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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娇缠
作者：安如沐
内容简介
 【追妻火葬场＋强取豪夺】 先皇后沈如霜本是庶出，陪着萧凌安历尽艰苦登上储君之位，终于当上了皇后。 可是，萧凌安生性淡漠，忙于朝政，未曾给予她片刻温柔，就连家人将嫡女妹妹送进宫都视若无睹。 她一直告诫自己要母仪天下，要温柔贤惠。直到孩子被害，容颜被毁，几欲自尽，萧凌安也只是冷着脸丢下一句话： 自戕是大罪，皇后可要想好了。 从那一刻起，沈如霜才如梦初醒，她这二十年，算是白活了。 于是，凤仪宫突发一场大火，世间再无沈皇后。 听闻此后萧凌安伤心欲绝，整日将自己关在养心殿内，更是不肯相信先皇后已然离去。 沈如霜听了，只是往身边精致少年的怀中靠了靠，淡定地吐出四个字： 与我何干？ * 萧凌安的生母身份低微，他经历了腥风血雨终于登上了皇位，却成了心如寒冰、狠厉果决之人。 直到那日眼睁睁看着烈火将佳人吞噬，他才感受到揪心般的疼痛。 他疯了一样全天下找沈如霜，试图赎清一点点罪孽。 可再见之时，她却与他人拜堂成亲，姿容娇俏、媚色无双地依偎在别的男人怀里，轻笑道： 小女......从未见过皇上您呢。 一旁与他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奶娃娃，抓着别的男人的衣襟，怯生生道： 爹爹，他是谁？ 萧凌安的心仿佛被人狠狠剜去一块，痛得喘不上气。 不久后，沈如霜被锁在幽深宫殿内，昔日夫婿在地牢中浑身血迹、奄奄一息。 她红着眼，死死咬着下唇，却见萧凌安狠狠碾过她夫婿的断臂，冰冷的指尖挑起她的下巴，双眸满是阴鸷。 你永远是朕的皇后，跑不了，逃不掉。 1.双C，无后宫，12章决裂，24章火葬场序幕，25章火葬场开始。 2.女主是假死带球跑，没失忆，毁容后会恢复，曾经的夫婿非好人。 3.强取豪夺＋火葬场，不会轻易放过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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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夫君
深秋时分，天色将明，肃杀的秋风猎猎吹过，毫不留情地裹挟着枝头摇摇欲坠的红叶，掠过深红的宫墙与飞檐翘角，飘飘荡荡地朝着皇宫而去。
在皇宫的西南角有一方偏殿，向来人迹罕至。
此时刚刚有了动静，寥寥几个宫女手忙脚乱地进出着，烧炭、打水、沏茶......像是在准备一件大事。
沈如霜天不亮就被叫醒，任由贴身侍女玉竹推到梳妆台前，用温热的素色丝帕净面后才清醒了些，揉着惺忪的睡眼凝视着铜镜中的自己。
她生了张清媚的面庞，眸若秋水，眉似远山，肤白细腻如雪，鼻尖小巧挺立，粉嫩的唇瓣上沾着漱口的茶水，莹润柔软，从骨子里渗出一种温婉与灵秀，是标标致致的江南美人。
只不过眼底下有着淡淡的乌青，眉间微蹙，眸中的水光泛着忧愁，似是江南春日的朦胧烟雨，细密而无声。
“小姐不必紧张，您准备了那么久，不会出什么差错的。”玉竹一边给沈如霜抹着脂粉，一边轻轻拍打她的肩颈安慰着。
沈如霜抿着唇，将双手拢在宽袖中，暗中攥紧了手掌，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今日是诰命夫人进宫的日子，按理应该是要去拜见皇后的。
可是萧凌安一个月前刚刚登基，忙得不可开交，并未下旨册封皇后，太后又称病不出，所以这些事情不得不落在她这个暂且没有名分的结发妻身上。
玉竹有条不紊地给沈如霜匀好妆面，梳了个垂云髻，缀着金海棠珠花步摇，配上晴水绿玉髓耳坠，又特意挑了一身稳重的靛青织锦宫装，绣着百鸟朝凤暗纹。
沈如霜本就姿容昳丽，此时虽然嘴角噙着端庄矜持的笑，眸中那一抹少女般纯澈灵动的光却无处隐藏，穿在这一身衣裳里倒是别有韵味，看得玉竹直咂嘴，叹道：
“小姐若是自幼养在沈家，定是名动京城，求亲之人踏破门槛，哪还有那些高门贵女什么事儿呀？”
沈如霜已经嫁给萧凌安一年有余，这话自然是没谱儿的，可她还是被逗笑了，心里也轻快些许，作势要拧玉竹的脸，笑道：
“就属你嘴甜，还是快些去前厅吧，免得各位夫人等急了。”
“奴婢说的是实话。”玉竹笑嘻嘻地扶着沈如霜起身，替她整理好衣摆，迈着细碎的步子离开寝阁。
西南偏殿较为狭小，会客的前厅与寝阁也就相隔了一弯拐角，两道珠帘，立在拐角后头都能看见人影，清楚的听见各色声音。
沈如霜拉住玉竹，莹白如玉的食指抵在唇间，紧张地躲在拐角的后面，稍稍探出脑袋观察着前厅的状况，思忖着先一步了解些总能少出差错。
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尽管厅内一大早就烧好了银骨炭，可因为位置偏僻，地气阴寒，还是比不上各家的暖阁舒适，有的夫人已经暗中握紧了暖炉，而为首的沛国公夫人似是实在忍受不了，埋怨道：
“这地方怎么这么冷？我进宫这么多回，还头一次被这般苛待。”
她裹紧了身上的墨狐披风，发髻上的金累丝衔珠蝶形簪熠熠生辉，将一屋子的朴素陈设都比了下去，愈发看不顺眼，忍不住说着闲话道：
“往年不都是在凤仪宫么？就算陛下暂时没有立后，也不给这沈如霜安排一个好点的地方，不仅住得这般差，连个位分也没有，该不会是根本没将她放在心上吧？”
沛国公世代名将，军功累累，在朝中地位显赫，沛国公夫人也是出生将门，从不忌惮些小节，自然是一呼百应，很快就有别的夫人与她搭腔：
“您不知道吧？这沈家庶女原是沈大人的江南外室所生，登不上台面，丢在江南十多年都没想起来，还是她生母拼了命换来的庶出身份。听说她当年仰慕陛下，明目张胆地就去打听行踪，闹了不少笑话呢......”
“原来如此，”沛国公夫人半是嘲讽半是鄙夷，道：“陛下年少有为，卓越斐然，连正儿八经的高门贵女都瞧不上，怎么可能看得上她呢？难怪会这么待她，可怜她自个儿还在梦里吧......”
后面的话越说越难听，摆明了把沈如霜当笑话看，也都悉数落在她的耳朵里。
拐角后，沈如霜的笑容一分一分敛尽，眉眼渐渐低垂下来，编贝般的皓齿轻轻咬着下唇，指尖扣紧了墙壁，羽睫微微颤动着。
这样的话她听得太多了，从她回到沈家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是笑柄。起初还会伤心难过，可是时日久了，这样的话就再也伤不到她了，柔柔一笑便当是没听到。
可是今日，沈如霜却觉得这话格外刺耳，听完后觉得空落落的，一颗心都被悬了起来。
或许......是提到了萧凌安吧。
但是沈如霜无暇多想，场面还是要撑下去，只是稍稍愣了一瞬，对上玉竹担心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表示无事，再次抬眸时又是端庄稳重的笑意，扶着玉竹的小臂掀开了珠帘。
见她出来，各位夫人也都噤声了，齐齐起身做着表面功夫，矜贵的面容上无一人能看出端倪。
沈如霜也不说破，笑吟吟地按照规矩来。
因为没有位分的缘故，她与各位夫人行了平礼，坐下后又简单寒暄几句，也是前些日子就准备好的话，甚是熟练，让人找不出一丝错来，也无人再能为难她些什么。
就这样拘谨地坐了两个时辰，终于熬到了夫人们离宫的时候。出宫时倒是甚少再有人背地里说沈如霜的闲话，就连沛国公夫人也只是嘀咕了几句就走远了。
不过沈如霜也顾不上这些，她向来受不了这些规矩，待她们一走立刻松了口气，瘫软地靠在美人榻上，接过玉竹端来的茶灌了下去，揉了揉笑得僵硬的脸庞，任由脑海放空着。
耳畔再次响起了那些夫人说的话，沈如霜不禁一阵恍惚，双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侧，眸中凝聚起不安的风云，伴随着怀疑与纠结，在她精致的眉眼间笼罩着。
她是萧凌安的结发妻没错，可现在连个位分都没有也没错，她们话虽难听，却也不算是冤枉了她。
让她揪心的是那句“陛下心里没她”罢了。
“小姐，你莫要将她们说的放在心上。”玉竹看出了沈如霜的心思，赶忙替她续上温热的清茶，认真道：
“她们不过是嫉妒小姐，巴不得是自个儿的女儿取而代之呢。再说了，一日夫妻百日恩，你陪着陛下一路走过来，他心里怎么可能没有你呢？”
听了这话，沈如霜缓缓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
这一年里，她陪着萧凌安经历了腥风血雨，亲眼目睹他将那些皇兄一个一个剔除干净，踩着尸山血海从最不受器重的皇子登上了太子之位，受万人敬仰。
她曾在深夜守着一盏烛灯等他回府，为他做江南的糕点，为他擦干净沾满鲜血的双手......那些最艰难的日子，沈如霜没喊过一声苦。
虽然萧凌安总是淡淡的，与她相敬如宾，可沈如霜一直全心全意待他。
登基一个月以来，她未曾与萧凌安见面，每次都是在前呼后拥的人群中匆匆一瞥，想来他是真的忙于政务，暂且顾及不到这些琐事吧。
这么想着，沈如霜心里好受了很多，眸中再次泛起期待的光彩，扬起嘴角吩咐玉竹去小厨房拿上她亲手做的梅花糕，一同去养心殿寻萧凌安。
屋外秋风如刀，光是从马车上探出头就瑟瑟发抖，雪白细嫩的脸颊一阵刺刺的疼，沈如霜只好将披风再系紧些，缩着脑袋躲到了马车内。
皇宫是她见过最大的地方，从西南偏殿到养心殿有一段很长的路，在漏风的马车内，沈如霜搓着冻僵的手指，有些思念四月天的温暖。
那是她与萧凌安初遇的时节。
两年前，她初来京城，总是不经意闹出笑话，被人嘲笑没有见识，连那一口软糯的乡音，也被讽刺成是秦楼楚馆的做派。
还记得第一回 跟着嫡母参加筵席，当着豪门显贵的面成为笑柄，她只能咬牙埋下头，一个人偷偷溜到花园抹泪。
抬头却看见四角凉亭内，坐着一位素色衣衫的少年，剑眉星目，墨发如绸，举手投足间说不出的矜贵与俊逸，眸中一片清明，宛如仙庭白鹤，与那些奢靡的王公贵族截然不同。
他摆了张棋盘与自己对弈着，凝眉沉思，骨节分明的手指郑重落子，仿佛天下风云皆在一盘棋中了。
最新奇的是棋盘边上插了一束野花，用冰青色的点墨瓷瓶装着，还精心撒了水珠，衬得它温婉又不失可爱，很是别致。
花园中百花争艳，野花又矮又小的一簇，月白的花朵弱不禁风，完全比不得精心培育的牡丹与月季，甚至还会被不小心的人踩上几脚。
一如她自己，永远比不上高门贵女如明珠般夺目，落入京城中就像野花般黯淡。
可这世上也会有人偏爱一束野花。
那少年似乎是注意到她了，让侍从收拾了残局，端着瓷瓶走来，挺直了脊梁伫立在她面前。
明媚春光从抽了新芽的枝丫间倾泻而下，覆在少年如画的眉眼上，温熙又柔和。他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斯文地与她隔了一段距离，将掌中的花瓶递给沈如霜，声音如同山间清泉般干净，道：
“姑娘是喜欢这花吗？那便赠予你吧。”
沈如霜愣怔着接过，嗅到了少年身上似有似无的冷杉与雪松的香气，悄无声息地在心中一笔一划烙下少年清风朗月的模样，惦记了很久很久，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忘记。
马车行过石子路，摇摇晃晃地让人发昏，可沈如霜却格外清醒平静，心间慢慢浮上一股暖流，像是找到了安心的港湾。
她的夫君是这世间最好的人，怎么可能心里没她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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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收1《金殿藏娇》文案：
【伪姐弟＋强取豪夺】
前世，陆嘉念是金枝玉叶的嫡亲公主，无忧无虑地到了婚嫁之年。
一朝政变，最不起眼的弟弟陆景幽弑父弑兄，踩着尸山血海登上皇位。
她被囚于深宫，颤抖着任由陆景幽沾着血迹的双手攀上脸颊，笑容森冷道：
“皇姐生得这么美，朕可以留你一命，以后日日为朕侍奉枕席。”
再一睁眼，陆嘉念回到了及笄之年。
她还是金尊玉贵的公主，而陆景幽只是个被人遗忘的弃子。
她本想除掉他永绝后患，可踏入冷宫时，却看见少年伤口狰狞，鲜血染红了破旧的衣衫，面色惨白如纸，看着她的目光惊惧又防备。
原来前世暴戾狠绝的帝王，也曾经这么可怜。
陆嘉念心尖一软，终究是将他救了回去，想着只要教他成为正人君子，定能避免灾祸。
*
先帝强夺罪臣之妻入后宫，而陆景幽是那个不为人知的遗腹子。
母妃出事后，他受尽欺辱与折磨，咬牙在冷宫中活下去。
他最恨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子公主，唯独陆嘉念是个例外。
她对他温柔有加，关怀备至，仿佛是这黑暗日子里的一道光。
陆景幽为了她压抑克制，敛尽锋芒，以为只要成为她心中清风朗月的乖巧模样，就能够一直留住皇姐。
直到那日他看见陆嘉念择中驸马，笑吟吟地给他递上婚贴。
——
新婚之日，公主府火光冲天，驸马血溅当场，公主不知所踪。
在幽深昏暗的偏殿中，陆景幽爱怜地吻去陆嘉念眼角的泪珠，笑容疯狂又偏执，声音暗哑道：
“皇姐，这辈子你都逃不掉，你的夫君只会是我，只能是我。”
1.双C
2.女主驸马非好人，男女主无血缘，感情线发生在关系解除后
预收2《退婚后竹马火葬场了》文案：
赫嫣然是丞相独女，自幼在千娇百宠中长大，见惯了荣华富贵，可最期盼之事还是在二八之年嫁给青梅竹马的容景舟。
容家是世家大族，容景舟贵为嫡子，自然是矜贵端方，俊美无俦，未及弱冠便中了探花郎。
虽然为人清冷孤傲，如高山冰雪遥不可及，但赫嫣然还是从小就将容哥哥藏在心里，刚及笄就缠着爹爹讨得婚书。
谁料婚期将近，赫家一朝落魄，她与阿娘沦为官奴，在黑暗中苟且偷生。
赫嫣然再不敢奢望容景舟娶她为妻，只求容哥哥能看她一眼，说上几句话，不要负了十余载的情分。
可当她含着泪求他救救阿娘时，他只是毫不留情地扯回衣摆，轻轻拍去上面的尘土和褶皱，冷声道：
“容某与姑娘素不相识，请姑娘自重。”
赫嫣然那时才恍然明白，容哥哥心里未曾有过她。
所谓青梅竹马，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不久后，赫嫣然悄然失踪，天香阁多了一位姿容绝世的花魁娘子。
听说她眼波婉转，清媚脱俗，还弹得一手好琵琶，却偏偏守身如玉，不落凡尘，王公贵族都只可远观，不可一亲芳泽。
锦帐春暖，容景舟双眸幽深地凝视着楼台上那一抹倩影，却见纤纤玉指翩然略过他的脸庞，挽着仰慕她许久的顾小侯爷进了闺阁。
蓦然间，他的心仿佛被人用利刃剖开，疼得刺骨。
*
容景舟出身名门，天资过人，自幼就将家族责任刻在骨子里，亦知应当娶一位高门贵女为妻。
所以当赫家落魄时，他毫不犹豫地断绝关系，毁了婚约，再也没多看赫嫣然一眼。
他本以为自己清心寡欲，克制守礼，直到每晚都梦见那双清媚撩人的凤眸时，才生出悔意。
他费尽心思想要夺回，却任凭他踏破了门槛，折断一身傲骨，也只等来一句：
“容公子自重。”
1.双c。
2.女主没有自甘堕落，进天香阁是被逼无奈，最后会恢复身份。
3.男主追妻火葬场，不轻易原谅。

第2章 孽缘
天光昏暗，养心殿整日都燃着烛火，将殿内照得亮堂又温暖。四脚麒麟香炉内袅袅升起龙涎香，弥散在宽敞的殿内，直让人觉得舒适至极。
可所有侍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皆是神色肃穆地埋头立着，生怕弄出一丁点儿声响，时不时用余光瞥一眼萧凌安的脸色，心中惴惴不安。
他们这位新登基的帝王，瞧着俊美无俦，可性子实在难以捉摸，手段狠厉骇人听闻，无人敢出半点差错。
此时，萧凌安正微微俯首批阅奏折，腰间的鎏金祥云锦带勾勒出宽肩窄腰，一身金丝滚边玄色长袍尽显矜贵，上面绣着飞龙九霄的纹样，在烛火下仿佛有流光浮动，衬得他肤白如玉，眸若点漆。
他脊背笔挺，与修长的脖颈连成一道清雅的线，仿佛与任何人都是这般疏离冷淡。稍稍上挑的眼尾本应有几分柔情，可偏生眼睫走势朝下，似是敛着锐利幽深的光，将深沉心思都压了下去。
新来的小宫女从未见过这样谪仙般的人，看得很是出神，一时之间都忘记了避讳。
忽然间，不知是在奏折上看到了什么，萧凌安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剑眉锋芒相交，眸中寒光四射，隐隐翻涌着惊涛骇浪与怒意，似是暴风雨的来临。
他紧紧捏着脆弱的纸缘，指尖因过分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与指骨根根分明，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压迫感与威慑却让所有人都瑟瑟发抖。
小宫女还未来得及收回目光，就猝不及防地与萧凌安那双深若幽潭的眸子撞上，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银盘也端不住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陛......陛下恕罪！”小宫女赶忙跪在地上，深深地磕了几个头，战战兢兢道：
“奴婢不是有心的，求......求陛下饶了奴婢吧......”
她的鬓发随着剧烈的颤动散下几缕，垂落在清秀的脸颊旁，眸中尽是惊惧与慌张，心口也随着紊乱的呼吸声起起伏伏，脑海中倏忽间闪过一个念头。
听说陛下曾经最是温文尔雅，怜香惜玉，那结发妻沈如霜身份低微，陛下还是与她相敬如宾了这么些年。
思及此，她又缩了缩肩膀，故作楚楚可怜的模样，壮着胆子抬起头，含泪望向萧凌安，企图能够唤起他的一丝怜悯。
可萧凌安始终冷着一张脸，甚至在看见她这番做派时，眸中闪过决绝的狠厉，嘴角不禁牵起俊美又残忍的微笑，声音如同深冬的寒冰：
“生的这般好，西域进贡的那匹恶狼应当很喜欢。”
小宫女一愣，直到被几个侍卫拖走的时候才明白是什么下场，哭喊着连连求饶，凄厉的尖叫声在殿内回荡，心中只剩下绝望的懊悔。
什么翩翩君子，分明就是地狱的恶鬼！她根本就不该妄想！
直到宫女永远在视线里消失，萧凌安都没有分毫的后悔，甚至执着狼毫的手都没有挪动一下，漠然看着这一切，神色风平浪静。
若是她不那样惺惺作态，原本也就是几板子的事情。
奈何他最恨别人揣摩自己的心思，更是看不上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来渴求怜悯的人，仿佛在逼着他想起曾经费尽心机的伪装一般。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道奏折上。
这是沈文清单独呈上来的奏折，起初措辞还算恭敬，可是后面渐渐以功臣自居，还义正严词地提及立后之事，点明了功臣之女为先，末了又问及沈如霜安好。
这是明晃晃地逼着他立沈如霜为后了。
萧凌安的面容上尽是森然戾气，嗤笑一声将折子扔给一旁的周恒之，双臂环胸靠在雕龙檀木椅背上，眸中泛上几分讽刺。
沈家人自以为他与沈如霜举案齐眉，他们又扶持他夺权上位，立沈如霜为后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其实不然，他与沈家本该没有交集，一切都因为两年前的那场意外。
他与沈如霜只有一面之缘，转头便忘了，可不知为何她就是仰慕于他，胡乱找人打探消息，风声传到了那几个皇兄的耳朵里。
他那时一直在收敛锋芒，暗中积蓄势力，好不容易得到了父皇的青睐，却被皇兄们借此大做文章，暗示他与沈家结党营私，有着不轨之心。
父皇早已年迈昏庸，他生母位分太低不受宠爱，几个皇兄说得有鼻子有眼，父皇自然是信了。
此后，他就被父皇疏远，朝中之事不让他插手，眼看着多年的心血就要作废，才不得不将计就计，娶了沈如霜，借着沈家的势力上位。
这一年多的日子里，他逼着自己在沈文清面前做一个谦逊知礼的女婿，在朝臣面前做一个温文尔雅的皇子，早就忍无可忍。
至于沈如霜，他一直是怨恨她的，更不可能有什么情分。
循规蹈矩装作一个好夫君，已经费尽他的耐心。
皇后要母仪天下，帮他料理内务、平衡各方势力，他必定要找一位端庄大方的高门贵女来担任。
沈如霜......怎么可能？
这会儿功夫，周恒之已经将折子粗略扫了一遍，思忖良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陛下息怒，虽说沈家居功自傲，可门生遍布天下，确实是众人眼中的功臣，就算陛下要将沈家连根拔起，也要先做好表面功夫。”
萧凌安冷哼一声，并未否认。
周恒之这才松了口气，颤巍巍地用手帕拭去额角的冷汗，恭敬地将折子双手放回萧凌安的面前，心中暗自叹息着，缓缓摇着头。
沈文清那帮人自诩清流文臣，只手遮天，清高自傲，实则早就干起了结党营私的勾当，贪污受贿、搜刮民脂民膏一个没落下，实实在在玷污了“清流”二字。
陛下最是鄙夷这种人，可天命如此，这才不得不假意顺从。
更何况沈文清自私精明，起初并未帮助陛下，甚至还明里暗里瞧不起陛下的出身，都是陛下一个人咬着牙爬上来的。
等到陛下锋芒毕露的时候，沈文清才清贵自持地表了态，白白得了一个拥护新帝的头等功。
如此种种，陛下怎能不恨？就算那沈如霜是天仙一样的人物，陛下也喜欢不起来。
看似相敬如宾，实则是一段孽缘。
周恒之越想越是感慨，还想再叹一声，被萧凌安锋利如利刃的眸光一扫，立刻讪讪地低下头，一连道了好几声知错。
“启禀皇上，沈姑娘在外头求见。”安公公道。
萧凌安笔尖一顿，死死盯着大门的位置，狼毫在宣纸上晕开了几团墨迹，宛若雪地里的红梅，手上的力道几乎要将笔杆拦腰折断。
“陛下......”周恒之赶忙开口劝谏，生怕萧凌安那股子疯劲上来，连带着把沈如霜也丢进狼堆里。
“传。”萧凌安打断周恒之将要说出口的长篇大论，脸色阴沉得可怕。
不多时，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敞开，深秋的寒风裹挟着几片飘荡的落叶钻入养心殿，沈如霜怀里抱着一个食盒，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
她鼻尖和脸颊被寒风吹得发红，可那双眸子却分外明亮，在烛火下闪着纯澈灵动的光芒，满心满眼只有萧凌安一个人。本想行礼，可是手忙脚乱地又做不成样子，干脆羞怯地笑了笑，省略了这么个繁琐的事儿。
“夫......陛下，”沈如霜刚一开口立刻改口，带着点生分与恭敬，献宝似的将食盒捧到萧凌安的面前，笑吟吟道：
“这是陛下平日里最喜欢的梅花糕，刚出笼呢，陛下趁热吃了吧。”
萧凌安稍稍藏起方才的狠厉之色，在她进来时就低着头，权当是没看见这么个人，也许久未接沈如霜的话，任由她的双手尴尬地举在半空中。
过了半刻，沈如霜才欲言又止地将梅花糕放在一边，好几次开了口又不忍心打扰萧凌安，故而终究没有出声。
这梅花糕是她从昨日就开始准备的，方才刚蒸好就拿了过来，一路都抱在怀中，只为了她的夫君能吃到热腾腾的，想必也不会那么累了。
萧凌安见她没有放下东西就走的意思，这才拧着眉心抬起头，眸子却猝不及防被一抹艳色刺中。
她在秋日穿了件单薄的桃色彩绣花鸟长裙，腰身紧束，勾勒出窈窕玲珑的曲线，发髻上戴着白玉嵌珠海棠步摇，随着步伐的变化摇曳生姿，娇软的唇瓣上抿了殷红的胭脂，衬得她肌肤愈发白嫩通透，几乎可以掐出水来。
平日里她总是穿些暗色或者陈旧的衣衫，乍一打扮起来，倒是觉得眼前一亮，连死气沉沉的养心殿都有了光彩。
萧凌安半刻后回过神，从她的唇瓣上移开目光，心间不禁涌上一阵烦躁，冷声质问道：
“你忘了朕说过的话了？”
“我.....我记得的......”沈如霜小声分辩着，但是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乎听不见。
她记得，萧凌安曾经说过，不许穿颜色艳丽的衣裳，无论何时都要低调行事。
可那是没有登基的时候，她以为现在自己的夫君是帝王，她应当可以穿一件喜欢的衣衫，想必夫君看了也会高兴的。
可是......他似乎不那么高兴。
沈如霜抿着唇瓣低下头，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走吧。”萧凌安将目光错开，凝视着桌上黑黝黝的砚台。
沈如霜有些失落地攥着指尖，绞尽脑汁思忖留下的理由，却是徒劳无获。
不过她也不恼，反正要和萧凌安相伴一生，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
今日他不喜欢这身衣裳，下次不穿就是了。
“那......记得趁热吃。”沈如霜这么想着，顿时就开朗了许多，笑着嘱咐一句就离开了，并未纠缠。
在晦暗的天光与萧条的秋日里，她的背影格外轻盈明媚，像是春日的一缕光，又似一只振翅欲飞的蝶，总带着欢悦的气息，轻轻一碰就又要飞走。
萧凌安凝视着那抹丽色，竟是等她完全消失了才将目光落回折子上。
奏章枯燥乏味，写得大多是千篇一律的事儿，惹得他愈发不耐，出神时又恍惚间闪过沈如霜的身影，眸中的阴鸷之色隐隐翻涌。
定是因为沈家人都喜欢这般张扬，才会平添那么多烦心事，连一个庶女都扰得他心神不宁。
“陛下，这梅花糕......”安公公在一旁收拾着，试探着问道。
“扔了。”萧凌安想都没有就接了话，带着些许恨意。

第3章 掌灯
日暮时分，四四方方的天空仿佛笼罩着灰白的纱，沉闷而寡淡。偶尔有几只寒鸦停歇坐在枯枝上，嘶哑的鸣叫声划破了天际。
沈如霜瑟缩着娇小的身躯，将整个人都裹在兔毛披风里，只露出一只手托着雪白玉嫩的腮，手指被冷风吹得有些僵，却依旧不肯进屋去，凝视着那棵枯树出神，时不时伸出修长的颈眺望几眼。
那是养心殿的方向。
今日是她这段时日第一次细细打量萧凌安，虽然只有短短一刻，她还是看出萧凌安清减了些，水墨画般雅致的眉眼褪去了少年气，增添几分帝王的威慑与凌厉，身姿却依然秀颀如白杨，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沈如霜的唇角不禁勾起笑意，眼睫缓缓垂下，掩饰着几丝淡淡的落寂。
她的夫君什么都好，若是能再温存些，多与她说几句话就更好了。
“小姐，您还是快进来吧，别冻坏了。”玉竹一边收拾着屋子里的杂物，一边劝着沈如霜，指着刚换下的那件桃色彩绣花鸟长裙，问道：
“这套衣衫还是放在床头吗？”
“......放到箱底吧。”沈如霜犹豫了一瞬，目光黯淡道。
“唉......”玉竹长叹一声，从沈如霜的神色中大致猜到了缘由，却也最是不舍得她这般受委屈，便端了盏热茶过来，暖着沈如霜的手道：
“其实小姐不必神伤，陛下虽然日理万机，可总有歇息的时候。小姐若是真的想见陛下，问清了时辰去殿外守着，陛下自然会知道您的心意。”
听她说的真切，沈如霜一下子便扬起了头，眸中凝聚着点点星光，漾起几分希冀的笑意与神采，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说起萧凌安的起居，必定没有人比看着他长大的安公公更清楚，稍稍一问定能知晓。
她兴冲冲地吩咐人备好马车，连再换一件厚实的衣衫也顾不上，麻利地拉上玉竹就启程了。
兜兜转转一大圈，才在御书房瞥见安公公的身影，可上前一问却见他犯了难，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连连摇头道：
“不是奴才不肯说，陛下的心思谁又猜得着呢？连奴才自个儿都是每晚守在陛下身边，候着他完事才安歇，实在不能给姑娘一个准数。”
“那......我可否一同守着？如此时日久了，我也能多了解一些......”沈如霜蹙着眉心，稍稍压低了头，尊重又诚恳地问道。
安公公的眼底闪过一丝惋惜，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恭敬道：
“沈姑娘见谅，陛下处理政务时不喜被人打扰，御书房附近也不能有外人，您就算要等，也只能去前边的岔路口了。”
说罢，安公公再也没有抬头看沈如霜恋恋不舍的神色，果决地转身进了养心殿。
朱红色的殿门沉重地合上，险些碰了沈如霜一鼻子的灰。
*
殿内，炭火烧得温暖如春，青花瓷瓶中插着含苞待放的墨菊，仿佛外面的寒冷与凋敝与这儿没有半分关系。
萧凌安只穿了一身玄色绣金单衣，刚刚搁下手中的狼毫，莹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揉着额角，缓而长地吐着气，似是在极力压制着心中的不耐与烦闷。
沈如霜怎么总是跟尾巴似的跟着他呢？究竟是想探究些什么东西？难不成......是沈文清让她这么做的？
思及此，萧凌安的笑容冷到了冰点，转瞬间就将瓶中的墨菊捏的粉碎，只剩下残败的花瓣落了满地，殷红如血。
沈家这安插的探子，也未免太便利了些。
“陛下，奴才已经让沈姑娘去岔路口等了，那儿是风口上，这时节又最是寒凉，想必过不了多久她就会自己离开。”安公公道。
萧凌安俊秀挺立的鼻梁沐浴在烛火的光辉中，在脸颊上落下一片阴影，并未出声反对，算是默许了他的所作所为。
“慈宁宫来人说，太后又不大好了，还望陛下能去探视一回。”安公公提心吊胆地传话，打量着萧凌安的脸色。
他的面容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担忧，甚至连眼皮也未曾翻动分毫，仿佛此人与他并非血缘至亲，而是个毫无关系的路人。
安公公战战兢兢地垂手而立，许久后才等到萧凌安松口，挥了挥手让他去备下马车。
刚刚靠近慈宁宫，就看见太后身边的李姑姑早早候在宫门口，焦急地探头东张西望，一看见萧凌安就跑着迎上来行礼，用帕子拭着泪道：
“陛下，您可算是来了，求求您劝劝太后吧！”
李姑姑是从小照顾着萧凌安长大的，故而萧凌安还是放缓了脸色让她起身，伴随着她呜呜咽咽的哭声，一同来到了内殿。
踏入殿门，就闻到了幽幽的檀香，再一转头，只见层层叠叠的珠帘之后，摆着香案与蒲团，跪着一个沧桑又颓然的身影。
太后一身满是褶皱的月白素锦长衫，灰白相间的发用木簪挽起，不施粉黛，亦无任何妆饰，枯木般的手中握着一串佛珠，缓慢而郑重地一粒一粒从指尖拨过，瘦弱单薄的身躯微微发颤，口中默念着渡亡的经文。
她面前的香案上，立着一块擦得发亮的牌位，赫然刻着“萧凌宇”三个字。
“陛下，太后已经在这儿跪了一天一夜了，不肯吃一口饭、喝一滴水。”李姑姑说着，泪水源源不断地涌了上来，恳求道：
“太后身子不好，再这样下去定要撑不住的，您终究是她亲生儿子，求求您劝上几句吧......”
听到“亲生儿子”时，萧凌安忽而笑了，森冷的笑意中满是讽刺。
眼前看似慈悲虔诚的女人，何曾将他当做亲生儿子？
她的心里眼里永远只有幼弟萧凌宇，恨不得将他的一切都夺过来给幼弟，再将他推入悬崖下的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你可曾见她回头看朕？”萧凌安沉默良久，却只说了这一句话。
仅仅这一句话，就让李姑姑哑口无言。
慈宁宫冷清又寂静，方才更无人敢出一点儿声音，怕是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太后不聋不瞎，肯定是知道萧凌安来了。
可她恍若未闻，连回头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李姑姑瞥见萧凌安眸中越来越浓烈的凉薄之色，赶忙低下了头，急得额头冷汗直冒，绞尽脑汁也不知如何应答，就这样僵持着说不出话。
倏忽间，一阵寒风破窗而入，将镂花木窗吹得“吱呀”作响，不容抗拒地席卷着香案上的纸钱与供奉，连带着将牌位也吹倒在地。
“宇儿！我的宇儿......”太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不管不顾地站起身，拖着早已酸痛麻木的四肢，跌跌撞撞地扑上去，将萧凌宇的牌位紧紧护在怀中。
北风肆意地从窗外灌进来，吹得她的身躯如同纸一样单薄瘦弱，摇摇晃晃地磕在了桌角上，鲜血顺着桌腿一路蜿蜒而下，在冰冷的地面上凝固。
可太后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将怀中的牌位攥得愈发紧了，任凭李姑姑上前如何劝慰也拿不走，苍白疲倦的面容上浮现出空洞的笑容。
萧凌安伫立在原地，并未挪动半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太后，眸中无悲无悯，只有千尺寒冰。
两年前的深秋，他亲手割断了幼弟的喉管，鲜血也是这样蜿蜿蜒蜒的，顺着他青筋凸起的手臂向下流淌，染红了一大片地，怎么洗也洗不掉。
当时是在行宫，为了掩人耳目，他就将幼弟伪装成失足跌落悬崖的样子，尸骨无存。
太后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此后整日疯疯癫癫，不是抱着牌位哭，就是长跪不起，也未曾再见过他一面。
但是他从不觉得自己有错，更不会有半分后悔。
分明是他们罪有应得。
耳畔又传来太后撕心裂肺的哭声，夹杂着难以入耳的胡言乱语，听得人心烦意乱，萧凌安再也不想在这儿多待，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李姑姑暂且安抚好太后，匆匆忙忙追了出来，喊住萧凌安道：
“陛下，太后的模样您也看到了，根本不能再管着宫中事务，还请陛下早日择一个合适之人，名正言顺地打理着吧。”
萧凌安一听就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脚步都未曾停顿一下，拂袖而去。
无边的夜幕已经沉沉落下，寥寥挂着几颗黯淡的星，一轮朦胧晦暗的弯月隐于云层之后，洒下些许惨淡的银辉。秋冬的寒霜尽数落下，只稍稍走了一段路便沾湿了衣衫，寒凉彻骨。
尽管如此，萧凌安还是执意徒步而行，任由寒霜透过单薄的衣衫，寒气侵入温热的躯体，一点一点将它变得与心一样麻木。
仿佛这样就不会再回忆起那些过往一般。
行至岔路口，远远地就瞧见有着莹莹一点光亮，暖黄色的光芒定在寒霜的黑夜中不曾离开，偶尔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宛如夏日里的萤火虫，虽然微弱，但是让人觉得前路都好走起来。
萧凌安不禁加快了些脚步，当走近时才发现那个身影有些熟悉。
沈如霜独自掌着一盏宫灯，纤长的颈缩在一圈毛茸茸的领子里，衬得她的面庞愈发娇小玲珑，薄瓷般的肌肤笼罩着淡淡的光晕，干净白皙几乎透明，羽扇般的眼睫上沾染了寒霜，挂着晶莹的水珠，在宫灯下闪着细密的光彩。
她一直盯着濡湿的衣角出神，直到被黑影覆盖时才浑身一个激灵，还未抬头就认出了萧凌安，笑容温暖如三月春风，熟稔地拉着他的衣角，甜声道：
“夫君......”

第4章 并肩
萧凌安的衣衫上落满了寒霜，被沈如霜温热的掌心一碰，立即化作冰凉的水，顺着衣袖沾湿了他玉白的手指。
他淡淡地将衣袖从沈如霜的掌心抽出，用锦帕细心地擦拭着每一寸肌肤与骨节，就算将水珠拭尽，还是有些不满地又擦了一遍，看向沈如霜的眸中闪过不解。
过了半刻，他才想起来这就是安公公方才打发她说的岔路口。
本想让她知难而退，却未曾想到她真的在这儿等着，还从暮色四合等到了夜色深沉，少说也有几个时辰。
萧凌安不解之色更甚，甚至还带着几分嘲笑，这样寒冷的天气，她到底在等什么？又有什么值得她这样等下去？
“夫君，这个给你。”沈如霜见他的锦帕都湿了，赶忙将自己的暖炉塞在了萧凌安的手心里，唇角的笑意单纯又温暖，是发自心底的欢喜。
她不由自主地靠近萧凌安，伸出纤柔的手想挽着他的胳膊，可刚到半空中就触碰到他冷清的目光，终究是胆怯地缩了回去，拢着披风与他并肩而行。
尽管如此，沈如霜的嘴角还是噙着笑意，大抵是只要和心上人在一起，怎样都是开心满足的。
暖炉的每一分温暖都恰到好处，顺着萧凌安的手心融入血肉中，继而流遍全身，连早已冻僵的四肢都有了知觉，心也渐渐平静下来，仿佛每走一步，都在摆脱一点慈宁宫带来的压抑。
他侧目望着沈如霜，看见暖融融的光映照在她的面容上，羊脂玉般的肌肤光洁细腻，凑近些还能看清细小的绒毛，脸色被风吹得发白，抿过的唇瓣却愈发红润昳丽，杏仁般的眸中盈满纯澈的笑意，恍若璀璨星辰。
虽然他们成亲多年，萧凌安却甚少这样细细打量过她，更是第一回 觉得沈如霜这般清媚灵秀，宛如江南巷口沾了露水、含苞待放的海棠花。
他难得地没有推开沈如霜，任由她小心翼翼地紧挨着，不自觉地嗅着少女身上清甜的体香。
寒风吹过，风移影动，将他们相依相偎的身影映在身前的地砖上，仿佛无论前路多黑多远，他们都会一直走下去一样。
二人默契地都没有出声，沈如霜却趁着萧凌安目光落在别处时，偷偷歪了歪脑袋，让自己的影子靠向萧凌安的肩膀上，心中如湍急的溪流般惴惴又期待。
只可惜，还没等靠上去，这条路就走到了尽头。
萧凌安即刻错开了身影，与沈如霜拉开一小段距离，下意识地拂了拂并没有灰尘的衣衫，端严矜贵地挺直了脊梁，道：
“宫中事务繁多，太后无力打理，明日你试着帮忙吧。”
他比沈如霜高出许多，始终俯视着她头顶的一小圈漩涡，话语虽淡，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慑，如同君对臣的命令，让沈如霜想都没想就不禁点了头。
待她回过神，才发觉这不是件小事，心中暗暗腾起一个念头，讶异又希冀地抬起头凝视着萧凌安，似是在寻找着一种肯定。
宫中没有妃嫔，但依旧需要人来核算账目、约束奴才、调解太妃之间的琐事......而这些，都应该由皇后来做。
萧凌安既然让她接手这些事儿，是不是有着立后的意思？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陪在他身边了吗？
思及此，沈如霜的心跳快了许多，想起了传闻中的凤冠。
听说那是由十二株纯金花束和珍稀的珠宝缠绕而成，还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金凤凰，走起路来百花随之颤动，金光璀璨耀人，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才能拥有。
她当初嫁给萧凌安时一切从简，只有一身简单纹样的红衣，最渴望之事便是有一天能够让夫君亲手为她带上凤冠，换上绚烂如火的彩凤凤袍，与他携手登上宫门前的长阶，共同面对天下风云变幻。
沈如霜仿佛能够看到这一幕幕，笑意与期待从眉梢眼角溢出。
见她这副模样，萧凌安也想笑，却是在心中轻蔑地冷笑。
这件事看着有脸面，实则是个苦差事。宫中关系错综复杂，他登基不久根基未稳，还不知会有多少事端，沈如霜什么都不懂，又怎么能应付呢？
只是他没想到，沈家人贪慕权势到了这个地步，连是福是祸都分辨不出来，答应的这般果断。
不过于他而言，倒是件好事，他也乐得将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看看沈家人会怎样自食恶果。
故而萧凌安并未显露半分不屑，反而噙着几分温雅的笑意，回应着沈如霜试探又渴求的目光，眉眼间尽是鼓励与温柔，一如当年初见时那个清风朗月的少年。
他在沈如霜点头后就单手负于身后而去，玄色的身影与夜色交融在一起，只留下虚幻的影。
沈如霜那句“今夜能否留下陪我”还未说出口，萧凌安就走了好一段路，她连一片衣角都没有触碰到，只有寒凉的风从指尖划过。
虽然心中有些遗憾，但也被方才的期待和喜悦冲淡了大半，只当她的夫君是政务繁重太过疲惫，才会注意不到这些。
四下无人，宫中静悄悄的，沈如霜独自走在小路上，难得地自在与松快。她身姿轻巧如燕，不禁哼唱着绵软动听的江南小曲，灵动的身影映在宫墙上，宛如笔墨点染的江南春景。
西南偏殿与萧凌安的养心殿是完全相反的方向，他们背对着背，谁也没有回头看，在各自的路上越走越远。
*
第二天一早，萧凌安就命人教导沈如霜如何掌管宫中事务，又传达了要缩减宫中开支，严格规范各宫份例的旨意。
沈如霜从未接触过这些，都要从头学起，一下子就忙了起来，每日都起早贪黑地跟在嬷嬷身后虚心请教，时常累得晕头转向。
但她却乐在其中，无论多冷都按时梳洗，换上一身窄袖素锦长衫，发髻间斜插着一支玉蝴蝶步摇，沏好了茶早早候着，一点一滴将这些事儿记在心里。
起初只是在偏殿学些皮毛，她多花些时间还算得心应手，直到月底各宫领份例，才不可控制地出了岔子。
大清早，玉竹涨红了脸跑进寝阁，气呼呼地呵着白气，胸膛随着呼吸起起伏伏，愤愤不平地指着门外道：
“小姐，那钟粹宫的贤太妃实在太不讲理，硬是让宫女拿走了两份份例，还说从前都是这样的规矩，这可如何是好？”
沈如霜正皱着一张粉白柔嫩的小脸看账本，闻言后即刻放下，郑重道：
“这如何使得？陛下刚下的旨意，定是不能再纵着她们。”
“奴婢方才拦着她们，可她们更是蛮横，将奴婢推倒在地，您看看......”玉竹越说越委屈，将蹭破了皮的手掌伸到沈如霜的眼前，还带着凝固的血迹。
“快，拿些伤药来！”沈如霜心下一惊，心疼地亲自给玉竹涂抹药膏，蹙着眉尖出神，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贤太妃与旁人不同，许多年前就协理六宫，任谁见了她都要给几分脸面。先帝晚年昏聩，想必她自那时起就习惯了内务府的孝敬，现在也觉得理所应当。
除却这些，贤太妃与沈家也沾亲带故，算起来她还应当唤她一声表姑母。
可尽管如此，沈如霜依旧不想放任下去，只因这是萧凌安交给她的事儿，她就算再难也要做好。
她想让萧凌安看到，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在王府等他回家的少女，她也能独当一面，能够担当得起皇后的责任，能够与他并肩站在一起。
“现在让人备马，我亲自去一趟钟粹宫。”沈如霜坚定道。

第5章 爆发
待沈如霜下了马车，钟粹宫的门依旧紧闭，敲了好一会儿才有宫女前来开门，敷衍地行了礼，漫不经心道：
“太妃刚刚起来，洗漱后才会见人，你们先在院子里等着吧。”
说罢，她并未招呼沈如霜进屋，就兀自步履匆匆地离开了，明晃晃地将她们晾在了屋外。
“小姐，这......”玉竹看不下去，握紧了拳头就要上前理论，却被沈如霜拉住了衣摆，沉着脸色摇了摇头。
贤太妃摆明了要给她们一个下马威，若是此时发作，反而是中了她的圈套，让她有了说闲话的把柄，到时候就更加是有苦难言了。
玉竹只好咽下这口气，狠狠踢了几脚路边的石子，埋着头在一旁等着。
正值入冬的时节，寒风褪去了秋的萧瑟，沾染上寒冬腊月的凌厉，刀片似的划在脸上，刺刺地疼，寒凉之气侵入骨髓，吞噬着血肉中的暖意。
沈如霜婷婷立在风霜中，身形窈窕纤弱，脊背却紧紧绷着，与白皙修长的颈连成一条直线，任凭风大迷了眼眸，也没有弯下半分，硬生生立出了冷杉的姿态，远远看去如同一尊雅致的青玉美人雕像。
她挺立的鼻头与尖尖的下颌被冷风吹得发红，给玉白的面容上添了几分俏丽，鸦羽般的眼睫颤动着，愈发惹人怜爱，眸光却坚定无比，直视着雕花木门，没有分毫退缩与卑弱。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才有人来请她进屋，说是太妃已经梳洗好了。
刚迈过门槛，一阵暖意扑面而来，刹那间仿佛置身阳春三月，温雅沉静的白檀香在周身环绕，一闻便知用香之人养尊处优，端庄娇贵高不可攀。
沈如霜在乌木雕花刺绣屏风后停下了脚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得了贤太妃的允准后才绕过屏风进了内殿。
此时，贤太妃一身银朱芍药纹蜀锦宫装，怀中抱着一只毛发雪白，瞳色湛蓝的狸奴，像是没看到沈如霜似的，爱怜地给小狸奴梳着毛发。
“来了？”贤太妃故意扬起了尾调，将她的一颗心吊了起来，斜睨着她道：
“本宫知道你来这儿所为何事，可你也是沈家的女儿，本宫算是你的尊长，有些事儿还是不要较真的好，免得伤了和气，反而不值。”
沈如霜自然听得懂她的意思，无非是用家族里的辈分压着她，想让她心里多些顾忌，能识相地退让一步。
若是在平时，她定不会再计较，毕竟她在沈家身份低微，这些尊长随便一出手都能将她赶出门去，她一直谨小慎微，不敢触怒她们分毫。
可是今日不同，她是带着萧凌安的意思来的，是她的夫君信任她，才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她，哪怕她退了半步，损的都是萧凌安的颜面，也会让这些人更加猖狂。
沈如霜暗暗咬紧牙关，细嫩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嵌进了肉里，留下鲜红的痕迹，把心一横道：
“太妃说得有理，可我既然是陛下的结发妻，就应当与夫君同心同德，相信沈家也忠于陛下，在这样的事上会遵从圣意吧？”
言外之意，若是贤太妃不从，便是沈家不忠，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贤太妃黛眉微挑，继而从鼻腔中传出一声蔑视的笑意，将怀中的狸奴交给一旁的宫女，搭着她的小臂起身，扶了扶烧蓝点翠凤形簪，芒刺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沈如霜，有恃无恐道：
“少拿这一套来吓唬本宫，本宫协理六宫数十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需要你来教？别以为陛下给了你些体面，就能插手本宫的事儿。你且回去吧，往后也不必为了这样的事情来烦本宫。”
闻言，沈如霜心下便知贤太妃是不讲理的，再这样下去，恐怕她磨破了嘴皮子都不能说动她。
于是沈如霜噤声立于正中央，虽然稍稍压低了纤长的颈，看起来很是规矩，但带着股宁折不屈的劲儿，没有离开的意思。贝齿咬得下唇发白，眸光坚定不移地盯着贤太妃，看得她浑身不舒坦。
宫女本都要上前送客，见她这副模样只能退回贤太妃的身边，为难地等着主子发话。
贤太妃在后宫叱咤半生，鲜少有人敢不听她的话，更无人敢当面与她对着干，登时便觉得下不来台，脸色黑了大半，连最后一点颜面也不想顾及，嘲讽道：
“外室生养的乡野女子就是粗鄙，你不会真的以为可以飞上枝头当凤凰吧？如此卑贱，陛下根本看不上你，把你当枪使罢了，不然怎么会连个位分也不给你呢？”
话音刚落，沈如霜像是被人戳中了心窝子，猛然间仰起头，不甘又愠怒地瞪着贤太妃，苍白的指节捏的“咯吱”响动，第一回 按捺不住地想要反抗。
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她卑贱？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在江南的时候，沈文清抛下已有身孕的阿娘回京升官，阿娘从未纠缠过沈家，而是选择独自生下她，再苦再累都扛了下来，拼了命做针线活养活她，从未向任何人低头。
阿娘积劳成疾缠绵病榻时，那双眼睛已经连她的面容都看不清了，但还是强撑着一口气来到京城，不为富贵与名分，只求能保全她有个归宿。
临终之时，阿娘紧紧握着她的手，告诫她不必在乎出身门第，只要嫁给一个真心喜欢的人就好，但更别忘了爱惜自己。
所以就算萧凌安那时落魄难堪，她也未曾有过不满。她从未自损清白接近过萧凌安，他们是圣上赐婚，明媒正娶。婚后她全心全意待她的夫君，同甘共苦，相敬如宾，也从未干涉过朝政。
她从不觉得自己卑贱，相反，无论对任何人，她都问心无愧。
“凭什么这么说？就因为你是太妃吗？”
沈如霜薄瓷般的小脸泛起一层红色，唇瓣都气得发颤，心口起伏了许久都没有平息，话语中锋芒愈发尖锐，像是一股脑发泄着这段时日以来所有积压的情绪，道：
“陛下若是真心待我，定然不会在意我的出身！我是他的结发妻，这世上无人比我更在乎他，我为何当不得皇后？你以为所有人都同你一般，只想着攀高枝吗？我与你们不同，我只求能一世陪在陛下身边罢了！”
贤太妃原本以为撕破脸说几句难听的话，沈如霜定会无地自容向她求饶，可现在每听她说一个字，脸色都要阴沉一分，像是被人挑衅一般，脸上火辣辣地疼。
待沈如霜说完，所有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虽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地瞥一眼太妃，又看看气势汹汹的沈如霜，未免带着些看好戏的心思。
毕竟贤太妃一生得意张扬，敢这么顶撞她的还是头一回见，也算是宫中难得的奇事，此生都见不得几回。
“你......好你个沈如霜！”
贤太妃涂着蔻丹的指尖颤巍巍地指着沈如霜，声音如钝器抓挠过朽木般暗哑又破碎，咬牙切齿地起身作势要打她，平日里的端庄娇贵从高台坠落，在泥潭里粉身碎骨，再也看不见半点踪影。
沈如霜身姿灵巧地躲了过去，冷静地站在一旁看贤太妃气急败坏的模样，忽然间觉得她像极了街头与人吵嘴的老妇，涨红了脸恼羞成怒的模样如出一辙。
“还愣着做什么？给本宫抓住她，狠狠往死里打！”贤太妃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扶着腰靠在桌边指挥着犹豫不动的宫女，扬起下巴道：
“你们怕什么？她连个位分都没有，算起来连宫中的奴婢都不如，本宫又是她的长辈，难道还教训不得了？”
几个宫女左右为难，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见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草草行礼道：
“回禀太妃，陛下来了，正在门口呢！”
话音未落，就见深宫色的宫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萧凌安逆着光立于门前，墨色祥云纹蟒袍被寒风吹动着，乌发用雕龙金冠束起，身姿如松柏般威严挺拔，幽深的眸中尽是森然冷意，利刃一般扫过所有人的面容。
众人瞬间噤声，齐刷刷地跪了满地，只有贤太妃还呆愣在原地，脸上凝固着方才的怒意，正一寸一寸地消沉下去，最终变成无处可藏的惊惧。
她就算再放肆张扬，却始终不敢惹这个刚登基的皇帝。她是亲眼看着萧凌安是怎么一刀一刀将那些皇兄除掉的，连自己的亲弟弟也没有放过。幸好她生了个乖巧听话的女儿，这才幸免于难。
“太妃似乎是对朕的旨意颇为不满，故意为难一个弱女子。”萧凌安经过沈如霜身边时将她扶起来，与她共同走到贤太妃跟前，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却如黑夜般阴森。
“陛下说笑了，这可不敢......”贤太妃抽动着僵硬的面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了半点方才的气势，压低了脊梁往后退缩着。
“不敢就好。”萧凌安懒得理会她多余的半分表情，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腰间满翠的玉佩，当众发落杖毙了领份例的宫女，冷声道：
“今后无论是谁，违抗圣旨者，同她一个下场。”
贤太妃与众人都吓得瑟瑟发抖，只会唯唯诺诺地称是，恭敬万分地将萧凌安送了出去。
沈如霜也刚刚回过神，赶忙加快脚步跟在萧凌安的身后，心中如同晃着半桶水一般惴惴不安，可又莫名有些欢喜。
她没有做好萧凌安交代的事情，方才若非他到场，肯定又是鸡飞狗跳的局面，贤太妃身居高位无人责怪，终究是她说不出个理。
但她的夫君及时到了，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扶她起身，不是维护她又是什么？到底还是心里有她、时刻关心着她的吧......
萧凌安一路上自顾自地走着，安公公在一旁随行，错开了她与萧凌安的距离，让她只能看见萧凌安如芝兰般的背影，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般永远触碰不到。
天际上阴沉沉地压过深灰色的云，寒风愈发猛烈的刮着，连路旁的枯枝都快立不住，眼看着将要下一场寒霜和暴雪。
沈如霜跌跌撞撞地跟在萧凌安身后，想着兴许他还在为方才的事儿不高兴，犹豫再三还是没有上前打扰，任由心底那些酸酸甜甜的心思发酵着。
一路走到了养心殿，萧凌安都没有赶她走的意思，沈如霜不禁有些意外，平日里他都不让自己靠近，今日怎会这么宽容？
殿门开启，她正准备跟进去，却见萧凌安缓缓转过身，眸光疏离冷清如冬日霜雪，暗暗藏着几丝愠色，薄唇一张一合道：
“跪下。”

