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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婢
作者：秋色未央
内容简介
 1. 大将军只喜欢他的剑，不喜欢女人。 老夫人担心儿子身有隐疾，自作主张，给儿子房里塞了一个人。 将军征战归来，就多了一个小通房，丰肌艳骨、媚眼桃腮，一看就不是正经姑娘。 2. 小宫女阿檀生性胆小害羞，只因容貌妖娆，被当作玩物赐给了将军。 将军其人，冷面冷心、铁血铁腕，世人畏其如修罗。 阿檀吓得要命，战战兢兢地讨好将军：奴婢伺候您更衣，奴婢很能干的。 一不小心，把将军的腰带扯了下来。 这婢子一来就解他的战袍，果然不正经。 将军沉下了脸。 3. 日子久了，将军想，小通房虽然不正经，但是对他百般爱慕，他很受用。 他时常欺负她，看她红着脸、泪汪汪的模样，偶尔还会觉得，这个女人或许和他的剑差不多重要。 直到有一天，皇帝要给将军赐婚，将军前脚拒了婚，后脚回到将军府 他的阿檀呢？ 她跑了，不要他了！ 将军赤红着眼，折断了他的剑。 4. 武安侯傅家被抱错的嫡女回来了。 众人叹息，可怜美人绝色，却在外流落多年，还生了孩子，此生讨不得好姻缘了。 谁知道，在那日赏花宴上，京城最出色的两个儿郎，大将军和崔少卿拔剑相向，争着给傅娘子的孩子当爹。 *带球跑的火葬场，十分正经的笨蛋美人和假装正经的傲娇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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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朔方正月，皇城禁庭。
昨夜落了一城的雪，琉璃朱瓦上的残白还未褪尽，风拂过宫城的檐角，带着那点残雪融化的味道，冰冷刺骨。
阿檀垂首侍立在椒房殿外，冻得瑟瑟发抖。
此时天寒，宫人们大多穿着厚厚的冬装，她却已经换了一袭春裳，齐胸襦裙，系了绢丝腰带，身段尽显婀娜，前方玉兔圆润饱满，单薄的春裳都要被撑破了似的，勾勒出那一处峰峦起伏，风景无限，而她的腰肢纤细，又盈盈不堪一握，她这一抖，愈发显出一段风流妩媚的意思来。
格外惹眼。
殿里伺奉的张尚宫正好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阿檀，冷冷地斥道：“正经点，贵人在上头呢，你摆着这么个狐媚样子做给谁看？若不放端庄些，先拖出去打一顿。”
但今儿一大早，分明是张尚宫吩咐阿檀换的这身衣裳，阿檀的胆子只有米粒儿小，争辩不得，抖得更厉害了。
看得张尚宫眉头打结，但还不待她发作起来，殿前宫女出来传话，萧皇后有召，张尚宫只得带了阿檀一起进去了。
外面寒意刺骨，椒房殿里却是一片暖意融融，宫殿的四角燃着银丝白霜炭，混合着沉香的气息，温和而干净。
明殿金台，凤鸾盘柱，两位贵人容服华丽，气度雍容，高居殿上，左右内侍持牡丹花扇、金丝拂尘，又有宫人立于下方，各奉水瓯、银盆、巾帕、手炉、等物，沉香袅袅如云烟，望之俨然若神仙中人，高贵不可企及。
一位是中宫萧皇后，母仪天下，贵不可言，一位是晋国公府的秦夫人，眼下长安城里炙手可热的贵妇。
那是她没有资格正面直视的贵人，阿檀急忙低下头去。
只听得萧皇后正亲昵和秦夫人说话：“今年开春头茬的鲈鱼，刚刚从松江府贡上的，做个金齑玉脍正好，你今日进宫，就一起尝个新鲜。”
秦夫人笑应道：“娘娘恩典，叫我受宠若惊。”
萧皇后佯做不悦：“本宫和你这许多年的交情难道是虚的？你怎么和本宫生分起来，大是不该。”
秦夫人连连笑称不敢。
这天底下能得萧皇后这般屈尊示好的命妇委实不多，秦夫人正是其中一个。
只因为秦夫人有一个格外争气的儿子。
秦夫人的次子秦玄策天生神勇，有万夫不敌之力，在父兄过世后，一力撑起晋国公府，短短数年间，北驱回纥之患、南伐闽越之乱，骁悍无双，铁骑所过之处，向无不破之城，立下赫赫战功，深受当今高宣帝倚重。
高宣帝尝曰：“玄策者，朕之臂膀，天降悍将，此国之幸也。”
遂封秦玄策为骠骑大将军，兼袭其父晋国公之位，一时风头无二，带挈着秦夫人的身份也水涨船高起来，连萧皇后都待她格外亲热。
那边，宫人们已经摆好了冰玉桶、梨木俎、错金刀、水晶盘等器物，在张尚宫的示意下，阿檀上前，恭敬地躬身：“奴婢前来伺奉娘娘。”
她的声线婉转而妩媚，格外细软，此时胆怯，还有些颤抖，似掌心鸟雀嘤嘤娇啼，在人的耳朵里轻轻挠了一下。
秦夫人同为女子，听了这声音，也不觉心里一动，目光随之望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她的目光好似在挑选着某种货品，在她眼里，阿檀大抵和木俎上的鱼差不多，那是居上位者不经意的傲慢与轻蔑。
阿檀还很冷，但秦夫人的目光却令她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半晌，秦夫人把目光收了回去，朝萧皇后点了点头：“凭地个小娘子，能做这活计？”
“能与不能，试试便知。”萧皇后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
张尚宫吩咐了一声：“去吧。”
“是。”阿檀起来，返身过去，在案板前拿起了细刃错金刀。
一尾四腮鲈鱼摆到了梨木俎上。
鲈鱼正新鲜，刚刚剔骨褪鳞，去了腥气，又冰镇了片刻，此际正适宜。
阿檀方才冻得发抖，但此时手握错金刀，又变得沉稳起来。
她皓腕微翻，细长的刀刃弹跳轻掠，银光过处，似有花瓣片片绽开，又似有飞雪随风而起，鱼肉化成了蝴蝶一般，薄如蝉翼，透若绢纱，层层叠叠落在水晶盘中。持刀之人似信手拈花，一举一动曼妙自然。
这么一个人俏生生地摆在面前，正好叫秦夫人瞧得清清楚楚。
但见这小女子面若芙蓉，两弯柳叶眉似蹙非蹙，一双桃花眼春水横波，眼尾微微挑起，带着旖旎风韵，更有绛唇一点似樱桃，艳到了十分。
殊色近妖也。
秦夫人出身世家名门，一向端方贤淑，本来看不得这等妖冶艳容，但今日别有用意，却觉得正是合宜。
阿檀并没有觉察到旁人的眼光，她片好了鱼，浇上秘制的蘸酱，恭恭敬敬地将水晶盘捧上。
殿前宫女接过，呈了上去。
鱼脍洁白如玉，蘸酱是依着古方，用了姜、橘、白梅、熟粟黄等八样佐料制成，曰“八和齑”，色似黄金，故名“金齑玉脍”。
秦夫人夹了一片，鱼脍挂在玉箸上，均匀细腻，薄得就像一张纸，似乎吹弹可破，她放入口中，丰腴醇厚，鱼生的鲜嫩混合着酱料的辛香，入口即化，甘美的味道充斥在唇舌间，久久不散。
秦夫人平日不太吃这个，今天却不由自主多尝了几口，颔首道：“人生得好，手艺也不错，劳烦娘娘费心替我物色，我看就是这个吧。”
萧皇后放下玉箸，拿着帕子慢条斯理地按了按嘴角，笑吟吟地道：“难得你中意，且带回去试试，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罢了，能用就用，不能用，丢掉就算了。”
原来，秦夫人这番是托了萧皇后，要替儿子找一个晓事用的婢子，旁的不打紧，只要妩媚勾人的。
秦玄策今年二十岁，在大周朝，他这个年纪的男子大多已经娶妻生子，可他却尚未婚配。
先是时，高宣帝还有意将云都公主许给秦玄策，但当日在大殿上，才露了一点口风，就被堵住了。彼时，秦玄策神色坦荡，语气刚硬，一板一眼地回道：“臣只喜欢手里的剑，不喜欢女人。”
高宣帝闻言大笑，此事遂不了了之。
秦夫人听说后，气得要命，和萧皇后诉苦了半天，这才有了今日的说法。
阿檀立在殿前，闻得萧皇后的秦夫人的言语，一时茫然不知所措，心里慌乱起来，那一双桃花眼染上了红晕，眼里泛起一层泪光，水汪汪的，欲滴不滴，似含了春光旖旎。
秦夫人更是满意。
阿檀跟着秦夫人回到晋国公府。
秦家祖上为江北世族，历代多出骁勇武将，累积功勋，敕封晋国公之爵。
公府大门上的朱漆已经有些陈旧了，门上两只饕餮门环张口做狰狞状，却显出了凛然的气势，上方匾额黑底金字，书着“晋国公府”四个大字，看过去很有些年头，但那是当年太.祖皇帝的御笔亲赐，也是秦家几代男人在疆场上用命换下来的名号，放眼大周朝，无人敢于小觑。
及至进了公府大门，一路行来，青瓦朱檐叠了一重又一重，其间游廊迂回，琼楼玉宇，花枝树影婆娑其中，不知尽数。奴仆婢子往来其中，井然有序，遥遥见到秦夫人，避让道边，躬身为礼，俨然规矩森严。
秦夫人回到院中，就命人把府里的陶嬷嬷叫了出来，指了指阿檀，道：“陶家的，你看看，这个如何？”
陶嬷嬷是秦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又给秦玄策当过乳母，是个积年的老妈子，对秦夫人的心事曲折了解得清清楚楚的，只要秦夫人一个眼色递过来，她立即心领神会。
她目光一扫，已经将阿檀通身看了个遍，真真是个娇滴滴的尤物，难怪老夫人会带她回来，看来是要派上大用场的，她笑着回道：“老夫人的眼光怎会有错，是个极好的。”
秦夫人颔首：“她是皇后赏赐下来的婢子，你带她下去，仔细交代一番，往后就叫她在老二房里伺候着。”
陶嬷嬷满口应道：“是，我这就去办。”
她带着阿檀下去，一路走着，顺道把阿檀好好盘问了一番。
阿檀有问必答，甚是乖巧。
“我姓苏，小字阿檀。”
“今年十四了。”
“祖籍金陵，因父亲犯了罪过，家眷被罚入宫为奴，我自幼是在宫中长大的，母亲如今还在掖庭。”
她的声音就像刚出生的黄鹂鸟儿，婉转娇啼，和陶嬷嬷多说两句话，脸上就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似桃花颜色。
陶嬷嬷多看了几眼就觉得有些吃不消，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心里念了几声佛。
行经多时，到了观山庭。
观山庭是秦玄策的住处。
一年十二个月，秦玄策有七八个月不在家，寻常时候，闲余的下人都被打发到外院去当差了，除了陶嬷嬷，只有一个贴身奴仆并四五个莳花扫尘的丫鬟守着院子，不过如今正值年关，他们也偷懒歇着了。
陶嬷嬷推门而入，带阿檀进了秦玄策的房间，咳了一声：“这是我们家二爷的房间，虽说二爷如今不在家，但里面的规矩还是要说给你听……”
“好嬷嬷。”阿檀实在忍不住，细声细气地哀求道，“我冷。”
她一大早被张尚宫要求换了一身单薄衣裳，此时早就冷得瑟瑟发抖。
陶嬷嬷打量了阿檀一下，只见她穿着绢纱襦裙，胸口袒露着一大片酥酪似的肌肤，近领口的地方还能看见深深的沟壑，险峰颤颤。
这天气，还要显出这般身段来，真真冻死个人。
陶嬷嬷暗骂了一声妖孽，还是出去找了一套厚实的冬装进来，递给阿檀：“明儿你自去二门的管事娘子那里领你的份例，这会儿将就些，赶紧先把这个换上，二爷过几天就回来了，我还要叫小厮过来收拾院子，别让旁人看见你穿得这么扎眼，我们这可是正派人家。”
阿檀千恩万谢，陶嬷嬷摆了摆手，掩门出去了。
阿檀急忙更衣。
那套冬装半旧不新，也不知道陶嬷嬷是从谁手里拿来的，看过去长短差不多，就是腰身松了些、胸口紧了些。
其实也不怪陶嬷嬷，阿檀的身段格外凹凸有致，自然与寻常不同，只苦了她又不好说出口，腰带多打了两个结，倒是系上了，但衣襟那里怎么也拉不上，再用力些，勒得她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心里恼火得很，就和那身衣裳干上了，死活要把它捯饬好，低着头过分专注了，没注意到外头有脚步声朝这边径直过来。
拉了半天，还是倾泻出一片春光，阿檀急了，深吸一口气，使劲一扯，这下胸口差不多遮住了，却露出一截白嫩小香肩。
恰在此时，门被推开了。
男人浑厚低沉的声音陡然响了起来：“汝为何人？”
阿檀被这声音吓得打了个哆嗦，一抬头，和门口的一个男人看了个对眼儿。
那男人穿着玄铁重环铠甲，肩部有饕餮仰首朝天，似要择人而噬，衬得他的身形英武挺拔，如山如岳。阿檀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大的人，他的影子投过来，把她整个人都笼罩住了，黑压压的。
他的头发凌乱不堪，好似几百年没打理过，脸上胡子乱蓬蓬的一大把，把面容都遮住了，就似话本里所说的土匪流寇一般，凶狠又狰狞。
阿檀一下望过去，只看见他的一双眼睛，如同淬了血的利剑，煞气骇人。
“啊啊啊！”阿檀抱着自己的肩膀，惊恐地尖叫起来。
“大胆婢子。”男人一声断喝，声音饱含着居上位者的威严，“擅入此间，还敢喧哗，闭嘴！”
作者有话说：
工作党，三次元巨忙，没开文的日子都在努力囤稿，目前存稿箱爆满，请放心食用，老规矩，每天早六点准时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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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收1《惹皇叔》：禁欲男神被骗身
1.
谢棠梨出身高门，是长安城出了名的端庄淑女，被钦定为未来的太子妃。但太子心有所属，对她不屑一顾。
正好，谢棠梨也不在乎。她在山间小住时，偶遇一男子，其人丰姿英伟，是个难得的美男子，她很是欢喜，百般挑逗，惹得那男人为她神魂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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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上钧其人，手握重兵，杀伐果断，威慑四海，是个惹不起的煞神。
谢棠梨打定主意：不认、不认、死都不认。
2.
淮王以铁血手腕篡位登基，旧太子被废，旁人皆道废太子妃红颜薄命、再也不得翻身。
谢棠梨心里也苦，她趴在赵上钧的怀中，哭得鼻尖通红、云鬓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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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阮母亲早逝，父亲不慈，她跟着外祖父到江东小镇过活。
镇上有一军户，外祖父说他面相非凡，将来必有大出息，把他招来给阿阮做了上门女婿。
夫婿英姿魁梧，任何时候都强悍得不像话，阿阮身子娇嫩，有苦说不出，但看在外祖父的面子上，勉强忍了。
直到某天，她无意中偷听到有人和夫婿说话。
“主公此番回京，夫人可要随行？”
夫婿冷冷回道：“乡野之女，何谓夫人？”
阿阮：“呸，骗子！”
2.
太子微时，隐居乡野，娶妻阮氏，后因战乱离散，世人传言，太子深情，难忘原配。
其实是阮氏扔了太子，自己跑了，太子憋着一肚子火，等她回来求自己。
但是等来等去，却等到阿阮与探花郎定亲的消息，太子帽子绿了，脸黑了。
3.
阮尚书的长女新寡归家，父母不喜，旁人轻慢。
但那日宫宴中，却见尊贵威严的太子殿下俯身给阮大姑娘奉茶，还要忍气吞声地哄她：“消消气，孤给你赔罪还不成吗？”
阿阮：“呸，骗子！”

第2章
外头的陶嬷嬷刚刚出去叫人过来清理庭院，这会儿听见阿檀的尖叫，赶紧跑进来：“怎么了？大呼小叫的，吓死个人。”
迎头看见那男人，她又惊又喜：“二爷，您几时回来的？”
阿檀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秦家的二爷？那就是秦玄策了。
她听说这位大将军的名号，世人皆道他乃破军之星，冷硬心肠、雷霆手段，金戈铁马踏破处赤血千里，更有传闻说，这位大将军在战场上食人肉、饮人血，如修罗降世，令人畏惧。
今天再亲眼见到这凶神恶煞的模样，阿檀吓得抖了起来，只因她生得妖娆，就是发抖，也似弱柳扶风，显出一段风流婉转的意思来。
秦玄策看得眉头直打结。
那小女子丰肌艳骨，媚眼桃腮，妖娆不可方物，甫见面就一幅衣裳不整的模样，大不正经。
他也不欲多话，随手指了指阿檀，冷冷地对陶嬷嬷道：“这个，什么东西，轰出去。”
陶嬷嬷看了阿檀一眼，“这个东西”这会儿已经使劲憋着气，把领口的衣服拉好了，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恨不得缩成一团。
陶嬷嬷对秦玄策赔笑：“这是老夫人指派下来的丫鬟，今儿才来，还没教会规矩，二爷您多担待。”
提及秦夫人，秦玄策的语气和缓了下来：“算了，叫长青过来，待我把这身战甲换下，就去拜见母亲。”
长青是秦玄策的贴身奴仆。
陶嬷嬷忙道：“二爷容禀，长青告假了几天回家去，可不巧二爷就提前回来了，我马上叫人传他。”
秦玄策并不是个凡事都要人服侍的娇贵主子，相反，他从少年起就跟着父亲行军打仗，粗糙得很，但今日却有点不同。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上面绕着绷带，伤口尚未痊愈，举动多少受点影响。
陶嬷嬷显然也注意到了，她自己不动，却抓住旁边的阿檀，一把推了过去：“发什么愣，该你干活了。”
阿檀被推了个踉跄，差点跌到秦玄策的身上，她惊恐万分地在秦玄策眼皮底下刹住了脚步，缩着脑袋，尽量小声地道：“二爷，我服侍您更衣……”
她觑看了一下秦玄策的脸色。
头发胡子一团糟，根本看不清楚，但阿檀就是明显地感觉到，周遭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位大将军看来不太喜欢她。
阿檀是个敏感的女孩儿，她怯生生地补了一句，试图讨好眼前的新主子：“我很能干，真的。”
秦玄策急于去拜见母亲，不再挑剔，他抬了抬手：“过来。”
阿檀壮着胆子上前去，为秦玄策解下铠甲。
冰冷的玄铁，摸过去有些黏腻的触感，还带着铁锈的味道，仿佛是浓稠的血液混合着黄沙，干涸后沾在上面，阿檀想及此处，觉得有些胆寒，又开始抖。
抖着、抖着，一不小心，手指头勾住了秦玄策的腰带。
秦玄策冷冷地“哼”了一声。
阿檀更慌了，下意识地缩回手，秦玄策的赤金带钩挂住了她的袖子，绊了一下，她用力一扯，带钩脱出了扣眼，掉了下来，连着腰带一起滑脱。
幸而秦玄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
阿檀臊得脸都红了，几乎把头埋在胸前，只敢偷偷摸摸地瞟了秦玄策一眼，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不是有意的。”
但落在秦玄策的眼里，就是她面泛桃花、媚眼如丝，在那里扭扭捏捏地不知道哼唧什么。
秦玄策怒极反笑：“很能干是吧？”
阿檀拼命点头，旋即觉得不对，又疯狂摇头。
才摇了两下，就被秦玄策拎了起来。
是的，秦玄策抓住了她的后衣领子，直接把她拎了起来。
阿檀惊叫了一声，好歹记得大将军不喜欢喧哗，生生地卡住了。领子被提着，胸口绷住了，又岌岌可危，她吓得不敢吭声，死死地捂住了胸。
简直是，一举一动都不忘勾人，他从来就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的婢子，秦玄策的脸都黑了。
他的身形格外高大，阿檀又格外娇小，那么一小团被他拎在手里，如同老鹰抓小鸡一般，直接给扔出了门外。
然后陶嬷嬷也被赶了出来，秦玄策“砰”地关上了门。
阿檀委屈得很，泫然欲泣，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看着陶嬷嬷，努力为自己辩解：“二爷太凶了，我一时心慌，才乱了章法，其实我平日一向很能干的，嬷嬷您信我。”
那模样，真真是楚楚可怜。
陶嬷嬷自然是信的，还要宽慰她两句：“好了，我都看到了，你是个能干的，但也未免性急了一些，二爷这才刚回来，你多少收敛点。”
“嗯？”阿檀困惑地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又颤。她听不太懂陶嬷嬷的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似的，但又分辨不出来。
陶嬷嬷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着阿檀，越看越觉得可以：“阿弥陀佛，真是菩萨有灵，阿檀你生得真好，这眼睛、这脸盘、这身段……老夫人前阵子还念叨着要去哪里寻一个合宜的，今儿就凭空掉下你来，不错、很不错，我就不信了，若这都不行，那也太没天理了。”
阿檀被陶嬷嬷看得心惊胆战，紧张地抓住领子，说话又开始结巴：“嬷、嬷嬷，您是在夸我吗？”
“当然是。”陶嬷嬷乐呵呵地道，“若是寻常，你这样大胆的丫头，是要被抓去浸猪笼的，但如今正值用人之际，你放心，胆子大一点，脸皮厚一点，万事有老夫人给你做主。”
不，一点都不放心。阿檀觉得陶嬷嬷的话越来越奇怪了，听得她直冒冷汗。
但她刚想开口辩解，那边“砰”的一声，门又被推开了，秦玄策走了出来。
他已经脱下了铠甲，换了一袭玄黑外袍，头发和胡子还没来得及打理，只稍微捋了一下，依旧还是凌乱的，凶悍之气半分不减。
阿檀吓得“噌”的一下躲到了陶嬷嬷的身后，一点不敢吭声。
幸而秦玄策并没有在意她，在他眼中，她大约和空气差不太多，他马上就忘了，径直离开。
秦玄策刚到秦府大门口，就有人飞快地进去报给秦夫人了。
秦夫人喜出望外，急急忙忙到前院正厅等候。
她分明是十二分焦急，还要装出不悦的语气，对侄女卢曼容道：“这个不孝子，我前头写信叫他务必要赶回家过个元宵，他却当作没看到，这会儿过了十五才回来，算什么呢，儿大不由娘，往日我都白疼他了。”
卢曼容跟在旁边，柔声劝慰：“皇上看重二表哥，他重兵在握，有多少要务缠身，那是旁人求不得的荣耀，姑姑应该体恤才是。”
这姑娘是秦夫人娘家一个族伯兄弟的女儿，因其母早亡，其父远赴岭南外任知县，家中无人主持，故将女儿送到晋国公府，求秦夫人代为照料。
她在晋国公府住了三四年，视秦夫人如亲母，事事至孝，秦夫人对这个远房侄女儿还是有几分真心疼爱的，也愿意和她多说两句。
譬如眼下，秦夫人就摇头道：“什么荣耀，要这些个虚名作甚，我倒情愿他和老三一样，在家安生度日，混口饭吃，强似这等刀口上舔血，叫我成日担惊受怕。”
话才说到这里，秦玄策进来了。
秦夫人的眼眶马上红了，不待儿子跪下问安，就上去一把将他扶住了。
“我的儿，这回平定安庆之乱可还顺利，你有没有受伤，快让为娘好好看看。”
秦玄策每每出征归来，秦夫人都要把他全身上下摸个遍，确认没有短缺点什么才放心，无论儿子多本事，在做母亲的心里，始终是让她牵肠挂肚的孩子。
秦玄策知道这点，所以在见秦夫人之前，就把戎装铠甲脱下了，免得秦夫人看到了更要念叨。
“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忧了。”秦玄策尽量温和地回道。
他也曾经桀骜不驯，少年时没少挨秦夫人的打，但自从父兄双双阵亡后，一夜之间仿佛成长起来了，变得刚毅而沉稳，叫秦夫人即欣慰又心疼。
此时，秦夫人摸着儿子乱糟糟的头发和胡子，忍不住要落泪：“这般不修边幅，一点都不像朝廷的大将军，活似个土匪头子，叫人看了笑话，你身边伺候的人呢，怎么照顾你的？”
秦玄策回道：“儿子本想遵从母亲之命，在灯节前赶回家，但实在来不及，只待那头叛乱一了结，就直接从战场上回转，日夜兼程，一路匆忙，顾不上仪态，母亲原谅则个。”
“我的儿，可苦了你。”秦夫人再摸下去，就摸到了秦玄策的手，手上扎着绷带太过显眼，她又要哭。
秦玄策最受不了秦夫人这点，他赶紧把手缩回去，硬生生地把话题转开：“如今安庆平定，贼首伏诛，塞北及岭南这两年也太平，如无意外，接下去的日子，我都会留在长安陪伴母亲。”
卢曼容在一边等了许久，终于有机会上前见礼：“曼娘见过二表哥。表哥终于回来了，姑姑日夜思念，如今可团聚了，曼娘心里也十分欢喜呢。”
秦玄策闻言不过略一颔首而已，连目光都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一下。
说起来，卢曼容也是一个美人，清雅昳丽，淡若梨花，故而卢父把女儿送到了晋国公府，未尝不是存了另外一番心思。
怎奈秦玄策铁石心肠，一年也见不了这个表妹几次，及至见面不过点头而已，如今日这般，连话都说不上，真叫她气煞。
卢曼容幽怨地咬了咬嘴唇，这个表哥气势过于骇人，哪怕她心存爱慕，也不敢多说一句。
秦夫人这时节哪里会注意到侄女的小情态，她眉头微微皱起，低声道：“你身为主帅，扔下三十万大军先行回京，这个罪名可不小，怎可如此莽撞？横竖又不差这几天。”
秦玄策语气平淡：“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我若事事循规蹈矩，未免叫人不安，如此无伤大雅之错，偶尔做上一两次，反而皆大欢喜，母亲不必多虑，我自有分寸。”
秦夫人这才吁了一口气，点头道：“你这孩子打小主意就大，心里有数就好，母亲不多说了。”
她话锋一转，旋即面露欢喜：“对了，先前你总推说无暇顾及，如今可有的是时间了，接下去，听母亲的安排，把你的终身大事给办了……”
秦夫人的话还没说完，秦玄策就站了起来：“儿子马上要进宫向皇上请罪，母亲若有其他嘱咐，待回头再说。”
他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叫秦夫人余下的话都无从发挥了。
秦夫人生气地拍了一下案几：“又是这样，每回说到这个他就跑了，好了，我不管了，就叫他抱着他的剑过一辈子去吧。”
卢曼容又上前劝慰。
秦夫人自己抱怨了几句，突然想起：“对了，还没来得及说，我给他找了个房里人，这可是个绝色的，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铁石心肠。臭小子，这么大的人了，还要让母亲为他操这份心，真真造孽。”
大将军一回府，大管家就安排了大堆奴仆过来听候差使，一时间，观山庭人来人往的，又喧闹了起来。
长青得到消息，连滚带爬地从家里赶了回来。
陶嬷嬷见了长青，却一把拦住了：“走开，先别叫二爷看到你。”
长青急了：“好嬷嬷，你这是作甚？二爷向来都要我服侍，回头若看不到我，要责罚下来，我可担不起。”
陶嬷嬷瞪他：“你粗手笨脚的，有什么好，二爷日后换个人服侍，去、去，不要啰嗦，听嬷嬷的话就是。”
长青一抬眼，看到了陶嬷嬷身后的阿檀，不禁瞠目结舌：“这、这个姐姐是新来的吗？莫非日后她来服侍二爷？”
“什么姐姐妹妹的，这是你能乱叫的吗？”陶嬷嬷抬手把他轰了出去。
她转头又对阿檀道：“眼下二爷身边没人服侍，过会儿你手脚利索点，务必把二爷照顾妥帖了，知道吗？”
阿檀有些胆怯：“我、我……”
还没“我”出个所以然，秦玄策已经进来了。
阿檀偷偷地缩到一边去，用手捂着脸，尽量不让秦玄策看见她。
其实很用不着，秦玄策根本没看旁边伺候的奴婢是什么模样，他顺手脱下了外袍，道：“我要沐浴，稍后入宫面圣，叫他们先把车马备好。”
陶嬷嬷不愧是多年的老人家，早有准备，有条不紊地应道：“是，二爷，热水已经烧好了，长青这家伙还没回来呢，先叫别人伺候您，您的车马我这就去和管家交代。”
秦玄策平日沐浴都不叫下人随侍，只今日因手上有伤，才有这般吩咐，至于陶嬷嬷回的话，他也并不在意，随口“嗯”了一声，就进了后头的浴室。
陶嬷嬷朝阿檀招了招手：“你躲在那里作甚，还不快进去服侍二爷沐浴。”
阿檀惊呆了，抖着手指了指自己：“我？服侍二爷沐浴？”

第3章
陶嬷嬷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拉过来：“小妮子矫情什么呢，快点，难不成还叫主子等你吗？”
阿檀性子软弱，不敢违抗，被陶嬷嬷在背后硬推着，强行塞进了浴室。
高门大户人家，奢侈一些的，浴室砌筑了火道，室外炕口烧火，以供取暖。
当下时，暖气融融，水气蒸腾，浴室内一片雾蒙蒙的，就如同阿檀的脑袋瓜子，都糊成一团了。
映入眼帘的，就是秦玄策光裸的后背。
不得不说，大将军的身材真是很有看头，肩膀宽阔、背部浑厚、大腿笔直，肌理的线条流畅分明，泛着小麦色的光泽，每一分、每一寸都蕴含着勃发的力度。
可怜阿檀自幼居于深宫，别说男人的身体，就连男人的脸都没见过几次，骤然看到此景，整个人都傻掉了。
秦玄策听见有人进来，只道是服侍的奴仆，他一边脱衣，一边自然地吩咐道：“去，给我舀水。”
等了片刻，不见动静，秦玄策转身过来，不悦地道：“没听见吗？”
却见阿檀站在身后，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她的眼睛是桃花春水，波光盈盈，纵是千斛明珠亦不如此间颜色，应是极美。但无论再美，这样直愣愣地盯着秦玄策，只能叫他的脸再一次地黑了。
“又是你！看够了吗？”秦玄策一字一顿地问道。
若是熟悉他的人，听到他这般语气，此刻已然瑟瑟发抖。
但阿檀岿然不动。
她的脑袋已经停止转动，大将军好像生气了，他在说些什么，她压根就没听清楚。
本来只看到他的后背，他这一转身，一览无余。她能看到他的胸膛、他的腰、还有腰下面的……
此时此刻，阿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世人皆道大将军悍勇无双，乃世间第一伟男子，难道他们都看过大将军沐浴吗？
太可怕了。
阿檀腿一软，眼睛一黑，就这么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
陶嬷嬷还在外间使唤着小厮们熏香扫尘，却见秦玄策大步从浴室里出来。
他的头发都已经散了下来，只胡乱披了一件袍子，连腰带都没扎，看过去本来应该是有些狼狈，但他气势威严，浑身上下散发着骇人的怒气，一时间，吓得丫鬟们都跪了下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人，直接扔了过来，厉声道：“谁让这个东西进来的？胆大妄为，没有半分规矩！”
陶嬷嬷虽然有些年纪了，但手脚还是利索的，赶紧扑过去，堪堪把那个软绵绵的人给托了一把，没让那人砸在地上。
果然是阿檀，但见她此刻满面绯红、双目紧闭、昏迷不醒，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长青！”秦玄策怒喝了一声，“再不过来，以后就不要来了！”
长青其实一直偷偷地躲在门外，闻声赶紧屁滚尿流地滚了进来，连头都不敢抬起来，诚惶诚恐地跟在秦玄策后面进了浴室。临进去前，他还回头，朝陶嬷嬷杀鸡抹脖子地做了个手势。
陶嬷嬷悻悻地“呸”了一声，心中大为疑惑，待秦玄策一进去，就叫了两个小丫鬟过来，帮忙扶着阿檀，使劲地掐她人中，掐了好久，才把她掐醒了。
阿檀才一睁开眼睛，就惊恐地叫了起来：“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没有！”
“安静，别嚷嚷。”陶嬷嬷一声断喝，打断了阿檀的话，但她顿了一下，又凑过去，压低了声音，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阿檀这才看清楚眼前的人是陶嬷嬷，她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在那里抖了半天，脸上红一阵、青一阵、白一阵，五颜六色，煞是精彩。
陶嬷嬷不依不饶，追问道：“问你呢，快回话，你到底看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阿檀把嘴巴捂得紧紧的，拼命摇头，一点一点地向后退缩，看那架势，恨不得能凭空生个乌龟壳子出来，让她一头钻进去才好。
陶嬷嬷哪里肯轻易放过，在那里软硬兼施，哄了又哄，问了半天，直问得口干舌燥。
怎奈阿檀就是咬死了不开口，缩到墙角去，被逼急了，就红了眼，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扑簌扑簌地掉下来。
陶嬷嬷看得头疼：“死妮子，哭什么呢，能服侍二爷，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得的福气，你倒不乐意似的。”
不，不，这样的福气她消受不起，会夭寿的，阿檀哭得更伤心了，终于嘤嘤泣泣地开口：“好嬷嬷，求您了，别叫我服侍二爷了，叫我干什么都行，唯独这个，我不行、真的不行。”
陶嬷嬷怒视她：“怎么不行？二爷哪里不好，还容得你来嫌弃。”
哪里不好？阿檀又想起了方才那一幕场景，男人雄性的气息扑面而来，强健的身躯、宽厚的胸膛、结实的肌理，还有那处……
她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发烧，心虚地用袖子捂着脸，一边抹眼泪，一边抽抽搭搭地道：“并没有不好，只是二爷有天人之姿，样貌过于威武，面若雷公、目若铜铃、眼睛一瞪能冒霹雳火光，叫人望而生畏，我胆子小……”
说着、说着，突然觉得不对起来，她有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阿檀不敢再说话，她慢慢地把袖子移下来，心惊胆战地看了一眼。
一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左右奴婢皆噤若寒蝉。
他容姿灼灼，眉毛斜飞若剑，眼睛深邃而明朗，宛如夜色星辰，高挺的鼻梁勾勒出刚毅的轮廓，使得他整张脸都带上了一种凌厉的气息，英俊到令人不敢逼视。
阿檀呆滞住了。她没见过这个男人的面容，但他的身形却很熟悉，没办法，方才那惊鸿一瞥委实过于惊人，哪怕他穿上了衣裳，还是认得出来。
他的目光冰冷而锐利，望着阿檀，差点要把她戳死。
“面若雷公、目若铜铃、眼睛一瞪能冒霹雳火光。”果然是秦玄策的声音，他慢慢地重复着阿檀的话，“嗯，说谁？我吗？”
他沐浴完毕，清理了胡子，梳好了头发，风姿皎皎，如玉树翠松，可是，他的气势依旧是那么凛冽，如巍峨高山一般，压得阿檀几乎站立不稳。
阿檀吓得一口咬住了袖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她呆滞住了，听见秦玄策的问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突然觉察不对，又疯狂摇头。
陶嬷嬷见势不妙，赶紧上前为阿檀求情：“二爷，阿檀是老夫人指派下来的人，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宽恕则个，我回头好好训诫她一顿，下次绝不再犯。”
“没有下次。”秦玄策冷冷地道，“把她轰出去，同样的话，不要让我再多说一次。”
陶嬷嬷看着秦玄策的脸色不对，只得把余下的话都咽下了回去，低头诺诺而已。
阿檀瑟瑟发抖，一幅想哭又不敢哭的神色，眼波笼了一层烟水，没忍住，落下一滴泪，就那样可怜巴巴地望着秦玄策。
海棠春雨，勾人魂魄。
但秦玄策想起了方才听到她说“面若雷公、叫人望而生畏”等语，越发觉得这婢子着实可恨，他沉着脸，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陶嬷嬷没奈何，只得去请秦夫人示下。
她见了秦夫人，不敢隐瞒，把今日种种情形一一禀告秦夫人知晓，末了，还发愁地道：“夫人，我看不成，您是没看见二爷今儿生气的模样，我琢磨着，那丫头再往他面前凑，早晚得死在他手里。”
秦夫人一听，却来了精神：“这就对了，果然是管用的。陶家的，你仔细想想，老二这般反应，是不是终究和往日有些不同？“
陶嬷嬷脑袋一下转不过来，有些发呆。
秦夫人自己越想越对：“老二这些年愈发硬邦邦、冰冷冷的，成日板着脸，没一丝情味，哪怕是那些个王公大臣，也没几个能让他正眼看一下的，怎么会对一个小小奴婢大发雷霆，这分明就是有了别样的心思，你难道没看出来吗？”
真没看出来。陶嬷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却不敢反驳秦夫人的话，只好讪讪地赔笑。
秦夫人当即命人把阿檀传唤上来。
阿檀此刻惊魂未定，眼角还是红的，眸子里泪光点点，站在秦夫人面前，低着头，睫毛就显得格外惹眼，又长又密，微微地翘起来，像蝴蝶一般微微颤动着。
真真是我见犹怜。
秦夫人觉得自己的眼光是好的，是个男人就没理由能抵挡这般诱惑。
她端坐上首，神情既端庄又严肃，问道：“你方才进去服侍二爷沐浴，我且问你，你瞧见二爷的身体健壮吗？精气神可好？”
陶嬷嬷马上就发现不对，阿檀的脸“刷”的一下红透了，仿佛快要滴出血来，她身体摇摇晃晃的，好像马上就要倒下去。
陶嬷嬷有经验了，赶紧拉住阿檀，在她胳膊上狠狠地拧了一把：“快回夫人的话。”
阿檀被这一拧，疼得倒抽一口气，好歹清醒了一点，她含着泪，结结巴巴地回道：“我不、不清楚，眼花，没瞧仔细，二、二爷自然是好、好的。”
岂止是好，简直好得要命，能生生把她吓晕，阿檀觉得自己脸上“咕噜咕噜”在冒热气了，放个鸡蛋上去都能煎熟。她又想哭了。
秦夫人狐疑地道：“没瞧仔细？你脸红什么？……嗳，你稳住，陶家的，给我扶着她，别倒。”
陶嬷嬷使劲拉着阿檀，阿檀腿脚发软，撑不住，两个人差点没跌做一团。
秦夫人看得头疼，不满地道：“害什么臊，你要做二爷的通房丫头，这么扭扭捏捏的怎么成？”
阿檀本来还要倒不倒的，听了这话，直接腿一软，“噗通”坐在了地上，颤颤抖抖地道：“通、通房丫头？我、我吗？”
作者有话说：
开门三章，直奔主题……阿檀疯狂摇头，不，作者你慢一点，我吃不消

第4章
秦夫人颔首道：“不错，你这丫头，是欢喜坏了吧，我既然抬举你，你今后就得争气一些，把二爷服侍得妥妥帖帖的，可不能像今日这般含糊。”
阿檀刚才的脸是红的，这会儿又“刷”的一下煞白，她拼命摇头：“不、不、我不做通房丫头。”
“嗯？”秦夫人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不愿意。”阿檀带着哭腔，声音稍微大了一点，“我不做通房丫头。”
秦夫人皱了一下眉头：“瞧不出来，你心气不小，怎么，难不成你还想要个妾室的名分？我家老二是何等身份，你怎么配？”
阿檀害怕得直掉眼泪，但她还是鼓足勇气，用细细软软的声音道：“我是读书人家出身，我父亲当日也曾任过江陵刺史，世家门第，知礼仪、懂廉耻。固然大将军权势赫赫，人中龙凤，但无论是谁都不行，我不做人家的通房丫头、也不做妾室，绝不！”
秦夫人万万料不到她这般说法，不禁怔了一下，和陶嬷嬷对视了一眼。
陶嬷嬷是个精明能干的，马上站出来为秦夫人排忧解难，劝说阿檀：“我看你生得好，怎么脑子却不灵光，通房丫头有什么不好，只要给二爷叠被铺床，是个享福的差使，半点粗活都不必做，穿金戴玉，围珠绕翠，走出去比普通百姓家的正房娘子还体面，你何苦执拗。”
阿檀只是摇头：“我是个命小福薄的，当不起这个造化。”
陶嬷嬷急了，眉毛倒竖，装出凶狠的模样：“好言劝你不听，再不识抬举，叫人牙子把你发卖到烟花柳巷去，什么知礼仪、懂廉耻，到那时候，只怕你哭天喊地，后悔都不及了。”
阿檀吓得“哇”地哭了，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让人疑心她又要晕过去，但她一边哭，一边却倔强地应道：“若这样，那我就去死，清清白白来，清清白白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的声音娇柔，此际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味，说得特别清晰。
陶嬷嬷一时为之语塞，嘴巴张了又张，不知道该怎么吓唬她了，差点气得仰倒。
“好了。”秦夫人拍了一下案几，用严厉的语气道，“好好的一个美事，你既不愿，就算了，难不成我还强按着你吗，这般作态，叫人笑话。”
阿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秦夫人，眼睛都有些红肿，泪珠还在“叭嗒叭嗒”地往下掉，脸上湿漉漉的，抽着鼻子，哽咽道：“谢夫人体恤。”
秦夫人板着脸，不悦地摆了摆手：“要死要活，不成体统，我眼里见不得你这样的蠢笨丫头，快快下去罢。”
阿檀千恩万谢，跟着陶嬷嬷退了下去。
到了门外边，阿檀还在抹眼泪，陶嬷嬷看了看左右，一把将阿檀拉住，拖到了角落里。
“你这死妮子，怎么在夫人面前那般放肆。”陶嬷嬷埋怨道，“幸而夫人仁厚，不和你计较，但凡在别人家，你早被拖出去打个半死了。”
阿檀的睫毛上还挂着眼泪，团起手，朝陶嬷嬷拜了又拜：“嬷嬷，我不做通房丫头，也不想伺候二爷，您打发我到别处去做差使吧。”
陶嬷嬷见阿檀不上道，就换了个说法。
她眼珠子转了几下，慢条斯理地道：“阿檀啊，你不知道，在我们家，外院最下等的粗使丫鬟，月钱是半贯，几个主子跟前贴身的大丫鬟，月钱一两银，二爷是一家之主，格外尊贵些，他房里的丫鬟，月钱二两银，这差别可大了。”
阿檀很有骨气，摇头道：“无妨，我吃得不多，好养活，半贯就够。”
陶嬷嬷恨铁不成钢，使劲戳了一下阿檀的额头：“说什么呢，我们家管吃管穿的，不用你自己花销，你赚下月钱，可以给自己赎身啊。”
“嗯？”阿檀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陶嬷嬷声音越发温和起来：“像你这等犯官家眷入宫的身份，原本一辈子都是奴籍，但如今，宫里把你赏赐给秦府，我们秦府可是行善积德的人家，哪怕是家生子，只要攒够了钱，就能为自己赎回自由身，这多好啊。”
陶嬷嬷这话说得不假，但实际上，晋国公府世代公侯、钟鸣鼎食，是长安城里首屈一指的豪门望族，到了秦玄策这一代，更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便是府里的奴婢走出去也是极体面的，鲜少有人愿意离去。
只有阿檀这种傻的，一听这话，就睁圆了眼睛：“嗯？”
“不多，一百两，你这样的丫鬟只要一百两银子就能赎身出去，喏，你算一算，若是粗使丫鬟，你要干多少年……呃，老婆子我算不来……”
阿檀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粗使丫鬟要十几二十年，二爷房里的，只要四五年。”
陶嬷嬷懊恼说得有些少了，面上却不动声色，点头道：“不错，况且我们家二爷虽然生性严苛，待下人却是大方，逢年过节各有赏赐，手缝里漏下来的也尽是白花花的银子，说不准，还用不了四五年，你就能脱了奴籍，到外面堂堂正正地做人家的正头娘子，你可不是心气高吗，想想看，这样可好？”
阿檀怔了半晌，渐渐地欢喜起来，脸蛋都涨得红扑扑的，小心翼翼地问道：“嬷嬷，您没骗我吧？”
阿檀尚在襁褓之中，就跟着母亲没入掖庭，她从小到大都是奴婢。
母亲安氏也曾是官家夫人，和她说过往昔的清贵和风光，她懵懵懂懂的，从来没有想过人生会有另外一番境遇。此刻突然听得陶嬷嬷的话，一时之间，好似一扇紧闭的门打开了，露出外面截然不同的世界，叫她怦然心动。
“这事情还能骗你？回头你去府里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了。”陶嬷嬷见有些火候了，又加了一把柴：“还有一件事情，你母亲眼下还在宫中为奴吧，你想不想再见到她？”
阿檀一听这话，心脏都怦怦地跳得厉害：“嬷嬷有法子可以让我再见到母亲吗？”
陶嬷嬷用诱惑的语气道：“我们家二爷，一等公侯、镇国大将军、天子重臣，一年中，皇上会有十几次召见他，你在二爷身边，把他伺候好了，他高兴起来，说不准有朝一日，会顺手把你一起带进宫去，要见你母亲，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真、真的吗？”阿檀激动得脸蛋通红，眼睛都亮晶晶的。
“比珍珠还真。”陶嬷嬷一脸正色，说得煞有其事，“我们二爷的名头，我不信你没听过，你自己心里掂量看看，他是不是有这能耐。”
秦玄策能耐是有的，但若说他会为了一个奴婢去做这个事情，那就是笑话了。陶嬷嬷看着阿檀火热的眼神，没来由地心虚了一下。
阿檀这边越想越心动，不待陶嬷嬷再撺掇两句，她已经果断地道：“多谢嬷嬷提点，我如今知道了，在二爷房里当差是极好的，二爷再凶我也不怕了，我能忍住。”
陶嬷嬷“呸”了一声：“你口气倒大，你能忍，我们二爷还不能忍，你方才也听见了，二爷叫把你轰出去呢，你好好想想，该怎么使出手段，去讨二爷欢心，求他不要厌弃你。”
阿檀扭捏了一下，小小声地道：“我很能干的，二爷不可能不喜欢，待我露点本事出来，包管叫他满意，嬷嬷您尽管放心好了。”
嚯，这弯子转得也太快了，方才还怯生生的，这会儿又没羞没臊起来。
陶嬷嬷又嫌弃她：“我可提醒你，二爷的眼光不是一般的高。”她压低了声音，悄悄地道，“远的不说，近的，这府里就有一个娇滴滴的表姑娘，也是貌美如花，二爷可从来没搭理过人家，你别自己先轻狂起来，所谓骄兵必败，这要不得。”
“嗯？”阿檀觉得她有时候听不懂陶嬷嬷的话，但她脑子天生比较简单，想不通的事情很快就放弃了，转而认真地保证道，“那必然是表姑娘的本事没有学到家，不合二爷胃口，我不一样的，我有天分、又肯用功，宫里的几个师傅都夸过我，学得特别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无论什么口味，我都能伺候得妥妥帖帖。”
陶嬷嬷震惊了：“宫里……还学这个？”
作者有话说：
阿檀嘤嘤嘤：对不起，我是美人，但我是笨蛋美人

第5章
阿檀神情无辜，她用水汪汪的眼睛望着陶嬷嬷，没来由带着一股妩媚的天真：“是啊，学了这个才好伺候贵人，皇后娘娘就是因为我有这般本事，才把我赐给老夫人的。”
陶嬷嬷看了看阿檀，只见这女孩儿容姿艳绝，瑰丽天成，虽桃花不及其颜色，如此尤物，去学那些个香艳勾人的手段，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
秦夫人在宫里的情形，陶嬷嬷哪里会知道，她听了阿檀的说法，自己脑子里补了一堆有的没的，迅速地接上了，点头道：“我知道你是个有手段的，好好干，将来有的是你的前程。”
年轻的女孩儿好哄得很，这一来二去就被安抚住了，壮着胆子表示，要去好好准备一下，晚上讨好二爷，陶嬷嬷当即命人把她带回观山庭去了。
待阿檀走后，陶嬷嬷回头又去见秦夫人，禀告事情已经办好了。
秦夫人听后，轻蔑地勾了勾嘴角：“我还当是个心性好的，原来只是拿乔，果然，看那样貌就晓得不是个省事的，这一招欲擒故纵用得倒好。”
陶嬷嬷又为难地道：“夫人，这头倒是摆平了，还有一头呢，二爷不乐意，这事情也不成的。”
秦夫人怒道：“待我今晚和他说，母亲给他安排的房里人，不乐意也得给我收下来，他这般岁数，不成亲就算了，若连个房里人都没有，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什么毛病呢？”
话说到这里，她遽然收口，声音小了下来，带着几分不安，试探地道：“陶家的，你这几年一直在老二身边服侍，依你看，老二他莫不是真的……”
主仆两人面面相觑，呆滞了一下，突然又异口同声地道：“肯定不能！”
陶嬷嬷飞快地道：“夫人您放宽心，二爷那体魄、那精神劲头，您瞧瞧，整个长安城就没有一个儿郎能比得上的，那是他没开窍，就所谓什么平时鸟不叫，一叫吓一跳。”
“那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秦夫人没好气地白了陶嬷嬷一眼，“什么鸟叫不叫的，别乱说话。”
“是、是。”陶嬷嬷赔笑，“二爷必定是惊人的，您不用担心。”
秦夫人长叹了一声：“你说我能不担心吗，眼下这个丫头，生得这般妖娆，就和狐狸精转世似的，若连这个都勾引不了老二，那可不是……”
她又把嘴巴闭上了，坐在那里，想起那个特别有出息的二儿子，觉得自己的白头发又生生多了好几根。
镇国大将军秦玄策奉旨平定安庆之乱，诛杀寇首，收复寿春、荆州两地，本是有功，但其玩忽职守，置数十万大军不顾，擅自提前回京，又犯了过错，两相抵消，还被高宣帝训斥了一番。
到了晚上一家人用膳的时候，秦玄策顺口对秦夫人提及此事，轻描淡写地道：“皇上罚了一年俸禄，责令命我在家闭门思过，这事情就这么过了。”
秦夫人出身范阳卢氏，名门望族之女，见识自然不凡，闻言反而松了一口气。
秦玄策征伐四海，向无不败之绩，功勋赫赫，威震朝野，虽然高宣帝多有褒奖，但所谓“功高震主”之说古来有之，不可不防。如今借着这个机会，正好收敛锋芒，君臣更相得。
秦夫人看了儿子一眼，淡然道：“你就是行事太过张狂了，这几年名声也不好，旁人都传你暴戾恣睢、横行无忌，今后可都改了吧，在家里收收心。”
卢曼容站在秦夫人身后服侍她用膳，紧张地看了看秦玄策，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还偷偷地红了脸。
秦家的三爷秦方赐和其妻姜氏一同在座，夫妻两个脸色有些不好看，互相对视了一眼，还是秦方赐试探地道：“二哥为朝廷效命，义勇无双，怎么还成了罪过，外头不过是眼红嫉妒，造谣中伤，皇上莫不是听信了什么小人谗言，才误会二哥了？”
老国公秦勉有三个儿子，长子次子皆为秦夫人所出，三子秦方赐却是庶出。
秦方赐的妻子姜氏是嫡母秦夫人做主替他讨的，右监门校尉的官职是二哥秦玄策出面为他谋来的，秦方赐夫妻两个更是依附着晋国公府的大树过日子，此时听到皇上的惩戒，比二哥本人还要紧张。
秦玄策头也不抬：“吃你的饭，不会说话就别说。”
秦玄策生性冷峻严厉，秦方赐一向畏惧这个二哥，二哥这么一说，他就喏喏不敢吭声了。
妻子姜氏在饭桌底下踢了秦方赐一脚，不停朝他使眼色。
秦方赐腆着脸，吞吞吐吐地对秦夫人道：“母亲，庄子上过年的时候送了几头鹿过来，我本想在家里办一场全鹿宴，约几个友人聚一聚，如今二哥要闭门思过，您看，我这宴会是否要暂缓一下？”
秦方赐好交际，友人众多，且其最好面子，每每请人宴饮，总要别出心裁，譬如今日所说的全鹿宴，这般奢侈手笔，浑然王孙世家子的做派，而这一切不过是仗着他有秦玄策这个兄长罢了。
秦夫人是个慈母，对孩子向来溺爱，哪怕不是自己亲生的，也纵容得很，当下漫不经心地道：“这个不算什么，你二哥的事情和你不相干，你自玩你的去。”
就在这时候，大管家进来了。
“夫人，宫里来人，说奉了皇后娘娘的旨意，给您送了几匹织金香罗锦，娘娘口谕，知道您很不缺这些，但这是新近从蜀州上贡的，难得颜色鲜亮，花样子也精巧，权且给您随便瞧瞧。”大管家对这些事情早已经司空见惯，熟练地道，“因夫人在用膳，送东西来的公公不敢打搅，先行告退去了，小的已经替夫人给了赏银，打点妥当了。”
前脚高宣帝在朝堂上训斥了一番，后脚萧皇后就送来了赏赐予以安抚，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秦方赐这才放下心来：“皇后娘娘待我们家亲厚，可见二哥简在帝心，依旧圣眷不减的。”
妻子姜氏“啐”了他一声：“那是自然，二伯是何等了得的人物，也就你在瞎担心，可不是把二伯看轻了吗？”
姜氏素来嘴巧讨喜，秦夫人笑了笑，对姜氏道：“我年纪大了，什么鲜亮的布料也不合用，那几匹织金香罗锦，给曼娘留两匹，余下的你拿去吧。”
姜氏喜滋滋地道：“多谢母亲，知道母亲最疼我了。”
卢曼容亦在后面轻声谢过，神情含羞带娇，惹得姜氏心里一阵鄙夷。
秦夫人放下了碗箸，咳了一声，又道：“娘娘恩典，有好东西就念着我，就今天早上，已经赏赐一个婢子下来，人美、手也巧……”
她瞪着二儿子，见秦玄策埋头吃饭，当作没听见，当下唤了一声：“阿策。”
秦玄策只得抬起头来：“母亲有何吩咐。”
秦夫人不动声色地道：“我叫陶家的带到你房里去了，你已经看到了吧，日后就给你做个通房丫头。”
“不要。”秦玄策断然道，“那婢子举止轻浮、容貌妖冶，显非良辈，做个使唤的丫鬟我都不中意，就该趁早打发出去。”
他哼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什么通房丫头，累赘东西，很用不上。”
秦夫人怒视儿子：“叫你成亲你也不干，给你通房丫头你也不要，你到底怎么回事，这辈子要做和尚吗？”
秦玄策面无表情：“女人有什么好，不能陪我喝酒、不能陪我骑马、更不能陪我上阵杀敌，只会扭扭捏捏、哭哭啼啼，看了就叫人发麻……母亲，您冷静些，不是说您。”
他转过头，语气冷冷的，没有半分诚意，对姜氏道：“对不住，弟妹，也不是说你。”
姜氏诚惶诚恐，连连摆手：“无妨、无妨。”
秦夫人差点气得笑了：“怎的，你父亲和你大哥呢，他们难道不是铁血男儿吗，他们一样娶妻生子，偏你就矫情了？难道你大嫂子不是好的吗，你几时见她扭扭捏捏、哭哭啼啼了？”
提及父兄，秦玄策的脸色微微有些变了，他望着秦夫人，用平静的声音道：“大嫂子那样的更不成，我宁可一辈子不娶，也不能害了人家。大哥当初就和我说过，有了大嫂后，心就软了，打起仗来瞻前顾后的，所谓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就是如此，叫我日后不要太急着成亲。”
秦夫人又怒又笑，眼泪滚了下来：“我呸，说什么胡话，阿川要是还在，我把你们哥两个一起揍一顿，没一个叫我省心的，两个小混蛋。”
秦夫人的长子秦玄川，亦为骁勇战将，娶了妻子赵氏，伉俪情深，你侬我侬，羡啥旁人。
后，秦玄川战死，消息传来，彼时，赵氏一滴眼泪都没掉，反而面不改色地对旁人道：“我既嫁给他，便早知道会有今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罢了。”
当天晚上，赵氏便在自己房中投缳自尽，徇情而死，时年不过十七岁。
秦夫人想起长子和长媳，更是恨得咬牙，指着秦玄策骂道：“要是阿川和阿川媳妇还在，我用得着操心你吗，你爱怎的怎的去，我都懒得理会。”
在场众人都低下了头，连惯会哄人的姜氏也不敢说话。
作者有话说：
秦夫人：老母亲忧心忡忡，我儿子到底行不行？
大将军面无表情：特别行！！！

第6章
秦玄策有心安慰母亲几句，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沉默了半晌，看见秦夫人落泪，心中更是不自在，起身道：“儿子吃饱了，先下去了。”
“快快走开，别杵在眼前惹我生气。”秦夫人怒道。
秦玄策沉默着，走了出去。
回到观山庭的时候，他的脸色还不太好，多年的杀伐征战，他的心早已经坚硬如铁石，但想起过世的兄长，还是令他的情绪低沉了下来。
长青迎了上来，观察着主子的面色，小心地开口：“二爷您回来了，要用茶吗？”
秦玄策摆了摆手。
长青退了出去，过了半天，又进来了，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前头传话过来，说二爷您今晚没吃什么东西，小厨房那边做了两样吃食，给您端了上来，二爷您多少再用些吧。”
秦玄策顺口“嗯”了一声。
长青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来，端出了一个海碗：“这是鸡汤面。”
一碗汤，汤里卧着拳头大小的一团面，仅此而已，别无它物，鸡汤清澈，色如琥珀，半点油星都没有，散发出一股勾人的香气。
秦玄策本来不觉得饿，这会儿却被挑起了食欲，遂坐了下来，拿起银箸。
他先喝了一口汤。
鲜美的滋味窜了进来，鸡汤醇浓，还有人参的香气，回甘绵长，把舌头熨烫得舒舒服服的，一时间，浑身的毛孔都松开了。
他来了兴致，又挑起了面条。
如同银丝一般，丝丝分明，咬在口里，劲道柔韧，略嚼一下，又很快融化开了，纯粹的谷物香气在牙齿间流连不去。
秦玄策只两三口就把面吃完了，顺带把一大碗汤也喝光了，一滴不剩。
不过是一碗鸡汤面而已，或许是他太久没在家中吃饭了吧，觉得舌头和胃一起温暖起来，方才那股低沉的情绪也在这人间烟火气渐渐地消散了。
长青又从盒中取出一方松木食盘，打开盖，满满一大块羊排，烤得金黄酥香。比起方才的鸡汤又不同，这种香气馥郁而强烈，直冲鼻端。
长青不由自己地咽了一口唾沫。
秦玄策夹起羊排，咬下去。
表皮酥香，烤得咯吱脆，肉质肥瘦相间，肥的油脂细腻，瘦的鲜嫩软糯，带着一点点辛辣，一口咬下去，汁水溢出，丰腴甘醇，来不及细细咀嚼，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秦玄策出身高贵，举止礼仪恪守规矩，在家中用膳一向讲究细嚼慢咽，今日却吃得很快，不过转眼间，食盘就干净了。
食毕，他放下银箸，慢慢地吁出一口气，矜持地表示了满意：“厨子的手艺大有长进，今日所做甚合我意。”
长青笑道：“二爷舌头真灵，今儿换了个掌勺的，您这就吃出不同来了。”
“是新来的厨子吗？”秦玄策点了点头，“不错，赏他二两银子，日后叫他多多用心。”
长青马上朝门外喊了一声：“二爷有赏，快进来领赏。”
秦玄策突然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隔扇门边探出半张脸，明眸春波，妖娆勾人，偷偷摸摸地张望了一下。
秦玄策沉下了脸：“谁在哪里？鬼鬼祟祟，形迹可疑，去，叫人把她打出去。”
阿檀吓得要命，连半张脸都缩回去了。
长青赔笑道：“二爷，这两样吃食可是阿檀姑娘做的，您不是要赏赐她吗，怎么又叫打出去，吓煞人也。”
他扭头叫道：“阿檀，快点进来。”
门口传来“嘤”的一声，比小鸟的声音大不了多少。
秦玄策皱了一下眉头：“这院子里下人何时变得这么没规矩，杵在门口，活似做贼，不成体统。”
阿檀这才扭扭捏捏地进来，并不敢靠近，站得远远的，小小声地道：“见过二爷。”
秦玄策冷冷地道：“大声点，听不见。”
他是不是故意的？阿檀抬起头来，偷偷看了秦玄策一眼，正好看见他漆黑锐利的眼睛瞟了过来，带着一种冷漠的倨傲。
阿檀心里有点慌，说起话来更加结结巴巴了：“谢、谢二、二爷赏赐。”
秦玄策挑了挑眉毛：“我要赏赐的人是你吗？”
他的语气冰冷，充满置疑。
“是。”提到这个，阿檀说话就流利了起来，也不哆嗦了，“这两样吃食都是我专为二爷做的，汤是用老母鸡和老山参慢火炖了两个时辰熬出来的，面条是我自己动手现做的，还有羊排，我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外酥内嫩，这其中的火候和手段都比旁人来得强一些。”
她鼓足了勇气，在后面弱弱地问了一句：“我很能干的，求二爷恩准，留我在观山庭中伺候，不要赶我走。”
“你？”秦玄策只是冷哼了一声，“举止不端，居心不良，留你何用？”
阿檀眨了眨眼睛，心里委屈得很。她今天才到秦府，和这位爷不过打了两三个照面，怎么就看出她举止不端、居心不良了？
但主子最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阿檀也不去争辩，不管有错没错，应了再说，她满口哄道：“是，是我不好，我往后都改了，规规矩矩，安安分分，一心伺候二爷膳食。我原是宫中尚食局出身，跟着几位大师傅学过许多年，手艺顶好，会做的菜色可多了，玉露团雕乳酥、金银夹花蟹卷、桃花流水鳜肉、葱泼羊皮花丝、花酿春炙鸡子……”
她眼巴巴地望着秦玄策：“今天做得匆忙，还不得显我功夫，二爷若留我下来，我一定尽心尽力做事，断不会叫二爷失望的。”
秦玄策下意识就要一口驳回，但眼角的余光瞥到面前干干净净的碗盘，一时语塞，底气不足，沉默了一下。
长青趁机劝道：“二爷，观山庭的小厨房已经闲置了很久，如今正可以叫阿檀给打理起来，二爷在外头行军打仗苦着，在自己家里还不得吃得舒坦些？”
秦玄策沉吟片刻，勉强道：“好了，就叫她去小厨房去做事吧。”
他严厉地看了阿檀一眼：“下去，日后没事不要到我面前来。”
阿檀如蒙大赦，赶紧躬身退下，但才出了门，又探头进来，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用小鸟嘤嘤的声音提了一句：“……赏银。”
她的眼波如水，当她望过来的时候，不知怎的，无端端地令人想起了江南春色，烟雨如丝。
秦玄策突然后悔了，他的神情变得不悦起来。
“我错了，我不要了。”阿檀聪明得很，一看秦玄策的脸色不对，马上慌慌张张地跑了，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
长青用异样的目光偷偷看了秦玄策一眼。
秦玄策怒道：“二爷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跑什么？给她银子！”
秦玄策做梦了。
往日，他的梦里是大漠金戈、铁马长剑，风卷着黄沙，只有无边的血腥与荒，但今天却大不相同。
他在水中沐浴，水很烫，雾气腾腾，蒸得他浑身冒汗。
朦胧中，有一个女人的身影在他眼前浮现，仿佛水里开出了一朵妖娆的花，青丝逶迤，缠绕住他的手指。
秦玄策慌慌张张地试图寻找衣物，但怎么也找不到，没有任何遮拦，就那样显露在女人面前。
他又惊又怒，厉声呵斥：“不要过来，我叫你不要过来，听见没有！”
但是那个女人却朝他伸出了手臂，雪□□嫩的，宛如一截湿漉漉的莲藕，她那么轻轻一拉，把他拉住了。
秦玄策奋力挣扎，他想要拔出他的剑，但是他的铠甲不在身，仿佛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倚仗，居然逃脱不开。
肌肤相触，好似被火烫到一样，热到生疼，那是怎样一种触感，他分辨不出，只觉得那一瞬间，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那个女人好像说了些什么，听不太真切，她的声音细细软软，如同娇雀啼鸣，撩得人心尖发颤。
在梦里，水气氤氲，仿佛什么都看不清楚，又仿佛觉得一片雪脂流光扑面而来，令人眩晕。
太可怕了，比他遇到过的任何敌人都可怕。
秦玄策无从抵抗，只得步步后退，直到没有退路，一个踉跄，跌倒在水中。
水漫过头顶，他被淹没了，完全无法自拔。周围的温度那么高，烫得叫人心慌，血液“刷”的涌了上来，在身体里翻腾滚动。
他在灭顶的炙丨热中睁大了眼睛，透过水面，终于看清了那个女人的面容。
桃花眼、芙蓉腮、樱桃小嘴一点点，粉墨不足以勾勒这般艳色，她还对他笑了一下，似妩媚、又似天真。
是她！
……
秦玄策霍然睁眼，他以为自己还在水中，用力一挣，翻身坐了起来。
夜色正浓，清浅的月光透过小轩窗落在床头，淡淡朦胧，四下寂静，只有心跳的声音分外明显，“噗通噗通”的。
秦玄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早春的夜晚，气候竟如此燥丨热，汗水把头发都打湿了。
口渴得厉害，他想下床喝点水，略一动弹，倏然僵硬了一下，随即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

第7章
“长青！”他倏然一声大喝。
长青作为秦玄策的贴身侍从，晚上是睡在隔间的耳房，以备主子随时差遣，这时候在睡梦中听见这一声大喝，吓得差点魂都没了，连鞋子都来不及穿，慌慌张张地滚了过来，掌了灯：“二爷有何吩咐？”
秦玄策的脸色在灯光下是铁青的：“去，把那个婢子……”他想了一下，想不出来，愤怒地问道，“那个谁，她叫什么来着？”
“呃？那个谁？”长青茫然地呆了一下。
秦玄策怒视长青。
那种仿佛要杀人一般的目光让长青吓得一哆嗦，他绞尽脑汁想了一下，试探地问道，“是阿檀吗？二爷要找阿檀？”
“对，就是她，把她叫过来！”秦玄策怒道。
那婢子果然居心不良，晚膳的时候给他用了老母鸡、老山参、烤羊排，他年轻体壮、原本就血气十足，被这几样上火之物一激，燥热难安，心火翻涌，这才做了那种荒谬的梦，简直叫人气煞。
秦玄策的额头还在冒汗，恨不得马上把那婢子提到面前，狠狠训斥一番。
长青吃惊了，吞吞吐吐地道：“二爷，这都大半夜了，您还要叫阿檀过来？”
秦玄策本来气势汹汹，但被长青这么一说，突然觉得味道有些不对起来，他黑着脸，一字一顿地道：“怎么？不能叫她过来吗？”
“能、能。”长青忙不迭地应道，“二爷叫她，是她的福气，她欢喜还来不及呢，怎么不能。”
这么一说，越发不对劲起来，配上长青那幅暧昧的神色，让秦玄策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闭嘴，不会说话就别说。”
“二爷稍候，我这就去叫她。”长青不知道哪里又说错了，倒退了好几步，就要出去。
“打住，别叫了。”秦玄策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勉强按捺住情绪，“我要换一套衣裤，你先去给我取来。”
“是。”
长青虽然满腹纳闷，但还是依言取了干净的衣裤过来。
秦玄策匆匆换下了身上已经被汗水打湿的衣物。
长青收拾起来的时候，一不小心眼角瞥到了底裤上可疑的污渍，他恍然大悟，难怪二爷半夜火急火燎地要叫阿檀过来，确实不能忍。
可喜可贺，二爷这么多年不近女色，把老夫人都愁坏了，如今总算开窍了。
他是个再忠心不过的仆从，凑上去谄媚地赔笑：“二爷，我还是去叫阿檀过来伺候您吧，这样硬憋着不好，容易伤身。”
秦玄策本来已经差不多缓过气来了，听了长青的话，又差点仰倒，他劈手夺过了长青手里的衣裤，咬牙切齿地道：“好了，滚回去睡你的觉，一个字都不许再多说了！”
长青还犹犹豫豫的，秦玄策抬起脚来作势欲踢，长青吓得屁滚尿流，赶紧跑了，身后还传来秦玄策压得低低的怒喝声：“一个字都不许说，听见没有？”
“是、是，听见了。”长青慌忙应下。
早春时分，天放了晴，鸟雀精神起来了，在枝头跳着，啾啾地叫了两声。
仆妇在窗外拾掇花枝，小厮在院中扫尘，几个丫鬟闲着无事，在树下逗着鸟雀玩耍。长青让阿檀自己端着饭食进去。
阿檀蹑手蹑脚地进了秦玄策的房间。
大将军的房间宽敞透亮，布置得简洁大气，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只在中间隔了一道象牙落地花罩，把屋子分成了里外两重。
她张望了一下，见秦玄策不在房中，不由松了一口气。
昨天大将军说过“日后没事不要到我面前来”，她本来是打算有多远就躲多远，但今天一大早，长青就来厨房叫她，一定要她进去服侍大将军用早膳。
长青的表情有点奇怪，就和昨天陶嬷嬷一个神气，看得阿檀心里直发虚，没奈何，只得硬着头皮过来了。
阿檀将饭食摆在外间的案几上，等了片刻，还不见秦玄策出现，她不敢久留，先退了出去。
她胆子本来就小，在大将军的房里就更小了，连走路都是低着头，一不留神，出门的时候，一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走路生风，势头迅猛，他个子极高，阿檀的鼻子碰到了他的胸膛，“砰”的一下，硬邦邦的，疼得阿檀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阿檀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又是你！”
阿檀捂住鼻子，抬起朦胧的泪眼，顺着宽阔的胸膛往上一看。
秦玄策的脸庞英俊又凌厉，那么近距离地看过去，极具压迫感，压得阿檀腿都软了。
阿檀吓得倒退了三步，结结巴巴地道：“见、见过二爷。”
她心里害怕，说话的声音也和小鸟似的，嘤嘤啾啾，听不太真切。
她眼波婉转，盈盈一点泪光，欲滴未滴，看着他的时候，脸颊上还带着桃花红晕，勾魂夺魄。
一切宛如梦中。
秦玄策被那场春梦扰得一宿没有睡好，天才蒙蒙亮就起来到院子里打拳练剑，宣泄着身体里多余的精力，如此折腾了半天，直到大汗淋漓，方才回房，就遇到这不规矩的婢子试图投怀送抱，端的是大胆不知羞。
方才打拳练剑过于激烈，身上热腾腾的，此时似乎更加难以难耐了，他沉下了脸。
阿檀见势不妙，急忙道：“我是给二爷送早膳过来的，马上就走。”
“别走。”秦玄策语气严厉，叫住了阿檀，抬起下颌，朝案几上的那几样饭菜点了点，警惕地道，“那些是什么？给我一一道来。”
“嗯？”阿檀回头看了看，老老实实地回道，“用糯米茯苓做的生滚粥、用春笋荠菜做的开胃汤、用香菌芽苗做的豆皮翡翠饼、用松子桃仁做的天花饆饠卷、用酥酪栗黄做的花折鹅糕，还有芙蓉蛋羹配香椿。”
都是平和温中的素食，没有什么可疑之物。
秦玄策寻不到错处，没有由头发落，他的牙根有些痒，面无表情地盯着阿檀，直把阿檀看得瑟瑟发抖，差点又要晕过去。
半晌，秦玄策才“哼”了一声，冷冷地道：“下去。”
阿檀几乎是抱头鼠窜而去，出了门，跑了大老远才敢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还觉得心有余悸。
大将军今天格外不悦，为什么？
明明昨儿晚上用膳的时候是满意的，还给了赏赐，不过隔了一夜，就翻脸了，这个主子真不好伺候，比宫里那些娘娘贵人还要善变。
看来是今天的早膳不行，哦，原来大将军不喜欢清淡素食，只爱大荤大补之物，阿檀默默地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尚食局的大师傅曾经说过，抓不住人心，就抓住人的胃口，反正效果都差不多，阿檀一直记得牢牢的。
雪已经停了两天，太阳一出来，春天的颜色就在周遭弥漫开了，一点点绿芽在风中轻轻摇曳，燕子衔着泥，落在檐角下，呢喃不休。
秦玄策去给秦夫人请安，一出观山庭院的院门，就遇见秦方赐和姜氏夫妇在那里等他，兄弟二人结伴而行。
一路上，秦方赐凑在秦玄策身边，陪着笑脸，絮絮叨叨：“二哥，三天后我要在家里办一场全鹿宴，母亲也是允了的，我请了平日交好的一些同窗和同僚过来小酌，大家素来对二哥都敬仰得很，到时候二哥也出来坐坐，给我撑个场面可好？”
秦玄策未置可否，只是淡淡地道：“再说吧。”
姜氏在背后戳了戳秦方赐。
秦方赐又腆着脸，笑道：“到时候人多，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人家的子弟，我想着不能折了我们晋国公府的名头，好歹要办得体面一些，但我不过是个小小都尉，俸禄微薄，那个……二哥……”
一行人穿过抄手游廊，步入庭院，上了小石桥。
秦玄策背着手，连脚步都没有顿一下：“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学那些纨绔子弟的做派，你从来没把我的话放在心里是吧？”
秦方赐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怎么会，二哥的话我哪里敢不听，不过是图个热闹，还有赵家的兄长也过来，母亲嘱咐过了，要好好款待。”
太常寺卿赵家，是秦玄策的大嫂赵氏的娘家，赵氏为秦玄川徇情而死，秦夫人一直对赵家深感内疚，往日里是百般照拂。
秦玄策听到提及赵家，面色稍霁，看了秦方赐一眼：“好了，去我账上支五百两银子，记得分寸，别胡乱花销。”
晋国公府富可敌国，分给庶子秦方赐的家产也不老少，但和秦玄策比起来那就没眼看了，故而秦方赐日常总在二哥面前哭穷，能蹭一点算一点。
好在秦玄策虽然冷面，对这个仅有的弟弟还是爱护的，只要多求两句，肯定有求必应。
秦方赐喜滋滋地拱手：“多谢二哥，就知道二哥……”
话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嘴巴还张着，眼睛看向那边的某一处，神情恍惚，像是痴了一般。
姜氏一看，就变了脸色，狠狠地拧了秦方赐一把：“发什么傻呢？”
秦玄策漫不经心地顺着三弟的目光望了过去。

第8章
庭院静深，亭台楼阁隐没在枝叶间，露出了一点青色的檐角，檐角下花树婆娑，更有几株玉兰横斜于曲径幽处。
时值早春，天气乍暖还寒的，花尚未开，只在枝头缀着嫩生生的苞芽儿，似玲珑象牙，含羞不语。
树下有一豆蔻少女，正踮着脚尖采撷花苞，清姿曼妙，宛然如画。
从石桥上望下去，但见她身段婀娜，前方高耸，后方圆翘，罗裙袅袅，裹着一身曲线玲珑，中间勾魂夺魄一把小蛮腰。
隔得有些远，其实她的容貌看得不是十分真切，只觉得一团春光氤氲，似桃花夭夭，灼灼其华。
如此妙人，无怪乎秦方赐看直了眼。
姜氏在府里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连带身边的丫鬟都是府里的包打听，她使了个眼色，丫鬟会意，立即过来附耳说了两句。
姜氏听了，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哦，原来那个就是昨天母亲指派给二伯的房里人啊，你看什么呢，好没规矩。”
秦方赐觑看了秦玄策一下，见二哥脸色平常，美色当前，他的胆子肥了起来，端着一脸正色对姜氏道：“你这就不对了，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见此美景佳人，如遇春花、如赏秋月，发乎自然，怎可以小人之心度我？”
姜氏“啐”了一声：“什么美景佳人，这种半道偶遇的小把戏，不是曼娘表妹惯用的手段吗，只要二伯在家，一天之内总得遇上一两回，我见得多了，这丫头不过拾人牙慧罢了，算什么新鲜？”
秦玄策不动声色，看了姜氏一眼。
秦方赐知道不妙，不待秦玄策开口，就替他训斥姜氏：“不会说话就别说。”
姜氏一时气愤，在秦玄策面前忘了分寸，此时回过神来，赶紧讪讪地闭了嘴，退后了两步。
这边桥上声音大了点，终于惊动了阿檀，她回眸望了过来。
秦玄策矜持地收住脚步，微微侧过了身。
但是，阿檀只是看了一眼……真的只是一眼而已，一看到秦玄策，她就跑了，撩着裙子，慌慌张张的，好似后头有狗在撵她似的，连采撷的花苞落了一地都来不及收拾。
秦方赐“咦”了一下：“二哥分明就在这里，她怎么就走了？莫非是欲擒故纵之计？”
秦玄策的面色还是淡淡的，喜怒莫辨，只是说了一句：“闭嘴，不会说话就别说。”
周围的气氛明显沉了下来，秦方赐吓得抖了一下，二哥片刻前分明情绪甚佳，怎么一下子就变了，真叫人奇怪。他不敢再多说，低下了头，但想起了方才树下的翩翩佳人，心里却痒痒的。
观山庭的小厨房修葺得方正宽敞，高炉大灶，鼎鬲釜甑一应俱全，昨天仆妇们帮着收拾了一下，如今干净又透亮。大木桶放在灶下，里面活鱼游动着，发出泼剌的声响，透着一股人间烟火气，叫阿檀十分满意。
她心生欢喜，脸上不自觉地带了盈盈笑意，瑰姿明艳，直令一室生辉。
长青暗暗念佛，都不太敢正眼看她，心中琢磨着似乎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这般美人本应置于金屋玉楼，亏得自家二爷狠心，居然把她打发到厨房里来干活了，真真暴殄天物。
但阿檀却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她在打理采到的玉兰花苞，方才忙乱中掉了不少，只得一小捧，她格外珍惜，细心地用盐揉搓了一下，倒入碗中，打上了鸡蛋白浸泡着。
长青蹲在一旁，好奇地张望：“阿檀姑娘，你在做什么？这玩意儿能吃吗？”
“自然能吃，味道好着呢。”阿檀手里忙活着，细声细气地道，“玉兰花瓣最是丰腴肥厚，这节令才是花骨朵儿，格外脆一些，待会儿裹着蛋清炸一炸，又香又嫩。”
长青啧啧道：“听过去就稀奇，宫里出来的就是不一样，我们家的厨子可不会整活这些花样，正好，陶嬷嬷叫你做些糕饼明天要用，你得多费点心思……”
话才说到一半，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有人连个招呼也不打，直接走了进来。
长青回头一看，赶紧起身迎了上去，赔笑道：“三爷，您怎么来了？”
秦方赐却不理会长青，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阿檀，一脸赞叹之色，连连点头：“果然，着粉太白，施朱太赤，嫣然一笑，足以迷惑阳城，古人诚不欺我，今日始信世间有此殊色。”
这位三爷虽是个武人，但却爱学那些个什么魏晋文人风气，很有些风流不羁，平日连姜氏都管不住他，长青也不好劝，只好委婉地道：“三爷，厨房脏乱，仔细污了您的脚，二爷这会儿在书房呢，我带您过去。”
秦方赐摆了摆手，还是看着阿檀，笑吟吟地道：“这小娘子煞是可怜，只怪二哥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凭地美人，怎么做这粗活，大是不妥，不若这样，三爷我房里还缺个研墨添香的丫头，我这就去禀明二哥，你日后跟了我去，断不会受这般委屈。”
阿檀的脸涨得红红的，她生性害羞，连看都不敢看秦方赐一眼，只是低着头，从水桶里捞起了一只鳜鱼，转手抄起一柄长刃厨刀。
这小厨房里的器具都是簇新的，刀子闪闪发亮，看得秦方赐有些心惊，眉头皱了一下：“怎的，莫非你还不愿意吗？”
鳜鱼足有一尺长，被人从水里捞了出来，拼命挣扎着，在案板上叭嗒乱跳，发出很大的声响。
阿檀默不作声，单手按住了鱼身，另一手持刀一转，直直贯入鱼头，顺势一剖一拉，着力精妙，“刺溜”一声，只一刀，整条鱼从头到尾被切成了两片。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阿檀手里的刀转了一下，银光中带着血水，她的声音还是软软怯怯的：“三爷说什么，我听不懂，二爷指派我在厨房里做事，我只听主子的，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
秦方赐看了看那鳜鱼，鱼尾犹在摆动、鱼嘴犹在张合，鱼眼睛还是锃亮的，瞪着秦方赐。
好好的一个美人，谁教她杀鱼宰鸡的？真是大煞风景。
秦方赐好似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呆滞了半晌，悻悻地道：“不，我没说什么，忙你的去吧，我这就走了。”
秦方赐拂袖而去。
长青在后头目送他走远了以后，凑到阿檀面前，惊叹道：“嚯，看不出来，你还真有几分本事，这么老大一只鱼，这一刀下去，咔嚓，干净利落，啧啧，难怪三爷要被吓跑了。”
阿檀换了一柄细刀，利索地划过鱼身，鱼鳞落下，簌簌如雪片。
她笑了起来，羞涩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那是自然，我手艺可好了，我大师傅夸过我，天生就是吃这个饭的，比旁的姑娘强太多。”
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吗？明明生了一幅绝色艳容，非要挤到厨房里做事，这姑娘，虽然脸蛋生得很美，脑袋瓜子却有点不好使，可惜了。长青摇了摇头。
阿檀一边收拾鳜鱼，一边随口问道：“对了，长青哥，你方才说，明天要做点糕饼，是谁要吃这个，口味如何，喜欢甜口还是咸口？”
长青答道：“这是府里的惯例，每回二爷征战平安归来，老夫人都要带他去大法明寺烧香，拜谢菩萨的保佑之恩，陶嬷嬷总叫下面做些素食点心带去，供主子在外食用，大厨师父的口味也吃腻了，陶嬷嬷这回叫你试试手艺，你可得好好做，别给她老人家丢面子。”
阿檀听得心里一动，停下了手：“去烧香吗？长青哥，你明天也一块儿出去吗？能不能……”她扭捏了一下，红着脸，怯生生地道，“把我给捎带上？”
长青讶然，抓了抓头：“这我可做不了主，要问二爷的意思，何况，大法明寺又不是玩耍的去处，有什么值得去的？”
阿檀神色黯淡了下来，轻轻地道：“我从来没出去过，也不知道外头的天和地是怎生模样，若是能让我出去看一眼就好了。”
长青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阿檀说的“从来没出去过”是什么意思。
她出生就是个宫奴，从未踏出禁庭一步，如今到了晋国公府，深宫到侯门，一样幽深似海，对她来说，还是走不出去的这一方世界。
长青有些恻隐，但他也是下人，不便多说什么，只得讪讪地笑了一下，硬生生地把话题扯开去：“对了，我们家二爷爱甜的，老夫人爱咸的，明天的点心，你看着办，多少都做几样。”
阿檀抿嘴，浅浅地笑了笑：“二爷爱吃甜的？看不出来呢。”
长青故意要逗乐阿檀，他挤了挤眼睛：“二爷嘴巴刁着呢，太甜太淡都不行，只爱一丝丝，要恰到好处，实在是个难伺候的主子，不如我们就别管他了，多做几样咸口的，讨好老夫人才简单些。”
“那不能，二爷是我主子，我自然要一心一意为他着想，你放心好了，我做一水儿的甜口，酒酿甜橙、蜜渍芙蓉包子、杏仁核桃糕、酥琼叶，总得有一两样叫二爷喜欢的。”阿檀的声音软软的，甜得像蜜一样。
长青听了，赶紧摆手：“其他可以，这杏仁核桃糕万万不可，你既在厨房做事，须得谨记在心，虽然二爷爱吃甜口的，但吃不得杏仁，采办的人固然不敢把这玩意买回来，但我还是要和你嘱咐一声，以防万一，别出岔子。”
阿檀眨巴着眼睛，好奇地道：“还有这等忌讳，真稀罕，这又是为何？”

第9章
长青说起来也要笑：“谁能想到呢，秦家的男人个个是猛将，却吃不得杏仁，听说从老太公那辈开始就这样了，二爷吃了那玩意儿，身上要发疹子的，沾不得。”
阿檀认认真真地点头：“精贵人，精贵毛病，好，我知道了，你放心，我肯定记得很牢，这样不行，还有别的，我会的花样多着呢，不打紧。”
长青请示二爷晚上在哪里用膳的时候，秦玄策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留在观山庭。
果然，掌灯时分，小丫鬟们捧着饭食上来了，阿檀也跟在后头。
先前分明和这婢子说过，没事不要到他面前来，她却偏偏总在他眼皮底下晃来晃去，存的什么心思？
秦玄策面无表情，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
这位爷又怎么了，每每见她，脸色都不太美妙，白瞎了他这么一幅好相貌，看过去凶巴巴的，叫人害怕。
阿檀心里打鼓，神色愈发娇怯不堪，低了眉目，只敢偷偷地看他一下。落在秦玄策的眼里，就成了媚眼婉转的模样，大不正经。
好在小丫鬟很快就将饭食在案上摆好了，把秦玄策的目光吸引过去了。
一碗碧畦香稻粳米和三样菜。
一盘白色的，形如菊花，花瓣细长，层层叠叠地铺陈开；一盘红色的，形如茶花，花瓣圆润，片片交错；还有一盘金黄的，形如绣球花，一大团簇拥在一起。
精美细巧，宛若天成。
秦玄策不动箸，他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阿檀，目光严厉。
总担心她又做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阿檀马上读懂了他的眼神，温顺地禀道：“如今初春时令，合着要餐花饮露，白色的是玉兰白鳜，玉兰花苞和鳜鱼肉蘸了蛋清煎煮的，红色的是红烧豕肉，切成了花瓣的形态，用了玫瑰花酱，酸甜口，黄色的是虾仁切花，裹着咸蛋黄炸出来的，这道菜没有用花材，不过撒了豆蔻和辛夷粉末，有花香气。”
她说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脸上不自觉笑了起来，微微地歪着头：“这是我专为二爷用心做的，二爷尝尝看，口味可还合您心意？”
秦玄策这才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边还会露出两个小酒窝。
他想起了她立在玉兰树下的姿态，平心而论，春色繁花皆不如她。虽然姜氏说过，那是卢曼容惯用的手段，但秦玄策对此没有丝毫印象，唯有今天，在桥上望去，花树人影，灼灼入眼。
阿檀的声音总是软软的，大约连她自己也不觉得，带着一点魅惑的意味：“时间仓促，来不及细心准备，先这几样，待过两三天，叫人去采办些当季的花草来，我给二爷做个繁花盛宴，可好？”
秦玄策面色如常，未置可否，拿起筷子，逐一尝了几口。
玉兰白鳜爽滑鲜香，咬下去，清新的花香在唇齿间绽开，风味甚是独特。红烧豕肉不知道怎么做的，薄薄的一片片，丰腴爽口。而那虾仁，外酥内嫩，浓香馥郁。
如此美味，令人愉悦，秦玄策突然觉得面前这婢子看过去有点顺眼。
她羞涩地望了过来，紧张地眨了眨眼睛，她的睫毛浓密纤长，尾梢还微微地翘了起来，就像小刷子，不自觉地撩了一下。
不，他收回刚才的想法。
秦玄策的手停了下来，面色淡淡的：“还不下去？”
“啊？哦。”阿檀有点失望，磨磨蹭蹭地退了出去。
秦玄策不知为何，竟然松了一口气，岂料他的筷子刚刚重新拿起来，就听见阿檀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二爷……”
阿檀从门扇边探出半张脸，她总喜欢趴门缝，似乎这样会安全些：“明天，可以带我一起去大法明寺烧香吗？”
“为何带你去？”秦玄策声音冷漠。
阿檀的腿脚有些发软，又把身子缩回去了一点点，但心中的渴望终究占据了上风，她鼓足了勇气，怯生生地道：“嗯……听说大法明寺有一片梅林，这时节，还有最后一波梅花未谢，我去摘些回来，给二爷做梅花酒酿，佛寺、残雪、梅花，做出来的酒酿有世外仙气，格外好喝，真的。”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没什么底气，但已经是她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借口了，没办法，她就是这么笨，不懂得哄人。
果然，秦玄策冷淡地道：“我不是附庸风雅之人，不喜花花草草的，你不用成天折腾那些虚头，做好自己的本分即可。”
阿檀失望极了，低下头，闷闷地“哦”了一声。
好可怜，看过去就像一个糯米团子快要融化了，软乎乎，蔫巴巴。
秦玄策觉得自己不该抬头，不该多看她一眼，但他无意间这么做了，后悔也来不及了。他继续端着一脸冷峻的表情，硬邦邦地道了一句：“明日辰时二刻出门，记得早起。”
阿檀怔了一下，很快笑了起来，桃花眼睛弯弯的，宛如盛了一汪春水，“是，谢二爷。”
她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欢喜，捂着脸跑了。
秦玄策觉得天气好像有些热起来了，手心微微地出了一点汗。
时值早春初令，空山寂静，古寺禅音，僧人在佛堂里敲着木鱼，喃喃地念诵经文，偶有鸟语一二，风从山外来，隐约有梅花香气，而转角石阶上，却有青苔痕迹。
大法明寺位于长安城北，地处僻远，是为百年名刹，历代多有大德高僧，如今的主持悟因大师更是出身皇族，世人传闻其通晓命理，能证大智慧因果，备受推崇，时多有达官显贵往来其中，倒是寻常百姓不敢登临寺门了，故而很是清静。
到了大法明寺，仆从们皆候在大雄宝殿外，秦夫人自带了秦玄策进去，命儿子跪下，认认真真地磕头烧香。
秦玄策勇武刚硬，在疆场上杀人无数，本不信鬼神之说，但自从父兄亡故之后，每每秦夫人叫他同来烧香，他无不依从，无他，但为宽慰老母之心。
可是如今天这般，他就有点不能忍了。
秦夫人跪在佛像前，拜了又拜，先是谢了菩萨庇佑儿子平安归来，然后就开始唠叨。
“菩萨在上，救苦救难，保佑我早日抱个大孙子……不，孙女也好。”秦夫人抹了一把眼泪，主要是做给秦玄策看的，“我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懂事的走了，剩下一个糟心的，年纪一把了，也不成家，说他不听，还要气我，我心里苦啊，是我没把他教好，我对不起秦家的列祖列宗，对不起老爷……”
秦玄策冷静地提醒：“母亲，家里还有三弟。”
“闭嘴。”秦夫人瞪了儿子一眼，“我在和菩萨说话，你不要插嘴，老三不是我生的，不相干，我只想抱自己亲生的大孙子，你别扯其他的。”
秦玄策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去。
秦夫人对着佛像继续念叨：“求菩萨慈悲，早日为吾儿指点姻缘，我所求不多，无论哪家姑娘，只要他能点头应允即可，当然，最好那姑娘家世般配、容貌端庄、性子温存、知书达礼、好生养……”
哦，所求不多，秦玄策听不下去了，默默地起身，想要出去。
这个时候，大殿内又进来一群人。
当先的是一个白发老妇，锦衣金佩，旁边一个妙龄少女扶着她，身后簇拥着大群仆妇，伺奉拂尘、巾帕、水瓯等物，赫然显贵做派。
那老妇人年纪虽大，眼神却好，一见秦夫人便出声招呼：“这不是阿弥吗，巧得很，今日居然在此偶遇。”
阿弥是秦夫人闺中小字，如今已经鲜少有人会这样唤她了。
秦夫人回头一看，原来是个熟人，她客气地迎了上去：“有些日子没见了，傅家婶婶看过去依旧康泰矍铄，倒似越活越年轻了。”
秦夫人虽然在秦府被称为“老夫人”，那是因为如今当家的是她儿子，实际上，她自己年不过四旬而已。而眼前这位傅老夫人，那真是老了，足足比秦夫人大了一个辈分，秦夫人一向以“婶”呼之。
傅老夫人的长子武安侯傅成晏，当年与秦家的老国公秦勉并称大周两大悍将，一守北塞，一征西境，为朝廷开疆扩土，立下不世功勋，时人称“世有傅秦，国祚方熙”，傅姓尚在秦之上。
而如今，秦勉战亡，傅成晏长驻西疆，十几年未归长安，所谓“傅秦”之名，京城百姓已不复提起，令人感慨。
傅老夫人脸上满是皱纹，笑起来跟菊花似的，转头对身边的少女道：“琳娘，快去见过秦家伯母和世兄。”

第10章
少女上前一步，盈盈拜倒：“秦伯母福安，秦世兄福安，琳娘这厢有礼了。”
她正是武安侯唯一的嫡女，闺名唤作锦琳，年幼时秦夫人也曾见过她，当下秦夫人赶紧一把扶住，笑道：“犹记当年，我还曾抱过你，那么小小的一个孩儿，转眼间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叫人见了就心生欢喜。”
傅老夫人说起孙女儿，满眼都是慈祥爱意：“可不是，孩子大了，做祖母的又要操心她的终身大事，今日特地带了她来进香，祈求菩萨能赐我们家一个好姻缘，我老婆子这辈子啊，也就剩这么一桩心愿了。”
秦玄策每每出征归来，秦夫人必然要带他烧香还愿，有心人只要略一打听，就能知道今天秦家母子会出现在大法明寺，如此偶遇，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傅锦琳面色绯红，羞答答地叫了一声：“祖母。”
秦夫人听得心里一动，额外多看了傅锦琳一眼。
那女孩儿正是豆蔻年华，生得秀丽文雅，眉笼烟翠，眼含秋水，人似空谷幽兰，自有一股高门世家千金的清贵气质，令人见而忘俗。
这可不正是“家世般配、容貌端庄、性子温存、知书达礼”吗？可见菩萨果然是灵验的，一求马上应，至于好不好生养，那且待日后再说吧。
秦夫人喜滋滋的，马上转头叫儿子：“阿策，过来，见过你傅家妹妹，你记得吗，小时候你们还一起玩过的。”
那个是谁，完全不记得。
秦玄策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对傅老夫人和傅锦琳颔首为礼，一字不曾多说，却对秦夫人道：“母亲与老夫人叙旧，儿子找悟因师父下棋去，暂且失陪。”
言罢拔腿就走，秦夫人在后面叫他，只当作没听见了。
候在殿外的仆从见秦玄策出来，急急迎上前：“二爷。”
秦玄策摆了摆手，令他们依旧在那里守着。。
古刹清幽，风在山外，梵音如松涛，连绵不绝。
秦玄策对这寺院极为熟悉，也不需僧人陪同，自去寻主持悟因。
他顺着廊阶拾步而下，转角处有一株古木，枝干嶙峋，斜伸出来，映着廊阶边一间小佛堂，木窗斑驳，莲幡半旧，幽然有古韵。
“……菩萨明鉴，我没有旁的心思，所求不多，求菩萨允我。”
又一个所求不多的。
女孩儿的声音婉转曼妙，或许她自己不觉得，像是鸟雀嘤嘤在耳边撒娇似的，小爪子在人的心头挠了几下，大约菩萨也是抵挡不住的。
秦玄策在佛堂窗边停住了脚步，不经意地望了一眼。
阿檀跪在佛前，双手合十，喃喃祈愿。
这间佛堂很小，供奉的也不知是什么菩萨，坐莲花台、持如意幢，无喜无悲，沉默地俯视世间众生。
而下方的少女微微地抬起脸，佛前三柱香，在袅袅的烟雾中，只见她面若海棠，肤似凝脂，□□细腰，又是一番露华浓艳。
古佛法相庄严，佳人媚色如妖，两相映衬，格外夺人心魄。
远处有鸟鸣于山涧，啾啾几声，秦玄策不觉屏住了呼吸，唯恐惊了山鸟。
阿檀继续对着菩萨诉说：“我对二爷尽心尽意，二爷却总是凶巴巴的，叫人畏惧，求菩萨保佑，让二爷不要恼我，许我在他身边多伺奉几年……”
太不正经，居然在佛前求这个。
秦玄策板起了脸，但不知为何，他飞快地看了看左右，幸而四下无人。
“若能叫二爷对我再多几分垂怜，那就更好……”阿檀的声音又轻又软，仿佛燕子在春雨中的呢喃。
阳光很好，这一年的春色格外明朗，秦玄策觉得天热了起来，微微地出了一点汗。不能再听下去了，谁知道她还会在佛前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来。
“菩萨面前，不得胡乱言语。”他断然出声喝止。
阿檀吃了一惊，转过头来，看见秦玄策正站在门外。
男人的身形高大异常，把光线都挡住了。
阿檀猝不及防：“二、二爷，您几时来的？”
吓死个人了，她方才在菩萨面前许愿，一求能在二爷身边多伺奉几年，才好赚够赎身银子，再求二爷能对她多几分垂怜，说不准能有机会见到母亲，冷不防二爷就杵在她面前，也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会不会觉得她贪念了。
阿檀这么想着，心里害臊，面上浮起了红晕，桃花眼角微微上挑，怯生生地看了秦玄策一眼。
秦玄策看过去更严厉了：“你既为奴婢，就该安分守己，今天可不是让你出来玩耍的，你一个人躲到这里来作甚？”
阿檀慌张起来，她难得出来一趟，满眼都是新奇，像是放出笼子的小鸟，恨不得使劲蹦达两下，故而求了陶嬷嬷，也去给菩萨烧一柱香。她可不敢到大雄宝殿去，只敢偷偷地摸到旁边一个不知名的小佛堂里来，谁知道呢，还是被主子逮个正着。
阿檀结结巴巴地告饶：“我、我错了，二爷宽恕则个，我马上就回去。”
她立即起身，低着头，从秦玄策的身边绕过去，落荒而逃。逃得太急了，一不小心绊住了裙子，还打了个踉跄。
秦玄策下意识地伸出去手去。
似乎触到了、又似乎没触到，宛如春光，从指尖滑过。
阿檀自己稳住了身子，撩起罗裙，跑得更快了。
跑到一半，她觉得有些心虚，情不自禁回头望了一眼。
秦玄策远远地站在廊阶下，他的神情冷峻，目光深沉，带着阿檀看不懂的情绪，叫她害怕了起来，急急忙忙地又跑了。
她回到大雄宝殿外头，气喘吁吁的，还没定下神来，就被陶嬷嬷一把拉住了。
陶嬷嬷低声埋怨道：“我就不该纵容你，说是去菩萨面前点一柱香就回来，去了老半天，你胆子真大，到哪里贪玩去了，若是叫主子知道，回头得挨罚的。”
阿檀战战兢兢，还来不及陪罪，那边秦夫人就携着傅老夫人的手一起出来了。
两人相谈甚欢，一幅意犹未尽的模样。
旁边的知客僧八面玲珑，惯会看人眼色，迎了上来，殷勤地问道：“阿弥陀佛，两位夫人，可要到禅房中喝一杯清茶？”
正合秦夫人之意。
当下时，一行人便随着知客僧到了后院禅房。
两三个贴身仆妇服侍着贵人到房中坐下，小沙弥奉上了清茶。
秦夫人笑道：“正好，我自家做了些小点心，婶婶和琳娘一起尝尝。”
陶嬷嬷遂出去，命阿檀将点心匣子捧了上来，摆在案几上。
阿檀的容貌实在过于夺目，因着年纪相仿，傅锦琳好胜心起，难免有些不悦，盯着阿檀看了好几眼。
傅老夫人顺着孙女的目光看过去，不由轻轻地“咦”了一声。
秦夫人是个慈母，时时刻刻心里都念着儿子，吩咐阿檀道：“这点心做得怪细巧的，二爷在和悟因大师下棋，你拿一些去给他，问他吃不吃。”
“是。”阿檀恭敬地应下了，依言出去。
傅老夫人看着阿檀的背影，眼中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秦夫人注意到了，问道：“怎么，婶婶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傅老夫人沉吟了一下，犹豫地道：“我看你家这婢子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叫人费解。”

第11章
秦夫人微微讶然：“是么？”
傅老夫人沉吟了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想不出来，罢了，大约是老婆子眼睛花了，认错人了。”
傅锦琳目光一动，在一旁温柔地微笑道：“那婢子容貌生得真好，可见晋国公府果然是大户人家，就连一个粗使婢子也是这等绝色，叫人惊叹。”
秦夫人笑了笑，不动声色地道：“那个是皇后娘娘赏赐下来的宫奴，现在是我家老二的通房丫头，不过多生了几分颜色，性子却蠢笨，不算什么。”
傅老夫人闻言，眉头皱了一下：“倒不是我多嘴，通房丫头还是要温存体贴为宜，似这等妖精一般的人物，若勾得主子为她轻狂起来，反而不美。”
秦夫人面色如常，并不言语。
傅锦琳察言观色，转而柔声安抚祖母：“所谓娶妻娶贤，纳妾纳色，通房丫头而已，连个妾都不是，就当养只猫儿，供主子逗乐，自然要赏心悦目才好，祖母您迂腐了。”
如此甚好，这女孩儿是个知趣的。
秦夫人这才点头笑道：“我家老二眼界高，到如今也未成亲，是我这做母亲的心疼，硬把这丫头塞给他，待他完婚后，就听凭他媳妇发落，傅家婶婶还能不知道吗，我们可是守规矩的正经人家。”
傅老夫人这才放心，又展颜粲然：“阿弥别怪我，年纪大了，就爱唠叨两句，可不是，家里的小辈们都嫌弃我老婆子嘴碎，罪过了。”
“一样一样，我儿子也嫌弃我唠叨。”
秦夫人和傅老夫人相顾而笑，气氛十分融洽。
纸窗半掩，几杆瘦竹从窗外斜伸进来，这时节，竹叶的翠色尚浅，有些凉薄的意味，伶仃一两片飘落在棋盘上。
悟因拂去竹叶，顺势在小尖上落了一个白子，慢悠悠地道：“听说武安侯府的老夫人今天一早就带了傅大姑娘守在这里，专等你过来，大约是借机要和你相看的意思。”
对坐的秦玄策执黑子，迅速地吃掉了悟因的一个白子，冷淡地道：“出家人当静心修行，你管那些闲事作甚？”
悟因和尚的眉毛和胡子都白了，看过去面容端方，一身仙气，俨然世外高僧的风范，但其实为人最是诙谐不羁，闻言不以为杵，反而泰然自若地道：“身在世外，心在凡尘，苦众生之苦，此为大修行，你不懂得。”
他当着秦玄策的面，煞有其事地掐了掐指头，摇头道：“依老衲看，这桩姻缘八字不匹，黄犬玄兔相逐，主争斗之局，不可为。”
秦玄策把棋子丢了回去，似笑非笑的：“傅家得罪你了？上回的云都公主你可是夸了个天花乱坠。”
悟因俗家姓赵，乃是正正经经的皇族出身，年幼时为病重的皇祖母祈福，自愿舍身入了佛门，论起来，云都公主当以“叔祖”呼之，他夸自家的侄孙女，当然不遗余力，但今天这个又不一样了。
悟因身份不同，懂的内情比旁人更多一些，他含蓄地点醒道：“傅侯年少时一战成名，心高气傲，为人桀骜不驯，其人虽有才干，却不为皇上所喜。”
对于悟因这番评判，秦玄策哂然一笑，不予置喙。
悟因话锋一转，又道：“而今傅侯膝下只有一女，后继无人，皇上念他功劳，暂且无事，若秦傅联姻，汝为婿，半子也，两姓所握之兵，几可倾国，此为上位者之大忌讳，切切慎之。”
秦玄策镇定自若，连眉毛都曾动弹一下：“不过寺中偶遇一面，你未免想得太多。”
悟因神神秘秘地一笑：“老衲今日观你气色，满面红光，前庭有桃花色，姻缘星动，命定之人近在眼前，就怕你一个把持不住，犯了忌讳。”
秦玄策一脸不以为然，倨傲地道：“傅氏女子，庸俗脂粉而已，谈何命定之人，天下女子于我如草芥，一般无二，有什么把持不住的。”
说话间，小沙弥进来，言道秦家有婢子，奉了秦夫人之命，给秦玄策送点心过来。
秦玄策略一颔首。
阿檀随后被带了进来，她提了个湘妃竹篮，怯怯地行了礼。
秦玄策威严地坐在上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阿檀暗暗松了一口气，低着头，将点心匣子取出，一一摆放在案上。
这边悟因还要继续念叨，秦玄策顺手将点心匣子推到他面前：“吃，别说话。”
匣子的第一层摆着几块小饼，或葱绿、或鹅黄、或水粉，颜色鲜嫩，各不相同，做成了五瓣梅花的形状，中间一点朱红，精美细致。
悟因从来没和秦玄策客气过，他拈起一块，直接放入口中。
“咦？”老和尚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几口吞了下去，马上拈起第二块、第三块……几乎是一口一个，吃得斯文又迅速。
阿檀在旁边看得都担心，就怕老和尚噎住，小小声地提醒他：“大师，这几样点心馅料我多用了松子核仁等干果，您可吃得慢些，若配上茶水，尤以顾渚紫笋或西山白露最宜，细细品尝才好。”
悟因从善如流，转头对小沙弥道：“我们这顾渚紫笋和西山白露还有吗？快快沏上来。”
小沙弥依言而去。
悟因温和地对阿檀道：“这位女檀越生得好样貌，果然，天公造物颇有偏袒，容貌既美，手艺也巧，这些点心是你做的吗？十分可口，当年宫中内造点心头名的老朱，也不过是这等口味。”
阿檀惶恐，细声细气地道：“不敢当大师谬赞，我做点心的功夫就是和朱师傅学的，比不过他老人家的手艺。”
秦玄策已经将点心匣子的第二层打开了，信手抓起一个小包子，捏了捏，对悟因矜持地道：“不过几块点心而已，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家养丫鬟，不知天高地厚，你再夸她，她都摸不着北了。”
少顷，小沙弥沏了西山白露茶上来，将前面的敬亭绿雪撤了下去。
悟因啜了一口茶，再吃一口饼子，十分满意，点头道：“如此甚好，果然更有滋味。”
他吃完梅花饼，又吃了一个小圆包子，顺便提了个意见：“可惜皆是甜的，吃多了未免有些发腻，下回过来，多少做些咸的。”
阿檀垂手站在秦玄策的身边，摇了摇头：“那不成的，我家二爷好甜口，我自然要顺他的心意，大师若要咸口，只得叫别人做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比蜜渍的饼子还甜。
悟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秦玄策的腰似乎挺得更直了一些，下巴似乎抬得更高了一些。
悟因口里说着嫌甜腻，但一点都不影响他继续吃，他吃了一层的梅花饼、二层的小圆包子、三层的酥皮卷，实在割舍不下，当下放下茶盏，对阿檀招了招手。
阿檀眨了眨眼睛，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对，来，过来。”悟因笑得一脸慈祥。
阿檀不动，怯生生地看了秦玄策一眼。
秦玄策喝了一口茶，淡淡地道：“大师叫你，过去吧。”
阿檀这才过去。
悟因上下打量着阿檀。
他看过太过仔细了，眉头还皱了一下，看得阿檀心惊胆战的，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怯怯地道：“怎么了，大师，我有何不妥吗？”
悟因收回目光，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阿弥陀佛，老衲生平不欠人情，今日既吃了你的点心，就给你看个面相，以为回报。”
大法明寺主持悟因大师，传闻其天生慧眼，睁眼能知三生因果，时人皆以“圣僧”尊之，虽王公贵族来拜，千金不能得其一谶。
但阿檀却不晓得，她客气地回道：“多谢大师父，那很不必……”
悟因捋须微笑，自顾自地说下去：“大法明寺西侧二里地，有一座莲溪寺，为比丘尼修行之所，寺中主持惠明师太佛法深厚，有大慈悲之心，你若去彼处出家修行，老衲可修书一封代为推荐。”
秦玄策正在喝茶，突然呛了一下，咳了起来。
阿檀受到惊吓，眼睛都瞪圆了：“不、不，我为什么要出家？”

第12章
悟因指了指阿檀的脸，一本正经地劝说：“老衲观你面相，命格清贵，然印堂为乌云所蔽，半生不顺，生来与至亲离散，此为孤雏之苦，如今命宫红中带黑，冤孽已至，来日必为恶人所欺，遭逢流离困顿之苦，你听老衲一句劝，不若跳出红尘，可不受这世间劫难纷扰，岂不快哉？”
阿檀听得目瞪口呆，期期艾艾地分辨：“大师，您看得不太准，别的不说，我母亲用心将我养大，一向关爱有加，我并无孤雏之苦。”
“呃？”悟因大感意外，有些尴尬地揪了揪胡子，“不对啊，莫非今天眼睛花了？”
秦玄策重重地放下茶盏，面无表情地看着悟因：“但凡我在，我家的丫鬟，什么恶人敢欺她，笑话，你不但眼花了，脑子也不好使了。”
他又对阿檀冷冷地道：“别在这里听老和尚的无稽之谈，你的正经事是什么？还不快去。”
“啊，是。”
阿檀这才想起，昨日胡乱绉了个借口，要采摘山寺梅花为秦玄策酿酒，睡了一夜，她自己险些忘了，不曾想秦玄策却记得很牢。
她不敢怠慢，急忙退了下去。
见阿檀出去后，秦玄策这才拿起抓在手中的小圆包子，慢慢地咬了一口。
白芝麻研磨的馅料，好似流淌的脂膏一般，不很甜，浓郁香醇，大约阿檀又把玉兰花苞掺和进去了，间或咬到一点脆生生的东西，舌尖好似触到了春光的气息。
这样的小包子，秦玄策觉得他一口一个、多来几个完全没问题。
可惜已经被悟因吃得差不多了，老和尚年纪虽大，胃口却很好。
秦玄策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来由地不悦起来。
悟因吃饱了，来了精神，重拾棋局。
秦玄策突然变得咄咄逼人，为将者，胸中自有沟壑万千，行军布阵之法用于棋局之上，招招记记蕴含杀气腾腾，黑子连发，一路包抄直下。
两人你来我往，在方圆星阵间厮杀了半天。
悟因被杀得没有招架之力，急得吹胡子瞪眼：“呔，竖子无礼，岂不懂尊老敬贤之道。”
秦玄策毫不手软，一口气吃掉悟因三颗白子，顺势敲了敲棋盘：“老和尚，要认输吗？”
悟因恼怒地按住了棋盘：“再开一局。”
秦玄策将食盒里最后一个酥皮卷放入口中，薄如纸，酥似蜜，满口甘脆，嗯，不错。
他拂了拂衣襟，站了起来，气定神闲地道：“你一个出家人，既多嘴、又贪吃，菩萨已然十分不喜，切切不可再犯嗔戒，罢了，我走了，你自便。”
言罢，再不理会老和尚，施施然走了。
出了主持禅院，秦玄策在小径的交叉处停住了脚步。
估摸着时间，秦夫人大约和傅家的谈得差不多了，但秦玄策犹豫了一下，不知怎的，却转到相反的西北方向去。
大法明寺有白梅，就在西北侧。去看看他家的丫鬟有没有认真干活。
沿曲径而去，穿过伽蓝配殿，青墙白瓦后，一片梅花林跃入秦玄策的眼帘。
老树苍虬，枝头梅花连绵如雪，掩隐着远山古寺，只得青黛与雪白二色，如同一幅水墨长卷。
这时令，花期将过未过，落了一地乱梅，有点暗香残冷的味道。
阿檀在林中，她果然是在贪玩，大约是想去攀折树上的那一枝白梅，可惜娇娇小小的一只，够不着，她使劲蹦达着，伸出手臂去抓。
秦玄策只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得铁青。
阿檀身段极好，该凹的凹，该凸的凸，曲线惊艳，她这么蹦蹦跳跳的，就有两只玉兔显得格外活泼，似乎下一刻要挣破前襟，跳脱出来。
秦玄策只觉得一阵气血涌上脑袋，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僵硬住了。
阿檀又用力跳了一下，愈发波涛汹涌，令人头晕目眩。
秦玄策握住了拳头，忍了又忍，忍无可忍，大喝一声：“你在做什么？”
“啊？”阿檀被这一喝，吓得差点要跌倒。
她回过头来，被秦玄策宛如利剑一般的目光瞪了个正着，抖了一下，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跑得比谁都快，“噌”的一下，窜到梅花树后躲了起来。
秦玄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深深地吸气。
半晌，阿檀从树后探出头，小小声地叫了一下：“二爷。”
她总爱这般，活似做贼，躲起来，露出半张脸，自以为安稳了，胆子稍微大了一点，还敢委屈起来，咕咕哝哝地道：“您声音好大，冷不丁地这么一叫唤，吓我一跳。”
她抱怨着，小眉头微微地颦了起来，不自觉地露出一点娇嗔的意味。
她的眼睛漂亮得惊人，似红尘春色，又似明月流光，浓到极处，也清到极处，天真而妩媚，偏偏她自己不知晓。
秦玄策望着她清澈的眼神，忽然泄了气。他不知道方才为什么恼火，也不知道这会儿为什么心虚，为了掩饰这种古怪的情绪，他刻意地板起脸，“哼”了一声，走了过去，一抬手，将阿檀要攀折的那枝白梅拗了下来。
个子高真好，阿檀看得一阵羡慕，冷不防秦玄策将那枝白梅扔了过来。
正正地砸在阿檀的脸上。
“嘤？”阿檀忙不迭地一把抓住，她有些发傻，看了看手里的梅花枝子，又看了看秦玄策，困惑地眨巴着眼睛。
又来了，她的长睫毛颤了又颤，像小刷子，不知道在秦玄策身体里哪个地方刷了一下，痒痒的。
秦玄策竭力保持着严厉的神情：“我晋国公府乃高门望族，向来秉承宗法、循礼守正，就是府里的下人也须得规矩谨慎、进退得体，方不失我世家之风，你看看你，轻佻冒失，胡乱蹦跳，成什么体统？”
阿檀被说得脸都红了，拿个梅花枝，想把脸遮住，梅花清冷，娇颜浓艳，于无意间最是撩人。
她还有个毛病，一害臊，就泪汪汪，水光盈盈窝在眼角，欲滴不滴。
秦玄策看过去更严肃了，那神色，好似恨不得抓住阿檀，叫她把“规矩”两个字写上一百遍，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做我家的丫鬟，一定要记住，举止务必端庄，往后绝对不许再如今日这般蹦跳，听清楚了没有？”
阿檀不敢吭声，把头点得和小鸡啄米似的。
秦玄策矜持地冷哼了一声，转身道：“好了，不要玩耍了，回去。”
咦，阿檀眼尖，发现二爷的耳朵居然是红的。
为什么呢？阿檀不懂。
但她毕竟是个女人，但凡女人，都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直觉，譬如这会儿，鬼使神差一般，她开口叫住了秦玄策：“二爷……”
秦玄策竟然也应声停了下来，回过头来，沉着脸，冷冷地道：“作甚？”
阿檀的小心脏怦怦直跳，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她生平第一次出门，就像小鸟脱了笼子，转了一圈，把胆子给养肥了，她伸出颤颤抖抖的手，指了指那边枝头：“想要那个……”
那边一枝白梅，姿态格外高傲，嶙峋弯曲，枯瘦清丽，生在了树的最高处。
阿檀原是看中那一枝的，不过实在太高，她只能退而求其次，但这会儿不一样了，这里有个特别高的人。
她笑了一下，嘴角边两个小酒窝又甜又深，羞涩中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那个漂亮，求二爷帮我折取，可好？”
秦玄策差点被这婢子的厚颜无耻气笑了，他面无表情地问道：“你，叫我替你做事？”
呜，好害怕，腿发软，但是那种奇怪的直觉支撑着阿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嗫嚅着道：“好喜欢……”
秦玄策生平最恨女人扭扭捏捏，哼哼唧唧，说话声音比蚊子还小，受不了。他果断返身，走到那枝梅花下。
确实很高，秦玄策抬头打量了一下，纵身跃起，出手如风，“咔嚓”一下，折下了花枝，反手一抓，抄在手里，大步走过去，敲在阿檀的脑袋上，怒道：“好好说话。”
呜，敲得好重，他手劲真大，有点儿疼，阿檀的小泪花儿又挤了出来，抱着头，哀怨地看了秦玄策一眼。
咦，二爷不但耳朵红了，连脖子也红了。

第13章
秦玄策又敲了阿檀一下，怒道：“要不要？还不拿去？”
“哦。”阿檀慌慌张张地接过了白梅枝子，虽然被打了，但是想要的东西到手了，她还是十分满足，对着秦玄策露出了一个柔软的笑容，“谢二爷，二爷真好。”
咦，二爷不但脖子红了，额头上还出汗了。
好生奇怪，这早春时节，天还冷着呢。
阿檀想起了自己做丫鬟的本分，体贴地掏出小手绢递过去：“二爷，热吗？擦擦汗。”
秦玄策没有理会，冷漠地别过脸去，抬脚就走，把阿檀一个人撇在树下。
“哎，二爷，等等我。”阿檀怔了一下，抱着白梅，撩起罗裙，追了上去。
秦玄策走得特别快，头也不回。
阿檀追得累死了。
傍晚时分，秦玄策回到房中，看见床边案头上摆了一个黑陶瓶，里面斜插了一枝梅花。
那瓶子不知道从哪来的，表面斑驳剥落，还有一个小豁口，梅花瞧过去很是眼熟，是他自己折的第一枝，冬令已过，大抵是开始凋零了，稀疏错落，一片残瓣落在案上。
花器与花，黑白分明，陈旧残损，却意外地显出了一股清高孤傲的意味。
长青见秦玄策的目光在白梅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赶紧解释：“这是阿檀摆放的，说是她今天从大法明寺带回来的，呈上来供二爷赏玩，二爷若不喜，我这就撤下去。”
他没敢告诉秦玄策，阿檀原本的话是“我有两枝梅花呢，房间小，多摆着反而不美，二爷的房间大，就暂且分他一枝吧。”
而黑陶瓶，也是阿檀顺手从厨房拿的，很上不得台面，秦玄策向来眼光高，就怕要扔出去。
不料秦玄策沉默了一下，将目光移开了，淡然道：“就放那吧。”
当天夜里，床头暗香浮动，秦玄策不知梦到了什么，又没睡好。
这日天气晴好，秦方赐在府中南苑设了全鹿宴，邀了日常往来交好的一些同僚并友人同来喝酒玩乐。
厨子在庭前支起六个紫铜云纹方炉，将几头新鲜宰杀的肥鹿扛了上来，上炉烤炙。
炭火烧了起来，鹿肉撒上紫苏香料、鹿肝抹上芝麻酥油、鹿尾浸透了冬桑蜜汁，分别架在炉上，脂肪融化了，滴在炉子里，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肥美浓郁的肉香。
秦方赐命人端上了五陵罗浮春，这是兰陵府上贡的佳酿，过年的时候高宣帝赏赐给晋国公府的，质地粘稠，色如琥珀赤金，闻得酒香已经叫人醉了。
案上堆满了绿李白棠红樱桃，都是这时令难见的果子，新鲜水润。
秦家世代武将，奴仆多健壮之辈，扛着巨大的食盘往来其中，为贵人们切肉倒酒。
众人皆为世家子弟，平日奢侈享乐无所不为，今日也不客气，吃鹿肉、行酒令，觥筹交错，十分热闹。
酒到半巡，正酣时，席间一人摇头晃脑地对秦方赐道：“秦三郎，你家这鹿宴不错，不过依我看，比起去岁杜家的鲤鱼宴，还稍逊一筹。”
其人姓冯，乃冯太卿家的公子，行五，旁人以冯五郎呼之，最是个恣意风流的人物。
旁人笑着反驳冯五郎：“偏生你矫情，今日这等快活，怎么还比不上杜家那回？”
冯五郎喝多了，这会儿已经半醉了，忘乎所以，拍案笑道：“杜家那时有许多美貌婢子出来陪酒唱曲，个个婉转体贴，三郎，你就差在这一点，有佳酿却无佳人，喝酒终究少点滋味。”
杜太尉家出了个贵妃娘娘，圣眷正浓，是京城出了名的骄奢人家，所谓美貌婢子云云，其实是家养的歌妓，除了陪酒，还能陪点别的。
不过秦家的风气正直刚烈，秦夫人和秦玄策都是守礼之人，秦方赐哪里敢学杜家的行事做派。
但此时当着众人面，秦方赐岂能承认比不过杜家，他略一思量，马上笑了起来：“这有何难，五郎稍安勿躁，我这就叫婢子出来给你倒酒。”
秦方赐马上想到了阿檀，殊色倾城，生平未见，要以美貌而论，杜家绝对望尘莫及，只这一个，可以顶杜家那许多了。
虽说阿檀明面上是秦夫人给秦玄策的通房丫头，但秦玄策的性子，秦方赐是知道的，女人从来不在他眼里，阿檀那等妖妖娆娆的姿色，大约他更是不喜，若不然，也不会打发到厨房去干粗活。
那样的美人躲在厨房真是可惜了，不如物尽其用，摆出来炫耀一下。
秦方赐如是想着，当下就命人去观山庭把阿檀叫了上来。
秦玄策今天出去了，不在府里，其他人不敢出头做主，三爷既有命，阿檀只得过去。
到了南苑，骤然见到这许多男子，她又羞又怕，脸都红了，见过秦方赐，战战兢兢地叫了一声：“三爷。”
这一声“三爷”，酥软娇柔，叫得满堂都静了一下。
美人如花，不在云端，只在眼前，面似芙蓉腻雪，眼若桃花含露，瑰姿浓艳，更兼胸有险峰，腰若约素，勾魂惹火，只需看她一眼，便已经醉了。
冯五朗手里的酒杯“咣当”掉到了地上。
秦方赐大是得意，对阿檀抬了抬下巴，吩咐道：“去，给众位公子倒酒。”
众人回过神，趁机取笑起来：“晋国公府果然厉害，这一点杜家万万不及，快快，那婢子，先给冯五公子倒酒，免得他喝酒少些滋味。”
阿檀脸色煞白，站在那里直哆哆嗦嗦的，半天不动弹。
冯五朗急了，酒劲上来，拍着桌子：“那婢子瞧不起五公子吗，要五公子等你这许久。”
秦方赐面子上过不去，怒视阿檀，呵斥道：“不过叫你倒酒而已，你一个奴婢怎敢如此懒怠，三爷还使唤不动你吗？快去，不然仔细我回头要你好看。”
阿檀那么丁点胆子，经不起吓唬，抖了一下，没奈何，只得硬着头皮去给所谓的冯五公子倒酒。
到了近前，阿檀低着头，弯下腰，提起酒壶。
这么近地看过去，越发显得她艳光灼灼，令人目眩，看得冯五郎嘴巴都合不上了。
但秦家的丫鬟只能倒酒而已，再要别的，那是断断不能的。
眼见得阿檀斟满了一杯酒，就要后退，冯五郎心中不舍，眼角撇见了案上放的一盆水。
今日烤炙鹿肉，有的人豪放，直接用手抓着吃，故而在每个人的食案上都摆了一个团花错金小盆，盛了水，用来净手。
冯五郎一时起了坏心眼，故做酒力不支的醉态，一抬手，将那盆水直直地泼出去。
“泼剌”一声，阿檀的胸前衣裳尽湿，紧紧地贴住身体，勾勒出那处曲线汹涌起伏，差点没让冯五郎喷出鼻血。
但也只有一瞥而已。
阿檀一声惊叫，马上扔了酒壶，惶恐地抱住了肩膀，遮住失态之处，连连后退。
冯五郎不依不饶，起身扑去，口中道：“对不住，一时失手，我帮你擦擦。”
就在这时，一双手伸了过来，把冯五郎拦住了，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冯兄如此唐突佳人，大是不该。”
一个文雅公子站在冯五郎面前，有意无意地将阿檀护在身后，隔开了冯五郎，那公子生得斯文俊秀，神态高雅端正，一身书卷气，与周遭世家子的轻浮嬉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冯五郎认不得他，不悦道：“兄台又是谁？看过去很有些面生。”
秦方赐急急过来，笑道：“这位崔明堂崔兄，乃南安节度使崔大人家的长公子，世居清河，此次专程进京赴考来的，冯五快来结识一下。”
清河崔氏，簪缨世家，钟鸣鼎食，崔明堂之父崔则为崔氏族长，又任安南节度使，位高权重，崔明堂本人学富五车，才名显达，几位老翰林看过他的文章，皆说此次春闱，必在三甲之内。
崔明堂与秦方赐本无交往，今天是跟着秦家大嫂赵氏的兄弟一起过来的，顺道而已，如此俊杰人物，自然被秦方赐死活拉住，一起进来喝酒。
众人的目光此时都望了过来，阿檀衣裳湿了，狼狈不堪，众目睽睽之下，整个人都发抖起来。
崔明堂生性端方仁厚，看了不忍，眉头微微一皱，解下自己穿的一件鹤氅，递过去给阿檀，温和地道：“天冷，若是让这小娘子着了风寒，就罪过了，权且先遮挡一下。”
阿檀接过了那件鹤氅，她既是害臊又是感动，手足无措，泪汪汪地看了崔明堂一眼。

第14章
不知道为什么，崔明堂见到这婢子的第一眼起，就觉得她可怜又可亲，忍不住要替她出头，此时再被她这么盈盈泪光一扫，心里更是软得不行。
他暗暗叹了一口气，对秦方赐客气地道：“今日这般，是我们男人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时候，要这等小娘子在旁边作甚，十分不协，不如打发她下去罢了。”
秦方赐见事情闹成这样，心里也有些后悔，既然崔明堂开口了，他就顺水推舟，对阿檀不耐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阿檀如蒙大赦，匆匆朝崔明堂拜了一拜，赶紧跑了。
一口气跑出了南苑，身后那些男人的喧闹笑声才消失了。阿檀喘着气，停了下来，心里气得发闷。
往日在宫里，她受了委屈，总要扑到母亲安氏怀里哭诉一番，安氏疼她，会抱着她心肝肉儿地好生抚慰，如今这样，连个可以安慰的人都没有，就她自己，孤零零的一个，阿檀这么一想，觉得更难过了。
她低着头，抽着鼻子，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
那小石子咕噜咕噜地滚了几下，滚到前面去。
前面道上走来的人不乐意了：“你这丫鬟，好生无礼，怎么用石头踢我？”
阿檀定睛一看，是秦府的表姑娘卢曼容带着一个小丫鬟迎面走来。
其实还隔得有些距离，那石子怎么也到不了卢曼容跟前，但主子这么说了，她身边的小丫鬟立即竖起眉毛，远远地指着阿檀，凶巴巴地道：“喂，你，还不快过来给我们姑娘陪罪。”
阿檀……阿檀决定装死，不但不抬头，还把头抱住了，她大约觉得，把头抱住，人家就认不出她来，她一声不吭，飞快地绕过那条道，从旁边的小岔路跑走了。
卢曼容万万没想到阿檀居然敢无视她，呆了一下，想要再出声时，阿檀已经溜走了，她不由跺了跺脚，悻悻然道：“这个奴婢好生放肆，待我禀明了姑姑，明天要轰她出门。”
小丫鬟凑过来附和主子：“就是，姑娘，您看她，不老老实实待在内院，在外头四处乱窜，鬼鬼祟祟的模样，好似做贼。”
小丫鬟这么一说，卢曼容才觉得异样：“不对，你看她，方才身上披的大氅，那大小款式，分明是男人的衣服。”她一惊，咬了咬银牙，“莫非是二表哥的？”
但想了想，她又摇头：“那不能，二表哥那样高洁的人，怎么会把自己的衣裳给一个奴婢穿呢，对了，定是那丫鬟勾引了什么外头的男人。”
她正想跟上去探个究竟，却看见从南苑的方向过来了一个男子。
卢曼容唬了一跳，忙不迭地带着小丫鬟想要避开。
那男子却抢先一步，过来作了个揖：“原来是卢姑娘，小生这厢有礼了。”
那人却是冯五郎，他喝多了酒，脑袋发热，一时色壮人胆，借口更衣，从席间溜了出来，试图追上方才的美人。
但才走了一段路，就不见了美人的背影，倒是遇到了卢曼容。
冯五郎往来秦府，偶尔见过卢曼容一次，知道这是秦夫人的远房侄女，不敢造次，醉醺醺地见了礼，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敢问卢姑娘，方才是否见到一个婢子从这里经过？”
他酒劲发作，浑然忘乎所以，猥琐地笑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那婢子生得美貌，身段又好，和狐狸精似的，勾魂夺魄，一看便知。”
卢曼容立即听出了他口里说的人是谁。
她心里冷笑了一下，那丫鬟果然是个不安分的东西，勾三搭四的，难怪身上披了男人的衣服，说不准就是这个冯五郎的，叫人鄙夷。
若在平日，卢曼容早就叫奴仆过来把这无耻狂徒拖出去了，但此刻，她的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却冒出了一个大胆的主意。
秦玄策的通房丫头，若是和外男有了什么牵扯，莫说秦玄策，就是秦夫人也容不下她的，何不就成全了她？
卢曼容一念至此，侧过身子，用帕子掩着脸，温声细语：“这位公子是来找二表哥的吗？”
“不、不、不……”冯五郎一听秦玄策的名头就急急摇头，这煞神，他可惹不起。
卢曼容却当作没听见冯五郎的回答，继续道：“正好，我叫丫鬟带你进去。”
她用手往内院的方向上指了一下：“不过，我也不知道二表哥在不在家，你自己看看去，说不准，路上会遇见什么其他人呢。”
冯五郎先是呆了一下，旋即心领神会，他也不去分辨卢曼容为何帮他，只要能再见到美人，旁的东西都不要紧了，他欢喜作揖：“多谢姑娘指点。”
卢曼容和小丫鬟耳语了两句，小丫鬟有些胆怯，但知道卢曼容的性子和手段，不敢不从，当下就在前头引路，带着冯五郎往里面进去了。
晋国公府高门大户，从外院到内宅去，垂花门边有侍卫看守，但今天家中宴客，往来人等众多，冯五郎有丫鬟引路，侍卫并未多加盘问，让他进去了。
进去后，小丫鬟带着冯五郎往观山庭方向去。
秦府宅院极大，几乎占据了半条街的地盘，其中既有庭院楼阁喧嚣处，亦有花木回廊僻静处，那小丫鬟带着冯五郎到了一处影壁拐角，那是去观山庭的必经之路。
小丫鬟看了看左右无人，指了指地上，又对冯五郎挤了挤眼睛，便匆匆走了。
冯五郎会意，避到了影壁后面等着。
果然，过不多时，就看见那个美貌妖娆的婢子从那边过来了。
阿檀为了躲开卢曼容，从小岔路绕了个大圈子再回来，反而落在了冯五郎后面。
她如平常一样从这里走过，冷不防冯五郎“刷”的一下从旁边跳了出来，挡在她的面前，笑嘻嘻地道：“小娘子怎么走得这样急，叫我好找。”
阿檀猝不及防，吓得差点惊叫起来，倒退了好几步，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这人好生无礼，这是晋国公府的内院，你怎么能进来？”
冯五郎见她花容失色，楚楚可怜，越发心痒难耐，张开双臂扑过去道：“方才开罪了你，我心下过意不去，特意给你陪罪来着。”
“你别过来，走开！”阿檀急急躲闪，惊慌失措地呼喊，“来人，救命啊，救命！”
“这话说错了，倒是要你救我一命，我的魂魄都要交代在你手里了。”冯五郎嬉皮笑脸，神态越发不堪，仗着人高力气大，上去就抓住了阿檀身上披的那件鹤氅，想要扯开。
阿檀哪里肯就范，急得脸蛋通红，一边呼救，一边拼命挣扎。
两人正推搡拉扯间，倏然听得一声断喝传来：“尔等在此何为？”
往常，秦玄策对阿檀说话的语气大抵都是严厉的，阿檀没少在心里抱怨大将军凶巴巴，但今日这么一听，她才发现，原来平日里秦玄策那都算温和的，这会儿才叫雷霆之怒，人未至，声先到，带着居上位者的威严与肃杀，凛然骇人。
冯五郎被这声音所惊，收住了手，抬眼看去，暗叫不妙。大将军未必认得他，他却不能不认得大将军，远远地望了一眼，已然胆寒。
秦玄策从远处过来，一身玄黑刺金长袍，身形高硕，龙行虎步，充满尊威，两列卫兵跟随其后，身着饕餮铁甲，腰佩环首长刀，形态彪悍，步伐整齐一致，行动间带着一股锐利的煞气。
冯五郎吓出了一身冷汗，酒醒了一半，赶紧松开了阿檀。
阿檀迫不及待地跳开，拼命拍打方才冯五郎碰触过的衣裳。
秦玄策走到近前，冷冷地扫了一眼，他逆着阳光，眼眸漆黑如夜，深沉得叫人心悸。
阿檀本来如同回窝的小鸟雀，想凑过去寻求庇护，被他这目光一看，犹豫了一下，反而后退一步。
“光天化日，拉拉扯扯，全无体统，说，你二人是何缘故？”秦玄策声音冷漠而生硬。
阿檀的胆子也就米粒儿小，被秦玄策的肃杀之气这么一逼，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含着眼泪，磕磕巴巴地回道：“我、我、他、他非礼……”
冯五郎素来奸猾，此时见势不妙，抢着上前一步，对秦玄策一个长躬，飞快地道：“小生见过大将军，小生乃是中书舍人冯家的五郎，今日受了贵府三郎之邀前来宴饮。”
他指了指阿檀，做出义愤填膺状：“岂料这婢子席间对小生百般勾引，诱小生来此私会，小生一时为其所惑，失了礼仪，还望大将军恕罪。”
阿檀被冯五郎这一番言语惊呆了，气得身子发抖，怒道：“你血口喷人，厚颜无耻，分明是你这登徒子图谋不轨，欺人太甚！”
她的声音过于娇柔，纵然生气起来，也是颤颤嘤嘤的，眼睛红了，泪珠儿滚来滚去，强忍着不敢掉下来。
所谓绝色，一笑一颦皆是风情，她生得这般妩媚，一点威胁都没有，反而让人觉得美人娇嗔，别有情趣。
冯五郎越发来劲，振振有词：“大将军明鉴，您看看，她这容形样貌，可不就是一味勾人的货色。”
秦玄策漫不经心地扫了冯五郎一眼：“哦，她勾引你，是吗？”
作者有话说：
你们猜，大将军信谁？

第15章
冯五郎触到秦玄策的目光，腿脚有些发软，勉强笑道：“是，怪小生心志不坚……”
话音未落，秦玄策倏然抬手，一拳砸在冯五郎的面门上。
“嗷！”
伴随着一声惨叫，旁边的人清楚地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冯五郎整个人被砸得跌了出去，摔在地上。他的鼻梁骨断了，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他试图再辩解几句，但一张口，咳了两声，却吐出了好几颗碎裂的牙齿，口中的血也跟着涌了出来，脸上五颜六色，好似开了染料铺子。
秦玄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冰冷而倨傲的笑意：“獐头鼠目，酒囊饭袋，她眼瞎吗，勾引你？笑话！”
此处分明有他在，阿檀纵然要勾引，也轮不到其他人。
此时，冯五郎再傻也明白，他已经惹怒了秦玄策。
秦玄策执掌百万雄兵，征伐四海，凶煞之名威慑八方，他的铁骑所过之处，只有赤血和白骨，向来无人能逆。
冯五郎惊惧不已，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半天直不起身子，只得匍匐着爬过去，伏在秦玄策的脚下求饶，因为缺了牙齿，说话的声音都是含含糊糊的：“我错了，求大将军看在三郎的面上，饶我一马，我一时喝多了，犯了糊涂，日后再不敢了。”
秦玄策面无表情，猛一抬腿，又将冯五郎踢飞了出去。
这一下更猛，冯五郎在空中翻滚了几个，重重地摔在十丈开外，“砰”的一声，就再没了动静。
阿檀倒抽了一口冷气，惊恐地捂住了嘴。
秦玄策余怒未消，声音森冷：“到我家中，喝我家的酒，吃我家的肉，还要调戏我家的丫鬟，谁给他这个狗胆的，嗯？”
左右卫兵皆噤声，低下头去。
秦玄策嫌恶地看了一下地上的那团东西，吩咐左右：“去看看，死了没有？”
身后的卫兵过去，探视了一下，回道：“启禀大将军，还有一口气。”
秦玄策沉吟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补上一记，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阿檀。
煞气未褪，如同淬血的利剑。
阿檀吓了一激灵，下意识地使劲摇头，生怕秦玄策又要做出什么暴戾举动。
秦玄策的神情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周身那种骇人的气势却渐渐地消退下去了。
他下颌微抬，冷漠地问道：“刚才那个玩意儿，说是什么人来着？”
马上有卫兵答道：“其人自称姓冯，中书舍人冯家的子弟。”
秦玄策拂了拂袖：“去，把这玩意送回冯府，告诉冯舍人，竖子胆大妄为，擅入我秦家内宅，欲行不轨之事，我已经替他管教了一番，让他不必谢我，日后好好约束，莫要再出来丢人现眼。”
“是。”左右领命，去那边拖着冯五郎下去了。
秦玄策转过去，朝阿檀略略抬了抬手，沉声道：“过来。”
轮到她了。
大将军的语气不是很好，阿檀心惊胆战地走上前去。
秦玄策面沉如水：“你这丫鬟散漫贪玩，不在院子里好生呆着，却到外头胡乱晃荡，招惹是非，你可知错？”
阿檀惊魂甫定，怯生生地道：“三爷在南苑宴客，唤我过去伺候，给那些公子倒酒，我不过是个下人，主子的吩咐……”
“不要给自己安排主子。”秦玄策严厉地打断阿檀的话，“你的主子只有一个，在这里，日后老三再来观山庭指手画脚，叫人给打出去，知道了吗？”
“哦，是。”阿檀不敢争辩，小小地应了一声。
“还有，你身上的这件大氅是谁的？”秦玄策真正要发作的是这个，“你一个闺阁女子，怎么能把外头男人的衣裳穿回来？没有半点规矩！”
阿檀方才一阵慌乱，无暇顾及，这会儿听秦玄策这么一说，才觉得胸口湿漉漉、凉飕飕的，难受得很，她涨红了脸，把身上的大氅拢得更紧了，吞吞吐吐地道：“我弄脏了衣裳，幸得一位好心的公子借我遮挡一下，我回头马上换下。”
“脱下，不许穿这个，我府里容不得没规矩的下人。”秦玄策的声音更冷了。
阿檀偷偷地向后蹭，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脱，打死都不脱。
秦玄策的眉头皱了一下：“衣裳脏了有什么要紧，矫情。”
他不耐地伸手，抓住鹤氅，拉了下来。
秦玄策和冯五郎可不相同，他的力气和速度让阿檀根本没有抗拒的余地，甚至还没回过神，“刷”的一声，就被扯了下来。
阿檀情不自禁地尖叫了一声，双手抱住了胸口，瑟瑟发抖。
惊鸿一瞥，春山湿透。
秦玄策那么沉稳镇定的一个人，居然呆滞了一下，旋即马上转过头去，对着左右卫兵厉声喝道：“下去。”
众卫兵不敢怠慢，齐刷刷地往后退去。
秦玄策姿势有些僵硬，抬头看天，保持着镇定的语气，咳了一声：“没看见。”
他胡扯。
水渍在前襟已经扩散开，用手怎么都遮不住，阿檀羞愤交加，抱住肩膀，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
刚才经历了那么一场兵荒马乱阿檀都没哭，这会儿，她心里的委屈却一下都涌了上来，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啜泣着控诉：“那个人用水泼我，他欺负我，连二爷您也欺负我，您故意让我在这里丢人献丑……”
“胡说。”秦玄策断然否认，“我欺负你作甚，岂非无聊。”
他板着脸，迅速解下身上那件玄黑刺金长袍，丢了过去，盖住了阿檀，生硬地道：“好了，把这个披上，别哭了。”
那袍子又宽又大，兜头罩下来，把阿檀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
秦玄策的身体大约格外炙热，衣袍上带着他的体温和松香的味道，和他平日的风格截然不同，像是被阳光照耀过，干燥而温和，还有一点点青涩的尾调。
阿檀全身都被那种气息所笼罩，她的脸一下子变得滚烫，慌慌张张地拉扯了半天，才把脸露了出来，她抬起朦胧的泪眼，看了看秦玄策。
他生得本来就比寻常人更加高大，这么从下往上地看过去，越发显得形如山岳，巍峨不可撼动。
但是，他欺负她。
阿檀一肚子哀怨，抽抽搭搭的，用他的袍子擦了擦眼泪，顺便还擦了擦小鼻尖。
秦玄策看了看四周，他的卫兵已经退到百步开外，秦府的下人听到动静过来，看见大将军的精锐卫兵在此，也不敢靠近，远远地避开去了。
很好，没人可以看见。
他端着严肃的表情，微微地弯下腰去，大将军从来没有哄过人，所以，接下去，他用对待下属的语气命令道，“太吵了，不许再哭，听见没有？”
阿檀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不理他，哭得更伤心了，一边哭，一边用他的袍子擦眼泪，蹭来蹭去，把自己蹭成一个小花脸。
秦玄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恰恰看见阿檀的头发，浓密又蓬松，宛如云朵堆在那里，看过去软乎乎的。
突然手痒了一下，在心里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手指头已经忍不住伸出去，戳了一把。
“唧？”阿檀蹲着，本来重心就不太稳，被秦玄策没轻没重地这么一戳，戳了个仰倒。
她跌在地上，简直不能相信，眼睛睁得圆圆的、小嘴巴也张得圆圆的，连哭声都卡住了。
秦玄策自己也有点吃惊，他马上若无其事地将手负到身后，挺直了腰，端着一脸肃容道：“一碰就倒，你为何如此笨拙？还不快点起来。”
太过分，真的生气了。
阿檀咬住了嘴唇，眼泪扑簌扑簌地掉，她一声不吭地地爬起来，捂着脸，跑走了。
这婢子好生大胆，敢给他脸色看？
秦玄策不悦地思忖了片刻，觉得……算了，不和她计较。
他拂了拂衣襟，转过身去，转眼间，又是那个尊威不可冒犯的大将军，神情冷峻，略一抬手，两列卫兵立即上前。
“去南苑。”
酒香和肉香混合着，弥漫在南苑的空气中。
有人持金刀、割鹿肉，单脚踩在食案上，大口啖肉，还有人酒到酣畅处，叫了笔墨，当场挥毫泼墨，各有各的趣味，众人皆大笑。
秦方赐正和旁人喝酒行令，突然看见秦玄策从庭院外大步行来。
一众卫兵紧随其后，步伐铿锵，身上所穿的饕餮铁甲显得格外狰狞威武。别人不知，秦方赐却是认得，那是大将军秦玄策麾下精锐的玄甲军，骁悍百战之营，出行之处，文武百官亦要避其锋芒。
秦方赐见秦玄策带着玄甲军过来，备感面上有光，急急起身迎上前去：“二哥来了，快上座，大家伙方才还提起你，今日既来国公府，若不能见二哥一面，岂不可惜。”
秦玄策生性倨傲冷漠，府中多有宴饮，他从来不出面，此时见他过来，众人颇感受宠若惊，齐齐起身，拱手行礼：“见过大将军。”
秦玄策不说话，径直走到主位，大马金刀地坐下，下颌微抬，冷冷睨睥下首。
他的目光带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压迫感，如同利剑、又如同山岳，只一眼，满场皆静。
只有鹿肉在炭火上烤炙着，发出“滋滋”的声音。
秦方赐有些忐忑，赔笑道：“我给二哥上酒……”
秦玄策的面上喜怒莫辨，他抄起案上的错金割鹿刀，在指尖旋了一圈，随手插在了案上。
“夺”的一声，刀刃全部没入，只余刀柄轻颤。
“诸位，今日尽兴否？”
秦玄策的语调平平，甚至有几分客气，但不知怎的，落入耳中却令人不寒而栗。
众人皆觉脖子发凉，哪里敢多逗留，立即纷纷告辞，逃似也地走了，有人喝醉了，路都走不稳，撞撞跌跌的，跑得却比旁人还快一些。
只一转眼，场中就空了。
秦方赐方才喝下去的酒都化作一身冷汗流了出来，他不着痕迹地往后头挪了两步，讪讪地道：“二哥，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秦玄策看都不看，沉声喝令：“拿下。”
作者有话说：
大将军凶巴巴：我的人，只有我能欺负得，其他人谁都不许欺负她。

第16章
立即有两个卫兵上前，不容分说，将秦方赐按在了地上。
秦方赐大惊：“这、这又是为何？”
“请家法。”秦玄策吩咐了一声。
左右领命而去。
晋国公府世代武将，家法就是军棍。老公爷秦勉在世的时候，长子和次子都挨揍过，唯有三儿子，因为禀赋不行，没有两位兄长的强悍体格，秦勉倒是没舍得打，就怕一个不小心给打没了。
秦方赐一听家法，吓得魂都飞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了，二哥，你好歹让我死个明白，我、我不服。”
“冯舍人的子弟，今天是你请来的吗？”秦玄策淡漠地看了三弟一眼，“此人擅闯内院后宅，调戏府中丫鬟，你可知晓？”
秦方赐又惊又怒，心里把冯五郎的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一遍，带着哭腔哀求道：“我不知道，我一点都不知道，二哥，这可不关我的事，我、我识人不清，被这厮蒙蔽了，我和他绝交，再不往来了。”
秦玄策冷冷地道：“这些年我不太在家里，你仗着母亲慈爱，终日不思进取，结交了一群败家玩意，耽迷酒色。我们秦家历代儿郎皆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你若给秦家丢脸，不如现在打死算了。”
说话间，卫兵已经很快将家法请了过来。
很不起眼的一根棍子，手臂粗，七尺高，黑黝黝的，扎扎实实。
秦方赐差点哭了，四肢划动，使劲挣扎，嚎叫着：“二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我一次，就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秦玄策神情淡淡的，又道了一句：“你使唤我院里的人，问过我了吗？”
“啊？”秦方赐呆了一下。
“你要明白，晋国公府当家做主的人是我，不是你，方赐，你逾越本分了。”秦玄策冷漠地看着秦方赐，慢慢地道。他眼眸的眼色特别深，宛如纯粹的黑夜，带着一种冰冷的光泽。
秦方赐从来没有见过二哥这幅神情，时人传说大将军铁血铁腕，冷酷若修罗，秦方赐原本以为是市井戏言，但直到此刻他突然意识到，那可能不是假的。
秦方赐这才真正地感到了恐惧，他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不，我不敢了，二哥，求求你，看在父亲的份上，饶了我吧。”
“好了，稍微打几下，不一定会死，你怕什么？”秦玄策轻描淡写地回道，他做了个手势。
持着家法的卫兵举起了棍子，打了下去。
“嘭”的一声闷响。
秦方赐凄厉地惨叫了起来，发了疯一样地挣扎。
卫兵们不为所动，按的按，打的继续打。
随着棍子“嘭嘭”地打下去，秦方赐的手脚一抽一抽的，杀猪一般的叫声渐渐地低了下去，到后面变成痛苦的闷哼声，微不可闻。
另有卫兵站在旁边，用平平板板的语调报数：“……一十一、一十二、一十三……”
打到一半的时候，姜氏哭哭啼啼地过来了，见此情景，扑倒在秦玄策的脚下，跪着求情：“方赐固然该打，但他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活不下去了，我不敢求二伯饶他，只求二伯让我分担他的责罚，让我们两口子做个同命鸳鸯，要死要活都在一处就好。”
这时那边已经打了十五下，秦方赐连□□的声音都没了。
秦玄策吐出了一个字：“停。”
行刑的卫兵立即收手，恭敬地退到一边。
姜氏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秦方赐扑了过去，伏在秦方赐的身上大哭起来。
她前头得到消息，知道不妙，马上跑了过来，没想到还是来不及，她又是心疼、又是愤恨，哭得格外凄惨。
跟随着姜氏过来的一群仆妇和小厮赶紧动了起来，抬人的抬人，叫大夫的叫大夫，还有几个丫鬟架着姜氏，免得她哭晕过去。
秦玄策站了起来，神情依旧是冷冷的，转身离去。
而空气里的酒香还未散尽。
卢曼容听到秦方赐挨打的消息，吓得脸色发白。
她是个七窍玲珑的人，虽不曾眼见这其中详情，也大约猜了个□□，心知不妙，赶紧去找秦夫人。
但到了秦夫人房中，吞吞吐吐地还没说上两句话，秦玄策就进来了。
往常卢曼容看见秦玄策，总要做出含羞带娇的模样，今日却连头都不敢抬。
秦玄策面色淡淡的，连看都没看卢曼容一眼，只道：“我与母亲有话要说。”
秦夫人靠在窗边引枕上，一个小丫鬟给她捶着腿，她闻言也不以为意：“曼娘先下去吧。”
卢曼容无法，只得退了下去。
卢曼容走后，秦玄策对秦夫人粗粗地说了方才的事情，中间多略过不提，末了加了一句：“我回来的这些日子，已经听了一些方赐的传闻，行事颇有不妥，借此缘由，小惩大戒，希望他日后能长进些。”
秦夫人不免埋怨：“老三打小就比你们兄弟两个笨一些，却没什么坏心眼，纵然骄奢纨绔，我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是供养不起，由他去吧，你何必这么狠，下死手打他，外人不知道的，还当我们母子两个容不下他呢。”
秦夫人对自己亲生的两个儿子管教严厉，对庶子却觉得那大抵是“别人的孩子”，老国公既不在了，照顾这个庶子的衣食是她该有的责任，至于这个庶子是否长进，和她什么关系呢？
秦玄策对这个弟弟还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心意，但这话也不合适继续和秦夫人说下去，他很快把话题转到另一个上面去。
“卢家表妹年华正好，不便耽搁她，母亲若得闲，不妨给她寻个合适人家，出嫁时该有的体面国公府都给她备上，也不算委屈了她。”
此时已经近了晌午，秦夫人原本有些困了，半眯着眼睛，听了这话不禁眉头一皱，坐正了身子：“曼娘犯了什么过错吗，你急着要打发她出门？”
秦玄策毕竟是一家之主，只那片刻工夫，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早有人对他仔细禀告过了。
他对内宅女眷之事不欲多说，只是简单地道：“表妹身边的丫鬟有些不规矩，只因表妹不是我们家的人，我不好多追究，但我性子霸道，容不得这家里有人在我管辖之外，既如此，不如眼不见为净。”
果然如他自己说的，性子霸道。
秦夫人气得差点笑了，啐道：“你今天怎么了，火气大得吓人，打鸡撵狗的，闹得不可开交，大将军、国公爷，没旁的事情让你操【看小说公众号：玖橘推文】心吗，你这般闲？”
秦夫人自己生了两个儿子，对他们硬邦邦的臭脾气真是受够了，见到卢曼容这样温柔体贴、乖巧懂事的女孩儿就难免多疼爱一些，虽是远房侄女儿，这些年金尊玉贵地娇养着，把卢曼容的心也养得大了起来。
此时听见秦玄策这般说，秦夫人虽然是骂着，心里也有了计较，想了想，摇头道：“这孩子倒是个好的，又是我卢家的女郎，可惜她父亲官位太低了些，和你实在不般配。”
说到这个，秦夫人又来劲了：“若不然，我写信回范阳老家去问问，你嫡亲的两个舅舅，膝下各有几个女孩儿……”
秦玄策马上站了起来：“儿子还有要事，改日再来给母亲请安。”
说罢，不待秦夫人骂他，拔腿就走，干净利落。
秦夫人气得脑壳疼：“丁点大的小事，和我唠叨了半天，这会儿要说正经事了，他倒忙起来，真真笑话，这是什么儿子，比曼娘差远了，对了，曼娘呢，叫她过来和我说说话……”
话讲到一半，她倏然收了口，把要出门的小丫鬟叫了回来：“且住，不必了。”
她慢慢地歪回引枕上，叹了一口气：“算了，既然阿策不喜，就依他的意思吧，免得他回头又要发脾气，这混蛋小子，就不让我省心。”
红泥小炉里的炭火烧得很旺，平底的锅釜里芝麻油烧热了，撒了桂皮、姜丝、干梅子、茱萸、扶留藤等各色香料，炸得酥酥的，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切得薄薄的鹿肉裹住虾糜和蛋清做的馅料，在油里沉浮了几个滚，很快变成了金黄色。
雪白的鹿筋被反复捶打，揉成酥酪般柔软的团子，加上山珍干货，用紫砂瓦罐慢火煨着，浓郁的酱汁“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散发出令人垂涎的香气。
长青蹲在厨房门口，一边吃着鹿肉卷饼，一边看着阿檀给秦玄策开小灶做晚膳，便是只闻着那味道也觉得享受。
吃得饱了，话也多了起来。
“三爷被打得好惨，听大夫说，两三个月都下不了床，啧啧，我们二爷就是狠，你看看，日后三爷肯定再不敢来我们观山庭使唤人做事了。”
阿檀在做菜的手稍微顿了一下，轻轻地“哦”了一声。
长青继续：“冯舍人家的五公子被二爷一脚踢得，断了脊椎骨，瘫了，就这样，冯舍人下午还亲自过来向二爷请罪，不过二爷没见他，叫管家给打发出去了，说来这小子也是大胆，我们秦府是什么人家，他也不掂量掂量，胆敢擅闯内宅，还被二爷撞见了，这不是自己寻死吗？“
阿檀把头埋得低低的，幸好炉火旺盛，她的脸涨得红扑扑的，旁人也不觉得异样。
长青的嘴巴碎得很，虽然阿檀没和他说话，他一个人自得其乐地也能说个没完：“还有，听说卢家的表姑娘开罪了二爷，被老夫人禁足在自己院子里了，大家伙都在猜，还是和三爷的那场全鹿宴脱不开干系，你说说看，三爷运气怎么就这么背。”
“嗯嗯。”阿檀点了点头。
表姑娘如何，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阿檀心不在焉地听着，心思却转到秦玄策身上去了。她不是那种轻狂的人，自然不会觉得秦玄策做那些个事情是为了她，但不管怎么说，也算替她出气了，所以，虽然他坏心眼地欺负她，但是论理，她也该感激他的，是不是？
阿檀是个明白道理的人，她想了想，从旁边的筐子里取出了一样东西，决定额外给秦玄策做点美味滋补的食料，表达一下她的谢意。
“嚯，这么大。”长青瞥了一眼，惊叹道，“可真是好家伙。”

第17章
自从观山庭单独开了小厨房，秦玄策大多时候都留在自己院中用膳，无他，只因为阿檀的手艺实在很合他的口味。
今天晚膳的时候，秦玄策吃到了鹿肉黄金卷、春笋煨鹿筋、香椿清拌鹿皮花丝等菜色，或酥脆、或醇浓、或清爽，那一头鹿被她做出了各色滋味，皆是美极。
这其中有一样肉食，是切成薄薄的圆片，咬着筋道有嚼头，肉质又鲜嫩，沉浸着酒香，秦玄策吃不出来是什么东西，只觉得这道菜的味道格外浓郁，他十分受用。
可是直到这一餐饭吃完了，也没有看到阿檀的身影。
想来也是，在厨房做事的丫鬟通常是不到主子房中的，何况，她今天被气哭了，更是要躲得远远的。
秦玄策不知为何，心中不满起来，他看了一眼在站在旁边服侍的长青。
可惜长青没有理解主子的眼色，茫然地道：“二爷没吃饱吗？可是要厨房再上点菜？”
秦玄策面无表情，继续看着长青。
长青被看得心里发毛，犹豫地道：“还是今晚的菜色不合二爷的胃口？”
这个话提醒了秦玄策，他沉吟了一下，矜持地道：“菜色甚佳，去，把厨子叫来，我要打赏。”
主子这么发话了，长青马上叫了阿檀过来。
阿檀进来，站得远远的，声音小小的：“见过二爷。”
她的头垂得很低，秦玄策看不清她的脸色，只能看见她精致小巧的下巴，顺着下巴往下，是一小截雪白丨粉嫩的脖子。
咳，不能继续往下了。
秦玄策马上把目光收了回来，用沉稳镇定的声音道：“你的手艺愈发长进了，赏你十两银子，日后更要用心做事。”
十两银子，差不多了，她再大的气性，也该消了吧，杀伐果断的大将军难得出现了一种名为“心虚”的情绪，他不想去追究这种情绪的由来，在自己无意识的状态下，又看了看阿檀的脸色。
果然，阿檀抬起了头，露出一点害羞的笑容，她的表情总是那么柔软，无论欢喜或者生气，都是娇娇怯怯的，仿佛挠在人的心尖上。
“是，谢二爷。”
阿檀的声音很好听，很少有人能像她这样，把这个“谢”字说得如此婉转妩媚，至少秦玄策听了觉得特别入耳。
或许是为了多听听她的声音，秦玄策随口找了个话题：“那道是什么菜，甚合吾意，明日可再做。”
但阿檀看了一眼，却露出了一点为难的神色：“六头鹿，只有两头是公的，另外一根鹿鞭白天的时候三爷在南苑用掉了，如今要再得新鲜的，得让管事的去庄子上取……”
秦玄策一口气没顺好，突然咳了起来。
看得阿檀有些不安：“二爷，您没事吧？”
“没、事！”秦玄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我很好！”
是吗？阿檀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你方才说，这个……是什么来着？”秦玄策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嗯？”阿檀的桃花眼睛清澈如秋水，神情娇弱又无辜，“鹿鞭啊，我用了鹿茸酒炖煮的，最是肥润滋补之物，二爷爱吃，回头叫管事的多备几根，我给它晒干了存着，做起来又是另外一番风味。”
她曾经听大师傅说过，虎鞭太猛、羊鞭太膻，鹿鞭最好，这东西凡是男人没有一个不爱的。大师傅是个无根之人，其实算不上真的男人，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芒特别火热，让阿檀印象深刻。
再说了，大将军不是就爱大荤大补之物吗，投其所好，果然对了，大将军这会儿就显得特别激动，好像、好像……手指头都有些颤抖。
呃？似乎有哪里不对劲的地方。
阿檀凭着本能开始偷偷后退。
秦玄策深深地吸气、再吸气，终于忍无可忍，重重一拍桌案，怒道：“我不吃这个，谁叫你做这种古怪东西的？”
阿檀被他严厉的声音吓了一大跳，漂亮的眼眸原本水汪汪，马上变成了泪汪汪，怯生生地道：“我听人说的，这东西对男子大有裨益，我还专门问了陶嬷嬷，她也说好的，我实在不知二爷与寻常男子不同……”
她越说声音越小，终于在秦玄策要杀人一般的目光中败退下来，捂着嘴，一脸惊恐之色，嘤嘤呜呜的，像兔子一样逃窜而出，连那十两银子也不要了。
秦玄策果然睡不着了。
是夜的月光宛如流水，落在指尖，却觉得滚烫。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造反起来，血液嚣张地沸腾着，涌向一个地方，像春天的树破土而出，势不可挡。这令他十分难受，情不自禁地绷紧了身体。
早春时分，静夜深寒，但他一直在流汗，把枕巾都打湿漉了，他闻到了一种浓烈的、属于他自己的味道。
秦玄策急促地喘.着气，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天，良久不得安宁，一闭上眼睛，种种绮念就纷沓而来，他分辨不出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让他愤怒、又掺杂着一点说不出的欢愉。
这种异样的感觉终于令他无法忍耐，他从床上跳了下来，一头冲进了浴室，脱下衣物，打了一桶凉水，当头淋了下来。
“哗啦”一声，冰冷透骨。
他打了个冷战，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是，身体的热度却没有丝毫消退，低头看了一眼，依旧剑拔弩张，甚至更加凶悍。
秦玄策低低地咒骂了一声。他向来对自己强悍的体魄引以为豪，但这当口，他却恼恨起来，如此雄赳赳、气昂昂，简直不成体统。
在那么一瞬间，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脑海里一掠而过，仿佛是一个旖旎的梦境，带着桃花颜色。
不敢深思、不敢琢磨，稍一转念，就觉得自己无端端地龌龊起来，整个人都陷入了泥泞，不可自拔。
他咬着牙，又打了水，一桶接着一桶往头上浇，在这冰冷的夜里，任凭冰冷的水冲刷过身体。
守夜的奴仆被浴室里的动静惊动了，点亮了火烛，在外面逡巡不敢进。
长青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在浴室门口小心翼翼地敲门：“二爷、二爷，是您在里面吗？”
“闭嘴，肃静！”秦玄策在里面呵斥了一声。
长青差点哭了：“我的爷，这大冷的天，您在干啥，您要沐浴吗？我马上叫人抬热水过来，您且稍候。”
秦玄策怒道：“不用，都给我下去。”
长青畏惧不敢多言，急得在外面直搓手，想了一下，赶紧叫人在浴室外的火道坑口烧起炭火。
秦府是奢华人家，浴室里砌筑了取暖的火道，观山庭用是最上等的银丝白霜炭，烧得又快又旺，片刻后，热融融的暖气就顺着火道传入浴室中。
才过了一会儿工夫，秦玄策就出来了。
长青急急迎上去：“二爷，您冷不冷？”
“不冷，你很能干，我一点都不冷。”秦玄策怒视长青。他不但不冷，他热得脸色潮红，连眼底都带着一点血丝。
主子最近愈发喜怒无常，让长青很是为难，他讪讪地赔笑：“二爷，这大半夜的，怎的不睡，可是哪里不舒坦？”
不说犹可，一说这个，秦玄策就冒火，他沉下脸：“去把那个谁……哦，对了，她叫阿檀是吧？”他终于记住她的名字了，咬牙又念了一遍，“对，阿檀，就是她，把她叫过来。”
长青这次不敢啰嗦，马上去把阿檀提溜了过来。
阿檀睡到一半，被人揪了进来，心里直犯迷糊。
秦玄策的房间里烛火通明，弥漫着一种近乎麝香的气息，又带着淡淡的腥味，好像某种猛兽在这里刚刚打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野性的味道。
阿檀一进来闻见这味道，就觉得有些心慌。
秦玄策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他的头发还没大干，披散下来，带着潮湿的水气，随便搭了一件黑金云缎长袍，衣领半松，露出他胸口的肌肤，那刚硬的肌理和色泽，充满了强悍的侵略性。
阿檀的脑袋瓜子不知道怎么转的，一下子想起了当日见到秦玄策沐浴的情形，她的脸“刷”地涨得通红，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嗫嚅着问道：“二爷有何吩咐？”
秦玄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脸红，为什么脸红？分明就是做贼心虚！
对了，秦玄策猛地记起，这个妖妖娆娆的小女人是他的通房丫头，他愈发恼怒起来，好像被人在背后用针扎了一下，刺得难受。
无怪乎她有意无意各种诱惑，这婢子果然不正经，他当初就不该把她留下来，秦玄策恨恨地想着。
灯光下，秦玄策的眼睛有些赤红，带着一种凶悍的意味，把阿檀看得毛骨悚然，她觉得大将军这会儿仿佛饿极了，在打量着她，考虑该从哪里下口咬住，她胆子小，心里一害怕，就开始泪汪汪，眼底的水波如同四月里的烟雨，朦朦胧胧的。

第18章
秦玄策的手指动了动，想抬起来，看见她的泪光，又下意识地收住了。
房间里变得安静起来，奴仆们立在下方，颤栗不敢言语，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轻微的“噼啪”的声响，还有，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急促得很。
阿檀瑟缩着，等了半天，不见秦玄策发话，她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一步，怯怯地问：“二爷若无事，我……可以回去睡了吗？”
秦玄策神色波澜不动，心里却为之气结，分明是她使了手段撩拨他，这会儿偏偏却不打算善后，岂有此理！他夜不能寐，凭什么她还想要高枕无忧？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了，冷着脸，对长青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把书房里韩太冲的那幅百鸟图拿来。”
这当口，长青不敢多说一句废话，不多时，将一个卷轴取了过来。
秦玄策冷冷的，抬起下颌朝那边点了点：“去，那里，打开。”
象牙落地花罩隔断外间，有一张用于小憩的紫檀束腰罗汉榻，长约丈许。
长青过去，将那幅卷轴在罗汉榻上摊开，也只有这里才能放得下，那幅卷轴摊开后，足有一整张床榻那么长，尾梢还稍微垂下了一点。
阿檀眨巴着眼睛在旁边看着，一肚子纳闷。
秦玄策面无表情地看了阿檀一眼：“你，去，数数看那上面有几只鸟。”
长青使劲朝阿檀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可惜阿檀没看懂，她依言乖乖地走了过去。
看了一眼那幅画，她恍惚觉得有些眼花，不太敢相信，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再看，还是那样。
阿檀呆滞地转过头，一脸茫然地望着秦玄策：“几只鸟？”
秦玄策压抑着情绪，慢慢地道：“不错，问你呢，几只？数吧，数完告诉我。”
阿檀差点哭了：“数……数不出来呀，谁画的，这么许多鸟，害死人了。”
说是百鸟图，那上面的鸟绝对不止一百只，密密麻麻长长的一片，或盘旋于半空，或栖息在枝头，还有躲在山石后面的，露出一点小脑袋，形态各异，姿势万千，惟妙惟肖，仿佛在纸上啾啾啼鸣，下一刻就要齐齐振翅而出。
韩太冲者，翰林院掌院学士，当代丹青圣手，尤擅花鸟，艺极于神，长安各世家豪门多以太冲花鸟悬壁间，以示风雅，此为一时之盛，使得其人身价倍增，千金难求片羽。
可是阿檀不懂，这一大坨鸟雀看得她头晕眼花的，只恨这画师太闲，为何要画这么多。
秦玄策的声音此刻平静了下来，甚至微微地笑了一下：“数不出来就一直数，去吧。”
他睡不着，她也别想睡，今晚就一起耗着。
长青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奴仆们挑着灯恭敬地守在门外，丫鬟为秦玄策奉上了茶水，又弯着腰下去，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阿檀好无奈，委委屈屈地开始数：“一、二、三……”
秦玄策顺手拿了一本书，半倚在床头，好整以暇地听她数鸟。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她的声音还是很好听的，比黄莺画眉应也不差分毫，娇娇啼鸣，还格外带了一点甜糯的尾音，叫人心软。
她数得那么认真，没注意到有人沉默地看着她。
鸟太多了，眼睛花了，她俯下身，几乎要趴到罗汉榻上，用手指比划着，一只一只地摸过去。她漂亮的眉头皱了起来，连小巧的嘴唇也不自觉地撅了起来，苦恼得不行，委屈得都要掉眼泪了，眼睛眨巴眨巴的，长长的睫毛上沾上了湿漉漉的痕迹。
秦玄策无端端地愉悦了起来，安静的，听着她的声音，身体里郁积的那股邪火似乎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不知名的情绪，鼓鼓胀胀的、慢慢地塞进他的心里，只是这时候他还无从分辨那是什么。
“二百又零一、又零二、又零三……”阿檀在掖庭跟着老宫人学过算术，学得还算是好的，这会儿也不行了，她两只手都搬出来了，恨不得长出一百个手指掐着数。
秦玄策不动声色，继续看。
“二百又三十七……七？咦，这个半只怎么算……咦，不对，红的这只刚才数过了……啊，石头后面还藏着，刚才我到底数到哪了？”
阿檀数着数着，整个人开始混乱起来，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着，抬起头看了看秦玄策，又低头看了看百鸟图，再抬头看了看秦玄策，苦恼地求饶：“二爷，我数不出来。”
数不出来就对了。
秦玄策端着一脸冷肃的表情：“数不出来，今晚就不要睡。”
硬邦邦的，毫无转圜余地。
阿檀的眼眶红了，可怜巴巴地抽了一下鼻子，一滴泪珠从睫毛上掉了下来，她再傻也觉得不对了：“二爷在故意为难我。”
“我是主子，你是丫鬟，我为难你，有何不可？”秦玄策容形高贵、气质凛冽，无论什么话从他口中说出来，都显得威严不容置疑。
阿檀气极，咬着嘴唇，瞪了秦玄策好几眼。
泪眼朦胧，娇柔可人，再怎么看，也是婉转妩媚的情态。
秦玄策又沉下了脸：“不要东张西望，快点，认真数。”
阿檀抽抽搭搭的，重新开始数：“一、二、三……”
可委屈了，声音都蔫巴了，带着一点颤，听得秦玄策又要发硬，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低头看书。
那是一本老子的《道德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他随手翻了一页。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
无稽之谈，他心不在焉地想着，纵然先贤之语，也未必令人信服。
他漫不经心地看着，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手指似乎在发热。
微微地起了一点风，烛影有些摇曳，红烛的泪慢慢地流淌下来，然后凝固在烛台脚下。
不知过了多久，阿檀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然后一点一点地趋近于无，到最后听不见了。
秦玄策抬眼看去，她居然趴在罗汉榻上睡着了。
他气得差点笑了，放下书卷，走了过去。
重重地“哼”了一声。
阿檀睡得香香的，没醒，她的睫毛上还沾着泪，宛如花瓣上的露珠，将睎未睎。她方才匆忙被人传唤过来，也来不及好好收拾，鸦羽般的头发用木箸随便挽了个发髻，这会儿睡着了，发缕垂了下来，贴着雪白的脖子，显得纤柔又妩媚。
懒怠不堪、胆大妄为、不成体统，这样的婢子，该叫管事嬷嬷抓去打手心。
可是管事嬷嬷不在，奴仆们也都避在门外，这里静悄悄的，只有他。
秦玄策鬼使神差一般，伸出手去，拉了拉阿檀的头发。
发丝从他指尖滑走，柔软得如同云朵一般，飘忽不可捉摸。
阿檀“嘤”了一声，睫毛抖了抖，可是她太困了，还是没醒，可能是因为被人扰了清梦，有些生气了，还鼓起了腮帮子，嘟囔了两句什么。
“喂……”秦玄策屈起手指，敲了敲她的头。
她终于有反应了，闭着眼睛，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句：“讨厌。”翻了个身，背对着秦玄策，继续睡。
人家说，心大的人，睡得特别好，这婢子的心，大约要比一头牛还大。
她有点冷了，蜷起了身子，那么一来，越发显得后面翘起，浑圆丰满，犹如蜜桃。
秦玄策看了一眼，脸黑了。
清晨的阳光淡淡的，落在罗汉榻前，并不刺眼，反而显得十分柔和。
阿檀醒了过来，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伸了伸腰肢。
身体一动，盖在身上的被子就滑了下来。
不，那并不是被子，而是一件大氅。
男人的大氅，它的主人大约格外高大，所以这大氅也特别宽大，把娇小玲珑的阿檀整个都罩了起来，就和被子也差不多。
阿檀生在宫里，自然是识货的，这是狐白裘大氅，毛深二寸，只取白狐腋下一片，只这一件大氅，就需几百只白狐，巧匠以天工补缀而成，看过去浑然一体，宝光莹莹。
难怪她睡得暖乎乎的，舒服极了。
大氅上面有着主人的味道，淡淡的松香，仿佛是在极高的崇山上，被太阳照耀过，明朗而热烈，还带着青涩的草木气息。阿檀曾经闻过这种味道，那是秦玄策的衣服。
阿檀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了，吓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几乎是跳了起来，“嗖”地从罗汉榻上蹦达下来。
站到地上，手里抓着那件大氅，她惊魂未定地张望了一下。
羞羞怯怯、偷偷摸摸、活似做贼。然后，这个做贼的，就正正地对上秦玄策的目光。
大将军腰杆挺得笔直，威严地坐在窗边桌案前，他今天穿着一袭宽袖圆领长袍，依旧是玄黑色，领口扣得紧紧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戴着紫金冠，显得格外凛然端庄，不可冒犯。
他正冷冷地看着她。
阿檀一看腿就软了，在那里要弯不弯的：“二、二、二爷……”
秦玄策居然对她笑了一下，连声音都是温和的：“昨晚睡得好吗？”
虽然大将军的面容生得十分英俊，但他这会儿笑起来显得真可怕。
“好、好……”可怜的阿檀吓得发抖，连声音都是嘤嘤嘤的像是在啜泣。
“对，很好。”秦玄策的目光差点要把阿檀戳死了，“你就在我眼皮底下睡了，睡得非常好，我唤你起来，你还敢说我‘讨厌’……”
他说到一半，倏然怒道，“我在和你说话，你站好，稳住，不许倒下去！”
阿檀吓得眼睛直冒金星，几乎晕厥过去，被秦玄策的一声断喝生生地给止住了，身子摇摇晃晃的，勉强保持着清醒，哽咽着求饶：“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她抽了一下鼻子，“二爷饶命、饶了我吧。”
她想起被打得半死的秦方赐和那个冯五郎，心里愈发惊恐，就像一只炸毛了小雏鸟，抖啊抖的，随便手指头戳戳就会“吧唧”倒下去。
秦玄策气得差点笑了，在她眼里，他是恶鬼修罗吗，吓成这样，那为何昨晚她居然敢在他面前酣然入睡，她这胆子，到底是大还是小？
秦玄策不想再继续这个奇怪的话题了，就怕下一刻阿檀就要仰倒在当场。
他屈起手指，在桌案上“笃笃”敲了两下，硬生生地拐了个方向：“几只鸟？”
“呃？”阿檀瞪圆了眼睛。
“几只鸟？”秦玄策又问了一遍，语气已经不太好了。
阿檀一脸茫然地想了很久，然后僵硬地转过头，看了一眼罗汉榻，那幅百鸟图昨晚上被她压在身下，这会儿看过去皱巴巴的，边边都卷起来了。
他居然还在惦记这个？
阿檀心虚了，她才睡醒，刚刚又被吓了一下，脑子平日就不太灵光，这会儿更是乱成了浆糊，她绞尽脑汁，努力回想自己昨晚到底数了多少出来，支支吾吾地道：“嗯……五百……二十……四只。”
“哦，数清楚了，五百二十四？”秦玄策挑了挑眉毛。
阿檀紧张地咬了咬嘴唇，心肝乱跳，头冒虚汗，那么乱糟糟的一大堆鸟，大约……应该……可能……没人数得清楚吧，反正她数过了，就是那么多，她这么想着，底气稍微足了一点，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错了。八百八十八个整只，另有一百一十一个半只，加起来一共九百九十九只鸟。”秦玄策的目光几乎是鄙夷了，“你这么笨，为什么还敢撒谎？”
阿檀目瞪口呆，呆了半天，不死心，颤颤抖抖地道：“我不信，莫非二爷您自己数过？”
作者有话说：
鸟，真的是鸟，不是别的……作者很纯洁。

第19章
“何需我数。”秦玄策慢慢地道，“画师送过来的时候亲口对我说的。”
韩太冲本意是用九百九十九的吉庆之数来讨好秦玄策，谁能想到最后把毫不相干的阿檀给坑了。
秦玄策一下子沉了脸：“你身为奴婢，心术不正，欺诈主人，该当何罪？”
又被吓住了。
阿檀眼眸里泪光盈盈，身子发颤，低着头，缩起肩膀，手里还无意识地抓着那件狐白裘大氅，那架势，差不多要把整个人都埋进去了。
看过去，就是毛绒绒的一个团子，手感应该很好，软软的，嫩嫩的，让人一看就想揉一揉、或者戳一戳。
秦玄策抬起了手。
阿檀用眼角悄悄地看着，以为他要打她，惊叫了一声，转身就逃，一边抽抽搭搭的，一边逃得可快了。
秦玄策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又收了回来，眼神沉了下来，重重地“哼”了一声。
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过，那婢子，当真大胆。大将军板着脸，严肃地思忖了良久，还是觉得……算了，今日天气大好，不和她计较。
但是，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一点“悉悉索索”的声音，好似偷油的小老鼠在那里摸来摸去。
秦玄策望了过去。
一只纤美修长的小手从门口伸进来，手里抓着他那件狐白裘大氅，一点一点地往里面推。
阿檀方才慌里慌张的，无意识地抓着大氅就跑出去了，跑到半道反应过来，又折返回来。但她不敢进来，只得躲在门口，自己觉得秦玄策不会注意到，偷偷摸摸地想要塞进来。
秦玄策不动声色，冷眼看着。
门外的奴仆们都看着阿檀蹲在那里，身子压得低低的，手伸得长长的，还要时不时从门缝中偷看一下，虽然她生得极美，但无论什么样的美人儿，做出这幅姿态，她还是像个贼。
秦玄策生性冷肃，不苟言笑，奴仆们平日不敢在他面前失礼，此刻一个个掩住了嘴，“噗嗤噗嗤”地笑。
秦玄策终于忍不住，长身站起，大步走到门口。
阿檀一听见他的脚步声就跳了起来，转身太急了，脑袋在门扇上磕了一下，“咚”的一声，可疼了，她含着眼泪，“嘤嘤”地哭了，捂着头跑了。
那件大氅被她扔在地上。
秦玄策神色冷冷的，左右扫视了一下。
看热闹的一众奴仆触到他的目光，纷纷垂首躬身，忙不迭地退得远远的去。
秦玄策拾起了那件大氅。
他闻到那上面的味道，好似蜜糖融化在水里，又好似玉兰花开在枝头，清甜而柔软，和原本的松香混合在一起，浅浅的一抹，都分不出来了，好闻得很。
阿檀在大将军房里过了一夜，一整夜！
这消息令整个观山庭都轰动了起来，不但长青，连在院子里伺候的几个大丫鬟诸如春燕、秋鹂、夏莺什么的，也纷纷过来打探情形。
她昨晚上到底做了什么？或者说，大将军到底做了什么？
众人火辣辣的目光差点要把阿檀烤熟了，尤其是那几个丫鬟，围在那里，恨不得要把阿檀扒拉光了问个究竟。
阿檀吓坏了，当众晕倒后，干脆装病躲在自己房里不出来了，房门都关得紧紧的。
但即使这样，也挡不住陶嬷嬷她老人家。
陶嬷嬷得知消息后，直接闯进来，揪着阿檀的耳朵，把她从被窝里提出来，迫不及待地道：“别害臊，快起来，你这丫头，果然没白瞎了这一幅好样貌，不声不响的就把二爷给办了，来，快告诉嬷嬷，昨晚过得如何？”
阿檀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五颜六色的就和开了染料铺子似的，她惊恐万状，疯狂摇头：“没有，绝对没有，二爷那样，谁能办得了他？你们都想岔了，真的没有！”
陶嬷嬷“啐”了一声：“瞎扯呢，你在二爷房里睡了一夜，该办的不该办的，怎么都得弄几个来回，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阿檀急得都哆嗦起来，指天发誓：“真的没有，二爷责罚我，我太困了，一不小心睡了，一夜都在睡，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二爷是柳下惠……”
“呔！”陶嬷嬷一指头戳在阿檀的脑门上，把她戳得仰倒，怒道，“别说二爷是柳下惠，这话忒不中听。”
阿檀干脆趴在床上不起来，委屈地哭了：“二爷可难伺候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变着法子刁难我，隔几天就要吓唬我一回，我不干了，我还等不到赎身的那天就要死在他手里了。”
这女孩儿娇娇软软的，腮上桃花颜色、眸中秋水盈光，哭起来如梨花春雨，眉间笼着海棠轻愁，若是寻常男子见了，怕不是做雪狮子向火，当场就化了。
所以，陶嬷嬷才不信她，若是这样都不行，那简直没有天理了。她家的二爷肯定行，那就是这婢子不行，偷懒不用心。
“不要耍无赖，好好说话。”陶嬷嬷顺手拍了阿檀一下，“有这黏黏糊糊的娇气劲儿，这会儿就去二爷面前哭给他看看，把二爷哭得心软了，就成了。”
阿檀哪里敢，她红着脸、叭嗒叭嗒地掉眼泪，把嘴巴闭得和蚌壳一样，任凭陶嬷嬷怎么哄，只是摇头，再逼急了，就把头埋到被窝里面去。
陶嬷嬷在被窝里扒了半天，奈何这回阿檀抓得很紧，怎么都扒不出来。
老婆子累了，后面只得作罢，擦了擦汗，恨恨地骂道：“矫情丫头，没出息，我看你就是懒怠不求上进，你等着，看我怎么治你的懒病。”
阿檀很快就知道陶嬷嬷怎么治她了。
转眼就到了月底，这是发月钱的日子。晋国公府家资雄厚，秦夫人和秦玄策又是大方的，月钱给得比一般大户人家都多了不少，每每到了这一天，大家伙都欢欢喜喜的。
阿檀却不高兴了。
她拿着手里的钱，数了又数，还是那么点，她犹豫了半天，怯生生地对管事娘子道：“嫂子莫不是数错了，我觉得仿佛有点短缺似的。”
给丫鬟们发钱的管事娘子手里忙着，风风火火地摆了摆手：“我算了十几年的账，从来没错过，你的月钱是陶嬷嬷交办的，就是这个数，一个子儿都不少，你若不信，尽可以去问问陶嬷嬷。”
阿檀摸着她的小钱袋，眉头都打结了。
钱袋瘦瘦的，里面有最开始的时候秦玄策赏给她的二两银子，后来说过要赏十两银子，只因他生气了，也就没了，如今再加上这点月钱，少得可怜，也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攒够赎身的银子。
她给自己壮了半天胆子，还是扭扭捏捏地去找陶嬷嬷了。
陶嬷嬷听了阿檀的问话，倒是十分淡定，还点了点头：“没错，一个月半贯钱，你到秦府做事十六天，这里还多给你二十文，你占便宜了。”
阿檀不服，又不敢大声说话，踮起小脚尖，就像小鸟一样嘤嘤啾啾地分辨：“可是，嬷嬷你当日告诉过我的，月钱是二两银子，原来你骗我。”
她可委屈了，眼角都红了。
陶嬷嬷“嗤”了一声：“我当日说是‘二爷房里的贴身丫鬟一个月二两银子’，你可还记得，粗使丫鬟，只有半贯钱的。”
阿檀性子老实，和人争辩不得，结结巴巴地道：“可是，我是在二爷身边做事……”
“什么叫在二爷身边做事？”陶嬷嬷打断了阿檀的话，不紧不慢地道，“晚上睡在二爷旁边的偏房，二爷起夜，你要服侍二爷更衣，早上替二爷穿衣叠被，冷了添衣，渴了端茶，二爷腿酸，你要给他揉腿，二爷背疼，你要给他捶背……”
她突然翻了脸，不悦地道：“你瞧瞧你做到哪样了，成天躲在厨房瞎捣鼓，那是厨娘，可不是就和粗使丫鬟差不离，我们家给厨娘的就这工钱，你出去打听打听，这还算多的，别家未必有这价钱，你嫌弃什么。”
阿檀听得人都傻了，嗫嚅着：“是二爷叫我没事别在他面前出现，我得听话……”
陶嬷嬷使劲戳了一下阿檀的额头：“是，你可听话了，粗使丫头，半贯钱，我看你呀，这辈子都得在这里做奴婢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不，不想一辈子做奴婢。人一旦有了想头，就变得贪心了起来，阿檀也不例外。
她对着手指头、皱着小眉头，在二两银子和半贯钱之间纠结了老半天。
虽然秦玄策成天凶巴巴的，看见她总生气，但是，这个时候，她那种奇怪的、属于女人的直觉又冒了出来，她觉得，秦玄策似乎……仿佛……可能……对她有那么一点儿纵容。
要不要试试看呢？
秦玄策在灯下看书，听得门口传来“叩叩”两声。
一个声音又轻又软，含羞带怯，唤了一声：“二爷。”
他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这一声“二爷”叫得婉转缠绵，声音里仿佛带了钩子似的，一般丫鬟都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在他面前献媚，只有阿檀，或许她自己还没发现，当她有求于他的时候，大抵都是这般娇滴滴的情态。
秦玄策冷淡地道：“进来。”
窸窸窣窣的，那是阿檀小碎步进来，裙裾在地上拖曳而过的声音，秦玄策以前从来没有留意过这种声音，但今天却觉得烦躁了起来，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严厉地看了阿檀一眼：“作甚？”
虽然经常见着秦玄策的冷脸，但阿檀还是有点畏惧，她瑟缩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先前说过大法明寺的梅花酒，如今酿制好了，给二爷送上来，二爷可要尝尝？”
这是什么时候说的事情，秦玄策早就忘记了。
他喝的是葡萄郁金香、琼华玉团春、翠涛玉薤露等类，皆是上贡的稀世名酒，那婢子不知自己酿的什么浆水，怎配入他的口？
阿檀不知道秦玄策的念头，她端着酒，忐忑地等着他的回应。
蜡烛外面笼着水晶琉璃灯罩，灯光柔软，当秦玄策看过去的时候，阿檀羞涩地笑了一下，笨拙地试图讨好他，她嘴角边露出的两个小酒窝，也很柔软。
秦玄策不动声色，低下眉眼，漠然应了一声：“可。”
阿檀松了一口气，将酒端过来，给秦玄策斟满一杯，双手奉上：“二爷请。”
秦玄策接过，一饮而尽。
微微一点辛香，略有酒意而已，总的来说，就是糖水，甜滋滋的。
她管这玩意儿叫“酒”？
秦玄策面无表情地看了阿檀一眼。
可惜，阿檀没有看懂大将军眼中的鄙夷之意，她有点紧张，搓了搓小衣角：“白梅花用酒曲腌了一个月，二爷喝出花香了吗，味道可还好？”
她的眼睛生得那么美，当她温柔而殷切地望着一个男人的时候，仿佛此夜月光流淌，差不多的男人都要溺死在她的眼波里。
大将军终归和一般男人不一样，他神色不变，只是从鼻子里发出轻微的一声“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硬生生把一壶糖水喝完了。
阿檀站在旁边，眼巴巴的，好像在等着什么，等了半天，没见什么动静，她忍不住小小声地问了一句：“二爷，您醉了吗？”
她很是失望。明明喝了一整壶酒，他为什么不醉？喝醉了、糊涂了、才好说话，他不醉，她怎么开口求他？

第20章
秦玄策沉下了脸，几乎怒视阿檀，这婢子在蔑视他吗，糖水能喝醉？
大将军的目光明显不善起来。
阿檀的胆子还是那么小，被他一瞪，马上吓得和小兔子一样跑了。
秦玄策又拿起了书卷。
没有醉，却有些微醺。那酒太甜，还带着若无若无的花香，他分辨不出，或许是她的味道沾染上去了。
书还是那本书，秦玄策有点看不进去了。
阿檀回到自己房间。
秦府算是阔绰的，府中奴仆如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阿檀的房间离主房有些远，小小的一间。
她酿了一坛梅花酒，摆在房中，小小的空间里隐约弥漫着甜甜的酒香，给秦玄策呈上一壶，还剩下大半。
阿檀有些沮丧，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她喝了一口，甜甜的，好喝。
在宫里做事的奴婢是不许喝酒的，要是醉了，无意中冒犯了贵人，那是要杀头的，阿檀从来没有喝过酒，今天才尝到这第一口。
酿酒的法子是在书上看来的，那是一本文人杂记，写了各色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其中就有以花香入酒之法，那时她觉得有趣，记了下来，如今初次尝试，看来不太成功。
自己喝喝倒是可以，反正不醉人。
阿檀其实也爱甜的，在这一点上，和大将军的口味一样。
她一个人坐在房里，一杯接一杯，不知道喝了多少杯。
喝到后面，渐渐地热了起来，脸上烧得厉害，心口突突地跳，有点闷，她难耐地扯了扯衣领。
她的身段过于饱满，总怕太招眼，平日里都把自己勒得紧紧的、捂得实实的，这会儿拉开了一点，胸口的肌肤接触到沁凉的空气，她舒服得打了个哆嗦。
身体舒服了，脑袋瓜子却开始发沉，迷迷糊糊的，总觉得有个很要紧的东西给忘记了。
是什么呢？阿檀皱着小眉头，努力地想了半天。
哦，想起来了，她想做大将军房里的贴身丫鬟，这事情，可太要紧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呢，也不知道大将军肯不肯点头。
他虽然脾气不好，但确实是个柳下惠，她曾经在他房里睡了一夜，秋毫无犯，完全不用担心呢，是不是？
阿檀这么一想，一下子就觉得底气硬了起来，摇摇摆摆地起身出去。
秦玄策有些心思浮躁，他在灯下凝神了许久，理不清头绪，索性阖上书卷，打算就寝。
就在这时候，门口又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这是今晚第二次了。
秦玄策生性好静，观山庭的奴仆皆知，轻易不敢打扰他，只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婢子，总会拿一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来他面前晃荡，还要在门口偷偷摸摸先打量几下，譬如这会儿，她又来了，躲在那里，露出半张脸，怯怯地看了过来。
眼眸似桃花，今夜格外婉转，似乎有盈盈水波要滴落下来。
卿本佳人，奈何学贼子模样？
若是寻常丫鬟这般作态，定要被拖下去打一顿的，但阿檀的厨艺实在太好，就这么短短的半个多月，秦玄策离了她已经吃不下饭了，因此，他觉得自己对她略微纵容一些也是情有可原的。
“进来。”秦玄策沉声喝道。
阿檀原本还残留着一丁点儿理智，在门口犹豫着，听秦玄策这么一叫，糊里糊涂地应了一声，抬脚就进来了。
及至走到近前，她看见秦玄策那张英俊得过分、也严肃得过分的脸，心里又开始打鼓，吭吭哧哧，吱吱唔唔，半天说不上话。
秦玄策的耐心只有那么一丁点，不很多：“说，何事？”
阿檀的酒劲上来了，脑袋晕了，但胆子肥了，被秦玄策这么一问，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想做二爷的贴身丫鬟。”
“嗯？”秦玄策怀疑自己听错了。
阿檀已经醉得不行，其他的都忘光了，心里就惦记着这事情，她脸上的神情特别认真，眼睛亮晶晶的，还用手比划着：“对，在二爷房里服侍您，为您更衣、奉茶、揉腿、捶背……二爷，您留我试试吧，我很能干，您要我做什么都成，我肯定把您服侍得妥妥帖帖……”
她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忒不正经！
秦玄策没法继续听下去，断然喝止：“闭嘴，不会说话就别说！”
阿檀眨了眨眼睛，她的眼神天真又无辜，眼角嫣红，波光潋滟，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妩媚：“我说错了什么，二爷怎么又不高兴？”
她不服气，还巴巴地凑近了一点，把头伸过去，追问道：”我不好吗？哪里不好？您说呀。”
不说就不依，就像小儿无赖讨糖吃的模样。
靠得近了，秦玄策闻到了一种香气，甜甜腻腻，带着淡淡的白梅花气息，和一点微醺的酒味。
他揉了揉额头，深深地吸气、再吸气，免得自己一个冲动，要叫人把这个不规矩的婢子抓出去打一顿。
“你喝醉了。”他严厉地道。
“没有，只喝了一点点，怎么会醉呢。”阿檀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因为喝多了，显得烟雨朦胧，浓密的睫毛上沾着氤氲的雾气，似是窗外一夜杏花雨。
有人醉了去睡、有人醉了发疯、还有人，譬如阿檀，醉了就犯傻，还傻得一本正经的。
秦玄策绷了半天，没绷住，嘴角情不自禁翘了起来，他伸出一个手指头给阿檀看：“这是多少？”
“嗯？多少……”阿檀呆了一下，脸上明显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她歪着脑袋，看了又看，恨不得抓住秦玄策的手指数一数，但骨子里那种畏惧之心终究还没完全消失，她不敢，只得皱着眉头，咬着嘴唇，琢磨了半天，差不多要把眼睛贴到秦玄策的手指上了。
半晌，她终究分辨出来了，拍了拍手，欢欢喜喜地道：“这是一啊，二爷连这个都要问，好笨。”
嚯，这里两个人，看来只有她是聪明的。秦玄策的手指头又痒了，见她凑得那么近，不假思索地戳了一下。
正正戳在她的额头上。
果不其然，“吧唧”一下就倒。
阿檀“哎呦”一声，跌坐到了地上，她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抬手摸了摸额头，嘴里唧唧咕咕，就像树梢的小鸟在啾啾，别人是听不清楚的，大约是在说自己为什么摔了，有点疼之类的。
是夜微凉，月光宛如流水，无声地落在窗纱外，春天的味道是花开在枝头、草木蔓延在庭院，温柔而热烈，在晚上依旧浸透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不知怎的，秦玄策铁石般刚硬的心突然软了一下，他微微地笑了起来，问她：“你刚才说，想要什么来着？”
他坐在高椅上，身形挺拔，比阿檀实在高了许多。
阿檀坐在地上，仰起脸望着他，她的脸颊红扑扑、粉嫩嫩，纵然海棠也不及此颜色，她道：“我想做二爷的贴身丫鬟，服侍二爷。”
她平日就是娇娇软软一团，如今醉态缠绵，手支在地上，也不起来，柔若无骨地歪着，更是化成了一滩春水。
这么居高临下地望过去，秦玄策这才注意到，她居然衣裳不整。
秦府的丫鬟，这季节穿的是藕荷色的交领襦裙，束带系于胸下，在秦玄策眼中看去，一水儿都跟直筒似的，只有阿檀，硬生生地能在这样的装束中显出她的凹凸有致来，这会儿更是过分，领口敞开，低低的差点遮不住春山，其中沟壑深深，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丰脂腻雪，香浓玉润，那般无限风光在险峰。
秦玄策几乎要叹气，他疑心这婢子是故意的，但她都醉成一个傻子了，也没法子计较。
他起身，取了一件外袍，顺手扔到阿檀的头上：“穿上。”
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有些沙哑，不自在地咳了一下。
幸而此际无人，只有她在。
阿檀被那件袍子兜头盖住，嘤嘤嘤地不乐意了，笨手笨脚地扯了半天，才从头上扯下来。
眼见得她就要把袍子丢开，秦玄策沉下脸，严肃地喝止：“我叫你穿上。”
他的声音还是很有威慑力的，阿檀醉得迷糊，还是被镇压住了，不敢丢，傻傻地把袍子揉成一团，搂在胸前，软软地表示不满：“我热。”
秦玄策弯下腰，用手指头把袍子勾上来了一些，遮住阿檀的春光，斩钉截铁地道：“不，你不热，你冷，捂住。”
阿檀心口突突地跳，额头上沁出了一点汗珠，她摇了摇头，哼哼唧唧的，就像小鸟在撒娇似的，恨不得在人的手心上打两个滚儿：“很热、就是热。”
“你想做我的贴身丫鬟？”秦玄策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开了。
一说到这个，阿檀就忘了热，乖巧地点了点头，眼巴巴地看着秦玄策，年轻的女孩儿，一笑一颦都是那么生动鲜明，此刻就在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字“求求你，快答应。”
“为什么呢？”他低低地问她，想听她如何回答。
靠得那么近，他又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觉得自己方才喝了那糖水，其实还是有几份醉意的。
“嗯……”阿檀显然很努力地思索了一下，还咬了咬嘴唇，她的嘴唇像是饱满多汁的樱桃，被她洁白的小牙齿咬了一下，似乎汁水都要流淌出来了。
秦玄策强迫自己把脸转开了。
“嗯，因为、因为喜欢……”她喃喃地说着，如同月光下燕子的呢喃。
喜欢什么呢？
秦玄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等待着。

