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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港来信[娱乐圈]
作者：三三娘
内容简介
 香港小报又造谣：顶级豪门继承人商邵36岁未婚，且多年与桃色绯闻无缘，疑似功能障碍 大陆影星应隐一心只想找冤大头，听到坐在对面身价千亿的男人对她发出邀请： 可以和我假装交往一年吗？什么事都不用做。 商少爷看轻人了。 税后一亿。 打火机砂轮发出轻擦声，男人微微偏过头点烟，火光昏芒中，他的侧脸深廓浓影，温雅贵重，却显得漫不经心。 应隐无端想起他们初见的第一面。 那天磅礴大雨，她本狼狈，是他令管家给了她一把伞。 黑色伞檐微微上抬，在连绵雨中，她看到男人坐在银顶迈巴赫中的侧影，双目微阖。 即使只是沉默的模样，也令人觉得高不可攀。 再后来。 所有人都以为商家大少爷八风不动闲庭信步， 只有应隐知道，他也会在新年夜，风尘仆仆地降落在遥远贫瘠的山村片场，只为抓住她，低垂眼眸问她一句： 是不是一定要拍这场吻戏？ 【位高权重x女明星】，契约恋爱，老房子着火 今夜月色明亮，许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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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宁市的秋天少见落雨，湿度降到百分之二三十，舒适得让人生出身处高纬度地带的错觉。但这里是宁市，一江之隔临着港澳，潮湿的亚热带季风才是它的常态。
做完妆造出门前，助理提醒说下午至晚间有百分之四十的下雨机率，让小心降温，应隐听了，没当回事。
阿尔法保姆车拐过街角，在一座老洋房的造型工作室前接上了人，继而便马不停蹄地驶上了滨海公路。
“应隐姐，真麻烦你还特意来接我一趟。”一道女声响起。声线固然是动听的，但因为语气太小心翼翼，令人觉得这声音的主人有些局促。
应隐将视线从海面上转回，望了身边的阮曳一眼：“没关系，公司还没有给你配车，我过去也不远。”
阮曳是新签进公司的后辈，艺名有些拗口，但算命的说这两字旺她。她刚毕业的年纪，二十二岁，已经演过一两部网剧女主，积累了些人气。
阮曳第一次跟她同乘一车，没料到她这么好说话，一点大牌都不耍，不由得卸下了心防：“姐，你去这种场合，助理保镖也一个都不带吗？”
她虽然刚开始当明星，但出门好歹也有三四个前簇后拥呢。
应隐笑了笑：“那你怎么没带呢？”
阮曳嘟了下嘴：“主办方不让。”
“那不就对了。”
“你也不能开后门当特例？”阮曳问，眼睛闪亮憧憬。
不怪她有此一问。
应隐是她们经纪公司最大牌的女星，在二十七岁前就拿下了两座影后一座最佳女配，几乎是小花所能走到的最高高度了，出席这种场合，竟然也连个助理都带不进去。
应隐轻轻颔首：“我也不能。”
“不就是一个有钱人的宴会……”阮曳嘟囔了一下，“有钱人了不起啊？”
“有钱很了不起啊。”应隐简单地回应，挑了挑眉，神情比刚刚有了一丝生动。
阮曳笑了起来，口吻更小孩子了：“可是你自己就很有钱。”
“钱么，”应隐闲聊般轻描淡写：“当然是越多越好。”
滨海公路一眼望不到尽头，在漫长的行驶后，眼前景色终于有了变化。
是一座帆船港。
即使预告了下雨，四点多的海边仍不见阴霾，云层下丝丝缕缕的日光澄澈。港口内，成百上千的帆船游艇停泊着，因为暴雨预警，风帆都被妥帖地束拢在桅杆上。
这是富人的游戏，也是富人的港湾，两个月前却被低调易主。没有人知道这个港湾的新主人是谁。
到了帆船港，也意味着快到酒店了。
港湾对面的山上，那片白色建筑依傍山势，明净的大落地窗倒映出碧海，辉煌的水晶吊灯已被点亮，远远看去，像浮在海面上的金色花火。
车子自港口外的柏油路上一滑而过，阮曳趴着车窗回头望，眼睛瞪得溜圆。
她看到了泊在港口里的那艘超级游艇，纯白巍峨，一眼望去甚至数不清有几层。
想惊呼，但一旁的应隐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便乖乖地将吃惊咽进了嗓子里。
与此同时。
顶楼的贵宾休息室窗前，宴会的主人陈又涵接了一通电话。
对面那道声音低沉绅士：“要下雨，机场那边说会有雷暴，飞机恐怕飞不了了。”
陈又涵失笑着摇了摇头：“你不要告诉我你还在香港。”
香港维多利亚港游人如织，风平浪静。
从维多利亚港看，中环的摩天高楼比肩接踵，组成了世界知名的天际线，而其中一栋挂着商宇集团中心楼标的，高463米。
很少有人知道，顶层的董事办公室里藏着一面海洋观景窗，正在打电话的男人站在玻璃幕墙前，深蓝色的海水倒映出他的身影。
巨大的鲸鲨翩然游过，海水柔荡，模糊了他的面容，只知道他偏过头点了一支烟，被手虚拢的火苗让他的眉眼点亮后又寂灭了下去。
“还在中环，刚开完会。”他吁了一口烟，习惯性地点了点细白烟管下的烟灰。
“飞机飞不了，船在这边港口，你打算怎么准时赴宴？”陈又涵问。
电话里的笑意不明显，匀出一丝慢条斯理的味道：“原来我还需要准时。”
挂了电话，负责宴会公关事宜的助理问：“商少爷这会儿还在总部？从港珠澳大桥过来，岂不是要八点了？”
陈又涵倒不担心。他知道这个男人做事比他更滴水不漏，说是迟到，其实不过是笑谈。
果然，半个多小时后，托管在机场的湾流G550公务机已上了跑道，做好了在雷暴风雨中前往宁市的准备。
酒店旋转门前，阿尔法的电动车门感应开启，一条着细高跟的腿从黑色缎面裙摆中露出，嗑哒一声，轻轻踩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应小姐。”礼宾鞠躬问候。
应隐下了车，小巧的晚宴包得体地收在小腹前。等裙摆自然垂落好，她才抬起眼眸，对对方礼貌地轻点下巴：“下午好。”
阮曳从另一头下车，负责接应的礼宾见她鞋跟比天高，机敏地将胳膊递过去供她搭住。
应隐等她跟上，才对她笑笑：“这是你第一次赴宴，别紧张，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阮曳知道自己能来是托了应隐的咖位和面子，也是经纪人看重她，想让她历练。她是想表现好的，但到底没经验，又无视了执行经纪的劝阻，一时间用力过猛，选了一条很大很蓬的纱裙，走路都得自己抱着裙摆，瞧着有种天真的笨拙。
“把裙子放下。”应隐淡然出声提醒。
不知为何，阮曳心理生出些丝错觉，总觉得在开门下车的那一刻起，她眼前的人就进入了某种严阵以待的状态。
阮曳听话地放下裙摆，接着便看到应隐回眸，对礼宾一颔首一微笑：“劳驾。”
哪用她再多命令几个字？三名礼宾立刻蹲下身，一前一后地为阮曳整理好粉纱拖尾。早有公关在一旁等候着为她们引路，见诸事完毕，连忙探手引道：“两位请这边。”
VIP通道安静异常，专属的电梯里沁着冷冷的香雾，轿厢四面都是银色金属壁，匀净地倒映出三人的面容身影。阮曳偷偷打量，壁中倒影里，应隐只虽然只着了一条黑色吊带缎面长裙，身段却依然很美。
电梯上到宴会厅所在的一层，公关介绍道：“还有几位客人没到，应小姐，我们为你准备了专属休息室，是否需要我带您过去？”
应隐的眼神征询性地望了阮曳一眼。想来阮曳咖位不够，是没有自己的休息室的，只能“蹭”，为免她尴尬，她才主动邀请。
阮曳张了张唇，还未出声，便有另一道男声插入：“小隐。”
应隐脊背一僵。
那只是很短暂很下意识的一瞬，这一瞬过后，她就已经调整好了微表情，巧笑明媚地寒暄：“宋总也在。”
宋时璋，圈内如雷贯耳的资方出品人。
他西装革履，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手对公关很淡地挥了挥：“先带这位小姐去休息，这里有我。”
等旁人走尽，宋时璋伸出手，邀应隐挽他臂弯。
“今天怎么穿得这么素？”他问，瞥她细细两道肩带下的肩颈锁骨。
这是社交礼仪，没有拒绝的理由，应隐只能微微笑着挽上，回道：“毕竟不是什么红毯。”
宋时璋哼笑了一声：“你是对的，跟你来的那个小姑娘，就不如你聪明。”
“她还小。”应隐不置可否，虽挽着宋时璋的手，但姿态上仍与他保持着客气的距离。
厚重的软包门被侍应生推开，宴会厅宽阔明亮，一览无余。应隐一眼望去，辨认出一些娱乐圈的熟面孔，不多，都是姿容靓丽的男女星，想来都是跟她一样，被邀请来当妆点的。
隐约有窃窃私语，自脚步后升起。
“又是当宋时璋的女伴？”
“宋总偏爱这一款，看来功夫不负有心人咯。”
“你说的有心人是谁啊。”有人掩唇笑语。
“宋时璋正值盛年，模样也可以，真要愿意给个名份，可不是翻身做老板娘？”
应隐听得真切，面上不动声色，只两道细眉厌烦地拧起，转瞬即逝。
“一早就知道你要来，所以，为你备了件礼物。”宋时璋对那些声音置若罔闻，垂下眼对应隐道。
“嗯？”应隐愣了下，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什么？”
“一套更适合你的高定，刚从巴黎时装周亮相完毕，我想，你该是当之无愧的全球首穿。”
一直完美的表情终于有了丝毫崩动，应隐的笑僵了一下：“这么贵重的礼物，不如留给下个月的电影节……”
“我想让你今天穿。”宋时璋语速放缓，淡然重复了一遍：“做我的女伴，该是这样的待遇。”
“但是配饰……”应隐绞尽脑汁地找托辞。
所有人都看到她是穿着这一身入场的，平白换了，又是最受瞩目的春夏高定全球首穿，谁能查不到是宋时璋送的？
要送礼物，又为什么不早送，非得在她登场后才送？
他是故意的。
宋时璋狗娘养的。
应隐心里默默骂着，仰起脸时，眼眸里却可怜：“换衣服好麻烦，头发也会乱，也许口红蹭到裙子上……”
“不重要。”宋时璋打断她，过了稍息，缓了缓声：“你知道今天的座上宾是谁？”
“是谁？”
宋时璋却卖关子，竖起一根食指，虚虚地点在应隐的唇上：“礼服和珠宝，我都已经派人放在了你的休息室。我希望你穿着我的礼服，当全场最漂亮的人，只站在我身边。”
大雨倾盆而至。
老天并不爽约，说好了傍晚下，便真的傍晚下，不过浓云铺天盖地，风疏雨骤，将六点多的光景渲染得如半夜般。应隐推开旋转门，在礼宾和安保的注目下走到门外。她还没有换衣服，发髻和着装都是来时的那一身。
应隐垂手站着，望了会儿灰色的雨幕。
远处海天混沌一片，已全无美丽风光。
在隆隆的回响中，安保始终若有似无地瞥她，不知道这位美丽的女星，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刻走到门外。
然后他便瞪大了双眼，看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那道纤细纤薄、穿着吊带鱼尾长裙的背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走入了雨中。
“应小姐！”安保失声。
应隐抬起手，止住他上前的意图。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她冷静地说：“没事的。”
她只是忽然想淋一淋雨。如果能当场淋得高烧了晕倒了，自然最好，但她为了保持身材，常年健身，要忽然晕厥恐怕很难。那就纯当发泄。最好妆也花了，头发也乱了，糟蹋那条裙子，让宋时璋厌烦她的不识好歹。
她有时候，就是太知好歹了。
楼下迎宾的公关已经撤了干净，说明宾客已经到齐全。应隐放下心来，这里不会再有人来了。
也对，谁敢在陈又涵的宴会上迟到？
秋潮让宁市也降了温，冰冷的雨瞬间将发肤都浇了个透湿，应隐嘴里一边骂宋时璋狗娘养的，一边倔强地对抗着身体里细密的发抖。
她没有注意到，灰色天幕下，一辆长过一般车型的银顶迈巴赫，正绕过喷泉环岛，缓缓靠近门厅。
豪车的驾驶静谧无声，车内更是安静，将雨声严密地隔绝在外，只剩一点助眠般的白噪音。雨刷繁忙不停，将挡风玻璃上的水纹刮开。
车子驶入门廊，那道白噪音消失了，告诉给后座的人已抵达目的地。一直闭目养神的男人似有感应，在此刻睁开了双眼。
眼角余光一瞥而过，一道粤语随即响起：“停下。”
车子应声而停，手握方向盘的司机两鬓已有风霜，他半转过脸，也用粤语回问：“怎么？”
车内男人侧眸看了两秒便收回了视线，眼神未起波澜。他恢复到了微垂眼眸的冷淡模样，简单地吩咐：“去给她拿把伞。”
司机瞥了眼那道身影，干脆地领命。
他下车拿出长柄黑伞，正撑了伞要走，不想后座车窗却降下半道，慢条斯理地递出了一张羊绒薄毯。抓着薄毯的这只手五指修长，指骨匀称，被深红色的羊绒衬着，如一柄倒折的玉质扇骨。
车内的声音始终沉稳，让人捕捉不到一丝多余的情绪。他说：“小心风寒。”
直到有人撑伞走近，应隐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被人看了个精光，只是她想躲也来不及了。那人靠近她，伞下是一张双鬓染霜、约莫六十岁的脸。
应隐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个年纪，想必不太会认出她，何况她此刻满面雨水，一定比鬼还瘆人。
对方撑开手中的另一柄长伞，递给应隐。
那是柄黑胡桃木的伞柄，散着温润的光泽，透着与一柄伞极不相称的端庄雅重。
应隐下意识地接过，尚在发愣，下一秒，手里又被塞入一张羊绒，触感柔软温暖。
“秋寒雨凉。”他说。
“谢谢。”应隐没有多问，只道谢。
在充沛的亚热带雨水水汽中，应隐鼻尖轻嗅，闻到了些微香水味。这或许不能称之为香水味，因为它难以描述，不是花香、果香，也不算木香，非要形容的话，是一种“洁净”的味道。
冷调的干净，清冽的清洁感，似高纬度的清晨。
“是那位客人的吩咐。”对方侧身，微微笑了一笑，续道：“他让我转告你，想要听雨，不必淋湿自己。”
想要听雨，不必淋湿自己。
应隐心念一动，似芭蕉叶被雨水击中，发出会心的回响。顺着话语和视线，她抹了把湿漉漉的眼睫，看向不远处的车子。
黑色伞檐微微上抬，她看到后座的男人。
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身形优越，下颌清晰而鼻骨高挺。
应隐的眸光里是含着客气的谢意的，她指望在目光交汇时，便将这桩人情回报干脆。
但车内人自始至终只是搭膝坐着，靠着椅背的身体松弛又笔挺，双目微阖，眉心微蹙，只留给她一道沉默又略带不耐的侧影。
她在雨中，他在车里，一个浑身湿透，一个纤尘不染。
雨中的昏芒令他侧影并不真切，有种天然的高贵，令人觉得遥远。
确实，他连助人为乐都不必自己下车，只让贴身的助理代劳。
应隐的第一眼，并没有将他和今天这场晚宴的座上宾、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等着谄媚的商宇集团大公子联系在一起。
毕竟，江湖传言商邵面容平淡，而车里的这个男人，仅靠侧脸和气质，就已如此让人过目难忘。

第2章
黑色银顶轿车未在旋转门前停下，而是绕过环岛，径自往地下车库驶入了，想必是要从负二层的贵宾梯直升宴会厅。
车子从身边擦肩而过时，后座的窗已经升上，应隐撑伞站在雨中，从被打湿的深色车窗玻璃上，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果然一幅鬼样。
她不知道车内的男人也还是抬眸多看了她一眼的，若有似无地轻笑了一声。
扶着方向盘的林存康一怔，抬眸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的人一眼。
林存康年近六十，双鬓已染风霜，更习惯别人叫他康叔。商家五兄弟姐妹，每人自小都有一名管家，负责一应的生活照料和礼仪教导，成年后则同时协理人情私务。
林存康就是商邵的那名专属管家。
“少爷认识她？”康叔将车平稳驶入地库，边问。
商邵在二十岁之前的活动轨迹，多半在欧洲，二十岁之后则一心沉浸在香港的集团事务上，对内地的人和事都很不熟悉，更别提有什么旧交了。这一点，林存康对此再清楚不过。
“绮逦新的广告片，你看了？”商邵问。
绮逦娱乐集团是商家的产业之一，包含了赌场、酒店和度假村，现在由长女商明羡在打理。年初，从未请过代言人的绮逦正式官宣了首位全球代言人，就是应隐。那支广告片全球刷脸，在拉斯维加斯昼夜不歇的广告牌上，一刻也未停止过。
康叔自然也看过。他回忆片刻，恍然大悟：“是那个女主角？”
车子驶入地下二层，在预留的停车位上泊入，商邵抄起西服外套，推开车门而下的同时，肯定了他的猜测：“是她。”
康叔目光似有错愕，像是难以把刚刚的“女鬼”跟广告片里的女星联系起来。他消化了一会儿，笑着摇头：“真看不出来，妆花得厉害。”又问到关键：“少爷是怎么认出来的？隔了那么远的距离。”
商邵脚步微凝，回头淡淡瞥他一眼：“你是越老越会提问了。”
康叔闭了嘴，跟上商邵的脚步。
黑色无尾西服拥有无可匹敌的质感与光泽，却被商邵随意地搭在肩上。他进入电梯间，等电梯的功夫才慢条斯理地套上，继而将修长手指贴上领带结，拧了拧。与满宴会厅光鲜端庄的客人比起来，他这位主角倒像是临时被抓包来充数的。
电梯叮了一声，显示到了。梯门打开，他这幅散漫不耐的模样被陈又涵抓了个正着。
“到得真够早的。”陈又涵戏谑地说。
商邵的口吻跟他步履一样从容：“确实不算晚。”
两人握手交抱，熟稔地彼此拍了拍肩：“好久不见。”
梯门闭合，一旁的康叔按下楼层数字。
“新家安置得怎么样？”陈又涵问，”那个海洋馆，我猜你应该会喜欢。”
“鲸鲨状态不太好，我担心它水土不服，俄罗斯那边派了两个专家过来，到时候跟你的人碰一碰。”
陈又涵失笑：“问你，不是问鱼。”
商邵的新别墅是从他手中割爱的。那里原本是海洋馆，有海底世界和海洋观景窗，后来，海洋中心动迁到了市区新馆，这里便作为了海洋动物繁殖研究基地，跟国家级的机构合作着。商邵要了这片地，却没赶人，一整个动保团队都在原地任职。
商邵懒懒地笑了下：“鱼不怎么样，人也不怎么样，满脑子都是喝酒不如回家看鱼。”
陈又涵扔给商邵一支烟：“你这次又是买港口，又是买船，多少个亿砸出去了？”
商宇集团的业务遍布全球，但总部向来是在香港。这次是受了相关部委和地方政府邀请，跟央企联手开发生物医疗领域，重心就落在宁市。表面看，这不过又是一次商业合作，实际上却可以算是政治任务。
生物医疗是地方政府压上未来二十年赌注的领域，商宇集团接了这担子，也吃了很多优渥好处。
过去几十年，有太多的港资港商来内地骗政策赚投资，话说得好好的，却根本不办实事。政府吃一堑长一智，作为继承人，商邵的决心觉悟因此也格外引人瞩目。最起码，总不能给人一副随时跑路回香港的样子。
商邵勾了勾唇，口吻不知是幽默还是当真如此：“很久没花过钱了，就当高兴。”
如果说置地和安家还可以不紧不慢，那另一件事就是当务之急。他初来乍到，很需要梳理关系与资源，但牵桥搭线的事却不是谁都能做——必须是足够有面子的人才行。陈又涵就是这个足够有面子的人。
宴会厅的门近在咫尺，陈又涵敛了笑意，征询这位贵客的意见：“怎么，跟我一起进去，还是你先逛逛？”
他知道商邵秉承了商家刻在骨子里的低调传统，又是天生的清高，天然的冷淡，不想一进门就万众瞩目，被众人当尊佛围着拜着供着。
商邵指间半夹着陈又涵刚刚扔给他的烟，颔了颔首：“你先进，我之后。”
宴会入场名单被严格把控，唯一例外就是被邀来养眼的几位明星，和艺术届、时尚界的一些名流了。
可惜作为花瓶本瓶，应隐此时此刻实在漂亮不到哪儿去。
一进了休息室，阮曳便惊呼：“应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应隐将半湿的披肩随意丢在沙发上：“我刚才让你找人拿化妆包，你找了吗？”
“找了。”阮曳点头，兴高采烈地邀她看香槟色礼服：“好漂亮的裙子，是刚发布的高定不是么？”
应隐“嗯”了一声：“别被骗了，秀场上直接借出来的，又不是量身定做。”
“啊？”阮曳不太懂这里面的门道。
应隐抬起胳膊，反手将黑色长裙的后背拉链一拉到底，湿透的礼服便如一瓣衰败了的花瓣般被剥了下来，露出了里面柔嫩的蕊心。她腰臀比极好，后背一丝多余的肉都没有，阮曳看得惊呆了，既为应隐的开放不拘，又为她的身体。
应隐回眸对她扬唇一笑：“要是定做的话，光初样就得一个月，又怎么会出现这里？来，帮我穿上。”
小后辈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的指令，将那条高定裙子摘下。应隐将湿发随意挽了个丸子，“找个什么擦擦……”休息室没有趁手的东西，她一眼瞥见刚被她扔下的那张披肩。
时间有限，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薄薄的羊绒再度被拿起，那种充满着清洁、洁净意味的香气，再度钻入她的嗅觉。名流圈社交场，谁都恨不得连名片都留香二十四小时，应隐闻过了太多种香气香型，却独独这一次陌生，且印象深刻。
是此前从未闻过的。
阮曳抱着裙子，眼看着应隐在沙发上坐下后，将那张披肩随便团了团，擦起了身子。她那双纤细的脚从湿重的高跟鞋中抬出，灯光下，肌肤白如凝脂玉。深红色的羊绒从足面一路轻柔擦至大腿，画面有着浓烈的对比美感。
鬼使神差的，当那张微湿的披肩擦过肩膀时，应隐想起了迈巴赫车内男人的侧脸。
“这是谁的？”阮曳细心地问。
“我的。”应隐回过神来，干脆地隔绝了她的好奇心。
礼服上身，果然像她说的，不算合身，有一些紧了。应隐是标准的0号身材，但自然瘦不过超模，一穿上，更显得胸是胸屁股是屁股。
“这上面的钉珠好精致啊。”阮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又碰了下手臂两侧的堆纱花瓣袖：“哇，像云。”
应隐扑哧一笑：“这么喜欢？没什么的，等红了，你能穿到烦，恨不得套个T恤就走红毯。”
“是宋总送的吗？”阮曳问着，偷偷打量应隐的表情。
宋时璋中年婚变，现如今单身一人，圈内早有风言风语，说他有意追求应隐——或者反过来，是应隐有心攀他这根高枝。无论如何，宋时璋确实常“借”应隐陪同出席。富商饭局，慈善宴会，after party，只要能带的场合，他都带。
“是宋总‘借’的。”应隐仿佛没听出小妹妹的言外之意，轻描淡写地纠正措辞，继而问：“吹风机呢？”
阮曳将吹风机找出递给她，问：“应姐姐，你赚了这么多钱，有没有自己买过高定啊？”
应隐推上开关前，讶异又好笑地望她一眼：“自己买？为什么？消费主义要不得，存着吃利息多好？”
阮曳：“……”
真亏她说得出口。一条高定几百万，存银行里，一个月至多小几千，怕是还不够付她房子每月的物管钱。
风筒送出呼呼的暖风，应隐歪过头，用最大风力最高温度吹着头发。过了会儿，负责接待她们的pr专员带着化妆包推门而入：“太难了，都没想到备这些。”
应隐吹干头发，将一头长卷发随手绑了个低马尾，拿起化妆包扬了扬：“谢了。”
她转身进了里间洗脸卸妆，剩阮曳和pr面面相觑，没话找话问：“宴会开始了吗？”
“开始了。”pr很洞悉人心：“不如你先出去？在这里等着也无聊。”
阮曳确实有这个打算。麦安言让她长见识练本领，跟在应隐身边可练不了本领，她太瞩目，衬得她像株小草——不，因为她穿了蓬蓬裙，所以是一“蓬”草。
阮曳点点头：“那你帮我跟应隐姐说一声，就说我先出去应付着。”
pr微笑点头：“好啊，拜托你了。”
阮曳出门便撞上宋时璋。这男人倚立在走廊墙边，手里抓提着威士忌的杯口，显然是在等应隐。听到脚步动静，他稍稍抬眸，见不是应隐，那道目光便又平淡地落了回去。
阮曳经过他身边时，鼓起勇气问好：“宋总。”
宋时璋点头：“她好了吗？”
阮曳脑内极快地想了一番：“应隐姐还在收拾，让您不必特意等了。”
宋时璋至此才真正地低眸看了她一眼：“你……”
“阮曳，”阮曳补上话：“《公主承平》，您是出品人……我是女主。”
古偶式的小妞故事，网络快餐剧，但各方面出成绩都不错。播出快两年了，宋时璋想了下，才对上号：“不错，变成熟了。”
阮曳莞尔：“您说笑了。那……我可不可以请您喝杯酒？”
宋时璋很轻地笑了一下，目光停她年轻的脸上，半晌，他站直身体：“走吧。”
走廊恢复安静，略过了三五分钟，休息室的门再度打开，pr引着应隐，口中絮叨：“宋总一直在这儿等……咦？怎么没有人？”
原本一直提着的心，随着视线内的空荡而落了下来。应隐不动声色地松一口气：“可能有事走开了吧。”
“需要我帮您联系他么？”pr已经调出了内场同事的电话。这样的场合，她要是落单了，画面恐怕不太好看，何况他们一整个团队都已默认了她是宋时璋的女伴，毕竟——她的那张邀请函，可是因为宋时璋亲自要了才给的。
“不，不用。”应隐制止住她，“我一个人就可以，你去忙。”
pr还有工作在等，场面性地推辞了一番以后，也不客气，脚步匆忙地走了。
甜美笑容在pr身影消失后，就也跟着消失彻底。应隐靠上墙，无聊地踢了踢过长的裙摆，又反手将低挽的发髻一把拆散了。长发披落下来，她像小女生般玩了会儿黑色细小发圈。
完了，她去淋雨，爽是爽了，平白惹了宋时璋，弄得现在得一个人去赴宴。
场面会很难看，而且是别人津津乐道反复鞭尸的那种经典难看画面。
她脸上的沮丧可比刚刚的甜美生动，最起码像个活人。商邵在斜对角处看了，不由得无声地抬了抬唇角。
“谁在这里？”应隐警觉地抬眸，看向悬着一盏吊灯的拐角处。
长而寂静的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两侧墨绿洒金墙纸上挂满了古典油画框，一缕烟雾很淡地飘渺在吊灯下。
商邵低头看了眼指间那支抽了一半的烟，眼底浮现出一丝无可奈何。
该说是香烟出卖了他，还是这女人太敏锐？
应隐执着地等了会儿，终于等到一个陌生男人从拐角阴影处移步而出。
她微怔，第一眼只觉得他贵气。他穿着一身黑，黑色衬衣，黑色西服，黑色西裤，但质地如此考究，在灯光下区分出深沉的层次感，令他整个人看上去冷冷沉沉的，如从冰岛的黑沙滩上，穿越冷雾与蓝冰而来。
应隐后来说给他听了，引得他笑，粤语说一声：“痴线。”
应隐一时之间没有认出他来，只觉得他那条打了温莎结的领带，那种暗红色十分眼熟。自温莎结往上，男人的颈项挺拔，喉结饱满。
面对陌生人，应隐熟练地切换回表情管理模式。她抿唇轻颔首，大明星式的倨傲与矜持，算是打过招呼。
商邵离她不远，夹着烟的那只手微伸出摊了下：“稍等。”
他有一把极好的嗓音，甚至好过了相貌，低沉，醇，但不过分厚，像一杯单宁不算重的红酒，自最好的年份酝酿而来。
应隐不解，直到她眼前的男人步履从容地靠近她，继而弯下腰，将她香槟色的裙摆稍稍整理了一下。
他这一套动作极其自然，绅士又散漫的仪态，反倒是居高临下的应隐脊背僵直，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料理好，商邵直起身，脚步略略后撤，眸光自下而上地欣赏，最终停在应隐脸上。他绅士地说：“很衬你。”
他的目光和人一样，淡而克制，绅士中带着疏离，分明是欣赏的意思，但莫名让人觉得他意兴阑珊，只是客气一说。
两人站得不远，气息中的香味若有似无。
是那种清晨般的洁净感。
太独特了，应隐下意识脱口而出：“是你。”
商邵动作顿了下。他是没想到会被认出来，也没打算被认出。
应隐以为是自己说得不够明白，更具体地说：“谢谢你的伞和披肩。”
她觉得她跟眼前这个人，多多少少是有一些缘分的，他看过她那么狼狈的一面。
比之满屋子光鲜体面的上流假人，她宁愿跟他多聊一聊。
“举手之劳，不必挂念。”商邵轻描淡写地说。
他的轻描淡写配上满身的贵气，无端有了保持距离的沉沉冷冷之感。应隐明白过来。
他觉得她不够格。
浪漫邂逅这种事，也是需要定义的。没有定义，他和她，不过是雨中给了一把伞的关系，有了定义，才能称之为邂逅。但是她没有这个被定义的资格。
应隐向来不自讨苦吃，释然地抿了下唇，脸上笑意潇洒明媚：“这么说，披肩想必也不必还你了。”
商邵将烟摁灭在过道旁盛满白砂石的烟灰缸中，淡淡吁出最后一口烟后，他半眯着眼笑了笑：“你知不知道宴会厅怎么走？”
应隐微愣，点点头。
商邵注视着她：“见笑，我迷路很久了，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带路？”
有这么巧的事？她这边刚操心怎么出场不丢脸，他就邀她引路。应隐犹豫了下：“你没有女伴么？”
“如果你愿意带路，我想就有了。”
应隐抿了下唇，一向很落落大方的人，竟然生出了一丝紧张。她得了便宜卖乖，倔强地说：“只是带路。”
商邵勾唇一笑，一手揣进裤兜里，另一手绅士地摊了下：“请。”
宴会场内。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逡巡。商宇集团的大公子到底有没有到？听说是已经到了，那么究竟是哪一位？谁都怕自己有眼无珠，错过了人生中的贵人，也有人端着香槟杯笑而不语，老神在在地等着。
门开启的一瞬间，从半开窗户中穿涌而过的海风，带着秋季大雨的潮湿水汽，一同吹动了门口两人的发梢。
所有人的目光都是一动，面色整齐划一地微变。
阮曳“咦”了一声，没注意到身边的宋时璋差点打翻了香槟杯。

第3章
应隐不知道现场那种微妙的变色是怎么回事，还当是自己星光太盛又迟到太久，少不了被人说耍大牌。她挺直了肩背，几步路走得仪态万千，边弯弯手指，大方而熟练地与几张熟脸打招呼。
商邵的目光流露出一丝饶有兴致。应隐虚伪做戏的模样像只挺骄傲的天鹅，他是看惯了虚伪的，但没料过有人能把虚伪演得这么流于表面。多的是人虚伪时用力装诚恳，这个女人却不如此，大大方方地演，大大方方地告诉别人她在装，在造作。
商邵蓦地懂了，这是她的傲慢，这满场的名利星光，她不得不讨好，又懒得讨好到位。
他想笑，但觥筹交错声中，耳边却传来一道公事公办的道别：“两清了这位先生，回见。”
商邵的脚步凝了一下，还未回复，便看到应隐已经满面春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餐台边的另一个女人。
“嗨宝贝，你也在啊。”应隐熟练地寒暄、挽上对方胳膊。
身边还有别的富商在，被她挽住的女人笑容一僵，也熟练地抿住唇、扩大笑意：“好久不见，亲爱的，你好像又瘦了呢。”
富商一下子花了眼，这俩女人热烈殷切得像青白双蛇初入人间，把他美得心脏都哆嗦了下，舔着脸问：“乘晚，你不介绍一下？”
张乘晚抬起手来，风情万种地按了按低挽的发髻：“苏总真是爱说笑，还用我介绍吗，这不就是大名鼎鼎的应隐吗？两座影后奖杯，苏总竟然都认不出？怕不是故意的。”
应隐只觉得晚礼服下的脊背迅速蹿起了一股鸡皮疙瘩，但她硬绷住了，对眼前的苏总点点头：“幸会，苏总，叫我小隐就好。”
这姓苏的果然是装蒜，被张乘晚一撒娇魂都飞了，又握住应隐的手，笑得脸上年过半百的肉都抖：“小隐我怎么会不认识？只不过没跟宋总一起，我还有些不敢认。”
两人提起劲儿应付了几句，好不容易哄走了这位，张乘晚果断将手从应隐胳膊中抽出，皮笑肉不笑：“你也不嫌恶心。”
应隐端起餐台上的香槟酒杯，能屈能伸的：“谢谢晚姐帮我解围，cheers。”
张乘晚是今天为数不多的几位女星里，资历最老也是咖位最高的——但却不是以明星的身份被邀请来的，而是“准”曾太太。也因此，她自觉跟应隐身份地位不同，没什么多余的话好讲，多聊一句都是给对方抬咖。
应隐见多识广，心里像有一本名录似的，装着南中国所有的顶豪资料，继承人姓什名谁，长什么样，喜欢什么风格的，她都一清二楚。她扫视一圈，没见着人，便撞撞张乘晚胳膊：“曾蒙没来？”
“蒙”字做名字，寓意怕是不怎么积极，但却是圈层中某些长辈对小辈的期望。
是了，普通人希望儿女成龙成凤，金字塔上的人才有资格祝福小辈简简单单、一辈子懵懵懂懂。
张乘晚脸色有些微妙，语气也敷衍：“他病了，今天就我自己来。”
应隐无声地“哇哦”了一下，表情明媚生动：“还没办婚礼呢，就已经代为出席了。”
张乘晚被她一记直球马屁一拍，也有些得色，清清嗓子拿腔作调地说：“不必羡慕，你要是能拿下宋时璋，倒也不错。”
应隐知道别人都是怎么传她和宋时璋的，也不着急澄清，只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在前五年，每一年的星云、星河电影节的最佳女演员入围席上，都必定有她们两个竞争的身影。两人当对手习惯了，张乘晚此时回答了她一个问题，便也要找回一个：“跟你一起进来的，是谁？”
她问着，目光瞥向已经站到陈又涵身边的男人，心里跟与会众人一样，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个猜测。
“不认识。”应隐回道。
张乘晚眯了下眼：“不认识？不认识，怎么一起进来？”
应隐解释不了，只好糊弄地说：“说来话长，你问这么多，曾先生生气哦。”
张乘晚哼了一声。她是嘲笑应隐没进到圈里，到底是不懂行又不识货。今天这满满一场子的人，谁不是冲着那个男人来的？曾蒙要是在，别说生气，还得拉着她一块儿去嘘寒问暖聊家常。
“你认不认识商邵？”张乘晚问。
“有一次宴会上，被人指过。”应隐随口回道，“他站得远，一出场众星拱月的，我没看清。怎么？”她站直身体，有些诧异地问：“他今天要来？”
“老天，你真是来凑数的吧。”张乘晚奚落她。
应隐愣了一下，再度看了圈场内。
衣香鬓影，柔美灯光下影影绰绰，她一一很快地扫视辨认，最终在那个男人的脸上停留了数秒。他看上去跟陈又涵很熟，正在他的引荐下与旁人握手谈笑。
应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停得过久，只注意到他左手抓提着透明威士忌杯，姿态散漫得如同是提了一杯星巴克，一贯沉冷的脸上有了些微笑意，是商务的、温和周全的，也是点到为止的。
他看上去，对这样的场合实在是太游刃有余了。
“到底有没有他？”张乘晚不耐烦催促。
应隐收回目光：“没有，他长得很普通的，我都不太记得了。”
忘了是在谁的婚礼宴席上，现场也是名流云集，歌坛天后也不过就是个压轴的表演的添头。应隐是跟那位新娘大小姐有些闺中交情，才当了座上宾，但离主桌还是甚远。那时人头攒动，热烈的氛围忽然人人噤声，又克制地窃窃私语起来。身边有人撞她胳膊，呼吸都发紧：“喂，商邵啊！”
应隐抬眸瞥了一眼，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见到好几个西装革履的。他们个个看着都很“富贵”，居中的那个很是其貌不扬。她一眼认定，剥着虾兴致缺缺：“还挺普通的。”
张乘晚这才意识到她不牢靠，“啧”了一声：“口口声声豪门通，连个人都认不全，就这样还想嫁豪门？从你眼前走过你都把握不住机会！”
应隐咬了下唇，被大花前辈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倔强道：“反正不是陈又涵身边那个。”
张乘晚倒也不急，心里腹诽道，这商家是低调过了头，虽然部分产业已经交给长子长女打理，但两人还是鲜少抛头露面，新闻发布会上，多由公司高管或父亲商檠业出席。商家五个子女留下的影像资料甚少，直到二公子商陆进入娱乐圈当导演，才算是多了点曝光。
又有几位富商前来攀谈，两人应付了一阵，张乘晚将话题移到宋时璋身上：“你的宋先生怎么去照顾小妹妹了？”
应隐早就发现阮曳跟宋时璋在一起，心底平静如潭，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她是跟宋时璋真真假假周旋了些日子，但并非有真心，不过是看宋时璋是个离异的，身份地位又够格，才借他来挡一挡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整个圈子都知道影后应隐想嫁豪门，又心高气傲。可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在拜金这件事上，越是心高气傲，就越是会招惹脏东西。
让清高的堕落，让心高气傲的洗脚，让眼高于顶的卖笑，是这圈子里富人们乐此不疲的游戏，且自身越不堪，就越要摘月亮。这些年，什么中年发福的、在外面养了三个四个的、年过六十的，仗着自己有些钱，都来觊觎她、试探她。
这些臭水沟，得罪是得罪不起的，她一个小小演戏的，贵为影后又怎么样？拍一部戏几千万又怎么样？上了局，不过端茶倒水，走过场似的被夸两句明艳动人，听着黄色段子也只能忍气堆笑扮纯真。
厌烦，只能用宋时璋来当当借口。
应隐难得说心里话，此刻对张乘晚说了：“我不想假戏真做。”
她对宋时璋是假戏，宋时璋却令她看不透。他的占有欲越来越强，且总是来得那么不合时宜。
应隐确实有些怕了，怕玩脱。再怎么说，宋时璋是圈内有名的出品方，又是她公司辰野娱乐老板的好友，她无论如何也得罪不起。
张乘晚了然笑笑，叹声气，一番粤语娇嗔婉转，不知是感慨还是挖苦：“傻女，别人都是装清纯真拜金，不像你。”
又斜睨了眼应隐的礼服：“这么漂亮的高定，宋时璋让你首穿，我看是想昭告天下。”
应隐正为此心烦，索性赌气不说了。
过了会儿，大约是眼见她身边来恭维攀谈的男人不断，宋时璋撇下阮曳走了过来。
“怎么不来找我？”他问，语气温柔。
张乘晚识趣地借故走开了，应隐抿唇笑：“看你在忙。”
宋时璋当她吃阮曳的醋，心里很受用。
水晶灯辉清透温暖，寻常的姿色也被照得华丽，何况他眼前的人。他仔细端详，分明是卸过了妆，现在只是略施粉黛，却反衬得五官清丽不俗，一双红唇与黑色卷发相得益彰，东方式的慵懒。
应隐等着宋时璋质问她为什么要出去淋雨，但他什么也没问，只说：“裙子衬你。”
迈巴赫里的男人也说这话，应隐记起，目光柔和，唇角莞尔。
这番显而易见的走神刺眼，宋时璋沉了语气：“怎么不问我刚刚为什么跟小阮走了？”
应隐心想这又有什么好问的，腿长在你身上，问问就能把你绑住了。不过她也知道宋时璋想跟她玩一些吃醋耍性的情绪，就把心里话直白地说了：“问一问有什么用？难道问一问，下次你就不走了？”
宋时璋果然眼神微眯，舒坦到的模样。侍应生举着托盘经过，他取下两杯酒，递了应隐一杯：“既然到了，陪我去敬杯酒。”
客人跟东道主敬酒是情理之中，宋时璋却另有它意。穿越半个宴会厅的距离，他若无其事地开口：“听说你曾经在陈又涵身上下过功夫。”
不知道什么时候的陈年往事了，也亏他记得起。应隐不动声色地深呼吸，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一些懊悔：“让您见笑了，那时候不懂事。”
“据我所知，他那时候已经戴上了婚戒。”
应隐真尴尬起来：“陈总风流在外，我以为他是戴着玩，或者……开放式关系。”
她不知道宋时璋搞哪一出，把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鞭尸。何况她有贼心没贼胆，不过看狗男人多金又够帅，一时上头想征服，要是陈又涵真应了她，恐怕她逃得比谁都快。
毕竟……她又没那方面的经验，怎么可能真随随便便爬了床。
宋时璋垂首瞥她：“我在婚时，怎么不见你在我身上下功夫？”
应隐心中警铃大作，听到宋时璋似笑非笑问出后半句：“怎么，你是觉得我没有他生得好，还是在我身上特别有道德底线？”
就算是个傻子，也该直觉到宋时璋非同寻常的醋意和怒意了。
邀她做女伴却不告知、现场临时逼她换衣服、高定全球首穿——今天所有的一切，原来都是为了在陈又涵面前宣誓主权找回场子。应隐恍然大悟，心也跟着咯噔了一声——
宋时璋疯了，他真当她是他的！
宋时璋喜欢她的聪明，但厌烦她的不安分和心高气傲。他看着斜前方站在陈又涵身边的男人，冷冷地笑了笑。他是没想到，只是对她跑去淋雨的举动略施惩罚、晾她一晾，她就见缝插针地攀上了另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
“你怎么会跟他一起进来？”他不指名道姓，但彼此心知肚明。
应隐实话实说：“我说了你又要不信，你丢下我一个，刚好遇到他，他说迷路了，我就带他进来。”
雨中邂逅，送伞情谊，那张擦过她赤身裸体的披肩，她只字不提。
宋时璋沉默着走完了接下来的路，像是在斟酌应隐话里的可信度。
越靠近东道主身边，应隐的心跳就莫名越是激烈。香槟杯的高脚被捂热，她掌心、指间都潮得厉害，几乎执不住那轻薄的水晶杯。
直到两人站定，商邵才结束了与身边人的交谈，转过脸，眸光回正，轻轻地低瞥在应隐身上。
宋时璋先跟陈又涵碰杯寒暄：“有段时间不见了，Vic。”
两人客套地碰了碰肩后，他自然而然地转向另一边，对商邵举杯致意，问道：“这位是？”
他当然猜得到是谁，只等陈又涵引荐。陈又涵刚想说话，商邵却先开口，唇角漫不经心的笑意：“lady first，不如先介绍在场的唯一女士。”
宋时璋顿了一顿，揽过应隐的肩膀：“这位是应隐，应小姐，”随即佯装笑谈般问：“刚才你们一起进来的，怎么，竟然是不认识的？”
商邵至此才真正叫了应隐一声：“应小姐。”
他多过分，早知她名字，偏偏要等人正式介绍，才纡尊降贵地叫她一声。
应隐只当自己名气没那么重，所以眼前男人才不认识她。她满脸堆起漂亮假笑，正想周旋几句，便听对面之人一把低沉的嗓音，冷冷淡淡地夸她：“应小姐今晚光彩照人。”
被人夸漂亮这种话，应隐一天能听八百句，没道理仅凭“光彩照人”四字就让她脸红的。
但她确实脸上升温，甚至有些无所适从起来，像被人第一次夸。
宋时璋低头含情脉脉看着应隐，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怎么，将手也轻轻地贴在了应隐的腰肢曲线上，低语：“还不谢谢回去？”
应隐浑身都僵住，呼吸不稳，以至于杯中的香槟酒也跟着轻晃。
“谢谢——”她卡壳：“……这位有眼光的先生。”
商邵在今天宴会上第一次笑出了声。他垂首笑了笑，伸出手，眸光越过旁人，意味深长地径直望她：“幸会，商邵。”
应隐脸上假笑顷刻间消失殆尽，整个人都呆滞住。
哪个商，哪个邵？
这世界上或许有很多同名同姓的商邵，但绝没有第二个商邵有这样的排场，总是最迟到场，保镖开道，众星拱月。
直到商邵冲她点了下下巴，她才如梦初醒，笨蛋般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心宽厚干燥，越衬得她掌心微潮，似心中有鬼。
可她心中有什么鬼呢？到处造谣这位大少爷“其貌不扬”，应该……罪不至死吧？

第4章
面对闪光灯也绝不眨眼的女明星，忽然之间失去了表情管理，便显得很醒目。
三个男人都看到了应隐的怔愣呆滞和窘迫，陈又涵猜到了一二，失笑问：“怎么，你一直没有跟她做自我介绍？”
商邵彬彬有礼：“我的错。”
他的目光还是停在应隐脸上，没有任何躲闪或折中的成份，但并不迫人，也不会让人觉得失礼。说到底，是他的目光太淡了，眼底铺着恰到好处温文尔雅的笑意，但没有多余的情绪。
应隐脑子一团乱麻，一会儿想问他是不是整容了，一会儿又数着自己到底跟几个人说过他其貌不扬平平无奇，到底会不会惹怒太子。
最后都尽数化为想逃的念头。
她抬起手偏过脸，装作头痛似的按了按太阳穴，心里飞快盘算着失陪的借口。恰巧宋时璋问：“是不是不舒服？”
应隐迫不及待点头，着了淡妆的眼睫也做戏般地低垂下去，“可能是有一点吹了风。”
宋时璋原本是带她来宣誓主权的，现在却恨不得立刻送她走藏起来，便顺理成章地说：“我送你回去。”
不过下一秒，理智又回到了宋时璋头上。他在影视娱乐深耕二十年，早就在考虑资产转型，寻常的项目自然进不了他的眼，但更高级的，就需要先玩进圈层。为了一个女人，提前离场如此重要的宴会，显然是不明智的。
他的权衡迟疑不过瞬息，但已经被陈又涵捕捉。他唤来接待负责人：“带应小姐去客房休息，”又转向宋时璋，娴熟挽留：“宴会才刚刚开始，何必急着走？”
一名pr赶紧来扶住应隐，领着她往另一侧通往客房的门出去了。应隐辨认出来，这个pr正是之前给她拿化妆包的那个。
宴会难免有喝醉上头的，或者其他一些更隐秘欢愉的临时之需，谁知道呢？因此客房必然是已经全部包下、开好了的。酒店客房不多，走的是小而隐的路线，但还是分出了个三六九等。
应隐原本以为pr会安排她去普通房型休息，没想到却是被带到了行政套房。
多半是看宋时璋的面子。
“这是这间房的专属管家热线，这是我的名片，”pr将联系方式一一给出：“任何需求都可以吩咐我们，把我们当助理使唤就行。”
应隐点点头，在pr要离开前，叫住了她：“这个房间，不会有别人来了，对么？”
她问得很含蓄，pr估计是没听懂：“商先生也许会来看你。”
“商先生？”应隐比她更懵，连自己生病的人设都忘了，质疑的模样非常精神正义：“跟他有什么关系？”
“是商先生吩咐把应小姐您安排在这儿的。”pr怕多说多错，拉开门把手，出门前扬唇一笑：“您如果不想有人打扰的话，按下’免打扰‘就可以。”
“不，我的意思是——”应隐一把按住门，动作激烈，把人小姑娘吓一跳。
“您、您说……”
顾不上云遮雾掩地打哑谜了。应隐豁出去，无比直白地问：“商邵，他有房卡吗？他不会进来吧？”
pr小姑娘愣了一下，终于懂了，噗嗤一笑：“看来您不太了解商先生，他不是那样的人。”她眨眨眼，恢复到了职业笑容中：“晚安，我保证，没有第二个人有这间房的房卡——不管是商先生，还是宋先生。”
应隐看她机敏上道，便问：“你叫什么？”
“庄缇文，叫我Tina或者阿文，都行。”
应隐认真地叫她“缇文”，说：“保护好我。”
庄缇文歪了下脸：“Sure，谁让我是你影迷呢？”
应隐后来才知道，她的这一句拜托至关重要，因为宋时璋确实问前台要过这间房的房卡，是被庄缇文拦下的。也不知道她小小一个公关专员，是怎么有勇气拒绝宋时璋的。
送走了人，满室寂静。应隐踢掉高跟鞋，摘掉沉甸甸的珠宝，最后将束缚已久的晚礼服脱了。也不珍惜，随随便便就堆在地毯上。冲了个澡，她打给管家热线，吩咐他把那条黑色礼裙烘干后送上来。
“好的，应小姐，您的休息室里还有一张羊绒披肩，是否需要给您一并送过来？”
应隐一瞬间沉默，直到管家再度问了一遍，她才闭了闭眼，道：“扔了吧……不，等等！……一起拿过来。”
楼下宴会一直持续到了很晚。
阮曳还算有良心，中间上来关心了一下应隐。应隐正在泡澡，从浴缸边的答录机里知道是阮曳，无奈起身，束上浴袍去给她开门。
阮曳一张脸红扑扑的，进门后先关心应隐的神色：“姐，你感冒了吗？”
应隐做贼心虚清清嗓子：“扁桃体有点疼。”
浴室里飘来香氛精油的味道，阮曳嗅了嗅，又见应隐颈窝处沁着水珠，问：“你在泡澡呀？”
应隐也不跟她见外，脱了浴袍，重新泡进浴缸里。不愧是奢华酒店的行政套，光一个泡澡的房间就有二十几平，正对海的是一面落地窗，没有任何遮掩之物，可以想像到天晴时景致该有多好。
可惜现在是晚上，骤雨刚歇，灯光下，只见玻璃上湿漉漉的水痕。
阮曳抱着裙摆在浴缸边坐下，按捺不住心花怒放道：“应隐姐，我才知道这种宴会这么好玩！”
应隐端起肉桂热红酒喝了一口。浴池里玫瑰花瓣堆了厚厚一层，掩住了她的身体。她脸温热，眸光微挑了问她：“哪里让你觉得好玩？”
“有好多表演，”阮曳掰着指头数：“我以为大家都是很端着的嘛，喝喝酒聊聊天呀，没想到安排了那么多节目和驻唱，我刚刚跳了好几支舞呢！”
应隐哭笑不得：“当然有表演，有钱人也是人，整天端着岂不是累死了？”
“可是我没学过跳舞。”阮曳尴尬了一下：“麦总给我请了老师，我还没来得及学。”
麦总是她们的经纪人，也是辰野娱乐的经纪总监，全名叫麦安言，是圈内数一数二的金牌经纪。阮曳虽然是明星，但对麦安言必须言听计从，没有说“no”的权力。
“那谁教的你？”
阮曳愣了一下。张口结舌的反应躲不过应隐，她淡笑问道：“宋时璋？”
“嗯……”阮曳急忙补救：“不过，那位商先生也教了我一支舞。”
应隐“哦”了一声。
阮曳以为她为宋时璋不高兴，指天发誓：“宋总很绅士，他跟我说，今晚是因为应隐姐才关照我，还说我不够机灵。”
应隐抿着热红酒，纤长手指在瓷白浴缸沿上轻点了数下，提醒她：“宋时璋并不是你想的那么好，不要被骗了。”
她说的是肺腑之言，阮曳却说：“知道啦，不会抢你的宋总的。”
陪了一阵，她急着下去再多玩会儿，便告了辞。过了会儿，门铃又响，应隐按答录机，阮曳的声音急急忙忙：“我忘了手拿包啦！”
应隐只能又去给她开门，倚着吧台看阮曳拿了手拿包，又对镜补了口红：“走啦走啦。”
“这次不会再落东西了？”应隐揶揄这位小妹妹。
“不会了！”阮曳指天发誓。
送走人，应隐解开浴袍，没泡进去两分钟，门铃又响。
看来这个小姑娘不是一般的爱丢三落四。进进出出的，水也凉了，应隐懒得再泡，一边套上袍子系上腰带，一边赤脚走到玄关，不耐烦道：“又忘了什——”
门口站着商邵。
他没穿外套，只着一件黑色衬衫，领带也不似之前紧束妥帖，温莎结松了些，给他温雅贵重中平添了一丝随性。
男人一手掌着门框，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应隐。
缓慢地。
白色睡袍被穿脱几次，已经没了正形，松垮地掩着应隐的身体。领口幸而开得不深，但商邵还是看清了，水珠从她修长的天鹅颈上，湿漉漉地滑至颈窝、锁骨处。
她的面色很热，瓷白中氤氲出潮的粉。房间里分明开着冷气，但玫瑰精油的香味却也像是热的。
商邵眯了眯眼，眼神意味深长：“应小姐，看来已经康复了。”
应隐脑袋一片空白，条件反射般，砰地一下甩上门——
要命！他来干什么？潜、潜她吗？不是说他不是这样的人？！
她紧了紧湿发扎成的丸子头，又拂了拂面，将碎发拂到额上耳后，才再度打开了门，气息平稳一本正经地说：“商先生有什么事？”
她没注意到商邵不知何时已后退了些，与门口保持着绅士的距离：“你淋了那么重的雨，所以来看看。”
应隐拿手背贴了下脸，演起来：“谢谢关心，我想只是有一点发热。”
商邵颔了颔首，并不逗留：“好好休息。”
应隐刚给他吃了一记猝不及防的闭门羹，此刻冷静下来，懂礼貌了讲教养了，对商邵斯文又端庄地说了声：“那商先生晚安。”
又目送商邵穿过走廊。
电梯恰好开启，穿酒店制服的管家步出，两手间举着金色托盘
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商邵原本平淡的目光在托盘上一怔。
托盘里平整叠着两件衣物，上面是黑色真丝，底下，显然是他的那张暗红色羊绒。
那边管家已经到了应隐门口，彬彬有礼条理清晰地汇报：“应小姐，这是您的裙子和披肩，已经按您吩咐——”
应隐一把接过扣到胸前：“好的好的好的谢谢谢谢谢谢……”
砰一声，门关得响亮，留管家一人呆若木鸡。
商邵反应了片刻，明白过来，低头若有似无地哼笑出声。
刚烘干的裙子散发出高级洗涤香氛的味道，应隐贴着门缓缓滑坐下，将急剧升温的脸埋了进去。
“呜……”一声小动物般的沮丧呜咽。
好丢人啊，她出道以来，还从没丢过这么重的人！

第5章
过了十点，人声渐渐地散了，乐队演奏的曲目也从舞曲换成了悠闲散漫的蓝调小调。
应隐泡完了澡，趴在床上接了经纪人麦安言的电话，对方问她玩得怎么样。
应隐冷笑一声：“你是把我卖给宋时璋了？让我猜猜，是不是宋时璋跟你要我，你说借是能借，但要把阮曳带上？”
麦安言在电话那头叫她大小姐、姐姐：“该装傻时就装傻，我错了好不好？你别这么凶。”
“阮曳有前途，你要捧她我明白，”应隐侧了个身，手机贴面，眸光悄寂了下去：“我也还没过气呢。”
“说的什么话！”麦安言状似急眼，赌咒发誓：“我要是有一点觉得你会过气未雨绸缪的心思，我明天出门就——”
“算了。”应隐制止住他即将出口的毒誓：“好歹合作了这么多年，你要应验了我还得掉几滴眼泪，麻烦死了。”
麦安言知道她一贯的嘴硬心软，这么多年来，要不是拿捏透了她这一点，她这种心高气傲擅自作主的性格还扆崋真不好掌控。他在电话那端笑了几声：“我的祖宗，这种宴会你自己不也想去吗？满场的豪门，说不定就藏着你的缘份呢？”
应隐无声地一哂，假惺惺娇兮兮地说：“那就借你吉言。”
她这种时候的娇不是真的娇，绝不会使人骨头一酥，是用来恶心人的。但麦安言这么多年来，早就练就了不坏之身，这会儿面无表情趁热打铁：“那个高定你配合拍一下吧，宋总应该都已经安排好了，摄影师和化妆师就在楼下等着。”
应隐缓缓地从床上坐起身：“你什么意思？还要官宣？”
宋时璋，是要让粉丝、影迷、全世界都去八卦她这条裙子是怎么借出来的吗？
“刚发布没两周的高定，全球首穿多大的排面？你之前得罪了漫漫，跟她们工作室闹得这么僵，时尚资源已经在下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一次可以帮你回血。”
“我不需要。”应隐硬邦邦地回。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娱乐圈开始把时尚资源当作实绩，谁解锁了多少刊封面，谁是今年开季金九，谁一年几登，都是粉丝吹嘘攀比的标杆。
如果是完全跟时尚绝缘的实力派演员，还可以无视这些，但她身上偏偏也沾着流量的属性，哪怕手握两座影后，没穿超季成衣，也还是会被狠狠嘲讽。
“你乖一点。”麦安言敷衍地安抚：“品牌方借出来也是要看返图的，官方文案都审核好了。”
他这次没再给应隐闹脾气的机会，径自挂了电话。过了会儿，管家果然来问：“应小姐，您的摄影和化妆团队……”
应隐两手插进中，让上浮的血压冷静了两秒，才语气如常地说：“让他们进来吧。”
晚上十点上妆工作算什么。不算什么。她拍戏多少个大夜都熬过来了。
打开门的时候，她已经换上了亲切的笑容，一如既往：“辛苦你们了，这么晚。”
三个工作人员，拍照的，打光布光的，负责妆造的，手里都提着器材，只能把头摇成拨浪鼓：“没有没有没有……”
身后跟着庄缇文，小姑娘今晚上是真成她的专员了。应隐对她点了点头，也不客气：“阿文，你去跟酒店订一点宵夜甜品。”
庄缇文很到位地问：“几位是想吃海鲜烩饭，还是意面呢？这里的海鲜烩饭、墨鱼汁意面都很地道，当然，海南鸡饭也是不错的选择。”
三人点了单，庄缇文便带着管家下去了。应隐将套房内所有的灯都打开：“我们快事快办，我这边化妆，你们那边同步找地方布光，怎么样？”
摄影师比了个“OK”的手势，带着助理去选点布光。
庄缇文带着餐点回来时，妆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应隐让他们先吃宵夜再开工。三个人在餐厅里吃得静悄悄的，为这套房的华丽而咋舌。
应隐坐在阳台边的椅子上，阳台门被揿开了一道缝，有雨后夜风涌入，风里隐约浮着环岛前散场告别的声音，和一辆又一辆车子离开的引擎声。庄缇文想找东西给她御寒，瞧见羊绒披肩，便抖落开了，“咦”了一声：“这个香味……”
应隐回过神：“你知道是什么香水么？”
庄缇文微笑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我在邵董身上闻到过。”
“邵董？”
“就是商邵，”庄缇文解释，“一般我们默认商董是指商檠业——就是邵董的父亲，其余人用名字做前缀，方便区分。”
“你对他很了解。”
庄缇文面色一变，但很快地否认：“不，我只是因为在陈董的董事办，所以略有耳闻。”
能闻出香水味的关系，想必不会很浅。应隐猜出她有所隐瞒，但没有深究，问：“陈又涵一个月给你开多少？”
庄缇文报了个数，也不高，就是普通专员的薪资。应隐点点头，刚好摄影师用完餐，两人便没了下文。
明星跟奢牌的关系永远是上下游的，何况是只做高定的高定坊。官宣图只用四张，但至少得拍个十几张供选。应隐从客房拍到走廊，继而下楼。西餐厅已经布置好了，要营造出那种出行前用餐的chill感。
经过窗口时，窗户玻璃上凝着露水般的雨，应隐心念一动，对摄影师道：“我们去路灯下拍好不好？”
“但外面有小雨。”摄影师犹豫了一下。
应隐却已经推开了通往户外的白色玻璃门：“试试看。”
户外园林是充沛的热带气息，散尾葵、天堂鸟、旅人蕉高低错落，栾树正是花期，可它的花多脆弱，经不起风吹雨打，粉色花瓣糜烂地落了一地。黑色铁艺路灯高高地悬着，仰头望，雨丝如同八音水晶球里的落雪。
裙子拖尾被助理抖出了波浪般的层叠感，应隐回眸，在雨中给了摄影师一个眼神。
镜头自下而上，闪光灯照亮了她眉眼中的失落和微笑。
摄影师知道这位年轻影后的表现力一向是无可挑剔的，但是今天这份倔强又破碎的伤感，几近真实。
拍摄比预想中要更顺利，不过半个多小时便收工了。应隐让庄缇文和管家送工作人员上车。
“你又淋湿了。”庄缇文看着她烟雨朦胧的头发：“需不需要喝一点姜汤祛寒？”
“我会安排的。”应隐摘了项链，垂下目来：“你去吧。”
项链沉甸甸的，满钻镶嵌的两圈，托着正中一上一下两颗祖母绿宝石。她掂在手里，面无表情地看了片刻，衡量着要是把这玩意儿弄丢了，宋时璋会不会把她发配冷宫。
她不敢。她多知好歹。
雨在风中飘着，湿漉漉的砖石小路被照得闪亮，像洒了金。茂盛的绿植半岛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我没空见她。”
声音太动听了，因而不给人认错的可能。
高跟鞋磕哒一声停住了。应隐迟疑，不知道该走还是该原地不动时，听到男人静默片刻后的一声：“应小姐。”
应隐只能走过去，路灯下，商邵撑着一把黑伞，另一手掌着手机，显然正在打电话。
几步路的距离，商邵对电话那端说了个“稍等”，边走到应隐跟前。伞檐遮过了应隐头顶，商邵低头看她脏兮兮的裙子拖尾和细高跟鞋：“怎么每次都这么狼狈？”
他语气自然平淡，是一种漫不经心的询问，好像两人熟识已久。
分明没有多余的情绪的，也许他关心下属时都比这有温度，但应隐还是被他问得心口一紧。
但商邵并没有关注她这一瞬间的脆弱，而是回到了电话中。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应隐听到商邵勾唇笑了一下，“是么？她要结婚了？代我祝她得偿所愿。”
好奇怪的祝福，不是祝她幸福，而是祝她得偿所愿。应隐疑惑了一下，侧眸偷睨，发现他虽然是笑的，但眼底全无笑意。
商家太子爷的私事，岂是她能听的？她识趣地想走开，背上却被商邵揽了一下。
掌尖的停留点到为止，而且没有碰到任何肌肤。
他是在拦她。
应隐止住脚步，回眸，商邵的手已经落了，“抱歉，”他先为自己的触碰致歉，继而说：“很快结束，我送你回去。”
应隐只好又回到他的伞下，仰头望着伞檐外雨丝灯晖。
男人重诺，既然承诺了，便果然没有让她等太久。
三言两语结束了电话后，他收了手机，脱下西服递给应隐。
手里拿着伞，只靠一只手脱西服，怎么想都该是很为难的，但应隐不明白怎么有人能把这一套动作做得如此慢条斯理，一只手匀过一只手，优雅得近乎赏心悦目了。
“不介意的话，可以披着。”商邵低阖眼睫看她，眸底沉静如墨。
应隐并不觉得冷，但鬼使神差地，她还是抬手接过了，双手抻开西服，为自己披上。
衣物里衬贴着颈后肌肤，干燥温暖，衣领轻轻拢紧，那种洁净的香水味很淡地弥漫进鼻尖。
其实她小小地打个喷嚏，就会有数不清的男人为她披衣服挡风。可是他们都如此迫不及待，争先恐后地，生怕自己脱西服的动作晚了一秒。
也从来没有人问她一句是否介意。
客人都走了，在此留宿的并不多，整个酒店给人以人去楼空的寂寞清静。商邵撑着伞，两人步幅散漫地往回走，高跟鞋的轻磕声一下很缓慢地跟着另一下。
应隐察觉出身旁男人的心不在焉和烦躁。
也许是刚刚那一通电话所致。
她打破沉默，没话找话：“商先生怎么知道是我？”
“你刚刚在这里拍摄。”
“你看到了？”应隐惊了一下。
“只看了一会。”
应隐不自觉抓紧西装领，声音紧着低下去：“你也不出声……”
听语气是在怪他。
一阵风斜过，商邵将伞冲她那边倾了些，垂眸看她一会儿，还是沉冷语调：“你在怪我？”
应隐的眼睛只敢看路：“不敢。”
商邵抬起一侧唇角，气息里带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那丝心不在焉消失了。
又沉默着走了一阵，应隐鼓起勇气：“商先生，有件事希望你不要误会。”
商邵淡淡地应：“什么事？”
“刚刚在客房……我以为是公司的后辈，她找了我两次……”说得颠三倒四的。应隐语塞：“总而言之，我没有看猫眼，并不知道是你，所以不是故意……让你看到那副样子。”
商邵静静地等她说完，明知故问：“哪副样子？”
应隐为难地抿了下唇。她闭起眼睛，破罐子破摔：“故意要勾引你的样子！”
商邵是心血来潮逗她，但他没想到这姑娘装的时候那么装，不想装的时候又能这么不装。他一时间沉默，片刻后，才淡定地说：“应小姐，希望你能知道，只是那种程度的话，是勾引不了我的。”
“希望我能知道？”应隐复述，用疑问句的语气。
“……”
“……”
她干吗嘴这么快！
“对不起对不起，”应隐低下脸，声音低而含糊：“没有说你希望我勾引你的意思……”
商邵瞥她一眼，没有说话。
完了，应隐满脑袋大事不妙，她让太子爷不高兴了。
短短的花园小路走到了尽头，门廊下吊着的南洋风藤编灯洒下昏芒。
应隐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既得体又顺理成章的补救方式。
商邵收了伞，语气平淡地问：“你是明星，我想应该不方便让我送你到门口，对么？”
应隐点头，心里全是懊恼，脸上全是矜持：“确实是这样，商少爷不必客气。”
商邵便送她进电梯，为她按下楼层。
梯门合上，应隐瘦条条的两臂贴住轿厢，把脸埋了进去。
“呜……”她是傻女，一副好牌打烂。
电梯没有上行，反而是叮了一声，又开了。应隐下意识抬起脸，灯光融融地笼着她沮丧委屈泄气的脸。
商邵：“……”
默了一息。
“……西服。”
应隐如梦初醒，连忙摘下了，挽了一下，双手递过去。
她就是这样，越是尴尬，越是绷出了大方坦然的姿态，唇角笑容无懈可击。
电梯再度缓缓合上，慢得应隐心里度日如年焦灼无比。
她的视线不敢逾矩，礼貌地垂着，眼里只看到男人修长笔挺的黑色西装裤。
画面在慢慢合拢的梯门中变得越来越窄。
忽然间，这幅画的收拢突兀地停止了，金属门发出了轻微的震颤声。
应隐猛然抬头。
商邵一手掌住门框，看着梯内的人，十分沉稳地问：“披肩，你预备哪一天还？”

第6章
康叔第二天一早来伺候商邵用早餐。
下了一夜的雨，天朗气清，透过阳台望出去，蔚蓝的海面一望无际，帆船港空了许多，一些帆艇已经被开出去巡游。不过那艘超级游艇仍停泊在港中，远远的似海上一座白色楼。
商邵今天上午有三场商务会面，林存康正跟他一一核实时间行程，末了问：“昨天还愉快吗？”
“你问哪方面？”
老人家越来越会揣测圣意，一句话正着反着理解，风味大有不同。他口吻揶揄：“这么说，确实是有愉快的方面。”
商邵放下刀叉，用热毛巾细致而从容地擦了擦手，才淡定地说：“你要是闲得来套我话的话，不如去帮我查一个人。”
康叔做出但凭吩咐的模样，商邵示意他去主卧床头柜拿一枚祖母绿戒指。
康叔依言去了。黑胡桃木的台面上，商邵昨晚上的口袋巾还是四方的模样，上面躺一枚宝石戒。长方形的戒面，冰糖大小，火彩极亮，深邃而透，一看就价值不菲。他连带口袋巾一起托在掌心，拿到商邵面前，不解：“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晚上被人扔上来的。”
这酒店建筑并不是垂直面，而是一层叠一层，从高到底由里向外，像邮轮。他怎么会想到，昨晚上回了房间没多久，会从下面的行政套房阳台上，扔上来一个什么东西，啪的一声砸在户外实木地板上。
原以为是椰子砸落，或者外阳台那株大王椰劈了一折叶子，但那些动静都该更响。
指间擎支烟的短暂功夫，商邵难为地起了点好奇心。他慢条斯理地踱出卧房，俯身捡起了那枚绿莹莹的小玩意。
捡起来时才知道是枚戒指。雨后月光下，香烟雾气潮湿着晕开，他垂目端详一息，拆下系在戒圈上的那张真丝餐巾。
雪白餐巾上还印着酒店徽标，蝴蝶结被阳台上的雨水沾湿了些，展开，黑色马克笔的一行数字。
不必猜了，一定是那个女人的电话号码。
“她是把这个戒指当石头用了？”康叔匪夷所思。
他见惯了好东西，自然一眼就能分辨这戒指的价值。用它当石头，多少有点暴殄天物了。
商邵“嗯”了一声。
康叔更怀疑人生，迟疑地说：“她有没有想过，其实可以打你房间的内线。”
“我告诉她了。”
“你怎么告诉的？”
商邵饮一口红茶，搭着腿，气定神闲的模样：“打内线。”
刚扔出戒指没几分钟，房内电话就响，活似午夜凶铃。应隐吓得一抖，揭起听筒不说话，以为是什么变态私生粉。
电话那端声音低沉清冷：“其实你可以直接通过这样的方式告诉我。”
“然后呢？”康叔忍俊不禁，追问道。
“她说好的，下次知道了。”
“还有下次？”康叔挑了挑眉。
商邵：“我也这么问她了。”
他还说：“看来应小姐经常干这种事。”
“那她说……？”康叔追连续剧似的。
应隐还能说什么？她扯紧了电话线，低声而呼吸紧涩：“是第一次。”
她也知道这种话对面的男人必然不信。他该是见惯了女人的手段了，单纯的放荡的直白的欲擒故纵的，也该是看遍了女人的风情了，清纯的妩媚的明艳的成熟的，又怎么会信一个名利场上的交际花，会是第一次主动给男人电话号码？
但那也不过是为了还披肩而已。
顶多的顶多，掺杂了一丝一缕对宋时璋的叛逆。
康叔把绿宝戒指收进西服内侧口袋，体贴地问：“需要我做点什么？”
“查一下她的地址，把戒指寄过去。”
“她已经退房了？”康叔确认了眼腕表上的指针：“现在才七点十分。”
“我问过前台，她凌晨四点就退房了。”
“好。”康叔点头：“我会尽快办妥。”
其实商邵交代的这件事，在林存康眼里很简单。他昨天回去后看了应隐的演艺资料，发现她跟商家真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她是绮逦的代言人，又跟柯屿是好朋友，两人一起合作了二少爷那部《再见，安吉拉》……”
商邵冷淡截断他话：“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其他人。”
康叔明白了。商邵并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和应小姐的这一场萍水相逢。
应隐凌晨四点退房，接她的不是公司的阿尔法，而是另一辆粉丝不熟悉的轿车。
司机接上她，一个多小时的行程后，她回到片场化妆室，没有迟到一分一秒，反而早到了半小时。这会儿，剧组化妆师都还在酒店里打着哈欠呢。
老板到了，助理自然也得待命。应隐的随行助理姓程，叫俊仪，是个不错的女孩子，已跟了她六年。
程俊仪熟知她的生活习惯，雷打不动地递上一杯满杯冰美式，又用无纺布盛了冰袋，用来敷脸去水肿。
应隐捂着冰袋贴脸，听到她嘟囔抱怨：“麦总也真是的，明知道导演不喜欢请假，还硬要你请出一天。要是被黑子知道，又得骂你不敬业……不对，”她后知后觉：“那个高定一官宣，不就露馅了吗？”
确实。
今天下午一点就会宣，由工作室发布，她和品牌官微同步转发。届时，全世界都会知道她一个原定在组的人，出去穿了回裙子、赴了回宴。
已经可以想象到粉黑激烈的骂战。
圈内有笑谈，花粉人均事业粉，而应隐的粉丝是事业粉中的战斗机。即使她的成绩已经站在了中青一代小花的巅峰，在二十七岁前完成了史无前例的双星三奖，也无济于事。
她太年轻了，吃了太年轻的亏。如果她现在死去，她就是传奇。但可惜她还活着，时而拍一些烂片，在烂木糟里雕花。
俊仪手上窸窸窣窣做着杂事，喃喃着：“麦总为什么要这样啊……”
应隐其实不怪麦安言，他的思路是完全商业的，人又像她一样，太知好歹。有宋时璋抬举她，他们怎么能不识抬举？该裹上金丝寝被让四个太监抬过去。
“裙子和首饰都在车里，你打包一下，等下亲自给宋总送过去，”应隐将冰美式喝药般的一饮而尽：“顺便告诉他，有一枚戒指丢了，酒店那边找不到，跟他道歉。”
“啊？”程俊仪呆滞住，“真丢了？哪一只？”
“5克拉的那只。”
俊仪想给她跪了，应隐却不担心，安抚她：“他要面子，不会为难你的。”
天刚破晓，剧组就开始动了。
导演姓方，是中国第五代导演的代表人物之一，学院派的老顽固了，做事章程一丝不苟，在片场是知名的严苛。他在拍的，是他的收官之作，每个细节都精雕细琢，且越临近杀青，就越是吹毛求疵。
应隐为了一场无聊的宴会请了假，已经触了他的霉头，今天少不了屏声静气，一百二十分的卖力。
“下午拍那场冰雪打斗，准备好了吗？”上午收工，导演带着动作组的老师过来问。
应隐点点头：“我没问题。”
“不要出去吃个饭就把自己当娇滴滴的大小姐了，尽快回到人物状态中来。”
俊仪已经从宋时璋那儿回来，听到导演的话就想反驳，被应隐悄悄按住手背。
她心里忿忿，她老板什么时候不敬业过了呢？导演的这番阴阳怪气，根本是莫须有。
动作指导身后跟着配角，他冲两人招招手：“那两位老师，我们再走一遍戏，好不好？”
拍摄的场地已经布置好。戏中环境是严寒雪地，宁市哪有雪，因此是在大冰库里拍的。雪不厚，下面是坚硬的沙砾泥土地，应隐要和配角在这里抢一件国宝，然后中枪。
配角是男的，山一样的块头，戏里设定武力值碾压女主。整场戏，他负责拳打脚踢，而应隐则在地上翻滚、摩擦、做出拼死一搏的格斗动作。
几人走完了一遍动作才吃饭，盒饭早凉了。时间有限，俊仪帮她用热水泡软了米饭，絮叨地说：“你昨晚上才睡了四个小时，中午又没有午休……”
应隐笑笑：“等下不要哭丧个脸，省得导演又以为我们有意见。”继而放下盒饭筷子，拍拍脸，起身去补妆。
一进了零下三四度的拍摄场地，所有工作人员都裹上了羽绒服军大衣，唯独应隐穿皮衣紧身裤，带半指手套，脸上都是碎石砾剌出的口子——一些影视剧中打女的刻板形象。
“小隐，你过来，”导演难得用商量语气，“是这样，护具就不戴了，下面垫子也都撤了，你就这么拍，好不好？我们尽量还原那种残酷坚硬的感觉，身体摔打的时候要有那种冲击感。”他做了个拳击掌的动作，啪的一声，“拳拳到肉。”
应隐愣了很短暂的一下，神色如常：“好的。”
这跟原本的设计不一样，知道的人也很少，甚至就连俊仪也以为她里头穿戴了护具，地面底下是藏得天衣无缝的软垫。
没有人预料到，这样一场打戏竟然会NG了7次。
方导鹰目注视着监视器。
“再来，起身慢了。”
“再来，摔的姿态不对啊。”
“再走一条。”
“不行，调整一下，用脑子演！”
“咔，眼神弱了！你在干什么？梦游吗？！”
“昨天舞跳太多没力气了是吗！”
导筒被摔下，吊在空中晃悠不止。满场噤声。
每演一次，妆造组就要上来重新帮应隐补妆、擦干净皮衣、拍干净紧身裤上的泥雪。这会儿静默着紧赶着，造型助理却“咦”了一声，“这儿怎么破了？是本来就破的吗？”
应隐安抚地按了下她的手：“别声张，帮我换一条新的。”
全剧组只有造型助理看见了她膝盖上的斑驳伤口，破了表皮，血和皮下的组织液凝成一层，被应隐用湿巾擦开了。
其实，那些格挡、缠斗、翻滚、跪地、摔出，一连串复杂的动作设计，早就被她刻入了肌肉记忆。作为现如今娱乐圈少有的能演刀马旦的女星，她的肢体管理是顶级的，如果不是太痛，又怎么会慢半拍？
第八条，导演终于放过了她，给了四个字：“差强人意。”
从镜头前下来时，应隐几步路走得很正常，唯有一双手指头冻得通红。俊仪连忙给她披上羽绒服、递上热水热毛巾。
应隐捧着滚烫的一次性纸杯，蜷在小马扎上，缓过了身体深处一阵接一阵的发抖。
“姐，我给你按一按吧？”俊仪主动请缨。
手刚碰上肩膀，应隐就脸色一变：“不用！”
她声音发紧，身体也发紧。
俊仪吓了一跳，手立时缩了回去。
一连马不停蹄地拍了近两个小时后，应隐今天的戏份才算结束。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是个好天气，一走出冰库，阳光泼金，晒得她蓦地想就此躺倒睡觉。
俊仪在身后扶住她，担忧地说：“我看你都快晕倒了。”
回了休息室更衣卸妆，再由阿尔法保姆车送她回酒店。俊仪见她疲惫，有心哄她：“早上见了宋总，还没来得及跟你汇报，他好像没有不高兴呢，让你别放在心上。”
应隐笑笑，那点叛逆，还真是像一颗小石子砸进湖里，一点浪花也没有呢。
“啊对了，”程俊仪摸出手机，“精修图应该已经发了吧，看看粉丝是怎么夸你的——”
热搜条目里，#应隐高定#醒目，俊仪刚刚还上扬的语调戛然而止。
“说了什么？”应隐睁开眼眸。
“没、没什么，”俊仪藏着手机笑容僵硬：“就是那些，姐姐嫁我老婆真美之类的。”
她是很诚实的性格，因而连撒谎都不灵光。
应隐没跟她周旋，解锁了自己的手机，登陆小号去看。
很多营销号都发了这一条，文案统一，一看就是被人提前买好的。但评论区却是大翻车：
「看累了，真好意思发啊」
「你觉得穿高定比拍电影更重要了是吗？」
「去年电影节你二提，你说表演永远是你的事业，现在你为了通告请假离组，我一点看不到你的敬业」
「姐，party对你真的这么重要的话，不如嫁人息影算了，干嘛恶心我们啊？」
「非要说是吧？难看」
也有人提到宋时璋，说她一心想当老板娘，被粉丝骂了两千多条。路人说，粉丝破防跳脚的样子太好笑了吧。
手机屏幕熄灭，黑屏时，倒映在应隐眸中的那点亮光也一并暗了。她闭上眼，将手机递给俊仪：“断网三天。”
这是一名成熟、理智、历经千帆的女明星所应该具备的心理素质，也是该采纳的最明智的行动。
她不是那个刚出道的小女孩了，被骂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会攥着手机茫然。
剧组下榻的酒店不远，应隐回了酒店，放满一浴缸的水，将自己布满青红的身体浸泡下去。膝盖、肩胛骨、手肘，都破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血痕。
热水带来的痛感来得如此强烈，以至于她呼吸都是深深一屏。
不知谁说漏了嘴，导演知道了她的伤情，拍完几场文戏后，大发慈悲给她准了两天假。
应隐在房间里昏睡了两天。
她不知道，在她断联断网的这几天里，每天上午和晚饭间，都有一通陌生的电话打入。但俊仪严格按照老板交办的章程去办，一通也没接。
直到第三天，有关高定和离组的舆论平息了，俊仪才把手机还给她，汇报道：“有一个人总打电话，还是境外号码，我觉得是想管教你的私生粉。”
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私生粉神通广大，无孔不入，只是这个特别聪明，还知道买一张境外虚拟卡呢，港澳台的。
应隐兴致缺缺，“然后呢？”
“我骂回去了。”俊仪同仇敌忾，“你这个号知道的都是熟人，又没注册过什么，怎么会有陌生来电？诈骗犯也没那么执着。所以早上我发短信大骂了他一通，骂完我就拉黑了。”
应隐“噗”了一下，被小姑娘逗笑。笑了一会儿，她隐约感觉到不对劲。等下——
陌生来电、境外号码、每天固定时间两通、其余时间绝不多打扰……
不会是——
她脸色一变，切到短信中，瞪大眼把俊仪骂人的话一字一字地看了。
很好，她骂他变态跟踪狂，畸形的爱无福消受，一辈子阴沟里的臭虫。
“……”
应小姐就算穷尽一辈子的想象，也无法想出天生坐在迈巴赫里的男人，在看到这样一则短信时，有多眉头紧锁怀疑人生。

第7章
今天原本是商宇集团太子爷正式入驻勤德总部办公的日子。
勤德置地是商宇集团在内地的商业地产分公司，因为天高皇帝远，又不是商宇的核心产业，因此全体员工过了好些年逍遥日子。在中国地产飞速发展、全体地产人卷生卷死的黄金时代，勤德置地就连售楼处小姐都踩点打卡按时下班，很佛系。
勤德内部的人都笑称，当初盖这个楼，一是为了应宁市政府的邀，建一座新的CBD地标，二是为了给商家几位的私人直升机一个方便起落的楼顶而已。
现在太子爷真要来内地办公了，而且是常驻，所有人上演笑容消失术，先是一丝不苟地套上西服铅笔裙，再把有限的工作摸鱼到晚上七点。
如此战战兢兢候了一个月，终于等到正式通知，邵董和整个随行董事办，将会于今日正式进驻办公，并进行工作视察和聆听高层Q3述职汇报。
宁市的秋天日光烂漫，但勤德总部每层楼都是阴霾。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商邵大驾光临时，临近目的地的迈巴赫却缓缓停靠街道，并按下了双闪。
康叔扶着方向盘。他被商邵突然叫停，正等着下一条吩咐。
商邵还在琢磨那条短信。
这个女人消失了三天，然后发了一条没头没尾、胡言乱语、精神状态堪忧的短信。
作为一个从小耳闻目睹各种绑架勒索撕票案件、上幼儿园开始就乘坐防弹级别专车、亲弟弟曾被绑架过、出席外场活动绝对有四个保镖随行左右的香港顶级豪门继承人，商邵理所应当地想到了一个可能——
她被绑架了。
这条短信是……她的求救信号？
意识到这一点，他脸色一变，毫不犹豫地在屏幕上按下三个数字：999——
手指悬停在拨号键上。不对，这里是内地，不是香港。
康叔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大少爷罕见的凝重表情，正想关心，便听到他问：“内地的报警电话是多少？”
“110。”康叔答，扶着方向盘回头问：“出什么事了？”
商邵没顾得上回答，按下号码正要打，一则电话随即拨入。
“应隐”二字出现在屏幕上。
他面沉如水眸底晦沉，呼吸一息后才右滑接起。
“商先生？请问是商先生么？是这样的你听我说……”应隐语无伦次，拼命祈祷太子爷听完她解释再判她死刑。
商邵刚刚稍安的心很快一沉，不自觉捏紧了手机。
是她的声音，他不会听错。
但很着急，而且惶恐，一听就知道……精神状态不太妙。
他料想这是应隐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因为过于惊恐，所以才会半天讲不到重点。他截断她，直截了当地问：“在哪，我来接你。”
应隐被他先入为主问懵了，又觉得他气场冷峻十分迫人，不自觉就顺着他说：“在、在酒店。”
“地址。”
应隐下意识就报了酒店和房间号。
下一秒，电话那端的人呼吸声清浅，沉稳中带上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温柔，给她无尽的安全感：“待着别动，交给我。”
挂完电话，应隐对着手机陷入沉思。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的样子……
俊仪比她更呆：“原来不是私生粉啊？”
应隐扶额：“被你害死了，他说得这么好听，其实是不是来找我算帐？”
俊仪还不知道事情严重性，乐天地说：“那我等下跟他道歉就是了。”
应隐头痛：“他这辈子估计只被你骂过，你是这个……”她竖起大拇指，“记得写进简历。”
俊仪：“……”
宁市CBD中心大道旁。
“要不要报警？”康叔已经调出了省公安厅的联系方式。
“她有机会打电话，如果可以报警的话，应该会直接拨打110，而不是我。”商邵用最缜密的心思去解一道错得离谱的题：“她是明星，也许不方便报警。”
但会打给他，也实在出乎他意料。
无论如何，救人要紧。
宁市太大，从CBD到酒店有两个小时路程，在这两个小时里，康叔的电话一直没停。
两个小时后，酒店负责人诚惶诚恐迎接在门口，一同抵达的，还有几名有人质解救经验的特警、四名保镖，以及以防万一——一个谈判专家。
酒店方先马不停蹄地带人去安保室，给特警看地形图结构图的同时，也同步调出了这一周的监控记录。
特警快而专注地过着监控画面，一片令人提心吊胆的安静后，他总结陈词：“根据摄像头记录，这一周内进入过这间房的，只有房主本人、助理以及服务员。”他沉吟问：“可以再看一眼你那条短信吗？”
商邵把手机递给他：“有没有可能，对方一直潜藏在她房间里？”
酒店总经理一拍脑门：“私生粉！有的有的！有出现过的！以前那个谁啊，他粉丝藏床底下！”
被男人沉冷的目光注视着时，经理心里一怵，结结巴巴就开始补充解释：“私、私生粉就是那种变态跟踪狂，想把明星据为己有的那种。”
特警给出保守方案：“这条短信的确像求救信号，从上一次进房间到现在，也已经过了四十八小时。这样，商先生，我们先利用客房服务探探里面的情况，之后再议。”
一行人分两部电梯上到顶楼，迅速安静地布好队形，之后，酒店的一名女性清洁员敲响了应隐的房门。
“您好，客房打扫。”
应隐刚跟麦安言过完杀青后的行程，听到声音，她也没支使在次卧的俊仪，自己赤着脚去开门：“稍等。”
翠绿色的真丝吊带睡裙随着她纤细的小腿飘荡。
电子门锁启动，门外七八人屏声静气严阵以待，门内女人形容慵懒笑容甜美：“早上——”
“好”字变成尖叫，她花容失色训练有素，两手径直捂住了失去表情管理的脸：“又是真人秀吗？！”
商邵：“……”
特警保镖谈判专家：“……”
康叔到底多活了几十年，什么离谱的场面没见过？
……这场面他真没见过。
解除误会着实费了番功夫，特警跟谈判专家离开时，脸上还是呆若木鸡的状态，保镖守在门两侧，努力做到目不斜视，但四个人八只耳朵都在听女明星讲话。
女明星精神状态游离：“我应该说谢谢吗？”
商邵脸色黑沉语气冰冷：“不必。”
避嫌到老远的康叔一声憋不住的笑。商邵听到了，闭了闭眼，显而易见的动怒，但又不知道他在生谁的气。
“为什么要发这么奇怪的短信给我？”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问。
一旁的程俊仪弱弱举起手：“对不起，是我发的，我以为你是那什么……私生粉。”
私生粉，变态跟踪狂，想把明星据为己有的那种。
酒店经理的声音在商邵脑内循环播放，商邵烦躁无比，单手拧松领结：“我那天晚上，不是把号码告诉你了？”
应隐心虚无比：“没存。”
“为什么？”
“存了也没用……”应隐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紧闭着双眼：“对不起！是我的错！”
她不识好歹不吃敬酒，以为商邵要动怒离去，没想到太子爷本尊却只是沉沉舒了口气。
再开口时，语气又恢复到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沉冷：“怎么会没用？如果你今天真的遇到了危险，这通电话就有用。”
应隐怔住，合掌的手不自觉垂到了胸前，双眼一瞬不错地看着商邵。像个在祈愿的小女孩。
俊仪实在太不机灵，因而得以从这男人的气场中逃脱，天真疑惑地问：“为什么不再打个电话确认呢？只要再打一通，就不用这么大动干戈了。”
虽然她问得有道理，但应隐只想求她停止冒犯这个男人：“对不起商先生，我助理她……”
商邵脸上没有任何一丝不悦，顿了一息，垂眸注视着应隐：“想过，只是怕威胁到你的安危。”
程俊仪突然就脸红了。偷偷的，她是为她老板脸红的。
应隐哑口无言，被助理的不灵光传染，心里却有浪潮似的，一阵没过一阵。
两人半晌无话，商邵目光一动，看到了她肘侧的浓重淤青。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应隐条件反射就去捂，但她这次彻底懂了什么叫“捉襟见肘”，捂了左手露了右手，左右手互相捂住，膝盖也把她出卖了个彻底。
“拍戏弄的。”她索性很大方地扬起唇，展示给他看，明媚且无所谓地笑：“很正常的，只是不太漂亮。等上映了，我请商先生去电影院。”
三言两语结束，该道别了。
满公司的人都还在等着，商邵简单地告辞，临行前忽然又想起什么，脚步停了一停。
“你好像很喜欢穿睡衣开门。”
语气很淡，但耐人寻味，不知道是质问、疑问，还是提醒。
应隐神情一慌，条件反射低头去看。
她穿了内衣的，只是这条翠绿睡裙吊带比较长，露出两根细致的锁骨，大片雪白肌肤下，曲线隐约起伏。
不是不雅观，只是美得太强烈。
应隐噎住，怪他，但底气不够，所以一开口就怂了，声音小下去：“明明是商先生每次过来都不打招呼。”
那一瞬间，一直默声候着的康叔，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看到商邵勾了勾唇，笑容极淡，像是拿她没办法。末了，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扬了下两指，算是道别。
电梯在走廊尽头，离得远。走廊暗红描金，中式边案上的大花瓶里插了几支兰花。画面俗不可耐，应隐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他这样的人出现在这里，真算是纡尊降贵。
电梯门闭合，沉降下去。应隐抚着光裸的臂，舒了一口气回到房内。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香港的号码。她接起，心跳莫名快了一些。
明明刚才才道过别的。
对面的男人声音醇而充满磁性，听到声音，眼前便总不自觉浮现他那双眼。
他的语调绅士高贵，英伦式的，又漫不经心：“应小姐，我想这次你该存好了。”
应隐“嗯”一声，脚步停了下来，纤瘦白瓷般的背贴上雪白墙壁，垂着头，一双蝴蝶骨感受着墙的凉意。
“存的什么？”
应隐不敢存他的名字，像天上月，高不可攀。她未着颜色的双唇轻启，舌与上颚齿关轻轻擦着，擦出三个动人已极的发音：“商先生。”

第8章
挂有香港和内地双牌照的迈巴赫自停车场缓缓驶出。车内的男人已经挂上蓝牙耳机，吩咐勤德那边先开始述职会议。
程俊仪蹲在落地窗前，目送着车子离开，又发现了歪掉的重点：“商先生的港牌竟然只有一个数字3，真好记。”
应隐闻言，果然也注视了一会儿。明黄色牌照上确实是干干净净的“港&#183;3”，她不了解香港车牌的发放机制，但料想如此简洁，必然昂贵。
只是为什么是“3”？想拍一张“8”的话，对这个男人来说也不难。
俊仪有些稀奇古怪的思路：“那将来要是他跟谁交往了，车接车送的，岂不是一眼就被认出？”
应隐敲了一下她脑袋：“你跟他交往？想这么多，过来收拾行李了！”
今晚上她还有最后一个大夜，接着明天便收尾杀青了。进组三个月，她带了五六个行李箱，名不副实、面积大缩水的套房早就被她的私人物品占满，收整起来得有一阵工夫。
距离上戏还早，应隐蒙上眼罩，准备再补补觉，耳边却听小助理话不停：“你刚才为什么没请他进门说话？”
“跟他不熟。”应隐语调平板，心想，幸亏没请，否则让他看到满屋子乱飞的真丝睡裙蕾丝内衣，她还有什么明星光环？
“他也没有说要进来。”
“人家讲礼貌。”
俊仪：“好喜欢。”
应隐：“……喂。”
俊仪解释：“我只是觉得现在讲礼貌的男人很少，尤其是有钱男人。宋总就不太讲礼貌。”
“你又看出来了？”应隐觉得好笑，带一点自嘲。
“如果今天骂的是宋总，我们可能都要遭殃，他不允许别人冒犯他。”俊仪叠着柔软的衣物：“但商先生真有礼貌，连我讲话他也都会看着。”
她愣愣一阵，说出心底话，“他看着你讲话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很重要。”
应隐心里一紧，嫌她话多，扔了个枕头过去让她安静。
程俊仪敏捷躲过枕头，说完最后一句：“他还来救你。这么离谱的事，他来得这么快。他是会来救你的那种人。”
应隐忍无可忍，翻身坐起：“干什么，没完没了一见钟情了是不是？”
俊仪心里没有男欢女爱，因为她颈侧有一大片被烫伤的疤痕，向来没考虑过谁会喜欢她。这一点她老板也知道。可见老板此刻的暴躁并非因她而起。
每当她发脾气的时候，小助理程俊仪就闷声不吭，因为她知道，过不了多久，应隐的脾气自己就会消退掉了。
柔软的、堆满了真丝织物的床铺发出轻微动静，是应隐躺了回去。她闭着眼，干净的两道眉皱得死紧。
“咦。”俊仪从她呼吸里就听出她还没睡，拎起一条羊绒，“这个收不收？”
应隐摘下眼罩，暗红色的披肩被酒店洗净烘干了，已经没了那股洁净的香味。她轻轻地说了一句“shit”。
又忘记还了。
黑色银顶迈巴赫平稳驾驶，开过国道边的小镇时，跟来时一样，又引起了围观和目送。
这是自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承袭而来的真正血统，而非街面上寻常能见到的梅赛德斯-迈巴赫。一千三百万级的座驾不过是商邵日常的商务车，超6米长的车身，让前后座在挡板升起时也有充沛的活动空间。
林存康知道，商邵进入到工作状态中时心无旁骛，不喜欢有人打扰，因此不等他吩咐，便自觉地升上了挡板。
蓝牙耳机里，高管的汇报有条不紊，平板上的会议界面同步播放着季度数据，商邵认真聆听，垂眸的视线专注清明。
习惯性地，他伸手从西裤口袋里摸出白瓷制的烟盒。
瓷盒薄而润，没有任何指印，比一些人的眼镜片还干净。上盖由银色金属链接，揭开，里面是三支香烟和一柄火机。
香烟是南美定制，并非市面上能买到，有淡淡的沉香味，温和雅致，即使是不抽烟的人，闻着也觉得舒心。
这是商邵每日随身的物件，三支烟，绝不超额。社交场上，难免有别人给他敬烟，抽与不抽，全看他心情。
到他这种地步，拒绝别人，接受别人，主动权已全在他。
摸出烟盒时，指侧碰到另一件坚硬物件。
他咬住烟，微垂的视线愣了一愣。
手指勾出，掂在掌心，一枚方糖似的绿色宝石戒指。
蓝牙耳机里，汇报已经结束，众人都等着听他发问，谁知道他此刻心不在焉，眼神微眯，咬着烟的唇角也微微怔松。
是她的戒指。早上知道要过来，便打算危机解决后，亲自当面还给他，于是从康叔那里要了回来。
没想到还是忘了。
商邵失笑地摇了摇头，却没还给康叔，而是学他的样，将之收到西服内侧口袋。
应隐一觉睡醒，窗外阳光还是很盛，她把眼罩推上额头，第一件事就是从被子底下摸出手机。
要命了，刚刚入睡前一直在想着怎么给商邵发短信还披肩，以至于梦里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睡得她十分心累。
俊仪给她倒一杯冰水，瞧着她解锁手机。
有一则新短信，发件人是「商先生」。
真丝被凉凉的，应隐忍不住趴下，把脸贴上去。贴了一会儿，她才打开商邵的那则短信。
其实是很寻常的措辞：
「应小姐，你上次扔给我的戒指，打算什么时候要回去？」
应隐却能想到这男人说这话的语气与眼神，如山林晨雾，清淡的，又令人捉摸不透。
她翘起腿，两条小腿交叠回勾，从程俊仪的角度看，她就像个小姑娘。
应隐回：「你什么时候有空？」
商邵居然回得挺快。不过几秒，他回复：「取决于你。」
要亲自去拿吗？应隐吃不准。商邵希不希望她亲自去拿？好再次相见。
她迟疑不定不过数秒，商邵却已道：「我可以派人送给你，今天这个酒店？」
好，原来他不需要再次相见。
应隐刚刚还悬着的心落了回去。
她在短信里公事公办地提醒他：
「我明天就杀青离组了，最好就这两天。」
「你的披肩，也一起交给你派过来的人么？」
商邵说：「凭你高兴。」
应隐回了大逆不道的一句：「还以为商先生做事只会凭自己高兴。」
预料中的，商邵果然没回复她。
应隐没特意等，束了马尾去跑步。跑步机是她让酒店搬进她房间的，毕竟她每天都跑，又是大明星，去健身室很不方便。
跑步时，手机放在一旁窗台上，一有震动就很醒目。
但直到她跑完去洗澡，手机也始终没再有动静。
商邵刚跟华康的董事长打完一程高尔夫。
秋天下午的太阳也激烈，但不如夏天刺眼，两人回到遮阳篷下休息，跟随的下属和球童都收了伞，远远地站开。
华康作为新布局的央企，董事长谭北桥地位非同凡响，六十岁，院士工程师，享部级待遇。别人见他无端低三头，但商邵却不用。
商宇开赴内地，按理说是平等合作关系，但谭北桥跟他父亲商檠业有交情在，商邵便视他如前辈，端好了谦逊内敛的姿态，恭敬，但不拘谨。
“我上个月在香港，跟你爸爸难得相聚，听他的意思，放你来内地他还是很舍不得的。”谭北桥跟他闲聊。
“让您见笑。”商邵勾了勾唇，“这两年我们父子也算得上是两看相厌，我来内地，他长松一口气。”
谭北桥大笑：“你啊你！别当我不知道，当年为你的婚事，你爸爸可是焦头烂额，怎么样？现在有没有什么新的姑娘？”
但凡长辈主动关心起婚姻感情，多半都跟着下文。
商邵自然知道他意思，但没给机会，讲话滴水不漏：“还没有，不过，也暂时没有打算。”
“是你眼高于顶。”谭北桥笑言，“我本来还说，有个很好的世侄女想介绍给你，刚从英国回来，该跟你聊得上话，人也漂亮，生物学硕士。”
商邵一听就知道对方年纪颇小，笑了笑，婉拒：“这么年轻，配我委屈了。”
谭北桥转过脸去看他。
离四十尚有距离的年纪，但只有眼底沉静暴露人生阅历，多余的岁月痕迹，便很少了。
这也许也是得益于，他并非是那种西方的五官轮廓。
他是东方式的，温润的双眼，鼻骨挺，但并不过分硬朗，一双薄唇习惯性噙些笑意，配上清明又沉稳的眼神，使得他给人的感觉总是很捉摸不透、八风不动。
是很耐得住琢磨的长相。
何况还有经年从英国皇家公学里教养出来的谈吐，一身浑然天成的优雅。
不说举手投足，他连讲话的语速——那种恰到好处的匀缓、沉稳，都让人觉得矜贵。
谭北桥调任过几个单位，都是在南中国深耕开拓。要在大湾区做大宗生意，进出口、珠宝、航运、港口、基建、酒店、医疗、轻工……就绝绕不开商家。
他跟商家算是熟络，因此很清楚商邵的品行与才能，更清楚有多少人明里暗里往他身边送女人，以指望能得他青眼相看，好跟着鸡犬升天。
但商邵自始至终，片叶不沾。
除了一年前，那场鲜有人知的、被紧急叫停的订婚宴，和那个传闻中离他而去的女人。
谭北桥自以为知道全部。
他望着起伏不定的辽阔绿茵场，眯眼：“看来像你爸爸说的，你还没做好投身下一场的准备。”
商邵不置可否，只是勾了勾唇。
过了会儿，老人家自知扫兴，托辞去洗手间。商邵目送他走，接着让康叔把那支私人手机给他。
「还以为商先生做事只会凭自己高兴。」
这确实是有失尺度的一句话，考虑到早上的兴师动众，更觉不出是揶揄还是埋怨。
商邵在户外椅上搭腿坐着，檐下暗影的眼底瞧不出情绪。
过了几秒，他拨出电话。
应隐正在冲澡，浑身泡沫，听到程俊仪喊着什么。她关小水，满手泡沫停在颈口，仰着脸：“啊？”
程俊仪已经拿着手机到淋浴间门口：“商先生电话。”
应隐手忙脚乱：“别接别接！”
晚了。俊仪已经划开了通话，递了过去。
淋浴声沙沙地下，应隐只能就着泡沫接过。滑不溜秋的，她捏得很紧，站得也紧，声音更紧：“商先生？”
商邵听了两秒：“下雨了？”
“没有。”
应隐条件反射地关掉花洒。
雨声停了，呼吸在密闭的空间里清晰了起来。
商邵明白过来，顿了数秒，才说：“下次洗澡时，可以不接电话。”
高尔夫球场的遮阳篷也许是有些年头了，他觉得不太够用，虽然秋日微风吹过，他还是被晒得燥热。
“是助理接的，她今天得罪了你，不敢怠慢你。”
商邵笑了笑：“你是在说她，还是在说你自己？”
“我还没有把你得罪透吗？”应隐静了静，说话有回声：“商先生，我怕你。”
她怕他。
这三个字，从商邵心底缓慢地浮起，泛起水纹。
他顺她的心意，慢条斯理亦真亦假：“得罪了，也欠了人情，不还一次，你像惊弓之鸟。”
应隐僵住。在他面前，她果然是透明的。
“你刚才说，以为我做事全凭自己高兴。”商邵续过话，漫不经心地：“也不算说错。”
应隐的心跳停了，呼吸轻轻屏住。
“那怎样才是你高兴的方式？”
她主动问，商邵没有拒绝的道理。

第9章
洗完澡换好衣服，差不多是该去片场的时候了。应隐没有化妆，穿一身轻便的休闲服，头发披散着，脸上蒙着黑色口罩。
两人出了套房，走廊尽头的电梯恰好也开了，迎面出来一个穿黑色西装的陌生男人，正接着一通电话。
“什么？”他抬眼看了眼乔装打扮的女星，压低声音：“我已经见到她了，现在就可以给她本人。”
商邵勾勾手指，从康叔手里接过手机。
那名早上已来过一趟的保镖，得以亲耳听到他家大少爷的吩咐。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回来。”
应隐与他礼貌地擦肩而过。
她不知道，他身上的黑色天鹅绒珠宝袋里，盛着一枚昂贵的绿宝戒指，是商邵在高尔夫球场上递给他的。他命令他开车送过来的，说要还给她，趁明天她退房前。
他不知道为什么少爷又不还了。
到了片场，剧组刚好收了白天的工，正准备吃晚饭。
拍戏多是风餐露宿，尤其是在吃饭一事上，更顾不上讲究，除了主配演有特餐，剩下的演职人员，一律盒饭标准。
应隐从阿尔法上下来，跟摄影指导老傅打了个招呼。老傅一手托着饭盒夹着筷子，一手忙不迭吸着烟，见应隐过来，赶紧挥了挥烟雾：“哟，应老师来了。”
娱乐圈就这德行，没什么辈分，见谁都喊老师就对了。
应隐凑过去：“我看看今晚上吃什么？”
“别，”老傅侧身护住盒饭，比了比烟：“没什么好看的，倒您的胃口，还是这一口舒坦。”
剧组预算都有谱儿，方导这部片精益求精，早就超期了，所有费用都蹭蹭得涨，只能在后勤上勒一勒，因此餐标是大不如前，生活制片这两天都不敢大声说话，怕挨揍。
摄影灯光两组都蹲着笑，此起彼伏地喊：“收工了喝粥去，傅老师请！”
正热闹的时候，保安值守的大门口开进来一辆大车，白色的厢式货车，但保养干净，应当不是拉杂物的。众人引颈望去，看到车子副座上下来一个人，挂着工作证，拍拍手：“来大家把盒饭放一放了啊，宋总探班，请大家吃顿好的！”
剧组齐齐欢呼一声，蓝色大垃圾桶内砰砰都是塑料扔饭盒的声音。
应隐跟程俊仪站在原地。
“宋时璋不会也来了吧。”俊仪小声，问的是应隐的心里话，不情愿的模样。
宋时璋的车停在后方巷子口，从白色厢式货车绕出来时，几个副导演和方导都跟他打招呼，男主演也去了。
他穿休闲西裤，上身是廓形衬衫，挺时尚显年轻的一身。
跟圈里的那些比起来，他确实算年轻的，但也有四十一二了。难得的是他玩的不那么花，跟老婆离婚后，并没见身边有什么莺燕环绕。
不过对于这一点，众人有众人的想法——
毕竟，他追应隐呢吗，怎么好三心二意？
这部片子，宋时璋是主要出品人之一。方导虽然是第五代导演里有头有脸的，但商业成绩并不稳定，常常走偏了，冗余昏沉，因此找投资的时候，颇费了一番功夫。
是宋时璋攒了局，出了资，拢了盘子，他这部收官之作才能落地生根。宋时璋说一句，应隐不错，导演怎么能不懂？
其实是不亏的。应隐的演技、奖项、票房、人气，没有任何短板，何况是有口皆碑的敬业。只不过她被资方指派空降，踢掉了导演原本想捧的学生，让他怎么能不气？那学生为他偷偷生子，早就答应了给一番女主角补偿。
宋时璋一手拉起了这个项目，却不在应隐面前邀功，片场也很少来。别的出品人多少都要来看看现场，宋时璋当甩手掌柜，给主创充分的自由。
现在临近杀青了，他才来这么一遭，显得顺理成章。
探班的物资丰厚，五星酒店的日料套餐和蛋糕，奶茶咖啡茶，再一人派一包黄鹤楼。现场奉承吹捧声不断，宋时璋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应隐，稍稍扬起音量：“算应老师请的。”
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听着热切而耐人寻味。
应隐深呼吸。她每次见宋时璋，都得深呼吸。
深呼吸后，她才走向众人簇拥着的中心，甜美假笑无懈可击：“宋总好不容易来探班，怎么能让我抢了功？我还打算明天请下午茶呢，被您比下去了。”
宋时璋能看穿她的僵硬，但当看不穿。当着剧组主创的面，他沉声低语，用远比寻常关系更亲密的姿态，“知道你戒糖，给你另留了一份，特意换配方的。”
方导一个年过七十的人了，万万不可能腆着脸配合他，重任都落到了制片人身上。他招呼着大家先去用餐，不知不觉把人从两人身边驱开了。
宋时璋故意不避，就这么站在车旁，接受着全片场明里暗里的打量，问应隐：“不吃？”
应隐打发他：“吃过了才来的。”
“晚上大夜，需不需要我陪你？”
应隐心里一紧，表情快控制不住，“宋总，你这样，会让人误会。”
宋时璋明知故问：“误会什么？”
应隐看着他有细褶的双眼：“你知道的。”
宋时璋了然一笑：“跟我闹花边，不是正好帮你挡一挡别人。”他意味深长地瞥应隐一眼：“你说是么。”
她借他周旋的那点小心思，原来早就被他看穿。
笑容已经七零八落十分难看，索性便不装了，应隐唇角平直，认真说：“我不想再被他们议论。”
宋时璋垂眸看她一会儿，没动怒，云淡风轻的一句：“我以为你是知好歹的人。”
“我——”
宋时璋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她嘴唇上：“我今天心情很好，你该懂事。”
拍到半夜一点多后，全组人疲马乏，导演大发慈悲，给准了半个多小时的茶歇。
所有人都赶紧掐着点打盹，片场外东歪西倒，不是卷个包，就是躺器材上。也有抽烟的，喝咖啡的，泼水洗脸的，各人有各人的能耐。
应隐也困，幸好她白天补了觉，眼皮子才没阖下来。下一场戏对白多，她不敢歇，重温烂熟于心的台词。
程俊仪跟着熬，被她诵经似的念白给念困了，只能打开手机玩。
后半夜，所有社交平台的活跃度都降了下来，挂在热搜上的话题多半是图便宜买了凑kpi的，唯独应隐那条显得瞩目：【宋时璋探班应隐】
话题主持人是一个营销号，老熟脸了，语气浮夸：
「宋时璋不仅探班，还以应隐名义请全剧组吃饭喝茶，看这香格里拉的logo，几百份，大手笔啊。两人谈天也没避着剧组，看应隐落落大方的样子，怕不是在明示什么？y1s1，大佬低头讲话的样子还挺温柔的～」
“宋时璋买的。”程俊仪一锤定音：“他名字在前面，所以是他买的。”
应隐诵经似的声音止住了，过了沉默的数息，她脱了力般仰面靠上，廉价的弹簧因她的后仰而发出窸窣碎响。
一只修长白玉似的手夹着书脊，将剧本倒掩在了脸上。
休息室的灯光明亮，透过几页纸，照得她眼皮滚烫。
方导的剧组对代拍路透严防死守，这么久下来，除了得到默许的，任何一张多余的物料都没有释出过。
她纵然有心要防，也防不住别人殷勤安排、主动上供。
“打电话给麦安言。”
程俊仪拨出去，响了一下便通了，可见他没睡。
应隐接过手机，贴上耳朵，仍闭着眼：“这种热搜不撤，宋时璋给你多少钱？”
麦安言本来就一肚子窝火，听她夹枪带棒，冷笑一声：“你有能耐，还让他拍到这种照片？”
“什么照片？被他叫过去讲两句的照片？”应隐冷笑一声：“你明天安排个摄影师来，拍一百张，挂热搜，就说我应隐是人尽可夫的婊子妓女一个片场到处都是上过我的男人！”
麦安言立时噤声，半晌，长长地舒了口气：“你别发火，我会撤的。只不过那些帐号要一点时间。你知道的。”
她知道啊，她当然知道。宋时璋传媒集团。庞大的营销矩阵，无孔不入的打手。
只要宋时璋想告诉全世界应隐是个妓女，那么第二天全世界都会觉得她人尽可夫。
只要宋时璋想告诉全世界应隐冰清玉洁，那么第三天她应隐就会从人尽可夫变回冰清玉洁。
翻云覆雨，定义一个人的一生，对于宋时璋来说，一点也不难。
那本剧本一直贴在她脸上，她也一直仰着头，以至于程俊仪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
过了安静的很久，俊仪看到一行眼泪，被灯光晒得透明般，很快地滑过了她的脸颊。
“麦安言，当初是你说他很安全，说他是汤总的朋友，说他有娱乐圈一半的资源，说只是陪一陪出席。”应隐的口吻始终冷静，只有肩膀抖得厉害：“你是金牌经纪人，但我不是你最值钱的资产，是不是？”
麦安言跟着她的声音一恸，慌神了起来：“小隐，小隐！别这么说，你永远是我的影后，是中国最好的女演员。”他斩钉截铁地说：“我打电话给汤总。”
辰野娱乐的大老板汤野，当甩手掌柜已久了，半夜接了这样一通电话，沉默许久，答应跟宋时璋聊聊。
其实两个好友之间，又有什么好公事公办聊的呢？汤野不过说：“不是你这么爱人的。”
宋时璋回他几字：“她不够乖。”
半个小时后，热搜还是撤了。因为是半夜上的，因此看到的人不多，但还是有零星声音说，前有送高定后有探班，两人分明是好事将近。
“他选择在半夜上，已经是他高抬贵手。”麦安言也被搞得精疲力尽，此刻狠狠地抽着烟：“你别再惹他了。”
“要不要我脱光了衣服躺他床上？”应隐微讽。
麦安言知道她是故意说气话，却认真劝起她：“你不是一直想嫁个豪门吗？宋时璋还不够豪？你要多有钱，才能进到你的眼？”
应隐眼泪都笑出来，清亮的。她揭下剧本，俊仪得以看清了她的脸，微笑的、双眼明亮的、布满眼泪的脸。
她对着电话一字一句地说：“你就当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不知好歹，咎由自取。”
深夜的海洋观景窗深邃广袤，幽静的光柱穿透其中，自香港走船运而来的鲸鲨已经不再水土不服，正自在地游弋着。
柔荡的浪并不会影响到外面分毫，这座单独的鲸鲨馆，拥有绝对的静谧。
商邵已经习惯了每天结束工作后，在这里单独待上一个小时，但今天，他显然若有所思。
观景玻璃上倒映出他亮着的手机屏幕，上面寥寥数语，说有一位女明星好事将近。

第10章
拍完最后一场戏，作为女主角的应隐正式宣告杀青，但剧组还拉拉杂杂的剩余着一些戏份要补录。
大牌主演的拍摄安排通常是集中而高效率的，提前离组再正常不过。不过因为有前几天的高定风波，这次杀青，麦安言离奇地没有安排通稿，一切低调从简。
他到现场时，应隐正好卸完妆出来，素面朝天，套一件奶油白的oversize T恤，下身是舒适的瑜伽短裤。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尤其是膝盖，刚开始结痂，每天穿剧组的紧身裤都是折磨。
主创和群演们围住要合影，应隐平易近人，不忘提醒摄影师：“别拍到膝盖。”
身边人流水似地换，不知何时换成了主配，笑容黑着，像谁欠了她钱。
“那个蔡贝贝，”麦安言的助理南希，附耳过来悄声：“就是方导的那个。”
麦安言懂了。
电影学院念音乐剧的，还算打眼儿，但跟表演系的当然不能比。不知道为什么跟方导走一起了，养了几年，估计也没想到方导老当益壮，能让她接连怀上两胎。
“女主角没捞上，子宫搭进去两次。”南希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同情。
麦安言直觉不对，沉吟一会儿，“她可能要发通稿。去，让她笑出来。”
南希没猜透他那句“发通稿”是指什么，但还是很有执行力。急中生智说了句很风趣的话，引得全场都捧场笑起来。
应隐和蔡贝贝也不例外，摄影师疯狂按快门，捕捉到她俩一不小心相视大笑的镜头。
下一秒，那个蔡贝贝就把脸挂了回去。
合完影走完流程，上了阿尔法时天已尽黑。
程俊仪帮应隐上药，免得伤口留疤或色素沉淀。她虽然不机灵，但手很细，做事耐心，上药时，比珠宝店给宝石擦灰还轻柔。
“回去先休息一周，年底了，时尚大典、星钻之夜、星河奖、明年开季封，还有栗山那儿的试镜，”麦安言划着ipad上的行程表：“行程这么密集，能推的通告我都帮你推了，这几个，你都要打起一百分的精神。Nancy，”他叫一声助理：“回头把时尚大典和星钻之夜的策划邀约发给她。”
麦安言吩咐完，又瞥程俊仪，旧话重提：“放眼望去你这个咖位的，就你一个出门只带助理，执行经纪形同虚设，让你换个机灵点的，你又不肯。”
应隐心中有人选，正好提了：“我有个人想挖，不过不知道她肯不肯。”
“谁？”
“陈又涵董事办的。”
麦安言倒吸一口气：“你挖他的人？还是董事办的？姑奶奶！”
应隐行动力很强，这边回酒店收拾行李，那边就已经翻出了庄缇文的名片。
正是周五晚上，但庄缇文还在加班，听到应隐请她跳槽，她啼笑皆非：“应小姐抬爱了。”
文质彬彬又客气疏离的社交谈吐，莫名让人觉得很熟悉。
“你不肯？”应隐没避着程俊仪，直接说：“薪资待遇好说。”
“我愿意，但是……”庄缇文想了想：“我需要请教一下我的家人。明天给你答复。”
俊仪已经把七八个行李箱都分门别类打包妥当了，既开心且忧伤：“你找人顶替我。”
应隐斜她一眼：“又没赶你走。”
“她很会讲话吗？以后她来了，我就只用照顾你生活，也好。”俊仪如释重负，“我可不可以涨一点钱？”
应隐好笑地看她：“你说，涨多少？”
程俊仪鼓足勇气，伸出三根手指头，掷地有声：“三百块！”
应隐：“……我给你涨三千，比缇文低一档，因为她的工作比你费心，但你的工作也很重要，我离不开你。”
程俊仪心花怒放，跳起来：“你给我涨三千，我给你买披肩！希望那个披肩不要超过三千块！”
“什么披肩？”
“你喜欢的那个披肩啊，”俊仪拎起单独的一个硬纸袋：“你这么喜欢，晚上看书都披着，明天还掉了，我给你买一条新的。商先生应该不会不舍得告诉我牌子吧？”
那条披肩洗了，又拿出来披过几次，酒店的洗涤香氛融合进她自己的香水味，香得像伊甸园。
不知商先生会否嫌弃。可是他交给她时，也沾着他的香。她要一点微末的公平。
应隐垂下眼睫，淡笑着“嗯”了一声，“也好，买一条新的。”
第二天下午，商邵的车子依约在四点半时准时来接。
应隐住在市郊的一座别墅群中，独门独户，园林环绕，私密性极好。圈中也有几位知名演员和导演住在这儿，但都没见过应隐，也不知道她藏在这儿。
都以为她住在市中心的那座大公寓呢。
挂着明黄色港牌的迈巴赫，驶过植满琴叶榕的墨绿拐角，在砖石路上发出一阵低调悦耳的摩擦声，继而在门口停住了。
今天太阳大，林存康下了车，撑开黑色直骨伞，随即鞠躬将后座车门打开，请出里面的男人。
商邵抬头打量这座房子，三层白色小洋楼，半拱形的花窗，橙色屋顶，很典型的南洋风。
不大，但应当住得很自在。
等了不过半分钟，应隐便下楼了，身后亦步亦趋跟着小助理。她穿一条珍珠白色的一字领长裙，外面披着女士的廓形黑西服，长发用一根碧玉簪子低低地挽了个髻，显得干净俐落又典雅温婉。
唯一煞风景的是，脸上那个黑色口罩着实有点大了，蒙住了她大半张脸。
商邵似笑非笑，或许是觉得她在自己家门口也如此鬼祟心虚，实在有意思。
应隐将口罩半勾下来，飞快地说：“商先生下午好。”
虽然一部车坐四人绰绰有余，但平心而论，这台迈巴赫确实还没这么满载过。程俊仪上了副驾驶座，虽然努力忍住，但眼睛还是瞪得大大的——
这什么豪华内饰啊，连一个拨盘都看着比她昂贵，她真的买得起坐这种车人的同款披肩吗……
上车落座定，商邵绅士地问：“我问了我香港的一些艺人朋友，听他们说，内地的艺人没有行动自由，不能随便出入公共场合，所以今天安排了一家私房会所，应小姐有没有问题？”
应隐点点头，将口罩收进西服口袋里，对商邵微笑道：“商先生安排就是。”
车子从街道开上海滨公路，之后进到一家私家庄园里。说是庄园，也很勉强，因为应隐还没见过哪座庄园里有高尔夫球场的。
从正门口进去，又换乘了园内的高尔夫电瓶车，沿着绿地开了足足十五分钟，才抵达到一间白色玻璃房前。门童和管家显然已提前得了叮嘱，正在门口恭候：“商先生，应小姐，欢迎光临。”
从餐厅门口遥望，绿地起伏如匍匐的兽脊，如此整洁浓郁的绿，天衣无缝得像一张上帝的地毯。
“这是陈又涵的私人会所，柯屿和商陆也来过的，所以你不必担心出问题。”商邵周到地介绍。
他没有请应隐回自己的房子，是因为初次相约一位女士便带她回自己家，无论多冠冕堂皇问心无愧，都实在不符合他从小到大所受的教养。
“柯老师和商导，在青藏那边已经快一个月了，商先生有无联系过他们？”既然提到了，应隐顺便问。
柯屿和商陆正在拍摄一部半纪录片性质的人文电影，讲的是喜马拉雅山脉的守山人，从川藏青海到尼泊尔，两人已经带着剧组一头扎进去一个多月，处于完全失联的状态。
提到弟弟，商邵的眼神显然柔和了些：“只是偶尔用卫星电话联系。应小姐有什么话想带给柯屿的，我可以帮你转达。”
“没有没有没有……”应隐吓得斩钉截铁：“希望商先生千万不要跟柯老师提起我。”
商邵端详她：“为什么？”
“因为……”
她脸上怔色一划而过。
因为，她还不想谁知道她跟他的这一场缘分，像守着墙角意外的一抹野春。
它不是长大，便是夭折，但在夭折抑或长大来临的前夜，她只想自己看着。
商邵勾了勾唇，不再等她的“因为”。
“应小姐不必介怀，”他说，阖眸看她，不动声色却像是洞悉一切：“因为我也是。”
进到餐厅，商邵将西服脱了，自有侍应生接过，周全地挂到衣柜里。
他今天穿的没晚宴那么正式，但仍然低调而考究，白色衬衫妥帖地收入西裤腰线中，一条淡色忍冬纹的领带，法式衬衫的袖口由一枚跟领带同色系的宝石袖扣扣着，腕间的棕色皮质腕表看着很儒雅。
衬衫比西服更能体现一个男人身形的优越，何况是每年自萨维尔街量体裁衣一针一线手工定制的衬衣？更显得他的肩宽而平直，衬衫下能看到肌群微鼓。
“商先生每天也有时间锻炼么？”应隐心里想什么便问什么，问完才发现，似乎暴露了她的关注点。
商邵何其敏锐的人，勾起唇角笑了笑：“多谢你夸我。”
应隐觉得燥热，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一下。
主厨从香港某间三星米其林请借过来，擅长做中法融合料理。两人刚坐定，他就从后厨迎出来，为应隐一一介绍餐牌上的明细讲究。
“我们今天准备的冷盘是白葡萄酒香草青口贝，热前菜是芒果红酒梨煎鹅肝，很独特的风味。汤是爽口的松茸炖竹荪清鸡汤，更适合我们中国人。”
应隐跟着他的介绍一一过目。
“我们一共是8道主菜，主食是黑松露和牛焗饭，甜点我们为您准备了黑巧配菠萝丁，如果您有任何忌口或食材过敏的情况，都请告诉我。”他最后笑了笑，不失礼节的幽默：“毕竟我擅长的拿手菜不止这几道。”
作为明星，应隐出入过太多高级的场合，也接受过礼仪培训，因此并没有局促的感觉，落落大方地表示自己很期待，并告知自己没有忌口。
“根据今天菜单里的食材和口味，我推荐您这六支酒，您可以多款搭配，也可以餐前、肉类主菜、海鲜主菜、餐后甜品各配一支。”
“我选甜起泡。”应隐将餐牌折页合上，“就这样。”
虽然主厨没说什么，但从表情看，他觉得有些遗憾。
甜起泡不能算是正经的佐餐酒，最起码，不是那些到店来举止高雅、谈吐得体、对各种香料头头是道的客人们的首选。
商邵搭着腿，脊背松弛而挺地贴靠着餐椅背，先是垂目过了眼餐牌，继而对主厨点点头：“就按应小姐的喜好安排。”
既然大少爷愿意将就，主厨自然也没话讲。等他退下，俊仪也被康叔带去一旁的包房用餐，偌大的餐厅只剩下两人，唯有苏绣屏风后透出人影绰绰，是一名侍应生在随时听候差遣。
甜起泡酒在冰桶里冰镇着，起开后稍醒一会儿便可入口。很轻盈的酒体。商邵抿了一口，笑着轻摇了摇头，“妹妹仔。”
是粤语，应隐不太能听懂，问：“什么？”
商邵便用普通话重复了一遍：“是小女孩的意思。”
应隐明白过来，他是在取笑她，笑钟情的酒是小女生的酒。
她一板一眼学他的粤语：“妹妹仔。”
发音不标准，充满着一个粤语初学者的该有的别扭。
“好可爱的字。”应隐又默念了两遍，不知道她喃喃自语的模样，落在商邵眼里也是如此。
“我还想请教商先生，官仔骨骨，这四个字怎么念？”应隐客气地问，但谁都听得出她客气里小女生般的雀跃。
商邵便用标准的港府粤语为她念了一遍。
“真好听。”应隐学着，微微垂首，淡妆的眼眸里流光婉转：“官仔骨骨，官仔骨骨。”
“应小姐可知这四字是什么意思？”
应隐抬起眼眸，气息和声线都轻微：“我知道。”
商邵两手搭在交叠的膝上，略颔了颔首，请她讲。
应隐的目光便越过餐桌，径直地望向他。那一眼很长，似更正那日婚宴上，人潮中阴差阳错的一眼。
“是清俊儒雅，贵气玉立的意思。”

第11章
一席晚餐直用到了七点多。
程俊仪在隔壁餐厅早就吃完了。这时间，她都吃完三顿了，饱了饿，饿了饱，一边握着银匙疯狂吃那个黑松露和牛焗饭，一边凝神听着隔壁的动静。
其实听得不太真切，只有隐隐约约的男女人声，一道清丽，一道沉朗，偶尔一些会意的笑声。
“快两个小时了。”程俊仪掐表，“你说，他们会聊些什么呢？”
林存康摇头，礼貌地说：“这很难讲。”
“你的少爷是个话多的人吗？”
林存康思索，折衷的答案：“不是，但今天不同。”又问：“应小姐如何？”
“她对熟人话多，对生人不多，但今天也不同。”
林存康挑了挑眉。
他年近六十，两鬓染上风霜，眼角有明显的细褶，因此虽然言谈举止承袭了那种上流社会的高贵典雅，但看着并不很有距离感。
俊仪看他，有一股亲切。
她咬着勺子，逮住机会问：“商先生的那个披肩，是什么牌子的？你知道吗？”
明明可以直接给出回答的，但林存康首先问：“程小姐为什么问这个？”
“叫我俊仪咯，‘程小姐’很累。”
康叔笑着略点了点头：“好，俊仪为什么问这个？”
“她生日要到了，我想买一条送给她。她很喜欢，爱不释手。我涨了工资。”
康叔发现她是跳跃式的谈天方式，但离奇地能让人听懂前因后果。他遗憾地说：“这个没有牌子。”
“嗯？”俊仪说：“商先生坐这么好的车，竟然也会用没有牌子的东西？”
康叔大笑起来，也不辩驳，只解释：“是用喀什米尔地区的一种山羊，在它还很小很小的时候，羔羊时期的毛纺织而成的。”
俊仪问：“再大一点就不行了吗？”
康叔没思考过这个问题，沉吟一会，点点头：“也许对别人是可以的，但对于他来说不可以。我的意思是，他也‘可以’，但他不必‘可以’。会不会难懂？”
程俊仪点点头：“不难懂，商先生万事不必将就，跟我们普通人不一样。”
“应小姐是明星，不算普通人。”康叔如实说，不算恭维。
“她是普通人，”程俊仪一字一句，神情十分认真，有一种固执的憨气：“要将就很多人很多事，跟商先生不同的。”
眼睛觑到走廊上侍应生的身影，心里算了一下是第几番了，笃定地说：“这是最后一道了。”
康叔没有起身的打算，但也留身听着餐厅那侧的动静。
“不知道他们吃完饭会做些什么。”程俊仪若有所思，出神地问。
布置着精致鲜花束的餐桌上，餐具已被尽数撤下，换上了崭新的矮脚红酒杯，杯中盛着刚炖煮好的热红酒，肉桂、丁香与甜橙的香气浓郁地交织在一起。
酒酽夜浓。
不知几点，康叔敲了敲门，随后进来，弯下腰在商邵身边附耳低语几句。
应隐听不清，只知道商邵点了点头，轻言一句“知道了”：“让车子到门口等。”
她低头看一眼腕表，其实不过八点钟光景，却觉得漫长。虽然漫长，但不尽兴。虽不尽兴，也要结束。
透着玻璃，她看见浓郁的夜晚是深蓝色的，吹入的风中有香草林的香气。
等他们简短地说完，应隐收回目光，识趣主动地问：“商先生是不是还有事？”
商邵便站起身，点点头，礼数周全：“确实。很荣幸应小姐能赏脸跟我一起吃饭，很愉快。我会派人送你和助理回去。”
他没叫侍应生，亲自从衣挂上取下应隐的外套，为她披上：“海边风大，小心着凉。”
西服上的女士香水留香持久，他将她领口拢了一拢，垂目静看她几秒：“雨中山果落，灯下虫草鸣。香水衬你恰如其分，正如这诗的前半句。”
只是这样了吗？
应隐心底一道声音。眼看他转身要走，她心底一紧，蓦然叫住他：“商先生！”
商邵顿住，重新回过身：“怎么？”
应隐心里一定，像高高抛出了一枚硬币，等着结果落下。
“商先生是不是有什么忘了？”她问，脸上莞尔一笑，落落大方的端庄里，藏了此前不曾在他面前展露过的万般风情。
她弯折下腰，提起衣帽架底下的一枚牛皮纸袋，展开后，取出了里面的暗红色山羊绒：“该还给你了。”
其实不过一条披肩而已，何至于如此郑重其事，甚至要看着他的眼睛说话。
商邵没接。
应隐勾一勾唇，目光直望不避不闪，还是那样万种风情的笑：“商先生不要？我说了，雨中情谊，酒店一场相救，我要感谢你的。”
商邵静了片刻才开口：“应小姐，想怎么感谢？”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只是那把动听的嗓音沉着，磁性的颗粒感。
应隐仰起脸，神情是微笑的，心里却有一道微渺又清醒的声音。
她墙角的那一枚野春，就要夭折。
“一个漂亮的女人，所能报答给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的，又能是什么呢？”
她以问作答，穿着高跟鞋的脚用力踮起，未着饰物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隔着衬衫，手上力气由轻至重，将他的衬衫攥皱在掌心。
闭着眼时，轻曼的呼吸中闻到他呼吸的气息，洁净的，带着热带的沉香烟草。
这些事，她其实做不来的，为他伪装娴熟。
因为过于紧张，应隐根本没有发现商邵的呼吸屏住了，不知为何不知何时。
在唇即将要贴上他的下巴时，如他说的，雨中山果落——在这一秒，应隐似乎真的听到一枚山果自雨中轻轻地落下。
可是没有得逞。
她没有得逞，腰间蓦然被人一揽，如此用力，如此收紧。
应隐踉跄了一下，本能地跌进他怀里，双手攀缘住他的双肩。
商邵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应小姐。”
他沉沉地开口，面色阴晴难辨：“你既然已经有男朋友，就不应该逼自己做这种事。还是说……”
应隐还没消化好这句，便见他顿了顿，再开口时染上难得的讥讽：“还是说，这种事对你们来说是情趣？”
他的手掌宽厚，折着应隐的腰，滚烫的掌心贴着她的腰窝脊线，让她身体被他传染热意。
“什么？”应隐的目光从迷茫到清醒，继而陷入更深的疑惑，“什么……男朋友？”
商邵蹙眉，仍是垂首看着她，似乎在考究这个女人的脸皮有多厚。
“宋时璋，是这个名字么？”
脸上的讶然作不得假。应隐红唇微启，水晶灯下的眼眸清澈，流淌的都是惊诧：“他不是……”
辩驳的话只说了一半。
又有什么是或不是的？应隐释然地笑笑，一股随便他的态度。
商邵眸底似有嫌恶和烦躁一闪而过，很淡。
“你可以否认。”
“我可以否认，但是商先生……”应隐的脸渐渐渐渐地绯红，语气也轻了下去：“一定要我用这种姿势否认么？”
她的柔软贴着他，彼此呼吸交闻，脸颊几乎能感触到他颈侧的肌肤。
商邵被她问得猝不及防，呼吸连着心跳一起乱了。在凝滞的气息中，他松开手，后撤一步。因为过于干脆，反而失去了平日那股游刃有余。
“对不起。”不管她是什么样的女人，道歉还是要道。
“不必！”应隐匆忙地回应，目光低瞥向别处：“是我勾引你在先……”
“……”
“……”
空间和时间都相对静默住。
她又说了不合时宜的话。
但她有她的本领，虽然难堪煎熬，却骄傲而负气，硬是不看他。也因此，她没看到商邵抬起手，脸色莫测地拧了拧领带结。
“我真是小看了应小姐。”他的话听不出语气。
应隐仍然别着脸：“反正不是商先生以为的那种人。”
但这句话是有歧义的。她到底是不如商先生以为的冰清玉洁，还是不如商先生以为的人尽可夫？
“那你以为我是哪种人？”商邵眯眼反问：“看到漂亮女人就大献殷勤，所有行为都只是为了让那个女人主动献身爬我的床？”
应隐沉默以对。
“说话。”
“你可以是。”
“送伞，安排房间，找警察救你，都不过是举手之劳。你放在心上，我很荣幸，但如果你觉得这些举动，是我在暗示你什么，我不知道你是小看了我，还是看轻了你自己。”
应隐抬起眼眸，终于敢再次看向他的双眼：“也许这些事情对商先生是举手之劳，对我却很重要。”
“哪一件？”
应隐一字一句：“桩桩件件。”
商邵微怔，再开口时，语气莫名缓了：“应小姐，这世界上爱慕你的人千千万万，你不应该记住一把伞。”
应隐一瞬间觉得啼笑皆非。
“你说得对。”她果然笑起来，明媚、大方。
但她的明媚大方，就像她在社交场上，周旋于所有宾客与上位者之间的笑。
令商邵觉得刺目而烦躁。
“如果你觉得我对你的举手之劳，是很重要的桩桩件件，”他清冷如山雾的眼神半眯，像暗了天色，“那现在呢？贴上来勾引我的你，是希望自己成功，还是失败？”
如果成功，那那些重要的桩桩件件，将不再重要，因为他无非是又一个宋时璋。
如果失败，他端方正直，她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轻浮浮滑之女，那些桩桩件件所留下的缘份，也就断了。
那枚往上抛起的硬币，啪的一声，直直地坠落在应隐的心弦上。
应隐很细微地牵动唇角。
其实无论怎么样，她的下场都是输的。
这是一个不可能的人，一个不可能的男人，远得像天上月亮，好与坏，轻薄与端庄，都跟她无关的。
“应隐，”商邵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我没见过谁，会在明知左右都输的情况下，还要作出行动。”
心底的热度一直烧到脸上、烧到眼底。应隐蓦然眼眶一热，被看穿的羞恼和难堪交织着，她挺直脊背，拿起手拿包：
“商先生说得很对，我轻佻又愚蠢，看不清形势，明知一败涂地也要徒劳一场。再会。”
“站住——”
没走出两步的高跟鞋顿住，应隐的身体绷得笔直。她背对着商邵，深吸一口气后才冷冰冰地问：“商先生还有什么事？
“你还没有说清楚，”商邵慢条斯理：“你跟那位宋先生，究竟是什么关系？”

第12章
商邵问出这句话后，得到的并不是应隐的回复，而是康叔的敲门声。
应隐往侧身让了一让，康叔推门进来时，直觉到气氛和站位都不太对，但并未深想，如实汇报道：“车子已经到门口了，是否现在走？”
商邵点点头：“现在走。”
应隐酝酿到嘴边的话、涌上心尖的勇气都在这三个字中消散，她礼貌性地对康叔微笑：“有劳。”又转过身去，神色如常地对商邵欠了欠身：“也谢谢商先生今晚的款待。”
说完，不等背后的男人再有所表示，她便挺直肩颈，首先走出了这间美丽的餐室。
程俊仪两手交握在身前，看到应隐出来，如隔三秋般的雀跃。她也不管商邵，一心只迎接应隐，凑上去小小声说：“我问啦，那个披肩是用喀什米尔的小羊毛做的。”
应隐心不在焉，只跟她勉强笑笑，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程俊仪以为她失落，立马安抚她：“不怕，虽然听上去很珍贵，可是只要去喀什米尔买两头小羊不就好了吗？”
她这个人，一兴奋一点就会忘记收住音量。商邵听得真切，眉心微蹙，问林存康：“她在说什么？”
康叔也听清了，吃惊于她的奇妙思路，忍俊不禁回复道：“是那个披肩，她说应小姐爱不释手。”
商邵的脚步忠实地停顿一瞬。
穿过曲折的走廊，玻璃门近在眼前，被海风吹得震荡。门外一前一后停了两台车，当首的是港&#183;3迈巴赫，后面则是另一台奔驰商务。
侍应生为他们推开门把手，提醒了一句：“小心风。”
哪知那一瞬间的海风灌入，竟然如此惊人？应隐还没来得及反应，披在她肩上的西服瞬间被吹飞。
她条件反射地半转过身，看向风吹向的后方。
那一瞬间，商邵看清了她眼眶的微红。
门廊下悬着的瀑布形水晶吊灯也被吹得震颤，那些晶莹剔透的水晶灯柱彼此碰撞，发出如风铃般的脆响。
商邵停下脚步，弯下腰，捡起了落在他身前的那件女士西服。起身时，一句话未说，眼里只看着应隐。
灯影像一湖池水，被吹出涟漪，连同她白色的礼服裙。
从迷茫到恢复镇静，应隐只用了很短暂的瞬间。她吩咐俊仪：“去谢谢商先生。”
程俊仪的步子只小跑了几步就停了下来，因为商先生主动走过来了。他将西服抖落开，再次为应隐披上，神情仍然很波澜不惊。
出了门，司机已恭敬地将奔驰车的后车门打开，侍立在一侧。应隐自觉地走向奔驰，正要落座进去时，商邵淡淡地出声：“坐副驾驶。”
不仅是应隐，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疑问写在脸上。
应隐没动，双手紧紧拢着西服，不解地回望他。商邵却已经绕过车身，一手拉开了驾驶座的门：“这台Benz我开。”
康叔咳嗽一声，提醒他：“但是你……”
他饮了酒。
商邵没让他把话说完，回道：“我有分寸。”
康叔还有问题：“那那边……”
“半小时，让他们等着。”
康叔不再多嘴，从善如流道：“好的。”
应隐还不动，商邵看了她一眼：“别愣着。”
砰的一声，驾驶座的门被他关上了，车子的引擎也发动了起来。
应隐便只好一手抓着西服衣领，一手提起裙脚，矮身坐了进去。程俊仪懵懵懂懂地往后座走，被康叔眼疾手快拦住。
“嗯？”俊仪瞪大眼睛。
康叔：“你坐那个，那个贵。”
“……”
后座门被林存康顺手关上，过了一秒，奔驰车的前灯划破夜幕，优雅而静谧地驶离了众人的视线。
应隐上车后没说话，默默地点开软件输入地址，点击导航。
手机发出智能语音的声音，引得商邵冷冷淡淡的一声笑。
“半小时不够我从你家到下一个地方，我没有说要送你回家。”
“商少爷什么意思？”
吃了一顿饭，从“商先生”变成了“商少爷”。
商邵扶着方向盘，目视着前方：“你现在不怕我了？叫我商少爷，是会得罪我的。”语气里让人猜不透他的情绪。
应隐抿了一下唇：“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只是会在中途赶你下车，把你扔在路边。”
“我不信。”
奔驰车一脚点刹，稳稳地刹住了。商邵侧过脸来看她：“下车。”
应隐反复深呼吸，干脆利索地按开安全带。要推门而下的瞬间，手腕被商邵一把攥住，继而听到一声“咔”。是车门锁住的声音。
因为是这个男人按下的，所以无端染上了慢条斯理的意味。
一股被戏耍的委屈和愤怒交织上涌，应隐眼底更红，倔强地瞪着他：“商少爷什么意思？”
“应小姐，你这么骄傲的人，是做不了那种事情的。”
应隐怔住。她的风月在他面前如此不堪审视，被看穿后，那种复杂得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瞬间淹没了所有。
商邵勾起半侧唇角，目光冷静而迫人，语气却轻描淡写：“一个做不了那种事的女人，我不会让她爬我的床。你要知道，那方面的愉快，也需要一点天赋。”
应隐张唇呵了一下，表情啼笑皆非，像是觉得十分荒唐。
商邵无声地笑了一笑，倾身过去，为她拉起安全带。靠得这么近，洁净的香水味交织着来自南美特制的烟草气息，很淡地萦绕在应隐的鼻尖。
应隐的心像浮在夜空的云上。明明人是如此安稳地坐着，一种失重的感觉却紧紧攫取了她。
她看不透他，也落不到实处。
商邵为她扣好了安全带，才抬眸看了她一眼。月色黯淡，让他的眸色深而晦。
再开口时，口吻平淡，却无端让人觉得可靠：“骗你的，我会送你回家。”
奔驰车开了停，停了又开，弄得身后的迈巴赫也跟着停。
俊仪语气笃定地猜测：“商先生一定是很久没自己开车了，所以才这么生疏。”
康叔笑了笑：“少爷的确很久没自己开车了，尤其是亲自为一位女士开。”
应隐一直看着副驾驶那侧的后视镜。迈巴赫的灯光追随着，但始终保持着远远的距离。
“不用牵挂你的助理，康叔会照顾好她的。”
应隐闻言收回视线，心绪复杂地问：“半个小时不够送我回去，你到底想干什么。”
商邵勾了勾唇，下一秒手机贴面，他拨出电话：“告诉他们先开始，我一个小时后到。”
应隐：“……”
后头开着迈巴赫的康叔也默了一下，似乎有些无奈，但还是回道：“好的。”
在挂电话前，商邵吩咐：“先送程小姐回去，不用跟着我。”
康叔收了线，叹一声气，问程俊仪：“你有没有房子钥匙？进不进得去门？”
俊仪：“……啊？”
在下一个路口，奔驰与迈巴赫分道扬镳，一个往左驶出庄园大门，一个往右折返。
应隐刚刚落定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她倏然坐直，回头，眼睁睁看着大门擦肩而过：“你什么意思？”
商邵的车速慢了下来，一手搭在窗沿：“虽然你选的酒不足以让我喝醉，但酒驾违法，应小姐。”
应隐完全忘了这回事，但也完全找不到理由反驳。
她沉默半天，咬着牙：“让刚刚那个司机过来。”
“他收工了。”
“你……”应隐噎了一下：“你说过送我回家的。”
“我说的是‘会’，而不是现在。”
应隐尖锐地讽刺：“商少爷的绅士，看来是仅一周有效，我之前的确是高看你了。”
“是么。”
商邵将车在路边缓缓停稳，继而从中控翻出一只白瓷烟盒。盖子被他单指轻巧地抹开，一支烟管和金属火机一起从里面滑了出来。
烟咬上嘴角，商邵偏过头，垂眸点燃。吸了一口后，他才抬起眼，对应隐极淡极冷地一哂：“如果你之前真的那么高看我，今晚上你就不会勾引我，连试一试，赌一赌都不会。”
他一手搭着方向盘，另一手指尖点了点烟灰：“说到底，你觉得我对女人来者不拒，有的上，对方姿色又过得了了眼，就上。”
应隐没说话。
这男人什么都懂，她没有粉饰的兴致，不过自取其辱。
“所以呢，”商邵笑了笑：“其实你还是希望勾引成功的吧。我是带你去酒店套房好，还是说，就近？”
应隐心里一紧：“你已经拒绝过我了，不能出尔反尔。”
“我拒绝你，是因为觉得你是宋先生的人。既然你否认过，我何乐而不为？”
应隐蓦然觉得口干舌燥：“你刚刚说的，这种事也需要天赋……我、我没有天赋。”
“我觉得你有。”商邵云淡风轻地驳了她，“再说了，不试试怎么知道？”
“商先生！”应隐倏然坐直，两手紧紧绞着手拿包：“请你自重！”
商邵摘下宝石袖扣，将衬衫袖子叠上去，嘴边咬着烟，偏头淡笑：“你对我的认识没错，我就是你想的那种人，现在你情我愿，应小姐是要再矜持一下，还是直接进入正题？”
车门还锁着，他的气息也越来越危险。应隐走投无路，唰的一声解开了安全带，继而摘下高跟鞋，紧紧攥着护卫在身前：“我警告你，你不要轻举妄动，我真的会……”
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眨眼，声音也哽咽了。
商邵夹过烟，手搭着椅背，目光自下而上缓慢考究地扫过应隐：“你这样子，怎么当得了别人的金丝雀？没有金丝雀敢啄它的主人。”
憋了一晚上、反复上涌的眼泪终于在此刻决了堤，两行清澈的眼泪，随着应隐眨眼的动作而滑下。
她几近崩溃，声音和双肩都颤抖，却斩钉截铁：“商邵，我会报警的！我真的会报警的，”鼻尖酸涩，带着浓重鼻音：“……我就算身败名裂，也会报警！”
不知道是她鱼死网破的威胁生了效，还是对面的男人觉得她扫兴而改了主意，总而言之，车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有他指尖的烟草味沉静地弥漫。
过了很久，商邵专注地看着她，唇边的笑与刚才截然不同。
“你第一次肯叫我名字。”
原来他真正笑起来是很温柔的。
应隐的身体还发着抖，但捏着高跟鞋的双手却显而易见地松弛了一些。
她不知道那种温柔是不是她眼泪晕开的错觉。
“你那天说你怕我，是怕我这个人，还是怕我是这种人？”
应隐的眼泪滑个不停，不必眨眼便是一行接一行。玉似的鼻尖染上了红，苍白的脸更显得如薄胎瓷器般易碎，不停地摇着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商邵将烟在车载烟灰缸中捻灭，直视着她的双眼，上身慢慢地、坚定地越过中控。
“没事的，交给我。”他低声安抚着她，最终温柔而笃定地接管了她手中高跟鞋：“不管是哪一种害怕，你都不必担忧。”
这句话像一个开关，不知道为什么，应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汹涌，哭得真的像个妹妹仔。
她不顾一切、用力地抓着商邵的衣襟，将额头紧紧贴在他宽阔坚实的肩膀上，因为哭而讲话断断续续：“为什么信我？我还没有……没有告诉你宋时璋的关系……”
商邵垂着眼眸，很无奈地看着她哭到一耸一耸的单薄双肩。
“我听着，”他抬起唇角，“你现在可以亲口告诉我。”

第13章
大约是很久没哭过了，以至于应隐觉得自己哭得有些失控。
在这个男人面前哭，一定是丢脸的。因为他们不熟，寥寥数面，勾引失败，一个始终高高在上体面尊贵，一个几次三番狼狈。
要让她不觉得丢脸，比登天还难。
商邵任由她揪着他的衣襟，哭得声嘶力竭几近崩溃，滚烫的眼泪落个不停，将他的衬衫沾湿。
但却也没抱一抱她。
他的安抚是很点到为止的，一手握着她那只被当来拿凶器的高跟鞋，另一手抽了纸巾递在应隐眼前。
“你哭得这么厉害，有几分是因为刚刚的我？”他冷静自若明察秋毫，“看来昨晚上的热搜，并非是你所愿。”
应隐抵着他肩膀的额头用力摇了摇，说出口的话却是很文不对题的：“商先生还看微博。”
“不叫我商少爷了？”商邵也文不对题地回她。
“……”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不知道该形容为可爱还是可怜的抽噎声终于淡了下来。
应隐伏着商邵肩头，反复深呼吸两次：“商先生，我哭好了。”
嗓音微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汇报得一板一眼。
商邵：“嗯。”
“可不可以请你闭上眼？”
“怎么？”
“我的眼妆不防水。”应隐的语气是认真的——她是真的把这作为一件事。“哭了这么久，一定花得很难看。”
商邵没有说什么不痛不痒的场面话，而是很干脆地闭上了眼：“好了。”
因为剥去了视觉，其余的感官和触觉都鲜明了起来。商邵能感觉到应隐揪他衣襟的手由紧变松，渐渐卸了力道。她的额头也从他肩膀上离开了，发丝擦过他颈侧肌肤的瞬间，带起若有似无的香。
一枚小小的果子，从青翠欲滴的雨中落了下去。
商邵心里划过莫名而突兀的念头，她连洗发水都用的是果香。
应隐直起上半身坐回去，拉开了与他的距离。海风吹得车窗震颤，她刚才汲取了他那么多温度，此时此刻忽然觉得有些冷。
商邵闭着眼，将手中的女士高跟鞋递过去：“先把鞋穿上。”
应隐接过，弯腰套上时，听到商邵淡淡提醒：“这个不能作为武器，不要太依仗了。”
应隐面皮发紧，极轻地“嗯”了一声。
商邵眉心皱着，“你这么熟练，以前遇到过这种危险？”
“没有，”应隐很乖地讲：“是演电影。”
商邵勾起唇，气息中若有似无地哼笑了一声。
黑暗中，他大约知道应隐的动作停止了，便问：“好了么？”
应隐心底一紧：“没有！”
“我不可能一直闭着眼睛，”商邵漫不经心地问：“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知道，应隐的目光停在他脸上，认认真真地看他，仔细大胆地看他。
他坐姿松弛，松弛但优雅，身体朝向副驾这侧，一手搭着椅背，一手散漫地扶着方向盘，垂首敛目，唇角勾着些微笑意。
或许是因为闭上眼的缘故，那种久居高位的压迫感淡了不少，清隽温雅的气质更多地浮现了出来。
“商先生平时让人不敢看。”应隐冷不丁说。
“我很丑？”
“不，当然不是。”应隐莞尔：“是商先生位高权重，虽然是面对面站着，也像是站得高高的，让人不敢直接看你。”
她的停顿在这一秒显得悬空似的漫长。
“现在闭着眼，我才敢看你。”
商邵读懂了她的意思，喉结很细微地咽动，声音却冷了下去：“看好了吗？”
“商先生不愿意让人看就算了。”
应隐得了便宜卖乖，垂下眼睫，抽了几张纸巾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擦去半融的残妆，然后才扳下副驾驶的仪容镜，看自己有没有擦净。
她其实没有那么多偶像包袱的，虽然次次出席场合都明艳无比，红毯着装屡次出圈，但私底下很少化妆。也许是恃靓行凶，她知道她就算素颜也好看。
但此时此刻，在这间静谧的车厢内，她忽然生出了一些不合时宜的、多余的羞耻心。
应隐深呼吸两次，攥紧了纸巾，“商先生，我恐怕要得罪你一次。”
商邵眉心微蹙，还没来得及问她是什么意思，鼻尖便弥漫近了那阵雨后山果的香——
她靠近了他，柔软纤巧的手指停在他领带上。
商邵身体一僵，沉声低问：“你干什么？”
“借你的领带一用。”
“你——”
他条件反射睁开眼，却又立刻被应隐捂住：“商先生不要说话不算。”
她的掌心温热，贴着商邵的鼻骨，盖着他的眉眼，手腕上点的香水只余尾调，像雨后露浓，径直钻入商邵鼻尖。
他像是真发了火动了怒：“荒谬。”
应隐却想，与其被他看到这副鬼样，不如得罪他，惹他不高兴。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商邵大人大量，能容忍一个不礼貌的女人，却不代表他会回味一个丑陋狼狈的女人。漂亮女人的冒犯是有趣，丑女人的冒犯却是大逆不道令人嫌恶，男人就是这么现实。
她要他回味她。
“我跟上帝许过愿的，”她口吻轻快起来，胡诌道：“我的意中人是个瞎子，这辈子都不会看到我妆花了的样子。反过来如果有谁看到了，那我就先一剑刺瞎他，再逼他娶我。”
商邵：“……”
“商先生是高山雪，不能娶我，商先生日理万机，不能是个瞎子，所以因此商先生不能看我。”
商邵深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像是无语至极。继而一字一句：“应隐，我看你现在的确是哭够了。”
应隐无声地抿起唇笑，“怎么会？我恳请商先生大发慈悲，就在我面前做个讲信用的人。”
尾音低了下去，玩笑过后是真心的恳求，她轻轻地说：“别看。”
那只手迟疑地、试探地从他眼上移开，见他真的守信重诺地闭着眼，才又落回了他的领间。
只是奔驰车车内宽敞，一道中控宽得像天堑，应隐不得不直起身，一膝跪在中控上，整个人越向驾驶座那端，软着腰。
她解男人领带的动作，出奇地灵活。
“我会十二种领带的系法，因为我从小就立志要嫁给有钱人，电视里，有钱人的太太都很会打领带。”
不知道她在得意什么。
商邵的忍耐是有限的。他沉缓着，字字都透着迫人的威慑：“我警告你，别想把这个东西蒙我脸上。”
“不敢。”应隐到底知道分寸。
商邵努力压着浑身上下的烦躁，直到她真的解开了他的领带结，将之从颈上轻柔抽走。
缎面布料间的摩擦，在耳侧极细微地响起，沙沙的，森林里落的雨。
他的喉结难以自控地滚了滚，又那么克制，几乎让人发现不了。
不知道她又干了什么。
商邵很少失信于人，但在此时此刻，他睁开了眼，向来波澜不惊的眼内泛起深色的涟漪。
他看到应隐单膝跪在中控上，被裙子包裹住的细腰柔软而舒展地直着，正泰然自若地将他的那条忍冬纹领带蒙在眼上。
应隐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出尔反尔，直到系好了领带，坐回到了副驾驶后，才说：“可以了。”
她坐得很端庄，纤细的脊背贴坐着椅背，脸面向挡风玻璃。刚刚在商邵身上为非作歹的手，此刻规规矩矩地十指相扣着，交叠搭垂在腿上。
微垂的后颈，自一字领的礼服裙折出曼妙的弧度，在夜色下泛着瓷白的光。
像一只垂首静思的天鹅。
商邵将目光冷静地、克制地移开。
他蓦然觉得指尖犯痒，很想要吸一口尼古丁，但今天的烟已经抽完。
他不愿破戒。

第14章
或许是应隐泰然自若的态度太过正常，商邵神色复杂地看了她半晌，最终只能说：“应小姐，还真是信任我。”
看不见他的人，只能凭着他洁净的香水味和声音判断远近。应隐听出他始终没有靠近过她一分一毫。
她笑了笑：“当然，我已经相信你和宋时璋不是同一种人。”
商邵冷静地问：“点解？”
这句粤语应隐还是听得懂的。
“商先生，你太正人君子，愿意相信女人说出口的意愿，就是她真正的意愿。宋时璋却不是，他跟天底下的男人一样，觉得女人的‘不要’是‘要’。如果我在他面前蒙起领带，他一定不相信我是为了遮丑，而是为了引诱。”
“听上去，他的人品不怎样。”
应隐笑一声，垂下脸，很了然且宽容的模样：“我说了，你是高山雪，不好比的。”
顿了一顿，语气倏然振作：“我和宋时璋的关系，其实一句话就可以否认，但要说清楚却不简单。我当然可以哭着跟你说，一切都是宋时璋逼我。但我不能，我怕你当真。”
宋时璋是汤野的朋友。
娱乐圈是个大染缸，但在染缸里，也分靛蓝山青，相同颜色的人玩在一起，自然是有一些共同利益和相通属性。
这一点，应隐是后来才想明白的。
她之所以后来才想明白，是因为宋时璋所表现出来的模样，和她的老板汤野实在截然不同。
汤野冷酷无情、癖好异常，喜欢同时玩弄人心和身体。但宋时璋不同，他太像个正常人了，恩威并济，风度翩翩，最重要的是，还有稳定、美满的婚姻。
“婚姻在娱乐圈并不是稀缺物，但稳定真实的婚姻，却很难得，因为好男人不多，有钱有权的好男人更凤毛麟角。
婚姻的不忠，在我们圈子里，就好像是房间里的大象，大家都知道这个庞然大物的存在，知道它是不正常的，但我们习以为常，假装看不见，反而津津乐道这头大象的鼻子、皮肤，谈论谁和谁当了短暂的剧组夫妻，谁爬了谁的床，谁诱骗了刚入圈的小妹妹。”
“所以宋先生的口碑很好，因为确实挖不到什么料。他掌握着资源，给他送女人的当然不少，他都拒绝。”应隐自嘲地笑了笑：“我刚跟你讲我会十二种领带的系法，其实是开玩笑，但圈内都知道，宋先生的太太是真的会把他领带打得很漂亮，每次有活动，他都会说他今天的领带是他太太打的。”
商邵眉心微蹙：“那为什么，他离婚了？是因为你？”
其实，他怎么可能会关心一个宴会上跟他攀谈的不重要角色？婚否，婚变，都不在他了解的兴趣范围内。但应隐选择了这样开场，商邵便听着，跟着她的故事走。
应隐勾起唇：“商先生真的很直接。不是因为我，是突然离的婚。离婚后，宋时璋成了很多人跃跃欲试的对象，有人主动把自己献出去，有人被动被献祭。宋先生有一次找到我的经纪人，跟他说，下个月的慈善之夜，他希望我能当他的女伴。这是我们的开始。”
“宋先生是我老板的朋友，人品又有口皆碑。我经纪人是个务实的，宋时璋递了一杯酒过来，他没道理泼了。所以我就去了。虽然我担心过这件事会对形象有影响，但娱乐媒体其实很懂事的，他们很能分得清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像这种宴会，虽然有公开红毯，但进了内场，谁是谁的女伴，他们不敢写。所以我也就放心地去了。”
“后来？”
“后来，他‘借’我的次数越来越多，圈内的声音当然也越来越响。大家都觉得我是他的人，我也没有否认——商先生，你会不会觉得我咎由自取？”
“你想借他挡一些人。”
应隐怔了怔，轻微笑了一声：“你聪明得让人害怕。”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害怕他的聪明。他的聪明让她放下心、松弛身体。
竟觉得安全。
“其实我可以感觉到，宋先生对我的那些情意，可是若有似无，我很难抓住。他从没有真正表达过，只是不停地带我出席场合，当然，暗中也给我安排了一些资源。但我不需要。”
她说“不需要”的时候，有一种天真、顽强的骄傲，唇角孩子气地向上抿起：“我是影后，我不缺片子。”
商邵笑了笑，被她敏锐听到。
“你笑什么？”
“笑我还没有看过你的电影。”
“什么？”应隐一愣，差点就把领带扯了：“怎么可能？我出道了一二三四……”记不清了，“……很多年，拍了八部主角和十几部配角，你，一部也没看过？”
“我很少看电影。”
纵使蒙着眼，应隐的讶异也清晰完整地传递了出来：“可是你弟弟是最好的导演，刚刚为华语电影捧回了第二座金棕榈。”
“他有他的志趣，我有我的志趣，不妨碍。”
“拿了金棕榈的《再见，安吉拉》你也没看过？那里面有我。”
“还没来得及，也许今晚回去后，有时间的话。”
“那商先生的志趣是什么呢？”
因为闭眼的缘故，应隐并没有看见商邵那一瞬间抬起眼眸时，看向她的目光。
那是一种与他平时截然不同的冰冷和审视，半眯而晦深的眼中，带着深深的怀疑。
如同森林野兽被别人擅闯领地后，所释放的危险讯号。
应隐等了片刻，只听到商邵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带了回去：“偏题了，讲你的宋时璋。”
她怔了一怔，刚刚生动鲜活的神情落了回去。
商先生很耐心，但对她的“欢迎光临”，只是很小的一道窄缝。
“宋时璋……”应隐忽然不想再这么仔仔细细地讲了。
她低垂着脸，听着外头海风浪涌，镇静地玩着手指，“总之，我跟他没有什么关系。”
商邵看穿她的意兴阑珊，“你刚才的开头，不像是要‘总之’的意思。我以为你要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我跟他没有很长的故事。在外人眼里，他很好，对我也很绅士，所有举止都很得体。他甚至没有……”
后半句低声而含糊，商邵没听清。他眉心微皱：“没有什么？”
“没有刚刚在餐厅里商先生的举动过分。”
商邵：“……”
眼前浮起画面，却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宋时璋在宴会上带她来敬酒。那日水晶灯辉盛大明亮，照得她金裙熠熠生辉，宋时璋的手贴着她的腰侧曲线。
自腰至臀，沙丘般的一笔起伏。
商邵呼吸微窒，下意识觉得是领带束缚。手抬起来时，才想起领带在她眼上。
他只能拿起中控杯架上的山泉水，旋开的动作，有股难以形容的微妙烦躁。
“是你勾引我。”他抿了一口冷沁的水，恢复了淡漠语气。
“商先生推开我，是因为觉得我是宋时璋的人，还是因为，就是想推开我？”应隐问。
商邵语气比刚刚更冷：“你觉得呢。”
他说完，应隐只听到一声车门闭合的“砰”，是他从车内离开了。
“喂。”
康叔在半路上接到商邵电话，直觉出他语气不耐。
“安排司机过来。”商邵言简意赅，挂电话前想起什么：“再带包烟。”
司机过来得很快，不过三五分钟。见了人，先恭敬地把烟奉上。
商邵接过烟盒，垂眸，目光在黑色纸烟壳上停了数秒。近在咫尺的诱惑，他以极强的自控塞了回去。
他临时改变心意：“不用了。”
司机自然是他要便给，他不要便收回来，怎么会有一句多问？
不远处停在两人后方的奔驰车，车窗降下了一线。海浪声瞬间清晰了起来，混杂着一阵一阵的引擎，和隐约的人声。
应隐大约知道是司机过来了。
他会在这里去往下一个目的地，而她则被新的司机负责送回家。
车窗被敲响，打断了她的心不在焉。
她刚刚被领带束得难受，趁商邵不在便摘了下来，系着的蝴蝶结却犯懒没解，一听到声音，她条件反射便抬起脸。
深色窗外，逆着路灯的昏芒，眼前男人的白色衬衣被海风吹乱。
商邵一手掌沿搭着半降的窗户玻璃，第一眼先看到他的领带堆叠在这女人的颈间，像一枚倒系的丝巾，将她的颈项包裹得严实。
却更显脆弱。
有没有人的手，曾握住她的脖子摩挲流连，迫使她高高地仰起头，像把玩一柄玉色如意。
“要走了吗？”应隐识趣地问。
商邵将目光回到应隐脸上，下一秒，他勾起了唇，目光和声音都匀出一丝漫不经心的玩味。
“应小姐，看光了。”
应隐先瞪大眼睛，再尖叫一声，像躲狗仔一般敏捷地转过脸。
“不丑。”商邵根本不哄她：“但确实也不怎么好看。”
应隐：“……”
“我带你去卸妆。”
“嗯？”
“会所里有客房，你需要的一切都有。”
应隐：“……你刚刚怎么不说？”
商邵轻描淡写，只用两个字打发了她：“忘了。”
折返回会所不过五分钟，大约是得了吩咐，侍应生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用品。
应隐仔仔细细地卸干净妆，自动去雾的水银镜中，倒映出一张沁着水珠、苍白小巧的脸。
她脸上的一切都是小巧的，像古时候皇家御匠的巧工，一股子精致的可爱，但很舒展，不会出现局促的呆感或傻气的茫然。
与之相对的，脸型轮廓却很立体，下颌线明晰，给人以倔强的感觉。
如此奇异的组合，成就了她的令人过目难忘。
擦干净脸走出房间，商邵就等在走廊上。
感应灯啪地亮了，照亮了应隐脚下的墨绿色厚羊毛地毯，手工编织的尖细春叶枝枝蔓蔓。
应隐想，打个招呼就该结束了。
她此刻好坦然，并不如晚饭时那么不甘。
她微微笑，望了商邵片刻，说：“商先生，谢谢你肯让我打扰你这么久，你要迟到了。”
商邵点点头：“车在楼下，我陪你下去。”
“你还有一件东西忘了还我。”
“什么？”
“戒指。”
商邵想起来：“在那件西服里。”
应隐的心刚刚落了一些，想，他还想要下一次。便又听到他说：“被服务生收起来了，我现在带你去拿。”
脸上的怔色转瞬即逝，应隐落落大方地点头，笑起来：“好啊。”
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长廊，进入电梯，下楼。侍应生候着，听商邵问西服，很快便取了过来。
那枚戒指被他收在西服里侧的口袋里，摸出来，祖母绿莹莹浓郁。
商邵还没递出去，应隐已经伸出手，掌心向上摊着，等他将那枚戒指尘埃落定。
“这枚戒指其实就是宋时璋的，虽然他不过问，但要丢了，我还真得咬咬牙才能赔得起。”她望着商邵，未施粉黛的脸，倒映着水晶灯的眼，笑起来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女生。
“等柯老师回来，我一定要跟他们说你帮了我很多。”她最终很舒展、微笑地说，声音甜美：“以后我们四个人再一起聚啊。”
祖母绿的戒指就在商邵指尖，就在应隐掌心上方。
只要松手，他的绿山果就会落下去。
是哪一处森林里，青翠欲滴的雨似乎要停了。
应隐只等了一秒。下一秒，她的手腕蓦地被商邵扣住。
他的掌好宽，而她的腕却是如此纤细，拢了一圈绰绰有余，以至于大拇指抵住了她的掌根，像站在了她生命线、事业线和爱情线的出入口。
应隐的一声“嗯”很轻微，尾音上扬，带着轻轻的、似乎委屈的颤抖。除了她自己没有人听见。
“商先生——”
她猝不及防地抬起眼眸。灯很滚烫，但她只知道自己落入了一双沉如雾霭的眼中。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15章
应隐根本猜不透他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她被他拽着手腕，高跟鞋在地毯上踉踉跄跄亦步亦趋。眼前灯影绰绰，她眼底只有他黑头发白衬衣的背影。
门廊处，侍应生和司机都候着，见两人手挽着，也没有表露丝毫意外的迹象，眼观鼻鼻观心的，只内心惊涛骇浪。
“上车。”商邵亲自为她打开车门。
应隐瞪着眼睛，提醒他：“商先生，你还有约，你又要迟到了。”
“你不情愿？”商邵深沉地注视他。
问得这么直白，且用了“情愿”两个字，无端加深了这一问的意义，让人不好作答。
“你还没说要去哪里。”应隐给他一个折衷的回答。
“先上车再说。”
应隐懂得不忤逆一个男人连续三次，这是她在这个圈子里领悟到的生存之道。何况眼前的男人，她根本从未真正想过拒绝他。
她不再多问，听话地坐了进去。珍珠白的缎面长裙顺着她的小腿被微微提起，继而滑下。
商邵一手掌着车门，一手拄着椅背，如此俯身看了她数秒，上身倾斜过去。
呼吸在这一时刻消失，应隐僵着身体，不敢轻举妄动。
下一秒，商邵摘走了她发髻上的碧玉簪。
那是她刚刚洗脸后重新挽起的，簪子一抽，如黑色瀑布般散下，果香弥漫两人之间。
卷发掩着应隐惊怔的面容，浓的浓，淡的淡，使她的脸像一枚浸润在泼墨中的月。
商邵把簪子递回给她：“你不方便去公众场合，这样不容易被认出来。”
应隐接过，两人一个握着簪子的这端，一个握着簪子的那端。
商邵没有立刻松手，交接的时刻，无端变得漫长。
应隐下意识便抬起下巴，迎他的目光，微微的懵懂。懵懂不过几秒，她心里莫名一颤，在他居高临下的注视中，眼睫不由自主地垂下。
攥着簪尖的掌心潮湿着。
今夜的风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大，吹得浪高水涌，吹得她呼吸如潮。
身后传来司机问询：“邵董，是否现在出发？”
商邵神色如常地松开手，另一手仍拄着椅背，背对着对方回答说：“现在出发。”
在关上车门前，他没有再看一眼应隐。
绕过车尾，在另一侧落座后，商邵没有直接说目的地，而是吩咐司机：“康叔会给你打电话，你按照他说的走。”
车子还未驶出庄园前，康叔的电话便来了，应当不是多复杂的地方，司机没有疑问，只说了声“好的”。
自此以后，车内不再有人说话。
司机时不时从后视镜瞥一眼两人，只见两人端然分坐两侧，中间的中控莫名像一道透明的屏障，彼此心照不宣地不往中间偏颇一分一毫。
应隐反复玩着西服袖口，这是她因为双相而落下的刻板动作。虽然双相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她已经很久不必去医院复诊，但心里煎熬时，便还是小孩子一样。
过了片刻，一直闭目养神的男人吩咐：“开点音乐。”
“好的。”
司机点开电台，是本地的粤语台，这个时间段，正在播送的是一档深夜即时娱乐时评节目，风格秉承了对岸港媒的刻薄辛辣，很受欢迎。
一连串女声播报响起：“……被影后抢了重头女主戏，难怪蔡贝贝杀青片场不惜冷脸示众，现场火气一引即爆。”念完通稿，女主持一改语气，松快道：“哎，新鲜出炉的八卦，有意思哦。”
男主持笑着闲聊道：“但是以应隐的咖位，应该不需要抢她的戏？”
司机深知后座的男人对娱乐圈毫无兴趣，下意识便想换到时政台。音频跳跃，换成了字正腔圆的“国际原油价格暴跌”，却听身后一声沉朗而淡漠的命令：“上一条。”
粤语声音又出现了。
女主持：“江湖传言蔡贝贝是方导的得意门生，又是方导旗下传奇映画力捧的小花，用收官之作捧学生上位，薪火传承之情也很让人感动哦。坏就坏在这部片子的出品方带着我们影后空降截胡，所以才有了蔡贝贝片场黑脸。”
应隐完全听不懂电台内容，只能从两人的主持和罐头笑声中，推测到应该是娱乐新闻。
心里不是没有违和感的。商邵连电影都不看，又怎么会关注八卦？但她的心思很快就不在这上面了，因为麦安言给她打了电话。
手机在晚宴包里震了一下便被她摁断。
应隐随即给他发微信：「不方便，这里说。」
麦安言打字极快：「蔡贝贝发通稿，这两天可能会有些风波，问题不大，你心里有个数。」
蔡贝贝能发什么通稿？
应隐打开微博的同时，电台中的热聊也在继续。
男主持咳嗽两声，八卦的声音很意味深长：“你这个出品方我猜到是谁了，前天半夜空降热搜宣誓主权，也是很霸道总裁了。”
两人心照不宣，笑得快断气时女主持暧昧地问：“这些真的是可以说的吗？我们节目不会明天就被封吧？”
“我们节目难道不就是这么风里雨里走过来的吗，债多了不愁，我们不是八卦的生产者，我们只是在打闲屁啦。”
一阵娱乐节目的罐头笑声铺天盖地。
“哎哎，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假如，我是说假如啊，请对面法务听清楚这个假如——就是说如果我们影后真的嫁了豪门，那是会选择为霸总洗手做羹汤，还是继续拍片？”
“我感觉以宋时璋上一段婚姻的情况看，他估计不怎么接受另一半抛头露面。”
商邵的忍耐到此告罄，他眉头紧锁满脸不耐，显然已经到了极度厌烦的边缘。
“关了。”
司机冷汗早就下来了，一听见声音，忙不迭关掉。
从后视镜偷瞄时，心里暗自纳罕，这位影后可真是心态良好。
应隐已经在微博上看到了蔡贝贝买的通稿和词条。
词条是#应隐空降#，营销号发文模板统一：
不会吧，应隐昨天杀青离组，蔡贝贝全程黑脸[惊讶][惊讶]，听说剧组也没有给应隐准备杀青宴，这是什么情况？难道之前说应隐带资空降截胡是真的？那蔡贝贝这波也是很惨了……[吃瓜][吃瓜]
应隐出道这么多年，光芒耀眼，树敌无数，上至大花下至新小花，左至文艺片演技派右至流量，男演员女演员，她的粉丝全部都撕过。
天下苦应隐粉丝久矣。
从业务方面来说，她没有短板，没有黑料，也没有绯闻，因此过去对她的黑贴一般也就是嘲讽她是时尚弃儿、时尚资源虐。这次带资截胡，虽然离谱，但前有宋时璋半夜空降热搜坐实绯闻，后有蔡贝贝片场合影黑脸照——
千载难逢的机会。
营销号评论区和词条广场上，各家粉丝进行了史无前例的热闹团建：
【也不意外，不是一心要当老板娘了嘛，演技退步，当然只能带资进组咯】
【该说不说，再见安吉拉全片数她拉垮，三十分钟的戏份好意思撕一番压柯屿，丢人丢到戛纳】
【笑死，我们双星三奖影后多久颗粒无收了？再见安吉拉国内全员拿奖，就她一个两手空空，谁尴尬了我不说】
【她跟宋时璋，早就隐隐约约有听说了啦】
以她粉丝的战斗力和心高气傲，怎么可能忍气吞声？揪着蔡贝贝的黑料就开始科普：
【笑死，应隐用得着去截胡一个跟导师未婚先孕咖戏份？】
【一个演技片段上电影学院公开课，一个什么末流边缘学科毕业，别来沾边】
一团混战中，粉丝再次成为众矢之的：
【不会吧不会吧，影后粉丝怎么造黄谣啊？】
【蒸煮截胡粉丝给女演员造黄谣，嘻嘻粉随蒸煮捏】
【蔡贝贝单亲妈妈就该被你们这么造黄谣吗？果然恶臭】
这样的骂战，谁都不陌生了，每一个敲击键盘来回混战的粉丝，她，麦安言都不会有结果，不会有赢家，也不会有什么真相，吵到最后，每个人都不知道在吵什么，只记得要面红耳赤你死我活。
出道数年，她的生活不过是一种热闹的重复。
应隐放下手机，安抚程俊仪，告诉她没事，不要跟别人吵架，随后回复麦安言：【你安排就好。】
剩余的所有关心，她都没有点进去看。
她想起片场上，南希不合时宜的笑话，以及她跟蔡贝贝相视一笑后疯狂的快门声，想必那个时刻，麦安言就已经猜到了这则通稿，提前预备下应对方案了。
至于粉丝那边的口径，也会有后援会整顿，令行禁止，宛如训练有素的军队。
手机落进小巧的硬壳晚宴包中，发出一声轻而闷的落地声。
她缓过神，抿起唇，对商邵微笑道：“刚刚电台里在报什么？听上去好热闹。”
司机扶着方向盘的手一顿，再度从后视镜看她。原来这位影后不懂粤语。
不知为何，他看她的目光多了一丝怜悯。
一直闭目眼神的男人睁开了双眼，转过脸，静静看她，在这一刻骗她：“跨年活动的广告。”
应隐毫不怀疑。难怪他刚刚听了片刻。
她深吸一口气，两手紧紧握在一起，双肩随着深呼吸的动作微凹，骨感而单薄。
她望着商邵，唇角上扬的弧度越发甜美：“商先生也会有一些跨年的仪式感吗？”
“不多，偶尔。”
应隐点点头：“我觉得粤语很好听，可是我学不会。其实我就在平市长大，但周围同学都说普通话。”
商邵察觉出她的话语变多，但没有表现出厌烦，而是问：“想学什么？”
应隐怔了一下，笑笑：“我只会说点解、靓仔、你讲咩嘢？其余的都想学，啊，还有你教我的官仔骨骨。”
商邵也跟着她的话笑了起来，很浅。她说的“你港咩嘢”，有股似乎在埋怨人的生动，是撒娇的语气。
“商先生要带我去哪里？另一件事迟到这么久，真的不要紧吗？”
商邵才告诉她真相，语调平板，轻描淡写。
“刚刚已经通知他们我不过去了。”
应隐怔然，又开始玩着西服袖口。
“心情不好的话，不必勉强自己大方。”
应隐不知道他是怎么看穿的，只觉得眼眶蓦地一热。泪腺也有惯性，她今晚哭过一场，才会显得特别容易落泪。
但她忍住了，只是湿润着眼眶，低垂着脸，默默微笑着。
这次要去的地方却不远，从庄园出来，沿着滨海公路返回市区，在一片奢侈品街区中停下。
这里是宁市最纸醉金迷的地方，譬如纽约的第五大道，巴黎的香榭丽舍，大牌林立，灯牌闪烁，每一扇橱窗都明亮得让人向往。橱窗内的模特优雅高挑，衣物昂贵，首饰闪亮，永远光鲜、永远微笑，让人恨不得想代替她去凝固到橱窗中，凝固出永远的美丽富贵。
已经十点，行人稀少，大部分店铺都已经在闭店清点。当中一间珠宝店的门口，清场的黑白色警戒线已经拉起，正门口放着三角立牌，写着“closed”，四名男店员分守两侧，正彬彬有礼地拦下想要进去的顾客。
奔驰轿车慢慢停稳，应隐从街景中收回目光，听到商邵说：“把口罩戴上。”
应隐从口袋里摸出原来那枚黑色口罩，听话地戴上了。她是聪明人，大约猜到了商邵带她来的意思，心已经怦怦跳了起来，却算不上开心，而是坠坠的，让她呼吸紧涩发沉。
司机先下车为商邵打开车门，商邵下了车后，亲自迎她：“别紧张。”
灰色大理石地砖路面上，落下一双纤细的高跟鞋。
见两人走近，原本守着的店员自动分开，店长和所有sales都在门厅里等候，微微鞠躬，说“欢迎光临”。
身后听到顾客不明就里的抗议：“……你不是说闭店了吗，那他们怎么进去……”
店员机械性的彬彬有礼：“先生，我们确实已经过了营业时间。”
两人进去，警戒线撤离，玻璃门关上，只有“closed”的牌子留着。
“商先生，很荣幸为您服务。我们二楼贵宾室请。”店长鞠躬，伸手引路。
“你服务就可以。”
“好的。”
身后的一连串人自动止步了，都猜测着跟商先生一同进来的女人是谁。
“哎，商先生是谁啊？我翻了下名录，没看到啊。”也有sales搞不清状况。
“嘘，大中华区直接委派的接待，怎么可能会是我们店的客人？”
“你不知道吗？Ross差点就亲自来了，要不是客人说低调从简，不然贵宾室死也要摆上两百斤玫瑰。”
几个sales都笑，过了会儿，副店来通知可以照常下班，不必拘站于此。
“Ross让我代他向您问好，他是很想过来的，不过怕打扰了您的雅兴。”店长寒暄道。
上了贵宾室，虽然嘱咐过从简，但还是在有限的时间内进行了布置。室内鲜花芬芳扑鼻，混合着淡淡的香芬，听闻商先生是英国留洋回来，投其所好沏了一壶上好的伯爵红茶，佐茶的是荔枝玫瑰蛋糕。
“时间有限，有些简陋，还请您见谅。”店长对两人微笑点头，两手交握在怀间：“您要看的系列，我们已经都陈列好了，我们是现在开始，还是先喝点茶？”
应隐靠近商邵一步，微微拉下口罩，侧过脸在商邵耳边问：“你做咩嘢？”
商邵忍不住勾起唇：“不会讲就不要讲了。”
又对店长说：“直接带应小姐去看。”
应隐：“……”
“口罩可以摘下。”商邵淡淡提醒她。
应隐看了店长一眼，犹犹豫豫的当口，店长已经笑起来：“应小姐，请你放心，如果今晚的事你在外面听到了一个字，那除非是我不准备在这行干了。”
她心一定，索性真的摘下，慵懒卷发下一张干干净净的素颜。
商邵将那枚祖母绿戒指交给店长：“查一下。”
店长经验丰富，这样的高阶珠宝，她一眼就能讲出来源：“这是Valeridge的博物馆系列，很不错的，只比我们的皇室系列低一档。所不同的是，它是致敬复刻，也是新矿，我们皇室系列不同，是原套未公开图纸，可以说，它的每一张其实都是为女王和王妃设计的。”
她大约已经看出来，今天是应隐说了算，便看着应隐的双眼说，恰到好处的真诚与热烈。
“皇室系列我们是不公开陈列的，即使是贵宾来，也只能看到lookbook，您是第一位可以佩戴它的顾客。”
顾不上什么社交尺度了，应隐偷摸拉了下商邵的衣袖。
商邵瞥她一眼，没说话。
应隐眨眼，店长会意过来，主动寻了个借口走开。
“你什么意思？”
她不在乎这个系列那个王妃，只是光听介绍，就觉得心跳要停摆，脑中像有一个计价器，蹭蹭蹭的直往几千万蹦。
“我很喜欢你这枚戒指。”商邵云淡风轻地说，像是要应隐手里的一颗玻璃糖：“等价交换，你不必顾虑。”
应隐懵了：“但这是宋时璋的。”
“你能把它当石头一样扔到我阳台，应该就已经做好了不还的打算。”
“但是……”应隐踌躇着，抬起下巴轻轻仰望他：“商先生，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回赠不起。”
“它不贵重，唯独你肯收下它，才会让它变得贵重。”
应隐不知道，第二天，那枚博物馆系列的祖母绿戒指，被林存康放在首饰盒中，礼数周全地送到了宋时璋的家中。
他是不速之客，但宋时璋不敢怠慢。不仅不敢怠慢，反而受宠若惊。
只是他寒暄的笑，在看到戒指时，便凝固在了脸上。
他不会认不出，这是被应隐弄丢的那一枚。他对她可以近乎心疼的大方，说不必在意，确实如此。但不代表他可以接受它出现在商邵手上。
康叔一口茶也没喝，微微躬身，英国式的礼貌和疏离：“商先生让我给您带句话——”
“戒指，物归原主，人，他护下了。”

第16章
俊仪蹲在门口等应隐，直等到了半夜十一点多。见奔驰停下，她顾不上腿麻，一瘸一拐冲上去。
应隐却是一个人从车里下来的。俊仪往车里探望：“商先生没有送你回来？”
应隐回身，对车内司机道谢，边往门前台阶上走去。走至门前，仰头望一轮明月。
今天风大，浓云被吹散，月色遥远但明亮。
俊仪作为生活助理，吃住都是和应隐一起的。她知道她喜欢泡澡，便提前去放热水，哗哗水流中，她问：“今晚上商先生带你去干什么了？”
“嗯……购物。”
“啊？”程俊仪瞪大眼睛：“他送你礼物？”
“不算，算他跟宋时璋的。”
俊仪倒吸一口冷气：“他喜欢宋时璋？！”
应隐满脸无语：“你还是洗洗睡吧。”
商邵送她的礼物如此之贵重，她却一时没有拿出来藏好，也没有反复观赏爱不释手，而是就这样扔在晚宴包中。直到泡完了澡，吹干了头发，她才束上睡袍，将那枚小巧的丝绒戒指盒托在掌心。
她托着，双膝跪在柔软的床上，膝下是高支埃及棉床单，泛着真丝般的光泽，草绿色的，如同春日阳光下涌着浪的长草甸。
俊仪推门进来时，正看到应隐的手掌托得与额心齐高，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那枚小方盒子。
“这是什么？”
“一个盒子。”
“我知道是个盒子，盒子里是什么？”
“一道月光。”
“谁送你的？”
“月亮。”
程俊仪走到窗边，仰头望望月亮：“今天不是满月，等满月时你再让它送一遍。”
应隐翻身仰躺在床上，握着方盒的手贴在心口：“不会再有了。月满则亏，我更喜欢这样不圆满。”
主从两个文不对题地聊了半天，俊仪给她铺床：“你好睡觉了，明天还要开车回平市。”
应隐问她：“热搜下了吗？”
她都懒得自己看。
“下了，麦安言找人放了你跟蔡贝贝一起笑的照片，你俩还对视了，挺真的，粉丝都去控评说你们惺惺相惜关系好得很，谣言不攻自破。”
应隐略安下心：“蔡贝贝没有新动作？”
“她又不能真跳出来说你抢了她的女主。谁比谁高贵啊，她给导演生孩子，你好歹还什么都没给宋时璋呢。”
程俊仪说完，知道自己又讲错话，拍了自己嘴巴一下，继而小心翼翼偷看应隐脸色。
应隐笑了笑：“你说得对，谁比谁高贵。不过有一点，方导这部片，要不是宋时璋硬要塞，麦安言硬要接，我又没有接片的自主权，我是不会去拍的。方导送到我眼前，我也不要。”
“这是他老人家的收官之作，打磨十年呢。”俊仪一本正经。
“那又怎么样，中规中矩的商业片而已。他就是想临退休弄个一鸣惊人，让人认可他的商业能力。”
俊仪为她整理好了床铺，撕开了一袋蒸汽眼罩：“拍完了，不聊他，睡觉。”
应隐滑进被子里，摸出手机，迟疑片刻，给商邵发短信。
措辞十分克制：「商先生，向你道晚安。」
商邵在她放下手机前回了她：「晚安。」
俊仪斜眼看得明白，问：“你怎么不加他微信？”
“那怎么好打扰——”
俊仪点击发送：“我申请好友了。”
“？”应隐从被窝里蹭地一下坐直：“你干什么！他堂堂一个董事平时肯定很忙，微信里都是重要公务，怎么可能有空——”
俊仪再看一眼手机：“通过了。”
“……”
俊仪把手机递给她看：“原来香港号码也可以搜索到微信号的，商先生的微信名叫Leo，头像是一抹鲸鱼尾巴。”
应隐：“我长眼睛了。”
深蓝的海底，摇曳而过的蓝鲸尾，深邃，冷峻，温柔，令人想起他的双眼。
商邵通过了程俊仪的微信号，上面第一条内容是俊仪的自动招呼：「你好，我是应隐的助理，俊仪。」
商邵居然回她了：「你好」
两个字，无端有纡尊降贵、令人受宠若惊的味道。
程俊仪单膝跪到床上，看着应隐在对话框里输入：「她今天晚上回来很开心，谢谢你。」
俊仪：“咦……我不会这么说。”
“那你会说什么？”
“我会说，是商先生送了一道月光给她吗？”
原来她什么都懂。
好险。应隐脸上烧起来，心想，幸好没放任你聊，否则出卖个干净。她理直气壮扣下手机：“借我玩会。”
但商邵除了回了她一个「不必客气」外，就没有再说话了。应隐不打扰他，点进朋友圈。
他转发的多是金融科技资讯，只偶尔会有一两则私生活，比如云，比如树，比如风，比如海。
也许是觉得不会有人那么有耐心，会在那么多枯燥的资讯中一屏一屏地往下翻，因此商邵并没有设置什么半年可见、一年可见。
应隐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滑了多久，想睡觉的时候，看到一张照片。
是两个人的背影，在明媚的花园里。草坪辽阔一望无际，他打横抱着谁，正迈步往前。
那个姑娘身材好娇小啊，束着干脆利落的马尾，两手紧紧圈着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怀里。
不知道是谁拍的，拍的真好，虽然是背影，但能感觉到他在笑。
原来商先生也是爱过人的。
他爱人的时候，是这样的。
总觉得想像不出他笑得很开心的模样。这是自然，因为她没见过他很开心的时候。
应隐锁了屏，翻过身闭起眼睛。
商先生已经三十多岁，又是豪门贵胄，爱过一两个人，交往过一两个人，再正常不过。这有什么。她也喜欢过人的。
她的湖里被扔进了一颗石子，那颗石子直直地沉底，但留下的涟漪却是很淡的。虽然涟漪很淡，但静水之下，是石子下坠带起的汩汩深流。
应隐等着湖面恢复平静，好安稳入睡。
程俊仪第二天一早来叫她，叫了三遍才把人从被子里扒拉出来。
“再睡半小时。”她抱住枕头闭着眼。
“不行啊，阿姨会骂我的！”
“不去了！”
“那我打电话告诉阿姨。”
应隐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清醒了：“别！”
眼罩被她推上，外头是大晴天，她眯眼打哈欠伸懒腰，眼底淡青色的一圈黑眼圈。
从宁市到平市的车程两小时，程俊仪负责开，应隐负责打盹。到了地方，是一处别墅区，能看得出有些年头，红砖房，琉璃瓦，青石板铺满了院子，缝里渗出青苔。门口花盆里沤着肥，一株鸡蛋花的枝朵从院子里斜逸出来。
应隐渔夫帽黑框镜大口罩，蒙得严严实实，按门铃时左顾右盼，俊仪给她望风，两人像大白天做贼。
过了会儿，铁门开了，出来一个富贵的妇人。
她的富贵是很浅显易懂的，小香风的外套和牛仔裤，黑色打底衫上，珠圆玉润的珍珠链子绕了三圈，再往上，香奈儿的的耳环一左一右别着，一头浅棕色齐颈卷发，配着法式刘海。
程俊仪规矩问好：“阿姨。”
应隐走进去，抱她：“妈妈。”
应帆女士售楼小姐出身，在那个遍地是黄金的疯狂地产年代，她是售楼部的美貌招牌，但她并不擅长花言巧语，唯有一双大眼睛看着客人微笑。从香港澳门来内地炒房的客人，会冲她的笑多买一层楼，顺便问问她：“应小姐今晚有没有空？”
应帆女士懂得用美貌变现，但尚没有做好用美貌立足后半辈子的准备，往往答没空。
“迟到了一些，是不是早上贪睡？”她摘下应隐帽子，摸摸她头发。
“刚杀青，还没缓过来。”
家里请了保姆，料理应帆的日常，应帆平时只看看书养养花。别墅区也跳广场舞，只是听着时髦，交谊舞，探戈，拉丁，应帆去了两回，嫌嘈杂不体面，意兴阑珊地放了舞伴几回鸽子，也就没人请她了。
从灶台里飘出的鸡汤清爽扑鼻，应隐没吃早饭，让阿姨给她先盛一碗垫垫肚子。
她倚门而站，碗烫，底下垫一张丝绸帕。应帆白她一眼，笑她没仪态。
“昨天晚上问你热搜的事，你也不理我。”
“我三天两头上热搜，你三天两头问，我回得过来吗？都是无所谓的小事，你白操心。”
“嗯，是三天两头跟那个宋先生上热搜。”应帆话里有话。
应隐倒了胃口，扭头回餐厅，把碗搁下了。
“宋先生前段时间在平市看展，还约着来家里吃了一顿饭。”
应隐猛地扭头：“我怎么不知道？”
“他来家里做客，也要通知你？你跟他进展到哪一步，也没有通知我啊。”
应隐一肚子火气：“我说了我跟他只是逢场作戏，连手都没牵过！”
“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应帆莫名其妙，“以前跟你提宋时璋，也没见你反应这么大。怎么，吵架了？”
“我跟他不熟，没有架好吵。”应隐面无表情。
“哎，他那天来，我带他看你小时候住的房间，他听得津津有味。”应帆自顾自地说。
“我小时候住棚户！现在拆了盖亚洲银行了！你带他去亚洲银行大堂参观去！”
应帆猝不及防她揭旧伤疤，脸色一愣，明明惶然心慌，偏偏却更冰冷下来。
应隐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每次回家探亲，亲热不了两句就该夹枪带棒地吵起来。她既觉得应帆可怜，又觉得自己残忍，索性收拾起包，三两步冲上楼梯，砰地一声把门甩上了。
她的房间真漂亮。
琳琅满目的书，粉色的洋娃娃，堆成小山的公仔，“我们小隐小时候亲手勾的针织裙”，学跳舞时留下的影像，发髻梳得高高的，黑色练功服，腿拉成笔直。
但这并非她真正的房间。

第17章
她小时候真正读度过的地方，在棚户区，在城中村。
蓝色的棚屋绵延连片，她每天从那里穿过暗巷，绕过猪肉档，走过沤着糜烂甜味的水果摊，去上舞蹈课。
应帆牵着她的手，身段优雅从容，下巴微抬，目光从不斜视，旁人看她，像看只不合时宜的天鹅。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一路随行。
“又带她女儿上舞蹈课呢？”
“真舍得。”
“你懂什么呀，这叫投资。”
“那是，人家跟我们不一样，落难小姐。”
“噗，什么小姐，哪个不要的二奶怕不是？”
那时候的大湾区，漂亮点的，在别人眼里不是二奶，就是大佬的女人，棋牌室一桌麻将凑个搭子，能凑出三个情妇。
港澳的男人甚至都不必发达，只需稍有点钱，就能在内地建立第二个家，生儿育女，每月往返。女人当了情妇，在亲戚间不必遮掩，穿金戴银，大大方方地说，我家香港那个，生不出儿子。
但应隐知道她妈妈不是。她是知道她父亲的，生得很好，高大俊朗得能演TVB的武生，人也忠厚，唯一毛病，是贪杯三两，酒品不好。
在全民掘金的年代，一个男人如果上进，忠厚便是品行，如果不上进，忠厚便只是窝囊。
应帆很上进，男人很窝囊。
小时候，应隐并不很懂得母亲的傲气，她的傲气是自欺欺人的，在这样的弄堂巷子里，一到夏天傍晚，满地都是敞着肚皮剔牙线的男人，女人的化纤衬衫吸饱了汗臭味，她的傲气、体面，都显得多余而倔强。
学舞蹈很苦，回家也要练功。同学们在大别墅大平层敞亮的客厅里练，应帆需要帮她把餐桌椅挪走，练好了，再搬回来。
“你不属于这里，盈盈，把你带到这里，是妈妈没本事，你要出去。”
其实应帆并不是一个没本事的女人。卖楼那么多年，她的提成丰厚，存在银行里一大笔。成婚后，才知道丈夫老家盖房子欠着钱，给了，剩余本金做服装生意，赔了。
售楼处请应帆回去，但丈夫不希望美貌的她再抛头露面——尤其是她身边的同事都戴了金戒指，春风得意，正是挑男人的时候。
这个城市总在拆啊建的，有一回下了舞蹈课回来，哪处高楼拔地起，蓝色玻璃楼体如此美丽。
应帆牵着她的手驻足，仰头望了很久，轻轻声：“你知道吗，妈妈本来在这里可以有一层楼的。”
“为什么没有了？”应隐问。
“如果有了，那就没有你了呀。”应帆低头冲她笑笑，温暖掌心抚她的脸，薄茧比去年厚。
应隐很久以后才知道，有个富商拿着房产合同请应帆签字，落字无悔，逆风改命。但应帆拒绝了。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报复她的心高气傲，富商扭头找了她的同事。近百万的房子无偿赠予，同事惊呼一声，就这么中了人生的彩票。
富商不算中意她，好了两年放她自由，同事移民加拿大，找了小几岁的白人男友，日子过得很富足。
“妈妈年轻时不知好歹。”
应帆偶尔会这么跟她说。
应隐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的父亲在哪里。两人的婚姻只维持了八年，酗酒和窝囊让他身材走形眼神浑浊，应帆只当自己投资了一支失败的股票，离婚搬家，干脆利落。
八岁后，应隐没再见过那个男人。也想念过儿时他下班后给她带车仔面回来的日子，也羡慕过别人有父亲庇佑，但应帆让她不要软弱天真。
陶瓷炖锅里，鸡汤被文火煨到了火候，应帆揭开玻璃盖，用勺子撇了一撇浮末，问俊仪：“她最近过得不开心？”
“宋先生逼得她不开心。”
“她不满意他哪里呢？”
程俊仪看她绣满金线的小香风外套：“阿姨，你的衣服好漂亮，我很满意，可是我更钟意自己这件。结婚还不是选衣服呢，怎么能满意就行了？要钟意才行。”
应帆一边笑一边摇头：“你这个话，我年轻时一定为你鼓掌。”
“你年轻时也选钟意的，不选满意的？”
“我选了钟意的，现在觉得倒不如找满意的。”应帆两手在身后撑着流离台，面对俊仪倚站，身段还是很美。“我不想她再走弯路。你知道的，女儿总像年轻时的妈妈，女儿总在走妈妈的老路。”
“但是时代已经变了。”
“不管时代怎么变，女人多有钱多有本事，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只要她结婚，就只存在上嫁或下嫁。也没有平嫁，平嫁就是下嫁，下嫁就是扶贫咯。不结婚也行，可惜她在娱乐圈，是全中国最封建的地方，她这么漂亮，没人护她，周旋得她油尽灯枯。”
程俊仪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她直觉应帆说的是不对的，但怎么不对她却辩驳不了。而应隐如何精疲力竭用尽全身智慧，她比谁都清楚。
最终只能不服气地说：“阿姨你三观不正，不符合公司给你做的书香门第人设。”
“好笑，我怎么不是书香门第了？”应帆白她一眼：“我六十四祖在清朝当大官的。”
她亦嗔亦怒半真半假，说完，跟俊仪相视笑起来，也没注意到应隐在外面听了半晌。
其实她也不恨应帆。在一个女人最美丽的年纪，应帆一个人含辛茹苦地带她长大，打两份工，母女两个日子过得很紧凑。
应隐赚了钱后，第一次带应帆去北京，应帆在天安门对面的广场上坐了很久。
外婆病重晚期，心心念念想去北京。三千块的团费倒出得起出，但旅游团说，老人必须有人同行，那就是六千块。应帆给不了，她还要给应隐交学费。
那天北京的风很大，春寒料峭，沙子太迷眼睛，应帆坐到了日落，代她母亲看够了天安门。
走之前说：“一个女儿最大的不孝顺，就是嫁错了人。”
应隐知道她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饭菜端上桌，丰盛精致，但气氛沉闷，保姆不敢多话，摆了碗筷就回厨房吃自己的去了。她是应帆老家的远房婶婶，按辈分应隐叫她小婶姨，但其实只有三十五岁，为人实诚木讷手脚勤快，让应帆很省心。
“再好了，妈妈盼你杀青五个月，一回来就给我甩脸色。”应帆拉开椅子，软和语气，按着她坐下。
程俊仪这会儿有眼色了，“阿姨，我们喝点酒吧，她怕水肿，好久没喝啦。”
趁俊仪去拿酒的功夫，应帆握握她的手，手指在她手背指骨摩挲着，低下头来找她的表情：“不生妈妈气了？”
应隐把脸撇开：“你这么爱宋时璋，你自己嫁他去。”
应帆“啧”一声，拖腔带掉语重心长：“好了，他不打招呼登门做客，难道要我赶他走吗？我得罪他，到头来吃哑巴亏的不还是你？隐隐，你很风光，但你的风光是看天吃饭。粉丝影迷抬举你，说难听点，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你当红时，微博还到处都是骂你的，你还谁都不敢得罪，那等你下来的那天呢？
你总要下来的，下得漂亮，才是本事。”
俊仪怀里抱着两小坛子酒，回来时，跟怒气冲冲的应隐迎面碰上。
“姐？——哎！”
酒坛子差点碎了，被俊仪手忙脚乱捞住，另一坛到了应隐手里。她头也不回，程俊仪没看到她红红的眼圈。
商邵看见她发过来的短信时，蹙了蹙眉，略表怀疑人生。
应隐问：「喝酒吗？」
谁大中午喝酒？
今天是周一，是商宇的“员工食堂日”，按例在这一天，他和所有高管都要去食堂用餐。
商宇实业广阔，在全球有上万名员工，一向重视基础福利，所有食堂的餐饮服务都由绮逦酒店集团负责培训管理，质量出品不输星级。
勤德的总裁姓金，正一边陪他排着队，一边展现出体恤员工的春风微笑，时不时寒暄下今天吃什么，一扭头，发现他的顶头上司面无表情眉心微蹙。
……演得不到位？
端着餐盘的员工经过队伍末尾，一个个叫着“邵董好”，商邵点头应着，敲字回复应隐：「没有中午喝酒的习惯。」
过了会儿，应隐发了一条彩信，一只开了封的酒坛子：「喝完了。」
商邵：“……”
虽说是雅致小巧的小酒坛，但少说也有半斤。商邵不确定应隐的酒量，直接问她：「醉了吗？」
应隐更直接：「嗯！」
会用感叹号，说明是真醉了。
商邵勾了勾唇，一时难以想象她喝醉的状态。
有微信谈公事，他切出去，回复了一下，再回来时，看到一则新的短信。
应隐：「商先生只加我助理微信，却不加我。」
她好像又在怪他。
她埋怨起人来无比自然，没理也像拥有三分，埋怨的语气却是很轻的，不是真的怪你，而是某种娇嗔的控诉，控诉你让她受了委屈。
商邵倒不觉得微信和短信有什么区别，左右都是即时通讯工具。但沉默一秒，他还是在账号搜索里输入了应隐的手机号。
弹出来账号：隐隐今天不上班。
头像是个比耶，不知道为什么，商邵一眼认出来那是她自己的手。
发送了好友申请，却没被立刻通过。
讲道理，他连给别人名片都是由康叔代劳，加好友这种事，向来只有别人等他，而没有他申请别人。
金总又在松快气氛，商邵收回心神，大发慈悲对他颔首笑了一下。只是他笑意不达眼底，眸色深沉，莫名加剧了他身上的低气压。
其他人：“……”
要不别笑了…
绿意盎然的院子石阶上，应隐抱着酒坛，被初冬的太阳一晒，几乎要睡着。身子歪了一下，她才惊醒过来。
短信界面一如刚才，商邵没回他。
其实没什么可委屈的，但她这一上午平白受了太多指责和劝说，情绪早就淹没心口，被酒一酿，酸涩直冲鼻腔，忍不住掉起眼泪。
眼泪落花屏幕，被鸡蛋花树下的碎阳光一晒，直晃人眼。
想问他，商先生做咩不回我？
删了。
商先生你忙。
不妥。
不加微信算了，反正我也不想加。
太失礼了！
她一行字打打删删，过了会儿，眼泪花花的屏幕上出现一行新字：「应小姐是睡着了，所以才一直没通过？」
应隐止住眼泪，腮上挂满眼泪，带着鼻音疑惑地“嗯？”了一声。
风吹花落，栾树的红花扑簌簌落了她一身，她也没察觉。
排队等餐的队伍实在太长，金总和其他高层都已经在心里打摆，怕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少东家耐心告罄。
吃饭时心情不好，下午的汇报恐怕遭殃。
“今天人有点多，可能因为知道邵董你要过来。”金总解释。
商邵目光也未抬：“无妨。”
金总努力克制住了自己想瞄一眼他屏幕的冲动。
聊工作？太久了，不是他那种言简意赅的风格。如果交流内容超过十句一百字，他会选择直接电话。
聊私事？但又为什么眉头轻蹙，好像被为难到的模样？
商邵确实有被为难到，因为应隐通过好友后，发了一条语音。
邵董高高在上养尊处优人生第一间办公室就在中环天际线顶端——
从没有人，敢给他发语音。
沉默一息，他纡尊降贵，决定浪费人生中宝贵的十秒去听一听。
手机贴面，应隐的声音就响在他耳畔：“商先生，向你道午安。”
她的声线清丽，但底下微微沉了一层音色，动听且耐听。但商邵此时此刻只关注到另一点。
顿了一顿，他直接拨出电话：“怎么哭了？”
没避着人，一旁金总和其他随行高管侧目而视。
搞不懂。
问女人，太冷峻。问家人，太冷淡。问朋友，太郑重其事。
搞不懂。
应隐一边接着他的电话，一边不自觉将外套拉链拉到顶。攥着银色拉片的手指很用力，指骨泛青。
她在这一刻不知道自己醉没醉，只知道自己的呼吸放轻，听到他声音那一刻，甜米酒的酣热涌上脸颊，让她眼底一片滚烫。
“商先生怎么知道？”她屏了呼吸。
商邵轻描淡写：“耳朵还没聋。”
“好厉害。”
“……”
商邵确定她醉得不轻，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心情不好？”
应隐被戳穿心事，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
商邵的一声哼笑若有似无：“倒是比清醒的时候诚实。”
应隐听不出他的嘲讽，没头没尾地问：“商先生可以抱得起几斤的女孩子？”
商邵被她问得一怔，实在理不顺她的脑回路。
脑中不是没有浮起影像的，但那只是很模糊而转瞬即逝的一帧。
他定了定神，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不动声色地避开：“你醉了，应该去睡一觉。”
“商先生，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会跳舞？”她话题更跳。
终于排到窗口，一众高层都请他先，商邵掌着手机，另一手抬起，无声而散漫地轻挥了挥，请他们先去，自己则退到一旁。
“没有。”
“上一次，陪你跳舞的那个女孩子，你还记得吗？她说你教了她两支舞。”
“不记得。”商邵淡漠地回。
“她叫阮曳，是我公司的后辈。”
“怎么，你要介绍给我？”
高管们取了餐，鱼贯从他身边离开，脸上都是笑容，心里都是费解。
他们的邵董一脸淡漠，看上去意兴阑珊，但他愿意浪费时间闲聊，本身就是一种温柔。
应隐抿了下唇，“如果商先生需要的话，也可以。”
应隐没等到下文，只等到了一声忙音。
电话挂了。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她又惹他不爽了？
果然是太子爷，近千万的戒指说送就送，不爽的电话想挂就挂。
风吹啊吹，栾树花落啊落，她伸出手去，接住一朵两朵三朵，摊在膝头，捻她们蜷曲的花瓣。
这是短暂的一分钟，但却漫长得足够栾树花落尽。
一分钟后，她再度接到了商邵的电话。
“对不起，刚刚不小心碰断。”
商邵很绅士地解释，一手端着餐盘，一手拿手机，几步路走得从容，但满食堂的员工都在看他。
“以及…”他漫不经心地停顿。此刻身边没人，他低沉念她：“应小姐。”
“嗯？”应隐屈膝抱着，等他下文。
“我中意的人，我自己会主动去认识。”

第18章
喝醉了总是嗜睡。
应隐一觉睡昏了头，听到窗外鸟鸣声脆，才恍惚睁开了双眼。
应帆酿的甜酒会给她一种很舒服的醉法，醒后并不会头疼，她只觉得睡了酣畅甜美的一觉，一摸手机，四点半。
程俊仪大概是听到了她坐起身的动静，敲敲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进来。
“喝茶吗？阿姨刚泡了壶红茶，让我把你叫起来呢。”
“我什么时候睡的？”应隐揉脸，接过俊仪递过来的茶。
倒不是红茶，是应帆提前一晚做的冷泡乌龙，里面切了鲜果，应隐喝惯了的，去水肿醒神。
“不知道，找你时你就已经睡了，”俊仪帮她把纱帘拉开，窗户推满，“歪在台阶上，我都怕你冻到……”
她这边话音没落，猝不及防听到身后听到一声“噗——”，回头一看，应隐一口茶全喷到了被单上。
俊仪：“……”
应隐一手握着杯子一手拿着手机，满眼惊恐一脸茫然：
“我干了什么？我怎么会有他微信？！……等等！我怎么还给他发语音了？！”
俊仪迟疑地问：“……谁？”
她没顾得上回她，一脸视死如归地点开语音，再将手机战战兢兢贴近耳朵。
一声带有醉意的、撒娇的“商先生，向你道午安”——
手机随着尖叫呈抛物线飞出，落在了呆滞住的俊仪手中。
应隐紧紧揪住被子蜷起双膝，脸咚的一声埋了进去：“呜……”
俊仪张张唇眨眨眼：“我去找你的时候，你的电话还没断呢，商先生就在那头。”
“what？”应隐猛然抬起脸，一脸不敢置信：“你说什么？我，跟他，打电话？！”
“啊。”俊仪点点头：“我看你睡了，就跟商先生说你睡着了，商先生说他知道，说你刚睡不久。”
眼珠子瞪到圆得不能再圆，应隐隐约捕捉到一个可能，脸色一白，又是一红：“我、我、我……我不会打呼了吧！”
这回俊仪终于拯救了她：“没有，不过你头发上掉了好多花，我拍了照，发了朋友圈，商先生看到了。”
“你怎么知道他看到了？”
俊仪一本正经：“他点了赞。”
应隐哀号一声，一脑袋栽在了被子上，一声也吭不出了，只知道锤床。
“早就说了，你酒量又没多少，还是少喝为妙，我是没想到，你喝完酒居然敢找他。”程俊仪完全没安抚她，给她刨了个坑，埋了进去，顺便还用铁锹拍了拍土：“你完啦，万一他封杀你。”
应隐吸吸鼻子，上刀山下火海的觉悟，手一摊：“拿来！”
俊仪把手机躺到她掌心。
应隐先翻进朋友圈，看了下俊仪拍的照。俊仪拍照的审美是很好的，虽然构图古怪，但有出其不意的美。
画面中，应隐伏在长了青苔的石阶上，枕着臂弯，只露出很微末的侧脸。长长的卷发上零星落了栾树的粉花，光斑细碎，翠叶泼金。
这是俊仪的工作号，能看到的都是圈内人，多半是公司艺人和一些平台的商务、制片、经纪。
点赞的有几百个，应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眼花缭乱中，一眼看到商邵的那抹深海蓝的。
幸好不丑。
应隐放下第一层心，深深地呼吸几次，做好心理准备，继而拨出商邵的电话。
这是周一下午，商邵当然在开会。瞥见来电显示，他面无表情，修长食指按了下手机侧的电源键，将电话挂断。
过了几秒，他终究还是拿起手机，在微信里回复：「五点以后。」
现在是四点三十二分，应隐掐着指头过，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
“茶都苦了！”应帆在院子里喊。
“还喝茶，”应隐来回走动，两手绞紧抵着心口：“我都快吐了。”
俊仪火上浇油：“你再想想你还有什么地方招惹了他呢。”
“对对对。”应隐点点手指：“我还没看短信，我看看短信里——呜！”她膝盖一软跪到床边：“我请他喝酒，我大中午的请他喝酒，怪他不加我微信不然就可以在视频里跟他云约酒，我还跟他说——cheers……”
俊仪：“……”
“他会不会觉得我是疯子？”
俊仪：“他会觉得你无所事事，不思进取，喜怒不定，精神分裂，胆大包天，跟昨晚的窈窕淑女判若两人。”
应隐跪趴在床边心灰意冷：“谢谢你，成语词典。”
手机震动，她接起，半死不活有气无力：“哪位……”
“没睡醒？”
应隐心脏一紧，在床边条件反射就是一个立正站好：“商先生……”
俊仪看了眼时间，提前了八分钟。她灵光上线，懂事地推开门走了。
应隐转身到窗边：“还没到五点。”
声音很轻很低，手指不自觉摩挲着擎着手机那手的腕心。
商邵当然知道还没到五点。
会议提前结束，他一时也没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便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将这通允诺出去的电话先打了。
勤德的楼是宁市CBD的地标之一，拥有一线江景，过百平的大会议室内，商邵站在明亮的落地窗边，一边看着不远处的西江，一边在唇边咬上一支烟。
他这边白色观景游轮游弋而过，应隐那边鸟鸣声落，听到了一声火机滑动砂轮的摩擦声。
商邵点燃了烟，吸了一口，问应隐：“酒醒了？”
“嗯。”应隐顺着他的话解释：“商先生，对不起，我白天打扰你了。”
她这会儿又端庄起来了。
商邵看了眼为时不晚的天色，笑了一声：“白天？你是指哪一次？中午，还是现在？”
应隐：“……”
商邵掸了掸烟灰，垂目道：“哪一次都不算打扰。”
虽然他的语气很淡，但应隐却觉得心脏一紧，一阵陌生的感觉攫取了她，让她觉得脚心发空。
一直没听到她声音，商邵淡淡提醒她：“我的下属很快会来找我，你一直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没事了。”
“有事有事。”应隐赶快说：“我白天喝多了，在你面前失态，真的很对不起。不知道我有没有冒犯到商先生……”
“给我发语音，让我等了五分钟才通过好友申请，跟我聊电话睡着。”
应隐紧闭上眼，一脸惨不忍睹悔不当初。
商邵大约能猜到她的表情，漫不经心地问：“不是让你不必怕我？”
“商先生位高权重，怕得罪你是本能，敬重你也是本能。”
“敬重。”商邵重复了这两个字，垂首吁了一口烟，“我不需要你给我这个。”
“那我能给你什么？”应隐不自觉问。
直到商邵轻笑了一声，她才觉到不妥。
她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应小姐，没有男人会在你这种问法里不想入非非。”
电话一端的呼吸忽地一轻，是应隐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捏着手机的指骨泛起青白。
她的腕心一阵一阵地发麻。
都已经这样了，她却还鬼使神差地、不怕死地问：“那商先生呢？”
商邵指尖夹着烟，烟雾缭绕弥漫，模糊了他的脸。
再开口，还是那副淡而听不出情绪的语气。
“我现在就在浮想联翩。”
“我不信。”
商邵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为什么不信？”
“你不是那样的人。”
会议室门被敲响，下属果然来找他了。
商邵将未抽完的半支烟顺手捻灭，最终说：“应小姐，别把我想得太好。”
应隐在家里住了两晚，为免母女两个两看相厌越聊越嫌，第三天一早，她就明智地收拾行李利落滚蛋了。
车子驶回坡道，转过拐角，程俊仪“咦”一声，“谁的车子？挡道了。”
一台高大的黑色SUV停在路口，正巧堵住了俊仪开进家门口的路。她鸣了两声喇叭，对方没反应，她只好下车，有礼貌地敲敲车窗。
玄色窗子降下，俊仪愣住，干巴巴叫他：“宋总。”
宋时璋坐车内吸烟，居高临下地看了眼程俊仪：“回来了？”
好寻常的寒暄，俊仪脑子一时没了转速，“啊”了一声，“你找我姐吗？”
“先开门吧。”
俊仪小跑回车内，应隐刚一觉转醒，听到她说：“宋时璋怎么来这儿了？肯定从公司那儿知道的。”
电动院门缓缓开启，前面那台SUV驶入，俊仪打转方向盘，慢腾腾地跟在身后。
应隐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宋时璋的车尾，半晌，卸了心气，恹恹地说：“算了，你给他打电话，让他戴口罩。”
俊仪一边把车停稳，一边在电话里跟宋时璋这样讲，对面“嗯”了一声。过了一会，他从车上下来时，不仅蒙了口罩，还戴着棒球帽，穿着上也很平易近人，如果站在应隐身边，别人会以为是保镖。
“宋总今天这么配合？”俊仪嘀嘀咕咕：“他还是挺讲排场的，今天好低调。”
宋时璋到了车边，看到车里套着颈枕、蒙着口罩、披散着头发的应隐，一时间笑了一声：“你这算是全副武装，还是自暴自弃？”
但这确实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生活化的应隐。这个女人每次出现时，无不是盛装打扮，即使素颜，也是干净清丽的。
“我不知道宋先生是不是又安排了什么人来拍什么照片。”应隐淡淡地说：“车子是新的，房子也是新的，要是曝光了，我只能怀疑，是不是宋先生给狗仔扔了骨头。”
“你为了有个清净的地方，每次收工，都要先开车去市内公寓演一遍障眼法，再换一辆车开到这里。这么不厌其烦，我怎么敢？”
“宋先生没什么不敢的。”应隐客气地说，重振心神，抬起脸对他笑了笑，露出宋时璋熟悉的柔顺的一面。
她还是争不过他，拼尽全力千娇百媚周旋，也不过堪堪自保。
如果宋时璋真要她，怎么办？这个问题她尚有勇气血溅当场，第二个问题却难了——
如果宋时璋没要到她，一心要毁了她，怎么办？
阳光晒在挡风玻璃上，花绿的光影，车内很热，应隐蓦地打了个寒颤。
宋时璋的传媒集团随便设置一个议题，作为明星和作为女人的应隐，就会同时死亡。
应隐的脑海里随便转出一个比如：“宋时璋婚变疑似因应隐插足”。
一个被指认为小三的女人，无法自证清白。她是没有办法血溅当场的，因为那种毁灭，是一种悄无声息、却又如海啸倾覆般的毁灭，天翻地覆，不留生路。
宋时璋把她看得很透。她的通透、坚韧、骄傲，都让她的恐惧变得很美丽，让她的伪装周旋很有戏剧性。
他看她，就像在看一个八音盒里的娃娃。不停地微笑、旋转，即使心里在哭，也要笑。他承认，没有什么比应隐这样的女人，被永世凝固到玻璃橱窗里更令他愉悦。
“你还在怕我。”他垂眸注视着她，隐约的探究：“为什么？他既然要护你，你应该什么都不用怕。”
应隐的睫毛轻颤了下，从刚刚的心悸中回过神来：“谁？”
宋时璋这一次没看穿她的茫然是真是假。他没回答，拉开驾驶座的门：“我带你去见一位朋友。”
车子引擎再度发动，他才说：“你不用紧张，我不想惹商邵。”
应隐怔了一下，语气不自然地冷了下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跟商先生只是一面之缘。”
宋时璋笑了一笑，心里了然。她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车子开了半小时，到了坐山望海的一片别墅群中，一个美丽的女人接待了她们。
她真的可以称得上是美丽，举手投足赏心悦目，身段极美，双眼含情脉脉的，很温柔地注视着与她讲话的人。见到应隐这样的大明星，倒也没什么讶然，可见往来中多有名流。
应隐不知道宋时璋带她来到底是干什么。他们只是坐着喝喝茶，聊聊天，讲讲电影与趣事，至多不过半小时，就走了。
山道间的柏油路是新修的，车子在花影树影间滑下，车内静谧无声。
“她是我朋友的一个情妇，养在外面十几年，前两年刚散。清静了几个月，被我另一个朋友接着养了，那个朋友六十八岁，挺能耐的，让她怀了，不过还是没方导厉害，质量不行，一个多月胎停了。”
宋时璋点了一支烟，降下点车窗，海边山林中有清爽的风涌入。
“她这个别墅市值六千多万，她当一辈子的情妇也买不起。家里四个佣人伺候她，连马桶都要每天用棉签清理，一日三餐吃的用的，市面上见不到，做医美倒是她最小的一笔开资。有一回闲聊，她跟我算过，一个月的生活费差不多是八九十万，不算购物。”
“她眼光很挑，一个月随便刷个一百多万是很正常的。是不是听上去觉得很多？一年也就一千多万，对于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这辈子可能都没见过一千万，但对于另外的百分之一，一年一千万消费，算节俭。应隐，你算是见过世面的，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你应该很清楚。”
应隐莫名觉得齿冷。
她面无表情地问：“宋先生想说什么？”
宋时璋一手搭着窗沿，掸掸烟灰：“人一旦习惯了哪种生活，就不容易出来了。她过着这种生活十几年，你让她拿着自己的钱，住个千八百万的小别墅，养两个佣人，一年买个一百多万的Chanel，交往个什么体院男生，或者小偶像，别说过不惯，店里碰见，以前的朋友们清场待遇，她只能在外面等。街上碰到，她连头都抬不起来。”
应隐看也不看他：“那是她的选择，人各有志，宋先生不必教育我。”
宋时璋沉心静气，为她的忤逆和倔强笑了笑：“陷在泥坑里的人觉得泥坑里很舒服，躺在云层的人，觉得云上很舒适，只有中间那一部份人，不上不下，向上爬，很辛苦，向下沉，不甘心。我白手起家，从中间爬到上面，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商邵，我惹不起，但我想告诉你——”
他回眸瞥了应隐一眼，那一眼是看穿了、冰冷的一眼：“人不下贱也能活。”
“宋先生！”应隐沉冷一声，反复深呼吸，克制着气息里的颤抖，斩钉截铁地说：“我说了，我跟商先生没有任何关系。”
“他把你扔了的那枚戒指派人带回给我了，留给我一句话，戒指物归原主，人他要了。”宋时璋勾了勾唇，“你不知道这件事，你懂什么意思？你想养一只蝴蝶的时候，你也不用过问那只蝴蝶的意思。一只漂亮纤细的玩物，捏捏翅膀就半死不活的。”
“商先生不会。”应隐倔强地说，太阳光底下，脸色难看的白：“他不告诉我，是因为他觉得这是举手之劳，是因为他不想让我为难，让我感激他。”
宋时璋蓦然笑了起来，烟灰扑簌簌地落：“应隐，我真是看错了你。我不该带你来见这个的，她好歹是个聪明人，知道该要什么不该要什么。我该带你去见另一个，她动心，喜欢，爱，只要人，不要钱，但我朋友觉得她是演的。”
大概是觉得有意思，宋时璋越笑越厉害：“你知道吗，他觉得她装清纯，其实是打着扶正上位的算盘，所以他现在连人带钱躲得干干净净。”
应隐安安静静地听完。
她不是听不出他的讽刺他的暗示他嘲笑她的异想天开。
“宋时璋。”她毫无情绪地叫他，“我再说一次，我跟商先生，只是一面之缘。”
宋时璋敛了笑，轻踩刹车，将车在路边停下。
他在这一刻无比认真：“你愿意跟我，我们明天就去领证，你想公开公开，想隐婚隐婚，财产不必婚前公证，从此以后在娱乐圈，谁都不能把你怎么样。”
应隐连思考都未思考，只冷冰冰地、木然地问：“要是我不愿意呢？”
“那就祝你的情妇之路畅通无阻。”
“他不会。”
宋时璋的笑深沉冰冷，但已经带着胜券在握的意味，刺眼而残忍。
他一字一句地说：“他会。”

