睡吗？”
“我再去收拾一下，你先睡吧。”顾翌安顺势在他腰上搂了一把，啄吻着他的耳朵说。
虚掩的缝隙之间，人影和光影双双消失，俞锐盯着缓慢轻阖的房门，握着毛巾的手垂落在下来，低声叹了口气。
陈放说的没错。
他们俩人的个性都太要强了，负面的情绪总是不习惯也不擅长去表达，遇到事儿了总喜欢闷着，要么是思前想后顾虑太多，要么下意识总想自己一个人扛。
看似相识相恋多年，如今也都三十好几了。
可事实上，他俩在感情方面一直毫无累积，只局限在彼此身上，也只停留在青葱时期无忧无虑的大学校园里。
以至于在后来接二连三的种种变故中，俞锐只想着推开顾翌安，从未想过要和顾翌安一起承担，共同面对。
他隐瞒分手原因，独自沉默守候的这十年，同时也是顾翌安忍痛放手，苦苦期盼他转身，且对真相一无所知的十年。
到底是该清醒着痛，还是该麻木的活。
俞锐心里其实很清楚，他根本连一丝一毫的机会都没给过顾翌安，就已经擅自替对方作出决定。
所以无论是不明真相的那些年，还是得知全部事实以后，顾翌安心里所承受的煎熬一点都不比他少，甚至过得比他更苦也更累。
十年好像不过弹指一挥间。
日升月落，春去秋回。
这个世界从不会因为谁的悲喜短暂停滞，十字路口的斑马线上，来往行人永远神色匆匆，街道两旁的枯枝败叶只需一阵疾风便席卷落地。
时间来去匆忙，握不住的太多了，求而不得的太多了。
作为医生，俞锐每天在医院里见证着无数人生死离别，有些甚至仓促到来不及亲口说一声再见。
别说重新走回彼此身边有多不容易，单就这次医援事故而言，能够侥幸死里逃生，并且完好无损地活下来，俞锐既感到无比的庆幸，同时也常在突如其来的后怕中辗转难眠。
不知何时睡着的。
醒来时，天还将亮未亮，俞锐看眼身旁的顾翌安，半晌后掀开被子，独自起身去了露台。
夜幕还未褪尽，风吹着有点凉，他就着微弱的晨光和影绰的路灯静默出神，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视野前方是熟悉的医大。
晨间白雾四起，医大双子塔楼掩映其中，若隐若现，笔直延展的杏林路上，茂盛苍翠的绿意也只露出冰山一角。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玻璃门被推开。
顾翌安停在身后把人圈进怀里，后背贴上大片暖意，俞锐怔然收回眼，低声问：“怎么起来了？”
“醒了看你没在。”顾翌安说。
耳边是轻吟的呼吸声，脸被风吹得冰凉，顾翌安温热的吐息沿着俞锐耳朵四处流窜，瞬间像是连骨头都酥软起来。
俞锐享受地眯了眯眼。
他缓缓转身，凝眸问道：“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顾翌安揉捏着眉心，并未否认，而是说：“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休息几天就好。”
屋里屋外没开灯，头顶天空也泛着青黑，周围光线并不太好，但距离很近，加上顾翌安皮肤本就偏白。
于是，俞锐盯着他眼底两片青黑，眉宇迅速往里收紧，心疼溢于言表，霎时写满整张脸。
嘴唇翕动，俞锐酝酿半天：“翌哥...”
“嗯？”回声很轻，尾音淡淡上扬。
“放哥前两天跟我说，”顿在这里，俞锐嗤笑出一声，“说我们俩最大的问题就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顾翌安神色没变，俞锐平缓着语气又道：“他还说，我们也许因为太爱，反而变得不会爱了。”
“会累吗？”顾翌安蓦地开口，眼神也沉敛起来。
“嗯？”俞锐微仰起头。
顾翌安动动嘴角：“跟我在一起，会让你觉得很累吗？”
说这话时，顾翌安眼睛看着他，看得很深，浓重的情绪恍如潮汐般涌上来，尽数写在眼睛里。
连一秒犹豫都没有，俞锐摇头说不会。
“我不会累，真的不会，”他拉住顾翌安的手，目光坚定且直白，“我只是怕你疼，怕你难受...”
呼吸间轻吐出来的热气在两人眼前打转，俞锐抿了抿唇，嗓音染上哽咽：“翌哥，我还是让你疼了，对么？”
顾翌安敛着眉心，没说话。
沉默间，眼波里无数情绪堆叠流转。
顾翌安眼眸乌黑，眸底清凌，像是月色下一汪静谧幽暗的清潭，水波被风吹动，摇曳出层层浅浅的褶纹。
而褶纹下方，则深不见底。
时间缓慢向前，就在俞锐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顾翌安忽然低头，将脸埋进俞锐的颈窝。
“不是疼，是怕...”开口的话落入俞锐耳朵，含着满满的情绪，有痛有无力，但更多的，还是恐惧和害怕。
倏地，俞锐脑子嗡然一声炸响。
痛的极限才是怕，是无尽蔓延的恐惧。
顾翌安说他怕，比说疼还要让俞锐心痛，心脏都像是被人狠狠撕成好几瓣。
他们在一起这么久，顾翌安冷静沉稳，始终占据着最佳保护者的位置，好像所有事情到他手上都能得到妥善解决。
不管俞锐说什么，他总是清浅地笑着，简单地应下一声“好”。
哪怕不言语，只是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动作，他也总能在无形之中传递给人稳定心神的力量。
所以无论以前还是现在，从未有过一刻，甚至从未有人会把恐惧和害怕跟顾翌安联系起来。
然而此时——
顾翌安清哑低沉的嗓音落在耳边，像是在无边黑暗中行走，在深深的恐惧和绝望过后，带着无尽的疲惫跟他说——
“这样的事，我一次都承受不住...”
“我怕了，俞锐...”
这一瞬间，俞锐心碎了一地。
他喉咙发紧，四周薄雾也像是弥漫进他眼睛里，渐渐晕开，直到水汽多到盛不住，满溢出来，从眼睫湿到眼尾。
无数次平复情绪，他稳住呼吸，然后轻蹭着顾翌安额头，捧着顾翌安两侧下颔，缓慢靠近。
他用冰凉而颤抖的唇逐一吻去顾翌安眼角的泪。
再从鼻梁，鼻尖，停在嘴唇。
呼吸交错，极尽温柔，唇齿间的亲吻炙热绵长，他抱着顾翌安，无限贴近，体温在薄薄两层衣服布料间传递。
胸膛相抵，此起彼伏的心跳声愈发整齐划一，缱绻浓烈的爱意将两颗心彼此拉近，缓慢融合，再无缝隙。
短暂的温存过后，俞锐头抵着顾翌安，哑声对他说：“别怕翌哥，别怕...”
“这次换我来治你这里的伤，好吗？”他抬起手，温热的掌心贴在顾翌安心口。
“我答应你，就算以后我们老了，总有分别的时候，我也会守着你到最后。”
“我以后不会再让你疼，不会再让你怕，更不会再让你经历第二次。”
说这话时，他注视着顾翌安，看进顾翌安的眼睛，甚至恨不能将整颗心掏出来，放到顾翌安手上。
视线片刻不离，连眼都不曾眨过，俞锐沉眉郑重道：“相信我，好吗翌哥？”
天开始亮了，大片橘黄色光晕穿透云层也驱散晨雾。
对视中，顾翌安看着俞锐映着浅浅霞光而又明亮干净的眼神，沉溺在俞锐满心满眼的爱意里。
他的世界曾经坍塌成一片废墟，就在他以为将从此彻底失去俞锐的那一刻。
然而恍如一场大梦初醒，他终于从无边黑暗中走出来。
片刻后，顾翌安缓慢抬起手，掌心贴近俞锐侧脸，拇指摩挲着俞锐的下巴，耳朵。
与此同时，他一点点地卸下紧绷的表情，如同卸下心口巨石，低应出一声：“好。”
像是简单一字不足以道尽内心千言无语，却又翻找不出别的。
于是下一秒，他扣着俞锐后颈，抱着，搂着，另只手轻按在俞锐手背凸起的骨节上，再次郑重道了声：“好。”
又过了会儿，情绪散尽，顾翌安沉下肩，忽然低笑出一声说：“其实，你刚说的那些话，师兄也跟我说过。”
“嗯？”俞锐愣了愣，随即扯动嘴角，“放哥真的是...难怪他说因为我俩的事，他头发都愁白了。”
“他说的没错，想要长久，我们的确需要作出改变。”
顾翌安按着俞锐两边肩膀，直视他说：“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
“不用翌哥，你不用变。”
他话没说完就被截断了，俞锐摇头道：“这样就很好，特别好，我喜欢你这样，特别喜欢。”
微蜷的食指触碰着顾翌安的眉心，再一点点滑过眼睫：“你温柔的样子，生气的样子，沉默的样子，故意钓我的样子，我都喜欢。”
连眼神都是笃定认真的，俞锐重复着说：“翌哥，你做你自己就好，真的不用变。”
顾翌安还未出声，他沉吟又道：“我们之间，非要说的话，最根本的问题还是在我身上。我不该瞒你，不该放手，更不该总想着把你推开，留你一个人。”
这段时间，俞锐一直在想，想了很多。
他从不害怕失去顾翌安，不是他对自己有多自信，而是顾翌安给了他无尽的安全感。
无论何时，每每伸手，顾翌安的怀抱，顾翌安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总是向他敞开的。
而他却不然…
“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好的不好的，我都会告诉你，不会再让你碰不到我的心。”
他扣着顾翌安的手，再次贴上自己胸口：“我这里从前，现在，到以后都只有你。”
“不只这里——”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他深深看进顾翌安的眼睛，目光灼灼，呼吸沉缓：“我连DNA里刻的都是你顾翌安的名字，你想要多久我就陪你多久，行吗？”
滚烫而真挚的情话，将彼此整颗心都快熨热了。
太阳跃出云层，大片金色笼罩在四周，他们静默着四目相对，眼神纠缠。
原本想说的话还有很多，可顾翌安此刻张嘴忘言，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
问题从来不是一个人造成的。