第21章
但是，半天听不到她的下文。
他转过头，嚯，她居然又睡着了。
她趴在地上，枕着他的袍子，睡得香香的。
她的眼角有一点水光，腮上染着桃花色，嘴唇上还有一点点咬过的痕迹，纵然月光清冷，也掩不住她殊色近妖。
不，他不需要这种不像话、不体统、不正经的贴身丫鬟，秦玄策面无表情地想道。
这一年的春色很好，杨柳如烟，花开了满城，转眼间到了三月，才陆陆续续开始下起了雨。
这会儿雨水刚刚歇了，瓦片上的水珠滚落下来，溅在滴水檐下，滴滴答答的，墙角的一树玉兰被打落了，石阶上生出了一点青苔的痕迹，一旦到了雨季，连空气都变得湿漉漉的。
秦玄策回来的时候，小厮在庭中拾掇落下的花叶，丫鬟把抄手回廊间遮雨的烟罗帘子拢了起来，而阿檀，她蹲在隔间外头，守着一个红泥小炉，里面咕噜咕噜地不知道在炖着什么东西，有一点甜甜的香味。
春天的气息大抵是这样，甜而湿润。
众奴仆看见秦玄策，只是远远地躬身行礼，连抬头都不敢，阿檀却起身迎了上来：“二爷回来了。”
秦玄策淡淡地“嗯”了一声，径直进了房间。
阿檀紧跟在后面，取了一方汗巾过来：“二爷的头发有点儿湿了，要不要擦擦？”
她眉眼温存，说话细声细气的，就如同窗外那淅淅沥沥的小雨，就算沾在秦玄策的发间，他也不觉得。
秦玄策还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但并没有接过汗巾的意思。
阿檀在秦玄策身边服侍了些日子，如今越发长进了，眼力见特别好，马上踮起脚尖，抬起手，给秦玄策拭擦头发。
必须在主子面前显得她是个能干的。
不过秦玄策的个头实在高了太多，阿檀擦得有些吃力，她咬了咬嘴唇，自己不觉得，露出了一点娇嗔的神态。
秦玄策低下了头。
阿檀微微地笑了起来，羞涩的，有一点讨好的意味，她的动作又轻又软，擦过秦玄策的头发，就像羽毛或者云朵蹭过去，带着她身上的香气。
秦家世代武将，家里的男人都是硬邦邦的，秦玄策更是个中翘楚，等闲不让丫鬟近身，原来只有长青在房里服侍着。
现在却多了一个阿檀。
秦玄策心里模模糊糊地转过这样一个念头，虽然她妖妖娆娆、百般不正经，但好歹勾引的不是别人，勉强可以容忍一下，贴身丫鬟什么的，似乎也不错。
就是不能在阿檀面前提起当日她喝醉酒的事情，一提起，她就要当场晕过去给他看。
阿檀不知道秦玄策此时心里想的什么，她是一个恪尽职守的好丫鬟，规规矩矩地给秦玄策擦好了头发，退后了一步，又道：“老夫人房里的半夏姐姐方才过来传话，老夫人有事要和二爷说，叫二爷回家了就过去一趟。”
秦玄策看过去矜持又冷漠，还是一个字：“嗯。”
他在阿檀的服侍下，换了一身衣裳，就想去秦夫人那边，但阿檀把他叫住了。
“二爷，我给您熬了小吊梨汤，这会儿火候正好，您喝一碗再走。”
她端来了梨汤。
又是糖水，她为什么会以为他爱喝糖水呢？秦玄策有些不耐，但他什么也没说，接过梨汤，很快喝了。
汤汁浓浓的，琥珀中混合着蜜蜡的颜色，阿檀在梨汤里面加了燕窝，还有玉兰花的碎末，入口柔滑，又有点甘爽。
虽然味道不错，但希望她日后不要再做糖水了，真是受够了。
阿檀虽然性子爱害羞，但偶尔也会啰嗦一下，就像枝头的小鸟，啾啾啾的没完：“这时节喝梨汤最好，到了夏天，要喝莲子银耳羹，秋天的时候就是桂花红枣汤，一年四季，各有时令之物，二爷身体壮，阳气旺，多喝点汤水滋养一下，多少都是有好处的。”
她的声音很好听，如果能安静一点就更好了。
秦玄策顿了一下，把要说的话给忘了，放下碗，出去了。
……
秦夫人正在房中给卢曼容挑选嫁妆，琳琅满目的珠玉摆了一桌子，见秦玄策进来，知道他不耐烦这个，遂随便指了其中几样，对身边的大丫鬟半夏道：“这套红宝点翠头面、这一副晴水碧玉镯子、那边的八宝金螭璎珞、那个珊瑚连枝如意，还有她平日喜欢的那个十六峰赤金博山香炉，差不多再把这几样给她添上吧。”
半夏笑着奉承：“老夫人真是极疼爱表姑娘的，嫁妆单子越列越长了，要我说，便是亲生母亲也不过如此了，表姑娘真是好福气。”
秦夫人摆了摆手：“这孩子孝敬了我这么些年，我疼她也是应该的。”
她转过来对秦玄策道：“依你说的，叫我给曼娘寻个人家，我选了户部张侍郎家的次子，张家门风清正，张二公子年前中了举人，挺端正的一个孩子，我且和你知会一下，你觉得妥当否？”
秦夫人要为侄女择婿，这边不过放了点风声出去，马上就有七八户人家登门致意。
这些人家的官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然与晋国公府相差甚远，但要以卢曼容的父亲地方知县的身份来论，实实在在是高攀太多。这些人家所图的自然是秦玄策这个姻亲，故而秦夫人要和儿子说一声。
秦玄策轻描淡写地道：“这事情母亲做主即可。”
秦夫人闻言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曼娘是你表妹，日后但凡可以，你对张家也关照一些。”
丫鬟奉上了茶，秦玄策沉默地喝茶，对秦夫人的话未置可否。
秦夫人对这个也不多纠结，很快就转到自己心心念念的话题上：“你看看，曼娘比你小三岁，她如今要出嫁了，老三比你小了两岁，人家成亲已经一年了……呔，你给我坐下，不许走，我每回说这个你就要走，你眼里还有我吗？”
秦夫人不让走，秦玄策只好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继续喝茶。
秦夫人面色稍缓：“这段日子，傅家的吴婶婶常来找我，话里话外的意思十分殷勤，我想着傅家大姑娘着实不错，听说过两天的上巳节是她生辰之日，我打算送一份贺仪过去，权作投桃报李之意，你若不反对……”
“不可。”秦玄策难得无礼，打断了秦夫人的话，他的声音温和，但言语中的意味却强硬不容质疑，“傅家非吾良配，母亲此念可以休矣。”
当日慧觉和尚所言，他不便对秦夫人细说，只得语焉不详地一句带过：“傅侯与我同为武将，麾下各有兵马若干，还是避嫌为好。”
秦夫人毕竟聪明，一点就透，她听了这话，哑然半晌，悻悻地道：“让我白欢喜了一场，偏你事多。”
她又不死心，这个不行，马上再来一个：“杜贵妃前些日子召我入宫叙话，当时云都公主亦在场，为我端茶奉水，温存可人，依我看，若说傅家有忌讳，那不如娶了公主，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六宫之中，杜贵妃是萧皇后之下第一人，甚至比萧皇后更受高宣帝宠爱，她生了魏王和云都公主两个皇嗣，其中云都公主聪慧美丽，在众子女中独得高宣帝欢心，连太子都要退让一射之地。
高宣帝看重秦玄策，曾欲以云都公主许之，此事当时虽不了了之，但杜贵妃仍多方旁敲侧击，显见得十分有意。
“公主更不可。”秦玄策连眉毛都没动弹一根，冷静地道，“莫看她如今对您恭顺，若真要嫁入我们家，即便母亲您，在这个儿媳面前也要低一个头，此事断断不能忍。”
秦夫人听得怔了一下，又是生气、又是感动，笑骂道：“这会儿倒懂得孝顺了，别当我不知道，你拿我当借口呢。”
她接连受挫，不禁有些气馁，但不肯死心，想了想，试探地道：“你娶亲的事情可以从长计议，但身边总得有个贴心的人来照料，我给你的那个通房丫头阿檀，在你身边也服侍了个把月了，看来你还算中意，可曾收用过她？”
母亲的问话单刀直入，叫做儿子的头上都要冒烟了，好在秦玄策一向稳如泰山，无论心中如何，面上依旧一脸肃容，连端着茶杯的手都没有一丝动弹。
“那婢子日常扭捏作态，哭哭啼啼，性子十分矫情，令人见而心烦，不过尚有一技之长，勉强可堪留用而已。”他用冷漠的语气下了个定论，“我并不中意。”
秦夫人又气又笑：“依我看，通天下的女子在你眼里都是矫情的，怎不说你自己难伺候，又硬又臭，才真真令人见而心烦。”
秦玄策从善如流，马上起身：“那儿子先告退了，母亲切莫心烦。”
他这下走得特别快，秦夫人叫都叫不住。
三月初三，上巳节，应是繁花袅袅一片春、长安水边多丽人之日，时人多有踏青赏花、水边宴饮之风俗，就连秦玄策这样端方严肃的人，一早也被友人叫出去了。
这天的日子对阿檀来说是特别的。
大将军不在家，她的胆子稍微大了一点，恰好园子里的芍药开了，她采撷了一朵，悄悄地簪在发髻上，临水顾影，自觉得挺漂亮，正美滋滋的时候，却见陶嬷嬷过来了，又慌慌张张地摘了下来，藏到身后去。
“你躲在这里作甚，行迹鬼祟，十分可疑。”陶嬷嬷年纪大了，看见小丫鬟小厮们贪玩，总爱絮叨两句。
阿檀赶紧表忠心：“二爷出门去了，说了午膳也不在家用，我的分内活儿都干完了，这会儿闲着，嬷嬷有什么事情分派，我这就去做。”
“活计没有，就是有话要嘱咐你。”陶嬷嬷把阿檀拉到边上，郑重其事地道，“前天二爷和老夫人提及，说你日常扭捏作态，哭哭啼啼的，老夫人吩咐了，要我好好训诫你一番，赶紧把这矫情性子改了，不许再惹二爷心烦。”
阿檀听得人都傻了，眨了眨眼睛，小声分辨：“这可冤枉我了，我对二爷一向战战兢兢、恭恭敬敬，无一处不尽心，只是二爷挑剔，总嫌弃这个嫌弃那个的，我也没有法子……”
她鼓起腮帮子，忍不住叽咕了一句：“到底是谁矫情呢？”
作者有话说：
你们说，到底是谁矫情呢？

第22章
陶嬷嬷一指头戳在阿檀的额头上，把她戳个踉跄，佯怒道：“大胆，这话是你说得？二爷对你有这诸多不满，必然就是你做得不好、不对、不到位，你要仔细反省，打点起十二分心思，对二爷加倍温存体贴才是正经，别想着狡辩。”
阿檀摸着额头，撅着嘴，心里很有点委屈，想着、想着，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小心翼翼地道：“嬷嬷说得对，往日我对二爷没有伺候周到，疏忽了，若不然，今日我这就出门，给二爷添衣裳去。”
“添什么衣裳？”陶嬷嬷不明所以。
阿檀煞有其事地指了指天：“喏，您看，云多了，起风了，二爷早上出门的时候外头只穿了罩袍，这会儿冷了，给二爷添衣，不是正显得我体贴备至吗？”
陶嬷嬷抬头看了看天，嗯，很好，晴空碧染，云絮轻薄，微微有风，正是春日好光景，她差点气笑了：“难为你想出的借口，挺好的。”
阿檀扯了扯陶嬷嬷的袖子，软绵绵地叫了一声：“嬷嬷……”
艳色倾城，娇声软语，莫说男人，陶嬷嬷这么一个老婆子，腿也要软，她笑着“啐”了阿檀一下：“我不吃这套，你有本事，到二爷面前撒娇去。”
虽知道阿檀八成是要出门贪玩，但面对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儿，陶嬷嬷也不忍苛责，勉强点头道：“好了，去吧，二爷今天和周家大公子到曲江畔的登云楼喝茶，我叫二门外给你备马车，你到屋里给二爷找件厚实衣裳送去。”
阿檀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宛如花都开了，也不知道她高兴什么。
曲水江畔，三月天，花木扶疏，草长莺飞，远处青山黛，近处碧水流，正是春光大盛时。
长安城里的小女娘们三两成群，身上绮罗裙、发间花钿螺，豆蔻年华，青春好嬉闹，在岸边结伴玩耍。
傅锦琳和二房、三房的两个妹妹也一起出来游乐。武安侯府气派大，一大群丫鬟奴仆捧着香炉、纨扇、水瓶等物件，在后头簇拥相随。
曲江中来往轻舟，或有少年郎乘舟而过，女郎们见其风姿出众者，往往以花果投掷，欢笑不绝。
二房的妹妹傅锦心见了，用帕子捂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这些小门小户的没见过世面，见着那些个歪瓜裂枣的就轻浮起来，真真叫人笑话，依我说，只有像崔表哥这般的，才值得投之以桃李。”
她转过来，朝傅锦琳挤了挤眼睛，故意大声道；“琳娘姐姐，你说是与不是？”
崔明堂一路跟在傅锦琳的身边，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和煦如春风，此时听了，也只是笑而不语。
谦谦君子，如冠上明玉，如淇奥绿竹。
傅锦琳含羞带娇地看了崔明堂一眼，面色绯红如朝霞。
母亲崔氏在生傅锦琳的时候因难产亡故，舅家对这个外甥女格外怜惜，虽然舅舅崔则远在安南，却时常托人送信送礼、嘘寒问暖。
这回大表哥崔明堂春闱殿试，得皇上钦点，高中头魁，崔则为此进京，向傅老夫人致意，想将傅锦琳聘回崔家为宗子妇。
傅老夫人本有意和秦家结亲，但暗示许久，秦家却始终没有回应，家中姐妹原来有嘲讽之意，这下子都变铱誮成羡慕之情了。
清河崔氏，累世豪族，钟鸣鼎食之门。崔则为崔氏这一代的族长，更是身居安南节度使高位，长子崔明堂生得芝兰玉树，又是新科状元，眼见得前途无量，总算替傅锦琳将颜面挽了回来。
今日是傅锦琳的生日，亦是上巳节，崔则特意嘱咐儿子陪伴表妹出去玩耍，为此，傅锦琳着实刻意妆扮了一番。
她梳了长安城最时兴的朝云近香髻，簪了一朵重瓣芍药花，身上穿的是一袭团花雀金纹绣罗裙。
那罗裙是崔则此次专门送给外甥女的生辰贺仪，乃是取了孔雀翎和翠鸟尾捻成羽线，揉入黄金丝缕织成，上有缠枝宝相花纹饰，再缀以翡翠珠串，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华美不可方物。
故而傅锦琳可谓春风得意，满心欢喜。
美中不足的是，表兄崔明堂举止言行过于客套，端方有余、亲近不足，让傅锦琳有些幽怨，她脚步微停，看了崔明堂一眼。
“琳娘怎么了，可是累了，要休息一下？”崔明堂的问话客气而周到。
傅锦琳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旁边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公子……这位公子，可否请留步？”
那声音婉转天成，恰如春莺啼鸣。
崔明堂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
傅锦琳本以为这个表兄生性内敛，无论何时都是那般不温不火的姿态，但这一下，她发现自己错了。
笑意从崔明堂的脸上扩散到眼里，其实他真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变得弯弯的，嘴角也会翘起来，他对着那边一拱手：“不意今日在此偶遇小娘子，实在凑巧，小娘子如今可好？”
他口中的“小娘子”正是阿檀，她到曲江畔来寻秦玄策，正主还未寻着，无意中却遇到了崔明堂。
她犹记得崔明堂解围之恩，此时见着，急急过来，福身拜下，殷殷致谢：“当日幸得公子施以援手，使我免遭羞辱，此番高义铭感五内，彼时不及言谢，今日相逢，请公子受我一拜。”
崔明堂清高孤傲，并非贪色之辈，但一见到阿檀，总觉得心软，无端端地生出许多亲近之情。
他抬手虚虚地扶了一下，温和地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小娘子多礼了，很不必。”
阿檀有点脸红，不好意思抬头，扭扭捏捏地道歉：“只是……公子借我的那件大氅，被我弄丢了，不能归还公子，不知此物价值几许，可否容我以银钱赔付公子？”
崔明堂的那件鹤羽大氅，那时候被秦玄策扯下来随手扔了，待到第二天她偷偷摸摸地回头去找，早就找不到了，此时见到原主，就觉得有些羞愧。
崔明堂哑然失笑：“一件旧衣裳，不值几个钱，莫要再提，显得我小气似的。”
这边温声细语，两相融洽，那边却打翻了醋坛子。
傅锦琳认得阿檀，这婢子容姿妖艳惊人，当日大法明寺中见了一眼，颇令她印象深刻。
那时候她心里就不舒服，所谓通房丫头者，皆是勾引主子放荡的下等货色，她本打定了主意，若是嫁入秦府，定要将这婢子发卖出去，如今虽然时过境迁，但这婢子又转而来诱惑崔家表哥，那眉眼、那神态，活脱脱的狐媚子，实在是新仇旧恨，齐上心头。
傅锦琳变了脸色，重重地咳了一声。
阿檀亦记得傅锦琳，转过来行礼：“冒昧挡了傅大姑娘的道，姑娘见谅则个，我这就告退。”
“且住。”傅锦琳却出声叫住了阿檀，她上下打量了阿檀一眼，最后目光落定在她的发髻上，神情冷了下来，慢慢地道，“芍药本是花中相国，你是人家的通房丫头，身份低微，怎配簪此花？”
寻常丫鬟也就罢了，加上“通房”二字，就显出许多暧昧来，兼之阿檀姿色浓艳、身段惹火，更叫人凭空生出许多香艳念头，傅家的小厮们在后面听了，都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各种眼神不住地铱誮往阿檀身上飞去。
阿檀涨红了脸。
年轻的女孩儿都是爱俏的，阿檀出门的时候还是把那朵芍药簪在了发间，粉扑扑、鲜嫩嫩，美人如花，千娇百媚。不曾想今日撞到傅锦琳，一样簪了芍药花。
“我不是通房丫头……”阿檀弱弱地争辩了一句，她被那些目光看得难受，抖着手取下了头上的芍药花，藏到袖子里，咬了咬嘴唇，轻轻地道：“不过是一朵花儿，姑娘要戴，我不戴就是，姑娘莫气。”
傅锦琳冷笑起来：“大言不惭，这话说得，仿佛我需要你让我似的，你也配么？”
傅锦心有意要讨好堂姐，立即出声附和：“这是哪家的丫鬟，这般没规矩，不知道的，还当你是正头主子呢，什么芍药牡丹都敢往头上戴，岂不可笑。”
秦家的车夫老钱跟在阿檀后头，本来只是百无聊赖地等着她和旁人说话，此刻听了，凑过来插了一句：“我们是晋国公府秦家的。”
权大势大压死人。
傅锦心马上闭嘴。
崔明堂在旁边已经冷了脸，沉声道：“几位表妹，今日春光大好，且去赏花游乐，何苦在这里和一个小丫鬟为难。”
二房、三房的两个妹妹见崔明堂脸色不妙，都有些讪讪的，默默地把头扭开。
若崔明堂不作声，傅锦琳发作过了，走了也就算了，但他加了这一句，落在傅锦琳耳中，不啻火上浇油。
傅锦琳不说话，垂下眼帘，却暗暗朝贴身的丫鬟做了个手势。
丫鬟会意，悄悄地绕到一边。
武安侯府一行人举步前行，阿檀退后两步，也要离去。
偏偏那个丫鬟走过，伸出脚来绊了一下。
十四五岁的女孩儿，也使不出什么歹毒手段，不过是闺阁中的坏心眼，想叫那妖娆婢子在崔家表哥面前露个丑罢了。
阿檀身子娇怯，被这一脚绊倒，身不由己，“哎哟”一声，向前跌去，她惊慌失措，胡乱抓了一把，想要抓住些东西来稳住身体。
“刺啦”一声，抓倒是抓住了，抓住了傅锦琳的裙子，扯断了一大撮孔雀羽线，撑不住，阿檀还是跌到地上。
傅锦琳惊呆了。
雀金纹绣罗裙乃是捻金线织翠羽而成，非天工巧手不能为，仅松江府一地能产，一年也不过得一匹布料，素来一根丝一两金之称，仅这一件罗裙，价值不下千金，连傅老夫人当时见了，都叹道太过奢侈。
崔家巨富，舅舅崔则偏爱傅锦琳，类似的各色礼物送了不少，只这一样最得她的喜欢，今天生辰，刚刚换上显摆，谁料到不过半天，就毁了。
傅锦琳本想让阿檀出丑，结果最后丢脸的人却是自己，她又是愤怒、又是心疼，气得发抖 ，眼泪都掉了下来：“大胆婢子，来人啊，给我拿下她，往死里打！”
傅家小厮应了一声，围上前去，就要动手。

第23章
秦家的老钱见状，跳将出来，挡在阿檀面前，捋起袖子，大声嚷嚷：“好家伙，反了这是，谁敢打我晋国公府的人，当我们家好欺负吗？”
阿檀花容失色。
崔明堂皱起眉头，大声喝止：“休得胡闹，还不住手。”
傅锦琳捂着脸哭了起来：“表哥你偏心，你故意向着那婢子，居然也来欺负我。”
一片乱哄哄的。
就在这鸡飞狗跳中，一个男人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传了过来：“大庭广众，吵吵嚷嚷，成什么体统，都给我闭嘴，不许喧哗。”
这话蛮不讲理，但其人身份尊贵，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令人生不出违逆的念头。
秦玄策缓步而来，威仪凛冽，黑甲金刀武士伺奉左右。
他身边跟着神武军中的轻车校尉周行之，很荣幸，乃是秦玄策为数不多的友人之一。
老钱马上放下袖子，恭敬地退到后头去。
傅家的小厮被那股气势所威慑，喏喏不敢动弹。
崔明堂拱手为礼：“两位大人有礼了。”
周行之面容敦厚，见人总带三分笑，还十分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秦玄策却对周遭众人视若无睹，径直走到阿檀身边，他的气度尊崇、神态高贵，却纡尊降贵，朝阿檀伸出了手，冷冷吐出两个字：“起来。”
阿檀不小心把人家姑娘的裙子给扯破了，看样子还十分贵重，她一时半晌吓得傻了，呆呆地蹲着不敢动，此时见了秦玄策朝她伸手，真真诚惶诚恐，对着那只宽阔厚实的大手看了又看，还是不敢动。
秦玄策眉头微皱，语气又冷了三分：“怎么，要我弯腰吗？”
不敢、不敢。
阿檀小心地蹭了蹭手，抓着秦玄策的袖子站了起来。
不知怎的，大将军似乎越发不悦起来。
反正阿檀早已经习惯了，看见秦玄策凶巴巴的脸还觉心里格外踏实，她的脚尖蹭蹭蹭，蹭到秦玄策的身后去，想了想，有些不放心，还偷偷地露出半张脸，打探动静。
傅锦琳实在看不惯阿檀那娇怯劲儿，她抬着下巴，对秦玄策生气地道：“秦世兄，你家的丫鬟放肆无礼，对我百般不敬，还请世兄给我一个交代。”
“哦。”秦玄策的脸色淡淡的，“她如何开罪你了？”
傅锦琳恨恨地别过脸去。
傅锦心壮着胆子，替姐姐开口：“那丫鬟不分尊卑，和我姐姐戴了一色的芍药花，这是其一，嫉恨我姐姐的雀金裙子华美贵重，有意撕毁，这是其二，今天是我姐姐的生辰，大好日子，碰上这样两桩事，岂不晦气。”
阿檀无言以对，磕磕巴巴的告饶：“我、我、我不是有意的，方才有人绊了我一脚……”
秦玄策冷哼了一声，语气严厉：“蠢笨婢子，那样的花和裙子，是你能相配的东西吗？”
阿檀把头埋得又低了一点。
傅锦琳面色稍霁，颔首道：“世兄说得在理……”
秦玄策在外人前向来冷漠，他看都没看傅锦琳一眼，继续训斥阿檀：“什么芍药花、什么孔雀裙，大抵是样貌平庸的女子用来遮丑的，你若再添上这些，招摇惹眼，无风也要生出三尺浪来，平日交代你的规矩谨慎，都记到哪里去了？”
别人不敢，后面跟着的周行之却笑了起来：“玄策，够了，可别说了，人家姑娘要哭了。”
“样貌平庸”的傅锦琳差点晕厥过去，她早先有多倾慕秦玄策，如今就有多痛恨他。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气得直跺脚，怒道：“你们秦家仗势欺人，我不和你争论这个，她损了我的裙子，就得赔我，这裙子价值千金、世间难寻，你们若不能赔个一模一样的出来，就叫她跪下向我磕头陪罪，我是个宽宏大量的，磕一百个头我也就算了。”
阿檀听得心肝直颤，她赔不起，想哭。
秦玄策已经不耐，不欲多说，只对傅锦琳简单地道：“三天内，我赔你，去，休得呱噪。”
傅锦琳犹自恨恨的。
秦玄策又问了阿檀一句：“方才你说，谁绊你一脚？”
阿檀好委屈，伸出手指，弱弱地比了一下：“她，那个穿蓝色比甲、梳双丫髻的。”
秦玄策抬手，冷冷地吩咐：“左右，给我拿下。”
秦玄策出行，玄甲军向来随侍，听得大将军令下，行动迅猛如风，傅家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那蓝色比甲的小丫鬟已经被按到了地上。
小丫鬟吓得魂飞魄散，惊恐地朝着傅锦琳哭叫：“大姑娘救我！救救我！”
傅锦琳又惊又怒，原来脸上还是一片通红，如今转而煞白，她气得哆嗦：“姓秦的，你欺人太甚！”
崔明堂伸手拉住傅锦琳，上前一步，挡在她的身前，不亢不卑地道：“大将军这是何意？虽然我姑父远在渭州，武安侯府威名犹在，不是旁人可以看轻的，家父任安南节度使，亦非怕事之辈，大将军行事还请三思。”
虽秦玄策承袭晋国公的爵位，但他征伐四海，战功赫赫，骁勇之名尤在其父之上，时人皆以“大将军”呼之。
秦玄策指了指阿檀，眉目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倨傲：“这是我的人，在外行事做派皆是我的颜面，我倒要问问，你们傅家是谁如此大胆，指使一个丫鬟来折我的颜面。”
他生平叱咤千军万马，斩破黄沙赤血，此时动怒，虽语气平平，但却有煞气如风雷，扑面而来，周围众人皆低头不敢视。
连傅锦琳也把啜泣声给生生吞下去了，她忽然生出了后悔之情，但此时势成骑虎，也来不及回头了，只得忍气吞声，嗫嚅着叫了一声“表哥……”
这一声叫得很是心虚，崔明堂自然听出来了，他暗暗叹气，知道自家表妹不占理，没奈何，放低姿态，朝秦玄策作了个长揖，彬彬有礼地道：“大将军英雄无双，何苦与闺阁小娘子计较，些许玩闹，无伤大雅，傅秦两家乃是世交，且看尊长情面上，退一步海阔天空，裙子无需赔偿，这小丫鬟还请大将军放了，我们回去自会训诫她，如此可好？”
周行之看够了戏，也来做个和事佬：“好了，玄策，多大点事，值得你这样动肝火，不知道的，还当你恣睢骄横，坏了名声，不划算。”
秦玄策居然颔首，语气傲慢又专断：“不错，我向来霸道不讲理，只可令我欺辱他人，岂容他人对我挑衅？”
话刚说完，袖子被人轻轻地拉了拉。
一拉就回头，秦玄策冷冷地看着阿檀：“作甚？”
崔明堂对阿檀有恩，此时见他为难，阿檀心中不忍，只好壮着胆子、厚着脸皮，来求秦玄策。
秦玄策眉目间肃杀之气未褪，阿檀愈发胆怯，她搓着衣角，软软地求情：“二爷别生气了，都是我的错，惹了这么多事端出来，若是再闹大了，我就要无地自容了，求二爷息怒，就此罢了，权且当作对我体恤。”
明明胆小，低着头，却要悄悄地觑看他脸色，那眼波斜挑，似烟雨妩媚，浓密的睫毛翘了起来，微微地颤着，撩拨春色。
这婢子又做出这般不正经的妖娆情态，很不像话，叫人……叫人恨不得提着她的耳朵，把“端庄”两个字怼在她的脑门上。
阿檀见秦玄策板着脸不说话，有点急了，又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她自己也不觉得，当她神情娇怯、轻声细语的时候，其实就是撒娇的味道：“二爷。”
秦玄策别过脸去，略一抬手。
玄甲军武士放开了那小丫鬟，她连滚带爬地逃回傅锦琳身后，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秦玄策一拂袖，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头也不回，不耐地道：“发什么愣，走。”
“啊？是。”阿檀忙不迭地应了一声，小碎步地跟了上去。
……
稍远处，一乘朱栏镂空仙人顶的轿子还未停稳，一个儒雅文士模样的中年男人匆匆跳了下来，神色激动，声音颤抖：“婉娘！”
轿夫大惊：“崔大人，您小心点，别摔着。”
那崔大人却不理会，踉跄着追了两步，又叫了一声：“婉娘，是你吗？”
那边的崔明堂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急急迎了过来：“父亲，您怎么来了？”
曲江岸边，游人来往，不知谁家小娘子在追逐打闹，笑声如银铃，洒了一地。
崔大人方才惊鸿一瞥，依稀在曲江畔又见到了胞妹，她仿佛还是年少时的模样，瑰姿艳逸，婀娜绰态，容??色灼灼若桃夭。
崔大人的眼睛湿润了，他拨开往来的路人，慌乱地追赶过去，然则，慢了一步，待他回过神来，却已经不见了那个令他心尖发疼的身影，只能茫然四顾，徘徊不能自已。
“父亲。”崔明堂近前，见父亲情态有异，担心地唤了一声。
崔大人一把抓住崔明堂的手，急切地追问道：“我方才恍惚见到你姑姑从那里走过，你可曾留意到？”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作者是土狗，就爱真假千金梗。以及，是崔表哥啊，不是哥哥。

第24章
这是崔明堂的父亲崔则。
崔明堂耐心地道：“父亲，姑姑已经过世十几年了，您必定是看错人了。”
崔则慢慢地放开了儿子的手，好像已经清醒过来了，他伤感地道：“是，我年纪大了，眼花了，婉娘年少时，我们同游长安，她也曾在这曲江畔漫步寻花，我依稀看到了她的模样，容色宛然，与旧日一般无二。”
“舅舅！”
这时候，傅锦琳唤了一声，扑了过来，她看见崔则，就像见到主心骨一样，“哇”地哭了：“琳娘被人欺负了，舅舅要给琳娘做主。”
崔则的胞妹名唤崔婉，自幼手足情深。崔婉艳色倾城、有天人之姿，但天妒红颜，遭逢不测，韶年而亡，只留下傅锦琳这一点骨肉，崔则心疼胞妹，对傅锦琳格外爱护，此时一听她的哭诉，当即竖起眉毛。
“谁敢欺负我们家琳娘，明堂，你说，你跟着表妹出来，怎么会叫她被人欺负了去？”
傅锦琳哀怨地看了崔明堂一眼，又补了一句：“连表哥也偏帮着外人一起欺负我。”
崔则勃然大怒，一声断喝：“明堂，过来！”
崔明堂扶额苦笑。
秦玄策原先和周行之在登云楼上喝茶，这会儿尾巴后面带了一个阿檀，依旧回到登云楼，茶水尚温。
秦玄策在上首大马金刀地坐下，冷着脸询问老钱：“说吧，你们如何和傅家的人起了争执？”
方才不知道，没关系，不妨碍他替自己的丫鬟撑腰，如今回过头来了，自然要追究。
老钱不敢隐瞒，从头到尾仔细说了一遍。
秦玄策听得一点表情都没有，转过来，对阿檀还点了点头：“原来是你先出头惹事生非。”
他的嘴角勾了一下，像是笑的模样，但那个笑容看过去有点森冷的意味：“傅家的表哥，哦，原来上回那件衣裳是他借你的，真是有缘，不错，是个怜香惜玉的君子，你问了他名字吗？”
阿檀再傻也知道不对了，她一脸惶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没有问，我也不想知道。”
“如此，岂不显得你无情，有负公子高义？”秦玄策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说得格外慢。
阿檀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角微微挑起，仿佛是天真，又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妩媚：“无端端的，我对人家公子多情作甚？”
秦玄策面色稍缓，勉强对这个回答满意了。他看了阿檀一眼，轻轻地“哼”了一声，把这个茬揭过去了，再换一个：“那好，你来说，不安分待在家中，跑出来作甚？”
“呃？”阿檀心虚地搓着衣角，小声道：“见天有些冷，怕二爷着凉了，出来给二爷送件衣裳。”
周行之坐在旁边，本来端起茶杯要喝，闻言“噗嗤”笑了：“是，天挺冷的，玄策最怕凉了，玄策，你家几时多了一个如此体贴的小娘子？”
外头太阳明晃晃地照着。
秦玄策面无表情：“嗯，我的衣裳在哪？”
阿檀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也更小了：“衣裳……在马车上。”
“马车在哪？”
老钱站在下首，擦了擦汗：“马车停在登云楼下。”
秦玄策不动声色，朝阿檀勾了勾手指：“过来。”
阿檀直觉有些不妙，硬着头皮，蹭过去一点点。
秦玄策指了指窗外：“自己看。”
此楼以“登云”为名，临水而建，峻宇高檐，若苍鹰俯仰江畔。
秦玄策所在的房间是登云楼的最高处，也是位置最好的地方，凭栏处，一江碧水、远山青黛，一览无遗，更可见杨柳岸边游人看花、来来去去，情景如画。
风景蛮好的。
阿檀看了半天，没看出所以然，茫然地回望秦玄策：“看什么呢？”
小眼神特别无辜。
秦玄策差点气笑了。
周行之把茶杯放下，一脸促狭：“小娘子，你没发现吗？这边窗口望下去，外头的情形瞧得清清楚楚，你家二爷方才就坐在这里，看着你从江岸东边走到西边、再从西边走到东边，来回好几趟，若不是出事了，你这会儿大约还在溜达着玩耍吧。”
虽然隔得远，看不太清容貌，但阿檀的身段婀娜多姿，春意无限，特别惹眼，周行之无意中瞥见，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回过头去，就发现秦玄策的脸色不太妙了。
大将军生性严苛，不苟言笑、不近女色，但那时候，却盯着人家小娘子看了许久，还看出了一脸怒意，让周行之十分稀罕。
“马车停在登云楼下，人却不上来，在外头瞎逛荡，玩得开心吗？”秦玄策继续问。
阿檀难得贪玩一次，就被人抓了个现行，粉扑扑的脸蛋“刷”的一下变成红通通，连耳朵尖都在冒热气，她吓得结结巴巴的：“我、我、我……”
“你什么！”秦玄脸板着脸，沉声道，“你既是我的丫鬟，不在府中安分做事，公然欺上瞒下，花言巧语寻了名目出来游荡，还在外头莽撞生事，你可知罪？”
阿檀的眼眶红了。
周行之看不过去，出言劝阻：“快打住，这可不是你手下那群粗鲁汉子，如此娇滴滴的小娘子，怎么能这般责备人家，你也太不知情趣了。”
秦玄策全然不听劝，怒道：“这丫鬟胆大妄为，今日若不是我在当场，她定要被人辱骂殴打，折损我的颜面……”他话说到一半，倏然收住，怒视阿檀，“你为什么又哭？”
阿檀站在那里，那朵藏在袖子里的芍药花被她攒在手里，揉来揉去，已经揉烂了，她抵着头，眼泪叭嗒叭嗒地掉下来，很快沾湿了衣襟，听了秦玄策的话，眼泪不但没停住，反而流得更急了。
她哽咽着，小小声地道：“我、我除了上回去了一次大法明寺，就再也没有出门看过这世间风景，只因今天是我的生辰，一时难忍，这才犯了糊涂，傅大姑娘说得对，我连一朵芍药花都不配戴在头上，我这样的奴婢，原本就该安分守己，是我错了，二爷息怒，我以后、以后再也不敢了。”
周行之一拍桌案，大声道：“岂有此理，如此佳人，只有芍药不配你，岂有你不配芍药之理，你家二爷是个没心没肺的……”
“周行之！”秦玄策一声断喝，目光如剑，差点把周行之戳死。
周行之马上改口：“但他说的话你还是要听一听，日后都改了吧。”
秦玄策果断地对周行之道：“好了，你可以走了。”
周行之瞪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
“对，你，快走。”秦玄策直直地盯着周行之，一字一顿地道。
虽然周行之与秦玄策多年至交，但秦玄策变起脸来，煞气骇人，他也是有点发怵的，没奈何，只得笑着骂了一声“忒不讲理”，站起身来，很干脆地离去了。
老钱见势不妙，早就自己滚下去了。
阿檀还在啜泣，哭得好不可怜，鼻子尖都红了。
秦玄策咳了一声，声音低了几分：“动不动就哭哭啼啼，你这毛病很要不得，赶紧给改了。”
阿檀咬着嘴唇，用袖子抹了抹眼泪，但怎么也抹不干净，转眼间袖子也湿了。
她的睫毛特别长、也特别密，尾梢微微地翘了起来，沾染了春露，颤动着，简直是戳在人的心尖上。
秦玄策有些不自在，站了起来，走到门外去，叫了人过来，在那里不知道吩咐些什么。
阿檀娇气，自己一个人也能在那里抽抽搭搭地哭了半天，整个人仿佛是水做的，眼泪怎么流也流不尽。
少顷，登云楼的伙计捧着炭匣、茶釜、罗合、水瓯、高碗等物上来。方才秦玄策和周行之喝茶喝了一半，伙计们便将残茶撤了下去，重新支起红泥小炉、端出了各色茶具。
秦玄策重又进来坐下，抬头看了阿檀一眼，指了指侧方，淡淡地道：“坐。”
这里有两个座位，一个秦玄策自己坐了，一个和他对坐的，原是周行之的位置，伙计挪了一下，挪到了秦玄策的侧下首，挨得很近。
阿檀的眼里带着朦胧的泪光，看过去迷迷瞪瞪的，反而后退了两步：“二爷面前，不敢落座。”
“二爷面前，你都敢睡着，有什么不敢落座。”秦玄策不耐地道，“坐，不要让我说第三次。”
阿檀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难过之余，又添了害臊，别别扭扭地坐了下来，头也不敢抬。
秦玄策亲自动手，将茶釜架在小炉上，斟满水，开始煮茶。
伙计们又端了配茶的小食上来，有胭脂鹅脯、鸡汁笋鲞、酥油鲍螺、蟹膏细卷、天花饆饠等诸般花色。
阿檀的眼睛泪汪汪的，说话时还带着一点啜泣的尾音，但时时刻刻不忘忠心，轻轻地说了一句：“这些怕是不行，我家二爷喜欢甜口的。”
秦玄策的目中带上了微微的笑意，他看了阿檀一眼，很快又将目光移走了：“甜口咸口都使得，你当谁都像你这么矫情。”
伙计们退了出去，这雅间里只剩了两个人。
白陶茶釜中云雾山泉水慢慢地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安静得有些过分。阿檀不哭了，她觉得有些心慌，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搓了又搓。
浮梁玉露茶粉渐渐地溶化，茶汤染成了青绿色，秦玄策随手撒了薄荷叶、橘皮和红枣，又撮了一点雪花盐，用玉荚子搅了一下，煮好了，倒了一盏。
他生得高大，手臂也长，一伸手，将茶盏放在了阿檀面前。
“喝茶。”他的声音淡淡的，就和他平日叫阿檀焚香添水一般无二。
这是大将军亲手煮的茶。
阿檀的鼻子尖都冒汗了，期期艾艾地道：“不敢……”
秦玄策面无表情：“嫌弃我煮得不好喝吗？”
阿檀马上捧起茶盏，只一口，咕嘟吞下，差点没把自己呛死，还要把头点得和小鸡啄米一般：“好、好喝、好好喝！”
撒谎的时候良心有点疼。
她刚刚哭过，眼角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连小耳朵都是红红的，她望着秦玄策，紧张地了眨眼睛，那神态，像极了枝头胆小的鸟雀，似乎说话的声音稍微大一点儿就会把她吓到。
秦玄策的手指头又痒了，忍不住抬起手，在她的脑门上戳了一下。
“嘤……”
很好，她这回没有倒，只是仰了一下，又坐稳了，然后摸着自己的头，有些生气地看了他一眼。
秦玄策笑了起来，他的姿态放松下来，难得有了一点慵懒的意味，单手支颐，身体微斜，半倚在高椅上，若无其事地道：“喏，喝茶，那些咸口的茶食我不爱，你吃去。”
刚才谁说他甜口咸口都吃得？
有了前车之鉴，阿檀再也不说不敢了，老老实实地拈起那些茶食吃起来。
她吃东西的样子也很像小鸟，嘴唇微微地动着，小口小口地啄，乖巧又斯文，吃到一半，还忍不住小声地叽咕了一句：“我做得比这些个还好吃，回头做给二爷尝尝。”
阳光大好，透过窗扉的细纱，落在秦玄策的眉目间，春日灼灼，他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倨傲，但阿檀又恍惚觉得还有那么一点点温存。
“真是个蠢笨丫鬟，今天既然是你的生辰，别人做事，你来享用就好，何必惦记着干活。”他如是道。
阿檀的脸上有些发烫，大约是刚才哭得太狠了，这会儿还止不住心慌，她赶紧低头喝茶。
茶水的味道微苦、又似浓香，秦玄策的手艺不太好，不知道是薄荷还是橘皮放多了，一股草木的青涩味道混合在一起，说不上来好或不好，阿檀含在口里转了几下，才咽了下去。
过了半晌，登云楼的伙计又进来了，这回捧着一个大盘子，里面放着十几枝芍药花，深深浅浅的粉红，大朵大朵地堆在一起，好似烟纱叠锦、胭脂积雪。
“大人，依您的吩咐，我们去芙蓉园里摘了芍药来，请大人赏玩。”
秦玄策的手指敲了敲桌案。
伙计将盘子放在案上，又恭恭敬敬地退出去了。
阿檀纳闷地看了秦玄策一眼。
秦玄策又朝阿檀勾了勾手指。
阿檀犹豫了一下，怯生生地凑过去。
秦玄策漫不经心地拿起一枝芍药，随手插到了阿檀的发髻上。

第25章
“嗯？”阿檀有点儿害羞、又有点儿惶恐，她咬着嘴唇，小心地摸了摸那朵花，嗫嚅着道，“……二爷抬举了，我不配戴这花。”
“我的人，纵然是丫鬟，也比傅家的金贵。”秦玄策的语气霸道专断。
一枝不够，他拿起盘子里的花，一口气给阿檀簪了八.九枝，直到阿檀的脑袋上插了满满的花，再也挤不下去了，他才停手，看了看，满意地道：“你戴上，再去外头转转，我看谁敢说你不配。”
顶着一脑袋的花，沉甸甸的，阿檀呆住了，她再好的性子也要被气哭了：“二爷又欺负我。”
花枝满头，一小枝有些插不住，从鬓角斜斜地垂了下来，花瓣蹭过她的眉梢，粉妆堆砌，花团锦簇。若寻常女子这般妆扮，只能似山鸡炸毛，唯有阿檀，只因太艳，艳过芍药，倒似她即此间春色。
秦玄策多看了两眼，觉得今天的天气有些热，他把眼睛转开了，端起了严肃的神情：“旁人欺负你不可，我是你主子，欺负你那是天经地义的，有何不可？”
说得很有道理，竟叫阿檀无言以对，只能拿眼睛瞪他。
眼波婉转，春色撩人。
秦玄策给自己倒了茶，灌了好几口。
……
又过了许久，玄甲军的统领进来拜见。
他手里拿着一大包东西，用细绢布包裹着，呈给秦玄策：“启禀大将军，属下去了织染署和尚衣局两处问询，还是尚衣局的人记得，去年松江府贡了一匹雀金绣的锦缎上来，当时皇后娘娘赏赐给了太子妃，不过如今只余下半匹，太子交由属下带回，并让属下转告大将军，改日要到东宫陪他饮酒，不可推辞。”
太子生性随和，是个温雅君子，上至王公大臣，下至贩夫走卒，皆能以礼待之，以至于高宣帝对其颇有微词，尝对人曰：“此子无帝王霸相，不若魏王。”
但正因太子仁厚，朝中诸臣皆以为善，人心所向，高宣帝亦不愿轻易动撼，只时不时说上两句，恨铁不成钢而已。
萧皇后与秦夫人交好，连带太子与秦玄策也有几分往来，虽然秦玄策孤傲冷僻，但太子殿下对谁都是春风和煦之态，完全没有妨碍。
譬如今日这雀金缎，说拿就拿来了。
秦玄策接了过来，直接扔给了阿檀：“给你。”
阿檀今天被吓一跳的次数已经太多，此时有点麻木了，她顶着满头芍药花，还在不高兴呢，接过来，撅着嘴，娇嗔着小声嘀咕。
“不是您方才自己说的，什么芍药花、孔雀裙，我若添上这些，招摇惹眼，有违您说的规矩谨慎，很不妥的，我要这个作甚？不要。”
这婢子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
“你不喜欢，也不用穿它。”秦玄策连眉头都没动弹一下，端坐高椅，八面风不动，俨然还是那个威严凛冽的大将军，在教训他家丫鬟，“只不过，你爱撕人家裙子的毛病不好，得改个花样，这个给你回家撕着玩罢了。”
阿檀被这么哄着，忍了一下，没忍住，眼里还噙着小泪珠，嘴角弯了起来：“二爷说笑了，我哪里配呢？”
秦玄策高傲惯了，闻言只是自然地道：“你是我的人，有什么不配？没有什么不配的。”
是夜，秦玄策在灯下看书。
案头有一枝芍药，那是阿檀方才出去的时候，一低头，落在地上，被他拾起来，随手放在了那里。
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在春夜里弥漫。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翻过了一页书。
门外“叩叩”两声。
长青在那边低声请示：“二爷，表姑娘要见您。”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您今儿不在家，表姑娘已经过来七八趟了，也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事。”
秦玄策不为所动，淡淡地道：“天色已晚，男女大防，诸事不宜，让她改日再说。”
“是。”
长青应声出去，但过了片刻，又回来，道：“表姑娘说是奉了老夫人的吩咐，和您说些事。”
听得是秦夫人的交办，秦玄策放下了书卷，道：“叫进来。”
少顷，卢曼容莲步轻移，走了进来，她手里托着一个钿螺镶嵌松鹤承盘，上面放着一壶两盏。
她过来，顺手将承盘置于案上，弓腰行了一个福礼：“二表哥。”
承盘把芍药花枝的叶子压住了一点点，秦玄策的目光扫了一下，眉头微皱：“何事？说吧。”
卢曼容今夜显得格外娴雅，她笑了一下，坦然道：“所谓姑母吩咐，原是托词，我只怕二表哥不见我，才寻了个借口。”
不待秦玄策发作，她很快接着道：“姑母上了年岁，身体大不如从前，原先有我伺奉着，如今我将要出嫁，担心底下人有所疏忽，故而亲自来和表哥交代个中事宜，还请表哥不要嫌弃我唐突。”
秦玄策的面色缓和了下来：“母亲日常有何忌宜之处，你且说与我听。”
“姑母和表哥一样爱吃甜口，但大夫说过，她体热多痰，忌糖，故而饮食宜清淡，这个要格外留意。姑母畏寒，差不多到了每年十月，屋子里的炭火就要烧起来了，到了十一月，各色皮毛衣裳就要翻出来了，去岁冬天的时候，我给她做了几条紫貂和银鼠的抹额，记得到时候让她戴上……”
卢曼容神情温存，娓娓诉来，全然一片孝心，说了许久，衣食住行样样细致入微，末了，又诚挚地道：“表哥戎马倥偬，时常不在家，这些事情都不晓得，姑母不欲使表哥担忧，日常也嘱咐我不要和你多说，但往后我照顾不到了，表哥你可要多费点心思。”
秦玄策生性刚硬冷肃，但事母至孝，听了这一番话，也不得不说：“原是我不孝，不能承欢母亲膝下，这些年幸而有表妹在此，诸般事宜有劳你在照应，多有辛苦。”
他的语气难得温和起来，“我承你的情，你嫁到张家，若有难处，可回来寻我，我既担了你一声‘表哥’，多少会替你看顾一二。”
卢曼容柔声道：“自家兄妹，何需客气。”
她提起带来的那一壶酒，斟了两个满盏，双手捧起，呈到秦玄策面前，神色自若：“不瞒表哥说，这些年来，我伺奉姑母如同亲母，心中多少存了一些妄念，其实想来，大抵是年少不更事，谬误罢了，如今将要嫁做他人妇，如梦初醒，还请表哥陪我满饮此杯，且当作与昨日种种辞别。”
卢曼容往常大多矫揉造作，今日这般清爽倒是十分稀罕，刚刚她又提及照顾秦夫人的功劳，秦玄策也不好当场驳她的脸面，略沉吟了一下。
卢曼容嫣然一笑，将自己那杯先喝了，亮出杯底给秦玄策看了一下，落落大方地道：“表哥海量，就这一杯，莫非还怕醉吗？喝了这杯酒我就走啦，日后未必再有机会再和表哥说话了。”
秦玄策接过酒盏，干脆地饮下，又将酒盏放回承盘，颔首道：“好了，你说的我已知晓，夜已深，你且回安歇吧。”
卢曼容低下头，咬了咬嘴唇，她咬得很用力，嘴唇一下红得刺眼起来。
她端起承盘，慢慢地退后了两步，似乎有些不够力气，失手滑了一下，“哐当”一声，盘子连着上面的酒器一起掉在地上。
卢曼容一声惊呼，急急俯身：“对不住，是我不小心，我这就收拾。”
酒壶倾倒破裂，壶中酒流淌出来，酒香四溢。
不知为何，秦玄策觉得有些目眩，他揉了揉额头，强压着不耐：“无妨，叫下人收拾，你出去。”
“不。”卢曼容跪在地上，仰起脸来，轻轻地道：“不要叫下人进来……”
她伸出手，抓住了秦玄策的衣角，她的声音哀婉而缠绵：“表哥，姑母给我许了张家二公子，但是，我压根不想嫁给那个人，秦家这么大，难道真的一点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地吗？”
她的衣领不知道何时散开了，香肩半敞，露出一大截白晃晃的肌肤。
只在顷刻之间，一股热流席卷而来，几乎把秦玄策击倒，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脑袋一阵突突地跳动着，血液全部涌了上来，要鼓破肌肤冲出来。
卢曼容的手已经攀上他的小腿，轻轻地摩挲着，充满挑逗，她的声音湿漉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表哥，求你怜悯，曼娘……曼娘不求名分，只有对表哥一片真心……”
她的身体扭动着，衣裳越来越敞开，隐约可见春光。
平坦无味，为何她有脸露出来，浑不知丑态？秦玄策突兀地想到，若要这般勾引诱惑，只有那个婢子才合宜。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秦玄策激灵了一下，浑身的毛孔都颤栗起来，他猛一抬脚，将卢曼容甩了出去。
“啊”，卢曼容猝不及防，倒翻出几丈，重重地跌在地上，发出痛苦的惊呼声。
“来人！”秦玄策厉声断喝。
“二爷有何吩咐？”
最先应声的居然是阿檀。做了大将军的贴身丫鬟就是不一样，在陶嬷嬷的安排下，她从厨房边的小屋搬到了秦玄策隔间的偏房，把长青给挤了出去，只要秦玄策一有吩咐，她立即就能凑到他跟前，真真尽心尽责。
她迈着小碎步跑了过来，入得门来，看见卢曼容倒在地上，发丝凌乱，衣裳敞开，香肩坦露，好一幅香艳景致。
她呆滞了一下，结结巴巴地道：“二爷……也忒不温柔了，这、这，我扶表姑娘上床可好？”
秦玄策纵然是在焦躁难耐中，也差点气笑了，怒道：“你来作甚，滚出去！”
里面的动静有些大，秦玄策的声音明显是暴怒，长青和一干奴仆赶紧冲了进来，见得眼前这场景，有些知礼的，又急急别过脸去。
秦玄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知道不妙，但是控制不住自己，只能死死地抓住了手边的案几，檀木的案几在他的手里发出“咯咯吱吱”慢慢裂开的声音。他咬着牙道：“把这女人拖出去，看押起来，听候发落。”
“是。”
长青一挥手，立即有两个健壮的奴仆上前。
在这晋国公府，秦玄策就是天，他的话，没有人敢有半分置疑，纵然眼前这个是卢家的表姑娘，但此时奴仆们也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心，粗鲁将她扭住了。
卢曼容羞愤欲绝，挣扎着哭泣：“不、不、二表哥，你不能这样对我，求求你了。”
她今夜背水一战，在酒盏中涂抹了极烈性的药物，原想着，只要把生米做成了熟饭，哪怕秦玄策事后翻脸，以秦夫人的性子，说不得要为她担待一二，她不敢觊觎正妻之位，就是给秦玄策做妾，也是愿意的。
这一招虽然风险极大，但眼见张家的马上就要来下聘了，她也是被逼无奈，才不得不铤而走险。
谁知道秦玄策当真刚硬如铁石，分明中了招，却还能生生地忍住，甚至大庭广众之下毫不容情地令她出丑，她又悔又恨，浑身发抖，徒劳着伸出手去，苦苦哀求：“我错了，表哥……”
长青看着秦玄策的脸色不对，赶紧比了个手势，奴仆马上将把卢曼容的嘴巴捂住，直接拖了出去。
秦玄策难耐地闭了闭眼睛，他热得快都要疯了，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渴望着，想要得到慰藉……一种不可言说的慰藉。
他很快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赤红，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对长青急促地道：“我生病了，去，把济春堂的张老头叫过来，快！”
秦玄策体质强悍，方才还好好的，眼下能有什么病，还要叫到济春堂的老大夫，长青是个机灵的，马上就懂了是怎么回事，心里暗骂卢曼容实在是个大胆的，不敢怠慢，马上去叫人。
长青这一回头，恰好看见阿檀在门边张望。
方才秦玄策叫阿檀“滚出去”，她倒是听话地滚了，就有点不放心，躲在外头，偷偷摸摸地探进一个小脑袋。
日子久了，连长青都发现了阿檀这个毛病，就爱趴门缝，这会儿逮个正着，很好，非常好，要的就是她。
长青当即叫道：“快快快，你，对，就是你，二爷叫你，快进来。”
阿檀不太明白，迟疑地走了过来：“可是，二爷方才叫我走来着。”
长青推了阿檀一把，带着一干奴仆急急忙忙退了出去，临走时朝阿檀使了个眼色，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阿檀看不懂长青那个眼色，被他一推，心头发虚，门又关上了，房里只留下她和秦玄策两个人，不免更虚了几分。
她看了看秦玄策，灯光太盛，那一眼，其实并不十分真切，但却令她心惊胆战，恍惚觉得自己和一只猛兽困在了一室，那猛兽饥肠辘辘，正在凶狠地打量着她。
阿檀觉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她怯怯地挨到门边，勉强对秦玄策讨好地笑了笑：“长青哥叫我，我才进来的，二爷莫急，我再滚出去。”
但是秦玄策却把她叫住了，他的声音像是被砾石磨过，沙哑得不成话，低低地吐出几个字：“你，过来。”
作者有话说：
骄傲脸，我这个卡点卡得妙不妙？明天入V，双更，都是大肥章，还有红包，按头求你们继续看。么么哒，撒娇，点个预收嘛。
预收1《惹皇叔》：禁欲男神被骗身
1.
谢棠梨出身高门，是长安城出了名的端庄淑女，被钦定为未来的太子妃。但太子心有所属，对她不屑一顾。
正好，谢棠梨也不在乎。她在山间小住时，偶遇一男子，其人丰姿英伟，是个难得的美男子，她很是欢喜，百般挑逗，惹得那男人为她神魂颠倒。
但在男人意欲求娶时，她却胆怯了，抛弃了男人，逃之夭夭。
后来，她在宫宴中惊见苦主，却是太子的叔叔、淮王赵上钧。
赵上钧其人，手握重兵，杀伐果断，威慑四海，是个惹不起的煞神。
谢棠梨打定主意：不认、不认、死都不认。
2.
淮王以铁血手腕篡位登基，旧太子被废，旁人皆道废太子妃红颜薄命、再也不得翻身。
谢棠梨心里也苦，她趴在赵上钧的怀中，哭得鼻尖通红、云鬓散乱。
赵上钧咬牙切齿，他曾想过要将这负心女子千刀万剐，到头来，却忍了又忍，还要耐着性子哄她：“太子妃有什么稀罕的，朕让你直接做皇后了，不好吗？”
他铁马金戈，所向披靡，一生从无败绩，唯有遇见她，一败涂地。
预收2.《太子追妻日常》：高傲殿下啪啪打脸
1.
阿阮母亲早逝，父亲不慈，她跟着外祖父到江东小镇过活。
镇上有一军户，外祖父说他面相非凡，将来必有大出息，把他招来给阿阮做了上门女婿。
夫婿英姿魁梧，任何时候都强悍得不像话，阿阮身子娇嫩，有苦说不出，但看在外祖父的面子上，勉强忍了。
直到某天，她无意中偷听到有人和夫婿说话。
“主公此番回京，夫人可要随行？”
夫婿冷冷回道：“乡野之女，何谓夫人？”
阿阮：“呸，骗子！”
2.
太子微时，隐居乡野，娶妻阮氏，后因战乱离散，世人传言，太子深情，难忘原配。
其实是阮氏扔了太子，自己跑了，太子憋着一肚子火，等她回来求自己。
但是等来等去，却等到阿阮与探花郎定亲的消息，太子帽子绿了，脸黑了。
3.
阮尚书的长女新寡归家，父母不喜，旁人轻慢。
但那日宫宴中，却见尊贵威严的太子殿下俯身给阮大姑娘奉茶，还要忍气吞声地哄她：“消消气，孤给你赔罪还不成吗？”
阿阮：“呸，骗子！”

第26章
阿檀犹豫了一下, 还是听话地走了过去。
秦玄策热得都快迷糊了，方才面对着卢曼容只有一腔怒火，这会儿看到阿檀，却觉得精神抖擞, 血气激荡着, 一阵一阵往上涌，愈发难以忍耐。
他分明叫她滚了, 为什么又折了回来, 这可怨不得他，秦玄策这样恶狠狠地想着, 但他声音却是轻轻的、低沉的, 他叫了她的名字：“阿檀……”
他很少这么叫, 好似那两个字不可轻易说出口，如今说了, 只觉得喉咙发颤。
“哎。”阿檀茫然，低低地应了一声。
秦玄策的情形很有些不对，汗水不停地从他的额头上冒出来，很快把发鬓打湿了, 男人的味道，是温暖的松脂，混合着潮湿的麝香，仿佛春天丛林里悸动的野兽，在房间里厮磨打滚。
阿檀脸红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秦玄策这般模样，他一直高高在上，无论何时, 都保持着威严不可冒犯的尊贵, 但此时此刻, 他脸色潮红，皱着眉头，神情间带着一种近乎凌乱的神态，他看着她，阿檀分不清他的意味，似是温柔、又似是凶悍。
他说他生病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病？
阿檀终究是心软了，掏出小手绢，递给秦玄策：“二爷热吗，擦擦汗，大夫很快过来，您要先喝点水吗？”
秦玄策猛然抓住了阿檀的手，把她拉了过来。
阿檀一声惊呼，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的，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跌到秦玄策的怀中，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烫得要命，把阿檀吓得差点要跳起来。
但跳不起来，秦玄策紧紧地压住了她的肩膀，他的力气那么大，她一点都动弹不得。他低下头，在她耳朵旁边低低地问她：“……你愿意吗？”
他吐出的气息也很烫，她的耳朵好像要被烫伤了。愿意什么呢？她的脑袋瓜子好似成了一锅浆糊，有点转不动了，迷迷糊糊地挣扎了一下。
他身上的味道把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雄性的气息，带着强悍的侵略性，气势汹汹地扑打过来，差点要把她淹死。
阿檀不安地扭来扭去，不小心蹭到了一个地方，有点不对劲。嗯？她傻傻的，还下意识还压了一下，咦？越发不对劲了，她打了个哆嗦，又想起了初见那一日，和大将军在浴室内面面相觑的情景。
世人皆道大将军悍勇无双，乃世间第一伟男子，果不其然。
简直不是人！
阿檀两眼一黑，“嘤”的一声，就想晕过去。
但秦玄策已经有经验了，一把掐住了她的腰，气急败坏地喝道：“你给我挺着，不许晕，听见没有！”他凶狠地威胁道，“你要是敢晕，我当场就把你办了，信不信！”
阿檀吓得马上醒了，惊恐地摇头：“不愿意、不愿意、不愿意！”
她可以说一百次不愿意！
秦玄策从鼻子里发出一点点声音，好像是喘气、又好像是叹息：“那你叫我我怎么办？”
他说得咬牙切齿的，既无赖、又霸道。
和她有什么干系呢？阿檀好委屈，那么老大一个活生生、水灵灵的表姑娘，摆在他面前了，他非得叫人给拖出去，如今问她怎么办，这岂不是欺负人吗？
“二爷，您忍忍，忍过去就好了。”她又羞又急，小声地哭了起来，抽抽搭搭地回道。
她在说什么蠢话？当此际，剑拔弩张，怎么能忍？
秦玄策闷闷地哼了一声，恨得几乎发狂，汗水不停地流下来，他口渴得很，心脏一阵一阵剧烈地抽动着，像是两军阵前擂动的战鼓，马上催发，将军欲战。
秦玄策的手掌格外宽阔，阿檀的腰肢那么纤细柔弱，小小的一把，就那样被他掐住，掐得太紧了，叫她难受得很、也害怕得很，不安地挣扎了一下。
秦玄策倒抽一口冷气，低沉地喝了一声：“别动！”
阿檀吓得抖了起来，啜泣着掉眼泪：“……可是，我不愿意，二爷。”
在这么一瞬间，秦玄策几乎想把阿檀抓起来打一顿，这婢子平日百般不正经，有意无意总在撩人，却是纸糊的老虎，中看不中用，到了当下紧要关头，她说什么？她说她不愿意！
可是，她的身体在颤抖，像极了暴风雨中无辜的雏鸟，弱小的东西总是叫人心软，好似一不小心，她又要晕过去给他看，十分可恨。
“别动……”他无可奈何了，发出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不愿意就算了。”
真的吗？阿檀傻傻地抬头看他。
他面部的轮廓原本凌厉而刚硬，此时被汗水打湿了，头发散乱地搭在脸颊侧，带着一种野性的英俊，咄咄逼人，靠得这么近，他的呼吸拂过，那是他的味道，像是燃烧的松脂。
她听见了悉悉索索的动静，像是野兽在丛林中咬噬着什么，又像是巨蛇在暗处焦躁不安地来回爬动，春天的夜晚，万物勃发，一切都显得悸动而焦躁，毫无章法。
他低低地哄她：“嘘，说好了，你别动，我自己排解，总成吧……”
他日常总是凶巴巴的，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宛如梦呓。
在梦中，这个世界不停歇地晃动着，令她眩晕。
他只是牢牢地抓着她，不让她走，如此而已。
她却忍不住大哭了起来，握住小拳头，愤怒地打他。
她的力气那么小，捶在他的胸口上，有一种酥酥痒痒的感觉，又舒服、又似乎更不舒服了。
“别动……”他无奈又恼火，但没办法再凶她，有点狼狈地命令她，“我叫你不要动了，听不懂吗？”
酒撒在地上，酒香渐渐弥漫，案头的芍药花在方才的兵荒马乱中被碾轧烂了，发出一种颓废而沉郁的气息，还有她的味道，很甜、很软，像是滴落舌尖的花蜜，又像是刚刚蒸好的酥酪，让人想吃。秦玄策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愈发觉得口渴难耐。
时间像是一根弦，被拉得长长的、长长的，一直没有尽头，案上的红烛最后燃烧殆尽，干涸成灰。只有窗户下面的虫子一直爬来爬去，悉悉索索，没完没了，完全不知疲倦。
中间的时候，大约是大夫来了，门外传来一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唧唧咕咕地说了好一阵子，又安静了下去。
阿檀终于忍无可忍，她抓住秦玄策的胳膊，哭着，狠狠地咬了下去，她的小牙齿也是很厉害的，隔着衣服，撕咬着、拉扯着他的肌肉，试图咬下一块来才解恨。
一点点尖锐的疼痛，和一点点酥软的触觉。
秦玄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倏然绷住了身体。
或许窗外有石楠花，花开了，那种味道汹涌而出，一霎那，仿佛春夜都浸透了这种气息，似旖旎、又似腥膻。浓稠的月光流淌而下，落在人的指尖，黏黏腻腻。
为什么今天要穿这么厚实的衣裳，不能让她一口咬到底，秦玄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实在遗憾。
济春堂的张老大夫打着呵欠在外面等了大半夜，都快睡着了，到了四更天的时候才被叫了进去。
老头子慎重其事，仔仔细细地给秦玄策把了脉，斟酌了半天言语，然后很含蓄地表示，大将军这是憋太久了，发出来更好，大有裨益，可以的话，最好再来几次。
听得秦玄策脸都黑了，直接把老头给丢了出去。
第二天的时候，秦夫人才知道了这事情，亲自来观山庭，对着秦玄策看了又看，亲娘的目光又是担忧又是暧昧，甚至还有几分如释重负的欣慰，看得秦玄策差点又要当场暴起。
卢曼容和张家的亲事不了了之，她被强行剃光了头发，送到了城郊的尼姑庵里。据说临行的时候，她不停地磕头，把头都磕破了，想求见秦夫人一面，秦夫人却只命身边的大丫鬟半夏出去，给了卢曼容一个大耳光子。
这事情在秦府没有激起半分涟漪，没有人敢议论这事情，仿佛家里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个表姑娘。
唯一感到不快的人就是秦玄策自己了。
他忍了又忍，前面还能装作若无其事，一点不在意，到了第三天，晚膳的时候，看着端上来的饭食菜肴，他终于忍不住发作了。
“阿檀呢，她到底干什么去了？连我的膳食都不肯伺候了，我们家的下人，如今都这般没规矩了吗？”
阿檀已经三天没露脸了，整整三天，真是岂有此理，简直要造反。
端菜的小厮满头大汗，主子的眼睛太刁了，还没入口，就知道菜肴是谁做的了，不好糊弄。
长青在一旁，底气不足地解释道：“阿檀……呃，这两天病了，告了假，在屋里歇着，若不然，明儿我去问问她，病好没？”
秦玄策沉下脸，冷冷地道：“什么生病，我看她就是懒怠散漫，看来是我平日对底下的人太过纵容了，才让她不知轻重起来，你去告诉她，再这般放肆，日后就不要在这里服侍了。”
长青擦了擦汗，默默地后退了两步，小声道：“其实也正好，阿檀前两天和陶嬷嬷说了，她在观山庭事情做得不好，二爷恼着她，她想调到外院去干活，陶嬷嬷还在斟酌呢，既然二爷肯首了，我这就和嬷嬷……”
“闭嘴，不会说话就别说。”秦玄策一拍桌案，把长青的话打断了，“观山庭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
秦玄策很少对长青有这般声色俱厉的时候，长青吓坏了，赶紧弓腰告饶：“小的说错话了，二爷息怒。”
秦玄策心中升起了一股没来由的烦躁，挥了挥手，把奴仆们都打发出去了。
今晚的菜肴是蜜汁水晶冻、松茸鱼羊鲜炖、梨花醉酿鸡丝、芙蓉小米虾球等等，掌勺的是原先的大厨师傅老李，按说他也是很用心了，专门仿着往日阿檀常做的几样菜色给上的，谁知道，依旧不合秦玄策的心意。
不过短短的一两个月，秦玄策的胃口已经完全跟着阿檀走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秦玄策食不知味地用过了晚膳，去秦夫人那里说了会儿话，又回来。
这几日，大将军的情绪明显欠佳，奴仆们都识趣，躲得远远的，尽量不在他面前晃荡，连长青方才被训斥了后，也缩了起来。
所以，很好，周围没什么碍眼的人。
秦玄策在房里来回踱了十几个圈子，夜渐渐沉了下去，他还是走了出去，也没走远，就到隔间的偏房。
房门紧闭着，他敲了敲。
隔了很久，里面才传出来一个细细软软的声音：“谁呀？”
“我。”秦玄策简单地应了一个字。
里面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哐当”一下，好像有东西被碰倒了，还有一声小小的“哎呦”，秦玄策简直可以想象得到，她手忙脚乱地跳起来，在屋里慌慌张张地转圈子的情形，大约就像热锅上的兔子。
他面无表情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阿檀终究不敢把秦玄策晾在那里，慢慢吞吞地过来开了门。
她低着头，用比蚂蚁还小的声音叫了一句：“二爷。”
她的个头本来就小小的一只，头垂得那么低，秦玄策看不见她的脸，在月光下，只能看见她的小耳朵，莹润如玉，红得透透的。
“病好了吗？歇够了吗？”大将军其实是屈尊纡贵地来求和了，怎奈完全没有经验，什么话从他口里说出来，都是硬邦邦的。
阿檀听得气闷，咬着嘴唇不吭声。
秦玄策出身豪族，位高权重，少年得志，向来凌驾于千万人之上，何尝有过这般服软的时候，已经是额外之举了，居然有人还不领情。
他眉头皱了一下：“怎么不说话，什么气性这么大，说你矫情，总改不了这毛病。”
阿檀气极了，红了眼眶，抬头嗔怒地看了秦玄策一眼，又不想在他面前掉眼泪，倔强地别过脸去，声音带了一点哽咽：“对，我就是矫情，您走开，别和我这个矫情的人说话，我不配。”
哪家婢子敢这样对主子说话，简直没有规矩。
但是，她的模样生得那么好，无一处不美，连生气的模样都是软软怯怯，那一瞥，目中含着泪，好似要在此夜的月光中融化成春水，又叫他无从抵挡。
秦玄策想起了那个时候，拥她在怀中的感觉，大抵也是如此，春夜里弥漫着柔软的花香。他的身体又热了起来，有个地方突然变得异常坚硬，心却变得柔软了起来。
他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沉默了半天，绞尽脑汁，干巴巴地道：“也罢，我原不知道你心里计较那些，是我疏忽了，那天你……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想要什么赏赐，尽可以开口说来。”
不说尤可，一说“那天”二字，阿檀就羞得发抖，她的一张脸红得快要滴血，眼泪“刷”地下来了：“我才不要什么赏赐。”
她哭着跑回屋里，翻出了一样东西，拿出来，气鼓鼓地扔到秦玄策的身上：“这个也拿回去，我什么东西都不要，不稀罕！”
秦玄策下意识地抬手接住了那样东西，定睛一看，原来是上巳节的时候、也就是阿檀生辰那天，他给她的那半匹雀金绣的锦缎。
阿檀哭起来的时候也很美，眉目仿佛笼着烟雾，眼眸里仿佛弥漫过春水，但是显得那么可怜，两只小爪子团起来擦眼泪，整个人就像融化的酥酪团子，蔫巴巴、软乎乎，恨不得趴在地上闹了：“二爷害死我了，我没脸见人了，不想活了……”
秦玄策刚刚的旖旎心思荡然无存，再一次生出了要把她抓起来打一顿的情绪，他怒道：“二爷我有多不堪吗，能叫你这样嫌弃，怎么就没脸见人了？你简直无理取闹！”
“我既矫情、又无理取闹，总之我就是哪哪都不好，二爷不中意我，我明儿就走，离二爷远远的就好了。”阿檀哭得越发伤心了，声音呜呜咽咽的，中间还抽泣一下，那颤颤抖抖的尾音，让人疑心她又要晕过去。
秦玄策气得头都疼了，他抓住那幅雀金缎，三两下撕了个粉碎，掷在阿檀脚下，倏然一声断喝：“够了，不许闹！”
声音严厉，带着杀伐之气，宛如雷霆临阵前。
“嘎……”阿檀打了个嗝儿，吓得一口咬住了自己的袖子，哭声倒是止住了，眼泪却越流越急，那如泣如诉的模样，似乎有天大的委屈藏在心里，凄惨得要命。
所以说，女人都是叫人心烦的，哭哭啼啼、扭扭捏捏、种种不可理喻，尤以眼前这个最甚。
秦玄策忍无可忍，重重一拂袖，愤怒地转身走了。
时年四月，武安侯傅明晏自北境遣人送奏折上京，由安南节度使崔则转呈御前，弹劾骠骑大将军秦玄策，斥其居功自傲，目无法纪，日常多有跋扈专横之行，麾下囤重兵，为其私用，此图谋难辨，理应严查。
高宣帝召秦玄策入宫对质，秦玄策与崔则争论，双方皆厉色，众御前金吾卫如临大敌，持兵刃以待，只恐大将军当庭暴起，不可收拾。
秦家累世英杰，皆对朝廷尽忠死效，秦玄策更是天生将才、骁悍无敌，高宣帝爱其善战能用，素来偏心，纵然其少年桀骜，偶有不驯之举，亦不忍苛责。
只因出面之人为崔则，清河崔氏之首，身后为关东望族诸姓，高宣帝为安世家之心，不得不装模作样把秦玄策叫来，不痛不痒地说了一顿，依旧命其回去静心思过。
末了，高宣帝转过来，反而还对崔则抱怨了两句：“玄策出身武人之家，性子刚硬，心思简单，日常每每有恣纵之处，朝中诸臣时有不满，朕也头疼得很哪。”这语气宛如老父亲在说自己家不成器的儿子。
皇帝接下去的话语就意有所指，“不若傅卿，行事稳妥，滴水不漏，朕心甚慰。说起来，傅卿也十几年没有回京了，家眷皆在此，胡不思归？”
武安侯傅明晏，其人有雄才大略，多年为朝廷镇守西境，威名赫赫。
但十四年前，出了种种意外，武安侯夫人崔婉亡故，武安侯为追究罪魁祸首，挥师北上，直逼长安，半道为晋国公秦勉所阻，昔日旧友在剑南道对峙，两部人马剑拔弩张。
几经僵持，高宣帝让步，允武安侯所请。后，武安侯上表请罪，依旧退回西境，但终究君臣生隙。
崔则面上依旧恭顺：“武安侯为陛下戎边，忠心耿耿，不敢或离，家国难两全，舍家而顾国也。”
正因其手握重兵、把守要隘，故朝廷亦不敢擅动。
高宣帝哂然一笑，不予置喙，又温言了几句，将此事揭过不提。
崔则愤愤而退。
秦夫人听闻此事，叫人仔细打听了一番，才得知上巳节那日秦玄策和傅家大姑娘在曲江畔起了争执，他把人家姑娘欺负哭了。
秦夫人为之气结，急急命人去寻雀金锦缎，岂料整个长安近来统共就一匹，剩了一半，却被秦玄策拿走了，再追问下去，已经被秦玄策撕碎了。秦夫人无奈，只得备了千两黄金和各色绸缎，亲自去傅家致歉。
武安侯远在西境，十几年未归，其妻早亡，不能抚育女儿，傅锦琳是由傅老夫人一手养大的，向来当作眼珠子一般疼爱，容不得旁人半点轻慢。
傅家大门紧闭，没让秦夫人进去。
傅老夫人还叫了一个老嬷嬷出来，不冷不热地道：“不敢当夫人赔礼，我们傅家小门小户，晋国公府权大势大，我们家老夫人说了，原先是她老人家不懂礼数，妄图和您攀交情，大是不该，今后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秦夫人这些年尊贵惯了，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驳过面子，闻言亦大怒，当下冷笑一声，打道回府了。
她回到家中，余怒未消，还要把秦玄策叫来，骂了一顿：“堂堂男儿，却和一个姑娘家置气，亏你如今是大将军，传扬出去，简直没脸见人。”
她说着说着，自己又疑惑起来：“按说你一向稳重，怎么会如此莽撞？该不会是你对人家姑娘有意，见她许了别人，心怀不满，故意生事吧？”
秦玄策自幼性子跳脱，行事恣纵，每每被老国公拿着家法追在后面打，闹得府里鸡飞狗跳的。只在父兄走后，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变得冷峻又严肃，如果不是如今发生了这等事情，连秦夫人都快忘记了秦玄策少年飞扬的时候。
秦玄策本就烦躁，被秦夫人说得头顶冒烟，又懒得辩解，干脆躲出了家门，去北郊军营住了几天。
此时已经到了雨季，夜里刚刚下了一场雨，到处都湿漉漉的，园子里的芍药开得差不多要败了，最后被雨水打翻在地上。天还是阴的。
秦玄策在北郊军营的这几日，郁气未消，反而更盛，把底下的军士操练得死去活来，一片哀嚎，直到这一日晋国公府来了人，把秦玄策叫了回去，下面的人才算逃过一劫。
原来前两日太子给秦玄策下了贴子，邀秦玄策去饮酒，当日秦玄策只说军务繁忙，给推了。
今儿秦夫人不知怎的，知道了这个事情，因她和萧皇后一向交好，见不得秦玄策这般冷落太子，故而把儿子专门叫回来，提了一下：“早上东宫还遣人过来问你今日是否得空，依我看，你还是过去一趟，太子是个温雅君子，如此厚意，你做臣下的，岂能自傲？”
“皇上春秋正盛，太子尚是储君，来日如何，亦未可知，正因我手上权重，更要避嫌。”秦玄策冷静地道，“太子端方至诚，断不会为了这些繁文缛节之事而怪罪我，待太子或有坐北朝南之日，我自会尽忠效命，如今为时尚早矣。”
秦夫人听得悻悻的：“偏你歪理多，无非就是孤僻不近人情罢了，算了，去吧、去吧，别杵在我面前，我看见你还在生气呢。”
秦玄策退了出来，回到观山庭。
长青带着众小厮上来，服侍秦玄策换鞋、更衣、奉茶，殷勤利索，一如从前。但秦玄策总觉得有些不对味的地方，他板着脸，冷冷地盯着长青看，直把长青看得头冒大汗。
“二爷，……还有什么吩咐？”长青擦了擦汗。
这厮实在是没有眼力见，半点都不能体恤主人的心思。
秦玄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房里那个贴身丫鬟呢，还在生病吗？怎么不出来干活？”
二爷房里的贴身丫鬟？那是谁？长青的脑筋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哦，阿檀吗？”
他垂下手，小心地道：“正要说予二爷知晓，今儿太子宴客，有几尾难得的金翅黄河鲤，东宫的人听说阿檀片得一手好鱼脍，早上过来禀明了老夫人，把阿檀借过去用了。”
难怪今天秦夫人会记起太子宴客的事情，原来还有这么一出。
“砰”的一声，秦玄策把茶杯重重地放回案上，发出很大的声响，把奴仆们吓了一跳。
秦玄策面无表情：“我的丫鬟，我在家的时候，她装病偷懒不干活，如今却去服侍旁人，怎么，东宫的客人比我金贵吗？”
长青又开始猛擦汗。
秦玄策站了起来，冷冷地吩咐：“备车，我要去东宫。”
东宫内，高殿明轩，朱柱雕梁，水晶帘动，帘外隔着芙蓉花影，十六扇画屏半透，沉香袅袅其中，宫人往来，躬身屏息，莫不恭谨。
居高位者为太子，太子妃偕坐，底下为诸王并王妃、诸公主并驸马，今日为东宫家宴，太子敦厚，与众弟妹交好，来的人也挺齐全。
阿檀原本就是宫里出去的，不需旁人提点，自然谨守规矩，俯身跪拜于堂下，垂首低眉，不敢直视贵人。
宫人奉上了活鱼并各色器具。
阿檀上前给贵人行礼之后，素手执刀，当场给活鱼去鳞、破膛、剔骨、片刀，盖因这鱼脍贵在一个“鲜”字，贵人们好的就是这一□□蹦乱跳。
阿檀刀工精湛，自不必说，皓腕轻动，银光翻转，鱼生薄如纸，白如娟，似不堪风吹，随刀起，如雪片，惊了飞鸿。
她的容貌极盛，纵然是在美人如云的禁宫中，也是出挑醒目的，兼之素手纤纤，斫脍如风，姿态似信手拈花，更显得美人灼灼如华，格外不同。
几位王爷的目光投了过来，恣意流连，十分露骨。
一个驸马胆子大了一点，也跟着觑看了一眼，马上被身边的鲁宁公主揪住了耳朵：“看什么呢，那婢子生得美吗？要不要我替你叫过来，好生瞧上一瞧？”
驸马赶紧告饶：“妖冶货色，十分低俗，不需瞧、不需瞧。”
阿檀的手顿了一下，咬紧了嘴唇。
云都公主就坐在太子下首，年轻的女孩儿一幅天真烂漫的神色，在太子面前也没个端庄形态，手托着腮，慵懒地坐着：“鲁宁姐姐别听驸马骗你，他口是心非呢，那婢子，据说是大将军的房里人，大将军那样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却为了她和武安侯府的人翻脸，可见男人眼里，她必然是极美的。”
大周朝将军众多，但能被云都公主呼作“大将军”的，却只有一人。
鲁宁的驸马苦笑着拱手：“云都殿下，求您少说两句吧，好歹饶过我这一条命，我可多谢您了。”
云都公主“噗嗤”笑了，又转过去对上座的太子妃道：“听说不久前，大将军从太子妃这里取了半匹雀金绣的缎子走，太子妃可知道后来这缎子给谁了？”
太子妃只是抿嘴笑了笑：“你皇兄既然送出去了，我管那许多做甚，横竖也不缺这些玩意儿。”
云都公主慢悠悠地道：“太子妃还不知道呢，那缎子后来就是给了这个婢子，您是个大度的，要是我的话，指不定有多生气，凭什么呢，这样卑微之人，也配拿我们的东西？真真可笑。”
太子妃比云都公主年长了许多，她嫁入东宫数年，和太子同声同气，连性子都变得差不多类似，闻言神色一点不变，温柔地道：“下面那些奴婢，就和猫儿狗儿差不多，若是讨喜，赏赐点物件也不过寻常。今儿不是你央了你皇兄，特意把这个婢子从晋国公府叫过来的吗，难不成就是为了和她生气，你这孩子，可不是傻了，凭白把自己的身份都折损了。”
云都公主咬了咬嘴唇，娇嗔道：“才不是呢，谁要和她生气，她也配？我只是听说大将军为了一个美婢和武安侯府起了争执，心中好奇罢了，谁知道呢，居然是这么一个狐媚子般的货色，大将军的眼光也忒差了。”
云都公主的那点小心思，这宫里的人没有几个不知道的，连高宣帝都出面向秦玄策试探过，怎奈神女有情，襄王无意，大将军当时回了一句话：“臣只喜欢手里的剑，不喜欢女人”，叫人气煞。
太子妃用帕子按住嘴角，掩饰住自己的笑意，云都公主是个小心眼的，容不得旁人笑话她这个。
但云都公主还是从太子妃的眼神中看出了那点意思，不由有点恼羞成怒，翘起鼻子“哼”了一声：“这婢子既和猫狗等类，那我此刻心中不喜，想把她拖出去打死，来人哪……”
阿檀在下面一直战战兢兢地听着，此际遽然一惊，手里的刀一偏，刀尖刺破了自己的手指，她疼得抖了一下。
“不可。”还是太子温和地出声，阻住了云都公主，“云都，别闹，这是从晋国公府借过来的人，就是条狗，那也得问她主人肯首才可。”他用半是玩笑的语气道，“玄策不同旁人，惹不得，连孤都怕他。”
云都公主不依不饶，撒娇道：“下等婢子而已，原来还是母后从宫里赏赐出去的，打死一个有什么要紧，回头让母后再补一个给晋国公府，不要紧。”
她的声音甜美而清脆，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有些人生来高贵，打杀一个奴婢，其实和折下一枝花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阿檀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手疼的，刀都拿不稳，她停了下来，望了望四周，一脸茫然、满心惶恐。
但上位的贵人却没有一个正眼看她，仿佛她不过蝼蚁。
魏王在旁对云都公主抱怨道：“好好的，生什么事，你还让不让人吃鱼脍了？”
魏王和云都公主同是杜贵妃所出。贵妃盛宠无双，尊贵惯了，养得两个孩子高傲任性，等闲人皆不在眼里。
魏王旁若无人地和云都公主讨论道：“你说我用一匹大宛天马换那婢子，不知道大将军肯不肯？他若是肯，回头等我赏玩两天，再把这婢子交由你处置，岂不周到？”
阿檀听得瑟瑟发抖，她的身段起伏有致，该细的地方宛如束素，该圆的地方丰润挺翘，这么一发抖，就显得格外盈盈颤颤，撩得人心痒痒的。
又有齐王、韩王等看得眼热，凑趣道：“我们再加两匹马，大将军应该是肯的，魏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如……。”
太子笑骂道：“这也太不像话了，你们都给孤闭嘴，不许胡闹。”
这时候，宫人来报：“太子殿下，大将军到。”
太子笑了起来，亲自起身迎了出去：“孤还当他不来了。”
少顷，秦玄策和太子一同进来。
大将军手握重兵，征伐四海，凛然威严，今天不知为何，显得格外冷峻，他的脸色淡淡的，也不见得有什么太多的表情，只是扫了一眼全场，那目光宛如利剑，上面还带着未曾干涸的血色，叫人不寒而栗。
殿中的说笑声顿时小了下去。
宫人手脚利索地在太子的下首摆好了案几座位，恭恭敬敬地引秦玄策入座。
秦玄策的目光好像始终没有在阿檀身上停留过，但他还未坐下，就唤了一句：“阿檀，过来。”
声音威严而冷漠，和他平日唤她时也差不太多。
前几天，阿檀还在气鼓鼓地对他说“您走开，别和我说话”，这会儿听见他叫她，一点骨气都没有，飞快地扔了手里的刀和鱼，挨过去，躲到他的身后。
秦玄策坐了下来。
太子归座，笑道：“玄策居然迟到，该罚酒三杯。”
立即有宫人上前，为秦玄策斟酒。
秦玄策端起酒杯，酒未入口，先看了阿檀一眼。
那一眼，令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你的手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双更，继续翻。
预收1《惹皇叔》：禁欲男神被骗身
1.
谢棠梨出身高门，是长安城出了名的端庄淑女，被钦定为未来的太子妃。但太子心有所属，对她不屑一顾。
正好，谢棠梨也不在乎。她在山间小住时，偶遇一男子，其人丰姿英伟，是个难得的美男子，她很是欢喜，百般挑逗，惹得那男人为她神魂颠倒。
但在男人意欲求娶时，她却胆怯了，抛弃了男人，逃之夭夭。
后来，她在宫宴中惊见苦主，却是太子的叔叔、淮王赵上钧。
赵上钧其人，手握重兵，杀伐果断，威慑四海，是个惹不起的煞神。
谢棠梨打定主意：不认、不认、死都不认。
2.
淮王以铁血手腕篡位登基，旧太子被废，旁人皆道废太子妃红颜薄命、再也不得翻身。
谢棠梨心里也苦，她趴在赵上钧的怀中，哭得鼻尖通红、云鬓散乱。
赵上钧咬牙切齿，他曾想过要将这负心女子千刀万剐，到头来，却忍了又忍，还要耐着性子哄她：“太子妃有什么稀罕的，朕让你直接做皇后了，不好吗？”
他铁马金戈，所向披靡，一生从无败绩，唯有遇见她，一败涂地。
预收2.《太子追妻日常》：高傲殿下啪啪打脸
1.
阿阮母亲早逝，父亲不慈，她跟着外祖父到江东小镇过活。
镇上有一军户，外祖父说他面相非凡，将来必有大出息，把他招来给阿阮做了上门女婿。
夫婿英姿魁梧，任何时候都强悍得不像话，阿阮身子娇嫩，有苦说不出，但看在外祖父的面子上，勉强忍了。
直到某天，她无意中偷听到有人和夫婿说话。
“主公此番回京，夫人可要随行？”
夫婿冷冷回道：“乡野之女，何谓夫人？”
阿阮：“呸，骗子！”
2.
太子微时，隐居乡野，娶妻阮氏，后因战乱离散，世人传言，太子深情，难忘原配。
其实是阮氏扔了太子，自己跑了，太子憋着一肚子火，等她回来求自己。
但是等来等去，却等到阿阮与探花郎定亲的消息，太子帽子绿了，脸黑了。
3.
阮尚书的长女新寡归家，父母不喜，旁人轻慢。
但那日宫宴中，却见尊贵威严的太子殿下俯身给阮大姑娘奉茶，还要忍气吞声地哄她：“消消气，孤给你赔罪还不成吗？”
阿阮：“呸，骗子！”

第27章
阿檀怯弱地把手缩到袖子里去, 小声回道：“切鱼，不小心把手给切了。”
“笨！”秦玄策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阿檀又被骂，不敢分辨，整个都蔫了。
秦玄策转头对宫人吩咐道：“需净手, 取水来。”
宫人应诺而去。
秦玄策这才回过来, 和太子对饮了三杯。
那边魏王亦举杯示意，爽朗地笑道：“大将军文韬武略, 世间无双, 本王仰慕久矣，曾数次邀约, 均不得如愿, 不意今日在此同席, 这一杯酒，本王先饮为敬。”
和太子的斯文儒雅不同, 魏王生得英武健壮，也是一员能提刀上马的武将，高宣帝偏爱这个儿子，将羽林卫军交由他统领, 所谓宝马衔金辔，万骑逐风行，他便自以为英雄豪迈，觉得只有秦玄策这般人物才配与他结交。
秦玄策只是略一颔首，平平地道：“魏王殿下谬赞，不敢当。”
他和太子说话也是冷淡的，但神态间却透着熟稔, 并没有太多的客套。但是和魏王说起话来, 却端着一幅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的眉目刚硬凛冽, 坐在金堆玉砌的华殿中，俨然还带着锐利的煞气，魏王虽然恼怒，却生不出寻衅的念头，只得悻悻然按捺下了。
少顷，宫人端上了白玉匜、赤金盆与玫瑰桂花蕊熏的香胰，在秦玄策面前躬身：“奴婢伺奉大将军净手。”
秦玄策接过白玉匜，舀了水，若无其事地捧到阿檀面前，简洁地道：“净手。”
在他眼里，她是一只矮冬瓜，个子小小的，没奈何，他还要屈尊微微地弯了腰，把白玉匜捧到她的手边，见她呆呆的，又严厉地催促了一句：“快点。”
大将军亲自奉水，阿檀吓得倒退了两步，紧张地摇头：“不敢、不敢。”
秦玄策没有太多耐心，冷冷地道：“怎么，要我替你搓手吗？”
更不敢了，简直吓死人。
大约大将军是在嫌弃她手上的鱼腥味吧，阿檀战战兢兢的，马上把嘴巴闭紧了，乖乖地伸手去洗。
左右诸人皆惊，面面相觑，云都公主当场变了脸色。
阿檀把手洗干净了，还小心地摸了摸鼻子，觉得闻不出什么味道了，这才放心。她手指上的伤口沾了水，疼得越发厉害了，她又偷偷地掏出一条帕子，把手指给扎起来了，还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节。
她在那里扭扭捏捏地做着小动作，还以为旁人注意不到，小鼻子皱起来的模样很可笑，手指头扎得鼓鼓的，像个小萝卜，也很可笑。
秦玄策的眼中带上了淡淡的笑意，但很快将目光转走了。
云都公主的手在桌案下面揉着一条帕子，揉来揉去，差点揉烂了，她不敢抱怨秦玄策，却对太子娇嗔道：“皇兄不是说好了，今天要吃金翅鲤的鱼脍吗，怎么那切鱼脍婢子却自顾自下去了，我还等着呢。”
太子含笑，转对秦玄策道：“那就要问玄策了，你家的这个婢子是从宫里出去的，据说切鱼脍的刀工比御膳房的一帮人都强，孤也想尝个新鲜，你怎么一来就把人叫下去了。”
秦玄策神色自若，回道：“这个粗使丫鬟，白生了一张好脸蛋，其实却十分蠢笨，日常懒怠不堪，支使她做丁点事情就要摆脸色给我看……”
这个人，简直胡说八道。阿檀脸都涨红了，又羞又急，忍不住在下面轻轻地扯了扯秦玄策的袖子，想求他别说了。
秦玄策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啪”的一声，打了一下阿檀的手背，把她的手拍回去了。
那一下打得不轻不重，但阿檀的肌肤极细嫩，还是觉得有点儿疼了，她泪汪汪地把手缩回来，委委屈屈的，摸了又摸。
秦玄策放下酒杯，用冷静的声音继续道：“如此不中用的下人，怎配在太子及诸位王爷面前献丑，若说到刀工，我虽不常用刀，但擅用剑，刀剑本是同源，不如我替诸位切鱼。”
他说到此际，脸色倏然一冷，伸手在案上一按，沉声喝道：“来人，取我的剑来！”
桌案震了一下，这一声，宛如将军临阵前，叱喝风云，煞气扑面而来。
众人又是一惊，胆小的鲁宁公主还抽了一口冷气，用袖子捂住了嘴。
太子失笑，急急阻住：“大将军挥剑切鱼，这排场太大，孤可吃不下，还是打住吧。”
太子摆了摆手，宫人们伶俐地将案板、刀具、鱼生等物件撤下去了，就此揭过不提。
云都公主气鼓鼓地别过脸去，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悄悄地转回来看了看秦玄策。
秦玄策坐在那里，也不太和旁人说笑，只是淡淡的，和太子喝了几杯酒。
这个男人面色冷冷的，总是带着一种倨傲严肃的气质，让人不可亲近。越是这样，云都的心就跳得越快，活似小鹿乱撞。
但云都公主还未鼓起勇气和秦玄策搭话，酒刚过了一巡，秦玄策就起身告辞。
“臣不胜酒力，太子殿下可否容臣先行告退？”
太子也不强求，含笑道：“想来是今日这于阗葡萄紫不合玄策的口味，罢了，今日且放你一马，改日孤去父皇那里要一坛翠涛玉薤酒，和你对饮，定要不醉不休。”
秦玄策为天子近臣，手握兵马大权，如此，东宫与他君子之交淡如水即可，彼此心照不宣。
秦玄策略一拱手，带着阿檀出去了。
外头不知何时已经开始下起了雨。
鸱吻的檐角从宫墙的上面伸出，滴滴答答的水落下来，溅湿了栏杆。长长的青阶外挂着如丝的雨幕，仿佛有雾气在其中弥漫，长安的春末了。
宫人为大将军取来了油纸伞，阿檀伸手接过，撑开了伞。
可是，他生得那么高，她只能踮起脚尖，举高手臂，还要仰起脸来，小心地为他打伞。
秦玄策看了看阿檀的手，帕子还扎在她的手指上，依旧是个可笑的小萝卜。
他不动声色地把伞接了过来：“你这么矮，都要把我的头磕到了，笨，连打伞都不中用。”
又被嫌弃了。阿檀有点哀怨，脚尖偷偷地向后挪了一步。
此时，从后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大将军请留步。”
云都公主撩着裙子，几乎是小跑着跟了出来，她素来天真娇蛮，便是这般失仪，也无人敢说她。
她跑到秦玄策的面前，年轻的女孩儿，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带着明亮的光，看过去如同春天里盛开的花。
“大将军为何匆匆就走？”云都公主不太敢直视秦玄策的脸，而是微微地侧着头，带着羞涩的笑容，脆生生地道，“若是不胜酒力，我那里有新近上贡的蒙顶甘露茶，为大将军沏上一壶可好？”
她是金枝玉叶，自幼尊贵，便是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哄着她，如今却敛了眉目，在这个男人面前竭力做出温柔可人的姿态。
无奈秦玄策却不领情，他好似天生缺根筋，风花雪月皆不为动容，他甚至没有转身，只是略一回头，生疏而客气地道：“不敢有劳公主。”
旋即，他对阿檀严厉地吩咐了一声：“走了，别发呆。”
他举步前行，径直而去，阿檀急急跟上。
云都公主怔了一下，含着眼泪，在后面气得跺脚。
……
春天的雨敲打着油纸伞上，发出一种悉悉索索的声响，温柔而安静。
阿檀低着头，提着裙子，看着自己的脚尖走路，雨点落下，素净的绣鞋上沾了雨水，很快洇湿了，她有点儿心疼。
下一刻，雨点就消失了，秦玄策把伞移到了她的头顶上。
阿檀抬头，有些惶恐：“二爷，我不需……”
但眼看着秦玄策的脸色，她识趣地把下面的话给咽下去了，这个主子赏脸替她做事的时候，就容不得她说个“不”，她只得怯生生地道：“谢二爷。”
秦玄策看了阿檀一眼，不耐地道：“伞太小，凑近些。”
“哦。”阿檀听话地贴过去。
宫巷狭长，青石砖沾湿了雨水。
要依秦玄策的吩咐，凑近些，又要提防着不能凑太近，免得踩到他的脚，阿檀“哒哒哒”地挪着小碎步，一不小心蹭到他的手臂，又要胆怯地后退一点儿，她可太辛苦了。
所以，她如今走路的模样就像一只翅膀没长好的小雏鸟，撞撞跌跌，毛绒绒、软乎乎。
秦玄策忍不住翘起嘴角，很轻地笑了一下：“好了，气消了吗？”
“呃？”阿檀眨了眨眼睛，很快明白过来他问的意思，她的脸上又开始发热，为了掩饰这种慌乱，她低下头去，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没说是，也没说否，女人嘛，大抵如此，扭扭捏捏，黏黏糊糊，叫人心烦，秦玄策这么想着，声音却依旧是平稳的：“你想要什么赔礼，尽管开口。”
从“赏赐”变成“赔礼”了，秦玄策觉得自己已经用尽了这一辈子最大的耐性，这婢子要是还给他使脸色看，他就……就算了罢了，还能怎的？
阿檀本来想摇头，但小脑袋刚刚晃了一下，忽然顿住了。
她抬起脸，望向远处，此处是东宫，朱瓦层叠，檐角勾错，高高的红墙之后，是禁庭内宫，她曾经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其实离开不过短短三个月，却恍然如梦。
她的心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思念占据了，汹涌澎湃，几乎无法抗拒，她鼓起勇气，嗫嚅着恳求：“我想去掖庭看望我母亲，这个，可以吗？”
她说得那么轻，嘤嘤啾啾的，比下雨声还小。
秦玄策的脑壳有点疼：“大声点，别学蚊子说话，嗡嗡嗡。”
谁是蚊子？阿檀娇嗔地看了他一眼，但是，这会儿有求于人呢，她可不敢矫情，清了清嗓子，用又甜又软的声音道：“赔礼什么的不敢当，但求二爷恩赐，带我回掖庭看望一下我母亲。”
她不自觉地又在撒娇了，眉尖若蹙，似轻烟柳色，一股可怜巴巴的神色，眼波含露，似春水涟漪，又是一种妩媚勾魂的风情，当她这样望着一个人的时候，大抵连最坚硬的铁石都要为之溶化。
这婢子，正经不过三天半，又开始妖娆作态起来了。秦玄策有点拿不住伞，偏了一下，雨水溅了进来，湿了他的眉睫，一点微凉，指尖却有些发烫。
阿檀团起手，拜了又拜，活似一只乞讨食的兔子，看那神情，恨不得踮起脚、蹭到秦玄策身上扯他衣角：“求您了，好不好，嗯？”
最后那个字仿佛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大不端庄，带着软绵绵的颤音，宛如轻丝缠绵。
秦玄策“哼”了一声，脚步不停，矜持地吐出一个字道：“走。”
他这是答应了吗？阿檀欣喜万分，蹭蹭蹭地跟了上去，犹豫了一下，小小声道了一句谢：“二爷大恩，这世上再没人比您更好了。”
马屁工夫不是很好，明显过分虚伪，说得弱弱的，底气都不太足。
但不妨碍秦玄策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一些。
东宫在东，掖庭在西。秦玄策带着阿檀从崇德门穿过去，到了西边的延英门，先去了北衙禁军的值房。
当值的卫官见了秦玄策，急忙过来行礼：“大将军到此，小人有失远迎，不知大将军有何吩咐？”
秦玄策大马金刀地坐下，命人先去叫太医过来。
太医署听闻大将军有召，不敢怠慢，太医令亲自带了两个属官过来。
及至太医到了值房这边，秦玄策指了指阿檀，道：“她的手受了金创伤，给看看。”
阿檀受宠若惊，伸出她包成小萝卜的手指头，摇了摇：“不碍事的，那很不必。”
“去。”秦玄策一脸严肃。
一老两少三个太医围着阿檀，紧张地把她手指上包扎的帕子解下来，定睛看了看，齐齐擦了擦汗。
真真是来得及时，再晚一点，伤口都要愈合了。
太医们在宫闱中伺奉已久，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没见过，这也不算啥，三个人相互看了看，使了个眼色，还要慎重其事地给阿檀把了脉，商讨了半天，拿出药膏和纱布，把阿檀的手指头认真地包扎了起来。
包得漂漂亮亮，可比原来的小萝卜好多了。
末了，老太医还一本正经地嘱咐道：“仔细着点，手指莫沾水，老夫明日遣人去贵府上，给你每日换一次药，差不多过个两三……呃，五六天就能好了。”
秦玄策这才满意了。
阿檀感激不尽，给太医躬身致谢。
太医避开，回礼道：“不敢当，小娘子多礼了。”
这当口，高宣帝身边的御前宋太监过来了，笑眯眯地给秦玄策作揖：“大将军来给皇上请安吗，怎么不上去？”
秦玄策起身相迎。对于高宣帝身边的人，他还是客气的：“有些许私事，本想叫个小黄门带路，不意惊动了宋公公，罪过。”
宋太监笑道：“老奴左右也是闲着，听说大将军叫人做事，就过来了，大将军怎么和老奴怎么生分起来了，折煞老奴也。”
秦玄策递给宋太监一锭金子，指了指阿檀，道：“此，我府中婢子，乃旧宫人，其母尚在掖庭，今日随我入宫，意欲顺带看望她的母亲，请宋公公行个方便。”
宋太监接过金子，不动声色地塞到袖中。皇帝身边的红人，在乎的也不是这金子，而是大将军的交情，你来我往，这交情才能长久。
“小事一桩，好说。”宋太监也不再多问，他手中拂尘一甩，对阿檀微微弯腰，做了个请的姿势，“那姑娘，请随我来吧。”
往日在宫中，如宋太监这等身份的人，阿檀远远地见了，就要躬身行礼的，哪曾想今日这般境遇，她战战兢兢地跟上去，说话都有些结巴：“是，有劳公公了。”
宋太监一脸和气，带着阿檀入了内庭，往掖庭宫去。一路上话也不多，零星问了两句，已经把阿檀的底细摸得清楚明白，他心中稀罕，不由多看了阿檀几眼。
果真是个绝色的，无怪乎大将军肯为她花这般心思，萧皇后这一步棋子走得倒好，少不得要叫杜贵妃和云都公主怄气。
宋太监是个人精，心里转了许多念头，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态度更加客气了。
到了掖庭宫，掖庭令得了吩咐，引阿檀进去，叫了安氏出来：“安娘子，你家阿檀回来看你了。”
安氏正在浆洗衣物，被人唤了出来，一双湿漉漉的手没擦干净，又惊又喜：“阿檀，我的儿，真的是你回来了吗？”
安氏生得眉眼细长、容貌清雅，她今年不过三旬有余，但因宫中苦役，两鬓都已经染上了霜白，显得格外憔悴苍老，其实母女两个并没有多少相似的地方。
但阿檀自幼和安氏相依为命，满心满眼只有母亲，见了安氏，她眼眶都红了，踉跄着扑了过来：“娘，是我，我回来看您了。”
掖庭令在一旁恭维道：“我早就和安娘子说过，阿檀这般好样貌，肯定不会被埋没，你看看，出了宫的旧人，今天能劳动宋公公亲自带她回来探望你，这么大的脸面，啧啧，可不是有出息了吗？”
掖庭令日常对安氏都是直呼其名，何曾这般客气地唤一声“安娘子”。
安氏千恩万谢，客气地请掖庭令在外稍候，她带了阿檀进屋说话。
一关上门，阿檀就扑到安氏怀里，搂着安氏的脖子，“嘤嘤”地哭起来：“娘，娘，我好想您。”
安氏搂着阿檀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声音也有点哽咽：“哭什么，傻孩子，今日见面应该高兴才是，别哭啊。”
阿檀这一哭就止不住，在安氏怀里蹭了又蹭，把眼泪都抹在安氏身上，把安氏弄得哭笑不得，拍了她一下：“好了，别光顾着哭，快和娘说说，你如今过得如何？听说皇后娘娘把你赏赐给晋国公府，他们家的老夫人倒是宽厚名声，但我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就担心你被人责难。”
阿檀慢慢地止住哭泣，抽抽搭搭地道：“老夫人把我打发给二爷，如今我是二爷身边的丫鬟，伺奉他饮食茶水什么的，也还能应付。”
安氏遽然一惊：“晋国公府的二爷，那不就是大将军吗？难怪你今天能回宫看我，若说是因为大将军的缘故，倒还在情理之中。”
她扯了扯阿檀的袖子，低声问道：“好孩子，你告诉娘，大将军待你可好？”
阿檀认真地想了想：“二爷他脾气臭臭的、脸也臭臭的，成天凶巴巴，又矫情、又霸道，还很挑剔，难伺候得很……”最后皱着鼻子，勉强总结了一下，“罢了，还算是个好主子。”
阿檀自己才是个矫情的，丁点大的事情就能哭上半天，安氏是她的母亲有时候都觉得不能忍，但如今见她还能活蹦乱跳地在这里嫌弃主子这个又那个的，可见主子对她有多纵容。
安氏心里一动，拉着阿檀的手，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心里可得有数，大将军身份显赫，也还未成亲，你多少有点近水楼台的意思……”
“娘，您放心，我不是那种不知廉耻的人。”阿檀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急切地分辨道，“您不是和我说过吗，我们苏家是世代清白的读书人家，哪怕做了奴婢，也不能没了骨气，我晓得这个道理，大将军纵然有泼天的权势，也和我无关，我堂堂正正做人，断不会令苏家蒙羞的。”
安氏听了这番话，忡怔了半晌，点了点头，目中却落下泪来：“你有这份心气，很好，娘只是心疼你，怕你吃苦，可怜你原本也是金尊玉贵的官家千金，如今却与人为奴为婢，是娘不好，娘对不起你。”
安氏大抵是忘不了旧时的风光，时常会在女儿面前感慨几句，就如今日这般，说些诸如“公卿之女，何为奴也，是吾之过”的话。
阿檀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即便以苏父当年的身份，也未至公卿之位，安氏大抵是夸大其词罢了。
苏家是寒族，但苏父才华过人，以科举出身，一路做到江陵刺史，不可谓不精干，可惜一步走错，卷入官场贿赂案中，不但自己身死，还带累妻女入宫为奴。
阿檀对父亲没有任何印象，是母亲安氏一手将她养大，疼她爱她，她对安氏依恋至深，这会儿见了母亲，恨不得腻在母亲身上不起来，唧唧咕咕地说了这个又说那个，就像一只黏人的小鸟。
安氏拭去了眼泪，又笑又担忧：“你这孩子一向笨拙，别尽捡好听的说，告诉娘，外头有人欺负你吗？可曾受了什么委屈？”
阿檀是个娇气包子，说到这个，就抱着安氏的手，哼哼唧唧地撒娇求抚慰：“有呢，外头的人大抵都是坏的，二爷他自己就爱欺负我……”
这个，用大将军自己的话来说，“我是你主子，欺负你那是天经地义的”，十分气人。
还有：“他们家的三爷，那回叫我去给一个登徒子敬酒，吓死人了……”
算了，这个不说了，后来三爷被大将军打了个半死，至今见到她都跟见到鬼似的，躲得远远的。
继续：“上巳节那天，我好不容易寻得机会出门一趟，却遇见了武安侯傅家的大姑娘，她可不讲理了……”
“你说什么？”安氏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了阿檀的手，声音有些颤动，“你见过傅家的大姑娘？她、她、她怎生模样，你可瞧得仔细？”
阿檀“哎呦”叫了一声：“娘，您不要这么用力，抓疼我了。”
安氏慌慌张张地把手缩了回去，不安地搓了两下，讪讪的：“娘听说你被人欺负了，心疼你，一时过于忘情了。”
她只是顿了一下，马上又追问道：“娘问你话，你还没说呢，傅家的大姑娘怎生模样，她看过去……可还好？”
阿檀大为疑惑：“娘，傅家大姑娘和您有什么相干，您问她作甚？”
安氏语塞了一下，过了片刻，定下神来，理了理思绪，慢慢地道：“你不知道，这傅大姑娘原是和你有些渊源的。当初娘怀着你，被官差押解进京，临盆待产之际，借宿茂城驿站，恰好遇到傅侯爷的夫人、崔家娘子，那时候，她肚子里也怀着孩子，和你差不多月份，你和傅家大姑娘就是同一天在那个驿站生下来的。”
这事情，阿檀今日才第一次听得安氏提及，她想了想，恍然大悟：“是了，所以傅大姑娘说上巳节那天是她的生辰之日，和我是同一天生的呢。”她撇了撇嘴，“可是她很坏，我不喜欢她。”
安氏“啪”的一下，打了阿檀的手，不悦地道：“不许你说人家大姑娘的坏话，要知道，崔娘子可是我们母女两个的恩人，当初还是她见我可怜，叫了她的稳婆先替我接生，若不然，我一个犯妇，无依无靠的，说不得要和你这小孽障一起去见你爹了，还轮得到你在这里说人家姑娘的不是。”
阿檀的手今天挨了两下打，安氏这一下，居然打得比秦玄策还疼，阿檀又委屈了，摸着自己的手，哀怨地道：“哦，我知道错了，以后不说了。”
安氏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阿檀，叹了一口气，摸了摸阿檀的手，声音又变得格外温柔：“你是没见过，崔娘子当年生得极美，心又善，可惜，生傅大姑娘的时候难产死了，这大约就是天上的仙子下凡，历了个劫难，又早早地回去了，故而我今日听你说到她的女儿，心中十分感慨，也不知道那孩子生得什么模样，是不是和她母亲一样，像个漂亮的仙子。”
阿檀诚诚恳恳地道：“那大约是不像的，我觉得傅家的大姑娘生得也就一般。”她认真地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不如我好看。”
安氏用力瞪了阿檀一眼，但见阿檀一脸无辜，那确实，和阿檀比起来，别的姑娘差不多都是“生得一般的。”
安氏问不出个所以然，泄气地摆了摆手：“好了，不管那姑娘什么模样了，娘只提醒你一句，日后见到傅家和崔家的人，务必要躲得远远的，顶好别叫他们看见你。”
“为什么？”阿檀不解，歪着脑袋问。
安氏慎重地道：“崔娘子和我同一天生产，我好好的，她却去了，傅家和崔家的人大约觉得是我们母女两个冲犯了崔娘子，当时就很不待见，幸好我们入了宫，后来传闻傅侯爷还曾向掖庭宫要人，想把我们两个抓去砍头，真真吓人。”
阿檀脸色发白：“这真是无妄之灾，果然傅家的人都是不讲理的，原来傅大姑娘这点是随了傅侯爷。”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弱弱地道：“没事，我家二爷虽然脾气臭了点，但最是护短，有他在，我才不怕傅家的人呢。”
安氏急了，板起脸教训女儿：“你平时胆子小得跟老鼠似的，这会儿却大起来了，不知天高地厚，大将军是何等尊贵的人，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奴婢，凭什么依仗他？”
“娘，您不知道，二爷对身边服侍的下人还是体恤的。”阿檀为了安母亲的心，便把秦玄策在曲江畔替她撑腰的事情说了。
在阿檀想来，秦玄策是极好面子的人，连晋国公府的阿猫阿狗都是他老人家的管辖所在，断断容不得旁人冒犯，有这样的主子，她这做丫鬟的，底气稍微足那么一点点也不打紧。
岂料安氏反而更加不悦，听得眉头打结，叹息道：“这正是祸患所在了，大将军如此行事，可见传闻不假，是个暴戾恣睢的人物，若是翻脸起来，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这会儿还敢沾沾自喜，真是轻狂不知事。”
阿檀嗫嚅着：“那也不至于吧……”
安氏恨铁不成钢，戳了一下阿檀的额头，抱怨道：“你才出去没几天，连娘的话都不听了？你年纪小，不懂事，他们这些公侯权贵，眼里是不把奴婢当人看的，今儿有兴致，逗逗你，给你几分情面，明儿丢了兴致，转头把你冷落、发卖、甚至打杀，都是有的，我可见过多了。”
阿檀的嘴巴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她觉得安氏说得都对，但想起了秦玄策，又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她无从分辨，心里闷闷的，很不舒服。
她把头靠在安氏的肩膀上，小小声地应道：“是，娘，我知道了。”
安氏一时也伤感起来，把阿檀搂在怀里，百般疼爱地摩挲着她，低低声地和她说话：“娘不在你身边，照料不到，这满心都是牵挂，娘说的话你一定要记在心上。”
或许安氏的过于忧心忡忡了，变得格外紧张起来，接下去，她和阿檀说的也就这两样事情，一则是要躲着傅家和崔家的人，二则是大将军不是好人，反反复复，絮絮叨叨，恨不得写在纸上，再贴在阿檀的脑门上。
阿檀听得整个人都蔫巴了。
下了一夜的雨，窗外的花都重了几分，庭院里的小鸟被淋湿了羽毛，大约是不高兴了，在花枝间蹦达着，那啾啾的叫声也显得格外可怜。
昨天从宫里回来以后，阿檀的情绪一直十分低落，和外头被打湿了毛毛的小鸟仿佛类似，低着头，没精打采的，就差没“嘤嘤”两声了，连秦玄策回来的时候还在发呆，并没有注意到。
故而，问安、擦汗、奉茶等一整套献殷勤也没有了。
秦玄策早上去了一趟北郊军营，这会儿浑身是汗，燥热得很，他一进屋便解开腰带，脱了外袍，顺手扔给阿檀，吩咐下面：“备水，我要沐浴。”
他个头高，这么一扔，那件袍子兜头把阿檀给罩住了。
男人的味道，就像这春日的雨，湿漉漉的，又被烈日暴晒过，浓郁而炙热，把阿檀熏得晕乎乎的，她手忙脚乱地把那袍子从头上拉扯下来。
长青在一旁，对秦玄策禀告道：“二爷，今天魏王府遣人过来，问您在不在，魏王殿下新近得了一匹上等的大宛天马，想邀您同赏。”
“他能有什么好马，能比得上我那匹‘嘲风’？”秦玄策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并没有放在心上。
阿檀僵硬住了，她记起了昨日魏王在东宫所说，要用大宛天马向秦玄策换她这个婢子云云，她的心肝跟着颤了一下。
安氏对她说的那番话在她脑中萦绕不去，“他们这些公侯权贵，眼里是不把奴婢当人看的”，她一个晚上都没睡好，这会儿愈发忐忑了。
“二、二爷。”阿檀忍不住，结结巴巴地问道，“那个……大宛什么马，能值多少钱呢？”
“嗯？多少来着？”秦玄策也不太清楚，看了长青一眼。
长青回答得很快，一幅与有荣焉的神色：“这说不准，若是好的，如二爷那匹嘲风，当初老公爷花了千两黄金买回来的，这还不是钱多钱少的事儿，这等绝世良驹，寻常人家是碰不到手的。”
千两！黄金！阿檀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差点要倒。
她不死心，又问了一句：“二爷喜欢马吗？”
这回秦玄策自己回答了她，十分果断：“是男人，没有不喜欢的。”
阿檀抖了两下，鼓足勇气，期期艾艾地道：“那，我呢，我值多少钱？”
秦玄策硬邦邦的一个男人，完全听不出阿檀的语气有什么不对，他顺口道：“你是白送的，不值钱。”
作者有话说：
老婆是白送的，不值钱？男人，你天天都在作死你知道不？

第28章
阿檀呆住了, 抱着秦玄策的那件袍子，在手里揉来揉去，低下头，眼泪叭嗒叭嗒地掉了下来, 抽抽搭搭地道：“好, 我知道了，我不值钱, 二爷不喜欢我, 我……”
她忍不住，也不嫌弃脏脏臭臭的, 用那袍子捂着脸, 哭着跑出去了。
秦玄策目瞪口呆, 呆了半晌，转过头看了看长青。
长青飞快地摇头, 表示无辜：“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秦玄策勃然大怒：“反了这是，三天两头给我脸色看，到底谁才是主子！来人啊, 把那丫鬟给我……”
长青一脸惶恐地看着秦玄策。
“给我……”秦玄策怒视长青。
“什么？”长青心惊胆战地等候主子吩咐。
秦玄策的嘴巴张了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怒道：“给我备水，我要沐浴，没听见吗？”
瓦罐里的食材已经煨了两个时辰，隔着罐口的荷叶封, 里面的汤汁“咕噜咕噜”的冒着小泡泡, 香气浓郁宛如胶质, 把人都给黏住了。
阿檀揭开瓦罐口的荷叶，将刺参、蹄筋、鱼肚、花胶等物倒入罐中，再封上，用火钳子拨拉了一下小炉中的炭木，火星子迸裂开来，“噼啪”作响。
“嚯，你今天又煮什么菜色？太香了，真叫人受不了。”长青蹲在小厨房的门口，使劲地咽口水。
“香就对了，这道菜就叫作‘满坛香’。”
阿檀忙着呢，这边满坛香在灶上煨着，那边取了一只剥净的鹌鹑来，手持剔骨细刀，微微一错，从颈骨入刀，一路至肩胛，再至翅腿，刀尖入肉一分，丝毫不偏，翻转之间，细细地将整幅骨架剔了出来，而鹌鹑形态无损，皮肉俱全。
“嚯，你这手艺真漂亮。”长青再次啧啧称赞，“不过费那工夫作甚？二爷牙口好得很，一口一个不带咬的，他啃得动骨头，你不必替他剔骨头。”
“去了骨，才好往鹌鹑肚子里塞东西，这道菜以八宝为名，外头的鹌鹑不过是器皿，好吃的是里头的馅料。”
阿檀一边答着，手下不停，将松茸、笋片、火腿、虾仁、鸡脯肉等物用旺火爆炒，迅速翻至五分熟，塞入鹌鹑腹中，用细棉线扎起，刷一层甜酱汁，过油清炸，至外酥内嫩之际，捞出沥干，再刷一层蛋液，换油，下锅打了个滚，最后出锅，金黄焦香，依旧是俏生生的一整只鹌鹑，摆在了盘中。
这一套下来，看得长青眼花缭乱，有点傻眼：“我说阿檀，你的手指不是还伤着吗，刚刚太医院的人还过来给你换过药的，你今儿却在厨房加倍捣鼓，我看你做的这几样菜色，一个比一个费工夫，敢情那手指头是别人的？”
阿檀伤在左手食指，她竖起这根手指头，笨笨地摇了两下：“在厨中干活，刀伤火燎那是常有的事，有什么打紧，我们做下人的，哪里就那么娇贵了，偏生二爷矫情，惊动了太医，我还害臊着呢，你快别说了。”
长青挤了挤眼睛：“难得二爷体恤，你怎么不偷懒两天，还越发勤快起来，真是个傻瓜。”
阿檀眉头打结，露出一幅忧心忡忡的神色：“就是因为我前段日子偷懒，你看看，二爷如今嫌弃我了，说我不值钱，若再不显得我能干一些，保不齐二爷明儿就把我一脚踢出门去。”
长青哑然失笑：“二爷哪怕嫌弃你，也不至于将你踢出门去，晋国公府家大业大，养着闲人多了去，也不差你一个，怕什么。”
阿檀却直摇头：“不成、不成，总之你不懂……”
虽然秦玄策这这这、那那那、哪里都不太好，但不知道为什么，阿檀总觉得，他确实是纵容她的，若是换给魏王，那就说不准了，或许她过两天就要死在云都公主手里。
胆小的阿檀这么想着，打了个哆嗦，又取了两只青蟹出来，把袖子卷得更高一些，握了握小拳头，道：“再来一道天花蟹黄饆饠吧，让二爷看看我的手艺。”
所以，这天的晚膳格外丰盛。
丫鬟们端上来的菜肴色与香皆是绝伦，有整只黄澄澄、香喷喷的鹌鹑、有一朵在清汤中绽放如莲花的白菜嫩心，还有一盘饆饠，剩下几样是什么，秦玄策也分辨不太出来。
阿檀垂手立在下首，用她娇嫩嫩的声音一一分说：“一道满坛香，中间有鲍鱼、刺参、花胶、鱼肚、鹿筋、花菇、瑶柱等食料，前后用鸡汤和老酒熬足了四个时辰，很是入味，如胶似蜜，有奇香，这道菜就是做起来多费点时间。”
那道满坛香色如琥珀，浓郁荤香，令人闻之微醉。
“一道酥炸八宝鹌鹑，整只骨头都剔出来了，里面有虾肉、鸡肉和火腿做的馅料。”
这个，完整无缺，浑然一体，根本看不出骨头剔掉了。
“一道牡丹珍珠丸子，是把鳜鱼去皮刮肉，捶打至胶质，捏成丸子，用羊汤氽熟，下面是红糟羊腿肉切薄片，卷成牡丹花状，做底托，取其形态之意。”
牡丹花瓣红润轻薄，鱼肉丸子晶莹细腻，不似菜肴，倒似摆设。
“还有蟹黄饆饠、开水白菜，家常样式，不算什么……”
阿檀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地小了下去。
秦玄策的神色越来越不好看，虽然他日常总是冷冷的，但如今阿檀已经很能从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分辨出他的情绪了，就譬如现在，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我不悦”的气息。
阿檀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了，她有点委屈，搓了搓手，脚尖向后蹭了两步，怯生生地道：“可是我做得不合二爷的口味？二爷您说，我下回一定改。”
她的眼睛望了过来，水光盈盈的，眨巴了两下，睫毛上都沾了雾气，好似他说个“不”字，她就要哭给他看似的。
秦玄策嘴唇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忍了又忍，良久，才硬邦邦地道：“下去吧，这几日，叫大厨房的老李给我做菜，不用你。”
阿檀使出浑身解数，辛辛苦苦忙活了半天，特意用来讨好秦玄策的，岂料得到这么一句话。
一下子，她觉得天都塌了，因为打击太大，这回连哭都忘记了，神情恍惚地“哦”了一声，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背影萧瑟，仿佛身后还能卷起一片落叶，连前面的路都没看，“哐”的一声，一头撞到了门扇上。
秦玄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觉得她八成又要开始“嘤嘤嘤”。
可是阿檀一点声音都没吭，呆呆地摸了摸脑袋，就像梦游一般飘了出去。
她又怎么了？
秦玄策百思不得其解，转头严厉地看了看长青。
长青擦了擦汗：“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秦玄策皱了皱眉头：“这婢子，无端端又在矫情，不可理喻。”
……
晚膳的菜肴应是十分美味，尤其是那道满坛香，煨在紫砂瓦罐中，外面裹着厚厚的蔺草壳包，蓄着热气，醇香四溢，就像勾子，勾得旁边伺候的奴仆都有些站不住。
但秦玄策全程端着一脸冷峻而严肃的神情，吃什么都是面无表情的，让人疑心这顿饭大约忘了放盐。
众奴仆皆战战兢兢，屏息敛声地伺候秦玄策用了晚膳。
饭毕，长青如往常一般给秦玄策奉茶。
这原本就是长青惯做的，自从阿檀做了秦玄策的贴身丫鬟后，曾经转到阿檀手里，但前些日子，阿檀躲着不出来，长青又把这活计接了回来，这会儿也没什么异样，沏了秦玄策常喝的西山白露上来。
秦玄策却不接，只是用锐利的目光扫了长青一眼。
长青觉得自己最近特别能出汗，他又擦了一下：“二爷今天不喝茶吗？”
秦玄策下巴微抬，语气矜持：“我要雀舌芽，叫丫鬟给我上这个。”
他后面那半句说得特别重、特别慢。
长青不愧是二爷身边第一号得用的人，脑筋转得特别快，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是、是，我马上叫丫鬟给二爷上雀舌芽。”
他火急火燎地跑出去了。
隔了片刻工夫，阿檀端着茶水上来了。
她眼角微红，缀着一滴泪珠，眉尖轻颦，似笼罩烟愁，看过去好不可怜，仿佛被谁欺负了似的。
秦玄策生平最恨女子扭捏作态，就如眼前这个模样，若是寻常，他大抵是要叫人给打出去的，但此刻……此刻他揉了揉额头，只觉得脑壳有点疼。
阿檀给秦玄策斟了一杯茶，双手奉上，小心翼翼地觑看着他的脸色，用娇娇软软的声音道：“二爷，这清沏的雀舌芽稍淡了些，府里有今年新上的顾渚紫笋，味浓、香醇，适宜煎茶，若是加上小酥芝麻和松子，更是绝配，我给您现煎一瓯，可好？”
这又和往日一样殷勤了。
秦玄策压了压嘴角，淡淡地道：“不必。”
阿檀满心忧伤，试图最后挽救一下，弱弱地道：“那，二爷您这一天多有辛苦，我给您捏捏肩膀，可好？”
她殷切地望着秦玄策，她自己并不觉得，其实那妩媚而缠绵的眼波，几乎能把人溺死。
秦玄策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冷静地摇头：“算了，不必。”
不得了。阿檀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抽着鼻子、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的，看那可怜的姿态，似乎想抱着桌子腿大哭一场：“我已经十分用心了，二爷到底对我哪里不满，这也不行、那也不要，我就这么不中用吗？”
什么叫无理取闹，这就是活生生的无理取闹。
秦玄策觉得自己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他努力忍住了，面无表情地道：“你，把手伸出来。”
阿檀不明所以，一边抽抽搭搭的，一边把右手伸了出去。
“那边。”
又换了左手。左手食指上还包着绷带，有些不太好看呢。
秦玄策冷“哼”了一声，伸出他的手指，在阿檀左手食指上点了点。
阿檀很难相信大将军那么宽大粗旷的手也能做出这么轻的举动，宛如蜻蜓碰触了一下。
阿檀停住了哭泣，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用红通通、泪汪汪的眼睛望着秦玄策，半晌，嗫嚅着道：“莫非……莫非二爷是体恤我的手指受了伤，才不叫我做事的？”
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害臊，怎么会呢，她何德何能，能叫主子费这样心思。
秦玄策板起脸：“你是我的奴婢，身体发肤皆是我的家产，虽然不值钱，也容不得你混乱损坏，太医分明嘱咐过，这几日不可沾水，你没长耳朵吗？”
阿檀讪讪的，勾了勾那手指头给秦玄策看：“喏，好好的呢，我有那么娇气吗？”
“有。”秦玄策严肃地训斥道，“你闭嘴，一个做丫鬟的，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许顶撞。”
阿檀觉得脸上发热，眼眶也发热，泪汪汪地又想哭，但被秦玄策利剑一般的目光瞪了一下，硬生生地把眼泪给憋回去了。
她巴巴地往前凑了一点，用力地握住两只粉拳，含着泪，却在脸上堆出笑来，那笑容甜美而谄媚，几乎要滴出蜜来：“我给二爷捶捶腿吧，这活计，不需要用手指头。”
秦玄策没有回答，他下颌微抬，神情高傲，走到罗汉榻上坐下，将腿抬起，放到榻上伸直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就是肯首了。
阿檀蹭了过去，跪坐在榻前，挽起了轻罗袖子。
秦玄策体格健壮，穿得并不多，此时撩起了长袍的下摆，薄薄的裤子下面是一双大长腿，笔直而匀称的腿形十分显眼。
阿檀有些害羞起来，偷偷地看了秦玄策一眼。
秦玄策生得十分出色，他的面容是一种凌厉而刚硬的英俊，就这样直直地面对着那张脸，更是有一股肃杀之气迫面而来，会令人想起高耸入云的山峰、以及山峰上苍劲的青松。
但此刻，他闭着眼睛，好像在假寐，灯光下，他的睫毛漆黑浓密，浅青色的影子映在眼帘下面，又意外地有一种柔和的错觉。
阿檀有些心虚，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吭哧吭哧”地开始给他捶腿。
秦玄策的腿部的肌肉结实而劲道，极富韧性，拳头压下去几乎会立即反弹回来，阿檀捶着捶着，不自觉地手往上移，大腿比小腿肉多，捶起来更舒服，手感实在不错。
她心里感激，今晚特别卖力，立意要把秦玄策伺候得妥妥帖帖，一边捶腿，一边还要像小鸟一样，唧唧啾啾地讨好他：“二爷，够不够轻？够不够重？这力道可正好？”
她那点力气，简直是在挠痒痒。
秦玄策难耐地闭着眼睛，嘴唇抿得紧紧的，不说话。
她还变本加厉，“咦”了一声，用手指头戳了戳，又摸了摸：“二爷，我捶得不到位吗？您放松点儿，您的腿绷得太紧了，我不好给您捶。”
秦玄策没法不紧绷，他要花好大力气才能克制自己。
这个春日格外炙热，夜晚的风中带着白日未尽的花香，叫人无端端浮躁起来。秦玄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想叫阿檀马上停下、然后麻溜儿地滚出去，但是话到嘴边，却有点不愿说出口。
她是不是有意的？这般若即若离、似是而非地挑逗。秦玄策一念及此，觉得恼怒，又觉得……身体深处生出了一股难以启齿的颤栗。
偏偏阿檀今晚格外曲意温存，还要用蜜糖一般的声音诱惑他：“若不然，我先给您揉一揉，可好，嗯？”
最后那个尾音，软绵绵、娇滴滴，像羽毛，“刷”的一下从人的心尖扫过去，痒得要命。
秦玄策忍无可忍，霍然睁开眼睛，怒道：“安静，别说话了。”
他的眼底浮起了血丝，眸子的颜色显得特别深，像是极黑的夜里，凶悍的野兽，恶狠狠地盯住了阿檀。
阿檀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差点跌坐到地上，弱弱地道：“怎么了，我伺候得不周到吗？二爷您为什么又生气？”
秦玄策不说话，只是看着阿檀，他出了一点汗，汗珠沿着脸颊滑下，到下巴、再到脖子，脖子有些痒，他难耐地咽了一口唾沫，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阿檀又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悬崖上的松香，在阳光下暴晒，那种味道温暖而干燥，或者又像青涩的草木，以及，雄性的麝香，混合在一起，说不出来，让她觉得更不安了。
她头皮有些发麻，大约是胆小的兔子在野兽面前本能的畏惧，她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退后了两步，结结巴巴地道：“那、那二爷您歇着，我、我先下去了……”
也不待秦玄策再发话，她撩起裙子，慌里慌张地跑了。
秦玄策抬起脸，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夜晚，微微有风，隔着窗纱，好似拂过，又落不到实处，反而让人觉得更热了。
悉悉索索的，过了一会儿，阿檀又在门口悄悄地探出半张脸，她爱趴门缝的毛病总是改不了，小小声地道：“二爷，茶水凉了，要不要我给您再沏一壶热的？”
真真是个体贴的好丫鬟。她显然有些忐忑，怯怯的，但是，她望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柔软的笑意，仿佛是弥漫在春夜的月光。
秦玄策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快绷住了，倨傲地“哼”了一声：“用不着你，下去，休得呱噪。”
“哦。”她很听话，真的就走了。
秦玄策又不悦起来。
他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了两圈，越发觉得口渴得厉害。
那壶茶确实已经凉了，他倒了一杯又一杯，不停地喝，直到把一壶茶都喝光了，并没有半分舒缓。
过了四月，下了几场暴雨后，天气反而渐渐地热了起来，园子里芭蕉浓绿、樱桃嫣红，屋檐下的燕子却有些懒怠，不太飞出去，成日窝在那里咕咕哝哝，显得花鸟悠然，夏日清静。
但秦玄策却有些闲不住，他接到各地驻军日常的报备，去一趟兵部，转头进宫面见高宣帝，自己领了一个差使回来。
等秦夫人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经敲定了，皇帝的手谕都颁了下来，命魏王与骠骑大将军秦玄策同去安北都护府，代天子巡防边关。
她也无可奈何，不由埋怨儿子：“前头是谁说的，今年可以在家多陪陪母亲，才没几个月，又琢磨着往外跑，这太平日子过得好好的，何故生事？一个亲王加一个大将军，一起过去巡防，如此大张旗鼓，倒不似你往日作派了。”
秦玄策沉稳地道：“我看了从北边传来的消息，今年关外蒙兀草原开春大旱，胡人的牛羊死了许多，依照往年的情形，东突厥和靺鞨等部往往会到大周边境打个秋风，今年却是风平浪静，眼下入了夏，若旱情不得缓解，担心他们又要生出狼子之心，我打算过去查探布防一番，以备日后变故。”
至于魏王，是高宣帝有意栽培这个儿子，令他去边关守军中露个脸面，不过是陪着秦玄策走个过场罢了。
秦夫人听了秦玄策的话，脸上蒙了一层阴影，她沉默了片刻，才问道：“你此番行程可至凉州？”
秦玄策不动声色，尽量温和地道：“凉州毗邻安北，亦是关防要塞，自然要去的。”
秦夫人叹了一口气：“也好，替你父亲和大哥去看看，当地黎庶如今是否安乐如常，别辜负了他们当日拼死守护之情。”
凉州城地处险要，毗邻安北，乃天下要冲，国家藩卫。
五年前，回纥部兵力渐盛，乌介可汗野心勃勃，亲自率军，大举来犯，首战安北失守，数十万敌军直压凉州。
老国公秦勉与长子秦玄川率部抵抗，死守城墙，不使胡马踏入半步。两月后，待秦玄策率援军赶到时，秦勉与秦玄川皆阵亡，血未冷，凉州犹在。
秦玄策时年十五，承父兄之责，少年白甲，铁马长枪，挟哀兵之志迎敌，如修罗煞神，所向披靡，突破重重兵甲，悍然将乌介可汗斩于马下，首级悬挂战旗之上。
是战，凉州城外十里尽赤、白骨成山，回纥大败，仓皇而退。
秦玄策扶棺回京之日，凉州百姓感念秦家父子恩德，满城老幼妇孺相携而出，长跪道旁，涕泪送别。
是故，秦夫人听闻秦玄策提及凉州，想起亡夫和长子，一时黯然伤神。
半晌，她抹了抹眼角，恨恨地道：“你看看，所以我才着急着催你成家，你若能生个一儿半女，将来我也有的指望，你们秦家的男人都是没心没肺的，其实说起来，我当初就不该嫁给你父亲，也不该生下你们兄弟两个，省得如今伤心难过，你还半点不体恤。”
秦夫人素来刚强，轻易不在儿子面前示弱，此时的声音却有些颤抖。
秦玄策也不好受，跪了下来，在秦夫人面前低下头去。
秦夫人用帕子擦了把脸，“啐”了一口：“好了，快给我起开，要去就去，早去早回，但是说好了，这次回来，你必须把媳妇给我娶了。”
秦夫人十分顽强，无论如何，总能把话题给绕到这个上面来。
她越想越伤心、就越说越生气，拍着案几道：“你若再不依从我的吩咐，我就去京兆尹处状告你忤逆不孝，你母亲要被你气死了，我就不信了，这天子脚下，还没个王法了。”
这种情形下，秦玄策不好多说什么，他一脸无奈，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秦夫人就当他是应了，这才把脸色稍微和缓了下来，语气依旧强硬：“我今儿开始就替你好好相看，多寻几户好人家的姑娘给你备着，等你回来，马上给我选一个去下聘，不得再寻借口推脱，听见没有？”
秦玄策听得脸都绿了，把嘴巴闭得紧紧的，很快起身出去了。
……
秦玄策即将出行，观山庭的奴仆们开始忙碌着为他收拾行装。
阿檀格外殷勤，忙前忙后，把他春夏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的，腰带按颜色分了类别，连腰间的佩饰都按着大小材质给搭配好了，逐一收到箱中，末了，还放了熏衣的松香。
秦玄策拿着安北的地舆图正在察看，看得眉头微皱，但眼角还是瞥见了阿檀的举动，他不屑地道：“那都是什么鸡零狗碎的东西，我出门几时用到这些，你会不会做事？不会就放着别动，叫长青给我打点。”
阿檀只好收了手，把大权让给了长青。
但她不过消停了一会儿，又忙乎起来了，出去给秦玄策沏了茶进来，双手捧着给他：“二爷，您喝茶。”
秦玄策眼睛盯着地舆图，把茶喝了。
阿檀眼巴巴地看了秦玄策一会儿，见他没半分反应，又出去端了茶果子上来，娇滴滴地道：“二爷，您吃点心。”
秦玄策继续看着地舆图，把茶果子吃了。
阿檀搓着手，眨巴着眼睛，等了又等，秦玄策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她掏出小手绢，挤出一点讨好的笑容：“二爷，热吗？我给您擦擦汗。”
秦玄策终于不耐了：“不热、不擦、安静。”
“哦。”阿檀讪讪的，低着头退了出去。
但她还不走，贴在门口，怯生生地探进半个脑袋，张望着。她的眼睛妩媚如春水，那样多情的凝望，任是铁石心肠，也要化成一滩软泥。
秦玄策忍了半天，实在忍不住，揉了揉额角，抬起头来：“你到底想做什么？说。”

第29章
阿檀的声音甜美而柔软：“二爷外出, 得有人跟随伺候您吧，您看看我成吗？我能给您做饭做菜、端茶端水、叠衣叠被、揉肩揉腿，总之，我特别能干, 就没有不会干的活计……”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鼓足了勇气，殷切地恳求道：“二爷, 您能带我出门吗？”
秦玄策的嘴角翘了翘, 很快压下来，端着一脸肃容, 冷冷地道：“你当我出去游山玩水的吗？一路劳苦奔波, 你跟著作甚？”
阿檀有点害臊, 咬着嘴唇，想了一下, 用细细软软的声音哄他，“二爷对我好，我只想每天贴身伺候二爷，片刻都不愿意别离。”
“胡言乱语。”秦玄策听得气血直往脑门上冲, 连手中的地舆图都拿不稳，他干脆把图扔了，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一字一顿地道，“你说什么，敢再说一遍？”
好像马屁拍错了，大将军周身的气势突然变得十分骇人, 如惊涛巨浪, 差点把阿檀拍死在当场。
阿檀吓得“嘤”了一下, 嘴唇抖了抖，咕咕哝哝地说了一句什么。
秦玄策一拍桌案，严厉地道：“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学蚊子叫，嗡嗡嗡。”
阿檀躲在门缝边，眼眸里泛起了盈盈雾气，她不敢再瞎扯，小小声地道：“我也想出门，我生这么大了，统共就外出了两回，终日抬头看的都是墙内的天，书上说，山河壮美，有日月行川、有大漠长烟，我想象不出那是怎样一番光景，如果……如果能跟着二爷出去看一眼就好了。”
长青在一旁正使唤着丫鬟小厮们打点行装，闻言笑道：“阿檀别闹了，女儿家谁还不是守在内宅安分度日，偏生你心大，什么山河壮美，就你这小身板，风大些都要被刮跑了，哪里能和二爷一般远行，快打住，别惹二爷生气。”
阿檀肉眼可见地蔫巴了起来，头都垂了下去。她是一个艳色无双的美人，如今因为过分沮丧，一脸愁容，恰似烟雨海棠，一颦眉、一低眸，简直叫人心都揪起来地替她疼着。
秦玄策眼里见不得这个，他的手指敲了敲案几，不悦地道：“你学过规矩礼仪吗，这是什么蠢样子，把腰挺直、把头抬起来，不许这般扭捏作态。”
更沮丧了，阿檀闷闷地应了一声：“是。”
声音都带了点颤，大约转身出门就要嘤嘤哭了。
这个没规矩的婢子，十天里头倒有九天半在矫情作态，叫人头疼，其实一早就该把她扔出去，秦玄策恼火地想着，说出口的话也是冷冷的。
“还不去收拾你自己的行装，我最恨人做事拖拉，你路上若是懒怠不干活，我就把你扔了，快去。”
“嗯？”阿檀猛地抬头，长长的睫毛抖了两下，那神态，就像枝头的小鸟踮起爪子，扑扇着翅膀，欢喜地都要飞起来了，“二爷带我一起去吗？真、真的？”
不得了，看过去更蠢了。
秦玄策怒道：“明天就启程，快去收拾，休得呱噪。”
“是。”阿檀轻快地应了一声，撩起裙子，“哒哒哒”地跑了，跑到一半，又“哒哒哒”地回来，从门边探进脸来，羞答答地道：“二爷真好，我早先还误会二爷了，原来是我心眼小，日后我一定改，在我心里，您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秦玄策本来已经重新拿起了地舆图，这会儿险些又扔了出去，他危险地眯起了眼睛：“你倒说说看，早先误会我什么了？”
“啊？”阿檀睁大了眼睛，一把捂住嘴，落荒而逃。
秦玄策率领三千玄甲军士兵，从长安出发，一路向北方行去，渡黄河，经陇右道，向安北都护府而去。
山河沃野，沿途或有闾阎相望、桑麻翳野，或有群山巍峨、江河奔涌，十方景致各不相同。
春去夏至，季节更替，道旁采桑的姑娘挽起了袖子，田间的汉子也打起了光膀子，田园归望，旅人经行，南来北往，皆为天地过客。
玄甲军乃秦玄策麾下亲卫，皆为精锐骑兵，若按往常加急行军，这一行人马从长安到安北只要二十天左右，但如今已经快一个月了，才到了雍凉附近，只因为行伍中多了一辆驷马六辔的车驾，车上载了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这速度自然就快不起来。
魏王原本与秦玄策同行，但走到一半耐不住这温吞速度，自率麾下兵马先行去了，估计此时已经到了安北都护府。
饶是如此，玄甲军众士兵也没有任何不满，一则大将军威仪隆重，他的吩咐行事，属下们从来不敢有丝毫异议，二则……小娘子实在太能干了，不但把大将军的膳食安排得妥妥帖帖，还能抽空给下面的士兵开点小灶。行军途中，也没有什么精细东西，不过是大锅炖鸡、焖煮杂粮、面饼卷肉之类的家常粗食，但在小娘子手中硬生生能做出令人垂涎三尺的美味来，实在叫人感动。
当然，士兵人数众多，也不是人人都有口福的，就百夫长以上的人才有这资格，几十号人轮番过去蹭饭吃，个个赞不绝口。
那个苏娘子，人生得那么美，又有一手好厨艺，说话温柔羞涩、行事小心曲意，真叫人心生怜惜，如果是为了她，别说走得慢一些，就是在路上再歇两个月也是使得的。
只因大将军是出了名的“只爱他的剑、不爱女人”，因此，早先的时候，甚至还有人狗胆包天，偷偷去打听苏娘子到底是何身份，却被秦玄策一脚踢了回去，鼻子都青了。
这更叫人浮想联翩了。
于是就这样一路走着。到了这天晌午的时候，队伍停在寿鹿山脚，在道旁打尖做饭。
士兵们架起铁釜，烧起旺火。
阿檀用三分黍米和七分梗米混合着下了锅，又下了一把盐，而后一边盯着火候，一边拿出砧板和厨刀，给腊肉切片。
旁人家的小娘子若是出行，大抵都要带一堆衣裳脂粉什么的，唯有阿檀，带的是锅鬲釜甑、铲勺刀具等，十分齐全。
腊肉切成和纸一样薄的薄片，肥瘦相间，几乎透光。
铁釜上支起竹屉，先铺了一层腊肉，再铺一层芥菜叶子，米饭的热气蒸腾上来，熏煮着腊肉，油脂慢慢地渗透出来，一半滴落在饭里，一半沾染在芥菜上，发出一点滋滋的声响。
谷物和肉类的香气融合在一起，还有柴木燃烧时淡淡的焦味，夏天的风是干燥的，带着这种人间烟火气息，弥漫在山林间。
那匹名为“嘲风”的战马在主人的身边悠闲地吃草，偶尔有鸟雀落在它身边，啾啾两声，它就抬起头，喷两下鼻子。秦玄策坐在树荫下，安静地看着阿檀。
中间的时候，她偶尔抬起头，远远地望了他一眼，柴火烧得很旺，衬得她的脸蛋红红的，仿佛此间春色未尽，落在她的眉眼之间。
秦玄策马上把脸转开了。
过了一会儿，阿檀把午膳端过来给秦玄策，一碗杂粮饭，一盘腊肉蒸芥菜。
似乎比往日简单了一点、也少了一点。
秦玄策顺口问了一句：“昨天那个茄子呢？”
阿檀好像想了想，才犹豫着答道：“那个是茄鲞，倒是还有些备料，只是做起来费点时间，二爷若要，晚上我给二爷做。”
“无妨。”秦玄策只是随便一说，无可无不可，转头就丢开了。
出门在外，没太多讲究，秦玄策额外恩准阿檀和他一起用膳。
往日的时候，她会端着自己的小碗，羞答答地坐在他身边吃。她吃饭的模样十分斯文，小口小口的，嘴巴都不怎么动，只有腮帮子微微一鼓一鼓的。看着她小鸟啄食的情态，秦玄策往往会多吃一碗饭。
但今天，她将食物奉给秦玄策后，却告了一声罪，先回马车上歇着了。
饭菜还是一如既往地香，秦玄策今天吃着，却有点不对味。
他等了半天，没等到人回来，遂放下碗，走到马车边，敲了敲车厢，威严地吩咐：“快点下来吃饭，稍后还要赶路，别耽搁行程。”
“我没什么胃口，想要清养一顿。”阿檀的声音细细小小的，从车厢里传出来，“二爷不用管我，我今天不吃了。”
秦玄策不耐：“别学那些矫情做派，磨磨唧唧的，快点。”
阿檀仿佛是从鼻子里挤出一点声音，恹恹的：“不饿，不吃。”
嚯，胆子好肥，不但矫情，还学会顶嘴了。
秦玄策的声音倏然严厉起来：“下来，吃饭，要我说几遍？”
阿檀被他的语气吓唬住了，不敢违背，挑开车帘子，慢吞吞地下了车。
她的脸颊还是那么红，看过去如同抹了胭脂一般，但嘴唇却淡淡的，仿佛是藕荷褪了颜色，显得有些懒洋洋的，她低着头，从秦玄策身边挪过去，慢吞吞的，像只带壳子的小蜗牛。
“且住。”秦玄策却把她叫住了，“你，过来一下。”
“嗯？”阿檀抬起头，呆呆地看了一眼，眼神都是迷离的，好似雾气朦胧。
秦玄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阿檀的额头上戳了一下。
阿檀今天额外笨，一戳就倒，“吧唧”一下向后仰去，还好后头有车厢挡着，她就像个糯米团子，黏唧唧的，靠在车上，也不起来，软软地抱怨：“二爷又欺负我。”
手指头只戳了一下，秦玄策已经触摸到了她的体温，果然是滚烫的。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你生病了？”
作者有话说：
出发去凉州旅游啦，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旅游，咳咳，用力暗示，你们想要的那个、那个就在凉州。
今天更新稍微少一点，明天夹子，暂停一天，夹后基本日5000，每天早六点准时更新，小兔子踮着脚、拱爪子，求继续支持。
预收1《惹皇叔》：禁欲男神被骗身
1.
谢棠梨出身高门，是长安城出了名的端庄淑女，被钦定为未来的太子妃。但太子心有所属，对她不屑一顾。
正好，谢棠梨也不在乎。她在山间小住时，偶遇一男子，其人丰姿英伟，是个难得的美男子，她很是欢喜，百般挑逗，惹得那男人为她神魂颠倒。
但在男人意欲求娶时，她却胆怯了，抛弃了男人，逃之夭夭。
后来，她在宫宴中惊见苦主，却是太子的叔叔、淮王赵上钧。
赵上钧其人，手握重兵，杀伐果断，威慑四海，是个惹不起的煞神。
谢棠梨打定主意：不认、不认、死都不认。
2.
淮王以铁血手腕篡位登基，旧太子被废，旁人皆道废太子妃红颜薄命、再也不得翻身。
谢棠梨心里也苦，她趴在赵上钧的怀中，哭得鼻尖通红、云鬓散乱。
赵上钧咬牙切齿，他曾想过要将这负心女子千刀万剐，到头来，却忍了又忍，还要耐着性子哄她：“太子妃有什么稀罕的，朕让你直接做皇后了，不好吗？”
他铁马金戈，所向披靡，一生从无败绩，唯有遇见她，一败涂地。
预收2.《太子追妻日常》：高傲殿下啪啪打脸
1.
阿阮母亲早逝，父亲不慈，她跟着外祖父到江东小镇过活。
镇上有一军户，外祖父说他面相非凡，将来必有大出息，把他招来给阿阮做了上门女婿。
夫婿英姿魁梧，任何时候都强悍得不像话，阿阮身子娇嫩，有苦说不出，但看在外祖父的面子上，勉强忍了。
直到某天，她无意中偷听到有人和夫婿说话。
“主公此番回京，夫人可要随行？”
夫婿冷冷回道：“乡野之女，何谓夫人？”
阿阮：“呸，骗子！”
2.
太子微时，隐居乡野，娶妻阮氏，后因战乱离散，世人传言，太子深情，难忘原配。
其实是阮氏扔了太子，自己跑了，太子憋着一肚子火，等她回来求自己。
但是等来等去，却等到阿阮与探花郎定亲的消息，太子脸黑了。
3.
阮尚书的长女新寡归家，父母不喜，旁人轻慢。
但那日宫宴中，却见尊贵威严的太子殿下俯身给阮大姑娘奉茶，还要忍气吞声地哄她：“消消气，孤给你赔罪还不成吗？”
阿阮：“呸，骗子！”

第30章
阿檀摇晃了一下脑袋, 小声道：“一点点不舒服，没什么打紧，我多喝点水就好。”
“蠢才！”秦玄策倏然怒道，“生病了为何不说？”
方才看她忙前忙后, 手脚利落, 一点都看不出生病的模样，谁知道她居然是咬牙硬撑着。
秦玄策这一怒, 非同小可, 周身的气势都沉了下来，黑压压的, 旁边的士兵被吓得不但饭不敢吃了, 连气都不敢喘了, 端着碗、拿着勺，僵在半空中。
但阿檀烧得晕乎乎的, 脑袋也有点不太灵光，她还委委屈屈地咬手指：“饭菜我都给您做好了，今天不过少了点茄子，您就骂我？”
大约是因为生病了, 阿檀变得格外娇气起来，就这样，开始吭吭哧哧地掉眼泪了：“原来我还不如茄子。”
这和茄子有什么关系！
秦玄策气得不想说话，他一探手，拎着阿檀的衣领，把她提了起来，如同抓小鸡一般, 丢回了马车里。
回头他连饭也不吃了, 稍微收拾了一下, 一声令下，人马开拔，掉转方向，往西南方山谷行去，按地舆图所示，最近的一处村落就在此八里地外。
……
行了莫约两盏茶的工夫，前方果然出现了村庄。
农人在田间劳作，牧童悠闲地放着牛，村妇三两成伴采桑归来，农舍间炊烟未散，本是一派宁和，突然间却见远处尘烟飞扬，骑兵奔驰而来，村民尽皆惊慌，齐齐惊呼了一声，四散而逃，牧童连牛都不要了，嗷嗷哭着跑了。
兵马在村头停下，随即有卫兵进去唤人。
很快，一群长者从村里匆匆出来，其中一人乃是此处村长。
村人并不知道秦玄策的身份，但看这架势，也知贵人驾临，穷乡僻壤，何尝见过这等场面，即使是村长，也显得战战兢兢的，在道旁作揖见礼。
少顷，一番问询答话之后，村人才知这是朝廷派往边关巡防军务的大人，路过此处，盖因同行者抱恙，需暂停借宿几天。
这个是无妨的，总算没有什么恶意。村长擦了擦汗，松了一口气，殷勤地请秦玄策往自家去，他家的院子是这村里最好的，还请大人不要嫌弃。
大部人马就驻扎在村外旷野处，秦玄策自带着几个亲卫兵、还有那辆马车随村长进去。
及至到了村长家中，阿檀下了车，又把旁人惊得目眩神迷，几乎疑心是天上仙子下凡，但仙子有点病歪歪的，连走路都踉跄了起来，走一步晃三下，还要喘一喘。
秦玄策在旁边等得很不耐烦，他眉头皱了一下，伸出手去，抓住了阿檀的胳膊，他的力气大、个子高，抓着阿檀，几乎是把她提了起来，直接提进了里面的屋子。
阿檀早上开始就不舒服，方才咬着牙给秦玄策做了饭，把仅剩的一点力气都用光了，这会儿一旦松懈下来，就觉得浑身难受，勉强进了屋子，一头趴在床上，很快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中。
……
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
“大人，不、不，您别看他年纪大，路都走不动了，实在是我们村里最好的大夫了，再换一个，未必如他，镇子离这里远着呢，一来一去的，又要耽搁时间。”
“……旅途劳顿、水土不服，小娘子没出过远门，娇嫩了些，……稍后，待老夫开个方子，先把热退下去，其他再说。”
“我给大人抓药去，大人放心，小娘子年轻轻，不是大事，我们村子清静养人，您在这里住着，休养个七八日，保管就好起来了。”
阿檀吓得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二爷……”
“嗯。”秦玄策的声音和往日一般，还是冷淡的，但他立即回应了她，好像靠得很近，就在她的身边。
阿檀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她烧得厉害，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模糊，看过去人的影子蒙着一层光晕，摇来晃去的，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切。
秦玄策就站在她的床边，微微地弯下腰，但他的身形过于高大健壮，哪怕是那样姿势，看过去依旧充满了惊人的压迫感。
他出行前曾经说过，“你路上若是懒怠不干活，我就把你扔了”，阿檀不知怎的，一下子想到这个，顿时觉得满心惶恐起来。
她用哀求的目光看着秦玄策，喃喃地道：“我不用休养，我很能干的，不耽搁行程，我能跟得上，二爷、二爷不要把我扔掉，带上我吧。”
秦玄策屏息听了半天，听到这个，当下脸色就有点不好看，甚至发黑，他深深地吸气、再吸气，忍了半天没忍住，怒道：“闭嘴，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说话，一个字都不许说。”
嘤，好凶，阿檀吓得咬住了自己的袖子，不敢再吭声。
但她还是望着秦玄策，抽了一下鼻子，眼角红了起来，眼眸水光迷离，因为病着，宛如琉璃般晶莹而脆弱，总之，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好似受了伤的小鸟，趴在那里蔫乎乎的，不给她摸一摸，她马上就要哭了。
秦玄策无奈了，微不可及地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去。
那么轻，或许并没有碰到，阿檀觉得头顶像是有羽毛蹭过去，一点点轻盈而柔软的触感，恍惚只是她的错觉。
但秦玄策很快直起身，出去了。
这就是不会把她扔掉的意思吗？阿檀抽抽搭搭地想着，咬着自己的袖子，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
这回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已经近了黄昏，幽暗的暮光从窗纱落进来，屋子里点起了蜡烛，隔着陈旧的纱罩，烛光朦胧，照在秦玄策的脸上，连他凌厉的轮廓也显得温和了起来。
他坐在案边看书，书页翻动时发出一点点沙沙的声音，还有院子里传来一两声咕咕的鸡叫，四周静谧，仿佛连虫子都蛰伏起来，不曾吵闹。
阿檀觉得胸口闷闷的，咳了一下。
秦玄策转过脸，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放下书卷，走了出去。
大将军怎么了，又给她使脸色看，真是矫情。阿檀趴在那里喘了半天，苦恼地皱了皱小眉头，努力翻身想要坐起来。
一阵头晕眼花的，她才撑起半边身子，差点又要滑下去。
幸好有人托住了她的背，轻而易举地将她扶住了。
是秦玄策，他又回来了，他的手掌格外宽厚，即使身上发着热，阿檀也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仿佛叹了一口气，很快将手收了回去。
村长的儿媳妇李氏走了进来，这是一个年轻的妇人，神色间带着明显的讨好和拘谨。她手里捧着托盘，给阿檀端来了温水和米粥，恭敬地道：“小娘子醒了就好，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待会儿才好吃药。”
阿檀偷觑着秦玄策的脸色，见他只是淡淡的坐在一边，依旧是高傲而冷漠的模样。她不敢多说话，忍着头晕，乖巧地接过李氏送来的食物和水，勉强用了一些。
但是嘴巴苦得厉害，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她喝了小半杯水，又吃了几口米粥，就摇了摇头，想将碗放回去。
秦玄策看了过来，他面沉如水，目光宛如利剑一般，几乎要把阿檀戳个洞。
和秦玄策相处的日子长了，阿檀已经很能从他没有表情的脸色分辨得出情绪了，比如现在，他眉毛动了一根，阿檀就知道他极度不悦了。
阿檀的手抖了一下，讪讪地又把碗捧起来，硬着头皮，逼着自己又吃了几口。
李氏也在旁边温言说：“我们这乡野之地，没什么好东西，唯有这稻米最香，小娘子多吃些，有了力气，身体好得才快，你不知道，你生病了，你们家大人急得跟……”
秦玄策重重地咳了一声，周围的气氛倏然一沉，连烛光似乎都暗了一下。
李氏马上把嘴巴闭紧了。
吃了点米粥，隔了一柱香工夫，李氏又捧了药汤进来：“小娘子，该吃药了，已经熬好大半天了，在灶膛上温着，这会儿正好入口，来。”
阿檀巍巍颤颤地接过药，小小地啜了一口，整张脸都皱起来了，在那里扭扭捏捏地不肯继续喝了。
李氏见状，问道：“小娘子可是嫌烫？这种祛风驱寒的药，就是要滚烫喝下去才好。”
不是，阿檀摇了摇头，委委屈屈地不敢说话，用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看着秦玄策，又是两眼泪汪汪。
秦玄策每每看到她这矫情模样就恨不得打她一顿，但眼下他只是揉了揉额头，勉强道：“又怎么？说话，不要眼睛瞟来瞟去，看不懂。”
“太苦了。”阿檀病着没力气，即使是抱怨，声音也是细软缠绵，就像屋檐下的燕子在咕咕哝哝，“这药汤这么浓，还有一股焦味，大约是熬过头了，不是我怕苦，是它实实在在太苦，咽不下去。”
秦玄策的脸“刷”的一下又黑了。
李氏好心地劝道：“小娘子可不要娇气，这药是大人亲自熬……”
“闭嘴。”秦玄策断然喝止。
不用李氏再多说一个字，阿檀惊恐万状，双手捧着碗，不怕烫、也不怕苦，一口气咕咕咕喝了下去，一滴不剩，喝完了还要虚弱地道：“这药熬得真好，十分地道，我觉得这一碗喝下去，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起来，真的，特别好。”
秦玄策不悦地“哼”了一声，将脸别开去。
如此一番，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乡野清幽，到了晚间，窗下有虫鸣啁唧，远处犬吠一两声。
李氏和她的婆母一起将蔺草席子和被褥等物抱了进来，铺在地下。
那套被褥一色大红，还绣着鸳鸯百合，看过去喜气洋洋。
那婆子殷勤地笑道：“这些是我家大儿年初成亲时候用的东西，平日舍不得，洗干净了收在箱子里，还算新的。”
秦玄策在外行军，从不讲究，幕天席地也睡得，当下只是略颔首而已。
阿檀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结结巴巴地道：“二、二爷今晚在这打、打地铺吗？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秦玄策怒视她：“农家简陋，没有多余的房间，我将就着和你挤挤，你嫌弃什么？”
阿檀一时语塞，睁大了眼睛，看了看李氏和她婆母。
那婆子一时摸不清形势，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幸而李氏机灵，拉住婆母，硬着头皮，违心地道：“对、对，我家人口多，也不富余，只能腾出这个房了，还请大人体恤。”
阿檀咳了起来，一边捂住胸口，一边哆哆嗦嗦地想要下床：“我哪里敢嫌弃二爷，我是丫鬟，本就该贴身伺候二爷，二爷您上床睡，我来打地铺。”
秦玄策就坐在旁边，一伸手按住了阿檀的头。
阿檀扑腾了一下，纹丝不动，在他手下，她就如同一只小蚂蚁，爪子动动，还在原地。
“安分点。”秦玄策不耐地道。
阿檀又扑腾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还出了一点汗。
秦玄策神色冷峻，语气不容违逆：“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几时轮到你插话，闭嘴，喝了药就去睡。”
他正经严肃起来的时候，气势很是骇人，不怒而威，把阿檀镇住了。
阿檀不敢再啰嗦，唯唯诺诺地又躺了下去。身边杵着一个大男人，害羞得要命，她背过身去，对着墙，紧张地把被子拉得高高的，差不多把头都遮住了，手脚僵硬地团在那里。
但是他的影子高大而浓郁，被烛光映在墙上，十分清晰。阿檀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偷偷摸摸地看着墙上的影子。
李氏婆媳退了出去。
秦玄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抬起了手来。
阿檀屏住了呼吸，额头冒汗。
秦玄策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了一会儿。
阿檀别别扭扭地想着，他是不是又要戳她一下？这可真讨厌。
但是并没有，他把手放下去了。阿檀恍惚又有些失落，却说不出是什么缘故。
又过了一会儿，秦玄策吹熄了蜡烛，也去睡了。
看不到他的影子了，但是他脱衣服的声响悉悉索索的，在静寂的黑暗中格外明显。
阿檀觉得脸更烫了，好像在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她赶紧把脸捂住了。
就这样忐忑地缩在被窝里，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因为生病，她睡得不是很安稳，仿佛是在半梦半醒着，听见了周围的动静，却懒懒地睁不开眼睛。
好像有人过来，把她头上蒙的被子拉了下来，还掖了一下被角。
她喝了药，后来开始发汗，滴滴答答，把头发都打湿了，黏在那里，难受得很，她被梦魇压住了，翻来覆去在床上打滚。
好像有人坐在她的床头，给她擦汗，只是动作十分粗鲁，笨手笨脚的，把她嫩嫩的脸颊都搓得生疼，那人一点不温存，还“哼”了一声：“烦人……”
讨厌，他又嫌弃她了，阿檀觉得委屈起来，在梦里小声地啜泣着，嘴里还唧唧咕咕地说了些什么，大约是梦呓，谁也听不清楚。
然后，听见那人在轻轻地叹气了，摸了摸她的头。
到了半夜的时候，因为发了一身汗，她觉得口渴难耐，辗转着醒了过来。天很黑，夜很静，她动了动，发出小虫子一般轻微的声音。
几乎立即听见了秦玄策的声音：“怎么了？”
阿檀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晰过来，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想喝水。”
“嗯。”秦玄策应了一声，从地上起身，点亮了灯烛，很快披了外衫出去。
有卫兵守在门外值夜，上前恭敬地请大将军示下，少顷，外面的灯亮了起来，有人脚步踢跶地来回走动。
不到片刻，秦玄策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水。
他扶着阿檀坐起来，捧着水送到她嘴边，简单地吐出一个字：“喝。”
阿檀觉得她大约还在做梦，恍恍惚惚的不是很真切，他的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肩膀，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安静的夜晚，干燥而温暖的松香。
她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把水喝了，温热的水滋润了她的咽喉，她喝得太急了，一时呛到，咳了起来。
他放下了碗，轻轻拍她的后背，还低低地说了一句：“笨。”
阿檀咳得越发厉害了，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呃？”秦玄策僵了一下，马上改口，“好了，别哭，也不算特别笨。”
阿檀含着泪，也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喝了水，一时无话，熄了灯烛，两个人又各自躺了下去。
阿檀却睡不着了，或许是前头已经睡太多了，她憋了很久还没有一点睡意，忍不住侧过身，望向秦玄策。
月光寂静，从斑驳的窗格间落进来，有一抹淡淡的影子照在他的脸上，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他的鼻梁笔直高挺，显得格外锐利。
他是一个严厉又霸道的人，但是……其实，对她有那么一点点儿不一样呢。
大约是由于生病的缘故，阿檀的胸口发烫，还嘭嘭地跳得厉害，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二爷……”
那么轻的声音，差不多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但秦玄策却睁开眼睛，看了过来：“又怎么？”
阿檀突然觉得害羞了，嗫嚅着道：“嗯，没什么，就是叫一下。”
她用被子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一双妩媚的桃花眼，那其中带着柔软而温存的神情，宛如此间月色、此夜天光，无声地弥漫，将人淹没。
他和她的视线对在一起，她看到他的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她紧张地眨了眨眼睛。

第31章
沉默了半晌。
他倏然板起了脸, 怒道：“半夜三更不睡觉，你讨打吗？”
阿檀吓了一跳，慌里慌张地转过身去，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捂了起来, 心虚地道：“哦, 睡了，马上睡着了。”
秦玄策生硬地道了一句：“不许闹, 快睡。”, 然后转过了身去。
阿檀撅起了嘴，气鼓鼓地在心里嘀咕着, 这个人……很坏……虽然有那么一点点好……不算太好……大多时候还是坏的……
翻来覆去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越想越睡不着，眼睛阖上又睁开, 手指扭来扭去，想要转身过去再看他一眼，却不太敢，硬生生地憋着, 汗又出了许多。
生病真是一件难受的事情，平添了许多苦恼呢。
……
就这样，一会儿想心思，一会儿打盹儿，糊里糊涂的一直到了五更天，外头隐约传来了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哐哐哐”, 遥远而悠长。
阿檀实在憋不住了, 偷偷地看了看秦玄策, 他前半夜被她折腾得够呛，这会儿完全熟睡了，发出均匀而沉缓的呼吸。
阿檀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连鞋子都不敢穿，踮着脚，试图向外摸去。
秦玄策就睡在床前面。
阿檀喝了药，热度稍微有点退了，但头还是晕晕沉沉的，走起路来也不太利索，她歪歪扭扭地想要从他脚边绕过去，一不留神，踩着了他的被角。
“谁？”秦玄策出门在外，习惯枕剑而眠，他在梦中受到惊扰，瞬间醒来，睁眼抬身，反手拔剑，一气呵成。
“铮”的一声，雪光掠起，寒意刺破肌肤，刹那间，阿檀的脑子一片空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直直向前跌去。
秦玄策反应极快，已经发现是阿檀，他疾速撤回，剑势太快，险些收不住，他光顾着回手，顾不上扶住阿檀。
“哎哟”一声，她面朝下，如同乌龟一般，砸到他身上。
头更晕了。
他的胸膛坚硬，那么宽阔而浑厚，她趴在上面，几乎整个人窝在他怀中。他身上的松香一下子浓郁起来，带着烈日暴晒的灼热和干燥，气势汹汹地扑面而来。
阿檀觉得退下去的热度“刷”的一下又升高了，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达出来了。
她战战兢兢地想要爬起来，但浑身虚弱，撑了半天都撑不起来，也不知道蹭到哪里了，反而累得吭哧吭哧的，只得伏在秦玄策胸口稍微喘一口气。
秦玄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脑子里轰隆作响，他的胸口坚硬如铁石，却承载不起这么柔软的分量，他绷紧了肌肉，用沙哑的声音愤怒地低吼：“你在做什么！”
“嗯？”阿檀吓坏了，结结巴巴地道：“我、我这起来，对不住，是我笨，二爷别生气。”
看得出她很努力了，肥兔子继续蹭，好不容易稍微离开了一些儿，手一软，“吧唧”一下又砸下来，差点没把秦玄策的心跳都砸停。
秦玄策忍无可忍，低低地骂了一声，捏住阿檀的后衣领，粗鲁地把她提溜了起来，同时翻身坐起，黑着脸，严厉地斥责她：“你怎么就不能安分！又要作甚？”
阿檀被他提着，前面勒得难受，怯怯地捂住了领口，哆哆嗦嗦地道：“嗯，有点不便之事……二爷放手，我自己去去就回。”
秦玄策面色不善，冷冷地瞪着她：“要喝水？”
阿檀红着脸，摇了摇头。
“饿了？“
还是摇头。
秦玄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舒服吗？我去叫大夫过来。”
疯狂摇头。
秦玄策怒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到底要如何？”
阿檀又羞又急，眼泪都滴了下来，抖着嘴唇，用比蚊子还小的声音“嘤嘤嘤”地道：“我要更衣……”
“嗯？”秦玄策怒视她。
“更衣……”她不捂衣领了，捂着脸，“呜呜”地哭了。
“呃？”秦玄策终于明白过来，骤然呆滞住了，手一松，阿檀又像一只小乌龟，“叭嗒”掉到他的腿上。
阿檀气得捶地，一边捶一边哭诉：“分明说了是不便之事，还问、还问……二爷欺负人。”
她气得脑子都糊了，没发现自己捶的是秦玄策的大腿。
她差点捶到了那个地方。
秦玄策的身体起了一阵战栗，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头皮一下窜到脚底，他突然跳了起来，像是被火烧到一样跑了出去。
阿檀被他掀了个仰面朝天，脑袋磕在他的枕头上，更难过了，小乌龟差点翻不过壳子，气得泪汪汪。
她一边努力地翻身，一边在心里唧唧咕咕地抱怨着，翻了半天才翻起来。
过了一会儿，李氏掌着灯烛进来了，她笑着过来扶起阿檀：“哟，这是怎么了，有事情吩咐一声就是，小娘子随我过来，我带您去更衣之处，我们这乡野之地，不太方便呢，委屈您了。”
阿檀羞得头都抬不起来，一声不吭，扶着李氏的手，慢慢地跟着她出去了。
稍后，更衣完毕，李氏又扶着阿檀回来。
门外值夜的卫兵一直守在那里，一个个表情严肃，目不斜视，十分端正。
秦玄策却不在房中。
阿檀走到门边的时候，回头张望了一眼。
这家院子里有棵槐花树，树下站着一个人，身量高大挺直，天光朦胧，他形如山岳上的苍劲青松，凛冽而威严。
隔着月色，他的眼眸比夜更深，看不清其中神情。
突然又想起了方才趴在他怀里的感觉，硬邦邦的，叫人心慌。
阿檀低下头，咬了咬嘴唇，当作什么都没看见，用袖子捂着脸，进去了。
秦玄策站在树下，远远地看着阿檀进屋去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月落未落，日出未出，光线暧昧而模糊，槐花的影子层层叠叠，和此间夜色混合在一起，恍惚间，什么都无从分辨。
他想着，或许无人看见，不由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是她曾经碰触过的地方。
风微凉，但身体却是滚烫的，久久无法冷却，他不敢再进去，就在槐花树下站着，一直到了天亮。
夏日的阳光特别好，就像金子一般撒了满地，风掠过，院子里那一树槐花轻轻摇动，犹如枝头叠了香雪，雪上又沾了白露。
阿檀站在树下，提着一个竹筐子，仰着头。她病才好就闲不住，这样那样地支使着人家干活：“那边、那边，对，就是那里，将开未开的花蕾更好吃，那一大捧正好，快摘下来。”
阳光落在她的脸颊上，肌肤灼灼似雪，眉目明艳如花，笑起来的时候，腮边露出两个小酒窝，甜得要滴出蜜汁。
树上摘花的是个年轻的玄甲军士兵，在战场上是铁血骁勇的汉子，在这里就成了笨拙慌张的少年郎，阿檀的手指哪，他就扑哪，恨不得把满树的花都捧到她面前，还要结结巴巴地献殷勤：“苏娘子稍候，管它开没开，我全部摘下来给你，你慢慢挑，不急。”
阿檀抿着嘴笑：“那不成，树被你薅秃了，主人家要生气的。”
秦玄策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这情形，他背着手，严厉地道：“尔等作甚？喧哗吵闹，攀墙爬树，大不成体统。”
大将军的周身的气势明显不对，隔着那么大老远，都有一股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跟在大将军身后的两个亲卫兵朝着树上的同伴拼命使眼色，做了个杀鸡抹脖子的动作。
年轻的士兵吓得从树上直接掉了下来，连滚带爬地爬到秦玄策面前，点头哈腰：“大、大将军，苏娘子要给您做槐花圆子，我、我给您摘花呢。”
“我看你纯粹是太闲。”秦玄策冷冷地道，“去，东向百里巡逻一番，天黑再回来。”
士兵不敢争辩，喏喏地抱头而去。
阿檀看了看手里的竹筐子，才小半筐，不够呢，她有些懊恼：“二爷把人使唤走了，您的花就没着落了。”
她的眼睛转到秦玄策的身后，那里还有两个卫兵：“若不然……”
秦玄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如剑。
这两个就比刚才那个识趣多了，马上倒退了三步，肃容道：“属下等这就去巡逻，西向百里，天黑再回来。”
马不停蹄地跑了。
另有几个士兵，原本在立在院门口守卫，这时候都不露声色地挪到了门外去，还尽量挪得远一些儿，别叫大将军瞧见。
村长家的大儿子大早上就出去耕田了，只有老村长笑眯眯地蹲在屋檐下抽着水烟。
阿檀左右看看，轻轻地跺了跺脚，娇嗔道：“二爷太凶了，把人都吓跑了，怎么办，谁人替我摘花？”
他不是人吗？秦玄策怒视阿檀。
这个蠢笨婢子还在絮絮叨叨：“和李嫂子说好了，中午要包槐花圆子，麦粉和糖都备好了，这么点花可不够的。”
继续怒视她。
阿檀苦恼地皱起了小眉头，抬头看了看树：“若不然，我自己爬上去摘？”
岂有此理。
秦玄策大步过去，劈手夺下她的竹筐子，纵身一跃，三两下，利落地爬上了书，攀住树枝，大把大把地往筐子里撸。
阿檀怔了一下，用袖子捂住嘴，笑了起来：“二爷，您不成，不会干活，别折枝子……不对、不对，也别摘叶子，我只要花，您慢点，看仔细了。”
他屈尊纡贵替她做事，她还敢嫌弃？秦玄策“哼”了一声，顺手折了花，砸到她头上去。
“可以吃的，您别乱扔，可惜了。”阿檀抱住了头，吃吃地笑着躲闪，花瓣簌簌，落在她的鬓角、沾在她的眉梢，恍然间，似春色如许。
秦玄策倨傲地跨坐在树枝上，居高临下，还要盛气凌人地问她：“我摘的花不好吗？不如前头那个吗？”
阿檀仰着脸，看着秦玄策，却不说话，她的眼睛亮晶晶，含着笑，带着秋水潋滟的妩媚。
如此闹腾了许久，好歹摘了一筐槐花，还要依着阿檀说的，择那将开未开的花蕾，十分烦人。
院子的母鸡咕咕地叫着，踱来踱去。树上一窝麻雀被摘花的人吓跑了，这会儿逃到屋瓦上跳着脚，叽叽喳喳地吵着。连那匹战马嘲风都懒怠了起来，在院子里悠闲地甩着尾巴晒太阳。
微风拂过，乡间岁月静好，浮生偷得几日闲。
阿檀抱了那一筐子花，和李氏婆媳一起去了厨房。
过了半晌，她从厨房的窗口探出头来，娇嫩嫩地唤道：“二爷，今天中午吃槐花圆子，您要几分甜？三分还是五分？”
些许小事，有什么值得好问道的？秦玄策走了过去，目光瞥了一下那农家厨房，挑剔地答了一句：“六分。”
“哎。”阿檀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厨房里打下手的李氏和她婆母笑道：“我们惯常吃的槐花麦饭和槐花卤子都是咸的，小娘子这个少见，要做甜口的。”
阿檀把洗净的槐花盛在陶甑里，倒入少许盐和大把白糖一起揉搓，一边忙乎一边头也不抬地道：“因为我们家二爷喜欢甜口的呀。”
秦玄策用拳头抵住嘴，咳了一下，他若无其事地倚在厨房门边，露出一幅不经意的神态，却一直看着阿檀。
他身形高硕，气势凌人，在门口那么一杵，连光线都被他遮住了，逼仄的小厨房里骤然觉得气氛都低沉了下来，阿檀早已经习惯了，一点都没觉得异常，李氏婆媳却齐刷刷地出了一头冷汗，不敢停留，寻了个借口，赶紧溜出去了。
阿檀揉好了槐花，放在陶甑腌着，这边把麦粉倒在案上，掺了水，又倒了一些油进去，开始揉面。
她把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莲藕一般粉嫩的手臂，开始先是稍微搅棒，待麦粉和水充分混合在一起后，就用上了力气，甚至把脚尖踮了起来，全身的重量压上去，努力搓着面团。
秦玄策看不过眼，走了进来，皱眉道：“病才刚好，大夫不是说了要多加休养，你这么使劲作甚，前几天养的都白养了。”
“不碍事。”阿檀吭哧吭哧地喘着气，咬着嘴唇，“面团揉开了才好吃，我的手艺二爷放心，给您做的吃食绝对不含糊。”
秦玄策面露鄙夷之色，“嗤”了一声：“你，停住。”
阿檀依言停下了手：“怎么了？”
“走开。”
秦玄策不客气地把阿檀赶到边上去，自己站到案前，挽起了袖子，学着阿檀方才的模样开始揉面。
阿檀吓得眼睛都瞪圆了，伸出手去想阻止他：“二、二爷，这、这怎么成？怎么敢劳动您亲自动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秦玄策在阿檀的手背上拍了一下，严肃地道：“走开，别吵。”
阿檀急忙缩回了手，讪讪地缩到一旁。
大将军力气特别大，那一大坨面团在他手里揉来搓去，一会儿揉成圆的、一会儿搓成扁的，轻松自如。
秦玄策下巴微抬，用眼角瞥了阿檀一眼。
阿檀怔了一下，好像读懂了他的眼神，小心翼翼地道：“呃……二爷好厉害，二爷真能干。”
秦玄策心满意足。
夏日的阳光温暖而耀眼，从外面照进来，这破旧窄小的厨房也变得明亮起来，方寸之间，弥漫着槐花的气息、谷物的味道、还有白糖溶化了，一点甜腻腻的香。
现在轮到阿檀倚在门边，歪着脑袋看着秦玄策，难得看见她这幅神态，快活得像一只小鸟，还十分放肆地使唤他干活：“加点粉，一小把，撒在四边上……再加点水，小半瓢，倒在中间……不对、不对，水太多了，不行，得再加一把粉，还有，粉团太黏了，再加一点油进去。”
秦玄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悦地道：“闭嘴，休得啰嗦。”
阿檀看着、看着，突然咬着嘴唇笑了起来，她扭扭捏捏地蹭到秦玄策身边，小小声地、害羞地道：“二爷，您把头低一点。”
秦玄策不明所以：“又怎么？”
他神色不耐，却如她所言，温顺地低下了头。
“麦粉沾到脸上了。”她的声音宛如江南烟雨中，燕子的呢喃，温存而柔软。
秦玄策还没听懂是什么意思，她已经伸出手，指尖在他的脸颊上蹭了一下。
那是烟雨落下，婉转而缠绵，或者是窗外的阳光拂过，滚烫而热烈。
秦玄策呆滞住了，他望着阿檀，她的眼睛那么美，他似乎看见，她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影子。
但只有惊鸿一瞥，阿檀飞快地缩回了手，捂着脸，“叭嗒叭嗒”地跑走了，头也不敢回，从背后看过去，她的耳朵尖尖红红的，就像嫩嫩的花瓣。
秦玄策僵硬地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一下、又捏了一下，太用力了，疼得“嘶”了一声，他恨恨地斥了一句：“放肆。”
其实，他的嘴角是翘起来的。
……
那天中午吃了蒸粉圆子，中间裹着糖渍的槐花馅，外面还裹了一层槐花碎屑，清香、软糯、甜蜜，似乎把这五月的阳光和风一起咬在唇齿间。
阿檀端着碗，坐在秦玄策身边一起吃。
如果是往日，她就会唧唧咕咕，殷勤地问这问那：“好吃吗？可要多加糖？可要再添一些？”
但是今日，她全程低着头，一声不吭，耳朵尖尖还是红红的。
中间偶尔的时候，秦玄策看她一眼，还会抓到她的眼波偷偷地瞥过来，相互又匆匆把头扭开。
岂有此理，他为什么要心虚？
秦玄策气恼地这么想着，埋头苦吃，槐花圆子吃了一碗又一碗。
吃到后头，阿檀实在忍不住了，弱弱地劝说：“二爷，膳食八分饱为宜，您今儿吃太多了。”
岂有此理，他自己摘的花、自己揉的面，凭什么不能多吃些？
秦玄策板着脸，他……他放下了碗。
乡间悠闲，用过了午膳，阿檀搬了小凳子，在院子里的槐花树下纳凉。
秦玄策坐在檐下，拭擦着他的剑。
剑锋冰冷，泛着幽幽的寒光，许是淬了太多的鲜血，无需触摸，那煞气便已迫人眉睫。
但秦玄策的手沉稳而有力，他用柔软的鹿皮一寸一寸地摩挲过剑刃，只有在此际，他的眉目温存，如同多情的郎君，凝视他的情人。
阿檀巴巴地张望了许久，他的目光也未曾落到她这边。
她有些失落，偷偷地把小凳子挪过去了一点点，像小鸟，把小脑袋探出窝，看了他一下。
他还是未曾注意到。
又挪过去了一点点。
他完全没看见。
阿檀有些自惭形秽，埋在心底的那点子小心思马上烟消云散去了，她嗫嚅着开口：“因为我的缘故，已经耽搁了二爷太多行程，眼下我已经大好了，或者收拾收拾，早则今日、迟则明天，我们就可以动身出发了，二爷意下如何？”
秦玄策的脑子有些乱，借着擦剑来平复自己的情绪，冷不防又听见阿檀在唧唧咕咕的，他的手顿了一下，勉强压抑着思绪，冷淡地道：“巡防军务乃是惯例，本非急事，我自有主张，这事情不需你过问。”
此间大好，多盘桓些时日亦无不可。
秦玄策心绪不宁，心里痒痒的，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他低着头，用眼角瞥了阿檀一下，更痒了，从心口扩散到全身，上下都燥热起来。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二爷。”阿檀的脸上突然呈现出惊讶的神色，失声叫道，“您的脸，怎么了？”
怎么了？秦玄策下意识地挠了一下，一阵针刺般的感觉，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第32章
他摊开手看了看, 手上生出了小小的红疹子，一下子痒了起来。
阿檀急忙过来，掏出小手绢擦了擦秦玄策的额角：“是太阳太大了吗？您的脸很红。”
秦玄策低低地骂了一声：“该死。”
老村长一家人闻得动静，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大人怎么了, 可是贵体有恙, 我们再去叫大夫过来瞧瞧？”
秦玄策皱起了眉头，沉声道：“方才那槐花圆子里, 加了什么东西？”
左右玄甲卫听得此话, “刷”的一下，齐齐拔刀出鞘, 一片寒光, 指向村长。
那一家大小吓得“噗通噗通”全跪下了, 哆哆嗦嗦地道：“小的们哪里有胆子下毒谋害大人，小的也是吃一样的东西, 就是普通的粉面糖油，那槐花是大人亲手采摘的，没有半分不妥，求大人明鉴。”
秦玄策冷冷地问道：“粉是什么粉？油是什么油？”
老村长战战兢兢：“粉就是普通的麦粉, 我们自家打的麦粒、磨的粉，油是杏仁油，这时节的新鲜杏仁，前几天新榨的油……”
“好了，别说了。”秦玄策恼火地打算了村长的话。
阿檀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原来当日长青和她说过的秦玄策吃不得杏仁，竟然真的这般灵验, 真真是个精贵人儿。
就这一转眼的工夫, 秦玄策的脸上和手上已经红了一大片, 越来越痒，他粗鲁地蹭了几下。
阿檀一时情急，抓住了秦玄策的手腕：“您别乱抓挠，小心抓破了。”
隔着袖子，她的手软软的，叫秦玄策觉得更痒了，简直难以忍耐。
秦玄策的目光落到阿檀的手上，矜持地哼了一声。
阿檀急急撒开手，退后了一步，不自在地转过脸，对村长道：“我家二爷吃不得杏仁，这是吃食犯冲了，老丈快去把大夫叫过来吧。”
“是、是。”村长如释重负，连滚带爬地去了。
不多时，那个老得走不动路的大夫又被叫了过来，眯着昏花的老眼，仔细察看了秦玄策身上的情形。
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杏仁油引发了疹子，这种情形虽然罕见，但也不是没听说过，好在秦玄策体格健壮，应该没什么大碍。老大夫十分淡定，佝偻着腰，慢吞吞的，开了方子，叫人抓了一大堆草药来，有内服的、还有外用的。
一阵忙乱过后，村长家的给熬好了那一堆草药，先给秦玄策喝了一碗浓浓的汤汁，再诚惶诚恐地请他去沐浴药汤。
乡野之地，没什么讲究，就是在院子的后面搭了个幕天的棚子，扯了两块帘子，虚虚地掩着，权且做个沐浴之所。
秦玄策进去。
不一会儿，哗啦哗啦的水声就传了出来，阿檀听得面红耳赤的，小脚尖蹭蹭蹭，偷偷地蹭得远一些。
天气有点热，她擦了擦汗。
不一会儿，秦玄策严肃的声音传了出来：“阿檀，过来。”
阿檀猝不及防，吓傻了，她指了指自己，用惊恐的目光四下张望，试图求援。
村长一家抱着头，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一群玄甲军武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差点没把她盯住一个洞来。
“我叫你过来，没听见吗？”秦玄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听过去有些不耐了。
阿檀无奈，拖拖拉拉地走了过去，掀开了一点帘子，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
嘶，她差点没一头撞到门上。
夏日的阳光绚烂而热烈，金灿灿的，秦玄策的背部正对着阿檀，年轻而健康的男人，小麦色的肌肤富含光泽，如同这阳光般耀眼，结实而流畅的线条从上而下，没有一丝赘余，形体高硕，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背部，腰部收窄，刚硬有力，浑然完美，再往下……
前一次在晋国公府的浴室里，雾气蒙蒙的看不太真切，这一次，可是真真切切，连他后背上细微的旧伤痕都看得清清楚楚，粗旷，英武，蓬勃的雄性气息扑面而来，几乎把阿檀当场拍扁。
阿檀腿都软了，迈不进去，虚弱地捂住胸口，直喘气：“二、二爷，您站好，千万、千万别转过来。”
秦玄策扭头怒道：“你这不正经的婢子，脑袋瓜子里面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后背够不着，你给我擦洗一下，眼睛收好，不要乱看，快点，过来干活。”
农家简陋，没有大的浴桶，只有两个盆子里盛着水，往身上拭擦。
阿檀硬着头皮，“哦”了一声，磨磨蹭蹭地挪了进去。
夏日的天气炎热，棚子里的药汤熏着，阿檀觉得小心肝怦怦直跳，好似衣服把胸口捂得太紧，让她气都喘不均匀了，她又要晕过去了，不由把领口拉开了一点，深深吸气、再吸气。
秦玄策随手扔过来一条布巾，粗声粗气地道：“后面，快点。”
阿檀颤颤抖抖的，用布巾沾了水，吭哧吭哧地给秦玄策擦背。
他生得那么高，她要努力地踮起脚尖才能擦到，他还生得那么大只，她可辛苦了，这里搓搓、那里搓搓，入目都是他健美的躯体，强劲、富有韧性，她觉得眼前直冒金星，看什么都是花的，真要命。
慢慢地往下擦，在脊椎骨下面的部位，阿檀更慌了，手都发抖，一不小心，碰到了一处。
秦玄策闷哼了一声，好似有火花沿着脊椎窜了上来，他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绷紧了肌肉。
阿檀吓了一跳，倒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地道：“我不是故意的，二爷身上到处到是疹子，要一一擦洗过去，我很用心的。”
越描越黑。
秦玄策的声音有点沙哑，低低地呵斥道：“闭嘴。”
阿檀心虚地低下头。
那个角度，却正好看到了不该看的位置。
她的脑袋嗡嗡作响，好像有一百只蜜蜂绕着她飞来飞去的，把她绕得迷糊了，她不期然地转过一个怪异的念头，好像……挺翘的……
秦玄策见阿檀半晌没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她脸蛋红扑扑的，一脸茫然的神情，直直地盯着某处。
他满心恼怒，却又在恼怒中生出一丝丝得意，板起脸，凶巴巴地道：“你在看什么？”
阿檀被惊醒过来，脸上烫得咕噜咕噜地冒泡泡，她惊慌失措，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些，连连摆手：“我没看，什么都没看……”
好了，再低头，视线继续往下，是他的大腿，肌理劲道，每一寸都蕴含着强硬的力度，特别长、也特别直。
阿檀的身体晃了两下，手里的布巾“叭嗒”掉在了地上。
“没看？还没看？你看得都发呆了。”秦玄策倨傲地抬起下颌。
阿檀终于忍不住，“嘤”的哭了，捂着脸，夺门而逃，慌乱之下，路都没看清楚，“哐当”一声，撞到了门框上。
“笨。”秦玄策又气又笑，转身过来，上前几步，想要扶住她。
阿檀却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抱着头，窜了出去。
秦玄策浑身精赤，终究不敢再追。
只听得外面一阵惊呼：“苏娘子、苏娘子，你怎么了，来人啊，苏娘子晕过去了，快叫大夫再来一下。”
秦玄策以手扶额，嘴角又情不自禁地翘了起来。
……
总之，这日的午后，就是一片兵荒马乱。
阿檀醒了之后，躲到槐花树下去了，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恨不得谁都不要看她。
秦玄策沐浴过药汤，疹子开始消褪下去了，但似乎身体还是痒痒的。
他端着冷峻的神情坐在那里，仿佛威严又正经的模样。
阿檀躲了一会儿，心中不安，从槐花树后探出一个小脑袋，偷偷地看他。
正好他的眼睛望了过来。
两下视线接触，逮了个正着，她羞红了脸，又缩了回去。
秦玄策觉得更痒了。要不要把她抓过来，叫她挠挠胳膊、捏捏肩膀什么的？
他正严肃地思量着这个问题，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有士兵在外面呼喊。
秦玄策脸色一沉，马上收拾心绪，站了起来，握紧手中长剑。
战马嘲风倏然仰头，发出“咴咴”长鸣，院子里的黄狗大声地吠叫了起来。
早上那两个西向巡逻的士兵直接策马到了院门口，跳了下来，带着一个商旅模样的男子，匆匆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道：“大将军，前方有变。”
他指了指那商旅：“我们在此处西向三十里的官道上遇到了一队行商，原本在凉州一带做买卖，听说突厥人打过来了，他们全部跑回来了。”
从南边往北边行商的人，携带的往往是江南的丝缎、瓷器、茶叶等精细物件，转手买了，再从北边带回牛羊马匹等物，运回中原之地贩卖，但这个商队从北方归来，队伍中却不见牛羊马匹的影子，而且神色惊惶，一路逃窜，士兵见状蹊跷，便拦下问了个究竟。
被带回来的人是商队的头领，一个富态的中年男人，此时衣裳狼狈，他不知道秦玄策是何身份，苦着脸道：“大人，东突厥的蛮子打过来了，安北降了，只剩龟林和庐州两府尚在抵挡，凉州的城门都关了，刺史严大人叫我们这些外人赶紧走，这里离凉州近，也不安全，我们得跑到定州再做打算。”
这消息犹如惊雷一般，饶是秦玄策沉稳如山，也不禁勃然色变：“安北降了？阿史那摩胆敢如此！”
突厥原有东西二部，早前宿怨深重，争斗不休，西突厥势弱，转而投入大周寻求庇护，周天子将其部落安置于安北，用以牵制东突厥。这十几年来，西突厥对朝廷恭敬顺从，首领阿史那摩率部为大周朝廷戎守边境，更是忠心耿耿的做派。
五年前，回纥犯边，原先的安北大都护将军战死，高宣帝遂命阿史那摩接任大都护一职，谁知竟有今日之变。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秦玄策略一沉吟，肃容道：“龟林和庐州守不住，传令，即刻出发，前往凉州。”
村长一家人都十分惊恐，李氏婆媳抱着瑟瑟发抖，老村长不停地叹气：“又要打起来了吗？才安生了没几年，这可如何是好？”
秦玄策沉声道：“老丈勿忧，且去安抚村民，田间照常耕作，若有异动，不妨往山林暂避，此为吾大周国土，吾辈尚在，头可断、血可流，不可令胡马踏入关山半步。”
村长犹自不安，战战兢兢地问道：“敢问这位大人名讳？”
“吾名秦玄策。”秦玄策简单地应了一句。
村长一家及那商队的头领皆大惊，齐齐跪伏于地：“原来是大将军到此，大将军若在，草民等可以安心矣。”
阿檀终于不躲在树后面了，她蹭了过来，小脸煞白煞白的，哆哆嗦嗦地开口道：“家国大事当前，二爷身负重责，我却是个累赘，您还是先把我扔在这儿吧，待到您凯旋之日，记得回头来找我一下。”
前头不知道是谁哭哭唧唧的，就怕把秦玄策把她扔掉，这会儿却硬气起来，真叫人稀罕。
但是，这兵荒马乱的局势，如阿檀这般倾国绝色的弱女子，若真把她扔了，也不知道回头还能不能找得到，想起来就麻烦得很。
秦玄策不假思索，伸手在阿檀头上敲了一下，怒道：“蠢笨婢子，休得啰嗦，走了。”
这一下敲得真重，阿檀的小泪花都快喷出来了，她抱紧了头，不敢再吱声。
三千玄甲军迅速整装列队，弃了马车和若干辎重，秦玄策与阿檀同骑一匹战马，向凉州方向奔去。
风骤然大了起来。
残阳将尽，斜晖如烟，长风从旷野呼啸而来，带着远方的黄沙，扑打着凉州的城墙，发出呜咽的声响。
凉州城为北方要塞，下辖武威、酒泉、金城等十郡，曾为前朝古都，内达中原，外通西域，为茶马丝绸必经之道，富庶不逊于江南，正因如此，外敌每每来犯，必争此地。
凉州城门紧闭，城墙斑驳，不知多少代将士的血撒在上面，如今已经变成干涸的黑色，城楼上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翻飞的战旗下，露出箭矢的寒光，士兵们蓄势以待，刀出了鞘，箭上了弦，紧张地等待着。
凉州刺史严兆恭听得斥候来报，登上城楼眺望，看清了远方那一列人马的旗帜后，欣喜若狂，连滚带爬地下了城楼，亲自开了城门，策马出迎。
数千骑兵奔驰而来，马蹄震震，铁甲铿锵，凶煞之气凛然惊人，当先一骑将领，骁悍英武，皎皎若烈日，持一柄长.枪，隐有风雷之势、又有山岳之姿。
除了秦玄策还有谁。
只是大将军身后还坐了一个女子，双手抱着他的腰，脸埋得低低的，娇娇小小的一团，不知是何身份，与这铿锵之势显得格格不入。
但这种情形下，根本无人在意这些旁枝末节。
严兆恭狂奔而来，还未到跟前，就大声呼喊：“大将军，您居然到了，这些日子您去了哪里，叫我们好找。”
秦玄策沉稳地回道：“本待去安北，听闻情形有变，就直接到你这来了。”
严兆恭迎上秦玄策，兜马回转，和秦玄策并驱而行，两方皆未停马，汇合之后就直奔城门而去。
严兆恭骑在马上，不住眼地打量秦玄策，一幅热泪盈眶的神情。
秦玄策看了严兆恭一眼，有些诧异：“老严，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冷静些，不要如此失态。”
严氏乃凉州首屈一指的世家豪族，蒙朝廷恩准，严兆恭的祖父、父亲及他本人前后皆任凉州刺史。五年前凉州之战，严兆恭更是和老晋国公父子三人都并肩作战过，用命打下来的交情。
此时他扭头，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转过来才道：“阿史那摩反了，先前听说您往安北去，这蛮子在燕岭设了重兵埋伏，意图将您坑杀，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急得跟什么似的，偏偏您中途又失了踪迹，我还以为……”
燕岭为安北西面的关隘，地势险峻，最宜伏击，更是进入安北都护府的唯一通道，按理说，半个月前秦玄策就该到达此处，但他却晚了许久。
秦玄策听了严兆恭的话，不禁微微一窒，旋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镇定自若地道：“幸而同行中有贵人，途中耽搁了些时日，助我避开此劫数，此乃天公定数，魑魅魍魉之辈不足为患。”
严兆恭这才放心，唏嘘道：“我就知道，大将军的命比谁都硬，没这么容易撂倒。”
凉州城门打开，迎了秦玄策一行人进去，马上又紧紧地关闭上了。
城中戒备森严，运送器械和粮草的车辆来来往往，士兵们在各处巡逻着，街上的商铺都关了门面，一派紧张气氛。
秦玄策轻车熟路地朝刺史府方向去，路上就开始问话：“如今是何情形，你说与我听。”
严兆恭皱眉：“不太好，瀚海可汗不知用什么说动了阿史那摩，如今东西突厥联手起来，龟林都督刘锡江战死，庐州孤掌难鸣，都督薛迟重伤败退，带着残部投奔我这里，此刻敌军距离此处不过二百多里，四日内必然兵临城下，我已经命人加急上报长安，但这一来一回，若等朝廷的援军到这里，凉州也凉得差不多了。”
秦玄策马上听出了症结，打断了严兆恭的话：“突厥到底有多少人马？”
严兆恭苦着脸，伸出四个手指在秦玄策面前晃了晃。
四十万敌军，更甚当年回纥，而凉州府常备军马十五万而已。
秦玄策面色沉静如水，连眉毛都没动弹一下，果断地道：“全城兵马交由我调度，区区四十万，吾等岂无一战之力，老严，把腰杆子挺起来，别给我丢人。”
说到兵马调度之权，严兆恭的眉头打了个结，他看了看左右，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对秦玄策道：“大将军来得正好，您得替我做主，把魏王给弹压下去，可不能由着他胡来。”
秦玄策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他眉头微微一皱：“魏王怎么到了这里？他碍事吗？”
凉州地处边塞，民风彪悍，严兆恭以刺史之尊，与市井庶民相类，想到气愤处，张口就骂：“都怪薛迟那蠢才，过来的时候，把魏王给捎带上了，可把我坑惨了，突厥人还没来，那位殿下就吓得跟鹌鹑似的，只会抖，这几天叫嚷着要放弃凉州，命我将城中军马撤到定州去，简直放屁！”
秦玄策身后还带着一个人，他咳了一下，一脸肃容：“污言秽语，不成体统，老严，说话斯文点。”
秦玄策在行军打仗的时候，行事做派比山匪还粗鲁，这会儿却清高起来，还能义正严词地训斥严兆恭，把严兆恭说得一愣一愣的，尴尬地抓了抓头。
说话间，已经到了刺史府，众人下马。
刺史府的奴仆出来，秦玄策百忙中抽空吩咐了一句，叫人把阿檀先带下去了，幸而，此时兵荒马乱，纵是人间殊色，也没人多看一眼。
一个样貌魁梧的武将早已在府门恭候多时，他的脑袋和胳膊上都绕着厚厚的绷带，脸色灰败，见了秦玄策，一瘸一拐地上前，推开旁边搀扶的亲随，“噗通”跪下。
“末将无能，丢了庐州，请大将军降罪。”
庐州都督薛迟外表粗矿，却是个精明能干的人，在阿史那摩异动初始，最早察觉不对，应变及时，把魏王从阿史那摩手里抢了回来，为此损兵折将无数，自忖不能再和突厥人正面硬抗，只得仓促退出庐州，因此见了秦玄策，倍感羞愧，俯首请罪而已。
秦玄策并未多加苛责，只是略一颔首，简单地道：“起来。”
薛迟一脸羞愧，起身跟在了秦玄策身后。
魏王此时正好出来，看见这般情形，心中不是滋味，上前勉强笑道：“薛大人义勇双全，于重重敌军之中将本王救出，是一桩大功，待本王回京，定会向父皇禀明，你无需担忧。”
秦玄策目不斜视，谁都没搭理，径直入了正堂，在上首大马金刀地坐下了，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视了一圈。
满堂皆静，连魏王都出了一身冷汗，在心中暗恨秦玄策不恭。凉州地方属官并军中诸将领皆在，个个垂首俯身，噤若寒蝉。
秦玄策点了点头，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安静的厅堂里响起“笃、笃”两声，显得有些突兀。
他的声音平静而缓慢，却充满了不容违逆的威严：“眼下大敌当前，情势毋须多言，我为兵马大元帅，职权尤在严大人之上，适才已与严大人明言，即刻起，城中兵马庶务悉数归我统领，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皆拱手：“但听大将军吩咐！”
唯有魏王忍不住道：“大将军可否听本王一言？”
秦玄策的目光转了过来，冰冷而锐利：“说。”
一霎那，煞气迫人眉睫。
魏王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立即有亲兵围了上来，护在他的左右，他这才定了定心神，正色道：“眼下敌众我寡，差距悬殊，与突厥人正面对阵显非明智之举，依本王愚见，不若吾等暂移至定州，两处兵马联合，可固守定州，待朝廷援军到来后，再一举夺回凉州和安北，不必逞一时意气，迎敌军正面锋芒。”
秦玄策未置可否，转向严兆恭：“你的意思呢？”
“大将军当知严某。”严兆恭一脸肃容，厉声道，“严某世居凉州，此间百姓皆吾父老，当年回纥来犯，吾父七十高龄，亦亲登城楼迎战，吾儿孙辈，岂能坠先人之志，吾誓与凉州共存亡，不容异议。”
魏王少年意气，未尝没有凌云之志，此次北巡，就是想在高宣帝面前彰显他的武略之能，但万万没想到，居然会真的撞上大敌来犯。他生来富贵安逸，何曾历经过这等生死大局，事到临头，再多的雄心壮志也抵不过求生之念。
只恨严兆恭迂腐不知变通，处处与他作对，当此众人面，魏王更是恼羞成怒：“汝安知，凉州乃大周疆域，而非你严氏属地，你出此言，私欲昭然，全不顾大局，其心可诛！”
“老子捶死你！”严兆恭咆哮着，冲上来就要对魏王饱以老拳。
左右急忙围上来劝架，这几天屡屡上演这等场面，魏王第一天被严兆恭打了以后，到哪里都随身带着一大群亲兵，以防不测。
两边的卫兵推搡在一起，魏王脸色铁青，勃然怒道：“严兆恭，你区区一个刺史，胆敢对本王如此放肆，原来是在此地称霸已久，目无朝廷、目无尊上、公然大逆不道。待此间事了，本王定要上奏父皇，治你死罪！”
一阵鸡飞狗跳。
秦玄策猛地一脚踢翻了桌案，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周围一怵，骤然静了下来。