第19章
程俊仪刚给自己煮了一碗面，端到靠窗的胡桃木吧台边，还没吃两口，瞥见车子回来了。
抬腕看了眼小巧精致女士表，来回才两个小时不到，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俊仪一口面含在嘴里，一边细嚼慢咽，一边透过窗户，看着两人一左一右从车上下来。
道别是很寻常的，她只看到应隐对宋时璋略略颔了颔首，宋时璋也就是勾了勾唇，彼此之间一句话都没多说，便分道扬镳了。
过了会儿，SUV的引擎在院内响起，轮胎滑过花砖路面，摩擦声顺着坡道远去。
俊仪一把扔下筷子，跑去接应隐：“宋时璋带你吃饭了吗？我做了番茄鸡蛋面……”
声音戛然而止。
应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坐着，正中午的阳光升得很高，短短的斜角照不穿门廊，应隐便一半沐浴在强烈的光照下，一半隐没在阴凉的影中。
“你怎么了？他欺负你了？”俊仪的脚步放轻放缓。
应隐像被她的声音惊醒，抬起脸来笑了一笑：“没有啊。”她语气很振作，一种若无其事的振作：“好困，又饿又困，宋时璋抠死了，饭也不请我吃，喝了一肚子茶水。”
“咦，”程俊仪发出嫌弃语气：“他可真无聊。”
“是啊，他可真无聊。”应隐一边说，一边换上居家拖鞋。
她说话的时候才有笑容，不说话的时候，脸上就没有表情，目光沉坠着发呆。
“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俊仪没发现她的低落，撸起袖子。
“我想先睡一觉。下午开始工作了，你联系下庄缇文，问问她考虑得怎么样，然后把时尚大典和星钻之夜的策划打印出来给我，剩余的时间，我要琢磨栗山老师的试镜，就不用打扰我了。”
俊仪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的脚步，一边听一边点头：“可是你才休息了四天啊。”
应隐回眸笑了笑：“俊仪，还是工作牢靠。”
俊仪还惦记着回去吃面，便没跟上去。应隐一个人上了楼，趴到床上闭起眼睛，脸枕在纤细的臂弯中。
半开的窗户中，风送入花香鸟鸣，听着让人心神宁静。
应隐静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墨黑色的丝绒首饰盒。啪的一下，机括弹开，那枚近千万的戒指镶嵌其中，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她忽然什么都懂了，为什么不还她戒指，而买了一枚新的、价格更高昂的送给她。因为他要她斩断前缘，干干净净。
什么“戒指物归原主，人他要了”，像某种征用，征用一件瞧得上眼愿意把玩的物件。
还挺符合他们那种人做话做事的风格的，应隐幽默地想。
应隐一骨碌从床上爬坐起来，将戒指套进纤长的无名指，继而举起手，伸开五指，迎着光反复观赏。
这不是月光，这只是一枚戒指，没什么好收藏的，该戴着招摇过市，吃喝拉撒。
她戴着戒指睡了一觉，被庄缇文的电话吵醒。
“应小姐，我接受你的offer，请问什么时候可以上班？”庄缇文开门见山地问。
“你家人和公司都已经处理好了？”
庄缇文在电话那端笑笑：“是的，我已经跟陈总办妥离职手续了。”
本来一个小小的公关专员，既不可能挂在董事办的人事架构下，辞职也不可能受到陈又涵的关照。但应隐没有职场经验，不太了解这种集团大公司的人事框架，因此完全没有生疑。
陈又涵听说她舍了董事办，去给明星当助理，也是有点啼笑皆非：“你怎么说服你爸爸的？”
庄缇文歪了下脑袋：“反正不感兴趣了就随时回来咯。”
“你又不是商明宝，平时精打细算的小姑娘，让你心血来潮一回也难。”
商明宝是商家最小的千金，大概是这个宇宙里最快乐的人，无忧无虑，一心隐姓埋名式地追星打榜，拿庄缇文跟她比，多少有些跨物种。
“我只是觉得她的offer很有意思，我感兴趣。”
庄缇文回着，两手撑在办公桌上，边看陈又涵签批她的离职流程，一边说：“而且我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什么事都听商邵哥哥的。”
“你爸还去问过商邵？”陈又涵抬眸：“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就是说‘可以’。”
陈又涵流露出一丝悠然兴味，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闲聊似地问：“那天宴会，听说你还帮她拦了回宋时璋？”
“她让我保护她的么，”庄缇文忆起这件事：“刚好宋时璋要房卡，我就拦了。好险，他根本不把我当回事，我很努力才拦住的。”
陈又涵点点头：“你原来在我这边，做事随心所欲无所谓，现在是给别人当助理，记得收敛低调，凡事从你老板的角度考虑，别帮她得罪人。”
“哇哦。”庄缇文歪头笑笑，“你说的话跟商邵哥哥一模一样。”
“不一样，”陈又涵勾起笑，“我是在教你做事，他是在警告你别给另一个人添麻烦。”
“嗯？”庄缇文没消化，但陈又涵高深莫测，不跟她讲了。
爱马仕黑金用来当公文包尺寸正好，庄缇文一手提着，走得大步流星步步生风。穿过GC的大办公室，在进电梯前，她跟应隐说：“共事愉快，应小姐。”
庄缇文第二天登门入职时，应隐正在天台跟程俊仪对戏。
她绑着蓬蓬的丸子头，oversize的大卫衣，宽松的奶白色运动裤，看着像个小姑娘。见人来了，她收了工卷起剧本，将庄缇文上下看一遍。
白衬衫，铅笔裙，五厘米的标准黑色高跟鞋。应隐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笑道：“不用这么职业，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我们有时候行程赶，或者上通告，要站好久，穿高跟鞋受罪。”
庄缇文点点头：“好。”
“我空的时候会住这边，忙不过来时，就住市中心公寓。你房子租在哪儿？”
庄缇文早有预备：“大学城那边，租金比较便宜。”
“通勤很远吧？”应隐对公共交通不太熟悉。
庄缇文准备周全不慌不忙：“三十六站地铁，两条线，一个小时五十五分钟，还可以。”
“太远了！”应隐震撼于她的忍耐力：“你还是跟我们一起住吧。”
庄缇文：“……”
“我的工作颠三倒四，你住过来更方便。虽然名义上是助理，但我没有执行经纪，所以你干的其实是经纪人的活。”应隐耐心中透着随意：“先试试看，如果不适应，我们再调整。”
庄缇文虽然是香港人，但家人给她在宁市这边买了三百多平的大平层，市中心顶级公寓，是回家就能泡上澡、不管天气如何室内始终能精准保持湿度53%的全智能远程家居系统，以及，二十四小时贴身管家服务。
她笑容僵硬嘴角抽动，已经开始后悔了。
事情敲定，程俊仪热情地带她去房间：“你看，是不是很大？我跟你说，这个床超级舒服的！”
庄缇文看了一眼，没有独立浴缸。她的泡澡生活结束了，以后要过上兢兢业业装穷，休假时开六星级顶套报复性消费的生活了！
程俊仪一走，她趴到床上发微信控诉商邵：「都怪你，我好好的房子没了，要跟人过群居生活。」
繁华林立的玻璃大楼间，迈巴赫平稳疾驶而过，留下一道优雅的黑色影像。
坐在后座的商邵，一通电话正好讲到了尾声。
“宁市这边有联系，但我暂时没空去见。”他笑了笑，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别操心我，有空还是关心一下陆陆在喜马拉雅那边有没有高反。”
对面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商邵思索了片刻：“联姻的事暂时不考虑。”他勾了勾唇，语气很淡：“你告诉商檠业，到宁市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干涉我的婚事，免谈。”
林存康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这两年来，父子关系急剧恶化，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人，已经远没有了最初的温柔温和。
挂了电话，车里明显低气压。商邵闭上眼，微蹙的眉心压着烦躁。
“夫人其实也难做，她帮你物色的姑娘，品性样貌家世都不会有错的。”林存康劝道，“不如抽时间见见？”
商邵抽出一支烟，搭着中控的手揉了揉太阳穴，闭着眼时，眼睫在眼底投下一片淡青的阴影。
他实在是累极倦极，抽了一阵烟后，才说：“你知道我有没有时间。”
康叔自然比谁都知道他的忙，团队、合作、开发、市场，所有都是新的，都需要磨合，反复地开会、敲定又推翻，一江之隔，两地的办事风格截然迥异，极大地抬高了沟通成本。加上初来乍到，有太多的人和事，只有他这个级别的才能对谈，于是整日不是在高尔夫球场，就是在饭局酒会，左右都是应酬。
林存康笑笑，调侃：“吃顿晚饭的功夫，再不济，喝杯下午茶也是可以的。你跟那个应小姐一顿饭吃了七个小时，那时候怎么有空？”
他虽然名义上是管家，其实更是长辈和家人，商邵自十岁后去英国留学，就是他陪在身边照顾一切，两人感情亲厚，没什么不能聊的。
商邵一支烟抽了近半，闻言，在一片焦头烂额中，无声地勾了勾唇。
他点开手机，刚好看到庄缇文发过来的微信。
表妹都如此控诉了，他却完全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只问：「她怎么样？」
庄缇文回得牛头不对马嘴：「人挺好的，很平易近人。」
商邵打了一行字：「没问你这个」，想想又删了。
他同意庄缇文去给应隐当助理，其实只是看出了缇文自己跃跃欲试，加上应隐确实需要这样一个人。
把聪明人留在身边是很危险的，前提是要值得信任。对于应隐那些未知的备选者来说，缇文的可信度胜过一切。
但商邵并没打算让缇文知道他和应隐的这一点交往。
他点开应隐的微信，看到她的微信名已经改成了【隐隐接下来都上班】。
“跟应小姐吃饭是什么时候？”
康叔冷不丁听到他问。
“五天前。”
商邵不置可否，只是搭在腿间的手指轻点了点，眉心蹙着，似乎不悦。
算一算，两人上一次有联络也已经是四天前。自从那次醉酒以后，应隐就没再找过他。
应隐打算从此以后都不找他，就当她不知好歹，受了他的恩惠装傻，生命里永永远远承了他的情，欠了他的义。
她这几天都在磨栗山的一部献礼片，邀请她饰演的角色，是一位著名革命者。试戏片段有两段，一段是登高演讲，五百多字的台词半文半白，难度很大。另一段是在乡下隐姓埋名躲避追捕时，写信给丈夫，要求念出独白。
庄缇文跟俊仪交接了工作，要跟商务，还要与新合作的造型室对接下个月两场活动的着装品牌，同时杂志那边也在预约明年开季封的拍摄企划档期。
她没做过这样散漫的工作，每天就是搬着笔记本到天台上晒太阳，偶尔抬头听一听应隐试戏，心里也会刮过一阵闪电般的触动。
原来精巧如花瓶般的她，演戏的时候，身体里的能量竟如山洪般。
吃饭也是一起吃的，由俊仪一手准备。缇文发现她手艺很不错，以往她下了班，都是叫的酒店送餐，吃惯了毫无灵魂的酒店餐饮，味蕾彻底被俊仪唤起对烟火气的渴望。
应隐吃饭也喜欢摆在院子里，有时候花会落进盘子里。阳光很盛，缇文不是第一次被她那枚戒指晃到眼睛。
她对这枚戒指的不珍惜程度，几乎让缇文以为这是假的。
但她不可能看走眼，这是货真价实的蓝宝石，一克拉的钻石在旁边衬得如小砂砾。
这刷新了缇文对内地影星赚钱程度的想象。因为她知道，别说她了，就算是商明宝想买这一枚，也得跟家里打报告的。
“隐隐姐，这个戒指可不可以借我戴一下？”
还是俊仪胆子大，咬着筷子尖眨眨眼笑。
“好啊。”
应隐混不在乎的语气，直接摘下扔给她。俊仪双手并拢接住，吓得心脏骤停：“我靠，我腿都软了！”
应隐瞥她一眼：“出息。”
俊仪手指比她粗，被卡在了第二节 指节。
“谁送你的？”她对着阳光看，“如果我一直用它聚焦阳光，再折射给落叶，落叶堆会自燃吗？”
庄缇文：“……”
喂，尊重一下啊。
应隐说：“我自己买的。”
“骗人，你对自己小气死了，买个莫桑钻还差不多。”俊仪哼哼一声，“我知道，是商先生送的。”
“噗————”缇文一口冰水直喷了出来。
剩下两人都看她，俊仪问：“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庄缇文深吸一口气：“我我我……”机智地转移话题：“商先生是哪个？邵董吗？”
“不是。”应隐冷淡地截住她话头。
俊仪有些奇怪地望她一眼，倾身向缇文：“你也知道他？”
缇文刚刚呛了一口，十分失态，因此此刻便有些做贼心虚：“嗯……知道一些。”
“他人好吗？”
“他人……挺好的。”缇文尴尬地说。
她怕他！商家没有人敢跟他造次，敬重到这个程度，根本不是人好不好的问题，是撒个娇要个礼物心里都要打半天摆的问题！
“他有没有女朋友？”
应隐斜了缇文一眼，又收回目光，散漫地夹着菜。
“没有吧……以前有过。”
应隐把糖渍西红柿放进嘴里，抿着嘴细嚼慢咽，脸色淡然。
“漂亮吗？”俊仪还问。
“我没见过。”
这是实话，缇文摇摇头：“商先生上一任是很神秘的，分开得也很不愉快。”
“那他岂不是念念不忘。”俊仪真会聊天。
啪。应隐放下筷子，面无表情。
“嗯？你吃好啦？”俊仪问：“这是你最后一次吃糖渍西红柿了，接下来要戒糖断碳水了。”
应隐忍了三秒，重新捡起筷子吃她最爱的西红柿，莫名有股忍辱负重的味道。
缇文笑了笑，没有回答程俊仪超越界限的问题。
“哎，那……商先生……”俊仪将手拢在嘴边，小声缓慢：“他会不会包养女明星……”又飞快补充：“男的也行。”
补充完，端端正正笔笔直直地坐好，两手放平，十分期待。
庄缇文内心隐隐崩溃。
拜托她为什么要坐在这里跟别人聊她超级禁欲的表哥的私生活！
缇文咳嗽两声，“我想，应该是不会的。”
谁知应隐冷冷地哼了一声，似乎是讽笑。
知人知面不知心，恋爱脑的小姑娘，怎么看得穿男人的伪装？
她咽下甜蜜蜜的西红柿，冷面道：“不要因为他很有钱，就对他有盲目的崇拜和滤镜，男人都一样，没有一个男人是好东西，尤其是看上去越温柔、越谦逊、越内敛、越正经的男人，就越是会装。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他会，只是不让你知道，而且稳坐钓鱼台，不跟你商量，不跟你打招呼，玩一个公平交易你情我愿愿者上钩欠恩还情天经地义。”
俊仪&amp;缇文：“……”
两人嘴巴微张四眼茫然，应隐深吸一口字，啪一下按下筷子：“我没有针对他，我跟他不熟，我的意思是，有钱男人都是垃圾。”
庄缇文按了按额角。
应隐耳提面命：“不要对有钱男人有滤镜，明白吗？不听姐姐言，吃亏在眼前。”
程俊仪愣愣点两下头：“嗯嗯。”
下一秒，姐姐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应隐斜眼，私人手机，一条未读短信。
“肯定是应帆，”她点亮屏幕：“只有她敢在我上班的时候打扰我——”
她噎住了噤声了心跳空格，薄薄的白瓷般的脸皮上渐渐泛出一层红。
刚刚被她破口大骂的男人叫她：「应小姐」
咚的一声，应隐把手机倒扣。
俊仪看看西红柿，看看她脸，疑惑地说：“你西红柿过敏了？”
应隐两手捂住脸：“没有，是个……是个私生粉！”
俊仪大惊失色：“快删掉！脏东西快删掉！”
应隐站起身，拿起手机，声音无端小了下去：“我……我去下洗手间。”
不对。
她把手机扔给程俊仪：“帮我关机——不许看。”
俊仪自然是听话的，长按电源键唤出关机按钮，右滑，屏幕黑了下来。
应隐走远，缇文喝着水，关切地问：“平时经常有私生粉骚扰她吗？”
“也没有经常，上一次是商先生。”
“噗——咳咳咳！”
庄缇文擦擦嘴。她就不该喝水……
俊仪满脸担忧：“缇文，你是不是有什么颞关节什么紊乱综合症啊？”
“不，我没有。”庄缇文抬了下手，表示此事休要再提，同时严峻地问：“你说的商先生，是不是商邵？”
“是的啊，上次我误会他是私生粉，把他大骂了一通，他好好笑，还以为是小隐给他的求救短信，带着一大堆保镖来救她。”
“其实不能怪他，因为他弟弟商陆小时候被保姆绑架过，所以他心里一直有那一根弦的。”缇文善意体贴地解释，心里却默默地想，怎么办，她会不会被表哥暗杀……
两人等了半天，等到风吹凉了米饭，太阳晒热了冰水，也没等回应隐。上楼一看，刚刚说要去洗手间的人，正在跑步机上跑得起劲，秋爽的天，她大汗淋漓。
跑了十公里，她才降低配速改成慢走，汗水顺着面颊一滴接一滴，她抬手抹抹脸，气喘吁吁。
可以了。
洗过澡，她找俊仪要回了手机，逼近极限后的身体陷入疲乏，她心脏跳得比八十岁老太太还慢，不会再对他产生不必要的幻想。
而不是因为一条短短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应小姐」，就独自陷入兵荒马乱。
手机开机，切回微信，商邵只发过刚刚那一条。
他果然是八风不动，举重若轻，连找女人都只是淡淡地先叫她一声，不说事，不谈情，进退都掌握着主动。
她不想落下风，不想每次都被他漫不经心地拿捏住。心一定，她直接拨出电话。
商邵隔了三秒才决定接起：“喂。”
没有说“应小姐”，说明他身边有人。
应隐气息平稳：“商先生，对不起，我刚刚在午休，你找我有事？”
她的语气冷淡了许多，商邵不是听不出来。不再有之前那种撩人心弦的恰到好处的敬畏，也不再放低声音，而是十分寻常利落的，略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
对面的女人默默地等着他打完这通电话。
原本应该直接按断，但他接了，面对一位初次见面的女士，已经算是失礼。
商邵只能简短地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原本想找你要个签名，等改天你方便时再说。”
应隐也听出他的冷淡、公事公办。
怔了一下，她“嗯”一声，没话了，说：“好的，拜拜。”
过了一下午，应隐从庄缇文的朋友圈里知道了，原来他是在……相亲。
他这样不缺女人的人，居然也要相亲。应隐一时之间感到啼笑皆非。是因为挑女朋友或情妇只需要合眼缘心意，而挑结婚对象却是要慎而重之，相中后，珍而重之吗？
缇文其实不想分享的，是因为俊仪跟她凑在一堆玩，看到了。
商邵穿着白衬衣黑西裤，也许是因为不是正式约会，所以没系领带，又也许是因为户外天气好，因而袖子也卷了上去，露出一截手臂，青色静脉显得他手臂结实而性感。
他甚至还戴了眼镜，银色的边框，正低头看着手机，面前方桌上摆着咖啡杯碟。
俊仪“哇哦”了一声：“商先生！你朋友圈怎么会有商先生？”
照片上的配文可谓十分直白了：「出来相亲，姐妹们冲吗？冲扣1不冲扣2！」
庄缇文怎么回答？
这，是她在英国女校的同学、闺蜜，非常美丽，非常open，非常喜欢商邵这一款。
她木着脸，不用猜了，这绝对是偷拍的，而且分组而见，多半只有她们几个闺蜜才看得到。
“嗯……”缇文绞尽脑汁：“是……以前在董事办接待过一个富家千金！”
俊仪不疑有他，点开照片看了又看：“商先生今天相亲哦？果然打扮得不一样呢。”
下面有人问是谁，闺蜜回：「不能说，超级大佬。」
应隐背对她们站着，手里的剧本卷得很紧，那背得烂熟的五百多字狗屁半文言文，忽然之间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一时没声，俊仪也没觉得奇怪，只当她累了，给她倒了冷泡乌龙茶。
“商先生不西装革履的时候，好像更有气质。”
应隐握紧了玻璃杯，笑笑：“你干嘛这么惦记他？他都去相亲了。”
“八卦一下。”俊仪放下冷泡壶，扭头问庄缇文：“这个千金你熟吗？漂亮吗？”
应隐的笑僵在脸上，很天衣无缝。
缇文耸了下肩，点点头，很随意的语气：“嗯，漂亮，跟商先生应该还算聊得来？都是学哲学的，商先生在剑桥，她在伦敦。”
“商先生念哲学？不念什么商科管理吗？”
缇文笑了笑：“像他这样的出身，一般都是念哲学、文学或者其他古典的人文类学科的，那里面都是世家公子，或者老欧洲的old money，继承姓氏和爵位。商科金融经济的话……”缇文摇摇头：“从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因为太过实用而不够classical。”
俊仪若有所思：“因为他们才有人生的余地去钻研不实用的东西。”
庄缇文对她肃然起敬：“你说得很对，就是这样，这本身就是一种贵族的象征。”又笑：“不过商先生不一样，他还修了法律和金融。他对自己想要的还是很清楚的。”
程俊仪想到什么，十分想笑：“那你说，他们相亲的时候难道聊哲学吗？”
缇文也噗地一声笑起来，唯有应隐没笑。
她想起刚刚两人的那通电话。
她打扰了他的相亲。
那么为什么，相亲的时候还要给她发微信呢？
啊，是为了要签名。
给谁要签名？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不知道是追问着真相，还是追问着她的心脏，让它一阵一阵发着紧。
他相亲的时候，为相亲对象要她的签名，顺手的，当场的。也许笑着说，“你喜欢应隐？我跟她还算熟。”
电话响起时，应隐看着来电显示，知道自己没有挂断拒接的立场。
别太奇怪了。
别太自以为是了。
她越过两个助理的身侧，“我出去接个电话，晚饭就不吃了，你们自己准备吧。”
进了房间，她接起，笑容满面，语调昂扬：“商先生，一直在等你电话。”
商邵拿下手机，皱着眉看了眼通话名，确实是应隐无疑。
他站在户外吸烟区，指尖夹着烟。这已经是他今天的最后一支烟，因为这场相亲实在让他筋疲力尽疲于应付，不得不靠抽烟来驱散烦躁。
“遇到什么事了？”他吁了口烟，缓声问。
不知道是烟的缘故，还是她的声音，他的烦躁确实有在消退。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应隐勾着唇笑，还是很充沛的情绪。
“应隐。”商邵叫了声她的名字，眯了眯眼，周身气息沉了下来：“不要在不高兴的时候假装高兴。”
“商先生也许是太多疑了，我今天过得很普通，谈不上什么高兴不高兴。对了，你说要我的签名，要to签吗？写什么呢？我等下就写好找人送给你。”
商邵想了想：“To雯郡小朋友，这两个字我微信发给你，内容随便。”
听到他叫别人小朋友，应隐的眼泪几乎落下来。
这是极不讲道理的，她不知道今天的她为什么这么不讲道理。
挂电话前，商邵再度确认了一遍：“真的没事？”
应隐用力抿着唇，“嗯”了一声。
断了通话，她在书桌里翻箱倒柜，找出很多自己的写真明信片，一张张挑过去，太奇怪了，怎么能送写真？她最终找了幅自己的电影剧照，用相片纸打印了出来，签上：
「To雯郡小朋友：」
眼泪掉了下来，晕开马克笔的墨。
只好重来。
「To雯郡小朋友：祝你天天开心，甜蜜美满。」
写完，她把马克笔扔掉，伏在窗边深呼吸。
她不对劲，一定是入了电影的戏，那个角色不是在乡下写信给丈夫吗？念白字字深情，她入了戏，失了神。
怕商邵有什么意见，或者有更亲密更想写的祝福，应隐把明信片拍照给他：「这样可以吗？」
商邵确实是不喜欢打字，发了语音过来，带着明显的笑意：“祝一个八岁小朋友甜蜜美满，是不是有点太over了，妹妹仔？”
应隐：「八岁？」
手机又震，这回是语音通话申请了。
应隐慌乱接起，商邵在那边解释：“是我合作方的女儿，说她喜欢你很多作品，原本想让我托商陆找你的，既然我们认识，那我就直接问你要了，希望你不觉得唐突。”
应隐：“……”
“怎么不说话？”
“……嗯。”
“你是怎么想到给一个小朋友写甜蜜美满的？”他不得不承认，这四个字真是把他从这场漫长的相亲中解救了出来，让他简直忍不住想笑。
“我……”应隐含糊其辞：“我以为是你一个女性朋友……”
“我什么女性朋友，会叫她小朋友？”商邵沉着声，但语气似乎有些意味深长。
应隐不吭声，商邵明明懂得，却装成恍然大悟，压低了声，缓缓揭晓谜底问：“女朋友？”
应隐狡辩：“……我没有这个意思，你还叫我妹妹仔。”
商邵在电话那端一声轻笑。
应隐脚底心开始发软，硬着头皮解释：“我的意思是你都叫我妹妹仔，所以我也不会把你的小朋友误认为是女朋友……”
商邵“嗯”一声，听出她的鼻音：“你哭了？”
“我没有。”应隐面皮滚烫，干巴巴的眼泪让她的脸发烧般：“我在练习试镜，是场悲情戏，我……我入戏了，让你见笑。”
“所以，”商邵顿了顿，“这几天没有喝醉，是因为‘隐隐接下来都要上班’？”
应隐只觉得轰地一声，身体里紧绷的力量山洪般决堤泄了，她从头软到脚，从里软到外，捂着手机，在房间里脚步虚浮地转圈：“那个名字……虽然幼稚但是很好用……我的意思是它一目了然……”
商邵脸上笑意扩大，终究忍不住，垂下脸，很难得地笑出了声。
“确实挺一目了然。”
再度挂掉电话，应隐拿拳敲自己额头。
“让你入戏，让你让戏，让你入戏！”
她沮丧得要命，心里却野草吹又生。
商先生不是那种人，为什么要听宋时璋鬼话？
但他帮了她，说“人他要了”。
要。
无论如何，这个字听上去都不怀好意，足以让人面红耳赤。
她不知道，她的家里住进一个小卧底，正体贴地问商邵：「邵哥哥，你相亲的照片被应隐和助理看到了，要不要我旁敲侧击一下，让她们不要对外传？」
按原本安排，喝完下午茶，该顺理成章吃顿晚饭的，这是商家主母温有宜对他的殷切期盼。但看到这条微信后，商邵收了手机，在一秒间做好了决定。
回到桌边时，他彬彬有礼地遗憾致歉：“苏小姐，很抱歉，临时有事，先失陪了，感谢你下午的宝贵时间。”
这太疏离了，简直像在通知面试失败。与他相亲的苏小姐心里一沉，但还是问：“我们还没来得及加微信呢。”
“我没有用微信的习惯，有事你可以联系康叔，他一般都在我身边，会及时帮你传达。”说完，他取下餐巾，问服务生要了笔，写下一串康叔的电话，绅士颔首道：“请惠存，告辞。”
苏小姐：“……”
他下午明明还挺有耐心的……
康叔意外提前等到了人，长吁短叹已经揶揄上了：“喝了这么久的茶，还以为你中意，现在又走，看来还是不中意。”
商邵一上车就把腕表摘了，沉沉舒了口气：“饶了我。”
康叔很了解他：“但以你的风格，既然去了，再难熬也不至于提前走，怎么，公司有事？”
迈巴赫已经驶出酒店的地下车库，驶上街道。
十一月份的天，不过五点，暮色便已开始四合，华灯初上，灯影与晚秋天幕的深蓝交织，流转于后座男人的眼底。
他眼神明明清绝，却偏偏又有浓如山雾般的捉摸不透。
半晌，康叔听到他吩咐：“去应隐家。”

第20章
康叔没有多问，在系统里点出导航历史记录，语音提示全程二十六公里，因为是工作日晚高峰，用时需一个多小时。
康叔想提醒他，这个时候过去正是饭点，对于一对半生不熟的男女来说，可能会有些唐突，并给对方带来一些“要不要留他吃饭”的困扰。但他转念一想，商邵做事向来四平八稳周到缜密，应当不需要他这个老人家来操心。
车子调转方向，驶上一片拥堵的过江大桥。
车尾灯的红连绵成一片，与商邵指尖烟管的那一点红星呼应。
他抽了两口才意识到什么，垂眸看着手中烟，目光冷静中带点怔然。
超额了，刚刚看到中控有烟，没多想就点了起来。
车流缓慢移动，康叔关注着路况，听到后座的男人问：“怎么不问我过去干什么？”
康叔活了一大把年纪，早就洞若观火。他知道，商邵向来不需要别人过问他去哪里、做什么，但此时此刻，康叔顺从他的心意，问：“去干什么？”
商邵把长长的烟管捻灭在车载烟灰缸中，给了他一个答案：“问她拿一下签名。”
康叔点点头，没说话，唇角笑笑。
“下次车里别放烟了，不看到还好，一看到就会忍不住。”商邵面无表情，阖下眼眸。
康叔的目光通过后视镜停在他脸上。他似乎在忍耐着一种心烦意乱。
也许是老天开眼，过了桥后，车流分转，路况骤然变好。一路畅通，到了地方时，才刚刚过六点。
虽然只来过一次，但商邵已熟悉那道上坡拐角，大理石砖铺就的坡道，一棵顶天立地的印尼桃花心木，树冠如伞盖般铺过半个天空，风吹动时，一蓬蓬叶片发出轻柔的摩挲声。
别墅院子砌着白色围墙，电动铁门合着，站在外面并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知道户外营地灯明亮地点在树间，灯辉下传来隐约的谈笑。
康叔上前去按响门铃，等待开门的空档，他回头看，见商邵将白色袖子挽了一挽，慢条斯理地将腕表重新扣了上去。
他站姿松弛散漫，一身白衣黑裤，衣摆妥帖地束进窄腰，更显得肩宽腿长，身形优越。系着腕表时垂首敛目，一副漫不经心的倜傥。
康叔不知为何笑了笑。明明跟下午相亲时是一样的装束，但现在的他，看着就是要更出众一些。
等了小半分钟，铁门后传来迫近的脚步声：“来了！谁呀？”
不等康叔作答，俊仪已经看清了黑色栅栏门外的脸，大吃一惊：“商先生？”
商邵冲她颔颔首：“来得突然，打扰了。”
俊仪赶紧开门，也没想着问一问应隐。总而言之，她老板总不可能把商先生堵在门外吧。
俊仪是个傻的，手里还攥着银色长匙，商邵笑了笑：“在吃饭？”
“嗯嗯。”俊仪让开路，看着他沐浴在灯下清辉中，很自然地便抬步往人声的方向走了。
秋风起，食腊味，俊仪今晚上做了腊味双拼煲仔饭，切了半份明炉烧鹅，配清炒芥兰、水东芥、糖渍普罗旺斯西红柿，炖了洪湖莲藕汤，又煨了秋月梨的甜品。一桌子满满当当，一旁的陶瓷高脚水果盆里，火晶柿子透着火亮的橙。
商邵过来时，正看到应隐侧身对着他，与缇文在圆桌边相对而坐。
她穿着裙子，身上披一件羊毛开衫，两只手肘支起在桌边，正一边剥着柿子皮，一边问：“谁吃饭的时候过来？”
缇文答道：“快递？”
黑色软皮鞋跟轻轻停在了青石路旁。
缇文先抬眸，差点又一口水呛出来，但她今天受到的惊吓太多，已经养出经验，赶紧抿唇忍住了，眼珠子却瞪得老大。
应隐见了缇文的窘相，下意识地转过脸去，就这么不设防望向灯底下。
她的唇边带着些微笑意，但明显能让人感觉到，她的情绪不高，眉眼间恹恹而心不在焉。
一阵杯碟瓷器的磕碰声。
看见商邵，应隐噌地一下，慌乱站了起来：“商……”
她张了张唇，吞咽了一下，才恢复镇定地念出：“商先生。”
“打扰你吃饭了？”商邵口吻淡然地问，一点关切，半分致歉。
他根本就是明知故犯。
应隐赶紧摇头，勾起唇：“没有。”
他不是应该在和相亲对象吃饭么，来这里做什么？
商邵似看穿她心中所想，语气轻描淡写：“顺路经过，刚好来拿签名。”
“啊，对……”应隐恍然大悟，转身要往楼上去：“我去给你拿。”
“不急。”
应隐便回过身来，站住没走。她的开衫太大了，衬得她清瘦。修长的双臂，一手横在腰间，另一手搭于其上，大拇指下意识用力地抵着揿着里头裙子的领口。
商邵意识到自己还是让她紧张了，甚至可以说是受到了惊吓。
他改变了主意：“我跟你去，拿了就走。”
应隐点点头：“在二楼书房里。”
两人抬步往门廊底下走去，听到身后俊仪问康叔：“你们吃饭了吗？”
康叔如实说道：“还没有。”
俊仪理所当然：“那要不要留下来吃饭？我做得太多，吃不完要倒掉。”
康叔忍俊不禁，继而抬起眸，看了眼正走进玄关的那道背影。
他分明听到了，却不作答，意思是由他张口。
还好他老人家脸皮厚，有得倚老卖老，欣然从命道：“那就打扰了。”
应隐没想到康叔会做主留下，但这时候总不能赶人走。心里鼓擂似的跳，十分勉强地寒暄：“都是粗茶淡饭，要请商先生将就了。”
商邵回她道：“无妨，是我打扰。”
两人之间似有一根皮筋，隔着距离通着电话时，这根皮筋很松，两人距离很近，面对面了，这根皮筋反而很紧，双方彬彬有礼的，距离倏忽间又远了。
上了楼，应隐捻亮一盏黄铜落地灯，“有些乱。”
空气中有淡淡的书卷气，暗绿色的美式雪茄椅旁，几案上养着一捧雪山玫瑰，花香浓郁。
商邵跟着她走近书桌，桌面上摊着许多写真，都是她下午挑剩下的，有几张十分露骨。
一直以来的冷淡疏离在这时候七零八落，应隐一个激灵，两只纤细的手在桌上一按：“这些是挑剩下的，很过时了……”
商邵轻轻抽出一张。画面里，她穿着白色泳衣，一手拢着湿发，一手停在曲线起伏的胸口，红唇微张，正抬起眼眸直视镜头。
很大胆，跟他见过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应隐头皮一紧，唰地一下将相片从他手中抽走，刚要解释两句，便见商邵眉头皱了一下，垂眼看了下指腹。
相片纸太锋利，她又抽的那么猝不及防，因此割破了他的皮肤。
“你受伤了？”应隐顾不上心底芥蒂，立刻牵住他那只手，认真去看那一线浅浅的伤口。
果然有一丝鲜血沁出。
那点疼只是一瞬间的，用不到“受伤”这样严阵以待的字眼。商邵安抚她：“没什么，别紧张。”
她的发香，像秋日山中成熟起来的野果。因为挨得很紧，很清晰地占满了他的呼吸。
应隐没听见男人咽动，不知他的喉结滚了滚。
“真的对不起，”她抬起脸，眼中十分自责：“我只是不想你看到……那个照片。”
尾音是越讲越低，“照片”两字几乎听不清。
“为什么？”商邵不动声色
“因为……因为非礼勿视。”
商邵抬起眼神，觉得她用词新鲜。
“所以是，杂志的读者可以看，我不可以看。”
应隐：“……”
商邵没再逗她，将手抽了出来，平淡提醒她：“签名，应小姐。”
应隐翻出那张给雯郡小朋友的，上面十分煞风景地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墨已经干了，应隐把它装进信封，双手递给商邵：“祝你的小朋友考试第一名。”
商邵勾了勾唇，两指夹着扬了一下：“多谢。”
下了楼，碗筷已经添置好，都在等他们。
应隐开了一坛从应帆那儿带回来的甜酒，亲自给康叔和商邵斟上：“这是我妈妈自己酿的，稍微有点甜，但很清爽，不会上头。”
不知道是不饿，还是吃不惯，商邵筷子动得很少，倒的一杯酒倒是喝了。康叔要开车，滴酒不沾，俊仪便去泡了普洱茶，五个人茶酒自在，在秋风月下闲聊。
俊仪开启话题完全不懂迂回的，张口便问：“商先生，下午的相亲你还满意吗？”
应隐神色自若，微笑地看向商邵，等他的回答。
商邵脸上看不出破绽，语气平淡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去相亲？”
庄缇文顺水推舟跳出来请罪：“是我的错，商先生您相亲的那个对象，以前因为活动接待过，她拍了照片。”
说完，邀功似的偷偷跟商邵比了个“ok”，小表情乱飞。
商邵点点头，勾了下唇：“相亲这种事，是双方选择，我一个人中意没有用。”
“她中意你。”缇文说，“她在朋友圈让大家给她打气。”
俊仪捧哏似的：“那就是两厢情愿。”
应隐耸了下肩，两边唇角扬起老高，歪过脸笑道：“恭喜商先生。”
商邵放下茶盏，眼睫也跟着垂，默了一息，才说：“恭喜早了，她太小，跟我不太合适。”
缇文还以为自己敏感，但她确实莫名感到了一股低气压。如此冰冷深沉，在座的只有一个人能散发出这种气场。
康叔就坐在她身边，在桌子底下轻踢她一下。缇文立刻坐端正，脑筋转半天：“啊那个……”她一边看着康叔的脸色，一边磕磕绊绊、半猜半推敲：“商先生也要……相亲吗？……是单身太久……还是……被……家里逼的？”
康叔喝茶，对缇文比了个大拇指。
缇文微笑眨眼，心想，妈的。
两人微表情暗流涌动，被商邵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立刻偃旗息鼓。
他继而才冷淡地回：“是被家里逼的。”
应隐喝着洪湖莲藕汤，头也未抬，瓷勺碰着白玉碗壁叮当作响。
一顿饭吃得不能说不愉快，但散席时，每个人莫名都感觉很累，只有俊仪说：“好撑。”
没有吃完饭就告辞的道理，也没有吃完饭就赶客的道理，于是便又上楼喝茶。
缇文已经在一晚上的魔幻中修复好了自己的心眼，找藉口把俊仪和康叔都带到影音室看电影。
除了俊仪，剩下每个人都知道商邵不怎么看电影。俊仪邀请：“商先生不一起吗？”
康叔主动解释：“他很少看电影，不用管他。”
总不好真的剩他一个人在外面，应隐只好说：“我陪商先生，你们看。”
缇文一边走，一边激烈地用眼神跟康叔交换意见。她不懂！虽然完全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但她根本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
康叔风度翩翩地摊了摊手，意思是别问我。
影音室是装修时重金打造的，隔音效果很好，门一关上，像是阻隔成了两个世界。
两人站在客厅，穿堂风涌过，四下里寂静得能听见鸟叫声。
应隐拢了拢开衫，请商邵进书房休息：“我给你重新泡一壶茶，生普怎么样？”
商邵点点头，应隐去一楼煮山泉水，找那饼天价老班章。等水开的功夫，她倚着吧台，恳请水煮得慢一点。
她实在不知道他今晚到访的目的和意义，只知道五天未见，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气息都让她觉得危险。
白色的水蒸气从壶口蒸腾而出，弥漫在小小的水吧。宋时璋带她见的那个情妇，那张美丽又清澈的脸，再次浮现在了应隐眼前。
虽然出卖了□□和其他一些珍贵品质，但不必为物质困扰的她，眼神却胜过太多女人，看上去清澈见底，不掺杂质，好像从未被生活伤害过。
可应帆分明有着不输她的美丽。
可应帆的眼底那么晦杂、世俗，会算计，会谄媚，会刻薄，会向往，会嫉妒。她脸上的每道皱纹，都诉说过往贫瘠的风霜。
应隐笑了笑，不知道是觉得世事幽默，还是觉得事实讽刺。
水煮开了许久，她接到了麦安言的电话。麦安言试图说服她接一部戏带一带阮曳，应隐不拍电视剧，原本可以一口回绝的，但她故意露出迟疑，引麦安言口干舌燥地说服她，无论如何也要拦住她挂电话。
最终是聊了二十分钟之久。
也许商邵觉得无聊，已经勉强去看电影，也许他下楼来找过她，看到她打电话，便没有打扰。
但应隐没想到，商邵是睡着了。
花香幽暗，黄铜落地灯的光只捻到了最昏最柔的一档。
他就坐在那张暗绿色的雪茄椅上，整个人陷进宽大座椅中，一手垂搭着扶手，另一手肘立着，支着太阳穴。
应隐将茶壶轻轻放在门口厚实的地毯上，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靠近时，她听到了他悠长平稳的呼吸，眼眸自然阖着，眉心是微蹙的，像是带着什么烦心事入睡。眼底下有淡淡暗青色，可见最近休息不好。
灯影下，他的脸半明半暗，浓影昏芒勾勒出剪影。
风时而涌入，应隐抓起一张毯子，轻轻地展开，想要为他披上。
她没想到男人睡着后也这么警惕，几乎是毯子落在他腿上的一瞬间，她就被商邵扣住了胳膊。
很疼，是他警醒后一瞬间下意识的反应，捏得应隐骨头都疼。她失去平衡，一膝跪到了他腿间，手也半撑着他胸口，才堪堪没跌进他怀里。
“是你。”商邵醒了过来，眼神却仍是沉沉的，自上而下垂视应隐。
半晌，他低沉而沙哑地开口：“想干什么？”
应隐一手被他扣住，姿势怪异，她只能尽力僵直着腰：“这里有风，我怕你冷，给你拿一张毯子。”
什么毯子，那张淡淡姜色的羊绒毯，早就从两人身体间无息滑落。
商邵双眼微眯，冷淡地注视她，但眼底却浓得化不开。
“怎么去了这么久？”
“接了一通电话。”应隐镇定地回望他，与他对视。
这里的灯，是否太柔了一些。她后悔。
她怎么敢跟他对视？他是君王是领主是巡视领地的野兽，她是什么？她只是一只看不清自己，进退两难，惶惶然又可怜的鹿。
她越是看他，心跳就越是激烈，被他扣着的那只手，指尖轻微地颤起抖。
他的大拇指那么霸道地抵着她的腕心压着她青色的脉跳，像叩响了她心脏的门铃。
一阵过电似的麻从应隐的腕心蹿起，她挣脱，不算激烈：“商先生，我的手……”
商邵仍是语速沉缓，脸上毫无情绪，眸底却像暴风雪的暗色天气。
“你的手，怎么？”他问，脸却更俯近她，鼻尖几乎挨着鼻尖。
应隐心里颤得紊乱，“我的手……”她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与之相对的，克制着屏着的喘息声却越来越清晰。
商邵几乎就要吻上她，气息间盈满了她的香味，但他最终却卸了力道。
应隐纤细的手从他宽厚的掌心间滑落，一直僵硬直着的腰也软了起来。她扶着他肩，动作缓慢地从他怀里起身，因为一直垂着眼，她的眼睫被灯影拉长，如同蝴蝶翕动。
那阵暖的香从商邵怀里渐远。
在他的怀彻底冷却之前，他眼神一冷，骤然改变主意，一手扣住应隐的后腰，将她整个按进了自己怀里。
应隐猝不及防，闷哼一声，皱着眉抬起脸时，落进他被浓云覆盖的眼中。
他要她。
他还是要她。
应隐听见心底的声音，一声咚，像套圈游戏，稳稳当当套好了结局。
下一秒，商邵垂下脸，近乎凶狠地吻住了她。
应隐顺从地闭上眼，纤软的腰肢被他两手紧紧圈住，她被吻得几乎折腰，月白色的真丝长裙凌乱堆在腿间，露出她光洁的小腿。
她是半跪着的，一只脚上的穆勒鞋已不见踪影，另一只被她脚趾勾着，上头的蜜蜂刺绣晃晃悠悠晃晃悠悠，终究啪嗒的一声，落了。
门外传来俊仪的声音，应隐蓦然惊醒。她醒了后，便知道商邵是跟她同时清醒的。
他眼神清明，声音却暗哑：“去把门关了。”
像是命令。
应隐真的去了，关上门，开衫半边滑落，连带着她里头裙子的吊带。她薄薄脊背贴着冰冷的木门，目光毫无折衷，笔直地望着商邵，喀的一声，将门反锁了。
商邵深深地呼吸，闭了闭眼，忍过莫名的、逼得他心脏发紧的欲望，从沙发上起身。
应隐就站在书架旁等他，一动也未动。
商邵靠近她，近在咫尺，鼻息交闻。他却没再吻她，而是伸出一手，将她的开衫拉过肩膀，轻轻拢好：“对不起，”他的音色被烧得沙哑：“是我失控。”
应隐垂下眼：“没关系，商先生帮了我那么大的忙，要什么报答都是应该的。”
商邵僵了一下：“什么报答？”
应隐心里难受，却还是抬起脸，勾了勾唇：“你帮我把戒指还给宋时璋，跟他说应隐这个人你要了，他不敢得罪你，所以已经正式放过我。商先生，我一直知道的，你应有尽有，我能报答给你的不多，难得你中意我……”
她忽然哽咽，但掩藏得很好，只是停顿了一下，便微笑着继续说：“是我的荣幸。”
刚才还在血液里躁动的欲念和情愫，都在这一瞬间通通都消失了干净。
商邵沉着脸，静了许久，“应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应隐点点头，暗的室内，她的脸很白：“只是我当不了你的情人，放过我，就算看在柯老师和商陆的面子上。”
她为自保，连柯屿和商陆的人情都搬了出来。这原本是他们之间的心照不宣，是她墙角的野春，是他青翠欲滴的雨。
门外俊仪去而复返，叫着她的名字。应隐忽然出声，声音发紧：“俊仪！去楼下帮商先生找一下签名，签名丢了！”
俊仪“哦”了一声，听话地转身下楼。
因为背着光的缘故，应隐看不清商邵的脸，只听到他冷冷地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嘲她。
“应小姐，你要报答我，其实很简单，并不需要卖身。”
应隐轻而疑惑地“嗯”一声：“你讲。”
“我想请你跟我交往一年。”
“我说了，我不当情妇，商少爷，你看轻人了。”
商邵放开她，轻描淡写：“你是说，一次可以，次次不行。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轻重之分吗？”他冷冷地逼视应隐：“就好像我在你心里，跟宋时璋，不也是五十步笑百步，本质同源？”
应隐眉头一蹙，心被刺痛：“商少爷以为自己好到哪里去呢，送我戒指，我倒是咬咬牙也能还得起，但你明知道，你的这份人情我还不了，也还不清。你帮我前，有问过我的意思吗？先斩后奏，赌我是一个知好歹的女人，云淡风轻地等我投怀送抱，好保留你商少爷高风亮节清风明月的名声，是吗？”
“应隐，你的意思是，”商邵面无表情，却字字让人喘不过气：“你这么久以来，对我的一切反应，都只是因为你知好歹，识时务。”
应隐沉默地咬着牙，扭过脸去，下颌线透着清晰的倔强和倨傲。
商邵点点头。
这些话，让他很似曾相识。有人图他的钱，有人畏他的势，都一样。
他一字一句：“难为你这么懂事。”
懂事两字的音落得极重，像钉子被锤进应隐柔软的心里。
“商先生过奖了。”她微仰下巴，唇角微笑很用力。
商邵沉沉笑了一声：“很好，我刚好需要一个女人帮我敷衍逼婚，应小姐，你我知根知底，又有柯老师当中做担保，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应隐僵了一下：“你考察我？”
“那跟情妇没有区别。”
“我不会碰你，”商邵垂眸，那样子高高在上，好像看不上她：“你什么都不用做。”
“我不信。”应隐吞咽了一下，转过脸，眼眶泛红：“那你刚刚干的是什么？”
商邵：“……”
“你没有信用。”
“一亿。”商邵一手解着衬衣领扣，另一只手插着腰，浑身烦躁地在屋内转了几步，添道：“税后！你自己考虑。”
应隐又“嗯？”了一声，“那不睡呢？”
商邵不耐的脚步停顿住：“什么？”
“睡后一亿，那不睡呢？”应隐蓦然懂了：“不睡，就是我在报答你宋时璋的恩情，睡了，就再加我一亿。”
她哼一声，勾起讽笑：“不错，商少爷真是出手阔绰。那么睡几次？是不管几次都一亿，还是一次一亿？那我恐怕很乐意把你睡破产，商先生身体吃得消吗？”
商邵：“……”
这个女人，在说什么东西？
“等一下。”他微抬手，像谈判桌上叫停对方，接着半低着头捋了会儿，再抬起脸时满眼不敢置信：“应小姐，是tax，不是sex。”
应隐还有一堆专门针对男人的话来问候他回敬他，直到听到一个“tax”，她攻击的势头硬生生被刹停，继而倒吸一口冷气，猛地转过身去，额头抵着书架。
商邵听到她很轻很轻的、很无地自容的一声：“我靠……”
她想把自己埋起来！

第21章
“就算是税后一亿……”应隐脸色通红，咬着牙挤出字。
“哪个‘shui’？”商邵打断她，嘴角挂着一抹好整以暇的讽笑，“应小姐要想是那种睡，我也可以。”
应隐将唇抿了又抿，眼眶灼热，一股又羞又愤的情绪直冲鼻腔。她怕一眨眼就掉眼泪，因此倔强地瞪着商邵：“我只是听错了，请商少爷自重，不要得寸进尺。”
“我实在很难想象，你是出于什么情感、什么思路，才能把这个字，误会成睡觉的睡。”商邵眼神居高临下，带着意味深长的审视：“还是说，这就是你的人生经验？一亿，应小姐，你还挺贵的。”
应隐的指尖掐进掌心，静了许久，情绪忽然一松，笑起来：“对啊，一亿随便你睡，接吻也要收费，一千万，打钱吧。”
她的笑是很明媚的，黑色卷发披散着，在灯光下泛出温润暖色的光泽。
“商先生觉得亏的话，也可以弥补一分钟时长。”她故意说，要当个良心商家。
商邵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半晌，他开始解腕表。是那种慢条斯理地解，看着应隐的双眼，将棕色皮质表带从银色扣中折出，下一秒，昂贵的陀飞轮表落进了沙发中。
商邵一步步缓缓欺上，直到她紧紧贴到黑色书架：“一分钟，是吗？”
应隐几不可闻地吞咽，唰地一下紧闭上双眼。
商邵的唇却在离她只剩一公分时停住了。
他的呼吸已不像刚刚接吻时滚烫潮热、充满欲念，而是变得十分寻常，甚至带点凉薄。
“你以为我真的想吻你？不过是气氛到了，又觉得应小姐应该也是玩得起的人，所以才会试试。”
一种陌生的酸楚顺着血液流进四肢百骸。是霎那间的事。
虽然一开始就知道他吻她是索取一份“报答”，但听到他亲口这么说，应隐还是掐紧了掌心。
商邵不紧不迫地逼视着她：“应小姐既然这么识时务，就应该知道我刚才开出的条件，没有给你拒绝的余地。你想得也很对，我帮你解决宋时璋，也只是为了让你欠我一份还不了的人情。这桩交易，于情于理于钱于你应隐个人的追求和品性来说，你都不应该拒绝我。”
他说的每个字其实都很没所谓的，这么多年来，黑粉的恶评比这难听百倍，但不知道为什么，应隐觉得心底很缓慢地泛起一阵钝痛。
“你可以物色别人，商先生。”她窒着呼吸，平静地建议他。
“我说了，你我知根知底，既然柯屿跟你交好，那么你人品想必也不会很糟糕。这种事，还是要自己人配合才安全，你觉得呢？何况应小姐这么聪明，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那么等合同结束，你应该也不会找我麻烦？”
他顿了一顿，缓缓地说：“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
应隐想不出还有什么更重要更充沛的理由了。
商邵松开了对她的禁锢，直起身，垂目冰冷看她：“如果换了别的女人，我也许会日久生情爱上她，对你，我不会。”
他说完这句话，便干脆利落地后退一步，拧开门把手。
走廊的灯光倏然泄入，照亮了他令人觉得遥远的身影。
脚步略停了一停，商邵并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一亿，应小姐，希望识时务的你，别让我等太久。”
没人知道两人道别时的那股低气压是怎么回事，只知道谁都不敢说话，就连神经最迟钝的程俊仪也大气不敢喘。
康叔代为感谢了应隐今晚的接待，临走时，两人蓦地听到一声“商先生”。
商邵回眸，应隐冲他笑，说：“请稍等。”吩咐俊仪，“去把那枚戒指找出来。”
那枚戒指。
这个特指俊仪是懂的。她去得很快，小跑着去，小跑着回，以为应隐是要戴给商邵看。
应隐接过了，递给商邵：“上回您忘了，我斗胆戴着玩了几天，现在物归原主。”
商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出门时，他顺手将它扔进了门口信箱。咚的一声，什么女王王妃的，从此后恐怕不再见天日。
上了车，康叔数度欲言又止，商邵吩咐：“明天让缇文把应小姐的帐户给你，给她汇一千万。”
“为什么？”
商邵淡淡地说：“接吻费。”
康叔惊诧，甚至不自觉点了一脚刹车。他扶稳方向盘，不知道是该震惊于他们居然接吻了，还是该吐槽一吻一千万，恐怕比仙人跳还贵。
最终还是落到遗憾了的念头上：“应小姐不像是这种人。”
商邵不置可否，只说：“由她去。”
“那你……”
商邵这时候闭上眼眸，面无表情，眉心蹙也未蹙，平静深沉地像一汪深潭。
车外路灯自他脸上缓缓平移而过，照亮他的鼻，他的眉，他的眼。
半晌，康叔听到他平淡的声音：“钱货两清，各取所需，也好。”
康叔是一直知道他的计划的。
找一个女人做戏一两年，应付掉家里的逼婚。
他这几年情意灰冷，并没有跟谁共度生活的兴趣，但也许是上一段感情太伤太深，以至于母亲温有宜为他日夜担心，只想把全世界最好的女孩子都推到他眼前。
商邵从小承袭的教育，是温良恭俭让仁义礼智信，是君子慎独卑以自牧，是要为商家做好一个长子所该做的一切。
对家里若有似无的逼婚，他不胜其烦，但也不能视而不见。
但康叔知道，对于这个计划，商邵并不迫切，能找到合适的人选就做，找不到就不做。
他挑，挑样貌挑品行挑性格挑有没有趣可不可爱。
千挑万选，都不过是因为，他并不打算那么严格地区分假戏与真做，契约与真心。
但他看人那么准，又站得那么高，谁的谄媚，谁的讨好，谁的如履薄冰，谁的窃喜痴心妄想，都令他垂目之下意兴阑珊。
应隐能问他要一千万，他能答应给，这两件事都超出了康叔的预期。
他思忖片刻，在车子驶出小区前，建议道：“既然应小姐不是你期待的那种人，不如再选……”
倒映在后视镜中一直闭着的那双眼，在这一刻淡淡睁开。
康叔蓦然懂了，紧闭上口，不再提换人的事。
“你跟商先生闹什么不愉快了？”
俊仪快憋死了，一送走客人她就问。
“也没什么，可能我说错了什么话，谁知道呢？”应隐耸耸肩：“他今天突然过来，都把我吓死了，希望他下次别来了。”
程俊仪默默不做声，心想你看到他时明明眼睛很亮。但她也没戳穿，闷头收拾着书房。将抱枕放回原位时，在沙发缝隙中发现了反着一线冷光的腕表。
“嗯？商先生的表？”她捡起来看，“商先生为什么要摘手表？睡觉才会摘表。”
应隐蓦地想起他靠近时的体温。
和他交叠在她腰际、按着她后背的那双手臂，那双宽厚有力滚烫的手。
她想过抵抗的，但那股念头只坚持了一秒，就在他气息侵袭进来时土崩瓦解。
他很会吻。
“谁知道呢。”应隐看也不看那枚表：“把手机给我。”
俊仪找到手机递给她，看到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一边目不转睛一边念念有词，时不时翻起眼望着天花板，似乎在计算什么。
“哎呀算不清楚了，你别收拾了，给我按下计算器。”
俊仪明白了，闹半天，她在算存款。
影视寒冬一冬就冬了个极夜，没有任何回暖的迹象，所有人的片酬都在调控和市场影响中下调，降得最厉害的就是她这种电影演员的片酬。
相对来说，电视剧拍摄周期长，又是长线收益，网播上星广告植入IP开发会员纳新都是收入支点，而电影投资成本大，收入基本只能靠票房，扑爆由命都是玄学。总而言之——
她每年的吸金速度都在缩水。
我不理财财不离我，在走过多年弯路和血泪教训后，应隐的理财只剩下了一些长线定投、固定资产和大额存单。
“一共是……一千三百五十八万两千零六块！”
应隐：“……”
“你刚跟乘晚姐一起买了法国酒庄，我说你又不喜欢喝葡萄酒你说你喜欢吃葡萄。”俊仪好心提醒她：“还有阿姨的保时捷，平市那套云际公寓，对了，你买了一整层的那个住宅好像开发商烂尾跑路了，海边投资的那个度假村因为违规填海已经要被炸了，雪山酒店因为经营问题大概亏了五百万左右……”
应隐：“……”
俊仪长吁一口气，满眼羡慕：“姐，你好有钱啊。”
“等、等会儿，”应隐迫使自己冷静了一下，“你再给我算一下，我现在片酬给公司分成交完税后到手六百万，一亿除以六百万就是……”
俊仪：“16.7，帮你四舍五入了。”
“就是17部电影？我一年只能拍两到三部按三部算就是六年？六年！六年里影视寒冬不会好考虑到人气降低的可能和年龄变老的现实问题我的片酬还会再降而且六年后可能我都不红了！”
俊仪：“……”
应隐深吸一口气：“干！”
俊仪：“你怎么还说脏话呢？”
“不，我的意思是这个生意可以干。”
“什么生意？”
“我问你，如果有个人让你假装当他女朋友一年，给你一亿，税后，但是你什么义务都不用履行，这个生意你做不做？”
俊仪两眼放光心花怒放：“还有这种好事？让我做让我做！”
“而且这个男人人品还可以，是你认识的熟人，你们双方有共同好友，他不嫖不赌日理万机根本没空理你，你需要做的只用逢年过节在他亲朋好友面前装装样子。”
俊仪两脚开始咚咚咚一阵乱蹬：“干干干！干啊！”
“对吧。”应隐神采飞扬。
“对啊对啊而且商先生形象口碑又这么好，跟他在一起传出去也不丢人还能洗清你跟宋时璋的绯闻，免得那些人总造谣你当小三。”
应隐的脸一秒钟冷下来，哼了一声：“谁跟你说是商先生。”
“除了商先生没人会这么大方。”
应隐抿了下唇：“他一定会觉得我是个拜金的女人，俗不可耐为五斗米折腰富贵能淫威武能屈毫无气节。但是……”
她嘴角扬起来：“他怎么认为的重要吗？不重要。一亿！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程俊仪两手合十，好像已经跟她一起发财了：“那我可以涨工资吗？再涨三千！”
“给你涨三万！”
“可是你刚刚没算你的代言费综艺费其他七七八八的通告费。”俊仪陪她好开心地笑了一阵子，平静下来认真地说：“如果你不乱投资的话，一个亿，你五年就赚到啦。你不需要赚快钱，你已经很有钱了。如果你希望商先生认为你是个有气节的好女人，你可以不做这个生意的。”
应隐也慢慢地敛住笑。
她错了，俊仪虽然笨，但该聪明的时候，总是很聪明。
夜这么深，月亮升得高高的，从黑色的窗棂中，温柔地漫入。
那一点桃花心木的树影，在月光下顺着风摇晃，淡淡地映在应隐白色的裙上，颈上。
她望着俊仪，轻轻抿了抿唇，眼睫弯了起来。
俊仪叹了声气。
“俊仪，不做这个生意，我在他心里是一个有气节的好女人，就只是一个有气节的好女人，这就是他这一生对我全部的印象。逢年过节朋友聚会，在有柯屿的场合下偶然碰到，或者他听到柯屿和商陆聊起我，漫不经心地说一句，我们见过几面，她很有气节。”
应隐微笑着说；“俊仪，我不愿意。”

第22章
虽然内心已经做好了决定，但应隐没有立即给商邵回复。
她的休假已经宣告结束，开工第一天，是去参加一场品牌的香氛活动。
因为昨晚上的情绪，她失眠得厉害，坐在后座补觉。颈枕堆在脖子上，脑袋歪着，跟着车子的启停转弯而摇摇晃晃。
俊仪开车，先送她去市中心公寓那边，再换乘公司的阿尔法。
缇文划拉着平板：“意大利奢牌Greta，这次活动主推的是他们新出的沙龙香，活动rundown我之前发你了，再核对一遍？”
应隐眼睛都睁不开：“嗯。”
缇文便把流程大纲挨个说了，拣重点：“中间有个互动环节是问你最喜欢他们新系列的哪一款香型，并用文字描述你对这款新香的feel。这款还没上市，我给你搜了一些专业香评，提取了十组关键词。”
俊仪忍不住“哇”了一声：“Stephen，你好未卜先知！”
缇文额角一跳：“首先，是Tina，不是Stephen！其次，是未雨绸缪不是未卜先知！”
俊仪缩脖子：“Stephen跟缇文更顺呢。”
缇文暴怒：“那是男的名字！”
应隐勾了勾唇，总算是笑了一下。
“对了，还有件事。”庄缇文迟疑：“早上，商先生的管家联系我，让我把你的银行帐户给过去。”
应隐缓慢睁开双眼，“嗯”一声，没多余的情绪：“给吧。”
庄缇文回过去，仅仅只过了几分钟，应隐便收到了银行的入账短信。她点开，一连串的零看得人眼花。
一千万，她笑了笑。
他说到做到，昨天一吻，有的没的，都在这一串零里面归零。
从市中心公寓转道去造型工作室，她又迷迷糊糊睡了一觉。梦里栾树花落了一地，她喝醉了，听着电话那头他的呼吸。
车停稳，他的呼吸也落了，应隐睁开眼，阳光迷蒙地在挡风玻璃上晃。
好短的梦。
工作室的造型总监储安妮在门口迎她。
明星出席活动的造型配置，除了看她自己的咖位、星光和形象气质，也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造型工作室。造型师如果是业内大腕，或者跟品牌、杂志关系好，就更能借出好衣服。
储安妮是跟她新签约的，在与品牌的关系上，远不如之前合作过的赵漫漫。可惜应隐把赵漫漫得罪了个彻底，两人撕破脸皮，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握手言和。
这次活动的dresscode要求白色，幸而不是那种隆重的场合，因此只要搞一套当季成衣就不算糟糕。
“我找人打听过了，漫漫也没有给乘晚姐准备超季。”储安妮一边安抚她，一边给出搭配好的几套方案。
“之前跟你助理缇文对接过，怎么样？”
“这套好。”缇文给出建议，“是Musel的秀场款，Musel这一季刚换了设计总监，很受好评，最关键的是今天是户外活动，这个面料的光泽和挺括度在自然光下都会更出彩。”
“哇哦。”储安妮挑挑眉，“你想的跟我一样。”
缇文对她笑笑，附耳应隐：“Musel很少出现在女星造型里，但新官上任，他的履历在女士礼服方面很出彩，品牌让他空降，就是有意发展这块，我们可以先抛橄榄枝。”
这些功课太细了，而缇文头头是道的样子也太从容笃定。一阵奇怪的感觉从应隐心头飘过，但她一时没有捕捉到具体的。
她最终采纳了缇文的建议。
做完妆造，刚好十二点半。
这是缇文第二次见她全妆的模样，与上次不同，今天造型很利落，V字抹胸掐腰上衣，阔腿裤，都是笔挺垂顺的西装面料。卷发也用夹板弄直了，柔顺地披在肩上。
缇文见过的明星不在少数，她由衷地觉得，应隐是现在娱乐圈里，少数真有星光的女星。
储安妮也很满意：“应老师可塑性很强，气场全开，什么造型都能hold住。赵漫漫真的是……”
赵漫漫背后有点关系，先是运作了她弟弟选秀出道，再安排进电影镶边。但小弟弟进圈纯奔着爆红来的，对演戏没什么信念感，一对戏就笑一对戏就笑，导演早对他不满，借着应隐发火的名义，赶紧把人打包踢出去了。
应隐自觉也不算背锅，毕竟她真把弟弟当众骂到了崩溃找妈。
时尚圈和演艺圈交融，但有一层朦胧的壁，不是说在演艺圈什么地位，就能平移到时尚圈。赵漫漫从法国美国意大利一路混上顶刊，之后自己开工作室，在艺术圈和时尚圈都有能量。谈封杀可笑，但让应隐每次借衣服时都难受一下，还是能办到的。
“不提她。”
应隐撕开一袋全麦薄脆饼干，将这些抱团排挤给轻飘飘揭过去了。
她是怕水肿，因此早上只喝了一杯冰美式，这会儿也只用两片全麦饼干充饥，吃的比晒谷场里的鸡还不如。
活动场地在市中心的高奢商场内，一旁是配套的五星酒店。现场布满粉白玫瑰，白色展台上陈列着新款香水。
按流程，活动开始前，应隐要先配合拍一些视频和照片物料，以供之后出稿。拍了一阵，另一个嘉宾到了，是张乘晚。
张乘晚是品牌的大中华区全线代言人，应隐刚结束支线合约，只续了香氛大使。两人碰面，不仅title有高低，着装也分。
“她穿的是明年春夏超季成衣。”缇文对俊仪说，蹙眉问：“不是说那个赵漫漫没给她借超季？”
“乘晚姐讲排场，不允许自己落下风的。”俊仪不敢大声，跟缇文咬耳朵：“她所有活动都按最高规格准备，赵漫漫不借，她自己也能搞到。”
两人八卦间，张乘晚已经熟络地走向应隐，脸上假笑雍容大方：“就你最敬业，来这么早，弄得我像耍大牌似的。”
应隐也跟她皮笑肉不笑地亲热：“晚姐，你就是大牌，什么叫耍呢？”
两人在镜头前拗pose，一个拗直角肩，一个掐腰，一个演前辈和煦，一个演后辈恭谨，活像要好了八辈子的姐妹。过了会儿的，男嘉宾也到了，活动准时开始。
快门声与闪光灯不停，虽然并非开放式活动，但受邀来的合作方和高级VIP客户也不少。有序的热闹中，没人注意到一旁酒店大堂内，低调地立着一张生物医疗行业投资峰会的立牌。
四十分钟后，活动结束，应隐全程表情管理，等结束时，脸都快僵了。
之后在酒店还有场小小的下午茶，所有人移步宴会厅，四个明星嘉宾单独安排了一间大休息室。几人半真半假半生不熟地打了招呼，张乘晚裹起披肩搭腿坐下：“隐隐，你来。”
应隐挨坐过去，边拧开水瓶。她快饿死了，一心只想吃东西，但此刻只能喝水充饥。
“晚姐你说。”她灌着水。
“就上次晚宴那个，商邵，你记得吗？”张乘晚压低声音。
应隐沉浸在工作中时，并不会分神想其他，冷不丁听到商邵的名字，她心里划过微妙感觉。
工作日的下午，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嗯，他怎么？”她脸上不走漏任何情绪，但见张乘晚如此暧昧，已经有了猜测。
是要说什么花边绯闻么？
虽然商先生并不像醉心于男女关系的那种人，但也许在香港早就是身经百战。
应隐实在想象不出商邵坐在夜店里，左拥右抱的模样。
“他那个。”张乘晚神神秘秘。
“哪个？”
张乘晚清清嗓子，一手柔柔拢到应隐耳边：“功能障碍。”
应隐一口水要喷，以毕生的表情管理功力硬生生给忍住了。
她抽纸巾擦擦嘴，不敢看张乘晚：“啊？……你怎么知道？”
“报纸写的啊。”张乘晚掏手机：“我特意拍下来的。”
香港娱乐小报损人功力不减，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无怪完璧出嫁！唔掂！功能障碍？一泄如注？！男人隐痛，商少有苦口难开！】
中间那三个词加大加黑加粗，粗鄙中透露着一丝搞笑。
应隐心里砰砰直跳。一眼却没关注这些，而是径直看到了一张配图。
好糊了，不知道在那里偷拍的，隔着街巷的行人与车辆。他搂着一个女生的肩，两人走在沿街的骑楼下，一旁是一家很驰名的茶楼招牌。
女生戴着白色口罩，在他怀里显得那样小。或许是察觉到狗仔的镜头，他微微侧过脸，看向镜头，脸上带着对那女生笑的惯性，眼神却全是严峻的警告。
一时分不清有哪些心思。
譬如说，他次次出现都是西装革履，有管家和保镖随行，没想到会陪女朋友逛这样平凡的小街。
又譬如说，他看上去总是那么高高在上，彬彬有礼中充满界限，却原来也会这样随意地搂着女朋友的肩。
他浑身都是放松的，松弛的，愉悦的，不设防的。
应隐知道了，他每次出现在她眼前时，是太子，是少爷，是位高权重高深莫测，但出现在女朋友面前时，才前所未有的像个“人”。
不是商少爷，也不是商先生，不是邵董，只是商邵。
“你看完没啊，看这么久。”张乘晚轻掐一下她胳膊。
应隐抬头问张乘晚：“唔掂，是什么意思？”
“不举咯。”
应隐看看字，又看张乘晚：“完璧出嫁，是谁？”
“他前女友啊。”
“他们怎么知道？”
张乘晚“啧”一声，不耐烦：“你这么长时间都看哪儿去了？这不是有个长头发剪影吗？就是她化名接受采访咯。她要结婚了，还是处女，媒体写是他那方面不行。”
她妩媚地笑一笑，似笑谈：“要我说她脑子笨掉，一根按摩棒能解决的事情，为这个放弃几千亿的家产？男人么，行不行不都那么回事？”
应隐：“……晚姐，你的意思，好像在说曾蒙不行。”
曾蒙也是个二代，比张乘晚小，两人已订婚。
张乘晚拍她一下，“嘶”一声，“别胡说啊。”
应隐把手机还给张乘晚：“香港娱记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况他前女友不会这么傻，出来说这些，不就得罪他了吗。”
她很切实地分析。
“他爱她咯，你没看内文写的是痛失所爱吗？她被爱，所以不怕得罪。”
应隐忽而沉默。她默默想着这几句话，忽然明了。
被爱，所以不怕得罪。知好歹的，都是不被爱的。
应帆自小教她要懂好歹识时务，因为应帆没被命运爱过。
“你说得对。”她抬起脸，对张乘晚笑一笑，“但他有那方面的问题，圈内还从来没听过呢。”
“你拉倒吧，上次连个人都认不出，还跟我说圈内，亏我以为你对豪门多通。”张乘晚一阵鄙视，“我就说，他这种地位的人，三十几了，居然都没什么港姐嫩模的绯闻，怎么可能是因为洁身自好？肯定是因为有病啦。”
应隐深深舒一口气：“好吧，这样更好。”
“啊？”张乘晚听不懂。
应隐心想，他昨晚说什么都不会对她做，原来是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真的。
……听上去这桩一亿的买卖，更稳赚不赔了。
主办方下午茶迟迟不开始，应隐实在要饿昏过去了，便推开休息室的门，想让酒店给弄点吃的。
这是座很知名的顶级商务酒店，除了是成功人士的差旅会务首选外，又因为餐厅的出品好，加上宴会厅足够气派，也同时成了十分热门的婚宴承办地。
应隐蒙着口罩，打算乘电梯溜到行政走廊去要一份茶点。
与她一同在五楼搭乘电梯的，还有一对年轻的情侣，陪同他们的人穿着制服，胸口别着铭牌，应当是酒店的客户经理。
“五楼的这个宴会厅是我们目前最大的，可以容纳两百桌，我现在再带两位去行政走廊看一看，如果要做一个茶歇的话，那里的view和氛围都很棒。”
“可以呀，Sam，你觉得怎么样？”情侣中的女生问。
她瘦得厉害，也许只有八十几斤，不过并不给人骨瘦如柴的感觉，反而很健康、干练。肤色也是很健康的小麦色，黑色中分长直发，讲话时，素颜的脸上洋溢着笑，让人联想到热带阳光，双眼十分黑亮。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形象十分率真、健康的女人，让人一眼能猜到，她应当是海归，或者ABC式的华裔。
应隐倒没有兴趣观察别人，只是电梯梯门太亮，所有人都无处遁形。
等了十数秒，电梯终于到了，四人一同进去。客户经理按下二十三，接着询问她：“客人要去哪一层呢？”
应隐没开口，只扬了下下巴，意思是她也去二十三层。
客户经理多看了她几眼，只觉得她身高腿长十分打眼，两手揣在白色西装阔腿裤的兜里，气场十分高冷。
电梯上去很快，带来一阵微微的超重的压迫感和晕眩。
门开的一瞬间，应隐以为自己出现幻觉。
刚刚还被张乘晚八卦为“功能障碍”的男人，此刻正从正对面的另一部电梯中走出，还是西装革履的模样，手机贴面，长腿阔步，但走得并不匆匆，所不同的是，领上挂了一枚深蓝的嘉宾证。
应当是很重要的活动，因为这枚嘉宾证便十分重工，带子宽厚而织密，下方是锖色金属接口，坠着证件。并非是透明卡套，而是有质感的亚克力，嘉宾姓名职务清晰打印其上。
特邀嘉宾：商邵
商宇集团执行董事
峰会副主席
他真是端方雅重，连这样一枚寻常的证件，都被很妥帖地压在衬衣领下，与他的暗色领带相得益彰。
应隐愣了一下，他们这边电梯门刚开，商邵沉浸在那通电话中，并没有注意到。
她不知道要不要打招呼时，听到身边一声：“阿邵。”
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约而同停下。
电梯门在应隐背后缓缓闭合，沉沉下坠。
在商邵看过来的那一眼中，应隐无处可躲。
酒店经理不明就里，微笑问：“于小姐，遇到熟人？”
“嗯。”于莎莎看着商邵，点了下头，继而仰头对她未婚夫笑：“是我在英国时的同学。”
她的未婚夫Sam，显然已经先看清了商邵证件上的内容。其余的都不提，只“商宇”和“董事”两个关键词，就足够他神色一变。
他将手从裤兜中收拾出，继而从懒洋洋的姿态中站直、又恰如其分地躬了些背。
他的生意，只够得上跟商宇集团的部门副总级打交道。
老同学相见，有她什么事？应隐硬着头皮想走，期望商邵没有认出她。
期望落空了。
商邵挂了电话，淡漠地命令：“站住。”
于莎莎有些不解，直到听到跟她同乘电梯的那个女人，高跟鞋咔地停住。
她回头望，只觉得不舒服。因为她虽然蒙着脸，也实在太漂亮，那种漂亮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但商邵却直视着她，面无表情，一双眸沉沉如有雾霭。
酒店经理奇怪地发现，刚刚还气场强烈高冷的女人，在这一刻无端变得非常小女生。
简直能让人想象到，她口罩底下的表情——应该……正很用力地抿着唇吧……
应隐浑身神经紧缩，心想不是吧，她今天超级大改造，连应帆都未必能认出来，商邵怎么可能？而且拜托，老同学正在等他叙旧，哪有注意力放她身上？
眼一闭牙一咬，她脚步轻轻，想装作若无其事地溜了——
商邵眯了眯眼，慢条斯理地叫她：“应……”
一个“应”字刚出口，应隐猛地就是一个立正弯腰九十度鞠躬——
“邵董好！”
商邵：“……”
应隐不抬头：“峰会那边请您过去，我通知带到就先不打扰您了！”
商邵平静冷淡：“峰会刚刚结束散场。”
应隐：“……”
就不能配合一下吗？她可是公众人物！
她一直鞠着躬，也不知道对面的男人是几时勾了勾唇的，似是止住笑。
半晌，听到他沉冷的声音：“那就有劳你带路。”
应隐：……嗯？她不想带路，她想吃东西！
他们这边暗流涌动，另一边却也是静水流深。于莎莎安安静静地旁观他们交流完，才又叫了商邵一声。
“阿邵，”她说，“好久不见。”
商邵这一次终于将目光从应隐脸上移开，看向于莎莎和她的未婚夫。
于莎莎挑人的眼光自然不错，未婚夫也是一方富绅，几个亿的资产也总是有的。
但此时此刻，她的未婚夫却只等着于莎莎介绍，好上去热络地交换名片、寒暄，并在下一次商宇集团的供应商大会时，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上次跟邵董碰面……
商邵的目光毫无波澜，只对于莎莎轻颔了下首：“好久不见，我还有要事在身，先失陪。”
“这么久没见了——”于莎莎扬声，见商邵止步，声音和语气又落了回去：“不聊一聊吗？”
商邵便对她笑了一下。是非常温和、绅士、但商务的笑。
“今天真的没空，她还在等我。”
他说着“她”，目光又看向应隐，眸底隐约有丝好整以暇。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平移到应隐脸上，应隐不得不站成了个专业pr，夹着声音对商邵假笑：“邵董，我们要尽快了哦。”
可惜她学也学不像，缇文工作时语气词怎么会带“哦”？听着像撒娇。
商邵恐怕她下一句就会露馅，便不再浪费时间，便对于莎莎遗憾致歉道：“抱歉，莎莎，改天有机会再约。”
于莎莎没想过还能再听到他一句“莎莎”，一时之间有些怔然。
她知道，这不过是商邵给她留的一丝体面，否则用上冷冰冰的“于小姐”三个字，她的“老同学”之说岂不是不攻自破。
她弯起唇角，黑亮的眼眸十分专注地望着商邵，做出商邵所熟悉的、喜欢的她的模样。
“拜拜。”她深呼吸，吞咽一下，脸上的失落恰到好处，像在他们的故事末尾留下一串意犹未尽的省略号。
商邵不再看她，径直走到应隐身边，垂眸看着她，伸出手摊了一下：“请吧。”
应隐只好跟着他走进行政走廊，一路绞尽脑汁，心想要怎么在他的老同学面前把戏圆了呢？耳边便听到侍应生上来：“商先生，您的休息室已经准备好了。”
商邵点点头，两人便进了房间，关上门，将于莎莎和她未婚夫的目光阻隔在门外。
应隐勾下口罩长舒一口气。
崩溃！
商邵在沙发上搭膝坐下，微偏过头，拢手点起一支烟。
“应小姐，我今天还没做好见你的准备。”
应隐心想，我也没有。我刚知道你功能障碍！
商邵见她还站着，轻扬下巴：“坐。”
他今天好冷淡，跟之前判若两人，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傲慢。
应隐心想，你这个功能障碍的男人拽什么拽？
……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商邵咬着烟，也不打算解释刚刚的那一场碰面，就这么自下而上地将她看了一场。
末了，他将烟从唇边夹走，吁了一口，略带着疲惫地笑了笑：“你今天很不一样。”
算夸吧。
但他今天或许是疲于应付那些社交，因此整个人充满着意兴阑珊的冷淡。
应隐条件反射就想站起来走人，但她似乎被男人的目光钉住了。
像一只蝴蝶，被轻易地捏住了斑斓美丽的薄翅，逃不过，只好在身体深处做一场跟风暴的抵抗。
烟雾很淡地缭绕，商邵轻点了点烟灰：“怎么会在这里？”
“品牌活动。”应隐答他。
“我是说，”商邵语气轻微加重：“怎么会上行政楼？你的沙龙不是在五楼？”
原来他一早知道她在这里做活动。
还没等她回答，商邵像是看穿，问：“饿不饿？”
应隐的反骨总是不合时宜。她倔着脾气：“不饿。”
商邵笑一笑，按下服务铃。侍应生进来，他问：“有什么招牌下午茶点？”
“三文鱼芥末蛋挞，刚刚烘烤出炉的，还有红丝绒蛋糕、玫瑰淡奶慕丝。”侍应生答。
应隐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侍应生，假装很认真地看墙上一幅商业油画。听到门轻轻合上了，她才转回来。
商邵挺冷淡地笑一声，半真半假地说：“跟你交往，好像很麻烦。”
应隐：“……”
心想，你这个功能障碍的人，要是后悔了，撤回订单还来得及。
“要应对狗仔，要防跟踪，还要防上次说的什么？……私生粉？”商邵一手支着额，耐人寻味的眼神和语气：“还有别的么？应小姐不妨一并告知。”
应隐面无表情：“商先生应对狗仔应该已经很熟练了吧，上一任不就被拍到了么？”
商邵早上才接到了他妹妹商明宝的通讯，被告知香港娱乐小报又编排了他一次，还贴了他跟于莎莎唯一被拍到过的一张同框。
香港娱乐圈早就式微，连带着娱乐媒体的日子也不好过，不得不靠编一些似是而非耸人听闻的花边新闻来博眼球。港澳豪门就那么几家，那些高调的世家公子和港姐嫩模的爱恨情仇早就被写烂了，只有他异类，数十年如一日的没有绯闻。
一来二去，港媒对他似憋了股气，拍不到，那就编他生理有问题。
拍到了又扒不出，还编他生理有问题。
总而言之，遇事不决，商邵功能有问题。
这种私密问题很能带起话题度和浏览量，真去追究倒显得像真的。所幸街头小报影响力有限，只流通于港岛的街头巷尾间，倒不必太当回事。
商邵是没想到，应隐也会看这种报纸。
他似笑非笑，就这么支着腮，看着应隐不说话。
应隐在他的注视中败下阵来。
她缓缓明白过来，她一时嘴快，把自己知道他功能障碍一事，也给出卖掉了。
这怎么可以！
私底下知道是一回事，被当事人知道她知道了，又是另一回事，而且严峻百倍！
应隐低头找补语焉不详：“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的目光好像很同情我。”商邵不置可否，难辨喜怒。
太子爷又生气了！
应隐唰地一下抬头：“可以治的可以治的……”
她在饥肠辘辘中绞尽脑汁：“没有什么是治不好的，商先生，何况商先生你英俊倜傥，有权有势，又风度翩翩温润如玉，谈吐不凡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身、身材好，腿又长，嗯……”
她咬牙挤出笑：“只是一点点小问题而已，无伤大雅的，嗯……你的优点像星星一点多，缺点……缺点只是一粒小灰尘……”
商邵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垂首笑着，指尖夹着的烟扑簌落了烟灰。
“应小姐，难为你用这么多成语夸我，我很受用。”
应隐脸色通红。她穿得太利落，像一只造型干脆的花瓶，有凶悍的美。此时羞恼起来，才算有点意思，像花瓶里开出一支蔷薇，野的，意料之外，本性偷跑。
商邵的笑耐人寻味，但随着对应隐的注视而缓缓落下，眼神却越来越暗。
其实他今天开了一整天的会，发言、演讲、聆听、社交，不胜其扰，疲倦更胜昨晚。
但昨晚，他在那张弥漫着香味的雪茄椅上睡了半觉，醒来时，怀里沉甸甸的有着重量。
那是一种令他怀抱感到舒适的重量。
他现在是同样的疲倦，于是对那股重量、温度的渴求，又悄无声息地攀爬了上来。
依稀记得昨晚上紧箍了她的腰。
这么瘦的人，却有紧实的肉感。
商邵吁着最后一口烟，将之捻灭到烟灰缸中，再抬眸时，又回到了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模样。
他隔了一些不远的距离注视她，冷不丁问：“昨晚上睡得好么？”
只是短短的、轻描淡写的一句，就让应隐陷入柔软泥沼。
这是很简单的一个问题，放在寻常的语境下，不过是寒暄。但在他深沉的注视中，应隐只觉得脚底心泛空。
他是如此漫不经心地在告诉她，他也还记得，他也没放下。
吵过架，说过一些刺伤人的狠话。
失控地接过吻。
一秒间，他们被这一问带回了昨晚。
墨绿色的雪茄椅，案几上浓郁的花香，以及彼此唇齿间缠绵的甜味。
他是吮过她的唇的，很用力，舌尖抵进她的齿关，被她毫无抵抗地接纳。
应隐不敢再与他对视，眼睫轻眨了一下，故左右而言他：“商先生昨晚把手表忘了。”
“故意的。”
应隐心底一紧，掌心和身体深处都像雨后潮湿，泛着春花与青苔生发似的痒。
“应小姐，你准备还我么？”商邵的目光仍然停在她脸上，眼神淡，眸色却深。
他是在问你准不准备还这块表，还是准不准备再见我一次？
应隐不知道，像被丛林里的兽压迫住。它太强大，大部份时候都气定神闲，只在像这样的时刻，才会失控地流露出一丝嗜血地、躁动的志在必得。
倏然一现，又隐没不见。
应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内心静了许久，将手从上衣两侧剪裁极妙的口袋中伸出。
右掌摊开，一支棕色的男士陀飞轮腕表。
“商先生。”她看着他，腕表盘早已被她掌心捂热。
“我随时都准备着。”
再次见你。

第23章
棕色陀飞轮表并没有物归原主，因为商邵没接。
“今天是偶遇，不是还东西的好时候。”他轻描淡写地说，从沙发上起身：“我还有事，该走了。点心马上就到，你吃点再走。”
话音刚落，果然响起敲门声，商邵说了一句：“稍等。”
应隐在他靠近过来的气息中怔了一瞬。商邵散漫地勾了勾唇，抬起一只手，将应隐的脸轻轻压向自己肩膀。
他的肩好宽。
应隐心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那种充满洁净感，如同高山晨雾般的香水味，从他的颈侧肌肤散发，霸道地占有了应隐的呼吸。
咔嗒一声，门在下一秒开了，侍应生走入，因为角度原因，他只能看到应隐伏在商邵怀中。他当然懂非礼勿视，因此全程目不斜视，只弓腰将茶点杯碟一一摆好，继而便收起托盘告退了。
门关上，商邵松开手，神色十分平淡，仿佛刚刚只是顺手之举。
应隐的心提起又落下，过了一会，眼睫才轻轻抬起：“谢谢。”
商邵临走前跟她告别，用的词是“再会”。
她吃了一块三文鱼芥末蛋挞便下楼，在无聊的茶会上端庄甜美地与人问好、寒暄，聊一些不痛不痒的近况，十分光鲜，十分熟练。
出席的嘉宾中，有来自时尚杂志的老牌时装编辑，也有广告部总监，几人端着香槟杯闲聊，自然而然就把话题放到了半个月后的时尚大典上。
这是女刊Moda每年举办的周年盛典活动，颁发一些诸如“年度艺人”、“年度星光力量”之类不知所云的奖。
这种奖纯是分猪肉，最大的意义仅限于被流量粉写进实绩大字报，但不管是影帝影后，还是顶流男女团，只要受邀了，就一定会留出档期出席，并为此卯尽全力——
因为这是顶级女刊的夜晚，是全球高奢品牌考察艺人表现力、星光力的夜晚。
品牌代言是艺人收入极大的一部分来源，何况高奢品牌对于艺人的加持实在太多：解锁高端封面、全球地广刷脸、带飞时尚地位，在后续的商务合作中，也更利于谈判代言费。
哪怕是从最最务实的角度来说，被高奢相中的艺人，全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活动造型都不必再烦恼，上至高阶古董珠宝、百万高定礼服，下至当季成衣，只要是这个品牌的，都可以随便借。
相应的，也会有更多非竞品品牌来抛出橄榄枝，以期望艺人能穿一穿他们的当季主推款。
这样的场合，注定是所有艺人厮杀的角斗场。
应隐时尚资源降级得厉害，虽然大家明面上不说，但其实一场场活动造型盘点下来，时尚圈上至主编下至博主营销号都心知肚明。
赵漫漫是个什么人？她最初是Moda意大利总刊首位华人造型总监，回国后开了自己的工作室，同时也保留了Moda&#183;中国首席造型顾问的title。登上Moda封面的艺人，造型多半出自她之手，水准极高，极少出错。
她能让一个局促小家子气的女星变成风情大美女，也能让一个比例不堪忍睹的男星起死回生，半个娱乐圈的一线艺人都把自己造型交给她。
应隐虽然贵为影后，粉丝战斗力又强悍，但两人撕破脸，她才是比较受损的那一个。
之前宋时璋给她的高定，麦安言为什么甘愿冒着被粉丝骂不敬业的风险，也要她穿、也要她官宣，理由就是如此。
当然，明星造型工作室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有的是人愿意接应隐的单，譬如现如今的储安妮。
但赵漫漫在全球时尚圈浸淫近四十年，与许多品牌的现任设计总监、创始设计师本人都私交甚笃，一件高定给谁穿，不给谁穿，她的意见很受重视。
一个能扣住明星时尚脉门的人，应隐在片场把她亲弟弟骂吐了。
分神片刻，一道女声将应隐思绪拉回沙龙。
是个女刊的时装编辑问：“晚姐这次look是不是又挑花眼了？”
没人好意思问应隐这回事的，怕她难堪，因此干脆就默契地无视了，话题只围着张乘晚转。
张乘晚只在应隐面前拿腔作调，在外人面前向来是十分大方体面的，此刻很具亲和力地笑说：“确实递过来的选择太多了，我一想到要试那么多套，头都很大呢。”
“也就只有晚姐能把高定都提前试过去。”另一个称赞道。
应隐一直默不作声的，张乘晚瞥她一眼，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她的当季成衣上停留：“其实有时候，自己掏钱买也是不错的选择，就是想穿出彩的话，总是有点贵的。”
应隐心想，我吃饱了撑的拿钱去买高定。
她其实早就想溜，是张乘晚硬要她陪。
张乘晚大花地位稳固，虽然总跟她阴阳怪气的，嫌她接连抢了两座演技奖杯，但人不算坏，应隐不想跟她闹僵。
她听着他们闲聊八卦，手插在衣兜里，指腹下意识、刻板性地摩挲着商邵那支腕表表盘。
“也不一定有钱就能买到的。”那个女刊编辑爆料，“就别提高定了，上次有一个想自掏腰包买Vide，吓得品牌连夜打电话通知门店，让别把秀场款卖给她。”
这种事也不算太新鲜，但还是引起了一阵浮夸的感叹：
“真的？我天，她干吗了？太惨了吧。”
“这形象得差到什么地步了？”
编辑耸耸肩：“Well，我不能说，说了就解码了。”
奉承完了张乘晚，他们在应隐身上走过场。
“隐隐姐今天这身也好看的。”
应隐微微笑，把主场还给张乘晚：“衣服罢了，怎么比得上晚姐一场一件艺术品？”
她终于觉得无聊了，心中幡然惊醒。干嘛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地方。
摩挲着表盘的手停了下来，她做好了决定，还是那副挑不出错的甜美，笑容如焊在脸上似的跟这几个告别：“我还有点事，你们聊。”
说完，也不看张乘晚的脸色，径直端起酒杯去敬了品牌方的亚太区高管，接着便离席了。
推开休息室的门，缇文和俊仪正在吃东西。
别的明星的随行人员都偷偷溜出去逛街试香买口红去了，只剩下他们两个。缇文还算克制，俊仪简直狼吞虎咽，嘴巴塞得满满鼓鼓的，见应隐这么快就出来了，噎得捶胸顿足。
还是缇文先问：“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我想见个人。”应隐口吻随意：“他不给我太多时间。”
“嗯？谁？麦总么？”
应隐把手表拿出来：“他。”
庄缇文不明就里，程俊仪却是又呛又噎，都快咳飞了，还十分坚持地说：“你……别……冲动！”
应隐却已经拨出了电话。
在等待电话接通的数秒内，她心脏鼓跳，直到听到商邵那头一声低沉的“喂”。
语气极淡，但极动听。
“商先生，你走了么？”应隐开门见山地问。
商邵坐在迈巴赫后座上，刚刚才阖眸休息了不到三分钟。
“嗯。”
他重新闭上眼眸，因为养神的缘故，声音听着沉稳而情绪莫测：“刚走。”
应隐两手都捂着手机，放低了声量：“我想见你。”
电话那端安静了十几秒。
商邵缓缓睁开眼，两侧车窗外，街景后退，已快驶出这片街区。
他一手静静掩住手机听筒，叫了声“康叔”。康叔已经换上了可调头的车道，简短地回：“四分钟。”
商邵便淡淡回复应隐：“四分钟后，负二层，A电梯厅。”
应隐挂了电话，命令缇文：“你跟我换一下衣服，否则可能会被拍到认出来。”
俊仪小步快跑，过去将休息室的门反锁了。她莫名被应隐传染了迫切严峻、严阵以待的心情。
应隐边拉下自己上衣的隐藏式拉链，边说：“从现在开始，你有四分钟的时间劝我。”
俊仪知道她是对自己说的，咽了口水压实肚子，长吸一口气连珠炮似的说：“你不应该这么快做决定，我买个一千块的东西还要冷静二十四小时，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才一二三四……十九个小时！商先生总不至于二十四小时都不肯给你！”
“我怕他先冷静了。”应隐将上衣剥了，接过缇文递给她的白色衬衫。
俊仪没听懂：“啊？”
应隐却已经套上衬衣，低头系着纽扣，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下一条。”
“我我我……”程俊仪一时之间词穷，急中生智大声道：“我怕你陷进去！”
她如愿看到应隐的动作停顿住了，但只是很短的一个瞬间。她仍然低着头，一侧唇角勾了起来：“一个亿，怎么陷进去都不亏的。何况他有点小病，我想……我不至于。”
缇文默默听了这么久，逮住这气口，不动声色地问：“你们在聊邵董么？”
“嗯。”应隐也不避讳她，“你对他很熟，他有什么缺点么？”
缇文是个聪明人，前言后语，加上昨晚上商邵的不请自来，她对这件事已经摸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想了想，她看着应隐，半开玩笑半真诚地说：“他没有缺点，除了有点难猜，尤其是这两年。”
应隐点点头，换上了缇文的过膝铅笔裙：“半斤八两，我也挺会演的。”
俊仪和缇文心里双双划过念头：你可拉倒吧！
今天是工作场合，缇文穿得很正式，飘带真丝衬衫，黑色包臀铅笔裙，配应隐原本的尖头细高跟也很适宜。
两人连配饰都交换了，缇文佩戴的只是普通装饰耳钉，应隐的却是正经珠宝，可见她对身边人是要么不选，选了便不疑，给出充分的信任。
“我该走了。”
应隐说着，最后将那支男士腕表，扣在了自己的手上。但她的手腕那么细，表盘盖住了她整个腕面，即使表带扣到了最后一格，这枚表也还是松垮晃悠。
两个助理目送她。
应隐停顿住脚步，回眸笑了笑：“今天就先放假，smile，开心点。”
她拧开门，右转十米，电梯正正好好便停在五楼，等待着她的光临。
叮的一声，门缓缓开启，香氛与冷气让应隐打了个轻微的寒颤。
她身体笔挺，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从电梯厅出来，商邵还没到。
应隐站在门口等了会儿，听到两声车子过减速带的声音，接着便看到了那台迈巴赫的身影。
港&#183;3黄牌瞩目。
康叔都没认出她，脚尖轻踩刹车，将迈巴赫缓缓滑停，边说：“应小姐似乎还没到。”
商邵睁开眼眸，目光自下而上打量过应隐。
“她就在你眼前站着。”
林存康讶异，丝毫不知道他是怎么认出来的。
眼前的女人只穿了很普通的套装，还蒙着口罩。固然是小腿跟腱纤细笔直，但也没有很特殊。一定要说的话……是腰臀比太过瞩目，沙漏般的曲线，是天赐，难以复刻。
应隐没绕到另一边开车门，而是就近打开了商邵这侧。
商邵抬起眼眸，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那么沉稳迫人的气场。
应隐拄着车门，口罩下的脸虽然泛红，但她的声音是极度一本正经的：“商先生，我现在心情难过，可不可以跟你坐一起？”
商邵两手在腿上十指交扣，十分慵懒地搭着，声音里满是意兴阑珊不动声色：“应小姐想怎么坐。”
这男人总是如此，举重若轻，八风不动，应隐很想看他像昨天那么失控。
她单膝跪到皮椅边缘，一手攀着他的肩膀，一手拄着椅背，在与商邵目光的交汇中，她侧身、仰面，坐到了他穿着黑色西装裤的腿上。
迈巴赫外，如果有路人经过，便只能看到铅笔裙下的两条小腿光洁纤细，一只回勾，另一只笔直翘着，尖头细高跟鞋在幽暗的地下车库光线下倏然一闪。
砰的一声，车门关了，挡住里面风光。
康叔不知道要不要开走，他踩在油门上的脚尖，无论如何也踩不下去。
首先，他活这么大年纪，还没见过这场面。
其次，他看着商邵活了三十六年，也没在他身上见过这场面。
尤其是在他西装革履一本正经刚结束会务的时候，在这台从来只交办公务、迎送政要的迈巴赫上。
没见过的东西，他老人家实在吃不准。
少爷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也不好意思从后视镜里瞥一瞥商邵的脸色。
商邵脸色确实黑沉，两只手扶住了应隐，但非常绅士克制，全部都停留在它们该停留的地方。
什么曲线凹凸处，他一眼未看，一点未碰——
直到他的目光，看清了应隐扣在腕上的那支表。
属于他的手表虚虚地拢着她，顺着她抬手勾他脖子的动作而下滑。
商邵喉结咽动，一句话未说，却眸色渐深。
再开口时，他嗓音沉哑，慢条斯理地问：“一千万，早上收到了？”
问话时，垂下的眼眸微眯，眼底浓云沉雾。
应隐被他盯得心里一紧，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一千万，一分钟。
他说话总是举重若轻，高深难测，但应隐听得懂。
他的气息，和昨晚吻她时一模一样。
一直悬而不决的康叔，终于听到了他家少爷的命令。
“康叔。”他沉稳地说：“把挡板升上。”

第24章
随着迈巴赫挡板的缓缓上升，前后座逐渐被分隔成两个隐私独立的空间。
应隐不是没坐过迈巴赫，除了察觉到商邵这台车确实异乎寻常的长和宽外，她从没想过它真的会有挡板，而且会在此时此刻升上。
挡板是玻璃的，因此并不给人以压抑之感，但不透人影，静音性极好，好到她已经听不见前排康叔的动静。
刚刚还十分卖弄风情的勇气在此刻一泻千里。她想跑，但屁股只是刚抬离了一些，便被商邵的手准确无误地扣下。
他并没有很用力，但充满了强势而不由分说的意味，手贴着她的饱满的臀侧。
贴着也只是贴着，并没有其他动作。
应隐不知道该骂他流氓还是夸他一句绅士。
“想干什么？”商邵淡淡地问她。
“我……”应隐的手从他脖子上滑了下来，眼睫低着眼神乱着：“会被看到……”
“不会。”
他径直看着她无处躲藏的双眼，手指在某处轻轻一按，随着“咔”的一声轻微细响，车窗内侧降下了一道遮光挡帘。
应隐：“……”
车子起驶平稳，悄无声息地转过滑过电梯厅，任由门口两名顾客交头接耳：“我靠，港&#183;3……”
他们甚至掏出了手机拍照。
但他们怎么会知道，真正值得拍的并不是这台车这张车牌，而是里面难以描述的暧昧春光。
商邵漫不经心扣住她戴着手表的那只左手，食指插入她的掌心，迫使她柔白的手向上折起，修长的手指却又无力地垂落。
他的气息滚烫低沉，命令却是那么好整以暇：“继续。”
应隐只觉得浑身燥热。她难耐地蹭了蹭，调整坐姿的着力，嘴里还试图跟他讲道理：“……你说过你不会碰我的。”
商邵若有似无地哼笑一声，也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被惹到。撩是她撩的，跑又是她先跑，真当他性无能，允许她来去自如毫发无伤？
“应小姐，做生意要讲诚信。”他慢条斯理地从应隐裙边口袋里抽出手机，“一千万，一分钟，我现在就要。”
闹钟的快捷指令被唤醒，下一秒，屏幕上开始了六十秒的倒计时。
应隐的双眼还懵懂地圆睁着，在僵硬和被遗忘的呼吸中，她微张的红唇被商邵吻住。
他又吻了她。
不同于昨晚睡醒后的失控与强烈，这一次，他吻得从容，手从她臀侧缓至腰间，掌心滚烫地抚着，克制地没有揉弄。
她丝质衬衣单薄，几乎要被烧着，一双腿在他身上微微地蹭，全然下意识的，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危险举动。
被她一撩，商邵顿了很短的一瞬，吻不可遏制地由浅及深，由轻至重，反复吮够了她丰润的双唇后，舌尖探进她的齿关。
他进得顺畅，轻易，没有遭到任何抵抗。
舌面与舌面的交触带来充沛的湿润和甜痒。他玩弄她的唇舌，由摩挲，至勾缠，至最终凶狠的吮弄。应隐被迫张大唇，接受了他全方位的侵袭。她的口鼻间弥漫的都是他的气息，从身到心都毫无招架之力，任他予取予求。
空间里升起交吻间细微的水声。
应隐在他怀里软成一团，高跟鞋几乎踩不住地毯，心里划过一个念头，不知道康叔会不会听见？
闹钟叮铃铃响起时，商邵的动作一顿，守诺地停了下来。
他停了吻，稍稍抬起脸，但唇还与应隐若有似无地挨着、触着、蜻蜓点水般地亲着。
一分钟原来并不尽兴。
商邵稳了一阵心间的跳动，才缓缓睁开眼。他的眸色晦沉，但里面波澜不惊，让人看不透情绪。
他看着怀里的人，脸上是不正常地潮红，喘息热而甜，被吻坏了的唇紧紧地抿着，像是有很大意见，但眼眸却又是湿润的。
应隐都没发现，接吻时她一直紧紧揪着商邵的领带，明明身体软成了一滩水，手心不知哪来的力道，把他的笔挺的衣襟、领带都揉皱得厉害。
商邵按掉了闹铃，回复到面沉如水的模样。
“这种生意……”他顿了顿，垂眸注视她：“应小姐跟几个人做过？”
应隐一身没必要的反骨：“商先生是第三十一个。”
商邵看不出喜怒，缓了片刻，只吩咐她：“以后别做了。”
气定神闲的，也看不出到底是信没信。
应隐被按着吃了一通，心想现在总可以起身了吧。谁知屁股刚抬，又被商邵按了回去。
“别动。”
“嗯？”她鼻腔间微弱疑惑的一声。
“不方便。”
应隐懵懵的，过了会儿，她似乎有些明白过来，迟钝而下意识地将脸垂下——
商邵没给她机会，大手抚住她的后颈，一把将她脸按进怀里。
“别看。”
他坚实的胸膛还在起伏，男性荷尔蒙气息滚烫地散发出来，突破香水味，像冰面上蓦地一座火山。应隐脸色爆红，只想连滚带爬立刻逃开，但商邵的禁锢那么紧，她根本逃无可逃。
“报纸不是说……”她吞咽一下。
商邵面不改色地说：“被你治好了。”
……谁信啊！
应隐又羞又怒，转念一想，功能障碍有许多种，那也许他不是不举，而是……早泄？
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男人充满性危险的气场，和早泄两个字联系起来。
她听话，不再轻举妄动，小心翼翼地与他保持住微妙的距离。
直到沉默的两分钟后，才听到头顶沉冷的一声“好了”。
应隐低着头，僵硬着肢体从他怀里后撤：“我、我坐过去……”
虽然迈巴赫的后座是连贯的一道中控，她只能半跨过去，场面也许不太漂亮。
但这男人的身上，她是一刻也待不住了！
“就这么坐。”商邵按回她的腰，揽着她的肩。
“啊？”
商邵有些无奈地垂眼注视她：“让我抱一会。”
他……好像需要她。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一点，她蓦地软下来，刚刚的僵硬尴尬和无处排解的慌乱燥热，都像扬起的灰尘般，又安稳地落了回去。
“商先生，你很累么？”她低声问。
商邵闭着眼眸：“嗯。”
应隐便不再说话，任由商邵抱着她。车子自始至终都停在停车场的僻静角落，她甚至不知道康叔还在不在车上。
康叔自然是不在的。他早就下了车，指尖擎烟，抽了一支又一支。
他难以想象车上发生了什么，要如此之久。
但……说难听点，车身又没动，连晃都没晃。
不能再想了，康叔咳嗽了两声，纯给自己听的。
他的少爷不是这样子的人，在车上乱搞女明星这种事，既不符合他的身份，也有损他的格调，他绝对不会干。
应隐被商邵安安稳稳地抱了几秒，听见他问：“拥抱要收费么？”
好坏，是故意的么？
“要呢，一千万……半个小时。”
“让康叔转账给你。”
“接吻不续费么？”应隐大脑缺氧般地问。
商邵一怔，轻轻失笑一声：“你想我续？”
应隐脸色薄红，但口吻若无其事：“有得赚为什么不赚？”
“嗯，这个似乎比睡后一亿赚得更快。”商邵意味深长：“毕竟睡一场，应该不是十分钟能解决的事。”
应隐被他噎了一下，低声很窘地恳求：“不要再提这个……”
商邵笑了笑。
很奇怪，他确实觉得没原先那么累了。怀中的重量是真实的，他从骨头缝里都渗出慵懒的舒适。
“刚刚上车的时候，为什么说自己难过？”他看向怀中的女人。
其实不算关心，而是某种嘉奖吧。应隐能感觉得出来。
因为她让他觉得愉悦，所以他嘉奖她，纡尊降贵地问一问她的心情与难处。
她无声笑了笑，“谢谢商先生关心，但现在已经不难过了。”
商邵眉心的蹙意转瞬即逝，他平淡地说：“应隐，我从小接受的教育，首要一点就是尊重。不管是私事，还是公事，开心，还是难过，我只会问一遍，如果你选择不说，我会默认你不想告诉我，尊重你，不再追问，更不会私底下调查，希望你明白。”
“商先生是在教我，不要跟你玩欲擒故纵、口是心非么？”应隐的骄傲劲又上来，抿唇一笑：“那我就先谢谢你的尊重了。”
商邵松了手，面露不耐：“下去。”
应隐打开车门，高跟鞋踩得稳稳的，头也不回砰地一声摔上——
太用力了！很不礼貌！
她一个转身，重新打开门，高傲和犯怂的转换只在一秒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吓到您了？”
不远处目睹全程的康叔：“……”
商邵一手支着额，闭眼蹙眉的样子十分不友善，沉沉舒出一口气后，他不耐烦：“我让你下去，没让你下车。”
“好的爸爸。”应隐从善如流认错极快。
商邵：“……你叫我什么？”
应隐反应过来，倒吸一口气：“不是不是，那个……这是我们年轻人……”
“你们，年轻人。”商邵重复她的话。
应隐拍了一下额头，满脸悔不当初。
她在说什么啊！
还是康叔走过来拍拍她肩，好心解救了她：“还是上车吧。”
应隐皱着脸，看向商邵的目光小心翼翼：“我可以吗？”
康叔摇摇头，瞥一眼商邵：“可以，他不会生你气。”
商邵手指不耐烦地点了点中控台，冷冷问：“还想站在这里聊多久？”
应隐赶紧绕到另一边上车。
康叔没把挡板降下来，但后座的两人，气氛已与刚刚截然不同。
空气感觉凝固到了零下八度。
应隐不知道商邵要带她去哪儿，也不知道路程有多远。她那侧的玻璃没有降纱帘，街景流转变换，深秋午后的阳光，穿行在蓝色玻璃楼体间，倏尔隐没，倏尔刺眼。
她昨晚上和今天的心情都如云霄飞车般直起直下，又在活动上假面周旋了半天，现在被阳光一晃，只觉得困意汹涌，眼皮一阖就睡了过去。
迈巴赫的一切都是静音的，静谧地开，静谧地降拢挡板，静谧地隔绝海风。
安稳的睡梦中，只隐隐约约听到人声。
“应小姐挺可爱的。”一道稍老的声音。
是谁哼笑了一声，粤语说了一句“妹妹仔”？像是拿她无可奈何。
等再睁开眼时，窗边的风景已经只剩下了海岸线。
绵延不绝的海岸线，蔚蓝色的海岸线，漂浮着帆船游艇的海岸线。
“醒了？”商邵头也未抬，不知道怎么发现的。
他戴上了一副眼镜，正安静地看着一本书。书名陌生，应隐只认识作者黑格尔。
他果然是学哲学的？
“我们去哪儿？”
“回家。”
“回……”应隐顿了一下：“是商先生的家么？”
商邵的目光停在最后几行，淡淡翻过一页后，才“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说：“签完合同后，你也可以当作是你的家。”
应隐没那么别扭，吃饱了撑的去纠正他关于家和房子的定义。
她目光转向车窗外，看了会儿海。
今天天气好，落日在深蓝的浪上熠熠生辉，如铺洒碎金。远处有人在玩冲浪，被快艇拖拽着，拖出长长一道白色浪花。
这样的好景象是感染人的，应隐降下车窗，想要呼吸海边空气。
海风涌入，她一时想起商邵在看书，便匆忙地扭过头去，眸色中似有受惊。
黑发被风吹乱，从她的颈后飘扬起，她不得不用一只手拂开。
哗啦啦一阵纸张翻动声，商邵的书果然被她的风翻乱。
“对不起。”她说着，就要升上窗户。
“没关系，开着吧。”
啪的一声，商邵单手合上厚书，继而将之收入到后座的储物格中。
应隐的目光一时之间没有移开。
他不戴眼镜时，给人以一种高深莫测、琢磨不透的深沉感，冷冽，矜贵，高不可攀，被靠近一步都觉得受宠若惊。
现在戴起眼镜，却有一股温文尔雅的味道，不像什么董事长、商人，而像是高校的教授，万年的白衣黑裤，腿比讲台高出一截。上课前，会习惯性地折一段粉笔，一手插在西装裤袋里，一边弯腰看一眼教案。写板书时站姿散漫，衬衣下的手臂线条利落结实。
商邵勾了勾唇：“你不是说，你不敢看我么？现在已经超过了五秒。”
应隐如梦初醒，将目光仓促转开，顾左右而言他：“商先生近视么？平常不见你戴眼镜。”
“一点散光，偶尔开会和看书时会戴。”
“明明昨天相亲也戴了。”应隐翻他旧账，不假思索的，像是对他刻意打扮一事有意见。
商邵瞥她一眼，摘下银色眼镜。
修长的食指按下镜腿，他轻描淡写地说：“因为听说那个姑娘不喜欢戴眼镜的男人。”
应隐一怔，“哦”一声，没说别的，转过脸去继续看海，唇角微微向上抿起。
车子驶过那片著名的帆船港后，沿着海岸线拐了一道弯，驶上一条极为静谧的柏油路。
道路两侧大片大片望不到边际的绿茵地，显然不是市政所能维护到的手笔，因为它们是如此整洁，如此浓翠，每一眼都让人觉得精神新鲜。
沿着柏油路开了五分钟，眼前出现一座白色警卫岗亭，横着停车杆，岗亭旁立一面银色金属立牌，写着：
内部道路，未请勿入。
在停车杆右侧的，则是白色大理石的一面薄墙，墙上挂着简约的锖色铭牌，字迹纤细，一块写着某某大学海洋动物保护所，另一块写着海洋动物繁育基地。
岗亭中的保安穿黑色西服套装，身材高大挺拔如松，耳朵里连着对讲机的耳麦，见车子靠近，鞠下躬来，直到车子驶入。
停车杆自动识别车号，进了门，依然是一望无际的绿茵，远处海面起伏，近处浪卷礁石，偶然有白色沙滩倏然一现，如蚌壳吐珠。
应隐才反应过来，他们现在是行驶在一片断崖平原上。
也许是夷平了半座山。谁知道呢。
如此又开了十五分钟，椰林香风，棕榈阔叶，半天没见一人一车，直到来到第二坐岗亭。
这一次可以看到背后有建筑物，不高，仅两三层，但占地面积很广，白色的外墙被海风侵袭出灰色印记，可见有一些年头。
岗亭后有一片小型停车场，应隐可以看到停了十几部车，但并不是豪车，而是寻常人家所能买得起的轿车或SUV。
但车子却没往岗亭去，而是绕过喷泉，拐上了另一条路。
这条路的入口处也立了“内部道路”的警示牌，没有人驻守，但有一整组摄像头高悬在路口上方，给人以强烈而冰冷的威慑感。
这是一条很平缓的上坡路，入目处只见蓝天白云和一条宽阔大道，两侧松树夹道而立，疏朗有致，笔直气派。
静极了，海的声音远去，鸟的声音翠鸣，悠然飞入云间。
如此又开了三分钟，绕了一些弯，眼前出现第三座岗亭。所不同的是，这一次是黑色格栅电动铁门，识别了车牌，正缓缓向两侧开启。
进了门，还是绿茵，所不同的是，当中路段变成了典雅明净的白色，约百米。路尽头立着一座罗马式三叠喷泉，喷泉后，一座三层别墅呈不规则几何形展开。
因为过于宽阔气派，以至于人的眼睛都不太够用。白色的外墙洁净如新，不知是新修葺的，还是有专人打理养护。每个立面都横有的一面透明全景幕墙，呈现出墅内不同的一隅景象，二楼露天无边泳池约二十米，面对着悬崖尽头的蔚蓝大海，与之相映成趣。
应隐：“……”
你管这叫家……

第25章
迈巴赫在正门口稳稳停下，康叔下车，绅士地率先为她打开车门，微微鞠躬说：“应小姐，欢迎光临。”
应隐心情复杂，一时被震慑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样的房子面前，她的赞美和惊叹都显得多余。
商邵抬步，见她没跟上，淡淡地说：“别愣着，带你转转。”
应隐的高跟鞋咔哒两声，早有佣人迎出来，手里托着一双全新的女士植鞣软皮鞋：“应小姐，不知您是否需要换一双更舒适的鞋走路呢？”
应隐瞥了商邵一眼，商邵轻点下巴：“等你。”
她随女佣走进玄关，在一处软凳上坐下。女佣半蹲下身：“我帮您更换。”
她将应隐的小腿和脚踝轻柔地托起，将那双八厘米的细高跟从她脚上轻轻摘下，换上新鞋前，应隐问：“你有一次性袜子么？”
“您放心，这双鞋是全新的，而且只属于你。”女佣将鞋子套上她脚尖：“它更适合裸脚居家穿，很舒适透气，是会呼吸的鞋子。”
应隐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应该去奢侈品专柜做sales。”
女佣也对她笑笑：“谢谢夸奖，您起身试试，合不合脚？”
应隐起身走了两步，觉得不可思议：“真的，我是三十七点五的脚码，很难买到正好的大小。”
女佣也不多话，两手拘在怀间微微鞠躬：“您觉得舒服就好，少爷在门外等你。”
应隐换了鞋，气场没起初那么锋利了，整个人变得舒展从容，能感觉到她浸透在一股舒适中。
商邵勾了勾唇，笑意温柔：“舒服了？”
“嗯。”她用力“嗯”一声。
“这边走。”商邵侧身让步，让应隐跟他并肩。
他没带她进房子，而是先在外面转，给她介绍着：“这里原本是一个海洋公园，不过大部分的场馆都已经拆除了，现在只留下了你刚刚看到的动保所和繁育基地，每天会有人来上班，不过你不必担心，他们一般不会来这里。”
“这里整体是一个悬崖截面，修了一条步道到山下，可以看海，有一片小沙滩，但不能游泳，如果你喜欢游泳的话，二楼有一个无边泳池，除此之外，后花园还有一个，等下你会看到。”
穿过前庭的绿茵地用了一会功夫。到了侧面，商邵指着一座白色的四方斜切建筑：“这是原来海洋公园的鲸鲨馆，我保留了，从房子里也可以过去，下面是海景餐厅和海洋景观房。”
应隐：“……啊？”
“怎么？”商邵平淡地问。
“没什么……”应隐咽下吃惊，问：“那鲸鲨馆，为什么保留了？”
“在用。”
“养鱼么？”
“养鱼。”
“商先生连生态缸都比别人大。”应隐开玩笑似地说，跟着商邵的脚步走进场馆。
商邵笑笑，看上去心情不错，“嗯”了一声，“你说得对。”
进了场馆，温度骤然低了下来，漂亮的下午光被挡在建筑物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静谧温柔的深蓝。光线的分布显然是专业的，整个空间呈现出水纹荡漾的涟漪感，倒映在纯白的、做了圆弧倒角的墙壁上。
“我带你见一个朋友。”
“这里？”应隐惊讶了一下，继而明白过来，应该是他养的鱼，或者说热带鱼群，也许，还是只五彩斑斓的小树蛙。
商邵点点头，说了声“稍等”，继而脱下西服，披到了应隐的肩上：“这里冷，多穿点。”
应隐两手拢住西服领子，又见他从西装裤兜里摸出那枚白瓷烟盒，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介意么？”
应隐摇头。她其实挺喜欢闻他指尖的那一款烟味，跟其他人身上的不同，有一种温柔的沉香味。
又想起了车内的吻。
他的唇舌间也有那一种烟草香，很淡，但霸道地侵满她的呼吸。
商邵将烟咬上，偏垂着脸点燃，掌心拢住的火苗照亮他的眉眼。
抽了一口后，他想起来问：“你有没有巨物恐惧症？我的朋友它……有一点大。”
应隐刚刚脑子里还是他的吻，此刻又是“朋友”又是“大”的，思想一不小心极速滑坡，黄色废料成吨倒下。
救命！她一个清纯妙龄女子在想什么！
深蓝光线下，商邵的目光探究而耐人寻味：“这个问题，需要你做出这么激烈懊恼的表情么？”
应隐低头躲他视线，语气莫名心虚：“我没有巨物恐惧症……大一点也没关系。”
商邵：“……”
怎么好像更奇怪了？应隐抬起头，飞快补充却字字欲盖弥彰：“我的意思是你朋友大一点也没关系！”
商邵无奈地舒了一口烟，笑了一声：“你别说了，再说下去我会想歪。”
应隐：“……”
她羞恼，咬着唇带点愤怒，像是受了难堪。
商邵被她看得没辙，只好半抬起双手，勾唇带有笑意说：“OK，我的错。”
他一副败给她的模样，但指尖夹烟的模样倜傥散漫，微垂着的脸上笑意也未尽，分明还是在笑她。
应隐冷冷哼一声，脸上的表情十分生动：“商先生也不过跟别的男人一样。”
“你骂我啊？”商邵低沉着声音，似笑非笑：“今天胆子这么大，又是甩我车门又是骂我，不怕我报复你了，嗯？”
应隐一时答不出，站在原地瞪他半晌，冷不丁往前一步，双手合腰扑抱住他。
商邵的表情和身体一时都僵住，他抬着手，不知道该不该落在她身体上。低下头去，见她抱得一心一意，不由得低下声来问：“这又是干什么？”
“报复你，浪费你的钱。”应隐冠冕堂皇：“一千万三十分钟，一秒钟五千五百五十五，现在已经十秒了。”
其实她的报复是如此心血来潮，带着不管不顾的赌气。但他做得认真，两只纤细的胳膊自他腰间交叠收拢，似乎是怕他挣脱，用了十分的力气。
商邵此刻只穿了衬衫，妥帖地束在西装裤中，应隐抱着他的腰，只觉得肌理骨骼的触感紧实而充满力量。
她都脸红了。
左手腕那支宽大的男士表盘上，秒针行走似快也慢。
“二十秒。”她闭着眼睛默数。
“四十秒。”她洋洋得意。
“一分钟。”她胜者姿态。
商邵：“……”
“今天就先这样。”应隐仰起脸：“商先生这么守信用，以后你凶我，我就浪费你的钱。”
她这副样子真让商邵觉得，这种时候不吻她，简直不是男人。
他手臂用力箍住她腰，垂着的眼眸里波澜不惊，声音却异常低沉：“怎么这么聪明？”
应隐确信他不是真心实意地夸她，但她迎着他的视线，轻轻地吞咽了一下。
刚刚点起的香烟还在静静燃着，白色的烟雾自冷气中弥漫缭绕上来，掩住了他此刻难以琢磨的面容。
过了两秒，商邵眯了眯眼，夹着烟的那只手抬起，轻抚住应隐的脸颊，用沉哑却又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我钱太多，教你用更快的方式浪费。”
应隐心一紧，眼睫抬着，看进他眼底，看不过两秒，招架不了，又惊惶地垂下，看向他近在咫尺的唇。
鼻尖被他的定制烟所占满。
她微微偏过脸，四肢又软又空，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
闭上眼时，商邵的吻覆了过来。
西服从她肩膀滑落在地，应隐“嗯”了一声，重心骤然腾空——商邵托抱着她，将她猛地压上墙面。
墙体冰冷，冷意透着真丝衬衫，渗进她的骨头缝里，让她止不住地发抖。她几乎着不了地，屁股被他臂弯箍着托着，铅笔裙下一双长腿只能绷紧了趾尖，可怜而用力地点着，腰落入他的臂膀之中，那么用力，凶悍得几乎要将她的腰折断。
但哪一处的凶，都不如他吻她的方式更凶。
他的吻密不透风强悍霸道，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回应的余地，吮着咬着舔着勾缠拉扯，不像昨晚情难自控，不像下午游刃有余，而是一种强烈而充满荷尔蒙的占有。
应隐被他吮得舌根生疼，两条胳膊软绵绵地勾着商邵的颈项，抚着他的黑发，不知道是把他压向自己，还是把自己迎向他。
他衬衫下的身体好热。
藏匿在柔软后的一颗心阵阵发紧，直到应隐以为自己会心脏□□着死掉时，细微的喀嗒一声，隔着衬衫，她的搭扣被他单手轻易解开。
她的呼吸被解放了，她的柔软也解去了束缚。
但这场吻到这里戛然而止，商邵醒了过来，应隐也醒了过来，一个眸底深浓，一个眼尾绯红，一个咽动难耐，一个气喘吁吁。
胸膛的起伏从激烈中渐缓，商邵平复呼吸，将手从应隐的脊上滑落，让她轻轻落了地。
应隐被他吃得浑身泛软，腿根本没力气，落地后软了一下，被他眼疾手快扶住。
他又把她压回了墙上。
商邵深深舒一口气，疲倦的眉眼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半晌，垂下脸去，在她唇角亲了亲。
“对不起。”
应隐低下头，将脸埋在他胸口，两条纤长的手臂绕到背后，默不作声地将搭扣扣上。
半天扣不上。
她快哭了。
什么人啊！
商邵沉默一阵：“……要不要我帮你。”
“不要！”她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咬着唇，忍着眼泪，忙活一阵，终于艰难将搭扣扣上。
又在商邵胸口埋了会儿，再抬起脸时，应隐眼泪花花。
商邵顿了一下，抚她的脸，拇指蹭着她柔软的带有湿意的眼底：“怎么哭了？”
应隐忍了又忍，委屈难以启齿，一双被他凶狠亲肿的唇，倔强而要哭似的向下撅着。
见她沉默，一阵燥热再度从身体深处窜起，商邵指骨分明的手指扣进领带结，将它彻底拧松。
“都是我的错，是我食言而肥，……见色起意，为非作歹，……耍流氓。”
见色起意不是什么好词，“耍流氓”更从没出现过在他人生中，足见他自省彻底。
应隐低下脸，唇角微弱地向上抬了抬。
“你这么有钱，一千万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下次你还敢。”
她说得很有道理。
一千万一吻根本没有任何约束力。他想吻就吻，这世上任何明码标价的东西，他都可以轻而易举拥有。
商邵想了想，音色沉哑，却郑重其事：“真的不会有下次，你的吻不应该明码标价，我也不应该强买强卖。”
他抚了抚应隐的头发：“走吧，我带你去签合同。”
“不见你朋友了么？”
“今天恐怕不是好时候。”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西服，长长舒了口气后，改变了主意：“应小姐，不然你先过去，我想我需要跟我朋友单独待一会儿。”
应隐点点头，两人一个向里，一个向外，分道扬镳。
宽至二十米的海洋观景窗中，巨大的鲸鲨孤独而自在地游弋，观景窗前，只摆着一张中古折叠椅，金属的银色被这里的深蓝沾染，看着冰冷又冷清。
见有人过来，鲸鲨停下游动，只是摆着尾巴，悬停至折叠椅的前方。
它眼前的男人，还从来没有这么不整洁地出现在它面前过，西服被拎在手上，几乎快拖地，向来熨得笔挺的衬衫，被他的燥热闷软，烂糟糟的没了正形。
最重要的是，他的领带也松松垮垮，饱满的喉结随着细微咽动而滚着。
走近后，他把西服往椅背上散漫地一搭，从裤兜里摸出烟盒。
还剩最后一支，但商邵没有犹豫，点燃后抿了一口，胸膛深深地起伏。
鲸鲨看着他在椅子上搭腿坐下，一手搭着椅背垂下，另一手夹着烟，脸色沉默而不悦。
他并非没有自制力，最起码在跟前女友于莎莎的交往中，他自始至终都保持了足够的绅士与克制。他跟于莎莎是真情侣，没道理跟应隐刚认识几天，还是假的合约情侣，反而忍不住。
一支烟抽完后，商邵起身，从另一条通道径直返回房子中心。
手机贴面，他命令康叔：“带应小姐去书房，合同准备好了吗？帮我补充几条。”
到了二楼书房，应隐已经在了。她在离开鲸鲨馆前，去洗手间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自己。
镜子里的那张脸，于美丽中染上了一点艳丽的乱，那些艳丽的乱是从她的眼神、她微红的耳垂和鼻尖、她晕染的唇上散发而出的，外人一看即知发生过什么。
冷水扑面，应隐洗净脸上的红。
商邵和康叔见到的她，已经是补过了妆、重新全副武装的她。
“应小姐，这是合同。”康叔把薄薄一页纸递给她：“一式两份，我们会进行公证，公证后具有法律效应。”
应隐没想到是真的这么煞有介事。
她一目十行地看着条款，耳边听康叔介绍：“签完合同后，今天会先支付三成，也就是三千万，合同期限是一年，合约履行至半年时，会再支付三成，也就是总共六成，剩余地四成，会在合约结束后支付。”
应隐点点头，没有抬头看商邵。
“考虑到你是明星，”商邵缓缓地开口：“跟我交往会有曝光风险，因为恋情所带来的损失，我会以资源形式补偿给你，代言，投资，运作奖项，任何你需要的，都可以。”
“我都不需要。”应隐很快地回答。
商邵勾了勾唇，语气不能算是不温柔：“这是你应得的，在商言商，不用跟我客气。”
好一个……在商言商。
明明刚刚还情难自抑吻她难舍难分，现在就已经是“不用客气”了。
“合约期间，你不必对商邵先生履行任何身体义务，商邵先生也不能以合约来要挟你发生肢体接触，如果有违反，你可以选择立即终止合同，我们会支付你全额报酬。”康叔继续说。
也许是他的语气太彬彬有礼，因此显得无比的不近人情。可是他的口吻，其实也是蛮温柔的。
应隐想，是她自己多事，怎么好怪老人家？
她点点头，“嗯”一声。
“你需要做的，只是在必要的场合，以女朋友的身份陪同商先生出席，其余时间我们没有次数规定。”
应隐这时候抬起了脸，对康叔笑了笑：“这么自由。”
他连每周要见几次都没要求呢。
她不知道，这是商邵刚刚才让康叔补充进去的。
商邵不知道她为什么不看他，仿佛和她签约的主体是康叔，她要履行的对象也是康叔。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应隐，叫她的名字：“应隐。”
应隐回眸，商邵觉得舒服了，却例行公事地问：“你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
“没有。”应隐没再看一眼合同，语气轻快：“签约吧。”
康叔旋开钢笔递衤糀给她，又打开一旁的红色印泥。
应隐写下自己的身份证号、姓名，签下今天日期，按下食指手印。
两份合同，双方同时签，一切都在安静中极快地、有序地进行。
签完了，应隐看向商邵，唇角扬起的弧度很明媚：“谢谢商先生，把这么一本万利的生意给我做。”
听到她的话，商邵双眉轻蹙，在写完自己的证件号前，他停下钢笔，抬眼看她：“应隐，如果你有什么觉得不舒服的，告诉我。”
“没有，我觉得很好，该考虑的，商先生都替我考虑到了，很周全，我很放心。”
她下意识地、刻板地玩着那支万宝龙钢笔，将墨管反复转开又拧上。
商邵便继续签完了剩下的内容。
应隐听着钢笔笔尖的沙沙声，抬起眼，眼睛明亮，唇角亦微笑，语气轻轻地、天真而松快地问：“那……这么说，我只要等商先生偶尔需要时找我，对么？”
话问出后，一时没听到回答，但笔尖的声音停了。
商邵旋上笔帽，将合同递出。
就在应隐即将接到的那一刻，他看着应隐的双眼，眸色是那么意味深长，却眼也不眨地将纸在手心团皱。
康叔脸上连一丝讶异都没有，一派置身事外的淡然，只望着窗外的绿色。
这片山林是花重金打造的，傍晚了，安静曲折的河道起了雾气，弥漫在笔直的林木间，但夕阳光又如此温柔地笼罩着。
“商先生……是什么意思？”应隐迟疑地问，唇角的笑几乎快维持不住。
他后悔了么？
“我后悔了。”商邵平静地说。
应隐的心力懈了，她抿了抿唇角：“这样。”
“既然我花了这么多钱，就应该我想见你时，就能见到你。”
商邵的语气沉而缓慢：“但考虑到我很忙，那么一周三次，一次不短于一个小时——”
他抬眸瞥她，漫不经心：“你有没有意见？”

第26章
九点多，应隐带着商邵亲笔签名的合同回家。
新拟定的合同条款中，规定了她每周至少要见商邵三次，每次除来回路程外，不得短于一小时。考虑到她的工作属性，极可能出现进组封闭几个月的情况，因此采取弹性制，缺了的天数，就在放假时集中弥补。
……十分严谨，堪称劳务合同。
俊仪和缇文正在影音室里看喜剧片，两人窝在沙发上抱着薯片乐不可支，见应隐推门而入，都跳起来：“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
应隐踢掉拖鞋，“不回来我睡哪儿？挤挤。”
俊仪往旁边挪，把中间的地方让给应隐：“是港3送你回来吗？”
“不是。”
“商先生又不亲自送你回来。”俊仪抗议。
“你以为他跟你一样空？”应隐抢过薯片，心不在焉地啃着。
何况签完合同收了三千万，她蓦然便有些尴尬。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她收了钱，跟他成了雇佣关系，他真成了她的金主爸爸，说话气焰无端软三分。
吃饭时，差点站一旁给他端茶倒水布菜，直到商邵放下筷子，冷冰冰地说：“你正常点。”
吃完饭，她陪人去后院散步。海风舒爽，林间有香气，氛围恰到好处，但或许是在鲸鲨馆的失控太过尴尬，因而谁都很沉默。
走了半小时，应隐弱声欲言又止：“商先生……”
商邵：“你说。”
“今天这一小时……算出勤吗？”
商邵：“……”
他是没想到，一路上看她心思很重，原来只是在盘算这个。
应隐绞着手指：“因为下两周有两个晚宴，不算出勤的话那……”
朦胧月色下，商邵没等她说完，便淡淡瞥她一眼：“很亏是么？”
“……”
“要不要给你安排一台打卡机？”
应隐跟他客气，用员工对老板的语气：“那倒不用，我相信商先生，而且康叔应该会记录的吧……”
商邵静了两秒，调转了脚步：“……走吧。”
“啊？”
商邵加重语气：“你可以回去了。”
应隐听得出，她大约又是惹他不高兴了。
她是不是扫了他的兴？
回了房子，商邵果然也没怎么跟她道别，只让康叔安排车送她回去，便没了下文
车子载着应隐离开时，她回头仰望那栋庞大的别墅，二楼书房中灯火通明，从落地窗的视野延伸进去，应隐看到他俯首站在几案后，正一个人冷冷清清地练着书法。
家庭影院的幕布上，喜剧电影温暖明亮，正演到大团圆结局。
应隐咀嚼薯片的动作很慢。
不知为什么，他一个人练书法的模样在她眼前挥之不去。他的书房好大，落地窗有十几米宽，那张几案摆在正中，显得四周空旷孤寂。
“缇文。”她叫了庄缇文一声。
“嗯？”
“商先生，一直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么？”
缇文现在面对她的心情十分复杂。
某种程度上来说，商邵算是她的偶像，商家小辈没有人不崇拜他、敬重他的，现在他玩了女明星，这让缇文心里弥漫着一股天崩地裂的塌房感。
……算了算了，成年人各取所需而已，也没有什么高低之分。
“商先生在香港时，朋友家人都在身边，现在刚来宁市，除了从香港带过来的管家和佣人外，身边没有熟悉的人，所以看着才比较独来独往。”
庄缇文答道，“而且他事业繁忙，很少有自己的时间。”
“他以前在香港，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经常出差。商宇的业务太广，又都是很高层面的合作，所以经常出访，还有各种论坛啊，峰会啊之类的，也偶尔会在新加坡总部那边住，或者南美，非洲，三五个月这样，难得年底才会休假。”
程俊仪“哇”一声：“缇文，你好了解他喔。”
陈又涵这个理由永远好用。缇文抱着抱枕耸耸肩：“因为GC是商家在宁市最紧密的合作伙伴，听得多了也就知道了。”
“那他这么忙，岂不是没有时间陪女朋友？”
缇文笑一声，看着应隐揶揄：“你怕他没时间陪你啊？”
应隐脸一红，抓一把薯片断然否认：“不是，当然不是，我又不是他女朋友。”
缇文料想也是如此，她和商邵应该只是纯粹的金钱关系，牵扯不到感情的——或者说，最起码现在还没牵扯上。
“他有时间陪，没有也会挤出来的，”缇文口吻随意：“当然啦，我也只是听说，没有亲眼见过。”
“不知道商先生谈恋爱是什么样子？”俊仪仰起脸，像是在努力想象。
“嗯……”缇文记起一件事：“他女朋友喜欢烟花，前年维港的新年烟花秀，前所未有的漂亮、隆重，整个维港十几万人都看到了，但他们不知道，那其实是他为她而放。”
俊仪的脸垂了下来，因为她发现这些故事在她的想象力之外。
其实她还是能想象出那种盛大漂亮的，维港的海水荡漾如此温柔，新年的钟声庄严辽远，被金色流光和粉紫色烟火所点亮的天空，照亮了下面每一双仰望惊叹的眼。
但程俊仪没有发出惊叹，而是心底一紧，默默地看向应隐。
“怎么了？”缇文笑问：“其实还好，没有特别贵，几百万而已。”她瞥一眼应隐，口吻温柔：“不及你那枚戒指一半。”
应隐的笑是双面胶贴紧的假面，她“嗯”一声，“对啊，好傻，干吗要放烟花？如果是我的话，我就只要珠宝和钱。”
俊仪舒一口气，心里暗暗放下心来，站起身来拉应隐：“你应该去睡觉了，过两天还要去储安妮那里试造型，小心水肿！”
应隐就势被她拉起，老老实实地去洗澡。
解开白色蕾丝胸衣时，她的脑中不可遏制地划过他那双手。
那双如玉质扇骨，分明修长的手。
明明看着是一双禁欲的手，该握钢笔，该写漂亮的签名，填支票，就是不该解女人的衣服。
洗过澡上了床，应隐却根本没有睡意，一会儿想到他一个人练书法的身影，一会儿想到维港的烟花。
她刚刚没说，前年的元旦，她就在维港，是陪应帆过去购物的。应帆提着各种奢侈品购物的袋子，站在商场的门口，长了细纹的眼睛被烟火照得熠熠生辉。
她说：“好漂亮的烟花呢。”
应隐戴着口罩，陪她仰头望，天空那么热闹。
原来她已经仰望过他的爱情，她是他浪漫中十万分之一的路人。
过了半个钟，应隐放弃入睡努力，拨通了经纪人麦安言的电话。
麦安言深夜接电话，第一反应就是开微博看热搜，一边迟疑地问：“……出……事了？”
“还没。”
“还没……”麦安言一脸麻木，十分上道地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谈恋爱了。”
麦安言：“……”
虽然有很多艺人会将恋情隐瞒公司，让经纪人和全网吃瓜群众同时从热搜上被通知，但那并不是聪明人的做法。除了在危机公关中被打得手忙脚乱、赔付天价违约金外，并没有任何好处。
“姑奶奶。”麦安言叹了声气，没太发火，而是有些疲惫地说：“肯定不是宋时璋对吧。”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麦安言快气笑了：“上次宋时璋给你弄了套Hayworth，虽然热搜难听，但出圈图效果好啊，安妮本来有八成把握再弄一套的，没弄成，听说是宋时璋跟Hayworth那边打过招呼了。”
应隐默不作声听着，也不算太意外：“我明天去安妮那里看看别的。我跟宋时璋说清楚了，以后他的红毯和宴会，我不会作陪。”
“难怪。”麦安言啧一声：“你出道十二年没给我惹过事，一得罪就得罪个大的，我能说什么？”
麦安言跟应隐也算是相逢于微时，彼时她刚出道，他还是个小小的执行经纪。一路走来，他比谁都了解应隐的个性。
她很聪明，懂得有舍有得，当了明星，享受了星光，自然也要包容背后的一切龃龉。饭局，酒会，她随叫随到，既端得起气场，又放得下身段。
其实她的讨好、捧场、奉承，都是流于表面而假惺惺的，谁都知道她在做戏。但她这样高傲美丽的人，肯为之做一做戏，本身就是一种令人意满的识时务、一种令人心痒的臣服。
应隐会狠下心来得罪宋时璋，完全出乎于麦安言的意料。
“他不会怎么样的，”应隐耸着一侧肩膀，将手机夹在耳下，两手翻阅着一本全彩电影图册，“顶多跟剧组打打招呼，让我日子难过一点。”
她语气浑不在意，麦安言却快炸了：“什么叫“顶多”？让你日子难过一点，这还不够吗？！你这两年流量一直在下降，Greta合约到期，为什么只给你续了一个香氛大使title，你心里没数么？这种时候跟宋时璋撕破脸，”麦安言摇摇头，长舒一口气：“说实话，隐隐，我搞不懂你，你一直很聪明很能忍的。”
“安言，你的商业化思路推开了柯老师，但他跟你解约后，片约不断，还不用上热搜挨骂。柯老师走得通的路，我为什么不能走？”应隐很平静地反问他。
麦安言冷声：“他能解约，是因为汤总手下留情，你的解约费，我提醒你，是一亿三千万，而不是柯屿的两千万，明白？”
应隐出道早，在辰野旗下走过了十二年，合约续了三次，最后一次，辰野给她的分成提高到了罕见的四成，与之对应的则是天价解约费。
“谢谢你的提醒，今晚上的噩梦有了。”应隐懒洋洋地说，一心一意翻阅手中画卷。
“何况柯老师跟商陆什么关系？你有这关系有这背景吗？”麦安言咄咄逼人。
应隐咬了下唇，唇角微抬，却乖乖地说：“没有。”
“现在告诉我你谈了个谁，”麦安言冷酷地说：“别告诉我是演员，我会炸。”
花粉基本无法接受正主跟圈内男演员恋爱，这在他们看来是某种不思进取、为爱堕落、烂泥扶不上墙——尤其是以应隐走到的职业高度，除非柯屿那种级别的大满贯影帝，否则谁来都不好使。
如果应隐真谈了个演员，能直接糊穿一个档位。
应隐漫不经心：“一个素人，不是圈内的。”
“素人！”麦安言一把拍上额头：“老天，你得罪个大佬，找了个素人？你是真会算账啊！”
应隐轻轻一声笑，懒洋洋的嗲：“是是是，你多担待啦。”
她在跟麦安言扯皮时，商邵那边也在通电话。
缇文在大半夜接到他来电，惊悚得从床上一骨碌爬了起来。
商邵问：“睡了吗？”
缇文故意问：“哪个？”
商邵不吃这套：“别耍小聪明。”
缇文不敢跟他造次，拖长调子汇报道：“睡了睡了，早就睡了……”
商邵应一声，嘱咐她：“我跟她的事，暂时不要告诉别人。”
“我懂我懂，不跟任何人说。”缇文迟疑了一下：“邵哥哥，那个……前年维港的烟花，是你放的吧？”
“怎么可能。”
“啊？”缇文懵了：“不是吗？可是过年的时候我听……”
“真不是。”商邵冷淡中微微一丝无奈：“问这个干什么？”
“没有，突然想起来……”庄缇文语气十分心虚：“刚刚帮你散布了一下浪漫谣言……”
商邵：“……”
“没事的吧。”她找补：“反正应小姐也是跟你逢场作戏，又不会吃醋。”
“她说什么。”商邵问得不动声色。
“她说好傻，烟花放一放就没了，如果是她，就只要钱和珠宝。”
商邵点点头，唇角很轻微地抬了下，但一时之间没说话。
“她是个聪明人。”他最终说。
庄缇文也看不见他那边的神情，只知道声音听着没有异样。
她嘻嘻笑了一下，转变话题问：“邵哥哥，我给你当卧底，是不是该领两份工资啊？”
“没让你给我当卧底。”商邵若有似无地笑笑，“以后也不用帮我打探她的心意，我不需要知道。”
挂了电话，他把毛笔搁上笔架，垂眸看了会儿宣纸上的四个字。
「君子慎独」
这四个字，他写了一晚上。
宣纸上墨迹未干，商邵按下开关，通明的灯火闪了一闪，在一刹陷入黑暗，他孤身一人离开，没有使唤任何人。
第三天一早，应隐就到了储安妮的工作室。
明星造型工作室永远都堆满了衣服鞋子首饰，有时候一间房堆个几百近千件，十几个造型助理没日没夜地整理名录、熨烫、拍图。管你多高级的成衣还是高定，也不过是挂在龙门架上的命运。
储安妮也签了很多艺人，但今天是专属于应隐的。最大的那一间已经整理妥当，三面龙门架上满满当当挂着裙子，都是给她的备选。
lookbook之前就已经对接给了庄缇文，应隐看过，心里大致有数，她已经尽了力了，没有敷衍，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本来是要借Hayworth的，我已经跟他们通过气了，上次的图，品牌其实很满意的，不过……”储安妮面露难色。
“我知道，安言昨晚跟我说了。”
深秋清晨冷，应隐解下薄绒大衣，露出里面的吊带衬裙，半透明的。这是她的偷懒穿法，反正都是试衣服。
“时尚大典这种场合，以你的咖位是一定要穿高定的，但是我能问的，都已经问过了……”
储安妮在ipad上划出lookbook递给她：“成衣没有问题，我可以提供秀场款，超季也有几套，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成衣跟高定的华丽重工是不能比的。”
“上次那个Musel呢？”庄缇文问。
“Musel确实主动提供了礼服，但是一，Musel的高定线是新总监来了重开的，目前还不是法国高定协会的会员，只是guest members，不能用“haute couture”，你穿了，如果有博主要挑刺的话，也是能挑的。”
俊仪“嗯嗯”点头，“他们会说你打肿脸充胖子。”
“那第二呢？”缇文问。
“第二，Musel这次的礼服，我觉得不够压场，剪裁上，工艺上，材质上，都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当然，以你的身材和气场，穿了也不会差，但……会被别人压下去。”
储安妮认真地给出分析比较：“我给你挑的这些成衣，或者独立设计师款，会比它更有存在感一点。”
“所以现在就是两个选择，穿Musel的高定线，但会被人阴阳怪气，或者保守点穿成衣或独立设计师，牺牲了逼格，但最起码好看。”俊仪总结道。
“星钻之夜呢？”应隐问。
星钻之夜跟时尚大典一样，也是重量级的晚宴，时尚大典是顶级女刊《Moda》主办，星钻之夜则是另一家顶刊《星钻》主办，两家针尖对麦芒，在中国大陆区打得尤为火热，大部分明星都不会厚此薄彼，去了这个缺席那个。
“星钻之夜……”储安妮沉默了一下：“也是一样的情况。”
程俊仪一语道破真相：“赵漫漫真幼稚，四十几岁的人了，绕一大圈拉帮结派孤立你。”
储安妮尴尬地笑了一下。
这就好像班里的一个人缘活跃分子，拉了其他所有的优等生不跟你玩。应隐当然还有海量的选择，但确实都是退而求其次。
得益于赵漫漫在杂志、以及各大奢侈品中国公关代理间的人缘和能量，这种单向的拉黑，甚至不会被外人所知道。他们只能发现应隐的衣服莫名就开始变丑变土变normal了。
“我选了几套，”应隐向来不干站着发愁，她利落地吩咐：“先试再说。”
她进了试衣间，缇文却脸色凝重。
这两者其实都不好。
她做了功课，复盘了应隐的着装盘点，也搜集了主流时尚博对她的点评，可以说，大家目前还处于暗戳戳看好戏的状态，而上次Hayworth的高定全球首穿，多多少少是续了一命。
要是这次时尚大典没续上，才就真坐实了。
应隐是天才级的影后，却要被时尚名利场拿捏住脉门，要因为一件破衣服被嘲讽被排挤被阴阳怪气。
缇文不爽。
凭什么？
要搞一条高定，根本就不难。而且现在那些欧美名流，走在前列的，卷的已经不是最新高定首穿了，而是古董高定。
古董高定，庄缇文知道有个人多得是。
那个人就是商家主母、商邵的母亲，温有宜。
法国高定协会在册登记的品牌客户，全球不超过两千。这两千人，除了活跃在社交平台上的比佛利贵妇，或者中东王妃，大部分其实都很低调，家族财富甚至也不会出现在福布斯排名上。
温有宜是这两千人之一，她的高定收藏数量从未公开，但缇文知道，是五千件，位于全球前列。她的高定不仅仅是衣服裙子，还包括高阶珠宝，博物馆级的藏品过百件，甚至有拿破仑本人佩戴过的孤品。
商邵在去往公司的路上，接到了庄缇文的电话。
他看了眼手表，早上九点。
一日之计在于晨，而他的表妹在电话里跟他条分缕析大谈特谈时尚晚宴和裙子。
康叔见他接电话，将电台里的国际政经资讯调低。
缇文的声音刻意压着：“所以事情就是这样。要不，你跟阿姨借一条裙子？”
商邵听懂了来龙去脉，反应很平淡：“不是时候。”
四个字，既是拒绝也是原因。
缇文无话，半晌，闷闷不乐“哦”了一声：“那你给她买呗……也不行，工期赶不上，只能借。那……”
她商量的语气：“你帮她借一件？”
商邵：“……”
庄缇文自己也觉得离谱。
让商家太子爷去借一件高定……说出去别笑死人。
“当我没说。”
挂电话前，商邵才略显冷淡地表现出一些关心：“这件事，”顿了一顿，他意兴阑珊地问：“很重要么？”
“不重也不轻，会被网友嘲讽一段时间，”缇文耸耸肩：“但没关系，来日方长么，以后穿回来就好了。”
商邵沉默片刻：“她怎么样？”
“在试衣服。”缇文回头望一眼换衣间，“今天估计要折腾一整天呢，我不跟你讲啦，拜拜。”
应隐确实试了一整天。
妆造要整体看才有效果，储安妮大约是很想服务好她、留住她，也于心有愧，因此卖了十二分的力气，每一套造型的配饰、发型，她都给得事无巨细，好让应隐能做出最准确的选择。
但又有谁的内心不清楚，问题的症结根本不在于她漂不漂亮。她什么都能穿漂亮。
“不然还是Musel，最起码，是正儿八经的蓝血高定线，等两年后重回协会，谁会记得今年这条裙子其实没有在册呢？”庄缇文给出务实的建议。
“但是如果别人偷换概念，说你穿了假高定……”储安妮有点担心。
虽然假高定一般指的是山寨，但如果黑粉玩一手偷梁换柱，名声恐怕不好。
“就Musel吧，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应隐笑了笑：“帮我谢谢这边的中国区pr和那个设计总监。缇文，你帮我选几份礼品，拟一份感谢信，等活动结束后我手抄几份，让安妮连礼物一起送过去。”
一切决定妥当后，已经是黄昏。
应隐伸了个懒腰，形意懒散：“走，陪我去做spa，我请你们。”
俊仪欢呼一声，帮她披上薄绒大衣。上了车，她总算能说出口了：“商先生怎么不送你高定呢，他是不是不关心你？”
庄缇文：“……”
回想早上那通冷淡电话，好吧，她这次要站着俊仪这边。
“他好抠。”俊仪撇撇嘴，“光有钱，抠门，哼，不过如此。”
应隐笑了笑：“他想送也送不了啊，高定要定制的，工期两周到三个月不等，赶不上。总不能让他帮我去借？那不符合他的身份，很丢人的。”
“你心态好好。”俊仪由衷佩服。
也不知道她是指在被孤立排挤的事上，还是在对待商邵的漠不关心上。
“有Musel其实已经不错了，要感谢缇文最开始的建议。”应隐懒得自寻烦恼。她蒙上眼罩，打算打个盹。
车子快抵达美容院所在的商场时，手机震动，她似有所感，见屏幕上“商先生”三字，心跳微微加快。
“商先生。”她蜷在后座，捻着大衣袖口玩，“你下班了？”
“在哪？”
应隐报了商场名字：“刚要去做spa。”
“去地下三层，把车位发给我，我来接你。”
身边两个助理，缇文努力闭起耳朵，开车的俊仪努力竖着耳朵。
不管闭着竖着的，都听了个明明白白。不知道谁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两声。
应隐抿抿唇，吞咽一下。
啊，今天又要打卡上班吗？
她脸色莫名有些红，瞥了眼两位助理，小小声努力正经：“我可以去找你，不用麻烦你过来。”
商邵没给她拒绝的余地：“很快。”
他说很快，竟真的很快。只不过十五分钟，那台迈巴赫就滑下了负三层停车场。
应隐全副武装，闪身很快地坐进了后座。
“冷？”商邵难得看她穿得这么严实。
“不冷，我现在脱——”
完了。
应隐解腰带的手凝固住。
她里面穿的是个什么东西啊！
衬裙！吊带半透明的！可以看到蕾丝bra的！只到大腿根的！
“我…我不脱了，阿嚏——”应隐打喷嚏给他看，一本正经地说：“感冒。”
商邵没说什么，越过上身，贴心地帮她把那侧空调上调了三度。
应隐热了一路，头发披散着，颈窝里都热出潮汗了，只心想，怎么还没到？
到是到了，但到的不是家，而是机场。
进机场，换乘机场的贵宾专车，继而抵至停机坪。
可以进行洲际飞行的湾流公务机G550已经降下舷梯，机组成员准备就绪，随时可以起飞。
商邵轻描淡写：“陪我飞趟欧洲，开会。”
应隐人傻了：“现……在？”
“现在。”
应隐风中凌乱，一步步登上舷梯时，她对即将开展的欧洲之旅根本没抱任何期待，满脑袋都是——
她只穿了衬裙！
几千公里的飞行她只穿了半透明的衬裙！！！
私人飞机从宁市国际机场起飞，破开黄昏的浓厚云层。
飞行进入到平稳阶段，商邵打开电脑，准备与下属进行视频会议，一边抬起眼眸，看了眼对面沙发中的应隐。
他眉心轻蹙着问：“怎么还不脱衣服？”

第27章
客舱温度适宜，就连空气制氧量都比寻常客机更充足，给人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冷沁感。
商邵的私人飞机出行繁忙，因此机上服务并没有交给市面上的公务机托管公司，而是直接聘用了全套的机组。
从机长、副机长到空乘，都是他自己人。他们熟知他的出行需求、生活习惯和工作习惯，也熟悉他身边的管家、秘书和随行保镖们。
但商邵带一个女明星上飞机，他们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商邵一问，一旁端上果盘、倒好香槟的空姐，忍不住看了眼应隐。
虽然是素颜，但不妨碍她认出她。她转向应隐，微笑着问：“女士，我帮您把衣服脱了挂起来吧。如果您觉得冷，我给您拿一张更舒服的毯子。”
笔电里传来声音：“test test，邵董，您能听到吗？”
商邵将注意力回到会议，“听得到，直接开始。”
“好的，我们今天会议一共三项议程，预计四十五分钟，我是今天的会议主持……”
汇报有条不紊地开始，商邵搭腿坐在奶白色的单人扶手沙发上，双臂环胸眉心压着，冷不丁看到应隐疯狂给空姐打眼色。
汇报刚开始，少不了几句废话，他一时分神，好整以暇看她做戏。
应隐一手不自觉摩挲着大衣翻领，一根手指在她和空姐之间来回指着，同时拼命眨眼。
空姐懂了，笑起来：“我知道……”
应隐吓得食指贴唇：“嘘嘘！”
空姐：“……”
凑近了，低声：“您是应隐，我认出来了。”
应隐附耳过去：“你有没有多余的空姐制服？”
空姐：“……？”
不是吧，玩这么直接吗？
她咳嗽两声，委婉地拒绝：“这恐怕不太适合……而且您身材太好，我的衣服您应该穿不下的。”
应隐不听她啰嗦，眼睛一亮：“那就是有？给我给我……快快！”
空姐程序化微笑：“在行李舱，下机了才可以拿。”
商邵看了半晌，出声吩咐她：“你先去休息，这里暂时不需要你。”
“好的商先生。”空姐掬着手颔首。
等她退出休息区，商邵沉沉唤了应隐一声：“过来。”
他讲话没收着声，但那边会议还在正常开展，应隐明白过来，他的麦克风原来一直是关着的。她松了口气，走到他那侧，干站着。
“坐。”
应隐非常熟练地坐到他腿上。
商邵：“……”
他有些无语地偏了下脸，不知道是不是应隐的错觉，总觉得他唇角好像勾着。
但过了会儿再转回来时，脸色和语气却都很黑：“让你坐对面，没让你坐我身上。”
应隐大窘，忙慌要起身时，被商邵拦腰扣住。他手臂微微沉力：“既然坐了，就别走了。”
应隐热了一路，长发在颈项间堆着，此刻又面红耳赤的，一股带着热气的活色生香从她身上氤氲出来，萦绕了商邵的呼吸。
他沉沉看她两眼，修长的手十分自然地伸进她颈间，帮她把头发拨散开。
在她的指下，应隐的身体顷刻间僵住。
她只感到他的指腹从她颈侧与下颌角间擦过，温温热，掌心有薄茧，指腹抬离时，衬衣袖口的香水与烟草味由近至远，清风般地落。
商邵垂眸看了眼指尖的湿意，继而伸给她看，冷淡而探究地问：“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不喜欢这种被沾湿的感觉，他抖开一旁餐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继而半眯着眼，将应隐自上而下看了一遍。
“里面没穿衣服？”他直接问。
“穿了！”应隐一个激灵超级大声，又凭着过人的演技坦然下来：“穿了穿了肯定穿了……谁会不穿衣服出门？”
商邵点点头，“那就脱了，别闷出病。”
欧洲正值入冬，他是知道那里的冬天有多冷的，在飞机上捂这么热，落地后再受寒，很有可能感冒。
笔电中，研发团队的汇报正至关键处，他的神思回到会议中，两指夹着她的蝴蝶结腰带，十分顺手地将其抽开了。
蝴蝶结一散，垂感极好的驼色羊绒大衣，因为地心引力而从应隐的腿上垂落。
她的半透明衬裙。她极长的吊带。她奶油色的蕾丝胸衣只够包住一半。
两人都是呼吸凝滞，应隐猝不及防，傻傻的什么反应都做不出，只知道涨红着脸不可思议地看他，一双眼睛湿意浓，不知道是情急、羞恼还是惊惶。
虽然“非礼勿视”刻进教养，但商邵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停留了两秒。
是真的热了一路，所以应隐不仅脖子出汗，胸间凝脂也闷得粉红一片，细细的薄汗沿着曲线滑下，没入v字的深沟间。
应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早上一早就出门，试一天的衣服，下了班又决定去做spa，所以只想着怎么方便……而且……”
“怪我。”商邵止住了她的自省。
声音微妙地哑，但语气还是很沉稳。
“是我不好。”
他的目光波澜不惊，给足了应隐安全感，继而绅士地将她的衣领重新拢好：“但是你是不是有点太喜欢穿睡衣了？”
应隐确实有一堆睡衣，高支棉的，桑蚕丝的，乔其纱的，五颜六色塞满一整个柜子，没会客安排时，在家里和酒店就只穿睡衣活动。
“睡衣舒服。”她心虚地回。
商邵静静看她：“舒服到让你总穿着睡衣给别人开门？”
他翻旧账，应隐却不认，垂眸看着他眼，小声地辩解清白：“没有总是，也没有别人，是商先生总是……”
商邵呼吸凝滞住，圈着她的手几乎就要用力，要将她既迫不及待地按倒在怀中。
但他克制住了。
过了两秒，他压抑着，深深地从鼻息中舒出滚烫的一线，哑声问：“让人给你拿一张披肩好不好？”
应隐“嗯”一声，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她点点头，从商邵怀里起身。
商邵过了会儿才按下服务铃，空姐给应隐翻出披肩，暗红色的，跟他放在车里的一样。
她特意走到商邵身后才脱了大衣，继而将披肩展开。
太小了。只能勉勉强强到腿根，但好歹要紧处都遮严实了。
她裹好，在商邵身后的沙发中安安静静地窝下，顺手取了本时尚杂志。
时尚杂志没什么好看的，应隐闭起眼就想起各种塑料亲热假模假样的寒暄和夸赞，她看得心不在焉，耳边听着商邵跟高管的沟通。他团队里有外国人，全英文汇报，商务和专业词汇太多，应隐只能听懂一半。
汇报间隙，商邵问了几个问题，应隐听着他匀缓、沉稳、慢条斯理的英文，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语调上的高贵。
等商邵开完了四十分钟的会议，应隐的杂志才看了两页。
空姐是算好时间进来的，给他倒了杯威士忌，加了双倍的冰块。离开时心里还在纳罕，应隐都脱成这样了，她以为邵董会搂她在怀，一边漫不经心地玩着她的身体，一边听报告呢。
怎么这么正经？竟然还是分开坐的。
商邵有些疲倦地拧了拧领带，起身散心时，看到应隐目不转睛地盯着杂志，看上去十分投入。
应隐一米六八，但身材比例极好，蜂腰长腿四个字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制。蜷在沙发里时，她一双长腿屈膝并着，被暗红色的羊绒一衬，白得晃眼。
忙碌了一天的大脑快脱轨，商邵鬼使神差地想，不知道跟身下的高级真皮沙发比起来，哪一种手感更好？
他平静地将眼眸撇开，一口冰威士忌喝得欲盖弥彰。
应隐把杂志一合，下巴搭在书页脊缝上：“商先生。”
商邵冷淡地“嗯”一声。
“你去欧洲开什么会？”
“一个全球性的能源峰会。”
“去几天？”
“三天两晚。”
应隐算了算，回来后再过三天才是时尚大典，还行，行程不算赶，她还能倒时差。
商邵不动声色地问她：“你有工作？”
“你现在问，多少有点来不及了。”
商邵笑了笑：“确实，很不尊重你。”
“我跟你说过的，有两个晚宴，然后有几个电影节。
商邵在她对面坐下：“走红毯么？”
“嗯。”
“上次香槟色的那个不错。”商邵轻描淡写地提。
应隐笑起来：“那个是问品牌借的，穿过一次，不能再穿第二次了。”
“跟我吃晚饭的那条也可以。”
应隐更笑，怀里抱着杂志：“那个不行，那个是我自己买的，才几千块。”
商邵这才水到渠成地问：“那红毯的礼服，你准备得怎么样？”
“没什么怎么样，已经选好了。”应隐不跟他诉苦。
她知道她说了，商邵多半会给她解决。
她也怕她说了，商邵不给她解决。
她不知道这其实是商邵给她的机会。
他可以帮她，也可以装不知道，一切取决于应隐自己。就在刚刚，他给过机会，漫不经心，不动声色，申引着话题，好让她顺理成章地开口，而不必承受突兀和难堪。
但应隐拒绝他，这份拒绝中，有着不输于他的云淡风轻。
深色贵重的雀眼纹实木餐台面上，发出了一声轻磕脆响，是商邵放下了威士忌杯。他居高临下，目光的审视毫无折衷：“你没有任何难处，是么？”
应隐心里颤了一下。这句质疑，几乎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知道。
他知道她有难处。
应隐沉默片刻，仰起脸望他，反而扬唇笑道：“有又怎么样呢？”
“这取决于，你想怎么样。”
“商先生难道一定会帮我么？”应隐目光深深地与他对视。
“你不问，怎么知道我会不会。”
“如果你不会，我说了也没用，给你当故事听么？”
商邵的眉心一滑而过不耐，很短暂。他回复到面无表情的样子，深沉地看了应隐数秒，“一定不说，不求？”
“商先生不是说很会尊重人么？为什么要再三追问？”应隐抿一抿唇，虽然是仰望，但颈项修长似天鹅。
她说：“我已经推辞过了，不止一次。”
商邵点点头，淡漠的一道命令：“站起来。”
应隐起身，知道自己又拂他的意惹他不高兴，笑了笑，当开玩笑般：“我扫你兴了，你会不会把我从飞机上扔下去——”
下一秒，披肩从她眼前扬起，又垂落下。
它被攥在商邵手中，拖着地，带着她身体的余温。
应隐猝不及防，一双手条件反射地交捂住胸，长腿紧紧并着：“商先生？你干什么！”
她声音里有不明显的颤抖，嗓子吞咽了一下，惊惶而不确定地望着商邵。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看向她的目光中，没有丝毫旖旎、暧昧或垂涎。
她那么美丽纤细丰腴，但他只是冷冰冰地看着，目光居高临下，尖锐地穿透她的□□，如一种细究的审视。
“既然你一定要在我面前这么骄傲。”商邵淡淡地开口：“那就这么待着吧。”
他当初说得对，「应小姐，只是这种程度的话，是勾引不到我的。」
她确实勾引不到他，已经如此透明了，身体每一处都勾着别人的欲，偏偏他无动于衷。
虽然穿着内衣物、穿着衬裙，但应隐分明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穿。羞辱和难堪让她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一阵一阵，从身体深处渗出来。
她微微垂下脸，跟自己笑了笑，继而轻声问：“一定要这样吗？”
商邵没回答她，半倚着餐吧台，摸出烟盒。
应隐静了两秒，捂着胸的手放了下来，安顺地垂放到身体两侧。
渐渐的，她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变得挺直，平直单薄的肩膀舒展着，从脚后跟到小腿肚到脊柱线，绷成了倔强的一道警卫线。
她明白了，他要用这么彻底的方式打碎她在他面前的骄傲。
但她偏不。
她反而站得昂首挺胸，不躲，不避，不羞耻，下巴微抬，目光清明沉着，唇倔强抿着，一声不吭，脸上挂笑，毫无顾忌地展示自己的身体。
像十六岁那年，她谎报年龄，去走那场泳衣秀。
她的骄傲无非是在那一个下午摔碎的，后来又重拾起，缝得紧紧的。
他想釜底抽薪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让她放弃那些多余的骄傲。但他不明白，她怎么敢。
商邵自始至终没看她。机上没了约束，他不知抽了几根烟，后来呛得难受，止不住地咳。
空姐进来过几次，晚餐，宵夜，早餐，新鲜冰镇的水果，黑珍珠的海鲜，米其林的料理，倒酒，添水，泡茶，一桶一桶的冰块，一坯一坯的烟灰，临走时，默不作声地在他的桌上留下一盒新的烟。
她呼吸也不敢太用力，手脚轻轻，不知这两人在对峙着什么，也不知道谁是赢家，谁是输的。
因为邵董很少对下面人发脾气，凌晨最后一次服务时，空姐终于大着胆子脚步停留，问应隐：“应小姐要不要吃点什么？”
她知道商邵什么也没吃，但应隐呢？也许她饿了，只是拉不下脸吃，需要人软言软声地哄一哄，给一层台阶。
商邵背对着两人，两秒后，空姐没等到应隐地回答，只听见他声音极冷地命令一声：“下去。”
长途飞行折磨人，湾流的双人电动沙发原本是可以放平了的，这样就成了双人床。不过漫长的十几个小时中，好像谁都没合眼。
一个公务繁忙电话不停，透明水杯里盛满冰块，冰水一杯杯地喝，嗓子冒烟，通讯录里的都挨了他一顿批。
一个站累了坐，坐久了站，不找娱乐，脑子里尽数背着台词，记得什么来什么，二三十部大混剪，望着舷窗外的阴云天。
飞机落地，德国入了冬，风雪弥漫舷窗。
公务机有专门的停机坪和接送车辆。黑色商务车静静在鹅毛大雪中滑停，不一时，车顶就积满了雪，挡风玻璃前的雨刷静谧地转着，车内暖气倒是足，司机一身制服严谨板正，紧盯着这架湾流G550的舷梯。
好半时也没有人下来。
应隐不穿衣服，站累了也坐累了，腿骨僵直着，弯一下，隐隐作痛。
“你一定要这样。”这次轮到商邵问。
“我不知好歹不吃敬酒，忤逆了你，让你扫了兴，商先生要惩罚我，屈辱我，都是应该的。”
“你还是不肯说。”
应隐笑笑。这一丝笑不那么倔犟，甚至温和。她心平静气地说：“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不习惯张开腿要好处。”
“应隐。”
空姐已经打开舱门，风一下子涌入，夹着雪，卷起商邵的领带和应隐的衬裙。她的乔其纱衬裙在风中莲叶般飘着。
商邵在这阵风雪中也沉静地说：“没有人要你张开腿。”
“你不要？”应隐望他，径直问。
她好像在问张开腿，又似乎在问别的。
空姐默不作声地倚着车门，看见地勤取了行李，冒雪踩着舷梯下去。
她走之前都没听到商邵的声音。
现在不要，将来也不要么？
不知道商先生怎么回答的，空姐想。
接了行李，她噔噔噔几步跑回来，又冲商务车里的司机打手势，意思是让他稍安勿躁。进了机舱，乍暖还寒，她哆哆嗦嗦地蹲下身，拉开自己预备代购奢侈品的行李箱，从中取了件羽绒服出来。
商先生真是，这趟飞行安排得极赶，前些天听说峰会不去了，抽不出时间，早上又说要去，机组人仰马翻，机长从邻市停了休假开车回来。
他是大老板，说走就走，也不用收拾行李，到了地方，总有人妥帖地安排好一切。
如此鹅毛大雪，空姐默默地抖开羽绒服，心想，就只有她这件能暖一暖那位应小姐了。
折了羽绒服在臂弯，空姐的软皮鞋踩在地毯上，轻轻靠近。
她是没想到两人好像又吵起来了。她眼前的男人西服领带尽数翻飞，熬了一夜的脸有些苍白疲倦，但似乎又动了怒，不耐烦地把烟捻灭在烟灰缸里。
应隐转身，不拿大衣也不拿披肩，一头长发被舱门口的风吹得往后，黑色浪似的翻滚。
她被风吹得不稳，赤条条的手臂扶住门框，回过头再度看了商邵一眼。
商邵抬眸，看着她。
她苍白得几乎要消融在这场大雪中。
“商先生不要就算了，给我买一百条高定，我感恩戴德年年为你诵经祈福点一整个大雄宝殿的长明灯。”
空姐要出声提醒她脚下地滑，却发现她连鞋都没穿。下一秒，手中羽绒服蓦然被抽走。
商邵抖开衣服裹上应隐，就势将她打横抱起。
黑色羽绒服掩着她雪白倔犟的脸。
抿得紧紧的唇，瞪得大大的眼。
商邵抱紧了她，顶风走入雪中：“我要。”

第28章
只是一小会的功夫，舷梯上就积满了雪，空姐提醒着小心路滑，但商邵阔步平稳。
应隐朝他胸膛那侧侧着脸，丝毫没有仰头望一望他的意思。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又在睫毛上融为晶莹的水。
上了后座，暖气充足，商邵仍旧捞应隐坐他怀里，隔着羽绒服，一双臂膀将她很紧地搂着。
应隐一阵一阵地发着抖，一张脸上只有眉毛眼睛有颜色，其余都泛着病态的白。商邵拂开她凌乱的发：“冷？”
暖气和座椅的自加热都开着，车内其实暖得滚烫了。
应隐牙齿打架，点了点头，往他怀里缩，赤着的脚尖交叠紧绷，用力到将座椅的真皮抓出了细纹。
下一刻，她冰凉的脚趾忽然落入温暖。
商邵的左手握着她的一双足尖，让它抵着他的掌心，继而将她的腿包得更严实。
前排司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商邵回了他。
应隐听不懂，料想是德语。
公务机专用的候机楼不远，峰会主办方的接待人员和随行翻译已恭候多时，见商邵抱着女人进楼，都有些面面相觑。
翻译会中文、粤语和德语，此刻有些茫然，用粤语问：“商sir？”
商邵把应隐安放在沙发上，两手拢着羽绒服的衣襟，为她拉上拉链后，才转身问：“我安排的人到了么？”
原来除了主办方的人外，他还安排了别的人接机，似乎有些不必要。对方被雪封堵，在五分钟后急奔而来，手里抱着一团衣物，都用防尘袋罩着。
“对不起邵董，雪实在太大，又比较临时……”
是商宇集团在德国办事处的员工。
商邵点点头，没训斥他们办事不力，只是接过了防尘袋和纸袋，里面是女士衣物和长款皮靴。他伏下身，揉一揉她冰冷的指尖：“这个衣服要还给Cici，给你准备了这些，去里面换？”
航站楼内暖气充足，应隐已经缓过神来。她点点头，商邵牵她起身：“我陪你去。”
衣帽间不分男女，就设在不远处，是一个高档的套间，连着化妆间和宽敞的一间更衣室，香氛暖着。
商邵在外面等，半倚着梳妆台，两手撑着桌沿，脸低垂着，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应隐进到更衣室，关上门，十分顺手的拧下反锁。
锁芯咯哒一声，在安静的室内十分清脆，响进心里。
商邵怔了一下，撑着桌沿的手用力，指骨微微泛起白。那枚锁芯像是嵌进了他的心脏里，柔软的血肉忽的一阵难言的痛。
但只是一瞬间后，锁又被转了回去。这扇门又没有反锁了。
应隐挽着衣服，脊背贴着樱桃木色的木门，“商先生。”
她的声音透过门缝，是一种纤细和病弱的哑。
“怎么？”商邵倏然站直，脚步抬了一步，又停住了。他问：“有什么要我帮你的么？”
“我不是要防备你，”应隐抱紧了衣服，“只是顺手……”
商邵勾了下唇，人又稍显落拓地半倚回了台面。
“应该的。”
应隐拆开那些防尘袋和纸袋，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
打底裤，羊绒衫，嫩绿色的羊绒大衣，及膝皮靴，还有一双小羊皮黑色手套，一顶呢子女士礼帽，一条围巾。
她脱下衬裙，换上这些保暖的衣服，临走时想了想，将那件衬裙团了团，扔进了垃圾桶中。
出了门，商邵仔仔细细地看她，目光最终回到她脸上：“还合身么？”
应隐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在商邵没让她为难，径直说：“走吧。”
他先走，应隐落后两步跟着，过了一会，问：“商先生，你不冷么？”
商邵的脚步微顿：“不冷。”
话题到这儿又结束了，两人一路不再说话，见了接待和翻译，走特殊通道过海关，去停车场换乘商务车，一路只听商邵跟主办方交流。
到了停车场，峰会的接待车在前，商宇的接待车在后，商邵让应隐坐公司的商务车，他则跟主办方坐上前面的迈巴赫。
他没跟任何人介绍应隐的身份，主办方当没见过他公主抱她的那一幕，商宇的员工也不多问。
送她上了车，商邵一指揿下电动车门按钮，跟她说：“你先回酒店休息，晚上你听他们的安排就好。”
这意思是他晚上要去主办方的接风宴，不方便带她一起。
应隐点点头，电动车门关得慢，商邵一直站在门边，但应隐已经垂下脸，看起了手机。
直到车门彻底合上落锁，应隐也没再抬一抬头。
主办方等着，不知道为什么车门合上后，他们等待的男人还在那辆车边多站了许多秒。
商宇的接待有两个，一个是男的，刚刚一顿狂奔送衣服的就是他，另一个是女生，陪应隐坐后排。
“应小姐，您的行程接下来由我负责陪同，我叫Anna，很荣幸能见到你。”
应隐点点头：“麻烦你。”
“不麻烦。”Anna笑，向她介绍行程：“酒店房间已经提前开好，您可以先泡个澡小睡一觉，两个小时后我来接您去用餐，之后就是购物时间，我们已经提前要求了清场，店铺名单我放在了您房间床头柜上，如果当中遗漏了您喜欢的牌子，请务必告诉我。”
她客气又周到地讲了一堆，应隐只回了个“好的，谢谢”。
察觉到她情绪不高，Anna猜想，或许是觉得邵董冷落了她，不抽空陪她么？便好心解释道：“今天晚上是峰会的正式晚宴，这场会议级别很高，邵董之前给的答复是没时间，现在是临时改变主意过来的，于情于理，都不好缺席。”
应隐又“嗯”一声。她已经在手机上查过新闻了，知道轻重，何况她也没有因为商邵不陪她而有情绪。
是她来陪商邵，而不是商邵陪她，主次关系她是能分清的。
Anna小小地舒一口气，在后视镜中跟开车的男生挑挑眉。
啊，女明星果然好难伺候啊，但邵董有命令在，她得让她感觉到宾至如归。
应隐没回应，她继续自说自话，换了副轻松口吻：“好在邵董只参加第一天和第三天的议程，明天晚上你们飞法国后，可以有一整天逛逛。”
“明天要飞法国？”应隐终于多问了一些。
“你不知道吗？”
“去法国干什么？”
“嗯……”Anna笑笑：“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因为是邵董的私人行程。”
应隐算了一下，这样他就是连轴转了五天，毕竟这样要紧的大会，他总不可能是去睡觉的。
听报告，受采访，宴会应酬。人情周旋最是消磨。
两人下榻的酒店倒是同一家，但分了房间，并不住一起。商邵行程匆忙，只换了身衣服便又匆匆出发。
应隐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差点在浴缸里睡着，泡完后鼻子不通顺，她也没放在心上。补觉之前，她打开手机，俊仪和缇文都问她玩得开不开心。
开心，就开心了开头四十分钟。应隐自嘲地想。
不知道商邵会不会后悔？他应该挑一个千娇百媚百依百顺的，给什么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便说，借着合约开开心心地上他的床，有那方面令他愉快的天赋，提供充沛的情绪价值。
她像只困在笼中的雀，没什么能耐，偏偏骨头硬。硬也是瞎硬，其实脆得很，折一折便碎成几节了。难得有人想温柔豢养她，被她又脆又硬的碎骨头渣子扎一手。
蹙眉不悦想，这只鸟不知好歹。
应隐把微信名改成：隐隐超级加班中。扔下手机蒙上眼罩，一觉直睡到天黑。
梦里全是山雀在叫。
一觉睡得头疼脑热，腿骨疼得厉害，那接待的姑娘却已经在套房外的客厅等候了。
应隐意兴阑珊，想到化了妆还得卸妆，索性素面朝天。到了餐厅，德国料理不合她的口味，她吃得潦草，冰啤酒倒是喝了好几杯。
“不逛了行吗？”她握着酒杯，眼热着，餐厅昏黄的灯光落成一片一片光斑。
“恐怕不行。”Anna说：“我们给您准备的都是日常衣物，但是邵董明令让我带您选几件礼服，下午茶，晚宴，还有晨袍，都缺一不可的。”
“可是我想睡觉。”应隐趴到桌子上，扶着厚厚的扎啤杯：“你不带我买，他会骂你？”
“这倒不会……您稍等。”
Anna背过身去，走了稍远几步，拨通电话。
助理拿着手机进来，小声在商邵耳边耳语几句。
晚宴规格高，一派彬彬有礼中，他迟疑了一下，起身扣上西服纽扣，说一声“失陪”。
“喂。”
Anna听他低沉的声音如蒙大赦，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商邵便主动问：“她怎么了？”
“应小姐说她想睡觉，不想逛街。”
“那就送她回去。”
“那衣服……”
“明天早上让sales拿到酒店给她试，今晚上先把lookbook给她，她有兴致挑就挑，没兴致明天就都拿过去。”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Anna也松了口气。挂电话前，商邵嘱咐：“她想干什么都顺着她，不必请示我，让她开心就好。”
这就是接下来的行为总则了，Anna心里有了数：“好的，明白了。”
重进宴会厅前，商邵脚步停顿，终于还是打开了微信。
但应隐什么也没给他发。
他把手机交还给助理，又冷不丁觉得不对劲。拿回来再度看了一眼，发现了应隐新改的名字：
隐隐超级加班中
助理默默候着，不敢催一催。他在德国办事处任职，很少能见到他，这次见了真人，只觉得气场充满压迫感，但他的沉默寡言以及眼底淡淡的青黑，出卖了他的疲倦，让他看上去似乎并不是无所不能的。
他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刻，助理想。
商邵回了宴会中，圆桌正中花团锦簇，头顶数米宽的水晶吊灯落下华丽灯会，这是一派烈火烹油的高贵风华。
但在他重端起高脚酒杯、与人举杯助兴前，心里总会安静上数秒，想起“加班”两个字。
原来她觉得是加班。
应隐回了酒店，踢掉鞋子翻身上床。酒酣耳热，正好安眠。
她趴在枕头上，没戴眼罩，连灯也没关，就这么亮堂堂地睡过去。
不知几点，浑身滚烫地醒来，四肢陷在被窝里如在泥淖，酸软得使不上力气。
灯光刺得她发烫的双眼一阵流泪，她摸索到手机，凌晨十二点多。
很显然是发烧了，但也许再睡一睡就好了。
她不向商邵求救，爬起来关了灯，又跌回被子里。
下一次疼到醒来，漫长得她直以为过了一夜，其实不过半小时。
扛不住了，每根筋骨都像是被人锤过，呼吸不畅，后脑勺如同被卡车碾过。
她头晕眼花，只想得起找俊仪，三个字错两个，打打删删，聪明临时上线，终于知道用语音。
“俊仪，我难受。”
发完语音，应隐丢下手机，陷入迷迷蒙蒙的昏睡。
俊仪给她打了电话，没人接。她直接找商邵，问得胆大包天：“商先生，你是不是欺负小隐了？”
十分钟后，商邵出现在她床边。他没有她的房卡，是叫了前台来开门的。
德国今夜无月。
房间里昏暗，弥漫着一股酒热的病气。商邵把人捞在怀里，手贴她额头，当机立断：“你发烧了，我送你医院。”
“不要。”应隐有气无力，真丝吊带睡裙散乱地堆在腿间。
“乖，很快就好。”商邵要打横抱起她。
应隐赖在床上，眼泪莫名流了满面：“我不乖，我不要。”
她死活不起，在商邵怀里软绵绵地挣扎，一副身体沉甸甸。
商邵舒了口气，越过身去，按下座机免提，拨通专属的礼宾热线：“要一个医生，发烧，嗯，很严重。”
“你会德语。”应隐揪着他的西服。
“只是日常水平。”商邵回她，将她放回床上，严严实实地盖好被子。
“你还穿着外面的衣服。”她把胳膊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摸他的袖口。
他的袖子冰凉，沾满了深夜的露，声音哑得快听不出是他的了。
“刚回来。”商邵言简意赅地说着，再次将她胳膊塞回被子：“别乱动。”
应隐吸着鼻尖：“商先生，喝酒了吗？”
“喝了。”
“我闻不到。”
商邵听她颠三倒四，一时间担心她脑子已经烧坏，又想起她上次醉酒后的电话，便问：“你喝多了？”
“五大杯。”应隐又伸出手，五指张开，比了个五。
“很骄傲？”商邵沉声问她，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应隐抿抿唇，尝到眼泪的滋味。她这才知道自己一直流着眼泪，便抹了抹眼窝，调转话锋，没头没尾地说，“我不是哭，只是眼睛好痛。”
“我知道。”
“为什么？”
商邵静了静，“你不会在我面前哭。”
“为什么？”应隐又问。
“你在所有男人面前都很骄傲，也包括我。”他早在飞机上，就全盘接受了她的骄傲和现实。
应隐转过脸，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但鼻尖酸涩得厉害，一股热流从眼角滑过。所幸她一直流着眼泪，商邵不会发现哪一行是真的哭的。
商邵静待了会儿，要起身去给她倒水时，听见应隐问：“你讨厌吗？我的骄傲。”
“谈不上。”
“喜欢吗？”
“很难喜欢。”
应隐只觉得一股锥心之痛从四肢百骸刀片般地划出，她瑟缩地抖了一下，蜷起四肢，掩在被子下的姿态如婴儿般。她咬紧牙关，眼泪真的不受控制了，从紧闭的眼中涌出。
商邵过了好一会，才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大约是因为人恸哭时，很难止住身体的颤抖。
他的手停在应隐的肩膀上，如白天下飞机时那般温凉。
“应隐？”只叫一声她的名字，询问的语气，其余什么也没说。
应隐不转身，商邵手上用了些力，想将她扳过身。应隐对抗着他，身体缩得很紧，鼻尖泄出一丝很细的呜咽。
医生来得太慢了，商邵染上烦躁，但那股烦躁并非来自于应隐的哭。
他最终单膝跪到床上，沉肩用力，胳膊穿过她腋下，将人用力抱回自己怀里。
她哭得出了汗，颈窝潮热着，双颊病态的红，黑发贴着苍白的脸和颈侧。
这种时候想把她吻得透不过气，未免畜生。
何况他没有立场。
他其实以为，自己多多少少在她心里有所不同。
几次三番的出手相助，高阶珠宝，天价合同，带她回自己家，突然造访她的家，被邀请坐下吃一顿其乐融融的晚餐。
那日院子里灯辉温馨，他还记得。
他以为在她心里，他多少不是宋时璋。她害怕那些位高权重高高在上的男人，不敢开口求助，用骄傲咬牙撑着。
如今这份骄傲原封不动的也给了他，他才知道，他没有任何不同。
商邵摸着她的额头，为她擦去热汗，哄人的话术真不高明：“错都在我，但你骄傲了这么久，现在因为生病在我面前哭，功亏一篑，是不是很亏？”
他哄孩子般，与她商量：“就只哭到医生过来，怎么样？”
“真的不能喜欢我的骄傲吗？”应隐将脸埋进他的臂弯，用他沾着国宴酒气与隆冬风霜的袖子擦眼泪。
“一定要百依百顺，你才喜欢……”
她语不成句，断断续续，夹着抽噎。
可是骄傲是应帆给她最珍贵的东西了。她教会了她好多知好歹识时务的道理，唯独骄傲是课本外的知识。
应帆不愿她学，但她学得好透，青出于蓝，坚硬硌骨。
他不喜欢她的骄傲，就一定不会喜欢她了，永远不会。
“你给宋时璋和其他男人的东西，我怎么喜欢？”商邵勾了下唇，漫不经心的，“别哭了。”
“我在他们面前……”应隐不受控地抽噎一声，又从鼻尖打了个很小的喷嚏。
啊鼽一声，身体一抖，小狗晃脑。
“我在他们面前，”带着间断的哭嗝说完这句话：“一点也不骄傲。”
商邵的袖子被她哭得湿透，也没怪她，听着她毫无说服力的辩白，也只是漫不经心地问一句“是么”。
“我收过宋时璋的片约，扔过他的戒指，穿过他的高定，我主动勾引过陈又涵……”应隐搜肠刮肚。
商邵：“……”
“我把口红印留他衬衣上，要他给我电话。”
商邵：“……”
应隐吞咽了一下，脑子努力转着，“我很懂事的，你去问，对别人，我从来不会不知好歹，但是！但是……我没有乱来过……”
她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的的一堆，商邵实在再难听下去，满脑袋只记得一个陈又涵。
过了好半晌，他才面无表情地问：“你再说一遍，你勾引过，陈又涵？”
“嗯。”应隐鼻音浓重的一声，还带点头。
“为什么？”
“因为他有钱又很帅。”
陈又涵有钱又很帅，商邵反驳不了，但这不妨碍他胸腔中翻滚着一股浓重的、陌生的酸涩感，几乎让他透不过气。
过了好半晌，他缓缓拧松领结，沉了声，极度冷静地问：“你的意思是，如果他没拒绝你，你就过去了。”
“不会，”应隐的眼睛还压他袖子上，用力摇着头：“他经验太丰富，我怕得病的……”
说了这么多，就只有这句还像点样。
商邵却不满意，眯起眼：“所以，如果换一个经验不那么丰富，口碑好的人，你也就过去了。”
应隐一时呆滞住，想了一通，就在商邵气息濒临冰点时，她终于及时否认掉：“不会，宋时璋口碑也很好。当然，我在他面前也骄傲，但那种骄傲……跟商先生的不同。”
商邵喉结咽动，用气息问出四个字：“怎么不同？”
应隐都没发现她是什么时候止住哭的，发着高烧酒精中毒的脑子开始转动，但不多。
凭着直觉，她慢吞吞地反客为主，问：“商先生今天说的‘我要’，是什么意思？”
“你问的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
“我问……如果你帮了我，难道你不要我张开腿么。”
“你想张的话，我不会拒绝。”
“我问……商先生对我，真的没有一点想我张开腿的欲望么。”
“我有。”
“我问……商先生不要我这个人么？一定不要，永远不要。”
身体上方的那道冷淡嗓音倏然静了。
今夜风雪止歇，厚厚的雪层吸收着所有的声音，一切都显得静谧，欧洲，德国，城市，夜空，酒店，心跳，呼吸。
在这种寂静中，应隐抬起脸，她又是苍白又是绯红的脸上，还占着清亮的泪痕。
“我问的是这个意思，商先生的‘我要’，是这个意思么？”
商邵没有说话。
“商先生最厌恶我识时务。今天帮了我，送我高定，来年商先生万一会要我呢？我该怎么让你相信，我也要你，不是为了报答与识时务？”
应隐腮上挂着眼泪：“万一明年，你要我呢？”
万一明年，你会来爱我呢？为了这个万一，我不肯亏欠你。
她的双眼带着醉意，却又不可思议的澄澈。
“商邵，你讨厌的我的骄傲，是指这种骄傲么？”
商邵看着她的眼，终于缓缓意识到，他在飞机上对她犯了一个多么天大的、不可饶恕的误会。

第29章
原来她给他的骄傲，和给别人的不同。
他以为他在飞机上试图打碎的，是她装腔作势的铠甲，是自作聪明的作茧自缚，是因为不信任他而咬牙硬撑的倔犟。
原来不是。
宁市的房子重金打造，包括屋后一座英式砾石花园，那里面种养着三百多种植物，从松杉、鼠尾草、风信子，到柳枝稷、软丝兰、郁金香，还有无数种月季玫瑰。
但商邵此时此刻只能想起一种。
那种玫瑰很美，花型饱满圆润，粉白的瓣，深粉的芯，娇嫩妖娆，一茎多花开得肆意。但这都没有什么大不了。
玫瑰争奇斗艳，能媚到极致，也能清雅到令人见之忘俗，唯有它的枝头与花朵，四季直立。
它叫「瑞典女王」，晨昏冬春，风疏雨骤，都永不垂头。
好几秒没听到回答，应隐刚刚干涸的眼泪又开始涌了起来。
她眨着眼，觉得眼前的他模糊而遥远，神思也渐渐不太清醒了。但即使如此，她还是委屈地抗议：“你不回答我。”
她喘不上气，浓重的鼻音令她轻熟感的声线，听着无端像是小女生撒娇。
商邵伸出手，随着他抹上眼睫的动作，应隐本能地闭上眼。
她的热泪沾湿了他的指腹，商邵垂眼看着指尖，目光带有审视，像是感到陌生。
他真的很讨厌手指被打湿的感觉，但擦她的眼泪与热汗却不排斥。
“再问一遍。”商邵命令她。
命令一个头疼脑热烧得浑身滚烫娇软的女人，多少有点不做人了。
但他要应隐再问一遍，以便他认真地、毋庸置疑地告诉她答案。
应隐趴他怀里，累极了的“嗯”一声，勉强提起神，嘟囔地问：“你喜欢海绵宝宝吗？”
商邵：“……不是这个。”
“如果你也喜欢海绵宝宝，我们就是派大星……”
商邵舒一口气，沉着声：“应隐，给我清醒一点。”
“章鱼哥……吧哒吧哒……”
“吧、……”商邵停顿片刻，怀疑人生：“吧哒吧哒，又是什么？”
应隐不回他了，过了会儿，抽一口气惊醒，伏他腿上喃喃慢慢地说：“商先生，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商邵黑着脸，一字一句：“你睁开眼看看，我就在这里。”
应隐抽泣一声，很伤心地说：“不喜欢就拉倒了。”
话题离奇地绕了回来，商邵脸色稍缓，回她道：“喜欢。”
“太好了，你也喜欢喝热红酒吗？”
“……”
一直耐心的男人终于忍无可忍：“应隐！”
门铃声来得非常及时。
商邵把她从怀里撇开：“医生来了，我去开门。”
“你别走。”应隐抱他腰，赖床上。
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商邵很艰难才拿开她手臂：“十秒。”
“你抱我一起去。”应隐又缠上。
商邵斩钉截铁：“不可能。”
门铃声第二次响起后，房门开了，古板的、前来问诊的德国医生，看到里面的男人一手开门，一手扶着身旁女人的腰。
那女人两手挂他脖子，踮着脚，埋在他颈窝里的脸通红，双眼醉醺醺地闭着。
医生：“……”
商邵这辈子没这么离谱过，一边努力扶稳她，一边黑着脸道歉：“请见谅，她神智……”
医生表示我懂。
一量体温，三十九点六，医生更懂了。
即使是成年人，烧到了这个温度也是非常危险的，幸好应隐身体底子还算好，没有出现上吐下泻或电解质紊乱的情况。
她被商邵公主抱着放回床上，呼吸短暂地平稳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医生听她心声，边有些严厉地说：“发烧的时候不宜饮酒。”
“她刚落地，还没倒时差，过去二十四小时都没有好好休息。”商邵垂目看她一眼，声音低沉而温柔下去：“心情也很糟糕。”
医生点点头，收起听诊器：“别的都还好，要打退烧针。”
“需要输液么？”
“不，她没有需要输液的病症，当务之急是尽快退烧，然后好好休息。”
“怎么打？”
医生已经拆出针管并开始配药，同时告知商邵：“肌肉注射，请让病人坐好。”
酒店合作的是高端私人诊所，出诊费高昂，商邵信任他。
他按他说的，将应隐扶起，拂开沾在她脸上的发：“应隐，坐好，打针了。”
应隐没睁眼，迷迷蒙蒙地“嗯”了一声，软绵绵抬起胳膊。
商邵把她手按下：“不是挂点滴，是打针。”
“嗯……？”
商邵冷淡地给到三个字：“屁股针。”
屁股针。
屁股针？
久远的童年记忆让应隐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嘴角不可遏制地往下一撇。
她这一晚上，眼泪跟水龙头似的开开关关，这会儿又给拧开了，泪流满面不可置信细声颤抖着问：“屁股针……？”
商邵被她哭得没办法，扭头跟德国医生沟通：“可以吃药么？”
医生已经抽好了药液，面无表情地说：“她喝了超大量酒精。”
尖锐的针头闪亮，像某种可怕刑器。
商邵：“……”
他吁一口气，摸摸应隐的头，声音无奈：“听到没有，你自找的。”
应隐又不知道医生叽里咕噜说的什么意思，只觉得商邵似乎在取笑她，“呜……”的尾音下沉的一声，小动物闹脾气。
她昏昏沉沉地被他摆弄到床沿，坐不稳，只好合腰抱着商邵，将脸靠着他胸膛。
“请帮忙把她裙子……”医生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把睡裙撩上去一些。
商邵始终保持着耳语的温柔音量，但语气冷淡正经：“抬下屁股。”
应隐听话地抬了一些，方便他把裙摆抽出来。
月白色的真丝睡裙磨擦着她柔嫩的大腿，被轻柔地抽走，继而堆至腰侧。商邵一只手帮她提着，纵使目不斜视，也还是看到了她的蕾丝内裤。
白色的，只包住一半，花瓣似的贴着她浑圆的臀。
Anna搞什么？让她准备贴身衣物，没让她准备得这么……不正经！
冰凉的酒精在甚少被人光顾的皮肤上轻轻擦过，应隐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更紧地抱住商邵。
下一秒，针头刺入，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好痛啊！俊仪！……”
……俊仪就俊仪吧，好歹不是什么陈又涵。
注射完又开了药，叮嘱了饮食忌口，医生结束问诊时，已经快两点。商邵送他到门口，回来时，应隐终于陷在被窝里昏睡过去。
与刚刚半小时的哭闹、难以理喻和鸡同鸭讲比起来，商邵听着她的呼吸，一时之间只觉得世界无比安静。
房内热气熏得很热，他走到窗边，将玻璃窗推开一道细缝，轻轻地深呼吸。
空气冷冽，带着城市的气息和雪的味道。
他对着窗和雪，静静抽完了一根烟，末了，自顾自垂头笑笑。
真的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做得大概很不好。
直到三点钟，再次测了她两次体温后，商邵确信她退了烧，终于在套间外的沙发上和衣而眠。
第二天是峰会的开幕式和第一个会议日，议程和采访一直满满排到了下午四点，之后又是主办方宴会，用过餐后，才算结束一天的行程。
商邵五点多时被生物钟唤醒，离开前，他摸了摸应隐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也恢复了清浅平稳。
他在床头便签本上留下一行字：「好好休息，记得吃药」落款是一个“邵”字。
应隐半侧睡着，樱粉色的两片唇自然地抿合。她睡得很熟，并不知道有人曾轻抬起她下巴，拇指指腹在她唇瓣轻缓地摩挲，像是爱不释手，像是欲念难消。
她只知道那指尖冷淡的沉香烟草味，实在太过好闻，如此轻易地入了她异国他乡的梦。
商邵回了自己房间，洗过澡换了衣服，修整好仪容，又喝了两杯黑咖啡后才下楼。
酒店大堂高雅奢华，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这个时段，与会的嘉宾都正出门，西装革履的绰绰人影中，唯有一张东方面容温雅贵重，步履从容如闲庭信步。
等候在侧的助理迎上去，与他一同走出玻璃旋转门，走向那辆已经为他打开车门的迈巴赫。
应隐直睡到十一点多才醒，且是被饥饿叫醒的。身上的酸疼感还没消失，肌肉仍然乏力，要命的是，她翻了个身，只觉得右边屁股好疼啊……
大脑疼痛欲裂，记忆一片空白。
依稀记得……商邵是不是来过？
“等等……”应隐缓缓坐起身，细眉一皱，觉得大事不妙。
商邵怎么会过来？她明明记得，她难受得快死了也没给他发微信求救。
俊仪接到她的夺命电话，劈头盖脸第一句就是：“你跟商邵说什么了！”
俊仪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给商先生打了一个电话，问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然后呢？”
“然后他去了你房间，告诉我你发烧了，但他会照顾你，让我不用担心。”俊仪一五一十汇报：“商先生人真好呢。”
“完了。”应隐眼前一黑，手机啪嗒一声垂直坠落。
完了完了。她喝了好多酒，醉得很严重。
她一醉就会胡说，情绪脆弱，极度易怒易崩溃，会又哭又笑，会守不住秘密，会痛哭流涕，会逼人跟她一起看海绵宝宝！
完了完了！
俊仪那边喂喂几声，只听到应隐一声爆哭。
没容得俊仪关心，应隐卷着被子连滚带爬捡起手机，首先翻看所有视频网站的历史记录。
太好了，没有海绵宝宝！
等等……
那这么久的时间，他们都干什么了？！
应隐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一边回忆，一边缓缓把一缕头发咬进了嘴里。
她……依稀……仿佛……好像……说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应隐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呼吸停止脉搏加快心跳骤停，砰的一声，以死到临头的体征摔倒回了床上。
她是不是说陈又涵了！
门铃响了一下，Anna刷卡进入，边打招呼说：“早上好应小姐，我来——啊！”
Anna被她死不瞑目的模样吓到一声尖叫，直到看到应隐一个骨碌翻身下床。
应隐一边套着衣服，一边冷静快速地说：“安娜你好是这样我国内临时有通告需要先走一步……谢谢你的款待但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去机场，再晚就来不及了！”
Anna看她身手矫健神志清明口齿清楚，有些迷惑地说：“可是商先生说你病重，让我照顾好你，还要随时跟他汇报。”
“不要汇报！我很健康！一切都好！”应隐无头苍蝇般在房间里转：“我我我护照呢？你身上有没有带钱？德国的钱叫什么来着？借我一点商先生会还你。”
Anna见她神情凝重一本正经，又想到商邵昨天说要事事以应隐的需求为先，因此只是略微迟疑了一下，便痛快地说：“行，那给您安排车子去机场。”
“好的！”应隐一把握住她手热泪盈眶：“你真好，祝你长命百岁，girls help girls！”
Anna，不愧是商宇集团德国办事处信得过的优秀员工，做事踏实，回应及时，行动力极强。两分钟后，她叫的车子已经在楼下等候，并给了应隐一沓现钱：“以备不时之需。”
应隐：“嗯！”
纵使浑身酸痛头晕脚软，她也还是以极利索的速度穿好了衣服。
礼帽戴着，黑色小羊皮手套套着，护照放进大衣口袋，她目光如炬风风火火如特工出勤——
直至走到房门口，被听了半晌的男人拦住去路。
商邵微微抬眸，顺手将烟捻灭在烟灰缸中，边吁出最后一口，边问：“跑什么？”
刚刚还在大步流星的长腿硬生生刹住，继而换成一小步一小步，缓缓地、心虚地倒退回了房内。
应隐目不转睛地看着商邵，咽了咽口水。
又、又害怕又尴尬！
Anna完全状况外，只被商邵的出现吓了一跳：“邵董！你不是在开会么？怎么回来了？”
“我要不回来，你就把她放跑了。”商邵慢条斯理地说。
Anna一听“放跑了”三个字就知道不妙，唰地一下抬头看应隐：“应小姐？”
应隐硬着头皮但气势十分虚弱：“我真的有通告……”
商邵半抬起左手，散漫地挥了下两指，吩咐Anna道：“你先出去，给她叫一份餐，记得清淡养胃一点。”
Anna贴着墙低头逃得飞快，走之前，体贴地帮应隐关死了门。
应隐疯狂吞咽：“商、商先生……”她尬笑，装镇定装大方：“你不是开会么？”
“惦记你，中午刚好有点时间休息，所以来看看。”商邵轻描淡写地说，将羊皮手套从指尖摘走，摸了摸她额头：“还有没有烧？”
应隐只敢摇头。
“国内什么通告？”商邵问，垂眸看着应隐，像是真问。
“一个……”应隐大脑卡壳，编不出来。
“昨晚上醉成那样，脑筋不是还动得很快？”商邵勾一勾唇，“现在怎么变笨了？”
应隐双眉一拧嘴角一撇，五官皱得生动而漂亮。她紧闭上眼，快哭了的声音：“我错了！”
商邵对她流利的道歉感到好笑，偏不动声色问：“错什么了？”
“错……你不高兴的地方都是我的错！”
“我没有不高兴的地方。”
应隐唰地抬头，睁开的双眼明亮如星辰：“真的吗？”
“除了一件。”
应隐小心翼翼地问：“哪、哪一件？”
“你这么难受，俊仪又不在你身边，你宁愿找她，也不肯找我。”
“我……”应隐抬着的眼眸轻眨，瞳孔中不知道是委屈还是惊惶：“我让你那么生气，而且你忙。”
“是吗，”商邵漫不经心地问：“是因为你让我生气，而不是因为我让你生气？”
应隐蓦地鼻尖酸楚，“我不敢。”
她这句话多少带了些脾气。商邵笑了笑，静看她几秒，低沉的声音说：“对不起，让你难受。”
对不起三个字到底有什么威力，竟然让她的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流下。
她低下头，反复抿着唇，眼泪划过下颌，吧嗒吧嗒地砸在地毯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渍。
“商先生给了我一亿，怎么对我都是应该的。”应隐两手抄在大衣口袋里，指腹用力磨着护照本的边角，将低垂的脸撇进德意志正中午的暖阳中。
这句话不止是带脾气，简直像是骂人。偏偏她讲得真心实意，又心平气和的。
商邵不知道该气该笑，明明昨晚上那么坦诚，今天又开始跟他倔强骄傲。
跟她相处，像打商战，容不得他游刃有余，要他知己知彼，要他全力以赴，要他专心致志。
要他一心一意。
商邵伸出摘了手套的那只手，为她拭去眼泪。
他的手指又被温热的液体打湿，但确实算不上讨厌。
“你昨晚不是说，”他顿了顿，指腹停在她苍白柔软的眼底：“要跟我有一个平等的开始？”
心脏怦地一下，撞得应隐的胸腔生疼。她喝了酒那么胆大包天，是吗？肖想的，幻想的，不切实际的，根本不配的东西，都敢说出口，都敢向他祈求？
“喝了酒的话，商先生请不要当真。”
“我当真了。”
应隐的心皱成一团，像被人捏住。她紧闭着眼，眼泪掉得更厉害，病弱的脸被阳光晒得近乎透明。
她深吸一口气，吞咽了一下，再开口时呵着气笑了一下，才说：“商先生……”
她嘴边的话被商邵打断。
“叫我名字。”
应隐蓦然抬起脸，眼眶和鼻尖泛着同样的红。
“我想了一上午，我想，既然你要平等，不如就从你肯忘掉这一亿，叫我名字开始。”

第30章
应隐光听到前半句了。
她大惊失色：“商先生让我忘掉一亿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赖帐吗？”
商邵：“……”
沉默数秒，他语气复杂：“应隐，你挺会抓重点。”
谁能想到这女人脸上还挂着眼泪呢？现在看来，怕不是鳄鱼的眼泪。
应隐已经开始感到肉疼：“那原来的三千万是不是也要还给你？”
商邵语气高深莫测：“你觉得呢？”
应隐心里纠结半晌，最终只能退而求其次地说：“那上班的这几天，你总要结给我的。”
言毕，她飞快而小声地补充：“一天是二十七万三千九——零头已经帮你抹了。还有上次你续的二十分钟拥抱和鲸鲨馆的吻……”
她看着他，伸出手指头比了个“耶”：“……两千万。”
商邵目光沉沉地看她半天，继而毫无预兆伸出手去，抚上了她的额。
挺热的。
他找到理由，点点头：“烧果然还没退，再吃点药。”
应隐还是能听出好赖话的。她鼻尖微皱：“你骂我？”
“不舍得。”
应隐一口气哽住，一丝红从她的苍白中慢慢匀了上来。
“我没有欺负病人的习惯。”商邵好整以暇地补充，伸出手：“护照给我。”
“不给。”
“还想跑？”商邵微低了头，视线锁住她。
应隐大窘，“我不跑，真不跑……护照可不可以不给你？”
护照本被她用力抠在掌心。明明是新换的，应该崭新笔挺，但其实那暗红的封皮，却早就在刚刚数分钟内被折磨得褶皱一道道。
递出这样一本完全出卖她情绪的护照本，应隐觉得难堪。
商邵还是伸着手，戴着黑色羊皮手套的那只手掌心朝上：“交给我，我不想回来看不见你。”
应隐一怔，心口的酸涩感翻涌得厉害，她鬼使神差地、迟疑地、不舍地掏出护照本，眼睛不敢看他。
她在他面前有什么余地？每一道眼神每一次呼吸，每一句倔强的口是心非的话，现在连一本护照都不肯为她保守心情。
商邵接过，但并没有戳穿这本护照老得这么快的秘密，而是径直收进大衣口袋中，继而勾了唇角：“还有第二件事。”
“嗯？”
“你还没叫我名字。”
“商……”应隐努力了一下，后一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变成了尾音轻落的：“先生。”
“这两个字是很难听，还是难念？”商邵平淡地问。
他很坏，明明知道这两个字既不难听，也不难念，却要听她亲口否认。
“不，好听的，”应隐果然中他圈套：“商邵商邵……”她喃喃低念了两遍，展颜：“很朗朗上口。”
商邵挑了挑眉。
应隐被他目光盯得身体一紧，意识到自己果真叫了他名字，蓦然觉得难为情。
“平时有人叫你商邵么？”她顾左右而言他，想找个跟她一样的同伙。
但她没有同伙。
“很少有人直呼我名字。”
“那他们都叫你什么？”
“商生，商sir，邵董，Leo，商先生。”
“还有阿邵。”应隐添道：“上次你那个女同学这么叫你的。你同学都叫你阿邵么？”
商邵勾了勾唇，情绪冷淡了下去：“我同学叫我Leo，阿邵这两个字，我家里长辈叫我多一点，你想叫？”
“我不要，万一你把我当我长辈。”
商邵似笑非笑：“你才几岁，妹妹仔？想当我长辈，除非我们家谁二婚，或者……三婚？”
应隐“哼”了一声。
“那我就得叫你婶婶了。”
应隐倏然瞪大眼：“不要！”
商邵失笑了一声，“你想要，我也不肯。”
应隐跟他聊了几句，只觉得浑身冒汗，想是她穿得全副武装，在暖气房中怎么待得下去？那股口干舌燥从她心底、脚底、手心源源不断地冒出，像针刺，刺挠地痒。
“就叫我商邵。”他为她一锤定音。
“为什么？都没有人这么叫你，你会不会听不惯？”
“名字取出来，没有人叫就已经很可惜了，我该谢谢你愿意叫我姓名。”
他讲什么话都意兴阑珊的感觉，但语速又那么优雅匀缓，音量恰到好处地保持在面对面耳语的程度，令人感觉这话他只钟情与你一人说。
应隐想，他是个天然的情话高手。
“商邵。”她终于念他的全名，在十足清醒的时刻。
眼神仓促地流转开，又在日光下认真回来，与他的静静交汇。
地毯上的花是白山茶，被冬日阳光很淡地描在织物纹理上。她的大衣翠绿色，掐腰的伞裙设计，脸又那么白，唇和鼻尖染上淡粉，令她看着，像盛开在德意志寒冬里的一株绿梗白春花。
只冲这件大衣，商邵认为该给Anna加季度奖金。
谁都没说话，可是他的目光停她脸上，气氛很坏，叫人想躲。
酒店的送餐服务来得恰是时候，那阵门铃声不知道解救的是谁。
应隐饿了快两天，喝了一盅法式浓汤，顿时觉得从身到心都熨帖了许多。吃药时，看到商邵给她留的便签，药盒上也被他细心写了服用方式和用量。
“应小姐，你是邵董第一个带出来的女朋友呢。”Anna讲好听话哄她开心。
“我不是……”应隐第一反应就想否认，但想到合同条款，她默默咽下，问：“上一任女朋友，你没见过么？”
“见过，不过不是像这样接待你。”Anna偷偷说：“她不如你漂亮，差得很远的。”
应隐抿着唇，笑意包不住，终究还是露齿笑了起来。
那是当然，她是这一代花中公认最漂亮的，营销号说她的美貌直击男性生物本能，虽然是麦安言买的狗屁通稿，但路人竟深以为然很是认同。
“可是商先生把上一任女朋友保护得很好么？你怎么会见过？”
“那一次是他单独来德国考察合作方，她女朋友应该是特意从英国飞过来找他的，但是邵董很忙么，她就装成了他身边的工作人员。邵董还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其实大家都知道。”
应隐维持着微笑：“听上去很浪漫。”
“不浪漫。”Anna认真纠错：“邵董这个人对工作很严谨的，他不吃这套。两人吵了架，当晚女朋友就气走了。”
应隐没想到事情会是这种发展，不由得问：“然后呢？”
“不知道，”Anna耸耸肩：“也许飞英国去哄她了。”
她没再继续问，吃过了药，躺床上小睡了一个钟，醒来时，预约的sales已经到了，正候在客厅和走廊外等她。
Anna虽然给了清单，但应隐昨晚上哪有心思看？此刻一见阵仗才吓了一跳。
印有各种Logo的防尘袋、纸袋、鞋盒堆满在客厅，几乎让人无处落脚，真丝的，绸缎的，蓬纱的、钉珠亮片的礼服铺满了沙发，墨绿的翠绿的梅子红的天鹅黑的宝石蓝的纤细高跟鞋，在地毯上摆了两排，闪亮的镶满钻石的珠宝，则端庄地陈列在丝绒首饰盒中。
便携式挂烫机开了数台，几名销售助理正将那些因运输而产生的褶子一一熨平，有的是灵动活褶，十分考验手法和细心。
“这是第一批，三点有第二批，五点有第三批，一共二十个品牌。”Anna介绍。
应隐完全懵住。
她的套间，已经被华服淹没。这得试到什么时候去？让一个病人试这些，算不算带病上班？会累出工伤的！
Anna掐手表：“因为时间有限，加上你还病着，我们就不每件都试了，喜欢的再试，要是你实在懒得，也可以all in。”
“别别别……”应隐拦住她，十分有定力地说：“all in的快感，我不需要。”
Anna挑挑眉：“哇哦，崇拜。”
应隐确实没什么精力，毕竟退了烧后，她肌肉还酸沉。她在床尾凳上坐下，一边翻看lookbook，一边问：“商先生为什么让我买礼服？他有说什么吗？”
他应该不会是送这些给她参加时尚大典吧？这些衣服固然很漂亮高级，但从时尚圈的等级森严论资排辈来说，逼格远不及高定，商邵完全没必要带她飞这么一遭。
“这跟您接下来在法国的行程有关，具体的我并不清楚，但邵董说，以鸡尾酒会、after party的那种程度来挑，漂亮舒适就好。”
应隐点点头。她身材好曲线好，气质舒展大方，不怎么喜欢花里胡哨的款式，何况在娱乐圈这么多年，她对自己的审美坚定有主见，因此挑起来十分迅速，丝毫不见犹疑。
挑定了款式后，集中试。她解开裹在身上的薄毯，露出里面的月白色睡裙。Anna帮她拆开一枚新的胸托，应隐扣上，手感的沉甸甸软绵绵让她蓦然想起一件事——
等会儿，她昨晚上，是不是没穿bra？
眼见着她脸色一变，Anna不明就里：“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下一秒，应隐的脸上像爆开了一团胭脂，红得深浅不一惨不忍睹。
她是真得没穿bra！！
救！她昨晚干什么了？！
记忆碎片凌乱，此刻像个走马灯一样疯狂闪回。
她抱着他……缠着他……趴他怀里……蹭他手臂……压着他大腿……贴着他胸膛……
Anna使劲摇晃几乎石化的她：“应小姐？”
应隐惊醒，一把扣住自己胸，充满怀疑地捏了捏。
Anna：“……”
“Anna……我问你一个问题啊。”应隐茫然喃喃地说。
“你说。”
“你有过……那个吗？那个，就是，男朋友，那个……？”
Anna：“上床？”
“嘘嘘嘘，”应隐小小声：“那个，胸，会痛吗？就是如果有人，嗯……碰过它？……比较用力之类的。”
“你是想说揉吗？”
“Juses！你意会就好！不要说出来！”
Anna点点头：“会有一点吧，这个要看那个……”
她被应隐传染到语言功能障碍，也开始支支吾吾，“……手、手法和力……道？”
“我靠。”
应隐深吸气，谨慎而周全地四处摸了摸，继而松了一口气下来：“好像还好。”
Anna真服了她了：“应小姐，你没有那方面的经验吗？”
“还没有。”
“你已经二十八岁了，不是么？”Anna确实有点惊讶。
“我十六岁就出道了，娱乐圈很乱的，我怕得病哎，总不能上床前问别人要体检报告吧！”应隐一本正经地说：“而且万一他居心不良呢？比如拍我的照片啊，视频啊，然后敲诈勒索我，怎么办？会断我财路的！”
Anna一时间神色复杂：“你是不是有点被害妄想症……”
“没有吧？”应隐眼神无辜：“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为了男人断送了事业，也太不划算了！”
Anna抚了抚额，一手竖起大拇指：“干得漂亮。”
“是吧。”应隐得意。
“那你跟邵董？”Anna悄么声地问。
应隐咳嗽两声：“我们两个比起来，应该商先生更怕我勒索他吧？”
Anna木着脸，心想不，他完全不必怕的。
应隐不再跟她聊这些，专注到试衣服中去，只是每托一次胸垫，脑子里就会不自觉浮现出他解她搭扣的那只手。
在鲸鲨馆的深蓝色光线中，他那只如玉质扇骨的手那么修长，细瘦分明。
试了大约一个小时，应隐挑了一件珍珠肩带的大露背希腊风黑色长裙，一条淡翠青的丝绒抹胸鱼尾裙，另外加了一条宽松舒适的白色晨袍。珠宝和鞋子她没精力试，完全由sales做主搭配了。
结束这部份的任务，Anna跟她通报接下来的行程：“邵董那边大概八点多结束，就不回酒店了，我会提前送您去机场跟他汇合，飞机九点准时飞法国。”
应隐没有意见，吃了感冒药的脑子昏昏沉沉很是想睡。她躺上床，快入睡时垂死病中惊坐起——昨晚上还有医生来过！
医生有没有看到？！
女明星的被害妄想症延迟上线，她一把摸出手机，顾不上打扰不打扰的，径自问商邵：「商先生，昨晚上我走光了吗？」
正是会议间隙，商邵在休息室里，刚刚结束了一场简短的采访。助理送完记者会出门，给他递了一瓶拧开的水，并跟他确认接下来的会议资料。
“稍等。”他划开手机，看到那行字。
虽然商家太子爷是著名的八风不动举重若轻动力十足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但手中的水瓶还是被他不自觉捏紧。
水洒了些出来，他放水瓶，起身，至窗边，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两声。
助理：“？”
有没有毛病？室内供暖需要开这么足吗？是不是有点浪费天然气了？商邵折起西服一侧，热极了似的扇了扇，又很快意识到举动不妥，便只能忍耐下来，两手抵在腰上反复深呼吸。
她确实有一些走光。
吊带那么长，睡裙又宽松，她昨晚那么勾他脖子趴他怀里，他纵使不想看，也能一览无余。因为没有内衣支撑的缘故，曲线不如那天在飞机上看到的饱满有弹性，但是。
更让人口干舌燥。
而且他真的不想看吗？他心里有一百个商邵念着别看，但只要有一个叛徒，就能让他满盘皆输。
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shit。
助理从他背影中也能看出烦躁，一时想不通怎么回事，明明刚刚还很从容的模样。
想起他是香港人，又是在英国念书的，莫非是不习惯德国的冬天。便十分体贴地问：“您是不是有点上火？不然我给您拿一些降火降热的药。”
商邵：“……”
他再度咳嗽一声，恢复了深沉冷淡的模样：“不用。”
应隐在啃着指甲的焦虑中等到了他的回复：「没有。」
应隐：「怎么可能！」
商邵调出通讯录，又给切了出去。这时候打电话恐怕不是明智的选择。
他不动声色：「你想听什么答案？」
应隐步步紧逼：「我是不是被医生看光了？」
原来是问这个。
商邵舒一口气，安抚她：「真的没有，他来的时候我给你披了毯子。」
他。来。的。时。候。
咚的一声，应隐以头抢地，栽倒在床上。
「商先生」，她心如死灰，偏偏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他没来的时候呢？」
商邵干脆利落地说：「对不起。」
道歉发出去，石沉大海。
汇报下半程在即，他破天荒带了手机进去。心不在焉了半天，谨慎措辞：「就当你穿了回比基尼。」
屏幕上红点瞩目，显示您的消息已发送，但被对方拒接了。
商邵：“……”
过了会儿，这个删了他好友的女人，倒是有心情更改昵称：
【隐隐受工伤……】
商邵黑沉着脸，明亮高级的会议现场静谧十足，但快门声闪光灯不停。
摄影镜头捕捉他蹙眉冷峻模样，谁能知道他短信里写的是：
「工伤你想怎么报销？」

第31章
德国冬天天黑得早，不过四五点光景便已经黑沉沉。外面又飘起了雪，高楼下，穿大衣的人顶着风雪形色匆匆。
天气完美契合应隐心情，她现在只想来首二泉映月。
按行程，Anna会过来带她出去吃晚餐，或者安排酒店餐，之后去机场与商邵汇合。应隐在床上辗转反侧地看了五集海绵宝宝后，Anna揿响门铃：“应小姐，车子在楼下等，我们今天出去吃晚餐。”
应隐恹恹地爬起来，抱着被子，一开口鼻音娇憨：“我好难过。”
Anna在德国长大的，一时间分辨不清：“难过，是心里，还是身体？”
“心里身体都很难过。”应隐吸吸鼻子，头发蓬乱着：“我想去雪地里打滚。”
Anna委婉劝诫：“这恐怕不太行。”
应隐下床，脚尖蹭进拖鞋里，呆坐着哀伤了一会儿。
护照就不该给他，不然她现在好歹还能跑路……
“画个淡妆吧，”Anna建议：“心情能愉快点。”
应隐现在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热水洗过脸，她乖乖在梳妆镜前坐下，敷粉画眉，一笔一笔心不在焉。
“我给您拿了新的衣服。”Anna不动声色，用衣撑把一整套挂好。
直筒深蓝色牛仔裤，棕色尖头高跟短靴，黑色高领打底外配一件同为大地色系的对襟系扣开衫，外面的廓形黑色翻领大衣剪裁利落。
很法式时尚的一身，够正式，但不算刻板。
应隐在有人照料饮食起居的情况下很少动脑筋，给什么吃什么，给什么穿什么，也不挑剔。
她画完妆，换上衣服，也没问为什么要从前一天的优雅名媛风换成今天的都市职人风。
“应小姐，挽个头发。”Anna步步为营，左手一根簪子，右手一个鲨鱼夹。
应隐：“……”
凝神思索零点二秒，无精打采但十分听话地拿走了玳瑁色的鲨鱼夹。
她就是好糊弄，以至于Anna都要撇过脸去偷偷笑一下。
换好了衣服，Anna比大拇指：“真好看，羡慕我们邵董。”
应隐现在还不想听他名字，冷不丁一听到，二泉映月又在脑子里响起。
她吞了饭前吃的药片，带着晕晕乎乎的二胡声和浓重到无法呼吸的鼻塞，踩在云端似的跟着Anna下了楼。
临近年底，即使是高冷端庄的商务酒店，也装饰上了圣诞元素。应隐穿过挂有绿色圣诞结和彩灯的前台，在Anna推开玻璃门的下一秒，看到了站在迈巴赫车门边的男人。
德意志晚七点，城市夜灯斑斓闪烁，浓郁冬夜中，霓虹色温柔地铺陈，商邵沾染风霜，正靠在车门边，拢手点一支烟。
应隐中午一心陷在激烈的心跳中，没顾得上看他今天穿什么，现在脚步蓦地顿住了，看清了他的马甲西装和大衣，黑色的，笔挺，但令人觉得温柔。一股深沉的矜贵。
细白的雪落在他肩头与袖口，他是挽着胳膊的，一指拢着火，一指按着火机，臂弯里一捧热烈的鲜花。
点烟时分明漫不经心，看到应隐出现在视线内，他才稍稍站直。白色烟雾在指尖缭绕开来，隔着转动的旋转门和起落的乘客，商邵对她笑了笑。
人已经走到这了，万万不可能再扭头回去。应隐一步三迟疑，但还是陷进他的圈套里。
什么画个淡妆，换身衣服，挽个头发，她一刹那全懂了。
走至车前，门童一时没有过来，隔着距离看他把花递进她怀里。
“花店里没有这个花，我让助理开车找了很久，在一个德国老太太的玻璃温房里找到。”
粉白的瓣掐着当中嫩粉的芯，花型饱满丰硕，枝干墨绿笔直，用硫酸纸层层叠叠包着，接过时，花香浮动在十一月末的风雪中。
她接过花，抬起眼：“为什么送花？”
商邵吁了口烟，散漫地笑一笑：“道歉的话，有花才算心诚。”
她知道他晚上还有会议和应酬，这一趟酒店，是专程为她而回的，是他严谨的公务生涯中不可思议的心猿意马。
应隐偏过脸去，目光落在花朵上，眨一眨眼，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她今天穿得很时尚利落，挑落的额发掩着她苍白的面容，看着有股脆弱的倔强。
“不喜欢？”商邵低了声问。
应隐想到他飞到英国去哄女孩子，可能也是这幅模样，漫不经心的，沾着风雪，不容人不心动。
英国的冬天天更黑，夜更浓，花也更娇翠欲滴，他送得轻车熟路，真是惯犯。
但她想这些，未免得寸进尺，因此无法宣之于口。
应隐识趣地抱花坐进车里，不认帐：“送了花也不原谅，反正你都看光了。”
上了车，司机是主办方的人，不必商邵吩咐目的地，便将车径直驶往目的地。
迈巴赫绕过喷泉环岛，商邵才慢条斯理地说：“我有说了是为这个道歉么？道的是飞机上的歉，昨晚看光的事，恐怕不能算我的错。”
应隐瞪眼看他，又看司机。
“他听不懂。”
“不是你的错，难道是我的错？”
“你又病又醉，不穿内衣扑我怀里，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可以不看！”
“不看怎么照顾你？”
“那你可以推开我，把我埋被子里。”
“试过了。”商邵口吻平淡：“但你只想坐我怀里，我放手你就哭。”
应隐当然记得自己哭得一塌糊涂，醉醺醺的痛苦中，她只觉得坐他怀里好舒服，因此按着他的手贴自己腰上，要他用力抱紧她。
她醉了，什么都不知道，但商邵知道得一清二楚，知道自己咽之又咽的喉结，濒临极限的定力，以及，自暴自弃的欲望。
她根本不知道危险的地方在哪里，又有多迫近，还天真地纠结他究竟看光了她几分。
应隐脸色爆红，拼命给自己找场子：“那个……那个是我喝醉后的正常反应，我跟谁都这样。”
商邵眯了眯眼，“是吗？”
应隐嗅到冰冷气息，一时觉得心脏发紧，小女子能屈能伸地说：“……不是。”
又把花塞他怀里：“还给你！”
花瓣扑簌簌地落，香气袭人。
商邵：“……”
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有一天连花都送不回去。
他笑了笑，接过花，比她更能屈能伸：“好，还给我，别原谅我。”
那束从温室里养出来的瑞典女王，绚烂粉酽的头颅高高昂着。
车辆在街道上平稳穿行，四处玻璃高楼倒映黑的天，白的云。应隐看着窗外，嘟嘟囔囔：“好亏，我又不能看回来。”
商邵颔首：“确实。”
应隐察觉自己想打喷嚏，赶忙抽了纸掩住口鼻，啊鼽一声，眼眶湿润可可怜怜地说：“商先生，工伤……”
商邵看着她不说话，目光不紧不迫，意有所指。
“商邵……工伤……”她鼻音憨憨娇娇的。
“想要什么？”
“我要……你一个秘密。”
商邵挑了挑眉：“银行卡密码？”
应隐大窘，嘴硬：“……别以为你很了解我！”
商邵忍住笑意：“好，什么秘密？”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做什么？”
“要挟，以供将来供敲诈勒索。”
“……我确实有一个秘密，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知道，但恐怕没有勒索价值，听么？”
应隐捂着一团纸巾，做出些洗耳恭听的模样。
商邵想了想：“我是家中长子，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去什么地方上学，该交什么朋友，应该拥有什么样的抱负和理想，都没有悬念。三十六年，我眼前的轨道明确，从没有越轨的可能，也没有新鲜的分岔路口。”
他顿了顿，念她的名字：“应隐，你恐怕很难想象，我看上去说一不二，但长这么大，其实只做过一件半真正叛逆的事。”
“一件半？”
“嗯，一件半。”商邵无声地笑了笑，“另外半件是失败的，所以我不是很想提。剩下的这一件，很小。”
他转过脸看着她，眸底倒映着对面窗外的街灯。
“我有一个纹身。”
应隐一怔：“纹身？”
她攥紧纸巾，露出通红的鼻尖，满脸都写着不敢置信：“你有纹身？”
这男人浑身上下都透着矜贵，好像不沾染任何世俗烟火气，念哲学，不近女色，禁欲清高，在乘车间隙的放松方式是读黑格尔，随便用用的披肩也要用特定的小羊毛。
他不是挑剔，是万物尽可挑选，从入口、入眼的，入耳的，到入心的。
这样的一个人，像喝露水，目下无尘，应隐怎么能想到，他竟然会允许有东西扎破他的皮肤，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商邵看她震惊的模样实在生动，忍不住失笑一声：“我说了，是很小的一件事，但已经是我最大最成功的叛逆。”
应隐想到答案：“是前女友的名字么？”
商邵瞥她一眼：“这不是叛逆，是无聊。”
“那是什么？”
“我只分享一个秘密，你问的是另一个。”
应隐：“……你骗我，纹身怎么可能别人不知道，只有我知道？难道商先生不游泳么？”
“纹在了游泳也看不到的地方。”
应隐瞬间想到答案，一时间沉默，半晌，哀婉沉痛地说：“商先生，隐隐为你隐隐作痛。”
又想，难怪你有功能障碍，你不障碍谁障碍！
“应隐，”商邵无语，一字一句：“……不是那里，停止你糟糕的联想。”
“对不起对不起……”应隐低头，脑袋又灵光起来：“可是……你前女友……也没看到过么？”
于莎莎确实不知道，因为他们没有做过那么亲密的事情。
至于为什么没有分享给她……商邵在今天之前，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分享的价值。它只是留在了他的皮肤上，在刺针和墨色着下的那一瞬间，他学生时代的叛逆就已经完成了，这件事也就失去了剩余的价值。
“她没看到过。”商邵简略地肯定了她的疑问。
“你们……”应隐仰起脸，唇用力抿着，似乎欲言又止。
可是她的双眼，又过于明亮了。
商邵微微瞥过眼眸，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他气息里带着若有似无的笑，伸出手去，漫不经心地在她额上点了一下：“嘘。”
车子在一所酒店门口停下了，礼宾前来拉开车门，迎出里面的贵宾。
应隐跟着商邵下车，进了大厅，有另外穿西服的人前来迎候，胸前挂着工作证，应该是峰会的官方接待。
“商先生，这位是……”她用德语询问，目光在应隐身上礼貌地短暂停留。
商邵也用德语回：“我的随行助理。”
一路被引着进餐厅，应隐小声问：“你们说什么？”
“她夸你漂亮。”
“她没查我身份么？”
“查了。”
“那我是谁？”
她雀跃，明明身材高挑气质大方，穿得又时尚温婉，偏偏总有小女生的时刻偷跑出来。
商邵微垂下脸，忍住了叫她一声“妹妹仔”的冲动，笑一声：“你觉得呢？”
应隐掩唇，小小声：“你觉得我可以是你助理吗？”
商邵肯定了她：“可以。”
“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会，你只需要保持微笑。”
“那你为什么带我过来？你没有助理吗？”应隐开始理直气壮趾高气昂。
“我没有你这么漂亮的助理。”
“哦，”应隐意味深长，“你前女友不漂亮，所以你不让她当助理。”
“第一，我没这么肤浅，第二，回去转告Anna，公司禁止传播同事八卦，让她写一篇检讨给我。”
“……”
会场大门打开，商邵微微驻足，绅士而邀请的姿态：“还有问题吗，应助理？”
“有。”应隐举手：“领导，那我要做什么？”
商邵的笑意漫不经心。他转了转腕表，在走进会场前对她说：“保持在我身边，直到我带你离开。”