第6章 跪下
这两个字猝不及防地砸在沈如霜的心上，听得她一愣怔，鸦羽般的眼睫都轻轻颤动，含着莹润水光的双眸望着萧凌安，脱口而出道：
“为何要跪？”
她自知此事未曾做的圆满，可自始至终都是按照萧凌安的意思来的，不惜与贤太妃撕破脸都没有退让，难道还是不能换得他半分肯定吗？
她本以为，萧凌安是特意为了她赶来解围的，应当是惜她怜她，不忍心让她在贤太妃那儿再受折辱了......
可萧凌安仿佛看不到她不甘又失落的目光，微微蹙起了眉心，有些不耐地朝一旁的下人使了个眼色，清雅俊逸地拂袖而去。
两个小太监立刻会意，猝不及防地往沈如霜的膝盖上踹了一脚，逼着她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双膝紧贴着浸透寒气的砖石，蹭破了一大片娇嫩的肌肤。
沈如霜疼得冷汗直冒，眼前也一阵发花，咬紧牙根才勉强撑住身子，恍惚间只看到萧凌安冷清决然的影，朝着宫殿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宫门无情地阖上，徒留沉闷的声响在耳畔回荡。
*
殿内，安公公垂手而立，余光瞥见萧凌安的面容冷寂沉默，可那双深若幽潭的眸子却能品出几分愠怒和阴狠，心下亦是一惊。
他默默地燃上几片安神香，亲自斟了一盏七分烫的西湖龙井，小心翼翼地递到萧凌安的面前，压低声音问道：
“奴才斗胆，敢问陛下要罚沈姑娘跪到几时？奴才们也好留意着。”
萧凌安并未接话，骨节分明的手指置于蟠龙檀木桌上，一下又一下敲击着桌面，声音清脆又有节律，连带着茶盏也发出轻微的响动，听得安公公愈发心慌，脑袋都快埋到了胸口。
忽的，轻响声止，萧凌安双臂交叠靠在宽大的雕龙椅背上，锐利阴鸷的眸光扫过空旷的养心殿，落在门外那道模糊又纤弱的身影上，唇角溢出一声嗤笑。
他早就料到免不了一场闹剧，故而一直候在门口，沈如霜说的那些话，也尽数落在了他的耳朵里。
只是他没想到，向来只会笨拙地讨他欢心的沈如霜，野心也大了起来。
她竟然想当皇后？真是可笑至极。
他暂且给沈如霜管理宫务之权，只是想借着她的莽撞与锋芒，好好整治一下后宫罢了。正如今日，所有人都会记住他的威势，而把怨气与不满归到沈如霜的身上。
可沈如霜竟然真的以为这是在抬举她，甚至将野心宣之于口，简直是无知又荒谬，痴心妄想到了这般地步。
至于她所说的真心想长伴君侧，他是一个字也不信。
曾经有许多人都对他说过这样的话，阿娘、幼弟、皇兄.......可是无人做到，最终都为了一己私利，将他那颗真心狠狠碾碎。
他再不会信这世上会有真心，他只信权势会带来他想要的一切。
所有与他争权夺势之人，都会被他踩在脚下，沈家也不例外。
见萧凌安久久不言，只是望着映着虚影的宫门出神，眸色愈发狠厉决绝，似是酝酿着腥风血雨，安公公暗暗打了个寒颤，不吱声地退了几步，却听见上方之人幽幽道：
“让她好好想想错在何处，说对了才许起来。”
安公公躬身道了声“诺”，快步走出宫门。
此时，沈如霜正瑟缩着身子跪在养心殿前，鼻尖和耳根都冻得发红，衬得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苍白柔弱，杏仁般的眸子没了光彩，盯着膝盖前的地砖出神，身形单薄如纸，仿佛寒风轻轻一吹就会飘走似的。
听完安公公的话，她有些迟缓地抬起头，眸中的光星星点点地聚拢，两道弯眉蹙在了一起，墨色的眼珠缓缓转悠着，思忖了好一会儿，还是犹豫着不知从何说起。
既然萧凌安这么问，还罚她跪着，那定然是她错了。可究竟错在何处，她实在想不明白，只能试探问道：
“我......我没有办好陛下交代的事情，任由那些下人拿走了份例？”
“请沈姑娘稍等片刻，奴才会将您的话传达给陛下。”安公公本分地行了一礼，转身进了养心殿。
在殿门开启的那一瞬，沈如霜不禁倾斜着身子，尽力伸长纤细的颈，错开安公公的身影朝内望去，心中如同石子丢入深潭，泛起一阵阵期望的涟漪，眸子也慢慢晶亮起来。
如果她说对了，萧凌安应该就可以让她起来了吧？虽然这次做的不够好，惹他生了气，但下回她一定加倍地认真，成为他最好的帮手。
不一会儿，安公公就从殿内走了出来，双手拢在袖中，望着沈如霜摇了摇头，并未多说一句话。
沈如霜顿时泄了气，目光一点一点地垂落在地上，强撑着挺直的脊背慢慢被压弯下去，胸腔之间一阵郁塞，轻轻叹出一口气，在寒凉的空中化成一团白雾，模糊了她的双眸。
她知道，这是她答错了，而且相去甚远，萧凌安连多余的话都不想给她。
可是，她究竟还有哪做的不好，让萧凌安这样生气呢？
沈如霜绞尽脑汁想了许久，灵光一闪又有了一个念头，转过脸道：
“是我顶撞了贤太妃，出言不逊，不合礼法，让陛下丢了颜面？”
安公公照例进去问了一趟，不过这回出来得更快了，依旧是浅浅地摇着头，声音中带着疲惫，道：
“沈姑娘再好好想想吧。”
沈如霜心中希望的火光被彻底浇灭了，已经冻得麻木的双手交叠在一起，下意识地绞动着，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回忆着方才的一幕幕，可还是一无所获。
她不就是做事直接了些，又说了几句重话吗？萧凌安到底想要什么答案？
“那......是我让陛下不得不来解围，实在是太麻烦他了？”沈如霜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刚一说完就暗自摇头，自个儿都觉得肯定不是这样。
她今日未曾料到会出这样的事儿，萧凌安又怎会未卜先知呢？若他不是真心愿意来解围，谁又能逼着他来？
安公公一言不发，可布满皱纹的脸上像是已经有了答案，规规矩矩地照例行礼离开。
在他转身的时候，沈如霜似乎听到了一声沧桑的叹息。
殿门再次沉重地阖上，碰撞响动之声让沈如霜身形微颤，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她用指尖攥紧了衣角，指骨紧贴着冰冷的地面，才堪堪撑住。
她直直地盯着紧闭的殿门出神，并不像前几次那般急于得到答案，而是沉默地思忖着，不断在心中责问着自己，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所有人都对她冷嘲热讽，将她埋在了尘埃里，就连她一直以为真心待她的夫君，今日竟然也觉得她错了。
可她一直如履薄冰、谨小慎微地活着，捧出一颗心来爱着她的夫君，跌跌撞撞地做好所有的事情......她不觉得自己有错。
或许......这便是最大的错处吧？
狂风越来越肆虐地刮着，拍打在沈如霜细嫩的脸颊上，如同刀刃划过般刺痛无比。起初她还会慌乱地用衣袖遮挡着，可后来却渐渐麻木，再也没了知觉，只觉得每一阵风都割得心里钝钝的痛。
过了许久，殿门还是没有打开，里面也没有任何的响动。
沈如霜知道，这扇门不会再为她打开了。
膝盖被寒气毫不留情的侵入，如同万蚁在撬开松动的边缘，疼痛与寒意顺着双腿蔓延到全身，掠夺着她躯体里最后一丝温暖与生机，唯独只有眼眶越来越温热，蓄着酸涩发苦的泪水。
沈如霜微微扬起下巴，逼着自己目光向上看去，可泪水还是抑制不住地顺着清晰的下颌线落了下来，如同珍珠般落在掌心，暖意被迅速卷席而去，化成一滩寒凉的水，连泪痕都是冷冰冰的。
她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哭过了，似乎从决心嫁给萧凌安、陪着他熬过难关的时候开始，任谁嘲讽贬低她都没有掉过半滴泪。
那时她揉着发酸的鼻尖，心中踏实又幸福地想着，至少她还有一个真心待她的夫君，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不必往心里去。
可是......她的夫君好像变了，再也不是从前温润如玉、清风朗月的少年了。
忽然间，沈如霜的掌心落入一片冰凉之物，混着泪水一同向下滑落，打湿了衣袖，肩头与发顶也是一片冰凉，让她浑身一个激灵。
她慌乱无措地抬眸，却发现阴沉得透不过一丝光线的空中，飘起了洁白纯净的雪花，一簇一簇地结伴往下落着，北风一吹就更为张扬肆意，不一会儿就在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一触即化，打湿了沈如霜的衣衫，湿冷地黏在了身上，还会顺着颈间淌入衣服里，将寒意贯彻透底。
沈如霜只能拢紧了衣衫瑟瑟发抖，她之前找贤太妃时走得匆忙，连一件厚实些的披风都顾不上带，身上那件单薄的素色棉袍，还是嫁给萧凌安那年做的，根本抵御不了冬日的严寒。
恍惚间，她忆起了一年多前，也是这样一个下着鹅毛大雪的日子，她也穿着身上这件单薄的衣衫，跪在沈文清的书房门口。
那时正是争夺储位之时，萧凌安锋芒毕露也受尽那些皇兄的折磨，最需要的就是位高权重的权臣支持，最佳人选便是她的父亲沈文清。
她虽不懂朝堂之事，但也知道这对于萧凌安来说有多么重要。
可沈文清支持太子，一直不喜欢萧凌安，自从她嫁出去后，就再也不肯见面，更别提让她帮着萧凌安说上几句好话，让他回心转意了。
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固执又倔强地在沈文清书房门口跪着，任由风雪迷了眼睛，浸透了衣衫，也强撑着没有动摇一下，冻得干裂的嘴唇一遍又一遍诉说着萧凌安的好，企图让沈文清多几分了解。
就这样跪了一整天，她被寒气击垮，险些就没了性命。
沈文清终究还是听进去了，答应她会认真考虑，她这才松了一口气，瘫软地倒了下去。
可她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倒在冰冷的雪地里，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接住了她。
萧凌安及时赶到，将她从雪地里扶起来，细心地拍干净身上的雪花，第一次弯下腰让她趴在背上，向来冷峻的眉眼有了几分温柔，如同化开的冰雪。
他薄唇一张一合，柔声道：“霜儿，多谢。”
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泪水夺眶而出，打湿了萧凌安的衣襟。
夫妻之间，何必言谢，他们本就是一体的。
至少，沈如霜从来都是这么想的。
然而今日，她心间有了一丝不可查觉的怀疑与动摇，如同完美无瑕的碧玉，有了细小的裂缝。
耳畔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身松散的积雪被扬起，周恒之慌忙地奔来，面色紧张又着急，似乎有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要禀告，看见跪着的沈如霜时一愣。
“周太傅，您见到陛下时能否帮我带句话，就说......我实在不知错在何处。”沈如霜抹了抹眼角的泪珠，红着眼眶恳求道。
周恒之这才回过神，“嗯”了一声点头答应着，匆匆忙忙地就进了养心殿，消失之时回头瞥了她一眼。
不知是不是沈如霜的错觉，她总觉得周恒之的目光中，带着深深的无奈与怜悯。

第7章 不忍
周恒之快步踏过殿门，迈得极大的步子掀起一阵冷飕飕的风，裹挟着门外的寒气钻入养心殿，不经意间刮到了萧凌安的面前，惹得他不悦地放下茶盏。
“陛下恕罪，臣有要事禀告。”周恒之赶忙恭敬地跪在地上，双臂不安地打着颤，深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道：
“朝中右丞之位空缺，其人选一直争议不断，臣近日听闻群臣要合力上奏，举荐左丞沈文清担任。”
萧凌安目光一凛，冷冷扫过周恒之的发顶，掌心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似乎此事并非出乎意料，可眸中的阴云还是更加深沉。
大梁有左右丞相之分，右丞协理军政，权倾朝野，甚至连历代帝王都十分忌惮。开国以来，右丞意图谋逆之事屡屡发生，成了最大的祸患，所以他一直空置，打算等时机成熟，直接废除右丞之位。
而沈文清现在的左丞，实权虽比不上右丞，但也是百官之首，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与威望无人能及，也是他容忍的极限。
奈何沈家人不仅不识抬举，还做着一场春秋大梦。
“陛下，这是臣打探来的一分名单，皆是背后支持沈文清的官员。”周恒之心情忐忑地将藏在怀中的宣纸呈上去。
萧凌安原本半倚着扶手随性审视着，却每往下看一个名字脸色就阴沉一分，脊背挺得如松柏般笔直，剑眉渐渐拧在了一起，握着茶盏的手掌骤然间收紧，指节都变成了青白色，力道大得几乎要将茶盏捏碎。
这些人上至正四品要员，下至无名寒门，身份背景各异，却都与沈文清关系匪浅。有的是他的得意门生，有的是曾经的幕僚，有的是他一手提拔......
这些人如同零散的墙头草，怎么可能有胆子来干预右丞人选？唯一的缘由，便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暗中将他们团结在一起，成了朋党。
至于这背后之人是谁，亦是不言而明。
萧凌安手上的力道慢慢松开，锐利的寒光又瞥见了殿外那道长跪不起的纤弱身影，唇角扬起一抹讽刺又凉薄的笑意，声如霜雪般冷清道：
“沈文清一心想独揽大权，他的好女儿想爬上后位，沈家人还真是团结一致。若真遂了他们的心意，大梁的江山怕是要改姓了吧？”
周恒之渗出一身冷汗，一时间不敢接话，为难地用衣袖抹了一把额头，斟酌了许久才开口道：
“陛下深谋远虑，除掉沈家人只是早晚的事情，任谁也不能撼动江山。现在沈家正是春风得意之时，难免会露出破绽，陛下只要稍加留意，到时候一击即中，永绝后患便好。”
说着，他的余光不自觉地飘向了殿外，眼前浮现沈如霜方才伸出冻僵的手，拉着他衣摆的模样，似是哭过一般眼眶发红，目光纯澈又懵懂，带着些渺茫的期望，如同雪地里楚楚可怜的小白兔。
虽说人不可貌相，但他年近知天命，阅尽众生相，极少看到这般干净的眸子，没有欲望与杂念，如山间一汪清泉。
“陛下，”周恒之心底泛上几分不忍，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打量着萧凌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沈姑娘自幼在江南长大，与沈家并不亲厚，嫁给陛下后久居内宅与深宫，并未发现她与沈家有太多的来往，或许......”
周恒之还欲说下去，可刚抬头就看到萧凌安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变了，表面上浮着一层笑意，眼底却尽是审视和怀疑，仿佛在俯视着一只驯养的猎犬，若发现不忠，弹指间就可以掐断他的脖颈。
他这才发觉说错了话，急忙住口立在原地，后悔地掐着掌心。
萧凌安生性多疑，这番话听着是为沈如霜辩白，可难免会让人疑心他与沈家的关系，若是埋下了祸根，他自身都难保。
“这种话，朕不想再听到。”萧凌安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如坐针毡的周恒之，眸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不过顾念他是多年心腹，只是冷冷丢下这样一句话。
尽管就一句话，其中的警告和责备之意已十分明显，周恒之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如同背负着沉重的山石，寒意从足底蔓延到心间，敬畏地叩首道：
“多谢陛下，臣定会谨记在心。”
萧凌安浅浅颔首，让他跪安，安公公好生将周恒之送出了殿门，有些拿不住地回到萧凌安面前，请示道：
“陛下，沈姑娘现在该当如何？”
“让她继续跪着。”
萧凌安的声音没有一丝迟疑。
*
北风呼啸，吹得殿门吱呀作响，安公公安排人在门前挂上棉布，又添了些上好的银骨炭，将殿内烧得温暖如春，彻底与殿外的冰天雪地隔绝开，让萧凌安舒心地批折子，不受一丝纷扰。
倏忽间，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从门外闯进来，踉跄着行了个礼，喊道：
“不好了！沈......沈姑娘倒下了！”
萧凌安笔尖一顿，原本舒展的笔画有些歪斜，笔锋微颤，收尾之处弯弯曲曲，比不上往日朱批那般苍劲有力。但他神色依旧如月下湖面般平静，看不出任何的波澜。
“去去去，一惊一乍的成何体统，惊扰了陛下你有几个脑袋可以砍？”安公公见萧凌安不甚在意的模样，立即训斥了小太监，让他灰溜溜地站在一边。
萧凌安瞥了一眼桌旁的梨木沙漏，细碎的银沙还有一小半未曾流下去，不耐地阖眸揉着眉心道：
“朕记得她曾跪过一整日，怎么才两个时辰就倒下了？难道在宫中养娇贵了不成？”
“陛下，外头下雪了......好大的雪......”小太监指着殿外，手忙脚乱地比划着，被安公公一瞪立刻又噤了声。
萧凌安闻言睁开了双眸，似是想起了什么事儿一般，太阳穴隐隐作痛，眉心都皱在了一块儿，额角青筋显现，幽深的眸中难得出现错乱与茫然，喃喃道：
“下雪了吗......”
小太监未见过这般情形，朝安公公挤了挤眼睛，寻求着他的指点。
安公公不敢上前打断萧凌安，只知他向来不喜欢沈如霜，吩咐道：
“把沈姑娘抬回偏殿吧，免得陛下见了心烦。”
小太监应了声，卷起袖子就准备干活，却猝不及防被一个略微暗哑的声音打断。
“等等，”萧凌安半低着头，墨发遮掩着俊秀的脸庞，神色看不明朗，道：
“今日......让她留在养心殿吧。”

第8章 承诺
得了萧凌安的意思，所有宫人都不敢怠慢，进进出出地为沈如霜沐浴更衣，太医也仔细诊断一番，亲自熬了药给沈如霜喂下去，直到她的手脚渐渐暖和起来，才安心地行礼告退。
夜幕沉沉落下，寝殿的蜡烛熄了大半，忽明忽暗地笼罩着层层纱幔后的身影。
沈如霜双眸紧闭，凝脂般的肌肤柔软细滑，尽管面容上的血色褪尽，唇瓣遍布干纹，也实在难掩姝色。墨发如绸缎般散落堆叠在软枕上，衬得脸庞愈发精致小巧，如同描摹在画上的美人。
忽然间，她似是在梦中受了惊吓，眉尖痛苦地纠缠在一起，急促地张口喘息着，下意识侧过身揪住萧凌安的领口，呓语道：
“我、我没做错......”
丝丝清甜的体香钻入萧凌安的鼻翼，熟悉又陌生，让他刹那间有些发愣，本想推开沈如霜的手凝滞在半空中，最终无声落在她腰侧。
暖意在二人紧贴的心口间交融，慢慢流入骨血中，如同羽毛抚过心间的伤口，莫明地心安与慰藉。
萧凌安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目光浸透了夜色般深沉，空荡飘忽的心却缓缓落了下来。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最讨厌的就是雪天。一到大雪纷飞的日子，便会整夜噩梦缠身，冷汗打湿后背，睡不得一个安稳觉。
兴许是因为幼时，阿娘时常在冰天雪地无端用藤条抽打他，骂他是个孽障，鲜血融冰成水，染红了一大片雪地。
又兴许是在他历经艰苦登上他太子之位时，阿娘难得地笑了，却温柔又残忍道：“宇儿也懂事了，你把皇位让给他，辅政几年就隐退吧。”
他自小疼爱的幼弟，白日笑着送他饴糖，深夜就举起匕首想要扎入他心口，面容扭曲又狰狞，咯咯笑道：
“哥哥，只要你死了，一切就都是我的！阿娘也就只有我一个儿子了......”
后来他才发觉，连那饴糖中也下了剧毒。
也是在这样的雪天，幼弟的鲜血沾满双手，阿娘疯了一般将他当做仇敌，皆因他亲手了结了这一切。
后来，纵使他费尽心机向上爬，站在了所有人都必须仰视的地方，这些往事还是像梦魇一样纠缠着，仿佛上天对他的惩罚，深入骨髓地作痛。
直到一个不知名的夜晚，沈如霜主动钻入了他的被褥，温暖柔软地倚在他冰冷的身上，清甜香气伴他入梦，竟是难得地安稳踏实。
看来她也不是全然无用，若是留在身边暖榻，倒也不是不可。
萧凌安寒凉的指尖抚上沈如霜的脸颊，顺着清晰的下颌线缓缓滑下去，如同抚摸着一具完美无瑕的人偶，勾起唇角道：
“只要你乖乖听话，朕可以考虑给你一个位分。”
他的声音很轻，可沈如霜似乎还是听到了，眉心猛地一跳，犹疑地抬起了眼帘，葡萄般晶亮水灵的眸子里，蒙着一层茫然无措的雾气。
四目相对，她看到了萧凌安眸中的玩味。
“只不过，有些不该有的心思，你不许想。”萧凌安修长的拇指移到沈如霜的唇瓣上，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蹭得干裂的伤口隐隐作痛，玩味中带上了几分警告。
沈如霜喉咙干涩，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脑子里更是一片混沌凌乱，只能默默地凝视着他。
可萧凌安并不在乎她的回应，说罢就兀自闭上了双眸，不一会儿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沈如霜将方才的几句话记在心里，细嚼慢咽般品味着，愈发不解萧凌安的意思。
难道他是为了位分生气吗？可她全心全意待萧凌安，在乎的从来不是富贵权势，而是夫君的一片心意，想名正言顺地伴他身侧。
她是萧凌安的结发妻，一起熬过了最艰辛的日子，就算想要母仪天下，又何错之有？除非......
“夫君，你是否和贤太妃想的一样？”沈如霜颤声问道。
一样看不起她的出身，一样厌弃她的执拗，一样猜忌她的真心......
萧凌安侧身躺着，刀刻般俊秀的眉眼被乌发遮了大半，睡熟了似的没有动静，只有鸦羽般的眼睫稍稍颤动，大抵是冷风从窗缝钻进来的缘故。
沈如霜始终没等到回应。
*
明日一早，沈如霜受罚的事情就传了出去。
原本就无人在意她，大多是将她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嘲笑几句就过去了，可落在有些人的耳朵里，却算是件不小的喜事。
贤太妃正小口品着晶莹剔透的金丝燕窝，还未吃完就放下了调羹，矜持地用锦帕拭着嘴角，幸灾乐祸的笑意藏也藏不住，眸光闪烁道：
“本宫还以为陛下多疼她呢，那日竟算好时辰赶来救场。现在看来，她不过还是一枚棋子，用过随手便丢弃了。”
“可不是吗？娘娘毕竟是尊长，她不识礼数冲撞了您，陛下为了挽回些颜面才会护着她，这不转头就下手这般重？看来是没多少情分的......”宫女附和道。
这番话正合贤太妃的心意，她心情颇佳地扶着檀木小桌起身，踱步至窗边一盆开得正好的菊花前，随手摆弄道：
“沈如霜出身卑贱不识抬举，本宫也懒得理会她，沈家有的是好姑娘，到时候本宫多加教导，保管什么事儿都服服帖帖，日子还是和从前一样好过。”
“娘娘的意思是......”
“沈家的嫡出女儿也到二八之年了吧？”贤太妃意味深长地瞥了宫女一眼。
“是啊，前阵子诰命夫人进宫，奴婢还听说沈大夫人抱怨自己女儿命不好，当初让沈如霜占得先机嫁给陛下，不然现在登上后位的就是她的芸儿了。”
贤太妃听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心中已然有了思量，摇着藕色菊纹团扇倚在窗边，道：
“那就让她把沈芸带进宫吧，本宫也想见见。”
*
往后的几日里，沈如霜一直在偏殿喝药调理，闲来无事翻翻陈年的账簿打发时光，看到昏昏欲睡之时就倒头睡去，慢慢地也不经常想萧凌安说过的那些话了。
太医说她体内寒气郁结，幸好她年纪轻气血旺，幼时生病请不起郎中时，都是硬生生扛过来的，所以现在吃几副药也好了大半。
冬日午后，阳光暖融融地穿过稀疏的枝丫，倾斜着泻入院子里，给冻结实的冰雪都覆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沈如霜裹着兔毛锦绣双蝶披风，抱着暖手小炉沐浴在阳光里。
“小姐！”玉竹慌张地跑进来，三两下打发走周围的宫女，才悄悄贴在沈如霜耳边道：
“听说二小姐进宫了，已经在贤太妃那儿住了好几日，瞒得严严实实的。还打发人去请了陛下好几回呢，这是何意呀？”
沈如霜蓦然回首，双手乏力地一松，暖手小炉坠落在腿间，倾倒出的炭火险些烧在衣衫上，幸好她眼疾手快地堪堪接住，烫红了指尖一片皮肤，灼热得生疼。
她缓缓地蜷起手指，低下头轻轻吹着气，眉眼间染上几分寒霜。
还能有什么意思？贤太妃选中之人偏偏是她的妹妹，还费尽心机隐瞒这么久，这不明摆着是要塞人吗？只不过这种事贤太妃终究做不了主，还是要看萧凌安的意思。
沈如霜不敢想如果沈芸真的留在宫里，自己又会是怎样的境地，一颗心仿佛被悬在断崖上般忐忑不安，寒风刺痛得近乎麻木。
若是在从前，她根本不担心会有这样的荒唐事儿，她的夫君生性淡漠、为人端方，除了她以外，不会多看其他女子一眼，怎么可能容得下沉芸呢？
可不知为何，自从那回在养心殿罚跪后，沈如霜总觉得萧凌安与从前不同了，心中不可抑制地泛起担忧与心虚，小心翼翼问道：
“陛下......见她了吗？”
“不曾见过。”玉竹说得斩钉截铁，试图给沈如霜带来几分安慰，又拿不准地补充道：
“奴婢不知陛下是否知晓二小姐进宫之事？不知便罢了，若是心知肚明却视若无睹，这又是何意呢？”
沈如霜深吸一口凉气，张了口却不知如何为萧凌安辩解，这才心惊地发觉她早就摸不清萧凌安的心思，连一句说服自己的话都说不出来。
二人就这样静默着，寒气在枝头凝结成冰。
“小姐，夏姑姑带着二小姐来了！”一个宫女小跑着走进偏殿，扬起了声音道。
“她们来这儿做什么？”玉竹瞬间就拉下了脸，刚想吩咐宫女将人打发走，抬头却看见那两人已经畅通无阻地站在了院子里，直挺挺地立着。
夏姑姑是贤太妃的贴身女官，跟着贤太妃协理后宫数十载，所有人都敬她三分，皆是唯唯诺诺地退后，给她们腾出了地方。
“沈姑娘安好，奴婢奉太妃之命将二小姐送到您这儿，还望您多多提点。”夏姑姑弯腰草草行礼，朗声道。
沈如霜面色沉静，深深的眸中看不出愠色，拢了拢披风端坐在上方，目光扫过她们时不禁勾起冷笑。
贤太妃请不来陛下，竟然想着借她之手来让沈芸靠近萧凌安，这样的手段也太没脸没皮了些，她又怎么可能将自己的夫君推给别人？
见她久久不答应，夏姑姑像是早就料到一般，低下头一口气说道：
“太妃说了，沈姑娘既然是陛下的结发妻，就应该贤良淑德、宽容大度，二小姐本就是亲妹妹，住几天又何妨？更何况您嫁给陛下近二载，至今并未有子嗣......”
她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又将“子嗣”说得格外重，把沈如霜准备好的一番说辞全部堵住了。
沈如霜攥紧了掌心，泛白的指尖嵌入细嫩的肉里，刻下刺目的红痕也未曾感受到疼痛，眸光掠过夏姑姑的头顶，落在她身后的沈芸身上。
只见她亭亭玉立于冰雪间，遥遥一看便知是大家闺秀，客气地冲着她颔首。
沈如霜错开了目光，凝视着被积雪压垮的枯枝，恍惚间忆起萧凌安入主东宫时，高门大户争相想将自家女儿塞过来，她辗转反侧好几晚，终于惴惴不安地问起了这件事。
那时，萧凌安点着一盏烛灯，蘸着夜色翻看书卷写批注，听了她的话后笔尖都未曾停顿，却道：
“我此生只有你一个妻。”
作者有话说：
放心！男主虽然狗，但他是皇家男德学院的优秀毕业生，或许这也是他唯一的优点了（手动狗头）

第9章 误会
时近正午，冬日浅淡的阳光才有了些许暖意，透过御书房的镂花窗照进来，落在铺陈开的宣纸上。
萧凌安稍稍挽起衣袖，露出一截凝雪皓腕，泛着淡蓝的经脉缠绕在指骨间，沉稳有力地执着狼毫挥洒浓墨，苍劲地写下一长串名录，力道渗透纸背。
每写下一个名字，他眸中的光就亮了一分，唇角的笑意愈发心悦，仿佛高高在上的阎罗判官，弹指间就判定座下之人的生死。
这些人是最后一批清剿的叛党，亦是藏得最深，他费尽心力搜捕一个多月，终于将他们全部挖了出来，没有一个漏网之鱼。
从今往后，再也无人能撼动他的地位，剩下的只要处置朝中居功自傲的权臣便好，例如——沈家。
但这些与叛党相比易如反掌，缺的只是一个适当的时机。
萧凌安心情颇佳地搁下狼毫，正想吩咐传膳，安公公却先一步走上前来，道：
“陛下，沈姑娘请您去偏殿用午膳，说是有极为重要的事情与陛下商议。”
他刚收回的手在空中一滞，没听到般悉心整理着衣袖的褶皱处，紧闭着薄唇久未出声，方才的笑意在不觉间已经一寸寸敛尽，眸中泛起冷漠与轻蔑。
从前在东宫时，沈如霜好几回用“极为重要”之事请他过去，到头来不过是下人们争夺赏钱，吵嚷动手之类，立些规矩就能解决。
到底只是个江南乡野来的女子，这点琐事都会慌张无措，竟然闹到了不得不请他去收场的地步。当时他正忙着清理几个皇兄的余党，根本不想在这种事儿上分心，每回都是强压着性子。
不过今日他心情尚好，就当陪着沈如霜再演几场戏，让安公公下去备马。
*
偏殿门前，沈如霜披着一身如意云纹斗篷久久伫立，瓷白的肌肤似是要和冰雪融为一体，寒气在长睫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远远看去亮晶晶的，闪着楚楚动人的光彩。
可这张标致精巧的小脸却布满苦恼与不安，时不时踮起脚尖眺望着远方。
从前，萧凌安入主东宫后就日渐繁忙起来，虽然同住一宫之中，但时常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一面。
为了能让萧凌安多来几回，她偶尔纵着下人们胡闹，着人添油加醋地传到他耳朵里，再故作束手无策之态，扯着借口多留他几时。
这个法子很有效用，每一回萧凌安都会及时赶来，步履匆匆地扬起院子里的尘土，衣角也被疾行的风吹动着，翩飞的影子映在地面上。
那时沈如霜心里甜丝丝地想，她的夫君到底还是心疼她的，不舍得她被下人纠缠欺负，才会丢下手头上的事情来护着她，平日是因为太忙才会冷落罢了。
所以当她近日积了满心的疑惑与忐忑时，才不得不用这个法子引萧凌安来当面问一问。
不远处行来金顶红绸的马车，沈如霜心中松了一口气，唇角绽开一抹笑，三两步就迎了上去，听到安公公轻咳一声才后知后觉的行礼，纤细白嫩的手指绞动着丝帕。
萧凌安一言不发地下了马车，墨色刻丝鹤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俊秀，脊梁如雪松般立成一条笔直的线。他深邃的眸光浅淡扫了一眼冷清的偏殿，剑眉微微挑起，似是有些意外。
以前都是鸡飞狗跳的情形，这次倒是格外安静，只有沈如霜一人孤零零候着，身形单薄娇弱，好似一阵北风就能吹走。
“究竟是何事？”萧凌安并不想费神去猜她的心思，声音中透着不耐。
沈如霜蓦然抬起莹润双眸，眼睫随着动作轻轻颤动，将萧凌安的每一分神色刻进心里，抿了胭脂的唇瓣张开又阖上，发髻上的绢花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其实她本想问清沈芸之事，萧凌安机敏谨慎，耳目遍布后宫，定然明白贤太妃的用意，可他为何又要视若无睹呢？
若是默许了贤太妃的所作所为，那她这个尚且没位分的结发妻又算是什么？
沈如霜有太多酸涩的话要倒出来，可触及萧凌安的目光时，只看到了漠然与不解，更无心虚与愧疚，仿佛在质问为何要唐突地骗他过来。
这倒是让她愈发迷茫无措，不禁怀疑莫不是她自个儿思虑过多，想岔了错怪萧凌安。
“陛下，先用膳吧。”沈如霜暂且稳住心绪，保持着嘴角柔婉的笑，与萧凌安一同进了屋。
偏殿的小厨房不能和御膳房相提并论，桌上一片素净清淡，为数不多的荤腥也品相难看，萧凌安仅瞥了一眼就皱起了眉，不情愿地坐在桌边。
他的目光从每一道菜上扫过，好不容易发现一盘清炒虾仁，紧实白净的虾球与辣椒爆炒后散发着阵阵香气，鲜美又不失清爽，看着还算不错。
萧凌安刚拿起筷子准备夹起，却忽然间停滞在半空中，最终阴沉着脸放下。
这道菜里有蒜蓉，这是他最不喜欢的东西。
沈如霜发觉了萧凌安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问题所在，赶忙将盘子端到一边，利落地用筷子挑着蒜蓉，内疚道：
“偏殿的厨子不知陛下忌口，也是我一时疏忽没有关照，不过陛下稍等便好，一会儿就会全部挑干净的，一会儿就好.......”
沈如霜埋头专注挑着，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时不时用余光打量着萧凌安的脸色，额角紧张地渗出细密冷汗，生怕他一不高兴就离开了。
不过片刻功夫，沈如霜就将蒜蓉尽数归到一旁的小碟中，陪着笑将盘子重新推到萧凌安面前。
她挑得确实干净，没有一粒蒜蓉残留在盘子里，可萧凌安看着她手中沾满汁水的筷子，以及被扒拉得十分凌乱的虾仁，再也没有半分食欲。
他冷着脸直起身子，轻拍堆叠在一起的衣摆，矜贵地用锦帕擦拭着汉白玉般修长白皙的五指，全然无视沈如霜满是期待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质问道：
“朕再问最后一次，究竟有何事？”
沈如霜眸中星星点点的光缓缓黯淡下去，最终归于灰尘般苍白无力，她垂首敛着眉眼，逃避着不敢直视萧凌安的眼眸，青白地指节攥紧衣袂，下定决心般咬牙道：
“我、我只是想问问陛下......”
“陛下，臣女泡了一壶好茶给您润嗓。”
还未等沈如霜将心中沉积的疑惑说出口，沈芸就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门口，猝不及防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只见她一身藕粉绣月留仙裙，娉婷地背光立于中央，脂粉抹的匀称白净，一看便是早就精心装扮过。
萧凌安丝毫不为所动，却倏忽间像是联想到什么似的，眸中凝结起层层寒霜，剑锋般锐利狠绝的目光刺在沈如霜身上，泛上烦躁与嘲讽，意味深长道：
“这便是你让朕来的缘由？就这么想引荐你妹妹吗？”
他早就知道沈家送嫡女进宫是别有用心，但无端处置又太过刻意，反而打草惊蛇，所以只要不在他眼前晃悠，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想到沈家得寸进尺，沈如霜竟然用如此拙劣的办法来让他见沈芸，亏他起初还纵容她的把戏，开恩来偏殿见她。
这皇宫是他萧凌安的，不是沈家的，何时容得下他们这般放肆？非要把后宫塞满了沈家人才肯罢休吗？
闻言，寒意蔓延着爬上沈如霜的脊背，不可抵挡地渗入骨髓，她未曾想到萧凌安会这般误会，苍白的面容上尽是错愕，慌张辩解道：
“不......不是！我绝无此意......”
可萧凌安根本听不进她无用的解释，踱步至沈芸身前，骨节分明的手端起茶盏，毫不留情地将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一旁的冰雪上。
伴随着一阵“滋滋”声，冻得坚实的寒冰瞬间大片融化，雪水流淌至沈芸的脚边，沾湿了她的鞋袜。
萧凌安随手将茶盏丢在地上，精美的冰青梅花盏粉身碎骨，清脆的碎裂声让人胆战心惊，沈芸吓得直哆嗦，“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安公公立刻会意，带着人将沈芸拉了下去，再也不会让她出现在皇宫里。
求饶之声越来越远，最终消散在寒风中，偏殿静悄悄的，徒留萧凌安与沈如霜面面相觑，连紧张起伏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沈如霜按捺不住地起身，快步行至萧凌安身旁，有千言万语想要说给他听，可真的张了口，却发现脑海凌乱如麻，不知从何说起，终究是抿了抿唇瓣，轻叹一声低下头。
萧凌安此举虽然出乎意料，但也解了她心中疑虑，看来她的夫君还是和从前一般清心寡欲，不必担心会对别人动心。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甚至还暗暗生出几分酸涩的欢喜。
可萧凌安对她的误会实在太深，且极少如此动气，现在定然听不进她的任何话。若是强行分辨，恐怕只会火上浇油，更难解释清楚，只能等他平静些再另想办法。
见沈如霜低眉顺眼的模样，萧凌安非但没舒畅些，反倒从心底生出一股无名的恼火，不可抑制地朝着心尖灼烧。
他迅疾地转过身，双指紧紧捏住沈如霜的下颌，刹那间收紧了力度，腕间的青筋道道分明，目光中似是有两团跳动的火焰，唇边勾起森冷的笑意，声音几不可查地有些发颤道：
“你就这么乐意让朕见别的女人吗？”
他向来知道沈家贪慕权势，可正如周恒之所言，或许沈如霜还是有些不同。
兴许是与她共枕总是安稳些，兴许是偶尔莫名其妙地纵容她，最起码......她唤了他这么久的“夫君”。
尽管他总觉得这个称呼有失体统，原先还因此责备过她，但听多了却也习以为常，任由她这么唤着，有时还莫名觉得顺耳。
没想到沈如霜为了掌控宫中权势，会如此轻易地将沈芸推到他面前。
这种滋味不同于对沈家单刀直入的恨意与忌惮，更像是一根软刺扎在心间，在不经意间隐隐作痛，却又缠绕着皮肉无法取出，只能任由着它越陷越深。
沈如霜吃痛地挣扎着，试图摆脱萧凌安的禁锢，双颊因用力泛上浅淡的红晕，眸中皆是惊惧与慌乱。可她越是挣扎，萧凌安的力道就越大，如同要将她的骨骼捏碎，只能含着泪道：
“我......我将陛下当做夫君，不会容得下别人......”
“最好如此。”萧凌安听到了满意的答案，这才渐渐松了力道，脸色稍稍缓和了些，不悦地拂袖而去。
沈如霜浑身都脱了力气，跌坐在冰冷坚硬的地上，脸颊上还留着两道红痕，望着萧凌安的背影渐行渐远。

第10章 生辰
刚出了偏殿，就有小太监急匆匆地赶来禀告，说是周太傅有要事与陛下相商，此时已经在御书房候着了。
萧凌安了解周恒之的性子，此人向来沉着稳重，处事利落果决，若是特意派人来报，定然是遇上了棘手的事，不得不找他来拿主意。
他抬手揉了揉紧皱的眉心，暂且将心中的火气与憋闷强压下去，再抬头时眸中已经恢复了冷静与清明，命人即刻摆驾御书房。
刚推开门，周恒之就恭敬地叩见行礼，待到萧凌安屏退左右，才将一份文书从宽袖中掏出，低着头呈到萧凌安的面前，小心谨慎道：
“陛下，这是沈文清让人送来举荐信，此事事关重大，臣不敢擅自决断。”
萧凌安凝眸望去，深褐色的眼珠从揉皱的宣纸上一行行扫过，看到末尾时忽然顿住，有些意外地眉尾一扬，缓缓转动着玉扳指，俊容似笑非笑，仿佛暗自有了思量。
沈文清在信中举荐了几人担任内阁大学士，美其名曰替他分忧，充实人才。
如今内阁之人确实不多，他也有招揽天下名士之意，明面上吩咐了周恒之筛选把关，只有通过层层考验的德才兼备之人，他才会亲自见一见。
可内阁皆是一路忠心扶持他登基的心腹，平日辅佐处决军政机要，平衡朝中势力，虽然决策大权还是握在他手中，但已然悉知最机密之事。
看似举荐人才，实则安插心腹，妄图将势力渗透到最深层次的地方。
沈文清在朝中混迹多年，自然料定这封举荐信会落在他手中，无非是仗着势头正盛，门生众多，无所顾忌罢了。
“陛下，沈家多次狂妄僭越，这回是明摆着想插手决策，绝对不能坐视不理，让他奸计得逞。”周恒之愤然道。
萧凌安却波澜不惊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轻轻搁置在桌边，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悠悠道：
“恰恰相反，朕这回要欣然接受沈文清举荐的人。”
周恒之讶异地瞪大了双眸，满面皆是疑云，思忖了半天还是不解其意。
“你再看看他力荐的这两个人，”萧凌安将文书递到周恒之面前，薄而有力的指尖在两个名字上摩挲打圈，运筹帷幄道：
“其中季志远出身簪缨世家，靠着族中关系混得如鱼得水，而楚新元却出身寒门，寒窗苦读考中进士。二人同为沈文清做事，行为意见极易相左，论功行赏更会有失偏颇，这反而是我们的机会。”
周恒之边听边抚着花白的胡须，细细品味一番后更是觉得精妙，暗暗叹服萧凌安的细致入微与深谋远虑，认同道：
“陛下英明决断，等他们入了内阁，臣定会多加防备，不让他们有机可趁。尤其是那个季志远，恐怕靠着家族笼络人心，更加防不胜防，臣届时会好生告诫劝阻。”
“不，你反倒要格外器重他，明里暗里冷落楚新元。”萧凌安轻笑出声，悠然环臂靠在檀木椅背上，深若幽潭的眸中暗藏锋芒，如同绝世高明的棋手，总是最为轻松自得，随性指点道：
“一个备受苦楚、心有不甘之人，本以为遇到了转机，却被现实再次无情击垮，必然会压抑嫉恨到了极致。若此时有人愿意许他似锦前程，只要将罪魁祸首招供出来，你说......他会倒向谁？”
周恒之愣了片刻后，立即反应过来萧凌安的谋划与所指之人，敬佩地行了一礼，会意笑道：
“既然陛下已经布下天罗地网，那便只要静待鱼儿自己上钩。”
*
萧凌安许久之前就知道沈家背地里的勾当，只不过并无实证，此时遇到了机会，势必要死死抓住一击即中，故而与周恒之商讨万全之策，很快就忘记了时辰。
待到计划周全时，夜幕已经沉沉笼罩着整个皇宫。
萧凌安俊秀的眉眼间尚且还有着方才的奕奕神采，仿佛已然看透了往后的局势，天下棋子尽在掌中，直到出了宫门，凛冽的寒风钻入肌理时，才稍稍吹散些。
行至岔路口，远远地就望见一团暖黄色的光晕，犹如夏夜萤火，随着风向飘摇晃动、时明时暗，微弱却坚毅地散发光芒，无论何时看去都不会消散。
光晕之后伫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沈如霜披着素色云纹披风，巴掌大的脸庞在宫灯映照下莹白细腻，宛如精雕细琢的羊脂玉。她瑟瑟发抖地缩着娇小的身子，微微嘟起唇瓣呵着热气，使劲搓暖冻僵的双手。
一看见萧凌安走来，她赶忙挺直了脊梁，默默将手藏到披风内，难得有模有样地行了礼，敛在浓密长睫下的目光时不时悄悄打量着，像期待丈夫归家的妻子，又像做错事的孩子。
萧凌安一看见沈如霜就想起今日在偏殿的事儿，那时的烦躁与憋闷又如泉水般涌上心间，堵得他喘不上气来，偏偏她此时乖顺知礼，让他一时不知如何责备，只能没看到般漠然经过，未曾多看她一眼。
沈如霜眸色一暗，脚步错乱地跟在萧凌安身后，纤弱十指紧紧攥着掌心嫩肉，指节都已泛白，期望又胆怯地问道：
“陛下，今夜能否同我说话？”
她今日思量了半天，愈发觉得一切皆因误会而起，除却心中的委屈，更不想她与萧凌安因为一个误会而渐行渐远，必须要找一个机会与他好好说清楚。
可萧凌安似是没听到一般，脚步比方才还要快，带起的寒风掠过树枝，松散的雪花散落满地，沈如霜不得不一路小跑才能够赶上，仿佛她的夫君明明近在眼前，她却永远也无法触及。
眼看着就要到分岔口，他们又要背道而驰，沈如霜心中焦急万分，不觉地加重了脚步，刹那间闪过一个念头，顾不得深思就喊道：
“陛下且慢，你知道三日后是什么日子吗？”
她顿了顿，望着萧凌安停住却依然无动于衷的身影，一颗心似是沉落谷底，杏仁般的眸子一阵发酸，声音细微又落寂，轻飘飘一阵风就能揉碎：
“那是我的生辰，你......还记得吗？”
作者有话说：
坏消息：今天短小，因为要压字数上榜单
好消息：明天有小肥章