第33章
秦玄策一脚踏在翻倒的桌案上, 身体往后一靠，看似恣意慵懒，却带着一股霸道的狂妄，他望着下首众人, 慢慢地道：“按我军中律, 不服号令者、斩，扰乱军心者、斩, 临阵脱逃者、斩, 尔等可听清楚了？”
众人怵然，齐齐俯身应诺。
秦玄策的眼睛微微眯起, 冷漠地望着魏王：“魏王殿下, 你可听清楚了？”
那是历经百战黄沙而来的煞气, 凶残、刚烈、不带一丝情绪，被他那样望着, 就如同被猛兽踩在脚下，重重威严，叫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魏王在亲兵的重重防护之下，还是忍不住“刷”地出了一袭冷汗, 后背都湿了。要说的话在嘴边打了几个转，最终还是咽了下去，他又后退了一步，忍着屈辱，低声道：“是。”
秦玄策的身量原本就格外高大威猛，异于常人，那套玄黑色的铠甲覆盖上他的身体, 更显得如山如岳, 巍峨不可撼动。
玄黑色的铠甲厚重而坚硬, 肩膀上的饕餮凶兽仰首朝天，似要择人而噬，山文甲片重重扣合时，发出金石铿锵之声，清脆而冰冷。
阿檀最后替他束上腰间革带的时候，手有些颤抖，半天没系上。
秦玄策不禁想起和她初见时的情形，看来这婢子只会解腰带、不会系腰带。
他眼中露出了一点温和的笑意：“我自己来。”
秦玄策抬手去摸腰带，却碰到了阿檀的指尖。
她飞快地缩回了手，她的指尖比铠甲更冰冷。
秦玄策沉默了片刻，若无其事地问道：“怎么，害怕吗？”
房间外面传来战马的嘶鸣、士兵们急促奔跑的脚步声、还有呼喝的号令声，隐隐约约，凌乱而破碎。
阿檀点了点头，抬起脸看了秦玄策一眼，犹豫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二爷这回是要去做什么？是很危险的事情吗？您几时才能回来？”她忍不住，软软怯怯地问道。
女人就是很啰嗦，唧唧咕咕，问这问那，烦人的很。
但是，她的眼眸似桃花沾了露水，湿漉漉的，似乎她自己也没发觉，那是人间四月春色留下的痕迹，依恋而缠绵。
动不动就泪汪汪，真是个矫情的婢子，但是，这世界上似乎并没有什么男人能够拒绝她。
秦玄策头疼得很，勉强耐下性子说予她听：“前方传来军报，反贼阿史那摩这次打了前锋，而我刚到凉州，他们尚未知晓，我打算趁这个时机，率部赶往百里外的武胜关伏击阿史那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斩杀此獠，挫敌士气。”
阿檀听得小脸煞白煞白的，哆哆嗦嗦的好似快要晕过去的样子：“他们说，突厥人来了许多许多，乌压压的一片，能把人压死。我们就守着凉州城不好吗，为何还要出去冒这个风险？”
秦玄策穿着玄铁铠甲，没有袖子或者衣襟让她可以拉，她心里急，用手指头勾住了他的剑穗子，抓着不放，苦苦地哀求他：“二爷，您能不去吗？”
秦玄策的剑是他的命，从来不许旁人碰触，但今日却意外地多了几分纵容，甚至低低地笑了一下：“怕什么？怕我回不来吗？”
“啊？”阿檀先是怔了一下，旋即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气鼓鼓地道，“呸呸呸！胡说！乱说！瞎说！”
她生气了，眼眸里的水光愈发浓郁起来，眼角都红了，她抽了抽鼻子，瞪了秦玄策一眼，转身对着门外，双手合十，虚空拜了拜，虔诚地念叨：“菩萨在上，一定要庇佑二爷平安归来，信女愿减寿十……”
“闭嘴！”秦玄策倏然伸手在阿檀头上敲了一下，把她后面的话硬生生地打断了。
“哎呦。”那一下打得太重了，阿檀眼泪愈发喷涌而出，带着哭腔道，“二爷您又欺负人。”
秦玄策怒道：“不要口无遮挡的，再让我听到你胡乱许愿，先打你一顿。”
阿檀可太委屈了，抱着头，抽抽搭搭地道：“我担心您，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求菩萨保佑，二爷不领情就算了，还要打我，好没道理。”
“铮”的一声，秦玄策拔出了他的剑，此剑名为“睚眦”，剑上染着终年不褪的血痕，他屈指在剑锋上一弹，“睚眦”倏然发出剑鸣之音，铿锵清越，宛如龙吟。
寒光凛冽，煞气迫人。阿檀情不自禁倒退了两步。
秦玄策倨傲地道：“我生平不信神佛，只信手中这把剑，我剑下亡魂无数，诸天神佛不喜我，黄泉鬼刹亦惧我，未必会这么快来收我，你瞎担心什么？”
阿檀哀怨地道：“您既不信神佛，让我许愿几句又何妨，您真是不讲理。”
秦玄策还剑入鞘，专横地道：“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许顶嘴。”
大将军还是那么凶巴巴的，和平常一般无二。
阿檀的手指头绞在一起，搓来搓去，小脚尖蹭来蹭去，显然不安极了，但她不敢多劝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秦玄策，就像要被人抛弃的小雏鸟，头上的毛毛都蔫了。
外面传来属下低声的问询：“大将军，吾等已整装完毕，请大将军示下。”
秦玄策差不多该出发了，但他想起阿檀素来贪玩，三番五次寻着各种借口出门，又觉得很不放心，当下板着脸吩咐道：“我不在的时候，你，老老实实在府里呆着，大门不许出、二门不许迈，哪里都不许去，记住了吗？”
阿檀含着泪，乖乖地点头。
秦玄策大步出去了。
严兆恭领着凉州属官候在刺史府的大门外，见了秦玄策出来，恭敬地退后两步，让出道来。
后面是三千玄甲军，身披铁甲，牵着战马，列成黑压压的方阵，长戈如林，尖刃上闪着寒光。
秦玄策上马，睥睨四顾，他的神情冷漠，风吹过，银枪上的红缨微微拂动，带着一股不经意的飞扬与狂傲。
严兆恭俯身长揖，沉声道：“愿大将军马到成功。”
众属官亦躬身拜下，齐齐道：“愿大将军马到成功。”
伏击阿史那摩一策，是秦玄策自己提出的，众人皆知此乃兵行诡招，其实凶险万分，若秦玄策有失，则凉州更是危殆。但如今形势下，也容不得他们多加思量了，这个时候，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的。
但此间却有一人与众不同，秦玄策骑在马上，看得特别清楚。
阿檀不知道何时跟了出来，她爱扒门缝的毛病总是改不了，怯生生躲在门后边，露出半张脸，偷偷地望着秦玄策。
她的眼神那么柔软，那么缠绵，无声的凝望，恰似一泓春水，令人沉沦，但凡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看见那双眼睛，就会忘记一切。
但秦玄策的心偏偏比铁石还硬，他面无表情，朝她勾了勾手指。
阿檀怔了一下，看了看左右，没有其他人，确实是在叫她。她扭扭捏捏地从门后出来，“哒哒哒”地跑到秦玄策的马前，抬起头，小小声地唤了一句：“二爷。”
秦玄策居高临下地看着阿檀，严厉地道：“大门不许出、二门不许迈，哪里都不许去，刚刚才说的，你当作耳边风吗？”
阿檀万万想不到他要说的是这个，她吓得眼睛都睁圆了，睫毛上还带着泪珠，抖啊抖的，嗫嚅道：“没有……不是……”
秦玄策轻轻地“哼”了一声，伸手过来。
阿檀以为他又要敲她，下意识地抱住了脑袋，“嘤”了一声。
手掌落下，在她的头顶轻轻地摸过。
似乎是炙热而温柔的触感，但阿檀分辨不清楚，因为他只是碰了一下，如同蜻蜓沾水，一触即离，又让她疑心是错觉。
但他的声音却是清晰的，刚硬而坚决：“等我回来。”
他在战马上倨傲地挺直了身体，略一抬手。
一声战鼓响，三千玄甲军齐齐翻身上马，战马仰首发出长长的嘶鸣，锦旗飞扬，轰轰隆隆，风雷卷起，奔涌而去。
阿檀呆呆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半晌，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不知道为什么红了脸。
天气不太好，乌云沉沉的地压在凉州城上方，带着厚重的阴影，已经连着两天没见到太阳了。雨要下不下的，一丝风都没有，城楼上的战旗低垂，凝重而压抑。
城楼上的士兵明显增多了，一个个握紧了手里的刀与剑。民夫们来来回回，不停地将箭石搬上来，堆在箭楼和弩台上，各处显得拥挤而凌乱。
薛迟手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但举止还有点不太利索，他，堂堂都督、偌大的一个魁梧汉子，蹲在弩台的阴影下，两只手拿着一张煎饼，默不作声地啃着。
严兆恭在城楼上焦躁地来回踱着步子，每踱一圈，就停下来骂一下薛迟：“吃吃吃、你还有心思吃？”，或者是，“快走开，这么大个子杵在这里，简直碍事。”
薛迟理亏，忍气吞声，默默地往边上挪了挪，继续啃他的煎饼。
没有阳光，城楼上却愈发燥热起来，好似捂在一个巨大的罩子下面，让人喘不过气来。
严兆恭踱了半天，脚都酸了，总算消停下来，抹了一把汗，恨恨地道：“这鬼天气，怎么不痛快地来场雨，简直要命。”
就在此时，了望塔上的士兵大声呼喊了起来：“大人、严大人，有人朝这边过来了。”
严兆恭马上奔到城楼边，扒拉着往远处看：“哪里？”
连薛迟都跳了起来，一起凑过来：“哪里？”
天与地交接处扬起了尘烟，出现了一大簇黑点，朝凉州城奔驰而来。
城楼上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一个个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隔了片刻，了望台上的士兵惊喜地叫了起来：“是大将军！大将军回来了！”
严兆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薛迟把剩下的煎饼一股脑儿塞到嘴里，默不作声，一瘸一拐地下去开城门。
秦玄策率领玄甲军归来，他的铠甲上沾满了血和黄沙，干涸成斑驳的黑色，刺鼻的铁锈味扑鼻而来。
人和马都已经精疲力竭，挟带着一路尘烟，刚刚踏入城门，几匹战马吐着白沫倒下，马上的骑士滚落下来，趴在地上，连动都不能动。
周围的士兵急忙奔过去，将人抬了下去。
严兆恭和薛迟跑着迎了上去：“大将军无恙否？”
秦玄策从马上跳了下来，顺手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扔了过来，冷静而急促地道：“敌军稍后就到，闭紧城门，加强防守，准备应战。”
严兆恭眼疾手快，接住了抛过来的事物，定睛一看，竟是一个头颅，死者怒目圆睁，须发皆张，断口处参差不齐，好似被人生生地扯断似的，一片血肉模糊。
这个头，薛迟是认得的，他脱口而出：“阿史那摩！”
严兆恭却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喜悦之情，他反而差点落泪，抱着那个头，“噗通”一下，跪倒在秦玄策的面前，颤声道：“下官无能，无颜面见大将军。”
秦玄策心里一咯噔，沉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严兆恭的脸涨得又黑又红，愤恨地道：“魏王持天子手谕，强行征调了城中泰半兵力，两日前出城奔赴定州去了。”
他突然伏地痛哭失声：“我没用，我拦不住他，我对不住城中百姓，对不住严家的列祖列宗，我该死啊！”
秦玄策来回千里奔波，已经三天不曾阖眼，此时恍惚有点眩晕的感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难耐地闭上眼睛。
周围的士兵来回奔跑忙碌着，战马不耐地刨着蹄子，发出“咴咴”的鸣叫，城门不远处，百姓们聚集在一起，不知做些什么，吵吵嚷嚷的。
一片喧哗中，严兆恭的哭声依旧显得刺耳呕哑，十分难听。
秦玄策生平最恨人哭哭啼啼，对阿檀他还能忍，对严兆恭这样的粗鲁男人，他没什么好忍的，他马上睁开了眼睛，一脚踢了过去，怒道：“闭嘴，吵死了，起来说话。”
严兆恭被踢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疼得一呲牙，倒是不哭了，狼狈地爬了起来，道：“大将军虽斩杀阿史那摩，但无济于事，如今凉州空虚，人马不足八万，败局已定，此乃天意，非人力所能挽，下官不敢拖累大将军，还是如魏王所言，请大将军至速至定州汇合，待朝廷援军到后，再做图谋。”
秦玄策戴着龙鳞重环纹的虎面头盔，盔沿低低地压在眉梢上，投下一片浓郁的阴影，他的脸上沾着斑驳的血迹，表情模糊不清，他的声音淡漠，也听不出喜怒：“你呢？”
严兆恭摇了摇头：“我家园在此，城中百姓皆为亲族乡邻，我身为凉州刺史，万万不能背离，愿率城中守军以死尽忠。”
秦玄策的目光又落到薛迟身上：“那你呢？”
薛迟的伤还没好，在随从的搀扶下慢吞吞地爬起来，一脸愧色：“此事说来原是末将造孽，不该将魏王带来此处，如今追悔莫及，末将已经弃了庐州，若再弃凉州，只怕将来要遭天下人耻笑，愿死守凉州，与严大人共进退。”
三千玄甲军如今只余两千，他们沉默地守在秦玄策的身后。
秦玄策不说话，他忽然闻到了一种味道，米面煎烤的味道，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甜，这是一种食物的焦香，从空气里传来，若无若无，却勾人得很。
秦玄策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他抬起头，左右寻觅了一下，很快锁住了方向：“那边，在做什么？”
那里围着大堆人，互相推搡着，歪歪扭扭地排成一条长龙队，一个个踮着脚张望着前面，隐约还听得人在嚷嚷：“那个，你没登记名册，不算数，走开走开，没你的份儿，别想占便宜。”
严兆恭变得有些尴尬起来，他抓了抓头：“呃，那个，城中兵力不足，我临时征集百姓入伍，那边是个征募点。”
他干巴巴地笑了一下：“百姓心系家园，同仇敌忾，十分踊跃，来的人有点多。”
秦玄策把牵马的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大步地朝那边走去。
越到近处，香气越明显，又酥又甜，闻着那味道，几乎可以想象面饼在酥油里煎成金黄的模样，奶酪抹上去，溶化在锅里，还有芝麻或者松子撒在上面，沾了白糖，直勾人肚肠。
秦玄策一袭战甲，满身血污，严兆恭在身后恭敬跟随，众人被那种凶煞的气势所震慑，瞬间安静了下来，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
那里搭了一个木棚子，棚子下面支着锅灶，锅里煎着面饼，酥油欢快地“滋滋”作响，冒着热腾腾的烟气，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变得香甜起来。
站在棚子下面做煎饼的人果然是阿檀。她穿着一身印花蓝布裙，头上包了一块青花帕子，斜插一根木簪，把乌羽般的青丝盘缠了起来，宽大的袖子用臂绳挽起，露出两截莲藕般雪□□嫩的手臂。
晋国公府富贵熏天，纵然是家中奴婢，日常也是一身绫罗锦缎，秦玄策是第一次看见阿檀这般模样，在灶间忙碌着，活似一个小村姑。
这是一种人间烟火的气息，在铁马兵戈中显得格外生动鲜明。
阿檀一手持勺，一手持箸，飞快地在锅里翻动着，很快将一块香喷喷、金灿灿的煎饼铲了起来，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了，脆生生地道：“好了，下一个。”
咦？居然没人伸手来接，不对劲。
阿檀抬起头，先是怔了一下，旋即惊喜地叫了起来：“二爷、二爷、您回来啦！”
她的眼眸里浮现出可疑的泪光，看过去水汪汪的，但她却笑着，露出嘴角边两个小酒窝，霎那间，似春光摇曳。
旁人有许多人在使劲咽口水，不知道馋的是哪一样。
秦玄策的脸色开始发青。
这时候，人群里突然钻出一个孩童，蹭到阿檀的身边，可怜巴巴地望着她：“阿姐，我也想吃煎饼，能给我一块吗？”
方才人多，这孩子根本挤不进来，这会儿趁大家不敢动，他才有了机会，七八岁的男孩儿，皮得很，胆子也大得很，拽着阿檀的衣角不放，耍着无赖：“给一块嘛，就一块。”
阿檀低头看着那孩子，一本正经地对他道：“可是，严大人有吩咐，报了名入伍的，才能领一块煎饼，你不行哦。”
那孩子厚着脸皮道：“再过几年，等我长大，我就应征从军，今天算是提前先领一块，也没差别的。”
懵懂幼童并不知道城中的形势，这孩子，或许他根本就活不到长大。众人听闻此言，皆是黯然，严兆恭扭过头，抹了一把脸。
阿檀露出了柔软而温存的神色，她微微地笑着，俯下身，摸了摸那孩子的脑袋，把煎饼递给他，柔声道：“好吧，那就先给你，你要快点长大才好呀。”
孩子欢天喜地，接过煎饼，乐呵呵地跑了。
秦玄策沉默地走到阿檀面前，他脱下了头盔，甩了甩头，淋漓的汗水和血水一起滴落。
“咦？”阿檀赶紧用手护住她的锅，皱起了鼻子，“二爷您好脏、好臭，离远点，别蹭上了。”
她嫌弃他？她居然敢嫌弃他！她如今的胆子肥得几乎要冒油了。
秦玄策的脸由青色变成了黑色，他冷冷地盯着阿檀：“我临走前，对你说了什么来着？”
“嗯？”阿檀红了脸，羞答答地道，“您叫我等您回来。”
“不是！”秦玄策怒道，“前面那句。”
“啊？前面？”阿檀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再使劲地想了想，犹犹豫豫地道，“那个……大门不许出、二门不许迈，哪里都不许去……”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后面，由小鸟“嘤嘤嘤”变成了蚊子“嗡嗡嗡”，几乎听不见了。
秦玄策严厉的目光差点把阿檀戳死：“别说大门、二门，你再走两步，连城门都要出去了，我的吩咐你居然敢无视，谁给你这个胆子的！”
阿檀弱弱地举起一根手指头，颤颤抖抖地指了指严兆恭严大人。
嚯，居然还真的有人借胆子给她？
秦玄策扭头，用利剑般的目光逼视严兆恭。
严兆恭擦了擦汗，硬着头皮分辨道：“是这样的，大将军，您听我说，您带来的这位苏娘子，生得绝顶美貌，凉州地界就找不出比她更漂亮的姑娘，还有，性子温存、心肠良善，更兼得有一手好厨艺，这简直是天仙一般的人物……”
“我家婢子，不需你夸。”秦玄策不客气地打断了严兆恭的马屁。
“是。”严兆恭后退了两步，飞快地道，“下官担心仓促之间，无人应征入伍，故而求了苏娘子到这边来，她往这一站，半天工夫不到，过来的人都要把棚子挤倒了，凡是登记了名册应征的，还能领一块苏娘子亲手做的煎饼，人间美味，应者趋之若鹜。”
很好，严大人十分精明能干、知人善用，无怪乎凉州城富庶繁华，常年不衰。
秦玄策气得笑了。
他的笑容冰冷冷的，还带着未褪的血腥煞气，周遭的气氛一下子压了下来，比天上的乌云还暗沉。
那群排队等着领取煎饼的男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噤若寒蝉，只恨不得把头插到土里去。
秦玄策的目光恶狠狠地扫过这些人。
虽然……但是……美色与美食惑人，终归不如性命要紧，明知必死之局，依然慨然赴死，在这个节骨眼上，能来应征入伍的，哪一个不是铁骨铮铮的好男儿呢。
秦玄策纵有一肚子恼火，也无从发作，只能把目光转了回来，怒视阿檀：“袖子卷那么高高的作甚，不冷吗？”
真的不冷，夏天了，热得很，额头还冒汗呢。
阿檀的头才摇了两下，突然意识不对，拼命点头，赶紧放下袖子，把她白嫩嫩的手臂遮掩住，小心翼翼地道：“冷，挺冷的，多谢二爷提醒。”
秦玄策继续怒视她：“蠢笨丫头，饼子煎糊了。”
“啊？”阿檀这才闻到一股焦味，原来是一块煎饼还在锅里，这会儿工夫已经发焦了。
她慌慌张张地把那块煎饼铲了起来，吹了又吹，很是心疼。
秦玄策把手伸了过来：“给我。”
阿檀嗫嚅着：“这块黑了，不好吃，二爷稍等，我再给您煎一块好的。”
秦玄策劈手将煎饼夺了过来，狠狠地咬了一口。
确实是糊了，边上还有一点点苦，仍然是好吃的。阿檀做的东西，就没有一样不好吃，她总是能精准地抓住他的胃口，小小的一张煎饼，和她在家时做过的味道一样，和着牛乳、抹了芝麻酱、撒了白糖，那种酥脆焦香的感觉，直接透到心底去。
更何况秦玄策路上饿得狠了，这会儿吃什么都是香的，拿着煎饼，吭哧吭哧地咬着，吃得很凶。
严兆恭在一旁平复了一下情绪，低声道：“事不宜迟，请大将军即刻离开凉州，大将军若在，凉州虽失，江山尚有凭仗，来日亦有人能替我等光复故里，请大将军以大局为重。”
薛迟及随侍的凉州属官亦在劝说：“请大将军速速决断，尽快离开，吾等为大将军断后。”
秦玄策默不作声，三两下吃完了煎饼，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几天不见，他的嘴边已经冒出了青青的胡茬，整个人看过去粗野而凶悍。
但他挺起了胸膛，下颌微抬，目光扫过左右，那气势如山岳岿然，又是那般倨傲而高贵，这是一种怪异的感觉，他立在城门前，如同他的剑、他的银枪，笔直的、刚硬的、永远不会折断。
他的神情依旧是冷峻的，仿佛天生带着一种令人不可直视的威仪，他望着众人，声音清晰明朗，一字一顿地道：“吾父兄当年战死于此，城墙之上一砖一石皆其魂魄所依，我为人子弟者，怎可使父兄魂归无所。”
他对着场中诸人，那些凉州的属官、城楼上的士兵、城门前的百姓、还有排成队的、刚刚应征入伍的人，肃然一抱拳，用沉稳而有力的声音道：“玄策不才，愿拼尽全力，与凉州共赴生死，与城中父老丨共赴生死，绝不言退！”
严兆恭热血上涌，红了眼眶，一撩衣袍，单膝下跪，亦抱拳：“与凉州共赴生死，与城中父老丨共赴生死，绝不言退！”
目之所及，在场的人都跪下了，百姓们握紧了拳头，士兵们仍然抓着手中的弓戈，轰然应和：“绝不言退！绝不言退！绝不言退！”
声音直冲云霄，天上的鹰隼倏然被惊动了，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从城楼外的天空掠过。
起风了，乌云开始滚翻。

第34章
回去的路上, 阿檀撩着裙子，亦步亦趋地跟上秦玄策，用娇娇怯怯的声音为自己分辨道：“不是我不听话，我原是想着, 征募士兵的地点就在北城门边上, 二爷您一回来我就能看得到，方便得很, 若是等在府里, 我又得迟一刻才能知道，我心里着急。”
她觑看着秦玄策的脸色, 小心翼翼地道：“我知道错了, 以后再也不敢了, 二爷您别生气。”
秦玄策不说话，阴沉着脸, 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他人高、步子大，走得飞快，阿檀迈着小碎步跟在后头，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他好像真的很生气, 吓死人了。阿檀的小心肝“怦嗤怦嗤”地跳，鼻尖上冒出了汗。
秦玄策一路径直回了刺史府，带阿檀进了房间，“砰”的一下，把房门关上了。
这，莫不是要关起门来打她？
阿檀吓得更厉害了，捂住脸, 从手指缝里露出一双大眼睛, 偷偷地看着秦玄策。
秦玄策战袍未解, 坐了下来，取出了笔墨，开始写字，一边写，一边迅速地道：“你回去以后，告诉我母亲，我不能承欢膝下，是我不孝，但我没有辱没秦家列祖列宗的名声，没有辜负父亲当日的期许，这一辈子也算值得，叫她不要伤心，还是保重身子要紧。”
“啊？”阿檀的手滑了下来，抓在脸蛋两边，就像一只茫然的小兔子，睁大了眼睛，“二爷说什么？我听不懂。”
秦玄策头也不抬，运笔如飞，继续道：“就说是我的意思，叫母亲好好看待你，日后寻个厚道人家……”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阿檀一眼，他的眼睛漆黑如浓墨，又明亮如骄阳，那一眼，似银瓶乍破、光影迸裂，叫阿檀的心跳顿时停住了。
但秦玄策旋即又低头下去，若无其事地道：“请母亲做主把你嫁出去，我的私库在观山庭的西苑，里面是皇上历年的赏赐和我征伐外域时带回来的一些……”
他又顿了一些，明显很努力地在想，但实在想不出来，只好作罢，简单地道：“有多少东西，我不太记得，总之分你一半，给你当嫁妆。”
阿檀听得人都傻了，她的刚刚差点停住的心脏猛然剧烈跳动，好像有一百只小鹿一下子撞了上来，撞得她眼睛直冒金星。
她呆了一下，然后疯狂摇头：“二爷不要胡说，这些都是晦气话，皇天在上，菩萨有灵，您一定会旗开得胜、凯旋而归的。”
秦玄策放下笔，把那张纸笺递给阿檀：“这些事情我都写下来了，把这张纸拿好，别弄丢了，回去给我母亲看。我安排三百玄甲军送你出城，也别去定州，那里并不安全，你直接回长安。”
阿檀诚惶诚恐地接过纸笺，看了一眼，秦玄策的字迹苍劲洒脱，此时写得匆忙，十分潦草，墨痕透纸，笔锋勾错如剑，犹带铿锵之气。
这张纸差不多等于大将军的一半私库，可太值钱了！阿檀连大气都不敢喘，屏住呼吸，把这纸笺折好了，纳入怀中，摸了摸、又按了按。
秦玄策站了起来：“好了，我去叫人，你马上走，越快越好。”
“二爷不用安排。”阿檀退后了一步，“我不走，二爷在哪，我就在哪。”
这属于收了钱不办事的，很不地道。
秦玄策皱起眉头，严厉地斥道：“这种时候是你能胡闹的吗？你可知眼下是什么形势……”
“我知道。”阿檀十分大胆，居然打断了秦玄策的话，认认真真地道，“严大人和我说过啦，留下来就是等死，没有别的出路，可是，二爷没走，我怎么能走呢？”
秦玄策懒得和眼前这个小女人讲道理，他重重地一拍桌案，怒道：“嘴巴闭上，不许废话，我叫你走就走，再啰嗦，我把你捆上，叫人扛着走。”
阿檀吓得抽了一下鼻子，眼里又浮出盈盈的泪光，她倒退到墙角，缩成一团，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娇柔，但此时却充满了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如果二爷叫人把我捆走，路上我会跳下马，自己再跑回来，如果路上跑不掉，到了长安，我也要回头。旁人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只要我活着，我就是爬，也要爬到凉州来。”
“你！”秦玄策为之气结。
阿檀这会儿却不怕了，她咬了咬嘴唇，露出了一点似温柔又似羞怯的神情，她的眼眸似明月、似星辰，似有无数天光垂落此间，令人目眩。她轻声道，“我要回来找您，如果那时候您不在了，我就从凉州城墙上跳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和这里的土、这里的沙子和在一起，捡不起来，权且就当作是和您在一处了。”
她是那么柔软的一个女孩儿，日常总是扭扭捏捏、各种矫情，但此刻她说得那么清晰、那么坚决，没有半分思索或是犹豫。
一种强烈的感情瞬间冲击了秦玄策，他一时分辨不出那究竟是恼怒还是欢喜，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麻雀在叫、在跳、在拿着小翅膀扑扇他脑袋，闹得他整个人发蒙。
她为什么犯傻？为什么不愿走？为什么要和他死在一处？
他有很多问题堵在心口，想问她，又张不开口，迟疑着向前走了一步，朝她伸出手去。
阿檀以为他又要敲她脑壳了，惊叫了一声，缩着肩膀、抱着头，没出息地……打开门，跑了。
跑了？她居然跑了！
秦玄策的手僵在半空中，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僵了半晌，突然反应过来，像是烫到一般把手收了回来，背在身后，恨恨地道：“蠢笨婢子，胡言乱语，不知轻重、不成体统、轻狂放肆……”
他浑然不觉得自己有点语无伦次，把那几个词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在房中来来回回一直踱圈子，好像有点停不下来。
然后，就听见阿檀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从门口传来：“二、二爷……”
秦玄策刹住步子，望了过去。
她从门边探出半张娇俏的小脸，眨巴着眼睛，做贼似的，怯弱地看着他。
差点忘了，她就爱扒门缝，刚才他说了半天“蠢笨婢子”之类的话，她大约从头到尾都听到了。
秦玄策觉得额头上有些冒汗，他故作凶悍地板起脸，怒视阿檀：“什么事？说！”
“嗯、嗯……”她的眼里波光潋滟，恰似春水依依，似乎藏了无数的言语，却说不出来。
果然是个蠢笨婢子，连话都不会说，秦玄策急了，恨不得把她倒提起来，使劲抖两下，把她的话抖出来。其实他刚才一点都没听够，想听她继续说，那样的言语，美妙又动人，宛如西方极乐山上迦凌鸟的歌声，令人沉沦。
他目不转睛，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那样的目光太可怕了，好像凶悍的野兽，要一口把她吞掉似的。
阿檀胆战心惊地咽了一口唾沫，把本来要说的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勉强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小小声地道：“二爷腹中饥饿否？我下厨给您做几样小菜可好？”
秦玄策的眼睛都瞪大了，就这个？
阿檀的眼睛也瞪大了，这个人为什么又不高兴？
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
倏然，秦玄策泄了气，摆了摆手，硬邦邦地道：“好，我饿了，你快去吧。”
再也不提要送她走的事情了，权当没说过。
“哦。”阿檀乖巧地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跑到一半，她回眸望了一眼，远远的，目光温柔而羞涩，带着微微的笑意，宛如三月天、枝头最艳的那一朵桃花。
风狂乱地吹着，旌旗在城楼上卷来卷去，血溅在上面，染成刺眼的暗红色。
燃烧的箭如同火雨落在凉州城楼上，烟尘滚滚，喊杀声喧嚣震天，中间夹杂着刀剑交鸣的声音、以及痛苦的惨叫声，濒死者的呼喊和生者的怒吼混合在一起，几乎把人的耳朵都震聋。
高高的云梯架上了城墙，汹涌粗野的突厥士兵扛着弯弓利剑，不停地攀爬上来，与凉州士兵展开了激烈的厮杀，两股力量就像澎湃的潮水，冲撞在一起，激起血腥的巨浪。
秦玄策守在城楼上，双手持剑，骄悍而凶猛，带着一股凛冽的煞气，他整个人就如同一柄锐利的剑，切开血肉、砍下头颅、斩破一切，腾挪之间，似苍鹰、似猛虎，一具具强壮的躯体在他面前倒下，冒着热气、又渐渐冷却，叠了一层又一层，血溅在身上、落在地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但是，涌上城楼的突厥人那么多，他们吼叫着听不懂的言语，前仆后继，一茬又一茬，踩在同伴的尸体上继续冲杀过来，铺天盖地，如同乌云、如同飞蝗，几乎没有尽头。
秦玄策挥剑杀敌，侧身时，目光瞥过了城楼下面。
凉州的官员带领百姓们在城门后方协助军队，有人抬着负伤的士兵下去，有人运送擂石和滚木过来，有人在忙着扑灭城楼上落下来的火焰，还有人和士兵们一起在加固城门。
在那一大片乱哄哄的人群中，秦玄策一眼就看到了阿檀。
那么远、那么模糊，只是隐约的影子，仿佛是在支离破碎的战火中掠过的一道光。
但秦玄策知道是她。
她就在他的身后，他是她的倚仗，他守着这座城、也守着城中的她。
他突然觉得热血涌上心头，浑身有用不完的力量，倏然一声大吼，腾身而起，一剑横扫而出，如风雷奔涌，将前面那群突厥士兵强硬地劈开，残缺的头颅混合着肢体，不知道是有多少人的身躯被绞碎，黏糊的碎肉和血沫撒开一片，纷纷扬扬地落下城墙。
这等凶残的情形，使得突厥人中呈现出一瞬间的死寂。
凉州军士呐喊着冲了上去。
又是新一轮的厮杀，没有休止……
阿檀揭开了屉笼，腾腾的热气和着麦谷的香气扑面而来，她伸手戳了戳，烫得手指都疼了，赶紧抓了抓耳朵垂。
稍等了一会儿，热气散开，阿檀一个个抓起馒头，递给前面排起长队的士兵：“来，趁热快吃。”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下来，敌我双方皆是精疲力竭，鸣锣收兵了，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体下来用饭，军队不敢离开城门附近，谁也不知道突厥人什么时候会再次发起攻城之战，只能日夜防守、枕戈以待。
严兆恭在城门边搭起木棚，架起炉灶，安排了人手为士兵准备饭食，现做现吃。阿檀心里记挂着她家二爷，自告奋勇也过来了，总觉得离他近一点儿才能安心。
一排过去领饭的木棚子有许多个，不消说，阿檀前面的队排得是最长的，这个小娘子做的吃食比起旁人的就是好了一百倍，更不用说她生得那么美貌，哪怕领不到她亲手做的食物，只要看她一眼，也觉得人都精神起来了，所谓秀色可餐，无论何时都是应验有效的。
为了能多做一些，阿檀已经选了最简单的大白馒头，但数量还是远远不够，后面起码还有一大半人没能领到美貌小娘子亲手做的馒头，十分遗憾，唉声叹气地到另外的木棚去领吃的了。
只有一个士兵，见左右都散去了，壮着胆子，挨挨蹭蹭地蹭到阿檀面前，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苏、苏、苏娘子。”
那是一个少年郎，看过去不过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和他那一身士兵的戎装显得格格不入。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阿檀的姓氏，试探着叫了一声，又觉得害臊，紧张地有些手足无措。
阿檀微微笑了笑：“对不住，这边馒头分完了，你到别处吃去，或者明儿早点过来。”
少年士兵被阿檀的笑容晃了眼，腿脚都有些软，他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姓刘，在家中排行第二，旁人叫我刘二郎，我家住在城西安民巷，家里有两间铺子，我爹娘说了，将来一间给我大哥、一间给我，我、我可以养家……”
阿檀听得一头雾水，十分担忧地看着他：“你说什么？我一点都听不懂，你是不是刚刚被打到脑子了，我要帮你把大夫叫过来吗？”
周围的人已经支起耳朵听了半天了，此刻哄堂大笑起来：“是了，刘二郎，你肯定是刚刚被突厥人把脑子打坏了，在姑娘面前胡言乱语起来。”
刘二郎看了看四周，红着脸道：“你们胡说，我刚刚入伍的，明天才上城楼杀敌，现在还是好好的。”
他又转过脸，头埋得低低的，连看都不敢看阿檀一眼，声音却特别大：“苏娘子，如果我能活着回来，能不能、能不能上你家提亲？”
“啊？”阿檀呆滞住了，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
周围的人乐不可支，笑得打跌，有人认得刘二郎的，叫道：“二郎，你几岁了？毛长齐了吗？居然想要娶媳妇了，不得了，胆子太大了，小心你娘又要拿着鸡毛掸子来打你了。”
“我十四……不，快十五了！”刘二郎气愤愤地道，“我已经是大人了，都能保家卫国了，为什么不能找媳妇！我明天就要上阵杀敌了，今晚上不说，明天若是回不来，就没机会说了。”
此言一出，周围倏然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沉默了。
刘二郎抬起头，少年的眼中带着光芒，说得特别认真：“我一看见苏娘子就觉得心生欢喜，如果我明天回不来，就当我没说过，如果我活着回来……”
一双大手凭地伸过来，直接把刘二郎像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秦玄策的声音冰冷冷的：“回来以后你打算如何？”
他浑身溅着血，带着战场上热腾腾的杀气，恶狠狠地瞪着刘二郎，那宛如利剑一般的气势，让人看了腿都要发抖。
刘二郎一个半大的少年哪里经得起这样吓唬，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
秦玄策提着这少年抖了抖，厉声喝道：“这是谁带的兵？给我滚过来！”
一个百夫长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大、大、大将军，这是小的属下，这孩子刚来，还没学会规则，求大将军宽恕则个。”
秦玄策将刘二郎扔到百夫长的脚下，沉着脸：“入伍者皆兵士，军纪如山，岂是儿戏，临战之际调戏民女，乃是重罪，尔等不知吗？”
刘二郎脸色发白，爬了起来，跪倒在地，满面羞愧之色，不敢说话，将脸伏在地上。
百夫长不敢分辨，连连磕头。
秦玄策一脚过去，将刘二郎踢了个仰倒，他怒斥道：“给我记下这个，明天回来，我亲自动手打你大板子。好了，快滚！”
大将军说滚，百夫长赶紧拖着刘二郎，麻溜儿地滚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早在秦玄策过来的时候就做了鸟兽散，这会儿旁边空荡荡的，谁也不敢靠近。
阿檀巴巴地看了半天，又在抱怨了：“二爷您太凶了，每次过来不是骂这个、就是骂那个，您留着点劲儿上去杀敌不好吗，何苦成天和人家生气？”
还不是因为她总是沾惹到那些轻狂男子，没一天能安生。
秦玄策不悦，屈起手指，在阿檀的额头上弹了一下：“不反省思过，还敢说主子的不是，大胆丫鬟。”
这人可真讨厌，阿檀摸了摸额头，嘀嘀咕咕了两下，还是没胆和他计较。
她转身从后面拿了三个大白馒头出来献殷勤：“我单独藏起来给您的，这两块另外加了甜芝麻馅，二爷快吃。”
时时刻刻不忘他爱吃甜口的，真是个尽忠尽职的好丫鬟。
秦玄策走到木棚里面，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接过馒头就啃。
和在家时端正矜贵的模样不同，他在战场上吃饭的时候很急很快，一口下去能咬掉半个馒头，好像饿得厉害。
阿檀心疼了，端了一碗水过来：“二爷您吃慢点，喝口水。”
秦玄策两只手都抓着馒头，自然地把头伸了过去，就着阿檀的手喝水。
他的头发凌乱，有几缕垂下来，蹭在阿檀的手上，痒痒的。阿檀忍着不敢动，小心地捧着碗，那姿势，仿佛像是她在喂他喝水，她突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秦玄策很快吃完了馒头、喝光了水，用手抹了抹嘴，直接躺了下去。
每一个将士皆是如此，能有个地方躺平了就好，戎装不脱，刀剑不离，一刻都不敢松懈。
这里还算好的，搭了个木棚子，挂了半边布帘，前头还有炉灶挡着，在这兵荒马乱中，算是一处小小的避风处。
阿檀跪坐在秦玄策的身边，轻轻问他：“二爷累了吗？我给您揉揉肩膀？”
“不用。”秦玄策闭着眼睛，懒懒地应了一句。
“那，捶捶腿？”
“不用。”
他身上还穿着坚硬的铠甲，没什么好揉的、也没什么好捶的，就这婢子啰啰嗦嗦、唠唠叨叨，像只小麻雀，十分闹人。
但阿檀不做点什么就觉得不对劲，她想了想，又问：“那您热吗？我给您扇扇风？”
“不用，别啰嗦。”秦玄策睁开了眼睛，他的语气很不耐烦，但目光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守城之战已经持续了七八天，他日日拼杀在城墙上，血溅在脸上，没有擦干净，已经凝固成了黑色的痕迹，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长了老长、也是乱糟糟的，糊成了一团，把他英俊的面容都掩住了，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是明亮的，如同暗夜里最亮的星辰。
阿檀想起了初见时，他也是这幅模样，活似凶悍山匪，当日差点没把她吓死。
她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咕咕哝哝地软语：“二爷这般不修边幅，看看您这张脸，好丑。”她抽了抽鼻子，又补了一句：“身上都发馊了，好臭。”
她说得一本正经的，还皱着一张脸，表示出嫌弃的神态。
秦玄策恨得牙痒痒，伸手过去，在她头上敲了一下，笑骂道：“大胆丫鬟，给我闭嘴！”
“哎哟。”阿檀缩了缩头，摸了一下，娇嗔道，“二爷不要老打我头，人家要被你打傻了。”
秦玄策“嗤”了一声：“你本来就这么蠢，多打两下也不要紧，不可能更蠢了。”
阿檀不服气，眼睛睁得大大的，争辩道：“您胡说，我打小就很聪明的，除了您，从来没人说我蠢。”
秦玄策的嘴角翘了起来，他又把手伸了过去。
阿檀下意识地偏头，但他的手臂很长，躲不开。
作者有话说：
作者中二病发作，试图写一些慷慨激扬的家国情怀，我自己很喜欢战凉州这个段落，这是大将军和阿檀感情的一个转折点，他们一起经历过生死，这时候的爱情热烈而纯粹。所以后续的带球跑才更狗血（x）

第35章
他的手掌落在她的头顶, 带着夏日热烈的温度，那么宽大结实，把她的小脑袋整个罩住，但是, 他这回没敲她了, 而是狠狠地揉了一把，把她的发髻揉得七零八落的, 和他自己一样乱了才满意。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许顶嘴。”他霸道地下了定论。
这个人，果然还是很讨厌。
阿檀哼哼唧唧的, 用细长的手指在发丝上捋了半天, 好歹又捋顺了。
而后, 她看了看秦玄策，想了想, 扭扭捏捏地道：“若不然，我也给您打理一下头发吧，都乱成鸟窝了。”
秦玄策终于不反对了，矜持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表示恩准了。
她俯身下来，衣袖拂过他的鬓角，窸窸窣窣的，恍惚间，像是月光流淌而过的声音。
炉灶里的火刚刚熄灭，带着木炭的烟熏味，夏天的夜晚, 风吹过来是热的, 风里是血腥的味道, 而她的手指滑过他的头发，是花和蜜糖溶化在一起的味道，种种混合，让他一时分辨不出身在何处，是罗刹场还是温柔乡？
她的手指像是花瓣，或者花瓣上娇柔的蝴蝶，慢慢地把他头上的尘土拂去、把乱结解开、把发丝一点点地捋平。
秦玄策躺着，抬眼就能看到她。
她的睫毛那么长，长得几乎打起卷儿，她的眼睛是漂亮的桃花，水汪汪的，多情而妩媚，恰似春波潋滟。
而此时，她望着他，温柔而专注，那一泓春波里只有他的影子。
杏花烟雨，沉醉不知归处。
“阿檀。”秦玄策突然唤她的名字，低低地问她，“你怕不怕？”
“嗯？”阿檀微微地笑了起来，羞涩而柔软，“原本是有点怕的，但是您就在这里，我又觉得不怕了。”
她歪了歪脑袋，反问道：“二爷，您怕吗？”
“我？”秦玄策喃喃地道，“我原本是不怕的……”
但是她就在这里，他又觉得有些害怕了。
他“哼”了一声，觉得恼火起来：“叫你老实躲在刺史府中，你非要到这边来瞎忙乎，总之你如今都快反了天了，半点不听我吩咐，等着，看我回头打你大板子。”
阿檀有点委屈，唧唧咕咕地道：“可是，在这里才能看见二爷啊，刀山也好、血海也好，只有看见您，我才不会害怕。”
“胡扯。”秦玄策屈起手指，这回不弹她额头了，轻轻地弹了弹她的小鼻子，“城楼上面乱哄哄的一片，你哪里能看到我。”
阿檀摸了摸鼻子，细声细气地道：“我看得见上面有许多人，知道那里面总有一个是您，我就觉得安心了。”
秦玄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说你蠢，你还不认，知道这里多危险吗？若是城破了，城门处首当其冲，你躲都来不及。”
“没事，二爷若在，就会护住城门。”她的声音就像蜂蜜浸透的奶团子，又甜又软，认认真真地对他说道，“若是城破了，那必然是二爷不在了，我就一头撞死在城墙上，总之还是离二爷很近，也没什么可以怕的。”
夏夜的风吹过来，浑身发热，好似血都涌上心头，突突地跳着。秦玄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笑了起来：“一会儿要从城楼跳下去，一会儿要往城墙撞上去，严兆恭得罪你了吗，合着你就和他的凉州城过不去了，是吧？”
他的脸上沾着血和土，还有邋遢的头发胡子，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但他的声音温和明朗，如同夏日的阳光、又如同春天的风。
这个人总是凶巴巴的，成天嫌弃她这个那个的，难得有这么和气说话的时候，阿檀有点不习惯呢。
她悄悄地红了耳朵，突然害羞起来了，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一时情急，顺手指了指头顶，道：“二爷你看，天上有月亮。”
棚子是临时搭建起来的，十分粗糙，顶上不过横着几根木条，错落稀疏，从木条的间隙中望出去，可以看见墨蓝色的天空、天空中温柔的月亮和闪烁的星辰。
秦玄策将手枕在头后，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有什么好看的。”
今天恰是十五，天似高台，月似银镜，半城凉夜半城白。
阿檀闲得无聊，随口在那里絮絮叨叨的：“喏，月亮那么圆，像不像大煎饼，裹着蛋清，用油炸得酥酥的，再抹上一层牛乳，差不多就是这样，看过去挺甜的。”
秦玄策低声笑了起来：“瞎扯什么呢。”
阿檀还在那里啰嗦，她的声音婉转而曼妙，嘤嘤啾啾的，就像一只小小的画眉鸟在他耳朵旁边蹦达来、蹦达去、没个消停。
秦玄策不再说话了，无论她说什么，都安静地听着。
斑驳的城墙在夜晚中沉寂，白日的血腥与残暴掩埋在这一片清冷天光下，边塞月色苍凉，不闻羌笛、不见杨柳，只因与她同在，便觉得此处即是春城。
突厥人继续疯狂地攻打凉州，一日接着一日。
凉州的士兵在秦玄策的率领下死守城楼，无人退却，因为身后即是家园、即是妻儿老小，根本没有退后的余地。
阿檀一直在北城门帮着干活，刺史府的人过来劝了几次，她也不肯回去。她虽然体娇貌弱，但从小就很能吃苦，除了做饭，还能帮着照顾受伤的士兵，做事情勤快又利索，做累了，到附近民家宅院小憩片刻就好。
每天都有许多人被蒙着白布抬开，到后来，顾不上了，一具具残缺、僵硬的躯体直接被扛着走了，血撒在地上，很快就凝固成了黑色痕迹。
少年刘二郎没有再来过，他的百夫长在过来领馒头的时候，红着眼睛看了阿檀一下，欲言又止，默默地走开了。再过了两天，那个百夫长也不来了。
或许，他们都到别处去领吃食了吧，阿檀对自己这么说，心里难受得很。
还好，她的大将军还在，每天晚上回来，吃她亲手做的包子煎饼什么的，再敲敲她的小脑袋，或者板着脸念叨她几句，这就够了，她不贪心。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每一天都难熬，阿檀板着指头数，数到了第二十一天。
那天晚上，秦玄策疲倦地下了城楼，直接叫上阿檀回了刺史府。
阿檀不知战局有什么变故，也不敢多问，乖乖地跟着走了。
回到房中，秦玄策解下佩剑，命阿檀替他卸了战甲，而后道：“我饿了，替我做点好吃的。”
他的语气听过去十分平静，阿檀却从中听出了山雨欲来的感觉，她的心揪了起来，觑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应了一声：“是。”
她收拾好心情，去了厨房。
这个节骨眼上，不比在家里讲究，万事简单为宜。
阿檀找了一圈，在灶上找出半釜冷饭，遂打了两个鸡蛋，切了虾仁、火腿丁、腊肉末、松茸干，将冷饭重新翻炒了一番。
旺火、热锅、快炒，饭粒儿颠起来打着滚儿又落下去，鸡蛋液均匀地裹了上去，慢慢地从玉白变成金黄，每一粒都饱满灿烂，临起锅前，下了葱花、又撒了点料酒，倏然异香扑鼻。
只这一碗炒饭，未免过于简陋。她想了想，又做了一样酸笋鸡皮汤。
新鲜的笋子在春天的时候被挖出来，剥了笋皮，只留下最中间的嫩心，腌好了，收在紫砂瓮子里，外头裹上泥土埋起来，到了夏天再取出，切成细丝，甘脆微酸，再配上柔滑细润的鸡皮，熬成琥珀色的汤汁，爽口得很。
最后再做了蓑衣黄瓜，拌上精心调制的酱料，清清爽爽的一小碟。
只这三样，费了半个时辰的工夫，端上去的时候，秦玄策已经沐浴更衣完毕了。
他理了胡子，露出他英俊的面容，头发一丝不苟地梳了起来，佩着紫金冠，穿着一袭玄黑长袍，紧袖高领，以银线饰盘错云纹，腰佩碧玉带，上缀玳瑁带勾，威仪凛然，令人不能逼视。
他本应如此，居于高堂之上，尊贵而清华。
一时无话，秦玄策用了晚膳。
他吃得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像在仔细品味，但他的脸色却是淡漠的，没什么表情。他这几日黑了一些，无论如何冷漠，眉目间总带着一股锐利的煞气，更显出一股雄性强悍的气概，让阿檀想到丛林中健壮的猛虎，叫人心悸。
餐毕，刺史府的奴仆奉上清茶与兰汤，伺奉秦玄策漱了口、净了手，又沏了一壶敬亭绿雪，秦玄策安静地喝茶，俨然又是一幅矜持做派，看上去，和他往日在晋国公府并没有什么区别。
阿檀没来由地不安起来，心头闷闷的，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秦玄策喝着茶，在灯下沉思着，偶尔会看她一眼，他的眼眸如同清冷夜色里的星光，既深邃又明亮，那不经意的一瞥，恰似惊鸿掠过寒潭，仔细分辨时，已经寻不到踪迹。
而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等了许久，案几上的蜡烛快要燃尽，流了一大截烛泪在琉璃台边，阿檀的脚都站酸了，偷偷地把脚尖挪来挪去。
秦玄策放下茶盏，吩咐了一句：“无事，你下去吧。”
阿檀迟疑了一下，却不走，她厚着脸皮、壮着胆子，蹭到秦玄策的身边。
烛光已经黯淡了，是夜月华如水，从小轩窗外流淌而进，一室清辉。
阿檀慢慢地屈下身，跪坐在秦玄策的身边，她仰起脸，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袖子，从鼻子里发出一点点软软的声音：“嗯？”
她又在撒娇了，她用美丽的眼睛凝望着他，水光氤氲，春波旖旎，就连月华也不能比拟其中妩媚，大约没有什么男人能够拒绝。
秦玄策觉得自己最近庸俗了，堕落了，连他也不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的头发轻柔顺滑，触摸过去，如同最细腻的丝绸、最软绵的云朵，他最近已经喜欢上了这种触感。
往日的时候，她会唧唧咕咕地抱怨，把她的头发揉乱了，今天却不吭声，还歪了一下脑袋，眨了眨眼睛，就像温顺的猫。
她的声音也像猫，软绵绵的，带着一丝娇媚的尾音：“二爷今天怎么了？不能告诉我吗？”
她如今学会哄人了，觉得这样哄他一下，他就会把什么事情都告诉她了。
秦玄策低低地笑了一下，并不回答，却突兀地问她：“如果我回不来了，阿檀会想我吗？”
阿檀遽然一惊，睁大了眼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会！不会！肯定不会！”
秦玄策顿时不悦了：“不想就不想，不要说这么多遍。”
阿檀好冤枉，“不是的，二爷不会回不来的，肯定不会。”她的手指头勾了勾他的袖子，可怜巴巴地道，“这到底是怎么了？二爷您倒是说啊。”
秦玄策沉默了一下，慢慢地道：“明日，我要出城应战。”
阿檀的手指倏然收紧了，把秦玄策的袖子都抓得皱起来，她惊慌地问道：“二爷为何要如此冒进，是朝廷的援军来了吗？”
秦玄策摇了摇头：“远水救不了近火，凉州和长安相距遥远，这一来一去，加上征调兵马的时间，若朝廷的援军一个月后能到，已经算是极快的了。”
正因为如此，当年他得到消息后，率军日夜兼程而来，也来不及救下他的父亲和兄长。
阿檀脸色苍白，颤颤抖抖地道：“那附近的州县和府城可否派人来救急？我前些日子恍惚听见严大人和薛大人提及定州什么、陇西什么，离凉州近得很，不能叫他们过来帮忙吗？”
虽然阿檀不一定能听得懂，但既然已经说了，秦玄策按捺住性子，索性一一给她解释：“陇西道兵强马壮，但此地大部归武安侯傅成晏管辖，一则傅侯自立为政，素来不听朝廷调度，二则陇西之西有吐蕃虎视眈眈，须时刻备战，傅侯未必敢冒险调兵增援凉州，三则……”
他又戳了戳阿檀的鼻子：“你忘了傅家大姑娘了，傅侯正是她父亲，为了上巳节的事，不久前还参了我一本，估计此时得知我的情形，还要拍手称快。”
阿檀快哭了，泪汪汪地道：“定州，还有定州呢？”
“定州更不必说，魏王去了定州，断然不肯回援的。”秦玄策冷静地下了结论，“眼下，只能靠凉州自己扛了。”
阿檀的眼泪“叭嗒叭嗒”地掉了下来，她这娇气包子，要强不了几天，又开始哭哭啼啼了，还要用秦玄策的袖子擦眼泪，带着哭腔道：“那您别出城，我们就老老实实守着凉州，等朝廷的援军到来，您这么厉害，一个月，肯定没问题的。”
“守不住。”秦玄策苦笑了一下，耐心地道，“敌我数目悬殊太大，我的长处不在守、而在攻，照此情形，不到一个月，凉州必然沦陷，不若放手一搏。我主意已定，明日出城，擒贼擒王，击杀瀚海可汗，若成功，则解凉州之围，若成仁，以吾身殉此城，也算无愧江山黎庶了。”
据军中斥候多方打探，阿史那摩身死后，继任的西突厥首领似乎无意继续与大周作战，若能击杀瀚海可汗，则东西突厥联军将成一盘散沙，凉州才有喘息之机，故而秦玄策不顾严兆恭和薛迟的极力阻挡，做了这样的决断。
但阿檀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大将军要出城赴死，把她扔掉不管了。她哭得浑身打颤，泪眼朦胧地望着秦玄策：“那我呢，我怎么办，江山黎庶里面没我吗？您一点都没有想到我吗？”
秦玄策叹了一口气，想把袖子抽回来，但她抓得那么紧，不但用他袖子擦眼泪，还一口咬住了，用一种凶巴巴、又惨兮兮的眼神看着他，就像红眼睛的小兔子，愤怒又委屈。
“别咬这个，很不成体统。”秦玄策用手指头戳了戳她的腮帮子，轻轻地道，“看看你，不守规矩，一味贪玩，故而才惹出祸患来，我生平做过最蠢的事情，就是不该依着你、把你带到凉州来，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阿檀哭得说不出话来，死死地抓着秦玄策的胳膊，拼命摇头，就像水里快要溺死的人攀住浮木不肯松手。
秦玄策低头看着她，温和地道：“严兆恭在城南别院中有一处藏酒的地窖，甚是隐蔽，我已经吩咐过了，到时候，他会送你过去，你躲着别出来，若能逃过这一劫，将来回到长安，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话，去找我母亲。”
阿檀重重地抽了好几下，咬着牙，止住哭声，她的眼睛肿肿的、鼻尖红红的，满脸都是泪痕，若平日是妖娆妩媚，此时就是婉转柔弱，无论无何，美人总是让人心疼的。
但秦玄策只觉得头疼，他一只手抽不回来，就用另外一只手拍了拍阿檀的头，笑了一下：“别哭了，去吧，再矫情，我要打你了。”
阿檀的手指松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反而抓得更紧了，她含着泪，用哀求的语气问他：“二爷，您会赢吗？会回来吗？一定会的，是吧？”
不会，即使赢了也不会回来了，数十万敌军环绕，凉州能随他出战之兵不过三五万，纵然骁悍如他，也几乎没有生还的机会。此去，为死士。
秦玄策在心里这样回答她，他自诩心如铁石，但此刻却说不出来，只是别过脸去，勉强道：“明日事，明日再看，晚了，你下去睡。”
“不要！不要！我不让二爷去！”阿檀红着眼睛、瞪着秦玄策，凶得很，用尽吃奶的劲头抱着他的胳膊。蚍蜉撼木，明知不可为而为。
秦玄策缓慢而坚决地把手收了回来，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他的衣袖皱巴巴的，沾满了阿檀的眼泪，但他神情凛冽，平静地道：“好吧，你不走，我走，你今晚就在这屋里歇息吧，别闹了。”
这话说出口，他看着阿檀绝望的神色，觉得心好像被针扎了一下，有点难受，勉强又加了一个字：“乖。”
不能再看她了，多看一眼，说不定就真的走不开了，他硬起心肠，抬腿就走。
“二爷！”
阿檀从身后扑了过来，一下抱住了他。
一刹那，时间仿佛静止。
那是柔软而饱满的云朵，温柔地拥过来，包裹了他，一截春色凹凸鲜明，错落有致，绊住了他的步伐。
她的香气，如同月光和花蜜混合在一起，肆意流淌。
“二爷，别走，您再回头……看看我，好不好？”她喃喃地叫他，“二爷……”
秦玄策的脚步停住了，僵硬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檀双手环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背上，用啜泣般细微的声音道：“您不喜欢我吗，二爷，今夜，我、我、我……”
作者有话说：
所以，你们能想到吗，最后是小兔子阿檀主动的.

第36章
她喘了又喘, 后面的话终究不能说出口，只能把脸贴在他的身上蹭来蹭去，就像撒娇的小鸟，毛绒绒、软绵绵, 把他整个人都要蹭得溶化了。
实在忍受不住。
秦玄策回过身, 揪住她的小脖子，把这只撒娇的小鸟提开了。
阿檀不服气, 胡乱挣扎着, 还要再扑过来。
秦玄策只用一根手指头就抵住了她的额头，让她半点都不能再靠近。他眼中浮起血丝, 声音沙哑：“别闹, 再闹真的打你了。”
“二爷。”她又急又羞, 从耳朵到脸颊到脖子都红成一片，泪汪汪地看着他, 哀婉地祈求他，“您不喜欢我吗？我生得这么漂亮，从长安到凉州，再也找不出比我更漂亮的人了, 您怎么不喜欢我呢？”
真是一个不害臊的姑娘，秦玄策差点气笑了。可是，她说得没错啊，这世间，再也找不到比她更漂亮的人了，他的阿檀，是个绝世无双的美人呢。
他的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 轻声道：“傻瓜, 若这样, 你以后还怎么嫁人？我把自己的私库分了一半给你做嫁妆了，你可不能浪费了。”
或许是想起了那惊人的嫁妆，阿檀安分了下来，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望着秦玄策。她的目光那么忧伤，含着盈盈的泪，宛如脆弱的琉璃。
秦玄策慢慢地把手放下去，身体发热，火焰焚烧四肢百骸，刚刚被她拥抱过的后背一片汗水淋漓，他强行咽下一口唾沫，艰难地后退：“好了，对，就这样，别动……”
话音未落，阿檀猛地扑了过来，直直地撞入他怀中。
很久以后，秦玄策想起这个情形，犹是印象鲜明，其实他当时可以避开、或者推开她，但无论如何，此时此刻，他什么都做不到、他甚至连动都动不了，只能任由她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阿檀分明是惊慌的、害羞的，浑身哆哆嗦嗦，以至于秦玄策不得不扶住了她的腰，免得她晕倒过去。
很好，她没有晕，挺住了，还能用蚊子般细弱的声音，颤抖着道：“我……这辈子只有二爷，死活都要赖着您，不会嫁给别人的，绝对不会。”
秦玄策素来爱吃甜食，但他没有品尝过比这还甜的滋味，甜得让他脊椎骨都颤栗了起来。
夏日轻裳薄，不知何时她的衣领散开了。
酥酪凝固了堆积起来，像雪一样白，又从雪里透出粉色的胭脂。
秦玄策有点发烧，烧得神智开始恍惚，他模模糊糊地想着，对，这婢子的胆子已经肥得冒油了，这般放肆、这般轻浮，浑然不成体统，实在有失晋国公府门风，待回头，一定要结结实实地打她几个大板子，教训她日后切切不许如此了。
可是，日后事，日后再说，眼下呢？
阿檀抓起秦玄策的手，放到前面，锁骨下面、再往下，按住。
陷入深深沟壑，无法自拔。
那一瞬间，秦玄策的脑子都炸了，耳朵嗡嗡作响，好像一万匹战马从他心口奔腾过去，踩得他几乎要背过气去。
阿檀羞得红通通，整个人都在冒烟，哭着道：“您真的不喜欢阿檀吗？再不喜欢，我没脸见人了，我要一头撞死在……”
后面的话被吞下去了，被秦玄策吞下去了。
他凶狠地低头，堵住了她的嘴唇。
小小的、嫩嫩的、宛如樱桃，饱满而甜蜜，咬一口，就会有汁水流淌出来。他咬了，确实尝到了樱桃的味道，清甜甘澈，丰腴的果肉，咬上去，满口芳香。
他太高了，她又太矮了，那姿势有些不对劲，他搂着她的腰肢，几乎把她整个人捧了起来，捧在手中。
阿檀被他堵得喘不过气来了，咿咿唔唔地抗议着，捏着小粉拳砸他。
秦玄策的呼吸很急促，胸膛都要裂开了，他用最后一丝理智从阿檀的嘴唇上离开了一点点，用赤红的眼睛看着她，喉结剧烈地滚动，咬牙切齿地道：“再问你一次，会不会后悔？”
阿檀泪汪汪地凑过去，笨拙而慌张地亲他，用行动回答他。
所以，什么也不必说、不必问、不必再犹豫。
虽然秦夫人始终忧心忡忡，担心儿子身有隐疾，但秦玄策其实十分正常，年轻的、健壮的、血气方刚的男人，他高大威武，体魄强劲，比这世上绝大多数男人都要勇猛、凶悍。
这是盛夏的夜晚，天气炙热，连月光都发烫了。他的味道是悬崖峭壁上干燥的松香，焚烧起来，浓烈而狂野。
阿檀一直在哭，一直在问他：“二爷，您会回来吗？会吗？”
大滴大滴的汗水不停地从秦玄策的头上滚落下来，落到阿檀的脸上，和她的眼泪混合在一起，都是咸的。他并不回答，而是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字来，急促地道：“别叫我二爷，阿檀，叫我的名字……”
阿檀“嘤嘤嘤”地哭了半天，被他磨得不行，只好用支离破碎的声音细细地叫了一声：“……玄策。”
“嗯，我在，我在这里。”他满意了，凶悍而温柔地回应她。
“玄策、玄策，你会回来吗？你会丢下我不管吗？”阿檀顽固地纠缠着这个问题。
秦玄策又不吭声了，试图把阿檀弄晕过去。
阿檀颠来倒去的，委屈极了、也生气极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如果你不回来，我很快就会忘了你，找别的男人嫁了，我这么漂亮，还有那么多嫁妆，有的是男人喜欢我，我再也想不起你，权当这辈子没有遇见过你。”
哭得停不下来，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哭一下，说一下，嘤嘤婉转，语无伦次。
好，忘了他，永远也别想起来，他在心里这样应道，可是，却紧紧地抱住了她，那么凶狠、那么用力，想要把她揉碎了，嵌到骨头里去，不愿分离。
蜡烛燃尽了，灰烬却是滚烫的。这一夜的风、以及这一夜的月光，都格外温存，叫人溺死在其中，爬不出来。
月光颠倒狂乱了一夜，终于在黎明时分渐渐消散，长夜破晓，天色半胧明，空气里飘浮着野兽般麝香的味道和旖旎的石楠花的气息，浓腻而黏稠。
秦玄策从阿檀手指里一点一点地把他的衣服抽出来。可是她抓得太紧了，抽出来的时候她惊醒了过来。
她没有力气爬起来，一点都动弹不得，蜷缩在那里，看着秦玄策慢慢地穿上衣袍、穿上铠甲、拿起他的剑，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秦玄策装束完毕，走到床前，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阿檀的头。
他的手掌宽厚、结实、温暖，带着一点粗糙的茧子。
“说好了，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忘了我，找个好男人嫁了，永远……永远也不要想起我。”他如是说道。
她流着泪摇头，昨晚哭得太狠了，嗓子都哑了，这会儿发不出声音，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试图把他的身影刻下来，藏在眼眸里、藏在心窝里。
秦玄策轻轻地叹息，最后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吻，以从来不曾有过的温柔和缱绻，吻了她。而后，起身离开。
……
阿檀在那里躺了大半天，中间的时候，小丫鬟进来问了两次，她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后来，刺史府上的老嬷嬷过于担心了，关切地问她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叫大夫过来，终于把她吓得生生从床上挺了起来。
到稍微能走动的时候，她不顾阻拦，执意出去了。
今天与往日不同，街道都空了，凡是壮年男子皆已入伍，老弱妇孺们闭紧门户，躲藏在家中。
阿檀撞撞跌跌的，独自穿过空荡荡的街市。她身后不远处，跟着两个玄甲军的士兵，按照大将军的吩咐，一旦到了最后关头，就把苏娘子捆起来，直接扛到严刺史城南别院的地窖中去。
凉州城中剩余七万多兵马，一半已随秦玄策出城，一半集结在北城门，挽弓持刀，严阵以待，以应对最坏的局势。
阿檀到了北城门，绕过列阵的士兵们，偷偷找了城墙边上找了一处不起眼的位置，坐下，靠在那里。
耳朵贴在城墙上，隔着厚厚的砖石，她听见了外面震天的杀声。马蹄踏破原野，士兵呐喊拼杀，刀剑金石交鸣，无数的声音汇集在一起，宛如沸腾一般，翻滚、汹涌，直冲云霄。
不要紧，她不怕的，什么都不怕，阿檀对自己这么说着，把脸贴在冰冷的城墙上，安静地等待着。
……
凉州城外，平原阔野。
天空之上，乌云黑压压地垂着，天色阴沉而压抑，连风都凝固住了。而天空之下，战马在奔驰、在嘶鸣，刀剑的寒光在血水中迸裂，喧嚣震天。
秦玄策握紧了手中的银枪，那上面染了太多的血，变得黏腻潮湿，随着他的开阖挥舞，洒开一大片血水。他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冰冷而刚硬。
野蛮的突厥人如同黑色的潮水，密密麻麻地冲过来，仿佛是饥饿的狼群试图撕咬猛虎，但没有人可以阻挡秦玄策的铁蹄，他手中的银枪如同风火奔涌，带着呼啸的破空之声横扫前方，率着麾下骑兵所向披靡。
这一支奇袭的骑兵，前锋是长安来的玄甲军，中阵及后卫都是凉州军中精锐，秦玄策领头阵，前队以劲弩射杀冲击后，迅速迂回，中后两卫铁盾长戈跟进，在统帅的号令下，轮番交替，此阵名为“车悬”，以车轮状旋转推进，绞杀敌军。
平地起了一阵狂风，乌云翻滚着，沉闷的雷鸣从天边滚滚而来。
战场的中央，是突厥人的金红王旗，倏然在风中猎猎张扬，那是东突厥之王，瀚海可汗所在。
秦玄策的目中闪过冷酷的煞气，银枪“刷”的指向那王旗所在之处。
他身居骠骑大将军之位，不但有强悍精湛的武技，更兼运筹帷幄的谋略，在沥血拼杀中，依旧能够敏锐地审度战局，指挥这支骑兵冲杀突破。不断有骑士和战马倒下，被踩成烂泥，但在千军万马之中，这个阵列仍然坚定地向前推移，朝着战场中央杀去。
突厥人久久无法突破这个阵列，焦躁起来，他们军中响起了大声的呼喝和尖锐的哨声，随之，四匹战马奔驰而来，马上几员武将高猛魁梧，披挂重甲，显然是突厥军中高位将领，他们咆哮着，朝秦玄策杀了过来。
长斧、铁锤、大刀、方天画戟，齐齐兜头劈来，风声历历。
秦玄策大喝一声，悍然迎上，银枪一横，兵刃相交，火花四溅。
后方凉州的城楼上陡然响起了战鼓的声音，沉重而急促，一声紧胜一声，轰轰隆隆，与雷鸣声相互交错，天地如擂鼓，风卷狂沙，群山应和。
秦玄策没有回头，他踏鼓声前行，身后是他要守护的那座城、和他要守护的姑娘，无论如何，不能回头。
他想起离开时，她流着眼泪望着他，她生得那么美，她的眼泪足以令这世间任何一个男人心软。
她说，如果他回不去了，她要忘了他，要嫁给别的男人了。
秦玄策的心中有火焰在焚烧，烧得浑身的血都在翻滚，他恶狠狠地想着，那不能！绝对不许！他就是腿断掉了、血流干了，也要爬回去，见她最后一面，告诉她，绝对不许！
轰然一声，大雨倾盆而下。
银枪飞旋而出，挟带着千钧之势，寒光切开电闪雷鸣，雨水和血水一起飞溅。
……
阿檀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地坐在城墙边，任凭大雨淋湿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身体，浑身都是水，但她仿佛一点都没感觉到，只是睁大了眼睛，痴痴地望着城门的方向、固执地等待着。
等待一个人。
风声、雷声、雨水，还有城楼上不知是谁敲响的战鼓声，这天地间充斥了种种声响，沸沸扬扬。
那声音震得阿檀很难受，心一下一下剧烈地跳着，好像跳到嗓子眼了，想要吐出来，她紧紧地抓住了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几乎不能呼吸。
他会回来吗？
太坏了，问了那么多次，却始终不肯回答她。
她咬住了嘴唇，气鼓鼓的。
一会儿地想着，如果他不回来，她就真的忘掉这个人，找别的男人嫁了，再也不要记起他，气死他。一会儿又想着，如果他不回来，她就一头撞死在城墙上，可惜他给了那么多嫁妆，生生地浪费了。
就这么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着，她觉得有两行温热的水从脸颊不停地流下，但混合在雨中，很快变得冰冷。
时间像是一根弦，被拉得很长很长，完全看不到尽头。
坐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天都渐渐开始暗了下来，不，其实天本来就一直是暗的。
突然，城楼上了望的士兵发出大声的呼喊。但是，风太大、雨也太大，阿檀听不清楚他在喊什么。
聚集在城门的军队起了轻微的骚动，有两个人奔了出去，远远地看过去，好像是严刺史和薛都督。
阿檀“蹭”地一下，想要跳起来，但她坐得太久了，腿都麻了，不但没有起身，反而“叭嗒”一下，狼狈地跌在地上。
没事，反正也没人看见、反正身上都已经湿透了，阿檀一声不吭，手脚并用，努力爬了起来。
城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
一骑从城外飞奔而来，马上的骑士跳了下来，跪倒在雨水里，仰面朝天，疯狂地大喊着什么。
阿檀还是听不清楚。
但那不是秦玄策。
他并没有回来。

第37章
阿檀手脚冰冷, 僵硬地立在那里，无法迈步，雨水胡乱地拍打在她的脸上，她的脑海一片空白。
天空炸开一个惊雷。
士兵们倏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那声音甚至盖过了雷声, 激烈而杂乱，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大声嚎叫。
“瀚海可汗授首……赢了、赢了……”
阿檀隐约听到他们在这样叫喊着。
可是, 秦玄策没有回来, 她的大将军没有回来。阿檀站在瓢泼大雨中，呆呆地看着人群在欢呼、在雀跃, 她的心中只有一片茫然。
住在附近的百姓们听到这喧哗的动静, 纷纷打开家门, 跑了出来，人们奔走相告, 周围开始热闹了起来，所有人都在叫着、喊着、笑着。
阿檀踉跄地走了两步，脚一软，差点又要跌倒, 幸而后面有人拉了她一把。
那两个原先跟在她身后的玄甲军士兵跑过来，扶起阿檀，他们带着狂热的神色，大声喊道：“苏娘子，你听到了吗？大将军击杀瀚海可汗，我们赢了，凉州有救了！”
他们为什么那么欢喜、那么兴奋？难道……
阿檀心里一激灵, 几乎要跳了起来, 她死死地攥住手心, 屏住呼吸，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二爷……大将军呢？他在哪？”
“武安侯率大军来援，大将军和侯爷汇合一处，大败突厥人，如今追着这群胡寇往北边去了。”年轻的士兵满脸喜悦，眼睛都在发光，“大将军赢了，我们家大将军从来就没输过，他赢了！赢了！你听到了吗？
阿檀的身体摇晃了两下，她像是被巨浪携卷着，猛地抛上半空，又猛地又掉到实处，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噗通”坐到了地上。
孩童们在跳着尖叫、老人们相互搀扶着跪倒在地上、膜拜苍天、妇人们笑着拍手，士兵们高举着长戈和盾牌，发出高昂的吼声，从近处到远处，整个凉州城渐渐开始沸腾起来。
阿檀呆滞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良久，突然“哇”的一声，把脸伏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不顾仪态、一身泥泞，哭得浑身直打颤。
……
远方的原野上，无数尸体堆积着，折断的长戈斜插在地面，血被雨水冲刷淡了，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惨白。
乌云散开，雨停了，夏日的气候总是那么多变，慢慢地又从天空露出一抹斜阳，原来此时已经近了黄昏，落日烟华，绚烂而浓重，在城墙上印出近乎赤金色的影子。
秦玄策与傅成晏驱马并行，从尘烟尽处归来，身后是雄壮肃穆的军队，战马抖擞，旌旗凛冽，刀枪上血痕犹未干涸。
凉州军民倾城而出，跪于道旁相迎，俯首躬身，以致敬重之意。
严兆恭赶上前去，长拜作揖：“傅侯高义，救吾等于水火之中，凉州上下感恩戴德。”
傅成晏年逾四旬，长年的戎马生涯，使得他看过去显得格外严肃生硬，他面容端正，年轻时也是长安城中出了名的美男子，但如今眉间刻着沧桑的皱纹，气势威重，又非一般人所能及。
他听得严兆恭如此说，反而不悦，哂然道：“驱除鞑虏，护我山河，本为大周子民分内之责，严大人此语，置傅某于何地？秦玄策亦在此，汝等何不言谢，原来亲疏远近不同，傅某与汝等非同路人乎？”
傅成晏多年据守陇西，麾下兵强马壮，俨然割据一方为王，神态之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咄咄逼人。
传言不虚，这位傅侯爷果然不好相与。严兆恭和后面的薛迟一起擦了擦汗，把嘴巴闭紧了。
秦玄策摇摇晃晃地下了马，勉强站稳了，朝傅成晏抱拳，沉声道：“傅侯义薄云天，不计前嫌，慨然驰援，真英雄也，大恩不言谢，玄策铭记于心，日后定当回报。”
傅成晏冷哼了一声，跳下马来，将手中长.枪扔给身边的亲卫兵，捏了捏拳头，倏然大步踏前，一拳狠狠地砸在秦玄策的胸口。
秦玄策喷出了一口血，“噔噔噔”倒退三步，差点跌倒，左右慌忙上前扶住。
他摆了摆手，自己又撑住了身体，示意左右退下。
众人面面相觑，目中惊骇，但皆不敢上前。
傅成晏毫不客气，揪住秦玄策，饱以老拳，扎扎实实地揍了他一顿，最后一下，更是直接把他砸在了地上。
秦玄策不吭声，生生受下了，被打倒在地，也只是咬着牙，擦去嘴角边的血，拔出剑，撑着地，颤抖着又站了起来，在傅明晏面前挺直了身体。
他经过一天的酣战，满身是伤，一只手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血顺着他的头、他的脸滴下来，把眼睛都糊住了，他的眼中带着赤红的煞气，斜阳将落，把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他身姿英挺、气势威武，立在城楼之下，原野之外，依旧如山如岳，不可撼动。
傅成晏接过随从递过的帕子，擦去手上的血迹，倨傲而冷淡地道：“吾生平只有一女，视若珍宝，可恨竖子无礼，欺吾不在京中，竟欺凌于她。今日这顿打，是吾为人父者替女儿做主出头。”
说完这番话，他退后一步，亦朝秦玄策抱拳，肃容道：“五年前，汝父困于凉州，彼时吐蕃人兵临城下，吾不能赶来相助，每每思及，深以为憾，今日之举，不过略尽绵薄之意，以慰旧友在天之灵。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年少有为，义勇双全，不坠汝父之名，甚佳。”
秦玄策听到傅成晏提及父亲，心头一热，低下头去：“玄策有愧，不敢当世伯谬赞。”
傅成晏点了点头，又恢复了原先疏离的语气：“儿女之怨已报，汝父之谊已偿，自此两不相欠。战场凶险，朝局诡谲，日后，汝当慎之再慎，不可如往日轻狂。”
他是个干脆利落的人，这番话说完，不再多做客套，拒绝了严兆恭邀请入城的提议，随即上马，指挥麾下兵马调转方向，打算离去。
身后处，凉州的军民纷纷涌上来，围住了秦玄策，他们大声叫着秦玄策的名字，喊着、笑着，喧哗欢腾。
在这一片吵杂声中，傅成晏兀然听到了一个娇柔婉转的声音。
“二爷……”
傅成晏心头巨震，脱口而出：“婉娘！”，蓦然回头望去。
人头攒动，看过去黑压压的一群，完全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再仔细聆听时，已经捉摸不到了。
暮色四合，黄昏暗影，天低野阔，人在其中，连面目都显得模糊起来，他们挤来挤去、混成一团，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傅成晏骑在马上，茫然四顾，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属下见他脸色有异，上前问询：“侯爷，可有何吩咐？”
傅成晏猛地惊醒过来，抹了一把脸，或许是这几日他日夜兼程行军，兼之今日一场恶战，过于疲惫了，以至于产生了荒谬的幻觉，竟在此处听到了亡妻的声音。
但他的婉娘已经走了，十五年春夏，天人永隔，此生不能回首。
他心中怅然若失，摇了摇头，不再停留，率部去了。
……
秦玄策推开了搀扶的属下，推开了严兆恭，自己挣扎着向前走了两步。
他在人群中看见了阿檀的面容，一闪而过，她头发凌乱，一头一脸都是水，沾满了泥泞，她本是个娇滴滴的绝色美人，此刻却像一只小鸟在泥地里打了个滚儿，还被人碾了两脚，一团糟。
这只脏满泥巴的小鸟在那里使劲蹦着跳着，但是人太多了，她也太矮了，完全挤不进来。
秦玄策几乎是冲了过去。
“大将军，您慢些，小心您的伤。”旁边的属下惊呼着。
秦玄策踉跄着，粗鲁地拨开了围在面前的人，怒喝道：“让开！都给我退下！”
“大将军，您慢些。”
“让开！”
众人纷纷避让，人潮退去，唯有阿檀留在原地。
在暮色中，她抬起眼睛望着他，她一身狼狈，脸脏得都要看不清楚模样了，而那一双眼睛还是极美的，似天光明月，穿透了氤氲的暮色。
周遭的人群仿佛消失不见、所有的喧哗仿佛尽数褪去，秦玄策只看到了她。
他张开双臂，扑了过去，就那么直直地将她拥入怀中。
“我回来了，阿檀……”他的声音混合着喉咙里的血沫，嘶哑的、含糊不清，贴在她的耳边，恶狠狠地道，“有没有忘记我？有没有打算嫁给别人？”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到啦，看到大将军抱着她。
羞死个人，阿檀吓得僵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
他抱得那么紧，呼吸间都是他的味道，炙热的松香气息，带着浓郁的血腥和汗味，霸道地笼罩了她。她的胸脯过于饱满，太占地方了，被勒得生疼，差点喘不过气来。她又气又急，手指头在下面戳了他一下。
居然一戳就倒，秦玄策支撑不住身体，摇晃了一下，直挺挺地砸了下来，固执地保持着拥抱的姿势，连带着阿檀，一起摔在地上。
众人一阵惊呼。
啊，大将军本来就很重，穿着一身玄铁铠甲，更重了，这一下，把阿檀砸得眼睛直冒金星。
偏偏秦玄策还在问，喘着粗气，快要晕厥，还咬牙切齿地问着：“有没有忘记我？快说！”
这个男人，真的太重了。
阿檀……阿檀的胸被压住了，无法呼吸，艰难地抽了两口气，眼睛一黑，直接晕厥了过去。
过了些日子，定州刺史刘重铭求见大将军，被严兆恭拒了三次，又求了三次，终于挨到秦玄策可以下地走路的时候，在正堂大厅接见了他。
秦玄策还未完全恢复过来，脸色发青，右手臂用绷带绑着，吊在脖子上，若寻常人这般，应是狼狈的模样，但他大马金刀地高坐堂上，靠着高背圈椅，看过去倨傲而凛冽，眉目间带着锐利的煞气，令人不敢逼视。
刘刺史和严兆恭不同，他是文举出身，生性斯文儒雅，为人安分谨慎，虽然身为一方大员，但面对秦玄策却有点战战兢兢。
“下官不能及时应援，有失职守，请大将军降罪。”刘刺史深深拜下，不敢抬头。
秦玄策冷冷地道：“刘刺史固守定州，安抚百姓，何罪之有？”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敢问魏王何在？”
刘刺史额头上冒出了大汗，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身后站出来一个人，跪在堂下，深深拜倒：“小人乃魏王府参军，殿下有愧于大将军，不敢来见，特命小人来给大将军请罪，殿下眼下亲率十万大军攻打安北，要为大周收复失地，将功赎罪。”
严兆恭在下面听着，呵呵笑了两声，阴阳怪气地道：“嚯，突厥人败了，魏王终于神气起来了，武功盖世、勇猛无双哪，好，我们都等着看他收复安北，立下奇功。”
魏王府这位参军早些日子和魏王同在凉州，深知严兆恭和魏王之间的过节，当下一声不敢吭，把头埋得更低了，心虚地道：“魏王原先思虑不周，十分后悔，得知凉州围困，已然点兵遣将前来救援，不过迟了一步，未能出力，故而转向挥戈安北，愿为大将军分忧。”
突厥大军压境、凉州有难之际，魏王把兵马拉走，躲到定州，如今突厥人败了，他却出头冒进，这行径，别说严兆恭，就连刘刺史都替这位殿下觉得害臊。
但是情势不由人，刘刺史也无奈，苦着脸道：“魏王殿下持苡糀天子手谕，下官不敢不从其号令，只担心突厥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魏王此行恐有风险，下官思之再三，终觉不妥，还请大将军示下。”
魏王府参军对自家王爷有几斤几两是知道的，他心里也是这个意思，偷偷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秦玄策。
秦玄策与傅成晏合力杀退了突厥人，突厥残部退回安北境内，那里是阿史那摩经营多年的领域，能让他们暂且得以喘息。
陇西那边尚有吐蕃人虎视眈眈，傅成晏不敢久离，业已回守，而凉州这边死伤惨重，几乎没有再战之力，只能等待朝廷的援军到来，再做计较。
故而，秦玄策只是淡淡地道：“我重伤未愈，不能出战，魏王既有刚勇之气，且让他去吧。”
刘刺史和魏王府参军一起傻了眼。
但秦玄策不欲多说，已经起身，他的目光扫过下首，威严而冷峻：“怎么，尔等有何异议？”
目光如剑、气势如山，众人齐齐躬身，诺诺而已，不敢有任何异议。
……
秦玄策回到房中，方才那种凛冽的气势就消退下去了，他用拳头抵住嘴，咳了两声。
阿檀马上过来扶住他，用细细软软的声音道：“二爷有伤在身，就别乱走动，来，快坐下。”
秦玄策不动声色地坐到榻上。
阿檀贴心地拿来一个云锦缂丝引枕摆在他背后，让他惬意地靠住了，还要温柔地问道：“二爷哪里不舒服，我给您揉一揉可好？”
秦玄策又咳了两声，拍了拍胸口，一脸肃容：“这里有些闷。”
他在战场上受了多处重伤，连胸口都贯穿一道巨大的切口，当时流的血把衣袍都染红了，如今上面涂着厚厚药膏，包着重重绷带，他还能拍得“啪啪”响。
阿檀吓了一跳，赶紧把他的手拉开，娇嗔道：“轻点儿，来，我看看。”
她用手指在他胸膛上仔细摸索着：“还好，没再出血了，大夫今儿早上还说，天气热，若差不多，就把绷带解开，晾着透气，我看不成，您粗手粗脚的，若是碰到或者蹭到，又要疼了。”
秦玄策当日从城外归来，昏迷了一天一夜，阿檀把眼睛都哭肿了，那之后起，她就格外紧张，每天目不转睛地盯着秦玄策，生怕他有丝毫闪失，时时嘘寒问暖，温柔曲意。
秦玄策嘴上不屑，斥她矫情作态，心里却着实受用。
比如这会儿，他下颌微抬，矜持地道：“啰嗦，一点不疼，就是有点闷着，你稍微摸两下就好。”
大将军叫摸，阿檀就摸，手指头蹭过，轻轻的、慢慢的、就像一只毛毛虫爬在上面，悉悉索索，爬得秦玄策的心口痒痒的。
他突然觉得大夫说的是对的，这大热天，十分烦人，得把绷带解开，顶好把衣服也脱了，让某个人认认真真地给他摸一摸、揉一揉、吹一吹。
这么想着，痒得更厉害了。
他俯下身，低低地唤了一声：“阿檀……”
“嗯？”阿檀抬起眼睛望着他，她的眼眸如春水，眉头微微地颦着，显得天真又妩媚。
秦玄策凑过去，“啾”了一下。
“啊？”阿檀的脸“刷”地红了，捂着脸颊，慌张地看了看左右，幸而房中没有旁人，奴仆们都侍立在门外，竹帘低垂，挡住了视线。
她害羞地道，“青天大白日的，您正经点，小心让人看了笑话。”
最不正经的人就是她了，妖妖娆娆，勾人答答，还好意思叫他正经些。
秦玄策不满了，下颌抬得愈发高了一点：“那时候是谁死活拉着不让我走？是谁对我投怀送抱？肯定不是你吧？让我想想，到底是……”
阿檀羞得连耳朵都红了，急急伸手捂住秦玄策的嘴：“我的爷，求您别说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秦玄策顺势用单手把阿檀搂到怀里，上上下下胡乱亲了一通，直到两人个都气喘吁吁的。
“二爷，这不成体统。”阿檀羞答答、泪汪汪。
她眼似桃花、腮若海棠、嘴唇被咬得红艳艳的，像是樱桃，饱满而高耸的峰峦剧烈地起伏着，纤腰弱柳，依在秦玄策的掌中，像极了勾人的狐媚子。
秦玄策咬着她的小耳垂：“知道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什么吗？”
阿檀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无辜，摇了摇头。
“城外敌军已退，身畔妖魅却在，我要大战三百回合，将你好好收拾一顿，看你日后还敢不敢那般轻狂！”他的声线沙哑、语气凶狠，活似饿了许久的狼。
阿檀只觉得“轰”的一声，羞得整个人都要冒烟了，她捏着粉拳，捶了秦玄策一下：“别说了，我再也不搭理您了！”
那一拳捶在秦玄策的胸口上，好似小兔子蹬了一下。
秦玄策突然咳了起来。
阿檀赶紧缩回了手，惴惴不安起来：“二爷，您没事吧？”
秦玄策轻轻摇头，刚想说话，张开口，却喷出一口暗红的血。
作者有话说：
说起来傅老爹才是最可怜的，妻子早逝，女儿又被人调包了，不过你们放心，他是个很好很好的爸爸，以后会好好收拾（殴打.划掉）毛脚女婿替女儿出气的。
以及，前面有人反馈阿檀对大将军的感情太快，说明一下：其实我前面已经在慢慢铺垫阿檀的心理转化，从最初的畏惧到各种矫情和撒娇，就是她的心在变化，十五的少女，情窦初开，身边有这么一个优秀的男人，又对她好，理所当然心动。而到这里，凉州的战争，临别前的这段戏，是在那个特定的环境中，对于英雄的敬佩和倾慕，加剧了阿檀的情绪，这个时候，其实爱和敬是各半的，后面，两个人的感情还会继续拉扯。
不好意思，可能我写得不好，没有确切得表达出这个情绪，请大家多包涵。

第38章
阿檀吓坏了, 挣脱开秦玄策的怀抱，带着哭腔惊叫了起来：“来人！来人啊！二爷不行了！”
她说什么？简直胡说八道，他哪里不行了？他比谁都行！
秦玄策十分恼火，却咳得说不出话来, 又吐了几口血。
整个刺史府都被惊动了, 奴仆们蜂拥而至，七手八脚地扶着秦玄策躺下, 顷刻之间, 七八个老大夫一起跑来了，真的是用跑的, 一个个花白胡子的老头,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连严兆恭和薛迟都紧张地冲了进来：“大将军怎么了？怎么了？大夫！快快！”
阿檀在一旁不作声地抹眼泪, 又担心、又愧疚。
老大夫们如临大敌，轮番给秦玄策摸了脉、查看了全身伤势、又凑到一起, 面上带着忧愁的神色，唧唧咕咕地说了半天，说着、说着、最后全部抬起头来，齐刷刷地看着阿檀。
阿檀吓得直哆嗦, 恨不得指天发誓：“我没有很用力，只打了一下，轻轻的、真的是轻轻的。”
好吧，就她那样娇娇弱弱的小身板，其实也没人觉得她会把大将军打到吐血。
“是这样的……”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头子被推出来回话，语重心长地道，“小娘子貌若天人, 诚然绝色, 但眼下非常时期, 需得克制一二，远离大将军为宜。”
阿檀呆滞住了，就像被雷劈到的小鸟一般，浑身的毛都焦了、糊了、炸起来了。
老头子捋着白胡子，一幅忧心忡忡的模样，叹气道：“大将军年轻健壮、气血十足，令人十分惊叹，但是呢，终究有伤在身，正应当清心寡欲，好生静养。方才是肾气过旺，冲撞上来，把积在胸腔处的瘀血给呕出来了，倒没有十分要紧，但是接下去切切谨慎，断不可再如此莽撞了，色字头上一把刀，刀刀见血哪。”
阿檀听着、听着，慢慢地把肩膀缩起来，到后来，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团子，捂着脸，“嘤嘤嘤”地哭着跑了。
秦玄策勃然大怒，重重地一拍，床架子差点被他拍塌了：“胡说八道，一群庸医，我看过去是那种好色之徒吗？”
上位者雷霆一怒，势若千钧。
老大夫们吓得直哆嗦，但他们感念大将军的恩德，再胆颤，也要拼死劝谏：“大将军，该忍还是要忍，肾为五脏之本，伤了肾就是伤了根本，来日方长，如今固精锁阳，来日方可大展雄风，若不然，伤了根本，只恐怕日后……”
大将军完全不能忍，怒气冲冲地跳下了床，就去拔剑。
严兆恭和薛迟赶紧扑过去，拼着老命死死地拉住了秦玄策：“大将军息怒，这群乡野之民没见识，无论今日来日，您都是雄风万丈的，这个不消说。”
大夫们吓得魂飞魄散，相互搀扶着，哆哆嗦嗦地逃出去了，临出门前还不忘嘱咐两句：“吾等稍后开药过来，切记，清心寡欲、好生静养，不可行房。”
担心几位大人听不清楚，最后一句，说得特别大声。
这下，连严兆恭和薛迟都拉不住秦玄策了。
阿檀没脸见人了，阿檀躲起来了。她躲在房中，房门关得紧紧的，里头插上了门栓，谁来了都不开。
尤其是秦玄策。
秦玄策恼火得很，“嘭嘭”地拍门：“你出来。”
半晌，才有个娇柔的声音颤颤抖抖地道：“别敲门，我不在。”
“你不出来，我拆门了。”秦玄策威胁道。
“不出去、不想见您。”阿檀可委屈了，“连严夫人都出面一再嘱咐我，叫我最近这些日子远着二爷，千万别让您操劳。”
她冤死了，她何曾让大将军操劳过，分明是大将军自己体虚，还要牵连到她，叫人看笑话。
她说着、说着，又想哭：“您别和我说话了，快走开，我没脸见人了。”
秦玄策怒道：“出来。”
“就不、偏不。”阿檀小性子上来，胆子又肥了，抽抽搭搭地回答他。
秦玄策完全不擅长和女人啰嗦，尤其是一个哭哭啼啼、扭扭捏捏的女人，更是没法说，他索性板起脸，沉声道：“你家二爷饿了，快给我下厨做饭，躲在房中作甚，偷懒不干活吗？”
“嗯？”
阿檀怔了半晌，怯生生地把门打开一条缝，从门缝里露出一点眼睛张望着，忸怩着道：“二爷……只是叫我去做饭的吗？”
秦玄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若不然呢？你这不正经的丫鬟，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
到底是谁不正经？
阿檀的脸红得要滴血，用泪汪汪的眼睛瞪了秦玄策好几下，开了门，捂着脸，逃似也地去厨房了。
……
既然大夫们说秦玄策须得清心寡欲，阿檀就打算给他做几道清凉泻火的药膳。
先是荷叶粥，摘下新鲜荷叶，熬了浓浓俨俨的汁水，滤得澄净，再以碧梗米下锅煮粥，中间撒入切得和米粒一般大小的鸭丁与藕丁，鸭是三个月大小的母鸭，只取胸脯上那一小块肉，藕是刚长出的半尺嫩藕，只取两头的尖尖，皆是又鲜又嫩。
再来一道薄荷豆腐，说是豆腐，其实大半是湖蟹白肉，用小银签子细细地剔出来，先用葱油爆香，再和豆腐同煨入味。薄荷叶早已经去梗，用盐水腌了许久，差不多火候时，倒入与豆腐一起翻炒了几下，装盘是一团青绿裹着嫩白。
再来就是翠酿丸子，这个简单，将馅料捏成鸽卵般的丸子，入屉笼清蒸就是，只不过馅料比较考究刀工，七分乳猪腿肉和三分苦瓜剁成丁，不能太碎也不能太大，比米粒儿小一点、比芝麻大一点，叫人咬一口有嚼头、再咬一口却已经化了。黄瓜去皮挖芯，雕琢出一个个薄薄的莲花玲珑小盏，丸子出笼后塞到盏中，顶上放一颗生鲜芡实，小巧可爱。
最后记得秦玄策爱吃甜食，还额外给他做了一道碧螺蜜渍茉莉。
忙乎了大半天，把这几样菜端上去的时候，秦玄策的脸有些发绿。
“绿的。”他指了指荷叶粥，又指了指薄荷豆腐和翠酿丸子，“绿的、绿的。”再指了指碧螺蜜渍茉莉，“还是绿的。”
他受了伤、流了血，难道不该好好滋补一番吗？怎么就用这些绿惨惨的菜色来打发他？他别过脸去，不悦地道：“不吃，看了没胃口。”
阿檀柔声道：“二爷您看，荷叶、薄荷、苦瓜、黄瓜、还有茉莉花，都是清凉好物，正宜降火，昨天大夫不是说了……”
她的话说到一半，被秦玄策利剑一般的目光生生地逼断了。
好可怕，活似要戳死她。
“那些都是庸医，不要在我面前提起。”秦玄策断然道。
这个男人，真是矫情，但是，他如今受伤了，身子骨虚弱，阿檀大度地决定不和他计较了，体恤他一些。
她想了想，用哄小孩的语气，软软地哄他：“做都做了，二爷不吃，岂不是辜负了我的一番心思，我的手艺您是知道的，这几道菜虽然不太中看，但吃起来味道着实是不错的，您别嫌弃，若不然这样，二爷的手臂还吊着，不方便，我喂二爷吃，可好？”
秦玄策看了阿檀一眼，一言不发，神情矜持，下巴抬得高高的。
哦，阿檀心领神会，他是同意了。
于是阿檀坐到榻边，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喂他。
他还要挑剔这个、挑剔那个的。
“太烫了。”
是吗？阿檀鼓着腮帮子，给他吹了吹。
每一口都吹了他才肯吃。
“太淡了。”
是吗？阿檀举着勺子放到唇边，浅浅地尝了尝。
他马上低下头，把她尝过的那勺米粥一口吞了下去。
阿檀又红了脸，嗫嚅道：“怪脏的，二爷真不讲究。”
“嗯，二爷我是个宽容的，不嫌弃你。”秦玄策板着脸，目中却带着淡淡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又把她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一团。
阿檀娇嗔地瞪了他一眼，眼波婉转，似桃花春色，突然又“噗嗤”笑了。
就那样一口一口地用完了午膳，最后再喝一碗碧螺蜜渍茉莉。
茉莉花浸透了茶和蜜水，带着夏天清爽的气息，仿佛是风微微拂过草木，直接吃掉，咬下去，生鲜脆嫩，花香四溢，带着一点点青涩的余味。
秦玄策满口都是甜的，但是，他觉得还不够。
他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指了指胸口的那处伤，道：“这里有点疼起来了。”
哦，这是个矫情的男人，成天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就没个消停。阿檀很有经验，马上懂了，顺着他的心意，乖巧地道：“那，我给二爷摸一摸，可使得？”
“也可。”秦玄策满意了，屈尊纡贵地颔首。
阿檀伸手给他摸了摸胸口。
夏日衣裳轻薄，因绑了绷带，在房中，秦玄策就敞开了衣领，露出大片胸膛，阿檀的手从上面滑过去，宛如凝脂滑腻，偶尔蹭到赤.裸的肌肤，让秦玄策舒服得毛孔都张开了。
但可惜，绑着绷带，不能让她的手掌完全贴上来，秦玄策觉得颇有点隔靴搔痒的意味，很不得劲。
他从鼻子里发出不满的“哼”声，继续用目光示意。
这是什么意思？有点费解了。阿檀使劲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迟疑地解读着：“嗯？二爷，还要抱一抱吗？”
秦玄策嗤之以鼻：“大热的天，谁要抱，你这婢子，总是满脑门不正经念头，勾人答答的，很不成体统。”
但他的眼睛却带着光，明亮而炙热，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看来猜对了，好吧，矫情的男人真要命，没办法。阿檀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脖子，歪着头，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还要细声细气地哄他：“喏，就当是我不正经吧，二爷大人大量，让我抱一下、嗯、说好了，只抱一下。”
如同云朵般丰盈而柔软，她缠绕过来，几乎让秦玄策战栗，大将军想起了庸医的话，一瞬间又想要拔剑而起。
完全不够，反而觉得愈发不满了，秦玄策的下巴在阿檀的头顶碰了两下，重重咳了一声。
咦，这个男人，有完没完？阿檀有点生气了，撅起嘴，瞪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更加炙热了，就像燃着火焰，跃动着光，他低下头，用嘴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又碰了两下，笨拙而急切。
阿檀羞得面如朝霞，眼角都微微发红，看过去就像娇嫩的桃花在胭脂里打了个滚，香艳旖旎。
秦玄策的呼吸粗了起来，低低地叫了一声：“阿檀。”
他的声线浑厚而低沉，带着男人特有的磁性，还有他身上松香的味道，轻轻地拂过阿檀的耳垂。
阿檀的耳朵也红了，紧张地舔了舔嘴唇，颤颤抖抖地道：“那、二爷……若不然，要不要亲一下呢？”
“要。”秦玄策飞快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难耐，“快点，别啰嗦了。”
九孔博山炉里点着龙脑香，烟絮袅袅，清澈透骨。银盆里堆着冰块，摆放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青衣小婢用井水一遍又一遍地泼洒在房前的廊阶上，青竹帘子溅了水，湿漉漉的。这个夏日的晌午，风从帘子外漏进来，其实是凉爽的。
但秦玄策却出了一身汗。
她的唇上是不是抹了蜜、口里是不是含了糖，那么香、那么甜，茉莉花的味道在舌尖流连辗转，她仿佛啜泣般，“嘤”了一声，几乎让秦玄策的脊椎都酥了起来。
那些个清凉解火的东西，完全不起作用，火反而更大了，烧得他神魂颠倒。
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了下来。
阿檀紧张起来了，一把推开秦玄策，坐正了身体，摸了摸他的脸、他的手臂、和他的胸膛，认认真真的，一脸严肃，然后小眉头皱了起来：“不太热呀，二爷怎么回事，流了这么多汗，全身都湿透了，不成、不成，大夫说了，伤口处要保持清爽干净，不可沾染汗渍、水渍，二爷快换身衣裳。”
秦玄策心猿意马到了半道，被她生生打断了，十分不满：“我吩咐的话，你从来不放在心上，那些庸医瞎扯的，你件件样样挂在嘴边，你到底是谁家的丫鬟？”
“当然是秦家的呀。”阿檀现在对付秦玄策已经十分熟练了，随口哄了他一句，“快起来，换衣裳。”
她转头去拿干净衣裳了，口中犹自絮叨着：“心静自然凉，二爷您心思太浮躁了，若不然，我拿本佛经给您看看。”
秦玄策站起来，开始脱衣服，懒洋洋地道：“谁要看什么劳什子的佛经，既然出了一身汗，索性去冲洗一番，阿檀，来，伺候你家二爷沐浴。”
“啊？”阿檀手里拿着衣服，惊慌地回头看了一眼，马上又背过脸去，结结巴巴地道：“您干什么呢，慢着点脱，我叫人给您备热水去，呃，再叫个小厮进来服侍您。”
秦玄策嗤了一声：“你害臊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没有。”阿檀下意识地反驳，“那天晚上蜡烛灭了，慌里慌张的，什么都没瞧清楚。”
这话纯粹是脱口而出，说完后她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她的脸刷地红了，飞快地用衣服把自己的脑袋盖住了，隔着衣服，闷闷地道：“总之，没看过、不想看、不看！”
秦玄策笑了起来，他脱了上衣，走过去，一把就将阿檀头上的衣服扯下来，然后揪着她的衣领，和老鹰抓小鸡一般，直接往浴室走去，理直气壮地道：“你既是我秦家的丫鬟，服侍我沐浴更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快给我过来，我秦家容不得懒怠的下人。”
秦玄策的手劲特别大，阿檀的领子被揪着，胸前的衣服绷紧了，饱满的峰峦又岌岌可危起来。
她吓得一把捂住了，气鼓鼓地道：“别扯我衣服，要破掉了，二爷真讨厌，快放手。”
一个抱怨着、一个当作没听到，就这么到了浴室里。
奴仆们很快备好了沐浴的兰汤，奉上玫瑰澡豆、龙脑香料、云锦缎巾、象牙梳篦、错金木匜等物，又在浴室里摆上一张高背藤椅，而后识趣地退了下去。
秦玄策神色自若，脱了上衣、又脱下衣。
阿檀站在旁边，整个人摇摇欲坠，好似快要晕倒的模样，拼命吸气。
偏偏他还要说：“哦，我记起来了，你刚到府里的时候，就一头撞进来窥探我沐浴，那时候……喂、喂！”他眼疾手快，伸手把阿檀拉了一把，笑骂道，“不许晕，给我挺住。”
阿檀浑身上下都是红的，就像煮熟的虾子，她倒是很想直接晕倒过去，但最近毕竟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小心肝也坚硬了一点，身体软软地摇了几下，居然扛住了，只好苦着脸，颤颤抖抖地道：“二爷，求您别说话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秦玄策悻悻的，坐到藤椅上，吩咐道：“来，先给我洗头。”
阿檀勉强按捺住心神，细若蚊声地应了一句，走到他身后，拿起错金木匜，舀水给他洗头。
秦玄策身上到处是伤口，不能浸泡，只能淋浴了。
他大剌剌地坐在高背藤椅上，岔开大腿，手臂搭着扶手，身体放松下来，慵懒地向靠坐着，这个姿势看过去肆意倨傲，在他做来，又是如此自然，带着一种狂野不羁的意味。
密闭的浴室里，兰汤的热气蒸腾起来，白蒙蒙、湿漉漉，好似山间岚霭，将睎未睎，阿檀的脸越来越热，这里面太闷了，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心跳得很急。
秦玄策那样的坐姿，显得有一处格外突出，就像隐藏在茂密丛林中巨大的野兽，而他身量高大健壮、肌肉结实刚硬，身体的线条流畅起伏，每一寸都充满着孔武的力度，带着新的和旧的的伤痕，更让人觉得野性勃发、危险十足。
阿檀的手有些抖，给他揉搓头发的时候也抖来抖去的，一不小心，香胰泡泡蹭到了他的脸颊。阿檀有点慌，伸手过去擦，但她手上的泡泡其实更多，擦来擦去，把他擦成了大花脸。
秦玄策仰起头，抬手点了点阿檀的鼻子：“笨。”
阿檀摸了摸鼻子，红着脸，害羞地笑了起来，结果她的鼻尖上也沾了泡泡。
他忽然轻声问她：“阿檀，你后悔吗？”
“嗯？”阿檀怔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羞答答的，不但脸红了，连手指尖都红了。
他的头发又粗又黑，从手指间捋过去，和他本人完全不像，竟有一种柔顺的感觉，浸湿了水，他的味道更加浓郁了，似松木在烈日下暴晒，迸裂流出的松脂，似雄鹿在林中奔跑，蹭到灌木留下的痕迹，熏人脸红。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明亮，宛如火焰：“那么，阿檀喜欢我吗？”
他那么骄傲、那么热烈，毫无疑问，她必须回答“喜欢”。
可是，阿檀却咬着嘴唇，歪了歪脑袋，露出一个柔软而羞涩的笑容，并不回答他。
这个不要紧，不妨碍秦玄策自顾自地下了论断：“我早知道，你对我百般爱慕，日夜勾引，从来就没正经时刻，很不像话。”
胡扯，这个男人可真不要脸，阿檀气得目瞪口呆，连反驳的话都忘记了。
秦玄策见阿檀不回答，愈发骄矜起来，下颌抬得高高的，大将军就连不要脸的时候，语气也是充满了威严：“好了，从今往后，我许你勾引我，无需偷偷摸摸、遮遮掩掩，在我面前……”
他伸手揽过阿檀的脖子，在她的唇瓣上啄了一口，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如同耳语一般：“你可以格外轻浮一些、放纵一些、娇气一些，总之，我许你，怎么样都可以。”
谁要勾引他！阿檀差点被他气哭了，愤怒地捶了他一下：“胡说呢，我才没有那样，您尽在污人名声。”
那一下捶得，就似小鸟的爪爪在秦玄策的肩膀上挠了一下，痒痒的。他已经忍耐了许久，始终精神抖擞，剑拔弩张，眼下再也无法忍耐，顺势抓住阿檀的手，继续低低地道：“比如这会儿，你可以偷偷地……”
偷偷地？偷偷地什么？阿檀的脑袋被热气蒸的，迷迷糊糊的，被他拉着，几乎跌到他身上，一不小心，就触了某处。
吓得阿檀就像被雷劈了一般，跳了起来，疯狂摇头：“不行不行，大夫说了，清心寡欲，静心休养，不可……那个、不可那个！”
最后两个字，实在说不出来，她的眼角都红了，泪珠将滴未滴的，恰似海棠春雨。
秦玄策深深地吸气、再吸气，他仰着头，喉结上下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嘘，小声点，就在这里，反正他们不知道，逮不住，阿檀，过来。”
他刚刚洗了头，头发湿漉漉的，有一绺垂了下来，凌乱地搭在脸颊上，水珠从他的额头滴下，沿着鼻梁滑落，他的鼻梁又高又挺，高贵而粗野，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交错在一起。
这个男人，霸道得过分、也英俊得过分呢。
阿檀扭扭捏捏的，眼睛里含着春水，看他一眼，又转过脸去，娇娇怯怯地道：“怪不好意思的，二爷，您把眼睛闭上。”
她害羞起来的模样特别可爱，就像小鸟，几乎要把脑袋藏到翅膀下面去，毛绒绒、软乎乎。
秦玄策微微地闭上了眼睛，心里想着，她会怎么做呢？身体一阵燥热，汗流得更急了。
“阿檀……”他喃喃地叫了一声。

第39章
冷不防, “哗啦”一声，一勺水从头浇了下来，把他浇了个透。
阿檀扔了手里的木匜，飞似也地逃了出去, 就像兔子被狼撵着, 逃得贼快。
“阿檀！”秦玄策霍然睁眼，抹了抹脸上的水, 站了起来, 恼火地叫了一声。
阿檀居然还敢从浴室的门外贼溜溜地探进一个小脑袋，脸上勉强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心虚地道：“二爷您自己洗吧, 大夫说了, 您要清心寡欲，我看, 我还是远着您比较好。”
剑拔了出来，磨了半天，居然不得上阵！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忍无可忍！秦玄策大步过去，恶狠狠地道：“你好大的胆子，等我逮住你，你要没命了。”
阿檀惊叫了一声，转身就逃。
“刷”的一下，秦玄策气势汹汹地拉开了门，马上又“砰”的一下, 给关上了。
门外一群奴仆垂手侍立, 等候差遣, 听见开门的动静，齐齐躬身，恭敬地问道：“大将军有何吩咐？”
秦玄策全身精.赤，湿漉漉、水淋淋，哪怕他生性再骁悍，也没有勇气就这样直接杀出去，只得黑着脸，怒道：“没有吩咐，都给我下去，别杵在门口。”
奴仆们喏喏，赶紧退了下去。
可是，等到秦玄策再次追出来的时候，阿檀早就跑得没影了。
是年八月，大周三十万军马到了凉州，这其中就有秦玄策麾下直属的十万玄甲军。
先是时，长安接到严兆恭八百里加急战报，闻说突厥来犯，安北叛乱，大将军恐遭伏击、半道失踪，桩桩件件皆震撼，朝野上下为之哗然变色，高宣帝惊且怒，在金銮殿上拍案而起。
因魏王被困，深宫里的杜贵妃也得知了这个消息，几番哭得死去活来，叫高宣帝格外焦躁。
兵部紧急征调三十万军马，右骁骑卫大将军王开山为主帅，立即奔赴凉州。
但不曾想到，居然在路上就接到了凉州的捷报，王开山喜极而泣，仍然不敢懈怠，星夜兼程赶来，到了凉州后，自然将统帅大权交到秦玄策的手中。
秦玄策与王开山、严兆恭、薛迟等诸人商议之后，决定趁此时机，挥戈北上，痛击东西突厥，以解长年边患。
众人唯大将军马首是瞻，无一异议。
秦玄策再次持剑披甲，率部出征。
只有阿檀满心忧愁，在为秦玄策整理装束的时候，絮絮叨叨的：“伤还没好呢，又要出去，哪能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呢，又要叫人担惊受怕好长一段日子，那些个王将军、薛都督什么的，他们不能顶上去吗？总不能我们大周上上下下，就指望您一个人冲锋陷阵，那也太欺负人了。”
这个小女人一旦念叨起来，就像叽叽喳喳的小鸟，啰嗦个没完，听得秦玄策头疼。
他伸手过去，捏住了阿檀的小嘴巴。
“嗯嗯嗯……”阿檀咿咿唔唔地说不出话来，眼睛都瞪圆了。
“若留在这里，每天看着你，却要我清心寡欲，这日子简直没法熬，不如走远点，眼不见为净，落得轻松。”秦玄策似笑非笑地看着阿檀。
阿檀马上噤声了，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着，蕴含了无数委屈。
秦玄策笑了起来，抱了抱阿檀，温和地道：“好了，傻瓜，这回不用担心，你家二爷很厉害的。”
他的怀抱宽阔结实，带着他身上的味道，干净而温和。
阿檀的心又开始乱跳。
只是轻轻的一个拥抱，很快就放开了，秦玄策拿起他的剑，出去了，临出门前，又回过头来，朝阿檀勾了勾手指头。
阿檀马上颠颠地跑过去。
他在她的额头上“啾”了一下，低低地耳语：“等我回来，伤就好了，你等着。”
等着什么呢？阿檀的脸“刷”地红了
昨夜下了场雨，滴水檐上偶尔落下一两点水珠子，落在青苔上，发出“嘀哒”的声响，秋庭空静，金风不过寥寥，转眼已是白露浓时。
严刺史在城南的别院不但有藏酒的地窖，还有满庭桂花，阿檀闲来无事，摘了一篮桂子，洗净晾干，打算做些桂花糖。
就在桂花树下铺了芙蓉簟、云罗垫，坐在那里，一边和小婢聊着家常，一边手里忙乎着。
白陶瓦罐里先撒一层梅子粉和竹盐，再撒上桂子，搅合均匀了，用玉杵捣得碎碎的，上头再铺一层砂糖，如是，一层桂子一层糖，层层叠上去，金灿灿的。
但觉满庭生香。
严家的两个婢子在那里帮着挑拣桂花，按着阿檀的意思，未开的不要、开败了也不要，只要那花蕊初绽的，细细巧巧的一小朵一小朵，拢在一起，挑出的桂花萼一点一点落在芙蓉簟上，风吹过，缤纷如舞。
婢子笑问道：“苏娘子凭地手巧，我们北边没见过这样做桂花的，做出来好吃吗？”
“好吃着呢。”阿檀细声细气地道，“这是头道工，稍后收到瓮子里，腌半个月，取出来，再舂碎了，用模子压紧，做成一颗一颗桂花糖，甜中带点微酸、微咸，又有桂花秋香，可以直接吃，也可以在茶水里放一颗，满口生津。”
一个婢子年纪幼小，少不更事，吃吃地笑了起来：“可真讲究，费那么大工夫，累得慌，不如直接放在嘴里嚼了。”
阿檀低头，露出羞涩的神情：“我家二爷爱吃甜的，这是专给他做的，我在这边等他，横竖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做。”
那小婢子挤挤眼睛：“听说大将军大败突厥，一路打到了北边的草原，不日就要凯旋而归，苏娘子要欢喜起来了。”
实在是那时候几个大夫说的“不可行房”云云，声音着实太大了些，弄得刺史府上下都知道了这层关系。
另一个婢子年岁稍长，思虑的更周全些，压低了声音，道：“依我说，苏娘子你到时候倒是要劝着大将军，多在凉州逗留段时日，大将军宠你，身边只带了你一个，若是回了长安，指不定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阿檀不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年长的婢子和阿檀相处了些日子，知道这小娘子虽然生得妖媚，心思却有些笨拙，颇有点替她着急，道：“苏娘子莫要不当回事，男人的心都是不定的，你如今年轻貌美，正要多笼络些，顶好叫大将军抬举你做个妾室。”
阿檀听得怔了一下，恍惚间，怅然若失，但她还是摇了摇头：“我不做人家的妾。”
婢子讶然：“你如今是大将军的人，若不给自己谋个名分，将来的日子怎么办？能做大将军的妾室，那是天大的福分，娘子可不能太过娇纵，误了自己的前程。”
阿檀想起了那个人，觉得有一点甜、又有一点酸，如同指尖揉搓的桂子，掺了糖、又撒了梅粉，她轻轻地道：“等过几年，我攒够银子，就为自己赎出贱籍，再不给人为奴为婢，至于二爷，他那时候也早该成亲，自有他的夫人，和我不相干的。”
人说秋水澄澈，她的眼眸更甚秋水，温柔而明亮，和她说起桂花糖时的神色一般，天真无二：“只说眼下，二爷待我好，我倾慕二爷，两情相悦，男欢女爱，顺应自然、合乎情理，如此就好，至于来日事、来日再叙，想那许多作甚？”
这番言语，真真是任性得很，那年长的婢子直摇头，还待再劝两句，兀然听得小婢子惊讶地叫了起来：“大将军！苏娘子快看，大将军回来了。”
阿檀抬头望去，但见庭院廊阶外，秦玄策大步走来，他戎装未解，披着一袭玄黑大氅，风阵起，大氅翻飞，仿佛还带着肃杀的风烟，而这时节的桂花落下，沾在他的眉眼间，又仿佛秋色旖旎。
远远地，他对着阿檀笑了起来，那样的笑容，宛如天上日，热烈而灿烂，就像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阿檀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扔了手中的瓦罐和玉杵，朝他跑过去。
秦玄策张开双臂，正好接住了阿檀，顺势将她整个人举了起来，举得高高的，转了两个圈子。
阳光出来了，透过摇曳的桂花落在人的眼角眉梢，参差点点，宛如碎金。
阿檀被他转得一阵头晕，笑着惊叫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就知道，这婢子大不正经，甫一见面就投怀送抱，叫人……叫人欢喜得很。秦玄策把下巴搁在阿檀的头顶，一顿猛蹭，又把她的发髻弄得乱糟糟的。
“我回来了。”他如是道。
阿檀趴在秦玄策的胸口，脑袋晕乎乎的，也不知怎的，脸皮那么厚，羞答答地问道：“二爷想我吗？”
“想。”秦玄策回答得毫不犹豫，甚至咬牙切齿，“想得牙痒痒的，恨不得把你一口咬住、吃掉。”
他说着就想咬。
阿檀惊慌失措，赶紧抬手抵住他的嘴唇。
秦玄策就咬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是甜的，带着桂花香气，极好，知道他要回来了，把自己弄得如此可口，秦玄策咬住了就不肯放。
“阿檀、阿檀。”他咬着她的手指，含含糊糊地唤她的名字，低低的，宛如耳语，“我想你了，你呢？阿檀想我吗？”
那一下子，阿檀的脸和心都变得滚烫起来，方才那一小点惆怅顷刻间就烟消云散去了。是了，来日事、来日再叙，想那许多作甚？
她踮起脚，用鼻子尖碰了碰他的下巴，悄悄地道：“偏不告诉您，叫您自己猜去。”
那一庭桂花落下，簌簌有声。
突厥人大败，让出安北，退回了敕勒草原，瀚海可汗与阿史那摩既已双双阵亡，继任的东西突厥首领忙于安定内乱，都不欲继续与大周作战，派人向秦玄策献上各色珍礼求和。
彼时，双方兵力相当，大周兵马远途跋涉，粮草辎重后续乏力。且，敕勒草原连接巴丹吉布沙漠，历来为北方骑射部族所占据，汉人在此作战十分不利，当年□□皇帝曾经御驾亲征，也曾铩羽而归。
秦玄策几番权衡之下，还是决定率部撤回了凉州。
如此，已是大胜。
严兆恭兴奋异常，在城南别院设宴，为众将士接风洗尘，严大人是个有钱又大方的，将他珍藏了多年的酒都从地窖里搬出来了。
葡萄郁金香、桂花青梅醑、马乳凝露浆、罗浮玉团春、屠苏松醪酒，梨花秋露白等等等等，严大人拍着胸脯保证，除了皇宫禁庭，再没有别处的酒比他更多更好了。
严大人的属下十分震惊，没想到严大人深藏不露，蓄了如此美酒，平日居然不漏一点口风，实在吝啬，今日既然逮到机会，不可辜负，必须开怀畅饮、不醉者不须归。
是夜，华灯高照，觥筹交错，厅堂酒席陈列，众宾客举杯畅饮，酒水洒了出来，连空气都变得熏熏的。豪迈的北塞汉子拔剑而起，做破阵之舞，众人鼓掌应和，笑语喧哗。
阿檀担心秦玄策大伤初愈，喝多了伤身，偷偷地跑到前院厅堂前，隔着门张望了一下。
秦玄策大马金刀地坐在堂上最高处，持着酒尊，一脚踏在桌案上，神情倨傲，肆意不羁，堂中宾客如云，像众星捧月一般围绕着他，他在人群中宛如骄阳，灼灼发光。
大将军无论什么时候，看过去都是那么神气的。
或许是心有灵犀，秦玄策的视线越过众人，望了过来，他看见了躲在门边的阿檀，隔得那么远，他好像笑了起来，朝阿檀伸出了手。
旁人的目光跟着一起转了过来。
阿檀红了脸，当作没看到秦玄策在招手，像火烧屁股一般，急忙跑掉了。
回到后院，阿檀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去厨房做了一碗醒酒汤。
陈橘皮去了白络，金桂子摘取花萼，下锅用青盐同炒，老山参、白豆蔻、葛花、檀香、干莲子等五味一起研磨成粉，加两碗水，与炒过的橘皮金桂同炖，待汤汁收干到七分碗时取出，用细纱布滤净，装入玉壶中，用冰块凉镇着。
阿檀捧着醒酒汤出去，却在庭院里看到了秦玄策。
秋月夜，澄如水，一袭月光照空庭，素娥与玉兔皆闲，庭中桂花浓郁。
白日里铺在桂花树下的芙蓉簟还遗落在那里，上面落满桂子，秦玄策坐在簟上，斜靠着树干，手里提着一壶酒。
阿檀的脸上又开始发烫，但月光朦胧，想来他是看不见的，她走了过去，轻声细语道：“二爷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您今晚要喝个尽兴呢。”
秦玄策漫不经心地道：“一群粗人，只会喝酒划拳，没甚趣味，不和他们耍。”
阿檀乖巧地跪坐到秦玄策的身边，把醒酒汤端给他：“喏，正好，我给二爷熬了醒酒汤，您赶紧喝了。”
秦玄策接过，一口喝光了。柑橘的气息、花的香气、还有淡淡的药材味混合在一起，清冽醒脑，回甘悠远，让人舒服得毛孔都舒张开了。
他看了阿檀一眼，他本来就没几分醉意，如今更是双目灼灼有神，在月色下宛如星辉，看得阿檀心头猛跳了一下。
秦玄策把手里的酒壶递到阿檀面前：“要不要喝两口试试？”
阿檀已经知道了自己的酒量太差，赶紧摆手：“不了、不了。”
“这是严兆恭私藏的兰陵郁金香，在中原难得一见，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用葡萄和玫瑰酿制而成，滋味和香饮子仿佛，不如先尝一小口试试？”
秦玄策在阿檀面前晃了晃琉璃酒壶，诱惑她。月光下，透明琉璃中盛放着玫瑰红色的汁液，微微荡漾，酒的香气飘溢出来，那是果子和花的馥郁，还带着一点甜。
闻过去似乎不错。
阿檀害羞地笑了笑，犹豫片刻，接过酒壶，小心地啜了一口。
好像是咬破了葡萄、嚼碎了玫瑰，爽脆而活泼的酒味在口中迸出来，让阿檀小小地吃惊了一下，但这味道很快变得细腻柔顺，顺着咽喉滑了下去，尾巴梢上留了一些甜滋滋的味道。
可比她自己酿的梅花酒强上太多了。
“好喝吗？”秦玄策不动声色地问她。
“嗯。”阿檀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宛如天上的星子落入其中。
秦玄策把手枕在脑后，翘起了腿，姿态散漫，语气悠闲：“那就多喝点，今晚大家都高兴，你也陪我一起高兴起来。”
“嗯。”阿檀就像一只规规矩矩的小猫咪，又小又软，一团团毛毛，坐在秦玄策的身边，一边用眼睛偷偷瞄他，一边小口小口地喝酒，“二爷是该高兴，您真厉害，我听见所有人都在夸你呢。”
嘴巴真甜。
秦玄策伸过手去，满意揉了揉她的头发：“我自然是极厉害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阿檀疑心他话外有音，但又觉得大约是自己多疑了，红了脸，装做没听懂，顾左右而言它：“他们说您这一路都打到大沙漠去了，那里的风沙大得能把人卷上天去，是真的吗？
“北方的风沙是极大，龙卷风来的时候会连人带马一起卷到天上去，不过我这次并未走得那么远。”秦玄策悠然道，“大漠壮美、天地浩渺，人在其间，不过似沧海一粟，若有机会，我将来带你去看看那般景致，我们骑着马，一起往北走，有多远就走多远。”
“好，我记下了，二爷说话可要算数。”阿檀又欢喜起来。
夜晚微微有风，偶尔落下一两点桂花，就像揉碎的金箔似的，沾在人的鬓角，拂之不去，鬓染黄花，暗香盈盈。
就这样坐在桂花树下，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不知不觉，阿檀把那一壶葡萄酒快喝光了。
起先还不觉得怎的，到了后面，人就开始迷糊了起来，东倒西歪的，慢慢地歪到秦玄策的膝盖上。
酒壶掉到地下，残酒流了出来，染在芙蓉簟上，香气熏然。
秦玄策笑了起来，戳了戳阿檀的脸颊。
粉嘟嘟、娇嫩嫩，手感简直好极了。
阿檀也不抱怨，只是小小地“唧”了一声，她呆呆地看着秦玄策，眨了眨眼睛，她的目光迷离，眸中似有春水流淌。
很好，她应该又醉了。
秦玄策慢慢地低下头，连呼吸都轻了起来，低声问她：“阿檀喜欢我吗？”
“嗯？”阿檀歪着脑袋，努力地想了一下，认认真真地回道，“有一点喜欢。”
秦玄策的嘴角抽了一下，十分不满：“一点？一点是多少？”
阿檀伸出手，大拇指和食指拉开了一咪咪距离，大约有一颗黄豆那么大：“喏，喜欢这么多。”
秦玄策愤怒了，凶巴巴地拉过她的手，硬把她的两个指头撑开到最大，果断地道：“你喜欢我有这么多，这个才是对的。”
阿檀迷迷糊糊的，觉得有些不对，下意识地摇头：“没有的事……”
秦玄策马上按住她的脑袋，霸道地命令：“不许摇头，我是你主子，你得听我的，点头。”
阿檀的小脑袋瓜子被人压着，只能上下动、不能左右动，何况，她一向是个听话的好丫鬟，秦玄策这么说，她只能点了点头。
秦玄策得意地抬起下颌，继续追问：“你是不是初见我时就喜欢了？成天在我面前晃荡，妖妖娆娆，各种不正经，就是为了诱我入彀。”
这个人在说什么，完全听不懂，阿檀喝多了，脑子不够用，她困惑地皱起眉头。
就像无辜的小鸟，睁着黑豆般的大眼睛傻傻地看着人，软乎乎的，似乎只要轻轻摸她一下，她整个人就要溶化在他的手里了。
秦玄策捧着阿檀的脸，情不自禁地“啾”了她一口，哄着她：“肯定就是这样的，来，快点头。”
虽然听不懂，但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阿檀听话地点头。
秦玄策心满意足，咬着她的耳朵，声音都有些沙哑起来：“还有，你说，我是不是很厉害，嗯？”
大将军当然很厉害，满城百姓都在颂扬他，无双悍将，破军临世，是为国之柱石。
阿檀不假思索地点头，还点了好几下，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她嘴角边的小酒窝妩媚勾人，好似蜜一样甜，勾得秦玄策的手指忍不住抚摸上去，轻轻地摩挲着，然后，渐渐地移动，移到她的嘴唇上。葡萄酒的汁液还沾在她的唇瓣上，湿漉漉的，泛着玫瑰红的光泽，把他的手指黏住了。
他笑了起来，把脸贴过去，抵住她光洁的额头，低声诱惑她：“喏，其实我还可以更厉害，不如，今晚我们试试？”

第40章
阿檀酒劲上来了, 心口突突地跳，秦玄策说话的时候，雄性的气息蹭过她的鼻尖，男人的味道, 充满了强劲的侵略性, 令她的心跳得更急促了，恍惚间, 有些颠倒迷乱的片段掠过她的脑海, 她这会儿记得不真切了，只觉得脸上一片滚烫。
他说什么呢？什么还能更厉害？阿檀费劲地思索着这个问题, 不自觉地咬了咬嘴唇, 一不小心, 就咬住了他的手指。
秦玄策低低地笑了起来：“看看你，无时无刻不在勾人, 好，那你就是允了……”
他将阿檀拦腰抱起，迫不及待地进屋去了。
世人说的都是对的，大将军果然神勇无双, 这世上大约没有人会比他更厉害了。
阿檀醉得傻了，撒娇地大哭起来，叫秦玄策心痒又心疼。
他爱吃甜的，她做了桂花糖。秋季时，桂花正盛，撷花和蜜糖，玉杵捣碾, 辗转成汁液泥泞, 甜得发腻、爱得不行。
窗外的桂花和月光一起落下, 宛如春水泄地，发出扑簌扑簌的声音，流淌得到处都是。
……
一直到了后半夜，阿檀晕过去又醒来、醒来又晕过去，最后浑身都湿透了，被秦玄策抱着去沐浴。
沐浴的时候也不安生，桶里的水泼洒了满地都是，气得阿檀咬着秦玄策的肩膀“呜呜呜”地哭了，既娇气又矫情。
偏偏秦玄策很是受用，就让她咬，肩膀不够，顶好其他一些地方也咬几口，若不然，痒得要命。
折腾了许久，水都凉了，秦玄策怕阿檀着凉，赶紧又放下身段，哄了半天，才把她哄好。
沐浴后，回到房中，阿檀困得眼睛都闭上了，睫毛上噙着泪花，头跟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的，马上就要睡了。
听得秦玄策“啧”了一声：“褥单湿了，不行，要叫人过来换。”
嗯，为什么湿了？大约是因为流了很多眼泪、很多汗、还有……
阿檀一激灵，吓得整个人都精神起来，猛然睁开眼睛，疯狂摇头：“不、不要、别叫人进来，人家要笑话我的。”
秦玄策看了看这边、又看了看那边，脸上抽了一下：“若不然，如何是好？”
阿檀抽抽搭搭地抱着秦玄策的胳膊撒娇：“你去、你去换。”
嚯，胆子好大，敢公然支使他干活了。秦玄策怒视阿檀。
阿檀又啜泣起来，抹着眼泪，委委屈屈地道：“那好，我自己来换。”
“罢了、罢了，苏娘子，您好生歇着，别动，我来。”秦玄策败下阵来，摸了摸鼻子，出去唤了奴仆，取来干净的褥单，自己动手给换上了。
阿檀还不肯罢休，窝到被子里去，伸出白嫩嫩、光溜溜的脚丫子，轻轻蹭了蹭秦玄策的腿，软软怯怯地道：“趁着天黑，你赶紧把换下的东西给洗了。”
“你说什么！要我洗？”秦玄策的脸都黑了，断然拒绝，“不可能！不值钱的物件，脏了就丢了，洗什么？”
阿檀羞得像一只炸毛的小鸟，小翅膀这里扑腾一下、那里扑腾一下，扭来扭去，急得泪汪汪：“这个……那个……不行，就算是丢出去，保不齐有人眼尖瞧着不对……若不然，算了，还是我自己来洗。”
她哆哆嗦嗦地从被子里爬出来，挣扎着想起身。
玉凝香润，桃花印子落在雪堆里，旖旎娇艳，更有危峰堆雪颤颤，让人心悬一线。
看得秦玄策脊椎一阵发麻，又想马上将她就地正法。
她像一团熟透的羊脂丸子，黏乎乎，软腻腻，香息喘喘，许久爬不起身，还要嘤嘤啜泣着埋怨他：“上回……后来也是我自己偷偷摸摸洗掉的，都怪你不好……坏透了。”
秦玄策原来不知道，当一个女人娇滴滴地说他坏的时候，居然这么好听，单单听着这声音，他闷哼了一声，差点又要交代过去。
他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死活忍着，没忍住，一指头重重地戳在阿檀的额头上。
阿檀才爬起一点身子，被这一戳，“唧”的一下，又趴下了，气得她鼻子尖都红了，“嘤嘤”哭泣：“为什么又欺负我，坏人。”
那个坏人恶狠狠地把那一堆弄湿的褥单抱了起来，怒道：“好了，嘴巴闭上，睡觉去，别说话了，我去洗、去洗还不成吗？”
“哦，小心点，不要让人看见。”阿檀含着眼泪，体贴地嘱咐道，“后院西北角，拐过抄手回廊那边，有口井可以洗东西，快去吧。”
秦玄策恨不得揍她，但实在舍不得，大将军这辈子就没有这么忍气吞声过，恨恨地瞪了她好几眼，气咻咻地出去了。
他按照阿檀说的，找了半天，才找到后院西北角、抄手回廊侧边的那口井，心不甘情不愿地打了水上来，吭哧吭哧地开始洗褥单。
都说女儿家是水做的，阿檀尤其是，难怪不想叫人看见。秦玄策一边洗着、一边心里暗骂，又忍不住得意洋洋，种种情绪交替在一起，滋味万般，也算是乐在其中。
可是，大将军这番动静，怎么可能“不要让人看见”呢？
奴仆们被惊动了，挑着通亮的琉璃灯，一溜儿围过来，诚惶诚恐，差点跪下来求他：“大将军这是做什么？万万使不得啊，这等粗活怎么能让您做呢，求您快停下，让小的们来效劳。”
秦玄策板着一张臭脸在搓洗褥单，颇有些恼羞成怒：“安静，不许说话，都给我走开。”
煞气骇人，月光的影子都抖了一下。
奴仆们惊慌不知所措，还是有人机灵，赶紧跑着去告诉了严兆恭。
严大人半夜从被窝里跳出来，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见此情形，大惊失色：“哎呦，大将军、大将军，是我的罪过，怎么能让您在我家做这等事情，我给您陪罪，求您快起来吧，我、我替您洗。”
严大人捋起袖子，就要过来和秦玄策抢褥单。
秦玄策咬牙切齿，差点把那褥单撕破了，低声呵斥：“严兆恭，带着你家的下人马上给我走开，越快越好，当作什么都没看到，再啰嗦一句，我当场打死你！”
严兆恭犹豫了一下。
众目睽睽，几十个人的眼睛一起殷勤地盯着秦玄策，他终于忍无可忍，刷地起身，气势凛冽，大喝一声：“我的剑呢，取我剑来！”
严大人吓死了，半句话不敢多说，带着下人，飞快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秋日浓暖，枕风月更酣，芙蓉帐软，叫人懒起。
故而第二天早上，阿檀睡到了很迟，醒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浑身骨头酸痛，就像被一头牛来回碾过好几遍似的，忍不住“嘤咛”了一声。
这头牛此刻正搂着她，和她面对面地贴在一起，他的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见她睁开眼睛，抵住了她的额头，轻轻地碰了一下。
也不知道他洗完褥单是几时回来的，这时候俨然神清气爽，眼睛里带着熠熠的光辉，完全看不出来昨夜百般操劳。
阿檀却不行了，整个身子都不是自己的，拆开了还没来得及装回来，难受得要命，看着秦玄策就气得泪汪汪，颤抖着在他胸口上推了一把：“您还笑，往后我再也不做这活计了，真真要人命。”
她的声线本就妩媚妖娆，此时软绵绵的，又带了一点沙哑的尾音，端的是勾魂夺魄。
年轻而健壮的男人大早上本来就很精神，这一下，更是直接站立起来，恨不得再次提枪上阵杀敌，但是看着阿檀实在是不中用了，秦玄策勉强忍住了，悻悻然戳了戳她的脑门：“你这丫鬟又想偷懒不干活，快给我勤快起来，这差事往后归你专属了，日日夜夜不可懈怠。”
什么日日夜夜？他在做梦呢！
阿檀眼睛瞪得圆圆的，眼泪都要滴下来了，气得结结巴巴的：“我又要给您下厨做饭、又要端茶送水、得空还得捶捶肩膀捏捏腿什么的，厨娘和贴身丫鬟的活计我全干了，一个顶两，何曾偷懒过？您这样压榨我，太没道理了。”
美人娇嗔起来，烟柳眉弯弯颦颦，桃花眼嫣红旖旎，别有一番风情，看得秦玄策心尖发软，立马改口哄她：“好了，知道你辛苦了，今日不用你下厨做饭。”
阿檀还在气鼓鼓地瞪他。
秦玄策想了想：“若不然，今日我给你做饭去。”
阿檀含着一点小泪花，斜斜地瞥了他一眼，她不说话，但满眼尽是不信。
秦玄策矜持地“哼”了一声：“不错，我亲自做饭给你吃，你才知道我对你有多好。”
他还当真的？
阿檀颤颤抖抖地道：“我的爷，这般好处我消受不起，您别闹了。”
但秦玄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他跳下了床，穿好衣物，径直出去了，阿檀叫都叫不住。
……
阿檀努力地抖了半天，还是手脚发软，实在爬不起来，干脆自暴自弃，继续趴在床上，又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秦玄策叫醒了。
大将军脸颊边上蹭了一块烟灰没有擦净，但除此之外没有异常之处，他站在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阿檀，依旧是英挺威武、清华高贵：“我亲手给你做了粥，来，这会儿巳时已经过半，你先吃两口垫垫肚子，稍后再正经用午膳。”
他手里端着一碗粥。
是的，没有错，虽然碗很大，但确实只有一碗粥。可是，他眼睛里的光彩神气又明亮，好似捧着龙肝凤髓一般。
阿檀揉了揉眼睛，认真地分辨了一下他脸上的神情，马上读懂了，用娇娇软软的声音随口哄了他一句：“二爷真厉害、特别能干。”
光光这个是不够的，秦玄策不满足，他把阿檀扶了起来，抱着她洗漱了一番，坐到案边，把碗推到阿檀面前，下颌微抬，挑了挑眉毛：“我的手艺如何？快尝尝看。”
那碗粥，半浓不浓、半稀不稀，乳白中参杂着一些黄斑，看过去十分可疑。
讲道理，这种玩意儿，阿檀平日是绝不沾口的。但是，此刻秦玄策那么殷勤地望着她，让她简直无从拒绝，只得慢慢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一半夹生一半焦，带着烟熏味道，混合在一起，咬着还有点咯吱咯吱脆，这味道实在是一言难尽。
阿檀抬起眼睛，看了看秦玄策。
一张案几，两人对坐，他的身板挺得笔直，一只手搁在案上，指尖绷得紧紧的，英俊的脸庞上此刻又严肃起来，端端正正的，但是，他的眼里带着微微的笑意、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在紧张呢。
阿檀的心突然变得酸酸的、涨涨的，好像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快要溢出来。嗯，这个男人，霸道又粗鲁、矫情又挑剔，连做饭都这么难吃，实在是讨厌得很呢。
“好吃……”阿檀眉眼弯弯，温存似水，柔声道，“比我自己做的还好吃。”
秦玄策的嘴角翘了起来，很快又压抑住了，他俯身过来，和阿檀抵住额头，刻意地板起脸，凶巴巴地道：“你不老实，骗我。”
没关系，别的男人不好说，这个男人大约她还是可以骗一骗的。
阿檀羞答答地笑着，继续骗他：“真的好吃，只要是二爷做的，这份心意特别，我吃在嘴里，自然觉得别有一番滋味，就像我做的饭菜，二爷吃着，不也觉得格外香甜吗，就是这个道理了。”
秦玄策忍不住，用力在阿檀的额头上“啾”了一口，特别响亮。
阿檀害羞地瞥了他一眼，抬手摸了摸额头，又顺手把他脸颊上那块烟灰给擦掉了，轻声细语地道：“做得很好，但下回别做了，二爷的心意过于隆重，只能偶尔吃上一两回，吃多了也叫人消受不起呢。”
秦玄策低低地笑了起来：“别啰嗦，不许嫌弃。”
他贴过来，张开嘴：“你吃两口，剩下给我，来，喂我。”
阿檀红了脸，咬着小勺子吃吃地笑。
阳光从烟罗纱窗照进，斜斜地落在地上，四下无人里，两道影子凑到一起，越凑越近，先是嘴对着嘴，后面就叠在一起分不清了。
秋日绵长，时光静好。
……
但是到了晌午后，时光就不太静、也不太好了。
秦玄策出去了，阿檀用过了午膳，又觉得倦懒，本来在榻上歪着歇息。
严刺史的夫人过来了，阿檀赶紧起来。
严夫人笑着把她按住，不叫她起来，还吩咐小丫鬟过来给她捶腿揉肩膀。
阿檀受宠若惊，百般推辞：“这很不必，夫人折煞我了，我好得很，胳膊腿什么的，哪哪都好，不须劳烦几位姐姐。”
严夫人殷勤地道：“苏娘子不要客气，你这小身板娇娇弱弱的，正是该多多保养，若不然，劳累坏了，莫说男人，就连我这老妇，也觉得心疼呢。”
阿檀一激灵，下意识挺直身体：“并、并未劳累，夫人、夫人莫不是误会什么了？”
这一激动，抽动了身上某处，疼得她“嘶”了一声，不由自主地扶住了腰。
严夫人和一干丫鬟赶紧伸手扶她：“苏娘子慢着些，别逞强，好好躺着歇着就好。”
阿檀心虚冒汗，战战兢兢：“没有，不曾逞强，我挺好、很好、真的好，不用躺着。”
严夫人顺着她的话，言不由衷地安抚她：“好，挺好，苏娘子莫要激动，来、来、看你，腿都抖了，快坐下说话。”
阿檀哆哆嗦嗦地坐下，惊魂未定，丫鬟端上了参茶给她，她也是哆哆嗦嗦地接过来。
脸蛋红扑扑的，泪光迷离，睫毛上缀着露珠，小模样真真我见犹怜。
严夫人暗暗点头，想起今天过来的目的，还是要压低了声音，劝道：“虽然……但是……苏娘子这般绝色美貌的妙人儿，偶尔娇纵一些无妨，但大将军那一双手是何等金贵，本应用于挽弓提剑，怎可沾染妇人劳役之事，那简直是天大的罪过，便是凉州的满城父老，也是不依的。”
阿檀惊得摇摇欲坠，虚弱地捂住胸口，硬着头皮装死：“二爷、他、他做什么了，我、我并不知晓的。“
严夫人其实再和气不过，丝毫不因阿檀奴婢的身份而看轻她，这个小娘子，当日跟着众人一起为守城之战出力，是个顶好的小娘子，严夫人心里也是爱她的，正因为如此，言语才愈发恳切。
“大将军那般威武，我只担心怕不是伤着你了，又听人说早上你没起来，是大将军做了饭给你端进来的，我愈发放心不下，过会儿还是该叫大夫过来给你把把脉，开些滋补的方子，好生将养起来，日后，有的你辛苦卖力之处。”
阿檀的气都抽不上来了，却还试图垂死挣扎一番：“夫人这话怎讲，其实并不是这样……”
严夫人只当阿檀不懂事，温和地笑道：“昨天夜里，大将军在院子里洗褥单，把家中的奴仆都吓坏了，叫了老爷出去，老爷后来对着大将军洗好的褥单仔细揣摩了半天，愣是没看什么门道来，还是我过去一瞧就明白了，他们男人鲁莽起来，行事没个节制，只苦了你这娇滴滴的小娘子。”
所以，不但严夫人，连严大人都知道了，甚至，严家别院这边上上下下几十号奴仆，保不齐也全都知道了。
阿檀只觉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不由眼睛一黑，直挺挺地晕厥了过去。
阿檀把脸埋在被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是你的错，都怪你不好，我没脸见人了。”
秦玄策站在床头，面无表情地道：“若不然，我把严兆恭杀了灭口，你看可好？”
阿檀听了，气得捶床，哭得更大声了：“人家心里难过，你还在说笑，一点都不体恤我。”
秦玄策脑壳突突地跳：“那你又待如何？”
阿檀抬起朦胧的泪眼，看了秦玄策一下，不知想到什么了，“刷”地一下红了脸，抽抽搭搭地道：“不待如何，只要你快快走开，我这会儿一点都不想看见你，走开、走开。”
这个女人，蹬鼻子上脸，简直无法无天，再纵容下去，快要爬到他头上去了。
秦玄策恼火地“哼”一声，拂袖出去了。
阿檀呆了一下。
他居然真的走了，也不来哄哄她？果然是极坏的。阿檀委屈起来，又趴在床上，哼哼唧唧地哭了。
只过了一会儿，听见秦玄策的脚步又转了回来。
阿檀决定继续哭，不理他。
他戳了一下她的脑袋：“喂。”
她矫情地“嘤”了一声，还是不理他。
“哗啦”一声，一大堆东西倒了下来，把阿檀的脑袋都砸得生疼。
“哎呦”，阿檀捂着脑袋，抬起脸，气鼓鼓地瞪他：“为什么又欺负我？”

第41章
她这么一抬头, 许许多多金灿灿、亮闪闪的东西噼里啪啦地从她头上滑下，落到床上。
还有一条链子被她的头发勾住了，垂在脸颊上，随着她的动作摇晃着, 发出珠玉碰撞的清越之声。
散乱地落在床上的, 是一堆珠玉宝石，浓翠碧玉镯子、赤血珊瑚珠串、羊脂白玉带钩、净水翡翠玉佩等等, 更有大捧大捧祖母绿、蓝碧玺、绿猫眼、白珍珠等宝石凌乱地堆积其中, 似星子坠落人间，流淌天光无限, 叫人目眩。
阿檀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小泪珠缀在睫毛上, 抖啊抖的。
嗯，只要她不哭就是极好的。秦玄策揉了揉她的头, 语气果断而霸道：“喏，这些给你，算我赔不是，行了, 不许再哭，再哭要打你了。”
凶巴巴的，哪里有这么哄人的，阿檀娇嗔地看了他一眼，像赶蚊子一般，把他的手拍开了。
可是他那么一揉，那串链子在头发上缠得更紧了, 阿檀揪着头发, 娇气地道：“这是什么东西, 弄疼我了，快给我取下来。”
“笨。”秦玄策“嗤”了一声，却只得耐下性子，凑过去，粗手粗脚地解了半天，终于把那条链子解下来，用手指头勾着，递到阿檀的面前，“给。”
那是一条红宝石项链，灿若朱霞、艳若流火，颗颗宝石皆如桂圆般大小，晶莹剔透，以赤金镶嵌成繁花形态，及至奢美。工艺精湛繁复，赤金藤蔓盘缠勾勒，这才绕住了阿檀的发丝。
阿檀生长于宫中，也算有见识的，但骤然见到这满堆的奇珍异宝杵在眼前，她也不禁有些惊怯：“二爷哪里拿的这么多物件，我记得我们从长安出来的时候，并未带上这样的东西。”
“从突厥人手里抢的。”秦玄策漫不经心地道，他的心思很快转到另外一个方向去了，咳了一声，对阿檀道，“来，戴上看看。”
阿檀又害羞起来，娇娇怯怯地摇了摇头。
秦玄策下颌微抬，朝阿檀勾了勾手指。
他的神色倨傲，但眼中却带着温存笑意，只要那么一勾，阿檀马上又软软地黏上去了。
他揽过她，为她佩上那件红宝石项链，左右端详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凑到她耳鬓边，低低地道：“你生得太艳，果然只有这般富丽珠玉穿戴起来才合宜，其他的东西过于淡寡了，不配穿在你身上，嗯……你只穿这一样就好。”
什么叫作只穿这一样？阿檀困惑地眨巴着眼睛。
她很快就知道了。
窗扉半掩，纱帘低垂，秋日的阳光明媚而多情，是流动的碎金，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
阿檀惊叫了起来，捂着脸后退，但哪里拗得过他那么大力气。
她整个人都红扑扑的，肌肤腻雪，雪里打翻了胭脂，流淌丹霞朱色，仿佛那一身清肌玉骨都要溶化成春水，雪拥成峰，风光险峻，红宝石映衬着胭脂雪，灼灼生艳，似娇嫩樱桃，待人采撷。
镯子、玉佩、如意等物件被胡乱推到边上去了，但各色宝石散落到处，却无从收拾得起，羊脂腻雪铺在珠玉上，分不清是哪样更艳，珠光宝气，似有华彩氤氲，如云雾般升腾而起，叫秦玄策迷了眼眸、乱了心神。
“二爷……”阿檀只叫了一声就咬住了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嘘，和你说过了，这种时候别叫二爷，叫我名字。”秦玄策沙哑的声音蹭在她的耳鬓边，热得烫人。
阿檀气得眼泪汪汪的，捏着粉拳捶他，声音都支离破碎：“玄、玄策，快起来，怎么、怎么可以……青天白日的这般轻浮，我更没脸见人了，我不要活了！”
秦玄策陷入珠玉堆砌中，全然莽浪无度，还能理直气壮地安慰阿檀：“无妨，过两天我就带你回长安去了，没脸见人就不要见，你在房里躲两天就好。”
这辈子就没见过比他更不要脸的男人。阿檀气得差点又要晕厥，但秦玄策话里透出的信息却叫她吃了一惊，她抓住了秦玄策的肩膀，小小声问他：“我、我们要回去了吗？”
“唔。”秦玄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道，“此间事了，我须回去向皇上复命，回程之日已定，你听我安排就是，不要操心。”
阿檀把秦玄策抓得更紧了，她红了眼角，簇起眉心，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蹭了两下，从鼻子里发出一点怯怯的声音，婉转可怜。
胸口有点潮湿。
秦玄策停了下来，揉了揉阿檀的头发，头疼地道：“又哭？怎么了，哪里疼吗？”
阿檀摇了摇头，就像一只毛绒绒的小鸟，埋在他的心口蹭来蹭去。
秦玄策的耐心实在不多，就那么一丁点儿，但遇到她矫情的时候，就不得不把那一丁点儿搬出来给她，硬生生地忍住大开大阖的势头，啾了一下她的头顶：“到底怎么了？说话。”
阿檀继续蹭，哼哼唧唧的，她大约是说了些什么，只是声音比蚊子还小，怎么也听不清楚。
秦玄策想了想，就着原先的姿势，直接把阿檀抱了起来，气势轩昂地道：“好，知道了，这里不亮敞，你喜欢外头，我们出去。”
阿檀吓得尖叫起来，搂住了他的脖子，疯狂摇头：“别、别，我说！我说！”
秦玄策碰了碰阿檀的额头，用目光示意，表示他的耐心已经用完了，必须要快。
“嗯、嗯……”阿檀眼睛红红、鼻尖也红红的，一张粉脸湿漉漉，一团胭脂香浓，带着软软的鼻音，抽抽搭搭地道，“在这里，你是我的玄策，回去……回去以后，你就是秦家的二爷、高高在上的大将军，和原来一般……”
秦玄策生平不近女色，唯一近的这一个还格外难缠，他怒道：”原来？原来哪般？我原来对你不好吗？”
“不好。”阿檀“嘤嘤嘤”地哭着，“臭着脸，成天嫌弃我这样、那样，哪哪都嫌弃，还老爱生气，对我凶巴巴。”
“胡扯！”秦玄策几乎气笑了，“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吗？你这婢子，当真大胆，简直是反了天了！”
“喏，看看，现在就很凶。”阿檀泪光迷离，发丝凌乱地沾在粉腮上，嘴唇湿漉漉地嘟着，看得秦玄策简直喉咙一阵发紧。
“我还能更凶一些。”秦玄策恶狠狠地宣布，也恶狠狠地这么做了。
阿檀生气了，哭得厉害，呜呜咽咽的，用指甲掐他的肩膀，就像给他挠痒痒，挠得格外舒服，叫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他突然又温柔起来，低低地笑着，咬她的耳朵，轻声哄她：“我说过，在我面前，你可以格外轻浮一些、放纵一些、娇气一些，我许你，怎么样都可以，还有，在哪里都可以，什么时候都可以，在凉州也好，回长安也好，如今也好，往后以后，我说过的话一直都算数。”
他低着她的额头，汗水滴在她的脸上，带着他的味道，炙热而浓烈，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对她道：“阿檀，我是你的玄策，一直都是，不用担心。”
阿檀的眼睛红红的，像只无助的小兔子，黏在秦玄策的身上，抱着他，呢喃着叫他：“……玄策。”
她像是糯米掺了牛乳揉成的团子，咬一口，中间流淌蜜汁的馅，黏住了拔不出来，而他一贯爱吃甜的。
“我在，我在这里。”秦玄策的声音像是咬牙切齿一般。
硕大的红宝石碾轧在阿檀娇嫩的肌肤上，压出了深深的红印子，就像在雪中浮出点点花瓣。
娇气的阿檀哭着埋怨：“什么劳什子，硌得人难受，快拿开。”
秦玄策将她搂在怀里，发出闷闷的笑声：“青天白日的，好歹得穿点什么，若不然，岂不是显得你很不正经？”
阿檀气得要傻了，使劲捶他：“不是、不穿这个，这个才不正经……不对，只你是不正经的。”
不管阿檀怎么闹腾，秦玄策依旧是威猛勇武的大将军，掌控全局，进退自如，还能一本正经地思考了一下：“也对，下回不穿这个，给你换套珍珠的，所谓珠圆玉润，大约是舒服些，或许别有一番滋味。”
阿檀吓得捂住了嘴巴，再也不敢说话了，只在那里很凶地掉眼泪，红着眼睛瞪他。
看得他又气又笑，凑过来，亲不到她的嘴唇，就亲着她的手指，哄她：“谁爱生气、谁凶巴巴的，喏，不是你自己吗，还能说我？好了，我大人大量，格外宽容你，以后都这样，我就爱你生气的样子，顶好你再打我两下，要不要？”
才不要！阿檀翘着小鼻子，把脸扭开了，又被他逮住小耳垂一顿咬，咬得她耳朵发痒，忍不住缀着眼泪笑起来。
他说以后都这样呢，真的吗？
阿檀心里模模糊糊地有一点阴霾，但是说不出来。他霸道又温存，把她弄得晕乎乎的，脑子里再也想不出别的，只能紧紧地抱住了他。
是年秋，骠骑大将军秦玄策大败突厥，斩杀瀚海可汗与阿史那摩，不但收复安北失地，更占据了敕勒草原西南麓的高萨山地一带，将大周北疆防线推进了十里地。
大军凯旋回京之日，太子代高宣帝亲出城门相迎，曰：“父皇昔日尝道，大将军者，天降悍将，此国之幸也，此言果然不虚。”
秦玄策神色矜持，只道：“太子谬赞。”
太子话锋一转，又道：“魏王本与你同去凉州，前几日提前回了长安，似乎出了些许差错之处，惹得父皇大发雷霆，大将军可知是何事？”
秦玄策哂然一笑，并不多说。
及至到了金銮殿上，高宣帝龙颜大悦，论功行赏，传旨意下去，对严兆恭、薛迟、王开山诸人皆有擢赏，至秦玄策时，秦玄策却坚辞不受，反而跪下谢罪。
“北方防务乃臣之责，臣不能尽责，对安北之乱失察，此其一，臣当日本已赶赴北境，却耽搁行程，以至险些延误战机，此其二，二者皆臣之过，臣有负陛下圣恩，不敢领赏。”
高宣帝其实在文治武略之上皆是平平，不见得是个圣君，但他却精通御下之术，眼光独到，知人善用，赏罚公正，深得朝野上下之心。
秦玄策不到二十，官拜骠骑大将军，已是武官之首，同时承晋国公之衔，也已是一等爵位，殊荣之盛，为本朝罕见，高宣帝犹觉不够，此时见秦玄策自谦，他反倒捋须而笑。
“朕记得，玄策三年前未领大将军之职，年少轻狂，桀骜不驯，朕都被他气到了几次，如今却身具大将风范，进退得度，更胜其父当年，朕心甚慰。”
这般语气，俨然视之为子侄辈，亲昵异常。
所谓官位爵位皆不过是附带一笔，唯有帝王的宠信，才是最直接的权势。殿上众臣子闻得帝王言，心中或羡或嫉，口中却是整齐划一的恭维：“大将军武功盖世，乃天降破军之星，为陛下所用，足见陛下天命神授，功德无疆也。”
秦玄策之位，已封无可封，高宣帝遂再赏三千户封邑，另赐金玉之器。
至此君臣相宜，皆大欢喜。
稍后，高宣帝提及魏王，又命随侍的宋太监宣旨。
“……夫魏王李敬安者，冒朕之意，擅动兵马，未战而退，此阵前大不韪，本应赐死，念其尚有悔过之心，率军追击胡寇，颇有斩获，可抵死罪，着褫夺其亲王之位，贬为庶人，钦此。”
众臣闻言，不禁大为吃惊。
魏王，乃杜贵妃所出，贵妃宠冠后宫，十数年不衰，风头一时无二，贵妃所出魏王和云都公主，更是深得高宣帝疼爱，连太子亦也退让一射之地。
此次凉州之战，朝中众人对魏王所为亦有耳闻，然则，皇族贵胄大抵如此，本朝自□□、高祖两位皇帝之后，赵氏皇族皆不善战，如魏王这般能够上阵杀敌的，也算是难得了，不能要求更多。
文武百官们私下窃议，以为高宣帝大约要当庭训斥一番，再多的，或许杖责一顿，谁能料到，竟是这番雷霆手段。
官员们呆滞之后，很快反应过来，果然是高宣帝的一贯作风，赏罚公正，无一丝转圜。官员们更是信服，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
秦玄策回到晋国公府的时候，魏王……不，如今已经是庶人的李敬安袒肩负荆，已府门前等候多时，见秦玄策车驾至，向前几步，一撩衣襟，跪了下去，两眼饱含热泪，深深顿首：“某有罪，向大将军负荆请罪，求大将军宽恕。”
此时的李敬安素衣布冠，神态恭谦，相比昔日高傲形态，可谓能屈能伸，真丈夫也。
秦玄策目不斜视，径直从李敬安身边走过去了，同时冷冷地斥责左右：“尔等职守何在，我秦府大门前，岂容这等庶人近前？”
左右玄甲军卫兵得令，立即上前驱赶。
李敬安恳求再三，卫兵毫不容情，拔刀而出，他只得狼狈地离开，临去时，回头望了一眼，目光森冷阴毒。
秦玄策未到内堂，秦夫人已经迫不及待地从里面迎了出来，踉踉跄跄地扑向儿子，人未到，眼泪就滚了下来：“我的儿啊……”
秦玄策单膝跪下：“儿子不孝，又叫母亲担忧了，儿子给母亲请罪。”
秦夫人把秦玄策从地上拉起来，前前后后看了一遍、上上下下摸了一遍，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什么的，这才松了一口气，流着泪骂道：“你这不省心的孽畜，再这么下去，母亲这条命早晚要交代在你手里。”
大将军得胜归来，所有人皆为其欢欣，唯有做母亲的心疼不已。
秦方赐和姜氏也跟在秦夫人的身后，姜氏这会儿看过去比婆母还金贵，由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地搀扶着。
秦方赐凑上前道：“自从安北的消息传到长安，母亲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哪怕后来捷报频传，母亲也还是一直牵挂着，如今二哥可算平安回来了，还得到了皇上的褒奖，这是好事。再说了，为江山效命、为君上分忧，乃二哥的分内之责，岂能推脱，母亲就别责怪二哥了。”
姜氏在一旁附和道：“是啊，这几天喜鹊儿尽在我窗外叫唤，我就知道二伯要回来了，二伯这等神勇，岂会出什么差池，母亲不要过分忧虑了，保重身体要紧。”
这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的，尽捡好听的奉承话说，很快把秦夫人那一点哀怨打散了，秦夫人叹气道：“还是老三和老三媳妇贴心，不像老二这不中用的东西，除了给我添堵，就没别的本事。”
一家人一边说着，一边进去，姜氏有意无意地落在后面，走得格外慢，还用手扶着自己的肚子，小心翼翼的。
待秦夫人落座，姜氏才刚走到了厅堂门口，秦夫人虽然有点看不惯姜氏的矫情劲头，但她终归是个宽厚的长辈，当下对秦方赐道：“老三，快扶你媳妇坐下，若是身子不爽利，就别出来，好生在屋里歇着，人说头三个月最要紧，千万要保养好。”
“母亲提醒的是。”秦方赐赶紧过去扶住姜氏，顺势喜滋滋地对秦玄策道，“二哥还不知道吧，阿姜怀了孩子了。”
丫鬟给秦玄策奉上了茶，秦玄策接过，啜了一口，多看了姜氏一眼，难得露出了温和的神色，颔首道：“这是极好的，方赐马上要为人父了，日后更需多几分稳重和担待，切不可如先时那般不知事。”
姜氏抿嘴笑道：“大夫刚刚诊出了我的身孕，二伯在凉州大捷的的喜报就传来了，我想着，这孩子莫非是个福星，有这样大的运气。”
姜氏这套说辞显然在秦夫人面前提过不止一次，秦夫人听得也入耳，遂对姜氏道：“孩子都是有福气的，这一辈分，这是我们府里头一个孩子，自然是该矜贵些，老三向来马虎，你若有什么短的缺的，尽可以和我说。”
姜氏和秦方赐对视了一下，交换了一个眼色。
姜氏轻轻地咳了一声：“倒也没什么，就是我自从有了孩子后，胃口不好，吃什么都不香，我自己觉得最近恍惚还瘦了一些，恹恹的，听说二伯房里那个叫阿檀的丫鬟是从宫中尚食局出来的，厨艺极好，正好她这会儿也回来了，能不能让二伯把她借我们用几天？”
阿檀一路跟随秦玄策回来，此时就站在他身后，替他抱着脱下的大氅，听了姜氏的话，有些胆怯，不安地看了看秦玄策。
作者有话说：
阿檀：有球的好金贵啊。低头看看肚子，我也有了吗？
你猜。
好了，接下去即将开启狗血的环节，敬请支持。

第42章
“不可。”秦玄策将茶杯重重地放回了案上, 冷冷地道：“阿檀只伺候我一个，除了我，谁也不可使唤她。”
他浑身的气势倏然沉了下来，宛如雷霆压顶, 在场的除了秦夫人, 余者都被他吓了一跳。
虽然姜氏知道秦玄策未必肯首，但见他这般变了脸色, 还是十分尴尬, 赶紧又把手扶上了肚子。
连秦夫人也看不下去：“不借就不借，和你弟妹好好说话, 回到家里还这般趾高气昂的, 像什么话？”
秦玄策淡淡地道：“弟妹胃口不好, 叫管家去杏花春楼，把他们家掌厨的大师傅叫过来用, 这笔开销从公账上支取。”
杏花春楼是长安首屈一指的大酒楼，以价高、味美而闻名长安，一般的市井百姓消受不起，达官显贵却趋之若鹜, 用以彰显身份不同。
秦方赐夫妻两个声东击西的目的达成，腆着脸谢过了秦玄策，又说了不少讨好的话。
秦玄策听得很不耐烦，和秦夫人稍微说了两句，很快起身离开。
……
回到观山庭，众奴仆簇拥而上，围着秦玄策端茶送水, 准备兰汤, 收拾衣物, 一顿忙乎。
陶嬷嬷支使着丫鬟小厮们这样那样，顺口对阿檀道：“你这回跟随二爷出去，也算辛苦了，今儿先下去歇着吧。”
阿檀乖巧地应了一声。
“且慢。”秦玄策却开口叫住了，对左右吩咐道，“阿檀不用下去，日后她就住在我房里，你们去把她的衣物用具收拾过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道，“其实也不用，她那些旧东西扔了就好，日后全部买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肃容，语气俨然不容违逆，把众人听得都呆滞住了，包括阿檀自己。
周遭沉寂了片刻，还是陶嬷嬷先反应过来，干巴巴地笑道：“二爷出去一趟，可真、真是大不一样了。”
陶嬷嬷这一出声，众人纷纷回过神来，齐刷刷地转向阿檀，目光火辣辣的，几乎要把阿檀都点燃了，那其中除了羡慕和嫉妒之外，大抵还是不可置信的居多。毕竟大将军向来冷面冷心，不近女色，甚至让人觉得他真的会抱着他的剑过一辈子，没想到猝不及防转了性子，实在令人震惊。
若说一般男主人收用家中婢子，那大多是默不作声的，悄悄地掩起门来就是，何尝见过如秦玄策这般堂而皇之的，还要叫让婢子住进主人房，这若换了寻常人家的儿郎，保不齐还要被家中的父母责骂一顿的。
当然，以秦玄策的身份，这世上已经没人敢责骂他了，故而他行事恣意随心，并没有什么顾忌，见众人一幅痴傻状态，还不耐地道：“怎么，没听见我说的话吗？”
大将军还是一如既往的威仪可畏，众人又慌忙低下头，喏喏而已。
阿檀脸红得几乎要滴血，虚弱地试图抵赖：“二爷糊涂了，没那回事情，你们别听他的。”
秦玄策不悦了，他“哼”了一声，朝阿檀勾了勾手指。
阿檀犹豫了一下，扭扭捏捏地凑了过去。
果不其然，秦玄策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到底谁是主子，别听我的，难道听你的不成？”
阿檀“哎呦”一声，摸了摸额头，哀怨地道：“和您说过多少次了，不能打脑袋，再打会傻掉的。”
陶嬷嬷说得不错，二爷出去一趟，真是大不一样了，居然能容奴婢对他出言顶撞，众奴仆的眼睛又一次瞪圆了。
秦玄策不理阿檀，继续吩咐道：“我房间也够大、床也够大、被子也够大，其他的都用不着，多备个枕头即可……不对，其实枕头也可以不用。”
这么厚颜无耻的话，这个男人为什么能这么大剌剌地说出口？完蛋了，不但在凉州刺史府没脸见人，回到晋国公府也没脸见人了。阿檀一口气喘不过来，摇晃了一下，差点晕厥过去。
旁边机灵的小丫鬟赶紧把她扶住了，殷勤地道：“阿檀姐姐坐，阿檀姐姐别着急，二爷吩咐着呢，我们马上办。”
阿檀姐姐不着急，阿檀姐姐捂着脸“嘤嘤”地哭了。
反正这婢子总是那么矫揉造作，成天就爱哭哭啼啼，秦玄策早就习以为常。
他神色不变，泰然自若地对陶嬷嬷道：“仔细挑选两个婢子，日后服侍阿檀，若我院子里没有稳重能用的人，去母亲那边讨两个，另外叫管家调派三四个厨娘过来，到小厨房帮她做事，日后没有我的意思，别叫她自己动手干活。”
这一连串的指令下来，听得陶嬷嬷整个人都晕了。
只有长青挺高兴的，乐呵呵地凑上一句：“阿檀要搬到二爷房里，那敢情好，原来的房间就还给我，我还搬回来。”
“去，别添乱，走开。”陶嬷嬷这才回过神来，没好气地斥了长青一句，转而对秦玄策道：“阿檀是个好的，也难怪二爷抬举她，只有一说，其他事情都是使得，叫她搬到二爷房里，却是使不得，没有这样的规矩。”
阿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赶紧跟着点头。
秦玄策纹丝不动，只说了一句话：“在这里，我的话就是规矩。”
陶嬷嬷哭笑不得，硬着头皮劝说道：“真真使不得，二爷，您的房间，只有将来的二夫人能住得，您若宠爱阿檀，要给她金山银山也没什么要紧，但是让一个丫鬟住进主子的房间，这事情……”
她眼见得秦玄策的脸色不太对了，急急转了口风：“老夫人若是知道了，必定要责骂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不守本分，连阿檀也要跟着受牵连，张扬出去，担个妖魅祸水的坏名声，您何苦为难她呢？”
阿檀泪汪汪的，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但在这个事情上，秦玄策的脑袋转得特别快，他指了指阿檀，道：“这个，不是当初母亲指给我的通房丫头吗？”他刻意加重了“通房”两个字，理直气壮地道，“即如此，她本来就该睡我房中。”
当一个人势高权重时，行事做派都会带着一种天然的尊贵，令人无法抗拒，尤其是秦玄策这般杀伐果断的上位者，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岿然凛冽，透着逼人的压迫感，浑然不顾话语的内容有多么荒唐。
陶嬷嬷开始擦汗，但她不愧是积年的老人家，还给秦玄策当过乳娘，比旁人出息一些，硬生生地扛住了，顽强地道：“‘睡’在二爷房中，和‘住’在二爷房中，那是两码子事，不能混为一谈。”
阿檀再也听不下去了，软软地“嘤”了一声，直接晕倒了事。
……
待到阿檀再度醒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毫无疑问，秦玄策的意愿没有人可以违逆，陶嬷嬷终究败下阵来，但她老人家倔强地要求保留了阿檀原来的房间，权且当作阿檀“住”在那边，“睡”在秦玄策的房里，说出去也有个交代。
皆大欢喜。
只有阿檀不欢喜。
帘帐低垂，奴仆们都被秦玄策屏退到门外去了。
阿檀躺在秦玄策的床上，想来必然是秦玄策亲自抱她上床的，恰恰坐实了“睡在二爷房中”的说法，这下真真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她躲在被窝里，连头都钻进去了，嘤嘤啜泣：“二爷为什么要这样大张旗鼓的？羞死个人了，闹得大家都知道了，指不定背后怎么说我。”
秦玄策把那一整团被子都抱了起来，搂在怀里，扒拉出阿檀的脑袋，满意地揉了一气：“能怎么说？无非说你居心不良，对我百般爱慕，日夜勾引，如今终于得逞，把我迷得不着调，确实就是这般情形，就让人说去又何妨？”
阿檀气极了，把他的手拉了过来，凶巴巴地咬了好几口。
就像小猫在磨牙，一点痒痒的。
秦玄策皮糙肉厚，十分受用，让她咬了半天，末了还用手指头蹭了蹭她的嘴唇，低低地笑道：“好了，刚刚才到家，这一路颠簸的，我怕你吃不消，别再挑衅我，不然，嗯……”
他最后那个“嗯”字，尾调挑了起来，带着明显的意味。
吓得阿檀一哆嗦，赶紧把他的手甩开，连滚带爬地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跳到床下，顾左右而言他：”二爷要喝茶吗？我给二爷倒茶去。”
“不须你做。”秦玄策懒洋洋地歪在床栏上，“这些粗活日后自旁人做去，免得把你累着了，做正经事的时候又要娇气偷懒，哼哼唧唧的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叫人扫兴。”
什么叫正经事？这个人，就没一刻正经时候。他还扫兴？可别提不正经的时候他兴致有多高了。
阿檀又气得泪汪汪了，愤怒地瞪他。
人若生得美，无论怎样都是好看的，就连生气起来也别有一番韵味，眼里含着春水，眉头皱成一团，粉腮鼓鼓的，似嗔还娇。
秦玄策坐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照旧还要嫌弃她一番：“方才他们说，还要在房里给你添置妆台、衣柜、屏风、香炉等物件，隔断的花罩和帘子都要另外布置，女人怎生如此麻烦，你这花样也忒多。”
既见秦玄策宠爱阿檀，自然有下人过来奉承，样样都替他考虑好了，秦玄策口里说着麻烦，实则方才已经命人马不停蹄地去准备这些东西了。
阿檀无端端地又被人数落，忍不住气道：“谁想麻烦您呢，我才不愿意和您住在一间屋子呢。”
秦玄策把笑了起来，他把她逗得恼了，少不得又要哄她一下，把她拉了回来，拿了一把钥匙放到她手里：“和我住一起好处多着呢，来，这个给你。”
阿檀瞥了一眼：“什么呀？”
“这是西苑库房的钥匙，你收着，有空随便过去转转，喜欢什么尽管拿了去玩，和陶嬷嬷说一声就好，账簿册子在她手里记着。若要银子花销，自己去账房支取，记在我头上就好。”秦玄策向来不理这些俗务，说了这么多已经是额外的耐心了，很快总结了一句，“总之，我的东西，就是你的，随便花去。”
西苑库房，那就是秦玄策的私库了。
晋国公府的中馈平日里是秦夫人在主持。而秦玄策这几年战功彪炳，高宣帝赏赐颇丰，除了此次的三千户封邑，往日另有无数珠宝钱帛，兼之秦玄策征伐南诏与高句丽等外域时，亦带了不少珍器回来，这些东西，秦夫人不想管，都叫他自己放着，遂有了私库一说。
阿檀吃了一惊，觉得手里的钥匙格外烫热，急急又塞了回去，摇头道：“我要这个作甚？不要。”
推推搡搡的。
秦玄策很不耐烦，简单粗暴地扯开阿檀的领口，直接把钥匙丢了进去：“少啰嗦，收好。”
钥匙卡在深沟处，冰冰的。
阿檀“哎呦”了一声，耳朵尖尖都红了，捂着胸口，娇嗔地瞪了秦玄策一眼，突然又想起了当日他说的“我的私库，分你一半做嫁妆”等语，觉得心里又甜蜜又酸楚，那一眼，就显得波光妩媚，婉转如春水。
秦玄策啾了她一口，低着她的额头，低低地笑着，唤了她一声：“阿檀。”
“嗯？”阿檀羞答答地在掏钥匙。
“喜欢我么？”他的声音拂过她的耳鬓，带着沙哑的磁性。
阿檀觉得恍惚什么时候曾经听他问过这话，她有些记不真切了，这会儿又听见他问，心里很是嫌弃这个男人啰嗦矫情，但一面又慌张起来，答不上来，哼哼唧唧地不说话。
“好，我知道了，必然是喜欢的。”秦玄策马上自顾自地下了论断。
算了，不和他计较，随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阿檀不作声，低下头去掏钥匙，咬着嘴唇，羞涩地笑了笑，露出嘴角边两个小酒窝。
惹得秦玄策一阵心痒，忍不住伸手过去，一起帮她掏钥匙。
时值八月十二，天高气清，风露俱净。
大法明寺为信徒做祈福法会，主持悟因大师亲自开坛讲法，恰逢休沐之日，长安城中高门显贵大多信佛，闻此讯息皆来拜。
山门前与往日不同，豪华的马车与轿舆挨挨挤挤地停着，各家的奴仆簇拥着大人们并家眷等下了车马，知客僧人上前，一一延入。
寺院中的和尚们诵咏着经文，伴着木鱼，似松涛随风而起，小沙弥持着扫帚，在那边懒洋洋地扫着落叶，两相无犯，各皆安静，此处似在尘世中、又似在空山外。
过不多时，山下来了一队车马，却打破了山门前的肃静。
当先一骑，那马目若悬铃，长鬃飞扬，筋骨抖索如锋刃、龙脊凸起连钱，顾盼间隐有风云煞气，马上的骑士生得高大威武，异于常人，容貌英俊刚硬，若骄阳灼灼，远观有山岳之势、又有雷霆之气。
他的身后，是四匹雪白的骏马拉着一辆八宝璎珞马车，那车驾以赤金镶琉璃为顶，朱漆饰山文为壁，重锦绣银纹为幕帘，四角上挂着玲珑莲花灯，下面垂着水晶流苏，行进间玎珰作响。
两列骑兵随行，披黑甲、执金刀，魁梧铿锵。
众人被那气势所震慑，一时都望了过来，有几位大人认出了领头的那威武骑士，惊讶道：“那不是大将军吗？大将军素不礼佛，今日缘何到此，吾等合该上前拜见。”
但秦玄策素来冷峻不近人情，一身煞气，更兼权势赫赫，等闲官员亦不敢轻易靠近。
众人正商议着要上前之际，却见秦玄策返身走近那马车，敲了敲车门： “到了。”
从车上慢慢下来一个妙龄女子，但见她体态绰态妩媚，容姿明艳绮丽，一双桃花眼中含着朦胧烟水，只一抬眸，流光婉转，便是空山古刹前也有了一瞬间的旖旎。
纵是天上的神妃仙子亦不及此颜色，但她手里提着一方食盒，恭敬而柔顺，下了马车，亦步亦趋地跟在秦玄策的身后，那神态，又似人家婢子。
秦玄策拾步登上山门的石阶，目不斜视，向旁边伸出手去。
那女子扭捏起来，小小声地说了句什么，太轻了，听不清楚。
秦玄策不耐地道：“啰嗦，快点。”
那女子低着头，红了脸，将一只小手放到他的手掌心中，如此，秦玄策扶着她，一步一步地登上石阶。
大将军是何等人，铁血悍将，杀伐果断，出了名的“只爱他的剑、不爱女人”，他怎会做如此姿态？
众人皆惊诧，又疑心自己眼花，面前那个莫非不是大将军，只是容貌相似之人？
只有太常寺卿老赵大人与秦玄策算是姻亲，自忖不会认错，笑呵呵地迎了上去：“玄策，今日来进香，怎不见亲家母？”
老赵大人的次女赵氏乃是秦玄策的长嫂，他知道秦夫人的习惯，秦玄策每每征战归来，她总要带着儿子来此拜谢菩萨，当初秦玄策的长兄在日，亦是如此。
赵氏为秦玄策的长兄徇情而死，秦玄策对赵家的人一向礼遇有加，当即拱手为礼：“玄策见过世伯，母亲近日身体抱恙，不敢负了与佛祖之约，故命我自己来此还愿。”
秦玄策被困凉州，秦夫人担惊受怕，一旦儿子平安归来，她卸下心头一口气，反而病倒了，只好打发秦玄策自己过来了。
秦赵两家向来交往亲密，老赵大人闻言，急忙道：“亲家母得了什么病，可要紧？明天须叫我家老婆子过去看看。”
秦玄策客气地回道：“是玄策不孝，令母亲忧思成疾，不碍事，静养几日也就好了，不要惊动赵家伯母，待母亲病好了，再去府上和伯母叙话。”
这边说着话，那边有广平郡王的王妃携一双儿女亦来拜佛听经。
广平王妃自诩皇族宗亲，身份高贵，应是有资格在大将军面前说上两句话，再见秦玄策与老赵大人温声和语，又觉得传言或许不尽实，大将军并非冷面无情，当下起了贪念，急急拉着自家的小女儿过来。
“这般巧，竟在此偶遇大将军。”广平王妃不过在宫宴中与秦玄策与数面之缘，眼下却笑语晏然，似是十分熟悉，“大将军风采无双，令世人敬仰，今日小儿与小女皆在，快过来拜见大将军，还请大将军日后照拂。”
儿子倒在其次，女儿要紧，广平王妃暗地扯了女儿一把，推她上前。
秦夫人先前露了点风声出来，要替秦玄策择妻，长安的高门贵女早就沸腾起来了，如今见大将军还朝，更兼荣耀加身，哪个闺中少女不爱英雄，更是心动，广平王的小郡主亦不能例外，满心雀跃，娇滴滴地上来福身一拜。
“见过大将军。”
秦玄策神情淡漠而倨傲，连多余的目光都没有，只略一抬手，做了个手势。
随行的玄甲军士兵立即上前，步伐划一，刷刷有声，手按刀柄，煞气凛冽，护卫左右，硬生生地将周围闲杂人等隔开，连那娇滴滴的小郡主也被挤得一个踉跄，差点没跌倒。
广平王的世子见妹妹被轻慢，勃然大怒，踏前一步，大声道：“喂，你怎可如此……”
声音实在有点大，秦玄策的目光转了过来，只一眼，似有剑气迫人眉睫。
艳阳天下，广平世子倏然打了个冷战，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马上小了，讪讪地道：“……如此英姿魁梧，令吾辈望尘莫及。”
秦玄策哂然一笑，不再理会这些闲人，朝后面勾了勾手指：“过来。”
早在老赵大人过来的时候，阿檀就挣开了秦玄策的手，偷偷地躲到后头去了，见了南安郡王的郡主，她又后退了一点，此时见秦玄策呼唤她，假装不会意，只跟进了两步，还把手藏到身后去了。

第43章
老赵大人见了这等艳色, 心生疑惑，捋着山羊胡子，问了一句：“这小娘子是何许人也？人才凭地出色。”
秦玄策神色自若：“此家中婢子，粗笨不堪, 世伯不必夸她。”
老赵大人是个仁厚长者, 虽觉情形不对，但并未多说, 当下颔首自去了。
秦玄策等得有些不耐烦, 手指头又勾了勾，还“哼”了一声。
玄甲军虽把旁人隔开了, 但仍旧挡不住周围各色目光, 纷纷集中在这一块, 阿檀脸皮儿本来就特别薄，这会儿觉得快要被那些目光戳破了, 哪里敢去拉秦玄策的手，看着他的手指头勾了又勾，她想了想，顺势把手里的食盒挂上去了。
“我手酸了, 二爷替我拿着这个。”
他堂堂大将军，为什么要替人拿食盒？秦玄策怒视阿檀。
阿檀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轻轻地叫了一声：“二爷。”
声音娇娇软软的，拖长了，尾巴上带着一点撒娇的鼻音，叫人心尖发颤。
秦玄策矜持地“咳”了一声，面不改色, 提着食盒继续走。
少顷, 到了寺院门前, 悟因和尚亲自出来迎接，他一身伽梨九条衣，仙风瘦骨、白须飘飘，俨然世外高僧风度，见了秦玄策，面生慈祥之色，笑而延入。
左右玄甲军留在寺门外。
秦玄策随悟因和尚步入寺门，随口问了一句：“我来的不是时候，今日你这寺中怎如此喧杂？许多闲人，令人厌烦。”
悟因笑眯眯地道：“此言差异，今日老衲开坛讲经，为众生祈福，各位施主皆有供奉，大将军既来，便是有福缘，请供奉千两银，让老衲在佛前为你多念几遍陀罗尼经，消除业障，保寿命长远，增长无量功德，如此可好？”
“不好。”秦玄策断然拒绝，“老和尚为何又在骗钱？”
“阿弥陀佛。”悟因合十，宣了一声佛号，正色道，“前不久，本寺刚刚为十八罗汉重塑了金身，而后，便有如来、观音、文殊等诸天神佛齐齐入梦，提点老衲，不可有失偏颇，寺中大大小小的佛像，都应再贴一贴金箔，既如此，让众位施主为菩萨们尽一分孝心，皆大欢喜，怎可说是骗钱呢？”
秦玄策“嗤”了一声：“你这寺庙收了多少香火钱，富得流油，单单给菩萨塑个金身，还要额外收钱，老和尚，你真真俗不可耐，没有半点方外人士的清高。”
“香火钱是日常供奉，老衲开坛讲经，那是另外的供奉。”悟因浑然一副理直气壮的神态，“老衲深谙佛理，通晓诸天妙法，尔等俗人，在佛前拜上十年，也不如老衲念一段经文，这般功德，岂不应当多些供奉？”
阿檀在后面听得心动，弱弱地问了一声：“敢问大师，我能不能也供奉些银钱，求大师替我向菩萨祈愿？”
悟因停下脚步，回头颔首，赞道：“不错，如女檀越这般向佛之人，才能得佛祖眷顾。”
“可是，我钱不多。”阿檀涨红了脸，扭扭捏捏地搓着衣角，“供奉不起千两银，我只有，嗯……”她心里算了一下，忍痛道，“只有十几两银子，这会儿还在家里，我明儿取来补上可好？”
悟因噎了一下：“菩萨不给赊账的。”
阿檀急了，摸了一下袖袋，只摸出了半两小碎银，又从头上拔下发簪，一起双手奉给悟因，恳切地道：“我眼下只得这些，求大师不要嫌弃。”
那簪子还是她素日用旧的，一根纯银小桃枝，上面镶了米粒大小的珍珠，虽然这两日秦玄策给她添置了许多珠宝华服，但今日进香礼佛，她还是习惯穿得素雅一些，这会儿心里就后悔了。
就这点东西，还有人舍不得。
阿檀的手刚刚伸出去，就被秦玄策截住了，他拿走了那根银簪子，然后再把半两小碎银扔给悟因，面色不善地道：“你就骗骗这种蠢笨婢子，好了，只有这个能给你。”
悟因接了银子，慢吞吞地道：“这点钱，只够念一句经文，一句，再多一个字都没有了。”
阿檀将眼睛转向秦玄策，团着手，拱了拱，软软地叫了一声：“二爷。”
她撒娇的时候不用说话，只消看他一眼，明眸春波，勾魂夺魄。
秦玄策的嘴角抽了一下，摸了摸身上，黑了脸。不好意思，大将军出门，身上从来不带银子。
阿檀失望了，悟因也失望了，老和尚长叹一声，念了一句佛：“阿弥陀佛，可见大将军礼不足，心不诚，小娘子算了吧，一句就一句，老衲给你念得格外用心一些。”
阿檀认真想了一下，从秦玄策手上把那方食盒取了回来，奉给悟因，细声细气地和老和尚商量道：“大师您看，这里面是我今天带来供佛的点心，佛祖享用后，大师也是可以享用的，有玉露团雕酥、酥油鲍螺、婆罗门轻高蒸糕、金铃炙酥脂等四色糕饼，这些都是甜的，大师上回说过，做点咸口的也好，接下去七天，我每天做一样咸口的点心，叫人送过来，譬如十五色折枝莲花藕饼、丁香栗黄子、豆腐包子、曼陀夹饼……”
她顿了一下，看了看悟因的脸色。
老和尚两眼发光。
于是，阿檀继续道：“我在北地做了桂花糖带回来，如今腌制得差不多了，或者再做个桂花酿丸子，大师觉得可好？”
“好。”悟因果断地答应，“菩萨不给赊账，老衲还是可以赊账的，女檀越这份礼佛之心格外厚重，比常人更甚一筹，老衲为你念足七遍陀罗尼经，此大功德也。”
阿檀的供奉甚得老和尚欢心，老和尚遂将秦玄策和阿檀带至偏殿的观音堂前，额外开了小灶。
“今日大雄宝殿中人多，如来佛祖忙得很，你们的祈愿它也未必听得清楚，这里不容闲人进来，观音娘娘倒是清闲的，你们可以慢慢说，至于老衲，替女檀越念经去了，你这边祈愿，肯定特别灵验。”
老和尚心满意足地走了。
秦玄策倚在门边，双手抱臂，看着阿檀，懒洋洋地道：“你们女人就是矫情，动不动就求神拜佛的，有什么用，虚无缥缈之说岂可轻信，求诸神明不如求己，喏，你想要什么，过来求我，我肯定为你做到。”
阿檀娇嗔地看了秦玄策一眼，却不说话，她把带来的点心逐一摆出，供奉在观音前，又点了三柱香，而后端端正正地跪下，以首触地，如是，三跪九叩。
她的簪子方才拔了出来，如今一头鸦羽般的青丝披下来，垂在盈盈小蛮腰间，宛如闪光的黑色丝缎，绮丽而曼妙。
秦玄策在后面看着她，不由摸了摸藏在袖中的簪子，指尖发热。
殿前树梢头，鸟雀轻啼一两声，隔着墙，梵声若有若无，随风起伏。
阿檀在菩萨面前喃喃地念着，她的声音又轻又细，比枝头的鸟啼更加娇柔，听不太清楚，只见她拜了又拜，虔诚而专注。
差不多三柱香要烧尽了，阿檀才起身，回头望着秦玄策，羞涩地笑了笑：“我已经在菩萨面前求了许多遍了，菩萨一定记得住我的心愿，待悟因大师替我念了经文，必然是灵验的。”
秦玄策招手叫她过来，掬起她的长发，粗手粗脚地盘起来，拿了簪子给她插回去，一团乱糟糟的，他自己却觉得很满意，一遍为她盘发，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许了什么愿，唠唠叨叨地说了半天，菩萨都要听得厌烦了。”
阿檀仰起脸，阳光从佛堂外落进来，她望着秦玄策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光：“二爷常年戎马征伐，我此生别无它愿，只求菩萨保佑，二爷一生平安无虞，仅此而已，这么简单的话，菩萨怎么会厌烦呢。”
秦玄策觉得身体有些热了起来，他习惯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此生别无它愿，只这一个心愿？”
“嗯。”阿檀用力点了点头。
“肯定还有一个心愿，你忘了。”秦玄策提示她。
阿檀努力想了一下：“对了，还要求菩萨保佑我母亲安康百岁。”
“还有呢？”
“还有？求菩萨保佑我们母女早日团聚。”
“还有。”
“还有？呃……叫二爷多付我些工钱，让我多攒些银子，这个，上回已经求过了。”阿檀实在想不出来了，吞吞吐吐地道。
秦玄策有些不悦：“为何不求菩萨保佑我们两个长相厮守？这么要紧的事情你都不记得？”
阿檀吃了一惊，急急摆手：“这个使不得，我不求这个。”
秦玄策危险地眯起眼：“为何？”
他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阿檀怯生生地退后了一步。
因为大将军终究要娶妻成家，而她，不过是个奴婢而已，说什么长相厮守，岂不可笑？阿檀低下了头，嗫嚅道：“这是妄念，我并不曾有这样的心愿。”
佛前的檀香烧到尽头，青烟升上半空，倏地被一阵风打散了，杳袅如云雾。
秦玄策沉默了半晌，转身就走，一句话也不说。
阿檀怔了一下，撩起裙子，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二爷，您等等我。”
秦玄策的腿长，步子大，走得很急，阿檀小碎步地跑着，几乎追不上，这么一前一后的到了前殿。
前殿人多，有一众僧人与拜佛的世家权贵，在他们眼里看过去，就是秦玄策冷漠不屑，而那妖娆婢子在后面讨好追逐。
就有旁观的闲人、譬如南安王妃之流，窃窃私语：“看那边，佛门圣地前，竟有人如此轻浮，委实不成体统。”
阿檀听了，又羞又急，心里一慌，扭了一下脚，差点跌倒，不由“哎呦”了一声。
秦玄策马上停住脚步，回头过来。
阿檀委委屈屈地望着他，就像一只小鸟，耷拉着小翅膀，毛都蔫了，软软的一团。
秦玄策冷厉的目光扫过左右，带着一股凛冽煞气，闲人顿时噤声，做鸟兽散，躲得远远去。
他冷哼了一声，走到阿檀身边，俯身下来，摸了摸她的脚，没好声气地道：“笨死了，好好的走路都不会，说，哪里疼？”
阿檀脸上发烫，赶紧把小小的脚缩回裙子里面去，使劲摇头：“没有，不疼，一点不疼，二爷您快起来，这让旁人瞧见了，有失您的身份。”
秦玄策站起身子，冷冷地掉头就走，但这回走得很慢。
阿檀左右看看，垂首敛眉，如同一个最安分不过的婢子，迈着小碎步，哒哒哒地跟在秦玄策的身后，小小声地问他：“好端端的，您为什么要生气？”
秦玄策头也不回，硬邦邦地道：“别装傻。”
阿檀想了想，决定老实坦白，低低声地道：“您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我若求长相厮守，那是我不自量力……”
“在你眼中，我就是薄情寡义之人？”秦玄策不待阿檀说完，恼火地打断了她，“你我之间，不过是一场露水，转眼就丢的，是不是？”
阿檀垂着眼帘，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地走着，稳稳的，她的声音轻柔而安静：“我待二爷的心意、与二爷待我的心意一般无二，我当日曾经说过，生生死死都愿意和二爷在一起，如今依旧是不变的，只是这世间事变幻莫测，二爷是个有能耐的大丈夫，您可以说‘求诸神明不如求己’，我却不能，我呢，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倚仗，只能顺应自然，不去强求，免得失了本心，反叫人瞧不起了。”
秦玄策越听越不对味，沉着脸，怒道：“说来说去，终归一句话，你信不过我。”
阿檀有些头疼，这个男人要是不讲理起来，简直没法和他说话，她叹了一口气，决定不和他争论这种事情了，又换了语气哄他：“好了，这事情揭过不提了，就当是我说错话了，您别生气，若不然，我让您打两下？”
她把白白嫩嫩的小手伸到他面前，眼巴巴地看着他：“喏，要不要打？轻一些儿。”
秦玄策不打她手心，却屈起手指，狠狠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嘶！”这下弹得可太疼了，阿檀的小泪花都喷了出来，抱住头，哀怨地控诉，“还真打啊？”
秦玄策余怒未消，也不给她摸摸、也不给她吹吹，抬起下颌，继续走。
阿檀见得离人群远了些，厚着脸皮追上去，小指头偷偷地勾住他的袖子，摇了一下：“好了，打也打了，别生气了。”
他还是不理她。
阿檀想了想，细声细气地道：“对了，今儿好不容易出门，我想去街市逛逛，买些小玩意儿，二爷愿意陪我去吗？”
秦玄策冷冷地看了阿檀一眼，以眼神示意，不去。
“哦。”阿檀放开了秦玄策的袖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二爷不愿意为我花精力、也不愿意为我花钱，我还当二爷方才那样说，心里其实是在意我的，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够了，别啰嗦。”秦玄策凶巴巴地道，“走快点，逛完街市，还能去杏花春楼用午膳，别磨蹭。”
阿檀随口胡诌把秦玄策哄住了，但是，在去哪里、买什么的问题上，她又犯了难，皱着眉头思索了许久。
女人家的物件，无非衣裳、首饰、脂粉什么的，阿檀想了想，决定去买点脂粉，横竖那玩意和衣裳首饰什么比起来，不算值钱，可以应付一下。
但是，若要问去哪里买，阿檀就茫然了，无辜地看着秦玄策。
秦玄策无奈，一脸严肃地叫了随行的玄甲军卫兵来问，岂料几十个人都是粗汉子，完全不懂风花雪月，齐刷刷地摇头给大将军看。
后来还是车夫老钱解了围：“西市的韦曲横街有家唤作‘永遇乐’的香粉铺子是极好的，我听管事娘子说过，我们府里老夫人和三夫人日常用的，都是那家买的。”
于是，一行人就驱车转向西市。
西市横竖几条街道，宽有百步，长不知几许，两侧有绸缎庄、典当行、酒肆、米铺、医药堂等等等等，招牌林立，伙计们站在门口大声吆喝，另外各色摊贩推着小车来往，煞是热闹。
老钱说得不错，那家叫做“永遇乐”的香粉铺子大约确实是长安城中最好的，世家贵女们多有光顾，因为阿檀下了马车，才到门口，就遇到了老熟人。
她在长安城的熟人实在不多，只有那么一个。
武安侯府的大姑娘傅锦琳正从铺子里出来，每次见她，她都妆扮得十分明艳，今日穿着织锦缂丝缀珍珠罩衫，下面配一条瑞草云纹如意裙，簪了赤金鸾鸟花树步摇，缀着白玉佩环，走路摇曳轻响，通身高贵气息。
旁边跟着的一个年轻男子，容颜俊朗，气质清华，双目顾盼有神辉，是个难得的美男子，显然傅锦琳也是满意，她和他正说着话，少女的脸庞上笑意盈盈，如花娇艳。
照旧是大群仆妇丫鬟簇拥着傅锦琳，帮她捧着许多个锦盒，看来在这家铺子收获颇多。
傅锦琳一抬眼，看见了迎面而来的秦玄策、还有跟在后面的阿檀，真真冤家路窄，她停下了脚步，似笑非笑地道：“怎么在这地方偶遇秦世兄？真是稀罕。”
倒是旁边的崔明堂十分客气，拱手致意：“大将军有礼了。”
秦玄策被困凉州时，傅成晏不计前嫌、率军驰援，消息传到晋国公府，秦夫人当时就备下厚礼，求了皇后娘娘出面说合，到武安侯府千恩万谢，给足了傅家面子，还当着傅锦琳的面，把秦玄策痛骂了一顿，直说自家儿子没有福气，把傅老夫人哄得心满意足，两家于是言归于好，再不提前事。
但傅锦琳小女儿心思，见了秦玄策还是觉得心中别扭，说起话来不免带着一股酸味。
秦玄策感念傅成晏的恩义，难得露出了一点温和的笑意，对傅锦琳颔首：“傅大姑娘安好，听母亲提起，你和崔公子佳期将近，恭喜了。”
他在外人日常总是绷着一张脸，冷冰冰的，如今笑了一下，明朗如烈日，灼灼耀眼。
傅锦琳心里刺了一下，情不自禁拉了崔明堂一把。
崔明堂不明所以，低下头，温声问道：“怎么了，琳娘？”
幸而还有这个表兄，他出身高贵，样貌人品皆是出众，殿试头甲状元，高宣帝赏识他的才气，又为示施恩于江东世家，破格授予他大理寺丞之职，是年轻一辈中的头一份。
傅锦琳这么想着，不着痕迹地向崔明堂靠近了一些，一脸亲昵又依赖的神情，柔声道：“大表哥，傅秦两家原是世交，我们两个成亲之日，可得一并邀请秦家伯母和世兄过来。”
崔家管教严格，崔明堂自幼就养成了四平八稳的性子，为人温雅和气，从来不争不抢，父亲命他迎娶表妹，他也同意了，没有什么欢喜、也没有什么不欢喜，这是他作为崔氏嗣子的责任。
如今表妹这么说，崔明堂当然要点头：“那是自然，还请大将军届时务必赏脸。”
两相寒暄了两句，崔明堂就带傅锦琳走了。
临走的时候，经过阿檀身边，崔明堂停了一下脚步。他是端方君子，心中对这个小娘子念念不忘，但及至见了面，又什么都不能说，连多余的目光都不能有，只是轻轻点头，全了礼仪，仅此而已。
阿檀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待崔傅二人走远了，她却回头，眼巴巴地张望着，久久不动。
秦玄策不悦了，戳了戳阿檀的脑袋，“哼”了一声：“看什么？又遇到你那位好心的公子了，真是巧啊，要不要追上去问问人家姓名住所什么的？”
隔壁大约是个酱料铺子，打翻了醋坛，酸味冲天。