顾翌安也曾反复地想，反复地问，他不擅言语，个性也寡淡乏味，好像一直都习惯了被俞锐哄着，惯着。
可是俞锐却把所有责任全都揽到自己身上。
顾翌安想了想，俞锐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他干净纯粹，不问太多原因，也不求太多结果。
不仅如此，他甚至会割裂一件事的因果，单独将自己的部分摘出来，从不怨恨，只会自我检讨。
即使被折了翅膀，即使被无端揣测，可他从未有过半分不满，永远在心里燃着一团火，亮着一簇光。
顾翌安久久未动。
他落在俞锐的眼睛里，恍惚像是落入一片深不可测的海域，里面有经久炽热的温度，有永恒明亮的光。
同时还有无尽的深情和爱意。
半晌无言，顾翌安倏地闭眼，再次珍重地把人抱紧。
“就是——”俞锐仰着脖子开口。
语气稍显犹疑，他说：“我可能很多地方都去不了，不能陪你出国，也没办法跟你一起回去看叔叔阿姨。”
顾翌安怔住。
把人松开后，他看着俞锐眼睛问：“相信我吗？”
“信啊！”一如当初在钟老的手术台上，顾翌安问他时那样，俞锐想也没想就说，“比信我自己都信。”
顾翌安点了点头，拉着他的手走进书房。
天早就亮透了，晨间暖茸茸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铺落满地，书房一片明亮，连细小的尘埃都在光影里跳动起舞。
停在书柜前，顾翌安将顶层书架上的地球仪取下来，放置在桌面上。
他把俞锐推到自己身前，以环抱的姿势从身后靠近：“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以后可以每年去一个地方。”
地球仪在他指间轻转，很快又被按住。
顾翌安长指微蜷，指尖轻点在上面，对他说：“就从最近的地方开始，去蒙古，去俄罗斯，去欧洲，只要火车能到的地方，我们都可以先去。”
俞锐有过一瞬的怔愣。
“给我点时间好吗？”顾翌安握着他的手，十指嵌进俞锐的指缝间，“我会治好你的耳朵，你的翅膀。”
他的嗓音轻低，落在耳边依旧透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好像只要他说，即使再不可能的事，也会变成可能。
俞锐怔忪回神，笑着说：“好啊，那这些地方我们以后一个不落，全部都去。”
“好。”顾翌安也笑了，嘴角挂着清浅的弧度，眼尾也晕开浅浅的褶。
他偏过头，吻在俞锐的眼尾。
浅浅的吻，一触及离。
随后薄唇移至俞锐耳边，呼吸温热，喷洒在俞锐耳廓，他说——
“相信我鱼儿，你不会哪里都去不了，你有我。”
“你有最自由的灵魂和最爱你的我，所以，这世界你无一不可抵达。”

第120章 岁月【正文完】
周末休息，老教授一通电话将俞锐召回家。
五月的风清爽宜人。
立夏过后，小花园里花香阵阵，一片姹紫嫣红，翠绿的爬藤挂满斑驳的墙面，连从杏林苑移植过来的白海棠也到了花期。
进屋还没两分钟，俞锐就被叫出去帮忙。
花开烂漫，杂草也窜着往上长，俞泽平除草施肥忙活一下午，这会儿把收尾工作甩给俞锐，自己则撑腰站到旁边休息。
好几天没下雨，空气也有些干燥，俞锐挽着裤腿儿，站立在花丛中给周围大片花花草草浇水。
“你给那边的月季，绣球，还有栀子花都多浇点，”老院长捏着草帽扇风，还冲他发号施令，“牡丹耐旱些，不用浇太多。”
“行，您说了算。”俞锐握着水管，水柱在夕阳下划出弧形，同时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
父子俩一个指挥，一个干活，倒是和谐。
没几分钟，沈梅英穿着围裙从厨房过来，说是家里盐没了，让俞泽平出去小区超市买袋盐回来。
老院长放下草帽，迈步回屋，老教授驻足在客厅门口，视线遥遥落在花园一角的忘忧草上：“这小黄花开得还挺好，什么时候种的？”
闻言微微一愣，俞锐抬眼看去。
枝干傲然挺立，金色花瓣盛放在绿叶和众花丛中，的确开得很好。
视线隐隐有些失焦，俞锐说：“去年冬天，一个故人送的。”
沈梅英站着没动，安静地看了会儿，说：“还挺好看的，回头可以叫你爸再多种点。”
俞锐眼睫轻颤，笑笑没出声。
老教授转身进屋没多久，赵东拎着一堆东西过来，沈梅英边给他拿拖鞋，边皱着眉头数落他又乱花钱。
“也就包装看着挺唬人，实际里面也没多少东西，前两周锐过生日，我这不是出差不在吗，特意过来赔礼道歉的。”
赵东张望四周：“诶，我锐呢？”
“花园里呢，”沈梅英冲外面指了指，“行，那你们聊，我再去多烧两个菜，顺便给你加份儿红烧肉。”
认识都快小二十年了，赵东一点没客气，拍着肚子说：“那敢情好，我就爱吃这个，您做的可比五星级餐厅做的好吃多了。”
“就数你嘴甜。”老教授一脸高兴得被哄进厨房。
客厅门没关，他俩的对话俞锐都听见了，赵东耷拉着拖鞋一出去，俞锐转头就问他：“你刚说你出差去了？”
赵东摸着脑门，心虚地“昂”了声。
“你不是去藏区了吗？”俞锐挑起眉，语气淡淡道，“什么时候你们公司在那边也有业务了？我怎么不知道？”
赵东嘿嘿笑两声，蹲着就往台阶上坐：“反正我跟我爷是这么说的，这门儿对门儿的，回头老教授要是说漏嘴，你让我怎么解释。”
花都浇完了，俞锐洗完手过来，擦着毛巾又问：“那你跟苏晏，你们俩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赵东支棱着两条腿说：“没打算，先这么着吧，走一步看一步。”
俞锐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
别说俞锐，就是赵东自己心里也清楚，他和苏晏这事儿目前无解，他俩之间存在着一条天然且无法逾越的鸿沟。
而这道鸿沟除了靠时间一点点地填满，别无他法。
“顾师兄呢？不在啊？”赵东扫眼屋里问道。
“回美国去了，”俞锐将毛巾挂到旁边晾衣架上，“他在霍顿的离职手续还没办妥，徐老实验室那边也需要他跟斯科特研究所交接。”
徐颂行回国的消息一度被炒得沸沸扬扬，尤其是在美国那边，各大主流媒体争相报道，到现在基本算是已经板上钉钉了。
这事儿赵东上次就跟俞锐聊过，现在听了依旧忍不住咂舌：“没想到啊，徐老还真回国了。”
俞锐迈下台阶坐到赵东旁边，没吭声。
其实不止徐颂行本人，连同他的实验室，以及实验室最核心的十几名研究员都会跟着一起过来。
这是早在年初医大基金会的晚宴上就谈妥了的。
当时徐颂行就和朱院长提出条件，说他今后将只以顾问挂名，实验室会全权交由顾翌安领导负责。
不止如此，他还希望实验室改由顾翌安的名字来命名。
朱院长对此当然没有问题，顾翌安不单是毕业于医大，还是顾景芝的嫡亲孙，医大无论在职还是退休的老教授无一不对他赞赏有加。
但这事儿到顾翌安那里直接就被否决了。
顾翌安的态度很明确，实验室他可以接，徐老挂名他也没问题，但实验室的名字只可能是徐颂行，不能是他顾翌安。
在美国最难的那段时间，顾翌安事业尽毁，是徐老施恩于他，带他进实验室，他怎么可能还让恩师为自己做到如此程度。
别说顾翌安，连俞锐听了都说不行。
只不过这些都还没对外公布，俞锐嘴很严，也没跟赵东多说。
落日渐渐下沉，橙红色余晖被海棠枝丫切碎成窸窣斑驳的光影，俩人仰靠在花园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这恢复得倒是挺快，”赵东偏头看向俞锐说，“就这疤吧，我估计你以后是不能剃光头了。”
俞锐扯动嘴角，轻笑一声。
都过去一个多月快俩月了，剃掉的头发渐渐长出一层细密的清茬，但头发太短，还不及寸长，别说那道开颅留下的疤了。
稍稍仔细点的话，连头皮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冷不丁地，赵东盯着俞锐头顶问：“有笔吗？”
俞锐斜眼过来，眼神带着明显询问的意思。
赵东“啧”了声说：“你看你这头上，一生中最重要的三个男人其中两个都给你留了道疤，就剩我没有，你难道不亏心吗？”
这话出来俞锐都没法接，表情一言难尽，像看神经病似的看他。
越想越是这么个理，赵东勾着俞锐脖子，锁喉过去：“就凭咱俩的关系，你画也得让我画上去，要不让我咬一口，留个印儿也行。”
俞锐都给听无语了，按脸直接把人推开：“你是有什么毛病？瞎跟着凑什么热闹。”
“这哪是凑热闹，咱俩可是兄弟。”赵东掰开他手继续往上凑。
俩加起来都能奔七十的人了，还跟十几岁那会儿一样，说着说着就扭打成团，半点儿形象都不顾。
闹了小半天，最后搞得俞锐衣服裤子上又是草又是泥的，赵东这才嬉皮笑脸地坐回去。
赵东黑衣黑裤无所谓，俞锐一身灰白搭配看着就脏兮兮的。
“对了，锐——”赵东忽然想起来件事儿。
“嗯？”俞锐坐他旁边清理衣服，头都没抬。
“就上次我差点冲顾师兄动手那事儿...”话说半截，想想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赵东瞥了下嘴，一拍脑门儿。
“嗨——，我当时也是上头了，你记着跟他说说，我没恶意，让他别过心，回头我请你俩吃顿饭，正式再向顾师兄赔个礼道个歉。”
这事儿俞锐苏醒没多久就听说了。
问都不用问，俞锐低头直接就回：“放心吧，翌哥他不会的。”
“我觉得也是，”赵东仰着脸，顺杆就往上爬，“毕竟再怎么说，我这也算婆家人对吧？”
俞锐唇角抽动，没接他茬。
当事人明显不想说，赵东却来了兴趣，还伸手推了俞锐一把，压低声音问：“诶，说真的锐，我这到底是算婆家人？还是算娘家人啊？”
“都多大人了？”俞锐淡淡瞥他一眼，“你能不能不这么八卦？”