第11章 子嗣
萧凌安缓缓转过身，在黑夜中隔着段距离打量着沈如霜，眸中是近乎冷漠的茫然，甚至还带着几分质疑的意味。
他当然不会记得沈如霜的生辰。
且不说娶沈如霜只是无奈之举、权宜之计，从前在王府的时候要收敛锋芒，连艳丽些的衣衫首饰都不许穿戴，更别提操办生辰礼了。
后来入主东宫，他忙得不可开交，一切琐事能免则免，连骨肉至亲都会忽视，更何况是沈如霜微不足道的生辰？
他只隐约记得在一个寒冬深夜，他料理完政事疲惫地回到东宫，沈如霜笑吟吟从膳房走出来，鼻尖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身上尽是灶房的烟火气，手中端着两只宽口瓷碗，清汤浸没着细长如发、洁白若雪的面条。
她的眸子在雪夜中晶亮如星，兴致勃勃地说这叫“银丝面”，是江南寻常人家过生辰时必吃的食物，意味着长长久久，幸福美满，可惜京城厨子做的不够地道，她只好亲自动手，盼着能够与他一同吃上热乎的。
他敷衍地尝了一口，顿时就暗暗皱眉。
汤底寡淡无味，面条细软柔滑，品相也无甚特别，根本不能和宫中的珍馐美馔相提并论，怎么看都是登不上台面的东西。
就像眼前的沈如霜，鬓发松松垮垮，衣袖高高挽起，脸颊上还蹭着一抹灶灰，清丽的笑容中带着市井气的质朴，哪里有半点太子妃的样子？
可这碗面在沈如霜眼里却像是绝世美味，不一会儿就吃的一干二净，连汤底都喝了大半。她欣喜又满足地抹着唇角，似是分毫没看出他的勉强，一再笑着劝道：
“夫君一定要吃完呀，这样寓意才好呢！”
他在昏暗的烛光中攥紧了筷子，始终阴沉着脸，恨不得立刻摔了碗筷，无情嘲讽几句再离开。但是碍于夫妻颜面，他不得不咬着牙根将这些心思压下去，极慢极斯文地将面条吞下，冷冷扫过沈如霜娇俏的笑颜。
当时他只记得那碗面难吃，全然忘了这是沈如霜的生辰。
见萧凌安出神这么久，沈如霜就已经知道了答案，嘴角泛上几丝苦涩又无奈的笑，秀丽的眉眼低垂，掌心的丝帕被揉得皱皱巴巴。
或许方才看见萧凌安愣怔的身影时，她就知道会是这般结果，只是她不甘心承认，非要自欺欺人地问出口，还带着那么点儿可笑的期待，不被戳破不肯罢休。
可现在她顾不上心间绵长的失落与难过，无论萧凌安是否记得她的生辰，要紧的是用这件事儿留住他，今夜将误会都解释清楚。
沈如霜揉了揉酸涩的鼻尖，很快收起面容上的落寂，抬眸时又纯澈灵动如山间清泉，唇角扬起温柔期盼的笑意，轻声问道：
“陛下就当陪我提前过生辰，可好？”
寒风凌冽而过，吹动纤弱枯枝摇晃碰撞，松柏翠竹沙沙作响，在深夜里格外扣动人心。薄雾笼罩在萧凌安身侧，朦胧得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玄色衣角翩飞，寒凉得几乎融进夜色里。
过了许久，在沈如霜一颗心被寒意浸透、希望之光暗淡消沉时，萧凌安极轻地应了一声，不疾不徐地踱步至沈如霜身边，一言不发地往偏殿走去。
她意外地松了一口气，丝丝欢喜冲淡了些许寒意，可抬首凝视萧凌安时，却发现他始终神色淡薄，沾染着冰冷寒霜，仿佛要不情愿地去处理一件公事，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
*
偏殿的烛火比平日里要亮堂些，玉竹远远地看见两道身影相伴而来，登时就笑弯了眉眼，打心眼里替她的小姐高兴，识趣地让宫女们退下，将早就准备好的热水抬进房内。
几乎每个角落里都烧着炭火，驱散着阴冷的地气，偏殿比平常任何时候都要暖和许多，如同置身阳春三月。
这是沈如霜出门时特意关照的，还让人预支下个月的炭火一并用上，当玉竹担忧地问她现在用完了下个月怎么办时，她咬着唇沉默良久。
她只想着让萧凌安更舒适些，哪怕她知道萧凌安极有可能不来，还是下意识把最好的留给他，仿佛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于积年岁月中刻在了骨子里，反而总是忘记她自己。
殿门沉重地阖上，宫人们都退得远远的，沈如霜亲自绕到屏风后面，探出柔夷般的手指试了试木桶中的水，又悉心地弯下腰添了两瓢热水，确认冷热适宜后才出来帮萧凌安宽衣解带。
沉重的披风与外衫层层褪去，沈如霜环过萧凌安的腰身，熟练地将腰带解开，整整齐齐地摆在一旁，微凉的发丝掠过他的颈窝，纤长的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心口，感受到一阵轻微的颤动。
萧凌安的胸膛如玉石般紧实又光滑，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之下，肌肉线条鲜明起伏，勾勒出宽肩窄腰与修长双臂，较之衣冠整齐时的挺拔俊逸，更多了些锋芒与力量。
沈如霜退后一小步，并不遮掩欣赏与打量的目光，脸上也不见害臊。她与萧凌安本就是最为亲密之人，虽然甚少有亲密之举，但每次都会暗暗赞叹，忍不住多看几眼。
可萧凌安却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如同被一个陌生人上下审视，烦躁与不悦霎时充斥心间，眉头紧紧锁住，没给沈如霜一个好脸色就转过了身，随着“哗啦”的水声隐于屏风后。
沈如霜只当是他脸皮薄，无奈地摇了摇头，更衣后坐在桌边歇息着。待到屏风后动静渐小，她才拿了丝帕过去，细心地帮他擦背。
萧凌安背后有很多伤疤，新伤旧伤纵横交错，全然不似心口那般白净无暇，有的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背，乍一看让人心惊肉跳。
从最低微的皇子到九五之尊，这一路极为凶险，脚下踏过的是尸山血海，走错一步都会万劫不复。每道伤疤都是一回死里逃生，萧凌安硬生生将这些苦痛与艰辛熬过去，才有如今的人人敬畏。
沈如霜陪着他一路走过来，甚至能清楚说出每道伤疤是何时留下，想起当时颤抖着双手为他拭尽鲜血、小心上药的情形，每每看到都不免心疼，手上的动作不觉地轻柔许多。
这回萧凌安倒是不太抗拒，任由沈如霜柔软细嫩的双手抚过伤疤，还算受用地阖上了双眸，浓密的睫毛被水汽打湿，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在玉白的肌肤上格外分明，投下淡淡的阴影。
“陛下，我不想留下沉芸，更无引荐之意。”沈如霜小心翼翼地开口，见萧凌安并无反应，才继续解释道：
“她是贤太妃硬塞进偏殿的，除却那些要温柔贤惠的场面话，她还说我.......没有子嗣。”
沈如霜后面的话说得有些迟疑，刚说完就埋下了头，暗暗打量着萧凌安的神色。
其实她并不急于求子，也不认同贤太妃所言。她相信只要缘分到了，子嗣自然就会出现在生命里。再者她与萧凌安结为夫妻不过二载，没有也实属正常，不曾觉得这是错处。
可她当时拿不准萧凌安的心意，毕竟从未与他提起过此事，若是与她心中所想相去甚远，反而在贤太妃那儿落下把柄，所以才暂且妥协。
话音刚落，萧凌安脊背一僵，倏忽间睁开了双眸，渐渐涌起猜忌的阴云，狂风刮过般翻涌堆积，沉沉地笼罩着剑眉星目，凌厉的目光如同泛着寒光的剑锋，刺在沈如霜的身上。
她换了一件宽松的浅绯色细纱寝衣，透过薄薄的衣料可以隐约窥见玲珑有致的身段，可萧凌安眸中却看不出分毫欲念，愈发深沉似是万丈寒渊。
沈家权倾朝野又有不轨之心，如今催促子嗣之事，其用心就很耐人寻味了。
“你很想要子嗣吗？”萧凌安淡淡瞥了沈如霜一眼，冷声问道。
沈如霜低头对上萧凌安防备又森冷的眉眼，不明白为何他会突然变了脸色，一时间不敢出声回应，紧张地思忖着他的问题。
其实她也不知子嗣究竟意味着什么，只记得邻家大姐姐嫁过来时，姐夫早出晚归，对她寻常冷淡，极少看见夫妻温存的画面。直到大姐姐有了身孕，姐夫一改常态，每日围着大姐姐转悠，恨不得将她捧在手心里。
后来大姐姐诞下嫡子，全家都很高兴，姐夫与她更加恩爱了。等到孩子长大些，会跑会跳惹人疼爱，夕阳西下时会和大姐姐一起在巷口等姐夫回家。二人见了面相视一笑，一左一右拉着孩子的手，伴着绚烂晚霞走在青石板路上。
大抵是有了子嗣，所有的夫君都会更疼妻子些，会比从前更加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孩子也能将两个人的心拴在一起，共同将日子和和美美地过下去。
思及此，沈如霜期待地点了点头，朝着萧凌安柔柔一笑道：
“那是自然，陛下......不想吗？”
萧凌安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冒着腾腾白气的水面上，墨发与高挺的鼻梁给脸颊覆上阴翳，遮蔽着眸中的几分自嘲，浸没在水下的指节被捏的“咯吱”作响。
他方才竟想从她口中听到些不一样的回答，现在想来真是无理又荒谬。沈如霜终究是沈家人，怎么可能和他们不同？
从前他根本不会有这样的心思，定是近日谋划算计的事请太多，一时走神才会如此。
再次抬首时他已经将心绪收敛起来，面不改色地沉声问道：
“那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沈如霜又被问住了，茫然地用手指拨弄着衣角，不断卷起又展开，浅棕色的眼珠缓缓转悠着，在烛光下映出琉璃般的光彩。
于她而言，只要是亲生骨肉，无论男女都一样喜欢。但她忆起儿时日子过得苦，母亲一边劳累地干活一边念叨，说她若是个男孩就好了，能够帮忙劈柴生火，还能做苦力贴补家用，可惜她是个女子，又自幼生得娇弱。
虽然孩子以后在宫中肯定衣食无忧，但由此可见还是男孩好养活，也更为活泼可爱，能够打发宫中漫长落寂的光阴。
“我更希望是个男孩。”沈如霜坚定道，唇角不禁扬起一抹笑。
水汽氤氲，如雾似烟地隔在二人之间，朦朦胧胧地看不清彼此面容。萧凌安的眸中闪过危险的寒光，眼尾泛起些许红色，眉眼间尽是讽刺与戏谑。
如若沈如霜真的诞下男孩，沈文清怕是要等不及将他从龙椅上扯下来，扶持那个小傀儡登上帝位，进而受万民敬仰、掌控整个大梁。
他不可能让此事发生，也会从源头除去祸患。
萧凌安一直没接沈如霜的话，嘴角紧绷成一道线，俊秀深邃的面容上看不到期待与欢喜，只有越藏越深的心机与谋略，可隐约又像是被什么羁绊一般，多了些几不可查的复杂与纠缠。
待到浴桶中的水渐渐变凉时，萧凌安才默默起身。
兴许是提到了子嗣的事情，沈如霜心里又怀揣着希冀了，秋水般的眸中盈满欢欣，耐心地一点一点帮萧凌安擦干水珠，脸颊边绽开两个浅浅的酒窝。
水汽已经消失殆尽，萧凌安这才看清沈如霜，第一回 仔细打量着她。
浅绯色的纱衣衬得她肤白似雪、墨发如瀑，沾染了水汽微微贴在身上，勾勒出起伏姣好的曲线，平添几分未曾有过的娇媚俏丽。衣带束着盈盈一握的酥软柳腰，正随着擦拭的动作轻轻摆动，衣领交叉垂落着，纤长白皙的颈一览无余。
落在他身上的每个动作都轻柔酥痒，萧凌安喉咙发涩，分明的喉结上下滚动，心间原本微弱的火苗在不知不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报复似的将脑海中理不清的盘算也烧了个干净。
自从发觉沈家的野心后，他就再也没和沈如霜亲近过，为的就是不与沈家有太多纠葛，更不想留下子嗣。
这半年多里，他以为自己隐忍克制得很好，不会再去惦记她这样一个江南乡野来的女子。
可不知为何，他现在只想将沈如霜对沈家的关联、对后位的幻想、对子嗣的渴望.......每桩每件都用暴雨冲刷干净，脱离利益纠缠的漩涡，将她的一切占为己有。
这个念头近乎疯狂，萧凌安明知不可能，还是不管不顾地沉溺下去。
他随意披上寝衣，凉薄的指尖稍一用力就挑起了沈如霜尖尖的下颌，嗓音似水般温柔，声声诱哄道：
“其实你心里有朕，对吗？”
沈如霜蹙眉望着萧凌安，觉得这句话问得莫名其妙，但还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还未等她出声，两片薄唇就猝不及防地将所有声音堵在了喉咙里。

第12章 金笼
沈如霜瞪大了杏仁般的双眸，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不知所措，只觉得萧凌安吻得凶狠又肆意，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掠夺干净，连喘息的间隙都未曾留下，窒息很快攥住她的心脏。
她下意识挣扎着后退，侧过头想避开他的侵略，可萧凌安指骨分明的手掌托住她的蝴蝶骨，稍一用力就将她禁锢在怀中，发烫的气息喷洒在彼此的面容上，逼着她心口相贴，如同要将她融入骨血。
萧凌安惩罚似的在她莹润饱满的樱唇上咬了一口，淡淡的血腥气在唇齿间弥散，步步紧逼地推到床上。
偏殿的床板很是生硬，咯得沈如霜快疼出了泪花，仰头咬着手背才勉强没出声。萧凌安半俯着身子，发尾的水珠已经变得冰凉，丝丝缕缕拂过她温热的脸颊时，让她不住地浑身发颤。
烛光摇曳的帷幔内，沈如霜几乎将下唇咬破，晶莹的泪珠断了线般从眼角滑落，埋入枕席之中，不久就留下一大片水渍。
呜呜咽咽的哭声连绵不绝，老旧的床板似是要支撑不住这般冲击，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可萧凌安像是全然没听到，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疑和怜惜。
兴许是被逼急了，沈如霜心里也冒上来一股不甘的愠怒，拼了命地伸出纤细双臂，使劲用尖锐的指甲抓挠着萧凌安的后背，划破皮肉留下一道道红痕。
萧凌安倒吸了一口凉气，利落地抽下衣带将沈如霜的双手束缚住，又低下头将她将要喊出口的不满尽数堵住。
过了许久，二人都渐渐松了力气，床铺与衣衫都被汗水浸透，连萧凌安解开沈如霜腕间的束缚时，都能感受到温热的湿润。
萧凌安将早就备在一旁的衣衫穿好，随意将墨发束起，迈了几步离开床榻，沐浴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中，衣衫干净整洁无一丝褶皱，身姿一如往常般挺拔，素色的发带倒是多了几分难得的潇洒随性，如同纤尘不染的谪仙，抑或是芝兰玉树的富家公子，全然不像刚刚沾染风月。
沈如霜却只能将碎裂的衣衫裹紧，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小团，恨不得将每一寸肌肤都遮蔽起来，宛如受惊小鹿般惊慌地躲藏在黑暗角落里，水光莹莹的眸中满是无措与胆怯，只能远远看着萧凌安的背影。
刚刚仿佛一场噩梦，将曾经的美好撕碎，梦醒后只剩累累伤痕。
萧凌安从来不会这样对她。
登基前，无论是在王府还是东宫，萧凌安都是温情款款地触碰着她，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年的情怯，如同呵护珍宝般轻柔体贴。每次她喊疼时，萧凌安都会压抑克制地停下，如画眉眼间满是关切和内疚，星眸中的柔情几乎将她融化。
全然不似现在，只有狠厉地磋磨与侵占，仿佛发泄着一股子火气，再也没有鱼水之欢可言，只留下满心惊惧与窒息的痛。
沈如霜目光空洞地望着萧凌安，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轻微地掀起他素净的袍角，他还是下意识地侧身避开风口，弯下腰细心整理着，容不下一丝凌乱。
分明连细枝末节的习惯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可沈如霜却觉得萧凌安分外陌生。
她的夫君何时变成了这样？冷落她，猜忌她，磋磨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矜贵端方、清风朗月的三皇子了，更不会无论她犯了什么错，都笑着道一声“无妨”。
沈如霜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答案，仿佛很多东西在点滴中悄无声息地变了，犹如细沙流过指缝，抓不着、握不到、留不住，最终连影子也消失殆尽，两手空空。
偏殿的门被人敲了三声，打开了一条小缝，安公公压低身子送进来一碗汤药，会意地轻轻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瞥了沈如霜一眼后便离开了。
萧凌安端着药碗踱步至床边，侧脸正对着跳动的烛火，刀刻般精致俊美的面容一半沐浴在烛光里，一半遮蔽在阴影下，眉眼凌冽如腊月寒风，直到靠近沈如霜时才勉强有了些许温度，轻声哄道：
“乖，喝了。”
沈如霜不知他端来的究竟是什么，还未回过神就被强塞进了手里，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儿直冲鼻翼，呛得她一连咳了好几声，不得不将药碗拿远些才能喘气，隐隐闻出这药有些异样。
曾经阿娘缠绵病榻多年，她日日去药铺抓了药来熬制，闲来便帮着掌柜打打下手，以此来抵一部分药钱。久而久之，虽不如御医那般精通药理，但也能说出个一二来。
这碗药不似寻常补药或中庸温和或猛烈强势，倒是透出一股阴寒之气，尽管药汁温热，药碗烫手也让她直皱眉。
“我不想喝。”沈如霜将药碗推回去，抗拒地摇了摇头。
萧凌安眸光骤冷，连仅剩的一点诱哄也没了踪影，似是磨光了耐心般将药碗强塞回沈如霜手中，不容反抗地命令道：
“喝了。”
药汁随着萧凌安的动作晃动，溢出一些溅到沈如霜的手背上，烫得她浑身一哆嗦，险些端不住药碗，疑虑在心中越积越多，不安之感愈发强烈。
她正值妙龄、身体康健，好端端地喝药做什么？还非要在同塌之后，萧凌安的态度也是前所未有的强硬，除非......这是避子汤。
沈如霜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整个人都顿住了，呼吸也随之一滞，一阵寒意顺着脊梁爬上了后颈，僵硬地转头凝视着萧凌安，似是在极力寻找着否认的迹象。
可萧凌安始终阴沉着脸色一言不发，深褐色的眸中尽是毫无愧疚的坦然，甚至下颌还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算是认同了她的猜测。
沈如霜瞬间如同坠入冰窖，浑身打着寒颤，杏仁般的眸子死死瞪着萧凌安，刹那间翻涌而上的愠怒与苦涩都凝结成潋滟水光，雾蒙蒙地盈满眼眶，打湿了鸦羽般纤长细密的睫毛。
她一直容忍萧凌安的冷漠与苛刻，容忍他的繁忙与忽视，甚至还会自觉替他编织完美的借口来安慰自己，继续捧出一颗心来对他好，再失落也笑脸相迎。
她不是那纸糊的人偶，感知不到人情冷暖，永远笑得那么痴傻又真诚。她是活生生一个人，眼睁睁看着夫君对自己的真心视若无睹，甚至毫不在意地抛掷一旁时，她也会惆怅失落，也会伤心难过，也会痛不欲生。
之所以一直掩埋心思，作出一副温柔贤良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讨好着他，皆是因为她这些年对萧凌安的情意，也深信她的夫君是真心待她，总有一天会敞开心扉好好爱着她。
可是现在，萧凌安给她的只有一碗避子汤。
仿佛多年夫妻是一场笑话，萧凌安清醒冷漠地陪她演下去，玩够了转身就将她的真心碾得粉碎，说不准还暗暗嘲笑她心思单纯，不费吹灰之力就骗了这么些年。
沈如霜的指节紧紧扣住药碗的内壁，忽而冷笑一声，讽刺的笑意中满是不甘与悲愤，锐利的凤眸死死盯着萧凌安，扬手就将药汁尽数向他泼去。
“哗啦”一声，药汁倾倒声与药碗的碎裂声相伴着在耳畔炸开，苦涩刺鼻的药汁泼了萧凌安满身，素色锦缎上是大片的深棕色，宛如从高高庙堂跌入狼狈泥潭。药汁渗入他的墨发中，发丝都嘀嗒地落着水，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黏糊糊地贴在衣衫里。
微凉的空气似乎都在瞬时间凝滞了，萧凌安如同一尊雕塑般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沈如霜心口起起伏伏地抽气，眸光却十分坚定，丝毫不见悔意。
过了许久，门外候着的安公公不明所以地叩门，萧凌安这才哑着声音制止。
他缓缓地侧过头，芒刺般的目光直刺沈如霜，脸色阴沉森冷如同寒冬黑夜，寒凉彻骨深不见底，仿佛随时都可能抑制不住地上前掐断她纤细的颈。兴许是第一回 见沈如霜这般倔强忤逆，眼底还藏着几分探究与惊异，遮蔽在沉沉威慑之下。
沈如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尽量将娇小玲珑的身子靠在最黑暗的角落里，生怕萧凌安即刻要了她的命。可骨子里的那股气又不许她服软，更说不出那些求他放过的话，咬紧牙关对上他的双眸，未曾再退缩。
过了许久，沈如霜并未等到预想中萧凌安的暴怒，只见他忽而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慢慢挪开深邃凉薄的目光，矜贵优雅地负手而立，像往常一样脊梁挺得笔直，就算浑身沾满泥泞般的药渍，也是不肯失去半点风度，高高在上地永不低头。
寒意在屋内蔓延弥散，掺杂着苦涩难闻的药味，让沈如霜愈发看不懂萧凌安，一颗心惴惴不安地晃动着。
“你必须喝。”萧凌安不容置疑地说着，如同居高临下地给臣子下达命令，又让人端来了一碗新的汤药，眸中的容忍已经到达了极限。
他可以把沈如霜方才的失态与任性当做一时胡闹，暂且纵容她这一回，权当自己也放纵了一夜，但他不可能让沈家人有机会怀上龙种，将这个祸患时时刻刻埋在身边。
一时情动与千里江山相较，终究是太轻了些。
沈如霜笑得讽刺，斜睨着萧凌安问道：“抗旨是何罪？”
萧凌安没有答话，但是从他危险的目光中，沈如霜已经知道了答案。
抗旨是死罪，就算她曾以为夫君萧凌安温文尔雅，却也知道他作为帝王是何等的狠厉果决，那双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必定不会放过轻饶了她。
她不想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死。
沈如霜心如死灰，狠下心将汤药一饮而尽，“哐当”一声将药碗砸在萧凌安身上，背过身依靠着角落冰冷的墙壁，浑身都瑟瑟发抖。
“我们会有孩子的，但不是现在。”
萧凌安精准地接住了药碗，没有被伤到半分，冷峻的面容泛出几许温柔，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样，声音温润又和缓，让人分不清真假，渐渐靠近沈如霜，企图将她揽入怀中。
“陛下，请别碰我。”沈如霜果断躲开萧凌安的手，冷声道。
她退无可退地躲在床榻最遥远的一角，用残破的被褥将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可全身的每一寸骨髓还是被寒气浸透，冷得她贝齿都上下打颤，看向萧凌安的目光只有惊惧和防备。
萧凌安似乎被她的目光刺中，如同貌不起眼的绣花针扎入心脏，钝钝的痛让人无可奈何，只能退回原处，心中没有半分征服她的快意，反倒空落落的，好像遗失了什么一样。
他慢慢收回手，保持着一小段距离问道：
“你想要什么生辰礼？”
沈如霜一愣，继而忍不住地想发笑，精致俏丽的眉眼都笑弯了，肩膀不住地随着空灵的笑声颤抖，泪珠却大颗大颗地从眼尾滑落，砸在了冰凉的掌心。
她差点忘了，今夜是她以生辰为由求着萧凌安来的，难为他在这般磋磨自己后，还能堂而皇之地提出来，那颗心当真是冰做的。
沈如霜久久未回答，任由思绪越飘越远，忽的想起上回有人提起生辰，还是在三年前。
那时她还在姑苏小镇，阿娘说攒了些钱，等到她生辰的时候就带她去灯市看花灯，还会给她买甜甜的冰糖葫芦。
可是还没等到生辰那一天，阿娘就得了重病。她请郎中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换来的却是一声声叹息，任谁都是抚着花白的胡须，叹道油尽灯枯，回天无力。
那年生辰，她在微弱的烛光下守着奄奄一息的阿娘，跪在床边看着掌心那几个连一副药都买不起的铜板，尚且稚嫩的面容上尽是茫然。
为了换药钱，她把唯一的棉衣给了药铺老板娘，寒冬腊月只能紧挨着烛光取暖，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冷得没有知觉，和现在一般境地。
只不过，曾经是天寒，如今是心寒。
“陛下，带我去看花灯吧，我们离开皇宫，不要带别人。”沈如霜小声道。
萧凌安拧眉瞥了沈如霜一眼，不明白为何她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念头。宫外凌乱嘈杂，摊贩卖的东西也无法与宫里相比，还极易让他人有可乘之机，处处皆是危险，他不喜欢那样的地方。
“不行。你喜欢什么？朕都可以赏你。”萧凌安断然拒绝道。
沈如霜唇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刚刚腾起的一丝幻象被毫不留情地击碎，人偶般缓慢又呆滞地摇着头，眸中再也不见灵动神采，只有寒凉的绝望。
二人相对而坐良久，沈如霜似是受不了积压在心中的悲伤，抱着膝盖小声抽泣着，泪水模糊了双眸，只看见萧凌安虚幻的身影。
哭声在深夜回荡，听得人难免心烦，萧凌安不知该如何解释和劝阻，只能妥协地挥了挥手，极不情愿道：
“别哭了，朕只许你这一次。”
沈如霜的抽泣声停了片刻，红肿着双眼凝视了萧凌安一会儿，又连绵不断地哭起来，比方才还要痛苦和委屈。
她不是想撒泼来逼着萧凌安答应，只是她这时才发觉，萧凌安从来不懂她喜欢什么，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而她也同样看不透萧凌安。
他们仿佛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却偏偏纠缠在一起。
萧凌安头疼地长叹一声，脸色不好地转身离去，沈如霜也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挽留。
她透过门缝望着无星无月的黑夜，寒风将她纤弱的影吹得支离破碎，如同断翅的蝴蝶，拖着残翅在苦苦挣扎，亦如囚于金笼的鸟雀，拼命扑棱着想要逃走。
殊不知，沉重的枷锁早就落在了金笼之上，非死无以自由。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今天来晚啦！但是宝子们看在这章有点肥的份上原谅我吧QAQ

第13章 自由
三日后的冬夜，萧凌安如约带沈如霜出宫去了灯市。
京城的冬季寒冷漫长，夜幕落下后更是滴水成冰，呵出的白气还未触及掌心就冷透了，只有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才能勉强抵御些寒气。灯市是街道上最暖和的地方，人人都想既看了热闹又省些炭火，这个时辰人头攒动。
为了隐匿行踪，萧凌安未曾将出宫的消息传出去，也没有张扬地清理街道和驱逐行人，只安排了心腹影卫暗中保护，与沈如霜混迹在人海中。
尽管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靛青棉布长衫，穿在萧凌安的身上也与众不同，通身贵气浑然天成，脊背不会因为寒冷而弯下，挺拔俊逸得格格不入。而沈如霜虽未妆饰，满头乌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就，但那张小脸却如月色般皎洁清丽，犹见江南柔婉风韵，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
二人并肩走在长街上，宛如一对璧人。
沈如霜走得慢些，好奇地探着脑袋四处张望，眸中映着各色流转的灯火，璀璨宛若七彩琉璃，竖起耳朵听着吆喝叫卖声，继那夜后第一回 心悦地笑了，梨涡浅浅旋于唇边，偶然遇上路人称赞，也会大方地回应。
仿佛她生来便属于这充满烟火气的人间，离开皇宫后如鱼得水般轻松欢快，再也不会死气沉沉地喘不过气来。
行人摩肩接踵，不经意间疾行而过撞了他们，沈如霜不甚在意地拍去脚边尘土就往前走，没留心到萧凌安愈发阴沉的脸色。
他不喜欢嘈杂凌乱的地方，尤其是灯市。
许多年前的冬夜，幼弟哭闹着要同他去灯市，谁知刚到路口就不见了身影。他焦急寻了大半夜，直到人群散尽，灯火零星之时依旧没找到幼弟，只好愧疚又伤心地回宫，打算向母妃请罪。
可刚迈入屋门，就看见幼弟安然无恙地趴在母妃膝头，盖着羊羔毛毯子慵懒舒适，而母妃脸色极差，眸中尽是敌意与审视，质问他为何要故意将幼弟抛弃。
他讶异又疑惑地辩解，可母妃听不进半个字，一口咬定他蓄意陷害、手足相残，一旁的幼弟全然无视他求助的目光，笑得天真单纯，眼底却藏着几分得逞的狡猾。
那一夜，母妃将屋门锁死，让他在雪地里徘徊一整夜，而幼弟却在母妃的怀抱中酣然入梦。第二天宫人进来时，他冻得浑身僵硬，险些就没了性命，幼弟还在门边眨着眼睛问他为何不进来。
萧凌安一想到此事眉眼间就尽是寒霜，不知不觉地加快了脚步，只想着快些离开这让人烦心的地方。偏偏这时沈如霜用温暖柔软的小手勾住他的衣袖，满心向往地指了指前面的小摊。
简陋的竹木架上悬挂着一排灯笼，照亮了本就不大的摊子。一个面目慈祥的老妇坐在小凳上卖花灯，十二生肖齐全，还有莲花灯与各色小玩意儿，一大圈人都围着买，看来极受欢迎。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对粗布麻衣的年轻夫妻，妻子的目光在花灯上留恋了许久，终究还是长叹一声离开了，丈夫追上去细问，只道：
“月钱还没发，家里米缸都见底了，买这不顶用的玩意儿做什么？”
她边走边说，声音清醒又坚定，却又忍不住一步三回头地望着摊子，满是遗憾与不舍。丈夫生得憨厚老实，许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让她在原地等，不一会儿就买了个精巧的花灯回来，宝贝似的放在她掌心。
妻子惊讶地问他哪来的银钱，丈夫也只是挠着后脑，腼腆地说是这一整年慢慢攒下的，本想过年给自己做一套新衣裳，现在一起拿出来买花灯了。
妻子边笑边骂他傻，不时在他肩头拍了几巴掌，可笑着笑着却红了眼眶，小心翼翼地将花灯护在怀中，像是比金银还珍贵。
丈夫也不还手，只是憨憨地陪着她笑，高大的身躯将她严严实实地罩住，揽过她的肩膀相依相偎地走远了。
沈如霜看得出神，莫名地鼻尖发酸，轮到她了也没反应过来，还是摊主唤了一声才将目光收回，认真地挑选起摊前的花灯。
这时萧凌安才将这些玩意儿看清楚，不禁轻蔑地笑出声。
无非就是用纸浆和劣等染料糊弄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不够干净利落，支撑着形状的竹架子有的被风歪，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动物。纵使是做的不错的，也只能说是憨态可掬，龙凤还不及一臂之长，哪里有宫中特制的花灯气派精美？
可沈如霜似乎个个都喜欢，挑得眼花缭乱，迟迟不知选哪个最好。
他有些不耐烦地掏出一锭官银，随意丢在狭小的摊子上，对着小贩道：
“老人家，这些都给你，早些散了吧。”
老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拿起银子一掂量就笑开了花，再看萧凌安举手投足间皆是贵气便不再多问，很快就驱散了围在摊前的人群，乐呵呵地走远了，对沈如霜道一声“姑娘好福气”。
沈如霜讪讪点头，细腻柔滑的面容上半喜半忧，不太明白萧凌安为何突然这么顺着她心意，偷偷瞥了一眼他的脸色，局促地揉着衣角道：
“其实，我只要那个兔子灯。”
萧凌安懒得同她解释计较，淡淡地扫过无人的小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你喜欢就好，拿上快走吧。”
沈如霜歪着脑袋思忖了一会儿依旧不解其意，也不再去深究，将其他花灯都分给了附近的孩子，只拿了兔子灯跟着萧凌安离开。
越往深处走越是热闹，小贩抑扬顿挫地唱着民谣，吸引着行人上前买吃食，酒酿的清香、糖葫芦的酸甜、炙肉的油润......阵阵香气顺着风飘来，争先夺后地充斥着鼻腔，硬是把寒冷的风都捂热了。
沈如霜看得尽兴，唇角柔和地扬起来，花灯暖黄色的光如同夕阳般温柔地覆在她的面容上，俏丽的鼻尖冻得微红，眸光又有了往日的灵动莹润，盈满了纯澈的欢喜，如花灯上的兔子般可爱动人。
她闭上双眸深深地呼吸着，仿佛连这儿的风都是欢快自由的，轻轻抚过她的发梢与脸颊，让她留恋不已。
萧凌安默默凝视着沈如霜的笑颜，原本疾行的脚步也缓了下来，觉得她与平日有些不同，似乎从未见她如此松快地笑过。
可还未等他多看几眼，角落的影卫就迅速走到他跟前，焦急地附耳道：
“周太傅那边有消息了，请陛下速速过去。”
萧凌安神思一凛，立即想到周恒之要说的应该是楚新元之事，俊美无俦的面容中染上几分凝重，眼底又暗藏着找到机遇的兴奋，命人备了两匹马，拉着沈如霜的胳膊不容商量道：
“现在有要事处置，你先回去。”
沈如霜还沉浸在方才短暂的愉悦中，如同被打断美梦一般不情不愿，顿时就失落地低垂了眉眼。可她亦知萧凌安处决的都是天下大事，实在耽误不得，终究还是遗憾地点了点头。
她不会骑马，萧凌安便指了一人在马背上带她，见她手中依旧紧紧握着兔子灯时，不禁皱起了眉头。
此物太过显眼，若是回宫路上被哪家的眼线看到，今夜的行踪必定暴露，说不准又会掀起一股汹涌暗流，故而不可能留下。
他一把抢过兔子灯便要扔掉，沈如霜望着骤然一空的掌心，大抵也猜到了其中缘由，心底涌上股反抗劲儿，倔强地上前夺了回来，颤声道：
“我一个人也可以走回去，把它留下吧......”
或许这只是个普通到粗糙的兔子灯，但是于她而言，却是烟火俗世的唯一念想。往后在深宫的落寂光阴里，她看到这兔子灯就能够想起宫外自由生动的日子，算是寥寥几丝慰藉，哪怕是午夜多做一场梦，她也知足。
可萧凌安的眸中只有冷漠与不解，甚至觉得她在无理取闹。这样一个不堪入目的兔子灯有什么好的？更不可能因此纵着沈如霜离宫随意走动，让她脱离自己的掌控。
他不由分说地将沈如霜拦腰抱起，毫不费力地丢在了马背上，又捏住她手腕上的经脉，找准了位置用力收紧。
沈如霜吃痛地惊呼一声，手上脱力地松开了兔子灯，眼睁睁看着它掉在泥泞里，却被禁锢着双手不能捡起来。
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萧凌安策马奔驰而去，沉重的马蹄将兔子灯踏了个粉碎。
作者有话说：
摊主：姑娘好福气
沈如霜：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放个小预告，明天狗子会被打脸

第14章 赏赐
御书房的密室紧锁，只幽幽点了一盏昏暗的烛光，所有侍从皆退到百步之外，由影卫目不转睛地守着，连一只鸟雀都飞不进来。
萧凌安半倚着红木长桌而立，剑眉星目在黑暗之中隐约可见光亮，却愈发高深莫测看不透心绪，单薄的指尖缓缓抚着满翠玉佩，颀长的身姿在地面映上大片阴影，将恭敬跪着的周恒之笼罩住。
“启禀陛下。臣近日依陛下所言行事，果不其然，楚新元对沈文清不满至极，已可见反叛之心，同臣提起过想觐见陛下。”周恒之顿了顿，继续说道：
“然他又言自知出身低微，一来无何颜面冒犯陛下，二来现下情势特殊，若是贸然觐见反倒容易打草惊蛇，故而托臣带件机密要事给陛下，待到功成之时再来拜见也不迟。”
闻言，萧凌安颇有趣味地扬了扬左眉，勾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眸光淡淡扫过周恒之的身躯，漫不经心道：
“他倒是个明白人，猜到朕不会全然信他，若是被沈文清发现就是两头不讨好，想出这么个周全的法子，还故意说得体面。”
周恒之深以为然地颔首，皱着眉头思忖良久，又犹豫地抚了抚花白的胡须，这才斟酌着再次开口道：
“楚新元透露说，沈文清在京郊荒废的山谷里豢养了一批死士，他在进内阁前负责给那批人运送补给，虽然现在这差事已经给了别人，但他得知那批死士近日不见踪影，也不见有人再去送东西，恐怕要有异动。”
萧凌安脸色一沉，收起方才的玩味与探究，平静无波的面容多了几分凝重。
宫中守备森严，沈文清不可能找到下手的时机，死士无故消失定然是要动手，那么眼下最近的机会便是冬猎了。
他稍稍抬眸，对上周恒之笃定的目光，就知道他们是想到了一块儿。
冬猎是大梁开国以来的习俗，每年寒冬由历任帝王带着王公贵族前往皇家猎场，在荒凉艰苦的条件下打满整整一车的猎物，昭示天下百姓皇室同甘共苦，军队骁勇善战。
虽然一路禁军随行保护，但终究不能进入猎场，否则这般浩大的声势不可能打到猎物，就算能带影卫也只能是寥寥几人，若沈文清豢养死士众多，也终究难以抵挡。
周恒之显然也想到了这层，忧虑之色溢于言表，躬身道：
“陛下，据楚新元所言，沈文清养的那批人不在少数，不可能凭空消失。若是在京城中大肆搜查，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还未等他说完，萧凌安就目光一凛，利刃般刺在周恒之的身上，出声打断道：
“不可。此举暴露楚新元不说，还会让沈文清更加防备，日后想抓到把柄难上加难。再假以时日，沈家势力渗透朝局，就算一击即中也难以清除余党。”
周恒之连连应声，埋下头不说话，担忧之色如乌云堆积。
其实萧凌安说的隐患他都知道，可若是纵着沈家这样下去，冬猎之时有个万一可如何是好？这些同陛下的性命相比，到底算不得重。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萧凌安看着周恒之愁眉苦脸的模样轻笑一声，深若幽潭的眉眼间尽是深藏不露的筹谋和算计，处变不惊道：
“你和楚新元不可妄动，冬猎时安排禁军守在猎场外，得到朕的指令才能围攻进来。”
周恒之一听这话，就明了陛下是铁了心要以身犯险来拔除沈家，只能恭敬地应声，跪安去安排相关事宜。
待到周恒之走远，安公公才姗姗来迟，惴惴不安地服侍萧凌安披上狐皮大氅，小声解释道：
“陛下恕罪，奴才方才见您与周太傅说话，自作主张去查探了元宵花灯做得如何，未曾想陛下这么快就把事儿谈妥了。”
萧凌安平静如水的目光一动，如微风掠过湖面般泛起细微的波澜，紧握的手掌缓缓松开，薄唇张合却并未出声。
他忽的想起回宫时逼着沈如霜扔掉了拙劣的兔子灯，打马而过将其狠狠碾碎，听得“咔嚓”一声偶然回眸，余光瞥见沈如霜眼眶红红地盯着满地碎片，泪水濡湿了眼睫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娇弱的身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仿佛失去了什么珍宝似的伤心难过。
他一直不明白那种玩意儿有什么好的，转而一想也难怪，沈如霜在江南乡野长大，只怕是没见过更精美的花灯，所以才会把这种不堪入目的东西捧在掌心里。
“把那些做好的花灯送到西南偏殿吧。”萧凌安的声音冷淡得像屋外的寒风，隐隐还带着几分孤傲。
既然没见过，就赐给她吧，免得那副模样如石子般在心里咯着难受。
安公公以为自己听错了，还想再问时刚好撞上萧凌安漠然的目光，赶忙连连应声下去吩咐。
*
夜色深沉，偏殿的烛火已经熄了大半，沈如霜孤身一人坐在桌边出神，纤细的手指托着脸颊，眸光黯淡又落寞地望着夜空中半轮残月。
她自从回宫后就一直这样坐着，半晌都未曾动弹，脑海中一遍遍回想着今夜在灯市上看到的一切，生动美好让她不禁弯了唇角。可无论想什么，最后都会猝不及防地冒出那盏被踏碎的兔子灯，将她的嘴角硬生生压下去。
兴许是见过烟火俗世，就不甘于在这金笼一般的深宫待下去。但她又像那盏兔子灯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蹄落在身上。
“小姐，快出来看呐！”玉竹兴冲冲地跑进来，欣喜地拉着沈如霜来到院子里，指着满院子的花灯道：
“奴婢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花灯呢！”
沈如霜被玉竹拽的一个趔趄，扶着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刚抬头就与绚丽华美的花灯撞了满怀，刹那间连局促漆黑的小院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蟠龙绕柱盘飞，龙身的每一片鳞片都金光闪闪，细细看去是织了金线，在点上灯后更是光彩夺目，仿佛从画上跑出来的一般。彩凤的羽毛当真流光溢彩，在尾部镶上了最上乘的孔雀毛，随着风的吹拂颤动，如同立即便要飞上九霄云端。
龙威严壮丽，凤端庄大气，二者相互缠绕着靠在一起，高高在上地睥睨天下，衬得仰视着它们的人都如蝼蚁般渺小。
沈如霜确实未曾见过这样壮观的景象，一时间看也看不过来，流连的眸光中只剩下惊叹与敬佩，不敢相信这是工匠那双巧手能够造就的。
“沈姑娘，这都是陛下赏给你的，改日去谢恩吧。”安公公在一旁提醒道。
沈如霜听了这话才将目光从花灯上挪开，客气地应了一声，命玉竹好生送他出去，直到安公公消失后才忽然间发觉这话不对劲。
萧凌安好端端地给她送花灯做什么？这对龙凤看着也不像一两日能够做成的，应当是挪用了元宵节的花灯送来，难道仅仅因为她喜欢吗？
她可不信萧凌安会如此好心，白白将这么好的东西给她。
沈如霜踱着步子思量了好一会儿，眼前再次闪过那盏被碾碎的兔子灯，忆起离开时同萧凌安的争执，忽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眸中亮起的光芒缓缓微弱下去，从鼻腔里传出一声冷笑。
想来是那盏兔子灯惹得她与萧凌安不快，她当众决然顶撞，萧凌安才会开恩似的送来。
算不得哄她，倒像是想要折服她一样，逼着她承认喜欢的东西是多么拙劣可笑，而宫中又是如何精巧华美，好让她继续乖巧听话、安分守己地待在他身边。
可萧凌安不明白，她喜欢的并非那盏兔子灯，也不是这些璀璨夺目的宝贝，更不稀罕任何独一无二的赏赐。她想要的只是自由欢欣的日子，期望的是寻常夫妻间的那份敬重与恩爱。
她恍惚间想起那对围在摊前的年轻夫妻，心底暗暗羡慕着。虽然他们买的花灯是最小最粗陋的，但若是她的夫君是个苦出身，愿意用攒了一整年的铜钱给她买盏那样的花灯，她同样也会视若珍宝。
只可惜，萧凌安分明拥有他人无法企及的东西，却连最寻常的那份情意也给不了她。
夜空中飘起了小雪，细细碎碎地被北风吹得离散，洒落在狭小的庭院里。沈如霜拢了拢披风，瓷白的小脸已然不见方才的惊喜与笑意，只剩下淡漠与失望，还有眼底冰一般的寒凉。
再次看向那对龙凤时，也只觉得它们可怜，各自都那么美好，却被人强行捆绑纠缠在一起，困在深宫中自生自灭，此生不能翱翔于天看看凡尘俗世。
玉竹从外面匆忙赶回来，用双手遮着风雪，望着满院的花灯问道：“小姐，咱们把这些搬进屋里吧？”
沈如霜淡淡扫了一眼庭院，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却不见莹润清澈的眸中有分毫不舍，冷着声音道：“不必了。”
“这是为何？难道不好看吗？”玉竹疑惑不解地问道。
沈如霜不言，只是摇了摇头便转身离开，未曾再回头看过一眼。
不是它们不好，而是太美太好，她配不上，也容不下、不想要。
殿门紧紧阖上，风雪在夜里越下越大，狠狠砸在龙凤花灯上，很快就熄灭了灯火，压垮了骨架，凌乱狼狈地融入泥泞中。
作者有话说：
家人们，今天存稿箱忘记定时了，现在才发现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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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竹马
翌日一早，沈如霜在天色大亮时悠然转醒，舒适地在被窝里伸展着腿脚，清亮透彻的眼眸中是一片云淡风轻。
昨夜风雪颇大，猛烈地拍打着窗子与屋顶，闭眼时清晰可闻枯枝摇晃着刮过墙壁和瓦片碎裂的声音，刚刚也听见外头步履匆匆，招呼着在收拾满院狼藉。
但她却意外睡得很好，袅袅花香清幽沁人，炭火将冰天雪地隔绝屋外，一夜安枕无梦，只觉神清气爽。兴许是第一回 将萧凌安送的东西弃之屋外，心里像是放下了什么一般，比以往都更加轻快些。
玉竹吩咐着洒扫宫女整理昨夜的花灯，实则现在只是一堆看不出模样的竹木骨架和纸浆，抽出间隙才服侍她洗漱更衣，问她这些东西应当如何。
沈如霜面色平静地挑着首饰，若无其事地对着晦暗的铜镜描眉，轻笑道：
“该如何就如何，把院子打扫干净些便好。”
过了一个时辰，玉竹就将这些东西收拾妥当，这才闲下来进屋陪着沈如霜，顺道理一理从江南带过来旧物。
笨重的木箱受了潮，刚打开就有霉气，玉竹有条不紊地分拣着里头的东西，在看到一把有些年岁的琵琶时犯了难，灵机一动将其抱到沈如霜面前，笑道：
“正好今日无事，小姐何不弹一曲？”
沈如霜放下手中的书卷，看到琵琶时微微一愣，似是觉得熟悉又陌生，注视了良久才缓缓抚摸着琵琶上每一条裂纹与磨得光亮的琴弦，指尖如同触碰到了遥不可及的回忆，颤抖着缩了回来。
这把琵琶是外婆留给阿娘的，后来阿娘又留给了她。不是什么名贵的玩意儿，听说是外婆偷偷攒了好几年的针线钱买的，为的只是在艰苦劳碌的日子里多几分情趣罢了。
儿时阿娘干完活就将她抱坐在膝头，手把手教她如何弹琵琶。她对音律有几分天资，听几遍也大致会了，算是自幼骄傲之事。只可惜来了京城后，她以为绝佳的琴音在这些贵人眼里如同一个粗陋的笑话，因此再也没有弹过。
但今日她再看到这把琵琶，满心满眼都是曾经在江南的日子，心底涌上一阵压抑不住的不甘，忽然间便再也不想藏着掖着了，对上玉竹期待的目光，笑吟吟地点了头。
在深宫里的日子已然足够难熬，总要找些事情让自己快活起来，将这枯燥乏味的日子好好过下去。纵使那些贵人轻蔑讥笑又如何？她本就不是弹给他们听的，更不屑他们的称道，悦己便已足矣。
玉竹兴致勃勃地在院子里摆好桌椅，斟了一壶热茶，托着脸颊眨巴眼睛翘首以待。
沈如霜披上淡青织锦双蝶披风走出来，如瀑墨发随意用冰晴浅碧玉簪挽于脑后，若雪般细腻精致的面容上淡淡施了粉黛，愈发衬得好气色浑然天成，唇间一点胭脂明艳昳丽，仿佛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她熟练地调着琴弦和琴轴，不一会儿就尽数归整完毕，侧抱着琵琶坐于木椅上，指尖轻盈从琴弦上扫过，撩拨之间溢出几声清丽婉转的琴音，再一转便是一首明媚温情的小曲。
听不出是哪位大家所作，也无什么复杂高深的技艺，每一个音节都平淡质朴，却带着江南化不开的柔情与温婉，仿佛阳春三月行于姑苏古街，拱桥上豆蔻年华的姑娘采花归去，回眸间莞尔一笑，活泼灵动若潺潺清泉。
沈如霜弹得出神，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儿时的一幕幕，唇角都不经意地勾了起来，琴音愈发动人心弦，配上她温柔秀美的姿容与装束，活生生像是从江南画卷中走出来的一样。
玉竹听得愣神，一旁经过的宫女也不禁停下了脚步，痴痴地听着似水般温情的琴音袅袅充斥着偏殿，险些失神摔碎了茶盏。
一曲作罢，周身已经围了好些宫人，回过神时皆是笑著称赞，更有甚者起哄着让她再弹一曲。
这倒是让沈如霜颇为意外，她本以为京城中人人皆是高贵清雅，见惯了名家名曲，琵琶也都是名匠所造，还要找风雅之人题字，见到她这般抱着破旧琵琶弹着乡野不知名小曲的人，只会是厌弃。
可当她疑惑不解地问小宫女为何会觉得好听时，她只是一头雾水地摸摸后脑，憨厚老实地笑道：
“奴婢不懂音律，也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得宫中乐师所奏之曲烦躁沉闷，就算恢弘大气也只敢仰视。而小姐的曲子亲近不少，听了便觉得欢快，像是到了江南呢。”
沈如霜盈盈笑着点头，琉璃珠般明亮纯澈的眸中闪着星星点点的光彩，转轴间又弹起一首明快清新的小调，思忖了许久似乎明白了小宫女所言。
犹记得刚到沈家时，大夫人问她琴棋书画会几样，她棋和画是一窍不通，字也写得歪斜，勉强可以辨认，于是就说她琵琶弹得不错。大夫人当堂听她弹了一曲，脸色从嬉笑嘲讽慢慢变得凝重，说她太过于柔婉清媚，是秦楼楚馆的揽客做派，以后不许再让她听见。
但是从前在江南街巷时，茶余饭后弹上一曲都是喜闻乐见，街坊邻居搬了板凳来她家小院里听着，连路过的行人也会驻足侧耳，无人会指责她曲出无名，更无人厌弃她不够高雅，皆是淳朴笑着赞叹。
年复一年，人尽皆知梨花巷的霜娘子弹得一手好琵琶。
直到来了京城后，这些所谓贵人将她的骄傲一点点磨灭了。
现在想来，并非是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她本身就不属于这高不可攀的京城，也不必附庸风雅，逼着自己带上沉重的枷锁。就算是带着市井气的江南小曲也会有人喜欢，这才是她最想要的模样。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许多宫人是闻着琴音特意寻来的，严严实实地围了一大圈。沈如霜想开了这些，心情也更加畅快愉悦，恍若明珠般光彩照人，熠熠生辉。指尖弹出的琴音带着宫中未曾有过的自由灵动，仿佛鸟雀般轻盈娇小，翅膀一挥就逃离这四四方方的天。
数十步远的殿门处，两个青衫男子也驻足眺望，其中一人面容清俊，身形高挑颀长，白净的脸庞中带着几分少年意气，装束打扮又故作老成，愣愣地听着曲子，眸中布满犹疑与惊诧。
“陈兄，别看了！”另一个男子用胳膊肘个推了推他，叹息道：“藏书阁还等着咱们去送佛经名录呢，去晚了又要扣这个月的银钱。”
陈鹿归这才稍稍回过神，依然心神不定地拉着同伴，紧张地问道：“你可知这弹琴之人是谁？到底是什么来头？”
“西南偏殿......许是陛下那个没名分的结发妻吧？”同伴随口答道，看向他的目光有些奇怪，道：
“你关心这个做什么？我可好心说一句，就算是陛下不待见的人，你也别有什么歪心思。”
“并非如此！”陈鹿归赶忙红着脸摆手，困惑地拧紧了眉心，喃喃道：
“这曲子听着熟悉，我祖籍在姑苏，有位一同长大的姑娘也会弹这首曲子，弹得也是这般好......”
*
养心殿内，萧凌安正处理政事，忽然将想起什么似的，挥洒着浓墨的狼毫一顿，握在掌心把玩着，轻咳一声唤来安公公，问道：
“昨晚送去花灯，她可都看过了？若是她喜欢，就命人再多做些差不多的，元宵灯会一并展出来吧。”
“咳咳......”安公公面露难色，用袖子遮着面容掩饰尴尬，额头上渗出几滴冷汗，小心翼翼道：
“回禀陛下，兴许是昨夜风雪太大，偏殿的花灯已经尽数损毁，今早沈姑娘让人打扫干净了。”
闻言，萧凌安蓦然间抬起头，晃动着的狼毫被紧紧攥住，锐利森冷的目光透过浓密长睫直刺在安公公的身上，深渊般的眸中暗藏波涛，薄唇紧绷成一条线。
从前他随意给沈如霜赏些什么，她都会宝贝似的收藏着，哪怕是一包饴糖也会放许久才舍得吃。他不信花灯真会因为风雪而损毁，按照沈如霜以往的性子，定会全部搬到屋子里面去。
这是她第一回 敢糟蹋他赏赐的东西。
这时，屋外传来一声轻响，似是有人不小心绊了一跤，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安公公出去打探，揪着小顺子的领子带了进来，压弯了腰解释道：
“都是这个不长眼的奴才偷懒，轮值来晚了几步，还冒冒失失的。说，到底干什么去了！服侍陛下可马虎不得......”
小顺子年纪轻，还是一副小孩模样，当即吃痛地惨叫一声，委屈地跪在地上，哭丧着脸道：
“奴才该死，路过西南偏殿时听见一群人围着听沈姑娘弹琵琶，一时新鲜多听了一炷香的功夫......”
萧凌安脸色瞬时又沉了几分，如夜幕沉沉压过，惊涛骇浪隐隐浮现，修长凤眸中泛着狠厉的寒光，手背青筋毕露，狼毫被攥得吱吱作响，似是很快就要支撑不住这力道。
不知为何，他一想到沈如霜被那么多人注视着，那些艳羡的、惊叹的、觊觎的目光全部落在她身上时，心中就像是有虫蚁啃食般不好受，并非刀剑刺入肌理那样的疼痛，而是疼得轻微，又痒得难耐。
仿佛沈如霜就应该被他深深藏起来，不被任何人看到，其他人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无论她是出身卑微，不识礼数，还是姿容绝艳，温婉动人，一切都只属于他一人，不能让他人触及分毫。
安公公察觉不对劲，赶忙骇然地用手捂住小顺子的嘴，胆怯地用余光瞥了一眼萧凌安。
只见他分明眼底皆是阴狠戾气，却忽的笑了，微微勾起的唇角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妖邪之气，原本俊美的面容让人不敢直视，手中那支狼毫拦腰折断，木刺尖锐地扎入肉里，血痕蜿蜒而下。
但萧凌安宛如感受不到痛，笑容越来越浓烈，声音暗哑道：
“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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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的章节标题，谁懂！