第32章
当助理也着实没什么好玩的，应隐当到了八点，体验卡还没到期就先撩挑子不干了，贴着墙缝遛出去喘了一大口气。
里面正是宴会，助理们和其他工作人员另有地方用餐。应隐既病着，又要保持基础的体力，还要为接下来一个月的红毯活动戒糖戒碳水，一份小小的全素沙拉她吃得痛苦无比。
真难吃啊……
有陌生人来搭讪，金发碧眼身材高大，包裹在西装下的身材倒三角，用一口流利的英语问：“我知道一家轻食店口味非常棒，但一个人过去稍显大动干戈，两个人正好，不知道你的boss有没有安排人接你的岗？”
应隐啃了一嘴的草，听他说好吃，肚子和不自觉分泌的口水都表达了心动。
这几年因为参加海外电影节的缘故，学英语成了公司给她的硬性要求，两年私教下来，好歹也到了发音标准对答流利的水准。她艰难咽下温泉蛋：“远吗？”
“六百米。”
哼，小把戏，说是六百米，肯定一公里。
应隐对这些男人的搭讪伎俩洞若观火，心里天人交战间，听到对方问：“你感冒了？听你的鼻塞，很严重。”
应隐点点头。
她面庞苍白清丽，用鲨鱼夹夹着的发髻有一股温婉慵懒之感，在四周一堆严肃板正的日耳曼面孔中，令人见之忘俗。
欧洲男的对她笑一笑：“稍等。”
过了会儿，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一枚鼻通药贴。
应隐怕不得体，一时没敢用，收在了牛仔裤口袋里。那人又给她看他的峰会工作证，姓名职位一目了然，应隐饿得要命，想到商邵此刻一定在里面自顾不暇，便真跟他去了轻食店。
谁知道这帅哥如此诚实，说六百米就是六百米，说好吃也是真的好吃。应隐感动得热泪盈眶，怒啃一盆牛油果鸡肉沙拉。
一来一回没超过半小时，不想她这个假冒伪劣助理却被拦在了会场外，不让进去了。
“我刚跟商先生一起过来的。”应隐试图让对方通融。
“不好意思小姐，我们要看证件，或者邀请函。”
应隐哪有这东西？金发帅哥表示爱莫能助，但逢上司召唤，只能先失陪一步。
左右无奈之下，应隐只能拨通另一个正牌助理的电话。
过了会儿，是商邵亲自出来接她。
他显然是喝了些酒的，面部神情比寻常要温和，但气场和脚步都还是从容不迫，狭长而开扇很深的双眼皮下，眸色深冰般的黑，让人瞧不出醉没醉。
官方接待跟他道歉，但她也是按章程办事，商邵没责备人，领了应隐进来，问：“怎么跑出去了？”
“我……”应隐略去无关紧要的细节，答道：“跑出去吃了点东西。
“这里不是安排了晚餐么？”他了解过菜单，里外一样，没有厚此薄彼，应该还是能入口的。
“是不是吃不惯？”
“没有，只是我在轻断食。”
商邵了然，点了点头：“是我失责，没有顾到你。”
这宴会连着傍晚的会议，漫长无趣地让人难熬，他看了眼表，“再等我二十分钟，我们去机场。”
他是个很有时间观念的人，说二十分钟便不会多逗留一分钟。跟主办方寒暄告辞出来，出宴会厅时，刚好看到一个男的从应隐身边走开，两人像是有所交谈过。
典型的意大利人长相，身材相貌倒是不错。
商邵脚步微顿，挽着大衣走过去时，垂阖着眼眸，将烟咬上唇边：“你也不怕被认出来？”
“我哪有这个国际名气。”应隐很有自知之明。
“意大利男人很会搭讪。”商邵散漫地说，像是闲聊。
“真的吗？”应隐有些心虚地附和：“那他英语说得好好，我都没想到是意大利的。”
她哪知商邵根本没看清，用三言两语摸透了她的文章。
那就是真搭讪过了。
商邵将那支没点燃的烟从唇角取下，眼神不紧不迫地停在她脸上三秒，但什么也没说。
一辆奔驰商务车在门厅外缓缓滑停，是来接他们的。车上有Anna放好的感冒药、水，以及一份崭新的机打检讨书。两人的随身行李已经提前安排送去了机场。
“花。”应隐见换了车，左右环顾：“花还在那个车上。”
“你不是不要么？”
应隐动作顿住：“你丢了？”
“丢了。”
应隐不死心：“真的丢了么？”
“一束花而已，有什么真的假的？”商邵拆出感冒药消炎药，帮她拧开斐济泉的瓶盖：“把药吃了。”
“不是骗我吗？”应隐还在纠结花。
可恶，她只是那一瞬间闹了点小情绪，又不是真的不喜欢。
商邵递着水，眸色和口吻平淡：“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你不要，我也没有义务帮你留着。”
应隐在感冒昏沉间想到那枚高阶蓝宝石戒指。
“那个戒指……”
“也已经丢了。”
应隐哽住，但刚刚找花的急切已消失不见。她缓缓靠上椅背，垂着眼眸，下巴微点了点。
“吃药。”商邵再度命令。
车辆驶出静谧的街区，转过积雪的街角，滑上去机场的路。
应隐接过药片，喝水一口吞了，抿了抿湿润的唇：“商先生真是有钱。”
她拿话阴阳怪气他，商邵反而笑笑，轻描淡写的：“既然丢得起，为什么要留着？”
应隐觉得身体某处比鼻子更塞，可能是药片太大，噎到了心口。
胸腔和鼻腔，总不能都堵着吧？总得疏通一个。
她从紧窄的牛仔裤口袋里摸出鼻贴，动作认真细致地撕开，贴在鼻尖。
商邵看着她动作，等她贴好，问：“哪来的？”
产品外包装已经撕了，她又只有单独的一枚，必然不是自己买的，只能是别人送的。
“刚刚那个意大利人。”应隐两手在鼻侧按了按。
商邵：“……”
“他还带我吃了一个很好吃的轻食店。”应隐自顾自地说，口吻轻快：“他人真好。”
商邵静了半晌，一时间分辨不出，他送应隐一把伞，和那男的送她一枚鼻贴，在她心里的“好”，哪个轻哪个重？
她记得他的伞，庄重地要报答，说那些举手之劳，对她来说桩桩件件都十分重要。
“应隐。”他语气微妙地发沉。
“嗯？”
“你对别人’好‘的定义标准，是不是该提高一下？”
“他对我又没有图什么，请我吃饭，给我送药，都没有要我的联系方式，只是帮我而已。这不算好么？”应隐天然疑惑地问，十指交叠着抻直双臂，伸了了一个放松的懒腰。
“以后提到德国，我首先就会想到这个陌生人。”
她故意的。
“停车。”
后座一道冷冰冰的命令，让司机忠实地松了油门，继而打转方向盘，将奔驰商务在街边缓缓停靠。
“邵董？”司机半回头问。
“下去。”
司机利索地下了车，有眼力见儿，估计一时半好好不了，站车边点起了一根烟。
车里暖气熏得很足，椅垫自动加热，那种燥热一阵阵地从应隐身子底下冒。
她心里打鼓，还没做好准备，手腕便被商邵扣进了掌心，继而屁股被拉得一抬。
尖头高跟靴在车内地毯上绊了一跤，她踉跄着跪跌到了商邵那边。
应隐半趴在他怀里，手贴着他胸膛，脉搏与他的心跳共振着。
他的心跳好平稳，显得她的屏气凝神很不值钱。
她躲着他意味不明又深沉的视线，低垂着脸，眸光在昏暗车厢内流转，倔强的姿态一秒比一秒弱。
下一秒，舒展的腰肢被商邵不由分说地按下，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也松了，转而压住了她的后脑勺
商邵吻她不讲道理，舌头很凶，带着些微香槟的甜和红酒的涩，勾缠她的舌尖，逞凶在她口腔的每一寸。
他醉得不深，但连番通宵，连番起兴，连番忍耐，所有定力都在此刻通通颠覆，用力到手背青筋博起。
应隐鼻子不通，贴着鼻贴也于事无补，没有出的气，亦没有进的气，脸涨得通红，一根软舌被含弄到水淋淋。
拳打在他身上，绵软的，腕心那儿莫名酥麻。
快憋死了，眼泪沁出来，反而被商邵变本加厉地掐住腰，按住臀。深蓝牛仔裤包裹的两条长腿跪在他腿两侧，最终软了松弛了，毫无缝隙地坐到了他大腿上。
强吻成了合谋。
等到她那番抗拒因为濒临窒息而到极致时，商邵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她，目光发沉地盯她微肿的唇，抬起手去，拇指毫不怜惜地碾过，给她擦掉了唇角的水光。
应隐两条手臂交搂着商邵，伏他肩头又咳又喘。
车内暖，她没穿大衣，大地色的薄开衫罩着黑色高领打底。那开衫的扣子袖珍着呢，贝母色，一喘气，自己崩开了，浑圆地起伏。
商邵哄孩子似的，帮她轻拍着脊背。手在她腰肢上，不舍得离开。
应隐咳干了喘匀了，抬起脸，面无表情：“商先生不赶飞机了么？”
男人的欲念藏不过嗓音，哑得很有颗粒感，沉稳从容地说：“我什么时候到，它什么时候走。”
应隐抿了抿唇：“那你现在什么意思？”
商邵抬眸，仔仔细细地端详她，将她那枚被别的男人馈赠而来的鼻贴，轻轻地撕掉了。
仿佛是要她能记住这个过程，他撕得十分缓慢，目光微眯地看着应隐。撕下后，指尖捻成一团，漫不经心地扔进车载烟灰缸里。
“不许记得。”他开口，似命令。
“不记得他，难道记得你。”应隐负气地说，湿润的眼眸凶恶。
飞机上冷淡他，下机后躲她，趁她喝醉看尽她狼狈看光她春色，此刻又强吻她。
为他笑，因他哭，可怜哀哀，委屈巴巴，捶胸顿足，兀自欢喜，五集海绵宝宝。
如此算来，确实没什么好记的。
商邵抬起手，指侧若有似无地滑过她脸颊：“就没有一点值得你记的？”
应隐沉默以对。
窗外有车经过，暖色的远光灯一扫而过，须臾照亮了车内空间。
“那个花。”她垂下脸，眼泪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第一次有男人送我花。”
“第一次？”商邵的动作顿住，像是不敢置信。
“嗯。以前收到的都是剧组杀青，或者粉丝送的。”她吸了下因为接吻而半通了的鼻子：“没人送我花，也许觉得一束花不贵，不够讨好我。”
商邵明白了。
她美丽高傲，拜金女的声名在外，自己又能挣，等闲珠宝看不上眼，那些富商争先恐后想媚她，便宁送金山不送花，送不起金山的，更望而却步。
但她只是个小女孩，只想要一束花。
就像她只想要淋雨时的一把伞，秋风里的一张披肩，为她披上西服前的一声“介意么”。
商邵静了片刻：“那刚刚为什么要还给我？”
“你给你前女友也送过。”应隐脸垂得更低，半张脸掩没在昏暗中，半张脸被车外高悬的路灯照出浓淡廓影。
“谁说的？”
“不是Anna，我猜的。”
商邵不动声色：“猜这个干什么？”
“我学表演的，脑子自己就动了，我不想猜的。”应隐不争气地说，嘟嘟囔囔。
“脑子这么无师自通，就没有猜点别的？”
他意有所指地问，手掌贴着她薄薄的肩颈，拇指和食指揉按她后颈的穴位，慢条斯理地拿捏。
应隐没有被人如此对待过，一时间浑身都酥软了下来，头皮一阵一阵过着电流似的麻。
她不知道商邵问的哪方面，直到他说：“比如，给她放烟花，搞浪漫，送珠宝，上床。”
应隐抬起脸，咬着唇：“商先生的恋爱细节，我不想听。”
“叫我商邵。”
“商邵。”
不愧是天才级的影后，短而普通的两个字，被她念得万分动听。
“第一个没有，第二个偶尔有，第三个当然有，第四个……你不是觉得我功能障碍么？”他似笑非笑：“怎么上？”
应隐低头要看。
车内视线昏沉，衣物颜色深，只觉得褶皱阴影层叠，看不清楚。商邵没阻她，只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
“没硬。”
吻成那样，竟然不起反应，应隐想，果然那一次是意外，现在的才是常态。
她哪里知道，她眼前的男人，是一个拥有非凡定力、擅长延迟满足的人。他吃过了第一口，知道了滋味，第二次尝，便没那么没见过世面，从容不迫的，细细品尝每一分被他之前遗落之处。
至于下一次的满足，要留给下一次的新鲜。
但应隐现在脑子里，根本顾不上他有没有病。
她只想着，维港的烟火让她失眠了半晚，原来是假的。
“商先生一场恋爱谈得这么小气。”
商邵勾了勾唇，像是有些自嘲的意思。但他神色平淡，应隐看不穿。
“好了，”他轻拍了拍她臀，一副吃过后意兴阑珊的餍足：“花没扔，已经在飞机上，你登机了就能看到。”
他是要哄应隐起身，眼眸瞥见她开衫扣子崩开，顺手帮她扣上。
商邵动作和神情都淡漠着，但这份体贴里，多少藏了些见不得人。应隐垂眸看他玉骨瓷器般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戏弄她的贝母扣，一颗一颗从腹间往上系。
也没有什么借机若有似无的触碰，应隐想，他昨晚上被她蹭够了，此时跟她装正人君子。
“那个花，叫什么名字？”应隐找话问。
“瑞典女王。”
“为什么送我这个？”
“它像你，很骄傲，不管是它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都不低头。”
应隐默了须臾，商邵一路帮她系到了最顶端的那颗。系到最后一颗时，他抬眸，跟应隐的目光对上。
“那商先生是我喜欢的，还是我不喜欢的？”她更轻地问，看着他的喉结。
饱满的，束在领带之上，在她的目光下意有所动地滚了滚。
商邵没回她，目光与她对视。对面车辆滑停，缓缓照亮他东方式深沉的、温雅的英俊，也点亮了他眼底的欲念。
下一秒，两人一个将脸抬起，一个偏过了垂下，迫不及待地再度吻到一起。
分分合合，若即若离，深着浅着，终至凶狠，在狭小空间里吮吻出了水声。
吻完了，他抚着她脸，高风亮节：“凭你做主。”
“商先生违反合同条款，违约了。”
商邵顺势扣着她手，强势地与她十指交扣。
“以后会一直违反。”他微微抬眸，瞥过她：“我说了，我要你。”
飞机起飞，落地在了法国哪里，应隐一概不知，只知道是个港口。
自机场至港口，有专车迎接，到了后登船。
那是艘超级游艇，跟应隐当日在宁市帆船港惊鸿一瞥时的那艘一样。
登了船，一个衣香鬓影，五光十色的浮华世界。一天的度假，一天的酒会，宴会场内人不多，应隐依稀认过几张熟脸，但对不上名号。
她也没想过，两晚后，她的一些合影，将会被粉丝从一个退役名模的ins上搬运到微博。
粉丝惊叹于她在如此场合也笑容甜美落落大方，而只有真正的圈内人才知道，这些照片的重点，根本不是那些所谓的明星们模特们，而是另几张面孔。
一张，是全球著名奢侈品集团的继承人，另一张，则是国际出版巨擘的少东家及其超模女友，他们旗下最著名的时尚杂志名为《Moda》。
这是公海上的私人游艇聚会，能出现在这些社交圈里的人，身份不言而喻。
应隐登船，惯于拜高踩低的内地名利场震动。

第33章
海港的夜，浓云覆盖住月影，浪声温柔。
登了船，游艇的主人已经在舷梯处等，一见商邵，立刻迎上来，热烈地跟他握手拍肩拥抱。
“Edward。”商邵为应隐介绍，“我在游艇会的老朋友。”
爱德华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白人，年纪应当比商邵大上一轮，一头褐色鬈发贴着脖颈，身上穿白色亚麻衬衫与浅驼色休闲裤、浅口反绒皮皮鞋，一派舒适的度假风。
“什么老朋友？今年五月在摩纳哥，我等了你半个月也没见你过来！”
每年的五月，地中海风浪见涨，所有富豪都会不约而同地将游艇转移向摩纳哥公国的港口，小至龙骨帆船，大至豪华游艇、超级游艇，白色船体巍峨错落，桅帆鳞次栉比，构成一道世界上最昂贵的白色风景线。
商邵笑了一声，握着他的手，拍了拍肩：“你不是不知道，我今年实在太忙，一直没找到机会出海。”
他在面对朋友时，与应隐平时见到的不同，充满着一股游刃有余的松弛感。
在船主Edward身边的，是一个非常高挑的女人，也许有一米七八，同样的深麦色脸庞，一头金棕色色长卷发，笑容热情洋溢且很甜。
应隐认出她来。
她是去年刚宣布退役的超模，贝卡，来自阿根廷，穿过维秘天价翅膀，同时也是上个时代high fashion秀场的神话之一。
贝卡只穿一件大衬衫，下半身光着，赤脚，Edward说话时，她就伏在他肩头，抱着他宽阔的肩膀，天然含情的双眼从商邵脸上转向应隐，继而一怔，似有探究。
“oh my gosh！”她忽然间掩唇惊呼，想起来了：“是你！我看过你的电影，《The floating flower》，right？”
因为她的英文语速很快，而且激动，应隐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那部电影是她的处女作《漂花》，也是她第一部 登上海外电影节的电影。
“应隐。”贝卡吃力地念出这两个中文发音，“你跟那时候很不一样，不过当然，那时候你还是个little girl。”
确实，彼时应隐不过才十七岁，脸上还有婴儿肥。
几人循着甲板走进船舱，又沿着旋转楼梯边走边聊。
已是后半夜，但音乐没停，一层的客厅四面开阔，有表演舞台，正中摆着黑色施坦威三角钢琴，以供宴会时演出使用。上了二层，有电影院、spa、健身房，以及一间牌室、医务室和书房。
三层主客卧共五套，应隐和商邵被安排在同一间。
应隐哽住了。
等人一走，她唰地变脸：“这个船这么大，难道就没有——”
“没有。”商邵言简意赅。
只有身长超过百米的游艇，才能被称之为超级游艇，而这一艘便是。一百米的船身，容得下直升机停机坪，容得下泳池，容得下帆船摩托艇快艇，容得下汽车越野车沙地摩托，容得下一百五十名船工佣人，但就是容不下第六间客房。
因为富豪的船上不需要太多客人。
商邵走入客厅，十分自然地脱下西服，并将衬衣袖口往上挽了挽。
鎏金水龙头被拧开，水流清澈，商邵一丝不苟地洗着手，见应隐站门口不动，他懒洋洋说实话：“除了我们，后半夜还有别的客人登船，五间套房都是安排好的。”
“我可以不住套房。”
“你在想什么？”商邵抬眸，含笑瞥她：“不住套房，那就去内舱跟管家佣人一起住。”
见应隐抿唇不情愿，商邵笑了笑，“或者，我去？”
借应隐十个胆子也不敢。
“你怕什么，我不是不行么？”商邵一句话说得坦然自若，取了擦手巾，细致地将手指根根擦干。
“男人的作案工具又不止那个东西。”应隐逞口舌之快。
商邵正擦完手，听了应隐的话，鬼使神差地，垂眸看了眼。
一双养尊处优、平时只需写签名、翻动书页和操纵帆船的手，此时此刻正垫在厚实的白毛巾之上。
指骨修长，确实不赖。
应隐倏然站直：“你、你干嘛看你手？”
“手也不能看？”商邵好笑地问，扔了毛巾，看着应隐，将黑色领带一点点扯开：“手怎么了？”
“手……手……”应隐面红耳赤笨嘴拙舌。
商邵风度翩翩地一颔首：“学到了，谢谢你的提醒。”
砰的一声，卧室门被狠狠摔上。
呜……她轻轻打自己嘴：“让你嘴快！让你嘴快！”
她上次甩他车门，只硬气了一秒便怂兮兮地点头哈腰。商邵看着表，三十秒后，无奈地勾唇笑了笑。
三十倍还不止的进步，真是厉害。
他指间掐烟，敲了敲卧室门：“这样，我有一个办法。”
应隐的声音因为鼻塞而瓮瓮的：“什么办法？”
“晚上睡觉时，你可以选择把我捆起来，反正应小姐你，不是会十二种领带系法么？”
“商邵！”应隐锤了一下门。
商邵轻笑一声，低头吁了一口烟后，笑容敛了些：“不开玩笑，很累了，放我进去好么？”
应隐心里一紧，想到他这几天的行程。
林林总总一算，他两天里闭眼休息的时间，恐怕不超过四小时。
门从里面打开，烟雾缭绕间，商邵墨色的双眼难掩倦意，似乎全靠指尖这一支尼古丁来撑着。
“对不起，我也很想绅士地跟你说，我在外面睡沙发就好，但不行。”他抬起夹着烟的那只手，在应隐脸侧抚一抚：“就原谅我这一晚。”
应隐点点头，欲言又止。
“别道歉，是我自作自受。”
游艇的卧室跟酒店没什么区别，无非是地毯厚一点，家具奢华一点，水晶灯隆重一点。
正中央一张两米宽的黑色老巴黎床十分古典，雪白床单被佣人绷得没有一丝褶皱，床尾摆着一对用毛巾拧起的天鹅。
商邵瞥了眼床尾凳，走至座机前，按下免提，用法语吩咐了一句什么。
应隐以为他是叫什么客房服务，但商邵一边解着衬衫扣子，一边对她说：“我先洗澡，等下佣人过来，会把这张尾凳换走。他们讲法语的，你不用跟他们沟通什么。”
“这个凳子有什么问题么？”应隐看了眼。皮质光滑而纹样特殊，以前没见过。
她伸出手去，即将触碰上时，听到商邵冰冷的一声：“别碰。”
应隐被他罕见的语气吓了一跳，抬起眸时，看见他眼中厌恶一闪而过。
应隐收回手，站直身体，不知道是尴尬还是拘谨。商邵松弛下来，将她从长凳边拉开：“对不起，这是鲸鱼皮做的，我不想你摸。是不是吓到你？”
应隐点点头，小小声地说：“好凶。”
商邵便圈住她，在她脊心拍了拍：“不怕。”
他的温柔沁了倦色，像晚黑十分一阵沙沙的雨，叫人无端心安。
应隐伏他肩头，抬起脸，低声叫他一句“商先生”。
商邵垂下脸来，听到应隐问：“你亲我一下，好么？”
商邵动作微凝，默了一息，吻上她的唇。
这是很安静的一个吻，丝毫也不激烈，但莫名让人上瘾。
吻过后，谁的气息都没急促，应隐靠着他肩膀，唇角抿翘起来：“原来我也能命令你做事。”
商邵笑了一声，指尖在她眉心一点：“痴线。”
“痴线。”应隐蹩脚地学他的粤语发音，踮起脚尖，环住他颈项，紧紧地抱住他。
商邵几不可闻地吞咽了一下。在车里激烈的吻没起反应，这会儿隐隐约约反而有失控的迹象。
他推开温软身体：“我先洗澡。”
应隐点点头，白玉色的耳廓染上一点樱粉。
行李早在刚刚他们登船时，就已被佣人归置好，男女士的礼服在衣帽间挂着，睡眠衣物则叠放在斗柜中，床边并排放着两双软皮鞋，植鞣皮的工艺，让应隐想起在商邵家的那一双。
过了一会，浴室传来花洒声。
应隐经过床尾，打开阳台门，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蓝色泳池反射着莹莹月光。
她又扭过头去，再度看了眼那张尾凳。
那是一张很完整的皮，似黑非黑，一种深沉的灰色，以高超的工艺做到了绝对贴合，仿佛凳子自己生长出来般天衣无缝。
她这一路又是私人飞机，又是超级游艇，顶奢的sales□□，现在连一张床尾凳都是几十万的珍稀奢靡——虽然这种珍稀令人犯恶心。
应隐凭栏望向海面，将脸轻轻贴上胳膊。
应帆从没见过这种富贵，如果她见过了，会不会被吓到？
她咬牙送她学舞蹈，念平市知名的私校，教她一切人情世故与媚上的进退好歹，所求的也不过是大富大贵而已。应隐记得，上高中时，有一个同学每日被奔驰S接送。那时候零几年，这台车要两百万，专属司机给他开车时佩戴白手套。
应帆很关心那个同学，课后习题组两人分至一起，她总有意无意地问应隐，跟那同学相处得怎么样？有没有被邀请去他的生日宴？
可是那同学矮胖矮胖的，胳膊一抬，一股不干净的味道，应隐不愿让他靠近自己半米。
这就是应帆向往的富贵了。
但她想“攀”到的人，每年度假季来地中海时，也不过是跟普通人一样，掏出手机，拉近焦段，远远地拍一拍这座游艇而已。
又想到宋时璋跟她说的那个情妇。
过惯了一年花两三千万的日子，宁愿再当个六十几岁老头的情人，承欢婉转工于内媚，也不愿要一年“只”花数百万的自由。
棚户区的贫穷，泼天的富贵，都能压断脊梁压垮命。
背后的玻璃门灯光通明，透出房内的情形。
几个佣人来得很快，手脚麻利地将床尾凳和配套的扶手沙发、脚凳一并搬走，换了一套深蓝丝绒的进来。
远处海面上，巡逻快艇照出灯光一束，可是这天这海是漫无边际的黑，以至于那束光微渺细小得如同一根银针。
应隐进去时，花洒还未停，反倒有敲门声。
门打开，佣人端着托盘，里面是一支矮脚红酒杯，杯中盛着刚炖煮好的热红酒，肉桂、丁香与甜橙的香气浓郁地交织在一起。
应隐好意外，佣人对她说了什么，她一概听不懂，只知道接过杯子，说了声谢谢。
她很喜欢喝肉桂热红酒，一到冬天，从剧组歇了工或下了通告时，她就会给自己煮一杯。
不过还是扫兴居多。
一是，宁市没有那么冷的冬季，寒流每每都只是意思意思，匆匆便走了。
二是，她兴趣盎然兴师动众，但次次效果都不尽如人意，实在欠缺这方面的天赋。
这游艇上的厨师都是米其林水准，好喝胜过她亲手炖制的百倍。
商邵出来时，便看到她坐在深蓝色的丝绒沙发上，一手捧着杯子，一手滑着手机。
“这是船上的入夜服务吗？刚刚他们送了一杯热红酒过来。”应隐起身，“咦”了一声，“怎么你没有？他们忘了？”又恍然大悟，“这杯是你的？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很多……”
商邵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笑：“是你的。就算是我的，你想喝也就喝了，紧张什么？”
“真的是睡前服务？”应隐嗅了嗅肉桂芬芳：“我喜欢这个。”
“嗯。”商邵隐约笑了一声，“我知道。”
他没穿上衣，浴巾在腰间围了一圈。
平时穿西服时，商邵看着瘦而挺拔，衬衣领口系至顶，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禁欲且矜贵，只有修长十指和饱满喉结让人联想。
此刻不着寸缕，应隐喝着酒，忽然间不敢跟他对视，视线从透明杯口抬起，没话找话地说：“……凳子换好了。”
商邵“嗯”了声，“Edward知道我不喜欢鲸鱼皮，今天可能是安排错了房间。”
“不违法么？鲸鱼不受动物法的保护？”
“违法，但是捕杀鲸鱼是日本很重要的一项收入来源，所以屡禁不止。每年都会有日本船只去南极海域，专门为富豪捕杀鲸鱼，他们要求鱼皮毫发无伤，不留疤不留结，然后制作成沙发，凳子，或者斗柜。越是大而完整的鲸鱼皮，越是昂贵。”
“为什么？”应隐无法想象：“牛皮，羊皮，不够高级？”
“对普通人来说够了，对他们不够。”商邵淡漠地说，唇角微抬，露出一丝讽意。
他眼神落在墙上一幅油画上：“你知道这是谁的画么？”
应隐摇摇头：“印象派？”
“这是塞尚的真迹，海风潮湿，其实是很不利于油画保存，但是它被挂在这里。”
“那……”应隐张了张唇。
“你想的没错，这幅画已经不能传世了，但他们拥有得太多，所有东西都唾手可得，就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地位和财富。”
“我不理解。”应隐直接说。
商邵笑了笑：“没关系，我也不理解。”
“你能理解。”应隐笃定。
“嗯？”
“你把蓝宝石丢了，道理都是一样的。”
商邵万万没想到她在这里等着，扔下毛巾笑了一笑。
“就这么小气，记了一路？”
“你只比他们好一点，宝石戒指丢了，矿石回归自然，也算环保。但是塞尚的油画是文化遗产，他这么暴殄天物，只为了表示自己有钱，我觉得他很低级。”
应隐一顿抨击完，飞快小声找补：“对不起，骂了你朋友。”
商邵靠近她，似笑非笑看了她一会，将她垂落的长发别至耳后：“谢谢你帮我骂他，不过Edward人不坏，只是很多时候，人陷入某个圈子里，思路就会变得愚蠢。穷光蛋有穷光蛋的愚蠢，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愚蠢，只要是人，都一样。”
“有钱人也会愚蠢？”应隐歪了下脸：“你不知道么，在我们的文艺作品中，你们有钱人永远高雅、聪明、充满教养和道德、风度翩翩又天真善良不谙世事，所以连坏心思也不会有。”
商邵忍不住失笑：“应隐，你骂人挺厉害的。”
应隐放下红酒，从斗柜里捧起睡衣与内衣裤，交抱在胸前：“哪里，我多多少少也算个有钱人，我骂我自己愚蠢笨蛋充满坏心思，不行吗？”
感冒后的疲乏身体很喜欢热水，她把温度调得很高，洗得浑身泛软。
等出去时，卧室的灯光已经调得很暗，只有她那侧床头的夜灯点着。
商邵侧卧而眠，鼻息绵长眉心舒展，已经熟睡许久。
鬼使神差地，应隐走至他床边蹲下，两手交叠在膝盖上，就着那一丝丝微芒端详商邵。
他逆着光，五官陷入暗影中，显得轮廓深刻。
背后老巴黎的床头黑漆上，有金箔漆所描的工笔花鸟，显得浓墨重彩的古典与华丽。
在这种浓墨重彩的华丽中，商邵睁开了眼，眼神清明。
应隐猝不及防。她蹲着，漂亮素颜的脸上怔怔的，像个写情书被抓包的小女生，只顾着意外了，连尴尬都没来得及有。
商邵面无表情目光深沉地看了她数秒，没有任何一丝迟疑便拉起了她的胳膊，将人贴进了自己怀里。
应隐闷哼一声，丝质内衣薄如蝉翼，身体毫无阻碍地感受到了他的热度。
沉甸甸的重量如此消除疲惫，让商邵忍不住深呼吸着叹息了一声。
她被他压在怀里吻，压在她身后的那只手上移，摸到她的胸衣带子。
“睡觉也穿内衣？”他低沉着声问，呼吸喷薄在她鼻息间，近在咫尺的眼睫垂阖，欲色很重。
应隐回答不了。
商邵目光盯着她，要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搭扣是何时被解开。
他两指轻易一捻，比上次更为熟练。
应隐只觉得心口一松，束缚没了，她却反而更无法呼吸。
由着商邵吻她，从嘴唇至颈侧，从颈侧至锁骨。更往下，吻停了，呼吸也停了，但热度还在，滚烫地喷薄在身体最细腻的肌肤上。
经不起这种潮热呼吸在她上方的停留，应隐身体轻轻颤抖起来。她紧张。
没经历过的，不知道什么滋味，快要哭。
被吮吻住时，她双眼微微涣散，蓦地抓住了底下的床单。
她刚刚预料错了，作案工具确实不止一件，但不是手。
他逞口舌，无师自通，因为会玩，反而让人不信他是真金白银的第一次。
但商邵也没了进一步动作，深深地吃了她一阵，沙哑地问：“你是不是谁派来考验我的，嗯？”
他抬起身，拂开应隐的额发，商量的语气：“我不是很想在这里，回家好不好？”
自尊心反正就那么一点，该来的时候就跟刺一样尖锐。应隐羞恼，偏偏被纹丝不动地锁着。她微弱地抗议：“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有。”
“……”
应隐的心乱跳着，交叠的长腿轻轻摩挲了一下。
“别动，乖乖睡了。”
说睡了，听到应隐呼吸屏着身体发抖，他眸色忽然一紧，喉间也跟着难忍地滚。抬起她长腿，指腹若有似无地捻过。
隔着衣料，令他讨厌的被沾湿的感觉。
应隐挣扎起来，反成了坐他掌心上，灼热地贴着。
闭得很紧的双眼中，滑下滚烫的眼泪。
商邵这时候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玩。这时候夸他绅士未免文不对题，可他玩得挺绅士。
他什么也没说，独独一句“好厉害”真心实意，低哑带笑。

第34章
因为鼻塞的缘故，她的哼哼十分娇憨，让人不忍心欺负。
商邵确实没觉得自己在欺负她，玩么。
应隐只懂依偎在他怀里，掌心无助地抵着他的胸膛，唇咬得很紧，眉心拧得很深，一双眼睛死死地闭着，眼泪一行接一行，滑过她出了薄汗的鬓角。
手指沁得太久了，指腹微微泛白起皱。
他明明讨厌这种感觉，一时间却不舍得擦干，只是目光有些陌生地看着自己被打湿透彻的手，仿佛在审视自己，审判灵魂。
他的灵魂经不起审判。
看到应隐倔强脆弱的面庞，反而变本加厉起了坏心，屈起指侧顺着她脸颊抹，一路滑至唇角，虎口就势捏住她下巴，吻住。
火热的舌尖抵入，汲取她口腔里的汁水津液。
他的妹妹仔是水做的。
吻过了一阵，帮她平复下来，他亲她的鼻尖，灯光下低声：“怎么这么可怜，嗯？”
应隐这时候才有勇气睁开眼眸，眼睫湿漉漉的，身体深处还有余韵，浪潮般。
商邵受不起被她这样看，忍不住将她脸压进怀里，吻她耳朵说：“好乖。”
可是床单脏了，他不得不大半夜叫佣人来更换。
这种时候怎么有脸见人？应隐换了一套睡衣，躲到阳台上。
过了会儿，来了两个女佣，商邵已经披上了浴袍，用法语吩咐了几句后，也跟着拉开玻璃门。
烟味比人靠近得更早，泳池边的皮沙发被海风吹得很潮，商邵坐下，拉应隐入怀。
她想躲的，但商邵掐烟的那只手按住她肩：“用完了就丢？”
虽然在这船上见多了各种夸张离谱的玩法，但佣人更换布草的间隙，也还是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一瞄。
玻璃外海天昏沉，应隐坐商邵腿上，枕着他肩。聊不了两句，男人就吻她。
应隐看他抽烟，鼻尖嗅着那丝混着尘香的烟草味，掩唇到他耳边，气声一字一句问：“这个算事后烟么？”
商邵咳嗽着笑，烟灰扑簌簌，他掸掉，将烟尾递给她：“你抽才算事后烟，我不是。”
应隐看他一眼，赌气真凑过去，被商邵抬着手躲远了：“开玩笑，别当真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你每天都抽。”
“以前烟瘾重，后来自觉要戒，一天规定自己只抽三支。”
“你不能彻底戒掉么？”
“能。”商邵抿了一口，边吁着烟，边垂眸笑了笑：“不过这样就没意思了。”
明明能戒的，却不戒，让瘾缠着勾着，时时游走在不满足即将失控的边缘，却又不真的破戒。
不知道他是在锻炼自控力，还是在戏弄自己的欲望。
应隐想起他刚刚时而游离，又时而揉得厉害的手，心脏蓦然发紧。
他说他是擅长延迟满足的人，……一点也不假。
“商先生……”应隐迟疑地叫他。
“你爱叫商先生就叫吧，没人叫得比你好听。”商邵不再逼她改口。听多了，客气乖巧恭敬都成了情趣。
应隐压平上翘的唇角，问：“你的车牌也是3，抽烟也是3，3是你的幸运数字？”
“不算。”
“那是为什么？”
“想知道？”商邵的目光居高临下，微眯的时候，有一瞬间让应隐感受到危险的压迫感，但下一秒，他又恢复如初。
“这么深的了解，你是不是该用什么来交换？”他的话语里有一股淡漠的戏谑，但眼神又是带着宠纵的。
“刚刚已经交换过了。”应隐细嫩的手指点他心口：“你深入了解我的身体，我深入了解你。”
这种话也能说出口，应隐脸色急遽升温，但面色却很镇定。
她心里情不自禁给自己欢呼，应隐！你好出息！
商邵指尖抵着太阳穴，似笑非笑的，似在审核这桩交易。
末了，他开口：“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普通话说得很好么？我爷爷在世时，很看重这方面的教育，我们五个兄弟姐妹，从小要背论语，要学史记，看世说新语，学古文观止。我是长子，所以他要求更严，还要我念四书五经，还要我练书法。”
应隐点头，听得认真。
“中国古典智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大学后，我又在剑桥同时修了中国古代哲学方向，不过学来学去，我觉得让我受益匪浅的，其实是两句最朴素的话。”
“哪两句？”
“第一句是，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第二句是常言道，事不过三。”
“吾日三省吾身，事不过三……”应隐念着，跟他思索。
商邵没有深入讲，笑了笑：“不过别人问起，我一般都说因为三是我的生日。”
“生日？几月份的三号？”一种直觉涌上，应隐问：“三月三号？”
商邵笑了笑：“倒没那么巧。”
“那是几月份？”应隐追问
商邵一时没告诉她，把话题带回到她身上：“怎么不跟我说你的生日？”
应隐声音低下去：“很奇怪。”
“哪里奇怪？”商邵问出口后，自己倏然懂了，眼眸一暗：“你觉得我那么对你以后，你跟我说生日，像是暗示我索要礼物？”
应隐点点头，轻轻“嗯”一声。
“所以，”商邵慢条斯理地揭穿：“你的生日应该就在最近。”
应隐：“……”
这么聪明干什么……
她一副噎到了的神情，商邵失笑：“是要我一天一天猜，还是你自己亲口说？”
应隐败下阵来：“十二月……五号。”
商邵点点头：“不巧，那个时候我在非洲。”
他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明天晚上，我会安排飞机先送你回国，我去德国那边继续开会，开完会马上要去非洲一趟，十天左右。”
非洲出差是既定之行，原本是从宁市径直过去的，如今心血来潮绕欧洲一趟，多找了很多事，连他这种人都有些力不从心。昨晚上打电话给康叔，问怎么照顾发烧病人，康叔不问是谁发烧，意味深长笑他一通。
“不用我陪你回德国么？”
分别来得比想象中迅速，让应隐有些做不出表情。Anna的行程里，明明还安排了后天回德国的。
他赶她？
商邵抬起手，指腹摸摸她脸：“我很想，但过了明天，你恐怕没空。”
讲话云遮雾障的，不让人听懂。
“明天你跟着贝卡玩，别拘束，她性格不错，又看过你电影，会好好招待你的。”
“你呢？”
“我有别的生意要谈。”
没有人上游艇是单纯的吃喝玩乐骄奢淫逸，德扑牌桌上，酒会上，甲板上，多的是要谈的生意。不过这些生意一半是灰色的，因此在公海上谈，正好。
应隐天真由衷地说：“你好忙。”
她心里松一口气，抑或着是落寞又懂事，从他腿上跳下，口吻故作轻松地说：“大忙人，你该睡觉了。”
佣人换好了床单，不敢打扰他们，早就先走了。房内通了一阵风，那股令人脸红心跳的荷尔蒙气息消失，香氛和干爽的冷气令人心安。
商邵落在后面，看着她佯装松弛的背影，一直没说话。
直到两人都上了床，他才把人捞进怀里，从背后抱着她：“如果不是你有事，真想把你一起带去非洲。”
“我有工作。”应隐仰过脸望他：“商先生，我也有工作，而且很忙很忙。”
不是那种可以被你私人飞机带去世界各地、依傍在你身边吃喝玩乐的金丝雀菟丝花。
商邵怔了一怔，释怀地点点头：“对不起，我忘了，你是明星，有自己很成功的事业。”
“不成功，你第一次见我，都不认识我。”应隐默了默，在他怀中小小翻了个身，“商先生，我们才认识了二十一天。”
商邵停顿一息，问：“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遇到你以后，我生活的记事单位变成了跟你的会面，见商先生第一面，见商先生第二面，与商先生再会……”
她没能说完，在商邵深沉的注视中，声音渐渐地熄灭了，只是仰着眼与他对视。
隔了一阵，商邵深深吻住她。
很奇怪，听了这样的话，他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应隐，二十一天，是你认识我的时间，不是我认识你的时间。”他终于说实话。
“我早就认识你。”
“电影里么？”应隐天真地问。
“去年农历新春，柯老师在香港和我们一起过年，晚上大家一起喝酒谈天，他说第一次去商陆家，晚上入睡前喝的就是热红酒。”
应隐想起今天睡前那杯热红酒，肉桂和丁香、橙子的芬芳。
她眼睛一眨不眨，等着商邵的下文。
“柯屿说，‘比应隐做的好喝’，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热红酒也是能好喝的。”
应隐蓦然觉得窘。
可恶的柯屿，请他一起过圣诞喝热红酒，居然嫌她手艺不好。
可是另一道隐秘的声音盖过了这些。
原来商邵早就认识她，从身边人的口中听过她的名字。
他甚至从一开始就精准地知道她喝热红酒。
“然后呢？”
“第一反应是你的名字很奇怪。”
“第二反应呢？”
第二反应？
那日澳门绮丽酒店，绯色晚霞铺陈天空。
镜头前，作为代言人的她和柯屿刚跳完第一支舞，白色裙摆在晚风中飘荡，勾勒出黄昏的金光。不知道柯屿和她说了句什么，她明媚地扬唇大笑起来。
顺着风扭过头时，她反手拂过凌乱的卷发，看到人群中的那道目光。
如雾如霭，清尘收露，隔着人群与摄影器械，与她遥远对上。
起初他们都以为，这只是很漫不经心的一眼。
“第二反应是——”
商邵顿了顿，睁开的眼眸中情绪清明。
“我一定会认识你。”
邂逅不来，他会走过去。相逢不遇，他会自己捧一束花，按响她的门铃。
徐徐图谋，势在必行。
等到第二天晚上时，应隐就知道商邵为什么要提前送她回国了。
因为国内十万火急，有太多高定源源不断地送上来，供她挑选。
她白天跟着贝卡玩了一路，spa，泳池，下午茶，在甲板上瑜伽，晚上参加宴会。商邵从没跟她介绍过Edward和之后登船的客人们，都是干什么的，只知道Edward是他在游艇会的朋友，另一个叫雷诺的男人，更为年轻一点，是商邵的高中同学。
他高中在皇家公学念的，这里面的学生，连入学席位都从父辈祖辈世袭下来，不是这个爵那个爵，就是什么王子，光从这一点，就能猜到那个叫雷诺的身份也不简单。
她是回国后才知道，他是顶级奢侈品集团的继承人，这几年奢侈品消费市场水涨船高，他一路收购了许多欧洲老牌手工坊和时装屋，隐隐有问鼎趋势。
她也是回国后才知道，那个Edward是《Moda》控股集团的少东家——虽然年近五十说是少东家，有些啼笑皆非，但顶级财富的更迭向来如此，权贵的生命进度比普通人要更缓慢、更从容。
但有一件事，应隐却是回国前就知道的。
国内凌晨，热搜词条更新，#贝卡应隐#飞速上升，贝卡发在ins的合影被营销号搬运回国。
电话那端，储安妮语气激烈急促：“姐姐，你再不回来赵漫漫就要在我这儿打地铺了！”

第35章
全世界已售出的超级游艇，总数不超过一百六十艘，也就是说，这世界上拥有超级游艇的富豪们仅有一百六十人。而这一百六十人中，超过八成隐姓埋名，媒体无法挖出他们的身份，福布斯上也看不到他们的排名。他们层层转折，将游艇注册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快递工人身上，或者登记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园丁名下。
一艘超级游艇的造价超过两亿美金，而在港口的托管维护费用则高达每天数十万，对于任何人来说，超级游艇的圈子都高入云端，凌驾于所有世俗意义的名利山峰之上。
赵漫漫始终记得，出身于文化名流世家、眼高于顶、从不分享私生活的意大利总刊主编，曾经在ins上po过一张出海照，
照片中，她穿着度假裙，戴着墨镜，笑容破天荒的明媚，十分平易近人地跟几个她平时根本看不上的商业模特们一起合了影。
所有人都知道，她登上的，是杂志控股集团少东家Edward的游艇，这也是极少数活跃在社交平台上，被媒体和网友所津津乐道的游艇。
彼时赵漫漫尚在《Moda》担任造型总监，休假结束，归来的主编春风满面。在下午茶会上，她端着咖啡杯，是那么云淡风轻，又那么漫不经心地提及了游艇之旅——八次。
要知道，那一场下午茶会也就只有短短二十分钟。
应隐，怎么配登上Edward的船？
这是赵漫漫在看到贝卡ins后的第一反应。
她跟贝卡有私交，来源于她几次上《Moda》封面时的造型合作、秀场后的after party以及一些名流时尚晚宴上。赵漫漫善于经营，给她一杯酒，谁她都能处下来。
当即私信了贝卡：「wow honey！！！真没想到你跟应隐认识，她可是我们中国无与伦比的影后！」
贝卡确实如商邵所言的，性格不错，即使现在嫁入了顶级豪门，也没有拿鼻孔对待昔日同事。在落日下做完瑜伽后，她回复赵漫漫：「我早就是她的影迷，不过她好像很少活跃在时尚圈，真是遗憾。」
赵漫漫在十分钟内相继google了「贝卡中国行」、「贝卡中国演员」、「贝卡最喜欢的」等等中英文关键词，终于找到了微妙的蛛丝马迹。
她微笑着敲字：「我也非常喜欢她的《The floating flower》，不过她怎么这时候去了法国？马上就是时尚大典了，我还有好多造型等着她试呢！」
贝卡跟赵漫漫的关系，仅止步于五句闲聊。再度去ins上看了眼粉丝的点赞和评论后，她客气地结束了对话：「有你给她做造型，相信她一定能照亮红毯。」
放下手机，贝卡也没跟应隐提及赵漫漫，因为她实在不需要一个小角色来当她们的话题支点。
过了三小时，当贝卡的ins被应隐资讯站搬运至微博，又被营销号拱上热搜时，赵漫漫已经先人一步，在储安妮工作室安营扎寨了。
储安妮在电话里焦头烂额：“她疯啦，我家都要被她淹了！你快回来吧，凌晨半夜的在我这赖着不走，我招架不住！”
天知道她被赵漫漫堵在工作室的惊悚！更惊悚的是这之后的三个小时，登门送高定的pr和助理们源源不断，龙门架都快被压断了！
要知道这可是半夜十一点至凌晨两点，狗都睡了！赵漫漫能把品牌pr和杂志都调动起来，可见能量充足又确实十万火急。
“她怎么突然转性了？”应隐问。
她这几天在欧洲过得与世无争，基本没有上过微博。
何况虽然贝卡把她招待得宾至如归，但这种社交向来折磨人，既要落落大方松弛从容，又不能夸夸其谈口无遮拦，为此她必须时刻绷紧神经，哪有时间玩手机？
夜幕低垂，私人飞机的舷梯缓缓降下，空姐正在舱门处等候。
应隐稍走远几步，以免打扰到商邵和Edward道别。她这边跟储安妮打着电话，手机还一直嗡嗡震个不停，疯狂的微信涌入，麦安言的电话同步闪烁在屏幕上。
这种紧迫的感觉太熟悉了。
热搜，翻车，出大事。
应隐心里咯噔一声，顾不上什么赵漫漫，语气严峻了些：“安妮，赵漫漫你先处理着，我之后回你，有问题先跟缇文联系。”
一接起麦安言电话，她耳膜差点被震穿：“应隐！谁她妈带你上的游艇！？”
应隐：“……你怎么知道的？”
“干，全世界都他妈知道了！”麦安言不知道该哭该笑，最后演变为咬牙切齿：“你有这资源早不说？亏我给你愁得睡不着觉！”
全世界都知道了……应隐被他骂得有些心虚，又怕商邵听到端倪，不由得捂紧了听筒。
“快说，到底谁带你去的？”
“嗯……”应隐瞥了眼指尖掐烟的商邵：“我那个……素人男友？”
麦安言：“……”
你的素人我的素人，定义好像不同。
知道了是这件事上热搜，应隐倒不急了。
挂了电话，她见缝插针上微博溜了一圈。
#贝卡应隐#显示为当前热词。
【次元壁破了？】
【科普下，这是贝卡，退役传奇性超模，年初刚嫁给了国外传媒大佬，旗下代表性杂志之一就是小花打破头也要登封的《Moda》】
【看了下外网，这个船好像很贵？】
【人民币十几亿的超级游艇，Edward之前炫过，而《Moda》当期的金九刊，刚好做了全球联动主题“时尚与环保”……被骂到关闭评论区】
【笑死，被老板背刺可还行】
【比较好奇应隐怎么上去的？这种趴看上去很私人，不像是随便能蹭的】
【不会是宋时璋吧！】
【是有多看得起宋时璋啊……】
【笑死，宋时璋现在求她带上船还差不多】
《Moda》老板，传媒大佬，代表性杂志……
应隐懵在当场。她之前问起Edward的身份时，商邵分明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卖报纸的”……
与此同时，一直对应隐的时尚资源明褒暗贬的时尚博主们，也一改口径飞快做了盘点。
【虽然不知道应隐和贝卡是在什么趴上认识的，但这次真的要夸夸她的着装！晨袍是Hayworth在米兰刚发布的春夏系列，度假气息扑面而来，隐隐穿上真的有希腊女神内味儿！
另一条Joysilly的鸡尾酒会礼服真的夸爆！珍珠肩带，灵动堆褶大露背，人前端庄典雅，背后则充满大胆风情！这背部线条不得不说，内娱女星独一份。
补充一下，这两条都是品牌在春夏的主推款，估计现在预订电话已经被富婆们打爆了。】
粉丝在下面阴阳怪气：
【依稀记得上一次还说她胸大显土，着装千篇一律，你变了，你怎么变了呜呜呜】
【博主是有点变脸天赋在的。】
【我还是喜欢你对她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样子，你要不还是回去吧】
此时此刻的法国正是晚上八点光景，而国内则是凌晨两点。应隐收了手机敛起心神换上微笑，上前去与Edward和贝卡拥抱道别。
等这对夫妇一走，应隐迫不及待地问：“你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才让我提前回国。”
“发生什么事了？”商邵瞥她一眼，牵起她手，领她登机。
虽然他的手已经摸了许多处不该摸的地方，但牵她手走路，却是头一遭。
他的手掌很宽大，掌心有薄茧，牵着她时，干燥温暖。
应隐被他牵着登梯，腕心莫名酥麻，根根神经轻轻地颤。
“贝卡发了我跟她的合影，被粉丝搬到了微博，所以上热搜了，大家都在问我怎么会上这艘游艇。”
商邵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还有就是，之前跟我解约的工作室，现在也改了态度。”
“应该的。”
“商先生，这就是带我来欧洲的目的。”应隐双目沉静地望着他：“不是要我陪你开会，也不是给我买高定。”
而是要给她背书，要送给她一段别人高不可攀的背景。
“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只是顺便。”商邵的口吻很淡。
他确实不觉得这是件多么了不起的事，但要把雷诺和Edward聚在一起，倒确实费了点心思。
“可是你最近很累。”应隐垂下脸去。
商邵看着，半晌，很轻地哼笑了一息：“别傻了，你自己感冒还没好。”
“其实时尚圈的那些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是电影演员，导演挑人，又不看你上了几次杂志，穿了什么衣服，”应隐勾着他手，始终低着脸：“每次有活动，虽然会被笑一笑，但我不看的话，就没所谓，时尚代言主要还是给公司赚钱，我自己……”
“开心么？”商邵静静听她说了半天，径直问。
应隐被他一问，蓦地静了，眼泪说来就来，挂在唇上，滑过下巴，啪嗒一声掉在商邵手背。
她点点头。
商邵勾了勾唇，抹她眼底：“怎么这么爱哭？”
“我哭戏最好……”应隐声音还很平静的，不见颤音也不见气短，“很会哭的，谁让你不看我电影？”
她抿唇笑了笑。
商邵抬起手去，指尖插入她鬓角发间，拇指抚了抚她柔软的脸：“我还要赶飞机，该走了，你路上好好休息。”
他没再多逗留，只给空姐交代了几句，便下了机。
空姐也是头一次见他把私人飞机让给别人，他一辈子都没怎么说过“赶飞机”这种话，真是新鲜。
商邵孤身一人下飞机，应隐目送他远去，只看见他的领带在法国冬夜的风中翻飞，正如来时那场风雪。
公务机滑上跑道时，在玻璃窗前目送的男人才转身离开，去赶自己飞往德国的那一趟。
空姐噗嗤一笑：“来的时候吵成那样，我还想邵董该怎么哄你呢。他恐怕还没遇过敢对他那么倔的。”
她打趣：“怎么不吻别？是因为我在，所以不好意思么？”
应隐“嗯”了一声，才想起来：“忘了。”
打开手机给他发微信：「商先生，你走时没亲我。」
等了半天没回信，空姐提醒她：“民航没有网啦，要等邵董落地才能看到呢。”
应隐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长按选择撤回。
商邵落地时，便只看到了她的一条撤回记录。
商宇的车来接他，他一人坐在后排闭目养神，但眉头蹙着，手指在膝头轻点数下，似是不耐。
车子滑上机场高速，他终于还是点开微信：「撤回了什么？」
应隐刚睡了一小觉起来：「没什么……」
深呼吸，在沙发放平的双人床上翻了个身：「你会笑我。」
商邵：「不会。」
应隐：「我说，你刚刚走时没亲我。」
这就是想他的意思了。
商邵念及她口中滋味，眼眸到底一暗，言简意赅的四个字：「好好等着。」
但他公务安排铁板钉钉，应隐再怎么想，也注定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
飞机落地，俊仪和缇文开了车在机场等她。黄牛的行程卖不到私人飞机头上，机场静悄悄的，并没有什么狗仔和粉丝蹲点。
“好厉害，我潜伏在那些八卦群里看了半天，都没人扒出来是谁带你去的呢。”俊仪汇报她跟踪的舆情动向：“不过话也不算很好听，说你就是会钻营，就是会靠男人。”
庄缇文冷哼一声：“是不是在他们眼里，漂亮女人只能靠男人往上爬？”
“但是这次确实是靠了商先生，商先生也是男人。”俊仪有些疑惑：“好像骂得不冤。”
话刚说完，被缇文敲了一下头：“瞎说什么？商先生只是带小隐去见了朋友，见自己男朋友的朋友，也算是往上爬吗？至于见了朋友后资源飞升，关她什么事？难道不是那帮拜高踩低的人全自动的么？”
程俊仪一想，觉得缇文说的也有道理：“商先生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起身？”
“是的吧，他们是什么逻辑来看人办事的，他就还给他们什么逻辑。”
“哇。”俊仪扶着方向盘，好崇拜的语气：“果然是商先生，好像比单纯送一次高定高级多了。”
缇文笑了笑，从后视镜里瞄了应隐一眼。
其实她也很意外，商邵说是对时尚圈的事既没兴趣也没空帮，结果一出手就是釜底抽薪。
嗯，表哥这个人，果然很难琢磨……
“隐隐！快说你这次去欧洲，有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俊仪在驾驶座审讯起来。
“什、什么实质性进展……”应隐套着颈枕，蜷后座上装虚弱。
“有没有接吻！”
“咳……咳咳……”应隐一连串咳嗽，既真情实感又欲盖弥彰：“有是有……”
缇文：“……”
救命，她不是很想听！
程俊仪忍不住一个扭头：“商先生吻技好吗？！”
缇文受不了了：“你给我看车！！！”
应隐脸已经烧得不行了，偏偏装淡定，一本正经地抠着感冒药的锡纸：“就……还行吧……”
低头一看，她怎么把一板药全给抠了？！
“今晚请客！！！”程俊仪一声欢呼。
但是请客是请不了的，因为储安妮每小时一个电话，情绪一次比一次崩溃，应隐必须赶快去解救她。
她从机场直接去了储安妮工作室，一落车，就看到了赵漫漫那台火红色的法拉利，车顶上砸满了高山榕的黄色小果，可见这近二十个小时都没有挪过。
一进门，赵漫漫就亲热地迎上来了，拖长调子叫她：“宝贝……好久不见呢。”
拉了应隐的手，若无其事地跟她行贴面礼。
“我看到贝卡的ins，真的好激动。怎么样，游艇好玩吗？听说上面还有停机坪，你有没有坐直升机啊？”
身后的缇文和俊仪双双被雷劈到般的呆滞。
怎么做到的？好想学学……
应隐的声音和笑都嗲兮兮的：“有哦，但是其实没什么意思啦，所以这么快就回来了。”她反握住赵漫漫的手，抿着微笑的唇都快到耳根了，眨眨眼：“主要是不舍得让你久等啦。”
“怎么会，”赵漫漫一口牙要咬碎，挤出笑：“我刚刚还跟安妮一起过了下lookbook呢，你真是的，明知道安妮借不到衣服，也不来找我。”
身后的储安妮要骂人了。
她妈的为什么借不到衣服你个bitch心里没数吗？！
应隐这回不说话了，只跟她四手相握，四目相对，保持微笑，一句话也不说。
赵漫漫先扛不住，笑容僵在脸上：“时间紧凑，我们别傻站着了，好不好？”
“时间紧凑什么呢？”
“这么多高定要试——”
“我选好了呀。”应隐打断她，语气自然亲热地说：“不是Musel么？”
这句话一出，不仅赵漫漫僵住，就连储安妮、庄缇文和程俊仪，也都是一呆。
赵漫漫面上有多镇定，心里就有多惶恐，大脑转速堪比一台时速三百迈的超跑，一心只想着怎么做应隐的造型——哪怕只有一次，也必须要做！
“Musel的高定线是今年重开的，以你的咖位和你的资源，给他们带货委屈你了。你是很适合Hayworth的，上次那条首穿的高定，品牌很满意，而且你也知道的嘛，Hayworth去年刚被雷诺收购，你这次不也见到雷诺了么？刚刚Hayworth本人在波兰亲自打电话给我，希望你可以再穿另一条主推款呢。”
“我喜欢Musel，比较简单，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心机。”应隐还是笑得那么甜美：“你了解我的，我穿衣服哪有那么多心机花样啊，担不起的呢，还是怎么简单大方怎么来咯。”
赵漫漫的笑声变成了一声声哼哼的，已经是挤到强弩之末了。
储安妮正想着要不要打圆场，便见应隐口吻一松，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我内场还没选好，你有帮我做内场的book么？”
赵漫漫的心本来已经沉到了海底，骂了她一万遍婊子，这会儿听她放她一马，立刻双眼一亮振作起来：“有啊有啊，当然有的，Hayworth有一条真是为你量身定制，不过内场的关注度不如红毯……”
“你的意思是，穿内场委屈了它？那算了，我怕惹她本人不高兴，下次又不肯借我。”应隐委屈地说，把“本人”两个字念得重音清晰。
赵漫漫微笑着歪过脸，一下一下，非常清晰地点了两下下巴。
半晌，她咧开嘴，从牙缝里挤出欢跃：“好！那就Hayworth，我们现在就来试试！”
她松手，转身，在场的五个女人心里同时一声：bitch！
她骂应隐，应隐四个骂她，各骂各的，小小的工作室里充满着一股相敬如宾的氛围。
平心而论，Hayworth作为这些年异军突起、深受富婆们喜爱的高定，那种森系又仙气飘飘的感觉是十分适合应隐的。一上身，所有人心里就都划过了一道声音：不穿上红毯确实可惜了。
应隐端详镜中自己，对镜自拍了一张，发给商邵。
应隐：「好看么？」
那是条淡绿色的裙子，藤蔓般，很衬她的冰肌玉骨。
商邵回得倒是及时，但挺不冷不淡：「还可以。」
应隐抿了抿唇，「商先生会看我的红毯么？」
商邵实事求是：「没时间。」
赵漫漫的助理们怎么大包小裹来的，半小时后，就怎么大包小裹地走。赵漫漫本人一口气松了一半，站门口跟应隐依依不舍半天，还拉了《Moda》的中国主编跟她视频，要给她看造型够不够红毯压轴。
人一走，剩余四个女人都瘫着不动了。储安妮两眼放空：“我不得不说，她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搞到这么多高定，确实也是本事。”
她其实是有心事的，既然赵漫漫腆着脸来跪舔了，应隐没道理以后还在她这儿做造型。实力和人脉都天差地别，她没什么可以比的。
“安妮。”应隐叫她一声。
“嗯？”储安妮站起身。察觉到她像是要说正事的神情，她一时间有些拘谨，心里做好了准备。
“星钻之夜和之后的电影节，高定都不会难借了，你要多上点心。”
“你……”储安妮怔愣住，语无伦次：“赵漫漫她……”
应隐抬眸瞥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说过了，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第二天，Musel的设计总监，亲自登门。
他正在中国区做市场调研，从上海飞到宁市也就是几个小时，行程不算赶。
储安妮第一次见到他，一时间有些惶恐。他履历漂亮，是从另一个蓝血奢牌的高定坊跳槽到Musel的，当中多多少少也有些派系站队、利益纠纷的影子，但Musel给他的待遇不薄，又为他重开高定线，也算是双向奔赴。
“我听说，Miss应拒绝了很多高定，独独选了我这一条。”他笑笑，“我现在教你这条裙子更有意思的穿法。”
什么有意思的穿法，分明是现想的。但高级时装设计总监的气场如此强大，对自己的作品又如此笃定。他上下看了应隐数眼，指节抵唇沉吟数秒，蹲下身来，毫不怜惜地将裙摆徒手撕开。
在几人的惊呼声中，白色裙子被撕至腿根。
他的手很灵巧，将裙子宽松的腰身揉出几褶，捏出茶花花瓣造型，形成一个不对称侧襟。
“给我一双靴子，长筒，堆褶，但不要太密，尖头，不要防水台，要淡色。”他命令储安妮。
指令如此明确，储安妮立刻给他找到一双。
“OK，”他再度打量，勾勾两指：“请把我带过来的那副青金石耳钉给我。”
那是一副很大的耳钉，有成年人一个拇指指腹那么宽，由青金石打造，蓝得十分纯粹，有雕塑感。
钉上应隐的耳垂，立刻与裙子的纯白、冷淡、圣洁交相呼应。
可是脚上那双靴子却是很不端庄的，很先锋，尤其是在红毯这种人均五厘米防水台的场合。
“《Moda》的晚宴，不应该穿得太无聊，如果你敢的话，这一身就会很有趣。当然，你们中国女星，更注重于红毯的端庄、明艳，造型的时尚度反而是其次的。”他微微笑：“这条裙子现在已经被我毁了，Miss应如果不喜欢这个造型，还来得选别的。”
双方诚意都注满了。
应隐听得出他的以退为进，也懂得他好心地给她留了台阶。
“就这样。”
她一锤定音。
露么，是露了点，但……反正商先生也不看红毯，对吧。

第36章
三天后，《Moda》&#183;中国时尚大典在宁市海边如期举行。
这次的红毯设置在户外，巨大的粉白色花瓣舞台将近三十米长，尽头是白色玻璃钢制作的Moda字母，斜劈进白沙滩中，造型感和压迫感都很足。
红毯中段的签名背景板长约八米，上面印满了各式赞助商的logo，对面则是媒体摄影区，主持人在此等候，以便引导每位嘉宾进行合影留念及简单采访。
红毯从下午三点开始，但刚过一点，各平台的摇臂、轨道摄影机和直播设备就已经就绪，整个摄影区人头攒动长枪短炮，都在等着这一场时尚盛会。
“应隐第几个出场？”有穿戴了斯坦尼康、正在调试设备的记者问。
“大概五点多？”同事回道。
晚宴官方会提前对内公布红毯顺序，以便记者们有所准备。
红毯顺序暗藏玄机，咖位、星光、奖项、国民度、大爆作品、电影咖还是电视咖还是综艺咖、是否有高奢代言或大使title傍身、是红毯常客还是难得露面、与时尚圈的关系亲疏乃至于与主编的私人关系、时尚表现力等等，都是考量对象。
有的女星既没奖项也没大爆作品，但登女刊封面如逛自家园子，高定当成衣似的家常便饭，那么她的红毯顺序就会往后排。
相反，如果有的女星奖项一骑绝尘，国民度也够，但碍于其他方面种种不可明说的原因，也极有可能被打发到一个尴尬的位置。
应隐就是这个“相反”。
她最开始的红毯顺序是五点多，略略偏后但不上不下，有点憋屈，但非要挑刺的话，主办方又能皮笑肉不笑满口宝贝地给你列一堆合理理由。
麦安言就为此去交涉过，但杂志社轻描淡写打回来：“那麦总觉得应老师应该取代后面的谁呢？或者放在其余哪位老师之前？”
后面的有张乘晚、于望这种大花前辈，有手握两部大爆剧的电视剧青衣，也有刚爆上顶流便拿了顶奢代言的男演员。同年龄段小花本来无所谓谁先谁后，讲究的是个交替穿插，但现如今个个都在应隐之后，中间还特意插了个不痛不痒男团顶流，就这很耐人寻味了。
摄影记者关注应隐位置，还是因为前两天的游艇热搜。内地时尚圈为此很是热闹了一番，连带着贝卡在国内知名度也跟着暴涨。
“哪！刚通知你没见吗？应老师改六点了，压轴！”
“嗬！真假？”那个穿斯坦尼康的场内录像记者问。
“真的呗，按说一影后，怎么着也就该压轴，早先五点欺负人么不是？”一口京腔的摄影老炮儿说。
“马老师是应隐铁粉？这话我们可不敢说。”其余人都笑起来。
“我跟你讲，还有好戏呢，等着吧！”
储安妮的工作室内，应隐刚做好妆造。
那天被Musel设计总监Jeffrey亲手撕坏的裙子，已经被品牌的手工匠人重新整理好，看上去天衣无缝，仿佛本身就是这样高开叉的款式。下面的鞋子也换了一双风格相近、但品牌逼格更高的春夏秀场款。
为了突出风格，应隐的头发被染成了淡金色，做了柔顺的大卷，每一弯曲线都散发着温柔的光泽。她的配饰是由Jeffrey亲自提供的青金石耳坠及项圈，来自Musel的配饰线，但有些年头了，是七十年代典型的意大利风尚。
“Jeffrey真的……”储安妮赞不绝口：“果然只有设计师本人才最知道这个裙子应该怎么出彩。”
“姐，你感觉像是……”程俊仪绞尽脑汁，奈何书到用时方恨少。
“回来复仇的雅典娜。”缇文张口就来：“上半身纯白圣洁神圣不可侵犯，下半身却是“I don‘t give a shit”的战神，那朵山茶花，点睛之笔，圣洁又哀伤，配上这个发色这个妆和冷酷的青金石，充满了一股为对手提前哀悼的杀气。”
应隐：“……缇文，要不然你最近还是少看点时尚博吧。”
缇文一鞠躬：“对不起！”
储安妮笑得肩膀打颤：“说的很精准啊，这条本来确实是女神裙，走的雅典风，但这么穿有意思很多。我唯一担心的是，今天的红毯和场地真的很大，三十米的台子，太压气场。”
“没关系，反正已经做出决定了。”应隐安抚她，“之后星钻之夜和星河电影节，你还要多费心。”
又叫过俊仪：“帮我拍两张照。”
俊仪走过来拿起她的手机，听到她附耳小声：“给商先生的，拍好一点……不要拍腿！”
俊仪眉飞色舞唇角乱扬，比了个“ok”。
应隐摆pose做表情，俊仪：“姐，我的pose之神，你怎么僵了？”
应隐：“……”
“你看你，胳膊腿哪哪都不对，都不会笑了。”俊仪给她看刚刚的预览图。
应隐两手捂脸：“呜……”
虽然是俊仪在拍，可是一想到是要给商邵看的，她大脑一片空白。
沮丧了一阵，再抬起脸时满面绯红：“不拍了，不给他看！”
“他不看你红毯么？”庄缇文问。
虽然她觉得不看红毯才是符合商邵的操作，但鉴于这段时间她表哥的翻车操作实在太多……
“他说没时间。”应隐深呼吸，努力让那阵羞涩的热度从身上散掉。
“没关系，反正工作室会出精修图的。”俊仪安慰她，“麦总说他快到了，让你准备出发。”
麦安言想尽快把阮曳这小姑娘带起来，因此最近的心思都在她身上，已经很久没亲自跟过应隐的活动了。
说曹操曹操到，宝马跑车引擎声从远到近，眨眼的功夫在街边一个落停。车门开，麦安言穿一身印花衬衫，戴着墨镜，意气风发地下车来。
“隐宝隐宝我的隐宝！”他上来就是一个拥抱，继而摘了墨镜，指指应隐：“一个扬眉吐气的好消息。”
“嗯？”
“红毯顺序压轴了，在张乘晚后面，跟《Moda》主编一块儿走，在你之后的只有于望一人，这位子怎么样？”
别说其余人，就连应隐自己也感觉到惊讶：“临时换的？”
“不临时。”麦安言冷笑一声：“热搜到现在都三天了，临什么时？”
应隐一时间觉得荒诞。十二年，她总觉得自己已经够懂这个圈子了，但事实总是一次次证明，她还不够懂。
因为还要预留出时间拍宣发物料，几人上了阿尔法保姆车，出发前往会场。届时应隐走红毯，缇文和麦安言先至内场等候，俊仪不进去，回家睡大觉，顺便关注下直播间和广场热搜的舆论动态。
三点整，红毯准时开始。
麦安言给阮曳争取了红毯开场，相当不错的位置。但如大家所担心的，场子太大，压气场，阮曳一身花瓣大拖尾，走得小心翼翼，满眼都是紧张。
应隐拍完了照后坐保姆车里等，一边看红毯实况。
“阮曳挺不错的啊，能开场，我记得我拿了最佳新人奖后，也还是在中段靠前的位置。”
麦安言听上去有些心虚：“今时不同往日，她也是有点悟性的么。”
应隐没听懂。
阮曳之后是国模团，她们倒多半穿的很利落，毕竟一米八的身高不必怵惧任何场合。
差不多倒数二十分钟时，主办方工作人员来敲窗户：“应老师，您准备好了么？咱们可以去候场了。”
电动车门缓缓推开，一条着长靴的长腿纤细浑圆，自车内稳稳迈出。
工作人员搀了一把，胳膊搭着应隐的手。看到真人的第一眼，想说什么话倏然忘了，只顾着吞了吞口水。
“怎么了？”
“好、好漂亮……”小姑娘忠实地说。
在《Moda》这样的顶刊工作的，就算是个小小实习助理，背后也可能是个几十万的穿搭博主，或者见天儿买买买的千金小姐、时尚买手，抑或着是艺术管理方面的海归高材生。这些人哪个不是眼高于顶？见惯了帅哥美女名模名流，讲起品味来莫不是一套一套的，能让他们被第一眼震慑住，真是罕见。
应隐笑了笑，瞥她一眼：“嘴甜。”
缇文跟着她一起去候场，等她上红毯后再转去会场。
候场处，明星三两站着，半生不熟地闲聊，见应隐过来，谁的声音也没停，因为停了跌份儿，但大家语气都不约而同地慢了，跟着眼神一同心不在焉起来，将她耐人寻味地上下逡巡一遍。
今天这场合，女明星的大拖尾一个赛一个的蓬，跟拖挂大卡车似的，转个身都费劲，一条裙子四个工作人员跟屁股后头整理。见了应隐，面上不说，心里都五味杂陈。
一时想，穿这么简单就来了，红毯上亏不死你。
一时想，穿这么简单，倒显得我兴师动众。
用不着谁先开口，《Moda》主编丰杏雪第一个迎上来：“隐隐，好久不见咯。”
那可不是好久不见，上次见还是去年今天呢。
应隐挂上笑：“杏雪姐，别来无恙？今天是你的主场，是不是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哎你快别说了。”丰杏雪嗔怒看她一眼：“今天这身真不错，是Musel吗？真看不出来呢，我上次见了Jeffrey，想趁他在中国期间做个专访，他在考虑给Musel加几页版面。”她眨眨眼：“还得是你，比我还快，会挑。”
两人假惺惺地说了一堆塑料废话，前方持续传来主持人的暖场声。
在应隐前登场的几个小花，都过来寒暄打招呼。
大家也不熟，但不妨碍一口一个宝贝，一口一个亲爱的。也别说男星不假，男明星张口就是这老师那老师，麻烦了谢谢啊哎呀今儿见了你真高兴咱改天高低得聚聚。
应隐听得走神，笑容也跟着意兴阑珊起来。手拿包里，手机嗡嗡震。
她似有所感，唇已经先不受控制地扬起来了。
说了声“失陪”，她走到稍清静一些的角落，点开微信。
商邵正在坦桑尼亚，真挺忙的，三天里没找过应隐。
难得有空，鬼使神差地翻出了她那天发给他的自拍，看了两眼，惊觉自己昏了头。
又不是联系不上，看照片算什么回事？
商邵问方不方便电话时，应隐已经挂上耳机了。
她掩着声：“马上就要上红毯了。”
商邵几天没听到她声音，一字一字，连带着呼吸也听得很认真。
末了，电话那端一道低沉男声，“怎么没叫我？”
“不敢，旁边有人。”应隐抿了抿唇，几句话的功夫，眼底染上薄红。
她没这么不能装。装是她的强项，任何场合任何人物，她都能装到位。
但听着他的声音，她像是被他如雾似霭的眼神深沉锁着，让她没办法装。
笔直双腿紧紧并着，身体里一蓬一蓬的热度，像个呼吸不畅的小女孩。
“很担心？”
“担心给你添麻烦。”
商邵轻慢地打断她：“叫。”
应隐心里一紧，转过身去，额头抵着雪白的墙，把自己逼到了犄角。
半晌。
细如蚊蚋的一声：“阿邵哥哥。”
商邵那端呼吸倏然浅了。过了许久，才似乎很淡定地问：“你叫我什么？”
“不能再叫了。”应隐打死不开第二次口：“只是这这个不容易对号入座……”
否则被有心人听见了“商先生”，又联想到游艇，很容易就猜测到他的真实身份。
应隐听到电话那头一声咽动，似乎是商邵在喝水。
泡凉了的茶叶水，狗都不喝，但他喝得很慢，感到冰凉的水顺着喉线下去，熄灭他身体里的热。
喝了水不够，他修长瘦骨的手指扣进领带，松了松。
“该你上红毯了？”他一本正经地问。
“嗯。”应隐回头瞥了一眼：“该挂了。”
她很想问问他这几天有没有想她，可是又觉得这问题得寸进尺。
商邵没主动找她，那么就是不想她。他日理万机，没空关注小情小爱。
还没挂断，那边传来一声咳嗽。
应隐神经一跳：“你感冒了？”
“一点。”
“我传染给你的？”
商邵笑了笑：“不至于。”
“什么不至于，我是说……”应隐噤了声。
想到在法国接的几次吻。
他吻她次次深入，那天她跟贝卡玩，中午在艇上电影院碰到，他把她压在暗处吻了十分钟。电影院冷气沁着，灰白色的幕布上没有任何图景，黑暗中，一时只听到口水交换的吮咂声。
“我不是那个意思……”应隐不打自招。
商邵沉缓着问：“哪个意思？”
背后有工作人员叫她，应隐一个条件反射，把电话挂了。转过身时，脸色涨红，什么充满杀气雅典娜，被戏弄的维纳斯还差不多。
“应老师，咱们前面还剩三位。”
应隐点点头，深呼吸，欲盖弥彰地说：“很热。”
“可能是您穿了靴子的原因。”工作人员十分贴心。
应隐点点头，几步路的功夫，已经平静下来，再度回到了无懈可击的状态。
丰杏雪正招呼刚过来的大花于望，被工作人员脚步匆匆地靠近，又贴耳细声：“张乘晚不下车。”
丰杏雪细眉一拧：“我去看看。”
张乘晚原本是倒二出场，被应隐横插了一杠子，在保姆车里赌气。不知道丰杏雪用了什么手段，哄了两三分钟，终于把人给哄到了候场区。
这儿虽没有直播，但摄影记者的快门声也没听过，张乘晚脸色很臭，勉强堆起微笑。
见了应隐，极度不情愿地勾唇一笑，见了于望，气焰才算平息了些，叫声“望姐”。
倒三出场不丢人，只是她受不起这个委屈。前两天热搜，她未婚夫曾蒙见了游艇，问：“那个贝卡怎么不是你粉丝啊？你这走出国际比应隐早多了，你还比不上她？”
曾蒙半抬了抬眼睛：“张乘晚，你这影后头衔，也不怎么管用啊。”
主持人已在播报。
“接下来即将登上我们红毯的是，著名演员、星河奖影后张乘晚，乘晚姐也是我们《Moda》的老朋友了，作为内地第一位登封的女星……”
张乘晚在这一瞬间做好决定。
她站住，倨傲，一动不动。
丰杏雪脸色僵了：“乘晚？”
主持人的稿子念完了，红毯开端悄无人影。
抢压轴。
——一时间，内外场所有人内心都闪过这道声音。
直播间弹幕疯狂：
【人呢人呢人呢？】
【怎么没人出场啊？】
【张乘晚迟到了？】
这其实并不新鲜，各种秀场、品牌活动和红毯上，都可能出现这一幕，因为在一些人心里，顺序咖位就是一切。
但问题是，今天是先播报再登场的，也就是观众会提前知道顺序，这时候拖延时间抢压轴，不是明明白白在告诉别人，她在耍大牌么？
主持人也算是临危不乱，对着镜头满面微笑，将张乘晚的时尚履历再度播报了一遍。
后台。
于望没说话，丰杏雪快急疯了。这一晚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整个《Moda》从半年前就开始筹备，容不得有人在这里挑事！
“晚姐，您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丰杏雪微笑起来。
她不怕得罪张乘晚，而且今晚之后，张乘晚别想再登上任何《Moda》的封面、封底、内页，哪怕一个豆腐块。
应隐走过去，挽上张乘晚的胳膊：“晚姐，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腰疼着呢吧？我扶你一起走。”
张乘晚胳膊冰冰的，被应隐一挽，哆嗦一下。
应隐没给她拒绝机会，蹲下身给她整理了一下裙摆：“走吧。”
停顿了三分钟的红毯，终于迎来了两道身影。
张乘晚挽着晚宴包在腰前，走得还是雍容大方的，只是在听到应隐一声“幼稚”时，鼻腔一酸，差点滚下热泪。
摇臂搭载摄像机，横摇过一贯三十米的巨大红毯。张乘晚一身黑色丝绒晚礼服，直筒版型中掐了腰身，肩膀上两道肩带，自胸以上露出大片肤色。
亭亭玉立的，像一枚黑色烛台，蜡炬成灰泪始干，似乎已燃了半截了。
中国这儿晚上六点，坦桑尼亚正是中午一点。
商邵问了缇文，才找到了正确的直播入口。
主持人声音嘈杂，他点了一支烟。
没别的，看看她的工作状态而已。
坦桑的网不好，卡顿半天，一进去，应隐的红毯已经走完，正在背景板前站定。
摄影师有病似的，把镜头从脚底下缓慢往上扫，在她腿上一寸一寸地抬起，在大腿处意味深长地停留，继而再从腰间的堆褶、山茶花，平移到抹胸的小V形切口，停留数秒，最后才到她美艳不可方物的脸。
内娱能hold住金发造型的人不多，应隐除外。
应隐冰肌玉骨，轮廓锋利，倔强之外恰到好处的一丝甜美脆弱，眼神干净得像冰。
弹幕疯了：
【应隐应隐应隐！！！】
【我宝今天太美了什么天神下凡杀我！！！】
【哇靠今天红毯唯一有趣的一身，公主裙什么的无聊透了好吧】
【出圈！！！！】
【呜呜呜我词穷我隐宝好像那种雕塑啊好冷漠好高贵好圣洁好神圣不可侵犯】
【姐姐踩我姐姐快踩我】
满屏中有几道不合时宜的弹幕顽强地插入。
【也不是那么大胆暴露吧。】
【也不是那么让人想欺负吧】
【裙子也还好吧……】
【胸也不是很明显吧……】
【谁看到腿根了？看不到的吧^^】
庄缇文一边兢兢业业地打字冷场，一边心想，邵哥哥！上帝保佑你没看！！！
她哪里想到，商邵半眯着眼，跟着摄像镜头把应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很自信，她很出众，她很放得开，不像在他面前动不动脸红。
商邵指尖掐烟，深沉地沉默半晌，将烟星碾灭。
所以，那天给他发仙女裙算什么意思？
……缓、兵、之、计吗？

第37章
签完名合完影，张乘晚先走一步，应隐还要在签名墙这儿等主编丰杏雪一起，便被主持人挂住，两人在摄像机前客气地聊。
主持人春风满面：“隐隐今天这一身真的很独特，让我想到了希腊啊，帕特农神庙，以及雅典娜这样的神话，也是很大胆了。”
应隐点点头，特意点出了Musel和设计总监Jeffrey，并感谢他提供的造型指导。
“你一向在红毯很大胆很敢穿，我还记得前年那场真空suit，也是当年的出圈红毯之一，到现在还经常看到有人盘点。”主持人夸完，话锋一转：“不过会不会有担心到，将来有了另一半后，对方会疯狂吃醋呢？”
应隐：“……”
她难得卡顿一秒，弹幕疯狂刷：
【老婆我不吃醋！】
【老婆老婆多露露！】
【隐宝真的有在认真为难哎笑死】
商邵本来要退出去了，看到应隐迟疑沉默，他面无表情，手指不耐地点了点桌面。
应隐：“嗯……”她捺下话筒，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保持微笑：“我想他应该是不会的，因为他一定是一个非常绅士、有道德感、分得清工作和私生活的人，不会无理取闹。”
商邵：“……”
主持人忍不住笑：“那如果真的有交往，而对方又的确是占有欲比较强的那种，你会怎么哄他？”
应隐在媒体和粉丝面前维持大女主人设，皮笑肉不笑，用十分轻熟的声线淡定地说：“不哄，等他自己想清楚。”
在这精彩的一秒，地球上有两个人同时退出了直播。
一个是庄缇文，一脸悲痛。
一个是……算了。
《Moda》主编丰杏雪走上红毯，主持人终于把话题引到了她身上。应隐深深地松了口气，等丰杏雪签完名后，两人按照既定流程合影，之后携手走完了最后的红毯。
庄缇文和杂志pr就在内场入口处等，手里拿了张米白色的披肩，正等着带她去休息室更换内场造型。
应隐披上，有些古怪地瞥了她一眼，问：“谁追杀你了？怎么这个表情？”
缇文努力暗示：“商先生，商先生会不会看你红毯呢？”
“不会。”应隐叫住侍应生，端下一杯冰水：“他说了，他没时间。”
庄缇文无能狂怒：“商人的话怎么能信！”
他没时间但他会抽时间！
应隐低头看了眼自己这一身，有些迟疑的说：“……还好吧？”
虽然裙叉开得确实很高，但她在Edward船上的那条珍珠晚礼，还是大露背呢。
“你确定吗……”庄缇文诚恳地问：“几百万人同时看呢。”
应隐一时哽住，心虚地环顾四周后，她捻开晚宴包的银色蝴蝶扣，取出手机。
没有新微信。
她轻轻松一口气，点开商邵的对话框，十分迂回地问：「商先生，我走完红毯了，你在干什么？」
商邵：「我在让自己想清楚。」
应隐脑中一道闪电劈过。
她一把扣住庄缇文，呆滞地问：“我刚刚在红毯上说什么来着？……如果生气了怎么来着？”
庄缇文一字一句帮她回忆：“不哄，等他自己想清楚。”
“咚”的一声，手机从应隐手中直直滑坠地毯。
她游魂似的跟着pr去专属化妆间，一关上门，先一手制止住了要上前来的储安妮和助理，另一手急急忙忙拨出语音。
商邵已经结束了午休，正上了吉普车去政府办公楼。
他感冒被传染得有些严重，坐在后座恹而慵懒的模样，搭着车窗沿的那只手夹了一支烟，忍耐着没点燃。
看见来电，他垂目看了两秒，右滑接起。
“喂。”
此刻没外人，应隐小心翼翼地问：“商先生，您看红毯了？”
“您”。
商邵简直想笑，声线散漫的一声：“看了。”
“从头到尾都看了么？”
“只看了你出场的部份。”
应隐的侥幸破灭，她靠上墙壁，鞋尖下意识蹭着地毯，低垂头，像做错事。
“你不是说过不看的么……”她嘟囔，声音含糊在唇中，抱怨也没底气。
“你不是说穿那条绿色裙子么？”商邵淡淡反问。
应隐噎了一下：“你自己说那个只是‘还可以’，我以为不好看。”
“原来你问我意见，是为了更好地穿给别人看。”商邵懒洋洋支起腮。
绕进去了。应隐辩解不能，直觉地感到一丝危险。
她转变路线，卖乖地问：“那商先生看了，觉得怎么样？”
商邵指尖掐着烟管，口吻淡然：“作为一个绅士、有道德感、公私分明的人，我觉得你今晚上光彩瞩目，让人移不开眼。”
他夸她。
几个字，胜过时尚作家笔杆万千。
应隐心里静了静。
“那……如果你不是那么绅士，有道德感，公私分明呢？”
她鬼使神差地问。
赤道附近，正中午的阳光充沛，晒得一切发亮发烫。
商邵手机贴面，垂下脸笑一笑：“好好等我。”
Hayworth的绿色藤蔓高定走的是仙气温婉风，比红毯保守许多，该遮的地方都遮得严严实实。储安妮给应隐挽了个松散的低位发髻，两侧额角发丝挑落，又巧妙地提亮了眼影，改了唇色。
因为染了金发，款步走入会场的她，宛如无意间落入人间宴会的森林公主。是来玩的，有轻盈松弛的姿态。
晚宴是圆桌安排，pr领着，将应隐带往主桌。
大圆桌中间，蓝色绣球花馥郁蓬勃，那种温和的香气弥漫在干冰机制造的冷雾之中，真给人仙境纯净之感。
但这里不是仙境，因为这里座次分明，秩序森然，每个位子上都立着卡牌，写好了嘉宾名字，不动声色地排好了疏近。
应隐一眼扫过，主桌上，丰杏雪，于望，杂志高层，赞助商，个个有头有脸，外加一个影帝沈籍。
毫无疑问，这也是调整过的，否则，她何德何能坐在这里？
“应老师，您的座位在这边，麦总在那块，”pr指了一桌：“您有事直接叫我就可以，缇文我就先带过去吃饭了。”
应隐点点头，牵了牵缇文的手：“你好好休息。”
庄缇文一走，不少明星都来跟应隐套近乎，熟的，不熟的，都好像亲近得很。应隐很落落大方，别人夸她衣服造型，她来者不拒。
热闹了一阵，阮曳最后才来，拉开应隐身旁的椅子坐下。
那是丰杏雪的座，只是丰主编此刻正忙着满场招待周旋，还没来得及坐下。
“隐姐。”阮曳乖乖打一声招呼。
应隐对同公司小辈是很关照的，笑容与刚刚那种敷衍甜美不同。她点点下巴：“我刚来的路上看你走了开场，挺厉害的，比上次宴会时放开多了。”
阮曳脸僵了一下：“我还差得远，麦总说我小家子气，让我多跟你学学。”
应隐笑：“这有什么好学的？多来几次也就会了。我在你这岁数别说开场了，站签名墙前手都抖。”
“你有的东西都很好，但你自己不觉得。”阮曳抿了抿唇，笑得有些勉强，亦有些艰涩。
她走了开场，穿了很好的国内独立设计师的高级定制，麦安言还给买了好些热搜和水军，但广场上嘲讽她局促的声音还是一大把。说她眼神乱飘，说她肩膀打不开，说她小表情太多。
等应隐压轴登场后，整个微博便成了她的主场了。
阮曳在休息室坐了很久。她没有单独的休息室，换完衣服，就在沙发上坐着，闷声不响地滑着词条，看粉丝夸应隐大气时尚敢穿，夸她造型有趣，铺天盖地的“还得是应隐啊”。
就连她的后援会粉丝群里，也都在热烈地讨论应隐。
她们说，【想的也不多，只要阮阮哪天能跟前辈看齐就好了。】
别的小花进来化妆，上下瞥一眼阮曳：“这裙子不是上个月被我毙掉的那一条吗？幸好没穿。”她笑得很美，直角肩拗出骨感肩窝：“还是小阮你穿起来比较适合呢，个子小是要一点拖尾的。”
其实这裙子，她让工作室去借了三番五次，都没借出来。
但阮曳不知道。她觉得前辈这么说了，那么多半是真的，她穿了别人不要的设计。
应隐听出她语气不对，淡淡地问：“你觉得我有的哪样东西很好，但我自己不珍惜？宋时璋吗？”
她其实知道，时尚这一块，一向是辰野的短板，麦安言没有这个能耐，把一个古偶网剧爆出来的小小花空降到红毯开场。
阮曳咬了下唇。
“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他不是好人，让你离他远一点。”
“宋总说我脸上有你年轻时候的影子。”
应隐瞥过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
阮曳跟她长得一点也不像，她是很碧玉的脸，粉雕玉琢的，因此适合演古偶，只演了一部就大爆，虽然咖位没上去，但粉丝是很多的。公司给她的人设是元气甜美小白花，不谙世事。
阮曳也回望她，一字一顿：“他说，我跟你那时候一样，年轻，充满野心，和不服输的神气。”
应隐怔了一下，点点头：“他说你说得没错。”
“他喜欢你，你看不上，因为他没办法带你上游艇。他在游艇上也只能给有钱人擦皮鞋。”
应隐失笑：“阮曳……你才刚入行，如果这时候就看得这么透，往后的时间，你要怎么过呢？”
“我也跟商先生跳过两只舞的。”阮曳突兀地说。
应隐神情冷淡下来。
“商先生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
“住口。”
阮曳没被她的冰冷吓到，自顾自地说：“我只是觉得他太高级，人的台阶要一步一步登。何况他站的天花板太高太远了，不如宋总好用。”她卷着雪白餐巾，垂下眼眸，“姐，你总告诉我宋总不是好男人，我谢谢你，但那又如何？”
她抬起脸，很淡地笑了笑：“对我来说，没有好男人坏男人，能帮上我的，就是好男人。”
丰杏雪招呼一圈回来，阮曳站起身，告辞前，她俯身抱了抱应隐：“片场见。”
应隐眉间划过一抹蹙色。
片场见？阮曳在网剧古偶圈打转，她能在哪个片场见上应隐？
但这会场如此热闹，个个人面狐心，容不得她走神。
过了会儿，高层和影帝影后们齐齐落座，她又要开启新一轮的严阵以待。
丰杏雪坐她下手边，问：“我记得应老师和沈老师好多年前合作过，对不对？”
这桌的唯一一个影帝沈籍，约摸四十五岁，一双含情眼，温文尔雅又略带沉郁阴鸷的面容。在柯屿崛起之前，沈籍是口碑最好的影帝，几乎没出过烂片。
应隐几年前跟他合作过一部民国戏，她是舞女，他是国党高层，养着养着，暗色下情愫成了真，在战争来临之际匆匆分别，一个去淞沪，一个去香港，数年后重逢，他潦倒，她是大佬掌中雀，彼此不忘怀，在闪烁着霓虹丝灯的宾馆包房中抵死缠绵。
那部戏是当年的文艺片票房亚军，评分很高，沈籍二次封帝，应隐虽没拿奖，但提名不少，也是粉丝心里的奖项遗珠。
隔着绣球花和氤氲冷气，应隐对沈籍大方笑笑：“我跟沈老师确实有些日子没见了。”
“应老师我是天天见。”沈籍开玩笑：“热度这么高，我是半退休了。”
“我记得，《星钻》那年的金九，是你们两个吧？”丰杏雪想起这一茬。
她也想过这企划，谁知道被《星钻》捷足先登，此刻提起，有点遗憾和记仇的味道。
“我是沾了沈老师的光。”应隐客气地说。
太客气的天聊不下去，生拉硬拽的没趣。于望打岔道：“哎老沈，嫂子是不是刚怀上二胎来着？”
沈籍点点头：“孕吐着呢，今天本来都出不了门。”
沈籍老婆也是演员，但息影很早，在家相夫教子，两人是娱乐圈的模范夫妻。她也很少上综艺，从不借沈籍的光环赚流量，难得采访，讲话滴水不漏的，很是得体。
话题便顺着育儿的方向一路聊下去了，应隐听得走神。
宴会进行到九点，颁了一堆没意思的奖，听了一堆没意思的歌，最后在大合影中结束。
乌泱泱上百号人，应隐站丰杏雪身边，牢牢稳居C位。
微博上，没有任何人对她的咖位感到疑惑，在路人和粉丝眼中，她站在这里理所当然。
他们丝毫不知道，就在几天前，她还借不到高定，她还在被时尚圈隐性报团排挤。
她走过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赢得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战役。
after party，应隐只短暂现身了一下，就推说身体不舒服，抱恙回了家。
睡了整觉，翌日下午，她去往栗山公司，参加试镜。
栗山，两岸三地华语电影圈执牛耳者，戛纳主竞赛单元评审之一，圈内公认最会调教演员的导演。
他年过七十仍勤耕不辍，嗅觉敏锐，精神矍铄，充满信念，并不是之前姓方的那导演可以比拟。
要上他的片，很难，但能和他合作、当他的主角，是所有演员心里与获奖同等份量的殊荣。
应隐之前一直在打磨的女革命者一角，就出自栗山的片子。
这几年国内掀起了主旋律风，栗山也难逃例外。这部群像主旋律片主题宏大、场面热血，是票房年冠预订。
这样的一部片，是很多演员宁愿零片酬也要上的。
程俊仪和麦安言陪着应隐一起现身。
应隐穿着浅灰色T恤，牛仔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素颜的脸上照例蒙着一枚口罩。
试镜处人头攒动，或站或蹲地挤满了一整条走廊。
这里面有成熟的老演员，有刚毕业的学生，也有十几年跑龙套的戏痴，更有深耕舞台的话剧演员。
大家起跑线平等，全是过了卡司预选后来竞演的。
现如今的演艺圈，能让大牌演员和无名之辈一起试戏的导演不多了。碍于演员在流量和资本中的份量都水涨船高，咖位高的演员，其实早过了亲自来试镜的阶段，有好本子先递他们手上，看得上，双方坐下来一起谈谈合作细节，这就把事情给了了，哪还用纡尊降贵地来试镜？
就算真来试戏，那也代表了十拿九稳，不过是走走过场。
也就栗山有这能量和话语权。
应隐低调穿过走廊，身后响起阵阵窃窃私语。
“应隐也亲自来试镜？”
“毕竟是栗山。”
“她很贴角色啊，感觉十拿九稳。”
“她哪有失手的时候？商陆那儿三十分钟的一镜到底也能hold住，现如今的女演员里，谁还有这能量？”
还有蠢蠢欲动上来想要合影签名的，都被俊仪给拦下了。
在专属休息室等了不到两分钟，卡司公司那边就来人通传：“应老师，到你了。”
应隐只身一人进去，试镜的阶梯小剧场里，分别坐着导演栗山、卡司导演余长乐、出品方代表、总制片人，以及一个年轻的面孔，那好像是栗山曾经的副导演，算是他的半个学生。
应隐摘了口罩，鞠一躬，详细地自我介绍，之后按流程演了那两场。
那场写信的对白她表达得太好了，轻熟的声线娓娓道来，充满了坚定的温柔，一滴眼泪缀在眼眶中，始终要掉不掉的，只在写完了，搁笔、折页、封好信封后，才撑着桌沿，眨一眨眼，让眼泪滚了下来。
演完后，偌大的剧场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许久，选角导演余长乐咳嗽一声，余光觑了下栗山。
栗山站起身，缓缓地说：“诸位请回避，给我五分钟时间。”
余长乐便摸着烟起身：“哎哟，老骨头一把，坐得腰也断了！”
其余人会意，咬烟的咬烟，拿茶杯的拿茶杯，都陆续走出去。
应隐轻吁了口气，拂了拂面，很恭敬地说：“栗老师。”
栗山点点头：“你出道十二年，我们好像都没有合作过？”
应隐笑了笑：“是啊。”
“我跟辰野的合作是很密切的，你又是辰野的当家花旦，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合作过，你有没有想过？”
“我……”应隐有些尴尬：“好像每次档期都错过了。”
“你要帮公司赚钱，要帮他们扶持新人，要去辰野主投主控的片子里扛票房，所以档期很少。你的表演都是很好的，但把你的佳片率平均到你所有的出品里，其实不高。”
“栗老师……”应隐被他锐利的话语刺破得难堪：“希望这次我能有机会。”
栗山摇了摇头：“你这次也没有机会。”
应隐愕然：“为什么？我的表演就算还有不到位的——”
“你的表演很到位，但这个角色已经安排给别人了。”
应隐拧了下眉：“你的意思是……”
“其实这部片我只担任监制，挂名导演，在片场的，会是我的学生谢扬。”
应隐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啼笑皆非地笑了一声：“是要用我来抬轿么？应隐试镜落选，谁谁谁表现惊艳？”
栗山不置可否：“通稿怎么发，是你公司内部的事情，与我无关。”
应隐一刹那明白了。
她点点头，唇角讽笑：“这样。难为您特意单独告诉我。”
“我很早的时候，就跟柯屿讨论过你，他对你是不遗余力的盛赞，所以……”栗山顿了顿，“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
应隐还没消化完试镜落选的消息，听了这句，脸色有些茫然。
“我个人在筹备的项目，是一部爱情文艺片，剧本的终稿还在调整。这是我时隔三十年后，第二部 纯粹的爱情片，说实话，不保证好看，也不保证能顺利公映。但我中意你。你的档期，公司已经为我空出来了，试镜在年前进行，希望到时候我能见到你。”
出试镜室时，俊仪和麦安言已经等着。俊仪是很热切的，焦急地问怎么样怎么样，但麦安言一脸知晓一切的平静。
应隐跟他对视片刻，一句话也没说，口罩帽檐下的脸面无表情。
她穿过热闹的、不明所以的、偷偷仰望的人群，抬起眼，古偶网剧出身的阮曳出现在走廊尽头。
她也打扮得很低调，很惶恐的模样，正在执行经纪的拥护下迎面走来。
两人的错身而过只是一刹那，谁也没说什么。
电梯间静谧异常，俊仪察觉到气氛不对，一时噤声。
“你不去帮帮她么？”应隐看着一层一层上升的数字，冷静地问。
麦安言回得文不对题，却开门见山：“你不亏。栗山真真正正的女一号，是属于你的。”
栗山要她的档期，但这部片没投资方看好，片酬很低。辰野是经纪公司，不是慈善协会，最赚钱的摇钱树没道理拿去贱卖。宋时璋想安排阮曳打进电影圈，一来一去，双方各取所需，交易得严丝合缝皆大欢喜。
他不知道应隐有什么好闹脾气的。
“是吗。如果不用她做交易，是栗山就不选我了，还是公司不会放我档期？”
“栗山的片酬，是你所有邀约里最低的。”麦安言心平气和地明言：“你的三个月值多少钱，我比你心里更有数。”
应隐笑了笑，转过脸，面对着麦安言：“你快把她扶起来吧，当我求你。”
她字字清晰：“这破一姐，我是一天都不想当了。”
商邵拨给她视频时，应隐接得很快，面前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在干什么？”
应隐垂眸拧着手中的塑料壳：“扭蛋。”
“扭蛋？”
应隐小孩子似地点点头：“商先生，你玩过扭蛋么？”
“没有。”
“小时候买不起，觉得好奢侈啊，每次都蹲在便利店前，看别的小朋友拆。为他们高兴，为他们可惜。十五岁时，我接到商演活动，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一枚，但里面的恐龙好丑啊。”
她说笑着，趴在桌子上，看着恐龙：“这么多年过去了，它们还是一样的丑。”
商邵静静听她说完：“出什么事了？”
他总是这么敏锐，不给人藏心事的机会。
应隐拆开当中小玩具的塑料袋：“没事，你这几天怎么不找我了？你厌烦我么？”
用这么严重的词，听得商邵心里直沉沉的一坠。
“还在忙，想尽快回国，反而被事情绊住。”商邵说着，将手机捺下。
应隐听到他压抑不住的一连串咳嗽，十分干哑。
“你感冒加重了。”她放下扭蛋，透过摄像头，捕捉商邵的神色。
他看上去很累，双眸难掩倦意，似乎一直以来都没睡过什么整觉。
他的白衬衫也不复笔挺，被赤道的炎热和雨季的潮湿闷软，松垮地勾勒出身形，显得他散漫而落拓。
真不讲道理，这样看着，他反而更迷人了些。
应隐忘了扭蛋，双眸专注地停在屏幕上。
她很想他。
十二月份是塞伦盖蒂大草原的雨季，万物生长，春天的气息滋生，动物重新越过马拉河，历经九死一生的长途跋涉，跨过坦桑尼亚和肯尼亚的边境，回到水草丰美的塞伦盖蒂。
当地政府办事处，一个穿着传统长裙，蒙着艳丽面纱的女人，正跟柜台后的黑人激烈地交流着什么。
“I got lost，the bus……”应隐快词穷。
她流利的口语在这里派不上用场，大家彼此鸡同鸭讲，双方都觉得自己英文口音很标准。
黑人慢悠悠拖长调子回：“relax relax，sit down，don&#39;t worry，I got you。”
他就会重复这一串。
got you，got个鬼！
应隐两只手都比画上，英文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往外蹦：“我被抢劫了，我的钱包，我的护照，我的手机，以及你们这该死的bus！说好的两点有一班，现在已经三点二十了！”她手指用力戳着表盘。
“oh……”黑人听懂了，摊摊手，耸耸肩：“Miss，在我们非洲，唯一的时间指针是自然，是太阳光，relax，不要被你的watch推着走。”
“what？！”
不要把没时间观念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好不好！
一旁狭窄阴凉的楼梯口，一个中国男人正在当地官员和另几个中国人的陪同下，步履从容地走下楼梯。
“雨季的施工确实会受影响，考虑到当地人的节庆风俗，以及接下来的Safari……”
驻扎在坦桑尼亚的下属汇报，苦笑了一下：“邵董，您放心，我们很了解这里的工作风格，您病了这么段时间，还是尽快回香港养病得好。”
坦桑尘土飞扬，一天到晚戴口罩也没用，商邵点点头，手抵着唇又咳嗽两声，将口罩覆上，压好。
他回复下属的关心：“我还要去塞伦盖蒂一趟，过两天就回去。”
“Telephone！I want telephone！”应隐最终放弃沟通，双手合十，强忍在崩溃边缘：“please please please……”
大使馆的电话是多少来着？怎么记到手机里了……手机又丢了……shit，死循环！
一段短短的楼梯走尽，商邵脚步微顿，即将穿过大厅时，隔着办事的职员，他遥遥望了一眼那个女人。
从头包裹到脚的传统服饰，但难掩曼妙曲线。
那种曲线是起伏又单薄的，与当地人不同，充满了让他熟悉的感觉。
他眯了眯眼，一时间心跳激烈起来。
又觉得自己是病昏了。
怎么可能？
她现在，应该在生日派对上。
“Well，Miss，”那个黑人柜员也烦了：“但是我这里既不是失物招领处，也不是公交公司，or电信公司，Miss，”他手指用力戳着一张塑封招牌，上面字母眼花缭绕：“Look，这里是城市建筑规划与……”
“呜……”应隐沮丧地呜咽一声，两手撑着桌沿，深深地呼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说走就走好失败，会不会被大使馆送到他面前。他会笑她的。
但她很想问问，你有没有跟阮曳跳舞时目不转睛地看她？
亲口问，亲耳听，要他否认，要他哄得用心尽力。
一行人对商邵的脚步凝伫不明所以。
“那邵董……”下属唤了一声。
商邵听见了，但目光还停留在她身上，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下一秒，柜台前的女人抬起脸，迟疑、又不敢置信地望向这边。
她有一双星光熠熠的眼。

第38章
没有人知道，一个蒙着面纱的人，和一个戴着口罩的人，是如何辨认出彼此的。
只知道那女人扑进他怀里的速度是那么不及眨眼，以不顾一切，又饱含着所有委屈的热烈。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得一跳，几个中国员工心提到嗓子眼——
商邵不是没在这里遇到过生命危险，那年被人用枪抵着腰的五分钟，恐怕是他人生中，也是当时在场所有中国员工的人生中，最漫长的五分钟。
“邵董！”有人惊呼出声，上前一步就想控制住那个形迹可疑的女人。
但他的脚步很快止住了，因为他看到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商邵，瞳孔竟然微微扩大，继而很快地安定下来，微垂下眼眸，将手掌轻轻地贴在了那女人的脊背上。
他的动作实在太轻缓，像对待一个梦。
如果动作重一些，恐怕会惊扰起这场天真的幻梦的。
“商先生……”掩在面纱下的嘴瘪了又瘪，忍着委屈和惊恐，声音发抖着问：“是你吗？”
商邵手臂用力，将她彻底箍进怀里。
“你现在问，是不是有点来不及了，嗯？”他嗓音倦哑着问，一指勾下口罩：“应隐，你胆子越来越大。”
应隐从他颈项旁抬起脸，眼泪滚下的同时，那抹艳丽的红色面纱也从她耳侧滑落，露出她苍白的脸。
身边所有中国员工，都蓦地噤声了。
傻子才会认不出来，这他妈的……
应隐才不管。她紧抿着一双唇，眼泪滑个不停，明明是哭的，但唇角又克制不住地向上，形成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
商邵深深地看着她，过了数秒，他一手抚住她脸，一手掐住她腰，用力地吻了上去。
“咳咳……”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挡也挡不住。
员工和当地官员都面面相觑。
中国员工摊摊手，无声地说：“well……”
坦桑官员耸耸肩撇撇嘴，侧身过去，伸出手，巧妙地拧开了旁边一扇文件室的门。
砰的一声，应隐被用力压到门背上。
文件室里空无一人，午后的光柱中弥漫着尘埃，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建筑图纸和陈年档案那种郁塞但温和的陈腐气味。
应隐被他吻着，软成了没有骨头的，站也站不住，贴着门扇的脊背不住往下滑，被商邵的大手自臀后用力托住。
他的手真的很大，掌心宽厚，修长的指骨根根用力，指缝间的软肉满得几乎溢出来。
商邵失控得厉害。
不过几天分别而已，怎么就想到了这种地步？人没在跟前时，他心底的欲望尚能被游刃有余地掌控，工作间隙分神想一想，抽半支烟，不过如此，不算难捱。
但他的行程骗不了人。
谁都知道他在压缩行程，想尽快往回赶，偏偏事与愿违。游艇上玩得太厉害，被她病气传染，到了坦桑水土不服，一周来休息不足的恶果也一同爆发，重感冒来势汹汹。
雨季的草原炎热潮湿，上午冷得穿羽绒服，中午热得衬衫也嫌热，蚊虫四扰疟疾横行，发热不是一件小事。
私人医生来酒店诊治，严禁他再工作。
就算用最好的想象力去想，商邵也想不到应隐此时此刻会站在她面前。
风尘仆仆，沾着香气与烈日的味道，唇齿柔软发烫，任他汲取。
应隐被凶得招架不住，胸腔里的一颗心像被商邵揣摩作弄，不成形，只懂得激烈地跳着、颤着。她也不是没有武器，那是柔软中唯一的坚硬，如同白鸽的鸟喙，实在没有什么伤害力，正正好好地抵着他的掌心，被他掌中的纹理和薄茧磨得发热。
吻了一阵，她溃不成军，伏到商邵肩上闭着眼喘息。
商邵拍着她肩，亲着她耳侧，亦是沉沉地舒了口气，安抚似的低语：“不动你了。”
应隐圈着他颈项，彼此沉重克制的呼吸声中，她静听着窗外吉普车的引擎声，头顶藤筐的妇女的叫卖声，以及一刻也不停歇的摩托车的喇叭鸣叫。
这里真鲜活，听着比红毯外的尖叫更热闹。
“这两天没联系我，就是因为都在飞机上？”商邵的手贴着她颈后，滚烫干燥的，指腹若有似无地用着力，让应隐的穴位带出一阵阵酥麻。
“嗯。”
“疫苗打了么？”
“打了，不打不给出来。”应隐乖乖地回，刚哭过，瓮声瓮气的：“但是我护照丢了，钱包丢了，手机也丢了。”
“人有没有事？”商邵将她稍稍推离怀抱，一寸一寸确认她的身体无恙。
“没事，只是打个车的功夫，一眨眼就什么都不见了。我在这里等公交等了一个半小时……”应隐咬了下唇，很有意见。
商邵不免失笑：“你不知道么，在非洲，只有日出日落是准时的。”
应隐沮丧地哼一声气：“谁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一腔孤勇地打了疫苗、拿了签证，只身一人来到这里。漫长的中转，昏昏欲睡的长途飞行，陪伴她的只有一只熟悉的颈枕。
落地下机，满目都是人高马大的黑人，香水味熏得她头晕，奇怪的口音更让她心力交瘁。
她只是一个女孩子，一个出道后身边永远众星拱月，从未单独出过国门的女孩子。
行李为什么延迟了，外汇哪里换，电话卡怎么买，为什么开了境外漫游还是没信号？taxi哪里坐？好多人一拥而上，急切地想将她拉走。
谷歌地图上标注的酒店地址，为什么司机说很远到不了？
下了车，路边不知是一只猴子还是狒狒在游荡，长臂一勾，旁若无人地抢走了她的香蕉。
“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过来？”商邵与她鼻息交闻，唇也若有似无地触着，“如果没在这里遇到我，你怎么办？”
“找大使馆……”
应隐底气不足地说，再度被凶狠吻住时，她好听地“嗯”了一声。
什么话语都消失了，被吞没在两人再度交吻的唇舌间。
这一次吻得多么纯情，耳边听到外面官员交办事项的声音，还是那么懒散又敷衍的语调。
他们办个事，还不如他们接吻耐心。
几分钟后，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又被打开。当事人衣衫齐整，旁观者当无事发生。
只是邵董衬衫上的褶痕，凭空而来，又那么深，让人很难忽视。
“邵董，一时没调到合适的车子……”员工说，余光忍不住睨一旁的影星。
“不要紧。”商邵没为难他们，牵着应隐的手。
应隐一直低着头，躲着那些人的目光。
她现在知道紧张了后怕了，中国著名影星现身坦桑街头，被人拉进暗室激吻至昏天暗地。
……什么狗血小报才会写的报道啊！
商邵回头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局促，握她的手紧了紧。
话出口前他心里静了一秒，终究轻描淡写地说了：“我女朋友，暂时别对外说。”
应隐唰地一下抬起脸，对“女朋友”三个字感到陌生。
能跟在商邵身边的，都是极懂事的老人，有眼力见，能保守秘密，当即点点头：“第一次见应老师，好漂亮，好般配。”
应隐很努力地想压下唇角，可是是徒劳。笑意从她紧抿的唇角一点点泄漏，她双眼明亮地笑。
商邵回眸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唇，对员工说：“其实是我高攀。”
应隐不愿意让自己太高兴，否则她会忘乎所以。她心底想着，女朋友女朋友，合约情侣也是女朋友，他给她一个亿，就是为了在别人面前扮一扮的。她不应该太高兴，这是她的劳务工作呢。
出了办公室，尘土飞扬，门口停着一辆底盘很高的吉普，高到人站地面时几乎看不到车内的景况。
坐上车后，才发现车内内饰也简单，后座没有中控，十分简洁。
商邵不放过她。他亲了亲应隐的发顶，手在她腰后散漫地拍了下：“坐我怀里。”
应隐瞥了司机一眼，是个本地人，人高马大神情机警，像是保镖。他开着车，目光丝毫不斜视。
“商先生……”她迟疑了一会儿，在商邵深沉的注视中，乖巧又熟练地坐了上去。
“是不是康叔给你的地址？”商邵与她漫不经心地聊天，好分散她心里的紧张。
“没有。”应隐摇摇头：“我自己定了一间酒店，打算等到了以后，再告诉你。”
“所以，你连我的行程和地址都不知道，你就直接过来了。”商邵垂眸瞥她。
“你上次跟我说了哪个城市，我记住了。”
“我本来下午六点就走的。”
应隐被吓到一愣：“真的？”
“真的，这辆车就是为了去塞伦盖蒂换的。如果刚刚我们没遇到，或者错过了，就真的只有大使馆才能救你了。”
应隐本来就颠沛流离惊魂未定的，被他一吓，脸色又苍白起来。
商邵笑了笑：“所以，告诉我，为什么要不远万里飞这一趟。”
他明明懂的，偏要她亲口说。
“我……”
商邵吻住她，安静地亲了一阵：“你什么？”
“我想……”
这次也没有说出口。商邵慢条斯理地吻着，手在她纱袍下摩挲。
刚刚还苍白的脸，此刻却潮热起来。
“怎么穿了丝袜？”他眸色暗了下去。
“冷……”
薄薄的一层透明丝袜，不至于多保暖，但最起码不会四处灌风。至于这本地长袍，实在为了乔装打扮而套上的。
商邵想起她的红毯，还没跟她算账。
“你粉丝为什么要说，‘老婆腿玩年’？”
这五个字被他说着，那么一本正经的口吻，那么波澜不惊的眼神，不知道违和感有多强，却听得应隐心口一酥，一股酸酸软软的酥麻感从她心口弥漫开。
“她们口嗨……而且一般是女粉……”应隐声音低下去，呼吸一紧，眉眼紧紧闭起。
太阳光烘着车内，但又有风，形成一种近似于露天的错觉。
“什么时候湿的？”
商邵捻了捻指腹，漫不经心地，明知故问。
“商先生……”
心悬到了嗓子眼。
应隐耻于回答，浑身都在颤，一阵一阵，细密的。她睁开眼，想求他。
“叫我什么？”商邵手指上的动作没停，脸色还是很正经。
毫不急切，甚至显得心不在焉，只是在勉为其难地帮她。
“阿邵哥哥。”
商邵垂着眼，居高临下看了她一会，揽着她肩的那只手扶住她脸，让她仰面迎他的吻。
应隐的舌尖都被勾出来，水红的。
微末的风声遮掩不住水声，让人听了从头红到脚。
她想挣扎，但挣扎不了，商邵的怀勒着她，密不透风，一张捕获的网。
一声缓慢的、预谋已久的撕裂声，也不知道司机会不会听见，听见了，又是否想象的到，这是什么丝质裂开的声音呢？
早知道丝袜不顶用。
应隐两手紧抓着商邵的衬衫衣襟，长腿并得很紧。
“停车。”商邵淡淡地吩咐。
原来前面那人，听得懂中文啊。
高大的吉普车在道路边缓缓停下。那个司机兼保镖没有回头，听到商邵让他下去抽根烟，他点点头，很干脆地下了车。
这地方好离谱，路边甚至有鸵鸟在散步。
应隐双腿无力地垂着，但脚趾难耐回勾。
那鸵鸟走过来，半个脑袋探进车窗，歪了歪，一双大眼瞪得很圆。
“商先生，商先生……商邵！”应隐剧烈挣扎起来，脸色红得厉害。
“让它看。”
水花一点点变大。
察觉到她的变化，商邵眯了眯眼，一直游刃有余的神情蓦地发狠。他就着动作，将人粗暴地在怀里翻转了个身，面朝向前排座椅。
应隐脚后跟无力而死死地抵着座椅边沿，脚尖绷得很直。
鸵鸟仍目不转睛地看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好奇声响。它好像听到草原上啮齿动物咀嚼青草或喝水的声音，啧啧的，塞伦盖蒂的汁水丰美。
晴空下，响起一连串几近崩溃的呜咽和求饶。
应隐只觉得心脏要突破桎梏，长途飞行后的眼前阵阵发黑，纤细的手把商邵的手臂掐红。
米色皮质椅背上，被溅上水花。
他让她翻个身，实在是原来的姿势会弄湿了自己一身，不好下车。
停顿下来的手背上青筋明显，饱满的喉结反复吞咽了数下，商邵才平息了自己的呼吸。
他衣冠楚楚，衣裤寸缕未乱。抽了纸巾，先一时没着急擦手，而是低下头，湿热地吻着应隐：“告诉我，为什么要不远万里飞这一趟。”
应隐眼泪早流了满面，就着泪眼朦胧仰面望他：“我想你。”
商邵这才用湿漉漉的那只手抚她，虎口卡着她的脸，亲亲她的唇角：“我也想你。”

第39章
司机上车，面无表情如同车窗外那只鸵鸟。
其实他并没有多想。他是退役雇佣兵，专门为商邵在非洲期间提供安全保卫工作，虽然一年只相处那么一个月不到，但他其实是非常了解商邵的——
这个东方男人深沉内敛，举手投足充满儒雅风度，不可能在车上做出什么荒唐荒淫的过界举动。
车子继续往前行驶，他分神听到后座低声交谈。
那女人忽然之间像是被什么事累到了，倦而困乏地靠在他老板怀里，浑身软得像抬不起手指头。
商邵的声音有一种倦怠的餍足感：“下次再想去哪里，记得找康叔，让他帮你安排好。”
“他是你的管家，我怎么能麻烦他？”应隐懂分寸。
其实她的分寸感并不多余，即使是于莎莎和商邵交往的两年间，于莎莎也从不敢越雷池一步，支使林存康做这做那。但林存康对她自然是上心的，毕竟她是商邵唯一交往过的女友，事事安排周到，不必于莎莎主动请求。
“你以后要麻烦他的时候多的是，可以先习惯起来。”商邵淡淡地说。
“我原本想问他要你地址，但我怕他通知你，你嫌我添麻烦，不准我过来。”
事已至此，应隐晓得心虚，吞咽一下，问：“商先生，我给你添麻烦了么？”
商邵垂眼看一看她。
这么紧张，清澈的眸里满是怕惹他不高兴。所以，是哪来的胆子，敢在红毯上装出大女人的模样的？
“添了的话，你预备怎么样？”他意味深长，难辨喜怒。
应隐当真：“对不起。”她道歉很快，语气和情绪都低下去，“不会有下次了。”
“可以有下次。”
“嗯？”
商邵勾了勾唇，岔开话题：“在国内发生了什么事？”
这男人洞悉一切，知道以她的骄傲个性，只是纯粹想他的话，是绝不至于撇下一切来非洲的。她的骄傲会绊住她脚步，让她原地驻足，像个等候锡兵敲门的公主。
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极度不开心的事情，她才会不顾一切地想逃离那种窒息感。
应隐笑一笑，轻描淡写地揭过去：“有部挺好的片子试镜失败了，其实也不算什么，经常的事，导演觉得我太……太明星了，不够平易近人。”
这倒确实是栗山的实话，而且她这么漂亮，演质朴的革命者也许会让观众出戏。自然，应隐的演技可以弥补一切，但导演选人的首要条件并非演技，而是贴合性。
演一个不贴的角色，譬如钝感的脸去演妖娆舞女，俗媚的脸去演妹妹头的学生，即使演技精湛如奥斯卡影后，对观众的说服成本也会很高。
“需要我出面帮你谈一谈么？”商邵开门见山地问。
商宇的业务跟娱乐圈交集不多，但想使点力的话也不难，只是要多费些周折。
“千万不要！”应隐吓得倏然坐直：“这个片子虽然好，但也没那么可惜，而且我是赚了的。”
“赚了的？”
“嗯。”应隐点点头：“栗山导演，你知道么？他邀请我出演他下一部片子的女主角，所以这个角色让了也就让了。”
“这话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你自己？”商邵捋一捋她发丝，帮她别到耳朵后头。
她右耳耳垂上有一颗细小的痣，淡色的红，像是朱笔误点。
商邵是第一次发现，目光顿在上面，过了一会，伸出手去，若有似无地揉捏着。
应隐被他揉得，脊背窜起一阵酥麻。
她身体荡起涟漪，但内心深处十分平静：“不是说，而是事实如此。”
“但是即使事实如此，这背后的一些东西，也让你心力交瘁。”商邵阖眸，冷淡地点破她。
应隐一僵，过了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商先生，这个世界上，有的人生来就是商品，被人用来交换价值的。你看我，虽然有挺多钱，也有很多很多人仰慕我，仰望我，但说到底，我是商品，是被买的东西。我对这一点认识得很清楚，只是有时候，买卖交易的本质太明显……那么再擅长当商品的人，也会觉得难堪的。”
不等商邵说话，应隐又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你看外面走过的那些人，开出租的，当向导的，头上顶着篮筐卖花卖水果的，还有蹲路边等别人给小费当苦力的，大家都在很辛苦地当商品。大家都是人，但我获得的报酬却昂贵很多，如果我还为此自怨自艾顾影自怜，不是太不知好歹了么？”
她把自己安慰得很好，以至于商邵甚至不需要开口。
未几，他笑了笑：“应隐，听你说了这些，总觉得我好像挨了一顿骂。”
应隐扬起唇笑，“怎么会，商先生也很辛苦的，那些中东富豪一天只工作三小时，商先生跟他们比起来，又是没日没夜，又是感冒咳嗽，可怜得多呢。”
不止商邵，就连默默听了一路的保镖司机，也忍不住勾起了唇。
是个聪明的女人。保镖心想。
商邵失笑出声，注视了应隐一会儿，禁不住俯首吻她。
“你说什么都对，不过如果你把我们的合约，看成是我买东西你卖东西的话……”
他顿了顿，淡漠的语气听不出故意成分：“我不介意收回这一亿，好让你心里好受点。”
明明知道她视钱如命，还用这种话来揶揄，多少有点欺负人了。
应隐啪地一下双手合十，抵额头上诚恳告解：“不要，一亿是我未来一年的快乐源泉，治愈良药，你收回去是要我的命。”
商邵下榻的酒店在市郊，是一座庄园型度假酒店，每个房间独享独门独户的院子，高大而造型各异的仙人掌种植在白色砂土中，组成了赤道独属的园林景观。
但应隐来得不巧，这么好的酒店，她竟没时间享受。
到了酒店，行李已被下属整理好，商邵跟一个法国朋友碰了短暂的一面，便告辞前往塞伦盖蒂。
“其实要不然，”商邵沉吟，暂时叫停吉普车：“你还是在酒店等我，我后天中午回来。”
“为什么？”
“那里住宿条件比较差，怕你受不了。”
“不可能。”应隐信誓旦旦：“有什么地方是你受得了，我却受不了的？”
吉普车离开城市，摩托车流、街市喧嚣、滚滚尘土都如薄雾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广袤原野。
十二月份的塞伦盖蒂，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气息，这是水草生长、湖泊升起的味道，也是即将而来的动物大迁徙的气息。马拉河附近，角马大军已经集结，斑马族群紧随其后，河马潜伏，巨鳄蹲守，狮群环伺，杀戮在欣欣向荣的静谧中同步酝酿。
颠簸的泥土道路旁，随处可见动物残骸，有的还新鲜，有的已风化成标本，应隐一概不识，还是商邵告诉她，这是角马的头骨，那是水牛的头骨，这些高高矗立的红土堆，其实是白蚁的巢穴。
一路深入至稀树草原，目之所及只有随着晚风起伏的长草，除了在前面领队护航的向导车外，便不再见其他人类了。
应隐不由得裹紧了披肩。
她不仅是觉得冷，也有些微紧张，车辆的剧烈颠簸，让她长途飞行后的身体感到阵阵晕眩。
前方领航车子放缓速度，对讲机传来的英文，应隐听得一知半解，好像是请他们往右侧看。
草丛间，狮群听到引擎声，警觉地抬起头望了望，见是人类的吉普车，放哨的母狮便端然注视着，目送他们驶离。
倒伏的草间，一只看不出是什么的动物已被分食成肉块，血溅了满地，苍蝇围转，几只秃鹫落在远远的土堆上，目不转睛地等着。
原来是狮群在吃晚餐。
雄狮已然吃饱了，正卧在一旁餍足地打着哈欠。
开膛破肚的场面血腥残忍，刺鼻的血腥味带着粘稠的甜。
应隐忍了又忍，干呕阵阵上涌：“下车……”
商邵蹙眉，云淡风轻地逗她：“去喂狮子？”
应隐揪住他袖子：“呜……”
忍得眼泪汪汪，五官皱成一团。
草原上到处都是猎杀者，将头手伸出窗外是很危险的举动。商邵沉沉舒了口气，干脆利落地脱下西服，“就吐这里。”
这可是萨维尔街最顶级裁缝所定制的西服，伦敦老裁缝要知道自己一针一线的心血成了呕吐袋，恐怕能晕过去。
应隐哪还顾得上推脱，双手接过“呕”的一声。
……完了，她吐了金主的西服，她在心上人面前吐得七荤八素……
但是胃里吐空的感觉好爽，有种坏心情也被治愈的感觉。她吐了个干净。
商邵抽了两张纸巾，夹在指尖递过去。
有股纡尊降贵的嫌弃味道……
应隐可怜兮兮：“西服…我洗干净了还给你……”
商邵斩钉截铁：“不必。”
“那多可惜——呕——”
她没两句又转过脸去吐。
商邵闭了闭眼，蹙起的眉心似乎不耐：“应小姐。”
他可有段时间没这么叫她了。
“吐干净再说话！”
应隐底气虚弱：“干净了，真干净了……”
商邵拧开水瓶，黑着脸一字一句：“漱口。”
应隐乖乖地漱口，拢住西服。
商邵修长的食指指向左侧，命令下得十分简洁：“坐远点。”
应隐：“……”
咦，他好像有洁癖……平时真看不出来呢。
但是想一想他的生活环境，也很难有余地让他犯洁癖。
应隐“嗯唔”一声，鼻子里哼出来的，像小狗，充满委屈。
坦桑尼亚下午四点，国内正是晚上九点，本该是她过生日派对的时候。
微博上，平台自动弹送了生日提醒，应隐的评论区铺天盖地全是祝福，粉丝设计的文字花墙可爱又华丽，后援会也晒了为她铺的灯牌。
灯牌海报上，是她某一年红毯的皇冠造型，她垂眸微笑，像是正在接受一场加冕。那一年正是她拿下双星大满贯的岁数，剑指戛纳，风光无限。
那一年距今已经两年了。
应隐很少在生日这天消失。
她会乖乖参加公司给她安排的生日会，拍一堆照片，用心地发在微博，再认真地许一个愿。
愿望每年相同：【新的一年，得偿所愿。】
热搜词条上，#又到了应隐说得偿所愿的日子#空降，是代言的护肤品品牌买的，既是生日应援，也是新品推广。
但与此同时，另一则消息虽没上热搜，却以惊人的强度在各大营销号间转载：
【应隐试镜栗山失败[吃惊][吃惊]，本来是十拿九稳的角色，听说是被阮曳拿下了？】
【阮曳何德何能啊，能从同门师姐影后这里抢下角色？】
话题广场十分耐人寻味。
【生日当天发这种通稿？虐粉吗？】
【阮曳好惨，做错什么了这种日子被当靶子？】
【不信谣不传谣哦，阮曳兢兢业业一切以作品为先，大家还是先关注她的作品吧】
【阮曳就不该签辰野，人家是十几年的一姐，公司里呼风唤雨，早说了她过去也只能捡人家剩下不要的，现在灵验了吧？】
【我晕，阮姐别太茶了，拿了角色发这种通稿倒打一耙，会还是你会哈。】
【？阮曳失心疯啊在人家生日主场买这种通稿砸场子？正常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这么做好吗？隐姐别太有心机了】
“你别打。”
“我要打！”
庄缇文抢程俊仪的手机：“你打麦安言有什么用？什么通稿他能不知道吗？”
程俊仪两眼喷火：“我就要打！我要问问他，生日搞这一出是什么意思？趁她不在欺负她吗？”
“你想什么呢？你以为应隐是笨蛋吗？麦安言会有什么动作，她能不知道？她就是知道，她才去了非洲！”
庄缇文按下她手，一根根掰开她手指，“手机给我，别给她添麻烦。”
“她吃亏了！”俊仪是个急性子，快气死。
“她没有，她一定是拿到了自己可以接受的价码，才会允许麦安言这样做。”庄缇文认真地说：“她不是完全被动的。她知道怎么尽可能争取好处。”
“我不管。凭什么？要捧阮曳也不是这么个捧法……”俊仪陡然泄气下来。
“新老流量交替，就是这样血腥的。”缇文缓缓地说：“这只是开始，以后会有其他人，对她发起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冲锋。从公司的角度来说，能利用她的余热，捧自己家的新人，是最双赢的买卖。”
“你帮麦安言说话？”俊仪不敢置信。
“在商言商。”
“可是她明明还很红。”
“因为你的眼中没有看到规律。所有艺人产品，生命长度和曲线都是有迹可循的，要做常青树，很难，起伏才是常态。她出道十二年了，走红了十二年，是太阳也到了要落的时候。”
庄缇文怜悯地看俊仪：“公司要未雨绸缪。”
“阮曳只是演古偶的。”俊仪抿了抿唇，不服气。
“时移势易，演电视剧的片酬远比电影高，粉丝也更稳固。小荧屏大银幕的高低之分，已经没以前那么明显。你看不出来吗，公司对女艺人的运营路线也在潜移默化地改变，小荧屏起家，大银幕抬咖，爆剧巩固，时尚圈傍身，一个新的女顶流就诞生了。”
“真有你说的这么简单，那就不会有那么多不上不下的女艺人了。”程俊仪攥紧了拳。
“当然，前提是要演技不错。”
俊仪一听，双手合十：“老天保佑求阮曳演技永远不开窍不开窍不开窍。”
缇文：“……”
“你也来。”俊仪把她拉了个趔趄：“两个人有用一点。”
庄缇文哭笑不得：“行，那我就也请老天保佑。不过路是人走出来的，有一条路，荆棘满地，但在规律之外。”
“什么路？”
“主动丢弃流量的国际影后之路。”
俊仪的眼神倏然被点亮，但很快又熄灭下来：“麦安言不准，流量是钱，钱是他的命。”
“他凭什么不准？”缇文笑笑，饶有兴致地问：“俊仪，你觉不觉得，当经纪人、制片人之类的，很有意思？你可以站在最高的地方操控一切，甚至挑战规律。”
“有意思是有意思……”俊仪搞不懂她怎么提这个。
缇文从包里摸出一张卡，两指夹着：“其实……我有一笔启动资金，是专门拿来试错的。”
坦桑尼亚。
吉普车终于到了目的地。这是一座研究所，主要保护的是野生非洲象，但也同时帮助一些濒危的动物族群。
雨季是动物交配和繁殖的季节，研究所迎来繁忙，只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白人前来迎接。
他一头灰白卷发，年纪该过六十了，肤色很红，穿着背带裤、胶筒靴，身上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动物气息。
嗯……新鲜粪便的那种。
“Leo，别来无恙。”他摘下手套，跟商邵握手，笑容看着亲切而熟稔。
应隐目不转睛地看着。
他肯定刚铲过屎！
商邵面不改色地与他握了握，还跟他拍肩拥抱。
应隐：“……”
打完招呼，商邵一回眸，发现应隐陷入了自闭。
“怎么了？”
“你只嫌弃我。”应隐情绪很down，“我吐了你就嫌弃我，你怎么不嫌弃这个harry？他铲过屎……”
商邵失笑一声，拽住她胳膊把人拉怀里：“我是跟你接吻，又不是跟他。”
应隐踮脚凑上去，闭上眼索吻：“那你亲。”
商邵大手盖住她脸，面无表情地说：“别闹。”
应隐“哼”一声，合腰搂住他：“商先生，我今天被人欺负惨了，你亲我一下，就当治愈我。”
商邵：“……”
她很难得撒娇，这感觉像看到瑞典女王迎风搔首弄姿，十分古怪。
但…滋味不坏。
见商邵没反应，应隐吸吸鼻子：“真的。欺负我的人，你也认识，你还目不转睛地看她。”
“谁？”商邵敛了笑，蹙眉淡问。
他能目不转睛地看谁？
他只目不转睛地看过鲸鲨。
应隐脚尖蹭蹭草地，有些耻于开口：“你……跟阮曳跳舞的时候……是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有这么漂亮么？”
商邵在脑内搜索一番：“阮曳……”
搜索未果，他无所谓地笑了一息：“这名字，怎么比你的还奇怪？”
“……不准说她名字奇怪。”应隐含糊地抗议。
这又有什么好争的？难道是什么殊荣么？
“……好，”商邵将手搭她单薄肩上，哄孩子似的：“只有你名字最奇怪。”
应隐抿了下唇：“那你有没有？”
“我想，应该是没有的。”
“什么是应该？”
“不排除当时我心不在焉，一时忘了收回目光，但这位阮小姐的脸，我实在没怎么看进去。”
“你跟人家跳舞还心不在焉的？”
商邵笑了笑。
日落了。
火红落日坠向地平线，被云层和傍晚雾气涂抹出波浪似的涟漪。
他字字低沉温柔：“那天晚上我有幸捡了个女伴，不过进了宴会厅以后，她好像就被我的身份吓跑了。我心不在焉，或者说心猿意马，也许正是在想她。”

第40章
担着新鲜动物粪便的推车，在砂石地上咯咯地碾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辙印。
红日已经落了一半，但气温掉得更快，仿佛带着整个草原一下子坠到了地平线下，燥烈的热气消散，变成一种新鲜的灰色湿气，让人觉得清洁。
那个叫Harry的高个子白人老头忙活完了，过来带商邵和应隐去入住的地方。路上经过一片木桩子拦起的黄泥地，里头有一只小象在踩鼻子。
“它的妈妈被偷猎者袭击，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很艰难才保住它的性命。”harry介绍，“你可以叫他bobby。”
“Bobby……”这名字有股小男孩的感觉。
应隐停下脚步看了会儿，被它自得其乐的憨态逗得发笑：“它为什么踩自己鼻子？”
“Well……因为它还小，不知道这个长鼻子是什么东西，经常走着走着把自己绊一跤。”
小象知道有人靠近，走到栏杆边，扬起象鼻。
它笑得很可爱，一对小眼睛透着狡黠的聪慧，然后无情冲她喷了一鼻子土。
黄泥土十分细腻，面粉般，在空中洋洋洒洒。
“咳咳咳……”应隐被喷得猝不及防，一边咳嗽一边苦着一张脸给自己掸灰：“……它欺负我？”
商邵看她灰头土脸的，实在想笑，又觉得有欺负人之嫌，便好歹忍住了，只低下脸失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一旁的harry可没他这么照顾人，早就笑得前俯后仰，边拍照，边笑着解释道：“它喜欢你，撒土是它觉得能让自己凉爽舒服下来的方式，所以也这么对你。”
“你骗我？”应隐不信。
“对上帝发誓，绝对没有。”harry耸耸肩：“你可以摸摸它的头。”
应隐提防着，一步两步走得提心吊胆。靠近栏杆后，鼓足勇气伸出手去，在小象头顶飞快摸了一下。
“好硬！”
虽然还是不足两岁的婴幼儿象，但不论是皮肤还是那些稀疏的、淡灰色的毛发，都粗糙坚硬得剌手。
“摸起来像猪……”应隐搓搓手指，呆滞地说。
商邵两手揣在裤兜里，站得倜傥但笑得混蛋。他勾着唇角，暮色下，双眸亮如辰星，远比他周旋在玻璃高楼与古板会议间要更松弛、更友善，有一种漫不经心的迷人感。
“别这么说，”他目视着应隐，唇角微抬：“在它眼里你很可爱，你这么说，它会伤心的。”
虽然不知道在小象眼里，她究竟可不可爱。但被商邵说着这句话时，应隐忽然矜持起来。她心慌意乱，只微微低撇过脸。
黑色发丝上满是尘土，被落日余晖涂抹得成了橘色，拢着她饱受折磨的憔悴而苍白的面庞。
harry嗅出气氛，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引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商邵落后一步，不经意地问：“你什么时候还摸过猪？”
“一档一言难尽的综艺……柯老师和商陆也上过。”应隐有点难堪。
那个综艺好离谱，没剧本，让嘉宾在村子里靠出卖劳作换取食宿。应隐上的那一期是在贵州。幸运的是，收留她的是村中首富，不幸的是，那个首富是养猪大户……
商邵恍悟：“就是让商陆刷羊圈，让柯屿卖杏子的那个节目？”
应隐点点头，抿着唇，看向他的眼中充满求饶和恳切。
商邵被她看得想笑，“好，”他承诺，“我绝对不看。”
保护基地原本就不大，住宿的营地更是简单，只有七八顶硕大的野外帐篷，颜色与草色接近，是那种黄绿色。
商邵从烟盒里点出一支烟，手腕一翻衔上唇角，“我说了，这里住宿条件很差，你未必受得了。”
harry带她一顶接一顶地参观过去：“这是淋浴和解手的地方，这儿是厨房，这顶是我和另一个志愿者住的，那边两顶住着另四个女志愿者。”
中间剩下的一顶，便是为他们预留的。
“现在天色不早了，晚餐已经在准备，你可以先休息稍等。要提醒你的是，天黑以后，务必不要再出帐篷。”harry贴心地提醒。
“为什么？”
“因为你极有可能受到野兽的袭击，比如……狮子。”
应隐：“……？”
harry摊摊手，表示情况就是如此：“虽然我说的是in case of，以防万一，但真的不能出帐篷。”
应隐麻了，脑中闪现营销号：
【影后应隐遭狮群分尸，现场惨烈，粉丝痛哭哀悼！】
她一个扭头，无比利索地钻进了帐篷里。
野地帐篷高大宽敞，可供人直立行动。屋角放着一张一米五宽的气垫床，铺着红色织纹的毛毯，上面放着羽绒被子。
茶几一大一小两张，带收纳功能，上面放着电热水壶和一次性纸杯，其中一张还摊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简笔画，想来这里原本是工作间，是临时收拾出来的。
唯一能放松人神经的，是两把亚麻白的营地月亮椅，让这里带上了一丝丝的度假气息。
由树干枝桠劈就的挂衣杆上，挂着两件厚实的羽绒服。商邵咬着烟，将其中一件取下，为应隐披上：“马上就降温了，多穿点。”
讲完了，他匆忙地取下烟，撇过脸去咳嗽了几声。
晚风从空荡的营地间卷过，带来野性的气息，风声中满是一种小动物的鸣叫声。
应隐紧绷的声音稍稍松驰下来，长舒了口气：“还是鸟叫比较让人安心……”
商邵指尖掐烟，喝了口水后瞥她一眼，好笑地说：“小姐，是鬣狗。”
应隐：“……”
晚餐简易，是海蟹肉炒饭，但水果切了满盆，芒果山竹和菠萝香甜浓郁，另外还配了佐餐解腻的爽口淡甜酒。
harry很健谈，气氛全靠他调动。这个小小的野生非洲象保护营地，是完全志愿性质的，他们游走在苍茫的塞伦盖蒂国家公园，救助那些意外受伤、落单或患病的野生动物们，同时也要跟盗猎者斗智斗勇真刀真枪。
“我第一次遇到Leo时，是去剑桥演讲筹款。”harry看向应隐，向她介绍：“我只有一间小小的阶梯教室，有一些学生来听了演讲，报了名，但我知道，这些对我来说杯水车薪，后来他走了进来，一身suit英俊挺拔。”
商邵垂下脸笑了笑，散漫地警告他：“别加戏。”
“nonono，”年过六旬的harry无比认真地说：“你进来，在阶梯座位上坐下，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会有什么不一样。我至今还记得看着你双眼发表演讲的感觉，你让我觉得我讲的每句话、正在做的每件事，都是无比重要而意义非凡的——well，虽然实际上你什么神情也没有。”
应隐安静听着，黯蓝色的夜幕下，她的目光越过窄窄的蛋卷长桌，看向商邵。
水果的香气一蓬一蓬，那种甜味的热烈弥漫了她的呼吸。
harry说的每个字，她都感同身受。
他就是一个轻轻瞥你一眼，就能令你感受到强烈宿命感的男人。
营地的发电机功率很大，声音隆隆，对动物很不友好，因此只运作到八点，八点后，黑夜彻底来临，全营地也进入静默，只靠各自帐篷中的马灯照明。
这里淡水有限，应隐只很简单地冲了个澡，进了帐篷就开始打喷嚏。
她的行李丢得一干二净，下午的行程又匆忙，商邵只来得及让人给她备了些基本的贴身衣物，睡衣之类的是不必想了。他把自己衬衫扔给她：“将就穿，别着凉。”
他的衬衣丝质挺拔又柔软，应隐径直套上。好宽松的廓形。
她偏过脸去，将袖子很认真地往上叠了一叠。
悬在帐篷顶端的灯光昏暗，温柔地拢着她微湿的发梢。
商邵吃过了药，回眸时见了这一幕，话到嘴边倏然忘了，目光耐人寻味地停留在她身上。
那是一种很克制的耐人寻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晦暗的沉迷。
应隐叠好袖子，抬起脸时，眼前的男人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手中的一小瓶纯净水已被他饮尽。
“下次还敢不敢这么心血来潮了？”他漫不经心地问。
“敢。”应隐眼神明亮：“为什么不敢？”
商邵笑了一声：“过来。”
应隐原本双膝跪在气垫床上的，听了他的话，直起身子迈出一条长腿，赤脚踩在暗红色的佩斯利花纹地毯上。
商邵就着她别扭的姿势圈住她。白色衬衣下原来藏着那么纤细的腰肢，不堪一握。
他的手掌折住她腰，灯光下，深廓英挺的脸俯近她，声音很低地问：“刷过牙了？”
应隐蓦然被他问得发窘，知道他即将要做什么，心跳在胸腔里乱七八糟。
这帐篷是否太挡风，否则空气怎么会如此闭塞，让她呼吸不畅，面上一潮一潮地热。
应隐轻微点了下头。
商邵目光盯着她右耳垂上的那颗淡红小痣，沉下去的一把嗓音带着颗粒感，语调是那么缓慢优雅：“很认真地刷了么？”
这叫什么话？问的是刷牙，但总让人疑心有别的蕴意。
可是他嗅着她的发香，气息滚烫地轻薄在应隐的耳廓，让应隐撒不了谎。
“认真地刷了。”应隐轻熟的声线带上不明显的颤。
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漱了不知道几遍口，口腔壁和舌尖都发涩。
要吻上的时候，商邵的唇停住。他屈起的指侧轻抚她脸：“不应该亲你，省得你又感冒。”
应隐抿了下唇，想抗议他的戏弄时，小巧的、从未被人光顾过的耳垂，落入了他温热的吻中。
像是有什么电流从脊背蹿过，应隐僵硬在他怀里，从骨缝里渗出细密的、酥麻的抖。
她闭起眼，双手攀缘着他肩，在他的吻中那么自觉地仰起了脖子，侧过了脸。
修长的天鹅颈，在惨淡的灯光下也散发出了如珠如玉的莹润光泽。那里面掩着她情难自禁的咽动。
原来他的唇舌那么厉害，不只是会亲吻嘴唇。
她连耳垂上的痣都招架不住他，被如此慢条斯理地吻弄，湿漉漉的。
颈项上是什么时候盖住了他薄茧的手，下颌又是什么时候被他虎口卡住的，应隐一概不知，只知道脖颈的细腻被他的唇反复流连，连同着那根露出的锁骨。
衬衣的螺钿纽扣散了数颗，领口从她肩头朝一侧滑落。
“商先生……”应隐难以自控地叫他，也不知是跪得久了还是如何，她左右支绌的腿、她的身体都发起抖来。
“怎么？”
应隐眼眸湿润可怜：“膝盖疼……”
商邵低哑地失笑一声，帮她把衣领拢好。
他的欲潮来得快，去得也迅速，仿佛是受他召唤为他所控。
他在她臀上轻轻拍了一下，神情已经恢复不动如山的那种淡然：“睡觉吧。”
气垫床发出一阵一阵咯吱轻响，是应隐坐了回去。晚上果然降温快，她展开羽绒被子，裹住自己，两颊红红的：“我想借你手机用用，方便么？”
商邵便把手机抛给她。
应隐其实不想应对国内那一堆烂糟事，但今天到底是她生日，她最起码应该跟应帆打声招呼。
接过手机，她先给应帆打了个电话。
应帆看到香港来电，估计以为是诈骗电话，接起来时语气很敷衍，直到应隐叫了她一声：“妈妈。”
“你手机呢？打你电话一直关机。跑香港去玩了？”
应隐老老实实地：“手机被偷了，这个是我朋友的。”
朋友？
商邵饶有兴致地轻瞥了她一下，眸底晦色还没消退。
应隐被他的戏谑弄得呼吸一紧，心不在焉地听应帆絮叨了一阵，报平安道：“知道了，没什么，就是怕你担心。”
她跟妈妈打电话的模样很乖，像个细路妹。
应帆叹了口气：“你还知道我会担心你啊，大生日的在微博上被骂成那样，又找不到你人，别说我，俊仪也急死了。”
应隐怔了一下，“谁骂我？为什么要骂我？”
轮到应帆发怔：“你没看微博啊？”
“还没来得及。”
她现在对登微博有种抗拒感，宁愿玩小号，也不乐意上大号去营业。听应帆一说，她拧起眉，在商邵手机的应用里找到微博，点了进去。
品牌给她买的那条#又到了应隐说得偿所愿的日子#，她是知道的。除此之外，热搜并没有她的名字啊。
手动搜索，进入实时广场。
营销号的通稿铺天盖地，都说阮曳从她手中抢了角色，但没人骂阮曳。
道理很简单，没有傻子会选择在应隐生日时，欢天喜地地昭告天下，说自己抢了她角色。
阮曳不是傻子，所以这个通稿，只能是应隐安排的。
实时都在骂她和麦安言，说他们蛇鼠一窝沆瀣一气，欺负公司小白花，是十二年一脉相承的肮脏手段。
应隐的表情凝固只在一瞬间，商邵敛了神色，蹙眉问她：“出什么事了？”
“我……”应隐紧锁眉头，“说来话长，商先生，我先打个电话。”
现在是坦桑尼亚九点，北京时间凌晨两点。
麦安言刚骂了阮曳一通，正在问候宋时璋全家老小，看到香港来电，想也不想就摁断。
反复三次后，他暴怒接起：“扑你臭街啊！咩嘢？！”
“是我。”
麦安言一愣，熄了火，用力吞咽一声。
“小隐？”
“解释。”
“你看到了？”
“我对不起你，手机丢了，现在才想起来去看一看。”应隐淡淡地嘲讽：“你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不是我安排的，你信吗？”麦安言深吸一口气，“是宋时璋买的，我刚刚已经骂了阮曳一顿了，她不是刚跟宋时璋好么，又没你这个性，哪敢跟宋时璋顶嘴？姓宋的要借她埋汰你，她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真的、真的是被阴了个措手不及。”
应隐沉默许久。
“你听我的，我已经花钱撤下去了，广场很快就会被控住，你不用急，好好过生日。”
“你还知道我过生日啊。”应隐笑了笑。
“生日快乐小隐，无论如何，我不会这么对你。”
“你不会吗？用我给阮曳抬轿的通稿，不是早就准备好了么？”应隐的声音自始至终冷静：“生日发，效果应该很好吧？阮曳虐到粉了吗？”
“小隐，你说这些没意思，公司路线归公司路线，我跟你的情谊……”
应隐忍不住笑起来，“你跟我的情谊，十二年，够买你麦安言几台跑车？”
“你别忘了，”麦安言顿了顿，胸口起伏：“你双相最严重的时候，是谁陪在你身边，是谁说服汤总不要放弃你，又是谁一个个去品牌那里道歉谢罪请他们再给你机会给你时间？两年！应隐！从你轻度抑郁到双向，你吞安眠药自杀，是我背你去的医院！手术室外面只有我！只有我在等你被救活！”
“你声音好大啊，安言。”应隐眨了下眼，“如果不是我记着这些，你觉得，我会一次又一次接你塞给我的烂片，带你新签的演员，上那些无聊的通告综艺吗？”
麦安言总疑心听到了她的哽咽，但她的声音又是那么平静。
他深深地舒了口气：“我们不提这些了好不好？我不会害你，你赚够了钱，想拍什么拍什么，要多艺术有多艺术，趁年轻，不要走出粉丝视线……我不会害你，即使我对你不够好……我也不会害你。”
应隐抿了抿唇，低下脸，眼泪还是没忍住，但没出声。
除了商邵，没人知道她在生日这天哭了。
“隐隐？”麦安言叫她小名，默了片刻，“你会信我，是吗？你心里会没事的。”
“是的，”应隐落着眼泪，面色带着嘲讽，语气却十分沉稳、镇定地说：“我没事，跟以前一样。”
她在这一瞬间同时脆弱，伤感，和冷静、缜密、虚与委蛇。
这样的演技，该是影后时刻，却荒唐地出现在了她生命里。
麦安言松了口气，但隐约的，又觉得心底不安。
他好像错过了应隐，错过了她生命的一道岔路口。
可是那道岔路口是什么，麦安言还想不清楚。
一亿三千万的违约金，应隐不舍得的。他笃定。何况应隐说没事了，不是么？
应隐挂了电话，默默垂泪一会，深呼吸，把手机还给商邵：“让你见笑。”
“原来你也是会发火的。”商邵在窗边坐下，伸出手去，指背被她的眼泪濡湿：“不过一边哭一边发火，到底还是你更吃亏些。”
应隐破涕为笑：“我经纪人这个人啊……”
她吁了口气，微笑道：“比我还爱钱。我们认识得早，他是小助理，我是小龙套，拿了通稿费，在他的出租屋里一起数余额，觉得未来很有奔头。商先生，”
她哽咽一下：“人一定会变的，对么？”
商邵没回答。他知道，应隐此时此刻并不需要他的答案。
等应隐自己揩掉眼泪时，他才问：“我刚刚好像听到宋时璋的名字。他还在为难你？”
“他……看上了跟你跳过舞的那个小姑娘，我不知道是他为难我，还是那个小姑娘跟我不对付。”
“我好像记得，”商邵淡淡的口吻：“我让康叔把戒指还给他时，告诉他今后你有我护着。他不应该——”
“告诉他什么？”应隐怔愣，打断他。
“告诉他，从今以后，你有我护着。”商邵淡漠地重复一遍，不把这当什么重要的事。
对他来说，护下应隐，和给她递出一把伞，是同样难易的举手之劳。
唯一的区别是，他倒也没那么好的兴致和善心，会对路过的每一个人都伸出遮风挡雨的手。
“你说的不是应隐这个人，你要了……”应隐小心翼翼地问。
“电视剧看多了？”商邵瞥她一眼。
应隐噎了一下。
“不过……”商邵悠然补充：“虽然没这么说，但目前来看，事实也差不多。”
应隐脸烧起来：“他骗我。”
她恍然大悟，后知后觉，啼笑皆非，又时过境迁地释然：“他居然骗我说，你要把我当情妇，我也居然信了。”
“这样。”商邵轻描淡写地回：“他送了几桩生意想跟我合作，我会重新考虑的。”
“商先生，你好小气。”应隐抹一抹眼泪，玩笑道。
商邵笑了笑，并起的双指在她额上点了一下：“你知道马赛人么？很久以前，马赛人的成年礼，是单独猎杀一头狮子。他们会用最干脆利落的方式，解决对方的性命。同样的，如果一群狮子，用最一击毙命的方式，杀死了猎物，它们也会收到当地人的称赞。他们把这个叫做——荣耀杀戮。”
“荣耀杀戮。”应隐复述了一遍，看着他，展颜微笑：“商先生，今晚我是你的学生。”
国内凌晨三点。
一个著名娱记，接到了一通来自香港的电话。
“宋时璋的房子在霞光园第九大道第二栋，阮曳最近应该都在那里。”
“你谁？”那人没听出她的声线。
“当然是……阮曳的私生粉。”应隐微微一笑，轻快地回答。

第41章
这一年年末的娱乐圈，注定会很热闹。
宁市机场高速至「星钻之夜」会场路段。
柏油路静谧顺滑，一辆黑色阿尔法超车穿插如行云流水。
保姆车内，应隐一边在造型助理的帮忙下穿上高定、整理好裙撑，一边凑过脸去配合化妆师的粉扑。在她的右手侧，发型师则正争分夺秒地挑高发顶，为她编挽出蓬松的公主头。
车载液晶显示屏中，正播放着一场活动的直播。
画面中，「星钻之夜」红毯活动正依序进行，新起势的国模走了开场，男女团等流量面孔紧随其后。
“快到了快到了真的快到了，”庄缇文一指压着蓝牙耳机，对电话那头急冒火的pr一叠声地保证：“绝对准时到！”
二十分钟前。
宁市机场，公务机专属停机坪外，自坦桑尼亚跨越大洋飞行而来的湾流G550缓缓滑停。
舷梯刚刚降下，一道穿绿裙的身影便奔跑而下，如一道翠色的风一般，一口气跑向航站楼跑过海关，直奔地下停车场。
林存康派过来的司机接手了俊仪的驾驶工作，在那道翠影一个箭步闪身冲入车座时，他便点火挂档打转方向盘，以强烈推背感的速度将阿尔法驶出地下掩体。
车内，赶时间的女明星摘下帽子披散长发，口罩下的面容秾华姝丽，但双眸沉静如水，声线轻熟镇定：“朋友们，时间有限，开始吧。”
程俊仪坐在副驾驶当领航员，勤勤恳恳地关注前方路况和预计用时，通报道：“还有二十三公里，离进入市区还有八公里了！”
直播内，红毯已进入中段，上场的是熟面孔的青衣和新晋小花们，阮曳也在此列。！
“《星钻》那边要疯了。”庄缇文挂掉电话，长舒一口气。
储安妮唰得套上黑色丝质手套，转动保险箱密码锁。喀哒一声，锁芯弹开，露出里头一整套天价粉钻珠宝。
她双手小心托出，紧张而绵长地深呼吸：“我一没试过在车上做红毯造型，二没试过把一套三千万的珠宝带出工作室。”
车内又回到安静的繁忙中，只有庄缇文的电话铃声再度响起，她不得不第十五次重复：“快到了！还有十分钟！”
“半个小时前你就说还剩十分钟！！！”pr怒吼。
她不是随便的小公关，而是《星钻》杂志的老牌明星编辑，专门负责明星们登陆封面、拍摄广告和专访等的企划与行程。她被派来对接应隐，是杂志对应隐的重视体现。
音量杀人，缇文不得不把手机拿远，整车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电话给我。”应隐伸出手。
缇文把手机递到她掌心。
“喂。”应隐配合化妆师的指令，闭上眼睛，“是我。”
“应老师？”编辑听出她的声音。
“你去找晚姐，告诉她，如果我开天窗，就由她先上。”
“乘晚么？她恐怕……”编辑表示为难。
“她会答应的。”
从这一通电话后，编辑的夺命连环call终于清净了，可见张乘晚确实答应了她的请求。
“咦，张乘晚这次这么好心。”俊仪又讲大实话：“她后面肯定要找你帮忙。”
应隐笑了笑：“上次她抢压轴，弄得《Moda》那里场面那么难看，我帮了她，她总该帮我。人情往来么。”
“你还不如说是她看在你跟她一起买了法国酒庄的份上。”俊仪耿直无比。
一整车人都笑起来。
半个小时后。
原定倒二的张乘晚提前走上红毯，面对摄像机娴熟地摆着pose，丝毫看不出先前《Moda》的那一场难堪风波。
主持人想必从耳麦中听到了前场的调度，知道要拖延时间，与张乘晚有来有回地调侃起来。
她跟曾蒙的交往早已公开，众人都知道她好事将近，主持人便围着这些打安全牌，问她对婚礼的憧憬，对婚后生活的畅想等等。
就在张乘晚的红毯时长即将超过三分钟时，红毯尽头，一台低调的黑色迈巴赫缓缓停靠。
作为年底压轴的时尚晚宴活动，「星钻之夜」会场星光熠熠，交警大队的铁马和雪糕筒划出交通管制区域，黑衣保镖交手而立，分布在二十米长的红毯两侧，维护着红毯秩序。
保镖身后，重重叠叠的黑色警戒线和铁马拦住了人潮的失控，拦不住成千上万道狂热的目光和宛如炮弹坠落般密集的快门声。
这是《星钻》红毯的传统，不设置专门的红毯等候区，而是直接从下车那一刻起便见真章。
明星从车内俯身而出的这一瞬间，就开始接受全世界镁光灯的照耀和摄影镜头最严苛的捕捉。
粉丝的哭喊尖叫刺破天幕。
谁是巨星，谁的国民度最高，谁家喻户晓——
一切流量营销都在这里退潮，买水军的无所遁形，热搜限定“爆”的新顶流捉襟见肘，在这里，唯一的定海神针只有星光，星光，还是星光。
张乘晚和主持人同时停住呼吸，将目光投向红毯尽头。
黑色迈巴赫秉承了一以贯之的低调、尊贵，锃光的车上上流淌着会场的星光熠熠。
咔嗒一声，如男模般的安保打开后座门，镜头推近，一只穿香槟色缎面高跟的纤细长腿，稳稳地迈向了地面——
应隐挽着手拿包压着裙摆，自车内俯身而出，佩戴粉钻项链的颈项如天鹅般，自微垂的优雅姿态中抬起，连带着那张美得如梦般的脸也出现在镜头前。
那一瞬间的尖叫排山倒海，闪光灯几乎照亮了这片天空。
红毯尽头的张乘晚很艰难才克制住翻一个白眼的冲动。
但她不得不承认，应隐就是这个年代最有星光、最有巨星气场的女星，一骑绝尘，仅有且唯一。
尖叫持续了很久，久到坐在港&#183;3迈巴赫里的男人觉得吵。
这台迈巴赫后座的液晶屏中，还从未播放过如此毫无意义的画面。康叔打转方向盘，留心听了会儿主持人的播报，笑道：“应小姐赶上红毯了？”
“嗯。”
“她还真是……”康叔一时词穷。
“胆大包天。”
康叔笑出声来：“还不够大胆，如果够的话，就该让你这台车送她上红毯，我想场面会很热闹。”
商邵一手支着额，散漫地笑了笑：“还不到时候。”
他的目光停留在显示屏上，看着应隐走完红毯，接受采访。
很奇怪，从他的私人飞机下去的，明明是个素面朝天的妹妹仔，此刻却风采卓然，美烈让人不敢直视。
港媒惯爱造生词的，商邵此时此刻，却觉得他们好歹有个词造得不错：恃靓行凶。
她确实有一切为所欲为的资本，……包括那晚上在塞伦盖蒂的帐篷里，一定要就着打火机的火苗看他的纹身。
草原上的夜，拥有绝对的黑沉。月光和风都透不过蓬顶，一时间，只能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动物爬行声，以及鬣狗的怪叫。
在如此多的怪声中，帐篷里的一些喘息与唇舌交吻的水声，就显得不是那么明显了。
应隐第一次在野生大草原过夜，有一种小鹿般的惊惶和紧张，这股紧张助长了她身体的敏感，经不起任何的风吹草动。
她伏在商邵怀里，贴得很紧，又很老实。
其实场面不应该失控的，因为她才借了他手机打了通低级的爆料电话，当了回很有心机的坏女人。把手机还回去时，都不太敢面对他深沉的目光。
直到上了床，她贴他怀里，有些吃不准地问：“商先生，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坏女人？”
“坏也是有自尊的，你的标准这么低，很侮辱’坏‘这个字。”
应隐：“……”
商邵笑了笑：“何况是我教你的。”
应隐仰起下巴，双眼在黑暗中清亮，过了会儿，她攀着他的肩，自他的喉结亲吻起，流连向上，吻过颈项，吻上下巴，最后贴住他的唇。
商邵轻轻侧了下脸，语气镇定沉着：“别这样，会传染你的。”
“那你下午在干什么？”
商邵被她问住。
他下午在干什么？至酒店的一路，他始终让她倦懒地坐自己怀里，呼吸交融，吻了一路。
这时候反倒装什么正人君子。
装也装不像，眸色已经暗了，手指揉上她的下唇，揉着，最后掐住她下巴，动作停顿半秒，发狠地吻上去。
一跟他接吻，应隐的骨头和肌肉就泛出酸软，气喘吁吁时，听到商邵说了一声：“别乱动。”
这氛围浓而危险，应隐稍稍屈起一条腿，问了个十分不知死活的问题：“商先生……你……会那个吗？”
商邵静了静，沉哑淡然地问：“你觉得呢？”
“你不是功能……那个吗……”应隐觉得自己多少是有点缺根筋了，怎么这么扫兴？
男人都要面子，何况是商邵这样的男人？在床上问这种事，也许是要被他踢下床的。
商邵勾了勾唇，产生一丝兴味：“所以呢？”
“所以你每次跟我……你会不会都很难受？”应隐很贴心地问：“会不会觉得很煎熬呢？”
商邵觉得，确实是挺煎熬的。
“我想碰它一下。”应隐冷不丁说。
“……你想什么？”商邵一脸幻听的神情。
应隐鼓起勇气，但气势很弱：“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帮你。”
商邵忍得心头火燥，闭上眼时，心脏阵阵发紧。他确实有自制力，可以固若金汤如马奇诺防线，也可以不堪一击如马奇诺防线。
“睡觉。”他冷冷按下应隐的脸，“没到你操心的时候。”
应隐呼吸不畅，灵机一动：“那我……那我想看看你的纹身。”
“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应隐故意很天真地问：“是因为纹得很幼稚，不能见人么？你是不是纹了一个海绵宝宝？”
“不是。”
“你自己的名字？”
“没那么非主流。”
“一个‘3’？”
“不好看。”
“你都在意好不好看了，还不给人看？”应隐精准地抓住他的漏洞。
商邵：“……”
应隐从被子里爬起来，去茶几的储物箱里翻箱倒柜一阵：“我刚刚明明看到的……”
“找什么？”
“找到了！”她高兴地说。
话音落下，啪的一声，一簇火苗自她指尖燃起。
“有灯。”商邵冷酷。
“不要，灯太亮了，会看到你不愿意让我看的东西。”应隐松了火机，帐篷内倏然再次陷入浓黑。
商邵只感觉到一阵香风靠近，窸窣的一阵，应隐爬进他怀里，纤细脊背猫似的舒展。
她双膝跪着，一手撑着气垫床，另一手按住打火机：“这个刚好。”
刚好个鬼。
商邵尽量保持镇定、冷酷，以熄灭她莫名的兴致：“别玩火，很危险。”
“嗯？”应隐歪了下脸，“霸总台词？”
“不是那个意思。”商邵额角一跳，忍耐着问：“你觉得在那种部位玩火，是一件安全系数很高的事情么？”
应隐窘了一下：“我保证不会伤到你。”
她语气实在委屈又小心，商邵心软，沉舒了口气：“只看一眼，别乱动。”
“嗯。”
“过来。”
应隐膝行两步，更贴近他身前。商邵从她掌心抠出火机，按亮：“我自己来。”
在小小的火光中，应隐抿着唇，很用力而乖巧地点点头。
黑色的内裤腰线被他拇指指腹轻轻带下，露出腹股沟上的一小行字母。
太黑了，看不清。
太小了，看不明。
太难辨认了，她需要靠很近。
帐篷里安静无比，只剩下火苗的簌簌声，与帐篷外，两头狮子沉甸甸的脚步和喘哼。
商邵喉结滚动。
“看不清。”应隐低声说，滚烫的鼻息喷薄在他那侧敏感的肌肉上。
“可以明天白天再看。”他好冷静，冷静得不像个正常人。
“商先生。”
应隐念着他，纤细葱管似透明的手指，就着他的拇指，将那条腰线更深地压下。
他们谁都在无视。
一本正经地无视。
无视那行小字下，高高隆起的、笔挺的阴影。

第42章
商邵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很有自制力的人。
他的前女友于莎莎，是个在英国土生土长的华裔，比许多欧洲人白种人更为决绝虔诚地笃信天主教，坚持拒绝婚前性行为。这种性行为并不单单指最后一步，而是包含所有边缘性举动。交往两年，商邵对她发乎情止乎礼，始终严格尊重她的信仰，不让自己越雷池一步。
香港小报写她“完璧出嫁”，虽然用意猥琐恶俗，但确是事实。
平心而论，于莎莎的身材确实比不过应隐，但也不差，只是过于瘦了些。这种小鸟般的身材也有她的性感之处所在，不至于勾不起男人的兴趣。何况商邵笃定，他并非是那种肤浅的、会因为女人身体而意乱情迷放浪形骸的男人。
其实有数次，于莎莎自己也情难自控，暗示他撒娇他可以稍稍打破这种尊重、突破一些无伤大雅的边缘。
但商邵都坚定不移地拒绝了。
无论如何，他都没有道理，只是被应隐看着、在被她温香的鼻息轻拂着时，就起兴了。
这种起兴猝不及防，且毫无转圜余地。
打火机的火笔直地燃着，发出汽油燃烧时独有的簌簌声。
这一簇微小的火苗能照亮的范围有限，它映在商邵的小腹腰际，橘色的光笼罩着应隐伏下的脸侧，让她的舒展的眉、垂敛的眼、玉般的鼻，花瓣的唇，都染上了一股脆弱的乖净。
帐篷内的黑是冰凉的，是从塞伦盖蒂原野中渗出的冰冷，但应隐分明能感觉到一蓬一蓬的热气，就在她的脸侧。
浓郁的荷尔蒙侵犯着她的呼吸。
“纹的什么？”应隐咽了一下，若无其事地问，假装没感到脸侧的危险。
她吞咽的口水声很细微，挑动商邵的神经。
布料被顶至极致，绷得他疼。
他闭了闭眼，很努力克制住鼻息的不稳：“是古希腊语，明天再写给你看。”
“疼么？”应隐仰起脸，跃动的火光倒映在她眸地。
商邵垂下眼，半眯的眼中黑沉沉如深潭：“还好。”
应隐的指尖半挑起带有光泽度的黑色腰带，往下轻轻一勾。
好惊人。
她屏住呼吸，瞳孔边缘不自觉地涣散，心里都感到一阵无措了。
商邵的拇指从打火机上松开，光跳了一跳，熄灭入浓重的黑中。
一时间，谁也看不见谁。
“商先生，我是第一个看到你纹身的人么？”应隐仍旧伏着，没起身。
“你是第一个。”商邵几不可闻地深呼吸，努力不让自己的嗓音太异常。
“还有别的第一么？”应隐十分天真地问，将手轻轻贴了上去。
她的手柔若无骨，掌心绸缎般丝滑。但勇气到此为止，她也不敢造次。
“应隐。”商邵嗓音发紧地叫她一声，“别这样。”
应隐径自问着：“这样呢，我也是第一个么？”
商邵的喉结滚得厉害。
过了会儿，黑黢黢的影中，应隐伏下身去，嘴唇轻轻贴在他的纹身上。
“这样呢？商先生。”
等不到回答，她被商邵一把拉起，膝盖踉跄一步，她整个跌伏进她怀里。
商邵那么用力，扣得她腕骨发疼。
“你对别人也这样？”商邵的掌心压着她后脑勺，眯眼问。
其实这里半点光源也没有，谁都捕捉不到对方的表情，唯有呼吸沉热地交织。
这冲淡了应隐对他的仰望和崇敬、畏惧、尊重。
“哪样？”她明知故问，另一只手翻开纯棉的轻薄布料。
好沉……
在三十六年的人生中，商邵从没被别人这样对待过，以至于这股陌生的刺激沿着他脊背强烈窜起，过电般地掠夺走他的心跳。
他在这一瞬间呼吸停滞思维停止，只从鼻子里发出沉重灼热的一声闷哼。
应隐不知道，他这样的男人，是绝不允许自己失去主动权的。
他五指拢入她浓密的黑发，迫使她仰起脖子。应隐纤细的一截颈落入他凶狠亲吻中，接着整个人都被彻底压下。
床垫的咯吱声让人不堪忍受。
商邵一边吻着她，一边低伸过手，将她的手无情地拨了出去，换上了自己的。
应隐“唔”地一声，下一秒，手背被抵上一抹幼滑的湿痕。
“你别动。”喘息中的音色暗哑，低沉的一道命令：“我自己来。”
她遽然睁大眼睛，身体里的劲儿都泄了，在商邵怀里酸软着，由着他那样充满占有欲地吻和作弄。
那抹湿痕始终停留在她手背上，且越演越烈，抵着，蹭着，打着滑。
他好像是故意的，故意要让她沾上不干净的气味，抑或着是警告她，拆穿她的叶公好龙行为。
应隐浑身都发麻，宽松的衬衫凌乱狼狈，什么也没遮住。
帐篷外的狮子驻足凝神。它能听到，什么地方又被吃出了声响。
帐篷里的女人翻过了手背，用掌心迎向。汗湿的掌心丝滑，不经意地摩擦，又轻轻地裹了一下。
商邵猝不及防低喘，青筋绷起的手臂用力一掐，只觉得酸胀感到了终点，突突脉跳得厉害。
应隐也没掐表，脑袋昏昏胀胀的，不知道过了几时。结束时，她也不知用时长短，是快是慢。
她只晓得氛围浓郁，她一只手掌湿淋淋的。过了会儿，商邵按亮了一盏马灯，托起她的手腕，用纸巾一根一根地擦过她的手指。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有种沉默的优雅。擦干净了，将纸在掌心揉成一团，这才抬眸看一眼应隐。
应隐脸色红得厉害，被他看一眼，骤然觉得紧张，但湿润的眼眸中又全是委屈和赌气。
“怎么？”商邵一时没理清她复杂的情绪。
“你好过分。”
“不是你要的？”
“我……”应隐一时词穷：“我要这个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商邵低声笑了一下，将纸巾散漫地扔进纸篓中：“你不喜欢，没有下次就是了。”
“我……”应隐又词穷。
她张了张唇，被商邵只手捂住。
他掌心还都是荷尔蒙的味道，带着他自己洁净感的香味，给人以又冷又热又浓又淡的倒错。
“别说。”
他捂着她口鼻，眸色还是很暗：“喜不喜欢都别说。”
说不喜欢，实在不中听。
但要是说了喜欢，他以后还怎么自控？
应隐躺回他怀里，被他从身后圈坐着：“纹身到底是什么？”
“The unexamined life is not worth living——‘未经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不过我纹的是古希腊文，所以你看不懂。”
“未经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谁的名言？”应隐问。
商邵笑了笑：“这是柏拉图《申辩篇》里的内容，写的是苏格拉底被雅典法庭处死前的辩护词。你知道么？”
应隐点点头：“高中时学过，苏格拉底被法庭以亵渎神明和教唆青年的罪名判除死刑。”
“正是。决定纹身时，纹身师问我想纹什么，我说了这句英文，又手写了古希腊文给他看，它认为古希腊文的字形更有图案美。”
“是不是很疼？”应隐又问了一次。
“确实，这应该是浑身上下最疼的部位了。”商邵勾了勾唇。
应隐似乎能想像出，当初在剑桥念着哲学系的他，是如何在那个下午意气风发又勃勃英发地奔跑过康桥，决心走一条经得起审视的人生之路。
那是他二十出头时的故事了，岁月已经把那样的他留在了康河碧波荡漾的倒影中，走到她面前的，是现如今这个身居高位、喜怒不形于色的成熟男人。
“商先生，那你现在过的，是经得起审视的人生么？”应隐问。
商邵垂眸看她。
“至少到这一刻为止，我还没有后悔过。”
“不知道应小姐今天这场晚会，要参加到什么时候？”康叔出声问到，打断了商邵短暂的回忆。
这回忆实在算不上正经，虽然有一个柏拉图式的结尾，但中间的过程迷乱得让他喉头发紧。
他松开一颗扣子：“晚上九点去接她，现在先去公司。”
康叔明察秋毫，知道去公司是顺便，因为公司大厦离会场较近。
他劝道：“你又是去德国开会，又是去坦桑，伤风还没好，不如先回家休息，到钟了我安排人来接就是。”
“无妨。”
商邵结束了康叔的劝说，在闭目养神中，听着主持人送应隐走下红毯。
虽然商宇自上而下都是得力骨干，远程办公系统也十分便捷，但他离开过半月，还是积攒了许多重要决议等待他拍板签批。
勤德置地大楼的董事长办公室灯火通明，与「星钻之夜」的明亮别无二致，只是一个安静无比，缭绕的沉香烟雾中，只有男人伏案思索的身影；一个却是高朋满座欢声笑语，香槟酒中倒影出纸醉金迷。
应隐拿了个奖，奖项名字注水得她记不住，上台时握着水晶奖杯，发表了一通得体的获奖感言。
她今天的这一身高定着实压场子，抹胸款，高腰线，粉色裙摆层层叠叠，被裙撑撑得饱满蓬勃。她在台上盛开星光，台下瞩目她，目光的流转十分热闹。
宋时璋近乎着迷地看她，阮曳看一看她，又看一看宋时璋，麦安言候在场侧，预备着应隐一下台，就把她堵住。
应隐下了台，没两步，果然见了麦安言。她把奖杯递给他：“送你了，摆你办公室去。”
“别埋汰我，我又不是办展览的。”
应隐哼笑了一下：“我下班咯。”
“下什么班？”麦安言看一眼表。
才八点半多一点。
“下班就是下班咯，有什么什么的？再说了，你不顾着你的阮曳？不是年度最受展望女演员奖么？”应隐低调地沿着会场角落走。
麦安言被她揶揄得没办法：“我真错了，但你现在走了，C位谁站？到时候大合影照一放，都发现你不在。”
“这有什么，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的。”应隐勾一勾唇：“群芳斗艳，不一定要有我。”
“小隐。”麦安言跟着她，念她的小名。
他们彼此都很了解，他不会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
“没有任何一个经纪公司，可以给你在辰野同等的地位、同等的资源。你是辰野十二年的一姐，但去了别人哪里，只能屈居第二。你想演的片子，我会为你争取，但换了别的经纪人，他也有他的嫡系要培养。”
“你在说什么呀。”应隐懒懒散散地问，“什么这个那个的？”
麦安言知道她又开始了那股甜美娇嗲的敷衍，但他不为所动，继续说：
“辰野是有自己的投资出品的，我们主投主控的资源，可以保你每年固定出现在大荧幕上，别的经纪公司，也许商务资源不错，但组不起自己盘子，你说到底也是去别人地盘上唱戏，怎么会有自己家自在？”
“嗯。”应隐点点头，“你说得不错，我都知道。”
“你生日那件事，是我失察失职，汤总也难得过问了，他邀请你吃饭，当作给你的赔罪。你有什么想谈的条件，可以跟他谈。”
“我没有，公司和汤总对我的好，我感念于心。”
会场动线曲曲绕绕，应隐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贵宾电梯口。
麦安言安静片刻，陪她等着电梯：“换衣服，我们去吃宵夜。”
“不行。”应隐望着电梯楼层，回眸对他扬唇一笑：“我要去收生日礼物的。”
电梯到了，应隐走进去，光洁的臂悠悠横阻：“止步吧，安言，你在担心什么呢？一亿多，我哪舍得？”
麦安言看着她眼：“我怕你舍得。”
电梯门缓缓闭合，将应隐美丽的脸渐渐掩在冰冷的梯门后。
她最终给了他一个很释然的笑：“别怕，小麦。”
那是他们相逢于微时的称呼，他叫她小隐，她叫他小麦。
“我保证不会轻易离开你的视线。”
她的笑松弛，让人如沐春风，但双眼明晰坚定，语句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麦安言一时怔住，就这么放任她走了。
显示屏上，电梯没有上行至休息室，而是去了地下三层。
港&#183;3已提前等候，静默如优雅的兽。
应隐提着蓬大的裙摆，毫不怜惜地从停车场地面拖过。
她没上另一侧，而是拧开商邵那边，单膝跪着爬了进去。
粉色大拖尾如盛开的玫瑰，被男人如扇骨般清俊的手揉住，继而被拖攥进去。
应隐跪坐在商邵身上，一回生二回熟，她现在挺无法无天。
“需不需要提醒你，其实你的座位在另一边？”商邵拿她没办法，一指按下迈巴赫的自动关门键，一手贴住她腰。
“这里好。”应隐凑上去，在他唇边快而轻地沾了一下。
小小的耳垂染上粉色。
康叔平稳驾驶着车子，目视前方情绪平稳。但是上帝保佑，这一件件一幕幕，他是真有些吃不消了。
商邵没升挡板，气定神闲地注视她数秒，直到应隐败下阵来，他才伸出手去，揉了揉她那颗小痣地耳垂。
俯近她耳边的声音低沉：“应隐，你是越来越没有规矩。”

第43章
亏得迈巴赫能供成年人平躺的宽敞空间，应隐的大拖尾裙才不至于难受地堆叠在一处。
香槟色的内饰与她玫粉色的裙摆相得益彰，光裸的上半片脊背像一匹泛着珍珠光泽的绸缎，正贴合在商邵的掌下。
商邵实在难以想象，怎么有女人的身材会是这样子的，有肉的地方非常具有肉感，瘦的地方，譬如脊背，弓起时，几乎能看到脊椎骨节。
“让康叔把挡板升上。”应隐凑他耳边悄声说，那只手掩过来时，带着香风。
“为——”
应隐一把捂住他唇，表情灵动：“嘘。”
商邵停顿一下，将唇贴她耳边，热气拂着她的耳廓，沉下嗓音问：“为什么？”
应隐圈着他脖颈：“我不好意思。”
商邵轻声失笑，吩咐林存康：“康叔，把挡板升上，应小姐觉得不好意思。”
应隐：“！”
什么人啊！
康叔咳嗽一声，眼底带着笑意地颔一颔首：“好的，少爷，应小姐。”
挡板缓缓升上，应隐的脸也快烧着了：“你故意的……”她有气无力地说。
“康叔是自己人。”
“是你的自己人，不是我的自己人。”应隐脑筋一抽，鬼使神差地说。
商邵顿了顿，形容沉冷了些，回到了那一股子意兴阑珊的模样，拍一拍她腰，道：“别扫兴。”
应隐默声地笑一笑。
她最擅长入戏了。
所有导演和合作演员都说，应隐入戏最快，谁都会被她感染、蛊惑、欺骗，被她带动着，也进入那个以假乱真的戏感中。
她刚刚确实不该说这样一句败兴的话，好像在戏剧舞台上，冷不丁地打破了第四堵墙。
可是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在这样高兴的时刻，故意说一些煞风景的话？那些气泡太好了，太美丽，太梦幻，让人沉醉。她不煞一煞风景的话，要她怎么办呢？跌到那些梦幻的泡影里吗？
“今晚上拿奖了？”
见她迟迟不说话，商邵抚一抚她光洁的肩，主动问。
“什么人气实力什么奖。”应隐忘了个干净，“不重要。”
“是不是要庆祝一下？”
“嗯？”应隐想拒绝，但一想刚刚已经扫兴了一回，不能再有第二次了，便点点头：“也好，有好事要加紧庆祝，这样好运才会牢牢积攒。这是我妈妈教给我的吸引力法则。”
商邵听她说得天真，不免笑一笑。
应隐说到此处，想起什么，稍稍坐直，颇为认真地看他数眼，珍视郑重地吻上去。
商邵被她吻得意外，但一怔后，便交臂搂紧了她。
迈巴赫驶过街心，商场广场上，巨大的圣诞树已经完成了亮灯仪式，正在夜幕下闪烁着缤纷的星光。
吻了一阵，商邵抚一抚她颈，低声说：“给你准备了香槟。”
后座中控上有一堆旋钮和按键，商邵拨动其中一个，带有阻尼的盖子静谧升起，应隐才知道，这里原来是个小冰柜，里头斜插着一瓶香槟酒。
“哇。”她轻声赞叹一句。
紧接着，哪里喀哒一声，隐藏式的杯架推了出来，上面倒挂着一对纤尘不染的高脚杯。
应隐随着他的动作目视，见他两指轻巧夹住透明高脚，手腕翻动，将杯子取出。
轻薄的杯壁相磕碰，发出风铃般的叮当声音。
应隐也不知道，怎么能有人将一个取杯子的动作做得如此赏心悦目，优雅至极。
“拿好。”
应隐乖乖拿好，一手一只。
“啵”的一声，商邵拔开软木塞，香槟的甜味顺着气泡晕进空气中。
“你不是说，这是妹妹仔喝的酒？”应隐跟他翻旧帐。
不会说粤语，单就发了“妹妹仔”三个字的音。
“那你是么？”商邵好笑看她，沉沉一眼。
应隐微垂下脸，蚊子般地“嗯”了一声。
“在别人面前也这样？”
应隐摇头，声音更轻下去，“只在商先生面前这样。”
话说出口，未免有卖乖的嫌疑。但她说的是实话。
商邵没有追究真假，沉沉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半晌，他与她水晶杯相碰。
气泡升腾酒体摇晃。
“cheers”
酒香伴了回程的一路。
哪个路口转弯时，应隐没坐稳，在商邵腿上趔趄了一下，酒液泼洒出来。
“高定！”她一声惊呼。
商邵的解决方案很简单：“买。”
储安妮打电话来，惊恐万分地问她怎么没拆项链耳环手镯戒指：“三千万！”
在商邵又说出“买”字前，应隐斩钉截铁地回复：“晚上一定还到你工作室！”
“喜欢的话……”
“不喜欢！”
商邵低声笑着摇了摇头：“你不是喜欢珠宝？粉钻还不错，挺衬你。”
应隐为他的花钱速度感到心惊：“全世界的珠宝都衬我，难道商先生要都买下来么？”
商邵若有所思，继而挑了挑眉：“原来我怀里坐的是一个仙女？”
应隐咬着下唇笑起来，招架不住他戏谑含笑的目光，趴进他怀里躲着。
商邵看得出她有一些醉了，屈起指侧，在她脸颊上刮了刮。
他指间的气息让人沉迷。
应隐闭上眼，微醺着嘟囔着问：“那我是仙女吗？”
这话太羞耻，商邵没可能说出口。他没出声，但鼻息中笑了一下，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车子驶进海洋馆庄园，在门前停下。应隐赤脚迈下，淡粉色渐变的裙尾半抱半拖，深邃的蓝色月光下，真丝云纱堆叠着，在她身后像抹花朵的浪。
商邵手里拎着她那双高跟鞋，把康叔看惊了。
佣人也呆了，懵了一阵，着急忙慌地伸出手：“少爷，我来。”
商邵指尖掐烟，淡淡地说：“冇事。”
应隐进了房子，在门廊的奶白色大理石石阶上坐下，双手托腮等着商邵。她对这座房子还不太熟，恐怕会迷路。
女佣给她拿了软皮鞋：“应小姐，这是上次您穿过的那双，地上凉。”
应隐点点头，换上了。等商邵到了跟前，她仰着头问：“商先生，我的礼物呢？”
“在后面。”
商邵牵起她，从房子的中心穿过去，推开通往后院花园的门。
房子后院的绿茵场同样宽阔，但营造出了从高山草甸到砂石花园再到热带丛林的景观变化，一道宽阔的河道蜿蜒曲折，傍晚起了雾气。氤氲着淡蓝色的河面上，停着一艘单人皮划艇。
月色下，一匹袖珍的小马欢腾着四蹄，嘚嘚儿地跑了过来。
它棕色的皮毛油光发亮，但自头顶至后颈则覆盖着浓密的白金色鬃毛，这些鬃毛柔顺极了也蓬松极了，随着奔跑和夜风的吹拂，一线水瀑般向后扬起，在月光下简直像发着光。
应隐被美得倒抽一口气，甚至都没能出声，右手紧紧掩住唇，双眼目不转睛地，瞪得很大。
小马到了跟前，四蹄修长宛如踏雪，马蹄声清脆地笃笃两声，站停了，喷一声气，长睫毛大眼睛抬头看人，透着懵懂与机灵。
它好矮，似乎才一米二三，只到应隐心口左右。
”它还没有名字，你想给它取什么？它是一匹小公马。”商邵牵过它的缰绳。
“pony？”
商邵笑了一声：“这种马在国际上的命名就是pony，你给它取名叫pony，就好像给狗取名叫狗。”
应隐：“……”
她一指挠了挠头：“嗯……”想了一阵，“rich！”
商邵倒也没有很意外，无奈地说：“行。”
“我想摸它，它会踹我吗？”
“不会，它血统稳定，脾气很好。”
这是他委托朋友从英国挑选过来的，皇家牧场的纯种血统，之后乘坐专机抵达国内。过海关要些时间，为了赶上生日，他不得不动用人脉。
小马在他庄园了养了数天，度过了最易水土不服的日子，现如今已经恢复了活力。
应隐伸出手去，摸一摸它水亮的鬃毛：“它像唱摇滚的。”
商邵失笑：“那你不如给它改名叫rock。”
“不要，rich很好，就要rich。”应隐伏下身，细条条的胳膊搂住马脖子：“rich rich，希望你快快长高。”
“它不会长高了，就只有这么高。”商邵打破她不切实际的幻想。
“嗯？”应隐松开手，上下打量这袖珍迷你的小马：“好可爱……”
她又紧紧搂住它。搂太紧了，弄得人家嘚嘚儿挣扎起来。
“喜欢吗？”商邵问。
“嗯。”应隐闭着眼点点头。
这马还不如她的裙摆大。
“可是我没有这么大的院子，也没有人专门照顾它。”应隐现实地说。
“你可以把它寄养在我这里。”商邵不动声色地说。
“嗯？”应隐睁开眼，有些茫然：“不是我的礼物吗？”
“是你的礼物，我只是帮你托管。你想它的时候，随时可以过来陪它玩。”
应隐看看商邵，又看看马，看看马，又看看商邵。半醉的脑子不太灵清，她觉得好像掉进了什么陷阱，但一时又挑不出哪里不对。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把它带回去，我会帮你请一个专人照顾。你的房子，应该只有三百多平？它可能还没住过这么小的地方，需要习惯习惯，没地方跑步，但在你楼下多转几圈也还行。”
应隐：“……”
“怎么？”商邵唇角含笑，轻瞥她一眼，问：“这样也不行？或者……我给你重新买个房子？”
为了一匹马重新买个别墅，跟为了一顿醋包一顿饺子有什么区别……但这个类比太接地气，应隐确定这个男人听不懂。
她醺醺然，暂时不去想这些，脸贴着小马蹭一蹭：“我可以骑它么？”
“如果你现在只有十岁的话，可以。”
“那我可以干什么？”
“陪它玩，看它无忧无虑地成长。”
“它可以活多少岁？”
商邵的笑敛了些，神情温柔下来，“顺利的话，四十岁，不顺利的话，几岁都有可能。”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应隐似乎看见，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在刚刚那瞬间，居然是伤感的。
她怔怔地站起身，“商先生，你也有过一匹自己的小马。”
商邵勾了勾唇：“它叫Black，通体黑色，额心有一抹梭形的白，是我六岁时的生日礼物。”
余下的话不必再问了。
应隐攥着裙摆，背对着她的小马。那马无忧无虑，似乎很喜欢这里的海风、青草与月光。这与它在英格兰岛的故乡可太像啦。
商邵上前一步，将应隐搂进怀里：“送个生日礼物，怎么还送伤感了？”
她的耳廓很凉，商邵用手揉了揉，掌心温度拢着。
“送你回去，还是留下？”
这样的问题问一位女士，她还能怎么回答？
“回去。”
“恐怕没有车了，也没有司机。”商邵气定神闲。
应隐心里受惊，仰着眸光。
眼睫上落下一吻。
“留下来。”
康叔早就命人收拾好了客卧，在二楼。
商邵绅士地将人送进房间：“早点休息。”
说了早点休息，人却不走，还牵着应隐的手，揉一揉她微凉的指尖。
又反客为主地在床尾凳上坐下了，拉过应隐到怀里。
应隐单膝跪坐上，腰肢软着，溺在他深邃的目光中。
商邵伸出一手，绕过她颈侧，将那套繁复的粉钻项链一捻，钻石沉甸甸地坠下，没进应隐的粉色纱裙中。
他看着她眼，手指落下，至裙子的隐藏锁扣处。为了更好地贴身束形，这裙子后背是一排很细密的铰扣，密密麻麻足有三四十个，又紧又小，肉眼看去天衣无缝。
他对女人衣服真是内行。
手指也真是灵活有力气。
第一二个铰扣松开时，被束缚了一晚上的胸口也跟着松了口气。应隐深深地呼吸，闭上眼，软在他怀里索吻。她的手臂肌肤贴着商邵的颈侧，因为交颈拥抱而彼此摩挲。
商邵一边吻着她，一边动用上两手。
高定裙子自上而下解了，没了束缚，沉沉的连着那粉钻项链从应隐的身上褪下。她就像一枚珍珠，被从粉色的壳中剥离。
一时之间，她完全不敢起身，倒伏在裙上，只一片脊背裸露，像美人鱼伏在夜晚的礁石上。
商邵看出她兴致很低，缓了缓，一手扯过床尾毯，将她整个裹住：“别勉强自己。”
“我不是……”应隐咽了咽。
“不要紧。”商邵打断她：“你心里有事，情绪不对，我们下次再说。”
应隐两手交叠，拢着毯子，从商邵腿上起身。她看着商邵站起来，形容似乎有些冷淡。
“商先生……”
“早点休息，”商邵往门口走，吩咐道：“项链可以交给康叔，他会派人帮你安全送到。”
“我扫你兴了。”应隐迫切地说，见他脚步停下，才缓下声问：“对不对？”
“没有。”商邵取出最后一支烟，在掌心磕了磕，垂眸道：“我跟你说过的，这种事要想愉快，也得有点天赋。当然，也要你情我愿。等你愿意那天再说。”
“我愿意，但不能是今天。”
商邵点了烟，吁一口，指尖习惯性地点了点：“怎么，身体不方便？”
他眯眼问。
“没有。”应隐摇头：“我……我想找你借钱，我不知道先跟你上床再借钱好，还是先借钱再上床好。”
她为难地抿了下唇，嘟囔着：“……好像哪种都不对。”
商邵一怔，刚刚冰冷的气息柔和了些。
她肯开口找他借钱，实在超乎他的意料。
“要多少？”
应隐动动手指计算：“一亿三，加上递增赔偿金两千一百万，一亿五，我现在有四千二百……”
商邵：“直接说。”
“一亿。我想先预支剩下的七千万，然后再借三千万。”
一亿现金，不是个小数目，足够让一家中型企业起死回生了。
商邵走向她：“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赎身。”
康叔刚给庄园内的佣人们交派完明早任务。
这是应隐第一次在这儿过夜，因此他特意提点了一下对她生活习惯的照顾，诸如衣物用品尽量要真丝的，喜欢喝甜酒和热红酒，食材上要注意清淡去水肿、少碳水多优质蛋白脂肪，健身房的一些器材也要提前按她的身高体重重新校正，以防她第二天一早就要去锻炼。
交代完，他上二楼，冷不丁看到商邵正抱着人从客卧里出来。
“怎么？”他懵了。
第一天留宿就睡主人房，这不符合他对商邵的认知和他承袭的教养。
“在里面抽了根烟，空气不太好。”商邵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
康叔：“……”
中央空气净化系统加随时可以打开的阳台门加强劲对流风……说这些。
商邵抱着人，揽着她间的那只手夹着烟。
“为了避免污染您卧室的空气，建议您抽完了再进去。”康叔彬彬有礼地说。
那点揶揄别指望能逃过商邵的眼睛。
他瞥他一眼：“多嘴。”
奶白色大理石的旋转楼梯浑然一体明净典雅。商邵沉稳地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回眸跟康叔说：“睡衣选得不错。”
那睡衣是牛油果绿桑蚕丝，细肩带，最衬应隐。他中意应隐穿绿色，看着沉静可口。
一进主人房，应隐真觉得离谱。顶级酒店拿来做总统套的面积，只摆了一张床和几处造型立柱，L型的一道落地窗让风景一览无余，正对窗外的是一张三米长的沙发，奶油白的纳帕皮，在这屋子里显得小。
商邵抱着人，在沙发上坐下。
应隐怕他被她坐得腿酸，磨磨蹭蹭想爬走，被他拦腰捞了回来。
“让你走了吗。”他气定神闲地按住人。
“外面有人……会被看到。”
“没人。”
应隐想换个姿势背对窗外。但商邵不让。
他按着她的腿，让她面对窗外坐着，脊背紧贴着他的胸膛。
“商先生……”应隐要哭。
“不动你。”
应隐鼻子里轻轻“嗯呜”一声，是抗议，“你又没信用。”
“是么。”商邵花了两秒反思，“也对，那不装了？”
他一指按下她睡裙衣襟。吊带本来就长，衣襟一拨，里头的雪团就要被揉托出来。
“不不不，不不不，”应隐软软地挣扎求饶：“你是正人君子……”
商邵笑了笑，手抽了回来，拧过她下巴吻她。又将她一双长腿并拢，回到了侧坐在怀的姿势。
“讲一讲为什么要借钱。”他亲她的唇，问的话像个投资商，但行事实在昏君，让人觉得这一亿是在劫难逃了。
既然已经开了口，应隐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我经纪公司对我的规划，和我自己想要的不同，以前我没想过，因为违约金一亿三千万，另外还要加上每年三百万的赔偿金，比如我的合约十年到期，现在是第三年，那么就是七年的三百万，合计两千一百万。这笔钱对任何明星来说，都几乎是天价。尤其是因为影视行业这些年不景气，靠我自己攒，很难。”
一亿五千一百万赎身。
这个条件确实可以把一个人钉死。
“我在圈里的咖位，反而让我寸步难行，即使有公司想接手我，也要考虑到，第一，我的人气饱和，商业价值饱和，很难再开发出新的高度，但一亿多的违约金是实打实要掏的，就好像豪门球员的转会费，成本和吸金价值的不匹配，让很多公司望而却步。有一家公司抛过橄榄枝，但他要求我一年拍两部偶像剧，我不愿意。
“第二，一个公司的资源，很难同时喂养两个当红影星，七七八八的营销费，奖项运作的公关费，围着我转的人力，都是成本，我的空降，对任何公司的一姐来说都是威胁。曾经有另一家公司接触过我，但他们的一姐选择所有通告罢工，这件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你自己呢？”
“我自己……我跟经纪人其实也算是一路彼此扶持过来的，他帮过我很多，虽然他很商业很现实，但念在情分，我不想跟他闹僵。第二个原因就很务实了，我在这里，毕竟是一姐，所有资源都倾向于我，否则也不会红了十二年，所以其实我原本是没必要走的。至于现在……”
她深呼吸，微笑道：“商先生，你能预见自己的命运吗？我能，每个当红的明星都能。我们都会走下坡路，但在真正的谢幕之前，我不想观众想起我后几年的作品，居然都是商业烂片。”
商邵点点头：“第二个问题，解约了以后，你下一个东家找好了么？”
“我想自己做。我需要一个合伙人，目前暂时没想到合适的。”
商邵一时想起庄缇文前两天也找他借钱。
小姑娘有笔创业资金，纯用来投着玩儿的，有个几千万。前两天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不够。
商邵当时没想明白，她有什么生意需要这么高额的起步。
“囤石油？”他想出一个非常靠谱的答案，“一亿太少了，给你三亿先玩，你只要能赚，哪怕是一分美金，我也能继续为你投资。”
庄缇文：“……没有这么离谱！！！”
现在他知道了，她要囤的，是远比石油更金贵的东西。
唯一的问题是，庄缇文的身份一暴露，他要怎么哄她？

第44章
别墅里逗留了一夜，应隐第二天天刚亮就跟小马告了别，一脸怒气冲冲地下山。
她步履匆匆，背影中也能看出愤怒。一辆奔驰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跟着，司机脚尖轻抵着油门，她走一阵，车跟着滑一阵。
“别跟着我！”应隐眼神杀人。
“少爷说您总会走累的，这里不好打车，我得跟着您。”司机颔首：“您累了吗？”
一屋子的人都跟他们大少爷一样彬彬有礼油盐不进，应隐七窍生烟：“我不累！”
商邵站在餐厅窗边，看着应隐的身影由近至远，直至成了悬崖边的一个小白点，与远处深蓝大海形成强烈对比。
“昨晚上还好好的，今天怎么这么大气性？”林存康给他倒咖啡。
“找我借钱，我没借。”商邵笑了笑，拈起英国细瓷杯耳。
“借多少？”
“预支七千万，借三千万，共一亿。”
康叔挑了挑眉：“这确实不是小数目，不过应小姐愿意开口向你求助，于她的个性来说，已经很难得，你舍得不借？”
“有什么舍不得的？”商邵啜饮一口，垂眸道：“她个性又要强又识趣，真借了，以后把我当债主看，我不是自讨苦吃？”
好不容易有了一丝进展，在他面前不至于那么拘谨又战战兢兢的，他没兴趣开倒车。
康叔脸上表情丝毫未变，旁话闲提：“你之前提过的那尊清雍正粉青釉梅瓶，昨天下午已经拍了，顺带的还有90年的那组henri Jayer，今晚些就送过来，是给你提前醒上，还是等大小姐过来时再品？”
商邵不甚在意，只应了一声：“成交价多少？”
“清雍正粉青釉梅瓶八千三百五十万港币，已经直接送到夫人那儿了，她很中意。henri Jayer三百二十万，一组六瓶，算是好价。”
商邵琢磨过味儿来，回眸瞥了康叔一眼，似笑非笑：“你想说什么？”
“她气成这样，你也不冤。”
商邵挨了他老人家一通揶揄，不动怒，云淡风轻笑一笑：“我又没说不帮忙。你等下给她帐户转两千万，就当作是预支的合同酬金，然后跟缇文约个时间，让她来见我。”
视线再度回到绿茵地上时，应隐已经打开车门上车。商邵放了心，去衣帽间换了西服，开始新一天的繁忙公务。
应隐坐进车里时闷不吭声，双臂交叠环着胸。
这个庄园该死的大，她再愤怒委屈，没办法摔门就走，气焰无端矮了三分。
车行市区，应隐倏然改了主意，吩咐道：“去最近的4S店。”
至下午，在花园内除草的康叔听到佣人来报，说山下有人送车过来。
他摘了手套，听岗亭那边的门卫汇报道：“是一台新的五菱弘光。”
康叔没懂，一手捏着白色棉线劳保手套，一边问：“……乜系‘五菱弘光’？”
门卫再度确认一眼：“五菱宏光，电车，新款，没挂牌，说是邵董加急预订的。”
康叔：“……”
负责送车的4S店销售一路战战兢兢，开至半路，已经在忧愁等会儿怎么下山了。终于按指示到了山顶，倒车进露天充电桩时更是大气不敢喘，毕竟一旁的顶配保时捷taycan杀气腾腾，蹭一下他就得折这儿了。
康叔看着这薄荷绿的小车，对它和商邵都同时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您好，这是您预订的车子，检查无误就可以签收了。”销售递上送货确认单，佯装镇定中狂咽口水。
康叔瞥一眼账单，……五位数？
再数一遍。
真的五位数。半条保险杠都买不起。
签完单，康叔绕车一周，站远了，手抵下巴凝神思索。
……还是不太能理解。
他拍了张照发给商邵。不得不说，在花园和别墅背景下，这薄荷绿的小车还挺上镜。
商邵刚走进会议室。
满屋子西装革履的，都肃静着，眼巴巴地看他读一眼讯息内容后，脚步微凝，极无奈地笑了一下。
什么意思？下次生气，就有车可以代步下山了？
应隐挑完车子回了家，一口气补了几小时的觉，中间接到缇文跟她请假的电话，她也没当回事，很爽快地批了。
等她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
俊仪跟她汇报完行程，长出一口气：“就还剩一个星河奖了，之后就可以安安心心挑剧本，等着过年。对了，栗导的剧本已经出来了，他约你吃饭，让你挑时间。”
应隐懒懒地歪在沙发抱枕间，沉吟一阵：“等星河奖后吧。”
“好叻。”俊仪记上一笔：“对了，你知道吗，今年星河奖的赞助商有勤德哦。”她爆料完，怕应隐不记得，补充道：“就是商先生集团旗下的。”
“知道。”应隐一肚子起床气。
俊仪不触她霉头，转开话题道：“公司的年会安排已经出来了，听说汤总也难得会出席。”
“几号？”
“十二月二十一。”
应隐点点头：“那我得加快了。”
“加快？什么加快？”俊仪迷茫了一下：“啊对了，柯老师今天上午找过你，听说你在睡觉，让你下午回电给他。”
“他下凡了？”应隐倏然坐起：“不是一直没信号吗？”
“柯老师说今天一天他们都在博卡拉休整，之后还要回去补拍，最近雪山气候多变，很难讲。”俊仪在手机里调出号码，替应隐拨了出去。
博卡拉天气晴朗，柯屿正在白塔上晒太阳，接了电话，未语先笑，叫她一声：“靓女。”
应隐呜的一声就哭了，眼泪汹涌。
柯屿被她哭得一个激灵，迟疑地问：“难道在热搜上，我已经雪山失事死了？”
也就是他，这种玩笑也开得云淡风轻的，带着从容的戏谑。
应隐哭得更厉害：“你再不出现我就要死了……”
柯屿耐心地等她哭了三分钟，才听她说：“借我钱。”
柯屿：“……”
“借我钱。”应隐吸吸鼻子，加重重复一遍。
“三个月没联系，张口就是借钱？真有你的。”柯屿失笑一声，“多少？”
“一亿。”
“把我卖了能凑合。”
应隐泫然：“那五千万。”
“没有。”
“三千万，两千万——别找商陆借，我不要他的钱。”
商陆就坐在一旁。听到应隐的话，柯屿默默将声咽了回去，问：“出什么事了？”
应隐张了张唇，还在打着腹稿，柯屿却已经平静地问：“你要解约是么？”
“你怎么知道？”
“安言打了我很多电话，早上我回过去，他让我劝劝你。”
应隐倒回沙发中，揪着黑丝刺绣抱枕的金穗子：“你劝呢。”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当年柯屿一心要解约时，也是应隐风风火火地来劝他。时移势易，说与听的换了个位置。
柯屿指尖掐着草芯，沉默了片刻，从容劝道：“解吧。”
“你不觉得我傻？”
“觉得。”柯屿干脆地说：“但不重要，你一向是聪明务实的，能做出这种决定，看来辰野对你很差。解约要多少钱？”
“赔偿金加违约金一亿五，你借我两千万，等我把多余的房产和投资出清了，三年内还清，好么？”
“好，那剩余的呢？”柯屿一针见血地问：“不管怎么样，你都还差得远。”
“剩余的……”应隐深吸一口气，自嘲地笑一笑：“有人不借，但我还有朋友，总能凑到的。”
挂了电话，她翻着通讯录和微信好友。在娱乐圈经营数年，她不是没人缘，但又有谁能大方掏给她千万呢？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投资、消费、理财，就算是明星，流动资金在一亿缺口面前，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应隐翻完了通讯录，又拨打银行客户经理的电话：“我现在名下的房产你是知道的，可以贷多少？”
冷不丁抬头，见程俊仪已经完全呆滞住了。
银行需要时间才能答复，应隐挂了电话，对俊仪笑了笑：“怎么？吓傻了？”
俊仪跪到沙发上：“我觉得我对你关心不够，你发生了什么事，做了什么决定，我都不能及时发现。对不起。”
应隐抱一抱她：“没关系啊，一切还是很好的。”
俊仪没看见她微红的眼圈。
在娱乐圈十二年，落得这样四处借不到钱、赎不了身的下场，也是一桩幽默事了。
应隐自嘲自乐，闭上眼伏在沙发靠背上，雪白的身体被四周金线刺绣抱枕埋着，金灿灿又重彩的苍白，不知道是天鹅濒死，还是蚕蛹等待破茧。
今天宁市降温，外面天灰蒙蒙的。庄缇文一进了屋，先在空调暖风中松了口气，才奔上二楼。
一推门，里头一股死寂，感觉世界末日了。
她摘下大衣，思索了一路的开场白全丢了，单刀直入地说：“我有件事要宣布。”
剩下两个人无精打采：“哦……”
“我准备自己创业了。”
应隐眼珠子动了动：“你要辞职么？”
“我要辞职，然后——”缇文认真地说：“应小姐，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单干？”
俊仪：“她考虑过，她没钱。”
“我有。”缇文面容坚毅。
应隐心如止水：“快过年了，你不理财，财不离你，好好存着……”
“不，我下午见了一位投资人，他对我的生意很感兴趣，所以投了一大笔钱，加上我自己的——应小姐，我可以为你付清违约金。”
应隐掀一掀眼皮：“一亿……”
“一亿五千万，我能出八千万。剩余七千万，应小姐，我相信你是有的。”
“我没有。”
“你不妨打开账户看一眼。”庄缇文坚持道：“就看一眼。”
应隐不动，俊仪帮她动了，手势密码解锁，她惊呼一声：“哇，你现在有七千多万！好多钱！我再数一遍？”
应隐一把抢过手机，蹙眉翻看出入帐记录。上午有笔两千万的打款，她睡过去了，没注意。
她两手握着手机，深吸一口气，瞳孔闪亮：“财神爷显灵！”
缇文也跟着一笑，一手扳开手提电脑：“这是我昨晚上为你设计的方案，综合了目前你手上所有的项目剧本、通告、综艺、代言，以及辰野目前的艺人队列，市场竞争艺人这两年的业绩口碑起伏。”
应隐：“？”
“还有就是，我查询了过去十年来，娱乐圈所有解约案例的判决书和庭审记录，虽然按照合同，我们要掏一亿五千万，但是我有把握帮你谈判，或者说请律师帮你争取到一亿以内。当然，前提是你愿意，因为一旦开撕，场面会很难看。”
应隐：“……”
“还有这份表格，是我收录的公开对你表示过欣赏的台湾、香港导演，以及他们近几年的项目表现、在海外电影节上的口碑影响力。不过这个不急，因为我认为栗山的项目不可错过，值得你为此留出档期。”
俊仪呆若木鸡：“缇文，你这几天晚上不睡觉，就是在弄这个？”
庄缇文瞥她一眼：“如果囤石油，我不仅要去公海上漂半年，还得跟索马里海盗枪战，跟这个比起来，我宁愿花几个通宵做ppt。”
虽然下午去见了商邵，对他进行了为期半小时的汇报以后，他只言简意赅地赐了四个字：“花里胡哨。”
缇文把电脑丢给俊仪膜拜，在沙发边对着应隐半蹲下，牵住她手：“应小姐，我一直在找一份我自己感兴趣的领域，我觉得艺人经营和影片制作很有意思。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们两个出资比例八比七，那一千万就当作我的诚意，我们五五分账，一起重新开始。”
一个年轻人的行事作风，一定会被她所崇拜的人深深影响。
应隐眯眼看着缇文，觉得那股强烈的熟悉感再度涌上来。
当时在储安妮的工作室，她建议她选Musel时，也是如此的头头是道、气定神闲、胜券在握。
她冷静地说：“你要跟我合作，首先得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
“我姓庄，香港人。”缇文简单地说。
人事录用手续都由HR经受，应隐没有过问过，竟不知道原来她是香港人。
她是豪门通，既然缇文只说了这六个字，应隐便明了了。
程俊仪一头雾水又莫名被震慑到。
好厉害。
她肃然起敬学一遍：“我姓程，内地人。”
应隐点点头：“你母亲姓商，是上一辈的商家三小姐，商檠业是你的舅舅，商邵……是你的表哥。”
“表哥说……”庄缇文迫不及待想解释。
“所以，你会对商邵那么熟悉，知道他几时去相亲，知道他谈过什么女朋友，秉性脾气如何，闻得出他的香水味。你给我当执行经纪，我的高定出问题，是你通风报信，所以他才带我飞一趟欧洲。还有呢？你还监视了别的么？”应隐冷着脸，不算咄咄逼人，但气场强，让人心口滞闷。
“我给你当执行经纪，是你邀请在先，我心动在后，虽然讨教过他的意见，但他那时绝没有别的心思。”缇文对天发誓。
应隐冷笑一声：“没有别的心思？你也信。”
缇文一呆：“邵哥哥确实是正人君子家风端正，应小姐你——”
“家风端正，包括在车上玩女明星吗？”
缇文：“……”
应隐一根手指戳戳她肩膀：“你表哥表里不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禽兽不如人模狗样人面兽心，你说，他同意你来当经纪人，有没有居心叵测居心不良步步为营心机深沉？”
商邵一手挽大衣，另一手夹烟，听了这一连串精彩成语，他垂首笑了下，鼓起掌来。
房内三个女人都是一僵。
缇文硬着头皮：“院门没关……”
商邵走了几步，黑衬衫西裤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
他形容散漫，眼底带着未尽的笑意：“缇文的表哥不止一个，不知道应小姐你，说的是哪一个？”