聊这么久，天都快黑透了，院儿里家家户户亮起灯。
菜也烧好了，俞泽平和沈梅英正在屋里叫他俩进去吃饭，俞锐回头应下一声，随后拍掉手上的泥灰，站起来。
赵东也起身跟上去：“问问怎么了？不让咬，还不让问啊？”
“牙痒上苏晏那儿咬去。”俞锐背对他回。
赵东脚步一顿，停在客厅门口，“啧”了声说：“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可就明白了。”
——
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转进六月，连同毕业季一起到来的，还有医大百年的建校庆典。
医大学子遍布海内外，校方这次不仅召回无数名人校友，官方更是对外宣布诺奖获得者徐颂行及其实验室将于校庆当日正式落户医大。
消息发布后，别说学校一片沸腾，连八院医护听了都振奋无比。
午休时间，神外综合办公室也不似以往安静，一个个儿的眼神发光，连觉都不睡，凑堆捧着瓜子闲聊。
侯亮亮伸着脖子往俞锐办公室瞅了眼。
他心里搁了事，暂时没心情八卦。
别人聊得热火朝天，他满脸愁苦地拿着一份文件站在工位上，左思右想犹豫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过去。
俞锐回来上班已经有段时间了。
科里现在许多病人都是在他生病期间入院的，顾翌安这段时间不在，脑瘤组和重症组再次落回到他手上。
侯亮亮过来的时候，他正对着电脑滑动鼠标，逐一翻阅住院医发来的病程记录。
听见叩门声，俞锐头都没抬：“进。”
沉肩深吸一口气，侯亮亮挪着步子进去，停在办公桌前，低低叫了声“俞哥”。
“嗯。”俞锐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侯亮亮微张着嘴，酝酿半天问：“顾大神他还没回来吗？”
“下周校庆的时候回，”俞锐转头看他一眼，“怎么？你有事找他？”
“没，我就随便问问。”小猴子立刻道。
见他涨红着脸，明显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俞锐挑起眉：“不找顾教授，那就是找我了。”
轻转椅轮，他面向侯亮亮接着问：“说吧，什么事？”
侯亮亮顿了顿，忐忑不安地将文件递上去：“俞哥，这是我的导师申请书。”
俞锐拿到手里随意扫了眼。
剩下的话，侯亮亮甚至都还没开口，俞锐便拿起桌上的签字笔，拨开笔帽，大笔一挥签上自己的名字。
侯亮亮不敢置信地睁大眼。
“还有什么要签吗？”俞锐将文件递还给他问。
“没，没没没！”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侯亮亮看眼手上的签字，再看眼俞锐，“俞哥？你这是同意给我当导师了吗？”
俞锐将签字笔丢回桌上，“嗯”了声。
“啊啊啊啊啊啊——”侯亮亮呆愣两秒，惊喜到破音，恨不能原地蹿上天去，“谢谢俞哥！”
追星是追星。
但侯亮亮其实是不抱希望的，毕竟俞锐本来也不带学生。
何况不管是资质还是悟性，他都不算拔尖的，可眼看就到院里交表的截止日期了，侯亮亮始终心有不甘，所以只好大着胆子前来一试。
没想到俞锐竟连问都没问，直接就签了。
“别高兴得太早，”俞锐靠上椅背，语气平静，“能不能顺利毕业，还是得看你自己。”
侯亮亮紧攥着申请书，抬起胳膊擦了擦红通通的眼睛，之后倒退着跟他说：“放心吧俞哥，我保证不给你丢脸。”
“等一下。”俞锐叫住他。
“还、还有事啊？”侯亮亮顿住脚，结巴着回话，还警惕地将申请书藏到身后，“你该不会这么快就想反悔吧？”
俞锐摇头一阵失笑：“不是，我是有件事想找你帮个忙。”
闻言，侯亮亮彻底放松下来：“那没问题，别说一件事，你就是让我办一百件事都行。”
——
初夏气候多变，断续几场雷雨过后，天在校庆当日放晴了。
百年不易。
建校至今，无论如今在读的，还是早已毕业的，这一天对所有医大人而言，都是里程碑式的一天。
也是大家欣喜狂欢，引以为傲的日子。
恰逢周末，学生会特意组织了许多活动。
校园拉满横幅，体育馆篮球馆都有比赛，露天操场有军乐巡演，沿湖大道两边还支着各种风格迥异的小摊。
好像九月开学，各大社团招人纳新时一样，大家用尽浑身解数吸引眼球，有人表演，有人吆喝，叫嚷声不绝于耳，吵得满校园都能听见。
于是就连周边几所大学的人也忍不住前来凑凑热闹。
休闲打扮的学生比比皆是，西装笔挺的商务人士也不少。
开幕庆典过后，校方还在行政报告厅组织一场杰出校友演讲会，学校大礼堂也有知名企业家和科研工作者陆续上台汇报。
除此之外，红墙绿瓦的实验楼前还围着一群媒体记者，正实时转播徐颂行实验室的剪彩落成仪式。
俞锐一身黑色西装，系着领带，穿得也很正式。
不过他什么活动也没参加，独自抱着一束花去了名人堂。
这里零星也有几名返校校友前来参观，不过人不多，跟整座校园鼎沸欢腾的氛围相比，多少显得有些冷清落寞。
停在正厅最中央的位置，俞锐将白海棠插进花瓶，而后和照片里的顾景芝凝眸对视。
“顾爷爷，来看您了，”俞锐低声笑笑，看着他说，“今天学校挺热闹的，我猜您应该会很喜欢，很高兴。”
顾景芝的表情一成不变。
看起来永远慈眉善目，嘴角眼尾也始终都带着温和的笑意。
静默片刻，俞锐走上前，像是对他耳语般说道：“从今天开始，我就得叫您爷爷了，您要是不出声，我可就当您同意了。”
有人过来，停在身旁不远处，像是也有祭拜的意思。
俞锐抬起胳膊，后退着冲顾景芝挥了挥手：“走了爷爷，以后我跟翌哥会常来看您的，下次再见。”
走出名人堂，迎面就是一阵凉风吹过。
彩旗缀满树梢，‘呼呼’晃动，校园广播响彻耳畔，俞锐看眼腕表上的时间，迈下台阶，抄小道绕回学院活动中心。
这边没有活动，整栋楼都是安静的。
俞锐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就一位白皙俊秀的小男生，站立在窗户边上取景拍照。
听到脚步声，小男生放下相机，望着他问：“是俞锐学长吗？”
俞锐顿了顿，应声走进去：“你是学生会的？”
“是，”小男生跟着又说，“放心吧学长，亮哥提前吩咐过，你要的东西我早都帮你准备好了。”
亮哥这样的称呼落在耳朵里，俞锐眨着眼睛还反应了两秒。
事情是他交给侯亮亮去办的，不过今天科里没人值班，侯亮亮临时被叫回去走不开，提前给他发消息说已经交待给学弟了，让他放心。
听对方这么说，俞锐也没再多问，简单道了声谢。
“不用谢。”男生腼腆地笑笑。
俞锐正要走，他忽地又抬高音量，在背后冲俞锐喊道：“其实，我很早以前就听说过学长你了。”
俞锐轻转回身，蹙眉看着他。
“我也是北城三中毕业的，以前常听胡老师提起你。”男生说。
北城三中，胡老师。俞锐抓住关键词，眸光敛缩一瞬，他问：“你是说老胡吗？”
老胡全名叫胡松严，是俞锐当年的班主任。
男生说是，还跟他说：“老胡也是我们那一届的班主任，高考前他还特意把你叫回来，给我们做动员演讲，那会儿我们还见过。”
像是怕俞锐想不起来，男生试探着补充道：“就在致远楼侧门，我当时不小心撞了你一下，还把你的衬衣都弄脏了。”
“嗯。”俞锐低应一声。
难怪他进门时就感觉对方很眼熟，被这么一提醒，俞锐很快想起来：“我记得，你叫何煦是吗？”
何煦笑着点头。
说话间，俞锐裤兜里的电话响了。
何煦眼见他掏出手机，眼神在触及屏幕的瞬间立刻柔软下来，而后冲电话那头的人说：“就在学校，我马上回去。”
简单两句，挂断后，俞锐再次扬手冲他打了声招呼。
行至门口，俞锐停下脚步转头又问：“是哪个煦？旭日的旭，还是微风和煦的煦？”
“微风和煦的煦。”何煦说。
像是低声默念了两遍，俞锐扬起一侧嘴角，最后看向他说：“何煦，很好听的名字。”
——
剪彩仪式结束，媒体和观礼人群逐一散去，实验楼前，礼花彩带洒落一地，顾翌安身姿笔挺地站着。
俞锐刚从林荫深处拐出来，顾翌安远远冲他抬了下手。
临床学院到这里并不近，走路至少二十分钟。
怕赶不及，俞锐跑着过来的，跑出一身汗，连西服外套都脱了。
待人走近后，顾翌安接过他手里的衣服，抽出纸巾递给他问：“去哪儿了？怎么整个上午都没见你人。”
“就在学校随便逛了会儿，”俞锐喘着粗气擦汗，扫眼一圈，“徐老和老师呢？已经走了吗？”
“还没，还在里面跟朱院长聊天。”顾翌安说。
话音刚落，徐颂行和周远清先后出来。
“老师，徐老。”俞锐率先开口，打了声招呼。
俩人穿得也都很正式，徐颂行点了点头，周远清还是拄着手杖，俞锐上前扶着他胳膊问：“行李收好了吗？给您准备的常备药带了没？”
“都带了，放心吧。”周远清拍着他手背说。
徐颂行则在旁边交待顾翌安：“曹俊他们还得过段时间才能过来，实验室就交给你了，以后你自己把握就行，不用再问我的意见。”
顾翌安“嗯”了声，说好。
“慢慢来吧，”徐颂行看他一眼，缓声又道，“霍夫曼教授那边，我会再找机会跟他聊聊，合作应该还是很有希望的。”
上个月回美国，顾翌安在秦薇实验室里拿到俞锐，还有老院长跟老教授基因分析的最终报告。
不是遗传，而是自体基因突变。
这样的结果也就意味着，他们未来将在一片空白的领域中，摸着石头探路过河。
连秦薇暂时都毫无办法，顾翌安不得不抱希望在霍夫曼教授身上。
虽然上次在军总院沟通过后，对方明显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也口头表示过愿意提供一定的帮助。
但若想在实验室层面进行深度合作，尤其还是针对俞锐这样极其罕见的突变位点寻找基因编辑治疗的方法。
霍夫曼教授那边多少还是犹豫的。