第44章
阿檀摸了摸脑袋, 摇了摇头，她又被戳了一下，这回却没什么着恼，而是轻声细气地道：“没有, 我只是看一看而已, 他们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多般配的一对神仙眷侣, 实在叫人羡慕。”
秦玄策嘴唇动了动，面对这个话题, 突然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味道, 他沉默了下来。
好在阿檀并不是个小心眼的, 她不纠缠这个，很快微笑了起来, 又露出了嘴角边甜甜的小酒窝，好似天真又快活的神态：“好了，我们快点进去瞧瞧我的脂粉吧。”
永遇乐的生意好，往来皆为达官显贵人家的女眷, 门口还有伙计迎来送往，十分机灵，适才听得傅锦琳和崔明堂称呼“秦世兄”、“大将军”等语，立即猜出了秦玄策的身份，慌忙进去禀明了掌柜。
掌柜闻讯，急急亲自迎了出来，恭请秦玄策上座, 命伙计将店中最好的货品捧了出来, 逐一介绍。
“大人和小娘子先看看妆粉。这是细粟米、桂花、琥珀研磨制成的‘迎蝶粉’, 色泽微黄，最贴肤色；这是紫茉莉花粉装在玉簪花棒中，兑了迦南香，曰‘玉簪粉’，香气最足；这个是紫藤花汁掺入珍珠粉，合成一色‘紫粉’，紫色比方才那个‘玉簪粉’略浅一些；还有这边的‘桃花粉’和‘玉□□’，分为水红色和白色，小娘子喜欢哪一种？”
噼里啪啦的一通话，阿檀人都晕了，听了前头的，忘了后头的，只好眨巴着眼睛看着掌柜，表示很好、都很好。
掌柜对自家的货品十分得意，又换了一波上来。
“若不然，再看看这边的胭脂。这一款用玫瑰花制的，有赤金粉末掺在里面，闪闪发亮，十分夺目；若不想太过招摇，可以用这款，蔷薇花膏加了珍珠粉；这边还有桃花、凤仙、芍药、海棠诸味胭脂，譬如这款，加了小细片银箔，是专用在眼睛上，涂抹起来那真真是明眸善睐，十分动人。”
琳琅满目，一水儿几十个匣子，大大小小各不相同，上面镶嵌着钿螺银片等装饰，花里胡哨的，在阿檀面前摆开，阿檀看了又看，觉得眼睛都花了，小声道：“这么多个种类，有什么不一样吗？我看不出来。”
掌柜十分内行，一样一样指给阿檀看：“颜色不同哪，银朱、梅染、桃红、妃色、石榴、朱丹、绛紫，你看看，这么多颜色，每一样都是好的，小娘子要是涂上这胭脂水粉……”
这些话他平时本来说得顺口，但阿檀那张脸，委实已是绝美，所谓“着粉则太白， 施朱则太赤”，增无可增，他不由语塞了一下，终究不能违心说“更添颜色”，只好临时改口，讪笑道：“天天看着也新鲜不是。”
秦玄策十分认同掌柜的话，颔首道：“不错，你是个贪玩的，不如多买几样，每天在脸上涂涂抹抹，变点颜色玩。”
“不用、不用。”阿檀连忙摆手，“一两件就好，买那许多，要花不少银子呢，大可不必。”
掌柜笑眯眯的：“不贵，每样价钱多在七八两银子，最高的不过十五六两，这边的妆粉和胭脂统共不到三百两，怎么说贵呢？”
三百两！阿檀吓了一跳，按原先陶嬷嬷说的，秦府的丫鬟要赎身，须得一百两银子，也就是说，这些胭脂水粉，值三个她。
原来最不值钱的就是她自个儿。阿檀心酸了：“我嫌贵，不买了。”
掌柜擦了擦汗，陪着笑脸道：“大人明鉴，别的不说，单这几样，里面可是实打实用了黄金、白银、珍珠、琥珀等物，更兼添了龙涎、迦南、苏合等种种香料，小人开店这许多年，一直是凭良心做事，绝无虚假，京城里的夫人姑娘们都是知道的，就刚刚，新科状元崔公子过来，为他未过门的夫人挑选了许多，以备婚礼之用，可见我们的东西确是好的。”
秦玄策果断地道：“好了，不用选，各色都来一样，全部包起来，送到晋国公府去。”
这真是大生意。掌柜喜出望外，连连作揖：“大人，那边再看看，还有螺子黛、蔻丹、桂花油等物，给您家小娘子用起来，保管她喜欢。”
“不喜欢、不要了。”阿檀赶紧拉住了秦玄策，硬着头皮、厚着脸皮，道，“我生得这么美，什么妆点都不用，天生丽质，就是顶好的了。”
连掌柜听了都笑。
秦玄策也不勉强，依旧吩咐掌柜的把先前那一大堆送到晋国公府去，不再另外添加了。
阿檀好不容易把秦玄策拉出了这家“永遇乐”，秦玄策还意犹未足，揉了揉阿檀的头发，矜持地道：“继续逛，衣裳、首饰、书画、摆设，你喜欢什么，我们就去买什么。”
阿檀有些担心，踮起脚，摸了摸秦玄策额头：“二爷，您还好吧？”
秦玄策把阿檀的手抓下来，下颌微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断：“我自然很好，比那个崔公子好上许多，你别羡慕人家，别人有的，我都能给你。”
阿檀怔了一下，抿嘴笑了笑，眉目温存，轻声细语：“好，我不羡慕，他们哪有什么值得我可羡慕的，我有二爷呢，无论谁家的姑娘都比不上我，我的心里其实十分快活。”
她的手还搭在他的掌心中，秦玄策只觉得掌心出汗，心跳得又急又快，“噗嗤噗嗤”地快要从胸膛蹦跳出来了。只可惜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他不能将她拥入怀中，只得使劲绷住表情，严肃地道：“大庭广众之下，不要说这些话，很不成体统。”
最好是回去以后，四下无人处，窝在他怀里，枕着他的臂弯，偷偷地说给他一个人听。
阿檀微微地笑着，拉着秦玄策的手，溜溜达达地向前走，歪过头，悄悄地对他说：“好了，就此刻，你是我的玄策，我是你的阿檀，你陪我逛街，看看这市井风情，我们在一起慢慢走，好不好？”
“好。”秦玄策飞快地应了一声，在袖子下面，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过不了几日，就到了八月中秋。按着往年的惯例，高宣帝在宫中设宴，除皇室宗亲外，另宣了一些朝中重臣赴宴赏月，以示帝王恩宠。
是夜，长安圆月露华浓，银汉无波，明镜如盘，星光垂落，天上有仙人宫阙，素娥清寂，人间是琼楼玉宇，繁华熙攘。
宫城中掌灯如昼，乐女跪坐阶下，拨动箜篌，笙歌丝竹，宛转清扬。华宴高席，画屏朱阁，宫人裙裾拖曳，往来其中，奉上鲮鲤尾、紫驼峰、酥酪蝉、天鹅炙等诸般珍食，又有紫玉浆、秋露白、长春液等各色佳酿，酒香四溢，令人沉醉。
高宣帝与诸人在承光台上宴饮，觥筹交错。因有外臣在，萧皇后带着众妃嫔及公主们在一侧的琼华阁另设了席位，两厢隔着一层透明的烟罗纱帘，权且虚虚一遮。
席间歌舞已起，太子妃姗姗而至，来给萧皇后见礼：“儿臣来迟了。”
太子妃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虽然低着头，仍可见其容色绝艳，姿态曼妙，绮罗裙、珍珠冠，婀娜袅袅，恍惚似月中嫦娥降下。后宫佳丽虽多，如此殊色却也罕见，一众妃嫔的目光纷纷转了过来，也不知东宫何时多了这么一个丽人。
萧皇后执掌中宫，自然已经有人将内情禀告她知晓，她若无其事地命太子妃起身，并没有多说什么。
太子妃落了座，又命人搬来了一张小锦凳放在自己侧首边，让同行的那丽人坐下了。
妃嫔们犹在打量间，云都公主已经忍不住了，她面上虽带着笑，语气却尖酸刻薄：“皇宫盛宴，何等正经场合，怎么就有低三下四的人混迹进来，太子妃怕是被人蒙骗了吧。”
云都公主的生母杜贵妃亦在席，她受帝王盛宠多年，在宫中隐与皇后分庭抗礼，此刻就坐在皇后的旁边，她闻言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挑了挑眉头：“怎么了？”
太子妃的性子和太子一般，温吞得很，她见状只是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道：“今儿热闹，我多带了一个人来，左右不过多喝一杯酒，些许小事，不值一说，偏偏云都还要念叨我两句，真是淘气。”
阿檀跟着太子妃赴此华宴，本已经局促万分，此时更是面飞红霞，又羞又慌，不自觉睫毛沾上了泪光，盈盈欲滴，似海棠含露，好不动人。
萧皇后看得暗暗点头，思忖道，原来大将军不是不近女色，只是眼光太高罢了，非要如此倾城，才能动他心魂。这么想着，她又对自己当日的谋划觉得十分满意，当下朝阿檀招了招手：“你过来。”
太子妃侧过头，对阿檀微微颔首示意。
阿檀心中后悔，不该因一时贪玩，应允了秦玄策的提议，陪他参加这中秋宫宴，如今他不在身边，却叫她独自面对这些天家贵人，实在是心惊胆战。没奈何，她强忍着心慌，垂首敛眉，款款上前拜倒。
“奴婢见过皇后娘娘。”声音宛转如莺啼，娇娇恰恰，叫人酥软。
云都公主听得酸气直冒，恼怒地“哼”了一声。
萧皇后母仪天下，气度雍容，对着一个宫女出身的婢子，也没什么异样，她唤了阿檀起身，面上含笑，温和地问了几句，诸如，秦夫人今日怎么没来？听闻大将军在凉州负伤，如今应无大碍？宫里昨日赐了龙膏酒给晋国公府，不知大将军可喜欢那口味？
这些问题，阿檀或有知道、或有不知道，小心翼翼地回答着，鼻尖上都冒出了汗珠。
好在萧皇后也并不在意阿檀回答的是什么，她不过是向众人表示她的姿态，随口说了两句，又命阿檀回去坐了。
如此，在座的妃嫔和公主们都知道了，这个美人儿原来是大将军的人，无怪乎太子妃会屈尊纡贵提携她。
这倒没什么好说的，秦玄策执掌天下兵甲，深受高宣帝宠信，太子只苦于平日没有机会与他交好，今日难得，他带了阿檀进宫，却不愿阿檀坐在一堆男人中间招眼，便开口请了太子妃帮忙，将阿檀带到这边琼华阁，太子妃焉有不应之理。
只有云都公主不肯罢休，竖起了柳眉，嗔怒道：“我不依，那边那个，不过是低贱的婢子，我金枝玉叶的公主，怎么能和这等……”
“云都，闭嘴！”
未待云都公主把话说完，杜贵妃已经厉声喝止了她。
杜贵妃素来偏疼云都公主，从来没有大声对这个女儿说过话，如今是破天荒头一遭。
云都公主怔了一下，委屈地叫了一句：“母妃。”
杜贵妃转眼又笑了起来，她眉眼温柔，轻声细语：“你这孩子就是不懂事，大家好好地喝酒赏月，偏你咋咋呼呼的惹人烦，母妃和你说过多少遍了，女儿家要以端庄娴静为宜，你怎么总记不得？”
杜贵妃是个娇肌弱骨的美人，高宣帝平素就爱她的小意温存，她得帝王恩宠多年，在萧皇后面前还是执规守礼，任何人都挑不出一丝错处，兼之她的儿子犯了过错，刚刚被高宣帝贬为庶人，如今更是谨慎。
她一面用森冷的目光警示女儿，一面笑吟吟地对萧皇后道：“皇后娘娘在上面坐着呢，岂有小孩子家说话的份，是我平日失于管教，叫皇后见笑了。”
萧皇后早已经习惯了杜贵妃的圆滑做派，闻言只是笑了笑：“云都天真烂漫，就随便说说，有什么要紧。”
云都公主赌气地撅起了嘴，把脸别开了。
阿檀坐在那里愈发心慌，左右不时有目光扫过来，或是探究、或者好奇、或是羡慕，不一而足，她的手都有些抖，藏在袖子里握得紧紧的。
太子妃见状，轻轻地拍了拍阿檀的手，低声笑道：“怕什么……”
她抬起手，往承光台那边指了一下：“只要有那人在，谁也不敢看轻你，只管大胆一些。”
秦玄策坐于高位，俨然众臣之首，正与太子说话，他不经意地抬起眼，看见太子妃与阿檀一起望过来，远远的，他笑了一下，举杯示意。
阿檀脸上一阵发热，扭扭捏捏地把头转开，当作没看见。
少顷，乐声稍止，有艺人上前做耍杂之戏。
一壮汉持三丈长粗竹竿，直立于肩上，一幼女身轻如猴，攀爬其顶，做摩罗天女之舞，折腰屈身，腾移挪转，柔若无骨。
又有左右悬空拉起细长绳索，二人持剑，跃于绳索上，互相搏击，绳索不胜其重，颤颤抖抖，摇来晃去，二人如浮羽，粘附其上，剑气纵横，挥洒自如。
再有老者上，双手缚于身后，先以空口吞剑、又复喷火而出，俄而，火势大起，老者淹没火中，众人正惊叹间，又闻砰然一声巨响，连人带火消失不见。
又有耍大雀、马上技、车上杆、叠罗汉等，鱼龙曼衍，百戏诸呈，令人目不暇接。
旁人犹可，唯有阿檀，生平未见此景，看得眼睛都直了，紧张之处还捂着嘴，小声地惊呼，兴奋得整张脸都红扑扑的。
方才还偷偷埋怨秦玄策带她过来作甚，这会儿心里又欢喜，觉得这个男人居然如此体贴心意，实在难得。
随后，耍杂戏毕，一声玉笛起，鼓乐笙箫皆响动，有舞姬数百人鱼贯而至，做霓裳羽衣舞。
舞姬者，着云雾绡、浮光帛，做天魔妆，衣袖拂动，似山间色，云蒸霞蔚、风烟来去，又似月中天，天光飘摇，素女凌空，不似在人间。
阿檀正看得目旷神怡间，有人在后面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是跟在太子妃身边的一个尚宫姑姑，此时压低了声音对她道：“苏娘子，有安氏宫人在后面等候，您是否要见一面？”
阿檀又惊又喜，有些不太敢相信，结结巴巴地道：“真、真的吗？”
太子妃微微侧过头，面上含笑，轻声道：“这是大将军的意思，既然你进宫来了，就和家人见上一面也无妨，快去吧。”
阿檀感激万分，那边再精彩的歌舞这会儿也完全不放在心上了，她向太子妃行了礼、道了谢，急急起身跟着尚宫姑姑去了。
绕过承光台下廊阶，到了邻近的一处偏殿。
掖庭令恭敬地站在殿外，见阿檀过来，躬身作揖：“姑娘来了，这边请。”
曾几何时，阿檀对着掖庭令是要下跪行礼的，如今却截然相反了。
尚宫姑姑和掖庭令候在门外，阿檀自行进去，果然看见安氏在里面等她，阿檀用颤抖的声音叫了一声“娘”，一头扎到安氏的怀中。
安氏也是激动，两眼含泪，道：“如此中秋佳节，我们母女又能得团聚，实在是上天眷顾，我的心肝，快让为娘好好看看你，你有没瘦了？”
她拉着阿檀的手，看了又看。
今天因着入宫赴宴，阿檀不敢怠慢，刻意打扮了一番，秦玄策为她置办的那许多锦衣华服终于派上了用场。
她穿了一身合欢对襟锦纹襦裙，上面绣满繁枝海棠，朱红碧玺宝石为花蕊，外面披着软烟罗粉霞大袖衫，袖口处缀以金线鸟雀，拂动间，似雀跃海棠枝，乌云般的青丝梳成高高的发髻，简单地佩了一盏重瓣珍珠莲花冠，颗颗珍珠皆有拇指大，浑圆润泽，在灯光下流光溢彩，衬得阿檀整个人如同璀璨明珠，光艳夺目。
这一身华贵妆扮，直把安氏看得目眩神移，惊道：“听掖庭令大人说，你讨了大将军的欢心，尽享荣华富贵，我原本还有些不信，如今看来，莫非是真的？”
阿檀脸上一阵发烧，羞答答的，嗫嚅道：“我先前陪大将军去了一趟凉州，其间种种因缘巧合，也算患难与共，因而生情，倒不是屈节献媚。”
遂将凉州之行的情形说予安氏知晓。
安氏一边听，一边惊叹，闻说阿檀要与秦玄策共赴生死之际，气得打她：“你这没良心的孩子，这番莽撞行事，心里只有你的大将军，难道竟没有为娘，你若有什么三长两短，独留我一人，又叫我怎么活得下去？”
后面，又说到突厥人举兵攻城，安氏吓得直念佛，再说到武安侯率部来援时，安氏倏然变了脸色，抓住了阿檀的手，急促地问道：“傅侯爷？阿檀，他当时见到你了吗？”
安氏的手掌冰冷而潮湿，好似出了许多冷汗，还在颤抖。
作者有话说：
男主很狗，我先骂了。我们回头看一下文案，带球跑的火葬场，男主不狗，怎么会发生火葬场？
大将军在家国大义面前是个英雄，在男女感情方面是个狗，他的出身和性格，注定了他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态度。他会慢慢醒悟并改变，他会为阿檀的身份去努力争取，只是那时候迟了，所以老婆带球跑了，后面很难追。
还有，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大将军与崔表哥的修罗场，那必须也是有的，我这个男二安排了那么久，将来有大用处。

第45章
阿檀不明所以, 摇头道：“并不曾见到，侯爷另有要务在身，当时未入城门，匆匆就走了。”她有些惊疑, 犹豫着问道, “怎么了，娘, 傅侯爷有何不妥吗？”
安氏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顿了一下，只是道：“听闻武安侯生性凶暴, 我本以为他不好相与, 没想到却是有个情有义之人, 看来传闻不尽实际。”
“是。”阿檀用力点头，“这回多亏侯爷援手, 若不然，也不知道后果如何，侯爷乃大德之人，说起来, 他家的大姑娘快要出阁了，我下回去庙里烧香，一定要替傅大姑娘点上三柱，求菩萨保佑她姻缘美满，早添贵子。”
安氏明显又激动起来，好似十分欢喜的神情：“父母功德，泽及子女, 那傅大姑娘必然是个有福之人, 她要出嫁了吗？你可知道她要嫁的是哪家公子？”
阿檀如今想起傅家的人, 只有满心感激之情，叽叽喳喳的对安氏道：“傅大姑娘要嫁给清河崔氏的长公子，就是她的表哥，崔公子是新科状元，授了大理寺丞之职，我见过此人，人品样貌皆是上等，称得上是年轻俊杰，听说崔家大人十分疼爱傅姑娘，聘礼备了一百零八抬，下聘那天堵了一条街，着实风光无限，可惜我没瞧见那热闹场面。”
安氏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神色，忍了半天实在没忍住，转过身去，偷偷抹了抹眼泪。
阿檀又纳闷了，拉了拉安氏的衣袖：“娘，您怎么了？”
安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按捺住心神，勉强笑了一下，摸着阿檀的脸，伤感地道：“没事，娘只是替你心疼，别人家的女儿能有这般风光，你却不能，唉，都怪你爹不好，当日若不是他犯下了罪过，你也是官家女儿，也能享受这般富贵娇宠，但如今却是苦了你了，娘实在于心不忍。”
阿檀柔声安慰安氏：“您生我养我，就是对我的恩德，至于贫富贵贱，都是天意，又岂是人力所能左右，想那许多作甚，我现在也过得好好的，何必和人家去比，没来由，也比不得，不要自寻烦恼。”
安氏打起精神，又劝说女儿：“却也不然，既有机缘，以你眼下的情形，还是可以谋划一番，你既跟了大将军，千万恭顺谦卑，小心曲意，把他伺候好了，求他给你恩典，你来日的前程就有指望，一辈子的安稳就在这里了。”
阿檀摇头，她的眼中有温存爱意，声音却十分平静：“我和二爷好，不是作为一个奴婢奉承主子，而是作为一个女人爱慕男人，他有情，我有意，投桃报李，谈不上什么恩典，将来，他另会娶妻成家，到那时候，我们两个自然就断了，我虽是奴婢之身，也是有骨气的，万万不会和别的女人共事一夫的。”
安氏想不到阿檀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她呆了一下，有些恨铁不成钢，叹气道：“我和你爹都是随和性子，你这牛脾气，到底像了谁？你心气虽高，但人家位高权重，岂能由得了你，你别任性，赶紧把身段放低些，好好哄着大将军，若他能许你一个良妾的名分就再好不过了，否则，待到云都公主进了门，你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阿檀心里微微一惊：“怎么就和云都公主扯上关系了？”
安氏讶然：“怎么，莫非你还不知道吗？”她看了看左右，附耳过来，悄悄地道，“宫里都传遍了，皇上贬了魏王，为了安抚杜贵妃，要为公主许婚，贵妃和公主看中的只有大将军，皇上也应允了，这事情八九不离十了。”
阿檀窒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
安氏叹气，拍了拍阿檀的手：“你看看自己，刚才还不是嘴硬，听到大将军要另娶公主了，你就难过了，都明摆在脸上了。”
阿檀别过脸去，抽了一下鼻子，闷闷地道：“我没有难过，反正，他总要娶一个，娶谁都是使得，和我无关，我又不和公主争，公主再怎么不讲理，也怪罪不到我头上，随他们去吧。”
“话不能这么说。”安氏不死心，犹在念叨，“你想想看，除了大将军，你哪里还能找到更好的男人，就是一般的王爷也不如他有权势，幸而他宠爱你，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娘，您别说这样的话。”阿檀难得在安氏面前发了火，娇嗔道，“我不要这样的福气，我不愿一生为奴为婢，这样也不行吗？”
安氏被阿檀堵得噎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尴尬起来：“好吧，就当是娘说错话了，你幼时乖巧听话，如今长大了，自己有主见了，娘也说不得你了。”
阿檀又后悔，讪讪的，抱着安氏的胳膊蹭了又蹭，百般撒娇讨饶，安氏方才作罢。
但经此一番折腾，母女两人接下去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坐在那里，相对无言了。
幸好过不多时，尚宫姑姑进来了，笑着对阿檀道：“苏娘子，你这边说完话了吗？快快随我出去，接下去要开场的歌舞十分精彩，大将军特意过来嘱咐，一定要叫你看到。”
阿檀不敢多做停留，站起身来，依依不舍地看了安氏一眼。
安氏推了推阿檀：“赶紧去吧，娘在宫里很好，你不要担心。”她顿了一下，还是不放心，又补了一句，“你要记牢了，只要你有出息，娘就有好日子过，你可千万要自己把握住了。”
阿檀沉默了一下，还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是”，转身和尚宫姑姑走了。
她又回到了琼华阁中，这边才一坐定，只听得“咚”的一声鼓响，如同巨雷震动，把阿檀吓了一跳。
鼓声轰轰隆隆，越来越急。承光台前有宽阔平场，舞队自两侧涌出，踏鼓而入，在场中列队成阵，约百二十人，皆为强壮武士，持金戈、披战甲，做弓戈舞，气势昂扬。
笙箫琴瑟、钟罄琵琶，诸般乐器皆鸣，高昂跌宕，又有数十精壮汉子一字排开，在高台上擂动大鼓，鼓声隆隆震天，惊动十方宫城墙。
倏然，众武士齐齐大喝，声震云霄，队形变幻，如浪潮汹涌，从中间破开，一道矫健的身影跃入场中央。
但见那人麒麟甲、饕餮盔，持银龙枪，肩宽腰窄，腿长身健，苍劲如松，岿然如山，纵然是在一众强壮武士的簇拥之中，亦显得卓尔不群，光华耀眼。
座中诸人被那气势所震慑，一时间停止了交谈，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迟疑地道：“那个……莫不是大将军？”
这下连高宣帝也认出来了，他大笑着站了起来，兴致勃勃地道：“居然是玄策，不意他今夜竟有如此雅兴，亲身下场，实在难得，来、来，众卿家随朕一同观赏，看看朕的大将军是何等英姿飒爽。”
众王公大臣笑而应诺，一起涌到台边，伸长了脖子观看。就连琼华阁中的女人们也惊动了，除了几个年长稳重的娘娘，其他人纷纷凑了过去，挑起帘子，想要看个究竟，尤其是年轻的公主们，个个推搡着，兴奋地涨红了脸。
阿檀本来不好意思，还拘谨地坐在那里，太子妃回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她更不好意思了。
顷刻，鼓乐声大作，如雄鹰冲上九重天，如海浪拍碎千堆石，动人心魄。
尚宫姑姑在后面用力推了阿檀一把，阿檀身不由己地起身踉跄了两步，终于忍不住，奔了过去，挤在栏杆边，探头向外看去。
下方所做乃“将军破阵舞”，本为军中将士欢庆胜利之舞，后传入宫廷，历代乐师舞者多次修饰整编，遂成此章。
高台下俯，见场中如走马、如奔狼，将士赳赳昂昂，长戈如林，旌旗成阵，风过处，松涛翻滚，俄而做鱼丽状、俄而做鹅鹳状，变幻莫测，队形箕张翼舒，交错回环，若军马列阵临敌，气势雄厚。
此阵列中心，秦玄策持枪而起，腾挪移转间，疾若风火，迅若奔雷，抑错昂扬，长/枪越舞越急，渐成一团银光，与皓月争辉，银光中，依稀见他挥斥方遒、纵横开阖，煞气直冲斗霄。
倏然间，秦玄策一声断喝，枪尖指向前方，众将士应声而动，齐齐大喝，轰然响彻全场。鼓声愈急，众将士以天、地、风、云四征环绕秦玄策，在他的率领之下左右为挟、往来刺击，兵刃交鸣，与鼓声应和。
有歌者低声唱合，词曰“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注1）
台上观舞者心绪激荡，有人跟着唱道：“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歌声渐大，至于激扬，令人热血沸腾。
众臣子举杯而起，向高宣帝山呼：“天地有灵，佑我大周兵强马盛、国泰民安、山河永固，陛下万岁万万岁！”
琼花阁中皆为深宫女子，骤然见到这般雄浑激荡的场景，都觉得兴奋莫名，那些年少不知事的妃嫔们，用轻罗小扇遮着脸，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窃窃私语着，时不时发出欢快的嬉笑声。
阿檀全神贯注地观看着，远远的，仿佛看到秦玄策的目光转了过来，在抬头望着她，或许只是一种错觉，在兵刃交错的寒光中，他的眼神一闪而过，她情不自禁地捂着脸，害羞地笑了起来。
恍惚间，又记起了在凉州城的那一场生死相许，黄沙和鲜血的覆盖下，他温柔的拥抱，她模模糊糊地想着，无论将来如何，此时此刻已经足矣。
是夜的月光格外盛大，如同这一场华宴，人间富丽万端。
舞散后，秦玄策归坐，神色自若，冷峻如常。
高宣帝龙颜大悦，赐秦玄策一方翡翠螭龙镶红宝酒卮，众人纷纷出言恭维，太子亲自为秦玄策斟酒，与之对饮，一时间，君臣尽欢。
琼华阁中的女人们也各自坐下，其中有鲁宁公主者，还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同样是男人，我家里的那个和人家比起来，唉，算了，不说，不能比，不然我得气死。”
云都公主促狭地指了指承光台那边：“鲁宁姐姐，你家驸马还在那边呢，说得小声点儿，可别让他听见了。”
鲁宁公主不在乎地道：“当着他面我都敢说呢，他还能不服气吗？”
她看了她家驸马那边一眼，突发奇想，笑吟吟地对云都公主道：“大将军如此英武，令人钦佩，今晚父皇看过去也高兴得很，云都，你何不过去敬大将军一杯？”
几个公主一起笑了起来，云都咬着嘴唇，红了脸，有些扭捏，端起了酒杯。
就在这时，承光台上过来一个御前大太监，捧着金盘，盘上放置着那方御赐的翡翠螭龙镶红宝酒卮。
大太监绕过众人，径直走到阿檀的身边，略一躬身，陪着笑：“这位是苏娘子吧，大将军命小的给娘子送酒来。”
他不欲引人注意，将酒卮端在案上后，就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纵是如此，旁人依旧看到了这一幕，场中的目光再次聚了过来。
云都公主僵在当场，脸色铁青，酒杯握在手里，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这本来是每一个年轻的男人会做的事情，得了点荣耀，就要巴巴地捧到喜欢的女人面前，明摆着是炫耀的意思，但如大将军那样既高傲又威严的人，竟也如此行事，落在旁人眼中，就显得十分违和了，甚至难以相信。
连阿檀自己也觉得困窘，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大家都别看到她。
她害羞的时候，粉腮朱霞，眼波迷离如烟雨，眼角都带着些旖旎的桃花颜色。在座的女人们见了，都免不得在心里暗骂一句“妖精”。
云都公主差点就要发作。
上位的杜贵妃忽然笑了起来，朝云都公主招手：“好孩子，过来，母妃有个事情要和你说。”
云都公主恨恨地看了阿檀好几眼，咬着牙忍住了，走到杜贵妃的身边去，杜贵妃拉着她，低低声地说起了体己话。
萧皇后嘴角勾起了一丝轻笑，命宫人斟酒添茶，转眼间，众人又说说笑笑起来，再不敢提刚才的情形。
太子妃轻轻敲了敲案几，对阿檀笑道：“来，喝酒，这酒你可不能不喝。”
翡翠螭龙镶红宝酒卮盛满了酒，琥珀光，琉璃色，有花果清香，阿檀偷偷看了看左右，羞涩地笑了一下，捧起酒卮，小口小口地抿着。
这酒的味道和在凉州严刺史家喝到的葡萄郁金香有些相似，更甜一些儿，额外带着一丝辛辣的香气，刺得阿檀喉咙有些发痒，但是过瘾。
其实莫说秦玄策爱吃甜的，就连阿檀自己，也是爱的呢。
不知不觉的，她把那一卮酒都喝光了。
又过良久，酒酣、人醉、宴罢，太子妃带着阿檀下了琼华阁。
那边诸王侯臣官陆陆续续各自归去了，唯有秦玄策被高宣帝留下另外说话。
太子妃随太子回了东宫，命尚宫姑姑留下，陪着阿檀等候。
过不多时，宫楼华灯依旧，人声渐散，一轮明月仍在中天，撒落人间清辉。
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繁华奢靡的味道，那是宫人身上的脂粉、香炉里燃尽的龙涎，还有溅在纱帘间的残酒。
阿檀站在宫城檐角下，仰起脸，出神地望着天上的月亮，她的神情天真而柔软，月亮的影子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丝丝分明，金丝绣缕的裙裾在风中微微摇摆，如同在月光下开出一朵妖艳的花。
秦玄策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番景致，他笑了起来，加快了步子，走到阿檀面前：“看什么呢？”
阿檀的脑袋歪了一下，无辜地看着秦玄策，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她的眼眸比这秋夜的月光更加妩媚，这其中倒映出了他的影子。
她轻轻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我在看你呀。”
秦玄策听得身体发热，恨不得马上就亲下去，但是，毕竟这场合不对，他只得把揉了揉阿檀的头发，克制地道：“在外面，不许说这般不正经的话，以后在家才能说，记住了吗？”
免得他把持不住。
尚宫姑姑识趣地退下了，两个宫人挑着八角如意宫灯，恭敬地在前面引路。
秦玄策抬脚就走：“快点，该回去了。”
阿檀却不肯了，她伸手拉住秦玄策的袖子，撒娇地扭了扭腰肢，那样的姿势，如同妖娆的蛇，有着致命的诱惑，她的声音也带着撩人的勾子：“走不动，脚酸了，二爷背我。”
宫人赶紧把头低下了，当作没听见。
秦玄策用力咳了好几声，勉强端起严肃的神情拒绝她：“不许胡闹。”
当着宫人的面，他大将军的威仪容不得损坏。
阿檀却偏要胡闹，撅起嘴，蹙起眉心，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原来男人的话都不能信，连二爷也不例外，都是骗人，昨晚上谁黏黏糊糊地抱着我不放，我说不行了你还不听，偏说要疼我……”
她说的都是什么话？
秦玄策眼疾手快，一把将阿檀的嘴巴捂住了。
她的眼睛都睁圆了，咿咿唔唔地抗议着。
离得这么近，他闻到了她身上未尽的酒味，甜蜜馥郁，她的眼睛里都盛了酒，水汪汪的，熏得人心尖发软。
原来她又醉了，酒品忒差。
秦玄策瞪了她半天，她却一味缠人，唧唧啾啾，不依不饶。
没奈何，秦玄策只好蹲下来，硬邦邦地道：“好了，别说话，快上来。”
阿檀心满意足，趴了上去，柔若无骨的手臂环绕住他的脖子，还要舒服地蹭了两下：“二爷果然是疼我的。”
肥肥的玉兔在他背后撒了个欢，弹跳活泼。秦玄策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咦？”阿檀又疑惑了，“我很重吗？不会呀，二爷你为什么背不动，好笨。”
“闭嘴，不要乱动。”秦玄策咬了咬牙。
“好的。”阿檀乖巧地应了，又蹭了两下。
秦玄策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才能迈开步子。
宫人在前面走着，离得远远的。灯光朦胧，月光清浅，宫道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两侧是高高的红墙，两个人的影子映在青石地面，叠在一起。
“今晚的耍杂有趣吗？”秦玄策漫不经心地问道。
“嗯，有趣。”阿檀用力点头，小下巴“笃笃笃”地敲在秦玄策的脖子后面，敲得他发痒，她是个贪玩的姑娘，说到这个就十分欢喜，“有人会喷火，有人站在竹竿上面跳舞不会掉下来，还有人钻到箱子里就不见了，二爷，他躲到哪里去了，我后来一直都没找到呢。”
秦玄策一边走着，一边和阿檀随口扯着：“那些曲乐好听吗？”
“真好听。”阿檀笑了起来，学着商女的调子哼唱了两句。
明月天，婵娟连理，金风玉露隔参商，何似人间最多情。
她的声音娇柔缠绵，因为醉了，慢吞吞，显得有些模糊，像是含在舌尖，咿呀宛转，软得如同烟雨，拂过秦玄策的耳鬓。
秦玄策的耳朵不自在地抖了一下，又问道：“那最后我亲自领阵的舞乐呢，精彩吗？”
绕了半天，其实想问的只有这一句而已。
但阿檀这下却不说话了，只是笑，笑得吃吃的，花枝乱颤。
“不许笑，快说。”秦玄策不满了，催促道。
“二爷今晚亲身下场，是特给我一个人看的吗？”阿檀悄悄地和他咬耳朵。
若在平时，她的脸皮不会这么厚，胆子也不会这么大，但是这会儿她已经醉了，说什么都没顾忌，娇滴滴地问他：“你是在讨我开心吗？”
持灯的宫人离得远，大约听不见，反正此处再没有旁人，唯有清风朗月知他心意。秦玄策矜持地“哼”了一声：“别啰嗦，快说，我今晚看过去是不是特别英武、特别威风、特别雄姿不凡？”
阿檀笑得更厉害了，肥兔子一阵一阵地打颤，欢快得几乎要蹦达起来。
秦玄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这么好，所以，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我？”
“嗯。”阿檀从鼻子里挤出一点声音，软软地回他，“有那么一点喜欢。”
她伸出手指头，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认真地给他看：“喏，一点。”
两个手指头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么短，真是小家子气。
秦玄策不悦，顺势在她的手上咬了一口。
阿檀被他咬得痒痒的，又笑了起来，指尖在他的嘴唇上摸来摸去，呢喃着问他：“二爷呢，你有多喜欢阿檀？”
作者有话说：
注1：此处引用唐秦王破阵乐词

第46章
“也只有一点。”秦玄策没好气地回道。
“嘤？”阿檀不信, 低下头，在他的头发上“啾”了一下。
秦玄策又踉跄了一下，恼火地掐了一把阿檀，恨恨地补了一句：“总之, 比你那一点更多一点。”
阿檀恍惚记得今晚本来有些心事令她忧伤, 但此刻被秦玄策哄得都忘了，又觉得, 只要在他身边, 就什么都好。
她趴在他身上，亲昵地黏着他说话, 但因为醉得太过迷糊了, 秦玄策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只觉得一只小鸟在他耳边不停地唧唧啾啾，小绒毛蹭着他的耳朵, 痒得很，格外恼人。
今夜月色独好。
窗外日光正盛，但经了昨夜一场疾风骤雨，枝头的海棠不堪攀折, 碾落成泥，这会儿还扶不起来。
织金纱隐绣的帐帘垂下来，阿檀的手无力地搭在床边，白得如同梅花树下一截雪，暗香柔软。
秦玄策搂住她，把头埋在她的胸口，含含糊糊地道：“你越来越没用了, 昨晚上才那么一会儿, 你就哭,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叫人不得尽兴，如今闲着，不如再来一场。”
阿檀有气无力地推了推秦玄策：“走开，我不舒服呢。”
秦玄策眉头皱了起来，马上摸了摸阿檀的额头：“哪里难受？我命人去请大夫过来。”
阿檀娇嗔地看了秦玄策一眼，眸中烟波迷离，娇怯又妖娆：“我的爷，可别叫大夫，还是不你闹我的，这会儿我腰也酸，背也疼，哪哪都难受。”
秦玄策听了，忍不住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笑骂道：“矫情丫头，尽找借口偷懒，你看看自己这些日子，成天歪着不动，筋骨都疏松了，我这几天摸着，恍惚觉得你又多了一些肉。”
他的目光落在某处转了一下，满意地道：“已经很好了，其实不必更多。”
阿檀的脸涨得通红，气得捶他：“人家不舒服，你还取笑我，一点都不体恤，好没良心。”
秦玄策任由她捶，只是低低地笑。
阿檀最近不知怎的，确实懒怠了不少，没什么精神劲头，秦玄策稍微闹她一下，她就觉得浑身乏力，喘不过气来，或许是因为如今被秦玄策宠着，整个人都变得娇气起来了。
她索性就恃宠而骄，用嫩嫩的小脚踢了踢秦玄策，暗示他：“二爷，你的阿檀腰很酸。”
秦玄策“哼”了一声，瞪她。
她又用脚蹭了蹭他的大腿。
秦玄策没忍住，还是败下阵来，笑着拍了她一下：“规矩点，别来惹火，来，翻过去，我给你揉揉。”
阿檀哼哼唧唧的，趴在那里，发丝凌乱，春眸惺忪，唇上胭脂欲滴，羞答答地支使着她的大将军：“这里，不对，左边一点，嘶，再轻些儿，多揉两下。”
她的肌肤凝脂润滑，玉软香浓，令秦玄策爱不释手，他的手在她腰肢间游走，低低地道：“别得寸进尺的，小心我回头罚你。”
阿檀被他摸得痒痒的，又娇滴滴地埋怨起来：“二爷，您别走神，揉哪呢？”
就在两个人你侬我侬之际，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片刻后在门口停了下来，“叩叩”两下敲门声，然后是秦夫人的声音：“阿策，你起来了吗？”
秦玄策和阿檀一起呆滞住了，互相看了一眼。
秦玄策尴尬地“咳”了一声，吞吞吐吐地道：“母亲稍候。”
阿檀倏然像是被雷劈到一般跳了起来，腰也不酸了，背也不疼了，手脚利索得要命，飞快地穿上了衣裳。
秦玄策看着她那慌慌张张如同做贼的神态，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大剌剌地站起身，把手臂摊开：“那婢子，过来，服侍你家二爷穿衣。”
阿檀手脚还是很利索，自己穿好后，随手抓了男人的衣袍裤子，匆匆给秦玄策套上，紧张地推了他一把，指了指门口。
秦玄策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过去开了门。
秦夫人带着一群仆妇丫鬟走了进来，陶嬷嬷跟在后面，长青也跟着，朝着秦玄策拼命使眼色，眼睛都快眨得抽筋了。
阿檀看得有些担心。
立即有小丫鬟端茶上来。
秦玄策接过茶，亲手奉给秦夫人：“母亲病才痊愈，正应好好歇着，若有事，叫人说一声，儿子马上过去，怎么劳您老人家到这边来，显得是儿子怠慢了。”
秦夫人接过茶，放在唇边沾了一下，做了个样子，就放下去了，她看了秦玄策一眼，做母亲的对自己的儿子了如指掌，这一眼，恍惚觉得有些不对劲：“原来你是鸡鸣就起床舞剑的，怎么转性了，日上三竿了还赖在房里？”
她的目光冷了下来，又转到后面的阿檀身上，严厉地道：“你说说看，方才和二爷做什么来着？”
阿檀心虚，脸红得要滴血，结结巴巴的：“方、方才……哦，二爷说他腰酸背疼，叫我给他揉搓来着。”
秦玄策轻笑了一下，神色自若，坐了下来，对阿檀道：“来，继续，给我揉揉肩。”
阿檀低着头，站到秦玄策的身后去，吭哧吭哧地给他揉起来，显见得她服侍主子十分卖力。
秦夫人犹自不信：“真的，只是揉肩膀？”
秦玄策目不斜视，连眉毛都没动弹一根，从容不迫地回道：“母亲，这是我房里事，我自己心里有数，您不要操心。”
秦夫人的嘴巴张了张，恼火地拍了一下案几：“我不要操心？我倒是懒得管，就我卧病在床这几日，你知道外头都传成什么样子了！”
秦玄策从长青手里接过茶，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冷静地道：“哦，什么样子？”
秦夫人强忍着怒气，道：“传你被一个妖冶婢子迷了心窍，带着她公然出入佛门圣地、宫廷盛宴诸般场合，混淆尊卑，旁若无人，全然不顾世家门阀的脸面和体统，惹人笑话。”
阿檀羞愤欲绝，手都颤抖了起来。
秦玄策察觉到了，他抓住阿檀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给她无声的安抚。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阿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勉强按捺住了心神，退后了一步，离秦玄策稍微远了一些。
这一番来来去去落在秦夫人的眼中，令秦夫人更加恼火了，她不悦地道：“阿策……”
“谁敢笑话我？”秦玄策难得无礼，打断了秦夫人的话。
他坐在那里，松松地披着一件家居的长袍，头发还未梳起，散在肩头，似乎是懒散的姿态，但他的气势骤然间威严起来，带着不可一世的倨傲，淡淡地道：“又有谁敢非议我？以我的身份和权势，无论我要抬举谁都是可以的。怎的，有哪个外人敢指点我为人处事，谁配？”
他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放下茶杯，慢慢地道：“谁也不配。”
一瞬间的煞气几乎迫人眉睫，在场的奴仆怵然垂首，谁也不敢抬头多看秦玄策一眼。
秦夫人被秦玄策噎了一下，一时语塞，半晌才道：“是，大将军，国公爷，你是一等一的威风霸道，旁人说不得你，连母亲也说不得你了。”
秦玄策笑了一下，周身的气势又和缓了下来，若无其事地道：“母亲过分忧虑了，这么多年来，晋国公府的门楣是我一力担着，丝毫不比父亲在日逊色，何尝有损过脸面和体统，难道母亲觉得儿子做得还不够好吗？”
秦夫人本来一肚子怒气，听了这个，忍不住心又软了，叹息道：“母亲不是这个意思，我的儿，你已经很好了，母亲心疼你。”
秦玄策指了指阿檀：“再何况，她是皇后娘娘赐下来的，又是母亲您自己指给我的房里人，您当日还担心我不解风情，如今我多宠她一些，不是正合您的心意吗，您又着急什么呢？”
秦夫人呆了一下，气得笑了：“是极、是极，很合我的心意，你真是个体恤的好孩子。”
她的目光在秦玄策身上打了几个转，突然神色一变，精神抖索起来：“好，既然今日这么说，可见你是开窍了，那你可还记得去凉州之前，答应过母亲什么？”
“什么？”秦玄策是真的忘了，顺口问了一句。
“你这次回来，须得把媳妇给我娶了。”秦夫人斩钉截铁地道。
秦玄策猝不及防，用拳头抵住嘴，咳了几声，下意识地看了阿檀一眼。
阿檀低着头，看上去乖巧安静，没有一丝反应。
秦玄策马上对秦夫人道：“我昨日约了兵部的李尚书有要事商议，时候差不多了，现在要出门，母亲说的那事情，回头再议。”
秦夫人气道：“你又来这套，一说这个你就躲。”
秦玄策站起身，吩咐长青为他准备洗漱更衣之类的，一边镇定自若地对秦夫人道：“真的，不信您去李大人府上问问，确是约好了的。”
秦夫人也不追究，点了点头，道：“好，你走，那婢子过来，我另有事情交代。”
阿檀蘧然一惊，抬起头来，眼巴巴地望着秦玄策。
秦玄策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神色温和，语气却又变得刚硬起来：“母亲，你若有事情尽管来交代我，不要找阿檀。”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她是个蠢笨婢子，什么都不懂，您说了也是无用。”
秦夫人并没有生气，她挑了挑眉毛，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道：“怎么，怕我为难她吗？”
秦玄策只是笑笑，并不说话，这就没有否认的意思。
秦夫人“哼”了一声，摆了摆手：“我今天也被你气得差不多了，不和你计较，你快快滚吧，我和你说好，不为难她，只是有些个女人的事情，额外叮嘱一下，你一个大男人听不得，别杵在这里。”
秦夫人除了在秦玄策娶妻这件事情上过分纠结外，其余的时候，她都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秦玄策对母亲的品性还是心里有数的，他听了秦夫人这番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当下和阿檀点头示意，略做收拾，就出去了。
这会儿，茶已经凉得差不多了，小丫鬟又给秦夫人换了新沏的敬亭绿雪上来。
阿檀敛眉垂眼，恭敬地站在秦夫人面前，心里直打鼓。
秦夫人又变得心平气和起来，她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道：“你叫做阿檀是吧？”
“是。”阿檀小心翼翼地答道。
秦夫人从鼻子里发出一点哼声，权且当作是笑了一下：“我方才已经说了，不为难你，你也不用怕。”她的声音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和气的，“我听说过你和二爷在凉州的事情，你也算是陪着他出生入死，忠心耿耿，是个好的。”
阿檀受宠若惊，嗫嚅道：“这是我的本分，不算什么。”
秦夫人点头，命人拿了一封沉甸甸的银子给阿檀，道：“这一百两，赏你，我们府里一向赏罚分明，该是你应得的，一分不会少你。”
阿檀迟疑了一下，收下银子，给秦夫人施一个福礼，当作谢恩。
她姿态妩媚，那一折腰下去，似杨柳扶风，盈盈弱弱，当真我见犹怜。
秦夫人不愿意再看，她把目光转了一个方向，打量起周围的布置，发现秦玄策房中的摆设已经变了一番模样。
床头摆了一架紫檀镂海棠鸟雀镶金妆台，上面放着斜肩美人汝窑瓶，西侧多了两个八宝如意式大衣柜，边上还搭着一件云锦绿罗裙，落地花罩挂上了珍珠攒金缕垂帘，中间隔着一副十二扇琉璃披水流月曲屏，华美旖旎，浑然不似秦玄策原来简单冷硬的武将作派。
秦夫人自忖是个豁达的人，看着这般情形，也忍不住觉得额头的青筋突突地在跳，她用力地吸了好几口气，勉强保持着平静的语气：“你如今可是搬到二爷房里住着了？”
阿檀头皮发麻，颤颤抖抖的不敢回答。
秦夫人又喝了一口茶，平复了一下情绪，把杯子放下：“其实你不用说，我也知道，这些事情都是二爷的主张，和你无关，他的性子就是那样，独断专行，从不听旁人劝。”
老夫人果然是个讲道理的人，阿檀如释重负，连连点头。
秦夫人不动声色，继续道：“话虽如此，但你也不可因此就娇纵起来，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不可越矩，更不可生出妄念，我们秦府，容不得不懂规矩的下人，你知道吗？”
后面那句话，原先秦玄策时常对阿檀说，他说的时候，总是板着一张脸，凶巴巴的神态，每每叫阿檀心里埋怨，但此时听得秦夫人这一模一样的说法，却是截然不同的意味。
阿檀只觉得手脚一阵冰冷，她用力地咬了咬嘴唇，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秦夫人对阿檀温顺的姿态还是满意的，她对旁边的大丫鬟半夏吩咐了一句：“端上来吧。”
陶嬷嬷在旁边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半夏出去，很快又进来，捧着一碗浓黑的药汤，端到阿檀面前：“接着吧。”
阿檀睁大了眼睛，倒退了两步，有些惊慌失措：“这、这是什么？”
“不过是避子汤罢了。”秦夫人下颌微微地抬了起来，其实有些时候，秦玄策和秦夫人在神态上很有些相似之处，譬如这般倨傲而冷淡的气息，那是世家豪族出身之人惯有的习性，不自觉地睨睥旁人，“把这个喝了吧。”
那碗药汤大约已经备好了许久，此时都已经凉透了，闻过去有一种又苦又腥的味道。
阿檀的脑袋“嗡”了一下，她的眼眸中浮出了泪光，盈盈欲滴，柳眉颦起，怯弱如雨中梨花，轻愁笼烟，她惊惧不安，情不自禁地摇头，哀声恳求：“我、我不想喝这个，求夫人开恩。”
这般美色，若是男人见到了，大抵要身子酥软，什么都应允，连秦玄策也不会例外，但落在秦夫人的眼中，却又恰恰坐实了狐媚子的传闻。
秦夫人的脸色更淡了：“你日日和二爷欢好，怎么能不喝避子汤，之前是我病着，顾不到这头，今儿我把话放在这里，从此后，你若有服侍二爷，事后须得马上服用下去，一次都不能断。”
阿檀的脸皮儿本来就薄，大约风吹吹就要破的那种，如今被秦夫人当着众人的面这样说了一通，强烈的羞耻之情猛地涌了上来，她眼睛一阵发黑，身子晃了一下，几乎要跌倒。
幸而陶嬷嬷年纪虽然大了，手脚还是利索的，赶紧过来，一把将阿檀扶住了：“快站稳了，好好听老夫人说话。”
阿檀惨白着一张脸，强忍着羞愤，带着一点啜泣的声音：“我不会、我没有……”
秦夫人并未搭理阿檀，她笔直地坐在上首，看了看左右：“你们别在心里说我不近人情，哪怕是寻常百姓家，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二爷的夫人还未进门，断没有让一个通房丫头抢先一步的道理，你们说，是与不是？”
左右都在赔笑：“老夫人仁慈，也是为了这丫头着想，怎么说是不近人情呢，没来由。”
秦夫人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落在阿檀身上，道：“阿檀，来，你自己说，我这样算是为难你吗？”
阿檀浑身脱力，几乎整个人都靠在陶嬷嬷的身上，她眼中含着泪，如同风中柔弱的花瓣，嘴唇轻轻地颤抖着，却说不话来。
但秦夫人面无表情，直直地盯着她，目光逼人。
阿檀挣扎良久，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半夏端着药碗已经半天了，也忍不住出言劝说道：“阿檀姑娘，你还是快喝了吧，干耗着有什么意思呢，这是济春堂开出来的方子，温良平和，不是那种虎狼之药，你既然自己说了，不会、也没有，那就算喝了，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她将碗又递过去了一些，直接怼到阿檀的面前。
阿檀沉默了半晌，终于拗不过，抖着手，接过药碗，慢慢地喝了下去。
这药凉透了，极苦，那种味道从口中流下去，几乎刺痛咽喉。
秦夫人眼看着阿檀把药喝下去了，满意地颔首：“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本不该这般折腾，你能懂事就好，也不枉我提携你的一番苦心。”
她又转而对陶嬷嬷道：“陶家的，我方才已经说过了，以后你盯着点，这丫头的避子药断断不能漏了，若出了什么差池，我可饶不了你。”
陶嬷嬷低头应诺：“是，老夫人。”
秦夫人发作了一通，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施施然起身，带着一干奴仆走了。
阿檀还呆呆地站在那里，陶嬷嬷急急叫了两个小丫鬟过来，一起扶着她坐下来。
阿檀的脸色过于难看了。
小丫鬟有些担心：“阿檀姐姐，你若是不舒服，我们去叫大夫来看看。”
“别闹。”陶嬷嬷低声喝止住了，“老夫人刚刚给赐下的药，你们现在去叫大夫，这不是明摆着和老夫人作对，要作死吗？”
小丫鬟缩了缩脑袋，不吭声了。
阿檀抖了抖，回过神来，勉强笑道：“我不碍事的。”
陶嬷嬷拍了拍阿檀的手，竭力想要安抚她：“你别在心里埋怨老夫人，这高门大户人家的通房丫头，都是这样，若不防范未然，总不成真的怀上了，又叫你打掉，那才是造孽。”
避子汤药的苦味浓郁黏稠，久久地弥漫在口腔里，令人作呕。
阿檀用衣袖捂住嘴，虚弱地道：“我知道，规矩如此，老夫人并未苛待于我，我没有什么可埋怨的，我是秦府的奴婢，无论主子如何安排，我都要生受着。”
胸口闷闷的，一阵翻腾，她差点想要吐出来，硬生生地咽了一口唾沫下去，轻轻地问道：“嬷嬷，你原来说过的，我若是攒够了银子，就可以替自己赎身，这话还作数吧？”
陶嬷嬷呆了一下，叹了一口气，劝道：“唉，你这傻孩子，说什么赌气话，二爷那么疼你，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把二爷伺候好了，等到将来主母进了门、生了嫡子，你就不用吃这个苦头了，好日子在后面呢。”
阿檀觉得胸口越来越难受，那药太苦了，苦得她想哭，她急促地喘了两下，低声道：“嬷嬷，我不舒服，想去歇着。”
陶嬷嬷知道阿檀素来身娇体怯，也没奈何，急忙叫小丫鬟过来扶她。
阿檀却摆手：“我回自己房里歇，你们忙去，不要管我。”
这会儿她倒是真心实意地感激陶嬷嬷，当时若不是陶嬷嬷固持己见，秦玄策也不会把她的旧房间给留在那里，似今天这般，她躲都没地方躲去，岂不尴尬。
她拒绝了小丫鬟的跟随，一个人恍恍惚惚的，出了秦玄策的房间，回到自己隔间的小屋去了。
进去就关上门，无力地滑倒在地上，“哇”的一下，呕了出来。

第47章
从胸膛到喉咙口, 翻江倒海般地抽搐，吐出来的，先是黑色的药汤，后面是一团黄色的浆糊, 再然后是清清的酸水, 最后实在没什么可吐了，还是在不停地干呕, 怎么都控制不住, 她几乎窒息。
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吐着、吐着, 她哭了起来, 还不敢哭出声, 咬着袖子，不停地抽着, 眼泪越流越急，脸都糊了，袖子打湿了一片。
伤心又委屈、羞耻又狼狈，种种滋味在心头交错着, 就如同刚刚呕吐出来的药，苦涩、腐烂、酸败，陷到泥泞里去。
……
过了良久、良久，阿檀才缓过劲来，她还是难受得很，但忍不得自己肮脏，挣扎着起身, 把地上的一堆腌臜东西收拾干净了, 又擦了眼泪和汗水, 洗净脸面，换了一身衣裳，悄悄的，不敢惊动旁人。
这一番呕吐之后，胸口不闷了，头却开始晕了，整个人晕乎乎的，提不起精神来。分明才睡醒没多久，她又觉得困了，便一头扑到床上，头才沾到枕头，便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隐约听见小丫鬟来敲门：“阿檀姐姐、阿檀姐姐，你在里面吗？开开门。”
“嗯？”阿檀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小丫鬟轻轻推开门，探头进来：“阿檀姐姐，二爷中午要回来用膳，厨房的张师傅在问，要给二爷做什么菜色，请阿檀姐姐吩咐。”
观山庭的小厨房现有一个二厨师傅另加四个仆妇在帮忙做事，等闲的时候，秦玄策都不让阿檀自己动手，只因这婢子太过娇气，秦玄策生怕她在厨房劳累坏了，在卧房就不肯尽力了，两相权衡之下，只得暂且委屈他的胃口了。
阿檀本来想起来，爬了一下，头重脚轻，两眼冒金星，只能又趴了回去，有气无力地道：“秋天这时令，做个蟹肉细卷吧，取三只青蟹，蟹肉剔出来，不要黄，用醋和盐腌制片刻，猪后腿肉切大片，卷蟹肉，略裹清粉，大火煎炸片刻，再转小火焖片刻即可。”
又道：“再来一道清搅胭脂鹅脯，这一样是现成的，我早早做好收在坛子里，取出来用吧。其他的，叫他自己看着办吧。”
小丫鬟听得似懂非懂的，应声去了。
只不过片刻，她又回来了，继续传话：“张师傅叫我问姐姐，那道蟹肉细卷，用醋和盐腌制片刻，这片刻是多久？大火煎炸片刻，这片刻是多久？再转小火焖片刻，这片刻又是多久？您得说个清楚，不然他没法做事。”
阿檀睁大了眼睛，和小丫鬟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还是败下阵来，奋力爬了起身，叹气道：“说不清楚，算了、算了，还是我过去一趟吧。”
她把自己拾掇了一下，对着镜子重新梳理了头发，和平日并无异常，只眼睛还略有些红肿，她想了想，顺手拿出前几日在“永遇乐”铺子里买的妆粉，就老板说的那款用细粟米、桂花、琥珀研磨制成的‘迎蝶粉’，按了一点上去，压住了眉眼间的憔悴，看着又是明媚照人了。
待到阿檀去了小厨房，二厨的张师傅搓着手迎上来，讪讪地道：“实在是劳烦苏娘子，我先说，是我笨，前几日做的菜色二爷都不中意，把我给整糊涂了，还是要请苏娘子过来坐镇指挥。”
张师傅是在秦家服侍了十几年的老人，一手厨艺自是精湛，先前在大厨房那边做事，还颇得主子赏识，没想到打自来了观山庭的小厨房后，样样都不合秦玄策的心意，弄得他无所适从，几顿下来，就变成了没有阿檀在场，他就不敢动手的局面。
他殷勤地端了凳子：“来，苏娘子坐，您动嘴，我动手，我们两个各司其职。”
阿檀身子懒懒的，确实不想动，干脆就坐下了，细声细气地教着张师傅做那道蟹肉细卷。
做到一半，卷好了还没下锅，三房那边的潘嫂子过来了。
潘嫂子是姜氏娘家跟过来的陪嫁，在秦方赐夫妻两个面前颇有几分脸面，但到了观山庭，却十分恭敬，赔笑道：“只是不巧，我们三夫人今儿突然巴巴地想吃韭菜，我们出去买了几趟，她都嫌弃老了，不对味，我恍惚记得二爷这边有三月时存下来的韭萍齑，求苏娘子能不能匀我一些？”
韭菜三月最嫩，也就阿檀有这份闲心，当初做了一些韭萍齑存下来。她闻言，笑道：“那不值什么，嫂子若要，尽管拿去。”
仆妇去取那韭萍齑，潘嫂子自然是感激不尽，在那里谢了又谢，说着说着，口中就忍不住吹嘘起来。
“要我说，上等人家的夫人就是金贵些，就比如我们三夫人，打自怀上后，口味也各种刁钻古怪起来，今儿要鹿筋，明儿要天鹅，幸而老夫人疼她，各色山珍海味像流水一般供着，若是外头的人家，哪有这等福气呢。”
张师傅在旁边闲闲地插了一句：“我听我家婆娘说过，妇人怀孕，倒不宜吃得太补，还是清淡些好。”
潘嫂子面有得色：“三夫人这胎的胎相很好，几个大夫看过，都说十有八九是个男孩，男孩就是淘气能折腾，要把身子补好，才有力气生。”
过不多时，仆妇取来了韭萍齑，潘嫂子谢过后离开了。
待她走后，张师傅不屑地“嗤”了一下，他是秦府的老家人了，对府里的事情清楚得很，不由小声地嘀咕着：“也是老夫人仁厚，把三爷当作自己儿子一样看待，才养得三夫人心大起来，哪里就那么金贵了，就算是个男孩又怎的，庶子生的孙子，还当老夫人有多欢喜呢，我们家老夫人啊，千盼万盼的可是二爷的孩子，别人都不作数。”
阿檀的脸色有些发白，低下了头去。
旁边帮厨的仆妇听得不对，赶紧踩了张师傅一脚，朝他使眼色：“老张头，干你的活去，偏你话多，主子们的是非岂是我们能议论的。”
张师傅这才收了口，转而又扯起别的东西。
阿檀很快恢复了平静，在那里坐了一会儿，张师傅那边起了油锅，她闻着那味道，觉得胸口又开始翻腾，急急跑到外面去，大约是刚才的药汤苦味未散，她又呕了一阵，吐了一些清水出来。
这回吐过后，突然觉得饿了，遂回到小厨房，自己动手，做了一道酸汤羊肉。
酸汤羊肉是家常菜色，没什么稀奇的，羊里脊的嫩肉切成条状，熬煮就好，要紧的是那汤的味道。阿檀用了酸笋、酸菜、酸萝卜和羊棒骨一起炖着，还额外放了酸梅干提味，待到汤汁奶白浓郁时，那散发出来的味道闻得旁人的牙都倒了。
“这、这也太酸了吧。”张师傅撮着牙花子，“二爷好这一口吗？”
“很酸吗？不会吧。”阿檀舀起一勺汤尝了一下，只觉得口齿生津，精神都舒爽了起来，点头道：“你们不懂得，酸汤羊肉就是这个味，对劲。”
这一道酸汤羊肉，阿檀自己一个人先吃掉了一半，吃得心满意足，她是个心思简单的人，只要一点点快活，很快就把之前的阴霾都忘记了。
今儿天气好，姜氏的母亲姜夫人过来陪她说话。
姜氏的父亲是御史大夫，她是家中的嫡长女，因她嫁入晋国公府，带挈着姜家的门槛也高了起来，下面几个姐妹很沾她的光，都许了不错的人家，因而母亲姜夫人格外看重这个女儿，听得她怀孕了，三天两头过来看望。
“二房和三房的那些人，当初还各种明嘲暗讽，说你爹把正经嫡女许给秦家的庶子，是趋炎附势，有失我们姜家的身份，依我看，他们那是嫉妒。”姜夫人说得眉飞色舞的，“以秦家的权势，他们踮起脚尖都攀附不上呢，如今轮番过来讨好你爹，我都不想搭理他们。”
“什么嫡的庶的？”姜氏不喜欢听人家说这个，皱起眉头道，“娘，你少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姜夫人讪讪的：“不是就私下里我们娘俩个随便说说吗，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别恼。”
厨下做好了韭菜花胶清炒鹿筋，连着一碗百合燕窝羹，一起端了上来。
姜氏拿起勺子，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如今她胃口很好，除了一日三餐，中间各种点心不断，整个人明显地圆润了起来。
姜夫人免不得要劝女儿两句：“我的儿，虽说你们秦家富贵，各色珍膳都供得上，你也得悠着点，若把肚子养得太大了，将来生产的时候，遭罪的是你自己。”
姜氏不在乎地道：“您放心，方赐叫了济春堂的大夫，每隔五日就过来给我把个平安脉，若有不妥，他们自会告知，我肚子里可是秦家头一个宝贝金孙，他们看得可重了，出不了岔子。”
姜夫人点头：“还是秦家做事周到，这样才稳妥。”
看着姜氏慢悠悠地吃着点心，姜夫人想起今日过来的目的，凑过来，张口想说话，却又抬起眼，先看了看四周。
姜家陪嫁的潘嫂子很识眼色，见状，把丫鬟妈子们都叫到外间去了。
姜氏口里咬着韭菜，懒洋洋地道：“娘，您又怎么了？”
姜夫人压低了声音：“听说你婆母在给你家二伯择媳，前几天你六表姨来托我说合，她家的佩娘才貌双全，贤淑端庄，是个难得的好姑娘，你琢磨看看，可入得了你婆母的眼？”
姜氏想了半天，才记起这个六表姨是何方人氏，不禁“咭”了一声：“这多老远的亲戚了，怎么突然又蹦出来了？”
姜夫人笑道：“她嫁入了邺城伯宋家，她家老爷承了爵，现今还是金紫光禄大夫，这个佩娘是嫡出的幼女，上头两个哥哥，你瞧瞧，这身份配你家的二伯可还够格？”
姜氏瞥了母亲一眼，道：“哪里够呢，邺城伯府我是知道的，早些年风光过，如今已经败落了，所谓光禄大夫也不过是个散官的虚衔，还不如我爹的御史大夫来得实在，您想想，当年大伯娶的大嫂子，是太常卿赵家的姑娘，赵家累世公卿，赵老大人身上还带着一个信阳郡公的爵位，到了二伯这边，他又是何等人物，公主都是娶得的，什么王家的佩娘，差了远了去，趁早歇着。”
姜夫人又气又笑，拍了女儿一下：“瞧你说的，你家婆母都要挑到天上去了。”
“可不是，我婆母的眼光自然不是一般的高。”姜氏警惕地看了看姜夫人：“娘，早上您过去和我婆母说话，没提这个吧，她是个最看重身份的人，别让她误会我们家。”
姜夫人急急摆手：“没呢，我本来还打算探探口风，但才说到外头的那些传闻，亲家母的脸色就变了，带着人出去了，我还没来得及说呢。”
“什么传闻？”姜氏有些不妙的预感。
“你还不知道吗，你二伯最近被一个狐狸精似的婢子迷得神魂颠倒的，带着那婢子去大法明寺烧香拜佛、还去了宫里的中秋宴，捧得跟眼珠子似的，啧啧，许多人都看见了，简直难以置信。”
姜氏一口气没喘上来，被燕窝羹呛住了，大声地咳了起来。
姜夫人赶紧给她拍背：“你这孩子，多大的人了，还这般不稳重。”
姜氏好不容易顺过气来，丢了勺子，怒道：“娘，您怎么在我婆母面前说这个，这要是让二伯知道了，要命的。”
姜夫人悻悻地道：“哪里就那么严重了，怎么说不得，你不是说亲家母最重身份的吗，这等有失体统的事情难道不该提醒她一下，省得将来不可收拾，叫人看笑话，连累你也丢面子。”
姜氏气极而笑：“我的亲娘哟，我们秦家上下的面子如今都是二伯挣的，您还怕他给我们丢面子，我看您是老糊涂了，方才那些话说得才像笑话。”
虽说是笑话，但一点都不好笑，姜氏心惊胆战，赶紧催促姜夫人离开：“好了，什么也别说了，您快回去吧，只希望婆母不是个多嘴的人，别让二伯知道是您在背后嚼舌头，若不然……”
她想起上回秦方赐被他二哥打得半死不活的情形，不由吓出了一头大汗，觉得吃东西的胃口都没了。
秦玄策中午用膳的时候吃到了那道酸汤羊肉，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放下了银箸，脸色微微一沉：“厨房最近怎么做事的？”
阿檀正在一旁为他舀汤，闻言停下了手，怯怯地道：“怎么了，可是这羊肉的口味不合宜？”
秦玄策不悦，对旁边的长青吩咐道：“告诉老张，下回再做这么古怪的菜色上来，就叫他回去，别在观山庭做事了。”
长青是知道内情的，他讪讪地看了阿檀一眼，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阿檀整个人都呆滞住了，她不死心，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秦玄策，虚弱地辩解道：“秋季时令，天干物燥的，正应多吃点酸的，可以开胃生津，滋润肺腑，大有好处。”
“这不是一点酸，这是把整瓶醋都倒进去了，不堪入口。”秦玄策断然道。
阿檀备受打击，她自从出师以来，从来没被人嫌弃过手艺，却不料今日被秦玄策这样说了一通，她忍不住，当场眼泪就出来了，一双美目雾水迷离，声音都带了一点颤抖。
“我先前自己尝过，分明好好的，二爷却这样不满，我知道了，原来如今二爷口味变了，心也变了，对我做的菜式也不再爱了，既如此，我走了便是。”
她捂着脸，一扭身，跑出去了。
这婢子，好端端的，怎么又给他使脸色看？
秦玄策目瞪口呆，半晌，转过来瞪着长青。
长青小声地道：“这满桌子菜色，只有这道酸汤羊肉是阿檀亲手做的。”
秦玄策不信，又尝了一口，由不得“嘶”了一声：“她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也过分……过分重口了一些。”
话虽如此说，但既然是阿檀亲手做的，秦玄策硬着头皮也要吃。
那道羊肉的火候控得恰好，肥腴又弹牙，咬一口，汁水丰沛，鲜、嫩、醇、香，就是那酸味格外浓郁，夹杂在鲜味中，形成了一股特殊的口感。
秦玄策起先是强忍着，吃着、吃着，就吃出那种酸爽入骨的感觉来，还真是与众不同的美味。他一边“嘶嘶”地抽冷气，一边不停口地吃，直到把那大碗羊肉都吃完了，汤汁也喝得干净，一点不剩，别说他自己，就连长青在旁边看着，也觉得牙都要掉光了。
长青赶紧叫小丫鬟奉上巾帕，担心地道：“二爷，您还好吧？要不，吃点甜的压一压？”
秦玄策抓过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恨恨地道：“不用了，这会儿什么味都吃不出来了。”
他匆匆用茶水漱了口，就起身去找阿檀了。
阿檀又跑回自己的小房间去了，但如今秦玄策和她的关系，不必打招呼，直接登堂入室，推门就进去了。
阿檀躺在床上，看见秦玄策进来也不理他，赌气地翻了个身，拿背对着他。
秦玄策坐到床头，见她那姿势，越发显得后面翘得十分诱人，不由顺手打了一下：“今天什么气性那么大，不过略说两句就跑了，简直无法无天。”
阿檀被他打了，害羞地惊呼了一声，差点跳起来，转过来，泪汪汪地看着他：“不就是您说的，我是个矫情丫头，什么都不中用，只爱矫揉造作，既这样，您别搭理我，又过来做什么？”
她生气的时候，眼角微微地挑了起来，带着一点旖旎的红晕，眸子里波光盈盈宛转，粉嫩的桃花腮还鼓了起来，就如同蜜桃一般，叫人看了就恨不得咬一口。
秦玄策就上去咬了一口，顺便哄她：“我原先不知道是你做的，说错了话，既知道了，已经把那碗羊肉全吃了，只要你做的东西，没有一样我不爱的，好了，不许再闹了。”
阿檀是个软糯性子，但今日不知为何，心绪特别容易激动，秦玄策不说尚可，这么一说，她的眼眶都红了，声音也带了一点细碎的哭腔：“知道了才吃，可见就是不爱，只是来糊弄我的，我何苦巴巴地讨人嫌，从今往后，我也不敢伺候二爷了，把我打发到别处去干活吧，省得旁人说我狐媚惑主，是个不规矩的丫头。”
秦玄策把阿檀拉了过来，点了点她的小鼻子，耐着性子问道：“谁说你闲话了？”
“没有。”阿檀眨了眨眼睛，抖落睫毛上的一滴泪珠，“谁也不曾说我，您就当我是无理取闹吧。”
秦玄策沉声道：“莫不是母亲为难你了？”
阿檀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她侧过头，躲开秦玄策的目光，用袖子捂着脸，勉强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秦玄策弹了一下阿檀的额头：“这也没有、那也没有，你觉得我会信吗？快点说，到底是何缘由，你不说，我叫人过来问话也是一样的。”
阿檀抽抽搭搭地摸着额头，委屈地道：“是我不好，我不中用，吃不得苦，二爷，往后我们还是远着吧，我不想再喝那个劳什子的药了，太苦了，我受不住。”
“什么药？”秦玄策的眉头皱了起来。
阿檀这下却不肯说了，把小嘴巴闭得紧紧的，再问她，就疯狂地摇头，眼泪不要命地往下掉，哭得像一团溶化的糯米糕，软唧唧，粘糊糊，把秦玄策看得头上都要冒青烟了。
没奈何，秦玄策只得出去，唤了陶嬷嬷过来问个究竟。
陶嬷嬷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
秦玄策的眉头皱了起来，半晌沉默不语。
秦夫人刚刚用了午膳，正歪在贵妃榻上假寐，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的跪在那里给她捶腿。
下人报得二爷来了，半夏挑开门帘将秦玄策迎了进来。
秦夫人睁开眼睛，看着儿子生硬的表情，拖长了声音，“哟”了一声：“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家二爷不悦了，摆了这么个脸色看。”
秦玄策不说话，坐了下来。
半夏为秦玄策奉上了茶水，打量着母子两个的神情不对，她悄悄地做了个手势，命屋中的奴仆们退出去了，并在外头轻轻地掩上了门。
秦夫人见左右无人，也不再端着样子，当即沉下了脸：“怎么，有人向你告状了，你到我这来兴师问罪了，是吧？”
“阿檀没说什么，是我问了陶嬷嬷。”秦玄策简单地回了一句。
秦夫人面色稍缓：“那你的意思是什么，母亲这样做，有何不妥？”
秦玄策神情平和，语气中却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沉肃：“妥与不妥且不争辩，日后我院子里的事情，母亲不要再插手了，我自会做主。”
杨妇人听了也不恼，只冷笑了一声，道：“你自己做主，我就问你，若阿檀现在就怀上了，你让她生还是不生？”
秦玄策微微一窒，抿住了嘴唇，没有回答。
秦夫人点了点头：“好，总算你还清醒着，没有迷了心窍，世家联姻，是结两姓之好，而不是去招人怨的，我们总得给你未来的岳家留住情面，你若考虑不周，做母亲的难道不该提点你吗？”
秦玄策心中模模糊糊地有些愤怒，但此时又无法说出口，他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秦夫人出身范阳卢氏，四世三公，西京名族，父兄皆为大吏，及至嫁到秦家，夫与子前后皆国公，她生来就是高贵的上等人，恪守门阀规制，绝不肯有半分偏差。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儿子，语气冷静得几乎不近人情：“我们秦家历代门风清曜、循礼守正，你父祖辈皆为铮铮男儿，立身行事不闻一丝訾诟，这风气难道要败坏在你的手上不成？”
秦玄策脸色冰冷：“母亲言重了，区区小事，何至于此。”
秦夫人顿了一下，语气又平缓下来，甚至是温和地道 ：“你是世家子弟，知书懂礼仪的人，有些道理不用多说，你心里应该有数。等你娶了妻、生了嫡子，你要抬举谁都使得，那丫头若是能为你生个一儿半女，也是她的福气，到时候，当家主母自然会打理这些，就譬如我如今对你三弟，那也是尽了十分心意的。这等皆大欢喜之事，你因何而不悦？”
秦夫人说的话，秦玄策都明白，正是因为明白，才格外烦躁。
他想起了阿檀含泪望着他的模样，那么柔软、那么脆弱，就像一只小小的鸟雀，腻歪在他的掌心里，那么惹人怜爱。但是，正如秦夫人所说的，他为高门世家子，规矩和礼制是刻在骨子里的，根深蒂固，不可逾越。
秦玄策沉默良久，把茶杯放下，慢慢地道：“我今天过来，就是想和母亲说，那就依母亲的意思，择一贤良女子，我尽快娶她过门罢了。”
他这话风跳得太快，秦夫人吃了一惊，旋即欢喜，笑了起来：“难得你想通透了，这很好。”
“但有一说。”秦玄策直视着秦夫人，沉声道，“这女子是哪个，须我自己来选。”
秦夫人生出警惕之心，仍含笑道：“你懂什么，长安城的姑娘你一个都不认得，你怎么选，自然要母亲替你张罗。”
秦玄策无所谓地道：“母亲随意去张罗，张家、李家、王家，哪一家都可，我心中自有标尺，我看得中意了，才能作数。”
“这还用说吗。”秦夫人嗔怪道，“你的妻室，自然要你自己点头才好，母亲的眼光，你只管放心，肯定替你择那些知书达礼、温婉贤淑、美貌聪慧的姑娘给你过目，断断不会有差。”
秦玄策颔首：“容貌无妨，我已经见过美貌的，其他等闲在我眼里都一样，聪慧也不必，我喜欢笨一点的，只有一点，性情务必要好，须得豁达大度，贤惠纯良，能容得下人、耐得住冷落，宠辱不惊，与世无争的。”
秦夫人本是高兴的，听儿子这么一说，脸色僵住了，又想拍桌子：“我这又听不懂了，你在说什么混账话，这样的妻室，是放在你院子里做摆设吗？你这是给自己娶亲，还是给你那个通房丫头娶亲？”
秦玄策已经快要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站了起来，冷淡地道：“好了，就是如此罢，我等候母亲的安排。”说罢，干脆利落地走了。
只留秦夫人在后面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头疼地扶住了额。
秦玄策回来的时候，阿檀还靠在床边掉眼泪。
她这个人好似水做的，有着流不尽的泪，动不动哭哭啼啼的，躺在他怀里的时候也这样，快活或是不快活，她都要哭一通鼻子，矫情得要命。
若是旁的女人，秦玄策大抵是要扔出去的，但面对阿檀，他却额外多了十二分纵容，坐到她身边，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耐下性子哄她：“别哭了，看看，脸都花了，多难看。”
“那你找好看的去，别来找我。”阿檀哭了半天，正要人家哄，口里说着叫他走，却抱住了他的胳膊。
既可爱又可怜。
再坚硬的心，看到她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软下来。秦玄策放低了声音，道：“我已经有了安排，断然不会让你日后受委屈，你姑且忍耐一段日子，好不好？”
阿檀眼里含着泪，仿佛是春雨中的海棠，柔弱、妩媚，湿漉漉的，这会儿有求于人，大约她自己并没有发现，带着一种勾魂夺魄的诱惑，她整个人都腻歪在秦玄策的身上，软软地蹭他：“那我往后可以不喝那个药吗？”
她柔软得如同一滩春水。
秦玄策有一霎那几乎要脱口应了她，但固有的理智却阻止了他。
他把阿檀的手拉下来，合拢了，握在掌心里，此时他不太愿意看她的眼睛，低下眉眼，含糊地道：“你忍忍，只要再过几个月就好。”
再过几个月，待他的新妇入门就好，很快的。秦玄策这么想着，心里却没来由地生出了一股焦躁的情绪。
阿檀“嘤”了一声，失望了，眼睛里美丽的光泽淡下去，她把手抽了回来，退后了一些，坐在床边沿，和秦玄策拉开了一点距离。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不安地扭来扭去，小小声地问道：“二爷也觉得我应当喝那避子汤吗？”
作者有话说：
怀上了怀上了，稍等，跑路正在安排中。

第48章
秦玄策沉默了下来, 他严肃的时候，面部的线条显得特别刚硬，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神色，仿佛又让阿檀回到了两人初见时。
此时已是深秋, 天气渐渐凉薄, 阿檀觉得手指尖都变得冰冷起来，她的声音更小了：“二爷, 您……不愿意阿檀怀上您的骨肉吗, 阿檀不配吗？”
“不是！”秦玄策断然否认，但旋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尽量冷静地道, “但现在不是时候, 你不要纠缠这个，相信我, 听我安排就好。”
他生平执掌万军，纵横沙场，长剑所指，向无不克之城, 却在此间遭遇兵败，身不由己，这种挫折的感觉让他觉得恼火，他不愿意继续讨论下去了。
阿檀的脸上渐渐浮出了茫然的神色，她好似懂了、又好似没懂，心里难过了起来，她坐在那里, 呆呆地想了一会儿, 轻声道：“那往后我们规规矩矩的, 不要越过雷池一步，我也不用喝那药了。”
这真是个娇气的姑娘，不肯吃半分苦。
“阿檀。”秦玄策一直哄不住她，有些焦躁起来。
阿檀摇着头，站起来躲到帘子后面去，怯生生的，只露出半张脸，轻声道：“二爷原先说得对，是我大不正经，勾引了您，我是什么人呢，本来就不该得到您的错爱，如今我知道错了，这就改了吧。”
她方才哭得一塌糊涂，泪汪汪的，大抵是觉得有人会哄她，撒娇罢了，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只是手有些发抖，紧紧地抓了帘子。
秦玄策几乎气得笑了，他霍然起身，大踏步地走过去。
他板着脸，气势汹汹的，阿檀以为他要打她，惊恐地连连倒退，一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裾，“啊”了一声，向后跌去。
却没有跌到地上，秦玄策已经抢先一步，揽住了她的腰，恨恨地骂了一声：“笨。”
笨笨的阿檀红着眼眶，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就像受了委屈的小鸟，恨不得把脑袋藏到翅膀下面去，拿屁股对着他。
秦玄策叹了一口气，紧紧地抱住了她，把她毛绒绒的小脑袋按在自己胸口上，狠狠地揉了又揉：“当初分明是你先来招惹了我，如今还想翻脸不认人，你当我是什么人，能容你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
阿檀被他揉得头都晕了，推了他一把，嘤嘤嘤的：“对，我就是负心薄情，我不要你了，你走开。”
“胡闹。”他忽然笑了一下，又放低了声音，无奈地叹息，“无法无天的婢子，我真是把你纵容坏了，行吧，就算我错了，即便你负心薄情，我也要巴巴地黏着你，别生气了，多大点事，值得你这样要死要活的。”
他的怀抱依旧是那么温暖，他的味道围绕过来，是阳光下暴晒的松香，浓烈而炙热，阿檀一时间又觉得恍惚起来。
阳光从镂空的窗格间隙落进来，秋日的浮尘在光束下若隐若现。
入夜后，微微起了风，打开门，就有一阵薄凉的秋意袭来。
阿檀跪坐在屏风边伺弄熏香。
如今是秋季，屋子里点着广陵鹅梨香，中有黑角沉、檀香、乳香、琥珀、蜂蜜诸物，性干燥，味温煦，香炉置在角落里，一点烟气旖旎，驱散了秋色凄清。
长青进来，低低地和秦玄策说了两句，隐约听到什么：“……风不大，正好……花也开得也盛……”
秦玄策回头看了一眼，咳了一声：“我要出门。”
阿檀持着碧玉箸，专心地拨弄着赤金九孔博山炉里的香灰，闻言头也不抬，只是柔声对旁边的小丫鬟道：“去里面中间那个衣柜，左手第一格，把那件黑金鹤羽大氅拿出来，天凉，有人出门还是添一件衣裳才好。”
小丫鬟应声去了，很快取了出来，双手奉给秦玄策。
往常，都是阿檀伺候着秦玄策，如这般出门，她定要亲自拿了衣裳出来，贴心地给他披上，温存絮语地交代许久，还会在灶下煨一壶蜜茶，等着他回来，捧给他喝。
不过，如今这些温存体贴统统没了。阿檀生气好一段日子了，闷闷的，不太和秦玄策说话，凡事都叫长青或者旁人代劳，自己避得远远的，就像眼下这般。
秦玄策沉下脸，“刷”地从丫鬟手里把大氅抽走，大步地走到阿檀面前：“你还没完了是吧？”
阿檀放下碧玉箸，站起身来，沉默地一躬身，就要后退。
秦玄策忍无可忍，抓住阿檀，抖手把那件鹤羽大氅披到她身上，拉了她就往外走。
阿檀惊慌地挣了两下：“二爷要做什么？”
秦玄策用凶狠的语气道：“把你抓出去，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打一顿。”
长青跟在后面不敢笑，拼命地擦汗。
秦玄策带阿檀坐上马车，后头带着一众奴仆，捧着大大小小各种物件，浩浩荡荡出了晋国公府。
一路无语。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的路，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外面一阵细碎而纷沓的脚步声，像是很多人迎了上来，候在车外，而后，有人恭敬地道：“二爷，都按您的吩咐备好了。”
秦玄策忽然凑过来，在阿檀的眼睛上亲了一下。
阿檀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把脸扭开：“您又要作弄我吗？”
秦玄策拿出一方帕子，把阿檀的眼睛蒙了起来，他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对了，你不听话，我要罚你了，把眼睛闭起来，不许看。”
阿檀无奈，由着他去了。
因为眼睛被蒙住了，什么都看不见，秦玄策把她抱下了车。
周围大约有许多人在看着，这样被抱着很不成体统，阿檀嘟囔了一句，有些生气、又有些害羞，紧张地把脸埋到秦玄策的怀中。
秦玄策又愉悦起来，很轻地笑了一声。
此时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大约是处园子，阿檀闻到了一种不知名的花香气，带着秋夜的凉意，沁人心脾。
秦玄策的脚步踏过草木或者是花枝，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随着这脚步，周遭次第亮了起来，仿佛灯火逐他而行，在夜里簇拥出光亮来。
良久后，秦玄策停住脚步，放下阿檀，解开了眼睛上的帕子：“好了，睁眼。”
眼前豁然光明一片。
奴仆正在点燃身畔的灯。
六角琉璃珐琅宫灯或挑在高枝灯架上、或挂在树梢头、又或是悬在小榭回廊檐角处，高高低低各不相同，一眼望去，不知凡几，宛若此夜星辰坠落，尽皆汇集于此，天上明月，此间流光，华彩万端，灯火连天地，举步便可登上广寒宫殿。
在这灯火星辰中，是一片菊花海。
素律三秋，菊花独为此间君子，冷香晚艳，堪与月华比拟，无数盛开的菊花铺陈在灯火星辉中，一眼望不到尽头，西风拂过，花瓣微颤，轻如娟、细如纱、嫩如酥，姿态连娟，娉婷袅袅。
有红粉渐染、有金黄璀璨、有青绿相间、又有水墨透紫，各色缤纷，似打翻了满地胭脂水粉。
月下挑灯赏菊，看这人间殊色万千。
阿檀的眼睛张得圆圆的、嘴巴也张得圆圆的，看得有些呆了。
秦玄策从背后伸过手来，把阿檀搂在怀里，把下巴搁在她的脑袋上，还蹭了两下，低低地笑道：“如何，好看吗？”
阿檀这才回过神来，她本来就是个贪玩的姑娘，骤然见到这般繁花胜景，心中欢喜，一时也忘了和秦玄策怄气，惊叹道：“长安城中何时有这般景色，原先竟一点都没听说过。”
“你自然是不知。”秦玄策慢条斯理地道，“这是我家的一处别院，没什么景致，就是地方大了一点而已，我命人从各处搜罗了菊花移植于此，昨天才布置好，早前是没有的。”
他的声音低低的，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喏，这是用来哄你开心的，就当作我向你陪罪，好了，别生气了，嗯？”
阿檀的心“噗嗤噗嗤”的狂跳不已，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脸上发热，软软地“哼”了一声，用手捂住了脸。
秦玄策又咬她耳朵，含含糊糊地抱怨：“女人真是麻烦，尤其是你，心眼小、脾气大、成天给我使脸色，还要我费这许多力气来哄，真真矫情。”
阿檀一听这话，又“刷”地把手放下来，转过头，粉腮鼓鼓的，娇嗔道：“你是在哄我开心、还是气我呢？”
秦玄策大笑起来，他俊美刚硬，如同山崖绝壁上挺拔的青松，风华凌云，高傲不可企及，但是，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又如同飞翔的鹰敛起翅膀，从云端降落在她的身边。
他牵着她的手，倏然在花丛中奔跑了起来。
阿檀惊叫起来，又气又笑，被他带着，身不由己地追逐着。
花枝摇曳，拂过脚踝和裙裾，仿佛是柔软而多情的牵绊，他的手又宽又厚，结实而温暖，紧紧地拉着她。
阿檀觉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达出来了，秦玄策跑得太快了，她跟不上他的步子，踉跄着跌向前去。
秦玄策笑着接住了她，顺势一起倒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碰倒了地上的一盏琉璃灯，灯熄了。
藏在花丛中，只这一小块地方稍微有点暗了下来，他趁机偷偷地凑过来，吻了她一下。
只有一下而已，小心而温存。
“还生气吗？”他轻声问着。逆着月光，他面部的轮廓英挺而鲜明，宛如利刃雕琢而成，他的目光温和又明亮，就如同垂落的星辰。
阿檀摸了摸他的眼睛，害羞地笑着，微微地摇了摇头。
秦玄策终于满意了，把阿檀拉了起来，拍掉她身上的花瓣的草屑，又替她理了理裙裾。他总算没有忘记今晚的正事，指了指前面：“来，赏菊，既来了，不可不看。”
晚风习习，花香满园逶迤，月色如水灯如昼。这本是晋国公府的避暑园林，其间本就花木扶疏、亭台精致、水岸绵延，花匠们奉了大将军的命令，以重金购来数千株珍稀菊花，布置在园子里，浓浅得宜，疏落有间，又在湖边临水支起许多镂空画屏，花枝缠绕其上，倾泻于地，中间透出灯火，似波浪起伏，繁花成海。
相携走了片刻，秦玄策见身畔一株菊花开得正好，似粉云团晕，便顺手折了下来，插在阿檀的发髻上：“来，给你戴花儿。”
阿檀又想起了上巳节那日，他将芍药插了她满头的情形，不由警惕地退后了一步：“人家好端端地长在枝头呢，你折它作甚。”
“哦，原来你不爱这枝。”秦玄策若无其事地道，他略一抬手。
长青马上挑灯上前：“二爷有何吩咐？”
“这一大堆的，哪株最名贵？”
长青叫了花匠来问。
不过片刻，花匠们抱着三盆花，恭敬地捧了上来：“启禀大将军，若以名贵来论，莫过这三种，绿牡丹、垂珠红梅、墨染。”
绿牡丹花色碧绿如玉，形似牡丹，雍容华贵；垂珠红梅花瓣重叠细长，尾梢卷起，恰似垂帘珍珠；而墨染则如反卷荷花，姿态妖娆，花瓣细薄如纸，墨底透出朱红色，似水墨与朱砂晕染，十分别致。
花匠又道：“小的们寻遍长安、新丰、渭南诸边州府，绿牡丹与垂珠红梅不过得了两三株，而这墨染更是难得，只此一株，此花灯下看是一色，月下看是一色，光越盛，则色越艳，至于白日里，又是一色，似朝霞泼墨，层云尽染。”
长青挤眉弄眼，拍了一句马屁：“可不是，也只有这墨染，不似等闲颜色，才配得上我们家阿檀姑娘。”
“不错。”秦玄策颔首，折了一朵墨染，插到阿檀的发髻上。
阿檀怪不好意思的，悄悄拿手指头戳他：“都说了，那花是难得的，只这一盆，你今日折了，明日就没的看了，岂不可惜。”
这一株墨染可值百金，统统就开了四朵花，就这样给折了一朵，几个花匠在边上十分心疼，捧着花的手都有些抖。
秦玄策却不在乎，又折了两朵插上去：“这花簪在你头上，是抬举了它的身价，有什么可惜的，今日你看到了，赏玩了，也就值了，何必管明日。”
阿檀害羞起来，抱着头躲闪，却架不住秦玄策兴致来了，把这几盆菊花都折了下来，插了阿檀满头，真真花枝招展，冷艳重叠，人间秋色覆青丝。
阿檀觉得头都被压沉了，娇娇软软地抱怨：“二爷就爱作弄我，太重了，我走不动路了。”
因她娇气，偏说走不动路，秦玄策就扶着她登上园中凉阁，坐下来赏菊。
那阁楼本是纳凉处，以湘妃竹构筑，居于园林中央，架高一层，凭栏四望，园中景致一览无余。
阁楼宽敞通透，四面无壁，饰以云缕鲛纱与淡金珠帘，夜风吹过，轻纱飘拂，珍珠摇曳，灯月阑珊，隔帘菊花影，恍然婆娑如梦。
地板上覆盖着银灰色的貂绒毯子，秦玄策席地而坐，阿檀窝在他的怀里，就像一只温顺的猫。
秦玄策给猫撸了两下，她软成一团，用妩媚绵柔的声音哼唧着：“痒，别弄我。”
听得秦玄策心也痒了起来。
奴婢们奉上了点心和茶饮。
秦玄策亲自动手，给阿檀斟了一杯茶，捧在手里喂她喝：“今晚就让我来伺候苏娘子，如何？”
阿檀蹬鼻子上脸，就让秦玄策伺候着，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抿着，娇柔又懒散。
茶是石榴汁浸泡菊花瓣，花香淡雅，一点微甜，阿檀慢悠悠地喝完，用脚蹭了蹭秦玄策，吃吃地笑道：“苏娘子要吃点心，那伙计，快为我取来。”
秦玄策今夜乐得纵容她，拿了一枚花糕，还要掰开小块小块的，托在手里喂她，就跟喂鸟似的。
“今天叫了尚食局一个姓朱的厨子做了一些细点，听说他是内廷点心第一把好手，来看看，这味道如何？”
莲花糕捏出了十二个褶子，蜜渍的芙蓉花瓣卷着松仁馅，带着酥酪的奶香，吃在口中，先是一层薄薄的嫩滑口感，咬下去，又有酥脆的嚼头，叫人欲罢不能。
阿檀点头道：“果然是朱师父的手艺，我差他远矣。”
她拈起一块，递到秦玄策的嘴边：“二爷也尝尝，你爱吃的，甜的。”
秦玄策咬住花糕，三两口就吞了下去，矜持地评价道：“不过尔尔，不如我家婢子做的好吃。”
“你又在哄我呢。”阿檀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此时秋月夜，她的眸子里却有婉转春水。
这春水弥漫过来，把秦玄策整个人都浸透了，他俯下身去，在她的嘴唇上啄了一下，那上面还留着花蜜和松仁的味道，又香又甜。
“不够甜，我想吃点别的。”他贴着她的嘴唇，露骨地暗示着。
阿檀娇气起来，哼哼唧唧地摇头：“不要，你死沉死沉的，压得我难受，我最近身子不舒服，经受不住。”
秦玄策低低地笑了起来：“都说了，今晚我伺候苏娘子，怎么会叫你难受呢。”
阿檀还想再撒娇两句，却被秦玄策堵住了，只能发出“嘤嘤啾啾”的一点声音。
奴婢们用袖子遮住脸，躬身退下。
夜间的风吹过来，菊花的香气若有若无，飘渺如云雾，人在雾里，神思摇晃。虫子在草木深处啁啁鸣叫，断断续续，月光宛如流水，和星子一起坠落花间。
柔软而稠密的貂绒毯子铺陈了整间凉阁，佩环和纱帛掉在地上，无声无息。
阿檀打了个哆嗦，呢喃着道：“我冷……”
那件鹤羽大氅盖了下来，把她遮住。
在大氅里面，秦玄策的手牢牢地握住了她的腰，他的手又宽又大，带着滚烫的温度，几乎要让她溶化。
阿檀不安地扭动起来，这回嘤嘤的却道是：“我热……”
“又是冷、又是热的，你存心找茬吗？”秦玄策笑着斥道。
他盘腿坐在那处，岿然不动如山，健壮而有力，果然是英武无双的大将军，掌握全局，操纵自如，只是呼吸粗重了起来，用沙哑的声音安抚着阿檀：“我没压着你，喏，连力气都帮你省了，如此服侍周到，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有，很不得劲，哪哪都不满意，阿檀气得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味道似清冽又似浓郁，仿佛悬崖上的松枝被烈日暴晒，流淌下金黄色的树脂，又仿佛丛林中的野兽撕咬打滚，散发出麝香的气息。
阿檀觉得有些眩晕。
他急促地唤她的名字：“阿檀、阿檀，抱我，抱紧我。”
她为了防止自己滑落下来，不得不伸出手臂，环绕住他的脖子。
他的肌理流畅起伏，坚韧结实，充满了强硬的力量，他的胸膛和肩膀都是那么宽阔，她娇小玲珑的一只，吃力地抓挠着，怎么也抓不住。
太气人了。
他低下头，轻轻地吻她，汗水滴在她的额头上，湿漉漉的。
或许今晚又吃坏东西了，阿檀觉得小腹隐隐胀痛，不太舒服的感觉，但她说不出来，嘴巴张了张，只发出一点支离破碎的声音，像是啜泣，又像是诱惑。
秦玄策显然是被诱惑了，他深深地抽了一口气，喃喃地问她：“阿檀，你喜欢我吗？”
“嗯。”阿檀从鼻子里挤出一点哼哼的声音。
“快说……喜欢我吗？”他的声音又低又沉，他总爱问这个，矫情的男人，啰嗦得要命。
“嗯。”她的眼角都红了，如同桃花晕染了春色，扭捏着，还是含含糊糊地这么回了一声。
“果然是喜欢的，你就是嘴硬。”秦玄策心满意足，狠狠地啃了她一口。
阿檀的嘴唇都要被他咬破了，水光潋滟，好似极浓的胭脂抹上去，勾魂夺魄。她撅起嘴，嘟囔了一句什么，软软的听不太真切。
让人心尖发颤。
秦玄策握紧了她的腰，发出宛如叹息一般的满足的声音：“味道不错，你确是胖了，看来我把你养得真好，嗯，再养养，味道更好。”
“你胡说。”阿檀的声音仿佛都带着春水，软绵绵的。
那一夜，后来下起了雨，细细的一点点，窸窸窣窣地溅湿了纱帘，阿檀窝在秦玄策的怀里，实在是累得没有力气了，眼睛都睁不开。
恍惚听得他在说话：“我只喜欢阿檀一个，有些事情不得已而为之，你要懂事些，别和我赌气，知道吗？”
“什么呢？”她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但他并没有回答，只是拥抱着她，温柔地吻她。
他的怀抱温暖而宽阔，躺在里面，热乎乎、湿答答，人都要溶化成一滩春泥了，阿檀最近容易疲乏，完全没有精神琢磨这个，很快枕着他的手臂睡着了。
翌日晨。
雨停了，天上的云略微多些，半阴不晴的，昨夜溅湿漉的鲛纱帘子还未大干，带着清晨雨露的气息。
阿檀睡得起不来，昏昏沉沉的，她好似做了一场梦，梦里看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却也醒不过来。
秦玄策摇了她半天，才把她摇醒，她还不高兴地嘟囔：“困，还要睡。”
“再过一会儿，有人要过来，你真的要继续在这里睡吗？”秦玄策若无其事地问道。
“啊？”阿檀吓一激灵，倏然睁眼，翻身就想蹦达起来，但马上扶住了腰，“嘶”了一声，泪汪汪地道，“疼……”
秦玄策低低地笑道：“别撒娇，今天母亲邀了几个客人过来赏菊，你再磨蹭，别人就要看到你这副模样了。”
“啊，老夫人要过来吗？你怎的而不早说？”阿檀此时就像一枚剥了壳的莲子，嫩生生，粉嘟嘟，上面还落着许多胭脂印子，她惊慌失措，用手捂着胸，笨拙地爬起来，沉甸甸的，一不小心，被秦玄策的衣裳绊了一脚，又跌到了他怀里。
秦玄策搂住她，顺势乱亲了一通，一边亲，一边笑道：“别慌里慌张的，显得你做贼心虚似的，母亲不来，只有几个女客，我不便出面，你就且当做是此处的主人，陪客人四处逛逛园子、看看花。”
阿檀呆滞了一下，拼命摇头：“那不成，我算什么主人，要叫人笑话的，我不敢。”
“别怕。”秦玄策摸了摸她的头，表示安抚，“有我在呢，你谁也不用怕，就当作应付差事，你和她们几个见上一见，看看各人的性情脾气，和不和气？温不温顺？若遇上难缠的，你不用搭理，走开就是。”
“客人的性情脾气，和我有什么干系？”阿檀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秦玄策却含含糊糊地不再说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这几章是阿檀受委屈，我知道大家不太喜欢，但从故事的完整性来说，这段又必不可少，我只能每天多更一点，把节奏拉快，不急，这个阶段差不多要过了，球已经到位，接下去就安排跑起来。
虽然很多人骂男主，我看了一下后面的存稿，我觉得，其实，他并不是大家所说的那么坏，作为那个时代那个身份的男人，他有局限性，但他真的会努力去突破大环境的束缚，做一个合格的男主。他为了光明正大地娶阿檀、娶当初那个身为奴婢的阿檀，后面是用性命去搏的，这条线会贯穿到全文最后，不能再剧透了。请大家多点耐心，给他一个机会。

第49章
奴婢很快上来, 服侍着阿檀洗浴更衣，为她换了一袭绫罗裳裙。
广袖轻帛，鹅黄罗衣，上覆缂丝银栀子, 腰束细绢, 饰以九重白玉珩佩，本是素雅清淡的装束, 但阿檀生得艳似海棠, 又经昨夜良宵，此时眉目间春色未褪, 妩媚如丝, 仿佛却是花间妖魅。
秦玄策犹嫌不够鲜亮。他见案几上留了一朵墨染菊花, 想来是昨夜缠绵时从阿檀的发间滑下，遗落于此, 沾了一夜雨露，愈发娇艳，他顺手拈起，簪到阿檀的耳鬓边。
水墨滴艳, 朱红殊色，美人容华盛似繁花。
故而，当客人们过来的时候，远远的，看到的就是阿檀花团锦簇的艳姿，立在檐角花影下，满园清芳, 皆不如这一枝艳。
这是一群年轻的女郎, 她们口中不说, 心里都不太舒服起来，彼此使了一个眼色，将下颌抬得高高的，格外摆出了一幅清贵姿态。
今天的客人皆是世家贵女，这其中颇有几个是长安城中出了名的美人，小娘子们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见了面，彼此叽叽喳喳地打着招呼，恰似莺莺燕燕，好不活泼。
姜氏也来了，她如今怀着身子，说要过来赏菊，没人会拦她，她还带了一个姑娘，是邺城伯的长房嫡女宋佩云。
以邺城伯的家世，其实入不了秦夫人的眼，但宋佩云的母亲和姜氏的母亲姜夫人是姨表姐妹，宋母得了消息，求了姜夫人，今天让姜氏把宋佩云一起带来，秦夫人原是不知的。
宋佩云生得鹅蛋脸庞，水杏眼眸，既美貌又大气，气度也是端正温雅的，跟在姜氏身后，不亢不卑，在一干贵女中显得格外稳重。
来者皆是闺阁女子，秦玄策也不过来，只是远远地一颔首。
虽然连他的脸都没瞧太清楚，几个年轻的姑娘还是无端端红了脸，一个个不动声色的抚了抚罗裙、理了理鬓角、又压了压发上的簪子。
但秦玄策没有丝毫停留，转身离去了。
秦夫人身边管事的大丫鬟半夏领着一群仆妇，将女郎们迎了进来，笑道：“几位姑娘来得早，却是好，昨夜下了点雨，这会儿水露未干，正宜赏花，我们家老夫人说了，姑娘们都是年轻爱玩的，她就不过来了，免得姑娘们不自在。”
又对姜氏道：“三夫人，地湿，您仔细脚滑。”
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搀扶着姜氏，她摆了摆手，笑吟吟的：“不碍事，慢慢走，二伯布置了这处园子，我都不知道呢，趁这会儿工夫，也来逛逛，散散心。”
一群人说说笑笑，进了园子，半夏退到了后面。
阿檀迎了上来，娉婷袅袅的，给众贵女行了个福礼：“见过三夫人、见过众位姑娘，姑娘们请随我来。”
她被秦玄策硬生生逼着，一定要出面招呼这些女客，其实胆怯得要命，腿肚子都有些发抖，说话的声音也娇弱细软，还带着一丝颤抖的尾音。
众贵女今日来此，说道是秦家新建了一座菊园，正是秋高气爽之际，秦夫人好客，邀她们过去赏菊，仅此而已。
但是，长安城中各世家早就听闻秦夫人欲为次子择妻之事，家中有女儿待字闺中的，早已经卯足了劲头在等着，这次的风声略一漏出来，各家更是激动。
姑娘们都是聪明伶俐的，很能领会长辈的意思，虽说秦夫人没有指明哪个，焉知不能是自己呢，她们都好好打扮了一番，个个锦衣霓裳，珠翠环佩。
谁知道，她们自诩是绝色美人，到了这里，却只消一下，齐刷刷地被眼前这婢子压过了头，岂不令人气煞。
广平郡主先变了脸色，她假装不知，慢条斯理地道：“这个是你们府里的什么人？我却不认得。”
其他女郎笑吟吟的，也不说话，一幅看好戏的神情。
眼见得阿檀又慌了手脚，半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还得了，以后岂不是要被欺负死。她只好上前一步，代为回道：“这位是我们家二爷院子里的苏娘子，这里她熟，今日略尽地主之谊，带诸位姑娘逛逛园子。”
这话原也没错，按秦玄策吩咐的，这园子就是给阿檀的，里面的一花一木皆是为她而置。
但落在旁人的耳中，那味道就很有些不对了。【看小说公众号：玖橘推文】
一众贵女尚未出声，姜氏先假假地笑了一下，故意拖长了调子：“这是哪家的地主吗？怎么连我也不知道。”
半夏跟在秦夫人身边多年，见多了场面，也是大气的，她神色自若，轻描淡写地道：“原是我说错话了，三夫人不要怪罪，只因这园子是二爷的，二爷今天既叫了苏娘子过来，就是二爷的脸面，可不是地主吗？”
跟在后面的宋佩云温温柔柔地笑道：“既如此，叨扰了，这园子景色极好，我看着就心生欢喜，还要劳烦苏娘子带我们几个逛上一逛。”
她这一句话，给了两方台阶，当下就此揭过，姜氏不说话了，广平郡主把头扭到一边。
众人举步。秦府的丫鬟仆妇随行在后，或持着拂尘与步障，或捧着巾帕与纨扇，又或端着水瓯与果盘，伺奉众贵人。
园中有残雪惊鸿、点绛唇、泥金香、紫龙卧雪、朱砂红霜诸般颜色，尽皆开得正好，令人目不暇接。芳蕊白露，草木皆宜，满园秋色浓郁，又有湖畔画屏，婆娑花影，隔着水晶屏，似在水中、又似在画上。
阿檀绞尽脑汁，回忆着昨晚上花匠们说的话，磕磕巴巴地为那些女郎逐一分说：“这个是胭脂点雪，只因红中透出雪白来，故有此名，那、那个是、呃，对了，仙灵芝，姑娘们看看，它生得就像灵芝形态，倒不像是花了，哦，还有边上那株，叫什么……白毛狮子……”
她的脑子平日就转得慢一些，最近这段日子更是一团浆糊，不太够用，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来，很有些苦恼，弱弱地道：“它为什么叫白毛狮子呢，好生奇怪……”
女郎中有陈尚书家的五娘子，见识广博，这时候正好站了出来，接口道：“只因它形如雄狮卧沙，须发皆张，故有此命，又因其色白，似佛陀座下白狮，故此花常做供佛之用。”
广平郡主“嗤”了一声：“那边那个，什么都不晓得，还说呢？我们很用不着你，还不走开。”
阿檀讪讪地退后了两步。
这时候，半夏命人剪了几枝菊花，用白玉盘堆得满满的，捧了上来，笑道：“既然赏菊，当然要簪菊，几朵花儿，给姑娘们玩儿，姑娘们看看，喜欢哪枝？”
姜氏仗着半个主人家的身份，先道：“我喜欢粉的，给我挑个粉嫩的。”
半夏遂指了一枝粉的，示意小丫鬟捧给姜氏。
姜氏将花簪到发间，摸着花瓣，故作大方地道：“我这朵是粉面红莲，不过是寻常品类，我不和你们这些小娘子争，二伯这回命人找了诸多珍品，你们且去看看，可认得出这些菊花的名字？”
陈五娘子又有了用武之地：“看看那朵绿的，菊花中绿色最是难得，一唤绿牡丹、一唤绿云，这朵，就是绿云了。”
广平郡主笑吟吟的：“如此说来，就给我那朵绿的吧，几位姐姐，让我一让。”
她得意地看了阿檀一眼，见她鬓角处亦簪着一朵墨色菊花，不由轻轻笑了一下：“有的人呢，只配簪这黑乎乎的花罢了，算她还知道自己的分量。”
阿檀低下头去，不吭声。
陈五娘子又在说道：“菊花中，除了绿色，还有墨色也是难得，有一个品类唤做墨菊，更有其中珍品着，唤做‘墨染’，不够黑或不够红，那都只是叫墨菊，只有造化天然，不偏不倚的，才能叫作墨染，听闻此菊月色下浓似松墨，日光下盛似胭脂，十分独特，千株中也未必能寻得一株。”
姜氏听到这里，又得意起来了：“旁人家是寻不到的，我们晋国公府，要什么没有呢，我昨儿听说，这园子里就有一株墨染，这几日开得正好，半夏，快捧上来给姑娘们看看。”
半夏不意姜氏直白地点了出来，她只好干巴巴地笑了一下，支支吾吾的不应声。
姜氏狐疑起来：“你怎么不去，今天叫姑娘们过来，可不就是赏菊的吗，藏着掖著作甚？”
这下子，阿檀吓得倒退了好几步，此时云开天霁，日光落下，照见她鬓边菊花，黑底透出嫣红，如同云霞从山涧下浮出，脂粉从水墨中晕开，浑然天色，夺人目光。
有眼尖的女郎瞧见了，拉了拉旁边同伴的袖子，指了过去，低声道：“你们看，她头上那个。”
女郎们的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阿檀慌慌张张地把那朵花摘了下来，塞到袖子里，结结巴巴地道：“这个是在园子里胡乱摘的，寻常的花儿罢了，不算什么。”
她若镇定些也就算了，横竖没人见过所谓的墨染，偏偏她做贼心虚，自己乱了阵脚，看她那模样，旁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大将军果然偏宠这婢子，这都偏到天上去了。
广平郡主变了脸色，将头上的绿云菊花取了下来，随手抛在一旁：“吾不与婢子等类，这花，不要也罢。”
其他人都尴尬起来，既不能拂了晋国公府的面子，又拉不下脸面，一个个心里生气，看着阿檀的目光如同针刺一般，刺得阿檀面上火辣辣地生疼。
这时候，宋佩云又站了出来，上前一步，柔声道：“你们都说绿的黑的好，偏我俗气，就爱红的，挑一只红的给我吧。”
阿檀松了一口气，心里感激，默默地拿了一枝最红最艳的，递给宋佩云。
宋佩云轻声道了谢，神态自若地将花簪到发髻上。
经了这么一遭，一众贵女也不愿意簪什么菊花了，她们不屑和阿檀说话、也不太理会宋佩云，自在那边玩笑打趣。
这个道：“五娘子今天的裙子真是时新，这褶子打得好看，显你的腰身，我看这么多花儿，也不如你漂亮。”
那个道：“耿大娘子的簪子好细巧，跟真的似的，不知道的，还当是花里的那只蝴蝶飞到你头上去了。”
再说道广平郡主：“今天阿琪脸上抹了什么胭脂，闪亮得很。”
广平郡主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得意地道：“这是‘永遇乐’新进的迎蝶妆粉，里面有琥珀和桂花，既香润又服帖，我母亲也说我抹了这个特别好看。”
阿檀昨晚上被秦玄策折腾了好一通，腰酸背痛的，早上又走了一段路，不知怎的，越发疲倦，胸口闷闷的，好像有一团东西堵在那里，让她呼吸都不太顺畅。
就在这个节骨眼，一阵风吹过来，带着菊花馥郁的香气，之前闻着都好好的，偏就这会儿，竟让阿檀觉得难以忍耐，
她胸口一阵翻涌，喉咙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咽了半天没咽下去，忍不住捂住嘴，“呕”了一声。
她这呕吐声正好跟在广平郡主那句自夸的话语后面，听过去很是微妙。
广平郡主大怒：“你是什么意思，我的话令你作呕吗？“
不说犹可，这一说，旁边有人忍不住先“噗嗤”笑了出来。
广平郡主更是生气，霍然扬手，一巴掌摔过去：“大胆婢子，安敢无礼！”
阿檀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同时抽身后退，但还是避不过，被广平郡主的指尖扫到了胳膊，她本来就娇怯，一时站立不稳，“哎哟”一声，差点跌倒。
幸而宋佩云离得近，赶过来扶了一下，阿檀才险险地没摔到地上。
“苏娘子，你还好吧？”，宋佩云全然没有贵贱之分，双手搀扶住阿檀，语气中充满了关切。
阿檀惊魂未定，不安地摇了摇头。
半夏吃了一惊，抢着过来扶着阿檀，上下看了看：“你没事吧。”
阿檀反胃欲呕的感觉愈发明显了，胸口又堵又闷，她脸色苍白，低低地道：“不太舒服，半夏姐姐，我想下去歇着。”
“去吧、去吧、快回去吧。”半夏不敢耽搁，急忙唤来丫鬟，把阿檀扶下去了。
姜氏既恼广平郡主跋扈无状，又记恨当初因为阿檀连累秦方赐被家法责罚的事情，两下都不偏帮，反而有些幸灾乐祸，笑吟吟地道：“我们家的下人若做得不好，郡主和我说一声就好，我们自会训诫她，你何必亲自动手呢？仔细手疼。”
广平郡主方才一时冲动，本来心里也有些后悔，被姜氏的话一激，反而不服气了：“哼，区区一个奴婢，有什么打不得，大不了，我稍后自向秦夫人赔礼去。”
旁边一众贵女纷纷出言安抚：“不至于、不至于，小事一桩，有什么值得说道的，来、来，赏花去，且看这秋色景致，别去想那些个恼人的事。”
于是，她们很快欢声笑语起来，把之前的小小波澜抛诸脑后了。
府里的车夫老钱和两个小丫鬟，得了嘱咐，一起护送阿檀回府。
阿檀来的时候一肚子哀怨，走的时候时候化成了满心惆怅，那满园的菊花秋色再美，也抵不过方才被人轻慢的难堪。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原来她曾经和母亲安氏说过“我和二爷好，不是作为一个奴婢奉承主子，而是作为一个女人爱慕男人”，其实那些言语只是笑话罢了，在旁人眼中看来，她不过就是一个下等奴婢，媚色惑主，非善类也。
这种认知让阿檀又羞又气，胸口处越发不舒服起来，那种感觉仿佛是吃了隔夜的搜饭，酸苦难熬，差点要呕吐出来。
同车的两个小丫鬟，一名樱桃、一名石榴，原是陶嬷嬷拨付下来，专门服侍阿檀的，她们两个见状，关切地问道：“阿檀姐姐，你头上冒汗了，热吗？”
阿檀不想说话，只是捂着胸口，摇了摇头。
樱桃咋咋呼呼的：“阿檀姐姐的脸色不好看呢，是不是马车太过颠簸了。”
石榴挑开门帘子，对车夫道：“老钱，走慢些。”
阿檀忍耐了片刻，觉得忍不住，轻声道：“我这几日身体有些不适，这会儿难受呢，既出来了，去医馆找个大夫看看吧。”
石榴应了一声，和老钱说了。
长安城首屈一指的大医馆是济春堂，那边的老张大夫是常为晋国公府的贵人们看诊的，老钱遂掉头去了济春堂。
到了济春堂，可不巧，伙计们说老张大夫出去了，只有小张大夫在。
听闻大将军房里的苏娘子过来看病，伙计急忙去叫少东家小张大夫。
少顷，一个看过去文弱腼腆的年轻人迎了出来：“家父这几日去城外访友，一时不得归，某张悯，虽技艺微末，但也随家父行医多年，斗胆可为贵人看诊。”
阿檀点了点头：“那就劳烦小张大夫了。”
她今日坐的马车本是秦玄策素日自己用的，车子宽阔高敞，拉车的是四匹通体玄黑的骏马，赤金镶琉璃顶篷，朱漆饰山文车壁，垂着回环银纹九重锦，看过去就华贵异常。
张悯看这架势，不敢怠慢，恭敬将她延入后堂。
待坐定，阿檀说了近日一些不适的症状，诸如小腹疼痛、恶心反胃、倦懒嗜睡等，末了，担心地道：“若只是吃坏东西了还好，若是犯了风寒，把二爷染上了，那就罪过了，我一直想找大夫看看，只不过最近人也懒得厉害，不太想动弹，今日顺路过来，劳烦大夫了。”
“不敢，小娘子客气了。”张悯仔细记了医案，又想要给阿檀摸脉。
他用一条丝帕覆盖在阿檀的手腕上，手指还没搭上去，突然前堂传来一阵喧哗声。
医馆的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声道：“少东家，不得了，您快出去看看，前面抬了一个人来，流了很多很多血，吓死人了。”
听过去十分紧急，医者仁心，张悯急急告了一声罪，先出去了。
外头吵吵嚷嚷地闹了好一会儿。
樱桃年纪小，好奇心重，偷偷地跟出去看了看，不到片刻，满脸通红地跑了回来，神神秘秘地道：“阿檀姐姐，你当前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什么事？”阿檀随口问道。
“有个书生和人起了争执，被人当街殴打，割断了子孙根，到处都是血，天哪，好吓人。”
阿檀还未反应过来，石榴已经啐了一口，嗔道：“在阿檀姐姐面前说什么混话，快打住。”
樱桃讪讪地住了口。
但过了一会儿，医馆的伙计火急火燎地进来，央求道：“可否劳烦这边的姑娘出来搭把手，帮忙烧水煮些布带，实在人手不够，要命。”
阿檀心善，对樱桃和石榴道：“你们两个，都去帮忙吧，这也是功德一桩。”
两个小丫鬟很爽快地应下，跟着出去了。
只留了阿檀一个人。
后堂本来就是用来招待尊贵女客的，等闲人不会进来，老钱在门口看着马车，小丫鬟又走了，这里一下安静下来。
阿檀觉得有些心悸，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前面的血腥味渐渐地传了过来，或许不很浓，但阿檀却觉得忍受不住，她站起来，踉跄了两步，“哇”的一下，呕了出来。
呕的还是一滩酸水，喉咙刺痛，她咳得厉害，眼泪都掉了下来。
最近胃口不好，吃得也不多，但就是容易呕吐，也不知道怎么了，阿檀疑心自己得了大病，吓得心里直发慌。
待到张悯再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阿檀脸色惨白，整个人歪在那里，眸子里泪光盈盈的，宛如被雨水打蔫的小梨花，娇弱又可怜。
张悯脸都红了，心里直念佛，不太敢拿正眼看阿檀，结结巴巴地道：“小娘子久等了，你家的丫头还在前堂收拾东西，稍后就来。”
阿檀心虚不已，也是结结巴巴的：“对不住，我方才吐了，把你这地板弄脏了。”
“不碍事。”张悯看了一眼地下的污迹，觉得不对，眉头皱了一下，“小娘子，来，把手伸过来，我给你看看。”
阿檀依言伸手。
张悯隔着丝帕摸了又摸，眉头越皱越紧。
阿檀忐忑不安，弱弱地问道：“怎么了，我病得很厉害吗？”
张悯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斟酌半天，吞吞吐吐地问道：“小娘子是大将军房里的人，是否贴身伺奉大将军……嗯，贴身？”
阿檀的脸本来是白的，这下“刷”的变成红的，她咬紧了嘴唇，睫毛抖了一下，扭捏啜泣：“和这个……有什么干系吗？我、我也不是以色事人，其实是……”
是什么呢，突然又说不出来，她心中刺疼，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张悯惊得手足无措，赶紧跳了起来，为难地搓着手：“并非我有意冒犯，这事情……我不好说是好事还是坏事，总之呢，大约是有些不妙的，小娘子你坐稳些，对对，坐稳，手扶着椅子，别跌倒了，先吸一口气，对，吸气，好，我慢慢说给你听。”
阿檀怔怔地抬起脸。
阿檀回到晋国公府的时候，脸色煞白，腿脚发虚，几乎走不动路，还是小丫鬟扶着她，一路踉踉跄跄地到了观山庭。
陶嬷嬷迎出来，见阿檀这模样，不免担心，急急叫了院子里的人接住她：“怎么了这是，昨晚上还好好的，一宿工夫就成这样了，该不是受了凉，生病了吧，来人啊，去济春堂把老张叫来看看。”
阿檀听得又要叫大夫，吓得一哆嗦，赶紧挣开旁人的搀扶，自己端端正正地挺直了腰，紧张地道：“不、不，我没病，我很好，呃，可能、大约昨晚上累着了，歇会儿就成。”
说话间，已经进了房。
秦玄策在房中看书，闻言放下书，神色自若，斥道：“胡说，昨晚上从头到尾都是我在用劲，哪里就累着你了？”
阿檀说错了话，羞得脸都红了，恰好把她青白难看的脸色掩盖了过去。
秦玄策朝她招了招手。
阿檀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但马上又放下了，向前挪了两步，离秦玄策稍微有些远就停下了，娇娇怯怯地道：“二爷有何吩咐？”
似乎有些不对，明明把她哄好了，才半天不到，怎么又矫情起来了？
秦玄策无奈，只好自己起身走了过来，拉过阿檀，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不是爱玩，怎么不在园子里多玩耍些时候？”
一点都不好玩。阿檀哀怨地低下头，小声道：“今天来了许多贵客，都是大家千金闺秀，我还是回避一下，不去凑那个热闹了，本来也不配的。”
她那委屈巴巴的小模样实在惹人怜爱。
秦玄策顺手捏了捏她的鼻子，道：“好了，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人，那今天就不理会，过两天，你若是喜欢，我带你去园子里住上几天，散散心，省得你最近闷闷不乐的。”
阿檀摇了摇头：“不了，我如今都改了，不爱玩了，安分得很，只想在家里歇着，哪都不去。”
她犹豫了一下，偷偷地抬起眼睛，觑看着秦玄策的脸色，她长长的睫毛不停地在颤动，好似忐忑不安，说话的声音都只有一点点，就像小鸟嘤嘤啾啾，叫人听不太清楚：“二爷，有桩要紧事，我、我想和你说……”
就在这时，陶嬷嬷端着一碗药汤过来，无意中打断了阿檀的话：“阿檀，来，先把药喝了。”
阿檀疑惑地眨了一下眼睛：“什么？”

第50章
陶嬷嬷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秦玄策, 赔笑道：“二爷和阿檀……昨晚上的事，虽说这会儿有些迟了，但好歹补上，终归稳妥些。”
阿檀这才明白过来, 本来嫣红的脸蛋, 瞬间又变得惨白，她连着倒退了好几步, 连连摆手：“不要、不要、我不喝这个！”
陶嬷嬷为难地皱起脸：“你这孩子, 二爷这样疼你，你好歹也要懂事一二, 这般胡闹, 若来日真的闹出事端来, 别说老夫人要恼怒，就是二爷也难办。”
阿檀的眼泪都要滴下来了, 她颤抖着道：“我不会令二爷难办的，若有事端，我自己一力担着，我不会赖上任何人, 我不喝这个、不想喝。”
她团起手，几乎是在哀求：“别让我喝这个，太苦了，遭不住。”
陶嬷嬷也不忍心，可是秦夫人的吩咐她不敢不从，否则，到时候受责罚的就是她自己了, 她愁眉苦脸的, 硬着心肠, 把碗强塞到阿檀手上：“看看你，又在耍小性子了，你若不听话，又要惹得老夫人亲自过来，更不好收拾了。”
阿檀好像被吓到了，看过去更惊恐了，她慢慢地接过了那碗药，低下头，凑到嘴唇边。
眼泪叭嗒叭嗒地掉下来，落到漆黑的汤药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的牙齿碰触在碗沿，发出轻微的“咔嗒咔嗒”的声音，她颤抖得太厉害了，好像随时会晕过去似的。
“好了！”秦玄策突然沉声喝道。
他的声音过于严肃，阿檀吓得手抖了一下，只听得“哐当”一声，她失手将碗掉到地上，摔成了粉碎。
黑色的药汤泼溅开，沾染上她的裙裾，那袭缂丝银绣的罗衣转眼就污了一片，脏乎乎的。
“哎呦。”陶嬷嬷顿足，“怎么就这么不小心？”
阿檀神情忡怔，她一只手本能地捂住小腹，僵硬地俯下身去，想要拾起碎碗片。
“别动。”秦玄策呵斥了一声，踏前一步，直接将她拦腰抱了起来，放到罗汉榻上。
他有些紧张，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单膝跪在榻边，拉过阿檀手，摊开来，看了又看：“可曾伤到哪里了？”
阿檀眼眸中泪光迷离，她吸了一下鼻子，带着一点软糯的哭腔：“我不是有意的，只是不小心，是我错了，二爷饶过我这一遭吧，好不好？”
门外的奴仆听见动静，赶紧进来，收拾地上的碎碗。
陶嬷嬷还待再说什么，秦玄策抬手止住了她：“我说好了，不用喝这个，你下去。”
观山庭终究还是秦玄策做主，陶嬷嬷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喏喏应是，退了下去。
秦玄策又转头抚慰阿檀，又气又笑：“不喝就不喝，这也值得哭？”，他在阿檀的眼角吻了一下，用嘴唇把她的眼泪蹭掉，忍不住抱怨道，“笨手笨脚的，又爱哭，烦人得很，实在是个不省心的婢子。”
阿檀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是了，我哪哪都不好，二爷不要再喜欢我了，免得……”她咬了咬嘴唇，顿了一下，低低声地道，“免得我将来会叫你为难。”
秦玄策屈起手指，在阿檀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笑骂道：“我现在连一句都说你不得，动不动就拿这个要挟我，你可出息了。”
这个娇气包子历来如此，秦玄策也不介意，说过就算了，这边又唤丫鬟上来为阿檀更换衣裳。
丫鬟取了几条罗裙出来，阿檀随手挑了一条藕荷色的绢纱缀珠百褶裙，羞涩地看了秦玄策一眼。
秦玄策慵懒地倚坐在罗汉榻上，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半点没有避嫌的意思。
阿檀躲到屏风后面去了，只听得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会儿，沾了污痕的裙子脱下来，半搭在屏风架子上，隔着半透明的披水琉璃，她的身姿影影绰绰，婀娜袅袅。
“还有，你方才要和我说什么事来着？”秦玄策顺口问了一声。
“砰”一声，阿檀不知怎么弄的，好似慌了手脚，撞到了屏风，屏风摇晃了一下，差点没倒下。
秦玄策三步并两步，几乎是跃到屏风后，扶住阿檀，又气又笑：“你怎么能这么笨，这里磕一下，那里碰一下，好似脑子丢了似的。”
阿檀还未来得及套上干净罗裙，下面只穿着胫衣，露出一截嫩生生的大腿，凝脂腻雪，仿佛要融化了似的，酥软下去，她的腿在发抖，双手紧紧地抓住秦玄策的胳膊，靠在他的身上，虚弱地道：“我方才要和二爷说什么吗？没有，你听错了，我没什么要说的。”
秦玄策对阿檀的这番投怀送抱十分满意，温香软玉在怀，没说什么就算了，他也不是很在意。
他的手落在阿檀的胫衣上，顺势滑了进去，几乎把她托起，低声问道：“你这么笨，要不要我替你穿裙子？”
往日他若这般调情，阿檀八成要红了脸，羞答答地啐他，但今天阿檀的脸却愈发惨白了，吓得魂飞魄散，急急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拿起罗裙慌慌张张地往身上套：“不劳烦二爷，我自己能穿。”
她今天很有些不对劲，确实是笨得要命，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手却在发抖，腰间的束带系了半天，也不能把结打好，急得她又泪汪汪了。
“说你笨，还不服气。”秦玄策无奈，伸手过去替她系腰带。
笨就笨了，说就说了，阿檀也不回嘴，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秦玄策低着头，一边缠弄着腰带，一边若无其事地道：“对了，我倒是有件事情要和你说，早上在园子里，你见了那几家的姑娘，觉得哪个比较好？”
阿檀沉默了片刻，用温顺的语气回道：“我不过是个奴婢，有什么资格说人家姑娘好与不好的，那些姑娘，自然每一个都是好的。”
秦玄策的嘴角勾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今天这番安排，就是让你去看看这些人家的女子，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你喜欢谁，不喜欢谁，告诉我。”
阿檀听得心里闷闷的，还是摇头：“横竖人家与我不相干，没什么可说的。”
“阿檀，往后你再不必喝那个劳什子的汤药，我即刻娶妻，你若有了，就生下来，记在嫡母名下就好。”秦玄策如是说道，语气平常，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嗯？”阿檀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好像有些听不太真切，茫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秦玄策的手握住阿檀的腰肢，俯下身，抵住她的额头，慢慢地重复了一遍：“我要娶妻了。”
阿檀呆滞了很久，木木地应了一声：“哦。”
秦玄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他捧住她的脸，竭力试图安抚她：“阿檀，我听凭你的心意，你觉得哪个女子合宜，我就娶哪个，旁的都不要紧，我要她必须温恭淑德，贤良大度，安分稳重的，摆在家里，与你没有妨碍。”
阿檀一动不动，她的目光柔软而忧伤，如同纯白色的月光，弥漫过夜晚的山涧，一切归于沉寂。
她就那样看着秦玄策，看了很久，然后微微的、露出一个安静的笑容：“是，我知道了，二爷原本就是要娶妻成家的，这是好事，您不必问我的意思，我哪里敢对这等大事胡乱置喙呢，您折煞我了。”
她说得那么冷静，可是，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腰肢在秦玄策的手掌中，就如同狂风中的杨柳，马上就要折断似的，脆弱不堪。
秦玄策叹了一口气，手臂环绕过去，把她小小的身躯抱在怀中，轻声道：“我需要一个女人顶着我妻子的名分，到时候，我纳你为妾室，你生下孩子，就记到嫡母的名下，我们要生很多很多孩子，男孩也要，女孩也要，我的阿檀生下的孩子，肯定是极漂亮的。”
“孩子”这个词触动了阿檀的心绪，她的眼泪夺眶而出，顷刻就打湿了秦玄策的前衣襟，她握紧了拳头，几乎泣不成声：“不，您娶了夫人，自然有夫人为您生儿育女，我、我……没有这样的福分。”
秦玄策用冷静的声音道：“我的妻室不过是空挂着一个名分罢了，我只喜欢阿檀，别的女人我碰都不会碰一下，我只要阿檀给我生孩子，别的女人一概不要。”
阿檀哭得打颤，要很努力克制着自己，才能勉强把话得清晰一点：“那岂不是要害了人家好端端的姑娘，我担不起这样的罪孽，您也不必如此。无论您对我如何，在我心中，您始终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我并不相信您会做出那等小人行径。”
秦玄策抓住阿檀的肩膀，沉声道：“我为人做事，并无不可告人之处，我的妻子，我会给她应有的尊贵和体面，国公夫人、一等诰命、一世荣华，她母家的亲眷但有所需，我会尽我所能照顾周全，但是，唯独没有男女之爱、夫妻之欢，我娶妻前，会如实告知这般情形，若是她不愿，我不会勉强，若是她自己愿意了，那便是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可是……我也不欠您的。”阿檀缓慢、但是坚决地推开了秦玄策，她抽泣着，柔弱得仿佛快要凋零的雨中的梨花，摇着头，一步一步地后退：“您这一场亲事，要两个女人为您委屈求全，其实，我并不愿意的，我将来要堂堂正正的嫁人，我若生了孩子，我自己养，不需记在别人的名头下。”
秦玄策放下身段，哄了半天，换来的却是这种回答，他的耐性也到了尽头，倏然沉下脸，厉声道：“你说什么胡话，你是我的女人，嫁人，你要嫁给谁？谁敢娶你，谁敢和我抢你？”
他怒气勃发，说到后面，神色冷厉，眼中不自觉地露出锐利的煞气，这般威仪，便是临于阵前，也能令千军俯首。
阿檀素日娇滴滴、软乎乎，风吹吹她就倒、声音稍微大点她就晕，但是，今天她却顶住了，迎着秦玄策利剑一般的目光，挺直了胸膛，抬起脸，柔声道：“我想要找个正经厚道的男人，不论他是富贵或是贫苦，他能敬我、爱我，明媒正娶迎我为妻，您觉得我的想法不对吗？”
她声音稍微大了一点，认认真真地问他：“二爷，你会娶阿檀为妻吗？”
秦玄策无法回答，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绷出了凌厉的线条，他的脸色很难看，粗重地喘息着，如同陷入困境的猛兽，凶悍狂暴，却被压抑着，不得发作。
眼泪沿着阿檀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她的神情温柔而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天真的无辜：“既然不会，那您凭什么觉得阿檀天生下贱，只配给人为奴为妾呢？阿檀也是个好姑娘，也要堂堂正正地嫁人、生子、被人以礼相待，这有什么不对吗？”
阿檀的问题让秦玄策有了一种茫然的感觉，仿佛一切理所当然、一切顺理成章、唯有到了此时，他才发现，似乎……并非如此。
阿檀问他的话，他回答不出来，咬住了牙后槽，额头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那一瞬间，他的心抽痛了一下，仿佛刀刺入一般，但他还是回答不出来，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阿檀流着泪，却微微地笑了一下：“二爷很好，原先待我也很好，我与您厮守一场，发乎真情，无愧于心，我不曾亏欠您，也求您不要为难我，昨日事、昨日毕，日后不要再续，如此就罢了。”
她理好了衣裳，规规矩矩地朝秦玄策施了一个礼，转身走了。
秦玄策暴怒，厉声喝道：“阿檀！”
她没有回头。
秦玄策无处发泄，一脚踢了出去，十六扇琉璃屏风倏然翻倒，发出巨大的声响，木架断裂，琉璃四散，碎片撒了一地。
阿檀被吓了一跳，方才的硬气一下子就没了，抱着头，跑得更快了。
秦玄策急促地向前追赶了两步，朝她伸出手去，但她已经走了，他的手僵硬停在半空，停了很久，终于慢慢地放了下来。
“阿檀。”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很低很低，或许她并没有听见。
他重重地喘着气，站在一地狼藉中等待着。她胆子小，又好奇，总爱偷偷摸摸地趴在门缝里张望，他想起她妩媚而澄澈的眼睛，望着他的时候，带着宝石般漂亮的光泽。
他等着她回头，再看他一眼。
可是，并没有，这次，她没有回头。
高大的紫檀山水座屏架在大殿正上方，十二重金纱帘幕低垂，云龙盘柱藏在帘帐之间，隐约可见龙爪须角，狰狞威武。宫人们侍立两侧，垂着手，敛着眉目，连衣饰的纹路都服服帖帖的。
就在这庄重肃穆的含元殿内，广平郡王的嚎哭声显得特别突兀。
“皇上，皇上要为老臣做主啊。”广平郡王冠发散乱，鼻青脸肿，眼眶乌黑，嘴角挂着血丝，伏在地上，哭得涕泪交加，好不狼狈，“老臣一向安分守己，向无越矩之举，谁曾想到祸从天降，秦玄策这厮好不讲理，无端上门殴打老臣，老臣……老臣太苦了。”
宋太监在一旁劝说：“王爷，您好好说话，哎呦呦，您别往地上吐血，这不体面。”
广平郡王哭得更大声了，他颤颤巍巍地摊开手，手心里有一颗残缺的牙齿，他几乎泣不成声：“你们看看、看看，我的牙啊……”
秦玄策身姿笔直，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
高宣帝无奈的揉了揉额头：“玄策，你说，怎么回事？”
秦玄策一板一眼地回道：“启禀皇上，广平王的女儿言语无状、举止不端，在臣家中别院肆意殴打臣身边服侍的婢子，分明踩踏臣的脸面，故而臣才上门与其理论。”
“你胡说！”广平郡王气得眼珠子都凸出来了，“阿琪一个姑娘家，不懂事，纵然她做得不对，你为什么打我？再说了，你一打照面，什么话都不说，动手就打人，这叫什么理论，啊？”
“养女不教，父之过，我不打女人，当然只能打她爹。”秦玄策冷冷地道，“你若不服，我们可以继续理论。”
他今天和阿檀起了一番争执，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后面又听得半夏说了园子中赏菊的种种情形，更是勃然大怒，直接就率着玄甲军卫兵杀到广平王府，抓着广平郡王一顿暴打，此时犹觉不够。
广平郡王这么一说，他觉得手又痒了，忍不住握住拳头，捏了捏指节，发出清脆的“叭嗒”声。
广平郡王吓得一哆嗦，迅速地爬远了几步。
“放肆！”高宣帝重重一拍龙案，指着秦玄策怒道，“当着朕的面你还如此张狂，还不给朕闭嘴。”
广平郡王伏地大哭：“皇上，您看看、看看，秦玄策这样，实在欺人太甚，老臣也是□□皇帝的子孙，今日却被人这样折辱，老臣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啊，求皇上明断，还老臣一个公道。”
高宣帝不动声色，看了秦玄策一眼：“玄策目无法纪，恣意行凶，罚没你半年俸禄，闭门思过三日，以示惩戒。”
秦玄策神色不变，漠然地应了一声“是”。
高宣帝的目光又转到广平郡王身上，淡淡地道：“至于广平王，回去好好管教女儿，叫她日后娴静些，不要再给父母惹事了。好了，些许小事，不要这般哭喊作态，宗室的颜面还是要顾及的，广平王你年纪也大了，稳重些。”
高宣帝有意偏袒，广平郡王心中不忿，犹想争辩：“皇上，就这样？”
高宣帝微微向后一靠，他是个温和的君主，但是，当他沉下脸的时候，依旧充满了帝王天然的威仪：“怎么，你还有何话要说？”
宋太监在暗暗摇头，叹息广平郡王不知好歹。
秦玄策骁勇善战，是不世出的将才，为高宣帝征伐四海、平定天下，国之柱石也，而广平郡王，不过是个闲散宗室，于社稷无用、与江山无益，孰轻孰重，岂不是一目了然。
宋太监好心，急急上前，搀扶住广平郡主，暗暗用力把他往外拖：“王爷有伤在身，来，赶紧去找个太医过来好好看看，哎呦，年纪大了，伤了筋骨可不得了，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广平郡王骨头本来也是软的，见高宣帝不悦，已经后怕，马上见风转舵，哼哼唧唧的：“哎呦，疼煞老臣了，皇上，老臣撑不住了，先行告退。”
几个小内监上来，扶着广平郡王下去了。
高宣帝看了秦玄策一眼，佯做不悦：“竖子无赖，过分恣睢，朕念你平日还算稳重，这是初犯，饶过你去，若有下次，定然严惩不贷，你可记住了？”
秦玄策微微躬身，抱拳道：“是，臣知错了。”
高宣帝素来偏爱秦玄策，这事情就轻轻揭过不提，转而笑道：“听说广平王想和你结儿女亲家，你这一顿打，估计这亲也结不成了。”
“臣原本也无意与他家结亲，正好，省得他家来啰嗦。”秦玄策八面风吹不动，十分镇定。
高宣帝指着秦玄策笑骂道：“你母亲最近在为你多方相看，你却在背后给她拆台，真真逆子。”
“臣不孝，辜负母亲苦心，臣有愧。”秦玄策口里这么说着，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有愧的神色，反而理直气壮得很。
高宣帝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道：“可怜天下父母心，朕也是为人父母者，很是体会你母亲的苦处，就说朕的云都，如今也到了婚嫁的年纪，叫朕头疼，这孩子和你一个脾性，眼光高得很，朕和贵妃都拿她没法子，说不得，改天贵妃要叫你母亲过来，两个人相互抱怨一番。”
先是时，云都公主属意秦玄策，高宣帝不是不懂，但是，秦玄策身为骠骑大将军，手握天下泰半兵马，若他娶了云都公主，则无形中就站到了魏王一系。
高宣帝虽然喜爱魏王英武、不满太子文弱，但太子的储君之位，乃国之根本，别说朝中老臣，就连高宣帝本人，也不愿意轻易变动，故而，当日秦玄策道“臣只爱手里的剑，不爱女人”，高宣帝听了大笑，顺势就将这事情放下了。
而如今，魏王李敬安被贬为庶人，杜贵妃为此大病了一场，却没有丝毫怨言，只是偶尔伤心落泪，对高宣帝泣诉：“臣妾的一颗心都在两个孩子身上，敬安不争气，臣妾没话说，如今只希望云都能好好的，她统共就这么一个心愿，陛下素来疼她，为何不能体恤？”
面对爱妃的哭诉，高宣帝难免生出愧疚之意，试图弥补一二，遂又旧事重提，露出口风。
秦玄策连眉毛都没动弹一下，马上道：“臣原先轻狂不更事，如今已经悔过自新了，眼下就打算择一合宜的世家女为妻，眼光也不算很高，门楣高低、容貌妍媸都是其次，臣只喜欢温恭贤良的女子。”
他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譬如广平郡王的女儿，那样的宗室王女，大多性子娇纵傲气，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云都公主身份高贵，容姿明丽，高宣帝向来疼爱这个女儿，但即便如此，高宣帝也不得不承认，云都公主与“温恭贤良”这样的词是完全不沾边的，皇家的女儿，天生的金枝玉叶，又何需温恭贤良呢？
秦玄策这是在婉拒的意思了。
高宣帝马上沉下脸来，重重一按龙案，斥道：“朕看你是越发放肆了，大言不惭，皇族宗室的女儿，还轮得到你来指指点点，快给朕闭嘴！”
秦玄策从善如流，马上把嘴巴闭紧了，一声不吭。
高宣帝恼火万分，他想起云都公主啼哭撒娇的模样，再看看秦玄策油盐不进的神色，尊贵的帝王难得生出了头疼的感觉，他顺手抓起案上书卷，砸了过去：“果然如广平王所言，你就是个嚣张跋扈的东西，好了，滚吧，别在朕面前杵着添堵。”
秦玄策略一偏头，那书卷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他若无其事地道：“皇上息怒，臣有罪，臣告退。”
言罢转身退下。
宋太监揣摩着高宣帝的眼色，留了个心眼，亲自送秦玄策出去。
及至到了殿外，宋太监垂手跟在秦玄策的身后，委婉地劝道：“大将军今日终究是唐突了，陛下的意思您不是不懂，何以不能为君上分忧？老奴就不懂了，这天底下，难道还有哪家的姑娘比公主更配得上大将军？那必然是没有的。”
秦玄策想了想，镇定自若地道：“公主是金尊玉贵的人，我哪里敢说配不配的话，只是念及母亲为我操劳多年，我既娶妻，自然要加倍服侍孝顺母亲，寻常人家的女儿也罢了，若公主下降，在我家中，却要我母亲尊她、敬她，为人子者，心中不忍如此，齐大，非偶也，故不敢应命。”
他当日用了这套说辞应付秦夫人，如今再拿出来应付宋太监，也算得心应手。
宋太监却被唬住了，哑口无言，半晌叹道：“难得大将军孝心至诚，秦夫人好福气。”
待秦玄策出宫后，宋太监回来，转头就把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向高宣帝转述了一遍。
高宣帝听后，面色稍霁，沉吟良久，摆了摆手：“罢了，此事稍后再议吧。”
阿檀本来恹恹地歪在榻上，听得姜氏过来找她，也是费解，想及如今姜氏怀着身孕，是秦家顶金贵的人，既来了，又不好不见，遂整了衣裳出去。
她昨天才和秦玄策闹了一场，睡也没睡好，吃也没吃好，看过去憔悴了许多，烟眉轻颦，原先的妖娆风韵，又添了一股楚楚可怜的哀婉。
宋佩云和姜氏一起候在前堂花厅中，见了阿檀挑起帘子出来，妩媚天成，殊色惊人，不由眉心跳了一下，旋即从容自若，起身迎了上去：“苏娘子看过去仿佛不太精神，可是身子不舒服，倒是我来得不巧，打扰你了。”
阿檀急急摆手：“姑娘客气了，折煞我了，姑娘请坐，不知道有何吩咐。”
姜氏坐在那里，敷衍地笑了笑，道：“这个是我的表妹，邺城伯宋家的大姑娘，你昨天也是见过的，她今天过来看我，做了几样小点心，我品着味道差了几分，就想起你了，常听观山庭的人夸你厨艺了得，做的东西样样都好吃，想请你给她点拨一二，也好让她长进一些。”
阿檀谦虚地道：“三夫人过奖了，宋姑娘若有疑问，可以切磋一番，不敢说点拨二字。”
宋佩云早有准备，从丫鬟手里拿过一方小食盒，打开来，取出一碟点心，摆在案上，指着道：“我会做得不多，今天做的是桂花山药糕，素日自己尝着还好，偏偏表姐说差点意思，麻烦你帮我看看，究竟差在哪了？”
她说着，笑着拉了阿檀一下：“苏娘子还请坐下，慢慢与我分说。”
阿檀如今也耐不得久站，略一迟疑，就坐下了。
她告了一声罪，拿起一枚桂花山药糕，先嗅了嗅，又咬了一小口尝了尝，揣摩了片刻，道：“宋姑娘做得已经不错了，只是山药还有些涩味，此物去皮后，用盐水浸泡半个时辰，再捣成泥，可去涩，还有，桂花酱不要用蜜，蜜汁加热蒸煮，略有酸味，不若用白糖的味道来得干净，这两样做好了，口味还能再好些。”
宋佩云抚掌笑道：“原来如此，听了苏娘子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我这就记下了。”
阿檀从小到大，只因容貌过于妖冶，很不受别的女孩儿待见，在宫中如此，出了宫也是如此，难得遇到宋佩云这般友善的，不由感觉格外亲近些。
她又多说了两句：“宋姑娘若有闲情，可以试试看，用糖渍金桂和山药泥一起搅合，捏成花糕后，上面再淋上丹桂酱，金桂与丹桂的香气和口感略有不同，这样呢，既好吃又好看。
连姜氏都笑了起来：“就这一道山药糕，还有这许多讲究，难怪二伯离不了你，果然是个妙人儿。”
阿檀的笑容淡了下去，低下了头。
宋佩云从头到尾都是笑意盈盈，又和阿檀说了一些琐碎的话，诸如，若是桂花换成玫瑰如何，今秋的菊花开得甚好，不若采些菊花做吃食，也算风雅，言语温存，神态温雅，如春风拂面。
阿檀安静地坐在那里，宋佩云说一句，她或者回半句，或者只是听着，抿嘴微笑而已，看过去，似乎交谈甚欢。
秦玄策回来的时候，从廊阶那边远远地望过来，见到的就是这番景象，他停住了脚步，多看了两眼。
长青过来，禀道：“那是三夫人带着她娘家的表妹过来，和阿檀说一些吃食上的工夫。”
秦玄策想了一下，问道：“三夫人的表妹，是昨天半夏说的宋家的那个？”
“是。”
那边花厅里的人也看到了秦玄策。
姜氏和宋佩云都站了起来。
因有女客在场，秦玄策恪守礼仪，并没有进来，他只是略一颔首，走开了。
宋佩云有些呆住了，脸上飞起了一片红霞。她先前不过是贪慕晋国公府的权势，才一心攀附，如今这一照面，才知道世人传言不虚，大将军丰姿伟仪，是个难得的美男子。她不敢多想，心里慌得厉害，情不自禁低下了头。
姜氏咳了一声，偷偷踩了宋佩云一脚。
宋佩云吃疼，赶紧调整了一下脸色，对阿檀说话的语气更加温柔了：“今天叨唠苏娘子了。”
她又取了一只小小的锦匣出来，打开来，里面还是一只簪子，不过是丝绢堆砌而成，做了一朵精细的芍药宫花。
宋佩云笑吟吟的：“这是一个小小玩意，送给苏娘子，权且当作束脩，日后若还有不明之处，还要再来请教你，希望你不要嫌弃。”
阿檀心里不安起来，很是推让了一番，后面还是姜氏发话，硬让阿檀收下了。
少顷，姜氏带着宋佩云起身告辞。
陶嬷嬷走了进来，道：“二爷吩咐，叫府上备了马车，送宋家的表姑娘回府，三夫人身子重，且歇着，我们替您张罗好。”
姜氏面上有光，笑道：“多谢二伯了。”
宋佩云怔了一下，旋即回过神来，她的眼睛几乎发光，勉强克制着自己的笑容，温雅娴静地一福身，道了一声谢，而后款款地随陶嬷嬷出去了，腰肢挺得特别直。
阿檀的神情一直很平静，什么也没说，那朵绢花也不过放在了案几上，她自己回去了。
回到房中没一会儿，陶嬷嬷过来叫她：“二爷要喝茶，叫你端茶过去。”
“嗯。”阿檀慢吞吞地应了一声。
陶嬷嬷看着阿檀蔫巴巴的神色，直叹气，劝道：“我也不知道你又和二爷耍什么小性子，差不多也够了，要说二爷是真的疼你，若换个别的人家，哪里能这样纵容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把二爷的情分给造作没了。”
阿檀沉默一会儿，点头道：“是，嬷嬷说的没错，是我不知轻重，忘了上下尊卑之分，日后都改了，再不敢了。”
陶嬷嬷也不料她一说就通，半信半疑的：“好了，快去吧，别让二爷等。”
丫鬟沏好一壶雀舌兰，阿檀端进秦玄策的房中，默不作声地奉上去。
秦玄策坐在那里，接过茶，喝了一口，端着一脸严肃的神情，语气却有些不自在：“还生气？”
“没有，不曾生气。”阿檀垂下眼帘，不看秦玄策。
秦玄策咳了一声，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方才我叫人送宋家的女子回去，是为了答谢昨天她在园子里对你的友善之情，没别的意思。”
“二爷做的事情，自然有您的道理，不必和我说。”阿檀的声音娇娇软软的，温顺得很。
秦玄策有些焦躁，如今这情形，仿佛骑虎难下，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太对味的地方，但他分辩不出来，阿檀不舒服，他也不舒服，好像被人生生架在火上烤着，浑身难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到底要如何？要和我怄气到几时？”
她现在不但不搭理秦玄策，还自作主张，把自己的枕头和物件都搬回原先的房中去了，俨然一副泾渭分明、两不相干的状态，气得秦玄策牙痒。
阿檀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没怄气，怎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说我不对，二爷问我要如何，我却不解了，您自去娶您的夫人，我不曾拦着、也不曾说您一句不是，您不依不饶的要怎样呢？”
“阿檀！”秦玄策无奈又恼火地叫了一声。
阿檀安静地想了片刻，终于恍然大悟起来：“哦，原来二爷问过我喜欢哪个姑娘来着？”，她思忖了一下，“那您还是娶方才那个宋姑娘吧，我觉得她挺好。”
作者有话说：
这里已经是矛盾的最高潮了，男人差不多狗到头了。咳咳，男人不狗，到时候不好意思往死里整他啊（死里整，字面意思的）。

第51章
秦玄策前面虽然确实说过“你觉得哪个女子合宜, 我就娶哪个”，但此刻听得阿檀这样回答，不知怎的，他却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郁闷难忍, 他勉强保持着镇定的声音，问道：“你觉得她哪里好？你可分辨清楚了, 她是否个贤良之人？”
“贤良什么的我不晓得, 至少宋姑娘性子好，少有的温存和气。”阿檀的声音又轻又柔, 神色也是恬静的, “二爷脾气粗糙, 若是寻常娇生惯养的女儿，未必能体恤您的心思, 两下里吵起来就糟糕了，还是须得像宋姑娘那样的才好。”
秦玄策的嘴角抽了一下，把茶杯重重地放回案上：“我脾气不好？哪里不好？我若是脾气不好，还能由得你成天给我使脸色看？”
“您经常凶我, 说我笨、说我懒，原先还时不时欺负我。”阿檀一脸认真，望着秦玄策，轻声说给他听，“我若是出身高门大户，有父兄给我撑腰，我定要生气的, 再也不理您了, 可我只是个奴婢, 不敢罢了，我的性子也不好，矫情、小心眼、爱生气，您看看，千万别找我这种性子的，若不然，三天两头惹您不悦，日子就没法过了。”
她的眼睛极美，妩媚如春水，清澈如月光，她又在耍她的小性子了，可是那般娇滴滴、怯生生的神态，只消望他一眼，便令他败落了。
秦玄策沉默了一下，气也不是，恨也不是，他的胸口又开始抽疼，好像最近时不时就这样，半晌，叹了一口气，抬起手，想像往日那般摸摸她的头。
可是阿檀却下意识地把头一偏，避开了，她的脚尖蹭蹭，又退后了一步，低了眉眼，轻轻地道：“二爷若无事，我先下去了。”
说罢，也不待秦玄策答话，她转身就走了。
秦玄策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虚虚地屈张了一下，很久收不回来。
窗外金风渐起，黄花浓郁，本是天凉好个秋的时节，秦夫人却觉得心头一阵阵冒火。
她把宋家送来的庚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实在忍不住，扔回桌案上，埋怨道：“多少名门望族的闺秀他不要，偏偏选了这么一个破落户，像什么话？那姑娘当时是谁带进来的，我可不曾邀请宋家。”
身后的嬷嬷小心翼翼地提醒她：“这宋家的，是三夫人娘家那边的亲戚，那天是跟着三夫人一起过来的。”
秦夫人马上变了脸色：“老三媳妇打什么算盘呢，以为阿策媳妇身份低些，来日她就能坐大吗？凭她也配？”
秦方赐是庶子，秦夫人愿意惯着秦方赐两口子，那是她的恩典，但若是这庶子逾越了规矩，其实她也没多少情分的。
她冷笑了一声，转头对老嬷嬷吩咐道：“老三媳妇既怀着孩子，叫她好生休养，别叫她娘家的人过来打搅了，还有，他们院子里一应额外的花销都给我停了，按往常分例就好，我好心抬举他们，倒把他们的心给养得大起来了，可笑，若他们再不识趣，就各自分家出去过日子，别到我眼前来烦。”
老嬷嬷喏喏而去。
秦夫人犹自心塞：“一个两个都这样，枉费我为他们操碎了心，没一个孝顺体恤的。”
小丫鬟在屏风后面点燃了静心的安息香，袅袅烟絮散在秋意中，风动帘动，水晶络子玎珰轻响。
半夏给秦夫人奉上了西山白露茶，又走到秦夫人身后，自己动手给她捏肩膀，一边笑道：“夫人喝口茶，消消气，论理来说呢，二爷是经天纬地的大丈夫，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好儿郎，那些世家的夫人谁不羡慕您，你还成天为他生气，可不是没道理吗？”
秦夫人喝了一口茶，叹道：“你说我气不气，大张旗鼓的，满城的人都知道我家阿策要娶妻了，原以为要挑个出类拔萃的，谁知道呢，到最后不过尔尔，我就怕人家背地里看我笑话。”
“夫人多心了，我们这样尊贵的人家，谁敢笑话。”半夏柔声劝道，“再说了，宋家的姑娘也还好，我亲眼见过的，容貌出挑不说，难得是性子温婉可人，在一众世家贵女中是独一分的可亲，和当初的大夫人仿佛相似。”
提到已经故去的大儿媳，秦夫人的面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叹气道：“宋家和赵家哪里能比呢，我现在只有阿策这么一个儿子了，一心希望什么都给他最好的，偏偏他不领情，非要和我拗着。”
半夏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起来：“老人家们都说，儿孙呢，自有儿孙的福气，您啊，别太操心了，凡事往好的想，宋家虽然在朝中没有职权，但毕竟有个邺城伯的头衔在，宋大姑娘也是正儿八经的侯爵千金，好听着呢，二爷难得松口，自己挑中的人，将来和和美美的过日子，不比什么都强吗？”
秦夫人揉着额头：“你别劝了，我心里有数，如今又能如何呢，总强过原先他说要抱着他的剑过一辈子来得好，我也就唠叨两句罢了，老了、老了，做不来主了，且这样吧，明儿先叫人把宋家的庚帖拿到大法明寺去，请悟因师父看看，若八字合宜再做计较。”
半夏嘴巧，又说了许多宽慰的话，秦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面色才渐渐平和下来。
过了一会儿，门外的老嬷嬷来禀：“老夫人，三夫人过来给您请罪了。”
大约是秦夫人房里的人过去传话，要消减用度之类的，姜氏这才慌了神，急急忙忙地过来。秦夫人没有丝毫动容，连门也没叫她进来。
就听见姜氏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外面叫了一声：“母亲，我错了，求母亲宽恕。”
秦夫人冷冷的：“叫她回去，我秦家哪里亏待她了吗，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我乏了，不见。”
老嬷嬷依言出去了。
姜氏犹在门外啜泣，过了很久才消停。
半天后，老嬷嬷再进来，禀道：“姜家的亲家夫人来了，求见老夫人。”
秦夫人“哼”了一声：“我方才说过什么来着，要我再说一遍吗？”
半夏忙对老嬷嬷道：“老夫人不是吩咐过了，别叫姜家的人过来打搅，老夫人不见，三夫人要安养，打发她回去吧，往后没事少来。”
秦玄策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晋国公府如日中天，秦家有这个底气，秦夫人平日和气，一旦翻脸，也是不留情的，姜家不过区区御史，根本不在她的眼里。
嬷嬷喏喏而去。
然而，消停不到片刻，老嬷嬷又来：“老夫人，有客……”
秦夫人一按桌案，不悦地道：“有完没完，不见，谁都不见。”
嬷嬷擦了擦汗：“云都公主和杜太尉家的杜老夫人登门拜访，这会儿，管家已经迎进来了。”
秦夫人微微一惊，站了起来：“云都公主，来我们家作甚？”
她想起自己那个特别有出息的二儿子，又看了看桌案上宋家的庚帖，隐约开始头疼起来，但是，既然人都已经上门了，她来不及多想，起身迎了出去。
到二门外的时候，正好看见管家引着云都公主和杜老夫人走来，秦夫人趋步上前，客气地道：“公主殿下和老夫人光临寒舍，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好叫我出门相迎，如今这样，却显得我怠慢了。”
杜老夫人是杜太尉的发妻、杜贵妃的母亲、云都公主的外祖母，杜家一门显赫，杜老夫人年纪又大了，无论是谁，见了面都要尊称她一声“老夫人”。
杜老夫人对旁人颐指气使，在秦夫人面前却是一团和气：“冒昧登门，你别嫌我烦就好，说什么怠慢呢，太过见外了。”
云都公主低眉顺目，跟在外祖母的身后，显得既温顺又乖巧。
秦夫人将两人延请入正堂花厅，秦府奴仆在堂前兽炉中点起婆律瑞脑，奉缕金香药、雕花蜜饯、乐仙干果子叉袋等物品以待客，又上梨花枫露茶与石榴香饮子，诸般周到。
杜老夫人按住秦夫人的手，笑道：“何必如此客气，今天过来，是有些体己话想和你说叨说叨，这么大动干戈的，我却不好开口了。”
秦夫人会意，命左右奴仆皆退下去了。
见厅中再无旁人，云都公主起身，走到秦夫人面前，一双美目含着泪光，泫然欲泣，盈盈拜倒下去：“求夫人垂怜。”
秦夫人大惊，不敢受这一礼，慌慌避过，一把扶住云都公主，将她拉起来：“这如何使得，殿下快快请起，折煞老身了。”
云都公主顺势靠在秦夫人的身上，以袖掩面，哀婉哭诉：“我本不该来此，怎奈心不由己，如生魔障，只能厚颜登门，若夫人不能怜悯，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秦夫人手足无措，轻轻摸着云都公主的后背，百般抚慰她：“殿下有何苦衷，尽管与我说，我若能尽力，无有不应。”
云都公主实在羞怯，说不出口，只在那里低头垂泪。
杜老夫人叹气道：“皇上先前允了贵妃娘娘，要将云都赐婚给大将军，云都一心仰慕大将军，本以为得偿夙愿，欢喜得跟什么似的，娘娘都开始着手为她准备嫁妆了，谁知道，前些日皇上开口向大将军提及此事，竟被大将军一口回绝，可怜云都这孩子，哭了好几天了。”
秦夫人听得目瞪口呆：“这等大事，我竟一些儿不知情。”她旋即咬牙切齿，“皇上赐嫁公主，他也敢不应，谁给他这个狗胆的，简直是个混账东西，无法无天。”
杜老夫人察言观色，继续道：“大将军当日曾言，恐公主高贵，入门后对婆母不尊，有违孝道，故不敢应从，我们想着，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事情，要和秦夫人商议为妥。”
秦夫人简直气得笑了：“那小子，这时候就懂得把我拉出来当作挡箭牌，最不孝的就是他自己了，能活活气死我。”
云都公主抬起脸来，她是个明艳瑰丽的少女，本来容华高傲，气度矜贵，但此时泪痕宛然，神情娇柔哀婉，却显得楚楚可怜，她拉着秦夫人的手，轻声啜泣。
“若说我平日娇纵任性，那是有的，但对秦夫人，我素来执礼以待，没有丝毫不敬之处。我虽年少不更事，但也懂得纲常大伦，女子出嫁从夫，驸马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我只有孝顺敬重的心意，怎会不尊？”
那倒是，秦夫人几次入宫，云都公主在她面前一直是温婉恭顺，曲意款款，半点没有皇族公主的架子，比寻常人家的女儿还要贴心几分。
秦夫人点头叹道：“公主礼仪周全，温柔贤淑，堪为京城女儿典范，其实以公主的身份，活泼淘气些才是正理，不必拘谨，叫人心疼。”
“夫人体恤。”云都公主抹着泪，“父皇曾有言，要将我许给大将军，天子金口，我只当做是定论了，怎知被大将军所拒，叫我情何以堪？我也是金尊玉贵的女儿家，父皇疼爱、母妃娇养，只因敬慕大将军，却遭这番羞辱，我、我……”
她伏在秦夫人的膝上，嘤嘤哭泣：“我没脸见人了，求夫人为我做主。”
秦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在她心里，云都公主自然是好的，但想起自己那个独断专行的儿子，她又不该贸然应诺，只得劝慰道：“公主不必如此，您是金枝玉叶，顶顶尊贵的人，玄策是个赳赳武夫，粗野不堪，脾性鄙陋，浑然不知礼数，您别和他一般计较，不值当。”
杜老夫人又在一旁道：“大将军事母至孝，皇上也深为赞赏，不欲强求，故而贵妃娘娘央我过来一趟，虽说大将军独当一面，但毕竟年轻，或有思虑不周到的地方，婚姻之事，还是需要秦夫人为他做主。”
秦夫人心里也苦，她若能做主，就不用发愁了，这话又不好说，只得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杜老夫人微微一笑：“听说秦夫人欲聘宋家女，我心里是不服的，那宋家女能比我们云都强吗？我们都是做长辈的，一心只为儿孙着想，岂有弃珍珠而就鱼目之理，依我看，秦夫人不若暂缓行事，再仔细斟酌一番。”
秦家与宋家之议，不过略有眉目，八字未测，媒妁未行，秦夫人暂未与外人道，杜老夫人又如何得知，难不成杜家还暗中打探秦家的举动不成，秦夫人思及此处，突然心生不悦，语气也淡了下来。
“这京城的高门大户，各家女儿都是好的，宋家、张家、王家什么，眼下并无成说，老夫人不知是哪里听来的消息，倒比我还灵通一些。”
杜老夫人听出了秦夫人的意思，故作不知，诧异道：“原来这样吗，但是，我却听人说起，邺城伯宋家的女儿得了大将军的青眼，宋家要和晋国公府结亲，宋家的夫人逢人就炫耀她生了个好女儿，这消息，差不多整个长安城都传遍了，连贵妃娘娘在宫里都听说了，难道竟是谣传不成？”
秦夫人又惊又怒，几乎拍案：“宋家安敢如此？”
杜老夫人又假意劝说：“宋家祖上虽然风光过，如今却没落了，好不容易攀附上了你们秦家，一时忘形或许是有的，人之常情，不能苛责。”
秦夫人按捺住心神，勉强笑了一下：“道听途说，不足信也。”
云都公主眼中含泪，柔柔弱弱的，半是撒娇的模样：“若说旁的女子比我貌美、比我聪慧，那我没话说，怎可因我出身高贵反而嫌弃我，大将军好没道理，我今日来这一遭，只求夫人知道我对您的敬爱之心，一片赤诚。”
堂堂公主这般委屈求全，秦夫人心里也不忍，轻轻拍着云都公主的手，叹息道：“好孩子，你的心意我懂得，可恨我家竖子不知福，待我回头打他一顿替你出气。”
云都公主落泪摇头：“您不要打他，我没有气他，只恨自己不够好罢了。”
杜老夫人附耳过来，低声道：“秦夫人，你也不用心急，天地君亲师，君者，犹在亲之上，若夫人不能做主，自然还有皇上替大将军做主，我们今日只问夫人一句话，云都与宋家女孰好？”
秦夫人心念急转，半晌，还是笑了起来：“公主殿下清华高贵，哪里是寻常女子能比的，不须问。”
杜老夫人捏了捏秦夫人的手，慢慢地道：“皇上与贵妃皆有美意，只怕大将军来日还要以夫人的名义推脱，你看看，孩子要是胡闹起来，真叫我们做长辈的为难。”
秦夫人沉吟了片刻，叫了半夏进来，吩咐了两句。
半夏出去，不一会儿，从秦夫人的嫁妆中拿了一只珊瑚簪子出来。
那簪子无雕无琢，天然生成一只凤回首，色若赤血，质若凝脂，珠光流转，宝气四溢。
秦夫人拿着簪子，插到了云都公主的发髻上，若无其事地笑道：“公主初次来我府里，略备薄礼相赠，勿嫌简陋。”
这样的小物件，说起来，不过是晚辈登门问候，长辈的一点礼仪，名正言顺，哪怕秦玄策问起，秦夫人也大可理直气壮地明说。
但于云都公主而言，秦夫人既有赠礼，足见嘉许之意，到了高宣帝面前，又是另外一番说辞了。
云都公主的眼眶又红了，身子轻轻颤抖，再次拜倒：“多谢夫人厚礼，云都定然不负美意。”
秦夫人拉着，不让云都公主拜下，比刚才又多了几分真情实意：“公主快起来，不可如此多礼。”
杜老夫人试探着问道：“那宋家……”
“哦，老夫人说宋家啊。”秦夫人慢条斯理地道，“我记起来了，宋家前些日子倒是叫人送了庚帖过来，只不过那女孩儿的生辰八字和我家阿策有些配不上，恐怕不合宜，此事，如老夫人所言，还是要仔细斟酌一番，不急，再看看吧。”
阿檀躲在自己房中缝东西。
布匹是从秦玄策的库房里翻找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如同春草般娇嫩的绿色，织着团花如意万字纹，显得吉庆又鲜亮，质地柔软如云，摸上去觉得手指都要融化了，阿檀想着那个突如其来的小东西，偷偷地摸了一下肚子，虽然什么也摸不出来，但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心也要融化了。
她偷偷裁了一块下来，取了针线，试图做一件小兜子出来。
但是很遗憾，大约她所有的灵巧劲头都用在厨艺上了，女红实在是惨不忍睹，一块布料裁得歪歪扭扭的，修剪了半天才勉强有个四方的形状，她努力地用同色的丝线缝了一圈边，针脚歪歪扭扭，如同蜈蚣爬行，就这样，还把手指头扎了好几个洞，但她一点都不觉得疼，欢欢喜喜地摸了又摸，还想再绣一只小喜鹊。
到了晚间时分，小兜子才绣到一半，半夏过来找她。
阿檀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塞到枕头下面，将半夏迎入，强作镇定地问道：“半夏姐姐好，姐姐找我何事？“
半夏笑了笑：“也没什么，听说前几天宋家大姑娘过来拜访，送了一个绢花簪子，你去找出来吧，老夫人命我们要还回去。”
阿檀微微一惊：“出了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不了。”半夏轻描淡写地道，“宋家的姑娘和二爷的八字合不来，老夫人说这门亲事做不得，吩咐下来，宋家原先若有送过什么东西，一并还回去，三夫人那边一只簪子，你这边一只，都不是什么值钱的，横竖我们家不缺，还是别和他们再有瓜葛，免得落人口实。”
阿檀有些为难，嗫嚅道：“那个……当日忘记收起来，就放在前头花厅，这会儿，也不晓得哪里去了，怎么办？我赔她一只别的可好？”
半夏听了，沉吟了一下，摆了摆手：“丢了就丢了，那多给她们家一些银子赔付就是，算了，就不用找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半夏说完就要离开，但临出门前，她想了想，有些不放心，回头点了一句：“阿檀，二爷日后的主母未必能像宋姑娘那般和气，你自己警醒些，把小性子收一收，谨慎行事，懂了吗？”
阿檀其实不太懂，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半夏走后，阿檀想想她说的话，心里生出了几分不安的情绪，她想了想，遂出去找陶嬷嬷打听情形。
陶嬷嬷是秦夫人娘家陪嫁过来的心腹，又是秦玄策的乳母，有些事情，秦夫人不太瞒她，她知道得比其他人要多一些。
她开始不太愿意说，支支吾吾的，架不住阿檀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她，像小鸟一样黏乎乎的扯她袖子，无辜又可怜，把老人家的心都看软了。
陶嬷嬷看看左右无人，偷偷地把阿檀拉到角落里，压低了声音：“听说，皇上有意要将云都公主许配给我们家二爷，所以这头才退了宋家，你掂量看看，公主是什么脾性，将来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子。”
阿檀与云都公主见过寥寥数面，皆不愉悦，甚至云都公主还曾命人要将她当场打杀。她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不禁脸色有些发白，勉强笑了一下，讪讪地道：“二爷是人中龙凤，原是只有公主才配得上，如此，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陶嬷嬷恨铁不成钢，戳了一下阿檀的额头，恨恨地道：“你还敢和二爷闹别扭，简直是不知死活，听我的劝，麻利点，快把二爷哄好，让二爷疼你，将来这府里才有你的容身之地，若不然，公主手下可讨不到好去。”
阿檀怔怔的，退了两步，低声道：“宋大姑娘也好、云都公主也好，与我都不相干，我日后安分守己就是了，不碍事的。”
陶嬷嬷瞪她：“哎呦，说什么傻话呢，你和二爷什么情形，如今谁不知道，你打量公主是木头菩萨吗，能轻易罢休？阿檀，我心疼你是个好孩子，今天才破格多说了两句，你呢，能听就听，不听就当我没说过，自己日后小心着些儿。”
陶嬷嬷说着，摇头走开了，留下阿檀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
她低下头，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突然觉得惊恐万状，一颗心像是被扔到油锅里煎炸一般，刺痛难忍。
云都公主必定容不下这个。
阿檀想着、想着，几乎要滴下泪来，思忖了半晌，忍不住到秦玄策的房中去找他。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转折了，大将军决定要娶阿檀了，声嘶力竭地吆喝，不要养肥我，接下去精彩刺激，不容错过。

第52章
秦玄策刚刚从外面骑马回来, 出了一身汗，正吩咐下人为他备水沐浴，无意中一回头，看见阿檀躲在门边, 偷偷地探出半张脸, 怯生生地望着他。
芙蓉腮上凝雪脂，樱唇染却藕荷色, 她最近的脸色有些不好, 显得特别白，原本妩媚妖冶的容貌, 生生多了一股楚楚可怜的风韵, 越发勾人心神。
很好, 她已经整整七天没搭理过他、没和他说过话了，现在终于冒头了。
秦玄策暗自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面上却一片冷漠，矜持地抬起了下颌，“哼”了一声：“鬼鬼祟祟的，又躲在那里做什么, 过来，服侍我沐浴。”
他说着，自顾自就去浴室了。
周围的奴仆“刷”地一下，齐齐把目光转向阿檀。
阿檀呆呆地指了指自己：“啊？我吗？”
长青用力点头：“你，对，就是你，二爷的贴身丫鬟, 快进去, 二爷指名叫你干活呢。”
阿檀趴着门不放, 扭扭捏捏的。
长青急了：“好阿檀，好姐姐，你行行好，别叫二爷等你，二爷这几天火气大，回头他要发作起来，我们可担当不起，你做做好事，救救大家伙。”
阿檀没奈何，只得磨磨蹭蹭地为秦玄策取了衣物，硬着头皮跟进去了。
到了里面，秦玄策已经泡在池子里了，上半身露出水面，双手大剌剌地搭在池子边沿，那样的姿势，越发显得他的肩膀和胸部宽阔又强健，漆黑如墨的头发打湿了，沾在他的身上，英俊而慵懒。
“过来，替我搓背。”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阿檀许久没做这活计了，有些生疏，她犹豫了一下，走到秦玄策的身后，慢慢地跪坐下来，拿起棉布巾，想为他搓洗。
巾子刚碰到他身上，他伸手过来，一下子抽走了，随手扔到一边，语气还是淡淡的：“用手。”
他是在故意为难她。阿檀有些生气，忍不住用手指戳了他一下。
秦玄策微微地仰起头，从鼻子里发出一点抽气的声音。
阿檀了解他，知道这种声音的意味，她吓了一跳，脸上一阵发热，不敢再有多余的举动，低了头，规规矩矩地给他揉搓着。
说是规规矩矩，但是，她的手指接触到他的肌肤，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一寸一寸地逡巡而过，他的温度和脉动透过肌肤传递过来，令她指尖发烫。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地伸了过来，抓住她的手，拉到前面，按在他的胸膛上。
那样的姿势，她只能贴在他的身上，似乎是从身后拥抱着他，如同之前的许多个日夜，耳鬓厮磨。
他的心跳浑厚有力，一下又一下鼓动着，传递到她的手心。
她的手有些发抖，袖子垂到了水中，池子里的热气蒸腾上来，黏黏腻腻，她感觉到秦玄策的肌肉突然绷紧了。
谁也不曾说话，似乎很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有点儿急促，还有水下面异样的动静，轻微的水声，动荡着，暧昧而模糊。
他的气味又环绕了过来，松香或者是麝香，混合在一起，潮湿的、浓稠的，几乎凝固成胶质。
阿檀不安起来，试图想要将手抽回来，挣扎了两下，却没办法挣脱，仿佛只是在他的胸膛上挠了两下痒痒。
秦玄策突然转过身，水花溅起，阿檀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他已经捧住她的脸，吻了上去。
雄性的气息在浴室的热气中弥漫过来，他的嘴唇和舌头纠缠着她，先是温柔的试探，一点点，他用仿佛耳语一般的声音叫她的名字：“阿檀……”
那一瞬间，似乎又回到从前。
阿檀晃了一下神思。
他似乎得到了鼓励，变得霸道起来，不依不饶、不休不止，阿檀有点喘不气来，她别开脸，退后了一点。
“哗啦”一声巨大的水响，秦玄策直接从池子里起身，大步上前，抓住了阿檀，一把将她拉起来。
他这回有些粗鲁、又有些急切，像是等了很久，终于忍耐不住，一点也不容商量，紧紧地抱住了阿檀，吻她，热烈而狂乱。他身上都是水，滴滴答答地淌下来，很快把阿檀弄湿了，她很不舒服，抗议地“咿唔”着，捶了他两下。
他没有停止，双手慢慢往下，一手扶住她的腰肢，一手探入她怀中。
“阿檀、阿檀……”，他喃喃地唤她的名字，轻声哄她，“你已经好几天没理我了，嗯……”
男人的声音带着浑厚的磁性，最后那个字的尾调微微扬了起来，拖得长长的，是一种明显的意味，他的手指勾住了她腰间的系带。
“不、不、不行！”阿檀惊慌失措，赶紧推他。
她的那点力气对他来说不过是小兔子蹬腿儿、撒了个欢，一点不起作用，躲闪之间，愈发显得妩媚勾人。
秦玄策闷哼了一声，手掌倏然收紧，几乎把阿檀抓疼了。阿檀那点微不足道的拒绝，在他那里，不过是欲迎还拒的撒娇罢了，蹭来蹭去的，反而惹得他心动难耐，他本来就是不是个细心温存的人，此际更加莽撞起来。
阿檀弓着腰，努力护住自己的小腹，一直躲避：“不，二爷，不成，真的不成。”
但完全没有任何作用，他的吻像雨点一般落在她的脸上，他的手像火焰一般燎过她的身体，好似今天要把她生生吞吃下去，凶狠又贪婪。
阿檀又惊又怕，拼命挣扎着，还是挣不开，眼见得罗裙都已经被他褪下了，她一时情急，扬起了手。
“啪”的一声，清脆又响亮。
阿檀一记耳光摔在秦玄策的脸上，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打得很重，纵然秦玄策皮糙肉厚，面颊上也出现了一片刺目的红印子。
空气凝固了一下。
秦玄策的动作停下了，他仿佛有点不敢置信，僵在那里，死死地瞪着阿檀。
阿檀自己也惊呆了，她看了看打人的那只手，颤抖着缩了回来，抖了半天，慢慢地跪了下去。
她衣裳已经散乱地落在地上，她跪在那里，惶恐地抱住肩膀，遮着胸口，雪肤玉肌，颤颤巍巍，宛如快要融化的羊脂。
晶莹剔透，脆弱不堪，好似一盏琉璃，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秦玄策的脑袋嗡嗡作响，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翻腾上来，激烈的情绪在胸口一阵阵冲击，他分不出是愤怒还是心疼，想要把她揉碎了、再按在心口上，恶狠狠的。
“起来。”他咬着牙，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阿檀反而俯下身去，磕了一个头，她背部的脊线婀娜柔美，好似一触就会折断，她的脸几乎碰到了地上，啜泣着：“二爷恕罪……”
“我叫你起来！”秦玄策暴怒，一把将阿檀扯了起来。
他的力气那么大，阿檀的胳膊被他抓得很疼，眼泪终于滴了下来，她认命地闭上眼睛，整个人缩成一团。
但秦玄策只是摸了摸她的额头。
她刚才磕得重了点儿，这会儿额头还有些钝钝的疼，他的手掌粗糙，摸得又有些急，更疼了。
阿檀微微睁开了眼睛，怯弱地看着他，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怎么也止不住，视野一片模糊，连他的表情都看不太真切，只看得到他的眸子一片赤红，如同穷凶极恶的野兽，散发着暴戾的气息。
阿檀吓得更厉害了。
他又摸了摸她的眼角。但是眼泪太多了，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沉默了片刻，好像是在极力克制着自己，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粗重的喘息声：“不用跪、不用陪罪，阿檀，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
一种突如其来的委屈猛得涌上心头，阿檀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嘤嘤呜呜”的，哭得很凶，但哭声全部咽在喉咙口，不想让他听见。
秦玄策拾起了阿檀的衣裳，衣裳已经湿了，黏成一堆，他眉头打结，又放下了，转身拿来了自己原本要换上的那套干净衣裳，替阿檀穿上去。
男人的衣物，又宽又大，上面带着他的味道，干燥而清冽，笼罩下来，就如同曾经他拥抱过她的感觉。
他穿得很慢，一件一件，系上腰带、拉拢衣领、理好衣襟，最后，他的手落在她的肩膀上，握住了，想要握紧、却不敢用力。
“阿檀……不喜欢我了？阿檀变心了？是吗？”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地问道。
阿檀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流着泪，望着秦玄策。
她的眼睛生得很美，桃花眼，春波潋滟，哭起来的时候也很美，是寒江秋雨、静夜烟水，诉不尽的哀婉凄凉。
她并不回答，是或者否。
秦玄策突然失去了等待的勇气，他不太想从她的口中听到回答，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绪，陌生的、令他恐惧。他退后了一步，胡乱扯过旁边的浴巾，披在身上，就那样湿淋淋的，转身离开了。
浴室里闷得很，阿檀头晕起来，周遭似乎都在旋转，令她无所适从。她不敢久留，拢了拢身上的衣裳，慢吞吞地出去了。
外面的奴仆看着阿檀的眼色有些异样，方才秦玄策只披着浴巾出来，这会儿阿檀穿着秦玄策的衣服出来，那里面发生了什么，可不是明摆着吗？虽然，但是……时间有点儿仓促就是了。
阿檀被众人的目光刺得站不住脚，羞愤难当，抱着头回自己房间了，很快换了一身衣裳。
秦玄策的衣裳脱了下来，她仔细叠好了，放在手里摸了摸，又把做到一半的小兜子拿出来，放在他的衣裳上面，一边是大大的、一边是小小的。她想着、想着，有些儿伤心，忍不住又落了几滴泪，掉在他的衣裳上。
或许是方才那一番折腾，过了一小会儿，她觉得小肚子隐约疼了起来，有些不得劲，她满心惶恐，坐卧不安，犹豫了许久，偷偷地叫了一个老嬷嬷过来，央求道：“我肚子不舒服，你帮我去一趟济春堂，把他们家的小张大夫请来。”
又加了一句叮咛：“记得，是小张大夫，旁人都不要，他上回替我看过病，经验可老道了，我只要他看。”
老嬷嬷不疑有他，应声去了。
半天后，二门外的管事领着济春堂的张悯来了。
小张大夫背着很大的一个药箱，正正经经地问了安，坐下来给阿檀把脉。
阿檀的手腕上覆着帕子，低着头不作声。
管事很忙，很快又被人叫走了，留下樱桃和石榴两个小丫鬟守在旁边伺候着。
“苏娘子今日有何不适？”张悯问道。
“肚子有点疼，从方才开始沉沉的，很不舒服。”阿檀差不多快要哭了，泪汪汪地回道。
樱桃和石榴看得很稀奇，她们从来没见过这么能造作的奴婢，哪怕上面的正头主子都不如她娇气，不就肚子有点疼，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还大晚上的要把大夫叫过来。
偏偏那大夫听了，如临大敌，十分严肃地问：“苏娘子今日做了什么？可曾搬动重物？可曾蹦跳？可曾……”他磕巴了一下，医者仁心，他还是尽职尽责地问了一句，“呃、可曾行房？”
阿檀的脸刷的一下白了、又刷地一下红了，好似开了胭脂铺子，十分精彩，她疯狂摇头：“没有、没有，不该做的事情我一点不敢，安安分分的，什么都没做。”
她看了看旁边两个眼睛睁得大大的小丫鬟，一时又心虚起来，刻意地补上了一句：“就好端端的，自己疼起来了，我想着或许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闹肚子了，才叫大夫过来帮我看看，若不打紧，也就算了。”
张悯心领神会，“咳”了一下：“是，大约就是脾胃不适，安心清养就好，吃些好克化的东西就好，不须吃药，苏娘子勿忧。”
阿檀听了，转头对两个小丫鬟道：“既这样，樱桃去厨房，叫她们给我做一碗开胃的酸梅汤，帮厨的几个嫂子手艺有些马虎，你要替我盯着，石榴去找管事的陈妈妈，说我最近要吃些花胶炖燕窝，叫她送些上好的过来。”
这两个小丫鬟本来就是当初陶嬷嬷指派下来，专门伺候阿檀的，阿檀既这么吩咐，她们应了一声，很快去做事了。
待小丫鬟一出去，阿檀马上掩了门，做贼一般，神情慌张，对张悯道：“怎么样？怎么办？方才和我家二爷有些争执，好像闪到腰了，要不要紧呢？”
张悯摆手：“我替娘子把过脉了，眼下还算稳妥，若是肚子不舒服，躺着歇两天别动，不碍事，你把心思放宽，过分忧心反而不好。”
阿檀这才放下心，拍了拍胸口。
张悯又瞄了一下阿檀的小腹，吞吞吐吐地道：“只是有一事要提醒你，你如今还不太显，若是再过个把月，可能要藏不住，我之前就劝过你，你执意想要……”他顿了一下，有些含糊地道，“后头该怎么处置，你可要考虑周全，我见过一些和你差不多的，大户人家规矩多，若叫上头的主子发现了，下场都不太好。”
阿檀的脸又变得煞白，嘴唇都褪了颜色，哆哆嗦嗦的抖了一会儿，突然咬了咬嘴唇，抬起脸，认真地盯着张悯，轻声细气地问道：“嗯，那个、那个……小张大夫，你可曾婚配？”
她的声线柔美宛转，如同黄鹂儿娇鸣一般，嘤嘤恰恰，听得张悯一激灵，浑身的骨头差点都酥了，下意识地答道：“哎，还不曾。”
阿檀松了一口气，捂着脸颊，扭扭捏捏地又问：“那你瞧瞧我的长相如何？可还过得去呢？”
岂止过得去。张悯的脸都红了，结结巴巴地道：“苏娘子貌若天人，岂是吾辈所能评说。”
阿檀露出了一点讨好又害羞的笑容，眼巴巴地望着张悯：“喏，你看看，我不但容貌好，我还很能干，又勤快，脾气也好，总的来说，我是个挺好的姑娘。”
她笑起来的时候，柔软又甜蜜，嘴角边还有一点小酒窝，只消一眼，就能令人醉倒。
张悯年轻、面皮薄，何曾见过这等阵势，他吓得坐不住了，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拱手立在那里，不住点头：“是、是，苏娘子自然是好、很好、非常好，不消说。”
阿檀再接再厉：“我已经存够了银子，可以给自己赎身，不要破费你一分钱。”
张悯听得一片茫然：“啊？”
“所以，你能娶我一下吗？”阿檀鼓足了勇气，结结巴巴地哀求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你行行好，能不能先娶我过门，到时候……”
张悯的眼珠子差点掉了下来，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得“砰”的一声轰然巨响，房间的门被踢开了，整扇飞了起来，又“哐当”砸在地上，四散裂开。
张悯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秦玄策站在门口，身形高大，脸色铁青，如同择人欲噬的鬼刹一般，用充血的眼睛盯着阿檀，恶狠狠地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阿檀吓得魂飞魄散，捂着小肚子，蹭蹭蹭倒退了好几步。
秦玄策方才听得老嬷嬷来报说阿檀不舒服，叫请了大夫过来，他暗自气闷了半天，还是放心不下，过来看看，却没想，走到门口，恰好听到了阿檀最后那一句话，只听得他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他大步过来，一伸手就揪住了张悯。张悯是个正常的年轻男子，个头和寻常人也差不多，但在秦玄策的面前，就如同小鸡仔一般，显得格外弱小、无助，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秦玄策单手举着张悯，抖了抖，咬牙切齿地质问阿檀：“就这个？你这个薄情寡义的女子，你负了我，就看中这么个东西？他哪里好？哪里比我好？你说！你说啊！”
他声色俱厉、气势骇人，直逼阿檀，那模样，恨不得要把她撕碎了才好。
阿檀被他说笨、说懒，她都忍了，但如今，说她“薄情寡义”，她不能忍，一时气性也上来了，哭着叫道：“你有什么好？就为着你许我为妾，我就该对你感恩戴德吗？我说过了我不要，我想堂堂正正地嫁人，我要我的夫婿敬我、爱我、一生只有我一人，我是个好姑娘，我值得，我不稀罕你的施舍，你懂吗？”
她用力地握住拳头，流着泪，大声道，“你不会懂的！”
秦玄策怒不可遏，气血涌上心头，大手倏然收紧。
张悯被秦玄策提着，“呃”的一声，翻出了白眼，双脚踩不到实处，抽搐般地蹬着，眼看就要气绝。
阿檀惊叫了一声，眼睛一闭，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秦玄策马上扔开张悯，扑过去扶住阿檀，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子：“阿檀！”
阿檀不敢睁眼睛，她太紧张了，长长的睫毛不停地抖啊抖，就像小刷子撩来撩去，看得秦玄策气极，顺手在她屁股上打了一下，怒道：“出息了，知道骗人了，你装，再装，我打你一顿大板子。”
阿檀又惊叫了一声，从秦玄策的怀里跳了起来，含着眼泪，跳开三步远，用警惕的目光瞪着他，就像一只炸了毛的小鸟，小翅膀都“刷”地竖起来了。
她那样的目光，看得秦玄策心头愈发愤怒，他厉声道：“你心里是不是真的没有我了？你几时生出异心的？你和那个男人见过几次面了？今天是不是约好了故意来气我？”
张悯还算机灵的，趁着秦玄策和阿檀吵吵闹闹，他连滚带爬地爬了出去，头也不回地逃了。
秦玄策这一连串问话让阿檀脑瓜子发晕，她嘴巴笨，性子弱，气得狠了，连争辩的话都不会说了，一下趴在床上，“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她一向软弱爱哭，动不动就抹眼泪，但总是嘤嘤唧唧的，哭得也如同春水缠绵，风情宛转，泰半像是在撒娇，似如今这般不顾仪态的大哭大闹，还是头一遭。
她哭得声嘶力竭，双手抱着头，脸蛋通红，眼泪和小鼻涕蹭了满脸也不管，嗓子都破了，就像受了伤的小兽一般，伤心又狼狈。
秦玄策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急促地向前两步走了两步，但马上又停住了，僵硬地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阿檀哭泣，突然之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烛光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粉墙上，仿佛凝固。晚风薄凉，浸透了夜色，月光是透明的，落在烟罗窗纱上，恍惚间，是一种无从言说的苍白。
秋天的虫子大抵已经乏力，偶尔在窗外发出一两下唧啁的声响，听不太真切。
阿檀还在哭着，声音都沙哑了，更显得凄楚，她那么小小的一团，蜷缩在哪里，叫他心疼得快要裂开了。
秦玄策迟疑着把手缩了回来，他茫然四顾，此间只有他与她，他却不敢上前。
他记得很清楚，她曾经对他说过：“……我就从凉州城墙上跳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和这里的土、这里的沙子和在一起，捡不起来，权且就当作是和您在一处了。”
言犹在耳，他曾经真的以为至死不离，而今日，竟至于此？
他紧紧地握住了拳头，指节都有些作响，就那样伫立在那里，良久、良久，而后，转身沉默地离去。
周行之是个惧内的，妻子沈氏管得紧，晚上他基本不出门，早早就上床歇着了。
夫妻两口子正捂在被窝里你侬我侬的，冷不防下人过来敲门：“大公子、大公子，有客人来了。”
周行之被打断了兴致，十分不悦，冲着门外怒道：“什么客人，都这时候了，扰人清梦，好生无礼，不见，给我打发走。”
“可是，是大将军，小的们打发不动。”下人为难地回道。
“谁？你说谁来了？”周行之愣了一下，掀开被子，跳了下来，开始慌慌张张地穿衣服，“玄策？这大晚上的，他来作甚，奇了怪了。”
耽搁了一些时间，待他穿戴整齐出去，刚踏出房门，就被秦玄策一把抓住了：“过来，陪我喝酒。”
秦周两家是世交，秦玄策与周行之是从小打闹出来的交情，亲睦熟稔，秦玄策来周家也没什么客套，不用等主人出来相迎，抬脚直接就进来了。
周行之闻到了秦玄策身上浓郁的酒味，他吃了一惊，摇了摇秦玄策：“喂，你是不是醉了，还要喝？”
“屁。”秦玄策粗鲁地骂了一句脏话，“老子清醒得很，不要废话，去拿酒，喝酒！”
他看过去似乎醉了、又似乎没醉，神情冷酷，眼睛里却带着狂乱的情绪，如同一只暴躁的猛兽，恶狠狠地瞪着周行之。
秦玄策幼时性子跳脱，恣意嚣张，和周行之时常一起惹事，被两家大人追着打，往往是秦家的长兄秦玄川出面救命，但及至后来，他继任国公之位，官至骠骑大将军，早已经变得沉稳刚毅，周行之很多年没有见过他这般失态的模样了。
周行之窒了一下，即使亲近如他，此时也感到了一股逼人的威压，他不敢拂了秦玄策的意思，只得道：“好、好，喝酒去。”
周行之的妻子沈氏被惊动了，出来看见这般情形，也不好劝，便披了大氅，亲自领着两个男人去了后园的花榭。
花榭半面临水，遮了小竹帘，正宜对月小酌，周家的下人取了一坛琼苏绿酒上来。
秦玄策拍了一下桌案：“忒小气，不够。”
周行之擦了擦汗，又叫人再取两坛来。
沈氏很不放心，吩咐丫鬟在小榭里点了温和的鹅梨香，又命两个老成的奴仆在外面盯着，别叫公子和大将军喝过头了，这头还要对着周行之咕咕哝哝，交代了许久，才肯离去。
沈氏走后，周行之不自在地咳了咳，对秦玄策道：“女人就这样，我作什么事情，她都得念叨两句，比我老娘还啰嗦。”
秦玄策默不作声，他连酒杯都不需，直接提起酒坛子，拍开封口，仰头“咕嘟咕嘟”地喝好几口，又“砰”的一下，重重地将酒坛放回桌上，幽幽地来了一句：“这挺好，人家心里有你才会念叨，你别显摆了。”
这个人是谁？他在说什么？
周行之惊恐万状，紧张地盯着秦玄策：“玄策，你还好吧，你没事吧？”
秦玄策马上板起脸，再次拍桌：“我说得哪里不对？你眼睛睁那么大作甚！”
幸而周家的桌子是花梨木的，质地还算坚固，被大将军接连暴击，摇晃了几下，险险地没碎掉。
周行之觉得今晚有些危险，他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些，诚恳地道：“没有，你说得很对，是我错了。”
秦玄策“哼”了一声，又提起酒坛，“突突突”地直接灌下去，他喝得太急了，喉结上下滚动，酒水沿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把衣襟都打湿了。
周行之有点担心，过去试图把酒坛抢下来：“你慢点，玄策，你真的醉了，别喝了。”
但秦玄策的手臂犹如铁铸一般，周行之哪里抢得动，白扯了半天，秦玄策闷声灌下了半坛酒才停下来，随便用袖子一抹嘴，怒道：“婆婆妈妈的，好生烦人，小心我揍你！”
如秦玄策、周行之这样的世家子弟，自幼诗书礼乐教养出来的，无论何时都能保持从容得体的气度，倨傲、矜持、恪守规制，他们仿佛生来就是高贵的。但此时，秦玄策就是一个粗野汉子，全然没有体统，就差要把脚踩到桌面上去了。
他还要指着周行之，怒气冲冲地斥责道：“我喝，你怎么不喝？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和我过不去是吧！”
哪怕是沈氏和周行之闹别扭的时候也没这么不讲理过。
周行之气苦，只能拿起另一个酒坛，勉强也喝了两口：“你别逼我，我不和你闹，这大晚上的，喝多了，我夫人要生气的。”
秦玄策听到了他感兴趣的话题，精神一振，马上坐正了，十分严肃地问道：“喂，你家夫人生气的时候，你怎么哄她的？”
周行之被酒水呛住了，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他没好气地道：“干卿底事，不要多问。”
秦玄策的目光变得危险了起来，他放下酒坛，按了按指节，发出清脆的“咔吧”声响：“你说什么？”
周行之马上怂了，老老实实地道：“给她买些漂亮的衣裳首饰，越贵重越好。”
秦玄策摸了摸下巴，迟疑道：“有用吗？我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交给她管了，好似她也不见得十分欢喜。”
“她？她是谁？”周行之的耳朵拉长了，“你什么时候把家当交到别人手里？哦，还是一个女人？谁？”
秦玄策虽然醉了，仍能保持警惕：“闭嘴，不许问。”
周行之是个聪明人，不须点拨，恍然大悟：“是不是上回在登云楼见到的那丫鬟？如此绝色倾城，无怪乎你为之折腰，原来外头那些传闻竟是真的。”
秦玄策怒视周行之：“屁，老子折什么腰，老子的腰杆子特别硬！”
周行之嗤之以鼻：“那你为什么要哄人家？有本事……”
秦玄策的目光变得森冷，如同利剑一般盯着周行之，几乎要把周行之戳出一个血洞。
周行之咽了一口唾沫，硬生生地把后面的话转了一个调子：“有本事你别学我，我被逼急了，哄夫人开心的时候，是要跪床头的。”
这话过于厚颜无耻，连秦玄策听了都呆了一下。
周行之压低了声音，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这是夫妻之间的闺房之趣，你不懂得，反正你没夫人需要哄，不必学这个，至于要怎么哄家里的丫鬟，对不住，我还真不会，你今晚真是醉得厉害，居然连这种傻话都问出来了，放心，兄弟和你好，不笑话你，改明儿就忘了。”
秦玄策不悦起来，把周行之的手扒拉开，继续埋头喝酒，抱着酒坛子猛灌，不但脸红了，连眼睛都红了，充满了骇人的血丝。
周行之看着不对，伸手过去夺他的酒坛：“我说真的，玄策，少喝点，这样伤身。”
秦玄策好似醉得更厉害了，他摇摇摆摆地甩了一下头，又不耐地扯了扯领口，他的头发有些散开了，凌乱地搭在脸颊上，衣领大大地敞开着，岔开腿坐在哪里，再没有半分大将军的沉肃威严，而是显出桀骜不驯的气息来。
他放下了酒坛子，突兀地问了一句话：“你说，我算不上是个有本事的男人？”
周行之怔了一下，旋即大笑起来，拍着秦玄策的肩膀：“虽然你这话问得臭不要脸，但我还是要承认，你确实是个有本事的男人，有封狼居胥、饮马瀚海之功，这世间没几个人能如你这般有作为，我是真心服你。”
秦玄策慢慢地抬起脸，喃喃自语：“我戎马多年、出生入死，我的权势、我的体面是我自己搏出来的，我自诩英雄，顶天立地，为什么还需要我夫人的门楣为我增添光彩，这简直荒谬！有本事的男人，要将诸般荣耀给予他的夫人，而不是指着女人的身份来抬高自己，你说对不对？”
“对！”这点周行之是同意的，他举起酒坛，喝了一口，大声应道。
“既如此，我为什么要委屈自己？要委屈她？”秦玄策突然震怒，站了起来，长腿一抬，“砰”的一下踢翻了桌案。
他咬牙切齿地道，“去他妈的世家门阀、礼仪规矩，老子就是喜欢她，老子要娶她，有什么不可以！”