第16章 破灭
冬夜的天黑的格外早，沈如霜白日里弹了许久的琴，不免有些困乏，谁知一觉醒来天色已无一丝光亮，疏星残月遥挂夜幕，殿外也寂寂无声。
不过这时她精神倒是不错，用了些许清粥小菜便坐于窗前，点了几盏烛火照着光，半倚着美人榻翻看着一本曲谱，眸光宁静而悠远，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用轻柔的指尖凌空比划几下。
这是玉竹晚些时候从木箱中翻出来的，亦是江南旧物。儿时日子过得紧巴巴，没有余钱去买正经曲谱，她就用辛苦攒下的铜板买了笔墨纸砚，遇上了谱子就随身抄录，有时偶然听到也会牢牢记在心里，凭着记忆一笔一划记下来。
如此年复一年，她抄下的曲谱变成了厚厚一沓纸，最上面的纸缘已经泛黄，字迹也圆润稚气，想来还是她刚会写字时记下的，不如后面的平稳秀气。
沈如霜不禁莞尔一笑，仿佛透过一本曲谱，能够亲眼看见过去的一幕幕，每一页都带着独特的故事，或欢乐或遗憾，现在想来跟梦一样遥不可及。
正看得出神，玉竹慌张地跑进来，气喘吁吁抚着心口道：“陛下来了，现在正在殿门口呢，小姐快些准备着吧！”
沈如霜有些意外地放下书卷，坐着迟迟没有动弹，细长黛眉微微一扬，灵动双眸转悠了一圈也未曾想明白其中缘由，慢慢笼罩上一层不解和茫然。
从前都是她求着萧凌安来，否则他不愿踏足这偏殿半步，如今日这般上赶着来倒是头一回见。难不成是出了什么大事？
话音刚落，萧凌安就迈过了门槛，大步流星地进了寝殿，身上落着星星点点的寒霜，在烛火下闪着晶莹的光亮，翩飞衣摆带着冷风倒灌进来，霎时间吹熄了大半烛火，寝殿变得昏暗又寒冷。
萧凌安与沈如霜隔着几步之远，微弱的烛光堪堪照亮他半边俊容，可带着决然戾气的眸光如利刃般刺破黑暗，毫无阻拦地尽数扎在沈如霜身上，攥得青白的指节发出一声突响，在黑暗中分外清晰刺耳。
他是处理完政事就即刻赶来的，几乎要压抑不住心中那团火气与烦闷，责备的话都已经到了嘴边，却见沈如霜小心翼翼地行礼，努力做成标准规矩的模样，清丽的眉眼笼罩着迷雾般无措，时不时无辜地偷瞄着他，仿佛在质问他为何要无端打搅。
这像是当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又如同硬刺钉在了棉花上，满腔的愠怒连宣泄的出口都寻不到，只能硬生生堵在了喉咙口。萧凌安的理智恢复了几分，强压着性子浅阖双眸呼出白气，冰凉的指尖攀上沈如霜娇嫩的脸颊，缓缓地反复摩挲，微哑的声音带着暧昧，却被更大的危险遮蔽：
“今日究竟有多少人听过你弹琴？日后，再不许这样胡闹。”
闻言，沈如霜黛眉紧蹙，起身后立在一旁半晌不应声，咬着唇瓣的贝齿力道越来越重，不一会儿就隐约可见血色，不屈又疑惑地盯着萧凌安。
弹琴只不过是一时兴起，弹者无心，听者无意，左不过是在落寂乏味的深宫中寻一丝乐子罢了，如此才能让死气沉沉的光阴鲜活些，怎么就不能让人听见？
再者，宫人们瞧着都颇为喜爱她的琴音，今日也是她入宫后最快活最自在的一天，仿佛回到了江南街巷中无忧无虑的年岁，就算现在走不出层层深宫，也能有些许慰藉，为何落在萧凌安眼里就是“胡闹”了？
“听了又如何？”沈如霜思及此心底也不免抵触，眸光坚定地凝视着萧凌安问道。
黑暗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笑声，萧凌安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是悠悠一掀衣摆坐了下来，眼底却没有分毫笑意，只有一闪而过的漠然与残忍，勾起的唇角略显红润，在晦暗中染上几分妖冶之气，声色平静得如冬日冰面：
“不如何，不过是削去双耳，挖掉双目，再逐出宫罢了。”
沈如霜猛然打了个寒颤，惊惧地瞪大了双眸，倒吸一口凉气望着萧凌安，琉璃珠般透亮的眼球都止不住地晃动，仿佛看着一个皮囊俊美无俦，内心却残暴嗜血的怪物。
萧凌安的姿态闲散随性，如同随口讲着一个玩笑话，她却不敢不信。这一路腥风血雨，她亲眼见识过萧凌安折磨人的手段是多么狠厉残忍，那些曾经践踏过他的人，最后都会痛不欲生地倒在血泊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如霜一时不敢出声，生怕说错了话萧凌安较真起来会连累他人，只能胆怯地缩着身子，静默地敛着眉眼，知道为今之计是找出几句好听的话来安抚萧凌安，然而搜肠刮肚许久也想不出来，更说不出口。
那些宫人做错了什么？她又做错了什么？凭什么像个人偶般被萧凌安无理又任性地摆布，还要扯出一个笑脸？
心底那股委屈和悲愤如泉眼般源源不断地冒上来，沈如霜将衣角揉的皱皱巴巴，牙根都快被使劲咬碎，挣扎了许久还是坚韧不屈地仰起头，反抗道：
“陛下何苦逼我至此？我只是想有人真心听我弹琴，在宫中能够过得自在快活些，到底冒犯了陛下何处？你可知......我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说的又迅疾又清亮，似是把一直以来积压在心里的逆反全部倾倒了出来，一股脑尽数甩在萧凌安的身上，企图用这样坚决的方式来唤醒他，让他设身处地为自己想一想。
可萧凌安听完只是剑眉微微皱起，只觉得这话有些刺耳，并无一丝一毫的触动，孤高的目光淡淡扫过红着眼眶的沈如霜，如同俯视着一个得不到糖不肯听话的孩子。
他就是不想沈如霜被那么多人看到，尽管她只是个江南乡野女子，他也不可能真心去爱沈如霜，但他还是想侵占她的一切，她的心里眼里梦里，都只允许有他一个人。
只要沈如霜能够乖乖听话，他可以偶尔来看看她，给她想要的东西，若是他心情好了，甚至过分的要求也可以难得纵容......
至于其他，他听不明白，也不想费心神去想明白。
沈如霜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锦衣玉食，呼奴唤婢，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比江南穷苦不堪的日子好千百倍，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呢？
萧凌安越想越心烦，不理解沈如霜究竟在闹腾什么，最后一次耐着性子瞥了她一眼，沉着脸色道：
“你若是想有人听琴，就弹给朕听吧。”
沈如霜一听这话，心里那拼了命争取来的希望就瞬间泯灭，只剩下穿透心骨的寒意与深深的无力，嘴角溢出几声讽刺又不屑的笑，偏偏又恭敬地行礼道：
“陛下怎能听此拙劣之音，恐污了尊耳。”
琴音只为知己而奏，虽然她不是名家大师，但也不想为一个丝毫不懂她的人弹琴。对于萧凌安而言，似乎空出时间来听一曲就是莫大的恩赐，理所应当地以为她应该感恩戴德地弹好。
看似纵着她、哄着她，实则困住她、禁锢她，皆是为了满足萧凌安自己扭曲又可怕的心思。
她双手交叠置于膝盖前，微微颔首至脖颈处，发丝一丝不苟地拢于耳后，连一丝余光都没有抬起来，说的话也难得地体面文雅，是极尽的谨慎规矩，让萧凌安挑不出任何错处。
但萧凌安一眼就看出来，沈如霜不是真心想这般做的，看似恭谨，实则眼底尽是冷漠与嘲讽，好似故意拘在这样条条框框之内，一板一眼地做给他看，心思早已飘远。
他看着沈如霜这副模样，找不出话来责备她，却更加憋闷难受，仿佛一直手死死堵住泄洪口，让他只好将按捺不住的情绪强行忍回去，相较于这样，他甚至还恨不得沈如霜如往常那般顶撞。
从前他一直想让沈如霜学成恭敬的样子，如今却最厌弃如此。
“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萧凌安脸色阴沉得骇人，连最后一丝耐心也磨光了，只剩下让人窒息的威慑，指尖掰着沈如霜的下巴，好像这样就能逼着她按照他的心思来一样。
可沈如霜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凉丝丝地滴落在萧凌安的手背上，清冷面容上满是决然，如同支离破碎的海棠却依然顽强地不肯零落。
萧凌安彻底被她激怒，所有的耐心和退让都到了极限，一下子狠狠甩开了手，力道让沈如霜差点磕在桌角上，仿佛刚才的理智和容忍都是虚浮泡影，转瞬间就消失殆尽，只剩下即将燎原的火势。
沈如霜踉跄地稳住身子，撞得小桌上那本曲谱掉落在地，恰好被萧凌安无意中看见，二人同时冲上前去想要拾起。
可终究是萧凌安快了一步，他草草扫了几眼曲谱，心中忽然间涌上一个念头，转身就将曲谱放在了跳动的烛火上。
微弱的烛光在吞噬曲谱的刹那变得明亮又刺眼，忽的一下窜的很高，映照着萧凌安的眸子也好似有火光跳动，带着不可抑制的疯狂。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弹琴，那他就干脆将这些都毁掉吧。
如此，沈如霜就再也不会有他无法掌控的念头了。
“不要！”沈如霜惊呼一声，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连火光也顾不得了，一把将曲谱抢了回来死死地护在怀中，手上传来一阵刺痛，乍一看已经有了好几个燎泡。
萧凌安没想到她会这样拼命，回过神后走上前去，却看见她连连后退，莹润眸中尽是恐惧和愤恨的泪光，似是无法忍受地浑身颤抖，如同断翅的蝴蝶，唇瓣微张道：
“萧凌安，我们......离了吧。”

第17章 悔恨
萧凌安怀疑自己听错了，疾行而上的步子骤然顿住，面容上的愠色和疯狂缓缓褪去，最终凝滞在萧条寒风里，上挑的眸中是三分意外、三分可笑、四分不解。
从前沈如霜并非没有闹过，犹记得在王府时，他处于腹背受敌之际，沈文清却迟迟不肯表态，拖得险些走到绝境，再也没有翻身之日。
那时他整整七日故意不见沈如霜，好不容易见了一面，偏偏那日他得知沈文清暗中帮助那几个皇兄的消息，当即就摔碎了她最心爱的花瓶，忙活了一整天的菜是看也没看一眼，狠狠嘲讽几句就拂袖而去。
沈如霜不懂朝政，更不明白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只以为他蓄意冷落针对，跪在门口哭闹了一夜还是没等到他半句好话，第二天就负气收拾包袱离开了王府。
所有人都劝他派人去找，只有他始终淡定地晃悠着茶盏，轻笑着将这些声音压下去，料定沈如霜会自己回来。
果然不出三日，沈如霜就主动回了王府，双眼通红地朝他扑来，承认是她不够温柔贤惠，没能理解他的难处。
从那时起，他就明白沈如霜不会离开他，也离不开他。
如今看见沈如霜这般决然又激愤，仿佛赌上了所有的勇气和力量来提出这样一句话，连娇弱的身躯都颤抖得不成样子，他倒一时分不清是真话还是假话了。
若是沈如霜真的离开了，又会有什么不同？萧凌安说不出确切的答案。
沈如霜只是一个外室养的乡野女子，既无高贵出生，又不够机敏圆滑讨人开心，似乎总是被人忽视，应该没什么重要的，也不会有什么留恋。
尽管萧凌安这么想着，可心底还是莫名其妙泛上一丝几不可查的慌乱，这种感觉让他很是不悦，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脱离了他的掌控，变得愈发不可抑制。
他眸中夜色翻涌，深沉如子时的浓雾，可过了片刻就消散得稀碎，似是明白了些什么，不再思虑这样的问题，从喉咙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笑意。
真话也好，假话也罢，终究都只会是一场笑话。
没有哪个帝王之妻能够这样荒唐又随意地离开深宫，更不可能用这般孤勇又坚决的态度来触碰帝王之尊，企图以卵击石搏一搏。
沈如霜只不过在痴心妄想，提出来的话也如孩童般幼稚可笑，就算拼上了所有的底气也终究只会是一场梦幻泡影。
既然成了他萧凌安的妻，就生生世世不可能再让她离开，无论是自由欢快还是孤寂苦闷，哪怕是在深宫化为灰烬，那也只能属于他一个人，与他一同葬入陵寝。
再说了，为何她要离开？难道就是因为那一本粗劣不堪的曲谱、一把早已腐朽的琵琶吗？
这样的东西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皇宫的东西比这些好千万倍，若是沈如霜喜欢，他可以赏给她，只要她能够乖乖待在偏殿里，温顺柔婉地开口向他讨要。
萧凌安越想越觉得沈如霜让人费解，加之方才那话实实在在挑衅了他最为珍视的威严，目光掠过墙角的琵琶时心底又泛起一阵让他烦躁的慌乱，仿佛沈如霜要挣脱他的掌心飞走一般，恨不得将琵琶也一起毁了。
兴许是发现了萧凌安眸中的端倪，沈如霜忽的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然间从冰冷的地面上窜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护住琵琶，连同曲谱一起紧紧护在怀中，警惕又防备地死死盯着萧凌安，如同提防着一头恶狼，被冷汗打湿的小脸苍白如纸。
她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尽力同萧凌安拉开一段距离，直到脊梁抵着潮湿阴暗的角落，实在退无可退之时才止住脚步，缓缓蹲下身子缩着一小团，望向萧凌安的目光满是恐惧和胆怯，也恍惚间在萧凌安的眸中看到了点滴纠结。
“离了朕？你能去哪？”萧凌安在距离沈如霜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剑眉紧紧拧在一起，冷冷问出这句话。
他不喜欢沈如霜现在对着他的样子，总是充满惊惧与恐慌，在不知不觉间再也没有了当初乖顺娇柔的模样，让他也抑制不住地烦闷和气恼，偏偏却只能任由她牵着鼻子走。
若是换作其他所有人，无论是朝野忠臣还是身边的奴婢，他都会欣赏他们畏惧的神色，可唯独沈如霜有些不同，就算世人都惧怕他，他还是想让沈如霜待他如初。
“我.......我想阿娘，我要回江南去，我......我一个人也能好好活......”沈如霜回答得磕磕绊绊，气息因为惊惧和过分紧张变得断断续续，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却说着说着，声音变得低哑又委屈，最终泣不成声。
她说的都是真心话，也知道离开了萧凌安能过得很好，可是越是这么说，她越是绝望，如同被人夺走救命稻草，坠入深渊般无法自拔，也无人能救。
萧凌安不会放过她的。
泪珠大颗大颗地从脸颊滑落，她哭得瘦削的肩膀都在剧烈地起伏，凄凉的哭声中尽是对命运的无奈与倾诉，仿佛要把满心满眼的不甘和委屈都发泄出来，濡湿了衣襟也丝毫没有察觉。
萧凌安刹那间有些不知所措，定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沉着脸呵斥了也不管用，只能等沈如霜渐渐哭哑了嗓子，变得虚弱无力时才走上前去，敷衍地诱哄道：
“只要听朕的话，朕都应你。明日你就可以从藏书阁拿些曲谱，只要在偏殿弹琴不被人看到就好。”
沈如霜从哭声中传来一声冷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知道现在连拒绝的权利也没有，萧凌安铁了心要将她如鸟雀一样锁在金笼里，还给她带上华贵的金锁，美则美矣，可这一生却也囚于此地了。
见她慢慢平静了，萧凌安也放软了态度，蹲下身将她揽入怀中，双臂环过酥软纤细的柳腰，指尖抚摸着精雕玉琢的脸颊与唇瓣，稍一用力就横抱着进了帷幔。
在后半夜断断续续的哭喊中，沈如霜如同木偶般睁着双眸，眸中没有任何情动与欢愉，任由萧凌安摆弄着，殷红的唇中只反复重复着几个字。
不是“夫君”，不是“陛下”，而是清晰又冰冷的“萧......凌......安”。
愤恨的，厌弃的，后悔的......仿佛这辈子年少的悔恨，都在这三个字里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短小QAQ，明天换榜单，稍微压压字数
女鹅不是不跑，是时机未到！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到时机啦！会毫不犹豫地离开狗子的！
感谢在2022-08-30 21:32:44~2022-08-31 21:31: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20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重逢
天刚蒙蒙亮，晦暗的光线朦朦胧胧映在窗纸上，衬得烛火跳动的光影愈发黯淡，最终只剩下短短一截勉力支撑，半明半昧地落在沈如霜的睡颜上。
兴许是昨夜心绪起伏太大又被磋磨得太狠，她睡得极不踏实，梦中滑落两行清泪，顺着有些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枕席上，隐约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蓦然睁开了双眸。
天色到了上朝的时辰，萧凌安已经起身了，正笔挺地立于烛光下俯视着她，眸中是一片清明淡漠，昨日的疯狂与愠怒消失得无影无踪，还微微扬起下颌示意她服侍更衣。
沈如霜只能强忍着浑身的酸痛，摸索着披上寝衣遮蔽住青青紫紫的痕迹，踉跄了几步走到萧凌安跟前，熟练地一件件为他换上玄色朝服。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内静得可以清晰听见寒风刮过窗纸的声音，沈如霜细嫩纤长的指尖从萧凌安的心口划过，细心地将领口压得平整，幽淡清甜的体香在他鼻翼间弥散环绕，一路钻进了心里，安心又温暖，难得地有些留恋。
可沈如霜却分毫没有慢下来的意思，手上动作愈发娴熟迅捷，如同完成一件紧要任务般容不下半刻停顿，神色始终淡淡的，无悲无喜亦无甘愿。
其实从前她是最享受这段时光的，虽然同萧凌安彼此间都未曾言语，却有独属于夫妻的默契藏于其中，她每回都故意放缓手上的动作，想多看萧凌安几眼，多感受几分他的气息。
可惜以后，再不会想了。
不一会儿就穿戴齐整，萧凌安临走时深深凝视着沈如霜精致秀美的面容，在晃动烛火下看见她昨夜干透的泪痕留在脸颊上，随意地抬起手想为她拭去。
然而沈如霜只是垂眸轻轻别过脸避开，眸中尽是防备与胆怯，肩膀微微发颤，如同受了惊的猫儿般逃避着萧凌安，让他终究只触碰到一缕凉丝丝的发，隐忍地收回手指，默然离开了偏殿。
沈如霜神色漠然地坐在梳妆台前，并不想费心去揣测萧凌安是否会因此不悦或愠怒，无论他心里如何想，往后都与她没有干系了。
她就这样寂寂坐着，眸色如同死灰般黯淡无光，从天色晦暗坐到日上三竿都没有动弹，连玉竹三番五次的叫唤和关切也没有应声，只是挥了挥手让她退下，似是在无声地等待着什么。
直到用午膳的时候，沈如霜才轻咳几声唤来玉竹，张合的唇瓣有些哆嗦，声音暗哑地问道：
“安公公还没来送汤药吗？”
玉竹一愣，歪着脑袋问道：“什么汤药？小姐身子不好吗？”
沈如霜瞥了她一眼，没再多做解释，缓缓摇了摇头，细弯黛眉稍稍蹙起，鸦羽般漆黑浓密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心下泛上一阵无法言喻的不安与怪异。
她不信萧凌安会这般粗心大意，不想留下子嗣却忘记给她送避子汤。可眼看着今日的架势应当不会送来了，这又是何缘故？
沈如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或许这本应该是件宽慰的事情，说不准是萧凌安变了心意，想要与她有个子嗣共度余生。但她根本无法用这样的傻话说服自己，总觉得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变得危险又难以控制。
思忖了半晌还是没有答案，沈如霜只能苦笑一声作罢，暗道萧凌安的心思谁能猜得透，若是猜得透了，她也不至于走到今日这般田地，留不留子嗣全凭他的心意。
玉竹许久才反应过来，心下涌起一阵哀愁，刚想找几句好话来安慰沈如霜，却见她慢慢转过身，面容上的愁绪已经尽数收起，取而代之的是薄云般淡然的笑意，吩咐道：
“别乱想了，差人去藏书阁取几本曲谱来吧。”
玉竹听了这话反而眼眶一酸，一连应了几声出去了。
沈如霜在她走后轻叹一声，扬起的嘴角又不知不觉地落了下来，望着镜子中那张郁郁寡欢的脸庞，又逼着自己扯出一抹笑。
就算在宫中的日子再难熬、再不如意，她也不能任由着自己消沉下去，总要找到好好活下去的理由，这样日子才会有盼头。
萧凌安想将她的意志一点一点消磨，她偏不能让他得逞。
*
冬日里难得有几分好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让人舒适惬意，藏书阁后边小屋内坐着几位青衫男子，皆是倦怠地偷闲小憩。
看门的小太监缩着脖子走进来，在暖炉前搓热了手，传话道：“西南偏殿那位说要取些曲谱，哪位夫子能现在送了去？”
话音落了许久都无人应声。
他们都是宫里的文墨先生，平日里做些零碎的誊录摘抄整理书卷的活儿，事情多银钱少，还要看各宫的脸色，若是做错了事儿平白挨骂。放尊重些叫一声“夫子”，实则就是半个奴才，哪里用得着就像秋风扫落叶，一扫帚就丢过去使唤了。
对于这些饱读诗书的士子来说，多少心里有点不如意，没人愿意多做事。
但是这时，坐在最角落的陈鹿归在听见“西南偏殿”时倏忽间睁开了双眸，清俊的面容有了一丝异样，浅浅应了一声就同小太监走了出去。
一路风雪颇大，他跟着带路宫女进了殿门，一眼就看见了守在门口的玉竹，捧着曲谱的双手忍不住地颤抖起来，心中一直摇晃不定的直觉得到了印证，着急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日听见琵琶声他就觉得奇怪，宫中怎么会有人弹这么质朴的江南小调，怕是离开了那条小巷都无人知晓，除非是同他一起长大的那位姑娘。
只是他不敢相信沈如霜竟然成了萧凌安的结发妻，他只知她同生母去了京城，后来就再也没了消息。
玉竹在江南时就跟着沈如霜，此时也注意到了陈鹿归，眼底不免惊讶，赶忙找了个由头打发旁人，请他进了里屋，使了个眼色退了出去。
沈如霜正撑着额角侧坐，眸光凝滞在一片阴暗的角落里，杏仁般精巧秀丽的眸子不免落寞，下颌线瘦得清晰可见，宽大的衣衫挂在单薄的身躯上，风一吹就扬起一片衣角。
看见陈鹿归的时候，沈如霜险些握不住掌心的茶盏，不可置信地起身上前几步，眸中的光亮骤然间聚拢在一起，半是喜悦半是惊诧，上下打量着问道：
“二哥哥怎么会在这里？那年你不是考中举人了吗？”
闻言，陈鹿归有些惭愧地低下头，轻轻叹息一声不知如何回答。
他确实在沈如霜离开江南的那年考中举人，后来乡里有人保举到京城，本以为从此以后会飞黄腾达，仕途一路扶摇直上。谁知京城何其之大，他一个乡野读书人如何立得住？最后竟是在宫中做着这样的活计，更别提光宗耀祖。
这是最末流的官儿，不仅看不到向上爬的路，最后到手的银钱还不如回江南当个教书先生，日子过得实在是落魄，平白蹉跎少年光阴。
陈鹿归刚想好应付的话，目光触及沈如霜时却是一滞。
从前的沈如霜活泼灵动，成日无忧无虑地在巷子和河边玩耍，与谁家都走得亲近。还记得那年秋天，她去邻家采了许多枇杷，一看到他就笑吟吟的迎上来，毫不吝啬地就分了一大把，打打闹闹地走远了。
现在她竟像是变了一个人，身上如同带着枷锁般沉默寡言，连笑意也不达眼底，仿佛精雕细琢的瓷器，虽然精致华美，却也没了那分珍贵的天然灵气。
他刚到嘴边的话堵在了喉咙口，思及外面对沈如霜的流言蜚语，转而心疼又难过地关切道：
“霜妹妹也是，不知......过得好不好？”
沈如霜笑而不答，但是在彼此的眸子里都看到了深深的无力与遗憾。
“咳咳，陈公子快些吧。”玉竹在门外咳了几声，示意陈鹿归不能久留，现在必须离开了，否则会惹人闲话。
陈鹿归只好担忧又牵挂地回望了沈如霜一眼，像是要把她刻在脑海里一样，道一句保重后便转身离开。
“二哥哥！”沈如霜在他即将踏出门槛的时候唤出了声，兴许是见了故人才半刻就要分别，又想起了江南的日子，声音是压抑不住的哽咽与悲凉：
“二哥哥，我回不去江南了。”
陈鹿归脚步一顿，并不想同别人一样说惹人伤心的安慰话，半开玩笑似的道：
“若是能逃离这里就好了。”
听了这话，沈如霜刹那间愣住了，像是有什么别样的心思落在了心底，仿佛在暗无天日的光阴中凿开了一道光，一点一滴生根发芽。
若是能逃走，离开这个死气沉沉的深宫，那该多好。
当她回过神还打算再问一句时，陈鹿归已经消失在了茫茫雪地里。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我有罪！我回来晚了，已经很努力赶回家了呜呜呜，评论区发红包补偿呀！原谅我吧QAQ
小预告：明日换新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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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刺杀
往后的一段时日，沈如霜变得格外安分听话，平日里随意翻看书卷和曲谱，就算要弹琴也会将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萧凌安来了不反抗也不哭闹，如同一个木偶般顺从他的心意。
除此之外，她还时常去各个宫门走动，给看守的士兵分发些吃食和碎银，遇上出宫的宫女会刻意多给一锭银子，说是心疼她们孤苦无依，留给她们傍身用的。
这样的事情传了出去，大多人都以为沈如霜是长久拘在深宫里，太过于清闲才会如此，亦有人嘲讽她故意摆出贤惠大度的模样给陛下看，以为这样就能早日当上皇后。
但沈如霜从来不在意这些流言，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送吃食的时候都会打听清楚守卫换班时辰，给宫女送银两的时候都会问出宫需要些什么，又是走那条路最方便快捷，宫外又如何离开京城。
自从那日见过陈鹿归之后，她就让玉竹带话说无事不必相见，生怕萧凌安知道了她与陈鹿归那段青梅竹马的过往，就算清清白白也会想入非非，反倒是连累了他。
不过陈鹿归玩笑似的那句话，她却在心底当了真，所有的隐忍都有了盼头。
是夜，萧凌安忙完了政务在养心殿习字，难得地顺心又顺手，只差了一个乖巧陪在身侧的人，便召了沈如霜在一旁伺候笔墨。
他换下了沉重华美的玄色绣金龙袍，在烧得极暖的殿内只穿了一身素色单衣，简约的绸带束着宽肩窄腰与如松身姿，墨发顺着脸颊滑落到肩头，泛着徽墨香的狼毫在宣纸上行云流水地写下几首诗词，唇角扬起清雅俊逸的笑意，恍惚间似乎又是当年那个温润如玉、清风朗月的三皇子。
可是沈如霜这回却并未多看一眼，目光始终凝滞在一处不动弹，连磨墨的力道过大，墨汁不经意间沾到了俏丽的鼻尖上都未曾发觉，还在木然地磨着，心思早就不知飘到了宫外哪个地方。
萧凌安见着轻笑出声，下意识伸出手想替她擦拭，却被沈如霜惊慌地躲开，险些手忙脚乱地打翻了砚台，退了好几步才怯生生问道：
“陛下........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萧凌安的手蓦然停滞在半空中，触及掌心的只有寒凉的空气，笑容也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终究归于一片淡漠，不免尴尬地缓缓将手收回来，拢着衣袖道：
“后日的冬猎，你可会去？”
沈如霜起初并未听明白，思忖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冬猎这么回事，刚想点头却又纠结地顿住了，想起今早收到的一封家书。
那是沈文清亲笔写给她的，信中问及她安好，还说天气严寒，冬猎环境艰苦，她是女孩子家身子骨弱，若是能推脱就不去罢。
这倒是一件稀奇事儿，她与沈文清虽然是父女一场，可情分却很是淡薄，只有想让她帮着在萧凌安面前说话时才会写信，从未有过嘘寒问暖的家书。
原本她以为冬猎好歹能够出宫一趟，就算散散心也是好的，她身子不似寻常京城贵女般娇弱，再者说跟着王公贵族同去也吃不了什么苦。
现在被沈文清一说，她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萧凌安淡淡瞥了她一眼，将她犹豫的神色尽收眼底，眸中隐约浮现出几分尖锐的审视与猜忌，冷得如同寒冬冰雪，却偏偏勾着嘴角，声音带着暖意道：
“大梁帝后要同去皇家猎场，朕带你去。”
话音刚落，沈如霜就收回了飘荡的神色，手上的动作也刹那间顿住，惊疑地凝视着萧凌安，仿佛在他俊美无俦的面容上寻找哄人的破绽。
从前萧凌安从未在她面前提及“帝后”，她一直以为是个忌讳，长久以来也渐渐没了坐上后位的念头，现在满心只想离开，也不在乎是否帝后和鸣。
但这也实实在在是她的痛处，这些日子因此明里暗里受了太多的冷眼，亦不会有哪个正妻不想得到世人的承认，若是能在离开前借此一正名分也未尝不可，加之她本身就有出宫散心的心思，现下倒是有些期待了。
“那便全听陛下安排。”沈如霜低眉顺眼道。
萧凌安颔首不答，跳动的烛火在他俊容上覆上模糊的光影，看不清眸中明暗难辨的算计，只有嘴角的笑容愈发意味深长。
*
几日后，冬猎的一应事宜准备妥当，一队车马在宫门前整顿启程。
萧凌安早就下诏一切从简，故而这次并没有奢华的仪仗与轿辇，禁军也只带了寻常的一半来镇着排场，几个心腹影卫近身跟着。
皇家猎场在卫山脚下，离京城的路途不算远，只要在马车中小憩片刻，睁眼便已经到了。
刚过申时，侍从忙着安营扎寨，萧凌安却换上了一身便捷的骑装，纵身一跃跨坐在马背上，漆黑发亮的马鞭一扬就疾驰而去，迷烟般的尘土让人呛咳了许久。
按照以往的规矩，帝王必须在日落前打到第一只猎物，这才是国强民盛的好兆头。不过这在萧条荒凉的冬季确实有些为难，历代帝王不乏提前备好再拿出来的，虽然有些见不得光，却也保住了颜面。
但是萧凌安登基不久，自然要拿出些作为来让朝臣信服，不得不实打实地来一场。
沈如霜不会骑马，只能让一个小厮驾着马车跟在萧凌安身后。猎场的路坎坷不平，她在马车内颠簸得头昏脑涨，好不容易适应了才撩开车帘张望着，这才恍然发现不知身在何处。
方才烟火缭绕的营地已经全然没了踪影，眼前只有被皑皑白雪覆盖的枯木林和石子路，连一丝绿色都甚少见到，更别提会有什么猎物了。
正在为难之际，倏忽间有一抹花色迅速闪过，似是恰巧遇上了冬季觅食的麋鹿。
萧凌安毫不犹豫地扬鞭追去，所去之处越来越深，阴森昏暗辨不清前路，阵阵寒意渗透进了骨子里，让人忍不住发颤。
“陛下......”沈如霜紧紧跟随着萧凌安的步伐，可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枯枝败叶后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可一转头却发现无人也没有猎物，仿佛被许多双眼睛暗中盯着一样，浑身都觉得很不舒服。
忽然间，马车被沿路的石子磕绊住了，一时半会儿挪移不开，萧凌安也不得不放缓了速度回头查看。刚刚转过半个身子，一声刺耳的箭矢之声破空而来，直刺萧凌安的心口，幸好反应迅捷才堪堪避开。
沈如霜倒吸一口凉气，不知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只能躲在车内暗中观望着。透过被风吹拂的车帘，她看堆满枯枝的林子在刹那间窜出一群黑衣刺客，正挥舞着刀剑朝着萧凌安砍去，剑法又快又凌厉，招招都是狠绝地要人性命。
为数不多的几个影卫都站了出来，一边抵挡着源源不断的箭雨一边阻拦黑衣刺客，很快就应付不过来，逼得萧凌安不得不节节后退，亲自用锐利的宝剑斩杀着敌人，鲜血染红了衣襟。
沈如霜吓得脸色惨白，指节都快捏碎了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悄悄从马车中钻了出来，藏在车后准备逃走搬救兵，却恰好迎面撞上一个目光凶狠的刺客。
她绝望地闭上了双眸，心中刹那间闪过许多种死亡的疼痛，可等了许久也未曾等到鲜血淋漓的场面，那刺客见了他神色一滞，竟是径直绕了过去。
沈如霜这才发觉有些异样，这些刺客招招致命地都冲着萧凌安来，却有意无意地躲避着自己，仿佛是一种约定好的默契一般，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更不知是何缘故。
慌乱之时，她无意间对上萧凌安的目光，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中是前所未有的阴狠和暴戾，仿佛她与这些刺客无异，下一刻萧凌安就要提着利剑将她一剑封喉。
凉意顺着脊梁一点一点爬上脖颈，沈如霜惊惧地打着寒颤，僵硬地朝着萧凌安摇头，泪水充盈眼眶，一颗心都被揪了起来。
她曾经见过萧凌安这样的目光。
那是他入主东宫后，将那位欺压他最狠的皇兄一刀一刀剔肉削骨，鲜血把肮脏黝黑的地砖都染成了绛红色，永远留在了阴冷潮湿的地牢中，怎么洗也洗不掉。
那天深夜他从地牢中回来，双手连指缝中都是鲜血，目光也是这样的阴狠决绝，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消解对仇人的恨意。
可是她现在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不可能有刺杀萧凌安的念头，若是听了沈文清的话不来冬猎，现在她还好好在偏殿弹琴看书呢......
想到这里，沈如霜蓦然停下，瞳孔瞬间收紧。
对啊，沈文清......他怎会突兀地让她不要来冬猎？
她没有弑君之意，可她那向来野心勃勃的亲爹就很难说了。
之前在王府时，沈文清最初支持的并非萧凌安，后来紧要关头应下也是让萧凌安许诺了权倾朝野，现在有些事不如意，难保不会有异心。
如果沈文清一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场刺杀，并且参与其中，这样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沈文清想留着她的性命做傀儡，所以婉言相劝又让刺客手下留情。
萧凌安以为她现在是沈文清的谋逆同党，想将她千刀万剐，推入阿鼻地狱。
沈如霜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吓得几乎脱力，所有背叛萧凌安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哪怕她并没有做什么，但是只要萧凌安的心里有了怀疑的种子，它就会生根发芽，总有一天会扼制住她的喉咙。
远处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周恒之带着禁军及时赶来，刺客节节败退，惨败之势已经一目了然，沈文清也再也没有成功的可能。
沈如霜又看到了萧凌安那双阴狠得接近疯狂的双眸，转头瞥见暗处还藏着一个刺客，正拉着弓箭想对准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谋逆是死罪，若是她救下萧凌安，便与谋逆无关，时运好还能留得性命。
无论怎样都是死路，她宁可和上天赌一把。
沈如霜连思考的时间都未曾留下，在箭矢射出的瞬间朝着萧凌安扑去。
射箭之人也未料到会有这般状况，想起沈文清的嘱咐，手一抖就偏离了方向，锋利的箭头刚好不偏不倚地从沈如霜的脸颊擦过，留下刺目的红痕。
剧烈火辣的疼痛从侧脸传来，沈如霜颤抖着指尖抚摸着，只看见满掌心的鲜血，眩晕感铺天盖地卷席而来。
耳畔是荒乱的兵马声和惨叫声，刺客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终只剩下一片血流成河的尸体，一如她侧脸般疼得刺骨又铭心。
萧凌安后知后觉地转过身，诧异地扶着她的后背，染血的手指不可置信地覆上她的脸颊。
作者有话说：
到文案上的小高潮了，后面算是一个比较重要的虐点，但是宝子们别担心！
很快就会过去的，就这几天马上进入火葬场！已经可以开始倒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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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容毁
遇刺之事闹得人心惶惶，今年的冬猎也不得不作罢，萧凌安和沈如霜快马回了皇宫，王公贵族也陆续回京，禁军清理着皇家猎场和搜捕余孽，一切都井然有序，如同提前安排好的一般。
养心殿内，萧凌安换下了满是血渍的衣衫，擦洗了很多遍才将身上的血腥气隐去，一袭月白银边长袍纤尘不染，骨节分明的手指撑着额角坐于檀木桌前，眸中却是从未有过的空洞和凌乱，木然望着窗外的天从夜幕深沉到晨光熹微。
分明窗外的池塘平静无波，可他心里像是有狂风暴雨侵袭了一整夜，到了此时依旧没有平息。脑海中反反复复闪现转过身时沈如霜的脸庞，利箭擦过时她那凄迷又不甘的目光深深刻在心里，让他第一回 如线团般凌乱不堪。
自从发现了沈家的不轨之心，他就从未放下过对沈如霜的猜忌与怀疑，总觉得她所有的费心讨好和蓄意接近都别有用心，定是沈文清指使她这么做来探听消息。
但是有时候，沈如霜看起来又懵懂单纯，身上那股子执拗劲儿近乎傻气，似乎根本不懂圆滑世故和以退为进，总是屡屡惹他生气，让他一时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她又是为了什么。
其实这次刺杀早在意料之中，上回楚新元送来了沈文清豢养死士的消息后，他就已经在暗中准备，为的就是引蛇出洞再一击即中，让沈文清再也没有翻身之日。
他知道这回十分凶险，引诱沈如霜同去也是想试探一番，似乎总是暗暗指望能够找到她与沈家无关的证据，这样就能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将沈如霜留在身边。
当他看到那些刺客招招狠绝地冲着他杀过来，却唯独避开了沈如霜时，心中翻涌而上的失望与怨恨根本无法抵挡，仿佛他心中渺茫的一点希望是一个笑话，嘲讽他聪明一世却被一个女人蒙骗。
他从未想过沈如霜会为了他挡箭。
她不是沈家的内应吗？她不是帮着沈家谋权篡位吗？她不是想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吗？她......究竟为何要救他？
是一时动了恻隐之心，还是她始终就不是沈家的同伙？
如果是后者，那这些年又算是什么？
萧凌安陷入无尽的挣扎与纠缠，让他窒息又烦躁不安，仿佛千万条藤蔓紧紧勒住他的心脏，不可抗拒地将他拖入无尽深渊，无法再去面对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时周恒之通传进了养心殿，恭恭敬敬地将一本奏折呈到萧凌安面前，道：
“启禀陛下，沈文清虽还未招供，但是他的同党见大势已去，已经将他的罪行尽数透露，加上楚新元搜集来的那些证据，不出几日就可以定沈家的罪。”
他的声音是一贯的沉稳和缓，此时却也不免带上些恭贺与兴奋，毕竟这是萧凌安从入主东宫那时起最大的心愿，如今一朝实现应当是极为快意。
可萧凌安只是淡淡应声，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俊秀的面容如同木头一般无悲无喜，只有无尽的空洞，似是还沉浸在方才的思绪里，如同听到一件寻常政事无异。
沉默了半晌，连暖阁中的空气都变得沉闷窒息，萧凌安忽的发出一声锐利的笑意，不像开怀也不像嘲讽，带着说不出来的复杂和诡异，烛火在无神双眸中跳动，金边发带不经意间散开，墨发紧贴在玉白的脸颊上，衬得嘴角那一抹笑意愈发突兀刺目，俊秀的面容泛出几分森然的妖冶。
若是在从前，他一定会以为这是个天大的笑话，爽快地斟满一杯酒。
沈家人费尽心机谋权纂位，最后非但没伤到他分毫，还毁了自家的女儿，难道不可笑吗？他们可真是愚不可及又莽撞无知，活该被他踩在脚下。
可不知为何，他现在一点也不高兴，更没有讽刺沈家人的心思，眼前不断浮现的都是沈如霜曾经的笑颜，她纯澈灵动的双眸，还有那一刻她滑落的热泪，滚烫的伤口......
周恒之看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骇然，硬着头皮轻咳一声，提醒道：
“陛下，沈文清已经在地牢中了，您要去亲自审问吗？”
萧凌安如梦初醒地一愣怔，眸中恢复了几分清明，缓缓摇了摇头，喃喃道：
“朕去看看她。”
*
西南偏殿，宫中许多太医都被拒之门外，焦头烂额地在院子里打转，时不时去敲响殿门，沧桑的声音中满是疲惫和无奈。
萧凌安沉着脸迈入偏殿，所有人都惊惧地跪了满地，生怕没把事儿办好惹怒了心情不佳的帝王，其中胆小的已经开始颤巍巍地支撑不住。
“陛下，微臣会用尽毕生所学诊治沈姑娘，但是她一直将咱们拒之门外，微臣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呀......”为首的张太医一脸为难地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这是为何？可曾上过药了？”萧凌安凌厉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冷声问道。
“这是自然，沈姑娘刚回宫微臣就已经给她上过最好的金创药，只是那箭头上兴许是抹了些东西，伤口极难愈合，恐怕会留疤......”张太医越说声音越小，不安地埋下了头。
萧凌安目光一凛，听到这话神思都凝滞了半刻，手指慢慢在掌心攥紧，连指尖都变得苍白，未曾多言就一把推开了殿门，兀自疾步进去。
殿内极其昏暗，每一处的帘子都拉得严严实实，几乎透不进丝毫光线，为数不多的几盏烛火也即将燃尽，摇摇晃晃地映照着沈如霜纤弱虚晃的身影。
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乌黑发亮的长发披散至腰间，堪堪遮住瘦弱颤抖的肩膀，手中拿着一把檀木梳子，坐在梳妆镜前一下又一下地梳着长发，就算已经十分顺畅也不知停下，寒风随着萧凌安的动作钻入，吹起鬓边的一缕发丝，瞥见刺目惊心的红色痕迹。
沈如霜听到了动静，知道只有萧凌安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进来，却始终没有回头。
“疼吗？”萧凌安缓缓靠近沈如霜，心底有几分把握不定的动荡，目光难得地柔和起来。
沈如霜点点头，又摇摇头，眼底是一片死寂。
疼不疼，都已经不重要了。
“你救驾有功，朕会保你一世荣华富贵。”萧凌安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想了半晌只说出这么一句听起来大度至极，也冷漠至极的话。
沈如霜抑制不住地冷笑一声，脸侧的伤口随着嘴角的弧度而刺痛，让她很快就不得不将笑意压下去，分外缓慢地摇着头，心下尽是轻蔑与讽刺。
若非为了摆脱谋逆的罪名，她根本不会用这样自毁的方式来救下萧凌安，甚至心狠地想，若是沈文清真的能够成功，萧凌安从此就不会存在世上，对她而言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可笑的是萧凌安竟然当真了，竟会以为她是真心想要救他，把她当做有功之人一样施舍荣华富贵，真不知她是应该感恩戴德还是暗自庆幸。
不过这样也好，现在同萧凌安本就不必有纠缠不清的感情，更不稀罕他突如其来的温柔，她只想要以这个功劳来谈些条件。
“陛下，让我离开吧。”沈如霜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柔情，“其实我知道你心里无我，留了这么久兴许是因为几分姿容，现在连姿容也没了，陛下应当再寻佳人，就让我出宫吧。”
萧凌安愕然地抬首，对上沈如霜那双冷静得出奇的双眸，没来由地一阵慌乱，仿佛就算她柔弱不堪一击，他也无法阻止她肆意生长的心思一般。
“你要去哪？”他声音有一丝不可查觉的颤抖。
“去哪都好，总好过在这深宫里。”沈如霜已经没有了曾经的激愤和愠怒，不知是疲惫还是绝望，只是平静地诉说着。
萧凌安忽然间不知如何面对这样陌生的沈如霜。
从前若是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他料定沈如霜会拼命哭喊，会毫不犹豫地扑到他怀中求慰藉，会撒娇求着他上药。
但是现在，她似乎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他捉摸不透，也手足无措。
“你好好养伤，”萧凌安接不上话，也不可能接受她说的话，权当是她在胡思乱想，轻叹一声起身离开，道：
“朕不会嫌弃你，朕会好好待你。”
沈如霜并未接话，却在萧凌安离开后笑出了泪花。
会好好待她，这是她听过最大的谎言，也是最好笑的笑话。
或许从前她会坚定不移地相信，但是现在她一个字也不会信，谁也不能阻拦她离开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
哪怕海棠花再娇弱，但是只要咬紧牙关立在枝头，任凭狂风暴雨也不能将她摧残，终究有一天会看见春日的暖阳。
作者有话说：
今天开始火葬场倒计时，从三开始倒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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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争执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凌安忙着处决沈家同党，隔三差五就有斩首流放之类的诏令，皇宫上下人心惶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应对着，没人会注意到寒冬天气少见地回暖，也不会发现西南偏殿已经许久未开。
刚到辰时，沈如霜就从睡梦中忽然惊醒，凝视着轻纱帷幔许久也无法入眠，反而愈发清明，脑海中的思绪不住地翻涌着，干脆披衣起身，坐在了梳妆镜前。
晦暗铜镜中倒映出一张清婉秀丽的脸庞，肤如凝脂般细腻柔滑，樱唇小巧莹润，俏丽的鼻尖和细弯黛眉依稀可见往日灵气，只是秋水般的眸中尽是茫然与忧愁，凝视着脸侧一道淡淡的疤痕。
经过这段时日的悉心照料，伤口已经好了大半，疤痕约两段指节长，泛着一层浅粉，微斜地横于耳前的脸侧，并非十分惹眼，若是多抹些脂粉再散落几缕秀发，应当不易发现。
沈如霜久久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纤长浓密的眼睫微微发颤，单薄的指尖缓缓抚摸上那道疤痕，发痒的触感让她气息一时有些凌乱。
她在养伤的日子里一直沉默寡言，也几乎没有迈出过寝殿的门。
起初所有人都觉得她伤心过度，还会耐着性子安慰一番，后来发现她三餐起居一切如常，皆以为她已然接受了事实，便懒得再来费唇舌，更有甚者还会暗暗羡慕她救了陛下的命，这一世都不用发愁了。
可是只有沈如霜自己知道，这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哪里会有女子不在乎自己的容貌？更何况她曾经是街巷中出挑的一个，自幼无论是邻家婶子还是巷尾阿婆，见了面都笑嘻嘻地夸她模样俊俏，不知以后便宜了谁家公子。
那一箭虽然只是从脸颊擦过，并未伤及性命，却硬生生将她为数不多的骄傲折断了。
只不过她别无选择，用一道疤换一条命，是她唯一的出路。
她也是到了这时才知道，若是真正心疼她的人，就算不多言语也知晓她心中痛楚，而萧凌安这样心如寒冰的人，就算她撕心裂肺地哭喊和倾诉，也只会惹他厌烦。
沈如霜轻轻叹了一口气，随意地在梳妆匣中翻找着首饰，却无意间发现最底层有一个小小的锦盒，用一块淡紫色的丝帕包着，宝贝似的收在最里面，生怕碰坏了。
她一层层将其揭开，才发现这是一只豆种翠玉镯子，底子粗糙杂乱，几乎没有水头，唯独中间一抹翠色勉强能够入眼。
这原本不值几个钱，这般珍视只因是阿娘的遗物。
她幼时听巷子里的老人说，阿娘年轻时生的极美，也极爱美。当时她全然不信，直到偶然在阿娘的匣子里找到了沈文清留下的一幅画像。
画中的阿娘花容月貌，身姿窈窕婀娜，笑起来眉眼弯弯似新月，梨涡浅浅旋于唇边，当真是标致的美人，与眼前憔悴干瘦、眼角布满皱纹的阿娘判若两人。
还记得那时她眼泪汪汪地环住阿娘的腰，吸着鼻子问阿娘会不会难过，阿娘不悲也不恼，笑容一如往常般温柔似水，抚摸着她的发顶道：
“兴许是难过的，但是囡囡不必心疼。咱们活着又不是只为了这张脸，还有良辰美景，三餐四季。哪怕容颜尽毁亦不足为惧，最可怕的是自轻自贱，意志消沉，那才是真的完了。”
那时她年幼无知，听不懂阿娘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当她是在安慰着自己。现在这般境况再次回味起来，倒是豁然开朗，彻底明白了阿娘话中的深意。
沈如霜倏忽间从椅子上站起身，黯淡的眸子被烛光映照得发亮，如同在深处燃起了两团小小的火焰，面容上的阴云消散了些许，仿佛有微风拂过般温柔又坚韧。
是啊，就算是破了相又如何？她这辈子不能被永远困在深宫里，她要想办法离开这里，要回到自由的江南去，她此生还有太多的美好在等着自己。
只要她跨过了这道坎，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心愿也都会实现的，若是就此遮掩逃避才是真的再也没有指望了。
沈如霜在这瞬间如梦初醒般想明白了，步子不免激动和慌张，三两下就行至窗前，第一回 将重重帘幕果断拉开。
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下来，悄然融化着坚实的冰雪，院子里的地面都闪着亮晶晶的光彩，如同撒了一层碎金。枝头偶尔听闻几声鸟雀嘤啾，就算被困于宫墙之内也尽力扑棱着翅膀，飞上屋檐离去了。
“玉竹，我想出去转转。”沈如霜唇边扬起一抹笑。
很快玉竹就闻声而至，差点儿以为听错了，看见沈如霜重新振作的模样眼眶发酸，哽咽着应声准备去了。
*
养心殿内，萧凌安暂且将堆叠的奏折置放在一边，手中摆弄着一块即将做完的面具。
这块面具瞧着与众不同，通身用黄金打造而成，玲珑小巧只有巴掌大，金丝缠绕成一只惟妙惟肖的镂空凤凰置于其间，两头穿着柔软金丝线可以系与脑后，就算说是别具一格的妆饰也不足为过。
萧凌安又查验了一遍，将最后一根金线压平整，这才满意地将其放入锦盒，命安公公备下车马去西南偏殿。
刚出殿门不远，安公公就停下了车马，恭敬的禀告说沈如霜就在前面的御花园里，恰巧省得绕一段远路。
萧凌安矜贵地从马车上走下来，悉心地抚平衣角的每一丝褶皱，这才抬头向前望去，却眸光骤然一滞，剑眉拧在了一起，眼底翻涌起不是滋味的情绪。
柔和温暖的阳光下，沈如霜正踮起脚尖去折开得正好的红梅，就算要努力很久才能够得到，但眉梢眼角皆是笑意，脸颊上只抹了淡淡的脂粉，并未刻意遮掩脸颊的伤痕，在阳光下明晃晃地映入他的眼帘。
见了萧凌安，沈如霜的笑容很快就消失在嘴角，眼底只有惧怕和深藏不露的烦闷，埋着头规矩地行了一礼，抿紧唇瓣一言不发。
“怎么出来了？”萧凌安的声音带着质问和不满，目光始终紧紧盯着沈如霜脸侧的伤疤，将面具从怀中掏出递给沈如霜，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道：
“以后还是少出来走动，或者......带上这个。”
沈如霜愣怔地望着眼前的面具，有一瞬间被它的华美惊艳到，但是缓过神来时立即明白萧凌安到底是什么样的用意，抑制不住发出一声寒凉又轻蔑的笑意，冷声道：
“陛下觉得我见不得人，是吗？”
话音刚落，萧凌安就觉得这话刺耳，眸光闪过凌厉之色，立即否认道：
“朕并非此意，你多虑了。”
“那陛下还有何意？”沈如霜忍者胸腔间的一股气性，倔强地扬起头对上萧凌安的双眸，满是质疑和讽刺。
面具终究是面具，无论再精致华美，再用心打造，依然是遮遮掩掩地不肯承认她的伤痕和过往，实则于她而言是最深的控制和禁锢，她也不会接受这样的东西。
萧凌安被她问住了，一时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复杂的心思，只能沉默不言。
他既然说过不会嫌弃她的容颜，就不会食言。但是一想到沈如霜往后会被那么多人上下打量，会被不相干的人指指点点，心里就说不出的不顺畅。
就像孩童有一具陪伴多年的人偶，精致完美时要好好藏起来，有一天破损不堪了更要藏得好好的，不被任何人看到。
萧凌安并不想去深究这么做的缘由，这样细枝末节的小事于他而言根本不需要缘由，依旧坚持着将面具塞在沈如霜手中。
“陛下非要逼我吗？”沈如霜将面具攥得死死的，略显苍白的面容覆上一层少有的与愠色和不甘。
她方才刚刚将心中沉重的枷锁卸除，可萧凌安此举无疑就是在否认她好不容易找回的自尊和坚定，仿佛她鼓起勇气站在阳光下是一场笑话，理所应当被他掩埋，任由他摆布。
她断然不可能接受这般磋磨。
沈如霜不屑地对着精美的面具轻笑一声，下一刻毫不犹疑地将它摔在地上，深深丢弃在雪地里，又三两下将它掩埋，眼眶微红道：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若是陛下非要给我，那也只能白白糟蹋。”
萧凌安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如霜决然损毁面具，心中的那点耐心和愧疚也消磨殆尽，只觉得她是无理取闹和不识好歹。
这个面具是他亲手做了好些时日的，锐利的金丝将指尖都划破了。
他这双手是用来执狼毫、握宝剑、定天下的，一时兴起想为她做这样一副面具全然因为心底的一丝虚无的动荡，念在她这般拼死保护，应当给点好颜色。
他本以为沈如霜毁了容颜，会乖乖接受他破例的关怀。
萧凌安越想越气愤，不顾一切地拉扯着沈如霜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的面前，脸色阴沉得骇人，手上的力道紧得几乎将她的腕骨捏碎。
“你放开！”
沈如霜吃痛地挣扎着，情急之下用尖锐的指尖抓挠着萧凌安的皮肉，心中那股不屈的气性上来后干脆把心一横，深深地扎进了肉里。
疼痛从掌心传来，萧凌安倒吸一口凉气，使劲推了沈如霜一把才将她摆脱，心口起起伏伏，用手帕擦拭着掌心的鲜血，眸光狠厉得让人不敢直视。
沈如霜踉跄几步跌倒在地，并不肯就此低头，甚至还想再起身反抗。
直到小腹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如同被惊涛骇浪拍打着，疼得她直不起腰来，唇瓣都失了血色，贝齿打着颤虚弱道：
“疼......”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倒计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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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有孕
沈如霜很快就疼得没了知觉，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虚弱地倒了下去。等再次睁眼时已经置身偏殿，床榻前围了一圈人，皆是神色紧张。
层层帷幔将她笼罩在内，只有纤细雪白的手腕伸了出去，太医隔着锦帕反复把着脉，又问了玉竹月信之事，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跪下磕头，笑道：
“恭喜陛下，这是喜脉！沈姑娘已经有孕一月有余，只不过近日神思忧虑，方才又受了惊吓才会感到疼痛，日后好好调养定会安然无事。”
所有人都喜笑颜开地跪下，道贺之声不绝于耳，萧凌安凝重的神色刹那间和缓许多，就算隔着帷幔都能看出俊容上的几分诧异，一时间整个偏殿都松快起来。
只有沈如霜听了这个消息脸色愈发苍白，如同被人扼制住咽喉般慌乱又窒息，咬紧了嘴唇转过头，阖上双眸再不想看到那些恭贺的目光。
她向来月信不准，所以这个月也未曾在意，现在想来应当是冬猎之前萧凌安没有给她避子汤的缘故。
沈如霜冰凉的双手颤抖着覆上尚且平坦的小腹，阵阵痛苦还在不时侵袭麻木的躯体，仿佛在提醒她不要忘了眼下的处境，眼眶酸酸胀胀，两行清泪再也抑制不住地从眼角滑落。
若是在从前，她定然会十分欢喜地同众人乐一乐。她本来就喜爱孩子，能够与心爱的夫君生儿育女是她的心愿，亦是期盼着这个孩子能让夫君更爱她一些。
可是，为何偏偏是现在？上天是何其残忍，非要在她心如死灰，决心离开的时候将孩子送到她身边？
她宁可不要这个孩子，都不想因此这辈子被困在深宫里。但兴许是腹中的孩子与她血脉相连，生为人母，心间慢慢泛上不忍与柔情，根本不可能狠下心亲手将他扼杀腹中，只能任由着思绪越来越乱。
萧凌安让安公公给了众人赏钱，待到他们全都退下后才掀起帷幔，俯身坐在沈如霜床榻边，温热的手指摩挲着她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眸中难得有了几分真切的欢喜，勾唇笑道：
“霜儿，这是我们的孩子。”
其实他并不排斥和沈如霜有子嗣，之前皆是因为警惕沈家的不轨之心。待到他有了绝对的把握铲除沈家，就没有再给沈如霜送过避子汤。
于他而言，大梁的江山总要后继有人，沈如霜有了身孕也是件好事。
沈如霜原是面无表情地躺着，在听到“霜儿”时蓦然蹙起了眉头，忍着疼痛挣脱萧凌安的掌心，厌弃地瞪了他一眼，道：
“陛下，请不要这样唤我。”
萧凌安至今为止只唤过她三声“霜儿”。
第一声，新婚之夜，掀开喜帕，温柔似水情意缱绻。
第二声，冰天雪地，跪于沈家，步履匆匆尽是担忧。
第三声便是现在，仅仅因为她能生育子嗣。
她曾经特别喜欢萧凌安这样唤她，觉得这是寻常夫妻间该有的温存和情分，只可惜哪怕红着脸求他这般多唤几声，萧凌安也是冷冷拒绝。
直到如今她才恍然明白，每一声“霜儿”都是别有用心。新婚之夜想让她放下戒心，在沈家时想让她助一臂之力，现在想哄着她好好生下孩子。
萧凌安从来没有真心唤过她，更别提痴心妄想的夫妻情分，现在想来只觉得心寒和讽刺，再次听到也只剩下厌恶。
见了她这样激烈的反应，萧凌安难得地没有计较，心间的惊喜冲淡了猜忌，只当她还在闹脾气，自顾自地说道：
“若生下男孩儿，将来他就是大梁的太子，你理当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沈如霜愣怔了片刻，很快就明白萧凌安所说的皇后之位，但是心下再也没有半点波澜，甚至不想说几句谢恩的场面话，极轻微地冷笑一声。
她并非贪慕权位之人，之前想登上后位只因为想名正言顺与萧凌安并肩同行，现在她没有半分留恋，更不会稀罕他因为子嗣才施舍的后位。
“陛下，我累了。”沈如霜忽视萧凌安灼灼目光，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这才应付着将他劝走。
过了许久，沈如霜好不容易有了睡意，迷迷糊糊又听到一阵哭闹声，不悦地唤来玉竹询问，听她解释道：
“小姐恕罪，有个洒扫宫女淮叶到了出宫的年纪，现在非要闹着不肯走，听说是得了绝症没几天好活了，估计回本家也是等死，所以赖在宫里呢。”
“也是可怜.......”沈如霜感叹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骤然撑着直起了身，眸中闪着光亮道：
“既然要出宫，文书可曾备下？”
玉竹不解地点点头。
“好好待她，别让人欺负了，等我身子好些了亲自去看看。”沈如霜神色如常地吩咐着，眸色却愈发深沉，似是慢慢有了算计。
*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弥散，帘幕重重拉得严实，偌大的前殿只点了几盏微弱的烛火，太后一身素色衣衫虔诚跪在金身佛像前，枯叶般的手中握着一条九十九颗菩提珠手串，有节律地一边拨弄一边念着渡亡的经文。
李姑姑侍立一旁，看着太后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生怕她上了年纪支撑不住，担忧地开口道：
“太后，您还是歇息会儿吧，身子垮了可如何是好？”
太后稍稍睁开紧闭的双眸，将最后一句经文念完后又诚挚地拜了三拜，这才舒了口气轻咳几声，声音沙哑地回答道：
“你知道什么？只要每隔数十日做一遍渡亡，历经九回后宇儿就能登上极乐之殿，现在是最后一回了。”
话音刚落，天空中骤然响起一道冬雷，震耳欲聋地在耳畔炸开，狂风吹开了虚掩着的窗户，铺天盖地卷席着香案上的烛台和供奉，连带着太后手中那串菩提珠也一道吹走，狠狠拍在了墙壁上。
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阵脆响，菩提珠应声而断，朝着四面八方散落开去，很快就零零散散不见了踪影。
太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疯了一般向那串菩提珠扑过去，如同美梦就快成真之时被人狠狠撕碎了踩在脚下，浑浊的双眸泛上骇人的猩红，踉跄着摔在了地上，苍白的发丝披散开，哭道：
“明明......明明就要成了！为什么？宫中可有出了什么大事？”
李姑姑暗道不好，知晓太后是又魔怔了，但是根本扛不住她凄厉的尖叫和命令，只能硬着头皮道：
“听闻......沈姑娘有孕了......”
太后忽的止住了哭喊，挂上一丝诡异的笑容，颤抖着双手喃喃道：
“上苍无眼，那个孽障也能有后......他休想......”
作者有话说：
今日火葬场倒计时：一   女鹅装备+1
昨天看到评论区，大家以为要流产了，但这本文是带球跑啊喂！至于谁要害孩子，相信你们已经猜到啦^_^
悄悄提一句，狗子妈妈是疯批，或许还有人记得第八章 中狗子弟弟的行为吗？
萧狗：我曾经是全家最正常的人（点烟）