第45章
不大的卧室内缭绕起淡淡的香烟味，与原本的小苍兰香氛交织在一起。
应隐半倚半卧在翠绿色的进口丝绒贵妃榻上，怀里抱着抱枕，一手胳膊肘拄着，嘴里细细咬着葱尖儿似的指甲，就是不看他。
赌气着呢，末了，冰冷干脆地说一句：“谁玩女明星说谁。”
当着两个外人的面给他甩脸色，可见气性非同寻常。
商邵心里了然，吩咐道：“缇文，带小姑娘出去。”
小姑娘程俊仪还眼巴巴地望着两人间的暗流涌动，冷不丁被缇文一拽胳膊，低声道：“走呀快走！”
卧室门是白色的古典法式对开门，“丰”字格中镶水纹玻璃，透着人影。庄缇文拎走了程俊仪，又体贴地将门给关上了，喀哒一声落了锁。
这是商邵第一次进应隐的卧室。灰黑色的罗马假日床，纯白色花边四件套，临窗子下摆一张绿丝绒贵妃榻，黑丝抱枕上的金线虎绣栩栩如生。
卧房面积不大，一目了然，但大约能体味到她的生活品好。外头天冷，没阳光，百叶帘半垂下，映出很淡的光影。百叶轻，被空调风吹得晃悠，连带着那映下的一条条老虎纹，也跟着在地板上浅动。
其实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短得商邵还没将大衣放下，应隐却坐不住了。
她从贵妃榻上起身落地，经过商邵身边时，被他顺势扣住腕骨：“没让你走。”
应隐冷冷“哼”一声：“这是我的卧室，我是要打开门请你走。”
她最近总是你啊你的，叫商先生的时候是越来越少。
也不叫什么阿邵哥哥。
商邵垂眸沉沉看她两眼。她今天穿的草黄绿色吊带，像黄春羽般的颜色，令人想到春天。
看够了，他掐了烟，扔下大衣，将人打横抱起。
“你干什么？”应隐脚尖勾着穆勒鞋，面色惊慌。
“哄你。”
轻慢的两个字，冰糖渍进话梅里。
应隐被他慢条斯理地在床上放下。商邵目光锁着她，手往底下伸去，将拖鞋从她脚上摘走，继而重量压下，身体带着体温覆上来。
“那台玩具车，你买的？”
“什么玩具车。”应隐别过脸。
“够你开下山吗？”
“哼，可以开三百公里。”
她头发浓密，蓬松柔软地堆在颈侧，像一蓬乌云。商邵撇开这蓬云，看着她珠贝莹润的颈项和耳垂，将脸伏下，鼻尖抵着她耳后。
昨晚上没睡个整觉，今天记挂她，又料想缇文是搞不定的，因此一整天都提着精神，将会议公文都加紧处理好了，才能在这下午三点多的光景来见上一面。
应隐被他鼻尖抵得痒，想躲，但躲不了。商邵虎口贴着她下巴，笑一声：“不借你钱，真的就这么生气？”
“不生气。”应隐嘴硬着，但鼻尖一酸。
要不是走投无路急于脱身，她会想跟他借钱吗？以她高傲的性子，做了不知几天的心理建设才开得了口，到头来却被他拒绝。
委屈是其次，多半还是难堪。
这种难堪并非来自于丢脸或羞耻，而在于认清了自己对他的一厢情愿。
男人是靠不得的，再有钱的也一样。
商邵拧过她的脸，目色平静，不疾不徐地讲着：“早上康叔给了你两千万，就当作是合同预付金，不算我借你。这样你跟缇文出资比例相当，解了约后，工作室的启动、新电影的投资，也有余裕。律师我已经帮你找好，咏诚的partner，你可以放心交给他。”
“你给了缇文多少？”
“她自己有三千万，我给了五千万。
“你要当我老板？”
商邵笑一声：“你跟她五五持股，这里面没我的事，等她赚了钱，五千万按利还我，这样你放心了？”
“所以你可以借给她五千万，却不能借我。”
“你跟她比？”
话一出口，应隐蓦然静了，连带着呼吸也回落。
商邵目光深沉，冷静，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半眯着眼，似乎在探究她。
“缇文是我表妹，你觉得，你可以跟她比？”
一股酸涩直冲鼻腔，连带着的还有铺天盖地让她浑身都烧起来的羞耻，或者说耻辱。
在这种耻辱中，应隐却倏然想通了，灵台清明，茅塞顿开。
对啊，他没有义务借给她，或者救她于水火。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她怎么能因为不借钱，就迁怒于他？更不该不自量力地跟缇文比。表的堂的都是一家，拿着香港身份证，说着港府话。
她跟缇文比，多少有点摆不清自己位置了。
应隐想通了这一层，心情平和起来：“商先生，你别误会，我只是想，预支七千万虽然理亏，但也不是没先例，何况我们有合同在，我又是公众人物，无论如何不会赖帐的。剩余借三千万，我原本想，对商先生这样的人来说，无非是漏漏指缝的小事。”
她笑一笑：“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不过我刚刚重新盘点了一下，我昨晚上少算了一千，帐户里其实差不多快有六千，柯老师再借我两千，银行贷我两千，这就一亿了。我还有别的投资可以转手，房子、酒庄、铺面、写字楼、股票、基金，没问题的。”
“你还没回答我。”商邵对她这一堆明事理的台词都视而不见，径直问：“你觉得你在我心里，可以跟缇文比？”
应隐瞥过目光，眨了下眼：“我不觉得，刚刚只是一时口快，别笑我了……”
商邵拂开她额发，洞悉的目光看得她身体轻颤起来。过了会儿，他低下头，毫无征兆地吻住她。
应隐被他吻得想哭，手握成拳，负气地在他肩上又推又打了数下，冷不丁被他一把扣住，按到了枕上。
枕头柔软，她手掌和小臂都陷进去，商邵拇指抵进她的掌心，揉着。
他吻得很强势，应隐泄了力气，身上冒出一股薄汗，睡裙卷到了小腹上。
吻过后的鼻息滚烫，湿热地笼在应隐耳廓。商邵贴着她耳朵，字字低哑着：“应隐，下次可以换个更重要的人比。”
应隐一怔，干哑又渴的嗓子吞咽一下，气喘吁吁的，胸腔里又鼓点擂擂，弄得她耳朵内外都是声响，仿佛耳鸣。
商邵再度吻她，这回捞起她，将她整个贴抱进怀里，手掌压实她脊心，吻得人像折颈的天鹅。
法式对开门的水纹玻璃外，人影晃动。
俊仪压着声音：“怎么不吵架呀？也不摔东西？我还等着进去劝架呢。”
缇文：“对啊，怎么不吵呢？在讲道理吗？”
“哄人的时候讲道理？”俊仪颇为了解应隐：“我们小隐不吃这套。”
缇文：“表哥跟别人不一样，他总有办法跟你讲道理，不听也得听。”
屋内热着，各种香味氤氲，密不透风的，应隐觉得喘不上气，面红耳赤着。她是吃不消了，恳求商邵放过她。
连着坦桑的两晚，她的身体就没休息过，总疑心自己会缺水。昨夜，真丢不起半夜让佣人来换床单的这种脸，在她语不成句的央求下，商邵才大发慈悲地抱她进了洗手间。
他的洗手间通透明亮，一气贯之的大理石台面五米长，上面是同样长度的高清银镜。镜子里她发丝凌乱衣不蔽体，浑身哪处柔软都在颤，而他却齐整地穿着黑色睡袍，脸上不辨喜怒，充满着一股危险的掌控欲。
好难堪。应隐当场哭了。
如果不是这么过分，早上又说不借钱，她也不至于气得当场就走。
应隐此刻被禁锢吻着，想到这点，刚刚抚平的气又冒了出来。
可是她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把人推开，只能转开脸，躲过他的吻，尾音轻颤着叫他：“商……唔……商先生……”
商邵漫不经心地“嗯”一声。
“我……我还在生气呢……”
商邵的动作和亲吻都停下来：“还在气什么？”
“你把缇文安插到我身边，给你通风报信。”
“这个位置很重要，我不放心别人，何况如果不是她过来了，你的合伙人还没着落。”
“你这是因果倒置。”应隐把人推开，翻身下了床。
睡裙薄，掩不住她胸前风光，看得商邵目光晦涩发沉。
他沉舒一口气，拧了拧领带：“当时没想别的，缇文也没有背叛你，别怪她。”
应隐扯起一张毯子裹住身体，推着商邵出门。
商邵脚步不动，看样子是有些疲倦，俯身紧抱了她一会：“最近很累，原本是想在你这儿睡个午觉的。”
又亲一亲她耳廓：“实在很怪我，就冷静一两天，气消了再找我。”
这次不等应隐再赶，他主动拎起大衣，走至房门口。
门被拧开，一直试图听墙角的两人立刻“咳咳”两声，像两只麻雀般分头跳开。
这屋子隔音好，应隐心里有底，镇定地拂一拂凌乱的发：“送商先生下楼。”
俊仪“哦”一声，打量商邵。领带确实有些乱了，熨得笔挺的黑衬衣也起了褶，让人想歪。
应隐瞥了眼庄缇文：“庄小姐也一起走吧。”
缇文瞪大眼睛看他表哥，商邵揽了下她肩：“让她好好休息，别打扰她。”
脚步声从二楼至楼梯沉下，渐远，一路到了院子里，响起引擎声。
司机热着车，商邵手挽大衣，驻足，略略抬眸望了一眼。
二楼窗前没有人影，只有半扇百叶帘依旧遮着。
缇文跟他一前一后上了车，脑子里忍不住就想起应隐那句“你表哥在车上玩女明星”。
天啊，这迈巴赫到处透露着一股那什么……淫靡的气息！
她眼神乱瞟，商邵让她安分点。
“你不是说交给你吗，原来你没想好怎么哄啊？”庄缇文哪壶不开提哪壶。
商邵眉心微跳：“闭嘴。”
“你不会耽误我生意吧。”庄缇文已经操心上了。
商邵睁开眼眸，语气寡淡：“我的那份哄好了，没哄好的是你那份，你自己想办法。”
缇文：“……”
她是个行动力强的，隔了一天，她换上全副大小姐装束，拎上她最便宜的公文包——爱马仕黑金，开着两百多万的奥迪小超跑登了门。
程俊仪拄着扫把在门口，趾高气昂：“哟，庄大小姐来了。”
缇文将她轻轻一撇，轻快地说：“走开，自己玩。”
她这次是带着律师的建议过来的，敲了门，应隐正捧一杯热茶在窗前。听到动静，她毫不惊讶，径直问：“如果我不想跟辰野撕上法庭，你有什么办法可以谈到一亿？”
缇文一怔，松了口气：“你不生我气？”
“是我邀请你来的，这是我们的缘份，与商先生无关。”应隐放下茶杯：“说说你对工作室的想法。”
“我这个人不算长情，所以现在只想把你一个艺人经营好，将来如果你能走通自己的路，而我又对这行还有兴趣，我才会考虑运营别的艺人。除了艺人经纪，我还准备在香港另外注册一间公司，为我感兴趣的电影项目投资，当然，它也主要是服务于你，所以今后你会是带资进组的影后，你可有意见？”
应隐笑了笑：“我没意见，只要你有钱。不过这样的话，你的业务不就跟你另一个表哥重了么？为什么不直接跟商陆合伙呢？他的三月影视这几年没少赚。”
“那你又为什么不干脆去柯屿的工作室呢？据我所知，三月影视他也有股权，你们又是密友，你又何必大费周折，要自立门户？”
应隐歪了歪脑袋，对她伸出手：“合作愉快——如果你能搞定辰野的话。”
三天后，麦安言接到了来自香港咏诚律师事务所，对方表示要就应隐的解约一事来跟他谈谈。
麦安言恶狠狠抽着烟，固执地强调他会与应隐本人沟通。
挂断后，他首先拨通电话给辰野第一大股东汤野。
虽然他已经退居幕后很多年，手边又有太多能赚钱的产业，对辰野差不多快到了放任自流的边缘了，但应隐是公司最重要的艺人资产，麦安言必须通报给他。
第二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理由是，他的顶头上司、辰野的执行总裁与他素来不合，麦安言打心底里不服他。
汤野抽时间听了他的汇报，语气毫无波澜：“小隐是个懂事的，又看重钱，一亿多的违约金她肯掏，说明公司把她逼到了这个份上。”
“主要还是从宋总那儿开始……加上最近公司推小阮，委屈了她。”
“嗯，他的作风我知道。”汤野不置可否，转而问：“你争取过了？”
“上次星钻之夜，我想跟她推心置腹谈谈的，她没给我机会。后来我又找了……柯老师。”麦安言吞咽一下。
汤野听到这名字，不意外。静了半晌，他笑一笑：“他不会帮你劝的，你是无头苍蝇，自乱阵脚。”
“我不能放她走，公司也不能。”麦安言斩钉截铁。
“放了吧。”汤野简单地说：“一亿就一亿，不要紧。”
“汤总！”麦安言听了这轻飘飘的三个字，从椅子上蹭地弹了起来，“不能放！十二年，你舍得，我不舍得！我可以弥补回来的，她想走什么艺术路线……”
汤野淡漠打断他：“小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十二年好聚好散，你让她有空见一见我，就当是朋友道个别。”
他没什么谈兴，交代完了事，就挂了电话。麦安言两手拄着办公桌面，头低了很长一阵子。
出办公室，他敲响执行总裁的门。
执行总裁姓赵，喜欢别人叫他William赵，土生土长的宁市人，不过爱称自己是Hong Kong居民，善于钻营，思路比麦安言更为商业。公司弃大银幕保小荧屏的战略路线，就是他提出并拍板的。
他对应隐的评价不高，曾在公司内部会议上直言，一年电影院里见一次，观众早厌了。
William赵额阔面方，一双单眼皮细长眼，给人感觉很违和。
麦安言略过了跟汤野越级汇报一事，把应隐的解约要求讲给他。
“可以，合同怎么写，就怎么来。”他很爽快，顺便问：“你之前是不是提过，她谈恋爱了？”
“是。”
“这一点上，没有追责空间？”
麦安言震惊了一下，理清头绪，镇静劝道：“没必要，William，我们的经纪合同以及跟商务合同，虽然有道德约束条款，但三方约定的是，只要不闹到公众台前就好，私底下谈无所谓，何况她还跟公司报备了。”
说话间，助理南希来电。
“微博词条说有当红小花被拍到新恋情，要不要关注一下？”
现在狗仔营销号爆料前，都有个预热喊话过程，一是为了吊足吃瓜胃口，二是预留出公关时间，要是封口费谈得拢，那自然是勉为其难浅赚一笔。
但是现在网友也不吃这套，说是当红小花，也许是个野鸡十八线，说是顶流，其实就是个常驻综艺咖。
评论区一水儿的冷嘲热讽，威胁他：
【你最好真的是拍到了当红花和资本鳄，别到头来给我搞个十八线和县城房地产商。】
麦安言看了片刻，察觉到对方的用词是“当红小花”和“资本大鳄”，并扬言“本条不接受公关，绝对扬名立万，一战成名”。
William赵也看了，沉吟一会儿：“公司还有谁谈了恋爱？”
“阮曳和宋时璋。”
“这个宋时璋……算了，不会是他。”William赵做了决议：“宋时璋有自己的传媒集团，如果被拍到了，应该早就压下，走不到爆热搜喊话的阶段。”
“但也可能是应隐。”麦安言提醒他：“她的男友，身份也不一般，之前上了超级游艇，就是她男朋友的人脉。”
“那正好。如果是她被拍到，那么一个是商务代言全解，我们可以进行资源再分配，第二个是道德约束条款也可以利用起来了，这方面索赔的空间是很大的，加上解约金赔偿金，能不能到三亿？”
麦安言心里咚的跳了一声，不得不说实话：“William，我刚刚跟汤总打了电话，他的意思是一亿放人走，没必要搞得那么难看。”
“汤总不关心这些，不过我身上是背着kpi的，年末财报好不好看，怎么跟股东们交待，那可都是我的锅啊，”他牵扯起面皮一笑，拍了拍麦安言的肩膀：“何况我们也没做什么嘛，只是没及时公关而已。想开一点，万一拍到的不是她呢？”
麦安言回了办公室，抽了三支烟后，才打出应隐的电话。
“律师找过我了，我也找过汤总了，他放你走。不过我问你，你跟你男朋友，有没有被人拍到？”
应隐也看到热搜了，但她丝毫没慌，如实而带着丝讽意地说：“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这上面的两个人，究竟会是她和商邵，还是阮曳和宋时璋。
她等着跟麦安言、跟阮曳一起开牌的时刻。
“公司已经决定了，不会提前公关。”
“那很好，我也习惯了。”
“小隐……”
“别这样，安言，我们以后还可以做朋友，逢年过节常往来。”应隐爽快地说：“祝你一年更比一年高。”
营销号预告的时间是晚上六点。
于此同时，一同上热搜的，是星河电影节完整的提名名单，以及明天颁奖典礼的词条。
应隐没有奖项提名，明天是作为颁奖嘉宾出席的。储安妮为此给她选了身正红色的晚礼长裙，十分典雅出众。
挂了麦安言的电话，应隐跟庄缇文击了个掌，又各自窝回沙发椅中，梳理着她名下所有的商务代言和邀约影视项目。
“不过还是不要提前开香槟，因为如果热搜爆的是我的话，我们省下的五千万，恐怕又要打水漂。”应隐抬抬眼神，虽然如此提醒，但神态不见紧张。
庄缇文却不担心：“我想，一定是阮曳和宋时璋的。”
“为什么？”
“因为他的传媒集团虽然很厉害，但并非没有对家，兴许……这个营销号，恰恰好是他对家旗下的呢？”庄缇文抿唇一笑：“爆料的一定是个聪明人。”
应隐一笑带过：“借你吉言了。”
两人都醉心新事业新启程，没有闲心玩手机，以至于商邵问她要不要来看小马时，迟迟都没收到回复。
三天了。
已经是第四天。
小袖珍马原本在草地上欢腾着，但它身边的男人气场实在太过阴沉，以至于两岁的它懂得了太多不该懂的人情世故。
看着他的脸色，rich的四只蹄子嘚儿嘚，嘚儿嘚，一声声虚弱地慢了下来。
不敢动……
商邵等了十分钟未果，改微信为电话，拨到勤德总裁办那里。
电话里的声音冰冷不耐：“明天电影节，原计划谁去？”

第46章
勤德原本的几百号人，佛得可以直接去寺庙敲木鱼，现如今太子爷亲临常驻，虽不怎么直管，但上至总裁下至扫地阿姨，到底还是心有戚戚焉。
金渊民，勤德一把手，向上管理的佼佼者，揣测圣意的智多星，高调做事低调做人路线的忠实践行人，终于决定在这个年末搞一个大的，以让太子爷和董事局都看一看他们铿锵的进取心。
“我们勤德就是太低调，怎么说也是宁市房产前二十龙头企业……”
“金总，二十位的龙头是不是有点长了。”
“……总而言之，星河奖这个赞助可以有。”
按星河奖主办方提供的赞助招商企划，赞助企业的Logo将出现在明星签名板上，全程直播时刷脸，此外还有主持人口播、红毯介绍、颁奖嘉宾等席位待遇，更特殊的是，电影节结束后，还有一场明星扫楼互动，买词条，冲热搜，品牌部今年的KPI直接齐活儿了。
这桩事不需要报批集团，流程走不到商邵那儿，金渊民只在上一周的员工食堂日跟他顺嘴提过。他想着是先垫垫底儿，到时候出成绩了，再来发喜报邀功。
但金渊民没想到，太子爷对这事还挺上心。
“主办方那边是要我们派一个代表出席，点将一圈，没人敢上，还是我忝列参加呀。”
他讲话文绉绉，听得西服店的老裁缝要笑起来。
“明天几点？”商邵问。
“红毯直播是下午三点开始，颁奖典礼八点。”
“我去。”
“啊……啊？”金渊民西服脱一半，忙慌找补：“邵董，这个活动和我们赞助的级别完全不需要您亲自出席，而且流程太长，很浪费您的宝贵时间！”
“不浪费，”商邵公事公办地交代：“你把活动rundown发给Cassy，有什么细节也一起对接给她。”
Cassy是他董事办的行政助理，与康叔的工作互补。康叔多负责私密和应酬行程，琐碎的公事安排就交给Cassy来操心。
通完电话，金渊民看着穿衣镜中腰不算粗、腿不算短、头不算秃、勉强可称玉树临风的自己，不禁悲从中来。
他妈的，枉他还加急定制了套男士礼服。
Rich在一旁静止不动了半天，见眼前男人没声儿了，才凑到他跟前卖乖。
一只小小马还能怎么卖乖呢？它四蹄朝上，很卖力地打了两个滚。
商邵跟着蹲下，面无表情看它作态。
半晌，玉骨似的手伸出来，屈起一指，在它额头轻点了点，冷淡地说：“你真系嘥心机，冇人中意你，你明唔明。”
Rich才两岁，听不得没人中意它这种鬼话，蔫头耷脑地被饲养员牵走。
几乎过了快一个小时，应隐才有空看手机。
她没胆量对金主的微信视而不见，措辞十分体面：「最近比较忙，Rich有商先生照顾，我很放心的，就是给你添麻烦。」
这语气比对前同事还不如，商邵眯了眯眼，一时很想提醒她，前几天是谁把他主卧镜子弄脏的？
但他没回。
康叔跟行政助理Cassy通完了电话，到处找人，最后在书房里看到他在写毛笔字。
宣纸落了几张，康叔弯腰捡起，上头写着「惠风和畅」。
这四个字字形极美，意境如沐春风，但写字的人气场却是风雨如晦。
“点？”
商邵走完最后一笔，将毛笔轻轻搁下，波澜不惊地问道。
“Cassy把流程安排发过来了，有一点小问题。”
商邵拣起一旁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边问：“什么问题？”
“赞助商需要走红毯，以及当颁奖嘉宾，活动是全国直播的，所以……”
商邵不常活跃在媒体面前，高级别的活动由董事局主席商檠业亲自出面，其余的活动，自有各分集团的一把手及新闻发言人出镜。如此大张旗鼓，实在不符合他一直以来的行事作风。
“用金渊民的名字。”商邵冷淡地说：“名义上还是他出席。”
康叔点点头，帮他把宣纸铺好，听到商邵吩咐：“都扔了，写的什么东西。”
林存康心想，你还知道这四个字被你写得杀气腾腾啊……
“Rich怎么样？”
“刚玩够。”
“派辆车，送到应隐那儿。”
康叔：“……”
“她不是忙吗，送过去见一面，玩够了再带回来。”
“你亲自送过去？”康叔为他感到欣慰。
多聪明的台阶，多示好的举动，就算是雪山也该消弭，就算是坚冰也该融化……
商邵扔下白毛巾，冷冷瞥他一眼：“没空，我也忙。”
康叔：“……”
Rich出远门，乖乖跪坐在一台厢式货车上，直到马脖子都拘累了，才到了应隐家。
车厢门一解锁，饲养员牵着它进院子，马蹄声在青砖石的院子里清脆。
应隐惊喜一声，蹲下身抱住它，心里扑通扑通跳，迟迟不看驾驶座的人。过了会儿也没再见有人下车，再有一分钟，车子干脆就调头出去了，停到了院外坡道那棵桃花心树下。
“商先生他……”应隐以指为梳，边捋着小棕马的浅金色鬃毛，边不经意地问道。
“哦，”英国来的饲养员说道：“他说他忙，没空。”
应隐：“……”
庄缇文一个头两个大，赶紧把小马缰绳塞到俊仪手里：“俊仪，你陪它玩，应小姐，我们该等热搜了。”
热搜在晚上六点准时揭晓。
#阮曳宋时璋#词条迅速冲上高位，直至带着“沸”字上了榜一。
爆料的营销号发布视频，模糊但场景完整，配的旁白也很损：
“十一点，刚下了综艺通告的阮小花在车上打起了瞌睡，显然已经很困，不过她想睡的地方，完全不是自己那间上过真人秀的百来平小三居，而是霞光园第九大道。这是大鳄鱼才能进的地方，我们这种小鱼小虾自然是没资格进去的。
阮小花想必也很清楚这一点，进了第九大道，下车时大摇大摆，根本毫无顾忌。嗯，不过没人来接她。她自己上了楼，二楼灯亮着，虽然拉着纱帘，但此时深夜，除了宋姓大鳄，还有谁能在这儿呢？哎！她自己扑了上去！妈呀，真是会情郎的心情吧，这激动难耐的，我都脸红啦！
哎，想宁市这阵子寒流来袭天寒地冻，大鳄鱼有温香软玉在怀，小花朵有健壮雄躯为她遮风挡雨，只有小编拿着望远镜在寒风中扑街，只能叹人命好喔！”
评论区炸锅：
【哇靠，你写小黄蚊呢？】
【po账号呢？交出来！我今晚上就要看到温香软玉和健壮雄躯！】
【楼上吃点好的吧……】
【健壮雄躯真的有笑到，凑不齐四字可以不凑的】
【看在阮曳八线的份上，夸你一句能干】
【不是，就我一人关心应隐吗？宋时璋不是跟应隐好事将近吗？】
【阮曳当了宋跟应的小三？不会吧不会吧，宋时璋眼瞎啦？】
没出两分钟，#应隐#也冲上热搜。
【@应隐姐你男人被抢啦！】
【广场别太好笑了，阮绿茶找金主关应隐什么事？别来沾边】
【yueyueyue，还以为宋时璋真跟应隐好呢，还不是烂人一个】
【半夜买好事将近的热搜，是应隐在找场子？当时她跟阮曳已经抢上了？谁来缕缕时间线啊？】
庄缇文一半欢喜一半愁，又是叹气又是笑：“就知道你也躲不掉，怎么样，辰野还会帮你公关么？”
她还没物色好公关代理签到哪一家，一时间也有点措手不及。
应隐拿起手机，挑一挑眉：“为什么要公关？你太小看网友的能力了。”
五分钟后，有一位口碑相当不错的娱乐黄v博主发出博文：
【突然想起来应隐生日那天的抢饼通稿。大制作，献礼片，大牌扎堆，栗山监制，关门弟子操刀……当时就觉得阮曳一个连上星剧都没有的小小花，何德何能啊……现在看来都是真的吧？太狠了阮姐[大拇指]，又抢男人又抢戏，吾辈楷模，瑞思拜！】
评论纷纷赞同：
【真的，应姐这波又丢男人又丢工作，怜爱了……】
【笑死，生日那个通稿绝对阮姐买的吧，胜利者的耀武扬威吗？有点子恶心呢。】
【虐了虐了，已被虐成隐粉呜呜】
随后，娱乐大组里高楼平地起。
主楼内容是应隐很久以前的一场访谈截图。已经没人记得记者问了什么了，只知道截图里，应隐对镜头微微笑道：
“抢我男人可以，抢我工作，不行。”
楼主：【献上应姐表情包，应姐给我杀回去啊，说到要做到！】
下面跟帖都是哈哈哈、撕起来、撕得再响些。
两个小时后，全网有了基本认定：
阮曳靠傍大佬走捷径，抢到了她根本够不到的资源，而这份资源原本是属于应隐的。
拥有多年吃瓜经验的网民们，是很擅于联想的，给了他们一根线头，他们自己就会越扯越多。
很多反常的事件都有了“解释”，比如应隐在辰野的待遇下降、辰野金牌经纪人分出极大心力去力捧阮曳、阮曳走上了《Moda》时尚大典的红毯开场……
舆论全盘反噬。
“咔嚓”一声，手机快门声响起，程俊仪为应隐和小马拍了张合照。
画面中，应隐弯下腰，与小马额头贴着额头。
暮色四沉，深蓝色的天，澄黄的灯，寒流从宁市退去，这样的夜晚，确实是惠风和畅。
应隐在八点准时发了澄清：
「阮曳是我后辈，艺人一切发展路线和工作都由公司安排，她既不存在抢了我的资源，更不存在抢了我的“男人”。至于我和宋先生私交的各类谣言，长期以来虽然不堪其扰，但澄清显得大张旗鼓。今天牵扯到阮曳，我不得不说，请大家停止散发谣言，我跟他们清清白白，并无瓜葛。」
她配了一张图，是她和Rich刚刚的合影，惠风和畅，宁静优雅。
后援会训练有素整齐划一，将这条微博转发盖满了广场，营销号随后跟进，将她从这桩闹剧里摘了出来。
应隐并不关心这件事的后续收场，不管是麦安言还是宋时璋，都是擅长打公关战、玩弄舆论的高手，事情总会被他们处理好，事态总会平息下去。
但没关系，他们现在人仰马翻就够了。
马蹄声悦耳清脆，Rich被应隐挽着缰绳，已经把房子绕了第五圈。
好小，它都绕晕了。
庄缇文对整个事件的节奏走向叹为观止。
她是个聪明人，并没有追问应隐，有无提前做舆论工作，有没有安排话术。
舆论的反噬来得快速迅猛，连带着跟宋时璋的新仇旧恨也一并清了，姿态却如此云淡风轻、高风亮节。
可以说，整件事顺水推舟，一丝一毫细节都没有浪费，堪称精致。
庄缇文似笑非笑地睨着她：“应小姐，我又认识了你新的一面。”
晚风徐徐，不知哪处邻居在修剪花园，送来新鲜的青草味，令应隐想起塞伦盖蒂草原。
和那个轻描淡写地教着她“荣耀杀戮”的男人。
“你还认识得不够。”应隐勾起一侧唇：“缇文，你觉得我做这些，是不是出了好大一口气？”
“是。”
“但是，我不是为了出气。缇文，你要记住，在这个圈子里，首先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待时日‘。每一件事都有它最好的时机，在这个时机到来之前，不必轻举妄动，也许那些日子你会很难熬，很憋闷屈辱，但一定要记得，先胜后战，谋定后动，顺势而为。”
庄缇文怔了一下，目光意味深长：“你让我刮目相看。”
应隐轻点下巴：“过奖了。”
“我记住了。”缇文点点头：“所以今天，你‘以待时日’、‘顺势而为’的是……”
“我说过了，抢我男人行，抢我工作不行。”
应隐回眸，冲她扬唇笑得明媚：“明天星河奖颁奖典礼，这之后我约了栗山吃饭。那个女革命者的角色，我要它物归原主。”
第二天，星河奖的闭幕仪式暨颁奖典礼，在宁市市立大剧院如期举行。
这是华语电影界最高的奖项之一，历史源远流长，口碑牢固丰厚，每一届的入围和获奖作品都可圈可点，每一次牵头的展映、论坛与创投会，也都成果颇丰。
这是华语电影人在每年年末最后、最盛大的盛会。
电影节与那些时尚红毯不同，讲究的大气得体，而不是博人眼球，因此不管是带没带作品、有无有提名，明星们都收起了争奇斗艳的心思，个个都穿得无比端庄，仪态亦端得无比大方。
红毯的逗留时间也很短，主持人口播后，嘉宾即上台，签名、合影、点头致意，下一位。
只有零星的几位有例外，会获得一段简短的采访，譬如协会委员，譬如本届星河奖的评审团、获得提名的剧组和演员们，以及——赞助商代表。
没人敢在电影节红毯上抢压轴，压轴位置都留给了提名剧组和那些圈内大佬们，应隐在六点前走完了红毯。
进入会场，有专人带领她去就坐，在舞台右侧，方便她进出后台、上去颁奖。
“应老师，咱们今天要颁的奖有两个，一个是最佳女演员，还有一个是最佳原创编剧奖，时间大概会在八点半，一前一后，辛苦您。跟您颁奖的嘉宾是我们的赞助商代表之一，等会儿我会领他过来。”
可容两千人的剧院内，红丝绒靠背椅在灯光下雍容华贵，每一张椅子上，都放着写有嘉宾名字的香槟色卡牌。
应隐身旁的那张上写着「金渊民」三个字。
“给我安排陌生人合作啊，”应隐揶揄她，“到了舞台上尬住了怎么办？”
“哪里，”电视台被抽调来的小姑娘还算机灵：“就是知道您一定能hold住，才这么安排的，加油！”
还加油呢。
应隐笑了笑，起身去跟相熟的电影创作者们打招呼。
场外，红毯渐至尾声。
镜头前的男人着一身黑，全身仅手腕上戴了一只腕表，但这表看上去也十分其貌不扬，除此之外唯一的饰物，便只有鼻梁上的一副银色眼镜了。
他签名的时候显然是有卡顿的，写了两笔想起什么，才半道改为“金”字。将马克笔还给礼仪小姐时，轻颔首说了声谢谢，一把好嗓音，一派好风度，纵使沉冷淡漠，也让人脸色一红。
“金先生今天是作为勤德置地的代表嘉宾出席，既然到了现场，那在这么多获得提名的作品中，有没有您特别喜欢的作品呢？”主持人是电影频道的当家花旦，端庄微笑地问。
本来最后都没胜几个明星流量了，观众散了不少，但这会儿，弹幕又重新热烈起来：
【金总我可以！】
【我去，好有气质腿好长】
【勤德置地是吗，校招我来了！】
【可以说吗，手控病犯了……】
【禁欲的手可以瑟瑟！】
【不可以……大佬气场好强……萎了……】
庄缇文密切关注直播，看到商邵登台，直接一口水喷了出来。
康叔也在看，千载难逢的机会，但面对这些弹幕，老人家现在觉得有些许吃不消了。
总有种在看他家大少爷游街的感觉……十分痛心！
商邵很少看电影，主持人既然问，他颔首，优雅沉缓的语调，雨露均沾：“都喜欢。”
【虽然敷衍，莫名真诚……】
【大佬说什么都有份量，我懂了】
主持人临危不乱：“那您为我们今天星河奖的全体电影人送上一句祝福吧。”
商邵从不在别人场子里喧宾夺主，简短地说：“祝中国电影越来越好。”
【虽然简单，莫名信服……】
【这就是大佬吗，我有点悟了】
【怎么说呢，也不是没见过总裁，但好像跟他不太一样……】
【大佬有点鹤立鸡群了，别的赞助商代表一比之下好接地气啊！】
【啊啊啊那个表！六百多万！】
【大佬平亿近人】
【平亿近人平亿近人】
【换个思路，这么低调，也许是大佬最便宜的表】
跟主办方的评审团们合了影，商邵先下红毯。
走红毯没什么，这些场面比各个国家首府的接待仪仗要儿戏随意得多，但到底有太多镜头，闪光灯闪得人心烦。
商邵转了转腕表，压下眉宇间的不耐，对前来接待的工作人员颔首致意：“辛苦。”
小姑娘大气不敢喘，心想怎么气场如此有压迫性，比那些巨星还压得人抬不起头。
一路战战兢兢地送至落座区，她讲话都带起抖了：“金先生，这是您的位置，您今天要负责颁发的是……”
她把跟应隐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跟他介绍了一遍，末了，续道：“跟你一起颁奖是应隐女士。”
话说到这儿，正好走到座位旁。
两人的脚步齐齐站定，应隐只听得一声女士的细跟高跟鞋声，以及一声男士的皮鞋声。
那皮鞋声像敲打在她心上，她下意识抬眸望去。
西装裤包裹的腿很长，黑衬衫质地考究，领带的温莎结饱满优雅，再往上，目光经过喉结、下颌，至鼻梁，最后落入一双她这几晚总做梦梦到的眼中。
她浑身紧张僵硬，噌地一下就起立站好了。
红色晚礼裙摆跟不上她的速度，在座椅边摩挲一阵晃荡一阵，才落了下来。
商邵面无表情，透明镜片后的眸色深沉，没有透露出半丝情绪。
但他身边的工作人员可以明显感知到，这个男人的气场松弛了，不如刚才烦躁不耐，好似温和地为谁沉了下去。
虽然十分沉迷于他洁净感的香水味和气场氛围中，但流程还是要走。
小姑娘提起精神，介绍道：“金总，这位是应隐，应老师，星河奖最佳女演员。”
又转向应隐：“应老师，这位是勤德置地的总裁，金渊民先生。”
应隐：“……”
金……金……
商邵伸出手：“应老师。”
他字字沉稳：“幸会。”
他叫她“应老师”，这样端正的口吻，这样一本正经的客气与珍重，很要命。
应隐深吸一口气，堆起甜美笑，握住他指尖，蜻蜓点水般地捏了一下：“金总，很荣幸。”
场外，红毯迎来了本届电影节的会长副会长，两人携手走过镜头，宣告了红毯的到此结束。
场内，颁奖典礼开幕在即，会场灯光已有序调暗。
两人比邻而坐。
应隐十分专注地翻着主办方放于每个座位的折页物料，心里打着突：“商……金先……金……”
“不许叫金先生。”商邵淡淡地说。
“金总怎么来了？”应隐小小声。
“巧合。”
应隐将折页翻出了声响，似有意见：“这么巧？”
商邵真心实意：“确实没想到这么巧。”
他还想着到了会场后，如何能逮到她，哪里想到剧本如此合他心意？
“真的不是你安排的？”应隐撇过脸，有些孩子气地抿着唇，但双眼明亮，似甘愿不信，想听他否定。
“安排了一半，另一半是天意。”
“哪一半是安排，哪一半是天意？”
随着灯光沉下，会场的嗡声也默契地小了下去。
在没人看得见的角度，商邵对应隐略抬了下手指。
两人光明正大地交颈，但保持在社交礼仪的界限内，仿佛只是为了不打扰别人。
应隐耳廓温热，渐至发烫。
她耳中的声音低沉，在今夜只为她温柔。
“想见你是安排，真的见到你是天意。”

第47章
恢弘隆重的管弦交响乐响起，大幕拉开，主持人登场，星河奖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现场除大屏外，还有几块分屏，随时切换会场内的画面，镜头冷不丁就会cue到这个前辈那个影后的，尤其是前几排的嘉宾们，无不是演艺圈内举足轻重的投资人和创作者，更是正襟危坐，随时恭候镜头造访。
应隐端坐着不敢轻举妄动，就连视线也不斜一斜，谁得奖了她鼓掌都无比认真，谁发表感言她听得都无比入神。
直到半个小时后，工作人员躬着身来找：“金总，应老师，我们可以去后台候场了。”
两人走出过道、走下数步台阶，绕过回廊，在专人的指引下来到后台。
那回廊曲折悠长，墙面包着红丝绒，头顶雪白的吊顶上，一盏一盏的筒灯投下圆形光圈。前场人声倏然远了，不知道这位得奖者说了什么风趣妙语，引得会堂内轰然一阵笑声，站在山顶听浪潮般。
工作人员在前引路，应隐和商邵落于其后。
其实原本只是一步的距离。可商邵那么不动声色地控着场，以至于应隐顺着他的节奏，不知不觉离得前头两步、三步、直至四五步远。
筒灯照得人浑身发烫，那么亮，似乎将一切曝露在明晃晃的注视下。
应隐知道，她不该有举动的，但过了会儿，终于还是转过脸去，目光很轻、又很慢地落在商邵的脸上。
商邵脚步微凝，声线沉了下去：“应隐，别这么看我。”
应隐的目光像只被惊起的蝴蝶，抖了一下，又回落到正前方。
“你别误会。”她耳垂泛红。
多少有点此地无银了。
商邵静了一息：“误会什么？”
不等应隐有所回复，商邵叫停工作人员：“稍等，有一通公务电话。”
候场时间还很充裕，小姑娘不疑有他，点点头：“您请便。”
她想，这位总裁一定是嫌后台人多眼杂，不方便谈正事。
一旁正是男女洗手间的等候区，摆着长条凳，落地花瓶里插着鲜花，香氛冷冽，感应灯倏然亮起，本该在上洗手间的应隐，被商邵单手抱在怀里，压在镜上。
应隐一声惊呼压在嗓中，闭上眼，浑身软了下来。
迟迟没有人走动，灯又暗了下去，小小的等候区再度陷入深灰色的暗影中。
隔着一墙，工作人员听到这位嘉宾冷淡沉稳的声音：“容华那片地，住建局的批复怎么说？”
电话那头是真金总，接了太子爷的来电，心里充满疑虑。这会儿不该在会场么？太无聊提前走了？倒不是他的风格，他是不误事的人。
听到问话，金渊民提起精神，一五一十地汇报。
商邵也一五一十地听，一手挽着应隐的细腰，脸埋在她颈侧，不疾不徐地吻她高仰起的下巴。
他的呼吸平静，没有一丝紊乱。
他确实很镇定，毕竟连不能接吻这件事也预先想到了。
接了吻就会花妆，花了妆就会漏馅，应隐被他单手禁锢在怀里，被吻着的颈中咽动不断，几乎就要逸出低吟。
金渊民汇报完，听到商邵“嗯”了一声，没夸也没贬，不置可否的意思。
金渊民一颗心不上不下，套近乎问：“电影节，邵董您参加得怎么样？会不会觉得无聊？”
商邵的吻停了下来，笑了一下，公事公办清冷禁欲：“不无聊。”
挂了电话，商邵的另一只手也终于落到了应隐的身体上。
他的怀抱圆满了，应隐也觉得身体另一半的空虚圆满了。
工作人员始终靠在廊壁上等着，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是商邵先出来的，过了一会儿，应隐才出，手上带着一丝未擦干的湿气。
“应老师，耳钻……”工作人员示意了一下。
这是串钻石瀑布耳链，原本很顺地垂着，但此时有一束折住了。
她上前去，帮应隐轻柔拨了一下：“好了。”
应隐轻道一声谢，埋怨地瞪了商邵一眼。
前后不过耽搁了一分多钟，到了后台，上一个获奖感言刚发表完毕，这之后还得颁一个奖后，才会轮到他们。
“应老师，您是熟悉我们流程的，到时候就多麻烦您啦。”现场策导之一迎上前来，对两人先后致意，又对商邵笑道：“金先生也不必担心，只要按照我们的台词卡念就可以了，没有即兴部份的。”
后台气氛松弛，等候的时间不算漫长，一段串场词后，衔接音乐响起，应隐深呼吸一口气，换上得体笑容，与商邵共同走上舞台。
储安妮给她配的这一身实在太好，是很大气端庄的正红色，配上黑发雪肤，出众而不浮滑，很能压得出场。
弹幕掀起了一股小高潮：
【影后影后影后影后】
【太期待了，新旧影后交接！】
【这届提名都比应隐年纪大，不知道该说别人大器晚成还是她太能打】
【不是新旧交接而是惺惺相惜！！！】
商邵西装革履地站她身边，不怎么开口，十分低调儒雅，但弹幕还是很难忽视他。
【这不是刚刚红毯上的大佬总裁吗！】
【没想到是跟应隐一起颁奖】
【可以浅磕一下吗好有感觉是怎么回事？】
【有请新人入洞房】
【楼上进度太快了啊喂！】
【大佬哪都好，就是名字有点年纪大（这是可以说的吗】
【金渊民很好啊哪里老（在近景暴击中胡言乱语】
坐在前排的宋时璋，脸色微微一变。
镜头刚好切到他，他面色沉黑，下颌角紧了紧，似是咬牙。
什么金渊民。玩到这种场合，当是情趣吗？
但他也不敢有什么动作，接连两个谈妥的投资突然流产，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昨晚上热搜的那一场闹剧可还新鲜着呢，在应隐的主场切了宋时璋，不知道是导播故意为之，还是不小心的事故？
镜头很快切走，看来确实是事故。
但弹幕已经铺天盖地嘲起来了：
【宋大鳄镜头一闪而过但是好像不太高兴呢】
【笑死，阮曳呢？阮曳不得在下面气死？】
【阮曳也配来这里？先演上电影再说吧，网大也行啊！】
网络直播上的热闹并不能影响到现场分毫，两人念完了台词，引到出入围名单。
大荧幕上，影像流动，依次播放提名作品片段，并辅以声情并茂的旁白解说词。
展演完后，两名高挑的礼仪小姐端着颁奖托盘上台，当中放着奖杯、证书及获奖人信封。
应隐拆开，理所当然地邀请商邵与她一起共享此时此刻，宣读出获奖人的名字。
两人一靠近，镜头也跟着推进。
纵使商邵的绅士寡言中透着明显的疏离，但弹幕还是欢天喜地地磕了起来：
【一红一黑，好像结婚现场？」
【隐宝笑什么啊？好像拿着婚书傻乐的新娘子哎】
【应隐气场蛮强的我记得，今天怎么软乎乎的？】
一些娱乐博主看热闹不嫌事大，截图两人同框镜头，连带着上面无法无天的弹幕一起，配文道：
【谁能想到看个颁奖礼也能磕起来[吃瓜]】
下面评论区深以为然：
【只要颜值在，万物皆可磕cp】
【告解，已经代入一些豪门言情文了】
娱乐小组也有人零星发帖：
【大佬确实很出众，所以我忍不住搜了下勤德置地的官网……那个……新闻里，金渊民好像不长这样啊？是他们贴错了还是电影节搞错了？】
有人一牵头，大家都纷纷醒悟过来，本着求知精神遍搜勤德置地的新闻。
所幸金渊民出席活动不多，只有两则久远的媒体通稿中，出现了他的脸。
那时候金总裁还没为脂肪肝通下决心减肥，一百六十几斤，裤腰带兜不住膀大腰圆，一双笑眼，怎么看都不是台上这个清隽儒雅不苟言笑的。
事情的发展有些超乎商邵的预料。
在他的预想中，满场都是养眼明星，绝不会有人会闲无聊到去关注一个平平无奇、沉默寡言、无趣朴实、看上去拘谨局促气场矮小的赞助商代表。
康叔正牵着Rich散步呢，接到公关专员的舆情提醒，对着满屏幕的「大佬」、「六百万名表」、「小说照进现实」、「豪门贵公子」，一时间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二十分钟后，商邵颁完两个奖下台，便接到了康叔的电话。
一通电话结束，董事办接到命令，将带有金渊民照片的通稿全网删除，同时公关部那边混水摸鱼，发帖称：
【这个金已婚，孩子都上初中了，大家就不要乱磕了吧，尊重下素人家庭】
【别磕女明星和总裁了，人家有原配，看了不膈应吗？】
【应隐粉丝，真别磕了！到时候挨骂的又是我们！没有花粉会给蒸煮拉郎望周知！】
这么精准的粉圈话术，商宇的公关部是万万想不到的。
追星专家、商家三小姐商明宝，看着立竿见影的效果，得意洋洋地给商邵打电话：“大哥哥，你要谢我吧？”
“想要什么？”
商邵笑了笑，还算温柔耐心。
商明宝有段时间没到他眼前碍眼，这会儿有点皮痒：“我想到你家里住几天。”
“不行。”
“为什么？”商明宝伤心起来，拖长调子撒娇。
康叔就在一旁，心里默默地想，为什么，因为他最近沉迷往家里带女明星……
“你已经谈恋爱了，不方便住我这里。”商邵冷漠地回。
“那你告诉我，你今天怎么跑电影节上去了？”她精准击中事实：“你不会是去追什么人吧？”
商邵否定得轻描淡写：“金总病了，我代为出席。”
“哼哼，”商明宝冷笑两声：“你觉得我信吗？”
商邵没精力跟她打迂回，敛起温柔，认真叫她一声：“babe。”
道：“自己玩去。今晚的事不要告诉别人，想要什么跟康叔说。”
应隐在一旁默默听了一路，先是觉得他难见地温柔，接着听到他说“已经谈恋爱了不方便住过来”，后面又是亲昵的一声“babe”，心里已经默默有了一个答案。
……他前女友来找他呢。
这么温柔。
住一起。
还叫她“babe”。
比“bb”好听，比“baby”清新。
商邵收了线，敏锐地察觉到，身边气氛似乎落了下去。
此刻身边没外人，会堂的侧门近在眼前，他脚步顿住，“怎么了？”
“商先生，你跟你前女友……还挺要好的。分手了还是朋友么？”应隐交握着双手。
商邵一听就知道她误会了：“刚刚那个——”
“应隐。”有人叫了声她。
商邵和应隐同时抬头，眼前人风度优雅，窄而深的眼褶，眉眼深沉天然含情。
是下一个颁奖嘉宾，沈籍。
应隐怔了一下，没想过会在这里跟他相遇。
她的仓促掩藏得极好，转瞬即逝的一丝，半秒后，她便毫无挂碍又充满风情地笑起来：“沈老师。”
沈籍对一旁的这位金总没有兴趣，礼貌地颔首致意后，目光便只看着应隐：“刚刚在台上表现很好。”
很奇怪的夸奖，像是长辈与老师在提点，且是那么自然而然，仿佛在此之前，他指导过她许多遍，他有立场为她的成长欣慰。
应隐抬起手，抚了下光洁的臂，说：“您过奖了。”
人在某些情绪下，是很难控制自己的肢体语言和微表情的，再训练有素的人都是如此。
这些拘谨、局促、不自然，都不应该属于应隐。
商邵一句话没说，脸上一丝表情也无，但周身气息已经莫名沉了下去。
“你最近还好？有段时间没见——”
“沈老师。”应隐叫他一声，打断他：“我该进去了，不好缺席太久的，镜头会扫到。”
她不知道，如果是寻常的旁人，她根本不会一连说三句话来找理由告辞，她只会大大方方地，甜美笑着敷衍说“先进去，下次聊”。
沈籍怔了一下，点点头，体悟了过来，瞥了一旁的商邵一眼：“好，改天再见。”
两人擦肩而过，一个往后台去开奖，一个回礼堂。
她看上去心不在焉，或者可以说……是心神不宁。
商邵落后一步，情绪复杂而目光深沉地看着她的背影，等待她停住脚步或转过身，邀他一起走。
但应隐没有。
她似乎完全忘了，忘了刚刚还在在意他是否跟前女友藕断丝连，在叫谁babe。

第48章
应隐进了会场坐下，过了一时片刻，身边那个座椅还是空荡荡的，她才回过神来。
商邵怎么没来？
她从晚宴包中摸出手机，给他发微信：「商先生，你先回去了吗？」
星河奖的颁奖顺序是演技奖和技术奖穿插着颁的，当然，最大的悬念最佳影片，还是放在压轴。此时才近九点，还有好长一阵子才结束。
台上沈籍风度翩翩，谦逊又幽默，引得台下阵阵会心笑意。
应隐掌间握着手机，过了几分钟才等到商邵的答复：「在外面抽烟。」
镜头扫过，应隐将手机滑进晚宴包中，定下神，做出听得十分认真的模样。开奖时刻到来，最佳摄影奖不负众望，如潮的掌声中，应隐悄然起身，从会场侧门低调地离开。
寒潮走了，夜晚暖潮浮动，温暖的湿气氤氲，让人疑心到了春天。空气中蓬着不知名的果木树香，她推开玻璃门，来到这条走廊的尽头。
露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墙角的烟灰缸中倒碾了一截烟尾。
应隐伏上栏杆，在温潮的风中站了会儿，拨电话给商邵。
他那头也很静，问：“怎么？”
“你走了？”
“走了。”
那么这么静，应当是在车厢中。
应隐顿了一顿，又问了一次：“真的走了吗？”
“真的走了。”
还想说什么，冷不丁背后响起一道声音：“夜里凉。”
应隐吓了一跳，回过身，见下了台的沈籍站在这儿。
她紧紧攥着手机，匆忙中按下一位手机侧键，以为将电话挂断。
再开口时，她声音透出不自然的紧张：“沈老师。”
“我在台上看到你出来了，刚好想抽烟。”沈籍夹着烟，掌心向上递给应隐：“抽么？”
应隐摇头。
沈籍笑了一笑：“还以为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顿了一下，他低沉了声，有些温柔地问：“是不是有两年了？没这么面对面讲过话。还是三年？”
“记不清了。”
“最近还好？”
“还好。”应隐话赶话地回着。
“是吗，我看你跟宋时璋绯闻传了这么久，还以为是真的。”
“假的。”
“我担心过。”
“沈老师。”应隐打断他，很迫切地岔开问：“嫂子还好吗？听上次晚宴说，她刚怀了二胎，孕吐很严重？”
沈籍停顿一下，将烟咬上唇角，垂着那双深情的眼：“她很好，已经不怎么在我面前提起你了。”
应隐讪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这里空旷，幽蓝的夜空漫无边际，但她仿佛无地自处。
沈籍的老婆在片场防她防成什么样了，拍摄时，那道视线比摄影机的存在更惊人，如火炬。在那样的视线下，她常常觉得自己衣不蔽体，是个不足为信的婊子。
但导演严格，不掺沙子。
她和她，都没有办法。
尺度戏那么多，每每清场，听着摄影机运转的声音，看着宾馆吊顶上那翡翠琉璃灯，应隐眼前总浮现出片场外，沈籍老婆的那一双眼。
他老婆后来接受采访，问担不担心老公因戏生情。她笑颜温婉：“不担心，沈籍不是只喜欢身体的肤浅男人。”
避嫌三年，无论什么场合下相遇，他们都不说话、不寒暄，别人提起合作，他不说话，她记不清。
如今猝不及防遇上，沉默倒显得真有什么。
应隐想直接就走，又迟疑是否该再关心几句他妻儿老小。搜肠刮肚间，听到沈籍叫她一声：“小隐。”
应隐条件反射地望过去。
沈籍最终遥望着她双眼，念出一个陌生的名字：“美坚。”
黎美坚，是他们那出戏的女主角之名。
一支烟的功夫，叙旧太短，寒暄太长。
沈籍终究是没能抽完这支烟。在应隐告辞前，他先捻了那剩余的一长截，说：“我先走。”
应隐点了下头。黑色玻璃门外人影离去，她舒了一口气，在夜风中站着。
刚才情急之下挂了商邵的电话，既唐突也冒犯，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但突然被挂了电话，他竟然也没有再重拨回来。
拇指移上通话记录，正要点开时，身后再度有了声响。
“为什么魂不守舍？”
应隐的双肩颤了一下，扭过头来，怔怔地看着商邵。
他身上沾着夜露潮气。
这人走到哪儿，都是出大厦入车，出车厢入厦，鞋尖不沾尘埃，对地毯的脚感远比对水泥路面更熟悉。
应隐想不通，一个本该坐车离开的人，怎么会沾了夜露？
“你不是走了？”
“又回来了。”
“走路离开的？”应隐不解。
“交通管制，走回来的。”商邵轻描淡写地说。
几百米的距离，一路红灯长龙，街道水泄不通。
司机将他在路口放下，他走回来，司机则绕远道，慢慢地再转回剧院的地下三层，以待接他。
待惯了高楼，习惯了自云端俯瞰，商邵是有段时间没在街边走过了。
人行道上电动车飞快，如箭矢般飞掠过棕榈树的叶影。
他一边走，一边心口发沉地听着电话那端。
那是种惴惴的、如同沉了水的感觉，发着闷，让他呼吸不畅。
脚步越走越慢，最终不自觉停住。
电动车一声尖锐长鸣，在那声“美坚”中，他条件反射地挂断。
“为什么回来？”
“忘了一件东西。”
应隐料想他也不会为了自己去而复返。但刚刚见了他的第一秒，心里是有期待的，藏了一些半高的雀跃。
她抿了抿唇：“忘了什么？”
商邵不答反问：“为什么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没有。”
商邵没有强行要她承认，散漫地岔开话题问：“刚刚在走廊上，被打断前，你问我什么？”
“我问……”应隐磕绊住，回想了一下，败下阵来：“……我问了什么？”
不过二三十分钟前的对话，她就已经忘了个干净。否认自己心神不宁，还真是很没说服力。
“你问我为什么还跟前女友藕断丝连。”
“啊？”应隐更努力回想：“怎么会？无缘无故的。”
“因为我在跟我妹妹打电话，你误会了。”
应隐终于想起来，什么“住过来”，“babe”之类的，心底窘了一下：“是，我误会了。”
“我前女友快结婚了，我跟她没有什么联系，不存在藕断丝连，也没有所谓的分手后还是朋友。”
应隐点点头。
“你觉得，我是那种会跟已婚人士再续旧情的人？”商邵引着话题，不动声色的。
“没有。”应隐矢口否认。
“还是说，”商邵停顿一下，不紧不迫地盯着她，口吻很慢：“偷情这种事，在你们娱乐圈很常见，所以你很自然就往那个方面联想了。”
应隐唰的一下抬起头：“商先生，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会这么问？”商邵一步步走近她，“为什么不是别的女人？为什么不是别的暧昧对象？难道不是你觉得，偷情这种事，很习以为常么？”
“那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应隐思绪乱糟糟的，轻拧着眉：“我不了解你的感情史，我只听说过她，我……”她放弃解释，爽快地道歉：“对不起，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该听到那些对话就发神经——”
不知不觉间，商邵的两只手都撑上了栏杆，将她笼入在怀。
他停顿许久，像是没预料到她会这么说。
过了一会，他才问：“发什么神经？”
“发……”应隐仰着头看他，吞咽了一下。
她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冥冥中，总觉得有哪里似乎不对，不知道他真正在聊的，究竟是什么。
“告诉我。”
应隐微抬着脸，面容一半在月光中，一半在商邵居高临下的身影中。
她放弃了，难堪地说：“商先生，对不起，我不该吃你前女友的醋，让你扫兴了。”
商邵这次缓了许久，才稳住心神，将那桩试探勉强进行下去。
“你这么懂事，确实能当个好情妇。”他语调沉冷，装出很不客气的模样，目光却盯着应隐耳垂那颗红色小痣。
很想吻。
怎么还要再等？
应隐不知道他什么意思，震惊且难堪：“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如果合约结束，我结婚了，但舍不得你，你愿不愿意？”他的绅士中有股高高在上的施舍，“我会对你比现在更大方。”
应隐陡然睁大眼，神情却很麻木：“我做不到。”
他要结婚的，她都快忘了。
要跟太太朝夕相处，生儿育女，共度很多很多个夜晚。
远比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更长久。一天连一天的，他们是明月照着的长河，而他们是一截小水渠子。
蟪蛄不知春秋，如今忽然知道了，一阵惊痛掠过四肢百骸。
像是一起知道了自己的浅薄，自己的命短。
商邵观察着她，似乎要看清她的拒绝几分是真，几分是缓兵之计假装清高故作姿态待价而沽。
“为什么做不到？”他徐徐逼问，没刚刚那么冷酷了，带了丝温柔，像是有商有量。
“商业联姻也好，政治联姻也罢，我跟我未来太太想必没什么感情，她的样貌和身材也一定比不过你，何况你懂事，识趣，知情解意，一定比她的大小姐脾气更能让我放松。”
他这样带有温柔的权衡，比刚刚冷酷的在商言商要更刺痛人。
应隐沉默许久，忽而笑了一下，看进商邵晦暗的眼眸中：“钱又赚不完，商先生，我还要留着时间跟自己喜欢的人过。”
她将脸撇进夜色中，不知道商邵脸色倏然变了。
半晌，他阴沉着脸，一字一句地问：“应隐，谁是你喜欢的人？”
他问岔了，这不是他计划内的问题。
他要问的，明明是她和那个沈籍的关系，明明是她是不是曾经为了别人放下过骄傲自尊，甘愿去当一个有妇之夫的情人。
一个影帝能有多少钱？她愿意跟他有婚外情，是有情饮水饱。
那一点情意，比他一个亿一个亿的，在她心里分量更重。
商邵从没想过，一个洞悉人心、善于谈判与操控局势的人，会在一场小小的对话里失控。
他周密的、严谨的问话，被他自己亲口带偏了方向。
应隐迟迟不回答他。
一双拄在露台栏杆上的的手，指骨泛出清白。
未几，商邵抬起一只，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缓慢而不容置疑地转了过来。
“告诉我。”
“没有。”应隐爽快地说。
商邵的脸色已然很难看，听到这干脆利落的“没有”二字，眸中情绪又是微变，像是措手不及。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我有契约精神，要喜欢谁，也会等合约期结束了。”
会堂内掌声雷动，又是谁发言结束了。
商邵点点头。
他其实很想问，我呢。
如果不是有喜欢，为什么会想要一个和他平等的开始？为什么要在他面前保全那份骄傲？为什么在德国喝醉了酒，会哭着问他“现在不要，将来也不要吗”。
又为什么要因为一通稍显暧昧的电话，就毫无逻辑地吃起前女友的醋？
但他什么也没问，而是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间拉开距离，风从当中温润地穿行而过。
“回去吧。”他掐了一支烟管，偏垂过脸点起，“被别人看到不好。”
应隐确实该回去了，座位靠前排，动不动就会被镜头cue到，何况这里也不是多隐秘的避风港，随时会有人过来。
她点点头，敛着眼神，从商邵身边擦肩而过。
“要是我不允许呢？”
玻璃门推了一半，穿堂风更劲。
应隐黑发被吹得凌乱。
“什么？”她转过脸，迷离着眼神。
“要是我不允许，你在合约结束后喜欢上别人呢？”
应隐笑了一下，维持得天衣无缝的大方爽快，在这一句里冒出冲天的酸气：“商先生，到时候你有娇妻在怀，还有闲心管我喜欢别人？”
她走出门，红裙迤逦，低声艰涩地说：“只要她心底有你，不就好了？”
那个“她”，占尽了重音。
商邵心口一震，手中烟管几乎被他掐断。
玻璃门闭合的声音沉重，须臾又被人打开了。他追出去，在空无一人的长廊上，牢牢拧住应隐的手腕：“跟我走。”
应隐踉跄了一步，转过来时，眼眶和鼻尖都红着，眼底满是负气。
“干什么？”
“我说了，我忘了一件东西，所以才回来取。”
“你忘了——”应隐挣扎了一会，听明白了，骂得不在点上：“我不是东西！”
商邵勾了下唇，无奈地看她一眼，一手拨出电话：“联系剧院，让他们找人接应，顺便准备一套女士工作服，M码。”
“我穿S！”应隐咬牙。
“她穿S。”商邵从容地纠正。
电话那端的康叔略抬了下眉：“好的，给我方位。”
商邵报了最近的通道口。
挂完这通，他打第二通。
“应隐病了，后半场颁奖礼缺席，你联系电影节主办方告罪，顺便准备通稿。”
庄缇文：“……”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商邵抱着人，闪身进卫生间。
他这种人，俯身单手拿起「请勿入内」的立牌时，也优雅得如同打保龄球。
黄色清洁警示牌在门口支起，隔间门砰地撞了一下，接着便上了锁。
“这里……”
应隐没能说完，商邵捂住了她的嘴，用干净的那只手。
两人用眼神交流。一个问，不说了？一个承诺，不说了。
商邵移开手，拇指碾一碾她唇瓣，垂阖的眼眸中尽是温柔而深的绮念。
他低下头，就势吻上去。
他刚刚昏了头，差点忘了今天来是要带她回去的。什么醋意，什么嫉妒，什么前情，都要留在回家后再慢慢计较，怎么能因小失大，放跑了她？
接上吻了才想起，他们已经五天没吻过。
简直漫长得难以忍受。
应隐原本想推他的，手贴上他肩的那一瞬间，却改推为抱，用力箍抱住他肩颈，由得他将自己托抱起来，脚尖踮到高得不能再高。
站不稳，尖细鞋跟在瓷砖地面上发出零星的磕碰声。
他吻她几乎发了狠，不住勾缠着她的舌尖，汲走她口中津液，让她连呼吸都不能。
腿软。
他知晓她一切没出息的反应，贴她耳边的声音沉哑：“回家？”
应隐摇头，主动解他的领带，摸他的喉结。
门板砰的一下震颤得剧烈，是她被商邵压了上去，脊背贴着香槟色的门，脸高高仰起，闭眼沐浴在灯光下。
紧扣在门板上的十指根根用力，几乎要支撑不住自己。
她反复吞咽着，像是难耐，又像是舒服。
商邵的手机反复震动又自动挂断，两通后，门外传来叩门声，有一道声音镇静又试探地问：“林存康先生在么？”
两人谁都没理。

第49章
外头人叫了数声“林存康”先生。
应隐反而比商邵更早地清醒过来，推着他的肩膀，唇稍分获得喘息之机，低喘着说“商先……”，又被商邵封住。
“唔……商、商先……商先生！……有人……有人……”一句简单的话，破碎得不成样子。
应隐又能有什么办法？她两只手都被商邵压在门板上，涂有玫瑰色甲油的手指无力地蜷着，掌心被他拇指抵得酥麻。
电话再度震动起来时，商邵终于停止了吻她，抱着她，脸埋她颈侧，一边平复深呼吸，一边将唇深深地压在她的肩上。
应隐用力吞咽两下，低声问：“门外找你的？”
商邵没回，维持着俯首的姿势，从兜里摸出手机，滑开贴面。
他声音异样，是那种紧绷的沉哑：“喂。”
那头是康叔的声音：“剧院说找不到你。”
“我在洗手间，不方便出去，让她放门口。”
康叔怔了一下，备的衣服是女士S号，显然是给应隐，现在怎么又成了他不方便出去了？他多余一问：“men or women？”
还真没多余问。
商邵顿了一下：“女士洗手间。”
康叔：“……”
门外找“林存康”的工作人员接了通电话后，果然没声了。她转身向女士洗手间，试探地往里走了几步，说：“您好，我把衣服和口罩放洗手台上了。”
里头一道绅士之语：“有劳。”
等她高跟鞋声远去，渐至无声，商邵才抚一抚她脸，“我去帮你拿？”
应隐点点头，一边将裙子勉强遮过身前雪白，一边将脸撇开。
商邵拧开门，先是洗了个手，继而将两枚纸袋拿进来。康叔吩咐人办事向来很周全，里头不仅有一套黑色铅笔裙工装，就连鞋子也备了双中规中矩的。
应隐松了手，高定裙子又滑了下来，半堆在胸前。她微微咬着下唇，像是羞赧，也像是难堪，配上锁骨与颈侧那些淡红掐痕，让商邵看得眼眸一暗。
裙子解了半天，似乎打结了。
她身上冒出薄汗，羞的急的。背过身去，放轻了声音说：“……帮我。”
紧致的脊背曝露在莹白灯下，蝴蝶骨纤瘦，两侧曲线自腰间凹陷，又在臀侧饱满。
商邵瞥下目光，专心致志地帮她绕开那些系带与铰扣。
解开了，他靠上另半侧门，摸出白瓷烟盒。里面只剩一支，此情此景倒是刚好。
谁让他口干舌燥，气血翻涌。
沉香烟雾弥漫开来，与洗手间原本的香氛交融，一冷一热。
他是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跟人在这种地方情难自禁。
他自背后把人抱回怀里，夹烟的手和另一手齐上阵，散漫地帮她系着衬衫扣子。
烟静静地燃着，烟灰抖落一截，应隐两手被他握在掌心，呼吸不畅，在他怀中转一个身。
两张唇又急不可耐地吻到一起。
一套小小的制服穿了半天，拿过来是板正的，穿好后是揉皱的。商邵烟也没怎么抽，跌着一串红星落到脚下，被两人热吻时的脚步踩灭。
再这样下去真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主动分开，一手抱着应隐的脑袋，一手将她的铅笔裙拉下。
指腹实在湿滑，连带着掌心也是。他亲她的耳廓，讲话时，潮热气息笼她一片。
“跟我回家。”
“回家当你的情妇？”
商邵将手指在她脸颊滑过，最后沾她唇上：“你这张嘴，还是接吻好一点。”
应隐枕他肩上，闭起眼：“我当真了。”
商邵无奈地沉舒一口气：“我没这个嗜好，也没这个打算。”
“不是我通情达理知情解意，身体又让你欲罢不能么？”
“哪个情妇像你这样知情解意？会失业的。”
应隐忍不住勾一勾唇，“是你自己说的。”
“我还说过很多，你怎么不记得？”
“比如呢？”
“比如你个性高傲，委曲求全伺候人这种事，你做不了。比如我不是宋时璋，用不着靠养情妇养明星来充实自己。”
“可是刚刚那些话也是你说的。”应隐抬起眼，“商先生，我看不清你。”
商邵笑了一笑：“妹妹仔，如果我是连你都可以看清的人，我在商场上要怎么办呢？”
“可是你看得清我。”应隐抿一抿唇，乖巧的、些微的委屈。
商邵垂眸，静望她一会儿：“也许我也不是那么看得清你。”
“商先生，”应隐原封不动地回敬给他。“如果你连我都看不清，你在商场上要怎么办呢？”
商邵笑起来，笑过后，敛住面容，温柔的眼神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垫着。
他偏垂过脸，复又吻应隐。
“也许是因为，我在商场上只需要看清别人的得失利益在哪里，但在你身上不是。”
两人的呼吸都浅浅地止住。应隐不敢抬眼，心里静得像面澄清的湖泊。
“我想看清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心底有没有我。这是我不擅长，而且唯一失败过的事。”
心口的震颤引起那面湖泊的涟漪，那阵涟漪从心到身，令应隐不自觉地发起一阵抖。
她没有再问，为什么商先生要看清我心底有没有你？
那是种本能的害怕，对于即将到来的危险和深渊，她本能地止住脚步。
她害怕，怕往前一步，自己万劫不复。
商邵视线锁着她眼：“怎么什么都不问？”
应隐摇着头：“我们要走了……”
但她手腕被商邵牢牢攥着，怎么脱身？
“问我，问我为什么想看清你喜不喜欢我。”
应隐轻蹙着眉，鼻腔酸涩得要命，不住地摇头：“我不问……”
她凌乱地拒绝，手也从商邵掌心挣着，想挣脱出去：“我们该走了……”
商邵无动于衷：“为什么不问？告诉我，你在怕什么。”
“我不怕什么。”
“我想看清你喜不喜欢我，心底有没有我，因为我——”
“商先生！”应隐蓦然提高了音量，一直躲闪的双眼也终于敢抬起来，明亮得不可思议，也惧怕得不可思议。
她的眼神在哀求他。
商邵如酷暑严寒，心意纹丝不动，一字一顿清晰深刻：“应隐，因为我心底有你。”
应隐的呼吸陡然滞住了，眼睛还是瞪得那么大，身体像是被定住。
她的时间，她的世界，都一起被这句话定格住。
过了好半天，她才说：“商先生，别喜欢我。”
她用力闭上眼，灼热的眼眶里忍住了眼泪，“或者，只给我一点点到为止的喜欢，一点合约界限里的喜欢，一点逢场作戏的喜欢。”
“为什么。”
他今夜问了无数个为什么，很多次，他是明知故问，要亲口听她解答。
但这一次，他真的不明白。
他这样的人，能说出“心底有你”四个字，已经是郑重。但他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连一份「喜欢」都送不出手。
他的「喜欢」好像烫手，是什么洪水猛兽、灾厄难星，会给她带来无尽的磨难和灾害，所以她不要。
思绪又回到了早先那场被他意外听到的对话。
“所以，你心里确实喜欢别人，只是他有妻儿家室，你们不能相守，所以你才答应我的合约。”商邵心口堆满了艰涩，庞大得如西西弗斯受罚的那块巨石。
那块巨石被他艰难地推上去，又不停地滚下来，反复如此，将他的心口碾烂。
“你只想要我们合约界限里，一点以假乱真的喜欢，好让这一亿挣得不那么无聊。”
应隐已经听出不对劲，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商邵笑了一息，很温柔地说：“你看，我确实不太擅长判断别人心底有没有我。”
他的温柔是一种自嘲式的温柔，很许多许多的释然。
为什么要许多许多的释然？
大约是不够多的话，不足以掩盖他呼吸里微妙的急促和冰冷。
“商先生——”应隐急切地叫他一声。
商邵将两指压住她唇。应隐噤了声，看着他又垂下首来，眸光近在咫尺地落在她面容上。
他很温柔、很细腻地吻她，厮磨她的唇瓣。
这样静静吻了一会儿，他稍稍分开，讲话又轻又平静：“我以为你喜欢我，是我误会了。”
眼看他转身要出去，应隐不顾一切地叫住他：“你说谁有家庭不能跟我相守？”
商邵停顿住脚步，沉默了一下才说：“今天那个男演员。”
他不知道名字。
“沈籍？”应隐怔住，醒悟过来：“你听到电话了？”
“起先是你没挂，但是听到他跟你说话……”商邵深吸一口气，背对着她：“对不起。”
“我跟他……只是合作过，我不喜欢他，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他叫我美坚，那是我们电影角色的名字，叫黎美坚，是个舞女……”应隐乱糟糟地摇着头：“这些都不重要，我不喜欢他，以后也不准备喜欢他。”
商邵点点头：“我应该直接问你的。但是直接问你过去的情史，我想我没有立场，也不想让你知道，我做出过偷听你电话的举动。”
“你问得很糟糕，还不如直接来问我。”
商邵笑了一下：“是，我向你赔罪。”
他拧开门，戴上黑色口罩：“你整理一下，我在外面等你。”
手里头没烟了，他洗了很长一段时间手。听到身后门锁拧动声，他动作一顿，按下镀铬的水龙头：“走吧。”
剧院外，户外射灯如探照灯般，将灰黑夜空照得很亮，粉丝聚集着久久不愿离开，都指望散场后能目睹偶像一眼。
喧闹声透过楼体，进了电梯后，才算是安静了些。
一路无话，港&#183;3接了通知，早在电梯厅一侧候着。司机是自己人，见商邵过来，下了车，恭敬为他打开车门。
应隐和他一左一右落坐进去。
为她着想，商邵让司机把后窗遮光帘降下，但挡板却只字未提。
街道两边，交警摩托和警示牌的红□□闪烁，透过纱帘倒映到应隐的眼底。她一直没说话，笔直地坐着，回过头来时，看见商邵靠着椅背，闭着眼眸，像是睡着了。
银色眼镜架在鼻梁上，冲淡了他平日的高高在上感。
应隐忽然觉得，他睡着的样子也未免太不松弛，太不开心，眉头轻蹙着，双唇抿合，好像梦里没有发生一件愉快满意的事情。
到了海边庄园，他送她上楼，彬彬有礼地道晚安，忽然提起：“你抽个时间，我带你见我母亲。”
应隐愣了一下，“好的，”她紧张起来：“我要做什么准备么？”
“不用，就正常就好，只是给她看一下我有人交往。”
应隐更短促地点点头。
跟在身旁的林存康，十分诧异地看了眼商邵。
明明一个多小时前，网上到处都是他的脸，他还特意叮嘱，让人不要走漏风声给温有宜，以免他起疑。怎么短短一个小时，他就改了心意？
但康叔什么也没说，直到下了楼，他才问：“之前不是说，还不到见夫人的时候？”
商邵脚步稍顿：“她不喜欢我。”
康叔明白了。
商家泼天富贵，不是谁都想承受的，他怕应隐望而却步，更怕温有宜不喜她明星的身份，所以他藏着掖着，做一百种准备上一百道保险，只想等万策齐全时再见面。
但既然应隐不喜欢他，那么这些疑虑、谨慎、投鼠忌器都显得多余了。
见一面，暂时了了温有宜的担心，余事都休提。
“但是依我看……”康叔迟疑着，“应小姐明明对你有意的。”
“我今天提了，说我钟意她。”
左右也没人说，商邵当成逸事讲给身边唯一的长辈听，唇角噙着散漫而解嘲的笑意。
“那她……”
“她不要。”
商邵仔细思索应隐那时候的反应。
其实，他看得一清二楚，也记得一清二楚。但那些画面被他快速地封存在脑中，不敢细看。
到如今，他怀着对自己近乎残忍的冷酷，一帧一帧地回忆，一字一字地思忖。
“她看上去被我吓到了。”商邵转过脸，对康叔勾了勾唇：“怕得厉害。说，只要我一点逢场作戏的喜欢，恳请我不要真的喜欢她。”
康叔心中剧恸。
他跟他妻子是丁克，三十六年来，他把商邵当儿子看待。
“康叔。”他叫他一声。
“不然还是算了。”他垂眸，说，“一年以后，找个人联姻。”
“Leo！”林存康欲言又止。
商邵又笑了一声：“有烟吗？给我一根。”
鸦青色的夜空下，他的身形看着消瘦。今天月色也不明亮，潮气弥漫上天空，形成丝丝缕缕的云。
商邵指尖掐着烟管，几乎快把它掐断了，才垂下脸，笑着摇了摇头，将烟抿入唇中。
“你在想什么？”康叔问。
“我在想，她这么喜欢钱，也不能顺带喜欢我，可见我确实不怎么样。”
“Leo，你明知道不是这样的。”康叔斩钉截铁地说：“想嫁给你的人很多，但是缘份不可以强求，你跟她还有一年时间，万一呢？”
“其实她拒绝我的时候，我就该提出终止合约的。”商邵冷静地说：“但我舍不得。”
“那就留住她。”
“你知道我不是强人所难的人，之前多多少少，我觉得她喜欢我，也许畏惧多一点，崇敬多一点，但多多少少也有一点喜欢。”
商邵掸了掸烟灰：“其实，作为继承人，我想找一个自己爱的人结婚，多少有点自私任性。商檠业不说，是因为他没有资格说，毕竟他跟小温是真心相爱。但这种婚姻，在我们这种圈子里有多珍稀，你也知道。我给了自己十六年，是时候了。”
“怎么会难得？二少爷和柯屿，同性相恋，董事长和夫人也没有拆散，三小姐和她男朋友……”康叔绞尽脑汁，想找一点拥有说服力的例子。
“他们是他们，长子是长子。我继承的东西和责任，总要平衡，不能既要，又要。何况，继承人不好当，继承人的老婆就好当？说实在的，康叔，一想到哪个女人将来要嫁给我，我也很为她惋惜。”
“你跟应小姐还没到这一步，你不需要想这么远，你可以拥有一段纯粹的、单纯的恋爱的，Leo，为什么总是要未雨绸缪？”
商邵点点头：“我今天问了她一个问题，问她将来婚后，愿不愿意当我的情人。”
“这不是你的风格。”
“你知道这句话里面，就算九十九分是为了试探，剩余的一分，也是真的。我自己知道，我确实动过这种自私的念头，养在外面，生孩子，一年几个亿地养着，无所谓，我养得起，她想要什么我都能给她，远比当一个未来的商家主母，被架在台前微笑端庄要自在得多，自由得多。”
林存康深深地呼吸。他为商邵竟然能动过这种念头而心惊。
“商家没有这种传统，商家几代人，都没有这样的传统。”他加重强调。
养外室、生私生子，是一个大家族开始走向衰败的源头，抑或征兆。家和万事兴，对婚姻和家庭的忠诚，是商家代代相传、刻在骨子里的理念和教养，更是朴实的祖训。
“我知道，我只是有那么一瞬间，非常卑鄙地想过。康叔，想一想不犯法，二十四小时当正人君子，有一秒钟的心猿意马，就当奖赏。但是，也只能到这里了。”
商邵捻灭烟：“唔该嗮，多谢你听我谈心。”
“你去哪？”康叔对着他背影喊。
商邵的背影已快融入夜色，没回头，只是半抬起手，扬了扬两指头。
“划会船。”
康叔忘了，他也忘了，今天把人带回来，原本是要好好道歉的，为之前的借钱、庄缇文身份的隐瞒，还有过去五天的没有去哄她的迟钝。为了哄人，他费了一点心思。
这点心思现如今放在次卧的茶几上。
应隐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面前小小的扭蛋机。
那扭蛋机真的很袖珍，但精致，精致得像八音盒，透明玻璃罩中，一颗颗扭蛋亲密挨在一起，琉璃色，在水晶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应隐也没洗澡，看着扭蛋机笑，笑了半天，并起双膝，将脸埋了进去。
他还记得她一不开心就会玩扭蛋。
小时候玩不起，长大了才玩，是时过境迁的补偿，迟到的抚慰。
如果他现在在这里，会不会倜傥地站在一旁，单手插兜，绅士地问一句：“应小姐，听说玩扭蛋，能让你开心起来？”
应隐不知道是笑还是哭，脸上是笑的，眼眶却很湿润。
她伸出手指，拨了拨那上面的发条。
传来一阵机括转动声，嗑哒一声，小小的洞口，滚下一枚琉璃圆球。
应隐捡起，盘腿坐在沙发上，深吸一口气，满面微笑地将它转开。
一枚鸽血红的宝石，沉甸甸地落在她腿间。
方形的，大约有5克拉，太正的红色，就算在佳士得，也是佳品。
应隐的笑容怔住，掂在指尖，对着水晶吊灯的灯辉看着。
那切割的边角，折射碎光晃人眼。
她倾身，将它放在茶几上，又扭出一枚。
黄色的梨形钻。
粉色的冰糖钻。
祖母绿的圆钻。
剔透的透明钻。
……
她转着，拆着，一枚接一枚，一颗接一颗，在黑色茶几上，五颜六色地排成一行，两行，方阵。
啪嗒一下，一滴眼泪落上去，晕开，与这些宝石格格不入。
应隐跪坐到地毯上，又哭又笑，紧紧抿着的唇里流满眼泪。
不知道开到第几颗时，一枚蓝宝石落了出来。
是戒指。
被镶嵌四周的透明钻石托着，如众星拱月。
应隐猝不及防，呼吸止住，心口一片冰冷，眼眶却越来越热。
她终于再难控制，狼狈地呜咽一声，哭出声来。
这是他带她买的第一枚戒指，他用这枚戒指留住了他们的那个夜晚，用这枚戒指从宋时璋护住了她，用这枚戒指强行续写了他们的之后。
她赌气地还给了他。
他说他丢了，她不要的东西，他也绝不会留着。
可是它现在出现在这里，熠熠生辉，华贵纯美，像海洋的一滴眼泪。
应隐鬼使神差地将手指套入，垂着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但她的眼泪太多了，眨也是泪，不眨也是泪。
下一秒，房内身影跌撞。
她蹲坐太久，腿那么麻，跌跌撞撞，踢到茶几一脚，脸色痛得一边，但脚步并未停下。
从二楼奔下，如夜风奔袭，急切温柔。
康叔正撑开一把伞，诧异道：“应小姐，你还没休息？”
“商先生呢？”应隐用掌心抹掉眼泪，好让自己视线重返清晰。
“他在那边划船。”
“我去找他！”
“哎——”康叔没来得及叫住她，年迈但中气的声音落在她身后：“要落雨了……”
外头真滴着雨。
那夜风是暖的，雨水也是暖的，很缓慢、很稀疏地落在草木间，很久才落一滴在应隐的脸上。
她跑得飞快。
可是河道曲折，步道在花丛灌木间蜿蜒，彼此之间隔着距离，渐渐通往不同的方向。
他玩皮划艇的习惯，是在剑桥念书时留下的，那是他独处的时刻，不喜欢被人打扰，因此，河道单独静谧地掩藏在树林间，两侧荆棘花丛盛开，泥土在雨水下松软。
应隐凝神静听着桨板搅动水流的声音，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上灌木丛。
雨势更大，让她脚下变得泥泞。
她抿着唇，任由雨水淋透他，也不愿意开口叫一声。
只要不叫他，就会在下一秒迎来转机，看到他，遇到他，撞进他怀里。
她跟自己打着这样倔强的赌。
应隐从没在这园子里深入过这么远，
这里黑黢黢的，静悄悄，路灯很高地悬在头顶，将灌木间的阴影照得可怕。山林间，有风声，雨声，以及夜晚活动的鸟叫声。
她一个能把鬣狗声听成鸟叫的人，这时候是无知者无畏，是飞蛾扑火。
高山榕快有十二三米高，黄色的果子啪嗒一声落下，正正好好砸在应隐头顶。
“啊。”应隐痛得情不自禁叫一声，两手捂住头顶，蹲下身来，一边淋雨，一边哭，一边充满委屈地揉着。
商邵猝不及防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雨下得太大，他在半道停了船，取坡上岸，正要越过灌木去步道时，看到应隐蹲在花影树影间。
“……应小姐？”商邵喉结滚动，有些迟疑，念她最初的称谓。
应隐站起身，手从头顶挪开，黯淡的灯下，她浑身湿透，满身狼狈，脸上落满雨水。但她用力抹一把脸，苍白的脸上安静着，有一股倔强，有一股坚决，有一股接受一切的平静。
「是的，我知道前路如此，我也要去。」
商邵一句话也没说。他们就这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地望着彼此。
深夜的雨，落在芭蕉和天堂鸟的叶上，噼里啪啦地交织出夜里混沌的一片。
雨很大，她迎着暴雨，蓦地跑向他。
短短几步，他用力、沉稳、紧固地接住。抱住她的力道，几乎要把她的腰折断。
应隐攀援着他的肩膀，他捧着她的脸，分不清是谁更急切，更主动。
他们不顾一切地吻上。
衬衫紧紧地贴在身上，应隐那件白色的，几乎成透明。
商邵不仅吻她的唇，也吻她的额，吻她的眼，吻她的颌面，吻她的颈。他的吻比雨点落得更密集。
应隐解他衬衣的扣子，自领口至下，黑色领带被她抽走，落在灌木上。
她自己又能整齐到哪里去，樱粉色的胸衣一半露在外面。
“应隐，说你喜欢我。”商邵折着她腰，眉宇间全是雨水，双眸中风雨如晦，“说你钟意我。”
“我钟意你。”应隐一开口就带着哭腔和鼻音，她大声说：“我钟意你，商先生，我喜欢你，我很喜欢、很喜欢你，比你喜欢我更早地喜欢你，我想跟你交往，我想被你喜欢，被你亲吻，被你珍重，我想维港的烟花是你为我而放，我喜欢你，喜欢到害怕你喜欢我。如果你也喜欢我，我要怎么办？”
她几乎是号啕大哭，两手无力地揪着他的领口，“我已经这样了，如果你也喜欢我，我要怎么办？”
商邵搂着她的手臂紧了又紧，几乎将她一副骨头搂断。

第50章
应隐是被一个闪念惊醒的。
床单湿了！
她梦里颠来倒去的只记挂着这个：佣人会来换床单，到时候很丢脸的！要阻止他们！或者找一个合适的借口！
她唰地一下坐起：“我们昨晚上在床上喝水洒了——”
屋子里空无一人。
应隐：“……”
她身上睡衣丝滑，身下床单干爽，海风从半开的窗中涌入，吹起月白色的窗帘。
但这不是商邵的房间，而是她住的次卧。一旁茶几上，那十几枚钻石珠宝还是她昨晚亲手列好的模样，在日光下远远看去，像十几颗水果硬糖。
应隐抓了把头发，表情溢出痛苦。
好痛……她刚刚爬起身的动作幅度太大，刀割般的的疼，浑身的骨头肉也像散了架。
门外，走廊上一道脚步驻足，传来压低的讲话声。
“她醒了么？”
“还没听到动静。”
“把汤给我。”
商邵的声音很好辨认，应隐心里一紧，紧皱着眉头，火速就是一个翻身躺下。
商邵推门进来时，白色被单刚刚落下。
应隐侧躺着，背对着房门口。
商邵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会儿。
他昨晚几乎没睡。
原本觉得自己对这种事毫无兴趣，也不认为自己会上瘾。在三十六年的人生中，他当然也体味过，但那感觉不过一瞬，还不足以让他沉沦。但现在，他食髓知味。
从禁欲到重欲，他的转变未免太快。
欧美每一所老牌名校，都有一个神秘的兄弟会，加入兄弟会的，都是这所学校里最豪门、最“高贵”、最顶尖的门第和血统，他们从父辈那里继承财富、名望，同样也继承兄弟会的席位和人脉。
平民子弟想要加入兄弟会，需要突破层层戏弄和考验，那些戏弄直击人的尊严，但即使如此，每年新生还是趋之若鹜。因为只要加入兄弟会，就意味着在每一场party上，他都能“泡”上全校最顶级的妞。
在剑桥兄弟会，不管想或不想，商邵身边都没有缺过人投怀送抱。平心而论，论身材火辣，欧美人有天然优势，又放得开。
他不是没见过好的肉体皮囊，也不是没被人极尽所能地勾引过。
但很奇怪，在昨晚那些浓郁秽乱的影像中，他的精神抽离出来，分神一秒所想的，并不是做爱和高潮原来这么快乐，而是“跟她原来这么快乐”。
做了一夜，心脏发紧，但荷尔蒙和多巴胺让他兴奋。坐在电脑前开集团高级别会议，他精力充沛，思路清晰，丝毫看不出通宵的痕迹。
倒是他父亲、董事局主席商檠业，一针见血地问：“今天怎么没去公司？”
在香港总部时，商邵很少迟到早退，新年夜也是他陪商檠业一起慰问员工，可以说，他全年无休，将长子的责任尽到极致。
商檠业不好骗，商邵还不想让他知道应隐的存在，不冷不热地回：“发烧。”
父子关系早就跌到冰点了。
商檠业沉默片刻，让他好好休息，别太操劳。
应隐拿出影后的功力装睡，双眉舒展，呼吸平稳，肢体松弛，只有胸腔里的心率飙到了一百八。
也不知商邵有没有看出她的破绽。
看一眼得了赶紧走吧，很尴尬的……
然而事与愿违。
应隐先是听到了一声轻嗑声，像是有什么陶瓷器皿被搁到了床头柜，继而是衣物的窸窣摩挲声。
商邵慢条斯理地解着西服和领带，看她装得这么辛苦，便将袖扣也摘了。
宝石袖扣被散漫地丢进置物金属盘中，发出喀啦哒的一声脆响，应隐也连带着吞咽了一声。
他想干什么……？
她很快就知道了，因为商邵轻柔地掀开被子，单膝跪上，重量下压，像是要躺进来跟她再睡一觉。
再睡一觉会死的！
应隐噌地一下半坐起，白色被单在身前紧紧捂着，想警告他不要乱来，却痛得倒抽了一口气。
她又忘了，她现在是受了伤的女人，容不得生龙活虎……
商邵轻笑了一声，“早晨。”
他衣冠齐整，不过是脱了西服和领带，将袖扣挽了上去。白衬衣，黑西裤，像是刚忙完了集团的事。
应隐迅速从头红到了脚，衬着她的肤色，像早春那种渐变的粉玉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脸红。
可是待在他的房子里，度过了如此荒唐的一夜，第二天又若无其事地打招呼问候早安——这种流程，她真的不熟练。
她又不是失忆，分明记得昨晚上的一声声一幕幕，只是后来实在累得神志不清了，才昏睡过去。
“商先生……”应隐声音小如蚊蚋，心里头一阵一阵发紧：“早上好。”
商邵在床沿坐下，一手插在裤兜里，意有所指地说：“你昨晚上叫的，好像不是这个。”
应隐半咬着唇，充满哀怨，幽幽地瞪他：“我不记得了……”
“那正好。”商邵点点头，手指停在衬衣钮扣上，似要解开：“我再帮你回忆回忆。”
“不要不要不要……”应隐两手都去按他，一手按前臂，一手按他掌，央求恳求求饶：“……”
她说了很小声的两个字，商邵没听清：“什么？”
“肿了。”
商邵不自然地咳嗽一声，喉结滚了滚，声音沉哑下来：“我看看？”
“不要！”
“昨晚上清理过了。”他努力轻描淡写，“早上叫了医生，配了药，吃过饭了再上？”
应隐脸色红得滴血，目光躲闪着：“你昨晚上干什么了？”
“抱你去洗澡，帮你清理，顺便让人换了床单。”
“你有没有说……”应隐两手紧攥，清亮的眼眸无比认真且充满希冀：“是我们喝水不小心倒在了上面？”
商邵：“……”
她可能不知道，那张床单有多狼藉、透湿、斑驳。
他沉默了一下：“我屋子里的每个佣人，应该都比你聪明。”
应隐：“……”
声音里带起小动物呜咽了：“你让我怎么见人……”
商邵叹一声气，无奈地看着她：“我亲自换的，扔在地上，命令他们直接扔掉，这样可以了么？没有人看到。”
为难他大少爷既没伺候人洗澡过，也没亲手换过床单，他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生下来所见的世界就是有序、明亮、整洁，二十四小时的生活都运行在一种甜美的规则中，天堂也不过如此。
佣人来铺床单，见他已经亲手扯了，堆在墙角，心里早惊吓了一遍，何况室内气味微妙，郁塞着一股令人脸热的情色之气，更使得这一举动欲盖弥彰。
应隐撅着一点唇，苍白的面容上有一种静思的哀伤，眼睫上挂一颗泪珠要掉不掉。
“我还是个明星呢……”
商邵既心疼又好笑，将她拉过来，圈进怀里：“不然，找个中医调理一下？”
“嗯？”应隐一时没懂。
商邵贴她耳边：“就问他……”声音和眸色都沉了暗了：“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女朋友不要那么多水？”
应隐几乎受了惊，想逃，反被商邵用力搂抱住：“不闹了，饿不饿？”
应隐倒不饿，但难以启齿。
商邵看出来了，失笑一声：“渴？”
应隐双手捂面点了点头。
“甜汤要不要喝？他们特意为你煮的。”
“是什么？好喝吗？”
“雪燕牛奶红枣银耳……炖……”商邵实在记不清食材：“桃胶，还是燕窝？”
他端过碗，银匙在里面搅了搅，牛奶晕开，掺着漂浮的透明桃胶，看着很有食欲。
应隐小心接过，一口一口抿着，问：“这个汤很好么？”
“补气血。”
“咳……”应隐猝不及防呛了一口，脸埋在小碗里心虚得要命。
其实佣人还给她炖了一堆汤汤水水粥粥的，康叔还把自己珍藏多年的千年参都拿出来了，但商邵是“君子远庖厨”，讲不清里头门道，索性等待会儿中午饭时，让她自己尝。
喝完了甜汤，又喝了小半瓶水，应隐又开始犯困，揉一揉眼睛说：“商先生，我不是一直在床上吃东西的，你会不会嫌弃我？”
商邵笑了一下，搞不懂她的脑回路：“不要紧，午饭想在这里吃也可以。”
“我想睡觉。”
“我陪你？”
应隐紧张地拘坐着，两手拳头攥得紧紧的抵在腿上。
这意思像是拒绝。
商邵站起身，沉默一下，手指从她发间捋了一捋：“那你好好休息。”
他说完便走，走了两步，听到身后人问：“你不忙么？”
商邵停住，“不忙。”
“你公司里没事？也没有应酬？”
“都没有。”
“不会耽误你么？”应隐手心冒汗。
商邵转过身，不走了，一颗一颗解着钮扣，看着她的眼睛回答：“不会。”
他的体温灼热，身上带着外头雨过天晴的味道，是一种雨水被太阳烘过后水汽。
“太阳雨。”应隐没头没尾地说。
她被商邵捞入在怀，枕着他的臂膀，嗅着他身体的气息。
“刚刚陪Rich玩了一阵子，确实下了一会太阳雨，它淋湿了，抖了我一身水。”
应隐勾起唇：“你还干了什么？”
“把昨天没停好的皮划艇划到码头，拴好。水位涨了不少，以后别这么晚自己过去，坡道滑，水深，会有危险。”
应隐点点头，安静了一会儿，仰起头来。
商邵便俯首吻住她，跟她接了一个很安静的吻。她嘴里很甜，舌尖温软。
“商先生，你不累么？”
“不累。”
“我累。”
商邵经不住失笑：“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他捏一捏应隐的胳膊，揉一揉她的腰，问她这些地方疼不疼。
“疼，感觉被你揍了一顿。”
她乖乖软软的，带一股将睡未睡的困意，让商邵心底一片柔软。
“下次轻一点。”他承诺。
“你真的是第一次？”
“嗯。”
“谁教的？”
商邵笑了一息，亲一亲她额：“我当你是夸我了。”
“哪家报纸写你功能障碍？”
“怎么？”
“我要投诉他们写假新闻，未经证实便发布，有违新闻求真务实之精神。”
“好，不如先把它们买了，然后让你去好好给他们上上课？”他几乎对她百依百顺。
“那你呢？”应隐梦呓般地：“你一直骗我。”
“我没有试过，”商邵忍笑，点点她鼻子：“万一，他们写的是真的呢？话总不能说太满。”
何况她每次努力安慰他的样子实在太过可爱，让他忍不住逗她。
应隐没话讲，撅一撅唇。
她快睡去了时，才听到商邵问：“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你其实没经验？”
“没什么好告诉的，能知道就会知道，不能知道，没有知道的缘份，又有什么好提前说的？”
她最终还是在商邵怀里睡着了，贴着他怀，被他手臂枕着、揽着，像一束长梗花挨着他。
这花被他搂得紧之又紧，他几乎不舍得松手。

第51章
康叔那支千年老参炖的补汤，从上午温到了中午，又从中午温到了傍晚，也没等来人喝一口。
文火炖着砂锅，清澈汤水被汩汩顶起，气泡的咕噜声闷在盖中，在午后听着十分静谧。
负责管理饮食后厨的艾姑跟康叔面面相觑，请示道：“少爷也就算了，好歹用了早的，应小姐也不饿么？”
康叔略一思忖，移步往二楼去。
敲门的声音十分克制。
商邵醒着，半倚坐在床头，正在手机上处理公务，闻声，他拨了电话回去。
康叔也是头一次碰到这状况，从门口退开几步，恭恭敬敬地问：“要不要起来用餐？”
商邵的声音很轻：“她还在睡。”
“四点了，不如起来垫一垫肚子？否则晚上又该睡不好。”
商邵想了想，“嗯”一声，“再等会，你先让他们准备，五点开餐。”
康叔不由得提醒：“你今晚上约了谭北桥，六点，荣欣总店，最迟五点要出发了。”
商邵记得：“知道了，照常安排。”
他打完电话，又在企业微信里回复了几桩请示，吩咐了秘书处追办督办几件要紧事的进度。
其实他午间睡了半个多小时便醒了，想起身，垂眼看到应隐睡容，心底莫名不舍。她搭他腰间的胳膊纤细小巧，显得依赖。
在母亲温有宜的教养中，床是单单用来睡觉的地方，除了卧病，其余时间都不可以在上面吃饭喝水、学习办公，更不能躺着看电视。商家所有人的卧室里，都没有影视设备，床头柜只放书，小孩们被允许在入睡前，拥有不超过一小时的阅读时光。
商邵第一次在床上处理公司事务，且一处理，就处理了一下午。
这期间应隐一直没醒，枕着他睡得安稳，偶尔被他的动静弄醒，也就是迷蒙一秒，随即便依偎着换一个更紧密舒服的姿势。
每当这时候，商邵就会放下手机，亲一亲她的发顶和额头、眼睛，紧一紧搂着她的臂。
四点半，商邵再放不下她，也得起身了。
他回了自己卧室，洗澡、剃须、整理容表，换上西服，又从自动上弦的表柜中选了一支气质沉稳的。做完这些，他回到二楼，亲了亲应隐的唇角：“我走了，晚上见。”
应隐懵懵的，眼睫毛颤了颤，想醒，没醒过来。
商邵忍不住笑了笑，加深吻，贴她耳边问：“晚上等不等我回来？”
应隐像被催眠，下意识地顺着他话回道：“等……”
商邵心满意足，从没有一天，在出门前，他就已经开始期待回家的那一刻。
怕应隐一人难堪不自在，他留了康叔照顾她，另委派了一名司机随行。
荣欣楼是老字号，自民国年间便门庭若市，引待各级要员军阀司令，分号一路开到了港澳，后来几经易主，这爿总店倒是艰难守住了。谭北桥是岭南人，请商邵在这儿用餐谈事，颇有点尽东道之宜的自得之意。
用餐期间，谭北桥对一道粥点颇为钟意，亲自邀他品尝。
待商邵抿尝一口，略一颔首之后，谭北桥一拍大腿，对他说：“你知道这粥叫什么？”
商邵表示愿闻其详，谭北桥便说，这道粥名字叫金宵出白玉，“这里头的门道，得让老板亲自跟你讲。”
荣欣楼的东家竟然真的在。少说也是一方响亮富商，会在这儿，想必是谭北桥提前安排的。
人过来，周到地一一介绍，用的什么米，哪里养的稻，哪儿汲的山泉水，几时的鲜笋，哪处海的鲜虾瑶贝，乃至里头的姜丝，也必须是越南哪处专田种植的。因为四时四季的时鲜不同，所以春夏秋冬来喝，风味各有细微不同。
但是这么多讲究，端上桌的，却只是一碗简简单单、至纯至淳的白粥而已。
商邵放下汤匙，点一点头：“富贵之底，至清之味，很难得。”
“你看，”谭北桥对荣欣楼东家笑道：“我就说他肯定是懂的。”
这粥难得，不是那些乱编噱头哄骗人的，大厅和包厢都点不到，必须是登记在册的贵客提前预订了，才能尝一口鲜。
商邵接了东家名片，想到什么，垂下首勾一勾唇。
“笑什么？”谭北桥问。
“想到一个人，”商邵漫不经心地言语：“她跟这粥挺像。”
谭北桥不解其意，“我倒是头一次听说人跟粥像的。”
他是附庸风雅，商邵犯不着跟他说，笑一笑，把话题略过去了。
用过餐，敲定几桩意向框架，商邵主动告辞。谭北桥本来还想请他去酒庄坐一坐，看出他心不在这里，便爽快放了人。
港&#183;3驶过街角，花店通明，穿深色西服的男人走进去，几分钟后出来，怀中鲜花着锦，在十二月中旬的冬夜温柔而热烈。
康叔的参汤到底没浪费，晚餐间，应隐喝了一碗又一碗。
碗不大，小巧玲珑的，掂在她掌心正好，康叔要给她添第三碗时，应隐推说喝不动了。
“那怎么行？”康叔绅士地服侍她：“这一碗盛不了多少，我下午联系了一个年纪大的中医朋友，他说你这时候正要进补。”
应隐：“……”
“医生和护理我已经安排住下了，应小姐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应隐眉头紧蹙瞳孔震惊惶恐：“我没有任何不舒服！”
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康叔不深聊，点到为止，颔一颔首：“那看来是少爷关心则乱，杞人忧天了。”
应隐想到商邵，耳垂染上薄粉，尴尬到无地自容。
没事做，她只好又开始喝参汤。
喝了一会儿，小鸟胃灌了一肚子水饱，问：“他晚上回来么？”
康叔抬腕看表：“应该快了，今天睡前要喝热红酒么？”
刚好圣诞也快到了，很应景。
应隐摇摇头：“我明天有事，今晚上就要走。”
康叔做出恍悟神情：“你跟少爷提了么？”
“还没。”
康叔便很不动声色地说：“难怪他出去时，心情还很好。”
应隐默默咀嚼了会他这话，藏在里头的迂回意味被她揣透，忍不住抿住唇角，撇去一抹上扬的笑意。
吃了晚饭，她终于有气力去走一走散散心。
雨过天晴的好夜色，像苍郁的宝蓝色天鹅绒，风从海边吹上悬崖，浩荡又温柔地贴着起伏原野扑至脚边，卷起应隐的过长的衬衫衣角。
时日闲散，只供消磨，她都快忘了自己是一年上一百个通告的女明星了。
Rich最近正在换草吃，从英格兰一趟趟专机运草过来，成本好说，清关是真麻烦，饲养员考察了十几家高端马场，正一样一样给Rich试。
“它很挑食，可以尝出不同，每次都精准地剩下另一半。”饲养员说。
应隐：“……”
她抓一把新鲜草料，叹一声气：“你这时候过这么金贵，到时候分开了，跟我走了，你怎么办呢？跟我住小房子，吃小区里的绿化草，每天活的像小驴拉磨？”
Rich：“……”
哼一响鼻，金色鬃发一抖，像匹上了发条的玩具马似的，颠颠儿地走了。
小矮子，还挺神气。
应隐来不及气急败坏，便听到身后一声轻笑。
她转过身，黑色长发被风漫卷。
商邵站在夜下，怀里捧一束淡色长梗花，配野浆果，用旧报纸包着，像是忽然起兴的随意之举。
“你的小马为你背井离乡不远万里，你好意思让它吃苦受罪？”
挺浪漫的画面，怎么张口就是道德绑架？
应隐撅一撅唇，商邵更笑，挺温柔地命令她：“过来。”
应隐挨过去，在商邵意味明确的眼神中，听话又状似不情不愿地圈住他腰。
“不欢迎我？”他低沉了声问，将怀中花垂至身侧，另一手搂住她。
应隐这才用了点力，彻底抱住他。
怎么办，她不擅长谈恋爱。这件事好像比在名利场上当交际花还难。
商邵牵住她，领着她往房子里走，又将花交给佣人，让着水醒好，送应隐房间里养着。
应隐找准时机：“不用了，我今晚上就得走，下次再过来。”
商邵完全当没听到，把她并腿托抱起。
这姿势熟悉，昨晚上就着这姿势他干了什么，应隐还历历在目。她紧张起来：“不要不要……疼……还疼呢！”
商邵失笑出声：“你在想什么？我又不是什么高中生，尝了一次就没日没夜满脑子想着。”
应隐：“……”
商邵抱她进了书房。
他书房比卧室稍小一些，但也十分空旷，陈设一目了然，屋内的线条都做了打磨，没有冷冰冰的锋利感，反而如流水般。
哑光感的白铺满天地，莫名有股智慧宁静的韵味。
商邵抱她在腿上坐下：“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你在这里先自己玩会？”
“我不玩我要回家准备——”
话没机会讲完，被商邵吻住。
圈坐在怀里的姿势太适合接吻，应隐被他吻得晕乎，软软地喘了一会，商邵问她：“你要回家干什么？”
“我要回家……”
又被吻住。
他好像在戏弄她，但吻得认真。
商邵第三次吻完她，再问时，应隐不回家了：“明天早上再说……”
康叔亲自端了红茶上来的，至门口，没出声，识趣地转身走了，顺便体贴地帮他们把门带上。
应隐赤脚，长腿并着，白衬衫和黑发都被吻得凌乱。他明明无时无刻看着不禁欲，接起吻来却充满危险气息，好像随时想要侵犯她。
两人都没注意到上楼的动静，直到有一只属于少女的手拧开门把，“噔噔——Do you wanna build a snow——啊！！！”
商明宝两手捂脸一声尖叫，把里面的两个人都吓得一激灵。
天可怜见，她昨晚上硬被康叔赶了回去，今天可是特意过来一解兄妹相思的！
怎么会！她敬爱的！稳重的！不苟言笑的！可以出家的大哥，怎么会在书房这种正经地方，抱着一个女人吻得难解难分？！
商明宝深刻记得，那个下午，她一个无忧无虑的细路妹，想窝他书房里看一场短短三十秒的爱豆直拍，却被他冰冷无情地单手拎出来丢掉！
那个时候她才八岁！
商邵反应很快，一把将应隐的脸按进怀里，看清楚是商明宝后，才深沉一呼吸，冷冰冰地说：“出去。”
明宝心里一抖，眼睛从指缝中漏出来：“大哥，我有一个价值千金的消息，你想听吗？”
“……”
商邵懒得理她，安抚地拍一拍应隐的腰：“我妹妹，别担心。”
“要见吗？”应隐轻声问，脸上烧着，十分尴尬。
“你想见就见，不见，我就把她轰走。”
商明宝：“？我听着呢！”
商邵一记眼刀横过，商明宝嘴巴一撇，能屈能伸地忍了。她欠了大哥五百万，不可以任性妄为。
应隐压了压心神：“改天好不好？今天不方便。”
商邵尊重她，赶人的话到了嘴边，却倏然改了主意：“择日不如撞日，她不是什么要紧的人，我想让你见。”
“不是什么要紧人”的商明宝，还没来得及抗议，就听到她大哥说：“过来，我给你介绍。”
应隐心悬到嗓子眼，先是从商邵腿上起身，继而反复深呼吸，抚平身上宽大的男款衬衣。
换上得体的微笑后，她才转过脸来。
商明宝的眼神从好奇到吃惊，从吃惊到茫然，最后喃喃道：“哇，大哥哥，你玩好大哦。”
商邵波澜不惊：“叫嫂子。”
这两个字一出，商明宝还没怎么，应隐先心口一紧，条件反射地拒绝：“不用不用……你好，我叫……”
其实她走到哪里都不必自我介绍的，但此时此刻，她定一定神，十分认真谦逊地说：“我叫应隐，是个演员。”
商明宝当然认识，怎么会不认识？她闭上嘴，咽下吃惊：“你好，嫂嫂嫂……嫂子，我叫明宝，明珠的明，宝贝的宝。”
“明宝。”
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掌上明珠，享尽宠爱。
“也可以叫我babe，babe是我的英文名。”
应隐一怔，笑起来：“babe。”
原来昨天那通让她吃醋的电话，就是跟她打的。
商明宝本来已经被震撼得神志不清了，透过大玻璃窗，看到外头一道远光灯不疾不徐由远驶近时，才猛然想起来。
她慌不择言语无伦次满脸惶恐：“大哥哥五十万的信息我先预支给你你要记得补给我哦——商檠业已经到楼下了！！！”

第52章
劳斯莱斯的远光灯破开海边夜幕，正笔直地穿过前庭草坪，径自往正门口来。
商明宝话隐刚落，便看到她大哥脸色骤变豁然起身，三两步就到了窗前。
视线中，劳斯莱斯车速越来越慢，即将打转方向盘侧位泊车。
下颌线随着咬牙的动作而绷了绷，很显然，这个男人此刻忍下了一句脏话。
没时间多说，商邵拽住应隐手臂，一边将人带向书房门外，一边冷静地吩咐：“家里房子够大，你先往偏僻的地方躲一躲——别去外面，我会担心，他不会待很久，等我安排。”
应隐鞋也没来得及穿，赤脚跟着他跌跌撞撞，男士衬衣下的两条长腿就这么光裸着，任哪个家长看到了，都会觉得两人不成体统。
楼下，黑色轿车已经泊好了位，司机下车，绕至侧面，躬身打开车门。
商檠业从后座迈出，身上穿的还是在集团开会的那一身，西装革履，衣冠楚楚，器宇轩昂。
他在二十二岁时迎来了人生中第一个孩子，现年五十八，跟林存康的年纪不相上下，但两人风度显然不同。
按理来说，商檠业要操心的事务更多，还有五个“不成器”的子女成天气他，但他保养得当、精神矍铄，又或许是商家人天然的基因使然，使得他看上去连五十都没有。
他走了两步，闻讯的康叔匆匆赶来，脸上是难得一见的紧张：“董事长。”
商檠业“嗯”一声，径直问：“他还好？”
康叔不知前情，但依然谨慎而模棱两可地回：“大少爷很好，此刻正在书房。”
商檠业蹙眉：“不是发烧了，怎么还工作？”
康叔瞬间了然，咳嗽一声：“大少爷您是知道的，一刻都不肯放松自己。”
商檠业脸色和缓，但还是冷哼了一声。
康叔满脑子都是怎么拖延时间，但商檠业气场太强，又明察秋毫洞若观火，寻常的蹩脚理由只会让他怀疑。一时间，康叔只能唤过一名男佣：“快上去告诉少爷，董事长来看他了。”
男佣得了他的眼色，颔首说一声“是”，脚步平稳但匆匆。
楼上，应隐已经被商邵拉到了走廊中段。商邵握着她肩，正视她双眼：“我不能再耽搁了，你自己先待一会儿，等我，好吗？”
应隐懵懂但正色地点点头。
商邵脚尖已经调转，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多说了一句：“答应我，别乱想。”
等他走了，应隐才想明白，他说的“别乱想”是指什么。
他是怕她误会，觉得家长来了，只能匆匆忙忙躲起来，不是正牌女友的待遇？受了冷落、委屈，觉得难堪？
其实反倒是商邵多想了。
应隐从没想过要见他父母，尤其是代表权威的父亲。
男佣到书房门口时，商邵刚步履匆忙地赶回，随口一句“知道了”，接着便清了清嗓子，随他一起到电梯口迎接。
商明宝跟在他身后，听到她大哥吩咐道：“等下机灵点，知道吗？”
商明宝坐地起价：“五百万知道，一千万努力，一千五百万卖命！”
商邵深沉瞥她一眼，手指点了下她，像是要批评教育，话出口却倏然变了：“成交。”
两人脚步刚至电梯口，电梯就到了。
梯门开，康叔跟在商檠业身后走出。
见了明宝，两人都是一怔。
康叔不知道商明宝是什么时候偷偷潜入的，只能跟商邵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神。商邵安抚他，让他稍安勿躁，接着在沉舒一口气的中途，剧烈咳嗽起来。
“怎么还咳嗽了？”商檠业问，那份关切被压在紧蹙的眉后，瞧着像审讯。
商邵把嗓子咳得哑了些，手抵唇回道：“昨天划船时淋了雨，感冒发烧一起来了。”
商檠业点点头，又转向小女儿：“你呢？怎么也在这里？”
商明宝只顾撒娇：“我……我想大哥了呀！”
“他一个成天上班下班应酬的人，你想他有什么用？”商檠业一句话听不出好坏。
明宝心想，那不的，他现在可有时间在书房玩女明星了呢！
商邵引着他父亲往书房走，恭敬又略显冷淡地问：“爸爸今天过来，是有公事吗？”
商檠业本来是来关心他的身体，闻言怔了一下，生硬地说：“你来内地也有一段时间了，我来听听你的想法和计划。”
到了书房，奶咖色浮雕暗纹地毯上，一双女士羊皮居家穆勒鞋瞩目。
商邵：“……”
忙中出错，百密一疏。
商檠业皱眉，商明宝赶紧跑过去弯腰捡起，双手将鞋抱在怀里，对商檠业讨好一笑：“嘿嘿。”
多说多错，她光笑，不说话。
眼锋与商邵的交错，明明白白地说，我堂堂千金之躯帮你女朋友抱鞋子，加钱！
商邵一脸由她去的无奈，一颔首，不耐烦地比了个五。
“你不是不让她进你书房吗？”商檠业淡淡地问。
商明宝抢着答：“大哥哥重病，我是来给他端茶倒水的！”
重病……
商邵不得不装出焦头烂额的感觉，又叫了声“babe”，半是提醒半像威胁：“别乱说，让小温担心。”
温有宜又不在当场，他反倒担心吓到她，至于面前这个父亲，形同空气。
商檠业忍耐又忍耐，才让表情和缓下来。
他确实很后悔了，早知道带有宜一起过来，场面也不至于这么不尴不尬。但这不孝子一人在内地工作，骤然发了烧，他恐怕温有宜关心则乱吃睡不好，所以才孤身一人来探望。
这种情况下让他述职聊工作，别说没个当父亲的样，连人性都没剩多少了。商檠业改变主意：“既然发烧，就早点休息，养好了精神再工作。”
商邵不动声色松一口气：“我送您下楼。”
“我没说要走。”
“……”
商檠业轻描淡写：“港珠澳大桥也不短，既然来了，明天顺便去勤德看看，也跟谭北桥见一面，你有什么不方便的难处，跟我讲，我去跟他聊。”
难处当然有，但商邵沉默一息，说：“一切顺利，不劳您操心。”
“你还是怨我把你派到内地。”商檠业停顿一下，“商宇这些年多亏有你，你心里不服我知道，但万事万物，越难才越显珍贵。”
“没有不服，你一切决定都是正确的，有先见之明的。”
商明宝和康叔都大气不敢喘。
又来了又来了，父子间的夹枪带棒明捧暗讽，这几年他们都见了太多次。
其实大哥之前不是这样的。明宝心里想。
商邵以前是个很温和谦逊的人，一派谦谦君子风度。
商宇总部几千号员工，从上至下都很喜欢他、信服他。他每一次新年夜都会慰问值班员工，给海外市场的同胞送上祝福，红包利是派得很丰厚。
相比于董事长商檠业的严肃敏锐，他虽然也同样的明察秋毫，但场上常给人留情面、留余地，场下绝不拖泥带水，做事手腕十分漂亮。
至于在家庭里，商邵更不必说。他孝顺敬爱父母，关爱兄弟姊妹，因为是长子，行事又稳重，大家都喜欢讨他的意见，有什么喜欢而不舍得买的，过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在他们房间里。
商陆八千万港币的常玉真迹，商明宝六百多万的古董爱马仕绝版皮，还有数不清的礼物、难题，都是商邵出手。
明宝始终记得，常惹爸爸生气的是小哥哥商陆，而不是大哥商邵。
他一点都挑不出错，行事完美到妈妈温有宜说，“Leo，放松一点也没关系。”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一贯温和的人变得沉默寡言、捉摸不透。他宁愿花很多时间去看鱼，去森林坐在帐篷中听雨，去海上玩帆，也不愿意跟身边人说一说体己话。
气氛焦灼，商明宝不由得挽起商檠业的手：“爸爸，你第一次来大哥这里，我们去参观一下好不好？”
商檠业脸色稍霁，点点头。
一长串人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走了几步，他冷淡吩咐道：“康叔跟着，其他人都去休息。”
外人走干净，只留下小女儿和长子在身边，商檠业才觉清静。他细细地观摩商邵起居的每一处空间，以此来确认他过得好不好、在这里心定不定，是随便对付，还是认真对待自己的日常。
“你如果还是在介意莎莎那件事……”他想了很久才开口。
“不介意。”商邵真心实意地说。
“我承认，当初对待你们的方式欠缺尊重，也很独断专行，你心里有意见，我接受。”商檠业仍坚持说，顿了顿，语气沉郁：“但是Leo，这么久了。”
明宝碰了碰商邵的手背，要他把握机会，不要放跑爸爸难得的温情流露。
“莎莎做错了事，是我心甘情愿了断，跟你没关系。我也很钦佩你的远见和敏锐，谈不上有意见。”商邵面不改色，滴水不露地回，“别太高看于莎莎在我心里的地位。”
这句其实也是骂人的，导火索又怎么能称之为主因？他是请商檠业好好反省自己。
商檠业当然听得出，一声讽笑硬生生忍在心口。
他没有资格讽笑，因为五个子女对他各有各的叛逆，各有各的脾气，这么多年，要不是温有宜温柔包容，他的家庭关系恐怕会挺糟糕。
商明宝叹一口气，揉一揉额头。
救不了了救不了了，她只能打岔说：“爸爸，你晚上要住这里吗？”
见商檠业要点头，商邵立刻拒绝道：“我只有一间客卧，已经——”
话来不及讲完，客卧那扇门开了。
双方隔着数米的距离，都愣在了当场。
应隐身上穿着昨晚上那身剧院工装，小西服白衬衣铅笔裙，在这里格格不入。
商檠业面无表情：“这位是？”
他一开口，应隐几乎腿软。
好可怕！应隐拧着门把手，不自觉吞咽。她一瞬间只觉得这男人气场强到吓人，跟他一比，商邵简直可以说得上是和颜悦色！
头上重如千钧，大脑一片空白，应隐下意识地看了商邵一眼。
她是左思右想，觉得穿着那衬衫实在不方便，所以才特意回来换了衣服，然后准备开车溜走的。
希望商先生不要怪她。
更希望商先生不要误会她是故意为之。
商邵的情绪累积已经到了顶点，他不介意再激怒商檠业一次。
但在他亮牌前，应隐已经率先反应过来，一鞠躬，很紧张地说：“您好，我是今天来应聘的家政，迷路了，对不起！”
商邵眸中的怔色转瞬即逝，最终演变为一种复杂微妙的晦色。
绮丽酒店娱乐集团，不过是游离在商宇集团外的副产业，代言人和广告片，都没有达到能进入商檠业视线的分量。
他一个日理万机、年过半百的董事长，也完全没空关注什么娱乐圈，因此，商檠业跟应隐是“纵使相逢应不识”。
但他面色仍然不算好看。
家政服务是要住家的，这个女人做这份工作，是“漂亮”到了成何体统、有辱家风的地步。
“康叔。”商檠业唤一声。
一直跟在身后的康叔上前来：“董事长。”
“你来说。”
康叔只能硬着头皮编：“是今天来试用的，觉得不太合适，已经辞退了。”
商檠业什么话也没说，目光轻轻地将应隐从头到脚瞥过，点点头：“既然迷路了，那就找人带出去。”
就这样？
好像比预想的简单。
应隐长舒一口气，再度鞠了一躬，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走廊，继而被人送了出去。
客卧门半掩着，商檠业指尖推开，一眼环视而过。
瓶内插着鲜花，床铺显然有留宿过的痕迹，一件男士衬衫搭在床尾凳上。
商明宝眼疾手快，一个跨步横栏在商檠业面前：“爸爸，我长大了，你不可以随便进我房间。”
“这是你的房间？”商檠业眯了眯眼。
“我昨天过来就睡这里的。”商明宝理直气壮地说。
“那些珠宝，也是你的？”商檠业眼尖得很。
明宝一扭头，发现茶几上五花八门的全是裸钻，用力一“嗯”，斩钉截铁道：“都是我的，是大哥送我的——大哥对吧！”
商邵心思全在应隐身上，一时间没关注这小貔貅又在招财进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是我送的。”
商檠业没再说什么话，转身走出：“家里要用人，不可能都从香港那边派，自己找是对的，不过……”
他淡淡提醒商邵：“你这样的身份，不应该留太漂亮的佣人在身边，为你未来太太着想，还是找普通点的好。”
商邵的房子到处都是窗，将外头视野一览无余。
夜色下，一辆小车从前庭驶出，灯光微弱，气势短小。
这显然是一辆经济型的代步车。
商檠业沉默看了半晌，倒也真有些疑惑了。
难道，不是商邵金屋藏娇，是真来应聘的？
应隐扶着方向盘，一直到开下山路了，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她确实要回家，这辆小车也确实是拿来用的，但总觉得剧本有哪里不对……
三十公里的路，幸好这厂商没打虚假广告，让她电力满满地开回了家。
庄缇文撕开了大小姐身份，住回了市中心的豪华公寓，只有俊仪在这儿独守空房。
见了应隐，她仿佛迎接九死一生归来的奥德修斯，热泪盈眶地扑了上去：“呜呜，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应隐有气无力地踢掉鞋子：“什么也别问，我要先泡个澡。”
泡了半小时，她才觉得回魂。
商邵早先给她发了微信：「怎么真走了？」
应隐在床上翻一个身，延迟回复道：「本来就要回家的，明天要跟导演吃饭，还要去公司解约。」
商邵过了一会才应：「我给你重新买台车，别开那个，我不放心。」
应隐赶忙回：「我有车，那个就是买着玩的。商先生，你爸爸走了么？」
商檠业本来是要留宿的，但商邵这大小加起来两千平的房子，宁愿用三百平来展示一幅福隆真迹，也不愿意多做一间客房，显然是不欢迎任何人打扰。唯一的客房又被商明宝占了，他只能去住酒店。
商邵刚把商檠业送出门，便给应隐拨了电话：“他刚走。今天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她太懂事，商邵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想了想，问：“身上还疼吗？”
其实还有一点，但应隐摇摇头：“不了。”
简单聊了几句便各自挂断。
应隐精疲力尽，睡得很快，不知道商邵正在来的路上。
他是自己开了车过来的，副驾驶上放着一枚纸袋，纸袋里是医生配的药。压着限速开，幸好深夜路况畅通，红灯也没遇上几个，抵达时，应隐只来得及做了半场梦。
那梦不太愉快，被半开窗下的谈话声吵扰。
“商先生？”
“她睡了？”
“睡了。你怎么来了？”
“来送药。”
“什么药？”
“嘘，别吵醒她。”
此后一路无话，只有落在花砖上的脚步轻缓。
上了楼，程俊仪不想让他进房间，犹豫着：“我去叫醒她？还是你把药给我？商先生不避嫌吗？”
商邵提着卷了封口的纸袋，有些无奈地看着俊仪，没说话。
俊仪傻了几秒，福至心灵忽然懂了，脸涨成了个番茄。她火速往旁边一闪：“那那那……”
商邵比起一根手指，俊仪立时安静了，用气声：“需要我帮你把车停好吗？你还走么？”
“看情况。”
法式对门被无声拧开一扇，灰黑的夜色中，一道身影显得很淡。
商邵先是慢条斯理地脱了外套，继而才隔着被子压了上去。
应隐已是半睡半醒，一时间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真的，“嗯…”了一声，闭着眼找他的唇，要他的吻。
商邵的拇指抚着她眼角眉梢，一边吻上去。
唇是热的，舌也是热的，气息更热，带着忘俗又让人上瘾的香味。
应隐缓缓清醒过来，睁开眼，在升得高高的月色下，看清了商邵的五官轮廓。
他洗过澡了，穿一件贴身的T恤。
“商先生？”她语气意外懵懂，像没料到。
“不知道是我？那你在跟谁索吻，嗯？”
应隐解释不通，声音轻轻：“梦到你了。”
这四个字真要命，商邵深深地看他一阵，抚着她的脸，更深地吻下去。
屋内一直没开灯，两人的声音只近耳语。
“怎么突然过来了？”应隐的胳膊伸在外面，环着商邵的颈。
月光下一截玉色。
“不放心你。”
“让俊仪招待司机喝茶。俊——”
商邵捂住她的唇：“我自己开车过来的，她去睡觉了。已经快一点了。”
应隐的心如铺在浪潮上，起起伏伏，气息也跟着升落。
她的眼神在黯淡的影中也很亮，像是有意见，又像是有期待。
“要我走，还是要我留？”商邵音色沉下来问。
应隐答不出话，想到那半场不愉快的梦，两臂在商邵肩上交叠，主动亲吻上去。
她要他留。
高支棉的被单，在两人拥吻之间发出窸窣摩挲的声音。
吻着吻着，被子显得碍事，被推到一边。
两人贴得亲密无间。
应隐气喘着，枕商邵怀里，从睡意中彻底清醒了过来。
“你父亲有没有怀疑？刚刚好尴尬，我是去换衣服，不知道……”
“不要紧，是明宝带错了路，不怪你。”
应隐带着鼻音“嗯”一声。
“既然撞见了，怎么不等我介绍？”
“没想到。”应隐无声地弯了弯唇角，“下次再说。”
她如此轻巧地揭过去，商邵没再问，只是很深入地抚吻她。
“我给你带了药。”他很认真，但呼吸里的温度骗不了人，“现在上？”
“已经好了。”应隐轻轻挣扎起来，被他压束得服服帖帖。
耳廓被他讲话的潮热笼着。
他说：“乖，让我看看。”
可是，又没有开灯，怎么看？
这点黯淡的光线，只够应隐看清一管白色的小药膏。那药膏盖子被旋开，挤出一抹在指腹上。
伤口就在浅处，他看着她的双眼，轻柔地帮她将药抹平。
应隐经不住他的深沉目光，只能闭上眼，细眉拧紧，睫毛微蹙。
药上了半天，收效甚微。
商邵亲她的耳垂，讲话还是那样低沉而波澜不惊的，但很过分：“药都被水化开了，宝贝是不是好不了了？”
确实一时半会是好不了了。
应隐被他握住脚踝时，满心底都在想，明天一定要把微信名改成「隐隐带伤上班」。

第53章
从应隐家去公司，比从海边庄园出发更近一点。商邵被生物钟唤醒时，冬日的清晨才蒙蒙亮。
按他平时的作息习惯，他会在五点五十分起床，去河道上独自划一个来回的皮划艇，然后去鲸鲨馆，陪Ray坐一会。一人一鱼聊不上天，思绪都沉静在它的游弋和彼此的对望中。
做完这些，他才会在餐桌前坐下，雷打不动地喝上一杯意式。在用餐前，康叔已将今天外文网站的头版推送打印好，放在他的餐桌旁，以供他扫阅。
每天早晨七点四十五，商邵准时出门，前往公司。在港&#183;3上的时间，是难得属于他自己的阅读时间，古典哲学很耐读，一天不过翻阅十数页，远比不上大学时期的阅读量。这是他在枯燥公务中，用以保持清醒和思辨的方式。
晨曦自微敞的百叶帘中投下淡影，老虎纹浮动在那张墨绿色的丝绒贵妃榻上。
商邵睁开眼，花了一秒想起自己正身处哪里。
没有船，没有鱼，也没有报纸，他一时不太知道，多出来的时间该用来干什么。
应隐的睡眠习惯是朝外边侧躺，因此是背对着他的。商邵将人强行捞回怀里，在额上亲了亲。
她觉浅，即使精疲力竭，眼皮也还是颤了颤。睁不开，光动唇，含含糊糊而充满依赖：“别走……”
“不走。”商邵搂着人，看她累透了的模样，心底也有一秒钟的反省。
昨晚上没想折腾太久的，但结束时也快两点。他有理由，因为她还伤着，动作不能大，只好缓缓地磨。
应隐也不知道是喜欢还是难耐，哼哼唧唧像小动物。
倒是不用换床单，但腿上湿淋淋，谁的澡都是白洗了。
又睡了半个钟，期间商邵接了康叔的一通电话，让他开港&#183;3过来，顺便带一套干净的西服。
俊仪早就准备好了早餐，在卧室外徘徊了好几圈，愣是没好意思敲门。直到楼下传来引擎声，从走廊探身一看，是康叔开着贵贵的迈巴赫。她一拍手，冲下去请他解救。
康叔抬腕看一眼表：“不急。”
他向俊仪讨要一杯现磨豆浆，优雅地喝完了，递给她一枚纸袋。
“喀什米尔的小羊。”
不是暗红色的款式，而是浅驼色，更适合女孩子日常穿搭。
俊仪瞪着眼睛，康叔说：“这是你请我喝豆浆的谢礼。”
俊仪一掩唇：“康叔叔，我们年龄不合适。”
康叔被她呛到：“我夫人在香港大学教书，我们感情很好。”
俊仪大窘，康叔笑着：“下次有适龄男孩送你礼物，你要是对他也有意，收下就是了，别说这些，也别问。只有一点苗头的时候，是不适合直白的。”
“那适合什么？”
“适合静静地等待，给它时间好好地生发，就当观察一株植物的生长，好果歹果，都不辜负过程。”
俊仪还在消化他云遮雾罩的话，康叔却再度看了眼表。
“差不多了。”他暂且告辞，提着罩好防尘袋的西服套装，穿过庭院门洞，往二楼去。
怕吵醒人，商邵换了衣服，在外头的客用卫浴间里洗漱。
三百来平的别墅在商邵眼里勉强可以算得上是“虽迷你但温馨”，但十几二十的卫浴，多少有点转不过身了。
他用一柄俊仪递给他的软毛牙刷，用应隐充满香味的洗面奶，准备喷定型喷雾时，对着上面「玫瑰姜花精油香型」几个字，皱眉冷静三秒，终于还是一脸凝重地放下。
不行。
他现在非常理解庄缇文在这里住下时的心情。
换上西服后，商邵回到卧室。应隐被他亲得半梦半醒，听到他问：“什么时候再去看Rich？”
应隐“嗯……”着哼一声，脑子转得很慢。
“今晚？”
应隐点点头。
“那明天呢？”
明天……
“要不要陪它住一段时间？”
眼前的男人得寸进尺。
应隐转开眼眸，还没开口，丰润的唇上便被落下一吻。
耳畔响起的声音低沉沉着：“就这么说定了。”
俊仪刚把早餐在院外桌上摆好，便见到商先生从楼梯上下来。他垂眸整理着袖扣，身姿挺拔，步履快而从容，没定型的头发显得比平时年轻，或者说要平易近人些，但配正式西服是违和的。
商邵原本是打算去了公司再整理，俊仪却一拍脑袋：“哎呀，我忘了，我们有男士发泥。”
这句话说得不对，打搅了商先生从昨晚至今的愉悦。
但商邵动作片刻未顿，慢条斯理地整理好了，才抬眸看向俊仪：“在哪？”
俊仪不疑有他：“主卧浴室镜柜的第二个隔层里。”
主卧卫浴。
商邵点点头，脸色丝毫未变：“不碍事，去公司再说。”
俊仪去后头洒扫庭院，扫着扫着，拄着扫帚发起呆来。
她不能不学着变聪明、变灵光，因为跨越无数阶级向上的相处，如吞一枚针，再笨蛋的人也要被刺得灵敏些、诚惶诚恐些。
她慢慢想了片刻，一阵风似地跑向前庭。
扫帚柄啪嗒一声，在她脚步之后落在水磨青砖上。
商邵已经上了车，见俊仪跑过来，降下半扇车窗：“怎么？”
“商先生，那个发泥，是拍电影时用来入戏的。”俊仪气喘吁吁地说：“男朋友死了，睹物思人，她买了好多男性用品，看着看着就哭。”
她说得颠三倒四，商邵从关键词中串联出真相。
眼前的男人表情还是那么波澜不惊，但俊仪能明显感知到，他正从一种沉抑的不悦中缓慢地松弛了出来。
“知道了。”
隔着车窗，他点点头：“多谢。”
俊仪松了一口气，直起身，目送那扇洁净的窗子静谧升上，隔绝了里头香槟色的华贵。
应隐一觉睡到十一点，来不及吃饭，随便烘了两片全麦面包，便急三火四地去公司解约。
庄缇文既已跟她正式合作，解约的场子她当然是要去撑一撑的。两人在辰野楼下碰头，一个职业优雅，从头发丝精致到鞋跟，一个卫衣兜帽盖着长发，腿上穿一条水蓝色紧身牛仔裤，就一双高筒骑士靴还算有点气势。
虽然随意，但庄缇文不得不承认，应隐是天生的衣架子，信手拈来的时尚感。
就是眼底下黑眼圈有点重。
庄缇文体贴地宽慰她：“别担心，我们一步一步来，我一定会运营好你的。”
应隐欲言又止。
心想，不然你还是跟你表哥说说……
两人进了大楼，刷员工卡，往辰野所在的楼层而去。
这一栋楼驻扎了数不清的经纪公司、娱乐公司以及制作公司，连大堂里的接待都是落选的秀人。庄缇文也考虑是否在这里租一间办公室，这样比较方便。
“对了。”两人等电梯，她问：“你的微信名，「隐隐带伤上班」是什么意思？伤哪里了？”
应隐蒙在口罩下的脸红红的。
这已经是她今天被问的第二十遍……
什么综艺导演，制片人，相熟的前辈老师，亲友，都组团问候她，让她别这么拼。
拼不拼的，也不是她能左右，谁让她的身体这么善于缴械投降。商邵倒是尊重她的“不要”，但稍退一点，便伏她耳边说：“怎么办，里面舍不得我。”
冠冕堂皇又不客气地再度嵌进来。
大办公室内，宣发策划和商务都刚开始下午的工作，见一姐来了，都不自觉起身。应隐一路进去，也听了一路此起彼伏的“隐姐”、“隐姐下午好”。
为了减少彼此双方不必要的摩擦，应隐解约的消息被保护得很好，除了代言品牌得到了通知，其余人一概不知。
应隐的蓝色口罩套在腕上，点点头：“辛苦了，待会儿请大家下午茶。”
应隐对同事向来大方，请的下午茶都是五星级的。话音落下，大办公室一阵欢呼，没人注意到走廊上的麦安言神色复杂。
辰野高层的办公室沿一条走廊一字排开，麦安言的在倒数第二间，最里头的是总裁William赵的。这一面所有的办公室都临着江，有最宽阔的江景风光，应隐一间一间地经过，替麦安言想起他一间一间往里头挪的职场路。
也算是步步高升。
想到这里，她心里定了，脚步也在麦安言身前站定：“小麦，下午茶也有你一份，笑一笑。”
麦安言果真笑一笑，两手插在裤兜里，算是释然了。
“你知道的，辰野可以公开你的恋情，可以公布你的双相和自杀史，也可以拖着你，打官司，对簿公堂，拖到你所有片约和商务都因为合约纠纷和法律风险而告吹。”
庄缇文想针锋相对地回敬回去，被应隐一拦。她沉静地望他双眼：“我知道，多谢你和汤总的大方和聪明，选择了不那么鱼死网破的方式。”
麦安言把她请进办公室，文件已打印好，一式两份叠在办公桌两侧。
这文件是庄缇文和咏诚那边一起过目的，她拿起，再次事无巨细地将条款逐一确认过去。
“阮曳的料，是不是你爆的？宋时璋的房子没几个人知道。”麦安言给她沏茶。
“怎么会？”应隐笑笑：“她还好？”
“掉了几桩谈好的代言，几个高奢的活动本来是要送她出席的，也暂时搁置了。不过她还好，真正上火的里面那个。”
应隐知道他说的是William赵，阮曳的既定星路被打断，他这个力捧的主帅该担心自己的kpi了。
“只要宋时璋没掉兴趣，还是有转折的。”应隐轻描淡写地说：“他手里不是有好几十个古偶IP吗？就让阮曳当个古偶公主好了。”
麦安言闻言，瞥她一眼：“你从谁那里学的话里有话？”
应隐露出那副甜美无辜的笑。
“上次请你吃宵夜，让你别解约，你说保证不会离开我的视线，害我梦里都在琢磨你什么意思。”
应隐噗嗤一笑：“说明你还是在乎我，怕我走。”
“怎么不怕？全中国最年轻的双星满贯影后，就要从我手里飞走了。”麦安言斟好了茶，往应隐面前轻轻一推：“以茶代酒，敬十二年。”
应隐静了会儿，喝了他这一盏茶。
“如果我没有干涉你的接片自由，让你自由自在地追求自己的艺术，你会不会不走？”他还是忍不住问。
“不会，也许那样的话，我已经死了。”
麦安言心头一震。庄缇文不明就里，怔了一下，捏皱纸页。
“我没有那么多天赋，也没有别人那样的钝感力。你让我拍了那么多烂片，赚了很多钱，就当是保护了我。”应隐抿唇笑笑：“心里有没有好受一些？”
麦安言一时不知道她话语里的真假，但看她洗尽铅华的笑，自己就也跟着笑起来，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的电话永远对你畅通，如果再有下一次，我还是会把你送进抢救室。”
应隐点点头，接过庄缇文审阅好的解约合同，旋开钢笔笔帽，俯首签下自己的姓名。
最后一笔落尽，她从此是自由身。
“下一步打算怎么办？”麦安言送她到办公室门口，问她的后续安排。
“没想好，走一步算一步，不着急。”
“晚上公司会出正式公告，你签了哪家公关？记得把握好舆论风向。后援会有几个管理比较激进，喜欢对你的事业指手画脚，也许会带头唱衰，你最好别理，让俊仪……”
“安言。”
麦安言的喋喋不休止住了，解嘲地一笑：“我就是个操心的命，你别往心里去。下次看到我买你的黑热搜挡词条，别怪我。”
应隐一笑，口罩堆在下巴迟迟没拢上去：“真有你的。”
他们穿过那间长数十米的大办公室时，键盘声和电话声都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停了下来，最终塌实成一片不安的沉默。这沉默里有一道真相，即将要宣之于众。
应隐在门口站住，转过身，目光缓慢地环视一圈。
娱乐圈的从业变动极快，有许多人熬不住，转了行，也有许多人往更高处去了，有人转岗，有人跳槽，这里头没人陪她走过十二年。
办公室重装了三回，她记得清楚，工人来换灯箱片，写真更迭，连带着那些已经过时的时尚被丢弃，但她的脸永远居中，她的电影海报被当成画，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应隐用目光跟这一切告别，最终摘下兜帽，双手贴身前，九十度鞠了一躬。
“隐姐……”有人不自觉叫她。
应隐舒了口气，因鞠躬而倒垂的脸觉得有些鼻酸。
“谢谢大家一直的陪伴，”她深吸气，扬起声音说：“祝大家天高海阔，步步高升，身体康健，最后……圣诞快乐。”
祝福完，她起身离开，一眼也没多停留，
掌声和此起彼伏的道别都落在她身后，像花园里的翠鸟送走最好的一蓬玫瑰。
通道冗长，铺了红丝绒的两侧墙壁上，十二年的电影海报一幅幅被应隐走过，又一幅幅被她撇在身后。
庄缇文一言不发，抬眸瞥见她出道即征战海外的代表作《漂花》，那上面的她还有婴儿肥呢，坐在河边，白玉的颈和膀，有种憨态天真的肉欲。庄缇文做功课时看过这一部的庆功通稿，麦安言拿奖杯，紧抱着她，笑得几乎五官变形。
那时都年轻，不知山高水长，会半途而散。
“他刚刚说你双相自杀……”
及至电梯间，庄缇文才开口。
“很久之前的事了，别告诉商先生，让他扫兴。”
“你们……”庄缇文想说什么，但她也不知道商邵对应隐几分真。别人的感情事，还是别乱开口得好，免得说岔了，反而误入歧途。
“缇文，我只想留下快乐。如果人活八十岁，这一年要是我最快乐的一年。”
电梯一层层往上，叮的一声响，门开后，阮曳走了出来。
大帽子掩着脸，一抬头，挺苍白憔悴的神色。
“真巧。”应隐冲她点点头。
“我还没分手呢。”阮曳没头没尾地说。
“很好啊。”应隐不经意又天真的语气。
“你不是看不上他吗？苦口婆心劝我离他远点，说他不是好人，到头来又陷害我，想让他放弃我。”阮曳讽刺地一笑：“说得这么好听，还不是见不得我好？”
应隐随性地笑了一下：“你说得都对。”
“隐姐，我也没害过你。你在星河奖贵为影后，是座上宾，我连会场都进不去，何必这么不放过我？”
“你说笑了，你的路还很长，”应隐抿了抿唇，真情实感地说：“我倒是想看看你会走到哪里。”
她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梯门缓缓闭合，阮曳不顾一切地说：“宋先生说我是更聪明的你。”
应隐点点头：“那就祝愿你难得糊涂。”
电梯徐徐下行，从一楼大堂出来，宁市的天瓦蓝着。
跟栗山约的是下午四点，此时过去正好。庄缇文开车，应隐又补觉，像是睡不够。梦里又见商邵，到了地方，依依不舍地醒了，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商邵今天应该是很忙，一直没找过她。
应隐撅一撅唇，没精打采地打字：「商先生今天心底没我。」
商邵实在忙，也实在觉得她可爱。这场汇报重要，有关即将建设的生物医疗实验室，投入规模三期过百亿。他在聆听演示中分神两秒，简短地回了个「有」。
多余的字就再没了。
应隐一时觉得自己被糊弄，又觉得好像没有。
栗山喜喝茶，约的这间日本茶室雅静，禅意空间内几幅泼墨书法，梅瓶里插着几支绿梅。
屋内只有两人，一个是栗山，另一个是他的御用编剧沈聆。栗山七老八十了，但精神头还是很足，一双鹰目炯然有神，讲话中气十足，对记者笑谈说，年轻时可以凌晨四五点就起来伏案工作，这些年不行了，得五点半。
沈聆比他年轻十多岁，气质儒雅，花白的头发不焗黑，穿一件简单的T恤也看得出书卷气。
应隐脱了长筒靴，跟随穿和服的侍应生身后。移门拉开，里头沉香袅袅，梅香清淡。
“小隐来了。”栗山招呼了一声，跟沈聆站起来，“介绍一下，这是沈老师，这是应隐。”
应隐惶恐，连声说：“老师坐。”
栗山笑：“你今天是返璞归真，外头都说你名利场上最老练的交际花，今天见了我们两个老东西，反而紧张？”
沈聆悠然：“你是老东西，我可不是。”
应隐忍俊不禁，气氛松快了些。
她在蒲团上跪坐下，介绍身旁庄缇文：“这是我的经纪人，庄缇文。”
“麦安言没来？他是舍不得你演这么低的片酬，所以干脆不来了？”
“栗老师……”应隐犹豫一下：“我跟辰野解约了，晚上八点出公告。”
栗山濯洗茶具，闻言笑一笑，八风不动。
洗好了两只茶盏，用竹木镊子夹出来，在两位女士面前一一摆好，他才说：“你跟小岛果然是朋友，一样的路子，一样的想法。”
应隐谦虚：“我还远远比不上柯屿。”
“那是，他跟了商陆，越来越像神仙，不像我们凡夫俗子，还要拍点小情小爱。”
应隐笑了一声：“我相信两位老师的剧本。”
长长的茶台上，早已叠了一沓纸张，正是沈聆带过来的剧本。
“只是初稿，你先看。”
揭开封页，入目便是人物小传，开篇一行字写着：
「尹雪青是一个妓女，在她三十五岁这一年，她同时拥有了一百万和一张晚期诊断通知书。」
应隐花了两个小时看剧本。
在这两个小时中，只有庄缇文和栗山、沈聆聊天。庄缇文偶尔还会瞥一瞥应隐，确认她的状态，但栗山和沈聆却是一眼未望她。
他们好像很了解她，很懂得她，虽然在此之前彼此一次都未深聊过。
庄缇文不知道，这是她素未谋面的、独属于光影的，电影人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他们早就神交已久。
两个小时，窗外头的瓦蓝渐渐成了一种暗沉的橘，最终在暮色下变为深蓝的黑。
移门推拉了几次，应隐不知道。闻到糖渍青梅的香味，还以为到了雪天里。
炸天妇罗上了又下，冷餐定食盒从满至空，茶汤一泡接一泡。
翻过最后一页，两行对话落在应隐心里。
「你还没有告诉我，雪怎么会是青的。」
「雪化了，你看见草，就是青的。」
应隐缓慢地将双手捂住双眼，双肩颤抖，不知道是在叹息，还是在压抑着什么。
庄缇文想关怀，被栗山一个眼神按捺下。他在教她，稍安勿躁。
应隐过了五分钟才缓过神来，将剧本还给沈聆，又伸手很自然地抹了下眼泪：“两位老师，这部片，在国内过不了审的。”
栗山失笑一声：“不错，你一针见血。”
“戛纳新规，没有在国内取得放映许可的片子，不能参加展映。国内新规，没有拿到两证的片子，也不能出征海外。所以绕过审查直取海外的路，早就已经行不通了。”
一部电影的成功上映，需要经过影片立项、内容审查和技术审查三步。
在申报立项时，摄制方要向有关单位提交基本的剧情梗概和其他基础材料，总局会根据《电影管理条例》给出立项与否的批复，以及修改意见。这是每个电影人都很清楚的一点。
新规后，内地电影需要同时拿到开头龙标和纸质的公映许可证后，才可以出征海外。
栗山颔首，承认道：“确实，我可以说，这部片，从立项上就注定困难重重。”
他说得含蓄了，以当中的人物身份、感情尺度来说，基本难以立项。
难怪以栗山的名望和地位，他只能给出屈屈百万片酬，难怪麦安言不愿意给她排出档期。
而众所周知，栗山拍片是“核舟记”，精益求精，不介意花一年时间磨到极致。他上一部爱情电影，还是二十年前，为了让男女主入戏，让他们在一起相处了整二十四小时。
不多，也不少，正正好好二十四小时，每分每秒在一起，一分一秒也不少。出来时，男女主演望向对方的眼神如酽到浓的茶。
那对主角后来在一起了，再后来又分手了，随着这部电影成为影史记忆。
“栗老师，您这部片子的出品方……”应隐问出第二个关键问题。
“暂时还没有。”栗山点点头：“很难，你知道我们的市场只逐利，我们有很多钱，但这些钱只能用来赚钱，而不是分一点给艺术追求。所以我说商陆和柯屿是当神仙，因为他们有钱，可以保全那些信念。”
他老神在在，垂眸浇着冷掉的茶汤：“古稀之年，为了最后一个想拍的故事，我也得求爷爷告奶奶。”
席间静默了许久，应隐注视他，发现他确实看着比前两年老了。
当初《花心公敌》征战戛纳，何等风光，后来《再见，安吉拉》折下金棕榈桂冠，栗山正是那一年的评委之一。
那是属于所有华语电影人的荣耀时刻，他还意气风发，对媒体话筒说，光影世界，仰之弥高，钻之弥坚，要拍到八十八岁。
“应隐，我不勉强，你好好考虑。从最开始，这部片的主角我就已经认定了是你，但缘分是你情我愿，双方共选。你要拒绝，我也不会怪你。”
他最后说：“你是天生的体验派，这个故事非你莫属，我的心理医生也随时等候在侧。”

第54章
大陆籍导演直接绕过内地审查，放弃内地片场，直奔海外——这种事不是没有，但大部分导演和演员的下场都不怎么好。
明面上，当然不会有什么难处，也许主创团队会在海外频频得奖风光无限凯旋归来，但后续项目要想在内地立得稳、吃得开，就有些难度了。
一些无形的壁垒将降下，它们透明而坚硬，让你左支右绌、无法对抗、亦无法呐喊。
栗山愿意在艺术人生的末尾碰一碰这样的题材和尺度，一是仗了自己的地位和半生积累，想要硬碰硬，大不了硬着陆，二是都到了尽头边儿上了，还有什么好瞻前顾后的呢？
“十一二年前，你还能跟着《漂花》一起到海外，十一二年后，差不多尺度的电影连立项都吃不准。”栗山掂起青瓷公道杯，脸上笑容未减：“可见诸事要趁早，想做就要做。”
《漂花》拍摄那年，应隐刚满十七岁，扮演一个女高中生。有一次放学，她去同学家里借作业，遇见他做雕塑匠人的养父。同学暗恋她，由这次开始，常邀请她来家里写作业、对答案、讲习互助。
他却不知道，在他家砌着柴窑的小房子中，他的女同学和他盛年但寡言的养父，已由对视到触碰，由触碰至拥吻。
膛灶火红地烧，他们沉默而汗津津，白棉布校服上沾满红泥灰。
这是部复杂而充满尺度的片子，小山村乡民无意识的凝视与恶，跨越年龄的背德之恋，纯洁与引诱，家乡的抱残守缺与外面大千世界的喧哗热闹。
“这里的池塘圆圆方方，外面的河流错综复杂。”
她不想去，他要她去。
那花终究顺着清澈河流漂向大山外，远离了她的柴窑。
这部片里，爱情，道德，善恶，引诱，都显得那么模糊，难以界定。他们台词很少，只有柴窑的火光和纠缠清晰深刻，于是人们不知道他究竟爱不爱她，只知道她走后，他亲手雕刻的红泥花一朵一朵在河流上沉底。
应隐拍了这部片，成为许多文艺片导演的缪斯，但她后来再没接过同尺度的。她辗转喜剧片、动作片、市井片，少拍尺度戏、裸露戏，花了五年时间，才把“肉欲”两字从她的标签中摘除。
再接尺度戏，是后来与沈籍的那部《凄美地》。
大上海是黎美坚回不去的黄粱梦，小港岛是黎美坚最后坠落的凄美地，她在这里被心爱的军官亲手杀死，子弹在她胸口开出一朵血玫瑰。
沈籍出不了戏，应隐能理解，死人一了百了，活人苦痛绵长。
“既然在内地连立项都成问题，那么，”应隐沉默很久后问，“您是怎么打算的呢？”
“我正在接洽香港和台湾的出品方和国际发行代理，不过坦白讲，进度不算顺利。”栗山坦诚道。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想指定男女主角。你知道的，三番以外，我可以妥协，但男女主，我只选自己所想。”
栗山是国际名导，欧洲三大电影节的座上宾，商业表现、奖项和口碑没有短板，能演他的主角，是平地飞升。
现如今他难得为一部艺术片求爷爷告奶奶，资本闻着腥味儿，不顺手拿捏一翻，听着都不像姓“资”的。
应隐笑了下：“都知道您拍片爱超支，这片子眼看着很难赚钱，要投资确实需要点魄力。”
她说着话，余光似笑非笑地瞥向庄缇文。
栗山不察，淡然答道：“所以如果今天把你敲定了，我才好继续谈接下来的东西。有你来演，在他们眼里也算是个保障，也省得他们蠢蠢欲动。”
“不试镜了？”应隐莞尔一笑：“您上次说年前试镜的。”
“我确实还邀请了几位女演员，不过你始终是第一人选，你答应，余下的试镜工作也就省了。”栗山悠然地跟她打着太极。
应隐若有所思，轻轻颔首，须臾，眼波和话锋都随之一转：“那么之前那部主旋律片……”
“怎么？”
“我想知道开机时间和排期。”
栗山抬眸瞥她一眼，斟茶的动作也是一顿：“你要跟我谈什么条件，可以直说。”
“我想要那个女革命者的角色。”
“我说了，你演，对观众的说服成本太高。”
“难道还比不过阮曳在银幕上五官乱飞？”
话一出，余下的人都是轻轻一笑。
栗山对他们闹上热搜的事也有所耳闻，但不甚关心，此刻略笑了一笑，岔道：“你们也算同门，矛盾这么深？”
“哪里，我是对事不对人，实话实说。”
应隐一股子轻描淡写的正经：“她年轻，既然演古偶鲜灵，就该珍惜时间多演，也算造福观众。电影镜头有电影镜头的苛刻，电视里一分的呆，到银幕上就是十分。这么重要的大制作，这么好的班底，不就该尽善尽美？”
栗山哼笑一声，不置可否：“继续。”
“何况她跟宋时璋的关系，全国人民也都知道了。宋时璋是重要出品方，您和导演要看他的面子，大家都明白，但一个重要的革命者角色，让一个花边绯闻闹上热搜的女演员来演，多少有点可惜，我想这一点，上面应该也有意见。”
应隐唇角噙一点似是而非的笑意，她此刻面部神情柔和，让栗山以为那转瞬即逝的野心是他的错觉。
娱记什么时候会蹲拍到阮曳宋时璋，并不在应隐的掌控范围内，但既然在卡司官宣前拍到了，那她不顺手利用，都对不起这天时人和。
对面默不作声的沈聆，此刻目光流露出诧异。
她很敏锐。
这片子卡司原定上周官宣，因为阮曳的热搜而暂时搁置。对于她是否适合演这一角色，主创们和出品方们正在研判，宋时璋倒像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要跟谁争一口气似的，咬死了非她不可。
“你的花边也不少。”栗山推道。
“但事实证明，我跟宋时璋的绯闻都是假的，他们才是真的。”应隐轻松一笑。
栗山尚在思考，茶室内安静片刻，应隐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收敛了锋芒，变了气质。
“栗老师，您不公平。”
她轻声，恰到好处的些微埋怨。
栗山有些不解，也有些猝不及防。
漂亮女人埋怨起人来，总是招人怜惜的。
他一笑：“我怎么不公平？”
“这部片风险有多大，您一清二楚。您尚且知道给自己找一部主旋律当保障，却不许我找个牢靠的保险。”
“这两部片的制作周期……”栗山原本想反驳，话至中途却断了。
她也没说错。虽然两部片子的制作周期、上映周期是完全错开的，但正因如此，才能当一当示好的橄榄枝。
“你想要的这个角色，戏份压缩在一起，预计要拍一周半。开机一月份。”他云淡风轻起来，公事公办，“你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应隐深吸一口气，笃定地说：“让我来。”
成了。
“那么这部《雪融化是青》……”
“一百万片酬两部，我买一赠一。”她破釜沉舟，掷地有声。
栗山一怔，目光愉悦兼而玩味：“这么讲来，你明年可是要喝西北风了。”
“哪里。”应隐莞尔一笑：“主业不赚副业赚，东边不亮，西边亮。”
作为副业、西边、帮她填补亏空的，商邵已经在海边庄园等了她两小时。
他在七点结束了公务，婉拒了一场晚餐和一场沙龙邀约，于七点四十五分抵家，……发现并没有人在等他。
算了，还是有的。商明宝一米六几的个子，跟屁虫一样，要无视也很难。
商明宝跟他一起用晚，喋喋不休了半刻钟，直到商邵放下筷子，叫她一声babe：“要么闭嘴，要么出去。”
商明宝抿一抿筷子尖，眼睛斜他：“我有一个解约消息，你要听吗？五百万。”
她现在学会了坐地起价，因为那一罐水果硬糖般的宝石实在刷新了她的三观。
想她为了五百万欠款撒娇撒痴，买一双几十万的鞋子还得找尽良辰吉日当借口，没想到她大哥为哄女明星笑一笑，几千万的弹珠眼也不眨。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我知道她今天解约。”商邵淡定地说。
见他不上钩，明宝摇头晃脑不慌不忙：“那我还有一个小道消息，你一定得听。”
“什么？”
“一千万。”
商邵懒得理她，垂眸叹茶，“出去。”
“八百万。”
商邵波澜不惊，只顾喝他的茶。
“五百万。”商明宝咬牙，气势委顿下来：“不能再少了……”
“八十万。”
“……”
商邵这时候才抬眼看她。
他一手执碟，一手掂杯耳，勾起一侧唇笑了笑，搭着腿的姿态优雅，一股子怡然从容。
“消息过时了，就不值钱了。一分钟，你考虑好。”
商明宝一锤桌子霍然起身：“你！”
商邵略颔首，表示悉听尊便。
明宝好姑娘，能屈能伸，苍蝇小肉也是赚……
“成交。”她嘴巴一瘪，骂道：“臭混蛋。”
康叔在一旁听了全场，忍着笑将八十万从账户上转了出去。
“说吧。”商邵两指点点桌沿，白色衬衣袖口下露出一小截腕骨，蓝宝石手表镜面折射冷光，的确一副难伺候的资本家本色。
“有一部爱情片正在接洽应隐姐，你完咯，要送老婆进组跟别人谈恋爱咯。”商明宝幸灾乐祸。
“别乱叫。”商邵瞥她，提醒她的语气散漫。
“嘁。”明宝嘟囔一声，但也不太敢造次：“消息保真哦，我的眼线无孔不入，这个导演很厉害。”
“那对她来说是好事。”商邵八风不动，垂眸执壶，给自己添一杯茶。
拍一部爱情片而已，babe会认为这种事能让他方寸大乱，果然是细路妹。
“huh。”明宝发出一个毫无意义的单音节，睨他：“我说厉害，不是指他成绩厉害，而是他调教演员的方式厉害。他的上一部爱情电影，还是二三十年前。为了让男女主入戏，他把他们关在一个房间里，让他们孤男寡女独处二十四小时。”
商邵：“……”
“而且他对自己作品要求十分严格，一场吻戏，如果氛围不对，他可以NG二十次，大哥哥，你知道Ng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反复亲，反复亲，反复亲，亲二十次。”
商邵：“……”
“当然啦，因为他是很厉害的导演，所以拍的片子，跟那些爱情轻喜剧也不同，也许尺度会很大，浓度会很高，到时候上映，全世界都会磕他们哦。”
商明宝挑一挑眉：“这些cp粉经久不衰，二十年后，还会为他们意难平，在他们心里，那个男演员才是应隐姐真正爱的人，而她身边站着的，不过是不够爱的将就。”
她说完，商邵面无表情。
瓷壶在大理石桌面落下轻轻一声磕。他动作明明慢条斯理，但莫名让人紧张。
商明宝到底是亲妹妹，有恃无恐。忍着笑，眉飞色舞抿一抿唇。
哼，让你从一千万砍到八十万。臭资本家，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杀人诛心、见血封喉。
她杀完人诛完心，才假惺惺地安抚：“可是这些事，都跟大哥哥你没有关系啦，因为你也就是玩玩女明星，又不打算走很远的。”
商邵却没理会她着一层。
他高大的身躯陷在扶手沙发中，沉默着，手指停在淡蓝青花的壶柄上，若有所思地、缓慢地摩挲着柄尖的雕花鎏金。
“你刚刚说的那两个男女主角……”
过了好半天，他才漫不经心地开口。
“他们拍完电影就在一起啦，不过后来又分了，二三十年过去了，还是很多人心目中最般配彼此的那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商明宝这一句话倒是语速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弱。
忽然之间，在沉重迫人的气场中，她不再敢看商邵的眼睛。
商邵却什么也没多说，只是从沙发上起身，抬腕看了一眼表：“快十点了。”
康叔跟上去：“是不是休息？”
“她今晚上要过来的，是不是路上耽搁了？”商邵伸出手：“手机。”
康叔脸上明显划过意外。
“怎么？”
“她已经在家里了，我看俊仪发的朋友圈，好像在钻研剧本。”
商邵一怔，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我看看。”
康叔点出程俊仪的朋友圈。照片中，应隐裹着毛毯，舒服地陷在书房那张墨绿色雪茄椅上，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手中的一卷册子。黄铜落地灯的光线柔和，点缀出她眸底的星光。
她好像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径自回了家，也不问一句他有没有落班，有没有得空。
商邵的呼吸是刻意绵长的，但浸了些烦躁，被他压着。
他先是忆及了在这张椅上对她的第一次亲吻，才对康叔勾勾两指：“给我烟。”
烟衔上唇角，他拨出电话。康叔上前一步，划动火机砂轮，为他拢手点烟。
商邵甚少需要他服侍到这么细致，但他此刻既想抽烟，又想听电话，烦躁欲念都是因她起，一双手竟难顾全。
电话卡响了一阵子才被匆忙接起。
应隐的声线带着鼻音：“商先生？”
她刚又哭过一阵，此刻手心揉着一团纸巾，眼睑红红的。怕他听出异色，才努力装得沉静。
商邵静了静，问她：“怎么不过来？”
“过来……哪里？”应隐有些懵。
“早上不是说，晚上来看Rich？”
虽然是他单方面自说自话，但她迷蒙着“嗯”，也算是答应。
应隐想了片刻，隐隐约约牵扯起印象：“Rich挺好的，等我有空了再去看它。”
商邵这次更沉默。
“商先生，如果没事的话……”应隐急着想挂电话。
她看了两行剧本，眼泪又盈出来。不能再聊了，会露馅。
“有事。”商邵冷然打断她。
“嗯…？”
“Rich可以不看，我呢？你不想看我？”

第55章
商邵指尖掐烟，还是那样淡漠的语气，脸上丝毫多余的表情也无。
等回复的两秒，他掸了掸烟灰，吐出一口烟雾：“不想？”
身后的商明宝目瞪口呆，已经做不出表情。
怎么做到的？上一句还给人一副受了委屈疑似控告略带撒娇的错觉，后一句就又恢复到举重若轻的姿态了。
太子爷能问出这样纡尊降贵的话，应隐哪敢说不想？
“想，”她一秒钟便从戏里抽离，语速由快至缓：“想的！……很想。”
说完了，惊觉这几个字情感浓烈，她不自觉咽了咽。
“想，怎么没电话？”商邵不好糊弄。
“怕你忙，不敢打扰……”应隐小声。
“怎么也没微信？”商邵徐徐逼问着。
应隐答不出，听筒紧贴着，脸颊和耳廓都被压得生疼。
“我白天比晚上忙，你倒是敢打扰？”
应隐辩不过，嘟囔一句：“可是你也没找我。”
商邵被她抱怨得措手不及：“我……”
“你晚上忙空了下班了，也没给我发微信。要是商先生你早一点给我发微信，我现在已经在你面前了。”
“……”商邵一指扣进领带中扯了扯，半眯了眼，声音沉哑下来：“你在怪我？”
应隐呼吸软下来，好半天，“嗯”一声，问：“不准么？”
商邵无奈地呼吸了一回，末了，才勉强说：“准。”
应隐蜷起膝盖，手指无意识地玩着钩针花毯：“商先生，你晚上会不会又偷偷过来？”
商邵人已经走至庭院，修长指尖正触到驾驶座门扣，听了这一句，将手放了下来：“不会。”
他转身往回走，冷静平淡地说：“太远，下次再说。”
应隐：“……”
挂了电话，康叔陪他上楼休息。商邵进书房，沉默地将金丝楠镇纸自宣纸上抚过压平，毛笔蘸墨，提笔——
笔尖在宣纸上空悬了半晌，没了下一步动作。
过了数秒，毛笔被商邵搭回笔架。
“过几天是不是要出差了？”
一直候在一旁的康叔回：“是。”
“去几天？”
这是圣诞节前最后一场海外差旅，之后海外分公司便放假了，他也得以进入一年当中难得的松弛时段。
“六天，五个国家，加来回路程一共八天。”
商邵点点头：“回来是几号？”
“二十三。”
刚好是平安夜前最后一天。
“八天。”商邵沉默一下，轻描淡写：“你抽个时间告诉俊仪。”
“这么重要的事情，还是你亲自告诉应小姐。”康叔不动声色。
商邵看着空白的宣纸，两手撑在书案边沿：“是么？”
“我想是的。”
“要不要当面说？”商邵问。
“当面说会显得更尊重一些。”
“是不是该提前说？”商邵再问。
康叔颔首：“那当然是要提前说。”
商邵一点一点地将问题推到了他想要的终点：“我出差这么久不能陪她，是不是应该趁能陪的时候，多陪一点？”
康叔颔首，西服下的身躯彬彬有礼一躬身：“我马上为你准备好车辆和司机。”
他老人家这回是吃一堑长一智了，提前在车内挂上了一套洗熨平整的西服，又另外准备了一整套商邵用惯了的生活洗护，私底下交给司机，叮嘱道：“别让少爷知道，悄悄交给那个叫俊仪的姑娘，让她备好在卫浴里，要是少爷问起，就教她说是应小姐吩咐她做的。”
司机虽然不懂，但办事利索牢靠，一一记在心里。
商明宝站门口跟康叔一起目送，一直到车子驶出大门、滑下悬崖边的坡道后，她歪起脑袋嘶了一声。
“三小姐有什么问题？”
商明宝满脸疑惑：“我明明在大哥哥这里住了两天，怎么感觉每天都见不着他呢？”
康叔笑了一声：“好了，要是你不嫌弃我这个老头的话，我们可以坐下来饮茶叹世界。”
明宝是个孝顺乖甜的女孩子，知道康叔跟他太太丁克，年近六十膝下无子，很关爱年轻小辈，因此，明宝也很乐意陪他喝两盏茶。
“康叔，我要问句不中听的。”她往红茶里疯狂加牛奶。
康叔一眼看穿她的小算盘，堵她道：“你如果要问大少爷对应小姐真不真，这我恐怕也回答不了。”
“你也看不穿？你是最了解他的人。”
“没有人了解大少爷，我也只是凭习惯和直觉。”
明宝嘻嘻一笑：“那你觉得，比之前的于莎莎怎么样？”
她不喜欢于莎莎，见过几次，觉得她的热烈直率真让她招架不住。但她也不敢说出口，因为似乎大家都喜欢于莎莎，她要是说不喜欢，反倒像是她找事。
想当初她大哥孤注一掷要开订婚宴，大愁的是温有宜，小愁的就是她商明宝，还有一个无能狂怒的，是商檠业。
康叔沉吟一会儿：“不好比。”
“为什么？我可没见大哥对于莎莎这么大方。”
“但这些钱，对大少爷来说其实算不上什么。”
“可是大哥那样子的人，居然会舍得让人进他书房。”
“少爷为应小姐破的例不止这些，不过三小姐你还是别知道得好。”
商明宝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白痴少女，她心里有联想，又想到商邵跟应隐吻得难解难分的那一幕，脸上刺挠起来。
她大哥吻起人可不老实，手停在不该停的地方，根根青骨用力，充满了一股近乎失控的占有欲。
明宝捧着杯子喝一口茶，嘟囔一句：“那到底真不真心。”
康叔如实说：“我不知道。”
今晚出发比昨天早，抵达时，还没到十一点。
商邵没洗澡便过来了，晚上风寒，他下了车，长腿迈上坡道，手中抻开西服，清俊的身影在月色下颀长一道。
俊仪听到那一声门铃声，心里就猜到是他。小跑过来，见他西服底下淡蓝衬衣，难得没系领带，领口敞开两颗，看着有股松散的温柔。
“她休息了？”
“没，在后院读剧本。”俊仪一边说，一边拉开铁艺大门的插销。
“我去看看。”
俊仪“嗯”了一声，也不过去打扰，但听商邵若有似无地问一句：“她今天有提起过我吗？”
俊仪客观且无情：“没有。”
商邵怔忪，不知道该有什么办法，只好略笑一笑。
他在夜色下穿过门洞，走过通明的一楼厅堂，来到后院。水磨青砖的院子每日被俊仪精心洒扫着，很干净，在月光和路灯下泛出青黑色的微光。微光上，躺着应隐。
她怀里抱着一盆花，似乎是株茶花幼苗，剧本卷得略有些软了，散在小腹上。
商邵的脚步顿住，“应隐。”
应隐在发呆，听到人声，很细微地“嗯”了一下，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
“商先生？！”
她抱着山茶花幼苗，连滚带爬地起身。
十七八度的气温，她只穿了一件灰色方开领长袖T，下半身是白天穿的那条紧身牛仔裤和骑士靴。
商邵脱了西服仔细为她披上，接着才问：“你在干什么？”
“我……”应隐有口难开：“想找一找人物状态。”
商邵停顿片刻，将她西服襟口拢了拢，“我来得不是时候。”
应隐摇一摇头，把那盆山茶花小心地放下，接着合腰抱上他：“你说了不来的。”
“不舍得。”
应隐被这三个字弄得心底既紧张又酸涩，两条手臂用力，脚尖也踮起，不由自主地索吻。
商邵一手按着她的背，一手托住她的臀，在亲上去前，他沉沉看她数秒，开口命令：“说你想我。”
“我想你。”
商邵这才吻住她。
牛仔裤将她的臀包裹得浑圆挺翘，他吻着，变了味道，并起的掌尖强势地托过腿缝。
应隐脚步跌了两下，只觉得他吻得好凶。明明早上刚分别不是么？
只不过十几个小时没见。
程俊仪刚把司机偷摸交给她的洗护用品摆好，便听到隔壁书房一声“砰”的一声响。
原来是门被甩上了。
俊仪又不能开门进去看一看，单知道两人在里头消磨了半个钟。
要是胆子大一点，敢多管闲事一点，推门进去了，俊仪就会知道那牛仔裤难剥，因此只剥了小半，露出小半截凝脂似的腿。也知道那方开领的灰T恤，原本是很端庄典雅的款式，倒方便了为非作歹，往下扯一扯，就能轻易圆满地托出一整只雪兔。
应隐心跳急促，嗓子很干，咽了咽，平复下心情，小声求他：“不玩了。”
“嗯。”
可是商邵答应得痛快，动作却很慢，又与她相依了一阵，才帮她整理整齐。
“我过几天出差，去欧洲一趟。”
“几天？”
“八九天。”他说完，亲一亲她唇：“会不会想我？”
“嗯。”
“用什么想？”他眸色很暗，问得一本正经。
这种问题，还能有别的答案？应隐装听不懂，咬了一点唇：“用心想，用脑子想。”
商邵笑一笑，没为难她：“也够了。”
等洗过了澡，这篇却还没翻过去，又给揭了回来。他问她：“这里不想？”
应隐被他折磨着，温润地翕张，口是心非：“还没好呢……”
“只放一放。”
两人都呼吸一紧，喟叹一声。
应隐被他圈在怀，他散漫地与她谈天，像是无事发生。
“今天解约有没有被为难？”
其实他早从庄缇文那里关心过，没太追究细节，知道一切顺利便放了心。
“没有……”应隐答着，眉心难受地微蹙，嗓音和气息都不稳。
“怎么了？”商邵轻描淡写，垂眸看她一眼，明知故问：“什么地方这么难受？”
应隐咬着唇，闭上眼，跟他犟。
商邵也不急，若有似无地玩她的耳垂，气息氲她耳廓，低哑着说：“宝贝好厉害，好像在泡温泉。”
应隐想骂他，一开口成了“阿邵哥哥”。
她很少这么叫他，平时总是商先生长，商先生短，连着两夜神志迷离时，情不自禁叫老公。
阿邵哥哥四字很少听见，商邵眸中情绪一怔，气息屏成难耐的一线。
他忍耐着吻她唇，有些粗暴，像是到了失控的边缘：“接下来什么工作打算？”
问得道貌岸然。
“拍电影……”
商邵指腹揉压她的腕心，“什么电影？”
“革命片。”
“还有呢？”
“还有个……”应隐终于受不住，眼泪直流：“商先生，我好难受。”
“先回答完。”商邵对她的示弱哀求不为所动。
那地方跟心一样，一样的铁石心肠、按兵不动，偶尔磨过，并非故意，却让应隐从头酸麻到脚。
“还有一个没定，八字也没一撇……”
应隐终于答完，眼眸沁着水光，被商邵就着姿势翻了个身。
这个身翻得猝不及防，应隐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失了声，两脚脚跟紧紧抵着，陡然泄去了浑身的力气。
商邵简直拿她没办法，忍了好半天忍过了，才伏进她颈窝里吻她颈侧。吻着吻着，终究是忍不住低笑出声。
“是我见识得少，还是女人都像你这样？”他问。
应隐心跳激烈，那阵子过去了，她又羞耻又恼怒：“这么好奇，将来多试试就知道了，反正有机会的。”
她脱口而出，屋内蓦然无声。
她说错了话。
商邵笑意微敛，居高临下望着她，安静一会儿，指腹碾她的唇：“别说这么赌气的话。”
他近乎面无表情，应隐一时噤声，心里像压实了块石头。
过了半晌，她抿住唇，乖顺下来，轻“嗯”了一声，当示弱。
但这点示弱并没有敷衍好商邵。
最后那点笑意彻底从商邵眼中消失，他退得干脆利落，起身穿衣毫不拖泥带水。
他甚至都没有释放的意思。
直到系好了最后一颗扣子，商邵才转向床头，沉默片刻，俯身揉一揉她眼底：“家里还有工作堆着，先走。”
不知道为什么，一阵难以言喻的心悸掠夺了应隐，在她意识到之前，她已经一把抓住了商邵的手腕。
商邵回眸，低睨着她，等她开口。
等她说刚刚只是赌气快语，并非是内心默认了不会跟他走到最后。
应隐吞咽一下，柔若无骨的手顺着他的腕骨滑下，经过虎口、掌心、指尖，最终安分地垂落。
“路上小心，早点休息。”她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商邵心里的期待也落了下来。
他半勾了下唇，没头没尾地说：“应隐，你后悔的话，随时可以。好好想清楚。”
应隐听着脚步从由近至远，但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引擎声，心里存了念想，以为他没走。起身下楼一看，原来是开了昨晚那台电动轿跑走的，因为是电驱，因此驾驶起来静谧无声，连什么时候走远了也不通知一声。
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半天，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他一个日理万机的太子爷，二三十公里地来，又二三十公里地回，连找女朋友上个床都不尽兴。想到此，应隐便不由得笑了笑。
其实她不后悔。
怎么会后悔在暴雨那天说了喜欢？
这是早就想清楚了的事，早就决定了要快乐的事，她不会这么不洒脱。
那句“将来反正有的是机会”的话，并不是故意，只是那时那景下的脱口而出，并不是她在暗示什么、借机埋怨什么、索求什么。
她毕竟什么也不索求。
她毕竟什么都不敢索求。
他是天上月，山尖雪，她向往着，拥有一年就足够，怎么能奢享什么稳定长久？
其实，他明明只要一句“将来也没有机会”、“不会有别人”、“只要你”诸如这样的浮滑鬼话，就能让这件事笑一笑翻篇过去的。
他倒是也不说。
他太骄傲，不屑于油嘴滑舌哄女人。
又或者说，这些诺言在他心里太重，除非真正认定了人，否则他不轻易开口。
这之后的几天，应隐都忙于那个女革命者角色的重新试镜，也跟几家闻风而来的经纪公司、公关代理深入聊了聊。
她跟辰野的解约十分漂亮融洽，没有任何撕破脸的不体面，让业内惊叹，不知道双方到底是怎么达成协议的。但无论如何，她现在是干净清爽的自由身，没有难缠的纠纷，一时间成了几家大公司的香饽饽。
她跟庄缇文深入聊过，庄缇文只想操盘影视和艺人经纪这一块，商务合约太看渠道人脉，需要熟手。但左思右想，应隐还是拒绝了所有的橄榄枝。
“我还是想要自由。”她在市中心公寓里，将三顾茅庐的昂叶总裁送至门口：“即使钱少一点，但自由更关键。”
昂叶是业内仅次于辰野的经纪公司，但在商务资源——尤其是高奢时尚资源方面，昂叶是一骑绝尘的。这得益于其主要大股东、总裁叶瑾本人就出自豪门。
应隐有仔细考虑过昂叶，因为柯屿从辰野离开后，就是昂叶给他托了底，双方合作很愉快，柯屿在男奢方面的成绩遥遥领先，也是拜叶瑾这个女人所赐。
“不错，中国的卡门女士。”叶瑾被拒绝了三次也不恼，但有一股讽刺的幽默感：“不愧是从十六岁就开始当傀儡的女人，想要的跟别人果然不一样。”
她纤细手臂下夹了一只孔雀绿的手拿包，手指间划开打火机，点燃了叼在唇角的女士细管烟。
“不过，你不是一直以嫁入豪门为目标吗？这跟你想要的自由更冲突。”
应隐笑了笑：“叶总说得好像很了解我。”
“哪里，你上的那艘游艇非同凡响，不是一般豪门能接近的，就连我也要踮踮脚才能够到呢。应小姐，跨阶级的婚姻是吞针，表面风风光光，谁肚子疼谁知道。你要是真嫁了进去，自由不自由的，可就由不得你了。跟豪门的那些东西比起来，你把商务约签给我，怎么能算是约束？“
应隐更笑，被她夹枪带棒明嘲暗讽地一通说，面上笑得还是很甜美：“你说得不错，豪门里的女人自不自由，看叶总就知道了。你这个出身豪门的长女都这样，嫁进去的外姓人，想当然也不会好过。”
叶瑾夹着烟，公式化地微笑片刻。
“所以应小姐对嫁豪门一事，不过是叶公好龙，对吗？”
“叶总，我们还没有熟到这个地步。”
叶瑾耸耸肩：“好吧，你爱钱，是因为钱能给你自由，但是太多钱，又不太自由。你很聪明，也够清醒，我拭目以待。”
“恐怕要扫叶总的兴，我没有把恋情——”
叶瑾一笑，手指隔空点点应隐：“不错，我倒是要看看，商邵跟你，谁是输家。”
应隐脸色骤变，等想再稳住时，已经来不及。
“别担心，这件事只有我一个聪明人知道，柯老师我都没告诉呢。”叶瑾吐出烟雾：“Leo这个人呢，是认定了可以为她净身出户、放弃几千亿继承权的人，跟你也算是旗鼓相当了。”
看朋友的乐子有什么不道德的，她一手横揽，另一只夹烟的手搭臂，轻笑至微微俯仰。
她却是没料到，她岂止是看乐子，简直是火上浇油了一把。
应隐在心底问，他为谁净身出户。
又是愿意为谁，放弃了几千亿的继承权？
不知道是怎么样的自制力和演技，她才将那丝笑若无其事、纹丝不动地焊在了脸上，以至于连叶瑾这样的女人都没有看穿。
但她的眼神是茫然的。将门本能地合上，又本能地走回公寓客厅，本能地在沙发上坐下，继而躺下。
本能地微蜷侧躺，将一枚抱枕抱在了怀里，由松至紧。
净身出户。放弃几千亿的继承权。
净身出户。放弃几千亿的继承权。
应隐将这两个欠缺主谓宾的短语在心里默默念了三遍，对这些字眼感觉陌生起来。
净身出户。放弃几千亿的继承权。
他有多少钱？总而言之，一亿一亿的，不当回事。几千万几千万的珠宝，不过是哄个开心。
他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走到哪都众星拱月、高高在上，别人仰望他，崇敬他，鞋底不沾尘土，手指不染烟火，所有的权势都可以为他打通，所有的财富都不过是过眼数字，他对全世界都意兴阑珊，因为不必争取就能拥有。
又想到在德国的那一晚。
她说，“商先生一场恋爱谈得这么小气。”
应隐在此时此刻笑出了声，笑容释怀、天真，像个小女孩，望着天花板的双眼很明亮，眼尾湿了也不管。
那时候看不懂他唇角的那抹笑，现在懂了。
她不知天高地厚，没见过世面，不懂他情深似海。
为别人。
私人公务机从宁市机场起飞，首先前往英国。
商邵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应隐主动找他。
一天。
两天。
三天。
他自认为是一个拥有充沛耐心的人，但当飞机第四次穿行于云端，他开始坐立难安，以至于有微微失重的错觉。
他喝水，看书，抽烟，烦躁。
灯影下，男人沉默的面容轮廓深邃，但谁都看得清他晦沉的不耐。
也许那天晚上他不该走，更不该丢下那一句看似冷静、充满主动权的“你好好考虑清楚”。
考虑什么？
什么叫“如果你后悔的话，随时可以”？
随时可以什么。
随时可以中断、中止、停止关系么？
不可以。
湾流降停法兰克福的那天，月光漫入的酒店套房，他站在床边，一颗一颗解开西服扣子时，有一道念头，像冰锥一样突兀地刺入他的意识。
如果她真的想清楚，想清楚要后悔了，他要怎么办？

第56章
应隐做了个梦。梦里她跟商邵有了一个小孩，但没有结婚。她是他全世界皆知的女友、孩子妈妈，或者说，情妇，有很多很多钱，和一段随时可以中止的未来。
梦做得零散，故事还没走完梦就醒了。
也许她后来又给他生了第二个、第三个，网友们提起她，不再是中国最年轻的双星影后，而是“应隐还没转正啊？”
又也许生了一个便断了，他那样的人总要结婚的，他身边站着新婚太太，他们的故事告终于一个非婚生子，和每年被媒体翻来覆去猜烂了的抚养费。
无论哪一种，都不新鲜。这圈子里耳濡目染的、成天听见、看见、悄悄密语、私下流传的，都是这样的故事。
女明星和豪门的最终归宿。
梦醒时，眼前白光晃动，是风吹动月白帘子。应隐睁开眼，看表，不过浅浅睡了半个小时。脸上很干，因为哭过，泪痕没擦，带着眼泪入睡。
她起身在沙发上坐起，怀里还抱着那枚抱枕，怔怔地走了半天神。
那梦里的故事不足以惊吓她，因为至少，她的子宫还由她自己做主。
可是颠来倒去的，又回到睡着以前的那一念。
她放在天边仰望的、如月亮般向往的男人，觉得这辈子都够不到了的，原来曾经为了别人，主动走下天边。
应隐又想起暴雨里的告白。
“我已经这样了，如果你也喜欢我，我要怎么办？”
商邵听了，会不会心底想笑？
穷人没见过金元宝，乍得一锭，两眼放光战战兢兢，为了守住它形销骨立如履薄冰，但真正的富人，面对金山也安之若素。
她是这没见过金元宝的穷人，那个素未谋面的前女友，是不是就是富人？
她没被认真爱过，以至于对方给她一点小小的、近似于爱情的回应，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要飞蛾扑火，要一脚踩进深渊。
而另一个她被他全身心爱着，却坦然而松弛，夜夜安睡。
好厉害。
她很羡慕。
但这份安全来自于偏爱，应隐没有，所以羡慕不来。
应隐在沙发上坐了一刻钟，起身洗了把脸，打电话给庄缇文，问她后续工作安排。
庄缇文正在外面看办公室，置业顾问为她介绍了几栋5A写字楼。香港人讲究风水，比老宁市人更盛，庄缇文身边带了风水师，将几栋楼的地理位置、风水朝向以及办公室的格局都仔细看过去。
“我刚看了三间办公室，还剩四个，你看剧本累了的话，要不要一起来？”
应隐便换上衣服，打车过去。
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也得穿个羊羔毛大衣了，长至脚踝，底下套一条深灰色阔腿运动裤，休闲球鞋，棒球帽和口罩一戴，没人认得出。
何况谁能想得到，身价过亿的女明星出门居然背帆布袋，红色保温杯里西洋参泡枸杞。
庄缇文合作的置业顾问是熟人，且服务惯了大客户，最知道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因此庄缇文也不避着，一边看办公室，一边问应隐：“《雪融化了是青》，你觉得投资前景怎么样？”
应隐旋开保温杯：“栗老师应该是冲着拿奖去的，它的投资前景一是在海外发行，二是在拿奖后，我个人的商业价值运营上。”
“老板，你怎么把自己讲得像个商品？”庄缇文笑。
“本来就是。”应隐完全把自己的艺人属性从人格中剥离开看待，轻描淡写地回：“海外发行的成果，要看制作完成后，在电影节的表现和发行商、流媒体的评估，但是从剧本角度来说，我觉得OK，否则我不会接。至于我个人的商业价值，首先要保证的还是拿奖。”
“怎么保证？”庄缇文似笑非笑。
“没办法保证，但可以尽人事，你需要找一间非常靠谱的海外公关，在冲奖季全力运营，一千至五千万美元吧，看情况。”
“……”
应隐笑了一下：“好啦，五千万是冲奥的，我没这么大野心，栗老师估计也没想过。”
“不过我已经看过了这些年香港选送奥斯卡的作品。”庄缇文歪了下下巴，后文没再说下去。
应隐喝一口热水：“你想得太远，干劲很足，但冒进主义和投降主义是相生的。缇文，拍电影、运营电影，都是非常艰巨、复杂的工程，要平衡太多、舍弃太多，不是纯艺术，也不是纯商业，你以为这只是一份五百页的项目推进表，其实每时每刻，它都可能脱轨。”
庄缇文其实比她小不了几岁，但到底刚出校园刚进社会，在人事与做事上的阅历还有差距。她点点头：“我记下了，娱乐圈要讲韧性与周旋，对不对？”
应隐笑了笑，点点头：“不错。”
冬日下午的阳光下，她素颜的脸色苍白，透明似玉生暖，视线认真地扫过这办公室的每一面墙、每一扇窗。
庄缇文笑道：“你今天心情很好啊？”
像是听到了什么啼笑皆非的话，应隐神情一怔，低声失笑一下：“嗯。”
置业顾问默默地陪他们转完了一遭办公室，正听风水师分析间，庄缇文手机震动。
商邵在那头问：「她这几天怎么样？」
庄缇文瞥了眼站在落地窗前的应隐，回到：「挺好的，就在我旁边，帮你叫一下？」
商邵在她出声前制止了她：「不用。」
庄缇文聪明人，眼珠一转便了然：「你惹她不高兴了？」
商邵回：「没有。」
他只是尊重她，看穿了她的退缩和望而却步，因此给出一个冷静的时间段。这不是“惹她不高兴”，更不是吵架，也不是冷战，只是两个成熟理智的成年人，约定俗成了去思考某件事情。
至于应隐这么多天都杳无音讯……那只是她忙于试镜，且思考得深，并不是刻意不理他。
等她想清楚了，她就会找他的。
但这个思考的时间，是不是有点过于久了？
十二月的法兰克福，早晨七点，商邵用着早餐，向来优雅的举止，因为思考而变得有些缓慢。
只是后不后悔跟他在一起，这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要想这么久？
银色刀叉柄上的手指，因为不自觉的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为什么需要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难道不是不假思索就能得到答案的么？
“我不后悔。”
商邵的梦里像是听过了这四个字了，但睁开眼，他的世界寂静无声。
庄缇文无知无觉，轻快应道：「我想也是，要是你们吵架了，她心情也不会这么好。」
海外随行的助理，这时候敲响了套间餐厅的门扉，提醒道：“邵董，我们该出发了。”
叮的一声，男人放下刀叉，点点头，用热毛巾沉默地擦过手，继而推开椅子起身。
他思绪不在这里。助理看穿，提醒道：“您的手套。”
商邵将羊皮手套捏在掌心，另一手苍白而血管泛青，默声给庄缇文回：「我看看。」
庄缇文不解：「拨视频么？」
商邵：「照片就好。别吵到她。」
庄缇文便偷偷拍了一张，发送给商邵。
照片中，应隐手里捧着红色保温杯，穿得很休闲，黑色卷发披散着，在冬日午后看着很慵懒。她脸上带笑，认真聆听置业顾问的利弊分析，神情很柔和，看上去心无旁念。
商邵很认真仔细地看着。
他忙至中午才得空，思绪经繁杂公务一涤荡，反而清晰起来，笑自己这几天的作茧自缚。
她不回他没关系，他可以主动找她。
想是这么想了，拨出电话时，心跳居然加快。
也怕她不接。
应隐跟庄缇文忙活了一天，晚餐时也没闲着，边喝酒边聊栗山那部电影投资的可行性、怎么在香港组盘子等等，看到屏幕上提醒的港府来电，她咬着叉子怔片刻，对缇文一笑，将电话接起。
“商先生。”她语音轻快。
太轻快了，反而让商邵不知所措。
他幻想过很多种可能，冷淡、沉默、争吵、质问、顾左右而言他，唯独没想过这么轻快的一声。
“吃晚饭了么？”他滚了滚喉结，最终问了句最无关紧要的事。
“在吃呢。”应隐若无其事地回，叉子拨弄沙拉碗里的紫甘蓝：“你呢？现在到了哪个国家？”
“在法兰克福，德国。”
“注意休息。”
商邵在这敷衍的四个字中沉默，应隐等了两秒，出声道：“我还在吃饭，没事的话——”
“你……”
应隐耐心很佳地等着他的下文。
商邵将“你考虑好了没有”咽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问题很危险。充满着他失去掌控的风险。
他换上一个更安全的问题，几不可闻地吞咽一下，有些冷淡、有些正经地问：“你有没有想我？”
应隐一愣，用气息笑起来：“想的，你早点回来。”
为了她这一句“你早点回来”，商邵真的压缩了行程。
原定二十三号回国的，硬是在二十号就提前结束，中途遇到雷暴，不得不在迪拜多中转了几个小时，抵达宁市国际机场时，已经是二十一号的下午。
竟然是从金渊明的朋友圈中，知道了她今天到勤德置地做扫楼活动。
星河奖赞助资费不菲，扫楼是赞助项目书里的既定安排，只不过嘉宾没定。主办方和勤德品牌部碰了头，都觉得典礼那天，既然应隐和金总已经一起颁过奖了，那不如熟上添熟。
企划书和流程早就递给了辰野，媒体也早就预约好了，但因为解约一事，麦安言给忘了个干净，快到日子了才交接给庄缇文。
“你要是觉得太赶的话，我们可以申请延期，刚好邵董不是也还在欧洲么？不如等——”
“就按原来的日子。”应隐打断她，一派淡然：“来得及，扫楼也没什么难的，年末了，早点做了安心。”
庄缇文顺她的意，提醒道：“有直播，到时候也会上热搜，你把流程和采访再熟悉熟悉。”
往常有扫楼活动，一般是在有剧在播或者有电影要上的宣传期，扫的也都是娱乐媒体公司或流媒体平台总部，像勤德置地这样正儿八经的房产公司，确实是少见。
应隐看了下流程企划，没有很正经，但也不算放得开，更像是一个媒体开放日，由明星带着媒体一起来慰问、体验勤德的办公氛围。
扫楼讲究平易近人，端大牌架子是不行的，应隐穿得很简单，半高领紧身羊绒打底衫，廓形黑西服，戴了副时尚感很强的耳钉，看上去像是都市职场人。
勤德的pr给她和陪同前来的俊仪发了临时工牌，鲜绿色的系带，缀在胸前很亮眼。
应隐一出电梯门，就被团团围住，勤德员工热情似火，手机举成火炬山，每一只手都在忙着录小视频。应隐的笑春风拂面般，一路招手问好，全程配合得任劳任怨。
毕竟是他的公司。
彩蛋福利是，由“金总”对她进行一场采访互动。为了保护素人金总的隐私，直播间只露应隐的脸，金总和主持人隐在镜头后。
应隐自大办公室移步楼上直播间，员工们都回工位工作了，身后只跟着一串媒体和公司品牌部的人。
铺着地毯的走廊上，相对排了六扇电梯，叮的一声，当中一扇从顶楼直下，在贴有VIP专属的那一间敞开了铬色金属门。
门开，原本该在欧洲的人，此刻出现在勤德的电梯间中。
他是风尘仆仆的，让人疑心身上还沾着德国冬天的风雪，黑色呢子大衣笔挺，指尖一根烟燃到了末尾，正等着在一旁垃圾桶上顺手摁灭。
见到满走廊的媒体后，商邵眉言中不耐的蹙烦，安定地落了回去。
他是乘直升机回来的。
公务机还在邻市上空盘旋时，他看见金渊民的朋友圈，知道了她在勤德做活动，当机立断让康叔派直升机到机场。
公务机落地半小时后，他的直升机降落在勤德顶楼停机坪。
商邵很少坐直升机，虽然这是往来内地港澳最便捷的交通工具，但他坐惯了静谧的公务机舱，很难忍受直升机的聒噪。
螺旋桨和狂风的鼓荡似乎还在耳畔萦绕不去，商邵将烟在一旁垃圾桶上顺手掐了，双目一瞬不错地看着应隐。
几台摄像机静谧地运转。
有媒体率先反应过来：“金总？”
真金总正在直播间里深呼吸轻吐纳，做足了见大明星的准备，派头拿捏得万无一失。
假金总在电梯外沉默怔忪，苍白眼底染上淡青，机舱内的香氛还未从他身上褪去。
他看上去很疲惫。
应隐对他点点头，半生不熟地微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商邵忽然觉得，她离他很远。
他抓不住。
“咱们不是要上去做采访么？”媒体不明就里。
勤德的pr们被架到了火上烤，硬着头皮解释道：“这位是小金总，楼上那位是大金总，今天我们的采访——”
商邵打断她：“上楼吧，我准备好了。”
所有勤德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太子爷搬到这边办公以后，董事办的行程就会偶尔流出。他这趟欧洲之旅安排得密密麻麻，在场的人都叹为观止，茶水间闲聊，不知谁苦笑直言：“太子还真不是谁都能当，要换了我，早就撂挑子不干了，当个富贵闲人不香吗？”
现在他刚落地，不赶着休息，反而来陪明星玩过家家。
几个品牌部的人将吃惊咽回肚子里，一边匆忙打字让楼上做好接待准备，一边伸手挡住电梯门，将人都请了进去。
商邵和应隐并排而立，怪轿厢擦得太干净，将她面无表情的脸映照得那么清晰。
上了楼，真金总一脸怨念有苦难言，忍痛陪笑着将他的影后女神请进直播间，自己在外头踮脚引颈，舍不得走。
“邵董怎么突然回来了？”他压低声音问品牌专员。
“不知道啊。”
“回来了也就算了，装我装上瘾了？”他大逆不道。
专员睨他一眼，悄声道：“金总，金渊民这三个字，放邵董身上听着都要气质些呢。”
金渊民吸吸肚子：“滚蛋。”
直播间设置在会议室，透明玻璃窗，在办公区也能一览无余。不少员工都在外头拍照录像，商邵冒名顶替到底，冲应隐伸出手：“应小姐，很荣幸再次相见。”
应隐只轻轻地捏了下他掌尖，长不过一秒。
采访提纲由专员递上，都是提前审核好的，比如如果没有拍电影的话，觉得自己会从事什么行业；如果不计较钱的话，最想做什么工作……诸如此类。
商邵依序问了几个。
他的面容波澜不惊，直至将那张A4纸自指间折下，问：“应小姐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程俊仪脑袋里冒出问号。
提纲里没这问题啊，商先生糊涂了？
应隐答道：“很不错，跟公司解约后，也有了很多属于自己的时间，试镜，聊片约，组建自己的工作室，每天都很充实。”
这是公式化回答，谁问都一样。
商邵问她：“心情呢？”
应隐点点头，对着镜头笑起来：“也很好。”
“有个粉丝想咨询你的意见。他跟她女朋友吵架了，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哄好对方。他女朋友是个……小女孩，可能，”商邵顿了一下，“可能也没那么喜欢他，所以，他有点不知所措。”
俊仪心里警铃大作，弹幕里刷疯了，都在刷屏同一句话：
【大佬：其实那个粉丝就是我？】
【大佬不是已婚了吗？他老婆不是很喜欢他？】
【大虐大虐！】
应隐轻轻笑起来，仰着下巴很认真地想了会儿：“我不知道啊，但是交往一个不那么喜欢自己的人，很辛苦吧。”
她抿一抿唇，带笑注视着商邵的双眼，“所以如果是我的话，干脆就算了好了。”
话筒收音很好，所有直播间的人，都听到了一声陌生又熟悉的声响。
那好像是什么纸张被揉皱的声。
商邵眼神深沉地锁着她，脸上森寒如深潭，偏偏语调平静地问：“哪种算了？”
那种平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应隐一下子很松弛又略带尴尬地笑起来：“如果他女朋友真的不是很喜欢他，我是建议他算了，反正能遇到更合适、更爱他的人。不过，我也不是感情专家……”
她的声音远去，似乎交织进了一种白噪音中。
那阵白噪音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一惯明察秋毫、稳操胜券的人，陷入了一股茫然。
这股茫然让商邵焦躁。
「反正能遇到更合适、更爱他的人。」
她是不是在，提醒他什么？
想到那晚她脱口而出的那句「将来多试试就知道了，反正有机会的。」
她不是很喜欢他，用这种方式委婉而重复地告诉他，那张合约总要结束的。
直播采访结束，多少人鱼贯而入，此刻便有多少人鱼贯而出，只剩下商邵一人坐在这间会客室的椅子上。
品牌总监摸不清他脾气，也距离他层级太远，平时根本打不上交道的，此时诚惶诚恐地问：“邵董，今天的扫楼活动结束了，您要不要去送一下应小姐和媒体们？”
他眼前的男人始终垂着脸，肘立在桌沿的那只手支着额头，只是很淡漠地扬了下指尖：“让金渊民去。”
“好的。”
人走空，满室寂静。
就连办公区内的喧嚣，也渐渐落了回去，看热闹的员工们回到了工位上，键盘的敲击声密集地垫在商邵一次紧过一次的呼吸中。
他的心脏也一阵紧过一阵。
玻璃门再度晃动，这一次阔步而出的身影只有单独一人。
黑色呢子大衣挂在椅背，他只穿了衬衣马甲，步履是整个勤德从没人见过的匆忙。
他甚至由走至跑，喉结紧着，目光紧着，完全失了分寸地跑向电梯间，继而不顾一切地按着下行键。
有什么用，他又不知道应隐的车停在哪一层。
司机送他至应隐那栋市郊别墅，门铃久响不应，十分钟后，商邵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房子里没人。
是他过来得太早了？司机走了近路，还是她在路上发生了事耽搁了？
想至此，终于有了充沛的理由给她打电话。
“你在哪？”他吞咽，呼吸屏成深沉焦躁的一线，“还没到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这几天没住那边。”应隐有些意外：“商先生，你在别墅？”
她还这样叫他“商先生”，让商邵意外。
“我在这里，刚到。”他指尖掐着没点燃的烟管，“那你最近住在哪？”
应隐略了过去，径自说：“那我回来，要麻烦你等半小时。”
“应隐。”
“嗯？”
“我回来晚了吗？”
应隐一丝磕绊也无，不经意地浅笑一阵：“没有啊，不是原来说二十三号么？提前了三天，我都吓一跳呢，怎么做到的？”
商邵沉默着，“砍了一些不必要的行程，少睡了几个小时。”
“好辛苦。”应隐勾一勾唇。
“你刚刚说的算了……”
“商先生，我进电梯了。”应隐冷不丁打断他：“信号不好，回去再说？我听不清。”
她头一次率先挂了电话。
程俊仪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唇，刚想说上几声，应隐却闭上眼，疲惫地说：“别问。”
俊仪便什么也没问，只是送她到了家。
商邵没有在车里等，只是沉默地站在路灯底下。他身上只带三支烟，因此最后一支如此珍惜，迟迟没敢点燃，被指尖掐得软烂，露出里头暗黄色地烟丝。
“上我的车。”
应隐很顺从地换乘，没坐他腿上，规规矩矩地绕到另一侧。
挡板升上，他牵住她一只手。冰凉凉的。
他摩挲着她的腕骨，沉了声问：“怎么不坐过来？”
“商先生，我身体不方便。”应隐为难地说，“那样不健康……”
商邵怔住，几乎是错愕。
一阵极罕见的茫然从他眼中掠过，他皱眉，神色复杂地盯着她：“应隐，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应隐垂下脸，刻板地玩着外套袖口：“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每次……”
“我喜欢你坐我腿上，是因为我喜欢你，喜欢抱你，不是为了……”
那两个字有点难堪。商邵沉着脸，艰难地启齿：“不是为了玩弄。”
应隐点点头：“知道了。”
商邵扣着她手腕，用了些力气，在行车途中，坚定地将她拉到了自己怀里。
应隐的膝盖在中控上磕了一下，但还好不疼，只是姿势别扭，她不得不跪着调整好，侧坐到商邵腿上。
怀里沉甸甸的感觉充实而充满安全感，商邵深呼吸，不由自主地抱紧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
连日的疲惫和不安，都在这一刻被抚平。
“你刚刚采访时说的……”他捏她的掌心，又将她的手指握紧，“是不是在对我说？”
“不是。”
“你是在对我说，你没有那么喜欢我，所以让我算了。”
应隐像听到天方夜谭。她怔一怔，哭笑不得的模样，商邵看不见。
“当然不是，商先生——”
“你就算真的没那么喜欢我，”商邵打断她，停顿一瞬，面无表情而沉稳地说：“我也不会算了。”
应隐蓦然觉得心口酸涩，那股酸涩直冲鼻腔，让她天灵盖都疼。
“商先生，你这样说的，我会误会你很爱我。”她酸楚地说，“我会当真。”

第57章
女革命者的试镜要重新开展，但只针对应隐一人开放。
试镜现场，坐着总监制栗山、导演谢不扬、选角导演余长乐，以及所有占大头出品方的代表。宋时璋也在当中。
应隐一一问候，将新的试镜片段演绎一遍。没什么翻车的余地，她发挥完美，没给这些人留下挑刺的余地。
“我看……”栗山抱臂环胸，靠在折叠椅上：“就这么定了？”
谢不扬是他曾经的副导演，也算是学生，自然是听他的，余长乐一早就投票给了应隐，也没有异议。剩余的资方代表，虽然各个心怀鬼胎，但利益点不在这个角色上，因此也没有发难。只剩下宋时璋。
他是最大的出品方。
他沉默很久，也没人催他，直到五分钟后，他才首肯：“就这么定了。”
散场，几人都从阶梯教室缓缓而出，宋时璋落后一步，等应隐跟谢不扬聊完了档期，他才叫住她：“小隐。”
应隐礼貌点头，面上含笑：“宋总，好久不见。”
“你又赢了我一回。”
应隐回得滴水不漏：“宋总谦虚了，工作而已，有什么输赢的？谁合适谁上了。”
宋时璋看她的目光丝毫未变：“你看上去不是很开心。”
应隐还没到跟他诉衷肠的可怜地步，微扬了下唇：“开不开心的，也不是给外人看的。”
“你生日的通稿，不是我安排的。我没有那么扫兴。”他冷不丁说。
都过去快一个月了，应隐几乎忘了那通稿写的什么，没想到他还惦记。
“如果我有让你不舒服的地方，你告诉我，或者多担待，邵董那边……”宋时璋最终客气委婉地说。
应隐明白过来，目光流露出复杂和一丝哭笑不得：“你怕得罪他？”
“我在他身上有所图，所以当然是怕得罪他。”宋时璋并不避讳，也不恼怒。
识时务为俊杰，硬梗着脖子的是愣头青，宋时璋是白手起家，豁得出去拉得下脸，低人一等不丢脸，赚钱才是要紧。
“宋总高看我了。”应隐笑了笑，“我在邵董心里没那么重要。”
宋时璋对她这句话不置可否，陪她自阶梯教室走至走廊，要送她去电梯间。
这里是他公司的办公楼，送她出门，也是地主之谊。
其余主创还有会要开，都先行移步会议室了，应隐顾虑着跟他毕竟传过绯闻，客气请他止步：“我的助理就在外面休息室，宋总不必送了。”
说话间，一行人刚好从电梯间出来。
约有四五个，当首的身材肥壮，半长卷发花白，穿一双黑布鞋。
应隐认出来，他是近些年北上的港资代表之一，姓刘，早年间曾是著名的武行演员，如今在香港电影制作协会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一串随行人员，其中一个个子瘦削的女人，十分眼熟。
应隐在片场浸淫十数年，每天要跟数不清的剧组师傅打交道，不得不练就了一身记人的本领。
正思索在哪里见过时，那个刘姓港资大佬已经停下了脚步，跟宋时璋打起招呼来：“巧了不是？”
宋时璋一派倜傥作风，一边笑着握手上去，一边拍拍他肩膀：“我刚说送应老师下楼，栗导和不扬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他既然提了，应隐走不成，只能摘下帽子，勾下口罩，对一行人熟练而甜美地微笑。
几人就着这部主旋律电影寒暄片刻，又默契而自然地互相道起别来，唯独那个个子瘦瘦的女人落后一步。
“刘生，我跟应老师说两句话。”她自来熟的模样。
港资大佬派头很足，对她倒很和颜悦色，点点头应允了，跟宋时璋补充介绍：“新来的法务，于小姐，这可是伦敦政经的博士高材生。”
“过奖了，”这位于小姐很经得住夸，且热情大方毫无扭捏姿态：“是刘生慧眼识我。”
她的声音比她的脸更有辨识力，清脆铿锵，能去法庭上激辩的那股力量感，让应隐想到欧美那些经常上电视演讲的政客。
她想起来，上次见，是香氛活动后的下午茶酒店里，她正在跟她的未婚夫看宴会厅。
她……认识她吗？
宋时璋送他们一行去会议室，电梯间只剩两人。
“你是……？”
“应小姐贵人多忘事，我们上次见面也是在电梯口，你说巧不巧？”她说着，伸出一只手，在眼前比划着遮了一下：“你上次戴口罩，说实话还真认不出来呢。”
应隐微蹙了下眉。她不喜欢自说自话的人，因此没寒暄，只冷淡地等着她的下文。
“幸会，我叫于莎莎，是刘琮公司的法务代表。”
“你好。”应隐礼貌地说。
于莎莎笑起来，那种阳光过剩的笑意：“阿邵什么时候口味变了，他应该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想起来了，她是商邵的……同学？
但应隐不喜欢她的措辞。人与人之间是有气场的，处得来，那不说话也能处，处不来，那无论笑得多热情洋溢，也只觉得难受。
她可以感觉到，对方并未向她释放善意，而是充满了一股凝视。
这种凝视，让应隐想到沈籍的老婆。
她淡淡的，因为个子比对方高，更显得高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上次星河奖，他破天荒去走了红毯，我就已经很惊讶了，还以为自己眼花。前两天你去勤德扫楼，他又装了回金总。”
于莎莎说话带有港台腔调，听着微嗲，笑眼明亮，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少女烂漫。
她是可以看得出年纪的，至少可以看出是三十一二岁往上，上挑的细长凤眼，黑直发披肩，但气质清爽，加之瘦的缘故，因此看着充满元气，有少女感。可她偏偏又是律政职人，那股精英感便更为爽利了。
应隐勾了下唇，眼波微转，轻点下巴：“于小姐没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我助理还在等我。”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我啊。”
应隐在这轻快随意的问题中，停下了脚步。
于莎莎看着她的背影，或者说身体。
第一次在酒店电梯间偶遇，她就该察觉出蹊跷的，什么峰会的公关会打扮得这么招摇？难道是来峰会吊凯子的吗？而阿邵对她的叙旧竟然无动于衷，心思只追随这个女人。
后来在星河奖的热搜上看到他的片段。走红毯、出席颁奖礼、被几百支镜头捕捉，这是最不可能发生在商邵人生里的事情。他们同框颁奖，他一个谨言慎行不苟言笑的人，在众目睽睽中竟收不住唇角淡笑，看她的时候眸光专注。
第三次，勤德扫楼，藏于镜头后的那把嗓音不止网友记得，她当然也记得。
商邵不应该喜欢一个女明星的，尤其是一个十六岁就出道，脑袋空空，只有脸蛋曲线的明星。
于莎莎轻笑了一声：“他是不是跟你说，我只是他的同学？我们差一点就结婚了。”
这道声音、这几句话，在应隐的脑中反应了一会儿，才慢慢地、逐字浮现出正确的语义，像一行古老的刻在岩碑上的咒语，在这一刻耀出金光、发挥魔力。
她毫无防备，怔怔的，那股钝痛要过一会才会蔓延上来，当下一刻，唯一的念头竟然是——
他喜欢的原来是这样子的。
普通，瘦小，利落，阳光，似乎很有斗志，头脑灵敏，学历很高很高。
她们是两个极端，谁身上都没有谁的影子。
“于小姐，”应隐稳了稳呼吸，“你我素不相识，你跟我说这些，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别误会，我已经有新的未婚夫了，不会抢你的。”于莎莎笑了笑，“我只是很好奇，今天见了你，才觉得Leo喜欢你也很正常，你身材真好，我好羡慕，他以前总取笑我太瘦。”
宋时璋的办公楼也太小气，电梯就这么几部，楼又这么高，应隐等了半天，总也等不到能载她下楼的那部。
她只能听着，怕有录音，或话语间的陷阱上钩，因此既不能承认、也不能反驳，只能假装完全置身事外的样子。
但她盛气凌人，身体绷得笔直，面色苍白倨傲，是上了热搜会被骂耍大牌的地步。
“好了，我还要开会，得闲饮茶。”于莎莎却倏然停止了攻击，像一头矫健的鬣狗退出了狩猎，“帮我照顾好他，毕竟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们也不会分开，我心里还记挂他，他也是。”
电梯终于来了。
于莎莎甚至伸手帮她挡了下门，礼数周全的模样。
“应小姐，再会，下次喝茶向你讨要丰胸秘方哦。”她眨眨眼。
应隐终于忍不住：“你好贱。”
于莎莎没想到她会骂人，那股游刃有余的笑容挂住了。
应隐勾上口罩，在电梯门闭合后，不由得仰起了脸。是鼻腔太酸涩，是眼眶太灼热，不想哭的，所以仰一仰脸，眼睛睁很大。
但是人不能十几秒都不眨眼啊。
她控制不住地轻眨了下，一行眼泪轻巧地滑了下来，被她面无表情地抹掉了。
商先生眼光真坏。
她下楼见了俊仪，第一句说的就是这个。
俊仪一头雾水：“商先生联系你了？”
应隐眸底的光黯淡下来：“没有。”
自从昨天在车上的那一问后，他们就没有再联系过。
应隐明白，以他们的关系，说喜欢、很喜欢、热切地喜欢，都是刚刚好，唯独谈爱太过隆重，或者说太过草率。
毕竟他们才刚刚认识不过两个月，上过几次床，有一纸合约和价值一亿的交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商先生应该是一个对“爱”字很看重的人，不允许随随便便一个小明星、一个小情妇、情人、炮友，来玷污这个字。所以他表白喜欢时，说的是“心底有你”。
她昨天在车上说完那句话后，宽敞华贵的迈巴赫陷入死寂，连同这个位高权重高高在上的男人。
“我会误会你很爱我，会当真，”她笑着，鼻腔的酸涩只有自己知道：“但你又不是，我岂不是很难堪。”
他一言不发，只是抱着应隐的胳膊松了，脸也从她颈窝处稍抬起，只剩鼻尖还若有似无地触着她的颈项。
雨中山果的清淡香味，像一场青翠欲滴的雨。
车内光线柔和而淡，让商邵陷在轮廓侧影中的双眼晦暗不清。
他让司机回程，送她回家。程俊仪都看愣了，手里捏着高压水枪，车子刚洗一半。
从试镜现场回家，应隐在贵妃榻上发了一会呆，冬天太阳落山得早，不一会就天黑了。
黑蒙蒙的天色下，她接到商邵的电话。
那么意外，以至于她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该说什么无关痛痒的寒暄话。问天气吗？
“圣诞节要到了，你想要什么？”
反而是商邵率先，在电话那端漫不经心地问。
“我……”应隐一时之间清心寡欲，“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对我，你什么都不想要？”商邵低了声，再次问了一遍。
“嗯，什么都不想要。商先生有什么想送的，直接送就好了，我都会喜欢的。”她乖巧地回。
电话那端一声火机砂轮滑动。
商邵点起烟，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看着深蓝光线中的鲸鲨。
烟雾掩着他的面容。
“应隐，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提前是，你要告诉我，”他顿了顿，“你要说出口。最起码，让我看到你有说出口的胆量。”
应隐把自己位置摆得很正：“我对商先生别无所求。”
指尖红星明灭，商邵勾起唇，自嘲地笑了一下：“应隐，我真的拿你没办法。”
“我可以更乖一点。”应隐抿了抿唇，有些难过。
想，你前女友那么过分，我都只骂了一句，已经很摆正自己的位置、很乖。
“我不喜欢给对方不需要的东西，因为不需要的东西，是累赘。”
商邵掸了掸烟灰，跟他的鲸鲨朋友沉静对望。
“我认识一对情侣，男的跟我差不多有钱，女方出身政要家庭，两人有同样的求学经历，也算是志同道合。不过事实证明，女方只想要他的钱、人脉和权，用来为她和父亲的从政铺路。但很可惜，我那个朋友，给她的是真心。他的真心反而成了累赘。他们分手时，那个女的对他说，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姓氏，如果不是你的身份，我又怎么会爱你？如果知道你是……”
他停顿一瞬，似乎咽下了一个名字。
“如果早就知道你是那个谁，那早在上学时候就爱你了，又怎么会等到回国，怎么会等到香港，等到三十岁。”
「我一点都不爱你，要是爱你，当年在英国就爱上了，你知道为什么？因为在英国我不知道你是大名鼎鼎的香港豪门继承人，不知道你有钱有权！否则，我还会等到三十二岁才来爱你吗？你有什么值得我爱？出了商家的门，我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商邵只要闭起眼，就能想到那一场对峙。
于莎莎的声音，声嘶力竭带着眼泪的控诉，走出那间公寓时被午后炽热白光所湮没的背影，这些，都会在他闭起眼时，出现在眼前、耳边，心里。
他是从不拖泥带水的人，知道了她跟她父亲在英国的反华政治活动，以及对商陆柯屿的利用和伤害后，就当机立断提了分手。
斩断得太快，不眨眼，不留情，以至于那些阵痛被他冷酷地镇压下了。像打了一剂吗啡，可是伤口还在。那些伤口没有疼的机会，经年累月的，成了一种古怪的后遗症。
好一阵，歹一阵的，出来作祟。
时而想，他没有了商邵这个名字，也许真的一无是处，不值得被看进眼里。
又时而想，钱、权，他出生带来，剥离不开，他要学会别人爱他，是连带着他的钱和权一起爱。或者说，他要学会，他被人爱是顺便，而钱和权才是“商邵”这个名字的本质意义。
其实他真的很喜欢听应隐叫他的名字。
应隐第一次听到他讲故事，消化了一下：“所以商先生你，是受了他的启发吗？”
商邵简直被她的措辞可爱到。
“启发”，多么无关痛痒的一个词。
他带笑“嗯”了一声：“是受了他的启发，谢谢他无私分享经验，让我顿悟。你喜欢珠宝，所以我才送你珠宝，你喜欢扭蛋机，我才送你扭蛋机，你在坦桑的时候喜欢亲近动物，我才敢送你Rich，否则你把小动物当作累赘，小动物也很委屈。你虽然不喜欢高定裙子，但是你需要，所以我才带你去游艇。你喜欢钱，我给你钱。”
商邵抿了口烟，微垂着脸：“应隐，你还想要什么？维多利亚港的烟花好不好？我们去维港看烟花。”

第58章
在香港维多利亚港放一场烟花，需要多少钱？需要打通多少政府批文？应隐通通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样一场如梦似幻的烟火表演，在两天之内就准备好了。
维港的跨年烟火是历年传统，圣诞夜的花火盛景却是少见。市政没有大肆宣扬，地铁通道和公交站台也没有挂上海报。在维多利亚港购物游览的行人旅客们，于行色匆忙中路过那些公告牌，对烟花告示一瞥而过。
香港发行量数一数二的正经报纸上，也依然有版面对社会公众开放，用以发布新婚喜结连理、金婚纪念或哀痛讣告。当然，这样老式的做派已经越来越少见，更多是被一些公章遗失公告、商业致歉声明所取代。
十二月二十三号的那一版晨间早报，一则新鲜的公告措辞彬彬有礼：
敬告广大市民：
维多利亚港将于十二月二十四日，亦即平安夜当晚八点，举行烟花表演，诚邀各位前往观看。
特此敬献应小姐。
委托刊登的当事人，落款为Rich。
应小姐是谁？Rich又是哪一位先生？
茶楼里，香煎马蹄糕的清香混着普洱茶的浓涩，玩雀鸟的老头翻过这一页低调版面，没人内心当回事。在维港以私人名义放烟花，既要很多很多钱，也要很多很多的关系，超过了普通市民的想象。也许这则公告夸大其词，只是放几蓬金穗子而已，根本算不上“表演”。
没有人能想到，这一场花火表演盛大、绚烂，足足放了十五分钟未歇，粉紫色的光雾照亮了整个维多利亚海港，以及海港上仰望的每一张脸每一双眼。若不是因为环保与扰民，这场烟花可以放得永无止尽。
它那么梦幻，以至于让一周后的跨年烟火也相形见绌。
港&#183;3接到应隐时，还是平安夜当天的白天。
应隐没看到那场报纸，也没有很关心商邵是不是真的要送她一场烟花。从别墅出来时，她打扮休闲，一条罗纹针织铅笔裙，配着长袖半高领紧身针织衫，外头披一件深驼色西服，脚上则是尖头鳄鱼纹切尔西靴。
有打扮，但没有取悦。这一身无疑是时尚而漂亮的，很爽利，但约会的话，似乎欠缺氛围。
商邵想起他们第一次相约晚餐时，她的那一条珍珠白晚礼。那时候她美丽大方，端庄婉约，充满了既天真又妩媚的风情。
他当她身体不舒服，问：“要不要把高跟鞋换了？可以穿平底鞋。”
应隐也没多话，竟真的转身回去，换了双浅口平底鞋。
至香港两个多小时车程。
行车途中，一路安静，应隐琢磨剧本，商邵看书，偶尔处理公务。他有时候想开口，但见应隐眸光专注，便又收住声，只是视线停留数秒。看她发丝垂落，也想伸手帮她挑上，但她坐得离他很远。
商邵第一次觉得这台车太宽。
这是他爷爷商伯英送给他二十岁的礼物，九十年代一千七百多万的选配落地，到他手上算是有点年纪了，轴距太长，车身超六米，需要挂黄牌，司机需要为此专门去考另一种驾驶执照。
生产线和品牌被全面收购后，这款车便已停产，人们提起它，会说这是迈巴赫的真正血统，但已经名存实亡。
作为一个二十岁青年的礼物，这台总统座驾虽然有传承和情怀意义在，但多少过于严肃、板正。
商邵明白，这是商伯英对他无声的寄托和叮嘱。
要端方，要矜贵，要慎独，要秩序井然。
旁人不说，心底总幻想，这样一台车里该藏了多少纸醉金迷、荒淫无度的故事，但商邵在上面只有公务、阅读和思考。这是他内心的方圆，载他往返于形色的名利场，框住他，端正他。
他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允许一个女人离谱失度地坐在他腿上，更没有想过他会对此上瘾，甚至渴望、憧憬、等待、要求。
他的秩序是从哪一天开始崩塌的？
“应隐。”
“嗯？”应隐抬起脸。
“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嗯。”应隐很干脆地承认：“新的片子太难演了，心里一直惦记。商先生，是不是让你扫兴了？”
眉心的轻蹙转瞬即逝，商邵淡淡地说：“我没有那么容易扫兴，我也没有那么阴晴不定难伺候。”
应隐笑了一下，没说话。
港珠澳大桥两边，海天一线，海鸥飞不过这么远，蓝色大海看上去没有任何生机。
商邵终究还是遵从内心渴望，要将她拉坐进怀里。应隐也不拒绝，依顺地坐过去，环住他肩膀，任由他抱紧。
“那天在车上，不是不回答你，是……”
“我明白。”应隐不等他说完便点头，脸上神情柔和。
“真的明白？”商邵显然松弛了一些，勾住她手指，再度确认了一遍。
“真的。”应隐加重语气保证，带有一丝俏皮，笑得也很乖巧明亮。
商邵深深地看她一会，看不穿她的伪装。在她身后的手准确无误地掌住她后颈，掌心用力，想要接吻的意思不言而喻。
应隐的抗拒不过一秒，浅得没人能察觉出。她低下头，与他嘴唇若有似无地碰着，交融的呼吸越来越热。
不知道是谁主动，终于真正吻起来。
好像有阵子没这样温存地接触了，他们都觉得陌生，也都觉得失控。
吻过后的嗓音沉哑。
“身体怎么样了？”他低声问，灼热掌心贴着她的肚子。
“还没，要七天。”
应隐虽然总日夜颠倒，有上镜和红毯需求时，会一连七天戒断碳水，但居然从不痛经，又准时，次次都六七天才干净，也算是被老天偏爱。
商邵的喉结滚了滚，屏息长长的一线，压下心头难耐。
他是察觉出应隐有一丝冷淡，但她那么乖、那么百依百顺，带她来香港就来，要接吻就接，会对他笑。
也许那丝冷淡和躲闪只是错觉。
或者说，是有一点别扭，但是，等放完烟花就好了。
她会明白他的心意。
因为真正的告白，不可以在车上，不可以在街角，不可以在暴雨天的夜里，要浪漫盛大、郑重其事、彼此都体面庄重着。
到了香港，先用晚餐。
应隐是明星，有太多不便，商邵便包下顶层餐厅，连电梯也一并包了，一百多层，每一层都上锁，只允许从地下二层直通顶楼。
梯门口派了专人驻守，西服耳麦分立两侧，一派正式地谢绝所有观光客。「贵宾专用」四个字冰冷无情，但每个被拒绝乘坐的人，都获赠了一束新鲜空运而至的肯尼亚玫瑰，于是心情便都还好，不至于给这贵宾积怨。
他们不知道，这位贵宾要做的事如此郑重，因此不允许任何一道腹诽心谤。
他要每个经过的人，都像烟花底下的游客一样，面带笑意，欢天喜地，只有祝福。
美中不足的是，这家餐厅虽然视野最好，能将维港一览无余，但口味却只算是差强人意，因此晚上的餐饮便又另外请了一个团队。
平安夜的米其林餐厅向来火热，都是半年前就早早预约出去的，他包了餐厅，弥补了每一桌的损失，又把另一家压台面的主厨请来，用资当然不菲，但这些跟烟花比起来，都不值一提。
一千万的烟花，一千万的十五分钟。
香港的平安夜比宁市更热闹，街道两侧张灯结彩，松针绿的圣诞结挂在每一个橱窗的正中心，配上鲜红色的“merry Christmas”贴纸，热烈地鲜亮着。车子驶过拥挤街区，有圣诞老人给街坊派粥，也算是中西结合，港府特色。
应隐蒙上口罩，要下车时，眼前递过一只手。
商邵绅士地站在车门一侧，请她搭住。
她不会知道这男人的指尖发麻，也会紧张。
封锁了一下午的电梯终于迎来它的贵客，径直通往三百多米的高空。
餐厅既然被包下，要怎么装扮，自然由金主说了算。现场的小型管弦乐团早已演奏起来，但被屏风隔开了，看不见窗边餐厅的景象。肯尼亚玫瑰的芬芳溢满空气，每一朵都饱满着蓬勃的美丽。
应隐在这阵仗中怔了一怔。
商邵为她的事业隐私考虑到极致，用餐期间的侍应生是他从宁市海边庄园带过来的，整个后厨团队，只有法国主厨被允许前来介绍餐牌。
“别紧张，都是你见过的人。”他安抚应隐，双手扶住她肩：“帮你把外套脱了？”
应隐脱了西服，在今天第一次流露出真实情绪：“商先生，你怎么不早说？”
她有些不安。
“早说什么？”
“早说是这么正式的晚餐……”
她就不会穿成这样了。
商邵把她西服递给佣人，失笑一下：“别在意，你舒服最重要。”
应隐脸上还有难色，商邵添道：“我们两个吃饭，真的不用讲究。你不自在的话，我让乐团和花都消失。”
“不用！”应隐下意识喊住他，“不用……这样就好。”
商邵垂眸，望了她数秒后，认真而低声地问：“告诉我，你喜不喜欢？”
“喜欢。”应隐短促地笑了一下，“我说过，没人送我过花。”
他今天送了她一片花海呢。要是每天一束，也许能送到九十九岁。
“我记得。”商邵轻点下巴：“你以后，可不可以也不收别人的花？”
应隐几乎为他这句受了惊。
维港的烟花在八点准时绽放。
即使是在这样静谧的餐厅中，也能听到其他楼层的惊呼和喧闹。这一刻，万人仰首，不约而同。每一道海港的栏杆前都拥挤满了人，每一扇落地窗前和露台上，也都人头攒动，人人举着手机，驻足，惊叹，为这突如其来的浪漫失声。
这些烟花在黑色夜空中转瞬即逝，却像是滚烫地烙印在应隐的视网膜上。
她想要的，表白心迹时的那一句，“我想要维港的烟花为我而放”。
烟花炸开的声响，几乎让高空玻璃震颤，也让应隐明亮的眸光震颤。
她站在窗前，目不转睛地看完，没有拍照，没有录像，没有合影。只是两手贴在冰冷的窗上，像个小女孩。
呵气的轻雾快要消失时，应隐指尖轻滑，在玻璃上画了一瓣爱心。是一瓣，是爱心的一半，左边的一瓣。
画完了，雾带着这一笔画的爱心消失，她孩子气地笑起来，没出声，眼眶不知不觉湿润。
她没敢回头，不知道商邵那样深沉地、专注地看着她。直至烟花快要放完，他才靠近她，手轻轻地扶在她腰间，与她共享这最后的一分钟。
世界安静了，jingle bells钢琴声再度响起。
“下雨那天，你说你想要维港的烟花为你而放，我记得。”
“谢谢。”应隐客气地道谢：“我会记一辈子。”
商邵察觉出她情绪不对：“你好像不是很开心。是不是烟花不够好看？给我足够的时间，我可以请设计师——”
“好看。”应隐笃定地说：“好看。只是商先生你总是站得这么高，不知道烟花要从地面上才精彩。”
商邵一怔。他确实从没想过这一层。在地上看烟花，会比这样俯瞰更漂亮么？他没试过，所以不会想到。
应隐莞尔：“因为烟花是给人憧憬的，在底下看，可望而不可及，一眨眼就消失了，所以显得珍贵。”
“我再安排一场。”商邵的决定简短而迅速。
应隐噗嗤一笑，忍俊不禁，觉得商先生其实也有蛮可爱的一面。
“不用了。”她抿着唇。
白色邮轮在硫磺味的硝烟中游曳而过，两岸楼体的灯影，长长地倒映在海港沉默的波澜上。
商邵定了定神：“应隐，有一句话，我一直想等你开口问了，我再说，但是今天……”
奇怪，明明打过腹稿，怎么这么糟糕？
商邵不擅长表白，于莎莎追了他很久，两人是水到渠成地在一起，并没有你爱我、我爱你的环节。
“商先生，今天这么好的日子，我向你求一样东西。”应隐打断他。
因为太突然，商邵一时停住了自己即将要出口的表白，“好，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尊重。”
商邵怔忪，不知道她从何而言。
是他有什么地方失察了，冒犯了她，让她觉得不够尊重？他很认真地想。
床上么？还是在车里玩的几次？她不喜欢这些场合，更想要传统的、保守地在卧室里发生？还是说，她觉得他要她的频率太高，没有等她彻底康复，索求无度？
又或者是说，是上一次上床，他就那样走了？确实有失风度，但是她已经满足了，没释放的是他，不算是……
他在一瞬间想了很多，搜肠刮肚全神贯注，因此是在毫不设防时，听到了应隐的那句——
“我后悔了。”
人还在他面前，咫尺的距离，可以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但商邵觉得血液倒流。
“别开玩笑。”他几不可闻地吞咽一下，有些冷淡地说。
这冷淡是他的保护色，一直表现良好，很难被看穿。
“你那天让我考虑清楚的，我一直在考虑，谢谢你给我这么充足的时间。”应隐看着他的眼睛，“我考虑好了，我后悔开始，想停止这段关系。”
她话音还没落，商邵的话就已经接起：“我不同意。”
他好像怕慢了一秒，这件事就会尘埃落定。
“你看，所以我向你要一份尊重。”应隐笑了一下，“你是绅士，又——”
“都出去。”他打断她，命令餐厅里的人都消失干净。
没有人敢吭声，目睹了大少爷的表白失败，大家都在担忧自己的饭碗。
多好的平安夜。
真是歹运，揾钱吃饭怎么这么难？
“你是绅士，又给了我钱，我除了请求你的尊重，也没有别的本领。”应隐调理清晰地继续：“或者，按合同条款，因为你对我有了肢体触碰，我有权选择终止合约。”
为了氛围，餐厅的灯光调得很暗。
为什么？他做错了什么？是哪里做得不对，所以她才突然要结束？
灯影昏芒下，商邵的眼底晦暗不清。没人能看得清他眸光破碎，正因为手足无措的茫然和绞尽脑汁的思考而闪动。
她不是说她明白，为什么那天车上没有直接答复她？这不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和心照不宣吗？
商邵的目光毫无折衷地看着应隐，很远，也很黯淡：“我以为我们的合约，早就结束了，从你说你钟意我的那天开始。”
应隐真实地讶异，轻启朱唇：“怎么会。你预付给了我五千万，我才陪了你几天？你父母也没见过。”
“所以你才会跟Rich说，将来分开了，要怎么养它。”
商邵一手拄上西餐椅背。
这是个很突兀的动作，因为灯光暗，应隐也没看清他泛出青白的指骨。
“所以那天在床上，你会说，将来我有的是机会尝试别的女人。”
应隐“嗯”了一声。
“你不是不敢想跟我有未来，你是根本没想过，要跟我有未来。”
应隐眼睛也不敢眨，眼睫倒是笑得很弯：“商先生，你的未来这么贵重，不在我想的范围内。”
她吸了声气，交握着的双手耸出了很好看的锁骨窝：“你这么有钱，今天晚上短短一场约会，就把我一两部片的片酬给花掉了。”
商邵明白了：“我太有钱，所以你不想跟我有未来。”
应隐一边笑，一边流下眼泪：“对呀。”
她笑着，轻熟感的声线里带释然的笑意。
她的豪门梦，是一场叶公好龙。如果这豪门里的男人，她不喜欢也就罢了。
可偏偏她喜欢。
她爱。
她一见钟情，无法自拔。
她自轻自贱，宁愿收他一亿当一个合约情人，也要走到他身边，坐进他怀里。
她做不到了，若无其事地享受他给予的金钱、珠宝、浪漫和港&#183;3来来回回的接送。
做不到被他拥抱，与他亲吻温存。
然后再失去。
一点的喜欢，可供她游刃有余地玩耍。
很多很多的爱，要让她身受重伤。
她很害怕，在知道他曾经为前女友付出的一切后，她居然不嫉妒。她好安分，告诉自己，你本来就不是商邵喜欢的类型，所以现在这样就很足够，就已经难得，不要比较，也不要去奢望不该有的东西。
这种安分让她害怕。
害怕有一天，她的子宫也不受她的理智做主了，安分地跟他非婚生子，不求名分，当一个在外头养着的情人。
“五千万，等我赚够了还给你。”应隐眨了眨眼，也没好意思抬手擦眼泪。
大概是觉得丢脸。
她还有一些国产品牌的代言可以接，因为是上升期的牌子，所以很需要明星来抬高知名度，出得起价。
还有一些电视邀约……电影咖下凡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赚钱么，不寒碜。
应隐思绪已经想到很远，冷不丁被商邵抱进怀里时，怔愣地没有反应。
“你的意思是，你对我的喜欢是假的。”商邵毫无情绪地问，微微急促的气息冰冷，但怀抱灼热。
他抱得很紧，没有要松手的迹象。
“是真的。”
“你说的很喜欢很喜欢，是哄我。”
“也是真的。”
“你在车上说，会误会我很爱你，好像哭了。是假的？”
应隐磕绊了一下，“……是真的。”
“你刚刚在窗户上画的那个形状，半个爱心，是我看错了。”
“……”应隐咽了咽，感觉到身上的手臂收紧。
“是真的……但是……”
商邵宽厚的掌心扣住她后脑。
他的嘴唇贴上应隐的耳垂，郑重而漫长的一秒，让她蓦然失声。
他亲她，让她不会说话，很犯规。
应隐的身体很冷，被他体温一裹，轻轻发起抖来。
她没声了，商邵继续有条不紊地说：“我问Anna，德国的Anna，你还记得吗？这次去德国，我又见到了她。她说你是她见过最好笑的女明星，因为怕被人录音、感染性病，所以不恋爱，有被害妄想症。”
应隐皱了下眉，“那个是……”
“为什么不怕我录音？不怕我是变态？不怕我有病？不怕我就是为了玩弄你才装了那么久？为什么跟我上床？第一次很珍贵，要给自己爱的人，不是吗？”
“我……”应隐忽然浑身冒汗，眼泪莫名止住了，“气氛到那里……”
“气氛？”商邵的心和身体都绷得紧紧的，唯独这一声笑了一下：“原来你还懂气氛？”
“我怎么不懂……”应隐小声下来，像抗议。
“你懂气氛，那你告诉我，今天的气氛是什么？”他哄着，心还是高悬不下，远不如表面看上去的那么步步为营。
“是……”应隐口干舌燥了起来，“给情人的圣诞节……约会……”
“谁是情人？再说一遍。”
“给……”
“女朋友，是吗？”商邵替她回答。
“不是。”
商邵默了一下：“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每天接吻，谈恋爱的两个人，为什么不是女朋友？”
“商先生，”应隐招架不住，觉得头脑昏昏的，“你、你给我一点时间……我要想一下……”
“想什么？”
“我……我讨厌你。”她几乎口不择言。
“讨厌我？”商邵心里骤痛，丝毫不讲道理。
痛过了，闭了闭眼，才慢慢地冷静下来，找回思路，“你是认真的，还是在撒娇？为什么讨厌我？应隐，别讨厌我。”
“我讨厌你高高在上，讨厌你……每次都让我自己一个人冷静、考虑清楚，讨厌你……喜怒不定，拔、拔……”那个字说不出口，应隐将目光撇下：“……无情。”
“拔什么无情？你们内地的网络用词，我听不懂。”商邵冷酷地说。
“……”
“我让你一个人冷静，是因为我觉得一个人在愤怒烦躁的时候，更喜欢清静地一个人待着，如果你是相反，大不了以后你生气时，我赖着不走。我让你考虑清楚，是我的恳请，因为我想你考虑清楚了，就会原谅我，或者消气。你不喜欢自己考虑清楚，那以后，我一句一句跟你讲道理。”
“不要！”应隐脱口而出。
“走也不行，留也不行？自己想也不行，讲道理也不行？”
“……”
“我喜怒不定，……我有喜怒不定吗？”他怀疑地问：“也许是因为，我在你这里没有安全感。”
“你在我这里没有安全感？”应隐为这句话瞪大眼睛。她感到匪夷所思。
“你喜欢陈又涵那种男人，我确实没有安全感，毕竟我跟他完全不一样。”
“我什么时候……”
应隐想狡辩，忽然想起德国醉酒高烧的那一晚。她果然说漏了嘴！
“你看，你不否认。”
“不，我我我……”
“听我说完。”商邵不疾不徐地，到了最后一句：“你觉得我高高在上，我向你道歉，但你把我当金主，当老板，当少爷，又差点邀请我当你一亿的债主，我是不是稍微脸色放一放，你就胆战心惊，觉得我不高兴？”
“……嗯。”
“我会练习微笑，学习你的表情管理。”他很温柔，但听着有取笑。
应隐脊背上满是细密的薄汗。
她拿错了剧本，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现在再告诉我一遍，今天的这些氛围，维多利亚港的烟花，肯尼亚的上万朵玫瑰，是什么的氛围？”
应隐无处安放的一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紧紧捏成了拳，轻巧地搭在他的肩背上。
她脖子仰得很累，因为商邵把她抱得很紧。
“是……女朋友……”
“我今天说爱你，会显得太早，还是太晚？”
咚的一声。
是哪里的声响？
应隐心脏发紧，眼眸睁得那么大，瞳孔也跟着涣散。
她的心被人开了一枪，以至于她的血脉、她的骨髓、她的四肢、指尖，都麻痹住。
眼泪不讲道理地汹涌。
“你爱我？”她重新问了一遍，唇缝中滑下眼泪，温热的，很咸。“你爱我？”
“我爱你。”
“两个月？”
“不到。”商邵冷静地说。
应隐又哭又笑：“好草率。”
“我想等你亲口问我，我再告诉你，否则万一你不需要，这份礼物就会很难堪。但是你今天说后悔，我不信。应隐，我很希望我可以说一句，我身无分文，只有爱你的心最珍贵。但我有太多钱，多到你害怕，那怎么办？”
他望一望天上月亮。
老天保佑，一轮明月照耀东方之珠，海港天涯共美此时。
“今夜月色明亮，比金山银山干净宝贵，你可不可以允许……”他郑重地问，郑重地说：“允许我爱你。”
他怎么会这么问？
他高高在上，要爱她，为什么要获准她的允许。
他就那么怕，自己的喜欢送不出去。
就那么怕，自己的喜欢会被人嫌弃？
就那么怕自己的真心，会被人弃之如敝履。
“商先生，我们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应隐紧闭上眼，眼泪滚烫：“你可以有很多试错的余地，我没有。我要爱你，是舍命陪君子。”
“为什么我有很多试错的余地，你没有？就因为我有钱？应隐，人的心几斤几量，跟钱没有关系，你是一颗心，我也是一颗心。很多很多的钱，并不能让我在面对爱你时，更游刃有余。”
“我现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唯一的优点财富权势，在你眼里也是缺点，我站在你面前，恳请你给我机会爱你。你没有谈过恋爱，我有，我被人伤过心，所以跟你，也许是我在舍命陪君子。你可以走，我也许输不起。你明唔明？”
他主动提起上一段感情，应隐心里钝痛蔓延。
“你被家里人……拆散，是不是还很难过？”
她问得很委婉，不问他是否还惦念前女友。
商邵释然地笑了一下：“我没有被拆散，没有人可以拆散我的感情，除非我自己不要。”
“你还惦记她。”
“有你没你，我都没惦记过她。”
应隐沉默下来，眼泪半干在脸上。
她的沉默蹊跷，电光石火间，商邵敏锐起来：“你见过她了？”