毕竟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研发出来的技术，倘若只针对寥寥几个人，尤其还是在一切未知，前途未卜的情况下。
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一个理性的选择。
徐颂行和霍夫曼曾经同去过哈萨克斯坦。
在当时国内暴发的站乱中，徐颂行不仅和对方有过一面之缘，甚至还在性命攸关的紧急时刻搭救过对方。
救命之恩重如山，只要徐颂行开口，霍夫曼那边势必会慎重考虑。
虽然这样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但时间对顾翌安来说太重要了，他可以等，俞锐却不行。
因而徐颂行说完，顾翌安轻蹙眉宇复又松开，什么都没说，只轻声道了句：“多谢徐老。”
徐颂行摆了摆手。
预约的出租车只能前方车道上，陈放接完司机电话，随后拉动行李箱提醒道：“爸，时间不早了，再不走就赶不上飞机了。”
周远清冲陈放一挥手，示意他先过去，而后敛眉看向俞锐，他温声嘱咐说：“病才刚好，工作再忙也要注意休息，按时吃饭。”
俞锐心里软得一阵发酸。
两步上前，俞锐抱了抱老教授，松开后，他故作轻松道：“这您就别操心了，翌哥盯得比谁都紧。”
徐颂行走过来：“远哥，我们该走了。”
周远清“嗯”了声，又转向旁边的顾翌安。
无言对视中，顾翌安轻点了下头，周远清垂眼转身道：“走吧。”
离别总有愁绪满怀，短短不过几百米，周远清在徐颂行的搀扶下频频回首。
默然叹息，徐颂行问：“还是不放心吗？”
周远清看着俞锐和顾翌安冲他们再次挥手，半是落寞半是不舍，他收回眼，沉吟道：“没什么不放心的，我已经老了，早就该放手了。”
“不老，”徐颂行摇头拿过他的手杖，“不过就算不老，也的确到我们该放手的时候了。”
停在路边，徐颂行笑着，摊开掌心说：“何况都这么多年了，你的时间也该分给我了吧？”
双双侧目，眼神相对。
周远清默然片刻，缓慢而郑重地握住他的手。
陈放也跟着坐上车，亲自送俩老人去机场，俞锐才想起来问：“老师他们这次是去哪儿？”
“先去斯里兰卡，那边会相对安全一点。”顾翌安说。
这趟出国不是旅游，而是跟随国际人道组织——无国界医生，前往斯里兰卡，还有南非好几个国家提供医疗援助。
俞锐也是最近两天才知道这事儿的。
不多时，出租车穿过人群，驶离校园，俩人没什么事，散步在校园林荫道下，俞锐揣兜踢着地面碎石又问：“我听说徐老每年都会去？”
顾翌安点头：“嗯，徐老很早就加入无国界医生了，每年六七月份还有长点的假期他都会去。”
虽然定居在美国，徐颂行的亲人却早就不在了。
在顾翌安的印象中，无论是感恩节，万圣节，还是阖家团圆的圣诞节春节，徐颂行都不在国内。
最开始，他也以为徐老也是去旅游了。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不止无国界医生，徐颂行加入了许多国际人道救援组织，每年都会亲身前往很多贫困甚至危险的地方，尽其所能地提供帮助。
思及此，顾翌安沉缓着语气又道：“我想这应该是徐老和老师年轻时就约定好的。”
脚步一顿，俞锐看向顾翌安，表情带着些许惊讶。
不过仔细想了想，俞锐忽然就不奇怪了。
记不清具体什么时候，但他隐约记得很久以前，周远清也跟他提过，以后退休了如果还能动的话，他也想出去再走走看看。
俞锐只是没想到，老教授口中的走走看看，竟会是以这样的形式。
也许参加无国界医生，为遭受天灾人祸，身处困境而绝望的人提供医疗帮助，一直就是他们曾经共同的理想。
虽然兜兜转转，迟到了三十多年。
晌午将至，太阳光也越发灼热，俩人行走在稀疏斑驳的树影下方，一路沿着蜿蜒僻静的小道慢悠悠散步。
不知不觉，竟来到了医大情人坡。
视野明亮开阔的瞬间，俞锐驻足停在路边，他想了想，这好像还是重逢后他和顾翌安第一次走到这里。
不同于以前，曾经一片皎白的海棠树林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矮至膝间的风雨兰。
正值花期，粉白花瓣点缀在大片绿意之间，俞锐怔忪着出神，蓦地叫了声“翌哥”。
“嗯？”顾翌安就站在他旁边，视线落在前方花海之上。
俞锐侧眸，无端问出一句：“会觉得苦吗？”
顾翌安偏头和他对视。
远处吹来的风，一阵阵地轻拂而过，枝叶晃动着‘唰唰’作响，淡淡花香由远及近，无止无尽般萦绕在鼻息之间。
与之相反，白海棠是无味的。
不仅无味，花语还是苦恋，是跨不过去的生离死别。
视线微垂，连眼睫都像是被风吹着轻颤了好几下，顾翌安低声开口，不答反问道：“你呢，会觉得苦吗？”
“不会。”俞锐摇头。
惬意舒适的时候，他总是习惯性地扣着后颈往后仰，也嘴角挂上点儿看似轻痞的弧度，看似漫不经心，眼神却是明亮而坦诚的。
“这就是我跟你该走的路。”他接着又说。
顾翌安眼尾渐渐柔和起来：“那...你想不想听一个秘密？”
俞锐半挑起眉。
倾身靠近，顾翌安贴近他耳朵：“其实，医大最早的那株白海棠，是爷爷当年去日本游学时带回来的。”
俞锐连表情都凝固了一瞬。
很难说清此时到底是什么心情，俞锐只觉得，他和顾翌安似乎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明明个性截然不同的，可他们好像又注定了会在一起。
“所以——”
顾翌安撤回身，看进俞锐的眼睛，缓慢答出他的答案：“不会苦，因为海棠花就是我跟你的命中注定。”
俞锐脑子“嗡”地一声。
命中注定这样的字眼，总是带着无限缱绻和美好。
何况顾翌安清哑低沉的嗓音格外撩人，总是极其容易地蛊惑他。
这样不疾不徐地情话落在在他耳边，就像路过的风轻勾了下耳朵，俞锐很难不心动，心跳和呼吸都同时加快了。
周围人不多，大家都去沿湖路看游园会去了。
不过光天化日之下，冷不丁从树影里走出几个人是常有的事。
俞锐身前身后扫眼一圈，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就在他扣着顾翌安脖子想要凑上去时，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电话里，何煦通知他说到时间了。
俞锐一怔，挂断就往回走。
怕来不及，俞锐还拉着顾翌安一路小跑，顾翌安不明所以连话都没问出来，俩人转眼就来到了图书馆。
正午时分，参观校庆活动的都已经散了。
烈日骄阳下，图书馆前此时三五成群站着的，全都是身穿博士服，头戴博士帽的应届毕业生。
何煦袋子跑过来：“学长，这是你要的东西。”
“多谢。”俞锐接到手里。
何煦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三脚架和相机，说：“那你们先换衣服，我还得过去再调整一下取景和参数。”
俞锐点头说行。
等人走后，顾翌安看向他手中的袋子，狐疑问道：“这是什么？”
俞锐先是冲他笑了笑，接着又将目光落在远处临床学院低年级的学弟妹身上。
“当年你连毕业典礼都没参加，”俞锐顿了顿，嗓音有点哑，“我毕业的时候你也不在...”
垂眸一声苦笑，他将袋子里的博士服和博士帽相继拿出来：“既然都错过了，索性我们就重新毕业一次。”
顾翌安怔愣着接过博士服:“重新毕业？一起毕业吗？”
“对，这次我们一起毕业。”俞锐应声说道。
毕业曾经是他们之间一道也是唯一的那道分水岭，顾翌安从没想过，错过的时间，还能以这样的方式找回来。
长久不言，顾翌安看着他，眼底情绪翻涌。
半晌沉默。
“既然要一起毕业，”他伸手从西裤口袋里拿出一只长形盒子，盒面是丝绒质地，包装简单却不失精致，“那毕业礼物你想要吗？”
俞锐垂下眼，呼吸瞬间一滞。
类似的东西他并不陌生，甚至连看都不用看，他只瞥一眼就能猜到里面是什么。
长指蜷起又松开，俞锐缓慢解掉丝带，打开盒盖。
毫无意外，如同大一进校时那样，里面横躺的依旧是钢笔，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这次的钢笔不止一只，而是两只。
同样的深蓝色笔身。
同样在笔帽尾端处刻有一条游动的小鱼。
就在俞锐沉默出神，喉咙发酸之际，顾翌安说：“旧的这只笔尖磨损得有些厉害，不过我已经修好了。”
“新的这只，正好想在今天送给你。”顾翌安顿了顿，抬起的眸光中盈满温柔，“就当是补一份迟到的毕业礼物。”
指尖触及那只掉漆褪色的钢笔，俞锐哑声道：“我还以为，它再也找不回来了。”
“不会，他一直都在我这里。”顾翌安轻搂着他的腰，嘴唇贴在他耳边，“旧的是你的，新的也是你的，从前是你的，以后都是你的。”
俞锐仰头闭了闭眼。
“学长，宣誓要开始了！”何煦远远地冲他俩喊了声。
俞锐蹭了蹭鼻子，转头望去。
图书馆门前，希波克拉底雕塑之下，即将参与宣誓的毕业生早已横纵成列，整齐划一地站成好几排。
大家此时全都齐刷刷跟着往这边看。
俞锐对所有医大同学来讲都不陌生，顾翌安刚参加完实验室剪彩活动，连衣服都没换。
除非失忆，否则不可能有人不认识他们。
眼见俩人穿戴整齐，和他们一样身穿博士服，头戴博士帽走过来，所有人集体震惊，连表情到眼神都写满惊讶，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叫声“学长”。
迈步上台阶，俞锐和顾翌安站立到最后排的正中间。
人到齐之后，院长笑着冲他俩点了下头，而后转身，右手握拳轻抵在太阳穴，开始朗诵誓词：“吾立誓于此...”