第53章
桌案裂开, 酒坛砸在地上，“哐当”碎了，酒香四溅。
周行之顾不上桌案和酒坛，他差点跳了起来, 吃惊地道：“你说什么？你要娶谁？”
秦玄策一把揪住周行之的衣领, 恶狠狠地道：“我说得对不对？”
秦玄策醉了，没轻没重的, 周行之被勒得眼睛都冒出了金星, 他只能拼命附和这个醉汉：“是、是、你说得对、很对，快放手, 再不放, 我就不对了。”
秦玄策十分得意, 摇晃了两下，又把周行之扔掉了, 他高高地抬起下颌，骄傲地道：“只有你这种没出息的男人才要跪床头，你看我，就这一件事, 能哄她一辈子开心，你信不信？”
周行之听得目瞪口呆，赶紧一叠声地吩咐下人：“快去备点醒酒汤，大将军醉得厉害，开始说胡话了。”
秦玄策顺手砸了周行之一拳：“去你的，你瞧不起我是吧，大丈夫说到做到, 你给我等着看好了！”
周行之被那一拳砸得几乎吐血, 剧烈地咳了起来, 急急避开三丈远，一边捂着胸口，一边摆手：“是，大丈夫，真男人，好，你行你上，我等着看。”
他终归是不信的，说着说着又笑，一边笑一边骂：“见鬼了，你的酒量分明很好，就今晚发什么酒疯，你到底喝了多少？”
秦玄策觉得今天想通了一个大难题，他终于满意了，一把揽过周行之，豪迈地拍着他的胸口：“行之，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我一说你就懂我，好，我承你的情，照你说的，我就这么干了。”
周行之刚才被砸了一拳，现在又被打了好几掌，他觉得自己快要升天了，但仍然要强撑着劝阻道：“你别把黑锅栽我头上，我说什么了，我劝你不要有这种糊涂念头，这绝对不成，你要真这么干了，旁人暂不说，你母亲先要拿根绳子上吊给你看。”
不得不说，秦周两家果然是世交，周行之可太了解秦夫人了。
“母亲？呃，这不好办……”秦玄策甩了甩昏昏沉沉的脑袋，好像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开始在花榭里转起了圈圈，撞撞跌跌地转来转去，一个没留神，撞到了门边的柱子上，引得小榭一阵晃动。
周行之急急上前拉住他：“你冷静点，赶紧醒醒，把房子撞塌了也没用。”
秦玄策被周行之拉住，不满地挣扎了两下，摆了摆手：“我得想个法子把她按捺下来，省得她到时候要死要活。”
他纠结了良久，乱成一团麻花的脑子突然灵光了一下，一击掌，大声道：“不错，那是我母亲，我奈何不得，可这天下总有人能叫她低头的，你等着，我找个厉害的人物出面，必定叫她无话可说。”
说着、说着，又免不得抱怨两句：“女人真是麻烦，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一个省心的女人，你说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娶妻，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这个不孝子，这句话，连自己的老娘都编排上了。
周行之好气又好笑，趁机砸了秦玄策一拳：“对，你脑壳子坏掉了，娶什么妻子，你不是要和你的剑、你的马亲亲热热地过一辈子吗？大丈夫，有骨气，说到做到，别成亲，撑住。”
秦玄策骂骂咧咧，十分气愤：“还不是那矫情婢子，成天和我闹，如今吵吵嚷嚷着要嫁给别人，我能怎么办，她要嫁人，自然只能嫁给我，烦得要命。”
周行之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在说什么胡话，你若不想娶，难道还有人逼着你？”
秦玄策好像没听到周行之的话，他语无伦次，自说自话：“好了，就这么定了，行之，过段日子，我请你来喝喜酒，你现在可以开始准备贺礼了。”
他用完就丢，又一把将周行之拨拉开，踉踉跄跄地走了，走出去的时候，“哐”的一下，又撞到了门边的柱子上。
玲珑的小榭发出“咯咯吱吱”不堪重负的声响。
周行之擦了一把汗。
阿檀今天哭得厉害，连做梦都在抽抽搭搭的，睡得很不安稳。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外面传来了喧哗的声音，把她吵醒了。
“二爷、二爷，您怎么了？醉得这么厉害，来人啊，快过来扶着二爷。”这是长青的声音。
“我没醉、没有……”这是秦玄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中间还打了个嗝儿。
“二爷、不对、您房间在这边，这边走。”
“走开，别拦着我。”秦玄策很不耐烦。
声音渐渐地往这边过来，阿檀揉了揉眼睛，还在迷糊着，“砰”的一下，门被推开了。
阿檀吓了一跳，惊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起身，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摇摇晃晃地扑了过来，一头栽倒在她床上。
床榻都晃动了一下。
酒气扑鼻，醺得人都要晕了。
阿檀紧张地捂住了小腹，气得要命：“二爷差点砸到我了。”
一群丫鬟掌着灯，追在后面进来：“二爷醉了，硬是要走错房，我们扶二爷回房休息。”
秦玄策却抱住了阿檀，抱得紧紧的，霸道地道：“我就在这里睡，我要和阿檀睡！”
阿檀的脸烧得发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小声点，别说了。”
秦玄策抓住阿檀的手，在自己的脸上蹭了两下，嘟嘟囔囔的：“好，我小声一点，嘘，偷偷的，阿檀，我要和你说个事情……嗯，大事……”
男仆们守在门外不敢进来，耳朵拉得长长的，丫鬟们站在床头，十几只眼睛直勾勾地盯住阿檀。
阿檀气得要发晕，用力推着秦玄策：“走开，二爷别闹。”
秦玄策却抱得更紧了，手和脚都趴上去，缠着阿檀不放：“不走、就不走。”
阿檀被他勒了一下，差点背过气去，吓得要命，急急道：“好，不走，您松手，别用这么大劲头，我疼。”
秦玄策嘀咕了一下，稍微放松了一点点，仍然牵着阿檀的手不放。
一群丫鬟站在边上看着，像鸭子一样脖子伸得长长的，脸色十分精彩。
阿檀的脸都快丢光了，只得忍气吞声，勉强笑了一下：“算了，今夜就让二爷在我房里歇着吧，他醉成这样了，你们也不好和他理论，别折腾了。”
也只能这样了。
丫鬟们替秦玄策脱了靴袜和外裳，拢下了床帐，在床边支起水晶屏风，屋角博山炉里又添了一把安息香，一干人等才掩了门退出去。
因秦玄策醉了，又没有睡在自己房中，下人不敢大意，留了两个丫鬟挑着夜灯，守在门外。
灯光隔了门缝、又隔了水晶屏，只余下一点点朦胧的影子，落在阿檀的枕头边。
秦玄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或许是光影过于昏暗，阿檀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些不太真切，至少她原来并没有见过秦玄策这般模样。
他的眼神迷离，好似有星光撒落在他的眼中，近乎温存，他醉醺醺的，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显得十分快活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他平日虽然严肃沉稳，但笑起来的时候，仍是少年。
他蹭了蹭阿檀，凑过去亲了一下，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我喜欢阿檀，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我只喜欢阿檀一个，其他女人我不要。”
这个男人喝了多少酒？臭烘烘的，熏到她了。
阿檀差点又想呕吐，她扭开脸，低低地道：“二爷要喜欢谁都使得，犯不着哄我，我不值得您费这样的心思。”
“你为什么不信？”秦玄策突然不悦，一个翻身，把阿檀压在身下，踞在上方，气势汹汹地瞪着她，“我对你千好万好，你都不领情，动不动就使小性子、给我摆脸色，实在没有良心。”
他这姿势过于危险了，把阿檀吓得心惊胆战的，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要压倒下来，她马上怂了，双手抵住他的胸膛，安抚地摸了摸，换了幅语气：“哦，好吧，二爷很好，有错都是我的错，您别闹了，大晚上的，快去睡吧。”
秦玄策这才满意，“叭嗒”一下，又躺倒阿檀的身边，亲亲热热地挨在一起，还在啰嗦不休：“嗯，对了，刚才想和你说件事，大事……呃，是什么来着，等等，让我想想……”
阿檀不想听，最近他说的“大事”总让她难过，她又捂住他的眼睛，敷衍地道：“夜深了，乏了，若有大事，留着明儿再仔细分说，二爷，来，把眼睛闭起来，快睡吧，听话。”
她的手又香又软，轻轻地摸在他的眼睛上，像云朵或者丝缎，秦玄策十分舒服，一下从猛虎变成了猫，惬意地蹭了两下，靠在她的肩窝处，很快睡着了。
他的头又大又沉，压得阿檀肩膀都麻了，阿檀使劲地把他推开了。
他嘟囔了一下，马上又贴过来。
再推一下，又贴过来。
就像浆糊似的，黏黏腻腻，他的味道，是松香酿成了酒，熏人欲醉。
在这个秋天的夜晚，出了一点汗，阿檀觉得有些热了起来。
她终于放弃了，任凭秦玄策抱着她睡。
他的脸就在杵在面前，月光和着烛火，似苍白又似昏黄，他那刚硬的轮廓都变得柔和起来，他的眼线很长，睫毛很浓，鼻子很挺，嘴唇有一点儿薄，搭配起来，英俊得叫人转不开眼睛。
阿檀试探地伸手，捏了一把。
他没醒，在她的身边睡得很香。
阿檀的胆子大了起来，咬着牙，握着拳头，打了他好几下。
一边打，一边小小声地控诉他：“你为什么要娶别的女人，阿檀不好吗？阿檀哪里不好？阿檀比谁都好！你薄情寡义，没有良心，你不要阿檀，阿檀也不要你了，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坏男人，不要你了！”
说着、说着，喉咙发酸，声音渐渐带上了哭腔，泪珠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他的肌肉结实，浑身硬邦邦的，打得阿檀自己手疼，阿檀又气恼起来，抓过他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咬得很努力，恨恨的，把吃奶的劲头都用上了，在他的手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牙印子，还带着她湿漉漉的口水。
阿檀摸着那个牙印子，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无声地哭了。
翌日晨，秦玄策醒来的时候还觉得有些头晕，他甩了甩脑袋，发现自己躺在阿檀的房中。
而阿檀穿得整整齐齐，站在床头，垂手低头，恭顺而沉默。
秦玄策只记得昨晚他独自一人喝了许久闷酒，又跑去找周行之继续喝了一通，却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到家中，更不记得怎么睡到阿檀的房中来了。
他看见阿檀，一瞬间就回想起她昨天对别的男人说话，“你娶我吧”，简直叫人怒发冲冠，他心里犹自愤愤的，掀开被子，板着脸道：“我怎么睡在这？这种小房间也配让我睡，你怎么伺候主子的？”
纯粹找茬。
阿檀连头也不抬，温吞地回了一声“哦”，马上转身出去了，对门外的的奴仆道：“二爷醒了，嫌弃我伺候不周到，我不在他面前讨嫌了，你们进去吧。”
说得小小声的，却正好让秦玄策听得到。
长青赶紧带人进去，一入门就看见秦玄策大马金刀地坐在床上，一脸煞气，怒目而视，大清早的，仿佛要杀人一般。
长青吓了一哆嗦，急急拱手求饶：“二爷恕罪，这下等房间原来是配不上二爷，只是二爷您昨晚死活不走，我们拖都拖不动……”
“闭嘴，不会说话就不要说。”秦玄策脸色铁青，打断了长青的话。
长青讪讪的闭了嘴，缩到一边不知如何是好。
秦玄策硬生生地等了半天，阿檀始终没有进来搭理他，他实在撑不住面子，这才悻悻然回到自己房中。火气更大了。
稍后，秦玄策沐浴了一番，洗去了昨晚残留下来的酒气，换了一袭玄黑刺金线飞鱼纹襕衫，高领直缀，箭袖上翻，发髻高束，佩了紫金冠，整个人显得英挺又威严，完全不复一点昨晚的失仪。
不多时，奴仆们端上了早膳。
桂花糯米粥、豆腐皮包子、野鸡瓜子、建莲红枣汤、法制紫姜、糖蒸酥酪等等，品类繁多，精致细巧。
掌厨的张师傅不可谓不尽心，但秦玄策吃在口中，终究觉得缺了点味道，他稍微扒了两口，冷冷地道：“我记得我有个专用的厨娘，人呢，她又偷懒去了？”
长青尽职地提醒主子：“可是，二爷，是您自己吩咐的，等闲别叫阿檀亲自动手，不能让她累着。”
可是，她现在不但不给他下厨、也不给他端茶、更衣、擦汗、梳头，更不用说床底间的曲意缠绵，杂事不干，正经事也不干，什么都没了，见了他就躲得远远的，懒怠丫头，完全不卖力。
叫人很是生气。
或许是秦玄策的脸色过于难看了，长青擦了擦汗，又小心翼翼地道：“阿檀说她不太舒服，还在房里歇着，若不然，我叫她起来，给二爷做几样小菜？”
“算了。”秦玄策臭着脸，却立即吩咐道，“歇着就歇着吧，既然不舒服，去叫个大夫过来给她看看，若有不对，记得马上和我说。”
他顿了一下，又咬牙切齿地道：“叫个年纪大的老头子过来，别叫年轻的，昨天那个无良庸医是谁家的，给我记住，下回若再让我看见他，腿打断。”
长青支支吾吾的不敢吭声。可怜的小张大夫，昨天走的时候，面无人色，腿都是软的，还要秦家的奴仆给扛着回去，估计再也没有下回了，他这辈子都不敢再来。
好在秦玄策还算是个讲道理的，知道是阿檀那婢子自己在赌气作妖，怪不到旁人头上，他骂了两句，只能恨恨地丢开算了。
待用过了早膳，秦玄策抬腿去了秦夫人那里。
秦夫人起得早，闲来无事，这会儿丫鬟们摘了园子里沾着露水的花枝，抱来粉瓷斜肩美人瓶，在插花赏玩。
半夏跪在席上，和秦夫人轻声道：“桂花和金花茶都是正当令的花，黄澄澄的，富贵又鲜亮，夫人如今的风华，和这花十分相宜，我们摆在床头可好？”
秦夫人笑吟吟的：“你们又在打趣我了，年纪一把，要抱孙子的老妇了，说什么风华，岂不是让小辈们笑话。”
“母亲高贵端方，如兰如芷，自是光彩照人，谁敢笑话。”秦玄策从门外进来了。
秦夫人骇笑道：“你居然也学会奉承人了，半夏，快去外头瞧瞧，天上是不是下红雨了？”
秦玄策坐了下来，若无其事地道：“儿子不过说了句实话而已，母亲何必诧异。”
小丫鬟过来，给秦玄策奉上了敬亭绿雪茶。
秦夫人摆了摆手，命半夏将花瓶摆放到案台上去了，这边对秦玄策道：“好了，有话直说，不用拐弯抹角，念在你方才讨我欢心的份上，我今天对你格外宽容一些。”
秦玄策咳了一声：“宋家那边的事情谈到什么地步了？”
秦夫人敛了笑容，和半夏使了一个眼色，半夏微微摇头。
秦夫人的语气淡了下来：“哦，我正要和你说，宋家的大姑娘大约和你没有缘分，前几天我将你们两个的八字送到大法明寺去，让悟因师父测了一下，却是不合，这亲事恐怕不成，还得从长计议。”
秦玄策平静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也罢，此事暂且打住，不必再往下议了，我另有考虑。”
作者有话说：
火葬场是分阶段的，我们现在准备进入第一阶段

第54章
秦夫人一怔, 复又欢喜起来，安抚儿子道：“我说也是，宋家那姑娘样貌和才情都是平庸，你这样的眼光自然瞧不上, 好在你终于回过神了, 不急，既要性子温存的, 我们再看两家。”
秦玄策把玩着手中的茶盏, 尽量保持着沉稳的神情：“终身大事非同小可，母亲是最看重体面的人, 我思虑良久, 既如此, 再过一段时日，便是皇上的千秋寿辰, 正是龙颜喜悦之时，借此机缘，我意欲向皇上讨个赐婚的圣旨，如此才显圣恩隆重、门庭光耀。”
有了这层荣耀, 他的阿檀在一众世家贵女面前也不至于被人看轻了去，如她所求，以礼相待，堂堂正正地娶她。
但这意思，他哪里敢让秦夫人知晓，只是言语含糊地说要讨个圣旨，却并未提及属意何许人。
秦夫人却不消人说, 一下就想到云都公主身上去了, 她当即坐正身体, 面带喜色，道：“皇上待你圣眷亲厚，你的婚事，若由君父主张，最稳妥不过，我还在斟酌着要怎么和你开口说这事情，难得你改变心意了，这是极好，原来你也知道，宫里递出来的消息，皇上拟在千秋宴时下旨，要将云都公主赐婚予你。”
“喀”的一声，秦玄策手中的汝瓷茶盏被捏得粉碎，茶水溅落下来，撒在他的衣摆上，顷刻打湿了一片。
秦夫人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来，上前察看：“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好好的喝茶，这么用力作甚？”
秦玄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几乎绷成了一条直线，他周身的气势倏然沉了下来，宛如出鞘的利剑，刺得人肌肤生疼，纵然是秦夫人，也不禁心头一窒，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途。
“你这是怎么了？”秦夫人惊诧莫名。
秦玄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中闪过凛冽的光泽，旋即恢复如常：“没什么，失手了，母亲勿怪。”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方才一瞬间的煞气只是秦夫人的错觉。
丫鬟们急急上来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半夏拿来巾帕，跪在地上，为秦玄策拭擦衣摆上的水渍。
秦夫人半信半疑地看着秦玄策：“公主温恭贤德，人品样貌皆是出色，皇恩浩荡，以公主下降，我们这样的武将之家，更应事君尽礼，不可违逆，你心里应该明白。”
秦玄策沉默半晌，突然又笑了一下：“母亲多虑了，我岂是那般不知轻重的人。”
秦夫人看着秦玄策，心中隐约不安：“方才不是你自己说的，想求皇上赐婚，除却公主，你还想求谁？你须知，事已至此，不单是宋家，无论谁家的姑娘都不敢应承的。”
“母亲所言甚是。”秦玄策站了起来，拂了拂衣襟，他似乎不愿多说什么，淡淡地道，“皇上恩宠有加，竟与我的心意不谋而合，那便是如此了，待千秋宴上，且看圣意斟酌吧。”
说罢，他便告退出去了。
秦玄策走后，秦夫人还是不放心，在那里坐立不安地思忖着，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半夏察言观色，宽慰道：“二爷虽则在外头说一不二，但他再狂妄，也越不过天去，圣意如此，此事断无变故之理，我们家的二爷也只有公主才配得，佳偶天成，您要欢喜才是。”
话虽如此，秦夫人还是有点儿不放心，自语道：“唉，他前些日子还斩钉截铁地说不娶公主呢，今天这口风转得实在太快，叫人疑心。”
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遂命人去观山庭，把阿檀叫了过来。
阿檀最近已经很安分了，日常躲在自己房中，轻易都不露面，此时听得老夫人召唤，稍微理了衣裳，就跟了过来。
她今日打扮得很素，青绿色的对襟襦裙，头上挽了个百合髻，插了一只素银扁簪，除此外，再无其他装饰，一眼瞧过去和府里的其他丫鬟差不多装束，更兼之脸颊雪白，嘴唇青粉，倒把往日那般浓若海棠的妖媚之色冲淡了不少。
秦夫人看着也顺眼了几分，说话的语气稍微和缓起来：“听说你这几日病了，不往二爷跟前伺候了？”
阿檀低了头，轻声道：“老夫人恕罪，是我最近偷懒了，大不该。”
秦夫人端起茶杯，好整以暇地啜了一口：“二爷身边自有得用的人，不缺你一个，我们也不是那种苛待奴仆的人家，你就歇着两天，没什么大不了。”
“是。”阿檀仍旧低头应了。
秦夫人露出了和颜悦色的表情：“你可知今日叫你过来所为和事？”
阿檀摇头：“还请老夫人示下。”
“下个月的初五，是皇上的千秋寿辰。”秦夫人直直地盯着阿檀的脸，慢慢地道，“届时，二爷要请皇上赐婚，求娶云都公主。”
阿檀呆滞了一下，嘴唇张了又张，良久，才把自己的声音找回来，干巴巴地道：“这是好事，要恭喜二爷。”
只这短短的几个字，已经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即使她使劲握住了自己的手，但身体还是颤抖了起来，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沙哑。
而她的神情始终是谦恭的。
秦夫人放下了茶杯，慢条斯理地道：“你是个懂分寸、知进退的丫头，这很好，接下去这段日子，更应该安分守己，不得节外生枝，不该说的、不该求的，一个字都别在二爷面前提起，别挑唆着二爷找什么贤淑大度的，知道吗？”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逼视阿檀，最后的那句话，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口。
阿檀好像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她踉跄着退后了一步，躬身下去，艰难地应了一声：“是。”
秦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叫半夏取了一打十二个金锞子出来，命赏给阿檀。
“你这段日子伺候二爷，也算尽心，这是赏你的，好好做事，我们府里不会亏待你的。”
阿檀的动作有些僵硬，木然地接过金锞子，谢了恩，退了出去。
她走得摇摇摆摆的，好像脚踩在云端里，飘飘忽忽的，半夏看得担心，便叫了一个小丫鬟出去扶她。
阿檀却摆手，并不要人帮忙，她带着一脸忡怔的神情，深一脚、浅一脚，自己迷迷瞪瞪地走了。
晋国公府的院落很大很大，亭台楼阁隐没在枝叶扶疏间，远处飞檐勾错，近处回廊漫折。
阿檀独自一人，慢慢地走着。
秋天的风是温煦的，带着不知名的花果的香气，淡淡的，从耳鬓边拂过去，隔着小榭花影，远远的，有小婢子坐在廊阶下闲谈，笑声清脆。
阿檀茫然地抬起脸，望着遥远的天空。
日光过于耀眼，宛如赤金一般撒落，刺痛了她的眼睛，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很多，初见时他凶巴巴的模样、在凉州城门外他朝她张开双臂的模样，还有，拥抱时，他笑起来的模样，英俊又骄傲，如同这烈日，光华灼灼。
那是她的玄策。
若是可以长长久久的留在凉州就好了，可是并不能。她知道的，回到长安开始，她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时至今日，她也不见得如何伤心，只是心底一片冰凉。
眼泪不停地流下来，顷刻打湿了她的衣襟。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她放弃了，低下头，又把手放到小腹部，摸了摸，喃喃地道：“老夫人没有错、二爷没有错，可是，我们也没有错，是不是？”
当然不会有人回答她。
但她好像凭空多了许多勇气，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小小声地、好像和谁商量着一般，认真地道：“云都公主必定是容不下我们的，怎么办呢？若是只有我自己也就罢了，但如今有了你，我总不能不管你，是吧？”
她用手指头轻轻地戳了一下自己的肚子，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没事，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无论前路有多难，只要我在，你就会好好的，相信我。”
阳光绚烂，天空遥远，高墙之外自有天地，她见过巍峨的高山、见过奔腾的河川、也见过北塞沧桑的城楼和城外的落日，江山辽阔，九州无极，何必拘泥一处。
入夜后下起了雨，雨水敲打着窗外干枯的芭蕉叶，发出“扑扑簌簌”的声响，暗哑而杂乱。
阿檀一路走来，鞋尖微微地打湿了，她轻轻地跺了跺脚，不敢进去，躲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张脸，偷偷地张望了一下。
窗纱都溅得湿了，苍茫的凉意弥漫在夜色里，春天和夏天的虫子早已经埋入土中，再不复往日的喧闹，秦玄策独自一人在灯下拭剑，房间里特别安静。
剑名“睚眦”，剑首上踞着一只怒目眦牙的龙兽，剑身宽且长，因为淬砺过太多的人血，而带上了一种冰凉的煞气，在灯光下每一次轻微的翻转，都在锋刃上掠过寒光。秦玄策拿着剑的手很稳，他用鹿皮来回拭擦着剑刃，一分一寸，专注而缓慢。
他的眉目刚毅，宛如那柄剑，不可摧折。
阿檀望着他，竟在心底生出了一股陌生而畏惧的情绪，她踌躇了起来。
半晌，秦玄策还剑入鞘，“睚眦”发出“锵”的一声铿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朝门口看了过来，脸色平淡如常，带着他惯有的威严与高傲，淡淡地道：“看够了没有？说过多少次了，别趴在门缝那里偷看，不成体统，你怎么总是不听？”
阿檀低下头，咬了咬嘴唇，退后了一步。
“过来。”但是，秦玄策突然这么说道。
阿檀的脚步顿了一下，抬起眼睛，望了过去。
烛光通亮，他微微侧着身，光线在他的脸上落下一半影子，恍惚间，他的眼神温柔，一如从前。
“过来。”他朝她伸出了手。
阿檀沉默了片刻，而秦玄策冷静地保持着那个姿势，手心向上，等待着她。
烛花爆开，发出一点轻微的“噼啪”声响，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似乎摇曳了一下。
她终于走了过去，跪坐在他的身边，慢慢的、慢慢的，把脸埋在他的手掌中。
他的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粗糙而温暖：“他们说你身子不舒服，叫了大夫过来，你怎么又不肯看？”
“没有不舒服，我不想出来见人，随口胡诌的。”阿檀的声音闷闷的。
秦玄策从鼻子里发出一点哼声，像是生气、又像是叹息：“你总是这样，成天折腾生事，让我烦忧。”
“以后再不会了。”阿檀低低地道。
以后再不会了，她心里这么想着，落下了一滴泪。
她在他的手心里蹭了两下，软软地求他：“二爷，听说再过几天是圣上的千秋大寿，您要入宫赴宴，可以带我一起去吗？我想我母亲了，想见见她。”
“有何不可。”秦玄策的手指头在阿檀的下巴挠了两下，就像逗弄一只猫儿似的哄她，“再过些年，我想个法子，把你母亲接出宫来，你们母女两个就可以长长久久地团圆了，省得你这样牵肠挂肚的。”
阿檀却只是摇头，温顺地道：“我不敢有这样的奢望，二爷不必为我费心。”
秦玄策摸了摸阿檀的头：“你这话不对味道，听着就是还在和我赌气。”
“并没有的。”阿檀回道。
秦玄策低下头，用嘴唇小心地碰触了一下她的头发，他的呼吸拂起她的发丝，带着他的味道，温暖的松香气息，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围绕过来，如同他的拥抱，温热而干燥。
他的声音低低的，好像咬着她的耳朵，在哄她：“好了，是我错了，以后我也再不会了……阿檀别生气，嗯？”
仿佛耳鬓厮磨的情话，一时间恍惚又回到从前。
大将军高傲而刚硬，阿檀从未见他低头服软过，或许这已经是他最大的体恤了，但是，有什么要紧呢？
她沉默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秦玄策心里放松下来，他从身边的案头上拿起一个锦匣，递给阿檀，他有些不太自在，但尽量维持着矜持的神色：“喏，给你的，看看喜欢吗？”
这个套路阿檀熟悉，她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果然珠光宝气。
里面是一套女子的头面，赤金雕琢为牡丹，镶嵌以祖母绿和珍珠，有满冠、顶簪、掩鬓、挑心、分心、花钿、围髻、簪子、坠儿诸般物件，宝石大如龙眼，绿的碧翠如春水，白的莹润似明月，赤金流光，华彩眩目。
阿檀想了一会儿，看着秦玄策，微微地笑了一下：“喜欢，谢二爷赏赐。”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目生辉，似有氤氲月光扑面而来，便连那珍珠宝石在她面前也逊色了三分。但她眼里又含着一点泪，宛如星光迷离。
周行之说的经验似乎对、又似乎不对，“给她买些漂亮的衣裳首饰，越贵重越好”，已经十分贵重了，但眼下秦玄策又琢磨不透，到底把她哄好了没有？
她的心思过分纤细，叫他很吃不消，甜蜜又烦恼。
他犹豫了一下，把原本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委婉的说法，装作若无其事的神态对她道：“过段日子，我要再去一趟凉州。”
阿檀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她眼里的泪光如同春水，盈盈宛转，仿佛马上就要流淌下来，她抓住了秦玄策的手，抓得紧紧的：“二爷又要去打仗吗？能不去吗？朝廷那么许多将军，为何非次次都要二爷以身赴险？您这一去，我、我……”
她又能如何呢？阿檀突然又说不出话来，用力地咬住了嘴唇，眼眶都红了。
秦玄策双手捧着阿檀的脸，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他的声音低沉又温柔：“这回要去很久，或许两三年也不定，我想带你一起走……”他顿了一下，认真地问道，“这一番行程生死难测，阿檀，你说过愿意与我同生共死，这话还算数吗？”
此行必定万般艰难，若事谐，则皆大欢喜，若不谐，他化成沙或者化成土，让她守在一旁，也算是白首之约了。
但阿檀却不明白秦玄策心中所想，她又惊又慌，急促地反驳他，“不、不算数！我不要和您一同赴死，我求过菩萨，我要您好好的、无灾无难，福寿康宁。”
她说着、说着，又露出那种委屈的表情，泪汪汪的，凶巴巴地看着秦玄策，眼泪“叭嗒叭嗒”地掉了下来。
果然说不得这个，才露了一点口风她就哭，若是知道了他心中所谋划的事情，绝对是不肯的，到时候哭哭啼啼地和他闹，要漏出消息去，落到秦夫人的耳中，那就不妙了。
秦玄策笑了起来，捏了捏她哭得红红的小鼻子，她发出一点“嘤嘤”的声音，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不愿再多说了，只是温和地哄她：“你不喜欢凉州吗？我们一起到那里去，我是你的玄策，你是我的阿檀，你所想要的，一切如你所愿。”
阿檀偷偷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心都抽搐了起来。可是，这又算什么呢？他要求娶公主，家里放一个，外头放一个，何其荒唐。
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摇着头，抽抽搭搭地道：“您真当我傻吗，犯不着这么哄我，您要去哪里我都不管了，我原是不配的。”
她趴在他的膝头哭泣，声音软绵绵、怯生生，尾调一颤一颤的，宛转如丝，缠得秦玄策心里发痒。
秦玄策的某个地方又硬了起来，他咬牙切齿地想着，他为了她费尽心力，她却不领情，这会儿还要和他闹，着实可恨。不错，他也是要生气的，到时候，倒过来，须得要她跪在床头哄他才好，周行之说的，闺房之乐，他也可以试试。
他自顾自地想着，禁不住身体发热，却并未注意到，她的手是冰凉的。
窗外的雨逐渐大了起来，嘈嘈切切，像是有人胡乱拨弄着商弦，凌乱不成调。
十月初五，万岁千秋，天下诸州咸令宴乐，休假三日，长安城中朝野同庆。
高宣帝设宴于朝阳殿。
秦玄策入宫赴宴，特意提早了一些，先带阿檀去了掖庭。
安氏得了消息，早早地就候在掖庭宫门外，掖庭令及诸宫人随奉左右，不意竟见大将军亲自过来，皆大惊，跪伏于地。
好在秦玄策只是嘱咐了阿檀两句，便出去了。
众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掖庭令加倍殷勤，亲自引着阿檀入内，命人奉上白露茶、桂花露、石榴子等，又在室内点了紫苏和罗香，陪着笑脸道：“好叫苏娘子知晓，太子妃早前命人过来吩咐过，要吾等善待安娘子，如今安娘子的住所都换了一间大屋，另有两个宫人伺候着，一切都好，您不必挂心。”
阿檀客气地致意，拿了一锭银子塞给掖庭令：“还要劳烦大人多多费心。”
“好说、好说。”掖庭令接过银子，笑着退了出去。
安氏见左右无人，喜滋滋地拉住阿檀的手：“我的儿，如今你可出息了，带挈着娘的日子也舒坦了不少。”
阿檀低下了头，轻轻地道：“这算什么出息，以色事人，色未衰，意已驰，明日不知几何，这样的话，母亲日后不要再说了。”
安氏看着阿檀，恍惚觉得阿檀通身上下却平添了一股子丰腴气质，似明月珍珠，皎皎莹润，格外温存起来，但脸蛋看着确实清减了几分，安氏拉过阿檀的手：“怎么说这种话，娘看你好似瘦了一些，难不成晋国公府还苛待你不成？”
“那倒不是。”阿檀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下，勉强道，“二爷待我很好，锦衣玉食地供着，比寻常主子还奢侈，娘不用担心。”
她说着，从袖袋里取出一个布包来，交给安氏：“这是我近日得的一些赏赐，娘，给您，您留着日后用度。”
安氏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套赤金镶嵌祖母绿和珍珠的头面，宝石闪耀，光华流转，哪怕当年苏家富贵时，安氏也不曾见过这般精美华贵的首饰。
她又惊又喜：“这、这凭地贵重，你不自己留着，给我作甚？”
阿檀认真地道：“我用不着，二爷给了我许多，我看就这套给娘最适宜，上面的石头珠子很多，您把这些零拆下来可以慢慢花销。”她又指了指边上几个如意金锞子，道，“这些是老夫人赏我的，这个用起来更方便些，给您一半，我自己还留了一半。”
她犹豫了一下：“其他也没了，就过来这一趟，东西多了怕招眼。”
安氏拿着那套头面，摸了又摸，叹道：“你这孩子，果然是攀了高枝，心气也高了，这么好的物件，我看单单这做工就值好几百两银子，你怎么想着要把它零拆了，可不是败家吗，日后万万不敢如此了。”
阿檀神色忡怔起来，慢慢地道：“日后，怕是也难了。”
她突然红了眼眶，跪了下来，哀婉地叫了一声：“娘……”
安氏大惊，丢了首饰，急急俯身去扶阿檀：“你这是怎么了，快快起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
阿檀却不肯起身，她眼中带泪，望着安氏，低声道：“女儿不孝，不能伺奉在娘的身边，连见上一面也艰难，今日既来了，且容女儿给娘磕几个头，以全我们母女之情。”
说罢，她不顾安氏的阻拦，以首触地，扎扎实实地给安氏磕了三个头。
作者有话说：
跑了跑了真的跑起来了

第55章
这一下事出突然, 无缘无故的，安氏惊讶起来，手足无措，眼泪滚了下来：“阿檀啊, 娘的心肝宝贝啊, 你这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吗？”她说着，哽咽起来, “若是你爹在这, 你也是尊贵娇养的千金小姐，岂容得旁人轻慢, 都怪娘没用, 不能庇护你周全, 是娘的过错啊！”
阿檀把脸埋在安氏的膝盖上，闻着母亲身上熟悉的味道, 她流着泪，却摇了摇头，甚至微笑了起来：“我没受什么委屈，原先我年轻, 娇气不懂事，如今自己长大了，才能体会娘这许多年的抚育之恩，实在是有感而发，聊表孺慕之心而已，您不要担忧。”
安氏又是落泪、又是笑：“你才多大点点呢，说什么长大了, 等你将来自己当娘了, 才能知道个中辛苦, 现在说这话还早着呢。”
她知道阿檀的性子，必是心里藏了话，她怜惜女儿，心疼不已，半拖半抱着把阿檀拉了起来，哄了半天。
但阿檀什么都不肯说，只是咬死了一切都好，趴在安氏的怀中，泪汪汪地蹭了又蹭，难分难舍。
安氏见阿檀无奈，长长地叹息道：“娘知道了，必是大将军要娶妻了，你心里不痛快，你这孩子，就是痴傻了。”
阿檀的脸色白了几分，咬了咬嘴唇，低若蚊声地道：“不是的，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往后，他如何，我不再放在心上了。”
安氏轻轻地拍着阿檀，低声抚慰道：“宫里的传闻若是真的，日后云都公主就是晋国公府的主母，虽说公主高贵，但凡女人呢，出了嫁，还是以夫为天的，怎么说是要看大将军的心意，你呀，不要过分忧虑，把大将军哄好了，比什么都强。”
阿檀没有太多分辨，轻轻地应了一声：“是。”
这女孩儿看过去比上回入宫的时候通透多了，不再拗着倔强脾气了。安氏心中欣慰，又拉着阿檀的手，反复叮嘱了许多。
无论安氏说什么，阿檀只是红着眼睛，乖乖地点头，她泪汪汪、软乎乎的模样，像一只乖乖的小兔子，让安氏又想起了她年幼时趴在怀中撒娇的情形，这孩子，一向娇气，受了委屈就泪汪汪地躲在安氏的怀里，怎么也不肯离开。安氏心中没来由酸楚起来，抱着阿檀又哭了一通。
母女两个一边哭、一边说话，一时不察，连时间也忘记了，直到掖庭令进来提醒。
“苏娘子，大将军方才被太子殿下邀至紫宸殿喝茶，嘱咐我差不多时候唤你一声，你看看，这话也说得久了，这会儿是不是该走了？”
安氏这才回过神来，推了推阿檀：“好了，有什么话我们下回再说，你快去吧。”
阿檀的手抓着安氏，久久不愿放开，她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架不住安氏的催促，她最后什么也无法再说，深深地望了安氏一眼，返身离去。
出了掖庭，早有两个东宫的尚宫女官等候在外面，引着阿檀去紫宸殿。
然则，才走到半路，却在宫道上和云都公主狭路相逢。
今日千秋宴，云都公主盛装华服而来，她穿着一袭孔雀织金翠羽长裙，外面罩了牡丹薄水烟罗纱，头上佩着珍珠花树百鸟冠，行拂间，若赤金浮光，明艳不可方物。行经此处，宫娥如云，持拂尘纨扇，簇拥左右，气派非常。
两个尚宫带着阿檀退到路边。
云都公主却在阿檀面前停下了脚步，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的：“哟，倒是凑巧，又碰面了，你今天怎么进宫来了？”
尚宫女官略欠身，回道：“吾等奉了大将军之命，送这位小娘子去紫宸殿，不意冲撞公主驾下。”
云都公主今日却和气，居然笑了一下：“来便来了，也无妨。”
她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审视着阿檀，慢慢地绕着阿檀走了一圈。
阿檀垂手而立，低头不语，姿态恭顺。
云都公主微微侧身，低低地道：“下等奴婢，以色事人而已，你当大将军能宠你多久呢？”她冷笑了一下，“等着吧，我早晚要叫你死在我的手里。”
最后那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气来，说得又轻又慢，其他人也听不太真切，只有阿檀听得清清楚楚。
阿檀咬了咬嘴唇，嘴唇绽开一丝殷红，但脸色却是苍白的，恰似雪里染上胭脂，妖冶异常。
云都公主看得眼睛刺痛，还想发作两句。
恰在此时，远处一个高大英武的男人大步走来，众宫人急急避到两边，让出道来：“大将军。”
却是秦玄策久候阿檀不至，亲自寻了过来。
云都公主往日看见秦玄策，定是要上前，有话没话都要说上两句，娇娇俏俏，黏黏糊糊，今天却有些反常，好似突然局促起来，红了脸，略一福身，也不和阿檀计较了，便带着宫人们匆匆离开。
云都公主如何，秦玄策完全没有在意，他过来，一眼就看见阿檀红红的眼睛和红红的鼻子，就像小兔子似的，他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是不是又哭了？早知道我就不带你入宫了，眼睛都哭肿了，难看得很。”
阿檀娇怯怯地道：“二爷若不喜欢，我以后不会在您面前哭了。”
秦玄策笑了起来，屈起手指，弹了弹阿檀的小额头：“你说错了，以后哭是哭得的，只许在我面前哭。”
他今天仿佛十分愉悦，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明亮，眼里映着她的影子。
阿檀摸着自己的额头，怔怔地看着他。这个男人一点都不温存，时常捏她鼻子、戳她脑门、有时候还会打她头，动不动还要说她笨，想起来就十分讨厌，可是……可是，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的胸口传来一阵绞痛，一刹那，心意几乎动摇，她退后了两步，有些踉跄。
秦玄策一把扶住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歪歪扭扭的，哪里又不舒服？正好，你最近的情形不太对头，叫人担心，今日既然来了，就叫太医院的人过来给你看看。”
阿檀惊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摇头，弱弱地道：“不用了，我没有不舒服，就是方才和我母亲哭了一会儿，有些累了，二爷，我今儿想早点回去，先歇着。”
秦玄策略一沉吟，颔首：“那也好，今日我有要事需处置，你若在场未必适宜，不如回家去等我。”
有什么要事呢，是要求娶公主吗？那确实是顶顶要紧的事情了，无怪乎他要把她打发走。阿檀模模糊糊地这么想着，胸口痛得更厉害了，她咬牙忍住了，低下头，软软地应了一声：“是。”
尚宫女官得了吩咐过来，又要领着阿檀离开。
阿檀走了一段路，忍不住回首。
秦玄策还站在原地，目送她。
天有些阴，日光褪去了颜色，似乎快要下雨了。秋意并不如何浓郁，反而显得苍凉起来。掖庭外，两侧的宫道长而笔直，高高的青墙上覆着琉璃明瓦，影子压下来，让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阴暗，而远处有高阁凌云、宫楼巍峨，从墙角上边显出恢宏气势。
风从天边而来，吹动他的玄黑长袍，又恍惚划破了阴影，他的身形在半明半暗中跃然而显，英姿如剑、威武如山，隽永而鲜明，令人难以忘却。
难以忘却。阿檀想，哪怕是很久很久以后，她都不会忘却。
她突然转身，撩起裙子，朝他奔了过去。
秦玄策似乎微微一惊，旋即大步迎上前去，向阿檀张开了双臂。
她扑入他的怀中，就像一只小鹿撞到他的心口，柔软，却撞得他心口发疼。
他狠狠地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小心走路，跑跑跳跳的，说了多少次了，很不成体统。”
“阿檀喜欢玄策……”阿檀把脸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小小声地这么说着。
饶是沉稳镇定如秦玄策，也禁不住呆了一下。
“很喜欢、很喜欢，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得多。”她对他喃喃地诉说着，有些急切、有些颤抖，像是捂了很久，捂不住，说出口，又害羞得快要哭了。
她紧紧地抓住他的袖子，指节泛白。
他问过她很多次，她总是扭扭捏捏地不肯回答，只有今日这么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很喜欢呢。
好似有一百只小兔子一起在秦玄策的胸口蹦达，使劲踹他，踹得他心窝发颤。又好似一百只小鸟围着他叫，拿小翅膀扇他，扇得他脑袋发晕。
他屏住呼吸，飞快地看了看左右。
很好，宫人们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头也不敢抬起。
秦玄策突然用力地抱住了阿檀，勒得她肩膀都疼了起来。他的眉目间带着飞扬的神采，他的眼睛里有光，整个人如同烈日，灼灼耀眼，几乎要燃烧起来。
“嗯，我知道，你自然是喜欢我的，我一早就知道，必定不会有错。”
阿檀又气得捶他胸口。
小拳头被他握住了，放在嘴边轻轻地咬了一下。
“乖乖的，回家等着我。”秦玄策嘴角含着笑，如同松林间的风，带着温和而干爽的气息，“今晚上，四方城门处皆会大放烟火，热闹得很，等我回去，陪你一起出门看烟火，我还有一个极好的消息，到时候一并告诉你，你肯定会欢喜的。”
“嗯。”阿檀的眼底浮出了泪光，她从秦玄策的怀抱中离开，一步一步地慢慢后退，用啜泣般的声音低低地道，“我等你回来，一起去……”
她这么说着，转过了身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滑过脸颊。
秋天的风是冰凉的，连着泪水也很快凉了下来，他身上的味道残留在她的耳鬓处，炙热的、燃烧的松香，一点一点地冷却，无论如何，不可挽留。
她开始走得很慢，后来渐渐地快了起来，她挺直了腰，抬起了头，走过那长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宫道，没有再回首。
尚宫女官带着阿檀出了玄武宫门，晋国公府的奴仆在那里等候着，管事的安排了车夫并樱桃、石榴两个小丫鬟陪着阿檀一起先回去。
上了车不久，阿檀便对车夫道：“老钱叔，去一趟西市的韦曲横街吧，我想到‘永遇乐’铺子里买几盒胭脂。”
“好嘞。”老钱爽快地答应了，驱车前往西市。
到了那家香粉铺子前，小丫鬟扶着阿檀下了车。
阳光隐没在云层后，天色越来越阴，风吹过来都带着潮湿的味道，快要下雨了。
掌柜的认得阿檀，亲自带着伙计，殷勤地将几个人迎了进去，拿出了大捧脂粉匣子摆开，让阿檀逐一挑选。
阿檀看了一会儿，好似又想起了什么，对车夫道：“对了，老钱叔，我有些饿了，这附近可有点心铺子？想麻烦你去帮我买两块桂花糕。”
“你要吃桂花糕啊？”老钱赶着车，成天在长安街坊里来来去去，什么都知道一些，他略一思索，道，“邻街的鞍马巷子，有一家卿记点心，他家的桂花糕好吃，苏娘子你自己手艺好，我怕等闲的入不了你的口，只有这卿记桂花糕，勉强可以试试。”
“那就劳烦老钱叔了。”阿檀浅浅一笑，“你去一趟，也不急，慢慢来，我就在这边铺子里等着。”
老钱应声去了。
他到了鞍马巷子的时候，天上开始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不很大，但浸透了悲凉秋意，风卷斜雨，打在人的身上，冷得沁心。
卿记点心摆在外头的桂花糕也凉了，老钱就多等了一会儿，等掌柜的新蒸了一笼出来，软乎乎、热烘烘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了，再拿回去。
谁知道，等老钱回到那家脂粉铺子，却见樱桃和石榴两个小丫鬟惊慌失措地扑过来：“老钱叔，你看到阿檀姐姐了吗？”
老钱眉心一跳：“苏娘子不是和你们两个在一起吗？”
樱桃胆子小，“哇”的一下吓哭了。
永遇乐的掌柜皱着眉头，道：“你家小娘子方才挑选了许多胭脂水粉，叫这两个丫头和我们伙计一起算账打包，她自己说要去隔壁的绸缎庄看看，结果这一走，人就不见了。”
老钱惊出一身冷汗，手里的桂花糕掉在地上：“不见了？这怎么可能，那么大一个人呢，快去绸缎庄找找。”
隔壁绸缎庄的东家听见动静，跑到这边门口看热闹，此时闻言，把头探进来，分辨道：“可不要乱说，我们没见到你们家的小娘子，她压根就没过来。”
“找过了，左右铺子找了一圈，没有。”石榴带着哭腔道，“怎么办，我们把阿檀姐姐弄丢了。”
老钱腿有些发软：“别磨蹭，快回府里禀明此事。”
一行三人匆匆回去。
前头还只敢和陶嬷嬷说了这情形，陶嬷嬷觉得不妙，又去禀了秦夫人。
秦夫人听得眉头打结：“这丫头，忒不安分，好端端的，怎么就跑丢了？光天化日，天子脚下，我看也不至于有拐子如此大胆，这情形，分明是她自己有意潜逃，十分可恼。”
话虽如此，但她也知道秦玄策对这婢子十分上心，当下就吩咐：“叫管家拿上二爷的名刺去找京兆府尹朱大人，就说我们府上丢了人，劳烦他派人在城中四处找找，务必要把人找回来。”
少顷，管家领命去了。
陶嬷嬷试探地道：“这事，可要即刻去告诉二爷？”
“那不必。”秦夫人断然道，“阿策正在宫中，你当皇宫是什么地方，哪里由人随意进出？再说了，不过丢了一个奴婢，算什么大事，万万没有为了这个去惊扰皇上千秋宴的道理。”
陶嬷嬷终归心下不安，讪讪地道：“若二爷知道了……”
秦夫人不耐地道：“知道就知道，那丫头自己跑了，能怪谁？”她冷笑道，“我不信京兆府尹找不到人，她一个小小奴婢，一无户籍、二无路引、三无银钱，能跑多远去？等找她回来，定要狠狠惩罚一顿，真真胆大妄为，被阿策纵得无法无天了，这回断断不能姑息，到时候，你们谁也别来劝我。”
陶嬷嬷闭口不敢再说，在那里长嘘短叹的。
秦夫人被陶嬷嬷叹得心烦，只好又吩咐了府里的一干奴仆一起出门去找。
这边按下不提。
细雨如絮，不紧不慢地下着，寒烟笼着长安天街，湿了白墙，湿了黛瓦，也湿了檐角下的门窗，恍然间，让人无处可避，皆被秋色淹没。
阿檀今天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素锦银纹长衣，此时把这长衣脱下，翻了一面，罩在头上，压得低低的，披了下来，遮住了眉眼，也遮住了精致的身段。这件外衣是她特意选的，里子是竹青色，灰扑扑的很不起眼，那样遮掩着，街上行人往来匆匆，只当她裹着衣服在避雨，并不十分留意。
她低着头，躲在墙根下走，路上问了几个人，再凭着模糊的印象，一路摸到了济春堂。
照她的想法，先过来恳求小张大夫援手，毕竟，她只认得这么一个外人，他是个心善的，且又知情，断没有眼睁睁地看着她去送死的道理，得赶在秦玄策回府之前，想个法子出城去，寻那处安身之所，这些事情，她这几日反复在心里谋划过，虽然十分危险，但她没有别的出路了，只能放手一搏。
她向来怯弱，风稍微大点都要把她吓着，她也想不到自己如今居然这般胆大妄为，她的一颗心怦怦地跳得厉害，但是，想到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又仿佛什么都不怕了。
雨下个没完没了，地上都湿透了，阿檀走得急匆匆的，到了济春堂前，心下放松，一个没留神，脚下一滑，身不由己地踉跄了几步。
她惊慌失措，本能地用手抱住了小腹，那姿势别扭，更是失了平稳，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噗嗤”一声闷响，阿檀觉得手臂一阵火辣辣的疼，她疼得几乎要哭出来，但却死死地咬住了嘴唇，一点不敢作声。泥泞溅起，溅在她的脸上，视线都变得有些模糊，看过去，天和地一片混沌。
恰在这时，一辆宽大的马车停在济春堂前，一个华服公子下来，旁边的随从替他撑着伞。
这公子却是个好心的，眼角瞥见有一女子跌倒在地，便吩咐左右：“过去看看，那边有人摔了，帮着扶起来。”
阿檀听见那声音，心里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第56章
果然是他。
阿檀从旁人口中听过他的名字, 崔明堂，清河崔氏家主的嫡长子，新科状元郎，年轻的大理寺丞大人, 也是傅家大姑娘傅锦琳的未婚夫婿。
阿檀统共见过他三次, 得他照拂，始终记在心上, 这位崔公子温雅和煦, 谦恭执礼，是个如琢如磨的君子。
阿檀的心中生出了一丝期望, 她挣扎着在地上挪了两步, 试图朝崔明堂爬去, 无奈手脚发软，怎么也爬不动, 只能用微弱的声音叫了一句：“公子救我。”
阿檀认得崔明堂的声音，崔明堂也认得她的声音，那细细软软的呼唤一入耳，他怔了一下, 旋即推开随从，自己大步走过去。
雨水落在崔明堂的身上，身边的随从举着伞，急急跟上前：“大公子、大公子，您小心，要淋到雨了。”
崔家的两个小厮刚想去扶阿檀，崔明堂已经走到近前, 蹲下身, 抢先伸出手去：“小娘子, 怎么是你？快快起来。”
他的声音里透着担忧和焦虑，但依旧是平稳的、安定的，他并不敢直接碰触阿檀的肌肤，而是隔着衣裳，托住她的手臂。
虽然崔明堂是书生文士，但年轻男人的力气依旧是很大的，轻易地将阿檀拉了起来。
阿檀的头发凌乱地沾在脸上，衣裳满是泥泞，湿答答地往下淌，整个人看过去呆呆傻傻的，就像小鸟在泥巴里打了个滚，可怜又狼狈。
崔明堂看得不忍，心里好似被针刺了一下，居然有些疼，他微微地弯腰，温和地道：“小娘子如何这般形态，莫不是迷路了，我送你回去可好？”
阿檀回过神来，惊恐万分，疯狂摇头：“不，不要送我回去，我、我……”
她的声音一下变低了，结结巴巴地道：“我是从秦府跑出来，不要抓我回去，我不能回去。”她说着，膝盖一弯，就想跪下，“公子大恩大德，救救我吧，求您了。”
崔明堂立即伸手扶住，不让她跪下：“不必如此。”
一时情急，忘了避嫌，他触及了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来。
“崔公子……”阿檀叫了一声，细微而哀婉，她抬起脸望着他，天上的雨落下，弥漫在她的眼眸里，是清霜白露、秋水潋滟。
崔明堂素来端方持正，生平未做一丝越礼之举，但这一刻，他宛如被妖魅所蛊惑一般，被不假思索地道，“上车，跟我走。”
“啊……是，多谢公子怜悯。”阿檀再不料他应允得如此爽快，先是一怔，复又一喜，含着泪，急急上了崔家的马车。
崔明堂跟着上去，而后又掀起车帘，对长随吩咐道：“我先回去，你另外雇辆马车，把张大夫请到家里去给老爷诊病，好生招呼，不可怠慢。”
崔则本为南安节度使，因操办儿子的婚事而留在京城，怎奈不惯这边的气候，近日天气转寒，他的风湿腿疾发作，疼痛不能行走，连今日宫中的千秋宴都无法参加。
崔明堂事父至孝，得知济春堂的张老大夫医术精湛，尤擅风湿之疾，便亲自过来求诊，却不料在医馆门前撞见阿檀，又顾及不上那头了。
“是。”长随不敢有违，垂手应下了。
崔家的车夫调转方向回去。
车里只有两个人，阿檀和崔明堂。
崔明堂正襟危坐，神色端正，一丝不苟。
阿檀有些局促，虽然车厢又宽又大，但她尽量缩在角落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肮脏的泥水从裙角慢慢地滴落，把华贵的羊毛地毯洇湿漉了一片灰色的痕迹，她更加窘迫了，连头都不敢抬起。
下一刻，一件男人的衣袍被递到阿檀的眼前。
“唐突小娘子了，若不嫌弃，先把这个披上吧，免得着了风寒。”崔明堂的语气温雅有礼。
阿檀犹豫了一下，可是，身上湿湿的，确实有些凉，很不舒服，如今她这情形，若是着凉就糟糕了，故而，她还是低低地道了谢，接过来，把那件男人的袍子裹到了身上。
这是第二次穿他的衣裳了，他是个儒雅的男人，衣料上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墨香，如今在雨水中变得潮湿，仿佛水墨氤氲，萦绕鼻尖。
阿檀脸上发烫。
若是那个小心眼的人知道了，必定要生气的，她一时无端端心虚起来，但是，这种情绪只是一闪而过，她旋即又理直气壮起来，那个人无情无义，她已经打定主意，日后与他毫不相干了，何必纠结他呢？
这么想着，阿檀的心里却仿佛被挖掉了一大块，空荡荡的没有着落，她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崔明堂有些不安：“小娘子刚才摔疼了吗？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给你找个大夫看看？”
“不，没有，不碍事。”阿檀怯生生地抬起眼睛，偷偷地看了崔明堂一眼，嗫嚅着道，“此番劳烦公子出手相救，实在感激，公子……可要询问我因何缘故出逃在外？”
崔明堂想了一下：“小娘子愿意说吗？”
阿檀使劲摇头。
“那我便不问。”崔明堂微微地笑了一下，“只不过，还须冒昧请教，该如何称呼小娘子？”
是了，他应该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我姓苏，小字阿檀。”阿檀红着脸，低若蚊声地回道。
“原来是苏娘子。”崔明堂拱了拱手，神色磊落清正，“崔某读过圣贤书，见弱者困于危难之中，怎可不顾？苏娘子既离开秦府，必然有你的难处，崔某虽非权贵之人，亦将尽力护你周全，你暂且歇下来，再从长计议，不必多虑。”
阿檀今日不知道已经道过几次谢了，但实在又说不出别的话来，只能喃喃地又道了一句：“多谢公子。”
马车轻微地摇晃着，车上悬着一只小小的金铃，发出玲珑金玉之声，轻轻的。风在车外，雨水落下来，像是虫子在啃食着树叶，沙沙的，安静又细碎。崔明堂端坐在那里，温和地望着她，他的眼睛清澈而明亮。
车厢里，隔绝了风雨，安静而温暖。
阿檀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手背上，越来越湿，她先是无声地啜泣着，但不知怎的，越哭越伤心，后来捂住了嘴，浑身颤抖，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
每一次呼吸都觉得有刀子在胸口搅动，疼得快要裂开了。
阿檀喜欢玄策，很喜欢，很喜欢……
可是，以后再也不喜欢了。
她哭得厉害，捂着嘴，只有一点“嘤嘤嘤”的声音，像一只淋了雨的小鸟，缩在那里，蔫巴巴，哭得一塌糊涂。
崔明堂笔直地坐着，保持着守礼的距离，用担忧而温柔的目光看着阿檀，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过了很久、很久，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
阿檀还在抽抽搭搭的。
崔明堂轻轻地咳了一声：“到了，苏娘子还请下车。”
阿檀涨红了脸，随手用衣裳胡乱抹了一把眼泪，鼻尖闻到了淡淡的墨香，这才省起，身上披的这件是崔明堂的衣服。她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马车直接驶进了崔府的大门，崔明堂带阿檀下了车，进了三重门，领到自己的院中，叫了丫鬟过来吩咐了几句。
“你们谁有洁净衣裳，先拿出来，给这个小娘子换上，再去熬一碗姜汤过来，把屋子里的迦南香点起来，驱驱寒气，快去吧。”
小丫鬟应下了，带着阿檀去隔间更衣。
崔明堂坐在屋中，下人在屏风外面点燃了迦南沉香，深邃而甘冽的味道渐渐弥散在空气中，令他有些心绪不宁，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来，沉思了片刻，心跳得有些慌乱。
过不多时，阿檀换好了衣裳，过来致意：“真是劳烦公子了，公子大恩，没齿难忘。”
崔母远在清河，崔明堂尚未娶妻，府中并无女眷，给阿檀换的，也不过是丫鬟的日常衣裳，青绿色素罗长袄，外面罩了一件鹅黄绣竹褙子，然则她面若芙蓉，桃花明眸，柳叶娥眉，以春水为神韵，以冰雪做肌肤，风华艳丽，又若天人之姿。
崔明堂只看了一眼，就将目光移开了，客气地回道：“举手之劳，毋须介怀。”
恰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了一个威严的声音：“明堂，你好大的胆子！”
崔明堂脸色微变：“父亲，您不躺在床上歇着，怎么过来了？”
崔则一脸凝重，在奴仆的搀扶下走了进来，沉声道：“你做了什么好事，我哪里能躺得住，你带回来的人呢，在哪里？”
阿檀脸色煞白，又羞又愧，用袖子捂住了脸。
崔明堂心中暗忖不妙，必然是府中有人将他收容阿檀的事情告诉了崔则，他急急上前两步，将阿檀挡在身后，摊开双臂，拦住崔则的视线：“父亲，此事并非您所想象的那般，您且息怒，容儿子和您分说个中缘由。”
崔则腿疾不便，行动迟缓，只看见女子的裙裾闪了一下，便被崔明堂遮住了，连那女子的样貌都没瞧见，他心中愈怒，但崔氏乃诗礼传世之家，他固然不悦，依旧恪守礼仪，不去多看陌生女子一眼，当下冷冷地对儿子道：“你出来。”
崔明堂和父亲到了外间，隔着屏风，崔则没什么顾忌，他的声音清晰，以便让屋子里的人也听得到。
“奴婢者，私人家产，你藏匿旁人家的逃奴，是为窃贼也，你若为君子，便应遵循律例，将此婢子押送官府，何以瞒而不报？”
阿檀在里面听得心都颤了一下，差点站立不稳。
崔明堂的性子其实和崔则差不多，不温不火，不紧不慢，他冷静地回道，“父亲曾教导我，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此弱女子也，既出逃，必有其可怜可悯之处，吾辈怎可陷其于死地，岂非有违圣人之训？”
崔则冷笑：“很好，多读了两年书，就会用圣人之训来顶撞父亲了，你应知晓，你是快要娶妻的人，我只问你一句，你如此行事，于心无愧否？”
崔明堂拱手，正色道：“当是时，我一意善念，并未思及其他，天地神明可鉴，我没什么可愧的。”
崔则闻得此话，略一颔首，面色稍缓，语气依旧严厉：“你向来行事端正，我信得过你，然则，于此事上的处置却是不妥，此美貌少女也，你救之，若为邋遢老汉者，你可愿救之？终归是存了私念。我信你，旁人信你否？”
崔明堂向来温顺，很少有这么坚持的时候，他一板一眼地道：“我为人处事谨守分寸，无不端之举，无不可告人之处，还请父亲体恤，此事由我自己主张，您不要再过问了。”
崔则有些恼火，瞪了儿子一眼，但崔明堂挺直了胸膛，和父亲对视着，面色坦然，没有丝毫躲闪的意思。
好在崔则终究是个仁厚大度的长者，他气了半天，摇摇头：“罢了，你从小到大就老成，没让我操心过，今天就当是把以前的份给补齐了，你好自为之，我只提点你一句，我是容不得琳娘受半点委屈的，你莫要因着这事情而令她不悦。”
“扶危济困而已，为善之举，怎会令人不悦，琳娘不是那般小气的姑娘，父亲，您多虑了。”崔明堂如是回道。
崔则气哼哼地摆了摆手，懒得和儿子继续争辩，一瘸一拐地转身出去。
崔明堂急忙上前搀扶：“早和父亲说过，您好好躺着休息，哪怕您要教训儿子，尽管打发人过来叫儿子一声就好，怎可随意走动，对了，大夫呢，不是请了大夫过来，大夫怎么说的？”
“你还记得给你老子请大夫，哼哼……”
两个人的声音渐去渐远。
阿檀呆呆地站在那里，举目四顾，心下茫然。
这房间布置得清雅干净。壁上挂着一副字，写的是狂草，笔锋勾错连贯，阿檀看不太懂。案上叠着一堆书册，砚台上墨痕未干，角落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束腰影青书画缸，里面斜插着几捧卷轴，重环博山炉摆在素屏下，烟絮散开，袅袅若细纱。
崔家的丫鬟秉守礼仪，安静地侍立在下首，素衣青鬓，垂眉敛息。
阿檀觉得自己与此处格格不入，仿佛是一点朱砂落到雪堆里，无端端污了人家的素净，她的手指不安地交缠在一起，搓来搓去，手脚都无处安放。
半晌后，崔明堂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老嬷嬷，捧了一碗姜汤。
“小娘子先把这个喝了，暖暖身子。”
姜汤里放了红糖，甜甜的，带着辛辣的味道，阿檀喝下去，从喉咙到腹部，仿佛慢慢都温暖了起来。但胸口还是一片冰凉。
她喝过了姜汤，将碗放下，对崔明堂施了一个福身礼，轻声道：“多谢崔公子援手，我歇了一会儿，眼下好多了，不敢再劳烦公子，请容我告辞。”
崔明堂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如今这般情形，孤身一人的，想要去哪里？”
阿檀低着头，含含糊糊地道：“我到城外去寻一故人，他昔日曾允过我，若有难，可许我容身之处，我打算试着去求他一求，且看看吧。”
崔明堂抿着嘴，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他安静地看着阿檀，他的目光始终那么温和，带着淡淡的关切，又保持着应有的分寸。
阿檀柔声道：“公子与我素昧平生，能得您这般援手，已是分外之恩，若是因我而令公子名声受损，那却成了我的罪过了，我自去寻容身之处，公子大可放心。”
她想了一下，认认真真地团手拜了一拜，道：“若故人不能收容我，我再厚颜回头来求公子，那时还恳请公子帮我。”
崔明堂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檀额头都冒出了汗，他才点了点头：“如此也好，既然苏娘子心意已决，我不好强求，便如是了。”
他遂命人去准备车马。
然而，少顷，崔家的车夫进来，小声地向崔明堂禀了几句。
崔明堂面上露出了迟疑的神色，看了看阿檀。
阿檀心头一跳，嗫嚅地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变故？”
崔明堂也不隐瞒，直白地道：“下人来报，说是京兆府出动了许多卫兵，满城搜寻晋国公府的逃奴。”
阿檀吓脸色煞白，腿一软，差点跌倒。
崔明堂下意识地踏前一步，想要扶住她，但手刚刚抬起，又马上收了回去，背到身后，咳了一声，道：“不必担忧，我可保苏娘子无虞。”
崔明堂叫了崔家的护卫随行，一行十余人，簇拥着出了门，崔明堂和阿檀一起上了马车，崔明堂吩咐往东城门方向去。
走到半路的时候，果然有京兆府的人拦路问询，马车停了下来。
阿檀惊慌不已，缩到角落里，泪汪汪地看着崔明堂。
看得崔明堂心头发软。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挑开车帘，探出身去：“我乃清河崔明堂，忝为大理寺丞，家父崔则，乃南安节度使，我今日欲出城访友，行经此处，还请诸位大人容我过去。”
崔家的护卫们个个人高马大，身形壮硕，有意无意地围了上来，挡在崔明堂前面。
清河崔氏，五姓望族，等闲不敢开罪，那一队京兆府的卫兵见状，不再多言，陪着笑脸，略说了两句，就退开了。
及至到了东城门处，又有京兆府和监门卫的人一起守在那里，对进出的人员严加盘查。
阿檀从车窗的缝隙里偷偷地望过去，城门原本就是关卡要隘，今日更是戒备森严，士兵们持着长戟，威风凛凛地立在那里，兵刃上闪着寒光，不远处，一个将官模样的人骑在马上，严厉地注视着下方。
崔明堂低声对阿檀说了一句“莫慌”，便下了马车。
阿檀大气都不敢喘，在车里偷偷地察看动静。
崔明堂大约与那将官相识，他过去的时候，将官下了马，朝他抱拳，崔明堂不慌不忙地还礼。两个人站在那里，寒暄了一会儿，那将官似乎笑了起来，拍了拍崔明堂的肩膀，旋即挥手，命卫兵们让开了一条道。
崔明堂回转过来，上了车，朝那将官拱了拱手，崔家的一行人遂出了城门。
他轻声对阿檀解释了一下：“方才那位鲁大人是监门卫的中郎将，他的夫人是我崔氏一族的远房姐妹，他日常负责东城门一带的防卫之职，故而我今日往这边，果然遇见他在这里，行了个方便。”
那位中郎将大人，既然能娶到崔氏女，必然也是望族出身，高门大户之间彼此互许姻缘，一向如此，他们自觉天生高贵，不与寒门通婚，哪怕谦恭温和如崔明堂，他所要娶的女子，也是侯府千金，门当户对，佳偶天成。
阿檀心里默默地想着，诚心实意地对崔明堂拜了拜：“先前匆忙，忘了向崔公子贺喜，您马上就要成亲了，真是件值得庆贺的好事，我日后定要求菩萨保佑，祈祝您和傅大姑娘和和美美、白头偕老、一生喜乐安康。”
崔明堂闻言笑了一下，他的笑容温存，但垂下眼帘，眼眸中却有一点郁悒的影子：“那多谢苏娘子了。”
出了城，阿檀又恳求崔明堂将她送至长安城的北面，崔明堂自然无有不应。
马车饶过长安城池，半天后，莫约快要近了黄昏，到了北城门外，才停了下来。
雨也停了。
阿檀下了车，感激不尽：“多谢公子今日送我到此处，那我先行告辞了，公子保重。倘若有重逢之日，定当报答此恩。”
她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转身走了。
崔明堂叫了两个强壮的护卫过来，悄声嘱咐：“跟上苏娘子，一路上保护她，待她寻到安身之处，你们才能离开，途中若有任何事情，及时回来禀告我，切记、切记，不得使她有任何损伤。”
两个护卫应了，跟了上去。
身边一个长随是多年服侍崔明堂的心腹，多少看得出少主人的心思，当下忍不住道：“大公子既对苏娘子如此爱护，为何还要放她走？我们家在城外也有许多庄子宅院，不若寻一处，让苏娘子先安顿下来，等老爷回了南安，您尽可以自己做主行事。”
崔明堂声音平静，神色也不见得如何严厉，只是平静地道，“我既已允了父亲，要娶琳娘表妹，便不该在此时生出其它心思，苏娘子天真烂漫，我再多看她一眼都是罪过，如此，两相别过，不复再见，方是最好。你那番言语大为不妥，我念你素日忠心，不做过分责罚，你回家后自己去管家处领一顿家法，以后记得谨慎言语。”
长随怵然，苦着脸应了一声，退到了一旁。
此时，阿檀已经走远了，风从远山外而来，卷起淡淡尘絮，她的背影在风中显得娇柔又单薄。
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彼此匆匆皆为过客而已。
崔明堂背负双手，伫立风中，久久地凝望着，直到她走得看不见了，他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值高宣帝寿辰之日，宫廷盛宴，仪典隆重，高宣帝与萧皇后端坐于朝阳殿上，百官来朝，臣民皆拜，共贺千秋。
三千金吾卫列于两侧，持仪仗，挎金刀，铁甲覆身，威风凛凛。
乐师弹琴瑟于丹墀前，做千秋万岁曲，百余匹骏马随乐声而舞，纵横应节，或扬蹄摆尾，或旋转如飞，奔腾凌越。
又有南诏白象与西域红驼饰金丝披甲、负如意宝瓶，绕朝阳殿而行，至殿门外，白象仰首长鸣，随之，号角声起，响遏云霄。
皇家气象，蔚然万千。
中间下了一场雨，彼时，殿前阔台上，有宫人做盘鼓舞，高纵轻蹑，浮腾累跪，踏鼓而歌，雨落下来，宫人长袖飞舞，拂动雨水泼洒如碎珠，愈舞愈急，雨如织，人如惊鸿，惹得殿上一片喝彩。
载歌载舞，马踏胡旋，各类曲艺杂耍，诸般欢庆，至黄昏时分，雨歇，晚霞如丹，宴席初开，宫中各处掌起华灯，照明如昼，禁庭灿若不夜天。
华殿上觥筹交错，众臣工轮番向高宣帝礼敬祝酒，山呼万岁。
帝甚愉悦，至微醉，面色酡红。
萧皇后命人呈了一盏蜜橘葛花汤上来，亲手奉给高宣帝，柔声道：“陛下，且喝了这个醒醒酒。
高宣帝摆手：“无妨，朕未醉，可再痛饮十觥。”
杜贵妃坐于帝后下首，此时悄悄地扯了扯高宣帝的衣袖，露出了恳求的神色。
高宣帝笑了起来，目光一扫，在前席的近臣中找到了秦玄策，当下唤道：“玄策，你过来。”
作者有话说：
崔表哥没有娶成假货，放心。接下去进入群众喜闻乐见的火葬场环节。

第57章
秦玄策目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神色, 面上泰然自若，出座趋前，对高宣帝拜下：“臣恭贺陛下千秋万岁，龙体永康。”
高宣帝目视秦玄策, 意味深长地道：“朕身康体健, 又见国泰民安，万般皆妥, 唯有一事烦忧, 时时记挂于心，卿可为朕分忧否？”
秦玄策当即跪下, 铿然出声：“臣为莽撞武夫, 得陛下宠信, 臣无以为报，愿被甲执锐, 以此身为刃，为陛下开疆扩土，征伐四海，护我大周国门永固、山河常在。”
高宣帝指着秦玄策大笑起来：“你这粗人, 只懂耍刀弄枪，全不解半点人情世故，你自十三岁起随父出征，如今已将及弱冠之年，也该考虑一下你的终身大事了，朕有一女，温良贤淑, 清姿婉仪, 年貌相当, 可为良配，朕意欲赐婚于你，你意下如何？”
众臣的纷纷看了过来，不少人露出了羡慕之意。
高宣帝有四个女儿，长女鲁宁公主、次女昭华公主皆已出嫁，幼女缁阳公主尚未长成，唯有三女云都公主恰在婚配之龄。
众所周知，云都公主是高宣帝最疼爱的孩子，更何况她容姿瑰丽，是个难得的美人，京城中也不知有多少年轻的儿郎仰慕于她，原来今日花落晋国公府。
那也是，大将军少年英雄，战功彪炳，手握天下兵马大权，又深得高宣帝信赖，这世间，也只有他配得云都公主这样的金枝玉叶了。
朝阳殿宽敞开阔，坐在远处的臣子们还听不太真切，坐在近处的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容，有人小声地私语了起来。杜贵妃坐在那厢，以宫扇掩住半张脸，眉目间神情得意。
当是时，众人皆待大将军磕头谢恩。
然而，秦玄策却俯下身、低下头：“公主金玉美质，高贵无俦，臣粗鲁拙劣，恐非良偶，臣惭愧。”
此言一出，左右的谈笑与私语声都小了下去，杜贵妃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高宣帝自从登上帝位后，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当面违背他的意思，这一下猝不及防，居然怔了一下，旋即大怒，勃然变色：“秦玄策，你大胆！”
帝王震怒之下，声音响亮，连稍远处的臣子们都听到了，霎那时，乐声停止，满堂皆寂，众臣面面相觑。
秦玄策面沉如水，没有一丝波动，他触首于地，拜伏在帝王座下：“臣有罪……”
“太子！”此时，萧皇后倏然出言，打断了秦玄策的话，她端着皇后的威仪和尊贵，一脸肃容，大声道，“时候差不多了，钦天监的人在宝华殿上已经备好仪典，太子带着众人先过去吧，礼敬神明，好为皇上祈福延寿。”
高宣帝的旨意被当面驳回，这般忤逆之事，若让臣子们再听下去，更是不可收拾。太子自然会意，急急起身，朝高宣帝拱手，镇定地道：“儿臣领命，先行告退。”
太子遂率众臣鱼贯而出。在萧皇后的示意下，近侍们亦带着歌舞伎人纷纷退下，不到片刻，朝阳殿中就变得空空荡荡。
高宣帝脸色铁青，他是个仁慈温和的君主，但并不代表他孺弱可欺。云都公主持着秦夫人所赠珊瑚簪来见他，言及秦家已经默认了这门亲事，谁料临到头来却突然变卦，这等背信之举，就连寻常百姓门户也忍不得，何况帝王天家。
他用利剑一般的目光注视着秦玄策，这个他多年来宠信的武将，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带着一丝阴晦的意味：“秦玄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秦玄策抬起脸来，迎着高宣帝的目光，神情刚毅而坚定：“臣有罪，只因臣心有所属，不敢欺瞒陛下，更不敢冒犯公主，臣为陛下尽忠、为江山效命，多年出生入死，无所求，唯有今日，恳求陛下开恩降旨，为臣赐婚心仪之人，成全臣的毕生夙愿。”
高宣帝心中愈怒，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用危险的目光盯着秦玄策：“哦，你有心仪之人，那又是谁家的女子？”
秦玄策用清晰的声音回道：“她姓苏，是我家中婢女。”
“放肆！”
高宣帝抓起手边的酒杯，愤怒地砸了过去，正中秦玄策的额头。秦玄策不敢避让，生生地受了这一记。
高宣帝出手极重，“砰”一声，翠玉酒杯砸得四碎。
若秦玄策属意五姓七望的高门贵女，那勉强算是情有可原，毕竟这些门阀传承高贵，在诸多世家眼中，甚至胜过皇室，然而，今日秦玄策却以下等奴婢为由，拒婚于公主，此举实属狂悖，岂不令高宣帝怒发冲冠。
“秦玄策！朕对你多有宠信，以大将军之位托付于你，如今你手握兵权，便狂妄自大、目无君上起来，若假以时日，岂不是要拥兵自重，犯上作乱了！大将军，你好大的威风！”高宣帝声色俱厉，几乎拍案而起。
这话说得委实太重，不但左右近侍太监俯下身去，连萧皇后并杜贵妃也站了起来，垂首肃容。
秦玄策的额角被瓷片划破了长长的伤口，鲜血滴落下来，滑过他的眼角，宛如血泪，而他面容刚硬如铁石，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金刃锐气，他挺直了腰杆，朝高宣帝抱拳，声音坚毅而低沉。
“陛下圣恩，臣无以言表，万万不敢辜负，臣赤胆忠心，可以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今日，陛下千秋华辰，臣请出战，愿为陛下征伐突厥，踏平漠北王庭，为我大周北扩疆土，若能得胜，不敢言功劳，求以此苦劳，换陛下一封圣旨，为臣赐婚苏氏，臣感恩戴德。”
此言一出，高宣帝的脸色又变了。
突厥之患，自古有之，屡灭不绝，本朝开国太.祖皇帝有不世之武略，也曾率兵亲征塞北，终究无功而返。突厥人生性彪悍，体格雄壮，弓马娴熟，凡民众皆可为士卒，且悍不畏死。历代周帝或绥靖、或挞伐，对其恩威并施，然终不能绝之，是为北方大患。
要灭突厥，谈何容易。
高宣帝面色阴沉：“秦玄策，朕再问你一次，朕有一女，欲赐婚于你，你意如何？”
秦玄策叩首回道：“臣，不敢从命。”
高宣帝倏然一拍龙案，厉声道：“秦玄策抗旨不遵，忤逆犯上，来人，拿下他，廷杖五十，即刻行刑，把他给朕狠狠打一顿，不可留情。”
左右不敢有违，马上有金吾卫上来，对秦玄策低低地道了一声：“大将军，得罪了。”随即将秦玄策双手捆缚起来，带着他下去了。
秦玄策抿紧了嘴唇，缄默不语，全程并无一丝抗拒。
萧皇后上前一步，对高宣帝恳求道：“陛下……”
“皇后不必多言。”高宣帝严厉地打断了萧皇后，“今日，有敢为秦玄策求情者，视为同犯，一并责罚。”
萧皇后只得噤声，一脸愁容。
杜贵妃却在旁懿骅冷笑了一下：“枉费陛下对秦玄策一片爱护栽培之心，他不思皇恩浩荡，反而妄自尊大起来，可见其狼子野心……”
“你也闭嘴！”高宣帝怒斥道，“朝堂之事，岂容尔等无知妇人妄言，还不下去！”
杜贵妃脸色煞白，变了几变，终究不敢造次，含着眼泪，低头退下去了。
高宣帝坐在龙椅上，靠着椅背，一脸阴郁，深深地喘着气。
萧皇后沉静地从宫人手里拿过一盏清茶，默不作声地奉到高宣帝面前。
高宣帝看也不看萧皇后一眼，却接过了茶，仰头一饮而尽。
宫人们屏息凝气，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朝阳殿上悬着上百盏琉璃宫灯，儿臂粗的牛油白蜡烛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在寂静的殿堂中显得分外惊心。
烛火通明，酒香犹温，高屏间沉香缭绕、金纱逶迤，说不尽的金碧辉煌。
高宣帝久久地沉思着，面色阴晴莫定。
过了良久，有金吾卫统领来报：“陛下，行刑已毕。”
又不多时，秦玄策迈着蹒跚的步伐，慢慢的、一步一步地从殿门外走来，他的身后拖着一滴一滴血痕，一路蜿蜒而来。
高宣帝端坐在龙椅上，沉着脸，看着秦玄策。
终于，秦玄策艰难地挪到了高宣帝面前，他的身体摇晃了两下，站立不稳，歪歪扭扭地跪倒下来，险些跌在地上，挣扎了半天才跪好了，依旧对高宣帝叩头：“臣有罪，求陛下宽恕。”
五十廷杖，若一般文弱的官员，此时大约一命呜呼了，也只有秦玄策这般悍勇之躯，还能自己走进来，饶是如此，他的臀部并大腿也是血肉模糊、一片狼藉，此时双腿战战，几乎软倒，但他咬牙忍住了，强迫自己保持着清醒的意识，向高宣帝俯首谢罪。
“秦玄策，朕问你。”高宣帝的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望着秦玄策，沉声问道，“北征突厥，非同小可，不但耗费国库财力，更会耗费无数将士性命，此大动干戈之举，汝可有十分把握？”
“臣不敢言十分，七八而已，愿一搏天命。”秦玄策肃容回道，“此次凉州之行，臣曾追击突厥兵马至敕勒草原，虽未能全歼敌寇，但对地貌河川亦有多方探寻，心中早有谋划，并非一时意气。”
他重重地叩首于地，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却充满了刚硬：“突厥屡屡犯境，塞北无一日安宁，臣两次护卫凉州之战，皆见城中妇孺老幼上阵，悲壮惨烈，臣父与兄亦阵亡于斯，此毕生之痛。突厥不灭，不知还有多少子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臣无所能，唯有一身血肉，愿为陛下驱使、为大周效死、为塞北民众和军中将士请命，求陛下成全。”
高宣帝目中精芒闪动，脸上依旧带着怒意，恨恨道：“朕乃天子，金口玉言，断无变更之理，竖子何其可恨，公然违逆朕意，岂非叫天下人耻笑于朕？”
萧皇后站了出来，拜倒在高宣帝面前。萧皇后出身士族高门，高宣帝虽不喜她过分端方，却一向敬她贤德。
此时，她神情沉稳，对高宣帝柔声劝解：“云都姻缘，乃家事，突厥之患，乃国事，臣妾为云都嫡母，恳请陛下以国事为重。”
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秦玄策一眼，又笑了起来：“陛下当众臣面有言，将以公主妻大将军，此天子令，言出必行。若大将军得胜归来，臣妾愿收苏氏为义女，如是，陛下圣命无违，大将军得偿所愿，两全其美也，未知陛下可否恩准？”
秦玄策大喜，阿檀胆小又怯弱，成天总拿“不配”二字来气他，叫他头疼，若得皇后这般相助，他的阿檀，也能是身份高贵的小娘子，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轻慢她了。
秦玄策情绪激动，剧烈地咳了起来，方才的廷杖伤及内脏，这下震得生疼，喉咙里冒出血腥的味道，猛地涌上来。
高宣帝未置可否，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秦玄策。
秦玄策眼睛一阵阵发黑，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咽下了口里的血沫，以首触地，低低地道：“求陛下恩准。”
他额头上的血痕未干，在地上洇开一点模糊的影子。
高宣帝重重地“哼”了一声，沉声道：“宋平，为朕拟旨。”
“是。”左右备了笔墨，御前秉笔的宋太监跪在高宣帝的跟前。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长安苏氏有女，淑慎嘉柔，性行温良，克娴内则，安贞叶吉，着皇后收为义女，册封安宁公主，赐婚骠骑大将军秦玄策。钦此。”
宋太监不敢怠慢，一字一句认真誊写下来，而后毕恭毕敬地呈给高宣帝。
高宣帝看都不看，随手扔给了萧皇后：“既然皇后有心为这竖子求情，这道旨意就由你收着，若有朝一日，他班师回朝，再拿过来给朕加上朱批和玉玺。”
他又冷笑了一下，“若他败了，或者死在北边，这东西也就用不上了。”
萧皇后收了，恭谨地应了一声。
秦玄策的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喉咙发紧，连话都说不上来，又重重地叩了一个头，这一下，天旋地转，伏在那里半天无法起身。
高宣帝又是恼火又是心疼，斥道：“杵在这里作甚，快给朕滚，朕看着你就生气。”
秦玄策在那里跪了很久，腿上的血滴下来，把汉白玉的地砖洇湿成一片狼藉的暗红，他抖着手，撑着身体，狼狈而迟缓，慢吞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了几步，险些又要摔下去。
左右有机灵的小太监赶紧上去，一把将秦玄策扶住，但他的身躯过于沉重，摇晃着，差点带着小太监一起跌倒，还是殿上的金吾卫见势不妙，急急冲过来，才把秦玄策架住了。
高宣帝看得愈发心烦，挥手怒道：“滚！”
两个金吾卫搀着秦玄策的胳膊，慢慢地走了出去。
出了殿门，一个魁梧结实的金吾卫士兵马上在秦玄策面前蹲下：“大将军，小人背您回去。”
秦玄策站在那里喘了一会儿，勉强摆了摆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殿上依旧灯火辉煌，远处是更高的宫墙，高台下，歌舞依旧，隐约有乐声传来，他的身上依旧火辣辣地疼着，但心情却没来由地愉悦了起来，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金吾卫的士兵在旁边看着，觉得十分惊奇，思忖着大将军是不是被打得糊涂了，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这个时候，从殿内出来一个宫人，看着面善，原来是伺奉萧皇后的尚宫女官，她双手捧着一小包东西呈给秦玄策，小声道：“大将军，奴婢奉皇后娘娘的意思，给您送来千年老山参的切片，您先含着，娘娘嘱咐，请您务必保重身体。”
金吾卫替秦玄策接过，打开来。
秦玄策也不客气，直接抓了几片胡乱塞到嘴里，参片甘苦相间，回味生津，至少把他口中的血腥味给压了下去。
他点了点头，低声道：“皇后娘娘大恩，玄策铭记于心，来日，若有驱使，当效全力。”
尚宫女官要的就是这句话，闻言微笑着后退：“是，奴婢会转告娘娘，还请大将军勿忘今日之言。”
秦玄策勉强拱了拱手，扶着金吾卫慢慢地走了。
禁庭良宵，千秋万岁，雨已歇，朗月又上中天，清辉宛转，宛如情人的眼眸，温柔地凝望。
月光照在长长的宫道上，秦玄策踏过月光，想起了在家中等待自己的阿檀，他的心顿时变得火热。为了她，什么都是值得的。
夜已经深了，阿檀在山道上跌跌撞撞地走着，草木蔓延，山间露水浓重，才下了一场雨，雨水未睎，沾染了她的衣裙，仿佛身体都变得湿漉漉起来，步伐有若千钧重，抬不起来。
朦胧的月光下，前方现出了山寺的轮廓，空明幽静，依稀在尘世外。
她终于看到了希望，不由加快了脚步。
冷不防，裙裾被路边的藤蔓绊了一下，她“哎呀”一声，又跌了一下，幸好反应及时，用手撑住了地，山中草木柔软，这才没摔出个好歹，但是，手掌擦破了皮，黏乎乎的，流出了血。
阿檀咬牙爬起身来，胡乱在身上蹭了两下，继续前行，好像膝盖也磕到了，疼得厉害，她无法快步，只能一瘸一拐地往前挪动。
看着似近了，又走了很久才到了大法明寺。
夜色沉寂，山寺闭门，门前枯叶萧瑟。
阿檀踉跄着扑到寺院门前，拍打着门上的铜环，竭力叫喊：“开门，师父，求你们开开门。”
女人娇柔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下显得格外明显，林间的山枭被惊动了，扑扑簌簌地掠过，发出“呱”的一声啼鸣。
但和尚们大约已经睡去，无人应答。
经过这半天的跋涉，阿檀的身体早已经支撑不住，扶着寺门缓缓地滑倒在地，到了这里，她力气已经用光，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得到收容，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向何方，仿佛天下之大，竟无一处可以容她安身。
积攒的很久的勇气突然消失了，她捂着脸，无声地哭泣起来。
山间的寒气弥漫过来，让她觉得很冷，她缩着身体，流着眼泪，靠在门边，渐渐地觉得困倦起来，慢慢地阖上了眼睛。
模糊中，好像有人过来，开始重重地敲门，把寺门砸得“哐哐”作响，几乎要拆破了。
寺里的和尚们终于被惊动了，大声喝问着，点着蜡烛过来开门。
敲门的人又跑了。
和尚开了门，阿檀身子一歪，倒在了门口。
开门的和尚大惊，一晃眼，几乎以为遇见了山间精魅，吓得落荒而逃：“不得了，不得了，女鬼上门了，师父、师父快来啊。”
阿檀被这一番动静惊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线一片迷离，一时间有些忡怔，半撑身体，呆呆地趴在那里。
很快，一群和尚出来了，打着火把，簇拥着中间的老僧人，口中叫嚷着：“什么女鬼，在哪里？在哪里？有方丈在此，百邪辟易，百鬼莫侵，妖孽速速退下！”
阿檀终于看清了那个老僧人，白须白眉，面容端方，正是悟因大师。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摆摆地扑过去，含泪叫道：“大师、大师救我！”
她经过几番折腾，披头散发，衣裳狼藉，兼之面如白雪，殊色近妖，这一扑过来，把一群和尚吓得直念佛，齐刷刷地向后退去。
好在悟因见过阿檀几次，吃过她许多点心，对这婢子印象十分深刻，当下很是吃惊，老和尚眼疾手快，赶在阿檀跌倒之前，上去一把将她扶住。
“阿弥陀佛，苏娘子缘何深夜至此，可是有什么难处？”
老和尚心性沉稳，说话不急不徐，听过去如同往日一般温和而安详。
阿檀抓着悟因的手，顺势跪倒在他面前，伏地痛哭：“大师慈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这里一大一小两条性命，全赖大师一念之间，求大师保全。”
一大一小？
老和尚怵然一惊，出了一身冷汗，不由退后了一步。
晚上的时候，秦夫人正在房中闲坐焚香，突然府里的大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老夫人，二爷受伤了，如今被人抬着回来了。”
秦夫人大惊，香炉失手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她猛地站起来，急急冲出去，失声叫道：“我的儿啊，他怎么了？”
丫鬟婆子们赶紧过来，搀扶着秦夫人，一行人匆匆赶到观山庭。
秦玄策趴着被人抬了进来，他脸色苍白，额头上挂着血，下半身更是一片淋漓。
秦夫人一看，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晕厥过去，旁边的人慌忙给她扶住了。
半夏抓过跟着秦玄策出去的一个管事，焦急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今儿是皇上的千秋寿宴，好端端的，二爷怎么就伤成这样了？”
莫说秦夫人震惊，这晋国公府上下都是震惊的，这长安城里，还有什么人能把秦玄策打成这样？
管事张口结舌，不知该从何说起。
还是秦玄策自己淡定地道：“皇上责罚我廷杖五十，小事一桩，不要大惊小怪。”
他不说犹可，这一说，秦夫人直接软了下去，哭着骂道：“作孽啊，你这混蛋小子，做了什么事，惹得皇上龙颜震怒，你不要命了吗？”
好在这时候宫里的几个御医依照萧皇后的吩咐，已经跟过来了，一起围上前为秦玄策处置伤处，把秦夫人的剩下的话都给挡回去了。
秦夫人纵然再心疼，也只能含着眼泪退到外边等待。
小厮们进进出出，端了好几盆的血水出来，看得秦夫人中间晕过去了两三次，好不容易，等到里面的御医说了一声“好了”，秦夫人又一头冲了进去。
秦玄策半靠在床上，松松地披着一件袍子，他的额头打上了绷带，臀部和大腿也涂抹了药物，包扎妥当了。
他常年行军打仗，其实这些皮肉伤都是家常事，并不如何妨碍，萧皇后给的千年老山参终究还是有点用处，他嚼了许多下去，此时脸上渐渐开始恢复了血色。
却把秦夫人心疼得无以复加，她的声音都发抖：“皇上一向你对恩宠有加，怎么今日竟至于廷杖责罚，你到底做了什么？”
秦玄策有些心虚，避开母亲的目光，含含糊糊地道：“我不慎御前失仪，皇上发作过了也就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方才容形狼狈，自己也有些困窘，此时收拾清楚了，觉得又是一个光鲜英武的大将军，差不多可以见人了，他重新精神振奋起来，问道：“阿檀呢，快把她叫过来，快点，我有事要和她说。”
此话一出，旁边的奴仆们齐齐安静了下来。
唯有秦夫人震怒：“你都这样了，还记挂着那丫头，问什么问，别问了，她跑了，找不回来了！”
秦玄策呆滞了一下，恍惚间没有听懂秦夫人话里的意思，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看了看左右：“阿檀呢，去叫她过来，你们没听到吗？她是不是又躲在自己房里偷懒去了，快去叫她。”
秦夫人强忍着怒火，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清晰地道：“她一早就跑了，我已经着人报了官，也用你的名头央了京兆府满城搜索了一天，一无所获，这会儿不知道是死是活，总之就是人不见了。”
“不可能！”秦玄策猛地跳下了床，他踉跄了一下，差点又要跌倒下去，旁边的人赶紧过来搀扶，被他恶狠狠地推开了，他一脸惊怒之色，完全不能置信，“谁敢挟持我的人，好大的胆子！我马上带人去找！”
“不是被什么人挟持了，是她私自潜逃，你听清楚了吗？”秦夫人冷冷地道，“还留下了一封书信。”
她转头，吩咐道：“二爷还不信呢，来，拿过来，给二爷看看。”
陶嬷嬷战战兢兢的，拿了几样东西过来，那是一捧银子、一个小布包、还有一封信。
秦玄策不顾其他，一把抓过了那封信。
“君为人中龙凤，吾为道边蒲柳，判若云泥，不堪伺奉君前。前尘往事皆是缘，今日缘尽，君不曾负吾，吾亦不曾负君，两不亏欠，勿憎勿念。就此别过，望君珍重。”
那下面写了个小小的“檀”字。
纸笺上有一些水滴干涸的痕迹，皱巴巴的，她的字迹和她的人一般，秀丽、柔弱，好似写的时候没有什么力气，笔画还有些抖。
秦玄策的手也抖了起来，手背上青筋凸起，他死死地捏住了那张薄薄的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周身的气势倏然变得可怖，如同风雨欲来、乌云摧城，黑压压的堵在那里。
谁也不敢说话，连秦夫人都觉得有些不妥，她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
半晌，秦玄策抬起脸，双目赤红，眼睛缓缓地落到陶嬷嬷手中那捧银子和小布包上，用低沉的声音发问：“那又是什么？”
陶嬷嬷额头上出了一些汗：“这堆银子，数了一下，正好一百两，那丫头刚来的时候，我和她说过，我们府里奴婢的赎身价是一百两银子，这大约是她平日里积攒下来的。还有就是，那个……”
后面还有一个小布包，陶嬷嬷不太敢说了，犹豫了起来。
秦玄策上前去，抓起那个小布包，抖了一下，里面包的一样东西掉了下来，“叮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秦玄策僵硬地、艰难地俯下身，捡起了那样东西，那是一枚钥匙，他曾经亲手放在她的胸口，对她说“我的东西，就是你的”，可是，她连这个也不要了。
秦夫人叹了一口气：“阿策，不是我说你，都怪你平日自己把她纵容得太过了……”
秦玄策突然走了出去，走得又急又快。
秦夫人急了起来：“阿策，你去哪里，你还伤着呢，别胡闹，来人啊，快把二爷拦住。”
可是，哪里有人敢拦秦玄策，他此时面无表情，宛如修罗一般，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骇人的煞气，没有任何人敢直视他。
他气势汹汹走到阿檀的房中，“砰”的一脚，直接把门踢破了，闯了进去。
里面空无一人，朦胧的月光从门窗中照进来，一片素白，干净的案几，案上摆着一个黑陶小瓶，瓶中斜插一截枝条，枝条的影子落在地上，更显寂寥。
“掌灯！给我掌灯！”秦玄策暴怒地喝道。
奴仆们忙不迭地挑了几盏灯进来，把屋子照得雪亮。
秦玄策如同一只被激怒的野兽，狂乱而凶狠，他暴躁地在屋子里翻找，推倒了桌案、扯下了床帐、踢翻了衣柜，厉声叫喊她的名字。
“阿檀、阿檀！你在哪里？出来！给我出来！”
她当然不在，屋子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味道，花和果实混合的香气，柔软、又带着一点点甜蜜，这味道也在慢慢消散。
秦玄策愤怒地掀起被褥枕头，一股脑儿扫在地上。
被衾下面，露出了他的一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放着一幅仿佛是帕子的东西，鲜亮的草绿色，四四方方的一小块。
秦玄策伸出颤抖的手，把那帕子拿了起来。应该是她自己做的，四边的线脚缝得歪歪扭扭的，中间绣了一只奇奇怪怪的东西，大大的脑袋，两个小翅膀，莫约是只蝙蝠，丑得令人发指。
他的手指收紧了，把那帕子死死地拽在手心里，急促地喘着粗气。
倏然，他将帕子塞到怀里，转身又回到自己房中，从壁上摘下那柄“睚眦”剑，带着骇人的肃杀之意，大步走了出去，厉声喝道：“玄甲军何在？”
秦玄策的一队玄甲军卫兵向来不离左右，回到观山庭，他们一般只在外院候着，此时闻得大将军召唤，立即步伐铿锵地跑了过来。
秦夫人本来还想阻拦，陶嬷嬷壮着胆子在后面拉了她一下，轻轻摇了摇头。秦夫人怔了片刻，又急又气又无奈，长长地叹息着，颓然坐了下来。
秦玄策出府，立即召唤人马，他的玄甲军向来驻扎在城外，听得飞骑传召，疾速调集部分精锐士兵奔赴过来，五千人分成几十部，分头各处搜寻。
这帮久经疆场的战士与京兆府等处的普通卫兵又不同，他们骑着高大的战马，持着锐利的金戈，浑身带着杀伐之意，煞气腾腾的，扫过长安各处街巷，把长安的百姓惊得魂飞魄散，所到之处，一片慌乱。
京兆府尹朱启闻讯，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在横门大街追上了秦玄策。
秦玄策骑着他那匹漆黑的汗血宝马，他的人生得本来就高大异常，那匹战马也是高大异常，两相映衬，更显得有山岳之势。
他持着长剑，未着戎装，只是随意地披了一件玄青色的直襟长袍，领口半敞着，几绺头发散下来，凌乱地垂在那里，越发显得桀骜而骁悍，身后跟着大队铁甲卫兵，高高地举着火把，火光明灭不定，照着他的面容，俊美如天神、又冷厉如鬼刹，令人心惊。
今日千秋岁，万民同欢，不设宵禁，百姓们都出来玩乐，街上本有各类耍杂乐舞，十分热闹，但见到秦玄策那般架势，吓得成鸟兽散，有人连鞋子掉在地上都来不及捡拾。
朱启叫苦不迭，冲上前去，不顾一切地拦在秦玄策的马前，大声疾呼：“大将军请止步。”
好在那匹名为“嘲风”的战马虽然凶悍，但晓通人性，就在快要踏到朱启的时候，撅起前蹄，人立起来，硬生生地停住了。
秦玄策高居马上，身形稳如泰山，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闪开。”
朱启满头大汗，不停地拱手作揖：“大将军，下官知道贵府上丢失人口，已经着人在城中各处仔仔细细查找过了，城门也设了关卡，确实找不到，大将军再找也未必有用，今日乃是圣上千秋，大将军调动军马，惊扰百姓，如此声势，十分不妥啊。”
秦玄策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冷冷地道：“皇上若有降罪，我一力承担，不劳朱大人担忧。”
他略一抬手，左右卫兵立即上前，强硬又不失客气地把朱启架到旁边去了：“朱大人，得罪了。”
朱启一个文官，身边纵然也带了一队人马，哪里能和玄甲军抗衡，他急得直跺脚：“大将军，不行，真的不行，皇上怪罪下来，我们两个都吃不起啊，大将军，您等等、别走、别走。”
秦玄策充耳不闻，阴沉着脸，策马奔过长安的街市。
长安城中灯火辉煌，各处欢腾嬉笑，月上中天，人如织，灯如昼，一派繁华，他左右逡巡，却什么都找不到。
他从城市中央一路向城门而去，路上不停地有属下来报。
“大将军，安上门街没有。”
“大将军，含光门街没有”
“大将军，第四横街没有”
“大将军，承天门横街没有”
……
秦玄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直至坠入冰窟。
朱启骑马一路跟着过来，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急得唉声叹气的。
快到西城门的时候，一辆马车匆匆驾了过来，到了近处，太常寺卿老赵大人从车上跳下来，老人家腿脚不利索了，还踉跄了一下，侍从赶紧把他扶住了。
老赵大人疾步上前去，对着秦玄策严厉地喝道：“玄策，你下来！”
秦玄策勒住了马，依旧面无表情。
老赵大人是得了秦夫人的消息，从宫中一路赶过来的，看见这情形，焦虑万分，不禁提高了声音：“玄策，你身为大将军，手握兵马大权，行事如此张狂，可知传扬出去，文武百官会如何看待你、皇上又会如何看待你？你是无所顾忌，你们晋国公府几代人的清誉、你父亲留下来的名声、乃至你母亲的安危周全，你也完全不顾吗？简直荒唐！”
老赵大人说到后面，已经是声色俱厉。
秦赵两家原本就是世交，故而当年才做了儿女亲家，老赵大人算是看着秦玄策长大的，无论大将军如何威风，在他眼中始终是个晚辈，他生性耿直，说话并没有什么顾虑，该骂就骂了。
朱大人躲在老赵大人的身后，擦了擦汗。
“玄策，下来！”老赵大人情绪激动，胡子都翘起来了，“别把事情闹大，难道你还要我老头子跪下来求你吗，快下来！”
秦玄策咬了咬牙，铁青着脸，翻身跳下了马。
嘲风焦躁地刨了两下蹄子，发出“咴咴”的低鸣声。
黑压压的玄甲军士兵无声地肃立在后面。
周遭的百姓原本惊惶畏惧，避到了一边，此时见这边似乎没了什么动静，又大胆起来，渐渐重新开始喧哗，甚至有人看着这边，指指点点。
秦玄策握紧了手里的剑，急促地向前走了几步，面前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华灯高照，街市中光影摇晃，一眼望去，人的面容都分辨不清，他找不到他的阿檀在哪里。
“阿檀、阿檀。”他在人群茫然地走着，仓皇四顾，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大约只有他自己能听得见，“快回来，你能不能回来？阿檀……”
突然，听见高处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天空一片透亮。
“放烟火了！快看！开始放烟火了！”人们欢呼了起来。
是日千秋吉辰，朝廷为示欢庆之意，安排了在四处城门燃放烟火，此时恰值戌时正点，随着城楼上官员的一声令下，士兵们在上面点起了烟火。
刹那时，万千光芒升上高空，如星辰飞舞，如繁花绽放，如红尘中惊鸿掠起、翠羽流金，绚烂的华彩在夜幕中飞溅，追逐月色、追逐流云，火树银花不夜天，纸醉金迷十方城。
华丽的烟火照亮了夜空，令人目眩神迷。
秦玄策蓦然回首望去。
他看见人群中有一道窈窕的身影闪过，他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一阵火热的情绪涌上胸口，汹涌翻腾，他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人群的那个少女，嘶哑地叫了一声：“阿檀！”
作者有话说：
两章合并，嘤嘤嘤咬手帕……
以及，前一章为什么描写皇宫歌舞，认认真真地解释，是为了突出男主所处环境的享乐奢靡，反衬同一时段女主的在风雨中的凄苦悲凉（语文老师一巴掌扇了过来），从文章的整体性来看，不能光走情节不做描写（语文老师继续敲我头），包括之前的公主拜访秦母，也是为了皇帝赐婚做铺垫，我说得超大声，我不是在水字数！！！很凶地看着你们，嘤嘤嘤嘤……
好吧，总之，可能是作者笔力不够，抱歉，大家的意见我收到了，我会努力提升自己的，请大家多包涵，谢谢。

第58章
少女惊愕地回过头来, 看见秦玄策的脸。
他生得那么高大英俊，身形如山一般压过来，而他的神情却是那么狰狞，带着狂乱而凶悍的气势, 在明灭不定的烟火中, 宛如从天降临的鬼神。
少女被吓得尖叫了起来。
不是她，不是他的阿檀。
秦玄策呆滞住了。
少女的家人扑过来大叫：“呔, 哪来的登徒子, 好大的胆子，还不快快放手, 小心我们打死你。”
秦玄策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也不知道还手, 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牵动旧伤, 忍不住“咯”的吐了一口血出来。
少女的家人大惊，一家子赶紧互相拉扯着跑走了。
秦玄策怔怔地擦掉了嘴边的血，抬起眼，茫然地四处张望, 突然又冲入人群，拉住了一个少女的胳膊：“阿檀，是你吗？是不是你？”
也不是，这个也不是他的阿檀。
他不停地找过去，一个接一个，疯狂地问：“阿檀，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不是, 谁也不是。
人群被惊吓到了, 有人试图阻止秦玄策, 但是秦玄策只一拳，就把那人打飞到了三丈外，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叫，四散而逃。
烟火闪耀，流光溢彩，照亮这盛世的长安城，可是，他找不到他的阿檀，茫茫人海，竟无一人是她。
城楼上的烟火依旧盛放，城楼下方转眼空空荡荡，只有秦玄策一人，独自伫立在那里。
玄甲军守在远处，岿然不动。百姓们躲到屋宇下面，指着这边窃窃私语。
秦玄策拔剑四顾，心下茫然，恍惚间，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身体开始作疼，方才所受的廷杖之伤经不住这一番折腾，又发作起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疼痛袭上来，冲刷着他的身体。他再也忍受不住，无力地滑倒，单膝跪在了地上，用剑拄着地，撑住了自己的身体。
“阿檀、阿檀……”他念着她的名字，先是低低的，一遍又一遍，渐渐变得咬牙切齿，喉咙里的血腥味道又涌了上来，咽不下去，和着血的味道，一字一字地道，“你竟然如此负我！你怎么能？怎么敢？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气得发抖，满腔戾气无处发泄，抓着剑的手越来越用力，似乎她就在手边，掐住她的脖子、掐住她的腰，想要折断她。
他猛然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用尽全力，狠狠一折，“锵”的一下，尖锐的金石之声鸣起，“睚眦”断裂。
安氏三更半夜里听到消息，吓得魂飞魄散，双股战战，连路都走不动，被两个玄甲军卫兵架到了秦玄策面前。
秦玄策坐在高椅上，半披着烟墨色鹤羽大氅，漆黑的头发凌乱地搭在肩上，眼底布满血丝，下颌处冒出了青青的胡茬，神情肃杀，气势凶悍，整个人看过去充满了粗野的危险，像是随时会暴起的猛兽。
宫人执灯侍立在侧，连大气都不敢喘，灯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花。
安氏更站不住了，“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我不知道，那孩子什么也没对我说过，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求大将军饶命、饶命。”
秦玄策冷冷地道：“站起来回话。”
可安氏抖了半天却直不起身，还是两个玄甲军卫兵一左一右把她架起来了，就那样架着回话。
秦玄策看了安氏一眼，目光阴沉，却也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是简单地问道：“她最后见你的那一天，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仔仔细细的，一一告诉我，不得有任何遗漏。”
这两天，他不但命人翻遍了整个长安城，连邻近长安的几个州县村镇也派人逐一查询过了，但是没有，哪里都找不到阿檀，她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叫他无从寻觅。
最后，他终于想起了安氏，想起了阿檀那天求他带进宫中和安氏见了一面，或许那就是最后的告别了。
安氏战战兢兢，不敢隐瞒，把阿檀那天和她说的那些话，逐字逐句地转述给秦玄策听。
当说到“必是大将军要娶妻了，你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只听得“咔嗒”一声，秦玄策硬生生把椅子的扶手掰断了。
安氏觉得秦玄策的目光宛如杀人的利剑，几乎要把她切成八段，她腿一软，又要瘫下去，旁边的卫兵用力把她拖住，低声呵斥道：“大将军问话，好好回答，不得怠慢。”
“是。”安氏勉强按捺住心神，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待她说完，掖庭令弓着腰捧上了一包东西：“这是那天苏娘子留下来的物品，请大将军过目。”
玄甲军卫兵接过，呈到秦玄策面前。
秦玄策打开，里面是一套赤金牡丹镶嵌祖母绿和珍珠的头面，还有几个金锞子。他认得这套头面，是前几日他为了哄阿檀开心而送给她的，那时候，她说“喜欢”。
所以，其实她在骗他。
她说过“阿檀喜欢玄策，很喜欢、很喜欢”，是假的，她说过“我等你回来，一起去”，也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甚至于，在凉州时，她说过“我就从凉州城墙上跳下去，摔得粉身碎骨，权且就当作是和您在一处了”，那更是假的，全部都是假的。
她走了，再也不要他了。
此间灯火过盛，秦玄策有些受不住，他用手捂住了眼睛。
突然间恨得发狂，恨不得把她抓住，一口一口把她的肉咬下来。她怎么能如此？怎么敢如此？如此……负心绝情。
手心有些湿漉漉的。
众人低低地垂下头，谁也不敢吱声，只有秦玄策粗重的呼吸声和宫灯里蜡烛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良久，秦玄策随手抹了一下，倏然站了起来，大步向外走去。
掖庭令既惶恐又殷勤，跟在后面小声地问道：“请大将军示下，那安氏，该如何处置？”
秦玄策没有回答，他抬了抬手，左右的玄甲军卫兵停住了脚步，他独自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间的风吹过禁庭的夜空，冰冷沁心，月如弓，星如箭，云魄如泼墨，宫阁层叠，灯火阑珊，清秋寂寥。
他曾经背着她一起走过这段路，恍然如同昨日。而昨日不可追。
走到宫道尽头的时候，云都公主在那里等他，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秦玄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云都公主撩起裙子，跑着小碎步追上去：“大将军，请留步。”
秦玄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云都公主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跟在秦玄策的身后，道：“大将军，我知道那无良婢子私逃了，我可以去求父皇，就当你在千秋宴上不曾顶撞过父皇，你不必远征突厥，用身家性命去搏那封圣旨，我才是正经公主，我可以嫁给你，父皇的颜面、你的颜面，都可以得以保全。”
“公主乃闺阁女子，不可在人前妄言婚嫁，还请谨慎。”秦玄策目不斜视，漠然地道。
“我知道我不知羞。”云都公主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大声道，“在你眼里，我有千万般不好，但是，我对你却是一片真心，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忍，你何至于如此狠心？”
秦玄策终于停了一下，微微回首，淡淡地道：“公主见恕。”
见恕，仅此而已，这已经是他的垂怜了。
他说完，径直掉头而去，越走越快。
云都公主含着眼泪，追了两步，却再也追不上，她一着急，自己绊了一脚，跌倒在地，她心中大恨，伏在那里，忍不住失声痛哭。
“秦玄策，我恨你！我恨你！”
秋来了又去，雪落了又歇，转眼间，一年到了头复又起始。
五月，夏至已至，小满未满。
这一夜的雨下得特别大，哗啦哗啦的，差点要把瓦片敲破，树上的叶子都被打得东倒西歪的。张悯半夜三更被一个小和尚偷偷叫了出来，赶到莲溪寺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
佛堂里灯火通明，尼姑们都在念经，另外还有一个老和尚，看见他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如见救星。
张悯急得跺脚：“你们叫我作甚？叫我没用啊，我也不是妇科的大夫，妇人生产之事，我不懂啊，真的不懂。”
话虽如此，他还是连夜冒着雨赶过来了，到了这边，匆匆过去，在产房外面探了一探。
女人断断续续的□□声，在下着雨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莲溪寺的主持惠明师太一生拜佛，心肠慈悲又柔软，阿檀在这里住了半年多，这孩子乖巧又能干，懂事得叫人心疼，她怜悯这孩子的遭遇，对这孩子格外疼爱。
“我们已经提前请了稳婆过来，但是，谁知道呢，竟这般艰难，稳婆说，恐怕有些不妙，小大夫，你好歹救她一救，两条命啊。” 惠明师太愁眉苦脸，不停地叹气。
张悯比她更愁：“再好的大夫这会儿都没用，女人生产，就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是生是死，只能听天由命。”
悟因和尚听见这话，诵经的声音更加虔诚了。
没办法，人是他带过来的，就怪他当日贪图口腹之欲，对阿檀说了一句戏言“你若去彼处出家修行，老衲可修书一封代为推荐”，后来阿檀来求他，老和尚不得不应。
世人皆说，悟因大师晓通诸天佛法，能知三生事，能证大因果，但是，对于眼下这情形，他也是束手无策，他一早就被惠明师太叫过来了，只能在佛前念经祷告，希望菩萨看在他的份上，能多给阿檀一线生机。
“啊……”阿檀在屋子里发出痛苦的哀嚎，一声比一声难耐，就像细细的线，绞在人的心头。
尼姑们从里面不停地端出一盆一盆的血水，看得人心惊，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瓦上、檐下，发出喧杂的声响，甚至盖过了喃喃的诵经声。
风雨如晦，夜色如墨。
稳婆的声音听过去很是焦急：“娘子，你撑住，千万别睡过去，用力点，别怕。”
一个小尼姑跑出来，带着哭腔对明惠师太道：“师父，婆婆说看情形很不好，有哪个是阿檀姐姐亲近的人，要不要进去交代两句话？”
这就是交代后事的意思了。
在场众人脸色皆是大变。
张悯哆哆嗦嗦地拿出一颗药丸和三根银针，递给明惠师太：“这个是琥珀乳香保心丸，给她含在舌下，另外，用针刺百会、四神聪、神庭三处穴位，入肉半寸。”
明惠师太接过，有点迟疑：“有用吗？”
张悯苦着脸：“聊胜于无。”
明惠师太咬牙进去。
产房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阿檀躺在那里，面如金纸，嘴唇干枯，汗水把她的头发全部打湿了，一绺一绺地沾在脸上，她已经发动了快一天了，却迟迟生不下来，下面的血不停地流着，她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除了无意识的□□，对旁人的叫喊都没什么反应了。
明惠师太亲自动手，将药丸塞到阿檀口中，又按小张大夫说的，给她扎了银针。
阿檀只是略略动弹了一下。
产婆十分着急，虚张声势地骗她：“娘子，使劲，我看见娃娃的头发了，你再使把劲，很快就出来了。”
阿檀木然地转了一下眼珠子，泪水从眼角滑落，和汗水混合在一起。
她看见了明惠师太，无神的眼睛里突然浮现出光彩，不知道是药丸和针灸起了作用，还是她回光返照了，她居然能吃力地开口说出话来：“师、师父……”
“我在。”明惠师太心软，忍不住流泪了。
阿檀的嘴唇呈现出不祥的青灰色，哆哆嗦嗦的，用微弱的声音道：“我知道我不行了，师父，如果是女孩，求您收留她，如果是男孩，求求悟因大师，你们的大恩大德我到了泉下也不会忘记的，必定结草衔环，报答……”
“不行！”明惠师父却用强硬的语气地打断了阿檀的话，她沉下脸，语气突然变得冰冷，“我们方外之人，不理尘事，孩子我们养不了，你若不在了，我们只能把孩子交还给秦家的人。”
阿檀听得呆住了，她慌乱起来，挣扎着道：“不要，不可以，秦家容不下这个孩子的，老夫人和二爷未来的夫人，都容不下我生的孩子，不可以的。”
秦玄策已经远征塞北，这孩子若是送上门去，以秦夫人的性子，必然觉得败坏门庭，说不准当场就丢出去了，哪怕一时收留下了，将来等云都公主嫁入晋国公府，也是没什么好结果的。
先是时，悟因老和尚还不死心，托人回去打听了一圈，却听得朝野上下交口称颂，大将军赤胆忠义，言道胡虏不灭，无以为家，愿自请征伐突厥，将以此功勋为聘，求娶公主。
老和尚叹息了半天，回头才把阿檀送到了莲溪寺，但明惠师太却觉得阿檀容色太艳，终非佛门中人，不肯给她剃度，只叫她在寺中暂时安身下来，待孩子生下来再做计较。
明惠师太平日和善，此时却变得不近人情起来，一脸正色地道：“是，你也知道不可以，我听闻晋国公府的老夫人是个最讲规矩的人，云都公主更是骄横傲慢，她们两个必然不会好好抚养这个孩子，那么小的孩子，没了娘，没人疼他，说不得一个不小心就夭折了，谁也怪罪不得，既如此，你何必生他到这世上受苦？”
阿檀虚弱地抽着气，喃喃地道：“不、不会的，我的孩子……”
明惠师太倏然厉声道：“所以你要好好活着，自己生的孩子自己养，这世间，只有你能疼他、爱他、护着他，你才是孩子的依靠，你若不在了，这孩子哪怕生下来也活不了，你明白吗？”
阿檀无声地摇着头，她的眼泪一直流，不知道是身体疼、还是心里疼，这是她的孩子，她的骨、她的肉、她期盼了很久很久的小东西。
剧烈的疼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似乎要把她生生地撕裂成两半，她痛苦地仰起头，发出长长的、凄厉的哀嚎。
窗外兀然一声惊雷，惨白的银线划过天际，照亮庵堂上的佛，佛像闭目垂眉，俯视众生，看不清悲与喜。
这一夜的雨一直下着，仿佛没有停歇。
秦玄策大叫一声，倏然从梦中惊醒，翻身坐起。
他做梦了，梦见阿檀流着眼泪、躺在血泊里，她一直哭着，苦苦地挣扎着，她那么娇气的人，却流了那么多血，一定很痛，他心疼得要命，想要扑过去抱住她，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却始终无法靠近她。
连梦中都不能。
幸好只是梦而已。
秦玄策抹了一把脸，满脸都是汗，心脏还在一抽一抽的，叫人难受。
远处传来呜咽的羌笛声，不知是谁吹奏着思乡的调子，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月光暗淡，从帐篷的缝隙间透进来，仿佛白色的细沙流淌过枕边，枕衾冰凉。
秦玄策下了榻，披上大氅，大步走了出去。
守卫在帐外的士兵恭敬地俯身：“大将军有何吩咐？”
秦玄策并不答话，自顾自地走到后面，把嘲风牵了出去，腾身上了战马。
士兵们大惊：“大将军，您要去哪里？”
“不要跟过来。”秦玄策沉声吩咐了一句，策马奔出了军营。
后面的军营中，火把次第亮起，秦玄策没有回头，他朝南方奔驰而去，那是故里的方向，也是她的方向，而其实，他并不知道她究竟身在何方。
他漫无目的地策马奔驰着，也不知道跑出了多远，才慢慢地停了下来。
塞北冷月如勾，大漠苍茫，一眼望不到尽头，天在那边，地也在那边，连成了一片，风卷着黄沙在夜幕下呼啸，北方的胡狼在远处发出凄厉的嗥叫。
嘲风停在大漠的旷野中央，抖了抖尾巴，发出“呼哧”响鼻声。
白日的弓戈杀戮被掩埋在黄沙下，血腥的味道还未散尽。
而他在想她。突如其来，不能自拔，发了疯一般地想她，想得咬牙切齿。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绑着一条帕子，绿色的、柔软的丝缎，他一直戴着这个，她亲手做的东西、她留下来的东西，因为经过黄沙和鲜血的侵染，已经变得黯淡褪色，他低下头，用嘴唇触碰，如同之前吻她一般，轻轻的。
“阿檀，你在哪里？”在冰凉的月光下，他低低地念她的名字。
无人闻及。
作者有话说：
猜猜男孩还是女孩？是个超级小可爱哟。

第59章
洛州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一些。
昨夜下了一场细雨, 湿漉漉的，冬季的残雪已经褪去，杨柳如笼轻烟，在风中袅袅杳杳, 柔弱异常, 连燕子都不敢立在上头，唯恐折了柳枝。风微微拂过, 带来窗畔桃花的香气, 正是一年好时节。
纪广平从前头县衙回来的时候，却是眉头紧锁, 一脸倦容。
妻子朱氏迎了上来, 亲手替他脱了外袍, 又端上一盏茶，半是体贴半是埋怨地道：“赶紧歇歇, 你昨晚上就没合眼，大早上又忙活到现在，铁打的身子也经受不住，你不过一个小小县令, 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何至于此？”
纪广平揉了揉眉心：“此次宣平王垮台，听说刺史大人要借机整顿洛州各地庶务，查寻有无谋逆同党，我可不得抓紧时间把这几年松平县的卷宗文志整理一番，免得出什么纰漏。”
朱氏嗤了一声：“宣平王在日，潘刺史对他唯命是从, 各种奉承, 如今宣平王失势, 他却头一个跳出来，落井下石，也是个惯会见风使舵的。”
说着又叹息道：“宣平王手下兵强马壮，权焰赫赫，本以为他就是洛州的天，谁知道一夜之间竟连性命都丢了，真是世事无常哪。”
纪广平摇头道：“宣平王日常贪赃枉法也便罢了，居然还私铸军械，此大不韪也，朝廷岂能容得他，他手底下那点兵马算什么，玄甲军一到，犹如摧枯拉朽，整个王府都被踏平了，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也。”
夫妻两个正说话间，听见门外面的丫鬟笑道：“哟，念念来了呀。”
一个漂亮的小脑袋趴着门缝探了进来，巴巴地张望了一下。
朱氏眼尖，先瞧见了，不由笑了起来：“念念快过来，好几天没见你了，让婶婶抱抱。”
一个婆子在外头挑起了门帘，小小的女孩儿迈着小短腿，从门口哒哒地蹭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奶声奶气地道：“给叔叔婶婶问安，我来找大郎和二郎玩儿。”
朱氏赶紧接过念念手里的小篮子：“怪沉的，怎么不叫嬷嬷帮你拿，来，让婶婶看看，小手有没有红了，给你吹一吹。”
念念是个聪明的孩子，她分得出谁疼她，在纪广平和朱氏面前可会撒娇了。
她“吧唧”一下，就像一只小豆包，黏住朱氏的大腿，骄傲地道：“娘说过，自己能做的事情要自己做，念念是个大姑娘了，提得动，不沉。”
这大姑娘还不到三岁，说起话来软乎乎的，带着甜甜的奶味儿，听得朱氏心都快化了。
纪广平也暂时忘记了刺史大人要来的烦恼，笑眯眯地道：“是，大姑娘，老厉害了。”
念念是纪广平乳母曹媪的孙女儿。曹媪年纪大了，已经告老在家，前几年儿子又不幸亡故了，纪广平十分怜悯，对曹媪多有照拂，曹媪感激，也时时上门拜谢，两家常有走动。
念念生得玉雪粉嫩，漂亮得惊人，兼之性子乖巧，又甜又软，就像糯米捏成的一团包子，没有人不爱的，纪家的两个双胞胎儿子大郎和二郎小小年纪，见了她就疯狂大献殷勤，恨不得天天都要黏在一起玩耍。
这不是，今天哥俩个不知道又寻了什么借口，叫婆子把念念从家里接过来了。
念念的小脸蛋仰得高高的：“我今天带了纪叔叔爱吃的豌豆黄，我娘亲手做的呢。”
这会儿是早春时节，外头桃花初开，她的脸蛋仿佛沾染了桃花颜色，粉扑扑、嫩嘟嘟，叫人忍不住想要掐一把。
朱氏心里疼她，不敢掐，只摸了一下，笑道：“曹妈妈就爱和我们客套，说过多少次了，上门来玩就好，别次次总叫你带点心过来。”
念念顺势在朱氏的手心贴贴，像只快活的小鸟，叽叽啾啾的：“这点心是我娘做的，特别好吃，你们不爱吗？那不可能的。”
纪大郎和纪二郎听到念念来了，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念念来了吗？什么，还有苏娘子做的点心？快拿出来尝尝。”
念念的母亲苏娘子是长安人士，京城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厨艺精湛，做的点头好吃得能叫人把舌头一起吞下去，曹媪对纪广平多有恭敬之心，但凡念念过去玩耍，多少要叫她带着苏娘子做的点心过来。
朱氏疼爱念念，对自己的儿子却嫌弃，摆了摆手，道：“这是人家给你爹带的，你们这两个不孝子，快起开。”
三个孩子凑到一起，可闹腾了，朱氏遭不住，吩咐了婆子，把小家伙们带到园子去耍了。
念念一出去，就拍手叫道：“纸鸢、纸鸢。”
纪家的两个孩子昨天托人去念念家里带话，说今天会有一个顶顶漂亮的纸鸢给她玩，念念这才过来的，一见面就问她的纸鸢在哪里。
纪大郎和二郎有些讪讪的，互相看了一眼，抓了抓头，纪大郎拿出一个錾花朱漆陀螺，讨好地笑笑：“我们先玩陀螺吧，这个也好玩，念念还不会吧，来，我们教你。”
念念失望了：“没有纸鸢，你们骗我，讨厌。”
“都怪我爹不好。”大郎马上把黑锅扣到纪广平头上，“他前头答应好好的，要给我们画一只威风凛凛的老鹰纸鸢，结果这两天县里发生了大事，他就把我们给忘了。”
二郎还气愤愤地补充了一句：“言而无信，非君子也，念念下回不要给他带豌豆黄吃了。”
“松平县就这么点大呢，街坊邻居都熟，能有什么大事，肯定是你们两个蒙我。”念念才不信呢，小嘴巴撅得高高的。
大郎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道：“你不晓得，我和你说啊，过些日子可能会有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要来我们松平县呢。”
“什么大人物？”念念眨巴着眼睛，“刺史大人吗？”
刺史大人可是个大人物，是纪叔叔的顶头上峰，朱婶婶说过，纪叔叔见了刺史是要下跪行礼的。
大郎哼了一声：“刺史算什么呀，比刺史大多了。”
比刺史还大啊？念念努力地想了一下：“难道，是府城里的那个王爷？”
“也不是。”大郎露出与有荣焉的神情，“宣平王往日虽然威风，但在这个大人面前就像蚂蚁一样，根本不够瞧。”
念念惊叹了，她想不出来了，这洛州的地界，还有什么人比王爷还大。
“到底是谁呀？”
小小的男孩子，对于传说中的大英雄，有着没来由的崇拜，大郎抬起手臂，比划了一下，“那是从京城来的一个大将军，这么大，厉害得不得了，神仙一般的人，麾下有千军万马，所过之处，连天上飞的老鹰都要避到一旁给他让路。”
“哗，这么厉害啊！”念念的眼睛瞪圆了。
在念念面前，二郎和大郎从来都是要唱反调的，大郎说好，二郎偏要说不好。
二郎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念念别听大郎的，他吹牛呢，那个大将军才不是神仙，分明是恶鬼才对，宣平王就是被他咔嚓……”他做了个恶狠狠的杀鸡的姿势，“一刀砍成了两段，脑袋现在还挂在洛州府的城楼上面示众呢。
“砍脑、脑袋……这、这么吓人啊？”念念吓得小脸煞白，弱弱地后退了两步。
大郎不忿，争辩道：“二郎瞎说呢，大将军分明是个了不得的大英雄，爹说，他率领麾下的玄甲军灭了突厥，斩杀胡虏无数，踏破漠北王庭，使我们大周的疆土扩到阴山之外九百里，北部诸州从此永享安宁，是不世的大功劳。”
可是，好像越说越可怕了。
念念含着小泪花儿，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不知道该听谁的。
二郎一定要和哥哥争一个高下，叉着腰，大声道：“什么大英雄，我听门房的老张说，这个大将军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他身高八尺、青面獠牙、眼睛一瞪，能放霹雳火光，专爱吃小孩，一口一个直接吞，不带咬的。”
念念胆子特别小，被二郎吓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害怕地用小爪子捂着脸，“哇”地哭了起来。
屋子里的朱氏听见动静，急急跑了出来，将念念抱起来哄她：“念念怎么了？是不是这两个小混蛋欺负你了，来，告诉婶婶，婶婶替你揍他们。”
念念把头埋在朱氏的怀里，哭得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不好吃，不要吃我。”
朱氏听得一头雾水。
大郎趁机过来告状，把二郎吓唬念念的话原原本本照搬了一遍。
朱氏听了，脸色也和念念一样煞白了，放下念念，找了竹条出来，把二郎扎扎实实地抽了一顿： “别没事就去听门房的老张头瞎扯，大将军是何等人，岂能容你胡乱编排，你这作死的小子，口无遮挡的，要害死我们全家吗？”
二郎被老娘抽得嗷嗷大哭，后面连纪广平都出来了，问清了缘由后，黑着脸，提着二郎的耳朵去书房罚抄书了。
这么一闹腾，念念也不想玩了，“嘤嘤”地哭着要回家。
朱氏给她洗了脸，安慰了半天，哄得不哭了，才叫了一个婆子把她送回去了。
念念走了以后，朱氏想了一会儿，又去找纪广平说话。
“念念这孩子我实在喜欢，要不要把她定下来，将来给大郎做媳妇。”
纪广平骇笑：“才多大的孩子呢，你也想得太远了些。”
朱氏白了纪广平一眼：“才多大，看看念念这样貌，若长大了，还轮得到你家的蠢儿子吗？”
纪广平正色道：“如你所说，念念生得和她母亲那么相像，长成后容色太盛，非一般人家能够消受的，你看看苏娘子，亏得我这个做县令的一力护着她，她平日却连出门露面都不敢，做她的夫婿，劳心劳神，有什么好？”
朱氏语塞，气了半天，才悻悻然：“好了、好了，偏你说的有理，现在说这个也为时尚早呢，且过两年再看吧。”
想着、想着，她转头又提溜着两个儿子去读书了，务必要上进，将来考取功名，才能讨到好媳妇。
念念回到家里的时候，看见她的阿娘在院子里择摘木芙蓉。
阿娘每天都要干好多活计，做两大笼子精细糕饼，拿到东街的同福点心铺子寄卖。阿娘可辛苦了，满满的一筐花，这会儿她要剔掉花心和花蒂，摘取花瓣清洗，她的脸上沾了水渍，黏着细碎的芙蓉花叶，看过去有些凌乱，可是，念念觉得阿娘是天底下最漂亮的阿娘。
和念念一样漂亮。
念念扑了过去，贴着阿娘的脸，使劲地亲了一口，“吧唧”一声，十分响亮：“娘，念念回来了。”
阿檀看见了心肝宝贝小女儿，笑得眉眼弯弯的，在念念的小额头上回“啾”了一下：“今天回来得倒是快，纸鸢好玩吗？”
“大郎、二郎是笨蛋，没有纸鸢，我好生气哦。”念念握着小拳头，挥舞了一下。
阿檀笑了起来，牵着念念的手去了厨房：“没有纸鸢玩，那娘给你做个炖蛋吃，别生气了。”
她今天摘了木芙蓉，本打算做个和着糯米一起做个“雪霞软圆子”，下午好拿到铺子里去卖，这会儿见念念回来，就暂时搁置在一旁了，这边打了个鸡蛋，又把檐角下面吊的柴鱼干取下来，削了一些雪花般的细屑鱼干撒在蛋液中，上面铺上一层芙蓉花瓣，入锅，隔水蒸。
过了半晌，出了锅，再把上面的芙蓉花瓣剔走，这样蒸出来的蛋羹，火候恰到好处，不差一毫，既有花香气，又有鱼鲜味，软嫩似豆腐，入口即化。
念念最爱吃蛋羹了，她是个很厉害的孩子，可以自己拿着小勺子，吭哧吭哧地吃得欢。
曹媪出来喂鸡，在院子里隔着窗看见了，探头进来，道：“阿檀啊，光吃鸡蛋怎么行，我瞧着这孩子最近又瘦了，你看看，家里几只母鸡也养大了，下午我去市集卖了，换些羊肉回来，我看她上回说爱吃那个。”
念念的脸蛋再圆，在老人家眼里，那也是瘦的。
念念很开心，从碗里抬起脸来，大声道：“羊肉、羊肉、爱吃。”
她把蛋羹吃得满脸都是，连小鼻子都蹭到了。
阿檀一边给念念擦鼻子，一边对曹媪道：“那可不必，母鸡再养养，到时候炖鸡汤吃也是极好的，您老人家不要折腾，把孩子宠坏了。”
曹媪笑眯眯的：“我们家念念这么惹人疼，宠坏就宠坏，有什么打紧的。”
曹媪夫家姓虞，只有一个儿子，当初中了举人，上京赴考，却不料在京中得罪了权贵，意外身故，棺柩停在破庙不得归。幸而阿檀心善，央了长安大法明寺的两个和尚师父，一起为虞举人扶灵回乡，曹媪感念她的恩情，收留了她，对外只谎称是儿子在长安时娶的媳妇，如今儿子走了，她老人家就守着媳妇和孙女儿过日子。
一家三口，相依为命，虽然清苦，也还安稳。
吃过了蛋羹，阿檀给念念洗干净了小脸蛋，又把念念带进房，拿了一条小裙子出来，比划着给念念看。
“念念今年又长高了一些，娘前些天叫裁缝给你做了一条新裙子，早上刚刚做好了拿过来，喜欢吗？”
裙子是淡淡的水粉色，衣襟上绣了几只精致的小蝴蝶，腰上打了一条碧绿色的绦子，既鲜亮又俏丽。
念念欢呼了一声，张开双臂扑过去：“喜欢、喜欢，娘给我换上，我现在就要穿。”
阿檀很能臭美，年少时就爱偷偷摸摸地往头上簪个芍药什么的，如今做了母亲，觉得自己多少要收敛些了，那满腔心思都投到女儿身上。
她给念念换上了新裙子，还给她重新梳了头发，扎起两个小鬏鬏，用同样的碧绿色绦子系上，打了蝴蝶结，尾巴梢上还缀了两个小银玲。
念念可高兴了，提着裙角，扭着小屁股转来转去，头上的小银铃叮当作响，乐得咯咯直笑。
曹媪喂完了鸡，擦着手进来。
念念扑过去，抱着曹媪的大腿，仰起小脸蛋，开心地问：“阿奶，快看、快看，念念漂亮吗？”
曹媪年轻守寡，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了，儿子又走了，她当时哭得死去活来，几乎要跟着去了，幸而，阿檀把念念带来了。
这孩子漂亮得像花儿一般，天真可爱，乖巧软糯，极小的时候，会趴在曹媪手里“噗嗤噗嗤”地吐口水泡泡，稍大一些，又会黏在曹媪身后，小尾巴一样摇摇摆摆的，唤她“阿奶”，仿佛真的就是她的孙女儿一般，这才让她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曹媪一看见念念撒娇，心都要化了，她把念念抱了起来，摸了又摸：“我们家念念，那可是顶顶漂亮的小娘子，将来啊，要和你阿娘一样漂亮，也不知道要迷倒多少人家的儿郎。”
她又对阿檀道：“这身打扮倒是好看，就是素了些，我压在箱底有两个银簪子，改明儿抽空去府城的银楼，给念念打个小镯子，别人家孩子有的，我们也得有。”
曹媪疼起念念来，那是不遗余力的，把阿檀都比下去了。
阿檀只是抿着嘴笑。
到了晌午，吃饭的时候，阿檀给念念围了一个小兜兜，叫她自己坐在那里吃。
念念自己吃个蛋羹什么的可以，吃饭就有点难了，她一边吃，一边挥舞着小勺子玩耍，饭粒儿和汤水都撒了出来，她一点不觉得，还要唧唧咕咕地和阿檀讲着在纪家的事情，说得颠三倒四的。
曹媪听得有些心动，自己在那里喜滋滋地道：“你听听，纪大人和夫人很喜欢念念呢，他们家大郎和二郎和念念差不多年纪，青梅竹马的，说不得，将来念念有福气，能嫁到他们家，做个富贵人家的少奶奶，也能享福呢。”
阿檀吓了一跳：“阿娘，您说什么呀，念念才多大，想这个，忒早了些，再说了，大郎二郎现在孩子气一团的，长大以后心性如何也未可知，我们家念念啊，我也不求她嫁什么富贵人家，只要能找一个厚道踏实的人，一心一意待她好，这就够了。”
只因曹媪对外宣称阿檀是她媳妇，阿檀也以“阿娘”呼之，曹媪和善又慈爱，这三年下来，把阿檀和念念当作自家人看待，阿檀也是真心敬重她。
曹媪听了，也不气馁，点头道：“不错、不错，再看看吧，念念这样的美人，将来的夫婿绝对了不得，我看这孩子面相好，必定是有大造化的。”
说到这个，她又转过来，热情洋溢，对阿檀道：“还有你自己啊，之前你说念念她亲爹打仗死在外面了，你心里难过，这我懂，如今过了这么长日子了，我们小地方的人，可不兴什么守节的，你为他守了三年，也够了，该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
阿檀涨红了脸，用细细软软的声音道：“阿娘说这个作甚，我已经有了念念，这就够了，我不要再嫁人，我就和阿娘一块过日子，不挺好，您可别嫌弃我。”
“嗐，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曹媪嗔怪道，“我嫌弃你什么，我疼你都来不及。”
她叹了一口气：“但是，你看，我年纪大了，谁知道将来还有几年活头，我在，能和你一起抚养念念，还有纪大人瞧着我的情分，多少能照顾些，若是将来我不在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哪，按我说，总得有个男人给你们母女两个撑起家啊。”
阿檀咬了咬嘴唇，笑了一下。
美人绝色，这一笑，眉目生辉，宛如桃花灼灼，仿佛这陋室也骤然一亮，就是曹媪也看得有些呆了。
“阿娘自然会长命百岁，将来看着念念长大成人，至于我，我不需要男人给我撑门面，我自己一个人能行，我很能干的。”她认真地这么说着，还用力握了一下拳头，表示她是很厉害的。
曹媪看着她的小拳头，嚯，真能干，她哭笑不得，摇了摇头，也不好再多劝说了。
纪广平被两个儿子缠得受不了，熬夜给他们做了个老鹰纸鸢，他是科举同进士出身，不但文章做得好，丹青也妙，画的老鹰惟妙惟肖，十分凶猛。
纪大郎和二郎十分欢喜，又叫家里的婆子把念念接了过来，献宝似的给她看。
“老鹰，大老鹰，可威风了，我们去把它放起来。”
念念其实是有些嫌弃的，老鹰黑乎乎、凶巴巴的，看过去不太漂亮，但是，没的挑，她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和两个小哥哥一起去园子里放纸鸢了。
纪广平去前头府衙处理公务，朱氏闲来无事，坐在阶廊下一边绣花，一边看着孩子们玩耍。
纸鸢虽然丑，但飞得特别高，在风中呼啦呼啦地摇摆，仿佛就象一只神气的老鹰，念念看着开心，忘记刚才还嫌弃着，高高兴兴地拍手叫了起来：“飞起来了，再高点、再高点！”
念念小美人说啥就是啥，必须要听的，大郎和二郎两个半大的孩子大呼小叫的，忙得一头都是汗，一个丫鬟在旁边帮着他们一起抓住纸鸢的线，努力地把它拉高。
朱氏正笑吟吟地看着，门房老张头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夫人、夫人，快来，大事、大事！”
朱氏吓得把绣棚扔了，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怎么了？”
老张头气喘吁吁地道：“宣平王府的残部逃窜到我们松平县境内的山林中……”
“啊？”朱氏吓得脸都白了。
老张头喘了一口气，继续道：“大将军带兵把他们灭了……”
“嗐！”朱氏松了一口气。
老张头接着：“顺道，到我们这来了，这会儿快到县衙了，纪大人叫我进来和夫人知会一声，让府里的人小心些，千万别冲撞了贵人。”
这老头，就不能一口气把话说齐全了，朱氏为之气结，顾不得训斥他，急急带着丫鬟婆子往前院安排去了。
这边，三个孩子还在放纸鸢，大郎和二郎存心要在念念面前显摆能耐，用了吃奶的劲头拽着线，把那纸鸢越放越高。
原本还有一个大丫鬟帮着他们一起抓着线，这会儿，丫鬟跟着朱氏一起走了，大郎和二郎毕竟力气小，时间长了，松懈下来，纸鸢扯得太过紧，不一留神，“啪”的一下断了线，在空中翻滚了几下，飘飘悠悠地地朝前方坠落下去。
“啊！”三个孩子一起尖叫起来。
“纸鸢，我的纸鸢！”
念念撩起小裙子，迈着小短腿儿，“哒哒哒”地朝那个方向跑过去，大郎和二郎跟屁虫似的跟着。
……
县衙前方，是松平县最大的一条街道，店铺林立，平日里熙熙攘攘、商贩往来吆喝、十分热闹，而此时却一片肃静。
百姓们被驱散到道路两旁，躬身垂首，屏息凝气，不敢直视贵人。
前面是旌旗，在阳光的照耀下依旧是黑沉沉的，带着肃穆的颜色。魁梧强健的士兵披着铁甲，持着金戈，骑着高大健壮的战马，护卫两侧，将偌大的街道堵得满满的，一眼看不到头，众军临于阵前，仿佛这市井街坊都带上了肃杀的气息。
在这兵马簇拥中，当先是一匹漆黑如墨的战马，气质神骏，如龙如虎，马上的大将军原本就颀长高硕异于常人，此际，他穿了一袭黑色玄铁重环明光铠甲，更显得岿然如山岳、凛冽如利剑，宛如天神一般。
中间或有胆大的百姓悄悄地抬起眼睛，偷看这位大人，只觉得煞气直迫眉睫，令人两股战战，不敢多觑一眼。
纪广平带领县衙众人，垂首躬身，恭恭敬敬地候在道边，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此时，一只不知趣的纸鸢却晃晃悠悠地飘了过来，“叭嗒”一下，正正地掉在路当中。
两侧的士兵目不斜视。
大将军的战马昂扬前行，直接踏了过去，将纸鸢踩了个稀烂。
“啊！我的纸鸢！”在这一片肃穆沉静中，一个娇嫩清脆的童音响了起来，显得格外突兀。
念念追了出来，正好看见那匹大黑马踩烂了纸鸢，她呆了一下，气得跺脚：“坏蛋，好坏，我的纸鸢，赔我、赔我！”
大郎和二郎在后面呐喊附和：“对，坏蛋，要他赔！”
纪广平大惊失色：“大将军驾前，不可胡闹，快给我下去。”
大将军的目光转了过来，骤然间，他似乎怔住了，直直地盯着念念，一动不动。
纪广平急忙上前，想要将念念抱走。
突然，大将军驱马过来，一弯腰，拎着念念的衣领，将那小小的女孩儿捞了起来，提到自己的面前。
念念一下被人抓到半空中，整个人都呆滞住了，她个头矮矮的一只，刚才只看到了大马，没注意马上的人，这会儿这么面对面的，她直接被吓傻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合理的意见，我虚心接受，谢谢，修改了情节设定，没有假夫妻了。
然后解释一下：为什么时间跳到三年后，因为大将军为了那个赐婚的圣旨去远征了，即使阿檀跑了，他也要为她去争那个公主和赐婚的名分。如果在这个期间认亲了，好了，我们就不是男主追妻火葬场，而是男二上位文了。以及，崔表哥没成亲，安氏和她女儿都会有报应。再以及，爽文标签是在上红图榜时编辑加的，不是我。

第60章
大将军带着雷纹饕餮头盔, 盔沿低低地压下来，阴影遮住了他的眉眼，只能看见那一双深邃的眼睛，如朗夜星辰, 寒冷而高远, 不可企及。
他留着乱糟糟的大胡子，整张脸看不清相貌, 只显得容形强悍骁勇, 气势如雷，扑面而来, 刺得人肌肤生疼, 他的身上还带着未曾褪去的血腥气息, 宛如凶兽，俯视着手中幼小的孩子。
念念连动都不敢动, 小小的、圆圆的、软软的一团，就像一只小兔子，情不自禁地开始抖，抖啊抖的, 抖得兔子毛都要炸了。
她那么小、那么软，还在抖，总觉得一不小心就会把这个小团子捏坏了。
秦玄策不太敢用力，但他控制不住自己，手指收缩，抓得越来越紧。
“汝为何人？”他沉声发问。
声音也很可怕，浑厚沉肃, 充满了上位者严厉的威压。
这、这、这就是大将军？
念念想起了二郎和她说过的话, “身高八尺、青面獠牙、眼睛一瞪, 能放霹雳火光”，果然如此，对了，他还专爱吃小孩！
念念越想越害怕，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不要吃我，我不好吃，我很小，没肉，不好吃。”小小的女孩儿“叭嗒叭嗒”地掉着眼泪，抽抽搭搭地求饶。
哭起来的时候更像了，活脱脱一个小小的阿檀，漂亮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泪，水汪汪、娇滴滴，脸蛋就像蜜桃，粉扑扑的，好似吹口气就会破掉，小小的嘴唇颤抖着，跟花瓣一样柔弱又漂亮。
实在太像了，连那娇气的神态也宛然一致。
太阳大得晃眼，思念成疾，竟至魔障，秦玄策觉得自己或许看到了幻象，他的喉咙有些发干，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纪广平回过神来，抢着上前两步，不住作揖：“大将军见恕，家中幼童懵懂不知事，冲撞了大将军，无礼无状，万乞大将军恕罪。”
他担心大将军发怒，只得含含糊糊地说这是自己家中的孩子，一力想要袒护念念。
巨大的失落感席卷而来，令秦玄策的手脚有些发凉。原来是县令的孩子，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看了这孩子一眼，天下竟有这般相像之人，委实令人震惊。
他这一眼，更是凛冽生威。
念念的手脚都缩成一团，试图把自己装成一只带壳的小乌龟，她“呜呜”地哭得更惨了：“不要吃我，没肉，真的没肉。”
秦玄策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的脸都黑了：“哭什么哭？我会吃人吗？”
他把这孩子提得更近一些，用犀利的目光逼视她，严肃地问道：“我看过去有那么吓人吗？”
有，真真非常吓人。
念念眼睛都瞪圆了，长长的睫毛抖啊抖的，然后，“嘤”的一声，两眼一闭，直接晕了过去。
秦玄策呆住了，提着软趴趴的一个小团子，放也不是，抓也不是，就那样僵硬在那里。
幸好，朱氏从县衙里奔了出来，诚惶诚恐地向秦玄策告了罪，把念念接了过去。
洛州刺史潘诚跟在大将军的后面，见状上前，端着上官的架子，呵斥纪广平：“你胆子不小，竟然……”
秦玄策的目光“刷”地转了过来，宛如利剑一般，差点没把潘诚戳死。
潘诚打了个哆嗦，剩下的半截话急忙吞了回去，改口道：“纪县令，还不快把大将军迎进去，发什么愣？”
纪广平刚要说话，秦玄策却一把拨转马头，径直策马而去了。
玄甲军士兵进退有度，迅速跟随大将军行进。
不到片刻功夫，兵马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街道两旁的百姓面面相觑。
潘刺史擦了擦汗，急急忙忙地也跟了上去。
半晌后，百姓们才渐渐缓过劲来，开始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
大将军威武神勇，果然与传闻一致，凶悍如鬼神修罗，气势能撼山岳，简直叫人看了就要发抖，可怕、真真可怕。
秦玄策一路策马飞驰，回到了洛州府城。
此次洛州宣平王之乱，并非大事，只是洛州刺史潘诚无能，不能辖制，高宣帝这才命秦玄策过来。
也是宣平王运势不好，大将军远征突厥，此时从漠北凯旋而归，一路向东，往长安方向，恰逢路过洛州而已，顺道就把事情给处置了。
潘诚在政务上庸碌无为，却十分擅长溜须拍马，将大将军迎至刺史府中下榻，以富丽庭院款待，呼美艳婢子伺奉，各种殷勤备至。
可惜大将军生性冷硬，从来不苟言笑，潘诚以一州刺史之尊，在大将军面前也觉得如履薄冰，等闲不敢吭声。
譬如今日这般，不知何故，大将军匆匆回府，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悦的气息，让潘诚更加惶恐了。
潘诚拱着手，立在阶下，小心翼翼地请示：“敢问大将军有何不妥之处？”
秦玄策高坐堂上，气势威严逼人，环视下方一干人等，目光所到之处，众人纷纷垂首。
“我看过去长得很吓人吗？”他突兀地问了这么一句话。
“啊？”潘诚傻眼了，他这么一“啊”，眼看着秦玄策的气势更不对了，他赶紧上前一步，一脸诚挚地道，“大将军龙章凤姿，威势天成，洵美且武，乃世间罕见的伟男子也，如高山仰止，令人敬慕。”
“闭嘴。”秦玄策听得十分恼火，把潘诚喝止住了，转过来询问站在旁边的贴身卫兵，“你说。”
玄甲军卫兵都是孔武的汉子，心眼儿实在，看了看自己主公，含蓄地回道：“塞外民风粗旷，大将军久居彼处，今日不同往日，另有风格，可震慑宵小。”
这话说的，潘诚恨不得扑过去捂住这人的嘴。
秦玄策的脸又黑了。
这三年来，伊人芳踪杳杳、不知所去，他陷于愤懑，不能自拔，无心打理仪容，且戎马倥偬，疲于征伐，更是难以顾及其他，头发胡子一把邋遢的也不甚在意，没想到今日居然被一个小女孩儿嫌弃至此，简直令他面上无光。
他也不说话，挥手屏退了左右，板着脸到后厅去了。
……
潘诚退出去后，到妾室陶氏的房里去了。
陶氏年轻美貌，且甚聪慧，潘诚偶尔和她谈及公务，她一般也听得懂。
这会儿听了在松平县的事，陶氏“噗嗤”笑了：“听闻大将军杀人无数，所过之处赤地千里，在漠北，大将军之名能止小儿夜啼，可不是吓人吗，难道他老人家自己平日不觉得，如今才发现吗？”
“休得胡言。”潘诚笑着斥责，“小心让人听了去，性命不保，大将军若无雷霆作风，怎可踏平漠北王庭，令突厥人俯首称臣，此大丈夫也，不以容貌论高下。”
陶氏娇嗔：“大人，我这没旁人，您的奉承话说了也无用，依我们妇道人家的眼光，再怎么大丈夫，若容貌丑陋，那也是令人生厌的，要不然大将军怎么至今没有娶妻，听闻昔年皇上欲以公主许之，到如今也没个下文，大约就是公主嫌弃他容形粗鄙，后悔了。要似大人这般温文尔雅，如圭如璋，才叫人心生爱慕。”
潘诚素日自负斯文君子，听了陶氏这番话，心里十分服帖，捋着三绺美须，面上露出得意之色。
陶氏趁机又把潘诚夸了一通，夸得潘诚心花怒放，许了陶氏许多胭脂绸缎。
两个人正腻歪着，外面有奴仆来禀告：“大人，大将军这会儿要去松平县。”
潘诚跳了起来，慌慌张张地跑出去：“这不是刚回来的，怎么又去？”
他这一慌张，把官帽落在陶氏的屋里了。
陶氏急忙亲自拿了官帽，后头追上去：“大人，您的帽子。”
潘诚跑到二重垂花门处，正见秦玄策从里面出来，身后铁甲卫兵簇拥。
潘诚怔了一下。
只见当中那男子英姿威武，颀长健硕，看那气势和身形，确是大将军没错，而眼下，他理清了胡子，露出年轻而明朗的面容，竟英俊得令人不可逼视。
他漆黑的头发高高地梳起，戴着紫金发冠，高贵严谨，他的眉毛斜飞如剑，眼睛明亮而深邃，宛如星辰，鼻梁高挺，轮廓鲜明隽永。他依旧穿了一身玄黑色的长袍，却在腰间佩上蹀躞带，缀以赤金羊脂玉，华贵又高雅。
潘诚惊诧，上前躬身见礼：“大将军何往？”
秦玄策沐浴清理了一番，出来时正好遇到潘诚，停下脚步，直接问了一句：“现今如何，我看过去长得很吓人吗？”
“不、不、不。”潘诚大为震撼，回答得反而不如方才流利，“大将军容姿英美，某生平未见，何人敢出‘吓人’之言，目盲乎？”
秦玄策知道潘刺史惯爱拍马，还有点不太满意，他举目一望，却见潘诚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的妇人，他抬手示意，立即有卫兵将那妇人提了过来。
原来是却是陶氏，拿着潘诚的冠帽追出来，看见了秦玄策，一时失神，躲在那里看了又看，忘了回避。
秦玄策面无表情地看着陶氏，问了同样的话：“我看过去长得很吓人吗？”
陶氏平日的机灵劲头不知道飞哪里去了，涨红了脸，羞答答地回道：“怎、怎么会吓人呢，大将军生得极好，妾身看这洛州满城男儿，就无一人能及大将军风姿出色。”
很好，连这内宅妇人也说他容貌甚佳，想来不会再吓到小孩子了，秦玄策颔首，举步方要继续前行，又顿了下来，对潘诚吩咐道：“速去，买一个纸鸢来，要最贵的、最好的。”
“呃，是、是。”潘诚火急火燎，亲自去办。
过了一会儿，纸鸢取来，秦玄策接过，骑上嘲风，率着一众卫兵，又浩浩荡荡地往松平县去了。
潘诚无奈，只得跟上。
松平县为洛州府城所管辖，两地之间也隔了一些路程，这一去一来，到了松平县，已经是下午。
纪广平今天受了惊吓，没什么心思打理公务，早早就回后院歇着了，骤然听到大将军再次驾临，吓得一激灵，还来不及迎出去，秦玄策已经进来了。
铁甲武士侍卫左右，洛州刺史立于身侧，大将军端坐高堂之上，俨然高贵倨傲。
纪广平见了秦玄策那张英俊的脸，也是有些吃惊，但他一向稳重，镇定地上前见礼：“下官惶恐，不知大将军有何吩咐。”
秦玄策一脸肃容，语气威严：“去把早上那个孩子叫过来，我赔她纸鸢。”
“啊？”纪广平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潘诚沉下脸：“大将军有命，纪县令还不快去把人领过来。”
纪广平小心翼翼地道：“无知稚子，乡野中人，不值大将军费心。”
秦玄策居高临下，俯视着纪广平，语气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我说，我要赔那孩子一个纸鸢，你说不要，嗯？”
纪广平背脊一凉，“刷”地出了一身冷汗，急急道：“下官并无此意，下官即刻就去。”
他返身出了大堂，叫了朱氏过来，三言两语说了这事。
朱氏一脸惊慌：“这、这是怎么说，可太蹊跷了，大将军那样的人物，怎么会和一个孩子过不去，我看不至于。”
纪广平踌躇了片刻，道：“我看也不至于，大将军虽然凶名在外，但他力克胡寇，功在山河，是个英雄人物，我一向敬重此人，看情形，并非恣睢暴戾之辈，或许……”
他看了朱氏一眼，迟疑地道：“或许，真的就是过来赔孩子纸鸢的？”
这话说得，实在可笑，但是，眼下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朱氏只得亲自去曹媪家接念念。
因为知道苏娘子素日胆小怯弱，怕吓到她了，朱氏并未对曹媪和苏娘子明言个中缘故，只说纪广平又弄了一个纸鸢来，比原来那个更漂亮，叫念念去玩。
念念小孩子心性，早上哭闹了一场，这会儿早就忘光了，听说有了更漂亮的纸鸢，十分高兴，蹦蹦跳跳地跟着朱氏走了。
到了县衙后院正堂，朱氏不安地叮嘱着念念：“好孩子，今儿早上有人弄坏了你的纸鸢，这会儿人家过来赔你一个，你待会儿见了那大人，一定要乖乖的，跪下去磕头道谢，知道了吗？”
念念不太明白，睁大了眼睛，迷迷瞪瞪的。
及至进门，念念一抬头，看见齐刷刷的两列卫兵立在那里，魁梧凶悍，身穿铁甲，腰佩金刀，煞气腾腾。堂上正坐一位大人，身形高大，气质凛然，似有威压迫面而来。
念念和她娘一样，胆子小得跟米粒儿似的，吓得“嘤”的一声，挣脱了朱氏的手，哧溜逃了出去。
秦玄策的嘴角抽了一下。
左右众人迅速低头，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小孩子终究是淘气的，念念躲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趴在门缝边，偷偷摸摸地把头探进来。
秦玄策就看见了一个漂亮的小脸蛋，露了一半，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着，她的睫毛都长得打卷了，微微地颤动着，既紧张又好奇。
为什么，连爱趴门缝这种坏毛病都那么像她？真是太奇怪了。
秦玄策几乎要扶额，他硬生生忍住了，咳了一声，拿出那个纸鸢，晃了一下。
果然，那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又把小脑袋稍微探进来了一点，就像一只雏鸟，竖起了小翅膀，随时准备要扑过来。
“过来。”秦玄策身体微微前倾，尽量用温和的声音对她道，“我带了个纸鸢给你，很漂亮的，要不要？”
念念纠结了一会儿，摇摇摆摆地走到秦玄策面前，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这个大人。
有点眼熟，又认不出来，念念迷糊了，小眉头打了个结：“你是谁呀？为什么要送我纸鸢？”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娘说，别人给的东西不能随便要。”
奶声奶气的，说话的调子软乎乎，听得人心都发颤，至少秦玄策听了，心尖尖颤了一下。
这孩子，长得真像阿檀啊，虽然很荒谬，但是，秦玄策情不自禁地想着，如果……如果阿檀和他生下女儿，大约就是这般模样吧？
他的心肠一向坚硬如同铁石，而不知怎的，一见到这孩子，突然软得一塌糊涂，一个小小的阿檀，更圆一点、更短一点，粉嘟嘟，脸颊有点儿胖，那么可爱，可爱得令他的心都融化了。
他微微地笑了起来，声音更轻了：“我早上弄坏了你的纸鸢，不是你自己说的，叫我要赔你，喏，这就是了，要不要？”
大将军的容貌生得极好，不但陶氏那样的年轻妇人着迷，连念念这样的小毛丫头也看呆了。
念念“咦”了一声，踮起脚尖，使劲抬起手，她太矮了，够不到。
秦玄策干脆蹲了下来。
念念摸到了他的下巴，左摸摸、右摸摸，小手还“叭嗒叭嗒”地拍了两下，惊叹道：“哇，是你啊，胡子，胡子没了呢。”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嗯，这样好看多了。”
潘诚的眼珠子瞪得都快掉下来了，连纪广平都看得脸色发白，左右卫兵依旧站得笔直，使劲把脸上的表情绷住了。
唯有秦玄策自己十分愉悦，那孩子的小手柔软得像花瓣一样，被她一摸，浑身都舒坦起来，她还夸他好看呢，秦玄策越发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孩子。
大将军屈尊纡贵，一本正经地问那孩子：“我带你去放纸鸢，去不去？”
“嗯？”念念有些犹豫，咬着手指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作者有话说：
昨天晚上梳理了一下前后思路，定了一个最终的版本，在20：00之前的看过的读者，建议可以回头再看一下前面那章。
我会保持独立的写作思路，也会认真听取合理的意见，不用担心我会被读者的不同看法所影响。因为早前的设定发展到后面，我自己也觉得有点脱离总体氛围，原先已经在斟酌调整了，按目前的思路，应该会比原版更妥当。
还是那句话，相逢即是有缘，弃文不必告知，依旧心存感谢。爱你们。

第61章
秦玄策目光如利剑一般, 冷冷地扫过下首。
纪广平和朱氏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念念得不到指示，小小的脸蛋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就像小包子皱了起来。
秦玄策再接再厉，把纸鸢拿给她看：“喏, 不骗你, 很漂亮，你肯定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纸鸢。”
确实很漂亮, 是一只沙燕纸鸢, 以紫竹为骨，烟罗细纱为面, 沙燕不是画上去的, 而是巧手的绣娘用针线刺绣出来的, 流畅的纹路、细致的花色，无一处不精美, 燕子尾巴上还缀着一个玲珑的风笛。
不愧是潘刺史亲自出马买的纸鸢，果然最贵、最好。
念念一下就被迷惑住了，小手一挥：“要玩，我要玩, 我们叫大郎二郎一起来玩。”
大郎二郎？那是什么玩意儿？秦玄策的目光沉了下来，看了下面的纪广平一眼。
纪广平还是很有眼力见的，把头埋得更低了：“大郎和二郎去他们外祖父家了，这会儿不在呢，念念，你自己玩去。”
“嗯？”念念苦恼起来。
“你名叫念念是吧？”秦玄策直接站了起来：“来，念念, 走吧。”
贪玩的念念只苦恼了一下下, 马上放弃了考虑, 迈着小短腿儿，跟了上去。
秦玄策朝这孩子伸出了手。
他的手掌太大了，念念的爪子那么小，只能抓住他一根手指头，况且，他实在太高了，念念要很努力地把手举高高才能抓着他。
念念好累哦，走路都吭哧吭哧的。
秦玄策嫌弃她走得太慢了，一弯腰，把这只圆圆的小包子提了起来，单手圈在臂弯中。
“咦？”念念有些惊吓到了，下意识地抱紧了秦玄策。
这个大人的臂弯又结实又温暖，很有力气，把念念牢牢地护在中间，念念很快就喜欢上这种感觉，窝在秦玄策的臂弯里蹭了蹭，就像一只扑棱翅膀的小鸟，黏人得很。
到了大门外，嘲风等候在那里，看见秦玄策，扬起头，喷了一个响鼻。
念念一眼就注意到了这匹神气的大马，她指着它叫了起来：“啊，就是它，坏马，它把我的纸鸢踩坏了。”
念念是个很记仇的姑娘，她气呼呼地鼓起了腮帮子。
“不错，这是一匹很坏的马。”秦玄策不动声色，都是马的错，和他无关的，他还煞有其事地道，“要不要打它一下？”
他抱着念念过去。
念念才不客气呢，在马头上“啪嗒啪嗒”地拍了两下：“坏马，打你哦。”
小女孩的手又轻又软，在强壮的战马头上蹭过，大约只是替它摸了摸，嘲风觉得很舒服，把它硕大的脑袋凑了过来，在念念的手心顶了顶，示意它还要。
念念的手心被蹭得痒痒的，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只要一点点有趣的事，她就能开心起来，天真又活泼。
秦玄策家中有一个侄儿，差不多也是念念这个岁数，是姜氏在秦玄策出征后生下的，秦家的长孙。秦夫人与秦玄策写信，偶有提及这个孩子，但对秦玄策而言，并没有任何感情，那也不过是个陌生人而已。
只有念念能让他动容，只有念念而已，鬼使神差一般，这么可爱、这么乖巧的念念，这世间，在没有比她更惹人怜惜的小东西了。
秦玄策带着念念骑马去了松平县城外的郊野。
时值早春，草长莺飞，树木葱笼，鸟雀和虫子在枝头跳跃追逐，午后的阳光并不太强烈，暖洋洋的撒下来，宛如碎金一般在原野上浮动。
秦玄策可比大郎、二郎兄弟两个强多了，他个头大、力气也大，放着纸鸢跑起来，鲜艳的纸鸢扶摇而上，飞得又高又稳，映照着湛蓝的天和天边的流云，仿佛画在苍穹上一抹水彩，纸鸢尾巴上的风笛发出清越的声音，随着风声高低鸣奏，天籁宛然。
念念要乐疯了，她仰着脸，张开双臂，跟在秦玄策的身后，象一只快活的小鸭子，哒哒哒地跑着，一不小心，绊了一下，“吧唧”一头栽到了草丛中。
秦玄策急忙过来扶她。
她却不待秦玄策扶她，自己歪歪扭扭地爬起来了，发鬏鬏乱了，小鼻子红了，额头上沾着草屑，但依旧笑容灿烂如花，用软软的、带着奶味的声音抱怨道：“大人，您跑太快了，我跟不上，您得慢点儿。”
秦玄策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虽然他只是随手一个小动作，但他的力度对于那么娇柔的一个女孩儿来说，还是太大了，念念被他揉了一个踉跄，还没站稳，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哎哟。”念念不高兴了，撅起了嘴：“大人好坏。”
这么看着，更像一只小鸟了，圆鼓鼓，小毛毛炸起来，嘟着腮帮子，仿佛轻轻碰一下，她就会“骨碌骨碌”地滚起来。
秦玄策用一根手指勾住纸鸢线，轻轻松松地把念念提了起来：“不要叫我大人。”
他想了一下，和这个孩子商量道：“我姓秦，在家中排行第二，你唤我做‘秦二叔’可好？”
念念有点扭捏，用手捧住脸，睁大了乌溜溜、水汪汪的眼睛，眨巴着，“可是，您是大人、很大的大人，婶婶交代过要给您磕头的，我还没磕呢，能叫您二叔吗？”
“听我的，叫二叔，秦二叔，来，快叫。”秦玄策蹲在那里，用了生平最大的耐心哄孩子，“你叫了，我就带你骑着大马放纸鸢。”他指了指远处的嘲风，“喏，你看，那匹坏马跑起来很快的，拉得纸鸢特别特别高，不信等下我们试试。”
“咦？”念念太小了，说话的口齿有时候还有些不太利索，她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如同月牙，用糯米糍一般的声音叫了一声，“林、林二叔。”
“不是林，是秦。”秦玄策纠正她。
“哦，金二叔。”念念很认真地叫他。
“是秦，秦二叔。”
“嗯、嗯，秦二叔。”她终于叫对了，小家伙的声音甜得要命，她捧着脸蛋笑，圆圆的脸就像粉嫩的花儿一般，早上初开的，还沾着雨露。
秦玄策打了个唿哨，嘲风跑了过来，大大的马头低下来，蹭了蹭念念。
嘲风是匹血统高贵的汗血宝马，矫健又凶猛，日常除了秦玄策谁也不能靠近它，却不知道为什么，它好像很喜欢念念似的，大约是随了它的主人吧。
秦玄策抄起念念，跃上马背，清叱一声，嘲风仰首发出长鸣，撒开蹄子，在阳光下奔跑起来。
风呼呼地从耳边吹过去，纸鸢在天上跟着他们飞，念念兴奋地尖叫起来。
秦玄策让念念站在马背上，用手牢牢地扶住念念，把纸鸢线递给她，帮她一起拉着线。
念念在马背上跺着脚，激动得“唧唧呱呱”叫：“飞起来了，我放的纸鸢飞起来了，快看啊。”
“是，念念很厉害。”秦玄策夸她。
念念可高兴了，搂住秦玄策的脖子，靠在他的肩膀上亲昵地贴贴，讨好地哄他：“秦二叔最好了，念念喜欢二叔啊。”
念念也是个小马屁精哦。
小小的孩子，又轻又软，带着牛乳的甜香和小手炉的热度，如同春日的阳光落下来，温暖得叫人心都融化了。
这一刻，秦玄策恨不得把她捧起来，顶在头上。
她是那么可爱的念念。
大将军驰骋疆场、所向无敌，是个很有本事的人，生平第一次带孩子，就能把念念哄得心花怒放，不但陪她放纸鸢，还给她抓蝴蝶、抓蜻蜓、抓了一堆蚂蚱，把念念乐得找不着北了，直到夕阳斜下远山，她还舍不得回家。
但是她实在累了，玩到后面，靠在秦玄策的胸口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有些犯困了呢，嘴里还念叨着：“我要摘一些花，做个花花圈圈，我娘今天给我梳了很漂亮的头发，我要把花花圈圈戴在上面。”
她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突然“咦”了一下，“小铃铛、我的小铃铛呢？”
早上出门的时候，阿娘给她在发绳上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作响，可好玩了，可是，什么时候听不见响声了，小铃铛丢了。
念念摸了半天，还是摸不到，忍不住嘴巴一瘪，眼眶红了起来：“没了……”
“什么没了？”秦玄策把念念托在手心里，掂了掂。
“戴在头发上的，我最喜欢的小铃铛。”念念用泪汪汪的眼睛看着秦玄策，终于伤心地抽泣起来，“丢了，找不到了。”
她哭起来撒娇的时候，那神态、那“嘤嘤啾啾”的声调，简直和阿檀一模一样。
别说小铃铛，就是天上的星星，秦玄策也会捧给她。
“二叔帮你找。”秦玄策马上道，“肯定给你找回来，不用担心。”
念念又大又圆的眼睛里含着小泪花儿，抱着秦玄策的手，讨好地蹭了蹭，带着哭腔的小软音问他：“真的吗？秦二叔真的可以帮我把小铃铛找回来吗？”
“自然是真的。”秦玄策信誓旦旦地保证，“二叔手下有很多人，大家一起帮你找，肯定能找到，不过，这会儿天色不早了，你要先回去了，早点睡觉，明天早上你过来，肯定就已经找到了。”
念念破涕为笑，又给了秦玄策一个表示满意的贴贴，甜腻腻地道：“秦二叔最好了，念念喜欢二叔。”
秦玄策觉得，连星星都不够了，要把月亮也捧给她才好。
念念在纪家玩到很晚才回来，把阿檀急坏了，免不了念叨女儿两句。
念念绕着阿檀的腿转来转去，叽叽喳喳地告诉阿娘：“今天可有意思了，二叔陪我放纸鸢，还给我抓老大的蜻蜓，还有，好大好大的马，虽然是坏马，但它跑起来真的很快哦……”
小女孩儿说得颠三倒四的，叫人听不太明白。
“什么二叔？”阿檀俯下身给念念擦汗，随口问道。
“嗯？二叔……是金二叔啊。”念念费劲地想了一下，“哦，不对，林二叔，很大的林二叔。”
曹媪听见了，在旁边插了一句：“我恍惚记得原先纪大人家里没这号人呢，新来的奴仆吗？念念，别和粗人玩，他们这些做力气活的，块头大，手脚没轻没重的，胳膊一横，就把你磕碰到了，你呀，小姑娘家家的，斯文些儿，和大郎、二郎耍耍就好。”
“哎？”念念是个好孩子，阿奶的话她是要听的，但是，和二叔一起玩很有趣啊，她舍不得，小嘴巴扁了扁，小眉头都纠结起来了。
不能玩吗？小小的女孩儿不开心了。
那委屈的小模样，看得曹媪生了怜惜，她揉了揉念念的头发：“念念听话，不要成天贪玩，做个贤淑的姑娘，将来才能嫁个好人家，你看看，今天都玩成什么样子，新衣裳也脏了，头发也乱糟糟的……嗯？”她眯起昏花的老眼，看了看，“我记得今儿出门的时候你娘给你戴了两个银铃在头上，银铃呢，你弄哪去了？”
那两个小铃铛念念可稀罕了，和曹媪念叨了许多遍，要求曹媪夸她漂亮，曹媪记得很牢。
念念一下子就心虚了，她抱住阿檀的大腿，结结巴巴地道：“不小心，丢、丢了……”
阿檀扒拉了一下念念的头发，仔细看了一眼，果然，小发鬏鬏上只剩下一截头绳，铃铛不见了，她忍不住道：“你阿奶说得对，你果然太贪玩了，这得闹腾成什么样子，才能把小铃铛都掉下来了，难怪出了那么多汗，衣服都湿透了，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念念丢了宝贝小铃铛，本来就很心疼，被阿娘这么一说，更沮丧了，垂下了头，眼眶红红的，“哦”了一下，声音都打颤了。
就像小鸟儿蔫巴了，小尾巴都耷拉下去了。
曹媪赶紧把她抱起来哄着：“丢了就丢了，没什么打紧的，喏，阿奶昨天和你娘说了，阿奶有两个银簪子，过两天去给你打个镯子，你若是喜欢小铃铛呢，我们就打成小铃铛，多打几个，经得住丢。”
念念对着手指头，软软地道：“用不着去打，金二叔说了，他会帮我把小铃铛找回来了，二叔人可好可好了，我喜欢二叔。”
这孩子，一会儿林二叔、一会儿金二叔，脑子真是不好使。
阿檀听得要发笑，戳了戳念念的小脑门：“好，你的二叔是个好人，可好可好了，明儿娘给你做好吃的点心，你带去谢谢那个二叔。”
阿檀的老习惯了，向人家示好，就送人家点心吃，她只会这个，最拿手了。
虽然这个二叔只是纪家的奴仆，但他对念念好，肯陪着念念一起玩，无论身份高低，阿檀都是感激他的。
念念的眼睛亮了起来，刚才还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这会儿马上精神抖擞了起来，拍手道：“对，做点心送给二叔吃，我自己动手做。”
她“吭哧吭哧”地从曹媪身上爬下来，拖着阿檀去小厨房：“来，娘，您教我做点心，我要给金二叔做点心，我自己做的，二叔肯定喜欢。”
阿檀好气又好笑：“好，你自己做，若是把那个二叔的肚子吃坏了，我也不管你。”
阿檀每天都要做两笼点心，拿到东街的同福点心铺子去寄卖，她胆小谨慎，不欲声张，同福的东家林娘子便冒了名头，只说是自己做的，这两年凭着这些点心把同福铺子做得风生水起，别说松平县，便是在洛州府城都是有名的，时常有人大老远从府城过来，就为了买她家的两块点心。
阿檀明天打算做的是琥珀核桃包子，各色食材晚上就已经备好了，念念要玩，就拿出来给她玩儿。
核桃剁成丁，动刀子的事情不敢让念念来，阿檀自己做了。
然后把核桃丁儿下锅干炒，念念吵着要开始动手，搬了高高的凳子站上去，煞有其事地拿着大铲子，炒来炒去。
阿檀一手扶着念念，一手帮她抓着铲子，教她：“铲起来，翻过去，翻、翻过去，用力点儿。”
念念小脸绷得紧紧的，可努力了，但还是笨手笨脚的，有的没翻过来，糊在锅底，有的翻过头了，掉到锅外。
阿檀笑得不行，赶紧又拿了白糖和水，一起倒下去：“行了、行了，还要挂糖做琥珀，来，加上去。”
念念有意见了，嚷嚷着：“糖太少，不够甜，多加些。”
这孩子特别爱吃甜口的，和她爹一个癖性。
阿檀只好又加了一勺。
念念还嫌不够，抖着小手，“哐哐哐”地倒了许多白糖进去才满意。
糖化开了，粘稠宛如胶质，再撒上白芝麻粒儿，和着琥珀，发出了浓郁的焦香味。
念念用力吸了吸鼻子：“我做的，特别香！”
阿檀忍住笑，把炒好的琥珀核桃盛出来，然后又教念念和面、揉面、包馅料。
最后做了两个比拳头还大的包子。没办法，念念总是包不住馅，这里漏一点，用面皮儿补一补，那里漏一点，又要补一补，补着补着，就补成了硕大的包子。
念念还十分得意：“我做的，特别大！”
她玩得开心，头上脸上蹭了许多麦粉，白扑扑的，连小鼻子都白了，就象一只小花猫。
阿檀不敢让她再闹下去了，赶紧把她抱走，洗了个香喷喷的澡澡，哄她上床睡觉了，还要斩钉截铁地保证，明天大早起来就帮她把包子蒸熟了，放心，一定做好标记，这是额外给二叔的，错不了。
念念心满意足，睡得香香的。
念念跟在朱氏后头，“叭嗒叭嗒”跑进来的时候，看见秦玄策高坐在厅堂上首，把玩着手里的小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她欢呼了一声，张开双臂，摇摇摆摆地扑了过去：“我的铃铛，林二叔帮我找到了吗？”
秦玄策将铃铛抛了起来，又接住，捂在手心，端着严肃的神情道：“谁是林二叔？”
“咦？”念念咬着手指头，困惑地看着秦玄策。
潘诚潘大人在旁边比划着，偷偷提示：“秦、秦、秦！”
念念马上堆起一脸甜甜的笑容：“秦、秦二叔，念念最喜欢秦二叔了。”
胡扯呢，连二叔姓什么都记不住。
但秦玄策已经满意了，摸了摸念念的小脑袋，先拿出两个小东西放在她的手心里：“你的铃铛。”
“啊？”念念低头看了一下，惊呆了。
确实是她的小铃铛，可是，已经变成扁扁的，不知道被什么人踩坏了，还沾着一点草屑和泥土。
这是阿娘给她的小铃铛，她最珍贵的宝贝，坏了。
念念委屈极了，小嘴巴一瘪，差点要哭了。
秦玄策急忙又拿出两个小东西，在念念面前晃了晃：“是二叔手下那群笨蛋不好，不小心弄坏了，二叔赔你这个，念念别哭，这个更好看，喏，摇一摇，声音也好听。”
昨夜里，秦玄策出动了五千玄甲军，打着火把，在念念玩耍过的那片草地上仔细翻找查寻，一直忙碌到凌晨丑时，确实是找到了，却已经踩扁了。
秦玄策大为光火。
还是潘大人随机应变，半夜赶回府城，敲开各家银楼的门，买回了许多铃铛，金银、白玉、翡翠、水晶，等等等等，琳琅满目，不一而足。
秦玄策从中挑选了两个最别致的，赤金做成玲珑浑圆的花苞，錾刻精美繁复的卷草花纹，镶嵌晶莹艳丽的桃红碧玺，流转着华彩光泽。
念念看了看，是特别漂亮的小铃铛，比她原来的还漂亮，她纠结了起来：“可是，这不是我娘给我的，有点不一样呢。”
旁边有奴仆呈上了红色的头绳，秦玄策拿起头绳，直接把赤金铃铛系到念念的头发上：“没什么不一样，都是铃铛，都会响。”
他笨手笨脚的，把头绳打得歪歪扭扭、还把念念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可是，当他把铃铛系上去后，两个铃铛发出金石珠玉的相击之声，清脆悦耳，念念又高兴起来了。
小女孩儿在原地蹦达了几下，听着铃铛的声音，自己又摸了摸，觉得大约是极美的，她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宛如花儿一般。
她十分欢喜，从朱氏手里拿过了一个小篮子，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方才朱氏担心她累到，帮她提着。
小篮子里装着昨晚上做的两个包子，阿娘今天起了个大早，替她蒸熟了，用棉布包着，给秦二叔带了过来。
念念小心翼翼打开一层层包裹的棉布，献宝似的捧给秦玄策，用软软的小奶音殷勤地道：“秦二叔，这是我给您做的琥珀核桃包子，可好吃了，您尝尝看。”
“你会做包子？”秦玄策上下打量了着这个圆圆的豆丁，这么小的一只，才比他的膝盖高一点点，她会做包子？秦玄策的眼里露出了明显的笑意。
“真的是我自己动手做的。”念念把下巴抬得高高的，骄傲得小脸蛋都在发光，“特意为了秦二叔您做的，连面团都是我自己揉的，花了老大老大力气了。”
她踮起脚，把包子捧得更高一些：“秦二叔，您快尝一个、尝一个嘛。”
潘诚在一旁凑趣：“这是个孝顺孩子，知道大将军疼她，也懂得感恩图报，小小年纪，是难得的。”
潘大人事必躬亲，百般周到，时时跟在大将军身边亲自服侍，溜须拍马不露痕迹。
秦玄策对潘大人的言语甚为嘉许，他笑吟吟地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下一刻，他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宝子们，除夕辞旧迎新，岁岁安康，爱你们哟！
本来这段时间是计划日5的，但除夕和初一这两天，稍微多放送一点（对，作者就是这么小气，多1000字也叫多，没办法，地主家的存稿不多了），今天是温馨亲子乐活动，明天安排两口子见面。
大将军很爱女儿的，他会把最好的东西给这个孩子，最好的，字面意思，谜底在大结局，肯定出乎你们的意料。