第23章 皇后
在得知沈如霜有了身孕后，萧凌安并未急着做些什么，而是将沈家谋逆的罪证尽数放出来，很快就有了处置，却唯独没有提及沈如霜。
朝堂上下议论纷纷，待到几个老臣按捺不住，主动上奏提及此事时，萧凌安才不紧不慢地将沈如霜救驾有功和怀有子嗣的消息说出，顿时群臣哗然。
没过几天，那些原本喊着要处决沈如霜的老臣就变了态度，慢慢有人顾念着沈如霜是结发妻，危急时刻能够救驾说明本性纯良，沈家的势力也不复存在，若是为了子嗣立她为后也未尝不可。
这正是萧凌安等待已久的结果，当即就欣然应允，第二天就下了诏书。
天刚蒙蒙亮，册封的圣旨就送到了西南偏殿，一同送来的还有专属于皇后的凤印以及一应仪制。
沈如霜始终面色沉寂，如一潭死水般看不出半点激动和欢喜，反倒是忧思更深了几分，眸中黯淡的光芒愈发讽刺，冷冷扫过华美绝伦的凤冠和凤袍。
深冬清晨的天光很是微弱，但哪怕只有一丝一缕，都能将凤冠上的花束和金凤映照得熠熠生辉，无论从那个角度看去都有着夺目光彩，凤袍由上好的云锦和孔雀羽线一寸一寸织就，在昏暗烛光下流光溢彩，看得人直恍惚。
还记得数月前，萧凌安让她协理宫中事务，她误以为那是要封她为后，心里梦里都在想着凤冠凤袍究竟是什么模样。
现在想来只觉得天真，萧凌安的每一步都充满了算计，眼下也不例外。
大梁从来没有罪臣之女为后的先例，萧凌安为了免于惹人非议，等着那群老臣主动开口，待到众人都接受了才顺水推舟地下旨，甚至还得了个宽仁明理的名声，连那些原本想替沈家求情的人也闭了口。
沈如霜不禁冷笑出声，触及凤冠的指尖是一片寒凉，心下也没了丝毫温度，疲惫又绝望地阖上了双眸。
于她而言，沈家虽然不亲近，但终究是同族之人，无论是强盛还是衰败，终究是在宫中的支撑和依靠。现在沈家没了，她的这个皇后才是真正的窘迫又尴尬，如同浮萍飘飘荡荡，任谁都可以轻易拿捏。
但是现在她也无暇顾及这些，只当是再忍耐最后一段时日。
到了辰时，沈如霜换上凤袍，接受着各宫前来道贺，将那些嫉妒的、羡慕的、不甘的目光尽收眼底，又要母仪天下地笑着让他们起身，过了半天脸都有些僵。
刚准备歇息之时，玉竹悄悄附耳说陈鹿归也来了，就在殿外候着，她这才重新打起精神，找了个由头让所有人退下，单独将陈鹿归带了进来。
刚迈进殿门，沈如霜就发现陈鹿归与往常不同。
他换下了宫中的青衫，只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棉布长袍，怀中抱着几本曲谱，冷得缩起了手脚，但清俊的面容比上回更加松快明朗，多了几分少年意气。
见了沈如霜庄重威严的皇后妆饰，陈鹿归一时不知所措，将曲谱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边，同所有人一样恭敬地跪下，但还未磕头就听见上头轻哼一声，道：
“你若是也来恭贺我，还是趁早走吧。”
陈鹿归一愣，思及近日发生的事情以及沈如霜在江南时的脾性，想来她现在应当并非真心稀罕这个皇后之位，心中泛起一阵不忍和心疼，赶忙起身辩解道：
“非也，其实......我今日是来辞别的。”
话音刚落，沈如霜就回过了神，微微睁大双眸望着他，无声地询问着。
“马上就到年节了，恰好整一年，我已经回了管事的话，今后就回江南了。”陈鹿归有些惭愧地埋下了头，搓着冻红的双手，解释道：
“若是还留在宫中，既看不到前路，日子也万般难熬，比不得江南自在快活。既如此，回去了也好，办个学堂日子也一样过。”
沈如霜听后皱起了眉头，望向陈鹿归的目光难免不舍，毕竟皇宫里只剩他一个故人，而他说的江南日子亦是让她心驰神往，只能木然地点头。
但她算了算日子，忽而发觉了什么似的，眸中骤然间有了光彩，急匆匆地从匣子里拿出几两银子，强行塞在了陈鹿归手中，压低了声音嘱咐道：
“二哥哥，你出宫后能否在城南码头小住几天，再找一艘去江南的商船？若是我七日后未来见面，你就先行回去。”
听了这话，陈鹿归心中咯噔一下，颤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你会帮我的，对吗？”沈如霜笑而不答。
*
按照大梁的规矩，封后当日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前阵子还说太后缠绵病榻，这些繁杂的礼节能免则免，但不知为何，今日慈宁宫又传话说太后好转不少，让沈如霜即刻就去。
灰蒙蒙的天空飘着小雪，经过一上午的折腾，沈如霜已经精疲力竭，孕吐又反反复复地纠缠着她，连一口茶饭都吃不下去，此时心里自然是千百般不愿意。
但是太后身边的李姑姑亲自来请，还有意无意地提及子嗣之事，她也不好明着拒绝，只能强撑着坐上了马车。
慈宁宫绛红色的大门紧紧闭着，就算沈如霜被搀着到了门前，也只是开了一条勉强能够挤进去的小缝，并且她刚刚迈入就再次死死关上，如同费心防着什么似的，让她浑身一阵发寒。
屋内只点了几盏烛火，阴暗得险些看不见门槛，太后端坐在正中央，一身深黄色莲纹长衫肃穆又沉重，斑白的鬓发用一支檀木簪子挽起，手边放着一串断了线的菩提珠，笼罩在阴影中的眸光是难得的清明。
沈如霜掐着掌心跪下行了一礼，脂粉也掩饰不住脸色的苍白，被玉竹扶起来时眼前已然有些发花，指尖都打着颤。
但是看着太后不为所动的脸色也只能暂且忍着，以为她挑不出什么错处就能快些离去，扯出一抹笑就想告退，却被李姑姑拦住了。
“奴婢恭喜娘娘！”李姑姑脸上笑吟吟的，但是眼底却看不见笑意，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一边道贺一边塞在沈如霜手中，道：
“太后记挂着娘娘身子弱，怕有着身孕不好受，特意准备了补药给娘娘呢！”
沈如霜心中顿感不安，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笑得很是勉强。
太后向来避世，她与萧凌安成亲后都未曾见过几回，怎么好端端地给她送补药？就算是记挂着子嗣，送到偏殿不就成了，为何偏要当着面喝下去？
腹中又泛上一阵呕吐之感，头脑也昏昏涨涨地疼痛难忍，总觉得这情形怪异可怖，不知不觉间退后的步子越来越大。
李姑姑眸中闪过不忍，回头望了太后一眼，却见她如佛像一般定在原处，只是轻微又执着地点了点头，没有分毫的动摇和迟疑。
“娘娘，对不住了！”
她朝着一旁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她们立即会意控制住玉竹，而她狠下心地一步步走向沈如霜，眼疾手快地禁锢住她的双手，捏着她的脸就要把汤药往口中灌下去。
沈如霜脸颊上滴落滚烫的药汁，瞬间就清醒过来，这哪是什么补药？十之八九是落胎药！
她脑海中只有保住孩子这一个清晰又坚决的念头，不知从哪里涌上来的力气，纤弱的双手拼了命地推开李姑姑，“哗啦”一声将汤药打翻在地，转头就踉踉跄跄地朝殿外奔去。
其他的宫女早就料到她会如此，死死拖着不肯放手，就在纠缠之际，殿门忽然间缓缓打开，天光骤然间划破层层叠叠的黑暗，一道挺拔俊逸的身影映入殿内。
萧凌安望着高高端坐的太后，目光狠厉又阴沉，眼底如波涛暗涌般藏着愠怒，全然不似看着自己的生母，而是化不开仇恨的敌人，声音压抑得暗哑，道：
“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作者有话说：
今日火葬场倒计时：零，队友+1，明日正式拉开序幕啦！
今天又是修文的一天，还是评论区发红包哦，明天早上系统发~
另外！！微博上有一个小问题想问问各位宝儿，每一个回答对我都很重要，希望大家能够康一眼QAQ