“吾立誓于此...”所有人集体复诵。
这段誓词出自于顾景芝之手。
其他毕业生也就新生入学宣誓时念诵过一次，八年医大生涯过去，誓词早就忘了，此时还得低头看着手里的稿子。
俞锐和顾翌安却想都不用想。
无论当年还是现在，他们早已将这段话融入血液，刻进骨髓，字字不忘。
甚至不止是誓词。
就在他们身旁矗立的石碑上，遒劲的字迹依旧出自顾景芝之手，那是临终前，顾景芝亲笔写下的八字箴言——
仁心无涯，生生不息。
灼灼烈日之下，于是整条杏林路都回荡着无数医大人念诵过的那段誓言。
声声有力，字字铿锵。
“吾立誓于此，从今往后，吾将以赤诚、以热爱献生医学事业，竭全力除人之病痛，守医者无上之荣光，敬生命以健康、以自由。”
最后一字落地之时，顾翌安左手指间滑进一圈冰凉。
心跳陡然加速，他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套着的素戒，戒面还折射着金灿灿的光，甚至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你——”只发出一个音，顾翌安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俞锐拉起他的手，将另一枚戒指郑重放在他的掌心，对他说：“毕业礼物，我也准备了。”
四周都是人，宣誓完毕，大家各自呼朋引伴开始拍照，就他俩还在原地站着，额头被阳光照得冒汗。
俞锐轻抬眼眸，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顾翌安。
想起刚才顾翌安说过的话，想起十七岁那年他许下的承诺，俞锐抿了抿唇，于是道：“从前是你，以后是你，理想是你，爱情也是你。”
顾翌安猛地闭眼，连呼吸都停了。
长睫颤抖，眼底的水光逐渐浸染至眼尾，他努力平复着内心剧烈起伏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顾翌安缓慢睁眼，眼底清亮却发红，他将手中的素戒缓缓套入俞锐左手的无名指中。
没有婚礼，也不会有。
但他们的爱情和理想，好像从来无法分割。
所以俞锐想了很久，只觉得今天最合适。
他举起手，正对太阳，微眯起眼睛看着手上的戒指：“翌哥，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6月8号，”顾翌安唇角微扬，“去年我们在南城重逢的日子。”
俞锐猛地转头。
无巧不成书，的确，今天的日子太特殊了，不止是医大的生日，同时也是他们分别十年重逢的日子。
本以为顾翌安不会记得，没想到竟连片秒停顿都没有，顾翌安直接给了他最想要的答案。
很难不惊讶，俞锐半张着嘴唇，好半天才又问：“那以后每年的今天，就是我们的纪念日，怎么样？”
就算俞锐不说，顾翌安也正有此意。
他应得干脆，语气沉稳郑重：“好，以后每年的今天，就是我们的纪念日。”
烈日当头，皮肤晒不到几秒就火辣辣的，其他人都走了，何煦搬着三脚架过来，问俞锐：“学长，还拍照吗？”
“拍，当然要拍。”俞锐说完转向顾翌安，“翌哥，我们也一起拍张毕业照吧？”
“想怎么拍？”顾翌安轻挑眉梢。
俞锐笑笑，拉着他站定到路中间。
眼前是挺拔矗立的双子塔图书馆，身后是笔直延展的杏林路，这里是他们相识，重逢。
甚至也是他们被迫分离，走散十年的开始。
像是重回十一年前的那个傍晚，俞锐转头看向远处的杏林苑，看向他青春落幕前的最后一天。
而身旁的顾翌安微微抬眼。
视线掠过蔚蓝明净的天空，转向身旁。
头顶阳光依旧刺眼，俞锐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宛如他当年骑着自行车飞奔而来时那样，晶莹的汗珠里依旧折射出金灿灿的光。
他们不约而同看向对方，深深凝望。
“学长，回头！”听到声音，他们默契转身，同时牵起对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十年像是一场巨大的轮回。
闪光灯猝然亮起的瞬间，视线仿佛穿过漫长岁月，脑海中的画面也如电影镜头般，一帧帧疾速倒退。
最终，青春在镜头里重新定格。
而彼时，杏林长荫葱绿依旧，风雨兰灼灼盛放，白海棠寓意的生离死别，他们全部一一跨过。
于是，后来那些细碎的时光，都在指尖勾缠着化成柔情似水。
岁月悠长美好，余生静谧温柔。
——
正文完

第121章 番外一：第十年
2022年的冬至第一天，北城迎来最强降雪。
大雪铺天盖地，洋洋洒洒下了整整两天，导致中小学纷纷停课，高速封路，机场进出港航班也尽数延误取消。
雪天路滑，交通事故也多，俞锐陆续被急诊召走，手术一台接一台，熬到天黑才得以从手术中心出来。
他按着脖子回到办公室，换下白大褂，又去了趟综合办公区，叮嘱刘岑多注意观察监护室新进的两位重症患者。
刘岑边听边埋头在本子上记着要点。
放下笔，眼看俞锐抬腿要走，刘岑像是忽然想起来，于是叫住俞锐问：“对了俞哥，今天是你生日吗？”
“不是，怎么了？”俞锐站在原地看着他。
刘岑弯腰从办公桌下面拎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跟他说：“这好像是你定的蛋糕，下午送来的，你那会儿还在手术，我就帮你签收了。”
俞锐眨着眼睛愣了一下，问：“今天几号？”
“24号啊，平安夜。”刘岑将蛋糕递过去，俞锐微微一顿，接到手上，最后对他说：“我下班了，有事打我电话。”
“好的，俞哥。”刘岑点头应下，而后目送俞锐拎着蛋糕，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出医院，俞锐停在路边，低头看着手里的蛋糕。
这蛋糕其实是他一周之前就定好的。
只不过最近两天一直泡在医院，忙得焦头烂额，脚不沾地，导致他几乎快要忘了这回事。
预约的快车还没到，他站着发了会儿呆。
入夜的寒风刺骨，一阵阵吹过，最后吹得他手和脸都快冻僵了，司机和车才姗姗来迟。
钻进后排，扣上安全带，俞锐跟前排司机说：“师傅，麻烦去杏林苑。”
快车司机一脚油门踩上临安路，应了声“好咧”。
车里暖气充足，尤其能让疲劳过度的人渐渐惫懒下来。
起步没多远，司机便带着耳机开始打电话：“不就平安夜嘛，有什么好过的，再过两天都新年了，咱过正宗元旦成不成...”
他边说，边抬眼看向后视镜。
沿路街灯昏黄，交织成片，窸窣而零碎的光影恍如水流般极速滑过车窗，俞锐闭眼靠在椅背上，看着像是睡着了。
大概是怕打扰了俞锐休息，司机最后压低声音，冲电话那头哄道：“行行行，过还不成嘛，等我送完这单立马就回啊，别生气了宝贝儿...”