第59章
商邵是个很少往回看的人。
跟于莎莎分手后的一年内，于莎莎一直没放弃过联系他，但他始终没有见过，也没有接通过她的电话。于莎莎的父亲是英国驻华大使馆的领事，于莎莎本人则活动在香港，常常出入在各大高校的演讲和论坛、以及各式星光璀璨的慈善晚宴、公益活动上，父女两个积累有不少人脉，于莎莎便也曾利用这些人脉来试图联络他。
“我很久没见过她了。”商邵松开怀抱，观察应隐的神色：“为什么说我还惦记她？”
应隐刚刚哭了那么久，脸上泪痕半干半湿，下巴上还挂着一颗。
泪珠晶莹，商邵微弯指节，用指侧帮她轻轻地抹掉了。
“哭这么久？”他状似好笑，但语气温柔。
灯光氛围旖旎，应隐鼻尖透着轻薄的樱粉色，既不回答这个问题，也不回答上一个有关于莎莎的问题，只是负气得微撅着唇，将目光瞥开。
她不好意思极了，身体里的热度一蓬一蓬地往脸颊上涌。
“分手是你提的，哭也是你哭的，这是什么道理？”商邵牵住应隐的两手，揉一揉她的指根：“这算是要跟我分手到底，还是答应我刚刚的请求，愿意跟我在一起？”
这男人此刻半靠桌沿，长腿一前一后支着，腰身微弯，一派散漫倜傥，将应隐衬得像个小女生，正被他不疾不徐地哄着。
应隐半天不说话，商邵尾音微抬，“嗯？”了一声，要她回答。
“在一起，还是结束？”
应隐闭上眼，手自他腰间环过，把自己往他怀里送。
“我要再考虑考虑。”她嘴硬，鼻尖微酸。
商邵把人抱了满怀，听了这话，哭笑不得，将下巴抵着她发顶，低声哄问道：“这样考虑吗？也不是不可以。”
他腰身被她环得很紧，鼻端溢满她身体的香味，静默一阵，终究是忍耐不住，发了狠地箍紧她，吻她。
应隐被他吻得腰身后仰，几乎要折下，腿软绵绵地站不住，被商邵并着双膝托抱而起。他把她放到长餐桌上，一边吻着，一边将她的针织衫从腰间扯出。
搭扣松开时，两人的气息都不稳，一声舒服的喟叹被各自压抑在喉间。
应隐只听到他鼻腔间倦懒地沉哼了一息。
白色蜡烛笔直地燃着，烛光温柔，照亮他那只为非作歹的手。
怪他手生得太好，做起这种事，娴熟又不紧不慢的，从没有急切之感。
商邵捻着，唇停在与应隐近在咫尺之处。他目光很深，但情绪静如深潭，让人看不穿，只知道危险。
应隐与他安静对视两秒，招架不住，身体早软了下来。她手臂环住他肩颈，主动低头吻过去，张开唇，引他舌尖勾缠。
这样的接吻才对，而不是今天在港珠澳大桥上那既不投入、也无法抽离的一吻。
商邵满足了，悬在胸腔不上不下的心终于肯回落。
他的手用力起来。
佣人和乐团都在餐厅外面面相觑，不知道里头到底发展到哪一层了，怎么悄无声息的，既不打架争吵，也没人冲出来走掉？
打了个电话请示康叔，康叔正陪夫人逛街，接了电话，面色凝重给商邵拨过去。
响了一阵，他少爷接了，音色沉哑：“冇事。”
挂了这通，没吻一会儿，应隐电话也响。是应帆。
亲妈的电话当然得接，应隐清一清嗓子：“妈妈，圣诞快乐。”
应帆立刻问：“感冒啦？嗓子这么哑，鼻音这么重？”
商邵贴着应隐，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她唇角，将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实在想笑，只好埋她颈窝里。
应隐难堪得要命，嗯啊两声装傻：“可能……可能感冒了。”
应帆关切她：“刚好快元旦了，我来陪陪你？”
应隐不自觉看向商邵，见他轻摇了下头，便说：“不用，我要入戏，不想见太多人。”
“那你今天跟谁一起过呢？柯屿还没回来吧？俊仪这小丫头又被你放了假。”
应隐一本正经地说：“朋友。”
话音刚落，手机被商邵慢条斯理地抽走了。他身材优越，手腿都很修长，此刻伸直了胳膊将手机拿远，另一手扣住应隐的后脑，强势而用力地吻她。
应帆在那边念叨了什么，应隐一概听不清，只全神贯注绷紧了自己，以防泄出什么不雅观的声响。
但唇齿交融的细微水声还是很可疑，应帆问：“你在干什么呢？”
应隐屏了一口气，将手机抢回来：“……吃橙子。”
她呼吸不匀，恐应帆听出究竟，草草找了个借口便挂了电话，咚的一声，手机被一只指骨修长的男人的手扔到了餐桌上。
窗外月色如水，楼体灯光的闪烁，倏尔照亮她被吻得仰倒在长餐桌上的那具身影。
应隐丝毫不怀疑，要不是她身体不方便，她的意志、他的自控，都会在这里沦陷。
虽然只是接吻，但她已经头昏脑胀，身体里的反应翻江倒海难以言喻，修长的手臂难耐地往后，该抓枕头的，但这里又没枕头？盛了红酒的高脚杯吭地一声，被她指尖扫倒，清脆地碎在地上。
酒香弥漫开来，商邵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静了半天，伏在她身上失笑一声。
失态失仪，他简直不认识自己。
门外佣人听到动静，终于小心翼翼地问：“少爷？”
商邵回了一声“没事”，直起身，将应隐也拉起。
“让他们进来好不好？还有道甜品没尝，还有你最喜欢的热红酒。”
应隐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在他出声前，却又蓦地捂住他唇。她的手那么柔巧，反被商邵捉了。他亲一亲她的掌心：“怎么了？”
应隐是鼓起了勇气才问的：“商先生，你其实是不是就是喜欢我身材好……”
商邵轻蹙了下眉：“怎么这么问？”
他气息滚烫，承认道：“你身材确实好，但是喜欢你这件事，跟它没有关系。”
“真的吗？”应隐低着脸，“也对，你喜欢瘦瘦小小的，体脂低的……”
话里的苗头很不对，商邵原本不想聊的，此刻沉了些语气问：“你在哪里见过于莎莎？”
应隐被他冷峻的口吻问得一颤，声音轻下去：“试镜的时候，在宋时璋公司遇到了。”
“你怎么知道是她？上次峰会遇到，我明明说的是同学。”商邵抚一抚她眼底，“吓到你了？我只是不太想聊她。”
“是她先知道我的。她跟我打招呼，”应隐忍了一下，挑一根小线头告小状：“说没想到你现在口味变了，居然喜欢我这样的。”
“……”商邵微怔：“她这么说？”
“嗯。”应隐点头，“我们交往的事情，是你告诉她的？……你用我刺激她？”
应隐之前都没想过这一层，电光石火间，骤然懂了。
天呐，一定是他们私底下还藕断丝连着，他主动告诉她最近在交往一个女明星，让她吃醋，她呢，表面上装得不在意，实际上却醋意大发，忍不住到她面前来阴阳怪气说一些很掉素质的话。
应隐想得很投入，冷不丁耳垂被他揉捏。她“唔”地一声，看到眼前男人面色不虞：“应隐，少看点小说。”
“……哦。”她很乖地应一声。
“所以呢，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我不说。”
“为什么？”
“你那么爱她，说了你也不会信，会以为我编瞎话故意陷害她。”她很受些偶像剧的荼毒。
她不说，商邵倒是已经推测到：“她是不是暗示你，我会喜欢你是因为你身材好。”
应隐吃一些莫名其妙的醋：“你好了解她。”
商邵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微讽地抬了抬唇：“我不了解她，应该说，相处两年，我从来没了解过她。”
“她说你们是被迫分开。”
商邵点点头：“像是她会撒的谎。”
“撒谎？”
“嗯，撒谎。”
“你们……不是被你父母拆散？”应隐懵了，“你还为了她要放弃继承人身份，净身出户？”
商邵更愣：“这又是谁告诉你的？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
听到他没第一时间否认，那股铺天盖地的难过再度淹没了应隐。
她只是轻眨了下眼，眼泪就啪嗒掉了下来：“是真的。”
原来是真的。
她多少还有侥幸，几千亿的泼天富贵，要什么样的爱情才肯放弃呢？她不愿意相信，觉得有夸大其词、以讹传讹的成份。
这些侥幸都在商邵的这一问里破灭，啵的一声，气泡般。
商邵深吸一口气，握着她双肩：“我们先把甜品吃完好不好？别哭。”
“嗯。”应隐点点头，掌尖抹一抹眼泪：“还要喝热红酒。”
她太乖，商邵心疼她心疼到全身冒汗，只觉得一股燥热不停地侵袭他。
“没事的，吃完东西喝完酒就跟你说，好不好？”
他再度抱一抱应隐，微潮的掌心拂开她额发，固执地要看进她双眼，“别胡思乱想，不是你想的那样。”
冷落了好久的后厨，终于开始为最后一道甜品上摆盘工序，外籍乐团弹起应景的圣诞音乐，佣人们都松了口气，庆幸他们的大少爷得偿所愿，总算不辜负今夜美景。
今晚上喝了不少酒，等最后一杯水果热红酒也饮尽，应隐彻底陷入半醉中。
她蒙上口罩，不知道是逃避还是不想败兴，心血来潮地主动说：“我们去逛街好不好？”
“现在？”
商邵抬腕看表，九点多，正是热闹的时候。
“不怕被认出来？”
应隐挽一挽头发，将口罩压好，任性而倔强：“不会的。”
海岛的风温柔和畅，带着舒爽的凉意。商邵陪她弃车步行，从弥敦道到女人街，他陪她逛旺角那些最旧、最杂、最不起眼的小店。霓虹灯招牌闪烁，林立的楼宇间，什么金丽宫酒店，金多宝唱K，像极了老港片里的画面。十字路口的盲人提醒声敲打不歇，电车落停时，叮叮一声，载上新客，落下旧人。
长长的隧道，锈迹斑斓的过街天桥。
商邵已经很久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走得热了，他脱了西服，单手拎在肩上。
其实很想牵一牵她的，但节假日的香港有太多内地游客，他不应该拿她的星途冒险。
应隐在金鱼街买了一袋金鱼，金鱼被装在透明的、盛了水的氧气袋里，是“年年有余”。
走至花墟街，又买了一长束橙色郁金香，是“好运花生”。
她怀里抱花掩着面容，另一手提着一兜金鱼，像个下班的职人。
“你打算把这些可怜的鱼放到哪儿？”商邵看得好笑，问。
应隐的脑筋转得很慢：“嗯……大海？”
“会死的。”商邵勾起唇，轻望她，指尖掐烟姿态散漫，“我家里倒是有一个鱼缸，你要是不嫌弃的话，”“也许可以养在我的鱼缸里。”
应隐想，他在香港一定有很多房子，也许一个区一栋公寓。
她点点头：“好。”
商邵便接过了她那一袋金鱼，抬手拦了辆计程车，“去春坎角绮丽。”
应隐跟他并排坐在后座，枕着他肩。车窗半降，灯红酒绿的风呼呼地涌入。
香港的的士开得飞快，风声那么响，应隐伏在商邵耳边：“不去你跟她住过的那一间。”
商邵握紧了她的手：“好，已经卖掉了。”
到了绮丽酒店，他取了存在这儿的一台车，将应隐的金鱼和花都小心地放好在后座。
应隐困得眼睛睁不开，被他半抱半扶地折腾进副驾驶。
“回家了。”他亲一亲她耳廓，问一声：“你愿不愿意？”
应隐困死，一心睡觉，哪有什么愿不愿意？迷蒙地凑上去亲他唇。
安静的地下停车场，商邵站在车外，一手拄着副驾驶的车座，与她深长地接一个吻。
“真的回家了。”他伸手盖下她眼睛，“睡一觉就到。”
香港太小，他虽然硕士毕业后才回来长住，但依然熟悉路况，闭着眼都能开，并不需要开导航。
如果开了导航，应隐就会知道，这条路线的目的是「深水湾」。
深水湾商家主宅，占地六千平，自山脚下向山顶驶入时，便进入了层层严密的红外线监控中。因为是晚上，更显得静谧，植被的茂密几乎显得阴森了，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转过拐角，豁然开朗，脚下港湾灯火通明，尽收视野之内。
车子开过几重岗亭后，应隐才有转醒的迹象。
好……好庞大的建筑……群？
“不是去你家吗，怎么来度假村了？”应隐用力揉一揉双眼，让自己清醒过来：“通行证，通行证在那台车上。”
驾驶座的车窗降着，山风柔和，商邵一手搭着，另一手散漫地扶着方向盘，闻言止不住笑：“什么度假村？”
应隐指出一根手指，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度假村啊。”
“行行好，这是我家。”
应隐：“？”
商邵瞥她一眼，似笑非笑：“深水湾。你自己说的，愿意跟我回家。”
应隐所剩不多的神智开始运转起来。
商家主宅坐落于香港深水湾，占地六千五百三十……营销号极度夸张的盘点一股脑地翻涌在她脑子里，那座被高倍长焦所捕捉到的花园洋楼逐渐跟眼前建筑形状重叠。
她瞪大眼睛，几乎要逃下车：“商邵！”
“嗯？”商邵忍着笑，洗耳恭听。
“我说的回家是……”
“我唯一的一间公寓已经卖了，在香港，我只有这一个家。”
“……”
应隐酒都给吓醒了，根根神经都落不着地：“我现在这副鬼样……”
我的天，她脑子里又想到上次一面之缘的商檠业。他好可怕，脸上不笑，让人望而生畏，到了他的地盘，岂不是连头都不敢抬？
又想到外界传闻，商家主母温有宜极度讲究、优雅高贵，想到此，应隐脑中不自觉浮出一个眸中射着冷光、对全世界都很挑剔的高贵妇人……会嫌弃她的！
胡思乱想间，也没发现车停稳了。
“到了，下车。”
“我不下。”应隐死死揪住安全带：“我就在车里睡。”
“……”
“别说傻话。”
咔哒一声，商邵将她安全带解开。
应隐用力将带子拽牢，不准它滑：“我可以去后备箱睡。”
“……”
“我走下山。”
“下山十公里。”
应隐拧开门，真下车了。
这建筑固然充满了优美典雅的品味，但就像是压在她心头，让她喘气都费劲，小小的身体如蚂蚁。
她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对尚坐在车里的商邵用气声说：“拜拜……”
商邵：“……”
还拜拜。
走了几步，被人从身后一把打横抱起。
应隐受惊，但牢记不能惊动人，自觉用双手紧紧捂住嘴。
“他们住在另一边，”商邵口吻散漫，用正常音量说话，“走过来要十五分钟。”
他很久没回来，用得惯的老人都被带去宁市，因此这半爿别墅空空荡荡，只有一间佣人房里有人看守。
商邵垂眸，对应隐“嘘”了一声，抱着她三两步跃上台阶。
他简直像个偷偷带女朋友回家住的高中生，偷偷地亲热、偷偷地留宿、偷偷地给她找吃的，然后被父母发现，一五一十地交代早恋经过，再挨一顿毒打。
台阶好多，左转三阶，右转三阶，坐电梯，过走廊，转过一间又一间开阔的厅堂。应隐甚至都叫不出这些空间的命名，不是起居室，不是书房，也不是客厅、活动室，总而言之，转得她眼花缭乱。
她吞咽一下，未雨绸缪地矜持起来：“我自己可以走……被人看到不好。”
“酒醒了？”
应隐点点头，努力让目光清明。商邵将她放下地，她腿软，摇晃一下，指尖扶墙。仓促之间似乎扫到什么，一尊陶瓷在立柱上晃了晃。
商邵一个眼疾手快扶住了，轻舒一口气：“一亿二。”
应隐：“？”
她看看这个普通的花瓶，又看看商邵：“多少？”
商邵改口：“十二港币。”
“一亿二，一亿二？”应隐四处环顾，十分茫然，“一亿二，就摆在走廊上？”
“因为它比较漂亮，所以摆在这里。”
他说着，揽住她肩：“走直线，会不会？”
喝了酒又吹了风，走直线有点强人所难，但看在满屋子一亿二的艺术品刺客上，应隐不会也得会。
商邵看穿她的心惊肉跳，哄她：“只有那个贵，别的都很便宜，你不高兴，也可以摔了听个响。”
应隐：“不然把我耳朵割了。”
进了卧室，倒有种熟悉的感觉。面积不如他在宁市的那一间，但依然空旷简洁，墙壁与地面浑然一体的纯白，床在一阶高地上落地而摆，被角被佣人掖得齐整。
他扶应隐在床上坐下，半蹲着，牵着她的手：“床单都是干净的，他们知道我偶尔会回来，所以三天就会一换。先带你去洗澡？”
“什么都没有……”
商邵一想：“我让人送过来？”
“会被你妈妈知道。”
“确实，这屋子里没有我的亲信。”
“……”
“那我开车下去给你买？”
他喝的酒很少，走了一晚上早就已经代谢掉，不像应隐，酒量差又贪杯，还一不小心就上头。
应隐点头：“要卸妆油、洗面奶，别的都随意，还有……棉条。”
“棉条？什么棉条？”
应隐脸红起来：“那个……塞下面。”
商邵一愣，欲盖弥彰地清一清嗓子咳嗽一声，还是一本正经的：“哪里有卖？……算了，我问别人。”
他起身要走，两步后，又返回来：“你现在清醒吗？”
“还可以。”
“我没有要为她净身出户过。”他等了一晚上，总算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应隐仰着脸，眨一眨眼。
“我们第一次约会，我不想扫兴聊她，吃完甜品喝完酒，你又醉了，后面又宁愿买花买金鱼——”
“金鱼！”应隐脸色一变，惊呼，“要缺氧死了！”
商邵只好按住她：“我去拿，不会死的。”
为了她那一袋不要几块钱的金鱼，他几乎跑起来。
值班的佣人房已经点亮了灯，见了商邵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便被一句话堵了回去：“给我找个鱼缸。”
到了庭院内，开后门，拿花，拿金鱼。月光下看一看，透明的水，橙色的生命，尾巴还在摆，腮鼓鼓。
他轻轻吁一口气，唇角微勾笑起来。
怕应隐担心，商邵先把金鱼缸端给她后，才开车下山去买那些东西。
难为他站在商场专柜里，一样样地找齐她需要的物品。护肤品和睡衣都好说，唯独棉条陌生，打了电话给康叔，康叔又请教他夫人，这才搞懂哪里能买到。
日化店的柜员为他仔细推荐，他凝眉，用看合同的精神去比较说明书和不良反应。
日光灯下，衬衣西裤的，矜贵儒雅，一丝不苟的认真，倒让柜员脸红。
等回来时，应隐早已睡着。
她太懂事，怕没洗澡弄脏他的床，便只是伏在被子上和衣入眠，连鞋子都没脱。
那缸金鱼就放在她的手臂一旁，水和玻璃缸被照得透明若无物，金色的掠影偶尔在她安睡的眉眼间扫过。
商邵不自觉温柔下来，看了一会，先将鱼缸放到了安全的地方，接着才将她抱起到怀里。
“应隐。”他低唤一声，亲一亲她唇角：“起来听故事了。”
应隐醒得很不情愿，但好像更想看到他的脸。她转开眼眸，依偎在他颈侧，“还有睡前故事？”
太可爱。
要不是她在意，又听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谣言，他才不舍得把这么宝贵的夜晚浪费在于莎莎身上。
商邵勾唇笑一下：“对不起，本来不该叫醒你的，不过我担心你这么睡了，梦里心情不好。”
应隐的梦里确实心情不好，否则也不会想醒来见他。
她被他看穿，一股酸楚不讲道理，嘴硬道：“我梦里心情好得很。”
“好，那就是我自私，怕今晚上不跟你说清楚，我自己梦里不安稳。”
他抱起她去露台，让她坐自己腿上，又点了一支烟。
开门见山。
“我从没要为她净身出户过，说过一次，是在分手那天，为了逼出她的真实意图，所以说过一些净身出户、只剩几千万身价什么的吓唬她。继承权这件事，我要从头开始说，你有没有耐心听？”
应隐点点头，努力提起精神。
“先亲一下？”他实在有点坏。
应隐依言亲他一下，被他按住了深吻。
他吻间有淡淡烟草味。
指尖烟头红星明灭，缭绕烟雾中，商邵的眸中实在没有多余的情绪，淡得像在旁观。
“于莎莎的父亲想当议员，她自己也有从政的野心，这两点，我后面才知道。我跟她高中认识，我念皇家公学，她念女校，在一次新年联谊上，我们跳过两支舞，后来再遇见，是香港大学的一次公开慈善晚宴，说实话我不太记得她，但她认出我。
我们没什么共同回忆，只不过求学经历相似，大学和硕士的方向也有重合，所以相谈甚欢。她很健谈，跟人交流时也相当真诚，个性阳光，爱笑，很热烈坦率。”
应隐在这些形容词里吃了一缸醋，直到听见商邵说：“这些都是她装的。”
“她连你都骗过去？”她吃惊。
“如果她愿意，她可以骗过全世界的人。我知道的所有人，几乎没有不喜欢她的。她尤其擅长和名流圈子打交道，英国很多知名演员都是她的好朋友。她也热衷公益、投身慈善，放弃在英国大财团的职位，为了我来香港从事基础的法律援助工作。”
“她为你牺牲那么多。”应隐不知道什么滋味。
商邵自嘲地笑了笑：“我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后来才知道，其实这些都只是她今后的政治资本。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喜欢她的，是我父亲商檠业，你上次见过了。”
“嗯。”应隐补充道：“他好凶。”
商邵捏她手指：“不怕，他是看着凶，其实是人比较古板。我在带于莎莎回家之前，他就已经不同意这桩交往。”
“为什么？”
“因为身份不对。”商邵垂下眼眸，指尖轻点烟管：“商家往上数五代都是根正苗红，我爷爷去世时身披红旗政要扶棺，很多生意也跟国家紧密相连，但是于莎莎父亲是驻华领事，英国和香港的关系有多敏感，我想你也知道。所以，商檠业不同意。”
“但是……这对她和你来说都很不公平。”应隐忍下难受，为他说一句公道话。
“所以我争取了。”商邵冷淡地说。
“你听到的净身出户，就是这些争取里的一个谣传版本。商檠业第一次跟我们吃过饭以后，对我妈妈说，这个姑娘很擅长撒谎，尤其善于伪装真诚。”
他停顿片刻，释然而解嘲地笑了笑：“说实在的，我一直很不服气我父亲的管教，但不得不承认，他确实眼光独到，一针见血。”
“只有他看穿了？”
“只有他看穿了。”
“那你们一定天天吵架。”
“是，吵到兄弟姐妹都躲出去，恨不得不回家，吵到我妈妈胆战心惊，夜夜睡不好。吵一次，大家的怒火就升级一次，到后来，剑拔弩张，我做好了失去继承权的准备。”
“你真的舍得。”应隐的心不知道为他而揪，还是为自己。
眼泪又要掉下来。
“我真的舍得，但不是为她。”商邵言辞笃定。
“放弃继承权和净身出户是两个概念，公司的股票、家族信托，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财产，并不会因为我放弃继承权而失去，大概有上百亿，我不清楚。继承权意味着对集团和家族的责任，我是长子，本身理应承担，但应隐，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你不愿意？”应隐不理解，“可是商家的继承人，别人做梦也投胎不来。”
“嗯。”商邵吐了口烟雾，抬了些眸看她：“我确实挺会投胎，否则也得不到你。”
他的情话不经意，又漫不经心的，有一股气定神闲的命定感。
应隐知道他这种时刻一定要吻她，已经乖顺地闭上眼。他的气息铺天盖地，配着那句话，让她脚底心泛软。
吻够了才提起兴致继续讲。
“继承当然有很多很多钱，但也意味着很多责任。我从小被作为继承人培养，唯一的快乐，是跟我那匹小马玩一小时。每天只有一小时。你看到的我现在的生活，永远在处理公务，没有假期，一年飞三百趟，这样的日子我要过到六十五岁，换你你想不想要？”
应隐本能地摇头。
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一紧，看着她双眼：“宝贝，钱到了一定程度，只是数字，很难引起心理波澜或快感。几百亿和几千亿的生活，从物质上其实根本没有不同，Edward为什么要买超级游艇，要用鲸鱼皮，因为除了这些，他也没别的余地去彰显自己的财富。富贵是个愚蠢套子，让人失去道德和智慧。”
忽然一个闪念之间，应隐想起来他所谓的那另外半件失败的叛逆。
“你说的人生唯二两件叛逆的事……”
“是这个。”商邵唇角衔烟，不太愉快地回忆：“当时的情形，商檠业的专断，三十多年压在我身上的东西，都让我对所谓的‘继承’厌恶到了极点。从二十岁还没毕业开始，我就已经介入了集团的管理，十几年的耕耘，说实话，我有不舍，但大丈夫当断则断，我可以自立门户，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商邵轻描淡写地讲完，停顿一瞬，心血来潮似地问：“你想不想我放弃继承权？”
应隐吓傻了，几千亿的开关就在她一念之间，她动也不敢动。
“三十八岁前，我还有这个自由，三十八岁以后就不可以。”他似笑非笑，像是提醒她抓紧机会。
“为什么？”
“因为继承人的培养需要时间，青黄不接是家族传承大忌，如果我在这个位子上坐到超过了三十八岁，那我对这个集团就有责任，无论我喜欢与否。从现在开始到三十八，如果我放弃，商檠业还能撑着，我们还能培养新的人，比如让我妹妹明羡接手，然后再把商陆逼回来。”
“……”
她表情震惊、迟疑又写满了“这样真的好吗”，实在好笑。
商邵果然失笑出声，与她有商有量：“陆陆的梦想是拍电影，也该拍够了，该我去实现梦想，对不对？”
从没有人问过他的梦想是什么。
这样的话，他当初也和于莎莎说过，但于莎莎哭着为他委屈，问他怎么忍心把这十几年的心血付诸东流拱手让人。
她连问都没问一下，阿邵你的梦想是什么？
“那……阿邵哥哥。”应隐小声叫他。
第一次这样清醒面对面地叫，她耳朵泛红，惹他亲吻。
他带着沉香烟草味的气息，亲一亲她那枚生有小痣的耳垂，才沉哑问：“怎么？”
“你的梦想是什么？”应隐目光憧憬而明亮，“你有这么多钱，还能拥有梦想，你的梦想一定很了不起。”
头一次有人会说他有梦想了不起。
有钱人要什么梦想？全世界都唾手可得的，谈梦想显得矫情。
商邵敛住笑，心底为她这一句而柔软。
他将烟在烟灰缸中捻灭：“没什么了不起的，只不过我在法国la base一直养着一艘帆船，那是我二十岁时送给我自己的礼物，我的梦想是开着它，环游世界。”

第60章
二十岁时的生日礼物，梦想性不言而喻。
应隐算了算：“那十六年了，会不会已经老化？”
她问得很务实，商邵也笑：“远洋帆艇的造船技术革新很快，所以虽然它维护维护得很新，但从技术角度来说，已经过时。”
“再多讲一讲。”应隐不太困了。
“两点了，小姐，我现在跟你讲完，明天也实现不了。”商邵亲亲她鼻子：“先洗澡睡觉？”
“你再讲一段。”应隐不依不挠，“就讲一小段。为什么是这个梦想？”
“因为我喜欢征服。”
他说得好自然，轻描淡写的，对这充满野心的两个字毫不掩饰。可是他的面容那么温和、儒雅，心平静气，甚至于连眼眸都是平静如深潭的，让人看不出里面原来充满了野心。
“海洋，是大自然力量中最愤怒，也最诡谲的，它阴晴不定，充满变数，生死之机瞬息万变。能够完成单人帆船不间断环球航行的，至今为止全世界也只有八十个人。”商邵口吻平淡。
“八十个人？”应隐怔住，喃喃地说：“八十个人，比我拿奥斯卡最佳女主角还要难。”
可是奥斯卡最佳女主角，还充满了隐形的国籍论、人种论、肤色论，充满了公关季的勾心斗角一掷千金，充满了好莱坞与传媒资本大鳄的设计与操纵——它再难，也有人为的空间。但个人帆船环游全球，却只有绝对的运气和实力。这种绝对，就是一种冷酷的公平。
“不是的。”应隐忽然说，注视着他：“是你喜欢海。你首先喜欢海，其次才想去征服。”
就好像演员们首先喜欢表演，才会想去征服各个电影节的殿堂级奖项。
商邵怔忪，又微眯了眼，回应应隐的目光。
他的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探究和审视，危险，又似乎疑惑。
两秒后，他抬起唇角哼笑一息，倏然松弛了下去：“被你看穿了。”
这种“被看穿”的感觉，是陌生的，却很愉悦，让商邵不自觉将应隐按伏到颈侧。
他与她交颈，闭上眼，在深深的呼吸中与她耳鬓厮磨。心脏深处一阵阵发颤。
他已经习惯了不被人看穿的日子。
即使是亲生父母，即使是长伴身边三十六载的康叔，抑或者是直觉敏锐的明宝、在商场上志同道合的明羡，还是深刻交心的商陆，从没有人能看穿他。
他说话永远只说一半，只说最底层的逻辑，或最表征的现象，要听懂他的话、明白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意图，需要一环一环去推，而他真正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很好地被掩藏在他的意兴阑珊下。
“宝贝。”他嘴唇贴吻她暖玉似的颈。
第一次认命般，全盘托出心底的实话。
“我喜欢海，因为海拥有绝对的公平，面对风浪，你可以感觉到一种自我的渺小。那种渺小，让我宁静。”
洗完澡，应隐也还是缠着他问个不休。
新买的真丝睡裙带着刚洗尽烘干的舒适，他的床铺柔软如云端，高支棉光滑无匹，有一种清爽的凉意。而商邵的身体那么滚烫，让她不自觉紧贴。
“哪里可以学帆船？”她蜷在他怀里，枕着他臂膀。
“高中教的。”
“那帆船呢的，是不是好贵？”应隐闭着眼。
明明已经很困了，眼睛也睁不开，却还是固执地聊。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不贵。”
跟她比起来，商邵的声音沉稳，带着一股深夜的慵懒，“一艘入门级的单人休闲龙骨帆，差不多三四十万人民币，好一点的选配八九十万，如果是不间断环球航行的船，这个成本会贵一点，可以上到七八千万，一亿左右。”
“又是一亿？”应隐嘟嘟囔囔。
商邵温柔地失笑了一声：“那就换一个单位，六七百万欧元？这个是指船的配置，还有别的一些设备和人员支出。”
应隐睡着了，呼吸平稳两秒，又忽然惊醒，提着精神说：“那你的小帆船，就一直停在那个港口吗？”
小帆船。
还挺可爱的。
“毕业回国前，我用它完成了不间断环地中海航行，后来就一直在那里了。出差顺路的话我会去看看它，但没有再带它出海过。”商邵亲一亲她发顶，“不聊了好不好？留一点明天聊。”
应隐依偎他怀里，搂着他腰，讲话已经含糊了：“环地中海不厉害吗？”
“不厉害，入门级的，我很多朋友都完成过。”
“不信。”她对他有一股莫名的崇拜与敬仰。
商邵撩开她碎发，捏一捏她耳垂：“好，我是比他们厉害一点，因为我是单人不间断环行，也是他们中记录最快的保持者。”
思绪和念头好像在地中海的风浪上浮沉了，可是那风浪如此温柔，承托着应隐，荡漾着应隐，让她昏昏沉沉，半睡半醒。
她好像不舍得睡，想跟他把话聊尽，聊到天亮。
深水湾的夜，真安静啊。港岛安睡在他们脚下，深蓝的幕点着星亮的灯。
“商先生。”
“嗯？”
“阿邵哥哥。”
回答她的只有笑。
“商邵……”
近乎梦呓。
“睡吧。”
他的吻印在她额心。
应隐翌日睡到了日上三竿。
海风从宽长的观景露台涌入，带来遥远的哗哗声，不知道是浪花翻滚，还是风卷林梢。
床上只剩她一人，她一时之间有些慌张。万一有人进来怎么办？
会把她当小偷吗？还是说，她又要假装一回来应聘的家政？这次可没康叔帮她圆谎。
商邵正陪温有宜吃早午餐。
他回家的动静是绝瞒不过温有宜的，与其等她找过来，不如主动去请安。
今天天气好，煦日柔风，温有宜让佣人把餐布置在了她最近喜欢的一处小花园里。她平日也忙，有太多的下午茶会、慈善晚宴要去光顾，也要打理自己手中的公益基金会，更要操心五个子女的人生大事，关心他们的四季三时、饮食起居。
商邵跟她聊在宁市的生活和工作，挑有意思的、顺利的部分，免得她又多担心。
聊完了，他相当不经意地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商檠业这段时间在新加坡总部那边办公，商邵对此很清楚。不过他行程多有变数，只有温有宜才知道得最清楚。
“今晚上。”温有宜回道，一眼看穿：“你又要躲他？”
“见面就吵，省得让你烦心。”商邵笑笑，喝一口咖啡，顺便瞥一眼表。
十点，应隐差不多该起了。他拿起手机打字，告诉她去哪里让佣人备早。昨晚上康叔知道了他们留宿深水湾，连夜安排了一个老人过来，顺便把应隐放在港&#183;3上的衣物证件也一起带过来了。
“你就是过不去那个坎。”温有宜垂眸注着茶汤，“事实证明他一点都没错。”
顿一顿，“当然了，你也没错。错就错在爱错了人。”
“早过去了。”商邵轻描淡写地说：“他是更年期，脾气越来越暴躁，什么时候改了，什么时候才有沟通的余地。”
温有宜抿一抿唇：“你现在是懂怎么气人了，跟陆陆反着来。他现在反倒比你让我省心。”
“陆陆在山里还好？”商邵顺其自然地问。
“说是快下山了。”
“陆陆让你省心，无非是人生大事定了。”
商邵以前从不会主动聊这个话题。温有宜颇感意外，将茶壶放下，瞥他一眼，不动声色地说：“你还知道啊。”
“你刚说我爱错人，那对于我这个身份，什么样的才叫对的？”
温有宜更怔。她的长子问得并不咄咄逼人，温和而不疾不徐的语气，让她一时之间吃不准，他是不是又在为于莎莎的身份打抱不平。
“那个莎莎……”
“我没在说她，她确实不可以。”商邵打断她，“我的意思是，如果陆陆是我的身份，是长子继承人，你们还会允许他和柯屿在一起吗？”
他的问法够委婉，但温有宜一时想岔，脸色都不对了：“Leo……你也喜欢男的了？”
商邵一口咖啡呛出来。
温有宜埋怨瞪他一眼：“你以为这些声音我听得还少了？妈妈晚上睡着睡着都会惊醒，就怕你有一天也带个男的回来。”
商邵抖开餐巾擦一擦嘴，眼眸微垂神色淡漠：“我的婚姻大事之所以难定，是因为你们有你们的要求，男的不行，明星不行，长得差的不行，身世对不上的不行，学历不够高的也不行，你找来找去，无非是这家的千金，那家的小姐。”
“怎么会？”温有宜否认。
商邵唇角勾起一丝微讽，目光却径直：“要是我有一天也带个明星回来，你难道同意吗？”
温有宜张了张唇。不知道是否是她的错觉，但这一瞬间，她几乎被他逼得心头一紧掌心冒汗。
但她顶住了压力，回答得保守：“明星，也要看是什么明星。像小岛那样清清白白的，人品端正，为人通达，个性坚韧又长相好的，有什么不可以？怕就怕娱乐圈的明星过惯了自由散漫的日子，纸醉金迷又……欠缺某些方面道德感的自律，那对于你来说当然不可以。”
她温柔看着商邵：“阿邵，你是未来的当家人，你的妻子，是要做妈妈现在做的这些事的，她的一言一行、品行仪态，都会被人拿放大镜看着。你如果娶一个声名狼藉、挥霍成性的女明星，对于商家在外的形象来说，你也知道有多伤害。如果商家的形象不重要，那你为什么不去玩模特、捧歌手、炫富、泡夜店、养三四个情人呢？跟你一起长大的，有几个人没有这么做？”
为了商家的形象，甚至娱乐场和赌牌的运营，都要更名为“绮逦”，以和商宇集团区分开来。
商邵点点头：“人品端正，清清白白，聪慧通透，个性坚韧，长相好，对吗？”
他站起身，抄起手机：“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知道？”温有宜不明就里，警觉起来：“阿邵，你套我话。”
商邵勾了勾唇：“没有，不敢。”
他推开椅子，冲他母亲略一颔首：“别多想，我还有事，先告辞。”
应隐刚吃完早餐回床上补觉。
她昨晚上熬狠了，情绪波动又很大，骨子里的惫懒。被商邵捞进怀里时，已经又小睡了半觉。
“你回来了？”
商邵看她迷蒙的模样，简直想笑。不知道还以为昨晚上干了什么。
“这么困？”他吮一吮她唇。
早晨兴致足，他眸色暗了，唇瓣流连至她耳侧，低着声，半是命令半哄：“舌头给我。”
应隐把自己的丰软往他掌心送，又听话地张开齿关。被他深入地吻了半分钟，她也跟着清醒过来，两条长腿交叠着轻轻地蹭。
商邵抚着她，漫不经心地玩：“还有几天？”
“两三天。”应隐睁开眼，眼眸水润又迷离，撅一撅唇，脸颊的潮红一直晕到眼尾，瞪一瞪他。
商邵笑了一声，明知故问：“干什么？”
“明明知道不可以……”应隐不说了，被商邵很紧地贴进怀里。
他喉结滚得厉害，呼吸滚烫起来，既是始作俑者，又是自作自受，半笑着叹一声：“到底是谁派你来考验我的？”
补觉到下午，听佣人汇报说温有宜去赴下午茶了，便安下心来带应隐四处转转。
把应隐介绍给父母，是一件要从长计议的事。他既怕吓跑了应隐，又怕两人感情刚升温的关键时段横生波折，因此慎之又慎，步步为营。但那点叛逆总是时不时冒出来，让他干出把人偷偷带回家的幼稚事。
商宅独占一山，一步一景，曲径通幽，茂密修林中有会所，专为宴请和家庭团聚之用，会所临湖，湖心有小岛，养着数百只火烈鸟。这是商檠业送给温有宜的，因为火烈鸟是忠贞不渝的鸟，一生只择一偶。
谁都没想到，喂了一通鸟，一转身，一向最被钟爱用来避雨静坐的亭下，冒出了商檠业的身影。
父子两个都面无表情，只有应隐受了惊吓。
她正被商邵牵着手。
她没化妆，跟那天在海边庄园的脸别无二致。
她脸色苍白目光惊恐，不住吞咽着，第一反应就是把手从商邵掌心抽出。
但商邵纹丝不动，一松也不松。
商檠业眯眼半晌，目光从两人的手转移到商邵眼底，又瞥向应隐。
她上次开着那台小玩具车下山的影像很深刻。
商檠业一时之间心情复杂。
一向端方自持、精心教养的长子，玩女人玩到了貌美家政头上。
他冷冷看着商邵，最终，一个字一个字缓缓地说：“你，很不错。”

第61章
眼前的男人气场太过迫人，比应隐见过的所有男人都更可怕。沉默死寂的十几秒内，她目光空洞地大睁着，既说不出话，也发不出声。
怎么办？刚跟男朋友说完你爱我我爱你的第二天，就要被棒打鸳鸯。
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感到被人捏了一捏。她回过神，下意识地侧过脸，目光微微上仰，看到商邵平静的侧脸。
男人利落的下颌线绷也不绷一下，从目光到神情都很松弛，不像是严正以待。
他不避也不让，还算恭敬地问候商檠业：“爸爸。怎么突然回港了？”
商檠业不吃他这套，转身冷漠道：“给你十分钟，我在书房等你。”
他一走，应隐才觉得周围的空气流动起来。她终于晓得呼吸了，一颗心怦怦弹在悬崖边：“怎么办？叔叔好像被气到了。”
“他每天都被气到，是他肝火旺，不关你的事。”商邵牵住她两手：“我带你回去？还是你再自己转转？”
见他要走，应隐用力，抓着他掌尖不放：“他会不会为难你？”
“不知道。”商邵如实而言，想了想，淡然地说：“他可能会给你开支票，让你离开我。”
应隐瞪得很圆的眼睛眨了眨。
电视剧里的情节！
“比如……两三亿。”
应隐不由自主地说：“真的吗？”
眼神很亮，尾音上扬——
商邵懂了，她这是心动上了。
什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她可太能移了。
在他严厉的眼神中，应隐自觉紧抿上唇，迅速地摇头表忠心。
“忘了跟你说了，这一次就算真的净身出户，我自己也有十几亿，不是几年前的几千万了。”商邵垂眸看她，沉声又充满警告意味地问：“够不够？”
应隐用力点头：“够够够，特别够。”
商邵垂眸瞥她：“十几亿，既比不上宋时璋，也比不上陈又涵。”
应隐：“……”
咕咚吞咽一下。
商邵略低头笑了一笑，屈起指侧蹭一蹭她脸颊：“好了，可以想一想晚上想去哪里玩，等我回来。”
他走之前，还是把应隐搂进怀里抱了会儿。
两人接吻，没把不远处暗中观察的商檠业给怄死。
玩出花来了！
秘书升叔跟在他身边，虽然早已习惯了他的脾气，但此刻还是气都不敢喘。他额头冒汗半天，才终于见到商檠业脚步动了，耳边一声咬牙切齿的吩咐：“先别告诉有宜。”
在书房等了片刻，商邵踩着十分钟的点如约而至。
商檠业一手插兜，站在窗边抽烟，听到脚步声也懒得回头，直接问：“你什么意思？报复，还是叛逆？别告诉我是来真的。”
他这么开门见山，商邵便也没再藏着掖着：“是真的。”
饶是商檠业做了满肚子的心理建设，此刻也忍怒到快把烟管掐断：“我承认这个女人确实漂亮，但这世上漂亮女人多得是，学识、教养、见地——我都不说出生了！这些你都通通不在乎了是不是？！见色起意，我都替你感到羞耻！”
他一开始恶龙咆哮，父子俩之间和平沟通的桥梁就断了。
商邵也懒得仔细揣摩他话里的意思，沉着脸声声逼问：“所以呢？这个不合你心意，你又打算怎么威胁我？断绝父子关系吗？”
“你！”商檠业粗暴地捻了半截烟，剧烈咳嗽起来：“你要是随便玩玩，没人管你！娶回家不行！”
“凭什么不行？她家世清白性格可爱聪慧通透没有任何不良嗜好，有天赋有事业有信念有见地，你告诉我，哪一点不行？”
商檠业额角青筋直跳：“你跟我谈一个到家里没干几天就跟主顾搞到一起的家政保姆清白通透有天赋有信念？什么信念？搞男人的信念吗？！升叔！降压药！”
快把他气死！
升叔立刻端着水和药片过来，商檠业还没含进嘴里，便听到商邵不可思议的一问：“你说谁是……家政保姆？”
“你那个貌美如花的小情人！”商檠业气不打一处来，降压药也不吃了，反手把水杯一砸，一手叉腰一手解着领带：“有宜呢？我要有宜，我管不了这个不孝子了……给我滚出去！”
商邵平静如水地等他暴怒表演三分钟，才淡定地说：“她叫应隐，是一个演员、影后，商陆电影的女主角，绮逦的代言人——你在新加坡绮逦住了这么多天，一次也没抬头看过她的广告？”
商檠业：“……”
升叔一声不吭，心想我先走了。
书房门咔哒一声关上，商檠业的身体像被定住，半拧着领带迟疑半天，才问：“谁？”
“我女朋友，叫应隐，是个演员。”商邵耐心地再给他重复一遍。
“演员也不行，演员……”商檠业踱步一圈，一时找不到骂的，只好说：“滚出去！”
商邵身体笔直，恭敬地略一颔首，赞扬道：“您还真是，发挥稳定。”
出了门，身后又传来一声玻璃碎裂声，不知道商檠业又砸了什么东西，许是烟灰缸。
升叔端了新的水和药，进去时，商檠业又在抽烟。
“你听过吗？这个演员。”他哑着声咳嗽两下，不耐烦地挥开烟雾。
“听过。”
商檠业：“我明明比你年轻，怎么我没听过？”
这话叫人家怎么答？升叔只好说：“您日理万机，没听过这些明星，也是正常的。”
商檠业刚被不孝子阴阳怪气一通，现在听什么好话都不对劲，眼神一眯：“我们在新加坡这些天，有放过她的广告？”
升叔点点头：“放的，酒店进门的Led大屏，楼标旁的户外广告牌，每部电梯的液晶显示——”
商檠业面无表情：“哦，原来我没长眼睛。”
升叔：“……”
有宜……他也想找有宜……
有宜不在，他老人家只好硬着头皮说：“但是广告片里化着妆，跟真人还是有很大不同。”
商檠业吞水送服降压药，缓了缓，一通电话打给小儿子商陆。
商陆和柯屿正在下雪山路上。
越野车内堆满了大包小裹和各种摄影器材，本地向导在前排开着车，瞥一眼后座，将暖气调高。
后座的客人有一位睡了，掖着大衣，枕着另一人的肩膀。被他枕着的那个人高马大，膝上搭着电脑，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正在看剪辑送过来的样片。
雪道蜿蜒，雪层厚而结冰，越野胎上的防滑链咯吱咯吱，将车子颠得摇晃。
电话震动，来电显示上的姓名十分不受欢迎，以至于商陆特意多等了几秒，才懒洋洋地接起：“喂。”
“你给商邵介绍的什么女朋友？”
“大哥有女朋友了？”
嘟，商檠业那边把电话挂了。
柯屿本来也没怎么睡着，只是连日来高反将他折磨得头疼，昏昏沉沉间听了这么一句，也跟着问：“大哥已经有女朋友了？”
商陆还拿着电话茫然：“我不知道啊，我什么时候给他介绍了？”
柯屿睁开眼眸，静思片刻，像是有遗憾：“其实我真的想过把大哥介绍给小隐。”
“别。”商陆当机立断：“我拒绝这个女人当我大嫂。”
他既在片场把应隐凶到边狂哭边狂吃碳水过，也被应隐气到无能狂怒过，两人之间还有“我最喜欢小岛哥哥了！”的血海深仇，让她当大嫂？他宁愿敲十年木鱼！
“……算了。”柯屿重又闭上眼：“反正她也觉得你大哥平平无奇。”
“我靠。”商陆忍不住骂一句，像听了天方夜谭：“我大哥什么时候平平无奇过了？！”
柯屿只好说：“打住，反正他们也没机会了。”
但是商邵这两年的变化谁都有目共睹，所有人都觉得他很难再爱上谁了，因此听到他有新对象，就连从不八卦的商陆，也忍不住要问个究竟。
商陆电话打过来时，商邵脑子里和商檠业的那盘棋，才刚刚交锋过半。
过去这半个小时风云突变枝节横生，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和机会，他不得不重新计算，将他和商檠业之间的牌一张张盘清。
铃声响起，他驻足，八风不动，松弛从容，眉眼间毫不间焦躁之色。
“下山了？”商邵将思绪暂且抽离出来。
“嗯。”商陆懒得迂回，单刀直入问：“刚刚商檠业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给你介绍的女朋友。”
商邵倒是不意外，笑了一下：“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所以你真的有女朋友了？”
“刚确定关系。”
“商檠业会这么问，说明这个人跟我先认识，而且一定是娱乐圈的，八成是我的女主角。”商陆条分缕析自信满满逐步推导：“既然应隐说你平平无奇，所以一定不是她在跟你交往，我知道了，你女朋友是——
谢淼淼。”
商邵：“……”
商陆对自己顷刻之间算出正确答案的智慧十分满意，大马金刀地坐在车上哼笑一声：“不错，恭喜你，谢淼淼人挺好，人品一定比于莎莎……”
“等等。”他沉稳地打断他，眯了眯眼，慢条斯理地问：“你刚刚说，谁说我平平无奇？”

第62章
兄弟间的通话十分简短。
挂掉电话，商陆轻舒一口气：“刚刚差点就说谢淼淼曾经喜欢过你了，幸好。否则我大哥吃起醋来，我们四个人岂不是都很为难。”
柯屿：“为什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商陆瞥他：“有吗？”他轻啧一声，“我还是先安慰纪允，毕竟他追了谢淼淼三年。”
纪允是他和柯屿共同的学生，才二十出头，一心苦恋文艺小花谢淼淼，但谢淼淼很钟爱一些岁数比她大的老男人，对小弟弟不感兴趣。
“你等会——”柯屿按住他手腕，“别急，别急……”
他一边说，一边思考，但几个月的高反折磨下来，他脑子里像罩了层雾，实在没有头绪。
“大哥还没说，你就别帮他昭告天下了。他肯定有自己的安排。”
“也是。”
商陆是放下下手机，想了想，仍旧给商邵发了条微信：「恭喜，什么时候让我跟嫂子吃饭？」
商邵暂且没回。
他回到湖边时，应隐还在喂鸟。很明显的心不在焉，手里干粮有一粒没一粒地捻着，那群鸟估计都给喂撑了，都支起单腿把脖子埋成弓字形睡觉。
听到身后脚步响，应隐手中鸟食天女散花般一把撒了。明明想扑进他怀里的，但也许是怕商檠业就在身后，她脚步暂缓，矜持地忍住了，问：“你聊好了？”
商邵似看穿她：“没人跟着。”
应隐听了，终于一把抱上去，仰着脸：“怎么样？”
“托你的福，他觉得你这个家政太漂亮，我不务正业不思进取自甘堕落，很让他失望。”
应隐：“……叔叔真以为我是家政啊？”
商邵点一点她鼻尖：“应该是你上次开着那台小车下山，演得很真。那个车只要几万块？”
应隐把脸埋他胸前，瓮声瓮气地问：“那你解释清楚了吗？”
“解释清楚了，他知道你是谁。”
心底的慌张如尘埃一般，被应隐激烈的心跳砰砰地扬起，迟迟落不了地。她安静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说给谁听：“还是不行的吧。”
在片刻的沉默中，应隐听得一声低笑。
“应隐，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一次你心里是想‘行’的？”
其实宋时璋给她讲的第二个情妇的故事，一直深深地印刻在脑海里，像某种警世预言。
有人托付一腔真心，但在有钱人眼里，不过是为了上位的把戏。也许一个目的明确的拜金捞女，比讲真心，更能让他们这种人觉得安全、觉得熟悉、觉得放松。
“我说过了，从没人可以拆散我的感情，你信不信？”商邵捋了捋她头发。
应隐这次不再沉默，点点头：“我信。”
商邵也不探究她是真信还是假虚与委蛇：“我们先下山，我带你去吃饭，”
应隐便回房子里换了衣服。她不敢带妆，怕路人认出来，因此还是素颜，穿着也很随便。
今天的香港岛比昨天更热，几乎有春夏之感，她穿一条宽松的锥口牛仔裤，配浅口单鞋，上身一件鲜绿色对襟系扣针织衫。
针织衫紧身，将她的身体曲线勾勒突出，腰是腰胸是胸的，两条胳膊包裹在针织长袖下，更显得十分修长。
早上康叔已派人将她的行李送过来，她翻出护垫，在出门换上了。
商邵开车下了山，在主道上跟他母亲温有宜的宾利擦肩而过。
温有宜喝完下午茶回来，完全不知道这家里已经发生过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见了丈夫，她惊喜过望：“我在外面看见升叔，还以为你先派他回来了。怎么提前得这么早？”
商檠业此时此刻正在书房外的起居室里不务正业。
两人宽的沙发上，他大马金刀地坐着，双臂环胸。白色石膏法式壁炉上方，壁挂电视内影像流淌。
温有宜瞥了一眼，不知道是什么节目，一个女人在追着一头猪跑。
“……”
好诡异。
她丈夫从不看电影，也不看电视，上一次逼他看电影，是商陆的戛纳金棕榈《再见，安吉拉》，至于上一次逼他看综艺……那不得是几年前柯屿和商陆上的那一档了？好像是清理羊圈什么的……
回忆至此，温有宜看了眼右下角的栏目标，还真是同一档综艺？
她在商檠业身边坐下：“honey，你在干什么？怎么突然想到看综艺了？”
商檠业面无表情，冷冷吐出两个字：“解压。”
温有宜：“……”
屏幕上，追猪追出几百米的女人，终于一把逮住了。……她是抱上去的，戴着黄色橡胶手套的两手环抱住猪脖子，穿牛仔裤的双腿跪在地上，死活都不放手。
她跑太快，身后跟拍的根本撵不上。镜头一通乱抖，摄影师气喘吁吁：“应、应老师！你跑慢点……！”
身后还有个跑得更慢的，带着不知哪儿的口音：“揪耳朵！揪猪耳朵！”
一顿人仰马翻之中，半大的猪撕心裂肺惨烈叫起来，下一秒镜头一转，女人和猪的正脸终于给拍进来了。
温有宜觉得这女人十分眼熟，但一时之间没准确想起。
她跟商檠业一样，双手环胸靠到沙发上，陪她老公默默看了一小时的养猪经。
在这一小时里，这个小小的养猪大户、村中首富的家里，分别经历了村中青壮年轮番上门看漂亮女人、提出相亲“叔你给介绍介绍呗”、被喷“赖□□想吃天鹅肉没见镜头跟着呢吗！”、因猪圈门没关而猪仔集体出走满地乱爬、第二天要被屠宰的母猪在村子里横冲直撞、开开心心提溜了半个西瓜回来准备歇一口气的另一名女嘉宾被猪撵得满村乱跑——等等一系列令人目瞪口呆的剧情。
忙碌的一天最终结束在应老师一边默默抹泪一边在漫天星光中到处找猪的安详气氛中。
进广告，温有宜沉默一下，恍然大悟：“哦！这个应老师我知道！”
商檠业挺心虚，咳嗽一声，瞥她：“你见过？”
“我见过，是明羡选的代言人，还跟小岛一起拍了广告片呢。”温有宜都想起来了：“拍的时候，我就在现场。”
“然后呢？”
“然后看到她跟小岛接吻呀。”
商檠业：“！！！”
血压突到脑门了！
“不过好像是借位。”
商檠业：“……有宜，话最好一句内说完。”
温有宜：“虽然是借位，但是当时是陆陆亲自拍的，脸色都青了。”
商檠业心想，你倒是抬头看一眼我的脸色。
温有宜还在思索，“对了，她还是小岛的热门CP呢，CP就是couple，她说她最喜欢的演员就是小岛。”
所以，他大儿子的女朋友最喜欢小儿子的男朋友，大女儿选了他们两个当代言人，在小儿子亲手掌镜的广告片里，他们接吻了。
商檠业额头青筋直跳：“升叔。”
门外升叔“哎”了一声。
“降压药！”
“……”
温有宜表示感同身受：“我理解你的感受。”
商檠业倒着药丸：“你不理解。”
你太不理解了！
温有宜忧心忡忡地看他和水吞下药，问：“你回来这么久，是不是跟阿邵见过了？又吵了架？”
商檠业冷哼一声。
“你们以前明明不这样。”
“他以前懂事，现在像十八岁！要气死我！”
温有宜赶紧安抚他：“没关系的，等他成家了就好了。我下午又帮他物色了几个姑娘，你知道吗，他早晨问我了，到底什么样子的女孩子是合格的，我想着呢，门第什么的都无所谓，既然没决定联姻，那不如放宽一点……”
她娓娓又温柔地说，从手机里点开相册：“你看这个，是……”
还没等她介绍，商檠业便说：“他看不上。”
温有宜怔了一下，只好依言换一个：“这个是……”
“也看不上。”
温有宜滑到第三张：“这个……”
“看不上！”
看不上看不上，不孝子通通看不上！
温有宜忍无可忍：“明明都很漂亮！”
商檠业恶龙咆哮：“除了天仙下凡，他现在谁都看不上了！”
“阿邵又不是只看外貌的人！”
商檠业忍耐着烦躁，眉心蹙得死紧：“总而言之，你别给他操心了，这么大的人了，终身大事让他自己解决去！”
并非是他故意要瞒温有宜，但商邵和那女人关系前途未卜，而虽然他口口声声那女人家世清白个性单纯，但娱乐圈的人，恐怕比于莎莎还能演。要是这个应隐真有问题，恐怕最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又是温有宜。
商檠业吃了前车之鉴，宁愿自己调查清楚了，放了心，再让温有宜高枕无忧地享受这件好消息。
“但是阿邵又不像陆陆，陆陆直来直往的，阿邵话又少，也不玩浪漫，又一心只扑在工作上，不懂怎么讨女孩子欢心……”温有宜叹了声气：“他要是是个花花公子，倒也算了。”
商檠业唇角一抹冷笑简直不能更冷了：“你对这个大不孝子有很大误会。他现在会得很！”
大不孝子确实会得很，带应隐去荣欣楼的香港总店喝粥。
那道“金宵出白玉”虽然要提前预约，但对他这种贵宾自然不同。到了地方，上顶楼包厢被奉为座上宾。荣欣楼的少东在香港这边当实习店长，得了他父亲的交代，正要亲自来介绍这道粥，却被商邵谢绝了。
外头人声鼎沸烹鲜买醉，各色鲜味活色生香，包厢内倒是雅静，雕花格的苏绣屏风上栩栩如生的一程山水，满洲窗外是佐敦道的灯红酒绿。
老酒楼都兴用圆桌，赭红的圆桌腿雕着醉八仙，是老民国的物件了。桌沿旁，纯银簪花茶壶里泡一饼老树普洱，鸡油黄的两盅瓷里，“金宵出白玉”凝脂般盛着。
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人。
应隐喝得认真，一口一口，小心吹拂走滚烫沸气，再抿进唇中。第一口平平无奇，但更多的韵味却在舌尖漫漶开来、流连不去。
“还以为是白粥。”她惊奇。
玉一般的粥色，如此至清，怎么能拥有如此多的底味？
“它表面上确实平平无奇。”商邵淡淡地说，“但尝起来还不错。”
应隐起先没觉得哪里不对，直到听到他停顿一下，淡然续道：“有的人也是一样。”
“噗——”
怪她对“平平无奇”四个字过敏，听了这一句，直接一口呛出来。
商邵瞥她一眼。
应隐一边心虚咳着，一边到处找纸，还是商邵从圆桌上捻了一叠递给她。
修长的指骨透着清冷之意，应隐看也不敢看。
“这么大反应是干什么？”商邵明知故问，口吻很淡，一股不辨喜怒的高深。
“我……”应隐拿小团纸掩着唇，“喝得着急了……”
“你觉得我刚刚说的那句对不对？”
应隐可怜地说：“对。”
“那你现在觉得，我——”
“对不起！”东窗事发，应隐啪地就是一个两手合十低头滑跪：“我不是故意说你平平无奇更不是故意到处造谣逢人就说！”
……还“到处造谣”、“逢人就说”。
商邵缓了缓，没想到她这么不打自招。
“所以，你确实最一开始，觉得我平平无奇。”
他神情平淡漫不经心，谁也不知道，他说出这句话时，心里带着几不可察的艰涩。
他仔细回想他在陈又涵那场宴席上的穿着、言行，乃至于跟应隐在走廊上的偶遇、他手里夹着的烟、灯光下的阴影。
应该……也不能算很差。
但又想到那是陈又涵的主场，想到应隐见陈又涵第一面，就起了勾引的邪念。
周遭空气陡然降了好几度。
应隐捏着白瓷勺柄，可怜兮兮地说：“阿邵哥哥，我刚开始还以为你整过容。”
商邵眯了下眼：“整容？”
应隐迫不及待地说：“真的整过容也没关系！看不出来的。”
越聊越岔。
商邵不耐地抬了抬手指：“过来。”
应隐坐进他怀里，他搂着人，手掌那么恰好地贴着她腰肢，将人端正扶稳了，一点一点审问：“为什么觉得我整过容？”
“因为现在好看。”
商邵没料到这个回答，结结实实地怔住，抿着唇半晌，才淡淡地说：“不需要这么哄我。”
虽是面无表情，但他喉结分明滚了滚，抱着应隐的双手也紧了一下。
“没有哄你，”应隐认真地说：“你见我的第一面我不知道，我见你的第一次，你也不知道。是在一场婚宴上，好多人陪着你，我隔着小半个宴会厅，远远地看了你一眼。”
“然后呢？”
“别人说这是商家太子爷，我说……”应隐跟个鹌鹑似的开始缩脑袋心虚：“不过如此……平平无奇……其貌不扬……我错了！”
商邵沉沉注视她：“你觉得，我整过哪里？”
他不疾不徐地问着，目光如深潭，却让应隐指尖发麻。她的目光一一描摹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的下巴。
“这里，这里，这里…”葱管似的指尖随着目光，在他的五官上摩挲而下，带着凉意与翠绿雨意的清香，“还有这里…”
话说完，腰肢后折，她被商邵吻得透不过气。
吻够了，他逼迫自己冷静了一会儿，才语调沉缓地问：“你有没有考虑过，不是我整容，而是你认错人了？”
应隐低垂的眼睫藏不住怯意。
他吻得她很凶，也许是忍了这么多天的缘故。
她点一点头，轻声“嗯”一下，“我后来才想通，但是已经跟多人说过你平平无奇……”
声音越来越低：“也许你现在还没结婚，都要怪我……”
军功章里有香港小报“功能障碍”的一半，也有她“平平无奇”的一半。
“你就没有想过，我父亲在新闻稿里长那样，商陆你也见过，我……”
实在匪夷所思，以至于他晦暗的眸底掩笑：“我在你心里，是有多不受基因眷顾？”
“也有基因突变……”应隐揪住他领口，把脸埋进他怀里：“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你没有整容整容的是我！”
没见过女明星自爆整容的。
商邵捏一捏她耳垂：“哪里？鼻子？”
不怪他这么猜，因为她鼻骨实在生得太好，莹莹如玉立，高贵而可爱。
应隐摇摇头。
商邵想到什么，眸底一暗，附她耳边：“这里？”
他只手托着她针织衫底下的饱满。
很软。
低沉又沉稳的声音径直送入她耳：“不像。”
应隐任由他检查一遭求证一番，才抬起手，贴着他指尖一起捏住耳垂：“这里，这颗痣，后面点的。”
“这不算整容。”
“反正是假的。”
“假的，那怎么每次亲你时你——”
应隐赶紧捂他的唇，漂亮的一双眼可怜瞪他：“别说。”
商邵住了口，扣住她腕骨将手移开，追逐她唇吻上去。
应隐被他吻得晕晕乎乎，嗯嗯啊啊断续地说尽实话。
“我妈妈迷信，……找算命先生算了生辰八字，说这里要有一颗痣，……是点睛之笔，”喘一声，“所以十六岁那年，嗯……她带我去做了这颗痣。”
商邵听得低笑：“怎么比我们香港人还迷信？”
应隐点点头，眼里全是泪花，灯下，目光被照得迷离。
“这件事只有你知道，可不可以饶了我到处说你平平无奇的罪？”
商邵垂眸，目光凝着她：“所以你第一次见我，还是在陈又涵那里。”
“嗯。”
在他的注视中，应隐的脸色不受控制地染上红：“虽然是在那里，但回忆起来，总觉得像是在冰岛见的。”
“为什么？”
“因为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想到之前去那边玩时见过的黑沙滩和蓝冰。”她的勇气和羞耻心都透支，只好紧紧环住商邵的脖子。
商邵一怔，轻笑一声冒出粤语：“痴线。”
应隐紧闭着眼说：“我想跟你认识，第一眼就想。”
商邵的唇灼热地压着她的耳廓：“为什么？为什么第一眼就想认识我？”
他的心简直被海水泡涨，泡烂。
明明知道他是商家少东时，因为觉得他平平无奇，反而生不出结识的兴致，他几乎能想像到她当时的惫懒和意兴阑珊。后来再相见，明明又不知道他身份显赫超过在场所有，偏偏却第一眼就要认识他。
“因为……”
「因为是一见钟情。」
应隐说不下去，把这过于直白的一句宛转开来，主动向他索吻：“因为我喜欢你让康叔转达给我的那句话，‘想要听雨，不必淋湿自己’，喜欢你让他转交给我的那张羊绒披肩，我湿透了，用它擦身体。”
这最后一句简直像催情。
“那上面有我的味道。”商邵低哑着，喉结滚动时，难耐得厉害。
他车上的披肩不常用，但总是备着，难免沾染他的气息，被他看书睡觉时在膝上搭过。
“我知道。”
应隐说完这三个字，尾音仓促得还没落完，就再没机会开口了。商邵吻她，舌面摩挲，卷她清甜津液，彼此情动厉害。
一顿粥喝得很慢。
离开前，应隐去洗手间。护垫上干净清爽，只有些液体幼滑清亮。
她撕了，也没换新的，用专门的湿巾仔细清洁了一遍，又在水龙头底下洗了好久的脸。
凉意劲足，把她的面红潮热都带走。
出了荣欣楼已快八点，商邵陪她在夜色下闲逛。
他没开车，不惧狗仔在人潮中认出他，但应隐不同。她口罩蒙得严实。
商邵离她一步远，不敢太亲密，直到垂在身侧的手被她碰到。
若有似无地碰到两下后，谁都没说话，但他当机立断，将她牢牢牵住了。
应隐明显抖了一下，但没抽开。
她想要的。想要他牵着她，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街上，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陪她逛遍小店，吃那些最老字号服务态度最差的临街食铺，像天底下任何一对普通情侣那样。
如果狗仔或路人粉丝拍到，就当是送给她和他的贺礼。
商邵完全想不通，她一个平时大门不出只去片场的女明星，是怎么兴致不倦地走这么多路的。
一直逛到凌晨，这城市不歇，她也没歇。
看见亮着的影院灯牌，应隐兴致勃勃。商邵不看电影，她撒娇求他：“陪我看一场。”
这不是正常院线影院，而是专门播放老片、修复好的旧片、以及一些一刀未剪的艺术片的。也不分厅次，总而言之只一个放映厅，片单二十四小时轮播，冷气开得足，一些彻夜不归的旅人在这里歇足，或赖在椅子上打着瞌睡。
两人进去时，上一场电影刚放映结束。
应隐说话小小声：“这种影院在大陆没见过。”她掩唇：“不会放一些奇怪的片子吧？”
商邵想笑，忍住了，以他对影院有限的认知回：“不会。”
应隐点点头，挽住他胳膊，靠进他怀里。
荧幕暗了片刻，放映员换好了胶卷，一束光柱自黑暗中漫漶投出。
开头字幕一出，应隐就觉得有些不妙。
「1937&#183;上海」
马蹄声震破霞飞路的清晨。
“司令？”
一声慵懒而软的声音，显然是还在床上尚未清醒，但尾音带着俏。
应隐唰地一下坐直。
“怎么？”商邵已经听出来了这道耳熟的轻熟声线。
很媚，她倒是没这么叫过他。
“我我我我突然不想看了……”应隐到处找包，“我们回家吧商先生好困哦……”
“商先生”和一些莫名其妙的语气词都出来了。
商邵搭膝坐着，两手交握在膝盖上，按兵不动两秒，直到屏幕上出现卡司。
「领衔主演：沈籍」
沈籍穿着一身哔叽军装，身形笔挺，那双极其深情的双眼在大银幕上更显深邃。
画面顺着他的脚步运转，推镜往上，绕过屏风，一张垂帐大床。床榻上的女人小腿纤长大腿浑圆，半梦半醒地陷在层层叠叠的软被中。
「领衔主演：应隐」
“这么早就过来？”
她说话软媚得很。
片头终于打出影片名，十里洋场灯红酒绿的底，瘦金的毛笔字：「凄美地」
应隐啪地一下拍了下额，紧闭的双眼中闪过一行字：完了。

第63章
小小的私人影院虽然打理干净，但马赛克花纹的地砖、红色暗纹的软包折叠椅、绿色的墙漆，都说明这儿有些年头了。
临近午夜，来这儿看片的不多，应隐和商邵坐在忽近出口的最后一排，前面几颗人头攒动。有人在片头中打了个哈欠。
“国语片啊。”谁说了声，抬起屁股走了，经过时，恹恹地瞥了应隐一眼。
应隐半边没动，等那观众走了，她才双手扳住商邵胳膊：“我们回去好不好？回去我陪你看。”
商邵坐得淡定，二郎腿动也不动，只问：“为什么？”
应隐语焉不详：“这部片是我最不喜欢的，我回去换更好的给你。”
商邵挑了挑眉。他刚刚路过大厅，扫过了一眼灯箱海报，那上面几个小字引他注意，写着：柏林影展之夜。
他虽然不怎么看电影，但大名鼎鼎的三大欧洲电影节，还是有所耳闻的。既然能征战柏林，说明影片质量很不错。
商邵安抚地拍了拍应隐手背。她的手背出奇地冰凉。
“就看这个。”他一锤定音
“可是……”应隐还在努力，商邵却俯近她耳：“你这么紧张，是这里有我不能看的东西？”
应隐吞咽一下，心虚地将目光低低垂下。
这里没有什么他不能看的东西，无非是她职业生涯中尺度最大的一部罢了…
《凄美地》和《漂花》不同，《漂花》至今毕竟也有十一二年了，很多场景她已经淡忘，可以面不改色地看完，甚至抽离出来点评一番当时青涩的、全凭直觉的演技。
宋时璋说她年轻时有野心，不错，否则她不会艺高人胆大，毛遂自荐去演这角色。那时候懂什么情什么欲？全听导演讲戏，骨相绝佳的脸上铆足劲儿的不服输。
但《凄美地》不同。它没有那么朦胧，也没有那么“纯欲”，是两个成年人之间的欲望缠斗爱恨情仇。
应隐拍完以后，只看过一次公映版，此后再没点开过。
几场清场戏在公映时被剪得一刀不剩，应隐现在只寄希望于，这里播放的版本是公映版。
这是1937年的春天，凛冬还未消散，春寒料峭倒无所谓，但日本人步步逼近图谋华中的消息，却让很多人惶惶不可终日。
大上海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本人也许要打进来了，也不妨碍歌照唱舞照跳，国泰大影院，周璇的《满园春色》场场爆满叫好又叫座，电车叮当驶过，百乐门的霓虹灯丝越是入夜越是妖冶。
应隐饰演的黎美坚，在百乐门当了数年头牌。
论歌喉，联合影业的大股东搂她坐在怀，哄她说比起李香兰也不让，跳快狐舞步，整个上海再没人比她更轻盈、更从容。她一跳，满宴会的阔太富商影星艳星们，都停下来看她。
冬天的黎美坚，往往在百乐门或哪处达官贵人的官邸里狂欢一宿，穿着黑色掐腰翻领狐氅，娉婷地下了小汽车，在雾色中寂静地走上两步。法租界的柏油路落满了梧桐叶，她走过来，扫大街的苦工也要为她暂停两秒。
因为如此美的时刻，还想着干活儿，是有罪的。
这话动听，黎美坚真真假假的赞语听得耳朵起茧子，唯独这句到她心底里。
说这句的，正是沈籍饰演的青年军官徐思图。
徐思图不过三十岁出头，一身哔叽呢料的军装穿得十分挺括有风度，托他南方军阀兄长的光，年纪轻轻就被旁人尊称一声司令，但这一声“司令”有几分忌惮、几分戏谑，大家都心知肚明。
其实徐思图兄长在南边势大，他合该也在南方顺风顺水花鸟虫鱼地混着，孤身一人跑到上海来，说好听点是前途无量重点栽培，说难听点不过质子一枚。
黎美坚有许多人可以选，什么炙手可热的金融处长，出手阔绰的新兴买办、无锡来的纺织大王，亦或者是这个银行那个银行的浮华小青年，但她都没选。联合影业的董事说要捧她当明星，跟胡蝶周璇争一争风头，她眼皮子也不抬。
最终是徐思图做了她的入幕之宾。
徐思图有哪里好？大概是肯放下身段哄女人。
黎美坚一双赤脚踩他脸上，他也能爱不释手地捧住，让她足弓贴着自己脸，再看着她眼，珍而重之地在脚背上印下一吻。
应隐看到这里就有些受不住了。这场戏怕得早，她跟沈籍还不熟，Ng很多遍。
她朝商邵那侧扭过脸去，张了张唇，想辩解什么。商邵仍旧握着她的手，只是力道稍紧了紧，偏过脸来与她对望时，声音也压向她耳边：“你还有这一面。”
应隐不知道是尴尬还是紧张，只晓得心底的浪潮一阵紧过一阵。
剧情里，黎美坚和徐思图的第一个吻出现在影片的第四十分钟。
导演讲，吻是爱的窗口，所以在影片前四十分钟，黎美坚和徐思图只有你来我往的挑逗游戏，并没有吻过。
第一枚吻，是两人分别前夜。日本人动作频频，百乐门的舞也跳不起来了，有门路懂风声的，都已经提前做了跑路去香港的准备，只有弄堂里的小老百姓抱着襁褓，一边安慰咿咿啼哭的小儿，一边念南无阿弥陀佛，宽慰自己国民党前线数十万大军陈列，总不能眼巴巴将上海这样繁荣的金融港拱手让人。
离别在那个清晨匆匆到来，徐思图随政要转移，他雇了车，派了亲信，买了船票，要送黎美坚去香港。
“你喜欢本邦菜，我派了两个姨娘给你，你到了香港，守好门窗，过好日子，顿顿吃贵妃鸡，等我来找你。”
“侬个老婆呢？”黎美坚问。
徐思图有妻儿，再养一个外室，这在当时的霞飞路不新鲜。声色夜场里，有人调侃说是法国人带到法租界的时髦玩意儿，黎美坚笑问一声：“我没去过法国，可是听闻法国的贵妇人们玩得更开，怎么阿拉霞飞路的子弟们，不让自己堂客们把这个也学一学？”
一句话让酒桌上都笑起来，伸手在她裹在旗袍下的腰上掐一把：“个么你跟徐司令讲一声，由你黎大班首开风气好了！”
徐思图被她问得措手不及，半掩在清晨暗影下的脸闪过片刻迟疑。
黎美坚一直以来是聪明人，虽然对他成家一事心知肚明，但从未提过只言片语。他来找她，她就让姨娘做一桌岭南名菜，他十天半月不来，也没事，黎美坚的日子每分每秒都有男人、都很热闹。
“他们已经在香港了。”徐思图回，“先是去广州，我兄长思念囡囡。”
黎美坚点点头，小老百姓还不知道时局有变时，他已经送了妻儿去安全的地方，又在如今这样紧迫的清晨，跟她玩一桩可歌可泣的生离死别。
她微笑着，眼角皱也不皱：“可别住在一条街上。”
徐思图在她这一句里发狠吻她，把她推到墙上，银狐大氅从她肩头滑下来，露出动人肉色。
“我到了香港……”他一句承诺到了嘴边，说不出口。黎美坚聪慧地掩住了他唇，为他解围，仿佛不是他说不了，是她不让他说。
“你们是三茶六礼明媒正娶，我一个百乐门跳舞的，散了就散了。”
徐思图把一柄小巧手枪塞给她：“不散。”
吻的时候镜头推了特写，景框内只有应隐被吻着的脸。这里按最初的分镜，应当是中景，但导演认为她面部神情太到位，这样的特写，有助于将她的表演完整收录。
电影氛围太好，应隐一时之间也有些沉浸了进去，冷不丁感到手掌被握得一紧。商邵捏着她手的力道失控，都把她指骨捏疼，原本干燥的掌心一片潮汗。另一手抬起，烦躁地、下意识地想要拧松领结。
但他今天根本没打领带。
“阿邵哥哥。”应隐低声叫他一句。
“我抽根烟。”
他起身，离开前，手搭在她肩上捏了捏：“别跟过来，我一会就回来。”
他推开应急通道的门，拍遍了裤兜也没找到烟盒，只好出门去便利店买。向来抽惯定制烟的，对满货架的烟盒失了头绪，挑了盒万宝路。
结账，撕开薄膜封条，站在门口雨檐下就抽起来。抽不惯，又或许是抽得急，没两口就呛得咳嗽起来。
深夜的便利店鲜少有客，店员默默看他唇角衔烟，继而深深地吸了口气。
再回到影院时，战争场面已过了。
徐思图原本随政要撤离，却莫名被派去前线。他是黄埔优秀学员，又跟在他兄长身边耳濡目染，早有排兵布阵的抱负，但淞沪会战节节败退死伤惨烈，他部下死尽，与军团失散，只能从沦陷区一点点苟且至广州，以待跟他兄长碰面。
黎美坚去香港也不顺利。去香港的船挤得乌泱泱，风浪也就算了，痢疾爆发开来，药不够，全靠个人捱。苏州跟过来的姨娘死了一个，草席一卷，哐当丢进海里。黎美坚裹着披肩，紧紧守着两枚皮箱，片刻不敢闭眼。
船上有米高梅的经理，惯与百乐门打擂台的，挖了黎美坚好几次。平时大家相见，油光水滑的头，锃光瓦亮的鞋，现如今脸色发黑，各有各的落魄。
不知过了几个昼夜，眼前出现岛屿轮廓，大家一阵欢呼，莫不有劫后余生之感。
码头上乱哄哄，接人的，拉黄包车的，游手好闲的；印度的，菲律宾的，英国的，各色人种，一时把人看得恍惚。现场这样闹，她不过就是刚把皮箱放下，去掺一把那可怜的脱了水的苏州姨娘，再回过神来时，箱子就不见了。
箱子里放着她所有的家当，以及徐思图给她的房子地址。
“徐司令单说派了人来接咱们，可也不知道那小五长什么样，是黑是黄？”姨娘咳嗽两声。
黎美坚扶她在码头桩子上坐下：“也许小五有我的相片，能认出我来。咱们原地等一等。”
一等等到快天黑，人也散尽了，也没人来找她。她只能走开了去，挨个问：“你是不是徐司令派过来的小五？”
问了一周，天已黑透，听到一声落水声，她也没有在意，直到回去时，看到苏州姨娘的蓝布袍子漂在水里，她背朝着天，趴浮在水上，屙痢屙得脱了相，夜色下像一条海藻。
黎美坚在原地站了会儿，转身走了。
米高梅蒋经理的小汽车去而复返，冲她鞠一躬：“黎大班。”
多余的话也没有。
她一个舞女，跳了十几年的舞，除了跳舞卖腰，还能做什么呢？蒋经理好歹是个老乡，又有点骨气在，不至于干出把她卖成暗娼的勾当。
黎美坚径直跟他走了。
“这么乱的世道，只有自己顾得上自己。”蒋经理往往用上海话说上这么一句，继而开始唱他三不搭七的小调。
小香港既没有百乐门，也没有米高梅，歌舞厅有是有，远不如大上海的气派。黎美坚在这儿，是蛟龙困浅滩。印度人体味重，偏喜欢自称自己是这个王子，那个王子，黎美坚坐王子怀里，讲两句英语都要屏着气。还有些毛都没长齐的小赤佬，叫她姊姊揩她屁股油。
她其实有想过去找一找徐思图的老婆。香港的华人交际圈就那么大，上海来的自成一派，见天儿的舞会或者沙滩排球，要打听徐司令的夫人一点不难。
但黎美坚不喜欢自讨没趣。她似乎是有一点爱徐思图了，这点爱让她无法去见那位太太，更遑论请她庇佑。
再后来，太平日子也没过几年，到了41年，日本人炮火将港岛炸了个遍，港督举手投降，这座战事外的太平岛也沦陷了。
蒋经理炸死了，世道太乱，几个舞女被美国大兵给拖到巷子里奸了。
黎美坚保全不了自己，这世上满目疮痍，她失魂落魄地走。
荧幕黑下来，再亮起时，到了48年。英国人重新接管了这里，满街走的都是巧克力色面孔，到了晚上，灯红酒绿的片区被□□划入麾下。
黎美坚跟了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别人叫他司长。她不打听他的地盘，混不混黑的，是哪一司的司长，单单就是百依百顺地被养起来了。偶尔对着镜子跳一段快狐舞，早不时兴了，她跳一跳，看镜子里自己圆起来的腰身和眼角的细纹。
太太小姐们的牌桌上，麻将摸到二十四圈，谁都乏了。徐思图跟在司长身后进来。
黎美坚抽出白板，喊了声红中，惹得大家吃吃地笑。
洋楼一层光线暗，司长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徐思图的脸从光影里走过，异常深刻。
当着徐思图的面，司长伏下身，自背后圈住黎美坚：“新找了个安保队长，带来给你熟悉熟悉，黄埔军校的青年才俊，淞沪会战里能捡回一条命，真不是一般人。”
黎美坚蓦地眼眶一热，险些掉下眼泪。
早听说在广州的徐将军阵亡在了前线，十几万军团说散就散，至于他的胞弟，还有谁会在意呢？黎美坚早就当徐思图死了。哪知道他活着，瘦了很多，沉默寡言，面相都变了，洗尽了浪荡浮滑，变得阴鸷起来。滔天血海里挣到一条命，落到旁人嘴里，不过一句轻飘飘一句“不是一般人”。
黎美坚是个安天命的人，没想跟徐思图再起旧情。可她命他上楼取一张披肩，他去而复返，扶着楼梯，看着她的眼睛说：“没有找到，请黎小姐亲自来看一看。”
她的卧房里，甜甜腻腻的一股晚香玉香气，绫罗绸缎挂满了衣橱，黄色玻璃的柜门倒映出铺了墙纸的绿墙。黎美坚一进去，咕咚咽一下口水，口吻正经地说：“不是就在这里？孔雀蓝，带穗子的——”
她猝不及防被徐思图从身后抱住。
他抱得她太紧，她旗袍下丰腴圆润的身体都变了形。
“你胖了。”
黎美坚破涕一笑：“三十六七……比不上少女苗条了。”
“十年了。美坚，我找过你。”
“嫂子和囡囡……”
“都死了。屋子被炸平，没一个活下来。”他下巴抵着她脖子，闭上眼，滚下一行泪，“美坚，为什么？”
他这一句“为什么”，要问的太多，以至于黎美坚一时之间无法回答。想他妻子大家闺秀出身，知书达理，听闻人也很心善，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可是世道艰难，好人坏人，都不过是听天由命。
徐思图蓦然发了狠，将她在怀里扳转过来，不管不顾地吻上去。黎美坚的挣扎根本落不到实处，她锤他胸口一阵，鞋子也踢掉了，被他抱着抵到墙上，吻得脱力。
那之后，他们常相会在宾馆。
南洋式的楼，一进去，红色地毯，薄荷绿的墙，顶上吊着琉璃灯。有时候还没到床上，旗袍的盘扣就被扯飞了，露出半片白花花的肉。导演将情欲拍得很到位，未必有真刀真枪的什么动作，不过握住脚踝、抬起大腿，但让人面红耳赤。
应隐看到这里时，已经明白过来，这不是公映版，而是一刀未剪的版本。
她呼吸已经不自觉停住，只觉得身旁气息冰冷得可怕。但她连望一望商邵也不敢，只好吞咽着，乞求他能分清电影艺术和现实。
后面的吻戏太多。
沈籍老婆频频出现在片场，就是从这最后的三十分钟戏开始的。吻戏不需要清场，她坐在导演组的遮阳篷下，却不看监视器的画面，而是直接望向片场两人。
应隐还好，反倒沈籍首先受不了，找了他老婆哄了一阵。
哄过后，他老婆便只盯着应隐，目光如火炬。
黎美坚常常被徐思图咬破嘴唇，疼得眼泪花花，怨恨又仰望着他，徐思图便扶着她的脸，将她眼睫上的泪用心吻去。
这样的偷情，每分每秒都在走钢索。可是她好像顾不了了。在香港的十年，是颠沛流离的十年，她见到徐思图，就想起百乐门和霞飞路，想到那一条街的法国梧桐。他们的爱从来都名不正言不顺，不是他出轨，就是她出轨，除了在宾馆里宣泄，好像也没有别的出口。
后来那一天，她躺他怀里，彼此都汗津津的，互相抽着同一支烟。烟雾中，她望着天花板，说：“你带我走吧，新中国要成立了。”
徐思图不语，她翻身坐到他身上。
丝滑锦背从她肩上滑下，露出一大片光洁脊背。
她喘起来。徐思图扶着她腰，她颠得厉害，喉咙里逸出低低的呻唤。
身旁椅子砰的一声，折盖了上去。应隐仰首，见商邵在过道间急迫地走出两步，又蓦地回过头来，大步流星到她眼前，一把将她手腕扣住拉起。
又是砰的一声。有前排观众被吵到，蹙眉回头来瞪人，只看到一对匆匆离去的背影。
商邵走得很快，推开应急通道的铁门。应隐被他拉扯得跌跌撞撞，浅口皮鞋掉了，她说两声：“鞋！鞋！”
回首弯腰去捡。抬起身时，被商邵用力托抱而起，撞上墙壁。
这墙刷的还是老式那种油漆，冰凉凉的，应隐被撞得心都要跳出来，不自觉低呼一声，唇被密不透风地封住。
商邵吻她简直失了章法，虎口掐着她下颌骨，另一手扣着应隐的腕骨，将它死死抵住。
可怜应隐手里一双小羊皮鞋，被她捏得皱了又皱。
“他吻过你几次？”商邵吐息灼热，目光里发了狠，呼吸短促着，像在努力克制自己。
应隐吞咽一下，不敢与他对视，把目光瞥开：“记不清了。”
这是送命的回答。
商邵气息一紧，扣着她下颌的手指劲道那么大，几乎快把她骨头捏碎。
他捏开她下颌，火热的舌长驱直入，涤荡着，似要把她口腔里别人的印记都清除干净。
如果这时候有人经过，就会发现这内地著名的女影星，正狼狈地一个男人吻到口角生涎。
应隐舌根被他吮得发麻，身体软下来，求他：“都是为了拍电影……”
“你看他的眼神，跟看我时一模一样。”
应隐心口一震，商邵却松懈了下来，帮她把口罩压好。指尖蹭过应隐脸颊，好冰，是被嫉妒弄得身体发冷。
“没这么简单。”他冷冷又平静地说：“知道吗，没这么快就完了。”
他还想干什么？应隐不敢往深处想，光这一句就够让她腿软。
出了影院门，已经是凌晨两点多，原本就僻静的街上门可罗雀。商邵取了车，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搭在窗沿，也顾不上一天只抽三支的清规戒律了，指尖的烟就没断过。
他现在怒火中烧，但车子驾驶却极度平稳，光影流淌在车身上，像野兽蓄势待发。
到了春坎角绮逦，商邵径直带她上行政套。酒店的高级经理匆匆前来，备了果盘和酒，要给大少爷接风洗尘。
但敲门数下，只听到商邵难耐的一声：“走开。”
应隐那件鲜绿色的对襟开衫早已悉数崩裂，扣子崩得在墙上柜上地毯上一阵窸窣喀哒地响。她被扔上床，柔软的床垫震得她耳边嗡得一声。
宽松牛仔裤极其好脱，这是商邵在过去两小时内唯一被宽慰到的一件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水痕，被他刚刚吻弄出来的。
“好了？”
她连护垫都没垫。
“没……”应隐气势很软。她说的是实话，可是铁证如山，她今天一整天都很清爽。
“这么多水，是看你跟他的激情戏看的？”他面容冷酷，眼神眯了眯，问得不像话。
应隐羞耻得几乎要缩成一团：“没有……”
啪的一声，一巴掌浅浅地打在了她嫣红处。
应隐猝不及防瞪大眼睛，眼角泛出泪花，呜咽一声，跟电影里何其相似，令商邵想起沈籍的脸。
他被嫉妒着了魔、被占有欲迷了窍。
安静的套房里，响起水花被击打的声。
应隐眼泪流下来，羞耻地将手臂往后回勾，勾住他的脖颈：“商先生……阿邵哥哥，不要呜……”
商邵气息冰冷无动于衷。
“是不是跟他入戏了？”他冷冷地问。
应隐不住摇着头：“没有呜……”
“撒谎。”
应隐不住哀求：“很快就出戏了入戏是拍电影难免的……阿邵哥哥阿邵哥哥——”她受不住，难耐地挣扎起来，脚跟在被单上根本支撑不住。
“那几场戏，用的替身还是自己上的？”商邵还是那样冷静地审问她，但居高临下的眸色里，分明一点光都看不到。
“自己上的……”应隐根本没胆量撒谎：“我错了呜放过我……”
“放过你？”商邵像听了什么天方夜谭。
以往端方禁欲的君子，此时此刻周身却都是冰冷深沉的暴虐之欲，他嘴唇贴她耳畔，声音又冰又沉：“我罚你还来不及。”
在走进那家电影院之前，应隐从没想过会迎来这样一个夜晚。她想逃，但被商邵纹丝不动地禁锢在怀里。
屋内一时没声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他们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画面，只过了短短几秒，应隐就觉得眼前闪出白光，继而难以遏制长长地尖叫了一声。
那一晚，绮丽的工人进来换了四次床单。

第64章
商家大小姐商明羡，是个雷厉风行的工作狂。作为绮逦酒店娱乐集团的主理人，她手中坐拥从全球各地挖来的顶尖职业管理团队，但这些依然无法阻止她工作上的亲力亲为。
她一年到头，不是在巡店就是在巡场，澳门香港拉斯维加斯三地连轴飞，同时也不忘北上拓展的野心，有适宜的合作邀约，她就会亲自飞去实地勘探。艺术性的奢华酒店十分考验主理人的审美和驾驭能力，因此，她也有很多时间花在了看展、逛画廊、拍卖与发掘小众艺术家之上。
下午一点，刚从内地飞回香港的她，径直前往春坎角绮逦。
她一身职业装束，但并不沉闷，套装是米色的，嫩柳茸色丝巾用一枚珍珠扣扣住，铅笔裙过膝，薄透的丝袜下，小腿跟腱细长。
电梯上至二十三楼，她脚上那双八厘米高的高跟鞋，随着她沉稳的脚步而敲击理石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是她的标志性声音，绮逦的员工一听到就如临大敌。喝下午茶的，闲聊的，醒神饮咖啡的，都噤了声，问候她：“Monica，下午好。”
但晚了，商明羡已经听到了刚刚的对话。
“不要在背后八卦客人。”她叮嘱，“换了四次床单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怪？”
知晓全部内情的高级经理匆匆赶来，迟疑了一下，附耳她道：“Monica，是大少爷。”
到此为止，商明羡还没发现事情并不简单，只是微怔后点了点头：“大哥来了？还在吗？”
商邵的事自然不方便在下属面前谈。她移步办公室，边问：“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上半夜。”
“怎么换了四次？是睡不惯？”商明羡口吻随意地问，扔下包，去即热饮水机上接一杯温水，“不会啊，你们用错了布草？”
商邵在香港唯一一间自住公寓出售后，睡觉就只能回家。虽然可以立刻买一间新的，但这种举动，无疑是在父子战火间火上浇油，更会令温有宜难过。
可是整日回家跟商檠业两人针尖对麦芒，又实在是折寿。到最后，就只能三天两头往绮逦跑。这间行政套就是因此而专为商邵留的，但他住进来时很低调，除了商明羡心腹，并没人知道这间行政套房客人的真实身份。
都陆陆续续住了快一年了，要睡不惯，岂不是早就睡不惯了？
高级经理显然是懂的，还没回答，脸色已经先赤红起来。
“你脸红什么？”商明羡乜她一眼，问。
“是……”经理想了想，只能非常委婉地说：“大少爷带了个女的过来。”
商明羡一口水差点呛出来。她咳嗽一声，擦擦嘴，很淡定地“哦”一声，继而放下杯子，头也不回地就往行政楼层去了。
一离开下属视线，商明羡几乎小跑起来。
她大哥那样的人，居然会带女人来酒店留宿！而且明知道在绮逦，他这个妹妹会对他动向一清二楚，却依然没有换一间酒店。要么，是觉得没有避嫌的必要，要么，是对方身份特殊，不方便登记？
明星？
她大哥搞了个女明星？
可是为什么要换四次床单？女明星比她大哥还挑，总统都睡得的布草，她睡不惯，要折腾工人换四次？豌豆公主吗？
电梯一路上行，商明羡也严谨地推敲了一路。
至行政楼层停下，她稳步而出，放慢脚步，在门口停顿几秒后，才按响了门铃。
“Leo，是我。”
房间内。
遮光帘并没有拉着，只有一层白色纱帘随微风起伏，海港天晴，光线柔和地漫漶进来。商邵半倚坐在床头，垂在床沿外的手里夹着支烟，另一手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工作批示。
应隐累坏了，枕在他怀里，半梦半醒着。
听到声音，商邵先轻柔地将人从怀里放下，接着才起身下床。
他随意披了睡袍，打开门，一手拄着门框，一手掐烟：“早晨。”
“早……”商明羡噎了一下。
不知道是对她大哥过于敬仰，又或者是这男人太有主场性的掌控感，以至于让商明羡对时间都产生了怀疑。她先抬腕看了眼表，才说：“下午了！”
商邵无声地抬了抬唇角：“嘘。”接着才问：“什么事？”
“我来看看换四床床单的始作俑者。”
虽然她已经压着声音，但房间内的应隐已经条件反射一个激灵，噌地一下就坐直了起来。被单的窸窣声逃不过商邵的耳朵，他只好轻微咳嗽一声，违心地说：“打翻了四杯水。”
“……连续四次？”
“……你信了？”商邵眉间蹙色一闪而过，掐烟的那只手在唇边掩了一下，半是笑半是咳嗽的。
商明羡立刻反应过来：“你骗我？”
商邵压平唇角，以息事宁人的态度将那只手半压了下：“晚上回家不要乱说，尤其是小温。”
商明羡点点头，直接了当地问：“不跟我吃饭？”
“太累，等下送餐过来就行。”
商明羡还想说什么，目光也一个劲地往里面钻，被商邵一只手盖上眼睛：“好了，你天天见的。”
下一秒，门毫不留情地关上了，剩商明羡一个人在外面惊涛骇浪石破天惊——
天天见？她哥哥搞了她助理？！哪个助理？今天和昨天没上班的，Lucy吗？还是Cathrine？不会是Fiona吧！
走廊上，液晶显示屏里海报轮换，应隐的代言大片美轮美奂，商明羡表情麻木地经过，连头都没转一下。
实在是太过悲伤和错愕，商明羡走着走着，就近在休憩区扶着椅背呆滞坐下。稍稍整理心绪一番，她强打精神，点开小群。
明羡：「我有一个关于大哥的震惊消息。」
明宝：「实不相瞒，我也有。」
商陆：「实不相瞒，我也有。」
明卓：「哦？」
屏幕上端，【大哥今天脱单了吗】群名分外瞩目。
明羡：「他谈恋爱了！」
明宝：「他谈恋爱了！」
商陆：「他谈恋爱了。」
明卓：「……哇哦？」
商明羡震惊。
他拐她助理，拐到所有人都知道，就她这个挨得最近的当事人最后才知，这像话吗？
商明羡：「都知道，为什么没人告诉我？知道我受多大伤害吗！」
明宝：「我懂，大姐，对于你来说，确实需要点时间消化一下。」
商陆：「我不懂，你为什么受伤害？」
明卓：「我也不懂，你暗恋大哥？Monica，这不好吧。」
明宝：「……」
商陆：「……」
明羡：「要不你别聊了，做实验去。」
过了会儿，她强忍悲伤，客观理智地说：「虽然Lucy Cathrine和Fiona我都没意见，但是助理变嫂子，我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接受。」
远在大洋彼岸的商明卓，差点没把手里的实验材料给摔了。
明卓：「啊？大哥一下子谈三个？」
商陆一蹙眉：「不是谢淼淼吗？」
商明卓更茫然了：「四个？」
……好猛？不愧是大哥？
正在度假的商明宝也呆若木鸡，将四个人名反复看了四遍。
什么？她聪慧的大姐，她智慧的小哥，是怎么做到离正确答案十万八千里的？
“应隐”两个字已经打好在对话框里，但商明宝以非人的忍耐力忍住了。
她首先点开商陆的对话框：「小哥哥，v我一百万，告诉你正确答案！」
又打开商明羡的对话框：「大姐，v我两百万，立刻救你出苦海！」
最后，她风险对冲，点开了商邵的对话框：「大哥，需要我替你保守秘密吗？v我1000万，否则陆陆和大姐马上对答案了哦。」
商邵捻灭烟，笑了笑，给小貔貅随手转了五百万。
微信语音里笑得散漫：“今天心情好，当你零花钱，他们知不知道无所谓。”
他声音微哑，透着一股倦懒的餍足之感，明宝一听就知道他坏事做绝。
“拿了钱，不说点好听的？”他手机抵唇，懒洋洋地问。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明宝只好认认真真地说：“祝你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白头偕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她报菜名似的乱说了一阵，商邵没听完就关了，将手机扔下，两只手都去环住应隐。
他亲她的额头：“渴不渴？房间里水好像喝完了。”
套房标配八瓶斐泉，都空了。
应隐手指头也动不了，闭着眼乖乖地回：“现在还不渴。”
“疼不疼？”他现在才问句人话。
早上天亮了才睡，到底折腾了几次，实在是记不清了。连他这样作息良好、生物钟焊死在身体里的人，也一觉昏沉睡到了中午。醒来时，人抱满怀的感觉让他心底发麻。
他几乎已经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不过两个月，到这种地步，说出去徒惹人发笑，以为他昏了头中了蛊。
但他又怎么敢说一句没有。
应隐点一点头，幅度很轻，头发蹭得商邵颈窝痒。
“你昨晚上……”应隐咽了一下，因为羞耻，血管里泛起一股空心的痒，“说了很多糟糕的话。”
“哪些？”他面不改色。
“……”
商邵笑起来，亲一亲她发顶：“对不起，下次不说。”
“你的‘下次’一点都不可信……”应隐嘟囔一声。
商邵热吻压她耳廓：“用不用帮你上药？”
“不要！”应隐惊慌起来。
她那里闭合不拢，几乎成了他的形状。
他昨晚上确实失控得厉害，为应隐看沈籍的目光，为更久远之前，她和沈籍之间的那一场对话和两三年过去彼此都还在躲闪着的眼神。
那么多次的吻里，有没有一次是真心的？有没有一次，是真的抱着有今朝无明日的抵死心态去厮磨去触碰去相迎的？
只要想到这一点，哪怕只有一秒，他也觉得心脏被绞紧，绞得他发疼，绞得他难以呼吸，目光甚至难以聚焦在银幕上。
“那部电影，结局是什么？”
“黎美坚的私情被司长发现了，但司长不知道另一个对象就是徐思图。他让徐思图解决黎美坚，所以他杀了她。”应隐简单地说。
一个女人的落幕，一段随着时代一起潦倒的爱情的收场，原来在别人的转述中只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几个字。
黎美坚是受了一番折磨和凌辱后，才被拖到徐思图面前的。她望着他眼，嘴唇动了动。
司长就在一边，一张冷酷的脸隐没在暗处，只有雪茄烟静静地燃着。
枪声响，黎美坚的心口开出血花。她那句话终究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她刚刚，说了什么？」司长不太关心地问。
「不知道。」徐思图平静地回答，用手帕反复擦拭滚烫的枪口。他垂着脸，跟在司长的身后，走出这间血色弥漫的房间，扣着枪托的手死死地握着力，青筋似要爆开。
可是，这把手枪已经上了保险，他是一个拉不开保险栓的男人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是山河破碎，颠沛流离的苟活，兄长大业的覆灭，是妻离子散，他走在香港霓虹的街头，舞厅前女人妖娆进出，他心平气和地说自己枪法快而准，可以胜任司长这一份安保的工作。
他早就是一个拉不开保险栓的男人了。
商邵似乎没预想过这个结局，神色微怔，继而无声笑了一下：“所以你的那个男主角，三年没有出戏。”
沈籍跟她表白过。
在杀青宴上，他站在露台上，对她说，我也许真的爱你。他说这一句，算是发乎情，止乎礼，再没有更多的动作来唐突她。
“沈老师，你入戏了。”应隐被他这一句惊到，眼睛仓惶如鹿。
“是，但你敢说一句，你没有？”
应隐不敢。
可是，入戏的爱，和真正的爱，是如此不同。如果她总是迷失于沦陷于光影里的爱，她还有什么剩余给现实里的爱？
这么多年来，那些烂片，那些院子里的花啊草的，成为她穿越于光影与现实的唯一桥梁，这桥梁是窄的，桥墩是脆弱的，细细的一根，越来越承受不住她的来来回回。
她几乎就要飞在那个美丽幻妙的世界里，一去不复返了。
“为什么他那天说，他的妻子已经很久没提过你了？”商邵漫不经心地提。
总要直面的。
应隐脱力了一整晚，此刻内心平静，忽然觉得自己敢了。
她顿一顿，心平气和地开口：“沈老师的妻子跟他很恩爱，这部戏，拍到后面那些戏份时，她就几乎住在了片场里，每一场都看着，盯着。我们拍清场戏，不管Ng多久，拍到多晚，她都在。我被她看着时，总觉得自己像没穿衣服。”
她语速缓缓地说，到这一句，依然要停一停，喘过一个气口，才继续。
“可是她很少跟我说话，她只是看着我，用她那双漂亮的、贤惠端庄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她什么也没说，就让我觉得自己像在游街示众。拍完这样的戏，我们通常都要去做心理纾解，来让自己尽快出戏。在面对心理医生时，他妻子在他身上装了录音器。”
商邵明白了。
“沈籍后来打电话给我，向我道歉，说给我添了麻烦。我们后来基本就很少再见面了，各种场合碰到，只是客气一两句。他说他妻子已经很久没提过我，也许是这次入戏，真的让她在意了很久。”
商邵抱紧了她：“应隐，你听好，不是你的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应隐疲惫已极：“真的吗？我常常想，是不是我不自觉勾引了他呢？是不是我首先分不清戏内外，给了沈籍错觉和暗示？是不是我的身体太骚，太贱？电影的宣发期，媒体采访，他妻子说，不怕沈籍入戏，因为他不是只看身体的肤浅男人。我看着她的脸，她还是那么坦然端庄，目光看着镜头，像穿过了一切，在审判我。我为我的身体羞耻。”
应隐将脸埋在他心口，热泪顷刻间滚了出来：“商邵，我为我的身体感到羞耻。”
她说出来了，在三年无休无止惶恐、自责、自省和自我厌弃后，她说出来了。
没有出戏的何止沈籍一个？她也没有出戏，从他老婆的目光中，从戏里蔓延到戏外的道德困境中。无论她在红毯上多么艳光四射，她在电影里，再也没有拍过任何清凉戏。
“我很喜欢。”商邵用力将她扶起，看着她潮热的脸，朦胧的眼，认真地、固执地看进她眼底：“我很喜欢。明白吗？应隐，被凝视是每个人的宿命，你是明星，有几千万双眼睛想要通过凝视重塑你、介入你、规训你，但你可以打破它，可以对它说‘不’。你很喜欢你自己，方方面面，如果别人不喜欢，是别人的事，好不好？”
应隐点点头，眼泪眨一下就流一行，喃喃自语：“我很喜欢我自己。”她笑了一下，眼泪让她看不太清商邵，“我是什么样，你就喜欢什么样。”
这是昨晚上他对她说的话，钉入她的灵魂里，和他嵌入她身体里的东西一样深刻、坚硬、牢固。
她的锚，她的真，她的实。
商邵用指腹为她拭去眼泪：“你是什么样，我就喜欢什么样。”
应隐破涕笑了一声：“可是也许下一次，出不了戏的是我。”
“我会托住你。”商邵眼也不眨地说：“我一定会托住你。”

第65章
餐车送上来时，跟着一块儿上来的还有失魂落魄的商明羡。
“到底是lucy、Cathrine还是Fiona！”
商邵一边亲自检查菜品，一边诧异地问：“我不是告诉你了吗，这三个是谁？”
“都不是？”商明羡疯了。
商邵“嘘”了一声：“别吵她。”
又沉吟一阵，命人换了支佐餐酒，撤了两道较重的法式炖肉，吩咐完这些，他才转回注意力，顺便道：“客房里的水不够，等下让人送一箱上来。”
哪用等下？他现在说了，自然就有人去安排了，倒是明羡怔了一下：“你不回宁市了？又在这儿常住？”
商邵笑了一笑：“没有，过两天就走，是她爱喝水。”
两人说话声量压得很低，应隐从短暂的补眠中醒来，没听见人声，只闻到食物香气。她本来就累得昏胀，又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哪有空仔细想，下了床便下意识往餐厅走去。
穿过起居室的门廊，她低头系着浴袍的腰带，又将长发从领间拨了出来。人声倒是听清了，她愣了一下，想回避，但已然来不及——
商邵陪着商明羡边走边聊，似正要送她出去。
一时间，六目相对三面相觑，脚步生根空气凝固，独有商明羡头上一圈问号如有实质。
三个人：“……”
应隐咕咚吞咽一下，惊恐的目光本能地投向了商邵求助。商邵倒是冷静，抵唇细微地咳嗽一下：“明羡，这是……”
商明羡一摸额头：“我发烧了，我先走……”
应隐只在拍摄广告片的那天，以及后一年的圣诞点灯仪式上跟她见过、聊过、吃过饭。在她印象里，商明羡是一个说话做事极其利落，情商又很高的女强人，有她在场，所有绮逦人的精神面貌都截然不同。
她绝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把她的大女人金主吓到精神混乱口不择言……
商明羡要走，商邵也没留，由着她自行消化。走之前，商明羡鬼使神差地回眸，再度看了眼应隐——
“那个……”她的手指停留在锁骨和脖子之间。
浴袍领子微敞，露出修长脖子和半截锁骨，上面几处薄樱色痕迹，在应隐如玉胜瓷的肤色上十分明显。
只要是个成年人都看得出，这是何等激烈的情事后，才能留下的。
知道应隐在他家人面前脸皮薄，要是明羡再多说两句，她恐怕又要自闭很久。商邵低调地递了一个眼神给商明羡，警告她不要多嘴。待人走后，他十分自然地帮应隐拢了下衣襟，轻描淡写道：“领口开了。”
餐备得十分丰盛，但应隐惦记着马上进组，因此只吃沙拉，还是被商邵逼着才喝了小半碗粥。
“明羡她……不要紧吧？”她一小口一小口抿着粥。
“不要紧，本来就要告诉她的。”商邵剥了只虾，很自然地递到了她嘴边，“吃一点，蛋白质。”
应隐不得不张嘴咬住，细嚼慢咽着，慢吞吞地反应过来：“你给……”
“没有。”商邵知道她要问什么：“我连自己都伺候不明白，怎么伺候别人？这种事，只是最近才刚开始学着做。”
应隐得了便宜还卖乖，咬着小银匙，下巴微仰，唇撅着，眼神灵动，但偏偏就是不看他。
“商先生不是一个绅士吗？”
那模样真像个小女生，商邵瞥她一眼，不经意地笑：“绅士和伺候人是两回事。”
“那……我再吃一个。”
商邵更笑，明明刚摘了手套，闻言又重新为她戴上。他骨子里的优雅，做事与讲话一样，有一股匀缓的高贵、赏心悦目，就连剥虾也不会例外的。
应隐看他剥虾看得十分认真，冷不丁听到他问：“是不是可以见一见我那些烦人的兄弟姐妹们了？”
“不要，”应隐倏然紧张起来，脱口而出：“太快了！”
“太快了？”
“嗯……”应隐轻微地点一点头：“我们才刚在一起，怎么可以把家人都见光……”
“你已经见过我父亲了。”商邵不得不提醒她。
“那是意外。”
虽然有些失落，但商邵对她的反应不算意外。他勾起一侧唇，将虾喂给她：“好，那就不见。”
应隐迟疑着：“你想我见吗？”
真是问了句废话。
商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应隐，如果不是因为你是明星，那现在我的世界里，你早就已经人尽皆知了。”
“那……”应隐想了想，“我都没有把你介绍给我的朋友。”
商邵垂眸注着茶汤，闻言一笑：“你可以挑一个。”
“柯老师？”应隐拿起手机，又放下：“不行，他当时跟商陆在一起，瞒了我好多年，连订婚都没请我。我才不告诉他。”
“原来是这样。”商邵气息里带出笑：“如果他邀请你了，那我们在那一天就认识了。”
“也不对。”
法式青花瓷的茶壶被搁下，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冰冷的脆响。他想起什么，笑容很自然敛落了回去：“那天陈又涵也在，你眼里看不到我。”
应隐心底蓦然一抽：“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自己说的，他又帅又有钱，所以你第一次见他，就勾引他，还把口红印留在了他的衬衫上。”商邵神情平静地说，脸色看不出喜怒。说到这里，目光锐利而微眯地停在了应隐脸上：“怎么做到的？他不好接近。”
那点不悦并不比暮色下的一阵薄雾更容易察觉，它转瞬即逝，且是被商邵有意收敛回去的。他不愿在应隐心中做一个可怕的、阴晴不定的男人，可他到底久居高位，即使面部微表情一丝没变，只是气息微沉，就已经足够让别人噤声。
商邵牢记他要表情管理的承诺，抿一抿唇：“别害怕，我没有生气。”
“我没有害怕。”应隐话赶话地接，怕迟了一秒他会不信。
“我……那天我跟他在宴会厅外的走廊上相遇，我假装没走稳，撞到他怀里，嘴唇蹭了一下。”她诚实而尽可能努力地回忆出细节：“他手上其实戴了婚戒的，但我以为是假的，知道是真的后，我再也没有和他有过单独交流了。”
商邵将餐巾捏得很紧攥得很皱。
他点一点头，“这样。”
他心底很酸。
比在德国那晚听到时更酸。
又想到他们第一顿晚餐时，她勾引他的画面。那些画面里，是不是也有她面对陈又涵的样子？
“商先生，那是四还是五年前的事，那时候的我，跟现在截然不同。”应隐不自觉地将一把叉子的柄翻来覆去转着，脸上浮现很难形容的笑：“我那时候心比天高，觉得什么男人都可以征服，什么有难度的事情都可以挑战。现在想来，那种年轻气盛，即使冒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傻气，好像也不坏。
“当然，我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即使当时他真的未婚，要带我走，我也会找借口溜的，我说了，我有贼心没贼胆，怕得病，也怕被人拿捏自毁前程。”应隐再度望向商邵，明媚地笑了起来：“如果我们在那时候遇见，你站在我的门口跟我说，‘应小姐，只是这种程度的话，是勾引不了我的’，我也一定拿出浑身解数来征服你。或者，你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我的身边经过，我就想把你拿下。”
商邵蹙起眉心：“应隐，你跟我认识之后，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知好歹、识时务。”
“嗯。”应隐用力点一点头，笑得更明媚了些：“人是会变的，日子像流水，每天发生那么多事，山也被冲平了，石头也被磨圆了。”
她说得很释然，娱乐圈的拜高踩低，名利场的媚上欺下，婚姻、道德、爱情、忠诚、真挚在这里日复一日的曝尸示众，粉丝与资本对人孜孜不倦的规训与改写，还有他说的，“凝视”。
人是会变的，人怎么能不变呢？怪她心志不坚强。
商邵没有多问，状似不经意地岔开了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待在娱乐圈了，想干点什么？”
“我想念书。”应隐不假思索地说：“我跟柯老师聊过好多次呢，他也想念书教书，可是商陆不让，商陆把他绑架在片场。”
商邵失笑一声。
“这么一想，柯老师好可怜啊，要不然……”应隐再度抱起手机，离奇地把话题兜了回去：“我还是告诉他吧？”
“可以吗？”商邵抿了口茶，敛去唇边笑意。
“可以，我想告诉。”应隐注视着他：“我现在可以告诉了，是吗？”
她墙角的那一枚脆弱生发摇摇欲坠的野春，确实长大了，开了花，也许结果。
“嗯。”
应隐当场给柯屿发微信。
不知道为什么，她打字时心情十分郑重，手指却微微颤抖。
应隐：「小岛哥哥，我要认真告诉你一件事。」
柯屿正在加德满都的机场候机。加德满都机场跟它的城市一样陈旧、喧闹，即使是头等舱候机厅也一样。他跟商陆并排坐着，头枕着他肩膀，言简意赅地回复应隐：「说。」
应隐：「我谈恋爱了，男朋友是商邵。」
飞快地添一句：「别告诉商陆！告诉了跟你绝交！」
柯屿沉默地把这两句话看了五秒钟，吐出沉稳的两个字：“我操。”
他唰地一下从商陆身边坐直了。
商陆正在补觉，听到柯屿难得的骂脏，他掀开眼皮：“怎么？”
“……没什么。”柯屿面不改色，手机捏得死紧。
“你好像受了惊吓。”商陆语气平板地戳穿了他。
柯屿心想，我确实受了惊吓。
“啧。”商陆也不睡了，双臂环胸满脸不耐烦：“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我大哥是不是跟谢淼淼。”
柯屿：“……”
很好，他现在不仅受了惊吓，同时还很痛苦。
“不然……”他不动声色，“你直接问你大哥呢？”
“他要是会直接说，上次也就说了，他这人就这样。”商陆凝眉思索一阵：“程橙吗？可是她四十几了！大哥喜欢这样的？也不是不可以……”
柯屿一声不敢吭。
“我知道了！”商陆握手成拳，在另一掌上击了一下，“是瑞塔！”
柯屿：“……”
本来一口气都提到胸口了，现在又给不上不下地憋了回去。
商陆笃定非常，冷笑一声：“首先，瑞塔是我纪录片的女主角，其次，瑞塔是世界帆船女王，大哥也是喜欢船跟海的，所以有共同语言，唯一的问题是，瑞塔以前喜欢过我……难怪商檠业那天会用那种语气质问我。我可以理解了。make sense。”
柯屿：“……猜得很好，下次别猜了。”
商陆重又闭上眼，坐倒回椅背上，高冷道：“无所谓，不猜了，反正总会见面的。”
趁他睡着，柯屿未雨绸缪：「你们最近有见亲朋好友的计划吗？」
其实按商邵的计划，新年期间是要带应隐和几个兄弟姐妹一起吃饭的，但应隐之前每年元旦都有通告和晚会，今年难得空了，早就答应了应帆要陪她过节，因此过了两天，在十二月底时，就从香港径自回了平市。
商邵亲自送她，港&#183;3到了应帆那栋老别墅外，在鸡蛋花的斑驳树影间停下了。
他解了锁，但不舍得放人：“真的不请我进去喝杯茶？”
“不要，”应隐口罩半勾，声音闷闷软软地撒娇，“我妈妈很烦的，会问你好久。”
“不是普通朋友吗？有什么好问的？”商邵明知故问。
“我走了。”她说着就要推门下车，被商邵拦腰按回怀里：“后天就进组，面也见不上了，就这么算了？”
“只进组一两周而已。”应隐浑身发热。
商邵垂着眼，静望她一阵，深深地吻上去。
“告诉我，你会想我。”他叹息着，鼻尖嗅着她脖颈甜香。
不知道是命令，还是恳求，亦或者企盼。
这句话总该是她先问的，她先想的，怎么反成他先开口？
应隐双手紧紧环住他肩颈，不说话，只一个劲把自己的身体往他手底下、往他怀里送。
香港深水湾。
小报的几篇报道写得有鼻子有眼，配的图虽然很模糊，但确实可以看得清是商邵。女人的脸蒙着口罩难以辨认，在记者在文字里确凿无疑地说，是内地影星应隐。
在报道里，商邵不仅送了她一场维多利亚港的烟花，还在深夜陪她在私人影院看电影、压马路、买花买金鱼。
“开的什么价。”
升叔便将对方开口要的价报了上来。
一千万，商檠业指尖夹烟：“你去吧，警告他们，如果这些东西在市面上出现任何痕迹，我都只找他们算账。”
升叔一走，书房又只剩了他一人。
烟雾迷漫得厉害，商檠业掸了掸烟灰，看着桌面上的报告。
一个有自杀史的女人。
他掐灭烟起身，来到露台外，两手撑上栏杆，深深沉沉地舒了口气。
一个豪门的主要家庭成员，是不可以出现自杀事件的，从气运上来说有损，从对外形象上来说，更是万劫不复的灾难。尤其当这个成员是一个家族的主母，更是一个社会巨星名流之时。
如果她再次病发，在嫁进商家后自杀，社会舆论会是什么样？
谁管她是有病史，谁管她早就有双相情感障碍，谁管她是出不了戏也好、厌倦活着也好？
人们只会说，她受不了门第的压迫，她过得不幸福，他丈夫家暴、出轨、性无能、变态，她孤掌难鸣只是傀儡，她看了太多肮脏的不能与人言说的丑事。
乃至于，她真的是自杀吗？难道不是离奇死亡？被人谋杀？家暴致死？而被他们的权势富贵压了下去？
这些猜测，会像乌云一样如影随形，永不消散。
人们丝毫也不会在意，那个深爱她的男人，此时此刻又会在这些流言蜚语下遭受什么深刻的二次痛苦。
商檠业握紧了栏杆，夜色下，一贯冷肃的面容浮现深深的迟疑和自嘲。
在成为一个家族的当权人之前，他首先是一个父亲。他知道商邵的个性，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放任他走进那个痛失己爱的漩涡里。
他走不出的，余下这辈子都走不出。
可是，维港的烟花。
他爱她。
他这个不孝子，永远爱不对豪门该要的女人。

第66章
应隐难得在元旦时得空，应帆高兴，亲自下厨张罗，又早早给她开了新的两坛酒。俊仪也从宁市过来了，陪着她们一块儿过节。
为了赶上献礼时间，剧组后天就开机，应隐明天一早就要飞去影视城。应帆放心不下，抓着俊仪的手，絮絮叨叨地交代她照顾应隐饮食起居。
“赶大夜归赶大夜，该补的还是要补。阿姨给你写的那几张煲汤的方子，你要照顾着她的日子来，今年我买的红参特别好，你多带点过去，到时候呢……”
应帆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睨应隐：“你一个人傻笑什么？”
应隐嘴里咬着箸尖，另一手托腮，脸上莫名漾着莫名的笑意，也没听应帆在跟俊仪叨咕什么。
“你谈恋爱了？”应帆立刻一个十级警觉。
“没，没啊。”应隐坐直，心虚道：“入戏呢。”
“一个革命家的戏，你入成甜宠了？”
“……”应隐咳嗽两声：“什么呀，我还有戏呢，一个爱情片。”
“轧戏啊？”应帆挺懂。
在以前的香港娱乐圈，演员轧戏是常态，管你艺术不艺术羽毛不羽毛的，一年拍个七八部是常态，劳模一些，一年一二十部也不是不行，反正片场之间挨得也近。现在不行，现在讲究一心扑在一桩戏一个角色上，同时进两个组，不管路人还是粉丝都会群嘲反噬。
应隐怎么有这个胆量，只好老实交代：“先拍这个，再无缝进组第二个。”
庄缇文的首批资金已经到位，她拟了十几个名字给风水大师，对方勾了个“宁吉”，于是宁吉影像公司便在香港注册成立，作为《雪融化是青》的出品方。有了资金，两人分头行动，一方负责在将项目在香港立项备案，另一方则马不停蹄组起盘子，并快马加鞭拿到入境内地的拍摄许可。
理想目标是春节前开机。因为片子设定在冬季，牧区的雪顶多下至三月份，再晚一些，就要等下一个冬天了。
栗山的拍摄班底是多少年都合作惯了的，几大主创都因“栗山御用”而在业内享超然地位，虽然农历新年前开机一事有些强人所难，但既然是他的要求，便也排除万难地呼应了。
“紧着过年就开机，那你春节要在剧组过了？”应帆掐着指头算。
今年春节晚，二月二十五号，距离现在差不多还有两个月。
“其实也正常，栗老师对这部片应该早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所以一有了资金，也怕夜长梦多，索性先拍起来。”应隐拿柄小钳子夹开龙虾钳，“反正你过年也是去度假，有我没我都一样。”
“你真没谈恋爱？”应帆冷不丁来了个回马枪。
“真没。”应隐眨一眨眼，很坦然很无辜。
她不想告诉应帆，因为应帆擅长胡思乱想，比她还会做嫁进豪门的美梦。八字连一撇都画不成的事，让她患得患失干什么？
第二天一早五点，应隐就带着俊仪出发去了机场。
庄缇文跟她在落地后碰面，剧组的商务车来接，径自给送往下榻酒店。晚上各主创都到齐了，一起用了席宴。应隐将庄缇文引荐给各方，介绍说是自己的经纪人和老板，给足了小姑娘面子，也让他今后开展工作时免受那些不必要的为难。
吃过了饭，庄缇文当晚便又飞回了香港。没办法，为了跟上栗山的进度，她不得不加快盯住各项报批流程。
影视城所在的城市偏北，气温远非宁市能比，一呵气就是一团白雾，开机仪式上，应隐穿了厚厚的黑色羽绒服，和所有主演一起举着利是合了影。
这是一部群像戏，描述的是“四一二”后一段历史时期的□□人，片名《潜行》已将一切定了调。
“四一二”后，上海笼罩在□□之下，探子神出鬼没盯梢尾随，巡警执棍动辄搜查盘问，弄堂深处，紧闭的门窗上到处写着“非眷莫扰”，紧张的气氛压在每一个革命者的头顶。
应隐饰演的角色英玉华，是上海总工会重要宣传刊物的编辑联络员，在躲过又一次的搜捕后，她被迫北上转移，于农村潜伏四个月后，最终牺牲在了国民党新一轮的清党搜捕中。
应隐并非领衔主演，又有栗山提前过问了她的戏份，将排期都集中到了一起，满打满算拍摄时长也不超过两周。前一周，应隐主要在影视城完成上海戏份。她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直筒蓝色棉布长衫，提一枚花色蝴蝶扣布包，头发剪短烫卷，戴一副银色椭圆框眼镜，给人以不中不洋、既书卷又市井的感觉。
这是造型组根据栗山要求而特意更改的形象设计。漂亮的女人从事革命太过显眼，潜伏成本高，如此市侩的模样，成为英玉华一次次躲过盘问搜查的契机。
但无论如何，上海对一个革命者来说，都太过危机四伏。这个城市里还在坚守的同志越来越少，不是被捕，就是被迫害，终于，再又一次将宣传读物送往秘密印刷点后，回到弄堂的英玉华，见到八仙桌上碗口到扣，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已暴露，连夜出城，切勿停留」
拍摄第九天，应隐转至位于更北方的红色革命根据地旧址，进行B组的农村戏份拍摄。
原本顺利的拍摄从这一天开始出了问题。按影片的美学设计，在农村的戏份是宁静的、和煦的，冬季的母亲河泥沙沉淀，清澈地在平原上平缓流淌而过，白鹭起落，风穿行于沿岸的芦苇荡间，温热悠长。
但天公显然不作美，先是应隐的那班飞机因为沙尘暴和雷暴而迟迟无法降落，最终被迫降在两百公里之隔的邻市。为了不耽误进度，剧组联系了车辆，将她连夜载往片场。但后半夜暴雨骤至，传来前方小段公路塌方的消息，只好绕道另一条砂石路。
这路经过矿区，平时都是大型工程车和火车进出，早将路压得坑坑洼洼了。开了一半，这台临时调度来的商务车果然抛锚，冒雨抢修两个小时后再度上路，抵达剧组时，已是凌晨五点。
B组的制片主任是熟脸儿，叫杜若堂，圈内人喊他老杜，油滑得捉不住，惯会捧高踩低看脸色行事的，见应隐遭了这么大罪，隔着两里地就开始叫唤：“应老师应老师我的应老师，哎哟，按说走公路也就仨小时的事，谁也没料着塌方啊——打喷嚏了？毛巾呢？怎么没人给应老师送热毛巾？我带您去房间，您扶着点我……”
应隐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白色球鞋刚一下地就是一脚泥。
“这里还下雨？不是缺水吗？”俊仪跟在后面问。
“是啊，”老杜连俊仪的话也垫着，“可不是吗？我们向导也说少见。”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景区，也是个自然村落，平时基本没人来，只在春天开梨花时，有一些远道而来的客人。片场就在村子里，剧组则住在村外唯一一间景区酒店中。这种条件下也别挑什么五不五星单不单间了，所有人一视同仁全住标间，工人师傅们有些就干脆到村民屋子里借宿了。
老杜把住宿条件一板一眼地通报解释了一遍，宽慰道：“还是有好处的，热水快，有电热毯，毛毯管够，您还好就拍几天，将就将就。”
哪知这个“几天”就变成了一周，又从一周茫茫然地无限期了下去——
因为天它老是不晴，太阳它老是不出。整天阴着，对于需要自然光的户外戏份来说，无疑是灾难。
B组的摄影风格是钉死了的，唯其光影流淌岁月静好，才更能衬托血色牺牲的残酷无常。一个革命者，她死的那天也许天是蓝的，风是暖的，鸟是叫的，芦苇荡芦絮纷飞，自然界的一切都很美好，但她就是死了，与美好的一切作别。
这是栗山一贯的死亡美学，虽然他只担任总监制，但他的风格显然强烈地影响着整部片子。因此，除了等太阳，B组也着实是没别的办法了。
分管这边的制片人天天半夜爬起来看星象，就差自己跪地上起一卦了。有时候难得晴一个小时，整个剧组人仰马翻，吭哧叮哐一顿凶猛操作，还没来得及调好光，乌云便又来了。
应隐那晚上就受了风寒，头几天感冒昏沉，后面几天别的症状倒是没了，但一睡觉就咳嗽，直咳得胸腔疼。
睡不好，第二天仍得早起化妆，然后在对太阳光的漫长等待中昏昏欲睡。
商邵每天例行问她拍摄顺利与否，应隐不想让他多担心，总说“顺利”，“顺利”得超期了六天后，瞒不过去了，老实交代：“一直在等太阳……”
“等太阳？”
“嗯，没太阳光，就没有导演要的感觉。”应隐坐在小马扎上，答着答着，想咳嗽了，便找个借口说导演找，匆忙之间挂断电话后，撕心裂肺咳嗽起来。
俊仪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把一旁沏的八宝茶递给她润喉。她细心，沏茶时将芝麻挑了，多放了几片苹果干进去。
“我借了厨房，给你炖了冰糖梨。这么咳下去不行。”
“这么……拍下去……咳咳……也不行！”俊仪拍得很用力，应隐只觉得肺快给她拍出来了，“好痛咳咳咳！……别、别拍了！”
程俊仪赶紧收了手：“你是不是都把药偷偷扔了？”她凝着眉头。一天三顿按剂量喂的，偏就是不见效。
“我吃饱了撑的……”应隐咳得脸色煞白。
原地待命的剧组和对手戏演员们都很关心她，但关心了这么些天，话都讲干了，再听到，都是见怪不怪的劲儿。
“我问一问阿姨，有没有好的食补方子。”俊仪说。
“别。”应隐按下她手。
进度搁浅到第七天，总制片人、栗山以及从香港来探班的出品方之一一起到了现场。
应隐虽然早猜到到那个刘宗是出品方之一，但看到他出现时，心里还是咯噔一声，总觉得病情都更不愉快地起来——
因为跟在刘宗身后的，还有于莎莎。
或者说，上次在宋时璋公司见到的那批人里，这次只有于莎莎被获准跟在他身侧。
主演病了，又超时了这么多天，理应首先被关怀。总制片给带了药，嘘寒问暖一阵子，话都让制片主任老杜给代为答了。
“怎么一直没安排应老师去省会医院看一看呢？”总制片问。
塌方公路早就抢修好了，畅通过去不过一百多公里。老杜支吾着答不出，应隐主动说：“每天就那么点出太阳的时间，走了就耽搁进度了。我还行，白天不咳，只有晚上睡觉咳。”
栗山拍拍她肩膀：“你不要太敬业。”
几人去研究拍摄进度，跟天耗下去耗不赢，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改一改戏。
“又见面了。”于莎莎在应隐面前站定，自自然然地打招呼。
应隐没理她，一心一意揣摩着剧本。
于莎莎安静一会儿，也不脸红：“我上次说错了话，你不要往心里去。也许你是有什么误会，毕竟——”
应隐站起身，垂眸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这位小姐，没人对你的心路历程感兴趣。你这么爱说，为什么不跟你的未婚夫说？”
晚上吃饭，她胃口欠佳，喝了两口汤便告辞离席。
月光在老梨树下碎成冷光，俊仪陪她往村口走，遇上她总买红枣的老奶奶，对方请她去堂屋喝茶。
这里的经济条件欠佳，土夯的围墙，黄泥裸着的小平房，几只缺了口的陶土罐里，用石头压着些腌制菜，独有一只里插了支闲情逸致的野梨花枝，也许是去年春天的，如今已枯败。
她院子里有一只硕大的土盆，里头种着一株小枣树，大约是等着稍大点儿就移栽到田埂里去的。
应隐坐在堂屋里喝茶，用豁口的粗陶碗，喝黄河地下水煮出来的茶汤，望着院外的月光发呆。
望了会儿，她推开条凳起身，问奶奶要了一枚硬币。
俊仪给奶奶转了一百块交换那枚硬币，眼见着应隐走到院子底下，将那枚硬币埋到了枣树底下。
月光披了她一身，俊仪拍下她埋硬币的侧身，那莹莹玉立的鼻子被月光晒得透明。
她看着虔诚而专注。
“好啦。”
埋好后，浑身轻松地吐了口气。
“许愿么？”俊仪问。
“什么呀，无聊罢了。”应隐微笑着，抱紧了身上的羽绒服：“我外婆教我的，除夕夜在树底下埋一枚银元，第二年，想要见到的人会从远方回来。今天也不是除夕，埋的也不是银元，只是想到了玩一玩。”
“你想商先生。”
“哎呀。”应隐揉一揉鼻子，“以前拍戏没人想，现在还挺新鲜呢。”
她不经意地说，垂着眼眸，下巴都咳瘦了一圈。
俊仪发了朋友圈，可不敢让商邵看到，以为她在传话，狠狠心，便将商邵那一圈有关的都屏蔽了。
柯屿从尼泊尔回国，处理了一堆人□□物、站了一堆拖欠品牌的通告活动后，没休息上两天，忽然说要去探应隐的班。
商陆十分有意见：“什么？你要探应隐的班？凭什么这么关心她？”
“……”柯屿咳嗽一声，“深山老林里拍电影很辛苦的，而且很久没见了。”
“所以，你既想她，也关心她。”商陆冷哼一声：“我在深山老林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探班。”
柯屿忍无可忍：“你在深山老林的哪一天我不是也在！”
“……”
商陆十分不情愿地同意了。身边没人，他首先想到是去找他大哥喝酒，然后发现他大哥连人带飞机都不见了。
柯屿坐在满载的湾流公务机上，坐立难安。
要让他坐立难安是需要点本事的，因为他应对任何场面都十分从容得心应手，但显然，商邵和商檠业都有这个本事。
“其实Leo，探班用不了这么多水果。”他说一句于事无补的废话。
整个飞机物流舱里都是顶级进口水果，一颗葡萄按百元计算，数量庞大够剧组吃上十天半个月。这当然是康叔命人安排的，因为见俊仪的朋友圈整天嚎没有水果吃，干得嘴角起皮。
“太多了？”商邵翻着财经杂志。
“太多了，来不及吃，也存不住。”
商邵点点头，垂眸翻阅新一篇报道，轻描淡写说：“那就再送几台冰箱过去。”
柯屿睁大眼睛迷茫了半天，冷静地回：“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冰箱也要电的。”
“放村民家里，送他们。”
“他们交不起电费！”
商邵蹙眉，瞥柯屿一眼：“不可以直接帮他们充上几年电费？”
“……”
商邵勾了勾唇：“陆陆现在还不知道？”
“不知道。”
“他现在在猜谁？”
“一口咬死了是瑞塔，认为她是你的天选良配。”
商邵失笑一声：“他不愿意猜应隐，否则这么多指向，他早就该猜到了。”
“也许他直觉已经有了正确答案，但理智上不愿意相信。”柯屿出卖道：“他说比起应隐是他嫂子，他宁愿敲十年木鱼。”
商邵一手抵唇，思索片刻，西服袖口下的那一圈衬衣雪白。
“电子木鱼好，还是真的好？”
柯屿差点给他跪下了。
公务机降落省城机场，冷链厢式货车和装卸工人已经等候到位。装了整整一车后，路虎载着两人前往位于黄河边的小小片场。
商邵应当是很忙的，柯屿在车上睡了醒醒了睡，期间他不是在通电话就是在批阅公文。两小时后抵达目的地，他脱了大衣，换上了一件低调的黑色冲锋衣外套，就穿在西服外面。
“等下你就跟别人介绍说，我是你的跟班助理。”
柯屿觉得他对自己的气场有什么误解。
但无论怎么蹩脚怎么漏洞百出，他们到底还是来了。
老杜听说有人运了一车东西来这荒郊野岭的，先出来看，见了柯屿，眼睛亮了腿脚也利索翻倍：“柯老师！”
柯屿还是老样子，冲他笑笑，从烟盒里抽出两支烟，递了杜若堂一支：“还顺利？”
“别提了！”老杜咬上烟：“真要命也是真热闹，栗导也在呢！你也是来看应老师的？”
“嗯。”柯屿眯眼看看这山这天这水，吐出一口烟雾，夹着烟的手一比：“带路吧。”
杜若堂眼尖，余光瞥了几眼商邵，压低声音问道：“这是……？”
“我助理。”柯屿懒懒答道：“是不是挺不错？”
“是是，挺不错。”老杜心想，你还美呢，□□出来的人没点眼力见儿，连个“杜老师”都不会喊。
柯屿也意识到，等会儿少不了这这那那的打招呼，不会叫人也不行。便冲商邵抬一下下巴：“叫杜老师。”
商邵一颔首，没什么表情，语调沉缓地叫了声。
杜若堂听得给飘天上去了。什么嗓子，什么语调？被他一喊，“杜老师”三个字像要走上经合论坛似的举足轻重。
今天有些太阳，刚歇工了一条，此刻正等乌云飘走，老杜一嗓子“柯老师来探班了”，顿时引起轰动。剧组不老少熟人，但柯屿拿了戛纳影帝后就固定在了商陆的班底中，很少再出来演别人的戏了，因此一露面，引得全体围观。
喧闹的人潮中，吭的一声，一只倒了八宝茶的盖碗摔在地上也没人察觉。
热茶汤泼了一地，里面的红枣桂圆啊，茶叶啊，苹果片啊，在黄泥地上热热闹闹。盖碗被谁下意识朝前的脚尖一碰，咕噜噜滚远了。
那脚尖穿的是黑色大棉鞋，再往上，深蓝棉裤，浅蓝斜襟盘扣棉衣，一头半长头发整整齐齐地抿在耳后，露出一双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
乌云正此刻飘开了，阳光澄澈，将应隐隔着人潮与商邵对望的眼，照得无处遁形。

第67章
一派花团锦簇的热闹中，还是老杜有眼力见儿，嚎了一嗓子说柯老师给大家带了水果来。导演组也极给柯屿面子，B组导演的声音透过对讲机里传来，让休息半小时，众人便欢呼一阵一哄而散，都拥到车那头去捞水果去了。
应隐小跑了两步，在柯屿面前硬生生刹住，挨上去拥抱了一下。
虽然此刻身边没人，但全片场多少双眼睛有意无意地窥着，因此应隐的拥抱只到了柯屿处便停了，轮到商邵，只落得一个半生不熟的点点头。
要是公开了的话，现在就能正大光明地把她按进怀里了。
这个念头不合时宜地划过，商邵微眯了眼，深沉想把她看够。
“你怎么来了？”应隐轻声问，话是问着柯屿的，眼睛却只胶着在商邵脸上。
柯屿咳嗽两声，“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你就来了。”
老杜张罗了手下去搬卸水果，一扭头又回来了，搭腔道：“柯老师刚从山里出来，马不停蹄就来看应老师，要不说圈里数您俩真呢？”
柯屿赶紧补上：“友情真，友情真……”
老杜虽然觉得他添这一句多少有些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但还是陪着笑，又寒暄着问：“您不能今天来就今天走吧？一转眼都快三点了，今晚上就在这儿歇下？”
柯屿下意识扭头看向商邵，见他轻微颔了下首，便点点头，问老杜：“能不能安排？”
老杜跟他合作过不知道多少回，在商陆剧组里也待过，当即坦诚道：“酒店是满房了，原本留了两间，这不是栗导先来了吗？别的房间住了这么老多天，都给烟沤出馊味儿了，您住得也不得劲。唯一的办法就是上村子里给找两间。”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柯屿的神色，见柯屿又回头看那“助理”的意思，助理首肯了，他才说：“也行。”
“那咱们边走边聊？”老杜躬身，探手引路：“这边走。”
应隐带着俊仪一块儿跟在身后。老杜话密，原本心里还嘀咕柯老师又该嫌他谈兴好，没想到今天柯屿却对他无比耐心，天南海北地跟他搭着话，倒像是不远万里来看他的。
聊着聊着，老杜不知不觉就把应隐撇下了，没注意那个奇怪助理跟应隐走到了最后。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肩挨着肩并行，风吹过，应隐撇过脸去咳嗽两声，商邵才站定：“感冒了？”
应隐本能地摇摇头，但商邵还是摘下羽绒外套给她。
应隐一身的戏服，戏里的扮相，朴实之中，更显得面庞清丽清澈。商邵为她拢好衣领，笑了笑，帮她把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微垂的眼眸里只看得进她：“见了半天了，连句商先生也不叫？”
“商先生。”应隐朱唇轻启。
“不喜欢这个。”商邵听了，又反悔，漫不经心地暗示叫别的。
应隐心里七上八下地跳。虽然知道随时有人会从岔路口走出，再不济老杜也会回头，但她还是主动勾住了商邵的手指：“阿邵哥哥。”
她细细的指尖是冰的，商邵捉住了，用自己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一阵。
“很想你。”
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一贯沉冷平淡的口吻，只是尾音带出了一点若有似无的叹息。
应隐“嗯”了一声，吸了吸鼻子，削尖的下颏骨轻点了点。
那阵热泪来得猝不及防，商邵不能帮她擦，只能无奈地说：“别哭。”
应隐一手拢着衣领，一手抹了抹眼泪。她虽然咳嗽，多余的感冒症状倒是没有，鼻尖毫无阻碍地嗅到他的气息，淡淡的沉香烟草，还有那点洁净的味道，正如这里的清晨。
应隐一心一意地闻着。
怕老杜察出端倪，两人脚步再度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穿过坡下的田埂和梨园，沿着坡道一路缓缓上行，老杜的声音在前头忽高忽低：“这里一年也就做一个梨花季的生意，没什么人来，经济基础差，可得劳您将就一下。”
柯屿早看出了。黄泥土砌的墙，木枝条做的篱笆门，头顶连片像样的瓦都没有。
走着走着，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了下来。
“咦。”还是俊仪能认路，“昨晚上埋硬币的奶奶家。”
商邵将这一句听清楚了：“什么埋硬币？”
“啊。”俊仪掩住唇，来回看看应隐和商邵。
“一个很老套的习俗，在树底下埋一枚硬币，想见的人会从远方回来。”应隐解释，又嘴硬：“是我替老奶奶埋的，她儿子在外地打工。”
“那你帮他埋的时候，有没有顺便想一想你想见的人？”商邵借着俊仪的遮挡，捏一捏应隐的指骨。
应隐脸上染上薄红：“嗯。”
“见到了？”他更低沉了声，眸底不显眼的笑意。
“见到了，是柯老师。”
“……”
商邵也不计较，散漫地哼笑一声，抬手揉了下她那枚点睛之笔的耳垂，道：“柯屿的醋我也是会吃的，你生病了，要更小心祸从口出。”
俊仪哪有命听这个，赶紧当先一步跨过门槛，逃到了堂屋里。心想，想不到商先生也会说这些话，而且是用这样一本正经的口吻。商先生做什么事都很认真的样子，难道做那种事也很认真正经？
“邦”的一下，俊仪打了下自己的头。
快住脑！
卖枣子的老奶奶正在厨房里切洋葱。这儿冬天不仅短缺水果，绿叶菜也很珍稀，番茄洋葱土豆一年吃到头，配上手擀面片和一些羊肉星子，便是一餐烩面了。
俊仪这几天没少问她买枣子借厨房，因此见了俊仪，不必老杜打开场白，她已将缺了牙的嘴笑豁开了。
老杜顺势将留宿一晚的请求简单提了，奶奶便带他们去西边厢房里看房间。
她有一大一小两个儿子，这一双房间便是为两个儿子准备的，不过现在年轻人都去城市里打工，只在农忙时回来帮帮工，因此房间清洁整齐，在这个冬天还没被住过。
不知道是塞了草药还是晒了药材，房间的空气里积淤着一蓬蓬温和郁塞的气味，闻着让人心安。老杜先前早将整个村子都挨家挨户考察过，心里有数，拉过柯屿放低了声量说：“这是剩下几家里还不错的，床是未必舒服，但挺干净……”
柯屿在他肩上拍了拍：“我不挑，就这里，你帮我好好感谢老人家。”
老杜完成了差事，终于晓得告辞，扔下一句“好好休息”便匆忙赶回了片场。他一走，柯屿只觉得耳根子清静，体贴地跟商邵说：“我出去抽根烟。”
他抽烟，把俊仪也给带走了，两人像两尊门神似的蹲在房门口。
俊仪两手托着腮，蹲着往柯屿那边挪一挪，小声问：“柯老师，路上是不是很煎熬？”
柯屿指尖夹着烟，闻言笑一笑：“谁心里惦记人，谁比较受煎熬。”
正说着话，听到屋里头一声“砰”，不知道谁撞上了柜门。
羽绒服从应隐肩头掉到了地上，她那件蓝白花色的棉袄很难脱，盘扣绞得很紧。两张唇吻得热烈，却是四只手一块儿去解那盘扣，彼此忙乱一阵，无功而返，商邵便撤了吻，半眯着眼凝视她一会儿，一手抵着她柔软的掌，专心致志地吻她。
那面衣柜是乳白色的，当中镶嵌一面穿衣镜，想必是奶奶请了木工打好，要给儿子娶老婆用。
穿衣镜里照出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穿蓝布棉袄的女人，男士皮靴步步紧逼着那双黑布千层底棉鞋。
都不像一个年代的，但女人被他吻得眼皮泛红，眼泪从鬓角滑进浓密的发里。
商邵许久没接过这么素的吻，大拇指只能难耐地抵进她掌心，不住地揉捏着。
但饶是如此素，他还是起反应得厉害。
火热的唇舌摩擦，带来充沛津甜的汁水，应隐喘不上气，微张着唇，对他心甘情愿予取予求。
“妆花了。”他不能再吻，拇指擦着她微肿的唇线。
“没关系。”应隐把自己的脸追逐着他宽厚的掌，让他贴着自己的半边脸，玉立的鼻尖深深嗅闻他的掌心。
他的味道。
商邵被她闻得浑身燥热，将领带扯得很松，领结下的喉结反复不住地吞咽。
“闻一闻就湿了？”他贴着她耳，冷峻沙哑地问。
指骨颀长的手没处为非作歹，单单只是扣着她的背就用了全力，玉色的手背泛出青色的筋络。
应隐还是闻着他，又是点头又是摇头，闭着绯色的双眼，踮脚环住他的脖子：“给我你的香水，给我你的烟。”
商邵两手在她身后交叠用力：“痴线。”
他轻喘着说，找到应隐的耳，从耳垂一路吻至唇，又流连至下巴。
“公司还有事，明天下午就得走。”他低了声。
刚见面就安排离别，他不知道在折磨谁。
“嗯。”应隐仰着下巴，把身体贴着他。
“告诉我，你想不想我？”
应隐睁开眼眸，苍白的脸如凝脂玉，被商邵的指侧爱怜地抚着。
她一瞬不错地仰望着他，漆黑的瞳里只倒映他的面容：“每晚都在梦你。”
冬日三点多的太阳正是天堂光时刻，山脚下，演员副导演正拿着大喇叭漫山遍野催人返工：“来来来瓜葡萄车厘子都放一放了，各组就位，五分钟后下一条，所有群演这边集合！”
下一条是拍英玉华给村民进行文化扫盲，许多群演是从村里现找的，很逼真，就是每次开拍前都把副导演累个够呛，因为沟通成本太高。
应隐将头发捋一捋，带着俊仪准时下山。
十几分钟的会面，分明什么也来不及说。他们说得少，吻得多。
几步路的功夫，她总觉得还有事忘记跟商邵交代了，可到底是什么，一时半会也没想起来。
商邵公司还有会，便没有跟着回片场。柯屿也不想去打扰他们工作，搬了张小马扎坐门口晒太阳。晚上少不了一顿应酬，好愁。
他边愁边晒，晒不了十几分钟，闻讯的栗山果然阔步流星地赶来了，身旁跟着几个柯屿并不熟悉的身影。
柯屿晒了半天太阳，起得又猛了些，眼前不免一阵晕眩，定下神时，先恭恭敬敬地问候栗山一声“老师”，又顺着他的介绍一一把人喊全。最后被介绍的那个女生，显然是圈内无关紧要的，只是刘宗身边的法务代表。柯屿客气地叫了她一声“于小姐”。
总觉得这个于小姐看他的目光不太友善呢。
黑粉？柯屿没有头绪。
“你一来，他们就派人来喊我，”栗山拍一拍柯屿的肩：“特意来探应隐的班？一个人不远万里的，难为你有心。”
“也不算一个人。”柯屿侧一侧身子，让出通往屋里的视线：“还有个助理跟我一起。”
他这么说了，虽然是不重要的细节，但所有人还是下意识顺着他的侧身而向里看去。屋里一股阴凉凉的暗，纵深四方的空间内，只见到一个穿西服的男人正站着打电话。他身形优越，侧对着门，左手自然地收进裤兜中，露出一圈白色的衬衣袖口，以及一支考究的黑色鳄鱼皮纹陀飞轮表。
于莎莎一瞬间如坠冰窖。
她当然认得出。她怎么会认不出？即使是隔着距离。
他微蹙的眉眼，他侧脸的轮廓，他久居高位难以掩藏的气度，以及那把即使打着一桩简单的电话也十分动听沉朗的嗓音。
门口的动静商邵自然注意到了。他既然托了柯屿的情，场面上自然不能让他难看，遂收了线，自屋内走出。
日头在低矮的门楣上晃悠，他迈过门槛，不自觉眯了眯眼，看清于莎莎时，眼眸中的危险如野兽匍匐而出前的杀机，转瞬即逝又无比强烈。
于莎莎吞咽了一下，两手绞紧了手提包的手柄。
真的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顺路，碰巧？还是……不远万里来探班的其实是他。
商邵的目光却丝毫没在她脸上停留，跟着柯屿的介绍一一老师地叫过去。但那股纡尊降贵的味道怎么都消弭不了。在场的都是大佬，圈内举足轻重的人物，结果除了栗山，其余两人在他面前，都莫名有种心头发紧不敢拿捏之感。
“你好像是……上次颁奖礼那个金总？”制片人不太确定。
“您认错了。”商邵礼貌地略一颔首：“姓林，叫我小林就好。”
简短地寒暄完地，他还得回去继续刚刚那一通电话，便不做停留。转身时，于莎莎终于忍不住叫他：“阿邵。”
当着众人面，商邵停下脚步，转过身：“于小姐有事？”
刘宗对这位新得的干将十分喜欢，不过短短一段时间，他就把她当干女儿看，问：“你跟小林认识？”
“我们是同学。”于莎莎看着商邵的眼睛。
“这么巧？那怎么刚刚没认出来？”刘宗似笑非笑地问。
商邵略勾一勾唇：“现在也没认出来，于小姐，我们是在哪里有一面之缘？”
于莎莎张了张唇，商邵的电话响了，他首先接起，继而掩住听筒，一一颔首致歉道：“失陪。”
于莎莎刚编好的话，便只能咽回肚子里。
反倒是柯屿，饶有兴致地回味了过来。这个于小姐，原来就是商邵的前任，当年设局把他和商陆逼到差点公开出柜的绝境上的女人。
这件事过去了数年，柯屿从没见过她，事情的面貌也都是在商陆的只言片语中被拼凑出来的。
那一年，于莎莎唯恐商邵真为了她放弃继承权，也唯恐商邵为她抗争到底后，商檠业真的废了太子。因此，她先下手为强，试图逼迫商陆公开性向，从而废掉他被商檠业另立太子的可能性。
她做得滴水不漏，如果不是商邵抓住了蛛丝马迹，又剥开她一层又一层转嫁的海外代理，恐怕没人会怀疑到她头上。柯屿不知道商邵处理这件事的经过，只听闻他从怀疑到确定再到设局利用，前后不过一支烟的时间。
他有时候会觉得很对不住商邵，因为于莎莎会有此念、能伤害到商陆，都因他而起。
但，柯屿有时候也会觉得，大哥真的很可怕。
两年的相处，马上要订婚的进展，能为她违抗商檠业的感情深度，他说怀疑就怀疑，说设局就设局，连一丝丝挣扎、犹豫都没有。
这种继承人，真的只有他才能当。
柯屿佩服商邵当断则断的魄力，和毫不留情的果断，但往深处想时，也会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幸好他人格端正。
幸好他人格端正。
“我看晚上，就我们大家一起吃个饭好了。”总制片客气的声音响起，将柯屿的思绪牵回来。
这里面栗山最德高望重，制片人说完，目光征询他的意见，他点点头：“也好，把小隐一起叫上，还有你这个新助理，让老杜现在就安排下去。小岛，我们也有段时间没聚，晚上一定要尽兴。”

第68章
老杜真挺有能耐，下午就派人开车去了省城，拉回来了一大车食材，什么河鲜、羔羊肉、进口冰鲜，应有尽有。
借了村子里头脸人物的厨房和饭厅，他和另一个道具师傅撸袖子亲自下厨，热火朝天地忙了两小时，预备开席时，最后一点太阳正好从地平线落尽。
夜戏都在前几天拍完了，应隐收了工，隔老远就看到商邵站在导演组棚底下。现场轨道线路乱着，到处都是插排电线，工人师傅四处忙着收灯罩收摄影机扛苹果箱，应隐一边摘围脖，一边小跑过去。
那千层底的鞋她穿不惯，还距离几步的地方，她冷不丁就被绊了一下。
口里的惊呼还没来得及出声，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呢，便见一道人影极快地往前一闪，再定睛瞧时，一双漂亮的男士的手搀住了应隐。
应隐差点就跪在地上了，商邵两只手都用了些力气，将人搀扶起来，仔细看着她的膝盖：“有没有摔到？”
“哟哟，别啊，应老师怎么脸红了？”B组导演打趣也就算了，偏偏从导筒里打趣，一时间“应老师怎么脸红了”传遍了片场每个角落。
应隐拿冰凉手背贴贴脸，故作镇静地接过了俊仪递过来的保温杯，一边小口抿着，一边问：“什么时候过来的？”
“保一条的时候。”
应隐知道商邵对电影一事一窍不通，故意问：“‘保一条’是什么意思？”
商邵失笑一声：“当我是笨蛋？”
两人穿过片场，肩并肩往景区酒店走去。酒店在河对岸，要上轮渡。轮渡是这儿的必要交通工具，不仅要站人，轿车、小货车、老乡赶集的鸡鸭牛羊也都靠这个过河。上了轮渡，清凌凌的黄河水浩浩汤汤流速极快，两岸芦苇飘花，天地像融在了一片淡暖色的硫酸纸中。
轮船发出轰鸣声，牵着人和车辆横渡过去，不过三四分钟的功夫。靠了岸，灰色木石结构的酒店光秃秃地伫立在土坡前，共五层，门口栽梨花树，但此时萧条，唯有几蓬野草被鸟儿从河滩处带到了这儿，蓬勃又灰头土脸地绿着。
商邵是领了柯屿的吩咐，来这儿接应隐过去吃饭的。满剧组的都晓得他是今天跟在柯老师身边的助理，因此看到他跟应隐出双入对，目光倒也不怎么好奇。
应隐的房间在五楼，俊仪跟她住一块儿。两个女孩的闺房不方便进，商邵安安静静地等候走廊上。房内窸窣叮哐一阵，过了会儿，许是收拾好了，门推开一条小缝，应隐扶着门框，看着他的双眼，正经客气地邀请他说：“林先生可以进来等。”
商邵掐住指间那根玩了很久也没点燃的烟，随她走进去。
脚尖将门轻轻抵上的时候，他把应隐打横抱了起来。
那件极难脱的戏服已经提前脱了，房内暖气熏得很干，应隐只披着一件日式斜襟浴袍，带子在腋下系了个蝴蝶结。
可怜的俊仪，度过了人生中最慌乱最无地自容的十几秒后，听到商邵吩咐一句：“找地方待着。”
这屋子就这么屁大点地方，又不是什么套间，还能去哪儿！俊仪满脸通红愤愤不平地闪进浴室，双手托腮，一屁股坐到了下翻的马桶盖上。
应隐脸红得要命：“她还是个小姑娘……”
多余的话也没了，跟商邵吻倒到床上。
藏青色的蝴蝶结带子被一只手轻巧地抽开，丝质浴袍一滑，露出底下纯白色的蕾丝。
“于莎莎在这里，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搭扣也没解，只是钢圈连着海绵垫被一同推了上去。他一手慢条斯理地捉弄，一边垂了眸，不经意地问。
“忘了，想告诉的……”应隐忍耐着急促起来的气息，“别……”
商邵笑了一下，将手抽了开来：“换衣服，去吃饭。”
应隐一边从衣柜里挑着私服，一边问：“你们下午见到了？”
商邵坐到了窗边的沙发扶手椅上，将那支烟在玻璃茶几上轻嗑了嗑，“嗯”了一声。
应隐回眸，他这样养尊处优的男人，待在这种陈旧、古老、散发着些许霉味的房间里，居然也自在。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套着薄山羊绒的打底衫，说：“她昨天来的，跟我道歉，说上次不是故意说那些话。”
“哪些话？”商邵敏锐地反问。
应隐怔了一下：“我没告诉过你？”
“只被我主动猜过一句，说你身材好。”
应隐想了一会儿，玩着袖口：“是我不敢跟你告状，也许她在你心里没有那么糟糕。”
“试试看。”
应隐没话，商邵一手支腮，一手勾住她指：“坐过来。”
应隐便在他怀里坐下，“其实也没什么，无非是说你跟她情比金坚，被家人拆散，余情未了，心里还惦记彼此。”
商邵无声地抬了下半边唇角，目光不紧不慢地锁着她：“我心里惦记谁，你不清楚？”
他的情话总在不经意处。
“她还阴阳怪气我的身材好。”
“你就当她在夸你。”
应隐撅一撅唇：“她还问我要丰胸秘籍。”
商邵真愣了，没预想到：“她原话？”
“嗯，她说，改天一起喝茶，她一定要向我讨要丰胸秘籍。”
商邵皱起眉心，支着额的那只手降下阴影，将他的眉眼掩落在浓影中。应隐一时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直到他说：“对不起。”
“你代她道歉？”
“我是为自己向你道歉，对不起，交往了这么一个前女友，”商邵捏着她的指节：“我的眼光也不总是这么差的，你要允许我修正。”
应隐抿一抿唇：“看上去，你对她的认识又多认识了一层。”
“嗯，她以前……坏得高级一点，图的东西也高级一点，虽然一败涂地又心术不正，但我倒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某些特质，譬如善于伪装、向上管理、口是心非、目标明确、脸皮很厚这些，确实是她向往的那类成功人士必不可少的优点。”
商邵不得不承认，他对于莎莎保有的最后一丝有关野心家的欣赏，也随着这句极度啼笑皆非的“丰胸秘籍”而烟消云散了。
应隐安静地看着商邵，缓缓明白过来一个道理，对于商邵这样的男人来说，女人的“低级”，远比“坏”更为致命。
五分钟后，她换完了衣服，俊仪也得以从浴室里出来。她不能陪着应隐去吃饭，便将她的止咳药交给商邵：“饭后半小时吃，一次两粒，吞水送服。她咳得厉害，不能吃发物，不能吃辣的、太咸的、以及其他刺激性的东西。”俊仪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交代：“哦对了，也不能喝酒。”
“一顿饭而已……”应隐想制止她絮叨，偏偏这时候惊天动地咳嗽起来。
她的咳嗽也识时段，分轻重，知道白天要拍戏不能乱咳，便安安静静的，一到了晚上收了工，就开始作起妖来。
应隐肺都快咳出来，咳得弯了腰。商邵一边顺着她的背，一边给她递水：“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不也是一样？多余叫你担心。”应隐迫不及待地灌着水。矿泉水冰凉凉的，把她毛刺发痒的嗓子眼润得平滑。
商邵脸色沉沉，叫了一声俊仪：“以后有任何事，都直接找康叔，不要听她瞎指挥。”
又对应隐一字一句：“应隐，你要记住，只要不是上了外太空，地球上的任何角落，你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如果有一天你要上外太空拍戏，那再说。”
“……”
他说这些时，有一股与生俱来、向来如此的笃定。第二天整个西北呼吸科最老资历的专家出现在片场给她听诊、以及专人二十四小时为她单独烹制药膳时，她和俊仪才对这句话有了全新的认识。
从酒店出来时天已尽黑，只有码头和轮渡船上亮着灯。
过了河，走过梨园，仰头看，漫天繁星。虫鸣声起起伏伏，和着村庄里此起彼伏的划拳吆喝声。那是剧组师傅们在用晚，西北入夜冷，两口烧刀子酒将全身血液喝活泛起来。
到了吃饭的地方，已经先开席。都是男的，只有应隐和于莎莎两个姑娘，柯屿早留了说辞，让应隐挨着他的“林助理”坐，方便照顾。
应隐入了席，为自己的迟到道歉两句，以茶代酒谢罪。这之后就安安静静地吃自己的，只在那几人高谈阔论时，象征性地笑一笑、捧捧场。
老杜准备的菜色丰盛，但口味重，奔着下酒来的，应隐不能吃，吃了明天该水肿得上不了镜了，商邵便给她剥虾。基围虾算不得新鲜，但聊胜于无，他洗净了手，为应隐剥了几只，又问她：“吃不吃秋刀鱼？”
秋刀鱼是因为栗山而准备的，煎好后佐以鲜切柠檬，算是这桌上比较洁净清爽的食物。
满桌人都看着商邵如何用一双干净的筷子，将秋刀鱼的鱼背压住，又是如何赏心悦目地将鱼骨整根剔了出来。明黄色柠檬取汁，均匀地淋入鱼肉，酸涩醒神的香味一时之间十分鲜明。
于莎莎面无表情地看着，将一双筷子攥得很紧。
当着众人面，应隐客气地道谢，商邵拆出湿巾，将山石玉质般剔透峥嵘的十指根根擦净：“举手之劳，荣幸之至。”
刘宗笑一声：“柯屿，你这助理，很懂伺候女人啊。”
刘宗是从香港电影黄金年代走过来的人物，跟香港电影背后的几道势力都能谈笑风生，这些年香港班底北上很受欢迎，连带着港资捧人的能耐也是水涨船高，因为这些原因，刘宗走到哪都被人像尊佛般供着，他呢，也很乐意把整个港影金光都贴到自己脸上。
栗山德高望重，他掰不过，但柯屿不同，毕竟是小辈。因此别人尊敬着叫他柯老师，或者亲昵着叫他小岛，偏刘宗连名带姓地叫他“柯屿”。
柯屿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从从容容地笑，“林助理是绅士。”
商邵没兴趣在这里听别人拿他做文章，站起身颔一颔首，说声“失陪”，就推开椅子出去。
饭厅连着后院，劈好的柴火摞得老高，天寒地冻，木柴上都凝了白霜。他抿了一支烟，刚点上没抽两口，听到一声“阿邵”。
于莎莎没穿外套便出来，讲话呵出浓重的白气，眉眼瞧着很紧张。
商邵从唇边夹走烟，垂眼，散漫地将她上下打量一阵：“于小姐，有何贵干。”
“你叫我于小姐，连声莎莎都不肯了。”于莎莎吸了吸鼻子，“那你叫她什么呢？”
商邵冷淡地勾了勾唇：“于小姐，你当初走的时候，姿态比现在好看。”
“我后悔了。”于莎莎迫不及待地说。
商邵礼貌性地挑了挑眉：“你好像已经订婚了。”
“没有，我们解除婚约了。”于莎莎一鼓作气说：“订婚宴没办成，我提出了分手，因为我忘不了你。”
商邵怔了一下，不为所动，只明白了一桩事：“所以，这就是你为什么一直缠着她的原因。”
“为什么要提她？你给她剥虾，给她倒水，我都看到了。我已经受够了刺激，所以我才会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些。阿邵，你想一想我们以前，你……你真的忘得了吗？”
于莎莎试探着靠近一步他：“我父亲已经退休了，我也没有再从事政治活动了，你爸爸反对我们的一切条件，都不作数了。你还在怪我伤害了商陆？可是他现在和柯屿很好，难道你还不肯原谅我？”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用力吸一吸鼻子，很难堪又很倔强的模样。
她一点都不相信商邵真的移情别恋，即使他看她的眼神那么真，但再真，也不过是对玩物的以假乱真。
当初跟商邵的相识相恋，她费尽心机。她长得不够漂亮，也不够性感，就连学历在商邵身边也算不上多高人一等，可她还是成功了。
如今再来一次，她不觉得现在的开局比之前难到哪里去。她可以成功一次，就能成功第二次。只要眼前的男人骨子里没变。
商邵静静地听她说完：“莎莎，你有没有想过——”
他勾了勾唇，按下打火机，垂着眼，用那簇火苗反复而百无聊赖地烤着手：“也许我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爱你。”
零下的天，于莎莎如坠冰窟，僵立在当场。
“我对你的一切，都很相敬如宾。如果你没有做错事，也许我们确实会结婚，第二年我遇到她，从此下半辈子都在心猿意马和精神出轨中度过。”
也许是太冷，于莎莎身体如筛糠般抖起来：“你骗我。你撒谎……”她声音也抖得厉害：“你根本不是这种人。我了解你……你根本就不是这种人。”
“为她，我可以是任何一种人。”
于莎莎忽然觉得不够认识眼前这个男人。她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他，不认识他的喜好，不认识他对一个女人可以做到哪种地步，不认识他的残忍，也不认识他的势在必得。
他以前纵使是跟商檠业争取那桩婚事时，虽然火药味弥漫，但于莎莎也依然从未感受过这种“非她不可”的坚定。这种坚定，甚至击破了道德。
可他是一个讲究道德的男人，把道德带进企业，给高管推荐的必读书目是《企业中的道德管理》。
“那么……”于莎莎张了张唇，一时之间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
“你爱我是假的。”她找到话。
商邵掸了掸烟灰，收了打火机，轻描淡写地说：“看跟谁比。”
于莎莎又哭又笑起来：“但你这辈子只爱过两个人。”
商邵颔首，将烟抿上唇角。在冷夜缭绕的烟雾中，他半垂着眼，意兴阑珊地说：“所以，跟她比，你是假的。”

第69章
回去宴席，才知道应隐之所以没追出来，是因为被刘宗绊住了。
刘宗端了杯子，一番劝酒词刚说到尾声，脸朝着应隐，想是冲她而来。应隐面前的白酒杯满着，她没动，但放下了筷子：“刘总敬我，按理说我该一口干了，再陪三杯，但是我进组后从不喝酒，这是多少年的习惯了，还请刘总见谅。”
“一杯而已，能差多少事？”刘宗还是笑着，举着酒杯的手很稳。
他身体肥胖壮硕，坐如山包，半长微卷的头发花白，掩着他黄褐色的面容。他的家庭医生忠告他要戒烟戒酒以养肝护肝，不过他常说他的肝脏是年轻时打全武行给打坏的，与烟酒无干。他的徒子徒孙遍布全行业，现如今数得上号的武指，哪个不尊称他一声师兄或者师叔？再不济，也得叫他一声刘爷。
白酒杯只一指高，一口闷的量，刘宗举了半天，手和脸一块儿酸了。不过他是前辈，面子上还是讲风度，便又再劝了一回。
事不过三，柯屿站了起身，抄走了应隐面前的酒杯：“应老师明天还要上戏，这一杯我替她干，再陪刘爷你三杯。”
他仰起脖子，眼也不眨地干了三杯。
总制片姓孙，海边人，名字充满特色，叫孙庆航。干总制片这一行当，管钱来事是其次，察言观色是大头。见气氛无端沉了下去，孙庆航主动起身，讲了一番漂亮的祝酒辞，让大家一起举杯共祝。
商邵进去时，这一轮才刚刚过去。
他在门外听了片刻，经过柯屿身边时，在他肩上不经意地拍了拍。柯屿知道，他是在感谢自己。
落了座，商邵目光在应隐眼前略了个来回，倾过半身附耳问：“喝了？”
应隐轻微地摇了摇头。
她手就搭在膝上，借着桌沿的遮挡，商邵在上面握了握，又不着痕迹地松开。
于莎莎也回来了，刚坐稳，刘宗笑谈：“你跟这个林助理一起消失了这么久，是老同学去叙旧了？”
于莎莎脸上泪痕半干，一张冻白了的面皮绷得很紧，笑容在脸上抹不开，瞧着有些冷淡：“是叙了一会旧。”
“这里你资历最轻，又是刚入行，还不给各位老师敬上一圈？”刘宗淡淡道。
于莎莎愣了一下。她在社交场上是英国人的做派，端着一杯威士忌就能把满会场的人处下来了，中国传统酒局她倒是第一次经历。这里不仅有座次，有你推我挡的讲究，有敬酒罚酒，还有鲜明的尊卑。
刘宗是知道她父亲身份的，还要把汇丰银行的股东介绍给她，私底下又认她做干女儿，但到了这样的场面上，还是不免对她呼来喝去，拿她当个挂件。
于莎莎没有二话，站起身来，一手执杯，一手倒酒，从栗山开始，一口闷一杯，就这样面不改色地打了一圈。敬至商邵时，她脸上的笑浮起苦涩，带着些微释然，很美丽也脆弱地望着他笑。
“老同学我看就免了吧。”刘宗开尊口。
他其实是看不上这个助理，更看不上他能在这里同桌吃饭，不卑不亢乃至于腔调气度都一丝不减，因此双手抱臂坐着时，刘宗的目光连掠也没掠过商邵。
于莎莎便跳过了商邵。
“应小姐，咱俩巾帼对巾帼，这杯酒你务必要赏我脸的。”她转向应隐。
她是正宗的英籍华裔，土生土长的英国人，中文不算好，也不知道话讲得对不对。
应隐冲她歉意地抿一抿唇，稍稍欠身：“对不起，我明天还有戏，不能喝酒。我们可以以茶代酒。”
她掂起一次性纸杯。
于莎莎看着她葱段般的指，眼前莫名浮现这双手被商邵护在怀的模样。她生硬地瞥开目光，微微笑道：“在座的只有你我两个女人，没道理女人为难女人的。我敬你，祝你容光焕发，爱情事业双丰收，喝了这一杯，明天在镜头前，还是最漂亮的大明星。”
柯屿又想代，于莎莎喊住了他：“柯老师，女人之间的局，你代就不合适了。”
应隐捏了一团纸，别过脸控制不住地咳嗽了一阵子。商邵的那只手停在她肩上时，她身躯蓦然一震，迟迟不敢回眸迎他目光，更不敢看满桌人的脸色。因此，她也没有看见商邵端起了她面前那只杯子。
满桌寂静之中，只听到他沉稳冷淡的金石之声：“我代她。”
“……”应隐张了张唇，目光紧着，一句“商先生”就要脱口而出了，被她硬生生咽下。
“我没事。”商邵的音量很低，只容她听到，只说给她听。
“柯屿不方便代，你这个助理，难道就师出有名了？”刘宗略笑一声，有些戏谑地问：“我早听说小隐你是海量，今天看来，还是我们几个老东西面子不够，所以你这朵声名在外的交际花，什么男人面前都肯笑过去，偏偏今天不肯笑，是吧，栗老师？”
栗山一直没开口，闻言，疲惫厌倦已极地沉了口气。
他不喜酒局，约人谈事向来是喝茶，今天一是他乡遇柯屿，他打心眼里高兴，二也是投了刘宗所好。《雪融化是青》在香港出品发行，电影节的选送，是要过香港电影制片家协会那一关的，如果他有冲奥的野心，那么如何获得这一协会的选送，就是他首当其冲要面对的难关。何况还有其他的奖、其他的影展、其他的发行。
刘宗，是这个协会的主要理事之一。
即使是今天，香港电影的资本流派之争也从未停歇，从选片题材的明争暗斗，到影像奖上每个重磅提名的你死我活，演员、导演、发行，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为了保下女主选角不被资本污染，栗山谢绝了香港太多资本代表，早将两派都得罪了个透。他固然有一身难啃的骨头，又有超然地位，但电影就像个孩子，寄人篱下的时候，头上总要有一片瓦。
栗山心里沉了一口气，目光越过桌面，对应隐细微地点了点头。
意思是让她妥协，喝一杯。
如果一开始喝了，那这杯酒不过就是一杯酒，不代表任何。现如今场面横亘，那这杯酒，就不单单是酒了，是人情，是识时务，是妥协，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应隐内心静了静，从刘宗说出“声名在外的交际花”开始，到她掂起酒杯，不过数息。
刘宗从那个年代走来，要他尊重女性是痴人说梦，又且，他玩过的女明星，怕是比栗山合作过的女演员还多，这个影后那个戏骨的，往上数十几年，哪个不是他的□□之宾。
应隐这样漂亮的女人，从在酒桌上对他三次忤逆起，就已注定不能全身而退。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这种酒局她经历得多了。
说实在的，刘宗都不算过分的。男人有了点权势，就容易是这德行，玩捏女人像玩捏小猫，从低眉顺眼中获得沾沾自喜的抚慰。开黄腔的，醉醺醺动手动脚的，说颜色笑话的，往好处想，刘宗可是只让她喝一圈酒呢。
应隐笑了笑。
她唯独觉得难过难堪的一点，是当了商邵的面。
她花了很多很多的心血，才成为一个问心无愧的女人，站在他的面前求一份平等的爱情。现在被轻飘飘的一句“什么男人面前都肯笑过去”给击碎了。
她不敢看商邵的脸色。
还有一个人也不敢看商邵的脸色。那个人是于莎莎。
她知道，有人正在盛怒之下，而她噤若寒蝉，连吞咽也不敢。
应隐正要起身时，有一双并着的指尖，轻巧地按在了她那一只白酒杯上。
刘宗早忍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助理一晚上了，见他又来，黑沉的脸色里牵出一丝笑：“你又要代？你是她什么人？小子，当影迷，要紧的是摆正自己的位置——”
商邵端起眼前的那只酒杯，另一手拎起白酒瓶。他垂着眼眸，将白酒汩汩地注满，继而上半身子倾越过去，将那杯酒在刘宗面前搁下了。
玻璃酒杯和木制圆桌发出一声轻嗑，带走了这间房里所有的声音。
商邵摊了下手，意思是“请”。
他的手养尊处优，指骨修长，邀请时自有赏心悦目的优雅。他看着刘宗的双眼也是很不紧不迫的，微眯着，那份怒意显得从容极了——
“她是我的未婚妻，未来商家少夫人，你又是什么，值得她对你笑一笑？”
“什么商——”刘宗的话只讲得一半，另一半，凝固在他的瞠目结舌中。
因为要上戏，应隐在九点多就从酒席上告辞了。她一提，其余人顺理成章地散场，可怜老杜刚把羊肉串刚烤得外焦里嫩烹香流油，却没人有心思吃了。
散了酒席，刘宗一直在打电话，也没有顾上他新认的干女儿。柯屿不知道怎么跟栗山解释，只能陪着他在村子里一圈一圈地散步。
商邵送应隐回酒店，来时十几分钟的路程，被两人走得很慢。
“他会不会乱讲？”应隐问。
天寒地冻，一讲话就是一团白雾。她没戴手套，两手拢在唇边呵气，商邵牵了，揣进自己温暖的上衣口袋里。
“他不敢。”
“好尴尬……”应隐身体快缩成一团。
什么未婚妻少夫人，听着像真的一样，把刘宗惊骇得面色涨出青红，都怕他就这么一跟头撅过去了。
商邵瞥她一眼：“尴尬什么？”
“替别人尴尬……”
星空下，应隐半咬着唇，目光明亮地迎视他一会儿，跌了一步到他怀里，挨上去紧抱住他：“一定要送我回酒店？”
“你那里暖和，我屋子里很冷，你受不了的。”商邵拨一拨她鬓发，“咳成这样，早点睡。”
“那你走吗？”
“我得走，否则俊仪怎么睡？”他笑了笑，温热指尖勾滑过她的脸颊：“舍不得我？”
应隐下巴垫在他胸前，仰起脸：“那你岂不是白来这么远一趟？”
商邵真不知道她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屈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想什么呢？见到你就好了。”
轮渡运行到十点，现在才刚过九点，还早着。开船的大叔窝在驾驶舱里，身上的迷彩军大衣被他穿得像一床被子。船上没人，应隐被商邵从身后抱在怀里，在轰鸣的引擎声中，两人一起看着对岸天幕上的星星。
她的耳廓很冷，他的唇很热。
到了酒店，送至房门口。俊仪已趟在床上看综艺了，商邵不方便进去，便在门口道别：“早点睡。”
走廊寂静，他说得很轻，怕隔墙有耳。
应隐点点头，站在房内。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窄窄的过门石，过了会儿，商邵一手拄着门框，一手握着门扇，越身过去，在半掩的阴影中安静吻她。
俊仪大气也不敢喘，商邵一走，她才敢在被子里翻一个身，长舒一口气。她给应隐倒了杯热水，盯着她喝完了，又看她忙里忙外地洗漱。洗漱完，将脱了的衣服又一件一件地穿回去。
“干什么？”俊仪问。
“去找他。”
“你们不是刚分开？”俊仪傻了。
应隐把围巾一圈圈套好：“不跟你说了，船要赶不上了。”
俊仪瞪大眼睛，压低声音：“你不回来啦？”
应隐把装满的保温杯往怀里一揣：“明早回来。”
酒店大堂根本没人，只有值班的前台在昏昏欲睡，消控室的门卫大爷形同虚设。应隐蹭蹭几步就跑出去了，白气在夜空下氤氲一团。上了轮渡船，就她一人，开船的大叔像见鬼一般看她。
不知道为什么，应隐觉得好像更冷了，浑身发抖，就连牙齿也打颤。
她下了船，跑过码头，跑过栈道，跑过黑黢黢的黎园，跑上村子那条坡道的入口，那碎石土的路在月光下像发着蓝色的光。
她简直是拔足狂奔，肺被冰冷的氧气切割，呼吸道像要着起来。
到了老奶奶的院前，篱笆门半开着，应隐平复深呼吸，看到了站在西边厢房门前的商邵。
他指间红星明灭，星空月光下，微垂的脸模糊在烟雾中。
被人扑了满怀时，商邵愣住了，只下意识地抬起胳膊紧勒住她。
“怎么又回来了？”他气息发紧。
烟灰在指间跌落成串，他来不及碾灭，双手紧箍住应隐，目光发沉地将她半推半抱半拖。
木门砰地一下，重重地扇上了。
“这里很冷。”他的吻不住落在应隐脸上。
衣服一件一件落到床上、地上。
“抱我。”
应隐有时候觉得，为了商邵，她时常成了初生牛犊，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知天高地厚，一心只想到有他的地方。
床是木板床，纵使垫了厚厚的褥子，也还是冷冰冰地硬着。
也许他踩过的地毯，都比这里要柔软。
应隐脑海中蓦然出现这样一行字，来不及反应，便不顾一切地贴到商邵怀里。
床发出咯吱的动静，叫人难堪。
奶奶耳背，听得不真切，提着一壶水叩响门扉：“生炉子咯。”
屋角有一只柴火炉子，升起来后，屋子里便能暖一些，铜茶壶坐在炉子口，温了水正好洗漱饮用。
商邵深呼吸着，忍过了令他眼前发黑的欲望，披了衣服，下床为她开门。床上隆得那么明显，奶奶却没察觉。升好了火，商邵送她出门，再上床时带了一身的寒气。
应隐被他圈抱在怀中，指尖贴在他纹身的地方。她的手指很冰，带起商邵身体深处的战栗。
“谁让你来挨冻的？”商邵眯了眼，扣住她为非作歹的手腕。
“我想你。”
“这是别人的屋子，别人的床，不能做那种事，听不听话？”
应隐点点头，眼睛眨得明亮。商邵被她看得受不了，不得不用一只手盖住了她眼，难耐道：“别这么看我，我没有那么正人君子。”
他果然没有那么正人君子，口是心非，面上一本正经，凶器却挤占了她整个柔软的手掌，抵得她掌心纹路湿漉漉的。
炉火在不大的屋内升起了温，不用床，他也有一百种方式彻底占有她。
外面北风紧，应隐却大汗淋漓。
她连咳嗽也好了，跟商邵唇舌交融时，嗓子不痒。也许是痒的地方转移到了别处。
她要融化在他的滚烫里。
“……就在里面好不好？”他沙哑的声音哄着。
“不要……”应隐挣扎起来：“会怀孕……”
“怀了就生了。”他笃定地说，深埋着，不舍得出来，手掌拂开她汗湿的额发，目光深沉锐利：“给我生一个孩子。”
应隐心里被他这句话激起涟漪：“不可以……”
她拒绝的气势那么微弱。
“为什么不可以？生一个宝宝，会叫你妈咪，叫我爹地。像你好，还是像我好？嗯？”
他是吓唬她，其实并没有弄在里面，倒是按着她的脊背承受了那阵热雨。

第70章
不知道商邵和柯屿谁是福星，两人来了一遭，连日阴沉的大西北终于见了晴天，光照强烈，只把人晒得浑身冒汗。在老天如此的眷顾下，剧组马不停蹄连轴开工，以图将之前耽搁进度尽快补上。
作为这部电影的总监制，栗山在剧组多待了几天，收工后，跟应隐有了一番长谈。
“我这两天跟小岛旁敲侧击，想多了解了解你这位未婚夫的个性，不过听他的意思，好像也不是很了解。”
柯屿是谨慎的性子，知道栗山不会平白无故乱关心女演员的私生活，因此谨言慎行，只提了几点，一是商邵平时很少看电影，一年到头进影院只为捧弟弟商陆的场，二是他个性沉稳持重，对待诸事一丝不苟，不是那种满肚子花心思的浪荡公子。
栗山忽然提商邵，倒把应隐紧张得够呛，首先想到就是澄清：“不是未婚夫，只是男朋友，那天是……”
她笑了一笑，栗山便懂了，点点头，沉吟一会儿：“男朋友也好，未婚夫也好，商家不是普通有钱家庭，你当了他女朋友，他对你的事业、电影，干不干涉？”
如果按以前栗山的作风，恐怕早就直截了当地问了，怎么会这么迂回，还提前找柯屿了解情况？可见他对《雪融化是青》很看重，对应隐这个女主角也很看重，甚至为此收敛了自己的说一不二，变得和颜悦色、瞻前顾后起来。
“他……”应隐想了想，说得保守：“我想他应该会尊重我的。”
两人走得渐远，片场的声音淡了，混在芦苇荡的风声中，成为一种遥远的、热闹的回响。
栗山站定，双手背着：“你和柯屿都是体验派，入戏深，了解的，知道那是‘不疯魔，不成活‘，不了解的，这点孤独、这点奉献，是’不足为外人道‘也。但是，柯屿有商陆，你呢？”
他微眯了眼，苍老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浑浊，只有洞悉一切的锐利：“商陆是电影人，能理解柯屿为了电影所放弃、或者献祭的东西，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欣赏、甚至比柯屿更为忠诚地奉献。高山流水，我是没有这样的幸运，你觉得你有没有？”
栗山是一个好导演、好老师，但却不是一个好丈夫。妻子生一胎、二胎时，他都在片场披星戴月。年轻时肝火旺，不可一世，妻子在产房里打电话给他，他只觉得她不懂事。为了调教出最好的表演，他常常亲自上阵示范，诸多片场照流出来，妻子不解，认为他和女演员假戏真做，早就动了情、用了真。离开时，她对他说，“我只是一个俗气的女人，和不了你这一首曲子。”
栗山四十岁后就独居至今，别的导演搞学生、养外室、三婚四婚，他却始终深居简出，与绯闻绝缘，闲暇时，就飞去国外探望他与前妻的两个孩子。前妻曾经苦笑，“你一心一意为电影，跟那些三分心思放家里，三分心思搞女人的导演比起来，真不知道谁带来的痛苦更多？”
栗山的婚姻变故，整个圈子都知道，他能拿出来自我调侃，一是释然，二是解嘲，倒是应隐这个听众一时间说不出话。
“说实在的，对于他能不能理解这部片子，理解你将要面对的情感、付出的状态，我是持悲观态度的。”栗山轻描淡写地下了定论。
午后四点，西北的月亮却已经升起来了，很淡地描在山头瓦蓝的天上。
栗山眯眼远眺那影子般的月亮，“应隐，我再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你可以选择退出，但是一旦开拍，没有任何人可以介入、干涉我的拍摄，我不管他是谁，他跟你是什么关系，用什么来威胁你，你明不明白？我也不管你将来要嫁进豪门，拍这些戏会不会有失身份、不成体统。你如果拍了一半，跟我说，栗老师我要退出，可以，但你今后不要再想在亚洲电影圈有戏拍，了不了解？”
应隐知道，眼前这位导演从不说废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到心里，对栗山说：“不用考虑，我现在就能答复你——我拍。”
从片场返程，湾流G550没有降落宁市，而是停在了香港国际机场。
一进公务机航站楼，便见商檠业一身双排扣式黑色西服，看着一如既往的冷肃。柯屿硬着头皮打招呼：“叔叔好。”
商檠业脸上微渺笑意：“刚回来就跟他结为同伙？陆陆和有宜在家里等你。”
柯屿难堪地抚了下额：“商陆他……”
“他们都还不知道。”商檠业挑了挑眉：“对于他还不知道这件事，你好像很失望。”
柯屿当然失望，多瞒商陆一天他就多受一份煎熬，将来还要多受一份惩罚！但是他能有什么办法，谁让当初跟商陆交往一事他瞒了应隐几年之久，还是靠她自己火眼金睛看出来的。风水轮流转，现如今受的罪，多少得骂自己一声活该。
“我让升叔送你回去，你陪有宜好好聊聊，她很想你。”商檠业提点道，转向商邵时，换了一番更冷肃的表情：“你跟我走。”
此时正是下午四点，商邵不疑有他，只当商檠业有应酬要带他出席。进了停车场，才发现他是自己开了台低调的benz s，连司机都没带。
商邵将绕过车头，揿开驾驶座的车门：“我开。”
吵架归吵架，不合归不合，他还是骨子里的周到妥帖。
商檠业心里受用，上了副驾驶座，看着商邵慢条斯理地将外套脱了，扔到后座，又将衬衣袖子挽上一挽，半垂着眼眸问：“去哪儿？”
商檠业火气骤然反扑上来：“一天天没个正形！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
商邵：“……？”
他不耐中压抑着茫然，关切地说：“爸爸，更年期，也要遵医嘱的。”
商檠业咳嗽一阵，双臂环胸，高冷地不理他儿子。直到商邵将车开出地下车库，他才冷冷地报了个在西贡的地址。
西贡路远，平时较少去，商邵点了导航。
公务车密闭性好，开起来静谧无声，更显得车厢里的沉默难捱。商檠业又咳嗽一声，旋开水瓶润了润嗓子，才状似不经意地问：“她这次在哪里拍戏？”
他有心和缓关系，商邵给他面子，不冷不淡地报了个地名，解释道：“在西北，黄河边上。”
商檠业不像他，一副对祖国大陆不甚熟悉的客套样。相反，商檠业对内地的风土人情和经济政治都烂熟于心，商邵一提，他便有概念：“那么苦的地方，她受得了？”
“确实挺苦，但她跟小岛一样，是个有信念感、敬业的人。”
商檠业这一生见了太多沽名钓誉之徒，只佩服有信念感、有理想和行动力的青年。听商邵这么一说，即使猜测这当中有特意讨好他的成份，也还是颇为欣赏地点了点头。
“怎么只见你大老远过去找她，什么时候也让她来找找你？”
商邵扶着方向盘，闻言不免笑了一声：“你当初追小温的时候，是让她追着你跑的？”
商檠业年轻时眼高于顶，谁都不放在眼里，上又有兄长顶走了压力，养成了个纨绔个性。父亲商伯英让他跟温家大小姐联姻，他是完全不情愿的。首先，温有宜不够漂亮，放眼港岛名门，也就是个中人之姿，虽然气质绝佳，但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能欣赏什么气质？其次，听闻温有宜枯燥无趣不解风情，举手投足都有许多老古板的讲究，更让商檠业望而却步。
商檠业第一次跟她见面时，是掐着点告辞的。吃完晚饭，在外面浪到半夜回去，跟商伯英说，让他娶这样的女人，除非他死了。
故事的结局，他倒是没死，人也娶回了家，是他心甘情愿费尽周折的，还让人一口气生了五个。
成了被打趣的对象，商檠业脸上挂不住：“你跟我能一样吗？她跟有宜也不能比。”
“是，确实比不了，”商邵微微勾着唇，“她会不远万里飞到坦桑尼亚找我，你的有宜被你伤透了心，只会让你滚。”
商檠业额角青筋直跳，抱臂搭着的手指无法忍受般，充满烦躁地点着。他从前觉得他的叛逆基因到商陆那儿就过了，收拾服帖了小儿子，后半辈子总可以高枕无忧，哪知道商邵的叛逆姗姗来迟、来势汹汹。
“如果，”他停顿片刻，“如果我像处理你跟于莎莎一样处理你跟她，你打算怎么做？”
“与我无关。”
“什么？”
商邵再次重复了一遍，用极度彬彬有礼的口吻：“你要怎么处理，与我无关。你祝福，我欢迎，你想拆散，是痴人说梦。”
商檠业沉默许久，沉沉长叹一声：“你就这么喜欢她。”
“我就这么喜欢她。”
“喜欢她什么？”
商檠业这一瞬间为他想到了很多个答案。喜欢她貌美如花，喜欢她光耀夺目，喜欢她乖巧可人懂得逢迎……但商邵没有直接回答他。
“她在我面前像个妹妹仔，最开始怕我，但莫名地仰望我，崇敬我，向往我，我不愿看到她这幅样子在别人面前盛开。”
商檠业了解他这份想要独占的心情。
因为他这辈子也深刻地拥有过，为此深受折磨过。
一个多小时后，benz才开到目的地。
是一片僻静的海边叠墅村屋，坐山望海，景色宜人，但显然人迹罕至。车子只能在山脚停下，两人拾阶而上。水洗青砖的台阶上长了青苔，又被经年的海风雨水浇淋，走起来十分吃力。
商邵搭了把手，扶着商檠业上山。
“来看谁？”他问。
“一个姑婆。”
商家累富五代，子孙后代个个开枝散叶，家族规模已然十分庞大，许多亲戚的姓名，商邵只在族谱中见过。商檠业一句“姑婆”，说了等于没说，只知道了是位女性长辈罢了。
上到山腰，在叠墅的栅栏门前停下。门铃响了数下，才有一个菲佣来应。
进了院门，花园打理得却很不错，远不是外头看着萧瑟衰败，石槽里水生植物欣欣向荣，睡莲没到开的时候，静卧在澄净水面，就连一丛一丛的翠绿青苔也是透着可爱。
穿过院子，跨上三级台阶，进到堂屋里，商邵才见到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姑婆。
她看不出年纪，因为面皮光滑，看着只有五十岁上下，但头发却花白近至银白，显得七十有余。见了商檠业，过数秒才辨认出来，“你来了。”
她拾出长条凳给两人坐。
“你来了，说明又一年过去了，日子真快。”
商檠业每年年末时来探望她，稍坐一坐便走，很少超过半个钟。因为两人都不是谈兴很浓的性格，往往就只是面朝着堂屋的大门，安静而沉默地坐一会儿。
门外景致很好，三文鱼色的朱槿花，玫红色的野蔷薇，像一圈雕花画框似的，圈着一望无际的碧海。风路过堂前，温热晴朗。
姑婆这次也就是陪商檠业坐一会儿，也不问他身边跟着的男人是谁。
菲佣沏了茶过来，问商邵要不要吃糕点佐茶，过了会儿，印着珍妮小熊的铁罐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酥脆丹麦曲奇。
“好吃的。”她盛情，拿他当小辈招待。
商邵颔首致谢，真拣了一块佐茶。
一直到要告辞时，姑婆才端详他一阵：“你长这么大了？”
“三十六，过几个月三十七了。”商邵恭敬地回。
“喔，那真是看不出来。”姑婆道，在围裙兜里摸索一阵：“你等会。”
她返身进卧室，过了会儿，手里拿了一枚利是。长辈的心意，没有客气的道理，商邵双手接了，上半身微躬：“恭喜发财。”
这俗气的四字粤语，他念白出来有他自己的味道，姑婆第一次笑：“一定有很多姑娘钟意你咯？”
商邵抿唇，声音沉稳温柔：“没有的事。”
“阿业的孩子这么大了……”姑婆说了一句，转过身。她骨头硬掉了，转身时颤颤巍巍的。
下山一路无话。
到了山脚下，商檠业才开口：“你这个姑婆，连我都记不清她几岁了。”
他只知道虽然她比他长一辈，但其实两人岁数相差无几，可以算是同龄人。
“她房子里没有日历，也没有钟表。”
商檠业知道逃不过他的眼睛：“她丈夫死了以后，她就不关注时间了。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人，拿我当日历来用，见了我，知道一年农历年又走完了。”
“她丈夫……”
“在她四十多岁的一年，她丈夫突然自杀了。”
商邵怔住，没料到这个故事的走向，也不知道商檠业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
“他们很恩爱，她的丈夫平时总是很温和，关心国家大事，关心今年的花市上佛手柑够不够香，有一天她回家来，看到她丈夫倒在血泊中。警察说，是自杀。”
“是……抑郁症？”
“也许，他确实有看过心理医生，但似乎并不是那么严重。至今为止也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他放弃了心理治疗，还是现代医学也没有及时发现他的不对。他死之后，你姑婆一直在找他走上那条路的原因，但是没有道理，他有一段和睦、恩爱的婚姻，一个日子过得很好的家庭，还有他的事业——他是个有口皆碑的老师。”
商邵静了静，温和地宽慰他：“人是孤独的，心在坠落时，世俗的圆满并不足以成为那颗压秤的砣。”
“你看得很开，是因为你不是当事人。”商檠业勾了勾唇，有些讽刺地说：“你知道你这个姑婆，经历了什么？她也自杀过，绝望过，为自己竟然没能发现爱人的失常，她痛恨自己，憎恶自己，惩罚自己。在外人眼里，她是个不称职的妻子，在那些流言里，他的丈夫一定深受她折磨，比如非人的控制欲、嫉妒心，比如不贤惠、不体贴。”
商邵深深地舒了口气，目光明白无碍、毫无感情地盯向商檠业：“你想说什么。我不知道今天这一出，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的女朋友有自杀史，你跟我说，这种事跟你没关系？”商檠业也用目光回应他，比他的更锐利、更冰冷：“你也想成为一个不愿面对时间的人？”
“你说谁——”商邵的声音蓦然消失了。他的喉结滚了滚，似乎突然间失去了言语能力。
“看来你不知道。”
商檠业一瞬间感到啼笑皆非，他高冷地讥笑一声：“你跟她交往，去维多利亚港放烟花，去片场探班，送她你小时候最真爱的马，几个月的时间就要把她介绍给家里，到头来，她却连病都瞒着你，连自杀过都不敢告诉你。”
五点的海边已降了温，连同着暮色也一并降下。橘色的日落在山的另一头，这里没有任何旖旎，只有降得很快的温度与天色。
在这种将暗未暗的光线下，商檠业眯着眼睛，问商邵：“她不告诉你，是怕你不理解、不接受，会离她而去，还是她根本就没打算和你走到最后——你自诩了解她，你扪心自问。”
“我不相信。”
过了许久，鼓荡的海风中，商邵的声音冷静、沉稳、毫无起伏。
他想抽烟，可是他知道，此时此刻的他，一旦摸出烟盒，他腕心的发麻，他指尖的颤抖，他划不开打火机的砂轮，都会在一瞬间出卖他。
他不能在商檠业面前，有任何、哪怕一丁点的示弱。
benz车灯闪了一下，因为车主的靠近而自动解锁。商邵揿着车门，一时间却没坐进去。
“我不相信你说的，你没有信用。”
他再次说了一遍，仿佛多说几遍“不相信”，这件事就会是假的。
“你可以自己去查，也可以我直接派人把资料放到你的书桌上，邮箱里。”
“那又怎么样？”商邵的目光越过车子。
暮色中，他的神情令商檠业感到陌生。
那是一种，他抓不住他儿子的陌生感。这种陌生让商檠业觉得失控。
“你是打算跟我先礼后兵，还是直接开始？”商邵冷嘲一声，看着他面无表情的父亲。
“我什么都不打算做。”商檠业缓缓地开口：“商家未来的女主人，不能是一个有自杀倾向的女人。从今天开始，你在集团的一切职务暂缓。
你要美人，不要江山，我这次成全你了。”

第71章
进度追到第五天，应隐的戏份终于全部杀青，电影官微发了她的杀青照，她还是穿着那件蓝色短袄和棉裤，脖子上系了一条红色围脖，短直发在耳后抿得直直的，抱着捧花，在高大的芦苇荡中笑。
米白色的芦苇花在空中飘得哪儿都是，不知道会落在哪片黄河滩上。
从定妆照和杀青照可以看出，应隐拍这部戏近乎素颜，整体妆造十分朴素，甚至是把她往丑了化的，对于她这样带有流量属性的女星来说，是不小的牺牲。但她的牺牲显然收到了正向的回馈，杀青照冲上热搜，连带着一些剧组工人偷偷拍摄的片场日常也被翻出，广场上，粉丝真情实感，路人好感一片。
【难以想象这个角色原本是阮曳的（一些不地道的鞭尸行为】
【跟辰野解约后的变化有目共睹，这才是双星影后该出现在热搜上的内容】
【期待英玉华！】
趁热度，早就注册好却始终未发布任何动态的《雪融化是青》官方微博。发布了简短的官宣消息：
#雪融化是青#由@栗山执导、@宁吉影业出品、@应隐领衔主演，姜特、白榄主演。
#人生终途洗净铅华#
“尹小姐，那一片青色的雪，我们一起去看一看。”
成名以来，栗山基本保持着每两年一部的出品速度，但在《雪融化是青》之前，栗山已经很久没有立项，唯一动静就是那部主旋律的监制。有人说，是因为栗山已经拍尽了自己想拍的故事，也有人说，他身体欠佳，已经跟不上剧组的工作节奏。
沉寂的两年来，按到栗山头上的饼没有十张也有八张，这其中多半是资本拿来捧人抬咖的，还有些是吹上天的概念IP，每年拉出来遛一遛兜兜风，懂行的人看透不说透——不过洗钱工具罢了。
直到《雪融化是青》官宣，观众才知道，蛰伏了两年的栗山究竟在盘算着什么。
营销号的搬运资讯下，评论区难得没有后援会控评，全是活人：
【应隐这个进组速度可以的。】
【姐是真的很爱工作，事业粉安心躺倒】
【这应该是应隐第一次正式跟栗山合作，已经期待上了。】
【上一次《花心公敌》提名了主竞赛单元，柯屿拿到了戛纳影帝（别管是双黄蛋还是颁奖事故），这次可以dream一下华人女演员折桂久违的戛纳影后吗？】
娱乐组就地盖贴吃瓜：
【搜了下这个宁吉影业，香港注册，合伙人和法人代表都是完全陌生的名字，商业版图和投资关系也很干净，似乎是为了这部片子专门成立的？】
在庄缇文的操作下，宁吉影业的背后看不到任何她和应隐的痕迹。这样的操作是必要的，尤其是对于维持应隐在公众面前创作的纯粹性来说。
评论区挺认真地聊起来了：
【栗山过去的片子，都有他自己公司山见青的出品影子，这次山见青完全退出了投资，是闹了矛盾，还是有什么风险规避？】
【确实，这么一来的话，栗山就从投资+主控，变成了单纯的执导工具人，还蛮耐人寻味的，他这种导演，会肯放弃主导权？】
有人去扒了《雪融化是青》的备案消息，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备案截图了，上面写着
“妓女尹雪青金盆洗手，来到深山牧区避世散心，在这里遇到了离异的牧民哈英。在冬牧场的迁徙途中，两人情愫暗生。”
总局的批复是“暂缓安排，待你方重新审定内容后再行报批。”
好事的影迷总结道：
【这是三年前的备案，可见这个项目最起码已经搁浅了三年，目前不知道改到了哪一版？妓女从良的故事不少见，救风尘也是俗手，不知道栗山和沈聆这次是怎么安排的？唯一担心的一点是，现在在香港出品，是代表栗山干脆放弃了内地公映吗？这不是总局屁股上拔毛……】
一片热闹中，也有人关注另外两位主演：
【姜特是谁，白榄又是谁……为什么一出道就能跟应隐搭戏？】
【这么一打的话，这片仨主演名字一个比一个怪……你们娱乐圈人好好取名字是会糊是吧？】
【举手！白榄我知道，老话剧演员了，就是在话剧圈也没有演过很卖座的大戏的那种（挠头）】
【所以姜特是谁？一个小时了还没有标准答案！】
过了整整一天，娱乐组和营销号齐力联动，才把这个姜特扒出来。
“他是哈萨克族人，二十一岁，是不是科班的不知道，不知道栗导从哪里挖出来的，连我们都瞒着。”程俊仪看着帖子里的内容：“这个照片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好神秘。”
应隐接过手机：“我看看。”
贵宾厅最角落的一组候机区，硕大的发财树掩映着皮沙发，沙发上，两个女孩渔夫帽黑口罩大外套全副武装，两颗脑袋凑在一块，看着屏幕上的一张证件照。
“你觉得他会红吗？”俊仪问，“他看上去很有力量，不是现在受捧的那一种。”
证件照上，这张脸英气勃勃，轮廓很深，浓眉压着狭长重睑，骨骼线条走势粗犷利落，宛如书法重锋。
“他应该很上镜，能不能红，还是要看演技。”应隐中肯地说。
任何导演选演员，对角色的贴合度都是首要的，演技倒还是其次，因此常会出现某某小花小生在名导手下特别灵，换一部片子便水土不服被群嘲出圈的情况。曾经的柯屿也是如此，因为他身上有一种独一无二的氛围感，便做了栗山许多年的镶边三番。可是，栗山这样名导的调教固然珍贵，能不能顿悟，却要看个人的造化。
栗山把这个男主捂了很久，谁也没提前透露，但据帖子里的八卦稿主透露，他已经被栗山秘密训练了许久。
【怎么训练的？】
【扔山里放羊套马】
【栗山，不愧是你】
底下评论区全在哈哈哈。
“栗老师，不会故技重施吧……”俊仪笑不出来，已经想到另一件事了。
“哪个？”
“把男女主关在一起二十四小时。”
“……”应隐压了压口罩，“他有他的方法，他要觉得得这样，那说明就是得这样。”
“那商先生不吃醋吗？”俊仪已经未雨绸缪起来了。
应隐此地无银地咳嗽两声：“这种细节，也没有必要告诉他……”
“喔。”俊仪点点头，“然后某天他就从营销号通稿上看到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知情不报，罪加一等——啊！”她惊呼一声，眼泪汪汪抱住头：“干嘛打我？”
应隐忍无可忍：“不要诅咒我！”
飞往宁市的空客A330传来登机消息，俊仪拉起行李箱拖杆，在空姐的引导下陪伴应隐登机。
半小时后，白色机体飞向晴空，在蓝天下划出一道长长的航迹线。
应隐拍起戏来就一天到晚沉在戏里，像裹在泥潭中，她自己也没什么要拔足而出的挣扎心，因此比旁人的心神更累，每次杀青离组，她总是缺觉得厉害。
在头等舱睡了一路，下机时仍枕着颈枕，浑浑噩噩地在行李转盘等了半天，才发现帽子不知何时丢了，被陆续抵达的经济舱乘客认了出来。
几个小时前还在热搜高位的当事人此刻毫无防备，身边连个保镖也没有，要签名的从两三个迅速变成二三十个，最后演变成整个到达大厅的拥堵和混乱。到处都是举着手机镜头的人，有路人不明就里：“谁啊？”
“应隐啊！素颜的！”
红了十二年，国民度居高不下，粉丝遍地走，最后还是机场安保出动，应隐才有了喘息之机。她跟俊仪两人提了行李就一路狂奔飞身上电瓶车，身后乌泱泱人群如丧尸围城，吓得司机硬是在机场里开出了排水渠过弯。
这种情况绝不可能上商邵的车。
至地下车库的扶梯因为超载而发出尖锐鸣报声，上哪都不缺看热闹的，闻讯而来的路人已经挤占了主要通道，在此起彼伏的闪光灯和机场执勤队伍的防爆盾牌、大喇叭警告及手挽手组成的人墙下，应隐终于上了一台出租。
上了车，她惊魂未定，缓了半天才给庄缇文打电话：“帮我给机场送一面锦旗，再安排点新年礼物。”
庄缇文已经在后援会那儿看到小视频了：“怪我，应该提前安排好保镖和接机的。不过邵哥哥他没来接你？”
应隐这才茫然又惊吓地“啊”了一声。
她要挂电话，庄缇文“哎”地叫住她：“你的双相……”
“怎么了？”
缇文张了张唇，道：“没什么。”
她什么也不能说。
不能说商邵找她问过情况，不能说商邵旁敲侧击费尽心思咄咄逼人，问出真相后，他那些压迫性的气场倏然散了，精疲力竭地抬抬手指，屏退掉所有下人，一个人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
半小时后，出租车确认身后没有尾随车辆，拣小路下了高速，停在了一条罕有人迹的县级国道旁。
司机怎么能不知道身后这人是明星！但怪他不进影院，因此愣是不知道确切是谁，也没什么探究的兴趣。
等到港&#183;3抵达时，他嘴边的烟掉了，目光隔着挡风玻璃平移，行注目礼地目送应隐上了那台传说级别的迈巴赫。
两边芭蕉林蕉绿寂静，应隐跪着上后座，像小动物回窝般，全自动地在商邵怀里窝出了个舒服的姿势。
静音挡板缓缓升上，商邵看得好笑，指尖在她唇瓣上拨弄一下：“怎么这么沮丧？”
“对不起，让你白等了这么久。”应隐闭着眼睛，讲话嗡嗡的有鼻音，“是不是耽误你很多事？”
商邵日理万机，应隐从没见过比他更忙的人，但他再忙碌，也有一股优雅匀缓的慢条斯理在，不会给人以左支右绌之感。
让他无端在机场多等了近一个小时，不知道浪费了他多少金？
商邵的语气毫无任何迟疑：“没有，年底了，不忙。”
商檠业办事雷厉风行，说“暂缓”的第二天，便真停了他所有的职务，但并未出具正式的人事公告，只在内部高层会议上宣布他因身体欠佳，需要静养一段时日。至于这个“一段”是多久，没人敢问。
集团高管早嗅到风声，但这是父子战争，不是派系争权，轮不到他们选边站。交接工作时，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只客气地说：“邵董注意身体。”
应隐睁开眼睛，跪坐在他腿上，边看着他，边垂下首吻他。吻着吻着，她不安分，纤巧的手指拆着商邵的领带，又去解他衣领的扣子。
商邵只用一只手便牢牢握住了她的一双。他半眯着眼，气息滚烫深沉，喉结随着说话而上下滚动，“越来越胆大包天了？”
应隐不管，去吻他的颈，吻他的喉结。商邵被她吻得微微偏抬过脸，让出下颌线。被如此撩拨，他也还是八风不动，脸上不见任何难耐欲色，闭着眼，眉心微蹙，气息抿成平稳绵长的线。仿佛是一场定力修行。
只不过，两分钟后，这场修行就宣告失败。他把人狠狠按坐进怀里，大手包着她的臀。
“嗯……”应隐被他的逞凶弄得浑身发软，一颗一颗帮他将扣子扣好，又乖乖地重新打起了领带：“你还要回公司见下属。”
她撩完就跑，也不管他硬得发疼。
“不见。”
“嗯？”她抬眸。
可是今天是工作日。
“难得休息，今天先跟我回去陪陪rich，明天我带你回香港。”
“又去香港？”
商邵勾了下唇：“该见我家里人了。”
“上次说……”应隐眨眨眼。
“上次说太快了，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周。”他语气沉稳，有一股理所当然的笃定。
“我的意思是最起码……”应隐吞咽了一下，明亮的眼神抬着，渗出些怯意，“一两年再见。”
“等不了这么久。”商邵平静干脆地说。
他是擅长延迟满足的人，讲究先胜后战的谋定后动，这一次，却生平第一次生出了要落袋为安的急切。
他怕。
他没想过，有一天他竟会怕他的爱情夜长梦多。
应隐沉默许久，从他身上稍直起了身子。
她像从他的怀抱主动剥离了出来。商邵只暖了一阵，因为她的离开，他倏然觉得冷。
没有来得及多想，他掌心贴合着她的腰，将她不由分说地又重新按回了怀里。
“就这么说，别离太远。”他道。
应隐将脸埋在他胸膛前：“我不能见。”
“为什么。”
商邵身体一僵，又强迫自己松弛下来。不动声色地问：“你紧张？”
他近乎自说自话：“不用紧张，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我……我还有杂志封面要拍，早就定好的行程。”
“我等你。”他不假思索。
“拍完杂志，就该进组了。”
商邵无动于衷：“我只要半天，两个小时。”
他的无动于衷近乎冷硬。如果应隐这时候抬头看，会发现他的下颌角，也因为齿关紧咬而冷硬着。
应隐紧闭着眼。
她不笨，很有些聪俊，忽然间懂了，知道缇文为什么好端端问她双相的事——
因为商邵已经知道了。
他知道了所有，却还想带她回家。
应隐掌心无力地攥着他的领带，缓了一会，抬起眼眸对商邵笑了笑：“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我的本名没有这么奇怪，不叫应隐，叫应盈。”
商邵浑身上下都紧绷着，忽然间被她改变话题，怔了一怔：“哪个盈？”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件事。
“盈亏的盈。”
“为什么改了？”
娱乐圈讲究红，没人求“隐”。对明星来说，这是个不吉利的字眼。
“我原本叫应盈，两个字合起来，意思是天经地义的圆满。可是算命的说，天底下没有天经地义的圆满，我锋芒太露，会月盈则亏，竹篮打水。只有见好就收，才有生路。所以我改名叫应隐。”
应隐抿一抿唇，眼眸亮晶晶的，一眨也不敢眨，脸上笑意如满月。
“商邵，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也没有那么贪得无厌。做你的女朋友、情人，能被你认真爱过，我够了。我们不见父母，好不好？”