第24章 火葬场序幕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齐刷刷地跪了满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息，生怕再触碰萧凌安的逆鳞，只剩下死无全尸的下场。
只有太后依然端坐宽大的檀木椅上，苍老迟缓的手缓缓抚摸着那串菩提珠，昏暗烛光映照在她面容上，将每一条沧桑的沟壑都照得清清楚楚，死气沉沉如泥塑的雕像。
过了良久，寒凉的空气将殿内的温暖席卷干净，微弱的烛光也被吹得摇摇晃晃，她才极慢地掀开沉重的眼帘，浑浊双目扫视了一圈，像是明白了萧凌安究竟在说些什么，从喉咙间挤出一声沙哑又阴森的笑。
“好啊，那就送哀家去见宇儿吧......”
太后扶着椅子艰难地起身，眸中是死灰燃尽般暗沉和绝望，眼白的断纹泛上点点猩红，笑得越发凄厉放肆，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跌跌撞撞地从台阶上走下来，指着萧凌安的鼻子自顾自地喊道：
“苍天开眼，这个孽障杀了他亲弟弟还不够，现在为了个女人，连他的亲娘也不肯放过！你们快看呐......”
萧凌安瞥了一眼太后疯疯癫癫的模样，眸中的厌弃无处可藏，听了她的话后转而尽数变成嘲讽和荒谬，冷笑出声道：
“她腹中是你的嫡孙，你连大梁的血脉都下得了手，就算老天有眼，也第一个不放过你。”
闻言，太后非但没有半分心虚，反而笑得愈发癫狂，踉跄着走到萧凌安跟前，寒风倒灌进她宽大空荡的衣角，干瘦的身躯仿佛轻飘飘一缕魂，整个人虚晃得不真切，再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哀家唯一的儿子已经去了，哪儿来的嫡孙？”她毫无畏惧地直直对上萧凌安的双眸，讽刺地勾起干裂的唇角，浊泪顺着脸上的纹路蜿蜒而下，哭叫道：
“你害死宇儿还不够，连你的孩子都要阻拦宇儿往生极乐！你活着就是个冤孽，活该断子绝孙！我从来没有你这样的儿子，全当我白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萧凌安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登时沉了，刺在太后身上的目光如同深渊的厉鬼，恨不得立即将她拉扯下来狠狠撕碎。
他的生母宁可断子绝孙都不愿意认他，这大抵是世上最悲哀的笑话。
往事惊涛拍岸般朝他袭来，一桩桩一件件都深深烙在了脑海中，萧凌安的剑眉紧紧拧在了一起，流光般将这些事情迅疾地过了一遍，却未曾有任何愧疚。
那段日子里，留给他的只有屈辱和不甘，都是被他们逼的。
所以，活该的是他们，从来不是他自己。
他理所应当拥有现在的一切，包括沈如霜腹中的子嗣。
太后的神志已经越来越模糊，断断续续地连一句完整话也说不成，一会儿喃喃说宇儿想家了，一会儿又不要命地朝沈如霜扑过去，哭着喊着要她堕胎，吓得她一身冷汗打湿后背，惊魂未定地逃出了殿门。
沈如霜强忍着因惊惧而袭来的疼痛，扶着门框勉强站立着，冷汗顺着脸颊一路滑进了衣衫里，冷冰冰得让她打了个寒战，只敢探出半个脑袋打量着殿内的情形。
无论萧凌安说什么太后都听不进去了，于是他干脆命人将太后按在椅子上，下令锁死慈宁宫的门，不许她踏出半步。
待到沉重的枷锁落下，萧凌安上下打量后才转身离开，脸色依旧阴沉如子时的夜色，眸中深深浅浅的光不知又在算计着什么，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他瞥见沈如霜时目光并未停留，而是十分自然地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狠厉之色缓和了不少，俊秀精致的眉眼覆上阳春三月般的温熙，指尖似有似无地抚摸着小腹，声音沉稳道：
“孩子没事吧？”
沈如霜愣怔地看着他片刻之间变化的脸色，一时之间不太适应。按照萧凌安往常的性子，此时正是愠怒之时，定要再挑刺苛责，怎会这般温和平静？
但她很明白过来，并非萧凌安变了，更不是他心疼自己，而仅仅是因为腹中的孩子罢了。
他只会关心孩子是否有事，连关切的目光都未曾落在她身上。或许于他而言，她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那几分温柔是施舍给孩子的，她作为生母才勉强沾了光。
沈如霜原本放下来的一颗心变得寒凉无比，冷笑着躲开了萧凌安的手，也不想再同他讨要不切实际的关心，漠然地转身上了马车。
在颠簸的路途中，沈如霜思绪万千，方才骇人的一幕幕不断涌现，连覆于小腹上的手都微微发颤，心中愈发担忧往后孩子的安危，趁机开口道：
“既然陛下看重孩子，那今日之事就这么算了吗？”
“孩子终究没出事，太后的疯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种事情不必闹到台面上。”萧凌安回答得漫不经心，却也摆明了没有再管的意思。
沈如霜不满地蹙起眉尖，眸中的期望尽数变成荒谬和讽刺，咬着牙攥紧了手中的锦帕，纤弱的指节都变成了青白色，心间泛上一阵无可奈何的悲哀。
她本以为萧凌安在乎孩子，应当会为孩子思虑周全。现在看来一切都抵不过他对权势的算计和谋划，哪怕是亲生骨肉也只可以毫不犹豫地丢在一旁。
母子不和确实是一件丑事，萧凌安无非是怕眼下这件事传出去，会影响他费尽心机立起来的新帝形象，到时候失了民心觉得不值得。
可什么叫没出事呢？难道非要出了事才能够让他寒冰一样的心有所动摇吗？真的到了那时候，就算他将太后杀了，也换不回孩子啊......
更何况，孩子未出生前所有的苦痛都是她一个人承受，那些谋害孩子的手段，最终都是落在了她身上。萧凌安说的轻巧，实则是半点没为孩子和她着想过。
沈如霜现在也无暇顾及自己，只要孩子无事就能放下心来，不肯作罢道：
“太后若是不死心，又想办法谋害孩子怎么办？还有其他人虎视眈眈，陛下真的一点都没有想过吗？”
萧凌安把玩玉扳指的指尖一顿，抬首瞥了一眼沈如霜盈满担忧的目光，也留意到她眼下连脂粉都遮盖不住的青色，只当她是太过在意孩子，过多思虑才会如此，微凉的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耐着性子安慰道：
“朕已经将太后锁在慈宁宫了，她还能动什么手脚？你若是真的多心，还不如想想如何补好身子，把孩子生得更康健活泼些。”
末了，见沈如霜还是不肯展颜的样子，笑着补上一句道：
“霜儿，别怕。”
听了这话，沈如霜再也抑制不住心间的抗拒与厌弃，积攒许久的愤恨和不甘报复般在这一刻涌上来，明目张胆地甩开了萧凌安的手，拼了力气将他推到马车另一边，冷哼一声道：
“陛下究竟还要哄我到什么时候？”
她已经看透了萧凌安只在乎孩子的心思，但孩子终究也是她的骨肉，为此她可以暂且忍耐，起码能给孩子一个还算平和的环境，但是她实在忍不了萧凌安自以为是的诱哄。
从初见那时起，萧凌安就是这般故作清风朗月的模样，引诱着她一步步走入圈套，现在到了紧要的时刻，他还是企图用这样拙劣的手段来敷衍她，究竟是把她当做什么了？
她那一下推得猝不及防，萧凌安的脊梁在马车上磕碰了一下，虽未受伤，但整个马车都为之一颤，身后隐约的疼痛让萧凌安颇为不悦，沉下脸拽着沈如霜的手腕，厉声道：
“不许胡闹！”
尽管沈如霜神色坦荡，仿佛这些话都是发自肺腑，但在他眼里就是不知好歹地在挑战他的底线。
沈如霜是罪臣之女，能够为他诞下子嗣当上皇后，这是大梁前所未有的，无论是于她还是于沈家而言，都是天大的恩赐，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只要她乖乖听话，他也不介意就这样和她过一辈子，在外人面前做出琴瑟和鸣的夫妻模样，偶然也容忍一下她的性子，就算因为孩子疑神疑鬼也先是耐心安慰。
难道这样还不够吗？她究竟想要什么呢？
萧凌安不想再去理会沈如霜，也没心思再去深究。方才对太后的气还未全然消散，现在二者加在一起更让他没有好脸色，二人就这样沉默对坐着。
马车稳稳当当地行驶，不一会儿就靠近了养心殿。
沈如霜彻底死了心，知道萧凌安是不会顺着她的心意的，心中有了新的盘算，眸光缓缓地亮了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来回地摩挲着。
她不敢想象若是继续待在宫中，孩子能否安然出生，就算命大出生了，在这牢笼般可怕的地方待下去，又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无论是太后还是萧凌安，他们都不会是真正爱着这个孩子的，若是自幼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那么她的孩子终究会变成同他们一样的疯子。
思及此，腹中似是有暖流淌过，虽然太医说这个月份还不会有胎动，但沈如霜总觉得母子连心，仿佛能够感知到孩子在回应着她，支持着她的决定。
回首这度日如年的数月，沈如霜不禁暗暗感叹，这个孩子真的很坚强，那么多个性命攸关的时刻全部都挺了过来，顽强地在她腹中慢慢长大。
他也一定很想活下来吧。
所以，作为他的母亲，作为这世上唯一真心爱着他的人，她一定会带着孩子离开皇宫，让他好好地长大。
马车停在了养心殿门口，萧凌安头也不回地起身走了下去，沈如霜在车内攥紧了拳头，心中打定了主意，决然地跟着他走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啦！女鹅正式假死带球跑！
预收《金殿藏娇》、《退婚后竹马火葬场了》求收藏呀！文案如下：
预收1《金殿藏娇》文案：
【伪姐弟＋强取豪夺】
前世，陆嘉念是金枝玉叶的嫡亲公主，无忧无虑地到了婚嫁之年。
一朝政变，最不起眼的弟弟陆景幽弑父弑兄，踩着尸山血海登上皇位。
她被囚于深宫，颤抖着任由陆景幽沾着血迹的双手攀上脸颊，笑容森冷道：
“皇姐生得这么美，朕可以留你一命，以后日日为朕侍奉枕席。”
再一睁眼，陆嘉念回到了及笄之年。
她还是金尊玉贵的公主，而陆景幽只是个被人遗忘的弃子。
她本想除掉他永绝后患，可踏入冷宫时，却看见少年伤口狰狞，鲜血染红了破旧的衣衫，面色惨白如纸，看着她的目光惊惧又防备。
原来前世暴戾狠绝的帝王，也曾经这么可怜。
陆嘉念心尖一软，终究是将他救了回去，想着只要教他成为正人君子，定能避免灾祸。
*
先帝强夺罪臣之妻入后宫，而陆景幽是那个不为人知的遗腹子。
母妃出事后，他受尽欺辱与折磨，咬牙在冷宫中活下去。
他最恨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子公主，唯独陆嘉念是个例外。
她对他温柔有加，关怀备至，仿佛是这黑暗日子里的一道光。
陆景幽为了她压抑克制，敛尽锋芒，以为只要成为她心中清风朗月的乖巧模样，就能够一直留住皇姐。
直到那日他看见陆嘉念择中驸马，笑吟吟地给他递上婚贴。
——
新婚之日，公主府火光冲天，驸马血溅当场，公主不知所踪。
在幽深昏暗的偏殿中，陆景幽爱怜地吻去陆嘉念眼角的泪珠，笑容疯狂又偏执，声音暗哑道：
“皇姐，这辈子你都逃不掉，你的夫君只会是我，只能是我。”
1.双C
2.女主驸马非好人，男女主无血缘，感情线发生在关系解除后
预收2《退婚后竹马火葬场了》文案：
赫嫣然是丞相独女，自幼在千娇百宠中长大，见惯了荣华富贵，可最期盼之事还是在二八之年嫁给青梅竹马的容景舟。
容家是世家大族，容景舟贵为嫡子，自然是矜贵端方，俊美无俦，未及弱冠便中了探花郎。
虽然为人清冷孤傲，如高山冰雪遥不可及，但赫嫣然还是从小就将容哥哥藏在心里，刚及笄就缠着爹爹讨得婚书。
谁料婚期将近，赫家一朝落魄，她与阿娘沦为官奴，在黑暗中苟且偷生。
赫嫣然再不敢奢望容景舟娶她为妻，只求容哥哥能看她一眼，说上几句话，不要负了十余载的情分。
可当她含着泪求他救救阿娘时，他只是毫不留情地扯回衣摆，轻轻拍去上面的尘土和褶皱，冷声道：
“容某与姑娘素不相识，请姑娘自重。”
赫嫣然那时才恍然明白，容哥哥心里未曾有过她。
所谓青梅竹马，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不久后，赫嫣然悄然失踪，天香阁多了一位姿容绝世的花魁娘子。
听说她眼波婉转，清媚脱俗，还弹得一手好琵琶，却偏偏守身如玉，不落凡尘，王公贵族都只可远观，不可一亲芳泽。
锦帐春暖，容景舟双眸幽深地凝视着楼台上那一抹倩影，却见纤纤玉指翩然略过他的脸庞，挽着仰慕她许久的顾小侯爷进了闺阁。
蓦然间，他的心仿佛被人用利刃剖开，疼得刺骨。
*
容景舟出身名门，天资过人，自幼就将家族责任刻在骨子里，亦知应当娶一位高门贵女为妻。
所以当赫家落魄时，他毫不犹豫地断绝关系，毁了婚约，再也没多看赫嫣然一眼。
他本以为自己清心寡欲，克制守礼，直到每晚都梦见那双清媚撩人的凤眸时，才生出悔意。
他费尽心思想要夺回，却任凭他踏破了门槛，折断一身傲骨，也只等来一句：
“容公子自重。”
1.双c。
2.女主没有自甘堕落，进天香阁是被逼无奈，最后会恢复身份。
3.男主追妻火葬场，不轻易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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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火葬场开启（三合一）
养心殿的炭火烧得很暖, 刚踏入半步就仿佛置身阳春三月，数十排烛火将每一个角落的都照得亮如白昼，明亮清朗容不下一丝阴暗。
沈如霜还穿着那一身去慈宁宫时的凤袍, 每一根金银丝线在亮堂的烛火下都闪耀着独特的光彩，聚在一起宛如流淌的星河, 凤冠的光芒与之交相辉映，在她凝脂般白腻的脸颊上投下小片的影。
自从她来京城时就被人指责没有大家闺秀的端庄，但是她现在从殿门一路走来时，脊梁挺得笔直如白杨, 清丽的面容格外肃穆，眸中尽是决然之色，每一步都走得郑重而坚定, 连安公公也察觉出她与往日有些不同。
沈如霜安然立于萧凌安面前，恰好相距十余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鸦羽般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发颤, 却掩盖不住坚决的目光，下定决心般轻咳一声，道：
“陛下，宫中是非太多, 这孩子我怕是难以保全。既然你不便出手整顿，可否让我出宫去？”
萧凌安刚刚拿起狼毫的手骤然顿住, 墨汁嘀嗒嘀嗒地落在宣纸上, 晕染开来变成一大片墨团，锐利如芒刺的目光扎在沈如霜的身上。
“另置宅院也好, 去行宫也罢, 只要是一个清净的地方就可以, 等到孩子长大些，宫中也安定太平了再把他接回来。”沈如霜又解释道。
这是她唯一可以做的退让。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刚刚在马车上时，她已经费劲心力将这个孩子的一生设想了一遍。
她确实有几分把握带着这个孩子逃离皇宫，回到熟悉自在的江南，但是孩子此生也就只不过一个乡野小子罢了。更何况她自己都不知道往后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万一清贫困苦，孩子熬不住怎么办？
就算咬着牙将日子挺过来，若是孩子长大后知道自己原本应当是东宫太子，会不会怨她恨她，觉得她是为了自己摆脱牢笼而连累了他呢？
她自个儿就是从江南小镇来到京城的，深深知道这里头是怎样的天差地别。曾经在江南她以为极好的东西，到了京城遍地都是。如果是女孩儿也就罢了，安安稳稳过一生也是幸事，可如果是男孩，只有在京城才有一展抱负的机会。
所以这是她能够想到最好的法子，让孩子暂且离开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长大，同时能保住太子的身份，等到他能够保护自己了再回来，也算是给萧凌安几分颜面，终究是他们共同的子嗣。
哪怕，她也知道这么做可能很久都不能摆脱纠缠，甚至会越陷越深，但是为了孩子的前途，她可以暂且将就容忍，大不了等能够完全放心了再想法子逃走。
沈如霜以为她已经想得足够周到，萧凌安没有理由再拒绝她的要求。但是当她刚刚把话说完，就听见上面传来一声轻蔑的嗤笑，萧凌安的眸光从冷厉变得嘲讽，没有丝毫迟疑地断然回绝道：
“你当他只是你的孩子吗？他是大梁的太子，并且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
萧凌安的声音如同浸没在寒冬江水中一样冰冷，烛火映照着他高挺的鼻梁与俊秀的眉眼，在墙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也是那般狠厉果决，没有分毫商量的余地，冷声道：
“太子自然要从小在宫中长大，耳濡目染如何君临天下，养在宫外都是没名没分之人，只会招来天下人的非议。纵使以后继承大统，也只能任由那些权臣拿捏。”
沈如霜呼吸一滞，刚刚燃起的星星点点的希望被瞬间浇灭，最终变成一捧黯淡无光的死灰，但心中依旧不甘心就此作罢，亦是不明白为何萧凌安非要这么固执。
她自然是不懂朝政的，但是生为人母，她只知道眼下没有比孩子性命更重要的东西。那些所谓的治天下之术，以后慢慢学着就是了，难不成要强求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掌控风云吗？
至于天下非议就更是轻若鸿毛，萧凌安现在只有这一个孩子，她身居皇后之位，无论以后发生什么，这个孩子都是实至名归的太子，就算有非议也只是无稽之谈。
沈如霜思忖了半晌，只剩下讽刺的冷笑，仿佛看透了几分萧凌安的心思。
虽然他现在是九五之尊，但是自幼就过得艰苦卓绝，从未被任何人重视过，连皇位也是踩着亲人的鲜血爬上去的，几乎用半条命在弥补儿时的缺漏。现在他将孩子当做另一个自己，自然要固执地按照他所想的办法从小养大，变成一个让他满意的、继承皇位的工具。
如此，她更不可能放任下去，让她的孩子也变得冷血又扭曲。
“陛下想得未免太长远了些，”沈如霜轻笑一声，眉眼弯出一个昳丽的弧度，但是眼底却只有嘲讽和不甘，不屈地反唇相讥道：
“眼下的情形来看，他想顺利出生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更别提长到能够继承大统的年纪，陛下对他有着这么高的期望，他也要有这个命数才行。”
萧凌安听出了沈如霜的话语中隐隐有着威胁的意味，但只是不以为意地瞥了她一眼，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还暗暗嘲笑她见识短浅。
哪个太子不是在腥风血雨中拼杀出来的？他那时尚且还能够将那些出身高贵又得到父皇重视的皇兄压下去，他的孩子为何连这点事儿都经不起？
这个孩子虽然不能在极为风顺的情形下出生，但他只会有这么一个孩子，不会再发生手足相残的惨状，他不明白沈如霜到底在多心些什么。
“若果真如你所说，他就不配为大梁太子，纵使身死也不足惜。”
萧凌安薄唇一张一合就将这句话说了出来，面色平静如深秋湖面，没有任何的波澜起伏，更没有不舍和担忧，仿佛这判定的不是亲生骨肉的生命，与卑微草芥没有任何异处。
他缓缓从雕龙宽椅上起身，矜贵地将玉白手指沾染的墨汁擦拭干净，悠悠踱着步子行至沈如霜身边，欣赏着她错愕又惊惧的目光，冰凉的指尖稍稍用力就将她的下巴挑了起来，低沉的声音中半是认真半是玩笑：
“再说了，霜儿年轻貌美，还可以再生一个有出息的，不是吗？”
话音刚落，沈如霜就如同被人扼制住咽喉，窒息与眩晕之感铺天盖地卷席而来，看着萧凌安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也只觉得恶心，从身到心生出不可抗拒的抵触。
萧凌安说得这般轻巧，那是因为于他而言，需要做的只不过是春风一度，再少送一碗避子汤罢了。
但是对于她来说，却是帷幔之中泪水打湿衣襟的耻辱，是怀胎十月的折磨与临盆的生死攸关，这些竟然被萧凌安轻易地抹去了。
若非当时懵懂，她又怎会有如今的身孕？早知道会是现在的情形，她宁可那时亲自去太医院要一碗避子汤，毫不犹豫地灌下去一了百了。
这个孩子已经在她腹中三月，自然是割舍不下的，但是她暗暗发过誓，此生不会再同萧凌安有任何其他的子嗣，现在他的这番话更是痴心妄想。
沈如霜冷笑着后退几步，看向萧凌安的目光如同看着一头阴森可怖的怪物，仿佛立于悬崖边上一般孤勇又绝望，趁其不备从发髻上拔下来一根簪子，毫不犹豫地抵在了纤细白皙的颈间。
她浑身都颤抖得厉害，冰冷的汗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黏腻地贴在温热的肌肤上，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眸中的恐惧都被一种近乎绝望的勇气掩盖，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坚决和力量，唇瓣咬得发白道：
“既然生下来就是死路，倒还不如不出生，不来人间受这一遭罪。”
沈如霜停住了脚步，决然伫立在殿中央，寒风从敞开殿门钻入，吹得她流光溢彩的衣摆翩翩飞起，墨发如瀑般散落在肩上，分明走入绝境却不肯有半分退让，如一只囚于金笼却在哀伤鸣叫的凤凰。
“陛下若是不允，就当从未有过这个孩子，也从未有过我！”
萧凌安望着那尖锐的簪子有一瞬间的出神，眸中闪过片刻压抑不住的慌乱与无措，不禁快步朝沈如霜迈去，但是还未完全靠近就放慢了脚步，转眼间就将刚才那些情绪藏得很好，清醒地打量着沈如霜，忽而轻笑了一声，声音带着威压与不屑，道：
“沈如霜，你敢？”
“为何不敢？”沈如霜倔强地将簪子又往颈间靠近了一寸，毫不畏惧地对上萧凌安的双眸。
“你看看这身衣衫，再看看你手上的簪子。”萧凌安已经恢复了运筹帷幄般的平静，仿佛已经拿捏住了沈如霜的把柄一般，笑容只剩下从容不迫。
沈如霜低头瞥了一眼，依然不解地望着萧凌安。
“你是朕的皇后，生死由不得你。”萧凌安缓缓俯身靠近沈如霜，眸光中尽是不容反抗的威慑，如同俯视着渺小蝼蚁般冷漠，道：
“自戕是大罪，皇后可要想好了？”
沈如霜听后不以为然，甚至笑得还有几分不屑。
她当是什么，只不过是个罪名罢了。现在连性命都赌上了，难道还怕这么个徒有其表的罪名吗？再者说，若是真的自戕了，再大的罪都是身后的事儿，难不成泉下有知还要来报仇不成？
萧凌安似是料到她会如此，唇角扬起一丝深沉算计的笑，压低了声音在她耳畔浅浅道：
“自戕之罪牵连甚广，更何况你还有身孕？哪怕你生母过世都不许立碑立牌，西南偏殿所有宫女奴婢都不会有好活，贴身的殉葬入皇陵，其余人或死或流放，还有......”
“别说了！”沈如霜每听一句脸色就苍白一分，最终凄厉地尖叫一声，似是再也听不下去，用小臂紧紧捂住双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无力地跌倒在地上，热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打湿了衣襟。
她确实不怕什么罪名，但是她最怕的就是连累他人。
这一点，萧凌安算得没错。
她会顾及着阿娘的身后的清净，会担心玉竹她们被迫害，会思虑那些与她相关却一直无辜的人受到牵连。
或许换作他人，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先顺从自己的心愿，但是她还是想保留几分珍贵的良知，也迈不过心里那一道坎。
沈如霜手上的力道一松，簪子“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乌黑柔顺的发丝将她娇小的脸庞遮掩住，整个人都蜷缩成小小一团，肩膀起起伏伏地抽泣着，哭声绝望又无助。
连生死都不能自己掌控，这是她遇到过最荒谬可笑的事情，可这样的事情偏偏就发生在她身上，将她最后一丝坚强冲垮。
她未曾想过会输的一败涂地，所谓的最后一搏更像是一场笑话。
萧凌安唇角的笑意更深了，暗暗带着几分得意。
他知道沈如霜不舍得自戕，就算没有那么多连累他人的罪责，他还是能够肯定沈如霜不会这么做。
这些日子看得出来，她太在乎那个孩子了，比任何人都要在乎，否则也不会在今日这般闹腾地提出痴心妄想的条件，而且桩桩件件都是为了这个孩子思虑，不会舍得亲手了结了他。
况且他一直以为，登上后位生下嫡子，无论对任何女子来说都是最大的尊荣，更何况是沈如霜呢？大抵她只是想闹一闹，过去了就都会好的。
他难得温柔地将沈如霜揽入怀中，递上锦帕替她擦拭着泪珠，声音又如在马车上那般带着哄人的柔情，一字一句道：
“只要你乖乖生下孩子，你永远是朕的皇后，朕不会亏待你。”
沈如霜侧身避开萧凌安的怀抱和锦帕，连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哭声慢慢地平息下来，神思却愈发清醒，隐约看到了眼前只剩下一条路。
其实以命相逼是她刹那间想到的法子，也不可能真的为了萧凌安伤害自己的性命，她只不过想试探一下他的底线到底在何处，还有没有两全的可能。
现在看来，她费心想出的周全办法也被死死堵住，那就怪不得她了。
*
天色渐晚，灰蒙蒙的一点一点敛尽了光亮，如同被一块破布笼罩住一样黯淡沉闷。西南偏殿空空荡荡，只看见玉竹一人依靠在大门口眺望着，目光慌张又焦急。
她家小姐只说有件要紧事要去养心殿，却不知结果如何。
终于盼来了沈如霜的马车，玉竹赶忙上前搀扶着她，麻利地系好暖和的狐皮披风，打发走了车夫后又四下扫视了一圈，确认无人后才神神秘秘地拉着沈如霜进了寝阁。
“小姐，奴婢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所有人都打发走了。”玉竹为沈如霜倒上温热的茶水，塞在了她的手心里暖着指尖，忐忑地问道：
“您......想好了吗？”
沈如霜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眼前又浮现出刚才的一幕幕，不禁骤然攥紧了茶盏，连同杯中的水都在轻微摇晃着，阖上双眸点头道：
“我不能把你带走，日后你在宫中要多注意些，最好再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若是陛下发现端倪来问你话，就按照我之前教你的说。”
玉竹看着沈如霜哭过般通红的双眼，刹那间也觉得眼眶酸酸胀胀，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她跟了沈如霜这么多年，自然是了解她的心思的，不到万念俱灰是断然不会做出这样风险极大的事儿。
这段时日里，她也是眼睁睁看着小姐变了个人儿似的，全然没有了从前的明艳活泼与生动灵气，也会时不时地想着若是能够逃走就好了。
未曾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她会半喜半忧，热泪盈眶。
“傻丫头，哭什么呀？”沈如霜绽开一个浅淡的笑容，替玉竹擦拭着脸上的泪痕，也不知不觉哽咽道：
“咱们都应该高兴才是，到时候等你出宫了再团聚，岂不是再好不过了？”
玉竹泣不成声，只能使劲地点了点头，仔仔细细打量着沈如霜，像是要把小姐的每一分模样都刻进心里。
“好了，你去御膳房拿些吃食吧。”沈如霜将她送到了门口，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道：
“虽然路很远，但你还是一步一步走过去，拿到了也不必回来......”
玉竹起初愣愣地应声，真以为小姐是要吃些什么，走到了门口才恍然反应过来，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分别，在原地伫立良久，用衣袖抹了抹脸颊上的泪，恭敬又不舍地在原地磕了三个头。
“小姐，保重！”
沈如霜郑重地应声，眼看着她的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了殿门的尽头。
她换下了沉重的衣裳，按照之前每日设想和谋划好的样子布置着寝阁，有条不紊地准备好一切，最终再起身看了西南偏殿最后一眼，眸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仿佛无尽的血泪都磋磨在这个地方了。
还记得刚到这里的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萧凌安一个人，以为终于苦尽甘来，可以过上夫妻恩爱、无忧无虑的日子。
她为萧凌安在这里做过梅花糕，为他在夜路掌灯，为他挑着不喜欢的菜，为他整理着凌乱的衣衫......她确实也想过当上皇后，生育子嗣......
现在这两件事都实现了，才发现物是人非，所有的美好都像梦幻泡影一样荒谬。
幸好上天垂怜，她能遇上这么巧妙的机会。
殿外的钟声敲了三下，一如从前般沉闷缓慢，但是沈如霜现在听了只觉得幽远宁静，甚至还听出了几分欢愉和自在。
她毫不犹豫地将蜡烛倾倒，火花溅落在倒了油的地面上。
*
养心殿内，萧凌安命人拿来许多诗书名册，一摞一摞地堆叠在宽敞的桌面上，而他颇有兴致地逐一翻看着，时不时吟诵几句，在宣纸上记下几个较为雅致的字眼。
他看得出神，连晚膳也顾不上吃，恨不得今夜就要将这些都看完似的，宣纸已经写满了厚厚一沓，每一个字都苍劲有力又带着潇洒飘逸之感。
安公公上前添茶水，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当即就明白陛下这是在给尚未出生的太子选字起名，乐呵呵道：
“陛下取的名字都是极佳的，既好听又引经据典，想必皇后娘娘和太子定会很喜欢。”
萧凌安并未接话，但是眸中的笑意无处可藏，眉眼间泛上欢喜与温暖，冲淡了平日里的冰冷和防备，整个人都被柔和的烛光笼罩。
这倒是让安公公看得怔住了，险些以为是他走神看错，揉了揉昏花的眼睛才敢确认陛下当真是这么笑的。
他服侍萧凌安多年，极少看到他真心笑过，总是带着各种各样并不由衷的目的，或是猜忌与防备，或是敷衍与应酬，或是讽刺与嘲笑......每一个弧度都是算计好的，都让人见了不敢忤逆。
看来陛下虽然面上对子嗣平平淡淡，哪怕在皇后娘娘面前也是如此，但实则心里还是喜欢的，这才三个月就已经费心思亲自赐名了，若是日后太子出生，想必陛下会时常这般温存吧。
安公公这么思量着，仿佛能够看到以后温馨的场面，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可是这份笑意还未全然在面容上铺展开，就听到殿外忽然传来闹哄哄的声音，如同所有人都在慌乱地奔跑和叫喊着，凌乱的脚步声混杂着尖锐惊慌的呼救声，如同惊雷一样在宫中炸开。
小顺子跌跌撞撞地冲开了殿门，稚气的脸蛋涨的通红，鼻尖还隐约蹭着黑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扑通”一声跪到在萧凌安的面前，也顾不得寻常礼仪，哭喊道：
“走水了！走水了！”
话音刚落，萧凌安的脸色蓦然沉了下来，方才温和的笑意荡然无存，又回到了从前淡漠又冷厉的模样，眸光锐利中带着深深的烦闷与苛责，对小太监冒失打搅兴致很是不满。
安公公察言观色地对小太监使了眼色，压低声音训斥道：“走水了自然有人去救，你冲撞了陛下该当何罪？还不快下去！”
“不......不！”小顺子猛烈地摇着头，喉咙发痒地呛咳了好几声，不管不顾地大声喊道：
“是西南偏殿！皇后娘娘还在里面！”
刹那间，养心殿内寂静得可怕，耳畔兵荒马乱的声音如同梦中幻境般不真切，萧凌安猛然间站了起来，转眼间就闪身到了小顺子的身旁，死死掐着他的脖子，不可置信地逼问道：
“你再说一遍？是谁......”
“咳咳咳......西南偏殿！皇后娘娘！”小顺子整个人都被萧凌安拎了起来，拼命地挣扎着求饶，断断续续地从喉咙眼里挤出这么几个字。
还没等他说完，萧凌安就将他整个人摔在地上，俊容上的慌张如同暴雨击打湖面般极快地扩散开来，到了几乎失态的地步，双眸的断纹染上猩红之色，三两步就冲出了养心殿。
西南偏殿离养心殿很远，但是站在殿门还是能清楚地望见远处的冲天火光和阵阵黑烟，一轮又一轮的热浪顺着寒风的吹佛拍打在他身上，不用想都知道现在的火势是如何剧烈，若是没有跑得出来，恐怕......
萧凌安根本不敢再想下去，心急如焚地解下马车上的缰绳，狠狠抽了一鞭子朝着西南偏殿飞奔而去。风声和呼喊声在他耳边呼啸而过，马蹄扬起道路旁的烟尘，激扬在他的双目中迷了眼睛。
但是他顾不得疼，又狠狠抽了几下马背，疾驰而过时险些撞到了宫墙，蹭破了身上的皮肉也丝毫没有感知到。
还未靠近西南偏殿，就感觉周身燥热宛如炎炎夏日，灰黑色的烟雾缭绕在周身，稍一呼吸就呛咳不止，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才算作罢。一大群宫女太监慌忙地提着水桶去救火，情势紧急都未曾注意都萧凌安的来临，生怕晚了一步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萧凌安一边捂着口鼻咳嗽，一边从马背上纵身跃下，迅疾地飞奔到西南偏殿前，只见火势冲天般猛烈，年久失修的偏殿早已变成断垣残壁的废墟，连一旁的树木都被烧得焦黑，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横在他面前。
虽然救火之人颇多，但是那么点水对于火势来说简直毫无作用，甚至还愈发剧烈肆意，被烧伤的宫人哭喊着逃跑，再也不敢靠近半步，一时间来来回回慌乱得不成样子。
萧凌安浑身都开始发颤，连心尖都颤动得厉害，第一回 感受到穿透每一个毛孔的恐惧和慌乱，眼前只有沈如霜今日凄迷又绝望的目光一遍遍闪动刺痛着，死死抓着一个宫人问道：
“她呢？她出来了吗？”
宫人差点认不出眼前形容狼狈之人就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刚想跪下就被萧凌安急切地拉住，这才惊恐地摇了摇头，遥遥指着被大火淹没的殿中央，吓得磕磕巴巴道：
“奴婢没有看到，但是.......那里摆了张椅子，似乎......似乎坐了个人！”
萧凌安想都没想就丢下宫人，果断朝着滚烫灼热的火势中冲去，心中又有了一丝渺茫的期望。
烈火毫不留情地灼烧着衣服，燃起的火星烧破了皮肉，留下鲜红刺目的伤痕，鲜血顺着伤口蜿蜒而下，从萧凌安的指尖滴落在地上，一路走过的地面都被染成了红色。
但是萧凌安始终像是雕像般没有知觉，甚至恍惚间觉得所有的疼痛都在刺激和支撑着他，让他更加迫切又清醒地往深处走去，仿佛只要再走一步，再往前一点点，就能够触及到宫人所说的那个人。
在火舌就要将他吞噬之时，萧凌安终于看到了殿中央有一个模糊的黑影，但是椅子早已坍塌，那个人影也烈火焚身倒在了地上，只能隐约看出是个人形，身材体格和沈如霜颇为相似，已经在地上一动不动被烧得发黑。
萧凌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最后支撑着他走到这里的一根弦也瞬间断了，深深的绝望如潮水般疯狂上涌，很快灌满他的口鼻，淹没了他的头顶，窒息之感铺天盖地不容抗拒。
他还是不肯死心，万一.......万一那不是她呢？哪怕真的是她，他最起码还能保全她的尸首......萧凌安这么想着，疯了一样攥着已经快看见森森白骨的手臂，不要命地继续往深处奔去。
这时天空忽然刮过一阵狂风，火势陡然间又高涨了一层，“轰隆”一声将摇摇欲坠的房梁烧塌了，连同殿中央的黑影一同埋在了烈火之中，如同天堑般将萧凌安与前方的一切阻隔开，再也没有触及分毫的可能。
“陛下！陛下！”
安公公带着众人慌忙赶到，看到萧凌安置身熊熊烈火之中时险些吓得喘不上气，赶忙指挥着值守的禁军将萧凌安解救出来，诧异又惊惧地看着他浑身上下累累伤痕，又忙着去喊太医。
所有人都围着萧凌安急得直打转，只有他一人空洞又呆滞地望着燃烧跳动的烈火，呼吸变得极其短促狭小，似是下一刻就要断了一样，心脏仿佛被一只狠厉的手紧紧捏住，痛得猛烈而绵长。
兴许是因为风向的缘故，今夜的火势很是可怕，来救火的禁军和宫人皆有不少受伤严重者，到最后能够支援的人越来越少，慢慢有些颓败消沉之势。
方才有着黑影的地方火势最大，时不时传来一声骇然的爆裂声，甚至能隐约闻到烈火气息中隐约有几丝焦灼的气味，如同有人在被火焰生生炙烤。
萧凌安的目光随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移动着，恍惚间觉得耳畔吵闹得要将整个脑海炸裂，却又似乎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他的心里应该是一片死寂的，寂静到连一点生命的气息都没有。
那个人......是她吗？
她真的......真的......没有出来？
萧凌安到现在还是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只到太医给他包扎着伤口，撕心裂肺的疼痛折磨着他时才回过神，再也无处可以逃避，一双凤眸布满鲜红的血丝，刺目得几乎滴血。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终究是无力地跌坐在冰冷脏乱的地面上，散乱的发丝衬得他的面容愈发苍白如纸，薄唇干裂流血已然凝固，望着冲天火光发出一声疯狂又荒谬的笑。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
他分明刚才还在为孩子挑选名字，还在纠结“瑾”“嘉”“青”究竟哪个字好些？用作正名还是小字？
他刚刚除掉沈家这个心腹大患，沈如霜刚刚有了身孕，朝野上下刚刚为他臣服......明明一切都刚刚好起来，怎么可能转瞬间就消失殆尽了？
萧凌安拼了命说服自己这些都不是真的，一定都是一场梦，睁开眼就又能看到沈如霜笑盈盈地挽着他，看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和温柔似水的目光。
可是无论他多少次睁开双眸，眼前除了灼热还是灼热，除了慌乱还是慌乱，所有的一切都在深刻又响亮地提醒着他——
沈如霜已经带着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永远消失在了火海中。
萧凌安忽然间发觉脸颊上凉丝丝的，用颤抖的双手一抹才发觉这是泪，是从眼眶中滚落下来的热泪。
他自己都有些惊讶，甚至觉得掌心湿漉漉黏糊糊的泪水很陌生。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落泪了。
就算儿时被阿娘打到几乎断气，就算身受重伤险些丧命，就算在争夺皇位中手刃亲人......他都没有落过一滴泪，再难过也是死死按住心口忍下去。
可是现在，他整颗心像是被人掏空了一样，留一丝一毫的念想都没有留下。如同年幼落魄时，有一个心地良善之人许诺给你一包饴糖，然后转眼间连那人都消失了一样。
萧凌安脑海中抑制不住地浮现出沈如霜的面容，一幕幕地从眼前闪过。
雪夜归家时，她掌灯守在路口，甜声唤他“夫君”；同游灯市时，她紧紧拉着他的衣袖，众人目光艳羡；锦帐春暖时，她依在他肩头，乖巧又依赖......
从前他是最不屑于沈如霜这些温柔小意的，只觉得不过是费心讨好他来获得好处，手段不高明也不灵巧，甚至还显得十分笨拙，总是闹出笑话，若是被人知道了只会给他丢人。
可是现在一想到这些他曾经最看不上的东西再也没有了，心口宛如被尖锥剖开般疼痛，所有的轻视在此时都变成了一根根锐利细密的针，不留空隙地扎入他的心脏，不给他留下分毫喘息的机会。
其实在得知沈如霜有了身孕的时候，他既惊喜又忐忑，还暗暗想过是上天眷顾，在一切都变得明朗的时候把孩子送到他身边。
兴许是幼时的阴影，他看着尚未出生的孩子就像看着另一个自己，总想着用最完美最合心意的手段来培养他，仿佛那样就能把曾经的空缺补上，让他变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甚至前几天还在想，一切都在变得好起来，他可以不再因为往事夜不能寐，不用再去猜忌枕边人，他会好好待这个孩子，甚至试着给沈如霜一点点真心的喜欢......
但是从此以后无论他如何想，再也没有机会了。
为何这场大火来得这样突然又不巧？一夜之间夺走了他拥有的一切，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思及此，萧凌安忽的忆起今日在养心殿时，沈如霜用尖锐的簪子抵在纤细白皙的颈间，凄厉又绝望地非要与他决裂。
他那时料定沈如霜不会死，因为他拿住了她的软肋，自戕的罪责会连累他人，沈如霜哪怕是因为这个也不会自戕。
还记得在离开养心殿的时候，他总觉得沈如霜的目光有些奇怪，不同于以往的怨恨或者愠怒，似乎还带着一点诀别的坚定和悲凉。
萧凌安蓦然僵在原地，心间缓缓涌现出一个念头。
皇后自戕是大罪，但若是死于一场大火，就彻底干干净净了。
这场火.......该不会是她自己放的吧？
这个念头几乎将他逼疯，也抽走了浑身的力气，只能扶着一旁的砖墙才能支撑住摇晃的身子。
沈如霜怎么会呢？她怎么敢？
若真是如此，这算是什么？难不成是他逼死了沈如霜吗？还是沈如霜要用这样玉石俱焚的方式来向他宣告她赢了？
她是皇后啊，她整个人都属于他，只要他不准她死，她就不能死！
萧凌安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纠缠着，太阳穴如同要炸裂般疼痛，瞥见火势依旧没有消退，但一旁的宫人和禁军已经止步不前，厉声道：
“谁也不许懈怠，哪怕她只留下尸骨......也只能属于朕。”
*
西南偏殿刚刚发现走水之时，整个皇宫就瞬间炸开了锅，所有的宫人甚至守卫都一拥而上去救火，许多地方空荡荡地没人影，留下值守的寥寥数人也时刻关心着火势，没心思再去多虑其他。
在北边宫门的那条路上，无人注意到有一辆貌不起眼的马车缓缓行驶而过，驾车的姑娘一身宫女装扮，头上的帷帽将容颜遮了个严实，只能远远瞧着觉得身影轻盈窈窕。
北宫门本就人迹罕至，只有熟悉皇宫之人才会偶尔从这儿走，向来不是重点把守之处，加之现在火势紧张，整个宫门就只有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守卫看门。
“姑娘为何出宫？可有文书令牌？”老守卫和蔼地问道。
那姑娘轻轻应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块铜制的宫女名牌，赫然刻着“淮叶”二字，文书也一应递到守卫面前，清了清嗓子道：
“我身子不好得了绝症，幸得皇后娘娘眷顾，今夜放我出宫去，烦请大哥通融。”
老守卫先是感慨一声“姑娘命苦”，又借着昏暗的月光眯着眼睛草草扫了一遍文书，并未多盘问计较就打开了宫门，待她走后继续踮起脚尖观望着远处的火势。
姑娘驾车出宫后，忽然间就打马加快了速度，仿佛在尽力逃离着什么似的，跑得越远越是轻快，哒哒的马蹄声在黑夜中很有节律，如同唱着欢快的歌谣。
大概离皇宫有了不少距离，她才有些疲惫地停下马车，靠在一家打烊的铺子门前歇息着，稍稍掀开帷帽擦拭着额角的汗水。
寒风将那一道缝隙吹得更加大了，隐约可见姑娘脸侧有一道两段指节长的浅粉色的疤痕，还有微微勾起的嘴角。
作者有话说：
火葬场正式开始啦！后面一直都会是狗子的漫漫追妻路~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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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收1《金殿藏娇》文案：
【伪姐弟＋强取豪夺】
前世，陆嘉念是金枝玉叶的嫡亲公主，无忧无虑地到了婚嫁之年。
一朝政变，最不起眼的弟弟陆景幽弑父弑兄，踩着尸山血海登上皇位。
她被囚于深宫，颤抖着任由陆景幽沾着血迹的双手攀上脸颊，笑容森冷道：
“皇姐生得这么美，朕可以留你一命，以后日日为朕侍奉枕席。”
再一睁眼，陆嘉念回到了及笄之年。
她还是金尊玉贵的公主，而陆景幽只是个被人遗忘的弃子。
她本想除掉他永绝后患，可踏入冷宫时，却看见少年伤口狰狞，鲜血染红了破旧的衣衫，面色惨白如纸，看着她的目光惊惧又防备。
原来前世暴戾狠绝的帝王，也曾经这么可怜。
陆嘉念心尖一软，终究是将他救了回去，想着只要教他成为正人君子，定能避免灾祸。
*
先帝强夺罪臣之妻入后宫，而陆景幽是那个不为人知的遗腹子。
母妃出事后，他受尽欺辱与折磨，咬牙在冷宫中活下去。
他最恨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子公主，唯独陆嘉念是个例外。
她对他温柔有加，关怀备至，仿佛是这黑暗日子里的一道光。
陆景幽为了她压抑克制，敛尽锋芒，以为只要成为她心中清风朗月的乖巧模样，就能够一直留住皇姐。
直到那日他看见陆嘉念择中驸马，笑吟吟地给他递上婚贴。
——
新婚之日，公主府火光冲天，驸马血溅当场，公主不知所踪。
在幽深昏暗的偏殿中，陆景幽爱怜地吻去陆嘉念眼角的泪珠，笑容疯狂又偏执，声音暗哑道：
“皇姐，这辈子你都逃不掉，你的夫君只会是我，只能是我。”
1.双C
2.女主驸马非好人，男女主无血缘，感情线发生在关系解除后
预收2《退婚后竹马火葬场了》文案：
赫嫣然是丞相独女，自幼在千娇百宠中长大，见惯了荣华富贵，可最期盼之事还是在二八之年嫁给青梅竹马的容景舟。
容家是世家大族，容景舟贵为嫡子，自然是矜贵端方，俊美无俦，未及弱冠便中了探花郎。
虽然为人清冷孤傲，如高山冰雪遥不可及，但赫嫣然还是从小就将容哥哥藏在心里，刚及笄就缠着爹爹讨得婚书。
谁料婚期将近，赫家一朝落魄，她与阿娘沦为官奴，在黑暗中苟且偷生。
赫嫣然再不敢奢望容景舟娶她为妻，只求容哥哥能看她一眼，说上几句话，不要负了十余载的情分。
可当她含着泪求他救救阿娘时，他只是毫不留情地扯回衣摆，轻轻拍去上面的尘土和褶皱，冷声道：
“容某与姑娘素不相识，请姑娘自重。”
赫嫣然那时才恍然明白，容哥哥心里未曾有过她。
所谓青梅竹马，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不久后，赫嫣然悄然失踪，天香阁多了一位姿容绝世的花魁娘子。
听说她眼波婉转，清媚脱俗，还弹得一手好琵琶，却偏偏守身如玉，不落凡尘，王公贵族都只可远观，不可一亲芳泽。
锦帐春暖，容景舟双眸幽深地凝视着楼台上那一抹倩影，却见纤纤玉指翩然略过他的脸庞，挽着仰慕她许久的顾小侯爷进了闺阁。
蓦然间，他的心仿佛被人用利刃剖开，疼得刺骨。
*
容景舟出身名门，天资过人，自幼就将家族责任刻在骨子里，亦知应当娶一位高门贵女为妻。
所以当赫家落魄时，他毫不犹豫地断绝关系，毁了婚约，再也没多看赫嫣然一眼。
他本以为自己清心寡欲，克制守礼，直到每晚都梦见那双清媚撩人的凤眸时，才生出悔意。
他费尽心思想要夺回，却任凭他踏破了门槛，折断一身傲骨，也只等来一句：
“容公子自重。”
1.双c。
2.女主没有自甘堕落，进天香阁是被逼无奈，最后会恢复身份。
3.男主追妻火葬场，不轻易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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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疯狗
大火烧了一夜, 直到晨光熹微的时候才渐渐平息，只有零星一两簇火苗在顽强地燃烧着不肯熄灭，其余烧过之处皆是焦黑的废墟, 碎裂的砖墙与房梁铺了满地，若要进入深处举步维艰, 断垣残壁更是看不出这也是皇宫的一部分。
萧凌安木雕一般伫立在火光前一整夜，眼睁睁看着熊熊烈火逐渐微弱，但是始终没有等到任何关于沈如霜的消息。
他让人去废墟中找过，又疑神疑鬼地以为这场大火是有人故意为之, 一定是妄图谋害皇后和皇嗣，命人封锁了所有城门，连夜将皇宫翻了个底朝天。
但是, 无论他做什么，疯狂偏执也好，思虑重重也好，狠厉果决也好, 终究只有空荡苍白的回答。
没有找到沈如霜，没有找到尸首，没有找到纵火之人。
沈如霜就像凭空从人世间消失了一样，再也不见了踪影。
他积压了满腔的期望、悲伤、失落、绝望, 只能在被火光照得刺目的夜色中胡乱混杂在一起，连一个发泄之处都没资格拥有, 如同千斤重的断崖山石般永远压在心口, 哪怕他因此呼吸凝滞也不能摆脱。
草草包扎的伤口还在不断涌出鲜血，染红了一层又一层洁白的纱布, 血渍印在玄色鎏金长袍上清洗不掉, 萧凌安的脸色呈现出近乎病态的苍白与无力, 吓得太医齐刷刷跪了满地，生怕他出了意外赔上性命。
萧凌安望着慢慢浮现出云层的天光，心口忽然间袭来一阵窒息的疼痛，如同被人用利刃割开皮肉取了心头血，眼前的一切也越来越凌乱模糊，只能攥紧了沾着鲜血的指节回了养心殿。
当时听闻西南偏殿走水时走得急，养心殿无人顾得上收拾，现在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
檀木宽桌上堆叠着厚厚的书册，无论哪本随意翻开一页都能取个不错的名字，干了墨迹的狼毫压在一沓宣纸之上，遥遥得看不清字迹，却能看到力透纸背的横竖撇捺，想来当时写得酣畅淋漓，甚至脑海中能够想到孩子活泼地在他面前跑过，他温声唤出这声名字的场景。
昨夜的炭火已经燃尽了，寒风从殿门毫不客气地涌入养心殿，卷席着仅存的一丝温暖逃之夭夭，不经意间吹起了一张压得不严实的宣纸，飘飘荡荡地带到萧凌安的面前。
他弯下向来挺拔俊逸如寒山松柏的脊梁，压低了腰将宣纸拾起，小心翼翼地拍干净纸面上的尘土，愣怔地看着这个“嘉”字。
还记得那时在《诗经》一眼就选中了这个字，取其意为美好，亦是觉得沈如霜有孕和生下太子后的日子会美得像梦一样。
现在想来只觉得讽刺，果然是一场梦，短暂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就再也消失不见了，如茶中水沫般无影无踪。
为何无论幼时还是现在，美好之物从来不属于他呢？
萧凌安想不明白。
他紧紧捏着手中那张单薄的宣纸，就这样直挺挺地坐在殿中央的雕龙描金檀木椅上，眸光是从未有过的空洞无神，如同把魂魄抽走一般黯淡寂静，看着天光从晦暗变得明亮。
到了上朝的时辰，安公公还是照例来寻萧凌安，刚踏入殿门时险些惊得脚下一滑，未曾想到他会在冰冷寒凉的养心殿内枯坐了一整夜。
萧凌安眼底下是一片乌青，深褐色的眼珠始终凝视着宣纸没有动弹，长而浓密的睫毛耷拉在眼尾，将上挑凤眸的锐利尽数敛住，时不时随着突起的青筋跳动几下，整个人是安公公未曾见过的颓然。
哪怕曾经被皇兄陷害走入绝境，被太后抛弃几乎丧命，被权臣拽入危机四伏的风云，安公公都没见过萧凌安有过颓废衰败之气，他永远只会更加不屈地挺直了脊梁，静待时机将那些害过他的人狠狠碾碎。
“陛下，今日可要罢朝？”安公公担心地问道。
闻言，萧凌安稍稍颤动了一下，目光从宣纸上缓缓挪到殿门前，似是因为安公公这一句话又想到了昨夜触目惊心的场景。但是他并未如昨夜那般慌乱悲痛得近乎疯狂，而是从眼底泛出一片平静，静到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
“为何罢朝？”萧凌安俊秀如画的眉眼中蒙上一层茫然，仿佛水汽弥散。
安公公只当是萧凌安顾及颜面想要强撑，关切又着急地埋下头，道：
“皇后薨逝，奴才忧心陛下深思伤怀，硬撑着伤了身子。”
他说得小心翼翼和轻缓平和，佝偻的身子尽是恭敬和担忧，每一个字都是仔细斟酌后才说出，任谁听了都觉得是再平常不过的关切话，挑不出什么罪过。
可萧凌安听了却如同受了极大的刺激，猛然间从檀木椅上站起了身，眸中涣散的神思骤然间聚拢在一起，刹那间射出的目光凌厉又阴鸷，如同冰雹砸入了原本平静的湖面。
他迈大了步子三两下就行至安公公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卑微如蝼蚁般的身影，发狠地将他整个人拎起来摔到一旁，双眸微红道：
“胡说些什么？你怎么知道霜儿已经不在了？”
安公公疼痛得轻呼一声，却不敢扶着地面起身，诧异地抬头望向萧凌安，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昨夜那么大的火所有人有目共睹，沈如霜怎么可能逃得出去？现在去废墟中搜寻之人连尸首都没有找到，众人皆说已经化为灰烬了，只能找找是否还有完好的遗物。
只有萧凌安一个人会有这样荒谬的想法。
但是安公公看着萧凌安眼底即将翻涌而上的愠怒和不甘，生怕将真相告诉他只会火上浇油，不仅他没有什么好下场，陛下还会更加难以抑制，只能连声道：
“陛下恕罪，奴才说错了话！只要没找到皇后娘娘，她就是还活着的！”
这话才是顺了萧凌安的心意，他满足地微微扬起唇角，立刻就将方才近乎疯狂的惊涛骇浪藏了起来，又恢复了一贯以来淡定从容的模样，若无其事地更衣上朝。
安公公始终连大气也不敢喘息，亦是怕萧凌安在上朝之时控制不住。但意外的是，萧凌安处决政务时机敏果决，与从前并无异处，如同无情的机括。
文武百官心中亦有和安公公相似的心思，看到萧凌安面色平静时松了一口气，同往常一样递上折子参奏。
直到快退朝之时，礼部尚书林瑾风壮着胆子站了出来，高声问萧凌安应当如何安排先皇后的后事。
整个紫宸殿的空气都倏忽间凝滞，所有人都暗道不好，能够平安无事地混过今日就已经是侥幸，怎么偏偏还有人不要命地站出来问这样的事儿？
再看向萧凌安时，只见他从容不迫的面容阴沉森冷，如同完美无瑕的玉石出现了裂纹，剑眉不悦地拧在了一起，干裂的薄唇间溢出一声威慑的冷笑，抬手间便罢免了林瑾风的官职。
众人皆是惊骇地瞪大了双眸，但是无人敢出声反抗，皆知这是萧凌安的逆鳞，唯独林瑾风不肯服气，气得花白的胡须都发着颤，站在最前面仰起头道：
“陛下何苦执迷不悟？逝者不能复生，要紧的是办好身后事，再另寻良人作为继后延续子嗣才是。先皇后固然有功，但臣以为她出身低微，又是罪臣之女，本就配不上陛下，难不成大梁要为了她绝后吗？”
他的声音沧桑却洪亮，带著作为三朝元老的底气和自信，就算是先帝在世也要敬他三分，他也觉得句句公道，不会畏惧萧凌安的那份威压。
“住口！”
萧凌安还未等他说完就将手边的茶盏摔去，滚烫的茶水倾倒在林瑾风的身上，湿哒哒地顺着官服流淌而下，精美的官窑茶盏转瞬间就在冰冷地面上粉身碎骨，“哗啦”一声如同最后的惨叫。
但是萧凌安却并未再说出任何反驳或是斥责的话，只是静默地与林瑾风对峙着，呼吸变得急促又紧迫，挺拔俊逸的背影几不可查地一晃。
并非他不想驳回林瑾风的话，而是恍然间发现林瑾风所言竟是与他从前所想一模一样。
初识沈如霜的时候，他就嫌弃她出身低微，只是个外室所出的乡野女子，更是警惕她是沈家的女儿，时刻防备她会产生异心。他也一直觉得沈如霜不可能与他相配，就算给了她皇后之位也是看在子嗣和救驾的份上。
明明林瑾风说得没错，这都是他心中所想，他应当将林瑾风当做知己才是。
可是......他为何不高兴？为何不想给他分毫的认同与赞赏？甚至相反觉得他这话不堪入耳，怒意不断在脑海中翻涌着，恨不得用针线将他的嘴死死缝上，从此以后不许再说出任何一句话。
难不成在点点滴滴的日子里他也变了？现在这样荒谬的念头是在为沈如霜辩白吗？
怎么可能......
思及此，萧凌安根本不愿意自己会变成这样，一定是沈如霜这次故意用这种拙劣又可笑的手段在玩弄他，偏殿的大火也只是她的游戏，就像之前的负气出走一样，都是为了博得他的心疼。
只要他再等一等，沈如霜就一定会自己回来，还会听话乖巧地靠在依偎在他的臂弯里，甜丝丝地唤他“夫君”。
对，沈如霜还在，一定是这样。
萧凌安反反复复地在心里重复这几句话，说到他自己都慢慢地坚信不疑，仿佛事实就是如此，容不下任何人的反驳，俊美无俦的面容上阴云散尽，恍惚间绽开一抹阴森又诡异的笑容，高高立于龙椅前，喃喃道：
“你们休要骗朕，霜儿明明就在偏殿等着朕......”
此话一出，群臣看向萧凌安的目光都变了，从起初的忐忑紧张彻底变成了惊惧，最后全然变成了悲悯。
连一直坚持的林瑾风都抚着花白的胡须长叹一声，不愿计较地拂袖而去。
从此以后，无人再敢提起“先皇后”三个字，只会暗暗感叹陛下疯了。
*
退朝之后，安公公跟着萧凌安一同回了养心殿，心中虽然为了方才林瑾风所言之事惴惴不安，但也觉得陛下当真机敏，能想到用这样的法子来打发那个老顽固。
本想趁此机会开口夸赞几句，可又怕再次提及皇后娘娘薨逝之事，只能将这些心思暂且压在心底，照常服侍着萧凌安更衣批折子。
等到萧凌安大致处理完上午的政务，倦怠地揉着眉心时，安公公又思忖着探一探陛下对皇后薨逝的态度，日后说话做事才好有个分寸。
可还未等他开口，萧凌安先一步放下狼毫与奏折，轻柔又温和地笑道：
“你让御膳房准备几道霜儿爱吃的菜，说不准她今日就会回来了。”
安公公僵在原地，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口。
这儿只有几个心腹宫人，陛下没有必要再继续装下去。
既然如此.......该不会是真的吧......
“快去啊！”萧凌安见他一动不动，按捺不住地出声催促道。
安公公欲言又止地凝视着萧凌安，只见他的那双眸子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味，更没有曾经的讽刺和轻蔑，反而是极为少见的纯粹了不少，似乎期盼着用心准备一顿午膳就能换回先皇后一样。
“奴才......遵命。”安公公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应声出去了。
萧凌安浑身都松快了不少，靠在椅背上期待着，可没过多久就又看见安公公回到了养心殿，目光慌张又躲闪，不安地搓着双手躬身道：
“回禀陛下，御膳房说不知先......不知皇后娘娘喜欢吃些什么？让奴才来问问陛下的意思。”
闻言，萧凌安兴致勃勃地从椅子上起身，星眸中闪着点点光亮，刚想说这有何难，他们好歹也做了这么久的夫妻，就算一时说不上来，只要稍稍回忆就能对答如流。
他在宽敞的大殿中来回踱步，可每走一步脸色就沉了一分，眸中的光亮就黯淡了一缕，过了半炷香时间还是一个字都未曾说出来，只有伤口还未痊愈的掌心越攥越紧，生生将伤口再次划开。
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他和沈如霜用过许多次膳，大多是她用尽办法求他去的，只有寥寥几次是他主动来的。
每次沈如霜求着他去时，那日的膳食都会格外丰盛，除了常见的鸡鸭鱼肉外，还会有沈如霜亲手做的江南小食，虽然算不上什么美味佳肴，图个新鲜有趣还是可以的。
而他主动去或是让沈如霜来时，都会提前告知她一声，准备的东西要么是他自己喜欢的，要么与前者无异。
久而久之，他已经全然习惯了沈如霜记下他的一切口味和喜好，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必去留心其他，只要在沈如霜准备好的东西上挑挑拣拣就好。
以至于到了此时，他连沈如霜到底喜欢吃什么都想不起来。
记忆中每一次共同用膳，沈如霜都格外高兴，先把他喜欢吃的尽数摆到他面前，然后剩下的随意吃些。似乎无论是什么她都会吃，若是他亲自夹的会更为乐意。
起初他只以为沈如霜是江南乡野来的，没见过京城的世面，哪怕是家常膳食在她眼里也是美味佳肴，所以才会什么都不挑剔。
现在想来，他才发觉似乎错了。
既然御膳房这么问了，就不可能有人真的什么都不挑，定然是沈如霜不想吃的时候从未说过，也未曾表现过，哪怕是在他登基后，也不会和御膳房提起。
对上安公公等待的目光，萧凌安心里瞬间就没了底气，心虚之外还有一阵后知后觉的钝痛，如同有人用钝刀一点一点在心口上打磨，让不可追忆的往事洪水般袭来。
“陛下，皇后娘娘的贴身侍女玉竹还在宫中，她或许会知道。”安公公看着萧凌安的脸色就大抵猜到了，小声地提醒道。
萧凌安先是淡淡点着头，后来将这话一品，刹那间就发觉了机会。
他原以为那场火太过剧烈，偏殿中的宫人多多少少会有伤亡，玉竹是贴身侍女，成日都待在偏殿中，想必会难以幸存。
若是她还活着，不仅可以知道霜儿爱吃什么，或许还可以告诉他霜儿究竟去了哪里。
“她在哪儿？”萧凌安迫切地问道。
*
皇宫正为先皇后薨逝的事儿忙得不可开交，但宫外却不会受到分毫影响。
深夜月光太过昏暗，街边道路复杂又没有宫中亮堂，沈如霜不得不暂且停下马车歇息，一觉醒来恰好朝阳初升，街道也热闹了起来。
小贩叫卖着早点，阿婆挎着藤条编的菜篮逛着，垂髫小儿欢欢喜喜地推开门打着招呼.......热气腾腾的烟火袅袅升起，连周身寒冷的空气都暖和了几分。
沈如霜闭上双眸深深吸了一口气，从未觉得这般自在又亲近，仿佛终于从金笼中逃脱出来的囚鸟，正扑棱着翅膀要在俗世烟火间飞掠而过。
她脚步轻快地驾着马车朝着城南走去，转悠着似乎是在寻找一个期盼已久的身影，绕过好几个街道巷口，终于瞥见了那一抹洗得发白的青色。
她欣喜地展开了笑颜，比从前在宫中任何时候都要欢快清媚，如同江南墙头含苞待放的海棠花，一边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边加快了脚步，柔声道：
“二哥哥......”
作者有话说：
女鹅：关爱动物，人人有责
预收《被疯批弟弟强夺后》、《退婚后竹马火葬场了》求收藏呀！文案如下：
预收1《被疯批弟弟强夺后》文案：
【伪姐弟＋强取豪夺】
前世，陆嘉念是金枝玉叶的嫡亲公主，无忧无虑地到了婚嫁之年。
一朝政变，最不起眼的弟弟陆景幽弑父弑兄，踩着尸山血海登上皇位。
她被囚于深宫，颤抖着任由陆景幽沾着血迹的双手攀上脸颊，笑容森冷道：
“皇姐生得这么美，朕可以留你一命，以后日日为朕侍奉枕席。”
再一睁眼，陆嘉念回到了及笄之年。
她还是金尊玉贵的公主，而陆景幽只是个被人遗忘的弃子。
她本想除掉他永绝后患，可踏入冷宫时，却看见少年伤口狰狞，鲜血染红了破旧的衣衫，面色惨白如纸，看着她的目光惊惧又防备。
原来前世暴戾狠绝的帝王，也曾经这么可怜。
陆嘉念心尖一软，终究是将他救了回去，想着只要教他成为正人君子，定能避免灾祸。
*
先帝强夺罪臣之妻入后宫，而陆景幽是那个不为人知的遗腹子。
母妃出事后，他受尽欺辱与折磨，咬牙在冷宫中活下去。
他最恨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子公主，唯独陆嘉念是个例外。
她对他温柔有加，关怀备至，仿佛是这黑暗日子里的一道光。
陆景幽为了她压抑克制，敛尽锋芒，以为只要成为她心中清风朗月的乖巧模样，就能够一直留住皇姐。
直到那日他看见陆嘉念择中驸马，笑吟吟地给他递上婚贴。
——
新婚之日，公主府火光冲天，驸马血溅当场，公主不知所踪。
在幽深昏暗的偏殿中，陆景幽爱怜地吻去陆嘉念眼角的泪珠，笑容疯狂又偏执，声音暗哑道：
“皇姐，这辈子你都逃不掉，你的夫君只会是我，只能是我。”
1.双C
2.女主驸马非好人，男女主无血缘，感情线发生在关系解除后。
预收2《退婚后竹马火葬场了》文案：
赫嫣然是丞相独女，自幼在千娇百宠中长大，见惯了荣华富贵，可最期盼之事还是在二八之年嫁给青梅竹马的容景舟。
容家是世家大族，容景舟贵为嫡子，自然是矜贵端方，俊美无俦，未及弱冠便中了探花郎。
虽然为人清冷孤傲，如高山冰雪遥不可及，但赫嫣然还是从小就将容哥哥藏在心里，刚及笄就缠着爹爹讨得婚书。
谁料婚期将近，赫家一朝落魄，她与阿娘沦为官奴，在黑暗中苟且偷生。
赫嫣然再不敢奢望容景舟娶她为妻，只求容哥哥能看她一眼，说上几句话，不要负了十余载的情分。
可当她含着泪求他救救阿娘时，他只是毫不留情地扯回衣摆，轻轻拍去上面的尘土和褶皱，冷声道：
“容某与姑娘素不相识，请姑娘自重。”
赫嫣然那时才恍然明白，容哥哥心里未曾有过她。
所谓青梅竹马，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不久后，赫嫣然悄然失踪，天香阁多了一位姿容绝世的花魁娘子。
听说她眼波婉转，清媚脱俗，还弹得一手好琵琶，却偏偏守身如玉，不落凡尘，王公贵族都只可远观，不可一亲芳泽。
锦帐春暖，容景舟双眸幽深地凝视着楼台上那一抹倩影，却见纤纤玉指翩然略过他的脸庞，挽着仰慕她许久的顾小侯爷进了闺阁。
蓦然间，他的心仿佛被人用利刃剖开，疼得刺骨。
*
容景舟出身名门，天资过人，自幼就将家族责任刻在骨子里，亦知应当娶一位高门贵女为妻。
所以当赫家落魄时，他毫不犹豫地断绝关系，毁了婚约，再也没多看赫嫣然一眼。
他本以为自己清心寡欲，克制守礼，直到每晚都梦见那双清媚撩人的凤眸时，才生出悔意。
他费尽心思想要夺回，却任凭他踏破了门槛，折断一身傲骨，也只等来一句：
“容公子自重。”
1.双c。
2.女主没有自甘堕落，进天香阁是被逼无奈，最后会恢复身份。
3.男主追妻火葬场，不轻易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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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妄想
明亮的天光破云而出, 碎金般星星点点洒落在凝结着冰雪的街道上，在寒冬腊月带来了几分难得的暖意，看得人心头也明朗起来。
沈如霜背光而立, 微风吹开了帷帽的一角，依稀可见光芒透过薄纱给她的发丝笼上一层金光, 眸中含着久违的温婉笑意，连纤长的睫毛上都积了一层细碎的晨光，衬得娇小的脸庞愈发清丽明媚。
她微微发颤的指尖透着激动和欣喜，但面上还是淡定从容地将马车交给店里的小厮, 又给了几个钱吩咐他找机会卖了换成现银，小心翼翼地理了理帷帽，将容色遮了个严实, 不动声色地跟着陈鹿归去了阁楼。
木门“吱呀”一声沉重地阖上，沈如霜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迫不及待地将帷帽一把扯下，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一个极为欢欣的弧度, 眸子如同葡萄般晶亮地凝视着陈鹿归，声音带着几分不可置信，道：
“二哥哥，我真的出来了, 我真的离开了皇宫......”
陈鹿归心疼又腼腆地打量着沈如霜，文弱白净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发白的衣角, 只顾着乐呵呵地笑着点头, 清俊的面容上泛着几分情怯。
他与沈如霜在江南一同长大，一个善良活泼人见人爱, 一个颇通诗书才华横溢, 自幼就时常被人打趣是最为般配的青梅竹马, 日后结为夫妻也是一段佳话。
那时他们都懵懵懂懂，半点不明白男女之情究竟是何物，就算有人暗中找爹娘说媒也不太放在心上，听过便当是一个笑话，照旧整日熟络客气地来往着。
从前他见了沈如霜都不会面红耳热，只当她是出身可怜的邻家妹妹，偏偏又生得模样俏丽，心肠也是极好，平日里多疼着她几分罢了，就算忽然听闻霜妹妹去了京城，兴许不会再回来了，心里也只是空落落了几日，后面便也不会时常惦记着了。
直到那日在偏殿重逢，他才发现曾经天真单纯的豆蔻少女，如今出落得这般清美秀丽，宛如望见悉心栽培的海棠骤然盛放，而他自己也比想象中的惊喜得多。
至于答应配合着她逃离皇宫，也是一时脑热点的头。
他深知里面的利害和危险，但还是不忍看着沈如霜被困在金笼一样的深宫里，就这样被一天天磋磨了鲜活灵气，心想着咬咬牙帮一次也算不辜负往日情分。
现在偷偷瞄着沈如霜因为欣喜而愈发昳丽的面容，还有她眸中亮起的感激和兴奋光彩时，他反倒是越来越手足无措，满腹诗书都也找不到合适的说出口，只能耳根微红地挠着后脑。
见了陈鹿归埋头不语的模样，沈如霜以为他是在担忧此事败露应当如何是好，赶忙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一段距离，坚决地抚着小腹道：
“二哥哥放心，我不会拖累你，也不可能再回到姑苏，否则萧凌安极易发现踪迹。等到商船靠近江南的时候我就会先行下去，寻一个偏僻的小镇安顿下来。”
听了这话，陈鹿归非但没有宽心几分，反而比方才更加担心，皱起眉头道：
“这怎么行？你怀着身孕本就不易，如何独自安顿容身之处？就算能够顺利地安定下来，一个人怎么把孩子生下来？”
沈如霜看出了陈鹿归眸中真切的关怀，也知道他所言句句属实，心间半是暖意半是寒凉，但依旧乐观平静地笑了笑，抬手将鬓发拢于耳后，道：
“那又如何？不过就是以后被街坊邻里多嘲讽几句罢了，日子总要一天天过下去，时日久了自然也不会有人再用心这样的事儿。”
闻言，陈鹿归深深地望着沈如霜含笑的眉眼，一时间心疼又踌躇，抿着唇许久都没有接话。
他知道现在若是任由沈如霜这样去做，她以后的处境会和她的生母一模一样。
虽然时隔多年，他还是依稀记得幼时沈如霜的阿娘时常被人冷嘲热讽，若是一不小心做错了点小事，遇上脾气不好的，也会揪着那些往事不肯放手，说她是野男人玩剩下的东西，她的女儿就是个小野种。
所有街坊邻居见了都会退避着，生怕与她们有了交集会一起被羞辱。直到过去了将近十年，久到众人都快忘了这些不足为道的小事，才慢慢地接受了这对母女。
他无法想象若是沈如霜也将这些经历一遍会如何，她本就是拼上性命从皇宫中逃出来的，为何还要受这样这么人的罪？十年是何其之长，沈如霜能不能撑到众人记忆变淡的那一刻呢？
“霜儿，其实我......”陈鹿归脑海中还未想好，但口舌却先行一步将心里话开了头，只能逼着自己把心一横，硬着头皮道：
“其实我可以陪着你，教书先生一年也能有不少银钱，多两份口粮并非难事，只要你愿意的话......”
还未说完，沈如霜就仿佛听到了一个天真的笑话一般，轻笑着摇了摇头，看向陈鹿归的目光如同看着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垂眸道：
“二哥哥，你我或许是有过些许缘分，但是人各有命，现在早已物是人非。你回江南后要娶正经的良家女子为妻，以后会同她生儿育女相伴一生。若是我跟了你，一来不成体统，二来也是拖累了你，平白遭人非议。”
陈鹿归一边听一边摇头，单薄的面容泛上一层微红，似是并不认可沈如霜所言，但想要反驳时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沈如霜说的句句在理，且每一处都是为他往后的日子着想好的，他就算不想承认也找不出任何理由。
但他又忍不住暗暗想，如果往后沈如霜跟了他，二人能在江南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此生此世不被萧凌安发现，未尝不是件美满的事，这也算是成全了他深藏已久的心思。
况且腹中孩子尚未出生，日后不会知道那些终将被光阴埋没的往事，霜儿现在也年轻貌美，只要她愿意，他们早晚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陈鹿归又细细打量起沈如霜来，只见她身形纤弱，套在宽大的衣衫里看不出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下有着煎熬许久的憔悴，仿佛一触即碎的精美瓷瓶，但眸中的光亮却坚定不移，似乎永远也不会向艰难低头。
他低着头思忖半刻，估摸着就算现在将此事挑明，沈如霜多半也不会相信他是真心如此，更不会答应他所说之事，必须要一些时日慢慢磨合才行，于是委婉道：
“霜妹妹这般为我着想，我心里也是知道的。但是这一路也不好走，不如我们一同乘舟回江南，等到了再说往后的事儿？”
沈如霜的脸色这才缓和些许，感激地点了点头。
*
养心殿的殿门紧紧闭着，萧凌安还是和前一日那样，上朝时与从前无异，但只要独自一人时，就会变得沉默寡言，就算有人同他说话也许久不回应，始终望着皇宫的西南方向，整个人颓然衰败。
一夜之间，他仿佛清减了许多，原本俊美无俦的脸庞变得愈发消瘦，眉眼与下颌的线条如同雕刻般清晰起伏，远远看去只觉得更加凌厉威慑，只有近身凝视时才会发现眼底黯淡无光，只有几分无措的茫然。
“陛下，奴才方才听说玉竹在贤太妃身边伺候。”安公公急匆匆地从门外进来，衣衫上的雪花也顾不得拂去，任由着它们在温暖如春的养心殿中融化，变成一滩寒凉的水渍。
萧凌安神色始终没有分毫变化，只有在听到“玉竹”二字时才后知后觉地有了反应，缓缓转动着熬红了的双眸，仿佛一潭死水中泛起圈圈涟漪，光亮一点点地聚拢回眼眸中，倏忽间从宝座上站起了身。
但是他的四肢因为整日枯坐，早已变得麻木不堪，乍一起身并不能站稳，踉踉跄跄地向前倾倒而去，幸好紧急扶住桌角才堪堪撑住身子，顾不上撞得青紫的皮肉，连声吩咐安公公去备马。
阴沉的天空中飘着片片白雪，并非鹅毛大雪那般猛烈，却连绵了一整日都未曾停下，如利刃般寒冷的北风将它们吹散在各处，连马车细微的缝隙也不放过，稍稍一碰就冷得刺骨锥心。
玉竹正在宫门口扫着雪，一边挥动着扫帚一边想着小姐现在有没有逃出去，又会躲藏在什么地方，往后日子又会如何过，神思飘荡到了千里之外，直到安公公轻咳两声时才瞬间回过神，惊惧地跪下。
“玉竹姑娘莫慌，陛下有几句话要问你。”安公公得了萧凌安的意思后才示意玉竹起身，暗暗使了个眼色。
尽管如此，玉竹的双手还是忍不住地发颤，只能拉长了衣袖严严实实地遮住，生怕被萧凌安看出一丝一毫的端倪。
他们一同来到了暖阁内，萧凌安看着玉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只隐约记得她似乎与沈如霜有关，脑海中闪过曾经沈如霜与这个宫女相伴而行的画面，脸色稍稍好了些许，难得宽容地给玉竹赐座，声音暗哑道：
“霜儿平素都爱吃些什么？”
玉竹起初惶恐地不敢坐下，被安公公强按着才如坐针毡地靠在椅子上，思绪飞转地预想着萧凌安会问哪些苛刻的问题，未曾想还未琢磨完，就听见他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还以为萧凌安心思缜密，定会好好盘问她为何能逃出来，偏殿好端端为何会着火，火势又为何会莫名其妙那么大呢，也不知陛下是真糊涂了还是不愿相信。
“奴婢在江南时就跟着娘娘，她喜食清淡之物，亦是时常吃些甜食。”玉竹回忆着从前的日子，自然流畅地接下去说道：
“其实娘娘曾经也是喜欢肉食的，但那时日子苦，一年到头都不见荤腥，能吃上一顿饱饭就算是不错了。偶尔家中有了一把燕麦和些许碎肉，就合在一起熬一锅粥，竟是出乎意料地可口，此后娘娘一直喜爱此物，在宫中时也经常自己做呢。”
玉竹说完后顿了顿，萧凌安在间隙中极缓慢地抬起头，剑眉微微拧在一起，一片死寂的面容渐渐有了几分惊讶和不解，但很快就淹没在沉寂中。
他从未听沈如霜提起过什么肉沫燕麦粥吗，更没有见她当着他的面吃过。
方才听完时，他大致能够想到这是什么样的东西，无非就是用最末等的食材做的粗俗之物，为何霜儿会喜欢这样的东西？就算从前因为日子清苦不得不吃，现在入宫后应当不想再碰才是。
宫中有那么多珍馐美馔，随便拿出一样都能够让这种粗陋的吃食黯然失色，无论色香味都是最上乘的，为何沈如霜从未说过喜欢？
“她未曾嫌弃过？”萧凌安沉声问道。
“当然未曾，陛下为何会这么想呢？”
玉竹被他猝不及防地一问，心下倒是被挑起了一阵莫名悲哀的情绪，又在刹那间想到了沈如霜陪着萧凌安走过的一路艰辛，伤感中还替自家小姐委屈，抑制不住地张口道：
“刚嫁给陛下时处境困苦，娘娘从未说过陛下一句不是，后来陛下继承大统，日子虽然一天天好起来，娘娘也未曾因此对陛下奢求过什么。娘娘其实一直心悦陛下，就像一直喜欢那些吃食一样，并非因为富贵或困苦，而是全心全意地欢喜。”
听罢，萧凌安怔在了原地，眸中片刻间闪过威慑的愠怒，仿佛在指责玉竹言语冒犯，却久久也接不上她的话，怒意消散后只有慌张无措。
若是在从前，有人敢用这样冒犯的语气同他说话，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人拖下去，轻则仗责几十，重责逐出宫去，用以警示众人不能触犯天威，更不能对他有任何质疑。
但他听了玉竹的话后，并没有如从前那般愤怒难耐，而是恍然间忆起曾经的光阴，第一回 觉得他们口中荒谬之言或许有几分道理。
“娘娘还喜欢吃梅花糕，就是曾经给陛下做的那种。”玉竹顿了顿后继续说着，就算心里知道沈如霜还活着，但只要设想小姐不在世上，泪水就源源不断地上涌，哽咽道：
“陛下，您可还记得娘娘上回给您做梅花糕是什么时候吗？”
话音刚落，萧凌安就较真地思忖了起来，将日子一天天往回倒流，把那些曾经厌弃无比、恨不得早日结束的画面一点一点地掰开在脑海中咀嚼。
过了许久，他才想起来，上回似乎是登基一个月的时候。
只不过，那份梅花糕，他看都没看就让人扔了。
萧凌安的呼吸漏了一瞬，仿佛有人忽然间束缚住他的心脏，窒息的疼痛让他暂时无法喘息，单薄的身影微微发颤。
若是能够回到从前，他多希望那盘梅花糕能够留下来，尽管他并不喜欢，也不明白为何霜儿会喜欢，但是只要能够让霜儿回来，他都愿意试一试。
只可惜，时光从来不可能回头，就算他能掌控天下风云，在往事面前还是一败涂地。
萧凌安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如同要把后知后觉的遗憾都尽数抛出去，但是这些情绪就像蛛丝缠绕，永远缭绕心间无可奈何，亦像是千斤重的山石，压在心口让他不能摆脱。
他沉默不言地起身离开，未曾想到满心期待地去找玉竹，出来的时候只是垂落着墨发与双手，似是原本兴致冲冲以为能得到饴糖的孩子，最终空手而归。
他没有再坐马车，固执地非要在曾经的路上走一走，任由冷彻心扉的冰雪肆意落在他身上，细密地铺满了肩头和发顶，在顺着脖颈滑入衣衫里，掠夺着最后的暖意。
上回在这样寒凉的夜里行走，还是同太后闹得不可开交时，他记得那时心绪烦乱，不仅沉痛的往事对他纠缠不休，连带着沈家的事情也让他费尽心神，还恰好在岔路口看到了掌灯的沈如霜，一见面就不懂规矩地唤他“夫君”。
怎么又是她.......为何哪里都是她？
萧凌安更为烦闷地一掀衣摆，将细碎的雪花尽数抖落在一旁肮脏的泥土里，尽力逼着自己不要去追忆往事，否则只会劳心伤神，但无论他望向哪里，似乎都有沈如霜的身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这样一点一点侵占了他的记忆？
萧凌安不知道，也再也没有心神去想，撕裂的疼痛侵袭着头脑中每一根丝线，仿佛溃烂的伤口，哪怕只是轻轻一扯，也会掉下一大块皮，鲜血在暴露的皮肉上肆意流淌。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行至曾经的岔路口，却恍惚间看到了一盏暖黄色的宫灯。
莹莹一点灯光在寒风中摇摇晃晃，如夏夜萤火般渺小微弱，却始终没有熄灭，让人觉得前路都好走起来，灯后似乎立着一个纤弱窈窕的身影，似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萧凌安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揉了好几回眼睛却依旧看见宫灯在那里，光亮随着风吹忽明忽暗，真切得仿佛触手可及。
一个疯狂又不可置信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刹那间翻涌而过的激动和喜悦几乎让他昏了头脑，连发丝都在随着身体颤动，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地出声，仿佛一不留神就会将她惊走似的，唤道：
“霜儿，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晚更是为了周日的夹子！周日十一点更新哦，以后都会早点更的！（具体时间我再想一想周日作话告诉你们QAQ）
辛苦宝子们久等啦！感谢包容和支持！明早统一发红包！也祝大家中秋快乐！
推荐基友 咬一口粢饭的现言《予你热恋》
“每晚18:00更新/wb@咬一口粢饭”
“你是夏至平分线，在我的青春中，你是那个最长的白天”* 暗恋成真
1.夏知予喜欢许京珩喜欢了整整三年
一个高一，一个高三，永远隔着两层楼
许京珩毕业那天，夏知予托朋友打探口风
少年倚着墙等人，闻言，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合适，让她别喜欢了。”
2.高考结束，夏知予考上京江最好的大学
她预设了许多重逢的场面
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跟许京珩的第一次重逢，就是因为军训迟到而被他罚站军姿
学校军训由本校学长学姐带训，很少为难新生，却也不会轻易放水
大家都等着看夏知予的好戏
却见那人抬腿走过去，阔挺的身形帮她挡住大半阳光
他看了夏知予一眼，把点名册往台阶上一扔
“去那儿坐着。队列解散后找我一趟。”
3.某天，校园表白墙上投稿引发全校热议
听说是那个拒人无数的计算机系系草忘记匿名，一天发了十条帖子
“表白被拒还有可能吗？”
“怎么追喜欢的女生？”
“暗恋成功的可能性是多少？要带数据推断的那种。”
帖子发出后的第一天，有人在花店碰到他
第二天在医院男科碰到他
第三天在九价疫苗接种室碰到他
...
直到有人撞破他和小学妹在楼道接吻
“不是我不行。是现在不行。”
夏知予疑惑地看向他，只是眨了眨眼
少年撑在墙面的小臂青筋乍显
他喉结滑动，声音又热又哑：“看也没用！老子他妈刚打九价。”
4.夏知予记得很清楚，高考的前一个晚上
许京珩作为优秀校友，跟随大流发了一条说说
只有简单的四个字“高考加油”
多年之后，她才发现，许京珩发的那句“高考加油”
仅她一人可见
而在此之前，夏知予一直以为自己的暗恋陷于隆冬。
“予你热恋，去抵抗隆冬的狂吹”
◎VR游戏开发师 x 调查记者
◎细腻混球 x 冷幽默
◎高中—大学—职业选择
◎封面已授权，文案第一句来源于网络侵删
◎男主没有靠关系抢九价