眼睫微动，俞锐缓缓睁眼。
不知不觉，车已经开回大学城。
逢年过节，这里总是最热闹的，街边小摊小贩叫卖不停，薄雾般的热汽蒸腾在巷口，四周往来尽是结伴打闹的大学生。
或许是两相对比，无人守候在家的杏林苑过于冷清，又或是今天的日子过于特殊。
十字路口，俞锐临时叫停，并吩咐司机调头，径直将车开去了流年。
平安夜，流年的节日氛围很足。
不仅大门两侧摆放着两棵巨大的圣诞树，连门廊和窗户上也都挂着各式各样的圣诞装饰和彩灯。
俞锐推门进来的时候，纪寻站在铁艺吧台后面，远远看到他还有些意外。
他抬手冲俞锐扬了扬胳膊，俞锐抬腿走过去，纪寻接着就问：“大忙人，怎么今天有空往我这儿来了？”
俞锐将蛋糕递给吧台后的服务员，随后坐上高脚凳，回他说：“路过，看你这儿挺热闹，所以进来看看。”
“这话说的，我这儿哪天不热闹。”纪寻晃了晃手里的调酒杯，“不过既然都来了，要不要试试寻哥特调？”
“算了，”俞锐摇头笑了声，“特调度数太高，给我来杯啤酒就行。”
纪寻也没再强求，雅座那边有人招手叫他，纪寻匆忙倒了杯啤酒给俞锐，转身就走了。
店里光线昏黄，俞锐歪靠着吧台，扫眼四周。
雅座单桌全都坐满了，前方小舞台空着，驻唱歌手今晚没来，墙角音响单曲循环着五月天最新发布的新歌。
酒杯扣在掌心，无意识地轻转着，直到副歌结束，俞锐眼底微动，抓起杯子，仰头就是一大半。
没过多久，服务员将拆封的蛋糕重新端上来。
俞锐拆了蜡烛，滑动打火机点上，将蜡烛插在蛋糕正中央，而后撑着下巴，正对那簇小火苗发呆。
店里人多热闹，细长一根蜡烛，火苗燃在最顶端，稍有人经过，带动的气流都能让它熄灭。
它熄了，俞锐又给它点上，偶尔喝口啤酒。
一根蜡烛燃尽，俞锐接着又插上另一根。
不知不觉间，等纪寻再度回来时，俞锐已经喝完整整一打啤酒，此时正半趴在吧台上，眼底发红，视线虚焦，食指和拇指不时在火苗上轻捻着。
看不出是喝醉了，还是单纯的无聊。
酒杯见底，俞锐举起胳膊，招手让酒保给他继续倒酒。
纪寻拦住没让，还冲酒保摆了下手，示意对方先下去，这里交给他来处理。
“啤酒配蛋糕，你这口味还真特别。”怕他喝醉，纪寻没再给他酒，另外倒了杯白开水给他。
俞锐转着脑袋，抬眼看向纪寻。
带着朦胧醉意，他叫了声“寻哥”，然后说：“你这儿的装修也该换换了。”
纪寻点了根烟，挑眉看着他问：“怎么换？”
俞锐抬起胳膊，伸手指向纪寻，接着平移向四周，说：“这些看着都太旧了，都得换。”
“你喝多了跟我这儿逗乐子呢，”纪寻都给他听笑了，“流年主打的就是怀旧风，这要都换了，那我这酒吧还开个屁。”
“海报都泛黄了，你得换新的，旧的年轻人不喜欢。”俞锐看向纪寻又说。
他说话的时候，眼也不眨地盯着纪寻身后，眼里莫名蓄起浅浅的水光，连嗓音也染上一点明显的哑意。
纪寻咬着烟怔然一瞬，扭过身。
吧台后方墙面上贴的不是别的，恰好是五月天2000年发布《温柔》那首歌时，出的珍藏版海报。
纪寻笑了声，转回视线，再度抽了口烟，说：“我这儿不用换，不过——”
他摘了烟，指了指俞锐说：“你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毕竟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人不能老栓在一棵树上不是？”
俞锐低头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转头望向舞台，问纪寻说：“寻哥，我请你吃蛋糕，你让我唱首歌怎么样？”
纪寻回了句：“你自便。”
得到许可，俞锐撑着胳膊站起身，同时将蛋糕推到纪寻面前。
他摇晃着走了两步，很快又倒回来，摸出兜里的手机塞到纪寻手上，还特意点开录像模式，跟他说：“顺便帮我录个视频。”
纪寻看眼自己手里的手机，再看眼脚步虚浮正走向舞台的某人，顿时有些无语。
“喂喂——”俞锐正对话筒，试了试音。
场下观众狐疑着看向舞台。
俞锐弯下腰，拿起墙角摆放的吉他，而后单脚踩着椅沿，坐上舞台正中的高脚凳。
拨片撩动琴弦，悠扬的旋律缓缓滑出指间，俞锐贴近话筒，开始低唱——
“如果你/忘了我
就让风/代替我”
他唱的这首歌不是别的，正是今晚店里循环一夜的五月天的新歌。
不过不同的是，俞锐此时单人清唱，没有伴奏，只有吉他简单的和弦。
他开口的同时，台下观众瞬间被他磁性低沉的嗓音捕获，于是纷纷噤声，安静下来。
现场气氛正好，纪寻举着手机，招手叫来服务员低声交待了两句。
很快，店里其余灯光尽数熄灭，只舞台上方一束银白色光束落下。
就在这束光线之下，俞锐姿态闲散地坐在椅子上，抱着吉他低吟浅唱，薄薄的眼皮微垂着，眸光掩在长睫之下。
让人看不清表情，也看不清他的情绪。
不多时，有人移步到吧台，歪着身子靠过去问纪寻：“诶——，寻哥，那帅哥是谁啊？”
“不认识？”纪寻瞥他一眼，往舞台方向抬了抬下巴说，“这可是医大当年的校草。”
那人瞅着俞锐额头那道疤，咂摸了一下说：“长得挺带劲儿，能推个微信吗？”
“你没戏。”纪寻淡淡道。
“啧——”对方略显遗憾地撇撇嘴，“也不非得那什么，我看他唱歌听不错的，要是签我们公司包装一下，说不定能火。”
纪寻嗤笑一声说：“别想了，人可是正经医生，跟你们混圈儿的压根儿就不是一路人。”
“医生？”对方明显一愣，甩甩头说，“还真看不出来。”
一曲结束，台下掌声四起。
有人吆喝，有人吹口哨，还有人意犹未尽地冲俞锐喊道：“帅哥，唱得不错，再来一首。”
俞锐笑笑没应。
整首歌唱完，酒劲儿也散得差不多了。
俞锐摘掉吉他走下舞台，从纪寻手里拿过手机，看了看视频，之后跟纪寻打了声招呼，准备离开。
“诶，弟弟！”没走几步，纪寻在身后叫住他。
俞锐转过身。
纪寻比了个大拇指，跟他说：“唱得不错，明年我这儿给你包场怎么样？”
俞锐未置可否地笑了笑。
推门出去，外面依旧细雪纷飞，俞锐站在门口，缓缓抬头，视线落入漆黑冰冷的夜空。
雪花簌簌落下，逐渐润湿他的发梢和眼睫，渐渐地，甚至连皮肤微热的温度也被寒风吹散。
收回视线，俞锐掏出手机，拇指滑动，点进无人问津的企鹅号，将新录的视频发送到相册。
退到主页，俞锐接着又发了条最新状态。
配图是今夜的生日蛋糕。
编辑文字的时候，俞锐目光落在“翌哥”两个字上面，沉吟良久。
久到视线被清润的水光盈满，几乎快要盛不住，俞锐快速删除并点击发送，而后闭了闭眼，默然念道——
“34岁生日快乐...翌哥...”
——
美国正值圣诞假期。
可惜好好的假期，偏有些大佬不做人。
赶着平安夜不过，某医学联合会假借年末聚会的名义，临时组织了一场学术交流。
徐颂行没来。
老教授圣诞节和无国界医生组织去了乌克兰，不在美国，临走前直接将邀请函甩给了顾翌安和曹俊，交由他俩代表实验室出席参加。
下午的演讲过半，台上主讲人开始提问互动，顾翌安坐在后排，沉默地翻着手机。
拇指悬空，顾翌安保持不动的姿势，视线始终停留在屏幕页面的新闻报道上。
那是一篇欧洲主流医学媒体发布的文章。
内容介绍的是前段时间公布的全球神经外科青年医师奖，长文下方附有获奖名单，获奖人照片及其个人简历。
顾翌安对这奖项并不陌生。
这是由世界神经外科联合会评选，每四年举办一次，各个国家的神外青年医生皆可参选。
但最终能够获奖的，区区不足五人。
半晌迟疑，顾翌安终究还是没忍住，滑动屏幕，伸手点开俞锐的照片。
长指轻蜷又松开，指尖也随即缓缓落下，逐一滑过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嘴唇，鼻梁和眉宇，最终停留在俞锐额角那道浅浅褶皱堆叠的旧疤上。
曹俊坐他旁边。
余光里，曹俊见他半天没动，于是偏了下头。
目光无意识轻扫到手机屏幕，曹俊愣了一下，出声问道：“这是什么？”
“没什么。”顾翌安猝然回神，猛地按掉屏幕，将手机塞回外衣口袋。
曹俊歪着身子靠近，笑了声跟他说：“你不说我也知道。”
顾翌安侧眸看向他。
“群里看到的吧？”曹俊一脸我很懂的表情，“就你看的拿奖的那位帅哥，说是才32岁不到，典型的青年才俊。”
顾翌安没出声。
周围都是西装革履参会的人，曹俊左右瞅两眼，压低声音又说：“所里一群小姑娘早就已经抱着他照片花痴好几天了，还隔空到处打听人家有没有对象，说是要没有的话，找找关系看能不能试试越洋相亲。”
正值假期，实验室的小姑娘闲着也是闲着，于是拉了一组微信群，每天八卦闲聊。
顾翌安看的这条新闻传播范围挺广的，国内外好多主流媒体都争相报道过。
早在消息出来的时候，群里就已经来回讨论了无数遍，甚至连俞锐的简历，还有网页上各种手术视频都被翻出来，丢到群里被人细细观赏了一遍。
当时群里其实就有人注意到了，俞锐和顾翌安不仅同属北城医大毕业，还都在临床学院，前后相差不过三级。
不过，顾翌安不在群里，并不知道他们聊天讨论的内容。
这些年除了工作，他私下里从不跟人聊私事，尤其是个人感情。
加上CT照事件之后，大家更是小心翼翼，不太敢向顾翌安闲话家常，更不敢没事瞎打听。
曹俊一时没收住，多说了两句，说完才注意不对，瞟眼看向顾翌安。
很显然，对方平视前方，毫无闲聊的意思。
曹俊于是撤回身，推了推眼镜，再度将注意力落回到汇报人身上。
冗长的汇报直到五点才结束，众人纷纷起身，前往隔壁自助餐厅吃晚餐。
曹俊想起件事，跟在顾翌安旁边问他：“对了，我听徐老说，年后COT103项目要在三地同步开放三期试验，大概什么时候能确定吗？”
顾翌安揉按着眉心“嗯”了声说：“六月份吧，时间暂时不定。”
走廊人多，顾翌安侧身让了让旁人，脚步未停，接着又说：“国内到时候会由你单独负责。”
“我负责？”曹俊刹住脚，站在原地。
他愣了两秒才回神，顾翌安早已拐进休息间。
“你不打算回国吗？”曹俊再度追过去问。
顾翌安站在水吧台前，拿起杯子，先倒了点热茶，跟他说：“不了，徐老让我去欧洲。”
曹俊心想，他一个人未必能搞得定啊。
可话到嘴边，曹俊张口咽了咽口水，到底还是选择闭嘴没说。