第62章
面皮又硬又厚, 里面的核桃馅甜得令人发指，黏糊糊地和面皮混在一起，没化开的糖粒儿还有点咯牙。这玩意儿，能吃？会死人的！
秦玄策一口含在那里, 吞也不是, 吐也不是。
念念用手捧着脸，害羞地问道：“好吃吗？念念第一次做包子呢。”
“嗯, 味道不错、很好。”秦玄策两三口咬了, 利索地吞了下去。
念念高兴极了，眼巴巴地望着秦玄策：“那二叔快吃, 您个头大, 我还担心您不够吃呢, 做了两个大包子，特别大, 您可以多吃点。”
她像只快活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我只做了两个，我娘和阿奶我都舍不得分她们一个，只给二叔吃。”她大声地强调了一下, “我最喜欢二叔了。”
这份爱意过于沉重，压下来，压得胃疼，二叔很有些消受不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咬着。
念念是个贴心的好孩子，她仰着脸, 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觉得二叔吃得有些慢, 可能是噎着了，她大着胆子，“吭哧吭哧”地爬上秦玄策的膝盖，伸出小短手去拿茶壶：“秦二叔口渴吗，我给您倒茶吃。”
小小软软的一只包子窝在他的膝盖上，扭来扭去，甜甜腻腻，膝盖都要酥了。这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惹人爱怜的小姑娘呢？
秦玄策只得用嘴咬着包子，腾出手来，一手扶着念念，不让小扆崋家伙掉下去，一手托着她的胳膊，不让茶水倒在她身上。
念念倒了茶，看了看秦玄策，很好心地把包子从他口中取了下来，把茶杯凑过去：“二叔不要着急，来，吃个茶，再吃包子，更有滋味。”
松平县是个小地方，纪广平甚是清廉，这里备下的茶叶也是寻常，不过是等闲明前雨露，若在平时，秦玄策是不沾口的，但此时，由念念亲手倒了捧给他，又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就着念念的手，喝了那杯茶。
很快，念念又将包子塞到秦玄策的口中，特别体贴，还拍了拍他的胸口：“二叔继续吃，慢慢吃，你若喜欢，我明天还给你做。”
秦玄策的笑容越发温煦，叫熟悉大将军的人看了简直要哆嗦。
幸而朱氏是个机灵的人，站在一边看了半天，觉得情形不妙，咳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出声：“哎呦，念念今天新得的铃铛可真漂亮，戴上去就跟小仙女儿似的，我们要不要给大郎、二郎看看去？”
念念一想也对，马上把秦二叔丢开了，又“吭哧吭哧”地爬下去，原地蹦达了两下，听着头发上的铃铛叮叮作响，十分得意：“好，我这么漂亮，要给大郎和二郎看看去。”
她还不忘记回头和秦玄策交代一声：“秦二叔，我找大郎、二郎玩儿去了，您慢慢吃。”
大郎二郎又是什么玩意儿？
念念欢欢喜喜地跑出去了，留下秦玄策口里咬着包子，手里端着茶杯，目光冷冷地扫过下首。
那一眼，看得朱氏遍体生寒，差点没软下去，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惶恐地低下头去。
秦玄策面无表情，从口里把包子拿了下来，看了一眼，又咬了一大口，然后几乎灌下了半壶茶。
不得不说，潘大人实在心细如发、周到体贴，方才念念把包子拿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不对，偷偷地打发人出去准备了，过不多时，奴仆跑得气喘吁吁回来，端上一方锦纹食盒。
潘诚接过食盒，毕恭毕敬地呈给秦玄策：“大将军您看看这个，松平县有家食坊，卖的小点心着实不错，下官吃过几次，味道甚佳，大将军方才吃了孩子做的包子，这会儿不如换换口味？”
松平县别的拿不出手，只有那家同福铺子，据说当家的娘子祖上是宫廷御厨出身，流传下来的好手艺，做的各色点心精美细致、滋味绝佳、远近闻名，食客趋之若鹜，下头时常有人过来买了回去孝敬潘诚，潘诚颇有印象。
他动手打开食盒，看见铺子里给贵客贴的小彩笺，“咦”了一声：“这倒是凑巧，他们家今天做的也是琥珀核桃包子。”
食盒里面是九宫格，端端正正摆着几个包子，雪白微透，外面裹着一层糯米纸，堆叠成重瓣花托，面皮捏成七褶莲花瓣，正中点着一颗绿莲子，整个包子不过鸡卵般大小，莹润可爱。同样是琥珀核桃包，和方才念念做的比起来，味道不说，单单这外表，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看过去委实精致，倒贴合名声。
秦玄策方才吃了念念的爱心包子，味道过于惊人，正需要别的东西过过嘴，顺手从食盒里拿起一枚点心，随便咬了一口。
他整个人突然僵硬住了。
大将军看着似乎不对。
潘诚有些不安，搓了搓手：“敢问大将军有何不妥之处，可是这点心不合口味？”
秦玄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艰难地低下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糖汁晶莹剔透，核桃留着衣，仿佛琥珀揉碎了融化在蜜浆里，口中是熟悉的味道，香酥甘脆，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在他的舌尖滚过。
秦玄策狠狠地咬了两口，嘴里分不出是甜还是苦，他使劲咽了下去。确实是这个味道，他闭上眼睛都能够吃得出来，三年多了，在梦里萦绕不去，念念不忘。
她做的点心，总是那么合他的口味，和她的人一般，咬一口，蜜汁流淌，熨烫到心头去。
他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揪住潘诚的衣领，大声喝问：“这包子是谁做的？”
他的声音微微沙哑，听过去有一种咬牙切齿的煞气。
潘诚吓了一跳，磕磕巴巴地回道：“县里的同、同福点心铺子买、买的。”
“带我去。”秦玄策厉声吩咐，“快，现在，马上！”
潘诚不明所以，也不敢多问，迅速唤人过来带路，领着秦玄策过去。
短短的一段路、窄窄的几条街，秦玄策打马狂奔，不停催促，恨不得身插双翼飞过去，玄甲卫军紧随其后，气势惊人，路上百姓商贩惊呼着，躲闪不迭，东西散落满街。
片刻后，到了同福点心铺子。
这家点心铺子的当家林娘子每日亲手做两笼点心，多了没有，到得晚一些的人没有买到，十分扫兴，正三三两两地散去，突然见前方一群官兵风驰电掣而来，当前一人威武如天神、又凛冽如修罗，令人心惊，街坊邻居们惊慌不已，急急避到远处，又舍不得离去，三两成群，好奇地看着热闹。
“就是这家了。”带路的奴仆被玄甲军卫兵一路提着过来，惊得脸都白了，急急忙忙地指着铺面道。
秦玄策勒住马，跳了下来，大步走上去，急促发问：“核桃包子是谁做的，叫她出来。”
他率着一队铁甲骑兵而来，容服高贵，语气充满了上位者的威严，铺子的伙计吓坏了，屁滚尿流地跑进去叫东家。
“核桃包子是谁做的，叫她出来。”秦玄策重复了一遍，握紧了拳头，虎目生威，声调饱含危险。
“是我，怎么了？”
随着这甜美的声音，店铺后堂的帘子挑了起来。
众人的目光都刷地转了过去，秦玄策心里却是一沉。
一个高挑的年轻妇人走了出来，她发髻高挽，细眉长眼，看过去显得俏丽又利索，正是同福铺子的当家林娘子。
潘诚喘着粗气跟在后面，这会儿刚刚下马，看见了这妇人，心中暗忖，不过小家碧玉而已，如何值得这般兴师动众，原来大将军好的是这一口，真是……品味独特。
秦玄策僵立在那里，久久不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三年多来，他已经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失望，前一刻以为攀上云端，转瞬又跌落谷地，令他遍体生疼。
林娘子胆识也强，见了门前这般架势，还能勉强保持着镇定：“不知众位官爷有何吩咐？”
她甚至还能大着胆子瞟了几眼秦玄策，毕竟，如此英俊非凡的男人，能多看一眼都是赚到。
潘诚在旁喝叱道：“大胆，大人驾前，安得无礼，还不跪下回话！”
他穿着官服，虽然普通百姓看不出品阶，但瞧着这身量气度，仿佛比县老爷还大一点，林娘子不敢怠慢，跪了下来：“民妇见过大人。”
秦玄策却抬手阻住了潘诚，只是沉声问道：“今天的核桃包子，是你做的吗？”
每天这两笼点心，是同福铺子的金字招牌，林娘子当然不能砸自己的招牌，只得硬着头皮回道：“是民妇亲手做的。”她犹豫了一下，又信誓旦旦地补充道，“民妇在这街上开铺子许多年了，左右街坊邻居都知道，断无欺瞒之处，还请大人明鉴。”
铺子开了许多年了，也就最近这两年才名声鹊起，但林娘子不说，反正眼前这些人也不知道。
不是她，原来，并不是她。
秦玄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了看林娘子，又慢慢抬头，看了看这间小小的铺子，随即返身出去上了马，一言不发，拨转马头回去。
市井街道人来人往，间或有小贩的吆喝声和孩童嬉闹的声音，虽不繁华，却充满了人间烟火气息。
秦玄策才走到街尽头，突然看见远处有一抹身影闪了一下，青衣罗裙，窈窕妩媚，背影纤纤如杨柳。
春日的阳光过于灿烂，令人眼花。
“阿檀……”他大叫了一声，几乎是滚着下马，飞奔过去。
但是，道路狭窄，人群拥堵着还未完全散去，定睛看时，那一抹裙裾已经消失在街角拐弯处，无处寻觅。
他停了下来，茫然四顾。
人海茫茫，往来者万千，他时常觉得有人像她，待到近处，却无一人是她，如同今日这般。
身后，潘诚带着一干卫兵追了上来：“大将军，怎么了？”
秦玄策伫立在街市中央，沉默半晌，闭了闭眼睛，将那种眩晕的感觉压了下去，他很快又睁开，眼神清澈而冰冷，带着深不见底的寒意，只是转瞬间，他俨然又是那个高贵威严的大将军，从周遭的市井气息中抽离出来。
“回去。”他上了马，终于不再停留。
……
阿檀拐过街角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她不由一顿，但仔细分辨时，又仿佛只是幻觉。
她停下了步子，听了一下，只听见周遭的人在议论着。
“那个……据说是刺史大人，从府城过来的，嚯，好大的威风。”
“怎么刺史也来买点心吃吗？还带了那么多人马。”
“你懂什么，大人出行，自然是大排场。”
阿檀不想招惹麻烦，压低了帷帽，加快步子离去。
她今日是过来和林娘子结算账务的，林娘子留她多说了几句话，这才耽搁了一点时间。
她摸了摸藏在袖袋里的银子，心中生出一丝欢喜，又多了一些钱，可以再给念念做几套春裳，还能买个小银首饰什么的，她的念念最爱漂亮了。
……
秦玄策沉着脸，一路无言，左右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洛州城楼在即，远处，守城的士兵们大开城门，驱散百姓，持金戈出城，恭迎大将军和刺史大人回城。
秦玄策突然一把勒住了马。
嘲风扬起前蹄，几乎人立起来，发出“咴咴”长鸣。
行进中的玄甲军立即停了下来。
一向养尊处优的潘诚跟着秦玄策来回奔波，有点吃不消，掏出手绢擦着汗，上前询问：“大将军何不进城？”
“那个叫作念念的孩子，是不是个好孩子？”秦玄策转过头，用严厉的目光盯着潘诚，突兀地问了这么一句话。
潘诚不明白大将军的意思，但不妨碍他马上应声：“是，是，那是个极好的孩子。”
“不错。”秦玄策点了点头，一脸庄重冷峻，“这么好的孩子，看上去命中注定就是我的养女。”
潘诚一口气没憋住，“噗嗤”一声，差点喷出来。
秦玄策厌弃地皱了皱眉，立即有卫兵上来，把潘大人提到旁边去了。
突如其来的念头满满地占据了秦玄策的脑海，或许是被今日这般大起大落的情绪所影响，他的内心变得混乱起来，往昔的理智与镇定全部消失不见。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或许……或许，这一辈子他再也找不到他的阿檀了，除了她，他不会娶这世间任何一个女子，终将孑孓茕立，孤独一生。
那么，不如收养一个孩子，一个长得和阿檀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他可以把这孩子当成是他和阿檀的女儿，把最好的一切都给这个孩子，这样的话，是否可以把此生的遗憾弥补一二？
这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秦玄策忍不住要得意起来，这种想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抑制，他左思右想，越想越对，几乎要给自己拍案叫绝。
主意既定，他当即掉头，又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回到了松平县。
……
纪广平这两天接连遭受惊吓，已经十分冷静。
他冷静地将大将军迎了进来，冷静地恭请大将军上座，再冷静地请示大将军有何吩咐。
秦玄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了当地道：“令爱聪慧可人，甚得我心，我膝下犹虚，欲收令爱为女，令爱可随我改姓秦，我乃晋国公，来日她即为公府长女，我将令其一生富贵无忧，此不情之请，还望纪县令肯首。”
纪广平听得目瞪口呆，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不、不、不，大、大将军，念念不是……”
秦玄策倏然沉下脸，周身散发出凌厉逼人的气势：“怎么，莫非纪县令觉得我不配？”
潘大人恨铁不成钢，恨不得自己有一打女儿可以让秦玄策挑一个，可惜秦玄策只看中了纪家的孩子，他羡慕且嫉妒，指着纪广平，怒责道：“不什么不？你们老纪家祖上八辈子积德才给你攒下来这样的福气，你还推三阻四的，真是糊涂至极。”
“可是，念念不是下官的孩子，下官做不了主啊。”纪广平躬身陪罪，苦着脸回道。
秦玄策的眉头皱了起来：“念念不是你的女儿吗？她不是一直在你府里吗？怎么就不是你的女儿？”
纪广平老实坦白：“念念姓虞，是下官旧日乳母家中的孙女，常来寒舍玩耍，其实并非下官的女儿。”
“也无妨。”这点细枝末节的小事，大将军根本不放在心上，他略一抬手，以果断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既如此，你把她家长辈叫来，我和他们说。”
在秦玄策看来，他要收养念念，就没有什么人可以置喙，知会一声即可。
“这、这……”纪广平不敢应承，也不敢拒绝，出了一头大汗。
秦玄策的语气带着一贯的倨傲：“我不日即将返回长安，无暇在此地多做盘桓，拟今日就带念念离开，日后她的衣食住行，我自会命人伺奉，无需收拾家中旧物，一应从简，至于她父母处，我赏赐黄金千两，权且当作替念念回报生育之恩，如此，便是了。”
黄金千两！即便是潘诚，也听得眼睛有点冒火，他瞪着纪广平：“发什么愣，大将军这么吩咐了，还不快去办？”
“可是……”纪广平连汗都不敢擦，支支吾吾的。
但秦玄策的目光扫了过来：“可是什么？”
他的气势如同利剑，威严凛冽，沉沉地压下，让纪广平透不过气，纪广平有再多解释的话也说不出口，只得喏喏退出。
纪广平一踏出正堂的大门，立即火急火燎地把朱氏叫来，说了大将军要收养念念做女儿的事。
朱氏开始还不太相信，以为纪广平在说笑，及至听到后面才晓得是真的，她也和纪广平一样，张口结舌：“这、这、这怎么说？”
曹媪和阿檀都将念念看得眼珠子一样重，千娇万宠，若知道有人要把念念带走，还不得哭死过去。
朱氏使劲摇头：“不成，我看是不成的，虞家大郎已经身故，只留下这么一点骨血，曹妈妈不必说，自然不会肯首，便是苏娘子也是要和人拼命去，我看她娇娇柔柔的一个人，其实性子倔得很。”
纪广平踌躇半天，终于道：“但是大将军之命我也不敢违抗，他吩咐了要叫念念的长辈过来，这样吧，你出面，去曹妈妈家里走一趟，也别说是大将军，怕把两个妇道人家吓着了，你只说有个府城来的大人，想要收养念念，看看她们意思如何？”
朱氏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得应下，带了两个婆子过去了。
及至到了曹媪家，果然，一说这事情，阿檀就急得红了眼眶，拉着朱氏的袖子，差点跪下：“夫人救我一命，念念是我的心头肉，她有阿娘，还有阿奶，我们自会疼她爱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大人，我们多谢他这番盛意，但此事万万不能，我便是死也不会答应的。”
朱氏一把扯住阿檀，将她扶起：“好好说话，你别急，我家老爷的意思，也就是过来和你们商量一声，若不愿意，回头和那位大人好好分说一番，人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大将军是个讲理的人吗？朱氏心里没底，虚得很。
曹媪在旁边听得战战兢兢，直抹眼泪：“没有这样的道理，我们家好好的孩子，何必要送给别人家去养，夫人，您可得给我们做主，我家大儿没了，我只有念念这一点指望了，她若走了，我老婆子也不活了。”
朱氏好声好气地劝慰了曹媪半天，但见曹媪年纪大了，又没见过什么世面，怕她不妥当，只叫了阿檀，坐上马车，一起回了县衙，这事情，还需念念的母亲亲自出面，其他人是没有资格定夺的。
一路过来，朱氏还不停地嘱咐阿檀，叫她过会儿见了堂上大人，该跪的跪，该哭的哭，务必谦卑恭谨，切切不可触怒大人。
若是平时，阿檀大抵是要害怕的，但如今为了念念的缘故，阿檀觉得她什么也不怕，轻声谢过朱氏：“我懂得分寸进退，夫人放心。”
朱氏心下稍安，带着阿檀进去。
正堂门口侍立着两列卫兵，魁梧健壮，威风凛凛。
阿檀看见这些卫兵，心里却一咯噔。
他们腰挎错金佩刀，身穿玄铁铠甲，甲衣的肩部饰着凶兽纹样，这款整齐划一的装束，让阿檀觉得格外眼熟，她的腿肚子哆嗦了一下，突然迟疑起来：“不对，夫人，这些人……”
纪广平在门口等了许久，心急如焚，此时见到朱氏和阿檀过来，赶紧招手：“快、快，莫让大人久等，免得降罪下来，我们都消受不住。”
朱氏情急，顾不得阿檀在说什么，一把抓住阿檀的手，把她拖进门：“大人就在上面，你过去好好感谢大人的美意，大人最是通情达理，断不会令你为难……”
她说着、说着，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声音渐渐地小了下来。
是的，很不对，周遭的气氛都变了，宛如乌云凌顶，山雨欲摧城，澎湃的威势扑面而来，几乎要把人砸在地上。
大将军的脸色非常奇怪，他是那么高高在上的一个人，除了面对念念，他在任何人的面前都是一幅倨傲冷漠的姿态，有泰山不动岳之威，但是此际，他却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好似不受他自己控制一般，震惊、愤怒、狰狞、脸上的肌肉几乎抽搐。
大将军的神情过于骇人，朱氏惊吓之下，情不自禁地倒退了两步，而这时候，她才发现身边的阿檀也不对劲起来。
阿檀在发抖，她本来就娇柔，惊恐之下，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一般，纤细的腰肢仿佛就要折断，就像是白日里见到了鬼。
不，比见鬼还可怕。
阿檀捂住胸口，像是被提到岸上的鱼儿一般，徒劳地抽着气，但还是快要窒息，她牙齿都咯咯作响，怎么也抑制不住，身体越抖越厉害。她的脸本来就一片雪白，此刻更是没有半点血色，几乎透明一般，透出肌肤下面青色的脉络，纤细而脆弱，令人心悸。
情形过于诡异，堂上众人都察觉到了异样，没有人敢吭声，大将军盛怒之下的威压，令所有人瑟瑟发抖。
秦玄策站了起来，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慢慢的、艰难地站了起来。
“原来是你？竟然是你？”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沙哑而粗涩，“我早该想到，原来是你！竟然是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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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阿檀不能言语、不能动弹、美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像是被人硬生生地钉在当场，忘记逃跑。
秦玄策想要扑过去，抓住她、按住她、抱住她，把她死死地捏在自己的手心里, 他的脚动了一下, 居然有些踉跄，他就那样踉跄走了两步, 挣扎着, 恶狠狠地伸出手去。
但是，还来不及碰触阿檀。
阿檀眼睛一闭, 身体一软, 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阿檀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
她逃了很久、很久, 逃了很远、很远，这几年, 一直小心翼翼地躲着，在僻远的江东小镇上，过着清苦却宁静的日子。
她有念念，她的心肝宝贝小念念, 那么可爱、那么漂亮，是菩萨慈悲，赏赐给她的小仙女儿，足以慰藉她受过所有的苦，她觉得，这一生便是如此这般地过了，也挺好的。
但是, 在这个梦里, 秦玄策找到了她。
他的神色狰狞恐怖, 如同被激怒的凶兽，居高临下逼视着她，咬牙切齿地道：“我早该想到，原来是你！竟然是你！”
阿檀怎么躲也躲不开，她惊恐万状，不停地后退，拼命地摇头：“不、不是、不是我！”
不！
阿檀一声惊叫，从梦里惊醒过来。
一睁眼，看见了头顶刺绣折枝梨花的床幔，还有一截垂下来的流苏绦子。
原来是梦啊。
幸好只是梦，阿檀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藕荷色的流苏绦子微微地颤动了一下，一片浓郁的阴影从上方笼罩过来。
阿檀僵硬住了，慢慢地、慢慢地将头转过去。
秦玄策站在床头，一动不动，用一种可怕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
阿檀和他分别很久了，开始的时候，她时常会想起他，后来就是偶尔，再后来，连偶尔也不会了，她以为，自己大约已经忘记他了。
但现在，他突然出现在面前，猝不及防，气势汹汹，硬生生地把往昔的记忆猛地刨了出来。
他比三年前似乎黑了一点点、也瘦了一点点，但更加凌厉、野性，他的轮廓鲜明、眉目刚硬，英俊到近乎锐利，流露出一种侵略性的意味，那张脸就这样呈现在阿檀的面前，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阿檀又是一声惊叫，下意识地拉起被子，把自己连脑袋一起蒙住，做了个缩头乌龟。
在做梦吧？一定还是在做梦！不去看他就好，过会儿梦就醒了。
可是有人偏偏不让她如愿。
秦玄策一把抓住被子，“刷”地一下扯开，愤怒地摔到地下：“你躲！你躲什么躲！你还敢躲！”
阿檀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不是梦，是真的。
她慌乱地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爬到床尾，离秦玄策最远的位置，缩在角落里，捂着脸，瑟瑟发抖，她觉得捂着脸看不到他似乎就能安心一点，但又实在忐忑，偷偷地从手指缝中露出一条线，惶恐地张望。
“你怕我吗？我很可怕吗？”秦玄策恶狠狠地问她。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赤红的血丝，看过去十分骇人，好像随时会揪住她暴打一顿似的。
阿檀疯狂点头。
秦玄策气到极处，反而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他急促地吸着气，试图按捺住自己的冲动，但其实这是一件太过艰难的事情，他握紧了拳头，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阿檀恨不得刨个洞，把自己埋进去，她抖得更厉害了，眼中浮出了盈盈的泪光。
海棠经雨，弱不禁风，是如此地可怜，又是如此地……可恨！
分别的这么多个日日夜夜，秦玄策从来没有一天停止过想她，她为什么要走？她在哪里？她有没有想他？她过得好不好？想了很多，想到发疯，而到了最后，他只有一个念想，她是否平安？
及至此时见了面，好，很好，他的阿檀非常好，还多了一个小小阿檀来。
秦玄策一想到这个就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快要裂开，他喘着粗气，咬着牙，挤出声音来：“念念……是你的女儿？”
阿檀已经退无可退，差点要把自己镶到墙上去了，低若蚊声地回道：“是。”
秦玄策双目尽赤，凶狠如鬼刹，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制住想要杀人的冲动，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你的女儿？你……和别的男人生的女儿？”
阿檀连点头都不敢了，哆嗦着，又想要晕过去。
怒火如同滔天巨浪席卷而来，几乎把秦玄策拍死在当场，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拔剑，就如同，当他听到纪广平说，他的阿檀是旁人家的媳妇时，他差点当场把纪广平劈死。
这叫人无法相信！
但是，阿檀在望着他，卑微而无助，她捂着脸，只露出一双波光盈盈的眼睛，睫毛上沾着眼泪，不停地颤动着。她的手指苍白，如同玉葱，好似不用折就会断裂。
美丽而柔弱，她在怕他。
秦玄策猛地转过身去，他握紧双拳，粗重地呼吸着，焦躁、暴怒、凶悍，就如同一只野兽被困在牢笼里，散发着强烈的戾气。
他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着，走了一圈又一圈，心中的怒火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烈。
她怎么敢这样？她怎么能这样？负心绝情！
秦玄策忍无可忍，倏然一声厉喝，一拳重重地砸在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整个房间似乎微微地摇晃了一下。
阿檀抽泣了一声，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连发抖都不会了，就像炸毛的兔子，整只僵在那里。
秦玄策又是一拳，他满腔怒火无从宣泄，愤恨至极，一下又一下猛砸墙壁，白墙龟裂，簌簌摇晃，砖块白皮不停地掉落，只听得“轰”的一下，拳头穿墙而过，墙壁被砸出了一个大洞。
“二爷！”阿檀叫了一声，带着怯生生的哭腔。
秦玄策停了下来，手撑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简直无法接受这个局面。
他为了她，豁出脸面，挨了廷杖，求来皇帝的承诺，更是为了这份承诺，连命都不顾，攻克漠北，灭杀突厥，九死一生，这其中有多少艰难险阻，只有他自己知道。
固然是护卫山河，但对他来说，缘由却是私心，这是为了他的阿檀，哪怕这辈子再也找不到她，他也要为她挣下这个名分，他会堂堂正正地娶她做妻子，将来带着她的牌位一起进棺材。
恨她的时候，恨得发狂，想要将她的血和肉一并咬下来，吞到肚子里去。念她的时候，也念得发狂，想要把她捧在手心，给她一切。
这么多的爱恨、这么多的念想，唯独没有想过，阿檀已经嫁人了。
那是他的阿檀，他的。可是……她却嫁给别的男人，生儿育女，彻底抛弃了他。
他的执念只是一厢情愿，他为她所作的一切，如今看来，即荒唐又可笑，他甚至无法对她说起，说了又如何，自取其辱罢了。
秦玄策深深地看了阿檀一眼，她容色殊丽，瑰姿艳逸，一如往昔，而此时，她的眼中充满了恐惧与不安，却完全不复当时的温柔缱绻。
咫尺天涯，疏离若此。
他觉得双目刺痛，咬紧了牙关，终于什么话也没有再说，返身出去了。
“二爷。”阿檀在身后叫了一声，叫得那么小声，几乎听不见。
又或许只是他的错觉而已。秦玄策没有回头，大步走远了。
阿檀忡怔了半天，默默地下了床榻，赤脚走到墙边，慢慢地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抚摸方才他用拳头砸过的地方。
一个空荡荡的大洞，上面还残留着斑驳的血迹，那是从他手上流出来的。
疼不疼？
阿檀用手指摩挲过血的痕迹，指尖颤抖。
她把脸贴了上去，无声的，泪水打湿了白墙。
阿檀带着念念回家的时候，脸色煞白，神情恍惚，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好似一阵风吹过来，她就会倒下去似的。
连念念高高兴兴地给她看自己新得的小铃铛，她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茫然地“哦”了一下。
念念撅起了嘴：“秦二叔给我的呢，大郎和二郎都说特别好看，娘您也不多看我几下。”
原来不是林、也不是金，是秦二叔。
她若是早知道，打死也不会去见他的。阿檀懊悔不已，扶着门，把脑袋在门扇上碰得叩叩响。
念念以为阿娘在逗她玩，开心极了，抱住阿檀的大腿，也把小脑袋在她腿上蹭来蹭去的。
曹媪见阿檀带了念念回来，急急忙忙地过来，问起今天情形如何。
阿檀低着头，魂不守舍，支支吾吾：“没什么打紧的，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大人，只是一时兴头，当不得认真，我和大人说明白了，念念太小，离不得亲娘，大人也就作罢了。”
曹媪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直念佛：“那就好，我还担心那些个仗势凌人的，怕你吃亏了。”
念念什么也不懂，见了曹媪，再一次得意洋洋地给她看自己的小铃铛，喏，特别好看，闪闪发亮，叮当响。
曹媪在纪家做过乳母，也见识过一些金贵物件，这会儿看了念念头上的铃铛，也吃惊了起来：“哟，这不是金子吗，还带着宝石，这得值多少钱啊，怎么就随手给了孩子，这大人，也……也忒大方了些。”
阿檀飘飘忽忽的，心不在焉地点头：“嗯嗯，大方，他一向是个大方的。”
曹媪觉得有些不对，担忧地看着阿檀：“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在县衙受委屈了，那不成，我得找纪大人说说去。”
阿檀一哆嗦，猛地惊醒过来，斩钉截铁地道：“我没有不好，我很好，阿娘，您别去找纪大人，千万别去。”
曹媪有些疑惑，但念念在阿檀那边得不到回应，扑了过来，抱住曹媪的大腿，叽叽喳喳地显摆她的小铃铛，又把她的心思抓过去了。
念念在那里絮絮叨叨，颠三倒四的，秦二叔真好，二叔人长得好，脾气也好，特别会玩，念念喜欢二叔呢。
曹媪这才听懂了，原来昨天那个“很大的二叔”就是今天这个要认念念做养女的大人。
听起来确实是个好的。
曹媪又心动了，自己琢磨着道：“听听，孩子喜欢那个大人呢，阿檀啊，你也说了，大人是大方好说话的，既然他喜欢我们家念念，虽然认不得女儿，找机会，我求纪大人带着念念多到他面前走动走动，混几分情面，日后啊，说不得还能照顾到孩子。”
“不不不！”阿檀惊恐万分，疯狂摇头，“那个人霸道、蛮横、不讲理，脾气又臭又硬，是个不好相与的人，等闲人接近不得，我们得躲着他，越远越好。”
曹媪疑惑起来：“是这样吗？”
她低头看了念念一眼：“听过去和念念说的不是一个人似的。”
“二叔好。”念念奶声奶气地重复了一遍，“念念喜欢二叔。”
就像大郎、二郎有纪叔叔一样，念念也有二叔呢，小小的孩子在心里模模糊糊地生出这么一个念头，自己无端端地觉得满足起来。
曹媪弄不清到底谁说的才是对的，老人家困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阿檀说不出话来，只得装傻，捂着脸，落荒而逃。
夜色四合，县里的小镇不似府城繁庶，百姓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早早就灭了火烛，各家安睡去了。
一更天的梆子声从小巷深处传来，偶尔还有一两声狗吠，空旷而幽静。
秦玄策站在那户人家的院子外徘徊了许久，抬头看了看夜幕，嗯，深沉漆黑，又转头看了看左右，嗯，四下无人。
很好。
他果断地翻过围墙，轻轻一跃，跳到院子里。
曹媪家不大，和周边的乡邻差不多，一进院子，两三间矮房而已，屋舍简陋，砖瓦残缺，在深黑色的夜幕下显得格外陈旧破败。
阿檀就是住在这里？
她抛弃了他，抛弃了晋国公府的安稳富贵，跑到这穷乡僻壤，就是过这样的苦日子吗？
秦玄策恨恨地咬了咬牙，可恨她那个死鬼男人已经不在了，若不然，他要抽出剑来，把那个男人剁成肉泥，再生吞下去！凭什么，那个男人凭什么把他的阿檀抢走，却让她这样受苦。
秦玄策站在原地，拳头握得“咔嗒”作响，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才把翻涌跌宕的心思压了下去。
这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借着朦胧的月光，他打量了一下周围。
最侧边的一间小屋子居然还透出一点摇曳的灯光。
秦玄策犹豫了一下，向那间掌着灯的小屋子走去，还没走到近前，就听见里面传来女孩儿娇柔细嫩的童音：“快煮好了吗？念念好饿好饿，肚子都扁扁了。”
秦玄策心头一跳，放轻了脚步，悄悄靠近去，凑在窗边，从缝隙透进去觑看。
念念裹着小被子，就跟一团棉花似的，堆在小凳子上，还不安分，摇摇摆摆的。
这是一间窄仄昏暗的小厨房，四壁被熏得发黄，收拾得却整齐，横梁上吊着几块腊肉和鱼干，灶台上堆着米粮油盐，带着温和的市井烟火气息。
阿檀生了灶火，在煮东西。
她大约是才从床上起来，没有好好梳妆，头发用木箸盘了一个高髻，尾梢垂在柔美的脖子上，乌发如墨，肌肤欺雪，火光跃动着，映衬着她的脸颊，芙蓉面、桃花眼，丹唇似樱珠，艳光妩媚。
一如当年，天真而妖娆，一点不似已经为人妇、为人母的模样。
秦玄策只看了一眼，觉得春夜絮暖，身体燥热，他移开目光，不再多看，避到窗外墙根下，安静地听着里面的说话声。
“小孩子家家，大半夜的嚷着要吃东西，你要长不高的，晚饭怎么不好好吃，这么快就饿了。”这是阿檀的声音，和天底下所有当娘的人一样，啰啰嗦嗦。
“晚饭不香。”念念唧唧咕咕，像只小鸟，还很认真地抱怨，“蛋羹不够嫩嫩，鱼汤不够咸咸，娘今晚做饭和平常不一样。”
“偏你嘴刁。”阿檀又气又笑，“娘就心里有事，没留意，差了那么一些些，这都让你吃出来了，嘴巴真叼，不好养活。”
念念“咦”了一声，软软地讨好阿檀：“不好养活吗？那念念可以少吃一点，明天不吃蛋羹了，留着给阿娘吃。”
阿檀笑了起来：“好吧，知道你会哄人，阿娘不吃，你若是蛋羹吃腻味了，阿娘明天买条活鱼，给你做鱼茸粥，好不好？”
念念大约是开心起来，隔空给阿檀亲了好几个飞吻，亲得“吧唧吧唧”的，特别响亮。
秦玄策的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他背靠着墙，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下弦月，弯如勾弓，月光清浅，春夜柔软。
不敢见，不愿见，不能在她面前折腰低头，只要见她一眼就怕控制不住自己，如此，不如不见，只敢躲在这里偷偷地看着她罢了。
多看一眼都是好的。
作者有话说：
咳咳，孩子是两岁还是三岁，没养过孩子的钢铁直男是分辩不出来的，从大将军的角度来看，就是老婆跑了，嫁给别人、生了别人家的娃，所以，从逻辑上说，以他的性格，他肯定要抽风。让他抽一下吧，后面才能抽自己脸。
顶着锅盖特别申明，故事结构就是这样，如果你喜欢它，我很高兴，如果不喜欢，抱歉，是我能力不足，相逢是缘，有缘来日再见，依旧心存感激。（对、对，我心里有阴影了，提前打个招呼，抓头，傻笑。）

第64章
过不多时, 阿檀不知道煮好了一碗什么，喂给念念吃，空气里隐约弥漫着一种谷物清新的香气。
“核桃，豆豆, 还有牛乳。”念念果然嘴巴刁, “不够甜，我要糖糖。”
“大晚上的, 不能吃甜的, 小肚子要吃坏的，听话。”阿檀柔声哄她, “核桃米浆好消食, 快点吃, 吃了赶紧睡，不然明天起不来, 就不能出去玩耍了。”
“明天……人家还想找二叔去玩。”念念忽然又高兴起来，声音也带上了明显的雀跃，“二叔可能玩了，他陪念念放纸鸢、骑大马, 夸念念漂亮，还送给念念好看的小铃铛，念念喜欢二叔。”
小小的女孩儿大声重复了一遍：“最喜欢二叔了。”
夜间的风微微地拂过来，那也是春风和煦，秦玄策的心都快融化了，赤子天真，最是无邪, 虽然……虽然她是别人的孩子, 但那也是阿檀生的, 和阿檀那么相像，真是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可爱。
但是阿檀马上发话了，她的语气紧张又严肃：“小心点，你那个二叔可不是好惹的，是很可怕的一个大人，连你纪叔叔见了他都怕得不敢说话，记住，亲近不得，务必远离。”
“啊？”念念不太相信，磕磕巴巴地道，“这、这样吗？不像啊。”
“你别不信哦。”阿檀十分严肃地吓唬女儿，“他这个人非常凶，成天爱生气，生气起来啊，一个拳头能打死一头牛，手下还有一大帮人，和他一样凶巴巴的，在外头走路都是横着，所以，你别去招惹他，有多远离多远，一定要听娘的话，知道了吗？”
念念倒抽了一口冷气：“嗯、嗯？这样吗？真的吗？”
“真的！”阿檀斩钉截铁地骗小孩，“娘还能骗你吗？绝对是真的！”
念念终于被吓到了，结结巴巴的：“啊？好吓人啊！嗯、嗯，念念知道了，一定、一定躲得远远的。”
这个女人简直胡说八道！ 秦玄策听得脸都黑了，觉得有些手痒。
而很快，阿檀又接着道：“但是呢，秦二叔是个有本事的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英雄，你要在心里敬重他、爱戴他，他是上等人，生来高贵不凡，和我们本来就不一样的。”
“嗯。”念念可能也不太懂，但她很乖，阿檀这么说了，她就奶声奶气地应下了。
秦玄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时却是惘然。
天上月依旧，此刻却显得寂寥起来。
秦玄策在窗外默默地伫立半晌，在阿檀抱着念念出来之前，又翻出围墙，走了。
那天从县衙回来后，阿檀就一直提心吊胆，生怕秦玄策来找她麻烦，但是，奇怪，他居然没什么动静。
念念被按捺住了，这几天不放她去纪家玩耍，就老老实实地窝在家里头，阿檀也不做点心了，成天陪着她玩耍，免得她又念叨着找那个什么秦二叔。
如此波澜不惊地过了五六日，直到这一天，曹媪家有贵人登门。
松平县是个小地方，寻常百姓们见过最尊贵的大人就是纪县令了，而这位贵人的排场比纪县令还大。
一辆华丽的四轮朱漆马车停在院子门前，两个老妈子在前面引路，七八个奴仆簇拥着跟在后头，一个年轻美貌的妇人下车来，另有两个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
这妇人通身绫罗绸缎，头上佩着赤金花树步摇，手里持着金绣缂丝团扇，轻轻摇着，神情轻慢，睥睨了四周一圈，用扇子掩住口鼻：“这么破的小地方，看了就叫人难受，快叫虞家的人出来迎我。”
有街坊好事者凑上前去打听了一下。
随从的奴仆傲慢地道：“管叫你们知道，这是潘刺史府里的如夫人陶娘子，你们这群市井小民快快走开，我们家陶娘子可不是你们能轻易觑看的。”
潘刺史对于县城的百姓而言，那确实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哪怕他家的阿猫阿狗，也比这些没有倚仗的小百姓们更尊贵一些。
话虽如此说，但眼见得陶氏一行人这般气派场面，街坊们瞧着稀罕，按捺不住好奇心，不愿离去，一群人围在曹媪家门口，伸长了脖子张望着。
曹媪闻得消息，急急出来开了门，将陶氏迎入：“不知道夫人到此有何贵干，我们小户人家，无以待客，叫夫人见笑了。”
她说着，又朝里屋叫道：“念念她娘，你去，前几天给念念做的那个槐花卤子，沏一碗出来给夫人尝尝。”
“好，我就去。”阿檀从里面出来，温顺地应了一声。
“喂，不必了。”陶氏皱了皱眉头，嫌弃之色简直要满溢出来，“啧，瞧瞧你们穷酸模样，这什么脏东西，我才不吃，别费那劲。”
像曹媪这等人家，若是平日，陶氏是连正眼都不屑看的，更不用说踏足于此，而今日来此，确实另有目的。
前些日子，此间事了，大将军回到洛州府城，按原先行程，本应立即率部返回长安，但他却意外地滞留下来，这几日更是行踪诡异，午后出去，天亮方归。
潘大人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马屁精，耗费了无数力气，才探查出大将军的去向，原来每天夜里去了松平县的一户老妪家中，那老妪儿子早亡，家里只有一个儿媳妇并孙女儿，她家儿媳妇就是那日在县衙看见的美貌小妇人。
虽然不知道大将军夜里去了人家里做了什么，但这并不妨碍潘大人剥丝抽茧，只要联想到当时在县衙里，大将军和那美貌小娘子见面的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潘大人也是个男人，一个自诩风流、有着三妻四妾的男人，他可太懂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不过如此。
但潘诚做事向来谨慎，大将军不苟言笑，不怒自威，铁血铁心之名人尽皆知，他也不敢贸然行事，回头和陶氏商议了一下。
还是陶氏更周到，出谋献策：“那毕竟是个已嫁的妇人，按说大将军眼高于顶，不至于太放在心上，或者是一时被美色所惑，也是有的，不如把那妇人叫来刺史府，给大将军当个贴身服侍的婢子，多余不必明说，大将军若有意，自会收用，若不用，到时候逐出去就是。”
潘诚深以为然，为慎重起见，让陶氏亲自去打点此事，故而才有陶氏今日之行。
先是时，陶氏看见曹媪的门户庭院，还满心不屑，暗忖道，这等破落户，家里的媳妇应该也不过下等村野妇人，何至于令大将军迷惑如此。
直到阿檀出来。
陶氏这才明白，为何大将军为之倾倒、又为何潘诚提到这村妇时那般神思迷离，原来这世间真有绝色足以倾城。
陶氏酸溜溜地“哼”了一声，用审视的目光把阿檀周身看了个遍。
看得阿檀心里发毛，低了眉眼，怯生生地问道：“不知夫人有何赐教？”
粗布荆钗难掩国色天成，如娇花扶水、弱柳临风，真真我见犹怜。
陶氏快被心里的酸水呕死了，竭力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道：“这位便是苏娘子吧，我家大人听闻你素有殊色，想叫你到府里服侍，若服侍得好，得了贵人的青眼，你的运道来了，你快收拾一下，随我去吧。”
阿檀脸色发白，后退了两步，轻声道：“不，我不去。”
曹媪搓了搓手，不安地道：“这是我儿子的媳妇，虽然我儿子不在了，但我们是正正经经的良民，没的叫我儿媳妇去给人做奴婢的道理。”
陶氏冷笑了一声，对身边随伺的婆子道：“去，告诉她们，是谁要那妇人去服侍的。”
婆子应了一声，上前一步，傲慢地道：“那是一等国公爷，骠骑大将军，天上龙凤一般的人物，叫你去服侍，可不是那是你家祖坟冒青烟的功德，怎么还推三阻四的，好不知趣。”
躲在门口偷听的街坊中有人“嗳”了一下，失声道：“大将军？那可不是征服突厥、踏平漠北的秦大将军吗？”
大将军到洛州查办宣平王一案，这样大的事情，下辖各县的百姓们自然是知道的，据说前些日子，大将军还到松平县露了个脸，可惜没几个人有福气能目睹大将军风采，只在市井之中传说罢了，这些街坊乡民却没想到曹媪家能和这样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扯上关系，不免震惊，三三两两地在那里窃窃私语起来。
陶氏看了阿檀一眼，转过来对着曹媪，“哼”了一声：“除了他老人家，还会有谁？说起来，你这个儿媳妇是个极蠢的，大将军本想收你家孙女儿做养女，这种一步登天的事情，她居然给推脱了，我都替你们心疼。”
这下子，门口偷听的那群街坊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大将军要收养女？还有这等好事！”
连曹媪也惊呆了，她一个乡野老妇，骤然听到这样的事情，吓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哪里了，惊慌地看了看陶氏、又看了看阿檀：“这、这从何说起，怎么会是大将军呢？”
陶氏慢悠悠地摇了摇团扇：“现如今，我们家大人再给你们一个机会，可别错过了，那是天上人，容不得你们一再矫情。”
她倏然沉下脸：“我今天过来，已经是给足了你们面子，若再不知趣，惹怒了大将军，别说你们家，就连这松平县的县令都逃不开干系。”
阿檀却摇了摇头，轻声道：“不会的，大将军不是这样的人，你不要吓唬我，我不信。”
陶氏一怔，旋即冷笑：“是，大将军怎么有闲情和你们这些小民计较，但我家潘大人可说不准了，潘大人掌管洛州民生，事无巨细，向来尽心尽力，信与不信，且随你去。”
这是□□裸的威胁，阿檀纵然可以不顾自己，却不能连累好心的纪广平夫妇。
她心中气极，又无话可说，只能恨恨地咬了咬嘴唇，丹唇朱痕，恰似掐破了樱桃。
陶氏看得刺眼，用团扇掩住半边脸，神情鄙夷：“看这勾人的模样，装什么正经呢，欲擒故纵罢了，狐媚子。”
阿檀气得脸都红了。
秦玄策独坐房中，拭擦着他的剑。
这几日，他心绪不宁，如惊涛拍岸，卷起千层浪，层层不休，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握紧了手中的剑，用白鹿皮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隔着鹿皮，冰冷的剑锋在指尖滑过，那种尖锐而刚冽的触觉让他回忆起长风中冷酷的杀戮、黄沙下血腥的挣扎，他想藉由此让自己的心重新冷硬起来。
当初的旧剑“睚眦”在阿檀离开的时候被他硬生生地折断了，在他出征漠北之际，高宣帝赐了他一柄新剑，名为“天狼”，天狼者，主杀伐，破万军。
而今，他却被人杀得溃不成军。
怎么做都没用。他恨恨地咬牙，烦躁地将鹿皮扔到边上去。
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脚步声似乎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走了进来。
隔着珠帘，行拂间，裙裾发出窸窣的声音，宛如月光照水、又宛如春风拂柳，那么轻。
有人挑起了帘子。
“出去。”秦玄策头也不抬，冷冷地道。
来人的脚步顿了一下，又靠近了一点。
秦玄策手腕一翻，天狼剑顺势挥出，指向来人：“我叫你出……”
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但那人被那剑气所惊，“啊”了一声，脸色苍白，踉跄两步，一失手，将端着的茶盘打翻在地，发出“哐当”的脆响，瓷片四溅。
她还是那么胆小又笨拙，叫人恼火。
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秦玄策的剑还直直地指在半空，忘记了收回。
阿檀显然被他吓到了，当她害怕的时候，眼眸中会不自觉的浮起泪光，恰似江南烟雨，旖旎春色。
仿佛当年，甚似当年。
阿檀的嘴唇微微地颤了一下，又找不到话说，半晌，垂下眼帘，轻轻地唤了一声：“二爷。”
一瞬间，秦玄策被这旧日的称呼刺到了，“锵”的一声，他倏然还剑入鞘，将剑重重地拍到桌案上。
“你来此作甚？你为何在此？”他沉着脸，厉声喝问。
“我、我……”这么多年未见，他还是原来脾气，凶巴巴的，阿檀本来就心虚，被秦玄策这么大声一问，吓得更厉害，烟眉轻蹙，噙着泪光，声音娇怯颤颤，“我是……”
但秦玄策完全不想听，暴躁地打断了她的话，一声断喝：“来人！”
侍立在门外的玄甲军卫兵马上进来：“在。”
秦玄策指着阿檀，一脸厉色：“她是怎么进来的？谁让她进来的？说！”
大将军震怒。
潘诚闻讯，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点头哈腰地回道：“此乃府中新来的婢子，下官命她贴身服侍大将军，未知是否有不周之处，怠慢了大将军。”
秦玄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森冷的笑意：“她何时成了你府中的婢子，潘大人办事相当得力啊。”
阿檀缩在一边，胆怯地捂着嘴巴，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敢吭声。
潘诚纵然再愚钝，此时也听出不对来，他额头上冒出了大颗的汗珠，强笑道：“不敢、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你什么都敢！”秦玄策高坐上首，逼视潘诚，周身都散发着暴戾的气息，“你把她拎到我面前来做什么？她算什么，一个乡野村妇罢了，又笨又呆，除了那张脸就一无是处，看看，站在那里的样子就像一只呆鹅……”
阿檀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秦玄策凶狠地瞪了阿檀一眼，比她的眼睛还大，阿檀又缩起来了。
秦玄策越说越怒：“我的眼光那么差吗？这种女人，根本不值得我多看她一眼！谁叫你自作主张把她带到这里来？荒唐至极！放肆至极！”
他一拍桌案，桌案都抖了三抖：“来人，把潘诚拉出去，赏他十个板子，我看他日后还敢不敢如此轻视我！”
真是飞来横祸。潘诚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不、不，是下官错了，下官的狗眼瞎了，大将军饶命，饶命啊！”
左右卫兵过来，一把捂住潘诚的嘴，直接把他拖出去，扎扎实实地打了十个板子，一点儿不掺水，把潘诚打得哭爹喊娘。
潘大人无辜被打，偏偏敢怒不敢言，还要反省己身之过，那厢回头后，就把出馊主意的陶氏揪出来暴打了一顿，以示泄愤之意，这些都是后话，按下不提。
而此时，阿檀两腿战战，几欲跌倒，虚弱地用手扶住墙壁，才勉强撑着身体，她低着头，试图装作谁也看不见她，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向后挪动脚步。
作者有话说：
大将军：那个半夜三更去人家院子里做贼的人是谁，必须不是我……继续在作死的康庄大道上一路狂奔。

第65章
“你！”岂料, 秦玄策的眼睛又转了过来，一脸严肃之色，“愣在那里作甚！既为婢子，还不过来服侍我, 我要喝茶, 茶水呢？”
这个男人，简直颠三倒四, 方才还在训斥潘诚做错了事, 怎么这会儿又直接拿她当婢子使唤了。
好在阿檀已经习惯了他蛮横不讲理的性子，反正大将军时时刻刻都是对的, 容不得旁人忤逆他的意思。她只得忍气吞声, 匆忙收拾了地上的残局, 出去重新捧了茶水进来。
刺史府中的茶还是讲究的，初春新摘的蒙顶石花, 芽似雀舌，翠嫩可人，味甚清雅，宜以极滚的山泉沏泡, 盛于极薄的白瓷盏中，茶香清远。
阿檀斟了一盏茶，端起来的时候颇为烫手，她不敢直视秦玄策，头埋得低低的，双手奉上茶盏。
秦玄策盯着她，目光似剑, 几乎要把她刺出一个窟窿, 他伸手来接, 她越发心慌，下意识地缩回手去，缩得太快了，交接不及，茶盏掉了下来，落在秦玄策的腿上，茶水泼湿了他的衣襟。
“哐当”一下，茶盏摔在地上，又碎了。
“二爷。”阿檀下意识地唤了一声，想要伸手，但犹豫了一下，又局促地将手缩了回去。数年不见，仿佛有些生疏，竟不敢触碰他。
秦玄策为人刚硬端方，出行在外，房中从不用婢女服侍，虽然潘诚备下了众多妖艳美婢，但等闲不能靠近秦玄策，在他身边做事的，皆是他手下的玄甲军卫兵。
五大三粗的汉子能有多细致？若不然，也不至于秦玄策在外三年多，头发胡子乱糟糟也没人劝他，这时候见状，随身服侍的卫兵一个箭步冲过来，伸手过去，试图给秦玄策擦水，还自诩忠心尽责。
“大将军，烫不烫？小的赶紧给您擦擦。”
秦玄策脚尖一拨，把那卫兵拨开，一脸嫌弃：“下去，不要乱摸。”
他站了起来，冷冷地吩咐道：“我要更衣，顺便沐浴，快去备水。”
他对手下的卫兵这么说着，眼睛却看着阿檀，眼神就像一只暴躁的野兽。
说罢，他一拂袖，先行进去浴室了。
要知道，能跟在秦玄策身边的，都是心腹属下，这其中就有那么几个当年跟随着秦玄策历经过凉州之战，是认得阿檀的，虽然三年不见，不知这其中发生了什么曲折，但不妨碍这些人机灵了一回。
当下就有一个卫兵一本正经地对阿檀：“苏娘子，大将军要沐浴，命你伺候呢，快去、快去。”
“啊？”阿檀巍巍颤颤，犹豫地指了指自己，“我？服侍大将军沐浴？”
“对、对，去吧。”卫兵做了一个杀鸡抹脖子的姿势，催促道，“大将军是个急性子，你知道的，去晚了，他又要发火了，快点。”
阿檀被逼无奈，推脱不得，只得硬着头皮打算进去。
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道：“二爷的干净衣裳在哪？”
卫兵带她去了里间，打开了几个大箱笼。
阿檀随手翻了一下，叠得倒是齐整，各种品类都混合在一起，大氅、外裳、里衣、裤子什么的完全不分，腰带和鞋袜等小件堆叠着，总之，一团糊涂。
阿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在里面翻找了一下，这会儿是春季，万物复苏，天色明朗，她选了一件荼白的里衣，配远山青黛色的外衫，找不到同色的腰带，只好挑了一样月下霜色的，这几样搭在一样，抱着去了浴室。
但一进浴室，她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没跌倒。
大将军雷厉风行，动作果断且迅速，就这短短工夫，已经脱光了泡到池子里了。
刺史府虽然不如晋国公府阔气豪华，那浴池也是十分宽敞的，足有四五人合抱大小，此时热气蒸腾，水雾氤氲，或许是春日熏暖，室内弥漫着燥热的气息，叫人胸口发紧，有些透不过气来。
秦玄策如今不过二十四岁，正是一个男人年华最盛的时候，他蓬勃富有朝气，但是多年的沙场征伐，又令他充满了成熟的味道。
这么一览无余地看过去，阿檀才发现，其实他并没有比原来瘦，只是眉宇间的威压更强，铁骨铿锵，产生了一种锐利的错觉。
他形体强劲而颀长，宽肩、阔胸、窄腰、大长腿，麦色的肌理起伏分明，充满了雄性的力度，下半段浸泡在水中，水波微荡，带着潮湿的意味，愈发显得强悍惊人。
虽然阿檀早已经看习惯了、连摸都摸习惯了，但许久未见，青天大白日的，这样直面冲击，她还是承受不起，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手扶在门上，娇躯颤颤，几欲晕倒。
“发什么呆？还不过来！”秦玄策板着脸，神情倨傲又矜持，“磨磨蹭蹭作甚？”
多年前养成的顺从还刻在骨子里，秦玄策这么一说，阿檀下意识地“哎”了一声，慌慌张张地走近前去。
秦玄策下颌微抬，“哼”了一声：“为我搓背。”
事到如今，阿檀无从逃避，顶着红扑扑的脸蛋，把手里抱的衣物放到一边，走到秦玄策身后，半跪下来，拿起绸巾，为秦玄策搓澡。
他的肌肉结实又极富韧性，当年阿檀就喜欢掐他、咬他，在他身上留下她的红印子，但现在她连力气都不敢用，轻轻的，用手指头捏着绸巾，如蜻蜓点水般蹭了几下，恨不得不要碰触到他。
秦玄策冷冷地道：“没吃饱饭吗？”
“啊？”阿檀心慌意乱，支支吾吾，“二爷说的对，我就是笨，做不好事情，不如换个人来服侍您？”
秦玄策冷笑了一声，倏然转过身来，一把抓住阿檀的手，凶巴巴地道：“你是做不好，还是嫌弃我，不想面对着我？”
他这么一转身，那么接近，几乎要和阿檀贴在一起，看得更加分明了，他的胸膛结实浑厚，仿佛冒着热气。
阿檀被蒸得脑袋发晕，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脸烫得快要熟了。她不知所措，拼命摇头：“没有，不是，不是这样的。”
“哗啦”一声水响，秦玄策从浴池里长身站了起来，他依旧牢牢地抓住阿檀的手腕，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不依不饶：“看清楚，我如何，你嫁过的那个男人如何，他会比我好吗？”
阿檀居然听懂了他的话，羞得整个人都冒烟了，本是雪团般的一个人，差点融化成一汪水，身体发软，连站都站不稳，被他生生地拉着，无力地仰头望着他。
从这样的角度看上去，他那处越发显得惊人了，雄兵伟岸，剑拔弩张。
阿檀羞愤欲绝，急急闭上眼睛不敢多看，颤声道：“二爷，我已经嫁作人妇，万万不能如此。”
这句话更加激怒了秦玄策，他几乎把阿檀的手都捏碎了，愤怒地反驳：“什么嫁做人妇，你做梦！那不作数！你是我的人，我没有肯首，你怎么能嫁人！”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似乎有一股气要冲破胸膛爆发出来，令他的指尖都有些颤抖：“谁敢娶你？谁娶了你！我要杀了他！把他大卸八块，剁了喂狗！”
“他……他已经过世了。”阿檀被吓坏了，缩着脑袋，弱弱地提醒道。
哦，对，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居然已经死了？不能将他千刀万剐，何其可恨！
秦玄策满腔怒火无从发泄，好似雷霆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叫他又恨又恼，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咆哮，手掌不由自主地缩紧。
阿檀被他捏得惊叫起来：“疼、好疼。”
秦玄策马上松手，顺势手臂往下一揽，握住了阿檀纤细的腰肢，狠狠的，似乎想要把她的腰折断。
他俯下身，身上的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在阿檀的脸上，带着他身体滚烫的温度，威严地命令她：“睁开你的眼睛，看着我，好好看着我，阿檀。”
阿檀的睫毛抖了抖，就像纤长的蝴蝶的羽翼，被惊扰得不得安生，慢慢地睁开来。
靠得那么近，他呼吸的热气拂在她的嘴唇上，熟悉的味道，悬崖绝壁上青松的树脂，被烈日暴晒着，散发出干燥而温暖的香气，高傲而热烈。
她望着他，看见他眼眸里印着她的身影，小小的一个。
阿檀心里一抽，落下了一滴泪。
“那时候，你为何离去？为何骗我？” 他一直压抑着自己，装作高高在上、装作不屑一顾，但这句话藏在心里太久，他终于还是压抑不住，一字一顿，问了出来：“为何负我？”
阿檀沉默了片刻，轻轻地摇了摇头：“二爷记得我走的时候给您留的话吗？君不曾负吾，吾亦不曾负君，两不亏欠，勿憎勿念，二爷为何放不下？”
“你叫我放下？你薄情寡义，背信弃义，到头来就这一句话，叫我放下，你怎么说得出口？”秦玄策双目赤红，失控般地吼道。
“我负了二爷什么？”阿檀泪光盈盈，居然微微一笑，她笑起来的时候，春水亦不及她温存，轻柔得宛如月光流淌过花瓣的尖梢，“我曾与二爷真心交付，可是后来，二爷对我说，您要另娶高门贵女，只愿纳我为妾，甚至连孩子都不肯让我先怀上，我不愿意，就算是负了您吗？”
秦玄策刚刚还气势汹汹，这会儿却滞了一下，他的手有些发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一时却无法说出口。
她生得漂亮极了，如同娇柔的花朵，但说话的语气却那么坚定：“我不愿意的，二爷，无论是谁，哪怕是您，我也不愿意给人家做妾，所以我走了，我找了一个愿意娶我做正妻的男人，我生了孩子，自己养，不要靠主子的施舍，我活得堂堂正正，我没有错，您不该怪我。”
三年多了，那么多个白天和黑夜，没有一天停止过思念和痛恨，哪怕在漫天的黄沙中搏杀，濒死时，心里念的都是她的名字。可是，她却对他说，“我没有错，您不该怪我。”
她没有错，那么，错的是谁？
不愿意去回答这个问题。
秦玄策咬紧了牙关，狠狠地咽下一口唾沫，满嘴苦涩，带着淡淡的血腥味道。他生性霸道又蛮横，他的拳头硬，从不和人说道理，但是，面对着她，却使不出任何力气。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迟了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就错过了。
她嫁给别人了，还生了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可爱到令他嫉妒发狂。
秦玄策缓缓地放开了阿檀，他的眼睛里血丝越来越浓郁，但他的神色却已经变得冷静，冷静得如同冰块一般：“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阿檀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和衣裳，低声回道：“嗯，还好……”
“还好？”秦玄策冷笑了一下，“乡野之地，穷酸人家，有什么还好？”
阿檀想了想，慢慢地道：“我家相公……嗯，他已经过世了，但他生前是个举人，我呢，如今虽然清苦，但走出去，旁人唤我一声‘举人娘子’，那也是客客气气的，没人看不起我，我不是人家的奴婢、也不是妾，我不用站在您的身后，揣摩着贵人的眼色，卑躬屈膝，这样的日子很好，比我原先在秦府的时候要好。”
她笑了一下，目光中含着柔软的温情：“我还有了一个念念，我自己堂堂正正地养她，也不用什么记到嫡母的名下，我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真的挺好的。”
秦玄策喘着粗气，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但与生俱来的骄傲却顽固地阻止着他，想说不能说，仿佛是喃喃的自语：“你为什么不等我？我也可以、也可以的。”
“嗯？”阿檀没有听清楚，她睁大了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秦玄策，她的眼睛生得那么美，形态宛如桃花的花瓣，眼线妩媚，眼角微微地挑了起来，风情万种，却最是天真。
她初见他时，不过及笄之年，而如今，又长成了一些，风韵恰到好处，胸脯更挺了、腰也更细了，娇艳得仿佛要滴出蜜汁来。
他曾想过千万种惩罚她的方式，想要把她用铁链锁起来，想要用鞭子抽破她的衣裳，想要揉碎她雪白的肌肤，想了很多，但临到头来，只要看她一眼，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不要他了。好吧，他也不稀罕！
秦玄策神色狰狞，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退后了两步，恶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用赤红的眼睛再看了阿檀一眼，随手抓了一件袍子裹住下面，就这么湿淋淋地走出去了。
大将军怒气冲冲地从浴室里走出来，赤.裸着，头发和身体还淌着水。
卫兵们瞠目结舌，虽然大将军素日不拘小节，但这般豪放也是少见，贴身的亲卫赶紧上前，擦水的擦水，拿衣服的拿衣服，乱成一团。
秦玄策不耐烦地扯过卫兵手里的绸巾，自己胡乱擦了一把，他觉得浑身发烫，血液都在翻腾，似乎不用擦，水渍就快要蒸发干了。
卫兵将衣裳拿来，秦玄策接过，刚要穿上，却听后面传来阿檀怯生生的声音。
“二爷，我已经给您拿好衣裳了，穿这一身更好。”
原来阿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出来了，弱弱地躲在旁边。
秦玄策的手顿了一下，冷冷地“哼”了一声。
阿檀可太懂他了，知道这就是肯首的意思，捧着衣裳上来。
秦玄策抬起下颌，用严厉的目光扫过四周。
卫兵们识趣，纷纷低头退出去了，还贴心地把门掩上了。
阿檀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了，默默地为秦玄策把身上的水擦干了，再为他穿上衣裳。
穿到里衣的时候，她不小心触到了他的腰部，那里有一道长长的伤痕，从后背贯穿到前腹，那是这三年多里新添的伤，从前未曾见过的。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用几乎微不可及的声音轻轻地道：“还疼吗？”
“不需你操心。”秦玄策冷笑了一下：“你大约巴不得我死在北面不要回来，有什么好问的。”
阿檀心里很难过，她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什么也不说了。
很快，阿檀替秦玄策穿好了衣服，领口整平，腰带系好，又理了理衣襟，如同她当年服侍他一样，温存细致。
做好了这些后，她想了想，又道：“我方才看二爷的衣物，乱得很，这会儿还不到二月，天凉着呢，您把夏季的单衣都混在其中了，若穿了要着凉的，我替您收拾收拾去。”
秦玄策臭着一张脸，不置可否。
好在阿檀了解他的脾性，也不需他回复，自己进去收拾了。
她打开那几个紫檀错金镶嵌钿螺的箱笼，把里面的衣服饰物全部抱了出来，放在床上，摊开，一样一样审视整理过去，低着头，柔声道：“我给您都收拾好，就按原先在家的样子，按上下里外分门别类，收到不同的箱子里面去，还有，回去以后，您记得和长青说，下回给您准备衣物，记得，腰带和须得和外衫同色，别搞混了，蹀躞带只有一样是不够的，您这样的身份，出入正经场合，少说要备上七八件不同样式的才合宜。”
秦玄策隔着重帘门的花罩，坐在那里，冷冷地道：“记不住，回头你自己和他说去。”
阿檀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回去，二爷，我赎身的银子都付了，我不欠您的，我不想再回去给人当奴婢了。”
她的声音温和柔顺，但语气却坚硬如铁石，仿佛这世间并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她的心意。
秦玄策神情凶狠，硬邦邦地道：“你丢下银子就跑了，是谁同意你赎身？你的身契还在我手里，你就是我秦家的人，你那些银子原先是谁给的？那也是我家的！你通身上下，从里到外，连每根头发丝都是我家的。”
他把蛮横不讲理的性子发挥了个十成十。
“我不回去。”阿檀生气了，她有时候属兔子，胆子小得要命，有时候又属牛，脾气倔得要命，就譬如现在，她转过了头，红着眼眶，小小声地道，“您娶了公主，夫妻恩爱，和和美美，我杵在那里作甚，凭白无故惹人厌烦罢了，您何苦为难我？”
秦玄策怒道：“对，我马上就要成亲了，皇上有旨，待我北征归来，就将公主许我为妻，许你嫁人，就不许我娶妻吗？”
阿檀气得哭了，眼泪叭嗒叭嗒地掉下来，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手里还在为秦玄策整理衣裳，一点不耽搁，只是嘴巴闭得紧紧的，再也不肯和秦玄策说一个字。
秦玄策突然后悔了起来，心里懊恼得要命，但是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神色威严凛然。
这天晚上，秦玄策命人在他的床边打了个地铺。
紧挨着那具黄花梨束腰云纹博古架子床，刺史府的奴仆依照大将军的吩咐，在地上垫了一层雪松木独板，一层银鼠绒毡子，一层湘妃芙蓉簟，再加一层新棉云锦褥子，上面摆放了一个沉香木枕，填充以佩兰干叶，又有一床厚实松软的蚕丝妆花缎被子。脚尾搭了一件兔毛大袄，角落里还放了一盒鹅梨香。
待一切布置好后，秦玄策挥手把其他人屏退出去，单单留下阿檀，指了指那地铺，冷冰冰地吩咐道：“你是我的婢子，今晚就睡这床边值守，我晚上喝水、起夜什么的，你得随身伺候。”
婆娑的烛光下，阿檀看了秦玄策一眼，眸中流光宛转，似生气、又似害羞，但她还是不吭声，沉默地低下头，表示顺从。
她掩好门，替秦玄策打开罗衾，拢下床幔，然后，也不管秦玄策本人还站在那里，直接把灯烛给吹灭了。
周遭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中，春夜旖旎，月光从门畔、从窗纱、从重帘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透进来，无处不在，似乎带着氤氲的水气。
阿檀的背对着秦玄策，解下了外裳，窸窸窣窣的声音，宛如月光流淌，满室生香。
她的背影窈窕柔美，腰肢纤细曼妙，影影绰绰，宽衣解带的姿势就如同春夜里的花绽放，但是，秦玄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她已经钻到被窝里去了，把被子拉得高高的，连脑袋都捂起来。
捂那么紧，蒙死她。秦玄策愤怒地想着，很快脱衣上了床。
……
阿檀睡不着，她在想念着女儿。
她的念念，打自出生以后就没有离开过亲娘。
阿檀生她生得艰难，几乎把命都丢了，莲溪寺上下都十分怜爱她们母女，但是，尼姑庵里突然多了一个孩子，却怕引人疑心，故而，阿檀生下念念不久，小张大夫和悟因和尚商议着，就让她借着虞举人的名义，躲到松平县来。
这孩子的身体一直很不好，一生下来就爱哭，哭个没完，曹媪年纪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有旁的人可以帮她，阿檀自己一个人，没日没夜地把那个小小一团的孩子抱在怀里，哄她、疼她。
及至稍微大一点，念念懂事了，特别依恋阿檀，黏在阿檀的身后，就像一只小尾巴，摇摇摆摆。她们母女两个没有一天分离过。
如今，阿檀迫于无奈来了刺史府，秦玄策还不肯放她回去，到这会儿夜深人静时，格外想得厉害，心肝宝贝的念念，今天吃饭有没有乖？睡觉怎么办，谁陪她睡，谁来哄她？阿檀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想得心都疼了。
睡不着。阿檀忍不住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马上听到秦玄策在床上翻身的动静。
阿檀赶紧屏住了呼吸。
憋了一会儿，憋不住，还是很愁，她又叹了一口气。秦玄策又翻了一个身。
阿檀捂住了嘴，把头埋到被子的更深处。
四周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花木丛中促织的声音，隐隐约约，唧唧啁啁，角落里鹅梨香的味道絮软而甜糯，渐渐从地面逶迤而上，弥漫在房间里，淡淡的，一点点。
就这么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过了多久，秦玄策突然发话：“我口渴，要喝水。”
阿檀轻轻地应了一声，爬了起来，披上放在脚边的那件兔毛大袄，趿着鞋履，点了灯，去给秦玄策倒水。
富贵人家，夜里在外隔间都备着热水，用中空夹层的紫砂暖水釜盛着，底下架着玲珑小炉，里头熏着一小块银丝白霜炭，暖暖的。
阿檀倒了一瓯水，给秦玄策奉上去。
秦玄策坐在床上，看了看阿檀，阿檀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愿接触他的目光。他板着脸，喝了两口就罢了。
相对无话，后又各自躺下。
这会儿夜已经很深了，阿檀朦胧地有了一点困意。
但是，她才躺了一会儿，又听见秦玄策发话：“我要更衣，过来，扶我起来。”
阿檀脸红了一下，暗暗“啐”了一声，没奈何，只得又披衣起来，走过去，毕恭毕敬地把大将军从床上扶了起来。
其实，他哪里需要她扶，不过是虚虚地搭了一把，当他的手握在她的胳膊上时，温度滚烫，她几乎打了个哆嗦。
秦玄策又看了她一眼，夜色里，那目光仿佛也是滚烫的。
阿檀把头埋到胸口。
秦玄策起床，去了净房，当着阿檀的面，大剌剌地把他的东西掏出来，阿檀实在忍无可忍，捂着脸，逃了出去，一不小心，脑袋撞到了门上，疼得她“嘤”的一声，差点没哭了。
身后传来他鄙夷的冷笑声。
他是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
及至后来回去的时候，阿檀神思还有点恍惚，深一脚浅一脚的，差点把自己绊倒。
折腾了好一阵子，把阿檀折腾得一点睡意也没有了，她躺了下来，咬着嘴唇，气鼓鼓的，忍不住抬眼看了床上一下，恰好和秦玄策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他的目光宛如烈日灼灼，又如黑夜沉沉。
阿檀“刷”的一下，拉起被子，又把自己的头蒙住了。
如是，又躺了一会儿，秦玄策再度出声：“有点热，你过来，给我擦擦汗。”
阿檀性子再好也生气了，她腾地坐了起来，怒视秦玄策。
美人娇怯，再生气也是风情妩媚，朦胧中，眼角微挑，水光盈盈，自然敌不过秦玄策一脸严肃，她瞪了半天，败下阵来，认命地起身，拿了帕子，去给他擦汗。
谁知道汗在哪里？他的脸干干净净、清清爽爽。阿檀不想和他计较，敷衍地给他蹭了两下。
秦玄策躺在那里，气定神闲，端着一脸威严的神情，道：“脖子有汗。”
阿檀把帕子移下去了一点。
他的喉结明显的滚动了一下。
“再下面。”
那是锁骨，这个男人晚上睡觉的时候，领口敞开着，锁骨分明，清晰平直。
阿檀犹豫了一下，继续往下。
“还要再下面。”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胸口起伏着，强壮而有力。
阿檀把帕子扔到他脸上，直接一扭头，走了。
就这样，他隔了一会儿又要喝水，喝了水就要更衣，再或者肩部酸腿疼，须得叫婢子给捏捏，整夜没个消停。
阿檀来来回回的，差点哭了，终于忍不住气道：“二爷，您究竟要如何？您若生气，打我一顿好了，不必这样为难我，您自己也不得清静，何苦呢。”
秦玄策沉默片刻，用低沉的声音道：“跟我回去。”
阿檀怔了一下，没有应声。
“你原本就是我家的人，逃走了三年，我宽宏大量，不和你计较，你现在跟我回去。”秦玄策酝酿了半夜，想了又想，把阿檀和自己都折腾得够呛，这些服软的话终于说了出口，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我不生气，你也不生气，过往的事情我们不再去提，回去就好。”
“我不走。”阿檀含含糊糊地道，“我有念念呢，她那么小，我怎么可能把她扔下。”
这个好办。秦玄策马上道：“我准你把念念带上。”
阿檀却摇了摇头：“念念去了国公府算什么呢？奴婢之女，也是奴婢，将来她要低三下四地去伺奉别人，我不想叫她遭这份罪。在松平县，家里虽然不宽裕，但她是举人家的姑娘，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女儿，这才是舒心日子。二爷，您生来富贵，不懂得我们这样下等人的苦处。”
秦玄策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成，我什么都不追究了，你还是不行，打底要怎样？合着你翻来覆去的就是不愿意和我回去是吧？”
阿檀赌气：“对，我不回去，就不回去，您要逼我，我就一头撞死给您看。”
她又来这套，当初在凉州，秦玄策要送她离开，她就是这样，一会儿说要跳城楼、一会儿说要撞城墙，赖死赖活地倔着，如今还这样，这么大的人了，没半点长进，幼稚，荒唐。
秦玄策怒极而笑：“你为什么偏生要和我拧着，我竟如此不堪，让你宁可去死也不愿意跟我回去。”
他想着、想着，突然翻身坐起，一巴掌差点把床给拍塌了：“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你那个死鬼男人，一门心思要赖在他家里？”
阿檀听得气恼又害臊，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干脆一口把灯吹灭了，又躺了回去，用被子把自己整个捂了起来，再也不理他了。
秦玄策叫了几声她也不应，见她躺下睡了，夜实在深了，他也不好再闹她，只能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气了半夜。
翌日，秦玄策醒来的时候，阿檀还睡着，在他的床边，地榻上。
她像是不安，睡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秦玄策仿佛觉得是一场梦，他这些年总是在梦里见到她，如今睁开眼睛还能看到她，有些不太置信，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还没醒，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雪白的肌肤上印出青色的影子，宛如月光下盛开的白色的花，脆弱而妩媚。
他慢慢地伸出手，想要偷偷碰触她。
她的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像是蝴蝶被惊动了。
他马上将手缩了回来，粗手粗脚地穿上衣裳，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
阿檀被他吵醒了，揉着眼睛，还有些迷糊，随口问了一声：“二爷有什么吩咐？”
“砰”的一声，他已经甩门出去了，完全不和她说话。
……
秦玄策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宣泄，独自一个人骑了嘲风出去，到城外旷野无人处，策马狂奔。
他从清晨跑到黄昏，跑了一圈又一圈，不知停歇、不知疲倦，只是不停地奔驰着，任凭风声呼啸而过，脸颊刺痛，耳朵嗡嗡作响，什么也不愿意去想。
直到嘲风不耐烦了，倏然发出“咴咴”的长鸣，扬起前蹄，人立起来。
秦玄策神思茫然，没有任何反应，从马上跌落，倒在泥土里，翻滚了几下。
落日西沉去，天似穹庐，暮色四合，笼罩旷野，天与地的尽头，城池隐没在斜阳下，青山淡成了墨痕，宛如褪了色的长卷，清凉凄凉。
他躺在那里，睁大了眼睛，仰面望着天空，一动不动，躺了很久。
嘲风歇够了，慢慢地过来，弯下长长的脖子，用大脑袋触碰主人。
他还是一动不动。
嘲风急了，喷着响鼻，用嘴巴去咬主人的衣领，试图把他拖起来。
曾经，他在战场上这样倒下，奄奄一息，连呼吸都快要断绝，也是嘲风过来拖着他，把他生生地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
多少火与血，多少生与死，他总是一次又一次爬起来，手断了、腿断了、血都快流干了，也要咬着牙，爬起来。他不能倒下，他还要回去，找他的阿檀，他要娶她为妻，给她堂堂正正的名分，所以，无论如何他要回去。
如今，他回来了，也找到他的阿檀了，可是，迟了三年，什么都不一样了。
秦玄策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斜阳萧瑟，不知名的飞鸟从远处的天空掠过，发出尖锐的长鸣，在旷野中引起遥远的回响。
“阿檀、阿檀……”在四下无人的时候，他念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先是低低的、而后越来越大声，在空旷的荒野中，声嘶力竭地叫她，“阿檀！”
嘲风有些受惊，歪着大脑袋，不解地看着主人，刨了刨蹄子。
“嫁过人又怎么样？生了孩子又怎么样？”他躺在那里，喃喃的、咬牙切齿地道，“老子就是要娶她，有什么不可以？没有什么不可以！”
嘲风又凑过来，咬了咬他的衣领。
“你也觉得我说得对，是不是？”秦玄策把手从眼睛移开，扳住嘲风的大脑袋，恶狠狠地问它。
嘲风显然不懂得主人说什么，但无论主人说什么都是对的，它又“咴咴”了两声，表示同意。
“好！”秦玄策倏然振奋了，他一骨碌翻身起来，又跨上了马背，“我们回去，一起回长安去，我要娶她，对，就是这样，这回，没有什么可以拦着我，绝对没有！”
嘲讽一声长鸣，撒开蹄子，疾驰而去。
……
回到刺史府后，秦玄策才进门，潘诚拖着昨天被打残的腿，一瘸一拐地过来请罪。
“下官给大将军请罪。”
秦玄策心不在焉，看都没看潘诚一眼，大步向房中走去。
潘诚亦步亦趋地跟在秦玄策的身后，讨好地道：“那个嫁过人的乡野妇人，怎么配在大将军身边服侍，那是污了大将军的眼，下官知错了，已经叫人把她轰出去了，请大将军息怒。”
“嗯？”饶是沉稳镇定如秦玄策，也愣了一下，他仿佛有点不太相信，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他顿住了步子，回身看着潘诚，“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虽然……但是……男主下章开始变好起来了，你们信不信，算了，作者自弃自暴，躺平了。

第66章
潘诚点头哈腰, 一脸谄媚的笑：“那种残花败柳之身，根本不值一顾，先前是下官误会了大将军的意思，如今下官已经改过了。”
潘大人试图亡羊补牢, 可惜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秦玄策勃然大怒：“谁给你的狗胆, 敢说她是残花败柳，你找死吗？来人啊, 把他拉出去掌嘴, 叫他这几天都别说话了！”
可怜的潘大人惊恐万状，什么都来不及辩解, 就被卫兵叉住了。
如狼似虎的玄甲军卫兵刚要把潘诚拉下去, 秦玄策手一抬：“等等。”
“大将军饶了下官吧, 下官对大将军可是一片忠心啊。”潘诚哀叫着求饶，暮色太沉, 他完全没有发现秦玄策的脸色狰狞，状若鬼刹。
“你说，你把她轰出去了？”秦玄策一字一顿地问，“她什么时候走的？”
“一早。”潘诚手臂被卫兵押着, 不能比划，只恨不得要跳起来表忠心，“下官不敢拖延，一早就把她轰走了。”
秦玄策点头：“好，你很好，非常好！”
他铁青着脸，倏然一声断喝：“把他拖下去, 不用掌嘴了, 取军棍出来, 给我打，狠狠地打！打到他知错为止！”
“啊？”潘诚大声惨叫，“下官知错了！知错了！大将军饶命啊！”
左右卫兵捂住他的嘴，利索地拖了下去。
秦玄策调转方向，大步朝外面走去，厉声吩咐：“玄甲军何在？”
左右高声应诺。
随着大将军一声令下，士兵们雷鸣般的脚步声响了起来，轰轰隆隆，战马嘶鸣，一簇簇火把次第亮起，惊破了暮色。
阿檀早上才起来，就被刺史府的人不由分说轰赶了出去，幸而她身上还带了一些碎银子，遂雇了一辆驴车回松平县。
一路回去，一路想着，越想越觉得心里不踏实。
秦玄策是什么性子，她可最清楚不过了，前头还心存侥幸，想着如今她是个已婚的妇人、又生了女儿，或许……他嫌弃起来，就不作纠缠了，但如今瞧他那般情形，必须是个不死不休的局。
这三年的日子，虽然清苦，但她过得格外舒心，不予人为奴为婢，走出去，堂堂正正，坦坦荡荡，没人说她是以色事人的狐媚子，也没人说她配不配什么的，多好。
可眼见的，这样的日子就要到头了。
阿檀坐在驴车上，晃晃悠悠的，她抬头看了看天。
长风万里，流云来去无痕迹，天那么大，飞鸟掠过，消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仿佛看不到尽头。
既然如此，还是再逃一次吧，她对自己这么说着。
驴车走得慢吞吞的，好不容易挨到家，天已经黑了。
曹媪在家中心神不定的，为阿檀担忧，念念也在闹，“哼哼唧唧”地要找阿娘，想一会儿、哭一会儿，哭了一整天，眼睛都肿了，晚上也不肯去睡，可把曹媪心疼坏了。
就在闹得没办法的时候，阿檀回来了。
念念尖叫一声，扑过去，黏在阿檀的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阿檀从府城回来，在驴车上颠簸一天，心事重重，只稍微用了点水，此时又饿又累，但一看见念念，就把所有的不适都忘了，急忙把女儿抱起来，心肝肉儿的，千哄万哄。
曹媪又惊又喜：“你可回来了，还好吧，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阿檀摇了摇头：“阿娘，我要走了。”
曹媪愣了一下：“什么？”
“我要走了。”阿檀一边拍着念念的后背安抚她，一边慢慢地道，“这里，我呆不住了，那人……他脾气不好，他大约不会放过我的，我不想跟他回去，我、我要走了。”
曹媪呆了半晌，混浊的眼泪滚了下来：“好、好，我知道了，可怜的孩子，你、你要走就走吧，阿娘没用，也帮不了你了。”
曹媪知道阿檀曾经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奴婢，是私逃出来的，她没有路引、没有户籍，当时一路到松平县来，是靠着大法明寺和尚的度牒，及至到了松平县，因曹媪感激阿檀，自告奋勇把她留下，为此，曹媪去求了纪广平，给阿檀在松平县挂了个户。
现如今，看这情形，曹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阿檀原先的主人家，那大约就是大将军的晋国公府了，逃奴若被主人抓拿住了，那下场大抵不是很好。
阿檀的眼泪也落了下来，纵然千万般不舍，也实在没有法子了。
念念不懂发生了什么，看见娘和阿奶都哭了，她更加惶恐起来，紧紧地揪住阿檀的衣领，躲在阿檀怀里，小小的身子都开始发抖。
后面，还是曹媪稳得住，匆忙擦了泪，去替阿檀收拾行装，絮絮叨叨地嘱咐着：“你先出去，躲一阵子，我娘家是隔壁清溪县的牛头村，我有个姑表姐妹还住那边，她姓郑，我给你拿个信物，你去找她，她会收留你的，不用担心。想来那样的大人，也就一时兴头，他总不能老在洛州停留，说不得过几天就走了，到时候你再回来，莫慌，老婆子我风浪见得多了，不算什么。”
“阿娘。”阿檀红着眼角，感激地道，“您的大恩大德，我这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嗐，你这孩子。”曹媪叹气，“还不清就别还，一家人，和娘还生分什么。”
她摸了摸念念：“不然，你把念念先留下，我替你照顾着，他们再坏，也不至于为难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吧。”
阿檀把念念抱得紧紧的，她容色娇柔，却一脸坚定之色：“不，我要带着念念一起走，我在哪，念念就在哪里，我死都不会把孩子丢下的。”
念念惊慌不已，一把搂着阿檀的脖子，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念念很乖很乖，娘不要把念念扔下，念念要和娘在一起。”
这么小的孩子，却要叫她担惊受怕，阿檀心疼得都要碎了，抱着念念亲了又亲，不住地哄她：“知道了，娘在这里，娘会带着念念宝宝，到哪里都会带着你。”
曹媪没法子，只好又替念念把行装也收拾上了，小裙子、小兜兜、小枕头、小勺子，零零总总的，加起来竟比她阿娘的还多些，哦，还有她的宝贝小铃铛。
满满地打了一个大包袱。
曹媪又担心起来：“这么老沉老沉的，你还带着念念，我怕你提不动，你稍等等，我去叫隔壁的张五叔，央他送你到牛头村去。”
阿檀接过包袱：“不，不要再去惊动旁人了，我得偷偷摸摸的，若不然……”
话才说到这里，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种奇怪的声响，隐隐约约，轰轰隆隆，仿佛雷鸣一般，从远处渐渐地传了过来。
阿檀收住了口，和曹媪不安地对视了一眼。
不知谁家的狗被惊动了，大声地吠叫了起来，在这寂寥的夜晚显得格外惊心，但是，很快，这狗叫声就被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淹没过去了。
是的，那是马蹄声，仿佛千军万马叠踏而来，似千钧雷、万重浪，那样的惊人的动静，使得地面都有了轻微的震动。
阿檀的脸色变得煞白，吓得把念念都掉了下来。
念念“唧”的一声，连哭泣都顿住了，抱紧了阿檀的大腿。
曹媪不知所措，在屋子里急得团团转：“这、这可怎么办才好？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外头轰然一声巨响，“哗啦啦”的，好似地裂一般，破旧的小屋子跟着抖了两下。
阿檀心中有了不妙的预感，她抓着念念的手，战战兢兢地推门出去。
曹媪家院子的围墙被人生生地推倒踏平了，黑压压的玄甲军骑兵簇拥在周围，一眼望去，铁马临阵，长戈如林，整条街道围得满满的，叫人插翅难飞。
暗夜里，无数火把照亮着这里，火光跃动，撕开夜色，金戈铁马的煞气穿透晚间的薄雾，刺人眉睫。
骄悍的骑兵恭敬地退到两侧，让开一条道。
秦玄策骑着高大的战马，越众而来，他直接踏过围墙的残垣，策马行到阿檀面前。
这个男人高大威猛，万军在他身后俯首，他宛如天神、又宛如修罗，火把的影子映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愈发显得他脸上的轮廓刚硬锐利，他就那样居高临下的望着她，眼中是深沉夜色、更是熊熊火光。
“好，很好！”他仿佛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分外瘆人，好似淬了血的利剑，刺了过来。
他看着她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提着包袱，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从牙缝中挤出字来，“来，阿檀，告诉我，你想去哪里？”
这样的二叔好可怕，仿佛又回到了初次见他的时候，念念吓得躲到了阿檀的身后，瑟瑟发抖。
阿檀把念念护在身后，勉强挺起胸膛，用力地咬了咬嘴唇，颤声道：“二爷，我不欠您的，您不要逼我，看在旧日的情分上，您让我走吧，我走得远远的，此生不见，再也不碍您的眼。”
“走得远远的？此生不见？”秦玄策重复了一遍，说得很慢、很慢，每个字都咬碎了，再吐出来，“你又想逃？又想把我扔下？就像三年前一样？嗯，阿檀，好，你很好！”
嘲风慢慢地踱了过来，高大的黑马逼在阿檀身前，低头喷了一个响鼻，让她退无可退，夜幕下，火光如血，映在秦玄策的眼底，他低下头，恶狠狠地盯着阿檀，好像要用目光把她撕开。
阿檀被这种鬼刹般的目光惊骇到了，她下意识地一步一步地后退，用微弱的声音为自己辩解着：“潘大人说了，我不过是个乡野村妇，不配伺奉大将军，大人说得对，我不配，您不要为难自己……”
她的话来不及说完，秦玄策倏然探身而来，长臂一舒，迅若风雷，抓住了她。她是那么娇柔弱小，而他强悍如斯，轻易地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横在马背上。
“为难？不，我从不为难自己。”他紧紧地贴住她，捧住她的脸，好像找了很久的珍宝，失而复得，不愿放手。逆着光，此时阿檀恍惚又看不清他的神色，他的声音轻轻的，或许旁人都听不见，如同耳语般，对她一个人说，姿态亲昵、语气却是恶狠狠的，“难道不是你在为难我吗？你到底要我怎样、怎样才好？阿檀！”
“你放手！”阿檀气极了，用力推他。
“不放！”他斩钉截铁地回道。
他的力气那么大，如同铁箍一般将她束缚，无论她如何挣扎也无法撼动半分，她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一时忘了胆怯，抓住他的胳膊，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他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却带着某种不可诉说的愉悦。
阿檀咬得更狠了，憋足了劲，牙齿用力地厮磨着，其实很久以前就想这么做了，最痛的时候、最难的时候、在三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以为自己就要死掉的时候，想起他，想咬他。
怎么能这样对她呢？恨不得把他身上的肉咬下来才好。阿檀也是会生气、会委屈的。
秦玄策的手抚摸过阿檀的脸颊，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捏住了她的下颌，轻柔、但是强硬地把她从胳膊上拉开。
“嘘……不是那里，你咬错地方了。”他低低地说着，俯下了身体，越来越近，“嗯，是这里才对。”
他的影子笼罩过来，把她整个人罩住，无从逃避。阿檀的眼睛都瞪圆了，但她没办法动弹。
仿佛是意料之中，又仿佛是突如其来，一个吻。
他的神情那么凶悍，但其实，那却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如同潮湿的羽毛，在她的嘴唇上拂过，若即若离、似有似无，好似夜色下，一声不可闻及的叹息。
隔了三年，他的味道依旧没变，干燥而炙热的松香，却从高崖坠落，仿佛漫山遍野地燃烧起来，在这夜色里，将她包围，叫她头晕目眩。
他的身形高大，背面众军，将她掩藏在自己的怀中，或许谁都看不见这个吻。
“阿檀，回来吧，我想你。”他在她的耳鬓边说话，宛如呓语一般，就像很久以前，两个人窝在一起，她咬了他，他还要低低地过来哄她，一模一样。
阿檀的脑袋嗡嗡作响，数不清的火把在周遭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男人鼻息的热气拂在她的肌肤上，那么急促，甚至有些刺痛。
可是，不想回去，不能回去，阿檀已经不喜欢玄策了，再也不喜欢了，她心里模模糊糊地这么想着。
她的嘴唇动了动。
“不许说‘不’。”秦玄策抵住了她的额头，轻轻的、咬牙切齿地道，“再说个‘不’字，老子要翻脸了！”
阿檀急促地抽着气，茫然地瞪着他，她这一整天，饥渴劳累，提心吊胆，只想着要逃离，可是，如今，逃不掉，哪里都去不了，突然觉得很生气、很生气。
凭什么？他凭什么这样？阿檀已经不喜欢玄策了，再也不喜欢了。
胸口越来越闷，头越来越沉，她用力地睁大了眼睛，夜色沉沉，压了下来，如同那个男人的眼眸，越来越暗。
她心里一直绷着的弦断了，再也支撑不住，闭上眼睛，晕在他的怀中。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沉沉的，睁不开，阿檀陷入梦魇中，动弹不得，周围光影朦胧，一直摇晃着，让她眩晕，好似一会儿抛上高空，一会儿又坠入深渊，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有人在她身边来回走动，衣裾拖曳，窸窸窣窣，还有人在她身边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听不太真切。
“……娘子有些劳累到了，兼之怒火攻心，郁结五内，引发高热，急不得，须得慢慢疏导，待老夫先开些调理的方子。”这是一个老头子的声音，说起话来巍巍颤颤的。
“她还能把自己气病了？”这是秦玄策的声音，听过去带着强烈的置疑，“我一肚子火都没处说，她还敢生气？岂有此理！”
“呃……老夫观大人面红目赤，印堂有火，确实肝气太盛，不如也给大人开些清凉败火的方子……”
“闭嘴，不会说话就别说。”
对了，她很生气，阿檀迷迷糊糊地记起一些事情，气得身体都哆嗦起来，勉强仰起脸，发出了一点微弱的呻.吟声。
马上有人一个箭步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阿檀、阿檀，你醒了吗？”
他的声音方才听过去还凶巴巴的，这会儿却显得柔软起来，轻轻的，好像怕吓到她，还带着一种压抑的焦急。
阿檀勉强睁开眼睛，视线一片模糊，烛光昏黄，隔着琉璃屏，映在刺绣缠枝蔓草的床幔上，似绮丽又似颓废，角落里点着不知名的熏香，烟径袅袅，如同云雾一般，在烛光中弥漫，显得秦玄策的面容也有些模糊，令阿檀觉得身在梦中。
但是，阿檀压着心事，新的、旧的一起勾了起来，一看见这个男人就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她浑身发软，连哭泣的声音都都发不出来，眼泪不停地流下来，把头发和枕头都打湿了，却呜咽着、挣扎着，断断续续地道：“不要，我不跟你回去，我不做你的奴婢、也不做你的妾，我不愿意和你好了，我、我不亏欠你的！”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声嘶力竭，其实却只有一点点微弱的、如同喘息一般的声音，宛如风中之弦，摇摇欲断。
秦玄策恼火得很，果断地矢口否认，“你自己乱七八糟的说什么，又是奴婢又是妾的，难道你我之间只剩下这些个东西了吗？你一声不吭，扔了我就跑，你叫我能如何，我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走掉？你知道我找得找得多苦、想你想得多苦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但阿檀不听，她烧得厉害，脑子平日就不太好使，这会儿更是一团浆糊，秦玄策说了什么，她恍惚没有听清楚，就是不依不饶地啜泣着：“太过分了，你为什么这么坏，你为什么欺负我……”
她也不会说什么难听的言辞，就是“你坏、你欺负我”翻来覆去地说，说着说着，自己伤心起来，哭得愈发凄惨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几乎又要晕厥过去。
秦玄策听得头上直冒烟。
他看了看左右，仆妇丫鬟把头埋得低低的，老大夫缩在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他烦躁起来，把这一众人等都屏退下去了。
春天的虫子蛰伏在窗外，偶尔发出一两声鸣叫，细碎而凌乱。初春的夜晚，微微凉、微微暖，混合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叫他手心发汗。
阿檀还在流泪，她仿佛是水做的，有着流不完的泪水，一点一点的打湿他的心。
他叹了一口气，单膝跪倒在她的床边，趁着四下无人，低了声气，无奈地抚慰她：“好，是我错了，我不好、我不对，我向你赔礼成不成，别气了，你看，把自己都气病了，多亏。”
为什么，明明是她罪大恶极，最后却要他来认错？这些年没见，她矫情的性子越发厉害了，简直要爬到他头上去，真真岂有此理！
秦玄策心里愤愤的，语气却愈发低下起来：“你别生气，只要你好好的，我由你骂、由你打，怎么都成。”
好，他自己说的，可以骂，也可以打。阿檀烧得糊涂了、也气得糊涂了，心里觉得委屈，不知道从哪里又生出力气和胆量来，伸手捶他：“你当我不敢打你吗？偏要打，你能把我怎的？”
不能怎的，只能叫她打。
她啜泣着，捶了不够，又扇他的脸，扇得“啪啪”的，气极了，什么都分辩不出来，还要用指甲掐，掐得可狠了，在他脸上掐出一道道血印子。
好吧，不是很疼，却叫人格外狼狈，秦玄策试图躲闪，但是躲开了，她打不着，更生气了，又哭了起来，没奈何，只能生生受着，还要把脸伸过去，让她打得顺手些。
一边挨着打，还要俯下身，忍气吞声地哄她：“别这么用劲，小心手疼，你看看，又出汗了，歇口气，等你病好了再打，成不成？”
阿檀不知道是被他哄住了、还是打累了，慢慢地停下手来，她躺在那里，神情有些恍惚，方才折腾了一番，被衾滑了下去，这会儿她气息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危峰堆雪，深壑凝脂，颤颤欲倾。
她的眼里还噙着迷离的泪水，似此夜明月哀婉，她的脸蛋本来烧得红扑扑的，哭了半天，连小巧的鼻尖都红了，好像一点胭脂。
秦玄策突然觉得他也有些烧起来了，身体热得发烫，有个地方硬邦邦的，但他压根不敢，甚至连呼吸都不能大声，唯恐惊扰了她，她又要闹起来，叫他头疼。
“嘘。”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去睡吧，醒来就好了，嗯？”
男人最后那一个字，说得很轻，带着一点点鼻音，浑厚的磁性格外明显，让阿檀觉得很熟悉，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时候，他和她拥抱在一起，他咬着她的耳朵说话，也是这般调子。
阿檀闹了这一会儿，差不多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了什么事情在生气，只觉得这个男人实在太坏了，但他又曾经那么好过，好得叫她心酸落泪，她模模糊糊地这么想着，脑子里混乱起来，瞪着他，瞪了半天，不知不觉，又阖上了眼睛。
她睡着的模样可怜极了，眉头微微地蹙了起来，睫毛上沾着雨露，嘴唇不自觉地撅着，大约还是在生气，嘴角方才被她自己咬破了，一点血印已经干涸。
十二褶藤萝花鸟床幔垂了下来，珍珠缀金线的流苏轻轻晃动，隔着幔帘，昏黄的烛火映在枕畔，青丝浮光，湿尽淋漓，似春水流淌。
秦玄策慢慢地跪倒在她的床头，望着她沉睡的容颜，咬着牙，用低低的声音道：“你说，要堂堂正正地嫁人为妻，你说，阿檀是个好姑娘，值得以礼相待，是的、是的，我可以、可以，你为什么不能等我……”
他托起她的手，慢慢地低下头，用嘴唇触碰她的指尖，她指尖冰冷，而他的嘴唇滚烫，虔诚而温柔，仿佛碰触着一场梦，唯恐她醒来。
“我错了，我后悔了，我可以的，阿檀……”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偷偷的、喃喃地、唤她的名字，“阿檀，回来吧。”
博山炉里的香屑快要燃尽了，香气若有若无，将要散尽，宛如不可追思的前尘。
……
作者有话说：
我每次都要在作话辛苦地说明：
从故事的完整性来说，文中所描写的转折和铺垫都是必须的，没有水，没有拖节奏，如果等得难受，建议养肥（我说这话我简直心在滴血）。
男主人设嘴硬王者，女主人设矫情王者，希望你们后面不要说为什么女主还不原谅男主，嗯，接下去火葬场从弱到强，贯穿全线，直到大结局。

第67章
才安静下来没一会儿, 外面有奴仆轻轻地叩门：“大将军。”
“何事？”秦玄策看了阿檀一眼，把她的手放到被窝里，又给她掖了掖被角。
“您带回来的那个孩子，还在外间候着, 请大将军示下, 该如何安置？”
秦玄策立即起身，披衣出去。
此时已是夤夜, 月光清浅, 门外阶下，丫鬟挑着六角琉璃灯立在两侧, 灯盏轻摇, 亭榭楼阁的影子混合在月光下, 淡淡胧明。
念念跟在刺史府的老嬷嬷身后，小小的一只, 眼睛里含着惊恐不安的神色，脸上满是泪水，或许是夜里太冷了，她的衣裳过于单薄, 身子还有些发抖。
尊贵的大将军带着脸上的鲜红的巴掌痕和指甲印子，当着众人面，弯下腰，朝这个孩子张开双臂，温和地唤她：“念念，来。”
“二叔……”念念“嘤”了一声，就像一只无助的小雏鸟, 抖着翅膀上的小毛毛, 撞撞跌跌地向秦玄策扑过来。
但是, 扑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刹住了。
她想起秦玄策方才凶神恶煞的模样，小心肝颤了一下，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
“念念。”秦玄策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手，把身体俯得更低了一点，“好孩子，别怕，过来。”
念念又想起了方才刺史府的嬷嬷一再叮嘱她的话：“你娘原先既是大将军府里的丫鬟，你呢，自然也是，老实点，快把小性子收拾起来，大将军贵不可言，你在他老人家面前千万小心，不可莽撞，免得带累我们家潘大人再受责罚。”
念念茫然起来，又觉得心里很难过，小腿腿抖了抖，想要弯下来：“大、大人，给大人问安……”
秦玄策目光沉了下来，上前几步，赶在念念跪倒之前，一把将她捞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找了个最合适的姿势把她抱好，严肃地道：“什么大人？你是不是又忘记二叔姓什么了？”
念念的小眉头纠结在一起，显然在很努力地思索着，结结巴巴地道：“林、林……”
二叔的表情不太对。
聪明的念念马上改口：“金二叔……”
二叔的表情更差了。
念念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吭吭哧哧：“那？秦、秦二叔？”
二叔这才满意了，摸了摸念念的小脑袋：“是秦二叔，不要再念错了。”
念念含着泪水，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委屈巴巴地道：“二叔，念念不要做你家丫鬟，可以吗？”
秦玄策沉下了脸，利剑般目光扫过左右，语气中饱含危险：“谁说让你做丫鬟的？”
刺史府中下人皆怵然，惊出了一身冷汗，急急俯身：“小的们说错话了，有罪，求大将军宽恕。”
秦玄策轻轻地碰了碰念念的小鼻子：“这些人胡说八道，要不要二叔把他们打一顿替你出气。”
底下的一群人都发抖起来。
“不要，念念只要找阿娘。”念念摇着头，小爪子揪住秦玄策的衣领，就像一只毛绒绒的小鸟攀附在他的胸口，唧唧啾啾，可怜兮兮，“二叔把阿娘带走了，能不能还给念念？”
虽然在曹媪家的日子过得不甚宽裕，但念念自幼被阿檀捧在手心里养着，也是个娇气的孩子，骤然遭逢这番变故，整个人都傻了，刚刚还能强忍着，这会儿看见秦二叔就忍不住了，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念念好害怕，念念要找阿娘，呜呜呜呜……”小小的女孩儿抽着鼻子，嘤嘤啜泣，豆大的眼泪“叭嗒叭嗒”地掉下来，小脸蛋湿得一塌糊涂，就像圆圆的桃子被雨水打蔫巴了。
哭起来的时候简直和她母亲的神态一般无二，软乎乎，娇滴滴，既可怜又可爱，叫人心都融化了。
秦玄策刚刚哄完了那个大的，又要来哄这个小的，头疼得很。
他把念念抱到隔间的暖阁去，脱下自己的外袍子，裹住这个小小的孩子，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抚慰她：“你娘就在这里，她睡着了，你别吵她，乖乖的，别哭，今晚二叔陪你，过几天，二叔带你和你娘一起回长安，好不好？”
念念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惊恐地看着秦玄策：“去长安做什么呢？到二叔家做丫鬟干活吗？”她嘴巴一扁，又“嘤嘤”起来，“念念很笨，不会干活。”
这点上也像极了她母亲，笨笨的。
“不作丫鬟，不用干活。”秦玄策咳了一声，“二叔家很不缺干活的人手，不要你。”
念念眨巴着大眼睛，小泪珠在睫毛上抖啊抖的，可怜极了：“真的吗？”
秦玄策把哭得皱巴巴的小包子放在自己的膝头，低下头，俯下身，一本正经地和她商量：“二叔家虽然不缺丫鬟，却缺个女儿，若不然，你给二叔做女儿吧。”
“唧？”念念听得有些发傻，噙着小泪花，茫然地瞪圆了眼睛。
“喏，你看看，二叔是不是很好？”秦玄策拍着胸脯，试图把孩子哄住，“个头高，生得好，家里有很多钱，还有很大的房子，肯定比你原来那个爹更好，念念，你给二叔做女儿好不好？二叔会很疼你的。”
他越说越觉得很好，果断地道：“嗯，秦念念，这名字听过去就不错。”
“不是秦念念。”念念怯生生的，用胖乎乎的小手抓了抓秦玄策的头发，纠正他，“是伽罗，念念是小名，我的正经名字是伽罗。”
“好，秦伽罗。”秦玄策念了一遍，觉得不太满意，“这是什么名字，好生古怪。”
念念仰起小脸，很认真地道：“伽罗，是沉香，供奉菩萨，我娘说，这名字是老和尚爷爷取的，我是在庙里出生的，多亏了菩萨保佑，才能平安无事，要感恩礼拜，不可或忘。”
秦玄策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他无法捉摸，他恍惚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眉头微微一皱：“你为什么是在庙里出生的？”
念念一脸无辜：“宝宝都是菩萨送的，念念当然是在庙里出生的，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什么不对，说得很有道理。秦玄策和念念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好敷衍地点了点头，把这个话题带过去了，自顾自地下了论断：“好，菩萨送的念念是个好孩子，就这么说定了，好孩子跟二叔回长安，长安是个好玩的地方，你一定会喜欢的。”
念念噙着眼泪，鼻子还红红的，抽抽搭搭地道：“要问我娘呢，我听我娘的话。”
“哦。”秦玄策十分自然地接口，“不要紧，你娘她听我的话，我最大。”
大将军的语气果断不容置疑。
是年春，骠骑大将军秦玄策班师回朝。
秦玄策平定突厥之患，自此，漠北王庭覆灭，突厥八部首领向大周称臣，尊高宣帝为“天可汗”，漠北三万里地尽归大周，并入安北都护府管辖，此国之盛事。
时，亦是太子代天子出城，文武百官诸臣工随行其后，迎候大将军，长安百姓倾城而出，夹道两旁，共鉴此盛事。
锦旗招展，烟尘飞扬，马蹄轰轰隆隆，弓戈如林，铁马如潮，精壮的卫兵列阵谨然，一眼望不见尽头，肃杀之气遮蔽天日，骁勇之师，足以征伐天下。
一骑当先，将军黑甲，马如龙，人如山岳，挟雷霆之威而至。
百姓们欢呼了起来，声音响彻云霄。
诸臣工躬身致意，齐齐出声：“恭迎大将军。”
太子长笑着迎上前去：“父皇翘首以盼，大将军终于归来，可喜可贺。”
秦玄策翻身下马，朝太子略一躬身：“请恕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
太子赶紧抬手：“大将军不必多礼。”
他的动作有些急促了，喘了一下，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脸上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殷红。
魏王跟随在太子身后，见状急忙伸手搀扶，满脸关切之色：“皇兄，您还好吧，城外风大，您还是避一避为好，免得病症加重，又要令父皇母后担忧。”
太子殿下的身体本来就文弱，今年一入春就生了一场大病，反反复复的，差不多前两天才能起床，只因今日仪礼隆重，为示对大将军的殷勤之意，他不顾萧皇后的劝阻，强行出来了，这会儿被那杀伐之师的煞气冲撞了一下，颇觉得有些不支，一时咳得停不下来，捂着胸口，弓下了腰。
左右随行的太医急急围了过来。
秦玄策的眉头不易觉察地皱了一下：“殿下如何，可是有恙？”
魏王上前，言辞恳切：“皇兄本来抱病在榻，闻得大将军凯旋，自觉神清气爽，百病皆消，这才出来相见，大将军勿忧，皇兄乃储君也，天子庇护，神佛加持，万事无恙。”
秦玄策淡淡地看了魏王一眼，简单地应了一个：“是。”，并无再多言语。
魏王李敬安，三年多前因凉州战事不利，被高宣帝褫夺亲王之位，贬为庶人。
李敬安痛定思痛，悔过自新，投入监门卫军中，与下阶卫兵为同袍，甘守城门。
去岁的时候，高宣帝偶感风寒，大病不起，李敬安痛哭流涕，日日茹素祈福，更效古人割股救亲之举，自剜手臂以做药引，熬药汤呈与高宣帝。高宣帝思及往日父子情分，为之落泪。
及至年初，因秦玄策平定突厥，高宣帝狂喜，大赦天下，惠及各州府，对朝中诸臣工亦有恩赐，杜太尉趁机上奏，为李敬安求赦免，高宣帝顺水推舟，遂复了魏王爵位。
魏王似乎已经洗心革面，对朝野上下诸般人士皆谦怀执礼，此时见秦玄策态度疏离，他也不以为意，反而越发温恭。
太子咳得厉害，引发喘鸣，已经被太医扶下去了，既如此，魏王代行太子之职，拱手示意：“大将军请随我来，父皇已在宫中等候多时了。”
秦玄策颔首，复又上马，率左右部将与魏王及诸臣工一同入城。
在秦玄策的身后紧跟着一辆马车，高顶宽轮，朱壁银漆，饰卷草海马葡萄纹，琉璃车窗，以缂丝浮光锦为门帘，四角挑着紫晶流苏，行进间，似有琳琅碰撞之音，在这金戈铁马的众军之中显得分外突兀。
拉车的是四匹通体雪白的高大战马，玄甲军卫兵持着长戟铁盾随行其后，护卫周全。
魏王心中留意，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一眼。
恰见风起，帘动，露出车中人的半张脸。
唇如樱桃，胭脂不如她艳，下颌玲珑圆润，宛如白莲的花瓣，一绺青丝垂落，拂在凝脂般的肌肤上，幽光绮丽。
只有半张脸而已，惊鸿一瞥，动人心魄。
魏王心里“咯噔”了一下，目光沉了下来。
……
及至入朝，群臣山呼万岁，为高宣帝贺，高宣帝龙颜喜悦，大行封赏，赐千斛金、万户邑、珠玉瓷器无数。
秦玄策在金銮殿中下跪，固辞不受：“昔日，臣曾狂言，愿为陛下征伐突厥，踏平漠北王庭，为我大周北扩疆土，今幸不辱命，不至愧对陛下，臣得偿夙愿，不敢再领赏赐。”
殿上众臣听不懂这其中的含义，高宣帝却是明白的。
这是应了当日秦玄策所求，“若能得胜，不敢言功劳，求以此苦劳，换陛下一封圣旨，为臣赐婚苏氏。”
可惜了，如此良才，却不能做天家的驸马。
高宣帝作为一个父亲，心中不无遗憾，但他作为一个君主，却不能不践诺，立即慨然道：“当日以为汝狂妄，今日始信汝果真有狂妄之能，君无戏言，汝所求之物，尚在皇后处，汝若有所需，可自行领取。”
说着、说着，又笑：“呔，至今思来，犹觉竖子可恨，当日责罚过轻，今加重罚你十觥酒，若不醉，不许归。”
当下设宴紫光台，百官齐贺，载歌载舞，鼓乐动天，觥筹交错，君臣尽欢。
晋国公府正门大开，门上的朱漆是刚刚刷过的，上面饰的紫铜乳钉重新錾了金，门前两头石狮，衔龙珠，踏海浪，做狰狞威武状，门上更有黑底赤金匾牌，熠熠生辉。
一切都是簇新的，是前两天宫里的匠人奉命过来做的工，曰“陛下有令，大将军归家，不可过陋。”
大管家率着众奴仆捧着拂尘、水瓯、巾帕、香炉等物，侍立两侧，垂手以待，秦方赐在前头，姜氏抱着三岁的儿子秦润，一干人等都着急地望着皇宫的方向。
秦玄策征战漠北，离家四载，今日方归，众人皆翘首以盼。
秦夫人为尊长，按礼节，不应出迎，但她按捺不住，虽然在内厅等着，却叫她身边的大丫鬟半夏时不时出来问一声：“如何，二爷到了吗？”
秦方赐不知道已经回答了多少次了：“还没呢，快了、快了，方才宫里传话过来，差不多宴散了，莫约再过一会儿就到。”
就在说话间，那边传来了马蹄的声音，渐渐由远及近，由轻及重。
秦方赐不由精神一振，踮脚举目眺望：“来了、来了，二哥回来了。”
但见玄甲军卫兵铁甲铁马、佩金刀、持长戈，疾驰而来，到了晋国公府门前，干脆利落地勒马，默不作声地守在下方，如是，长长的两列排开，一直到街的尽头。
闲人皆回避，一派森严肃然。
少顷，便见秦玄策骑着嘲风过来，黑马黑甲，气势威严，一如往昔，一辆朱壁银漆琉璃窗的马车跟在他后面，停在了晋国公府门前。
秦玄策下了马，长青早已经迎了上去，恭敬地接过了他手里的缰绳。
秦方赐热泪盈眶，声音激动，还带着一点哽噎：“二哥，你可算回来了，实在叫我们牵肠挂肚啊。”
姜氏一脸殷勤之色，抱着儿子秦润巴巴地凑上去：“润儿，这是你二伯，来，快叫二伯。”
秦润年幼不知事，在大门口等了老半天，早就不耐烦了，敷衍地叫了一声：“二伯。”
众奴仆一起围了上来，齐齐躬身：“恭迎二爷回府。”
秦玄策环顾左右，略一颔首，返身到马车边，敲了敲车门：“到家了，下来。”
秦方赐和姜氏心中诧异，对视了一眼。
车帘挑开，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就像一只毛绒绒的小鸟，好奇地张望了一下。
那是一个漂亮得像小仙女一般的孩子，小脸蛋红扑扑的像蜜桃，大大的眼睛眨巴了一下，睫毛忽闪忽闪的。
秦玄策一伸手，就把她从车上提了下来。
这孩子站稳后，仰起脸，看了看晋国公府的大门，一脸惊叹之色，奶声奶气地道：“哇，好大好的门。”又看了看门前的石狮，“哇，好大好大的狮子。”然后再看了看左右，“哇，好多好多人哦。”
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傻丫头。
秦润很是鄙夷，大声道：“土包子，羞羞脸。”
“嘤。”念念被这么一说，脸红了，跑到秦玄策的身后躲了起来，歪着小脑袋，偷偷打量动静。
秦玄策淡淡地看了秦润一眼。
那一眼，如同利剑，饱含雷霆之威，能令万军俯首，何况一个孩子。
秦润抖了一下，吓得一把搂住姜氏的脖子，“哇啊”哭了起来。
姜氏大惊，赶紧掩住儿子的嘴，低声斥道：“要命哦，这是什么场合，小祖宗，你可别闹。”
秦方赐看着念念，颇觉眼熟，此时心下恍惚记起一个人，不由吃了一惊，指着她道：“这、这小姑娘是打哪来的？”
秦玄策没有回答，他有些不耐，又敲了一下车门，冷冷地道：“快点下来，没工夫等你磨蹭。”
车门“吱呀”打开，终于从车上下来一个女子。
□□细腰，风姿婀娜，桃花眼若春水婉转，柳叶眉是远山青黛，芙蓉腮如新荔凝脂，海棠最艳，却艳不过她去。
犹记她初到秦府时，豆蔻年华，已然十分绝色，如今身量长成，眉目间仿佛烟霞晕染，妩媚更甚当年。
“这……这不是二哥房里那个……”秦方赐瞪大了眼睛。
他的话还没说完，长青在旁边“嗳”了一声，脱口而出：“阿檀？阿檀！是你回来了吗？”
众目睽睽之下，阿檀心里发慌，用袖子捂住了脸，下意识地否认：“不，不是我。”
“啊，就是你！”秦方赐指着阿檀，愤愤地道：“呔，你个大胆婢子，当年私自潜逃，害得二哥满城……”
“闭嘴。”秦玄策严厉地呵斥道，“不会说话就别说。”
三年不见，秦方赐对兄长的敬畏之心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厉害了，他缩了缩脑袋，马上把嘴巴闭紧了。
没奈何，躲不过，阿檀慢吞吞地袖子放了下来，低着头，小小声道：“……是我，我回来了。”
走了三年，被逼着，又灰溜溜地回来了，此时再见秦府众人面，颇觉羞怯，只怕旁人都在心里嘲笑她，好没意思。
她愤愤地看了秦玄策一眼，好似要在他身上戳出一个坑。
秦玄策面无表情，手指头勾了勾。
念念是个不争气的孩子，马上抓住了秦玄策的手。
秦玄策下颌微抬，威严又高贵，他牵着念念的手，在卫兵及奴仆的簇拥下进去，完全没有搭理阿檀。
女儿在人家手里，阿檀无计可施，只得拾起裙裾，追了上去：“念念，走慢些儿。”
姜氏跟在后面，暗暗恼火。
她的儿子秦润，现在是秦家唯一的孩子、更是长孙，这些年，旁人明里暗里各种奉承，久而久之，在姜氏心中，秦润就是最金贵的，纵然秦玄策回来，见到这孩子，也应是百般疼爱才对。
不曾想，秦玄策一回来就没给秦润好脸色看，反而偏袒一个奴婢的孩子，这让姜氏的面子很挂不住。
她瞥了阿檀一眼，不阴不阳地道：“这婢子看模样越发丰润了，生了孩子的女人就是不一样……”
秦玄策停步回身，倏然一声断喝：“闭嘴！”
煞气迫面而来。
姜氏猝不及防，吓得脸色煞白，后退了一步。
秦玄策喜爱念念，并不代表他不介意阿檀和别的男人生下孩子，姜氏这话说着无心，却在他心口刺了一刀，他沉着脸，看了姜氏一眼，语气生硬，严厉不容置疑：“我不是什么金贵人，很用不着你们大张旗鼓地在这里围着我，弟妹若无事，就下去吧。”
姜氏当着众奴仆，被这样驳了面子，一张脸方才是白的，这会儿又憋得通红，她还不能有半点不敬的意思，只得喏喏地低下了头。
偏偏秦方赐还要过来，把她拨拉到后面去，责备道：“看看你，不会说话就别说，二哥才到家，你又惹他不悦，真不像话。”
姜氏羞愧难当，狠狠地瞪了秦方赐一眼，把儿子一扔，捂着脸，小碎步跑走了。
时隔三年，秦夫人终于见到了秦玄策，这次和往常不同，她一句责怪的话也没有，只拉着儿子的手不停地流泪。
秦玄策威慑四海，位极人臣，权势如日中天，旁人都道大将军英雄无双，只有做母亲的心疼得快要碎了。
秦玄策心下也愧疚，在秦夫人面前长跪不起。
秦夫人摸了摸秦玄策的头，声音哽噎：“原先是我贪心了，求神拜佛，求着你懂事听话，求着你早日成亲，求着你给我抱个大孙子，后来我什么都不求，日日烧香念经，只求菩萨保佑，让你平安归来，我此生便已经知足，好在菩萨终究还是怜悯我的，阿策，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秦玄策笑了一下，温和地安抚秦夫人：“家国不能两全，是儿子不孝，令母亲为儿子担忧，日后再不会了，母亲的心愿我知道，这次回来，我马上成亲，马上给你抱孙子，您别着急。”
“不急、不急。”秦夫人摆手，复又落泪，“我可是对菩萨发了宏愿的，只要你平安归来，其他的，我一概不管了，佛前无妄言，日后我再也不催你了。”
左右丫鬟和嬷嬷急急上来劝慰，劝了半天，才把秦夫人劝住了，止了眼泪。
秦夫人体恤儿子，念他远道而归，也不多说话，打发他先回去歇着了。
……
秦玄策退下去没多久，姜氏来找秦夫人，一进门就抹眼泪。
秦夫人自己脸上的泪痕还没大干，见姜氏这幅情态，不免叹气：“老三媳妇，你怎么了，是润儿又淘气了吗？”
姜氏在秦夫人面前低着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扭扭捏捏地道：“不是，是我刚才在二伯面前一没留神，不知说错了什么，惹得二伯不悦，求母亲代为转圜，请二伯息怒。”
这是来找秦夫人求情了。
半夏领着小丫鬟上来，捧着银盆，打了热水，奉上香脂，跪下来为秦夫人净面。
秦夫人漫不经心地道：“好了，都是自家人，阿策不是那种小心眼的，过会儿我和他说下，你也别大惊小怪的，对了，你在他面前说什么了？”
姜氏讪讪的：“二伯把那个叫阿檀的婢子又带回来了，我不过见她……”
“等等。”秦夫人突然觉得脑壳疼了起来，她扶住了额头，“嘶”了一声：“你说什么，阿策把谁带回来了？”
半夏眉头一皱，看了姜氏一眼，走到秦夫人的身后，轻轻给她揉搓额角，柔声劝道：“老夫人，您别急，不是什么大事。”
她前头见到阿檀，还没敢和秦夫人提起，本打算先缓过这两天再说，谁料到被姜氏直接捅了出来，她只好如实禀道：“就是原来二爷房里那个阿檀，二爷这回去了洛州，把她找回来了，眼下依旧安置在观山庭，还是做二爷的贴身丫鬟，这不是，二爷才回来，这等小事，也没的巴巴和您提起。”
秦夫人脸色发青，深深地吸气、吸气、再吸气。
半夏眼看着不对，赶紧给秦夫人抚背：“老夫人，您消消气，不过一个丫鬟，不值得您为她计较。”
秦夫人气苦：“那祸水，怎么又把她找回来了？阿策这混账小子……”
骂到一半，又觉得不妥，如今秦玄策权势日盛，常年的戎马征伐，令他的铿锵铁血气息愈浓，不怒自威，令人生畏，即使秦夫人身为母亲，再骂他“混账小子”，似乎已经不太对劲了。
她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怒道：“当年满天满地地找她，事情闹得还不够大吗，御史台都告到皇上面前去了，若不是皇上仁厚，那时候就要再给他一顿廷杖，他居然不长记性，就那么一个背主私逃的奴婢，按理，该送到官府去论罪，再不济，也要打一顿，扔到外院去做粗活，偏他还要把人带回来供着，好没志气。”
半夏委婉地道：“夫人，二爷才二十四岁，还年轻，他向来不涉风花雪月，心眼儿实在，难得中意一个女子，自然长情，轻易戒不掉，也是人之常理，您多少体恤些。”
“你别替他说话，我不想听。”秦夫人没好声气地道，“都是我自己造孽，当初就不该带那个丫鬟回来，谁知道呢，他不开窍就罢了，这一开窍，开到歪道上去了，不成，这绝对不成，等着，晚上把他叫过来，我一定要说个清楚。”
半夏笑了起来：“夫人您就是爱操心，刚刚不是才说的，二爷的事，日后您一概不管了，怎么这会儿又管上了。”
秦夫人呆了一下，怒视半夏，笑骂道：“怎么连你也来气我？”
半夏从小丫鬟手里端过了茶，奉给秦夫人，温声细语：“老夫人，二爷的主意一向大得很，凡事自己主张，更不用说如今，他身份和威势更甚从前，更不爱听人劝了，您就是操心、也操不起来，何苦给自己添堵呢，您看看，菩萨也是这个意思，由着他去，平安就好，万事皆有定数，急不得。”
秦夫人毕竟是在佛前许了愿的，如今要反悔也不好，慈母心肠，只要儿子平安归来，她确实是再没有所求的。
她一时语塞，呆了半晌，突然泄了气，摆了摆手，悻悻然道：“横竖道理都让你说尽了，罢了、罢了，我就当作不知道，别提这个，闹心。”
姜氏在边上听了半天插不上话，这会儿陪着笑脸，凑过来，试图安慰秦夫人：“母亲，您不要担心，阿檀她嫁人了，生了个女儿，如今把孩子也带回来了，一个嫁过人、生了娃的丫鬟，二爷纵有几分旧情在，也上不了明面的。”
秦夫人本来已经消停了，这么一听，火气又窜了上来，几乎拍案：“什么，嫁人了、还生了孩子？她是阿策的通房丫头，居然敢背着阿策找别的男人，她怎么能这样辜负我儿子，谁给她这么大的胆子，啊？”
这回，连半夏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口了。
阿檀既回来，秦玄策一句话也没有交代，他一如既往板着脸，神情倨傲，好似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陶嬷嬷又是欣慰、又是恼火，抹着眼泪，把阿檀骂了一顿，后面还是做了主张，依旧叫阿檀住回原来的偏房，名分上还是秦玄策的贴身婢子。
当年阿檀走的时候，秦玄策状若疯狂，几乎把长安城掀过来，谁不知道，如今见阿檀回来，还带了一个女儿，据说还嫁过人的，旁人的目光就有些不对了，或好奇、或嫉妒、或嘲讽，各色纷呈，刺得阿檀站不住脚，抱着念念躲在屋里不出来。
但到了晚间的时候，秦玄策却命人将阿檀唤到自己房中，吩咐她伺候更衣入寝。【看小说公众号：玖橘推文】
赤金兽炉里点着梅真香，那是用去岁的白梅晒干了碾磨成粉，和白檀、零陵和丁香混合在一起，再加脑麝少许，闻起来，带着白梅残雪的味道，极清，微苦，烟息袅袅如丝，画在琉璃披水流月曲屏上，痕迹宛转。
阿檀低着头，为秦玄策脱下外袍，换上宽松的里衣。
分明是春夜薄凉，他却仿佛觉得热了，领口敞得大大的，露出一截小麦色的胸膛，肌理结实。
阿檀当作没看见，转过身，取下床头雀形金勾，拢下床幔。
床上依旧放着两个枕头，哪怕她当年和秦玄策闹别扭，搬回自己屋里去睡，她的枕头、她的被衾，也一样摆放在主屋里。还有秦玄策给她的衣裳，装满了两个八宝如意式大衣柜，琳琅的珠玉首饰，堆在紫檀镂海棠鸟雀镶金妆台中，什么都和从前一般，如同她未曾离去。
桌案上摆着一只缺口的黑陶瓶，当年曾经插过大法明寺的白梅，如今见春，插了一枝半开的玉兰，褪却了颜色，只留一点浅白。
秦玄策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一言不发，但他灼灼的目光却一直盯着阿檀，令阿檀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阿檀强忍着心慌，将两个枕头摆好，又将被衾摊好，而后躬身，退了下去。
就在和秦玄策错身而过的时候，他抓住了她的手。
“阿檀。”他的声音低沉，好像在舌尖打了好几个转，才吐出口，只是唤了她的名字而已。
他抓得很紧，阿檀的手腕都有些生疼，她挣扎了两下，不能挣脱，也就放弃了，就那样站在那里，低着头，不去看他，低低地回了一个字：“不。”
“为什么不？”秦玄策心中懊恼无以复加，他一把拉过阿檀，面对面，竭力用凶巴巴的目光逼视着她，“你负心薄情，私自潜逃，一跑三年，嫁给别人，生了孩子，如此这般，我说了不再追究，你还不依不饶的，到底要我怎样？”
阿檀咬了咬嘴唇，倔强地道：“您一定要逼我回来，我反抗不得，那便罢了，但我不和您好了……”
她的脸涨得绯红，死死地攥紧手心，强忍着，不想在秦玄策面前落下眼泪，她抽了一下鼻子，声音有些沙哑：“我们的缘分当年就已经断了，我不和您好了，我不愿意。”
她再次用力，狠狠地把手抽了回来，她的眼眸中泛起了盈盈水光，如同那一夜的梨花春雨，便是嗔怒起来，也是湿漉漉的：“您那时候明明说过，是您自己错了，怎么这会儿又翻脸不认。”
她那时候都烧得糊了，居然还能记得这个？秦玄策气得笑了，怒道：“错了又如何？我就要一路错到底，我……”
他要如何？
阿檀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宛如春水、宛如秋月，宛如无数天光垂落，尽皆在她眼眸中，他想了很久、很久，梦里都是这双眼睛，望着他，足以叫他柔肠寸断。
秦玄策的心跟着颤了一下，他放开阿檀，在屋子里走了好几圈，抓了抓头，又扯了扯衣领，仿佛焦躁不安似的，咳了又咳，哼了又哼，过了许久，终于停下来，下定决心，慎重地开口。
“我要娶你。当年你说，你须得明媒正娶，堂堂正正地做人家的妻室，好，如你所愿，我娶你，阿檀。”
“嗯？”阿檀的眼睛睁得更大了，长长的睫毛颤动着，仿佛被秦玄策的话惊吓到了，呆立当场，还抖了一下。
而秦玄策这话说出口，感觉似乎也没那么难，甚至觉得心情渐渐雀跃起来，如同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郎，面对着自己心爱的姑娘，他竟然也有了几分局促。
好吧，她负了他，抛弃了他，跑了，嫁了别的男人，生了别人家的孩子，可是……可是，那能怎样，那是他的阿檀啊。
他站定了，直直地望着她，眼睛里带着殷切的光：“只要你向我认个错、服个软，我就既往不咎，这三年多的事情，我权当没发生过，我们依旧像原来那样，好好的……”
“不要。”而阿檀却打断了他的话，“我不要那个了，二爷。”
作者有话说：
预告一下，接下去两章之内进入认亲环节。

第68章
“你说什么？”秦玄策觉得恍惚听错了, 不太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不要了。”阿檀认认真真的，没有丝毫犹豫或者羞涩，她的目光清澈，如同山涧里的泉水, 容不得一丝儿尘埃, “我没有错，我不认, 我也不愿意嫁给您, 您不必要委屈自己，你去娶您要的高门贵女吧, 我不和您好了, 不愿意。”
她在说什么？
秦玄策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有一瞬间，他几乎想要掐住阿檀的腰, 把她摁在墙上，狠狠咬她。
但是他舍不得。他怎么舍得呢？他的阿檀，他找了这么久、这么久才找回来的阿檀。
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他的手握住剑, 可以斩破黄沙赤血，但此时握住了拳头，却觉得有些吃力，指尖发颤。
“你说什么？”他又问了一遍，眼睛里浮出一片血红，那神情，恨不得把她一口咬住。
阿檀被吓到了, 情不自禁地倒退了一步。
却在这时, 门外突兀地传来了长青的声音：“哎呦, 二爷在办正经事呢，你可不能进去。”
秦玄策勃然大怒，扭头喝道：“什么人？大胆，还不快下去！”
“嘤”的一声，外头有人哭了，抽抽搭搭，娇娇嫩嫩，就像小鸟“啾啾啾”的：“娘，我要我娘。”
是念念。
秦玄策怔了一下，恶狠狠地瞪了阿檀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衣襟，脸上又恢复了威严而高傲的神情，只是眼中的赤红来不及退尽。
阿檀退后了两步，慌慌张张地抹了抹眼睛。
外面小女孩儿软软的哭泣声更大了：“要睡觉，要阿娘，念念困困了。”
秦玄策收敛了一下情绪，尽量用平常的语气吩咐道：“让这孩子进来。”
很快，长青退下去了，门被推开，探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还不太敢进来，先怯生生地张望了一下。
这孩子，为什么要学她母亲这个脾性，爱趴门缝，活似做贼。
秦玄策用力地咳了一声：“念念，过来。”
念念这才小心翼翼地迈了进来，她的手里还抱着一张小毯子，长长的垂在地上，吭哧吭哧地拖着走，走得就像小鸭子。
秦玄策赶在阿檀之前，起身过去，将念念抱了起来，一脸严肃地瞪着她：“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睡，到处乱跑，不乖。”
虽然秦二叔看过去有点凶，但念念现在一点都不怕他了，还用小手“叭嗒叭嗒”在他脸上拍了两下，奶声奶气地埋怨道：“二叔、哦、不是、二、二爷把娘叫走了，半天不还给我，我要娘陪我睡才行。”
秦玄策方才满腹戾气，但念念的小手那么软，只要轻轻触碰一下，就觉得心也软了，他叹了一口气，终于冷静下来，揉了揉念念的头发：“什么二爷，谁教你这么奇怪的叫法？”
念念抱着小毯子，有些局促，扭来扭去：“娘说的，您是主子，是……”她皱起眉头认真地想了一下，终于想起来了，“嗯，是大将军，很大很大的大将军，要讲规矩，我不能叫二叔，要叫二爷。”
“哦，你娘说的，是吧，你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他端着严肃的表情，对念念道：“什么是主子知道吗？这个家我最大，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下面的人都要听我的话，比方说，你娘不听话，等下我要打她屁股，你怕不怕？”
阿檀愤怒地瞪他。
好怕哦，念念小鸡啄米一般猛点头。
“那你叫我什么？”秦玄策继续发问。
念念是个聪明孩子，马上用甜腻腻的声音叫了一句：“秦二叔。”她不但聪明，还特别能撒娇，“二叔好，我最喜欢二叔了。”
真是个好孩子，比她的母亲好太多了，秦玄策在念念这里找回了面子，又觉得满足起来，他把念念抱到自己床上，塞到被窝里，还给她掖了掖被角：“好了，去睡吧，我把你娘还给你了。”
他自己起身向外走去，目不斜视地吩咐道：“你那屋太小也太潮，今晚就让孩子在这屋睡。”
阿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在和自己说话，她迟疑了一下，摇头道：“二爷，这使不得，不合规矩。”
秦玄策面无表情：“我是主子，我说的话就是规矩，这孩子合我眼缘，我多疼她一些，有何不可，轮得到你来指指点点吗？”
他不再提方才那个话题，仿佛没有说过，他自顾自地走出房间，命奴仆去把偏殿的客房收拾一下，他今晚去客房睡。
奴仆们不敢怠慢，急急去准备了。
阿檀跟出去，小小声地道：“这府里多少双眼睛都看着呢，不尴不尬的，若因此招来旁人的非议，念念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也当不起。”
秦玄策回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我打算收养念念做我的女儿，日后她就是晋国公府正正经经的大姑娘，谁敢非议？谁都没这个胆子。”
这辈子，他要娶的女人只有阿檀，来日，念念自然就算他的女儿，这也没错。
但阿檀听着却怔了一下。
虽说秦玄策在松平县的时候，提过要收养念念，及至后来阿檀和他见了面，闹得兵荒马乱的，这事也不了了之。现如今，他旧话重提，虽然神色只是平常，但阿檀懂得这个男人，他说的话，没人可以忤逆。
她记起了他当年说过的话：“我纳你为妾室，你生下孩子，就记到嫡母的名下”，她心里刺了一下，疼得难受，这是她自己的孩子，谁也不给。
她低下头，低低地道：“我不要。”
“你不要什么？”秦玄策的目光中饱含了戾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当真吃了熊心豹子胆，三番几次忤逆我，没完了是吧？”
阿檀咬了咬嘴唇，她犯起牛脾气的时候，八头牛都拉不回她，“我的女儿，我自己养，不需记在别的什么人名下，二爷的盛情厚意我消受不起，我不要。”
秦玄策倏然回身，怒视阿檀：“原来你觉得我配不上当念念的父亲吗？怎么，她原来那个父亲很好吗，我不配，他配？”
他不想惊动孩子，尽量压着声音，但依旧抑制不住怒火，低低地吼道：“你若找个比我强的，我也没话可说，但你找的那个，松平县令说他什么来着，穷酸书生，不过考了个举人而已，还是个短命鬼，死都死了，你还能对他念念不忘？”
阿檀红了眼睛，睫毛上沾着露珠，要滴不滴的，瞪着秦玄策，强忍着不哭的模样，既脆弱、又倔强：“对，那个人很不是东西，打自孩子生下来，他从来没有养过孩子、也没有疼过孩子，确实不配做念念的父亲，念念如今是跟着我姓苏，那种没用的父亲，不要也罢，我自己养念念，我很能干，我能养她，念念只要有母亲就够了。”
秦玄策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半响说不出话来，用凶悍的目光瞪了阿檀半天。
阿檀的胆子其实就那么点儿大，方才一下子全用光了，被秦玄策那么一瞪，渐渐腿脚发软，像只兔子，毛都要炸起来了，抖啊抖的，又凶又怂，死倔在那里。
秦玄策的手伸了过来。
阿檀下意识地缩起脑袋，“嘤”了一声。
但是，他只是屈起手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嘶”，有点疼，阿檀抱着头，后退了一步。
秦玄策的神情又莫名地愉悦起来，好像得到了某种安抚：“不错，总算你没有执迷不悟，念念这么好的孩子，那个穷酸短命鬼自然是不配的，如此，我做她的父亲，天经地义，没什么可说的。”
他拂了拂袖子，下颌微抬，刻意地做出矜持的神态：“你只要记得，这个府里是我做主，我要做的事情，谁也不敢说三道四，你管别人非议作甚，休得啰嗦。”
不，其实他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阿檀不想再多说什么，她抿紧了嘴唇，退回房中。
门扉“叭嗒”一下关上了，过了一会儿，里面的灯也熄了。月光清浅，落在菱花格子窗纱上，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瞧不清楚，秦玄策似乎听到了阿檀哄着念念睡觉的声音，如同檐角下的燕子，趴在窝里，就是这样“咕咕哝哝”的。
阶廊上挂着六角琉璃灯，双宫丝绦流苏微微晃动，烛火将尽，楼阁的影子和树的影子交错在一起，温柔而婆娑，长夜伊始，这周遭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春夜的风轻轻吹来，带着月光清冷的味道和沉睡草木的香气，让秦玄策身体里的那股燥热渐渐地消褪下去。
他在门外站了许久，又抬起脸，看看天上一弯弓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放下面子，鼓足勇气，对她说出求娶的话，她呢，她却说，“我不愿意”，岂有此理，这简直令他恨得几乎发狂，但是，想起她委委屈屈的小眼神，她眼角的小泪花，他又觉得心里抽疼起来。
好似酸甜苦辣，百般滋味一起涌上心头，无从分辩、也无从说起。
罢了，她原本就是矫情性子，扭扭捏捏、哼哼唧唧、这样也不可、那样也不可，他能怎的？再哄她一番罢了。
观山庭的小厨房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明亮洁净，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窗纱换上簇新的织云绡，鼎鬲釜甑还是昔日用顺手的，灶台上白陶罐里装着蜜蜂和羊乳，气息香甜，筐子里堆满殷红饱满的樱桃，沾着露水，角落里一口大水缸里养着松江鲈鱼和金钩虾，鲜活生猛，时不时蹦达起来，带起泼兹的水声。
长青也依旧蹲在门口看着，絮絮叨叨：“要说这小厨房没了你就是不对劲，如今你回来了才像样，你又在做什么？好些年没见你施展手艺了，别说二爷，连我都着实想念。”
“刚刚送来的樱桃，新鲜着，我打算给二爷做个樱桃煎，我还记得二爷爱吃甜口的，也不知道这些年过去了，他的口味是否还和原来一样。”阿檀手里忙活着，轻声回道。
早起新摘的玫瑰花，择了花瓣，洗净，合着蜂蜜和羊乳碾磨成酱，熬煮成玫瑰汁，樱桃去了核，捣碎了，和玫瑰汁一同入锅，加白糖与酥油，大火煎至浓稠，再小火收干。
念念有点认生，一刻不离地黏着阿檀，就象一条摇摇摆摆的小尾巴。
这个厨房可大了，比她家的几个房间加起来都大，又高又宽敞，那个大水缸比她的人都高，她好奇地张望着，东看看、西看看，看到长青，害羞地捂着脸，躲到阿檀的身后去了。
软软的女孩儿总是惹人怜爱的，长青笑了起来，有些感慨：“真没想到，你连孩子都这么大了，我当初还以为你会跟了二爷……”
“长青哥，你帮我看着念念。”阿檀打断了长青的话，“她是个淘气孩子，别让她捣乱。”
“好嘞。”长青应了一声，乐呵呵地过来，把念念抱到边上去了，“好孩子，你娘在给二爷做吃食呢，这是了不得的大事，你可不能闹她。”
樱桃煎起锅后用海棠模子压制成小花饼，红润晶莹，放在纯银的五方食盘中，上面再点缀几朵白色小杏花，果子和花的香气淡淡的，飘浮在空气里，春天的味道甜蜜而柔软。
长青有些感慨，笑道：“你做的东西，闻着味道就是不一样，你走了没多久，二爷也出去了，三年时间，这里冷冷清清的没个烟火气，二爷命人把这小厨房都封起来了，谁也不许动里面一样东西，就昨天你们要回来前，才传了口信，叫人赶紧收拾起来，我看，你若不在，二爷吃饭都不香的。”
阿檀闻言怔了怔，低声道：“我哪有那么大的分量，二爷如今恼我呢，长青哥你别拿我打趣。”
长青来了精神，左右看看无人，压低了嗓门：“要我说，我到现在还不信，阿檀你往日看着柔柔弱弱的，居然能做出那么大胆的事情，你都不知道，你走的时候，二爷差点没气死，把他的剑都折断了，我们私底下都在猜，哪天你若被二爷逮回来，二爷会怎么处置你，啧啧，猜不出啊。”
世人皆说，大将军只爱他的剑，不爱女人。连他的剑都折断了？这得发多大的火啊。
阿檀想象了一下那情形，不由打了个激灵，苦着脸道：“你别说了，我胆子小，经不起吓。”
她被吓了一下，很有几分心虚，不敢上去，把那盘樱桃煎递给长青：“你替我端上去吧，二爷现在横竖看我不顺眼，我不去他面前讨嫌了。”
长青把樱桃煎端了上去，但不过一会儿工夫，又原样端了回来，道：“来了个女客，尊贵得很，不让我等男仆上前伺候，二爷叫你过去奉茶，你一道把这点心送上去吧。”
阿檀只好接了过来，顺口问了一句：“什么女客，这般尊贵。”
“云都公主。”
阿檀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盘子扔出去，她踌躇了一下，讪讪地道：“二爷常说我笨手笨脚的，这样尊贵的客人，我怕是伺候不周到，不若换个人过去？”
“二爷特别吩咐的，一定叫你过去。”长青急着道，“哎呦，你别磨蹭，快去吧，二爷的脾气你知道的，别叫他等。”
没奈何，阿檀只好沏了一壶雀舌芽，合着樱桃煎一起奉了上去。
到了观山庭的待客花厅，但见两列宫人垂手敛袖，安静地立在阶下，另有太监持着拂尘候在门外，形态恭敬。
云都公主与秦玄策位于上首，分宾主位，相对而坐。
几年未见，云都公主也仍是旧时模样，明眸丹唇，瑰姿艳逸，着云锦罗衫、佩赤金花冠、烟霞披帛以饰，八宝璎珞为缀，如同牡丹一般雍容华美。
而另一侧的秦玄策，气质威严，英俊得近乎逼人，容华高贵，正襟危坐，有山岳巍峨之势。
望过去好生般配，一对神仙璧人。
阿檀低了头，端着银方盘上去，轻声道：“请公主殿下用茶，请二爷用茶。”
云都公主看到阿檀，呆住了，她方才还巧笑倩兮，此刻笑容僵在了嘴角，连表情都无法控制，抽搐了一下。
秦玄策北征三年，她等了三年，原以为那个卑贱的婢子走了，只要她愿意等下去，总有一天，她能等到秦玄策的顾怜。
但是，昨日秦玄策回京，魏王在城门外瞥见那车中女子半面，当即和云都公主说了此事，那时候，云都公主就觉得情形有些不对。
今日一早，她登门拜访，明着说是恭贺大将军凯旋归来，实则是试探秦玄策的口风，毕竟，她已经等了够久，这其中有多苦，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
及至见了面，她又有些情怯。
比之三年前，他似乎一样、又似乎不一样，如同一柄剑，反复淬炼，锋芒锐利，光华灼灼，令人不敢逼视。
藏着掖着也压不住心思，只要看他一眼，她就觉得心在怦怦地跳，早先想好的话一时都忘了，说不太出口。
而秦玄策一如从前，冷漠而倨傲，见云都公主来，便命下人奉茶，除之外，不过寒暄两句，再无多言。
等到奉茶的丫鬟上来，只一个照面，云都公主便恍然大悟。
皎皎艳婢，风情更甚当年。
原来，他终究把她找了回来。
云都公主只觉得一盆凉水当头泼了过来，把她浇了个透心凉，她平生尊贵又骄傲，从来没有这般小心曲意地讨好一个人，到头来，却是一厢情愿的笑话罢了。
她脸色煞白，连脂粉都遮盖不住颓废，她艰难地转过脸，看了秦玄策一眼。
秦玄策疏离而客气，略一抬手：“略备薄茶，不成敬意，公主请。”
一瞬间，云都公主几乎想要抓起茶杯砸到阿檀身上。
但是，她不能。
哪怕她是公主，大将军面前也容不得如此，更何况，如今她已经比年少时内敛了太多，城府在胸，不再轻易任性。
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了，指甲死死地掐住了手心，引起尖锐的疼痛，由此来压制住心中的情绪，勉强笑道：“此婢子，颇眼熟，似当年旧人。”
秦玄策略一颔首，淡淡地道：“她虽懒怠，吾用惯旧人，不欲改。”
寥寥几个字，已经道明了意思，他特意叫了阿檀出来，就是要断了云都公主的念头。
云都公主沉默了良久，轻轻咳了几声，终于还是调整了神态，似乎把这事抛开了，她慢慢地伸出手，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而后放下，直直地望着秦玄策，目光温柔而坦荡：“三日后，我外祖家设鲤鱼宴，众人仰慕大将军风采，欲请大将军赴宴，不知大将军可得空？”
兄长李敬安蛰伏多年，好不容易重获圣宠，复了亲王之位，但他的谋划远远不止于此，杜贵妃再三交代，要拉拢大将军，云都公主有再多的愤恨都只能忍着，还须得宛转示好。
秦玄策本欲回绝，但嘴唇一动，云都公主又叫了一声：“大将军。”
她紧张地拽着手里的帕子，眼中满是哀求之意，低低地道：“当日千秋宴上，父皇曾当诸臣面，开金口，为大将军指婚，如今满城皆知……”
阿檀奉了茶，本来沉默地侍立在一旁，听得此言，手却不自觉地颤了一下，银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之声。
秦玄策的眼睛看了过来，淡淡地道：“你先下去吧。”
“是。”阿檀垂下眼帘，应了一声，恭顺地退了下去。
云都公主盯着阿檀的背影，眼中几乎要滴下泪来，但她不能在秦玄策面前失态，转过头去，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继续道：“……来日，我颜面何存？大将军英雄盖世，为意中人披荆斩棘，我唯有羡慕而已，并无二话，只这一点，恳求大将军瞧着我可怜，多少体恤一二，卖我一个面子。”
当日骄傲而尊贵的公主，如今已到了花信之年，依旧迟迟未嫁，朝野上下皆谓公主待大将军归矣。
秦玄策思及此处，还是生出了一线恻隐之心，他略一沉吟，颔首道：“如此，三日后就叨扰杜太尉了。”
云都公主终于粲然一笑，也没有再做纠缠，略客套了两句，随即告辞而去。
秦玄策送客归来，回头时，却在阿檀抱着盘子，还站在廊外的檐角下。
燕子啾啾啼鸣，阶廊檐下有一株玉兰，花枝斜斜伸出，影子婆娑如梦，映在她的脸上，像是水墨工笔勾勒了花鸟美人，她微微仰着脸，似乎在出神地想着心事。
秦玄策重重地咳了两声。
阿檀好像回过神来，她的眼眸中似乎有些不一样的情绪，又后退了一步，隐在花枝后，低了眉眼，轻声问道：“二爷如今大破突厥，得胜归来，是不是……很快就要成亲了？”
秦玄策马上来了精神，很好，她终于问到这个了。
须知他也不是没人要的！
秦玄策当着外人面，威严又稳重，但每每到了阿檀面前，就按捺不住耍点骄纵性子，此时，他仿佛扳回了一局，胸膛挺得更直了一些，下颌也抬得更高了一些，神情倨傲：“不错，皇上已经拟好了旨意，原本令我迎娶公主为妻。”
他看了阿檀一眼，矜持地道：“我知道，当初为着我要娶妻的事情，你心里不乐意，和我怄气了这么久。”他用力咳了一声，“我想了一下……”
他想了一下，其实，他要娶的只有阿檀而已。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崔舅公，念念宝宝来了，哒哒哒～

第69章
“我没有什么不乐意的。”阿檀的声音又轻又柔, 却无礼地打断了秦玄策的话，“二爷要娶公主为妻，那是天大的喜事，谁敢说个‘不’字呢, 我呢, 我算什么，什么也不是, 二爷不必和我交代。”
她依旧这样, 似乎那天她所说的“我不愿意嫁给您”，确实当了真, 他想娶他, 可是她呢, 她说不要了。
秦玄策噎住了，后面的话说不出口, 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发慌，他分辩不出来，只觉得完全不能置信。
阿檀好像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隔着花枝与瓦檐的影子，她的神情有些模糊，瞧不太清楚，她的声音依旧温柔而平静：“我先恭喜二爷了。”
而后，微微一躬，转身退下去了。
秦玄策愤怒起来，无端端地又觉得懊恼, 想叫住她, 张了张口, 却没有发出声音。
左右奴仆皆在，焉知他们不是偷偷看着这边。
秦玄策拂了拂衣襟，强行保持着冷静的神情，绷着脸回到厅中，茶水尚温，茶案上摆着樱桃煎，他沉默了片刻，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还是她的味道，甜蜜而柔软，但此刻他吃在口中，却浑然不是滋味。
暮春二月末了，烟柳成阵，花重长安，满城皆是旖旎，打开窗子，风吹进来，都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本应令人神清气爽，但秦夫人却觉得头疼、牙疼、心疼、哪哪都疼，自从昨天秦玄策到家后，她就没舒坦过。
今儿一大早，听说云都公主来访，她还特特派遣了得用的嬷嬷去观山庭打听情形，结果呢，说是一盏茶还没喝完，公主就匆匆告辞了，走时，神情落寞，脸色苍白。
秦夫人又开始叹气了。
虽说在菩萨面前许过愿了，从此后再也不管秦玄策的亲事，但事到临头，老母亲这一颗心还是揪着、放不下去。
半夏看着秦夫人忧愁的模样，上前百般宽慰，无非老调重弹，言道二爷英雄无双，战绩彪炳，天下黎庶皆感其功德，足以光耀秦家先人，至于其他小节处，不必追究，毕竟，这世间岂有十全十美之事呢。
秦夫人一时半会儿的，哪里听得进去，几乎垂泪：“唉，我这么好的一个儿子，放着正经公主不娶，非要和一个嫁过人的奴婢纠缠不清，将来如果闹出什么笑话来，我便是下了九泉，又有什么面目去见他父亲呢？”
半夏是个明白人，她心想，这几年什么情形，二爷想干什么，这不是明摆着吗，也就老夫人不愿意相信罢了，但瞧着，终究拗不过二爷，早晚的事。
她却不敢说，只好把话题岔开：“我瞧着园子里的芍药开了，今年倒奇怪，开得比往年都盛，花团锦簇的，看了叫人迷眼，老夫人何不去观赏一番，散散心，强似闷在屋子里，就是没事也闷出烦躁来。”
半夏好说歹说，劝了许久，秦夫人满腹郁闷，无处消遣，勉强同意了，带上一群婆子丫鬟，去园子里看花。
时，风和日丽晴方浓，燕子衔泥，宛转于杨柳间，帘外天幕微云写意。园子里的芍药开得果然好，如绢纱层叠，嫩蕊吐香，摇曳生姿，轻粉淡墨可堪入画。
但是，秦夫人还没走几步，就听见稍远处传来吵闹的声音，间或还夹着孩子的哭闹声，她的眉头不禁皱了一下：“什么事情，吵吵闹闹的？”
半夏急急叫人过去打探。
少顷，却是姜氏牵着儿子秦润过来了，甫见面，就一脸哀怨之色，向秦夫人告状：“母亲，您可得给我们润儿做主，他才是我们晋国公府的正经少爷，怎么叫一个外面来的野丫头给欺负了，陶嬷嬷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就算是仗着二伯的面子，也不能这样本末倒置的。”
秦润今年三岁，姜氏养得好，白白胖胖，高高壮壮，这孩子自幼被惯着，霸道得很，说一不二的性子，姜氏喜滋滋的，还道是这脾气随了他二伯，是个武将的好料子。
秦夫人虽然对姜氏的说法很不以为然，但她对自家孩子还是疼爱的，当下温和地问道：“润儿，怎么了，告诉祖母，是不是你又淘气了？”
秦润哭哭啼啼的，皱着一张小胖脸，用手抹眼泪，但显然抹不出来：“那个野丫头太坏了，润儿讨厌她，她分明就是我们家的丫鬟，凭什么不对我低头？”
那边，陶嬷嬷牵着另外一个孩子也过来了，也是哭哭啼啼的，给秦夫人行礼：“念念，来，这是我们家老夫人，二爷的母亲，快上去见过老夫人。”
这个真的是哭了，漂亮的大眼睛满是泪水，叭嗒叭嗒地往下掉，就像奶团子要融化了似的，软乎乎，她还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虽然哭着，还是团起手，朝秦夫人拜了拜，用带着哭腔的小奶音道：“见过老夫人，老夫人万安。”
说罢，又回头看了看陶嬷嬷，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软软地问道：“为什么是老夫人，明明一点都不老，念念是不是叫错了？”
童言最是天真无忌，秦夫人心情大好。
虽然下人还未向她禀明，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这孩子是谁，无它，只因这孩子生得和她母亲太像了，秦夫人就没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孩子。
因为她还小，并没有阿檀那种近乎妖异的妩媚风情，而是呈现出一种澄澈的美丽，眼睛更圆一些、脸蛋也更圆一些，身子也是圆的，手脚短短，就像一只圆滚滚、毛绒绒的小鸟，用柔软而纯洁的眼神望着秦夫人，好似一眼就能看到她心里去，叫她心尖发软。
这种感觉，只有在秦玄川兄弟两个小时候秦夫人才有过，当然了，随着儿子长大，一点都不可爱了，秦夫人早就歇了这份心绪，如今却又被眼前这个女孩儿勾了起来。
秦夫人不想流露出自己的情绪，努力板起了脸：“陶家的，你说说，出什么事了？”
陶嬷嬷心里忐忑，在旁解释道：“今儿天气好，二爷方才交代我带念念到园子里玩，她摘了几朵芍药，偏偏润少爷看到了，要抢她手里的，两个人就闹起来了，我说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玩耍打闹都是常有的，不意惊动了三夫人，都是我的错，我没看管好念念。”
念念生得好，从小到大都招人爱，不论是左右邻里的小伙伴，还是纪县令家的大郎二郎，凡事都让着她，她自然也娇气起来，更何况，那几朵花分明是她先摘下来的，偏偏那个润少爷不依不饶，非要争，她不肯，他还把花抢过去，踩烂了，反而怪她无礼，念念也生气啊。
眼前这个“老夫人”，好吧，一点都不老的老夫人，是秦二叔的母亲呢，秦二叔那么好，他的母亲必然也是好的，念念就像见到了主心骨一般。
要知道，她可是最爱撒娇的念念了，于是，念念“吧唧”一下扑了过去，抱住秦夫人的大腿，贴贴，用又甜又软的声音嘤嘤求助：“那个哥哥坏，他抢念念东西，还要打念念，念念害怕，老夫人抱抱。”
秦夫人低下头，盯着念念看了又看。
念念仰起小脸，噙着小泪花，眼巴巴地望着秦夫人。
大眼对小眼。
姜氏忍不住出声：“陶嬷嬷，快把她抱下去，母亲是何等身份，岂容得这样的奴婢挨挨蹭蹭，简直不成体面。”
陶嬷嬷讪讪地应了一声，就要过来把念念抱走。
这时候，秦夫人却伸出手，摸了摸念念的小脑袋：“好了，别哭了，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哭起来多难看哪，要什么花，叫陶嬷嬷再给你摘去，不值什么。”
陶嬷嬷识趣地顿住了。
念念歪着脑袋，在秦夫人的手上贴贴，就像小鸟扑棱着翅膀，小毛毛蹭来蹭去：“好的，念念知道了，不哭。”
真听话，手感也好，摸过去软软的，果然，小姑娘比皮小子好多了。
秦夫人又摸了一下，把手收回来，淡淡地道：“小孩子家玩闹，大人掺和什么呢，老三媳妇，管教好润儿，我们秦家的男人，断没有和姑娘家争执的道理，你公爹若在世，看见这情形，是要请出家法打人的。”
姜氏从来不敢和秦夫人争辩，虽然心中不忿，但还是忍气吞声，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但秦润年纪小，却不懂事，他向来跋扈惯了，在自己院子里打骂丫鬟小厮那都是常有的事情，谁料到今天被人按压住了，他不服气，一时气性上来，跺着脚，嚷嚷道：“不行，我才是秦家的少爷，她算什么，我一定要叫她给我跪下磕头赔礼，不然我就打死她。”
姜氏大惊失色，急忙捂住儿子的嘴，骂道：“祖母面前你怎么说话的，你个孽障！”
这孩子平日任性些，秦夫人慈爱，不和他计较也就罢了，此时闻言，不由眉头皱了起来。
但秦夫人还没来得及发话，那边已经传来了一个威严的声音：“打死她？你想打死谁？”
秦润一听这声音，就抱着头，“哧溜”一下躲到姜氏的身后去了。
秦玄策大步而来，身形高硕骁悍，气宇轩昂凛冽，俨然有山岳之威仪，铁甲金刀的玄甲军随行左右。
众奴仆皆俯身：“二爷。”
念念的眼泪本来止住了，这一看到秦玄策，可不得了，眼泪不要钱似的，“哗啦哗啦”又开始掉，她张开短短的手，扑了过去，哼哼唧唧地哭着撒娇：“二叔抱，有人欺负我。”
秦玄策自然地将念念托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找了个最恰当的姿势，把念念抱好了，姿势相当娴熟。
“怎么了，谁欺负你？来，告诉二叔，二叔替你撑腰。”
秦玄策日常不苟言笑，动辄有雷霆之威，秦润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这个二伯，这时候，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但偏偏念念的手指了过来，正正就指着秦润：“就是他，他欺负我，抢我花花，推我。”她说着说着，眼睛更红了，就跟小兔子似的，耷拉着耳朵，“他还骂我。”
姜氏的脸色很不好看，勉强笑了一下：“方才母亲已经教训过润儿，小孩子家家，不懂事，看见一个漂亮妹妹就要和人家玩，谁知道呢，妹妹受不得他的鲁莽性子，倒叫二伯见笑了，回头我一定好好管教他。”
秦玄策淡淡地瞥了秦润一眼，“方赐呢，在哪？”
有机灵的奴仆回道：“三爷今天在衙门当差，还没回来呢。”
秦玄策对左右卫兵道：“去守在门口，方赐回来了，就提他过来见我，子不教父之过，这么小的孩子打不得，他父亲还是打得的。”
卫兵领命抱拳而去。
秦润吓得“哇”的一声，这回是真的哭了。姜氏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秦夫人也觉得过了，埋怨道：“多大的事，喊打喊杀的，把孩子都吓坏了，何至于此？”
秦玄策冷静地道：“润儿是我们秦家这一辈第一个男孩，我们家的男人向来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汉子，他父亲不行，那是小时候长辈疏忽，给耽误了，润儿还小，抓得起来，我会教他父亲上心些，多多培养这孩子，以期来日成器成才。”
虽然假公济私，但摆出这个大道理，秦夫人也不好再劝，只道：“你别太过了，兄弟手足，不要摆你大将军的谱，落人口实。”
秦玄策颔首，抱着念念转身离去。
念念窝在秦玄策的怀里，还不忘朝秦夫人挥了挥小爪子，软软地道：“老夫人，我走了。”
真是乖巧又懂事。
秦夫人矜持地抿着嘴，把脸别开了，当作没看到，不然，她就绷不住表情了。
宝成阁是长安最大的银楼，当家的掌柜是个皇商，下面做工的师傅大多是世代宫廷匠户出身，手艺精湛绝伦，兼之掌柜财力浑厚，内中珠宝多用珊瑚、翡翠、蓝宝、珍珠等贵重材质，美轮美奂，件件价格不菲。
长安城中世家贵女们对其趋之若鹜，日常首饰须得是宝成阁记的，才显得身价不凡，因此，连带着宝成阁的掌柜也自觉得矜贵了几分。
但今日，掌柜的却亲自出面，毕恭毕敬地把客人延至楼上静室，奉上香茶，几个伙计捧着红木盘子一字排开，上面放置着各色琳琅珠玉，掌柜逐一指给客人看。
“大将军，您看看这些，都是我们家珍藏的精品，寻常客人来了，我们是不拿出来的，只有大将军府上的女眷才配得，和当初您买走的那套祖母绿珍珠攒牡丹头面差不离，都是极贵重的。”
大将军大驾光临，怎不令掌柜惶恐。
但掌柜的提到那套那套祖母绿珍珠攒牡丹头面，秦玄策却不悦，面色微微地沉了下来。
当初是谁说的……哦，对了，周行之说的，要哄女子开心，须得“给她买些漂亮的衣裳首饰，越贵重越好””，他就按照这个话，给阿檀买了一套贵重首饰，结果呢，她转头就把东西给了安氏，浑然没把他的心意看在眼里。
可是，没奈何，除了珠宝首饰，大将军也想不出再多的花样，今天只能硬着头皮又来了，还带了一个小的。
念念坐在秦玄策的膝盖上，本来就很圆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小手捧着脸蛋，满满的惊叹之色：“哇，好漂亮啊，花花、珠珠、好像会发光。”
看看，这个小女人就十分喜爱。
秦玄策敲了敲念念的小脑袋，一脸严肃的神色：“明天就是上巳节，也就是你娘的生辰之日，对不对？”
念念乖巧地点头。
“喏，你去，给你娘选一套首饰，做她的生辰贺礼，好好看看，你觉得哪个最好？”
阿檀当初不喜欢，可能是他选得不对，如今叫念念来选，应该没错，念念的容貌生得那么像阿檀，喜好大约也是一致的，秦玄策觉得自己十分明智。
云都公主走后，阿檀已经整整两天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了，这让秦玄策恼火之余又有些心虚，趁着阿檀的生辰，送些脂粉首饰什么的，哄她一下，可还行？然后借机提出求娶之事，她应该不会再矫情了吧？
是的，必然如此。
这个无情无义无心肝的女人，为什么还要他来哄？他一面愤愤地这么想着，一面叫了掌柜的把最贵重的首饰统统端上来，逐一陈列给念念看。
赤金筑楼阁，精细纤美，珊瑚为花枝，朱红流丹，碧玉镶芙蓉，光华灿烂，又有各色蓝绿宝石、晶透猫眼、宝光琥珀等等，天工巧夺，以做珠饰，尽皆精美绝伦。
念念踱着小步子，像只小鸭子，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看了又看，咬着手指头，显然有点苦恼：“这个好看、嗯、不然，那个不错……嗯，也不对，旁边的……”
眼睛花了，这可太难了。
秦玄策看着念念纠结的模样，又问掌柜：“还有好的吗？”
掌柜马上拍胸脯：“自然是有的，我们宝成阁各种款式应有尽有，不是我吹嘘，这长安城里，就没第二个比得过我们家的。”
他讨巧地道：“不若，小人带大将军上下看看，还有许多其它的物件，一时半会也看不尽呢。”
这种事情，秦玄策一听，头都疼了，他坐在那里不动，摆了摆手，命随行的两个玄甲军卫兵陪着念念，随掌柜一道去挑选。
掌柜的十分殷勤，带着念念去了前厅。
前几天老师傅刚做出来一幅羊脂白玉莲花珍珠璎珞，款式新颖，做工细巧，十分难得，摆在前厅高柜处，用以招揽客人，只因太过昂贵，尚未售出，掌柜的打算给小姑娘看看。
到了高柜前，却见匣子里是空的，掌柜问道左右：“那幅莲花璎珞呢，我记得分明是摆在这里的，你们放哪里去了，快快拿出来。”
伙计指了指那边：“东家，有客人在看，打算要买呢。”
高柜边，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正拿着那幅璎珞，他闻得此言，抬起头，朝这边看了过来：“何事？”
此人莫约四十岁上下，面容清致隽永，通身贵气，尽显斯文风度。
掌柜见他穿着一身紫色官袍，显见得乃当朝大员，不敢怠慢，拱手道：“无妨，这物件，大人请先看，若不中意，再给这个小娘子瞧瞧，凡事有个先来后到之理。”
念念小小矮矮的一只，跟在掌柜身边，那男人开始并未注意到这里有个孩子，此时听得掌柜如此说，顺便把目光移了过去。
只一眼，他突然怔住了，好似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情景一般，睁大了眼睛，手都抖了起来，手里那幅璎珞也拿不稳，滑了下去。
“嗳哟。”幸好边上站的伙计眼疾手快，扑过去，险险地一把接住了。
掌柜的脸僵了一下，勉强抽了抽嘴角：“大人，我们小本买卖，还请您体恤些。”
这个男人完全没有理会掌柜，他大步走了过来，走得很急，还有些踉跄，到了近处，却又慢了下来，慢慢的，俯下身去，对着念念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
这孩子大约不过三四岁，看过去小小软软的一团，圆圆的脸蛋像花瓣一样娇嫩，美丽的眼睛宛如桃花的形状，眼角微微地挑了起来，鼻子挺翘，嘴巴小巧，整张脸精致得宛如天工雕琢一般。
难以想象天下竟有如此相似之人，宛然如在旧日梦中。
男人情不自禁，伸出手去，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作者有话说：
钢铁直男：买个超大的钻戒，老婆就不会拒绝我了咦，在蒂凡尼专柜遇见舅舅
关于圣旨：回顾一下原来的情节，圣旨类似大将军给阿檀的结婚礼物，是为了堵别人的嘴，而不是因为有圣旨他才要娶阿檀，所以，肯定是先要阿檀答应嫁给他了，把圣旨拿出来才有意义。
关于不长嘴：敲重点，问题是他觉得他没错啊同学们，现在他的低头服软是因为他爱阿檀，愿意“不计较”，他的心理转变是：老婆背叛，愤怒爱她，不计较，叫她道歉一下就好算了，不要她道歉，我当作没发生过。我觉得我在文中对人设和动机的表述已经很明确了。我现在让他滑跪道歉，你们会觉得我写崩了。
同时，为防止你们再说我水，我还要再顶着锅盖说一下，必须安排秦夫人和念念见面的场景，这个涉及到后续的情节线和几个配角的大结局安排。

第70章
“嗯？”念念有些吃惊、又有些害羞, “哧溜”一下，躲到玄甲军卫兵的身后，藏了起来。
跟随而来的两个卫兵是认得这个紫袍官服的男人，见其人形态激动异常, 他们踏前一步, 拦在那里，强硬地道：“崔大人, 我们家小娘子胆子小, 不喜生人，请您避让, 不要吓到她了。”
卫兵的话让崔则回过神来, 他按捺了一下心神, 看了看站在前面人高马大的两个卫兵，饕餮黑铁甲、虎纹环首刀, 那是大将军麾下的玄甲军。
崔则执掌世家大族，贤明通达，向来待人和气有礼，闻言不以为杵, 反而镇定下来，叹息道：“是我一时忘形，唐突了，勿怪。”
念念偷偷地探出小脑袋，就像一只好奇的小鸟，张望了一下，还“唧”了一声。
她的眼睛又大又美丽, 水汪汪的, 眨巴了一下, 长长的睫毛几乎打起卷儿，就像小扇子，刷了一下，天真又柔软。
连那天真的情态也像极了幼时的婉娘。
崔大人的心尖都颤了一下，他抬手，示意伙计过来，取过那件羊脂白玉莲花珍珠璎珞，拿在手里，朝念念伸出手去，柔声哄她：“好孩子，你喜欢这个是吗？我买了送你，可好？”
“这倒不必，些许小物，我还是买得起的。”秦玄策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
念念扭头，“哒哒哒”地跑了过去：“二叔。”
秦玄策听见楼下的动静，走了过来，他摸了摸念念的小脑袋，而后对崔则略一颔首，客套地道：“崔太傅，非亲非故，不敢当您的盛情，我替这孩子谢过了。”
崔则本为南安节度使，两年前，太子太傅耿大人年老致仕，崔则因政绩卓越，奉诏进京，接任此太傅之职。
秦玄策方才回京，因太子抱恙，昨日刚刚去了一趟东宫探望，恰与崔则打过照面，不意今日又在银楼相遇，可谓凑巧了。
崔则被拒，长长地叹了一声，目中浮现出怀念之色，指着念念道：“请大将军恕我冒昧，只因这孩子生得颇似故人，我心生怜惜，一时忘情，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秦玄策看了念念一眼，念念不明所以，睁着大眼睛，无辜地回望他。
颇似故人？念念生得像谁？像阿檀。那崔则的故人又是谁？
秦玄策暗自惊诧，不动声色地问道：“这倒是奇怪了，不知崔太傅的故人是哪位？”
崔则还是一直望着念念，感慨地回道：“舍妹婉娘，幼时即此形容，分毫不差，我方才骤见，还想着莫非是婉娘转生，又回来找阿兄了。”
崔则重情，想到胞妹，一时不能自已，眼睛微微地有些湿润了。
念念其实听不太明白，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眼前这个大人莫名地有种亲近之情，就像她当初刚刚见到秦二叔时一样，何况，这个大人方才还说了，要把那么漂亮的璎珞买下来送给她呢，真是个好人。
小姑娘的心肠天真无邪，见不得这个大人难过，她摇摇摆摆地蹭过去，抓住崔则的衣摆，仰起小脸蛋，看着他，笨拙地试图安抚他：“伯伯，不哭，你哪里疼吗？念念给你摸摸。”
婉娘小时候也是这般，就爱扯着阿兄的袖子，哼哼唧唧地撒娇，连说话的声音声音和语气都几乎一样，软得像糯米丸子，黏乎乎的。
崔则试探地、缓缓地、伸出手去，轻轻地摸了摸念念的小脑袋。
她这会儿又大方起来，不但让这个伯伯摸，还踮着脚，把小脑袋顶上去，贴了贴，大约觉得这样就能安抚到他一样。
真是个贴心的好孩子。
崔则伤感地笑了起来。
他转头付了银钱，吩咐宝成阁的伙计将那幅白玉莲花珍珠璎珞装好，拿过来，捧给念念：“喏，拿着，这个给你玩。”
念念的小脸蛋上露出羞涩的笑容，摇晃着退后了一步，叭嗒叭嗒地摇头。
秦玄策替念念婉拒：“崔太傅既看中了这个，自有崔太傅的用处，我们怎可夺人所好，不必如此客气。”
崔则温和地道：“既因此物与这孩子相遇，就是有缘，当以有缘之物相赠，留个情分，还待日后来往，请勿推辞。”
复又一笑，道：“我今日来此，乃是因外甥女儿明天生辰，我这做长辈的，打算替她备一份礼，倒不拘哪件东西，我换一样即可。”
原来明日上巳节亦是傅锦琳的生辰之日。
傅锦琳当初原与崔家长子崔明堂定了婚约，谁料临近婚期，崔夫人却因病亡故了，崔则带着崔明堂匆匆返回清河，其后，崔明堂要为母守孝三年，自然就把这婚事给耽搁了。
傅锦琳等了三年，如今已经十九岁了，老大不小的，傅家固然不说什么，崔则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眼见得崔明堂三年孝期已过，不日就要重返长安，可以重议婚期，崔则打算今年给傅锦琳的生辰之礼要格外厚重一些，前些日子备了一张极贵重的绿绮古琴，犹嫌不足，今天又来这宝成阁，要再买几样首饰补上。
谁知机缘巧合，竟然遇到了和婉娘如此相像的孩子，这么一比较，就暂且把傅锦琳往后挪了一些。
崔则说着无心，秦玄策听着，心里却咯噔了一下，他隐约记了起来，是的，明天上巳节，亦是傅锦琳的生辰之日，当年就是因为这个缘故，阿檀和傅锦琳在曲江畔起了一番冲突，幸得他出面，阿檀才没被人欺负了去。
一念及此，秦玄策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头，心中顿起波澜，他沉吟了一下，若无其事地问道：“我恍惚记得，令妹即武安侯夫人，那么，令甥女也就是这位傅夫人的女儿？”
崔则不疑有他，点头道：“是，我家琳娘，即舍妹与傅侯之女，舍妹一朝身故，只留了这么一点骨血，叫人怜惜。”
秦玄策看了看念念，上下打量了一遍。
念念歪着脑袋，眨了眨圆圆的大眼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和她母亲一样，嘴角边有两个小酒窝，甜得发腻。
秦玄策把目光收了回来，委婉地道：“可是，依我看，这两者在容貌上完全没有相像之处，或许是崔太傅思亲心切，看走了眼。”
崔则一时为之语塞，是的，傅锦琳既长，并无崔婉的倾国之色，而如今，崔则遇到这个不相干的孩子，却与崔婉年幼时一般无二，那眉眼、那神情，就如同崔婉又活过来了一般。
崔则毕竟是个敦厚长者，并无不悦之意，反而叹息道：“是啊，琳娘生得不像她母亲，还是随傅家人居多，大将军不必因此见疑，我虽老眼昏花，但一母同胞的妹妹，必然不会认错容貌。”
可是，秦玄策是见过武安侯傅成晏的，这位傅侯爷与他女儿的样貌也找不出什么相似的地方。
崔则这边又殷殷致意：“这孩子确实与我有缘，不知她是大将军的什么人？日后可否偶尔容我到府上探望？”
秦玄策疑窦愈浓，无意多说，客气地虚应了两句，便带着念念匆匆离去。
临走的时候，念念趴在秦玄策的肩膀上，望着崔则，小小声地对秦玄策道：“我喜欢这个伯伯，和喜欢二叔一样喜欢呢。”
这孩子，喜欢的人可太多了，二叔心里泛酸了。
回到秦府，秦玄策命人将念念先带回观山庭，自己去寻秦夫人。
秦夫人在房中抄经，自从秦玄策远征突厥，她便日日抄经拜佛，即便秦玄策平安归来，这习惯也没有改变。
此时见儿子进来，她依旧一笔一画工整地抄录着，眼睛不抬，口中问道：“怎么，不是去杜家的鲤鱼宴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应个场面而已。”秦玄策淡淡地道，“杜家鲜花似锦，火焰烹油，也不缺我一个。”
“在外面呆了三年，回来以后，你这孤傲性子越发厉害了，小心人家背后编排你。”秦夫人对云都公主还是喜爱的，连带着对杜家也颇有偏袒，闻言不禁嗔怪道。
半夏捧上了顾渚紫笋茶。
秦玄策接过，抿了一口，很快提了另外的话题：“母亲当年可曾见过武安侯府的傅夫人？”
秦夫人这时才放下了笔，奇道：“无端端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日在外，偶遇崔太傅，提及傅夫人，我想到了一桩事情，向母亲求证一番。”秦玄策含糊地应道。
秦夫人接过丫鬟奉过来的巾帕，擦了擦手，摇头道：“我不曾见过她，崔家世居清河，并非长安人士。当年吐蕃屡屡犯境，西部不宁，傅侯常守渭州，不得归，为了不误婚期，崔家将新妇送至渭州完婚，此后傅夫人便随夫婿常驻陇西道，并不曾回到长安。”
她追忆着往事，脸上露出了惆怅的笑意：“不过傅夫人生得绝色，傅侯当时年少，意气风发，还曾写信给你父亲，极言新妇之美，道来日回京，必要惊艳满城，可惜了……”
后面的事情秦玄策是知道的，也无需秦夫人再说下去。
可惜了，天降横祸，吐蕃大举来犯，渭州大战，傅成晏率部出城，陷敌围，月旬未归，有人传其已投敌营。
杜太尉之子杜衡时任监军，贪图崔婉美色，听信传言，未做辨别，以罪人亲眷之名将崔婉押解进京，意图染指。而那时，崔婉已经身怀六甲，半路难产而亡，崔家的人赶过去时，连最后一面都没来得及见到。
傅成晏九死一生，得胜回城，惊闻此噩耗，悲愤欲狂，径直挥师北上，剑指长安，扬言要杜家满门为妻子偿命。晋国公秦勉急率部阻之。
几经僵持，两相权衡之下，高宣帝将杜衡斩首，傅成晏的两个弟弟将首级送至两军阵前，跪求兄长悬崖勒马。
后，傅成晏含恨退回陇西道，此后十余年不曾归，与朝廷生隙矣。
秦夫人想起往事，叹息道：“所谓红颜薄命，不过如此，闻说傅夫人有天人之姿，一笑可倾人城国，江东文人多有为其赋诗，至今仍言其美。”
秦玄策生性刚毅沉稳，轻易不动声色，此时听了秦夫人所言，脸色却变了，他心中惊骇，站了起来，负着手，来回踱了几个圈子，仿佛感慨一般自语道：“不错，原来如此……定然如此，所以只有崔太傅才认得出来。”
秦夫人听不懂：“什么原来如此？”
“若是如此，真真匪夷所思。”秦玄策没有回答秦夫人的话，他说着，又皱了一下眉头，“不行，此事过于蹊跷，还须得找到当年旧人才好分辨。”
说罢，连告辞都忘记了，脚下生风一般，急匆匆地离去，留下秦夫人一头雾水。
上巳节是阿檀的生辰之日，当年她贪玩，这一天偷偷地簪了芍药花，跑到曲水江畔游逛，如同飞出笼子的小鸟，见着什么都是开心的，被秦玄策逮住了还要矫情地哭鼻子。
今岁，园子里的芍药和当年相似，曲江的风景也大约依旧，可她再没了那般情绪，恹恹地提不起精神来，只是躲在房中，哪儿都不想去。
仔细回想起来，从小到大，只有母亲安氏将她的生辰记在心里，掖庭清苦，日子过得艰难，但安氏每年这时都要给她煮两个蛋，还会给她做个鞋垫、帕子之类的小物，每每叫阿檀欢喜得很。
只不知道安氏如今过得怎样，阿檀回到长安后，夹着尾巴做人，自身难保，更不敢提出要去探望母亲，只在心里偷偷惦记罢了。
念念被陶嬷嬷带出去玩耍了，阿檀落得清静，随便给自己煮了一碗白水素面，权且当作过了生辰。
秦玄策不知上哪去了，一整天没有露面，这叫阿檀松了一口气，她如今不太想见他，见了只有满心委屈，又说不出口。
到了晚间掌灯的时分，念念还没回来，阿檀有些着急，正要打发人去问个究竟，长青过来了。
“二爷叫你出门一趟，车马备好了，走吧。”
阿檀有些犹豫：“大晚上的，去哪呢？”
长青只是笑了笑：“你别问，二爷的吩咐呢，到了就知道。”
阿檀只好按住纳闷，随长青出去。
二门外备了马车，八宝璎珞卷朱帘，四角上挂着玲珑莲花灯，夜色里，点起了灯，光影摇曳，和着月光一起，透过车帘子照进来，明暗交错。
出了晋国公府的大门，一队玄甲军士兵跟在后面，骑着战马，马蹄哒哒的声音和车轮骨碌的声音，碾过寂静的街巷，显得格外空旷。
好像走了很远的路。
然后，停了下来。
长青的声音，在外面道：“阿檀，到了。”
阿檀下了车，赫然发现居然到了城门边。
长安都城，既繁华又沧桑，高大的城墙投下厚重的阴影，黑压压的一片，仿佛有什么东西蛰伏在那里，沉默地等候着。
一个守城的将官从城楼下来，玄甲军领队的士兵过去和他说了一两句话，那将官颔首，回头朝城楼上打了个唿哨。
城楼上原本点着一长串火把，此时次第熄灭，此间唯有月色及星辰，照着一方繁城。
长青指了指城楼上面：“去吧，二爷在那里等着你。”
阿檀抬头看了看，那边显得越发黑了，影影绰绰，她有些畏惧：“怪黑的，不敢。”
长青笑了一下，退后了一步：“二爷在上面等你呢，怕什么，快去。”
那更可怕了。
可是，长青一直催促着，没奈何，阿檀只能硬着头皮，小心地提着裙裾，拾阶登上城楼。
城楼上的士兵不知道上哪儿去了，这里空荡荡的一片。
天光似水，春夜微凉，角楼斜影如勾，映在月色里，远远地传来一更的梆子声，拖得长长的。
此登高处，举目眺望，这边城内屋舍栉比，瓦片如鳞，万家灯火初上，似星子坠落，那边城外夜色四合，平野开阔，远山沉寂，如浓墨晕染。
阿檀犹豫着地走了两步，左右看看，茫然不知所措。
阿檀吓了一跳，几乎惊叫。
夜幕倏然大放光明，无数花火窜上高空，如牡丹、如金菊、如这一夜的昙花，华彩万千，瞬间绽放、又瞬间退谢，此起彼伏，流光重叠。
原来是烟火，有人在那边城楼高处放起了烟火。
十方盛大，缤纷的烟火飞腾而起，越叠越高，渐渐地撒开一大片，如同赤金色的潮水，席卷璀璨天光，澎湃而生，从城楼处弥漫开来。
住在附近的百姓被惊动了，人们披衣执灯而出，朝这边过来，喧闹的声音越来越大，长者惊叹、孩童欢笑、人们高声叫嚷着，和烟火盛放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好似水在釜中烧开了，渐渐沸腾。
这般绚丽景致，阿檀生平未见，她忘记了言语，一时更加惶恐，急促地向前走了两步。
烟火的光芒闪耀而过，一瞬间，照亮了城楼的一角，秦玄策无声地立在那里，他穿着玄黑的长袍，身形高峻，几乎与这巍峨城墙、与这苍茫夜色融为一体，然则火光跃动，他又如一柄锋利雪亮的剑，刺破夜色，逼人眉睫。
两个人的目光接触在一起。
烟花盛放，如同华昼，如同仙境，如同九重天外海市蜃楼，各种光怪陆离，令人眼花缭乱，此时谁也无法开口。
良久，秦玄策抬起了手，示意阿檀过来。
阿檀慢慢地走了过去，停在半步之遥，他的身后。
秦玄策侧过脸，看了阿檀一眼，淡淡地道：“看，烟火，以此贺你生辰，可好？”
作者有话说：
有人宽容温谦，自然有人执拗矫情，本文男女主性格都不完美，各有偏执之处，这世间若是事事都尽如人意，那也没有什么故事了。
所有的情节都是基于他们两个人的性格及身份上推动发展的，基于此，作者认为没有太大的逻辑缺陷，人物的思想动机我会在适当的时候揭示，后面不再一一解释了。感谢大家的观看，不过就是一个消遣而已，你觉得喜欢，就继续追，我很爱你，要是不满意，建议放弃或者养肥，我也一样爱你，么么哒。

第71章
喧哗之声太大, 阿檀恍惚有些听不太真切，他的语气似温柔、又似生硬。
烟花倒映在他的眼眸里，他的眼眸是深邃而漆黑的夜空，此时却有流光万千, 汹涌而澎湃。
阿檀心头一刺, 不知为何，几乎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她垂下眼帘, 不敢看他，轻声道：“多谢二爷, 其实很不必, 我哪里配呢。”
烟火在那时恰好暗了一下, 她回绝的话语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秦玄策负手而立，在袖中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因昨天匆匆回府，宝成阁的首饰也未买成，他绞尽脑汁、冥思苦想，才想出这个花样, 而她，却只是说“很不必”，仿佛这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罢了。
如同当年，她离开的那个夜晚。
秦玄策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是，我忘了，你原本就不爱看这个，和当年一般, 分明约定好了, 叫你等着我, 回去带你去看烟火，你满口答应着，结果转头就跑了，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女人，你没错，你无论何时都没错，错的是我！”
他骤然又提起当年，阿檀晃了一下神，回想起那时，她在做什么呢？
哦，对了，她怀着念念，奔走于山野，不知前路何在，一身狼狈，满心惶恐。
她这么想着，泛起了一阵酸楚的感觉，别过脸，低低地道：“那时候，您在宫中笙歌宴饮，还得圣上以公主赐婚，正是春风得意，我呢，我算什么，卑微低下的奴婢罢了，我不能怨、也不敢怨，只能远远地躲开，免得碍了贵人的眼，这也有错吗？如今您立下奇功，威风更甚当年，运势如日中天，何必苦苦和我这样的小女子过不去呢？不如放过我去吧。”
这一瞬间，秦玄策突然生出了一种乏力的感觉。
他凶悍勇武，一生纵横沙场，叱咤千军，这世间，几乎没有他不能征服的城池，而唯有眼前的她，令他一退再退、以至于眼下，退无可退之地。
洛州重逢至今，从最初的狂喜、到狂怒、再到后面的几番纠结与纠缠，他满心激荡，到头来，她依旧道是“不如放过我去吧。”
是了，她一直在说，“我不愿意”，只是他……只是他一直不能相信而已。
他的阿檀，已经为人妻、为人母，她旧日的柔情绕指、生死成说，都给了别人，不再属于他，如今说再多，仿佛已经没有任何意思。
当年的千秋宴夜，火树银花，人间不夜天，辉煌而绚烂，他寻遍人海，找不到她。是的，从那时候起，他就已经把她弄丢了，时至今日，也不曾找回来。
他望着她，在这一场烟火的盛景中，死死地望着她。
夜幕流光，春夜热烈，烟火中的她，容姿艳绝，宛如天上人。
烟火此时大盛，璀璨如华，渲染此处不夜长天，人的神情纤毫毕现，无形逃遁。
“阿檀。”在炙热的烟火下，他就那样，用炙热的眼神望着她，咬牙问道，“我最后问你一次，我想娶你，你愿意回来吗？”
他说得那么艰难、又那么用力，每一个字都含在舌尖很久，才吐出来：“我也不要你认错、也不要你服软，从前的事情我全都不计较，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娶什么公主，我所喜欢的、所在意的、始终只有阿檀一个，你回来，我娶你，我们仍旧和从前一样，好好的……”
说到末了，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最后那句，近乎叹息，散在烟火的喧嚣声中。还能如何，他生性刚烈，从不低头，为了她，已经这般大度能容，还能……如何呢？
阿檀微微地仰起脸，她有时矫情、有时任性，但她总是这般娇柔，怯生生的，温柔得如同这一夜的月光，她清晰地回道：“不。”
她说不，她居然还是说不。
秦玄策难耐地闭了一下眼睛，仿佛这是他的错觉。
可是，她继续说着，她的神情天真宛然：“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们没有许过白头之约，当年一别，就是缘分尽了，您不曾负我，我也不曾负你，何必再做纠缠。”她咬了咬嘴唇，轻轻地道，“须知，有些事情，迟了就是迟了，没法子再回头了，玄策。”
她唤他“玄策”，在最浓情的时候，也在最绝情的时候。
两个人伫立在城楼上，风从远方而来，带着山岚的雾气和夜间的清露，仿佛有几分潮湿，就这么望着彼此，视线似乎变得氤氲。
烟火渐渐熄灭，当漫天的繁华退却，夜色依旧浓如重墨，即便月光也无法破开云层。
城楼下的百姓意犹未尽，议论着，说笑着，三三两两散去，像极了灯火尽头的阑珊，分外寂寥。
秦玄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突兀地笑了一下，他的笑容怪异，好像脸都僵硬了，无法表达出感情，只是勾了勾嘴角，权且当作是他笑了。
“在凉州时，你对我说，如果我不在了，你就从城楼上跳下去，当作是和我在一起了，那时候，我就在心里想着，如果我能活着回去，我一定好好待你……一辈子，对你好，不负你的这番情义。”
他说得很慢。
阿檀低下了头，沉默着不说话，水珠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鞋尖上，很快湿了一片。
“可是现在，你不需要了，不稀罕了……”他有些接不上来，喘着粗气，停顿了很久，才点了点头，“却也无妨，我生平行事，向来不愧不怍，你在凉州追随我，不离不弃，算我亏欠你的，总要把你安顿好，给你一个归宿，如今这样，也好、也好。”
他这么说完，好像再也忍耐不住，立即转身离去，走得又快又急，脚步竟至匆匆。
阿檀抬起头，试图叫住他，但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远，她被钉在原地，动都不能动一下。
哝哝的情话在当年已经诉尽，时至今日，似乎无话可说。
烟花易冷，方才那一场声势浩大的繁华，到此刻已经完全消散，唯有夜色与冷月依旧。
却想不到今夜是这般结局。
自从那夜烟火后，秦玄策再没有召唤过阿檀，他仿佛不愿再见到她似的，连她的名字都听不得，在长青无意中提及阿檀的时候，他勃然大怒，当场砸碎了桌案。
观山庭中诸人皆噤口。
但到了第十日上，这天，长青却又来叫阿檀，道是秦玄策命她奉茶到书房去。
阿檀沉默着，什么也没问，沏了茶，端了过去，依旧是他素日喜欢的雀舌芽，这一点，她一直记得。
到了书房，秦玄策端坐上首，神色倨傲而冷漠，仿佛又是当年初见时，那个不苟言笑的大将军。
下首一个老者，容貌平常，头发斑白，穿着低阶小吏的服饰，垂着手，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
阿檀进来时，秦玄策敲了敲桌案。
那老者抬起头来，毫不避讳地看着阿檀，他看得很仔细，眼睛越睁越大，脸上逐渐浮现出震惊的神情，胡子都抖了起来。
阿檀并未注意到，她有些局促，小心翼翼地将茶水呈给秦玄策。
秦玄策只是简单地道：“放下。”又道，“出去。”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过阿檀一眼，仿佛她确实只是端茶送水的婢子罢了。
阿檀松了一口气，安静地退了下去。
待她出去后，秦玄策目光注视那老者，沉声问道：“你可看清楚了？”
老者点头，显然还有些激动：“看清楚了，确实像……不、不是像，是完全一般模样，这姑娘，活脱脱就是当年傅夫人的容貌姿态，若不是当年小人亲眼看着傅夫人入殓，还以为是傅夫人回来了。”
这是茂城驿站的驿司，他打年轻起就在那家驿站做事，见过无数南来北往的旅人，如今年近花甲，脑子还是很清晰的，何况，当年那桩事情又不同寻常，他印象格外深刻一些。
秦玄策亲自到大理寺翻阅了武安侯一案的卷宗，查询到当年傅夫人出事之所乃是茂城驿站，当即命人连夜奔赴茂城，将驿司带了过来。
如今，人就在面前，秦玄策也不赘言，直接道：“你把当年傅夫人的事情，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和我说一遍。”
“是。”驿司知道，既然这位大人专门遣人将自己寻来，必然事关重大，他不敢怠慢，一边努力回忆着，一边慢慢地说着。
“当年，那位杜大人带着傅夫人投宿驿站，傅夫人虽被羁押，却颇受礼遇，身边还带着一个伺候的婆子，只因那时她已经怀胎将近十月，身子有些不好，杜大人不敢大意，就在我们驿站住了下来。”
“过了两天，又有官差押解犯妇上京，凑巧的是，那犯妇安氏同样怀胎待产，傅夫人心善，求了官差，让安氏多住两天歇一歇，安氏感激不尽，两个妇人时常在一起说话。”
“小人记得，那天是上巳节，安氏大早上突然发动，还是傅夫人叫了她的婆子过去接生，安氏生得艰难，驿站没什么人手，后来傅夫人自己也过去帮忙，安氏生了一个女儿，当时小人还替她煮了红蛋。”
后面的话，驿司说得就有些简单了，或许是想起了当日的情形，有些不忍：“大约是白天操劳，动了胎气，到了当天晚上，傅夫人自己临盆，却比安氏还艰难，久久不下，最后竟血崩而死……”
“傅夫人死后，她的女儿呢？”秦玄策打断了驿司的话。
“对，傅夫人也生了女儿。”驿司点头道，“那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母亲，十分可怜，哭闹不休，安氏为报答傅夫人，将这女孩儿抱了过去，和自己的女儿一起哺乳。”
“安氏将两个女孩子抱在一起喂养，可有其他人看着？”秦玄策再一次打断了驿司的话。
“啊？”驿司有些茫然，摇头道，“并不曾有什么人看着，傅夫人过身，杜大人吓跑了，傅家的婆子大哭，还是我们几个驿夫看着可怜，凑钱给傅夫人买了棺木入殓，当时一团乱糟糟的，哪有什么人看着那两个孩子，安氏也只是喂了两天，就把孩子还给傅家的婆子了。”
秦玄策沉吟了一下，又问道：“傅家的亲眷是什么时候赶到的？他们可曾与那安氏打过照面？”
驿司想了一下，回道：“傅夫人的兄长三日后赶到，紧跟着，傅家的叔伯也到了，而安氏是在前一天走的，两方人马并未曾碰面。”
秦玄策面色冷肃，近乎严厉：“我再问你一遍，你可看得清楚，方才那姑娘，当真与傅夫人生得一般模样？”
驿司讪讪地笑了一下：“不瞒大人说，傅夫人实在太过美貌，所谓倾国倾城，不过如是，小人是个俗人，哪怕只看上一眼，也会记住一辈子，不可能忘的。”
“好。”秦玄策面沉如水，他命人取了三十两金锭出来赏给驿司，“这是给你报酬，眼下，我还要你去做一件事情。”
驿司这么多年的俸禄加起来也抵不过这三十两金锭，他眉开眼笑，点头哈腰：“但凭大人差遣。”
秦玄策唤来了玄甲军中心腹部将，指着驿司道：“你领一队人马，带着此人，赶往渭州，面见武安侯，记得，即可出发，日夜兼程，不可拖延。”
部将当即抱拳：“是。”
秦玄策又对驿司道：“你，去见武安侯，记得，把你对我说过的话、以及你今天所见到的人，再对武安侯说一遍，不要隐瞒、不要遗漏，照实直说即可。”
他说得十分慎重，威压迫面而来，令人战栗。
驿司怵然躬身应诺：“是。”
秦玄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往后一靠，突然又意兴阑珊起来，眉目间带了一点踌躇的神色，沉默了半晌，还是抬了抬手：“好了，去吧。”
春到了未梢，快要入夏，天气热了起来，虫子蛰伏在草丛里，不知疲倦地啼鸣着，唧唧啁啁，好像不停地说着什么，叫人烦躁，到了这天晚上，伴着一声闷雷，天空下起了雨。
安氏赶紧阖上了窗子。
枝条被风摇晃着，一下一下抽打着窗子，发出“叭嗒叭嗒”的声响，窗格子摇晃着，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还有雨水从屋顶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上，发出“嘀嘀哒哒”的声响，这一切，都叫安氏心烦意乱。
早些时候，托着女儿阿檀的福，掖庭令百般照顾安氏，给她安置了宽敞舒适的殿宇居住，后来，阿檀居然背着大将军私自潜逃，大将军虽然没有怪罪下来，掖庭令已经见风使舵，又把安氏打发到一间破旧不堪屋子里，四面透风，夏天热，冬天冷，逢到雨天还会漏水。
安氏苦不堪言，每每到这时候，心里不禁埋怨起女儿来，好端端的日子不过，怎么就做出那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来，拖累着母亲也不得安生，真是个不省心的孩子。
她心里一面嘀咕着，一面上了床。
被褥里的棉絮都是陈旧的，下了雨，变得又重又潮，安氏这一夜睡得格外不舒服，在床上翻了很久才睡着。
……
夜里入了梦，有点儿怪异，隐隐约约的，好像有人在叫她。
是谁呢？
安氏恍惚觉得那声音有点儿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来了。
她睡得迷糊了，随口应了一声：“谁啊？”
“安姐姐……安姐姐……是我啊……”
那声音渐渐地近了，稍微清晰了点儿，确实熟悉，听着像是阿檀，可是，阿檀是不会这么称呼她的，只有、只有……
安氏遽然一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一个翻身，坐了起来，颤声问道：“谁？是谁？”
屋子里的灯烛早就熄灭了，窗户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呜呜咽咽的，一缕月光被风带着，落在腐烂的竹帘间，帘影如织，依稀露出帘后人。
她披散着长发，如同逶迤的浓墨，她的脸色惨白，如同此夜的月光，她踏月光而来，凄楚而哀婉，她是这人世间的绝色，天工造物的恩赐。
她似乎还穿着当年的旧衣裳，连那眉目间忧郁的神态，都与旧时仿佛。
是的，只有她，只有她会唤“安姐姐”，她温柔和善，萍水相逢，却待安氏至诚，以姐妹称呼，安氏这辈子就没见过比她更好的女子，就和天上的仙子似的。
可是，她已经死了，十九年前，她分明已经死了。
安氏惊得魂飞魄散，大叫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他们两个人深爱过，但大将军确实伤害过阿檀，阿檀是个外表超级柔弱、内心超级刚烈的姑娘，所以，当那个男人回头时，她不要他了，她相信他是真的愿意娶她，而她，也是真的不想嫁给他了。她所受过的伤害，不是他一句“我娶你”就能一笔勾销的。
今天换了个新封面哦，这个时期的阿檀不太高兴，小表情有点忧伤，先用几天我再换回来，后面还有华服造型的。