第72章
机场高速路遥漫长，怕就怕话说透了，路却还没走完。
因为挡板升着，前排驾驶舱的康叔和俊仪都不知道后面的沉默已经很久。
“这样就够了的意思是，你接受一切结局。”商邵缓缓地说，“但唯独不接受，你跟我有一个圆满的可能。”
“圆满不了。”应隐近乎破涕为笑：“商邵，我有病，你已经知道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病呢？亢奋时，觉得全世界都在她掌中，都在她脚下，她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觉，像飞了叶子磕了□□吸了□□一剂肾上腺素针直插心脏，创作、喋喋不休地背诵台词、沉浸在戏里又哭又笑，每分钟转过两万五千个垃圾般绚烂但无用的念头，抱着一桶花生酱当舞伴，在房间里挥鞭跳直到摔倒。
当那股亢奋从她大脑中平静下来，像满天的灰尘都死寂了，她的精神、她的感知也都跟着陷入黑暗的沉睡。她可以三天三夜躺在沙发上不动弹，每五分钟眼珠子才迟缓地动一下，所思考的东西都是有关怎么死。
双相情感障碍，躁郁症。
那两年，她的生活为序周转在宇宙大爆炸和黑洞之间，彻底失去了像一个正常人般生活的权力和能力。她无法工作，无法出席活动，无法跟人正常交往。她很丑陋，狂躁时用头撞墙，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抑郁时像条死鱼，谁从身边来了又走了，她漠不关心。
有一天，她对着镜子修眉，鬼使神差地，将刀片移到了她柔软的、充满胶原蛋白的脸颊上。
轻轻地一划，血流了下来。
有一道声音说，再划重一点。再划重一点，没事的，否则，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那是她的脸，她价值连城、独一无二的脸。
可是她划了第二道，手指抵着刀柄，手腕微微下沉，发着抖。刀锋划破表皮，划破真皮，几乎就要划破肌肉。
血从脸颊流到脖子时，洗手间被俊仪破门而入。她一把夺走眉笔刀，惊恐地、用看鬼一样的目光看着应隐。
是从那一天开始，她意识到她必须去看医生了。一同去看的，还有整形修复科的专家。她几乎就要留疤了。
得病的两年，应隐的身边没有别人，只有麦安言和程俊仪。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应帆，对所有朋友的说辞都是要休一段时间的假、去国外游学。拍摄《再见，安吉拉》时，她告诉柯屿，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娱乐圈谁没个病啊。”
病情反复，折磨得人心力交瘁，可她那么想好，那么想活着，那么想走到蓝天底下，痛痛快快地笑一笑，晒晒太阳。医生说，她的康复速度是一个奇迹。可是双相很难说百分百的治愈，也许唯一值得庆幸的一点，是她是后天的，家族里没有任何遗传病史。
在见到商邵前，她已经过了五百七十一天的正常日子。还剩多少，她不知道。
她的人生就像是一个沙漏，漏着一颗一颗星星，多一颗、多一天，都是赚的，可是倒计时总有终点，她看不见，不知道这个终点会在明天还是后天到来。
在那个终点到来时，她不想看到商邵在那里等她。
她是一朵不吉利的花，不应该被击鼓传到商邵手上。
“那又怎么样？”商邵问。
他一点也没有粉饰太平，只是静静望着她：“你有双相，你自杀过，那又怎么样。”
“商先生，你们做投资的，最喜欢说一句话是‘看长线’，可是我生了这个病，没有长线。我们之间没有圆满。也许明天我跟你回家见了家人，你愿意娶我，我愿意给你生孩子，但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呢？你会很痛苦。”
“我不介意。”
“你真的不介意吗？也许有一天，你忙碌一天回到家，迎接你的不是妻子的笑脸，而是一地的碎盘子，你的佣人都胆战心惊，不敢说话。你去哄她，用最熟练的方式，心里已经没有波澜。她扇了你一巴掌，让你滚开，说看到你就厌烦。那些都不是她的心里话，可是她发病了，她就是要说，就是要伤害最爱的人，就是要破坏最好的生活。
“也许有一天，你忙了一整年，终于有时间好好休假，你带着妻子和管家去国外，去海边，阳光很好，你们坐在沙滩上，你的妻子说，为什么还没死呢？这之后的每分每秒，你都在担心她会一声不吭地走向海边。
“也许很多很多年后，你的父母不在了，你的兄弟姐妹都有了各自的家庭，那个平常的下午，你推开门，看到你的妻子躺在浴缸里，已经没有了呼吸。那个瞬间你知道，你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和最爱你的人，都已经走得干干净净了，你在这个世上孤家寡人。
“你们当然也会有幸福的、平静的日子，她不发病时，是你的妹妹仔，你们相爱每分每秒，但正是这些爱，这些幸福，才让你余生的每一天，都更为煎熬，都痛苦万分。”
应隐平静地叙述着这些，明亮视线停在他脸上，一瞬也不错：“你不介意吗？”
“我不介意。”商邵也回给她平静。
从知道这个病的开始，他就已经充分地想象过所有画面、所有可能。
“可是我介意……可是我介意。”
她介意他本该很好的一生，都葬送在她身上。也许她病发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一，而幸福到老的机率却是百分之九十九。可是为了这百分之一让他万劫不复、让他覆水难收的可能，她宁愿不赌那百分之九十九。
应隐的指尖停在他平整的衣领上，垂下眼眸：“不见父母，不结婚，好吗？我可以当你一辈子的女朋友，你想什么时候结束，就什么时候结束。我会心甘情愿，直到你厌倦我的那一天。”
商邵静了半晌，用陌生的目光看她：“应隐，你觉得自己很大方是不是？”
“不，我很自私，我只想跟你有快乐。”应隐有些难过地抿一抿唇：“一年也好。”
“你原本的打算是——”
“一年就分手。一年以后，我会告诉你我从没想过结婚，如果你能接受，我们就继续交往，直到你有了结婚对象的那一天。我隐瞒了我的病，对不起，因为我不想在你眼里成为一个疯女人。何况……”应隐停顿了一下：“不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也没有必要把自己最难堪的一面都讲清楚吧。”
她努力地提起肌肉笑一笑，两片唇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下发着抖。
见好就收，是刻在应隐人生齿轮中的信条，命运不管载着她驶向何方，她的车辙印里，都刻好了“月盈则亏”。她计算得很好，欢爱一场，尽兴一场，唯独没有计算到得是，商邵居然会想娶她。
他居然想娶她，在短短几个月。
他们这样的人，该为女朋友的摆正位置而高兴，该为女朋友的识趣而松一口气，能玩多久就玩多久。向来都是女的追着他们要名分要地位，不惜用生孩子来拴住抚养费，他却反过来。
她高山上的雪，为她融化得太快了。
“一年就分手。”商邵重复了一遍，点点头。
他在这一瞬间明白过来，商檠业又赢了他一次。
他洞若观火，知道她隐瞒病情，是因为从不曾真正想跟他走下去。所以他只是“暂缓”他的职务，因为他知道，他们总有结束的那一天，或者讲清楚的那一天。
这个“讲清楚”是指——他会明白，会被应隐明确无误地告知，他们不会有以后。
“对不起，我破坏了你的兴致。”他抬起手，抚一抚应隐的脸：“别掉眼泪了。这么爱哭，也是因为生病么？”
应隐又哭又笑，眼泪滑下来，温热地濡湿他的指腹：“为什么要道歉？你什么也没做错。”
“怪我太操之过急，年纪大了，好不容易遇到个你这么好的，就想快点娶回家。”他几不可闻地笑了笑，曲起指侧，自她湿润的眼睫下拭过。
应隐仰起脸望他。
这样平静的对视维持不了几秒，商邵猛然将她重新抱回怀里。他抱得那么发狠，恨手臂不能更用力，好把她揉进骨血里。
不知道是不是应隐的错觉，她始终仰望着的、总是气定神闲的男人，在此时此刻好像被打断了筋骨。他气息冰冷，束缚在西装下的身躯已经绷得那么紧了，却还是控制不住一阵一阵细密地发着抖。
她看不见，不知道这个对全世界都意兴阑珊的男人，紧闭的眼中划下了一行热泪。
“但是，我总是要结婚的，你明唔明？”商邵说着，下颌线咬得如石刻般，从语气上听却没有任何异样，“我总要生小孩的，你明唔明？”
他像是在语重心长跟她讲道理。可是这道理应隐从来都明了，不明了的是他自己，所以，这道理也许是讲给他自己听。
“我知道。”
“我没有资格陪你谈一辈子恋爱，到时间了，就要找一个女人重新去爱，去陪她生活，去跟她生儿育女。”他咬着牙：“我会爱她，我做得到。”
“嗯。”应隐的眼睛睁得很圆，不敢眨，因为里面蓄满了眼泪。
她伏在商邵的肩头，这声“嗯”带笑，很乖，直观无碍地听进他的耳里、他的心里。
“所以，谈一年就分手，或者两年、三年，对我对你，是不是都太残忍？明知道不会有结局，为什么还要走在这条路上？应隐，人不能清醒地当傻子。”
应隐似乎渐渐地明白过来，他将要说什么。
“你说你舍命陪君子，我现在懂了。我不要你的命。”商邵抚着她的头发。
她为了戏把头发剪短了，但商邵眼前，还是浮现着跟她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她的长卷发很美，橘色的晚霞下，她回过头，晚风扑面，白色裙摆勾勒夕阳光。
他的眼前，也还是浮现他们第一餐晚餐时的情形。她用一根碧玉簪子挽起发髻，上车要送她离开时，他抽走了她的簪子，她长发披散下来，在空气中晕开青翠山果的香。
但现在，她的头发短短的，在耳后整齐抿着，像个学生。商邵微微侧过脸，贴着她的黑发。右眼滑下的眼泪，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她发间。
“分手，就到今天为止。”他的掌心很用力地扣着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死死按在怀里，“就到这条路为止。”
一阵难遏的心痛，不知道击穿了谁。
一定是最烂的编剧，才会在短短几个月内，给他们安排了这么多烂俗的戏码。一定是最烂的故事，才会拥有这么多失控的起承转合。爱之一事，对世界上大部分人来说，不过一句你喜欢我，我钟意你，对于小部分人来说，也不过是我奋力一搏，你尽兴以赴，唯独对于她和他，却是山海几重。山那边风景那样好，可他们飞不过。
祈求上帝听到心声，把他受过的伤分一点给这个人，把她生过的病分一点给那个人，或者，把他的钱财富贵换成她等价的勇气，把她的星光坦途换成自由无畏，给她一点孤注一掷的孤勇，给他一点早知道真相的时间，他会一步步走好，她也会一步步走过去。他们会是健全的两个人，在第一个难关时就轻巧地携手跨越，此后日子既好且长。
可是没有用了，他是这样的人，她也已经是这样的人。
怪就怪，也许不该彼此吸引。
平时从机场来回，总觉得漫长，纵使补觉也觉光阴闲掷，今天却觉得短，几十公里，车速那样快，故事在窗外成为浮光掠影，快得她来不及看清。两旁行道树茂盛蓬勃，有什么树一年到头都在春光里，一年到头都在开着花，阳光这样好，如果一辈子都在这车里了，其实也不错。
可是路总会开到尽头的。
康叔知道她们两个要回家一趟，港&#183;3便径直驶向那栋小巧的市郊别墅。
轮胎在花砖路上一阵摩擦，是上坡了，到了桃花心木的浓荫底下，车子稳稳当当地停住。俊仪推开门跳下车，伸了一个长长松弛的懒腰，继而回过身，看着应隐从后座下车。
她知道不能打扰她和商邵，因此懂事地站得远远的，和康叔挨在一块。
“你上次送我的披肩，果然很舒服暖和，这次进组都亏了有它呢。”俊仪天真烂漫地说，“等这条用旧了，你能再送我一条新的吗？”
康叔点点头，目视着商邵将应隐送到门边。
他直觉有什么不对劲，可是究竟哪里不对，他说不出。总不能搭个车的功夫，就有什么变故。
“我不进去了。”商邵站在那道黑色铁艺门边，像很久以前突然造访她时的景象，彬彬有礼地站着，揿响门铃，等她相迎。
应隐点点头：“再会。”
“你开心过吗？”
应隐的热泪几乎又要涌出。温暖的微风中，她微微偏过脸，静静望着那高大的桃花心木一会，才转过来，微笑着说：“每天都很开心。”
“我做得不好。”他说，“下次……”
不会再有下次。
他停住话，应隐也安静着，午后的风温温热热地从两人之间穿过。
“Rich……”
“我很喜欢它，可是，我照顾不了它。”应隐攥紧了手袋的链条，“祝它长命百岁。”
商邵莫名笑了一下：“你也是。”
“你也是。”
应隐与他对望着，两人脸上都挂着笑，跟这风一样温温热热。
过了许久，她抿起唇角：“我的命留住了，会活很久的。”
现在分开，一定好过两三年后结束。她都懂的，其实，真的拥有过一年的快乐的话，分开时，她还能活吗？你看她现在还能微笑，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不觉得吃力，便说明她现在一切如常。心脏底下一阵紧过一阵的阵痛，睡一觉就好了。
“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商邵说。
“一定。”应隐答得很快。
金属链条被她的掌心濡湿，很滑，很沉，她几乎要攥不住。
不该再有话说，否则这场道别是否太过漫长？商邵上前一步，抱着应隐的手臂由松至紧。
“我想过我们孩子的名字。”他最后说，嗓音发紧，那么沙哑。
应隐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
她也何曾没有想过他们的八十岁。

第73章
《Moda》杂志总部。
一本时尚月刊最具重量级的月份，除了金九银十，便是三月份的开季刊。在三月，各大品牌方竞相投放广告，以便为自己在今年的春夏季时尚消费市场上拔得头筹。对于《Moda》来说，三月份同时也是中国区创刊的时间，具有多一层的纪念意义，也因此，这一期封面人选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银色电梯从主编办公至降至造型化妆间和摄影棚所在的楼层，身穿Joysilly秀场款的主编丰杏雪，一身浓郁春夏气息，走进化妆间时，一贯快速的脚步飘扬起裙摆，果然是如一阵春风般拂进忙碌现场。
化妆间内，折叠式化妆箱展开数层，满满当当的各种粉墨如颜料炸开，接线板上，十几条黑色绝缘线蜿蜒缠绕，连接向梳妆上分不清的各种吹风筒、夹板、卷棒，二十几平的房间内，竟同时站了五六名化妆师和化妆助理。
圈内顶级的摄影师抱着臂，正和杂志造型总监小声交谈，虽然拍摄企划早就经由品牌、杂志和封面嘉宾三方审核过，但他们还是要为现场的各种微调而交换意见。
丰杏雪的目光环视一圈，径直先往应隐那边去了。
“我听缇文说你最近身体抱恙，我还跟她说不行的话咱们拍摄时间就往后缓缓。”她两手亲热地搭在应隐身上，弓下腰，从镜子里看着她的双眼：“今天感觉好些了吗？”
应隐的妆已经上了一半，明亮的化妆灯下，她的妆感看上去轻薄透亮，但事实上，为了打造出这样无暇的效果，光底妆就上了三层，这些厚厚的假面敷在她的面容上，令人看不穿原本脸色。
她“嗯”一声，不冷淡也不热情，但眼眸微妙地一转，躲避开了与丰杏雪的对视。
“我没事，是缇文关心则乱。”她下意识地转着手上一枚蓝宝戒指。
做时尚这行的，哪个不是火眼金睛？丰杏雪早先就是顶刊珠宝编辑出身，一眼便认出这戒指的来头，同时浮现脑海中的，还有一连串的零。她是第一次见应隐戴，却聪明地没有多问。娱乐圈没有女星会傻到自己去买上千万的珠宝的，因此丰杏雪知道，这枚戒指背后的人和事超出了她该八卦的界限。
丰杏雪在这边寒暄了两句，才去张乘晚那边。上次时尚大典，张乘晚的抢压轴差点酿成直播事故，又正逢丰杏雪与《Moda》续约、被委任中国区助理总裁的紧要关头，她肚子里有怨，面上却笑得如沐春风，问张乘晚：“你代言保健品暴雷的事，处理好了吗？”
一屋子的人都竖起耳朵，就连摄影师和造型总监也停下了交谈。
张乘晚牙齿快咬碎，但还是笑着谢谢丰杏雪的关心。
“虽然这些山寨品牌给的钱多，可咱是影后呀，钱再多，出了问题不都算到晚姐您的头上？这次出事，Greta那边特意打电话来关照过，”丰杏雪微笑着，意味深长地拍一拍张乘晚的肩：“要我说，Greta不懂，晚姐在我们中国的知名度和认可度都是最顶级的，一个小小的山寨保健品而已，哪能让晚姐掉逼格？”
她的话指桑骂槐明褒暗贬，极尽奚落之能事，又暗示自己给张乘晚在品牌方那边卖了人情，张乘晚有火发不出，一向趾高气昂的大花此刻突然懂了人情世故，竟然对丰杏雪服软了。
意大利奢侈时尚品牌Greta是这次封面金主，张乘晚是全线代言人，应隐则是香氛大使。三月刊封面的企划，最迟也要提前三个月定下，彼时两人算是买一送一——虽然双影后的噱头齐了，但应隐是附赠的那一个。如今时移势易，从品牌到杂志的意思是，应隐成主咖了。
应隐没有想过，登一次游艇，长尾效应竟能延续至今。可带她上船的人已经不在她身边。
做完了首套造型，一群人移步摄影棚。应隐将那枚蓝宝戒指摘下，交给俊仪保管。
双影后的配置，拿捏一张小小的封面是轻车熟路。丰杏雪亲自盯现场，她本来还担心应隐状态，但从实时同步的成像看，她的表现比张乘晚还要到位。
换内页造型前进行茶歇，张乘晚屏退外人，一边搅了搅咖啡杯里融进一半的脱脂牛奶，，一边主动开口道：“一个小代言出事而已，他们老外就是容易大惊小怪。”
应隐反应迟钝，像是想睡的样子，张乘晚话音落了几秒，她才“嗯”了一声，当作回应，又过了一会，她才想起来问：“你挑代言一直很谨慎的，曾蒙也同意？”
曾蒙也算是有名的公子哥了，虽然圈内多有传言，他父亲是靠当白手套起家的，但在八卦盘点中，曾家的资产高达数百亿，东省一处小离岛上，他家度假村占地数千亩，被冠以“小曾岛”的名号。
张乘晚面色僵了一下。顶尖逼格又有什么用？都是虚的。那保健品给的价码一年四千万，她不接，曾蒙倒哄着她接。没想到出事竟然这么快，多媒体广告刚铺进电梯没两个月，就传出来恶闻。
张乘晚跟各大品牌关系那么好，事情一上热搜，赵漫漫委婉地说，年底两场活动的高定暂时是不能穿了。
“哪个不能穿？”
“所有牌子都不能穿。”
这个人不能丢，张乘晚自己掏了三百万，又只能挑软柿子捏，买了两条从未合作过的品牌的古董高定。
“曾蒙是不同意的，你也知道他这个人大男子主义，一直跟我说不需要我在娱乐圈抛头露面，”张乘晚捧紧了咖啡杯，口吻却很不以为意：“但高嫁归高嫁，不管嫁得多好，总要自己赚点体己钱心里才踏实。你将来要是有机会嫁进去，也要记得这句话。”
她们有自己的暗语，管嫁入高门叫“嫁进去”，既含蓄，又精准。
应隐笑了笑，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张乘晚瞥她一眼，似乎是怕她不信，生硬地转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富豪娶名流，也是刚需，你别看曾蒙有钱，但他去约商邵，就没约到。后来听说他未婚妻是我，竟然主动派人送了一封请帖过来，请我们去喝茶。”
曾蒙有桩海外生意在谈，商宇是业务上游，虽没直接关联，但轻轻美言两句，就有助于曾家拿下这单。曾蒙原本不敢贸然打扰，但听闻大少爷近期正抱病在家修养，是很好的探望借口。
曾蒙托中间人约了一回，被婉言谢绝，以为没戏了，却没想过了两天，大公子的贴身管家亲自来了一通电话，询问张乘晚是否是她的未婚妻。
“是，订婚很久了，只差办婚礼。”
管家后来用了一个非常得体的说法，说大少爷是张小姐的影迷，若方便的话，还请曾张夫妇到商宅小叙。为表诚意，当晚就派人送了正式的请帖过来。
曾蒙晚上给张乘晚捏背，夸她不愧是华人电影之光。
张乘晚没说这么多细节，只说曾蒙借她的光，可见名气总还是个好东西。她这么沾沾自喜，没留神应隐那一瞬间的僵硬。
“那你……去了吗？”应隐垂着眼眸，轻声细语地问。
“没呢，后天去。”张乘晚拨了拨头发。见应隐出神，以为她心有所动，真心劝道：“你算了，他那样的人，不是我们能高攀的，动了他的心思，那是自讨苦吃。”
应隐点点头，仍是垂着眸的沉静模样：“你说得对。”
“不知道他好不好相处。”张乘晚喃喃细语：“曾蒙都紧张好几天了，连条领带都没选好。”
“他喜欢绿色。”
“你怎么知道？”张乘晚奇怪看她。
“听说的。”
张乘晚一点也不怀疑，因为应隐是豪门通，对这些世家公子的喜好都一清二楚。不过，研究得最透的人，却至今还没跟任何人交往过。
圈内说她是“待价而沽”。
他们甚至都不愿说一句“洁身自好”，只因她爱钱。
“还有呢？”张乘晚继续问。
他喜欢海，喜欢帆船，喜欢清晨时划皮划艇，喜欢哲学，喜欢海德格尔和拉康，但是他最近车子的中控里还放着那本黑格尔。
他喜欢动物，用自己的钱做了很多有益于海洋环保和野生动物救助的事，站在自然中时，是他最松弛最愉悦的时刻。
他邀请过她听雨，在森林里，那台高大的银色路虎支起侧身帐篷，雨点打在防水篷布上，一切都很安静，他抱她在怀里，戴着眼镜，一手抱她，一手夹着书页，安静地翻阅着。
她很崇拜钦佩他的专注力，裹着毯子听着他的心跳声和雨声入眠。
夜晚雨停，森林里的水汽成雾，天却澄静明亮。银河倒悬，偶尔传来枯枝从树梢折落的噼啪声，与白天的隆隆雨声形成两个世界。
应隐知道很多很多他喜欢的事，知道他喜欢数字3，因为“事不过三”的做事哲学，因为“吾日三省吾身更”，因为生日。
可是她还不知道他的生日，到底是几月三号。
“没有了。”应隐对张乘晚笑，“他很捉摸不透，不让别人知道他喜欢什么的。”
“伴君如伴虎，难怪单身到现在。”张乘晚挑挑眉。
眼眶很热。
他不是这样的，应隐想说。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只是对他人和自己都珍重，所以才显得格格不入。
她眼圈红了，可是眼部的妆容那么浓，是春天的娇艳，这份濡湿的红便也成了应景。
拍摄一直持续到了傍晚，虽然累，但丰杏雪很满意，最起码Greta下半年的广告续投可以说是妥了。
临近收工，化妆间如打过仗后般乱，程俊仪怎么也找不到那枚戒指。
那枚戒指就放在她随身小包的夹层里，她不过是觉得这里面空调开得热，避着人脱了件衣的功夫，什么时候丢的，竟然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就放在这里的……”俊仪在满坑满谷的衣服里翻找。
“会不会是实习生送珠宝回去，没注意，顺便带走了？”负责对接企划的明星编辑问，打电话给手底下的助理。
那边回复品牌已经当面清点过，并没有多余的一枚戒指。
“不可能丢的。”俊仪脸色红得不正常，额头冒汗。
丰杏雪听闻，叫了所有进出过这儿和摄影棚的人进来，挨个问。阵仗弄得这样大，应隐洗过脸出来，知道来龙去脉，说：“算了。”
“那是——”俊仪张了张口。
“没关系，你别哭。”应隐抄起大衣，平静地说：“走了，去吃火锅。”
俊仪用袖口用力揩着眼睛。她不走，从傍晚翻找到八点、九点、十点，杂志社人去楼空，留下来陪她的工作人员也走了。
大楼的灯灭了一层又一层，只有摄影棚和化妆间的灯始终亮着。
怎么能找不到？俊仪不信，不信命运能对应隐这么差。
找到十二点，终于在一条裙中抖落出了那枚蓝色。
俊仪两手紧紧捏着指环，跪在沙发旁，劫后余生般仰头深呼吸，眼里热泪盈眶。
下了楼，她想打车，却看到应隐的车就停在正门口。她走近车边，那里面昏黄的灯亮着，人也醒着。
俊仪把戒指从车窗递进去，一句话都没说。
风从半降的窗边平行吹过，她看着应隐接过戒指，垂目定定地看着。过了很久，眼泪才掉下来。又过了更久，她双肩颤抖起来，终于伏在方向盘上放声大哭。
“可是俊仪，人我找不到了……”她断断续续地说，“人……我找不到了啊……”
这是自那天从机场回来，程俊仪第一次见应隐哭。
她就站在深夜的车边，但像被一阵海浪拍得很远。这种遥远像她陪在应隐身边的那两年，她无法抵近她，哪怕一丝一毫，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的陪伴是毫无意义的。
两天后，张乘晚陪着她的未婚夫曾蒙，到了商邵的海边庄园。
这是这座房子第一次接待外客，饶是曾蒙这样的公子哥，一路开进来时也瞠目结舌，一路到头了，才晓得吞咽一下。
光这块地就价值七十亿，这还是陈又涵友情价卖出的，而这只是商邵的一处别居，一间暂时落脚的地方。
到了房子，先由佣人带他们前往茶室，管家林存康候在那儿，颔首致歉：“请稍等，邵董很快过来。”
曾蒙马上说，是他们来得太早了。
过了五分钟，张乘晚见到了他们一直梦寐以求想见的男人。
他走进来时，面容在张乘晚眼中从逆光至清晰。他身量很高，但不给人以高大感，而是清隽修长的，加上他面容沉默，举止优雅，便让人觉得他生来就离人很遥远。
他比那场晚宴时瘦，张乘晚看得出。
说来也奇怪，曾蒙与他年纪是相当的，差不了一两岁，但站在他眼前，养尊处优的曾蒙，竟显得那么浮滑而无担当，像个小孩。
男人经不起比，一比，张乘晚替自己自惭形秽起来。
他还是她影迷呢，让他见了她另一半的不上台面，那种难堪如石块垒叠，压得她心口喘不过气。
要一直到离开这座房子足够远时，张乘晚才会清醒过来，绝不是曾蒙不上台面，也不是她这个大花没见过世面，而是这个人远超了她仰望。她踮脚抬头，也只能看到他脚下的台阶而已，甚至睇不到他鞋尖。
康叔为商邵一一介绍来客。
“幸会。”他伸出手，简短地说，金石之声。
曾蒙握住，觉得他指尖很凉，果然如外界所言，是抱病之躯。
坐下来喝茶时，总不能上来就谈需求。曾蒙聪明，把话题放在张乘晚身上，聊着她的电影，她的奖项，她在片场的趣闻。
“听说，”男人执茶杯，垂眸，没有情绪地问：“张小姐最近有杂志要上。”
这是很细的行程，只有粉丝才会关注。张乘晚受宠若惊，眼睛都亮了：“对，确实，是《Moda》今年的开季刊封面。”
“拍完了？”
“拍完了。”
“杂志的拍摄工作，是否很枯燥？”他不动声色地问，大约是因为抱病，音色有些许倦哑。
“比起电影来，当然没那么有意思，不过这次跟应隐一起上，也算有说有笑。”
“有说有笑？”他抬眸，怔然。
“嗯。”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令人看不透喜怒的面容上，划过很短的一丝走神。
“也好。”商邵点点头，放下杯子。
张乘晚不知道他“也好”是什么意思，话赶着话地聊，怕冷场。
“邵董还记得她？”她问，“上次晚宴，她当了你半截女伴，后来身体不舒服，舞也没跟您跳成。”
商邵轻微点一点头，沉默的面容上，转瞬即逝的一丝温柔。
“我迷路了，是她好心带我。”
“她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要是有机会，该把她介绍给您认识。”张乘晚察言观色，聪慧地说。
“不必。”他说着，沉默一会，问：“介意我抽根烟么？”
此处视野开阔，对流的海风穿堂而过，将烟味带走得很快。商邵抽着，没有几口，便用掌根抵着额头，垂阖下眼，露出疲倦已极的心不在焉。
这场会面没有超过半小时。
曾蒙他们走时很忐忑，觉得自己没表现好，直到晚间时接到康叔电话，告诉他非洲的那个地块要好好开发。
商檠业停了他的职，其实该趁机好好放松休息的，最起码从二十岁起，他就已经没有过这样的日子了。
但商邵睡不着。
什么吾日三省吾身，什么事不过三，都形同虚设了，他一天不知道抽几根烟，不是在鲸鲨馆里沉默，就是去书房练字。
有一天用过晚餐，温有宜忽然发给他一段视频，那是十岁的他，穿着马术服，蹬着马靴，头上戴着黑色头盔，正骑在一头黑色小马上，那小马的额心有一抹梭形白，他给它取名叫black。
他还小，但已一本正经了，在马术师的牵引下，训练black跨小小矮矮的栏。
“爷爷给你拍的。”温有宜发着语音。
商邵从头到尾地看了，伸出手去，隔着屏幕摸一摸black的额心。
温有宜说：“我这两天总觉得心口很闷，看着书走起神来，但是他们个个都很好，是不是你不好？”
“我冇事。”他回答她母亲，“一切都很好。”
温有宜道了晚安后，过了半个钟，显然没睡着，又发了一道文字：
「阿邵，你小时候好像比现在更懂得怎么开心。」
走到外头时，才知今夜月亮很亮，如圣诞夜。
Rich站着睡了，眼睛披阖下来，被脚步声惊醒。
它乖乖地被牵出马厩，在月光下嘚儿嘚儿地跑了会后，回头看他。
他又不开心，害它白跑。
来到异国他乡这么远，小小马好似也被迫长大，眼眸里有一股天真的沉静，不再无忧又狡黠地犯蠢，知道跑回到他身边，将脑袋挨向他掌心。
被男人抱进怀里时，Rich一动也不动，过了会儿，脖子上觉得一阵濡湿的热意。它可讨厌被弄湿的感觉了，但还是懂事地没有甩头。
几天后，庄缇文为他带来了应隐进组的消息。
事归事，情归情，缇文虽然知道他们分手了，但也只是为难惋惜了一阵子。她随应隐进组，给商邵拍了片场的实景照片。
“这里冰天雪地。”
“她怕冷。”
“我知道，我给她准备了电热毯和油汀。”
油汀这么接地气的东西，当然是俊仪准备的，把缇文这个南国大小姐新鲜了很久。
缇文把片场地址给了商邵，“如果……万一……你有空。”
“谢谢。”
他给她写过信，贴上邮票，让康叔寄走。只是信封的地址上，那么自然而然地写错了门牌号。
「我整晚地睡不着，因为想你。晚上做梦，梦到你有事找我帮忙，我很高兴，但好像办得不妥，没来得及办完就醒了。梦做得很乱，会回到飞往德国的飞机上，你那么倔强，不肯开口求我。你的骄傲一直让我喜欢也害怕，我会怕你再苦再难也不对我开口，我准备了很久的双手，就来不及接住你。
Rich终于习惯了新的草料，它吃东西很香，等你拍完电影，我会请你来看一看它。不过，这个借口一直也没有成功过，我时常怀疑，你是不是其实并不喜欢它？我有没有送过一件你真正钟意的东西？思来想去，只有在德国向你请罪的那一束花。
你说这是你第一次收到异性送的花。你不知道，这句话更像是你送给我的礼物。
我不擅长表达，内心为此欢欣鼓舞很久。
我是一个连爱都要你先开口祈求的人。梦无可梦的时候，我翻来覆去地想，该怎么更好地表达，才能说清楚我的心意。
梦到我说，“给我你的一辈子。”
说这句话的时候，地上树影被风晃。原来是那棵桃花心木。醒过来时才被提醒，那天我说的不是这句，而是到此为止，你说的也不是“我愿意”，而是再会。
再会之前，祝你健康、快乐，这样才能长命百岁。我无法令你快乐，也无法令你健康，那就把这次再会留到九十九，在此之前，答应我你会比跟我在一起时，更懂得怎么快乐。」
月色明亮，许我爱你。他现在觉得这句话不吉利。
月亮会下山，街灯会熄灭，烟花会落尽，梦里看花，似乎什么事都没拥有过。
在信纸的背面，那句小话如此不起眼，如他这一生的一句批注：
「就给我一盏永远不落山的月亮。」

第74章
位于雪山脚下的村庄阿恰布，是哈萨克人从逐水草而居转向定居生活后所形成的自然村落，一百年来，族群在这里婚丧嫁娶、繁衍生息，过着相对封闭而散漫自得的生活。
这里距离最近的县城也有一百三十六公里，至今为止，公路也尚未完全通到村庄脚下，许多路段只有砂石铺就的硬路基，即使是越野车行驶其上，也能感受到强烈的颠簸之意。更何况，这条路蜿蜒曲折，起伏于苍茫原野之上，翻越了五座山头后，才通向终点。
栗山早年拍摄实景武侠巨制《见青山》时，曾深入新疆考察过整整四个月，这四个月，他带着编剧沈聆和美指田纳西翻山越岭，体味风土人情，从帕米尔高原走到塔克拉玛干沙漠，又辗转至天山脚下、喀纳斯深处——阿恰布，就是在那个时候进入到他的故事蓝图中的。
太偏，剧组拉拉杂杂三台大卡八台厢货一辆大巴外加四部商务车抵达后，呼啦一下下来数十号人，全都跪在雪地里吐了个昏天暗地。
庄缇文哪受过这苦，一边吐，一边冲栗山竖起大拇指：“栗导，您是这个……”
栗山穿着羽绒冲锋衣，旋开保温杯盖，一派老谋深算的淡然：“大雪封山，路确实要难走一些。”
庄缇文心里骂娘。早先做投资评估时，就知道是个艰苦片场，心里还窃喜，觉得吃老乡的住老乡的，省钱了，没想到现实如此残酷，光进山一项就折磨了她个昏头涨脑四六不分。
他们一早八点从县城出发，抵达时已过下午三点，但这里与北京时间有时差，时差为两小时，因此从生物钟上来说，差不多是当地时间一点半，正是午后。
阳光直射雪面，照出强烈反光，大雪覆盖下的村庄原本寂静无声，随着剧组的进场驻扎而喧闹起来。
村里的村长、支书和卫生员，以及三四个一眼便知忠厚勤快的哈萨克青年，前来接待了他们。作为名义上的总制片人，庄缇文跟制片主任罗思量作为代表与他们对接，并按照预先定好的安排，将各组人员的住宿一一落实好。
按哈萨克人的习俗，冬季是需要转场至冬牧场窝冬的，但阿恰布的位置得天独厚，正处于开阔河谷处，四面群山环抱，草原辽阔连绵，因此冬天来临前，他们不必携带家当、赶羊牵马地转场，而只需要打好草垛、加固房屋、熏好马肉，便可以安然越冬。
缇文把事情交代清楚后，就陪着应隐前往她的住宿处。俊仪艰难地拖着一只二十四寸行李箱，另外还有两个剧组工人肩扛二十八寸大箱子跟在身后。
“说实在的，我担心你。”
雪吸纳着声音，一路只有咯吱咯吱的靴子踩雪，庄缇文关怀的语句在这旷野里显得寂寥单薄。
“你太小看我了。”应隐笼着手，细心看这素白的世界，“就当拍了一场戏，这时要出了。”
她爱而不得的经验少，出戏的经验却多，虽然痛苦，但如果告诉自己这一切原本就是要结束的，现在只是到时候了，便不觉得那么难捱。
只是走着走着，看着这银装素裹的世界，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望一望远处，对缇文说：“这里真美。”
缇文举起手机拍了一张，替她发送给商邵。
阿恰布的村屋沿河流分布，如此安静跋涉了十几分钟，终于抵达应隐住宿的那一间。
松树与杉树垒的木屋，圆木与圆木之间由泥土填缝，塔型瓦顶上铺着干草，以此来保暖防风。
这样的拍摄条件下，就算是大明星也什么可挑的余地，何况栗山这样的地位，住的不也是一样？进了屋，炉子已经升起，沿墙从屋东到西砌了大通铺，木板床，上头垫着厚薄居中的一层褥子，褥子上是硬毛毡，另铺了一层金线刺绣毯子。
靠墙处，大红大绿的锦被长条状叠好，各人的枕头堆于其上，要晚上入睡前才会铺好。
“这是村子里少数几家有抽水马桶的，你将就一下。”缇文条理清晰地介绍着，俨然没再把自己当千金，反过来宽慰应隐，“被子等会儿自己换一换被套好了，唯一的难处是冷，这点炉子的温度，早上起来得受罪。”
正说着，身后剧组工人敲门：“俊仪老师，油汀给您放这儿了。”
俊仪应了一声，接过，利索地插上电源。
“这是什么？”缇文问。
“油汀啊，电暖片。”俊仪理所当然地答：“她怕冷，有这个也未必够。”
确实不太够，第一夜，应隐就给冻醒了。俊仪和缇文在身侧熟睡，独她难眠。
可是她已经穿了保暖衣裤，脚上套着厚袜子，脊背和小腹贴着暖宝宝，但纵使如此，也还是冻得头疼。
枕头是家里带过来，睡熟悉了的，辗转时，想到商邵来留宿过的几晚。
好傻，她买一对枕头，从来是她一只，俊仪一只，他每次来都那么突然，总是深更半夜，她懒得去柜子里翻找新的，与他共枕一只。但她又用不上，因为她总是枕他臂，在他怀。
枕头洗晒几回，早没了他的味道。
屋外头怕是有零下十几度，羊绒袜下的脚趾头冷得要掉，应隐侧躺，蜷起身子，用掌心包住脚尖。德国的那个隆冬，她下了飞机上车，也是这样冷得发抖，那时有他捂她双脚入怀，义无反顾，不觉得有失身份。
木屋的窗口开在头顶，结了浓浓一层雾气，硫酸纸般映着外面深蓝的夜。应隐消瘦了的下巴尖抬出被窝外，望着那扇窗，眼睛久久地不眨。过了会儿，眼泪从酸透了的眼眶中滑落。
她太娇气，很不应该，可是想他心疼。
或许是太冷，失眠一夜，第二天一早起来，脸上竟然不见浮肿。
按栗山剧组的惯例，开拍前，所有演员要进行剧本围读，编剧沈聆也在——他要帮助演员们找寻到角色的意图、情感，和隐藏在文本之下的内在事件。
好的小说家也许能成为好编剧，但好编剧一定不是成功的小说家，因为电影是属于导演的综合影像艺术，表演、故事、景框、调度、美术，本质上都只是导演手中的一块积木，供他调配，被他差遣。
栗山是场面调度大师，景框内的空间——大至构图、景别、镜头关系，小至一面小小道具镜子的摆放，都是他的表达手段。这样的一个导演，注定了他的电影语言是沉淀在画面中的，而非文本中。
沈聆是栗山用得最趁手的电影编剧，因为他的创作风格与他完美适配。
沈聆的剧本单看的话，可读性很差，只有一行接一行对白和最简单的场面，很少有文学性的渲染，更别提角色内心深处的涌动。
只有拥有最敏感触角的人，才能光看他的剧本就落泪。
当初跟应隐在茶室的第一次见面，她对剧本的阅读、沉浸、微表情，就是最好的试镜。
而大部分演员，拿到沈聆的梗概、小传和剧本时，都很茫然，好像被扔到了一片苍茫雪地上，到处都是留白。要画什么圈？演员不知道。
二律背反的是，栗山却是一个对表演精度要求很高的人，恰如要巧妇做无米之炊。因此，为了准确把握到角色的本质，这样一场围读必不可少，演员们会听到来自导演和编剧最直接的补充解读。
围读在单独的小木屋里举行，这里进行了重新布置，以当作临时的导演组工作间。应隐在工作中从不迟到，早早地出发了。
一路新雪覆盖，只有马蹄印深深。她抱着保温杯和热水袋走进去时，屋子里果然只到了一个人。
这人很高，从背影看肩宽背阔，穿得与本地牧民无异——意思是，很单薄的黑色棉夹克，深蓝色牛仔裤，咖色工靴，让人怀疑他不是处在一个零下四度的冰雪世界里，而是春天。
不过，当地的青年习惯了佝偻着肩，个个肩膀都耸得很高，两手插在裤兜里，他的姿态却很舒展，正将两手放在火炉上烘烤。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脸，望向被掀起的棉被门帘。
“风进来了。”他说。
应隐怔了一下，意识过来，往前一步走进屋子，手一松，那门帘重重地坠了下去，阻隔了外面的风雪。
“我叫姜特。”他自我介绍，从炉子边后撤一步：“你看上去很冷，来这里烤火。”
听到他的名字，应隐不算意外。他身上有电影感，将他从这粗糙贫穷的世界里剥离开来。
姜特是一个毫无表演经验的新人，全剧组都不知道他是从哪冒出来的。《雪融化是青》官宣以来，无数人扒他的背景，甚至传言他家富可敌国、人脉深厚。但应隐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那些说法是假的。
他身上没有那种矜贵的气息，也没有富人的松弛感，反而充满了一种敏锐的警惕性，和封闭性。他像是随时会进攻，但在此之前，如果你不惹他，他不会对你感兴趣。
应隐只一眼就明白，他与故事里的男主角哈英一模一样。
“栗老师他们还没有来？”她抱着热水袋，垂眸站在炉前。
她显而易见的有些不自在，不仅仅是因为与陌生异性单独相处，更在于姜特看她的目光，那么直接，那么探究，像一把剑穿破社交距离。
“也许在路上。”姜特还是看着她，执着地问：“你还没有跟我自我介绍。”
“你不认识我？”应隐有些啼笑皆非，在他深邃的目光中，努力装出不经意的模样。
她的笑很淡，但足以点亮世界。姜特的目光避也不避：“认识，但一场认识，还是要从正式的自我介绍开始。”
那一瞬间，应隐好像被定住。
商邵跟她说过很像的话。
他也是相逢装不识，耐心地等一份正式介绍。

第75章
原定围读开始的时间已到，但小木屋依然无人前来。应隐半推开凝了雾气的窗户，从晴日下顺着雪地往来路看。
清早十点，当地时间八点，入目所及尽是白茫茫一片，但凝神听，四下却到处都是声响，马的哼鼻声，挤牛奶时奶牛的哞声，奶锅上鼎沸的咕噜声，哈萨克妇女的打馕声，喝奶茶时舒适的叹息声，都闷在各家的院子里。
“还没有人过来。”应隐从窗前离开，将窗户拉上。
插销很细，冷得生涩，她按了会儿，才将它插进孔中。转身时，没再靠近火炉旁，而是就地靠着窗台，与姜特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今天参与围读的人不多，各组的指导都需要先将本组的人员及器械安排清点好，因此来的人只有三个主演和导演、两位副导演及编剧。姜特瞥她一眼：“你可以打电话问一问。”
应隐便真的打电话问了，直接联系了栗山，得到的答复是走错了方向，正往回走，让她再稍等一会。
窗边气温低，那点漫漶进来的阳光可以说是没有温度。
“你怕生？”
“我没有。”
“那么你怕热。”
应隐只好重又走过去，在炉子边的沙发上坐下。沙发前放着长条茶几，玻璃下压着花布，上面的果盘里放着坚果果干，和一碟坚硬的馕。她来得赶，早饭都没吃。拣起一块馕撕了一下，没撕动。
听到一声笑。她抬头，不明所以地看着男主演。
“这是两个月前做的，要用刀子割。”
“你很了解这里的生活。”应隐说完，方觉不对，疏离笑了笑：“我忘了你是哈萨克族的。”
“我母亲是汉人，所以我算两族混血。”
应隐在这句中，终于认真端详了他数秒。他轮廓很深，一双眼比沈籍的看着还要自带深情，果然是混血的感觉。
“那你是怎么成为演员的？”她问。
“我还没成为演员。”姜特掂起茶壶，“要跟你演过对手戏后，才是演员。喝茶么？”
他很自在，径直拿起应隐的保温杯，旋开，将鼎沸热水注入：“我看过你所有电影。”
“包括烂片？”
“你有烂片，但没有烂角色。”
“好角色在烂片里更让人难以忍受。”
姜特笑了一下：“那么你觉得，这会是部烂片，还是好片？”
应隐怔了一下：“栗老师没有烂片。”
“他很厉害？”
应隐更震惊：“你不知道他？”
“我不知道。”他伸出手，掌心平摊到应隐眼前：“跟我握手。”
“什么？”
“握一握。”他轻颔首，目光自上而下注视她。
应隐以为他又要补上两人初见的社交礼，便确实伸出手，与他简短地握了握。他的掌很宽厚，掌心粗糙。
“你的手像真丝，会被我的刮坏。”他的瞳孔颜色是琥珀带灰调的，如苍鹰：“这双手是放牧的手，牵缰绳，钉马掌，打草，你们的世界我不了解。”
他这么说了，应隐再度重新打量他，或者说审视他。
他讲汉语虽然很流利，但可以听得出些微口音，这种口音不是方言区人说国语的不标准，而是带着某种生硬。他的措辞表达也很直接，总是“你”啊“我”的，平铺直叙，没有折衷，没有委婉，听着便有不客气的入侵性。
“这是你的村庄？”
“不是，我的家乡是另一片牧区，在阿勒泰。你口中的栗老师来我们那里做客，原来的向导生病，我去带他，他问我想不想换一种生活。”
“你说……”
“不想。”
应隐估计，当时栗山的表情就跟她现在一样复杂。他到底知不知道他拒绝的是一个什么机会？
“但是你还是来了这里。”
姜特略笑了下：“我看了故事，我只需要在故事里把我自己的生活再过一遍，这不难。”
“那么我的电影，也不是你主动看的。”
“他把我关在房间里，电视里一直演你，我不得不看。”
黑色的液晶屏因为她的一颦一笑而点亮。他原本不耐烦的，看多了，窝进沙发里盘起双腿。
被苍茫原野和崇山峻岭养出来的锐利双眸，如此目不转睛。
“你不上镜。”他不客气地说。
“你每句话都在判断和下定义。”
“我的意思是，你很美丽。”
应隐两手抓紧了热水袋。她需要时间熟悉他的表达风格。
“这个故事很不应该，像你这么美丽的女人，不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不是你，是哈英。”应隐纠正他。
哈英的年纪二十四五岁，却已经离了婚。牧民的婚嫁之事进行得很早，往往二十出头就已经生儿育女，因此，哈英虽然只二十四五，但看着却已经脱了稚气。尹雪青第一次见到他时，以为他年过三十。这种误会源自于他身上的沉默、沉稳、自在，而非相貌。他的相貌是英俊的，正如姜特。
“所以，你不相信这个故事。”应隐问。
尹雪青和哈英，五个月的时间经历了相遇、相交、相爱、分离、重遇、死别。在死别前，他们已经刻骨铭心。在死别后，有一个人注定万箭穿心。
“五个月的爱情，你信？”他反问应隐。
他是问了一句很可笑的话吗？为什么眼前的女人会笑起来。
这种笑跟刚刚那种带着礼貌和生疏的不同，而是明亮、温柔却又释怀的。她像在看一桩很遥远的事，是真实的，但因为业已失去，无法追回，便只好这样笑，不敢触碰，像雾里看花，隔着梦境。
“我信啊。”
姜特紧抿上唇，不懂。他歪过脸，狭长重睑下的双眼微眯，琢磨着她。
又等了半刻钟，栗山他们还没到，应隐只好再度打了个电话：“栗老师？”
栗山那头没有有回声，不似在户外。他语气倒是坦然的：“我在片场，跟田纳西他们一块儿，他们美术出了点问题。你让姜特带你在村子里转转。”
应隐终于听出意味，再度叫了他声“栗老师”，很无奈的语气。
栗山老神在在地笑：“让他招待你，你们可以聊聊故事，聊聊电影。”
挂了电话，她看向姜特：“他让你带我在村子里转转。”
见姜特脸上没有意外，她沉了声气：“你早就知道。”
“求之不得。”
“我们可以只在这里坐着吗？”应隐对他乱用的成语避而不应。
“外面太冷。”
“这是命令。”姜特微微躬身，伸出一只手邀请她：“我不仅要带你转村子，还要带你回我的房子。”
出了木屋，空旷的山谷间终于见到了人的活动痕迹，通往村子的主干道已被脚步和马蹄踩出泥泞，一侧的溪流中，清澈溪水汩汩流着，浅色山石密布，裹着厚雪的模样珊珊可爱。
“你想踩雪，还是走路？”姜特问。
应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雪地里。那雪蓬松，在靴子底下发出咯吱声。她穿着长筒雪地靴，浅驼色的皮子很快被濡湿成深色。
“你只穿这么多，不冷么？”她没话找话，问姜特。
“不冷。这里是温暖的冬天。”
应隐瞥他一眼：“你对温暖的理解不对。”
她埋怨得好自然，姜特抬起唇角：“在我的家乡，十月份就该准备转场了。转场的途中，我们穿很厚的军大衣，它们被风雪吹得僵硬，像一块铁皮，让你连弯腰都不行。那样才叫寒冷，我们顶着那样的寒冷，从山的这面迁徙向另一面，就是为了找一个风平雪停的地方，那种地方我们叫‘冬窝子’。阿恰布，就是一个冬窝子。所以你了解了？这里的冬天只有零下四度，但没有风，对我来说，就是温暖。”
应隐礼尚往来地交换她的家乡：“我生活的地方一年四季都在二十五度以上，只有一二月份会有偶尔几周的二十度以下。”
“所以你和我是不一样的人。那位尹小姐，也来自你的家乡？”
尹小姐尹雪青，也来自四季温暖的城市，不过不是宁市，而是在宁市的隔壁。那里烟囱林立，人行天桥四通八达，钢筋的塔尖高耸，被誉为世界工厂，承接着来自全世界各地的外贸加工订单。无数的打工人南下，如浮萍般飘在一个又一个厂房中，辗转在一间又一间上下铺的宿舍中，站立在一条又一条流水线前。
那里的月亮，如尹雪青比喻的，像是铁做的，银白色如同工人手里打饭的饭盒。
尹雪青来自这个城市，这个城市有很多像尹雪青一样的人。曾经她们闻名全国，成为一个城市阴暗文化的象征，后来，她们隐没到商务KTV里，被上头的大伞遮着，也有人隐没到群租的出租屋中，每天迎来送往，当然，更年老色衰的，就隐没到光照不到的小箱子里，双手贴着黑色霉迹的墙壁，熟练地软下腰，一单五十块。
尹雪青长得像应隐一样漂亮，所以，她总有向上的出路。她们都有一个梦想，攒够钱，金盆洗手，回老家盖房子、结婚生子。这是几千年下来，她们这行传承不变的梦想。家乡有没有风言风语，不要紧，要紧的是在山村里，父母率先盖上了光鲜的大房子，走在路上挺直腰杆。春风买来的地位，当然也要春风满面地受。
三十岁这年，尹雪青终于攒够了一百万的私房钱。她是固定做体检的，不过每次只做特定的几项。当她决定停止做工时，她用两千块做了一次全身体检，这份报告为她诊断出一种绝症。发现得太晚，已不太来得及。
“我不太能想象，你要怎么表演她。”姜特诚实地说，口吻轻描淡写，用词却直白辛辣：“她很骚，你穿得很严实。”
“你觉得我不像她。”
“你像后来的她。最开始的尹雪青，有一种工整的骚浪，肉美，皮美，后来的她，是一种碎掉的干净。”
“从工整被打碎。”应隐重复了一遍，认真地看向姜特，深深的，久久的，继而轻微摇了摇头。
这不是否认，而是她觉得不可思议。栗山哪里找来的人？
怪不得，确定女主时，有无数资本带着雄厚金钱来入股，以图空降男主，但栗山的话是，没有人再比他所选定的更天赐。
他们走了二十多分钟，沿着溪流一直往下，走到了村子的尽头，才抵达姜特所住的房子。栗山要他熟悉这里，如呼吸吃饭般自然、自在，因此他早早就搬了过来。在这里的生活与他日常无异，喂马、放羊、歪在榻子上无所事事地打牌，入了夜后喝酒。
男主角和女主角这样堂而皇之地并肩而行，引来全剧组和村民共同的打量。其实大家都很忙的，无不是手里干着活儿、肩上扛着箱子，但见了两人，总侧面而视。
那是一种不自觉的凝视、观望与窥探。正如尹雪青和哈英在村子里所遭遇到的一样。
太阳已攀升中空，天净无云，笔直地折射在人身上，但应隐在迎来送往的目光中，蓦然打了个冷颤。
栗山的安排与训练不动声色，反应过来时，他们都已经掉进了他的陷阱。
姜特的房间很干净，比应隐昨晚上搬进去的那间还干净。不过，显而易见这里只有一个单身男人居住，看不见哈萨克妇女所喜欢的金线红花毯子，也没有那些花花绿绿的锦被。房内陈设简单，墙壁挂着一张暗红色挂毯，榻上一方敦实的实木矮桌，银色热水瓶靠墙放着。
“我给你冲奶茶。”姜特邀请她坐，打开木盒子，捻出碎茶叶末，放进一柄小巧而细的筛网里。
应隐看着他的动作。他在茶叶里浇出热腾腾的马奶，又拔开热水瓶的软木塞，冲进滚烫热水，最后撒进了糖。做着这一切时，他娴熟而沉默。
“哈萨克人的奶茶该是咸的。”应隐拆穿他。
“你喝不惯，倒掉浪费，喝下去委屈，不如直接放糖。”姜特言简意赅：“给。”
他冲的奶茶浓郁，应隐将杯子捧在手心，那股烫，熨帖到她身体深处。
“应小姐。”姜特叫她。
应隐已听不了这三个字，听了，茶汤从她的怔忪中、走神中、受惊中泼洒出来。
“别叫我这个，叫我隐姐，或者应老师。”
姜特干脆不叫了：“栗山让我加你微信。”
栗山的一切安排，当然都有他有关电影的用意。应隐只好掏出手机，调出工作微信。姜特看着，拒绝扫码：“是另一个号，不是这个。”
“都一样。”
姜特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唇角自然抿着。如此三秒，应隐躲开目光，垂下眸去，换出了私人号：“扫吧。”
姜特发送好友申请。她的微信名很有趣，也很长，叫：【隐隐今天上班但有空】
“你在等谁找你。”他敏锐地问。
“没有。”应隐回答：“合作方，客户，任何赚钱的邀约。”
姜特笑了笑，没有多问，也没有拆穿。他们后来拍戏人仰马翻，忙得吃饭喝水都很匆忙，可她的微信名从未改过。
隐隐今天上班但有空。
隐隐今天上班但有空。
隐隐今天上班但有空……
多希望你能来找一找我。
你说了做朋友的。
可是她知道他们做不成朋友的，他怎么会找她？就像她有难处，也不会找他。十年足够时过境迁吗？她要从今天起倒数十年，等到他的坦然，他们再会。
姜特陪她在房子里单独待了很久，门窗自然是闭着的，有时聊天，更多时候沉默。她试着了解他，他也试着了解她，但她眼神总躲着，停不了三秒就瞥开。
“你没有女朋友，或者未婚妻么？”应隐问，怕重蹈在沈籍老婆那儿的覆辙。
“我没有心爱的人，也没有有契约的人。”姜特分为两次回答，“爱一个人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是黎美坚看徐思图的那样？”
他很喜欢那部《凄美地》，因为那里面的生活和他认识的很不相同，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他是习惯了遒劲的风、习惯了崇峻的山的男人，还不习惯霓虹灯光、葡萄酒杯。他直觉，应隐那么多电影里，唯有黎美坚爱得最深。
戏里戏外，他这个外行人是分不清的，后来在镜头前，也终于看到应隐用那样的目光停留于他了。他以为那就是爱，直到有个男人成为不速之客。他衣着光鲜，黑色大衣考究，但深沉而疲惫，像是不远万里，为了更改命运而到此。
他看到应隐看他的眼神，才知道什么是她真正给出的爱。

第76章
栗山拍电影很慢。
做他电影的制片人，要随时做好掐人中的准备。在他漫长的拍片过程中，他的片场发生过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
女三号杀青完，他觉得整个给出的感觉不对，于是重新找了个女三，原演员剪到一刀不剩；
现场原声收录完进入制作阶段，觉得全片各地的方言口音还是不要为好，于是演员们提前三个月受训的口音成为无用功，所有人返场重新配音；
拍至中段时，他觉得这一场，男一死掉会更美。于是男一忽然死了，男二惊天大饼砸下，骤然升番。彼时男一演员来自日本，为了这位亚洲名导的片，他推掉了整半年的片约，忽然“死掉”，他整日在片场无所事事，一个月后终于痛下决心回国。面对日本娱乐媒体镜头，他以日本人式的迂回，礼貌地说：“栗山是个独特的导演，我学到了很多，尤其是关于‘出其不意’一事，我终生受用。嘛，人生就是如此，真是如烟花般绚烂又不可捉摸呢。”
原定三个月拍摄周期的片，因为觉得整组演员的状态都太浮，他停工一个月，每天带着演员们冥想修行，走路，不停地走路，“汲取自然的能量。”男女主演上访谈，被问及在这位最会调教演员的名导手下，学到了什么。男主支着腮，说：“走路。”
但这一切，并不代表栗山是一个没有规划、散漫的导演，恰恰相反，他有最高精度、最细致的项目推进表，和最折磨人的高要求。
有关他最出名的折磨演员的故事，是柯屿还是个花瓶演员时，在他手底下饰演一个出狱回乡的亡命之徒，他要吃一碗云吞面。后来柯屿吃了三十碗，催吐、反酸、急性肠胃炎，躺在片场打点滴时，觉得注射进静脉的都是云吞面的汤。
一切反常、颠倒的举动，都只是因为不符合他的经纬线。栗山是一个经纬度分明的导演，在他的词典里，没有“差强人意”，只有严丝合缝。
诚然，在观众的想象中，成熟的导演拍摄一场电影，该像拼模型，蓝图是既定的，模块是清晰的，机位是提前画好的。在开动前，导演该成竹在胸，所有人只需按部就班。但事实上，拍摄电影如同打仗，尤其是在自然环境而非棚内、影视城中拍摄的电影，更是如此。战场瞬息万变，片场也风云变幻，光线、环境、演员间的化学反应、一切景框内的调度，都要根据战局微调。
一切该牺牲的，都是能牺牲的。作为导演，仁慈是最大的灾难。这是栗山在星河奖大师班里留下的名言。
虽然栗山不说，但所有人心知肚明，这个健康但年迈的导演是拍一部少一部，因此，虽然他整日拿着手持取景器，带着摄影指导老傅和大摄蔡司漫天漫地细细地构图取景，但并没有人催问他究竟什么时候开拍。
阿恰布的村民渐渐习惯了这群陌生人的存在，村头的小饭店开起来了，深夜能炒菜的小酒馆也开起来了，钉马掌、宰全羊这样日常的牧作活动，总会迎来阵阵围观惊奇。有时候，应隐就在这些围观的人群中，身边陪着姜特。
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除了陪应隐转村子，就是放牧。他的马儿不在这里，因此他是免费帮别人放。近百匹马越过溪涧，原本该将土地踏得震颤的，因为雪的缘故，却是如此静默无声，马蹄扬起雪沫，溅起晶莹溪水。
应隐看着这样的画面，想的是尹雪青的心情。她是尹雪青的眼，尹雪青的呼吸，尹雪青的心跳了。
她用入戏，来出戏。
有一天，冰天雪地的冻着，她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没有惊动俊仪，也没有吵醒缇文，推开被风霜凝结的木门——吱哑一声，她来到门外。凌晨三点，雪反射着月光，她跪在雪地上，睡衣系带从腰间解开，衣襟从肩膀滑落，露出她瘦又丰满的上身。
那么冷，那么怕冷的人。
但她捧起一捧雪，用雪轻柔地、沉浸地擦着身体。
那是尹雪青的戏，她在冬夜用雪洗澡，望着雪地里的月光，镜头自背后取景，照见她纤细而舒展的脊背，和那一截微微低头如荷花风动的后颈。
气温太低了，那些雪像粉霜，并不融化。
门没关严，被风打开。俊仪睡在风口，摸索着跨过门槛时，惺忪的睡眼蓦然睁大。寂静的雪夜，她在雪地里跌跌撞撞，扑通一下摔进雪中，又连滚带爬地起来，一把拽住应隐手——
“应隐！”她气喘吁吁，眼睛圆睁，大声叫她名字，像叫魂。
应隐的魂不知道回没回来，身体抖了一下，“俊仪。”她垂着眼睫。
“跟我回去。”俊仪斩钉截铁地说，蹲下身，将应隐的衣服披上。
应隐的魂回来了，她轻轻搂住俊仪。
俊仪一动不敢动。
“我好想他。”
四个字，念台词般的语气，足够俊仪落下泪来。
庄缇文那箱从香港寄过来的快递被送到时，应隐的高烧来势汹汹。
代为派送快递的是村庄的护林员，冬天，他的工作清闲，便骑着马，驮着信件与快递箱，沿着溪流上上下下。那一箱快递很沉，被拆开时，还带着南国的温热。
这是一箱精美的瓷，青花的样式，在日头底下透光。缇文不愧是大小姐，拥有着有钱人一以贯之的松弛感。作为唯一投资方，她对进度完全不急，整日走马观花，还有闲心泡茶。她嫌这里的茶具粗糙，这箱英式下午茶瓷器，便是她点名让仆人打包送过来的，随之寄来的还有昂贵的红茶。
“你发烧，没有胃口，刚好喝点茶热热身体，我让罗思量给我找个牧民送牛奶，我给你弄伯爵红茶。”缇文说着，瞥一眼应隐的面容。
她裹着被子盘腿而坐，脸上没血色，伸出手去，帮缇文拆那些包得严实的器皿。
叮叮当当的，拆出满满一茶几。
什么东西包瓷器最妥帖呢？佣人用旧报纸。也不算很旧，最起码没有泛黄，只是过期了，那上面的名字，那上面的事情，都已经是昨天的黄花，昨时的光景。
【敬告广大丽嘉市民：
维多利亚港将于十二月二十四日，亦即平安夜当晚八点，举行烟花表演，诚邀各位前往观看。
特此敬献应小姐。】
原来这是十二月二十三日的报纸，是去年的了。
应隐做梦般，轻缓地将拆出的杯盏放到几上。蓝色的茶杯歪了一歪，没能站稳，擦着边，坠落地上。
咚的一声，也没碎，只是声音那么沉。
应隐却没听见，只是专注地，两手拿着那份报纸。
那报纸包过东西，都是折痕，她掌心平整地抚过、抚过。
“敬告广大市民……”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一丝温热的湿意濡湿她的唇。
俊仪和缇文都没了动作，看着她，听到她呜咽一声哭。
那哭很快止住了，她抽气，微笑着，念：“维多利亚港……将于……将于十二月二十四日……”
眼泪啪嗒啪嗒不停，在旧报纸上，在她和他的故事上，晕开一个一个湿润的圈。
那天维港的烟花，她为什么没有拍照？
她想，拥有过一次就好，余生不必怀念。
放她回去。
放她回到那个时候。
“俊仪，我好痛。”应隐捂着心口，苍白的双眼紧紧闭着，嘴唇颤抖不停。她伏倒在棉被上，只知道念：“俊仪，我好痛……好痛……”
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撕裂了，她的心脏血肉模糊。那阵痛让她血液倒流，心肌几乎坏死过去。
“呼吸！应隐，吸气，吸气！”俊仪紧紧抓住她两只胳膊，急得眼泪打转。
可是应隐的呼吸越来越短促，她张着唇，不停地吸气，却觉得氧气稀薄，根本来不及走到她肺里，便散了。
“她过呼吸了！”缇文扔掉手中东西，当机立断起身。她四处找，叫她找到一个塑料袋。她把塑料袋拢到应隐唇边，以指成圈扎紧堵死：“呼气，吸气，呼气，再吸气……”
塑料袋中的氧气回到应隐的肺里，她度过这一遭，却精疲力竭，像油尽灯枯。
高烧发了三天，那三天，栗山没有让姜特靠近她。第四天时，她晨起，又是晴天，推开门，院子里的云杉树上，雪堆从枝桠坠落。
栗山站在院门外，注视着应隐，说：“可以开拍了。”
官宣开机的照片，不是寻常的定妆照，也不是开机仪式的照片，而是苍茫雪地上，应隐和姜特踽踽行着。她穿绿，绿色的掐腰伞裙，他穿牧民的夹克，半旧。两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着，照片上不见飞鸟，不见生机，只见他们两个。
开拍后，人员的交往骤然多了起来。有一天，美术道具组的一群人自应隐身边经过，她闻到一阵熟悉的香味。
高山高纬度的清晨，洁净的清洁感，如雪岭云杉。
是什么牌子的香水，她至今也不知道。以为是定制的，原来不是么？
她愣住了，那阵香味消失得很快，她的脚步也追上去得很快。追了两步，她停住，不再追。
倒是美术指导田纳西问：“应老师，有什么问题？”
应隐摇摇头，“闻到一个好闻的味道……不要紧。”
她说不要紧，回过神，微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掉。
海风一阵吹过，将龙骨帆船吹得晃悠。
这船的风帆是束着的，因此它并不会在这大海上随波逐流。太阳温和地晒着，晒着躺在船尾绞盘旁的男人。他不用电动绞盘，还是最原始最手动的，收帆放帆、转动帆向，都需要他抽拉缠绕绳索。因为这样的原因，他玉质扇骨般漂亮的手，掌心其实布满了薄茧。也因为这样的原因，他的手指灵活，修长有力，善于解女人胸衣的搭扣，那么轻巧，被误会为惯于此道。
商邵躺着，在远离海岸线的浪上，似睡非睡。
被那阵心悸剧痛攫取时，他猛然翻身坐起，大口大口喘着气，掌心扣在心脏的位置。
龙骨帆船很稳，绝不会有倾覆的危险，但还是随着他的动作一阵剧烈晃动。
心痛难遏的两秒内，商邵的目光完全空白而茫然，只知道指尖发抖浑身发冷。太阳被他宽阔的肩背挡在身后，他的眼神落在阴影中，聚焦不了。
亦没有光。
发生了什么事？
梦里似乎梦到她结婚，跟一个看不清面貌的男人走入了布满鲜花的殿堂。又似乎看到她从悬崖上坠了下去，飘然如一只风筝。
庄缇文接起电话。
她避着人，停顿一下，才叫他：“邵哥哥。”
在问出口前，商邵缓了很久的呼吸与心跳。
“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缇文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并且问得这么明确。
“没有，拍得很顺利。”
高烧已经是一周以前，她觉得没有必要再说过期的情报，何况，应隐也不希望她通风报信的。
商邵在电话那段沉默。
听筒中，只余海风。
“我梦到她了。”他说。
梦到她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
并不再为此感到恐惧。梦到她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并觉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
所以他惊醒。
所以他惊痛。

第77章
三十岁的尹雪青从医院出来，将一叠方方的诊断报告撕了撕，丢进垃圾桶。
她晚上还有客人，是个半新不熟的客。楼下是棋牌室，二十四小时亮着灯，总是烟雾缭绕，那客人往往在楼下摸雀牌摸到尽兴，再上楼来摸她。
尹雪青的房间打理得干净，充满温暖的生活气息，种一些时髦的虎纹绿叶，再添置一些少女心的物件，给客人以私会女友之感，而非交易。在这一晚，她如往常那样接待着那位客人，在帷帐有节奏的晃动间，她始终睁着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泪。
客人停下动作，问：“哭什么？”
她用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掌尖抹过脸，眼神死的：“今天太厉害了，疼。”
客人满意，不再嫌她眼泪扫兴，把它当嘉赏。更卖力之余，诨话里都是中年男人的沾沾自喜。
做完了这一单，尹雪青收拾行李，将房租转给了老乡来的姊妹，孤身一人踏上列车。
火车震荡驶过中国乡土大地，镜头巧妙转场，窗外从绿荫江水变成积雪云杉。
冬日游客寥寥，火车换成小巴车，车内没有一个女人，只有尹雪青。她上了车，穿过零散男人的注视，走到最后一排坐下。驾驶座的后视镜中，透过司机的一双眼。他也看她。不过，这些目光并非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意义，而只是男人对女人的打量。他们确实太习惯于打量女人了。
但尹雪青也是个习惯于被打量的女人。她摸出瓜子，一边磕，一边呸的一声，轻巧吐掉瓜子皮，对着那面高悬的后视镜眼波流转。那阵眼波把司机的目光给荡走了。
这是世俗赐给她的凶悍，以风情为刃。
车厢内晕着一蓬蓬暖烘烘的气味，难闻，让人昏昏欲睡。尹雪青睡了五个小时，大巴抵达目的地。县城车站陈旧冰冷，出了门，上了一辆更旧的面包车。镜头挂在摇臂，从一侧山崖上横摇而过，天地皆白，雪化了的砂石路如铅笔素描线。
“这里什么都没有，夏天才有人来玩。”
近景镜头自尹雪青的肩头越肩过去，照出司机讲话的侧脸。他扶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这是重量严重失衡的构图，司机的脸占三分之二，他松弛闲聊的侧脸主控了画面，而尹雪青的小半张脸，却被禁锢在景框与司机之间。
庄缇文待在栗山身边，跟他一起注视着监视器中的画面。作为女性，她本能地感觉到一种挤迫，以至于她呼吸微屏。
景框内的空间处理，是一种含蓄的电影语言，它透露着故事中角色的心理，以及角色与角色之间的上下关系。
空间即权力。在现实生活中，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是能获得宽敞的空间。主席台与观众席、会议桌的主位与侧位，别墅与公寓——人们总是不自觉地退开、让步出自己的空间，好给大人物。很显然，在这部电影中，尹雪青作为一个女人，时时刻刻都在受到男性的窥探与挤占。即使他们是无意识的、松弛的，但画面中的女人，仍感到封闭而无助。
尹雪青的身体歪着，靠着车门，远离中控。她“嗯”了一声，不高明的谎言：“去看朋友。”
车子在下午六点抵达村庄。这里只有一班固定班车，每天清早发车，冬天时调整为三天一班。蓝色的公交站牌竖立在新雪中，醒目孤立。尹雪青在这儿下了车，用现金付了车资。拿钱时，她微微侧身，挡过司机视线。
栗山的这部片象征意味浓厚。他要打扫干净屋子，剔除掉过于生活化、时代化的元素——譬如扫码付款，以给故事腾出一个纯净的空间。
尹雪青所抵达的是一个小村庄，坐落在天山脚下、莽原深处，因为背包客的造访，这里逐渐被渲染为夏天的天堂。村里一半的家庭都开起了客栈、青旅、饭店与小卖部。但即使是最旺季，这里一天的客人也不会超过十人，到了冬天，更是冷清。
尹雪青走向与面包车司机相反的方向，在溪流的上游住了下来。
拍片所用的木屋是从牧民手里租下来的，进行改造后，成为一间标间，内壁刷着清漆，露出松木原本的木色。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是冲水式蹲坑，但水箱形同虚设，因为它其实并没有通管道，上完厕所，还是要手动从水桶里舀出水。
吃完晚餐，女主人问她明天有什么安排。她没说。其实她明天决定进山徒步，最好死在那里。
这里地形辽阔，原野脊背的起伏曲线毫无辨识性，即使是夏季前来，想体验徒步的话，也必须要找向导。村里子许多青壮年牧民以此为副业。在攻略中，从村子后头沿着道路前进，经过一片茂密的杉树与松叶林后，便会深入到更高海拔的草原上。这草原上有一枚湖泊，照着雪山尖。在少数民族的历史传说中，湖泊总是雪山的妻子，即使它们相隔很远。
尹雪青的首要目标，是看看这个冬天的妻子，看看它的心有没有结冰，如果结冰，她愿卧冰而死。如果迷了路，没见到湖她就冻死了，或者让雪地刨食的野兽吃了，也不坏。
她果然迷了路，没见到湖，反见到一个男人。
她是小看了这里的寒冷，或者说高看了自己的求死意志。冻得迷糊时，看到木屋，爬也要爬进去。
尹雪青想推门，但木门从内被拴上。
这样的木屋，通常是夏天时，供牧人在高山放牧所栖的临时居所，冬天自然是没人的。尹雪青不觉得门被拴上，应当是被霜雪凝住了。她用了力，两手艰难地推着，门开时，她猝不及防地半跪，扑倒在男人弯腰的怀里。雪有及膝高，他把她从无情的雪中拉了起来。
“女人？妖怪？”他问，原本掺着她胳膊的手顺着袖筒滑至手掌，干脆利索地抽走了她的手套，捏住她通红的掌尖，另一手扣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粗糙，关节突出，她的手很柔嫩，如凝固的羊脂。
一串动作在眨眼之间，倏尔一切都静止了。他凝神感受一会她的脉跳和温度，看着她的双眼：“你是活人。”
美丽的活人，比他见过的一切面庞都要美丽，比如山间的小鹿，跪乳的小羊，刚融化的湖水。
尹雪青嘴唇哆嗦，眼睛也不会眨。她被他腾空抱起，放到炉边的木头床上，用两床被子盖住。
“你想死吗？”他认真地问，并不是反问的语气。
尹雪青摇头又点头，最后摇头。
因为她一连串的摇头，他没有把她丢到雪里，而是给她倒了热茶。
他叫哈英，是牧民，也是护林员。夏天时，他一个月工作十五天，另外十五天用来放牧，冬天，他一个月只工作一天，今天上山，明天下山。
“如果我想死呢？”尹雪青回过魂来后，问。
“那就出去。”
尹雪青在这四个字里笑了。她的羽绒服已经脱掉，穿一件紧身的线衣，是玫红色，十分俏丽，将她的身段裹得很好，胸脯高高鼓鼓的，腰身细细的。她穿得很密实，但一笑，那种经年累月的骚情，从骨子里渗出来。
演到这里，栗山喊了卡。
一歇工，俊仪就马不停蹄给她送上保温杯，盖上一直烘着的毛巾毯。
“不对。”他从监视器后起身，走进片场：“是哪种骚？”他问应隐。
应隐喝着枸杞水，被他问住，“我不明白您的问题。”
她演得很好，眼角眉梢的风情，很柔媚，且廉价，稍带些市井世故。
“尹雪青，本来就是很骚的，这种骚是被职业和男人规训出来的，成为她的本能和气质，但是她面对哈英不同。那不是妓女对嫖客的骚，而是女人对男人的骚。”栗山稍缓了些：“什么叫女人对男人的骚？她相中他，被他的荷尔蒙和相貌吸引，又觉得他的行事作风有意思。她钟意，于是她不自觉献媚，向他释放自己的性吸引力，这个过程其实很纯，是生物性的，比她勾引嫖客的动机和过程都要纯洁。但是，因为她是妓女，所以她的廉价、她的放荡又刻在骨子里，被程序性地带出来。”
缇文跟俊仪咬耳朵：“我完全听不懂。”
俊仪想了想：“她的心把他当男人，但她的身体把他当恩客。”
“你在设计时，眼神、肢体要媚，但又有点不自在，那是跟一个英俊的男人独处一室的害羞。她身体里女人和妓女在交锋，现在是女人的部分落下风，等演到用雪擦身体那场，女人的部分到了上风，她被打碎了，只剩下一半，所以她的灵魂更纯粹，但世俗给她的凶悍也一起被洗掉，所以无法支撑她面对接下来的那些窥探和恶意，加速了她的死亡。”
在这一场之前，应隐几乎没Ng过，因此这是她第一次听栗山讲戏。
他讲的有多精准，就代表他的要求有多高精度，如一把刻度明确的尺子。
这一次的Ng，直接卡了三天。
片场明面儿上没动静，私底下各种小群里却很热闹：
【这才男女主第一场对手戏。】
【不应该啊，我本来以为会是姜特接不住戏。】
【谁说不是呢？】
【双星影后这水平，我有点难以理解。】
【别介，水平还是在的，栗导要求高吧。我是看不出问题。】
【笑死，再卡下去姜特这小子一准受不了了。】
【哪种受不了？「doge」】
【姜特看她的眼神很自然】
【这逼别是个天才吧。】
第三天收工，这场戏仍没过去。栗山坐在监视器后半天不动，把应隐这三天的每场戏都回看了一遍。
应隐道歉：“对不起，我会再找状态。”
“你有没有对谁动过心。”栗山以问句陈述，“你把黎美坚演得很好，但尹雪青灵魂里跟黎美坚同样的东西，你封闭起来了。你在抗拒姜特，为什么？”
始终沉默坐在床沿边的姜特，抬起眼眸看她。其实他不算意外，但他想听应隐的回答。
“我没有。”应隐半笑着，“您让我们熟悉了这么久，转了半个月的村子。”
“你不对他动心，你的心里有个声音，在阻止你入戏。”
“我真的没有。”应隐捧着热水袋，说完话，唇抿得紧紧的。
“来，在镜头前跟姜特对视。”栗山吩咐：“摄影机！”
一号镜位的掌机蔡司，比了个OK的手势。
姜特配合地站起身。他很高，垂着眼看向应隐。
“推特写。”栗山的命令很简洁：“来准备好321——不不不，这场不需要打板，没事的都走。”他清除掉闲杂人等，“好准备，对视，action！”
应隐的目光跟姜特对上，心里默读着秒。
1秒，2秒，3秒……渐渐的，时间迷失在她和他的对视中。
她心底的声音模糊起来。
“别躲。”栗山捏着导筒。
应隐刚刚想躲开的目光，不得不又回到姜特的视线中。他的目光天然深情，居高临下，是密密的一张网。
演员最基本的职业素养之一——只要摄影机没停，导演没喊咔，戏就要继续。
在静谧中，应隐的心底渐渐染上焦躁。
是谁说的，对视超过三十秒，一个人就会爱上另一个人，即使不爱上，心跳也会加快，脉搏也会激烈，呼吸也会急促。那也许是吊桥效应，给人以心动的错觉。
她转开眼，这一次，栗山没提醒她别躲。
可是他没喊咔，姜特仍然在注视她，她躲不了太久，只能再度回到与他的对视中。
特写镜头前，她的眼睫毛像蝴蝶轻颤，眸光仓促着，仓皇着，不得不看向他。坚定中染着一些逃无可逃的可怜。
“吻她。”栗山说。
镜头前的两人都震动。
他们是有几场吻戏，但那是之后，而非现在。
但这是导演的命令，现在不吻，之后也要吻。
栗山搭着腿，身体前倾，手肘支立在膝上，手指抵着下巴。他目光冷峻，目不转睛，从清晰的特写镜头中审视两人的状态。
姜特看着眼前这张脸，缓缓低下头。他不会接吻，没接过，不知道要不要扶住她的肩膀，或者搂她的腰。可他不敢轻举妄动，两手插在裤袋里，俯身时，也不知道要闭眼。
应隐往后退了一步——或者说半步。女演员骨子里的职业性，让她止住了这一步。
但她好紧张，目光都发紧，呼吸急促起来，不得不闭上眼。
在两双唇即将触碰上时，栗山终于喊了“咔”。
片场如凝固的水，在这一声救命的咔中，再度流动起来。所有人的心都落了回去，找回了呼吸。只是还没缓上一口，栗山便鼓鼓掌：“来所有机位灯光准备，场记！”
二三机位的掌机回到镜头后，场记一溜小跑回镜头前，改好场次举起板。打板声随着一声action落下，尹雪青和姜特的第一场对手戏再度开拍。
这次，她一条过。
庄缇文在监视器后目睹了所有。她在栗山起身鼓掌时，转身走了出去，越走越快，眼泪忽然汹涌而至。直走泥泞的雪地里时，她仰起头，深深地、身体颤抖地呼吸。
她不知道她在为谁难过。
这一条之后，是无穷无尽应隐和姜特的对手戏。
这本来就是两个人的电影，白榄饰演的哈英的前妻，戏份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分钟，要到新年后才进组。
哈英带她骑马。高大的哈萨克黑马踏雪涉水，他小臂横过她身前，大手握住她单薄的侧身，固定保护住她。马行颠簸，她的柔软被他有力地半禁锢住。尹雪青两手紧抓着缰绳，哈英的另一只手就这样包住她小巧的两只，耳边低语，教她如何驭马。
他带她去山上看树，教她：“这是雪岭云杉，移栽过来时，只有两三米高。你知道吗，一株雪岭云杉的新苗扎根需要三年，一圈年轮的长成需要六年。这一棵，四十厘米，它八十岁。”
“比我们都老。”尹雪青说。
“比我们加起来都老。”
并不是应隐入了戏，找到了状态，就拍得轻松了。栗山的戏不好过，这些平实的对话里藏着暧昧的细枝末节，往往要演上七八遍。
第一场的激情戏，在腊月二十六之前开拍，在哈英的房子里，也就是姜特的房子里。
开拍前，栗山细致地讲戏：“她的衣服很紧，因此是用你的手掌虎口推上去的。”他做了个精确的动作演示，“这是你们第一场，但是是哈英脑子里的第一百场，他忍耐很久，在这一晚上，在尹雪青的目光中，他知道不用再等了，所以有一股急切，但不是急色，这个急切中有狠劲，是他被崇山峻岭喂出来的天性。衣服推上去以后，你的左手揉上——只是一个动作，镜头只到这里，就会切你的脸，但你的手还是入画的，所以你不能揉第二次，否则色情，明白了吗？”
姜特连吻都没接过，照理来说不明白。
但他明白，栗山说的每个字，他都明白。
“应隐，”栗山转向她，“你有经验，我应该不用多说。她现在，妓女的重量还是拉着她的灵魂，这当中的尺度你要分配好，肢体中越娴熟越好，表情越期待越好，是一种割裂的状态，但是他想要亲吻你的时候，你转过了脸，把脖子让给了他。这其实是一种绝望的自我厌弃，来得很快，眼泪要控制在他亲你脖子的那一秒落下，在此之前，烛光在你眼底，你的眼睛可以湿润，也可以不湿润，由你定夺，但不能流下泪。”
应隐点点头。
栗山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说：“我会清场。”
“我不能走。”缇文说。
她是女生，又是应隐的经纪人，栗山同意了。
三个机位，男女主特写各一，其中男主那个是轨道机位，呼吸画面，女主的是固定机位静态画面，因为她的生命正在流失，要凝固成标本。剩余一个机位在侧位中景，仰拍，构图偏低，带一点床底的黑暗，这是影片从一开始就有的偷窥暗喻，即使在激情时，观众也会感受到一股严峻的不安感。
除了三个掌机，房间里所有人员撤离。
床头蜡烛燃烧得笔直，另外还有五处未入画的烛火光源，早已调试布置好。
正式开拍前，栗山给到两分钟的准备时间。
应隐反复深呼吸，姜特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冒犯了。”
“演戏是这样的。”应隐笑了笑，垂下眸，躲开他的目光。
但这样一场复杂的戏，对于姜特来说太难了，不仅超出了他的表演经验，也超出了他的人生经验。他眼神到位，又似乎不到位，因为他紧张、羞涩、喉结滚动，远不是哈英的掌控与笃定。他推着尹雪青的衣服，眼里看到的是应隐的脸。应隐的脸往常是尹雪青的脸，但在这一瞬间，她在他眼里拥有的是本名。
栗山咔了四次，每一次都在他左手揉上的动作前，意味着从一开始，姜特的戏感就不对。
“应隐，你带他。”栗山示意。
当对手戏演员经验不足时，便需要前辈的能量带他入戏。应隐是一个在镜头前能量很强的演员，但她的能量来自于哪里？她也不是源源不断。
她看着他的眼，想到的是另一双沉沉如山雾的眼。
他看着她的眼神，心头的躁动静止了下来，绷在火山口，化为一种危险冷凝的质问：“你在看谁？”
他眯了眯眼，如同被冒犯。
三位掌机的摄影一直没断，耳麦中传来栗山的机位调度。
他推上她玫红色的线衫，抿着唇，下颌线冷硬深刻，左手揉上去时，他呼吸顷刻间屏住，瞳孔蓦然睁大。
应隐的目光凝视着他，纤长的胳膊光裸着从被窝里伸出，娴熟地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即将要出戏的那一秒，他被带了回来，俯下身将要吻她。尹雪青咬牙转开脸，闭上眼时，应隐想到春坎角绮逦那荒唐的一夜。
是谁说，将来拍激情戏，就带着他留在她身体里的东西拍。
他留在她身体里的，只有痛苦。
哈英的吻到了她的颈侧，应隐的眼泪自紧闭的眼中滑了下来。
商先生，我的命留不住了。
俊仪抱着她的羽绒服，在片场外来回转悠着。月光蓝蓝地照在雪地上，她等着应隐拍完，太冷，她用力抱紧衣服。
那衣服的底下，怎么有一个圆圆的东西？
俊仪伸手捏了捏。不应该，这里不是口袋，而是衣角。
圆圆的，像什么瓶子。
俊仪在这一时刻身体定住。她不是想不到答案，正因为想到了，眼睛才睁大，呼吸也屏住。过了片刻，她手指发抖地伸进这件黑色羽绒服的兜里。
兜的内衬布有一个不起眼的洞，程俊仪一手隔着衣摆将那个瓶子托起，一指伸进洞里，把那个瓶子挖了出来。
那上面的药名，她闭上眼都会背的。
帕罗西汀。
抗重抑郁、抗焦虑。
那药瓶无声地掉进了雪里，又被俊仪捡起来。她一直蹲着，掉着眼泪，机械性地拂着药瓶上的雪和脏。

第78章
湾区的富人，向来是注重过年传统的，商家更是如是。每一年的农历新年，商家五个子女无论是分散在世界各地还是忙碌到脱不开身，都要飞回香港过年，即使远在美国的商明卓也不能例外。
对于商檠业和商邵来说，农历新年的繁忙更有另一层意味。商宇全球员工过万，许多华人被外派至海外，一年到头都与家人团圆不了，新年也要驻扎在项目上。因此，对这些员工的新年慰问，便成了商檠业和商邵的惯例。
但今年，所有活动都只有商檠业一人出席。董事会再三旁敲侧击，得到的答复都很肯定，“执行董事商邵因身体尚未康复，暂不参加新年活动。”
所有员工后知后觉。对啊，今年腊月十六的尾牙，邵董也没有出席呢。毕竟按往常，尾牙向来是由商邵作为董事局代表发言的，届时全球员工都会在同一时间听到他的辞旧迎新、鼓励慰问。
执行董事是实权实职，许多事情，商邵远比商檠业介入得更深。被暂缓职务后，高管工作的请示审批一度乱了套，还是习惯性来询问他，他也不推辞，点拨数句，帮他们拨云见雾，但更多的就不说了，笑一笑，平淡地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从法国la base回港的那天，商檠业亦在深夜回了家。
“我放你去谈恋爱，你倒去法国玩帆。”商檠业递给他一支烟，将自己手中的雪茄在桌上磕了磕，“是谈腻了，还是想通了？”
整个庄园的光都熄了，只有书房的灯亮着，父子俩人隔着那台雀眼纹的书桌相对而坐。
商邵没抽他父亲的烟，“分手有一阵了。”
商檠业错愕，皱眉抬眸：“为什么？”
“怕再谈下去，她活不了。”
商檠业抿着唇，指间夹着那支雪茄，迟迟没了下一步动作。他太敏锐，只言片语，就够他推敲出全部。
“她本来就要跟我分手的，一天也没想过做商家未来的女主人，你的动作，我的动作，其实都很多余。”商邵略抬了下唇角，“她不想嫁给我，因为她比你更明白那种病，比你更不想拖累我，给我添麻烦。她说，她愿意一直做我情人，直到我要结婚、或者厌倦她为止。
“我在那条我二十岁买的船上，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一直称自己是情人，而不是女朋友，这不是内地和香港的语言有别，而是，女朋友是要谈婚论嫁的，情人却不会。放烟花的事，你知道了是么？我在那天晚上跟她表白，现在想想，‘女朋友’三个字也是我教她说出口的。”
“她不图你什么。”商檠业终于把雪茄抿进唇中。
“她什么也不图。”商邵坐着，肘立在桌沿的两手掌根，抵住了他深深闭着的眼窝。
“你怪我吗？”商檠业问出了一句非常不属于他的问题。
他似乎弄巧成拙了。
“我不怪你。”商邵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怎么会怪你？如果不是你，我要多晚才会发现她的病？那个时候还来得及吗？我该谢谢你，留住了她的命。”
商檠业顿了数秒，脑海里滑过一道声音。
他不该问的，但如果不问，也许他将永远亏欠长子。一个短短相识数月的女人，都能把他一生的快乐放在首位，他这个做父亲的，却被家族责任蒙了眼太久。
“你怎么知道，”商檠业审视过自己，淡淡地问出口：“现在是来得及的。”
商明宝第二个回家，在花园里头碰见康叔，才知道她大哥也在家。她有好多话要跟商邵聊，便径直把花束扔给佣人，也没顾得上去跟温有宜问安，蹬蹬的一阵就跑向商邵那边。
商小妹还心有余悸的，知道他的书房不能擅闯，手指节叩叩门：“Do you wanna bulid……”
这句歌也不敢唱了。
房内传来一声：“进来。”
明宝进去，脚步尖轻轻地落地，有种参观帝王领地的小心雀跃。
商邵躺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长腿搭于脚凳，一本厚重的书摊开了却没看，而是盖在脸上。
温热海风攀上山崖，徐徐吹入，正是午后散漫好时光。
“有些人焦虑得都看不进去书啦？”明宝拉开他的办公椅，舒舒服服地坐进去，“是不是怕大嫂入戏太深，忘了你啦？”
她还不知道他们两个已经分手，话语里充满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商邵掩在书下的面容毫无表情，听到这一句，他手指夹着将书拿走：“她拍戏还顺利吗？”
“你不知道，反过来问我？”明宝奇怪道。
“我不知道。想要什么？哥哥给你。”
他的温柔很奇怪，明宝被他吓到，陷在椅子里一动不敢动：“我……”
似乎，要多少钱都不合时宜。
明宝只好老老实实地说：“我也不知道啊，你还不如去问缇文快一点，她不是经纪人吗？栗山拍戏很严格的，他要求演员毫无保留。哦，”她忽然想起来：“我说过没有？他就是那个让男女主单独相处二十四小时的导演。”
“这样。”商邵也忘了明宝有无说过了，但他心绪平静，那阵心底的钝痛，是海底的沙子，很缓慢很缓慢才扬了起来。因为是海底的，所以是无声而黑暗的。
将来有一天，他会不会看到她和男主角因戏生情的恋爱故事？也许那个时候，她面对镜头会笑得很甜。
明宝打开微博：“开机官宣照你有没有看过？大嫂也真是，怎么什么都不告诉你？”
“她入戏，不能用外面的事情打扰她。”
明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说什么，一时忘了。照片找了出来，她递给商邵：“你看。”
纯白雪中，她和男主并肩而行，身后留着一串长长的脚步，身前是望不到头的雪。她穿绿色掐腰的大衣，像一朵早春的花。商邵认出来，那是在德国时，Anna买给她的。漂亮且衬她，他会心动，别的男人也会心动。他试图体悟身旁男主的心情。那男主高大年轻，沉默锐利，有很强的进犯性。
明宝陪他一起看：“对了，我刚想说来着……越是入戏，越是需要外面的事情打扰。”
“为什么？”
“因为她需要一根风筝线。”明宝明亮的双眼注视着他，天真且无烦恼，“比如小岛哥哥入戏，商陆就是他的风筝线。这根线是把他从戏梦里拽出来的线，如果没了这根线，他们会落不了地的。大哥哥，你是应隐的这根风筝线吗？”
因为明宝的这句话，商邵夜里无法入眠。
他梦到过，她从悬崖上坠落，如风筝飘走。
柯屿在半夜三点接到他电话。手动震了会儿才把他从睡眠中震醒，他看着来电显示，目光从迷茫到震惊，最终变为更深的迷茫。
商邵找他，只可能因为应隐，因此他轻手轻脚地揭开被子下了地，以免吵醒商陆。
“大哥。这么晚。”他披了衣，去了起居室，点起了一支烟，以让自己提起精神。
商邵不是那种半夜三更打扰人的性格，柯屿指间擎着烟，笑了一息：“你一来电话，我心惊肉跳的。她怎么了？”
“拍电影入戏，是一种什么状态？”商邵毫无迂回地问他。
柯屿怔了一怔，想起应隐去拍了栗山的电影，心中了然。
他跟应隐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不会三天两头联络，但她要借两千万，首先想到是跟他开口，而他也不会推辞。栗山当时为《雪融化是青》观察过许多女演员，最终敲定应隐，有柯屿推荐的一份工。应隐进组后，他们只联系过一两次，他问她拍摄进展，她说一切都好，只是太冷。
柯屿跟应隐交流过表演经验与心得。他想了想，从表演方法论开始讲述：“现在影视界，最流行的表演体系是方法派，方法派的技巧是“回忆情感”，也就是通过回忆自己的人生经验，去挖掘出角色和演员本人相似的情绪，然后再转换为自己正在演的角色。还有另外两种是表现派和体验派，但表现派已经过时，所以这里不提。体验派，是一种可以归纳出方法论，但实际上很难践行、违背天性本能的表演方式。我跟应隐某些方面来说都属于体验派，但有所不同，我是自发的，被商陆点拨以后，才转为自觉，但应隐是自觉的。”
柯屿稍停了停，并不担心对面的男人会听不懂。他抽了口烟，继续说：“方法派的第一要义，是‘表演时必须时刻活在角色里’，而体验派则是，我就是角色。因此用‘入戏’来表达我们的状态，并不准确，对于体验派演员来说，我就是戏，无论镜头有没有对准我，我都在戏里。比如，她这次要演的角色是个妓女，如果是方法派的演员，她首先会找到自己与这个妓女相似的人生经验，比如被偷窥、被觊觎、被廉价对待、被潜规则，然后再投射进表演中。但体验派去演，那么我就是妓女，我就是人尽可夫，我就是放荡廉价。”
商邵没有说话，但柯屿知道他在认真地听。
“如果演一份绝望的爱，方法派会找到自己曾经相似的时刻，但体验派，这份绝望的爱，就是她正在经历的。但是……”柯屿迟疑了一下，烟在他指尖静静燃着：“有一点我不太确定，那就是她的表演方式里，我认为是有方法派的痕迹的。她的表演里揉合进了方法派的技巧，也就是说……如果她演的戏，跟她本人的状态、经验很接近，那么就会是一种强化和叠加，她会更难区分出现实跟戏，因为她同时拥有角色的情感，也在唤醒自己的情感。”
柯屿给自己倒了杯水，笑了笑：“不知道你有没有被我绕进去？所以从某种层面来说，应隐拍戏要比我危险。如果她不想把自己私验性的东西带到表演里，那么她就必须做一种切割和区分。这种区分，等同在分血肉和筋络，怎么分？可是如果不做切割，那么就是人戏不分，现实和戏交融，她会更看不清回来的路。对于我们来说，拍电影是‘生活在别处’，但是我知道，商陆就在摄影机后等我。只要一想到他在等我回去，我就会找到回去的路。”
透明水杯抵在他唇边，月光摇晃其中，反射进柯屿沉静的双眼。
“大哥，你是她回来的这条路吗？”
他勾了勾唇：“她是一个很有职业心的演员，虽然年轻，但成就无与伦比，因为无与伦比，显得好像这几年在原地转圈。几年前，有一档演技性的综艺节目邀请她当四位带队老师之一，好跟另一个知名影后打擂台，她拒绝了。要知道出品方给的价格是十二期八千万，她多爱钱，但拒绝得眼也不眨，经纪人也没逼成她。因为她认为这样的综艺有损她的演员生命，她在镜头前关于表演方法论的侃侃而谈越多，她在电影里‘应隐’的成分就越多，技巧的痕迹就越多，而留给角色的完整性就越少。”
因为柯屿问了“你是她回来的这条路吗”，商邵再上床时，梦境里就出现了一条路。
但是这条路曲折空白，他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人。
是她不愿回来，还是不觉得身后有路？
帕罗西汀被从俊仪紧攥的掌心里强行抠出来时，俊仪哭了。
小药瓶被她攥得很热，带着汗湿，应隐用袖口仔仔细细地擦着，垂着脸半笑着说：“被你发现了啊。”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病了就吃药咯。”
“你病了，还怎么演戏？”
“这话说的，难道要我退组吗？缇文投了这么多钱，这里面还有我自己的两千万呢，你想我又投资失败啊？”她温温柔柔的，“何况吃药和演戏也不冲突。”
“可是这是治抑郁症的药。”俊仪用手背揩眼泪。
“我去看了沈医生，做了诊断，你该恭喜我，双相变成抑郁了，少了一头，是不是好事？”
“不是这个道理。”俊仪一直哭，鼻腔酸得忍不住。
“我没什么问题，你看我好得很，演戏也不木。演完这个，我就休上一年半载的假，我带你去玩好不好？你知不知道法国有个地方，叫la base，那里停了很多帆船，我想去看一看。”
俊仪不住地摇头：“我要告诉缇文，我要告诉栗山，你别想骗过我。”
“你告诉他们什么？不要小题大做。就是你做事不灵光，我才不敢让你发现。你要给我添麻烦？”
“栗山总说你入戏慢半拍，说你不看姜特，是不是因为吃这个药？它会让你迟钝。”
“这个啊。”应隐被她问住，停顿一下，笑容宁静：“我不想这么快就忘记爱他的感觉。”
她的演戏方法太笨了，简直像俊仪一样不聪明。她既不想把爱商邵的经验分给尹雪青，分给姜特，斑驳了它，献祭了它，也不想彻彻底底体验到尹雪青的人生里，因为那样，她就会彻底忘记商邵给她的感觉，当她出戏的那天，爱过商邵的应隐，早就死了很久了。
可是，她其实很想忘掉爱商邵的感觉。
她以为已经忘掉了，看山、看水的时候，她是尹雪青，可是看到姜特的时候，她总是应隐。她自己警戒着自己，不允许自己成为尹雪青。
她以为已经忘掉了，在闻见与他相似的味道时，她可以转身走掉。
她笨拙地努力了这么久，一个应隐想抢走商邵扔掉，另一个死死地抱着他，咬紧牙不愿放手。能怎么办呢？总有一个要输。只是现在，还不知道哪个会输。
“俊仪，我好累啊。”应隐说，晃了晃药瓶，听到哗啦哗啦的声响：“好像药快吃完了？该开一瓶新的了。”她喃喃地说，转身往木屋走去。
还有四天过年。
在这个牧村里，一切有关新年的气息都是由剧组带来的。制片主任罗思量让人寄了许多春联、福字、灯笼和年宵花过来。在这样寒冷的地方，年宵花很喜庆，但是注定要凋谢的娇艳。
电影电视拍摄时的场次安排，通常是出于经济性的考量，譬如演员的档期、机器和场地的租赁等等，但也会考虑到演员的表演状态，一些状态相似的戏，往往也会被安排在一起集中拍摄。
拍摄《雪融化是青》时，需要清场的激情戏就是遵循此理安排的。
拍过了第一场后，一连三场，应隐越来越娴熟，姜特的眼神也越来越准确。她抚摸他健壮的身体，柔软的手心自他胸肌流连至腰。她被他托抱在怀，举起来压在墙上，闭上眼仰起脖子。他们在点燃烛火的木屋里翻滚，马皮地毯在身下被滚皱，外面风静雪停，他们大汗淋漓。
这些戏里，都没有吻。
吻是咒语，是隐喻，这些导演都克制着不滥用。肢体的接触可以大胆频繁强烈，姜特甚至可以捂着她的脸，五指张开近乎要令她窒息，而身体作出凶狠撞击的动作，可是他们不接吻。
栗山是特意的。带接吻的肢体戏什么时候拍？由他定夺。他定夺的标准是，应隐看向姜特的眼神里，究竟还有没有她自己。
他要她迷醉，要她迷离，要她毫无保留。
可以拍吻戏的那一天，只能是“应隐”真正坠落的那一天。从那一天、那一吻开始，之后，她的身体和灵魂里将短暂地不再有“应隐”，而只有尹雪青。从此以后，被哈英的前妻窥探、被村民孤立、被混混调戏，她才可以的痛尹雪青所痛，惊尹雪青所惊，惧尹雪青所惧。
栗山的眼，看人是一把尺，谁的状态差了一道缝隙，他都看得透，他都有耐心等，有方法磨，一双苍鹰般的目注视一切，一双苍鹰般的手设计一切。
一切该牺牲的，都是能牺牲的。仁慈，是最大的灾难。
腊月二十九那天，收工，栗山给全剧组拜了年，通知明天拍到下午四点后大家一起过年。人散了以后，他单独留下姜特和应隐，说：“明天拍吻戏。”
应隐怔了半晌，没说什么，点了下头。
“拍完吻戏后，再返回来补上之前跳过的几场暧昧戏。”栗山口吻平淡地安排：“你们现在看对方的眼神，都到位了。”
在镜头中，他们的眼神终于缠烈，躲不开，化不掉，在空气中触一下就轻颤，移开一分便思念。
应隐平静地接受了他的判断。
她要道别了，她身体里死死抱着商邵的部分，要被丢掉了。她已经失去力量，精疲力竭，将要商邵一起被丢掉。
她会忘记爱他的感觉。
原来跟他告别的感觉是这样的，并非那日在港&#183;3上的平静平和。那时，她还有十年，还在期待着十年后，时过境迁，她和他再会。
现在，没有了。她不再期待十年以后，也不再期待见他。
应隐的手停在心口。那里空空荡荡的，似有穿堂风。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她问。
明天就是大年夜，小木屋里也张灯结彩，俊仪下午剪了窗花，贴在总是雾蒙蒙的玻璃窗户上和墙裙上。春联和福字等到明天一早贴。
应隐卸掉了尹雪青的妆，换上了自己的衣服。那件绿色大衣，在德国时Anna买给她的，像绿色的玫瑰。
换好，她拨了一个视频出去。
手机震动，弹出视频请求，那上面的名字陌生。
【隐隐今天上班但有空】
商邵手中的烟灰扑簌落了。
原来人的心跳，在坐着的时候、在什么也没做的时候，竟也会突然快至一百八。
他料想她是喝醉了，深深地吸气，屏成薄薄的一息慢慢地匀出后，他用平静的脸色点了接通。
“商邵。”应隐叫他的名字，脸上带着些微的笑意。
夜这么浓，月光照着雪，雪反射着月光，将她洗净铅华的脸照得十分明亮。
“怎么了？”
他有太多想问。他没有别的可问。
唯有这一句，那么安全。
“没什么，今天收工晚，明天一早六点开工，要拍到很晚。想到是过年，要跟你说新年快乐。”应隐一五一十地解释着：“新年快乐，商先生。”
商邵勾了勾唇：“新年快乐。”
他的目光，会不会太贪婪？他克制着自己的眼神，可是目光久久不愿意挪开。
“新年快乐。”应隐又说了一遍，笑了起来：“你还好吗？”
“我不太好。”
因为这一句，应隐一直微笑着的脸，险些落下泪来。
她堪堪忍住，像是被冻到了似的，吸了吸气，“我也是。”
她自始至终地笑着，像个妹妹仔。
“我想问你要那个la base的地址，就是你停了帆船的地方，等我收了工，可以让俊仪带我去看一看。”
“我发给你。”商邵的指尖冰冷，莫名而细密地发起抖。
“应隐……”
他以为她想通了，即将回来。
“你还是老样子。”应隐站不住了，在雪地里蹲下身，如在Edward游艇上的那晚，她蹲在他的床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喜欢的他。
他的模样还是很英俊，只是消瘦了些，看着更深沉了。穿着一件白衬衫，可见香港暖和。应隐都快忘记暖和的感觉了。他那么温雅贵重，注视她的目光温柔依旧。想到第一次见他，他坐在迈巴赫的后座，侧脸那么沉默遥远。那时候她怎么敢想，他们会有故事？
很值了，这一生。
“工作还是很忙吗？”她问。
“不忙，最近很空。”
“你应该好好休息。”
商邵点点头，努力绷着平静的面容上，眉头轻蹙了一下：“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没有，就是这部戏拍得比较难，有些累。”
应隐怕他多疑，再次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后，说：“导演突然叫我，我该说再见了。”她挥了挥手，两侧唇角抿得跟高：“拜拜，再会，商先生。”
她挂了电话，转身回房间。俊仪和缇文都在罗思量那儿帮忙，应隐蹲下身，伏在床沿，用一支圆珠笔在一张并不正式的纸上写着：
俊仪：
我的账号密码你都知道，交给应帆，给她养老。股票她不会玩，让她不要玩。
还有两张大额存单，存在中国银行里，加起来总共五百万，赠予你，你好好生活。
不要为我难过，把我的骨灰带到la base，地址在我手机里，打开我跟商邵的聊天记录，你会看到。你挑一个晴天，带我去看一看那里的船，有一艘叫“自由意志号”的龙骨帆船，繁体字。那是他二十岁存在那里的梦想，让我看到，把我洒在那里。往后他来这里，就有我陪他。
我死后，一定会上新闻，瞒不住他的。他问你什么，你只要说，那段时间她很快乐。
请他好好生活，娶妻生子。说我喜欢rich，只是照顾不好它。
代我照顾好应帆，你父母待你不好，她会把你当亲生女儿。
我这一生没有遗憾，被他爱过是当中最好的事。我死后，会不会成为传奇？你长命百岁，帮我看着。
写完这些，她把纸折了一折、两折，夹进那张香港寄过来的报纸里，字迹亲密地贴着那则烟花公告。
夹好后，她把报纸压到枕头底下，如常吃了药，洗漱，上床安睡。明日还要早起，她不能水肿，也不能这幅面貌离开。
又做梦了。
梦里栾花落尽，他带着他的船出海，不知道他船上曾落过她的湮灭成灰。

第79章
她说的早上六点起来拍戏，并不是胡说。拍戏的准备工作复杂细致，六点开工，往往五点半就得在片场了。应隐得化妆，因此更早。
尹雪青是一个珍惜容貌的女人，即使到了这样与世隔绝的地方，她也还是每日对镜贴花。她一生没剪过短发，应隐为了革命片而理的齐耳短发又接了回去，成了过肩的卷发，被一只薄纱发圈挽成低矮发髻，额前碎发凌乱，是充满风情的女人味。
冬天的阿恰布，要北京时间八点多才天亮，当时针指向六点时，其实正是阿恰布的四点，正是黎明前最浓黑的夜。
化妆师画了这么多场，早已是熟手，在困倦中凝神为应隐描好了细眉和口红。整理化妆箱时，冷不丁听到应隐说：“能不能给我留一些化妆品？”
当然是可以的，化妆师热情，把整个箱子都打开，“你挑。”
应隐点点头，认真挑起来。她对化妆一事十分惫懒，没带自己的彩妆过来，收工后洗了脸，要想再上妆，就只能借。
“这个眼线笔更适合你，细，自然，尹雪青用的浓。”化妆师挑出一支。
应隐便攥进手心。
“这个眉笔的棕调好，削好了一直没用过。”化妆师又说。
应隐笑起来，接到手中。
“口红就很多了。”化妆师拉开抽屉，整整齐齐的上下两层。
“要一支淡的，自然一点。”
“这支怎么样？它是丝绒质地，带一些珊瑚色感，跟眉笔的暖调是一致的。”化妆师说，“很适合这样的冬天。”
应隐以前用过这一支，她回忆了一下，轻微地颔首，将口红也接了，“这样就好。”
化妆师便重新把箱子合上，与她笑谈：“很少见你私底下化妆的，今天是因为过年吗？”
应隐“嗯”了一声，轻言细语：“今天不一样。”
化妆间也不过是个小木屋，梳妆台却精致，是屋子的女主人自用的，上了白色的漆，边角雕花，抽屉镶着小小的黄铜拉环。听说是女主人的新婚嫁妆，她爱护地用了三十年了。应隐拉开其中一只抽屉，将她挑好的这些放进去。
推开门走出去，启明星亮着，月亮已不知所踪了。
片场一片忙碌，速溶咖啡的甜香热气氤氲在空气中。应隐亲自试了光、走了镜位，带着姜特排练了一遭。
她很耐心，一点点地教姜特调整肢体。这场戏是属于哈英的，他和妻子努尔西亚离婚的事情被尹雪青知道，两人就此展开谈论。
哈英是这个村庄里，过去五十年来第一个离婚的男人，离婚的理由无关暴力、家庭龃龉或生活习惯，而只是因为不爱她。
当然，他是爱过努尔西亚的。牧民的爱情来得羞涩而直接，也许只是瞥见她清晨在院中挤牛奶的模样，就动了心。牧民的婚姻也来得很快，双方父母见过，宾客与新人在六月份的草原上跳上一场欢快热闹的舞，便成婚了。但两年后，爱情消磨一空，两人尚未婚育，他决定离婚。
“我的妻子也不爱我。只是我的不爱表达出来，她的不爱在忍耐。”他对尹雪青说。
离婚的过程周折，两族人都来劝他，请他不要任性妄为。他的妻子也请他忍耐。
“你才二十三，你喜欢木拉提，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只是你察觉得比较晚。为什么不跟他一起生活？”他问他的妻子。
“这里没有人离婚。”
“法律规定了我们都有这个自由。”
“这里所有人都是这么生活的。”妻子惯于忍耐的面孔麻木地看着他。
这里所有人都是这么生活的，围绕着一年四季与晨昏三餐，围绕着灶台与马匹，早晨赶羊，日暮归来，陀螺般地转。他们关注小马今天的心情好不好，关注树木的生长，却无法关注自己的东西。那东西是什么，哈英说不清楚，但他感觉到了。
这里所有人都是这么生活的，因此，离婚后，他和努尔西亚在村庄里都成了一道奇异的影子。影子没有自主性，被大家参观、侧目、议论。努尔西亚每日从溪流中汲水回去，肩上扛着木盆时，经过哈英的木屋，她总要偏过脸，透过窗子看一看他在里头如何生活。她的眼神奇异地淡漠而麻木，如一条白色的胶带。
这场戏，哈英是主角，尹雪青是聆听者。哈英最后问：“肥皂被水融化了可以买新的，冰被晒化了就等明天冬天，马厩的食槽空了就添上新的草，为什么爱消失了，人却不走？在阿勒泰，我们的冬天要转场，因为夏天的草吃完了，我们知道带着羊群去有草的地方。但是我们却不允许生活转场。”
“因为生活里不仅有爱，还有责任。”尹雪青说完这句话，蓦地发笑。她笑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她一个妓女，教男人责任。
“你们把爱看得太严肃了。它本来是美丽的东西，你们给它挂上锁，变得很重。”他说着，解开马匹的马嚼子和缰绳，在它屁股上狠拍了一巴掌，“唒！”
马仰脖嘶鸣一声，奋烈奔腾远去，四蹄下扬起雪沫如花。
姜特与应隐走完了戏，看到她怔怔的，好像忘了词。
“怎么了？”
“爱是美丽的东西，你们给它挂上锁，所以它变得很重。”应隐喃喃念着。
她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句话，只是此时此刻，姜特用他那双属于雪山草原的眼，注视着她说出口时，她却像是头一次听到般。
“沈聆老师的对白真好。”
她回过神来，提点了姜特几句，很细，且耐心。
姜特久久地凝视她，觉得她今天似乎有什么不同。
“你演完了这部片，接下去打算怎么办呢？”应隐似乎不经意地问。
“回到属于我的山。”
应隐抿了抿唇：“你恐怕回不去。你演了电影，就会成名，会有很多人爱慕你，闪光灯照向你。你在哈英的世界里走了一遭，出去时，已经不是你了。”
“我还是我，只是我见过了你。”
应隐微微歪了些脑袋，平静注视着他：“姜特，你要懂得分清戏的，这是为你自己好。”
“我是不是不能再见你。”
“如果你还想再见我，你就会失去你的山。”
姜特心中一震，如滚石隆隆，震起夏季闷雷般的回响。
应隐看着他一会，很轻很缓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柔和的笑：“记得换一种更保护你自己的演戏方式。”
她说完这句话，不再等姜特有回应，转身回到她自己的休息位。那里升着炉子，木椅上盖着毛毯。她坐下，专心致志地烤火，等待开拍。
因为是姜特的主场，拍戏的进展不受应隐掌控。试戏时明明还好的，当摄影机开始运转，姜特却明显的心不在焉。
“你心里装着什么事？”
Ng多次，栗山把人叫到导演组棚下，严厉而直白地问：“你心乱了，回去。”
姜特抬起眼眸，他眼眸中的疑问深刻而锐利，继而瞥向棚外的应隐。她今天似乎很忙，每条的空隙，她都在发消息。
跟应帆说，新年快乐，长命百岁，漂亮到老。
跟柯屿说，新的一年事事顺心，跟商陆一起白头。
跟麦安言说，祝你手下艺人都大红大紫，身心健康。
最后，她给商邵发微信：
「商先生，下午好，新年夜忙吗？马上就要告别我们拥有过的一年了，我还像做梦。来年会更好的吧？雪融化了，底下是青青草原，都是生机。祝你四季快乐，三餐准时。」
她幻想着，商邵现在是否在他如艺术展厅的香港房子里，身旁陪着温柔明义的母亲，围着和睦亲密的兄弟姊妹，大家一起喝茶叹世界。阳光很好，海风也好，佣人在身后忙碌穿梭于客厅与厨房，四处角落都弥漫着花香。他的空间都洒扫一新了，他的心也总会洒扫一新的。他什么时候会再去la base呢？她好再见他。
商邵没回。
阿恰布的时间走得那样快，拍完两条，忽然就到三点半了。下一条是栗山临时提上来的吻戏，要转片场和重新布光。显然，今天又延宕了，四点绝对收工不了。
副导演和各组指导分别安抚，让大家提起劲，一鼓作气争取早日结束，好热闹过年。
“应老师不在！”灯光组的一个师傅喊道，“傅老师，您看到她了吗？”
老傅是摄影指导，兼顾摄影和灯光两个大组，他虽然算是栗山御用，但也接很多外活儿，跟应隐合作过两三次。
布光是重中之重，是繁琐又漫长的活儿，一场具有充沛暗示意味的画面，往往要花上一两个钟头才能调试好灯光。为了节约时间、减少工作量，许多演员有“光替”，即代表他们配合布光，这无可厚非，但在栗山的片场不被允许。因为一个演员必须熟悉灯光与镜头，才能最大限度找到自己在画面中的表现力，而往往布光和走镜位这样枯燥机械的过程，就是熟悉的过程。
应隐一直以来都是亲自试光的，此刻不在，灯光组的工作进展慢了下来。老傅的目光在片场转了一圈，瞧见俊仪，喊她一声：“俊仪！应老师呢？”
俊仪听到他找，才意识到应隐不在灯光组。
“去找找！”老傅喊着，挥了挥手。
俊仪找到缇文：“缇文，你看到我姐了吗？”
缇文也不知道，四处张望一下：“是不是被栗山叫去讲戏了？”
栗山此刻也不在，这个推断是合理的。程俊仪便点点头，“那我去回老傅。”
她从棚下又返回到片场去：“傅老师，应老师她……咦。”她惊奇地怔住，眨眨眼：“栗导在这里，那应隐呢？她没有跟你去讲戏？”
栗山手里拿着手持取景器，一双穿黑色棉布鞋的双脚迈得很开，上半身后仰着，正透过取景器推敲景框。这些其实早就定过一次，但他忽然心血来潮调整也是常有的事，摄影组的便都等着他。
听到俊仪的话，他又凝眉琢磨了数秒，才站直身体，把老傅叫过来的同时对俊仪说：“我没见过她，是不是跟姜特在一起？”
俊仪像个小陀螺，在片场周而复始地转。遇见姜特，问他，他说没见着。俊仪便走向休息室。她之所以最后走向那里，是因为应隐在工作时很少回去那边休息，多半就是在座位上喝喝热水。休息室和化妆间是同一个木屋，俊仪抵达时，察觉到门锁上新落的雪明显有松动。
推开门，炉子的余温还在，梳妆镜前不见旧人。
“姐？隐隐？”俊仪叫了两声，没人回应。
或许是这里太空了，令她的声音有回声，她心头忽然间涌上一股心慌。俊仪忍耐着，脚步有些虚浮，严谨地推开洗手间的门。那简易的洗漱台湿漉漉的，像是刚被人用过一回，敞着的纸篓里，丢着一团湿沉的洗脸巾。
有人在这里刚洗过脸。
但会是谁呢？还没收工，她不应该卸了尹雪青的妆。
俊仪掌着门框，眼睛睁得大大的，咕咚吞咽一口，猛地转身走掉。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目光空空洞洞，过了半晌才聚焦。
雪地靴踩在村子泥泞的道上，带起因为融雪而软烂的泥块。砰的一声，女孩们的卧室被用力推开，撞到墙上。这里也很安静，不像有人来过。
俊仪已经很小心了，哪里会知道，衣柜的绿色大衣已经不见，取而代之挂着的，是属于尹雪青的戏服。
她早已换回了自己，在吻戏之前。
“不会的，不会的……”程俊仪出声安抚着自己，一阵风似的奔跑找向缇文，“她不会的，她在吃药，她还没见过商先生，她还没杀青……”
她找了许多充沛的、充满逻辑的理由。
还没跑回导演组棚下，热泪却已经不知不觉流了满脸。
那一次，上一次，她没来得及，她好笨，被应隐支开，如果不是麦安言突然觉得不对，她就要在那张床上永远睡去。急救通道的灯多冰冷，俊仪不知道，只记得那盏高悬的「急救中」，颜色好红。
她还是惊动了缇文，缇文也还是惊动了导演。
栗山的取景器啪嗒掉在地上，他苍老的面容一贯坚毅冷峻，却因为此刻的惊愕而前所未有的生动。
“去找！去找！”他顾不上弯腰去捡，手臂一挥的同时，年迈的脚步因为骤然跑动而跌撞一下：“快！”
“栗山！”缇文叫他全名。
栗山回头，与这个年轻女孩的目光对上，已明白过来。他点点头，沙哑的声音吩咐副导演：“所有人都安排出去找，就说还剩最后一场戏，等着应老师试光。”
这片雪域太大了，无边无际，雪岭云杉黑色地站在山腰线上，半天也等不到一只鸟落脚。
剧组百十号人，沿着村庄的条条小道散落开来。
他们租用的房子太多了，哪一扇门推开，都有可能目睹意外。村里的牧民也被惊动，他们反复被问有无见过一个挽着发髻、穿着玫红色线衣和黑色羽绒服外套的女人。
“她不会在村子里的。”俊仪斩钉截铁地说：“她会出村！”
“找脚印！”缇文当机立断：“派一些人出村找，找新鲜的脚印！”
从直升机上看，地面上的行人，如渺小蚂蚁，跋涉得那么惶惶然。
它从省会机场起飞，在空中跨越五百公里而来。
“商先生，我们在哪里降落？”飞行员操纵着驾驶舱，令手中这一架双发旋翼直升机悬停在可以目视地面的高度。螺旋桨的破风声震耳欲聋，他不得不拎开一边耳罩，用吼的说话。
许许多多的人都停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天空中会出现直升机。
是剧组的吗？之前没听空飞组提过。
鲜绿的人影在雪上只是小小一点，像一抹嫩芽。
商邵瞳孔骤缩。
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单单认出了她。
心中强烈的直觉那么不详，他不顾一切要飞机降停。
“那里不可以！”飞行员回道，探身俯瞰地形：“我只能把你往那边放下！”
那里是一处天然平台，稍矮于山腰，离应隐的直线距离过百米，但如果要徒步上去，恐怕得十几二十分钟。
“用云梯！”
“做不到！你没有经验，我要对你的生命安全负责！下面地形复杂，以云梯的高度跳下去，你可能会被树枝穿透！”
他不再听商邵的命令，推着操纵杆缓缓下压。直升机俯冲而下，螺旋桨带起剧烈气流，将雪刮得起舞。
悬停数秒后，飞机降落。只是还未停稳，机上的男人就纵身跳了下去。机舱内，只剩未挂起的耳麦来回晃悠。
雪太深了，而他对中国内陆的气候一无所知，只穿着一双黑色巴洛克皮鞋。一脚下去，雪几乎没到小腿，拔起时，积雪落进鞋中，濡湿他的裤管鞋袜。
那悬崖几乎和他梦中的一模一样。
他眼睁睁看着她坠落，她太轻了，坠落空中时，如一只没有重量的风筝，被大风刮得无处依傍。
商邵大步大步地跨越，山腰线是浓密的雪岭云杉林，深雪之下，枯枝断木横亘，他被绊了一跤，跪倒在雪中。顾不上掌心被什么枝桠刮破，他不顾一切用尽全力向上攀登。
血一点一滴地渗进雪中，如野浆果。
晚一点，再晚一点。
慢一点，再慢一点。
别那么快就走。
彻夜未眠的心脏因为剧烈的跋涉而绞紧发疼，他一手捂住心口，呼吸道被冰冷灼烧，每一口都有一种刺痛。
他答应了要托住她的。
好像够久了。
应隐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骨头缝如上锈僵硬。
她垂下眼眸，将手机轻轻地放到雪上。她不想它被摔坏，里面还有许多重要的东西，还是la base的地址要让俊仪看到。
从原野的崖上看，世界银装素裹。这样美丽，她已看够。
下一次再来玩。
应隐将手从温暖的口袋中伸出，从翻立交叠的衣领开始，一点点地抚过、抚平，又将两侧袖子轻轻地拍了拍，扫去雪沫。最后，她深呼吸，微微笑，往前，平静地优雅地走着。
好可惜，她还不知道，他为他们孩子取的是什么名字。
“应隐。”
她听到有人叫她。
雪吸纳着所有的回响，一切声音在这里都显得寂寥，寂寥得不真实。
她僵了一下，定在原地。过了会儿，她转过身，笑容有些恍惚：“你来了？”
商邵紧紧抿着唇，鼻腔中的呼吸剧烈急促。他的双眼一瞬不错，像要用目光锁住她。
“到我这里来。”他再次开口，注视着她，紧哑的嗓音不让人察觉它的颤抖，听上去只有坚定沉稳。
应隐这次怔了一下，眼睛轻眨时，从死境的恍惚中清醒过来，脸色倏然变了：“……商先生？”
她不敢置信，轻声地问。
脸颊从苍白到泛红，不过转瞬一秒。
她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嘴唇和四肢，是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发抖。这阵抖逐渐攫取了她的全身，从身到心，从外到里。
她的心脏，抖得她几乎无法承受。
“别往前走。”商邵朝她伸出手，“到我这里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应隐看向他的身后。
只有一串深深的脚印。
脚印旁跟着一串血迹。她目光一动，下意识转向他的手。
他的掌间鲜血蜿蜒，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
“你的手……”她眼神受惊，为他而痛。
“不要紧。”商邵眼也不眨，“你的新年祝福，我收到了。我回复了你，你看了吗？？”
应隐目光不自觉地瞥向手机：“关机了。”
“为什么关机？”
他不敢挪动脚步，因为雪中跋涉的动作太大，怕将她从这种氛围中惊醒过来。
“我……”
“你想静一静，是吗？”
应隐迟疑着：“嗯。”
她轻点了点头，手又拢回了大衣口袋中。
“怎么离片场这么远？”商邵接着问，“不是要拍到四点？是提前收工了，还是你翘班了？”
应隐垂下眼睫：“我不知道怎么拍，就先走了。”
“为什么不知道怎么拍？你是很厉害的演员，是影后，不是吗？”
应隐在这一问中滚下眼泪。眼泪那么滚烫，砸进雪里，却是湮灭无痕。
她眼眶、鼻尖和脸颊都很红，像是受了委屈。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商邵继续问。
“为什么？”应隐抬起眼，隔着距离望他。
天阴沉着，惨淡的太阳光被掩到铅灰色的云层之后，像是日暮。她眼中的男人一身肃黑大衣，面容苍白，眼底青黑，因为不远万里，他的身上沾满风雪气息，那么深沉冷冽，沉默时，令人觉得遥远。
可他明明就在咫尺，就在眼前。
“因为你昨天晚上跟我说，这部戏拍得有点难，你觉得累。”
应隐的眼珠子动了动，忆起这一句。她笑起来的模样那么好看：“没有一部戏是简单的，你太当回事了。”
“我说过了，只要你开口说难，我就一定会来帮你。”商邵斩钉截铁地说，“你忘了？在你别墅的门前，你答应我，我也答应你的。”
“你坐飞机来的？”
“直升机。”
“你看上去很累。”
“你离我太远，我怕来不及。”
应隐吸了吸鼻子，纤薄的掌尖被冻得红红的，自温热的眼底抹过，抹去眼泪。
“可是今天是新年。”她笑了笑，唇角轻微上扬。
“所以新年快乐。”商邵试着向她走了一步，看着她脸上细微的反应。
可是天色太暗，他看不穿。因为看不穿，他每靠近她一步，心都如在悬崖，随时可能万劫不复。
应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脸红了起来，并非冻的，而是自动升温。
“你别过来。”她轻声说。
“为什么？”商邵平静地问，湿透了的鞋袜又被冻上，他的脚尖已经感觉不到冰冷，只有僵硬和疼痛。
应隐微微撇转过脸。
为什么？因为她站在这里，预备的是告别一切。他会不会觉得她很懦弱，很失望？她像是做了一件不好的事，被他当场拆穿，她羞愧难当。
眼泪近乎汹涌，她不知道是羞，是愧，是怕，还是辱。
冰冷透了的身体，都随着他的靠近和这些眼泪而变热。她的身体里一蓬一蓬的热度上涌，令她抖得厉害。
她不回答，商邵却已经走到了身边，只离她一步之遥。
他的心落了回去，落到了坚实的平安处。
“告诉我，为什么要哭。”他站着，伸出手去，拭过应隐挂泪的鼻尖。
雪的气息里，那股充满清洁感的味道鲜明深刻。
应隐深深地闭上眼，呼吸是微弱的一线。
她终于说：“我想你。”
这是多么可耻的谎言。这是多么单薄的真话。
“我想你……”
她的尾音急遽颤抖，嫣红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抬眸望向他时，却没成功，因为她被他一把抱进怀里，死死的，紧紧的。
“他们要我拍吻戏，我拍不好……”眼泪渗进她紧抿的唇缝中，“我想你了，我想去见你……”
一丝呜咽狼狈地泄出，她终于大声哭出声音：“商邵，我好想去见你……”
“我就在这里。”商邵目光停在雪面。
怎么回事？他分明是失而复得，眼神却反而空洞，瞳孔中的光破碎凌乱，失着焦。
是谁后怕，双臂交叠得这样紧，按着她的腰，抵着她的背，血洇进大衣的鲜绿色中，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应隐，我就在这里……你不用来见我，我来见你，我来见你。”
吻如南山落雪，落在她的耳廓、她点了微小红痣的耳垂上。
“你只要别走。……别走。”

第80章
因为在冰天雪地里待得太久，应隐近乎失温，身体虚弱得不像自己的。
她被商邵背下山。
虽然是草原，远看起伏平缓，但其实坡度陡峭，一上一下都很耗体力。进入密林，深雪之下只是些羊肠小道，是被马蹄踏出来的，厚厚的腐植层下树根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会滚下山去。
但商邵一步一步走得平稳。
应隐伏在他背上，两手环着他肩。从她的视角看，这些路步步惊心，但奇怪的是，她连一丝一毫的担忧胆战都没有。她那么放心，心跳平缓，嗅着他颈间的气息，像是脱了力般，缓缓闭上了双眼。
已经四点半了，如果是在小时候，是在城市，现在已经放起了新年鞭炮，年夜饭热气腾腾地上了桌。她喜欢吃八宝饭，在蒸笼里一蒸，糯糯的，裹着红豆泥的陷。
天开始下雪。那些雪似温柔的光点，在无风也无声的树林里，缓慢地降落在他们的身上。
“下雪了，商邵。”她闭着眼，轻轻地说。
商邵的脚步定了定：“别睡。”
“我不睡，我想喝热水。”
因为她平常的一句喝热水，商邵闭上眼，微微仰起脸时，右眼眶里终于滑下一行泪。
谢天谢地，她还想喝热水。
“下山就喝。”他的手掌在她身下垫了垫，“很快。”
直升机已经降停，周围雪都被气流扫空，露出坚硬的泥土面，那上面都是灰褐的草根，被马和羊刨烂了，要等来年开春才生发新芽。
舷梯降着，飞行员跳下舱，抖开急救毛毯盖住两人。
“她还好，只是有点失温。”飞行员受过急救培训，观察了应隐的体温和体征后，判断道：“缓一缓，抱紧她。”
他的注意力都在应隐身上，丝毫没关注到商邵痛到蜷不起来的左手。
“给她倒点热水。”商邵撤下抚着应隐额头的手，沉稳吩咐道。
不锈钢色的保温杯足有一升的大容量，飞行员用杯盖当容器，注入热水后递给商邵。他抿了一口，试温度。
应隐裹着毯子，依偎在他怀里，听到他说：“张嘴。”
她紧蹙的眉心皱得更深，杯子都抵到唇边了，她却把脸撇开：“不要。”
“怎么？”商邵贴着她耳问。
“不是我的杯子。”她撅着唇，把脸埋向他怀里，天大的委屈。
她是冻糊涂了，神思恍惚，又待在他的身边，什么心思心防都不剩，反而任性。
商邵静了静，将唇抵向杯沿，自己喝了一口后，低下头去，抿含住她的唇。舌尖根本不用撬开她的齿关，应隐已经自觉地张开了唇。
热水在两人交融的唇中带着丝丝的甜，顺着她的喉线熨帖到身体深处。
飞行员又跳下了舱，四处望风景。
如此方式一口一口喂完，最后一点时，应隐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将游离的魂咳回了身体里。她睫毛轻颤了颤，眼眸转开，目光自下而上地定定望了商邵半晌。
他比她梦里所见的，要疲倦多了，也英俊多了。
应隐抬起手，像是想抚摸他的脸，下一秒，手腕连着柔若无骨的掌一同被扣住——商邵将她的掌心贴在脸侧，垂首吻了下去。
他体内有什么暴虐的因子在躁动，妄图靠狠狠掠夺的方式来确定一切，但他却吻得那样浅，那样轻，怕弄碎她，只辗转在她的唇和舌尖。不舍她憋气，吻流连至唇角，啄吻着，久久地停着，闭起眼，鼻息滚烫。
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但是应隐还是憋了气，刚刚还雪样白的脸涨红，脸颊透粉。
“是不是难受？”商邵留心着她的呼吸。
应隐摇头，目光仓促地瞥转开，说了文不对题的一句：“你是真的。”
商邵一定：“我什么时候是假的了。”
应隐裹紧了那不太干净的急救毯，妄图从他怀里离开一点：“你出现得好奇怪。”
她的小动作一点都没成功。商邵将她按回怀里：“你就算现在是在南极，我也已经出现在你面前。”
“我在那里……”她难以启齿。
“是在散心。”商邵代她回答。
应隐被他垫了理由，嘴唇半张着，一时没了话。商邵将刚刚冲上电的手机塞她手里：“开机。”
应隐总是听他话。她果然开机，信息和未接来电雪片般飘入，手机直嗡嗡震了快一分钟才停下。那上面都是俊仪和缇文打给她的电话。
“他们找你。”
应隐不敢面对他沉沉如山岚雾霭的双眼，蹩脚地说：“因为着急赶进度……”
手机又震，又是俊仪。
她定了定神，划开接听键。
“俊仪。”
电话那端的俊仪，脚步蓦地停下了。她气喘吁吁，肺部火烧般，空洞的目光一时茫然。听到声音，她呆了一呆，脑袋转不了弯。过了两秒，她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应隐……应隐……你没走……太好了，你没走……”
“我只是……去散了散心。”应隐的声音柔和，眼眶酸涩地盛不出眼泪：“你别哭，哭什么？”
“我怕……”俊仪跪坐到雪地里，话语因为不受控制的抽噎而断续：“我以为……以为你……”
她甚至打起了哭嗝，小朋友般。
“是我不好。”应隐垂下脸，眼泪颗颗砸落，面上笑了一笑：“你去告诉缇文，还有剧组的大家，让你们担心了。”
电话从俊仪掌心滑进雪里，她跪着，两手撑入雪里，张着嘴，一边无声地大哭，一边用力用拳砸着地面。她什么都说不出，一颗心，血肉做的，却像石头压死了她。倏尔，她又振作了，捧起雪胡乱地抹干眼泪，捡起手机往前跌撞着起身，一边跑，一边拨出电话给庄缇文。
“缇文，缇文……”
庄缇文腿软了一下，被栗山搀扶住。仰起面时，眼眶已然湿润：“她没事。”她喃喃又清晰地说，“她没事。”
乱套的世界，还需要好一阵子才能回序。
挂了电话，商邵问：“让直升机载我们下去？”
“不要！”应隐受了一惊，本能地拒绝。
这么小的村庄，坐直升机空降，很奇怪。
商邵勾了下唇。这是他两天以来，头一次露出类似于笑的表情。
这个女人有胆量自戕离开，现在倒是知道低调了。这些属于活人的细微情绪，比“想喝热水”更让他心安。
“那还是我背你下去。”他把她挨着椅子放下，站起身，“裹好毯子。”
应隐嗅到了血腥味。
她忆着，目光找到他的手时，呼吸凝住。
被她牵住时，商邵的动作停住，由着她展开他的掌心。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此刻皮开肉绽，血凝固住，糊满了整个掌心指缝。
都是血，应隐甚至找不到伤口在哪。
眼泪啪嗒掉在上面。
“你的手……”她肩膀抖起来。
“没关系。”商邵不想让她再看。他撤出手，抽了两张纸巾按住掌心，冷静而斩钉截铁地说：“真的没关系。”
应隐仰起眼眸，朦胧的泪眼令她看不清他的僵硬和紧张。
“应隐。”商邵叫了她一声，认真地看着她，再度说：“真的没事，你看着我，我没事。”
你没给我添麻烦。也没有伤害到我。我没有因为你的存在而有任何不便，也没有因为你而有任何负累。
信我。
自山腰向下回村，坡度平缓，路况好上许多。
商邵是顺着她来时的脚步回去的，一步步，用自己坚定宽大的脚印，盖住她渺小虚浮的一串。
尚未进村，就听到潺潺的溪水声了。冬季雪山结冰，这水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涓涓的一股细流，挺可爱。
“沿着溪一直往上走。”应隐给他指路。
却是多余。溪流下游，村子后头，早就站了许多人。看热闹的是没有的，有的目光紧张，有的不明就里，有的将注意力迅速转到了背着女星的男人身上，有人劫后余生。
栗山站在最当头，沈聆回宁市了，是副导演扶着他。他七老八十了，颈上皮肉松动，喉结突出来，如山石般嶙峋坚硬，此刻却滚动着。这样有话难言的优柔从来不属于他，是几十年来的头一次。
商邵与他静静地对望着，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过了数秒，他什么话也没说，目光在出众的姜特身上略过，停了一瞬，转到庄缇文身上。
“带路。”
栗山的镜头语言与现实产生了奇妙的交织。人们不自觉退让开，好让给眼前这个男人更多空间。
“放我下来。”应隐在他耳边轻声，内心窘迫。
瞒不住了。
这样的出场方式完全不比直升机好多少！
“可以吗？”商邵微微瞥过脸，用只有她能听到音量问。
他脸上表情仍然很淡，但在场的人都莫名觉得他温柔了一些，刚刚那股危险的压迫感，在接触到应隐时神奇地收敛了——是收敛，而非消失。
应隐脸颊红透，眼神垂落，点点头：“嗯。”
他算得上对她百依百顺，竟真将她放落了地。
应隐身体还软，但站得条顺，将手抄回大衣袖口，落落大方的，歉意地笑：“对不起，栗导，因为他忽然要来，就想去接他，没想到迷了路……”
她顿了顿，神色如常，问：“是不是该拍下一条了？”
栗山一瞬间掐紧了副导演的腕。他深深地看了应隐一眼，锐利的眼中划过迷茫和探究，却在下一秒颔了颔首，脸色冷肃道：“下不为例。去试光，拍完这条过年。”
剧组人面面相觑，眼珠子快瞪掉出来。不是吧这，都这样了，还拍？而且……
所有人都拿余光觑商邵。
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看，目光停一停似乎都是一种冒犯。
他穿得太少了，鞋袜尽湿，单薄的皮鞋与西装裤管都透着深色，但他却那么从容，不见萧瑟之意。暗淡的天色无法遮掩他的气度，他是天生的上位者，只是沉冷着不开口，就已经让现场气氛难捱。
是影后的男朋友吧……这只能是影后的男朋友了。
当着人男朋友面拍吻戏，这大过年的，是不是有点不人道了？
栗山却已转身往片场走：“半小时，我等你试光。”

第81章
要重新拍那一条，不仅仅是试光的问题，还有妆容和造型也得回到尹雪青中去。
栗山一回片场，其余人也都各就各位。本来心里是期待着四点多收工喝酒的，突然来这一遭，心里多少有些落差。应隐早就给剧组上下准备了新年礼物，此刻唤过俊仪：“你去把那几箱礼物送了。”
她在剧组的口碑很好，从不迟到耍大牌，拍戏敬业，请下午茶是经常的，遇上年节，礼物也绝不会少，且不分三六九等。这次进组撞上了过年了，因此香氛礼盒和糕点手信早就下了单，前些日子寄到时，剧组专门给腾了个木屋出来。
一想到这些新年礼物差点就成了道别礼物，俊仪眼圈就红得厉害，死命摇头：“我不要，你别支开我。”
应隐无奈，转而分配给缇文，让她找人弄，又命令俊仪：“那你带商先生去我们屋子里洗澡，找罗思量借一下衣服和鞋袜，他湿透了。”
俊仪还是摇头，死死攥着她的手：“我不。”
她扭头看了眼商邵：“商先生，你自己去，我给你钥匙，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左转，进去的第三间……哎呀！”头顶冷不丁被敲了一下，俊仪眼泪汪汪看向应隐。
应隐轻轻地舒一口气，目视着她双眸，轻声商量着：“商先生是客人，你帮我招待好他，好吗？”
俊仪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们陪你去化妆间，然后我再送他过去。”
她根本不敢再让应隐离开视线，送她过去时，一路都盯得很紧，怕她藏了什么瞬间消失的法术。
村庄道路早已被踩泥泞，冷冽的冰雪中，漂浮着马粪牛粪羊粪的气味，天地够大，气味散了，但到底不好闻。应隐闻了这么些日子，此刻心里紧张起来，两手交握在身前：“这里条件很差……”
“还好。”
到了木屋间，妆造组已经在等了，三人站定，应隐抬眸望着他：“直升机……还走吗？”
“走。”
应隐怔了很短的一下。心想这样也好，不然等会怎么拍得下去？
“去买八宝饭和烟花。”
“八、八宝饭……？”应隐目光一动，很不解。
“你下山的时候自己说的，想吃八宝饭，”商邵停顿一下：“还有，想玩仙女棒。”
“什么？”应隐懵住，眨了下眼。
那是她半睡半醒间的梦，不是吗？这些小孩子喜欢的东西，她怎么可能说出口。
雪的脸颊晕开樱的粉，商邵看着，抬起手来，在她温热的眼底抚了抚：“还想要什么？”
应隐赶紧摇头，商邵问：“年宵花要不要？年桔？”
案上摆年宵花和金佛手，门口摆年桔，都是大湾区的过年景象。每年花市，花户们的棚子比肩接踵，将这些花木沿街摆出数千盆，以供市民挑选。不过，一地一风俗，这些东西在新疆不知好不好找？
“不要，不要不要……”应隐认真拒绝：“那些只是我随口说的，我冷得……”她纤长的手指点点太阳穴：“脑子出问题了……”
商邵无声地失笑了一下，依她：“好。”
不知道为什么，俊仪听到这日常的几句，迟迟没归位的心似船舶回港。
她带商邵继续向前，往她们三个女孩子睡觉的屋子走去，耳边听到商邵问：“这部电影要拍多久？”
“按排期是四月份杀青，之后回宁市会再补拍一些前期的戏份，预计一两天。”俊仪回道：“不过在栗山手里，这一切都说不准，他是磨洋工。”
“这里的条件跟上次比，哪个更辛苦？”商邵再问。
“这里，因为上次住酒店，好歹有正经的床，有暖气，这里什么都没有，抽水马桶都是新装的，太阳能出的热水经常不够用，每天都在吃面片、馕和大盘鸡，全是碳水，隐隐不能吃，所以我给她单独煎鸡胸肉，煮玉米。她想吃青菜，但不跟剧组说。”
“为什么？”
“物资进山很麻烦，生活制片有背景，罗思量不太能管到他——罗思量是制片主任，总是开小灶的话，采购统筹会很麻烦，生活制片就用这个当借口，他给隐隐陪笑，伸手不打笑脸人。”俊仪简洁又啰嗦，讲话像新浪潮主义的片子，跳接得过分。她良心发现，停下来问：“商先生，你听得懂吗？”
商邵颔首：“继续。”
“其余的，就是电影上的事了。”
“比如呢。”
俊仪摇摇头，知道分寸：“我不能说，你去问她，要是她愿意说，她会自己跟你说。”
“她生病了，是吗？”
俊仪被他这一眼看得定住，身体里灌满了铅石般动弹不得，也无力说谎。
她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一切。
“一直在吃药……”俊仪声音弱下去：“是重度抑郁。”
“不是双相？”
俊仪垂着脸，摇一摇头：“不是，她没有发作过躁狂。她什么时候看的医生，我不知道……也许是她自己瞎吃。也许不是。商先生，为什么要离开她？”她望向商邵，眼圈很红：“你对她好残忍。是你喜欢了别人？还是要去结婚了。”
有一柄小锤。
有一柄小锤，随着俊仪的字句，一下一下锤打着他的心口，令他那里血肉模糊，软和痛交织成血色的雾。
“是我想错了。”商邵用最寻常的字句回答她。
俊仪的眼泪滚了下来，她也没擦，而是摸出钥匙，对准锁孔插了进去，将木屋打开。
里头有女孩子生活的脂粉香气。
俊仪还得把尹雪青的戏服给应隐抱去，她推开洗手间的门：“今天有太阳，有热水，你用吧，都用光了也没关系。你用隐隐的浴巾，叠在柜子里，是干净的。”
商邵点头，由她指挥。
“你穿秋裤了吗？”
商邵表露出恰到好处的求知和不解：“什么是秋裤？”
俊仪的目光停在他腿上。
一条羊绒呢料的黑色西装裤，高级的质感和光泽，笔挺的裤线，不知要佣人打理多久？听康叔说，他有两名佣人，专只为他熨烫衣服。俊仪感叹他如此跋涉一遭后，衣着还是随着人的体面矜贵，却也难免好奇：“香港也就算了，你在英国留学，冬天也不穿秋裤？就是保暖裤。”
商邵明白过来，“没有冷到这个地步。”
“那你现在……”俊仪的目光又自下而上地移上去。他穿了黑色羊绒大衣，里头是西服和马甲，自然也是高档羊绒面料的，最里面是衬衫，领带饱满地打着。
她不必问了，因为商先生看着确实不冷。
俊仪转而笑起来：“你看上去，要到主席台上发言。”
商邵温和而疏离地笑了笑：“早上走得急。”
私人飞机随商檠业去了新加坡，要中午才回来，他是匆匆先到了宁市，再从那边乘坐航班过来的。一切从急从简，他只带了身份证件和手机，在机场想买一个充电宝时，只从大衣皮夹里摸出一沓港币。那时他心神不宁，与导购大眼瞪小眼半晌，才被对方提醒：“可以支付宝。”
“没有。”
“微信。”
商邵凝眉，如实说：“也没有。”
平心而论，他出入任何地方，不是主办单位负责，就是康叔和董事办随行陪同。他几乎没有自己花钱的余地，餐厅签单，裁缝铺每年结账，奢侈品店有他的预留衣架，专人专寄lookbook，康叔每月派人造访一次，将合适的款式取走，要给谁打钱转账，也都是由康叔代劳。他的生活井井有条，看不到什么钱的痕迹。
导购只好微笑：“那么先生，您也可以刷卡。”
于是那张处理上亿额度的卡片，头一次完成一笔私人生活化交易，显示扣费99元。
俊仪预备把戏服送给应隐后，就去给他借衣服鞋袜，再拿一双烘鞋器，好把他那双手工巴洛克皮鞋烘干。
“我先走了。”她打招呼，掩上门，也没注意到商邵自始至终抄在大衣口袋里的左手。
热水来得还算快。劣质水管的水温水量都很不稳定，商邵在水龙头上研究了半天，眉头皱得很深。
很烫。
怎么变凉？
手指刚探入水流之下，就烫得他缩回了手。
不如用冷水。
但冷水刺骨。
温有宜电话打过来时，他刚研究透这玄奇的出水装置，水温控制在温暖偏烫，他冲洗着受伤的那只手，看着血色由浓变淡，顺着白色的陶瓷盆冲入下水道。
“阿邵，新年快乐。”温有宜问候，身后跟着一串更热情的，一听就知道是商明宝他们。
“新年快乐。”商邵面容温和下来。
“接到你朋友了吗？”
温有宜问着，完全没留意身后四个子女的眼神互动。
“什么朋友啊，让大哥哥年都不过了？”明宝挑挑眉。
“一定是好朋友咯。”明羡跟她唱和。
温有宜打了她一双女儿各一下，明卓什么也没说，也被雨露均沾地挨了一下。
“leo朋友有要紧事，不是要紧事，怎么会在年三十惊动他？”温有宜点点明宝鼻子：“不许乱说。”
转向商陆：“还有你。”
商陆原本懒洋洋坐在一旁听好戏，双臂环胸，右踝搭着左膝，这会儿没处说理，腿也放下人也坐直了：“我他……”
正月里不能骂脏话，他硬生生咽下，暴躁然而乖巧地坐了回去。
水流声中，商邵的哼笑声若有似无：“接到了，不过她比较忙，现在就我一个人。”
“那你吃年夜饭了没有？”温有宜关切他饿肚子。
“还早，等会吃。”
“你去得那么着急，康叔也没跟着，一切都好？”
商邵停顿了须臾，才“嗯”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都很好。”
只是挂了电话后，他两手撑着台盆边沿，沉默地站了很久。
洗澡也是件麻烦事，因为屋主将冷热水的出水方向装反了，导致他等了很久也还是冰水，抱着变通的心情试试看，才等到热水。
亏他身体好。
花洒声中，俊仪在外面敲门，十分歉疚：“商先生……衣服没借到。”
她问了一圈，奇了怪了，那些剧组的同僚、村民没一个肯借，都笑而为难地推说没有。在他们反复说着的“很脏”、“没洗干净”、“埋汰”中，俊仪渐渐明白过来。他们不是不肯借，而是不好意思借，因为他看着太尊贵，而他们的衣服却如此朴素陈旧。
“罗思量，你肯定有。”俊仪抓住制片主任不松手。
“别开玩笑，我这哪能给他穿。”罗思量笑着，像她求饶。
太高不可攀的人，让别人想施以援手时，都要首先考虑自己够不够资格。
商邵关了水，还是简短的两个字：“无妨。”
俊仪便蹲下身，将烘鞋器塞进他冷冰冰的皮鞋中，打开开关，又聪明起来，将他的西装裤搭到了油汀上。她的聪明实在是只有一半，否则刚刚就想到，这会儿说不定都烘干了。
她告别后，商邵才从浴室走出。洗过澡，手心刚凝固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他一件件换上原来的衣服，用领带在掌心缠绕数圈，面无表情地等待那抹血色停止渗透。
哈萨克传统的大通铺上，亲密整洁地叠着三床被子，被子上盖有毛毯。三床被子花色各有不同，当中的那一床，高支长绒棉，纯白的底，小小的黑色蝴蝶结是人工刺绣的，很疏散地分布着，四周镶一圈荷叶边，荷叶边由细黑线滚边。
是她会喜欢的风格。
商邵面上浮起细微的笑意，在床边静站了会儿，窒涩的心脏让他缓缓俯下身，将脸贴上那只枕头。
是她的气味。
他深深地嗅着，嗅着他的山果，嗅着他青翠欲滴的雨。外人眼里连穿一穿化纤面料都算是辱没了他的男人，此时此刻却站立不住。商邵缓慢地、缓慢地在床边跪下，将她的枕头情难自禁地紧紧抱进了怀里，继而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心脏的扼痛一阵紧过一阵，如潮涌循环往复，带走氧气。
他赶上了，是吗。他反复问自己。
他也只不过是个差点永失所爱的男人。
有一沓什么纸张无声地掉落。
商邵没有注意，在缓过了心脏的疼痛后，他才捡起。
晨报的标题排版是他熟悉的，十二月二十三的日期，更是刻进他的记忆里。是香港那天的报纸。
他展开时是如此不设防，因而看到一页随手写在剧本背面的字、不经意地读着时，眼眸中的痛色也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你挑一个晴天，带我去看一看那里的船。”
“把我洒在那里。”
“他问你什么，你只要说，那段时间她很快乐。”
他逼自己，一行一行，一字一字地读着，近乎自虐。
读到最后，心里反反复复地只剩下一个声音：原来她是真的决定去死。
这道声音如此平静，像研究了很久后宣读的定论。这是她的遗书，这是她的决心。
很奇怪，他最后目光停留的，是那一行：
“请他好好生活，娶妻生子。
目光从惊痛到平静，从平静到愤怒，从愤怒又止息了下来，变为一种没有任何光亮、如墨般浓重的黑色。
她怎么敢？她怎么好意思？
没烘干的鞋子又被穿上，但商邵穿上的动作那么慢条斯理，也不觉得难受。穿戴整齐，他将捏皱了的晨报抚平，压好到应隐枕下，继而将遗书平整对折好，绅士地收进大衣的贴身内夹。
做完这一切，他出门，在新年的暮色中沉默地走向那间化妆间。
应隐刚换好了戏服和妆，正准备去片场，出门迎到他，她紧张错愕起来：“你不是走了？”
“直升机走，我不走。”
应隐掌心立时潮了：“那你睡一下，等我拍完？你看着很累……我很快。”
“你要拍什么戏？”商邵从容地逼近她，几乎是不动声色的。
应隐莫名被他逼回了屋中。这还不够，她步步后退，噔地一下，后腰抵上梳妆台，将上面的瓶瓶罐罐碰倒。
没得退了。
“商邵？”应隐仰着眼眸，吞咽一口。
尹雪青的妆在她此时的脸上十分违和。
“告诉我，你要拍什么戏？”商邵耐心又问了一遍。
他的眼神完全不对劲。
应隐从当中看不到光，也看不到情绪。不能说是空洞的，因为这里面的内容如有实质，压得她不敢喘气，可是，她又分明什么都看不穿。
她想到了前几日暴风雪前的浓云，也是如此黑，如此深，如此低。
“我拍……”应隐咽了咽口水：“吻——”
这个字只说了一半，她的唇就被商邵不由分说地封住。
应隐僵在当场，但她多么不争气，第一反应竟是久违了，她险些落下泪来。
商邵几乎是在用唇舌侵占她。
应隐“唔”了一声，招架不住，倒在梳妆台上，不住推他的胸膛。
“商邵！商邵……我的妆……！妆……”
“什么？”商邵气喘吁吁，目光迷离而眷恋地停在她脸上。
这种迷离和眷恋也是很古怪的。他好像完全不清醒。
“我要去片场……唔……”她的呼吸连同舌尖的津液一同被勾缠走，心也找不到重点了，说：“门……有人……有人！”
门掩着，外头没人，但商邵动作停住，眯了眯眼，面无表情地将人托抱而起，转身——砰的一声，木门被应隐的身体重重撞上。
“关了。”他屏着呼吸，冷静而理所当然。
应隐：“……我得走……”
“走哪？”
“片——”
“la base，是吗。”
应隐身体被定住，一股热流不知从哪倾泻而下，如火山岩浆般将她浇了个透彻。
她脸煞白，又涨得很红。
“什么叫让我娶妻生子，好好生活？”
“我……”
“应隐，你懂不懂什么叫娶妻生子？”商邵用那只缠了领带的手扼住她的下颌，指腹不断粗暴地揉着她的唇。
“娶妻生子，是要跟自己爱的人一起的。你怎么敢？你告诉我，你拍拍屁股走了，让我对着另一个女人共度一生是吗？”他贴在耳边，字字低沉冰冷。
应隐闭了闭眼，一股绝望和羞耻同时折磨着她。
她不该让他进房间洗澡的。
“你要在la base陪我是不是？要在天上看着是不是？”商邵的呼吸一次短促过一次，光线黯淡的屋中，他的眼，他的脸，终于彻底陷进黑影中。他点点头，盯着应隐丰润的唇、绯红的脸：“你告诉我，我宠另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好，你看着，就不怕自己嫉妒吃醋得投不了胎？”
他问得太畜生，应隐紧闭的眼眸中滑下眼泪，鼻腔也被堵住。
“睁开眼看着我。”
应隐摇着头，睁开眼眸，委屈死了。
“你不懂什么是娶妻生子，我教你。”

第82章
娶妻生子这种事，怎么教？
应隐一听就觉得不妙，一边使劲推着商邵，一边将唇从他的吻中逃开：“商邵……商先生、商先生！我还要去拍戏……唔！”
商邵的虎口卡着她的颈项与下颌，丝质的领带随着他的动作摩挲在应隐脸上。
“你叫我商先生？为什么叫这么远？”
应隐眉心拧得厉害，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好像开始不讲道理了。
商邵低下头，凑过去反复亲她的唇角，应隐逃脱不得，支支吾吾连嗯带喘地说：“你冷静一点……嗯……”
这些糟糕的声音，满是从她被吻封住的喉间鼻腔溢出的。
“我们回来、回来再谈……”她一边理智地说，一边渐渐感觉到自己身体的不受控制，竟仰起脖子，任由他吻住。
“我很冷静。”商邵吮着她颈侧，感到她身体在发抖。
“别……”应隐半张着唇，将门页抵得不能再紧了，手心止不住地下滑，在深色的实木门上留下汗湿手印。
商邵充耳不闻，盯着她求饶泛红的眼，手从她玫红色的衣摆间探入。
眉眼很显而易见地皱了一下：“怎么穿这么多？”
他已经习惯了撩开裙摆就贴到她肉，纤细、滑腻，腰臀线条的起伏如沙丘，与他的大手正正好好贴合。他很喜欢握住她腰摩挲，转而向上揉弄或向下深入都很顺当。但尹雪青穿得太多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暖衣、玫红线衣，还有一件白绒绒的兔毛开衫，很难说清是女人味还是俗艳。妆造是人设的一部分，镜头会带到这些，因此应隐总是从里到外穿得一丝不苟。
唯一的好处时，尹雪青穿裙子。秋冬配色的格纹呢料一步裙，及膝，两侧开小口，故而没那么紧，倒有些知性优雅的意味。裙下是黑色打底裤，又紧又厚，穿脱都十分吃力，但把应隐的腿形裹得浑圆纤长，十分欲感。
在这种麻烦中，商邵果然稍稍冷静了下来。
“真的一定要去拍？”他平和而低沉地问。
他的平和让应隐天真地放下了心。
她“嗯”一声，默默地将堆至腰间的裙子往下捋平。她唇都被他吮肿了，口红也花了，推开门一走出去，别人就知道她刚被怎么对待过。
“跟谁拍？”商邵明知故问，脑海里闪现出姜特的脸。
那时天色已暗，但他依然看清了对方眼里的不客气、探究与敌意。像狼，但不知天高地厚。
“跟男主角。”
应隐回答，眼睫刚垂了一些，脸就被迫被他抬起。他扼着她的下巴：“他看上去很会吻。”
“我不知道……”应隐咽了咽。
她是真的不知道，可为什么心虚？
这点心虚根本躲不过商邵的眼，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又冰冷，观察她，问：“真不知道？”他唇贴近她耳廓，压低的声音将字句送进她耳朵：“是他亲得你舒服，还是我亲得你舒服？”
瞳孔的边缘随着他这一问而散了。
应隐猛烈摇头，身体里涌起一阵又一阵的羞耻：“我真的不知道，还没拍过……”
“那拍过什么？俊仪都告诉我了。”
俊仪是笨蛋，应隐对她也没什么更高的期待，以至于被商邵一诈，她信了个十成十。从实招道：“一些激情戏……”
“一些？”商邵压下眉心与眼睑。
东方式的温润内敛长相，在此刻尽数变为不可琢磨的深沉。
他的手揉到了不该揉的地方：“这里？”
应隐沉默着，身上热得要命。她能感到脊背上的汗意，保暖衣贴着，十分不舒服。
不说话，就是默认。
商邵绵长压抑地深呼吸，被领带包扎的手转而往下，隔着裙子，手指用了些力压下。
“这里？”
应隐惊慌失措：“我们拍的不是色情片！”
“那你告诉我，动作是怎么设计的？那么多次，每次都不一样，是不是？”
应隐难以启齿，惶恐道：“都是栗山教的……”
她实在好无辜。
“你是影后，总该有自己的发挥。”
应隐吞咽一下，心悬到嗓子眼，只顾摇头。
“好，”商邵退让，不再逼问她，沉哑的声音风度道：“我会包场看。”
应隐五雷轰顶。
“所以，”商邵试着总结：“他摸了你，揉了你，而你，”他意味身长地停顿，“准备带着他留给你身体的触感去死？”
应隐蓦地抬头，接触到他暗淡无光的眼神，想说什么倏尔忘了。
明明不是这样的道理……可她辩驳不出，半张着唇哑口无言。
商邵面无表情，暮沉沉的屋子里，他脸色黑得骇人。
“商邵……”应隐试着叫他。
“今天是新年。”商邵没头没尾地说。
“新年快乐。”应隐细声，
商邵却不理她，语气平静地说：“你想让我在新年这天失去你。”
应隐心里一紧：“……对不起。”
“以后每一年除夕，都会是你的忌日。”
“不是的……”
商邵目光奇怪地停在她脸上，反复看着：“每一年的春节，别人阖家团圆，我只会记得你在这天埋在冰雪里。”
应隐憋了很久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一直忍着，为了尹雪青的妆。
“你是真的觉得你走后，我还可以好好生活。”商邵用拇指指腹抚着她脸上的湿痕，“觉得你走以后，我一身轻松，没有负担，伤心个几个月，顶多一年半载，就能走出来，开开心心拥抱新生活，偶尔想起你，为你的病可惜，关注我妻子儿女的身心健康，告诉他们爸爸有一个朋友就是这么走的，是吗？你是真的觉得，只有你的爱才是爱，我的爱不是爱。我不爱你，或者只爱一点，所以你可以想走就走。”
应隐泪流满面，只能无力地说：“不是这样的……”
“你走之前，有没有想过哪怕一秒，‘我走后，万一商邵接受不了，他要怎么办？他怎么要过好这一生’？”
“我想过。”应隐垂着脸，眼泪从眼眶里径直砸落地上。她点着头，安静地吸一吸鼻子，“我想过，……我真的想过。”
她说完这一句，腰肢蓦地被商邵死死按住。他不留余地，深入地吻进她。眼泪滑进唇齿中已经温热，苦涩地化开在两人勾缠的舌尖。
吻着吻着，他失控失态，不由分说地将手深入不该之地。
他好像什么都忘了，忘了这里是片场，忘了剧组一大帮人正在等她，只一心一意地吻她，要把她失而复得的生命都强行留住在吻里。
应隐的呼吸一滞，绯红的双眼惊慌地抬起看向他。
商邵也在看她。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居高临下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将应隐看得忘了呼吸。
他要她。
却又不是真的要，因为时间不够。他盯着她，在对视的目光中，指腹划过她的唇缝，捻上上方的唇珠。应隐软下来，站不住，快顺着门扇滑坐下去。
反而是坐到了他掌心上。
“站好。”
他不扶她，只是托着他的那只手青筋突起。黑色羊绒大衣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如此齐整。
应隐一点声也不敢出，呼吸已经用力屏着了，但还是颤抖。
商邵的唇贴住她滚烫起来的耳廓：“想我吗？”
应隐说不出口想，但她的身体替她说了。其实前后算起来，也不过就是一个多月，可是她身体里偏偏住了一个食髓知味的灵魂。
商邵气息冰冷又滚烫，在她的反应里若有似无哼笑一声。
天彻底黑了。
片场左右等不到人，又不敢吭声，俱蹲着抽烟。栗山抱臂坐在导演组的户外月亮椅上，冷声吩咐俊仪：“去叫她，问问怎么回事。”
姜特沉默地拨弄灶膛，那里面塞满了木柴，被火烧得通红，正随着他的动作而带起一连串的火星。
俊仪应声，抄近道摸黑过去，一推门，没推动。
“有人吗？”小姑娘天真地问。
应隐的眼神慌张又迷离，身心都紧提着，神情向商邵求饶。商邵沙哑的声音没了实质，只剩气息：“问你呢，不回答？”
俊仪警觉得很：“谁呀？谁在里面？”
应隐只能紧着嗓子说：“是我……我难受……再等一会，五分钟。”
商邵提醒她：“五分钟好不了。”
俊仪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很不简单：“你一个人？你是不是又想——”她声音轻下去，不敢把那不吉利的字眼说出口，“你别做傻事！”
“不会……唔……”她又被商邵吻住。
这样时候的吻，跟那些纯情的当然不同。她舌尖被缠出唇外，漂亮的唇半张着，津液无法吞咽。
她没了声响，俊仪急了，更用力地推门：“应隐！你开门！”
砰的一声，开了一道缝的门又给严严实实地撞了回去。
俊仪脑袋冒问号，眼里冒眼泪，听到门里应隐无奈地说：“我不是一个人，我……我……”
“她跟我在一起。”商邵终于好心地出声。
俊仪愣了愣，轰地一下从头红到脚。
门外又传来远远的问话：“她在里面？”
怎么是姜特？
俊仪刚满脸通红地蹲下，不敢蹲太近，怕听到不得了的声音。一见姜特，她噌地一下又站起来，手指不自在地擦着裤缝：“她她她……她闹肚子！”
姜特看得出她在撒谎，脚步仍在靠近，夜色也挡不住他锐利的双眼：“她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俊仪一个头两个大，主动向前一步拎起姜特胳膊：“你不懂，女孩子的事情你懂什么？美女的事情你少管，你漱口了吗？拍吻戏要漱口的！我我给你拿漱口水……”
姜特：“……”
“你的男主角找你，你想不想吻他？”商邵俯下身，堪称克制地亲她耳垂。
在他要命又充满占有欲的问题中，身体里一直推叠的感觉却临了界，应隐喉头溢出细微又短促的哼声，不顾一切要推开商邵，脚尖在高筒靴里绷紧了。
动静却在这时候止了。
“该去拍戏了。”他彬彬有礼地说，看着应隐的眼，将右手并着的食指和中指，在左手缠着的领带上细致正反地擦了一遍，擦掉水痕。
应隐大张着双眼，那眼神如此单纯懵懂，里头只有不敢置信。
可她倔强，纵使腿还软着，玉似的鼻尖还脆弱地红着，却真预备走了。
商邵眯了眯眼，猛地一下将她禁锢回怀里，左手五指张开，掌住她下半张脸，有淡淡水腥味的领带跟着捂进她唇中，收住了她的失声惊呼。
他深深地看着她，强势扣住她腕骨：“真舍得走？”
下一秒，应隐被他翻折过身按到门上。

第83章
身体里的战栗一阵覆过一阵，应隐目光在门叶上持续了几秒，才从迷离中找回焦点。
她纤细的腰肢还软陷着，就着姿势回眸，看向已经退出一步的商邵，不知道是委屈，还是怪罪。
商邵微喘，匀了匀呼吸，沙哑着低声问：“灯在哪里？”
“不开灯。”
“想看你。”
“不要！”应隐唤了他一声，按住他抬起的手。
她衣衫不整，穿的又是尹雪青的戏服，十分俗艳，远不是她平时的端庄大方。她不想让商邵看到这幅模样。
商邵依她，不再有动静。
黑暗中，衣料轻擦的窸窣声响了一阵。应隐沉默着穿衣，身体深处还留有他的热度和触感，因为久违，所以鲜明深刻。他进得强势，退得干脆，像是只为了满足她。应隐心里想，原来真的有男人对这种事毫不贪恋。
待窸窣声静了，商邵抚一抚她的眼：“好了？我陪你去片场。”
他多不想放她去，但她是演员，把她按在这里狠干一顿，让她跷了这场戏，改天就该有爆料说她恋爱脑耍大牌毫无敬业精神视剧组为儿戏。
他来这里，是为了托住她，而不是拖住她。是为了当她的风筝线，而不是缰绳。
“你这样……”
太羞耻，她没能说完，商邵回道：“过一会就好。”
已经过了六点，月亮还没升到窗子上，屋子里黑沉沉的一片，一切东西都只剩了轮廓。厚实朴拙的手工家具，被褥与沙发，梳妆台的塔形——一切轮廓都显得那样粗笨，唯有他和她相对的剪影流畅着、纤细着，像两笔工描。
应隐挨过去，贴抱住他，内心想，要是这是精神分裂，该怎么办呢？好真实，好美丽，靠她自己，怕永世都清醒不了。
但愿长醉不愿醒。
商邵拉开门，陪她出去。外面有月光，视线比屋子里要明亮不少，是一种深蓝色的明亮，像沁在克莱因蓝的亚克力中。鞋子踩雪的咯吱声静悄悄地响了几步，停了下来。
商邵拉住应隐的胳膊，就着这样的光线凝目看她。
她的面庞、颈项，都如凝脂白玉，肉贴着骨，如此紧致精巧，纤秾合度，在月光下莹莹一层玉色，眉心、鼻尖、下颌缀着一点月光，恰如水头。
他看得如此仔细，让人感觉到他目光的实质。应隐抬首，与他对望一阵，眨眼时，被他安静地吻住。这是补上刚刚在屋子里荒唐过后的。
离片场还剩一小截路时，已经能看到木屋里透出的灯火之色。应隐准备的新年手信派上了用场，一进屋子，牛奶曲奇与杏仁酥、陈皮饼的甜香味飘满了空气，没什么等着上工的焦躁氛围，倒有些等着吃年夜饭的温馨。
“对不起大家，迟到了几分钟。”应隐诚意地道歉。
这是她头一次，剧组一会觑商邵，一会觑栗山。
就刚刚那一会功夫，关于影后男朋友的身份已经从内地游艇会猜到了香港富商，又从海归高管猜到了大学教授，说什么的都有。
【不可能是高管，不像。】
【手上那块表看着是真低调，一千多万，不知道的还以为破万国。】
【那直升机也是他的吧？】
【那就不是啥教授】
最终什么也没扒出来。
如今人到了眼前，心底的那些声音又偃旗息鼓了，只觉得他尊贵，往那儿一站，按说也没吭声也不盛人，但就是让人不敢大声喘气说话，最无赖的人在他面前都恭敬了三分，最粗鄙的人到他眼前也懂了教养——瞧大摄蔡司，平日里最爱蹲着抽黄鹤楼，剔牙都不避人的，这会儿站得笔直，手是手脚是脚的，脸上无端笑三分。
按三流小说写的，他像神祇像天上月，出现在这儿，让人诚惶诚恐。
栗山没关注小小片场内的气氛变化，看了应隐数秒，叫过化妆师，下巴轻抬示意：“补妆。”
不必副导演和各组指导喊话，所有人已经各就各位。
姜特刚被俊仪按着灌了小半瓶漱口水，嘴里火辣辣的疼，心想你们城里人是真会给自己找罪受。此刻见她又拿了新的递给应隐，便散漫地抄着手，等着，看着。
他没看商邵，但身体的感知如草原丛林里的狼，敏锐地捕捉着一切。
感觉到商邵的目光在他身上暂作停留时，姜特也将视线从应隐身上挪开。
他毫无情绪地看他，他也毫无情绪地看他。
不知道谁胜了，姜特只知道自己捏紧了双拳。
其实他大约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拥有他们社会里最顶级的地位，他一双皮鞋、条裤子，就能买下他们家所有的牛、所有的羊。那种气质，是因为有天生上位者的从容与气度托着他。
她喜欢这样的？可是第一次见她，她明明就像头鹿、像头羊，细弱、纯净，天生地适合被雄兽按在爪下——
她是能同时激起男人征服欲、捕获欲、保护欲与掌控欲的女人。
可是这个男人，不像。他看着四平八稳、八风不动，不像姜特已知的雄兽。
应隐讲究，漱口是避着人的。走到洗手间里，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响了一阵，再出来时，她唇瓣水润，正用纸擦干，好方便描口红。
“我们再讲一遍戏。”栗山拍拍掌，“时间不早了，状态也到位，争取三条内过。”
他的视线射向应隐，用只有她懂的眼神和话语，隐晦地询问：“你可以？”
虽然刚刚的惊魂还没有在他血脉里平息，他还在心悸，心悸得咳嗽，一张脸因为骇然颓然而比显得比平时更苍老了些，但他的女主角主动请拍，他没道理推辞。
只是，导演生涯中唯一一次仁慈，出现在了此时此刻。
他的目光告诉应隐，如果她喊停，他可以给她台阶，过了今晚再说。
应隐迎视着他：“试试。”
“好。”栗山开始讲戏：“这是尹雪青和哈英的第一场吻戏，在这之前，他们已经有过情欲的触碰，但一直没吻过。为什么？因为尹雪青觉得自己不配，她觉得自己很肮脏下贱，这张嘴，被很多男人造访过，那些男人跟她一样下贱肮脏，所以她是抗拒被哈英吻的。但这一次，她接受他的吻。还记得我说得灵魂配比吗？到这一场为止，好，她女人的成份，胜过了妓女的份量，她不再把她跟哈英的一场当作是临死前的露水情缘，而是一段爱情恩赐。她败给了爱和欲的拉扯，把她的身心浸到了爱情里，这是一片纯白的雪域，是她生命第一次涉足的地方，她颤栗，欢欣，欢愉，但是——”
栗山示意应隐，让她继续讲。
“但是，她知道他们一定会分别，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倒计时。她越跟这个男人投入多一分，就是多拽着这男人的人生往下沉一分。”应隐轻轻地说，眼睫垂下去：“所以她绝望，多一天，就是挣一天。她也深深地厌恶自己的自私，但她顾不了。‘我死以后，烈火烹油，万劫不复，生前欢，死后还’。她是个爱情豪杰，用的是自暴自弃得到的勇气。”
「我死以后，烈火烹油，万劫不复，生前欢，死后还。」
这句话写在尹雪青的人物小传里，她写的，给沈聆看，问沈聆对不对。沈聆那时久久地不说话，看她的眼神那么复杂。他说，“尹雪青不得奖，会是栗山一生最重的败笔。”
他说的是“尹雪青不得奖”，而非《雪融化是青》。
应隐的声音落下，栗山冷肃的脸一时愕住，因年迈而光滑的皮肤上，迅速窜起了一股针刺毛孔般的颤栗感。
他知道自己已不必再讲。
哈英的层次要简单许多。他知道这个女人瞒着他许多秘密，一个冬天跑到雪山来找死的女人，怎么会没有秘密？但他无法探寻到。他是个靠直觉生活的人，而非逻辑和道理，所以这一场吻，对他来说是一种得偿所愿。他生命里第一次真正知晓爱，与之比起来，此前和努尔西亚的，淡得像日光下轻薄的假象。
毫无疑问，为了将男女主面部表演收录完整，这场戏一定是特写的。三个机位，姜特的特写，由应隐的肩膀越肩推过，双人特写则是侧面对称构图。栗山的调度设计，在于应隐的特写——她的镜头，是由一面贴在墙上的镜子中拍摄的。
镜子常常象征着谎言、虚妄，在这里还意味着伪造的纯净——它毕竟不是天然水晶。同时，它也是人造景框，透露着摄影机的存在，将观众从情绪的激烈中抽离出来，给了他们窥视、冷凝的视角。
观众也许会审判她，也许会同情她，这是被人生经验所高度引导的私验性感受。
吻戏是常规戏，不必清场。无关人员退出片场外，所有人都在等栗山令下，但栗山独独给了应隐几秒。他以为她会走过去，跟商邵说两句话的。但她没有，而商邵也没走。
栗山不再等，场记举板进入镜头，念出场号镜号，“mark”声后跟着打板声落，表演开始。
导演组的监视器后，坐着栗山和庄缇文，站着副导演、摄指、俊仪。
俊仪原本想问一问商先生来不来，却见他面无表情地站着，手指间掐着一支未点燃地烟。
俊仪目光一动，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领带缠在掌间。这么不正式，不像他。
镜头中，应隐举着烛火，那火光微弱，凝结烛泪。她转身，在狭小的空间内与姜特对上。两人对视一阵，前面已聊了许多话，所以他们双方情绪饱满，她怔了一怔，在两秒间，情绪由紧张至松弛，认了命，似哭带笑——
一切都很好，堪称“影后时刻”，直到该吻上时，应隐下意识回头，看向了站在屋角的男人。
栗山：“……”
“对不起，对不起……”应隐瞬间抽离出来，“我不是故意的……”她连连低头。
栗山深吸一口气，没苛责她：“前面很对，调整一下，一分钟后下一条。”
一分钟后。
“咔！”栗山放下导筒，搭起二郎腿，面无表情双手环胸。
摄影组：“……”
摄指老傅回头看屋角男人。
灯光甚至没有照到他，他站在影中，低调得很。
应隐深呼吸，将目光从商邵身上尴尬地看回到栗山：“对不起栗导……”
栗山挥挥手，耐心道：“一分钟。”
应隐在灯光下踱了两圈，反复深呼吸，仰头，清空自己。
商邵的存在感太强。他什么也没干，并非沈籍老婆那种死盯着的凝视，只是漫不经心地玩着指间烟管，注意力甚至是抽离的。可是他在，应隐总想回头看他。好像在说，“那我先进去了，你要等我。”
再次一分钟后——
“咔！咔咔咔，咔！”栗山甩下导筒暴躁起身，“给我出去！制片！清场！通通给我滚蛋！”

第84章
虽然导演骂的是“通通”，但全片场没一个有“通通”的自觉，全都去看屋角的那个男人。
商邵把玩烟管的微末动作停了，眯眼看向庄缇文。
庄缇文的宁吉影视前后管他借了八千万，这当中有应隐跟原经纪公司赎身的违约金，有公司成立的注册资金和各项杂费，以及后期为栗山这部片子的投资费用。盘子拉得太快，一切从急，许多费用都比平日高了一截，更不提庄缇文为了电影在香港立项审批所投下的运作经费。
因此，严格来说，商邵算是这部片子的半个资方。虽然这资方隐姓埋名，除了庄缇文，在场的谁也不知道。
要在娱乐圈做事，庄缇文原本首想要收拢倚仗的，并非商邵，而是手握GC文娱的陈又涵。GC文娱原本算不得圈内的顶级出品方，但几年前看准了中国电影市场黄金期的到来，豪掷百亿打造“明锐”电影专项计划，一跃成为出品龙头。当初商陆开赴内地拍片，也是首选GC为他打开局面，毕竟这两个字母的背后，就代表了人脉和关系。
栗山的《雪融化是青》没有找过GC，一是因为他的公司跟辰野合作紧密，跟GC在圈内实属两个派系，二是这部片子风险大、投资回报不清晰，很弱势，这时候引入资本巨兽，栗山极有可能在片场失去主导权，这是他不能忍受的。
缇文原本已经做好了所有的提案和路演准备，也约好了陈又涵。怪就怪她为了以防万一，请教了一下商邵，问他这种场面是否带上女主角才更显有诚意。
“你的意思是，”她对面的男人喂着袖珍小马，不动声色道：“你想让陈又涵当应隐的出品人。”
庄缇文：“……”
本质是没错，但听着怎么怪怪的……
“缺多少？”
“三千万，但我还想跟陈又涵谈一谈海外发行的问题。”
“这么点。美金？”商邵十分轻描淡写地问。
“当然不是！”缇文吓到，“人民币。”
“出品人，会去片场吗？”商邵问了个十分不起眼的问题。
“不一定，看心情，但当然有资格。等电影制作完成，进入到宣发阶段，出品人要露的面才比较多，比如接受采访、跟剧组一起走各种电影节红毯，参加海外发行宴会，”缇文一五一十地答，“如果出品方居功甚伟或者有点可挖，那就还可能一起拍时尚杂志之类。”
她说完，也不知道对面男人盘算了些什么，只知道他把最后一把草料喂完，垂眸轻拍掉手心沾染的草沫，说：“我出。”
庄缇文被他吓到：“你都不看电影，也不了解这部片。”她踌躇起来：“邵哥哥，实话实说，这个项目是我自己玩心大，我想看看能玩到什么程度，不一定能赚的。”
她的心情有点像被师长长辈审阅，事情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先自己说点客气的丧气话。
商邵却说：“我不需要了解，就当我个人赞助你玩，赚了，bonus你看着分，赔了就再说。你只要记得，”商邵瞥她一眼：“以后任何你想请陈又涵出面的地方，都先来问我。”
这一切都发生在十二月份。
此时此刻，庄缇文被商邵一瞥，虽然紧张得快灵魂出窍，但只能瞪着眼睛用眼神回应他，整个表情都写满了“爱莫能助”。
拜托！有些人心里一点没数吗！影后为什么入不了戏，进度为什么一再延宕，百十号人为什么还没吃上年夜饭，不都是拜你所赐！
庄缇文内心怒吼，而且这是栗山！栗山！她一个初出茅庐，有几个（借来的）小钱的小制片，能拿一个地位超然的业内大拿怎么办！
“小庄！罗思量！”栗山气急败坏，两手插着腰，黑色千层底棉鞋在屋内水泥地上来回踱步转圈，见没人动弹，抬头怒吼一声：“等花轿呢？要我亲自给你们抬出去？！”
所有人：“……”
暴君动了真怒，原本还存了看好戏心态的职工们终于灵光了起来，纷纷卷起器材提桶跑路。
应隐硬着头皮走到商邵身边：“商先生……”
她不敢叫他商邵，恐剧组人心细听去，又不敢叫阿邵哥哥，否则被八卦小报辛辣一写，又成了她的工于内媚。
“我也要出去？”商邵将烟咬上唇角，但没点。
那烟管被他手指掐得折了些，与他整个人的内敛工整极不相配。
“嗯。”应隐点点头。
栗山的命令，谁敢不从？她两手抄在上衣口袋里，仰面的眸中有一丝恳求：“就去外面等一等我好不好？很快。”她知道周围多少双眼睛盯着，但也顾不上了，讲话声细细的，“你在，我总是想看你。”
她的诚实让商邵脸上浮起些微笑意。
“为什么？”他不动声色地问，将烟从唇角取了下来。
“我想确认你在不在。”
走至门口，月已升起，淡淡地拓在天空，如一张影印。
商邵问：“要吻几次？”
应隐被他问得心提起来，指尖掐着掌心：“为了你，只一次。”
她一路陪他走到外头，踏到雪地里，说：“我走了。”
说了走，一时却没转身。商邵便一手掐烟，一手轻缓地贴住她腰，垂下首，看着她的眼睛。
“别忘了回头。”
他吻她，只印在唇角。
应隐点头，转身，在身后留下一串实实的脚印，眨眼时，唇角轻微扬起来，眼角却有温热湿意。
她快步往镜头前走去，那里灯火通明，是她过去十几年的梦中之地。
片场内已清好场，只留下掌机。都以为她要安抚好一阵，蔡司几个都嘴角衔烟，正要吞云吐雾，却见她轻盈步伐一跃过门槛，冻得通红的鼻尖下是一张微笑的唇：“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
连栗山也惊到，但他不显山不露水，吃惊都严实地压在肚子里。他没有多问，径直回到监视器后，给了应隐和姜特两分钟入戏时间。
屋外空地上，听到清脆的打板声落下去，孤身站立的男人僵了一僵。
亲眼见证虽然残忍，但总比这样无尽等待得好。
他远没有刚刚表现得那么从容、松弛，一双手伸进大衣兜里，漫无目的地摩挲一阵，隔了一会，才缓缓想起自己是要摸出火机点烟。
白瓷烟盒的上盖弹开，里面没有烟，也没有火机。也许是不知几时滑了出去。
演到什么地方了？没听到导演喊咔，证明戏走得很顺，正在照既定的分镜演下去。
那么……就是已经吻上了。
商邵咬着烟，从侧面看去，他的颌角如石刻雕塑般，僵硬而苍白。
正聚在一起抽烟的几个制片，突然迎来了想都不敢想的不速之客。
“请问，”初来乍到的男人很少开口，却有一把极好的嗓音，“有火机吗？”
几人愣了一下，竞相反应过来，“有，有有。”
制片主任罗思量率先将手掏进兜里，摸出一枚粉色塑料的，递给他：“是滑轮的。”
他多余地解释，怕商邵用不惯。
商邵点点头，偏过脸去。星月下，他垂着眼睫，情绪一丝一毫都未泄漏。砂轮轻擦一声，火苗簇起，商邵受伤的左手拢着，就着这火，深深地长抿了一口。
周围都噤声，木屋窗户和门缝里泄出的光漫进雪地里，映在他侧立的身形上。
他好像靠这口烟续了命。
烟雾缭绕开来，很快就被冷空气带走了温度。商邵将打火机递还回去：“多谢。”
罗思量大小也是一人堆里混上来的精，虽比不上老杜水滑，但接触过的大拿海了去了，哪个不是整天在热搜上腥风血雨的？今天却真有点不自在，接过火机，讪笑两声，呵出白气，没了声响。
还是另一个制片人眼尖：“您手怎么了？拿领带缠着，受伤了？”
这声“您”来得平白无故，但没人觉得不对劲。
那手正擎烟，商邵闻言，侧眸一瞥，平淡的语气：“不碍事。”
“我们那有医药箱，有跟组医生，要不我带您去处理下？”罗思量问，一口地道京片子，“不远，一来一回，等回来时估计他们该结束了，正巧。”
商邵原本已经念动，听到后一句，尚未抬起的脚步又落定回去。
他不能让她出来时，第一眼见不到他。
“您是头一回探班？”话匣子开了一次就不惧第二次了，罗思量寒暄着问。
商邵点点头，也许是嫌负伤的手太过惹眼，他轻巧地换了只手夹烟，抬起时，在月光下修长，一种峥嵘挺拔的骨感。
“您不冷？”另一人问，拍拍自个儿戴棉手套的手，“不像我，手指头都差点儿冻掉。”
商邵还是点头，吁了口烟：“南方长大的，没那么怕冷。”
唯这一句透露出烟火人气儿，剩下人都笑了，气氛随他的大发慈悲而松快了些：“应老师也是南方人，可怕冷，剧组上下出了名的。”
听到应隐的名字，他“嗯”了一声，脸上显而易见柔和了些，又想起什么，淡淡说了句“失陪”，转身走开的同时摸出手机。
身后没什么窃窃私语，几人都干站着，目送他远去，手里头红星明灭，配着淡白呵气，看着就有股冷。
“应老师这眼光。”半晌，不知谁说了一句。
拨给飞行员的电话很快接通。他已降落省会城市，从机场接了空乘递给他的行李，正要去买八宝饭和仙女棒。仙女棒好找，八宝饭却新鲜，最后是在一南方大饭店的年夜饭菜单里给找到了，没让后厨做，打包好，用冰块保鲜着。
“您是说油汀吧。”飞行员听了他的描述，准确地念出名字：“行，要几台？”
“一百台。”
“……”
其中两台放在应隐她们的房间里，剩余的分给剧组众人。他也可以选择给所有屋子安装上空调，但正值新年，工人师傅不好安排，且他刚刚观察过，这些屋子并没有留下空调机位和孔位，是件麻烦事。当然，最终改变心意，还是因为缇文之前那一句，“邵哥哥，油汀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比空调舒服多了呢。”
他偏心，让飞行员再带一台雾化加湿器过来。
“还有呢？”飞行员无奈道，“您自己没有需求？”
他受那位林存康先生雇佣，要照顾好他，满足他的一切要求，如果觉得太不可思议天方夜谭，也不要紧，打电话给林先生求助，他会安排好一切。
商邵不为难他：“我会跟康叔说。”
打完电话，心口的沉闷紧涩只是稍稍缓了两秒，回过神来时，那股窒息感再度铺天盖地。
他深深地吸气，缓慢地呼气，每一次呼吸中，都有疼痛作祟。烟快燃烧到末尾，他夹着，手指微蜷——那痛从心脏连接指尖，连接神经末梢，他张不开了。
手表成了摆设，他没法看时间，怕时间走得太慢，度日如年的痛原来不过半分钟。
俊仪也不来陪他。她怕，就只远远地看着。
他怎么受得了的？俊仪想，宁愿他不必当什么光风霁月的君子，不必当什么尊重另一半事业理想的凡夫俗子，反正他也不看电影，就算不理解活在这光影里的人和梦也无可厚非。他不必当她的高山流水，大发雷霆，甩脸色撂狠话，让谁都不好过——他又不是没这个能耐，这事情又不是那么少见。
谁嫁了豪门、谈了富商、有了金主，柔柔弱弱地跟导演说一句，不好意思，我不拍吻戏和肢体戏的。这种故事，俊仪也听多了。
但俊仪远远地看着他沉默背影，又想，谢天谢地，他是光风霁月，照亮她踽踽独行的雪地。
紧闭的片场门，传来一声插销被拉开的声响。
商邵身体一僵，过了会儿，才转过身去。
身后咯吱咯吱踩雪的动静由远及近，在离他还剩两米的地方止息了。应隐站在那里，背着身后的片场灯光，目光游离又陌生地停在他脸上，似在用力辨认他的意义。
指尖在烟蒂上掐出弯月印痕，商邵由着她看一阵，低声叫她：“应隐，到我这里来。”
应隐回过神来，微笑道：“晚上好。”
她的笑很怪，似对路人，透着某种疏离和敷衍，听到动静，目光不自觉追随向另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栗山和姜特，两人站在门槛外，在灯辉下聊这些什么。
商邵呼吸一紧，心尖的抽痛猝不及防，以至于失去理智。众目睽睽之下，他扔下烟，阔步将应隐猛地一把拉入怀中。
“你在看谁？”他的气息和尾音都一起颤抖，“告诉我，你想看谁？”
他的怀抱太紧，把应隐的身体勒疼。她皱了下眉，半抬的手迟迟没落到他肩上。
“拍个吻戏，你就把我丢了，是吗？”
他问得好没没有道理，却像一柄匕首刺进应隐的心里。那柄匕首如真的，有实质，刺得应隐瞳孔骤缩，呵出战栗的一口气，像被人从躯壳里踉跄着推了出来。
“不是的……”开口时，眼泪已不知何时滚了下来。
商邵没有听她废话，当着远远近近所有人的面，他箍着她的腰，按着她的背，挽着她的颈，将她的身体死死抵进怀里，承受他的吻。
他的吻密不透风，凶狠强势，占有一切，取代一切。
他不允许她记住别人带给她的感觉。
“看我。”
他命令地说，气息说不上是冰冷还是灼热，漆黑的眼眸如潭似霭，专注地逼视着，要她醒。
“你的心，在我这里，在我商邵这里。”
应隐被他搂得腰肢后折，在雪里头站不稳，跌撞软进他怀里，双手攀缘上他的颈背。她被他如此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体抖了一抖，闭上眼，依赖地迎他的吻：“商先生……”
怎么都带鼻音了？听着很委屈，像告状。
商邵满意了，身体里想吻她的念头却更汹涌。要不是时机不对……
他会把她扔回床上，或者就地，用更荒唐坚硬的方式。
收工时刻最是热闹，但四周静极了。
其实无论多用力想看清，也是看不清的，因为月色很淡，而男人在黑色大衣下的身影冷冽又深沉，隔绝住了一切目光。再说了，哪好意思真看呢？他们不敢在言语间、目光间唐突他，从此不单是因为他非富即贵，而是因为他在这冰天雪地里孤独自撑的八分钟。
静止片刻的半晌再度活动起来，远近都有人吆喝着收工过年了，有人问放不放烟花，有人问红包呢？罗思量的声音穿透各组：“A座13栋咱吃年夜饭啊，不醉不归！把栗导灌醉明儿放假！”
冷意的热络更显动人。在夜晚七点的互道新年好中，不知道谁放了一簇烟花，小小的，留下一尾烟，点亮了不丁点儿大的世界，却引所有人仰首观看。
那丝璀璨映在应隐眼底，倏尔烟花寂灭了，她的瞳却仍然明亮。
栗山勾了勾唇，将目光从相拥的两人身上收回来。他迟滞了一下午的心也活了，收回来了，为电影，为她，为自己的晚节。
看向身边的男主角时，他的目光中有责任，也有释然：“现在，你还要跟我谈一谈你太过入戏的事情吗？”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他该见一见真正坚定盛大的爱意。

第85章
拍戏是很无聊的，要是在城市里还好，收了工还能吃吃宵夜喝喝酒，在这样的穷乡僻壤荒山野岭，一入夜就两眼一摸瞎，不给自己整点乐子，两三个月的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给小木屋按别墅区的方式划分单位，就是剧组找的乐子之一。否则单说哪哪哪，费劲；划拉片区、立个单位，一目了然。A座13栋，那就是第一溜儿数下去第十三座小木屋——剧组的五个饭堂之一。
负责烧饭的是在阿恰布就地找的妇女，做的新疆当地菜，每天早上烤馕配奶茶，中午烩面片熏马肉，晚上大盘鸡手抓羊肉改善伙食，再喝几盅小酒，香是真香，胖也是真胖，一个月下来，人人腰上三圈肉。
摄指老傅嗟叹一句：“过年了不想吃肉，就盼着来点儿素的，奶油小白菜，白灼油菜心，姜汁炒芥蓝，姜蓉水芥东！嗐呀！”
后头跟着的摄影组灯光组都会心笑起来，罗思量“呵！”一声，“您瞅瞅就知道了，今晚上这年夜饭，正宗咱岭南风味啊，包您宾至如归！”
他一地道的北京人，说一句“正宗咱岭南风味”，让剧组都大笑起来，“您是哪门子的岭南人？陈公祠的门朝哪边儿开？”
其实每日收工后，各组清点器材、整理素材、养护设备都还得再用上好大一会功夫，今天新年夜，是栗山特许，大家才放开了，得以先吃完饭喝完酒后再去忙活。
“虽说年味是越来越淡，但怎么着也是一日子……”罗思量说着，音量低了，又呵出一口气，快意敞亮地说：“想俩孩子咯，每逢佳节倍思亲嘛！”
似乎是心有灵犀了，这条蜿蜒了百十号人的的路，欢声笑语悄寂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高高低低的聊电话声。
应隐跟商邵走在最后面。
她要先回去卸妆换衣，之后再赴宴，顺路，便听着他们热闹了一路。不知道是出于什么默契，全剧组的人都离他们数步距离，不提栗山，就连庄缇文和俊仪两人也并行说着私话，把他们两个甩在了身后。
“你家里人该吃完年夜饭了？”应隐问，讲话呵出白色轻雾。
“吃过了。”
“我记得小岛跟我说过，你们家人很注重过年，大年三十是一定要团圆的。”
“确实是惯例。”
“那你……出来得这么匆忙。”
商邵听明白她的意思，“不碍事，事急从权。”
“我总是给你添麻烦。”
商邵瞥她，淡淡但具有威慑性地问：“你是不是还没出戏？”
应隐：“……”
她唇都被他弄肿，哪有不出戏的余地。
商邵不再说话，大庭广众之下，他牵住她的手。他宽厚的掌心拥有与天气截然不同的温度，将应隐的手完好地包住，指腹摩挲着她葱白的掌尖。
“需不需要我提醒你，剧组现在都知道我们的关系了。”他问。
“我会跟他们打招呼，让他们不要拍你的照片，也不要乱传。”应隐担心的东西可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
“我的意思是，”商邵捏紧了她的手，“你要是现在还不承认我的身份，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应隐目光乱闪，躲着：“什么身份……”
她含糊其辞，商邵也不逼她。下榻的木屋近在眼前，剧组已经在前头路口转弯了，独有缇文在等着，见了两人，招呼道：“你先卸妆换衣服，我们先过去，导演主创组在16栋。不急，栗山说等你到了再开动。”
推门进屋，体感比外面还要更冷上几分。应隐第一件事就是开油汀，先蹲着烘一阵手，等缓过劲儿了，才起身脱衣。对于哈萨克人来说，床既是床也是沙发，铺盖一卷，露出底下的花色垫毯，便可用来会客。因此，这小小一方卧室里没有拿来坐的地方，商邵只能斜倚着站在窗边。
那里冷，贴了窗花的玻璃上满是雾气。
应隐将自己那床被子收拾掉，请他坐。
“这里条件很差……”她解释着，有些微窘迫。
商邵脱了大衣，依言坐下，长腿支着。应隐转身想走时，被他牵住一手。他看着她眼，把她拉近身前。
“他们还在等……不能让他们再等太久的。”应隐不自觉吞咽一下，没让他看出来，但那份不自在可太明显了，脸上的红潮，目光的躲闪，都那么动人。
商邵闻言，失笑一下：“你想什么了，嗯？”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温温凉的指尖，察觉到她想逃，手上更用了力。被他沉如山雾的眼目视一阵，应隐已经心跳紊乱，招架不住。
他盯着她，说：“坐。”
应隐认命似的，坐到他腿上。
沉甸甸的重量，让商邵的每根骨头都觉得久违。
奇怪，分明只是分别一个月之久。
他喉结滚动着，几乎要逸出舒服的叹息，将人结结实实地抱住，闭上眼，鼻尖抵着她仰起的下颌处，嗅着。
“演戏的时候也这么香？”声音低得若有似无。
“你不喜欢的话……”
“喜欢，所以换一支。”
应隐“嗯”了一声，被他闻着，似一朵只给他闻的花。
屋子里渐渐暖起来，以至于窗户的雾气更重了。
商邵解着她的外套，将属于尹雪青的衣着一件件剥了，怕她冷，留了一件黑色保暖衣，左手隔着这层，将搭扣熟练地捻开。
应隐发起抖来，他还什么都没做，她却有暖流。过了一会，格纹裙尚且地好端端穿着，上衣却被推上去。
她抖得厉害，一阵一阵的，细密。商邵不问她是不是冷，而是将一旁的黑色大衣展开，为她披上。那上面还有他身体的余温。
披上后，他一手隔着大衣揽住她，用那只缠着领带的手托住，吃上去。
应隐蓦地更剧烈抖了一下，仰起的脸上双眼紧闭着，沐浴着白炽灯的冷光。她不知道做什么，只一味地用双手捏紧大衣领口，好不让它滑落。
唇齿温热的吸吮与舌面的摩擦都停了，他问她：“你现在告诉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我们是什么身份？”
他现在讲道理越来越厉害，从容不迫，守株待兔，迂回极了。
应隐睁开眼眸，深深地凝望他一阵。
过了一会，她亲吻他的纹身，将唇印上去，吻那一串“未经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古希腊文。
“应隐。”商邵叫了声她的名字，喉头咽动，眸色已经沉了下来，半眯着。
他没阻止她，垂眸凝视着她动作，浑身肌肉失控地紧绷。
房间里安静得很，剧组的欢腾声气遥远而隐约。她不知道商邵忍耐得心头火起，听到他低哑着说：“别吃了。”
应隐被他一搂，折着腰跪进他怀里，被他掐住了下巴深吻。吻一阵，她气喘吁吁，眼圈鼻尖嘴唇哪哪都红，“你不喜欢？”
“喜欢。”商邵回得简短但明确，“但没这么快。”
应隐：“……”
“除非你不想去吃年夜饭了。”
“不行！……他们会想歪。”
商邵帮她整理着衣服，深色的眼眸看她数秒，微抬唇角：“也不算想歪。”
“是你过分。”应隐含糊着控诉。
“是我过分。”他承认得眼也不眨。
“问就问，非要这么问……”
“你呢？回答就回答，这种方式，是不是太委屈自己？”他指尖轻触上她的唇角。那里显然比别处红，似有细小的伤。
这才哪到哪。他甚至都没动。
应隐咬住一点唇。商邵揉着她泛着水光的唇，眸底颜色又沉了：“好吃吗？”
在他这一问中，应隐几乎受惊，脸色绯红，无措的模样。商邵用吻安抚她，吮她的耳垂，吮一阵，柔缓地抱住：“明天医生就来，答应我，好好吃药，好好看病。”
“这个吗？”应隐的指也轻碰上唇角，“没有这么夸张。”
商邵：“……”
被他极度无奈地看了一会，应隐才明白过来。她心里条件反射地一紧，为他知道了真相。又随即松弛下来，因为他总是未雨绸缪，想知道的事，也总会知道。
对于抑郁和双相病人来说，心理医生好不好是其次，关键是彼此之间的信任。建立信任的过程是痛苦的，也是艰难的。他们毕竟不是逢人就打开心扉，而有的医生充满了高高在上和厌烦，总在审判病人的病言病语，相当于加诸了二次伤害。
应隐却乖巧地点点头，说：“我会信任他。”
只要是他信任的，她就信任。
“是沈喻吗？你看的那个。”
应隐一怔，唇抿着，眼睛却懵懂地瞪大。
商邵通知她：“他明天下午四点的飞机。”
“你把他叫过来了？不对，你怎么知道是他？”
商邵心里一静：“我爸爸告诉我的。”
应隐脸上表情苍白地凝住。
他爸爸？那个吓人的、让人连头都不敢抬的男人？
“他早就知道你的病，是他告诉我的。”
“所以你今天来……是不顾他反对来的。”应隐一眨眼，眼眶已经湿了。没有一个父亲能接受未来儿媳是这样的病人，何况是商家这样的顶级豪门？她几乎已经想象到了所有的真相。明明不想给他的父子关系雪上加霜的，却还是弄巧成拙。
“他不反对我们。”商邵屈起的指侧在她脸颊滑过：“他祝福我们。”
卸妆不费什么功夫，应隐草草洗了脸抹上面霜，最后换上了自己那件绿色大衣。到了吃饭的地方，不算迟到很久，导演组和主创们都在喝茶闲聊。
罗思量真不算夸海口，为了这顿年夜饭，他跟生活制片也算是用尽了心思，桌上连干鲍炖鹅掌这样的粤式功夫菜都有，烧腊拼盘也很有模有样，老傅点名要的水芥东、白灼菜心，还有那沙拉汁拌冰草，鲜灵得不行。
应隐合掌抵着下巴，惊喜道：“糖拌西红柿！”
罗思量咬着烟笑够呛：“我就说应老师最好养活，一道糖拌西红柿就高兴了。”
老傅招呼着：“来来来，大家上桌，隔壁都已经二两下肚了！”
俊仪勤快，把几瓶陈年茅台开了，还搭着些红酒和威士忌，洋的红的白的摆在一起，大有不醉不归的架势。
栗山原本是不好酒的，今天却也高兴，晃点手指警告道：“别打我主意。”
“不敢不敢，”副导演推他落座：“灌醉应老师，那明天不也一样休息吗！”
满堂喝彩一阵，都鼓起掌来，起哄地看向应隐。
“我看难，应老师今天是有人护着的。”
商邵知道他们在点他，气氛冷了一下，都等他反应。他慢条斯理地脱下黑色大衣，极矜贵地轻颔首一下，道：“她酒量不好，有什么冲我来。”
有他这一句，剩余人都“好！”了一句，副导演一挥手：“那就一起灌！”
座位明面上没讲究，实际上都在大家心里。栗山自然坐主桌，庄缇文这个总制片坐他左手，右手边则是应隐，她旁边本该是姜特的，但商邵在，所有人都推他坐。
剧组都是酒蒙子，没一个不好酒的，今天有了特赦，都卯足劲儿了喝。平心而论，商邵完全没喝过这种阵仗的酒。肚子里没垫几口，已经三杯下去了，一杯栗山起头，敬新年，一杯缇文起头，敬项目，一杯副导演起头，敬电影大卖。
应隐虽然好酒，但对自己斤两很有数，回回只抿一半，被罗思量眼尖捉到了，道：“应老师不局气啊！”
俊仪肝胆相照义薄云天，噌地站起来：“我帮她喝！”
老傅“啧”一声：“不懂事呢小俊仪？下去！”
俊仪哐当一下坐回去了。
应隐端起杯子：“我自己喝我自己喝……”
不知谁起哄，掷地有声一道：“姐夫喝！”
这里头除了俊仪缇文，个个都比应隐大，一声姐夫叫得应隐一口酒呛出来。她脸色瞬时红了：“别乱叫！”
栗山端起杯子：“上回在宁夏，他不是介绍你是他未婚妻？那么我看是没叫错的。”
他很少凑这种热闹，冷峻儒雅是他的贴身标签，没想到一开口就是一条重磅爆料。席间皆静，只一秒过后，更沸腾起来：“未婚妻！栗老师都开口了！”
罗思量转向商邵，正是酒壮人胆，他也顾不上什么敬重什么卑恭了，问道：“我们说了不算，得您一句准话——您说，我们到底有没有叫错？”
缇文目瞪口呆一脸茫然。这什么时候的剧本？
应隐快把一张餐巾玩皱，掌心潮得不行，心想，那是场面话，他们现在才重新在一起，还有许多问题要解决，还有病，有家人，有……
冰凉的手背被他掌心覆住。她心底的声音风暴都静止了。
商邵两指压着红酒杯的高脚，将之轻轻前推，示意旁人给他斟满。
颔首道：“没叫错，应隐，是我的未婚妻。”

第86章
开了“未婚妻”的口，往后应隐的酒，都顺理成章地由他代了。
商邵很少喝过这么多白的，更别说几种酒混起来喝。他当然也有应酬，但到了他的地位，已经由不得别人劝酒，喝多喝少全凭他心情，至于各种酒会沙龙上的往来，有一张上流社会的皮子在，更是一个个都端得风度翩翩，喝得急一点都怕有失风雅，让这位太子爷轻看。
今天这场酒注定不同。剧组就是江湖，就是帮派，这一桌人，个个都浮滑得如江河鱼龙，有一百种说辞来劝酒。
罗思量说：“祝您二位百年好合！”
商邵喝了，自己一杯，应隐的一杯。
老傅说：“好事得成双，再来一杯！”
商邵又喝了，仍是自己一杯，应隐的一杯。
美指田纳西续上：“商先生大年夜还不远万里来探班，这份情，感天动地！可歌可泣！来！为了这份感动，我提议我们大家一起来敬一杯！”
商邵：“……”
转眼间，已不知喝了三两还是半斤，红酒至少半瓶，威士忌掺杂着，已计算不清了。他们也不讲究酒具器形，更无所谓醒不醒酒，都倒一只玻璃杯里。酒都是好酒，这么喝说糟蹋，倒也不糟蹋，毕竟个个都很尽兴。
喝至三巡，都调转枪头转向栗山。栗山老神在在，一小半杯白酒十分经喝，让众人去忽悠庄缇文去：“庄小姐是我老板，明天能不能放假，那得看她的。”
只言片语就把矛头转到了缇文身上。缇文哪见过这仗势，护着酒杯可怜兮兮地看向商邵。一会儿想，他才是真老板，你们喝他去，一会儿想，表哥表哥，救我救我。
商邵哪能救她，自斟自饮一杯浓茶消酒，微微颔首，把她清场前那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还给了她。
缇文在桌子底下踢姜特一脚。这人一晚上都沉默寡言，锯嘴葫芦般，脸上看不穿心事。他跟着一群异乡人过新年，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过是还没融入的不自在。
缇文祸水东引，先爽快地干了一杯，继而道：“你们灌姜特，他没人护，灌倒了明天一样放假。”
她毕竟担着出品人和总制片的名头，又看得出来是栗山放到心上的后辈，这么一说，其余人有了台阶，果然又争先恐后去找姜特喝。
姜特真是个闷的，半句话都不多说，敬什么喝什么。喝多了，还笔直地坐着，面上不显，由着这指导那指导的来给他说道理。一个圈着他肩，要他红了以后勿忘初心，一个拍着他背，语重心长道花花世界不好混；一个拉过椅子挨他身前，把自己从业以来教过的学生、拿过的奖历数一遍，涕泪横流，一个对他抱头痛哭，叫他哥们儿兄弟。
如此闹哄哄了一个小时，隔壁几栋的职工们也乌泱泱来敬酒了，一波一波的，直敬了十来杯。
没人记得时间，也不知是谁先打起了拍子，一帮人开始合着声唱《真心英雄》。
“把握生命里的每一分钟，全力以赴我们心中的梦……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栗导一起来！”
栗山没被他们架起来，但苍老的手轻轻在桌上合着拍子，脸上也有醉意了，浮出半梦的笑意。
唱着歌，推开门，到了雪地里。在屋里酒酣耳热的，出来一吹风，不见清醒，一双双眼反更见迷离。旷阔雪谷中，夜色甚浓，歌声嘹亮，但实在算不上好听，乱糟糟的，惹得阿恰布的村民出来看笑话。
哈萨克是能歌善舞的民族，听见这样的热闹，这夜晚便注定不能随随便便过了。音响连着唱片机被搬到屋檐下，放的是他们民族的流行乐，听不懂，但旋律明朗动感。
他们教起剧组跳舞。
俊仪托着下巴坐在门槛上，看到应隐被阿恰布的女人拉着。她们要教她跳一种哈萨克的舞步，用俊仪的眼光看可真是太难了，但她们跳得很自如，虽然穿得臃肿，但头巾大衣裙子都绣着金线，在白雪下十分华丽。
“你跳，你跳。”她们示意应隐。
应隐回眸看了眼商邵，见他站着，一手拢在大衣口袋里，另一手散漫地夹着烟，目光似笑非笑，只凝在她身上。
她学现代舞的，这些舞步舞姿对她来说很简单，但她已很久没正经跳过，只在宴会上与男宾客们跳两支华尔兹。
“好，我跳。”应隐微微笑着，点一点头。
音乐恰好至下一首。
她跳得太轻盈，大衣的伞状衣摆随着旋转飞舞起来，如绿色玫瑰绽放，哈萨克妇人教她的耸肩摆胯，她也一一学了，恐怕自己学得不好，一边跳一边害羞地笑起来，摆手说：“不行不行，太久没跳。”
她的笑很明亮，明亮而生动，不像一个病人。商邵从没见过她笑得这么生动。想到几个小时前，她差一点在这片雪原陨落，想到吃完饭夜深人静，她还要避着人吞下两粒药片，他的指尖忽然感到钻心的疼痛。
没人肯放过她，都起哄，手拢嘴边喊道：“应老师，再来一个！”
应隐笑着推辞，被哈萨克妇人牵到空地上，月光拢着，她们带她，于是很多朵花绽放开来，金线秀的缠枝花在夜空下显得浓墨重彩。
跳着跳着，她边笑，边气喘吁吁，想到躁狂发作时，她在客厅里独自一人周而复始地挥鞭跳，眼泪不知不觉滑下来。那时汗水洒满地板，她滑倒，跟腱撕裂般剧痛，她低伏着身嚎啕大哭，为自己失控的精神与身体。
雪被人来人往地踩实，已变得很滑。应隐头晕目眩，脚下一滑，眼看着是要摔倒了，被商邵稳稳扶住。他右手有烟，虽然仓促地丢了，但还是条件反射地用左手去扶。
应隐扑倒在他怀里，右手揿在他掌心，被他托住。
欢闹中，似乎听到了一声闷哼。她仰头，被商邵看见脸上晶莹泪痕。他伸出手，非常习惯性地替她抹掉：“以后要少哭。”
简简单单的一句，应隐鼻腔却蓦然酸楚，破涕为笑地“嗯”一声。
她终于发现商邵左手的领带，记起他的伤。
“俊仪没有带你去包扎？”她托起他那一只手，看见领带上隐约的血色。
“没告诉她，忘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应隐拆开他系得很紧的蝴蝶结，一圈一圈拆开。最后一层，商邵按住她的手：“别拆了。”
早就被血沾住，怕是要带着伤口一起撕裂。
心底的慌张到了脸上，应隐两只掌心都捧着领带与他手：“我带你去找医生，我们有医生……”
“等等。”商邵反牵住她，掌心不能蜷，便只是手指微微勾着，松花绿的领带在两人指尖顺着风扬起来。
“等什么？”应隐不明。
“听到风声了吗？”
应隐凝神听了会儿，确实听到隐约的风声，激荡着，由远及近。
是直升机来了。
所有人都在夜空中仰头看，等着，找着，谁指了一指，嚎了一嗓子：“在那儿！”
黑色云层被月亮照得发白，那架可以进行千公里航行的双发直升机出现在众人视野，悬停一阵，在前方空白雪地上稳当落地。
激荡的风声并未停止，过了一会，第二架直升机也顺利降落。
飞行员打开舱门，径直跳下来，一边摘手套，一边走向商邵汇报道：“一百台油汀耽搁了会儿功夫，分两趟太慢，所以叫了朋友执飞。”
商邵轻颔首，说：“辛苦。”
过了会儿，商先生带了一百台油汀的事就传遍了剧组。众人苦这苦寒久已，一听消息，一边问着真的假的，一边眼里已经放出光彩。罗思量派人帮忙去卸货搬运，一屋两台，有剩的再看着屋子大小调配，十分公正。
俊仪不等飞行员安排，飞一阵跑到直升机下，爬上去把烟花棒和八宝饭翻了出来，抱在怀里。跑过来时，留下踉踉跄跄的一串脚印。
“我去给你蒸！”她跑到应隐跟前，气喘吁吁的，说话间都是白气，“你放心，我锅和蒸布都给你洗干净，一点油烟味都不沾。”跑了两步，扭头回来，把烟花棒塞到应隐怀里，边道：“商先生，你的行李也交给我！”
烟花棒用大红的油面纸包着，数不清多少根，只知道厚厚一捆。商邵抽出一根，递到应隐手里：“现在玩？”
他摸摸兜，没火机，去找人借。
“我有我有我有……”一下子十几个递了出来。
商邵勾起唇角，取了一个，指尖按压，弹起一簇火苗。
“先看医生。”应隐将烟花收回去。
“不急。”商邵握住她的手，将那支纤细的烟花棒伸出来，凑上火苗。
呲的一声，金色火花点亮雪地映照她眼。
快乐只有短暂的十秒。
但通往医务室的路上，商邵一根接一根地帮她点燃，塞她手里。
“不挥？”他问。
应隐一下失笑出声来：“我又不是小女生。”
“不是吗？”商邵侧过眼眸，似笑非笑地问。
应隐用力抿住唇，从后面合抱住他腰，又被他抬起胳膊圈进怀里。两人用这种姿势亲密而别别扭扭地走着。
“就比我大八岁而已……”她嘟囔。
“八岁很多。我在上大学时，你小学才刚毕业。”
“那……我十六岁出道演《漂花》时，你在干什么？”她抬起脸，憧憬地问。
“在干跟现在一样的事，只不过没现在做得好，还在耐心地学。”
那时候还没进董事局，别人叫他小商总，进了公司便是助理总裁，只不过在几个分集团间轮换。他只做事，不开口，拥有一双与如今别无二致的眼，沉如深潭，晦如山霭，旁人说再没见过比他更沉得住气的年轻人。也曾见过一些叔伯介绍的女孩，彬彬有礼按兵不动地喝一小时咖啡，话是特意地少。女孩回去，说商先生很难聊天，不知道怎么讨他喜欢。
“不谈恋爱吗？”应隐问。
商邵搂着她，微垂的眼眸深邃，映着一旁屋檐下的灯辉：“女朋友还未成年，谈不了。”
应隐把头埋他胸前，觉得面颊生烫。一定是被冻的。
商邵把她推到木屋廊檐下，压着风雪亲吻她。交融的鼻息间，烟花棒的硫磺味和酒味。
“你喝醉了。”应隐从他舌尖吮出酒的甜意。她其实也喝了不少，但扣着量，没过界。
“嗯。”商邵没否认。
“多醉？”她关心地问。
“很醉。”他简短地回。
“我让俊仪给你准备醒酒汤。”她说着就要摸手机，被商邵扣住。
他亲吻她的掌心，温热的嘴唇贴着，让她觉得痒。
“不用，别跟别人说话。”
应隐：“……”
好像确实是醉了。
可是根本看不出来，还是那么的温雅贵重、一丝不苟，衣冠工整得不见褶皱，就连下午雪坡的那一场艰难跋涉也已不见踪影。硬要说的话，不过是垂眸之下，意兴阑珊的感觉更明显了些。
到了医务室，医生早到一步，等候已久。他是被罗思量一通电话叫回来的，紧赶慢赶的，哪里想到他们比他慢？
拆领带、消毒、涂碘伏、缠上绷带。
“伤口太深，少不了留疤，您好好养着，指不定能好些。”医生也是北方人，一口被传染的京片子。
商邵颔首，听他说：“一天上两次药，别碰水。”
这一次，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在点头前迟疑了一下。
出了医务室，俊仪的八宝饭也该蒸好了，便往食堂走去。剧组众人已散了，他们怀着对这儿山林的敬畏，什么烟花爆竹都没有安排，沾了应隐的光，一群大老爷们儿玩了会仙女棒，便通通钻被窝洗洗睡去。油汀暖气充足，新的一年新好眠。
俊仪守着那一盘八宝饭凝眉瞪目，既怕它里头的红豆馅软了化了，又怕它冷了，十分严阵以待。等到木门推动，她一跃而起，揭开大锅盖。扑面而来的热气中，灯辉如雾，八宝饭的甜香味飘散开来。
“这个八宝饭是正宗的。”俊仪斩钉截铁地说，“我没偷吃，我闻出来的。”
应隐忍不住笑。她用一柄水果刀切开，一分为四，乃是她、俊仪、商邵和缇文的。俊仪蹦跳着去找缇文，缇文正跟栗山喝茶，于是栗山便也慢悠悠地跟着来。他提着铜茶壶，铜茶壶外裹一层小棉被，缇文怀里则抱着涿洗好的杯盏，进了屋，黑布棉鞋印下浅浅一层霜雪纹印。
四人一人匀了一块给老导演，坐下来，围着方桌一块儿认认真真地吃了。谁也没提下午的事。
吃了八宝饭，喝了两盏茶，灶膛里的火烧到了尽头，柴火冷了，他们也冷了，便互道了新年好和晚安。
踏雪回屋，应隐问俊仪：“商先生睡觉的地方收拾好了吗？”
俊仪看缇文，缇文看应隐，表情中写满了“还有这回事？”
应隐便知道，这一个两个都忘了个干净。
俊仪立刻撇清自己：“我以为缇文会安排的，她是表妹！”
缇文喊冤：“我以为应隐已经吩咐你收拾了。”
应隐：“我以为俊仪跟你商量好了。”
商邵：“……”
一推开门，三台油汀灯都亮着，屋子里暖如春天。
通铺上早已铺好了被褥，却只剩应隐那床白底黑蝴蝶结的，另外两床不翼而飞。
缇文和俊仪勾住木门上的铜环把手，弓着背咬着唇，嘻嘻笑地往后退：“我们睡高级套房去啦，拜拜！”
没等应隐有反应，两个人关上门，踩雪声和笑声顺着小径远得很快，是跑的。
一旦只剩两个人，应隐反而不自在起来，视线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瞥见床边一个墨绿色的大纸盒，她“嗯？”了一声，抬眸问商邵：“这是什么？”
商邵一边脱衣，一边说：“拆开看看。”
应隐抽开丝绒蝴蝶结，揭开盖子，拂开薄纸，看见里面一件羊绒大衣上叠着一件真丝裙。
都是绿色的，不过是不同的绿，大衣是淡淡的水玉青，真丝裙是初夏的桃叶绿。
应隐看回商邵。
“过新年，当然要穿新衣。”他将西服挂到墙边简易的衣帽架上，“喜欢吗？”
这是康叔和他夫人挑的，挑时，特意打电话问了温有宜的意见。温有宜听闻康叔是要送给很重要的人，便打了电话给品牌。大年三十的，品牌调了所有绿色成衣集中到门店，其中有一款是许多挚友顾客排队要买也买不上的，便是应隐眼前这一件。
应隐抱着衣服，想笑，又像是想哭。想到商邵今天跟她说以后要少哭，眼泪便听话地回去了。
她洗了很久的澡，不知道商邵去了栗山那边。
栗山似乎知道他会来，床榻上茶几未撤，煮茶以待，门也没锁。听见动静，他眉梢未抬，径自用竹木镊子取了茶盏，放到小桌对面，“请。”
“打扰。”商邵颔首，在他对面盘腿而坐。
明人不说暗话，栗山静等着。
“她在吃药，你的医生我不放心，明天会有新医生过来。我希望在接下来的拍摄过程中，你可以尊重她的状态，如果医生喊停，我会想尽办法带她走。”
栗山笑一笑：“她是一位好演员，我很庆幸她的另一半是你。”
商邵不避他目光，“君子一诺，回答我。”
他逼迫的气场太强，栗山注着茶汤的手一顿，沉默半晌，脸上皱纹松动。
“我也不是草木之心。”他叹息着说。
应隐出来时，商邵已经坐回床沿。她对他们这一场短暂的对峙一无所觉，坐到他腿上时，只觉得他满身风雪气息。
奇怪，刚刚脱下的西服怎么又穿上了？
商邵一身西装革履，揽她入怀，目光认真、自上而下，看桃叶绿的她。
“冷不冷？”他嗅着她颈项，若有似无地吻着。
“不冷。”
“不冷，怎么发抖？”他说着，手顺着颈侧流连至肩，手指插进肩带间。随着他继续下滑的动作，松垮的肩带也一并滑落了下去。

第87章
平时总嫌冷的床铺，只是因为多了一个男人，就热得冒汗。
应隐被热醒时，不知道是几点，透过窗户望出去，天还黑蓝着，在室内投下深蓝色的光线。她动静微小，只是想稍稍从他怀里离开些，商邵就睁开了眼。
他一时没说话，先是下意识地将她按回了怀里，接着才问：“怎么醒了？”
性事过后的嗓音沉哑，有一种餍足后的倦怠之意。
“热。”
“热？”商邵稍稍清醒。
“嗯。”应隐从鼻尖哼出声音，手掌抵着他胸膛，身体自他怀里疏离了些。她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入睡前他给她做的擦洗清洁都白费了，身体被潮热拢着，让商邵彻底懂了“温香软玉”四个字怎么写。
那股欲潮并未从他身体里彻底消退，他眸色还习惯性地暗着，将被子从应隐巴掌大的脸上推下，人还是给贴回了怀里。
“这样睡。”
应隐：“……”
她推一推，听到他冷峻警告的声音：“别动。”
应隐果然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如小动物般拘了一会，问：“你明天走吗？”
“不走。”
“那……后天走？”
“也不走。”
应隐忍不住抬起下巴，迷茫一下，自顾自找到答案：“忘了，你也有新年假。”
商邵笑了一声。她太天真，他都无从解释。新年是他最应酬不暇的时候，今年他撂了挑子，再联系到年前的病假停职，就很耐人寻味了。家族里的叔伯长辈少不了要将两件事联系起来揣测。
在他任下牢固一心的高层，也开始有了异想。他们原本觉得是父子打架，没什么好操心的，这会儿也开始传，太子爷是否真要成废太子了？但他做错了什么事？竟然打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一桩一件。
“你想我什么时候走？”商邵亲亲应隐鼻尖。
“我不想你走。”应隐困地乖起来，“可是你好忙，一分钟上下几亿……”
近乎于梦话。
商邵收紧怀抱：“那就一直不走。”
应隐渐渐再度睡了过去。她呼吸温热绵长，有甜香味。商邵闻着，忍不住低下头，含住她唇瓣吮吻了一会。应隐在梦里也对他百依百顺，他要，她给，微微张开唇，接纳他的舌尖和气息。
再醒来时，是被屋外的人声吵醒的。
听到罗思量打从窗外经过，不知道跟谁打招呼说：“喝茶啊！走走走！行政走廊打牌去！”
应隐蓦地翻身坐起——糟了！忘了请假，会不会说她耍大牌？怎么没人叫她？急匆匆套上羽绒服、趿拉上棉拖，下了床，快步小跑着到了门前。
铜环晃撞了几下，木门被猛地拉开，门前，雪地反射着晴天强光，让应隐倏然眯起眼。
商邵正在门前打电话，听见动静，回过眼眸，夹烟的那手拢盖住电话，道：“早晨。”
电话那头的商檠业听到他语气，克制地沉了声。
应隐指指他手机，商邵便说：“已经挂了。”
商檠业：“……”
父子两个正在聊集团内部事务，或者说，是商檠业在单方面跟他聊，商邵只是听。他到底是担一个长子的名头，秩序还是守在骨子里的，因此也不会大不敬地真挂了商檠业电话。
“怎么没叫我？”应隐站在门内，那阵慌里慌张随着清醒而平息，她一边问着，一边将胳膊套进羽绒服袖筒中。
“看你昨晚上累，没舍得。”
商檠业：“……”
应隐脸色也有些红，小声嘟囔道：“你别乱说，被别人听到……”
“没有别人。”商邵看着她穿衣，将烟咬回唇角：“怎么不穿我送你的那件？”
“反正待会儿开工了就要换。”
“今天不开工。”
“啊？”应隐懵了，拉着拉链的动作也停顿住了：“不可能。”
这电影里投了她的钱，她知道资金情况，而且因为她自己状态和栗山一如既往的延宕，费用已经吃紧。剧组百十号人，工费、器械场地的租赁、日常生活杂费，都是钱。不管是缇文还是栗山，都不可能真答应停工一天的。
对于剧组职工来说，别人过节他们赶大夜也是常态，昨晚上虽然都嚷嚷着灌醉老板初一放假，但事实上都扣着数儿，谁能喝谁不能喝那是心中一目了然——要不然最终被灌最多的，怎么刚好是千杯不倒的姜特呢？
“真的。”商邵掸了掸烟灰，散漫道：“缇文说的。”
缇文快把计算器按爆。她早上七点天还没亮就被一通电话叫醒，报了地址的十分钟后门被叩响，她披衣起身，看见她一身矜贵的表哥站在门前，通知她：“今天停工放假。”
缇文：“……”
“有问题吗？”
缇文诚恳道：“我有很多问题但不敢有。”
“那就是没有。”商邵颔了颔首，“回去睡吧。”
缇文冻得打喷嚏，可怜兮兮：“你完全可以在电话里说……”
商邵回眸：“出来透口气，顺便。”
“现在？透气？”缇文习惯性地看表，但睡前摘了，腕上是空的。她望天色，月亮还在，启明星闪烁。
商邵拢手点了支烟：“刚忙完。”
缇文：“……”
可怜她大早上七点编辑微信知会给栗山，又通知到各个分管制片和指导。这点儿，鸡都没醒，如此喜讯石沉大海，没迎来一条“老板英明”。窝进房内，俊仪也醒了，正倒水呢，见缇文行尸走肉，问：“谁找你？”
缇文迷茫地将视线转向她：“应隐好厉害。”
俊仪：“嗯，她确实很厉害。”
两人在截然不同的领域达成了共识。
电话对面的商檠业，数次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最终是环臂抱胸大马金刀地坐在书房椅上，垂眸睨着通话上的读秒，英俊的脸上全是冷笑。
倒要看看大不孝子能聊出什么花。
听到是缇文说的放假，应隐心里松了口气，把拉上的拉链又给拉回去了：“那我还想睡……”
一定不是药效的原因，毕竟她今天还没吃药呢，人却觉得很昏沉。
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低了声问：“用不用我陪你？”
应隐抬起的眼眸里全是惊惶，像走投无路的小梅花鹿：“别……”
商邵摸她的脸：“不碰你。”
虽然他说的话总是不作数，且前科累累，但应隐迟疑起来：“真的？”
她贪恋他的温度。
“真的。”商邵笑了笑，跨过门槛，将她搂进怀里，低头与她自然而然地接了个吻。
唇齿交融总有水声。
商檠业面无表情推开椅子，插腰地在书房里踱了一圈后，吻声仍没停，他烦躁一声：“升叔！”
升叔没叫进来，倒把两个接吻的吓了一跳。应隐推着商邵，凌乱气息中脸红得滴血。她在商檠业面前的形象不能好了！
商邵安抚地压了压应隐的黑发，凑她耳边：“不怕。”
忍耐地沉舒了口气后，他才将手机贴面，皱眉问：“你怎么不挂电话？”
商檠业自己没道理，冷讽一声硬讲：“你还知道我在等你？”
商邵：“……”
他把手机递给应隐，自然寻常的语气：“打个招呼。”
这种场面，又是年节，装死确实失礼。应隐只好接过手机，战战兢兢宛如一个被家长抓包早恋的高中生，说：“……商叔叔，新年好。”
商檠业：“嗯。”
大概是觉得太凶，他温和下来，才说：“新年好。听说你在拍电影？”
应隐揪着袖口，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住大方得体，“是的，在新疆。”
“新疆现在应该很冷。”
“雪一直不化。”
商檠业点点头，挥退了被他召进来的升叔，道：“注意保暖。”
应隐很快地接：“好的，我会的。”
商檠业给自己倒了杯茶：“你不用紧张，是我没教好他。”
商邵：“……”
这话应隐接不了，商邵截走手机：“好了，大年初一，你该去陪小温。”
商檠业手指点了点书桌，径直问：“休了这么长时间的假，是不是该准备回来了？”
“不是你帮我选的，要美人，不要江山？”
他怀里的美人听得云里雾里。
商檠业沉着气：“你是停职，不是撤职，我的意思，你一向都一清二楚。”
商邵无声地笑了笑。他知道，他停职的这一个多月，商檠业飞了六趟，按原定行程，他该飞十一趟，但他实在分身乏术，都扔给底下总裁代理。内地跟华融合作的生物医疗项目，数不清摸不透的门道，商檠业坐山顶太久，看的是顶层设计和底层逻辑，项目高管请示，三分钟的决策要用三十分钟，多出来的二十七分钟是因为要对他进行厘清和阐述。
董事不董事的名头，商邵不在乎，但执行董事这位子他坐了快七年，整个商宇集团，早就成了一条必要流经他的河。
不过，集团公司是现代资本的庞然大物，没有谁是一定必要的，商邵心里对此一清二楚。商檠业身体康健，真要动真格，这些都不算什么。他会失去耐心，是因为外面有风声说他有私生子要认祖归宗，这一出废太子的戏，是为了给私生子让路。
没有什么比豪门私生子、争家产大战传得更快，尤其是在香港，尤其是在他们这个圈子。商檠业不能不急，要是被温有宜听到，她虽然笃定他不会，但一定会追问到底，届时商邵身上的事都会拔出萝卜带出泥，那他就不是睡上几个月次卧的问题了。
商邵对这些一清二楚，却丝毫不急。他把剩一截的烟捻了，轻吁了口，不动如山地回：“还病着，不急。”
商檠业忍住火躁，蹙眉问道：“什么病？”
电话那头，他儿子吐字慵懒：“分手后遗症。”
商檠业：“……”
挂了电话，应隐终于敢喘气，迷迷糊糊地问：“什么要美人不要江山？”
商邵将她打横抱起：“你听错了。”
他往房内走去，晦沉的双眼盯住她脸。
“是，江山美人，我都要。”