餐厅人来人往，参会来的大多都是美籍华人医生，或是大学研究所实验室里的科研工作者。
趁着休息时间，此时三俩扎堆坐到一起，边吃边聊，同时也有意借此拉近关系，拓展社交。
顾翌安今天始终兴致不高。
他饭也没吃多少，简单兑付几口便放下餐盘，之后端着一杯热红茶，立在角落窗边躲清静。
临近傍晚，玻璃幕墙外高楼林立，城市霓虹和万千灯火交织闪烁，车流人流往来不息。
顾翌安端着茶杯发呆。
尽管在这里呆了将近快十年，但他依旧对这片繁华的夜景感觉很陌生。
像是毫无归属，也不知未来会去往何方。
每天似乎都只是在机械地忙碌，再忙碌。
在他愣神之际，有人远远注意到他，于是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走过来，伸手拍了拍顾翌安肩膀。
顾翌安微怔一秒，转过头，眼神闪过明显的惊诧：“林哥？”
“好久不见啊。”林宿笑着冲顾翌安举了下杯。
“好久不见。”顾翌安笑笑，以茶代酒，也举了举杯，“林哥也是来参会的吗？”
“不算——”林宿浅酌一口红酒，晃着酒杯跟他说：“节后我打算在这边新开一间诊所，所以提前过来跟你们混个脸熟。”
林宿也是北城医大毕业，学的是心理学，比顾翌安年长好几岁。
他毕业就来了美国，先是在一家私立医院上班，呆了几年后自己单独出来开了诊所。
读书那会儿，顾翌安和林宿合作了两个项目，关系不错，还算熟悉，处事和为人相互也都认可。
不过算算至今，俩人也有十多年没见了。
异国重逢，感慨之余，彼此倒也不显生分，就站在餐厅一角，开始聊了起来。
茶满酒半，相继换了好几杯。
兴头正酣时，林宿突然问了一句：“对了，杏林苑那房子，你是不打算要了么？”
顾翌安愣了愣，随后轻笑一声，转头看向窗外的夜景说：“你要不说，我都已经忘了这事儿了。”
“忘了？”林宿挑起眉，“北城的房价如今可是翻了三倍不止，你要早跟我说你忘了，说不定我还能从你前男友那儿狠赚一笔。”
或许是前男友三个字落尽耳朵里实在有些陌生，也有些怪异。
顾翌安转回头：“你是说，俞锐？”
“啊？不然还能有谁？”林宿瞥他一眼，“他这几年问我好几次要不要卖这房子，我又替你做不了主，只能跟他说不卖。”
顾翌安蓦然抬眼，表情有些不敢置信。
“你的意思是，他还住在杏林苑？”他努力压住心口起伏的悸动，喝下口茶，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你不知道？”林宿挑眉反问。
顾翌安眉宇下沉，摇了摇头。
“你也是真有意思，当初追着打我电话，连续求了我好几个月让我把房子卖给你，还不让我透露半句，”林宿晃着酒杯，语气有些无奈，“结果你倒好，突然消失近十年，害我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还莫名其妙帮你收了十年房租。”
稍许沉吟，顾翌安轻抿唇角倏又松开，艰涩开口道：“抱歉林哥...给你添麻烦了。”
林宿盯着他看半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抱歉就不用了，不过这房子到底是你的，想想之后怎么处理吧。”
说完，林宿饮下杯中最后一口酒，而后放下杯子，转身挥了挥手，走了。
晚餐结束还有两场汇报。
林宿走后没多久，时间也差不多了，但顾翌安始终握着茶杯，单手插兜，垂眸伫立在窗前发呆。
曹俊在会场半天没等到人，又绕回餐厅叫他。
顾翌安几乎是被他半拖半拽拉近的会场，之后又在失神的状态，连续听完汇报。
明明目光落在前方投影的文字和画面上，顾翌安视线却无法聚焦，脑子嗡然一片，只剩下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挨到的会议结束。
当台下掌声响起时，他第一时间站起来，无视在场所有人，快速而匆忙走出会场。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去那儿，也许是心口情绪堆叠的太满，急需一处安静的地方宣泄。
又或者，今天的日子过于特殊...
脚步纷乱中，顾翌安随手拉开消防门，而后背抵在门上，垂下眼。
他拿起手机，很想打一通电话。
可是当他打开通讯录，点开所有社交通讯，沿着好友列表一页一页往下按。
翻到最后，他恍然间才想起来，这里面并没有他要找的人。
手指用力，骨节凸起到发白。
顾翌安抬起眼，视线透过玻璃幕墙，看向窗外低垂的夜幕，看向城市闪动的流萤灯火。
突然，就在这一瞬间。
他极度想回去，想问问那个人——
“十年了，你还在吗？”
“身边有人了吗？”
“为什么还住在杏林苑呢？”
“今天的生日歌，你还会唱给我听吗？”
这些年，顾翌安近乎麻木地投身工作，甚至连分秒喘息的时间都不曾留给自己。
怕的就是某个瞬间，记忆从脑海里冒头，而他会克制不住冲动，贪恋其中。
但今天，也许是从看到俞锐照片开始，也许是从曹俊猜测俞锐身边是否有人开始。
顾翌安心里很清楚，更多的是——
他久久盼而不得，内心却无一刻不在期待着那句生日快乐，还有那首承诺的生日歌。
所以当林宿告诉他俞锐还住在杏林苑，
当他隐约像是抓住了什么...
那一瞬间，他再也忍不住，如同溺水般放弃挣扎，任由过往漫天记忆拽着他沉入海底。
他被过去淹没，也被过去围困缠绕。
渐渐地甚至有些站不住，喘不过气，最后双手按住步梯扶手才勉强站稳。
这天晚上，他回到酒店，站在落地窗前许久，久到天边逐渐开始泛白。
眼前这座城市，顾翌安生活了三千多个日日夜夜，这还是他第一次看着它沉睡，又看着它醒来。
也许林宿的话，代表不了什么。
也许一切并不如他所想。
但当晨光从遥远的天际线逐渐开始蔓延。
这一刻，顾翌安忽然明白，不是这座城市给不了他归属。
而是除了那四方小小的一隅，这个世界上，其他任何一处地方，再也不是他的归属。
十年间，他像是在荒漠中行走，踽踽独行，看不到归途，也找不到来路。
他被销魂蚀骨的思念折磨到只剩空壳...
再坏不过如此了...
所以无论如何，他也要再赌一次。
于是左思右想一整夜，旭日初升时，顾翌安再度拿起手机，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抱歉徐老，COT103项目，我想申请换到国内试验点。”

第122章 番外二：执念
立春不久，北城就迎来一场倒春寒。
北方这个时节的天气尤其多变，与此同时，急性心梗、冠心病、脑梗塞、脑溢血等这类心脑血管疾病的意外发生率也随之迎来一个高峰。
俞锐已经差不多快一周没回家了。
最近急诊入院的患者数量激增，导致他不得不连续驻守在医院，门诊和手术排得满满当当，根本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也不止他，科里这段时间上到主任副主任，下到病区护士，基本没有一个能闲下来，大家集体忙得人仰马翻。
昨天夜里一场惊心动魄的抢救过后，俞锐顶着眼底走片乌黑的黑眼圈，整个人累到四肢脱力，随便在卫浴间冲了个澡就在手术中心睡了。
早上侯亮亮找来的时候，他正枕着胳膊，侧躺在值班室床上，身上穿的还是湖蓝色洗手服。
屋里放的都是上下床，旁边还有好几个值大夜的医生也在睡觉，怕吵到别人，侯亮亮踮着脚过去，小声叫他：“俞哥。”
睡着的人没应，眼皮都没动一下。
侯亮亮又碰了碰他的胳膊：“俞哥醒醒。”
俞锐皱了皱眉，这才缓慢睁开眼睛。
室内没开灯，光线并不好，他坐起来，曲指压了压眉心，感觉视线稍微清亮些后，才哑着嗓子问侯亮亮：“几点了？”
“七点十五了。”侯亮亮回话说。
俞锐“嗯”了声，起身抓过丢在上铺的白大褂，长臂一挥，径直套到自己身上就往外走。
侯亮亮追上去说：“对了俞哥，骁哥今天不在，他让我跟你说一声，回头要是张副院长找他的话，让你帮他打下掩护。”
“他又干嘛去了？”俞锐转着胳膊随口问了句。
“应该是去电视台了吧。”俞锐身长腿长，步子迈得飞快，侯亮亮得小跑着才能跟上，说话都带喘。
说话间，俩人拐进电梯厅，侯亮亮叉着腰匀了口气补充道：“柴羽今天有一档电视节目直播，就在我们北城电视台，很多他的粉丝都去了。”
俞锐按下电梯，还愣了一下：“柴羽？你确定？”
“嗯，肯定没错，”侯亮亮连连点头，“我碰到骁哥的时候，看到他手上拿了门票。”
他说完撤回去，自己又摸着脑门儿，狐疑道：“不过，骁哥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柴羽的？以前好像也没听他说过呀？”
俞锐轻扯嘴角，笑笑没接话。
七点半交班，跟着就是晨会。
俩人赶到办公室的时候，科里医生护士全都到齐了，此时坐在椅子上，全都急赤白脸地叽叽喳喳说不停。
门刚拉开一半，俞锐就被里面的聒噪声吵得耳朵疼。
“俞哥。”刘岑最先打了声招呼。
闻言，其余人渐渐噤声。
俞锐冲刘岑点了下头，顺手在饮水机旁接了杯水，而后快步走到长桌前方，拉开椅子问：“大清早的，又在吵什么？”
他水喝一半，刚坐下去，最为不满的钱浩丢掉手里的签字笔，鼻子里哼哧一声说：“还不是医务处闲地，一天天地，净会给我们找事儿。”
俞锐视线越过杯沿，眼神里带着明显询问的意思。
刘岑离得近，就坐他右手边位置，很快便躬身站起来，从办公桌上一叠厚厚的A4纸中抽出一页递给他。
俞锐接过问：“这是什么？”
“满意度调查表，”刘岑坐下说，“医务处今早刚拿过来的，说是以后不管门诊还是病区，务必要让每位患者和患者家属都填写一份。”
只一眼，俞锐便立刻皱起眉：“谁提议的？”
“还能有谁？钟主任呗。”有人嘟囔着接话。
“表面说是为了提高医院服务的满意度，说得倒好听，可谁不知道咱科室手术风险最高，投诉率也最高，这不摆明是给我们找事儿吗？”
“就是，这神外也不是餐厅，我们是拿手术刀的，又不是颠勺的，搞什么满意度调查，难不成还得求个五星好评，欢迎病人下次光临？”
“谁说不是，就算我们愿意，患者还不乐意呢，脑子没病的谁没事儿往我们这地儿跑？”
“......”