第28章 幻灭
萧凌安的声音很轻, 还带着些疲倦的暗哑，仿佛这些天的伤痛与绝望混着此刻的惊喜与激动，全部都化作一声呼唤, 同身影一起微微发着颤，被寒冷的风雪一揉就碎在了无际长夜中。
掌灯之人似是没有听到, 依旧僵硬地执着宫灯发愣，大半个人都缩在宽大厚实的披风里，目光凝视着前方的枯枝未曾动弹，脚下随性踢着松散的雪花消遣, 垂落的发丝将侧脸全部遮住。
但萧凌安并未多心，只以为是霜儿赌气不愿意理睬他，只要回来了就可以将心放下, 此后半生光阴都好好哄着定能和好如初。于是他赶忙加快了脚步，三两步就闪身到掌灯之人面前，冰凉的指尖都有了些许温度，拉着那人的衣袖颤声道：
“霜儿, 朕就知道你会回来，你也舍不下朕对不对？你好好看看朕......”
刚说了一半，掌灯之人猛然间转过头，萧凌安正要扬起的唇角凝滞在原处, 剩下满腔即将倾诉而出的话尽数卡在了喉咙口。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妆饰与披风下的衣衫皆是宫女模样, 样貌平平放在人堆里就望不见了, 此时瞪大的眸中尽是惊惧和恐慌，手忙脚乱地不知如何应对, 只能与他四目相对僵持着。
萧凌安骤然间松开了她的衣袖, 眸中欣喜和激动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又变成了一捧寂寂死灰，甚至比从前更加绝望冰冷，受了极大的挫败般垂落着脑袋，面容依旧森冷威严，却仿佛最后一层铠甲。
她不是沈如霜。
这个念头如同寒冰伴着雪水般浇在他身上，顺着躯体的起伏滑入衣衫，夺走了身上最后一丝温暖，也将心间刚刚冒出芽的希望狠狠掐灭，徒留空洞与迷茫。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与眼前之人拉开距离，唇角溢出一声阴冷讽刺的笑意。
他素来最会识人记人，初涉朝政时就崭露头角，不出几日就将文武百官的家世门第和品行特长分辨得一清二楚，为何现在会犯下这么拙劣的错误？更何况沈如霜还是与他朝夕相对数载之人......
究竟是认不得她，还是太想认得她？
萧凌安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岔路口，回忆如同鹅毛大雪般纷纷扬扬充斥脑海，眼前又浮现出数月前沈如霜的模样——柔美清丽的脸庞，瓷白如玉的肌肤，纯澈灵动的双眸，还有眉眼间如江南烟雨般化不开的温婉，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个人......
思及此，他兀自拧眉摇了摇头，忽的笑出了声，这回却尽是自嘲。
是啊，怎么会是她呢？
无人能似她。
从前沈如霜等在岔路口时，会早早就不顾寒风伸长了颈眺望，永远是第一个看到他。那时她眉梢眼角都是单纯的笑意，声音甜软地换他一声“夫君”，还会自然又顺手地把暖手小炉塞到他掌心，将暖意一点一滴送达心底。
他们并肩走着这一小段路，二人的影子映在石板路和宫墙上，她会偷偷地歪了脑袋，让影子依偎在他肩膀上，然后暗暗偷笑许久，行至分别之处时再恋恋不舍地望着他，非要等他的背影都望不见了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他起初以为沈如霜定是别有用心，抑或是全天下所有女子都会这样待他，因为他是大梁至高无上的帝王。直到今日见了这宫女，他才恍然发现不同之处竟如此之大。
她的目光胆怯又躲闪，似是受了惊吓般惊慌地望着他，连手脚都笨拙地不知如何安放，只有对帝王的畏惧与恭敬，却无霜儿曾经半分情意。
见萧凌安脸色愈发沉闷凌厉，宫女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一下子跳开萧凌安身侧，双腿发软地跪在地上，赶忙磕头道：
“陛下恕罪，奴婢是养心殿当值宫女雪婳，见陛下许久未归，恐雪夜天黑路滑，故掌灯等候于此。”
萧凌安并未接话，凌厉的目光上下审视着雪婳，这才发觉除了身形纤弱之外，她没有任何与沈如霜相似之处，方才那般产生幻象，更多是因为那盏光亮微弱的暖黄色宫灯。
他空落落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盏宫灯上，刹那间觉得很是可笑。
沈如霜曾经等在岔路口时，每回都会掌着这样一盏宫灯，但见了面总是问他一些琐碎又无趣的问题，例如起居吃喝，衣食住行，他是极不情愿回答，每次都强耐着性子敷衍着，久而久之，每当他看到宫灯之时就会心生烦躁，下意识地想要回避。
未曾想到有一日，这盏宫灯竟是他心生幻象的源头，恍惚间竟然以为霜儿回来了。
若是幻象能够成真，他宁可耐着性子听她多问几句话，哪怕是那些曾经听了太多遍已经厌烦至极的话，他还是盼望着沈如霜能在这一刻回到岔路口，笑吟吟地亲口说给他听。
北风萧瑟，吹得宫灯的光芒摇摇晃晃，也比之前黯淡了许多，最终在一阵猛烈的寒风击打而过时支撑不住，倏忽间在长夜中熄灭了，只剩下晦暗的月光洒落在萧凌安依旧挺拔的身上，如同落满了寒霜。
幻象终究是幻象，永远不可能成真，早晚有一天要从梦中醒来，就像这盏宫灯一样，就算再明亮温暖，也终究会有熄灭的那一刻。
想到这个，萧凌安心间顿生寒意，原本想要弯腰去捡的手缩了回来，默默地拢着衣袖伫立在宫灯前，俊秀深邃的眉眼一半沐浴在月光中，一半静默在阴影下，深沉中藏着几分落寂，仿佛连没有生命的宫灯都在嘲讽他。
分明那些现在满心期待的东西，在曾经都唾手可得，但那时候他只有无尽的厌恶和烦闷，甚至想着若是有一天能够再也看不到，才是莫大的幸事。
如今真到了这一步，他却开始怀念从前，然而又不可能回到从前。
萧凌安越想越心绪烦乱，仿佛有千丝万缕的蛛丝缠绕在心间无法摆脱，让他想要放下又放不下，翻来覆去都是曾经相似的回忆和笑容，只能逼着自己不要再陷入泥沼，不要再有这样白费心神的心思。
“滚......”萧凌安看着宫灯就心烦，厉声呵斥道。
雪婳被吓得整个人一哆嗦，也顾不上思忖萧凌安为何会突然动了怒，忙不迭地收拾了熄灭的宫灯就退到了一边，跟着安公公一同侍候在萧凌安身后。
见她依然疑惑不解，安公公压低了声音好心解释一番，听完后她才释然一些，又是感慨又是委屈地小声嘀咕道：
“皇后娘娘原先没有位分，谁会在乎她做了些什么？况且那么大的火，所有人都知道定是已经去了，偏偏只有陛下一个人不肯信。他是咱们大梁的陛下，若是能早日清醒就好了......”
兴许是她说的激愤了些，最后几句话声音也比方才高，听得安公公心惊胆战，还未等她说完就要上来捂嘴，但前面俊逸挺立的身影忽然间顿住了，缓缓地转过身来，风吹起墨发在月色下翩飞，微微上挑的眼尾和向下敛着的睫毛如同藏匿了夜色般深沉，隐隐可见其中几分压抑的阴狠。
“原来你们一直在哄朕，是吗？”
萧凌安眼尾泛着浅淡的红色，深褐色的眼珠周围挂着血丝，从他们低眉顺眼的反应中知道了答案，心中压抑许久的疯狂与失落在这一刻凝聚，眸光逐渐迷离涣散，坚决又偏执地道：
“你们胡说，霜儿不会死，霜儿就在那里等着朕......”
“陛下......”安公公和雪婳都不忍心再看着萧凌安再这样疯下去，但是更不忍戳穿他一直以来的安慰与梦境，只能齐刷刷跪在他脚边低声哀求着。
萧凌安却不愿意听他们的任何一个字，脑海中又浮现出当时西南偏殿火势冲天的情形，犹记得曾经在偏殿他与霜儿也有过珍惜的温存，她一定不舍得走，她一定还会在那里。
他被这个念头深深控制住，顾不得他们再多的劝阻和安慰，眸中萤火般微弱的光尽数尽数指向了西南偏殿，不管不顾地朝着那个方向快步奔去。
此时偏殿还是一片废墟，几个宫人连夜打着灯笼在断垣残壁间搬移砖石和寻找遗物，沉重劳累的喘息声与搬移的碰撞声在耳畔断断续续地响起。
“霜儿，出来吧......”萧凌安立于废墟之上，放眼望去搜寻着哪怕一丝一毫可能出现的身影，声音低哑又绝望，第一次带着快要低头的渴求。
他记得刚刚成亲时，沈如霜还是一个贪玩的姑娘，时常在王府里躲起来，非要他来找，不找到不肯罢休。但是他从来没有这个耐性，都任由着她躲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等到过了大半天她精疲力竭时就会自己出来。
那时他看着沈如霜挂着泪痕的小脸，知道她等了大半天应当很是难受，但心里还是暗暗得意，看不上她这种孩童一样幼稚的把戏，更不屑被这样的手段困住浪费光阴。
可是现在，他终于体会到苦苦等着一个人出现是什么滋味，其中的煎熬和痛苦竟是这样折磨人心智。
“霜儿，你出来好不好？朕......可以认错......”萧凌安面对无人应答的废墟慌了神，这么多年第一次从口中说出愿意认错这几个字。
他从不会认错，哪怕做错了也不会愿意向不如自己的人低头，但此刻他只想着让沈如霜回来，哪怕为她破例，他也是甘愿的。
但是过了许久，废墟之上寂寂无声，只有寒风猎猎吹过，割得脸颊生疼。
萧凌安怀着一丝期望的心也渐渐被吹凉了，颓然从废墟之上走下来，脚步沉重又迟缓，如同走下千层长阶般漫长又痛苦。
刚在地上站稳，就听见在搜寻废墟的宫人突然大喊一声，慌忙又急促地跑到萧凌安面前，又犹犹豫豫地不说话，踌躇了一会儿才颤声道：
“陛下，奴才.......找到皇后娘娘的尸首了......”
萧凌安愣在了原地，所有幻象都在瞬间凝固，如同自欺欺人的琉璃梦境被骤然打碎，碎裂之声在耳畔炸开。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我来啦！今天因为夹子的原因晚了，评论区明早发红包！以后打算固定十点钟更新哦，有事会请假滴！
看到评论区大家对文案中女主夫婿（即陈鹿归）的争议了，我不剧透，但是我可以说最后你们一定会对现在的看法改观，不用担心这个点哦^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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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遗体
养心殿的灯火燃了一夜, 到了即将燃尽之时依旧殿门紧闭，殿内没有一点动静，也锁死了不让任何人进去, 急得安公公在门外团团转。
自从昨夜找到皇后娘娘的尸首后萧凌安就一直如此，不提如何处置尸首之事, 也不愿出面与皇后娘娘诀别，无人知道他这一夜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是他第一回 罢朝。
文武百官见他如此，心下感慨之外更是骇然，前几日萧凌安的疯狂与偏执历历在目, 如今无人敢接手皇后娘娘的后事，生怕行差踏错连自己的小命也赔了进去，推诿了半天将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最为心腹的周恒之。
下了早朝, 周恒之迈着沉重的步子行至养心殿前，深吸了一口气驻足在原处，望着紧闭的殿门沉默良久。
安公公见到他如同见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陪着笑容迎上去, 焦急地侍立在一旁，指着殿门摇头叹息道：
“周太傅，奴才可终于把您盼来了，您看陛下这样可如何是好？奴才服侍陛下这么多年, 头一回瞧见他如此消沉。哪怕别的不说，再这样下去恐怕伤身呐......”
周恒之眉头紧皱, 挥了挥手打断了安公公的话, 明了又为难地阖上了双眸，下定决心般一步步登上台阶, 挺直了脊梁沉声道：
“陛下, 臣知道您此刻的心绪, 但若是陛下真心怀念皇后娘娘，就让她早日葬入皇陵，如此魂魄也可以安息。”
养心殿内依旧静悄悄的，但是依稀可以听见有轻微的脚步声靠近了殿门，周恒之知道萧凌安能听到所有的话，思绪一转继续道：
“陛下知道皇后娘娘现在是什么模样吗？臣虽不敢妄言，但臣只见了皇后娘娘几面就胆战心惊，想必陛下见了只会更加不忍，恳请陛下不要再拖下去了......”
这话果然奏效，话音刚落不久，养心殿沉重的大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周恒之快步跟着小太监进入寝殿，却发现这里一片黑暗，搜寻了一圈才在角落里望见一盏微弱的烛火，摇晃着堪堪照清楚萧凌安的面容。
殿内的炭火已经燃尽了，如同冰窖一般寒冷，但萧凌安只穿了身单薄的素色长衫，披散的墨发凌乱遮住苍白的脸颊，面前还摆着那些为尚未出生的太子选定的名字，挺拔的身影远远看去和从前一样肃穆威严，可周恒之一眼就看出藏于身后的破碎。
“真的找到了......”萧凌安目光空洞地望着周恒之，喃喃地不知是问他还是自言自语。
周恒之不敢不回答，但又怕说的太过真实让萧凌安的状况更为严重，斟酌了半刻才跪下轻声道：
“陛下曾说在殿中央看到过椅子和黑影，这些日子宫人们着重在那个地方搜寻，只不过在大火中重伤者不少，人手并不充足，直到现在才将陛下说的那具尸首找出来，现在已经看不清样貌，但是身形与皇后娘娘相似，身上的首饰也华贵。”
萧凌安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听到周恒之提及“殿中央”时才稍稍转动深褐色的眼珠，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日冲天大火中葬于火海的身影，刹那间想到了什么似的，猛然从椅子上立起身来，眸光染着寒霜般锐利，质问道：
“现在只找到这一具尸首？没有其他了？”
周恒之不明白萧凌安为何要这么问，只能一头雾水地摇头。
回应他的是一声自嘲又绝望的冷笑。
萧凌安随手从一旁拿了件狐皮披风搭在肩上，执着烛台缓缓踱步至窗前，昏暗的光芒衬得他身影愈发比之前单薄，叹息着将重重帘幕拉开一角，灰暗的目光凝视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眸中翻涌起意味不明的神色。
他记得偏殿走水那天，也是这样死气沉沉的天色。
那时沈如霜固执想带着孩子出宫，还以死相逼让他妥协，奈何他最恨的就是被人逼迫，所以用自戕之罪压着沈如霜，料定她不敢死，不舍得死，不会死。
他以为，一定是他赢了。
身处火场的那一刻，灼热的火焰拂过他的皮肉，他不是没想过这场火是沈如霜自己放的，后来理智回来后愈发觉得火势奇怪，这个念头也愈发坚定，只是他一直不相信，也不愿意信。
无论是后知后觉地封锁宫门，还是让人去大街小巷寻找沈如霜，亦或是恍惚地坚信沈如霜就在偏殿等着他，其实都是想方设法在逃避一个答案，狡辩着印证他想的才是事实。
可是现在周恒之将这个答案送到了他面前，他哑口无言。
如果真的是心肠歹毒之人蓄意纵火，那为何偏殿会恰好只有沈如霜一人？为何所有奴婢都恰好有事离开？为何连贴身侍女玉竹都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
为何.......那个黑影会那样明明白白地在殿中央，让他醒目地一眼看到？
就算他再想自欺欺人地逃避，现在也不得不承认，只有这场火是沈如霜放的才说得通。
她似乎实在是心软，就算想自戕都担心罪名会连累他人，连死都不舍得伤及无辜，费尽心思保全那些不相干的人才愿意无牵无挂地离开，这样的仁慈在萧凌安眼中如同笑话一样可笑。
但是她似乎又很心硬，竟然为了逃脱皇宫，忍心丢下他一个人在人世间，连尚未出生的孩子都能够拉上陪葬，一点牵挂和念想都不给他留下。
或许沈如霜是故意立于殿中央，就是为了能够让他一眼就看到烈火焚烧着她的躯体，而他却只能无可奈何地在不断坍塌的房梁中挣扎着不能靠近，眼睁睁看着原本属于他的美好迅速消失，用这种自毁的方式宣告她赢了，她并非什么都不敢做的笼中鸟雀。
萧凌安剑眉拧得越来越紧，心间如钝刀磨肉般疼得不是滋味，眼眶也有些酸胀，却并未有眼泪，只有眸中讽刺哀痛的笑意愈发浓厚。
从前他就觉得沈如霜痴傻，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输赢又有什么重要的？
若是他早些知道她那么想赢，让着她就是了......
“陛下，陛下！”周恒之看着陷入思绪久久不言的萧凌安很是担忧，焦急地一连唤了好几声，见他逐渐回了神才松了口气，恭敬又低沉地问道：
“陛下，可否要去见皇后娘娘最后一面？”
萧凌安似是没听到一般伫立在窗前，过了许久才极为艰难地点了点头。
*
京城极大，一城之内气象不同，宫内还阴沉飘雪，宫外的阳光却已然破空而出，且越往南越明亮温暖，照得人浑身都舒舒服服的。
沈如霜趴在城南客栈的窗边，在冬日珍贵的暖阳下微微眯起了眼睛，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慵懒闲散如同巷子里毛茸茸的白猫。
这几日她都待在客栈中足不出户，吃穿用度虽然比不上皇宫中的精致奢华，但她的气色却一天比一天好，小脸不像刚逃出来时带着明显的忧愁和憔悴，愈发白皙红润起来，杏仁般的眼眸中也渐渐有了光彩，见了什么都亮晶晶的。
屋内传来了开门声，陈鹿归搓着冻僵的双手进屋，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殷勤地解开了麻绳，将尚且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推到沈如霜面前，清俊的面容挂着窘迫的笑容，不禁摸着后脑道：
“这是刚出笼的包子，我买了你从前最爱吃的青菜肉沫馅的，一路都捂着，现在还是热的呢，霜妹妹吃些吧，也不知你吃不吃得惯......”
说罢，他薄薄的脸皮都泛着绯色，紧张地低下头望着沈如霜。
他自知这种东西根本不能和皇宫的山珍海味相比，但是身上银钱不多，还要顾着日后路上的盘缠和开书院，所以只能吃这些简单粗俗的东西，加之对沈如霜的心意与别的女子都不同，心中更加忐忑。
“难为二哥哥还记得我从前的喜好，我当然欢喜得很。”沈如霜笑吟吟地从窗边行至桌前，净手后拿起包子就不拘小节地吃了起来。
包子果真是刚出笼的，一口咬下去还冒着热气，鲜美的菜汁烫得她赶忙缩回了舌头，边扇风边喘着气，心中暗暗感慨这么些年未见面，陈鹿归竟然一直记在心里，可萧凌安却从未上心过。
在这间隙，她抬眸时注意到陈鹿归的手一直有意无意地轻轻抚摸着心口，像是忍受疼痛般脸都皱了起来，手肘撑着桌子许久未曾动弹。
“二哥哥，你怎么了？”沈如霜放下包子，关切地走到陈鹿归身边，拘于身份不好直接查探，但目光很是担忧。
“霜妹妹不必多虑，不妨事的。”陈鹿归赶忙朝沈如霜摆着手，咬着牙坐直了身子，笑得质朴又憨态，一如当年那个巷子里的书生，不好意思地回答道：
“刚刚我怕路上寒风把包子吹凉了，就一买来就放在放在心口的衣服里，兴许是烫破了一点油皮.......”
听了这话，沈如霜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轻轻拍了一下陈鹿归的肩膀，哭笑不得道：
“二哥哥何必如此费心？包子冷了照样可以吃，儿时在江南阿娘出去干活回来晚了，我又太小够不着灶台，都是直接拿小桌上冷的饭菜包子填饱肚子。如今我确实去过一遭那富贵地方，却也没养成娇气的习惯。”
她越是这样说，陈鹿归就越是窘迫和不知所措，无论平日谈诗论道多能言善辩，此刻都笨嘴拙舌地不知如何说话才好，只会继续笑道：
“我未曾照顾过姑娘家，霜妹妹又怀着身孕，我想着吃些热乎的总是好的，万一包子冷了吃的不舒坦，霜妹妹也是遭罪啊......”
沈如霜见他这般较真，也收起了那些打趣的心思，感激地道了谢，心间也感受到一阵平凡的暖意，这也是出了皇宫后第一次觉得有几分从前的意味。
其实她就是喜欢这样平淡又生动的日子，并不需要什么奢华精美的东西，也不必给予她至高无上的权位，很多时候一个热乎乎捧在心口的包子，足矣。
或许这就是她与皇宫格格不入的原因吧，那里太美太好，但也极其残忍凉薄，最简单纯粹的真心反而成了最稀奇的东西。
见沈如霜专心地用早膳，陈鹿归也放松了不少，藏在袖中紧紧握着的五指也终于舒展开，但依旧不太自然地放在桌边，摩挲着木桌上粗糙的纹路，道：
“今日我上街买包子时，看见那些巡查的禁军已经全部撤走了，听说是因为陛下已经找到了先皇后的遗体，不再扰乱民间百姓的正常日子了。不如今日趁着这个机会，我们乘船回江南吧？”
沈如霜默默听着，面容上始终风平浪静，不见有一丝的意外和同情，将口中的食物咀嚼完后，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他们原本打算在她逃出宫的第二日就乘船离开，奈何不知萧凌安发了什么疯，非要说皇后只是逃走而并非亡故，让禁军在京城中大肆排查，连所有出城的马车和船舶都不放过。
那时陈鹿归整日提心吊胆，她也只能闭门不出，等着陈鹿归从街上买来吃食，二人紧闭门窗分着吃完，低声谋划着往后如何走，又猜测究竟还要躲藏几日，听得陈鹿归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
“陛下向来沉稳从容，这么做定是逼急了慌不择路，说不准他心里还是在乎你的，不然沈家获罪后他也不会那么宽仁。”
沈如霜笑而不语，肯定地告诉他不出三日之内禁军一定会被撤走，眸中却尽是轻蔑和鄙夷。
这段日子她也算是将萧凌安看明白了几分，知道他满心都是深沉的算计，贯会利用每一件事来做戏，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恩威并济的明君。
正如先皇后亡故此事，他故作深情固执之态，出动禁军让每家每户都知道他对皇后情根深种，继而天下人都称道从前帝后伉俪情深，连陈鹿归这样知道几分内情之人，都极易被他迷惑。
但是沈如霜根本不会信，只会觉得他这样的手段很可笑。
萧凌安自始至终对她都只有厌弃，怎么可能真的因为她的亡故而伤心呢？若是真有几分伤心，恐怕那也只是因为她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吧？
从前萧凌安就觉得她很是碍眼，做什么都是错的，恨不得让她在这世上消失。如今她这般做了，难道不是正好成全了他的心意？皇后之位如今空置，萧凌安也终于有机会挑选一位他心中最贤良的高门贵女，从此以后再创一段帝后佳话。
沈如霜觉得萧凌安现在定是高兴的，说不准面上落几滴泪缅怀，暗地里还在养心殿开一坛美酒庆幸呢。等到丧期过了，应当会有比她更加娇贵知礼的贵女进宫，也会有人替代她的位置，最终为萧凌安生下他想要的孩子。
那位女子以后的日子会比她好过吗？萧凌安会不会给她几分真心呢？
沈如霜懒得去想。
反正萧凌安对她只有利用，哪怕她在烈火中去世，也要利用她来做一番深情姿态，一如从前沈家谋逆失败后她有了身孕，萧凌安迟迟拖了许久才处置沈家和封后，为的就是利用她拉拢人心。
就算萧凌安此时会有点真情实感的伤怀，她也不会有丝毫的怜悯。
他们找到的“先皇后遗体”其实只是一个谎言，那人是她当初随手救下的宫女淮叶。
在她放火逃脱的前两天，淮叶就已经在偏殿咽气了，弥留之际她们做了一笔交易，她暗中给淮叶的妹妹安排好差事，找一个轻松安稳的活计度过余生，而她隐瞒淮叶的死讯还放她出宫，用她的遗体骗过所有人。
这件事她瞒得极好，淮叶一直被她养在寝阁的小室中，除了她和玉竹无人再见过，每一丝消息都算好了时机放出来的，就算萧凌安来排查也找不出破绽，除非真的将淮叶的肚子剖开，再派人去她祖籍寻人。
沈如霜并未因为这些风险就犹豫担忧，相反她觉得这些都不必多虑。
死了就是死了，萧凌安不会为不值得的人多费心神，她对于萧凌安来说只是百年光阴中悠悠过客，说不准他还会因为有过她这样一位妻子感到耻辱，怎么会冒着众人的流言大费周章去剖尸和去祖籍寻人呢？
不过这些倒是给了她便利，她可以放心大胆地离开了。
沈如霜吃完了手中的包子，又简单收拾了包袱和盘缠，与陈鹿归合计了手上的银两结清了这几日的花销，就再次戴上帷帽离开了。
回江南的商船是一早就商量好的，他们带着江南口音，船老大觉得格外亲切，自然也不会多疑，也不会把粗布麻衣的这对男女和皇后联想到一起，二话不说就让他们上了船。
只是在刚踏入船舱之时，同路掌舵的中年男子瞧着他们觉得奇怪，皱着眉头问道：
“你们二人，是什么关系？”
沈如霜与陈鹿归隔着轻纱对视一眼，一时都没有答话。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但是在凌晨很晚的时候，宝子们注意休息不要熬夜等！明天一早起来就可以看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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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夫君2.0（加更）
那掌舵的中年男子生了一副凶相, 皮肤被晒得黝黑，脸颊上的沟壑和斑纹纵横交错，狭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如霜玲珑曼妙的身段, 闪着意味深长的光。
“她......”
“他是我二表哥。”
沈如霜见陈鹿归开口，生怕他读书人太过耿直, 说出些不该说的话来，抢在他前头将话说死了。
陈鹿归的眸中有着些许遗憾，但是很快就尽数隐藏在温文尔雅的笑容后面，等沈如霜说完后附和地点着头, 谦和地对着中年男子道：
“她确实就是我表妹，此次一同回江南老家去，这位大哥何出此言呢？”
中年男子半信半疑地又打量了他们好几眼, 像是要将他们全部看透似的，过了许久才拖长了尾音“哦”了一声，敷衍地挥手道：
“船上人杂，照例盘问一下罢了。”
沈如霜和陈鹿归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的眸中看到了担忧和怀疑，显然并不全然相信这个中年男子的话，但眼下的情势也不能多问，能躲则躲才是上策, 于是二人默契地都没有说话，跟着船上其他人去了安歇之处。
冬季的船舶本来就少, 从京城到江南这样远航的船就更少了, 陈鹿归也是找了许久才找到这么一艘，好些的厢房早早被跑惯了水路的生意人订完了, 多出了些银子才勉强让船老大留了库房旁边的小厢房。
沈如霜推开了厢房的门, 这才发觉这里是真的极为简陋, 只有一桌一椅，还有一张仅能容纳一人的小床。两个人若是想在这里歇息，必定要有一人只能趴在桌子上。
好在还算干净，稍微收拾一下也能忍受，总好过当年她与阿娘风餐露宿去京城沈家，连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霜妹妹，对不住......”陈鹿归内疚地低下了头，为难地想要解释。
沈如霜却不太在意，反倒是笑得很是开朗，透过轻纱都能隐约看见唇边的梨涡和眸中星星点点的光彩，三月春风般温暖人心，安慰着陈鹿归道：
“二哥哥不必如此，地方小才会安心呢，一眼就能将所有东西看清楚。地方大了反而不好，若是遭贼丢了东西，恐怕一时半会儿还发现不了。”
陈鹿归知道这些话都是沈如霜刻意说了宽慰他的，面容上羞愧之色更甚，但心底也终究释然了几分，望向沈如霜时更多了些柔情和暖意。
他们将包袱放在小桌上，把唯一的小床铺好，商讨着如何过夜。
沈如霜有了身孕，陈鹿归自然不可能让她受苦，说要向船老大的媳妇再要一床被褥，无论趴在桌上还是打地铺都方便些，沈如霜无法拒绝，但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趁着船还未开动时主动帮他去办。
刚推开门，她就迎面碰上了方才的中年男子，像是守好了似的伫立坐在门口，她带着帷帽未看清吓了一跳，险些没有站稳撞了上去，心尖也跟着一颤，不祥的预感翻涌而上，装作没看到似的埋头走过。
谁知那人竟是毫不避讳，轻薄地凑上来一把掀开她的帷帽，贪婪地将她的容貌尽收眼底，看到脸侧那道浅粉色的伤痕时眉毛一扬，鄙夷和兴奋同时出现在眸中，伸出带着腥味的手就要触碰，被沈如霜躲开后还不肯罢休，高傲道：
“这位小娘子还算有点姿色，养得也算不错，应当是富贵人家的丫鬟或外室吧？只可惜你破了相，回了江南也不会有人要，不如今日跟了冷大哥我，日后也能给你个位分.......”
沈如霜被人猝不及防地掀开了帷帽，惊得连连躲闪，忙不迭将轻纱再次放下遮掩着脸上的疤痕，听了这话觉得好笑，大梁皇后会被误认为丫鬟外室，还被一个粗鄙的中年男子贬低轻薄。
她不会在意这种人的闲言碎语，既然逃离了皇宫就有日后被人说道的准备，再者容貌这样的事儿她早就在皇宫时想开了，这些话伤不到她，只会让她愈发看不起这些人。
但这话说得难听，若是故意回避倒显得是她自卑怯懦，只会让眼前这人更加张狂，加之她也窝着火气，索性明目张胆地啐了一口，轻蔑道：
“凭你是谁，青天白日也敢动手动脚？我自有我的好去处，用不着你来指指点点，还不快滚远些去！”
中年男子未曾想到沈如霜看起来娇娇弱弱，性子却这般刚烈不好对付，顿时觉得失了脸面，愈发缠着她不肯放手，不依不饶道：
“你这小娘子怎么不识好歹？瞧你这样子应当还未婚配，等我多给你哥哥些银两，保管他今夜就将你干干净净地送到我房里......”
沈如霜灵巧地躲避着他的动作，只被他抓住了一片衣角，可还是抑制不住地一阵恶心，大声地叫唤起来，吸引了周围看好戏地乘客，也让陈鹿归及时赶了出来。
“住口！”陈鹿归闪身挡在沈如霜与中年男子之年，将她死死护在身后，文弱的身子不肯低头地望着那中年男子，坚定道：
“无论你给我多少银两，我都不会把她给你，因为......她是我的妻。”
话音刚落，沈如霜和中年男子都是一惊，只不过她立即就拨弄着垂落的青丝，将面容上的诧异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默不作声地躲在陈鹿归身后，攥紧了他的衣袖。
“哈哈哈，方才她还说你们是表兄妹，怎么就变成夫妻了？”中年男子认定了陈鹿归是在逢场作戏，不肯相信地嘲讽道：
“你们刚上船时我就看见了，别的小夫妻都亲亲热热不肯分开，唯独你们不亲不疏地总隔着一段距离，你当我是瞎子不成？”
陈鹿归涨红了脸，连耳根子都染上了一层绯色，忽然灵机一动拉过沈如霜，白净的手指抚摸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稍稍抬起眉眼得意道：
“我家娘子有了身孕，自然不能太亲热。咱们本就是隔了几代的表亲，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这才成婚不久，她害羞不愿向外人提起呢。”
他说的有鼻子有眼，中年男子听进去后也愣了半刻，望见沈如霜微微隆起的小腹时就全然信了，气恼地瞪着他们没有好脸色，目光还留恋着沈如霜窈窕身段不肯走。
“你可知强夺□□是何罪？”陈鹿归头头是道地同他讲起大梁的律例，一本正经道：
“轻则仗责八十，若是他人之妻已有身孕者，再加四十，共仗责一百二十。寻常人连四十仗都难熬过去，你这把老骨头能撑多少下？”
这下轮到中年男子语塞接不上话了，他大字不识，这些律例也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仗责一百二极为折磨人，若是这个白面书生说得没错，他要赔上性命，一时间进退两难。
正在僵持之际，不远处船老大的媳妇张二娘快步走了过来，大声喊道：
“冷大哥，你怎的在这里啊？找了你老半天了，马上就要扬帆了，你快些去前面的船舱吧！”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只能作罢，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开了。
沈如霜终于松了一口气，强撑着发软的床腿扶着墙走进屋内，“哐当”一声将门关严实，疲惫地阖上了双眸。
“霜妹妹，方才是无奈之举，我不得不......”
陈鹿归还未等她问就眼巴巴地上前解释，却只见沈如霜摆摆手表示无妨，用食指抵着唇让他不必再说下去。
他细细瞧着沈如霜的脸色，知道她只以为自己是为了帮她开脱才故意这么说的，心间半是欢喜半是酸涩，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现在看来，这船上之人也并非良善之辈，既然方才都开了口，不如往后这段时日，烦请霜妹妹与我好好将这出戏演完吧？”
沈如霜缓缓睁开双眸思忖片刻，打量的目光在陈鹿归的面容上打转，犹豫着没有答话。
虽然她离开了萧凌安，也清楚地明白永远不会再把萧凌安当做夫君，但这些年一直将“夫妻”二字看得很郑重，当下忽然要和哥哥一样的人扮演夫妻，总是有些不习惯。
可是说到底，陈鹿归是为了帮她才不得不这么做，从皇宫逃出来后一直有赖于他的照料和接应，这么算起来她才是人家的累赘，没有道理不配合，于是只好点头答应。
船只扬帆起航，摇摇晃晃地行驶在江面上，沈如霜本就神思倦怠，方才又受了惊吓，不一会儿就靠着枕席睡着了。
她没有看到，陈鹿归在她睡去后悄悄靠近，指尖触碰着她白皙细腻的脸颊，顺着流畅的曲线一路滑落到殷红的唇瓣上，爱怜地摩挲着。
*
在皇宫的角落里有许多废弃的屋子，其中靠近西南偏殿的一间正敞开着大门，简单清扫后搭起一张较高的木板床，似是摆放着一具遗体，用一块白色麻布从头到脚盖了个严实。
萧凌安刚刚踏入半步，就闻到一股怪异难闻的气味，让他不禁皱起眉头，用锦帕捂住口鼻，每一步都走得犹豫又艰难。
他平日极爱干净，容不下身边有一丝异味，这样的味道对他来说简直是煎熬，他不会再想往前迈一步。但一想到这里躺着的沈如霜，他总是要最后送一送她，又硬逼着自己向前走去。
“陛下，这是在废墟中唯一找到的遗体，但面容体貌全部烧得模糊，不知陛下能否认得出是皇后娘娘？”周恒之提心吊胆地问道，生怕萧凌安见了这样的场景再控制不住。
然而萧凌安却出奇得平静，仿佛方才在养心殿压抑不住心绪的人压根儿不是他，刀刻般的俊容肃穆威严，郑重地上前揭开了素色麻布的一角。
展露在眼前的果真是一具烧得漆黑的尸体，皮肤如同枯叶般发皱发烂，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大片地掉下来，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个人形，眼眶空洞吓人。
萧凌安只瞥了一刻就压不住翻涌而上的恶心，趁着身边只有周恒之一人，赶忙扶着门框一阵干呕，根本不能把这具腐败的尸体和记忆中清丽灵动的沈如霜想到一起。
兴许是他转身时动作太大，底下临时搭建的木板随之一震，一只绵软无力的手臂从麻布下面垂落下来，隐约暴露地森然腕骨上戴着一只镯子。
萧凌安起身时注意到了这只镯子，瞬间就愣在了原地。
这是一只种水极好的玉镯，中间用黄金雕刻了一只金凤，凤凰的眼睛镶嵌着藩国上贡的红宝石，奢侈华贵又不失精巧端庄，是他入主东宫时亲自找了玉匠为沈如霜打造的。
她非常喜欢这只手镯，每日都珍宝似的戴在手上，连做任何事都小心翼翼，只怕一不留神将玉镯打碎了，有时候看得比命都重要。
还记得有一次策马带她出京郊游玩，她在后面紧紧搂着他的腰，却在抬手为他擦拭汗水之时不小心将手镯甩了出去，落在了一旁泥泞的道路上。
沈如霜当即就不要命地跳下马背，整个人都狠狠摔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锐利的锯齿树叶蹭破了掌心很大一块皮，鲜血顺着掌心往下滑落，染红了几根野草。
但她一点也顾不上这些，踉踉跄跄地朝着那支手镯跑去，艰难地将它拾起用手帕擦干净，又将借着一旁的山泉水将手腕上的泥泞全部清洗完，这才再次小心翼翼地带上去，感受不到痛似的笑着扬起手。
萧凌安当时根本不明白她为何会这么在意一只镯子，还嫌弃她忽然跳下马让他险些勒不住缰绳。
丢了找玉匠再做一只差不多的不就行了，他已经是东宫太子，难道还用不起这些吗？倒是沈如霜的样子像极了没见过好东西，平白让他失了颜面。
后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或许是因为这只镯子是他送的，沈如霜才会这般在意。
既然她曾经视若珍宝和性命，若是能逃走也定会随身带走吧？现在却出现在这样一具遗体身上，难道......这真的是她吗？
萧凌安所有的固执和坚持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一只镯子打得粉碎，攥紧了衣角让周恒之取下来，一如曾经的沈如霜那样，用锦帕擦拭干净收入怀中。
“陛下，其实光凭这只镯子和遗体也不能确认她就是皇后娘娘。”周恒之想到了其余同僚呈上来地折子，将他们的话整合在一起，道：
“这具遗体地骨节比较粗大，应当是生前做过粗活，不知皇后娘娘曾经在江南时是否会如此？”
萧凌安又被他问住了，就像上回答不出沈如霜究竟爱吃什么一样。
他连沈如霜的喜好都不知道，又如何了解她的过往呢？
从前沈如霜兴致勃勃地谈及江南的过往之时，他从未耐下性子认真听过，总觉得左不过是些日常点滴中的鸡毛蒜皮，分明是几文钱就能解决的事情，被她说得那么曲折艰难，当真是见识短浅，哪有他这般经历了夺位地腥风血雨？
玉竹是后来才在江南跟着沈如霜的，许多以前的事情她也不会知道，这回真的是连一个能勉强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了。
萧凌安心间泛上连绵不绝的悔恨，隐隐约约地在讽刺他所做地一切，若是当时能够用心听一听，现在也不至于连这样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
见他过了许久都未曾有反应，周恒之暗暗叹息，知道陛下这是再也不会回答了，又怕他因此再陷入沉痛，赶忙打断萧凌安的思绪道：
“陛下，其实还有一个法子，只不过.......”
他话说了一半又顿住，踌躇着不知如何启齿，直到对上萧凌安逼问的目光时才把心一横，硬着头皮道：
“听太医说，这几个月胎儿已经成形，若是剖尸说不准可以确认身份。”
萧凌安起初还镇定地隐藏着心绪，可听到那两个字后浑身都轻微战栗了一下，不可置信地将锐利的目光刺在周恒之地身上，喃喃问道：
“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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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剖了么
见他这么问, 周恒之便知萧凌安不是未听清，而是不想听、不敢信。但他在这道威严凌厉的目光下也不敢不回答，只能斟酌了良久才小声道：
“只要把这具遗体的腹部剖开, 若是其中有刚成形的胎儿，就能确认她是皇后娘娘......”
萧凌安听完后沉默良久, 继而荒谬地笑了，瞥向周恒之的目光中尽是嘲讽和警告，似是在责备他们连这种不顾体面的办法都想得出来。
剖尸哪怕对寻常老百姓来说，都是极为不敬和忌讳的事情。民间若是出了命案难辨遗体, 一听说要剖尸查验，那些家属宁可靠着直觉将亲人领回去，也不愿毁坏遗体。
更何况眼前之人是沈如霜, 是他的结发妻、他的皇后，怎么可能承受剖尸这样残忍无情的屈辱呢？
但是萧凌安还有一丝理智尚存，他也知道周恒之思虑周全，这么说也是为了能够完全确认这具遗体的身份, 给了他一点渺茫的希望。
万一这具遗体的腹中没有胎儿，那这人就不是沈如霜，而偏殿又没有其他的遗体，这么说来霜儿就还有可能躲藏在这世上的角落里, 他还有机会能够找到她。
可若是真的有胎儿.......他不敢再仔细往下想，这样不仅没保住霜儿最后的体面, 还将他唯一的妄念亲手摧毁。
萧凌安的眸中浮现出几分纠结, 他定了定心神，将面容上对剖尸的不忍和反感尽数压下去, 沉着脸色问道：
“若是剖尸, 这具遗体还能保得住多少？能否再入棺葬入皇陵？”
周恒之的额角渗出冷汗, 心中已经暗暗有了答案，但是听萧凌安的语气是必然不想听到他说的答案的，只好深吸一口气，尽量放缓了语调沉痛道：
“那日火势猛烈，这具遗体又被埋了些天，现在皮肉尽毁，骨骼酥烂，若是剖尸怕是很难保全，入棺倒是有些可能，但按照大梁的规矩，残破之躯不能帝后合葬。”
话音刚落，萧凌安的喘息就凝滞了片刻，咬着牙根攥紧指节，“咯吱”的响声在空荡荡的陋室内幽幽飘荡，听得人脊背发凉。
他原本会有狠下心剖尸的念头，正是因为这般可以验明这具遗体的身份，让霜儿可以风风光光地葬入帝后陵，也算是他眼下唯一可以给她的尊荣，待他百年之后再去黄泉下陪她。
可若是剖尸后连最终的目的也无法达到，又有何意义呢？难道就仅仅因为怀疑这具遗体的身份，必须要一探究竟吗？
若是霜儿还在，会不会嘲讽他自始至终对她只有猜忌和防备，哪怕是在烈火中与世长辞，也不愿意给她最后一点信任和真心？
萧凌安犹豫地没有答话，回想起从西南偏殿走水后失去沈如霜的这几日，恍然间发现格外怀念曾经的日子，也不知不觉间积攒了太多悔恨。
那些他从前嗤之以鼻的过往，现在却睁眼入梦皆盈满脑海，还会在他不经意间触及一切时不可抑制地上涌，带着让他遥不可及地美好与温存，勾起唇角的同时也将绣花针刺入心口，此后无时无刻不隐隐作痛。
或许沈如霜也挺好的，尽管她出身乡野，不识礼数，也只会用那些拙劣幼稚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来讨好他，让他险些误了大事，但现在一朝失去，忆起她时总比任何时候都要纯粹动人，不似别的都带着阴险难防的目的。
他到现在才慢慢发觉，从前或许不应该这样匆匆而过，以至于那些曾经的遗憾在眼下都加倍地奉还，不肯罢休地日日夜夜折磨着他。
既然如此，他便不能再一错再错，应当尽力保全霜儿的遗体。
况且现在这具遗体十之八九就是沈如霜，无论是遣散所有人的行为还是那只手镯，都只有沈如霜才能做得出来，他或许不应该再去怀疑些什么。
如果因为他的一点怀疑，眼睁睁看着霜儿地遗体被剖开，然后因此无法帝后合葬，想必不仅霜儿泉下有知不会原谅他，他自己也会愈发悔恨。
怎么可能不是她呢？难不成沈如霜在有了身孕的情势下，还能找到一具相像的遗体来代替，然后再逃出皇宫不成？
她一直胆小怯懦，对京城和皇宫也没几分了解，这种复杂迂回又极为容易留下破绽的事情，就凭她怎么可能做到？
思及此，萧凌安仿佛说服了自己一般，心中打定了主意，吩咐道：
“不必再多虑了，明日等礼部备下一切皇后的仪制后就下葬吧。”
谁料周恒之当即皱起了眉头，虽然惧怕萧凌安的威慑但依旧跪在他面前拦住去路，坚持着不肯挪开，严肃道：
“陛下，臣知道皇后逝去您心中伤痛，但是帝后合葬是大事，如今身份不明，若是出了差错无颜面对大梁先祖，还请陛下三思！”
萧凌安听了这话心中不悦，目光一凛瞥了周恒之一眼，望见他斑白地鬓发和沧桑地面容，终究是暂且按捺住愠怒，冷冷道：
“让开。”
周恒之眸中闪过片刻的动摇，亦是了解萧凌安的脾性，知道后面会有一场狂风暴雨等着他，但他向来最顾及体统礼法，依旧直挺挺地跪着没有挪动半分。
“你这是想抗旨吗？”
萧凌安幽幽叹出一口气，猛然间俯身揪住周恒之的衣襟，发狠地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拎起来，提到半空中再使劲摔在冰冷的地上，踏过他蜷缩挣扎地手指，眸中的断纹染上悲戚的猩红之色，握紧的拳微微颤抖道：
“朕以为她还活着的时候，你们所有人都时刻提醒朕她已经不在了。现在朕想好好安葬她，你们又说这不是她，不觉得可笑吗？”
萧凌安唇角的笑意凄厉又绝望，不知嘲讽的究竟是他自己还是别人，眸中的骄傲却铠甲一般浮现上来，似是为他的任性做做遮掩，扬起下颌道：
“先祖又如何？你休想以此逼朕剖尸！若是谁再敢多言，朕也绝不放过！”
听了这话，周恒之知道再说下去也无济于事，萧凌安绝非用狠话来恐吓他，无论对谁都能狠得下心说到做到，故而脊背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望着萧凌安孤傲的背影在惨淡天光中渐渐走远。
*
冬季的江面上船只甚少，行了好一段路才能零星看见一两艘，入了夜就愈发漆黑沉寂，放眼望去只有这艘去往江南的商船燃着灯火。
厢房里没有炭火，沈如霜裹紧了被褥蜷缩在小床上，随性翻着陈鹿归的书卷打发时间，时不时透过窗子望一眼深夜江景，倒也算是舒适惬意。
“咚咚咚”，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沈如霜和陈鹿归对视一眼，想到了今日在船上发生的麻烦事，皆是从对方眸中看到了警惕和防备。
“是我，张二娘。”门外之人高声喊了一句。
二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将门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小缝。
张二娘笑吟吟地走了进来，细心地将门关严实，不让寒风夺走屋内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温暖，把一个食盒摆在小桌上，客气地对着沈如霜道：
“姑娘，我才听说今日冷大哥对你做的糊涂事，特意来替他赔个不是，你也别往心里去了。”
一提到这事儿沈如霜就不痛快，但是张二娘人还算不错，一听说他们还要被褥就立刻送了一床厚实的，况且这事说到底也与她无关，只能耐着性子点头。
桌上摆着的是一碗热腾腾的排骨汤，虽然做得粗糙，但在这寒冬的商船上也算是难得，清汤浸没着几大块瘦肉，飘荡的菜叶干净碧绿，看得沈如霜眼前一亮。
“我听说姑娘有了身孕，特意给你送来的，还望不嫌弃才好。”张二娘将排骨汤推到沈如霜面前，又给他们二人递上碗筷，边看他们吃边解释道：
“冷大哥是掌舵的，去年媳妇出事成了鳏夫，做水路生意几十年有些积蓄，品行也确实不太好，总想着娶一个年轻貌美的娘子做媳妇。但也不会强夺有夫之妇，姑娘现在可以放心了。”
沈如霜随意听着，并不在意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原因，也不想再去计较，听过便忘了，倒是与陈鹿归推让起那碗排骨汤来。
她有了身孕，陈鹿归自然要让给她喝，但是她这一路已经领受了陈鹿归太多的好处和人情，不想以后纠缠着还不清，坚持着要让陈鹿归喝了这碗排骨汤。
张二娘看着他们一来一回的模样笑出了声，打趣地拍了拍沈如霜的肩膀，道：
“你夫君真是疼你，这般情深真是和咱们陛下一样呢。”
沈如霜的客套的笑容凝固在嘴角，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张二娘却全然未发觉，当个乐子似的拉着她说个不停，说书般眉飞色舞道：
“你不知道吗？先皇后亡故，陛下为她发了疯，全天下就他一个人不肯相信先皇后已经不在了，整日在养心殿感情伤怀，为先皇后悼念超度呢......”
沈如霜险些笑出了声，但生怕暴露身份只能强行忍住，心中却鄙夷得很。
做戏做到这份上，也只有萧凌安了。
“陛下对先皇后真是情深呐，先皇后在世时一定过得很幸福，还真是有点羡慕......”张二娘如同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地念叨着。
沈如霜的眸光却越来越冷，尽是嘲讽与荒谬的笑意。
她在皇宫时可从未感受到半点爱意与温暖，现在回想起那段日子还是觉得噩梦一场般骇人，恨不得这辈子都忘了才好。
“话虽如此，但也只是传言罢了。”沈如霜淡淡地打断了张二娘的话头，凤眸含笑地扫了她一眼，平静道：
“再说了，就算是真的，与我何干？”
这话倒是让张二娘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附和道：
“姑娘这话还真是与众不同，不过也在理，陛下那日子和我们普通老百姓是没啥关系喽。”
说罢，她也不再多言什么，关照她们吃完将碗筷放在门口就离开了。
沈如霜望着天边一轮孤月，看着清冷的光辉碎银般洒落在波光粼粼地江面上，心中宁静幽远。
是啊，帝王家的事情与平民百姓能有什么关系呢？
她从今往后也是平民百姓了。
她会回到江南，有自己美满幸福的小日子。
她会好好生下孩子，让他活泼快乐地长大，绝不会在宫中变成一个怪物。
或许她也会找一个真正爱她地夫婿，携手相伴余生。
总之，往后的一切，都不会和萧凌安有半分关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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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做梦
翌日上朝, 萧凌安执意要将偏殿遗体葬入帝后陵，文武百官面面相觑，面容上皆是犹豫和否定, 陆陆续续有好几人站出来劝谏。
他们并不了解萧凌安与沈如霜之间纠缠的感情，所言的原因无非是身份没有验明之类, 听得萧凌安愈发烦躁，只觉得他们太过刻板，一连驳斥了几个位高权重的老臣后才渐渐平息。
其实他们劝谏的原因萧凌安心知肚明，但他终究没舍得剖尸, 仿佛这样就能将往事弥补一二，缓解心中骤然失去的痛苦。
至于那些对遗体的疑虑，他也一直怀揣在心, 只不过此刻被他暂且遗忘和躲避，如同当初不愿承认霜儿已经离去一般。
先皇后的丧礼很快办下来，那具遗体被绸缎包裹得华贵体面，完完整整地放入帝后合葬的棺材, 占据其中半边位置，真真假假为她哭灵的人跪了满地。
听说亡故之后亲人哭得越真诚，仙逝之人就能越快往生极乐，望着沈如霜冰冷的牌位, 萧凌安一瞬间竟是信了这些话，甚至想真的在沈如霜灵前哭一场, 魔怔般快要走上前去时被安公公及时拉住, 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
前几日京城刚刚回暖，如今似乎老天也可怜先皇后芳魂归西, 明朗的天空飘飘荡荡落下一场雪, 堆满了朱红色的宫墙和残败的枯枝, 寒意又一如从前般刺骨。
入夜，养心殿内熄了烛火，只有床畔不远处点了一盏堪堪照亮脚下的路，跳动的暖色光辉也透过帷幔映在萧凌安的面容上。
他将寝衣也换成了素色丝绸，没让绣一丝一毫的纹样，浓长的睫毛顺着紧闭的眼帘垂落，投下小片的阴影，随着躯体微微发颤，剑眉紧紧拧在一起，额头上的纹路随着挣扎显现，仿佛正做着一场幻灭的梦——
阳春三月，京城名门大摆筵席，将大半的高门贵女和皇子公主都请了过来，其中也包括势头正盛的沈家和那几个皇兄。
丝竹管弦不绝于耳，他的几个皇兄吃多了酒极爱颜面，互相争抢着不肯让步，连金银玉器都可以随意抛掷，奢靡吵嚷不堪入目。
他向来喜欢清净，也最看不上那些皇兄的庸俗做派，于是寻了个由头离开宴席，去了池塘对岸的四角凉亭，兴致颇佳地让人摆上棋盘与自己对弈，还顺手摘下了一束开得正好的野花，用冰青色点墨瓷瓶装着，精心撒了水珠。
其实比起这些野花，他还是更喜欢精心栽培的牡丹，那种端庄华贵的气度野花不可能比得上，但是此刻身处筵席之中，他生母出身低微比不得那些皇兄们，自然要拿出些与众不同的做派来，如此才能吸引那些所谓的“清流”权臣。
不过兴许是选的地方太过偏僻，他装模作样地等了半晌也无人问津，反倒是白费心神作出一副清风朗月的公子模样，正准备收拾离开时，听到一阵细弱伤心的哭声。
他让侍从收了棋盘，独自拿着那束野花起身走去，透过浓密树丛，隐约望见背影是个窈窕纤弱的少女，衣衫普通素净，纹样是京城早就过时的，发髻上也无华美的簪子首饰，或许是谁家的丫鬟侍女罢。
听到了动静，少女拨开树丛，一张清丽柔婉的面容被温熙春光笼罩，两弯黛眉微蹙，含着南方佳人独有的脉脉温情，秋水双眸漾起淡淡的忧愁，如江南细密斜织地春雨，身上带着质朴纯澈之气，仿佛从青石板的街巷中走出来似的。
“让公子见笑了。”
少女草草用手帕抹了一把泪，见了他矜贵俊逸的模样有些害羞，白皙粉嫩的脸颊泛起一层绯红，将头埋得很低，说的官话也不太标准，更多带着些南方口音，似乎是刚到京城不久。
他灵机一动，若她是哪家大人的外室庶女或婢女，瞧着也算单纯听话，笼络了来应当能探听些消息就再好不过了。
“姑娘是喜欢这花吗？那便赠予你吧。”
他摆出方才那般温润如玉的模样，连唇角的每一分笑意都算计得极好，向来最能迷惑人心，亦是料定了这个看起来心思单纯的姑娘不会拒绝。
谁知，少女在看到这束花的瞬间骤然变了脸色，眸中凝聚起翻涌风云，似是将他的真面目都一眼看透了，望向他的目光只剩下讽刺和怨恨，冷笑道：
“野花也不能任人糟蹋，你死了这条心吧！”
说罢，少女抢过他手中的花瓶，毫不犹豫地狠狠摔在地上，将雅致的冰清瓷瓶摔得粉身碎骨，花瓣散落一地，洒脱地转身离开了......
那花瓶的碎裂之声很是刺耳，如惊雷般在熟睡的萧凌安耳边炸开，让他刹那间乱了心神又睁不开眼，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窒息地攥紧了床单挣扎着，喃喃道：
“霜儿......霜儿......”
无人回应。
萧凌安心知这是梦境，却迟迟无法挣脱，只能狠狠心使劲掐了一把掌心，疼痛在躯体上蔓延，这才让他勉强挣摆脱梦魔，空洞双目望着帷幔不知所措。
他睡在外侧，修长手臂一直搭在里侧的枕席上，从前沈如霜最喜欢这样枕着他入睡。
但此刻空荡荡的无人躺着，也没有丝毫温度，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曾经他不愿让沈如霜枕着他的臂弯，一夜下来总是发麻，总是等她睡着了偷偷抽走，可现在他已经习惯了如此，霜儿却不会再回到他臂弯了。
萧凌安微微上挑的眼眸中敛起了白日的威慑，弥散开心底无法遮掩的慌乱和迷茫，发颤地指尖抚摸过床榻地每一寸也找不到沈如霜的气息，也想不明白为何会做这样一个荒谬的梦。
梦中的场景是他与沈如霜初见的时候，那时他从沈如霜的眼底看到了倾慕，心中就嗤笑着有了主意，事实也如他所料，后来只要他稍微有几分柔情，沈如霜就会乖乖听话。
可是......为何梦中沈如霜会这样决绝地离开？
难道这便是老人常说的托梦，霜儿就算离开凡世，也要不甘心地回来告诉他，是她再也不想要他了。
原来沈如霜这么恨他......
萧凌安自嘲地笑了几声，心底泛上来的苦涩一直上涌到鼻腔，连咳嗽声都有些暗哑低沉，闷闷地压抑在心口不得通畅。
若是真的能够回到从前，沈如霜依旧好好地在这个世上，他或许还能犹豫片刻就放下身段，好好地追上去哄一哄。
但是现在这一点悔恨的心思，连在梦中都实现不了。
萧凌安疲惫地阖上双眸，只想快些再次入眠，无论是什么样的梦境，只要沈如霜活生生地在他面前就好。
过了许久，天色渐渐亮了，帷幔外的烛火即将燃尽，萧凌安却辗转反侧没有丝毫睡意，哪怕强行逼着自己入梦，也只有一片刺目的光亮。
安公公在这个时辰叩门，提醒着萧凌安要起身上朝，还未靠近就看见帷幔后传出一声绝望的低吼。
萧凌安从床榻上直起身子，脸色是前所未有地难堪，不知是在怨怪自己还是沈如霜。
他再也梦不到她了。
是她不肯入梦吧？
*
商船晃晃悠悠地行驶在江面上，离开京城已经有了一段时日，越往南方也越暖和，江南这个时候柳枝都抽了新芽，推开小窗望去一片嫩绿。
沈如霜还睡在床榻上，她这一觉睡得踏实极了，唇角都不知不觉地勾了起来，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衬得肌肤愈发粉嫩细腻，只是忽然听见有人叫唤着自己，这才不得不从睡梦中醒来。
她扫视了一圈，陈鹿归也不在屋内，这船上也不会有人知道她原本的名字，又会有谁那样颤声唤着“霜儿”呢？
这时，陈鹿归热好了早点推门进去，望着沈如霜愣怔的模样不知发生了何事，伸出素净文弱的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关切地问道：
“怎么了？是梦到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吗？”
沈如霜一边揉着惺忪睡眼一边甩头，并没有放在心上，转头就不会再去琢磨，随口答道：
“没什么，就是梦里总有一个不相干的人唤我，烦人得很。”
陈鹿归疼爱地扶着她起身，笑着打趣道：“兴许是缠人的小鬼，别管就成了。”
沈如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简单洗漱后就坐在桌边吃起了早点，暗暗算着一路的行程，抬首对陈鹿归道：
“二哥哥，马上就要途径润州了，我打算以后留在那里。姑苏我定是不会回去，若是他找来可不得了，润州相隔不远不近，还有些偏僻小镇，是个安身的好去处。”
陈鹿归一听说她要走，连收拾包袱的手都停下了，笑容也僵在了嘴角，讪讪道：
“既然你不放心留在苏州，那......我同你一道留在润州吧？反正我打算开一家书院，教书先生在哪里不是当？润州恰好我也未曾去过呢......”
还未等他说完，沈如霜就连连摆手拒绝，眸光坚定道：
“这怎么行？我不能再这样拖累你，现在已经和从前不同了，我是不得不躲躲藏藏过日子，但二哥哥的路才刚刚开始。”
陈鹿归焦急又紧张地揉捏着衣角，不敢对上沈如霜坦荡清澈的目光，生怕一不小心将自己的小心思全部暴露，忽然间想到了前几日和张二娘闲谈听来的一些话，拉着沈如霜道：
“这也不急，听说润州有一位老中医，祖传的方子最能治伤疤，我们先一同去试试吧，如何？”
听了这话，沈如霜眸中闪过片刻光亮，犹豫了许久没答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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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根据这个梦境，忽然想写沈如霜重生的番外，从一开始就拒绝萧狗的那种，有人想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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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新生
在陈鹿归期待的目光下, 沈如霜的指尖轻轻抚摸着脸侧的疤痕。
触感早已不是疼痛，反倒是酥酥痒痒，但只要一触碰就会想起皇宫里暗无天日的日子, 想起萧凌安那时森冷狠厉的目光，心间的疼痛和恐惧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
她确实已经将容颜之事看开, 可若是能够去除疤痕，又何尝不是将往事的痕迹也一并抹去呢？她以后可以褪去帷帽，像从前那样在明媚的阳光下高高扬起头，可以肆无忌惮地对着每一个过路人展开笑颜, 彻底摆脱曾经的阴影。
再者江南一带民间确实卧虎藏龙，这虽是传言，但也未必是假的, 得了这样尝试的机会，沈如霜心中难免动摇。
陈鹿归看出了她眸中渐渐亮起地光彩和纠结，轻轻地笑了，温声道：
“霜妹妹放心, 只是去看一看，也不会耽误什么事儿，如果还是不能治好伤疤，我再去姑苏也靠得极近。”
他这话说的周全又妥帖, 让沈如霜心里摇晃不定的愧疚和犹疑消散不少，一下子就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 感激地望着陈鹿归点头。
商船晃晃悠悠地停在了码头, 趁着卸货的间隙，沈如霜收拾了简单几个包袱下船, 陈鹿归又细心地问了张二娘药铺的位置, 笑着谢过后与沈如霜一道离开了。
润州城并不大, 不出一个时辰就绕了大半，临街商铺一目了然，街巷也不如姑苏错综复杂，他们稍稍留心就找到了张二娘说的那家药铺。
铺子开在一条青石板都已经松动的小巷子里，潮湿的空隙长了不少青苔，陈鹿归一手拎着所有的包袱，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沈如霜，生怕她一不留神跌倒在地，一小段路愣是走了许久。
还未进门就闻到一股药香，铺子内坐诊的只有一位头发胡须皆白的老太爷，但看起来精神矍铄，在沈如霜刚踏入门槛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她脸侧的疤痕，没等他们主动开口就道：
“这位娘子的伤疤能治，只要我这儿一小罐膏药保准恢复如初，若是治不好一文钱不要。”
沈如霜与陈鹿归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眸中看到了惊喜和激动。
这位老者瞧着就稳重，一上来就这么说定然是因为大多找上门的皆因疤痕的缘故，既然敢信誓旦旦作保，也让他们放心了大半，看来张二娘所言之事不虚。
陈鹿归赶在沈如霜之前凑上去，尊敬地向老者拱手，客客气气地问道：
“敢问膏药要多少银钱？若是有孕之人能否正常涂抹？”
老者优哉游哉地抚着胡须，命抓药童子拿来一个小瓷罐，轻轻摆在桌上道：
“不多不少，就要三十两。这里头都是滋补的东西，有孕之人用了也无妨，有百利而无一害。”
话音刚落，沈如霜惊得捂住了嘴，暗中掰着指头盘算了一下所有的银钱，哪怕把她的和陈鹿归的加在一起，三十两也已经是大半之数，这如何承担得起？往后过日子也是不小的开销。
“那还是罢了，咱们手头银钱不够，日后再说罢。”沈如霜笑得遗憾又失落，但出门的脚步干净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陈鹿归“哎”了一声追上去，使劲拽着她的衣袖才跟上脚步，笑得从容又平和，望着药铺的门道：
“为何不要？咱们凑一凑也拿得出三十两，只不过剩下的银钱过得窘迫些罢了。但是机会难得，只要能治好你的伤都是值得的，都这个时候了还计较些什么？”
沈如霜为难又无奈地甩开陈鹿归，一本正经地盘算着道：
“你那些银两是留着开书院的，而我手头上的本来就不多，为了逃出来又花了大半，剩下的还要糊口过日子，全花在了这张脸上又有何用？就算我真的在乎，那也等过几年攒够了钱再来也不迟。”
陈鹿归见她目光坚定，但是眼底依然有着几分不舍，心中也不忍心就此离开，同儿时一样温柔地扶着她的肩膀，放软了声音道：
“霜妹妹不必多虑，哪有女孩子家不在乎容貌的？更何况你如今正是最好的年纪，纵使过几年攒钱买得起了，这光阴也不会再来，焉知到时不会后悔？”
听了这话，沈如霜当即怔住了，清秀坚强的面容上闪过错愕与感动，仔细一想又眼圈发红，仿佛卸除了方才清醒坚硬的外衣，最柔软脆弱的一面被陈鹿归刹那间戳中。
在阿娘去世后，再也没人这么替她着想了。
甚至是她自己，都在日复一日煎熬的生活中忘记了很多东西，只告诫自己要好好活着，将日子一天天撑下去，尽量乐观应对一切人事，却忘了她其实也只是个刚嫁人的姑娘，也有一颗自爱自怜之心。
若是还在姑苏城，那些同她一般大的姑娘或许会找一个忠厚老实的小子嫁了，每日夫妻恩恩爱爱早出晚归，夫君攒了些钱会买胭脂水粉哄娘子开心，二人在梳妆镜前笑闹着，正是容貌最美、蜜里调油的时候。
而她在死气沉沉的皇宫待着的这段时日，心也跟着一起死了，竟是觉得逃出来就已经实现了最大的心愿，那些生活中的小节再也不必在乎，生下孩子后应付着过完此生便罢了。
她也只是个年方二九的姑娘啊......
“多谢二哥哥美意，但若是真的买了这膏药，眼下的日子怕是过不下去......”沈如霜的声音有些哽咽，心绪也随着方才的心思起起伏伏，但依旧清醒地摇着头。
“不妨事，你既唤了我一声二哥哥，难道还不信我吗？”陈鹿归用手帕轻柔地替她擦拭着眼泪，安慰了几句就拿出银两又回了药铺。
不一会儿，他拿着方才桌上的膏药走了出来，将小小的瓷罐塞在沈如霜的手中，怜爱地抚摸着她的发顶，宽慰道：
“你我儿时相识，又皆是早早没了爹娘，京城中重逢就是老天给的缘分，我早已把你当做亲人一般对待，霜妹妹以后不必客气，这样反倒生疏了。”
沈如霜最听不得“亲人”之类的话，一听到就会想起幼时母亲拼了命拉扯着她长大的一幕幕，最终还是为了她放下尊严找上沈家，在她怀中咽了气，顿时泣不成声，滚烫的泪珠濡湿了一大片衣襟。
“那.......二哥哥告诉我你以后安定在哪里，等我过几年攒够了银钱，一定亲自登门给你送去。”沈如霜认真地问着。
尽管她因此感慨万千，也觉得陈鹿归比以前更为亲近，但依然不想欠他一辈子还不清的人情，更何况其中还有这么多银两。
陈鹿归听了她的话反倒神色一僵，笑容还是一如方才般温暖和煦，但目光却不禁躲躲闪闪，鼓足了勇气才对上沈如霜的双眸道：
“其实剩下的银钱也算不得多，去姑苏还要打点路费，还不如就在润州安顿，找个偏僻些的小镇也省些租费。正好书院杂事颇多，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若是霜妹妹因为此事过意不去，可以来书院帮忙，就当是抵了工钱，如何？”
沈如霜蹙起眉头思忖了一会儿，似是其中的细微处还是犹豫不决。
她方才一再拒绝陈鹿归，皆是因为不想再与他有直接的牵连。并非她是无情之人，利用完后就撒手抛开，而是她终究身份不明又苟且偷生，若是一朝败露只会连累了陈鹿归，萧凌安那性子定不会让他好活。
可是陈鹿归既然已经帮了她，方才这话说得又十分周全，她再没有谢绝的道理，否则反倒像是她贪图些什么似的，只当他独自离京心中落寂，有个熟人伴于身侧日子也好过些。
“好吧，全听二哥哥安排。”沈如霜终究是点了头。
陈鹿归欢喜地应声，转身走在她前面，唇角按捺不住地扬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刺目。
*
养心殿内，所有的帘幕拉得严严实实，漆黑沉闷得让人喘不上气，烛火也忽明忽暗地跳动着，零碎的影子印在萧凌安素色寝衣上。
他半撑着身子坐在空荡荡的床榻上，微微上挑的双眸愣怔地望着晃动的烛火，过了很久才缓慢地眨动一下，眼眶干涩发酸，却迟迟不肯闭目歇息。
自从上次梦到沈如霜摔碎了他递过去的花瓶后，他就再也梦不到她了。
就算强行入梦，梦到的也只有朦胧模糊的身影，抑或是曾经双目猩红亲手斩杀过的一条条生命，全部都在深夜的梦中哭喊着要他索命。
起初他并未在意，更是不相信鬼神之说，以为只要每日入梦前反反复复想着霜儿的面容就一定能梦到，直到撑了这么些日子，他连入睡都成了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一想到梦中没有霜儿就睡意全无。
但是朝政之事从未宽松过，除掉沈家后依然有层层叠叠的浪花翻涌而上，让他没有一丝一毫懈怠的机会，长此以往，白日他是狠厉果决的大梁新帝，夜里他是失魂落魄的不眠之人。
安公公听到了帷幔中的动静，披着衣衫手执烛台而来，看到萧凌安仍旧保持着几个时辰前的姿势，担忧又无奈地叹息一声，劝道：
“陛下，已经快到寅时了，您快些歇息吧，再这样下去只怕身子撑不住。”
萧凌安的目光还是定在前方的一角，听了这话只是兀自笑着摇头，唇角的笑容看不出到底是自嘲还是在嘲讽他人，忽的想起什么似的，指着一旁的檀木小柜道：
“去把第三层最左边的抽屉打开，里面应当有一个白色的瓷瓶。”
安公公应声照做，原本神色与寻常无异，直到翻出萧凌安所说的瓷瓶那一刻，脸色骤然间变得惊惧又讶异，颤巍巍地将瓷瓶拿了出来，却犹豫着不肯递给萧凌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声音沙哑又颤抖，道：
“陛下，您不能吃这种东西！”
萧凌安冷冷笑了，眸光被阴云遮蔽，辨不清是清醒还是疯狂。
这里是先帝曾经住过的地方，许多东西都随着一同下葬，唯独这抽屉中的东西，萧凌安当时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瓷瓶中装着一些深褐色的药丸，名唤还梦丹，据说是能够让人很快入眠并在梦中见到自己想见的人，是他当时特意为先帝寻到的好东西。
那时先帝有一位宠妃，生得姿容昳丽，俏丽可人，自从入宫后便是专房之宠，先帝宠她宠得无法无天，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好东西捧在掌心里给她赏玩，只为博得她嫣然一笑。
宠妃很快有了身孕，但不行时疫横行，她没能熬得过去，连带着腹中地胎儿一同与世长辞，太医说那是个已经成形的男胎。
先帝本就年事已高，此后更是悲痛欲绝，日渐精力匮乏，对朝政的掌控逐渐松弛，整日都在哀悼宠妃与尚未出世的孩子。
萧凌安为了哄先帝开心，从茅山观的道士手中弄来了此物，让他愈发沉迷其中不可自拔，慢慢将皇兄挨个除掉，紧紧把握着全部朝局。
这种药还有一个缺陷，他也未曾告诉过先帝，那就是极易伤身于无形，起初只是体弱咳嗽，再后来便会心痛咳血，最终丢了性命无力回天。
他的父皇昏庸无能，也从未对他有过半分慈爱，他早就想取而代之。
这是他能想到最仁慈的办法，取悦他，然后杀了他。
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自己也会想用这样的东西。
那时他眼睁睁看着父皇将药丸吞下，抱着被褥睡得安稳踏实，嘴角还难得地勾起笑意，根本不明白他为何沦落至此，只觉得这样痴傻无能的人也能做大梁帝王，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也不明白，为何他明明足够狠绝，足够谨慎，还是会重蹈覆辙。
难道他终究和父皇一样昏庸？就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萧凌安笑得荒谬，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又无法反驳。
他此时此刻只想梦到沈如霜，他要看到霜儿对他笑，乖顺温柔地唤他“夫君”，在岔路口掌灯等他，第一个看到他后立即向他奔来......
这个念头几乎将他逼疯，什么丹药伤身，什么梦境虚幻，什么帝王威严，他统统不想管！
他真的烦闷至极，凭什么他坐拥天下，却连这点事情都不能做？
似乎他什么都得到了，又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萧凌安不再犹豫，将深褐色的药丸倒了几粒在掌心里，浓重的药味让他瞬间皱起了眉头，但还是扬手就要送入口中。
“陛下，万万不可！”
安公公当年与他里应外合，自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慌张地惊叫出声，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想夺下瓷瓶，却只能看着萧凌安更为迅疾地将药丸灌入口中，无能为力地跌坐在地上。
“朕自有分寸，你不必多虑。”萧凌安的笑容与平时无异，甚至比平时还要淡定沉稳。
安公公听了这话非但没放心，反倒是更加担心了，浑浊的双目涌出两行泪水，懊恼地捶打着冰冷的地面。
先帝在吃这种药前，也是这样同他说的。
萧凌安故作没看懂他的意思，眸中难得云淡风轻起来，脑海逐渐昏昏沉沉，眼前也慢慢朦胧模糊，恍惚间仿佛看到一道纤弱窈窕的身影，从迷雾中袅娜地走来。
“霜儿，朕来寻你......”
*
沈如霜跟着陈鹿归在润州转了几圈，最终决定在偏南方的一个小镇安顿下来。
小镇名唤折柳镇，地方虽偏僻了些，但是青砖黛瓦，炊烟袅袅，村民傍河而居，每日都有乌篷船摆渡其间，民风淳朴善良，很适合安居乐业。
因为这儿商贸不发达，不常有外地人来，屋舍的租费也极为低廉，哪怕一下子签了三年的房契也比京城半年的要低得多，用不了多少银子。
他们最终选定的是巷尾的一间宅院，宽敞的前院可以用作教授知识的书院，晚上大门一关就是自家的居所，虽然比不上宫里的寝殿气派，但好在温暖舒适，也不必担心有盗贼或拘着规矩。
沈如霜与陈鹿归同住一屋，但在二人之间拉了一道宽大厚实的帘幕，约定了熄灯之后天亮之前绝不窥视彼此的生活，二人也都是守礼之人，从来没有逾矩半分。
他们按理算是外乡人，但折柳镇偏向苏南，说的也是一口吴侬软语，与姑苏话大致相似，用不了多久就与当地人熟络起来，加之陈鹿归模样生得温润，不仅中过举还在京城宫中待过，在乡野村民眼中就是大文人，书院很快就来了很多孩子。
日子一天天安稳下来，沈如霜的肚子也越来越明显，又是与陈鹿归一同过日子，为了避免揣测的目光，只能在外人面前继续扮作相敬如宾的夫妻。
每日辰时，陈鹿归按时在书院中等着孩子们来上学堂，若是来晚了也不会真的生气责怪，只会故意板着脸凶几句，转眼又乐呵呵地玩在了一块，有时候沈如霜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一时都分不清谁才是真正地孩子。
但是看得出来，陈鹿归真的很喜欢孩子，无论是资质如何都愿意耐心地教导。
哪怕是资质最差的孩子，简单的一句《论语》讲了十余遍还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也不会气恼，反而是和善地给他一块饴糖，告诉他已经做的很好了，歇息一会儿再多看几遍，一定能够做得更好。
沈如霜在一旁看着都咂嘴，感慨她当年怎么没发现陈鹿归这么会教导人，若是早些发现，她也多去讨教一些，也不至于如今写字都歪歪斜斜被人嘲笑。
同时她甚至还会暗暗期待，若是她的孩子一出生就有这样一位极佳的老师，应该会很幸福吧？
书院的孩子年纪都不大，男孩女孩都有，大多是当地家境殷实的人家，有的是爹娘离家做买卖，有的是当地小官家的公子小姐，陈鹿归还讲究地拉下一道竹帘，无论年纪大小，男孩女孩都分开听讲，至于歇息时一处玩闹也不会苛责。
沈如霜白日就做些简单茶饭，待到午间孩子们归家，她与陈鹿归一同享用着，后来月份越来越大，陈鹿归再不舍得让她劈柴生火，她一下子就闲了下来，成日做些绢花之类的玩意儿打发时间。
直到有一天，学堂中的女孩儿聚在一处玩耍，其中一个衣裙鲜亮，脸蛋圆乎乎的小姑娘指着她手中的绢花惊奇地喊道：
“师娘，你做的绢花好生漂亮，比我阿娘花五百文买的还要漂亮呢！不知你卖多少文呀？”
沈如霜也诧异地挑眉，她只当是个消磨时间的小玩意儿，未曾想过能赚些银钱，登时就灵机一动来了兴致，温柔地拉着小姑娘白嫩的小手，将绢花塞在她手中，笑道：
“这个你今日拿回去给你阿娘，就说是我送她的，以后若是想买，我只收她三百文。”
小姑娘笑嘻嘻地应声，蹦蹦跶跶地跑远了。
作者有话说：
加更和今日更新放一起啦！凌晨有还有加更哦，可以明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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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咳血（加更）
翌日上学堂, 昨日的孩子特意早些时候来，扬起红扑扑的小脸，一看到沈如霜就奔了过去, 给她递上一个尚且热乎的食盒，兴冲冲道：
“师娘, 我阿娘说昨日的绢花很喜欢，但也不能白拿你的东西，这是今早刚蒸好的糯米排骨，香得很呢, 拿来给你尝尝鲜！”
“哎呦，这么客气做什么？”
沈如霜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回应，也不好意思拿小孩送来的东西, 但是小姑娘执意要给她，终究还是收下了，唇角的笑意再也按捺不住。
她开心的除了日后能靠这些小玩意赚些银钱外，更是难得受到了热烈的认可, 这种感觉让她浑身舒坦，仿佛将一条濒死的鱼放生到了清澈的山中小溪，欢快地摇着鱼尾游走了。
从前在皇宫的时候，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弹的琴是靡靡之音，自小熟练的小把戏登不上台面, 连带着乡音的官话都要被嗤笑半天, 从未有人这样真诚地赞扬过她，让她都快忘了曾经在江南的时候是多么骄傲快活。
这地方不比京城, 排骨哪怕在殷实些的人家也不是天天能吃到, 应当是那位夫人觉得头一回就给银钱怕她不好意思收, 特意用这样暖心又有人情味的法子表达谢意，仿佛虽未见面，也能感受到她的用心和质朴。
“彩兰，你们这儿的绢花都长什么样？与我的可有不同？”沈如霜好奇地拉过那个小姑娘，与她一同享用着食盒中的糯米排骨，眨巴着亮晶晶的眸子问道。
小姑娘托着雪□□嫩的小脸，意犹未尽地嗦着筷子思忖片刻，黑葡萄般又圆又大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摇头晃脑道：
“这个我也说不准，但是咱们这儿大多是花花绿绿的，原本戴着不觉得，但和师娘的一比就觉得俗气。师娘的这些花样也多，都是从前没见过的呢，难道是京城才有的吗？”
沈如霜听了这番话大致就明白过来了，是她在京城待久了，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难免精细些，放在京城自然不足为道，但在折柳镇这样偏僻的乡镇就很是吃香，人人都觉得新奇好看。
“是呢，京城好多这样的绢花，你若是喜欢，下次单独给你做一朵小的，过年时就可以配新衣服啦！”沈如霜哄孩子般温声软语道。
彩兰听了更是高兴了，嘴甜地赖着沈如霜一阵夸，直到陈鹿归要开始讲课时才被硬生生拉走。
但是沈如霜却望着她的背影不动弹，唇角的笑意愈发明艳生动，脑海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的绢花本就比别家的好看，价格还便宜许多，若是广而告之应当能吸引不少姑娘太太，除去用作本钱的绢布等杂物，应当还能赚些，哪怕每日赚一点也是收入，长年累月还算可观。
仔细算来，一日赚小几百文，只要几个月的时间就能有三十两，如此就能快些把欠着陈鹿归的银子全部还清了，说不准还能存下一些。
这个念头让沈如霜越来越兴奋，白皙细腻的脸颊泛上一层浅粉色，鼻尖也沁出一层薄汗，眸中的光亮灿若星辰，兴冲冲地拿了些碎银就去集市上买绢布。
兴许是一想到她很快就可以自食其力地过日子，可以不依靠任何人也过得很好，沈如霜浑身都充满了干劲，白日趁着光线好时坐在太阳底下做绢花，夜里为了省些灯油钱，向来不怎么点灯，她就绞尽脑汁思忖着卖绢花的法子。
不出半月，她就托彩兰的阿娘告诉大街小巷的街坊领居，她这儿的绢花原是四百文，但是只要带着姐妹相好一同来买的，全部都只收三百文一朵，若是买得多了还能再少给些，无论买多买少都会送些小玩意儿，或一块饴糖，或极小的绢花，或鲜花编的花篮......横竖是划算又好看，没人不喜欢的。
折柳镇本就不大，这个消息两三天功夫就传遍了，人人皆道南边巷尾的陈夫子不仅教书教得好，夫人也是极为贤惠手巧的心善之人，平日里极好相与，书院孩子的阿娘也会时不时光顾，同沈如霜说说话，每回都忍不住要带几多绢花走。
做一朵精致逼真的绢花也极费功夫，加之还要忙着准备那些小玩意儿，有时候一日也做不了几朵，很快上门预定之人就排得满满当当。
但沈如霜从来都是不急不躁，从始至终一丝不苟地做着，确保送出去的每一件都完美无瑕，哪怕是等着十天半月的人见了也觉得值得，甚至有姑娘家嫁人也来她这儿定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忙碌着，沈如霜每日都安排得满满当当，连如从前那样空想孩子以后会是什么样的心思都没有，更是极少有功夫主动理会陈鹿归。
暮色四合，孩子们都各自归家，陈鹿归独自将凌乱的书院收拾好，一进门就看见灶台上摆着热饭，但沈如霜却已经先行用过了，借着晦暗的最后一点暮色数着今日的银钱，未曾多看他一眼。
陈鹿归也不恼，反倒是轻轻地笑了，心里半是心疼半是欣慰，拿起一旁的披风盖在沈如霜的肩头，没有半分责怪，温声道：
“你也要早些歇息，别累坏了身子。”
其实他心里明白，沈如霜看起来娇娇弱弱，但骨子里却是要强不肯低头的。
还记得儿时隔壁家大姐总笑话她无人教导，长这么大了连字也不识几个，更上不起学堂。沈如霜面上风平浪静，只是冷哼一声离开了，实则暗地里求他教她读书写字，夜里没灯油就在月光最亮堂的池塘边念书，硬是在七日后默下了一首长诗。
这样的姑娘，他怎么会忍心责怪呢？只要能让她过得更好更舒心些，他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沈如霜注意到陈鹿归来到了身旁，赶忙用手指堪堪接住要滑落的披风，笑吟吟地和他说这些日子的事儿：
“没想到这儿的姑娘太太这般喜欢绢花，工期都排到了两个月后，这个月赚得也比之前想的多，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把那三十两银子还给你了。”
“我何时要你还了？咱两现在一同过日子，我连那些书费和束脩都一并托付给你了，还提这些做什么？”陈鹿归不在意道。
“你可别赖我，你的那些银两我算得可清楚了，一文也没少了你的，都是分开算的。你上回收了他们十五两，我近日赚了十二两......”
沈如霜较真地同陈鹿归掰扯，听得他露出无奈的笑意，未曾想一个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她也当了真，这么着急撇清关系，但终究没有打断，任由她神采飞扬地说着。
他似乎在如今的霜儿身上看到了曾经的影子，仿佛悠悠岁月并未变过，他还是那个青衫学子，沈如霜还是巷子里最灵巧聪慧的姑娘，两个人每日都要打闹着说许久的话。
只不过现在除了当初少年人的感情与意气外，他总觉得多了几分温馨美好，这间屋子不再是一个安寝的地方，变得有人情有温暖，真正地像一个家了。
兴许连沈如霜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虽说二人分开明算账，但她一茶一饭的筹算，不知不觉间早就将二人紧紧联系在一起，未有夫妻之实，却有肖像夫妻的情意。
他时常想，若是能这样过完一生，也是极好的。
*
夜幕深沉，沈如霜睡得安稳踏实，但远在千里之外的层层宫墙内却不尽然。
江南已经是阳春三月，但京城的春日却迟迟未来，消融了一半的冰雪不情不愿地拖拉着不肯离去，整个皇宫都寒冷彻骨。
养心殿内虽然彻夜燃着上好的银骨炭，但若是心冷了，无论怎样都暖不起来。
萧凌安正是梦醒时分，似是梦到了极为痛苦之事般攥紧被褥挣扎着，眉毛如两把锋利的宝剑纠缠在一起，胸腔中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堵得他险些喘不上气来，强撑着起身咳了许久，喉咙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赶忙用锦帕捂着唇，再次揭下时已经沾染了点点血渍，如桃花般妖冶刺目。
萧凌安望着那尚且带着余温的鲜血，讽刺地笑出了声。
他上回一时兴起服用了还梦丹，竟然真的在梦中见到了霜儿，并且霜儿还是从前那般温婉乖巧，不会像上回那样摔碎花瓶，会笑盈盈地朝他走来，温暖柔软的掌心抚摸着他的脸庞，含羞带怯地唤一声“夫君”。
但是梦中有多美好，醒来后就有多残忍，冰冷的床榻、空荡荡的枕席、素色的寝衣......一切都在提醒他这是梦，这只是梦，梦是不可能成真的。
所以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总是会控制不住服用第二颗、第三颗......仿佛这样霜儿就会一直在他身边，永远都不会离开。
他竟是有点理解父皇当年的痛苦，甚至还生出点同病相怜的意味。
“陛下，您感觉如何？”安公公闻声而来，连外衫都顾不上穿戴齐整，焦急地冲了过来，最终还是顾忌礼节伫立在珠帘之后，担忧道：
“要奴才现在传太医吗？”
萧凌安沉默片刻，沉声道：“退下吧，朕无事。”
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沉稳从容，带着一股锐利的锋芒，听起来真的没有任何事一样，他还是从前那个掌控风云，让人闻风丧胆的新帝萧凌安。
直到安公公彻底离开后，他才从掌心展开那块锦帕，缓缓放在烛火上烧了。
作者有话说：
狗子没那么容易死，这个老六的福气在后头呢
晚上十点还有一更哦~