第88章
一直到心理医生沈喻到了时，剧组众人才在大年初一这天见到了他们的女主角。
她其实身体上十分困倦慵懒，入组以来熬过的大夜，都在这时候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起是不愿起的，眼皮子也不愿意掀一掀，由得商邵将她抱着。外头一会儿听罗思量喊下午输了两千，一会儿听田纳西说扎了只宫灯，正哄栗山给他题字留墨宝，闹钟也不知响了几回，通通都没把应隐叫醒。
直到日落时分，紧闭的眼睫上落下亲吻，听见商邵说沈喻到了，她才强迫自己起身。
出了门到村口，沈喻蹲在雪地里，吐得脸上没了颜色。听说是恐直升飞机，死活也不肯上，一定要坐车进山。山路迢迢又茫茫，原定下午一点多到的，坐车就得晚上七八点了，沈医生也是轴，硬是上了车。车行一半，轮胎陷进四十公分厚的雪里，折腾了近一小时无果后，还是让直升机去接了。
沈喻受了两重罪，下直升机后吐了个七荤八素，又狠狠抽了两支烟，才算勉强缓过神。听见应隐打招呼的声音，他扭头，水银色的镜框后，眼神还是如手术刀般，有一股轻巧而不费吹灰之力的精准。
他眼前的女病人，穿一件崭新笔挺的水玉青色大衣，利落的直形剪裁，腰带系成一个宽大熨帖的蝴蝶结，方形小翻领，最上头的扣子是解开的，露出里头一方浅香槟色丝巾。
十分端庄雅致的一件，配上她用玉簪子挽起的发髻和乳白色羊皮手套，将复古腔调拿捏得很好。
沈医生看到她的模样，还未从这股落魄狼狈中站起身，已经先温和地笑了一下。
还愿意花心思打扮自己，还有仪式感搭配全身，还想让这个世界看到的有关她的影像是美的，就代表她的精神力量还没被摧毁得那么糟。
又或者……她已经被摧毁得寸草不生了，作为晚来一步的医生，他此刻看到的是已经缝补后的她。
“应小姐，我从没出过这么远的诊。”沈喻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沫，冲她伸出手：“大年初一，你看上去已经有一个新的开始了。”
他将目光转向她身边的男人。他知道他，在他有关应隐的病历档案里，满满当当都是他。
作为深受应隐信任的心理医生，沈喻对她感情上所经历的变故一清二楚。双相病人确实有一部分会转为抑郁症，但应隐是时隔两年的稳定后，再度走进他的诊室。她当时没有保留，从一把伞、一张披肩、一场雨说起，沈喻静静地听着，静静地记录，偶尔做一些理性客观的提问，以帮助应隐更深地表达自己。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跟几年前一样的念头？我是指离开，或者伤害自己。”沈喻毫不避讳地问。
他从来不baby talk，对于他的病人来说，在走进这间诊室前，早就已经听过了成千上万句诸如“开心一点”、“多笑一笑”、“想开点就好了”之类的语言，这些话语善意、温暖但无力，游离在病人真正的内心世界之外。他们也许需要更客观、强力的语言和观察，以穿过他们坚固的壁垒。
“没有。”应隐两手掌心贴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抬起脸，微微的笑意：“我答应了他要长命百岁的。”
但是他如今是被商邵请来的，在电话里，他被言简意赅地知会，他的病人又有了一次危险性行为。
沈喻对商邵颔了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目光回到应隐身上时，眼前出现了一封红包。
“利是，新的一年恭喜发财。”应隐用双手递着，歪过脸，笑了笑。
“利是要有，恭喜发财就算了。”沈喻接下了她那枚红包，“干我这行要是发财，就证明人间很苦。”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沈喻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给全剧组的职工一一派发利是。她苍白瓷色的脸在夜色与灯下穿行，时暗时亮，时隐时显，令沈喻觉得是在看一出电影胶卷拍摄的走马灯。
见到那位传闻中以严苛和善于调教演员而出名的导演时，沈喻提出一个需求：“我需要阅读剧本，全部。”
按理来说，电影还没拍完，为防偷跑、泄密和恶意竞争，最终剧本和故事都需要高度保密，沈喻是没有资格看这些的。但栗山沉默一息，破天荒地说：“让我的女主角给你。”
在简陋的哈萨克小木屋中，空气中总郁塞着一股温和的动物臭味，沈医生烤着油汀，就着昏暗的钨丝电灯，将应隐的病历档案和剧本前前后后对照着看了一夜。
从此以后，每一天收工，应隐就去沈喻那儿，做上一小时的对话疏导。
她过去时，商邵总亲自送她到门口，目送着她掀开棉被门帘。
天上的直升机来来回回，几乎每天都要飞上那么一回。有时是运载着新鲜的瓜果时蔬，有时是补充其他物资。刚开始，剧组上下对这台飞机都心怀着畏惧的敬意，并不好意思去叨扰。还是摄影组的蔡司先遇上了问题，机子坏了，充不进去电，才抱着忐忑的心情敲响商邵的门。当夜，他就和他的机子一起到了省会，并在第二天开工前顺利地返了程。
这种事情，有了一就不怕没有二。渐渐的，剧组的快递也不寄这儿了，写省城机场驿站的地址，由直升机直接带回来。美指田纳西装了一笔玻璃瓶新雪，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冰袋棉被保暖，要寄给他远在南国的女儿，飞行员也给依言照办了。田纳西女儿收到雪，蓬蓬松松的。她拍了照，很欢欣雀跃，聊天记录里说，爸爸，可以闻到松叶的味道。
田纳西在微博po了雪和聊天记录，说沾了应老师的光。他是圈内名望很高的美指，上过一档剧组职场观察类的综艺节目，微博有很多小粉丝，一口一个田老师叫得起劲，很乐于看他分享片场日常。
这条微博发了没两分钟就删了，因为他忘记裁切对话框，露出了里头简朴的两句对白：
【爸爸，这么远，雪不会热化吗？】
【雪先坐直升机，再坐飞机，不怕热。】
但他账号有几十万号粉丝，这两分钟，已经够他们保存。再联系到那句原本云遮雾障的“沾应老师的光”，指向性就很明了了。
娱乐组，帖子已经盖了起来：【田纳西那条wb有人看到吗？（现已秒删】
下面果然跟了截图。
【意思是说，直升机沾了应隐的光？】
【应隐自己买的直升机？】
【笑死，ls一看就不了解应隐，我们隐隐怎么舍得买这么花花架子的东西！】
【怎么不可能？看了下，也不是很贵吧，国外很多人当日常交通工具啊。】
一个叫iris的账号回复道：【科普下，那种小型机子没办法做长距离全地域飞行，在国外确实比较普及，在国内嘛……也就景区内带你看看海的用途。雪青这部片的拍摄虽然不知道在哪里，但我们以目前大雪封山为标准在新疆搜索，最近的地方离省会的空中飞行距离也有463公里，这种小机子是没办法来回的，在雪山的升降也有风险。如果用全地域、1000公里巡航为标准计算，那么这台直升机的售价会在两千万以上。考虑到私人大型（以双发为标准）直升机在国内并不普及，托管、维护的费用只贵不少，因此，玩直升机的成本会很高。通常来说，直升机也不会托管在民航机场，那会失去自由优势，所以富人玩直升机，首要前提是自己有起降条件，比如大house大院子大顶层，或者周围有小型托管机场。而众所周知应隐的大平层在市中心，周围没有停机坪配套，综上，这台机子绝对不是她的。】
【……看完楼上忽然忘记自己想说什么了。】
【也许是她在当地租的……】
iris：【也有可能，但是那句“沾应老师的光”很微妙。而且根据我的观察，这台直升机在剧组是长期待机状态。一堆截图.jpg】
截图中，有剧组职工感叹：【这才叫探班，一百台油汀空运过来，这大年夜真特么暖和！】
有生活制片晒油菜心：【再见了，洋葱土豆番茄！冷链空运，钞能力的味道】
有空飞掌机晒俯瞰图：【直升机+陀螺仪+富士龙80-250 yyds，可以去拍变六了，原来租的小松鼠一比确实有点弱。】
这些职工是数十万影视“民工”之一，他们的身影隐没在光影之后，寂寂无名，风餐露宿，揾钱糊口，只有非常非常铁杆的影迷粉丝，才会关注到他们的账号，并从中推敲出片场逸事。
【iris是有备而来？我惊了】
【有点私生粉的味道……】
iris：【所以，这台售价两千万的直升机在剧组是长期待命，帮剧组运物资、同时取代了剧组原本的空飞载机，帮摄影组完成了更好的空飞取景，同时还帮田纳西寄了雪给他女儿。】
【被雪戳到。】
【ls真的！感觉好暖啊，本来是很小的一件事，也许是顺便，但就是感觉很贴心。】
【田纳西在节目上感觉挺高傲清高的，他能开口让别人帮他寄雪，一定是因为这个人被他划进了某种范围内。他放心地提了这种需求，因为知道对方绝不会嘲笑他，觉得他矫情。】
有人问：【会不会是应隐长租的？】
粉丝答：【十年老粉不请自来，以我对隐隐的了解，绝对不会……】
【所以按照已知条件推理，这台直升机不是剧组租的、但在剧组长期待命，任务很杂，谁都能使唤，什么小事都会帮忙，同时，它也不属于应隐，但它却和应隐有直接强关系。从田纳西的“沾光”来推测，它是为应隐而来，为应隐待命。】
又有人发现新细节：【没人在意那句‘这才叫探班’和一百台空运油汀吗……】
【所以……是有人用直升机探了应隐的班，空运了一百台油汀给剧组。】
【我去】
【感觉还好，我们隐隐经常请剧组喝下午茶，人均也要一百多吧？】
不知道是哪个小机灵鬼说：【感觉是柯屿！】
【ls别太离谱……】
【干嘛？宁夏那会儿柯屿也去探班了，不是空运了一卡车的进口水果吗？】
【破案了！银鱼cp是真的！】
【你们CP粉随地大小便的尿性……算了我也磕到了，从哪个点都能对上！包括给田纳西寄雪！】
正当帖子即将演变为应隐和柯屿CP粉的狂欢时，还是那个iris站了出来：【一堆截图.jpg】
截图中的内容都很语焉不详：
【会官宣吗？好配】
【感慨下，一个人的教养和身份真的可以从气质中说尽，哪怕他不开口。】
【影后利是，两百块，在我们大湾区是要磕头的地步（doge）是不是加了另一半的份？】
iris：【图1化妆助理图2栗山山见青的实习助理图3道具师，从语气来看，这个人他们都不认识，但很尊贵，同时般配。】
【iris已经开始让我感到害怕了……】
【好久没看到这么高品质的八卦贴了，有点重回天涯时代的感觉】
【爆料姐妹别管，有理有据继续说，我爱听！】
但这个iris扔了一堆截图后，就没再在帖子里出现了，似乎在说，东西都已经喂到嘴边了，再磕不出来就去检查脑干有没有缺失。
应隐虽然是纯正的电影演员，始终保持着电影演员该有的神秘性，上过的综艺一只手数得出来，但在辰野曾经的运营下，她身上的流量属性一度盖过了电影演员属性。她粉丝群体庞大，颜粉、事业粉占的比重，超过了真正的影迷比重——这个意思，并非是说颜粉事业粉就不是影迷，但显然，他们对应隐的要求、期望都更复杂，在应隐身上投射的情绪也更多元。这种多元的能量庞大如山洪海啸，既可以托举她的一切商业数据，同时，反噬起来，也可以颠覆她的一切。
一个属性无限贴近于流量花旦的女星，被爆出恋情是危险的，粉丝嘴上说的尊重祝福是真的，但离开的动作也是真的。
如果这个姐夫不够格，她可以在一天内糊落千丈。
大娱乐论坛的动向时刻都被营销号蹲着，真假不管，只要有话题价值的，就会被他们无授权搬运到微博，再出口转内销，被好事者搬回到娱乐组、论坛及其他新闻平台下，如此来回，知之者众，一个重大舆□□件就诞生了。
庄缇文在签下应隐后，考察过很多公关代理，最后签的这一家嗅觉敏锐、善于扼断事态。因此，在营销号还没搬运帖子时，他们就已经联系上了缇文。
缇文现如今要考虑的，不仅仅是应隐个人，同时还有电影。这时候由剧组美指为线头，牵扯出女主演的恋情，很容易被解读成反炒。这对一部爱情文艺片来说是致命的。
“联系那些账号公司，知会他们不要搬运发酵。”缇文一边快步匆匆，一边命令公关那边。
娱乐营销号数十万个，但头部、能上热门、有意见领袖能力的，一页表就能拉尽，追本溯源，他们的背后往往指向同几家公司。
“这只能顶一会，你知道的，还有很多私人运营的kol，或者对家养的号。”公关提醒道：“应隐的对家太多了。”
那都是辰野时代遗留下的旧怨，辰野系哪个不是树敌无数？因为麦安言玩舆论的方式实在太脏。
缇文沉一声气：“你等我，先把刚刚那件事做了，同时联系好帖子平台，等我是否删帖的通知。”
一通电话打完，她已经返回到片场。应隐已经收了工，正在沈喻那儿。今天的最后一条是姜特和村民的，缇文等这条拍完，才说：“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她讲话总是很开门见山，拿栗山当合作同事，而非长辈。
栗山双眼还过着监视器里的画面，问：“什么？”
“有人扒出了应隐的恋情，还没发酵，但不处理的话就很快了。”
栗山将视线移向她，沉吟一会：“她这时候不适合因为私生活上热搜。”
缇文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一是三月中旬，《潜行》刚好杀青，应隐饰演的英玉华身份敏感，这时候爆恋情招致恶感。
二是《雪融化是青》从开拍起就很低调，栗山的风格，向来是不允许有一片瓦一句话提前漏缝儿给公众，更别提绯闻炒作这样的末流手段。
三应隐还在戏里，且白榄已经进组，即将要拍摄前妻窥探、村民凝视和调戏等一系列重头戏，安排为杀青戏的，是尹雪青的高光戏，雪中沐浴，也是“影后时刻”。为此，栗山的分镜已经改了二十稿。他提出了非常多匪夷所思的布光需求和场景需求。
在深夜的雪地布光本身就很难，却又不能有任何人工布光的痕迹。许多影视剧的月光傻得像汽车氙气大灯，别说栗山，老傅也丢不起这人。除此之外，栗山要求营造出她像是在天上瑶池边沐浴般的纯净感，雪面的月光反射在她脸上，如镜面，照出她的静思、哀怜和纯洁。
流明、布位、光温、每一道人造月光的凝散质感，都需要在技术上一一推敲，老傅带着灯光组的人，收工后仍要花上数个小时去打光，再等来栗山验收后的一句“不行”。
还有一句话，缇文和栗山也心知肚明。戏演到了如今，应隐就像一枚旋转在钢丝线上的陀螺，是绝美的起舞，但惊心动魄，随时可能粉身碎骨。这时候她和商邵的恋情曝光，以她的知名度，任何谩骂嘲讽都是网暴的体量，她远远没练出铁石心肠，做不到无动于衷。
缇文跟栗山达成了共识，通知公关：“控制好微博和其他平台，源头的帖子不必删，他们要开别的帖子也无所谓，只要把水花按死在那个小池子里就行。另外把微博发过片场日常的账号都找给我，我一一约谈。”
忙完了这一切，天已尽黑，缇文抬眼，看到立在沈喻那间木屋外的商邵。
元宵已过，正月都快出了，他还在片场。他无视商檠业要他回去的命令，商檠业也无视他的任性妄为，直接一道行政命令签署，复了他的职。温有宜听到风声来问时，商檠业握着她双肩宽慰：“年前太累，放了他一个月的假，怕你担心，现在已经好了。”
温有宜心疼且怀疑：“真的没出事？”
“过年那阵子你又不是没见他，他看上去不好？”
温有宜回忆一番：“他看着不太开心。”
商檠业冷哼一声：“他现在很开心。”
“那他怎么没回宁市？”
商檠业冷酷面容上滴水不漏：“安排他去新疆考察，就当散心。”
温有宜拨视频给商邵时，商檠业在镜头后虎视眈眈，商邵只好说：“是，在新疆考察。”
在商檠业不动声色的沉舒一口气中，商邵平地一声雷：“……顺便，按爸爸的心意，谈了个恋爱。”
商檠业：“……”
温有宜：“……”
可是他们越来越管不到他，任凭温有宜如何追问，他都不动如山，只说：“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等她忙完这阵子，再正式带她来见你。”
商檠业当晚正式搬离深水湾主卧。
商邵被忙至手机每日要充两回电，会议应酬的邀约应接不暇，得到的答复都是“推至五月后”。缇文走到他身边时，他刚签批完一个流程。
商邵瞥见她，走远两步，“有事？”
缇文随着他的脚步：“我想问问你，你有没有想过跟应隐公开？”
商邵脸色毫无凝怔，问：“哪种公开。”
“娱乐圈？”
缇文问完，就在商邵的注视中意识到，她问了个傻问题。
如果不是商陆当导演的缘故，商家从业务和行事作风上，都可以说跟娱乐圈毫无关联。他们当然也会交往社会名流，但从不过从甚密。对于商家所从事的领域行业来说，他们需要的是沉稳、稳健、持重的对外形象，而非玩明星、追潮流、活在热搜、八卦贴和狗仔聚光灯下。
“那……你跟应隐要是结婚了，就隐婚？”
“圈子里会公开。”商邵收了手机，目光正视向缇文：“怎么突然这么问？”
缇文想了想，委婉提醒道：“如果你不想公开，那最好低调一点，你要正视你女朋友是个超级大明星的事实。”
商邵点点头：“好。”仿佛并不为此为难。
缇文还是有些费解：“可是，就算隐婚，她总要参加她这个身份该参加的活动，晚宴、集团内的重要场合，对外考察，之类的。你怎么瞒住？”
商邵看她一会儿，问她：“媒体是什么？”
“第四权力。”
“既然是权力，”商邵抬了抬唇，漫不经心道：“就能收放自如。”
庄缇文一愣，听懂这一句话时，浑身如被电流窜过，蓦地打了一个冷颤。
“还有什么问题？”
缇文顾左右而言他：“没什么……我还以为你会想宣告天下。”
商邵瞥她一眼，冷淡道：“我又不是表演型人格。”
庄缇文信了他的邪，直到一个月后，他抱着应隐登上超级游艇的照片刷遍全网。

第89章
话剧女演员白榄，科班硕士毕业后，就在中国话剧圈内打转，二十多年来不是没磨出过好作品，但仍逃脱不了籍籍无名的命运。编制的好处是铁饭碗，即使她的剧开演时部部门可罗雀，她也总不至于饿死自己，但看到越来越多的同行获得荧幕银屏的橄榄枝，从而一举大爆时，她也还是会心生暗羡。
其实她的演技是很上游的，去单位食堂打饭，谁都叫她一声“白老师”，新的毕业生考进来，或者有什么娱乐圈的小生小花临时签进来，也常常请她当表演老师——当然，这里面有部分原因是她不红。戏不多，所以不忙，像根针，被领导捏着见缝插。
那个寻常的下午，她走下排练厅舞台，走到环形座位的一角，准备出去抽根烟时，光从应急通道的门缝中漏进来，照亮了座位上沉默儒雅、皱纹道道冷峻的人。
那时她并没有立刻反应出眼前这个人是谁，也并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但身体却蓦地抖了一下，仿佛感知到了命运的降临。
命运果然对她透开了一道窄缝，现在，她站在栗山的片场，正为进组后的第一场戏深呼吸。
其实她三月初即已进组，进组后，栗山让她观察，这个村子和里头的人，是她天然的教习所。白榄在白天观察，晚上推敲剧本，找栗山聊戏，也找姜特聊戏，但直到正式开拍第一场，她也没跟应隐面对面深入聊过。
她第一次见应隐，是进组的欢迎宴上——当然，在如此贫瘠的小山村，所谓的宴席也不过是一圆桌入乡随俗的饭。她很漂亮，漂亮得不应该成为实力派，那么廉价的灯光下，她的鼻、颊、颏也都还是莹莹薄薄一层水光。别人说什么美人在骨不在皮，在她身上不对，她是肉、骨、皮，都美。
白榄看过她的戏，也不是没崩过，不过聚光灯和镜头都偏爱她，所以戏崩人不崩，走到哪里，众星拱月。比起演员，她其实更适合当一个明星，怎么野心这样大？偏偏要当影后。
“白老师。”影后冲她伸出纤纤手。
白榄轻捏着握了一握，知识分子恰到好处的清高，蒲草对启明星的微微不自在。颈项很重，想卑微地低下头，但她持住了自己，微笑平视她。
“白老师累了，一路过来，很周折吧？”影后关切地问，注意力似乎有些游离，看上去力不从心。
她果然吃了一半就离席了，对栗山和制片人分别告别，最后对一桌子的人欠了欠身。白榄后来才知道，她离席是为了去做心理疏导。听闻医生是她自己带进组的，符合大明星的金贵讲究。
吃过了席散场，制片组那儿派了一个制片助理陪她熟悉村子，交代起居细节。夜色中，不见人影，光听到哪里一道人声：“听说白老师是辞了编制，破釜沉舟来演的……”
白榄听出来了，轻熟的声线，漫不经心的语气，是那位影后。
制片助理头一遭听说，一瞬间十分讶异，压低了声音感慨：“白老师，这你牺牲可大了。”
白榄扯了扯唇角，当笑过。
有什么办法？她要教几个来镀金的偶像演戏，自己的剧目无限期让道停排，栗山的片又是港资出品，根本就没在大陆立项，组织上怎么会批她去演？就算偷偷去，届时赴海外一宣发，但凡有一点苗头不对，对她这种体制内演员来说，都是重大行为失当。
辞职的消息在院内转了一圈，“演二代”“演三代”们对她侧目而视。
影后在笑她？笑她不自量力，还是说，单纯只是怜悯和同情呢？毕竟她坐在家里，主演片约就源源不断，而她却要辞掉铁饭碗来争一个三番配角。相比于别人的不费吹灰之力，她的踮脚孤注一掷，本身就是一种狼狈和窘迫。
除了那一晚，白榄再没跟应隐正面交流过。倒是从剧组的只言片语中，更知道了她的一些故事。譬如最开始拍摄时状态很不好，抗拒入戏，导致进度延宕很久；比如原本是有跟组心理医生的，但影后不满意，给开了，另带了人过来；再比如除了医生，影后还带了男朋友陪伴在侧，一待就是快一个月。
白榄在片场遇见过商邵几次，他出现，只是为了接她收工，护她去见心理医生的短短几百米路。白榄没太有机会看清他正面，只知道他身形优越，话不多，抽烟时，垂眸从白瓷烟盒中倾出一支，腕骨轻微一翻，将烟咬上嘴角，有一股充满余裕的慢条斯理。
白榄是善于观察的人，一个动作就能看穿他的沉稳与从容。显然，他有自己的空间，站在高处的脚从未曾挪下一步。
那么……影后抗拒入戏，就是因为谈了这个身份尊贵的男朋友？很不敬业，但符合白榄对这些演艺明星的认知和预设印象。
“好各组准备，五分钟！”现场副导演的声音透过扩音喇叭传来。
白榄饰演哈英的前妻努尔西亚。因为哈英坚持离婚，他们成了村子里五十年来第一对正式离婚的夫妻。
哈萨克人对于姻亲是慎重的，谚语说，“婚订百年，亲订千年”，结了亲便是家族之事了。即使进入二十一世纪，在现代文化的交融冲击下，哈萨克族的离婚率，也仅为0.78%，是唯一一个离婚率低于全国平均的民族。
传统哈萨克妇女身上背着族权、父权、夫权以及教权的规训，被视为“资源”。在曾经，哈萨克族流行一句民谚，称：“女人的一条腿如果属于她的丈夫，那么另一条就属于她丈夫的氏族”。在一种名为“安明格尔”的制度下，如果妇女不幸守寡，她将由丈夫的兄弟继承，或者叔伯长辈，如此顺延，直至这个氏族内的最后一个男人。
这样违背人伦的制度虽已消失，但观念的变更迭代，却需要更漫长的时间。
被哈英坚持离婚的努尔西亚，如同一个好端端的、却被遗弃的“资源”，她成了村子里的透明人，一道淡白的影子。这个村子繁衍了上百年，三四百户人家，地底下枝叶相连，努尔西亚，成了当中唯一一片凋零的叶子。
今天的一连几条都是努尔哈英的独角戏，拍摄她从村头溪流里汲水，抱着木盆回去时，经过前夫哈英的木屋，将目光黏在上面的戏。
她反复地窥探哈英。
这样的镜头有好多个，反复重复，有时她一边走一边侧目，将视线探过去；有时她走得近了些，仰起下巴，目光用力。
也有时，她走到窗口，目光从洞开的窗户中触角般伸进去，逡巡一阵，看到哈英搭在椅背的裤子和皮带，把冻得发烫的手指头伸进冰水中，下意识地搅着。
遇上赶马出去刨食的村民，她收回神情与视线，自在地寒暄两句。
“别看啦，山上呢。”村里男人躬着肩背，笑谈中带有听得出的奚落。
努尔西亚笑笑，刻板下脸，抱着木盆转过屋子。
在白榄为努尔西亚所写的人物小传中，她写道：“努尔西亚的目光如白色胶带，那是一种鱼肚白色的白。死物的白，变成了双面胶的白，她精神上的死亡，死死地粘连住她的丈夫、她的凶犯哈英。”
这是白榄入组许久后正式开拍的第一天，虽然应隐跟她的对手戏在六场之后，她仍然早早到了片场，在棚下观摩她的表演。
她跟俊仪说，白老师是辞了编制来出演的，破釜沉舟，这样的勇气让她敬佩。栗山看遍了话剧圈的演员，几千个，最后认择了她，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这部戏有点舞台剧的风格，虚虚实实，象征隐喻。窥探的视角无处不在，就好像观众在看戏，所以表演上最好也能有一些舞台剧的突破。这方面我不擅长，问了柯老师好多次也不是很醒悟。白老师很厉害，我要看看。”
俊仪倒有些天真的费解，快人快语：“你拿了那么多奖，又不是水的，她在话剧圈混了二十年还没出头，难道你还演不过她？”
应隐笑了起来：“电影和舞台剧的表演是截然不同的，这方面我的经验为零，她是老师。何况，演戏不是赛跑，哪有什么谁演得过谁？”
开拍前倒数两分钟，妆造助理最后一次补妆后退下，白榄脱下羽绒服，轻轻吁气。她没有助理，由实习制片暂代，但人家小姑娘也顾不上她，因此她是自己将羽绒服卷好后放到月亮椅中的。
在演员副导演的调度声中，她人生中首度走到镜头前，并鬼使神差地回头，瞥了眼应隐所在的方向。
戏一条接一条地过了，间隙中，除了工作人员将新雪覆盖脚印的扑簌声，现场杂音很少。应隐走到监视器后，跟栗山一起看回放。她心里没设防，冷不丁被镜头里的那双眼吓了一跳。
晴天白日的，那双眼珠真像死鱼眼，凝滞着，一心一意窥探，脸上的风霜皱纹坚硬、刻薄、纹丝不动，独有视线缓慢转动。
“怎么样？”栗山问。
应隐抓紧了手中的热水袋：“尹雪青承受不了这样的目光。”
栗山点点头，“她演得很好。”
接下来三条，是应隐和白榄的对手戏。
栗山把白榄叫过来：“眼神像触角，要让观众看到介入的层次。尹雪青第一次跟她视线交锋，只觉得不自在，第二次，她觉得这女人奇怪，是不是精神状态不对，但你冲她很客气很正常地笑了，第三次，从窗户窥视进去，尹雪青和哈英正在温存说小话，雪青回头，被你吓得剧烈一跳。你在第三次，把你所有的刻薄、恶毒、偏见，都释放给她。”
白榄认真听着，到最后一句，她有些错愕踌躇。
“栗导，我听说，她在看心理医生……要不要收着点演？我看过她一些访谈，她的入戏方式是危险的。”
栗山瞥她一眼：“你不嫉妒她？你很有才华，充沛的观察力，敏锐的洞悉力，但时运不佳，在镜头前欠缺个人特质，所以被埋没了这么久。她跟你不同，十七岁就一鸣惊人，名利双收，拿奖，风光无限。两种人生，凭什么？她技巧也并不比你成熟，只不过这个圈子总是优待长得好的。正如尹雪青怎么偷窃了哈英？无非是她长得好，够骚，懂调情。哈英跟观众一样，说什么自我觉醒、精神上的契合，说出花来，无非是她漂亮，而你不够漂亮。”
白榄哑了哑，嘴唇动了动，但说不出话。
她目光里像有大厦倾倒。
栗山淡淡地说：“去吧。”
白榄魂不守舍地去了，一连Ng五次，栗山的声音传遍片场：“怎么，你上午不是演得很好？现在是要跟影后对戏，你接不住，自卑心虚是不是？现在离太阳落山还有两个小时。”
现场鸦雀无声。
他在push她，用最令人难堪的压力。
沈喻出来晒太阳，顺便看看他的病人。听到声音，他轻抬唇角摇了摇头。这里有一柄比他更准的心理手术刀，却是杀人不见血。
雪上脚印再度被覆盖好，场记入镜，打板声落。
从窗框的视角延伸进去，尹雪青和哈英正温存。尹雪青双手圈着哈英的脖子，贴着他耳朵耳语，哈英不住将亲吻落在她的面颊上，总是很沉默的面容上，流露出温柔与不舍。他即将再度上山巡视护林，两人要告别两天。
在如此沉醉的氛围中，尹雪青听到窗外一连串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有什么脚步在靠近。她没有在意，直到莫名打了个冷颤，她下意识回首瞥去，看到窗户上探进来的脸和视线，引着颈，向下撇着嘴角，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
尹雪青吓得身体一抖，是真被吓到了。她仓促地推开姜特，在这视线中后跌几步，撞翻屋里凳子。那道视线停在她脸上，将她丰腴曼妙的身体扫视一圈，轻蔑、鄙视又古怪地收了回去。
努尔西亚完成了她的又一次窥探，理所当然又顺理成章，并不觉得自己在窥私。
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个被村庄窥私后，异化了的人。
“神经病！神经病……”尹雪青抓起梳妆台上的面油，追到窗口，发着抖砸了出去。面油在雪地上砸出一个深坑，什么声响也没有。
栗山的“咔”声落下时，应隐浑身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她交错抱着双臂，双目空洞，好像忘记眨眼，求助无依地、下意识地看向姜特。
姜特义无反顾地抱住了她，直到两秒后，他听到一声：“放手。”
那道声音沉冷，当中的情绪很稳，却有无穷的压迫感。
只要是生活在草原的动物，对狮群都有着本能的臣服，那是刻进基因的遗传性记忆。
姜特捏紧了拳，却不得不松开怀抱。下一秒，他和剧组所有人，一起看到应隐被对面的男人圈入领地。
他握住她的双臂，视线望进她眼底：“看着我，应隐。”
应隐的目光艰难回焦，眼前光点模糊，晃动不清。
耳廓被他温热的唇压住。
商邵一字一句，温柔、语速匀缓地说：“我就在这里，你看我一眼。”
“嘿不是断了，怎么又在走秒…”大摄蔡司出声，但话没说完便听到“嘘”了一声。是从耳麦里传出的。栗山坐在抱臂坐在摄影机后，命令他：“继续拍，先不要关机。”
商邵固执地等到了应隐目光的回焦。
他在她瞳孔深处看到自己，才沉稳地、商量地半哄着问：“我们去找沈医生，好吗？不怕。”
应隐过了一秒，迟缓地点了一下头。
“商邵。”
“嘘。”商邵的指腹停在她嘴唇上，很克制地轻揉了一下，“今天也做得很好，晚上想吃什么？你最喜欢的普罗旺斯西红柿好不好？”
俊仪上前来，展开羽绒服要披。商邵接过，为应隐裹上，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肩，在整个片场的注视中，他另一手拢盖着她的脸，护着她走出布光灯。
“栗山是不是快杀青了？”商陆忽然问。
他刚制作完那部在喜马拉雅拍摄的纪录片电影，歇了没两天。宁市的四月已经很热了，太阳晒得人发烫，他半躺在云归别墅的二楼泳池边，将手中书页啪地一合。封面上，《罗生门》、芥川龙之介几个字在绢面上烫金。
“不知道，怎么？”柯屿抬眸。
“有个点子，想找他聊聊。”商陆已经起身，叫过管家明叔：“明叔，看看飞新疆的机票！”
“你等等，”柯屿制住他，艰难捋了会儿：“你跟栗山，是完全两个风格的导演，你不是觉得他商业性很浓吗？”
一个形式主义，一个现实主义，一个是调度大师，一个是坚实的天才，一个商业性盖过文艺性，一个反过来。要说唯一的共同点，那就是两人在片场都挺费演员。
“对，所以我觉得如果一个罗生门式的故事，由我拍前一半，他拍后一半，会很有意思。罗生门，罗生门……”商陆哼笑一声，“不错。”
明叔已经过来了，将机票的班次汇报给他。
柯屿已经僵硬起来，咳嗽两声，问：“你直接去片场？等他杀青了再聊，不好吗？”
“好，但我要先看看他的工作方式，这样子我在写剧本时，才能更贴他。”
“他准备退休了。”
商陆十分冷酷：“还没老年痴呆，退什么休？不是说要拍到八十岁？还早。”
妈的……
柯屿绞尽脑汁。商邵也在片场！
“应隐的戏，”商陆回过脸，云淡风轻中些微的不情愿：“你要不要去探班？”
柯屿：“……”
斩钉截铁的一句：“不了。”
“真的？”商陆眯眼，“这部片听说拍得很难，你不去关心关心她？”
柯屿清了清嗓子，顶住他目光的审视：“不用，我怕冷，那里雪还没化。”
商陆：“……喜马拉雅哪座山不比那里冷？”
柯屿一本正经胡诌：“对，所以我冻出心理阴影，看见雪就不太好。”
考虑到这趟行程确实不会怎么舒服，商陆就没有坚持，径直让明叔买明天的机票，同时预定一架直升机，好直接带他去片场。
柯屿点开给商邵通风报信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停了下来。
等等，为什么要给大哥通风报信？总要见父母的，到时候他们全部皆大欢喜，只有他在商陆这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一声手机锁屏声。
柯屿愉快地关了手机，愉快地亲自给商陆收拾行李，再在第二天一早，愉快地挥手送他去登机口。
三个半小时后，商陆落了地，从行李箱里取羽绒服时，看到了里面包着的一串菩提佛珠。
商陆：“？”
什么玩意儿？

第90章
从机场到达大厅前往托管停机坪有数百米距离。是个大晴天，连绵不断的玻璃窗外，云影明亮地倒映在荒山起伏上。
“喂。”商陆推着登机箱，另一手挂上蓝牙耳机。
“你落地了？”柯屿蹲在海岛的野生沙滩上，从沙里揪出一只壳还很嫩的小蟹。
浪潮声瞒不过商陆，他问：“在沙滩上？”
云归别墅区有一片业主私享的沙滩，他跟柯屿经常去那边消磨时间，最近宁市天气好，柯屿很喜欢在沙滩椅上看书，或者玩填字游戏。
柯屿其实在另一个海岛，很小，是他随便找的，跟五星级度假村比起来，这里的滩涂和蚝田更多一点。但他没明说，语焉不详地“嗯”了一声，问：“新疆冷不冷？”
“还好。”商陆走到玻璃门前，长话短说，“我是想问你，那串佛珠是你的？”
“嗯。”柯屿按着小蟹，把它按进沙子里吐泡泡，“我送你的。”
商陆眯了眯眼。托管处的地勤冲他鞠躬，他颔首，摘下耳机对她说了声“稍等”，继而问柯屿：“怎么想起送我这个？”
柯屿认真地说：“可以帮助你平静自己，护心养肝。”
商陆：“……”
黑色涂装的直升机已经检查整装完毕，随时可以起飞。商陆把行李箱交给欢迎他的飞行员，登了机，坐上驾驶座。
飞行员：“……？”
他的客户却已经戴上墨镜，摘下话筒与地面塔台沟通了。他对操控面板的操作十分流畅，不见思考的痕迹，可见是轻车熟路、惯于与这些打交道。
“证书在背包里。”商陆瞥了他一眼，“戴上耳罩，给我领航。”
飞行员果然翻到了他的相关证件，有英文的，也有中文的，并看到了他名下拥有的一台双发旋翼机，与目前这台是同型号。从发证时间看，他的执飞时间比他这个靠此糊口的还要久。
飞行员放了心，将他的证件收好：“雪地升降你有没有经验？”
“有一年冬天，我就住在安克雷奇，经常飞进北极圈看看。”
安克雷奇靠近北极圈，冬季漫长，直升机几乎成为家庭的日常交通工具，雪域飞行对他们来说是常态。
飞行员没话了，握着扶手，爽快地登进舱门。系安全带时，他顺口说道：“你去阿恰布，也是进剧组？我们有台飞机已经在那边执飞了一个多月了，也是双发。”
他们是新疆这边唯一能提供大型双发旋翼机服务的，因此相关消息十分流通。
商陆没有多想，以为是栗山租去拍摄空中镜头的。但很微妙，因为这部片他听柯屿聊过，从气质上来讲，就算需要鸟瞰全景，也是少量，不应该执飞一个多月。
耳麦里传来塔台的航飞指令，晴空下，螺旋桨鼓荡出风声，带着黑色直升机向远方原野飞去。
大概还知道自己是不速之客，不适合大张旗鼓登场，两个多小时后，商陆将飞机降落在了阿恰布外的一处平原上。登机箱原本就是为了装羽绒服而带，他把笔电、平板和其他零碎东西都收整到黑色双肩包中，之后徒步了二十分钟进村。
片场内，气氛紧绷。
这是一场尹雪青被村子里几个青年调戏的戏份。
确认了自己对哈英的心意后，尹雪青回了一趟家乡，看了眼父母用她的卖身钱所造的大房子。那房子的地基很深，水泥方格里蓄着雨水，绿莹莹的。
“雪青，要盖四层，现在大家都盖四层。”父亲笃定地说，皱纹深刻而木讷的脸上，因为房子而显出生动的神气。
尹雪青点点头，给他转了账。站在房外的空地上，她仰头看着水泥工一层一层砌着外墙，红色砖块和深灰水泥严丝合缝。她是等不到这房子盖好的那天了。
“你大舅妈给你找个对象，你什么时候见见？在镇上消防队的，虽然是合同工，不过……”
尹雪青“嗯”了一声，将目光从房子上收回，仔仔细细地依次看过她的父亲、母亲：“等我下次回来再说。”
她能感到自己生命力的流逝。在回到这个边陲牧村的中巴车上，她疼痛难忍，咬着毛巾，额上布满豆大的汗，攥着婚纱的手心满是湿汗。
尹雪青是抱着走过人生中最美好一程的心愿回来的，却没想到等待她的，是村庄里的流言蜚语。这些话语没有源头，也许是她平时总是花枝招展，穿最艳丽的颜色，也许是她纵使裹得很密实，眼角眉梢也还是流露出风情。这些风情在无罪的时候无罪，在需要一个女人有罪的时候，就真的成为罪证。
村民说，看她平时走路就很风骚，一看就不是正经女人。果然。难怪哈英跟她不清不楚。女人应该像白云流水，她这样的，连最脏的公马都要嫌弃呢。哎呀哎呀，别说了，哈英跟你发疯。哈哈，他在山上。你看你看，又回房子了。要干净的哦，三天两头洗一次澡呢。那有什么，又洗不干净。她听到了。到你那儿吃茶去啊？嘘，别看她，当不知道。不知道身上是不是跟脸一样白？哈哈。
商陆随手拉住一个小孩，问：“今天电影在哪拍？”
小孩仰头望他，觉得他高得自己脖子快仰断。愣了会了才怯怯地指了个方向。
商陆点点头，对小孩儿也是一视同仁的冷峻语气：“谢谢。”
黑色工靴在残雪上印下一行深刻脚印。
栗山的片场管理严格，每日拍摄时都会清理人群，派场务驻守出入口，以防止偷拍。他们在这里拍了快三个月，阿恰布的居民也已经见怪不怪了，因此，场外并没有多少看热闹的闲人。
场务见有人靠近，刚皱起眉想驱赶，下一秒，认出这位年轻气盛的名导，愕然道：“商导？”
商陆单肩挂着背包，问：“拍着呢？”
“拍着呢。”
“我找你们栗导有事，能不能进？”
“哎哟，这您可真是客气了。您稍等，我问下罗主任啊。”
过了一会，罗思量小跑过来：“商导，您看您，怎么在外头站着？我带您去导演组。”
场务放行，两人往导演组走，脚步很轻。到了棚下，没人敢打扰栗山，商陆冲罗思量一颔首，将脚步无声地停在了栗山背后，桀骜的眉宇下，一道视线已经习惯性地注视向监视器画面。
应隐穿着青绿色锦缎夹棉旗袍，外面罩着一件蝙蝠袖的短款棉袄，脸色很白，鼻尖和眼圈很红，不知道是妆造效果还是冻的。
商陆掏出手机，给柯屿回微信：「你朋友看上去不错。」
几个向来在村子里游手好闲、没点正经名堂的青年，拉住了尹雪青。
“别走这么快啊，到我那里喝酒去，你酒量应该很好吧？”
尹雪青挥开他的手，“走开，我没空。”
雪没过了她的小腿，她身形歪着趔趄了一下。
“别啊，哈英不是在山上吗，你还没空？”另一个青年笑道，拦在了尹雪青的去路。
尹雪青茫然一下，瞳孔中明显紧张起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走开！别动手动脚。”
“就准哈英玩玩多没意思？我们比你们汉族男人有能耐得多，你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来这里的？大冬天的，我们也很寂寞啊。”
尹雪青的声音被冰雪冻薄了，很纤细，发着抖：“你们再这样，我叫人了。”
“叫人？”几人眼神交换一圈，狎昵地笑起来：“怎么，我们四个还不够你玩？”
四个人围拢在她身边，形成一个充满压迫感的包围圈。尹雪青的脸从镜头前消失了，景框中，只有雪，和合拢的黑色圈子。
这是很纯洁的画面构图，但给人以密不透风的窒息感。缝隙中，观众窥到尹雪青的青色旗袍跌进雪里，她呼救的手挥扬起又滑落下，玉色的，自那包围圈的暗色中倏然一现。
栗山喊了“咔”，“很好，调整半小时，准备下一镜。”
下一条还是同样的场景，但是镜位调整为俯瞰特写。这是栗山的标志性机位，人物如标本，被无力地钉死在画面下方。在这一条中，尹雪青将强迫自己微笑，拿出周旋嫖客的轻薄与风骚，从言语中与他们调戏起来。她如此才得以脱困，回到木屋时，她哆哆嗦嗦地插着插销，眼泪从冻麻了吓麻了的面颊上滑下，最后，她反转过身，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空洞目光回焦时，尹雪青呕吐起来。
暴君性格的大导，其作品节奏大多如此，有休息时间，但没有喘息空间，演员需要持续性地沉浸在状态中。这是一种高强度的精神工作，也因此，很多演员跟大导合作后，都感觉像被剥了一层皮。栗山被称为圈内最会调教演员的导演，正是因为他的残酷严苛会让演员脱胎换骨。
片场随着休息指令而活泛起来，俊仪把羽绒服和暖手袋塞给应隐：“下一条很要紧，还有后面逃回木屋里的戏，我去叫商先生。”
“不着急。”应隐喝了口热水：“他下午有会议，我可以的。”
俊仪观察她眸中生机，确认她没有逞强后，问：“那你去哪里休息？”
应隐抱着暖手袋，将之贴了贴脸，那姿态小女生。
“我去看看他。”
俊仪仔仔细细地帮她围好披肩：“那我帮你跟导演组知会一声，你先去。”
应隐“嗯”一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出片场。商陆收回目光，等监视器里这一条过完后，他才出声：“栗老师。”
栗山一怔。这圈子里只有一个人，即使在恭敬时，也仍含着笃定不驯的气场。他扶着折叠椅起身，脸上皱纹松动：“你怎么来了？小岛呢？”
商陆笑了一声：“他没来，就我一个。”
栗山接过助理递过来的热毛巾，边擦着手边问：“你找我？”
“有个想法想跟你当面聊一下。”
其实商陆并不欣赏栗山的风格，栗山也恰好不欣赏他的风格，两人从拍摄到叙事的审美都截然不同。听到商陆的罗生门想法，栗山眉心皱着，沉吟一会儿，“我倒真觉得有点意思，不过要看剧本。另外一点，这个片子拍得很累，我怕是要休息很久。”说着，他探了下手，示意道：“这边走。”
“拍得不顺利？”商陆让开一步，陪着他往外走。
“我看应隐的状态很不错，比她当时在安吉拉里更成熟。”
栗山点点头：“我很看好她拿奖。”
“从香港地区报送奥斯卡，赢面会不会更大？”
栗山递给他一支烟，不置可否的一句：“这几十年，壁垒难破。”
商陆接过烟，一时没点，掐在指尖停了停，“中国能拿奥斯卡的女演员，我最看好她。”说完，他轻哂了一声，轻缓地摇了摇头：“可惜了。”
“去看看她。”栗山点起烟，领着路，往应隐离开的方向走去。
“你说她状态不错，其实是拿命拼的。我尊敬她。”
商陆失笑起来：“这一声‘尊敬’后面，得是她献祭了什么？我实在不敢想。”
栗山掸了掸烟灰，眯眼远眺，“等我退休后，写自传的时候再说吧。”
片场离应隐下榻的房间不远，聊了几句便近到眼前了。
栗山脚步却忽然停下，从嘴边夹走烟，看着商陆：“不对，你提到她的语气不对，她不是你……”
话音被木门开合的吱呀声打断，应隐从门里出来，两手抓着羽绒服领子和披肩，一抬眼，愣在当场。
“bonjour，靓女。”商陆轻扬下巴。
他一手插在兜里，另一手夹着烟，高大的身体姿态散漫，“什么表情？就算没想过会见到我，也——”
没合紧的门页被一只手扶住。那手修长，指骨分明，白皙的肤色上覆着淡青的血管，令商陆觉得眼熟。
下一秒，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自门影中走出。他没设防，还在打着电话，抬起眼眸时，带着处理公务时习惯性的谨严淡漠。
四目相对，烟灰跌过指尖，商陆掷地有声的一声：“我操。”
商邵：“……”
他还有余裕回答对面高管的一个问题，接着才按断电话，目视商陆的同时，抬起右手，将一旁呆若木鸡张口结舌的应隐，自然而然地搂进了怀里——
应隐跌了一步，满面通红：“唔。”

第91章
我操。
商陆满脑子只有我操。
他敬爱的、敬重的、令人尊崇的、知己的、吾日三省吾身的、君子的、稳重的大哥，当着他的面，搂住了应隐。
what the fu*k……？
在商陆面无表情的冷峻面容下，是转速超过一万六千时速超过三百迈的灵魂拷问——
为什么？什么时候认识的？什么地方勾搭上的？他哥的眼光发生了什么质的变化三观发生了什么重塑？
when？where？why？
how？？？？
怎么可能？应隐是什么人？对虽然她很漂亮可爱清纯妩媚行事大方端庄得体也敬业有天赋敢闯敢拼人品看在柯屿的面子上勉强给她打个好人标签——但是，她是这样、这样的一个人，而商邵是那样、那样的一个人！
商陆狠狠地抹了把脸。操。他好像个绝望的文盲。
电光石火间，接近过载的脑海中又出现一连串闪回蒙太奇。
商檠业说的“你给他介绍的什么女朋友！”
商明宝的“v我一百万告诉你正确答案！”
柯屿每次听他信誓旦旦推理时一脸看傻子的神情。
妈的。
还有当初柯屿去宁夏探班时那一卡车的天价进口水果，被cp粉po了，超话里足足过了快一个月的年。
原来是他大哥安排的！柯屿他妈的是烟雾弹！他被他们联手背刺！
商陆抬起一手，在山洪般的冲击勉强维持住镇静：“别说话，谁都别说话。”
他强迫自己从头到脚冷却了几十秒，还是不敢置信，抬起头，十分震惊受伤地看向商邵：“为什么？”
那模样活像塌房。
应隐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雪地上，不知道该如何自处，身体动了动，似乎想从商邵的怀里离开：“那个……”
要不然先放她走……
但商邵手掌用力，把她按得纹丝不动，一边轻描淡写地问商陆：“什么为什么？”
别问了！
应隐紧紧揪着羽绒服的领口，一双没戴手套的手冻得关节通红。她心虚，刚刚一进屋子，就被商邵拥坐到了腿上亲吻，现在唇妆已花，会不会被看出来？他肯定会看出来的！
商陆的目光果然停了数秒，接着，泰山崩于前也不改色、信念感强如天神、意志力坚如磐石的人，脸上居然也罕见地出现了一抹不自在。
他脑子里的蒙太奇又坏了。中国上下五千年，比干走进大殿看到纣王搂着妲己，张九龄走上朝堂发现唐玄宗搂着杨玉环，长城将领听到周幽王对褒姒说“愿以烽火博爱妃一笑”——他看到他大哥搂着应隐！
“没什么。”商陆面无表情机械平板地说：“寒带也会出现海市蜃楼的，我雪看太久了，先走，拜拜……”
他转身就走，应隐想叫，被商邵制止住：“他没事，给他点时间。”
“真的没事？”应隐皱着眉心，看样子踌躇不安：“我是不是惹他不高兴了？”
呃。怎么听上去，味道怪怪的？
“他好像很不能接受我。”她纤薄声音敏感易碎。
呃。怎么好像也不太对……
“会不会吵起来？”她最后问，一脸担忧为难，“我不想影响到你们感情。”
……
商邵没接话，停在她脸上的目光意味深长。
应隐口感舌燥，不自觉解释道：“我不是故意说这些……”
救命！别再说了！怎么越说越茶？
她低下头，扶住额：“我先去片场。”
看了半天戏的栗山咳嗽一声，顺手将烟在屋外墙上摁灭，问：“用不用多给你半小时？”
应隐紧摇着头：“不用不用……我很好。”
“我送你过去。”商邵示意了一下，“导演先请。”
栗山找了个理由：“我还有事找田纳西，你们先去。”
说完，他颔首，绕开两人，迈着四平八稳的方步，往美术组的物料仓那边走去。
等他走远了，商邵才失笑一声：“你跟陆陆之间发生过什么？”
应隐怎么敢讲？知道柯屿跟商陆关系的那天，她跟柯屿在省道的乡下田边不醉不归，喝多了，大约是说了些“最喜欢小岛哥哥了”，“柯老师最好了！柯老师的腹肌也好，胸肌也好……”，“要跟小岛哥哥好一辈子”……诸如之类的鬼话。
不行的，她跟陈又涵只是一面之缘都被商邵记了这么久，她跟柯屿可是正儿八经的娱乐圈大势真人cp，糖以吨计算，磕三天三夜也磕不完的。要被他知道了，那、那她还能有命吗？
应隐语焉不详：“就是在剧组合作过，他好凶，把我骂哭，我也故意气他，气到他长溃疡。”
商邵：“……”
行，没吃亏。
“还有就是绮逦的广告片，跟柯老师合作演情侣……”
商邵点点头：“我看过。”
那支广告片由商陆亲自执导，所有亲密分镜图都出自他自己之手，他在片场装得冷峻淡定，实际上任谁都看得出他七窍生烟，在兄妹间被狠狠嘲笑了好一阵子。
至片场，机位和灯光尚在调整，应隐告别商邵，自自然然地走到景框中：“傅老师，蔡老师，来，我们走一下。”
暂时没安排的白榄正跟姜特介绍科班的表演方法论，听到声音，她回过头去，看了应隐一会儿。她虽然套着厚实的羽绒服，怀里还抱着热水袋，但已经跪到了雪地上，仰起脸，让光和镜头对她的灵魂予取予求。
“板子再打高点儿，流明降点，让雪的光上去……应老师，你先保持住！”老傅指点着灯光。
不知道为什么，白榄蓦地打了个冷颤，浑身蹿起一股鸡皮疙瘩。
“白老师，你眼睛里湿了。”姜特平静地说，观察着她，“为什么？”
“没什么。”白榄揩了下脸，吸一口气又笑着叹出来，“雪看久了，你不觉得酸？刚才说到哪儿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布莱希特……但是在咱们中国，还有一种戏剧创作体系，完全独立于西方理论，它被叫做梅兰芳体系……梅兰芳，你知道吗？”她平地起嗓，唱了一句《贵妃醉酒》，“海岛冰轮初转腾……”
晴空邈远，山谷间婉转戏腔如山鹂，给人以春天的错觉。这是四月，阿恰布的雪，确实开始化了。
商陆初来乍到，流浪半天，发现这鬼地方根本没地方落脚。他抽了三支烟，砰的一声，在一家招牌名为“又大又甜诚实好人马奶酒店”的木屋前扔下背包。
店主打帘来看，商陆拧着眉头，一脸找茬式的不好惹：“酒怎么会又大又甜？”
店主：“……”
撂下帘子，闩上门。
商邵找到人时，只看到他弟弟在人家店门口闭目抿唇盘腿而坐，手里捻一串菩提佛珠，活像个要饭……不是，化缘的。
他脚步停住，一指揭开白瓷烟盒，扔了根烟到商陆怀里。
商陆一激灵，张口要骂，看清楚是商邵后，硬生生把脏话咽下了。
他重又闭上眼，手上捻动佛珠不停，冷漠地说：“施主请回。”
“……”商邵第一次见他这样，但也不急，先拢手点了烟，才淡淡地问，“到底在别扭什么？”
商陆不能被问，一被问了，本来绷得很好的骄傲冷静尽数土崩瓦解。
拜托，这是商邵！送他两幅常玉的商邵！当初于莎莎他当然觉得配不上，但于莎莎不够漂亮，排除了商邵被美貌冲昏头脑的可能，那么剩下选项就是真爱。虽然痛心，但作为弟弟，大哥的真爱他总要祝福。
但应隐不一样！商陆有充分理由怀疑，他大哥是美色当前中了蛊失了智，成了唐明皇汉成帝周幽王！
珠串被大手一收，发出一连串碰撞声。商陆蹭地一下站起：“你对她认真的？”
“认真的。”
“商檠业那关你过不了。”
“已经过了。”
商陆噎了一下：“我这关你过不了。”
商邵夹着烟的手翻转，掌心向上，一个标准而商务的上位者手势，“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他几乎是失笑着问。
商陆一脸冷酷：“我对她没偏见，但我觉得你们不是很合适。”
“我觉得你对她偏见大得很。”
“她很拜金，一心一意就想找有钱人。”
商邵仿佛才被他点醒，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那么幸好我还算有钱。”
商陆：“……”
“还有呢？”商邵表现出耐心的洗耳恭听。
“还有，”商陆眉头拧得死紧：“她喜欢柯屿。”
“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商陆冷笑讥讽一声，“她还说过柯屿哪里都好，括弧这个哪里是指身体括弧毕，并且说要跟柯屿好一辈子，我亲耳听到的。”
且永世不忘！
商邵微眯了眼，停了一秒，看上去漫不经心地问：“什么时候？”
“有一次喝醉了的时候。”
“喝醉了的时候。”商邵语速沉缓地重复了一遍，面色未改，“知道了。”
“我本来以为你会喜欢瑞塔。”商陆认真地说，“她也很漂亮，跟你一样喜欢海，是帆船女王，世界记录保持者，跟小温也关系好。而且上次于莎莎的事……你跟她也算是正式认识，接触了很多次。”
他说得句句在理，每个字都符合缘分和情感发生发展的逻辑。
“那么，”商邵淡淡地说，略勾起唇，“我本来觉得你该会喜欢裴枝和，他长得也不错，跟你一样喜欢艺术，也是天才，是欧洲古典音乐届极富盛名的首席，跟你青梅竹马，跟小温关系也好，而且你们在法国一起生活了那么久，经历了那么多的事。”
商陆：“……”
虽然知道商邵是故意的，但他胸口还是堵了起来，为柯屿。
“你觉得呢？”商邵平视向他，轻点下巴，示意他不要沉默，直面回答。
是太过气定神闲的循循善诱，仿佛在耐心地教一个天真的学生。
“感情不是推理题。”商陆平静下来，“不是条件充分，就会发生，条件不充分，就一定不会发生。”
“我这么说，你心里什么感受？”
商陆静了片刻，英俊的脸上微一哂：“我很难过，就算你是大哥，我也要生气。”
商邵不再多言，弯腰拎起他的背包，夹在指尖的烟白雾缭绕：“要吃斋念佛也好，敲木鱼也好，不要在这里坐着。你要是冻坏了，我很难跟柯屿交代。”
商陆不自觉跟着他的脚步走，一脸别扭的高冷：“先说好，我绝对不会叫她大嫂。”
“叫嫂子也可以。”
“……”

第92章
回到片场，尹雪青被青年调戏的特写咔了一条，正在准备第二遍。
这一镜机位很简单，难的是布光，栗山的沉吟表露出他对此的不满意。果然，数秒后，他叫过老傅，要求调整。
布光是一项精细而复杂的工程，一旦要调，那就不是一时半会能成地事了。
整组都只能原地等待。一闲下来，八卦的心也就活起来了，明里暗里的，总有十数双眼睛瞟向站在一起的商陆和商邵。
“点解商导来了？”
“听说在喜马拉雅那边冻了好几个月，不知道拍的什么？”
“嗐，他跟柯老师的搭配，全戛纳班底，还用咱操心？”
“我可听说了啊，他的组比栗导这儿还难待。”
“商导和商先生是……哎？”
念出来了，才有人反应过来，“都姓商？”
平心而论，商陆和商邵两个从气质到长相都不像，但毕竟是亲兄弟，单拆开不像的五官一旦动起来、鲜活起来，便在细微处给人以熟悉感。
“嘶……是不是，有点儿既视感啊？”
“哎，嘉俊，你hongkong银啦，知不知道他们什么关系？”
“喔，你港咩啊？”叫嘉俊的两手一摊满眼无辜，港普拖腔带调：“我一个鲫鱼涌的咸鱼，点解会认识深水湾大house的公子啦。”
话一说完，整组人都笑起来。
商陆的身份是娱乐圈公开的秘密，虽然他从没正面承认过，但所有人都默认他是香港商家二公子。从这一点出发去联想，站在他一旁的商邵，身份就很耐人寻味了。
“不会是大公子吧？”冷不丁有人猜。
“冇啊，绝无可能的事！”hongkong人嘉俊到底还是多看了几十年的香港小报：“大公子不近女色不玩女人，因为——”
眼神一转，压低声音：“他唔掂啦！”
“唔掂是什么？”不讲粤语的没跟上节奏。
嘉俊拍他一下，“喂！这都不懂！”脆生生一板一眼的四个字：“就是不行！”
“嚯！”一圈人异口同声，炸傻了。
消息过于震撼，一时间所有人都为此同情起来：“虽然咱没几千亿，一想想，嘿——倒也挺公平。”
“你发癫啊，你那玩意儿抵人家几千亿？你当你是魏忠贤？”
剧组来自大江南北五湖四海，有阳春白雪也有三教九流，是鲜活热腾也是荤素不忌，聊起这些来，哪管旁人？个个都笑得烟也拿不稳。被这么一打岔，倒也没人再记得关心商邵的真实身份了。
“话说回来，想也知道肯定不是那个商。你想啊，商导的哥哥那是继承人，这么大一集团，开会还开不过来呢，哪有空在这一待就是个把月？荒郊野岭的，这苦也不是一太子爷能受的。”
其余人都点头称是。
过了半小时，灯光调整好，片场重新恢复到拍摄中。
画面中，围拢的青年——他们穿着深蓝牛仔裤的腿成为一种模糊的背景，只有尹雪青仰起的脸是清晰的。因为人的遮挡，光线暗下来，只有一点天光漏在尹雪青的脸上，点亮她的下半张脸。
通常来说，眼睛是情绪的窗户，这样的明暗反差打光，往往会选择打在人物的眉眼间，以确保演员的表演从眼睛中准确而完整地传达出来。但这场，灯光随着青年们身体的晃动而忽明忽暗，光从应隐的眼睛移到了唇部。
这是典型的主观镜头，在青年们的视角中，她的唇丰润、嫣红，一张一合间，说着讨好与献媚的调情之语。但如果观众细心，将会发现这张唇的哆嗦，和往上提笑时的僵硬。
剩余的脸部，虽然隐没在了暗影中，但表演并没有松懈，人们可以从应隐的眼中找到惶恐、急中生智的痕迹，只是由于是暗部，这些细节便很容易被观众忽视，正如那些青年的眼中，也并没有容纳下尹雪青的双眼。
尹雪青由活生生的人，被简化、物化了。
商陆目不转睛地看着监视器，为镜头前应隐所爆发出的能量而心惊。这明明是一场很安静很绝望的戏，但显然，应隐的能量如深海，无声地淹没了所有人。
栗山喊“卡”时，四个青年配角立刻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似乎想把氧气还给应隐。
应隐跪伏在雪地里，直到俊仪小步跑到她面前，她才撑着雪站起来。
“我没事。”她小声说，拍拍掌心的雪，接过了热水袋。
虽然心跳还是窒闷紊乱，像关在黑房间里的一颗弹珠，但从戏里清醒过来后的第一秒，她就抬起眼，将目光穿过川流的人群。
剧组都在忙碌，没人注意到导演组的棚下，有个男人悄无声息地鼓了鼓掌。他指间夹着白色烟管，烟雾缭绕开来，模糊了他沉静的眉眼。
应隐脸红了一红，想跑过去，一想到商陆在一旁气势汹汹的，脚步又停顿住了。
这点微妙变化却瞒不过商邵的眼。
他手指轻掸了掸烟灰，跟商陆说：“你先回避一下。”
商陆：“？”
商邵瞥他一眼，“你吓到她了，她不敢过来。”
商陆：“……”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忍气吞声忍辱负重，捏着拳头一脸脏话地走掉了。
应隐这才抱着热水袋跑过来，当着众人面扑到商邵怀里。
“要不要紧？”商邵一手搂抱住她，夹烟的另一手在她脸上抚了抚。她的脸又冰又烫，很软，像粉霜。
应隐抿着唇摇一摇头。
商邵便笑，哄小朋友似：“今天很厉害。是陆陆来的缘故？”
“关他什么事……”应隐嘟囔。
“不是要在他面前争一口气？”商邵垂眸看着她，看一看，自然而然地偏过脸，在她唇角亲了一下。
应隐心尖一紧，觉得四面八方都是视线，但不怕了。
小声抗议：“出戏了……”
商邵失笑了一声，抱紧了她。
“陆陆既然过来了，晚上收工后，跟他一起吃顿饭？”
“他恐怕要跟栗老师一起。”
“那就一起。明天什么安排？”
应隐将排期都背在脑海里，按着手指头数道：“上午是白老师和姜特的对手戏，我是下午三点……后天晚上就杀青了！”
她惊喜万分，仿佛突然赚到。
商邵目光停她眼底一会儿，“也就是不用早起。”
“嗯？”应隐懵懂一下，有些迷惑地与商邵对视，似乎明白过来了，声音紧张地低下去：“……我去准备下一条了。”
商邵也不为难她，放她回去找俊仪。
下一条是全景，尹雪青自右向左跌跌撞撞跑过镜头，进门、摔门。之后是室内戏，特写和近景，拍摄她的惊惶和呕吐。
每当要转场时，灯光都得重新布置，又是漫长繁琐的过程，但这就是电影。任何恢弘或唯美拆解成一条一道，背后便都是电影人枯燥细致的坚守，正如梦的背后是神经元，躯体的背后是血管。
商陆看着栗山在剧组有条不紊地指导工作，脑海里似有铅笔在串联点线面，最后恰如其分地浮现出了罗生门式的画面。
“一个年迈的导演在拍摄他的收官之作，这是部犯罪片，这时，原定于要被谋杀的其中一位重要配角，真的死在了片场。他精彩的死亡镜头被定格在了摄影机中，并剪辑成了正片。对于角色和演员本人的死亡，电影本身，以及片场本身，都有话要讲。观众走近剧场，犹如地狱之门中歇脚的判官，他们能不能从两段截然不同的拍摄中推敲出真相？”
手机的语音助手顺着他清晰流畅的话语同步生成文字，并被存至备忘录。
“听上去很难拍。”商邵在他身边站定。
“嗯，多线、多时空、现实与荧幕、故事中的现实与戏剧的互相介入。”
“互文性叙事。”
商陆一下子节省了很多解释的功夫，挑了下眉，“你一个不看电影的人……”他说半句，释然地笑了笑，转而说，“剧本难度很大，这只是一个雏形，只是刚好想到了，就顺便记下来。”
而这样的顺便在他手机和平板云端里有上千条。
商邵点点头：“晚上吃饭，聚一聚。”
“行。”商陆收了手机，关注着不远处备戏的应隐。
“她的表演方式很危险。拍安吉拉时，她那个角色是柯屿的外孙女，因为对自己外公的身份充满怨气，所以话语和态度都很刻薄尖刻，总是在讽刺。拍完后，我没有想到这样的戏竟然也需要心理医生。这一点是柯屿后来告诉我的。她的自我总是和角色拉扯得厉害，因为……”
商陆停顿一下：“她其实是个很柔软的人，但是不够圆融自洽，所以总是在献祭自己。另外一点就是，她是先出道，演了电影，被导演调教过后，才补录去的电影学院，进了学院后，因为频繁进组，和学校规定冲突，她又不得已退了学，所以严格来说，她的表演方法和体系都是经验性的，靠自我学习和摸索，走岔了路，再想回到科学的方式就很难了。”
商邵平静地问：“你想说什么？”
“我不能说什么，你也不能说什么，一切要看她自己的选择和想法。我只是担心……”商陆罕见地迟疑了一下，“她有一天会想不通，或者出不了戏，或者在戏和现实之间游离，所以……你知道的，生死只在一瞬间，而这个瞬间，她也许是恍惚的。”
商邵没说话。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商陆——这个瞬间，他已经提前经历过了，她的恍惚，他的痛彻心扉。
商陆以为是自己说得太残酷，沉默片刻，才继续说：“我们不能预设一个人总是理智、客观、智慧，那对于人类这种生物和亿万个个体来说，都太不公平。如果可以，也许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要走近那片恍惚之中。”他盯着商邵，认认真真地说：“电影，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
这一句话，由商陆这个把电影当做一生的理想与信念的人来说出口，真有种黑色幽默的荒诞感。
却又是那么冷静的真相。
商邵很短暂地勾了勾唇。其实他说的话，和沈医生说得很相似，他又何尝不懂？可是看她拍戏那么快乐，因为知道从此身后有人，她走到镜头前时，一次比一次更义无反顾。
“我做好准备了。”他说。
“什么？”商陆愣了一下。
在他理智尚未理清这一句话时，他已经心头巨震，失控而死死地拉住了商邵的胳膊：“你在说什么？你他妈……做好什么准备了？”
商邵没回他，只是在他紧握着自己的手上轻拍了拍，亦如从小到大每次有事时，他宽慰商陆与温有宜的那样。
因为演技精湛，灯光到位，剩余的戏份，应隐都一条过了。托了她的福，今天早了一小时收工，从镜头前松懈下来时，整个剧组都在为她鼓掌。掌声持续了能有一两分钟，应隐在这一两分钟里深呼吸，抹掉属于尹雪青的眼泪，继而从地上站起，微笑着冲各组一一鞠躬，也回以掌声：“辛苦大家。”
她回了休息棚，俊仪给她拧好热毛巾，她却没接，紧闭着唇摆了摆手，疾走几步躲进洗手间，扶着洗手盆呕吐起来。那是她刚刚演干呕戏的生理惯性，但她吃得又少，没吐出什么，只觉得口腔里溢满酸苦。
漱过口洗了脸出来，她又是大方甜美的应隐了，接过了俊仪的热毛巾敷了会儿脸，揭下来时，商邵已经到了眼前，身后跟着一脸轻慢不耐的商陆。
“对我意见这么大哦。”她皱一皱鼻尖，说完就自救性地把自己塞进了商邵怀里。
全自动送上门的，商邵哪有不抱的道理？他顺势抱住，在她水润的唇上吮了吮。
应隐想起什么，倒吸一口气，眼睛瞪大，僵在他怀里。
商邵以为她哪里不对，眉心一敛，关切地问：“怎么？”
应隐：“……那个……我刚刚……去洗手间……”
商陆看不下去，贴心简短地补充：“她吐了。”
商邵：“……”
“我没吃东西！所以没吐什么！”应隐两指并起指天发誓斩钉截铁，“而且我漱过口了！五遍！不，六遍！”
但，于事无补。
商邵冷静把人推离怀抱，手指充满矜贵意味地往旁一倒：“out，一米。”
应隐：“……”
她委委屈屈像道影子般，跟商邵维持着一米的距离，直到吃饭目的地。
这里原先是一个村民的厨餐厅，被商邵租下后，又另外安排了人，成了应隐的专属食堂。在剧组里，主创和演员的餐标本身就高于职工，这样的特殊待遇倒也无可厚非，何况是人家自己出钱？
商邵的人自然训练有素，又是用惯了的，到哪里都能把人照顾得妥帖。这一套小班子包括了帮佣、厨师和营养师，最擅长做粤菜，对西餐也颇为精通，因此，不过个把月，栗山这厚脸皮就赖这儿不走了，一日三餐都迈步四方步来蹭饭吃，顺便把缇文也一起薅了过来，管这叫师出有名。
现如今临近杀青，缇文和当中一个副导演先回了宁市，为宁市补拍戏份做筹备，栗山还在找老傅聊事，要晚点才来，溢满柴火气息的餐厅里，便暂时只有他们三个人。
应隐不坐商邵身边，一张大长桌，她跟他对角坐，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自觉。
餐桌上，餐具已经先布置好，碗碟上垫着餐巾，商陆触手一碰，温的，可见是怕落碳灰，掐着时间摆出来的。
他哼笑一声，摇了摇头。想柯屿跟他，多少深山老林荒郊野岭穷乡僻壤都窝过，有什么条件就怎么过，全当采风了。倒没想到能安排这些。
“嫉妒了。”商陆啧一声，拈起茶壶倒茶。
好茶，一闻就是老树，十年至十二年，普洱最好的品味年份。
佣人出来，托盘里并排卷着擦手的热毛巾。她将毛巾一一夹给几位，问候道：“少爷，二少爷，应小姐。”
商邵一边擦着手，一边与她耳语了几句，这之后，他放下毛巾，抬眸对应隐说：“坐我身边。”
应隐顶多坚持了两秒，就心甘情愿快快乐乐地换到了他身边的椅子上。
商邵接过了她的一双手，展开一条新的热毛巾，细致地擦过她根根葱白手指，边说：“他们煨了山药汤，先喝一点，暖一暖。”
“只是习惯性地反胃了一下，现在好了，没那么严重。”
商邵帮她擦干净了手，将白毛巾扔到一旁，看着她眼，十分淡然地说：“还是要喝，听话。”
应隐倒是喜欢喝汤的，一盅上来，乖乖地喝光了。
栗山怎么还没来？不知道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倒是厨房给煮了热红酒，水果酒香飘了出来。
应隐的鼻尖如小动物轻蹙，完全没察觉到这是个甜美的陷阱。

第93章
等应隐一杯热红酒下肚，栗山才姗姗来迟。
化着雪的天气，路便泥泞了，栗山一进来，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说：“确实是开春了，改下雨，不下雪了。”
原来外面下了些细濛雨丝，难怪灯光下，他的冲锋衣和头发上都是毛茸茸的一层雨珠。
商陆给他倒了杯生普：“接下来雪会化得很快，要是没把握好，就得等下半年雪季了。”
栗山老神在在：“后天晚上就杀青，晚来天欲雪，不急，先喝酒。”
又转向应隐，笑道：“你是已经喝上了。”
应隐捧着新的一杯暖在手里，跟导演保证道：“只喝一点助眠。”
灯光下，她的眼眸清澈明亮，瞳孔瞧着似乎比寻常时更圆。
栗山一眼将她看穿：“小隐看上去已经醉了。”
“不可能。”应隐斩钉截铁地说，“我才刚开始。”
商陆睨她一眼，觉得这女人确实对自己酒量没什么数。他跟应隐喝过几场酒，从好酒程度上来说，应隐确实当得起女酒鬼一词，每一场都贪杯，从酒量上来说，顶格了也就是一瓶红酒的量，从酒品上来说……算了，评价这个东西的前提是她要有。
商陆永远记得在某一次干完两瓶红酒后，这位女士对柯屿又哭又笑连造谣带幻想地说了一个半小时某位导演的坏话。那个导演姓商名陆，正耳清目明地坐在她家沙发另一边。
“我跟你说……他……不健全！你要小心……”
柯屿全程全自动式敷衍，但在听到这句话后，脸上还是冒出了一个迷茫的问号。
“不不不，不是那个，是那个……精神……不健全……”
“……”
“也许他那个也不健全？谁知道……哦哦哦，你是柯屿，你知道……那他健全吗？”
那个夜晚最终在海绵宝宝大电影的片尾曲中结束。
手里的酒杯一不留神就被抽走，应隐看向身旁，脑子慢半拍。
商邵将她的高脚杯放下，两指压着，漫不经心地说：“别喝太急。”
他的欲擒故纵实在太自然，没人能看穿。应隐老老实实地问：“那我等下可以把它喝完吗？”
商邵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这个要问导演。”
应隐便眼巴巴地看向栗山。栗山全然没察觉自己成了名正言顺和兜底的，咳嗽一声，网开一面道：“你明天下午三点的戏，喝几杯倒也无妨，这段时间确实很辛苦。”
应隐“嗯嗯”点头，看着放在商邵桌侧的那杯果香热酒，不自觉舔了舔唇。
酒可真好喝。
这场局既是小聚，也聊正事。商陆把白天在片场一闪而过的想法跟栗山提起来，就着酒，一个概念慢慢延展、丰满、成形，填充进细节，让它有了可落地的实质感。
“女主角的人选很要紧，她是正反叙事的锁链，长着一张让观众天然信任的脸，在真相揭露前，她是一朵无法自保的花，但知道真相后再返回看她的戏，会有毛骨悚然之感。”
栗山瞥了应隐一眼：“你们是一家人，倒不用在我面前说两家话。”
商陆静一瞬，“不，应隐承担不了这个角色。”
应隐虽然眼神迷离，但还是认真听他们聊着。听到商陆如此笃定否认的语气，她一怔，眸中情绪也是一僵。
“为什么？”栗山彬彬有礼地代为问。
“因为你这部戏用得她太狠，她很需要休息。”商陆端起酒杯，也没给栗山留面子：“你既然是按国际主流影后的标准来调教了她，那么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的意思。”
他说完，伸过手臂，意味深长地跟栗山那杯碰了一下。
水晶杯壁的碰撞声清脆冷冽，更衬得室内寂静。
倒是应隐先笑了：“什么国际主流影后？戛纳？他们不喜欢我，这件事已经被证明过了。柏林？雪的气质和主题，不像是柏林这几年青睐的，威尼斯倒很契合，不过……去年是日本的户田里穗，我想欧洲人还没大方到连续两次把奖留给东亚人的地步。”
虽然国际上还有很多其他A类电影节，但显然就影响力上，并不能与这三大艺术电影最高殿堂相提并论。应隐所参演的电影中，《再见，安吉拉》是她最接近三大的时刻，这部片为华语电影捧回了第二座金棕榈，送柯屿登顶影帝，还有很多其他技术类奖项，唯独作为女主的她颗粒无收。
那一届，栗山正是主竞赛单元的评委之一，对于最佳女主的相关细节，他没有对任何人透漏过一二。听到应隐说出这一句“戛纳不喜欢我”，他虽然沉默，脸上细纹却明显皱动。
他似有话说，咽下了，沉默地转着杯子。
戛纳从选片展映，到奖项的评定过程，其实并没有那么“客观”与“标准化”，尤其是主竞赛单元的大奖角逐，其实本质上是九位评委争吵、博弈、权衡、妥协的过程。
评审团主席和评委的性格、审美喜好、话语权，乃至沟通能力，都能左右到大奖花落谁家，充满了偶然性和拉锯性。
应隐没拿奖，粉丝连栗山也撕，认为是因为他不够强势所赐。栗山对此没辩解过。那一届他作为评委中唯一一个亚洲人，独木难支，与评审团主席皮埃尔又有旧怨在，能保下金棕榈和影帝已经是尽力。但从内心深处讲，他对应隐的落选当然有遗憾。
“怎么忽然这么悲观？”商陆忽而笑了一下，打破现场的微凝滞，肘立在桌上的手，比出了两根手指。
“什么意思？”应隐看他。
“保一，争二。”商陆回视她：“我说影后数量。”
一阵风从半开的窗格中吹过，吹得人蓦地打了个寒颤。
“什么时候这么看得起我了。”她笑笑，指尖转着那一只小小的普洱茶盏，看着百无聊赖的模样。
无论什么奖，背后其实都有政治与金钱的影子。
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影片拿了金棕榈，也许是因为它背后的全球发行商是法国MK2，青涩活泼的女演员获封奥斯卡影后，也许是因为狠砸了几千万美金公关费。或者，即使是单纯的政府理念与意识形态的不同，也将使这条路比别的影人艰难万分。
应隐解约了辰野，选择自己单打独斗，就代表她失去了最大的资金池。庄缇文虽然有钱，但面对庞大的公关费和未知的收益，她也得掂量掂量望而却步。
应隐接《雪融化是青》，一是喜欢这个故事和挑战，二是信任栗山这次动真格，入围主竞赛应当不是问题。至于最佳女主，不过是看天意。
“我的眼光从不出错。”商陆将手指点点桌子，唤回应隐的注意力，“从现在起，你可以开始想获奖感言了。”
也许是因为心里装着事，喝完第二杯红酒，应隐就觉得醉意上涌。起先是支着脑袋迷蒙，继而眼睛披阖下来，头也一点一点的。差点栽到桌子上时，总会离奇地清醒一秒，乖巧地看一眼商邵，力图证明自己没醉，然后再让以上过程周而复始。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商邵圈进怀里的。
栗山和商陆的声音都停了下来，看着商邵。他的动作自然而然，又十分轻柔。应隐也很配合，那股香水与烟草的洁净与沉稳，让她觉得安全。
枕上他肩时，还在坚持：“我还有一杯……”
“没人抢你的，等醒了再喝。”商邵揽着她的那只手盖住她眼睛，为她挡去刺眼光亮。
聊谈声又起了，只是这一次都轻了许多。应隐半梦半醒，偶尔听到“发行”、“院线”、“报送”这些词，眉头也皱起来，心想商先生又不关心这些，想必听得很无聊。
她不知道这场席是什么时候散的，醒过来时，正被商邵背着。雨雪路被马蹄踏得十分泥泞，应隐料想他的鞋子和裤腿都该脏了。头顶一柄黑伞，是商陆在散漫地撑着。雨丝很细，在伞面上交织出轻柔的沙沙声。
她细微的动静瞒不住商邵。
“醒了？”他微微偏过脸。
“酒……”应隐一心惦记这个。
“什么？”
“还有一杯酒。”应隐坚持地说，努力睁大迷离的眼睛。
商邵：“……”
他看向商陆，商陆本能拒绝：“休想。”
商邵转过脚步：“跟我一起走。”
商陆：“我困了！”
“伞撑好。”
商陆：“……”
他敢怒不敢言，把那串菩提玩得乱响。
“把手机给我，在左边口袋。”商邵又吩咐。
商陆便依他言找出手机，拨出电话。
应隐又困了，听到夜色下，商邵沉缓的声音：“做一杯新的热红酒，对，是应小姐喝。半杯就可以。”
“一杯，一滴也不能少。”应隐一个激灵醒过来。
商邵：“……”
那端已经听到了，忍住笑，听到他家大少爷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一杯，一滴也不能少。”
到了地方，等了片刻，应隐收获了一杯溢出杯沿满满当当的热红酒。
商邵坐她身边，商陆靠桌斜站，厨师站在更远处，三个人共同沉默地看她喝完了。
再度踏上返程，雨丝已停，商陆收了伞，不爱伺候了。告辞时，他冷笑一声牵动唇角，警告他大哥：“你完了，今晚上别想睡觉。”
应隐醒着呢，等人一走，她嘟嘟囔囔：“他话里有话。”
“什么话？”
“我的坏话。”
商邵失笑一声：“看来你还很清醒。”
“当然。”应隐得意，“他不喜欢我，因为他忌惮我。”
在商邵微妙复杂的沉默中，应隐凑他耳边，神神秘秘：“你不问为什么？”
商邵不动声色：“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柯老师喜欢我。”应隐掩着唇，十分顺理成章地说反了。
商邵：“……”
“你知道为什么吗？”应隐还是掩着唇，用气声。
“你说。”
应隐还用气声，一字一句：“因为我太漂亮啦。”
商邵一时无语，过了半天，低声笑了一下：“make sense。”
“什么啊？”
“言之有理。”
应隐知道他在承认她漂亮，咬着唇笑一阵，更紧地圈住他颈项。
“商先生，德国好冷，你刚开完会？”她搭在他肩上的下巴微微偏过，迷蒙的眼中出现他的侧脸。好近，近在咫尺。
这样的雪，这样的月，他的大衣，她的醉，不是德国还能是哪？
商邵的脚步停住，再度抬起时，自自然然地“嗯”了一声，“刚开完会。”
“那你什么时候陪我玩？”
“明天就可以。”
“我好紧张。”她掌心冒汗。
“紧张什么？”
“跟你单独相处就紧张。你是爸爸，我惹你不高兴了怎么办？我看不出你高不高兴。”
“只要是站在你面前的我，都是高兴的。”
应隐的心咚咚一跳，将脸更紧地贴在他肩上：“你很会讲情话。”
“也许是因为我的真心话你刚好喜欢。”
应隐睁着眼睛，瞳孔倒映月下雪光，泛出天真干净的雪色。她要理一会儿，才知道这是“两厢情愿”的意思。
脸渐渐地红了。
“商先生。”过了一会，她又出声，喃喃地念：“如果没有这一亿，我要怎么才能让你记住我呢。”
商邵没出声，应隐等了一会，已然忘了这一问，仰面，讲话呵出白雾：“慕尼黑这么黑，都没灯。”
村庄黑黢黢的。虽然只是九点，但已经算是这儿的深夜，马倦了，羊困了，牛也乏了，人畜皆睡，留下月亮点灯。
商邵笑一声，陪她一起没道理：“大概这就是它叫慕尼黑的原因。”
“make sense。”应隐学得很快。
商邵勾了勾唇：“妹妹仔，到底是真醉，还是装醉？”
“装醉。”应隐理直气壮，“哇哦，商先生，你好厉害，make sense，会讲海绵宝宝的语言。”
商邵：“……”
他是没有想过，这也能绕过去。
海绵宝宝好像是应隐的清醒开关，她手舞足蹈起来：“快快快，我们去抓水母！”
商邵不得不托了她一下，命令她：“趴好，别乱动。”
“我是个影后，可以不听话。”
不等商邵有回应，她又默默垂泪：“那有什么用，拿了双星，也没走出国门。我是个假影后。”
她开始妄自菲薄，进入到酒后情绪失控的流程。
“也许明年就可以是真影后。”
“你叫我盈盈。”
“盈盈。”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她伏他肩头，语句断断续续，“人要知道好歹，收敛锋芒，这叫自己成全自己……”
仿佛刻在她骨子里一样深刻，即使醉了，也念得一字不差。
商邵以为再也不会听到这段话了，忽然被她背诵，静了静，呼吸中压着猝然袭来的钝痛。
“应隐。”
“嗯。”
“忘掉这段话。”
“那会验谶。”
这是应帆教她的。应帆认识很多大师，十分虔诚，给她供灯，给她抄写经书，新年人挤人地去上头香，请佛祖菩萨保佑她长红。算命大师说什么，应帆笃定地信，笃定地践行，让点痣就点痣，让捐功德就捐功德，并告诉应隐不要忤逆。
“不会。”商邵停了停，轻描淡写地说：“没有人能算你的命，我要你永远充盈。”
应隐茫然地眨了眨眼，不知道有没有理解，有没有记住。
进了房间后，她的眼神只余一秒清明，依上去要他吻。脑子里尚在想，德国的酒店怎么条件这样差。但是条件差，也不妨碍她邀请商邵看海绵宝宝，熟练地点进了她最喜欢的其中一部大电影。
她能从头到尾背台词，学得绘声绘色。但她觉得今天陪她一起看的人很不专注，总在吻她，让她的脊背布满薄汗。
过了会儿，手机也拿不稳了，从她掌心滑进被子里时，一只正在用力的手匀了出来，盖住屏幕，湿漉漉的手指按下一侧的锁屏键。
房内瞬时安静，只剩下吮咂交吻水声。
应隐有一些醒过来，只觉得腿上十分湿滑，不知道怎么反应这么大。她受不住，摸商邵因为动作而贲张的背肌，面上潮红着，气息短促，带上哭腔。
她后来被问了些奇怪的问题，听到了绝不应该在床上听到的名字，譬如“听说，你喜欢柯屿的身体”。
乍一听到柯屿的名字，纵使深醉，应隐的瞳孔也蓦地睁大。
招来商邵更凶狠而深刻的探究。
“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他嗓音沙哑，却沉着。问的时候眼睛未眯，视线居高临下，扣住应隐的手，要她贴住自己为了干她而出汗的脸。
应隐觉得他不讲道理，哭起来，推他肩膀：“不知道你在问什么…唔…”
“不是喜欢柯屿？觉得柯屿哪里都好？”
日理万机的人，下午时间特意登陆微博，搜索到了她和柯屿的cp。叫“银鱼童话”，超话有二十万多人关注。
商邵用一支烟的功夫翻阅，翻着翻着，烟忘记抽了，掐在指尖，垂下的眼眸里不透光。
那精华帖里全是对视和同框，真得很。
其实他问的并不算问题，因为显然他不需要她回答，只是要惩罚。但应隐太天真，喝完酒总在造别人的谣，然后说自己的真心话。于是便承认，说了些譬如柯老师身材确实好，每天都锻炼，腿很长、腰很细之类的鬼话。
说完后，她的腰，她的腿，她的每寸皮肤、每根筋骨都不属于自己了，酸疼的，酸麻的，酸软的，都成了他手底把玩的玩具。
一整晚。
迷蒙中，腰被鞭挞得软了烂了，仍被他拉起身子，脊背贴到他怀里。
商邵单手拢抱着她，另一手握着她的脖子，迫使它高仰起，他好看清她瞳孔里的涣散和舒服。
他是有点失控，以至于贴着她耳廓，一心一意自己清晰地问：“想跟谁好一辈子？”
到了后天晚上，重头杀青戏，全剧组花也备好了，餐也定好了，欢天喜地地被栗山清场出去，就等待着影后的一条过时，摄影机运转起来，应隐解开浴衣，衣领滑下肩头——
片场必要的零丁几人悉数沉默。
过了两秒，栗山气急败坏的咆哮响彻全场：“卡卡卡！卡！妆造！滚过来！给她打两斤粉！”
应隐扭头望，只看到导筒垂在空中乱晃悠。
她不懂，等到照镜子时才蓦然懂了，脸色熟透。
那些痕迹红得妖冶，都是商邵干的好事。

第94章
补上两斤粉是没用的，十斤也没用。杀青戏硬生生多拖了两天，钱都算到了商邵头上。一天几十万，还成，小成本电影。栗山倒是个会打算盘的，有人出钱，他心安理得地收了，又把姜特和白榄拎出来，重新磨了几场。
杀青那天是个晴夜，雪薄了，剧组又人工造了五厘米厚的雪，灯光打在上面，有淡淡的蓝色波光。现场清理得彻底，只剩下两个机位的掌机，导演棚下也只有栗山和俊仪两个人。
所有人都在外面等，抱着花，架着镜头，背后有横幅，写着「恭喜应隐杀青」。再往外，就是拢着手引颈张望的村民了，听闻剧组即将要走，都提前来送别。
十五分钟后，雪地上串起一行寂静的脚印，众人抬眸，看到应隐自己一个人走过来。
她身上披着那件眼熟的羽绒服，发髻低挽而松垮，风过树梢，带动她垂落的发丝。在她背后，老傅布置的灯光严密明亮，从灯罩中透出，柔柔的仿佛蒙着一层硫酸纸。
一时间所有人都没出声，不知道是杀青了，还是又一次Ng了？眼里只看得到她美丽的、似乎要溶于月光的面庞。
直到应隐脚步停住，冻得绯红的鼻翼轻轻抽气一下，继而将两侧唇角上扬起来，大家才如梦如醒——
“杀青啦。”应隐宣布，声音不重，满面微笑。
雪地里猝然爆发出一阵沸腾，无数人鼓起掌来，向她身边涌。至还剩几步距离时，又停住了矜持住了，不敢造次，抱着花的罗思量被人推到最前，他左张又望，瞥见救星，眼前一亮：”栗导！栗导来！这花该是栗导送！”
栗山是特意迟了几步出来，想把这样独特的场合留给女主角，没想到还是没躲过。只好笑着接过花，捧给应隐，又与她绅士地拥抱了下。
“新年夜发生了什么，我都知道，谢谢你成全了我，和这部电影，和这里的所有人。好好保重自己，我们回忆录里再和这段故事相会。”
“栗老师……”应隐鼻尖酸楚，怕自己落泪坏了气氛，睁着眼眶忍了许久，才轻点了下下巴说说：“我没怪过你。”
栗山拍了拍她肩，松开怀抱，继而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来，我们一起祝贺小隐新疆杀青快乐！”
阿恰布的哈萨克人热情，怕他们当晚就走了，争相围上来请他们到家里喝酒跳舞。灯光组的布光半天没能撤下，因为实在太多人要和应隐合影，而应隐又太过耐心，来者不拒。
他们仿佛有预感，在这冰天雪地里连飞鸟都不愿经过的两个月，将会是华语电影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杀青宴早就摆好了，但主要是为了姜特和白榄。应隐回宁市后还有两天的戏份要补拍，姜特和白榄却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杀青，今晚过后，他们一个回阿勒泰，一个回北京，下一次再相聚得是电影首映礼时。
完成任务一身轻，全组都喝疯了，逮谁敬谁，喝醉了跑到外面脱衣服发疯。喝到末段，清醒的没剩几个，彼此拥抱着道别，口齿不清的车轱辘话来回说。
应隐找到姜特时，他正在马厩里抚摸那匹属于哈英的黑马。
“不去宁市看一看？我听说栗老师邀请你。”
栗山自掏腰包请姜特下山，到城市里去。如果繁华迷他眼，他再顺理成章把人送到科班去进修。
但姜特拒绝了他。
姜特抱着黑马的脖子，用哈萨克语与它说了几句，才转向应隐。
“不了，听说那里很热闹，我不会适应。”
“那你接下来的打算是？”
“回到阿勒泰，过我原来的生活。”姜特关上马厩的门，陪着应隐走到月光下，“你呢？”
“回到宁市，过我原来的生活。”
话音落下，姜特笑了一笑，“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直来直往的山风，下了山太久，也懂得拐弯了。
“你说。”
姜特注视着她流溢着光彩的眼睛。
最初接受栗山的邀请，是他给的价格很吸引人，这份工作与他过去放牧的生活也截然不同。后来，在只有一张沙发和一台电视的简易影音室里，他反复温习她的脸，从架腿而坐的不耐，到合掌抵唇的专注。那间屋子的气味至今还在他鼻尖，只要一想起，他脑海里的荧幕就被点亮。他从没遇过这么多面的女人，试图分清她的真实与做戏。
见她第一面前的一晚，他辗转，彻夜未眠。见了真人，才知道自己此前有关她的想象是多么按图索骥单薄可笑。她很精彩，远超美丽。
新年夜，他也迷茫惊痛过。
那么多亲密戏，他从不坦然，也说不出问心无愧。
她每一次人戏不分时恍惚，下意识地向他求助，他总是义无反顾，心里头像有尖刀刺痛。那当然是他的僭越，他明白。
白榄进组后，本着前辈的义务和爱惜天才的怜悯，自发地教他很多，关于如何调节自己，如何入戏和出戏。
“为什么一定要出戏？”
“因为你不是哈英，她也不是尹雪青。”
“重要吗？”
“不重要吗？你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精神，要当姜特，而不是戏里的人。”
“姜特也没有得到什么，他被闯入，然后失去，相逢和告别都不由他作主。”
白榄发现自己教不了他。她有理论，但理论从来都会在生命的直觉面前失效。
“你让我想起一句诗，梦里不知身是客。”她呢喃地说。
“栗山教过我了，但我还知道另一句。”
“什么？”
“但愿长醉不愿醒。”
我这一生都会记得你。
姜特注视着应隐流溢着光彩的眼睛，微微勾唇笑起来，“再会。马是哈萨克人的翅膀，我飞向草原，你飞到你想去的更高地方。”
应隐怔了一怔，也跟着笑：“这算不上‘不知该不该说的话’。”
“那就是我文化不高，还没有领会你们的客套话。”他双手插兜，穿得还是那么单薄的一身，身板笔挺，伴着应隐走远了马厩。
身后并行的脚印短短的，只有一截。
“如果我问栗山要这一匹马，他会不会批准送给我？不过，它从阿恰布去阿勒泰，也很吃苦。”
闲聊话短，没几句，断在了眼前那个男人的眼眸中。
姜特对他点了点头，脚步站停，对应隐道别：“再见。如果你有时间，下一次要在六月份来，那时候你会看到很多花，比如贝母花，灯笼花，毛莨花，还有车轴草，以及苜蓿花，它们开了漫山遍野，比现在好看很多，雪岭云杉适合在清晨和黄昏的时候看，那时候树梢会挂上蓝色的雾气……还有……”
姜特垂下脸，北疆之美，他说不尽，便到此处辄止住，细微地笑了一下：“千里共婵娟，阿恰布和阿勒泰有同一个月亮，祝你一切都好。”
这样的道别该算是体面而从容的。他注视着应隐走到商邵身边，被他搂到怀里，在融化得很薄的雪地上渐行渐远。
阿恰布的清晨通常由妇女挤牛奶开始，但这一天注定不同，是由直升机的螺旋桨声唤醒的。
剧组还有器械道具要清点装运，走得没这么快，因此应隐是最早离组的。她有邀请过白榄，但白榄有白榄的清高，即使眼眶数次被应隐的表演盈满热泪，当面时还是淡淡而客气，说等首映时见。
最焦头烂额的是现场的制片组，像制片主任、生活制片还有七七八八的一堆带制片名头的，活儿都杂得很，跟剧组管家似的。别的组都陆续走了，只有他们还得留下收尾善后，结款的结款，清账的清账，复原的复原，谁丢三落四的忘了个什么，也都找罗思量。
真要离开时，村里的护林员兼邮差找到大巴车。
大巴车的引擎已发动了许久，就等罗思量一人了。他站在台阶上，扭头问：“老乡，有事？”
“这里有一封信。”
“信？”
邮差刚从山上巡山护林下来，翻动绿色邮差包的翻盖，在里头摸索一阵，真给他找出一封。
那信已经不再板正，好像受了很久的辗转与冷遇，但与邮差红通通又粗糙的手指一比，又显得洁白而矜贵。
罗思量哭笑不得：“不能吧？”
“写错门牌号了，那个人不识字，我以为是住在他家里的哪个演员师傅呢。给。”他仰着面孔，递了递。
罗思量只好下了车，接过那信。收件人写着「应小姐」
“哟，是应老师的信？这邮戳日期……你这都晚了快俩月了！”
邮差挠一挠头，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不好意思地憨笑。真不怪他，这村里谁住哪儿他闭着眼都能数出，但有了上百号外人，一下子乱了套，谁知道谁家宿了谁？能在这一时刻被发现差错，已经是奇迹。
“只要没看，就不算晚。”
“你这可是歪理啊，老叶儿肯，回头邮政扣你钱去！”罗思量笑着吓唬他，将信封在背包里一塞，“得了，我给你带过去，春天快来了，祝咱家牛羊兴旺，拜拜叻！”
蓝色大巴车终于关上了车门，在风霜满面的老信差叶儿肯的注视下，驶出村头，驶向坡道，向着来时的方向远去了。
应隐接到罗思量电话时，面前同时站着Greta的中国区品牌公关总监，以及庄缇文。
“什么？”
“我说，”罗思量再度重复一遍，“您有一封香港来的信，落村里了！寄件人是……林……”
应隐挂断电话，怔了怔神后，回过注意力。
“你刚刚的意思是？”
“三月份的春夏时装周已经结束了，但是我们有位大客户，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去米兰。所以，品牌决定为她单独再办一场秀。她的身份我们只能保密，她也不想有太多人打扰，所以，我们只秘密邀请了你和其他几位超模陪她一同看秀。”
“还能这样？”
品牌公关交握双手在身前，歉意地笑笑：“这当然很特殊，但确实，为了她，可以这样。这场秀和我们在米兰办的，会是一模一样的，同时还会有十二套未对外公开展示的高定。知道应小姐刚出组，很忙，所以也是不情之请。”
“客气了。”应隐看了眼庄缇文：“时间OK吗？”
她说到底也是Greta的中国区大使，还被Greta推了三月份的开季刊，这点小事于情于理都要帮。
庄缇文点点头：“完全没问题。”

第95章
每一年的2、3月和9月份，都会是温有宜最忙的日子，因为这正是几大时装周举办的时间。作为全球最大的高定买家之一，温有宜最惊人的记录是在某一年的巴黎，一口气all in了三个高定协会品牌的所有款式，数额直接过亿，因此，她是所有品牌的座上宾，从高定品牌的创始人、奢牌的设计总监到集团总部高管，都会提前一个多月向她预约档期，甚至亲自登门给她送上还在保密期的lookbook，以唤醒她的兴趣和亲临看秀的意愿。
今年同样也是如此。
作为温有宜的随行助理，小来从二月初起就电话邮件不断。贵妇的时间有限，哪能每一场都出席？于是品牌间卷出了新高度。除了常规邀约问候外，有一个以sales擅长用鼻孔看人而闻名的高冷蓝血，其高定线的设计总监亲自为温有宜手绘了全套上身效果图。温有宜十分被取悦，连从不出席的秀后after party也表示可以略略考虑一下。
但小来没想到，刚过完新年没几天，连正月都还没出呢，温有宜就忽然说不去了。
“那……valeridge？您不喜欢法版《Moda》主编，品牌说保证让她离您远远的，绝不挨着您坐。”
温有宜恹恹的：“不去。”
“Joysilly呢？他们的剪裁您一直很喜欢的。”
温有宜支着额闭着眼：“不去。”
小来不得不发送出一封封措辞礼貌、得体冰冷的回绝信，“您好，我们十分感激贵方的邀请，但Tanya女士由于身体原因……”
这听着就很像托词。
商檠业十分知道自己妻子对买裙子的兴趣，一听完小来偷偷的通风报信，瞬间觉得事情大条。
“阿邵谈恋爱真的不是我特意瞒你。”他熟练背诵第三百二十一次，“一开始是我判断这件事不会长久，阿邵也未必认真，后来是觉得她的身体和精神都不能承担将来你的这个位子，从集团停职是为了让阿邵能好好享受恋爱——他现在不是既复职又谈得好好的吗。”
商檠业心想，唯一受害人明明只有睡次卧的他！
温有宜支着额，眼睛还是寐着，冷笑一声，不说话。
商檠业蹲下身，牵温有宜的手：“去买裙子，我陪你。”
温有宜抽出手：“不要。”
“那我告诉你他交往的是谁，好吗？”
温有宜：“不好。”
“你总要给我将功补过的机会。”
温有宜懒得理他，唤一声，端庄地说：“小来，送客。”
“送……”主卧客人商檠业敢怒不敢言。
时尚圈就这么小，惊慌之下，各家pr各显神通，试图打听出温有宜缺席的真相，或者说她今年选了哪一家竞品？对方用了什么bitchy手段？问了一圈，直到全世界各大时尚周相继落幕，他们才面面相觑——Tanya真的哪一家都没去，连只对高定会员客户开放的非公开秀展也缺席了。
敢还是Greta敢。Greta把今年的秀场，原封不动地为温有宜搬到了中国。香港没选到气质合适的场地，他们把秀定到了宁市的丽宁公馆。这是宁市有名的一座中西结合的洋房，迎来送往过马来富商香港富商，也曾被某个英国贵族层层转持过，现在，持有它物业的背后家族已经没落，它成为宁市富人间最富盛名的宴会场所，靠收取高昂租金葆养维新。
应隐给了Greta确切的答复，对方双手合掌谢天谢地：“你会喜欢我们这一季的设计的，今年所有红毯的战袍，请一定要给我们机会。”
贵为品牌大中华区的公关总监，她说的纵使是客气话，也很有分量，背后必然代表着品牌的意思。应隐的回应得体而不卑不亢，本着敬业精神问：“那么你们这位大客户，她有什么忌讳吗？”
“没有，你只要别穿得太出格就好，她是个很端庄很低调的人。”
应隐点点头：“她讲英文？还是粤语？粤语我不会，英语的话，不知道够不够用。”
“我们会配翻译，这点你不必担心。”
送公关进电梯，应隐一边回拨电话给罗思量，一边半笑着看向庄缇文：“原来他们为了客户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缇文耸耸肩：“谁嫌钱多？我在Rolf一个月花三百万而已，他们大冬天的天天给我送荷花，你看。”她调出朋友圈。照片上果然是荷花，鲜嫩欲滴的，高高低低有十几朵，或盛放或含苞，养在一方旧黑色的木槽里，像是被雨水浸过，很有股不俗的味道。
“三百万，而已？”应隐似笑非笑。她自己只舍得买几千块的裙子，出席场合能从品牌那儿借就借。
“包包，成衣，配饰，定制……不多啊。”缇文按着手指，“你不知道Leo的妈妈？他有没有跟你说过？”
“听过一点。”
“她有一整栋别墅做衣帽间，刚刚听Greta的意思，我差点要以为是说她了。”缇文莞尔，“可是她绝不可能不去看秀。”
罗思量那边的电话通了，应隐问：“你几点落地？”
“哟，那可晚了，”罗思量算算时间：“得晚上一点半。”
“那不急，等明天你休息好，找个同城闪送，我把办公室地址给你。”
罗思量连连称好，心想应老师对这信还挺上心，只是不知道这“林先生”是谁？
挂了电话，庄缇文又揪着应隐回到工作中。
“方导的《天经地义》定档五一了，五月大盘热，有两部引进片要上映，顺利的话延一次密钥，能延到端午。他送了十二个路演清单过来，我看了下行程，差不多压缩在一周结束。”
主创参加首映路演，正如片名所讲的，是天经地义。要是缺席，或者微博转发宣传不积极，少不了又是一阵血雨腥风。应隐对这些工作向来配合，让庄缇文代为安排就好。
“剩下一个Musel北京旗舰店开业，你跟他们互动挺好，Jeffrey也会过来，邀请你参加剪彩和之后的after party。他们暂时没有亚洲代言人，也许是个机会，你看你要不要去？”缇文有商有量，对这么好的商务机会也不热切，要换麦安言，非得押着应隐过去。
上一次Jeffrey给做的时尚大典白裙高靴红毯，被国外一家专业榜单评为了“年度十大最佳红毯”之一，在一众仙裙里鹤立鸡群，很出圈。新店剪彩站台也不算什么累人的活，应隐首肯，让缇文帮她答复过去。
缇文抱起平板，吁了一口气后笑起来：“别的工作我能推的都帮你推了，你昨天刚出组，好好休息。”
碰完行程，外头天色也暗了，两人走出办公室，乘电梯直下负二车库。剧组的商务车在等着，要带两人去赴宴。这场宴就不是杀青宴了，出席的导演栗山、总制片庄缇文、影后应隐，以及海外发行巨头ARP的执行总裁Ellison。
片子只是刚杀青，谈发行为时过早，但庄缇文思路清晰，从某人身上学会了走一步预埋十步的做事方式，因此这个局是她组的。作为陪同出席的，还有香港电影制片协会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栗山也邀了些华语电影届重量级的制作人、出品人，将这一场宴抬到了举足轻重的位置。
应隐是不敢贪杯了，酒再好喝也忍着，但这儿敬一下，那儿碰一下，动不动就cheers，到了十点多，也头重脚轻起来。
缇文送她下楼，康叔开的港&#183;3已经在候着了。应隐蒙好了口罩，熟练地从商邵那边上车，身子一歪，扑了个空。
“嗯？”她眼神迷茫。
康叔和缇文一起扶她坐好，让缇文帮她扣好安全带，继而解释道：“少爷还在公司，让我先送你回去。”
车开出去不久，应隐喝完一小瓶矿泉水，问：“康叔，我们去等他下班好不好？”
康叔从后视镜中瞥了她一眼，确认她还清醒着，便酌情说：“少爷最起码还有一个小时才结束。”
商邵放了商檠业这么久的鸽子，又害商檠业睡了快两个月的次卧，一回集团，商檠业把他的会议从早上八点安排到了晚上十点，全是最高级别，全得执行董事列位出席。至于这多出来的一个小时，是商邵用来签批公文的，因为商檠业说明早九点他要看到他的思考和批示。
一想到即使香港总部董事长办公室的灯灭了，商檠业也不过是回到了次卧辗转反侧，商邵心态很稳。
“没关系，我们就去楼下等他。”应隐抽出湿巾，将沾染晚宴酒气的脸细细擦了一遍，又补上了口红。
迈巴赫在深夜街头亮起转向灯，转而往CBD方向。
康叔顺着应隐的心意，没通风报信，同时体贴地问：“要不要去楼上等？楼上有休息室。”
“不要，万一看到有别人给他红袖添香。”
康叔咳嗽一声：“……那您更得上去亲自看一眼了。”
确实，她还没见过商邵的办公室长什么样呢。
她问康叔要了卡，记清楚商邵办公室的楼层，并再三谢绝了康叔要送她上去的好心。
下车时，高跟鞋崴了一下。
康叔：“……”
“没关系没关系，”应隐拂了下面，深呼吸，“我可以。”
“口罩。”
“对对。”应隐接过口罩，“几楼来着？”
康叔不得不第五次重复：“六十八楼。”
应隐默念两遍，用他的卡刷开电梯厅。正有一部电梯停在负三，应隐进去，刷卡，趁自己忘掉前迅速按下了数字。
高速电梯有多快，她的心跳就有多快。
他会不会嫌弃她不请自来，打扰了他工作？或者说……觉得她没有边界感？应隐想回去了。可是电梯中途一直没人搭乘，便径直载她到了六十八楼。
勤德置地这栋楼是宁市CBD地标之一，但办公楼层只到六十八，更高的则托管给了知名奢华酒店。应隐原本担心到了地方还得找一会儿，电梯门一开，就知道自己担忧多余。
只有一间办公室的灯是亮着的。
电动百叶帘是半阖状态，光影虎纹似的透出来，倒映在外间的灰蓝色地毯上。
应隐的脚步很轻，怕惊醒他。
靠近门边才看清是个套间，外侧玻璃墙的卷帘拉着，想必是每日处理来访、来电事宜的行政秘书办公间，里面那间的门则关着，铬色名牌上写着「执行董事」。
应隐轻拧开门，走进去，敲响了里面那间。
宽大的电脑屏幕在某一页方案展示上停了许久，一侧分屏则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英文报表。商邵的视线一直没离开，仍在思考中，只是略分了些神问：“哪位？”
好公事公办，听着很沉稳，有些冷。
应隐换了种声线，有些妩媚，说：“邵董，这么晚了，您要不要吃点宵夜？”
商邵怔了一下。
他的团队里，并没人敢用这么妩媚的语气跟他说话。但说到底这么大的集团，男的女的，不妨碍有人藏了其他心思。
“不用，谢谢。”他语气无异地推挡回去，也没兴趣出去看一眼。
“真的？”应隐抿了下唇，有点委屈，有些娇气：“您这么晚不下班，您夫人不生气？”
商邵：“……”
HR怎么招人的？谁提的需求？谁写的JD？谁负责初面二面终面的？把这里当会所了吗？
三更半夜的没人给他使唤，他只能推开椅子起身，亲自去门口记住这张脸，好让人资部门明天找她约谈。
门开时，执行董事的脸黑沉得吓人：“你是哪个部——”
应隐双眼迷离，仰起的眼底灯辉明亮，流淌的恐怕全是威士忌：“我是您的家政——唔！”
她被一把打横抱起。
“哪个家政服务到办公室，嗯？”
“商先生给的钱多……”应隐胡说八道，编不下去了，埋他颈窝。
商邵抱她到沙发。她坐着，他站着，牵住她手，与她指尖勾缠。另一手撑着靠背，雾霭似的眼沉沉凝她一会儿，似笑非笑。
“又喝了多少酒？”
应隐谨慎地比出一个“1”，“一杯威士忌，满的。”
“怎么不让康叔送你回去？”
“我想见你。”
商邵伸出手，指背在她光洁脸上流连滑下：“见到了，然后呢？”
应隐委委屈屈地抿起一点唇，闭起眼时，落到商邵的气息里，继而落进他的吻里。她不自觉迎合，抬起手，将他黑衬衣下的颈项和身躯都搂得很紧密。
她唇齿间很甜，舌尖被勾出来时，水红的，看上去水光充盈。
商邵吻过她的唇角，□□她的耳垂，沙哑地问：“里面穿的什么？”
“晚礼服。”应隐垂了手，带着他的，一起解自己风衣的腰带。
风衣没有扣子，蝴蝶结一开，衣襟也跟着散开，晚香玉的沉郁甜香匀散开来，带着她身体的热。
她挑选晚礼服总是很简约大方，深粉色长裙，挖肩高领，十分古典，偏偏两处肩头都打了细致的高光，灯光一照，圆润而水光潋滟。
商邵的掌心贴着她的肩膀抚摸一阵，复又吻她。这次从耳垂吻到了颈侧。高领碍事，倒没有剪裁得很紧，被他一指勾下。应隐也配合，脖子仰得很高，由他吮弄，在他越来越滚烫的气息里，自己也变得湿热起来。
她有些抖，觉得羞耻，因为这空间空荡，充满了严肃禁欲的气息。
“别……”
商邵轻笑了声，撤了手，在她唇角亲了亲：“别什么？没有在办公室做这种事的习惯。”
应隐面红耳赤，衣裙都乱得很，偏他在这里装正人君子。
商邵却真回办公位了：“还剩三个方案，你先在沙发上睡一觉。”
喝了酒确实容易困，应隐安静了会儿，眼眸真披阖下来，侧卧到沙发上。入睡很快，不知睡了多久，被人轻柔抱起。她以为好了，迷蒙地问：“回家了吗？”
“还没。”
“嗯……？”她困懵了，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商邵抱着她回工位，要她侧身坐自己怀里，指腹揉了下她唇：“在我这里睡。”
“什么啊……”
商邵难以解释。她躺在那里，牵动他心神，看方案和思考的速度都慢了下来，没几分钟就分神。看一眼她，既觉得她柔软，也感受自己心底的柔软。
总想抱一抱她。
不是浅尝辄止地抱，是把她搂在怀里，禁锢着，不允许她动弹，不允许她逃脱，能感受到她血肉的那份沉甸甸的拥抱。
应隐稍微清醒过来：“没有你这么工作的……”
“为什么没有？现在有了。”
“很不像话，不成体统。”
“这话只有商檠业才敢说。”
应隐对他的名字快应激了，瞳孔瞪大：“不能被他看到！”
商邵笑了一声：“好，不让他看到。”
应隐很认真地为他担忧：“这样会没效率。”
“我说了算。”
有没有效率、什么方式有效率，真的是他说了算。他说到做到，专心致志。
应隐又想起在森林里的听雨。炉火温暖，雨势磅礴，他也是这样搂她在怀，给她掩一张薄毯。戴着那副银边眼镜，看海德格尔看得认真。
那时还不如现在呢，因为她薄毯下的身体片缕未着。
在安静的半小时中，商邵真的批完了那些没完没了的方案。
应隐偶尔睡，偶尔醒，怕自己流口水，很有点偶像包袱。见商邵在关页面，她让自己清醒一会儿，想起来说：“罗思量说我有一封信落在了阿恰布。”
商邵的动作毫无凝滞，点了关机，问：“什么信？”
“说是从香港寄的，是一位林先生，但是写错了门牌号。是不是康叔寄的？你让康叔寄的？”
商邵面不改色：“没有。”
“嗯。”应隐点点头，“我想也是，那时候我们分着手呢，你怎么会让他给我寄信？”
“我们没有分手。”商邵纠正她。
应隐将脸仰起，看了他一会，闭上眼：“好吧，那你忙完了，亲我一下。”
商邵一手抚着她的脸，一手揉着她腰，吻的方式和力度都十分符合深夜。
应隐气喘吁吁，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背靠他胸膛的模样了。那礼服挖肩的地方开得很大，几乎到了胸腔的位置，从侧面看，是恰到好处的一点性感，偏又是很高贵的款式。
商邵钟意她这份高贵端庄的性感，也尊重自己这间办公室的严肃庄重，但此刻存了别的心思，手从侧面伸进去，揉捻着，一边亲她的耳廓，一边问：“信在罗思量那里？”
“嗯，他还没下机，”应隐被他牵引着，完全有问必答：“等明天寄给我。”
“你住我那里，寄过来会不会不方便？”
应隐舒展着上身，玉色的脖颈仰出易折的线条，完全沦陷在了他的手掌中。
“所以我让他寄到别墅那儿，……”她皱着眉，咬了点唇，难耐过去，才复说：“俊仪会收。”
商邵问出了想问的东西，心里已经安排好了打算，将手抽出：“回家了。”
应隐：“……”
商邵垂眸，看她的潮红，微眯的眼底颜色深了：“在这里？”
“不要……”
应隐觉得自己不算说假话。她本来就不想的，很尊重他尊贵的执行董事身份，可是是他撩拨。吻就吻了，但他的吻总是很危险。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他游刃有余，隔着裙子分开她腿：“你打算等下怎么见康叔？”
应隐想起这回事，确实想走了，却被他有力的手按住。按的地方要命，从那一点到身体，她的酸软涟漪般荡，让她没有力气。
没有力气，就要被予取予求了。她被他抱坐到办公桌上。
为了方便，办公室的总控开关就在办公桌边。商邵关了，过了会儿，在逐渐失控的吻中，响起什么被扫落的碰撞声。
灰蓝地毯上，文件散落，钢笔滚了几周。
商邵让应隐两只脚踩住桌子边沿，声音低沉而正经，带一点低哑下去的尾音倦色，像命令。他就着这个姿势，给予了这间办公室象征性的尊重——只用了手。

第96章
罗思量第二天压根都没敢睡懒觉倒那俩小时的破时差，一早就叫了闪送，按应隐给的地址给送了过去。
因为下午要陪Greta的贵客看秀，电话响起时，应隐已经在储安妮的造型工作室了。
Greta是百年蓝血，对艺人合作一事十分严格，说一不二，派人亲自送了五套look过来，说是总部审过的。衣服送到了，人也没走，待在一旁，微笑满面地给储安妮建议用什么发色什么发型。
“我们隐隐很难把衣服穿难看的。”储安妮半笑半打岔。
“那是当然，但是最好还是按照品牌的意思穿，不用太出格，大方得体就好。”直属于品牌总部而并非外包代理的公关，皱鼻抿唇，十分公式化地微笑。
储安妮：“……”
应隐从镜子里看向这个新面孔：“听你的意思，你们那位客户很难伺候。”
面对真正的大明星，pr的语气和表情还是收敛了点的，但仍然十分丰富drama：“不难伺候的，只是去年她在秀场第一排，当时我们正在考察期的一位大使有……”她捏起手指：“一点点出格，所以……”
“她怎么了？”储安妮问。
“well，当时是我们总部总裁在陪这位客人看秀，她把她挤到了一边，硬跟我们总裁蹭了合影。”
“啊？然后呢？”储安妮停下盘发的手，追着问。
“然后去年整个时装周，高定、womenswear、高珠，她没有在我们这里下过任何一单。”pr半举起双手，还是非常西化地抿住嘴瞪着眼眶，继而耸了耸肩：“by the way，不要问我那个考察期的艺人是谁。因为这件事，她已经掉了我们这边所有的合作，祝她好。”
“这还不难伺候？”储安妮没忍住皱了下眉。
“跟客人没关系啊，谁都有喜欢和不喜欢的权利咯，只不过她的这份不喜欢，品牌承担不起而已。”
pr扶住椅背，叹了声气，讲了句公道的现状：“譬如说你现在也可以走到我们门店，讲我们当季的橱窗陈列你很不钟意，随便咯，但如果是她说，一个小时后，你看到的就会是截然不同的全新陈列。”
储安妮从镜子中跟应隐对对眼神，表示叹为观止。
应隐未置可否地笑了一下：“那我今天就少说话了。”
pr拍拍她肩：“安啦，你比张乘晚稳。”
张乘晚的title比应隐高，但其未婚夫曾蒙被列为失信强制执行人一事，在热搜上登了好一阵子。公告显示，他有五百多万的账务未清，但第二天就有了澄清词条，表示这一切都是乌龙。
大花间的厮杀远比小花间血雨腥风，讲究的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刀刀见血——张乘晚被狠狠嘲了几千个帖子，各大新闻平台都被买了黑热搜，标题整齐划一：
【影后竟成老赖？扼腕！嫁错人了，一代国色牡丹成历史！】
曾蒙神隐了，仿佛欠债不还的是张乘晚。风波过后，张乘晚首次露面是在巴黎时装周的场外，她云淡风轻地表示，“这圈子里捕风捉影的事情很多，大家不必过度操心，曾蒙是个很单纯的人”。但以往在时尚周大杀四方的影后，这一次却只低调地穿了成衣。这是风向标，指向她晦暗不明的前方。
应隐对张乘晚的感情很复杂，一时间没有接话。储安妮也装出忙碌的样子，给她的盘发上固定住一枚栗色的鲨鱼夹。
这是Greta去年大爆出圈的单品，原因是它售价三万，而材质是塑料的。幽默的是，晒单层出不穷——
“纽约总店凌晨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太离谱了家人们！为了它，我昨天刚买的jimmychoo被踩烂了”、“因为跟sales关系好才捡漏一只，不愧是年度断货王！”
人们太喜欢营造出在钱之一事上的不费吹灰之力之感，而这种不费吹灰之力是如此迷人，可以轻松获得数十万的追捧和点赞。
因为张乘晚一事，香得熏人的造型室安静了好一阵子，直到闪送小哥的电话进来。
“应小姐吗？那个，我现在正在宁吉影像……啊对对，是闪送，……对，按过门铃了，没人开门。”
应隐一拍额头。
忘了。罗思量的信，她给记成了送到小别墅，还让俊仪一定要等着。原来是宁吉办公室吗？
“那边没人，我给你一个新地址，你送过来，加你五百跑腿费。”
闪送小哥当然没意见：“好叻！”
应隐把储安妮的地址用短信发过去，留了个心眼，写的是旁边一栋的买手店名字。等人到了，储安妮派实习生去拿。
信件封在文件袋里，确认文件袋封条完好无损后，应隐撕开，从里面取出信件。
真是香港寄过来的，看邮戳日期，是她刚进组不久，还没正式开拍时。
洁白的信封辗转几道，已有了褶痕，香味很淡，被牧民家的畜牧气味覆盖。
储安妮瞥了一眼，笑道：“这年头还有人写信啊，我还以为是银行卡账单呢。”
应隐笑了一下，垂着眸，葱白指尖在信封上轻轻摩挲过：“对啊，这年头还有人写信。”
她心里已隐隐约约有了预感。即使这上面没有一丝一毫信息与商邵有关，非要追溯的话，也只有那个落款的“林”，可以生搬硬套到康叔的姓氏上。
他总做这样的事，烟花公告，借rich的名，在宁夏探班，说是柯屿的小林助理。
“也许是粉丝的信。”储安妮很符合常理地猜测，“不看吗？”
“等方便的时候再看。”应隐挽住那封信，贴到心口。
储安妮精益求精，翻转过梳尾，用尖尖的那头再度整理了下应隐中分挑落的额发，继而松出一口气：“好了。”
她直起腰，定定地瞧了应隐一会儿，才看向品牌方的钦差大臣，挑了挑眉：“看看，还符合你们的dresscode吗？”
应隐穿的是一件薄针织连衣长裙，是Greta当季春夏的主推款。深V领贴着锁骨而下，方片棱格纹样平铺，颜色由低饱和的几种莫兰迪色相间，不似春天明媚轻佻，但令人如沐春风。裙子很长，面料很贴，身材不好的穿上便是灾难，但应隐hold住了。
为了配合这条裙子的剪裁和气质，她里面穿的是法式真丝胸衣，很薄，把聚拢效果完全抹杀，露出的肩带和边缘很好地当了点缀，也有效防止了走光。
时尚度和端庄都兼顾到了，pr没什么可挑的，直接做了主：“可以，那我们现在出发。”
应隐将信收到手拿包里，随pr上了品牌的商务车。趁路上空闲，她给俊仪打了电话：“信已经拿到，你不用等了，出去玩吧。”
俊仪心里长长地舒一口气，又随即紧了起来，看向等在一边的康叔。
康叔登门，是彬彬有礼的，说要跟她一块儿等信，并调包。
没把俊仪为难死。
因为康叔和他夫人对俊仪太好，给她送了一套小羊绒作为新年礼物。俊仪从没穿过这么轻这么暖的衣服，走在路上，感觉自己头上顶着一行金灿灿的价目表。
况且康叔用的理由也很充沛，说信是他写的他寄的，现在后悔了，理应有权撤回。否则被应隐看到，就会同时被商邵知道，那么他老人家越俎代庖一事就会东窗事发，他就会丢掉工作，同时失去社保医保和工资，从此在资本主义的大本营香港岛上晚景凄凉。
俊仪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康叔在旺角捡垃圾、被□□一脚踹翻在地的画面了。她打了个冷颤，决定在信到达的那一刻就立即马上移交给康叔！现在看来，天不帮康叔，他完了。
“你完了。”俊仪忧心忡忡地说：“她已经拿到信了。”
康叔拨出电话给商邵：“你完了，她已经拿到信了。”
商邵：“……”
他在信里写了什么？
什么来着？
「我整晚地睡不着，因为想你。」
噌的一声，办公椅蓦地被推开。商邵一边阔步走向落地窗，一边下意识地拧着领带。
「我是一个连爱都要你先开口祈求的人。」
商邵：“……”
……烟呢？
摸遍口袋也没有。
商邵大步回到办公桌前，按下秘书内线：“送包烟进来……随便，什么牌子都可以。”
秘书问什么时候要，他忍耐着，沉舒一口气：“现在！”
过了十秒门就敲响了，行政秘书战战兢兢：“女士烟，爆珠……芒果味的。”
在执行董事、太子爷的面无表情中，她又战战兢兢地走了：“我再给您问问……”
你自己说“现在”的……
拿人工资，屁话只能在心里说，秘书还是乖乖地满世界找人借烟去了。
再进来时，他们尊贵的邵董正在打电话。
“在去看秀的路上？”他一手拿手机，另一手拿钢笔，笔尖在纸上烦躁而无奈地点着。
应隐“嗯”一声，怕品牌那边听出究竟，语气十分正常淡定。
商邵听不出她有没有读信，“在哪里？我来找你。”
应隐怔住，有些疑惑：“你不是说今天很忙么？”
商邵简短地定音：“想你，不忙。”
秘书：“……”
打扰了。她默默地掩门退出去。
holy shit！太子爷谈恋爱了！她不敢说，怕被杀人灭口。
“哪条路？哪个区？我现在过来，你等我。”
应隐：“……”
就这么想吗？
她真看了眼路标，又醒悟过来：“不行，今天的商务很重要，不能迟到。等看完秀再说。”
“秀在哪里？”
“丽宁公馆，理论上是两点半结束，但是……”应隐吃不准，“也许会有别的social。”
商邵已经从办公桌前起身，言简意赅地说：“我来接你。”
先到了地方，再找机会把人哄出来，再在车上像昨晚一样故技重施，让应隐失神，拿走信，毁尸灭迹。
很好，只要五步，每一步都不难。
因为过于震惊而尚在神游中的秘书，看到他们热恋中的邵董步履匆忙推门而出，一边走，一边利索地披上西服，对她吩咐道：“安排司机，港&#183;3。”
“好、好的。”
商邵脚步很自然地定了一瞬，回眸瞥她的同时，淡然轻吐两字：“保密。”
秘书脸一僵，再一红。……好像被威胁了。
丽宁公馆从未有过这么多的西方面孔。
虽然是只对一位客户开放的秘密秀展，来走台的却都是正儿八经的high fashion模特，后台看上去人仰马翻，秀场总监通过耳麦进行有条不紊的调度，提醒他的girls还有半小时倒计时。
与后台的紧张比起来，前场可谓清静，清静得称得上是肃穆。
品牌方的所有工作人员都严阵以待，每人在中国区的级别都很高，也经常接待各种Vip或明星、高官，但显然没有一个表现出了松弛的态度。
喷泉环岛前，挂着两地牌照的宾利，缓缓驶过了绿荫白石的康庄大道。
车子停稳，高大英俊的男公关上前去，为后座的女士打开车门，戴着真丝白手套的手，很绅士地在车顶护了一下。
“Tanya，欢迎光临。”
身穿白色套装的温有宜倾身下车，对所有人微笑点头致意。

第97章
温有宜的5000套高定不是光看不穿的。
穿高定已经是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如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别说赴宴、商务接待，就是在深水湾主宅喂个火烈鸟，也是穿的高定。不过她也有伤心之处，不知道是自己年纪大了审美固化，还是这些年的时尚圈不行，每年时装周挑挑拣拣一周，也就是个差强人意，远谈不上尽兴。
她今天穿的也是古董高定，掐腰漏斗形的双排扣上衣，硬挺的西装面料，袖口至小臂中寸，戴一副黑色半掌羊皮手套，下半身是同系列的铅笔裙，及膝，与上衣的廓形剪裁形成完美收放，十分端庄婉约。
Greta的中国区总裁已经迎上去。他是意大利人，头发花白，身材高大，在温有宜面前十分自然地微微躬身，用令人如沐春风的语调问候她这一路是否顺利愉快。
温有宜微微偏过下巴，轻颔首，摘下右手手套，将手递过去与他轻握，为自己缺席了一年一度与老友相聚的盛会而深表歉意，并对他们远道而来为她办秀一事深感荣幸与感激。
此前来邀请应隐的中国区公关总监也在列，上前一步寒暄轻语：“距离开场还有半小时，我们准备了一些茶点和水，您舟车劳顿，辛苦了。”
她躬身探手，剩余人自动分开两侧，让出中间道路，好让他们的总裁Albert和这位贵宾宽敞地通行。
这次负责接待的，都是从门店抽调来的精英销售和公关专员，但他们其实并不知道温有宜的真实身份，只互相交换眼神，咋舌道：“你看到她项链了吗？”
“100克拉？”sales目测道。
107克拉的枕形切割浓彩黄钻过于出众，以至于旁边的几百颗透明陪钻显得很微不足道。这是好莱坞两千万片酬俱乐部超级女星用来走奥斯卡红毯的行头，但被温有宜佩戴得举重若轻。
“看出来了吗？她穿的是Jacob接手Greta后的第一套作品，1990年米兰春夏。”
Jacob是意大利的国宝级时装设计师，也是奠定了千禧年后Greta气质的关键性人物，但目前年事已高，已经退居幕后。这套衣服显然对品牌来说意义深远，温有宜穿它出席，充分表达了她对今天这个场合的尊重。
有sales将手掩唇，偷偷问：“到底是什么来头啊？”她问总部的人。
“我也唔知啊。”对方也只能摇头。
在各大品牌的名录中，和其他高定贵妇一样，温有宜的身份信息拥有最高级别的保密权限，只有少部分职位才会知道她的一些底细。对于门店日常接待她的sales来说，只说得出她英文名叫Tanya，别的就没了。
丽宁公馆是座老洋房，典型的法国建筑风格，因为历史原因，又显然融入了一些南洋元素。从门口拾阶而入，前厅十分宽阔，穿过长长的拱形门廊，公关总监介绍道：“我们今天还邀请了两位大使和几位超模陪您一同看秀，她们已经在休息室等您了。”
温有宜点点头：“让他们久等了。”
应隐和几个超模确实是等了有半个钟。这里面，她是香氛支线大使，剩余的还有一个亚洲全线大使，日本人，另外两个则是知名超模，一个是中国人，目前是品牌挚友，听闻在考察期，一个来自波兰，是腕表代言人。四个人语言不通，便用英文交流。虽然彼此都不熟悉，但既然常出席于各式场合，自然练就了一身本领，social起来都很轻车熟路、一见如故。
热聊一阵，耳麦中传来调度，说客人已经往这边来了，工作人员便上前一步，轻言提醒道：“几位，Tanya马上就到。”
几人便都停了声音，将杯碟搁下。如此静等一会儿，白色的法式对开门被一左一右拉开，走廊上，出现一行人的身影。
本来还安坐着的四个明星，都不自觉提前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中心位的那个女人身上。她走路的步幅从容，动起来的身段极好，有种不费力不造作的优雅，仿佛天然如此。
这种天然的优雅无疑是赏心悦目的，即使是最漂亮的女人，看到了也会心向往之。
在应隐根据过往经验的想象中，这种级别的贵妇要么冷若冰霜、高高在上，要么充满着一股公式化的、训练过的亲和亲切，让人疲于应付。但显然，眼前的女人跟这两者都毫不沾边。她眼神清澈明亮，气质沉静，从上至下无一不得体而恰到好处。
当然，她一定也是有距离感的，但源自于门第和出生，而并并非她刻意昭彰的结果。
应隐看着她，忍不住出神了一些。这样的感觉，她以前只在商邵身上看到过。
总裁Albert一一为温有宜引荐，不说title，只说职业和姓名。
至应隐。
“这位是中国电影演员，应隐。”
温有宜始终客气的眼神，在应隐身上显而易见地多停了好几秒钟。
跟柯屿拍广告片借位接吻、善于抓猪和喂猪的女人。
温有宜情绪复杂，伸出手，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应小姐，百闻不如一见。”
应隐与她握了一握，十分落落大方，心底却莫名紧张。
怎么回事？
与她们的介绍相比，Albert对温有宜的介绍词就更为精简了，只说：“这位是Tanya，我们的老朋友。”
工作人员端上茶水茶点和果盘，应隐稍稍陪坐了会儿，借口失陪，去往洗手间。
她打开手拿包，拿出手机，抵着洗手台给商邵去电。
港&#183;3已经到了丽宁公馆，但被守在门口的公关拦住了，他对着驾驶室彬彬有礼拒人以千里之外：“先生，不好意思，今天这里不接待外客。”
正坐在后座闭目养神的男人，闻言睁开了眼眸。
看来第一步“先到了地方”就遇到了难处。
看到应隐来电，他一边接起，一边意兴阑珊地挥了下手，意思是这种小事，让司机自己去搞定。
司机下车，身后，迈巴赫的深色车窗缓缓上升，掩住了后座男人的面容。
“在门口。”商邵简短地说，“你开始了？”
“还没。”应隐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雀跃，又问了一次：“真的来了？可是你要在车里等我好久。”
“没关系。”商邵八风不动，把自己的企图隐藏得很好，只说：“看得无聊的话，就来坐坐，见我一面。”
应隐舔了舔唇，又咬住，聪明又似乎控诉地说：“不要，……坐坐你就不放我走。”
商邵低笑一声：“这台车子是我爷爷送我的，我不敢。”
说是这么说，但他的语气太稳，又淡，让人揣摩不透真假。
应隐理智上不信，情感上却倒戈得很快，像一网蛛丝，是无条件顺着商邵的心向倾倒的。
她纤细的手臂环着胸：“那你进来了吗？我现在可以来见你。”
轻熟的声线，一旦轻轻低低起来，就铺上了一股暧昧的暗色。
车窗半降，商邵将手掌轻轻掩住听筒，男公关走过来，双手交叠鞠躬道歉：“抱歉，先生，给您增添不便了。”
商邵没说话，只是点一点头，重新回到通话中：“一分钟，进车库。”
应隐看了眼腕表：“那我回去了。”
“就差这一分钟？”商邵带笑无奈地问。
应隐“嗯”一声，真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进手拿包，又从中将那封信拿了出来。
会是商邵的亲笔信吗？还是康叔写的呢，当时那个时间，也许是康叔把两人未竟的一亿合同寄了过来。
应隐吃不准要不要现在拆开看，心脏突突地跳着，又捏了捏，试图判断出是合同还是信纸。
洗手间门在这时被推开，她吓了一跳。
啪嗒一声，信件掉在地上。
应隐的慌乱很快被掩藏好，她微笑打招呼：“Tanya。”
温有宜俯下身，帮她将那封信捡起，“抱歉，我应该敲门的。吓到你了？”
要递出去时，她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上面，那种优雅的微笑在脸上凝固。
这世界上也许有很多母亲认不住孩子的字迹，但那“许多”里绝不包括温有宜。商邵写得一手好字，不管是硬笔还是毛笔。他的字结构匀称端正，看上去四平八稳，不如别人龙飞凤舞，但一折一捺，笔势有沉钧之力，笔锋中尽藏锋芒。
这是……阿邵的亲笔信？
温有宜的目光从信封移到应隐脸上。
好像什么事都串联起来了。
当初她给商邵物色相亲对象，多少漂亮千金，到商檠业嘴里成了“看不上通通看不上”。
喝下午茶回来，商檠业一反常态看起了内地综艺，一看就是耐心十足的一个半小时。愉悦到了吗？完全没有，那模样仿佛在解什么未知之谜。
那么……除夕夜，也是为了她而缺席的。
可惜他当时电话里只说，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姑娘。温有宜已经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商邵不是外貌党，那么这姑娘便是普通家庭、普通样貌，但一定拥有美丽心灵、聪慧学识……算了，阿邵喜欢就好……虽然很希望他能找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最好能与柯屿相当……嗯，不对，相当是相当了，但是关系是不是有点乱……
温有宜的脑海里划过极度紊乱的意识流，直到指间一空，那封信被应隐接了过去。
应隐将信放回手拿包里，正想着说点什么客套话脱身时，听到眼前的女人问：“应小姐，是不是跟柯屿关系很好？”
应隐怔了一下，酌情而官方地回答：“是，我跟柯老师是很多年的朋友了。”
“我是他的影迷。”
“啊。”应隐恍然大悟，笑容真心地明媚起来：“我也是。”
温有宜站得端庄，聊得很含蓄：“你觉得柯屿怎么样？”
“我觉得……”应隐一头雾水，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女士洗手间聊柯屿，“他演技很好，人也很好。”
“身材不好？”温有宜稍稍直白地问。
应隐：“……”
这就是富婆吗？果然很直接……
她谨慎又周全：“我觉得是好的，但不是我的type。”
温有宜点点头，心里轻舒一口气。
应隐一出门，就忍不住给商邵发微信：「柯老师好多富婆粉。」
商邵兴致很淡，出于礼貌关切：「点解？」
应隐：「这次看秀的客人是他粉丝，还问我觉得柯屿的身材好不好。她会不会想包养他？」
商邵：「你这么有空，不如下来跟我当面聊。」
应隐换了个对话框。
应隐：「导演，你的小岛哥哥很受富婆欢迎。」
商陆：「？」
应隐：「她说他身材好，you know？」
商陆：「地址。」
应隐：「丽宁公馆。」
又说：「别这样，你要相信柯老师暂时还是爱你的。」
看到丽宁公馆这四个字，商陆刚刚豁然站起的身体又定住了，叫了声明叔，问：“上星期小温让我陪她看秀，是在哪？”
管家明叔答：“Greta的秀，在丽宁公馆。”
下一秒，商陆安稳地躺坐回了沙发中，脚踝搭膝盖地架起腿，冷笑一声，对应隐说：「good luck。」
应隐最后点开柯屿的对话框。
应隐：「柯老师，你好大的魅力。」
屏幕显示“您的消息已发送，但被对方拒收了”。
湿漉漉的灰黑色沙滩上，柯屿赤着脚，卷着裤腿，将什么螺扔进了红色塑料水桶里。今天也是个赶海（并躲避追杀）的好天气。
半小时后，Greta的春夏大秀正式在丽宁公馆重演。
没有摄影师，没有乌泱泱的媒体明星Vip，全程便都很清静。平心而论，Greta这一季的设计很出彩，不管是色彩的运用，还是材质的搭配、剪裁的新意上，都让人眼前一亮。
但温有宜的心思全程都在应隐身上。
一会想，作为明星，她那股敷衍的甜美实在是太敷衍了，有失敬业精神。
但是她漂亮。
一会想，她看上去很无聊，怎么，对时尚——如此伟大绚丽又让人热泪盈眶的事业，竟然无动于衷吗？
但是她漂亮。
一会想，她的坐姿怎么松弛下去了？没有镜头对着，就对自己失去仪态管理和自律之心了吗？
但是她漂亮。
……
算了，别的暂且不论，她漂亮，阿邵喜欢。
中国区总裁Albert坐在温有宜一侧，为她进行专业而简洁的讲解。温有宜蹙眉听得入神，偶尔点头首肯。她一点头，一旁训练有素的sales就记下一笔。记着记着，觉得她的眼光在今年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好像更年轻、更活泼了？
因为T台长度不同，是依丽宁公馆的环形阶梯设计的，比米兰秀场的动线更长，因此整体用时超过了40分钟。结束后，还额外进行了十二套高定的展示。这些礼服都没出现在秀场上，是只对真正高定客户进行的非公开展。
大秀结束，温有宜起身，身段优雅地鼓掌，“bravo。”
她与Albert友好拥抱，行贴面礼：“Greta从不让我失望，真为我三月份的缺席而感到遗憾。”
她轻巧的一句，让现场所有人都捏紧了拳，在心底暗暗欢呼一声。
Albert顺势说：“我准备了下午茶，就在三楼户外，今天天气很好。”
温有宜却颔首致歉：“我非常想坐下来，听你们多聊一聊这一季惊艳绝伦的设计，但今天恐怕不行，我还有事在身。”
又唤过她的助理：“小来，今天秀场展示的所有款式，你去对接预定。”
她一掷千金，现场鸦雀无声，还是意大利人会搞场面，立刻称赞温有宜无与伦比的眼光与时尚嗅觉。温有宜笑着摇一摇头：“你们在变年轻，我也只能让更年轻的人来穿你们。”
没人懂她的意思。
她谢绝了品牌方要送她离开的好意，叫住应隐时，应隐心里正在拨算盘：一二得二，二四得八，三八二十四……两千万？什么家庭啊，买一次衣服就花两千万……
“应小姐。”
应隐尾音上扬“嗯”了声，回过头来，脸上挂起疏离又礼貌的笑：“您叫我？”
温有宜首度面对面仔仔细细地看她。
她的皮、肉、骨，都很懂事，秾纤合度。单看皮相，是一种乖巧的纯净感，但偏偏又有一层倔，从她的骨她的五官里透露出来。这让她的美丽丝毫没有显得愚蠢，或精明。
温有宜的目光是很合礼数的，应隐还没来得及感到冒犯，便听到她问：“你出门，不带助理？”
“今天出门太早，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应隐笑笑。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温有宜面前，并没有端出很甜美大方、很见过些大场面的样子。
品牌方正在忙着收尾，那些昂贵的衣服和首饰需要盘点好装车，几台大巴车停在露天地面，等待着将那些high fashion模特们送往机场。
公关那边，也正将其他几位代言人和大使送上商务车。
根据以往经验来看，贵妇其实也很热衷于和演艺界名流交朋友。她们原本做好了social的准备，毕竟这样的结识对她们来说，是非常有助益的。但显然，温有宜对看秀一事的“公事公办”，让她们的憧憬落空了。
因为温有宜预先交代过，这一道寂静的走廊并没人冒然来打扰，仿佛和上下两层的忙乱、楼梯间各种口音的英语喧闹声隔开了。
“你休息不好？我看你刚刚看秀看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温有宜似笑非笑地望着应隐。
应隐真真切切地尬了一下。真的。
“昨晚没休息好……”她心虚地说。
温有宜若有所思：“那么，我该放你回去休息。不过，从我个人意愿来说，我更想请你喝一杯茶。”
应隐怔住：“请我喝茶？”
是要跟她聊柯老师吗？要换以前，她一定欣然赴宴，可是现在不行。她一心一意见商邵。
她歉意地拒绝：“今天恐怕不方便，我的车已经在楼下等我了。”
温有宜误以为她还有工作，也没强求，示意道：“我陪你下去。”
应隐只好偷摸给商邵打字求助：「怎么办，富婆说要送我上车，你开了港3么？」
商邵并不在车里。
他一心只想拿回信，怕夜长梦多，因此直接进楼堵人。
扫一眼微信，他眉头轻蹙，回道：「找个借口打发她。」
应隐能找什么借口？又显然得罪不起，只好对温有宜说：“我突然……不走了。”
“不走了？”
“对，我……”应隐绞尽脑汁，在温有宜面前，她一时失去了那种游刃有余圆场的能力。
倒是温有宜体贴，微颔首：“那我就不打扰了。我会派我助理联系你，下次再会。”
她一走，应隐长舒一口气，只是没顺着走廊走上几步，就一只手拉进了转角。
她“唔”了一声，从袖间和衣领的香味中辨认出人，心脏落了下去。
商邵一手抵在她耳边墙上，另一手圈抱着她：“怎么魂不守舍的？”
真好意思问。
应隐合腰抱他，敷淡妆的眼睫好困地垂了下来：“昨晚上没休息好……”
“衣服怎么样？有没有喜欢的？”
应隐摇摇头，觉得这些问题都很不像商邵的风格。只是还没想明白，便被商邵吻住了。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身体绷得紧紧的，几乎想在他怀里藏起来。
稍稍推开，来不及喘气便说：“还有别人……！”
“没有别人。”商邵按住她，沉沉看她一会儿，复又充满侵略性地吻上去，另一只手顺着应隐的手臂滑下。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薄茧，从手臂、皮肤、静脉上摩挲至腕心时，那么充满技巧。应隐瞬时软了，晕晕乎乎的。
包也拿不住，不知何时易主到了商邵手上。
看上去吻得很认真的男人，一旦得逞，便忍不住笑了一笑。
比他想象的五步还要更简单一点。
应隐仰起脸，大脑转得很慢：“你笑什么？”
“我笑……”
商邵没空说话，看着她的脸她的眼，忍不住又吻下去。这一次没有目的，却更失控，连走廊那端靠过来的脚步声都没听到。
直到近在咫尺了，他才堪堪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将应隐的脸按到怀里，继而眼神微眯，充满警告性地看向那边。
温有宜面无表情：“……Jesus。”

第98章
在温有宜的“Jesus”中，商邵警惕严厉的眉眼怔忪下来，连带着喉结也滚了滚。
怎么回事？那个要包养柯屿的富婆，是他妈妈？他女朋友在他未知的情况下，和他妈妈密切相处了两个小时？他的“在合适的时间，精挑细选的地点，以精心策划的方式引见彼此”的方案，还没上线就正式宣告破产了？
知道了商邵有女朋友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大儿子谈恋爱的场面，又是另一回事。
温有宜最近被商檠业气得头疼，想软下心把他叫回主卧，觉得便宜了他，可他在次卧睡了几个月，温有宜面上不显，心底里却又担心他睡不好。一来二去，她自己反倒失眠得厉害，觉浅，弄得神经衰弱，总觉得精力不济。
现在亲眼看到商邵跟女明星当庭热吻，温有宜情绪上还没起什么波澜，人却已经先恍惚了。
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什么端方雅正自固自持博文约礼讷于言敏于行……温有宜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身形晃了一晃。听听他刚刚说的做的！别说君子暗室不欺，光天化日他不也欺得厉害吗！
眼看她就要摔倒，商邵当机立断松开怀里的应隐，上前一步，将温有宜扶抱住。
应隐：“……”
what？
商邵先轻声问了温有宜：“要不要紧？”
得到答复后，他才安下心来，抬眸看向应隐。
应隐的情绪来得很快，蛮狠汹涌，不讲道理。
她的目光还是震惊茫然的，但眼睛里却已然起了一层水雾，好像马上就要落下泪来。
委屈酸楚坏了。
一片死寂中，场面十分诡异。
商邵：“……”
他不得不轻咳一声，在应隐马上就要断情绝爱的眼神中，说：“叫阿姨。”
温有宜抬头，不敢置信地看他一眼。
是，她确实孕育了五个子女，年岁也高了，但家里人向来叫她小温，外面小辈则叫她Tanya，“阿姨”这两个字，实在是很陌生。再怎么说，她年轻时好歹也是人家国宝级设计师Jacob的灵感缪斯……温有宜伤心起来。
应隐心想，什么阿姨，她根本没这么老，不要以为随便胡诌就可以蒙混过去……这里面全是猫腻！
在她正义凛然的质问眼神中，商邵忍住一丝笑意，勾了勾唇，淡然地说：“应隐，这是我母亲，温有宜。”
应隐呼吸一停，瞳孔失焦，声音跟智慧一起消失了。
……这里面没有猫腻，全是母子情深。
商邵波澜不惊，又握了握温有宜的双肩，正式介绍道：“妈妈，这是我女朋友，应隐，你们下午已经相处过。”
本来是很尴尬突发的场面，但被他处理得四平八稳。介绍完，他移步应隐身边，光明正大地揽住她腰，附耳提醒道：“再这么下去，她要开始担心我们孩子的智商了。”
应隐如梦初醒，满面通红地握住了温有宜递过来的掌尖：“阿……”
温有宜止住她，斩钉截铁：“叫我Tanya。”
应隐咽了咽：“Tanya。”
“我刚才帮你挑了几件衣服，回头我助理会问你要一些三围尺码，或者我直接安排Greta的人上门给你测量。”
应隐吃了一惊，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挑的，下意识推拒道：“您太破费了……”同时很实诚地说：“有需要他们会借给我的。”
温有宜没忍住，扬唇笑起来。她这会儿的笑，与看秀时的自然不同，多了一股自然亲昵之味。
“说实话，Greta自从换了新的设计总监以后，风格路线变了很多，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是不会让小来all in的。”
“因为我？”
“嗯。”温有宜应声，轻轻点一点头，笑容仍保持着，“其实我一早就认出你了。不过，我们阿邵总想在一个最正式的场合把你介绍给我，所以我不敢冒然跟你坦白，希望你不要见怪。”
她的话说得很漂亮，似一股严密的春风，不给人不被照拂到的机会。
应隐抬眸，望向身边的商邵，像在怪他不提前说。
商邵十分无辜，问：“爸爸跟你说的？”
温有宜目光落向他手里的女士手拿包：“那封信，你的笔迹。”
哪壶不开提哪壶。
商邵心里一沉，见应隐果然像一只被提醒了风吹草动的小动物，霎时警觉聪明起来。“真是你写的？你骗我。”她瞪他。
商邵做好了东窗事发功亏一篑的准备，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淡然地说：“不是我写的。”
同时将目光轻瞥向温有宜，提醒她：“你认错了。”
他的警告温有宜怎么会听不出？抿一抿唇，敛去细微笑意，遗憾道：“原来是我认错了？那也算无巧不成书，可见今天的缘分是天注定。”
商邵本能地觉得她这句话不对劲，便听温有宜继续说：“这么好的相遇，我们应该多聊一聊。阿邵，不如就去你那边。”
商邵：“……”
到了地下车库，正在等待的司机手忙脚乱地将烟掐了，迎上来两步，规规矩矩地说：“夫人，下午好。”
目光是一动不敢动。
温有宜见了这台迈巴赫，眸中略过意外之色，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笑道：“你这个车牌是查得到的，也不怕别人乱写？好好的恋爱，先成了绯闻就不好了。”
网上确实悄然兴起了一股新的八卦流言，不过商邵的姓名并不在其列。
起因是有娱乐博主发的一条微博：【几个月过去，看到这些图还会浅浅一动。我有罪，磕已婚男的CP有一股背德感谁懂！】
下面的配图，还是上一届星河电影奖时，应隐和商邵的同框。
画面里，她一袭红裙典雅庄重，却难掩星光盛烈，而商邵西装革履，手执获奖信封，银色镜框下的面容上，薄唇轻抿，举重若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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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你们，磕到真的了。】
这个账号的头像是一片蓝天白云，昵称是【铁手握住梦想】，没有粉丝，发过的微博动态倒是很多，都是盒饭和天空，可见不是僵尸号。
楼中楼都是看戏：
【又疯一个】
【来人，抬走】
【是的是的我不管就是真的真的在我这儿就是真的！】
【姐妹同喜（看了下主页也许是大兄弟……？】
账号回复：【真的是真的啊（笑哭）可以关注下某部刚杀青的电影，男方在片场待了快两个月，全剧组都知道】
下面一连串的问号，有人干脆问：【男的不是结婚了吗？还有小孩。真给离了？】
那人回：【这我不知道，算了我自删吧，没别的意思，刚好刷到，好像说错话了。】
他说删就删，求生欲十分强烈，过了会儿，似乎是咬牙买了个会员，把头像昵称都给改了，改成了【铁手谨言慎行】，同时开启了账号保护和仅半年可见。
此地无银的既视感太过强烈，反倒让一群CP粉来了劲。但他的账号里，有效信息实在太少，根本看不出什么。天天吃盒饭的多了，还有那些配文，什么今天收工早，今天误工了，今天盒饭不错，今天天气差不出工……这模样谁敢说是剧组？万一是一蹲工地的。
因为数据没出圈，真人cp又很敏感，营销号怕吃官司，不会随意搬运，所以这些流言都被信息茧房按在了特定的圈子里。
但既然有人起了这个头，有关「金渊民」这个人的身份背景，确实是开始被考据起来了。
温有宜的提醒在理，商邵颔首，“你说得是，我会注意。”
他让温有宜和应隐坐后排，自己则上了副驾驶，同时非常果断地降下了挡板。
应隐叫了他一声：“商先生，我的包——”
没来得及，挡板已经降下了，商邵当做没听到，同时迅速打开了那个珠光宝气的手拿包，将里面的信件抽了出来。
司机一声没吭，紧张得够呛，只觉得连空气都不太够用。
过了一会，挡板又给升起来了，大少爷十分淡然地说：“阿杰按错了。”
阿杰，扶着方向盘，只觉得冬雷震震六月飘雪。
迈巴赫开出地下掩体，往海边庄园平稳疾驶而去。
这是温有宜第二次来这边，康叔已经提前收到了通知，做出了严阵以待的准备。
温有宜是一个讲究的女人。
她讲究，而非奢侈。
整个商家的一餐一饮，一住一行，入目所见，呼吸所闻，无一不妥帖，无一不恰恰好。而这种恰恰好，正是最难最奢侈之处。这并非是有钱抑或有权就能做到，假使有钱有权，再加一点优雅的品味，以及能将自己时不时冒头的庸俗按下去的聪慧，也还是不够。要达到温有宜的讲究，需要额外地有耐心，额外地有见地，额外地自律。
她有一套管理家庭、打理生活的学问，在她手底下做过事的家政管家，在整个港岛上流圈子里都是深受欢迎的，其他贵妇们渴望能挖走一两个，听一听她是如何生活起居，好青出于蓝地拿捏起来。但很难，因为没有人愿意从商家离开，除非是犯了原则错误被辞退。
温有宜每一次造访，譬如去明羡的酒店看一看，去明卓的美国别墅小住，或者去商陆和柯屿那儿探望，都会让几位小姐少爷的管家如临大敌。
康叔也不例外。原本这次她来得突然，时间短，从上到下都来不及收拾什么，少不了要挨一顿柔声细语的提点批评，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温有宜这次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这上面。
迈巴赫停稳，商邵陪同下车，正要往里走，温有宜叫住他：“你工作日在外消磨了这么久，是不是该回去了？”
商邵怎么能放心把应隐单独留给温有宜？
体贴地回：“下午不忙，我陪你们喝一会茶。”
“可是爸爸知道了要生气，会批评你。”
“我没事，不要紧。”
温有宜微微笑：“不行，气大伤身，你不好总是气他的。”
商邵：“……”
fine。
他给了应隐一个安抚的眼神，目光又自康叔脸上瞥过，意思是人交给他，让他控住场面。
转身要走时，又被温有宜叫住。
温有宜轻柔提醒应隐：“你是不是有东西忘了？”
应隐一拍额，想起来：“商先生，我的包……”
“在车里。”商邵说，“我帮你去拿。”
有几步路，应隐跟过去。
商邵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微微俯身，将包拿了出来，十分自然地递给应隐，又顺势将她圈到怀里。一手拢着她的侧脸，为她挡住温有宜的视线，同时附耳道：“别紧张，她很好相处，也早就期待认识你，你只要做自己就好。”
他的提醒低沉温柔，应隐“嗯”了一声，感到耳廓上压下他的唇。他吻一吻：“晚上别走，还在这里睡，嗯？”
“明天要出差……”
“我送你去机场。”
两人小声说了很多话，把一段短短的分别弄得像要分开很久一样。温有宜笑一笑，云淡风轻地看着商邵。
商邵果然将吻压向了应隐的唇角，吮一会，分开，眯眼观察应隐的眸色，再凑上去亲一亲。他始终用耳语般的声量讲话，又是那种很匀缓的语速，很容易就将氛围带得暧昧。
应隐沦陷了，迷糊了。
商邵最后揉一揉她的耳垂，用那种深沉如夜雾的眸光锁着她一会，说：“晚上见。”
应隐晕晕乎乎地转身，走了几步，温有宜好心地问：“你的手机呢？别落在车上。”
被她一提醒，应隐第一反应就是到包里找。还算她没辜负温有宜的期望，马上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实。
“我的信呢？”她怔住，再度翻了翻。抬起脸时，温有宜对她抬抬眼神。
身后引擎声已经响起。
应隐立刻返身，清醒又不屈地瞪着商邵，低声：“商先生，我的信呢？”
她已经明明白白地猜到，一定是商邵搞的鬼。他降挡板、亲她，让她恍惚，都是为了拿走信。
已经坐上后座、正亟待关门的男人，闻言身体一僵。
商邵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把我的信弄丢了。”应隐径直拆穿他。
商邵：“……”
应隐眼圈一红，忍着委屈和急切：“那是我的信，从香港寄过来，迟了好几个月的……”她以为他真把它丢了。
于事无补，眼泪只好掉下来。她低垂着脸，双手间半抱半捧着那支织金钉珠的手拿包，翻来覆去地抠着指甲。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苍白而镇定，可是鼻尖已红，一眨眼就是一颗眼泪：“好不容易……你凭什么把它丢掉……”
委屈得不像话了。
那是她的信，迟到了，又回来的信。她还没看，上天要她看的。他凭什么？
商邵心里软成什么样了。
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下了车，当着不远处所有人的面将她搂到怀里，一边亲着她耳朵一边一叠声地哄：“没有丢，还在，还好好的……别哭。”
应隐哽咽一下，憋住气。
确实有在很听话地别哭。
商邵拿她没有任何办法，只好改口，很认真地说：“好，你哭，觉得委屈伤心，就哭到高兴为止，好吗？信在这里，是我不好。”
他从西服内襟口袋里摸出信，平整的，带着他的体温和香味。
“你看，它就在这里，没有被丢掉，完好无损。”
他亲自将信塞到应隐的手里，请她看一眼。
应隐接过，一时没拆，双手攥得紧紧的，都皱了。她想笑，唇角抬起，眼泪却没停，还是一颗颗的，从眼眶里笔直掉下去。
哭得太漂亮，连脸颊都没湿，有镜头就是幕电影。
“我是故意演你。”她欲盖弥彰，十分嘴硬。
商邵没拆穿她，宽厚的手按住她颈，亲了下她发顶：“那里面有一句话，我不想让你看到。”
“为什么？”
“因为那应该由我亲自说。”
他指腹抹一抹她柔软的脸，为她抹去眼眶的湿润：“可是现在说，又不够郑重。你看到那句，心里先不要回答，等我亲口说，好吗？”

第99章
在绿茵悬崖与海天一色间，迈巴赫驶出庄园，沿着柏油坡道渐远。
应隐目送着，又转了片刻才转身。情绪落下去，信安稳地到了手里，她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担心眼妆有没有花，会不会被温有宜看出端倪，商邵刚才哄了她这么好一会，落在温有宜眼里会否很不成体统。
转过身时，她哭过的双颊一层薄薄的樱粉，把信封和手拿包都揪得很紧。
温有宜笑了笑，丝毫不问刚刚他们两人在车边聊了什么。只说：“阿邵以前哄妹妹时，也有过这样的耐心。明羡可比你难缠，明卓呢，又比你难琢磨。”
应隐忍不住顺着她的话问：“那babe呢？”
“babe呀，babe出生太晚了，阿邵的耐心已经用完，所以babe就没被他哄过。”温有宜与她并肩而行，往房子里走去，“倒是偷偷进他书房，被他拎着领子，像小狗一样丢出来。”
应隐忍不住一笑：“可是babe好像是既怕他，又不怕他。”
温有宜点点头：“因为阿邵是一个容易收获敬爱的人，而不是爱。就好像babe，既爱他，想亲近他，又仰望他，对他望而却步。我记得明宝七八岁时，有一天跑过来，闷闷不乐的。我问她什么事烦恼？她说，mommy，我想找大哥哥玩，可是不能。”
“为什么不能？”应隐问。
她丝毫没有发现，她刚刚为之局促难堪的担忧，都被温有宜如此不动声色地化解掉。
“babe说，因为大哥哥看上去是一个每天要干很多要事大事的人，她用这些幼稚的绘本去打扰他，很害羞。”
应隐忍俊不禁，抿起唇。
“后来我就牵着babe的手，敲他书房的门。那天是个周末，阿邵陪她打了很长一会的网球，打累了，就抱她坐在膝盖上，陪她看绘本。你不知道babe有多紧张。”温有宜回忆着，失笑起来，“那两个小拳头，捏得紧紧的，一动也不敢动，好不容易看完，我一摸，脑袋手心都是汗。”
应当是想起更好笑的事，她垂下脸，笑意扩大，自己忍了一会，才续说：“阿邵也不懂，有些奇怪地问她，原来你不喜欢我？babe张着嘴，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跑掉。她以前心脏不好，我们全家都很顺着她，不过她总是很憧憬跟阿邵待一阵子，什么事都不做也行，都像是赚到。”
她用“憧憬”这个词，应隐瞬时便懂了，好像自己成了商明宝，憧憬着哥哥，却也为他的亲近而紧张，怕自己表现不好。
温有宜收回思绪，沉静的双眼望向应隐一会，“其实阿邵是个很温柔的人，为什么连小妹妹也敬怕他呢？他是有求必应的，对人的照顾不动声色，长相气质也并不冰冷，但身边人都怀着babe那样的念头。有很长一段时间，阿邵总想分清别人对他的敬爱和爱，这不容易。”
“也许是因为，商先生的地位，做事的方式，思考的东西，生活的志趣，让他的生命看上去很郑重、庄重。”
温有宜仔细咀嚼着应隐的这句话，默默半晌，展颜一笑。
“阿邵跟爷爷感情深。他有问题，首先想到请教他。爷爷走的时候，那时他在海外，暴雨天气，所有航班都不准起落。回了家，他守灵整夜，到爷爷的书房里时，从抽屉里发现他留给他的信。”
应隐想，商邵作为深负重望的长子、继承人，那遗书一定是厚厚一封，充满了商伯英一辈子的智慧与经验，有关集团和家族的拳拳担忧也该在里面对他一一提点详尽了。
温有宜安静一会，垂下眼，很轻微地勾了下唇。
“很意外，只有四个字，‘蛛网自缚’。”
毛笔字写在宣纸信笺上，又折好了收在了信封里。像是警示，像是责骂，又像是叹息。
“应小姐，你能参透这四个字的意思吗？”
应隐轻轻摇一摇头：“我只听过“作茧自缚”，不知道蛛网自缚是什么意思？”
温有宜颔了颔首：“那就等晚上阿邵回来时，让他亲自讲给你听。”
至玄关，佣人已将室内穿的软皮鞋摆好。温有宜被伺候着换了鞋，让康叔泡了壶茶，对应隐说：“你累了，先睡一会，等你起来我们再聊。我有好多他的故事呢。”
应隐本来是困的，听到有商邵的故事听，反而精神起来，：“现在外面正舒服，不如我陪你喝会茶。”
二楼的户外场地十分宽绰，深蓝泳池旁，白色沙发围摆着，成为一间幕天席地的露天客厅。佣人泡好了茶，退到稍远处应召。喝了几盏，温有宜接了来电，听语气是正事，便向应隐致歉，走近屋内专心打这通电话去了。
应隐等了半晌，康叔来通报，意思是温有宜那里一时半会结束不了，她可以自行去休息。
“康叔，有没有美工刀？或者裁纸刀。”应隐问。
康叔早就看到了她放在身边的那封信，点一点头：“您稍等。”
天色还早，远处海上，正是热闹起来的时候，冲浪的，玩帆艇的，太远，声音传不过来，成为一帧帧动画。
应隐看了会儿，将那封信在玻璃茶几放平，掌尖一寸一寸地自中心向两侧流连抚过。
她看得太认真，把邮票和邮戳也一一地看了。是一张蓝花楹的工笔彩绘邮票，邮资4港币，上面印着一方白色纤细的繁体字
「香港四季树木seasonal trees in Hong Kong」。
是在这个春天刚刚发行的系列。
看够了，应隐将信封翻面，执住那一柄小巧的裁纸刀，从封条低下小心轻巧地割开。
是钢笔的字迹。
「我整晚地睡不着，因为想你。」
应隐只看了一眼就捏紧了信纸，将它贴捂在心口，双眼一眨不眨地看了好一会那波光粼粼的池面，才把眼里那股汹涌的酸涩给压下去。
因为商邵提前说了，她就一直猜着，究竟哪一句是他想要亲自说出口的呢？
是「你说这是你第一次收到异性送的花。你不知道，这句话更像是你送给我的礼物。」
还是那句「我是一个连爱都要你先开口祈求的人。」
目光下移，不过两行，应隐心里咚地一跳，找到了答案。
「给我你的一辈子。」
她猛地把信纸压下，从沙发上蹭地站了起来，没头没尾地在泳池边踱步。远处等着应召的佣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怎么忽然转起圈来，一边转，一边拿手掌给自己扇风，脸色绯红得要命。
呼吸够了，应隐才回到沙发上，把信的末尾看完。
温有宜打完电话回来时，只看到她腮上挂着泪，不知道这样对着信垂泪了多久。她的脚步声很轻，没有惊醒应隐。
目光顺着她翻转信笺的动作，她与她共同瞥见了那一行微末的小字，宛如一句批注：
「就给我一盏永不落山的月亮。」
应隐刹那间懂了，带着泪破涕一笑，笑着笑着，她两手环着膝盖，将脸伏进去，肩膀抖着，哭声被她闷得严严实实。
温有宜将掉落在地的信纸捡起来，一眼也没多看，只会顺着原本的折痕叠好，重新放回了茶几上。
掩门离开前，她再度回望了眼应隐。
他们看上去吃了很多苦。
商邵结束公务回来时，温有宜已经回了香港。
他耐着性子先打了通电话给温有宜请安请罪，寥寥几句，匆忙挂断，脚步顺着楼梯直上三楼。
白色薄被隆起，她侧身枕臂，睡得安稳。
是被亲醒的。
睁开眼眸时，看到商邵坐在床沿，西服也没换，领带也没解，伸过来拨她头发的指间有熟悉的沉香烟草味。
“怎么睡得这么早？”他又俯下身去，亲一亲她唇瓣，“身体不舒服？”
应隐清醒了一会儿，“六点的飞机，最迟四点半就要出发。”
好累，这将会是她接下去一周的常态。为了尽可能跑多的城市路演，他们往往要一天赶两到三个地方，这一路生物钟是完全被颠倒打乱的，只能见缝插针地补觉。
“不是有俊仪帮你值机托运？”
“从这里去机场要五十分钟车程，还要安检，登机口——”
商邵打断她：“几点的活动？”
“九点观影，观影完出席，是……”她眨眨眼，算不过来。
“十一点？”
“嗯。”
“那就八点钟到机场，让我的飞机送你过去。”
“……”
“不行？”
“行是行……”应隐迟疑起来，小小声地心虚：“但不好……那是你的公务机。”
“我刚好有公务要去北京。”
“真的？”应隐眼睛亮起来。
“假的。”
“……”
商邵失笑，拉着她的手臂，把她牵起来，搂到怀里：“今天跟小温相处得还好么？”
“嗯。”应隐点点头，“我陪她在四周转了转，带她看了Rich，喝了茶，晚饭时听说我吃轻食，就让康叔给她准备了同样的。”
当然，还有一点她藏着没说。温有宜给她看了商邵小时候骑马的视频，好认真，一本正经的，驯完马，小小的手摸它小小的额头，附它耳边说一些宽慰鼓励的话，未免太可爱。
应隐看得一眼不眨，抱着Rich的脖子，因为太专注，差点把它勒断气。
“对不起，你们第一次见面，我没处理好，也没陪着你。”他让应隐枕着他的肩。
应隐摇一摇头：“她很好，跟我说了你好多小时候的事。”
“比如？”
“比如……你是怎么欺负babe的。”
商邵失笑，点她鼻子，“胡说八道。”
应隐被拆穿，抿一抿唇，跪坐在床上，舒展着腰肢，问：“商先生，蛛网自缚是什么意思？”
商邵对这一点确实感到意外。
“她连这个也跟你说了？”
“嗯。”
“是我爷爷给我的警言。”
他聪明，善于思考，总想探寻最本质、最纯粹的东西，请教商伯英，敬爱和爱，怎么分？怎么知道别人是爱他，而非出于敬怕，或者对权力、钱财的向往？
商伯英生前给不了他答案，因为被敬被重被怕，是他的宿命。可是他不想看到自己亲手教养的孙辈自筑高台，因为这些形而上的思考，而丧失了人生本该有的况味体悟，譬如，爱。
爱之一事，掺了点敬，掺了点怕，又怎么样？蛛网很薄，束不了人，一切裹足踌躇，都是自缚。
爷爷的遗言，恰如一声叹息，是请他想通这一层，往前一步，清风拂面。
而温有宜看到了应隐和他的相处，用这四个字的反刍来告诉他，从此以后，将有人爱他，也敬他，亲他，也重他。
“你知道小温为什么要跟你提这个？”商邵垂了眸问。
“不是刚好说到吗？”
商邵笑了笑，真不知道拿她的天真怎么办。
那些娱乐圈社交场的弯弯绕绕她是学透了，可是拿到他们这样的圈子里，却很不够。
“你今天跟她相处，会不好觉得，她生活得很辛苦？”他转而问，关注着她的眸。
“怎么会？”
“她其实不比你在镜头前要放松多少，从我有记忆开始，她就一直在上课，要学习很多系统性的知识，”商邵忆了忆，“比如艺术管理，艺术史，艺术投资，资产管理，财务管理，慈善，公益，基金，基金会的管理与运营，家族管理，说话与演讲的艺术，幽微的人情练达，背很多很多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了解公关、人资、社会学、政法、体育。当然，这里面很多知识，是她在成长过程中就耳濡目染过的，包括她的行为举止、待人接物，或者，最简单的，如何办好一场成功的下午茶会和晚宴。”
应隐：“……”
她好茫然。
“这些只是冰山一角。”商邵抚一抚她脸：“还有很多，是我暂时没想到、以为来自于她与生俱来的天赋，但其实是得益于她的学习力和意志力的能力，比如她对我们五个子女的教育。”
“我不生这么多。”应隐立刻说。
商邵一怔，抿起唇，敛着唇角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应隐在他的注目中，脸色渐渐渐渐地涨红。
心跳的失速却是一刹那的。
“你刚刚说什么？”商邵明知故问，看着她的眼，开始慢条斯理地解自己的腕表。
应隐把脸埋到雪白的被子里，身体里一蓬一蓬的热度上涌，被浓密黑发掩着的颈项间冒出热汗。
如果脸红会褪色，那被子恐怕也要被染红。
她小动物似的“唔”一声，为自己脱口而出而沮丧。
陀飞轮表落在被单上，沉甸甸的，却没闷响。
商邵解了手表，先是将她凌乱堆着的头发拢到肩后、别到耳后，继而将手心贴上她的脸颊，很坏而意味深长地摩挲下去，指节抵入她的下颏，将她的脸缓慢而不容分说地抬起。
应隐的眸里全是雾气，被灯辉一映，无所遁形。
他扣着她柔弱无骨的手，一边凑过去亲吻她唇角，一边低声：“帮我脱了。”
“你还没洗澡……”
“脱了才好洗。”
他说的很有道理。
应隐双臂抬上去，解着他的领带，被他吻得七荤八素，睡裙的肩带滑落臂间，肩膀被他揉出旖旎的红。
他的身体很热，荷尔蒙从西服衬衣下释放出来。被他牵着跌坐到他怀里时，应隐睡裙底下的脊背都冒了一层热汗。
商邵抱她在怀，确实没动，只是不住地亲她，问：“那你想生几个？告诉我，”他意味深长地停顿，“我好努力。”
应隐真想请他别再努力了！

第100章
《天经地义》要赶五一档，四月中下旬的点映路演口碑便尤其重要。作为一番女主，应隐的扛票房能力也将受到检阅。
五六月档期其实有些尴尬，算是暑期前奏，又接了两个小长假，但有两部引进大片同期上映，大盘热，厮杀也激烈，没点内容和发行的硬实力，还真不敢上场。但这部片子在内部审片时获得了一致好评，给到出品方充足的信心。
湾流550降落在首都的公务机航站楼时，正是上午十点。还没到五月，北京尚在春寒料峭的末尾，风大，吹得日光单薄。应隐在机上画好了简单的妆，穿一件廓形皮衣，长发用一顶黑色绒线帽压住了。公务机航站楼的停车场也是单独的，怕被片方看出端倪，应隐没让他们接，而是由康叔安排了商务车。
奔驰s载这这位大明星前往点映首站时，商邵的车刚刚驶入深水湾山顶。
他一早有一场董事局汇报，便没送她到机场。线上开完会，交代了几项工作，便乘港&#183;3回香港。
康叔年事已高，这样的长途由更年轻的阿杰来驾驶，他老人家跟商邵一起坐在后排，档板升上，将前后车舱隔得严密。
康叔绕开文件袋的白线，从中抽出几份装订成册的合同。
“这是那家钻石工厂的收购合同和明细，这份是它旗下的莱索托矿业开采权，这是它之前五年和莱索托矿业部的税收明细。”康叔一一取出。
他办事向来稳妥可靠，商邵只是略略过目，便颔了颔首，将这些重新收入到了牛皮纸文件袋中。
虽然非洲大部份的钻石矿都被戴尔比斯家族垄断，但仍有一些在当地政府和矿业公司手中。商邵二十岁进入商宇集团时，第一站就是在珠宝集团担任助理总裁，对于钻石珠宝和黄金的交易、开采、牌照运作，比谁都清楚。
这些年，商宇的援非工程跟着国家节奏深入非洲大陆，对于非洲这些国家内部的政权更迭、矿石易主、开采方和产业链中游加工工厂的财务状况，商邵都有一双顺便、但严密关照的眼。
康叔看着他的动作，想了想，开口道：“这可不是一笔小钱，而且用的是你自己的财库。”
“无妨。”商邵把文件袋重新递还给他，“收好。”
康叔依言，将这些放进他随行的公文包里。回过眸时，见商邵已经重新拿起了手边的书。原先的黑格尔已经看完，这是一本新的英文原装书。康叔忍不住揶揄：“一边看鲍德里亚，一边买钻石矿，也不失为一种幽默。”
鲍德里亚最著名的理论，一言以蔽之：消费塑造、奴役、物化人。
商邵一手夹着书页，另一手将银色眼镜架上鼻梁，视线连抬都未抬：“多嘴。”
跨海大桥两侧，蔚蓝海景从车窗中稳定后掠，成为一张闪着波光的绵延蓝色画布。
静谧车厢内，一时无声。商邵搭着腿，脊背靠着舒适香槟色椅背，上去十分专注。
书页半天没翻。
过了一会，在康叔的预料中，他咳嗽一声，状似不经意地问：“你觉得这个方式怎么样？”
康叔目光抬抬，两手抱着交搭的膝头，十分悠然地欠了欠身：“这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不知道他是年纪大了倚老卖老呢，还是渐渐在商邵身上重新看到了过往的影子——总而言之，他老人家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商邵将书本啪地一合，目光瞥向他：“讲。”
“我觉得难讲。”
“什么难讲，”商邵眉心一蹙，不耐起来：“我让你讲。”
“我的意思是，应小姐会不会接受，有点难讲。”
“不可能。”商邵一怔，一口否定：“她不舍得拒绝我。”
康叔：“……”
他做出恍然的模样，彬彬有礼地反问：“既然少爷您这么笃定，那问我干什么呢？”
商邵：“……”
“从我个人的角度出发，我是觉得有点过于务实，而欠缺了某种浪漫。”康叔委婉地说。
商邵顺着他的话认真思索半晌，坚持了自己的结论：“不，钱就是她最大的浪漫。”
十一点多时，港&#183;3抵达深水湾。虽然他没通知，但温有宜似有所感，已让人用心备了菜。
春意正浓，母子两个在三楼的露天花园中一同用了午餐。
“她去工作了？”温有宜问。
“有新电影要上，要出席一周的路演。”
“你不包场？”温有宜唇角含笑。
怎么回事？谈一场恋爱，怎么个个都有胆量来揶揄他？
商邵不让温有宜占上风，神色自若，很坐得住：“现在是点映，等正式上映后再说。”
“什么是点映？”温有宜问。
“点映就是……”商邵顿住，无奈地看着他母亲：“你明明知道。”
这些年，除了明宝外，温有宜是最关心商陆和柯屿事业的，她甚至连怎么玩超话都会，怎么能不懂点映？
温有宜捏着刀叉，扑哧一笑：“真难为你，从来不看电影的。”
商邵笑笑：“没那么难。”
温有宜昨天没跟应隐聊得太深入，今天没了顾虑，问商邵两人是怎么认识、怎么开始交往的。
商邵略了那荒唐不正确的一亿合约，将其余事一五一十从头说了。
“好啊，拍广告片就记住了，你倒是沉得住气。”温有宜瞥他一眼，似乎嗔怪：“早让陆陆和小岛帮你介绍不就得了。”
也是，早说了，她能免去好几百个为他焦心的日夜，也不必为了他把整个南中国的富家千金都物色遍了。
“那个时候还没清空自己。”商邵轻描淡写地回。
惊鸿一瞥，她一直住在他心里。但他不愿提早接近她。他不愿将来，她问他“你跟我接触，是不是为了散你失恋的心？”时，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温有宜微末一怔，抿了抿唇，目光温柔：“你就是把感情看得太严肃，爷爷让你不要蛛网自缚，一点也没说错。不过……也好，总归是好的。”
佣人上来，换了壶新的茶。
“不过，你确定你现在清空了？”温有宜唇抵杯沿，忽然想起来问。
“当然。”商邵用热毛巾擦了擦手指，有些意外：“怎么这么问？是我哪里表现得不对？”
温有宜是局外人，都能有这一问，那身处局中的应隐呢？是不是他确实有哪里忽视了，应隐其实心里一直有根刺，只是体贴地隐而不发？
“不，”温有宜想着，拿出手机：“我是看你朋友圈……”
她没再说，而是一直往下滑，直到几百屏后，她找到了一张两三年前的照片。
“你看。”
画面上是两个人的背影，在明媚的花园里。他打横抱着于莎莎，正迈步往前。于莎莎两手圈着他脖子，将脸埋进他怀里。
商邵扔下毛巾，接过手机，不过瞥了一眼便还了回去：“忘了。”
他甚至连忆一忆这照片的时间地点、阳光空气，所为何事、所属心情，都懒得。
“我也是那天晚上睡不着，突然想看一看你的日常。”
商邵笑了笑：“别浪费时间，给我打电话就是了，我很少分享生活。”
“知道是知道，不过关心你、想你的时候，又总忍不住看看。”
虽然宁市跟香港离得不远，但他还是笑了笑：“好，那我以后多发。”
一边说着，一边解锁了自己手机，点进朋友圈，预备将这条朋友圈删除。
即将删掉时，他住了手。凝眉。
应隐有没有看到过这条？
她看到过的。
商邵记性太好。记得两人还没在一起，单单吃过顿晚饭的关系，那时应隐回了家，午间喝醉，胆子很大地给他打了一通电话，在电话里醉意朦胧没头没脑地问，“商先生抱得动几斤的女孩子？”
他一下子没了动静，当然要被温有宜看穿。
“你看，你以为你清空了，在别人眼里未必。”
商邵觉得冤枉，安静一息，笑着摇了摇头：“真不记得了。”
微信不是他常用的社交软件，在来宁市前，他很少使用。也许那天是突发奇想顺手发了，之后也没当回事。至于分手后，既然不记得发过，自然不会记得要去删除。何况两三年前的东西，他自己都不会去翻，怎么会料到别人有这耐心？
温有宜“嗯嗯”两声，云淡风轻地啜饮着茶。
商邵抿唇深舒一口气，手指扣进领带结，拧了一拧。
过了会儿，当着温有宜和几个佣人的面，康叔听到他问公务机执飞回来没，并让他转告机组降落到香港机场。
温有宜用银色小匙搅动着彩绘刺玫的红茶杯，将当中新加的奶搅化开，微微笑着，想了一阵商檠业年轻时的模样。
她从他身上看到了商檠业的影子。
商家男人看来都一样，一个两个三个，谈起恋爱来都追着对方跑。
回忆了一阵，温有宜抬起脸，帮他开门见山：“你今天放下工作跑一趟，想跟妈妈聊什么？”
“你喜欢她吗？”商邵也毫不折衷地问，心底罕见地生出些紧张。
这些紧张隐秘而细小，只有他咽动的喉结出卖了他。
“我对她还不够了解。”温有宜如实说，“喜欢当然是喜欢的，但你身份不同，婚姻不如陆陆那么随心所欲。我问你，爸爸为什么让你们分手？”
其实她昨晚回到家来，什么都没跟商檠业聊过。她现在是要考一考商邵，顺便诈一诈看，看看他的觉悟，看看他的决心。
在温有宜的注视中，商邵的目光神情没有任何躲闪：“她有过精神类的疾病，也为此自杀过。”
这个回答大大出乎了温有宜的预料，脸色也随之一变。
银匙搅碰杯壁的叮当声停了，她迟疑地问：“你除夕前夜突然离开——”
商邵一瞬间捏紧了杯耳，指节泛出青白：“我只早到了一步。”
“他们在娱乐圈，精神压力确实不同一般，但我这个位子……”温有宜拧紧了两道细眉，末了，叹息一声：“阿邵，你怎么想呢？”
“我想永远陪她。”
温有宜怔忪在他的回答中。
他答得太快了，似乎预演过千千万万遍，扪心自问过千千万万遍。
温有宜攥紧了铺在身前的白餐巾，在心尖的隐痛中，她的眉心根本抒展不开，但唇边已经漾起柔和笑意。她轻颔一颔首：“那就去吧。”
“你不问门第，不问她家庭关系，家族病史，社会关系，学历，人品，名声……”商邵滴水不漏，“所有，你们要考量的一切。”
他要拿到万无一失的通行证。
温有宜抬了抬眼神：“你看你身后。”
她的话音刚落，商邵就感到了一阵如芒在背。回头时，果然看到商檠业。
这人神出鬼没的，脸上表情也是神鬼莫测。跟随在侧的升叔为他拉开椅子，他坐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温有宜的手，轻描淡写地说：“你可以准备约她母亲见一见了。”
温有宜有时觉得，虽然家里几十号佣人待着，但随着子女的长大成家，深水湾的房子是越来越大。
很奇怪，在他们还小时，她并不觉得深水湾大，到处都能听到他们的声音，譬如明宝又被商陆欺负哭了，明卓又在实验室里搞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失败成果，明羡在游泳，后花园的湖心岛里，还有火烈鸟交颈着，为一生只此的对方整理粉红羽毛。
她扶栏，目送着商邵的车子驶下坡道。一个弯，两个弯，三个，四个，五个……五道弯之后，山路就不再铺在视野中了，温有宜也习惯性地在这时收回视线。
转身时，被商檠业拥进怀中。温有宜没拒绝，双手贴着他的胸膛，眼泪忍了很久，这时紧闭的眼眶中滑落。
“阿邵……”她拧着眉，哽咽了一下，才说：“我担心他。”
“他会好好的。”商檠业抚着她的黑发，将唇在上压了压：“你信不信？你不信他，也要信我的眼光。”
电影放映结束后，主创团队依序登场，接受放映厅中媒体和影评人的采访提问。这样的见面会虽然会提前安排些问题，但主要是为了暖场，一旦场子热起来了，台下的问题就五花八门起来。
应隐咖位大，于是问题便多冲着她和方导而来。
有媒体问：“我注意到这部片有大量的动作戏，尤其是那场雪地争夺，可以说是近五年国产电影里最好的一场，请问方导当时是怎么做的呢？”
方导虽然要捧自己学生，但也知道什么是话题度，在此刻非常聪明地实话实说：“其实这场戏，当时是把所有的垫子、护具都拆了的，我记得是Ng了七次还是八次？”
应隐肯定道：“八次。”
“对，八次，所以小隐是完全没有保护地在人造雪地上翻滚了八次。”方导看样子十分感慨：“这场戏的精彩，都多亏了小隐的敬业和付出。当然，在场的所有演员、幕后团队，包括像贝贝啊，也是有很大的牺牲的。”
应隐了解了，这会儿宣发想起她来了，要把她作为卖点之一。如果不出所料的话，这段将会作为片场故事出现在媒体的通稿中，之后还会搭配热搜。
半小时见面会结束，应隐觉得比拍了三条戏还累。但她的应酬还没结束，主创团队一块儿吃午饭，下午还有一个影院要跑，之后晚上转机去华北平原上的另一个省会城市。
午饭在下榻的酒店中餐馆吃，宋时璋也来了。这是当然，他是《天经地义》的主要出品方，没人比他更关心电影的口碑与票房。
吃饭时说的都是客套话，这一张桌在座的，都是方导那边的派系，应隐挺格格不入，加上现在又没辰野罩着，又跟宋时璋闹得人尽皆知的尴尬，因此一顿饭她吃的是百无聊赖，脸上的笑都是惯性。
“小隐刚从栗山那儿杀青，怎么样？我听说那片子不好过审啊。”方导状似闲聊地问。
他对栗山很有点酸味儿，大家都是第五代，他还虚长几岁，平白被遮了光芒。
他的“学生”蔡贝贝道：“环大陆上映呗，冲奖嘛，不新鲜。”
应隐嚼着盐烤银杏，反客为主，很甜地关心道：“方导给不给贝贝报送女配呀？我看了，今年是小年，错过这次，今后很难讲的。”
蔡贝贝脸色精彩，宋时璋笑一声，隔着圆桌，很久地打量她。等吃完饭散了席，他才找应隐说话。
“早上看到你从公务机下来，还以为我认错了。”
“恭喜宋总喜提私人飞机。”应隐应付道。
“没，没什么到处飞的需求，包机来的。”宋时璋倒很坦诚，不过言下之意是自己也买得起。
“你对你的新身份，好像习惯得很好，当初是我替你杞人忧天了。”
他所谓的身份，其实还是情妇。
应隐笑一笑，也不辩解，随便他怎么看。
“他对你也不错？”他紧盯着应隐的脸。
很美丽，很难看厌。
“还可以，挺大方。”应隐开始跟他胡言乱语。
“等他跟你结束了，我不介意。”
应隐没忍住，噗嗤一笑：“那就劳烦宋总慢慢等着了。”
宋时璋蹙眉：“你……跟以前很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应隐这时抬起脸来瞥他，神情到很生动。
“你以前不会说这么扫兴的话。”他倒真觉得有点败兴致。
“以前也说呀，”应隐淡淡懒懒地回：“在心里说，宋总大概也听得到的，不是装听不到吗？”
宋时璋沉了气：“你这时候不怕得罪我了？他不是娱乐圈的人，手护不了这么长的。”
应隐抿起唇，这个笑容真心实意。
“虽然这个圈子里都是金钱游戏，我倒不希望他为我入局。”
“那你的底气，来自于哪里？”
在宋时璋看来，应隐现在的演艺之路几乎已经到了绝境。
没有大资本护着，没有专业的经纪公司，存货里都是辰野的任务片、商业片，能抬到主流奖项上的角色基本没有。虽然被栗山忽悠着拍了部文艺片，但环大陆上映是危险的，一着不慎，被封杀个几年也有可能。商邵虽然有能耐疏通，但他不觉得应隐会以此麻烦他——因为她太懂好歹，而他也不会为了一个情妇动用关系至此。
难道，她被糖衣炮弹一打，连脑子也丢了？
“我没有底气啊。”应隐被他问得失笑：“我以前怕得罪你，是怕在舆论上黑料缠身，怕你联合别的资本封杀我、雪藏我，给我穿小鞋，这样我就没戏拍了。但现在我想通了，拍电影，不是一件要我忍辱负重的事情。两三年拍一部，三四年拍一部，都不急的。”
宋时璋搞不懂她。搞不懂她此时此刻的坦然无畏来自于哪里。
“拜。”应隐往前走，背对他，很随意地扬了扬手。
“你要谢谢我当初带你去那场宴会。”宋时璋失控地脱口而出。
应隐脚步顿住，一声轻笑中，她回眸：“不用，因为他一定会找到我的。”
俊仪很有意见：“可恶的宋时璋，害你少了十分钟的午休时间！”
应隐却不困，躺在床上，两手在脑袋底下垫着：“俊仪，我现在好兴奋。”
“啊？”
“你没看到宋时璋的表情，好像在说这个女人疯了，她怎么变成这样？居然不是他以前熟悉喜欢的那种。”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天啊俊仪，这就是金钱的魅力吗，我堕落了！”
俊仪：“……乱讲，换一个跟商先生同样有钱、对你同样大方的，你也不敢这样。我会不知道你？你老想着生物链一环扣一环，做人留一线，今后好相见，想着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再小的职位也管一座山头，再大的官，晴雨伞也盖不了整片天。”
应隐不住点头：“对对，你变聪明了。”
“你就仗着商先生爱你。”
这话从俊仪口中说出，实在好难为情。
应隐的脸果然烫起来：“不是这样……”
说曹操曹操到。
“商先生打你电话。”俊仪把手机扔过去。
应隐平复一下心情，一边接起电话，一边揪雪白的被单。她主动问：“在午休吗？”
商邵在飞机上。
“下午在哪里做活动？”
“还是北京。”
“冷不冷？”
“有一点，但电影院里不冷。”
商邵停了例行公事，略停了停，音色稍沉：“想不想我？”
应隐被他简单的一句问到窒住，反复咬着下唇：“还没来得及想……”
商邵闻言，轻轻失笑一声：“行。”
他的手机里躺着庄缇文给他的点映地点，下了机，径直去机场，抵达时正好是入场时间。
缇文派了人给他送了邀请函和媒体证，他戴着银边眼镜，还是从容气度，但特意换了一身稍显休闲的英伦格纹西服。
对于乔装、冒名顶替一事，邵董已是轻车熟路、天衣无缝——
然后他就成了全场唯一一个穿西装的媒体代表。
固然是沉冷矜贵，但，仿佛跟别人不是出席同一场活动。
所有人：哪个媒体穿他妈西装跑车马……有dress code吗？没有啊，不能吧！主办方自个儿都穿卫衣呢！
坐旁边的媒体人清清嗓子，搭腿抱臂，撞他胳膊，一口京片子问：“哥们儿哪个媒体？”
商邵已经有十几年没被人撞过胳膊了。
“《电影日报》。”他答。
那人斜他证件一眼：“不是《映画周刊》吗？”
商邵：“……”
面不改色：“《映画周刊》。”
当然，这也不失为一种优势。
譬如结束后的媒体提问。别人举手是等待提问，他举手宛如举拍卖牌。
微微一举手，举重若轻。
主持人果然点他。
他站起身，首先符合礼仪地将西服扣子扣起，继而一手压着身前挂着的蓝色媒体证，一手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话筒，非常绅士地一颔首，才看向舞台。
全场鸦雀无声。
……经……合……论……坛……
所有人的脑中莫名划过了财经频道的新闻画面。
应隐拿着话筒的手已经抖了，脸上做不出表情，拼命让自己不要露馅。
他不会来求婚的吧！
商邵举起话筒，静了静，问：“电影中，应老师饰演的女主角用微信发出了求救信号……”他口吻很淡，十分自然地问：“如果她谈恋爱，会去翻男朋友的朋友圈吗？”
应隐：“……？”

第101章
离谱。
满场想。
旁边那个拿胳膊肘怼过商邵的，半仰着脸张着唇，已经迷茫了。
怎么做到的？您这前后两句有关联吗？
不是，哥们儿，微信，朋友圈，男朋友……下岗娱记再就业是吗？
其余人也都笑起来，一时间都扭过去看这位神仙。
在满堂轰然中，应隐定了定神，音色绷着那种轻熟式的镇静：“周晴这个角色在片中没有这么细腻的感情戏，不过从她的人设角度来说……她谈恋爱的话，……应该不会去翻对方的朋友圈。”
好烫。
脸好烫。
被聚光灯打着，应隐卫衣牛仔裤底下的身体直冒着汗。怕被看出端倪，她的笑焊在脸上，十分甜美亲切，但目光根本不敢看商邵。
“至于我自己……”
她几不可察地捺了下话筒，将脸微微撇开。
台下面面相觑，又扭头去看商邵，心想他也没问你啊，不是问角色吗？怎么就自己撞枪口上来了？
虽然台上的影后看似从容，但如果有心，便会发现她被小动作微表情出卖了个干净。只见她先是用力抿了下唇，继而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将目光低瞥开，才说，“也许是会的……看有多喜欢。”
放映厅里顿时傻眼，不知道哪个二百五带头吹了声口哨，一时间，净是掌声笑声和起哄声。有人甚至站了起来，用小视频录了一圈。
“那么，”商邵还是那副平淡口吻，带一丝恰到好处的认真：“如果朋友圈里没有删干净上一段感情的痕迹，女主角会不会生气呢？”
又是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喊了一句：“好！问得好！”
哗啦啦掌声潮动，一时间，整个放映厅里全是乐子人。
主持人终于知道控场了，半笑着问：“咱们是《天经地义》的点映专场，您是哪个媒体的？”
商邵：“《映画周刊》。”
他沉默一息，说道：“我们试图通过探寻周……晴，周晴，在这次追寻国宝行动中所表现出的人格特征假如投射到爱情上将会拥有的表现层次和可能性，以摸索到商业动作类型片与爱情喜剧片在女主角人设的深层逻辑上的某种内在联动。”
所有人：“……？”
什么东西？刚刚一串什么东西从左耳进来右耳出去了？
主持人：“……”
清清嗓子，硬着头皮讪笑道：“哇、哇哦，好严肃好学术的报道方向，那么小隐……？”
应隐微微舔了下唇，十分努力才压下了止不住上翘的唇角，眼观鼻鼻观心道：
“她会生气的，不仅会生气，还会隔三差五翻进去看一看，确定他有没有删除。但她也不会问，因为她是个骄傲的人，心里一会想，随便，不删就不删，一会又想，怎么还不删，是忘了还是余情未了？……”
她绞尽脑汁，跟上他胡说八道的节奏：“我想，这种较劲、别扭但是不服输的性格，也表现在了她这次夺宝行动中，也是行动能够成功的关键因素之一，任何时候，即使只是在跟自己较劲，也是一种英雄。”
现场风中凌乱：“………”
影后，胡说八道是可以的。
商邵耐心而安静地听完，敛去唇角笑意，点一点头：“谢谢，票房会大卖的。”
那语气不像祝福，倒像是某种承诺。这事情并不由他说了算，但经他口吻说出，莫名令人信服。
话筒还给工作人员时，对方接过，视死如归地捂死在怀里，心想我再给你我是狗。
但显然她的担忧是多余了，因为这之后半小时的互动中，她总是忍不住用余光关注的男人都没有再举手。他搭腿坐着，松弛而矜贵，两手交叠搭在膝头，目光越过七八行的座位，自始至终都只停在台上那位女主角的脸上。
冲应隐而来的问题特别多，她总是答得用心而真诚，又有谁能知道呢，她耳垂上的滚烫始终没下去过。
四十分钟后，见面会结束，主创团队马不停蹄地乘坐商务车赶往机场。
地下车库，商场和影院的安保维护着秩序，以防影迷失控。昏芒下，带有回声的喧嚣如尘梦浮动，隔着重重人影，应隐回眸瞥向商邵，与他交错而过。
她心里像是有强烈的预感，上了车，她悄声问俊仪：“你把我们的酒店给他了？”
俊仪十分做贼心虚：“给了……”
应隐一怔，再确认了一遍：“是下一个城市的？”
“嗯。”
她哭笑不得，在俊仪脑袋上点了一下：“一个两个，都是奸细。”
公务机比民航早半小时出发。
一想到落地后，在下一个陌生的城市还能见到商邵，应隐就觉得这旅程漫长而难捱。候机时，所有人都争分夺秒地补眠，只有随行的宣传小姑娘抱着手机刷实时，她的同事则在跟下午那场的媒体校对通稿。
“哎？不对啊，媒体名单里没有《映画周刊》。”同事反复滑动鼠标滚轮，眼睛眨了数眨。
“会不会是另一个城市的，提前来了？”小姑娘仍旧抱着手机，打岔道：“实时口碑真的蛮好的，我看可以当黑马。”
同事换了张表格，里面是所有的相关媒体矩阵，包括了传统纸媒、自媒体、电视电台、地铁TV以及专业影评人等。她用上ctrl+F，直接搜索【映画周刊】，搜索结果出来了，显示是香港的一个媒体，从发行量来看相当濒危。她松了口气：“可是这个媒体只发文，不到场啊。”
“一看就是应老师的粉丝。”
对实时广场的repo搜集至登机后毕。飞机起飞，一则大v发布的小视频也迅速获得了站内流量扶持。
【《天经地义》点映完毕，应隐太炸，不愧是小花里唯一的刀马旦，打起来那长腿，那身段，太漂亮，感觉头发丝都能杀人。这个角色没什么演技发挥空间，对影后来说是随便拿捏了。男主更像是姐姐挂件，新人，好在没拖后腿。全程剧情紧凑场面管够，光车就炸了十五辆，只能说，方志毕其功于一役，终于还是证明了自己的商业能力。看好成为暑期前的黑马。另外北京站的主创见面会，有一哥们儿特逗，穿着西装就来了，问的问题也是绝，都在视频里自己看吧。】
他的视频全须全尾，又坐在前排，因此视野清晰，将台上数人的反应都录了个干净。
一开始的评论区，画风是很正常的：
【6，这位大哥你要不听听你自己在问什么】
【财经还是娱乐下岗再就业的，说吧】
【xs，隐隐明显被问愣了】
博主是应隐粉丝，全程起哄，镜头也始终只对准了她，只在气氛最热闹时，将镜头环顾了一圈，并在商邵身上略作了数秒停留。
侧身位，隔着距离，画质模糊，但这些都不碍事。
【好好笑，唯一一个西服真的很瞩目。】
【能说吗？有点那个感觉（羞涩】
这层迅速盖起楼中楼：
【我懂我懂，恋爱脑长出来的感觉！】
【不是吧，这么糊也能认帅哥？】
【西服+眼镜+声音好听+侧脸优越+肩宽腿长，拜托！】
【再加一个手控福音，握话筒截图.jpg】
这条博文带了诸如#天经地义##应隐##应隐周晴#等的tag，上了广场，一时间流量不绝，被一些个人性质的娱乐大v转载。
粉丝的到来是自发而迅速的，他们也不是为了要控什么评、带什么节奏，只是习惯性地占领前排，让大家期待应隐新作、关注新角色周晴。是被搬运到娱乐组里时，才隐约有失控迹象。
【应隐耳朵红了呀，放大截图.jpg】
【脸：我没事，耳朵：要命】
【所以耳朵红什么？问角色又不是问她，我记得她场面上挺大女主的啊。】
【嘶，这么一说……】
【磕到了（就是这么快】
【草，应隐是什么易CP体质】
【没人觉得，他有点像那个谁吗？对个暗号，QD？】
【！！！！我早就想说了！】
【谜语人滚出八卦组！（所以QD是什么？】
QD是勤德的首字母缩写。
碍于男方的“已婚”身份，磕应隐和金渊民的都十分低调，懂得圈地自萌的道理。虽然这两人现实中毫无交集，但真人CP磕起来根本不讲道理，只要有人设有张力，就能上头。这批人已经偷摸建了一个群，每天磕生磕死。
原博主也许是发现了这条视频带来的影响，远超过了影评本身，又也许是觉得女神被个同行磕起来十分不爽，因此果断把视频删了。
但没关系，这条视频已经被人保存下来，并转载到了CP群里。
为了确认这个人是不是金渊民，他们使用的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将颁奖礼的发言和这一条进行音轨波幅对比、将侧脸截图后进行同比例叠图、根据座椅高度测算此人身高……以及，【我不管这就是他就是他！】这样的毫不讲理。
民航没有信号，但公务机有。接到庄缇文的舆情监测，商邵还是一个字，删。缇文这次倒是师出有名，找到电影的宣传公司，表明这则视频的风向对应隐和电影不利，有炒作嫌疑，建议冷处理。
很快，现场的媒体都被打了招呼，要求严禁发布相关小视频。
飞机落地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半。
北方的四月，天还黑得很早。一路进市区，平原上的灯火浩瀚，两侧行道树冒着星星点点的新芽，应隐将车窗降下，夜风中有尘土的冷呛。
到了酒店，早有预先抵达的工作人员将房间开好。俊仪去领房卡，听到对方说：“还是老样子，隐姐住行政套，在二十五楼，二十四是行政酒廊，你住二十三。”
这一天舟车劳顿人疲马乏，晚餐也从简，安排了酒店的自助餐，应隐太知名，因此独享送餐服务。
餐车送至二十五楼，正要揿响门铃，却看到明晃晃的「请勿打扰」。
前台电话打入，响了一阵，无人接听。
只是一墙之隔，旁边的套房里，洁白床单已被滚乱。
房内没开灯，夜黑得浓重。应隐是只敲了一下门，就被商邵拉进去的。
她和他在门边吻了一会，抵着墙，衣服都吻得不再规整后，她才有心思问：“怎么不开灯？”
是老的国宾馆，虽然档次是这座城市最高，但还需要插卡取电，不似别的奢牌酒店灯火自明。
商邵哑着声音回答：“刚到，还没来得及。”
“你也不问问是不是别人敲错了门。”她轻声说着，又凑过去要他的吻。下颌被他虎口掌着，犹不够，迫不及待地扬起脸。
吻一阵说一阵。
“听得出是你。”
应隐抿起唇，漂亮的眼眸仰望着商邵。
窗帘没拉，映着高空的楼体灯光，有飞机自远处航行而过，机翼的灯一闪一闪。
“既然要来这里，下午多余飞北京一趟。”
“想先见你一面。”
应隐咽了一下，声线也有些迷人的哑：“明明早上才分开……吓我一跳。”
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中，一切都像梦悬停。高空的风涌动月白窗帘。
商邵沉迷地垂眸看她，低下脸去，嗅她肌肤上的香味。他的鼻尖温冷，贴着应隐的脸。应隐更高地仰起脖颈，偏过脸，从微启的唇中逸出一声叹息。
“一直在看朋友圈，怎么不问我？真的怕我旧情未了？”
应隐一点也不避讳，动听地“嗯”了一声。
商邵便从她颈项间稍稍抬起脸：“去宁夏探班的时候，她来找过我。”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你出去抽烟，对么？”
“你一直记得，怎么不问？”
应隐不似委屈，全是乖巧：“那时候没胆量问，后来问，又像是小气。她是你的初恋，初恋要过十年才忘得了的，你还剩……”她算着，天真地说：“七年。”
商邵笑了一声，无奈地垂眸：“她来找我，确实说了些不太好转述的话。”
“她说她忘不了你？”
“她不认为我对你是真的。”
“那你……”
商邵一手卡着她的脸，五指拢进她浓密的发丝间，偏过脸去亲她的唇角，又复抬起头来，直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
“我说，就算我真的跟她结婚，跟你相遇，也会精神出轨，从此度过心猿意马的一生。”
应隐怔立住，还没敢相信他说了什么，脊背已窜起一股陌生的电流。
精神出轨。他为她说了这么不干净的词。
下一秒，她心里却痛起来，蓦地紧抱住他，毫不讲道理地说：“你不要跟她结婚。”
“不会。”商邵轻拍着她的背，将人打横抱起。
到了床上，她趴着，被他从背后抱着压住，“现在删，好不好？”
商邵点开手机，滑了很久，找到那唯一的一张痕迹。
应隐双手托腮，一眨眼，那张照片从他的历史中消失了。
“你那天喝醉了，第一次打电话给我，问我抱得动几斤的女孩子，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
删完了，商邵像是不经意地问。
“嗯。”应隐点头。
“那天我们刚吃了第一顿晚饭。”
应隐翻了个身，仰面对着他：“晚上回去，俊仪加了你微信，没想到你居然会通过。”
她顺着他的话语一起回忆，完全不设防地。
“所以，你跟我吃了第一顿饭，当天晚上回去，就把我的朋友圈翻到了半夜。”
应隐：“……”
“并为此吃醋。”
“……”
商邵失笑一声：“是不是？”
出现在点映顶多算个惊喜，删个朋友圈，充其量也就是个顺便。
这一问，才是他心里所想。
他想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确凿无疑地听到她的回答。
应隐两手捂脸，却被他慢而坚定地拨开。
他扣着她的腕心，抵着雪白被单上，冷静，但带着笑地下了结论：“应隐，原来你这么早就喜欢我。”

第102章
应隐后面六天仍是满满当当的行程，怕商邵晚上折腾她，陪他在套间餐厅里吃过晚饭后，就要回自己房间。
商邵牵着她的手失笑，一手拄着门框，一时半会不舍得放人：“我在你眼里成什么了？就这么不值得你相信？”
应隐已蒙好了口罩，踮脚凑上去，贴着他颈窝与下颌蹭了蹭：“……我是不相信我自己。”
太难以启齿的话，她还没说完就已经面红耳赤，退开一步，头也不回地疾走掉。
这一层只容四间套房，走廊悄寂，香槟色的地毯十分有老派国宾馆的庄重。应隐的房间就在商邵隔壁，她逃到门前，知道商邵的视线还在她身上，低埋的脸上，红热便怎么也退不掉。摸了四处口袋一阵，不见房卡，她疑惑地“嗯？”一声，听到一声轻笑。
抬眸望去，商邵抱臂倚在门边，窄窄的黑色袖带勒在胳膊上，将两侧衬衫衣袖束得妥帖，懒洋洋支起的右手指间，明晃晃夹的一张房卡。
“在这里。”
应隐只能乖乖走过去，接过房卡时，被他低了声问：“真的不让我陪你？”
心里天人交战一阵，应隐十分狠得下心，点点头。
她进门，打开洗手间的镜灯，双手撑着大理石台面深呼吸一刻，抬起脸来打量自己。
眼底的青黑因为妆容脱落而变得明显，是他们这几天荒唐无度的罪证。
其实数一数，从新疆杀青回来后也不过三四天，但显然，她和他都从某种压抑的状态中释放了出来。那种无所顾忌，仿佛过了今宵就没明天，又像是要把失而复得的东西再三补偿、确认、融入骨血。
应隐比谁都知道，陪在她身边的男人比任何人都要累。在新疆的两个月，商邵警惕、防备、紧绷、宽容，一次一次拍着她的背，轻描淡写地说“不要紧”、“别害怕”、“到我身边来”。
他无时无刻不攥紧了手中的风筝线。他无时无刻不招着她的魂。
那种累是深刻的，如高原上的峭壁，平原间的裂谷，风刀霜剑，刀劈斧凿，深深刻入生命，无法消弭。
但是出了剧组，他没有再提过任何一次她的病、她新年夜走至悬崖边的恍惚。他也不问她要什么保证。
撑扶着洗手台沿的双手倏然握紧。
商邵，为什么不问？他甚至可以逼她的，逼她不要拍戏，逼她承诺发誓再也不会做傻事。他为什么不逼，不问，不谈？
远在宁市的沈医生刚关了办公室的灯，正准备下班时，接到了病人的电话。
“沈医生。”
“应小姐。”
“我想问……商先生最近有找你了解过我的情况吗？”
“你是我的病人，商先生不是，没有你的许可，我不会把你的情况透露给他。”沈喻在走廊上站停，与值班护士点一点头问好，续道：“他确实也没有问过。”
“这样。”
沈喻无法从这位影后的语气中听出失落还是高兴，“根据我的观察和相处，他是一个非常尊重你的人。这种尊重需要很强大坚固的精神力包容，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这样的伴侣的，你应该感到开心。”
以沈喻的经验来说，从病患的自述中，他最常听到的是有关“自私”的指责。生了病，思想走了岔路，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开始忍不住指责他“自私”，“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这固然是出于爱和对失去的恐惧，但就像放风筝一样，这根线里全是压力，绷得太紧了，一旦失控，便会断得很干脆。
应隐笑了一下，心脏却像被谁掐了一下。
商邵真的什么也没问。为什么？他的这份坦然，让应隐不敢往细了想。
镶嵌一周的灯带让镜子变得十分明亮，在这份明亮中，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脸上的那道疤痕。
那是一道很细、很细、很细的伤疤，像头发丝，只有她自己能找到。因为太淡，连特写镜头都发现不了，她有时会怀疑这是否是她自己的幻觉。
应隐抬起手，指尖在上面碰了碰。
恍如隔世，像上辈子的记忆。
“沈医生，我在看我那道疤。”
在治疗中，沈喻要她试着去面对这道疤。
这道疤像一个心魔，只要看一眼，就似乎有恶魔低语引诱她，要她再自我伤害一次。
“再来一次，很释放的，你不想再回味吗？”
她每次都无法坚持超过两秒，躲闪着，失去焦点，像在一道布满白光的隧道里落荒而逃。
“什么感觉？”沈喻问。
“像上辈子的事情。”应隐看着自己的眼睛，歪了歪脸，目光始终停着，苍白而陌生。
沈喻走出医院的办公楼，外头的车水马龙明亮有序。他点点头：“你可以准备慢慢地停药了。”
洗了澡，躺上床用微信道了晚安，应隐闭上眼。
她入睡很快，分明没做梦，中途却忽然醒了。摸起手机一看，才十二点。她睡了快有四个小时。
跟她不同，房内电话响起来时，商邵甚至还没准备睡觉。他合下笔电，揭起书桌上的听筒。
“喂。”
像是有预感，他连这一声都很温柔。
“是不是吵醒你了？”应隐侧卧着，屈起的胳膊枕在脑下，闭上眼睛。
“没有，刚结束工作。怎么醒了？”商邵问，用手指将白瓷烟盒抹开，取出今天的第一支烟，在桌面上磕了磕，“做噩梦了？”
“没有，忽然就醒了。”应隐听着他那头的声响。火机砂轮的摩擦声温柔而沉倦。
“跟你征询一件事好不好？”商邵指尖懒散地擎着烟，低垂了脸，书桌旁的台灯泛着柔辉，将他的轮廓映得深刻。
隔着电话线，他的声音有一种不真切之感。
应隐“嗯”了一声，为他的措辞笑起来。
“我想在朋友圈发一张照片，应该是你的单人照好，还是我们的合照好？后者的问题是，”他顿了顿，低笑一声，“我们还没有合影。”
话筒贴得耳骨很紧，几乎生疼。
应隐一时没声，眼睛睁开，由迷蒙至懵懂，由懵懂缓缓瞪大，像是做不出反应。
“你不说话，我当你不同意了。”
商邵自顾自笑了声，掸了掸烟灰：“我本来是觉得朋友圈很不正式，不过，这好像是你们年轻人比较看重的方式。你不同意，我们换别的。”
“什么别的？”
“下个月，我们捐建给宁市的新体育馆要剪彩了，你跟我一起去？”
“……”
“他们会懂的，因为商宇总部的项目向来不邀请明星出席。至于通稿你可以放心，媒体那边只会放市领导的照片。”
应隐抚了下额，挣扎着拒绝：“不要，这个很离谱……”
“离谱吗？”商邵分明是明知故问，勾了勾唇，忍住笑声，将烟咬上唇角，“那么，还是朋友圈好一点？”
应隐反应过来他的话术圈套，咬了咬唇，被子底下的身体蜷缩成小孩模样。
“稍等。”商邵说了一声，似有事要走开一会。
电话那端传来轻轻的一声咔哒，是他放下了话筒，继而是椅子推开的摩擦声。
应隐不疑有他，耐心地等着，直到门扉上响起一声敲门声。
她吓一跳，心激烈地鼓噪起来，跳下床，赤脚跑去开门。奶白色的裙摆缀起夜灯浮光。
门推开，商邵还是白天那身，黑色的领带与西裤，白色衬衣是美式的，有松散的放量，因此臂膊上用两道窄窄的黑色罗织袖带勒着，臂肌和胸肌在布料下隐约起伏。是玩皮划艇和帆船练出来的，流畅而充满力度，给人以安全感。
商邵一手半撑着门框，另一手掐烟，目光将应隐自上而下地看了，看到她连鞋也没穿，便轻车熟路地将人打横抱起，走进去，穿着皮鞋的脚尖将门带上。
“下次要穿好鞋，从猫眼里看一眼，如果不是我，就把衣服好好穿上。”他一点一点地交代，垂眸瞥她胸前风光。
衬衣下的胸膛起伏一阵，他抿着唇，分明是沉叹了声气，又笑一声，为自己的占有欲。
虽然他的叮嘱很多余，应隐还是乖乖地应了。
电话还通着，话筒搁在一旁，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商邵把应隐抱回床上，顺手将电话复位，继而将烟星碾灭。
“选什么照片好？单人的，还是双人的？”他将最后一口烟在应隐的颈窝处吁出，唇贴着她的锁骨吻了吻。
“双人的。”
“那等你回去了，我们再拍？”
“我们有合影。”
“什么时候？”
是俊仪拍的，在新疆片场。冰天雪地，她穿着大年初一的那件新衣，被商邵紧搂在怀里。他戴着皮手套的手压着她的后脑，从镜头的角度延伸出去，雪域无边际，只有前景的一串并行脚步。画面很纯净，比起《雪融化是青》的那张开机官宣图，也是不遑多让的。
商邵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脸上浮起微笑：“好，就这张。”
应隐已经提前紧张起来，商邵却没放过她，点开了手机里的一份文档：“这是我让行政秘书找的一份……当代年轻人朋友圈官宣文案。”
应隐脸上轰然一热：“你也是年轻人。”
商邵低笑一声，目光居高临下，但浸满了好整以暇的笑意：“我是吗？我比你年长八岁。”
“看不出的。”
“哪方面看不出？”
应隐轻轻踢了他一脚。
其实他多双标，谭北桥和其他董事、合作方、叔伯也都没有停止过往他身边送人，名门千金、海归名媛，或者单纯只是很优秀的女性，他都四平八稳地推拒一句：“太小。”
二十六的太小，二十七的太小，二十九、三十、三十一的，还太小。眼前这个二十八的，他不觉得小了，梦牵魂萦，就要这一个。
秘书收集得很贴心。
x先生，余生请你指教。x小姐，今生护你周全。xx，我的。这是谁呀这么漂亮？原来是我的小仙女。全世界的大人，我的小朋友。山河远阔，只你一个。
…………
商邵扫了两眼，面无表情地锁了屏。
“你们现在，喜欢这种的？”他吞咽一下，蹙眉，在这一瞬间承认了自己的过时，并且完全不引以为耻。
“我要那个。”应隐正色说。
“哪个？”商邵十分警惕，眯了眼问。
“‘你是我的小仙女’。”
“……别闹。”
“我就要这个。”应隐忍笑忍得辛苦，眼神可怜地恳求他。
商邵：“……”
三秒后，他认命地点开朋友圈，选中照片，编辑文案：你是我的小仙……
应隐先掩面尖叫起来：“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我后悔了开玩笑的！”
“发了。”商邵淡定地说。
“快删掉！”应隐震惊，一双耳朵都烧起来，“趁现在没人——”
商邵瞄了眼：“五十九条新通知。”
应隐人傻了。
抢过手机一看，照片上干干净净的三个字：「妹妹仔」。
刚刚还七上八下的心，在这一瞬间风雨皆止。她屏着呼吸，眼眶瞪得大大的，过了会儿，心跳复又紊乱起来。这紊乱激烈而毫无道理，让她胸腔发疼，让她喘息不能。
商邵却捧了她的脸，郑重地吻下去，很坏，掠夺她本来就不多的氧气。
虽然是深夜官宣，但是微信的朋友圈、Line的动态还是有很多人在刷。
说是地震也不为过。
评论和点赞几乎滑不完。应隐被他圈抱在怀里，一条一条地看。
商宇集团太子爷官宣恋情，没人敢造次乱调侃，一路下来都是规规矩矩的「恭喜」，偶尔有几条大胆的，半真半假地说说「嫂子好」、「少夫人好」。
朋友问，「什么天仙啊，脸都不露？」
下面同学调侃：「肯定系super star，仲用话？」
另有人说：「bingo，押你一百万。」
几个纨绔子弟一连串的：「跟了」
应隐看得笑起来，“原来是有人不怕你的。”
商邵无奈地看她一眼：“别理他们。”
名为「Leo今天脱单了吗」的小群里，商明卓大惊失色：「所以还是不知道她是谁？」
商陆：「……」
明羡：「……」
明宝：「天啊，就没个人告诉二姐吗！二姐，V我20万^^」
小貔貅还没敲诈成功，明羡已经扔了一张应隐的写真到群里。
明朗清纯，又美又高级，天真又妩媚。
明卓：「大哥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商陆：「大哥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明宝：「+1」
她可有太多小状要告了，憋了这么久，此刻一口气倾吐：
明宝：「啊啊啊谁懂我一推开大哥的书房门，就看到他抱着她！在腿上！接吻！她还穿着大哥的衬衫！呜呜大哥，我禁欲的君子大哥」
明羡：「不好意思，我知道这个消息，首先是从客房部告诉我他的套房一夜换了四张床单开始，然后我就看到我的代言人出现在他房间里，带着吻痕。」
明卓：「你赢了。」
明羡：「这种胜利我不是很想要。」
明宝：「大哥送她好多好多珠宝，当扭蛋送！可恶，找他借三十万买鞋子都要讲道理！」
明羡：「明年代言合同重签我抹串零不过分吧？」
明宝坏心眼，@一直默不吭声的商陆：「小哥哥，听说你把大嫂骂哭过。」
商陆：「从她和小岛的关系来说，她应该叫我一声姐夫，谢谢。」
明宝：「你听听你有道理吗？」
明羡：「你听听你有道理吗？」
明卓：「她管你叫哥，你管她叫嫂，她管你叫哥时，大哥是你的妹夫，你管她叫嫂时，大哥是你大哥。也不是不行。」
明羡怜爱道：「要不你还是去做实验吧，家庭人伦这种东西你少碰」
轮船破浪，悬在驾驶舱上的电灯晃悠不止，商陆安稳坐在舱内，淡定回道：「谁爱叫谁叫」
发完这一条，他不再看手机，环胸抱臂大马金刀地坐着，开始为接下来的时间闭目养神。
于是商家几个兄妹都去评论区排队叫了。
明宝：「大嫂好」
明羡：「大嫂好」
明卓：「大嫂好」
正在小岛躲避追杀的柯屿，默默地在评论区闪现。
柯屿：「大……我再缓缓」
海岛晚上潮气重，他躺在临时租来的木屋里，听着浪涌，觉得终于是时候回去。哪知道沿海公路上，一辆商务车刚从码头接到了一位付重金登岛的客人。这客人人高马大，什么行李也没带，只腕上缠着一串菩提珠。