这几天科里上下连续加班，所有人本就缺觉少眠，个个熬得面黄肌瘦身心俱疲，大早上又被这沓测评表搞得满腹牢骚。
办公室安静总共还没走分钟，大家一句接一句地再度开启吐槽模式。
刘岑冷静些，转头试探着问俞锐：“俞哥，你看这...？”
俞锐没应，径直将手里的测评表揉捏成团，而后横跨整张办公桌，抬手一扔，稳稳将纸团砸进墙角的垃圾桶。
早上时间往往是最赶的。
科里医护人员快速交完班，他们跟着还得针对重点关照的患者分析病情，讨论用药和治疗方案，部署一天的工作，之后还得挨个病房走一遍。
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俞锐哪有空搞这个。
不过，今天是注定顺不了的。
刚开完会，大伙儿才从办公室出来，抬眼就见综合办公区，还有护士站的桌面上摆满各式各样的点心蛋糕，旁边还有几十杯热咖啡和奶茶。
数量不少，看着像是按人头点的。
这么大的量，外卖小哥一次性拿不完，硬是跑了好几躺才把东西送上来。
上班时间，吃的喝的摆得到处都是，俞锐走到护士站问怎么回事，小护士看着他嘴巴动了好几下才起身解释说：“其实...这些都是给俞主任你送的。”
俞锐一愣，脸色瞬间下沉：“以后这些东西全部拒收。”
“好的主任。”小护士讪讪应下。
科里人对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了。
毕竟他们老大的魅力无人能及，这些年总有些疯狂的追求者硬要往上贴，什么招都用，像点外卖送奶茶这种，实在是家常便饭。
正好大家光顾着开会，都还没吃早饭，钱浩抓了杯奶茶，插上吸管就开始喝，还咂摸着细品了品：“味道还不错，俞哥你不尝尝吗？”
刘岑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你忘了？俞哥不吃甜食。”
俞锐没理他俩，抬脚就往病区走。
追求者是多，只是这一天有点过于密集，送吃送喝的，还有送花的，更夸张的还在后面。
俞锐领着住院医和实习医查房回来，走廊一排窗户前乌泱泱挤满了人，不止病人和病人家属，连清洁阿姨都杵着拖把伸头往外瞧。
侯亮亮从人堆里挤进去又挤出来，回来时瞄着俞锐脸色说：“俞哥，大门口停着一辆跑车，好像是上回那个富二代...”
只要听到跑车走个字，大老爷们儿就没一个不兴奋的，俩眼珠子都放光，于是身后的住院医实习医纷纷搓着手往前挤。
怕被无辜殃及，侯亮亮跟着又补了句：“今天好像是情人节。”
俞锐脸色难看，眉头也皱得越来越死。
他对情人节半点想法都没有，光这一早上他都快被烦死了，楼下那个什么富二代一辆车直接把医院大门都堵了，楼上楼下全是看热闹的，搞得其他人根本无法进出。
偏偏对方还有点背景，连钟烨都不敢硬来。
俞锐在门诊办公室看诊，那人还举着一束花非要往里进，最后实在忍无可忍，俞锐一个电话打到保卫科，叫来俩保安才把人给弄走。
陈放中午赶到医院的时候，交警正在给那辆跑车贴罚单。
他拎着保温壶一路听过来，到了俞锐办公室愣是没忍住，双腿盘坐在懒人沙发上笑到不行。
俞锐没理他，拿了杯子，停在饮水机前接水。
他的门诊固定在周二周四上午，半天不到至少得看近百个号，时间本来就赶，今天还莫名其妙被各种乌糟事给打断，以至于他到现在都没吃饭，胃早就疼得不行了。
见俞锐翻出胃药往嘴里塞，陈放挺身坐起来，将带来的保温壶摆上茶几：“别光吃药，吃点热的东西暖暖胃。”
俞锐坐到他斜对面，问：“给我带的？”
“嗯，”陈放拧开盒盖，将煮好的粥端出来，“鱼片青菜粥，豆苗最爱吃的，正好煮得有点多就给你带了点过来。”
这段日子俞锐天天扎在医院，胃病三天走头地犯，医院食堂都是大锅饭菜，还偏硬，俞锐那胃吃了只能雪上加霜。
陈放今天调休，原本他是要跟周思蕊出去过二人世界的。
结果医大那边临时有事，周思蕊又被叫了回去。
陈放在家陪了半天豆苗，吃完饭也没事，开着车转悠到医院，表面上说是来看看昨天手术的病人恢复如何，实际还是惦记着想给俞锐带点粥过来。
师兄弟多年，陈放就是个操心的命，俞锐心里哪能没点儿数。
原本一早上被烦到不行，眉心始终就没松开过，这会儿一碗热粥端在手里，俞锐那点阴郁烦躁的情绪倒是很快一扫而空，心里也暖得有些发热。
他捏着勺子尝了走口，笑笑说：“放哥手艺越来越好了，这味道可比职工餐厅的好吃。”
陈放拍着肚子，理所当然道：“废话，不然我大老远给你送什么粥，直接让小猴子上食堂给你打一份不就完了。”
好几天都在下雨，今天外面出了太阳，温度也有所回升。
他俩身后走面窗的百叶帘都是拉起来的，宽敞的办公室也显得更加通透明亮，春日的阳光斜落进来，晒着最是舒适惬意。
陈放倚在懒人沙发上，也没急着走。
那些八卦就当听个乐呵，医务处那堆测评表才是他关注的重点。
俞锐埋头喝粥的时候，陈放就在旁边叨叨个没完，说俞锐不该直接在会上表态拒绝，就算是要拒绝，那也多少该委婉一点。
本来医务处就爱盯着神外，八院也就数俞锐和钟烨最不对付。
钟鸿川虽然已经退休好几年了，但他在八院的时间和周远清差不多，别说医疗系统里面，就是很多上级监管部门里都不乏钟老的学生。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和世故。
虽说目前为止，院里主管行政事务的是张明山，但未来八院极有可能是会到钟烨手里的，俞锐不管这些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陈放却不可能不操这份心。
他噼里啪啦个没完，俞锐喝完粥，擦了下嘴，回他说：“门诊一个病人从进门到出去，最长也不超过五分钟，我给他填份问卷就得占用下一个病人的问诊时间。”
纸巾揉成团，依旧抬手往垃圾桶里一扔，俞锐偏头冲陈放嗤笑出一声：“什么时候医务处也拿一份测评表，让我们科医生护士打打分，他们要是都能及格，我就给他填这个。”
陈放鼓着腮帮子，半天也没接上话。
道理都懂，但陈放还是拧眉瞪他，最后瞪得俞锐都乐了，于是不得不敷衍地应下一句：“行，那下回我委婉一点，至少不在办公室乱扔垃圾。”
陈放一听，血压差点没直接飙上来。
费劲扒拉说半天，说了个寂寞，陈放摆摆手要走，俞锐却把人给叫住，然后走到办公桌背后，拿出一份黄皮纸袋装的文件递给他。
“这是什么？”陈放一头雾水地拿在手里。
“之前立过的生前预嘱，”俞锐说，“公证手续已经办完了，我让律师那边保留了一份，剩下的这一份，我想让你帮我保管。”
陈放解开纸袋背后的扣子。
见对方要打开，俞锐垂落在侧的手指下意识蜷了蜷，胳膊也微微抬起些许，像是本想阻止，却还是放弃了。
其实，不止生前预嘱，里面还有一份文件。
陈放翻到后面，脸色陡然变化，连呼吸都沉了。
看完上面的内容，陈放缓了足足好几秒，随后将袋子和文件‘啪’地拍在桌上，手指猛戳在纸页上质问道：“这什么意思？你先给我解释解释？”
俞锐垂眼扫过那几句留给顾翌安的话，没出声。
“不行，我管不了。”
陈放薅着头发接连摇头，嗓音哽咽还夹着一股火：“生前预嘱也就算了，这遗嘱算他妈怎么回事？你才32不到，你就交待给我这个？你怎么想的？啊？”
“万一呢？”俞锐接话道。
“万一有这么一天呢放哥？”语气微顿，他平静抬眸，看向陈放的眼底弥漫着薄薄一层水汽，“除了你，我想不到还能托付给谁，放哥...”
陈放死死盯着他，眼都没眨过。
没到片刻，眼眶忽然就红了，他转过头抬起胳膊，用力蹭了蹭眼睛，擦掉眼尾晕开的那点湿意。
有关俞锐的事，这些年除了陈放没人知道。
连老院长和老教授那里，俞锐都不曾透露过半句。
如果有一天，真当生前预嘱发生效力的时候，也就意味着——他已经无法在清醒地情况下交待自己的身后事。
别的他都不担心，唯独当年那个生日愿望。
那个他在十七岁的时候，许诺给顾翌安的生日愿望，是他唯一的执念，也是他唯一的不甘。
所以才有了这份公证的遗嘱。
俞锐其实从不曾和陈放聊过顾翌安。
顾翌安也一样，虽然偶有联系，但这俩人都避而不谈，每每陈放试图提起，话头也总是会被打断。
算起来，这还是这么多年，俞锐第一次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泄露出来。
陈放当然知道这份文件的重量。
作为医生，他们其实并不避讳谈论这些。
毕竟在医院呆的每一天，他们都踩在生死线上，任何时刻都会面临意外，见证生死。
可就算是这样，陈放也没办法接受，脑子里根本无法想象，看一眼就难受到不行。
他甚至一度有股冲动，想直接把这份文件扫描一份发给顾翌安。
但他也知道，自己并没有任何权利这么做...
作为唯一且仅有的知情人，尽管揪心这么些年，陈放始终不曾泄露过俞锐的秘密，即便关系再好，他也知道俞锐的底线，尊重俞锐的选择。
谁都不出声，俩人就站在办公桌前，相互僵持。
过了许久，直到午休结束，外面再次热闹起来，陈放低头，沉沉吐出走口气，最终还是心软拿走了那袋文件。
步行至门口，陈放忽又停下脚，转头问：“师弟，你想过告诉翌安吗？”
俞锐背对他，立在窗户前，视线游离在天上浮动的云层间。
半晌无言。
以为等不到回答，陈放抬脚正要走，身后的人才缓声回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他无关。”
“他是顾翌安，就算没有我，他也会很好，会走得更远，飞得更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