第72章
她飞快地缩到床角里, 瑟瑟发抖起来：“崔、崔娘子……你、你别来找我，快走开……求求你，别来找我……”
那绝色美人缓缓地伸出了手，用飘忽的声音, 又叫了一句：“安姐姐。”
远远的, 不知道是什么鸟儿，站在屋檐上, 发出桀桀的怪叫, 如同当年一般，是的, 崔婉死的时候, 那天夜里, 也有夜枭在屋子外面不住地啼鸣，仿佛就预示着不祥。
安氏疯狂地摇头, 叫喊着：“你、你别来找我、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美人仿佛没有听见安氏的话，只是柔声问她：“安姐姐，我的孩子呢，我那个苦命的孩子呢, 你把她带到哪里去了，我很想她，你把她还给我，好不好？”
安氏终于崩溃了，十九年来，一直压在心头的愧疚一下子涌了上来，冲垮了她, 她抱着头, 嚎啕大哭起来：“崔娘子, 我对不住你，是我不好，我没有良心啊，我该死啊！”
美人似乎有些怔怔的，或许是茫然，她只是重复着那句话：“安姐姐，我的孩子呢，你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安氏颤抖着，试图安抚对方：“你的阿檀……对了，那孩子叫阿檀，是你当初自己起的名字……我一直好好地养着她呢，我疼她、爱她、把她当作亲生女儿来看待……不，我比亲生的还要疼她，我没有亏待她，崔娘子，你、你不要怪我。”
美人好像更呆了，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雪白，甚至灰败，嘴唇抖了抖，说出的话音都变得支离破碎：“……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安氏捂着脸，又羞又愧，哭得不成调子：“我也没有法子啊，我的宝儿，生下来就弱，哭都没力气，她若跟着我入宫做苦役，一不小心就没了，你的阿檀……这孩子身子骨好，哭的声音也格外大，精神得很，我想……我想，她应该能熬得住，若将来长大了，再叫她回去认亲，也是使得……”
其实不是，她根本就没想过要让阿檀回去认亲，这一辈子，她都不会说出这个秘密。
虽然明面上，崔婉与安氏都是犯人家眷，但崔婉有那位杜大人护着，依旧金尊玉贵，再者，清河崔氏是何等显赫，崔婉的兄长既为崔氏族长，必然不会袖手旁观，另外一边，傅成晏也有两位兄弟，皆在朝中为高官，将来那孩子无论跟着谁，都不会吃亏。
同一天生下的孩子，凭什么，她的宝儿就要受苦受难，而崔婉的孩子就能是千金闺秀？这不公平。
安氏刚做了母亲，实在心疼自己的骨肉，一时控制不住，生出了恶念。
崔婉死了，傅家的那个婆子当时哭得都要厥过去了，安氏热心地把小小的阿檀抱过去一起喂奶，过了两天，等安氏把自己的孩子递过去的时候，婆子只认得襁褓，根本认不出孩子，还对安氏千恩万谢。
其他人更不会察觉了。
只有天知道、地知道、安氏自己知道。
而如今，面对着在梦中游魂归来的崔婉，安氏还是愧疚的，她挣扎着，换了个姿势，跪在床上，不住地磕头哀求：“崔娘子，你回去吧，别来找我，我给你烧香，将来你的阿檀回来了，我叫她一起给你烧香，你放心……”
“你这毒妇！”倏然听得一声如雷霆一般的厉喝。
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人踢得飞了起来，四下散裂。
一大簇火把点燃起来，顷刻间，将四周照亮如同白昼。
外面不知何时站着一大堆人，当先的两个男子，一个威武、一个斯文，皆四十开外，锦衣华服，气度不凡，俨然大人物。后面簇拥着大群宫廷内侍，垂首躬身，恭敬以待。
这却不是在梦里。安氏惊呆了，一时僵立当场，头脑一片空白。
崔则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他生性温和，向来是个恭谦君子，而此时却双目赤红，面色狰狞，他迈进房中，指着安氏，愤怒地咆哮：“你、你怎么能干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你这毒妇，我要将你千刀万剐，以慰婉娘在天之灵！”
而傅成晏，这个平素杀伐果断、凶悍骁勇的男人，此时却只是站在那里，火光跃动，映在他的脸上，他的面容英俊又沧桑，带着半面阴影，宛如佛庙中修罗的塑像，悲喜莫辨。
安氏呆滞地转过脸，朝那边望去。
明亮的火光中，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绝色美人。
那不是崔婉，而是阿檀，她和她的亲生母亲生得那么相似，穿上了她母亲的旧衣裳，赫然就是另一个崔家的婉娘。
她呆呆地看着安氏，神情茫然又惶恐，身子微微地发抖，好像被人抛弃的幼兽一般，无依又无助，她认不出这个养育了自己十几年的“母亲”。
她什么都不明白，那位传闻中的武安侯突然来见她，她吓了一跳。
傅侯爷看过去很严肃，和早几年的大将军差不多一个味道，浑身煞气，不怒自威，看着她的眼神更是说不出的怪异，她十分畏惧，不敢靠近。
大将军和傅侯爷不知道说了什么，他们这般安排，她也听话地这般照做，练了好几遍，把那几句话记熟了，今晚换了一身衣裳，过来对着安氏念了一遍。
却原来如此，她只觉得手脚冰凉，耳朵嗡嗡作响，木然地望着安氏，嘴巴动了动，那句熟悉的“娘”却再也叫不出口。
安氏终于清醒过来，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扑倒在阿檀的脚下，抱住阿檀的腿，痛哭流涕：“阿檀、阿檀，你原谅娘吧，我的好孩子，娘一向那么疼你，我们母女相依为命十几年，莫非你都忘了吗？”
她不说犹可，这么一说，崔则几乎落泪：“你还有脸提什么相依为命，我们家的孩子，本来应当是捧在手心里娇养的，被你带走，骨肉分离，与人为奴，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你居然还有脸提！”
他颤抖着，朝阿檀伸出手去：“你叫阿檀吗？我可怜的孩子、苦命的孩子，我是你舅舅啊。”
反而是傅成晏，始终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好像凝固了一般。
阿檀抬起脸，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崔则、又看了看傅成晏，再看了看嚎哭的安氏，她心底并没有至亲重逢的喜悦，更多的是震惊与惶恐，一时不知所措，感觉这偌大的地方，竟不知该何处安放手脚。
最后，阿檀还是低下头来看着安氏，含着眼泪，悲伤地问道：“您怎么能这样……骗了我这么多年，您……心里当真一点都不心疼我吗？”
从小到大都习惯了，即便到眼下，她叫不出“娘”，对安氏也依然是敬称。
安氏哭得打颤，突然左右开弓，狠狠地打了自己两个耳光，一迭声地求饶：“是我的错，我该死，我不是人，阿檀、阿檀，我的好孩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和我的宝儿无关，我求求你，你不要怪罪她，不要迁怒她，我的宝儿，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母亲，她的孩子生下来两天，她就狠心地抱给了别人家，从此母女分离，再不相见，可即便如此，到了眼下这关口，她心心念念的，依旧是那个孩子。
阿檀僵立不动，她的脑子里乱纷纷的，一时间好似有万马奔腾踢踏，踩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咄！”崔则一声大喝，怒道：“那个该死的孽畜还想脱身事外吗？你做梦！她鸠占鹊巢，乃是此事的根源，断不可轻饶！”
“阿檀、阿檀。”安氏死死地抱住阿檀，凄厉地哭求，“你和你母亲一般，是个心善的人，你发发慈悲吧，当初崔娘子在生你之前和我说过，她梦见菩萨降临，跪求腹中胎儿平安，菩萨点头，赐她一捧檀香，可见这孩子得菩萨庇佑，无论男女，日后小名就唤做阿檀，阿檀，你既有佛缘，当布施功德，求求你了，你不要为难我的宝儿。”
这个时候，傅成晏慢慢地走了过来，他脸上的肌肉好像不受控制一般，在微微地抽搐着，但他却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朝安氏问道：“婉娘……她除了这个，当时还和你说过什么吗？”
这样的傅成晏让安氏感觉到了由衷的恐惧，她往后缩了缩，摇着头，心虚地道：“她还叫我放心，日后有机会，会托人在宫中照顾我……”
“她……”傅成晏好像卡顿了一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能继续问道，“没有提起过我吗？”
“啊？”安氏想了想，还是如实地道，“她和我说得最多的就是肚子里的孩子，其他，再没有别的了。”
“好。”傅成晏好像摇晃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倏然一伸手，捏住安氏的脖子，直接将她提了起来，“那你就走吧，自己向她陪罪去。”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包括安氏自己。
只听得“咔嗒”一声清脆的声音，傅成晏硬生生折断了安氏的脖子。
安氏的脑袋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垂下来，弯向后面，正对着阿檀。安氏好像还不太相信，眼睛睁得大大的，宛如死鱼一般，突了出来，盯住了阿檀。
阿檀骤然受到惊吓，情不自禁地捂住脸，失声尖叫。
十几年来，这个女人尽心尽力地养育阿檀长大，阿檀生病的时候，她衣不解带地贴身照顾，阿檀伤心的时候，她百般温柔地抚摸安慰，确实是如同一个真正的母亲，疼爱着阿檀。
可是，现在她死了，就这样死在阿檀的面前，死相可怖，阿檀惊恐万分，又忍不住生出悲伤之情，嘴唇颤抖着，那声“娘”依旧喊不出口，眼泪却“簌簌”地掉了下来。
傅成晏将安氏的尸体随手一扔，如同扔掉肮脏的秽杂一般，厌弃又不屑，他并没有把多余的目光放在这个死去的女人身上，而是急促地向前走了一步，向阿檀伸出手去，似乎想要触碰她。
而他的眉宇间煞气未退，他的目光近乎凌厉，或者是狂乱，一瞬间如同弓戈利剑一般，扑面而来。
阿檀被这锐气所迫，本能地后退了两步，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傅成晏霍然又止住了。
他看了阿檀一眼。他和秦玄策是同类人，执掌千军、叱咤疆场，有山岳之威，当他沉着脸不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带着一种风雷压顶的气势，叫人胆寒。
胆小的阿檀没出息地抖了一下。
崔则心细，见此情形，立即上前出声阻止：“成晏，你吓到孩子了，你先冷静一下，别心急。”
傅成晏粗粗地喘了两下，他有些喘不过来，甚至咳了几声，但他很快就止住了，恢复了镇定，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崔则略一颔首，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宫人见武安侯出来，纷纷俯首，退到两侧。掖庭令心惊胆战地侍立在一旁，头埋得低低的，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秦玄策在稍远处，沉默地站着，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这是武安侯家事，他一介外人，不便插手，无论心念如何，此情形下，只能远远地看着。
而这时，傅成晏径直走过来，到了秦玄策面前，一撩衣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下猝不及防，饶是秦玄策眼疾手快，也来不及拉住傅成晏。
秦玄策急急俯身搀扶：“傅侯这是何意，快快请起。”
傅成晏默不作声，他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行动向来干脆利落，不待秦玄策扶起，他已经“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端端正正，结结实实。
秦玄策吃了一惊，马上跪下：“不敢当傅侯如此大礼，折煞玄策了。”
傅成晏抱拳，一脸肃容道：“傅某无能无用，枉为人父，可怜小女离散十九年而不得知，幸得大将军援手，使傅某不受奸人蒙骗，此高义，铭感五内，请大将军受傅某三拜，略表心意。”
秦玄策不敢受，坚持回了三拜。
少顷，两人起身。
傅成晏的脸色更加冷峻了，他年轻是个难得的美男子，长眉凤眼，如今上了岁数，平添一股肃杀之气，只觉得更加凌厉，如同剑刃。
他点了点头，道：“谢已经谢过了，那么，接下来……”
猛地一拳挥出，重重地砸在秦玄策的脸上。
秦玄策闷哼一声，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体，口中泛起了血腥的味道。
傅成晏怒目圆睁，声色俱厉：“我的女儿，你居然使她为婢，百般奴役，我今天要打死你，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说罢，扑过去，提拳又打。
赳赳武夫，大抵是不讲理的居多，譬如秦玄策、譬如傅成晏。
傅成晏既因此事返回长安，自然已经查询过阿檀的身世，知道她先前是晋国公府的奴婢，还是秦玄策的……通房丫头。
傅成晏当时没有发作，直到此刻，突然翻脸。
秦玄策措手不及，被打得连连后退。他既为大将军，勇武无双，面对傅成晏未尝没有一战之力，但是，几次握住拳头，都不敢挥出去，也说不出缘由，居然还有几分心虚，只得抱着头，弓着腰，护住要害的地方，一声不吭，任人打。
傅成晏下手极重，确实如他所言，是往死里打，若随便换个人，八成已经不行了，也只有秦玄策体格骁悍，还扛得住揍。
没人敢过来劝，也没这个本事劝。傅成晏拳拳到肉，招招凶狠，拳头挥舞下去，带起凌厉的风声，呼呼作响，听过去叫人心惊胆战，周围的宫人恨不得把头插到土里去。
屋子里的阿檀和崔则听见动静，赶了出来。
阿檀看得花容失色，惊叫了一声：“二爷……傅、傅侯爷，你们别打了，快停手吧。”
秦玄策十分恼火，他怎么停手？他根本没动手！
阿檀那一声先叫了“二爷”，后面才叫了“傅侯爷”，只是……“傅侯爷”而已，傅成晏的脸色越发阴沉，下手也更狠了，好似滔天怒气无处发泄，疯了一般地痛揍秦玄策，打得秦玄策支撑不住，跪在了地上。
那般凶悍的场面，阿檀不敢上前，她情急之下，抓住了崔则的袖子，颤声哀求：“大人、大人，求求您，快请傅侯爷住手，不能打、不能再打了，他要把二爷打死了，求求您了。”
这可怜的孩子，急得脸都青了，崔则看了不忍，其实他本来不想劝的，甚至觉得多打两下才好，但这孩子这么说了，他只得勉强上前去，拉住傅成晏，言不由衷地劝说。
“算了、算了，若不是大将军告知，你我此刻还蒙在鼓里，如此，便罢了，好在孩子找回来了，其他的不去计较。”
傅成晏眼中带着浓郁的血色，在崔则的拉扯下，恨恨地停下了手。
秦玄策伏在地上，喘息许久，痛苦地咳了两声，一张口，鲜血喷了出来。
阿檀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但脚步动了动，又停住了，她的神情忧伤又茫然，呆呆地望着秦玄策，其实不过几步，却怎么也迈不过去。
今夜下过雨，月光穿透不了云层，只有一抹微白晕染在浓黑的夜色里，宫人们避得远远的，火把的光亮也淡了下去，于是，一切显得模糊不清，仿佛在梦里走不出来。
秦玄策挣扎了两下，使劲站了起来，再一次挺直了腰身。
他发冠被打掉了，头发凌乱地散落下来，脸上青肿着，血从额头上淋漓地滴淌下来，流到他的眉眼之间，他的眼眸仿佛也是血红的，就那样看着阿檀。
大将军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但他面无表情，他站在那里，仿佛还是如同山岳挺拔，绝对不会曲折，他看着阿檀，艰难地抬起手，狠狠地抹去嘴角的血迹，慢慢地对她道：“如此，两不亏欠，勿憎勿念，就此别过，望汝珍重。”
这句话，是三年前，阿檀离开的时候留给他的字，如今，他一字一字地原样还给她。
雨后的夜晚是潮湿的，氤氲的水气缠绕过来，让阿檀觉得胸口发闷，几乎透不过气，她想不出什么要说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已经是这样了，面对着秦玄策，竟然无话可说。
仿佛当年像小鸟一样成天“唧唧咕咕”的人并不是她。
咫尺天涯，欲语还休。
秦玄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含了太多的意味，炙热的、愤恨的、不甘的，但只有一刹那，佛说，一刹那九百生灭，而那一切，最终都化为冰冷。
他转身离去，毫不留恋。
阿檀立在原地，怔怔的，泪水从眼角滑落，而她并没有察觉。
武安侯府。
傅老夫人年老，本就眠浅，不知为什么，昨晚上睡得格外不安稳，天才蒙蒙亮就醒了过来。
屋里的丫鬟轻手轻脚地拢起了帘子，贴身服侍的婆子掌灯过来：“老夫人，怎么今儿起得这般早，不多歇会儿？”
傅老夫人摇了摇头：“心里压着事，睡不着。”她顿了一下，问那婆子，“今儿是不是四月十九？怎么明堂还没回来，该不会又出什么岔子吧？”
婆子笑着安慰她：“老夫人多虑了，算算日子，崔家表少爷差不多也就这一两天就到长安了，这不是，前几日崔舅老爷才来过，重新把吉日议定了，就等着下个月我们家大姑娘风风光光嫁过去，老夫人您这是太过疼爱大姑娘，舍不得她出嫁，才会如此担忧。”
傅老夫人点了点头：“但愿一切顺顺利利的，琳娘这桩婚事是没的说，就是不赶巧，崔夫人偏在那会儿走了，白叫琳娘耽搁了三年，让人心急。”
婆子一边使唤丫鬟们伺候傅老夫人穿衣洗漱，一边捡着奉承话说给她听。
“好在表少爷出息，在清河守孝三年，依旧为百姓造福，赈灾救民、修造水利，着实办了几件大事，如今丁忧期满，人还没回来，升官的旨意已经下去了，擢为大理寺少卿，您瞧瞧，这么年轻的少卿，这可是头一份，别家的姑娘都羡慕得要命，我们家大姑娘就该是个有福气的。”
傅老夫人听得心里舒坦，频频点头。
就在这时候，府里的大管家狂奔而来，差点跑得跌倒，激动地高声叫喊：“老夫人、老夫人，侯爷、侯爷回府了！侯爷回府了啊！”
作者有话说：
大将军：好，我不欠你了，我走了……屁，我只是嘴硬的毛病又犯了。
我们……我们不是虐文，总体还是欢脱小白文，相信我。傲娇臭直男VS矫情小猫猫，终极对决，小猫猫获胜。

第73章
武安侯傅成晏, 因曾举兵与朝廷对峙，为高宣帝所猜忌，在渭州拥兵自重，十几年不曾回京, 如今一朝归来, 家中老仆又惊又喜，飞奔来报。
“成晏回来了？他当真回来了？”傅老夫人也惊呆了, 十分激动, 什么都顾不上了，扶着婆子的手, 匆匆出去, “快、快, 看看琳娘起来了吗？她父亲回来了，快叫她出来相见。”
整个武安侯府都惊动了, 奴仆打开大门，列道两侧，有头有脸的管事都簇拥在前面，恭恭敬敬地把武安侯爷迎了进来。
待到傅老夫人带着傅锦琳走到前堂大厅的时候, 傅成晏已经候在那里了。
他离家时犹是少年，风华正盛，英姿飞扬，而今归来，眉间已经带上了沧桑的痕迹，他的面容依旧英俊，双目顾盼, 不怒自威, 如苍松劲柏, 足以擎天。
两列卫兵随侍其后，尽皆高大魁梧，健壮凶悍，通身散发着凛冽的肃杀之气。
崔则也来了。
一个年轻的女子垂着头，怯生生的，跟在他们两个人的身后，那女子容貌绝美，有桃花夭夭之色、海棠春晓之姿，可谓尤物，而她的手里还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孩儿，与她眉目宛然一致。
如此人物在场，殊为怪异。
傅老夫人认得此女，乃是秦玄策的通房婢子，恍惚记得名唤阿檀的，听闻当年她背主潜逃，不知所踪，今日不知何故，竟会现身此处。
傅老夫人心中惊诧，一闪而过，但是，分别十几年的长子就在面前，她完全顾及不上其它，只觉得心绪激荡难当，巍巍颤颤地上前，叫了一声：“成晏……”，就已经哽咽住了。
傅成晏手握重兵，雄霸一方，但对于自己的母亲，还是如同从前一般尊敬，他抢前几步，跪了下来，俯首请罪：“不孝子拜见母亲。”
傅老夫人点了点头，眼中不觉流下泪来：“好、好，你总算记得你母亲，总算回来看我了，我还以为到死都不能够再见到你一面了。”
对于这个儿子，她未尝不是没有怨气的，他为了自己的妻子，公然举兵与朝廷对抗，最后落得有家不能归，在外漂泊十几年，连母亲都抛在一边，怎不叫她心酸。
傅成晏不作声地磕头。
傅成晏的两个弟弟、傅成辛和傅成宜闻讯一起出来，此时赶紧上前，一个扶起长兄，一个劝慰母亲：“母亲，大哥有他的苦衷，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一家人团聚，正是该欢喜的时候，您年纪大了，千万不要伤怀，还是要保重身体为宜。”
傅老夫人抽泣半天，在次子和三子的劝说下，才止住了泪。
傅锦琳自记事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个父亲，此时看他一脸威严之态，完全生不出一丝亲近之情，反而觉得畏惧万分，强忍着胆怯，上前去，盈盈拜倒，含着眼泪，叫了一声：“父亲。”
傅成晏面无表情，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径直坐下了。连素日疼爱傅锦琳的崔则也只是板着脸，一言不发。
傅锦琳的嘴巴张了张，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傅老夫人不满了：“成晏，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你的琳娘啊，你一走十几年，把她丢下不管，如今好不容易回来，还对孩子摆出这样一幅面孔，有你这么做父亲的吗？不像话！”
傅锦琳又是尴尬又是难过，完全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方才的眼泪有大半是挤出来的，这会儿羞怒之下，倒真的差点滴下泪来，又叫了一声：“父亲。”
“犯妇之女，安敢唤我为父？”傅成晏冷漠而倨傲地回应道。
此语一出，在场的傅家众人都吃了一惊，不解何意，面面相觑。
傅成晏见状，冷笑一声，和自家人也不多做寒暄，直接了当地把当年安氏偷梁换柱的事情说了一边，末了，他指着阿檀，对傅老夫人和两个弟弟道：“这是阿檀，她才是我的女儿，她流落在外多年，好在如今真相大白，我特地从渭州赶回来，就是给她主持公道，日后她才是我们傅家的人。”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下来：“至于那个鸠占鹊巢之人，我念她无辜，也不多做追究，赶出去就是。”
这一席话石破天惊，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砸下来，把人砸得摸不着东西南北。
傅老夫人出身世家大族，风范高贵，向来既矜持又沉稳，但架不住傅成晏所说的事情太过于匪夷所思，她实在无法相信，惊得当堂失色，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得什么都不妥，最后只得四顾左右，茫然地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傅成辛和傅成宜也是瞠目结舌，不能作声。
“不！”傅锦琳完全不能置信，她踏前一步，指着阿檀，目眦欲裂，用尖利的声音叫喊道，“她不过是个以色事人的下贱奴婢，怎么可能会是父亲的女儿，定然是她捏造事端，意图攀附权贵，父亲万万不可受她蒙骗！”
众人此时仿佛如梦初醒一般，“刷”的一下，齐齐把目光转向阿檀，惊异、置疑、探究，灼热而尖锐，几乎要把阿檀戳穿。
阿檀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
念念胆怯了，仰起头，伸出手：“娘，抱抱。”
阿檀将念念抱了起来，抱得紧紧的，仿佛又平添了一股勇气，重新挺直了腰。
傅成晏不说话，他的面色始终都是冷冷的，他只是略一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站在傅成晏身后的卫兵皆是心腹，追随侯爷多年，只要这么一个手势，就知道了侯爷的意思，当即有两个卫兵大步上前，一把扭住傅锦琳，将她双手倒缚，按在那里。
“父亲！”傅锦琳花容失色，惊恐地叫了一声。
“成晏！”傅老夫人也变了脸色，站了起来。
而傅成晏只是简单地吐出一个字：“打！”
卫兵得令，毫无怜香惜玉之情，举手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的一下清脆的声音，傅锦琳被抽得甩向一边，差点跌倒下去，但两个卫兵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她摇晃了一下，并未倒下，而是“啪”的一声，又挨了一巴掌。
血从傅锦琳的口里飞溅出来，她惊恐万分，挣扎着，却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只能发出了含糊而悲切的哭喊声。
“住手！”傅老夫人站了起来，厉声叫道，“你们怎么敢！快给我住手！”
傅成晏又抬手，做了个“止”的手势。
卫兵停了手，放开傅锦琳，又默不作声地退到傅成晏的身后去，依旧站好，姿态恭谨，而凶悍之气未歇。
“在我面前，你胆敢口出秽言，视我于无物，简直狂妄不知死活，再有下次，取你狗命。”傅成晏的语气淡淡的，却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森冷之意。
傅锦琳被那两个巴掌打得满口是血，两边脸颊都高高地肿了起来，她的耳朵和脑袋一起嗡嗡作响，流下来的眼泪把精心涂抹的胭脂都冲糊了，又和血混合在一起，满脸都是狼藉。
“父亲！”她百般不甘，嫉恨欲狂，伏在地上，嘶声叫道，“琳娘记在您的名下十几年，难道就没有一丝父女情分吗？父亲！”
傅成晏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
其实，在这个孩子很小的时候，每年上巳节，也就是她的生辰之日，他都会乔装打扮，瞒着朝廷，偷偷地从渭州回来，半夜翻进家门，就是为了见女儿一面。
但是，不知为何，这个孩子并不与他亲近，每每见了他总是嚎啕大哭，他黯然伤神，想着莫不是因为他身上的煞气太重，惊吓到了孩子。
后来，久而久之，他就不再回来了，而她，也完全不记得这些往事了。
等到这孩子稍大一些，他也曾多次写信，问她要不要来渭州。可是，大抵是因为长安繁华，她并不愿意离去，便是回信，也不过寥寥几笔，他心中悲凉，无处诉说。
现如今，这个“女儿”却问他，“难道就没有一丝父女情分吗？”，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神情纹丝不动。
傅锦琳见此情形，不敢再去触怒傅成晏，又扑过去，抱住了傅老夫人的大腿，嚎啕大哭：“祖母，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是您的琳娘，您养了我这么多年，难道如今您不疼我了吗？祖母，您救救我、救救我啊！”
傅老夫人低下头，看了看傅锦琳，这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她原先最疼的孙女儿。
她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傅成晏最为出息，但是自少年起就承袭父业，常年驻守边境，及至长媳身故，留下这么一个小小的女儿，当时就抱到她的身边抚养。
这孩子身子不好，自幼体弱多病，她格外怜惜一些，捧在手心里娇养着，幸而孩子乖巧，长大以后特别贴心，百般亲昵孝顺，叫她老怀宽慰。
谁能料到，这居然不是傅家的骨肉，而是被人调包的孩子。
饶是傅老夫人见多了风浪，这会儿也有点缓不过神思来，只是看着傅锦琳，不住地叹气。
傅锦琳见状，哭得更伤心了，声嘶力竭地哀求：“祖母，您发句话啊，莫非，连您也不要琳娘了吗？那我活着做什么，还不如死了算了！”
“胡说八道！”傅老夫人听得这话，下意识地板起脸，和往日一般，呵斥不懂事的孙女，“好端端的，多大点事，说什么要死要活的，晦气话，可不敢如此。”
对啊，这是她的琳娘，她费尽心思，从那么小小一团养大的琳娘，她若不疼，还有谁来疼呢？
傅老夫人不再迟疑，拉起傅锦琳，心疼地拭擦她脸上的泪水和血迹，连声安抚她：“琳娘乖，你别急，或许是你父亲弄错了，不管怎么说，你是祖母的孙女儿，只要祖母在，就容不得旁人欺负你，你放心。”
二弟傅成辛见场面闹得不可开交，站了起来，试图做个和事佬，他先看了傅老夫人一眼，见她脸色很是难看，他揣摩着母亲的心意，用试探的口气对兄长道：“这等大事，大哥在渭州多年，刚刚回京，如何能够分辨清楚，不如先安定下来，我一家人再从长计议。”
傅成晏还未说话，崔则却不悦了。
“傅二弟此话何意？难道我和成晏都是昏聩之辈，会被人蒙骗了不成？安氏亲口供认，我和成晏亲耳所闻，再则，阿檀这个长相，就是当年婉娘的模样，这连说都不用说，只能是婉娘的孩子，可怜这孩子，在外面吃尽了苦头，如今好不容易找了回来，更应加倍疼爱才是，怎么说出这等见疑的话？”
“舅舅……”傅锦琳万万料不到崔则也如此说话，她颤抖着叫了一声，眼中泪水涟涟。
崔则不听则已，一听愈怒：“别叫我舅舅，你算什么东西，我清河崔氏，又岂是你能胡乱攀附的？”
他从袖袋中掏出一张纸来，抖了两下：“正好，今日过来还有一桩事情要分说清楚，这是你和明堂的婚书，这上面写着你的生辰八字都是假的，你怎么好意思还叫我舅舅，总算苍天有眼，还没叫你嫁入崔家，这张纸还给你，婚约既是假的，先前一百零八担聘礼，你须得原封不动给我退回来。”
他恨恨地将那纸婚书揉成一团，掷到傅锦琳的面前。
傅锦琳听得宛如五雷轰顶，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瘫倒。
她先前被傅成晏指出并非亲生，心中还存了一丝侥幸，哪怕她不是傅家的骨肉，好歹，她和崔明堂已经许下婚约，将来嫁入崔家，她依旧是高门贵妇，谁知道，往日对她百般疼爱的舅舅居然翻脸无情丽嘉，拒不承认这门亲事，这对她打击之大，更甚方才，她哭得浑身打颤，悲切地叫道：“不、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不能这样！我、我也是无辜之人啊，舅舅！”
傅老夫人心疼极了，一把将傅锦琳搂到怀里，百般抚摩她：“好孩子，别哭，还有祖母呢，祖母为你做主。”
傅锦琳把脸埋到傅老夫人的坏中，哀哀哭泣，双手紧紧地抓住傅老夫人不放，用力到指节泛白。
崔则冷笑而已。
傅老夫人转过来，环视四周，这在场的，皆是她的晚辈，长子虽为家主，但在外十几年，不问家事，这个家，终究她才是尊长。
她把目光定在傅成晏身上，缓缓开口：“当年阴差阳错，不必再提，只说琳娘在我们家养了十几年，我也疼了她十几年，如今叫我把她赶走，我是舍不得的，这孩子没有做错什么事，你们也不要这么狠心，崔家舅爷既然不愿结亲，勉强不得，也就算了……”
“祖母！”傅锦琳凄厉地叫了一声。
傅老夫人何尝不知道傅锦琳对崔明堂有多满意，但如今这情势，已经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她拍了拍傅锦琳的手，表示安抚，继续道：“但依我的意思，她就是傅家的大姑娘，这点就不要变了。”
她又把目光移到阿檀身上，顺便再扫过阿檀手里那个小的，她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这个，才是婉娘生的孩子吧。
崔氏世居清河，当年议亲时，傅老夫人并未见过崔家嫡女，只看到了她的画像而已，那时她以为画像大抵有所修饰，世间怎会有如此美貌之人。
傅老夫人年纪大了，对多年前的印象已经开始模糊，故而曾经见面的时候，她只觉得那婢子眼熟，却始终想不起来她到底像谁，原来，是像了崔家的婉娘。
绝世佳人，可惜了，却做了晋国公府的通房婢子，谁能想到呢，千金之女，居然与人为奴，还是那般不光彩的身份。
傅老夫人自诩世家名门，最重脸面的人，那一瞬间，她心中的念头百转千回，打了好几个圈，最后，只是瞥了一眼，当作不知情，开口问道：“至于这个……嗯，这孩子、她叫什么来着？”
“锦檀。”一直沉默的傅成晏开了口，沉声道，“檀字，是婉娘给她起的名，按我们家这一辈分的姑娘排字，傅锦檀。”
阿檀怔了一下，心头一热，看了看傅成晏。
但傅成晏笔直地坐在那里，并不曾注意到她的目光。她突然又有些失落，把头低下去了。
念念察觉到了母亲的情绪，她乖巧把小脸蛋贴到母亲的肩膀，亲昵地蹭了蹭。
阿檀微微地笑了一下，摸了摸念念的小脑袋。
傅老夫人咳了一声，继续道：“锦檀是吧，嗯，倒是可怜见的，但是，你们大约不知道，这孩子原先在晋国公府做事，是秦家老二的房里人，当年许多人见过她的，后来听说又私自潜逃走了，如今这身份就有些尴尬了，若贸然认了回来，只怕旁人在背后议论，倒不如先记做养女……”
崔则勃然大怒，按住桌案，霍然站了起来，他是谦谦君子，对傅老夫人向来温雅持礼，如此厉色尚是前所未见。
“亲家老夫人此话怎讲？我家婉娘的孩子，生来就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千金，若不是我们做长辈的一时失察，也不至于令她受难，如今怎可因为这个而轻视她？若你们傅家不愿认她，我就带她回去，我崔家的血脉，只要我在一日，就容不得旁人半点轻慢！”
傅老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亦是不满：“崔家舅爷，我这不是和你们在商量吗，孩子是受了苦，我也心疼她，但外人可不去管这其中的缘由，到时候，只会说我们傅家的姑娘给人做过通房婢子，傅家和崔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对外行事作派不可被人诟病，总要想个周全的法子，保全你我两家的颜面。”
眼看着崔则的脸越来越黑，几乎想要掀桌的情形，傅家的二爷傅成辛又急忙出来打圆场：“崔舅爷莫急，我母亲说得也不无道理，我们都是为了孩子着想，你也不想她来日出门，被人指指点点的吧。”
他突然灵机一动，想起了什么：“不如这样，我们去和晋国公府商议商议，若叫大将军娶了这孩子也成，如此，就把前事给掩过去了。”
傅家三爷本来一直在旁边不作声，这时候担忧地插了一句：“皇上当年有旨，大将军是要迎娶公主的，如何能娶我们家侄女？这恐怕不成，总不能我们大哥的女儿，给人家去做妾吧。”
傅老夫人听得心中一动，她看了阿檀一眼，目中又露出慈祥的神色，斟酌着道：“或许，也无不可……”
“不可！”
崔则和阿檀同时出声，打断了傅老夫人的话。
崔则本来一脸怒容，听到阿檀的声音，勉强忍了下来，温和又小心地对阿檀道：“好孩子，你要说什么，你先说，放心，有舅舅在，再不会叫你被人欺负了去。”
阿檀忐忑，她看了看崔则，这个自称为舅舅的人一脸关切，她有些羞涩地笑了笑。
她又看了看傅成晏。傅成晏笔直地坐在那里，无论对傅老夫人还是崔则的话都没有太大的反应，他紧紧地抿着嘴，神情冷峻，手放在膝上，握得紧紧的，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叫人不敢直视。
阿檀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轻声道：“诸位长辈不必争执，我原先虽为人奴婢，但自认为行事端正，无愧于心，并没有什么需要避人之处，诸位长辈身份皆高贵，有所顾虑，也是人之常情，我并无攀附之意，若两方不洽，不如离去，我有手艺，能吃苦，自己可以养活自己，诸位长辈也不必替我担忧，如此，可好？”
她轻声细语，嗓音宛转柔媚，说话的时候红着脸，神情娇娇怯怯的，看过去胆小又害羞，仿佛旁人说话的口气稍微大点儿，就会把她吹得倒下去一般。
像极了当年的婉娘。但婉娘不会如此委曲求全，崔家的女儿，天生高贵，无需向任何人低头。
崔则心里一酸，几乎落下泪来，他转过来，对着傅成晏沉声问道：“成晏，我今天就问你一句话，你的意思如何？若亲家老夫人的话就是你的意思，那我马上就带阿檀走，以后她和你们傅家再不相干。”
傅成晏原来一直如同冷硬的石雕一般，此时终于动弹了一下，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厅中众人，最后和傅老夫人直直地对视。
傅老夫人不知道为什么，手心出了一层汗。
傅锦琳拉了拉傅老夫人的衣袖，她的手在发抖。
傅老夫人的心肠又硬了起来，她尽量把语气放得和缓一些，试图劝说长子：“成晏，你看你，这么多年没有回家，不至于一回来就闹得不可开交，你的女儿，也是我的骨肉，我怎么会不认她，琳娘和这个孩子……嗯，她叫阿檀是吧，她们两个都是我的孙女，我都一样疼，不过对外头说法不同，顾全一下傅家的名声，有何不好？你不要过于迂腐了。”
“母亲，您一定要把这鸠占鹊巢的孙女留下来，是吗？”傅成晏语气恭敬却冰冷。
傅老夫人那种不悦的情绪又翻了上来：“你怎么和母亲说话的，当年琳娘身子不好，你不能把她带在身边，就扔给我抚养，好吧，我尽心尽力替你把孩子养大了，到如今，反而落得你的埋怨，合着我这个做母亲的、做祖母的，就一句话也说不得？”
傅成晏又看了看两个弟弟，语气还是淡淡的：“那你们两个的意思，和母亲一样吗？阿檀早先做过人家的婢子，大抵还是不太光彩，你们也不太愿意认她，是吧？”
傅家三爷不吱声。
傅家二爷对这个大哥还是敬畏的，他诚恳地道：“母亲的话不尽然是对，却也有几分道理，大哥你别心急，坐下来，我们一家人慢慢商量，定要想出一个两全其美之策，不叫侄女受了委屈。”
傅家二爷和三爷分别在太常寺和户部为官，走出去行事做派端的是世家大族的架子，突然之间多了这么一个侄女儿，曾经做了人家的通房婢子，还背主私逃过，这似乎有点儿说不过去，这两人一时都有些犹豫起来。
“好、好。”傅成晏点了点头，倏然厉声道，“很好！”
他重重一拍，“砰”的一声巨响，花梨木的桌案在他掌下四分五裂，木屑散了一地，他长身立起，踏前一步，神色狰狞，目光狠戾，他是威震一方的武将军，周身带着凌厉杀气，如剑出鞘，迫人眉睫。
作者有话说：
假千金的下场比她亲妈惨，放心，后面继续。
傅爸爸是个好爸爸，他只是近乡情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稍等，下章是情绪的爆发，认亲的结局会让大家满意的……好吧，至少作者自己很满意。

第74章
“恶妇之女, 究其缘由，乃罪魁祸首，她占了我女儿的位置十几年，享尽荣华富贵, 我饶她不死, 已是额外开恩，你们却还要护着她, 而我的女儿, 我亲生的孩子，婉娘留给我的骨肉至亲, 你们却百般嫌弃。”
傅成晏兀然一声长笑, 须发皆张, 指着傅锦琳，厉声道：“此女子, 我多见她一眼，就多恨一分，我的女儿，断不能与这等下贱之人等列, 母亲执意留下她，好，我带着我女儿走，与母亲和弟弟不相干。”
他说完，干脆利落地转身，对阿檀生硬地吐出一个字：“走。”
说罢，拂袖径直离去, 身后卫兵相随而上。
阿檀怔了一下, 求助似地看了看崔则。
崔则朝她颔首：“好孩子, 我们走。”
傅老夫人气得发抖，霍然站了起来，颤声叫道：“成晏！你竟然如此！你怎可如此！”
傅家二爷急得满头大汗，追了上去：“大哥，大哥留步，有话好好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商量的，何至于此？”
傅成晏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冷冷地望了一眼，他的目光如同利刃，浸透了血腥刚烈的味道，他的声音冷静、却没有丝毫感情的意味，这么多年的异乡生涯，金戈为伴，他的心早已经硬如铁石。
“我是武安侯，我在之处，才是武安侯府，我的女儿，是堂堂正正的侯府千金，她不需你们肯首。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别过，日后，若你们想通了，再来求我，且看届时我心意如何吧。”
傅老夫人跌在座上，两眼一翻白，气得几乎厥过去，口中犹自气愤愤地念道：“逆子！逆子！真真逆子！”
傅锦琳急促地喘了几下，两眼一闭，直挺挺地晕了过去。傅家两个儿子又忙着上前，一个扶住傅老夫人，一个扶住傅锦琳，叫着赶紧请大夫过来看看。
傅成晏头也不回，大步离去，不顾身后乱成一团。
阿檀犹豫了一下，拖着念念，匆忙追赶上去：“请稍等。”
傅成晏人高马大，步子也大，走得很快。
阿檀娇小玲珑的一只，本来腿就不长、走得不快，抱着一个念念，更慢了，她急了，几乎是小跑着：“傅侯爷，请留步，您稍等一下。”
傅成晏听见阿檀的声音，马上停住步子，转过身来，他好像在喘气，喘得很重，在极力地压抑着什么。
傅侯爷的表情看过去始终都是那么严肃，叫人望而生畏。
阿檀抱着念念，追赶到傅成晏的身前，又小心翼翼地后退了一步，她跑得有些急，说话的时候不太利索，磕磕绊绊的：“嗯，侯爷请听我一句劝，您为了我，和府上反目，我心里实在不安，其实也无妨的。”
她顺了一口气，微微顿了一下，露出一点清浅的笑意，就如同这春末夏初枝头白色的小花，柔软得要在风中融化：“阿檀此生能够与亲人相认，已经是上苍垂怜，意外之喜，不会贪求其他的，侯爷您不要生气，我不值得……”
这个孩子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边有两个小小的酒窝，就和当年婉娘一般无二，甜得像蜜糖。
犹记年少时，美丽的妻子坐在镜台旁，抬起脸来，明眸春水，笑靥如花：“成晏哥哥，我肚子里有了你的宝宝，你可欢喜？”
当然欢喜，欢喜得人都傻了。
然而，他没有得到一个欢喜的结果。那么多等待、那么多期盼，等来的却是生离与死别，十九年，茕茕孑孓，形影相吊，无喜无悲。
而时至今日，他望着这个孩子，他的女儿，用和婉娘一模一样的脸和声音，对他说“您不要生气，我不值得。”
那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值得的？
“怎么不值得？”傅成晏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的声音甚至有几分颤抖，“你不信我，觉得我不会为你撑腰，觉得我心里不在乎你，是吗？”
阿檀睁大了眼睛，有些慌张，摇了摇头：“不是的。”
“我少年成名，掌握重兵，封拜侯爵，自诩英雄无双。”傅成晏向前走了一步，他想朝阿檀伸出手来，却似乎支撑不住，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到头来，不但护不住自己的妻子，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让你流落在外十几年，受尽煎熬，我什么都不能做，甚至不能给你讨回一个公道的名分，而你却说，不值得……”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仿佛失控一般，声嘶力竭地哭喊：“是我无能无用，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婉娘，是我的错啊！”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记耳光：“是我该死！我的错！”
“啪”的一声，他的脸颊马上肿了起来，嘴角沁出了血丝，可见他下手有多重。
阿檀一时受惊，花容失色，抱着念念一起跪倒：“侯爷，切切不可如此！”
崔则从后面赶上来，见状亦惊，上前阻拦：“成晏，快住手，你要把阿檀吓坏了。”
但是傅成晏却流下泪来，他声音嘶哑，神情狂乱：“她叫我侯爷，我的女儿，她叫我侯爷，为什么，我这么没用，我把她丢了十九年、整整十九年啊！”
他发了疯一般用力地抽打自己，要把这些日子来的愧疚、惊慌、还有恐惧，统统发泄出来。
是的，他也会恐惧。从得到消息的那一霎那，他的心就被恐惧的情绪所支配，他无法想象，他的亲生女儿，婉娘用命换来的骨血，居然会遭遇到那样的事情，他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赶回长安，在见到阿檀第一眼的时候，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其实根本不必安氏说什么，他知道，这才是他的女儿，他只要看到这孩子，就觉得心痛欲裂。
他想抱住她、想把她捧在手心里、想做这十几年来一个父亲没有做到的一切，可是，他不敢，他的女儿啊，在他没看到的时候，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她胆小又害羞，看见他就缩到一边去，甚至不敢靠近他。
这孩子，她只是叫他“侯爷”，那么尊敬，那么疏远，她是不是在怨他？
是的，是他不好，是他的错。傅成晏身体发抖，下手更加用力了，像是殴打着生死仇敌，恨不得把自己打死，一下又一下抽着耳光，抽到满口是血。
武安侯府的奴仆们都惊呆了，听到动静赶出来的傅家两个兄弟也惊呆了，众人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傅成晏的卫兵在这种情形下，完全不敢靠近侯爷，而崔则毕竟是文弱儒士，怎么拉都拉不住傅成晏。
只听得抽打耳光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沉闷而清晰。
念念被眼前的场景吓坏了，紧紧地抱住了阿檀的脑袋，扒拉着不放，嘤嘤哼哼的。
阿檀亦是情怯，眼前的男人强健而魁梧，他伏在那里，如同金山颓倒、玉柱摧折，令她惊慌失措，她情急之下，把怀里的念念举了过去，塞到傅成晏的面前。
“念念，这个是你外祖父，乖，劝劝外祖父，叫他别打了，很疼的。”
念念有些茫然，“唧”了一声，咬着手指头，看了看左右，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外祖父”。
这个人哭得一塌糊涂，脸被打肿了，嘴里流着血，狰狞可怕，可是，他看过去那么难过，没来由的，念念的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
娘说，这是外祖父，念念不太懂，但她还是很听话的，怯生生地摸了摸那个痛哭流涕的男人，很认真地劝他：“嗯……外、外祖父，不要哭了，您为什么要哭呢？哪里疼吗？念念给你摸摸，摸摸就不疼了。”
小爪子摸到傅成晏，那么软、那么嫩，就如同刚出生的雏鸟，啾啾地说话，声音奶声奶气的，像糯米团子一般，黏了过来。
傅成晏颤抖着抬起脸，透过泪水模糊的视线，望着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她的眼睛圆圆的、脸蛋也圆圆的，像桃花的花苞，粉嘟嘟，圆鼓鼓。
如果他的阿檀没有被人抱走，小时候，应该也是这个模样，软软的一个小团子，会扑到他怀里，嘤嘤地叫他“父亲”，会抱着他撒娇，会要这个要那个，闹着没完。
傅成晏愈发悲伤，他停住了抽打自己的手，颤抖着，去触碰念念。
黏着人撒娇什么的，念念最拿手了，她乖巧地把小脑袋瓜子凑过去，在傅成晏的手上贴了贴。
“外祖父别哭，念念给你吹吹……”小姑娘鼓起腮帮子，呼了一口气，“痛痛就飞走啦。”
傅成晏怔怔的，眼泪流得更急了。
阿檀端端正正地跪在傅成晏的面前，她弯下腰，以首触地，给傅成晏磕了一个头，而后，抬起脸来，望着他，柔声道：“父亲，我回来了，您不要难过，没事了，我已经回来了。”
她微微带着笑，柔美而恬静，似这春暮夏初的风，温柔地拂过，可以抚平一切旧时的伤痕。
崔则以袖掩面，抹了一把泪。
傅成晏伸出手去，慢慢的、艰难的、伸出手去，然后，一把抱住了念念。
“嗯？”念念又吃惊又害羞，小脸蛋都红了。
傅成晏张开双臂，把这个小小一团的孩子搂在怀里，就仿佛拥抱着十几年前失去的女儿一般，抱得紧紧的，怕她再走开，又不敢用力，怕她会疼。
这么小的孩子啊，叫他的心都碎了。
这个威武刚毅的男人，当着众人的面，跪在地上，痛哭失声，没有丝毫掩饰和顾虑，哭得浑身发抖、涕泪交加，那么狼狈，那么卑微，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 “好、好，你回来了，我的阿檀、我的好孩子，你……终于回来了。”
武安侯傅成晏在陇西道拥兵自重十几年，不服朝廷管辖，高宣帝深以为患，屡次欲加征伐而终不得行。
然而，这一年的初夏，傅成晏竟不带兵戎，只身归来，令人大感意外。
傅成晏写了一封请罪书，痛陈悔过之意，于金銮殿外脱冠披发，求高宣帝宽恕。这个高傲的男人，十九年前，为了给妻子讨回公道，公然举兵，剑指长安，狂妄不顾一切，而十九年后，为了给女儿一个安稳，却甘愿折腰低头。
崔则长跪东宫，恳求太子出面。
太子心善，得知傅家发生的诸般情形，唏嘘不已，深为怜悯，当下不顾太医的劝阻，拖着病体，去向高宣帝求情。
“夫傅成晏者，虽桀骜不驯，但当年事出有因，其行可诛，其情可悯，且其长守渭州，力拒吐蕃，震慑西北诸胡，亦有功于社稷，所谓功过相抵，求父皇从轻发落。”
太子的病拖了两三个月了，一直反复，时好时坏的，看遍了太医署的所有太医也说不出所以然，只得说邪气侵体，需好好将养。此时他身上还发着热，面色呈现出不正常的潮红，跪在那里，身体也摇摇欲坠的。
高宣帝看得皱眉，急命左右将太子扶起并赐座，而后转过来看着殿下的崔则，沉下脸：“太子抱恙，正应好好休养，太傅怎可因一己之私，强令太子前来，太傅谬矣。”
崔则立即跪下，叩首不语。
太子又开口道：“与太傅无涉，实在是儿臣听闻此事，自己执意要来，傅成晏，将才也，若加安抚，将来能为朝廷肱股之臣，儿臣为江山社稷计，恳请父皇三思。”
时，大将军秦玄策在殿上，亦为武安侯陈情，极言其凉州之战时驰援之功，末了，跪下俯首：“若非傅侯，臣已然追随父兄而去，不能再见陛下，亦不能为陛下征讨突厥，傅侯高义，臣铭记于心，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傅侯对陛下、对大周赤胆忠心，绝无贰意，求陛下开恩。”
殿上诸臣见大将军如此，乐得做个顺水人情，纷纷附议：“求陛下开恩。”
只有杜太尉，长子杜衡因傅明晏之故，被高宣帝斩首，时至今日，仍然心怀怨恨，冷冷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高宣帝环顾诸臣，见此状，只得一声长叹，摆手道：“既如此，依众爱卿意吧。”
其实，高宣帝另外顾虑。
傅成晏在陇西道经营十几年，势力根深叶茂，诸州皆从其管辖，更兼之麾下兵强马壮，他人虽回京，但其心腹部仍统率兵马，从其号令，若将其拿下，恐陇西立即生乱，不可收拾。
显然，傅成晏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回京。
高宣帝思之再三，不加责罚，反而召傅成晏进殿，多有慰勉，言道陇西荒远，傅侯驻守多年，今既归，可长居京城，暂不必返，其陇西军务，暂由右骁骑卫大将军王开山代领。
傅成晏无有不应，三呼万岁，叩首谢恩。
至此，面上君臣相得，尽释前嫌。
傅成晏既与傅家诸人翻脸，便另觅府邸。
傅氏，高门豪族也，仅在长安城中就有多处居所，傅成晏在南街择了一处幽雅清静的大宅院，令人打理整洁后，带着女儿和外孙女搬了进去，大门重新刷了金粉朱漆，在上方挂上了武安侯府的牌匾。
如他所说，他为武安侯，他在之处，才是武安侯府。
只是一时仓促，偌大的宅院，找不到得用的奴仆。
好在有崔家舅舅在。
崔则二话不说，把自己府邸里的奴仆先调了一半过来，旁的不要紧，伺候阿檀和念念的人，一定要精细能干的。
傅成晏将阿檀安置在府中最大、最敞亮的一处庭院，庭中屋舍如画、草木葳蕤、杨柳拂风、紫藤爬了满墙，单单莳花的婆子就要三四个，更不用说各处做事的仆役。
在房里服侍阿檀的小丫鬟有六人，其中四个分别管着衣裳罗裙、胭脂水粉、珠玉首饰、各色器皿，还有两个贴身使唤的，唤作荼白和雪青，她们什么都不管，就是跟在阿檀的身边，走路的时候扶着她，天热了打扇子，天凉了添衣裳，闲的没事的时候，就捶捶腿揉揉背什么的，总之，侯爷的吩咐，务必要把阿檀娘子照顾得周周到到、妥妥帖帖的。
至于念念，她领了自己的一间大屋子，但却赖在阿檀房中不肯搬过去，就在大床边上又给她搭了个小床，另外叫了几个仆妇来照顾，只怕旁人不细致，舅舅崔则让崔明堂的乳母元嬷嬷也跟过来了。
这是清河旧宅跟过来的老人家，忠心可靠，行事稳妥那是没得说，她年轻时也曾经服侍过崔婉，对自家的这位娘子十分喜爱，如今见了念念，如同心肝宝贝一般，抱在手里，不停感慨：“天可怜见的，这莫不是婉娘转生，又回到我们家了。”
阿檀受宠若惊，心中十分不安，扭捏着，对崔则道：“我看这很不必，我自己是个能干的，什么事都能做，哪里需要这许多人围着我，再说，念念平时也乖，我一个人带得，嬷嬷年纪大了，本应颐养天年，怎么好劳烦她？”
崔则闻言，叹气道：“你这孩子，怎么就这样小心，这算什么呢，你母亲当初未出嫁的时候，在我们家，单单打理衣裳的丫鬟就有四个，春夏秋冬各不相同，更不用说梳头娘子、茶水丫鬟什么的，连出门打帘子还专门备了一个人。”
崔则想起旧事，心中怜惜，安抚阿檀道：“如今因着人手紧张，暂时没有这样排场，你先将就些，舅舅已经写信叫清河老家那边调拨一些能干的管事过来，到时候再逐一采办人手，把门面充实起来，你毕竟年轻不更事，不着急，有长辈在呢，万事不用你操心，听我们的就好。”
长者的心意叫阿檀心头发酸，又推辞不得，心中感激，总想着要回报一二。
……
既搬了新宅，傅成晏便在家中设了一桌小宴，傅家的人他是不愿请的，只叫了崔家的人过来，一起坐下来吃个饭，为阿檀讨个团聚之意。
说是崔家的人，其实也只有崔则父子二人而已。
崔则的夫人三年前在清河老家病故，崔则有两个儿子，次子崔明阁依旧留在清河，长子崔明堂为母亲守孝完毕，刚刚才到京，就听说了傅家这番变故，唏嘘不已，今日跟着父亲一道过来，向姑父和表妹恭贺重逢之喜。
三年多未见，他依旧玉树临风，清华高贵，更添了一股雍容稳重之态，清河崔氏的长公子，才华过人，颇有建树，三年前为大理寺丞，如今已是大理寺少卿，升迁之快，令人惊叹，背后更站着父亲崔太傅和崔氏一族，俨然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作者有话说：
阿檀是侯府千金啦，换一套华服，封面跟着剧情走，我是个认真负责的作者（bushi）。
路过的大爷，伸出你们的小手手，点一下预收好伐？我保证，下一本更好！
预收1《惹皇叔》：禁欲男神被骗身
1.
谢棠梨出身高门，是长安城出了名的端庄淑女，被钦定为未来的太子妃。但太子心有所属，对她不屑一顾。
正好，谢棠梨也不在乎。她在山间小住时，偶遇一男子，其人丰姿英伟，是个难得的美男子，她很是欢喜，百般挑逗，惹得那男人为她神魂颠倒。
但在男人意欲求娶时，她却胆怯了，抛弃了男人，逃之夭夭。
后来，她在宫宴中惊见苦主，却是太子的叔叔、淮王赵上钧。
赵上钧其人，手握重兵，杀伐果断，威慑四海，是个惹不起的煞神。
谢棠梨打定主意：不认、不认、死都不认。
2.
淮王以铁血手腕篡位登基，旧太子被废，旁人皆道废太子妃红颜薄命、再也不得翻身。
谢棠梨心里也苦，她趴在赵上钧的怀中，哭得鼻尖通红、云鬓散乱。
赵上钧咬牙切齿，他曾想过要将这负心女子千刀万剐，到头来，却忍了又忍，还要耐着性子哄她：“太子妃有什么稀罕的，朕让你直接做皇后了，不好吗？”
他铁马金戈，所向披靡，一生从无败绩，唯有遇见她，一败涂地。
预收2.《太子追妻日常》：先婚后爱，高傲殿下啪啪打脸
1.
阿阮母亲早逝，父亲不慈，她跟着外祖父到江东小镇过活。
镇上有一军户，外祖父说他面相非凡，将来必有大出息，把他招来给阿阮做了上门女婿。
虽然夫婿家世低微，性子又无趣，对阿阮也不冷不热的，但胜在容貌俊美、英姿魁梧，十分养眼，阿阮还算满意。
直到某天，她无意中偷听到有人和夫婿说话。
“主公此番进京，夫人可要随行？”
夫婿冷冷回道：“乡野之女，何谓夫人？”
阿阮：“呸，骗子！”
2.
太子微时，隐居乡野，娶妻阮氏，后因战乱离散，世人传言，太子深情，难忘原配。
其实是阮氏扔了太子，自己跑了，太子憋着一肚子火，等她回来求自己。
但是等来等去，却等到阿阮与探花郎定亲的消息，太子脸黑了。
3.
阮尚书的长女新寡归家，父母不喜，旁人轻慢。
但那日宫宴中，却见尊贵威严的太子殿下俯身给阮大姑娘奉茶，还要忍气吞声地哄她：“消消气，孤给你赔罪还不成吗？”
阿阮：“呸，骗子！”

第75章
阿檀与这个大表兄见过礼后, 端起杯盏，恭恭敬敬地俯首致意：“曾经得您援手，才能侥幸出逃，换来几年安生日子, 这份恩情我一直不敢忘记, 难得今日重逢，竟是骨肉至亲, 我不擅饮, 这一杯，以茶代酒, 敬大表兄。”
崔明堂看了阿檀一眼, 目光激荡, 包含了太多的情绪，但只是一掠而过, 他始终是谦谦君子，端方执礼，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起身做了一个长揖, 回礼道：“表妹不必多礼，说起当年，若那时候能叫你与父亲见上一面，你也能早些与我们团聚，可惜阴差阳错，竟失之交臂，都是我的罪过, 让表妹受苦了。”
两人饮了一杯茶。
崔则几乎捶胸, 他既恨自己、又怪儿子, 忍不住骂道：“原来当日你带回家的那个婢子竟是阿檀，你这没出息的东西，往常听话也就罢了，要紧时候就不能有些自己的主见吗？但凡你当日能固执一些，把阿檀留下来，也能让她少受几年苦。”
父亲一向是个仁厚长者，就这会儿突然不讲理了起来，崔明堂啼笑皆非，仍然温顺地应道：“是，父亲责备得对，都是儿子的错。”
崔则后悔得直揪胡子，心中愧疚不已，坐在那里唉声叹气。
阿檀柔声劝道：“舅舅若如此，要叫我无地自容了，总之昨日种种皆已过往，如今我们一家人欢欢喜喜的，不要再说谁的错了，都没错的，我心里感激得很。”
傅成晏亦道：“今天是给阿檀和念念接风洗尘的，孩子本来高高兴兴的，舅兄不要提这些叫人不快的往事，都是天意弄人，何需自责。”
崔则只好摇了摇头，暂且抛开去。
于是，众人坐定开席。
今日家宴，既是至亲，席间不分男女，都坐在一起，连念念都有一席之地，可惜她太小，坐下去就看不见小脑袋了，外祖父就把她抱在怀里，给她围了一个小兜兜，喂她吃。
傅成晏向来不苟言笑，叱咤风雷，能令千军俯首，在念念面前，却是最慈爱的外祖父，笑眯眯的，好声好气地哄着她，一样一样夹菜给她吃。
宴上菜色颇丰，莲房鱼包、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羊鹿升平炙、胭脂芙蓉虾球、天花饆饠九炼香等等，珍肴种种，色既鲜润，味又香醇，令人食指大动。
念念是个贴心的宝宝，自己吃得开心，还抓起一个虾球塞到傅成晏的嘴里：“外祖父吃，这个好吃。”
小爪子油乎乎的。
“念念真乖。”傅成晏一点也不嫌弃，一口咬住，两三下就吞了下去，顺口赞了一句，“这味道确实做得好，不意舅兄家的厨子能有这等手艺。”
崔则闻言，“咦”了一声：“我就说今天的菜色十分地道，滋味之妙，前所未有，还当是成晏你自己找的厨子，莫非不是吗？”
念念可骄傲了，仰起小脸蛋，大声宣布：“是我娘做的，我娘做菜最好吃了。”
阿檀微微地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轻声道：“我没有旁的本事，就是在尚食局学得一手厨艺，大致可以上得台面，今天时间仓促，随便整治了几样菜，你们尝尝看，应该还好。”
傅成晏脸上的笑容僵硬住了，拿着银箸的手有些发抖。
崔则亦停箸，看了看这一桌子的菜肴，艰难地问道：“这些……都是阿檀做的吗？”
阿檀今天一大早就扎到厨房去，使出浑身解数，忙乎了大半天，做了十二道菜肴出来，本想着要孝敬长辈，但此时看着长辈们的脸色似乎都不太对，她不禁忐忑起来，怯生生地道：“怎么了，可是口味不合宜？哪一样菜不好，我下回一定改。”
崔则止不住心酸：“你母亲当日在闺中，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做菜，就连穿衣梳头都是下人服侍，这才是世家千金应有的做派，可怜的孩子，你怎么做起这等粗活，可见这些年你受了多少委屈，舅舅心疼啊。”
傅成晏偌大一个威猛汉子，这几天动不动就红了眼眶：“我没护好这孩子，婉娘在天若是知晓，必然要责怪我，是我的过错。”
阿檀赶紧分辩道：“不碍事的，我打小就能干，做惯了，师傅还夸我，说我有天分，学得又好又快……”
她前头说得大声，说着说着、声音就慢慢地低了下去，眼见得傅成晏的神情越来越悲伤，她不敢再说了，垂了头，只敢偷偷地拿眼睛觑看傅成晏，一脸讪讪之色。
崔明堂亦是伤感，但仍然保持着冷静，劝慰长辈：“姑父也不要耿耿于怀，如今表妹回来了，凡事都往好的去想，日后好好疼爱她，可不比什么都强。”
傅成晏看见阿檀蔫巴巴的模样，即愧疚又心疼，强打起精神，点头道：“是，明堂说得在理，日后我必然要加倍疼爱阿檀，别的父亲能做的，我也能，还要更强些。”
他转过来，慎重地对女儿道：“以后不需你下厨做饭，明天、对、就是明天，待父亲马上去学，学好了，明天父亲做饭给你吃。”
阿檀的脑子里不期然地闪过当初在凉州时，秦玄策给她做饭的情形，半生不熟，还能夹着焦黑，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出来的。
那时满心甜蜜，此时回想，恍如隔世，空余一片惘然了。
赳赳武夫，耍刀弄枪什么的拿手，若下到厨房，大约侯爷和大将军是一路货色，即不中看、也不中用的。
阿檀急急摆手：“父亲不要如此，我们父女失散十九年，做女儿的不曾孝敬您，又何尝不是罪过呢，如今我找着了父亲，心中欢喜不胜，总想为您做点什么，您若不受，反倒叫我心中不安了。”
崔明堂笑道：“可不是，姑父还是歇了这念头吧，吾辈男儿下厨，能有几个好的，做得不堪入口，您叫表妹吃还是不吃，这不是为难她了。”
崔明堂故意这么一说笑，把席间伤感的气氛冲淡了一些。
阿檀鼓起勇气，看着傅成晏，用柔软的声音道：“父亲，您和舅舅一直心疼我这些年过得苦，其实我自己并不觉得，我在宫中长大，安氏娘子也着实照顾我，衣食无忧，及至后来，到了晋国公府，虽然……”
她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又继续道：“虽然二爷性子刚硬，但待我还算好，在外人前肯护着我，一些委屈，过了就算了，不值一提，再后来……”
她笑了起来，眼眸中春水澄澈，如同四月的江南，下了一场沾衣欲湿的杏花雨，温柔得叫人落泪：“再后来，我有了念念，只这一样，便抵得过世间万千，人生各有境遇，心宽处，即水云间，你们不要为我心疼，真的，我觉得不苦，我过得很好、很知足。”
念念听到她的名字，抬起头来，蹭了蹭外祖父的下巴，“唧”了一声。
傅明晏尽力将眼中的热泪憋了回去，不住点头：“不苦，不苦，父亲知道了，那就好。”
他摸了摸念念的小脑袋，怜惜地道：“你说得对，我们家念念，抵得过世间万千，是顶好顶好的好孩子，对了，这孩子的父亲呢，怎么没和你们在一起？”
“嗯？”阿檀方才还振振有词，这会儿嘴巴张了张，突然卡壳了。
傅成晏觉得不对，沉下脸来：“孩子的父亲是谁？他去哪里了？怎么没在你身边照顾你们娘俩？”
阿檀觉得额头冒汗，心虚得不行，她抬起头来，左看看、右看看，有些不知所措。
崔明堂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用力握住酒杯，低下头去，抿了一口。
崔则也激动起来了：“成晏说得对，阿檀，如今你有了身份，不管孩子的父亲是谁，他都要替你高兴才是，赶紧叫他过来，拜见岳父大人。”
阿檀犹豫半天，没奈何，心里斟酌着，含含糊糊地道：“他是一个落第的举人，姓虞，洛州松平县人氏，但是走得早，念念出生前他就不在了，这些年，我带着念念，在松平县跟着虞家的婆母一起过活。”
谁知道那般凑巧，阴差阳错，怎么也躲不过，还是被秦玄策找到了，不顾她百般反对，把她们母女两个带回了长安。后面那些事情，想起来很有几分委屈，阿檀也不太细说，一语带过而已。
“岂有此理！”饶是如此，傅成晏已经勃然大怒，伸手就要拍案，好歹记得这是家宴，怀里还抱着念念，手伸到一半，硬生生地忍住了，脸色铁青，“可恨秦家狗贼，无礼至极，竟如此对我女儿，待我取他狗头……”
外祖父的动作猛了一点，一不小心，念念从他膝盖上滑了下来，“嘤”了一声。
傅成晏赶紧一把捞了起来，捧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下，确认没有摔到，这才放心：“外祖父不好，是不是吓到念念小心肝了？”
念念听不太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以为外祖父在逗她玩，很开心地拍了拍外祖父的脸颊，还撅起小嘴，隔空给了一个亲亲，很响的一声“吧唧。”
看得崔则眼热得要命。
谁也没有注意到，崔明堂暗暗松了一口气，神色又变得轻快起来，甚至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
心肝宝贝小念念那么惹人怜爱，让傅成晏的心又软了下来，他纠结了一下，恨恨地道：“算了，若不是他告知予我，我如今还见不到你，也见不到念念，瞧在这个份上，且饶过他一遭。”
崔则在一旁唏嘘不已：“念念的父亲既然不在了，我们也不去提这个，日后有你父亲、舅父给你做主，再择一佳婿，不是什么难事，你不必介怀。”
阿檀的脸“刷”的一下白了、又“刷”的一下红了，好似开了染料铺子，一瞬间变了几种颜色，她惊慌不已，连连摆手：“不、不，我有念念就够了，我自己一个人过，挺好的，不要再嫁人了。”
这孩子，过分害羞了，和婉娘一个性子，这般模样，定要寻个稳重可靠的良人，才能托付终身。
傅成晏的心思活络开了，他用力咳了一声，看了看崔则，原本高傲威严的侯爷，居然露出了一种小心翼翼的神态：“当初承蒙舅兄美意，欲结儿女亲家，我本来以为，婉娘的孩子，若能嫁到崔家，有舅兄照拂着，是再好不过的，谁知道……”
谁知道，原先那个居然是假的，而真的这个，却嫁过人，还生过孩子。
在傅成晏心目中，他的阿檀是最好的，这天底下，只有男人配不上她，没有她配不上的男人，但恨只恨崔明堂过于出色，纵然狂傲如傅成晏，有些话，也不太好说出口，只好一脸殷切地望着舅兄，以目光示意。
崔则踌躇了一下，他对可怜的外甥女自然是万般怜惜，但是，他的长子崔明堂却又不同，不是他做父亲的自夸，这个儿子有列松如翠之姿，陆海潘江之才，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他向来引以为傲。
这样一个儿子，若叫他去娶一个成过婚、还生育过的妇人，崔则这个做父亲的，和傅成晏一般，还真有点不好开口。
他只好看了儿子一眼，含含糊糊地道：“谁知道你我皆被奸人所蒙蔽，所幸，事未谐，尚有余地，不急，阿檀的姻缘是桩大事，我们两个有空慢慢商讨，哦，对了，明天我写信去把老二明阁叫过来，让他也到长安探望一下表妹。”
老大不成，不如让老二试试？老二虽不如老大有才干，但胜在稳重敦厚，又承袭了崔则南安节度使的职位，似乎也不错。崔则摸着下巴，心里思忖着。
这时候，崔明堂却站了起来，走到傅成晏面前，做了一个长揖：“小侄崔明堂给姑父请安。”
傅成晏抱着念念，不便起身，只颔首道：“一家人，不必客套，明堂，你坐下说话。”
崔明堂身形挺拔，容色俊朗，眉宇间有清风朗月之态，他站在那里不动，保持着恭谨的姿势，朗声道：“小侄今年二十有二，家世清白，貌端体健，品行周正，性情平和，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皆有涉猎，五艺六技尽数通晓，曾是钦点殿试头名状元，眼下忝为大理寺少卿，俸禄虽微薄，亦可令妻儿衣食无忧……”
他一口气夸完自己，神色自若，再次长揖，语气诚恳而热切：“小侄不才，自认比起长安城中一众儿郎也是不差的，崔傅两家亦是至亲，既有近水楼台，当揽天上明月，小侄恳请姑父以阿檀表妹许我，再续两家姻缘之好。”
阿檀被茶水呛到了，惊恐地抚着胸口，咳了起来。
“好！好！好！”傅成晏喜出望外，一连说了三个好，情不自禁一拍桌子。
外祖父果然是个粗鲁武夫，这么一拍，又把念念滑下去了。
幸而崔明堂眼疾手快，赶在念念落地之前，把她接住了，抱在手里托了托，再接再厉：“念念者，表妹之女，来日，亦我之女，我当视她如亲生，待她如珠玉，绝不怠慢，请姑父信我、请表妹信我。”
念念觉得好玩，爬在崔明堂的肩膀上，“咯咯”发笑，快活得很，油乎乎的小爪子按住了崔明堂洁白的衣襟，揉了又揉。
崔明堂一点都不在意，他捏了捏念念短短肥肥的小爪子，温和地哄她：“乖孩子，来，叫表舅。”
“表舅。”人家说啥就是啥，念念可听话了。
“念念喜欢表舅吗？”崔明堂微笑着，继续哄小孩。
“嗯？”念念歪着脑袋，认真地看了看。
崔氏一族样貌尽皆出众，崔婉既为绝色，她的兄长崔则自然也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及至长子崔明堂，更是容姿俊秀，风采照人。
这个表舅生得真好看，笑起来的时候更好看了。
“喜欢。”念念很满意，大声宣布，“念念最喜欢表舅了。”
外祖父和舅公一起泛酸了。
阿檀慌乱起来，她脸蛋涨得通红，如抹胭脂，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眸中一片雾气氤氲，好似江南烟雨一般，楚楚可怜，说话的声音也小小的：“这万万使不得，大表兄风姿高贵，人中龙凤，我、我、我不成……不太合宜。”
“没什么不合宜。”傅侯爷向来雷厉风行，斩钉截铁地拍了板，“你和明堂郎才女貌，我看合宜得很，明天让你舅舅去宫里找钦天监，算算日子，最好赶在年内，今年是个好年头，喜事都要凑在一块。”
崔则也十分欣慰，频频点头：“不错，不错，我回去就得抓紧起来，不说别的，阿檀是个好孩子，我们崔家的聘礼绝对不能薄了，这是大事，马虎不得。”
这么多年了，阿檀胆子小的毛病一点没变，她终于忍不住，“嘤”了一声，用袖子捂着脸，弃了宴席，逃似也地跑了。
崔明堂微微一笑。
稍后，宴罢，崔家父子告辞。
崔则很舍不得念念，把她抱在手里，千哄万哄，试图骗回家去住两天，但外祖父坚决不肯，两下在那里拉扯着。
阿檀还是红着脸的，远远地站在阶廊的檐角下，朝舅舅和表兄福身致礼。
此际四月天，燕子在檐下盘旋，翅膀掠过烟柳，风微微地拂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蹭过她的发丝，她的裙裾微微曳动，如同初开的海棠，在风中生姿。
崔明堂的心一下子变得非常柔软，他走了过去，轻轻地叫了一声：“阿檀。”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唤她，这个名字，从口里吐出来，仿佛和着燕啼，与春住。
作者有话说：
不换男主，自古男二多绝色哈哈哈哈。
虽然这个阶段认亲占了比较大的篇幅，我们这篇文本质还是个爱情小甜文，前面所有的情节及伏笔，都是为了铺垫大结局阶段大将军对阿檀至死不渝的爱，男主，肯定会比男二更好，相信我！

第76章
阿檀终究还是害羞的, 她躲到廊柱后面，露出半张脸，不太敢正眼看他，垂了眼帘, 道：“大表兄, 今天席间父亲和舅舅因着心疼我，说一些让你为难的话, 你不必放在心上。”
她眼波流转, 看了他一眼，又把脸转开了, 轻声道：“大表兄是至诚君子, 行事坦荡磊落, 你不需来可怜我，日后我守着父亲和念念一起过日子, 亦是人生喜乐，再多的也不要了。”
“你焉知我是可怜你？”崔明堂声音温和平静，他一直望着她，“关关雎鸠, 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乃天经地义之事。”
阿檀有些吃惊，抬起头来：“大表兄？”
崔明堂一本正经地道：“阿檀生得这般美貌，大表兄是肤浅之人，生平未见过比阿檀更美的女子, 如是, 我为你倾心, 有何不可？”
他这么一说，反而把阿檀的紧张冲淡了不少，阿檀咬了咬嘴唇，微微地笑了起来：“大表兄说笑了。”
崔明堂后退了一步，拱手道：“大表兄有大表兄的好，方才都已经和姑父说了，阿檀不必过分忧心，我知你这些年历经诸般艰难，心中有所顾虑，也是人之常情，你若不愿嫁人，我不好勉强，你若愿意嫁人，喏，大表兄就在这里，你不妨好好看看我，总之，来日方才，不急一时，我们慢慢来。”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阿檀心中反而生出一种惆怅之情，她摇了摇头，又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垂下眼眉，施了一个礼，慢慢地走了。
却不知崔明堂在身后一直望着她，站了很久、很久。
时隔三年，大法明寺禅声依旧。
菩提院落，莲花幡静，隔着墙，和尚的木鱼断断续续，和着喃喃的诵经声，空山外有一两声鸟鸣涧。佛前供奉的沉檀到后头已经散了，只余若有若无的香息，幽静而深远，可令虚室生白。
在这般情形下，就连爱淘气的念念也安静下来，乖乖地窝在阿檀的怀里，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老和尚。
旧窗下菖蒲半枯，点一炉香。
悟因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数年未见，女檀越容色如故、安康无恙，且得骨肉团聚，此为佛祖妙恩，可喜可贺。”
老和尚白须白眉，清瘦矍铄，持一百零八子白玉佛珠，飘然有仙气，而面目慈祥，微微而笑，又似凡尘中人。
阿檀带着念念一起跪了下来：“当年幸得师父慈悲，救我于穷途末路，如今上苍垂怜，我得家人庇护，此生无忧，此皆师父再造之恩，容我拜谢。”
她又对念念道：“好孩子，当日若没有师父，我们母女两个就一起去了，你快给师父磕头。”
念念很听话，圆圆的一个小团子，趴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念念给师父磕头，多谢师父救了我娘和我。”
她太圆、太短了，撅起小屁股，一磕，差点没把自己滚过去。
看得老和尚忍俊不住，乐呵呵地抬手把这孩子扶了起来：“好孩子，快起来，方外人，行方外事，不拘俗礼。”
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念念，感慨道：“这就是当初那个孩子吗？想那时，她刚生下来就像一只小猴子，皱巴巴的，如今居然长成这么漂亮的大姑娘了，真是造化之功，令人惊叹啊。”
“不是小猴子，是念念。”小姑娘可不高兴了，撅起了小嘴。
“是。”阿檀目光柔软，嘴角带着微笑，“她就是伽罗，名字还是师父您给取的，小猴子长大了，幸得菩萨保佑，平平安安的，等下还要带她去菩萨面前烧三柱香，拜谢佛祖。”
伽罗者，沉香也，供奉佛前，能熏法界，悉周遍故，寓意大功德。
当年阿檀难产血崩，几乎母女双双不保，悟因和尚急得无法，只能一遍又一遍在佛前诵经祈祷，求了一整夜，天亮时，孩子呱呱落地，彼时，莲溪寺中众人都说此乃菩萨怜悯，降下大功德，老和尚遂做主，为这孩子取名“伽罗”。
阿檀由此感恩戴德，如今有了机会，就赶紧带着念念专程来谢恩。
她拿出一方食盒，将里面的一匣一匣点心端出来：“我记得师父您爱吃小点心，幸而这几年我手上的工夫还没落下，今天特意做了几样来孝敬师父，您尝尝看。”
小匣子一层一层地打开，逐一呈给老和尚看：“这边是甜口的，婆罗蜜槐花糕、胭脂樱桃饆饠、奶酥玉露团、桂花酿栀子，这边是咸口的，腐皮包子、鹅梨春卷、金银夹花莲蓬、干煎梅花酥饼，您喜欢哪个口味，我日后常常做了拿来。”
各皆精致玲珑，粉透晶莹，开匣有清香气。
悟因就好这一口，也不客气，他拈起一块胭脂樱桃饆饠尝了一下，果子腌了蜜汁，半脆半干，饆饠面皮柔韧筋道，一口咬下去，丰润弹牙，花香与果蜜皆陈，人间至味。
老和尚吃到美味的点心，大抵十分满意：“女檀越今日气色很好，老衲再给你看个面相。”
就如阿檀擅厨艺，悟因就擅相面，看见顺眼的人就要显摆一下他的本事。
当年，他曾道阿檀“生来与至亲离散，此为孤雏之苦”，又道“命宫红中带黑，来日必为恶人所欺，遭逢流离困顿之苦”，如今思及，皆一一应验。
阿檀有些忐忑，唯恐老和尚又说出什么吓人的话，她反倒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不劳烦师父了，如今我是好命人，长辈疼爱备至，家中衣食无忧，倒不必再相面。”
悟因笑眯眯的，仍然朝阿檀招手：“来、来、过来。”
阿檀推辞不得，怯生生地凑近了一点。
悟因仔细端详了片刻，颔首而笑：“今日观汝，印堂乌云已散，天庭处红光笼罩，眉目亮泽有异彩，此大贵之兆也。”
阿檀点头，认真地道：“是，我亲生父亲乃武安侯是也，如今我也是名门世家女，可金贵了。”
“不止、不止。”老和尚看着、看着，渐渐疑惑起来，眉头打结，“紫气东来，祥云萦绕，汝之贵，不止于此……”他“嘶”了一声，又看了几眼，摇了摇头，“不成，老衲今天居然有些眼花，看不到顶。”
这个不对，换一个，老和尚低下头。
念念仰起小脑袋，和老和尚大眼对小眼，对个正着。
小姑娘伸出小爪子，揪了揪老和尚的白胡子，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眉眼弯弯，嘴角边两个小酒窝，要多甜有多甜。
脸蛋、眼睛、身子和手脚，都是圆圆的，念念就是一个小包子，还很软，歪着脑袋，“嗯？”了一声。
老和尚又抽了一口气，“嘶”，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居然贵气更甚，生平未见，奇哉怪哉，老衲当日见东宫太子，亦不曾有此祥瑞之态。”
这个自然是不准的，一个小小的女孩儿，无论如何，不可能贵过一国储君。
老和尚今天自觉眼神不好，颇有几分纳闷，默默地又塞了两块小包子下去，以作压惊。
念念羡慕了，咬着手指头，眼巴巴地看着悟因和尚，差点流口水。
这几天她有些闹肚子，阿檀只许她喝稀粥，馋得她快哭了，恨不得趴到老和尚手上一起啃。
这孩子的眼神过于炙热，把悟因看得莞尔，他朝念念招了招手，念念马上扑了过去。
悟因大方地取了四块小点心，用禅桌上的宣纸包好了，塞给念念：“来，好孩子，老衲分你一些，你别眼馋。”
念念扭扭捏捏的：“可是，我娘不让我吃。”
悟因抬头看了阿檀一眼。
阿檀咳了两声，只是微笑而已。
老和尚弯下腰，压低了声音：“那我们偷偷的，喏，老衲给你包上了，你藏好，揣兜里，等你娘不注意的时候呢，赶紧吃，她就不知道了。”
说得很有道理。
念念用力点头，接了过来，捂在怀里，对老和尚露出一个谄媚又甜蜜的笑容：“和尚爷爷真好，念念最喜欢和尚爷爷了。”
原来这是个花心的，见谁都是最喜欢。
阿檀又对悟因拜了又拜，絮絮叨叨地问候许久，这才告辞而去。
出了禅房的门，崔明堂正候在外面，伸出手来：“念念，过来，表舅抱你。”
念念摇头，奶声奶气地道：“念念是大孩子了，娘说，要自己走路，不要抱。”
崔明堂笑着，摸了摸念念的小脑袋，对阿檀温和地道：“表妹可还要到前头烧香？”
家中长辈对阿檀呵护备至，她要出去上香，不但令丫鬟和卫兵随行，还把沐休在家的崔明堂也安排上了。
阿檀推辞不得，又不好让崔明堂知悉她和悟因所说之事，只好请他在外面等候，这会儿很不好意思：“让大表兄久等了。”
“无妨。”崔明堂别有深意地看了阿檀一眼，“横竖已经等了许久，再多片刻也不要紧。”
阿檀低了头，假装听不懂。
贴身丫鬟荼白和雪青上来。
一个执着纨扇给阿檀扇风，小心问候：“娘子热吗？今儿日头有点大，别把娘子热坏了。”
一个捧着水瓯，殷勤致意：“娘子口渴吗，可要先喝水？家里带出来的玫瑰露，还温着。”
阿檀笑着摇头：“你们别这么大张声势的，我哪里至于这么金贵了？都收起来吧，别叫人看了笑话我。”
荼白嘴甜：“娘子是玉做的人物，比金子还贵，我扇风还得轻点儿，免得把您吹化了。”
一行人就这么一边说着，一边到了前方大殿。
大雄宝殿中佛像高大，俯视众生相，檀香袅绕，和尚在莲花幡后诵经，曰三世诸佛，曰般若波罗密多，方外之音，闻而不解其意。
如此法相庄严之所，小丫鬟才噤了声。
阿檀刚要迈进殿门，一抬头，却见秦夫人从里面出来。
两相一照面，都愣了一下。
原本每逢秦玄策从战场归来，秦夫人才到大法明寺还愿，但自从前次秦玄策远征漠北，秦夫人就不拘时间，常常来大法明寺烧香拜佛，祈求诸天神明庇佑，现如今儿子回来了也不敢落下，隔三岔五就过来一趟，不意今日与阿檀相逢。
阿檀本是武安侯亲女，原先居然是被人偷梁换柱给抱了去，秦夫人听得秦玄策说及此事时，还觉得惊诧万分，简直难以置信。
如今见了面，秦夫人想起昔日阿檀在秦家为奴婢，自己在她面前颐指气使的做派，不免有些尴尬。
阿檀先后退了一步，让出道来，温顺地低下头去：“给老夫人请安。”
秦夫人很快恢复了雍容自若的气势，微微颔首：“傅娘子不必多礼，如今你回归本家，守得云开见月明，此乃大喜之事，我还要对你说一声‘恭贺’，傅侯爷也多年未见了，请代为问候故友之意。”
“是，阿檀代家父谢过夫人。”
阿檀的声线娇柔宛转，恰恰如乳莺啼鸣，秦夫人往日听得，只觉得这婢子大不正经，无端端总在勾人，今日却还算几分悦耳，当下又心平气和地寒暄了两句。
崔明堂亦上前见过秦夫人。
两下正说着话，冷不防，不意一团软乎乎的包子“吧唧”一下，黏上了秦夫人的大腿。
她低头一看，原来是念念。
这孩子自己摇摇摆摆地过来，抱住秦夫人，仰起脸，软软地叫了一声：“老夫人好，给老夫人问安。”
上回她被那个很坏的小哥哥欺负了，这个老夫人替她出头，还摸了她呢，小姑娘心眼儿实在，一点点好处会记很久，今天看到秦夫人，就扑了过来，黏乎乎地亲近一下。
念念生得玉雪可爱，最近在武安侯府养得好了，更是嫩得能掐出水来，粉嘟嘟，圆滚滚，就像糯米团子沾了奶酪。
秦夫人的心都化了，不顾贵妇仪容，蹲下身，抱了抱这只小包子，眉开眼笑地道：“是念念啊，念念最近有没很乖呢？对了，你秦二叔昨天还念叨你呢，也不回去看望他。”
“念念一直都很乖。”小包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过去有点苦恼的模样，“念念也想二叔啊，但是，我娘说，不能去见二叔，外祖父知道又要打二叔了。”
阿檀一口气没顺上来，剧烈地咳了起来。
说到这个，秦夫人的脸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秦玄策被傅成晏打得鼻青脸肿，胳膊脱臼，回家后还吐了几口血，大将军那么强悍的体格，在床上躺了两天才爬起来，把秦夫人心疼得不行，不过想想此前诸般情形，怜悯阿檀的身世遭遇，她骂了两句，过了也就算了，这会儿听得念念再次提及，不禁又气又笑。
她悻悻地看了阿檀一眼，口中却对念念道：“你外祖父啊可真够狠心的，你说说看，若不是你二叔出力，你们一家人哪里能得团聚，不感激也就罢了，还要打人，说起来，你外祖父真是出了名的不讲理，这么多年过去了，越发厉害起来了。”
阿檀羞得手足无措，不管有理没理，打人总是不好的，她结结巴巴地道：“我父亲爱女心切，行事多有偏颇之处，请府上多多海涵，待改日……呃，我再登门致歉。”
她这么一紧张，老毛病，眼眸中又泛起了雾气，泪光盈盈，恰如江南烟雨宛转，又低了头，美人腮红，丹霞流朱，却是海棠不及这般艳色。
丽质天成，我见犹怜，难怪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栽在她的手里。
秦夫人看得心里叹气，摆了摆手：“罢了，我家阿策皮糙肉厚的，倒也扛得住，不算什么，你父亲当日在凉州救过阿策的命，无论如何，我是感激的，这事情，就揭过不提了，免得伤了两家和气。”
念念听不太明白，只知道二叔被打了，伤得很重，她心疼了，想了想，忍痛从怀里把刚才老和尚分给她的点心掏了出来，踮起脚，举得高高的，巴巴地捧给秦夫人。
“这个，给二叔吃，我娘做的点心，好吃，吃了就不疼了。”
孩子的心意难得，秦夫人并不矫情推辞，当下点头接过：“好，那我替你带给你二叔，告诉他，这是念念给的。”
念念虽然还小，但说话已经开始啰啰嗦嗦的：“嗯嗯，我娘说过，二叔嘴巴刁，只爱吃甜的，这里面有一个腐皮包子和一个小春卷，是咸的，和二叔说，也好吃，叫他不要嫌弃，我娘做的，不论什么，都好吃。”
阿檀臊得慌，急急上前，向秦夫人告了罪，一把抱起念念，逃似也地走了。
崔明堂自听及秦玄策之名，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几分，袖手站在一旁，并不说话，此时也只是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
秦夫人敛起笑容，摸了摸手里的那包小点心，望着阿檀母女两个的背影，沉思了半晌，又烦躁地叹了一口气。
秦夫人回到家中，把儿子叫了过来。
秦玄策前几天刚刚被人暴打了一顿，这会儿脸上的淤青还未消褪，手臂吊在脖子上，但他挺直了腰背，俨然又是气势惊人的大将军，坐在那里，端正得一丝不苟。
半夏给秦玄策奉上了茶，又端了一个玛瑙小碟过来，垫着一层宣纸，上面摆着四样小点心，精致玲珑，瞧着就讨喜。
“请二爷用茶、用点心。”
秦玄策其实不太吃点心，除了阿檀做的，当下，他只端起茶盏，随便抿了一口，权且做个意思，面无表情地问道：“母亲唤我何事？”
他最近都这样，成天板着一张脸，硬邦邦的。
秦夫人早习惯了儿子这幅矫情做派，淡淡地道：“也没什么，我今儿去大法明寺，遇到那个叫念念的孩子，她倒是个有心的，还记挂着你，托我给你带了几块点心，喏，你自己看看，若不中吃，就搁那儿吧。”
念念给的小点心，那还能是谁做的？秦玄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却硬生生地绷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把头扭开了：“我一个大男人，吃什么小点心？”
作者有话说：
阿檀和表哥没有暧昧拉扯，她一直当他是兄长。
表哥很好，自始自终都很好，但是他的性格和能力，注定了他没办法像大将军那样狂烈地、拼尽全力地去爱。虽然自古男二多绝色，但是，男主才是真绝色啊，作者叉腰。

第77章
秦夫人也不以为意, 又感慨道：“今日还见到傅家娘子了，瞧着她如今和原先大不相同了，端庄又体面，也是世家千金的风度, 我到这会儿还有点不太相信呢, 这世间竟有这般离奇的事情，可怜了……可惜了……”
可惜什么呢, 她想了想, 觉得不妥，终究没有直接说出口, 转而提起了别的事情。
“听说崔家长公子和傅家大姑娘退了亲事, 原先的聘礼都搬了回去, 要我说，崔家长公子那实在是运道好, 居然逃过一劫，若不然，娶了那么个假货回家，还不得呕死。”
半夏在心里也颇为同情阿檀, 忍不住插了一句：“按说，这位崔家长公子要娶的是他表妹，那其实就是阿檀啊……”她叹了一声，和秦夫人方才一样，说了一句：“可惜了。”
秦玄策听得心里浑然不是滋味，他倨傲的抬起下颌：“有什么好可惜的？”
大凡女人家，对于这种男女琐事总是十分热衷, 秦夫人也不能免俗, 说到这个, 就不免要多唠叨几句：“我今儿还看到崔家长公子了，跟着傅娘子一起去上香，看着宛如潘安一般斯文俊秀的人物，人才样貌都是十分，果然出色。”
秦玄策越听越不对味，一张脸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语气不善：“表哥表妹的，去烧香还要在一处，也不避讳男女之嫌，亏得崔氏自诩世家望族，浑然不成规矩。”
秦夫人还是讲道理的人，不免说了一句：“如今傅娘子刚回家，傅家和崔家的人多看重她几分，也是常理，什么表兄表妹的，那倒不至于，崔公子那样的人物，怎么会娶傅娘子，毕竟……”
毕竟做过人家通房婢子，又嫁过人、生了孩子，以崔明堂的身份和品貌，又怎么可能娶她呢？秦夫人还算是个厚道的，临到嘴边，把这些话又咽了下去，不再说了。
饶是如此，秦玄策已经十分不悦，他霍然站了起来，目光凶狠：“他还敢嫌弃？嫌弃什么？阿檀若愿意嫁他，是他祖上八辈子的积德，确实该去庙里多烧几柱香……不对！阿檀怎么会愿意嫁给这种人，白面书生软脚虾，有什么好！”
他越说越怒，猛地重重一拍桌案：“她的眼睛瞎了一回不够，又瞎！”
那一下拍的，“砰”的一声巨响，秦夫人吓了一跳，嗔怪道：“好好说话，发什么火？”
她看了儿子一眼，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可不是你自己说的，从此后和傅娘子断了干系，再无瓜葛，怎的，这话才说过没两天呢，你又要开始犯糊涂了？我告诉你，你趁早歇了这心思，再有下回，傅侯爷得把你打死才罢休。”
秦玄策不愿再说话了，他铁青着脸，起身大步离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折了回来，一把抓起碟子里的小点心，胡乱塞到怀里，这才恨恨地走了。
到了四月末了，天气渐热了起来，曲江畔的烟柳颜色愈浓，映着两岸绵延山水，仿佛泼墨一般，满目青碧。
风拂过杨柳，万条绿丝绦随风而起，燕子在其中翩跹而舞，恰恰啼鸣，似是有情人絮语绵绵。
江畔行人过往，阿檀国色天姿，崔明堂私心不欲被外人所窥，将手中的绢纱罗伞移下了一点，半掩住她的面容，温和地道：“风虽清爽，这会儿却有些日头出来了，表妹娇弱，不如坐上马车？”
阿檀有些赧然：“不用，我原只是想随便走走，偏偏父亲不放心，要把大表兄叫过来，显得我矫情似的，事事都要叨唠你，很是过意不去。”
她说话的声音也小小的，和枝头的燕子差不多，哝哝婉转，惹人怜惜。
至少惹崔明堂怜惜。
因为这些日子阿檀有些远着崔明堂，他登门两次，她皆托辞不见，崔明堂遂央了傅成晏，今日趁着天大晴，邀阿檀同游曲江岸。
丫鬟们很懂事，都缀在后面远远的，于是，连打伞这样的差使也交给大表兄了，大表兄十分乐意。
他执着伞，替阿檀遮住耀眼的日光，望着她，清了清嗓子，道：“阿檀，这几天，我想了一下，有些事情想……”
话才说到此处，身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以及行人的惊叫声，骤然喧哗起来，崔明堂收了口，回头看了一眼。
但见远处尘烟滚滚，铁骑无数，带着千钧雷霆的气势，奔腾而来，惊破了这青山绿水的幽静，百姓们惊慌失措，纷纷躲闪不迭。
铁骑转瞬就到了近前，骑兵披饕餮重甲、持横刃长戈，连战马的身上都覆盖玄铁的鳞甲，煞气腾腾，宛如临于两军阵前，当先的骑士一声低叱，行进中的士兵齐齐勒住了马，停了下来。
这一队人马不知有多少，黑压压的，将这一片江岸堵得满满的，恰恰把崔明堂和阿檀堵在了正当中。
那领队之人更是一马横跨，直接杵在崔明堂的面前，他身形高大魁梧，气势威严凛冽，便是在这一众兵马之中也显得格外突出，如同一柄锐利的剑，刺破出来，令人眉睫生疼。
除了秦玄策，还会有谁。
他骑在黑色的战马上，居高临下，俯视崔明堂，那种目光，如同赤血黄沙中刀剑掠过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阿檀吓得倒退了一步。
崔明堂却神态自若，他上前一步，将阿檀护在身后，抬起头来，对着秦玄策，不亢不卑地道：“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不知崔某犯了什么过错，令大将军率部阻我？”
秦玄策面无表情：“大道朝天，你走得，我也走得，我独爱这曲江风景，今日就在这里散步，有何不可？”
果然是大将军，很有气势，把仗势凌人的味道发挥了个十足十。
后面一骑飞驰，赶了过来，勒马停住，马上那人还斯文了一些，对崔明堂拱了拱手：“崔少卿有礼了。”他大约试图打个圆场，“哈哈”干笑了两声，“这个……今天天气真不错啊，崔少卿也来此游玩，不如，大家一起走走？”
崔明堂认得此人，乃是神武军中的轻车校尉周行之，与秦玄策一向交好。
崔明堂彬彬有礼地谢绝了：“不敢打扰两位大人雅兴，两位大人请便，崔某这就告辞了。”
他回头对阿檀柔声道：“既然这边人多，我们不和人家挤，换个地方可好？”
阿檀自从秦玄策来了，就一直低着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这会儿轻轻地“嗯”了一声。
声音比小鸟也大不了多少，又娇柔又温顺。
曾几何时，她在他面前也是这般，羞羞怯怯，抬头一笑都要红了脸，而如今，这般情态却都做予别人看了。秦玄策捏紧了缰绳，手中青筋凸起，脸色青了又黑、黑了又青。
崔明堂不和秦玄策争，既然江岸边走不得，他就带着阿檀去了曲水畔的登云楼。
此楼临水而建，取“登云”之名，上可眺望两岸青山，下可俯视一江碧水，风景可谓独好，历来为达官显贵所喜，好来此间喝酒饮茶。
掌柜是个八面玲珑的生意人，见惯了那些大人们，对其中常来的几个还颇为熟悉，此时见了崔明堂就迎了出来：“崔公子……哦，不对，要唤做崔少卿了，许久未见您过来，实在叫小的想念不已啊。”
崔明堂和气地道：“今天过来喝个茶，我表妹跟着，劳烦掌柜，我要你们这边最好的雅间，宽敞、透亮、能看风景的。”
“好说、好说。”掌柜笑眯眯地应了。
傅家的一干随从方才被玄甲军隔开了，这会儿也绕过重重兵马，跟了过来。
小丫鬟荼白嘴快，不满地道：“什么大将军，好不讲理，都城内围，怎么就能让他带着兵马横冲直撞，简直没有王法。”
雪青亦点头附和：“就是，我们家娘子和大公子走得好好的，他偏要来插一脚，讨嫌。”
傅家的下人，本来就是从崔则府上调拨过来的，觉得崔明堂也是她们的主子，自然偏着他。
但旁边登云楼的伙计听着就不乐意了，插了一嘴：“话可不能这么说，大将军是大英雄，他领着麾下的玄甲军为我们大周开疆扩土，立下天大的功劳，如今就是牵着马，在曲江边上逛逛，人多了点，有什么不可？”
百姓感念大将军之功，由此可见一斑。
荼白和雪青不服气，两个小丫鬟围着那年轻的伙计，“叽叽喳喳”地争辩起来了。
崔明堂轻笑了一下，带着阿檀上楼去了。
掌柜将崔明堂请入了楼上的一个雅间，此间位置绝佳，靠着窗，恰见楼外青山如黛，凭栏处，江上碧水如带，杨柳依依，载着几叶扁舟过往，宛如画卷。
阿檀的脚步顿了一下。
无它，只因她曾在那一年的上巳节来过登云楼，而这间房，恰是当日秦玄策与她饮茶之处。
崔明堂细心地注意到了：“怎么，有何不妥之处。”
阿檀很快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昨日之日，譬如这一江碧水，已经往东去了，不可留、不可追。
她莞尔一笑：“不，没什么。”
不多时，登云楼的伙计端上了一罐今年新上的碧螺春茶粉，又捧上炭匣、茶釜、罗合、水瓯、高碗等诸般用具，供客人煮茶之用。
崔明堂和阿檀刚刚坐定，楼下小丫鬟和伙计的声音忽然嘎然而止，接着，很快响起了有人登楼而上的声音，脚步又沉又急，“咚咚咚”的，如同重兵碾轧过来，震得这楼房都有些颤动。
很快，掌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说得诚惶诚恐：“大、大、大将军，小的不知道大将军今日要来，这间房已经让给其他客人了，实在没法子，求大将军宽恕。”
然后，果然是秦玄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霸道蛮横：“我就要这间房，叫里面的人让出来。”
阿檀想了一下，认认真真地对崔明堂道：“大表兄，我这会儿叫人回家，把父亲喊过来，再把外头那人打一顿，你觉得可好？”
崔明堂用拳头抵住嘴，笑了两声：“那不必，这种粗人，你不用理会他就好。”
掌柜的在外头急得没法：“大将军，您行行好，别为难小的，里面是崔家大公子和女眷，小的、小的怎么好把他请出来呢，小的给您换一个雅间，不比这个差，也是极好的。”
在这一片争执声中，崔明堂坐在那里，神色自若。
他支起茶釜，舀了茶粉，慢条斯理地对阿檀道：“大表兄煮茶给你吃，你试试看大表兄的手艺如何。”
而外面，显然“女眷”这个词愈发激怒了秦玄策，他的声音充满愤怒：“崔少卿尚未婚配，何来女眷，莫不是拐带别家女子，叫京兆府的人过来，好好查办一下。”
旁边有人“噗嗤”笑了出来，劝说道：“好了，玄策，别不依不饶的，让人看到了要笑话你的，哪间房不能喝茶，你偏要和人家争，何必？”
这是周行之的声音。
掌柜的不住告饶，和周行之一起劝着，好歹把秦玄策劝住了，片刻后，听得秦玄策道：“好，我换一间，就要隔壁这间。”
说得特别大声，听过去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不知道是故意说给谁听的。
崔明堂岿然不动，他已经将春茶粉舀入茶碗中，略加山泉水，以竹筅搅拌成糊状，手法娴熟，有条不紊。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门口好歹消停下来，掌柜的进来告了罪，又叫伙计过来添了水，才退下去了。
周遭安静了下来，阿檀抬起脸，看了崔明堂一眼。
他全神贯注地为她煮茶，垂着眼帘，和秦玄策那种咄咄逼人的英气不同，他的容颜俊秀，是江南水岸的文人雅致，他的眼线很长，睫毛倒映了下来，带着一点烟青色的影子。
阿檀有些心慌、又有些心虚，弱弱地叫了一声：“大表兄。”
崔明堂没有停下手，甚至没有抬起眼睛，只是安静地道：“嗯，大表兄听着，阿檀想说什么，尽管说。”
阿檀的手指揉在一起，局促地搓来搓去，轻声道：“其实，我今日出来，是想和大表兄分说清楚，虽然父亲和舅父那样说，但是，我并没有再嫁人的意思，不敢耽搁大表兄。”
她的声音优柔而缠绵，到后面，愈发低了下去：“你风华正好、人物俊杰，你值得更好的姑娘，不要等我。”
崔明堂停了手，他依旧温和地微笑着，说话的声音却特别大，大得能让隔壁间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阿檀，姑父已经应允了，让你嫁给我，我父亲也是乐意的，至于我，我更是欢喜至极……”
话才说到这里，就听得“砰”的一声巨响，隔壁好像有人掀翻了桌案。
阿檀吓了一跳，惊慌起来，抬头张望了一下。
崔明堂安抚她：“不要理会其他人，其他人怎么想、怎么看，我完全不在意，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只说，你若对大表兄有意，大表兄今生今世都不会负你。”
“砰”的，又一声巨响，隔壁好像有人踢飞了椅子。
阿檀胆子小，不知道是被隔壁的动静吓得、还是被崔明堂直白的言语惊住了，她慢慢地红了脸。
“大表兄不必如此，我担不起的，我有什么好呢，大表兄与我之前不过见过寥寥几次面，除了皮相，一无所知，我这个人，性子怯弱、心眼小、爱矫情、琴棋书画一窍不通，除了做饭，什么也不会，和大表兄说不到一块儿去，只怕日子长久了，你要后悔起来。”
“我不会后悔。”崔明堂的声音始终不疾不徐，但他说得异常清晰，“当年在长安城外，我把你送走，那时候才是后悔，我经常会想起那时候，如果把你留下来就好，阿檀，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不后悔吗？”
“咚咚”数声，这回是隔壁那人砸了墙，力道惊人，整个房间都抖了起来，墙上的粉皮簌簌地往下掉，引得下面的掌柜和伙计一阵惊呼。
阿檀今天忍了又忍，再好的气性，终于也忍耐不住了。
她站了起来，左右看了看，端起了桌案上的茶釜，那里面满满的一釜水，她端着有些吃力，便对崔明堂道：“大表兄，替我拿着这个，过来，我要办点事。”
崔明堂依言，起身，替她把茶釜端了起来：“阿檀何事？”
阿檀出去，走到隔间，如今她大了几岁，稳重多了，不再趴门缝了，很有礼节地敲了敲门。
“刷”的一下，房门立即打开了，秦玄策站在门口，身形高大，气势压人，一脸冷峻之色：“你要找我？”
虽然他的语气硬邦邦的，但眼睛明亮，好似发着光一般。
大将军太高了，他的影子笼罩下来，可以把阿檀整个人兜住，这么多年了，阿檀还是觉得很有压迫感。
她踮起脚，抬起头来，对他道：“二爷，您把头低下来一点，我够不着。”
或许是习惯了，她还是如往日那般唤他“二爷”，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怯生生的意味。
这是他的阿檀呢，叫他低头做什么？不知道。但秦玄策不假思索，在她面前把头低了下去。
“还是太高了，再低点儿。”
“作甚？啰嗦。”这么说着，他又把腰弯了下去，为她俯身。
差不多了。
阿檀从崔明堂手里把茶釜接过来，使劲举起来，满满一釜水，“哗啦”一下，从秦玄策当头倒了下去。
泼了他满头满身。

第78章
这一下, 不但崔明堂呆住了、后头走出来的周行之呆滞住了、连秦玄策自己也呆滞住了。
这世间，无人敢对大将军如此无礼。
秦玄策慢慢的、僵硬地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水，头发湿淋淋的, 夏天的衣裳被水浸透了, 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强悍的肌理, 他用最凶狠的目光瞪着阿檀, 如同被激怒的野兽：“你干什么？”
“二爷问我干什么，我却要问二爷是干什么？”阿檀扔了茶釜, 因为太过生气, 还有些发抖, 带着一点颤动的尾音，“你分明说过, 就此别过，两不亏欠，为何说话不作数，为何要来为难我, 莫非我欠你的还未偿还清楚吗？”
崔明堂担心秦玄策发难，急急上前，挡在阿檀身前：“我家表妹性子骄纵，一时无状，大将军英雄男儿，想来不会和小女子计较，还请海涵一二。”
曾几何时, 他的阿檀……已经是别人家的了。
秦玄策握紧了拳头, 喘着粗气, 他一个字也不说，只是死死地望着阿檀。
中间隔着一个崔明堂，阿檀和他对视着。
她是个过分娇怯的人，气得狠了，眼眸里浮起了一层水光，春波潋滟，带着无声的忧伤，就如同很久以前，她曾经这样望着他，可惜那时候他不懂。
“你不要再跟着我，不要再找来找我，昨日之事已随昨日去，两不亏欠，勿憎勿念，我只愿……此生都不要再看见你。”
不知是伤心还是生气，她没忍住，红着眼眶，睫毛颤抖着，落下一滴泪，但她直直地望着他，说得那么坚决，没有任何留恋的意味。
秦玄策征伐多年，他在沙场上受过很多伤，刀剑划过胸膛、穿透肩膀、刺入筋骨，鲜血淋漓，却都不如这一刻的痛。
她说，只愿……此生都不要再看见你。
他不受控制的，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笑声，还是什么话也没说，点了点头，后退了几步，“砰”的，重重地阖上了门。
在她看不见的时候，他有些支撑不住，摇摇摆摆地走了两步。
方才桌案被他掀翻了，椅子也被他踢散了，他就直接坐到了地上，那样大剌剌的，用一种粗野、颓废的姿态，坐在那里，急促地喘息着。
周行之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不，大将军不需要安慰，他是那么高傲的一个人，此刻，什么话都不能对他说。
过了良久，外面没了声响。
周行之踌躇片刻，出去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低声道：“他们走了。”
“叫人拿酒过来。”秦玄策突兀地开口，声音有点沙哑。
周行之叹了一口气，出去吩咐了一声。
少顷，掌柜亲自领着伙计抱来了四坛酒。
刚才闹的动静有点大，掌柜的自然听到了，此时看见大将军浑身湿淋淋的坐在地上，掌柜只觉得心头发怵，差点想跪下来：“大将军，我们这里有姑苏梨花春、武陵琼花液、翠涛酒、金枝太禧白，都是上品陈酿，不知大将军喜欢哪种？”
“都放下，出去。”秦玄策冰冷冷地道。
掌柜一句话不敢说，带着伙计一起下去了。
秦玄策随便拎起一坛酒，拍开了封泥，仰起头，直接灌了下去。
他喝得太急了，几乎是把酒倾倒入口，不时有酒液洒下来，溅到身上，和原先的水迹混合在一起，晕染成一片狼藉。
周行之今天本是有事来找秦玄策商议，被秦玄策顺手一起拖了过来，先是陪着秦玄策在曲江边骑了一溜马，又说要到登云楼来喝酒，直到此时看了一出戏，心里大约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忍不住摇头叹息：“你啊，何必，何苦？”
秦玄策不吭声，“咕嘟咕嘟”的，埋头喝完了一整坛酒，将空酒坛摔到一边，又拎起了一坛，继续猛灌。
周行之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抢夺：“够了，别喝这么多，你刚刚被人打伤，身上还没大好，需要好好安养才是。”
秦玄策不耐烦地搡开周行之：“你别管，让我喝，安养个屁，反正没人管我，伤就伤了，没什么大不了。”
他又开始说粗话了。
周行之苦笑了一下：“玄策，你醉了。”
“我没醉。”秦玄策又猛灌了好几口，停了一下，他满脸都是水，似乎还有些温热的感觉，他狠狠地擦了一把，擦不干净，还是湿的。他想，他大约真的醉了，可是，他的声音却格外清晰，一字一字的，咬着牙，吐出来，“我也想喝醉了算了，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什么事情都不用去想，可是，我没醉。”
周行之竭力试图说服秦玄策：“你前几天才说过，不再理会她了，一刀两断，这种女人，不值得……”
“屁！”秦玄策越来越粗鲁了，他恶狠狠地瞪着周行之，“什么不值得！老子拼死拼活，豁出命都不要，就是为了娶她，你再说不值得，老子一剑劈死你！”
“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说的。”周行之好冤，冒死也要为自己申辩一下，“大前天晚上，你到我家来喝酒的时候说的。”
“我说得不对，我后悔了！”秦玄策又一次重重地抹了一把脸，几乎是怒吼道，“我后悔了行不行！”
周行之所认识的秦玄策，天之骄子，执掌万军，威慑四海，他骄傲又自负，骁勇又果断，从来没有说后悔的时候，从来没有。
周行之一时有些恻隐，但是，大将军是不需要旁人来同情的，周行之沉默了片刻，只是干巴巴应了一声：“哦。”
秦玄策继续抬起酒坛，不要命地猛灌，他灌得太猛了，突然呛住了，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腰都直不起来，可是他依旧停不住，一边咳着，还一边试图把酒倒入口中，好像要用酒水把自己溺死一般。
“你够了！”周行之实在忍不住，飞起一脚，将秦玄策手中的酒坛踢得飞了出去，砸在地上，“咣当”一声，四下裂开，里面也只有一点残酒，溅落在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大约是姑苏梨花春的味道，那是一种绵软而沉郁的气息，如同荼蘼开到尽处，无可奈何地枯萎，暗香残留。
秦玄策捂住胸口，还在咳着，咳得太过厉害了，整个人都有些颤抖。
“我后悔了。”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他的神情，似乎认真、又似乎狂乱，在那里自顾自地说话，一边咳着，一边说，说得断断续续的，“我很后悔，如果那时候能早点告诉她，她是不是就不会走？我为什么犹豫了那么久？为什么来不及告诉她？我很后悔，很后悔……”
周行之看得火大，忍不住大声道：“你去，你现在就去，告诉她，你当时就是想娶她的，赐婚的圣旨都求下来了，你为什么不说，你没长嘴巴吗，在这里啰啰嗦嗦……”他实在受不了，恨恨地也来了一句，“说个屁！”
“说什么！”秦玄策猛地重重地一捶地，地板抖了三抖，他愤怒地咆哮，“她不要我了，你知道吗！我为了她做了那么多，到头来，她不要我了，我还说什么，自取其辱吗？”
周行之嘴巴张了张，卡住了。
秦玄策咆哮之后，颓然又萎靡了下来，他摇摇摆摆的，好像醉得要倒下去了，又勉强撑住了身体，朝周行之勾了勾手，低低地道：“酒，给我酒。”
周行之默不作声，叹气良久，还是开了一坛金枝太禧白，递给秦玄策。
秦玄策仰头又喝了几大口，他的脸被酒气熏得通红，眼神恍惚，满头满脸都是水，衣服也湿答答的，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一边喝一边嘟嘟喃喃着：“阿檀说过，很喜欢玄策，可是，现在她不喜欢了，她把我扔了，自己跑了，她嫁了个穷酸举人，如今又想嫁给她表哥，她对旁人都那么好，唯独对我，她说……她说，只愿此生都不要再看见我。”
他摇晃了一下，终于支撑不住，仰面倒下，就那样倒在地板上，酒坛滚落到一边，他忘了周行之还在边上，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他是尊贵又威严的大将军。
他用手捂住眼睛，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好，我也不要她了！”声音颓然又低了下去，近乎梦呓一般自语，“不要她了……”
五月初一，耿太傅七十大寿。所谓人生七十古老稀，是件值得欢喜的事情，耿府为此广邀宾客，共贺此寿辰。
耿太傅原是朝中老臣，先后辅佐过两任帝王，又做过太子太傅，儒林宿老，德高望重，虽然已经致仕，时人仍以太傅呼之，多有敬重之意，因是，朝中文武大臣皆来赴宴。
席未开，奴仆先奉龙眼、香莲、榧子等诸干果，又上水龙脑、官桂花儿、白术人参等缕金香药，又有兰陵美酒香饮子，绿衣小婢往来其间，持壶伺奉，隔帘外，商女小调，弦声轻曼，一派熙和。
来者皆为达官显贵，或熟、或不熟，在席间彼此寒暄着，在这一干宾客之中，武安侯傅成晏就显得格外惹眼起来。
武安侯踞守陇西多年，众人谓其一代枭雄，应是桀骜孤僻之辈，谁知道，今日赴宴，他手里还抱了一个小小的女孩儿。
那孩子生得极漂亮，水汪汪的大眼睛，挺翘的小鼻子，嘴巴粉嘟嘟，像极了一个糯米团子，躲在傅成晏的怀里，偷偷摸摸地张望一两下，又娇又软的小模样，和傅成晏那种刚硬骁悍的气度显得很是违和，就像一只老虎头上顶着一只毛绒绒的小兔子，令人侧目。
前两天耿府的人给傅成晏送贴子，正好被念念瞧见了，外祖父解释了半天，念念只听懂了有人要请外祖父去吃酒席，她大为兴奋。这孩子生于偏远县城，小地方的酒席都是热闹又好玩的事情，她便闹着要跟来。
心肝宝贝念念要做的事情，外祖父就没有不答应的，浑然不觉得这等场合带着一个孩子有什么不妥，倒是念念自己到了这里，被耿家的富贵做派唬得一愣一愣的，周围都是陌生的长者，没人陪她玩，她不太敢动弹，只能老老实实地蹲在外祖父的手上。
过不多时，崔则来了，一进来，就直奔傅成晏这边，笑眯眯地伸出手去：“怎么念念也来了，来，舅公抱抱。”
于是，念念就从外祖父怀里挪到了舅公怀里。
一旁众人想及近日长安城中关于武安侯府的种种传闻，不禁开始揣度起这孩子的身份，更有好事者交头接耳，私下窃窃耳语。
傅成晏及崔则皆神态自若，皆不为所动。
未几，太子妃驾临，仪仗相随，左右宫人簇拥，耿太傅亲自迎了上去，众人很快把这边的事情抛开，齐齐上前致意：“见过太子妃殿下。”
耿太傅曾为太子师，今日恩师寿宴，太子抱恙，不得亲至，故令太子妃前来。
太子生性温恭，太子妃亦然，她给耿太傅呈了寿礼，转达高宣帝的褒勉之意和太子的问候之语，看过去笑意盈盈，和萧皇后仿佛类似，眉目间带着沉静雍容的气度。
她和耿太傅说了一会儿话，又转头朝崔则这边过来。
那边是从前的老师，这边是现在的老师，太子妃一般秉持礼节，温和地问候了许久。
说话间，太子妃的目光转到念念身上，笑着道：“好生俊俏的小姑娘，这是傅侯家的小娘子吧，早前听崔太傅提过，果然是个好孩子，来，这里许多大人在说正经事，你也呆得无趣，不如跟着我去后院玩耍。”
“嗯？”念念眨巴着眼睛，有些茫然，回头抱住了傅成晏的大腿，只是怯生生地看着太子妃。
太子妃笑得如同春风拂面，又对傅成晏道：“我家溧阳今天也过来了，正在后头歇着呢，两个小姑娘，不如凑一块儿去。”
溧阳郡主，乃太子幼女也。
念念如今的身份颇有些尴尬，若能与郡主成为玩伴，对她自然大有裨益，何况，太子妃如此善意，傅成晏也不能拒绝，略一沉吟，道：“多谢太子妃美意，我家这孩子娇气，劳烦您费心了。”
外祖父和舅公都劝着，念念很快点了头，乖乖地牵着太子妃的手，一起出去了。
耿家府邸占地宽广，从前堂到后宅，庭院重重，回廊曼折，才走了片刻，堂中宾客的喧哗声已经听不到了。
耿家的奴仆在前面引路，折过两重垂花门，到了中庭的时候，停住了。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抱着手，等在廊阶梧桐树下。
赤金色的阳光透过婆娑的枝叶，落在他的脸上，他风姿挺拔，眉目生辉，英俊又威武。
念念欢呼一声，松开了太子妃的手，像小鸭子一样，摇摇摆摆地扑过去：“秦二叔。”
秦玄策弯腰接住念念，熟练地将她抱了起来，还顺势抛了一下，又接住，搂在怀里，按住她的小脑袋，一阵乱搓：“这么久没见，念念有没有想二叔，是不是把二叔都忘记了？”
“很想很想。”这孩子的小嘴特别甜，“念念最喜欢二叔了。”
太子妃掩嘴一笑：“幸不辱命，大将军，我替您将这孩子骗过来了，您瞧着，若是等会儿被武安侯发觉了，怪罪起来，您可得自己认下。”
太子妃今日才到耿府大门，就被守候在那里的大将军逮住，托她进去把傅侯手里的那个孩子哄出来，太子妃心中纳闷得不行，但她是个知情达趣的人，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依言而行。
秦玄策拱手：“劳烦太子妃，这番情义我记下了，日后定有回报之时。”
太子妃颔首微笑，略微客套了两句，便带着众宫人离去了。
庭院中有一处凉亭，耿府的奴仆按着大将军的吩咐，在亭子里挂了竹帘子，铺上软垫蒲团，备下了各色瓜果点心并一壶浆饮，秦玄策抱着念念过去坐着，一边喂她吃小食，一边哄她说话。
“之前二叔分明和念念约好了，等你得空，就来找二叔玩，二叔等了好久，你都不来，是个小没良心的。”
给她一块小小的玫瑰酥饼。
“啊。”念念张开小嘴，像小雏鸟一般，一口把饼子叼走了。
她咬着饼子，含含糊糊地道，“嗯、嗯、我想去找二叔玩儿，可是外祖父不让，外祖父说，他看见二叔就手痒痒，想再打你一顿，娘说，算了，总不好让二叔挨打，叫我别在家里提起你。”
秦玄策的脸抽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才平复过来，又问道：“来，念念，告诉二叔，那个崔明堂最近是不是经常上你家？”
他好不容易和念念说上话，其实想问的就是这个，他的神色变得格外严肃：“他是不是经常去见你娘？”
“崔、崔、崔明堂？”念念茫然，“这是谁？”
“你崔舅公的儿子。”秦玄策提示。
“哦哦。”念念恍然大悟，“表舅啊。”她用力点头，“是啊，表舅经常来家里玩，外祖父很喜欢他，他一来，就叫娘出来陪他说话。”
秦玄策的脸开始发黑：“那你喜欢他吗？”
这孩子是个花心的，不假思索地回道：“念念最喜欢表舅了。”
秦二叔酸得要冒泡了，又塞了一颗紫苏蜜枣到念念嘴里：“原来念念变心了，刚刚才说喜欢秦二叔，如今不作数了。”
“哦？”念念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了，她含着蜜枣，站在秦玄策的大腿上，摸了摸他的肩膀，安抚他：“念念最喜欢表舅，但是最最喜欢秦二叔。”
她努力地嚼着蜜枣，吞了下去，又补了一句：“你看，多了一个最，二叔，你赚到了。”
真是多谢她了，太大方了。
二叔打定主意要把表舅彻底比下去，他从袖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放到念念手里：“虽然你是个没良心的小坏蛋，但二叔还是惦记着你，这东西是叫人专门定制的，我带在身边好几天了，才算逮着机会给你，来，看看，喜欢吗？”
那是一串翡翠小铃铛，颜色翠绿欲滴，质地水润剔透，日光下宝光蒸腾，能匠巧手雕琢成了一个个精致的小花苞，花苞中还裹着一粒小露珠，轻轻摇晃，发出玉石碰击的清音，泠泠悦耳。
秦玄策捏了捏念念的小鼻子：“喏，这是二叔赔给你的小铃铛，不止两个，好多个，一整串，够不够？”
当初在松平县的时候，念念丢了她的铃铛发饰，哭哭啼啼地撒娇了很久，秦玄策为了哄她，给她另外弄了两个补上，她可喜欢了。
但是，在秦玄策率兵抓拿阿檀回去的那天晚上，兵荒马乱的，又把念念最爱的小铃铛给弄丢了，及至后来，念念每每提及这个，总要含着小泪花，埋怨一下二叔，好生气哦。
所以，回到长安以后，秦玄策就命人去宝成阁特意打造了一整串铃铛，只因极品翡翠的料子难得，前几天才方做好。
念念果然欢喜，把小铃铛串在手腕上，摆来摆去，喜滋滋地看着，或许周行之说得不错，但凡女人，大抵都是爱着这些金玉珠宝的，喏，眼前这个小女人就开心极了，笑得眉眼弯弯：“二叔真好，我最最最喜欢二叔了……”
嗯，又多了一个“最”，挺好。
“二叔怎么知道我的生辰快到了？”，念念的小屁股扭来扭去，叽叽喳喳地道，“这就给我送礼物了？”
真的像一只小鸟，小翅膀扇得快要飞起来了。
秦玄策顺手又揉了一把念念的头发：“哦，念念的生辰快到了吗……”
他倏然顿住了，嘴巴张了一下，发不出声音来，手也僵硬在孩子的头上，好像在一瞬间被人施了定身咒，无法动弹。
作者有话说：
大将军终于发现，喔，这么大一个女儿，我的？惊呆！
以及，我顶着锅盖预警一下：从阿檀的角度看，怀孕时被逼打胎，男朋友要娶别人，差点难产死了，独自抚养孩子，是很委屈吧？男主不坏，但有点狗，让他吃点苦头没什么吧？他皮糙肉厚，扛打，是吧？所以，后面火葬场的时候，你们不要骂作者，这个故事一开篇就已经安排下这种情节架构了，我强调一下，甜文甜文，男人心怀愧疚，才能为老婆赴汤蹈火，奉献一切。
我只是想写一个自己的喜欢的故事而已，不能保证所有人都喜欢，所以，说好了，不喜欢就弃文吧，不要通知作者了，更不要批评作者了，作者自己先滑跪了。

第79章
念念没有发觉秦玄策的异常, 她还在那里挥舞着小手，高高兴兴地道：“对呀，再过两天，就是念念的生辰之日哦, 娘说她已经偷偷地在准备礼物了, 叫念念不要声张，连外祖父都不告诉, 还是二叔厉害, 不用说你都知道啦。”
秦玄策艰难地、迟缓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念念。
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念头令他震惊, 整个人都战栗了起来, 他不敢相信、因为过分期盼而不敢相信，他甚至不敢大声说话, 好似稍微动静大一些，就会把梦境惊破一般。
那样的念头，离奇而古怪，宛如在梦境中生出来一般。
“念念、念念……”他喃喃地叫着这个孩子, “告诉秦二叔，你几岁了？你的生辰是在哪一天？”
他说的太过小声、太过模糊，念念并没有听见，她吃了玫瑰酥饼和蜜枣，觉得口干，指着案上的浆饮道：“二叔，我要喝那个。”
秦玄策脑子乱成一片浆糊, 本能地听从了念念的话, 用颤抖的手给她倒了一杯浆饮, 捧给她。
他的手抖得有些厉害，那浆饮还有些泼洒出来。
“二叔好笨哦。”念念絮絮叨叨着，抱着杯子，喝了一口。
浓郁醇厚的杏仁茶，加了蜂蜜和牛乳，又香又甜，念念惬意地眯起了眼：“好喝。”
“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
秦玄策觉得眩晕，仿佛一时间天和地都颠倒过来，把他抛上天外云端，他怕自己把念念摔下来了，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在她面前，半跪下来，他的目光热烈而狂乱，死死地盯住了这孩子。
他试图在她脸上找出她父亲的影子，但是，并没有，这孩子眉目宛然如画，如同她的母亲一般美丽。她的眼睛漂亮极了，大大的，就像初生的小鹿，无辜地望着他。
一个圆圆的、小小的阿檀，望着他，就如同当年，他的阿檀望着他那般神情。
“念念，告诉秦二叔，你几岁了？你的生辰是在哪一天？”秦玄策再一次问了这孩子，他的声音因为过于紧张而显得沙哑了起来。
念念喝了一口杏仁茶，心满意足地“唧”了一声，竖起两根手指头给他看：“再过两天，就是五月初三啊，二叔这都不会算。”又竖起四根手指，得意地宣布，“念念已经四岁啦。”
秦玄策觉得耳朵嗡嗡作响，那一瞬间，如同有一柄大捶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头，砸得他站立不稳，他摇晃了两下。
四岁，五月初三生的孩子。
妇人怀胎十月而产，那么，她母亲怀上她的时候，大约是在四年前的八月时节，那个时候，阿檀在哪里？是的，她还和他在一起，他们刚刚从凉州回来，不，或许，那时候还在路上。
所以，念念的父亲是谁？还会是谁？
秦玄策张了张嘴，可是喉咙哽住了，居然无法出声，他想要抬起手来，抚摸那个孩子，可是，他的手也抬不起来，那一时间，他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能僵硬地跪在那里，睁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这个孩子。
念念终于觉得不对了，她是个贴心的好孩子，把杯子放下去，用手指头轻轻地戳了戳秦玄策的脸：“二叔怎么了？你的脸好红哦，咦，怎么你的眼睛也红了？二叔哪里不舒服吗，念念给你摸摸。”
秦玄策勉强咽下一口唾沫，他弓下了腰，用最温柔、也最卑微的神情望着念念，轻轻地问她：“你说，你是在庙里出生的，你的名字是和尚爷爷取的，是哪一座庙？哪个和尚爷爷？你知道吗？”
“原先不知道，现在知道啦。”念念有些小得意，捂住了小脸蛋，“我娘前些日子刚刚带我去过，……很老很老的和尚爷爷，胡子长长的、白白的，娘给他送了点心吃，他很高兴，夸奖念念长得漂亮呢。”
“那么，念念也是在和尚爷爷的庙里出生的吗？”
“不是呀。”念念歪着小脑袋，“念念是在师太奶奶的庙里生下来的，娘也带我去看过啦，师太奶奶的庙很小，嗯，有点破了，娘说，过段日子，叫外祖父出钱，给师太奶奶修建新房子。”
一座很小、很破的寺庙，他的念念，他的心肝宝贝小念念，就是在那个地方生下来的。秦玄策的心好像被刀子捅了一下，疼得抽了起来。
念念又担心了，软软的小手拍了拍秦玄策的脸：“二叔，你的脸又变白了，怎么了？二叔哪里疼吗？念念还可以给你吹吹哦，吹吹就不疼了。”
“二叔、二叔……不疼……”秦玄策拼尽全力，勉强挤出声音来。
夏日的阳光绚烂而热烈，照耀过来，刺痛眼睛。而此间的风是如此轻柔，微微地拂过，又恍如时光流动时带起的痕迹，回想起来，一幕幕、一段段，叫人落泪。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想要把念念抱住，这么近的距离，这个孩子就在他的面前，他却不敢碰触。
他想着，或许是他魔怔了，执念太深，而在青天白日下生出了绮丽的幻念。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他怕一醒来、一睁眼，会发现这只是他的错觉。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屈了又张、张了又屈，他的手能执长剑，斩破赤血黄沙，此时，却一直在发抖，控制不住。
“秦二叔，你到底怎么了？”念念困惑地抓了抓脸。
有些痒，她又抓了一下，不对，更痒了，她扭了一下小小的身子，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二叔，我好痒……”
秦玄策惊醒过来，他有些慌乱，他从来杀伐果断，面对千军万马亦无从畏惧，但是此刻，他却紧张而畏惧，急急扶住念念：“乖乖宝宝，你怎么了，哪里痒？哪里不舒服？”
就这么短短的片刻工夫，念念的脸上冒出了无数小疙瘩，原本白白嫩嫩的小脸蛋很快成了一个猴屁股，红红的，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念念自己也慌了，她扭动着，试图抓挠自己，但只有两只手，而浑身上下突然全部刺了起来，又疼又痒，好像有蚂蚁爬了全身在咬她一样，怎么挠也挠不到，她忍不住，“嗷”的大哭起来：“痒痒、痒痒、痛痛，二叔我痛痛！”
“乖孩子，不怕，有二叔，二叔在这里。”
秦玄策这么说着，却慌乱起来，手都有些抖，他抱起念念，踉跄着冲了出去，他跑得太急、太慌，中间还绊倒住摔了一下，但他把念念护住了，又很快地爬了起来，厉声呼喊：“来人啊！快来人！叫大夫过来，快去叫大夫！快！”
高亢的呼喊声打破了耿府的祥和喜庆之景，众人相顾失色，急忙循声赶去。
及至看见秦玄策抱着念念那一番情形，耿府的人更是惶恐，今天是耿老爷子的寿辰之喜，若是出了什么岔子，那就难堪了。
众人乱糟糟地忙成了一团，一面按捺着暴躁失控的秦玄策，一面急急忙忙地去叫大夫，还有耿府的管事认出了这孩子似乎是武安侯家的，只因为今天来的宾客中只有这么一个孩子，过于引人注目了，于是，又火急火燎地去请傅侯爷过来。
傅成晏和崔则跟着耿府管事一起赶了过来。
傅成晏冲得最快，他一路狂奔而来，不知是跑的、还是急的，脸色发青，他一过来，就从秦玄策手中一把将念念夺了过去，狠狠地推开了秦玄策。
“姓秦的，又是你！”傅成晏暴怒，“念念怎么和你在一起？你居然敢诱拐我家孩子，你对她做了什么！你这个混蛋东西，我要宰了你！”
一阵兵荒马乱的时候，耿太傅的两个儿子跑了过来，一起拼命拉住了傅成晏：“侯爷稍安勿躁，看在家父的面子上，还请侯爷息怒，大夫马上就来，若孩子有什么不妥，再做计较也不迟。”
秦玄策站在那里摇摇晃晃的，神情好像有些恍惚、又有些亢奋，他推搡开左右搀扶的人，又想往念念那边扑。
耿家的两个儿子一看不对，赶紧放了这边，和众奴仆一道去拖那边：“大将军、大将军，您冷静点，傅侯爷不待见您，别往那边去，不、不、别过去。”
几个人一起拉着，但哪里拉得住，被秦玄策一挣，挣了个人仰马翻。
还是崔则指着秦玄策，大喝了一声：“咄，站住，不许过来，这是我们家的孩子，自有她外祖父照顾，你算什么人，还不速速退下！”
他算什么人？秦玄策被这一句话说得呆住了，他僵硬地走了两步，又顿在那里，茫然了起来。
好在大夫很快过来了。
太傅寿宴，太医署的掌令也收到了贴子，今日亦在席间，老人家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慢了一点，气喘吁吁地赶到近前：“让让、让让，孩子在哪，别围着，老夫看看。”
念念这时候哭得快要抽过去了，她拼命地挠着自己，脸上都挠出了血印子，加上眼泪和小鼻涕一起流着，简直一片狼藉。
傅成晏又心疼、又惊骇，按着她的手不让她动，抱过来给老太医看：“掌令大人，快、快看看，我家孩子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就一转眼工夫，成了这幅模样。”
他说着，还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秦玄策。
老太医镇定自若，指挥着武安侯将孩子带到内屋去，秦玄策走得不太稳，跌跌撞撞地跟了过去，要进去的时候又被崔则拦住了，只得守在门外，魂不守舍地张望着。
老太医在里面，一边温和地抚慰着小姑娘，一边给她把了脉，察看了全身各处的疹子情形，不多时，他转过头，问了一句：“这孩子方才吃过什么东西？”
傅成晏和崔则一起回头，怒视秦玄策，念念方才分明是和太子妃一起出去的，怎么一会儿工夫，却和秦玄策混到一处去了，谁知道这天杀的蠢才给孩子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秦玄策平日那么威严沉稳的一个人，眼下却有些局促起来，忐忑地道：“吃了一块玫瑰馅料的饼，一个蜜枣，还喝了一点……”
喝了什么？大将军卡住了，求助地看了看左右。
还是伺奉在旁边的耿家奴仆机灵，上前一步，禀道：“如果小娘子喝了什么东西的话，那是杏仁茶，小的们方才给大将军备下的是杏仁茶，新鲜的杏仁，今儿大早刚刚磨的。”
太医署的掌令毕竟医术精湛，兼之平素见多识广，闻言颔首笑道：“果然，大约就是这个东西出纰漏了。”
耿太傅的两个儿子也跟在后头，眼见得大将军和和武安侯的脸色都不对了，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分辩道：“掌令大人莫非误会了，这杏仁茶并无不妥之处，家父今日喝的也是这个。”
老太医连忙摆手：“不、不，杏仁茶确实没有不妥的，想来是这孩子自己的缘故，有些人就是吃不得杏仁，别说杏仁，还有些干果类的，诸如花生、松子等物，易叫人腹泻、呕吐、或者如这孩子一般，浑身发疹子，天生的，体质如此，怨不得其他。”
他又看向傅成晏，语气微有责备之意：“按说，孩子这种情形，大多是随了父母的居多，长辈中有人如此，你们就该多警醒点，别叫孩子碰这类吃食，侯爷疏忽了，以后切切不可。”
这孩子和他一样，吃不得杏仁。
秦玄策站在门口，手扶在门框上，倏然收紧，门框咯吱咯吱作响，看得旁边耿府的人心惊胆战。
傅成晏却听得目瞪口呆，和崔则对视了一下，悻悻地道：“我和婉娘都没这毛病，我家阿檀想来也不会，那大抵是随了孩子的父亲，那个人……什么破烂玩意儿！”
老太医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不停手地开了方子：“不急、不急，并没有什么大的妨碍，就是叫她痒痒一阵，待老夫开些药，内服外敷一起用，保管两天就好。”
他慈祥地拍了拍念念的小脑袋：“小娘子，以后切不可贪嘴了，看看，脸都肿了，可怜见的。”
念念“嘤嘤啾啾”地哭，抹着眼泪，就这会儿工夫，她不但脸肿，连眼睛都肿了，听了大夫说的，自己觉得格外委屈，小爪子捧着脸，哭得更惨了，惹得外祖父和舅公一阵怜爱，轮番把她抱在怀里哄着。
秦玄策在门外呆呆地看着，他不言不语，不动不走，仿佛泥塑一般被人生生地定在那里，凝固住了。
他才是……他才是……他想疯狂地吼叫出来，可是，发不出声音，在最初的震惊和惶恐过后，他好像骤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能看着那个孩子，那么近的距离，看着她被别人抱着，而他……不能靠近。
旁边的人突然惊呼了起来：“大将军、大将军，掌令大人，你快来看看，大将军不好了。”
他怎么不好了？秦玄策愤怒地想着，但是，他的身体在发抖，好像得了什么病一样，控制不住地发抖。
傅成晏十分警惕：“兀那姓秦的，莫非得了什么恶疾，来，我们走，离这个人远一点，免得念念被他染上了病。”
他马上抱着念念离开，出门的时候，秦玄策杵在那里挡了路，被他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了。
大将军岂能容得如此？旁边众人又是一阵惊呼，皆以为两个骁悍的武将要当场打起来了。
可是，秦玄策被踢得差点跌倒，踉跄着退到一边，也只是扶住墙，喘息着，颤抖着，他什么都没有说。
不，其实他唤了一声：“念念……”
那么低、那么轻，嘶哑的，只有他自己听见，如同梦呓，很久了，依旧不敢从梦中醒来。
那是他的念念。
佛像庄严，莲花幡静，一线香径笔直地升起，直到飘过佛陀的眉眼，才散去了。
悟因和尚盘腿坐于佛堂中，拈着佛珠，敲着木鱼，双目微垂，似乎虔诚，又似乎神思在天外。下方大小和尚皆在，黑压压的一片，跪坐佛前，喃喃诵咏，木鱼声慢。
悟因已经很老了，他从少年时遁入空门，毕生供奉佛祖，心无旁骛，唯有慈悲一片，如这般念经，亦是为太子祈福。
太子病重，数月未愈，连带着高宣帝也忧思成疾，近日颇有咳喘之象，萧皇后遍求医者而无功，只能求诸神明，频频遣人拜佛。悟因虽为方外人，亦出身赵氏皇族，闻得此情，颇为忧心，遂闭了寺门，不见外客，命大法明寺上下僧众一心只为太子诵经。
正诵咏到地藏菩萨经第三卷 时，却见有守门的小沙弥匆匆跑进来。
“师父，大将军到访，现在山门外候着，可要让他进来？”
悟因依旧垂着眼：“不见。”
小沙弥出去，不到片刻，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师父、师父，不好了，大将军率着他的兵马，打破山门，闯进来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铿锵的脚步声，秦玄策从外面而来，大步疾行，挟带着一身雷霆气息，径直踏入佛堂。
他的气势过于骇人了，好像是被追赶的、负伤的凶兽，恶狠狠的冲了过来，还未近身，就已经感受到了那股煞气。
和尚们被惊吓到了，纷纷避开。
只有悟因，不惊不躁，盘腿坐于原地，依旧自若地念着经文。
秦玄策冲到悟因面前。
左右僧人惊骇，壮着胆子上去阻拦：“佛祖面前，大将军不可无礼，师父今日不见客，还请退下。”
秦玄策倏然踏前了一步。
和尚怵然后退。
“噗通”一声，秦玄策却跪了下来，直挺挺地跪倒在悟因和尚的面前。
“念念是不是我的女儿？”他一开口，发出的只能是嘶哑的声音，好似问这一句话，用尽了全力，“阿檀她……当年是不是生下了我的孩子？”
和尚们面面相觑。
悟因终于停止了念经，抬起眼皮子，不咸不淡地看了秦玄策一眼，并没有回答，只是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秦玄策焦躁而狂乱，他跪在那里，一拳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压抑的咆哮：“是不是？念念是不是我的女儿？”
青石的地砖裂开了一条缝。
和尚们哗啦一下，齐齐后退。
倏然，秦玄策又软了下去，声音低低的，带着哀求的意味，想要老和尚给他一个回答：“当年，是不是您收留了阿檀？”
所以，他寻遍各处而不得，那么一个弱女子，仿佛凭空从这世间消失了一般，原来她藏身于大法明寺，佛陀栖处，方外之地，悟因大师为皇叔，俨然超脱世外，那些搜寻的士兵并不敢打扰此间清静，就这样生生错过了。
悟因和尚突然举起手中敲木鱼的棒槌，照定秦玄策的脑袋，“笃、笃、笃”，敲了三下，又急又狠。
“薄幸男儿，空有一身滔天富贵，却置亲生骨肉而不顾，纵有传世功名又如何，罪孽难消，枉负英雄之名，呔，老衲不与你这等恶徒多做言语，还不速速退去。”
秦玄策一动不动，受了那三记敲打，他仰起脸，望着上首的佛像。
佛陀高高在上，法相慈悲，左手拈花，右手法印，俯视众生，嘴角微翘，仿佛怜悯，烟息袅绕而上，如同薄雾，将睎未睎。
她曾在佛前对他道：“长相厮守这是妄念，我并不曾有这样的心愿。”
是不是佛听见了她的话，应允了她，才令她别离，掉头不顾。
秦玄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神色似喜还悲，仿佛要大笑出来，又仿佛要痛哭。
“那是我的女儿、我的骨肉、我的……念念，那是、阿檀为我生的孩子。”他喃喃地念着，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好似痴了。
老和尚冷着脸，指了指秦玄策，吩咐大和尚：“把这狂徒轰出去。”
大和尚们没办法，一大群一起簇拥上来，拖住秦玄策，搬手的搬手、搬脚的搬脚，试图把他拽出去。
但是，秦玄策只抬手一挥，大大小小的和尚就一起跌了出去，“哎呦”一片。
“竖子无礼！”悟因怒目相向。
秦玄策慢慢地俯身下去，这个骄傲的男人，弓下了挺直的腰、低下了高贵的头，他手中一柄剑，剑下亡魂无数，杀孽滔天，生平从不敬佛，但此刻，他对着堂上的佛陀，俯身拜下。
佛前供奉白莲、供奉檀香、供奉十方凡人之愿。
他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起身，再拜，如是，三跪九叩，姿势规矩而端正，如同一个最虔诚的信徒，膜拜神明。
把头低到了尘埃里。
而后，他转过来，对着悟因，亦是如此跪拜，铿铿有声，比方才老和尚敲他的那几下重得多了。
悟因受了这份大礼，还不太耐烦，挥了挥手：“去休、去休，莫要纠缠。”
秦玄策深深一拜，起身大步离去，走得象风一样，几乎跑了起来。
天空倏然炸响了一个惊雷，大雨倾盆而下，来势汹汹的，没有任何预兆，只在顷刻之间，就把天和地一起笼罩到雨幕中去，滴水檐都承接不住，挂上了水帘似的，不住地流淌下来，很快把青阶漫过了。
荼白把窗扉阖了起来，抱怨道：“这天也真怪，今儿早上还出着大太阳呢，这会儿就下起雨来，幸好我们家小娘子已经回来了，若不然，在外头沾了湿气可不好。”
念念窝在床上睡着，好像被雷雨声惊动了，在睡梦中不安起来，发出一点“嘤嘤”的声音。她今天遭了老大的罪，哭得鼻子都红了，这会儿吃了药，睡过去了，就是在梦里，也不忘哼哼唧唧地撒娇两下。
阿檀急忙俯身过去，摸了又摸、亲了又亲，在耳边低低地哄了一会儿，才把她哄得重新安静了下来。
元嬷嬷“嘘”了一声，蹑手蹑脚地过来，拢下了床幔，轻声对阿檀道：“娘子，您到隔间去歇着，我在这里照看小娘子，我比您经验老道着呢，您放心。”
念念翻了个身，小手露了出来。
元嬷嬷轻轻地抬起她的手，顺便把她手上佩戴的那串翡翠铃铛褪了下来：“怎么让小娘子戴着这个睡觉，叮叮当当的，睡不安稳，快拿下来。”
方才念念哭得惊天动地的，把阿檀唬得差点晕过去，也没有注意到这孩子手上多个物件，此时见了，问了一句：“我恍惚记得早间出门的时候没这东西，是父亲给她戴上的吗？”
傅成晏给女儿和外孙女置办了大量珠宝首饰，满满当当地堆了好几个大箱子，阿檀还没去细看那里面都有些什么东西。
还是荼白细心，叫了掌管首饰玉器的小丫鬟过来，叫她先收起来。
那小丫鬟看了一眼，却摇头道：“这不是我们房里的东西，阿檀娘子和小娘子的首饰，都登记造册了，我每一样都记得清楚，并没有这个。”
阿檀讶然：“不是吗？”她看了一眼睡熟的念念，“难道又是她舅公送的，一早和舅舅说过，小孩子不必太奢，这么贵重的物件拿给她玩，转头丢了岂不可惜。”
元嬷嬷却不同意，她笑着道：“娘子说什么话，我们家小娘子那是顶顶尊贵的人儿，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她喜欢就让她玩着，便是丢了也不打紧，不值什么，您可别这么小心。”
清河崔氏出来的老仆妇，就是比一般人家底气更足。
老人家疼爱念念，阿檀也不多做分辩，笑了一下，扶着荼白的手，慢慢地到隔间去。
十六扇披水拢月钿螺屏风打开，象牙镶珠花罩上的织金缂丝垂帘放了下来，遮住光线，让念念睡得更安稳些。
雪青在珐琅掐丝莲花小炉里添了一把东阁藏春香粉，含了琥珀、乳香、沉速、甘松、玄参等味，以做沉心安神之用，袅袅的烟气在屏风和垂帘间弥漫开，干燥的味道，带着一点药材的清苦，驱散了空气中微微的湿意。
阿檀抬起眼，望向窗外，隔着烟罗窗纱，近处的花木和亭榭浸透在雨水中，变得朦胧起来，唯有远处高阁檐角如勾，伸展出来，在天空倒映出阴影。
哗啦哗啦的雨声砸在屋瓦上，似安静、又似喧杂。靠在窗下，听着雨水的声音，恍惚又让她想起了那一年，离开长安城的时候，也是这般下着大雨。
正沉思着，外头的管事进来，站在门外，禀告道：“娘子，大将军登门求见。”
阿檀心里“咯噔”了一下，还未说话，快嘴的荼白已经出声了。
“侯爷不是说过吗，见那姓秦的上门，就叫人打出去，怎么还来打扰娘子？”
作者有话说：
咳咳，下一章，高能预警……不说了，我锅盖顶好了……

第80章
父亲什么时候说过这个？阿檀看了看荼白。
荼白自知失口, 讪讪地道：“侯爷怕娘子不悦，不叫我们提起那人，也不叫您知道，总之那人和我们家没什么牵扯, 不见他罢了, 省得娘子闹心。”
阿檀沉默了一下，摆了摆手, 细声细气地道：“既父亲这么说了, 也是，我和他并没有什么瓜葛, 我一个女眷, 不宜见外男, 请他自便吧。”
管事的声音明显带着苦恼：“我们轰了好几次了，大将军死都不肯走, 说今天一定要见娘子一面，有件比天还大的事情，要和娘子说个清楚，若不然, 他和娘子这辈子都不得安生了，侯爷被他闹得没法子，叫娘子出去应付一下。”
什么天大的事情，什么不得安生，这话说得古古怪怪的，很不象大将军往日的做派。
说不出来，阿檀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但既然是父亲的意思, 想来应是无碍, 她定了定心神，还是起身出去了。
到了前院会客的厅堂，她拾起裙裾，才踏了一步，一抬眼，就呆滞住了。
傅成晏坐在上首，沉着一张脸，连茶也不奉，就那样干坐着。
秦玄策站在那里，直挺挺的，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引弦欲发。
这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堂上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微胖的中年男子，穿着官服，坐在那里，也不管傅成晏如何冷淡，他还是笑得一脸和气。
还有一个，却是济春堂的小张大夫张悯，他站在那里，神情讪讪的。
阿檀心中升起了不妙的预感，好似一头撞在墙上，撞得眼冒金星，晕乎乎的，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一脚踩在门槛里，一脚踩在门槛外，就那样怔住了。
秦玄策也看见了阿檀，他仿佛急不可耐，猛地向前踏了一步，又仿佛心生畏惧，倏然顿在那里，直直地望着阿檀。
目光相对，他僵立不动，但在他眼中，有滔天的巨浪、也有燃烧的火焰，席卷过来，那么浓烈而激荡，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一般。
阿檀不自在地垂下了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
傅成晏没有注意到女儿和秦玄策之间的微妙情态，他有些不太客气，但凡做父亲的，面对一个欺负过自己女儿的男人，大多客气不起来，他已经用尽了最大的涵养在克制自己，见阿檀出来，他指了指秦玄策，简单地道：“这个人带了京兆尹朱大人并一个大夫过来，赖着不走，非说有要事要见你，好了，问他何事，没事就赶紧打发走。”
阿檀巴巴地看了张悯一眼。
张悯搓了搓手：“苏娘子，可对不住，大将军上门来，凶得很，我经不住吓，呃……当年的事，我全都招供了，你、你别怪我。”
傅成晏听不明白，老父亲皱了一下眉头：“我武安侯府的千金贵女，姓傅，不是什么苏娘子，兀那小民，不得胡乱称呼，当年什么事？和我女儿有什么相干吗？”
阿檀没有回答父亲的话，她终于鼓足勇气，转过来，面对着秦玄策，轻轻地唤了一声：“二爷。”
她的声音甜美而婉转，仿佛当年，她躲在门外偷偷地看他时，神情羞涩，也是这般轻轻地唤他。
如今却是全然的疏离，好似隔了山海。
秦玄策握紧了双拳，抑制不住身体微微地颤抖，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走？”他说得很慢，不知道是恨还是痛，从牙缝中挤出字来，“那是我的念念，你带着她走，甚至不肯让我知道，你怎么能这样……擅作主张，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
傅成晏听着，慢慢变了脸色，不自觉站了起来：“你在说什么？”
阿檀这时候反而镇定了下来，她摇了摇头，轻声细气地道：“二爷，你说得不对，念念和你有什么关系呢，我何必要告诉你？”
“她是我的女儿！”秦玄策粗粗地喘息着，所有的矜持和高傲统统抛开，他焦躁、激动、毫无风度，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声调，说得那么大声，“我去过大法明寺、去过莲溪寺，他们都已经告诉了我，还有……”
他指了指张悯，急促地道：“这个大夫招供，虞姓举人和你根本不是夫妻，那举人因醉酒与人斗殴，受了重伤，在济春堂治了几天，还是亡故了，当日是济春堂的人替他报了官。”
他又指了指那个中年官员：“我叫朱启查了京兆府的案宗，上面记得清清楚楚，虞知元，洛州松平县举子，庆和二十三年九月间，与杜太尉府中家人斗殴，不治而死。一个死人，你怎么可能嫁给他？”
京兆尹朱启站了起来，拱了拱手，陪着笑脸，道：“是、是，这点，下官可以作证，确实如大将军所言。”
秦玄策的脸抽了一下，近乎狰狞：“阿檀，你还有什么话说，你骗我，你骗了我！姓虞的举人和你根本没有分毫关系，念念是在次年五月出生的，你心里应该明白，阿檀，你怨我、恨我，我认了，可是，那是我的孩子、我的骨肉，你不能这样瞒着我！”
“可是，二爷，是你不要这个孩子的。”提起念念，阿檀的目光就变得和春水一样温存又柔软，她认认真真地道，“我怀着念念的时候，你要我喝避子汤，你还对我说，你要娶别的女人做妻子，如果我将来生了孩子，就记到正房夫人的名下，二爷，是你、是你不要阿檀给你生的孩子。”
秦玄策的心猛地揪了起来，那一瞬间，血气翻涌，喉咙里好像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疼，他的嘴巴张了张，突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仓皇地向前走了一步，向阿檀伸出手去，颤抖着、艰难的、试图触摸她。
终究无法触及。
“你不要她，可是我不能不要她，我只能走了。”阿檀的脸微微地抬起了起来，那种姿势，脆弱而执拗。
她的神情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近乎忧伤，眼泪落了下来，一滴一滴掉在衣襟上，转眼就湿了一片：“我为了这孩子满心欢喜，又终日惶恐，那个时候，你在做什么？你成天怪我胡闹、怪我矫情。我在寺庙里生这个孩子的时候，流了很多很多血，我差点和她一起死了，那个时候，你又在做什么？你建功立业，走得远远的，去做你的大将军、大英雄。这三年，是我自己带着她，我们母女两个相依为命，你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这些话，她忍了很多年，想说，但不知道该和谁说，是的，她也会痛、也会委屈、也会觉得心有不甘，阿檀是个好姑娘，为什么不能好好对她？为什么要叫她吃这么多苦？多少次，她在梦中醒来，泪水把枕巾都打湿了，可是，无从诉说，甚至，无从念想。
时至今日，面对这这个男人的责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痛哭出声，她用模糊的泪眼望着这个男人，声音哽咽不成调：“念念不是你的女儿，她是我一个人的，你不要她，我也不要你，你走开，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不是！”秦玄策近乎狂乱地大叫了一声，“我从来没有不要她！”
“秦玄策！”傅成晏听了半天，终于听懂了这一切缘由，他发出愤怒的咆哮，猛地冲了过来，重重地一拳挥向秦玄策。
那一拳带着雷鸣般的破空声，“砰”的一下，狠狠地砸在秦玄策的背后。
秦玄策一个踉跄，喷了一口血，支撑不住身体，“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上。
傅成晏惊怒交加，整个人都要炸裂开，他的眼睛变得一片血红，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他的阿檀，他的婉娘留下来的孩子，居然遭受了这些！
“你这个混蛋东西！老子要杀了你！”他疯狂地扑过去，揪住秦玄策，发了狠似的，不要命地往死里揍，这一刻，他是真的动了杀心，只有一个念头，打死这个男人！这世间没人可以这样对待他的女儿，没人可以！
傅成晏骁勇英武，强悍健壮，而且还正当壮年，他盛怒出手，力度之大，足可以断金裂石。
秦玄策高大的身体蜷缩在地上，他是无双猛将，生平力战千军，近乎无敌，但此时，他没有任何还手的念头，只是用手抱住头，一声不吭，任凭傅成晏愤怒地殴打。
拳头砸下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中间夹杂着似乎什么东西断裂的“咔嗒”声，秦玄策几乎承受不住，张开嘴，血不停地涌出来，眼睛一阵阵发黑，但他没有什么感觉，疼得太过厉害了，近乎麻木。
不，身体其实并不是特别疼，胸口下面有个地方，疼得更厉害，让他完全无法忍耐。
场面过于凶残，阿檀的心肝都跟着抖了一下，她吓得脸色发白，情不自禁地出声哀求：“父亲，您别这样，别打了。”
跟在身后的荼白和雪青两个丫鬟急着去拉阿檀：“娘子，别过去，小心伤着你。”
傅成晏神色狰狞，一拳又一拳地砸下去，每一下，都带着溅起的血点。
张悯抱头躲在一边，就连朱启也吓得战战兢兢，不敢上前，只不住跺脚叹气：“哎呦，傅侯爷，您不能这样、不能这样，这、这要出人命的。”
“父亲！”阿檀又惊又怕，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别打了！”
傅成晏气得发狂，处于暴跳如雷的状态中，充耳不闻，继续挥拳。
阿檀情急之下，不管不顾地抱住了傅成晏的胳膊，凄厉地大叫了一声：“父亲！”
傅成晏终究怕伤到女儿，匆忙刹住手，却强硬地把阿檀推开，愤怒地咆哮着：“你不要拦住父亲，不管他是什么身份，父亲今天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替你讨个公道！”
“不要！”阿檀被推得后退了两步，但她踉跄着，马上再次扑了上去，死死地抱住傅成晏，“求您了，看在念念的份上，别打了！您真的要把他打死了！可是，他是念念的父亲！他是念念的父亲啊！”
听到这个，傅成晏的手抖了一下，终于没有再挥下去，而是僵硬地卡在了半空中。
阿檀含着泪，踮起脚，把傅成晏的拳头按了下来：“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父亲，您不要生气，为他生气不值得，我们以后不去理会这个人，自己好好过日子，我没事，我很好，真的。”
而这时，秦玄策却艰难地抬起头来，他的手臂有些折了，扭曲着，依旧试图伸过来，指尖颤抖，他望着阿檀，血顺着额头流到眼睛里面，他的眼睛却带着炙热的光，他的声音微弱，却用尽全力对她说：“不是的，我没有不要那孩子，我一直、一直……”
傅成晏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猛地一脚飞了过去。
秦玄策一声闷哼，被踢得飞了起来，撞破了门扇，倒跌出去，“叭嗒”一下重重的声响，摔倒在门廊外的石阶下，翻滚了好几下，“咯”的，又吐出一口血。
阿檀睁大了眼睛，发出一声惊呼，她急促地向前两步，似乎想过去，但是，只是两步而已，她又停住了，有些茫然，看着那边。
外面下着大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倾倒在秦玄策的身上，很快把他浇得湿透，他趴在那里，混合着雨和血，满身狼狈，一脸青肿，头发散了下来，沾了泥泞，一绺一绺的，又乱又脏，任谁也想不到他就是威震四海、神武无双的大将军。
他已经接近昏迷，但不知道是怎样的执念支撑着他，让他迷迷糊糊地、竭力地抬起头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声音太小，叫人不可闻及。
隔着天地间弥漫的雨幕，阿檀看清了他的唇形。
“阿檀。”
那是他在念她的名字。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用力咬住了嘴唇。
傅成晏依旧暴怒难耐，他指着秦玄策，厉声吩咐左右：“把他给我扔出去，不许他再踏入我傅家一步！肮脏东西，凭白污了我的门庭！若下次再让我看见他，我定要打死他！快！扔出去！”
傅家的奴仆领命，几个人过去，把秦玄策拖走。
而他好像还在用力挣扎着，向着她的方向，似乎想爬过来，在地上挣出扭曲的痕迹，旁人几乎按压不住他。
突然间，阿檀觉得心很疼，像针刺、像刀绞，疼得快要裂开了，她不知道是为了谁，为了自己、为了念念、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她茫然地、仓促地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大雨如注，很快把庭院里的痕迹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所以，什么也看不见了。
雨下了好几天，时大时小，淅淅沥沥没个停歇，青瓦粉墙浸透了水，庭院里的草木湿漉漉的，变得氤氲起来，隔着窗纱望出去，仿佛笼着轻纱薄雾。
念念已经好起来了，这几天下雨不能出门玩儿，只得在阶廊下蹦蹦跳跳的，像小兔子一般很不安分，手腕上的那串翡翠铃铛不停地叮当作响，闹得阿檀心烦意乱。
没办法，这孩子特别喜欢那串铃铛，死活要戴着，不让戴，就哭给大人看。
天气差不多热起来了，院子里换上了湘妃竹帘，帘影参差，阿檀坐在花窗下，隔帘看着念念，神思有些儿忡怔。
雪青从外面进来，和荼白耳语了片刻。
荼白小声地“啐”了一下：“管他作甚，活该呢。”
阿檀的目光转了过来，微微地叹了一声：“他又来了吗？”
雪青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是，娘子，大将军今天又来了，现在就赖在门口不走，侯爷说，打烦了，不打了，随他蹲着去，您甭去理会。”
那日秦玄策被傅成晏打得半死，丢了出去，但第二天他又来了，连门都没让进，被傅成晏又按住暴打了一顿。
如是数日。
傅成晏打了两三天，恰逢念念过生日，抱着外祖父蹭蹭又贴贴，把外祖父哄得心花怒放，寻思了一下，瞧在孩子的份上，暂时放过了她那不是东西的父亲，罢手不打了，只吩咐管事的把大门关紧，别叫姓秦的踏进一步。
秦玄策每天都来，就在门外坐着，第六天了。
阿檀抬头看了看天，雨还在下着，雨水落在檐下的青石上，滴滴答答，声声断断。
她想了想，叫荼白取了伞过来，起身出去了。
……
因着雨天，街上行人稀少，来去匆匆，也没人注意到武安侯的大门前坐着一个人。
他是个高贵而骄傲的人，本应居于金玉高堂之上，此刻，却毫无形象地张着腿、箕坐在地上，他被人打得太狠了，伤还没好，连一把伞也撑不住，油纸伞掉在一旁，他无力地倚靠着门边的石狮子。
他的下巴冒出了胡子茬，脸上青肿尚未褪去，头发湿淋淋地搭下来，整个人浸泡在雨水中，更显得脸色惨白如纸，既颓废又落魄，任谁也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威震四海的铁血悍将。
阿檀撑着伞，缓步走到他面前。
秦玄策怔怔地抬起头来，原本暗淡的眼睛瞬间点亮了火光：“阿檀！”
他唤了她一声，声音还是沙哑的，他不愿在她面前失态，扶着那尊石狮子，勉强站了起来，挺直了腰。
如此一来，阿檀又要仰起头看他。
他生得那么高大，身形伟岸如山岳，虽然容形狼狈，依旧带着强悍逼人的气势，他是盖世无双的英雄，是万民敬仰的大将军，可惜，却不是她的良人。
“二爷，您回去吧。”阿檀的语气温和却疏离，“我父亲下手没个轻重，伤了您，对不住，您回去好好休养着，这么大雨的天气，别再过来了，日后，也不要再做纠缠了。”
雨点敲打着油纸伞，那声音又是温柔的，窸窸窣窣，仿佛情人在耳边的絮语，天与地沉浸在雨幕中，看过去，周遭的一切都带着朦胧的烟青色。
“我过来，只是想对你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秦玄策的神情还算是平静的。
“好，您说，我听着。”阿檀温顺地道。
秦玄策站在那里，直直地望着阿檀，低低地道，“我没有不要这个孩子，我不知道你当时已经有了念念，我还以为你变了心，不要我了，明明说过，阿檀喜欢玄策，但是转眼间，你就抛下我，一个人跑了，那时候，我心里很难受。”
阿檀安静地听他说着，并没有接口，只是小声地“嗯”了一下。
秦玄策胸口突然闷了起来，他咳了两声，勉强咽下了一口唾沫，喉咙上下剧烈的滚动了一下，慢慢地道：“我是想娶你的，阿檀，三年前……当时我就想娶你，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娶你为正妻，和你举案齐眉，白头到头，我承认，我犯过糊涂，说过让你做妾的话，我后来已经知道错了，千秋宴的那天晚上，我以征服突厥的战功，向皇上求一封赐婚的圣旨，就是为了娶你，阿檀，我不会娶别的女人，我只要阿檀、只要阿檀做我的妻子。”
他几乎屏住呼吸，小心地、艰难地问她：“阿檀，你信吗？”
阿檀望着秦玄策，她的目光温柔，当她认真地望着一个人的时候，如同月光弥漫过寂静的山谷，无声无息，温柔得几乎叫人落泪。
她沉默地望着他，很久、很久，雨水落在她的油纸伞上，淅淅沥沥的声音仿佛敲在心尖，他简直不可承受这样的重量。
作者有话说：
作者几乎屏住呼吸，小心地、艰难地问你，这真的是甜文，宝，你信吗？

第81章
很久, 久到秦玄策几乎无法呼吸的时候，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嗯，我信。”
说那些话已经耗费了秦玄策全部的力气，他听到阿檀的回答, 仿佛有些眩晕, 闭了一下眼睛，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二爷是光明磊落的男子汉, 二爷不会骗我, 我信你。”她如是应道。
阿檀还是安安静静的神色，她撑着伞, 在雨中, 就如同一朵半开的莲花, 不染尘埃，和他这一身狼藉毫不相干。
“您为我做过那些事, 我感激您，可是，那又能如何呢？已经太迟了，我需要的时候, 您不肯给我，再到后来，有什么用呢？”她说得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是想了很久才说得出口，“您说过，我是个娇气又矫情的人，我心眼儿特别小, 我受了那么多委屈、吃了那么多苦、那时候很疼、很疼, 我差点和孩子一起死了, 这些，我都没法忘记，我不怨你、也不恨你，无论你对我是好是坏，都已经过去了……”
眼泪流了下来，顺着她莹白如玉的脸颊滚落，滴滴答答，怎么也止不住，滴落在她的手指上，手都湿了，几乎握不住那伞柄，要很用力的抓着，以至于指节发青。
她一直是个娇气的人，动不动就要哭鼻子，原先的时候，每每叫他头疼得很，而如今，她在雨中望着他，流着泪，那样的目光，简直叫他心碎。
她的目光柔软，或许确实如她说的，没有怨、也没有恨，那一场雨落在她的眼中，湿透了，只有化不开的忧伤：“时至今日，还能说什么呢，无非是前世在佛前拜得不够，换不得长相厮守罢了，你走吧，不要再来了，从此后便当作是陌路人，两不相欠罢了。”
“阿檀……”秦玄策觉得胸口剧痛，他急促地喘息着，无力地试图挽回些什么，“可是，阿檀说过，喜欢玄策，很喜欢、很喜欢，是不是？”
“是啊。”阿檀的眼睛红红的，眼泪不停地流着，她认真地回答了他，“很喜欢、很喜欢呢，可是，那个玄策留在凉州，没有跟着阿檀一起回来，阿檀把他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秦玄策站在雨中，任凭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再沿着眼角流下来，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说过，“我就从凉州城墙上跳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和这里的土、这里的沙子和在一起，捡不起来，权且就当作是和您在一处了”，她还说过，“阿檀喜欢玄策……很喜欢、很喜欢，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每一个字都刻在他的心底，他到死都不能忘记。
而他，什么也不曾对她说过，直到此时此刻，还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想把傅成晏叫出来，再打他一顿，打得越狠越好，打死了更好。
玄策喜欢阿檀，很喜欢、很喜欢，比她想象的还要多得多，可是，原来不曾说出口，而现在，已经太迟了，再说这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怜又可笑。
秦玄策捂住脸，低低地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听。
“好。”他说好，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又沉又慢，“我知道了，对不起，阿檀，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的错。”
他真的说完就走了，拖着蹒跚的步子，迟缓的、艰难的，和她擦身而过，走了。
雨还在下着，他的背影萧瑟。
阿檀撑着伞，站在原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站了很久、很久，她无声地哭着，哭得浑身发抖。
五月二十八这天，是傅老夫人的六十五岁寿辰之日，大小是个整数，傅家二爷傅成辛和三爷傅成宜一起到武安侯府，来请傅成晏回家为母亲贺寿。
两个弟弟言辞恳切，直至声泪俱下，言道傅老夫人后悔不已，已经决定将傅锦琳逐出家门，当日一时糊涂，如今在家中时时垂泪，思念长子、也思念孙女。
末了，傅成辛含泪恳求：“大哥，您远在渭州，一别十几年，不曾在母亲跟前尽孝，母亲为什么疼爱琳娘，还是不因为想念您的缘故吗，老人家一时转不过来也是有的，如今她已经知道不妥，您为人子弟的，还是要体恤一二。”
傅成晏何尝愿意做不孝不悌之徒，当日之怒，只是为了替阿檀讨还公道，如今听闻傅老夫人已将那鸠占鹊巢之人逐了出去，心中稍平。
傅成辛和傅成宜又极力奉迎，先夸阿檀温柔贤淑，又夸念念乖巧可爱，那是傅家头一个重孙辈的孩子，傅老夫人在家中一直念叨，想要抱一抱。
说得傅成晏又心软了，遂带着阿檀和念念一起回去，为傅老夫人贺寿。
及至进了门，傅老夫人哭得老泪纵横，也就一些日子不见，她脸上的皱纹又平添了许多，腰也更弯了。
傅成晏终究不是铁石心肠，长叹一声，跪了下去，给母亲请罪。
阿檀也抱着念念一起跪下。
傅老夫人亲自过来，巍巍颤颤地扶起了长子、再扶起阿檀：“好孩子，起来，都起来，是我老婆子糊涂啊、糊涂啊，你们啊，别怪老婆子就好。”
阿檀心中不安，恭敬地垂首：“老夫人无需如此，折煞晚辈了。”
傅老夫人捂着脸，哭得更大声了：“这孩子，莫非还在责怪祖母吗？怎么竟叫我老夫人，我的孩子啊，我是你嫡嫡亲亲的祖母啊。”
阿檀局促地看了父亲一眼。
傅成晏用鼓励的目光看着阿檀，道：“阿檀，叫祖母。”
“是。”阿檀温和地应道，“祖母。”
又让念念叫了“曾外祖母。”
念念乖巧，叫干啥就干啥，笑得甜蜜又天真，总算把尴尬的气氛冲淡了一些。
一家人遂坐下说话。
傅成辛用力咳了几声，朝母亲使了使眼色。
傅老夫人擦了泪，对傅成晏道：“你别怪母亲心软，实在是母亲养了琳娘十几年，便是阿猫阿狗，也是舍不得的，既然你不欢喜，母亲也勉强不得，就这几日，已经替琳娘议定了一门亲事，是户部主事吴家的次子，那吴公子已经考取了秀才的功名，还算出息。”
九品的户部主事，最末等的小吏罢了，至于什么秀才功名，在豪门士族中，更是不值一提的东西，那样的人物，若在往日，傅锦琳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但如今不同了，长安城里的官宦人家早已经传遍，武安侯府原来的这个大姑娘是个假货，并非傅侯骨肉，而是一个犯官之女，甚至论起身份来，如今应是奴婢，只不过傅老夫人心慈，还留她在府中罢了，这样的女子，谁都不愿和她攀亲。
而只因吴父在户部当差，是傅三爷的下属小吏，碍于上峰情面，才不得已应下了这门亲事。
傅老夫人对吴家这样的家世自然是万般不中意的，但事到如今，也没的挑了，只求尽快将傅锦琳托付出去，离开傅家，好给傅成晏一个交代。
没办法，毕竟，傅成晏手握重兵，且承袭了武安侯的爵位，傅家的荣耀有泰半因他而生，他若翻脸不认亲，那傅家在这权贵遍地的长安城中，其实也算不上什么。
为此，傅老夫人不得不低头，对长子解释道：“已经和吴家商议好了，下个月十五就过门，嫁出去以后就不是傅家的人了，日后再无往来，你看，这样可使得？”
傅成晏淡淡地道：“母亲自己斟酌着就是，那种下等奴婢的事情，不用和我提起，我也不想知道。”
傅老夫人的脸色僵了一下，很快又笑了起来，把话题转走了：“你一个大男人，带着阿檀和念念住在外头，我只怕你顾不过来，不如什么时候搬回家来住，母亲还有家里的两个弟妹都能替你照顾孩子，念念这孩子啊，母亲一看心里就喜欢得很，这小模样生得多好，一看就是我们傅家的骨肉。”
傅成晏只是笑了一下，未置可否：“我才安顿下来，阿檀身子娇弱，也经不得来回折腾，我选的宅子清静，先让她将养些时日，再看看吧。”
这意思，是傅锦琳不出府，他是不会回来的。
傅老夫人叹了一口气，又拉住阿檀的手，柔声道：“好孩子，你父亲说你身子娇弱，祖母心疼啊，是不是这些年吃苦了，唉，祖母老眼昏花，居然没把你认出来，你不会怪祖母吧？”
大人们在那里说话，念念坐不住了，在阿檀的怀里扭来扭去的，这孩子最近被外祖父宠坏了，越发淘气爱玩起来。
阿檀被傅老夫人拉着一只手，另外一只手差点抱不住这孩子。
傅老夫人身边的陈嬷嬷见状，自告奋勇道：“小娘子好生活泼，若不然，我带她去园子里转转，我们家园子可大了，有许多花花草草，还有秋千架子，我们家的二姑娘和三姑娘这会儿也在那边，小娘子，要不要去耍？”
“要。”念念一听就来劲了，响亮地回答道，自己爬下了母亲的膝盖，摇摇摆摆地去牵那嬷嬷的手。
武安侯府上下人都疼她，阿檀房里伺候的奴仆更是把小娘子看得像命根子一般重，众星捧月地拱着她，小小的孩子天真又单纯，觉得身边的这些嬷嬷姐姐什么，每一个都是可亲的。
陈嬷嬷是傅老夫人的陪嫁，在傅家算是个老人，办事向来稳妥，傅成晏也是知道她的，遂点了点头：“好，你带孩子下去玩吧，小心点，多叫几个人一起看着，别让她淘气。”
陈嬷嬷应了一声，又叫了两个小丫鬟，牵着念念一起下去了。
阿檀本来打算跟着出去，但这边傅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不放，说得一脸动情，她脸皮薄，不好挣脱，犹豫了一下，也就继续坐着了。
陈嬷嬷带着念念去了后园。
但凡大户人家的宅院，都少不了有个园子，种些花草藤萝什么的，再布些假山怪石，再讲究的，还有小湖碧水，桥廊幔回，自成一派景致，傅家便是如此。
傅家的三个姑娘，傅锦琳、傅锦心和傅锦瑟正在园中凉亭里说话。
傅老夫人不敢叫傅锦琳在傅成晏面前露面，今天祖母大寿的日子，她只能躲在后头，两个堂妹和她一起长大，终究还是有些情意在的，陪她到园子里散心，顺便开解两句。
傅锦琳正在那里伤心垂泪：“吴家算什么呢，那吴公子五短身材，肥头大耳，看了就叫人作呕，叫我嫁给这种人，不如死了算了，有什么意思？”
傅锦心好声好气地劝慰道：“听我父亲说，吴公子虽然其貌不扬，但心眼儿实在，又肯用功，将来未必不能考个一官半职，琳娘姐姐，你把心放宽些。”
“什么一官半职，谁知道呢，说不准一辈子都是白身。”傅锦琳哽咽不成声。
她这几天哭得眼睛都肿了。她的夫婿，本应是崔氏宗子，大理寺少卿，风华高贵，朗朗如天上明月一般的人物，谁能想到，不过短短一个月的工夫，什么都变了，如今她竟不得不和一个猥琐无能的男子谈婚论嫁起来，就如此，在旁人眼中看来，还是她高攀了的，嫁过去，也不知道夫家会怎样对她。
三房的妹妹傅锦瑟毕竟年幼，心性跳脱，白劝了半天傅锦琳都不听，她也有些看不过眼，忍不住出声道：“琳娘姐姐，你若真不乐意，就和祖母说去，这个不行，我们换一个。”
傅锦琳一时语塞了一下，她自然也是知道的，吴家已经是傅老夫人能为做出的最好选择了，这个不行，其他的更不行了。
她本来就难过，被傅锦瑟拿话这么一激，更是悲愤难忍，一口气喘不过来，差点晕厥过去。
傅锦心拍了傅锦瑟一下，低声道：“口没遮挡的，别乱说话。”
就在这时，陈嬷嬷带着念念过来了。
其实是念念自己一到园子，就像小兔子一样，到处乱窜，累得陈嬷嬷和两个小丫鬟跟着她身后大呼小叫的，一路追到这边来，见了府里的三位姑娘，陈嬷嬷急忙把念念抱住。
“小娘子，快来，这是我们家的……呃、呃、三位姑娘……”陈嬷嬷本来想说两位来着，但看着傅锦琳哭得一塌糊涂的模样，老人家心里软了一下，不忍当众落了傅锦琳的面子，便说道是“三位”姑娘，逐一指给念念看，“大姨、二姨、三姨。”
念念其实在认亲当日见过傅锦琳一面，但小孩子脑子不够，见过了就忘了，此时，陈嬷嬷指给她看，她也乖乖地逐一叫过去：“姨姨好，念念给姨姨问安。”
小小的、软软的孩子，和她的母亲生得一模一样，漂亮得惊人。
傅锦琳从旁人口中听到当初阿檀是怎样被找回来的，京城中都传遍了，傅家千金被人偷龙转凤，比话本里写得还要离奇，听闻傅夫人当年是真绝色，留下来的女儿和外孙女都十足十地像了她，上天偏爱美人，才使得崔家的长辈一眼就认出了亲生骨肉，真是叫人既唏嘘又惊叹。
所以，几乎是在看到这孩子的一刹那，傅锦琳突然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仿佛魔怔了一般，完全无法自拔。
都是这个孩子的错，都是她害的，若不是她遇到了崔则，也不至于使得自己今天落到如此地步。
傅锦琳恨得发狂，她的手藏在袖子里，紧紧地掐住了手心，太过用力，以至于指甲“咔嗒”一下断裂开了，但她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在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这就是念念啊，生得可真是漂亮。”
作者有话说：
你们觉得大将军认错就拉倒了吗？no，不让他好好表现一下，我家阿檀怎么会原谅他呢？
强调一下，没有虐，就是追妻，咳咳，追妻这种事情，是每个男主应尽的义务，怎么能叫虐呢？

第82章
她按捺着手上的颤抖, 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原先是我不对，对你母亲多有得罪之处，好孩子, 你不会怪我吧。”
这个姨姨说什么, 念念听不太懂，但眼见得姨姨在哭, 念念是个好孩子, 贴心地安慰道：“不怪、不怪。”她还用小手贴了贴傅锦琳，软软地道, “姨姨不哭, 念念给你摸摸。”
傅锦琳恨不得把那小手给剁了, 面上却一点不显得，而是含泪道：“你果然是个好孩子, 姨姨很喜欢你呢。”
陈嬷嬷是知道傅锦琳的脾气的，先是时，还担心她朝念念发火，此时见她一派和气, 放下心来，笑道：“小娘子贪玩着呢，不如三位姑娘陪她一起耍耍？”
在傅家，大伯傅成晏才是最有权势的人，外面还有一个崔家的给大房助势，故而，往日里, 二房和三房的总是巴结着傅锦琳, 而如今, 就要换个人巴结了。
今天好不容易把傅成晏请回家中，可不是就是要趁机和大房的人亲近的意思吗？
傅锦心和傅锦瑟堆起了满脸笑意，过来围着念念：“念念是吗，来，姨姨和你一起玩，你喜欢玩什么？”
“捉迷藏吧。”还不待念念回答，傅锦琳抢先说道，“喏，我们三个，加一个念念，玩起来正好。”
念念眼睛发光，马上拍手叫道：“捉迷藏、捉迷藏，好好玩。”
傅锦心和傅锦瑟无可无不可的，三个年轻的姑娘、外加一个小女孩儿，几个人就在园子里玩开了。
陈嬷嬷也细心，吩咐旁边的一个小丫鬟：“仔细看着小娘子，她去哪里你就跟着哪里，一步不要离。”
所以，就是因为如此，念念不管藏在哪里总要被揪出来，没办法，一个人好藏，两个人就是容易被逮，气得念念整个人都鼓起来了。
“好气哦，你们为什么总会抓到我？”小姑娘撅着嘴，皱着小脸蛋，嘀嘀咕咕地抱怨着。
傅锦心和傅锦瑟都讪讪的，她们也想放水一两下，无奈傅锦琳眼尖嘴快，每次都要把念念藏身之处大声地说出来，叫她们想瞒也瞒不住。
傅锦琳笑了一下，俯身和念念耳语了两句，很快把念念重新逗乐起来。
于是，又开始新一轮的捉迷藏。
念念扎进了芙蓉花丛，小丫鬟自然跟着钻了进去，但念念转过头，一本正经地对小丫鬟道：“我口渴了，姐姐去给我拿点水来喝，我就在这里等姐姐。”
小丫鬟犹豫了一下，经不住念念催促，只好道：“好，小娘子在这里等着，千万别走开，我马上拿水过来，千万别走开哦。”
“嗯、嗯。”念念用力点头。
小丫鬟蹑手蹑脚地去拿水了。
念念兴奋起来，“哧溜”一下钻了出去。
傅锦琳就猫着腰，躲在花丛边等她，见她出来，小心地招了招手。
念念开心地跑过去，小脸蛋红扑扑的：“我来啦，我们要藏在哪里呢？哪里才能叫她们绝对找不到？”
傅锦琳眼底浮起了血红的眼色，神情越发温柔起来，牵住了念念的小手：“来，你跟过来，我们偷偷的，别让她们看见，看见就糟糕了，这回呀，我教你藏一个地方，绝对谁也找不到，你是最厉害的。”
三四岁的孩子能懂什么，何况阿檀一向把念念护得很好，念念心思单纯，别人说什么她就是什么，完全没有半点疑心，还高兴地竖起手指，也“嘘”了一下：“嗯，偷偷的。”
傅锦琳带着念念，避开众人，从园子的后门摸了出去。
今天是傅老夫人的生辰，请了许多亲朋故友来赴宴，宾客众多，傅家的奴仆大多被叫到前头去招呼客人、或者去后厨帮忙，后宅反而空落了下来，兼之傅锦琳带着念念走的那条小径，又是原本就偏僻的，七拐八弯地绕来绕去，路上也没碰见两三个人。
念念有点胆怯了，脚步慢了下来，小小声地道：“姨姨，我怕，我不玩了，我们回去吧。”
傅锦琳岂容得功亏一篑，她紧紧抓住念念的手，柔声哄她：“快到了，就在前面，若是现在回头，正好撞见她们，逮你个正着，要笑死人了。”
她说话着，却听见远处拐角的地方好似有人影晃动了一下，她紧张起来，大声喝问：“谁？谁在那边？”
没人应答，目之所及，四下无人。
傅锦琳心虚起来，强硬地拉着念念往前走：“快、快，藏起来，喏，她们已经找过来了。”
念念身不由己，被傅锦琳拖着一路踉跄前行。
越走越偏，到了一处废旧的小苑前，傅锦琳推开了月洞上的门扉，发出“吱呀”的声音。
“到了。”
这处小苑本做避暑用，但湿气重，曾有风水先生说过位置不好，已经荒废了许久，小苑无所有，一座小亭一口深井而已，亭子已经塌了半边，井栏爬满了青苔。
念念越发不安了，咬着手指头，怯生生地道：“我们、我们就躲在这里吗？这么老远，都没人呢。”
已经到了这里，傅锦琳无须遮掩，突然一把抱住了念念。
念念惊慌失措，挣扎起来，尖叫道：“姨姨，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但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又怎么敌得过成人的力气。
傅锦琳三两步疾速走到井口边，举起念念，她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了，眼底布满血丝，情态狰狞若厉鬼，咬牙切齿地恨道：“都是你的错，如果没有你就好了，你怎么不去死！你快给我去死啊！”
她狠狠一扔，把念念抛下了水井。
念念直直坠落，伴着尖叫声掉入井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噗通”一声。
傅锦琳腿脚发软，倒退了一步，心脏差点从胸口跳了出来。
倏然，身后传来一声暴怒的断喝：“你敢！念念！”
一道人影飞快地从外面扑了过来，快得傅锦琳几乎看不清楚，他的身势带起的疾风擦身而过，把傅锦琳带了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他过于慌乱，根本来不及理会傅锦琳，一个纵身，跃入了水井。
只是一瞥，傅锦琳认出了那个男人。
秦玄策。
他怎么会在这里！
傅锦琳手脚冰冷，脑子嗡嗡作响，惊得浑身发抖，她又想晕厥过去，勉强掐着手心让自己保持着清醒。
她后悔了，只要一瞬间、一转念，她就后悔起来，刚才仿佛鬼迷了心窍一般，竟然做下了那般事情，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是，如今已经被秦玄策瞧见了，纵然后悔也来不及了。
没法回头了，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吃力地把搁在旁边的井盖搬过来，盖了上去，而后逃出了这个小苑，过不多时，又折回来，把小苑的门扉阖上，再将上面已经生锈的锁给锁上了，这才慌乱地离去。
……
这口井竟然很深，秦玄策心急如焚，跃入水中，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摸索了一阵，总算抓到了念念。
小包子一团的孩子还在水中不停地扭动挣扎着，发出“咕噜咕噜”的水泡泡，秦玄策托住了她，用力一蹬，浮出了水面。
他惊恐万分，抱着念念，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急得声音都有些变调：“念念、念念，好孩子，你有没事？快说句话让二叔听听。”
念念呛着了，剧烈地咳了半天，“咯咯”地吐了好几口水，还好及时捞了起来，没有憋出毛病来，她回过神，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不由一把搂住秦玄策的脖子，“哇”的一下，嚎啕大哭起来，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嗓音都打颤了：“二叔、二叔……”
秦玄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松懈下来，差点沉入水中，他赶紧蹬着腿，摸索着找到一处较浅的地方，站定了，扶住井壁，稳住了身体。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哪怕在凉州时，执守孤城、面对大军压境，他也没有这么紧张过，方才那时候，差点心跳都停住了。
他的念念，他的心肝宝贝小念念，幸好安然无恙。
他紧紧地抱着念念，用额头碰了碰她，低声抚慰她：“乖乖，二叔在这里，你不用怕。”
二叔的臂弯结实而有力，仿佛是这世间最坚固的地方，念念得到了莫大的安抚，她的哭泣声渐渐地小了下来。
头顶被木头井盖遮住了，只有一线微弱的光，透过井盖缝隙漏进来，水波荡漾，反射着粼粼的幽光，明灭不定。
井水差不多有一人深，也就是秦玄策身形高大，异于常人，勉强露出了头和一点肩膀，他站在水中，伸出单手抠住井壁，试图攀援上去。
但是，水井多年不用，井壁上生满了青苔，滑腻腻的，无处着力，秦玄策试了几次，屡屡滑下，反而把念念吓得大呼小叫的，他只得放弃了。
他抬起头，朝上方大声呼喊：“来人！有人吗？快来人！”
这是一处偏僻的小苑，早已废弃，寻常无人来往。
秦玄策叫喊许久，无人应答，只有他自己的回音在空荡荡的井底回荡。他悻悻地收了口，转而摸了摸念念的小脑袋：“没事，有二叔在，念念什么都不用怕。”
“嗯、嗯。”念念用力点头，这孩子吓坏了，身子不停地发颤，死死地抱着秦玄策不肯撒手，“幸好有二叔呢，二叔怎么在这里？”
“呃……”秦玄策卡住了，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
他被傅家父女厌弃，进不得武安侯府，见不得念念，却抑制不住对女儿的思念之心，遂遣了人天天在武安侯府的门口守着，只等哪天念念出门，他能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好。
今日傅老夫人寿宴，阿檀和念念一起来了，他得知消息后，马上赶了过来，傅家这边不如武安侯府那般戒备森严，他用了十两黄金，轻易地买通了傅家看门的小厮。
十两黄金，很不老少，那小厮十分厚道，不但带他从后门偷偷溜了进来，还替他打探了情形，带到后园，远远地指着念念给他看。
那时候，旁边人多，秦玄策不敢上前，只得躲在树后，偷摸着张望，大将军在松平县曹媪家做过几回贼，可谓轻车熟路，藏着身形，居然许久没被人发现。
他的念念真可爱，撅着小屁股在花丛里钻来钻去的小模样，简直让人心都化了，秦玄策恨不得一直躲在那里，可以看到地老天荒。
可喜可贺，玩不到一会儿，傅锦琳带着念念单独走开了，秦玄策立即跟了上去，想着如此更好，等四下无人时，能出去和念念说几句话，他一路尾随，又怕被傅家的人发现，小心地躲藏着身形，没太在意傅锦琳越走越偏，等到察觉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低低地咒了一声，恨不得把傅锦琳大卸八块，但如今说这个也迟了，好在念念安然无恙，就是受了惊吓，一直在抖。
秦玄策心疼不已，又怕念念浸在水里伤了身子，想了一下，把念念托高了，叫她坐在自己的头顶，两只脚踩在他的肩膀上。
念念依言，吭哧吭哧地爬了上去，坐好了，离开了冰冷的井水，这孩子稍微镇定了一点，左看看、右看看，黑糊糊的，什么都看不到，她又低头看了看，然后再摸了摸。
“咦？”她惊讶了，用奶声奶气的声音担心地道，“二叔、二叔，你的头很热啊，烫烫，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二叔好得很。”秦玄策冷静地回道。
他在发热，此时浸泡在水中，身体的热度不但没有褪去，反而更高了，烧得他眼睛发黑。
他被傅成晏接连暴打，其实五肺六腑皆已受损，后面又不顾伤痛，在武安侯府门前淋了几天雨，再加上听了阿檀那些伤心绝情的话，伤痛淤积于心，内外交加，终于病倒了。
他体魄健壮，禀质强悍，自总角起就未尝生病过，这次骤然倒下，病势汹汹，几度高热至晕厥，险些把秦夫人吓得魂飞魄散。
好在萧皇后闻讯，遣了太医署的几个杏林高手一起到晋国公府，连着忙乎了三天三夜，才把秦玄策拉了回来，但即便如此，后面也没完全恢复，时不时烧一下，咳两下，但这些，他才不会对念念说呢，在念念面前，他是最英武神勇的大将军，顶天立地，气势如山，绝不能倒。
当下，秦玄策把腰挺得更直了些、胸膛抬得更高了些、甚至下巴也仰了起来，一不小心，“唧”的一下，差点把念念滑下去了。
秦玄策急忙扶住了头上的那个小东西：“二叔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生病呢，你不用担心，二叔好得很，依旧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哦。”念念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小脑袋。
可是，能打死十头牛都没用，爬不上去，只能困在井底。
念念坐在秦玄策的头上，趴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趣了，这里漆黑一片，身上的衣裳全湿了，难受得很，她扭来扭去，哼哼唧唧地开始闹：“我不要在这里，我要上去，我要找我娘，二叔，我要上去。”
软软的一团，像糯米糍粑一样，黏在头顶上，甜得牙都要掉了，若不是场景不对，秦玄策恨不得一直把她顶在头上，此刻，为了安抚她，秦玄策低声下气地哄着：“念念乖乖，不急，二叔……呃，二叔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念念好奇起来，低下头，小爪子“叭嗒叭嗒”地拍了拍秦玄策的额头：“二叔会唱歌吗？好啊，唱给我听听。”
秦玄策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放开声音，哼起了军中的战歌。
“天苍苍，野茫茫，大漠狼烟西风烈，铁骑踏燕山，长弓射日，八万里河山待我取，问天下，谁是……”
但一曲未毕，念念的小爪子就“吧唧”一下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这孩子的声音明显是痛苦的：“别唱了，二叔，不好听，真不好听。”
秦玄策的嗓音浑厚，充满男性刚硬的味道，本来唱歌就不太悦耳，且他眼下又病了，嗓子呕哑，扯着嗓子，加上井中的回响，简直如同破锣在耳边“哐哐”地敲，敲得念念脑壳疼，她很给面子了，忍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才吭声。
秦玄策讪讪地收了口，想了一会儿，又道：“那，二叔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嗯，听故事。”念念在秦玄策的头上敲了两下，表示恩准。
“昔有古越国，居于山林，国主者，山神之子……”
“听不懂呀。”念念又在秦玄策的头上敲了两下，表示不满。
“哦，那二叔说得白一点，古时候呢，有个地方叫越国，他们的子民居住在山林之间，他们的国王啊，是山神的儿子，子民们对他非常尊敬。这个国王生得青面獠牙，身高八丈，眼睛里面会发出霹雳火光，他大叫一声，像打雷一样，能让老虎都吓到发抖……”
“啊啊啊！”念念尖叫起来，小爪子又捂住了秦玄策的嘴，不仅痛苦，简直惊恐，“吓死人了，二叔你别说话了。”
前头听不懂，后头听懂了有个人长得像鬼怪一样，在黑黝黝的井底听到这个，吓死念念宝宝了。
念念不开心了，脚丫子还在二叔的肩膀跺了两下，表示她很不满：“二叔好笨哦，唱歌也不会、讲故事也不会，你到底会什么？还是我娘好，歌唱得好听、故事讲得也好听……”
小孩子心性，想一出是一出，说着说着，抽了下鼻子，又哭了起来：“我要我娘，我要我娘，我不在这里呆着，我要上去，呜呜呜呜呜……”
娇娇弱弱的哭泣声，哼哼唧唧的，哭得秦玄策心尖都抽了起来，他顶着头上的小宝贝，竭力试图安咿哗抚她：“念念乖，好孩子，不要哭，喏，二叔跑两圈，给你当大马骑，好不好？别哭了。”
好在念念不是个任性的孩子，她啜泣着，抱着秦玄策的头，蹭了蹭：“不用了，二叔不用跑，我知道上不去，我很乖，我就等着好了。”
懂事得叫人心疼。
在黑暗中，秦玄策摸了摸念念的手，嫩嫩的小手，团在他的手心里，不过那么一点点大，他沉默了良久，开口说话，声音更加沙哑了：“对不住，念念，二叔没用，二叔不会唱歌、不会讲故事，二叔比不上你娘，她为你做了那么多，二叔……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做到，是二叔不好。”
念念有点小骄傲:“我娘可好了，她什么都会，念念最喜欢阿娘了，是真的最喜欢哦。”
感情其他的最喜欢都是假的，只有这个是真的。
“嗯，是，你娘可好了。”秦玄策轻轻地叹息着，宛如自语，“她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女人，没有任何人及得上她，没有任何人。”
他这么说着，重新振奋起来：“二叔也很好啊，二叔也很能干啊，念念多喜欢二叔一点吧，二叔回头就去学唱歌……呃，算了，这个不学，学不来，我学讲故事，很多很多、很有趣的故事，以后每天都给你讲一个，好不好？”
念念经历了这一番折腾，有些累了，小脑袋慢慢地垂了下来，含含糊糊地道：“嗯，试试看吧，外祖父也会给我讲故事呢，还有表舅，他会的故事可多可多了，二叔，你排一下，排在他们后面。”
外祖父也就算了，为什么表舅也在排在他前面？二叔呆住了，心里的酸水涌上来，差点把二叔淹死。
他十分不满，还试图给自己争取一下，但还没等他开口，上面隐隐约约传来了焦急的呼喊声。
“念念、念念、小娘子，你在哪里？快出来，小娘子……”
秦玄策大喜，扬声高喊：“这里，来人，快来人，在井里！”
如此喊了好几遍，上头终于有人听到了，旋即有人大声叫道：“快来、这边、这边有动静，井里，快！”
纷沓的脚步声朝这边跑了过来，很快，井口的盖子被推开了，有人探头看了一下，惊喜地大喊起来。
马上又来了更多的人，上面乱哄哄的一团。
傅锦心和傅锦瑟在园子里捉迷藏，这回捉了老半天，居然找不到傅锦琳和念念，后来那个小丫鬟又一脸惊恐地跑出来，说没跟住小娘子，给弄丢了，把陈嬷嬷吓得面无人色，急急去禀告了傅老夫人和傅成晏。
整个傅府都惊动起来了，满天满地地找，才有人找到了这处小苑。
粗粗的绳子被放了下来，秦玄策抓住绳子，抱着念念，上面的人一起发力拉扯，三五下就把两个人拽了上去。
阿檀几乎走不动路，才被人架到这里来，一看见念念，更是软了下去，伏在地上，大哭了起来，浑身打战，连过去抱住女儿的力气都没有。
傅成晏一脸铁青，身体绷得紧紧的，大步走过来的时候也踉跄了一下，他从秦玄策手里接过念念，紧紧贴在胸口，捂了片刻，又抱过去给阿檀，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安慰女儿：“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先带孩子回去，放心，父亲会给你们做主的。”
秦玄策还烧着，脑袋晕沉沉的，有些站立不稳，他勉强撑住身体，吃力地走了过来，把个中经过对傅成晏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下。
大将军的话把傅家众人惊得魂飞魄散，谁能想到，傅锦琳竟铱嬅如此大胆、如此歹毒，竟对一个无辜稚子下了杀手，幸好有大将军在旁，侥幸逃过祸事，若不然，依着侯爷的脾气，岂不是要把整个傅家给砸烂了。
呃，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大将军会在这里？又是谁把他放进来的？傅家众人面面相觑，齐齐擦了一把汗。
傅成晏今天难得没对秦玄策喊打喊杀，傅侯爷向来是恩怨分明的，还心平气和地道了谢。
秦玄策苦笑：“傅侯何需言谢，我救念念，岂不是应尽之责。”
傅成晏扯了一下嘴角，皮笑肉不笑：“那是我傅家的孩子，和大将军无涉，自然需要致谢，大将军不必过谦。”
他也不多做纠缠，得知傅锦琳已经逃走，随即命人前去追捕，自己带着阿檀和念念回府了，也不和傅老夫人告辞，一脸肃容，挟带满身杀气，走的时候还叫人把傅家的大门给砸了，前来给傅老夫人贺寿的宾客吓得顿时做鸟兽散。
傅老夫人又大哭起来，傅家的老二和老三不敢说话，只在后面不住顿足，懊恼不已。
……
一行人回到了武安侯府。
秦玄策放不下念念，看着阿檀哭成那样，也放不下阿檀，谁都赶不走，他也跟了过去。
傅侯爷大发慈悲，大约是瞧在秦玄策救了念念的份上，今天破天荒地没叫人拦住秦玄策，放他一起进去了。
到了里面，傅成晏和阿檀抱着念念一起进屋去了，秦玄策还要跟，被元嬷嬷客气地拦住了。
“可对不住了，大将军，这是侯府内宅，我们娘子的闺房，您一个外男，不便入内，您请前面厅堂去坐，我叫人给您看茶。”
秦玄策岿然不动，杵在那里，哪也不去。
元嬷嬷无奈，想了一下，指了指那边：“仓促之间，招呼不周，若不然，大将军请那边歇着，可好？我们家这会儿忙，请多担待些。”
老嬷嬷指的地方，门口的石阶而已，大将军请坐。
秦玄策烧得越发厉害了，额头热得冒烟，身体却冷得快要僵硬了，他也有些支撑不住，不嫌弃，过去坐下了，靠着廊柱，粗粗地喘着。
仆妇们端着水盆、姜汤、茶壶、毯子等各色物件，进进出出，整个院子都忙乱起来，屋子里面传来絮絮嘈嘈的声音，一会儿是念念在哭，一会儿是阿檀和女儿一起哭，又一会儿是傅成晏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很快大夫来了，被请了进去。
秦玄策坐不太住，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看着里面。
作者有话说：
抓头，就前面那里压抑一点，后面开始就恢复明快的基调了。其实我想表达的是，原先大将军以为阿檀不爱他了，那才是最痛苦的，而到这个阶段，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反而是欢喜的，主要是对妻女的愧疚，让他这样高傲的人愿意折腰低头。
这个故事差不多进入最后的阶段了，每个阶段所要表达的情绪都不一样，高潮点也不一样，总之，我会努力让这个故事完整、饱满，争取一周内完结正文吧，再次感谢，一切都离不开大家的支持。