第103章
第二座城市的点映尚未拉开序幕，湾流公务机已经降落宁市机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商邵确实看不出是一个三十六、即将进入三十七岁的男人。毕竟他昨晚一点多才睡，早上六点抵达机场，在飞机上养了一个钟的神，落地后，就径直去办公。
至勤德时，时间刚过九点，港&#183;3绕过灰黑岩石的锦鲤池与水幕环岛，在正门口停稳。
楼虽然是勤德的，楼标上挂着商宇和勤德的标志，但勤德实际上只占了五层办公楼层，其余的都租赁给了别的集团公司、事务所以及高端酒店，但出入这幢楼的，谁不知道这台车属于谁？
在社交平台上，也随处可见港&#183;3的偶遇照：「打卡上班，又偶遇了商家太子爷的顶级座驾，合影沾财气/比心/」
在车轮毂停止转动的那一刻，便有专人上前来拉开车门，乘专属电梯上至办公室楼层，已经打过卡、正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投身于工作的职工们，显然地安静一瞬，接着，键盘以更激烈的方式噼里啪啦响起来。
每个人都正襟危坐一脸凝重，脑中却不约而同滑过同一个念头——
太子爷恋爱了！
如果说Line里大部分都是港澳和国外的亲朋好友的话，躺在商邵微信列表里的，则大部分都内地的合作方、客户及下属。他昨晚官宣的举动低调又石破天惊，在一个小时内就传遍了全集团，又从集团的群组中蔓延到了其他私人的社交群中。
因此，在在场所有女士眼中，今天走进勤德大楼的，已经不是闪闪发光的钻石单身太子爷，而是退出择偶市场的太子爷。
商邵一路穿过办公区，走向他的执行董事办公套间。脚步经过，身后键盘疯狂响彻。
行政秘书一身套装笔挺，起身迎他。有条不紊地汇报了几条会务行程细项后，听到商邵脚步微顿，漫不经心地说：“键盘敲得都挺勤快。”
秘书：“……”
跟随在身后的康叔忍俊不禁。
商宇集团内部的通讯工具中，对话框雪片般层叠。
「救命我今天已经没办法正视邵董了！！！」
「满脑子都是他抱着女人的画面……我不对劲！」
「啊啊啊不知道邵董谈起恋爱来是什么样子？」
「妹妹仔！你没看到截图吗？md，好宠」
「够我从Q2震惊到Q4」
「有没有可能是联姻？」
「肯定是联姻啊，联姻也不妨碍培养感情咯」
聊一阵，装模作样地摸一阵工作，到了十一点半，一群不吃米饭只吃轻食的，又抱着沙拉盒，堂而皇之地转移到了茶水间里继续聊。
“猜猜看女朋友是姓温还是姓庄？”
“也有可能是澳门的咯。”
“不像，邵董是继承人，商家的形象太正，既然是联姻，那一定会考虑未来太太背后的社会背景。”公共事业部的高级专员，煞有介事地说道。
“万一是内地的呢。”
“这倒更有可能。”
忽而有人提及：“有没有可能是什么……”掩了唇，低声道：“红三？”
茶水间原本就很密的谈话，这会儿压得更密实了。
“感觉这个推断更合理。”
“所以才没有露脸，因为身份敏感。”
男男女女的表情都恍然大悟，像是懂了。
“make sense。”
“难怪。”
“我刚开始还以为是什么明星。”有女同事抚抚心口压压惊。
“笑死，不可能。”
“想多啦，他们这种不可能娶明星的，玩玩还差不多，真娶进门，怎么可能不看背景？”
“是喔是喔，门第资源是一回事，最起码要能上得了台面吧。明星……”轻蔑而暧昧地笑起来：“内娱哪个明星经得起扒？”
“邵董在网上有cp啊。”一直没说话的一名同事忽然平地起惊雷。
喝咖啡的几个都呛了一口，倚着吧台的身姿也前倾着立起来。
“怎么可能？网上连邵董照片都没有，硬磕啊？”
“怎么没有？”女同事眨眨眼，“只不过用的不是商邵这个名字咯。”
她一提，其他几人都一怔，继而陆续笑起来。
“金渊民？”
“金总的身份还没拿回来呢？”
“金总痛失真名。”
难得听见商邵和女明星沾染，众人立刻转移了兴致：“怎么磕的？跟谁啊？”
“还能跟谁，应隐啊。”
来自市场部的互联网运营专员同事，说完这句话后，便把手中那块被插得乱七八糟的切片蛋糕放下，滔滔不绝起来：“我是意外，那天首页又刷到了邵董出席颁奖礼的照片，就想看看他们怎么说，结果评论区全在磕他俩。”
“但是他们之前不是知道了金总已婚有孩吗？”
“所以她们不敢光明正大磕，偷偷建了群圈地自萌哈哈，我在群里。”
“应隐跟邵董，除了那两场活动，八杆子打不着吧？”
“确实，”同事点头，又痛心道：“但不得不承认，被他们一磕真的好上头。”
她又忆了忆：“而且他们觉得这对是真的，说邵董去片场陪了她两个月，有求必应，感天动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茶水间里这会儿实在好热闹，都笑得前俯后仰起来。
“梦里呢？”
“都是女方粉丝吧？”
“也正常，不是说应隐只嫁豪门吗？这么大咖位还一心一意当捞女，也是不忘初心啊哈哈。”
这话难听，这年头少有人把捞仔捞女挂在嘴边了。
“呃，sorry啊，我是粉丝，你这么讲我有点生气。”另一个同事放下杯碟，正视那个优越感从鼻孔里透出来的男同事，“她捞过什么了？你说说看。”
气氛一时微妙，有眼力见的旁人各打哈哈几句，将这一篇揭了过去。
“没事，让他们磕吧，反正磕的是金渊民不是吗哈哈哈。”
聊了整整一个午间，什么红三联姻的消息，又随着下午一点半的开工而在各群组里不胫而走。虽然谁都没证据，但传着传着，逐渐有鼻子有眼起来，成为一件十分笃定的事情。
事情传了快一周才逐渐平息。
这一周里，康叔拿着一套图纸，从宁市往返于香港一位老黄金匠铺不下三次。这一间匠铺开面不大，藏在庙街的犄角里，从外头看其貌不扬的，却传了四代，是香港给高定奢牌供货的金饰手工坊之一。
“难搞哦，细商生比巴黎的老板还难搞。”
细商生，粤语里意思是小商生。他会这样叫，是因为商檠业在他这儿才是“商生”。老子既还在位，那么儿子自然只能是“细商”了。
“又要皮衣，又要头发丝，哦，还要这什么？大腿枪套，我要不要再给她弄个蕾丝边胸罩？这么一看，才猴赛雷啊！”老板脾气怪，眼睛眯在眼镜片后，自下而上地看康叔。
康叔笑，坐在他的工作台边喝盖碗茶，吹一吹茶沫，好脾气道：“时间不是还够么？先前几个都很靓，这个当然也可以。”
“呵！”老板显然被这个“靓”字取悦到，“不是我吹，你就是让杜莎夫人蜡像馆来pkpk，那神韵也比我差得远！”
“少爷确实考虑过这个方案，不过，蜡像易化，黄金难融，情意既然千金难买，用蜡当然是不够格的。”
老板这时候又讲实在话：“那么人家的蜡也不是普通的蜡……”
他得了便宜卖乖，心里其实很受用。
想到细商生第一次走进他的铺子，那时候沉默寡言，从眼底里望进去，满是心不在焉，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多远的地方。叫他一声“细商”，他像是被从什么梦里叫醒，要过上一秒，才会安静而礼貌地颔一下首。
对于被人随意地叫为小商，他并不在意，只耐心地陪着工匠手中的人物成型。
“你好钟意佢哦，睇得眼都唔眨。”
商邵笑笑，不说话。
“一个系官仔，一个系靓女，般配啦。”
午后的庙街安静，车水马龙都闷酽在深巷外，黄金匠铺的老板拖长了调子说完这句话，没有得到回音。
虽然口头上细商细商的，但他还是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吉利话，譬如百年好合啦，几时要崽？甚至说，喜宴时定要来讨杯酒喝的。
他身边的男人沉默着，照单全收了。
有时抬头瞥一眼，满工作室的金辉倒映着他侧脸，像一束诞生在室内的黄昏。老板觉得他话也真是蛮少，怎么都哄不动。
工作台上，叮叮当当的小锤捶打声、錾刻声、锉刀细细摩擦出金属丝的声音，再度有条不紊地交织起来。
这件小小的工已在一周内返了三次，康叔可不敢再走开了，从早晨坐到日暮，浓茶喝了一盏一盏，听老板讲欧洲人对高定的定义有多肤浅、在老祖宗的工艺面前有多不够看讲了一整天。
“这是第十二个了。”老板忽地说。
他呼吹一口气，细闪的黄金碎末在这口气中铺拂起来。
“也是最后一个了。”康叔答。
“这位影后的facebook给不给人睇？别给我当活招牌，我是吃不消。”
“你认出来了？”康叔挑一挑眉。
老板的眼睛从立式放大镜上抬起，白康叔一眼：“讲废话！”
两个老头相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黄金打造的小像精雕细琢极了，康叔用一叠真丝方巾严严实实地包好，揣到西服贴身的内襟衣袋里，吩咐司机回宁市。
Benz车刚下港珠澳大桥时，意外接到应隐电话。
“应小姐。”他老人家暗忖了一下日期，又放下心来：“你是明天几点的飞机？我安排车辆来接你。”
应隐那端安静，听着像在什么密闭空间里。
她果然说：“我落地了，已经在车里。”
康叔讶异：“提前结束了？”
“嗯，最后一站设备故障，所以只进行了上午一场。”
“我通知少爷。”
“不不，”应隐叫住他：“你在哪儿？”
康叔一颗玲珑心，双眼边的细褶笑得堆叠起来：“你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两人约好了在市中心碰头，康叔下了车，找到那辆打双闪的车。等他靠近了，后车窗才徐徐半降。他把公司门禁卡递进去，听到里头裹得严严实实的女明星问：“他会不会跟我生气？”
康叔已经对自家少爷有了充分全新的认识，回答道：“别人这么做会，你不会。”
应隐略略勾下口罩：“我不给他捣乱。”
康叔笑了一下，彬彬有礼地助纣为虐：“那你更可以大胆无妨地去。”
应隐将门禁卡攥得牢牢的，吩咐司机前往不远处的勤德大楼。
上回探班是深更半夜，偌大办公室鬼都没有。这次却不一样，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到处都是眼。应隐上楼前，着实做了一番心里建设。
深呼吸。
只是去见一见，不过分吧？
六天未见，她实在心痒难耐。
虽然已经是下午五点，但毕竟是周一，各种会议占了大部分时间，因此临近下班也并没有人摸鱼，敲键盘的，改方案的，拉报表的，打电话的，交织成紧密充实的一片。
一片忙碌中，并没有人注意到当中一间电梯门开了。
叮的一声，穿牛仔裤、帆布鞋、廓形西装式皮衣的身影走出，脚步很轻，宛如心虚。
其实电梯升降并不奇怪，毕竟各部门常有联作走动。但过道边，一个接一个的，敲击键盘的动作都有些慢了下来。
穿得这么休闲，还戴棒球帽，一看就不是商宇的员工。这里的每位员工都有严格的办公着装标准。
有人仰头，视线跟着这个陌生女人平移。
还戴着口罩？
整个办公室的目光都透了些不明就里，但手头有事要忙，要并没有很在意——
直到看到她径直走向了执行董事办公室。
应隐已经是强弩之末，看上去淡定非常，实际上，抄在口袋里的掌心早就汗津津的了。她走到当值的行政秘书办公桌前，身体站得笔直，学着商邵那种商务性的语气说：“您好，我找邵董。”
秘书搞不清她的来头，但已十分熟练地点开今日会面行程表，问道：“您贵姓？有提前预约吗？”
应隐只好弯下腰，余光左右瞥瞥，小声道：“你有邵董的微信吗？”
“呃……”秘书僵了一下，“有的。”
“他朋友圈的那个，女朋友，是我。”她用气声说，口罩下的脸染上樱粉。
秘书：“……”
“真的。”应隐看她似是怀疑；用蹩脚的粤语学：“妹妹仔。”
“那我也不能信的，女士。”秘书公式化地微笑起来。
正当时，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有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出。当前一道穿着翻领深蓝薄夹克，另一道拧着门把，卡其棕的西服看着十分英伦。
“邵董，您留步，郑书记那边……”来自省政府的官员客气道。
“我送您到电梯口。”商邵绅士地引了下手，微微勾唇颔首：“这边请。”
看到穿着休闲的女人，两人的脚步都是一顿。
商邵：“……”
应隐吞咽一下，立正站好，眼睛睁很大，像是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没有人看到商邵极快敛去的那一抹笑意，单听到他正经且公事公办地说：“Cathrine，请这位小姐移步办公室。”
又转向应隐，“进去稍等我一会。”
他这句很温柔，放着陌生人的面，应隐身体热起来，颈间出香汗。
送省厅官员至电梯厅，又吩咐董事办的助理陪同下楼，返身时，商邵穿过大办公室的脚步从容而不疾不徐。
只是转了转腕表的动作未免太倜傥了些，透露出他的好心情。
应隐被行政秘书请进办公室，口罩也没摘，单单脱了皮衣外套，挽在手里，乖乖地站在办公桌前等他。
她里头穿的是一件香芋紫的针织衫，古典polo式小翻领，贴身的款式，长度只至腰间，下面便是浅蓝色牛仔裤，将臀部包裹得浑圆紧翘。
行政秘书多看她很多眼，看着看着，莫名脸上红起来。
她身材太好，想到被邵董抱在怀里的模样，虽无画面，也觉得很欲。
应隐静候了会儿，听到门锁转动。
喀哒一声，门扇开了。
她站住没动，目不转睛地看着商邵阖上门，一步步走至她。
等到商邵近在眼前了，低垂的双目紧紧地、深色浓重地锁住她，应隐才蓦地扑上去，双臂紧紧地环住了他的颈项。
皮衣无声地落在地上，她穿着香芋色的纤细腰肢落入他手。
不说话，只吻。
吻得气喘吁吁时，她才听到商邵问：“怎么突然回来了？查岗？”
他笑得轻慢，带有低哑的欲色，让应隐脚底发软。她摇着头，带着鼻音说“想你”。话音刚落，便被商邵一把抱坐到了办公桌上。
他吻她，发了狠，手掌将哪哪的衣物都揉皱了。
被扫开的文件夹坚硬，又被应隐的手无意识地撑着，一角磕在了桌边的总开关上。
有一键被长按。
夹在两扇玻璃间的电动百叶帘开始缓缓上升，十分紧密，动静可称得上是细微。
外间大办公室的电话、键盘、走路、低语，统统都凝固了。
“………”
商邵吻了一半，不知是出于什么敏锐的直觉，才能如此及时地警醒过来。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他半眯了眼，当机立断将开关按停。
帘叶半卷的窗外，勤德一众员工呆若木鸡，手中的文件档案吧嗒一声掉到地上。
虽然并没有人看清里头那个女人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的邵董对她的腰，爱不释手。

第104章
应隐是侧身对着那道玻璃窗的。
北美黑胡桃木的办公桌宽大肃穆，从大办公区的视角看，她坐在上面，是玲珑而曲线起伏的一只。大概是被吻得很激烈，她纤长的手指紧紧扣住了桌子边沿，指节青白而根根用力。有一股无助而难耐的脆弱美感。
整个勤德置地上下几百号人，历经了房地产的极速狂飙、大浪淘金与神话破灭，大风大浪大世面里过来的，什么场面镇不住？
这场面真镇不住。
不禁镇不住，还目瞪口呆鸦雀无声，连吞咽都只敢吞一半。
察觉到商邵的动作停了，应隐迷糊一瞬，气喘吁吁地哼出了一声“嗯？”
刚想偏过脸时，被商邵不由分说地按住。他一边凑过去，再度富有技巧和耐心地吻上她，一边抬起原本揉在她腰上的左手，散漫地挥了挥。
男人的手指修长，不管是揉腰，还是下命令，都有一股从容的赏心悦目。西装下，白色衬衣的袖口在腕骨处露出窄窄一道白色。
这是一个手背向外的姿势，写尽了上位者的气度。
整层人都蓦地醒悟过来：太子爷在让他们走。
一时间，蹲下身捡文件的，关电脑，抄外套的，整理通勤包的……行动整齐划一，且都在全然的静默中进行。
不到五分钟，整层办公室人去楼空。
应隐被商邵吻得全身心缴械投降，与他的唇分开时，还依恋地下意识追逐过去。
商邵很低声地失笑，掌心贴着她的脸：“不怕被人看到？”
他的问题太吓人，应隐的身体冷不丁颤了一下，立刻扭过脸去。
百叶帘严严实实地合着。
她转过脸来，被吻得起了水雾的眼睛里十分懵懂埋怨：“吓我。”
商邵笑了一声，直起身来。他吻得太热，将西服慢条斯理地脱了，继而两手撑上办公桌沿，倾下上身，视线锁着她，问：“那要是真被人看到了呢？”
“看到……”应隐想了想：“也没关系……大不了有点丢脸……”
“跟我谈恋爱丢脸？”商邵好整以暇，又十分温柔地问。
“不是。”应隐小声嘟囔，视线躲避着落下去，脸上红晕却升起，“是每次都是这种时候被撞见……不好意思见人的。”
“所以，”商邵顿停，“就算被别人知道了你跟我谈恋爱，也没关系。”
“嗯。”
“不是会影响事业？”
应隐哑然，眼睛眨了眨：“缇文吓你的？虽然会有相当一部分的粉丝流失，可是……为了事业发展而隐婚，难道不是很不尊重？既没有尊重你，也没有尊重——”
她说了一半，蓦地住了口，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隐婚？”商邵慢悠悠地重复，一向晦沉的眸底泛起笑意波澜。
应隐：“……”
“我们要结婚吗？”商邵明知故问。
应隐：“……”
她面红耳赤，马上就想跳下逃走，却被商邵按到了怀里。他脸埋在她颈窝处，止不住地笑。
“我是口误！”应隐被他笑得浑身冒汗，推他的肩膀：“……别笑了！”
商邵笑够了，亲吻着她的耳垂与天鹅颈，低了音色，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会结婚。”
他的口吻很淡，仿佛在说一句天经地义、不必怀疑的事实，因此语气连一点笃定都没有用上。
应隐原本就很热的身体，在这句话里更热了起来。她一怔，心里的浪涌冲到了鼻尖，令她觉得酸涩。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有什么落泪的迹象，便被商邵捧住了脸吻上。
他吻了一会，一手去解领带。
绸质领带从颈间抽走，继而无声地掉落地上。
商邵停了吻，眸色深得让人不敢与他对视。
“想我吗？”他笔直地望进应隐眼底。
应隐一句话没说，但她苍白又潮红的脸，她覆着水色的眼，她急促又香热的气息，通通都诉说了答案。
他又吻她，将目光从她眼睛落到唇下，偏过脸去地吻。
应隐好怕有人找他谈事，却又根本没意志力逃开。
“工作……”
有没有工作，太子爷说了算。
“没有工作，他们已经下班了。”
“这么早？”应隐很努力地找着漏洞，瞥见一旁的座钟，“还没五点半……”
“今天有团建。”他编起话来十分从容。
“那也不好……你说过的……”应隐躲着他，试图帮他回忆：“你说你不习惯在、在办公室……唔。”
办公室确实不是声色犬马的场合。这里枯燥、古板、无聊，连空气里漂浮的都仿佛是责任、季度、财年之类的词。要他在这里亲热，他做不到。但是她提前回来，给他惊喜，落了地便风尘仆仆地送上来，叫他不忍心。
不忍心让她空着身体回去。
何况……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他上次试过了，味道很不坏。
甚至，让他回味。
商邵抬了下唇，轻描淡写地将话圆了回来：“所以，要慢慢开始习惯——就从今天开始。”
气氛真的危险了。应隐后知后觉，跳下桌子落荒而逃。
门外办公区，叮的一声，刚从营销部开完会回来的总裁金渊民，刚踏出了一步就警觉地停住。
“……人呢？”
金渊民抬腕看看表。五点二十三，还没到下班时间。
金总迷惑了，百思不得其解了，怀疑是被员工整蛊了。
他试探地走了几步，又蓦地拉出防备架势，等了半天，等到执行董事的门唰地被拉开。
女神。
他高贵的女神，尊贵的影后，不可亵渎的电影之花，从执行董事的办公室里，如此猝然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面色潮红，气息凌乱，嘴唇微肿。
金渊民：“……”
应隐：“……”
面面相觑的下一秒，她惊呼一声，蓦然被商邵拉回了怀里。
他没露面，单只露了一截手臂，青筋明显，充满力量感。
办公室门关商，金总内心天崩地裂，一脸木然地转过身去，行尸走肉般同手同脚地走了。
操，他妈的一群白眼狼，没一个提醒他！
应隐被打横抱起时还在说：“有人……有人看见了……！”
“我会找他谈谈。”
明明是很轻描淡写的气场，却让人不自觉臣服。
“你都不知道是谁……”
“有监控。”
“别开除他……”应隐为陌生人未雨绸缪起来。
商邵推开休息室的门。昏芒中，传来他一声轻笑：“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
他的休息室很宽敞，如星级酒店的卧房，套内设施一应俱全，供他平时午间或深夜休息。床铺柔软，是他睡惯了的定制参数，应隐被他轻柔地放上去，如陷云朵。
室内昏暗，一盏灯都没开，黑色的百叶帘拢得严严实实，只透出了很细的条纹光影，像芭蕉叶的纹理。
商邵一边亲吻她耳廓，一边像是刚想起来似地，散漫地说：“这里没准备。”
这时候才说，是不是有点晚了？多少有点明知故犯的意思。
应隐却没惊慌。她双眼绯红而湿润，与他静望一会儿，文不对题地说：“我可以停药了。”
商邵的吻和表情皆是一定。
就连心也定了下来。
“沈喻说的？”
“嗯。”
商邵深深地与她对望，下一秒，应隐紧闭上眼，微启的唇中，一声不受控的叹息。
那句话是危险的，应隐心里清楚，但渐渐地又觉得不够清楚了——她没想到会这么危险。
商邵一秒钟都没想放过她。
“你很想我。”他帮她说出事实。
“我想你。”应隐拥紧了他，“心里，身体，都想你。”
纵使沁着冷气，这房里还是热起来，气息在潮湿中氤氲纠缠，连皮肤也都黏腻出汗。应隐几乎神思恍惚，模糊地听到了商邵贴在她耳旁说了句什么。
他好像要留下什么东西。
应隐心尖一紧，泛着薄红的鼻尖轻轻皱起来，第一反应是说：“不要……”
“晚了。”
商邵开扇窄而深的眼皮垂下，就这么深沉地注视着应隐，持续了十数秒。
心跳渐渐平息下来时，她捞她在怀，下巴抵着她肩，不住地吻着，说：“我爱你。”
应隐抬起脱力的手，指腹在他脸侧缓缓滑下，又被他捉住了，用力地贴着，反复吻着她的腕心、指节。
“我爱你。”他又一次说。
对于一个谦逊、含蓄，完全东方式的男人来说，“我爱你”三个字太过直白，他很少讲。就连那封信中，他所说的，也是“给我一盏永不落山的月亮”，而非“我会永远爱你”。
可是在这一瞬间，在心脏的震颤、身体的亲密无间中，除了这直白的三个字，其他的意象似乎都太轻、太薄，都配不上他想要的重量。
他爱她。
他的生命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他爱她。

第105章
曾经辰野旗下的一姐应隐，是热门话题常客。麦安言知道整个流量在喜欢应隐什么，男粉，女粉，都一样，要看她窈窕婀娜，要看她瘦而不柴，要看她风情万种艳冠群芳。因此，高定红毯时装周，锁骨仿妆发际线，腕线足弓腰臀比，通通都上热门。黑粉的话难听却客观：器官比作品上的热搜都多。
他们没有想过，与辰野解约半年，应隐就在热搜上就彻彻底底地沉寂了半年。对于很多人及品牌方来说，热搜是流量的风向标，一天买上十个词条，一部剧就可以是爆剧，一个月买上十个词条，一个明星就可以是当红。反过来看，一个常驻热搜的女星，忽然间消失了半年，那不是她有魄力，而是……糊了。
起初时，还有不少路人在论坛小组发帖，问：
【好久没听到应隐消息了，谁知道她最近在干嘛？】
那时的回帖中，粉丝的回帖还很硬气：
【进组中。】
后来，开帖和回帖的味道都渐渐变了：
【应隐以前又不是没进过组，怎么没像这次这么低调？】
回帖说：
【没钱买热搜了呗。】
【事实证明，潮水退去，谁在裸泳一目了然～】
【流量影后可算原形毕露咯】
【除了在辰野时就拿下的开季封，她今年还没宣过任何商务和资源吧？】
【xs，以前拳打顶流脚踢大花，粉丝到处刷实绩在手笑看疯狗，现在没后台没背景个体户了，知道夹着尾巴做人了】
【看着吧，这只是某人下坡路的开始，没了辰野，资源降级是一回事，奖项又是另一回事，没人捧她玩，粉丝吹的演技神话也要破灭，到最后就只能死守个咖位咯。】
【那有什么用，娱乐圈有咖位的多的是，没商务没资源，镶边作配拉不下脸，当主演没人买账。所以我说她接雪青挺好的，以后就都在这种小成本文艺片里待着吧，别来脏大荧幕。】
粉丝当然不会同意这样的论调，拼命据理力争：
【踏踏实实做演员也有错？】
【xs，看来粉丝也承认之前疯狂下水军炒作是没有在踏踏实实做演员了。】
骂战归骂战，嘴硬归嘴硬，但粉丝还是乌泱泱地去微博私信她，让她出来营业。在后援会的各个群组里，心虚迟疑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作为经纪人和半个老板，庄缇文对这些都照单全收，但，岿然不动。
她很沉得住气。既然要挥别流量，那么这样的阵痛期是必须的，所有的冷嘲热讽，都不过是还之前的债。
俊仪也来质问过她，问得还很不客气：“缇文，你说，是不是你太有钱，所以对隐隐的运营很不上心？她糊了！”
缇文哭笑不得：“少上点网。”
“但是你不给她接资源。”
“不急。”
俊仪暴跳如雷：“不要学商先生讲话！”
缇文只好耐心十足地掰开讲一遍：“辰野那边的合作到期，隐隐登上Edward超级游艇的长尾效应也已经渐渐淡了，那么品牌选择先观望也无可厚非，符合商业逻辑。目前她还有Greta的大使傍身，不担心。至于其他的声音……”她抬眸，微微一笑：“等作品上了，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俊仪只擅长料理生活，不擅长观察数据。要等到《天经地义》预售破亿，她才会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只要票房够打脸，那些声音都会自动消散。
《天经地义》一路点映配合宣发，口碑水涨船高，到了五一上映首日，实时票房一路领跑大盘。
方志这个导演，拥有着第五代导演共同的清高和自以为是，这是优点也是缺点。在过去，他也不是没指导过商业片，但成绩只是勉强及格，久而久之自然被资本抛弃，只能持续拍小成本的类型片、伤痕文学乡土片和文艺片。这次虽然有“收官之作”的噱头在，但对于年轻影迷和庞大路人盘来说，「方志」这个名字的情怀，可实在值不了两张票价。
而《天经地义》从题材上来说，虽然是跟假期适配的动作喜剧片，但另两部好莱坞引进片在场面上也丝毫不虚，况且在商业大片上，观众的天然有一种“厚外薄己”的倾向。“内地的商业片打不过好莱坞”，这几乎是庞大观影人群心底共识的一道声音。
那么，票房的大头，究竟是谁扛起的？
是应隐。
内地电影圈其实早已过了女星扛票房的年代，而这个年代距今并不遥远，不过一十几年而已。在一十几年前，内地大花们星光熠熠，各有各的本事，各领各的风骚，无论票房、八卦还是星光，都远盛同时代的影帝们。但在往后的这一十几年间，风云变幻，港资北上，内地资本入场，市场急遽膨胀，成名的男演员们，怀揣着用喝酒和抱团拿下的资源纷纷自行造饼，联手开创了内地电影圈的中生时代和喜剧时代——
女影星们，不可避免地落寞了。
市场上的变化是能看到的，流量花们退居至小荧屏上去扛收视扛网播扛扑爆，电影逐渐成为了男性厮杀的地方。像张乘晚这样的大花，要么守着咖位上几档还算有逼格的综艺，要么则三五年等一个门当户对的好角色，更多的，则干脆就很少进组了。
在这样的情况，应隐能扛起《天经地义》的票房，是她号召力的最强证明。
首映当天，#应隐刀马旦#、#这才是我想看的打戏#这些词条相继冲上热搜，路人晒票根不断，《天经地义》电影页面的短评也在疯狂更新：
「唯一遗憾是武侠式微，有生之年估计看不到应隐的古装打戏了」
「又能打又能演，给我再红二十年！」
「本来确实没抱希望，时章影业+方志+应隐感觉是扑街buff叠满，万万没想到」
「明明可以交出这么好的商业片成绩，为什么之前要拍那么多答辩？辰野，你他妈欠inin的用什么还！」
粉丝在娱乐组里扬眉吐气：
【糊了啊对对对，在你梦里糊了】
【怎么办捏，姐姐就是又美又敬业路人又买账，是酸鸡羡慕都羡慕不来的票房基本盘吖】
【票房实绩美滋滋再添二十亿】
首映第二天，商宇集团的内部通信系统里，新发布了一则员工福利通知：
【/喇叭//喇叭/欢度五一假期，员工福利大派送！即日起至5.15，所有员工线上皆可领取《天经地义》专属影票10张，欢迎大家带亲朋好友去电影院共度佳节！】
《天经地义》在大陆和港澳同步上映，而商宇在中国的员工超过八千名。
“八千，乘以十，以一张票价三十九来计……”金渊民疯狂按计算机。
我操。
三百一十二万？
见过包场的，没见过这么包场的……
女神接这部片子的片酬绝对没过一千万，还要跟经纪公司分成、交税……亏了！金渊民为他老板痛心疾首，完全没想过这是他老板谈恋爱以来付过最小的一笔钱。
各群组里一连串的「谢谢老板」刷屏。
人资副总裁闪现：「金总，总部说要组织打分评价，节后交作业。」
金渊民麻了：「哦。你传达吧。」
人资副总裁：「你不好奇？上面发生什么了？你说，是不是我们业务板块要动啊？也开始试水布局娱乐圈了吗？」
金渊民冷静：「你想多了。」
单纯是他妈的是因为太子爷玩女明星了！
“请各部门组织好观影后的评价打分工作”通过群组层层交办了下去。
各部门老大内心：？
各部门老大表面：「@副总/总监，请组织好部门内观影后的评价打分流程/诚恳//握手/」
各部分副总/总监内心：？
各部门副总/总监表面：「好的收到/抱拳//抱拳/」
传递到基层时，遍地都是问号。
很快，在各种猜测诞生前，人事及时出来控了风向：「票是绮逦送的，应隐不是绮逦的代言人吗/嘻嘻/」
这理由很冠冕堂皇，只有绮逦主理人商明羡内心骂娘。
“除了员工，住店客人也要送？”她贴着手机，脸上微笑快挂不住。
电话那端的男人说：“送，订餐的和行政酒廊下午茶的也送。”
商明羡再次确认：“整个绮逦所有分店所有房型？”
“所有。”
商明羡脑子不会转了：“送到什么时候？”
“一个月。”
绮丽只做高奢型酒店，但加起来也有五千多间客房，即使把餐饮客人刨除在外，一个月也差不多有三十万人check in。何况他还说，连行政酒廊下午茶的客人也送！
商明羡狠狠倒吸一口气：“先说好，我一分钱都不出的。”
商邵从嘴角取下烟，轻掸烟灰笑了一下：“嗯，我出。”
商明羡忍了又忍，声声控诉：“你偏心，陆陆电影上映，怎么没见你这么包场？”
“怎么会。”商邵漫不经心又天经地义：“我是为了支持绮逦的发展。”
明羡：“……”微笑着一字一句：“那等另一个代言人柯屿的电影上映，你最好也这么支持一下。”
商邵：“……”
挂了电话，商明羡沉痛打字：「大哥完了」
名为【Leo塌房群】小群中，消息秒回。
明宝：「点？」
明羡：「建议先把陆陆踢出去再聊。」
商陆：「点？」
明羡：「对你精神状态不好。」
商陆冷哼一声：「但说无妨。」
明羡：「他这次大概包了一千七八百万的票房。」
商陆：「……」
商陆：「撤回，谢谢。」
明羡贴心地安慰他：「没关系的陆陆，一亿的真迹大哥一送你就是两幅。」
商陆：「不一样，他送我画是艺术品长线投资稳赚不赔，送票房这个行为毫无任何商业逻辑，没有任何商业收益！」
明羡：「……」
明宝：「……」
明卓很懂地说：「好啦，知道你失宠了，there，there」
虽然包场送了几十万人电影票，但这部片，商邵和应隐是在普通电影院看的。
应隐原打算素颜，帽子眼镜口罩一丝不苟，可是一想到是跟商邵一起看电影，又把刚拿出来的圆领廓形卫衣挂回去了，换上了一条黑色针织长袖连衣裙，轻薄而贴身，左边腰侧有一枚金环捏褶，使得腰臀曲线十分高挑婀娜。
她甚至坐下来，好好地画了一个全妆——比他们初遇的那一场宴会更用心。
做好这一切，由康叔亲自送她到电影院，等待从高尔夫球场上应酬回来的商邵。
CBD的商场门口不好停车，康叔便没下车，只打了双闪。放心不下，他扶着方向盘倾身问：““你一个人可以？”
应隐习惯性地压了压口罩边条：“嗯。”
她心底有一股小女孩似的雀跃。除了香港那一晚的平安夜，这几乎只是他们第二次出门约会。
进了商场，乘直梯上电影院楼层。轿厢里很满，都是观影的，有人小声说：“听说《天经地义》里，应隐特别炸。”
应隐翘了翘唇角，但不敢有任何大表情。
因为轿厢里的人根本控制不住拿余光扫她。
她好香，好高，好苗条，纵使全副武装，单单站着也透着漂亮。那种漂亮仿佛是从毛孔里、呼吸里、甚至是头发丝里传出的，无法遮掩、盛气凌人。
梯门一开，五一的影院大厅人头攒动，检票口和饮品处都排着队，可见大盘确实很热。
应隐穿了高跟鞋，走到饮品贩卖处，不过短短一二十步距离而已，却很吸引注意力。但她全程泰然自若，只在心尖紧张，肢体身段却很舒展。
纤瘦的两条胳膊搭在吧台上，看了一会，礼貌地说：“你好，我要一杯冻柠茶，一杯零度可乐，一桶大份爆米花。”
其实用不着她躲闪，接待她的柜员首先就不敢看她。
等她走了，才对同事说：“好漂亮，生活中还有这么漂亮的人？”
同事嗤笑：“你连脸都没看到，说不定是龅牙珍。”
“不可能，”柜员笃定地说，看着她的背影，“大美女的气场只有大美女才能培养出来。”
应隐抱着爆米花和饮料，不敢吃也不敢喝，无空处可坐，她安静地站在一边等。
因为不方便看手机，她也不问商邵到哪儿了。他不会迟到的，她知道，因此心里很安定，一点也不彷徨。
预定的场次开始排队检票时，肩膀被人碰了一下，应隐转过身去——
幅度大了，爆米花和饮料都险些撞到商邵怀里。
应隐手忙脚乱，在东西倾洒前，被商邵失笑着，稳稳地接了过去。
他目光定在她脸上：“是不是等很久？”
应隐摇摇头，口罩底下的唇角用力抿着咬着，一双眼眸十分明亮。
那丝雀跃和憧憬根本藏不住。
商邵微垂了脸，敛去唇角笑意：“今天这么漂亮。”
应隐心里兵荒马乱了，把两道针织袖口扯得盖过半个掌面：“只是随便化了一下……”
嗯？不对。她反应过来：“戴着口罩呢，你都没看到。”
“只是背影就够漂亮，别的回家再说。”
应隐的面颊上泛起热意，顾左右而言他：“要迟到了。”
商邵便把那杯无糖可乐递给她，继而牵住了她的手。
排队有一会儿，应隐忍不住笑。
“笑什么？”
“没什么。”
商邵瞥她一眼，忍不住勾了勾唇，抬手揽着她的肩，将她揽到怀里。
他知道应隐笑什么。
不过是像个逃课的高中生，觉得逃了粉丝、狗仔、追光灯，如此堂而皇之地在公众庭下谈恋爱，有股赚到了的快感。
应隐掩着唇，踮起脚，像是有话要说。
商邵便微微俯身，“嗯”了一声，听到她问：“你第一次去看陆陆的电影，穿的是正装？”
商邵听了，无奈地笑一声：“小温告诉你的？”
“嗯。”应隐点头。
商邵揽过她的脑袋，大手在她的帽子上压了压，轻咳一声，淡定地解释道：“以为是包场，没想到是普通影厅，所以就穿着上班的那一身来了。商檠业跟我一样。”他不忘拉商檠业下水。
应隐快笑倒在他怀里。
他这次学乖了，免得被人当作是刚下班赶来约会的房产销售，既没有打领带，也没有披外套，休闲的白衬衣，袖口挽至手肘，浅色牛仔裤将腿包裹得笔直修长，休闲鞋。整个人有一种清爽的松弛感。
两人买的是巨幕厅，最后一排，怕粉丝认出，还是特意等到了放映厅灯黑、龙标出来后才进场。
应隐被他牵着，一路小声说着“不好意思”、“对不起”，到正中心的两张位子坐下。旁边两张是空的，是她特意买下，以便跟别人隔开。
职业病犯了，她第一反应是看上座率。现在是黄金场，上座率有八成，几乎满厅。
应隐未雨绸缪：“你不会看睡觉吧？”
“不保证。”
“什么？”应隐勾下口罩，唇撅起鼻尖也皱起，很有意见：“你看黑格尔都不睡，为什么看电影反而睡？”
商邵先是瞥她，似乎想问她是怎么做到把哲学和商业电影相提并论的。但是目光接触到她脸的那一瞬间，想说什么倏然忘了，由瞥至正视，近乎于盯，那么温柔。
盯了一会，偏过脸去，吻住她柔软丰润的唇。
应隐蓦地没有呼吸，一手傻傻地抓紧了可乐纸杯，另一手更傻地死抱住怀里的爆米花桶。
“这样好了，”他在她耳边低而漫不经心地说：“困的时候，就亲你一下。”
应隐浑身滚烫。
后来，整场电影两个小时，他亲了她五回。
每一回都很意犹未尽，充满了明知故犯。
他还说，“两千万的票房买得很值。”
害应隐把一桶爆米花打翻。

第106章
大概没有粉丝会想到，当他们为了荧幕上目不暇接的打戏而惊呼惊叹时，他们朝思暮想的偶像就坐在身后，正被男朋友亲得气息紊乱双唇红肿。
应隐怀疑商邵是故意的。
“真的有这么好睡吗？”亲得多了，她迟疑起来。
商邵紧一紧搂她的手，笑她的单纯：“下次还是包场。不方便。”
他们全程都是耳语的音量，因此并不打搅别人——直到商邵亲完第五次，说，送了两千万的票房，不亏。
“两千万！”
应隐手一抖，爆米花飞了出去。
前排观众：“……”
一边将爆米花从衣领兜帽间拿出来，一边迟疑地转过头，一脸茫然地扫视了这两人一眼。
神他妈经病。
应隐口罩半堆在下巴，在他将要转过来的前一秒便鞠躬埋脸：“对不起！”
商邵一肘支立在座椅扶手上，指节掩着唇，气息里止不住的笑意。
但笑归笑，他也知道分寸，后半个钟都没有再轻举妄动。
电影散场，虽然并没有出现营销通稿常吹嘘的“观众自发起立鼓掌”、“久久不愿离去”、“听完点片尾曲看完演职人员表才走”等浮夸场景，但氛围里的愉悦却可以感受到。片尾曲中穿插了两个喜剧小彩蛋，全是女配蔡贝贝的，可见方导是一心捧学生。
被人利用完就扔，应隐却一点也不放在心上。或者说，她连《天经地义》这部片都不是很在意。等到周围观众都走空了，她才瞪着眼睛问：“真的两千万？”
“不一定。”商邵应道：“送票送一个月，要看绮逦的客住率，以同期数据测算的话，差不多会落在两千三百多万。”
“两千三百万，”应隐喃喃重复一遍，不敢置信：“我白打工了？”
商邵眼睫微瞥，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怎么会？”
“我片酬才一千多，分完成、扣完税，最后到手不到四百。”
保洁人员扫到这一排，应隐先噤了声，用两指压实了口罩边条。她一边沿着座位区往外走，一边按着手指头算：“这部片是分账发行，电影票房里院线拿走五成，百分之五的电影专项资金，百分之四的税……”
“还剩四成。”商邵帮她说出答案，一边帮她留神着脚下，左手始终自然地挡在她身前，以防她摔下台阶。
应隐算好了数，很崩溃地扭过头问：“你知道这部片出品方是谁？”
果然崴了一下。幸而商邵眼疾手快，及时捞住了她。
他一边问是谁，一边无奈地提醒：“看路。”
应隐揭晓答案：“宋时璋！”
商邵：“……”
应隐：“你送了五百万给宋时璋。”
商邵怔了很短的一瞬，只觉得有些啼笑皆非，除此之外，倒没什么别的感觉。
“我问了缇文，她说从时机上，这部电影的票房好坏，对你有一定的影响。”他轻描淡写地解释，“两千万杯水车薪，你就当添个彩头。”
应隐一时不知该吐槽他重新定义了“杯水车薪”，还是“添个彩头”。默了半晌，顺着影厅的坡道走至门口时，她认可了缇文的判断，点点头道：“这么说来，我确实要感谢宋先生当时送了我这个资源……”
她是故意的，却装得很正色，仿佛明天就要上门去请人吃饭了。
果然听到商邵说：“excuse me，女士，”他彬彬有礼地问：“你刚刚说什么？可以再说一遍么？”
应隐抿咬着唇角，“噗”地笑了一声，立马就要跑开时，被商邵拉进怀里，继而压到通道的墙角。
“叫谁宋先生？”
应隐一边笑一边躲，一边说：“我错了，只是在说客观事实……”
她躲得厉害，但耳朵还是没逃掉。被他唇贴住耳廓时，她“唔”了一声，从头到脚霎时软了，身体却又绷得紧紧的，“有人……”
“嗯。”商邵应了一声，手指插入她浓密的发间，拢着她的脸，在她耳骨上亲了亲，随即便放过了她。
牵着手出放映厅，应隐脸色还是红的，也许是心虚，她始终没敢抬头，视线也有些躲闪。否则——以她的经验和警觉，怎么会没察觉到偷拍的存在？
一则十几秒视频悄然上传。
竖拍视频中，有两人的侧脸和背影，应隐不知抬头对他说了句什么，引得他微微失笑，目光温柔地垂落在她脸上。并行一路，商邵抬手，自然而然地将手揽在了她的腰上，继而将手中的冻柠茶顺手丢进垃圾桶。
视频配文：「出电影院观察了他俩一路，感觉自己像个变态，可是真的好有氛围，谁懂！/流泪//流泪/」
两人一个窈窕，艳光四射，一个倜傥，温雅矜贵，配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氛围感滤镜和音乐，确实很蛊人。
在大数据的精准推送下，这条的流量飞速上涨，评论区肉眼可见地盖起了楼：
【恋爱脑长出来了】
【多发点美女帅哥，爱看要看】
【别人谈恋爱：豪门小说，我：垃圾堆里扫雷】
【代表国家祝福这对生三胎！】
【女的腰男的手，prprprpr】
【恋爱还是别人谈才养眼……】
【正脸呢！我要看正脸！】
应隐严严实实地蒙着口罩，商邵也只露了半张侧脸，视频观众并看不真切，但那博主回复捞了这一条：
【男的有点眼熟，但又不是明星，我是真想不起来了，希望好心人帮忙想想/保佑//保佑/】
看完电影时间还早，看到那台两地牌照的保时捷taycan停在车库，应隐才知道他是自己开车过来的。
商邵很少自己开车，除了康叔，他另外还有两名专属司机轮值，出入各处都由他们接送。
“怎么自己开车？”应隐拉开车门，矮身坐进去。
“跟你约会，怎么能带第三个人。”商邵笑了笑，倾身过去，帮她把安全带扣好。
咔的一声落锁，他一时也没起身，而是抬起手去，将应隐的口罩摘了。
他的呼吸和目光都近在咫尺。
“今天真的很漂亮。”他放轻了声音，很认真地说。一手拢开她的长发，深深地吻上去。
在电影院时其实吻得很克制，现在他没了顾及，像是解渴般，吻得很重。应隐把舌给他，鼻尖被他吸吮出好听的哼声。
安全带就是白扣。
他扣的，他解的，把人按到怀里，身体贴着，衬衫被她无意识的磨蹭弄乱。
“上次办公室，吃药了么？”他音色沉哑。
“没……是安全期。”
“怀了吗？”
应隐震惊，脸色通红：“没有那么快！”
“不许偷偷吃药。”他扣着她的手腕。
应隐知道他什么意思，只觉得车里燥热，身体里浪涌着奇怪的颤栗与紧张。
商邵再度替她扣好安全带，唤醒车载导航，输入香港西贡的一处地址。
“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应隐去见那个姑婆。
抵达时，天色已经稍晚。他将车子停在海边堤坝上，牵着应隐的手拾阶而上：“会有点滑，小心。”
傍晚海风大，浪淘声也响，应隐抓紧了渔夫帽，一边反手捋着长发：“是来看朋友么？”
“不算，一个长辈。”
应隐头一次见长辈，又这么突然，顿时紧张起来：“怎么不早说？”
“没关系的，她……很少出来走动。”商邵紧一紧牵着她的手：“只是随便坐坐，不用紧张。”
上了半山腰，那一组村屋还是这样，白色的外墙在海风雨水中变成了某种灰白色，看着半新不旧的。
商邵揿了门铃，过一阵子，又是那个菲律宾女佣来开门。她对商邵记忆很深，一眼便认出来：“商sir？”
商邵略略颔首：“我来看看你们。”
女佣的目光转向应隐，蓦地懂了，赶快打开栅栏门。
院角原来种了一株蓝花楹，上次过来时没注意，现在才知道。它正应季，开得蓬勃茂盛，蓝色的花如伞盖般撑在屋顶的一角。不过这花脆弱，海风一阵阵地吹，它扑簌簌地落，将石阶和青石砖都落得荼靡了。
穿过院落进了屋，光线很暗，姑婆没开灯，只捻亮了一站铜台灯，正在看一本有关服饰纹样的书。
她见了客人，双手压书在腿上，从老花镜后端详商邵一阵，接着才说：“我以为这么快又过年了。”
佣人拣了两张软垫餐椅，请他们坐。
“蓝花楹不在过年的时候开。”商邵笑笑。
姑婆一怔，点一点头，将目光放到应隐身上：“好靓女。”
她是夸应隐漂亮。
应隐在社交场上的玲珑，这会儿都忘干净了，坐立难安之时，手背覆上了商邵的手。他握了一握，安抚她。
确实像商邵说的，姑婆的话真的很少，商邵也没有寒暄的打算，两人不话家常，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女佣端上西点，三人便一起分着吃了。这次不是曲奇饼，而是酥皮蛋挞，金黄色带着焦，香味很是浓郁，被海风一吹，散在空气里，像流淌过一道牛奶的河。
吃完蛋挞，姑婆唤过女佣，交代几句，对商邵他们很温柔地笑起来：“难得来，在这里吃饭。”
这是商檠业都不曾享受过的待遇，商邵没有推辞，由着女佣去准备。她手脚利落勤快，焗了番茄海鲜饭，煎了牛排粒，炖了红酒鸡块和牛乳红豆沙，拌了时蔬沙拉，还做了杂果宾治。
“你这么苗条，吃这些会不会不方便？”姑婆问。
应隐怎么敢？拿着一只长柄银匙，把这些碳水啊糖啊，都乖乖地吃干净。
看得商邵想笑。
海风吹得餐厅电灯总在晃。这里的装饰是很复古的，还是英女皇时期的风格，绿色的方块地砖，水晶吊灯，人影随着灯影拓在墙壁上，很巨大，莫名让应隐想起小时候。想必那时候大家省电，瓦数又低，光源便小，所以到了夜晚，大家围着餐桌吃饭，墙壁上就描上了他们的巨人。
她把这话说了，听得姑婆笑起来，“阿邵是不理解你的话的。”
“为什么？”
“他没有在暗处生活过，什么钨丝灯、白炽灯，瓦数，他听不懂。他从小就亮亮堂堂，富丽堂皇。”
应隐怔了一会，扬唇笑起来，转向商邵：“那你一定也没有玩过手影戏。”
商邵果然蹙了丝眉心，半带着笑问：“那是什么？”
应隐便找准了那盏灯，举起双手，将两只拇指交扣：“你看。”
商邵顺着他的目光向墙壁上看去，看到一只趾高气昂的鹰。应隐的掌尖一动，鹰的翅膀便也跟着动起来，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商邵笑了一声，应隐也跟着笑倒：“不玩了，好幼稚，骗不到你。”
吃到了七点多，他们告辞，姑婆送他们至栅栏门边。院子里的灯下，蚊虫飞舞。
一阵风将蓝花楹吹到了应隐的发丝间，姑婆伸手帮她取了，捻在指尖看了一会，说：“这花一年到头就开这么几天，美是美的，可是败得太快。一开败了，剩下一年到头的光景都很不起眼。你从它身边经过，看着它这么不起眼，几乎想不到它花开时是那么漂亮。阿邵。”
她就这么叫了商邵一声，接着什么也没说，替他拉开了门的插销。
“我明白。”商邵对她微微欠了欠身。
姑婆问：“你明白了什么？”
“你不后悔。”
姑婆那张似乎年轻、又似乎苍老的脸上，皱纹与细纹跟着一块儿紧蹙，又跟着一块儿舒展。她笑了一声，摊开手，让经过的风将蓝花楹一起带走了。
下山的石阶已被海风吹潮，地灯镶嵌在石阶上，圆圆的一盏一盏，因为年久失修，许多都坏了。商邵点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紧紧牵住了应隐。漆黑的海风强劲，像是随时要把这一束微渺的光吹散。
走了几步，眼前的路却豁然亮堂，倒映出碎金般的澄黄。
两人停住脚步，回头看去，村屋的二楼、三楼都亮起了通明的灯光。
她一个吃饭都只点一盏餐厅灯的，如何舍得开上全栋的灯？
“姑婆给你照路呢。”应隐说。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觉得有些模糊的难过。
回宁市便不开车了，驱车去了最近的直升机升降点，商邵将taycan交给家里司机，跟应隐乘直升机回去。
落地勤德时差不多九点多，康叔在港&#183;3里已等候多时。
待两人上了车，他边将开出地库，边遗憾地汇报说：“少爷，家里遭贼了。”
应隐震惊。那么多的红外线，那么多的监控和岗亭，居然也能遭贼？偷了什么呢？
她已经替贼幻想起来。感觉随便捡一个东西回去，都能发财。
商邵掀开眼皮，恰到好处地表达了一丝波澜：“丢了什么？”
“电缆。”
应隐：“……”
这个贼没有视野，费尽周折，居然只偷电缆。
她就坐在商邵腿上，那些生动的小表情被商邵看得一清二楚。
商邵揽着她的腰，压平唇角，正经地问：“还有呢？”
“没有了，就是有人偷电缆，所以被挖断了，目前正在停电中。”
好见鬼的话，但显然，应隐信了。
康叔从后视镜里瞥商邵一眼，在他不动声色的眼神示意下，他老人家咳嗽一声，有条有理地续道：“停电了，住起来恐怕不太方便。”
“那怎么办？”应隐问。
商邵无奈地与她对视，低声：“嗯，那怎么办？”
应隐缓缓明白过来：“……住我那里？”
“可以吗？”商邵保持着风度礼貌。
应隐还没有正式搬过去跟他同居，但一周里总是被他莫名其妙拐过去几次，次次做到腰肢酸软，第二天睡过头，又被提前落班的他按着不让走。一来二去，那别墅是俊仪独守空闺的时候多。
“可以是可以……”应隐不疑有他：“只要你不嫌小。”
“记得让俊仪多准备一只枕头。”
应隐窘了一下，商邵捏她的脸：“如果你一定很喜欢枕着我的手睡，那再谈。”
应隐耍赖，趴他怀里：“那要住几天？”
商邵都不知道电缆几时修好，便回答她说：“三天。”
应隐替他着想：“那你会很无聊，没有皮划艇玩，没有艺术品看，没有花园。”
商邵像是被她提醒了，脸上神情若有所思，又似笑非笑：“那多出的时间，用来干什么好？”
应隐：“……”
接下来的话不能让康叔听到了。他捋过她头发，手掌贴得她的脊心升温，在她耳侧低声笑了一下：“你教我，多出的时间，你想我干哪里好？”

第107章
别墅虽比不上大庄园，但住三个成年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唯独只苦了俊仪。
看到商邵深夜造访，她手忙脚乱把零食都扫到垃圾桶里，又紧着换床单、收拾洗护用品。从斗柜中抽出枕头时，她悄声问应隐：“商先生怎么突然来这里睡？他不是嫌你的床吵？”
应隐眯眼：“你怎么知道他嫌我的床吵？”
俊仪窘了一下：“有次半夜起来，找酒喝……”
经过他们卧室，那法式丰字格对开门中看不中用，只能隔一点音。
俊仪知道她脸皮薄，话只说一半，赶紧将斗柜抽屉推上了，拍一拍枕头，若无其事地问：“那商先生为什么住这里？”
“因为那边停电了。”
“那不是推个电闸的事情。”俊仪很有生活经验。
“有人偷电缆，把电缆挖断了。”
“啊？”俊仪大惊失色，“现在还有人偷电缆？那不是小时候才有的事情吗？”
应隐胸有成竹地总结说：“那个贼笨，没有做贼的视野，说明干任何一行，视野高度很重要。”
俊仪：“……”
她怜悯地看应隐一会，既想晃晃应隐脑子里的水，又想给她讲讲符合时代的生活经验。
“你干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应隐警觉地问。
“没什么……”
借俊仪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说商邵也许是要给她惊喜，而那个惊喜是求婚。要是提前透露了，冲淡了应隐一生只此一次的惊喜，俊仪会自责一辈子。
她把配套的枕巾套好，出去时，脸上未见喜色。
坐到院子中，程俊仪看着石桌上一笼月色，呆呆地想，应隐马上要结婚，当她的豪门太太去了。她会有很多人照料她的生活，且都是专业的，比她精细聪明。当了太太，要不要息影？那么经纪助理也不太需要。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程俊仪的目光在院子里的石砖、陶罐、老树、竹影、铁艺灯上一一留恋地抚摸过去，想起去年秋天，她和缇文、应隐三人，还在这儿食腊味、吃蟹黄，清风明月下，讲着些女孩子才讲的玩笑话。等到应隐嫁了人，这院子也要人去楼空，铁门一锁，下次再打开时，演的就是别人的故事啦。
第二天，应隐跟商邵一起起来。陪他用了早，又目送他的车子驶出那一径坡道后，她给商陆打了个电话。
早晨八点，如果是打给别的人，也许会担心吵醒他睡觉。但商陆不会，应隐听柯屿提过，这人每天五点起来上山速徒，十分变态。
果然，电话响起时，商陆已经端着咖啡进入工作状态了。
“你打错电话了。”他接起，语气淡漠，但另一手还是将蓝牙耳机塞上。
“没有，就找你。”
“嗯，讲。”
“你们家亲戚，谁是住在海边的？”
“我们家亲戚都住在海边。”
“……”应隐抿了下唇，“西贡的海边，不是别墅，是那种……像村屋之类的。”
商陆思索了一下，“不知道。”
“不知道？商先生叫她‘姑婆’，你没拜访过？”
商家开枝散叶五代，能叫姑婆的不知道有多少个。不过商陆还是耐心地想了片刻：“我确实不知道有谁是住在西贡那边，这种问题你要去问商檠业——我把他电话给你？”
应隐骤然阻止：“别！”
商陆笑了一下：“所以呢，你背着我哥，想偷偷打听什么？”
“他昨天带我……”
应隐还没来得及讲完，就被商陆打断：“见面聊吧，我刚好有事找你，柯屿也在。”
他做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跟在片场的风格一样。刚挂完电话，他就甩了张地址过来，附言：「一小时后见」。
应隐只好脱掉家居服，换了身能出门见人的，继而自己开车过去。到了地方，眼前景象十分眼熟——绿茵场起伏开阔，海岸线波光粼粼——这不是……她跟商邵第一次吃晚饭的地方？
门童前来开车，熟络而恭谨地说：“应小姐，欢迎再次光临。”
——都成精了，把前来过的贵客记得一清二楚。
应隐把车钥匙交给他泊车，跟着礼宾的引导，去了二楼的一处包厢。商陆和柯屿已经在，一个拿着电容笔在平板电脑上随手拉着线条，另一个抱臂坐着，双目垂阖，显然在补觉。
“昨晚上干什么了，这个点还困。”应隐一边笑，一边脱下外面的廓形衬衫。
她穿得随意，白衬衣敞着，拿来当外套穿，里面一件半高领的挖肩针织背心，浅浅的玉色，下身一条微喇牛仔裤。摘下棒球帽，浓密卷发下一张素容的脸。
商陆看着她把衬衫脱了，递给侍应生挂起，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这不会是我大哥的衬衫吧。”
柯屿睁开眼，踢了他一脚。
应隐在沙发上坐下，巧笑倩兮：“是是是，还有他的香水味呢，你要睹物思人吗？我可以借给你。”
商陆：“……”
应隐的目光又转向柯屿，搭起二郎腿，一手支在膝盖上，托着腮，眼睛眨啊眨：“小岛哥哥，气色真不错，还以为你最近受了不少罪呢。”
柯屿确实受了不少罪，以至于每天都觉得睡不够。被应隐意味深长地一揶揄，他无奈道：“你别敌我不分。”
商陆掀一掀眼皮：“哪个敌，哪个我？”
柯屿站起身，认命地说：“我给您二位泡茶。”
侍应生已经把茶叶和茶具料理好，鞠躬打了声招呼便退了。
瓷罐里头是金骏眉金芽，金毫毕现，清香逼人。柯屿是潮汕人，天生好茶，鼻息间嗅到香味，抿唇一笑，便自顾自坐下，温杯洁具、注水、冲泡、出汤，全程慢条斯理悠然自得，根本没管那两个大眼瞪小眼的。
直到将茶汤注入公道杯，继而从温过的杯中用镊子取了两盏，一一分在面前的香云纱茶席上后，他才略略欠身摊手，唇角勾笑，一字一句道：“谁想浪费我的茶？”
不对付的两个偃旗息鼓，乖乖到茶台前坐下。
“和事茶，喝了不能再吵架了。”柯屿的眼神懒懒散散，在两人身上逐一停留。
应隐十分委屈：“被他大哥喜欢了，又不是我的错。”
商陆：“你他……”
他把脏话咽下，抱起臂。原打算不喝的，想了想，看在商邵的面子上，面无表情地喝了。
应隐唇角一勾，也敛了玩笑，问：“你找我要谈什么事？”
“《罗生门》的剧本写了初稿，上次聊的时候你也在，所以我想，我需要当面郑重地跟你说一声，我不打算找你做女主。”
早知道商陆一旦灵感来时，便会夙兴夜寐披星戴月，但一个月就拿出初稿，着实惊人。应隐恭喜了他，又道：“我也不准备演。”
商陆蹙眉：“我是认真的，不是赌气。”
应隐：“我也是认真的，不是赌气。”
柯屿：“……”
商陆指间玩着电容笔：“这部片，不适合你的表演方式和目前的状态。不管是为了你，还是我大哥，我都不能冒险用你。”
应隐抿起唇，笑了起来：“我也没有打算演你这部片，或者说，目前暂时没有接任何新片的打算。”
应隐一直是圈内劳模，有好几年都是无缝进组。听到她说没别的打算，柯屿倒真有些意外。
“是不是离开辰野，资源跟不上？”
“不是，片子还是挺多的，”应隐交握着双手，很随意地垂着脸笑一笑，“只是觉得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对了……”
她自自然然地岔开话题：“早上电话里问你的姑婆，你真的不知道么？”
她有模糊的直觉。直觉到姑婆身上的某种悲剧，商邵不说，所以她无从知晓。但是，那悲剧似乎是和商邵相连的。他和姑婆相对坐着，白云涌过屋角，某种命运像那云影摊平，将他们静默地笼住。
她想知道，临走时的那一捻蓝花楹，那一句“你不后悔”，到底是什么。
“我帮你打听了。”商陆点点手指，显然也有些困惑：“是一个很远的长辈，她丈夫在某一年自杀了，所以她已经很久没出来走动。”
“自杀”两个字，像手指捻动琴弦，扬起呛人的灰。应隐咳嗽起来，弯下腰，手指青白地扣着茶台。
难怪姑婆过着那样的生活，不点灯，或只点一盏灯。因为人死如灯灭，她生命里的灯已经没有了，她自己的灯，便也只有一豆，摇晃在海边的晴朗或风雨中。
她说的哑谜般的蓝花楹，应隐那时不懂，现在也霎时懂了。
“我不后悔。”
不悔花曾开过这一遭。纵使它花期那么短，荼靡得那么快，花败以后，光景年岁都会那么平凡枯燥。
可是……商邵为什么要带她去见姑婆？
应隐咳嗽一阵，接过柯屿递给他的水，饮了两口，脸色已很平缓，让人瞧不出端倪。
“你刚刚说，你不让我接你的罗生门，是为了我和他着想。”她歪过脸，轻轻巧巧地问：“什么意思呀？”
商陆的目光和商邵截然不同。商邵的晦深如雾，让人捉摸不透，商陆的却很锐利、直接，所有的审视、探究，都如同阳光直射，让人躲闪不了。
“你想套我话，演技还嫩了点。”
这么大言不惭的话，也就他说了让人信服。应隐指尖玩着茶盏，释然一笑：“好吧。我只是想知道你们聊过什么。”
商陆却不理这茬，毫不迂回地说：“他不会无缘无故带你去拜访一个不熟的长辈。”
他已经懂了。
应隐心尖一颤，迟迟没抬头。
商陆平静地问：“我可以说吗？”
在场的第三人只有柯屿，他是在征询应隐的意见，是否可以让柯屿知晓这件事。
应隐静了片刻，点一点头。
“你已经自杀过了。”
在柯屿震惊的目光中，她承认：“是。”
“因为演戏，或者说那部片，催化了你情绪里的东西。”
应隐认命地“嗯”了一声，转向柯屿：“我不是故意要瞒你，但是……”
柯屿攥紧了茶巾，默了半晌，粤语说：“傻女。”
商陆的沉默比他更久远。他没想到。他只是看出了应隐表演方式的危险性，却没想过，那种危险已经在商邵的生命里，深刻地发生过。
“难怪他那时候会跟我说，他准备好了。”他自嘲地勾起唇角一笑，“我还没听懂。”
“什么……准备好了？”应隐艰难地问。
商陆看向她迷茫、不安又澄净的双眼：“当时在栗山片场，我说，电影不是一件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你的表演方式已经被塑形，很难更改，很多角色对你来说是危险的，但显然，你有这方面的追求和野心。我说，在戏和现实间游离恍惚，是危险的。有时候生死就是一瞬间的恍惚，而外人很难看透。你经历过，你应该懂。我还说，我不能预设一个人类，是永远理智的、清醒的，离开危险的唯一方式，是不要靠近。我最后说，别人和他，都不能为你做决定，这些事要你自己来选择。演，还是命。”
商陆静静地说完，宽大的掌心几乎要把杯盏捏碎：“他说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做好什么准备？他从未劝过她息影，以“为她好”的字眼。他做好了托住她的准备，也做好了她飞走的准备。
姑婆的命运就在他眼前，他实实在在地看过了那些枯萎的图景，可是，他知晓、欣然走向，并且，不后悔。
顶级的演员，都拥有顶级的理解力。拿到手的是剧本，只有一行行对白，但看到他们心里的是人生。应隐怎么会不懂？可是，原本是很沉重的话题，她却笑起来。
一边笑，一边像是要沁出眼泪了，连忙将脸抬起，掌尖在眼睛旁扇风：“哎呀不能哭。”
商陆服了她：“没人会笑你。”
“什么呀，我太容易掉眼泪，他会伤心的。”
商陆：“……”
应隐止着眼泪，但脸上笑容却很孩子气。过了一会，她把纸巾从眼底拿下，明亮大方情真意切地地：“谢谢你，陆陆。”
“陆……”商陆实实在在噎了一下。
柯屿噗的一声笑出来。
“叫我大嫂。”
“滚蛋。”
勤德茶水间。
午休快要结束，金渊民结束午睡，前来冲一杯咖啡。刚一进门，就抓到市场那边的小姑娘咬着手指，对着手机屏幕一脸痴痴的笑。
“摸鱼呢？”
运营小姑娘吓得一抖，一见是他，不怕，反而憋笑。
“笑什么？”
金渊民虽然贵为总裁，但人没架子，挺有点喜剧天赋，因此下面人也不怕他。
小姑娘看看玻璃间外的过道，见没人过来，便神神秘秘地调侃说：“金总，给你看个东西。”
金渊民乜一眼，兴致不大：“什么？”
小姑娘抬抬眼神：“你在网上跟女明星有CP哦。”
金渊民看到群聊页面，噗的一声，把咖啡喷出老远。
那群他妈的有三千人，群名叫【为金银扛大旗】，群文件里全是“他”和应隐的二创！什么……视频，悲的，喜的，同人文，长的，短的，以及……图。
他妈的，尺度图。
金渊民捏着咖啡杯耳的手开始抖，努力镇静道：“这‘金渊民’是谁你没长眼睛吗？”
“我知道，但是用的是你的名字啊，语言即权力！”小姑娘肃容道。
“别跟我神神叨叨！”
“磕的都是你的名字，你心里什么感觉啊？是不是与有荣焉？”
金渊民：“……”
首先，被他老婆看到，他要跪搓衣板。
其次，被老板看到，他要去开滴滴！
手机被他一把拿走。
小姑娘警觉：“你干什么？”
“报警。”
“哎，别！这都是……”压低声音：“邵董的脸。邵董还谈女朋友了。”
金渊民变调地“嗯！”了一声，对，然后他女朋友现在跟老子“在一起”生三胎！
“截图给我。”金渊民以总裁的气势命令道，“我举报到反邪教！”
小姑娘认怂地截了几屏，又说：“人家不管这个事……”
金渊民接收到Air drop，查验相册一番，揣起手机就走：“有人管！”
到门口了，指示道：“别退群啊，给我趴那儿当奸细。”
小姑娘得寸进尺，踮脚喊：“金总，那算摸鱼吗？”
金总早把耳朵揣兜里，摆出聆听圣音的老实忠恳模样，敲响了执行董事的门。
商邵在门里道：“进。”
金渊民推门进去，见商邵抬起一手，示意他稍等，接着对手机道：“我知道，您放心。”
温有宜在电话那头问：“你有没有乱来，还是跟那个于莎莎那会儿一样？”
下属在，商邵轻咳嗽一声：“……有。”
温有宜：“……”
料到了，两个都是成年人……更显出她一通电话的必要性。
做母亲的语重心长：“要做好措施，别乱来，别儿戏。”
商邵一手支起，夹烟的那只手抵了抵额：“没做，在准备了。”
当着外人面，他讲得含蓄，语气也淡漠正经。
温有宜差点昏过去：“你开什么玩笑？先戒烟戒酒半年！”
商邵一怔，下意识看向指间的烟星。
……原来，不可以的吗？他以为他身体素质很不错，烟酒也沾得少……原来，要彻底戒断？
好，挨骂了。
办公室陷入沉默。只有商邵认真地听着电话。
金渊民完全不知道，有的老板看上去波澜不惊，实际上已经被骂了一分钟。
挂了电话，商邵揉了揉眉心，舒了口气后，才看向金渊民：“什么事？”
“邵董，我有一件要事——要事汇报。”金渊民结结巴巴，不敢看办公桌后这个矜贵又琢磨不定的男人。
商邵手指交扣，看穿他不是正事，因此显得意兴阑珊的，只是淡淡应一声，示意他讲。
“那个……有一个群，那个群吧，比较奇怪……”
商邵打断他：“讲重点。”
金渊民上前一步，把手机递给他看，又迅速地后退一步，战战兢兢地在原位，垂着头，心里打鼓。
【今天也是为金渊民和隐隐发疯的一天！】
【性张力！性张力！金银CP性张力！】
【各位家人们，诚邀细品本人新鲜出炉的拙作文件.txt】
【菩萨！我来了！」
【斯哈斯哈，‘金渊民早上睁开眼，看到怀里这个可爱清纯的小东西——
咚的一声。
金渊民身体打了个摆，用余光乜向办公桌。
手机被倒扣在了办公桌上，倒扣着它的那只手，指骨用力，泛起青白，显而易见在忍耐着什么。
在浑身冒汗的心跳中，金渊民先是听到了一声克制压抑的深呼吸，随后是冰冷的一声：“抬起头来。”

第108章
传闻中人临死前会看到走马灯，那是他这一生的回忆。
……金渊民觉得他现在看到了。
在这一声要命的“抬起头来”中，他听话地抬起了头。
商邵微眯眼，正中午，办公室内十分亮堂，他的目光却深冷如幽潭，意味深长地停留在金渊民身上。
金渊民只觉得膝盖一软，往前蹭了一步，还不等商邵说什么，他便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说：“邵董，我可以发誓！我绝对没有觊觎过她！隐隐天人之姿，我不敢不配，连想一想都没有！”
商邵轻瞥眼眸：“隐隐？”
金渊总额头冒汗，又陡然丧气，难为情地承认下来：“我是她的影迷……叫惯了。”
商邵十指交扣：“你喜欢她哪部片？”
“拿下星云和星河最佳女演员的《香烟往事》，”金渊民道，又马上补充：“当然，《再见，安吉拉》里的阿柔也是很有挑战的，但奖项上可惜了。”他偷偷乜一眼商邵，不知道马屁拍得准不准。
商邵不置可否：“还有呢？”
“《凄美地》的黎美坚，《漂花》里的小彩……”
商邵抬眸：“你喜欢文艺片？”
金渊民心里还紧打着鼓，立刻添答道：“商业片也喜欢，这次的《天经地义》，还有《宫阙》里的绝世高手银衣——也就是拿了星云最佳女配的那部。”
他确实是影迷，说得都准确。商邵脸色稍霁：“下不为例。”
“少夫人。”金渊民很上道，“下次叫少夫人……”
商邵细微地勾了下唇，两指点点桌面：“把这个群封了，别声张，你去办。”
“哎哎，好的……”
在金渊民找人封群时，群里已经又淘到了好东西。
【抖那个热门你们看了吗？】
电影院被人偷拍到的背影，因为过于有氛围感，点赞已经过了一百万。
【看到了！好代的！】
【我也代到了！】
【不我的意思是，你们不觉得他很眼熟吗？】
【侧脸看不出】
【姐妹们，来盘一下背影、手和走路姿势！】
就在三千同袍群友争当列文虎克时，【我为金银CP扛大旗】，炸了。
三千人大群原地解散荡然无存。
——但没关系，作为作战经验丰富的高强度互联网冲浪儿，他们早已未雨绸缪，十分熟练地转移到了新的备用群。
群内风向迅速达成一致：
【是不是他炸的？】
【他肯定举着身份证举报了我们】
【一定是他心虚了！说明什么？】
【我们磕到真的了！！！！】
潜伏到了新群的运营小姑娘：“……？”
怎么推导出来的。
事情接下来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先是有人去那条热门视频的评论区提到：【这个好像是上次星河奖的赞助商吧（不确定】
互联网是有记忆的。只要曾经获得过流量，即使之后再沉寂，当他被人再次提起时，那么他的言行过往，都会如钩针尖的那截陈旧线头般，被轻易地勾连出来。
果然，有人立刻反应了过来：【金什么？】
【金渊民（当时觉得这名字有气质】
【确实看身高姿态都有点像】
【哇靠，还真是大佬啊？】
【只记得他当时的手表六百万】
【手里的豪门文突然不香了】
【还是别乱猜吧，猜错了很不好（毕竟也算是素人吧】
争论在稿主的留言中尘埃落定：
【！！谢谢你帮我想起来！刚刚又看了遍红毯确认！他没戴口罩的，绝对就是他！！】
跟娱乐圈沾边后，就似乎要天然地、义务地交付出一部分隐私权。即使只是走了红毯，但大家对他私生活的评头论足，就已经获得了豁免权。
很快，娱乐小组也有人搬运了这件事。
楼主：【抖上破百万赞的氛围感情侣被扒出来了哎/吃惊//吃惊/】
【金渊民？他已婚哇，so旁边这个是他老婆？】
【好配啊啊啊啊，果然真夫妻才是最好磕的！】
【人类高质量情侣】
【想到了那晚磕他跟应隐的盛况】
【呃呃，没想到一个半素人居然是CP体质惹，怎么跟谁都配得起来/斯哈//斯哈/】
对于这一点，最受冲击的，无疑是金银CP群的三千群友们。
【我不信（恍惚）（抱头）（可云脸）】
【讲真……他跟他老婆确实是配……】
【你住嘴！你清醒一点！（用力摇晃肩膀）】
【退群了宝贝们，手里的糖忽然索然无味了起来】
【别啊】
【我也退了，正主不舞到面前来还能装鸵鸟，正主舞这么好，我还磕个屁】
【散了散了，这么磕对应隐和原配都很不友善，姐妹们后会有期】
退群的不在少数，群里也确实沉默了两天。这一两天，除了早晚安打卡，基本没了新物料的产出，也不再有动辄数千条刷屏的盛况。一直潜伏在新群的运营小姑娘也稍稍松了口气。
直到第三天半夜，有个水群等级特别低的群友，平地起惊雷：
【其实我发现了一点蹊跷。】
因为是深夜，还在玩群的人寥寥无几，只有零星几个回应。
但是这个群友还是立刻说了：
【我搜索了勤德的官网！又翻了过去勤德所有的媒体通稿，发现他们曾经在六年前组织中高层管理和家属做过一次公益活动。】
她说完，甩了一张截图出来。
这是在环保主题下开展的“清理沙滩”活动，通稿上文字写：总裁金渊民带领家属身先士卒，不仅全程充满干劲，还给全公司打气鼓劲……
下面的配图，是一个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人，穿着白色文化衫，正与另一个富态而气质大气的女性一起拖一个大垃圾袋。
这则通稿的级别很低，是由宁市市级晚报的互联网账号发布的。这种账号一般没有实质性的流量，只供甲方们在提交媒体投放报告时滥竽充数用。
可以想见，这个人是怀着何等的耐心和执着，一页一页地检索了多久。
原本寂寥的群忽然炸出来十几条：
【？？？】
【哪有金渊民？】
【你说哪个是金渊民？】
群友回答：
【一般这种通稿图文都是相关的，所以理论上来说，这张图就该是金渊民和他妻子。但不妨碍新媒体小编贴错了的可能。没关系，我们再来看最后的合影。截图.jpg】
这是一张公益活动的大合影，所有参与人员都在里面了，居中竖大拇指的，正是刚刚那一对中年夫妻。
【所以，显而易见，这张合影里并没有我们所熟悉的金渊民，也没有那段视频里那个女的。】
满群：
【？？？】
【啥意思？】
【我的cp画风怎么开始悬疑了？】
【但是星河奖那种级别的赞助，不可能把人搞错吧？】
【对啊，而且勤德官网和别的新闻稿也是我们磕的这个。】
所有的蛛丝马迹都指向了唯一一个事实：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其实有两个金渊民！！！】
全群：【！！！】
运营小姑娘本来猛提了一口气的，这会儿又泄了：【……6】
群友信誓旦旦总结道：
【所以，有两个金渊民，而且都是勤德高层！已婚已育的是这个中年发福金渊民，我们磕的是另一个，这个没有已婚！因为他！根本！没有！戴！婚戒！！！】
根本没有戴婚戒。
假金渊民百密一疏，真cp粉醍醐灌顶。
【卧槽卧槽？】
【鸡皮疙瘩起来了！】
【真的！我早就想说！你他妈一个已婚男不戴婚戒！原来！】
【他单身！！！】
【他没老婆！！！】
【啊啊啊啊啊啊】
【我原地一个托马斯回旋复活！】
【那这个跟他一起看电影的女人是谁？】
【女朋友（废话】
【但是她是谁啊啊啊啊啊！！】
群里，聊天记录呈秒速级刷屏：
【她戴口罩！为什么要戴口罩？】
【因为她不能见人！】
【她为什么不能见人！】
【因为她是明星！/欢呼//欢呼/】
【这种身材！腰臀比！气场！星光！会是谁！】
【隐隐！隐隐！隐隐！】
运营小姑娘目瞪口呆。
怎么做到的，癫狂中透露着一丝缜密，缜密中又透露出一丝离谱……
【家人们，再想想那句‘恭喜你们磕到真的了’！】
【所以，他真的进组陪了她两个月！】
【星河奖上一见钟情！】
【点映路演追到现场！】
【一起去看老婆的电影！】
【而且不戴口罩！】
【同胞们，我们磕的不是背德CP，是真爱啊啊啊啊】
【说吧金先生，是不是早就期待我们把你扒出来了/气泡/】
运营小姑娘抱着手机，试图扳回话题：
【这不一定是应隐吧……】
群内的技术流瞬间回复道：
【稍等，我来叠个图！】
在全群都对叠图翘首以盼时，海洋馆的幽蓝光线正透过亚克力幕墙，很淡地投影在房间中心的床上。白色被单随着人体隆起，静谧中，只有匀缓绵长的呼吸。如果从稍高一些的角度俯瞰——譬如鲸鲨此刻悬游在此的视野看，他们像是白色孤岛上依偎生长的两株植物。
不过，作为海洋生物，Ray并没有见过陆生植物，那么，大约更像是两股交汇的洋流吧？在被人类伤害、救助、伤害、又救助前，它洄游过全球，去过温暖的、冰凉的海域，拥有丰富磷虾的海域，贫瘠的只有海草与石油矿井的海域。它见过许多洋流了，却想不出哪一处的洋流可以用来比喻他们。
小鲨鱼的脑袋还是不够呀。
对于留宿在海底景观房一事，在应隐的眼中，更像是商邵的心血来潮。
电缆的抢修工作十分准时，在第三天完成了。不过下午乘车回来时，应隐一路上并没看出哪里有被挖掘过的痕迹。落了车，穿过殿堂般的客厅，沿着长廊右转，商邵牵她从侧门的回旋阶梯至下。
又是一道幽微淡蓝的封闭长廊后，推开门，蓝色的海水压着落地窗。
应隐惊呼出声，双手合十抵着下巴，眼睛都不知道眨：“这里还有房间？”
她从来不知道呢。虽然在这里留宿了许多次，不过一旁的这一间海洋馆，应隐从来没自己进入过。她大概知道，这里有商邵要介绍给她认识的大朋友，那时被打断了，她便一直等着，等一份正式的介绍。
商邵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她肩上：“这里原本是海洋馆。”
“我知道，我小时候来过。”
“小时候来过？”商邵讶然。
“很小的时候妈妈带我来的，我忘记了。上次回家，她给我看照片。”
这里原本是市立公营的海洋科学馆，常在寒暑假期迎来送往平宁二市的中小学生，他们被学校组织着来这里参观、研学、认识海洋生物。后来辗转到了GC集团手中，再后来，这里的场馆和交通都不再能跟上商业需求，因此陈又涵将海洋馆迁到了市中心新址，而这片地和其上建筑，则以友情价打包卖给了商邵。
商邵很喜欢这里，坐山望海，绿荫连绵，就连断崖也有着辽阔的美感。空间也有气韵，他定居于此，绝不是将就。
商邵笑起来：“这也能忘记？那时多小？”
“嗯……”应隐思索着，“三四岁？或者五六岁。”
“是不是很可爱？”
应隐咬了下唇，有些难为情：“小时候被妈妈抱着去江滨路，从这头被人捏脸到那头。”
康叔安排好了一切，命人将床单绷得雪白崭新。虽然这里平时没人住，但佣人仍每日打扫，空气中漂浮着洁净的香味，与幽蓝光线相得益彰。
空灵的深邃海景中，一抹巨大的鱼影从远处缓缓游弋而来。见了透明幕墙前交拥的人影，它轻缓地摆尾，悬停着，似航船停泊于星空。
应隐怔住，一时失语。她没有巨物恐惧症，但被它双眼探究，她呼吸屏住，像是怕惊扰了它。
”它叫Ray，是个little girl。”商邵说，“我想介绍给你认识的朋友。”
眼前的庞然大物有十数米长，背上白斑如星点密布，自幽蓝海洋中游过时，静谧无声，只荡起很小的碎闪波纹。
“它好漂亮。”应隐由衷地说。
“其实是你看不到，它受过很多伤，你看，它的尾鳍断了一半。”商邵示意她看，“还有那一边的鱼鳍，背上的伤痕……当然，”他抿唇笑了一下：“你说得很对，虽然受过很多别人看不见的伤，但我们Ray也是漂亮的细路妹。”
“所以，因为受伤，它被海洋馆淘汰了？”应隐天真地问。
商邵失笑：“没有一家海洋馆舍得淘汰鲸鲨。”
应隐指尖掩唇，像是把什么话咽回了肚子里，过了一会，她小声：“你非法饲养保护动物？”
商邵更笑：“怎么可能？”
洗漱沐浴过，躺到床上了，他才讲故事：“我一直和一些水生野生动物保护中心有合作，Ray是我当时在塞舌尔救的，它当时已经奄奄一息，之后被野生救护中心照顾了一段时间。我后来才知道，它被非法转租给了国内一家海洋场馆，那里的饲养条件并不合格。”
关于水生野生动物的贸易，原本是要严格遵守CITES的，亦即《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但显然，大型远洋海洋生物，譬如虎鲸、譬如鲸鲨、白鲸，售价都高达一亿，在巨额利润前，永远不乏有人铤而走险。于是盗捕、灰色条款、借救护中心证行非法转租之实……这样的行为屡禁不止。
他目光转向Ray：“原本的打算，是要放它回海洋的，但它已经产生了亲人性，放生反而危险，因为它看到人类活动的痕迹——比如非法捕捞船，它甚至可能主动靠近过去。
他花了很多的时间去注册公司、拿证、跟IUCN打交道、与国内那家海洋馆交涉甚至施压，又修建场馆，完成了IUCN对鲸鲨饲养条件的严格要求，最后，才将Ray带回了香港。
至于为什么会是在中环的天际线上。大约是觉得，如果463米的高空能出现鲸鲨的话，那么世界上一定也能发生其他有趣的奇迹。
虽然并非是在真实的海底，但唯一一面落地窗被海水如此深邃地压着，还是让人诞生了睡在了海底的错觉。应隐甚至觉得自己能听到嗡嗡的水声，像极了潜泳时耳压不平衡所带来的鼓噪。
Ray真是洄游动物，它周而复始地游，经过窗口时，总会慢一些。有时往上，给应隐看它的白肚皮。
应隐很有点奇奇怪怪的好奇心：“鲸鲨这么贵，那那些大的海洋馆可以自己养，自己让它们生小孩吗？生出来归谁？”
商邵被她的问题搞的啼笑皆非：“其实，目前人类对于鲸鲨是卵生还是胎生动物，都还不不确定，人工培育是天方夜谭。”
“真的？它不是……鱼吗？鱼怎么胎生？”
“也有鱼类是胎生的，比如……月光鱼，孔雀鱼。鲸鲨的一年四季总在洄游，人类很难追踪它们的行迹，研究当然有很多，但无法形成确凿的定论。对于人类来说，它仍然是一位神秘的朋友。”
应隐听着，转过脸看商邵，怔怔的。
商邵回视她：“看我干什么？”
“你真的很喜欢大海。”
商邵勾了勾唇，揽她枕入怀。
他每年都会花上数千万，赞助于海洋的生态环境守护。
“最惊心动魄的一次，是在北极圈附近，我们跟一艘日本捕鲸船相遇，从他们手里救下了一头蓝鲸。”
他的用词很漫不经心。“相遇”，实在不足以描述当时的剑拔弩张，以及蔚蓝洋面上，鲸鱼挣扎的鲜红血液。
“为什么？”应隐定定地问，“你明明是想用帆船环游世界。”
深邃的蓝如他那一次在北极所见的黎明，笼着他垂阖的眼睫。
“既然已经不能在它身上获得自由，那就保护好它的自由。”
「我不后悔。」
「我做好准备了。」
不知道为什么，应隐的脑海里回闪过蓝花楹，她眼眶的灼热来得这么快，只好用力抿住唇。
起了水雾的眼眸，在这样的光线下看着很明亮，有一股执着而清澈的流淌。
商邵笑了笑，亲吻她的额头：“怎么了？忽然很有感触的样子？”
应隐瘪了下嘴，刻意十分娇气地呜咽了一声，浮夸地说：“没什么，对于Ray来说，Leo就好像倒映在海上的月亮，北极冰川上的雪。”
商邵未听及她的深意，而是用掌心盖着她的眼。
于是他抿唇笑的样子应隐没看见。那是一种罕见的、有一些难为情的笑，但显然，这份笑发自动心。如果温有宜能看到，她会说很久没有看过了，上一次见，好像还是阿邵小时候骑在Black的马背上时。
“没这么夸张，只是举手之劳的小事。”他敛起笑意。
“就好像那天你送我的伞。”
那把伞撑开，伞下从此真的流淌了桩桩件件了，一件一件地充实进她的生命里。
天上月，山尖雪。
在海景房睡了一夜，第二天清早醒来时，床上却只有应隐自己一个。
她简单地洗漱，套上昨晚穿过来的男士衬衣，站在景观窗前跟Ray玩了一会，沿着另一侧的环形台阶走上。
花香浓郁，轻盈地充满了她刚刚苏醒的嗅觉。
不是没有直觉。
因此脚步才会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掌心才会越来越出汗，直至在扶手上留下潮湿的印记。
心跳却越来越激烈了。
应隐站停，瞳孔边缘涣散，像是想不清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就这样目光空洞地转身，急匆匆几步，似乎想跑。
脚步又停住了。
为什么要跑？是因为被命运砸中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以至于她觉得这份喜悦难以承受，以至于她好像突然之间不会呼吸，似乎在深海下憋气。
可是，她是该跑——
她应该加速跑步，跑进他的生命里。
应隐猛然转身，赤脚在回旋楼梯上很快地、奋力地向上，与此同时，氧气鲜活起来。
她笑起来。
到了最后一级，她轻盈地跃上，衬衣衣尾随着她的动作而轻轻地落定。
她的眼前都是花，叫得出的，叫不出的，也许有绣球，也许有这个那个的肯尼亚玫瑰，也许有络新妇，听说它的花语是清澈的爱，也许还有月见草、水苏、飞叶草。
但这些她通通不识得。
应隐唯一识得的，是那种粉色的花，墨绿色的枝干笔挺，不枝不蔓，有种干脆利落的骄傲，粉色的花朵饱满。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收到的花，在德国的酒店前庭，圣诞夜要来了，空气中都是风雪的味道。
商邵教过她的，它叫瑞典女王，娇气，但从不垂头。像她。
这样娇气的花布满了宽四十米的鲸鲨馆，成为美丽的□□，而没有任何一朵有凋零、落瓣、荼靡的痕迹。
商邵站在花镜的正中，光线穿透深邃的蓝色水纹，形成如梦似幻的丁达尔光柱。
应隐扑哧一声，先笑起来：“你不公平。”
商邵唇角含笑，明知故问：“怎么？”
“你换好了衣服，打好了领带，却不提前通知我。”
穿着西服，领带的温莎结饱满工整，衣冠庄重而绅士已极。
他微垂脸抬起唇角，目光温柔而似笑非笑：“可是应小姐，这里没有摄像头，不是真人秀，你只要做自己就好。”
应隐的眼泪无端端流下来，但笑得好明媚。
她交握着双手在身前，抿合的唇角抬得好高，如一个little girl，一个妹妹仔，站在她安全的地带，等他郑重地进入。
商邵注视着她，走到她身边。玉质扇骨般的手，牵起她的那一只。
原来那些层叠的鲜花步道中，还有小小的白色罗马柱，上面陈列着东西。
第一处，是一本绿丝绒的文件夹。
“看看。”
应隐拿起，打开，是英法双文的，她看了许久，舒展的眉心因为吃惊而蹙起，继而抬眸看向商邵。
“这是一个位于莱索托王国的钻石矿。你喜欢宝石，我知道，我想给你全世界所有瑰丽稀有的宝石，给你当扭蛋玩。不过，当你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钻石矿，从此以后不开心时，可以自己送给自己扭蛋。你可以当一个一辈子都爱玩扭蛋妹妹仔。”
应隐又哭又笑：“别人送钻戒，你送矿？一点也不好看！”
虽然这么说，但她把这一份墨绿色的合同抱得很紧。
“嗯，”商邵大约也觉得离谱，失笑道：“果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紧紧牵住应隐，涉过玫瑰间的小径，走到第二处半人高的罗马柱前。
那上面也蒙着一张墨绿丝绒的布，遮盖着下面的东西。
“你自己打开？”商邵目光轻抬，鼓励她。
应隐揭开幕布，一座玻璃房子，一条婉转的金色河流，和十二个小小的精雕细刻的玩偶。
那些玩偶好精致，有的蹲在河边，看着远方，有的坐在一侧屋檐角上，手中执一柄刺客用的银剑，有的穿旗袍，身上披貂，卷发蓬松轻盈，还有的穿皮衣紧身裤，戴半指手套，腿上的枪套细节严丝合缝。
应隐抱着矿业合同的手臂怔忪了。
这些，都是她的电影角色。一年一部，汇成十二个，沿着那条金色的河流错落分布，由《漂花》始，由《天经地义》终。但河流并没有抵达终点，它还有好长的一段河畔，等待着新的人站上。
“小彩，黎美坚，阿柔，银衣……”应隐蹲下身，指尖戳着，一个个地辨认。
呼吸喷薄在外头的玻璃罩上，氲开一层薄薄的水气。
她快把眼睛贴在上面了，宛如第一次逛到商场里的八音盒，欣喜、憧憬、惊叹，目不转睛。
商邵轻轻地拨下一侧的机括。
这八音盒响了起来，这金色的河流流淌了起来，这十二个美丽的玩偶鲜活起来，各有各的招牌动作。
她演了很多烂片，这十二个正好是她最用心的角色。
商邵把她的电影都看完了。
“河流没有尽头，只要你想，它可以一直奔流下去。”
应隐从不知道这世上还能有这么复杂精巧、令人惊叹的八音盒，不知道黄金的雕工可以栩栩如生如此，更不知道，原来被凝固在八音盒中的人偶，除了美丽、周而复始地微笑旋转外，还能做这么多的事，过这么多种人生。
她眨了下眼，缀在眼睫上眼泪掉落下来。
“这个更像是生日礼物。”她得了便宜卖乖，明明心里喜欢得要命，却仍不满足，说一些怪可爱的煞风景的话。
“嗯，”商邵颔首，像是才发现似的，压平唇角笑意，若有所思地说：“果然这样也还是不够。”
那什么才是够的呢？
应隐蹲着，双手环抱手臂，仰着巴掌大的脸，眼看着他也蹲下身来。
单膝跪下。
那一枚珠宝盒，像是变魔术似的出现。
那里面的戒指流光溢彩，与应隐所见过的所有钻戒都不同。
镂空雕刻，枝蔓缠绕，花瓣蜷展，间隙处，金属薄如蝉翼纹，却满镶细碎钻石。正中托着的，当然——
一枚硕大又那么恰到好处的粉色钻石。
这是鲜少走入大众视野的高珠品牌，预订期在半年以上。因为能预订的都是十分尊贵的客人，所以，大约只有最最尊贵的客人，才能无视那些繁琐的程序和工匠慢悠悠的点卯精神，在没日没夜的星星月亮中钻扦成形。
“应隐。”
商邵几不可闻地深呼吸了一瞬。
还是无法平复心跳与心情。怎么会这么紧张？比他第一次站上国际峰会论坛发言时，要更透不过气。
他停顿稍许，抬起眼，东方式的眉眼里，眼神却深邃。
“如果刚刚那两份礼物，钻石，黄金，都不足以打动你。那，这里还有一颗不值斤两的真心。虽然它不如钻石坚硬，不抵黄金珍贵，但……它永远为你跳动。”
他的目光停驻在她脸上。
“应隐，给我你的一辈子，当我永远不落山的月亮——你，愿不愿意？”
“嫁给我。”

第109章
她愿不愿意？
嫁给他，跟他一起生育子女，从此拥有一个跟他的家。
Ray从远处再次洄游过来时，觉得他们两个蹲在如此漂亮的英式花镜中，不像端庄的求婚，倒像两个小朋友。
商邵单膝跪着，在她的悬而未决中，手心已经潮了一片。他并不认为应隐会拒绝他——这并非出自对自己的自信，而是基于对彼此爱情的信任，但她迟迟不说“我愿意”，他的心还是如气泡上升，被提到了不见底的高空。
“怎么了？”商邵失笑了一下，克制着呼吸里的艰涩：“要考虑这么久？”
“什么，才两秒而已。”应隐不满他对时间的概念。
她仍然双手盘着膝弯，巴掌大的脸侧过，贴在上面。目光一时看商邵，一时看戒指。
“你上次为什么要带我去见姑婆？”天真不谙世事的语气。
商邵心里沉了一下，温柔敷衍过去：“她是很重要的长辈，我想让她见见你。”
“这么重要的长辈，商陆都不认识。”
商邵这次的怔色直接显露在了脸上，眉心也跟着蹙：“你问过他了？”
他托着珠宝盒的手垂了下来，腕心朝下，将那枚丝绒盒拢在掌心，但没盖上。
“嗯。”应隐点点头，“有一天去见了他和柯老师，聊了聊。──你在雪青的片场里，跟他说的‘做好准备了’，又是什么意思？”
喉结的滚动是很细微的，怕应隐看穿，商邵只咽了一半。他平静而坦然：“做好你拍一辈子电影的准备。”
这也不算撒谎，只是对真相的粉饰性表述。
“做好我随时会走的准备，是吗？”应隐无缝地拆穿了他。
商邵蓦地攥紧了丝绒盒。
他没说话，因为这样的场合，再好听的谎言，也是亵渎的。
“姑婆的丈夫自杀了，她的房子里看不到日历，晚上不点灯，对四季和晨昏都失去了兴趣。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十几年。”应隐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商邵终于用力吞咽了一下，嗓音发紧：“应隐……”
但他好像说不了什么话。
“是姑婆不后悔，还是你不后悔？就算你走到了她同样的境遇里。蓝花楹只开二十天，剩下的三百四十五天都乏善可陈。”
商邵生硬地说：“我们今天不谈论这个，好吗？你还没做好准备的话……”
他作势要起身走，罕见的匆匆，但搭在膝上的手被应隐牵住。
“你告诉我，你亲口讲给我听。什么不后悔，什么准备好了。”应隐翘起唇角：“你跟姑婆能说，跟商陆能说，怎么就不跟我说？”
商邵任由她勾着指尖，另一手抹了把脸，静了半晌，抿唇笑起来。
“我想你嫁给我，一辈子是长是短，我都接受。我爱你，抱着你随时会离开的觉悟爱你，并且不后悔。我会永远陪着你，对于你走后所遗留给我的世界，我已经拥有过充分的想象，也见过最真实的现实，因为爱你，我不恐惧。我会永远陪你。”
他注视着应隐的双眼，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敛了，归为一种平静的决议。
“无论生死，商邵永远只属于应隐。即使有一天你离开，不在，你也拥有全部、唯一、完整的我。我会陪你，直到我不再呼吸。”
应隐的身体抖了一下，是从灵魂透到四肢百骸的。
“就算现在老天告诉我，你将在哪一部戏里殒落，也不能消减我现在单膝跪在这里、请求你嫁给我的决心。谁都不能阻止我娶你。”
但他说得再平静，也无法抵消他心底的慌张。
他怕极了应隐要为他好。
商邵的指尖紧紧抵着那枚顶级珍稀粉钻，指腹泛出苍白。
宝石美丽但坚硬，他其实很痛的，只是没有察觉。
“谁都不能阻止你娶我，除非……”应隐端正好脸，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
商邵没想过这当中还有什么“除非”的可能，心里不自觉随着她的停顿一痛。
“除非什么？”他艰涩地问。
应隐的目光定定地与他交汇：“除非我不爱你。”
商邵的心蓦地定了。
他脸上没有表情，那是他在久居高位中，所锻炼出的波澜不惊的铠甲，是本能。听了这一句，他仍是静了很久，目光里的温柔却如光点浮起，之后才渐渐地，一点点地抬起唇角。
他是如此地知道她爱他，与他确信自己爱她的程度一样。
“嫁给我。”他再度说，说不上是温柔还是笃定。
“我愿意。”
——在这一句中，应隐猛地扑到他怀里。
“我愿意嫁给你，不是你永远属于我，是我永远属于你。不是无论生死，是我要爱你，陪你，在自然衰老、死去的有限生命里，在时间的无涯里。我永远、永远不会让你一个人。爱不够形容，爱不够形容，我对你。”
商邵单膝跪了太久，肌肉不听使唤，在拥住应隐的同时，狼狈地坐倒到了地上。身体后仰，压倒了一片锦簇花团。
他把人抱得很紧，膝盖上钻心的疼痛，肌肉里泛出的酸麻，通通都不管。目光从空洞到回神，他一边笑，一边在心跳的失速中，反复吻着应隐的面颊。
“宝贝，宝贝……”
商邵呢喃念着，语句短促，都是笑。将眼睛贴在她的肩上，交叠的双手快要把应隐折碎。
眼底的湿意来得不受控制，但到底被他忍住了。他紧闭着眼，胸膛沉缓地起伏，自唇中舒出滚烫的气息。
他从此不怕了。不必强装坦然，为随时可能到来的倾覆而绷紧。
他从此可以不必害怕，不必武装。
“我爱你，商邵。”应隐跪趴在他怀里，薄的掌抚着他宽厚的肩，下巴仰得尖尖的，“我想要你给我戴上戒指。”
商邵深呼吸，将她从怀抱中分开，继而从珠宝盒里取出那枚戒指。
应隐伸出右手，不太确定，又伸出左手。
商邵笑了一声：“左手。”
应隐便收回了右手，握成拳收在心口，将左手乖乖地抵到他面前。
戒指套上她指尖时，稍稍停顿了一瞬，像是等待命运庄严的钟声敲响。
下一秒，它被缓慢推入。
戴好了，商邵牵着她的掌尖，与她一起久久地看着。她的手指白皙柔嫩，令戒圈上镂空的枝蔓花朵都有了圣洁的仙气。
他继而将她手腕轻柔抬起，唇贴上指节，在上面印下珍而重之的一吻。
这一吻后，商邵的脸没有抬起，而是将眼抵在了她的指背上。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么高兴的、得偿所愿的时刻，他紧闭的双眼中滚下了两行热泪。
很难想象他这样的男人会哭。Ray没有见过他的眼泪，在它濒死时，它在他眼里所见的也只有沉稳的悲悯。
不过，一切都很好，以后他大概不会再在深夜里，独自来它这里静思与自省了。
鲸鲨悠然地游远了，把时间与空间都留给他们。
手机在海底观景房里反复震动又挂断。
来电显示是庄缇文。
庄缇文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突发了啃指甲的恶习，已快把大拇指指甲啃秃。没人接。她打了应隐数个，联系不上，又打给了商邵，也没人接。
再次自动挂断后，她调出康叔的号码。
热搜上，#应隐金渊民#出现在高位。
昨晚的叠图已经出了结果。
应隐的红毯图和品牌物料都太多，她又常穿这样贴合身体曲线的晚礼服，因此要叠图实在很简单。
娱乐营销大号首发：
【抖上破百万赞的氛围感情侣竟然是#应隐金渊民#/吃惊//吃惊/，cp粉叠图都出来了，还有各种蛛丝马迹。这两个毫无交集啊，是在星河奖上一见钟情吗？】
下面跟了九张图，分别是：应隐红毯与视频截图的动态叠图123、一位名为【铁手握住梦想】的帐号所发布的留言：恭喜你们，磕到真的了、雪青剧组务工人员曾发布的直升机新年夜相关123、视频稿主的确认男方为金渊民的置顶回复，以及两人于星河奖颁奖礼上的对视图。
评论区留言上万条：
【刺激】
【你小子有点东西】
【CP粉立大功（闯大祸】
【卧槽？就是说男的陪她在剧组待了两个月？】
【看剧组的意思，好像都很祝福啊/吃瓜/】
【粉丝还没来空瓶？】
【沉寂了半年，又没辰野的运营，默默脱粉的不在少数吧？】
粉丝的控评随即而来。
【@应隐工作室，赶紧告！】
【感谢对隐隐的关注，《天经地义》正在热映中，欢迎大家去影院支持票房】
【那几张截图什么信息都没有，这也能信啊？】
【你说这是应隐就是应隐？连脸都没露！造谣转发过500犯法望周知】
但顶级电影花爆出恋情，各对家粉和吃瓜乐子人都不会放过嘲讽机会，立刻在粉丝下面抢到高赞前排：
【嘴硬吼～】
【粉丝怎么这时候认不出正主背影了？】
【多说点，爱看你们慌张又嘴硬的样子】
【恭喜喜提姐夫？】
【隐姐不是要嫁豪门吗，闹半天就这就这？】
【总裁什么的，不就是高级打工仔吗？隐姐倒贴，别太爱了～】
【粉丝快氪金养你们的素人姐夫呀】
【隐姐都被玩烂了，能找个这样的接盘侠不错了】
【快点息影，一胎八宝太强人所难，那就祝姐三年抱俩吧】
几个娱乐大组随便一刷新就是新帖子，从屏首排到屏末：
【金渊民不是已婚吗？谁记得？谁存图了？】
【剧组的截图不是我组扒出来的吗，还记得那个iris一战成名，便宜营销号了】
【想问问现在粉丝感受，是塌房还是祝福？】
【其实满配的】
【电影咖就是这点好，爆出恋情不会影响票房和cp，电视剧花现在估计已经被按死了】
【为金银CP扛大旗】群里，聊天记录9999+
【谁发给营销号的啊？】
【看样子埋伏很久了】
【怎么这样啊，怎么不搬昨天扒金渊民单身的聊天截图？】
【故意博眼球的】
【崽种，滚出来！】
【现在外面风向完全变了！！！】
外面风向确实变了。
一开始，是原先就磕过两人的散粉原地复活，应隐的路好也纷纷祝福，劝粉丝看开点、说姐夫不错之类的。
事态的转变，是当初帖子里，有关金渊民已婚爆料的截图再度被翻了出来，成为铁板钉钉又荒谬的“罪证”。
【当初让大家别磕CP时，信誓旦旦说了金渊民是已婚有孩，两个】
【笑死，当时说磕背德CP对人家原配不好，回头隐姐就横插一脚，会还是隐姐会嗷】
【隐姐好爱，为爱当3捏】
CP群里的群友，自发地去刷：
【大金渊民已婚，小金渊民未婚！！！！跟应隐在一起的是未婚的这个！】
【当初的爆料人张冠李戴了！没人当3！没人劈腿！】
他们当然也带上了那张通稿截图，带上了真金渊民夫妇的照片。
可是，这样的话太荒谬了不是么？
【粉丝别太护了，都是勤德的管理层，都是总裁级的，都叫金渊民，一字不差，你告诉我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是多少？】
【是不是看不起网友智商啊？忽悠谁呢？】
【粉丝失心疯了】
【好恶毒的粉丝，为了洗小三，到处刷屏素人照片，@宁市网警，这算不算人肉侵犯肖像权？】
【@勤德置地，出来说话啊，你们家几个金渊民？】
很快，#勤德置地#、#金渊民#都跟着一起上了热搜。
张乘晚在热搜吃到瓜，呆滞住。
她当然认得出应隐的背影。
但……那不是商邵吗？上一届的星河奖她没到现场，丝毫没想到商邵那样的人会去走红毯，更想不通他为什么要用金渊民的名字。
可是，随着两人颁奖时的同框视频被刷上热门，张乘晚确确切切地从商邵的眸底，看到了些微笑意。
又联想到了那一次受邀去他家喝下午茶，他那么沉默、意兴阑珊，唯一能将他的目光从海面唤回的，只有“应隐”这两个字。
张乘晚蓦然懂了——
他不是她的影迷，他那时，只想从她口中多听一听应隐。
「不是小三。」
四个字已经出现在了微博中，要发送前，她迟疑一秒，被未婚夫曾蒙按下。
“你发什么痴呆？”曾蒙问。
“他又没结婚。”
“你又知道了？”曾蒙轻掀眼皮，“他背后有没有未婚妻女朋友，你怎么知道？你现在给应隐出头，能有什么好？不过是随便玩玩的女人，你帮了她，邵董未必会领你的情。”
他说的每句都很在理，切实切中了利益攸关点。
“再说了，”曾蒙冷笑一声，“应隐那种女人，当了小三也没什么奇怪的吧，那可是商邵，成功了就保她千秋万代的。”
张乘晚手心里汗涔涔的。
很快，全网都得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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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金渊民原配，应隐小姐这么喜欢我先生的话，可以跟我知会一声，何必这么不体面？我会祝福你们的。】
这是个广场体帐号，出现在了实时上，并飞速获得了十万、二十万、三十万的赞。
整个勤德都措手不及，正是周末，各种私人群里，消息漫天雪花：
【卧槽卧槽？邵董上次官宣的是妹妹仔是应隐？】
【草，上次去红毯是为了她？】
【卧槽？好乱，我需要理一理】
【邵董玩浪漫玩脱了呀】
【现在是有口说不清】
【除非跳出来自证】
【他会吗？董事长会选择删帖吧】
【商宇：我只是个兢兢业业赚钱的工具人，受不了这么大的关注度……】
【你对我们总集团有什么误解……】
【此时此刻我想说一句金总好惨……】
【金总老婆……为什么要跳出来……离谱……】
金渊民不敢置信，打电话给他老婆：“你疯了？！你看不出那不是我吗？”
他妻子是很温柔又颇有智慧的，此时此刻也怒道：“你才疯了，你觉得那是我的帐号吗？”
“我操？”金渊民插着腰骂娘：“那他妈谁啊？什么傻逼？要干什么啊他们？”
这是重大舆情，一时间，除了勤德，商宇集团总部也迅速关注到了。因为事关商邵，舆情直接被呈达到了董事局主席商檠业的办公桌上。
商邵的脸铺满了互联网，有意思的是，在官方表态前，真的没什么人出来爆料他的真实身份。即使有，也只是遮遮掩掩地说：
【这是金渊民？笑死……】
【真大佬你们是真不认识啊】
但这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一律被打为应隐粉丝在洗白。
商檠业将平板电脑上的截图划了几屏幕，放下时，他面无表情，眼底压着黑沉。半天，他冷笑一声，让董秘联系商邵：“告诉他，自己玩出来的祸，自己去收尾。”
在疯狂闪烁一直不停的来电中，最终是应帆的电话被应隐接起了。
“应隐！”应帆声音都变了调，脸色惶白瞳孔失焦，哽咽了一下，她流下眼泪：“你作死啊。”

第110章
在应隐的记忆中，应帆是一个向来都很镇定的人，很少会流露出这样惶然慌乱的一面。
她是独自一人回房间换衣服，听了应帆的一句，怔了一怔，曲起一腿坐到了床沿。脸上笑容未落，不设防地问：“怎么了？”
“怎么了……”应帆咬着牙，张嘴要骂，又觉得浪费时间。随手抹了下眼泪，她单刀直入问：“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时间紧迫，她一手掌着手机，腋下夹一只粉色的香奈儿的托特包，将平时吃的护心护肝降压补钙的，乱七八糟的都扔了进去。卧房里，斗柜抽屉拉开了几层，换洗的内衣裤被她随手抓了几件，最后，她十分熟练地抄起了一部夏普手机。
那是一部白色的翻盖手机，很漂亮，应隐初中时用的，彼时还要四千块呢。虽然翻盖起来后屏幕也不小，但只能收发短信、接听电话、看看小说。
应隐出道，演了部电影就爆红了，论坛里、微博上，不是猜她有干爹，就是说有背景，什么进贡给高官这样离谱的话也有人信。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哪里经得起这样的阵仗？常常抱着手机掉眼泪，偏偏性子又倔，都泪眼朦胧的了，还要用小号跟人吵架。
应帆便会把她的手机没收，转而把这部夏普塞给她：“玩俄罗斯方块，你最喜欢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一阵急下。
应帆脚步匆匆，一边对守在门边的佣人点点头，一边问：“妈妈什么时候教过你破坏别人家庭？你连个二婚的宋时璋都看不上，一个小小的总裁——”
应隐彻底被她弄乱了：“什么？什么破坏别人家庭？什么总裁？”
“你别想瞒。庄缇文和俊仪都还没告诉你？那你自己在哪里？躲在男人家里吗？”应帆将保时捷车门拉开，接着将那个香奈儿像只买菜的布兜子一般丢了进去，砰地一声把车门甩上，站在车边道：“我现在就来找你。”
应隐耐着心，一字一句：“你别乱急，把话说清楚。”又嘱道：“开车慢一点，专心一点。”
“靓女，你上热搜了，被人踢爆恋情，当小三，带男人进剧组公费恋爱。”应帆坐进车子里，点火发动引擎：“让俊仪到你身边，你自己别上网。”
应隐心里咯噔一声，又有些茫然：“谁？我当谁小三？”
“金渊民——这名字听着能当你爸。”应帆语气缓了些。
虽然痛心疾首，她此刻倒镇定下来了，心底有一股沉痛的自责。她单方面剥夺了应隐拥有一个父亲的权利，早担心过她缺爱恋父。这金渊民，网上说他年纪可有四十七呢，与她足足差了十八岁！
应隐：“……”
她大约知道来龙去脉了。
戴着粉钻婚戒的手撑住了脸。应隐缓了会儿，说：“我没当小三，他单身，未婚，还有……他刚刚向我求婚了。”
应帆刚倒好了车，正准备出院门的，听到她这一句，猛地一脚急刹。
咚的一声，手机从副驾座上飞了出去。
应隐凝神静听，分辨出来：“你要不别自己开车了。”
应帆咬牙切齿：“你作死啊！求婚！”
应隐本想说商邵的真实身份，一看她这么激动，索性住口了，转而道：“我不跟你在这慢悠悠的，先挂，你开车小心。”
“你答应了没啊？”应帆按着耳机大喊：“喂？喂？”
应隐挂了电话，先回拨给了缇文，接着打开了微博。
别说现如今微博的【爆】不值钱，就算是以前的值钱时代，应隐的流量也足够APP卡顿瘫痪。果然，一点开界面，扑面而来就是四个【爆】，词条分别是#应隐金渊民#、#应隐插足#、#金渊民#、#脱粉#
剩下的词条，虽然没爆，但也八成与她相关，什么#星河奖#、#天经地义#、#雪融化是青#，#应隐超话#、#关站#，一窝蜂的挤在上面，用如此混乱的方式，昭示着这是她的时代。
#柯屿#词条也在飞速上升，眨眼间，升温至【爆】
庄缇文或许是在跟公关代理对接，一时没接听，应隐便先点进了#柯屿#那个词条。
柯屿非常言简意赅：「她不会、也没有当小三。」
他很久没在微博营业了，快成仙，除了电影上映，其余时间都是退圈状态。难怪一发澄清就爆。
评论区一团混战：
【哥，听我的，别趟这浑水】
【我不信！除非你告诉我银鱼CP是真的！/磕到了//挥彩棒/】
【说实话，有点失望】
【你怎么不为原配发声？】
【抱团很恶心哈】
【你干嘛啊，不是退圈了吗？何必这个时候跳出来？】
但是，得益于柯屿强大的路人缘、口碑和国民度，还是带动了很多理智的声音：
【相信小岛的眼光和人品】
【大家都先冷静吧，我们都是看客，他跟应隐十几年的交情，肯定比我们知道得更多。】
【原配连一张照片都没有举证，怎么大家就都信了？她说是原配就是原配？】
【让子弹飞一会】
【等声明】
应隐将五指拢入发间，先是找到了那一则所谓的原配声明，垂首凝眉，看了一遍又一遍。
通体冰凉中，她感到了一股啼笑皆非。
有人这么恨她。恨到混水摸鱼，冒名造谣。
好轻易。
要钉死她的清白，好轻易，只要编辑上这样短短几十个字。媒体不必考证、不必求真，争先恐后的转发，生怕落了下风。谁先发谁就赢了，沾上一点都是赚的，不发的，那是傻子。看客就更没有考证求真的义务了，别人怎么说，他们怎么信，再把截图传到一百个群里，扼腕痛惜地说：「真想不通，美女干嘛要做这种傻事啊！」
她这些年，都在什么样的水里生活、呼吸呢？仰头一看，浮藻蔽日，头顶都是飘萍，被一柄竹编的钉钯一会扫到这儿，一会扫到那儿，鱼追着去，虾追着去，将一池水搅得水光晃动，看着十分梦幻热闹。其实都臭了，底下早没了氧气，也没有光照。
他们退化成不需要氧气与眼睛的生物，听着水底嗡嗡的回声，说此地五彩斑斓、仙乐飘飘，我要在此长留。
应隐抹了抹脸，盘腿在床沿坐下。
下一秒，她接起庄缇文的电话。
庄缇文开门见山：“现在不是撤不撤热搜的问题了，热度太高，平台不可能当众表演操控舆论。后援会那边我让俊仪去稳了，脱粉的很多，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粉丝现在精神都不太稳定，架吵得很凶，骂得也很难听我会下一批水军洗广场，不过事发突然，流量又大，这时候就只能保量，保不了质了。”
应隐“嗯”一声。
庄缇文见她这么平静，声音一静，再开口时，语速也缓了下来：“能用的手段都已经先用上了。工作室声明也已经写好，你要不要看看？”
应隐点头，意识到缇文看不到，便出声：“好，我看看。”
缇文把声明的文字版发了过来。应隐逐字逐句地看了，很高明的公关话术，澄清说应隐女士和金渊民先生并无交集，警告营销号不要捏造事实造谣传谣，并表示已经取证，将对所谓的原配帐号及几个营销号提起诉讼。
“我想的是……”缇文试探道：“那个视频里，其实没有你的正脸，所谓的叠图，等热度一过，用一些春秋笔法就可以洗掉。你们不方便公开，就不要公开。”
她补充道：“邵哥哥的身份你不必担心，商宇有一百种方式保护他的隐私，以及……如果将来你们会结婚，你的隐私也一样。”
应隐的指尖抚了抚那枚戒指。
她能明白的。商邵身份尊贵特殊，事关到商宇的形象、口碑甚至股票，他不可能也不被允许把自己的一切曝露在聚光灯下——尤其是跟一个风评不佳的女明星一起。
对于女明星嫁入豪门一事，不论内地还是港澳都从来没有过好脸色。不是骂女的捞女，就是说豪门掉价。若是曝光了，往后的吃穿用度、一言一行，都会成为大家评头论足的谈资。
继承人被大家侃侃而谈，对集团的公信力来说，是极大的伤害。何况商宇的重要业务——基建、航运、矿采、能源、大宗期货，都跟国家息息相关。
他们太需要一个稳重可靠的代言人了，而非玩女明星的浪荡子。
应隐深吸了一口气，轻快地说：“嗯，好，那就等热度过了，我再宣布消息。”
“什么消息？”缇文一时没明白。
“他早上向我求婚了，我答应了。”应隐脸上浮起微笑，轻柔的一层，“到时候我就说自己已婚，但是对方是素人。”
缇文愣住，为她高兴起来：“恭喜你，嫂子。”
应隐“噗”的一声，莞尔：“我不习惯。”
挂了电话，应隐点进微信。找她的人很多。
栗山：「别在意，撑过去。」
沈喻：「应小姐，记得断网，如果有需要，我随时在。」
张乘晚：「你可真能瞒，先恭喜你。用不用我发一条？」
俊仪：「你在哪你在哪你在哪？」
麦安言：「需要帮忙吗？」
应隐谁也没回，把自己的昵称改成：【隐隐没事】
商邵其实比应隐更早地知道了事情的全部。
他出了鲸鲨馆，便见康叔脸色凝重地赶过来，手里那部手机上，来电显示是商檠业的董事办秘书。
商檠业是公私分明的人，如果是家事，他会让升叔来联系，而非董秘。
“公司出事了？”商邵接过手机，滑开前，微眯了眼问康叔。
康叔先前两分钟才挂了庄缇文的电话，言简意赅地复述：“你跟应小姐都上热搜了。”
商邵半抬起手，中止了他的汇报，继而将董秘的电话接起：“周秘。”
“热搜上的事，董事长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是，由您这边来收尾。”
“怎么说的？”商邵问。
周姓秘书在那端沉默一会，面对太子爷，有些艰难地复述道：“‘自己玩出来的祸，自己去收尾’。”
挂了电话，商邵一边往回走，一边点开微博，同时沉稳地命令康叔：“你继续说。”
康叔有条不紊：“你上次跟应小姐去看电影，被人偷拍，上了热门，被人认出是金渊民，由此，你跟她交往一事就上了热搜。由于去年电影节时，为了防止网友继续磕你们的CP、查出你的真实身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因此采用了三小姐babe的建议，说了金渊民已婚已育。所以今天，网络上认为应小姐是破坏别人婚姻的第三者。”
条理因果清晰地说完后，康叔缓了缓，有些惋惜：“这样的指责，对一位miss来说是致命的。”
商邵听着，已经将热搜上的词条都大致看了一遍，也点进去阅读了热门。
“这件事，商宇那边先不必下场，打电话给勤德品牌部和法务，让品牌、公关和媒介的人都一起参会，叫上金渊民，另外把他夫人的电话给我，我需要亲自向她道歉。”
“他夫人发了微博，指控应小姐。”康叔想起来这蹊跷的一桩。
“不可能。”商邵简短地说，“有人浑水摸鱼，查清楚，起诉。”
“那，你预备怎么澄清？”
现在全平台热议，所有头条和推送都是这件事，恐怕不是把真金渊民推出来就能平息的。毕竟……商邵的脸已经铺满了整个网络世界，他不是金渊民，那他是谁呢？纵使呼吁尊重素人隐私权，但这可是影后的男人，重利之下，多的是狗仔来扒皮。况且，香港也有狗仔远远拍到过他，一旦联系起来，那就更不堪设想。
唯一办法，直接动用最顶层的资源，用最粗暴的方式把他的存在从互联网上抹掉。
这当然做得到，时间一过，热度消散，非议自然平息。但，网民们永远会记得，应隐疑似跟一个权贵般的男人谈过恋爱。是金主与金丝雀？是上位者与供品？他们将会有很多版本的故事，每一个版本里，应隐都会很不堪。
康叔其实已经和缇文通过气，但他老人家并不了解互联网，他只是本能地觉得，缇文的那一套虽然有效，但并不能根除。
但，跟商宇集团比起来，暂时牺牲一个原本就风评不佳的女星，似乎显得天经地义。
康叔的这些念头在脑子里兜兜转转，都没有说出口。抬起眼眸时，正巧看到商邵的背影停了。
他转过脸，微抬唇角对康叔道：“康叔，我求婚成功了。”
林存康原本是要问的，只是焦头烂额间忘了。他怔了一怔，呵气微笑起来：“虽然是预料之中的事，但也要恭喜你。”
商邵抬了抬唇角，点点头：“她是我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了，虽然还没有结婚……让集团着手拟公告吧。”
康叔的身体定住：“你要官宣？”
“只能官宣。”
只有正式的结婚才需要进行公告，而且这份公告只需要面对集团内部、证券管理机构及市场，也就是说，这份公告是法律层面要求，并且是面向社会面的——而非娱乐圈。
但现在他们尚在谈婚论嫁阶段，由商宇集团出公告，有小题大做的味道。
“董事长恐怕不会同意。”康叔斟酌着，提醒。
“他会同意的，”商邵勾了勾唇，垂下眼眸：“他把事情交给我，就是想我自己权衡。”
康叔已经很久没在商邵脸上看到这种神情了。父子间的战争经年累月，形成一种条件反射，只要提及商檠业，他就会习惯性地蹙眉、防备、警惕。此时此刻，商邵脸上甚至有一种释怀和……感谢、钦佩。
康叔站在了海洋馆的门口，亦跟着笑起来。
他没有跟进去，目送商邵走进鲸鲨馆的深邃蓝色中。
商邵的脚步很轻，下至回旋楼梯中段时，他站着，看了会坐在床上的应隐。
他的妹妹仔垂着脸，长发从肩头披落，遮住了她的侧脸。
房内光线黯淡，Ray已停在玻璃窗前陪了她好一阵子。
商邵步下楼梯，单膝跪到床上，自然而然地把她搂进怀里：“你都知道了。”
“你也知道了。”
商邵笑了一下：“这么大热度，很难不知道。我的香港朋友们都找我，要我给他们一人发一百万。”
应隐失笑起来：“什么啊，上次那个一百万，怎么成你做庄了？”
商邵陪她笑了一阵，抿起唇，注视着她，一手别过她的长发：“抬起脸，给我看看。”
应隐摇头：“不要。”
听得出来，她鼻音浓重。未必哭过，精神重压之下也会如此。
手心一空，手机被商邵抽走。那机子都被她捂热了，手心热汗氤氲在上面。
“没收了。”他丢到一边。
“会不会影响那个金总？”应隐说正事。
“我会跟他们道歉的。集团那边也已经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
应隐点点头，无话可说了，抬起眼眸。果然哭过一阵，眼睫毛还是湿的。
嘴一瘪，将委屈很艰难地忍住：“他们骂我好厉害。”
商邵把她按进怀里，又是笑又是叹息：“是我的错，我不够警觉，也不该用金渊民的名字去红毯见你。”
“可是，我还是想你来见我。”应隐为难地说，仿佛真能穿越回去做选择题。
商邵抿起一侧唇角，微垂下脸看她，用很淡的口吻哄问：“那当时见了我，是什么心情，嗯？”
应隐伏在他肩上，微微抬起脸，轻望他一阵，上去索吻。
他细密地吻了她一阵，感到她那阵不自觉的发抖逐渐平息。
“你喜不喜欢Edward的那艘船？”
应隐不知道他提这个干什么，点点头：“嗯，我们要去看他吗？”
商邵失笑：“我有一艘比他更好的，你想看吗？”
应隐怔怔的，眨眨眼。
十几亿的超级游艇，他也有一艘？
温热的掌心盖住她眼。
商邵亲吻她耳骨：“宝贝，我带你出海，你什么都不要想。相信我，这些事，下午就会尘埃落定。”
这些事确实在下午就会尘埃落定，继而演变为另一种更席卷一切的震惊。
这些震惊，没来得及由集团公告开启，而是由从未公开承认过身份的商陆开启：
「@应隐这我嫂子，谢谢。」

第111章
事急从权，再囿于规章流程的公司，也不得不在最快时间内拟好了声明公告。
品牌部前来汇报时，商邵正在开车。他没使唤司机，亲自开了那台Taycan，带应隐去帆船港。
电动轿跑开起来静谧无声，商邵专注看路，顺便听着蓝牙耳机里的声明。
下属念完，解释道：“按您的意思，这则声明主要是阐明金总的身份，由勤德官网刊登，微博那边由具备公信力的新闻媒体搬运并主持话题。”
商邵回眸撇了一眼，见应隐歪在副驾驶上，一双长腿的双膝并屈着，脑袋枕在玻璃窗上，沉静又走神的模样。
商邵伸出一手握她。触感如此冰冷，让他心里紧了一紧。
“别胡思乱想。”他低声，唤回应隐的注意力。
那边下属安静等着，直到他安抚好了应隐后，才继续说：“还有那个冒名顶替金总夫人的帐号，我们已经做好了取证，也最快速度递交了流程，很快就能拿到帐号的实名信息。”
商邵应了一声：“后续你们处理。”
车子驶下崖面，驶向内部的第二座岗亭时，勤德官网将公告发布了出来。
【有关近日网络流传的我司总裁金渊民先生婚变、移情一事，为澄清事实、维护相关人员合法权益，现本司声明如下：
一、金渊民先生自2014年入职我司，历任勤德置地副总裁、总裁至今，未有婚变讯息。
二、“金渊民原配”帐号系冒名伪造，因严重影响到金渊民先生及我司名誉，已进行合法取证，并将在之后通过法律途径对相关主体追究法律责任。】
三、网络广泛热议的“金渊民”先生，为张冠李戴，并非金渊民先生本人，恳请广大网民尊重公民隐私权，切勿继续传谣。】
官网声明之后，附上了数张照片，其一是金渊民在集团内的任职升迁履历，其二是公司年会合影，其三是带发布时间的通稿截图。
公告经由得到授权的新闻媒体搬运，#勤德声明#话题甫一创建，立刻冲上热搜：
【我已经晕了】
【罗生门了这是】
【我晕，怎么是勤德啊！本审计狗为了吃瓜，把德勤的中英官网翻了个底朝天谁懂啊！！】
【声明里没解释啊，星河奖的金渊民为什么是那个？】
高赞被牢牢占据：
【因为带病或有事咯，让别人暂代的事也很常见吧，说难听点，都只是勤德的一个代表工具而已，皮下真正是谁，重要吗？】
随后，又有金渊民原配的朋友圈那么“恰好”地流出：
【赋岁月以柔：刚给家里两馋鬼做了个榴莲千层，才发现在网上出名了，劳大家关心费心了，那个不是我，也不是我们家老金，我们挺好的，再说了，哪个女的瞎啊能看上他/笑哭//笑哭/】
真夫妻当然多的是合影，她挑了日常组成九宫格，一眼看去，充满了孩子、阳光、蓝天和草地、蛋糕，日子十分宁静美满。
水落石出之际，又有眼尖之人发现：
【报！！原配那条二十万转的微博已经删了！】
自称为金渊民原配的帐号删博、注销十分迅速。这样的举动，让真相不言自明：
【还真是造谣……】
【6】
【简中网友又输麻了】
【永远年轻，永远冲锋陷阵，永远被骗……】
【为什么啊……】
【黑子或者乐子人批皮反串呗，不知道谁给她的胆子】
【不会以为注销了就不用坐牢了吧】
【绝望的法盲】
【二十万转，一百万点赞的造谣，我不敢想……】
【这不得感谢黑子们的添砖加瓦/吃瓜/】
【这波啊，这波是黑子们惺惺相惜捏/可爱//可爱/】
广场上，应隐粉丝额手称庆，甚至不乏喜极而泣的，宛如劫后余生。
其中不乏有走心的留言：
【其实从出事至今，最痛心的是你们没一个人信她，十三年了，你们对她的信任不堪一击。她要是这种人，早就是这种人了。希望她不会看超话，不会看广场，也没有让俊仪给她念群消息。脱粉脱成爆，内娱只此一家哈，首页骂过她的就此别过吧，以后别来沾边了】
但事件的热度，当然没有消退。勤德的公告只解决了插足非议，并没有解释应隐的恋情。
【那个不是金渊民，那是谁？】
湖水蓝的Taycan匀速滑过斑驳树影间，驶了一段，自海洋动物保护所与繁育基地前经过。
虽然是周末，但这里仍有人值班，露天停车场上，距离远近地泊了六七台车。Taycan滑过后，一辆日产尼桑也随即发动。
纵使它跟得很慢，隔了数百米的距离，在这样空旷的道路上也还是很引人注目。商邵抬眸，后视镜中，他静如深潭的双眼不动声色。
下一秒，康叔的电话被拨通。
“喂。”商邵散漫地打转方向盘，一边再度从侧后视镜中瞥了一眼，报出一串车牌号：“东A968JN，日产尼桑，通知岗亭拦住。”
挂了电话，应隐从心不在焉中惊醒：“有人跟踪吗？”
她下意识地扶着座椅靠背回头，还没看清，便被商邵的手掌护住脸。
指尖的沉香味很淡。
“别看，也许有镜头。”
应隐的反应慢半拍，经他一提醒，赶紧端正坐好。
“也不一定。”商邵笑了一息，安抚她，“这里周末也有人上班，除了登记过的车子，外来车辆很难进入，应该是我多心。”
“他们已经查出你了？”应隐茫然不安，“否则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商邵沉吟一会儿：“香港的几家娱乐报纸，是有娱记知道我长相的，网上这么大的热度，他们肯定会关注。”
“那他们就会乱写。”应隐倏然坐直。
“他们会先拍到头条，然后再发，”商邵微讽地笑了一下：“这倒也算是他们敬业的地方。”
应隐到处找口罩：“不能让他们拍到……”
这辆车很少使用，在中控和储物箱翻了半天，还没翻出口罩帽子，手已被商邵握住：“不用替我紧张。”
“会不会股票跌惨？”
商邵失笑出声：“你有这么大的能耐么？”
他这话近乎于哄，牵起应隐的手到唇边时，更是十分温柔。
话音落下，他温热的唇贴着她指节：“你手好冰，我们到海上晒太阳。”
车子过了岗亭，过了一分钟，尾随其后的日产尼桑果然被拦下。商邵视线轻瞥，见车内下来一人交涉，看样子意见很大。但这片地七十多亿到了他手，原本就是他出于公益才保留给这些动保和繁育机构的，私人地产，规矩自然是他定。
尼桑车内，后座仍有一人没下车，一旁的尼龙帆布箱敞着，露出里面的长短镜头与机身。他手里也举了一个，另一手执手机，用港府粤语道：“没拍上，扔给你咯。Blue Taycan，三分钟后会经过，车里只有他们两个。”
三分钟后，Taycan转过拐角，汇入海边公路的车流中，一旁私人加油站中，果然跟出了一辆本田。
商邵降下车窗，左手慵懒地搭在了上面。那辆本田的车技不错，他换了几次车道，对方都不远不近地跟着。如此一公里，商邵手抵着唇，很浅而释怀地笑了一声。
算了。
也算他们有始有终，不忘初心，就当这么多年的bonus。
他没再超车变道，就这么由着对方跟了一路，直到进入帆船港。
这港口也是他的。因为超级游艇的托管费实在高昂，一天三十多万。这生意怎么做怎么不划算，索性买了一了百了。
这处是休闲港，只对游艇俱乐部的会员开放，也有一些做高端体验的游艇公司，经预订和登记后，可以带客人入港。其余的，除了各种船工外便一律不得入内了。
商邵过岗亭，打电话给管理处：“黑色本田，东A35663，无论对方找什么理由，你都让他进来。”
应隐“嗯？”了一声，“你朋友？”
商邵敛去唇角笑意：“嗯，算是……老朋友。”
应隐拆穿他：“你看着心情很好，只有我在紧张。”
“应小姐，”他无奈地看她：“今天是我求婚成功的日子，心情怎么会不好？”
一天内发生的事情太多，到现在都还没过正午呢，却显得求婚像是很遥远的事了。
应隐交握十指，欠了个懒腰，粉钻在日光底下剔透璀璨。她是想让自己心情轻盈起来的，也是如此表演的，但心口却像坠着一块石头。
她对自己的声名并不在意，左右被骂了十几年了，婚恋一事，原本也没想瞒着粉丝。思来想去，都是为商邵紧张，怕给他惹麻烦，怕他曝光，怕他被网友评头论足。
但是……这好像都是浮在表面的东西，像浮标，吸引人眼的注意力，更深的却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也想被全世界看到的。她和他。
想被堂而皇之的宣告，想让自己的名字和他的在一起，风暴也好，雨露也好，风吹雨打都在同一座墓碑。
柔荡的海水中，超级游艇如白色高楼，巍峨地屹立在视线中。
应隐下了车，抬手掩住视线，但正午的阳光太盛，她还是被刺得眯起了眼。
登船的坡道已经搭好，机组原本就是在船上待命的，早前接了电话，此刻已经在码头边恭候。船工多为印度裔，唯船长是白人，身材高大而一头鬈发，肤色在阳光底下泛着红。
这艘船常被商邵用来宴请重要客人，及一些不便透露姓名的贵宾，接待时，会进入公海或往来港澳，使用频率颇高，因此，一百三十二人的外籍机组班子常驻于船上，个个都签了保密协议。
虽已进入初夏，所有人仍穿着正式的白色制服相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这位年轻的船东带女人登船，但脸上丝毫不见惊讶或怔色，都得体地微笑相迎。
数百米之遥，黑色本田在这码头里显得格格不入。
娱记从靠里那侧翻身下车，身手敏捷而低调，猫着身找了掩体，将迷彩白的高倍长焦镜头举起。
太高清了，高清得他有了一种切实的窥探感，几乎要被这男人的气场所俘获，以至于手腕都发起抖来。
快十年了，商邵简直成了他们的执念，拍不到、挖不出——能否一雪前耻，就看今天！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商邵在若有似无的笑。外面沸反盈天，他竟然还笑？不应该忙着打发各路媒体么？娱记迟疑起来，下一秒，他见到商邵别开应隐耳边长发。
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素材。
快门声早已调到了最轻，模式为无限连拍。咔嚓声响成一串。
商邵将应隐的头发别到耳后，在阳光下端详了她一阵，附耳过去，先是亲了亲她唇角，接着问：“我抱你上去？”
应隐瞪大眼睛，为他的心血来潮感到不可思议：“我可以自己走。”
这么多人看着呢！
商邵仍保持着耳语的音量，漫不经心轻哄着问：“今天刚求婚，你怎么舍得跟我说‘不要’？”
好像不是一回事……应隐抬起眼，刚想拒绝，溺进商邵的目光中。
“嗯？”他耐心地循循善诱。
应隐：“……”
她闭起眼，踮脚贴进他怀里，抬起的胳膊环住了他的脖颈。
商邵轻笑一声，唇角向上抿着，大手贴在她腰心上抱了一会，继而娴熟轻易地将她打横抱起。
应隐原本被网上的阵势吓到，脸色一直很苍白，此刻被他一抱，如玉胜瓷的皮肤下泛出薄薄一层红。她紧紧闭着眼，实在受不住了，把脸埋到他颈窝里，闷笑出声。
自码头至船尾甲板的登船坡道，漫长而平缓上升，日头缀在船体顶层，闪亮着尖锐的星角。
商邵预知一切，走得很平稳。
数百张高清亲密互动照，被连续不断地写入SD卡。
【突发！】
娱记在手机里直接手打标题与内文：
【内地平民影后傍港岛第一豪门少东！两人同乘白色游艇，太子爷公主抱甜蜜放闪！】
内文道：
【内地知名影星应隐的恋情绯闻沸沸扬扬大闹娱乐圈之际，被有心人睇到与一男子出双入对。记者不懈蹲守，终于拍到这个神秘男子竟是港岛第一豪门太子爷商邵。细商生现年三十六岁，为商宇集团执行董事、下一任话事人。据传商家身家近万亿，一心攀富豪的应影后，这次可谓是得偿所愿。两人出入亲密，细商时而耳语，时而亲吻，疑是爱到极致。嬉闹之余，太子爷不顾尊贵之躯，将影后公主抱起，睇得旁人眼红耳热。
商家虽称低调，但先有二公子入圈执导，后有大公子与女明星甜蜜放闪，不知背后是否有商业布局深意？值得一提的是，细商素有“唔掂”传闻，影后为入主深水湾，可谓豁得出去。不过应隐也大有“工于内媚”艳名，这一次，可谓是怪病遇良医，你有二两「软」，我有巧舌「激」，祝福二位早日拉埋天窗啦。
「今日娱乐」为您持续报道】
“喂，衰仔。”驾驶座传来声音，司机从后视镜望他一眼。
“喂什么喂，照片传好了没有？”娱记不耐烦拧眉，手里噼啪打字不停。
前排没声儿了，车也停了。
过了半晌，娱记迟疑抬头，见岗亭横杆前，两名黑衣保安拦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绅士走至窗前。
车窗半降。
康叔衬衣马甲，十分有礼貌地问：“可否让我进去坐一坐？”
娱记：“……”
他妈的，又来？一千万也不给！要一战成名！
康叔还是风度翩翩的：“不必紧张，我只是受人所托，帮他挑一挑照片与文字。你再耽搁一分钟，集团的公告先出，你的先机就没了。”
娱记：“……”
康叔拉开门，矮身坐进去：“请。”
网上的热议仍未停。
就连CP群里的也茫然了：
【不是金渊民，那到底是谁啊】
竟然扒无可扒，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勤德的职工已经先磕起来：
【好想批小号上去爆料……（我不敢】
【邵董不会公开吧？】
【肯定不公开，否则当时朋友圈官宣还用藏着掖着？】
【不知道总集团那边什么情况？】
商宇集团，周秘将草拟好的订婚公告递交给商檠业过目。出于董秘和心腹的职责，他轻咳一声：“邵董是否操之过急？”
那公告不过短短两行，十分公事公办，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商檠业扫了一遍，便将文件轻飘飘地丢在一旁。
“总有这么一天的。”
“要想低调，总有低调的办法。”周秘试探地说。
“他不舍得让她一个人茫然四顾。”
商檠业讲话很少用修饰，每一句都如同会议纪要般准确、简短。
周秘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样带象征意味的修饰性语句，不由得愣了一愣。
因为对商邵无处无处下手，网上的声浪便都冲着应隐而来。有要她出来承认的，有求她否认的，有说她没有事业心的。
庄缇文刚打完了上一场硬仗，正准备与合作的公关代理转入下一场。
他们开了会，准备好了混水摸鱼战术：
第一步，出声明，但声明里并不正面回应恋情，而是表明要告黑，告黑的理由是捏造事实、诽谤、侵犯名誉权。这一步是为了坚定粉丝信心，给观望、混乱、摇摆不定的网民亮明态度。
第二步，下水军，用预先处理过的假叠图，取代那张cp粉做的真叠图，以将应隐和电影院的区分开。
第三步，持续降热度。现如今有了造谣的铁证，与平台的沟通将会顺利很多，撤热度、删帖、禁言造谣帐号，并将这些“因违反社区规定而禁言”的截图铺满娱乐小组，同时配合水军话术「造谣可恶」、「美女太惨了」、「内娱造谣真就没王法是吗？」。
一套组合拳下来，舆论将会平息百分之八十，剩余紧咬着不放的，不必给眼神，没了观众，他们的表演欲自然会下降。
缇文很有信心，她这边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十万水军只待一声令下之时，#商陆#在热搜上爆了。
@商陆：「@应隐我嫂子，谢谢」
庄缇文：“……？”
过了一会，#商宇集团公告#、#商邵#同时爆了。
庄缇文：“……？”
又过了十分钟，#应隐超级游艇#，也爆了。
庄缇文：“…………”
公关代理敲电话：“庄总，咱们方案和物料都已经备齐了，你这边……”
庄缇文木着脸：“都撤了。”
“啊？”代理道：“我们预付金可是都下去了。”
“哦，这样啊。”缇文瘫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道：“那就换文案吧。”
“好，我分批通知下去——换什么？”公关代理认真地问，让下属做好记录。
“换，应隐商邵百年好合，好配，豪门小说照进现实，天啊这就是豪门文的磕点吗，磕生磕死，恭喜美女，美女值得，太绝了我的氛围感CP成真了，从此以后我的豪门文都有了脸。”
代理：“……”
庄缇文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给我把花车铺满他们广场。”
她疯了。
挂完电话，缇文打开微博，挨个词条点进去。
@商陆：「@应隐我嫂子谢谢。」
下面评论区高赞：
【卧槽卧槽，银鱼CP是真的！柯屿应隐yyds！他是你哥！她是你嫂！】
商陆回复：【你不要太离谱。】
他这大号是为了电影注册的，虽然粉丝很多，但甚少营业，只发片场照、杀青与柯屿的花絮。要他下场，比登天还难。
从他这疑似凶神恶煞的一句中，银鱼CP退开，陆岛粉迎风而上：
【他吃醋了！宇宙尽头是陆岛真爱】
这一回，高冷的导演并没有下场说离谱。
广场上，画风突变：
【他真的，我哭死！为了小隐公开承认豪门身份！】
【多给隐宝喂资源谢谢！】
【他终于肯放弃自己那件四处漏风的马甲了】
【磕亖我了磕亖我了，他肯定是看到小岛义无反顾顶隐宝被骂了，所以才下场的！】
……基本贴近事实，只是漏了一环——
他并非做事心血来潮之人，会这样做，只是预先从商檠业那里得到了消息，知道了商邵会官宣。
商陆命令商明宝，“去，去那个什么银鱼CP，告诉他们可以原地解散了。”
明宝：“这个时候去CP超话说风凉话会挨打的！！！”
银鱼CP粉上午刚磕到了柯屿和应隐，下午就遭受了重创，二十万关注的大超话，此刻点进去一片静悄悄。
商陆换上小号，点进去说：「节哀」
被拉黑，同时被喷了三千多条。
庄缇文再点进#商邵#词条。
商宇出的公告也在此：
【商宇集团股东、执行董事商邵先生，近日已与应隐女士订婚，感谢社会各界对此事的关注。】
商宇没有官微，由香港咏诚律所代为搬运了公告。
评论区：
【？？？】
【没听过的集团？】
【虽然没听过但字好少，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官网回来了，航运基建珠宝能源矿采大宗期货同时入主内地开拓生物医疗板块】
【……卧槽？】
【你不用知道商宇，但你可以知道商家】
【不知道。】
【好吧，香港第一豪门，除了商宇集团外，还有绮逦娱乐及酒店集团，含澳门半块赌牌，绮逦同时在拉斯维加斯也有分店，btw应隐是全球代言人。对了……勤德也是商家的，所以商邵才会代金渊民出席活动。】
【这种体量的总集团出公告，他好爱】
【怕网友说应隐不好听的吧？】
【他超爱！！！】
#商邵#的词条话题，由一个千万粉丝级的营销号抢到了主持人：
【/吃惊//吃惊/卧槽卧槽，商家大公子首度公开露面？他本来低调到了什么程度？全香港都找不到他的照片。据传整个香港所有豪门阔少都被拍到过花边绯闻，只有他完全没有。中学就读于英国皇家公学，对那个比伊顿还要受贵族欢迎的皇家公学，剑桥主修哲学，另外还辅修了法学和金融，拥有哲学和管理双硕士学位，目前base在宁市，听说是为了开拓新市场生物医疗，不知道跟应隐是怎么结缘的？】
这里的评论区就更热闹了：
【请问是走流程还是直接开磕？】
【我踏马一个磕生磕死！】
【恋爱脑长出来了！】
【呃呃呃商家基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我能说吗？手里的豪门文突然间索然无味】
【少爷以后多出来活动谢谢，我们爱看】
【一想到抖上凭气质赞过百万的男人还拥有这么好的背景，眼泪就从嘴里流了下来】
【据业内爆料，商邵是港岛最被看好的接班人，别的各有各的糟心事，只有他稳得一批】
【这么好的男人居然没被送去和亲（呸，联姻】
【听说大少爷不近女色。】
【这句话现在很难说服我】
【崽种，看着应隐的脸再把这句话重复一次！】
缇文最终点进了#应隐超级游艇#话题。
话题由香港娱乐媒体#今日娱乐#主持，消息也是他们首发。通稿中，难听的话都被删除，变成了“记者含泪送上祝福”。不得不说，有了商邵的刻意放水，他们拍到了最佳机位。
照片中，白色游艇巍峨，在日光下有一种近乎不可侵犯的圣洁味道，商邵公主抱着应隐，一步一步登上甲板。
碧海蓝天，船员制服齐整，海鸥飞掠。
这幅画面，说是他们要登船成婚也不为过。
评论区：
【超级游艇……疯了……这男人是多有钱……】
【！！！！所以！！！应隐在国外登上那个什么大鳄的游艇，也是商邵牵线吧！！！！】
【姐妹你发现了华点！对啊！这种圈子都超级封闭的！！】
【天，鸡皮疙瘩起来了，这么早就在一起了！】
【好配好配好配好配好配】
【我酸了我不知道酸谁我要下去跑十圈！】
这是内娱近十年来，最轰动的一次大地震。
娱乐大组已经争相开磕、找糖点、捋时间线、找蛛丝马迹，金银CP原地复活，三千群友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把应隐和商邵的糖铺满了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
缇文趴到办公桌上。想到一个月前，这男人还在跟她说“我又没有表演型人格”、“我会隐婚”、缇文不禁恶向胆边生。
“只有收放自由的，才是权力”，言犹在耳，振聋发聩。对，你（他妈）可太收放自由了！放任全网磕遍了！
俊仪退出后援会的各大粉丝群，陪缇文一起趴到了办公桌上。
两颗脑袋并排自闭。
缇文：“你那边怎么说？”
俊仪：“已经在给她挑婚纱了。”
“……”
“事业粉还是有脱了不少的，”俊仪客观地说：“但是这次，估计新粉被吸得更多。”
全世界都慕强，一个站在世界之巅的男人爱了她，就会让无数人为他们的爱情趋之若鹜，沉醉其中，如痴如醉。
“没关系，”缇文温和地说：“她已经学会了让自己自由的方式。”
应帆女士的保时捷刚在小别墅前停好，便再次拨了电话给应隐，回应依然是无人接听。
她有应隐房子的钥匙，拎了包，径自开门而入。
午后的别墅沉浸在温暖的阳光中，后院的花开得十分热烈。应帆叫了几声，确认没人在家，在藤椅上叹息着坐下。
打开微博。应帆眼睛放大，呼吸暂停。
下一秒，她快昏倒在晕眩的日光下。
被命运砸中的感觉，不知好坏，好坏不知。
外界的任何喧闹，都无法被海风吹拂到游艇上。
超级游艇都有私人定制，可以完成高度的客制化。商邵的这一艘，最紧要之处，是通往主卧的私人甲板。这一片甲板拥有完全的私密性，从船上的任何角落看，都无法窥探到分毫。
他们在这里，是完全自由的、完整的、不受凝视的。
应隐被商邵抱坐在户外沙发上。海上的阳光强烈，她被晒得昏昏欲睡。
“喜欢吗？”商邵帮她拢着浴袍，怕她受风。
“嗯。”应隐点一点头，“好安静，好温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么样？”
“你想知道？”
“我怕他们伤害你。”
商邵抚一抚她被晒得发热的头发。她现在脸上有了血色，他很满意。
在她唇上亲昵地吻了一阵，他把手机给她：“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做好了。”应隐不疑有他，冲他很乖地抿翘起唇角：“这次虽然骂得难听，但好澄清，不算很难过。”
“我的意思是，”商邵停顿一瞬，望进她的眼底：“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的名字从此以后都要和我的在一起。”
应隐怔了怔，下意识点进微博。
第一条推送，便是咏诚律所搬运的商宇公告。
“应隐，”商邵字句轻缓，叙意笃定：“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你戴上了我的婚戒，你是我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你要跟我成双入对，共度一生。”
应隐来不及体味自己有什么心情，睁得很大的眼睛轻眨一下，砸下一滴眼泪，洇进白色沙发中。
她是笑着的：“为什么？你明明不方便……”
“因为我迫不及待。”
商邵拥住她，手臂收紧，一字一句珍重：“迫不及待想告诉别人，我拥有你。迫不及待……”
他声音擦着她耳廓，跟海风一起低了下去。
“迫不及待，想听你叫我一声老公。”
“……”
心脏宛如失重，实实在在地坠了一下，让应隐整个人都泛起不知所措的酥麻。
“叫么？”商邵亲吻她的耳垂。那上面的红色小痣让他眸色转暗。
“还是不叫？”他沉着声，不疾不徐。
勇气被大海的潮水托起又落下。
她叫不惯，受不了时才会开口，带着气喘与娇气的哑，听着有诱人欺负她的破碎感。
但现在碧海蓝天，日头升得这么高。
“……叫。”过了好久，应隐吞咽一下，垂下眼眸，舌尖舔了舔嘴唇。
“嗯。”商邵等着，心跳渐如鼓擂，但脸色十分平静，只是横过她腰间的手太用力了，出卖他此刻的心情。
应隐启齿：“老……”
她还是很羞，只出了一个字，脸色就通红了，转头埋到他颈窝里。
“老公。”

第112章
海上的时间是由自然诉说的。丢掉了时钟与闹表，这里只有潮汐与晨昏。
超级游艇驶入公海后，终于不再被形形色色的游艇、帆船、直升机所“偶遇”。应隐也不上网，只接了应帆的一通电话。
应帆差不多是边掐人中边跟她交谈：“网上说的都是真的？”
应隐如实讲：“我不知道网上在说什么，官方发布的都是真的。”
应帆一口气窒成两截。
应隐笑了一下：“你不高兴吗？这不就是你一直期望的？”
应帆在沙发上起起坐坐，片刻难安。末了，叹了声气：“傻女，他太有钱了呀！”
有钱固然是好的。
应帆咬牙送她从小就去学舞蹈，乃是那个时候，舞蹈器乐是有钱人家小孩才能学的把式。器乐还要投入别的，一把琴几千上万的，应帆供不起，舞蹈便成了首选。她也没问过应隐喜不喜欢跳舞，只说，“盈盈，乖乖学，跳舞气质好。”
应隐确实身段好、气质好，四肢修长而气质沉静，头发挽成发髻，一截颈子白天鹅般。靠这样的样貌，她报名参加线下模特大赛，其实哪是什么正规的东西呢？无非是商场为了吸睛的噱头，哄一堆青春靓女穿泳装罢了。
应隐谎报了年龄，月事刚来的年纪，穿着连体泳衣去走T台。
那场秀要走三天，工钱日结，应隐第一天收到了五百块，觉得不可思议得多，将钱递给她，说：“妈妈，漂亮真的能变现哦。”
应帆抽起鸡毛掸子就打，一边打，一边说：“我供你上学，供你跳舞，供你吃穿，不是让你去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应隐由她打，手臂举得高高的，不让鸡毛掸子抽到。
应帆并不是一个惯于体罚的人，打了一会儿，该去赶下午的工了。她抻着小包匆匆来回，到巷子口，太阳刚落，应隐抱膝蹲在士多店门口，看人家玩扭蛋。
应帆在她身边蹲下，要买时，她按住她的手：“我不喜欢，看看就好，很丑。”
应帆问：“打你时，为什么手举那么高？”
“泳衣没袖子，还有两天要走，不能留印子。”
“背上就看不出了？”
应隐歪过脑袋：“连体的呀。”
应帆在第三天时，特意请了假去接他。五一长假，商场人头攒动，应帆混在人群中，与那些人一起仰头看。
应隐从后台走到T台前端，昂首挺胸，下巴微抬，目光清明，唇倔强抿着，脸上挂笑。到了定点pose，她是如此娴熟而舒展，仿佛不是头一次。
只有应帆知道，她骨子里发着抖呢，为四面八方的目光恐惧。
三天赚了一千五百块，母女两人买了刚上市的贵族雪糕，叫梦龙，要十块一支，真是可怕。上公交车，应帆的那支被人碰掉了，应隐让她咬第一口。
应帆还在惋惜：“好不容易才舍得……”
“不怕，下次再买。”
“你不准再有一次。”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应隐小口啃着上面的巧克力。
“什么？”
“你担心我被同学老师看到，你在学校里帮我撒的谎就拆穿了，会被人笑话，也不方便交有钱男朋友。”
“胡说八道。”
应隐上贵族高中。
平市是一所由城市移民所组成的新城市，南来北往的候鸟在此定居，试图创造一个新时代发家致富的奇迹。事实也确实如此。这里诞生了许多白手起家的有钱人，他们想要给后代创造一个新的起点，于是一座座国际高中、贵族高中、私立高中也应运而生。要进去读书，十几万的择校费是必须的，一年两三万的学费也让很多人望而却步。
应隐根本不知道应帆是如何把她送进去的。她大约知道，以应帆的身段美貌，交往一二个有钱单身的老男人，并不难。但她始终没有再嫁。她是落难凤凰，错过了自己的枝头，后半生的心意，就只剩让女儿在她的悲剧中涅槃。
进了学校，应隐容姿出众，一天之内全校闻名，坐在教室里，走廊上来看她的络绎不绝。应帆教她，别人要看，就大大方方地给他们看，天生丽质难自弃，有什么好害羞？应隐便坐得端正笔直。
应帆又教她，要跟女孩子交好朋友，而非男同学。要成为女孩子都喜欢、争相与你交朋友的中心。生日了，礼物堆满课桌，分好几天带回去。别人问她，盈盈，你今年也不办party吗？应隐淡淡地说，家里管得严，不许太热闹。
应帆最后教她，如果问你家境，就说，你的六十四祖在清朝做一品大官，年年随着皇帝去行宫避暑，逢年过节，你还得回去给他祠堂上香，很烦。只说这些，其余的都不多说，什么妈妈干什么呀，爸爸干什么呀，家里开什么车呀，都不提。
应隐在学校里漂亮又神秘。只漏了这些信息，自有人给她编好了故事。她也不算撒谎，毕竟六十四祖真的在清朝当大官呢。
学校里一年到头穿校服，实在是对穷人很好的体恤方式。这是应隐每个晚上都在想的。否则，一截线头、一个起球的袖口，都能让她捉襟见肘。
应帆倒是没教她在学校里找男朋友。虽然课后的课题小组，班里最有钱的那个男生总跟她分到一组，应帆便总旁敲侧击地问，今天跟伟文相处得如何呀，他有没有请你吃冰？
不是应隐歧视，但虽然伟文同学每日有白手套司机接送，奔驰S光鲜亮丽，但他身体有怪味，又有点肥壮，给人以不整洁的感觉，她不愿离他短于一米。
公交车在破旧的城区兜兜转转，日头镶在玻璃边晃啊晃。
应帆叹一声气：“没有让你现在找有钱男朋友，只是让你认识、多相处、见世面，否则将来真遇上有钱人，你要露怯的。人呢，最怕露怯，因为大家都擅长欺软怕硬，你一露怯，人家就瞧你不起。你要时时刻刻记牢，抬头挺胸，骄傲从容，落落大方，不让人看穿你的底细。”
“哦。”应隐专心致志地吃着雪糕，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听没听进去？”
“不让你看穿我的底细。”
“……”应帆哽了一下，叹了声气，又笑起来：“不让你去走这样的秀，是因为它配不上。你的美貌，要亮相在最好的舞台上，否则就是浪费。你说‘妈妈，原来漂亮真的可以变现’，妈妈很痛心。”
“为什么？”
“因为漂亮确实可以变现，却不是一千五百块。你现在的方式，不叫变现，叫贱卖。”应帆握住她手，“盈盈，你要和命运做交易，而不是和钱做交易。”
应隐蹙眉，皱着眉头，直白地讲：“我不懂。”
“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应帆柔声细语，“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后来，一个叫麦安言的年轻人，怀着初出茅庐的热情和对她美貌的激情，千方百计游说她，把她签进了大名鼎鼎的辰野。
那玻璃大楼很高，应隐下车，自门口走入，知道了什么叫‘跟命运变现’。
应帆刷微博刷得脑袋疼，在太妃榻上和衣小憩了一个钟，满脑袋光怪陆离的，一时是Hong Kong娱记的怪叫鼓噪，一时是白到发亮的超级游艇，一时是应隐被外室打上门来，哭得狼狈。
醒来时，头疼欲裂，心力交瘁，坐着发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呆。直到楼下汽车声由远至近，她揿下百叶帘的叶片，见庄缇文和程俊仪两个小姑娘先后落车。
两人鬼鬼祟祟的，下车的姿态宛如特工，狐獴似的左顾右盼一阵，确定没有车跟过来，才长松一口气。
进了别墅玄关，抬眼见了应帆，两人都是一个立正站好。
应帆冷笑一声：“看来我是连审都不用审了？”
缇文还好，俊仪怕死她了，一张嘴就结结巴巴：“阿阿阿、阿姨，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我我我给你泡茶去！”
一溜烟跑了。
缇文放下包，对应帆讪笑道：“让您担心了。”
“一个两个都知情不报。”应帆埋怨一句。
缇文屈指挠挠脸：“我们得听老板的呀……”
应帆问：“你见过他吗？真是网上长的那样？”
她把狗仔的照片都存了，戴起老花镜，放大再放大，用最严苛的目光巡逻商邵的每个细节。
缇文笑起来：“比照片里还靓一些，他不上镜，老话讲官仔骨骨。”
“不知道他待人接物怎么样？这么有钱，多少有点怪脾气，难伺候。”应帆又说。
“商先生很好的，有教养，也专一。”缇文陪着她聊。
俊仪端了托盘过来，请她们移步二楼小客厅。俊仪将玻璃折页窗一页一页地叠了，放空气阳光进来，继而将锤纹玻璃盏分好，注入亮红色茶汤。
安静中，只听缇文接品牌那边的电话。
“Greta的香氛大使还没到期，跟你们是竞品，恐怕不方便去站台。”她客气地说。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缇文礼节性地笑起来：“那是一定。我会帮你转达的，九月份的秀现在还早，肯定要先满足正在合作的客户。”
挂了电话，俊仪讶然：“不是解约电话？”
骤然爆出恋情，是严重违反商务代言条款的。通常来说，他们不会对代言人单身与否有约束，但要求代言期间不得爆出恋情或婚姻变动——此处不仅包含结婚，也包含离婚。否则，将会面临巨额违约金和解约风险。
应隐身上有Greta的香氛大使，Musel也在对她的考察期，另外还有一个中档腕表代言，其余日化就不提了。缇文原本做好了求爷爷告奶奶的准备，但没想到品牌方都当好人，反而来宽慰她，让她不必担忧。
不仅如此，她甚至还接了几个商务邀约。
缇文和俊仪的微信和短信里，充斥了上千条信息，无一不是“祝隐姐和商少爷恩爱百年”。
还是应帆看得透：“高奢真正的客人只有有钱人，隐隐本来就漂亮有星光，现在有了新身份，当然更要求着她带货。”
“阿姨有见地。”缇文笑道。
“你跟那个商邵接触多不多？”
“还可以。”
“他有没有冲你和俊仪发过脾气，或不耐烦？”
这题俊仪会答：“没有的。”
“对外卖或快递小哥呢？”
俊仪：“……他不用点外卖，也不用收发快递。”
应帆一想也是，“那么服务生保安呢？会不会颐指气使，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缇文大约知道她的思量，回道：“商先生待人接物有他的教养和家教在。”
应帆啜一口茶，若有所思一阵，“有钱人表面工夫是会做的，但难做一辈子，更难对微末的平头百姓、服务人员做到位。不过，我更担心他背地里玩很花。”
“绝对没有。”缇文斩钉截铁，“他只交往过一任前女友，断得很干净。除此之外，他日常很忙，从不花天酒地，喜欢玩帆船、皮划艇，养鱼。”
她讲得太细节，应帆瞥她一眼：“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缇文的马甲捂不住，老老实实地说：“实不相瞒，我是他表妹。”
应帆：“……”
这叫家贼难防。
俊仪赶快打圆场：“阿姨，你最想她找个牢靠的有钱人了，商先生这样的也有的挑？这也不满意的话，你得去外太空找了。”她声音小下去，怂怂地嘟囔：“再说了，宋时璋你还很热情呢……”
“傻女，他太有钱了，她掌控不了他。”
缇文震撼。为她的野心，为她的直白，为她的不知好歹。
她也是大小姐，此时此刻，难免浮起一些高一层的怜悯：应帆还是眼界浅了。见过的世界不够大，所以说出蚍蜉撼树的梦语。
应帆将她看穿，美丽的面庞上浮出自嘲而复杂难言的笑意：“好了，我该感恩戴德，在这里东想西想也没用。”
“阿姨，”俊仪蓦然说：“我没谈过恋爱，在我看来，商先生和隐隐是平等的关系，他爱重她，她也深爱他。如果有一天，隐隐想走了，能让她留在世上的，不是你，更不是我，而只会是商先生。你说的爱情婚姻中的权力高低，谁支配谁掌控谁，每次你教隐隐时，我也在一边旁听，但是，也许有一种爱情，它不必勾心斗角呢？”
“你说得好听。”应帆笑起来，看俊仪像小孩子。
俊仪歪着脑袋想一会儿：“他们是拥抱的关系。拥抱是站在一个台子上的。你当时说的什么上嫁啊，下嫁啊，我想明白了，那种就不是拥抱，而是谁捞着谁，谁够着谁，谁牵扯谁。所以才要计较，才想着要拿捏，要占上风，因为有人会累，有人怕被另一个丢下。”
应帆细细咀嚼着她的话，将玻璃盏在指尖很慢地来回转着。
俊仪和缇文都看不透她，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
末了，应帆抿抿唇角，微笑一下：“小俊仪，你最好是遇上一个对得起你这份天真的人。”
缇文想，她是个有顽强人生经验与价值观念的人，不是那么好听进劝的。但俊仪的话很动人，也许她能听进去三分。
缇文也有点坏，报复性地看戏，心想丈母娘不好搞定，不知表哥到时怎么面对？最好让她当面看到他怎么哄的。
游艇在公海上自在游弋，日升月落，月落日升，到第五天，料想外面已经风平浪静，便准备回港。
应帆与应隐通过几次电话，到了晚上，总有种嫁女儿的心酸不舍，辗转难眠，索性披一件衣服，帮应隐整理闺房、书房与衣帽间。她事无巨细，将应隐在此的生活痕迹都一一看过去，直到拉开铜锁抽屉，在里面看见了一份合同。
一亿……伪装女友……有效期至今年十月底……
应帆捏着纸，差点没一口气梗过去。

第113章
叫老公一事，虽然名正言顺了，却总羞于启齿。商邵便帮应隐习惯。
习惯了五天，应隐一身反骨沉甸甸，故意叫他商先生，平白又挨一顿折磨。
从前叫商先生时万分敬仰，哪里会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在一声声沙甜的“老公”中被他一下一下开垦得迷离。
游艇上什么都有，主卧套房连着甲板便有四百多平。
甲板上，圆形泳池镶嵌中央下沉式沙发，白天时，商邵就坐在上面看书，应隐游泳，游累了，在他身后停下。
双手交叠在深色大理石沿，她宛如美人鱼趴伏礁石，玉色的脸凝着水珠，黑发海藻般，将鼻尖凑到商邵颈窝处。
商邵会匀出一只手，借她枕得更舒服，掌心盖着她脸，指尖和掌心都是书页的气息。
应隐吻他修长指尖，弄得他指侧泛痒。他当正人君子柳下惠，手指伸进去玩她软舌，书还能淡定地翻过一页。
太阳炽烈地烘着，海上的一切都发亮、发烫，有一股坚硬的明亮，这明亮无所不摧。
不看书时，就去影院。
他一个分明是不看电影的人，船上却收藏了海量的蓝光碟，也许是为了供客消遣。
看着看着，应隐听到身旁呼吸渐渐绵长，转眼看去，商邵果然睡着，一肘撑在扶手上，手背抵腮。昏暗中，荧幕光铺给他一层似亮似灰的光影。
应隐故意吵他，被他牵着手腕拽进怀里，按得老老实实的。
“干什么？”他从困倦中清醒只需一秒，一手压着她的颈后，镜片后的眼神很有侵略性。
应隐答不出，“唔”一声，被商邵摁下后颈吻。把人吻得意乱情迷后，眯了眼，哑声问：“坐老公怀里看？”
她“嗯”一声，羊入虎口，两边睡裙肩带都滑下肩膀，她挺着上身，在屏幕的银灰色光中用力攥紧扶手。
哪处被吃得水光莹亮。
晚上去露台上看星光，调酒师拿金奖的goodnight drink遭受冷遇，给两人调的饮品，干净得可以送去给幼稚园小朋友喝。
天气连日来都很好，第四天时，商邵把游艇上载着的帆船放下，教应隐玩帆。
八米长的体量，跟过百米的超级游艇比起来，米粒般大小。却是五脏俱全。从甲板进入舱内，需要脱鞋，内饰如私人飞机般，由深色实木与白色沙发组成，地板十分洁净，光可鉴人。
应隐对帆船一无所知，问这是否是la base那艘的同型号。
“不是。”商邵抽动帆绳：“这是近岸竞赛型帆船，不是远洋船。”
“听着可以跑很快。”
“侧风巡航可以达到30节的速度。但是在大海上，你是没有参照物的，所以这种速度只会让你觉得很自由，而不是恐惧。”商邵抽动控帆索，提醒道：“小心帆桁。”
应隐条件反射抱头蹲下，惹他一声笑：“过来。”
虽然他一再保证现代龙骨帆船绝不会侧翻，应隐还是走得心惊胆战。
小船晃晃悠悠。
走到船尾驾驶舱，被商邵拦腰搂进怀里：“不用担心，这艘船对极端天气的适应能力很不错，不会有危险。”
“极端天气？”应隐更茫然。
“比如……”商邵停顿，很正经淡然地说：“五米高的风浪。”
应隐：“……”
拜托，立刻就想跳海游回去。
商邵笑得不行，手臂牢牢地箍着她的腰：“我教你，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你会喜欢的。”
“我不喜欢。”应隐快哭。
商邵失笑，抚一抚她侧脸，“我们试试。”
帆船的航行前有许多准备工作。应隐帮不上忙，只乖乖坐在一侧舷上，看着他在走动中加固“8”字结、检查主帆，释放绞盘中的活动绳索。
他的行动有条不紊，原本给人以矜贵之感的手指，在控制绳索与打各类绳结时，竟那么熟稔从容，臂上迭着青筋。
难怪解女人衣服那么熟练。
做这些时，商邵很少说话，薄唇微抿。因为戴着墨镜，应隐并看不见他的眼眸，但总给人以专注之感。
做完一切准备工作，商邵控制舵柄，将船从四十五度风角，平稳地驶入了风中。
主帆忽然间抖得厉害。他悠然笑了一声，对应隐说：“你看，风向这就变了。”
对于这样的瞬息万变捉摸不透，他有一种怡然自得。
绳索被骤然抽紧，船与风之间的夹角变换，前帆和主帆都瞬间被风力鼓满，那阵抖动停止了。
帆船全速前进，三十节海里的时速，耳边风声紧掠。
“好快！”应隐手心全是汗。
“我们玩个有趣的。”商邵忽然说，提醒她：“抓好。”
应隐一直抓着栏杆，听他一说，不自觉更握紧。还没意识到他说的“好玩”是指什么，船体骤然朝她这侧倾斜，几乎要倾覆过去。
应隐连声尖叫，抓着栏杆的手已经浸入海里。
“船要翻了！”
她这边兵荒马乱，商邵那里云淡风轻。
“不会。”他太悠然，放了一点帆，问应隐：“好玩吗？放轻松。”
“不好玩不好玩……”应隐呜咽起来。
“求我？”
应隐：“……”
“船还是会翻的，在跟风的夹角——”
“老公老公老公！”应隐能屈能伸。
比床上叫得还主动。
商邵很努力压平唇角后，云淡风轻地说：“没听清。”
“混蛋。”应隐娇气地骂，惹来他一声笑。
“等我一下。”他敛了笑意，认真起来。
下一秒，在满帆与强风中，他进行压舷。压舷只能靠腰腹背的核心力量。应隐心悬起来，眼看着他的身体超出舷外，几乎平行于海面。
帆船平稳后，商邵松了绳索，让帆船停止，继而跳下船尾甲板。
应隐摇摇晃晃走过去，没出息，腿软，被绳索一绊，摔到商邵怀里。
“腿软了？”他单臂将人稳住，还好意思问。
应隐指尖发抖，身体止不住一股又一股的颤栗，看着他，眼神惊惧委屈又迷离。
她现在是被肾上腺素控制着，商邵眸色一暗，折了她的腰，强势吻她，跟她倒在甲板上。
“好玩吗？”他再度问了一遍，揉着应隐的唇。
应隐“嗯”一声，眼神清醒过来。
“帆船是一项智力运动。”
商邵一边说，一边抱她坐在怀里：“如果你可以认识风、判断风、利用风，你就可以做成任何事。想想看，这里瞬息万变，一切都无迹可寻、无法预测、无法捕捉，只有千钧一发。你需要感知最微妙的变化，提前布局，操纵你手中有限的工具，找准最合适的机遇入局。”
应隐仔细认真听着。
“任何优柔寡断，都会让你败给风。但是，如果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判断、利用这一切，那么你的航向、快慢，是悠闲还是全速前进，都由你自己掌控。”
应隐懂了。
她想，这实在太会是他喜欢的运动了。
“逆风怎么办呢？”她外行天真地问。
商邵勾了勾唇：“逆风才更快，伯努利效应。我们现在就是迎风的状态，你看，风在船侧45度角。”他教应隐看风向指示器。
一整个白天，她都被他实操教导。
如何识别风向与风力，如何判断水流和海浪的方向，如何收帆放帆、控制帆的受力方向，……帆、船体与风的夹角……应隐听得脑袋很大。
她是学跳舞的，按理来说四肢协调，动手能力很强，但风浪一起，她还是手忙脚乱，往往眼睁睁看着船头偏离而束手无措。
有时角度不对，主帆前帆都抖得她心慌意乱，商邵也不教，手上端一杯英式红茶，老神在在。
应隐报复他，故意往错的方向控帆。
船身被风吹晃，红茶冷不丁洒了一身。
商邵：“……”
也有浪高时。水涨船高，又被甩下，几乎有失重感。帆不对，船只便在浪里打转，猛然一个浪头袭来，应隐尖叫一声，商邵护住她，被浇成落汤鸡。
他难得这么狼狈，一身亚麻衬衫成透明的了。应隐坏事做逞，一边心跳过速，一边喘息着笑，被他危险性的眼神一压，心知大事不好。
要跑，赤脚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滑一跤，给他拦腰捞住。
“故意的？”商邵另一手抹了把脸。
“真不会。”应隐像只淋湿的小狗，怯着眼，装可怜。
“现在就不怕船翻了？”
“你说的，无论如何都不会翻……唔！”她乱狡辩，被商邵凶狠吻住，压在船尾甲板上。
海水很冷，应隐在他的躯体下发起抖来，唇被迫张着，白色Polo衫下，运动胸衣的攀扣自胸前而解。
束缚骤然松了，应隐喘一口气，交叠的长腿在甲板上蹭脏。
商邵充满侵略性地看她，“刺激吗？”
他意有所指，低沉了音：“你激起来的，没那么快收场。”
他知道玩了帆索的手脏，分按了腿，唇舌自上往下。
幕天席地，四面都是深不见底的海水，应隐紧张起来，神经敏感。
她没一会就丢盔卸甲，船身被她的挣扎躲避弄得轻晃一阵，更助了势。
不航行时，便感觉时间悠长。偶尔会有鱼跳上甲板，银色脊背，活蹦乱跳一阵，被应隐放回海里。咖啡和茶一直煮着，在香气中，应隐枕在他怀里，与他一起看橘色晚霞铺满天边。
“婚礼想去哪里？”商邵不经意问。
“没人认识的地方。”应隐不假思索，心血来潮：“就在这里。”
“……”
“商邵先生，你愿意娶应隐小姐为妻，无论生死、疾病、富贵与贫穷……”她信口乱背。
还没说完，被捂住唇。他稍起身，压着她，眸色中逆着晚霞，拿她很无可奈何：“别这么随便。”
应隐紧紧抿住唇，依偎到他怀里：“我开玩笑的。我知道我说了不算。”
想也知道，商邵这样的家族，这样的地位，婚礼恐怕连他自己说了都不算，又怎么会是她说了算呢？婚礼一定会很盛大，全世界各地都由她选，台下高朋满座，个个打领结穿晚礼，衣香鬓影，香槟塔叠三四十层高，美酒如泉水般晶莹地涌个不停。她会穿上昂贵的全手工定制婚纱，也许连攀扣都镶钻，要一千万一条。
可是这些场景，却都不是她憧憬的。
她憧憬商邵看到她第一次穿婚纱时的眼，憧憬草坪上只有他和她，憧憬他牵着她的手，在她耳边温柔耳语，说，你穿婚纱好漂亮。
“你说了算。”商邵抱她到怀里：“你想去哪里办，我们就先办一次。”
应隐雀跃起来：“偷偷的吗？”
商邵失笑：“不算偷偷的，但只听你的心意，你想请谁就请谁，不想请就不请。”
“我昨天晚上做梦了。”应隐忽然说。
“什么？”
“梦到我在外面淋雨，你的车子经过，没看到我。”应隐仰起下巴。
“也许会。”商邵却没哄她。
“那一切都不同了。”应隐心里一紧。
商邵扣着她手腕，低下脸，找向她的唇：“一切都不会有任何不同。”
海豚群经过，银色脊背在暮色与月光下闪出起伏的银灰。
“不知道岸上怎么样了。”应隐闭着眼，“回去会被应帆和缇文骂死。”
海洋固然是避风港，但总不能一直逃避着不上岸。
第五天，游艇靠岸回港，纵使拉着警戒线，黑衣安保处处驻守，但仍阻止不了岸上快门声与闪光灯交织成一片。天上无人机如蜜蜂嗡嗡，不知道飞了多少台。
下船的一系列照片都不可避免被公开，刚沉寂下来的互联网又热闹了起来。长焦镜头里，应隐很低调，墨镜渔夫帽戴得很严实，一只手被商邵紧紧地牵在身侧。
港&#183;3早已等候在侧，两人上车，挡帘将四周视线阻挡在外。
顺利接到人，就连康叔也长舒了一口气，笑着摇摇头：“明星真不是一般人能当。”
应隐宽慰他：“没关系，就这一阵，他们有好多热量要追，而且我会过气的。”
康叔忍俊不禁：“少夫人谦虚了。”
应隐一口水呛出来，咳嗽着，接过商邵递来的纸巾。
“别这么叫我……”她脸色通红。
商邵眼底的笑意意味深长：“别为难康叔。”
康叔还是那副绅士语调：“不瞒您，我早就练习了很久。在我心里，你早就是少夫人。”
应隐不住舔咬着嘴唇，忍不住了，把脸埋进膝盖上，头发颈间散出蓬蓬的热度。
港&#183;3上热搜，又引起一阵热议。
【港3……我现在懂了简洁就是美的正确含义】
【单走一个6】
【一块牌够买两套房】
【大佬这么高调真的好吗，以后开路上会被围观的233】
【不错，拐了我老婆，让他也尝尝流量的苦（不是】
迈巴赫回到海边庄园，换了一台车后，在数辆车的掩护下，驶往应隐的小别墅。
车轮毂驶上坡道，应帆站在二楼阳台上，视线透过高大蓬勃的桃花心木，将车内人影看得一清二楚。
她这几天心情十分复杂。
网上把两人的糖扒了个底朝天，跑出来爆料的人层出不穷。
【有没有人记得，inin去勤德扫楼的那次啊，那个声音就是商邵吧，我天，他还用金渊民的名字采访她，磕死我了！】
【对对对，他还问了什么？】
【大佬问，他跟她女朋友吵架了，不知道要怎么哄好，还说他女朋友是个小女孩，可能没那么喜欢他，所以他有点不知所措。】
【！！！！！】
【磕死我了磕死我了，他好会啊！】
【草……极品恋爱】
应帆心想：假的。
【星河奖红毯也是大佬居心叵测！我充分怀疑并有证据！他看她的目光根本不对劲！】
【妈的，这人明知故犯好熟练啊（磕到神智不清】
【谁给他的胆子暗渡陈仓】
【据说大佬对自己的认知是普通人】
【你小子抱着inin时心里想的是吃天鹅肉还是这女人我要定了（别管我我是土狗】
【重新定义普通人】
【拜托他醒醒啊，只是站在inin身边就能被磕起来的能是普通人吗！】
【铜矿时心里暗爽死了吧】
应帆心想：爽不爽不知道，反正是假的。
【天经地义路演……追到现场问……如果她谈恋爱，会不会翻男朋友的朋友圈……】
【好离谱，好甜，好想笑】
【再说一千遍，他真的好会啊，怎么回事？】
【其他公子哥能卷起来吗？】
【这个视频已经被我盘包浆了，隐隐从脖子红到耳垂】
【最甜的电影都没他俩好磕。】
应帆心想：嗯嗯对对，好磕，假的最好磕。
【他还去剧组陪了两个月，过新年，直升机随便支配】
【大佬这种人不是应该日理万机吗，难以想象】
【恋爱脑罢辽】
【冲这个我也要去看雪青啊！】
【听说那段时间隐隐状态很不好，栗山折磨演员的方式众所周知……】
【看到了大佬发朋友圈的官宣照，应该就是在新疆拍的吧？怎么说呢，总有种两人相依为命的感觉（试图比划】
【我懂，就是超越了一切，阶级、金钱、名利，很纯粹的感觉。看到的第一瞬间是感动】
应帆放下手机，又拿起手机，将那张图片发得很大，一点一滴地看。
那图意境很好，但她看不清她女儿的脸孔，因此不知道她是什么情绪。她只知道，她似乎被他全身心地保护，他像是在跟雪抢她，要是慢了一步，她就要融化在雪里。
俊仪跑到院子中，像个小门童般，帮应隐那边的车门打开。
商邵只好自己下车，手里挽一件西服，无奈地看着应隐被俊仪拥住。
“好了好了，弄得九死一生一样。”应隐拍她背。
“你黑了。”
应隐：“……可以闭嘴。”
“没关系，这是假性晒黑，养一星期就白回来了。”俊仪煞有介事地说。偷偷告密：“阿姨在二楼不高兴呢。”
应隐轻声“嗯”一声，目光找向商邵。得他轻轻颔首后，她心里略定，绕过车尾，牵起他手，与他一同走进房子。
“我妈妈不会不喜欢你的。”应隐很认真地说，“你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那类人。”
商邵备了礼物，经康叔精挑细选后，由他和应隐亲自敲定。那是一枚铃兰胸针，花蕊由顶级黄钻组成，叶片和茎梗则是透明碎钻，十分雅致贵气。
这当中的昂贵程度有讲究，用心但没超过礼数范围。
应帆假装在二楼喝茶看报，耳朵听着脚步声靠近，脸上神情纹丝不动，还是那么美丽、那么淡然。
“妈妈。”应隐叫了她一声。
应帆“嗯”一声，将杯子放回碟里，抬眸的动作不经意且慢，先看了应隐一眼，接着才扫向商邵。
第一眼，她心里就紧了一下。
这确实不是任何女人能拿捏的男人。或者说，超出性别范围之外——应帆想象不到任何人拿捏他。
商邵轻颔首，欠身，问候道：“阿姨。”
音量沉，音色清，醇酒底色，金石之声，贵气从短短两字中透出。
应帆从位子上站起来：“商……”
她一时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叫我阿邵就好，家里长辈都是这么叫的。”商邵抬了抬唇角，匀缓的语调，绅士而彬彬有礼。
“坐。”应帆无话可说，只能招呼道，“坐着聊。”
商邵笑了一下：“叨扰了。”
他坐下，首先致歉：“原本早就该去拜访您的，但我想，该以应隐的惊喜为先，所以斗胆先斩后奏，跟她求婚成功以后，再把拜访您的事情提上日程。只是没想到网上发生了这么多事，让您受惊。”
应帆坐得笔直，气也只剩下笔直小心的一线。
虽然隔着一方茶几的距离，但应帆仍感受到强烈的气场。但他分明波澜不惊、恭敬有礼。
“是商先生你客气了，我们隐隐这些日子来，一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商邵抿抬唇角，目光浅淡地停在她脸上：“您叫我商先生，是不愿意把应隐嫁给我。”
应帆不自觉吞咽，在他的目光中改口道：“阿邵。”
叫了这一声，就是答应把应隐嫁给他了。应帆这才明白过来，心里懊悔不迭，手心却出汗。
商邵分明能看透任何人，对应帆的不自在却始终不动声色，只是将装有首饰盒的礼袋拎过来，道：“初次见面，略备薄礼，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应帆接过袋子，应隐坐到她身边，“看看。”
应帆只得看看。她当着两人面打开，在铃兰胸针的非凡和璀璨中失声。
“喜欢吗？”应隐像个小姑娘般依偎着她，挽着她的手：“我们挑了好久呢。配你那些大衣裙子都很点睛。”
应帆哪能说得出不喜欢？只喃喃地说：“这太破费了。”
商邵陪着她们喝了两盏茶，俊仪备了晚饭，他便留下一同用餐，当作是去来应帆这儿做了客。直到晚上九点，席面撤了，茶也喝够了，应帆都没能把合同一事问出口。
她站在门洞下，目送商邵上车，由司机送走，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这样的人，也亏你能跟他产生爱情。”应帆拍一拍应隐的手背，摩挲着。
“他很好，你想象不到的好。”应隐撅一撅唇。
应帆在路灯底下望她的眼：“我想象不到他多好，是不是因为你有多难多痛苦，都没有告诉妈妈呢？”
应隐怔住，不知道她提的哪回事，心里打鼓。
应帆叹一声气，抬起手来，摸一摸她的头发、眼睛、脸颊。
“是要做新娘子的人了。”她哽咽地说，滚下热泪。

第114章
在应隐的记忆中，已经很久没有跟应帆好好谈心了。
出道后，她的行程很忙，无缝进组，偶尔的间隙也被商务活动占满。十八岁前，应帆名义上是她的助理，实际上形同于执行经纪，加上又有一层监护人的身份在，她便以一种柔弱又强悍、市井且精明的方式，介入到了应隐的星路。《漂花》的所有清场戏，应帆在镜头后相迎，那姿态宛如老鹰护雏，晚上回到房间，她一遍遍问应隐，演员有没有碰你这里，有没有碰你那里？“他要是敢乱碰，妈妈跟他鱼死网破。”
但是，辰野作为业内头号的娱乐公司，注定不可能让家庭小作坊式的工作长期介入进来，何况应隐是被他们一手发掘捧起的，与后期签进来的一姐不同，她是实实在在的“公司资产”。在应隐十八岁生日宴当晚，应帆被迫“杯酒释兵权”，自此回到平市养老。
“一晃二十九了。”应帆喃喃地算：“出道十三年，娱乐圈的老前辈了。”
应隐噗的一声笑：“一声‘应老师’都够老的了，电影圈不兴这一套，那是爱豆届的叫法。”
俊仪给应隐换了新的床单，天气热了，便连羽绒被也换了床轻薄的。母女两个躺在床上，眉眼被月光笼着，有相似的形，却是截然不同的韵。
“妈妈本来做好了你嫁不了人的准备。”
“你不是很替我恨嫁？”应隐扭过头，打趣她：“宋时璋都成你眼里的良人了。”
“罢了，我担忧什么挂念什么，都说尽了，说多了显我上了年纪。”应帆默了默：“你主意倔，实在找不到钟意的，我陪你前半辈子，俊仪陪你后半辈子，也不算太坏。”
“俊仪可不想被你绑架，她要谈恋爱的。”
应帆笑一声，问：“你跟他交往多久了？”
时间都背诵在心里，但应隐此刻有些心虚：“七个多月。”
应帆丝毫不显意外之色，问：“七个月，认识、恋爱、定终身，要死要活？”
“没有要死要活。”应隐嘴硬。
“没有要死要活，俊仪会说我们都留不住你，只有他能留住你？”应帆淡淡地反问。
应隐张了张唇，还想辩解，听见应帆道：“你省省吧，俊仪有没有撒谎的能耐，你最清楚。”
“她只是假设……”
“你很喜欢他，是吗？这位商邵，高高在上的豪门太子，普通人连做梦都不敢梦的门第出身。”
应隐轻“嗯”了一声。
“你先动心的？”
应隐又“嗯”。
“你喜欢他，是不是因为他出身高贵，又位高权重，舍得为你花钱？”
应帆问得很直白，这样的直白近乎于难听，如果贴近真相，那这真相无疑是丑陋的。但她问得多么符合世情逻辑。
“为什么这么问？”应隐反问她。
“如果是因为这样，我建议你再想想。上嫁吞针，虽然我一直想让你找一个能护你、有背景的人，但这样的家庭，你的事业、成就，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提，妈妈没有什么本事，不能给你打援，你进去了，能靠的也就是一个他爱你。如果只是因为他的这些金钱，给了你滤镜，那你所嫁的，不过是镜花水月。”
应隐默默地听着，失笑一声：“妈妈，这话真不像你会说的。”
“我怕，囡囡，”应帆侧翻过身，看着应隐的面庞：“从小没有给你金钱上的安全感，我怕你把钱当成安全感本身。这当然是不错的，但前提是那钱是你自己。”
“可是他们说，图钱的女孩应有尽有，图爱的女孩一败涂地。”应隐静静地与她对望。
应帆愣了一下，脸上皱纹松动下来，显出落寞的疲态。
“这说的不就是我吗？”她自嘲地笑笑。
她图爱，人到中年一无所有，牵着女儿的小手，从棚户区再起。她的同事图钱，拿了富商的百万，此刻在加拿大的大别墅里，跟年轻的白人男友应有尽有。
“宋时璋有一回带我见了一个朋友，她比你小一些，一年上亿地被人养着，保养得很好，眼睛里很天真，像高中生。我十六岁时的目光，都比她要不干净一点。”应隐问：“你羡不羡慕？”
应帆不假思索地说：“羡慕。”她微笑一下：“可是我恐怕做不来。”
“也许，图爱图钱，各凭本事，也看运气。”
“图爱图钱，各凭本事……”应帆喃喃地念，“那你呢？”
“女儿总在走妈妈的老路。”
应帆听了这句，从被窝里伸出双手，用掌根压住眼窝。那里热意汹涌，灼得她眼眶疼。
“妈妈，我爱他。好难为情。”应隐有些羞赧。
她与应帆很久没说体己话，回家探亲，说话总是硬梆梆的，聊不了几句就吵起来。
应帆破涕为笑：“不难为情。”
“我第一次见他，不知道他是谁。他给了我一把伞，一张披肩，手里夹一根烟，蹲下身为我整理裙摆。他身上的气味很好闻，穿西服的模样既儒雅，又让人觉得很遥远。”
“你第一面就喜欢他？”应帆十分讶然。
娱乐圈出众的皮囊不止百十，她阅人无数，不该一见倾心。
“嗯。他身上有一种吸引力。”应隐笑了一下，“隔了几天，俊仪把他当私生粉，痛骂了他一顿，他却以为是我的求救信号，带人来酒店救我。他对人很珍重，不是会作践人的人，你知道吗？”应隐抬起眼睫，静静地说：“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
应帆默不作声，没问她合同的事。
“我时常觉得他很孤单。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事，说不完的，有一部小说那么长呢，你也许得看三四个月，才能看完我们的故事。可是，这个世界上，我是唯一懂他的人。妈妈，他有很多钱，但只有我。”
应隐说完，定定地看着天花板一会，继而微笑起来：“不用为我担心。”
“那么合同呢？”应帆终究问了出口。
应隐唰地一下扭头：“你看到了？”
“帮你整理了一下房间，顺便还看到了你的一些药。”应帆很努力地轻描淡写：“恋爱瞒着，生病也瞒着。我这个妈妈当得很坏。”
“不是的，”应隐挨过去，凑到她身边，闻到她的发香：“你的操心经常让我没办法解释，所以只好不说，否则要多费好多力气。”
应帆咧开嘴，叹着笑了一下：“我当女儿时也这样。”
她当然还想问，妈妈不能给你力量了，是吗？不能成为你难时回头依望的路。可是，这是她需要在自己身上反省的东西，而非质询女儿，从女儿身上获得答案。
“那个合同写得很好啊，又没有别的交易，只是给他扮扮女朋友嘛。”
夜大概很深了，月亮升得很高，从半折的百叶帘中投下淡蓝色的光。
应帆似笑非笑：“这就不是作践人了？”
“不是呀，”应隐抿起唇笑：“只是他不知道，我跟他签约时就心怀鬼胎，想让他这一辈子都记住我。”
“笨蛋。”应帆敲她脑壳。
“啊？”
“你去问他。他才是那个心怀鬼胎的人。”
“嗯……”应隐在被子底下的手交握着，有些扭捏地说：“他当然也是有一点钟意我的……”
应帆摇摇头，帮她把眼罩拉下、压好：“睡觉了，缺觉人会变笨。”
应隐：“……”
总觉得被应帆诅咒了。她翻来覆去没睡着，听着外头凄惨的猫叫春。别墅区安保巡逻是很好的，可是情之一事无法严防死守。
月亮开始落山时，应隐掀开被子下床，去客厅找水喝。
清泠泠的水在月光下有光影，应隐举起杯子看了会儿，拨电话给商邵。
“商先生。”
商邵再度看了眼来电显示，声音底下铺一层不显然的笑意：“喝醉了？不是戒酒么？”
“你这么晚还不睡？”应隐顾左右而言他。
“放了五天假，集团积的事比较多，还有一些人情往来要处理。”商邵从卧室的沙发上起身，在深蓝墨色的落地窗前来回轻缓地踱步：“他们都很想见你。”
“谁们？”
“一群不怎么正经的人。”
“你身边还有不正经的人。”应隐揶揄。
商邵笑了一声：“也有一些狐朋狗友。”
应隐小口小口吞咽着水，半天没说话，眼睛眨啊眨。
商邵明白过来，声音柔缓：“想我了？”
“嗯。”
“晚上有妈妈陪你，以为你没时间，所以没找你。”商邵返回床边，将随手扔那儿的腕表抄起来看：“先去睡，距离中午还有九个小时，等明天，你一睁眼就能看到我。”
应隐咬了下唇，问他：“那个合同，你撕了吗？”
“什么合同？”商邵略怔，意识到，“还没，收起来了。”
“要是……”应隐鼓起勇气：“要是那时我没跟你签，你是不是就找别人了。”
“不会。”
“你要跟别人发生故事。”
“别胡说。”商邵失笑一声，透过落地窗的玻璃幕，他注视着自己倒映其上的双眼，“从来只有你。”
“你哄我的。”应隐装作不信。
“是想过找一个应付小温，但没有刻意去找过。如果没有你，就不会有这份合同。”
“先有我，再有合同。”
“嗯。”
“那要是我没跟你签呢？”应隐跟他追究。
“没有签，那更好。”商邵垂下眼眸：“我会追你。”
咚的一声，应隐觉得心脏被什么锤击了一下，嗡嗡的泛出酥麻，电流般掠过了她四肢百骸。
“你这么喜欢我啊，”应隐得了便宜卖乖，“我怎么看不出？在我面前连笑也不笑。”
“第一眼就喜欢。”
“骗人。”应隐脸红起来，把身上披肩的流苏缠了又缠。
“不是你跟陆陆说的么，”商邵若有似无地笑了一声，“你的美貌直击……”
还挺难以启齿的。
他抿唇顿了一顿，才说完整：“直击男性生物本能。”
应隐身上的热度要爆炸，“那是营销号乱写的……”
商陆怎么回事啊！这种话也说！
“乱不乱写我不知道，最起码，”商邵抬了抬唇角，“这里面有我的本能。”
应隐呆住，开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她好难受，觉得心脏痒得厉害，可又揉不到，只能把掌根贴着心口，不住地打着圈。又蓦地蹲下身，修长的身体缩成紧紧的一团。
好难受。
她“呜”地一声，倒伏在沙发上，抱住一枚抱枕滚来滚去。
商邵听着她的动静，眉头轻皱，哭笑不得：“你在干什么？”
应隐脸热得厉害：“我第一次见你明明很狼狈，湿透了，妆也花了。”
“那不是第一次。”
“嗯？”应隐傻了，懵懂睁着眼，齿间咬着指甲。
“第一次是拍广告，在澳门绮逦，你跟柯屿在跳舞。”
电光火石间，应隐蓦然顿悟：“你早就算计我。”
商邵勾起唇：“为了爱你，不算算计。”
诸事既定，挑一个天蓝花香的好日子，商邵正式带应隐回深水湾见父母。
为了这一面，温有宜费尽心思。占地六千多平的别墅庄园，平时就打理得十分光鲜的，为了她的登门，又兴师动众地洒扫了一遍，所有的草坪和绿植都修剪至最好的状态，从花园剪下的新鲜切花插满了墅中的各个角落，馥郁芬芳被攀上山崖的海风，温热地带到了各处角落。
温有宜抖开一张织金方巾，与佣人一起换到了一处角落的边几上。
商檠业上午有商务接待，从前厅阔步穿过。在这房子里住了二十多年，他从没注意过这儿还有个边几。可见温有宜今天是事无巨细。
“不用这么紧张。”他拥住温有宜：“走了，下午见。”
“这是阿邵第一次带隐隐回家，要留下最好的印象。”温有宜合掌贴在脸侧，在他怀里欣赏一阵，赞叹道：“我就说这个和花瓶最配。”
商檠业终于逮到机会出卖儿子：“这不是他第一次带她回家。”
温有宜回首仰眸，“啊？”
“他早就带她回来过，暗渡陈仓，在房子里过夜。”
“不可能。”温有宜左思右想，问：“你看综艺的那次？”
商檠业颔首：“他陪你吃早午餐，你看他很有孝心，其实早就归心似箭。”
温有宜：“……”
轻声嘀咕：“上梁不正下梁歪。”
忙至下午，一个两个都从各处回来。
商陆和柯屿先到，带回了一大束落日色郁金香，用一张硫酸纸包着。温有宜吩咐佣人去插瓶，交代商陆：“你今天礼貌点，放下导演的架子。”
商陆冤得要命：“我对她挺好的。”
“那是，你愿意为她发微博，不枉阿邵送你那么多画。”
“我再重申一遍，那是为了柯老师发的。”
温有宜“嗯嗯”，转向柯屿：“小岛跟她最好，多照顾一些，怕她不自在。”
过了会儿，明羡也从绮逦回来了，见了商陆第一面便说：“可以啊，陆陆，胸襟宽广，为了大嫂发微博，不枉大哥疼你一场。”
商陆：“……”
耐着性子：“我那是为了柯屿发的。”
商明羡“嗯嗯”，盘算着：“我要怎么怎么开口谈代言费呢？”
柯屿笑得不行：“有我免费打工还不够？”
“好贵的，一年一千万，六成都到了经纪公司。”商明羡认真地说：“一千万，够我把中庭那副画换了。”
柯屿：“你有没有觉得你的价格体系有点离谱。”
明宝是下午两点多回来的，开着她那台张扬的银色保时捷911，百褶裙骑士靴，噔噔噔一阵雀儿似的跳进：“大嫂大嫂大嫂给我签名——”
环顾一圈：“咦，大嫂还没到？”
明羡手里拎了一盅鸟食：“没呢，跟我们喂鸟去？”
穿过一重又一重高大门廊与厅堂，与温有宜不期而遇。
商明羡不打自招：“……妈咪我保证！这次不会喂进医院了！”
她手里没数，喂一回，总有几只要被医生人工消食一回。
明宝跟在商陆身边，抬抬眼神揶揄道：“小哥哥，你很口是心非嘛，不是跟大嫂不共戴天之仇吗，怎么还主动发微博呢？”
商陆：“……”
张了张唇。
“算了。”
墨绿浓荫中，水滩清浅，上百只火烈鸟浓淡相宜，或站立睡觉，或展翅引颈，水面被风荡出波纹，那波纹便也是粉色的。
不过，火烈鸟是中看不中听的生物，喂了一阵，明卓来视频，第一句就是：“好吵。”
“二姐，你敢说爸爸的爱情鸟吵。”明宝道。
明卓翻翻白眼：“小笨蛋，别跟我上纲上线，快找个安静的地方。”
“大哥估计也快回来了。”明羡说，把食盅随手交给下人，沿着来时的步道往回走。
“我还没见过大嫂真人长什么样呢。”明卓道，推开实验室更衣间的门，在换衣凳上坐下。
“谁让你要在美国的？”
聊了一路，绕回前厅，正听到电动铁门缓缓移开之声。几个兄弟姊妹便都驻足，等着那台Taycan驶过绿茵场间的坡道。
山间的树影与光点，斑驳在浅蓝色车身上，有流淌的画意。
车子停稳，明羡对屏幕道：“到了。”
早有佣人上前去，为主副驾驶座拉开车门。
高跟鞋咯哒一声，轻轻落在白色大理石的地面上。
应隐来时的一路都很紧张，此时此刻，或许是海风刚好，空气里的一切，花香、温度、湿度、乃至含氧量，都如此的刚好，令她舒展，令她松弛。
她被商邵牵住手，走了几步，这个当大哥的散漫地问：“当门神呢？”
明羡赶紧举起手机：“明卓也在。”
明卓挥手打招呼：“Hello Leo，我来迎大嫂。”
在商邵的示意中，应隐接过手机，有些矜持地问候道：“你好，明卓。”
屏幕那端是个穿白色实验袍的青年女性，戴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束成简单的马尾，气质清清冷冷的，像一杯无菌蒸馏水，与其他四个兄弟姊妹都不同。
明卓的屏幕被应隐的脸占满了。她当然看过她的海报与电影，但这样不带滤镜与精修的鲜活，才更衬她的美貌。商明卓一时失语，过了半晌才道：“你好，隐隐，你的美貌让我震撼。”
应隐：“……”
商邵轻轻对着屏幕弹了一下，像是弹她的额：“别吓到她。”
又对应隐说：“她的思维很‘俊仪’，聪明版的俊仪。”
应隐倏然懂了，为俊仪成为一个形容词而笑起来。
温有宜听到佣人通传，迎出来时，视频已经挂了，几个人正在研究应隐手上的粉钻婚戒。
温有宜嗔怨道：“家里没地方坐了？”
赶紧乖乖去花园里，坐下来慢悠悠地喝茶叹世界。
商邵掂着咖啡杯耳，另一手始终握着应隐搭在他腿上的手：“虽然陆陆发的微博抢先了集团公告，不过这份心意还是弥足珍贵，对不对？”
商陆：“……”
在柯屿的疯狂忍笑中，商陆放弃解释，欠身礼貌道：“两千万票房，谢谢。”
深水湾主宅有专门的宴请会所，离火烈鸟岛不远，法式深灰色菱形平瓦，四面都是落地窗，外头墨色绿植环绕，棕榈树，散尾葵，龟背叶，南天竹，剩余的应隐便不认识了，只觉得疏密有致，相映成趣。林间还散养着些绿白孔雀，是用餐时观赏用的。
渐渐四合的暮色下，星点灯光亮起，佣人捧着托盘鱼贯而入，见了商檠业，都停下脚步问好。
商檠业进了会所，正听到柯屿说起自己第二次来，在花园里迷路的故事。
他驻足，静静听了会儿，脸上浮起笑意。等这一桩过去了，才在众人的笑声中走近：“我来迟了，让你们久等。”
子女们都站起来，争相控诉：“爸爸不守时，又让我们饿肚子。”
商檠业洗净了手，用一方洁净的毛巾擦过，才对应隐伸出手：“欢迎你来做客。”
“叔叔好。”应隐与他轻轻捏了捏掌尖，显而易见的拘谨。
不怪她，他这样的男人，恐怕只有温有宜才能不怵。
商檠业微笑：“还没有正式成婚，确实不习惯改口。不过，”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商邵：“这个日子也不远了，是么？”
余下人都起哄起来。明宝开了一瓶起泡酒，“啵”的一声，软木塞弹出好远。在香甜四溢的气泡中，晚餐正式开动。
都是一家人，没有那么多礼仪可讲究，鲜花枝朵掩映，水晶灯辉流转在香槟美酒玻璃杯中，频频有“cheers”和叮叮当当的“这段祝酒辞轮到我来说！”
明宝拿着一柄小银匙不松手，在她第六次敲响红酒杯壁时，终于惨遭嫌弃。
“小明宝今天啰哩啰嗦。”明羡托着腮望她，笑个不停。
明宝咽一咽，“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明羡问：“你祝过了大哥大嫂，爸爸妈妈，我，明卓，陆陆和小岛，还有什么要祝的？”
她一数，剩下人都笑起来，说我们babe真是雨露均沾。
经她一提醒，明宝才意识到好像真都说完了，眼波流转一周，她很快乐地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起，宛如圣诞老人的马车经过，天使的铃铛将临，晴天的风铃在风中流转，电车驶进张灯结彩的夜。
“我要祝深水湾——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第115章
“亲爱的小岛：
抵达斯特拉特福时，不出意料，也是阴天。商邵说，这座莎士比亚的故乡小镇是伦敦附近最富盛名的商业陷阱，听了他的话，我忍不住一直笑。不过，想到你在这里完成了《野心家》的首演，我仍然为你的成就而感到心绪澎湃。
此刻在剧院门口的咖啡厅小坐，或许是因为我是东方面孔，店主对我侃侃而谈起了从剧场一直蜿蜒到坡道上的庆贺花篮。他称赞，这里演了太久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流水线剧目，只有那一年的《野心家》让他精神振作。两年过去了，我想这句话一定要带到给你。我替你跟他说了谢谢。
还有另一句话，我不知道商陆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怀疑你也会笑的。商邵说，在英国，不热爱狄更斯是比不信仰国教更深重的离经叛道。莎士比亚可以被世界拿走，但狄更斯一定是英国的。可惜我只读过他的《雾都孤儿》，并且是儿童简译版。因此从道堤街回到克莱里奇酒店，入睡前，商邵为我朗读《匹克威客外传》。他的优雅英伦腔调有一种催眠效果，我睡得很好，于是第二天他不愿再念了，我求了很久。
在伦敦，我当然还去了更著名的商业陷阱考文特花园。这里的集市拥挤鲜活，可以看到妇女头顶着柳条筐，里面满载苹果，正如欧洲风俗油画中画的一样，不知是否是专为游客做戏？不过，我们只是经过了这里。我跟在商邵身后，被他牵着，很简单地穿过这里，转进小巷。
这里原来有一座教堂，跟那些动辄插入云霄的哥特尖顶相比，显得十分朴素、朴拙，或者说不起眼。长长的走廊墙面上，镶了许多牌匾。那些名字我很陌生，直到最末端时，在一块灰色大理石上，我看到了费雯&#183;丽的名字。
那上面的镌刻十分简单，【Vivien Leigh，1967】
我想起来，她正是在1967年，在离此不远的伦敦西区病逝，当时她还在排演剧目。她的骨灰撒在了她生前最爱的小湖旁，并没有在威斯敏斯特。
商邵是一个不关注电影与戏剧的人，我十分确信，他是为了我才来这里。考文特花园的喧闹在很遥远的地方，这里人迹罕至，我们站了许久。他告诉我，那些牌匾上，写的其实都是英国知名剧作家与演员的生平。这是一座属于演员的小教堂，他带我来此。
很惭愧，出去时，当他告诉我，考文特花园是萧伯纳《茶花女》的原型地时，我才知道这回事。我读过的书太少了，时常想伫足下来。请拜托商陆为我列一份长长的阅读清单，告诉他这是大嫂的请求，他不准有意见。
说回克莱里奇酒店，这里的管家团队对商邵的了解比我更深，他们知晓他的一切喜好，包括松饼该淋多少蜂蜜，马提尼里该加入多少杜松子酒，每天早上阅读报纸的顺序（放在金色托盘里，按序折叠放好，比银行的新币还要工整）。
商邵说，你和陆陆来伦敦时，也常宿于此，小温和叔叔也是。离开的那一天，他在大厅与一个欧洲人聊了一会天，他身边的女人十分貌美。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是哪里的国王（不是摩纳哥）。这样的日子我真需要点时间才能习惯，我还要控诉你，原来你之前过的是这么纸醉金迷的日子！难怪你从来不说，确实对我精神状态不好。
我该起身了，我们回国见。我会再给你寄好看的明信片。”
应隐把写满了三页的信纸折了一折，与一封彩绘有奥斯汀月季的明信片一起收入信封，接着投递到邮筒里。
“会不会丢？”她未雨绸缪。
“不会，”商邵中肯地说：“但也许等你回国时，他还没收到信。”
“手都写断了。”应隐揉一揉手腕。
商邵见了，自然而然地牵过去，替她揉起来。
大约是有一些游客认出他们来的，偷拍因此也避免不了。穿衬衣的保安靠耳麦进行联络传讯。他们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遇上录视频的，上前去，彬彬有礼地请对方尊重隐私权。
他们不仅去了信上所写的地方，还去了剑桥郡。
这是一座小城，城市与校园的区分并不强烈，沿着康河踱步，入目尽是整齐绿茵，坐在上面看书聊天野餐的，分不清究竟是学生还是游客。
三一学院的前庭宽阔巨大，恢弘的雕塑喷泉坐落其中，个人置身于此，受影响于在此诞生的伟大先贤们的璀璨影响，常常不自觉产生一种崇高的敬仰感。
“剑桥的学院不是以专业划分的，三一学院里实际有五花八门二十多种专业，我在这里念哲学和法学。”商邵不疾不徐地为她介绍。
学院门前，一堆人对着一棵树拍照。应隐问：“这棵树很厉害吗？”
商邵瞥了一眼，才想起来介绍，抬起唇笑了一下：“很厉害，因为据说它砸过牛顿。”
应隐瞪大眼睛，第一反应却是：“好长寿的树！”
商邵不知道想起什么，搂她在怀：“我记得有一次经过，听到一个同胞合掌祈愿，他说，请牛顿保佑他长命百岁。”
他垂首，捏捏应隐的脸：“你怎么跟他一样务实？不过，他同时还请求保佑他孙子聪明灵光。他太虔诚，我怀疑牛顿会听进去。”
应隐诚实且惭愧地说：“我会考前也拜孔子呢，这算不算中西同流？”
商邵顺着她的思路想了一想，说着哄她的玩笑话：“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在这里，确实各有各的门路，诗人可以拜拜伦，哲学生应该拜罗素，维特根斯坦当然也可以，不过他不够古典，对于圣三一来说，不够古典，就不够优雅。”
这里确实优雅，行走其间，学生与教授的穿着都十分英伦，但这种优雅是带有强烈的精英感的，令你觉得，他们嘴里不会无所事事地谈论今天天气，而是聊着物理学、天文学与语言学。
应隐把感触跟商邵说了，商邵蹙眉听了一阵，不置可否，转而文不对题地说：“我们有一个传统，就是每周的formal dinner，晚宴，除了要穿一身正装外，外面还要罩一件本学院的长袍。”
应隐随他的话语想象着。
“在大厅里，长餐桌并排几列，学生面对面而坐，教授博导坐在最前面的high table上，穿着很长的学术袍。晚餐开始前，要进行宗教祈祷和简短的演讲，我们坐在台下，好像在聆听圣音。”
应隐抿了一下唇，忍住笑，“好有仪式感。”
商邵双手插在裤兜里，欠身：“对于这样的仪式，有的人觉得很高贵，有的人觉得很愚蠢。”
“那你是觉得高贵的，还是觉得愚蠢的？”
商邵笑了笑，颔一颔首，绅士的姿态：“你猜。”
他带她去康河上乘船，骑自行车穿梭于青石铺就的窄巷中，在红白色的冰淇淋与热狗车上，给应隐买一只草莓奶油味的华夫甜筒。
下雨了，商邵用泰晤士报给她挡雨，急促地一阵小跑，跑到国王学院恢弘巍峨的礼拜堂下，借着高大的哥特式门廊躲雨。
应隐的针织衫都被淋湿，连同里面的吊带桔梗裙。商邵把报纸揉在掌心，抵住墙，垂眸看她数秒，身体和吻一起火热地贴上。
雨势急促，将草坪淋出水雾。
应隐这时候总是很没出息，不会呼吸似的，被他的唇舌堵得气喘吁吁。
他的衬衫也湿了，半透明地贴在身上，底下肩膀臂膊的肌肉线条起伏。
“说一件在这里最叛逆的事。”应隐仰面，手掌攀着他的胸肌，感受他的心跳从躯体中透出。
“在兄弟会期间也保持了单身，以及，现在吻你。”
应隐踮脚，勾住他脖子，被他吻得密不透风。
结束时，才知道旁边不知何时站了别人，面面相觑间，商邵半抬起唇角，自在地说：“what awful weather。”
英国人将聊天气刻入本能：“Yeah，the weather is so terrible……”
嗯？不对。
一错眼，身旁两人已经忍着笑跑开，跑进雨里。
车子停在不远。
砰的一声，门扇激起水雾。上车时，湿透的身体在皮质座椅上留下深浅水痕。顾不了。应隐分开双腿坐到他身上，吃饱了水的针织衫难剥，于是便只剥了一半，露出她浑圆的、沁着雨水的肩膀。里头的细带子七零八落。
外面大雨滂沱，街道上一瞬间便空了，餐馆的雨棚下，一些人驻足捧着咖啡，耐心等雨停。
司机被一通电话召唤过来，上车时，车内焦灼氛围被克制住，只留下暧昧的香水味——被体温和吻烘出来的。送至下榻酒店，洗澡和其他事都一起顺便做了。商邵很小心，听了医生的建议，不敢再玩什么危险性举动，套上雨衣，贴她耳边字句清晰的一句：“我进来了。”
往南进入科茨沃尔德地区，进入英国乡村，进入英国的灵魂。
六月份，正是英国气候最好、风景宜人的夏季，草地丰沃，羊群云朵般从山坡趟下，乡村小道旁，白色蕾丝花招摇。
科茨沃尔德坐落了太多美丽的村庄与小镇，贵族与富人的古堡也坐落于此。那些蜂蜜色的砖石房子、排屋，自伊丽莎白一世起就没有变化，只有藤本植物的攀缘一岁一枯荣。
从小路深入到起伏山丘的深处，黑色铁艺大门缓缓移开，奥斯汀月季的馥郁香气弥漫在晚风中。这是一座拥有网球场、停机坪以及马场的庄园，已为迎接他们做好了准备。
庄园里的灯光昏暗，靠全铜台灯点缀。橡木墙上，到处挂满油画。
四柱大床十分古典，从顶端垂下丝绒帷幔，有宫廷感。夜晚就寝，应隐出于新奇，不听商邵劝阻而执意将这些降下，睡了一会，闷得满面潮红，让人以为她在干什么不得了之事。
她睡不着了，要商邵给她念故事书。
这里有什么故事书？念了他随身带的海德格尔一会，应隐攀到他身上，难受地耍赖哼着鼻音：“要听故事。”
拉开床头柜，在里面发现一本英文版的《傲慢与偏见》。
多么合理，因为这里正是诞生了简&#183;奥斯汀的地方。
“‘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商邵翻开陈旧的书页，为她阅读原文：“‘that a single man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
班纳特家的清晨还没念完，应隐已经睡着了，被子乱踢到一边，蕾丝边的裙摆堆在腿根。商邵的大手抚上她的腰，吮她的唇，补上晚安吻。
在这里的日子太无所事事，无所事事得让人生出负罪感。
清晨看薄雾，日落看黄昏，午间乘阴凉。庄园佣人会准备好下午茶的篮子，放上三明治、浓稠的英国奶油、灌了冰茶的保温杯，以及香甜水蜜桃。
他们有时并不乘汽车，而是骑自行车出行。
遇上中国游客认出来，应隐好脾气地停下，一条长腿点地，很耐心地给粉丝签名、合影。
有时是想大合影，左右找不到举相机的，眼睛觑向商邵，又畏惧于他的身份与气场。
乡野氛围自在，但并没有削减眼前这男人的清隽与矜贵。因此，纵使他主动表示可以帮忙，也只得到一串深受惊吓的“不用了不用了，我们、我们自己来……”
一次两次，商邵学会退开一点，把应隐暂时让给这些粉丝。
“你们是在度蜜月吗？”有前来消暑的留学生问。
“没有呀，”应隐笑起来，大方地说：“还没结婚呢。”
“是在英国选教堂吗？”学生又问。
应隐抿唇，笑而不答，冲她眨眨眼：“嘘。”
远处的男人对这一场对话一无所觉，意兴阑珊地看着河流上落下的树影。
英国人充满了园艺热情，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个精美的英式花镜，六月末，花开正浓。
误入蜜色石屋，老太太十分热情，穿得又有腔调，玛丽珍皮鞋鞋，半身裙，钩花毛衣，老花镜用银链子挂在胸前。
美丽的人总受优待。老太太引她在花园游历，教应隐，屋角这棵叫安布里奇，有很强烈的香味，那深浅粉色的，叫奥利维亚，她的白色花箱里种植的是朱丽叶，每日晨起推开就有好心情。
在一杯伯爵红茶的时间里，老太太忽而说，这附近有一个古老的教堂。
“多古老？”应隐问，学会了英国人的方式，一手执碟，一手捏杯耳，倚着主人那间薄荷绿的小门。
她记不清了，返回屋内，戴起老花镜，眯眼将一册本子翻了一阵：“1390年。”
应隐：“1390年？”
那是哪个朝代的事情了？
“它有一部天文钟，从1390年开始，就每一刻钟都会敲响一次，从不缺席，从不迟到。”
应隐向她要地址。
那地址被她画在邮册广告的背面，正面是英国奥斯汀月季公司的秋季种子预定公告。
关于婚礼一事，应隐的预谋很不动声色。
这大概就叫“有最好的老师，就有最好的学生。”
婚纱是在宁市就挑好的，丝绸缎面，有一条柔顺的头纱，是古董高定。她命俊仪找了人，亲自从宁市乘飞机送至伦敦，又从伦敦驱车送来。
庄园很大，足够她隐藏这桩纯白色的秘密。
那天清晨，雾很大，弥漫在河流上。
商邵想，他是有直觉的，否则不会穿得如此恰到好处，浅蓝色的西服套装，白色衬衣，胸襟口袋里叠一方绘有植物花色的方巾。
打着电话，他转过小叶女贞的景观树，通过满是月季的砖石步汀，看到古朴教堂的正门。
天地良心，他以为应隐是要给他生日惊喜。
因为七月三号，是他的生日。
走进教堂，只有少数几个本地居民在此静思，或垂首做祷告。玫瑰花窗上透下早晨的光影。这是个晴天，圣坛上，玻璃花樽与鹅黄色的烛台散发着香气。
牧师出来，询问他：“先生，是否是你预定了婚礼仪式？”
商邵眉心轻蹙，带着些礼貌和疏离的笑说：“Sorry but……”
他的声音，在牧师的怔色和大堂里一声轻轻的惊叹中止住。静了一秒，商邵回首，在逆光中不自觉微眯了眼，看到那一条长长的通道，通向光的来处。
自清晨明亮的光中，应隐双手拿着捧花，从白色的光处，走入商邵眼中。
现场的管弦乐团演奏起来。
是婚礼进行曲。
管弦乐这样恢弘，让教堂内的这份安静显得庄重。
应隐有一些得意，两侧唇扬得很高。踏着旋律，她一步一步走得从容、大方、庄重。
商邵看着她，明明是笑着摇了摇头的，目光却如此温沉。
他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在他的注视和两旁的瞩目中，应隐走到了他身前，咬了下唇，轻轻问：“好看吗？”
缎面的质地，抹胸款，在上身缠出灵动的横褶，每一道的褶面都泛着温润的珍珠似的光泽，下半身并不是常见的大拖尾，而是修身的鱼尾裙，鱼尾很长，在地面拖拽出白色浪花般的一道。
很显然，应隐是充分打扮过的，她甚至在肩窝、锁骨和肩头都打了高光。发髻是最简单的低位盘发，一柄珍珠发簪作为装饰与固定。
面纱下，她的面容柔美，一切的粉都扫得恰到好处。可是，她其实忘了打腮红。
那是她双颊因为羞涩、紧张与雀跃而生出的红晕。
商邵勾着唇，目光慢而柔和，将她从头到尾地看过，笑着叹了一声。
“好看。”
他说，喉结滚了一滚，压下那一瞬间几乎不受控的哽咽。
她是他无与伦比的新娘。
牧师手执圣经，目光环视一圈，用英文为他们主婚。
“各位女士、先生，今天，我们欢聚于此，共同见证商邵先生，与应隐女士的婚礼。”
他眼镜片后的双眼，闪着善意的促狭：“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心血来潮的婚礼，但谁能说，它不令人印象深刻呢？从现在起，一对新人走入命运中，推开崭新的门，从此在神的旨意下，获得譬如晨曦与朝露般的纯洁幸福。”
“商先生，”他转向商邵，“你是否愿意娶应隐小姐为妻，不论富贵与贫穷，疾病或健康，都与她不离不弃，承诺决心与她白首到老？”
商邵的声音沉稳、笃定：“我愿意。”
他梦里演练过千遍。
牧师转向应隐：“应隐小姐，你是否亦如是承诺，贫穷、疾病、世间的一切洪流，都无法将你从他身边剥离，你将与他厮守，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一股酸涩直冲鼻尖。应隐用力握紧了捧花，眼睫很弯：“我愿意。”
牧师脸上浮出笑意，又归敛郑重：“请交换戒指，这是你们彼此爱与承诺的象征。”
商邵失笑，几乎是不抱希望地问：：“妹妹仔，你准备了吗？”
应隐双眼明亮，笃定地摊开掌心——
一只深蓝色天鹅绒的珠宝盒，十分小巧，被她掌心捂热。
“当然。”她简直要为自己自豪。
盖子弹开，那里面前后立着两枚婚戒，铂金色，中间一道满圈镶钻汀带，戒圈内侧，她与他的名字亲密相连，写着今天的年月日。
在牧师的注视下，他们互相为彼此戴上。
这是应隐第一次为商邵戴戒指。他的手很漂亮，这是她早就知晓的事，无名指那么修长，戴上戒指，从此以后，专属于她。
应隐笑了一下，捏着戒圈的指尖颤抖，郑重而缓慢地推进去时，她滚下泪来。
“商邵。”她本能地念了声他的名字。
“Now，you may kiss the bride。”牧师合上厚厚的、深蓝色绢布封面的圣经，对商邵颔首。
头纱被轻柔掀起，又好好地被商邵整理至下。
他深深地凝视她，平时总是如山雾般深沉的眼中，此刻的笑意、占有欲与沉迷是如此直白。
几乎看得应隐身体发软。
半晌，商邵勾起唇，发出无声的赞叹——像应隐每晚睡前所幻想过的那样。
“你今天漂亮得像一个梦。”
他俯身，歪过脸，吻她郑重热烈。
钟声敲响，来自1390年的叮当声庄严雄浑，悠扬地穿过了河流、云层与辽阔草场。
这并非是不热闹的婚礼。
远近的村民都聚集过来，请他们喝酒、跳舞，为他们撒上一重又一重的玫瑰花瓣。有关戒酒一事，似乎在这一天功败垂成了。应隐抱着酒瓶，敲自己脑袋：“好吃亏，就应该办完婚礼再戒。”
大概没有新娘如她这样喝得豪放，杜松子酒，马提尼，雪利酒，苦艾酒，啤酒，各种各样的鸡尾酒。她扑在商邵怀里，因为醉意而浮现漂亮的憨态：“你怪我吗？”
“为什么要怪？”商邵半扶半抱住她。
“你不觉得不够庄重？”
“我觉得很庄重。”
“你不觉得，不铺张？”
“有的是你铺张的时候。”
“你不觉得……”
“应隐，”商邵扶着她肩，星空下，目光温沉：“今天是我生日。”
“嗯？”
“宝贝，今天是我生日。”商邵再度说了一次，“你在我生日这天，跟我结婚了。”
“不是……五月？”应隐迷蒙，脑袋转得很慢，“康叔说，是五月……多少来着？”
商邵的眼里满是无可奈何，却很宠：“那是农历。”
“……”
应隐睁着眼，就着月光看他一会儿，清醒过来，不敢置信又手足无措：“我没准备礼物。”
她内心汹涌的自责。
“今天，所有，天气，教堂的管弦乐，那些鲜花，这些酒，都是礼物。还有，你。”
还有什么比在今天成婚，是更好的礼物？穷尽商邵阅尽世界的想象，他也无法幻想出一分一毫。
他的世界从此不再意兴阑珊，而永远因她斑斓、充盈。
因为喝得太多，应隐把他们婚礼的照片，挨个发给了亲友、师长，抱着手机用语音一字一句地宣告：“我结婚啦。”
分明连站都站不稳了，但商邵根本阻挡不了。
因此第二天时，应隐宿醉醒来，看着一连串的列表，脑袋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她甚至还给栗山发了。
栗山给她回了一封邮件，在附件中，是一段视频。
应隐不知道是什么，只逐字逐句地阅读栗山简朴平实的信。
“小隐：
执导逾四十年，戏里戏外，人生与生活，现实与故事，我自诩看过了很多。
我常跟演员说，梦里不知身是客，是幸运，也是不幸。有时候，戏里的人生是蜗牛重重的壳，你们这些演员，如此柔软，却要背负不属于自己的壳，走得很缓慢。
我的内心常怀对你的愧疚，时常在想，如果他没有来，那个新年夜会变成什么样。这样的假设让我心悸。
我从未见过你们这样的爱情。在镜头后，我常常为自己的坚硬冷酷而不可思议，但在一次次注视到你们时，我又常常为自己的动容而不敢置信。
仁慈是我的敌人，但我败给你们。又或者我该说，你们的爱情，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些影像，是我令蔡司在片场记录。杀青后的第一件事，我想到的，首先是剪辑这些片段。这种冲动甚至变为一种使命感。
该在什么时候送给你？原本该是你拿奖时。但今天，我知道它最合适。
祝：新婚快乐，恩爱白头。”
在怔然中，应隐点开视频。
那是他们在《雪融化是青》剧组里的花絮。
片场里，摄影棚下，商邵一次又一次地抱住她，盖住她眼，在她耳边温柔低语，一遍遍亲吻她的唇角、耳垂，以笃定而沉默的姿态，将她带出戏剧，带回身边。
他当然也有哽咽。他喉结的咽动。他绝望紧闭上的双眼。他睁开后重返清明坚定的双眼。
旁观者的视角清晰又深刻。一幕又一幕，一帧又一帧，应隐看着笑，又看着哭。手指捂着唇，热泪盈了满面，顺着指缝流淌，将她的婚戒浸润在滚烫带笑的眼泪中。
商邵摁过她的后颈，与她额心相抵。在默声流淌的影像中，他拭去她的眼泪，笑了一下：“别哭。”
他说：“我们会好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完结，感谢三个月来的陪伴与包容，感谢大家充沛的灌溉打赏、慷慨的评论、无尽真诚的喜欢。
之后番外缘更，一周大概会有2万字左右。希望能继续看到大家对大哥和隐隐的支持与喜爱。如果喜欢这个故事，也十分感恩大家能安利它、推荐它。
关于这篇文，我想说的其实还有很多很多，但一切留待番外正式结束，也许会更合适。
番外我们将看到隐隐冲奥、《雪融化是青》及事业线的回收、一些秀恩爱日常，以及25岁的阿邵和17岁的隐隐的if线番外，讲述他们在海外电影节的提前偶遇。其他的到时酌情再看。我非常建议大家继续阅读番外，因为会更完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