第83章
没人搭理他, 好似坐在那里是不过是个多余的闲杂人物，而不是威震天下的大将军。
过不多时，崔则和崔明堂父子闻讯也匆匆赶了过来，他们同样看都没看秦玄策一眼, 就进去了。
方才念念的哭声已经差不多歇了, 大约这会儿看见了舅公和表舅，娇气起来, 又开始“嘤嘤嘤”。
崔明堂温和地在说话：“来, 念念乖乖，表舅抱, 表舅给你讲故事听, 好不好？”
这个不是外男吗？他凭什么进去。秦玄策酸得快要冒泡了。
念念不但喜欢二叔, 显然也喜欢表舅，这孩子被安抚住了, 像小鸟一样，发出“咕咕哝哝”撒娇声，还有崔明堂低低的说故事的声音，年轻而文雅的男人, 哄起孩子来，不紧不慢的，带着春风般和煦的气息。
然后是阿檀的声音，轻柔婉转，她轻声地说一句什么，崔明堂笑了起来。
一派温馨和乐。
隔着门窗的纱罗，人影隐约晃动, 分不清谁是谁, 那是阿檀和她的家人, 与他无关，他被摈弃在外，完全靠近不得。
秦玄策咬紧了牙关，无力地靠在廊柱上。
是的，如他所想，当初替阿檀找回她的亲生父亲，就是想给她这一切。但是，还是止不住心痛，他的阿檀，不再是他的了。
咫尺天涯，不，更甚天涯。
小丫鬟荼白出来，支使着院子里的奴仆们各处收拾，看见了秦玄策，撇了撇嘴：“那边那个，哦，大将军啊，您别坐那，让让、让让，对，地上都被您弄湿了，您体恤些，往边上去，这是娘子的闺房门口，可不能弄脏。”
秦玄策抬起眼睛，淡淡地看了荼白一眼。
那一瞬间，凌厉的威压迫面而来，看得荼白吓出了一身冷汗，腿都软了。
但好在秦玄策什么也没说，他扶着廊柱吃力地站起来，又后退了几步。
元嬷嬷挑起门帘，傅成晏从屋里出来，当作没看见秦玄策，目不斜视，风风火火地走了。
阿檀跟在后面，父亲出去后，她朝秦玄策走了过来，离他三尺远，站定了，微微一躬身：“二爷，多……。”
“别说，阿檀！”秦玄策急促地打断了她的话，他的语气中含着恳求的意味，“别为了这个向我道谢，阿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别谢我。”
那是他的女儿，他救了自己的女儿，若换来人家的一声谢，何其可笑。
阿檀的嘴唇动了一下，抿住了。
秦玄策捂住胸口，咳了起来，他的脸色原本是苍白的，此时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好不容易止住咳，迫不及待地问道：“念念还好吗？”
阿檀点了点头，她看了秦玄策一眼，不知怎的，觉得有些不太自在，她侧过脸去，不太看他，轻声细气地道：“大夫说她喝了点水，受了点惊吓，好在如今天气还热，应该不至于受了风寒，好好休息两天，没有大碍，方才大表兄给她在讲故事，这会儿快要睡着了。”
秦玄策听见“大表兄”之语，脸又抽搐了一下。
阿檀看他脸色不太好，终于不忍心，问了一句：“念念说您身上发热，好像不太舒服，您不如早点回去歇着？”
秦玄策再次挺起了胸膛，镇定自若地道：“没有不舒服，我好得很。”旋即，他又恨恨地道，“好在孩子没事，稍后，我即刻去抓拿傅锦琳，定要将她千刀万剐。”
阿檀却道：“我父亲已经亲自去抓拿那罪魁祸首了，此间事了，不必再劳烦二爷，还有一说……”
她顿了一下，看了看秦玄策。
秦玄策有些紧张，手心都冒出了汗：“你说。”
“日后，还请二爷不要如今日这般跟着念念了，念念是我的孩子，她跟着我姓傅。”阿檀的声音温和宛转，一如当年。
她忍不住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总之，这孩子和二爷没有关联，您不要再跟着她了，这样不好。”
秦玄策方才身体发烫，这会儿又觉得发寒，控制不住，几乎发抖起来。
他艰难地喘息着，喃喃地道：“可是，我只有念念，我只会有这么一个孩子，阿檀，你能不能允我……”
“不能。”阿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轻轻地道，“二爷，你我之间的缘分早已经尽了，您对我这般低声下气的，何苦呢，我不配、也不值得。您是世间无双的伟男子，还请早日迎娶高门贵女为妻，我祝您夫妻美满，百年好合，来日子孙满堂，我呢，我也要把您忘了，再寻一个良人，依靠终身，权且当作这辈子我们并不曾相遇过吧。”
秦玄策又咳了起来。
不！想对她说“不”，没有什么高门贵女，只有她。可是，说不出来，胸口剧痛，他咳得喘不过气来，站立不住，弯下了腰，用拳头抵住了嘴，拼命地抑制着。
“哎呦。”元嬷嬷大惊小怪地过来，把阿檀拉到后面去了，“可不得了，大将军啊，您病得不轻啊，离我们家娘子远些，别把病气过到娘子身上，娘子娇贵着呢，可不比您老人家身体粗糙，好了、好了，娘子，若无事，您先进去，叫舅老爷出来待客。”
荼白和雪青上来，一左一右搀扶着阿檀，把她扶下去了。
临走时，阿檀回头望了他一眼。
只有一眼而已，她的目光柔软，但他分辩不出那其中的神色，譬如江南烟雨，雾气朦胧的，叫人迷失其中。
让他想起从前，在塞北苍茫的月光下，她曾经那样望着他，生死相依，温柔而缱绻。
对了，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哭着对他道：“如果你不回来，我很快就会忘了你，找别的男人嫁了……权当这辈子没有遇见过你。”
那不行、不行、绝对不能容忍。
终于还是没忍住，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了上来，他咬紧牙关，硬生生给咽下去了，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喘了很久，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阿檀、阿檀……”他念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他用手背重重地擦了一下嘴角，含着口中铁锈的腥味，慢慢地、一字一字地对自己道：“可是，玄策喜欢阿檀，很喜欢、很喜欢，无论如何都不会变的。”
六月初，正值夏令，芙蓉园里的荷花开得正好，映日无穷碧，濯水别样红，蜻蜓立在上头，沾了池塘清露，更显轻盈，此间景致大好。
芙蓉园为皇室所有，高宣帝将其赐给了太子，往常到了这个时节，总会由太子妃出面，广邀长安各高门望族的儿郎及贵女前来玩水赏荷、消暑纳凉，以表太子对各世家年轻一辈的笼络之意。
阿檀也收到了宫里递来的帖子，但她胆小又懦弱，纵然成了侯府千金，这性子是没法改的，何况那等贵人云集的场合，她想了想都觉得心肝发颤，本来是不打算去的。
但是傅成晏和崔则都觉得此宴大好，极力劝说阿檀前往，因届时在场者皆门阀子弟，趁这个机会，正好让阿檀以武安侯府千金的身份出席，为她正名。
傅锦琳已经死了，那日她仓皇逃跑，未到城门就被抓住了。
傅成晏杀伐经年，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他的温情只给予了自己的亲人，对于试图谋害心肝宝贝外孙女的凶手，他没有分毫客气，将傅锦琳套进麻袋中，命人用乱棍打成了肉泥，对外，只说这女子病故身亡了。
把傅老夫人心痛得死去活来，还在大法明寺中为傅锦琳操办了一场盛大的超度法会，傅成晏不欲理会，随她去，自此，更是断了往来。
但外头的人不明内里，对真假傅家大姑娘一事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依傅成晏的意思，应当让阿檀出面，正好让人看看清楚，武安侯府的大姑娘风华艳绝，容姿无双，远非那个假冒之货可以比拟的。
崔则亦深以为然。
两位长辈商议定了，把崔明堂叫了过来，陪伴阿檀一同前往。
是日，阿檀盛装。她着一袭软烟罗齐胸襦裙，上面满绣金丝海棠花枝，花蕊上缀着粉白珍珠，外罩青蝉翼大袖衫，行进间，但见海棠珍珠若隐若现，似风拂过，她体态丰盈，而腰若约束，又盈盈不堪一握，似海棠春艳，殊色万端。
她的头上佩着九重珍珠错金莲花冠，斜插了一只鸾鸟衔珠步摇，一串珍珠垂在脸颊边，轻轻晃动，却不及她雪肌玉肤，更有宝光流转。
到了芙蓉园之前，崔明堂扶她下马车时，看得都呆住了。
阿檀很不好意思，害羞地低下头。
荼白在旁边大声地咳了一下。
崔明堂才回过神来，退后一步，对着阿檀一拱手，笑道：“表妹绝色，似瑶池仙子下了凡尘，表兄一介凡夫俗子，不免失态，叫表妹见笑了。”
这个表兄为人坦荡，和他说话十分自在，阿檀也不扭捏，嫣然笑了一下：“大表兄取笑了。”
不仅崔明堂，旁边众人见如此佳丽，倾城一笑，不由目眩神摇，惊叹万分，当下就有与崔明堂交好的一些世家子弟过来打招呼：“崔兄，许久不见，听闻大理寺近来颇多要案，崔兄担当重任，又是大展身手之际啊，兄弟们十分佩服。”
崔明堂客气地寒暄：“哪里、哪里，诸兄过誉了，崔某不敢当。”
随即有世家子用客气而热切的语气道：“不知这边这位是哪家姑娘？看上去颇为面生。”
大家以目光示意崔明堂，她是谁？快说、快说。
阿檀红了脸，以袖掩面，退到了崔明堂身后去。
崔明堂笑着斥道：“诸兄岂不闻非礼勿视之说。”
众世家子喏喏，把头低下去了，又有人忍不住偷偷抬眼看着阿檀。
崔明堂正色道：“这位，是我傅家表妹，武安侯傅大人的千金，阿檀，来，见过诸位世兄。”
长安各世家豪门之间，或是姻亲、或是世交、又或是同僚之谊，彼此总能找得出关系，无论是谁，叫一声“世兄”总是没错。
阿檀这些年，经历了一番事，胆子好歹比从前大了一些，从米粒儿变成了花生大，含着羞怯，福身为礼：“见过诸位世兄。”
哦，原来是她啊。
众人恍然大悟，表情就有些不对起来，或诧异、或探究、大抵以惋惜的居多。
傅侯的亲生女儿，听说，咳咳，原来是晋国公府的通房婢子，后来呢，私自逃了出去，在外头流落了三年，生了个孩子，如今才回归本家。
可惜了，如此绝色佳人，岂是倾国二字可以形容，奈何造化弄人，叫她失了矜贵的身价了。
那其中也有厚道人，打了个哈哈，就把话题转开了。
当下众人一道进了芙蓉园。
园中树荫茂密，花木葳蕤，又有亭台廊榭遍布其中，以云雾轻绡辟日，自是清凉消暑，临水边设湘妃竹簟，有人凭栏赏荷，或对坐饮酒，三三两两。
绿衣宫人往来其间，奉酒水香饮款待众宾客，又有乐师抚琴于亭廊外，清音绕梁，舞姬做胡旋舞，翩跹如惊燕。
湖中荷花盛放，濯清涟而不妖，似粉露轻沾，袅袅生姿，荷叶田田，鱼戏于荷叶之间，或跃出水面，“泼兹”作声，有宫人泛兰舟于湖中，扮作采莲女，轻声曼歌，以悦贵人。
歌舞宴乐，一派欢声笑语。
及至到了这里才知道，因太子依旧病着，太子妃没有心思，将这荷花宴会打点操办的事宜交了出去，故而，今日做东的乃是云都公主。
阿檀听了心里直打鼓，但又想及，她与秦玄策已经毫无瓜葛，想来云都公主不会再和她过不去吧，事已至此，这会儿再回头又不妥当了，阿檀手里捏了一把汗，只好暂且按捺下了。
崔明堂带着阿檀，逐一与人见礼。
他是清河崔氏宗子，又为大理寺少卿，自然颇有脸面，今日前来的那些世家子和贵女们，大多卖他的面子，又兼之武安侯威名在外，叫人不敢轻视，众人对着阿檀，算是客客气气，仿佛她与其他人一般，也是上等人。
但是，阿檀心思聪慧，看得出来，这些人眼中所包含的意味，惋惜，同情，甚至于轻蔑，那其中，还有几个面熟的，曾在秦玄策的赏菊园中打过照面，彼时，她们是高高在上的名门闺秀，而她，却是秦玄策的通房婢子。
阿檀的脚步慢了下来，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夏日方炽，可她却觉得有些发冷。
崔明堂注意到了阿檀的畏怯，他停了下来，贴心地道：“这边人多，阿檀是不是嫌吵杂了？若不然，我们先去那边亭子坐坐。”
阿檀松了一口气，轻轻地“嗯”了一声。
刚要举步，却有一宫人过来：“崔少卿，傅娘子，云都公主有请，两位请随奴婢过去。”
阿檀下意识地有些慌乱，看了崔明堂一眼。
“无妨。”崔明堂低声安抚她，“万事有大表兄在，你身后站着傅家和崔家，不用担心。”
阿檀心下稍定，推脱不得，跟在崔明堂身后，随那宫人过去。
云都公主在芙蓉湖与人射柳为戏，以柳枝为箭靶，百步外引弓.弩射之，中矢者，簪芙蓉花为贺。
是时，金吾卫侍立周围，太监持拂尘与彩仗伺奉其后，二八宫娥，清姿曼妙，躬身捧着团扇、香合、水瓯等物件，而云都公主着一身绯红窄袖骑装，佩十二叠赤金镶嵌红宝束腰带，手持犀角赤金螭龙弓，赤如明霞，艳丽飞扬。
她见了崔明堂，转头笑吟吟地招呼了一声：“崔少卿，可要一试身手？”
云都公主生性张扬，又好玩乐，众人皆知，便有不少世家子并贵女在这里奉承着她游戏取乐，又有几位亲王、公主、驸马并皇室宗亲等一起说笑，场面十分热闹。
崔明堂彬彬有礼地拱手：“明堂不善射，有拂公主美意了。”
阿檀站在崔明堂的身后，亦福身为礼。
云都公主略一抬手，立即有宫人过来，接走了她手中的弓箭，又奉上绢帕。她用帕子漫不经心地拭擦指尖的浮粉，一面问道：“那位，听说是崔少卿的表妹，武安侯府上的大娘子？”
“是。”崔明堂神情自若，答道，“此乃傅侯之女，小字锦檀，她初到长安，今日逢此雅事，共来赏花，还要多谢殿下的款待之意。”
云都公主脸上依旧带着笑，下颌微微地抬了起来，慢条斯理地道：“怎么说是初到长安呢，这位傅娘子，我瞧着倒有几分眼熟，恍惚是在晋国公府做过下等奴婢，莫非，我记错了吗？”
此言一出，周遭谈笑的声音一时间小了下来。
纵然，此间亦有人知道阿檀原先的身份，但大多默契地装做不知，毕竟，傅家和崔家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只有云都公主，什么忌讳也没有，当众直接地说了出来。
阿檀脸色发白，但这般情形，她说不出什么话，她抿紧了嘴唇，把腰挺得直直的。
崔明堂变了脸色，他是一个斯文又稳重的人，无论何时都能保持谦谦君子的风度，但此时，他眼中充满了怒火。
他踏前一步，站在阿檀的面前，对着云都公主，没有丝毫客气，沉声道：“公主殿下，我表妹是金尊玉贵的世家良女，你怎可以奴婢喻之，是欺傅氏无人、崔氏无人吗？”
云都公主的生母杜贵妃出身杜太尉府，长兄杜衡，为杜太尉唯一的嫡子，十九年前，因贪图美色，害得武安侯夫人崔婉不幸身亡，武安侯因此举兵，扬言要杜氏满门为妻子偿命，后，高宣帝斩了杜衡，以平息武安侯之乱，由是，杜家与傅家结下血仇。
连带着云都公主对武安侯府也十分憎恶，此时更是不甘示弱，冷笑一声：“怎么，崔少卿不知道吗，令表妹当年为掖庭宫奴，由母后赏赐给了晋国公府，后来做了大将军的通房婢子，实情如此，我又不曾诋毁她，你何必动怒，倒显得心虚了似的。”
崔明堂怒不可遏，厉声道：“公主请慎言！”
旁边的鲁阳公主也不知道云都公主今天犯什么冲，听得她汗都下来了，赶紧笑着打圆场：“傅娘子好生美貌，云都呢，或许是记岔了，不提这个。”
云都公主反正说出口了，在场众人都听见了，她目的达成，也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反而话锋转了一下，又笑了起来：“好吧，当我看错了，对不住，不过呢，这位傅娘子，既然初到长安，那第一次见到本公主，是否该行个大礼呢？”
阿檀又一福身，举止大方，不亢不卑，她声音轻软，听过去娇娇柔柔的，语气却很从容：“我已经和公主见礼过了，公主殿下还有何指教？”
“这个礼不够大。”云都公主的眼睛眯了起来，“依我说，你须得跪下才好。”
鲁阳公主听得深感不妙，还没来得及出声，果然，崔明堂已经大怒：“公主殿下，不可欺人太甚。”
连带着周围的世家子弟们都安静了下来，有些人甚至如同崔明堂一般沉下了脸。
世家豪族，代代相承，渊源之深，更甚于皇室，历代帝王对世家皆礼遇安抚，非天子与储君亲至，万万没有要求动辄下跪的道理。
各世家彼此间同枝连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武安侯之女，无论之前经历如何，但傅成晏认她是亲生女儿，毫无疑问，那她就是世家贵女，云都公主此举，无疑等同挑衅各世家的颜面，在场诸人面上不太显，心中却大多不悦了起来。
鲁阳公主拼命拉扯云都公主，一个劲地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云都是不是刚才喝多了桂花酿，醉了，醉了，说个笑话呢，今天也就罢了，大家是来玩耍的，又不是什么正经场合，说什么跪不跪的，好没意思。”
云都公主推开鲁阳公主的手，霍然从袖中擎出一方令牌，高高举起，大声道：“我有太子令牌在手，今日，等同太子出行，怎么，我要这傅姓女子跪拜太子，有何不可？”
太子妃居然连这个都给了云都，不知道是不是太子久病不起，让太子妃乱了心神、晕了头？鲁阳公主捂住了脸，忍不住□□了一声。
崔明堂声色俱厉：“太子是太子，公主是公主，不可混淆，便是闹到金銮殿上我也是一句话，不跪！”
云都公主恨得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她心里多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等了秦玄策三年，整整三年，世人皆谓大将军北伐归来，即将迎娶公主，此为天作之合，但是，谁能想到呢，却不是她这个公主。她的年华、她的真心、还有她的颜面，都被人踩在地上，碾了又碾，一点儿不剩。
而那个罪魁祸首，居然还摇身一变，成了金贵的世家千金。凭什么？上苍何其不公，她才是天之骄女，这时间最最尊贵的公主，不能忍，绝对不能忍。
她什么都不顾，豁出去，也要把那奴婢再次踩到脚底下。
“金吾卫何在？”云都公主厉声叫道。
立即，侍立旁金吾卫士兵应声而来，手按剑柄，护卫在云都公主身旁，他们只知道云都公主手中持有太子令牌，今日须得听从公主调遣。
云都公主逼近了一步，将手中的太子令直直地怼到崔明堂面前：“跪不跪？”
“云都！”鲁阳公主急得都跺脚了。
“我不管！”云都公主脾气上来，谁也不听，眼眶都红了，“父皇要怎么责罚我都认了，我今天一定要她朝我跪拜！”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劝哪一边。
崔明堂张开双臂，挺起胸膛，护在阿檀面前，怒目相对：“若要她跪，你们就踏着我的尸首过去！”
为什么，一个两个男人都这样护着她，狐媚婢子，专能勾人！
云都公主指着崔明堂，厉声道：“金吾卫，将他拖下去！”
金吾卫不敢怠慢，就要拔剑上前。
倏然，听得一声威严的断喝：“住手！”
声若雷霆，饱含威严，俨然手握大权的上位者，人未至，势已压顶，无形中震慑人心。
金吾卫们不由自主顿了一下。
众人纷纷避开一条道，躬身为礼：“大将军。”
秦玄策大步而来，他走得很急，玄黑缂金线的衣袍下摆在风中翻飞，隐隐带着骁悍之气，顷刻到了近前。
大将军所到之处，玄甲军向来随行，铁甲金刀，煞气铿锵，百战之师，在气势上就已经压过了金吾卫。
秦玄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肃杀凛冽，无人敢和他对视，纷纷垂首。崔明堂不说话，只是朝他拱了拱手，以谢解围之意。阿檀转过了脸，不去看他。
秦玄策的眼睛落到云都公主身上，自然也看见了太子令牌，但他分明没有放在眼里，依旧是倨傲的神情，冷冷地道：“云都公主好生威风，便是太子殿下亲临，也不及于此。”
左右诸亲王及驸马见势头不对，急忙上前劝和：“云都就是爱耍小性子，今日这般场合，显然是胡闹了，大将军不要和小女子一般计较，哈哈，玩笑，玩笑而已。”
云都公主见秦玄策到场，知道今日事情不谐，她恨恨地咬了咬嘴唇，把太子令牌收了起来，僵硬地笑了一下，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我见崔少卿日常过分古板，和他开个玩笑罢了，好了，是我失了分寸，算了，不玩了，你们别当真。”
她说罢，转身就要离去。
“且慢。”秦玄策沉声叫住了云都公主。

第84章
云都公主眉心跳了一下, 觉得有些不妙的预感，停住脚步，勉强道：“大将军还有什么指教？”
秦玄策神色冷漠，眉目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只说了一句：“你失礼在前, 须得向她陪罪。”
云都公主怔了一下，有点不太相信, 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向她陪罪。”秦玄策的语气硬邦邦的, 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云都公主气得笑了，指着阿檀道：“要我向她陪罪？她是谁？我是谁？她配吗？”
阿檀后退了一步, 轻声道：“大将军不必如此。”
秦玄策看了阿檀一眼, 他的目光温柔, 和方才凛冽威严的情态又截然不同，但只有一瞬而已, 他对着云都公主，又是神情刚硬，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向她陪罪。”
他的语气中明显有了一股危险的味道，眼神锋利, 仿佛剑气迫人眉睫。
大将军铁血铁腕，杀伐果断，哪怕云都公主再恣意妄为，此刻见他的如此情态，也觉得心惊胆战。
她不敢对峙，跺了跺脚，干脆转身就走。
但是, 才走了几步, 突然听得耳后风声破空而来, 有人大声尖叫 ，她还来不及反应，耳边一凉，好似听得“嗖”的一声，她的脚步停住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了起来。
“云都！”鲁阳公主一声惊叫。
一缕发丝晃晃悠悠地落了下来，云都公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耳朵旁边滑下，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没接住，“咔嗒”一声，那东西掉在地上。
一枚红宝石耳坠，正是她今天佩戴的，云都公主伸手一摸，左耳上的坠子已经没了。
一只箭矢插在十丈开外的地上，尾羽犹在颤动。
云都公主惊怒交加，猛地回头望去。
秦玄策手持弓弩，身姿挺拔，宛如悬崖之上笔直的青松，他挽弓拉弦，第二只箭矢已经架在弦上，正对着她的方向。
“向她陪罪。”他的声音清晰，冰冷的意味足以让盛夏的风都凝固住。
他竟然如此对她！
“秦玄策！你敢！你怎么敢！”云都公主手脚冰凉，身体却气得发抖。
诸亲王及公主并驸马等人亦惊怒：“大将军不可如此！快快住手！”
“大将军！”阿檀也是吃惊，她急急上前一步，试图劝阻。
但崔明堂伸手拦住了她。
云都公主怒极，厉声道：“要我向她陪罪，你做梦，死都不可能！”
秦玄策指尖微动，又是一箭射出。
“啪嗒”一声，云都公主头上的花冠被击得粉碎，金玉的碎片和被削落的发丝落了一地，她的头发散了下来，披在脸上，狼狈又可笑。
这一箭的力道显然远远大于第一箭。
鲁阳公主看不下去了，怒声道：“大将军枉为大丈夫，却如此欺负一个弱女子，说出去，颜面何在？道义何在？”
秦玄策心平气和地道：“不错，我为人行事向来只凭心意，不管颜面、也不管道义。”
他又笑了起来，嘴角边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意，但仔细分辩起来，又似乎是残酷的：“三箭。”
鲁阳公主呆了一下。
“只有三箭，她若再不陪罪，下一箭就不知道会射中哪个位置了，我这人性子乖张偏执，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若，让你们见识一下，可好？”秦玄策语气平静地说着，又将箭搭到了弦上。
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大将军且慢。”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但听脚步纷沓，魏王领着一众护卫匆匆跑来，到这边，喘着气，朝秦玄策拱手，笑道：“今日赏花，本为雅事，何至于此，云都冲动冒失，那是她不懂事，大将军不要和她一般见识，若闹出事端来，岂不是太子脸上也不好看，不必、不必，大可不必。”
他招了招手，一脸温煦之色，如同他是一个最体贴的兄长：“云都，你也真是的，开那么大玩笑，来，过来向傅娘子陪个礼，别闹了。”
云都公主望着魏王，终于掩面哭了起来：“她、她不过仗着有个男人给她撑腰，有什么了不起，我、我、我不服！”
“她比你美貌、比你贤淑、比你良善、也比你能干。”秦玄策淡淡地道，“单单论人，她每一样都比你强，你方才为什么能折辱她，不也是仗着身后有父兄给你撑腰吗？怎么，你使得，旁人就使不得？”
“云都。”魏王眯起眼睛，又叫了一声，语气中别有含义。
云都公主流着眼泪，握紧拳头，用愤恨地目光望着阿檀，大声道：“好，傅娘子，今日是我唐突了，还望你见谅。”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咬牙切齿，“来日方长，我们总会有再相见的时候，我会叫你知道，我其实是友善可亲之人。”
她说完这个，捂着脸匆匆跑了。
魏王的眉头皱了一下，马上放松下来，朝着周遭众人团团拱手，长揖到底，朗声笑道：“云都小儿女情态，让诸位见笑了，本王给诸位陪个不是，请勿介意，这样，本王叫人再开几坛翠涛酒和龙脑浆，请诸位同醉，今日赏花，不可因此而扫兴。”
魏王自三年前被贬斥之后，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变了个人似的，礼贤下士，温恭有礼，为人处事尽显君子风范，贤善之名比起太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众人见状，纷纷回礼。
“多谢魏王美意，无妨、无妨，小事一桩。”
魏王又转过来，对着崔明堂和阿檀拱手：“崔少卿，傅娘子，让二位受惊了，云都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并无恶意，想来二位不至计较。”
崔明堂向魏王躬身致意：“不敢当，殿下折煞明堂了。”
魏王笑了笑，不再多说，颔首而去。
他脚步匆匆，转过月门影壁，追上了云都公主。
云都公主见魏王上来，一脸委屈，停下来叫了一声：“王兄。”
冷不防，魏王一巴掌狠狠地甩在她的脸上。
云都公主尖叫了一声：“你做什么？”
魏王压抑着脸上的暴戾之色，屏退了左右宫人，抬手又给了云都公主一巴掌。
这一下打得极狠，云都公主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捂着脸颊，不敢置信地看着魏王。
魏王压低了声音，怒道：“我们好不容易从东宫那边把太子令牌套了出来，是让你用来干这种事情的吗？”
云都公主突然哑口无言。
魏王来回踱了几步，恶狠狠地道：“蠢货！眼里只有男人的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今天叫你出面，是要向各世家子弟示好的，你在干什么，把傅家、崔家和秦玄策一起得罪了，有什么好处？啊？你说，有什么好处啊？”
云都公主伏在地上，大哭了起来：“可是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我做不到啊，王兄，我心里苦啊，你不知道吗？”
魏王冷冰冰地道，“你笼络不住秦玄策，那也就罢了，好歹他是个男人，对你尚有几分愧疚之心，好，今天你这么一闹，什么情分都没了，还在人前落个跋扈之名，我辛辛苦苦养出来的好名声，差点坏在你的手里，若不是瞧在一母同胞的份上，我今日就要打死你！”
云都公主看着魏王一脸厉声，心中一怵，哭声渐渐地小了下去。
魏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神情和缓了下来，慢慢地道：“好了，云都，我知道你心里不乐意，你若想将这些人踩在脚下，须得等我坐上那个位置，对不对？到时候，要处置那女子，还不是随你心意？你稍安勿躁，千万不要坏了我的大事，知道了吗？”
他半哄半骗着，仿佛又如同往日一般和气，但他眼中的阴森之色却不容忽视。
云都公主不太敢看他，含泪点了点头。
……
魏王走后，崔明堂低声对阿檀道：“表妹若是不喜，我们不若暂时回去？”
阿檀那么胆小又娇怯，今天却叫她受了委屈，崔明堂心里有些愧疚。
但是，出乎他的意外，阿檀却摇了摇头。
“我的身世来历，并无不可告人之处，我今日也并未犯错，既如此，何必回避，却不是应了云都公主所言，显得我心虚了似的。”
阿檀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她的睫毛又密又长，像是蜻蜓的翼，在那里微微地颤动着，显然她还是害怕的，但她抬起了下颌，挺直了身量，轻柔而坚定地道：“我不走。”
崔明堂怔了一下，笑了起来：“好。”
他抬手指了指那边，温声道：“荷花开得正好，不若我陪你过去看看？”
“傅娘子请稍候。”秦玄策却突然出声。
众人的目光“刷”地一下看了过来。
秦玄策走了过来。
崔明堂皱了皱眉头：“大将军有何赐教？”
秦玄策略一抬手，立即有玄甲军士兵上前，威风凛凛地站在大将军的身后，那个位置和角度，恰好把崔明堂挡了一下。
秦玄策走到阿檀的面前，他太高了，身体的影子笼罩过来，仿佛将她包围，这又让阿檀生出了一种不安的情绪。
她后退了一步，用轻得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我和你并没有什么干系了，你走开。”
但是，秦玄策俯下了身，他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了。
周围传来一阵抽气声，众人把眼睛都瞪圆了。
阿檀措手不及，涨红了脸：“你又要作甚？”
“嘘。”秦玄策伸手，在她的鞋面上拂了一下，“一只虫子爬上来了。”
“没有。”阿檀慌慌张张地把脚缩了回来，气愤愤地道，“哪有虫子，你乱说。”
他仰起脸来看着她，大将军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病也好得差不多了，此时看上去，又是英姿勃发，器宇轩昂，他仿佛稍微瘦了一些，那种凌厉逼人的气势更加浓烈，但是，此时，他在她面前俯下身段，仰望着她，又如同猛兽收敛起利爪，温驯地向她臣服。
“我替你把虫子赶走了，你现在不用怕了。”他的神情严肃，眼中却带着温和的笑意，日光落在他的脸上，灼灼生辉。
崔明堂十分恼火，推开玄甲军士兵，逼近过来：“大将军，男女授受不亲，还请你放尊重些。”
“崔少卿放心，我对傅娘子是再尊重也不过了。”秦玄策淡定地道，直起身来。
他退后了一步，对着阿檀一拱手，庄重地作了一个长揖，用清晰的声音道：“我曾狂悖无知，做出薄情寡义之事，负了傅娘子，诚我之过，今日思及，悔不当初，我自知有罪，不敢奢求傅娘子原宥，只请你能网开一面，容我为你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以赎前愆。”
周遭众人“哗”的一下，全都兴奋起来了。大将军位高权重，生性冷肃，不苟言笑，日常令人望而生畏，谁能想到，当此众人面，竟对一介小女子折腰屈节，若非亲眼所见，简直无法置信。
原来英雄难过美人关，果然如此，虽说傅娘子原为大将军通房婢，那又如何，眼下看来，大将军反倒在傅娘子面前做小伏低，原来种种过往，也算是红露香艳，不失为一段佳话。不论有人方才心里或怜悯、或惋惜、或鄙夷，此刻都转了念头，如是想着。
方才云都公主生事的时候，就有人闻声过来探个究竟，这会儿，在场的人更多了，他们实在忍不住，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声音“嗡嗡嗡”的，仿佛有一百只蚊子聚在一起，兴奋乱舞。
阿檀脸皮儿本来就薄，此时更是红得发烫，她感觉自己都要“咕噜咕噜”冒烟了，又羞又气，又担心旁人听见，声音就变得格外小，听过去又细又软。
“我早说过了，不怨你、不恨你，你远远地走开就好，日子久了，过去的事情自然就忘了，无须你赎什么罪，那样的话不要再提，我也不想听。”
秦玄策温和有礼地道：“既然不怨不恨，当我是个陌路人吧，傅娘子天人之姿，令我倾倒，由是，我对傅娘子种种殷勤，实属情难自禁，还请傅娘子恕我唐突之罪。”
崔明堂的脸都黑了，他硬生生插在秦玄策和阿檀之间，提高了声音，有意说给在场众人听：“我奉劝大将军不必枉费心机，徒遭人耻笑尔。姑父对大将军成见颇深，断不会令表妹与你这等悖妄之徒扯上什么干系，还有，顺便告诉大将军，家父已向傅家提亲，再续两姓之好，轮不到你来插足其中。”
大表兄日常一贯稳重，谁知道，今日也这般冲动起来，这简直是火上浇油，旁边众人方才是一百只蚊子在叫，一下子声音又拔高了起来，几乎要变成一百只青蛙了。
阿檀已经不想说什么了，用袖子捂住脸，默默地退到一边去，她方才面对云都公主的咄咄逼人之势，还能挺直腰肢，此时却缩成了一团，恨不得把头插到土里去。
周遭众人已经完全沸腾开了，觉得今日这赏花宴真没白来，实在精彩纷呈。
“哦。”秦玄策心平气和地问道，“敢问崔少卿，崔家下聘了吗？”
崔明堂愤怒地瞪他：“……不曾。”
秦玄策挑了挑眉：“既如此，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崔少卿使得，我为何使不得，我不若崔少卿乎？”
他言罢，脸色一沉，倏然抬手，“锵”的一声，拔剑而出，手腕一震，“天狼”剑发出了清越的长鸣声，刺人耳膜。
“秦某不才，愿与崔少卿一较高下。”他凛然逼视崔明堂，目光亦如手中剑。
旁边沸腾的议论声嘎然而止，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替崔明堂捏一把汗。
谁人能与大将军一较高下？这不是明摆着一边倒的架势吗。
但崔明堂面对着秦玄策的天狼剑，毫无惧色，却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道：“表妹生性温婉，怎可在她面前擅动刀兵，莽夫之举也。愿呈笔墨，或为书画、或为诗赋，以文论道，且看大将军与崔某孰高低？”
看热闹的旁人又齐齐“哦”了一声，那对不住大将军，大家都觉得他要输了。
秦玄策和崔明堂二人，隔着剑锋，相互瞪视，彼此的眼神都恨不得在对方身上砍上十七八刀，再一脚踹进芙蓉湖中。
良久，秦玄策还剑入鞘，崔明堂亦扭过头去，一起重重地“哼”了一声。
阿檀实在没法子了，只得背过身去，举目望天，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也不认得这两个人。
旁边的人看戏看得差不多了，心满意足，纷纷过来劝和，倒是没人敢拉秦玄策，都拉着崔明堂避让开了。
“崔少卿，美人面前不可失礼，稍安勿躁，来、来，我们一同赏花去……话说，你家还有表妹吗？比如，和傅娘子容貌相似的？”
崔明堂左右拱手，笑着推开众人，去找阿檀，又向她赔礼了半天。
秦玄策那边，却大步走到芙蓉湖边，叫宫人划了一只兰舟过来，他跳了上去，划到湖中央，学那采莲人，摘取花间莲蓬。
眼下云都公主不在场，鲁阳公主远远地望着，忍不住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原先还说傅娘子命不好，如今看来，这里这么多女子，她反而是命最好的那个，若是我也有这般出色的两个儿郎为我争风吃醋……”
鲁阳公主的驸马在旁边怒目而视：“公主、公主，你往这边看看，你的夫婿在这里。”
鲁阳白了驸马一眼：“不想看，扫兴。”
几个年纪稍小一点的姑娘没那么端庄淑仪，嘻嘻哈哈地聚在湖边，牵着手，踮着脚，眺望着在湖中采莲的秦玄策，叽叽喳喳地在那里议论着，究竟是大将军好呢、还是崔少卿好？议论了半天，齐齐叹了一口气，都很好，可惜她们不是傅娘子。
过不多时，秦玄策乘舟归来，他摘了大把莲蓬，无处安放，遂脱下身上那件玄黑缂金线的长袍，将莲蓬包裹其中。
那些贵女们红着脸，兴奋地看着他，果然，见他又去找傅娘子了。
崔明堂好不容易才把阿檀哄好了，眼见秦玄策又过来，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不客气地道：“你又要怎的？”
秦玄策不理崔明堂，他抱着莲蓬，捧到阿檀面前：“看，刚刚摘的，回去给念念玩，她肯定喜欢这个。”
他的发鬓间沾了着水珠，太阳晒着，额头上有些汗，眉眼间满是笑意，仿佛与周遭的少年郎无异……脸皮十分厚实。
旁边的人拉长了耳朵听，念念又是谁？有知情的人悄悄地说，那个，是傅娘子的女儿啊。
哦，对，差点忘了，傅娘子还有一个女儿。
崔明堂板着脸：“念念不玩这个，我昨天给她做了个八仙闹海的风筝，她玩得正开心，不要别的。”
他上下打量秦玄策一眼，嘲笑道：“哦，我想起来了，念念说，有个人，唱歌就像鸭子叫，讲故事吓人哇哇跳，那人是谁，不是你吧？”
秦玄策从容自若：“我心悦傅娘子，娘子之女，我亦珍之爱之，我对念念拳拳之心，不下于崔少卿，崔少卿不可狭隘了，孩子多个人疼爱，岂不是更好，譬如，我就不嫌弃你。”
“哇”，旁边听的人嘴巴和眼睛一起张得圆圆的。
“够了。”阿檀抖了又抖，几乎想当场晕倒了事，但不行，她还得挺住，收拾局面。
她一把夺过秦玄策的那包莲蓬，揉吧揉吧，把他那件袍子揉成一团，结结巴巴地宣布休战：“二爷的好意心领了，这些东西我收下，带回去，给念念玩，都给她，成不成？”
她有些心烦意乱，说不出是为了什么，心跳得很快，脸上滚烫滚烫的：“你满意了吗，差不多消停下来吧，别闹了，有什么意思呢？”
“是。”秦玄策温顺地道：“我错了，不该闹你，我这就走，你别气了。”
这话说完，他再一作揖，干脆利落地返身，率领玄甲军走了，留下身后一片惊叹。
阿檀抱着那堆莲蓬，心里乱糟糟的，站在那里呆呆的，呆了半晌。
碧空万里，偶尔有流云，随风过往，湖畔杨柳轻拂，如绿纱旖旎，水面波光粼粼，荷花恣意绽放，香气淡雅而悠长，无声地弥漫在盛夏的空气中。
远处，采莲的宫人又唱起了江南小调，随着水波荡漾，婉转而缠绵。
此间，风物正好。
阿檀想了又想，摇了摇头，轻轻地叹气。
大将军和崔少卿在荷花宴上拔剑相对，几乎大打出手，就为了争讨傅娘子的欢心。
傅娘子是谁？武安侯流落在外多年的女儿，原先在大将军府上为婢，刚刚回归本家，身边还带着一个生父不详的孩子。
果然美人绝色，叫人忘乎所以，二嫁之身又如何，一样能叫英雄和才子一起为她折腰。
这桩风流韵事很快传遍了长安各高门，一时间，武安侯府的傅娘子从一个可怜的倒霉蛋，一跃成为高门贵女们争相羡慕的对象。
别人犹可，秦夫人听到这消息，气得当场晕了过去，醒来以后，自觉没脸见人，连夜收拾了行装，气冲冲地回范阳娘家去了，权且躲过一阵子，装作眼不见为净。
……
夏天的时候，太子的病势又加重了，太医们看过，什么话也不说，战战兢兢，唯跪下叩头而已。
箫皇后几度哭至晕厥，高宣帝因此忧思不已，引发旧疾，也病倒了。
钦天监奏曰，天象异动，荧惑守心，不利紫薇，因此令帝王和储君抱恙，此为天灾，须祈神明垂怜。夫泰山者，通天之所，可遣人使泰山，拜祭东岳帝君，或可免此厄难。
箫皇后急病乱投医，跪求高宣帝允之，帝不忍拂，遂命太子太傅崔则往拜泰山，为太子祈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几乎在同一时候，逻娑城的安达赞普登上首领之位，为吐蕃之王。安达赞普年轻力壮，野心勃勃，对大周早有觊觎之心，甫一上位便召集各部族将领，秣兵历马，蠢蠢欲动。
武安侯傅成晏骁勇善战，镇守陇西，力拒吐蕃多年，但如今却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高宣帝为辖制傅成晏，命原右骁骑卫大将军王开山代为统帅。
然则，渭州军马皆为傅成晏嫡系部属，对傅侯忠心耿耿，又岂肯听从王开山号令，两方互不融洽，时常内殴，值此大敌当前，依旧不肯妥协，无奈之下，各自写了军报，八百里加急呈送长安皇城殿前，请高宣帝定夺。
高宣帝大怒，痛批王开山无能，气得吐了一口血，又把太医们吓得魂飞魄散。但是，事关军国大计，高宣帝只得挣扎着从病榻上爬起来，与群臣商议之后，命武安侯赶往渭州主持大局。
傅成晏领命。
多年戎马，傅成晏对这样的战事早已经司空见惯，本来心无波澜，但如今，面对着女儿，他却生出了畏惧之意。
他回到家中，看着阿檀，不停地叹气。
阿檀心中担忧万分，跪在父亲膝下，仰起脸望着他：“父亲此去，请多多谨慎，务必保重自身，无论如何，您得记得，我和念念在家中等您。”
她的眼中带着朦胧的泪光，说不出的忧伤，却微微地笑着，“父亲，我求神佛保佑，您一定会平安归来。”
如同婉娘，当年，他走的时候，她也是这般神情，这般对他嘱咐。
“你一定要平安归来，我和孩子都在这里等你。”
言犹在耳，可她却走了，天人永隔。
傅成晏心中刺痛，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阿檀的头顶，一声叹息：“我放心不下你，阿檀。”
“嗯？”阿檀不明所以，柔声回道，“我好好的，父亲，没有什么让您放心不下的。”
可是，傅成晏慢慢地重复了一遍：“我放心不下你，当年我也是出去了一趟，回头你母亲就……不在了，她不在了，都是我不好，我没能保护好她。”
这个刚硬的男人思及往事，不由自主陷入了一种偏执的、不能自拔的状态，不停地念叨着：“怎么办，我本来打算带你去渭州，但那里山水恶劣，我又怕你受苦，况且你还没出嫁，我一直想等着你嫁给明堂，我才能安心，如今又这样，怎么办？怎么办？我不在家里，崔家舅兄也不在，若出了什么差池，谁来护着你？阿檀。”
“大表兄还在长安呢，他会照顾我的，父亲不必过分忧虑。”阿檀安抚着父亲。
但傅成晏明显还是忧心忡忡：“明堂毕竟年轻，官阶也不大，要紧时候顶不了用，世道险恶，不能以常理论之，吾辈须执掌中剑，方能震慑宵小，不行、不行，我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饶是阿檀满腹离愁，也被父亲说得哭笑不得：“不至于，朗朗乾坤，清白世道，这里又是京城长安，能出什么事呢？”
老父亲眉头皱成一团，念了又念，叹了又叹，最后摆了摆手，带着一脸的忧愁出去了。
……
过了两日，傅成晏启程，临行前万千叮嘱女儿，在家中万事小心，轻易不要出门、不要招惹是非，他絮絮叨叨，念了许久，仿佛比元嬷嬷平日还要啰嗦一些，硬生生地把离愁冲淡了不少。
父亲走后，阿檀谨如他所交代的，闭上府门，安静度日。
念念年纪还小，不太明白离别的意思，见外祖父走了，大哭了一场，阿檀抱在手里哄了好久才哄住。
为了抚慰这孩子，阿檀亲自下厨，做了一道胭脂金乳酥。
将石榴榨汁，与牛乳同入釜，煮沸，点上棠梨果醋，使牛乳渐渐凝固，捞出沥水。又以麦粉炸面皮，酥且薄，若纸状，三重纸，中间裹以牛乳，掐成荷花状。
面皮雪白轻薄，透出里面石榴子的颜色，似雪里胭脂。
荼白在旁边看着，拍手赞道：“娘子真是集天地钟灵于一身，不但人长得美，手也凭地巧，这精致细巧的一个个，看过去，都不舍得咬它一口了。”
阿檀笑道：“我手再巧，也不如你嘴巧，每每做点事情，总要被你夸出朵花儿来。”
“那不是娘子本事，才让我有的夸吗。”荼白继续拍马屁。
阿檀笑着摇头，取出碧玉盘子，将那胭脂金乳酥逐一摆放上去。
就在这时，听见府里的二管事在外头吩咐下人做事：“秦二，别进去，娘子在里面呢，你把木炭放那边，对，那个角落，堆放好，叠起来，仔细点。”
“好。”一个男人的声音干脆利落地答了一声。
就那么一个字，让阿檀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金乳酥“叭嗒”掉了下来。

第85章
“娘子怎么了？”荼白赶紧接过了盘子。
阿檀有点不能相信, 但那个声音是那么熟悉，她不可能听错，她手心捏了一把汗，走到门外, 看了一眼。
一个男人正弯着腰, 在厨房的屋檐下摆放木炭。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葛布直领短衫，仿佛和府里的仆役一般无二, 但他的身形高大异常, 即使俯着身体，也依然显得宽肩厚背, 体格剽悍, 袖子高高地挽起, 手臂上肌理的起伏鲜明而富有力度。
都不用看他的脸，就知道是谁。
“你怎么在这？”阿檀又惊又气, 脱口而出。
他听见阿檀的声音，直起身来，笑了一下，露出洁白的牙齿, 明朗飞扬，似乎又带着一点点得意的味道，虽然……但是……不知道堂堂的大将军穿着下人的衣裳在那里做粗活，有什么好得意的。
“给娘子请安。”他如是道，语气甚至是恭敬的，这点也和府里的仆役差不太多。
阿檀身子晃了晃，觉得今天日头太大了, 她眼睛花了。
管事的看见阿檀, 急忙过来：“惊扰娘子了, 这就收拾完了，小的马上下去。”
阿檀神情恍惚，指了指秦玄策：“他……怎么在这？”
“他？”这个管事刚从清河老家过来，并不认得大将军，他回头看了一眼，回道，“这个啊，秦二，新来的杂役，力气大、肯吃苦，一个能顶两个用，能干着呢。”
他喜滋滋地又补了一句：“是个傻大个，工钱还便宜，只要旁人的一半。”
阿檀听得牙都疼了起来，涨红了脸，慌忙摆手：“再便宜也不要，我们家不缺这点工钱，不、不是因为这个，不能使唤他干活，快叫人打发出去。”
荼白从窗口探出头来，看见了大将军，吓得大叫起来：“啊，这家伙怎么又混进来了，侯爷吩咐过，看见了就叫人打出去，来人！快来人啊！”
荼白这么一叫喊，“哗啦啦”地来了一群下人，元嬷嬷也惊动了，她老人家喘着气，小跑着过来：“别、别，没事，都下去，下去，别大惊小怪的。”
阿檀倒退了两步，又是气恼，又觉得有些可笑：“这是怎么回事呢？这个人怎么会在我们家？”
秦玄策挺直了身形，拍了拍手中的浮灰，尽量温和地道：“傅娘子勿惊，我奉命到府中听从差遣，什么活计都能干，娘子有何吩咐，尽管开口。”
他的举止和声音都是淡淡的，但那股高贵而威严的气息依旧令人无法忽视。
这下连管事的都觉得不对了，结结巴巴地道：“这、这个秦二，是大管家的交代下来的，我、我看他有一把好力气，今儿才叫他挑点木炭进来，不、不对吗？”
元嬷嬷抱怨道：“不是说了，叫他在前院做事，你带他到内宅作甚，把娘子和小娘子吓到了，我要你好看，快，快带他出去吧，别进来了。”
管事的不明所以，赶紧扯着那个“秦二”下去。
秦玄策也不违抗，很听话地跟着走了。
阿檀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呆滞：“嬷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嬷嬷挥退了小丫鬟，自己扶着阿檀回房，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道：“本来不欲令娘子知道的，侯爷临走时交代过，他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舅老爷也不在身边，留娘子在长安，他很不放心……”
她使劲咳了两声，讪讪地看了一眼阿檀：“就恳请……，嗯，不对，吩咐……也不对，呃，总之呢，就叫了大将军过来，在府里守着，打打杂什么的，大将军那个人呢，别的不行，保家镇宅什么的，大约还是中用的。”
阿檀又是惊骇，又是恼火：“父亲、父亲怎么能这样呢？这如何使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元嬷嬷忙劝道：“娘子别嫌弃，也就这段日子，等侯爷回来了，照样轰他出去，不碍事。”
“不是，不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呢。”阿檀不安地摇头，“他毕竟、毕竟……”
“怎么就不能？”元嬷嬷理直气壮起来，“我们娘子这样金贵的人，当初也给他家做过使唤丫鬟，这可不是委屈您了，现如今，叫他委屈一下，怎么就不能？若不然，我们府里无端端地多一个男人出来，非亲非故的，可不是把娘子的清白名声给败坏了。”
老人家倚老卖老，不由分说，和荼白一起硬把阿檀拉回去了，然后抓着念念往阿檀怀里一塞，特别好使，念念一撒娇，黏黏乎乎的，阿檀只得把什么心事都放下，忙着哄女儿去了。
……
午后的天气依旧晴好，日光如金，肆无忌惮地洒下来，热烈而灿烂，惹得鸣蝉在树梢头不停地叫唤，声声知了知了，吵得人心烦意乱。
阿檀一会儿皱着眉头，一会儿叹一口气，一会儿又咬了咬嘴唇。
元嬷嬷看得失笑，劝她道：“娘子，您别把那人放在心上，就当他是个寻常奴仆罢了。”
阿檀还是摇头，又想了一会儿，想不出头绪来，只得暂且放下，拿出针线，绣起荷包来。
念念和荼白在廊阶下玩着柳藤球，开心得很，时不时发出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
阿檀坐在花窗下，还是心不在焉，绣一会儿，看一会儿女儿，再出神一会儿。
元嬷嬷看得直笑：“娘子，您专心点儿，别去看小娘子了，当心扎了手指，依我说，这些活计，您就不该做，府里有专门的针线房，巧手的媳妇多得是，哪里需要您亲自动手呢。”
阿檀回过神来，轻轻地笑了笑：“念念昨天说想要一个小荷包呢，我知道自己手笨，从来没给她绣过什么物件，这会儿既然闲着，不如试试，旁人做的、和她自己阿娘做的，又是不同的。”
元嬷嬷只好随她去。
阿檀坐在那里绣着，不一会儿，听见小丫鬟们在隔窗外叽叽喳喳地说话，不知说到了什么事情，好似十分快活的语调，然后她们都笑了起来。
元嬷嬷探身出去，佯怒道：“小蹄子，安静些，别吵着娘子。”
丫鬟们听见元嬷嬷责备，更是厚着脸皮央求道：“嬷嬷，横竖这会儿院子里无事，我们去前头看看，这里呀，劳烦您老人家盯着些。”
说罢，也不待元嬷嬷回话，相互牵着手，跑掉了。
元嬷嬷笑骂道：“这可不是娘子平日惯着她们吗，忒没规矩，在我们清河老家那边，可不兴这样。”
但很快，雪青也跑出来了，脸蛋红扑扑的：“娘子、娘子，我去前头耍耍，过会儿就回来。”
她也“哒哒哒”地跑了。
这倒是奇了怪了，阿檀和元嬷嬷对视了一眼，放下手里的针线：“前头有什么耍把戏的吗？我过去瞧瞧。”
元嬷嬷陪着阿檀一起出去。
到了二重垂花门那边，看见一群丫鬟围在那边，并不敢出去，一个个趴着门沿，探头探脑的，指指点点，时不时发出一点惊叹的声音，然后，又吃吃地笑了起来。
阿檀好奇起来，把她们扒拉开，也把头探出去看了一下。
嚯，吓死人了。
秦玄策在院子外头劈柴。
天气很热，又或者是他干活干得太过卖力，出了许多汗，他的衣领敞开着，隐约透出下面厚实而强健的胸膛，他的衣袖卷到上臂，手里握着斧头，因为用力，肌肉隆起，却不夸张，恰到好处的起伏，充满了力度的美感，每一分、每一寸。都是阿檀所熟悉的。
阿檀踉跄了一下，差点没跌倒，急忙扶住了墙。
偏偏小丫鬟们淘气，还在那里挤眉弄眼的：“娘子，大将军劈柴呢，这等场景，千载难逢的，您快看。”
阿檀忍不住笑着“啐”了一声：“你们幸灾乐祸什么呢，他这人脾气可不好，小心生气了，一斧头劈过来。”
雪青快嘴，接过话头，促狭地道：“才不会呢，管事的说了，如今他是我们家干粗活的奴仆，叫他做什么他都乐意，娘子您看看，若是他干活不利索，转头叫管事的扣他工钱。”
秦玄策蹲坐在那里，那姿势其实并不高雅，但是他容貌英俊，身形高硕，他的皮肤是好看的小麦色，他的手臂高高地挥起，又“笃”地劈下，动作刚猛而流畅，带着空气中的残影，有千钧之态、破竹之势，只是那样坐着，也流露出了一股无法形容的骁悍气息。
烧火用的木头如同豆腐一半，被他一根根劈开，整整齐齐的，码放在那里，很快就堆得高高的。
他好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抬起眼睛，望了过来。
阿檀急忙把头缩回来，虚弱地靠在墙上，用手捂住眼睛，呻.吟了一声，试图当作自己没看到，不知道为什么，慌张得很，心脏怦怦直跳。
元嬷嬷气得笑了起来，像老鹰赶小鸡一般，把这群丫鬟都赶走了：“去、去、快给我回去，这热闹也是你们能瞧得，小心点，回头人家翻脸不认，把你们统统杀了灭口。”
小丫鬟们装作害怕的模样，嘻嘻哈哈地跑了。
赶了这边，防不住那边，没人注意到一只小鸭子摇摇摆摆地跑了出来，朝秦玄策扑过去。
“二叔、二叔。”软糯的小嗓音听过去又惊又喜，“你什么时候来的？是来找我玩的吗？”
秦玄策马上扔了斧头和木柴，接住了念念，当他看到这个孩子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温暖而明朗，如同天上的太阳一般，他笑着，眼睛都在发光：“是啊，二叔来找念念玩，好几天没见念念了，二叔很想你呢。”
阿檀急得跺脚：“这孩子，怎么成天就爱乱跑，谁把她带出来的？”
荼白跟在后头，弱弱地道：“大家都出来了，小娘子非要一起过来看热闹，我拦都拦不住呢。”
那边念念已经腻在秦玄策的身上，左蹭蹭、右蹭蹭，“叽叽呱呱”地说个没完。
秦玄策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把她逗得乐不可支，“咯咯”地大笑起来。
正笑得东倒西歪的，一双手伸了过来，把她提了起来。
念念短短的手脚在半空中划拉了一下，咦？没抱到二叔。
她回头一看：“娘。”
阿檀顺手在她的小屁股上拍了一下：“那人身上怪脏的，你看看，蹭了衣裳上面都是汗，臭臭的。”
“嗯？”念念抬起袖子，皱着小鼻子，使劲嗅来嗅去，“很臭吗？很臭吗？”
秦玄策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抬起脸望着阿檀，最近他经常这样仰望着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仿佛刚硬的轮廓也变得柔和下来。
“不会臭，还是和原来一样，阿檀知道的。”他嘴角带着笑，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
阿檀退后了一步，涨红了脸：“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这奴仆，好生无礼，不要胡说八道。”
神情凶巴巴的，声音里底气却不太足，听过有点软。
管事的又跑过来了：“哎呦，秦二，就叫你劈个柴，你怎么又招事，把娘子都惊动了，你到底懂不懂规矩？”
他对阿檀点头哈腰：“娘子，这粗人不懂事，您别怪罪，回头我教训他。”
念念嗅了半天，自己觉得不臭，在阿檀怀里扑腾着，要往秦玄策身上扑：“二叔、二叔，我要二叔陪我玩。”
阿檀没法子，指着秦玄策，一本正经地问管事：“小娘子要和这个人玩耍呢，他很闲吗？没有其他事情需要做了吗？”
管事的十分机警，只愣了一下，马上答道：“不、不，他很忙，这边劈柴完，还要去挑水，把院子的水缸灌满，然后还要打扫各处走道，哦，后头的马厩还须得洗刷一番，哎呦，事情可太多了，都等着他做呢，大管家方才还交代我，这个秦二能干，得叫他多干点活。”
阿檀听得心满意足，对念念道：“喏，看看，秦二叔忙着呢，你别闹他，等他忙完再说。”
“嗯？”念念咬着手指头，十分困惑。
阿檀趁机把女儿抱走了，临到门阶外，她又回头望了一眼。
而他依旧微微地笑着，在看着她，目光灼灼，宛如烈日。
到了晚上要入寝的时候，念念突然不乖起来，把房间里服侍的丫鬟仆妇都推出去了。
小小的人儿，很努力地鼓着腮帮子，一个一个推：“今晚念念要和娘说悄悄话，悄悄的，你们不要留下来，嗯，念念只要娘一个人。”
众人被她逗乐了，荼白和雪青笑眯眯的，为主子拢下床幔，支起十二扇曲水缂丝满绣海棠屏风隔住灯烛的微光，又在廊柱旁的珐琅鸾鸟弦珠香炉里熏上了鹅梨甘棠香，而后领着一干奴婢退了出去，把雕花门扇轻轻地掩上。
但是呢，及至阿檀叫念念上床睡觉的时候，她又满屋子“哒哒哒”地乱跑：“我不睡，我还要玩，不睡。”
阿檀也不勉强，随着念念闹去，她自己拿起白日里没绣完的那个小荷包，随意地扎了两针。
念念见阿娘又开始发呆了，她偷偷地走到窗边，隔着垂下来的帘纱布，就当作没人看到她，踮起脚，使劲扒拉着，压低了声音：“二叔、二叔，你在外头吗？”
窗扉上响起轻轻的“叩叩”两声，男人浑厚的声音，也是压得低低的：“我在这。”
念念兴奋起来，蹦达了两下，可惜她太矮了，怎么也够不到窗扉，于是，她又吭哧吭哧地搬来了一张小脚凳，爬了上去，把窗扉推开一条缝。
“二叔，屋子里没人啦，都被我骗出去了，只有我娘，等她睡下了，我们就可以……”
“嗯，可以什么？”阿檀的声音特别温柔，贴在念念的耳边轻轻地问道。
“哇！”念念吓得尖叫起来，差点从小凳子上滚下去，被阿檀一把接住了。
门外守夜的仆妇听见动静，敲了敲门：“娘子，怎么了，有事吗？”
阿檀看了念念一眼。
念念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母亲，还团起小爪子，拱了两下求饶。
阿檀叹了一口气，扬起声音，对外面道：“念念和在我闹着玩呢，没事。”
仆妇们又安静了。
阿檀试图把念念抱开，但念念的小手拉住了窗户框子，坚决地道：“我要二叔，二叔说好了，要给我讲故事，天上仙女的故事，我要听，一定要。”
阿檀生气了，推开窗，一脸嗔容，瞪着外面那个人：“你到底要如何？”
秦玄策站在窗外，那窗户对念念来说太高了，对他来说，却有些矮，他微微地俯下身，温和地道：“白天的时候和念念约好了，晚上给她讲个故事，讲完我就走，绝对不会有什么非份的举止，阿檀，能不能格外宽容我一次，我不过想给孩子讲一个故事而已，我原来没有疼过她，现在让我稍微弥补几分。”
他那样低着头，望着他，他的眼睛似夜空深沉，又似有此间的明月光辉，夏夜的风轻轻地拂过，带着草木青涩的味道，又似花睡去、半梦半醒间迷离的香气。
“阿檀。”他低低地叫了一声，似乎也没有其他话要说的。
阿檀沉默了。
“娘。”念念扭了一下，拖长了声音，软软糯糯地叫了一声，甜得发腻。这孩子撒娇的时候，整个人就要变成一个糯米团子，黏乎乎地窝在人的心尖上。
阿檀又叹了一口气，她今天总是在叹气，却没有办法，不说是，也不说否，不作声地抱着念念，转身走开了。
秦玄策马上推开窗户，利索地跳了进来，小心翼翼地跟在阿檀的身后。
阿檀给念念换了睡觉的宽松小袍子，把她塞到被窝里去，强硬地道：“躺好了，不要乱动，只一个、一个故事，听完就睡觉，不许再淘气了。”
念念把小被子拉到下巴上，乖乖地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秦玄策坐在床边，但这样太高了，他觉得姿势不对，于是，他俯了下来，单膝跪在这孩子的床头，还要弓下腰去，这样，念念一扭头就能和秦二叔看个对眼。
这孩子可高兴了，使劲眨巴着眼睛，表示她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
隔着缂丝屏风，烛光朦胧，绣花海棠的影子落在地上，温柔而斑驳，仿佛旧时的痕迹褪了颜色，叫人心神恍惚。
阿檀远远地坐在隔间的软塌上，心不在焉地听着秦玄策在那边给念念讲故事。
“在很远很远的昆仑天外，有一个神人之国，国主是一只狐狸，有四个耳朵还有九条尾巴，国主有一个女儿，她就是狐狸公主啦，公主生得漂亮又可爱，所有人都很喜欢她。有一天，她偶尔听到使女们提起人间的事情，觉得十分好奇……”
美丽的狐狸公主爱上人凡人，抛弃一切追随他到人间，后来呢，凡人却因为她是狐狸而嫌弃她，狐狸公主伤心地走了，再后来呢，凡人和公主重逢时，她已经嫁给了天上的神仙，既高贵又骄傲，凡人后悔了，痛哭流涕，可是呀，什么都来不及了。
很难相信，这个男人也有这么温柔、这么耐心的时候，他收敛了锐利的锋芒，放下所有的身段，半跪在那里，低低地哄着小孩子，他显然不太会讲故事，有点笨拙，中间偶尔还忘了词，绊绊磕磕的。
这是一个土得老掉牙的故事，念念却一点不嫌弃，还要叽叽咕咕地问这问那：“狐狸公主为什么要和凡人走呢，她为什么不留在自己的爹爹和娘的身边呢。”
秦玄策想了一下：“因为她傻吧。”
小孩子毕竟精力不济，听着听着就开始犯困了，她揉着眼睛，用奶乎乎的小嗓子嘀咕着：“那她后来为什么要回去呢？”
秦玄策把她的小手塞到被子里去：“嗯，可能因为她突然又不傻了。”
念念闭上了眼睛，要睡着了，含含糊糊地还在问：“那凡人为什么不去找她呢？”
“因为，他做不到。”秦玄策说得很慢很慢、很轻很轻，“那是天上的仙女，她已经不傻了，不要那个凡人了，凡人没办法再把她找回来了。”
角落里的鹅梨甘棠香渐渐弥漫在空气里，那种味道甜絮，又带着一点清冷的意思，烟径袅袅，盘来盘去，不须等风来，自然就散了，仔细分辩时，又已经是暗香残冷，不可捉摸。
过了一会儿，念念就完全安静了。
“你说完了吗？说完就可以走了。”因为怕惊动念念，阿檀的声音很小、很小，在朦胧的烛光中听来，软得快要融化了。
秦玄策依依不舍：“再等等，让我再陪她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阿檀不肯，她的声音又轻又温柔，却只是道：“念念有我陪着，不敢劳烦你呢，你还是赶紧走吧。”
秦玄策好像叹了一口气，他的身体动了动，想要站起来。
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念念抓住了秦玄策的手指，他一动，她就察觉到了，她在朦朦胧胧的睡意中受到打扰，很不高兴，蹙起了小眉头，发出难过的“哼哼”声，小小的身子在被窝里拱来拱去的，眼看着就要醒过来。
秦玄策赶紧又俯下去，不动了，屏住了呼吸看着念念。
念念把秦玄策的手指抓得更紧了，小嘴巴“吧唧吧唧”了两下，又安静了下来。
“再过一会儿吧，等孩子睡熟了我就走。”秦玄策低声道。
阿檀没有吭声。
那个男人，他的身上依旧穿着下等奴仆的短衫，半跪在床前，保持着屈膝折腰的姿势，出神地看着孩子，一动不动，好像试图一直这样看下去，可以看到天明时分。
夏天的夜晚，窗外的虫子还未睡去，在草木中唧唧啁啁地鸣叫着，细碎而凌乱，不知疲倦。
“二爷……”阿檀幽幽地叫了他一声。
“别叫我二爷。”他似乎苦笑了一下，“傅娘子，我如今在贵府上做事，你若要称呼，叫我秦二就好。”
阿檀沉默了很久，轻轻地吐出两个字：“玄策……”
他怔了一下，花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敢回头看她，只能一动不动僵硬在那里，应了一声：“是，我在。”
“家父关心则乱，失了分寸，竟以仆役待你，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阿檀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含糊。
“不，不要说什么过意不去，我本来就应该……”秦玄策急促地道，然后顿了一下，又接下去，“傅侯爷来找我商量的时候，也是客客气气的，只问我愿不愿意，是我自己肯首的。”
其实傅侯爷一点都不客气，就硬邦邦问了一句“你肯不肯？”，他怎么不肯呢，简直求之而不得。
烛火摇曳了一下，爆开了一朵烛花，发出轻微的“噼啪”的声响，人的影子也跟着摇晃了一下，似乎不太稳。
“你去了北面三年，很难吗？”阿檀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比在凉州的时候还难吗？”
“不难。”秦玄策没有任何迟疑，很自然地应道，“好几次，快要熬不下去的时候，想想阿檀，就觉得不难了，只是有一点遗憾，当时我答应过阿檀，若有机会，我带她一起去那黄沙漫天，落日苍茫的壮丽景象，可惜了，我的阿檀不在身边。”
他寥寥几语带过，并不愿意多说，但是阿檀经历过凉州的那场大战，她知道他所说的“快要熬不下去”有多艰难、多惨烈，那时候，她陪在他的身边，他们曾经窝在破旧的木棚子下，一起看着凉州城楼上的月色，确实没有什么难的，只觉得欢喜而已。
而到了后来呢，当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是如何度过那么多个夜晚的？她想不出来，只觉得心揪了起来，一抽一抽的。
“你后悔吗？你豁出性命去，我却不领情，你后悔了吗？”她的声音很低、很轻，或许，她其实并不想这么问他，只是喃喃的，近乎自语，说给自己听。
但周围那么安静，静得可以听见蜡烛燃烧时，烛泪流淌下来的声音，所以，她的问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仰起脸，吐出了一口气，低声道：“嗯，我后悔了。”
他回眸，看了阿檀一眼，烛光摇曳，落在他的眼中，那一眼，有一种温存得近乎悲伤的错觉，而这种感觉，其实并不应该出现在他的身上，他铁血铿锵，坚硬如铁石，却在这个夜晚，变得陌生起来。
“我去求什么圣旨呢，是因为我太过懦弱了，如果一开始就想好了，我要娶你，从凉州一回来我们就成亲，你就不会受那么多苦，我自以为对你好，可说到底，是因为那时我觉得你配不上我，才需要那些虚名为你撑住身份，其实，那算什么呢，我喜欢阿檀，我要娶阿檀，就这么简单的一个事情，我为什么不能早点做到？”
他用平淡的语气慢慢地说着，最后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我是个没用的男人罢了，今日这般境地，都是我自讨的，说什么后悔不后悔的，也太迟了。”
阿檀忡怔了半晌，鼻尖发酸，她使劲地吸了一下，慢慢地低下头去：“倒也不必如此，我说过了，我不怨你、也不恨你，只是看到你，有时候会想起从前的事情，觉得心里有点难受，你能想开了最好，待此间事了，你就走吧，日后彼此不见，各自过安生日子去。”
秦玄策又把头转过去，不看阿檀、也不作声，干脆当作没听见。
阿檀咬了咬嘴唇：“就这么说好了，你……”
却在这时，外面有人敲了敲门，元嬷嬷的声音，听过去有些急促：“娘子，您睡下了吗？”

第86章
阿檀看了看秦玄策, 收拾起神情，掩饰地按了按发鬓，对外头回道：“不曾睡，怎么了？”
“阿檀, 是我, 想和你说几句话，能容我进去吗？”男人的声音清澈而温和, 却是崔明堂。
阿檀吃惊起来, 崔明堂是个执礼君子，孤身半夜来访, 还要进女子闺房, 想来定有蹊跷之处。
她有些着急, 瞪了秦玄策好几眼，怎奈那个男人秉持沉默如山的状态, 继续当作什么也没听见，直直地杵在那里。
阿檀拿他没办法，这个节骨眼了，总不好和他推搡吵闹, 那更是要惊动旁人了，她将灯烛移了出去，放下花罩间烟水碧霞罗纱帘，遮住卧房里间的情形，然后匆匆过去开了门。
崔明堂踏了进来，他披着一件烟墨色的大氅，半新不旧, 看过去灰扑扑的, 还围着兜帽, 盖住了整个头脸，仿佛是在遮掩着自己的身形。
阿檀心头一跳：“大表兄，出了什么了事了？”
崔明堂对元嬷嬷做了个手势，元嬷嬷马上把门口守夜的仆妇带下去了，崔明堂谨慎地看了看左右，掩上了房门。
“出了什么事了？”阿檀心跳得厉害，“难道，是父亲……”
崔明堂马上答道：“不，姑父好好的，并没有消息传来，你不要担忧。”
阿檀松了一口气。
“但也与姑父有关，阿檀，你不要着急，也不要害怕，听我说。”崔明堂将兜帽子脱下，一脸慎重之色。
阿檀越发不安，捂住胸口：“好，你说，我听着呢。”
“我在大理寺卿郑大人手下做事，郑大人对我颇为赏识，今天散值的时候，他特意把我叫过去说话，听说宫里传出来的风声，太子殿下不太好，估计拖不过今夏……”
阿檀对这朝堂之事不太懂，听得呆呆的。
崔明堂急促地道：“皇上已经有了春秋，龙体欠安，担忧国本动摇，有意立魏王为下一任储君，魏王者，杜贵妃所出，杜家与傅家有血仇，若来日魏王御极，傅家必为新君所恶，危殆矣。郑大人劝我千万不要再与傅家往来，更不可娶傅家女为妻，我听到这消息，就赶紧过来和你知会一声，你心里要有数，如今姑父不在家，你万事务必小心谨慎。”
阿檀脸色发白，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我一个女流之辈，不涉朝堂，无论什么事，大致不会牵连到我，我却担心父亲，这等情形，对他老人家是否不利？前方战事吃紧，后方若不稳固，岂不糟糕？”
崔明堂摇了摇头：“姑父神武无双，乃不世出的名将，此战应无恙，只是长安局势不明，反倒是你叫我放心不下。”
他来回踱了两步，似乎不太情愿，用一种勉强的语气道：“姑父临走前交代过我，他叫了……嗯，那人守在府里，护你周全。”他说得很含糊，“那人”是谁，不愿直言，只是道，“那人最近称病不上朝，大约宫中的情形，他都没放在心上，这样怕要误事，你明天抽空要和他说说，叫他把精神打点起来，别成天想着不着边际的事情，什么是轻重缓急，一定要分辩清楚了。”
他说到此处，好像听见有人哼气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错觉，屏风后面，恍惚有道身影闪了一下，高大而挺拔，充满了威压，烛光骤然黯淡了一下。
崔明堂目光一沉，他用手抵住拳头，使劲咳了两声，突然又换了个话头：“阿檀，我打算等姑父回来，就向你家求亲，你意下如何呢？”
“啊？”阿檀没想到他骤然提起此时，不知该如何回他，只能垂下眼帘，不太敢看他，结结巴巴地道，“我早和大表兄说过，我不太合宜的，何况，那位郑大人也嘱咐过你，叫你别娶傅家女，方才提起的，怎么就忘了。”
崔明堂笑了一下：“可是，我又不肯听他的话，来日，若真有什么不妥的时候，我就带着你回清河老家去，崔氏在当地根基深厚，父亲是崔氏的族长，无论在金銮殿上坐的是哪一位，都不至于和崔氏决裂，我们家有钱有田地，就算不做官，我也能让你和念念安享富贵，你不用担心。”
阿檀心中忐忑又不安，不住地摇头：“大表兄，你不必……”
“阿檀。”崔明堂温柔地唤了一声，打断了阿檀的话，他的目光清朗，那样望着阿檀，“你不必这么快就做出决断，我心悦你，却无意让你为难，你若允我，我欢喜不尽，若不允，亦无妨。”
他笑了起来，如同春天的和风惠畅，轻若无物：“大表兄很好，什么都很好，阿檀你能不能多给自己一点时间，慎重斟酌一下，等到姑父回来，你再告诉我答案，无论结果如何，大表兄对你的关爱之心，一丝儿都不会少，你明白吗？”
阿檀怔了一下，闭了闭眼睛，很快又睁开，她眼眸清澄，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轻声应道：“嗯，我知道了，大表兄。”
其实，大表兄才是最好的，他人品样貌以及才学都是一等一，性子温和，又体贴又大方，崔家舅舅那般疼爱她，若嫁过去，也不必担心念念会被人轻慢，似乎，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可是……可是，那又能如何呢？
她是那么害羞又胆小的人，却在年少不更事时，拉住那个男人，软软地哀求他“今夜，你不要走……”，也曾经哭着对那个男人说，“阿檀喜欢玄策，很喜欢、很喜欢呢。”，大抵这一生所有的爱意都在那时候消耗尽了，如今对着别的人，再也没有力气生出同样的心思了。
大表兄，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一个人呢，却是可惜了。
阿檀柔声道：“夜深了，大表兄快回去吧，你放心，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崔明堂又笑了一下，看了看隔着花罩帘子的里间：“念念在里面吗，表舅想抱抱她再走。”
阿檀红了脸，侧过头去，不敢看他：“她睡着了，不去吵她，免得她要闹，大表兄改日再来看她吧。”
崔明堂也不说破，点了点头，重新把兜帽带上：“如此，我先走了，总之阿檀你最近万事小心，若有什么需要之处，及时过来和我说，我虽无能，亦会拼尽全力为你分忧。”
阿檀蹲身福礼，诚心诚意地道了一声：“是，多谢大表兄了。”
崔明堂干脆利落地走了。
阿檀重新把门掩上，心中又生出了不知名的愁绪，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挑起帘子走入里间：“你怎么还不走？”
不知道什么时候，秦玄策拿起了她放在案台上的那个绣了一半的荷包，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着，此时听见她的声音，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点温柔的怀念。
“不会做女红就别做，免得把自己的手指头给扎了，你的手艺还是这样，这蝙蝠绣得也太……太过清奇了些。”
果然，只有这个男人才是最讨厌的。
阿檀的脸更红了，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那个荷包，气鼓鼓地道：“什么蝙蝠，这是喜鹊、喜鹊才对，我手艺很好，是你自己眼神不好。”
秦玄策确实呆了一下，旋即低下头，从鼻子里发出一点压抑的声音，好像是在笑：“居然是喜鹊，对不住，真没看出来，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以为是蝙蝠来着。”
阿檀警觉起来，睁大了眼睛：“什么这么多年？你几时见过？”
秦玄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大约是藏得比较深，他摸了一会儿才摸出来：“喏，这是你当年留给我的东西，不是蝙蝠吗？”
这是一方草绿色的帕子，大约是经常被人摩挲，褪色得厉害，看过去黯淡陈旧，摊开来，四边的线脚缝得歪歪扭扭的，中间还绣了一只奇奇怪怪的东西，大大的脑袋，两个小翅膀，和如今那个荷包上面的一模一样，大约，阿檀只会绣这一样东西。
这是当年她给腹中孩儿做的小围兜，走的时候来不及带上，留在了房中。
阿檀太过生气了，又有点害臊，眼中不自觉地泛起水光，雾蒙蒙、泪汪汪，就那样瞪着秦玄策，其实并没有多少威慑力，但是她却试图摆出主人家的架子来，把手伸过去：“你这厮，好生无礼，那是我的东西，快快还来。”
秦玄策看了阿檀一眼，又郑重地把那帕子收回了怀中，还按了按：“不给，这是我家的东西，我的阿檀留给我的，谁都不给。这样东西，我一直带在身边，在漠北那几年，我熬不住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我就会想到，我的阿檀还在等着我，无论如何，我要爬起来，我要回去找她，娶她为妻。”
他说着，又摇了摇头，淡淡地道：“可是，谁能想到呢，阿檀已经不要我了，我只有这么一个东西可以凭吊过往，那更不能给出去了。”
阿檀好像被人戳了一针，肚子里的火“嗤”的一下全部漏光了，她僵硬地转过身去，吸了一下鼻子：“你别再说了。”
她的声音有点颤抖，她自己也觉察到了，勉强按捺下来，吸了好几口气，才重新开口：“阿檀从前喜欢玄策的时候，他明明是知道的，却不能对阿檀更好一点，到如今，说这些事情又有什么意思呢？”
“阿檀，你怨我吗？”秦玄策小声地问道。
“没有。”她马上这样回道。
“有的。”他的声音轻柔，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不容许她反驳，“你口里不说，其实心里大抵还是在怨我的，我辜负了你，让你和念念遭了那么多苦，说什么两不亏欠，不对，我亏欠你良多，你应当怨我才是。”
阿檀抱着自己的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又蹭了一下鼻子，想了一下，又平静下来，轻声细气地道：“说什么怨不怨的，也谈不上，可能还是有点介意吧，你不是说过吗，我是个矫情的人，就当作这样吧，我的心眼儿特别小，一点点事情要记在心里好久好久，或许等日子慢慢地过去了，我也就真的全部都忘记了，你不用太过追究这个了。”
秦玄策的手负在身后，紧张地握住了拳头，迟疑地问了一句：“等你父亲回来，你会答应崔明堂的求亲吗？”
窗外的虫子仿佛在啃食着什么，发出一点沙沙的动静，夜晚的风摇曳着花枝，似喧杂又似宁静。
“我不想和你说这个，夜深了，你快快出去吧，若不然，我叫人来轰你了。”阿檀这下回答得十分果断。
秦玄策却不走，他反而上前了一步：“无论你选了谁，嫁给谁，我欠你的、依旧欠着，我愿以此身所有，为你尽心效命，不求回应，只求守你一世安乐，可是……”
他停了一下，屏住呼吸，艰难地道：“如果，你要嫁给崔明堂或者是别的什么人，能不能……能不能把念念留给我？”
“不能。”阿檀手像是受到惊吓，霍然转过身来，不需任何思索，脱口回道，“念念是我的命根子，我不会把她给任何人。”
烛光昏暗，秦玄策的神情有些模糊，他是个刚硬如铁石的人，无论欢喜或是愤怒，原来都那么鲜明，仿佛他生来就是锐利的剑锋，咄咄逼人，但此时，他露出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情，仿佛行到水穷处，褪去所有坚固的铠甲，软弱、黯然，甚至有些狼狈。
“我此生只有念念这一点骨肉，我不会去娶别的女人，如果你不要我，我只有念念了，阿檀，我会疼她、爱她，给她这世上最好的一切，我的女儿，我会让她做这世间最快活的姑娘。”他微微地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请求她，“你、能不能把念念留给我？”
“不能、绝对不能的！”阿檀的心跳得很快、很急，那一瞬间，眼泪又要掉下来，她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用力憋住了，急促地道，“你出去，我不要和你说话了，快出去。”
他犹豫着、留恋着，不肯走。
阿檀过去推他，用力地推他。
她的力气那么小，但他却身不由己，被她推着走，他不死心，一直试图回头。
“你好好看看我，阿檀，我会做最好最好的父亲，比崔明堂更好，比其他任何人都好，我才是最疼念念的。”他卖力地推荐着自己。
阿檀把秦玄策推到窗边，打开了窗子，她气得不想和这个人说话，只是凶巴巴地用手指着外面。
“阿檀……”他抓着窗子，负隅顽抗。
阿檀咬了咬嘴唇：“走不走？再不走，我不要你在我家里做事了，明天就让管家把你赶出去。”
秦玄策二话不说，马上爬窗子跳出去了。
阿檀“砰”的一下，把窗子紧紧地关上了。
周围似乎又安静了下来，只有夏天的促织在小石阶下摩挲着鞘翅，发出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心跳的声音，“噗通噗通”的，一下又一下，跳得太过急促，以至于有些疼了。
阿檀把额头靠在窗扉上，心头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一大块，还找不到丢到哪里去了，她一时茫然了起来，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人的缘故。
“阿檀……”窗外，有个人念了她的名字，很低很低的声音，偷偷的，念她的名字。
隔着窗，宛如耳语。
只能当作没听见，心里很疼很疼，疼得差点掉下眼泪。
空山禅云，古刹幽静，偶尔只有一两声鸟雀啼鸣，风从天外来，带着松涛阵阵，仿佛游离于尘世外。
小沙弥持着扫帚，懒洋洋地扫着山门前的落叶，这是夏日的清晨，日光正好，暑气未起，大法明寺一派静谧。
一会儿，远远地见两辆马车行来，前面那辆金顶朱壁，琉璃窗，云锦帘，华贵异常，拉车的是两匹纯白大马。
这也就罢了，大法明寺往来皆权贵，行头原是气派的。只是这马车后面还跟着两列威武的骑兵，玄黑铁甲，首环金刀，气势昂扬，连□□的战马也带着煞气。
吓得小沙弥扔了手里的扫帚，飞奔进去：“不得了了，大将军又带着人打上门了，师父、师父快来。”
实在是因为前次秦玄策带着玄甲军打破山门，十分惊悚，把寺里的和尚都吓破胆了。
只有知客僧胆子还是大的，一边叫人去请方丈，一边迎了上去。
马车行到山门前。
知客僧上前，合十一拜：“阿弥陀佛，施、施、施主……”
话说到一半，看到了赶车的人，他吓得都结巴了。
赶车的人就是大将军，此时他穿着一身青布短衫，做下人打扮，神色自若地勒马停了下来，手法十分娴熟，看过去俨然就是一个能干的马夫。
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两个绿衣小婢子，过来替这边挑开了车帘，伸手去搀扶。
“娘子，到了，您小心点。”
阿檀下车来，又从车上提了一方食盒，每次到大法明寺来，她照例要给老和尚带些吃食。
秦玄策自觉地伸手过来：“娘子金贵，怎么提这么重的东西，仔细手酸，我替娘子拿着。”
荼白抿嘴笑了起来，也不待阿檀点头，直接就把那食盒接过来，交给秦玄策了。
悟因带着一干僧众迎了出来。
玄甲军士兵护卫在山门之前。
阿檀上前，给悟因见礼：“见过师父，只因父亲出征在外，我今日特来进香，求菩萨保佑父亲早日平安归来，不意惊动师父了，罪过。”
老和尚今天看过去特别和气，笑眯眯的：“女檀越今日瞧着气色倒好，不用担心，傅侯爷前些日子刚刚给敝寺捐了三千两黄金，敝寺上下一百零尊佛像前都供奉了上等的沉香和酥油，诸天菩萨享此香火，皆是欢喜，定然会庇护侯爷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诸事如意，阿弥陀佛。”
傅成晏得知阿檀当年的遭遇后，对大法明寺和莲溪寺十分感恩，在佛前拜了又拜，并各皆献上三千两黄金做香火钱，不但菩萨欢喜，老和尚也很欢喜，因此对傅侯家人格外礼遇一些，今日阿檀来了，还亲自迎出山门。
阿檀笑了笑：“是，多谢师父，今日还给师父做了槐叶冷淘和紫苏饆饠，您可以尝尝看。”
秦玄策会意，双手把食盒捧上，客客气气地道：“师父，请。”
老和尚唤小沙弥接了食盒，看了大将军一眼，捋着胡子，“呵呵”笑了起来：“不错，此奴仆精壮结实，看着就是个能干的，女檀越要多叫他做些力气活，诸如挑水、扫地、劈柴之类的，不可埋没人才了。”
秦玄策居然还点了点头，气质一如既往，矜持又威严：“师父过奖了，不敢当。”
荼白和雪青都憋着笑，阿檀只好装做没听见。
悟因带着阿檀，并不去前方的大雄宝殿，而是转到后面的观音堂。
“女檀越请往这边来，此堂中观音刚刚换了新衣，心生大喜悦，你对其叩拜许愿，菩萨会听得格外用心一些。”
老和尚偏爱阿檀，总是给她单独开小灶。
观音堂上垂着缂丝缠枝宝相幡，藻井间饰着龙女献珠的彩绘，垂花柱是优昙钵罗半开之态，佛前檀香袅袅，香案上插着白莲花。
堂中供奉的乃是净瓶观音，菩萨持杨柳枝，着八宝璎珞天衣，赤足盘坐于束腰莲花座上，整尊佛像高约三尺，竟是白玉雕琢而成，莹白细润，脂粉凝固，宝光含蕴，置于一丈高的沉香祥云卷浪佛龛之中，更显妙法庄严之态。
不说旁的，单单这一尊观音佛像，就可价值万金，堪为连城之珍。
倒是个稀罕物件，阿檀前后来了几次，这是第一次见到。
悟因和尚显然对此也十分满意：“敝寺香火灵验，菩萨时常显灵于信众前，降下大功德，得证慈悲因果，有人本是狂妄之徒，不信神佛……”
他说到这里，格外看了秦玄策一眼，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此人后来得到菩萨点化，突然洗心革面起来，为敝寺献上这一尊白玉观音像，还是他亲手捧着，从山门下，一步一叩首，送到这观音堂中来，此皆菩萨感化之德，可令恶徒回首改过。”
秦玄策双手合十，端端正正地给老和尚拜了一下：“我杀伐半生，本不敬神佛，诚我之过，多蒙师父慈悲、菩萨恩德，护我至爱之人与至亲之人平安无恙，我每每思及，感激涕零，无以言表，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我无以为报，此后当礼敬神佛，不敢怠慢。”
阿檀的眼角有些发红，她似乎看了秦玄策一眼，但又很快将目光转开了，不说什么，只让丫鬟将带来的香花瓜果供奉在案上，点了三柱香，跪了下去。
她在佛前拜了又拜，念了又念，声音细细的，听过去大抵如空山外的鸟雀啼鸣，恍惚间，听不太清楚她在求些什么。
秦玄策站在她的身后，沉默地望着她。
她的背影窈窕，连那絮絮叨叨的声音也一如当年，仿佛下一刻，她就会回过头来，对他微笑：“我此生别无它愿，只求菩萨保佑，二爷一生平安无虞，仅此而已。”
那时候啊，她的眼睛就像春水一般清澄，眼里只有一个他。
而此刻，他想要她回头多看他一眼，却不能得了。
悟因看着秦玄策，微微一笑：“大将军可有所求？你如今悔过自新，心生诚念，若有所求，菩萨定有所应。”
秦玄策却摇了摇头，他望着堂上神佛，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他是铁血悍将，本来身带杀伐之气，但此刻，佛堂烟息袅袅，仿佛令他的眉目也柔和了起来。
“菩萨慈悲，此生赐予我的已经太多，有些东西，是我自己没有珍惜，错过了，握不住、抓不到，若再求，便显得我贪得无厌了，菩萨座前，我唯有礼敬膜拜而已，无需再多求。”
“好。”悟因颔首，“大将军果然有佛性，能够领悟此间真谛，很好。”
老和尚长笑了一声，飘然离去。
阿檀缓缓地站起身来，将手里的香插到炉里，那香燃到中间，香灰半烬，烟息袅绕间，堂上观音垂眉，似慈悲、又似淡漠。
她安安静静的，拾起裙裾，走出了佛堂。
此时日头渐高，阳光越过檐角、穿过回廊，点点碎金撒落地面，和着落叶一起，她慢慢地走着，脚踩过去，发出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
“傅娘子且慢。”秦玄策在身后唤了她一声。
阿檀迟疑了一下，停住脚步。

第87章
他大步走来, 走到她的面前，俯下了身。
回廊外，寺中僧人在打扫庭前落叶，又有三两拜佛的香客往来。
而他再一次在她面前单膝着地, 半跪了下来。
阿檀红了脸, 低声道：“你这人，又要作甚？”
僧人目不斜视, 而路过的香客, 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他们或许以为是一介奴仆, 在主人面前俯首听命而已。
事实也大抵如此。
秦玄策伸出手, 轻轻地在阿檀的鞋面上拂了一下：“方才的香灰落在娘子的鞋上了, 我替你擦一下。”
阿檀缩回了脚，咬了咬嘴唇：“这倒不必劳烦你。”
他抬起脸, 此间的阳光落在他的眼眸里，明亮而炙热，不管怎么说，他是个英俊而威武的男人, 即使是这般俯身垂首，看过去依旧英姿勃发，带着铿锵的气势。
“菩萨面前，我打了诳语，其实，我还是心有所愿的，我愿执手中剑, 以此身所有, 为你尽心效命, 护你脚不沾尘埃，手不触风霜，一世安乐无忧，诸天神明共鉴，此愿此生不渝。”
风从遥远的山外来，带着山林空旷的回响，禅院寂静，和尚们诵咏着经文，与松涛和在一起，模模糊糊地一片，木鱼声若断若续，还有虔诚的信徒在佛前叩拜，诉说生平心愿，喃喃的。
她能说什么呢？什么都不能说，沉默良久，只是一声叹息。
日光太盛，眼睛有些发酸罢了。
转眼到了夏末，这个季节的长安，或许不是很热，却很闷，沉沉的，压得人胸口不太舒服，连树枝上的鸣蝉也倦怠了起来，有气无力地叫着，拖得长长的知了知了。
只有念念一如既往地活泼淘气，最近她喜欢跟在秦玄策身后跑来跑去，特别是秦玄策挑水的时候，她就要蹲在空桶里，叫他一起挑着走，也只有秦二叔才这般厉害，左边一担水，右边一担念念，走得又快又稳，把念念逗得“咯咯”大笑，可开心了。
元嬷嬷开始的时候还要念叨两句，后面看着秦玄策不耽误干活，确实是一个勤快能干的好奴仆，她老人家也挑不出错处来，只得罢了。
阿檀娘子身子娇柔，这时节，不敢用冰了，荼白和雪青持着团扇给阿檀扇着凉风。奴仆把凉水挑来，小丫鬟一遍又一遍地泼洒在屋檐和廊阶下。
秦玄策刚刚挑了水过来，院子里干活的花匠老头看着秦二力气大，很是中意，唤他过来一起挖土，他爽快地应下了。
念念像小尾巴一样缀在秦二叔的身后，看见了在草里跳来跳去的促织，又惊得大呼小叫的，要二叔给她逮两只。
庭前的花木和地面泼了水，都变得湿漉漉的，风轻轻地吹过来，潮湿的味道混合着花香气，沉郁而杂乱。
天气闷热，秦玄策在那里卖力地挖土，干得满头是汗，随手抹了一把，看过去带着一点粗野的味道，偏偏他生得那么英俊，惹得小丫鬟躲在回廊的转角处偷偷地看着他，指指点点，吃吃地笑。
阿檀在帘子后面瞧见了，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去了小厨房，只道这天气燥热，要给念念做点酸梅汤喝。
取乌梅子与山楂，洗净，切丁，又取少许丁香与陈皮，一道纳入细棉纱布袋中，束口收紧，置于黑陶釜中，以山泉水煮沸，而后转小火，熬至汤汁浓稠，似胭脂琥珀，起锅，滤净，再将腌好的糖桂花拌入。
想了一下，那个人特别好甜口，又额外加了几大勺蜂蜜。
不多时，丫鬟捧了用井水镇过的酸梅汤出去。
阿檀回去的时候，念念又和秦二叔腻歪在一起了，一大一小蹲在草丛里，叽叽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阿檀装作不经意的模样，指了指那边，吩咐荼白：“叫念念过来喝酸梅汤，她爱这个酸酸甜甜的，还有，嗯……那个，秦二，天怪热的，干活也累的，给他也倒一碗吧。”
荼白抿着嘴笑，倒了一碗酸梅汤，捧过去给秦玄策，和他说了几句。
秦玄策远远地望了过来，日光正盛，他的眼睛里带着笑意，热烈而明亮。
阿檀放下帘子，躲回屋子里去了。脸有些发热呢。
好似日子清闲，过得没有一丝儿波澜。
……
但是，到了快晌午的时候，阿檀还在那里坐着想心事，侯府的大管家小跑着进来，未经通禀，带了一个武将模样的人进来，一脸惊慌的神色。
“娘子、娘子，渭州侯爷那边来了人，有事要找您商量。”
阿檀惊得一激灵，把方才想的什么事情都忘光了，她“腾”地一下，几乎是跳了起来，急匆匆地迎上去：“怎么了，父亲那边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武将风尘仆仆的模样，甲胄上沾满了尘土，一脸憔悴，脸颊都深深地凹了下去，他朝阿檀一抱拳，沉声道：“末将郑盛，在侯爷麾下任参将一职，奉侯爷之命回京呈送军报，侯爷眼下暂且无恙，还请娘子勿忧。”
阿檀松了一口气，身子晃了一下，差点跌倒，后面的荼白急忙将她扶住了。
那郑盛是傅成晏的心腹，临回长安时，傅成晏和他嘱咐过一些事情，他也是个沉着稳重的人，果断地对阿檀道：“渭州战况有变，末将和娘子多说无益，听闻大将军眼下就在我们府上，请娘子快快把他请过来，共同商议一下。”
“大将军？”阿檀神情恍惚地转头望去。
郑盛不明所以，顺着阿檀的目光看了过去。
一个奴仆模样的男人正趴在花丛那边，身子压得低低的，几乎伏到了地上，伸手在土里摸来摸去，好像在寻觅着什么。
念念在旁边跳着脚、拍着手：“就在那边、就在那边，快点，抓住它，啊……二叔好笨啊，那只虫子跑了。”
那男人身形威猛，即使是那样蹲着、趴着，依旧流露出一股精壮的骁悍气息。
郑盛的眉头跳了一下。
荼白唤了一声：“秦二，快过来，娘子有事找你。”
那男人抬起头，站了起来，纵然他一身杂役装束，衣裳上、甚至脸上都沾着泥土的痕迹，黑糊糊的一块一块，似乎是卑微而狼狈的情态，但是，当他站起来的时候，挺直了腰，形量如山岳，神态顾盼生威，令人不可逼视。
他大步走了过来，朝阿檀微微俯身：“娘子有何吩咐？”
似乎又是恭顺的模样。
郑盛看得有些呆滞。
元嬷嬷急忙过来，把念念抱下去了。
阿檀指着郑盛，对秦玄策道：“这是父亲派遣回来的人，说是出了事，你快帮忙拿个主意。”
秦玄策目光微微一转：“何事，不必惊慌，说来我听。”
“是。”郑盛也是经过大风浪的，当即明白这个就是大将军，他不去琢磨这个中情形，直接了当地说道，“太原州牧陈庭洲突然举兵攻打渭州，侯爷腹背受敌，渭州危矣。”
阿檀骤闻此言，只觉得手脚冰凉，脸上“刷”地褪了血色，但她马上用手捂住了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打扰到郑盛。
秦玄策用安抚的目光看了看阿檀，对荼白道：“扶娘子过去坐着，端热茶过来，给她喝两口。”
“秦二”这段日子做小伏低，连荼白都能对他指手画脚，平日没少仗着阿檀的面子、在他面前作威作福，但此时，他淡淡地发话，却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扑面而来，令荼白怵然一惊，情不自禁地低头应喏。
待阿檀坐定后，郑盛继续道：“我们与吐蕃交战多时，两方相持不下，已经颇为艰难，如今陈庭洲发难，分明想置渭州于死地，渭州不可失、不可退，否则陇西数十万百姓将被吐蕃人铁蹄所覆没，侯爷唯有死战而已，命我八百里快马加急，将此军情报送朝廷，请求增援。”
“军报呢？呈上去了吗？”秦玄策眉头皱了起来。
“末将今天一早到达长安，立即呈到兵部了。”郑盛点头，又摇头，“但兵部尚书李大人的意思，皇上和太子都卧病不起，这份军报是要呈给魏王殿下批阅，末将觉得其中不妥。”
他的面上露出激愤之色：“渭州与太原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侯爷与陈庭洲亦无私怨，陈庭洲甘冒此天下大不韪，背后定然另外图谋，故而，末将临行前，侯爷就再三交代末将要见机行事。”
“陈庭洲是杜太尉旧部。”秦玄策简单地道了一句，“这军报若是呈到魏王手上，确实不妥。”
阿檀坐不住，惊得又站了起来，颤颤抖抖地道：“这、这该如何是好。”
“我在这里，你什么都不用担心。”秦玄策温和而沉静地说道。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特别的磁性，压过了夏日的燥热，只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人的心似乎安定了下来。
阿檀忍着眼中的泪，垂下眉眼，朝他福身拜了拜。
他避开了，只是略一抬手，对郑盛道：“我马上进宫面圣，你随我来，路上把详细的情形再和我分说一下。”
两个人匆匆就走了。
……
到了午后，官员下朝散值，崔明堂闻讯也赶了过来。
“可有什么消息？”
阿檀坐在那里，暑气还未散去，但她觉得有些冷，身子发抖，摇了摇头：“没有。”
秦玄策带着郑盛出去了一整天，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传递回来。
雪青拿了一件罩衫出来，给阿檀披上。阿檀拢了拢衣裳，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心一直往下沉去。
元嬷嬷命人捧来了一碗燕窝羹，为难地对崔明堂道：“表少爷，您劝劝娘子，好歹再吃点东西，她今天午膳和晚膳都没怎么用，这怎么行，侯爷还好端端的呢，娘子先要倒下去了。”
崔明堂接过碗，端到阿檀的面前，温和又不失强硬地说了一个字：“吃。”
阿檀怔怔的。
崔明堂劝道：“我都已经听说了，你放心，只要有大将军在，肯定能保姑父安然无恙。”
阿檀接过碗，呆呆地双手捧着，勉强喝了一口，半天才咽下去，突然觉得喉咙发酸，带着一点哭腔，哽咽道：“是，如今我能指望的也只有他了，大表兄，你说，我是不是品性卑劣的女子？之前对他说，两不亏欠，再也不要有什么牵扯了，如今出了事情，却又厚着脸皮，指望他替我分忧解难，他若是不愿……”
“他不会不愿。”崔明堂打断阿檀的话，“这是他分内之责，为了你，他做什么都是肯的。”
“为什么他肯？”阿檀用含着泪的眼睛望着崔明堂，问他，也问自己，“你怎么知道他肯？”
这个问题，崔明堂不愿回答，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沉默了下去。
……
天黑的时候，秦玄策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戎装，坚硬的山文重环铠甲在暗夜中泛着冰冷的寒光，肩膀上两只饕餮凶兽，仰首张口，狰狞不可名状，一袭玄黑色的刺金暗纹大氅虚虚地披在身上，并没有遮掩住他的矫健英姿，反而愈发显得骁悍魁梧，宛如不可撼动的山岳。
铁甲金刀的士兵列阵成队，跟随在他身后，黑压压的一大片，将武安侯府的庭院挤得满满当当的，他们举着火把，火光跃动，步伐铿锵，撕破夜色的静寂，仿佛带着喧嚣的鼓噪，而他们又是肃静而沉默的。
阿檀一直在庭院中等着，此时见他归来，她几乎是跑着过去：“如何？”
秦玄策略微一个抬手，黑压压的士兵“刷”地一下止住了脚步，兵戈锐气迫人眉睫。
崔明堂亦大步走来，也问了一句：“如何？”
阿檀在快要扑到秦玄策身上的时候，硬生生地刹住了步子，不安地望着他：“你快说啊。”
秦玄策的目光依旧是温和的，但那其中又蕴含着刚硬的意味：“不用担心，一切已经安排妥当，我亲自率部增援渭州，即刻出发。”
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但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重逾越千钧的力量，叫阿檀的心瞬间就落到了实处，她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已经“叭嗒叭嗒”地掉了下来。
做了母亲的人了，还是这么爱哭，娇气又矫情。
秦玄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要为她擦拭眼泪，但手指将要触摸到她的时候，一下又顿住了，僵硬地曲张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来。
阿檀慌乱起来，仓促地后退了一步，幸而天黑，旁人看不到她的脸红了。
崔明堂咳了一声，把正题拉回来：“大将军可是求来了皇上的诏谕？”
“不曾。”秦玄策的神色很快恢复了冷静，他看了崔明堂一眼，“皇上龙体确实不妥，我早上辰时进宫，皇上一直在昏睡中，候到申时才醒来片刻，我向皇上禀明了渭州战况，但眼下皇上与太子皆卧病，恐京都不稳，皇上令我严守长安，不可擅离，率兵增援渭州一事，交由魏王决断。”
寥寥数语，听得崔明堂心惊胆战。
委实不曾料想，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高宣帝竟病重至此，而在这等情况下，能够面觐圣驾的，也只有秦玄策这般肱股重臣了，高宣帝命秦玄策不可离京，这本身已经是一种不祥的意味了。
崔明堂听得眉头打结：“此事若交由魏王处置，恐怕对姑父不利。”
秦玄策的语气依旧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波澜，却道： “魏王十分热忱，听闻此事，当着我的面，即刻召集了左右丞相并兵部诸位大人，商议出兵之事。”
“结果如何？”崔明堂急急问道。
秦玄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事关重大，魏王不敢轻予置喙，不商议个十天半月，估计下不了定论。”
崔明堂倒抽了一口气：“那怎么等得及？”
但话一出口，他已经觉得不对，因为方才秦玄策已经明言，他亲自率部，即可出发，如此，岂不是罔顾圣意，私自出兵，此死罪也。
崔明堂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面色凝重：“皇上既有令，大将军不可擅离长安，可见时局十分不妙，大将军为中流砥柱，届时若有异变，可镇山河，确实不可擅离。”
他语速飞快地说道：“太原兵马虽强，远不至于逐鹿天下，陈庭洲未奉圣谕，擅动兵戈，等同谋逆，他诸般不顾，在此时骤然发难，实在令人费解，如今姑父那边形势危急，又不能不顾，此两难之局也。”
阿檀听得浑身发抖，刚刚褪去的寒意又侵袭上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那可怎么办才好？”
秦玄策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在阿檀的头顶摸了一下：“我不是说了吗？我亲自率部增援渭州，即刻出发，既然我前段日子一直称病在家，接下去就继续病着，能瞒多久算多久。傅侯当年曾解我凉州之围，今日他既有难，我岂可不去？”
轻轻的，如同羽毛拂过一般，却带着他的体温，炙热而鲜明，在她的发丝间一触即离。
阿檀后退了一步，仰起脸，望着他。
摇曳的火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明灭不定，然而他依旧那般英俊而刚毅，轮廓鲜明，带着金刃的锐气，咄咄逼人。
他从容地道，“长安来日可能生变，但渭州已经告急，两相权衡，自然以渭州为先。眼下局势颇多蹊跷之处，换个旁人，只怕应接不力，若是因此延误军机，迟一日，则傅侯多一分凶险，还是须得我亲自前往才能放心。”
“好，那就好。”阿檀想要哭，强行忍着，说话的时候就带了一点鼻音，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那其实是一种撒娇的意味，软绵绵的，就如同她从前和他说话一般。
嗯，她说“好”，只要为了这一个字，他可以像一个鲁莽的、不更事的少年郎那般，为她做任何事，什么后果都不去想。
秦玄策一抬手，后面两个武将上前，朝阿檀抱拳：“末将李亦江、陈长英，见过傅娘子。”
秦玄策指了指这两人，道：“此二人，乃我手下得用部将，他们领着我贴身精锐的卫兵三千人镇守此处，我另外安排了五万兵马留守在长安城外以做接应，这些人都是追随我多年的兄弟，勇猛且善战，一定会护卫你和念念的周全。”
两个武将肃容躬身：“奉大将军令，保护傅娘子母女，吾等当以死效命，只要一息尚存，绝不敢负大将军所托。”
秦玄策颔首，又沉声道：“左武卫大将军钱塘山是我的人，若内庭有什么异动，他会设法通风报信，大致便是如此吧，总之，你们在长安万事小心谨慎，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他布置得诸般妥当，确实如崔明堂所说的，为了她，他什么都是肯的。
阿檀怔怔的，觉得有很多话堵在心口，又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地道：“多谢你费心了，你……也要多多照顾自己，千万带着父亲平安归来。”
“嗯，你放心，哪怕我自己回不来，也会护得傅侯平安归来。”秦玄策好似笑了一下，用轻松的语气回道。
她分明不是这个意思，阿檀抬起眼睛，怒视他。
可是，她的睫毛上缀着露珠、眼眸中噙着泪，如同春光秋水，宛转流淌，她生气的时候还带着似是而非的忧伤，叫他的心都要融化了。
秦玄策转过脸，客气地对崔明堂道：“崔少卿，我需要有人去兵部方大人处送个信函，劳烦，你去一趟。”
这就是明着要把他支使开了，崔明堂苦笑了一下，拱了拱手，也没有耽搁，当即去了。
而其实秦玄策只是对阿檀道：“我马上要走了，想再看看念念，可以吗？”
阿檀轻轻地“嗯”了一声，从丫鬟手里接过琉璃灯盏，自己掌着，带了秦玄策进屋。
念念已经睡着了，趴在枕头上，腮帮子被自己压得鼓了起来，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睡得香香的，就像一只小猪在呼呼。
天真无邪。
秦玄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这孩子连同身上的小毯子一起抱了起来，抱在怀里，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像捧着稀世的珍宝，舍不得放手。
她的脸蛋圆圆的，很漂亮，她的鼻子翘翘的，很精致，她的小手短短的，很可爱，这是他的念念，心肝宝贝小念念，怎么看都觉得好看，这世间简直再没有姑娘比她更好看了，就和她的母亲一样。
秦玄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把这孩子抱得更紧了。
或许是他身上坚硬的铠甲硌到了念念，她在梦里被惊扰到了，不太高兴，扭动起来，蹬着小脚，发出 “哼哼唧唧”的声音，秦玄策又吓得不敢动了，手脚都僵在了那里，用求助的目光看了看阿檀。
阿檀伸手，把念念接了过去，拍着她，用细细轻轻的声音哄了两下。
念念很快安静了下来，蜷缩在母亲的怀抱里，咬着自己的手指头，像是靠住了避风港，又睡得熟了。
门外有人轻轻地在叩门。
“遵大将军之令，各部兵马已经集结，现于北城门外待命，请大将军示下。”
秦玄策后退了两步：“阿檀，我要走了。”
阿檀抱着念念，望着他，喃喃地道：“你……多多珍重。”
仿佛和他之间再没有其他的话要说，唯有“珍重”二字，勉强可以出口。
“嗯。”他低低地应下了。
他转身离去，临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定定地望着她。
屋里烛火已熄，只有隔着帘子的一盏琉璃灯，半是胧明，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隐隐约约，包括人的神情以及心思。
“阿檀。”他很认真地问了一句，“能不能让我抱你一下？就一下。”
“嗯？”阿檀睁大了眼睛，她的眼里还带着未尽的泪光，烟水朦胧。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是怔怔地站着、怔怔地望着他。
他不再犹豫，大步走过来，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连同念念一起，拥入怀中。
抱得那么紧，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上的肌肉都绷住了，又是那么轻，像是怕惊扰到她或是孩子，他极力压抑着自己，手臂环在她的腰间，竟有些颤抖。
时隔很久，阿檀又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高崖上苍劲的青松，流淌下黏稠的树脂，阳光暴晒着，燃烧起来，松香的味道炙热而浓烈。
他的拥抱，仿佛只是昨日，又仿佛不可追思的从前。阿檀的鼻子撞到了他的胸膛，硬邦邦的，撞得她的鼻子发酸，几乎要掉下眼泪。
“阿檀。”他的声音低低的，宛如耳语，“我说过，愿以此身所有，为你尽心效命，不求回应，只求守你一世安乐。”
他几乎是仓促地说完了这句话，放开了阿檀，头也不回地走了。
夏天临到末了，再火热的温度也在夜晚散去，只有他的味道，还残留身畔，或许是他方才说话时，拂过的气息，沾染在她的耳鬓。
阿檀急促地向前走了两步，朝他伸出手去，而他已经离去，其实并未看见。于是，她只能独自一人，抱着他的孩子，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琉璃盏中点着的蜡烛都燃尽了，烛泪冷却。
秦玄策走后，长安城似乎又平静了下来，市井繁华，黎庶安乐，连朝堂之上也没什么波澜。
崔则在七月末祭了泰山神明，将要折返的时候，又遇齐州秋汛，大河决堤，当地官员无能，百姓流离失所，有人遂拦下太傅车驾求救，崔则不忍坐视，遂留下协助赈灾。
很快，听闻太子的病情居然好转了起来，不但朝中大臣，连普通的百姓也为之欢喜，都说道这大约是东岳帝君显灵了，降下福泽予太子。
不久后，秦玄策从渭州传信回来，只有短短四个字：“无恙，待归”。
阿檀放下了心，觉得今年大抵是个好光景，什么都是好的。
又过了些日子，到了中秋，因着高宣帝病体未愈，今年宫中的中秋宴也不办了，魏王周到，遣人往各官员家中，送了内庭御制的月团饼和各色瓜果。
虽然傅成晏不在长安，连武安侯府也收到了魏王的节礼，因武安侯府只有女眷，来送礼的是一位老嬷嬷，其人衣饰富丽华贵，后面还跟着众多宫人相从，显然在宫中的地位不低。
除了糕饼瓜果等物，那嬷嬷另外拿出一个赤金匣子，呈奉给阿檀，客客气气地道：“奴婢乃是杜娘娘身边伺奉的宫人，听闻前些日子，云都公主对傅娘子有些冒犯之处，娘娘十分过意不去，着奴婢给傅娘子送一件小玩意，聊表心意。”
上位者赐，不敢辞，阿檀恭敬地收下了。
待那拨人走了后，阿檀打开匣子一看，却着实吃了一惊。
匣子中是一对珍珠，皆有鸽卵大小，色泽鲜红，明艳如火，气象万千，纵是在白日里也灼灼生辉，耀人眼花。
这是稀罕物件，阿檀没有见过，后来还是元嬷嬷出来看了一下，琢磨着这像是传说中的夜明珠，遂拿到暗处看了一下，果然，越到暗处，珠光越盛，宝气四溢，明如火烛，令人惊叹。
阿檀觉得很有些不妥，叫了崔明堂过来，说了此事。
崔明堂看了那对夜明珠，也是惊异，沉思了一下，对阿檀道：“这是魏王向姑父的示好之意，无妨，如今太子渐渐好起来了，魏王自然要加倍谨慎，这东西你先收着，待姑父回来，他自会斟酌处置。”
阿檀对朝堂之事一无所知，崔明堂既这么说，她也就暂且放到一边去了。
这一天的夜里，雨下得很大，秋天的雨和夏天的雨大抵又不相同，冰冷而生硬，噼里啪啦地砸在屋檐上，嘈嘈切切的，不停不休，窗纱都泼得湿了，浸透了秋的凉意。
丫鬟在屋子里点了琥珀松香，这个味道清冽而干燥，带着一点辛辣的调子，烟径逶迤在云锦帘帐间，驱散了秋夜的潮湿，似乎又温暖了起来。
却让阿檀想起了他身上的气息，仿佛类似，她有些心烦意乱起来，直到夜深了还睡不着。
正睡意朦胧中的，突然听到外头有人在说话，声音有点急促。
阿檀立即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道：“怎么了？”
元嬷嬷的声音道：“娘子，有贵客来访，您是否要见？”
何人夤夜上门？
阿檀揉了揉眼睛，问了一句：“是什么人？”
“太子妃殿下。”元嬷嬷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恰在此时，天上炸开了一个响雷，轰轰隆隆。
阿檀遽然一惊，吓得睡意全无：“快扶我起来。”
荼白和雪青急急带着一干丫鬟，掌了灯，拢起帘子，为阿檀更衣穿鞋，头发稍微挽了个盘髻，也来不及仔细妆扮，匆匆迎了出去。
玄甲军士兵守卫在庭院中，风雨如注，他们立在廊前阶下，如同一柄柄笔直的长.枪，锋刃锐利逼人。
太子妃就在门外。
她站在屋檐下，披着一袭蓑衣，身影几乎淹没在夜色里。
夜已经很深了，雨越下越发，秋风裹着寒意，从四方八方席卷而来，宫人手中的琉璃风灯摇摇晃晃，火光明灭不定，照着太子妃的脸，溅湿着雨水，惨白如雪。
阿檀见过太子妃两次，无论何时，太子妃的姿态都是雍容优雅的，她温柔随和，却又带着高高在上的尊贵，一举一动，堪称完美，无可指摘。
但此时，她浑身湿淋淋的，带着几个宫人，在这风雨飘摇的夜晚，立在屋檐的阴影下，如同一抹幽魂，仿佛风吹来，她就会离散而去。
阿檀慌忙上前：“不知太子妃殿下前来，有失远迎，请殿下到前厅说话。”
太子妃深深一拜，她的声音沙哑，在风雨中听过去有些瘆人：“母后有要事相托，求傅娘子即刻随我进宫。”
这番情形，委实过于诡异，阿檀哪敢贸然应承，她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皇后娘娘有何吩咐，可否待我明日再觐见？”
秦玄策留下的两员部将李亦江和陈长英此时闻讯都赶了过来，他们沉默不语，只是站到了阿檀的身后，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太子妃突然跪下了。她身后的宫人悉数低头俯身。
阿檀惊骇莫名，急急伸手搀扶：“殿下这是何意，快快请起，折煞我了。”
“太子薨了。”太子妃抬起来脸来，用凄厉的声音说道。
阿檀的手顿住了，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第88章
太子妃的语气哀婉, 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刚烈，“求傅娘子随我即刻进宫，你若不允，我就在此长跪不起。”
阿檀茫然不知所措。
李亦江和陈长英对视了一眼, 齐齐变色。
太子薨, 这等大事，居然没有丝毫消息传出来, 此事定然另有诡谲之处, 这种情形下，萧皇后有何要事相托？若沾染上了, 必定是天大的麻烦。
阿檀下意识地缩回手, 后退了两步：“不, 我一介弱质女子，手无缚鸡之力, 不知皇后娘娘有何吩咐，还是找别人去吧，我、我不行。”
太子妃朝着阿檀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往昔娘子寒微之时，我待娘子如何, 娘子忘乎？今日我落难，娘子若坐视，即令我死不瞑目，娘子何忍？”
阿檀怔了一下。
确实，当年中秋宫宴，秦玄策央太子妃携阿檀同往，固然是大将军的情面, 但彼时太子妃不以婢子视她, 反而温和执礼, 处处体贴照顾，阿檀心善，旁人对她一点点好，她都感激不尽。
太子妃见阿檀不说话，重重地又磕了几个头，“咚咚”有声，嘶声哀求：“傅娘子勿忧，我此来，是得了左武卫的钱将军的指引，本欲求见大将军，怎奈大将军不在长安，只能转托傅娘子，我以性命担保，能令娘子安然无恙，事关重大，不得不遮掩行事，求娘子体恤。”
左右随行的宫人一起跪下了，跪在湿淋淋的地上。
太子妃提及的左武卫钱将军，犹记得秦玄策临行前嘱托过，那是他的人。
阿檀看了看李亦江和陈长英，这两人对视了一下，点了点头。
阿檀犹豫了一下，眼看太子妃还在哪里磕头，她一咬牙，上前拉住了太子妃：“殿下不要如此，好，我去、我跟您去。”
太子妃松了一口气，几乎瘫倒。
阿檀主意既定，当即收拾了一番，换上太子妃带来的宫人服饰。
李亦江和陈长英要求一起过去才能放心，于是太子妃令随行的两个太监将衣袍脱下，两个武将剃去了胡须，没奈何，扮起了太监，好在夜黑、雨大，乍一眼看过去，也不怎么引人注意。
装束停当，遂同往。
皇宫中戒备森严，更甚往昔，金吾卫士兵镇守各处宫门，持金刀铁盾，如临大敌，宫城楼上，隐约能看见弓戈的寒光在雨水中闪动。
太子妃白衣素服，一脸戚容，哭得快要晕厥过去的模样，由宫人搀扶着，要去拜见萧皇后。
中间有内庭大太监模样的人过来拦了一下。
太子妃当即吐了一口血出来，巍巍颤颤地道：“怎么，莫非我不能去见母后吗？太子还在，你们就胆敢对我如此无礼，是不是要活生生把太子逼死，你们才如愿？”
那太监唬得慌忙跪了下来，磕头不止：“奴婢不敢、万万不敢，太子妃息怒。”
太子妃以袖掩面，踉踉跄跄地进去了。
及至到了萧皇后的椒房殿，长夜未明，一众宫人守在殿外，挑着六角云锦缂丝卷纹宫灯，灯火在雨中摇曳，仿佛笼罩着烟雾，让富丽华美的椒房殿也显得飘忽了起来，在夜色中摇摇欲倾。
太子妃只带了阿檀一个进去。
殿中灯火通明，宛如白昼一般，却没有一个伺奉的宫人，变得空空荡荡。
萧皇后母仪天下，为高宣帝所爱重，为臣民所敬仰，风华高雅，雍容尊贵，向来为人上之人，而此时，她木然地高坐在上方的凤椅上，死气沉沉，形如槁灰，连发鬓都是苍白的颜色，只有在看见太子妃进来的时候，转动了一下眼珠子，用呕哑的声音说了一句：“你来了。”
“母后！”太子妃上前两步，拜倒在地上，方才路上是假哭，此时肝肠寸断，却哭不太出声，只是伏在那里，肩膀不住地抽搐着。
萧皇后只是看了太子妃一眼，就把眼睛转开了，转到了阿檀的身上。
她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点的笑容，虽然她此时看过去就是一个颓废而绝望的老妇，但那笑容确实是温和的：“傅娘子来了吗？”
阿檀有点害怕，但又忍不住生出恻隐之心，上前拜了下去：“见过皇后娘娘。”
萧皇后虚虚地扶了一下：“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阿檀起身，局促地站在那里。
萧皇后看着阿檀，抬手指了指下方：“傅娘子可还记得当日，本宫初见你时，你即立于此处。”
那是那一年的初春，阿檀在椒房殿上被萧皇后赐给了秦夫人。
阿檀不太明白萧皇后的意思，只是温顺地应了一声：“是。”
萧皇后点了点头，道：“来日，见了大将军，请务必提醒他，若没有本宫，他根本就不会遇到你，这是本宫对他的恩德，他一定要牢牢地记住。”
阿檀的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道：“这、这算什么恩德？我怎么好对他说这个？”
萧皇后却平静地道：“你只需如此转告即可，是与不是，大将军心中自有衡量。”
她拿起手边的一样东西，递给阿檀：“你过来，拿着这个。”
阿檀接了过来，定睛一看，那却是一方圣旨，她吃了一惊，颇觉烫手：“这、这是什么？”
萧皇后微微地笑了一下：“这是大将军向皇上为求的圣旨，他自愿请命征伐突厥，以此战功换得皇上为他赐婚家中婢子，你可能还不知道吧，当年皇上想要赐婚的人选本是云都，大将军当着众臣面拒绝皇上赐婚，皇上因此大怒，还将大将军打了五十廷杖。”
阿檀有些呆住了，她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喃喃地道：“我不知道……不，我知道，他说过……”
他说过，却只说了一半，并未提及廷杖责罚一节。那也是，像他那么骄傲硬气的人，挨了打，大抵是不愿意让她知道的，阿檀这么琢磨着，觉得有些儿滑稽，她低下头，笑了一下，冷不防，眼泪却掉了下来。
萧皇后点了点头，她的神色看不出悲伤、也看不出欢喜，一直是淡淡的，继续道：“皇上金口玉言，既说要将公主赐婚给大将军，就绝对不能改，因此，当日本宫替大将军求情，若能平定突厥，本宫就收养那苏氏婢子为义女，让她能以公主之尊嫁给大将军，皇上允了，这圣旨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的，傅娘子可以自己看一眼。”
原来说了半天，他要娶的公主是她自己？可是，那又如何呢，总之错过了，就是来不及，到如今，知道这些个事情也没什么意思了。
阿檀把那封圣旨拿在手里，翻来覆去了看了几遍，不知怎么的，视线有些模糊起来，眼泪在那里打着转儿，看不太清楚那上面的字。
萧皇后慢慢地站了起来：“为了这个缘故，大将军对本宫感恩不尽，当日曾有诺，本宫若有驱使，他当效全力。”
她一步一步朝阿檀走过来，神情逐渐亢奋，面上呈现出异样的潮红，一字一顿地道：“好，如今就是本宫驱使他之时，告诉他，杀了魏王！本宫要他杀了魏王！”
椒房殿中通亮的烛火似乎摇晃了一下，瞬间令人有些眼花。
面对这这样的萧皇后，阿檀悲悯之余，不由自主地生出了恐惧之心，她摇着头，后退了两步，不安地道：“不，这是杀头的罪，娘娘，您不能拿这个要挟他……这，这不成的。”
萧皇后倏然一声怪笑，凄厉地道：“太子死了，我的儿子，我求遍了诸天神佛，我以为他慢慢好起来了，结果他死了！”
她悲愤到近乎疯狂，也不再自称“本宫”，此刻，她不是什么执掌六宫的皇后，不过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罢了，她握紧了拳头，浑身发抖：“是魏王害死他的，我做母亲的，怎么不能为他报仇！”
阿檀步步后退，背部靠到了柱子，退无可退，她竭力试图安抚萧皇后：“娘娘，您冷静点，若果真如此，您可以请皇上为您做主，皇上是君，亦是父，他会为太子伸冤的。”
“你以为我不想吗？”萧皇后终于流下泪来，嘶声道，“魏王趁着皇上和太子卧病期间，伙同杜太尉，一手遮天，如今一手把持了宫中上下，太子走了……皇上……皇上病着，昏迷了好几日了，他甚至不知道我们的儿子已经走了，我恨啊！我好恨啊！”
阿檀背睁大了眼睛，她这些朝堂大事、宫廷秘辛一概不懂，此刻被当头砸了下来，听得目瞪口呆，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萧皇后逼近到阿檀面前，用狂乱的、火热的目光望着阿檀，宛如阿檀是最后一根稻草，她无论如何要抓住.
“魏王买通了太医，在太子药中下毒，那个太医当场畏罪自尽，我眼下叫人在东宫假扮太子，魏王也难辨这其中真伪，但是，我瞒不了他太久，他一旦得知太子确实已经不在了，他必定肆无忌惮，傅娘子，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吗？”
“我……可是，我父亲不在，如今我、我能做什么呢？”阿檀心中惶恐，双手不安地绞来绞杀去，确实茫然了起来。
萧皇后冷笑起来：“杜贵妃的嫡亲兄长死在你父亲手里，杜家的人个个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若魏王真的坐上那个位置，傅娘子，你父亲将死无葬身之所，你还不速速离开长安，与你父亲及早做个应对之策。”
阿檀听得手脚冰冷，急促地喘着气：“这、这、难道局势真的已经至于此了吗？”
萧皇后双目赤红，咬牙切齿：“魏王如今对外的手段都是为了安抚人心，一旦他大权在握，你们傅家绝对逃脱不掉，傅娘子，我好心提点你，你快快走吧，不能再有片刻耽搁。”
她又把一样东西强行塞到阿檀手上，几乎声嘶力竭地叫道：“你走！快点走，去找大将军，把这个交给他，告诉他，杀了魏王！杀了魏王！他许过的承诺，绝对不可反悔！”
萧皇后重重地推了一把阿檀，阿檀几乎跌倒，面对着状若疯狂的萧皇后，她不敢停留，逃似地跑了出去。
到了椒房殿外，萧皇后身边的尚宫姑姑早已经等候在那里，默不作声地带着阿檀和两个假扮太监的武将出了皇城。
在皇城门外，那尚宫姑姑朝阿檀微一颔首，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傅娘子，听娘娘的话，快走。”
阿檀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离开皇城后，阿檀急急忙忙对李亦江和陈长英说了方才的情形，并将萧皇后后面塞给她的东西拿出来看了一下。
居然又是一方圣旨，上面只有四个大字“魏王当诛”，字迹潦草，墨痕未干，赫然盖了皇帝印玺在上面。
阿檀惊得手足无措：“这、这该如何是好呢？”
李亦江和陈长英捏着这“魏王当诛”的圣旨，看了又看，揣摩着：“既说皇上病重昏迷，这字大约不是御笔亲书，但御玺却是真的，多少也算圣旨了。”
二人面色皆是凝重：“如果萧皇后所说皆为实情，杜太尉手握京城军务大权，如今大将军不在长安，等闲人挟制不了他，太子薨了，按这么说，皇上的病情只怕也有蹊跷之处，那当下形势十分不妙。”
这两人对视了一眼，旋即对阿檀抱拳：“傅娘子，如此看来，事不宜迟，请娘子随我等立即出城，无论虚实，先避开这一阵，待大将军回京再做定夺。”
阿檀虽然胆小，但心思还是清明的，略一思忖，知道萧皇后所言确实在理，此刻留在长安已然不妥，好在秦玄策留下了人手，还有的退路。
她很快点头：“愿听两位将军的安排。”
当下一行人匆匆回了侯府，略微收拾一番，阿檀带上了荼白和雪青，抱着念念一起走了，余下傅家奴仆众人，只命大管家把府门关紧，老实地守在家里便罢。
临行前，阿檀又记起：“不行，这事情要去和大表兄说一声。”
李亦江伸手拦住了她：“傅娘子，不可再耽搁了，你方才进宫，魏王的人迟早会察觉，趁现在他们还未反应过来，赶紧出城，我们在城外有五万兵马，先要汇合一处，才能保护娘子安全，其他的，都另议。”
陈长英也道：“傅娘子，我们先走，末将另外遣人到崔少卿府上告知一声，你看可好？”
阿檀知道事关重大，何况还有个念念在身边，她不敢冒险，便点头允了。
很快，三千玄甲军整束停当，护着阿檀和念念，一起出发。
马蹄声踏破了长安的雨夜，街头负责宵禁巡逻的京兆府兵马很快发现了异常，追赶上来，但李亦江口口声声奉大将军之令，出城处置紧急军务。
玄甲军乃大周第一骁悍之师，京兆府的人面面相觑，不敢强行阻拦，只得飞快地去报上峰知晓。
很快便到了北城门，早已经有人过来做了准备，远远地望见大队骑兵过来，还未近前，城门便打开了，三千骑兵，中间护着一辆马车，没有丝毫停滞，径直出了城门。
到了城外，更是加快了速度，莫约半个时辰后，就看见前方大部人马黑压压地迎了上来，李陈二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几个将领商议之后，率着这五万人马退到了长安北面的北仲山下。
此山前方为平原，可使骑兵作战，大开大阖，中有峡谷，若不敌，可退至泾阳县，又有泾河从山中川流而过，正宜兵马驻扎。
待到一切安定下来，天已经大亮了，雨也停歇了。
念念一路被抱着，睡得像个包子似的，这会儿醒了，见换了一处地方，十分新奇，唧唧咕咕地闹了一阵子，就蹦蹦跳跳地跑出去耍了，荼白和雪青一起跟了出去。
阿檀奔波了一夜，身心皆疲，在刚刚搭好的帐篷里稍微小憩了一下。
……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檀睡得朦朦胧胧的，好像听到外面有争执的声音，她被惊醒了过来。
仔细听着，却是雪青在说话，语气又急又怒。
“不行，你们放开我，这事情一定要告诉娘子，你们不能瞒着她。”
阿檀吓得一激灵，完全醒了过来，急急披衣出去：“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身后是巍峨群山，眼前是平原旷野，天色高远，旌旗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战马未歇，士兵们握着弓戈和盾牌，形成严谨的方阵，长戟如林，杀气凛然。
李亦江守在帐篷外，怒视雪青：“大胆婢子，怎可惊动娘子？”
雪青急了，跑过来跪在阿檀脚下：“娘子，他们说，表少爷被魏王的人抓起来了，您不能不管他，一定要救救他啊。”
荼白和雪青原来都是崔府的家人，在她们心目中，崔明堂也是自家主子，和阿檀没有分别的，此时听见他出了事，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顿时失了分寸。
阿檀突然觉得头晕目眩，踉跄了两步，几乎跌倒。
荼白慌忙过来扶住了她。
阿檀喘了两下，才定下神思：“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快说啊。”
李亦江无奈，只得一五一十地说了。
昨天夜里，玄甲军的人确实到了崔府，说了宫中惊变情形，岂料崔明堂听后，不但没有外出避祸，反而立即去寻大理寺卿郑大人，要与郑大人一同出面，揭发魏王罪行。
郑大人是个老狐狸，当时将崔明堂安抚住了，转头马上将此事报予魏王知晓。
天还没亮，崔明堂就被魏王府的人以谋逆之罪拿下来了，眼下关押在刑部大牢里，听候发落。
玄甲军派去通风报信的人眼见形势不对，赶紧回来禀告了此事，李陈二人本来打算先压下此事，不料却被雪青偷偷听见了，这才过来向阿檀哭诉。
阿檀听得手脚冰冷，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李亦江和陈长英：“还请两位将军救救我表兄，大恩大德，感激不尽。”
李亦江叹气：“傅娘子言重了，我们不敢当，但是，眼下我们只有五万人马，实在无力正面与长安的十六卫兵马对阵，好不容易才跑出去，怎么回去自投罗网？我等性命不足惜，但大将军有令，需守护娘子与小娘子的周全，一切以此为先，若要营救崔少卿，请傅娘子恕我等无能为力。”
平原上草木疏离，长风瑟瑟，还带着昨夜那一场秋雨潮湿的味道，寒意透人心骨，阿檀渐渐有些发抖起来，茫然地道：“那怎么办？该怎么办？”
陈长英出言安慰道：“傅娘子也不必过分忧心，崔少卿乃清河崔氏宗子，魏王纵是再猖狂，也不敢轻易就下杀手，无非是在大牢里关一阵子。渭州的战事差不多已经停歇了，估摸着大将军应该在回程的路上，我们已经遣人送信给大将军，待他率大部兵马回到长安，自然会为您分忧解难，眼下，还请傅娘子安心等待为宜。”
却在此时，前方斥候来报，长安方面遣了使者过来，要面见傅娘子，请两位将军示下。
李陈二人为难地看了看阿檀。
阿檀当即道：“我要见，烦请两位将军将人带过来吧。”
无奈，李亦江只得从命。
少顷，士兵将长安方面来的使者带了进来，两方人马在主帅营帐中坐定，互相见过。
那使者是个宫廷内监，白面无须，神情温顺，身边只带了两个侍卫，没有什么兵刃，说话也是一派斯文和气。
“见过傅娘子，见过两位将军，奴婢奉皇帝陛下的旨意，来请傅娘子回府，如今多事之秋，傅娘子孤身一人，怎可擅离，长安乃天子之都，万事有陛下做主，傅娘子还是回去为好。”
李亦江的眉头跳了一下：“皇上病重多时，怎么还有心力过问傅娘子的行踪，你这厮，显然谎话连篇。”
那内监不慌不忙，甩了一下手里的拂尘：“好教将军知晓，昨天夜里，先太子薨了，先帝惊闻此噩耗，不胜悲痛，病体不支，今日一早圣驾宾天，留下遗诏，令魏王殿下继承大统，魏王得先帝传位、众臣拥戴，乃天授之君，两日后即将举办登基大典，奴婢因此先唤一声陛下，也是天经地义的。”
陈长英惊怒，拍案而起：“魏王逆贼，弑君弑父，当天下人皆目盲乎？”
内监肃容道：“将军此言差矣，先帝与先太子病重已久，不治而亡，此天不遂人愿，非人力所能挽，当今陛下痛哭流涕，悲痛欲绝，群臣再三劝之不得解，将军怎可妄言弑君弑父之说，岂不荒谬。”
眼见这内监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李亦江按捺住陈长英，只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吾等只听命于大将军，与公公非同路人，公公请回吧。”
那内监却朝坐在一旁的阿檀作了一个揖：“奴婢给傅娘子带一句话，您若不回去，三日后，崔少卿将在午门问斩，届时，奴婢会将崔少卿的首级带给您，请您三思。”
“你们怎可如此！”阿檀睁大了眼睛，又惊又怒。
那内监只微微一笑：“奴婢只是奉命传话而已，傅娘子若觉得有不妥之处，不妨回到长安，面觐陛下，自然有所分说。”
说罢，他自顾自的，大摇大摆地走了。
阿檀脸色煞白，眼泪滚了下来：“二位将军，莫非我们当真只能坐视吗？”
李亦江烦躁地抓了抓头：“傅娘子，你不懂得，魏王此举就是要逼你回去，以此钳制傅侯，傅侯手握重兵，只有你一个女儿，视若性命，你若落入魏王手中，就等同傅侯被人捏住命门，你自己想想，父亲要紧还是表兄要紧？”
陈长英亦道：“傅娘子，您别看眼下风平浪静，那是魏王还在清除异己，腾不出手脚来对付我们，等到他大局安定之时，必然要举兵来攻，我们须得严阵以待，多加防守，万万不可节外生枝了。”
这道理，阿檀不是不懂，可想起崔明堂，她实在愧疚难当，呆了半晌，以袖掩面，不停地流泪：“那该如何是好，大表兄这次是受了我的牵连，若因我之故，害他送命，我有什么面目去见崔家的舅舅？”
李陈二人是五大三粗的武将，看见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在面前哭哭啼啼的，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什么也不敢再说了，飞快地逃了出去。
阿檀急得没法子，她也知眼下形势如此，确实无计可施，只能躲在帐篷里，哭一阵子，想一阵子，又迷迷糊糊地睡一阵子，觉得整个人心力交瘁，几乎分不清今夕何夕。
荼白把雪青骂了一顿，雪青被骂得蔫蔫的，也后悔了起来，两个丫鬟百般劝解阿檀，但并不能令阿檀得到一点安慰。
好在还有念念在，这孩子懂事，隐约察觉到了阿娘的心绪，这两天都不出去玩了，乖巧地腻在阿檀的身边，蹭来蹭去地撒娇，这才让阿檀勉强撑了过来。
满心惶恐，只能无助地等待那一个时刻来临。
转眼天又黑了，念念睡着了，这孩子被阿檀养得很好，无论身在哪里，只要到时辰，倒头就睡，呼呼的，可香了。
帐篷挺小的，荼白和雪青都到隔间去睡了，只有阿檀带着念念，显得格外安静。
今夜的风有些大，旷野外传来呜呜咽咽的声响，仿佛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不停地呼唤或者是哭泣，帐篷里点的那一盏灯烛明灭不定，连带着人的影子映在地上，拉得长长的，也变得模糊摇摆起来。
外面传来了一点动静，先是远处传来纷沓的马蹄声，然后是士兵们呼喝的声音，再然后爆发出喧哗的声音，但只有一瞬间，马上被压下去了，似乎所有人都压着嗓门在叫嚷着什么，兴奋莫名，又不敢高声，听过去很古怪。
这两天夜里大抵有些这样那样的动静，但李陈两员将军都不欲叫阿檀知晓，因此，阿檀此刻也只是坐在那里，并没有太过留意。
过了一会儿，吵杂的声音平息了下去，男人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朝这边过来，停在门口，有人咳了两声，低低地问了一句：“阿檀，我回来了，你睡下了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男人特有的磁性。好似突如其来，又好似本该如此，他回来了，在这个安静的夜晚。
阿檀坐在那里，有些茫然，她抬起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半晌，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秦玄策挑开帘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坚硬的铠甲，一身风尘与煞气，进来的时候，风从外面灌入，还带着一种血腥的铁锈味道，但当他的目光接触到阿檀，所有锐利的锋芒都褪去了，他的神情变得温和起来，连脚步都放得轻轻的。
“我手下这群人不知礼数，看见我就爱吵吵闹闹的，我已经叫他们安静了，没吵着你和念念吧。”
阿檀摇了摇头，她有些怔怔的，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走到她的面前，半跪了下来，脱下头盔，放下手中的剑，微微地弓下了腰，那样，就能和她平视着。
昏暗的烛光其实是柔和的，视线里看过去，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的，仿佛有些不太真实，只有他的轮廓还是那么清晰，刚硬、英俊、宛如精工雕琢而成，带着逼人的锐气，而他望着她，眼中带着笑意，又温柔得令人几乎落泪。
“你回来了？”阿檀轻声问他。
“嗯，回来了。”他答道。
她在这里等候他，他千里归来，就有了落脚的地方，叫人安心。
“傅侯腿脚受了箭伤，行动不便，走得慢了一些，跟着大部兵马，大约半个月后会到，我怕你等太久，先带着一队亲兵，日夜兼程，加急赶了回来。”他声音平淡，好像娓娓话着家常，说到末了，挑了一下眉毛，“你看，一切无恙，如今我回来，你安心就好。”
“你……还好吗？”阿檀迟疑地抬起手来，慢慢地伸过去，在这昏暗的烛光下，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她似乎忘记了从前发生的事情，好像又回到了凉州的时候，他征战归来，她就会觉得担忧，想要摸一摸才放心。
他一动不敢动，定定地等待着。
但在指尖快要碰触到他脸颊的时候，阿檀又惊醒过来，飞快地缩回了手，低下头，她觉得脸上发热，四周太过安静了，而他呼吸的声音过于粗重，让她突然间觉得心慌意乱起来。
秦玄策从鼻子里发出一点轻微的哼声，仿佛带着一点遗憾，又仿佛是笑：“我没事，我很好，我回来了，阿檀。”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双更，大结局，超级无敌肥章。

第89章
她低下头, 眼泪“叭嗒叭嗒”地掉了下来，不太想让他看见，用袖子捂住了脸，小小声地抽着鼻子。
秦玄策伸过手来, 在阿檀的头上摸了一下, 他的动作又显得有些急躁了，把她的头发都揉得乱了。
“怎么又哭？受什么委屈了吗？那些事情, 我都已经听他们说过了, 你放心，有我在, 什么事情都能给你办得妥妥的, 你完全不用担心。”
他这么一说, 阿檀猛地记了起来，抬起头来, 泪汪汪地看着他，道：“魏王抓了崔家大表兄，放出话来，明天就要把他斩首示众, 舅舅对我百般疼爱，如今大表兄却受我牵连，将要身首异处，我心里实在很愧疚。”
如今他回来了，她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本能地想要依靠他，怯生生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再次哀求他：“玄策, 你向来是十分厉害的, 他们都说，等你回来就有法子的，是这样吗？能不能求你去救救我的大表兄？”
她觑看着他的神色，低声道：“嗯，我也知道，你一向不喜欢他的，若是你不愿意，也就罢了，我、我也没法子勉强你。”
她这么说着，却眼巴巴地望着他，目光如同柔软的春水，叫人沉溺进去，无从自拔。
秦玄策并没有什么不悦的表示，他的神情还是温柔的，甚至有些轻松，干脆坐到了地上，带着一点慵懒的姿态：“不错，我确实十分厉害，阿檀总算知道这点，那么，阿檀是想要我去救崔明堂吗？”
“嗯。”阿檀用力点了点头。
“你叫我去，我就去。”他微笑着，眼睛里有星辰的光，“小事一桩，哪里值得你这样发愁，何况，我说过的，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尽心效命，不求回应。”
他一口应承下了，阿檀却觉得忐忑起来，好像心一下子被吊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的，十分难受，她分辨不出是什么缘由，沉默了一下，喃喃地道了一声：“那，多谢你了。”
“不要对我言谢，至少于我而言，你我之间，永远用不到这个字。”秦玄策轻声地回了一句。
阿檀突然反悔了，她纠结不定起来，看了看秦玄策，又想了想崔明堂，再想了想舅舅崔则，觉得一颗心好像被放在油锅里煎熬起来，十分难忍，她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差点要咬破了。
秦玄策的眼睛转了过去，落在床榻上。
念念趴在那里，睡得很熟，两个人说了这么久的话，也没把她吵醒。
秦玄策挪了两步，挪到这孩子的身边，手指头戳了戳她圆嘟嘟的脸蛋。
“嘤”，她在梦里被惊扰到了，很不高兴，撅起了小嘴，叽咕了两下。
秦玄策又戳了一下。
阿檀伸手过来，不轻不重地打了他一下，压低了声音，埋怨道：“干什么，孩子睡着呢，别闹她。”
秦玄策笑了起来：“二叔想和念念说话呢，很重要的话要说。”
他把念念连着小被子一起抱了起来，轻轻地摇晃了两下，用脸在她的小脑门上蹭了又蹭：“小懒猪，快起来啦。”
阿檀不明白秦玄策为什么执意要在这时候把念念叫醒，她心里生出一股惶恐的情绪，一时不好劝阻。
在秦二叔孜孜不倦的骚扰下，念念终于醒了过来，用小手揉着眼睛，“嘤嘤呜呜”的：“困困，要睡觉觉……讨厌嘛……”
但是，她一看见秦玄策，又欢喜了起来，眯着睡眼，凑了过去，在秦玄策的脸上贴了贴：“哎呀呀，二叔？二叔回来了呀，念念有点想二叔了呢。”
香香的、软软的小念念，她一撒娇，秦玄策的心就融化了。
“只有一点想吗？”二叔不太满意。
“嗯？”念念眨了眨眼睛，用甜糯糯的声音拍马屁，“哦，是很想，很想很想二叔呢。”
真是个好孩子。
秦玄策大笑起来，抓起念念的小爪子，虚空“啾”了一下：“二叔也很想念念，每一天都很想呢。”
他抱着孩子，向外面走去：“阿檀，跟我出来。”
阿檀心中不安的情绪越来越浓，她抿着嘴，不作声地跟在他的身后。
走出帐篷，外面的士兵立即上前：“大将军有何吩咐？”
秦玄策略一抬手：“把人都叫过来。”
“是。”左右应诺。
不到片刻，营中将领飞奔而来，齐齐俯首：“大将军！”
一簇簇的火把次第亮起，照亮了整个军营，火光跳动，弓戈的寒光映照着火焰，带着夜晚的湿气，仿佛隔了一层薄雾。
而夜幕深沉，平原之上，崇山之前，一线弯月，如同拉了满弦的弓，指向天南。
念念有些害怕，缩到秦玄策的怀里，紧紧地搂住了秦玄策的脖子。
秦玄策温柔地拍了拍孩子的后背，而后，环视了众将一眼：“崔少卿现关押于刑部大牢，明日午时问斩，我欲亲自出马，率百十弟兄，趁夜潜回长安救人……”
“大将军不可！”秦玄策话才说到这里，下面的将领就变了脸色，不顾上下尊卑，强行打断了秦玄策的话，“此举太过凶险，大将军怎可以身涉险，属下愿为大将军效劳。”
一群将领纷纷出声：“属下愿为大将军效劳，请大将军吩咐。”
秦玄策却淡淡地道：“我自己去，可让左武卫大将军钱塘山为我接应，若凭你们几个，十有八九是成不了事的。”
“大将军……”众将还待再劝。
“我意已决，尔等毋须多言。”
大将军向来治军严厉，杀伐果断，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充满了不容违逆的意味，众将不敢多言，只得唯喏喏而已。
秦玄策倏然向前踏了一步，沉声道：“众将听令。”
他一身戎装，手里却抱着一个孩子，似乎有些不伦不类，但他挺直了身形，下颌微抬，高傲地睨睥四方，又如山岳威仪，充满了铿锵锐利的气势，令人折服。
他将念念高高地举起，指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对着众将，目光威严，声音沉缓而刚硬：“此女名为伽罗，我此生唯有这一点骨血，我此去，若不还，我麾下玄甲军当尊奉此女为主，须侍她如侍我。”
念念惊呆了，她被秦二叔举得那么高，低头看了看底下乌压压的那么一大群人，“嘤”的一声，害羞地用小爪子捂住了脸，抖了两下。
众将怵然，面露惊骇之色。
秦玄策又向前了一步，气势凛冽逼人，他一字一顿地发话，声若铁石，铿锵凌厉：“尔等，可都听明白了？”
众将不再犹豫，“刷”的一下，整齐划一地跪下抱拳，轰然应道：“是，谨尊大将军之命。”
玄甲军虽为朝廷兵马，但却是在秦玄策的曾祖父手上建起的军制，秦氏祖孙四代皆为悍将，骁勇善战，治军严谨，身先士卒，历经多年，将玄甲军打造得如同铜壁铁箍一般坚固，麾下将士眼中只有大将军，其后才是朝廷，早已经等同秦氏私部。
此时闻得大将军此言，众将心中慷慨悲愤，又不能违抗，李亦山等人更是出列，以首触地，大声道：“若不还，吾等将誓死追随少主人，肝脑涂地，在所不惜，断不负大将军之命！”
余下众人齐齐应诺，声动如雷鸣：“誓死追随少主人，断不负大将军之命！”
秦玄策满意地点了点头，拿出一枚虎符，举给众将士看了看，塞到念念的怀里，又道：“此兵符，为我信物，待武安侯至此，再交由武安侯掌管，少主未长成前，尔等听从武安侯调度，须得尽心尽力，不得有违。”
这已经是将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众将士更不敢有什么异议，再次轰然应诺。
阿檀早已经听得呆住了，此时，她再也忍不住，上前拉住了秦玄策的手臂。他的身上穿着坚硬的铠甲，触手冰冷，令阿檀的指尖发颤。
“你为什么说这些话？”她含着眼泪问他，“此去十分凶险吗？会有性命之忧吗？我原本以为，对你来说不难的，可若是……”
“不难。”秦玄策把念念塞回阿檀的怀里，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眉目间意气飞扬，带着倨傲而从容的自信，“你的玄策很厉害的，这世间简直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得住我，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我一时闲得无事，随便说说罢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这么说完，不再耽搁，立即召集了属下精锐好手百余人，跨马而去。
干脆利落，浑然不顾他千里方归、一身风尘尚未拂去。
战马“咴咴”长鸣，扬起前蹄，随着鸣镝声响，骑兵们如同离弦的箭，冲了出去。远方残月疏星，夜色寂寥，平原广沃，沉睡着，如同凝固的黑色浓雾，长风呼啸，吹不开层层叠叠的山峦。
“玄策！”阿檀放下念念，追了几步，她跑得太急，差点跌倒，却追赶不上，只能徒劳地伸出手去，在旷野中大声地呼唤他，“玄策，你别走！”
他似乎听到了，远远地，挥舞了一下手臂，却并没有回头，更没有停留，径直去了。
阿檀回过头来，一脸惶恐，用无助的眼神望着周遭的众将士，艰难地问道：“此举救人是否万般艰难？他就这般去了，是不是在冒险行事？你们别瞒我，快点告诉我。”
一个武将越众而出，他看过去还很年轻，故而不如其他人那般稳重，他的面上带着愤怒的神情，纵然是面对着阿檀这样绝色佳人，也没有好声气。
“傅娘子，你也太过狠心了，你家大表兄的命值钱，我们大将军的命就不值钱吗？你可知道，大将军在渭州战场上，为了保护武安侯，被砍了两刀，如今重伤未愈，他是为了早点见到你才急着赶回来的，你呢，你却叫他去送死，你于心何忍！”
阿檀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一瞬间疼得几乎不能呼吸，她茫然地摇头，步步后退：“没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受伤了，他方才分明说自己好好的，我还以为、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大将军为了你，私自行军，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回来就要面对皇上的雷霆之怒，这且不论，你还要叫他去劫狱，这是九死一生的凶险之事，你怎么会不懂啊！”
那个年轻的武将对大将军忠心耿耿，他越说越怒，上前一步，指着阿檀：“要是大将军出了什么……”
冷不防，身后的李亦山飞起一脚，将他踹翻在地：“闭嘴吧你！”
那年轻的武将还不服，一骨碌爬起来，怒道：“老李，作甚，让我把话说完！”
李亦山猛地抽出剑来，阴恻恻地道：“大将军有令，叫吾等保护傅娘子，任何人不得对她无礼，此令仍在，你小子说话的声音再大点儿，信不信老子一剑把你劈了？”
左右众人急忙把那毛头小伙子拉下去：“说了叫你闭嘴，还要顶嘴？”
阿檀突然握紧了拳头，她浑身发抖，颤声道：“我错了，我后悔了，我不要他去救人了。”
在心中思量的时候还是艰难的，这几乎是放弃了大表兄，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可是一旦说出了口，又似乎如释重负起来，是了，如果两个人只能选一个，那没有办法……她绝对不能叫秦玄策去送死的。
毕竟……毕竟，那是念念的亲生父亲啊，阿檀回头望了念念一眼。
念念在发呆，傻傻地站在那里，抱着她的小被子，困惑地左看看、右看看。
是了，那是念念的父亲，念念不能没有父亲的。阿檀这么想着，为自己找到了最大的理由，心又逐渐坚定起来，她看着众将领，急促地道：“我想清楚了，不要他去救人了，你们去，快去，把他叫回来。”
众将领面面相觑，李亦山为难地抓了抓头：“可是，大将军已经发令，他既然要办的事情，吾等唯有遵从而已，不敢阻拦。”
阿檀马上转身，从念念的小被子里把那块虎符掏了出来，递到李亦山面前，飞快地道：“这是他的兵符，我用这个命令你，去，把他追回来，告诉他，这是我的请求，请他不要去了，快点回来。”
李亦山松了一口气，马上领命，亲自带着几个人追赶去了。
阿檀站在原地，焦急地等待着。
念念又困了，东倒西歪的，像小鸭子一样摇摇摆摆地扑过来，抱住了阿檀的大腿。
方才那个年轻的武将上前，蹲了下来，哄着这个小小软软的少主人：“喂，你是不是名叫伽罗啊，这个名字好奇怪啊，来，你是不是困了，要不要叔叔抱着你睡一会儿？”
念念咬着手指头，看了看他，犹犹豫豫地摇头：“算了，不要你，我还是要秦二叔吧。”
那年轻人还要再哄两句，冷不防陈长英一脚过来，再次把他踢翻：“你是谁的叔叔，没大没小的，小娘子管大将军叫二叔，你想干啥，想和大将军平起平坐吗？”
那年轻人连道不敢，龇牙咧嘴地退下去了。
阿檀见此情形，不由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
陈长英劝道：“夜深了，傅娘子带着小娘子进去休息吧，不必站在这风口上等候，若不然，稍后大将军回来，又要责怪我等看护不周之罪。”
阿檀想了想，叫来荼白和雪青，把念念先带进去继续睡了，她自己还是站在那里，等待着。
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工夫，远处又传来马蹄声，好像有人回来了。
阿檀激动起来，心怦怦地跳得很急，她奔跑着迎上去。
可是，并不是秦玄策，只是李亦山而已。
阿檀怔住了，踉跄了两步，顿在那里，心跳都差点停住了。
李亦山跳下马来，摇头叹气，对阿檀道：“大将军不肯回转，只让末将转告傅娘子，他心中自有定夺，请娘子勿忧，安心等他回来就是。”
他不肯回来，为什么？
阿檀看了看左右，以为这大抵是个错觉，他只是玩笑而已。然则，群山沉寂，星垂平野，四顾皆是茫然，而他确实没有回头。
风渐渐有些大了起来，秋夜沁凉，没有雨，那潮湿的寒意却一点一点地渗透到骨子里去，把衣裳裹得再紧都没用，阿檀呆呆地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冷到手脚都麻木了，终于站立不住，腿脚发软，跪倒在地上。
她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好似支撑不住，用手捂着脸，跪在那里、跪在夜里、跪在风里，无声地哭泣着，哭得浑身发抖。
天那么冷，而他并没有回头。
阿檀在外面等了一整夜，她试图自己去找秦玄策，找他回来，可是夜色茫茫，旷野苍苍，她根本无从寻起，而那些将领们，又怎么敢带着她去长安城呢？只能一起默默地等候着。
哭得累了，站不住，就坐在那里等他，在平野的空地上，双手抱着膝，仰起脸，遥望着远方，那样的话，他一回来，她就可以看到他的身影了。
这一夜，她想了很多、很多，都是关于秦玄策的。
想起刚遇到他时，他瞪着眼睛、凶巴巴的模样，十分讨厌，想起他欺负她时，矜持又得意的神情，又十分可恨，想起他拥抱她时，那么明亮的笑容，还有他曾经咬着她的耳朵，叫她的名字，快活又温柔。
风吹过来，旷野里似乎都是他的味道，炙热的松香，在高高的悬崖之上，仿佛要和着烈日一起焚烧起来。
她说，不怨他，也不恨他，不是的，那些统统都是骗人的，恨死他了，想起来的时候心疼得要落泪，她胆小又怯弱，所以，她逃走了，想要忘记他，忘记他就好了，就再也不会为他难过、不会为他伤心了。
可是，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知道，忘不掉，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忘掉的。
阿檀喜欢玄策，很喜欢、很喜欢。
怎么办呢？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呢？她这么问着自己，好像有一把钝钝的刀子在胸口下面绞来绞去，疼得几乎受不住。
……
这一夜的月光黯淡，只有那么一线，如同风中之弦，将断未断，将明未明，一直到了破晓处，才慢慢地隐没在群山之后。
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地平线处出现了几个黑点，然后渐渐地越来越大，隐约看见有人从那边策马飞奔而来。
阿檀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挣扎着站起来，朝着那个方向奔跑过去，但是，腿脚有些发软，使不上力气，刚跑了两步，就踉跄着，一头栽倒下去，鼻子都磕在草地里，疼得直掉眼泪。
“傅娘子。”后面有人惊呼着，赶紧过来扶她。
她却不需要人家来搀扶，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力气，一骨碌又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继续向前跑去，张开双手，跑得那么急。
那些骑兵渐渐地近了，确实昨夜出去的玄甲军士兵，可是……可是，阿檀找不到秦玄策的身影。
她茫然起来，又惶恐起来，停住了脚步，呆呆地立在那里。
归来的士兵人数显然不如昨夜多，还不到一半，此刻，他们浑身带着血，挥舞着手臂，焦急着叫喊着什么。
身后有人打马迎了过去。
阿檀逐渐听清了他们的声音：“……被人追击……大将军中箭……落水……快，去找……”
她觉得好像整个人掉进了冰窖里，手脚僵硬，身体无法动弹。
不，肯定不会的，肯定是听错了，怎么可能呢？她的玄策，那么能干、那么厉害，他是举世无双的大将军，威慑四海，所向披靡，怎么可能会出事呢？
她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徒劳地张了张嘴巴，眼睛一阵阵发黑。
尖锐的唿哨声响起，营地那边霎时动了起来，无数士兵奔跑而出，朝着泾水河边的方向而去，地面都震动了起来。
李亦山奔到阿檀身边，脸色焦急而沉重：“傅娘子，大将军带着崔少卿逃出了长安城，遭遇重兵追击，他因护着崔少卿而中箭，两人一起落入泾河，我们已经派人去水边搜寻，还请您回去等候吧。”
“我要去找他。”阿檀身体颤抖，但她却咬着牙，清晰地道，“请带我一起去，我要去找他，求求您！”
李亦山眉头打结，但他只是稍微思索了一下，立即同意了，带着阿檀一起过去。
泾河从长安方向而来，流经北仲山，穿越峡谷而去，玄甲军驻扎的营地就在河岸边不远处。
当时金吾卫的人马一路追杀，秦玄策带着崔明堂血战突围，直到半道，身边的人看见他护着崔明堂，身中数箭，连人带马一起跌入了河中，彼时夜色深沉，水流湍急，一掉下去就完全看不到人影了。
若别人，那必死无疑，根本无需再去搜寻，但是，那是大将军，骁悍勇猛、天下无敌的大将军，他必然是与众不同的。
众人抱着这样的一线希望，苦苦地寻找着，五万士兵几乎全部出动，从河流中段开始，一部分人马向上游追溯，一部分人马向下游延展，密密麻麻地铺陈在沿河两岸，有人在岸边树丛中翻寻，有人扎了木筏，在河面上打捞，呼喊的声音此起彼伏。
阿檀推开搀扶她的人，踉踉跄跄的，奔跑在河岸，呼喊着他的名字：“玄策、玄策……你在哪里？”
带着哭腔，先是小小声的，后来越来越大，逐渐至于声嘶力竭，疯狂地叫着他：“玄策，你回来！我求求你了！回来！回来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然而始终没有得到应答。
她茫然地奔跑着，越跑越远，风从口里灌入，直到肺部，仿佛灼烧起来一般疼痛，整个人都要被撕裂了。
就在这时候，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了惊喜的呼喊声：“那边……快过去……”
阿檀腿一软，跪倒在地上，膝盖重重地磕了下去，一阵刺疼，几乎再没有力气爬起来。
好在李亦山始终跟在她的身边，过来扶了她一把。
很快有士兵飞奔来报李亦山：“将军，下游那边，好像找到点东西，他们在叫，您快过去看看。”
李亦山刚想迈步，阿檀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袖子，她已经叫喊至声音嘶哑，说不出话来，只能抓着他的袖子，流着泪，用哀求的目光望着他。
李亦山立即叫人驾了马车过来，带着阿檀一起往下游的方向去。
莫约走了三四里地才到，已经很多士兵围在那里了。
阿檀跳下马车，冲了过去。

第90章
可是, 却只是那匹黑马而已，那是秦玄策的坐骑，一匹神骏的汗血宝马，它跟着主人征战四方, 一向矫健如龙虎, 但此刻被人从河里捞了起来，倒在那里, 身上插着好几只箭矢, 却已经奄奄一息。
阿檀觉得一阵头晕眼花，几乎瘫倒下去。
但是, 那些士兵们却兴奋起来。
“我们看见它从那边被水冲过来, 只露出一点脑袋, 差点错过了，半天才拉了上来……快、继续找, 嘲风在这里，大将军肯定就在不远。”
于是，更多的人马朝这边奔了过来。
莫约两盏茶的时间，士兵们在距离此处河岸一里的树丛中找到了秦玄策和崔明堂。
两个人都昏迷着, 崔明堂看过去没有大碍，而秦玄策的身上却插着两只箭，一只在肩部、另一只却插入腹部，伤口被水浸透得发白，也不知道当时他是怎么从河中爬起来，又硬生生地爬到树丛中躲藏起来。
即使失去了意识，秦玄策的手依旧如同铁箍一般紧紧地扣住了崔明堂的胳膊, 怎么掰都掰不开, 士兵们吵吵嚷嚷的, 商议了一下，一群粗鲁汉子干脆利落把崔明堂的胳膊捏折了，才从秦玄策的手中给抽了出来。
阿檀踉踉跄跄地朝这边跑过来，中间跌了两次，又飞快地爬了起来，满身都是草屑尘土，脸上蹭着泥，好端端的一个美人，毫无仪态，甚至是狼狈的，但她跑得特别快，这辈子就没这么快过。
士兵们看见阿檀过来，多少有些尴尬，有人赶紧殷勤地把崔明堂抬过去：“傅娘子，喏，你家大表兄，挺好的，你看。”
阿檀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把这些人推开了，直直地扑过去，扑到秦玄策身边。
他紧闭着双目，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眉头皱在一起，不经意间，还是带着那种骁勇刚硬的气势，但眼下，他却躺在那里，浑身湿漉漉的，一动不动，好像睡得很沉。
阿檀“噗通”一下，跪倒在他的身边。
玄策、玄策，她在心底这样叫着他，千百遍，如同在曾经的过往，然而，此时此刻，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像被提上岸的鱼，张开嘴，喉咙剧痛，每一口呼吸都如同刀刺。
她只能握住他的手，颤抖着、抽搐着，握住了他的手，紧紧的，再也不愿意放开。
斜阳映在远山之外，带着鲜红的血色，远方的战马在嘶鸣，大漠的风呼啸而来，卷起黄沙满天，撕裂的旌旗在风中乱舞。
秦玄策持着剑，在烽火与狼烟中独自行走，刀剑的寒光从身边飞掠而过，如同他往昔经历过的所有，幻化成光怪陆离的影子，他戎马一生，铁血杀伐，始于斯，也终于斯。
他越走越远，甚至身边的影子都逐渐开始模糊起来。
但是，走着、走着，好像身后有人在呼唤他，柔软而缠绵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他迟疑着回过头去。
身后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归途。
那声音渐渐地清晰起来。
“玄策、玄策……回来，求求你，回来吧，玄策……”
听过去那么忧伤，好像她在哭着，一声一声叫他的名字，如同那一夜纯白色的月光，弥漫而来，穿透了黄沙和赤血。
对了，那是阿檀，他的阿檀。
他想起来了，她曾经说过，如果他回不去了，她要忘了他，要嫁给别的男人了。
秦玄策的脚步顿住了，他突然愤怒起来，那不能，绝对不允许，他持天狼、征伐四海，踏平山海，豁出命去，就是为了娶她，他的阿檀只能嫁给他！
他循着她的声音，转身向来路走去，越走越急，几乎飞奔起来。
无数魑魅魍魉扑了过来，那是死在他剑下的亡魂，汇集成一片黑色的雾，铺天盖地，席卷而上。
他倏然一声断喝，一跃而起，持剑挥出，斩断赤血与黄沙，横扫一切阻碍，他要回去，告诉阿檀，绝对不许嫁给别的男人，阿檀只能是他的！
那么深的执念，其实，从来就没有放弃过。
……
此时大约天已经破晓，烛光将熄未熄，只余一线，而天光从帐篷外面透进来，是一种似是而非的光影，像是牛乳的白色，温柔而暧昧。
秦玄策慢慢地睁开眼睛，他的神智还有些不太清晰，本能地想抬起手来。
手指动了一下，好像抓着什么，柔软的、娇嫩的，那么一团，窝在他的手心里，这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迟缓地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阿檀的脸。
有点儿奇怪，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原本清澄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噙着眼泪，看过去凄惨又可怜，也不知道先前哭成了什么样子，此刻，她的神情是茫然的，甚至有些呆滞，像是欢喜得傻了，做不出任何反应。
就像一只兔子，眼睛红红的，脸上呆呆的，毛都耷拉着，特别像。
她正跪坐在他的床边，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一点不肯放松，甚至越来越紧，渐渐地开始颤抖起来。
“阿檀。”他微微地笑了起来，至少，他以为自己在对她微笑，但实际上，只是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模糊的表情，连声音都是那般微不可闻及，“我回来了……”
阿檀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不但手，整个人都发抖起来，她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去，捧着他的手，把脸埋进去，不停地颤抖着。
秦玄策的手心很快就湿了，滴滴答答的，仿佛流淌着那一夜的春夜，眼泪是滚烫的，叫人心碎、也叫人迷醉。
他周身的血液又澎湃起来，翻腾着要冲涌上来，他努力想要挣扎起来，想要抱一抱她，这是他的阿檀，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阿檀，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哭呢。
可惜实在没有力气，才略微抬了一点，就摔了回去，他发出了沉闷的呻.吟声。
帐篷外面的人马上被惊动了，呼啦啦地涌进来一堆。
“快快快，大将军、大将军醒了！”
“我早就说了，大将军不会有事的，他皮糙肉厚，没那么容易被放倒，果然如此。”
“让让、让让，你别杵在这里，让大夫先过去。”
乱哄哄的吵成一片，还是几个大夫进来，把那群粗鲁的武将们赶到一边去了，帐篷里才稍微安静了一点。
有几个是随军的医士，还有几个是从邻近的泾县请来的郎中，几个人凑在一起，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把大将军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最后很满意地表示，大将军吉人天相，那只箭虽然射中了腹部，但所幸没有伤及要害，人醒过来就没事了，确实皮糙肉厚，扛得住，至少命是捡回来了。
这群大夫给秦玄策的伤口换了药，又叫人端来了熬好的参汤，给秦玄策灌了两碗下去，然后旁边的一群部将又开始呱噪，闹腾了好一阵子，把秦玄策闹得烦了。
这群人，半点眼色都没有，为什么不能让人清静一点？
“先下去吧。”秦玄策喝了参汤，喘了一会儿，缓过劲来，艰难地喘着气，吩咐了一声。
或许是他的声音太低了，旁人并没有听得真切，一员年轻的武将还不知死活，犹自在那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嚷嚷：“大将军，天哪，您终于醒了，可把我们大家伙都吓死了，您说您怎么能……”
“闭嘴，出去。”秦玄策忍无可忍，一声断喝。
声音微弱而沙哑，但大将军气势不减，尤甚平日，瞬间就让这群汉子安静了下来，麻溜地拎着大夫，又呼啦啦地一起出去了。
终于消停了下来。
秦玄策把眼睛转过去。
阿檀刚才就缩到了角落里，她一声不吭，就是咬着自己的袖子，在掉眼泪，她的眼睛更红了，望着他的表情居然还有点儿凶。
秦玄策又笑了一下，这回的笑意明显地清晰了起来，他唤了她的名字：“阿檀。”
如释重负的，那样两个字从口中吐出来，带着一点温存又随意的意味，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不带一点隔阂。
阿檀马上扑到他身边，重新跪在那里，还是咬着袖子，不作声地哭。
他吃力地抬起手，把她的袖子扯下来：“别咬这个，很不成体统。”
阿檀终于忍不住，哽咽着，用颤颤抖抖的声音责备他：“都说了叫你别去，你不听，就是不听，你是有意叫我伤心吗？”
“不是。”秦玄策当然要否认，他声音虚弱，但说得理直气壮，“我是受不了你心里记挂着别的男人，若那个男人死了，你大抵要以为是自己的缘故，念着他一辈子。”他顿了一下，恨恨地“哼”了一声，“那绝对不行，不管死的活的，除了我，你心里绝对不能有别的男人，我不允许！”
阿檀听得目瞪口呆，连眼泪都卡在那里，眼睛睁得圆圆的，瞪着他，几乎想在他身上戳两个坑坑。
秦玄策旋即又露出了踌躇满志的神情：“你看，我救了你家大表兄，从此后，我就是他的救命恩人，讲道理，他就不该再和我争抢，他若不知进退，我就花钱雇佣十个、二十个书生，轮番到他家门口去声讨他，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歇，我看他还有没脸出去见人。”
阿檀快被他气死了，她愤怒地捶了他一下：“你在胡说什么！”
秦玄策“嘶”了一声，倒抽了一口气。
阿檀吓得赶紧把小拳头又缩回去了，气得泪汪汪的，方才难过了要掉眼泪，这会儿生气了也要掉眼泪，掉得更凶了，“叭嗒叭嗒”的，怎么都止不住。
“我心里有什么大表兄，你自顾自说话，完全就是胡说八道，那样危险的事情，你不和我说清楚，扭头说走就走了，叫你也不肯回头，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有什么闪失，我、我……”
秦玄策眼睛里像是点燃了火光，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阿檀，甚至屏住呼吸，等着她继续说。
“我……”阿檀被他那样的目光看得毛骨悚然起来，好像一头猛兽，饿了很久，有点抑制不住，像要扑过来一口把她吞了。
她卡住了，脸颊慢慢地染上了一层红晕，越来越红，红得要滴出血来，突然“刷”的一下，站了起来，慌慌张张地道，“我去给你煮点汤喝。”
头也不敢回，逃似也跑了出去，也不管他在身后低低地叫喊她的名字。
她一口气跑到外面，让风吹了一下，又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才能慢慢地平复过来，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想着、想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自己捂着脸，哭了一会儿，然后才去营地的小厨房那边，打算给秦玄策煮个百合梨汤。
梨子两个，去皮切块，装在纱布口袋里捣得烂烂的，挤出汁水来，百合七枚、莲子十二枚，用石杵研磨成粉，和清水下锅，不停搅拌，待水沸时，打入一个鸡蛋，散成云絮般的花团。
起锅后，营地里各色物件简陋，也没的蜂蜜，就从念念的小零嘴里拿了一颗桂花方糖，放进去溶化开了。
想来他大致喜欢这个味道的，一点点甜，有桂花和梨子香气。
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碗百合梨汤，给秦玄策端过去。
快到半道的时候，脚步又顿了一下，突然间害臊起来，说不出来，就怕见了他的面，说不上两句，大抵又要掉眼泪，怪没意思的。
扭扭捏捏地走到营帐外，守在帐外的士兵见了阿檀，殷勤地弓腰，就要给她掀帘子，她却竖起手指，“嘘”了一下。
士兵们见状，又停住了。
阿檀轻手轻脚地挨过去，试图先探个虚实动静，侧耳听了一下，咦，里面好像有说话的声音，像是一个男人捏着嗓子装腔作势。
守在门口的士兵低下头，拼命地忍着笑，憋得脸都青了，朝阿檀挤眉弄眼的，示意她往里面看。
阿檀好奇起来，偷偷地将帘子掀开一点点，觑看进去。
秦玄策已经坐了起来，斜靠在那里。
他面前站着几员部将，李亦山、陈长英，还有那个火气很大的年轻人，以及其他几个阿檀看着面熟却说不上名字的，大约都是秦玄策的心腹属下。
念念也在，不知道是谁把她抱过来的，此刻，她正趴在秦玄策的膝盖上，黏黏乎乎地撒娇。
秦玄策瞧着气色比方才好多了，甚至流露出神采飞扬的气势，他兴致勃勃地指指点点着：“不行，我没瞧清楚，你做的不够仔细，再来一遍。”
谢长英用力地咳了两声，放低了身段，脸上露出一种悲切的神色，但他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做出那样的表情来，只让人觉得荒诞又可笑，而他居然还小碎步跑了两下，伸出手去，捏着兰花指，掐着嗓子，用抽气一般的声音叫了两句：“玄策、玄策。”
实在是……过分可怕了一些。
谢长英自己也受不住，立即放弃了，重新站直了，苦着脸道：“大将军，傅娘子当时确实就是这般模样，您走的时候她十分难过，大家伙都看到的，哎，属下实在学不了，您就饶过属下吧。”
秦玄策看得直吸气，明显是嫌弃的，那神情可能是想要跳起来把谢长英一脚踢飞到天外去，但他又明显是欢喜的，眉眼灿烂，矜持地颔首道：“不错，我就知道，和她那个表兄比起来，终究还是我更重要的一些，这点没错的。”
旁人又有人要拍大将军的马屁，把谢长英推开了，凑了过来：“可不是吗，属下们都看在眼里，傅娘子对大将军情深意重，您和那个姓崔的一起被找到的时候，傅娘子一眼都没看那姓崔的，直接就抱住了您，喏，就这样……”
他大约是想上前也做一番演示，但这个，大将军实在不能容忍，瞪了那人一眼，笑着吐出一个字：“滚！”
念念在一旁看着这群人唱戏似的，十分有趣，笑得东倒西歪的，在秦玄策的膝盖上打滚。
属下们再接再厉：“还有，大将军您昏迷的这段时间，是傅娘子一直守着您，不停地叫您的名字，悲悲切切，十分感人哪，喏，前头的时候，小娘子也在旁边陪着，不信，您问问小娘子。”
秦玄策听到这个，马上低头看了看念念。
念念仰起小脑袋，望着秦二叔，露出一个大大的、无辜的笑容。
秦玄策来了精神：“念念啊，二叔睡着的时候，你娘是不是一直陪在二叔身边？”
“嗯。”念念用力点头，比手划脚的，“娘和我说，二叔好坏，是懒猪，一直睡，不行的，要把二叔叫醒过来。”
秦玄策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轻声哄这这个孩子：“那你娘当时怎么叫的，你做给二叔看看。”
这个问题不大，念念最聪明了。
她爬了过来，吸了两下鼻子，使劲揉了揉眼睛，酝酿了一下，居然挤出两点小泪花，然后装模作样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像小鸟一样在秦玄策身上左扑扑、右扑扑，扑来扑去，“嘤嘤嘤”地叫：“玄策、玄策、你回来，快点回来，我和念念一起在等你，求求你了，玄策，回来……”
这孩子说得颠三倒四的，总之就是两个词，“玄策”、“回来”，翻来覆去地念叨，还要抓起秦玄策的手，把小脸蛋靠上去蹭了又蹭、贴了又贴，居然还撅起小嘴巴，“啾”了一下。
“哦！”众部将睁大了眼睛，发出由衷的惊叹声。
秦玄策怎么压都压不住，嘴角翘了起来，笑着夸道：“念念真乖，念念……”
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门帘被挑开了，阿檀站在外面，脸是黑的，仿佛整个人都在冒着气泡，气得“咕噜咕噜”的都能听见声音了。
居然忘记了，阿檀从前就爱趴在门缝外偷听偷看，原来这么多年了，她这毛病一点都没改。
秦玄策的笑容僵在那里，低头看了看念念，那孩子还在他身上“嘤嘤嘤”地打滚，十分卖力。
“……念念真是淘气。”他只好勉强笑了一下，“怎么回事，她在做什么？好生奇怪。”
那些部将们不敢出声，连成一串，小心翼翼地从阿檀身边避开，一个接一个跑了。
最后只剩下秦玄策和念念。
念念大约也发现不对起来，停止了“嘤嘤嘤”，咬着手指，看了看阿檀，觉得阿娘看过去仿佛很生气的模样，她抖了抖小身子，识趣地往秦二叔的怀里钻了钻。
阿檀抿着嘴，端着汤碗进来，放在了案头，直接把念念揪了起来，戳了戳她的小屁股，凶巴巴地瞪着女儿：“很好玩是吧？学娘说话，学得很像哦，念念是个聪明的宝宝，是吧？”
念念“呜”了一声，老老实实地缩起小脑袋，捂住脸，不敢吭声。
阿檀又转过来对着秦玄策，她本来想继续凶的，但望着他，眼泪却又掉了下来：“你先前那模样，我还以为、还以为你……”
她咬了咬嘴唇，抽了一下鼻子，声音带了一点哽咽：“原来你是在作弄我，还有精神劲头取笑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好，是我错了，早知道，我就不该为你心疼。”
她说着，眼泪越掉越急，又不想在秦玄策面前流露出这番情态，抱着念念匆匆地出去了。
今日天气大好，流云在天上来去，长风徜徉过旷野，草木簌簌轻响，空气清爽而干燥，或许还有不知名的果实，在山林的枝头熟透了，丰腴而甜蜜的味道有那么一点点，散在风里，飘过来。
阿檀抱着念念走到空旷处，她什么话也没有说，闭上眼睛，微微地仰起脸，让风拂过脸颊，让眼泪肆无忌惮地流淌下来，她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雨已经停了很久了，秋天的阳光灿烂而热烈，落在人的身上，温暖得几乎要融化了，可即使是这样啊，她依旧止不住要发抖。
“阿檀。”秦玄策的声音，在身后低低地叫了她一声。
阿檀转过身去。
两个卫兵搀扶着秦玄策出来，他的脸色看过去还是惨白的，但他面容刚毅，威仪逼人，俨然又如同往昔，稳如山岳，不可摧折。
他笑了一下，那样的笑容，沉静而明朗，这秋日的阳光落在他的眼眸里，灼灼发光。
“我并没什么大碍，你不用担心，我是一个武人，难免有一些皮肉伤，早就习惯了，不算什么事，这次去长安劫狱，本来并非难事，只是我先前受了伤，一时托大，不慎疏忽，对不住，让你担心了，是我的错。”
念念挣扎着要下来，阿檀把她放下去了，这孩子“哒哒哒”地跑到秦玄策身边，摸了摸他的大腿，又乖又软：“二叔受伤了，哪里疼，我给你摸摸、吹吹，你就不疼了。”
秦玄策被念念这么一摸，又摇晃了一下，两边的士兵赶紧把他搀扶好了。
他低下头，轻轻地碰了碰念念的小脑袋瓜子，温和地道：“好，二叔已经不疼了，念念乖。”
他复又抬起头来，对阿檀道：“长安方面情势严峻，接下去战事必不可免，你若留在这里，又要担惊受怕的，我方才听他们说，崔少卿已经回了清河，我想了一下，打算过两天派人送你和念念也过去。”
崔明堂被救回来不久以后就醒了，虽然折了胳膊，但并无其他妨碍，大将军的部将们赤胆忠心，觉得这个人留在军中十分碍眼，也不管他同不同意，直接叫人把他送回清河去了，连阿檀的面都不让他见一下。
而那时候阿檀守在秦玄策身边，哭得肝肠寸断，魂不守舍的，也完全没有心思去顾及这个。
现如今秦玄策说起来，仿佛十分大度：“崔氏在当地颇有势力，听说你家二表兄也在那边，他们应该能护你周全。”
而阿檀只是沉默着、只是那样怔怔地看着他。
她这几天一直在哭，眼睛红红的，烟水迷离，当她用那种忧伤而温柔的神色看着一个人的时候，仿佛有春光与秋水一起弥漫过来，叫人沉溺进去，无从抗拒。
秦玄策突然说不出话来，他有些难耐地喘了两下。
阿檀慢慢地向前走了两步，她张开双臂，朝着秦玄策伸了过去，她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发出声音，但是，他看见她张嘴的形态，那分明是在叫他。
只是“玄策”两个字，再没有别的。
秦玄策的胸膛中生出一股暖流，他骤然激动起来，如同一个冒失的、沉不住气的少年郎那般，推开了搀扶的士兵，艰难地、踉跄着，扑了过去。
他抱住了她。
在炫丽的阳光下，炙热的、冲动的拥抱，隔了那么久，如同他方才归来。
他终究站立不稳，连带着阿檀一起跌倒在草地上。
身边的士兵很有眼色，一把拎起小娘子，飞似也地逃了，但凡慢上一霎那，都是对大将军的不尊。
风里有草木清新的味道，阳光干燥的味道，还有他身上的味道，浓烈的松香，燃烧起来的时候，如同野火蔓延，不可收拾。
他还是记忆中那般，又沉又重，压得阿檀眼冒金星，差点要晕厥过去。
阿檀生气地推搡了他两下，推不开，突然又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脸贴上去，无声地流泪，确实如同念念所做过的那般，蹭了又蹭、贴了又贴，泪水把他的胸口都打湿了。
他觉得心都要融化了，一阵阵眩晕袭了上来，他仿佛陷入云端，情不自禁地叫她的名字：“阿檀。”
低低的，如同梦呓，不敢高声，只怕梦要醒来。
“玄策、玄策……”她回应了他，如同燕子窝在屋檐下，窝成小小的一团，咕咕哝哝的，说的话，大抵只有他能听见，“我不再生气了，你也别和我赌气，我会害怕的，我一直在想，原来的时候，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哪里都不会怕，但是，现在有了念念，我该怎么办呢？”
她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肩膀，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抓住他，哪里也不要去：“如果你去了我找不到的地方，我该怎么办，我这么一想，就觉得心里很害怕、很害怕。玄策，你没事吗？你不会有事的，是不是？”
她美丽的眼睛里含着泪，她的嘴唇湿漉漉的，被自己咬得有些红。
想要亲上去，多好的时机啊，如同在梦中想了很久、很久的那般。
真可惜啊。
秦玄策笑了起来，他眉目温存，褪去了锐利的气息，变得柔和起来，甚至有些虚弱，这一刻，他不是叱咤风云的大将军，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情郎，对着心上的姑娘，不太敢逞强，老老实实地坦白道：“我自己觉得……大约是不要紧的，但眼下，你得容我……先晕一会儿……”
他的脸上还带着笑意，闭上了眼睛，身体一软，再次重重地砸在阿檀身上，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若论皮糙肉厚的程度，这世间大约没人能比得上大将军，他休养了十来天，明显地开始缓了过来，大夫们看过了，都说身体无虞，好好休养一段时日，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猛汉子了。
他自己也觉得十分满意，可惜那天的机会错过了，后头阿檀又害臊了起来，都不太愿意和他单独在一起，若要说事情，必然要抱着念念一起。
就眼下，阿檀拿出了萧皇后给的两封圣旨，念念还要好奇地把小脑袋凑了过来，瞧了又瞧：“娘，这是什么。”
阿檀把第一封塞给秦玄策：“挨了五十大板子才换来的，怎么不去拿？”
秦玄策的嘴角抽了一下，很是不满：“谁说的，我挨板子了，谁这么多嘴？”
“是萧太后娘娘。”阿檀看了秦玄策一眼。
前两天从长安传来的消息，萧皇后薨了，当今的建阳帝，也就是原来的魏王，尊奉其为端明淑仪皇太后，与先帝及先太子同葬皇陵，至此，天下素服，为先帝哀。
秦玄策悻悻地“哼”了一声，随手把那圣旨放到一边去了，轻描淡写地道：“无用的东西罢了，只要阿檀肯嫁给我，哪里需要这个呢。”
阿檀咬了咬嘴唇，想要笑，但眼眶却红了起来：“你当初还为了这个去搏命，这么说起来，显得我无情无义似的。”
秦玄策一脸肃容，正经地道：“是我自己傻罢了，你别说这个，就怕说着说着你又要生气起来，我就亏大了。”
阿檀只好不说这个，又把另外一封圣旨拿了出来，犹豫了一下，交给了秦玄策：“太后娘娘还要我把这个给你。”
是那封“魏王当诛”的圣旨。
这封秦玄策看得倒是很仔细，翻来覆去地揣摩了良久：“不是皇上的笔迹，但御玺是真的，可以拿出去唬人。”
他抬头看了看阿檀，“萧太后当日还有什么交代吗？”
阿檀本来不想说的，但秦玄策既然问了，她心眼老实，也不好隐瞒，老老实实地道：“太后娘娘说，你当日因为这个而对她允诺，若有驱使，当效全力，娘娘要我转告你，她的心愿，就是要你杀了魏王，还有……”阿檀红了脸，小声道，“娘娘还要我提醒你，呃，若没有娘娘，你就不会遇到我，这也是娘娘的恩德，她叫你记得。”
她想了一下，又补上一句：“她说的这些话，我觉得一句都不妥，你不要听她的，不要再去生出什么事端来了，我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好。”
秦玄策只是笑了笑，未予置喙，转头又哄着念念去玩了。
……
魏王登基，御极天下，是为建阳帝。
但当日先太子和先帝前后病故，朝野上下未尝没有疑念，太常寺卿赵大人、兵部尚书李大人等几个重臣接连称病在家，拒不上朝。太傅崔则在齐州，连同江东诸世家，上书朝廷，言辞之间，对先太子及先帝之死隐隐置疑，江东诸州，开始拒不从朝廷调度。
建阳帝承袭先帝圣德风范，并无不悦之意，反而对这些臣子极力安抚，屡屡遣人去府上探视，还派了禁军前去守护。又命大理寺卿郑大人缉拿了太医署所有属员，对先帝及先太子的病案严加彻查，要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
同时，杜太尉掌握着京都十六卫的泰半兵权，对宫廷内外一番肃清，有些不一样的声音，还没冒出来就消失不见了，长安都城的局势似乎也渐渐地安定了下来。
左右骁卫的兵马还曾一度包围了北仲山，五万玄甲军列阵以待，双方几乎开战，但就在一触即发的时候，秦玄策的三十万玄甲军大部归来，还有武安侯从渭州带来的十万兵马，浩浩荡荡，直压长安。
左右骁卫当即退下，回守京都。
于是，双方呈僵持之势。
傅成晏确实腿脚受了伤，以至于迟到了几天，见了女儿，说起这前前后后发生的桩桩件件，傅侯爷又觉得自己当初把大将军叫到府里来做奴仆这个决断，实在是再英明不过的。
他唏嘘叹息：“乱世如此，有能者掌天下，若非手持兵戎，又岂能护得妻儿周全呢，明堂啊，还是欠缺了一点……”
欠缺什么呢，傅侯爷摇了摇头，不再说了。
大将军听了这番话，腰杆更直了，下颌也抬得更高了些。
傅侯爷把大将军叫走了，两人在那里商议了许久，自那天起，傅侯爷对大将军的态度和蔼了许多，叫阿檀好生奇怪。
……
过了几日，长安方面又遣来了使者，是个老熟人，京兆尹朱启朱大人。
秦玄策在主帅营帐中客气地接待了他。
说是客气，但彼时左右铁甲士兵持金刀而立，煞气腾腾，大将军虽然一身常服，随意地披着一件玄黑长袍，但他靠着高椅坐着，睥睨下方，气度倨傲，神态不怒而威，令人不敢逼视。
朱启苦笑着俯身：“下官奉了皇上之命，来给大将军传话。”
“说。”秦玄策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朱启按捺心神，朝南边拱了拱手：“如今新帝登基，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大将军与武安侯即归，何不至长安拜谒天子？”
他推心置腹地道：“不管前情如何，当今皇上确实坐上了那个位置，那是名正言顺的天命之人，我们做臣子的，就当尽心伺奉君上，此人间纲常，不可乱，大将军私自率部驻于长安城外，实大不韪也。”
秦玄策心平气和地“哦”了一声：“那又如何？”
朱启噎了一下，那又如何，确实不能如何。
秦夫人前段日子被儿子气得，已经跑回范阳娘家去了，而秦方赐，更早先的时候，因为秦润欺负念念，被兄长暴打了一顿，一家三口都被扔到广宁郡外放去了，秦氏祖籍青州，在长安并无亲眷可以让建阳帝挟持的。
朱启只好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当今圣上得先帝遗命，继承大统，先帝待大将军恩重如山，大将军岂可负先帝江山之托？晋国公祖上追随太.祖皇帝，为开国功臣，历代皆尽忠职守，为大周良臣，大将军莫非要背弃先祖家训，做个乱臣贼子吗？”
秦玄策脸色淡淡的，只是听着，并不发话。
朱启见状，话锋一转，恳切地道：“皇上宽厚，念及大将军功在社稷，既往之事，一概不究，大将军若回转长安，依旧是一等国公，骠骑大将军，天下兵马为大将军掌管，大将军但有所求，无有不应，如此，还请大将军回头是岸，尽早随下官回去吧。”
“但有所求，无有不应？”秦玄策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朱启听得言语有转机，大喜道：“确实如此。”
“好！”秦玄策霍然起身，目光如寒芒，一字一顿地道，“我要李敬安项上人头，可予我否？”
李敬安者，建阳帝名讳也。
朱启“噔噔噔”倒退三步，瞠目结舌：“大将军何出此妄佞之言，实属荒唐！”
秦玄策嗤笑了一声，眉目间倨傲之色昭然：“李敬安既吝啬不肯予，届时，我自取便是。”
言罢，不再多说，令左右将朱启请了出去。
朱启走后，秦玄策去找了阿檀。
那时候，差不多晌午了，念念被外祖父抱走玩耍了，外祖父好久没见念念了，疼爱得不行，这几天走哪都顶着她。
阿檀在小厨房里给秦玄策熬汤，农家买来的小母鸡，洗净剖开，塞入老山参和桂圆、茯苓等物，用小火慢慢地炖着，“咕噜咕噜”地冒着小泡泡，她蹲在那里，亲自看着火候，灶台上的火光映着她的脸，红艳艳的，仿佛胭脂流霞。
秦玄策过来一把将她拉了起来：“这种粗活，哪些需要劳动傅娘子，往后你要煮什么，只管叫秦二过来干活。”
阿檀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转，点头道：“秦二如今有伤在身，先叫他将养些日子，待大好了，再支使他也不迟。”
秦玄策笑了起来，不管那一锅鸡汤，把阿檀拉了出去：“你来，我有事要和你说。”
出去后，秦玄策找了一匹大马，带着阿檀骑了上去，驱马登上了北仲山。
秦玄策那匹嘲风，那天晚上中了数箭，伤了筋骨，以后再也不能追随秦玄策征伐疆场了，只能回去养老了，好在军中良骏颇多，不多时，属下就为大将军又找了一匹大宛天马，名为“重明”，依着秦玄策的口味，依旧是通身漆黑，没一丝杂毛，比嘲风更年轻，看过去有踏云乘风之力。
重明果然神骏，从崎岖的山路上奔驰而过，如履平地一般，很快就到了山顶之上，立在一处高崖之上。
“阿檀，你看。”秦寻常举起手来，指向前方。
“什么呢？”阿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山峰高耸，坐拥平野，举目南眺，天高云阔，长风万里，关中平原尽收眼底，桑田农舍，村镇陌道，尽皆淡成了画卷的底色，或浅或浓，只不过造物在山川中随意抹下的一笔，值不得多看一眼，唯有泾水东流，奔腾不息，亘古如是。
天地之浩瀚，斯人渺渺也。
而秦玄策指的方向，是长安，遥远的，几乎淡成一抹烟色的长安，无论多么壮丽的、宏伟的、沧桑的城池，这般望过去，也不过是水墨勾勒出的寥寥几笔，呈于脚下。
“那是京都长安，阿檀，我要把它送给你，让你做它的女主人。”秦玄策这么说着，好像不过说送她一枝花、一颗珍珠，那样随性，有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阿檀大惊，回过头来，不安地望着他：“这种事情，怎么能胡说呢？你又要惹什么事端？”
“阿檀，你说，我自己做皇帝，如何？”秦玄策微微地仰起了脸，赤金色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英俊而威严，他似乎微微地带着笑，慢慢地道，“我当日曾对萧太后有诺，若有驱使，当效全力，她既然要我杀了魏王，我自然不能失信于她，是不是？”
阿檀赶紧摇头：“不要、不要，怎么能因为一句戏言而生出弑君之心呢，这听过去就十分可怕，你千万不要有那样的念头，我在佛前所求的，就是你们一生平安无虞，仅此而已，你千万不要去冒那样的风险。”
秦玄策却道：“君子一诺千金，怎可说是戏言呢。”他用下巴在阿檀的头顶蹭了两下，突然又笑了起来。
“你父亲说了，他与杜家有深仇，断断见不得杜家的血脉登上皇位，也见不得杜家的人飞黄腾达，安享富贵，当日就因有杜太尉和杜贵妃为杜衡撑腰，才致使你母亲含恨而去，若我能将此二人人头取下，祭奠你母亲在天之灵，他老人家就不再反对我娶你为妻，喏，这么大一个诱惑摆在那里，你说我能不心动吗？”
阿檀气得脸都红了，结结巴巴地怒道：“你们两个，又背着我，偷偷摸摸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每次都这样，我要生气了、生气了！”
“别生气。”秦玄策又低下头来，好声好气地哄她：“喏，你看，长安城多漂亮，送给你多好，有什么好气的，我给你送珠玉你也不高兴、给你放烟火你也不高兴，那大约只有这种大的礼物，才能叫你满意，对不对？”
“不对、不对。”阿檀疯狂摇头，“你前几天刚刚答应过我的，以后小心谨慎的，再也不去行那风险之事，你这个男人，怎么说话就不作数？”
秦玄策突然捏住她的下颌，俯身过来，堵住了她的话。
仿佛隔了很久、很久，又仿佛就在昨日，热烈的、狂乱的，他吻她。
秋天的味道，湿漉漉的，带着松香气息，在烈日下焚烧，辛辣而浓郁，嘴唇和舌头都刺到了，仿佛无法呼吸，沉溺下去，快要溺死。
他太过急躁了，甚至是粗野的，像是在咬她，想要把她吞下去，吃掉。阿檀被他堵得喘不过气来，她从鼻子里发出一点点“嘤咛”的声响，胡乱抓挠着，不知道挠到了什么地方，他闷哼了一声，咬得更狠了。
风轻轻地拂过去，草木簌簌有声，那匹大黑马在那里站得实在太久了，它是个年轻而急躁的家伙，有些不耐烦，喷了喷响鼻，还刨了两下蹄子。
秦玄策依依不舍地放开了阿檀。
她瘫倒在他的臂弯里，嘴唇潮湿而红润，好似含泪欲泣、似嗔非嗔，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眼眸迷离，似江南四月的杏花烟雨，春色妩媚，于无声处诱人。
秦玄策满意地把阿檀搂在胸口，低声道：“其实，我原来就一直在想，我的阿檀那么好，原先那些人凭什么轻慢你、欺辱你呢，那是他们的罪过，我不能容忍这种谬误，我要叫他们跪倒在你的脚下，向你叩拜，乞求你的宽恕。”
他再次举起手，笔直地指向前方，他的声音坚定而温柔：“阿檀，你应是这世间最高贵的女子，值得万众为你折腰，我要给你最好的一切，你看，那是长安，我要叫它为你臣服。”
长风万里，来去自如，鹰隼从云端掠过，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这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是年十月，骠骑大将军秦玄策持先帝遗旨，上曰“魏王当诛”，直指建阳帝弑父弑兄、谋权篡位、实乃窃国之贼，当遵先帝命，号天下共伐之。
建阳帝极力辩白，于金銮殿上对众臣曰：“先太子不幸早逝，朕殊为心疼，恨不得以身代之，后得先帝托付，传承以大统，此乃授命于天，岂容那乱臣贼子构陷，夫秦玄策者，食君之禄，却不行忠君之事，罔顾先帝遗命，私用国器，举兵谋逆，实不忠不义、不臣不顺之徒，其心当诛，待朕拿下此獠，当处车裂之刑，以儆效尤！”
双方各执一词，孰是孰非，无从分辩，朝野上下，有人尊奉天子之命，亦有人慑于大将军之威，相持不下。凉州、安西、安北及陇西诸府皆为大将军及武安侯旧部，举兵遥相呼应，是时，天下纷争，战乱陡生。
建阳帝命杜太尉讨伐秦玄策，两军战于长安之野。
是战，旌旗蔽日，铁骑纷沓，黄沙乱卷，赤血溅上长安城墙。
杜太尉已年迈，麾下纵有良将，又岂是大将军之敌，交战数日，折戟而归，闭守城门，坚不出。
大将军为长安黎庶计，亦不攻城，重兵围困而已。
楚州、河东、淮南等地勤王之师亦有来援，然，玄甲军铁血悍骑，气吞万里如虎，又岂能轻易撼动，这些忠君之士只能落得铩羽而归，徒呼负负而已。
至次年春，左武卫与监门卫两位大将军率麾下兵马倒戈，趁夜打开北城门，迎入大将军，待建阳帝察觉时，玄甲军已至宫门外。
帝大恸，拔剑而起，率宫中禁卫与玄甲军死战，力不能敌，死于乱军中，身首两处。
杜太尉欲率部脱逃，至城门外被武安侯追上，一箭穿心而过，其部属无心抵挡，顿做鸟兽散。
眼见昨日烈火烹油，转眼烟消云散。
至天明上朝时，一切已尘埃落定，众臣相顾骇然，却无话可说。
建阳帝与杜太尉皆已伏诛，杜贵妃者，后为杜太后，闻得建阳帝死讯，已在宫中投缳，云都公主废为庶人，连同杜氏上下八十余口，姑且饶其性命，流放岭南，万世不得归。
待纷乱平息后，大将军仍尊奉先高宣帝为主，与众臣商定，立先帝幼子鲁王为天子，是为元平帝。
元平帝年方十四岁，其母为旧宫人，不得帝宠，生性孺弱，继位大典之上两股战战，求辞去，不得允。
次日，元平帝即命中书舍人拟退位诏书，当众臣面，自诉德不配位，有负天下臣民，为江山计，将禅位于大将军秦玄策。
秦玄策坚不受，辞之，元平帝痛哭流涕，固请之，如是再三。
众臣皆跪，曰大将军天命所归，人心所向，不可辞。
遂受。
春日正好，艳阳高照，宫城楼上的琉璃瓦闪耀着明亮的光，檐角斜飞，指向天南，檐上脊兽威压而狰狞，在阳光下固守一方，飞鸟不敢落于其顶。
从高台上俯首望去，宫墙巍峨，殿堂宏伟，丹墀上云龙盘旋，张口做仰天状。
三丈高香燃起，烟径笔直冲向青天，帝率众臣祭拜天地，告诸神明，奉天之命，牧民于世，是为天子。
金甲红缨的卫兵列阵于前，持长戟击打盾甲，铿锵有声，震动宫城，众臣跪于丹墀下，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壮士于宫门外击鼓，轰轰隆隆，如雷如火，俄而，有人吹起了长长的号角，声遏云霄。
帝昭天下，改国号为雍，开启崇光元年，至是，盛世之初，由是而起。
阿檀带着念念，站在一侧高台上，远远地望着这一切，回想起当日种种，不由微笑、又轻叹。
念念如今越发活泼淘气了，那登基大典实在过于冗长，她开始的时候还看得兴致勃勃的，到一半就没了兴趣，从阿檀怀里跳下来，到处跑来跑去，惹得一群宫人太监诚惶诚恐、大呼小叫地围在她身后。
这是陛下最最珍爱的小小娘子，可容不得半点闪失。
念念还当宫人和她闹着玩，“咯咯”笑着，东躲西藏，埋头乱窜，冷不防，就一头撞上了人家的大腿。
她抬头一看，惊喜地叫了起来：“表舅。”
伸手，要抱抱。
崔明堂如往日一般，将念念抱了起来，在手里掂了两下，笑眯眯地道：“念念胖了，重了，哎，好像也高了一点，是个大姑娘了。”
“念念高了很多很多呢。”小姑娘用手指头比划了一下，得意地道，“这么多，二叔说我像他，会长得又高又快。”
阿檀过来，正好听见了这话，啐道：“你要像他还得了，那得丑成什么模样了，不要乱说话呢。”
她带着愧疚之色，对崔明堂道：“大表兄，身体已无恙否？前些日子，诸事繁多，不及问候，诚我之过，还请大表兄勿怪。”
“阿檀为何与表兄如此客气，当我是外人吗？”崔明堂笑着，眉目明朗，不见一丝阴霾，“不过一点小伤，早就无恙了。”
阿檀亦笑：“那就好，那边的大典结束了吗，大表兄怎么过来了？”
崔明堂颔首道：“诸般仪礼皆毕，余者，不过歌舞而已，我先退下了，只因我明天就要动身前往安庆公干，此去莫约经年，特来向阿檀辞别。”
阿檀怔了一下：“长安初定，正是用人之际，大表兄怎么要走？”
崔明堂神色自若：“安庆常年洪涝，当地民生凋敝，我自请命去，愿为民生效力，何况……”他朝那边拱了拱手，“我想陛下此时大约不太愿意见到我，还是暂且回避为好。”
阿檀微微红了脸，嗫嚅道：“大表兄，我辜负了你的一番心意，十分愧疚……”
“阿檀何出此言？”崔明堂温和地打断了她的话，“我心悦阿檀，是我一厢情愿，你何过之有，我曾经说过，无论结果如何，大表兄对你的关爱之心，一丝儿都不会少，莫非阿檀瞧不起大表兄，不信我的肺腑之言吗？”
阿檀真心实意地福身一拜：“是，大表兄，是我迂腐了，对不住。”
崔明堂揉了揉念念的小脑袋，把她放了下去，朝阿檀长长作了一个揖，而后，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身形笔直，却不免带了一丝落寞之意。
阿檀望着他的背影，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
背后传来那个男人的冷哼声，他在身后大约已经站了片刻，这会儿才出声，听过去有点酸溜溜的味道：“人都走了，不要看那边了，回头看我一眼好吗？”
念念张开双臂，哒哒哒地跑过去：“二叔。”
一样的，伸手，要抱抱。
秦玄策熟练地将念念抱了起来，驾到自己的肩膀上去，就算抱，也要抱得比表舅高一些，才显得二叔是特别厉害的。
念念可开心了，蹬了蹬小脚脚，还拽了拽皇帝冕旒上的垂珠，软软地问道：“这是什么？二叔怎么戴这个，好古怪哦。”
二叔不服，矜持地问道：“古怪吗？难道二叔这身打扮不好看吗？”
用目光示意，快说好看。
念念是个聪明的孩子，马上凑过去，小脸蛋贴了贴：“好看，二叔怎么样都好看。”她握了握小拳头，认真地宣布，“特别是骑大马的时候，我就没见过比二叔更好看的人了。”
真是个贴心的好孩子，小嘴巴可甜了。
阿檀咬了咬嘴唇，笑着道：“念念快下来吧，别闹了，你把二叔的衣裳弄皱了，待会儿他不好见人了。”
秦玄策把念念放了下来，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恣意洒脱的笑容：“念念都知道我是最好看的，阿檀怎么就不觉得呢？”
他笑起来的时候确实很好看，剑眉星目，英姿勃发，身着大裘冕，垂珠十二旒，玄衣纁裳，衣上饰有日月星云龙山火海，华章烁烁，金龙欲破云而出，其人灿若骄阳。
阿檀看了他一眼，或许阳光太烈，她脸上有些发烫，眼波流转，眸中春水盈盈，似嗔还娇的：“亏你好意思，我不和你说话了。”
秦玄策咳了一声，理了理衣襟，拂了拂袖子，又扶了扶头上的冕旒，他龙章凤姿，挟天子之威，却端端正正地朝阿檀拱手作揖，用清晰的声音道：“在下秦玄策，祖籍青州，自曾祖父辈起居于长安，略有基业，家有良田大宅，仆从二三，在下今年二十有五，貌端体健，尚未婚配，今日也算小有成就，故而斗胆，向傅娘子求秦晋之好，若得垂怜，定然此生不负，为卿卿效鞍前马后之劳。”
他望着她，神情专注而温柔：“未知傅娘子可否允我所请？”
左右宫人皆在，一个个垂下了头，但显见得耳朵都拉得长长的。
念念使劲仰起脸铱嬅，看看阿娘，再看看秦二叔，眼睛睁得大大的，咬着手指头：“二叔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阿檀退后了一步，捂住了脸，又忍不住从手指缝中偷偷地望着他，小小声地埋怨道：“孩子面前，胡说什么呢，你啊……很不成体统。”
秦玄策轻轻地笑了起来，春日的阳光落在他的眉眼之间，灿烂而热烈，他褪去一身锐气，敛起他的威严与倨傲，低了头，为她俯首。
“你今日若不允，也无妨，我明日再问，总之，我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等，一辈子，那么长，总会等到你点头的，是不是，阿檀？”
是时，天高云淡，春光明媚，轻风拂过宫城墙，杨柳新绿，往后，朝朝岁岁大约皆如是，人间胜景不败。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天、感谢天、感谢所有的读者小天使，终于完结了，落泪。
气氛到这里比较合适，所以正文完结了，其实在我心里，这个故事还没结束，还有个尾声阶段，放在番外了。正文完结，我歇两天，后续番外随榜单更新。
阿檀和大将军很久没有腻歪了，番外好好补偿一下。计划中还包括傅爸和婉娘的故事，阿檀一家人美满幸福的IF线大约这些吧。
一路相伴，感谢有你，希望下一本有缘再相见，所以，喏，点个预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