第35章 猜测
陈鹿归的书院每旬休一日, 所有孩子都欢天喜地出去野了，前院空荡又寂静，只有明媚的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零碎地洒落, 在桌椅上投下斑驳的影。
前几旬休息的日子，陈鹿归都是和沈如霜上午坐在前院里边做些杂活边说话, 用过午膳后就相伴去田野间赏春景，一直从柳枝抽新芽到桃花掩面开，他们都这样平淡又满足地过着日子。
但是现在不同了，沈如霜要忙着做绢花, 得了空各家姑娘太太都争相邀请她去家里做客说话，早上出门晚上都不见得能回来，连身影都瞧不见。
陈鹿归只好独自一人收拾著书院杂乱的笔墨纸砚, 后来一抬头忽然觉得书院墙壁太过灰暗，还有着积年风雨侵蚀留下的痕迹，平日里不觉得有什么，仔细打量起来就不顺眼。
兴许是京城耳濡目染出来的习惯, 陈鹿归第一反应是挂些清雅的字画就能改善不少。原本京城同僚的卧房也是多多少少有些破旧，但谁也不想被人看出落魄的困境，都互相赠予字画来装点，好歹被人嘲讽起来能狡辩说清韵风骨。
他虽不在乎这些表面功夫, 但在书院挂上字画也十分应景，还能激励那些孩子勤加读书, 于是说干就干, 铺开宣纸就磨墨落笔。
折腾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陈鹿归已经大致完成了一幅满意的长诗, 简单装裱后就挂在了墙上, 转身进屋将板凳搬到院门口, 打算坐在这儿等沈如霜回家。
谁知刚出了门，就看见一位胡须尽白的老者踱步至院中，身穿石青色弹墨阔袖长衫，满头白发用一根木簪随性束起，拄着拐杖悠然端详著书院的每一个角落。
陈鹿归乍一看以为他是哪户人家的闲散老头，但仔细一瞧就发现他衣衫上的纹样与众不同，似乎是京城曾经时兴过的，料子看着也极好，不像折柳镇可以轻易买到的，貌不起眼的拐杖是上好的檀木，老者目光清明利落，看着精神矍铄，整个人清清爽爽，不像田间庄稼人，倒像是颇有学识的读书人。
想到了这一层，陈鹿归也不敢怠慢，温润谦和地笑着迎上去，相隔几步远立于老者身后，拱手行了一礼道：
“寒舍简陋破旧，亦无上好的茶水，还望这位夫子不要嫌弃才好。”
老者也客客气气地回礼，只道是小镇并无多少书院，路过一时新鲜进来逛逛罢了，又随和地与陈鹿归闲谈了一阵。
这时陈鹿归才知道，这位老者名唤苏思林，曾在京城做过几十年的官，虽一直都是些无实权的文官，但资历极深也受人尊敬，还曾经做过进士科的考官，近几年才致世归乡，做一个闲云野鹤之人安度晚年。
陈鹿归自幼刻苦读书，不断从乡里考科举，一年又一年地往上爬着，为的就是有一天能仕途顺畅无阻，在有生之年平步青云，奈何进士落榜却不知缘由，知道苏思林的身份后肃然起敬，态度愈发诚恳恭敬。
但苏思林倒是挥挥手让他不必拘束，他早已不涉足任何官场之事，在偏远村野间相遇也是缘分一场，权当是忘年之交便好。他缓缓地迈着步子在书院转悠着，直至行至那幅字画前，才骤然间停住了脚步，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问道：
“这幅字画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陈鹿归一愣，不知苏思林究竟是何用意。他自知没有名家大师的水平，这幅字画他自己觉得满意，但在苏思林这样的大家眼里是再平常不过，根本不可能入了他的眼。
他摸不清苏思林是客套还是认真，也没脸面和胆量直白告诉他是自己所作，只好踌躇了片刻陪着笑答道：
“这是我在京城时一位故交所赠，我与他感情深厚，所以一直带到了江南挂着。”
听了这话，苏思林更是让人捉摸不透地抚摸着胡须叹息，眸中的神色似是带着遗憾和愧疚，沉声问道：
“那你的这位故交现在如何了？过得好不好？”
陈鹿归赶忙低下了头，生怕愣怔的神色被苏思林看穿，心中疑惑的迷雾越来越凝重，暗道难不成苏思林是认识他的字迹？可是在京城他们从未有过任何交集，这话又从何说起呢？
但他既然已经撒了谎，也只能硬着头皮半真半假地扯下去，稍加思考道：
“他考进士落榜了，回乡后被保举到京城，在宫中当了个籍籍无名的文墨先生，多少是有些不得志，起初还时常提起仕途，但时日久了也磋磨气性，同我说此生便这样罢了。”
话音刚落，苏思林又是一声悠长无奈的叹息，眸光愈发深不可测，仿佛藏着什么不可触及的秘密，啧了几声摇头叹道：
“你这位故交的文章我有幸看过，写得一手好字，诗词策论也都是上乘，有些地方颇有见地，应当也算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了，只可惜......”
说到这儿，苏思林的话头戛然而止，想起了什么似的，将方才的神色尽数收起，不肯再往下多说些什么，眸中带着怜惜与悲悯。
陈鹿归听到他在夸赞自己，心间刚浮上来几分喜悦和激动，不明所以地皱眉望着忽然沉默的苏思林，隐约觉得这件事不简单，应当还有更深的讲究，不禁出声追问道：
“敢问......可惜什么？”
苏思林依旧沉默不语，下意识地抚摸着胡须思索着，似是在纠结着什么，但终究还是不肯继续说下去，只是故作豁达地拍了拍陈鹿归的肩头，勉强扯出些笑意，轻轻揭过道：
“罢了罢了，往事休要再提！你若是还与这位故交有往来，就鼓励他不要就此放弃，好好地留在京城，以他的才华与文采，一年不中就多考几年，总有出头的时候。”
陈鹿归听得云里雾里，但苏思林却不想再说下去，客气地同他道了别就径直离开了，连往下追问的机会都没给他留下，只有沧桑的背影沐浴在沉沉暮霭中。
他下意识地拖着板凳坐在院门口，好好回味着苏思林说得那番话，眉头拧得紧紧的，挤出了额前的道道纹路。
若说苏思林看过他的文章是机缘巧合便也罢了，可是以他名家大师的身份和眼光，为何会如此笃定地说他一定会高中呢？更何况方才只说是“一位故交”，他完全没有夸大才能来激励的必要。
可若说他真的有这份才干，当年又为何会落榜？
陈鹿归低头凝视着地上的黄土出神，眸中满是纠结和矛盾的阴云。
他一直以为没考中进士终究是因为学识不够，就算恰巧有了保举也只是个文墨先生，在宫中熬了一年寻不到前路也就放弃了，安安心心回江南过好小日子。
所以苏思林“可惜”的究竟是什么？现在想来连保举之事也太过于巧合，像是老天在补偿他一样，难道其中另有曲折吗？
就算撇去这些不说，苏思林说让他留在京城，可是他已经离开了，已经将一切都放下了，甚至还打算用寻常日子打动沈如霜，想与她长久地过下去。
一切......都晚了呀......
陈鹿归越想越头疼，沉重地呼出一口气才缓过神来，刚踏出院门想找苏思林好好问清楚，却迎面碰上沈如霜，险些一不留神将她撞到，赶忙伸出手扶住她的后腰，安慰似的在小圆球的一样的肚子上轻轻抚摸着。
“什么事儿？这么慌慌张张的？”沈如霜自然地把陈鹿归的手臂当做支撑，小心翼翼地挺着孕肚进了屋内，奇怪地望着他六神无主的模样问道。
“哦.......也没什么。”陈鹿归心不在焉地将饭菜端到桌子上，摆好碗筷与她一同吃着，敷衍地解释道：
“今日见了一位京城来的老夫子，觉得他学问更为高深，想多向他讨教。”
沈如霜并未看出陈鹿归的异样，只知道他自幼就喜欢钻研学问，听过后心下就当了真，笑着随口附和道：
“二哥哥还是这般好学，虽然我只略识得几个字，但你的文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理应高中状元才是，当年落榜说不准是有人嫉妒排挤呢......”
陈鹿归原本还想着心思，听了沈如霜这话忽然顿住了，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但极为执着的念头。
他记得，苏思林刚见面时曾说，他当过进士科的考官。
难道.......难道......
陈鹿归浑身都开始发颤，手中轻飘飘的碗筷似是有千金重，怎么端也端不起来，只能颤抖着搁置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分明是阳春三月，他却仿佛置身冰窖，寒意顺着脊梁一寸一寸爬到心间，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滴落，眸中尽是不可置信的猜测和破碎的信念。
“二哥哥，你怎么了？”沈如霜不明所以地问道。
陈鹿归没有回答，心中油煎似的焦虑难耐，一刻也不能安分地坐下去，丢下满桌的碗筷和饭菜就出了门，强行压着几乎将他淹没的不甘和悲愤，嘱托道：
“我去找那位老夫子有要紧事，回来和你说，你吃完后碗筷留给我收拾好了，自己当心些别累着。”
说罢，他一刻也不想耽搁，忙不迭地在路边拉住一个人问了苏思林的住处，快步朝着前方奔去。
*
京城一直到了四月中下旬才稍稍有了些暖意，枝头的花骨朵儿姗姗来迟地含苞待放，空气中尚且还留有几分春寒，但这对于熬了好几个月寒冬的人来说已经心满意足，皆是衣裙光鲜地出门赏春。
云徽郡主萧凌月是贤太妃的亲生女儿，难得回宫一趟，还带着刚一岁多的小世子一同来看望贤太妃，干脆收拾了屋子住下，打算等过了春天再走。
阳光正好，萧凌月抱着小世子在御花园赏着枝头的花苞，远远地就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走来，赶忙将世子交给奶娘，恭敬地弯下身子行礼道：
“见过皇兄。”
萧凌安淡淡地朝她点头，并未苛责为难，反倒还算温馨地寒暄了几句。
幼时他日子落魄，时常被几个皇兄欺辱，所有兄弟姐妹中只有萧凌月一人未曾伤害过他，甚至有时还会好心地偷偷给他送伤药和糕点，算是帮了他不少，他心中也记着这点好处。
所以后来他将所有人除去的时候，也只放过了萧凌月一人，还给她挑了一门不错的亲事，此生都能过得安稳顺遂。
此时，窝在奶娘怀中的小世子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奶声奶气地“咯咯”笑了起来，粉雕玉琢的小脸格外可爱，在阳光下如同绽放的桃花。
萧凌安被他吸引了目光，难得温柔地触碰小世子的脸颊，柔软温暖的触感让他整个人指尖微颤，忽的发起愣来。
若是霜儿还在，他们的孩子再过几个月就要出生了，以后应当也会这样活泼可爱吧。
但是，永远也不可能了。
思及此，萧凌安又觉得心口隐隐作痛，如同被钝刀摩擦着一般，腥甜的味道压抑不住地往喉咙间上涌，赶忙转身用掌心捂着。
作者有话说：
今天陈鹿归的部分可能有点小复杂，但是我觉得应该能够看明白，进行一个有奖竞猜吧，猜中的明日揭晓发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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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真相
一阵剧烈嘶哑的咳嗽声传来, 萧凌安痛苦地捂着起伏不定的心口，力道大得骨节都泛了白，将心口处的衣衫攥得皱皱巴巴, 不得不压弯了颈才勉强喘息。
再次摊开手，暗沉的鲜血已经顺着手掌滴落在地上, 把深灰色的地砖染成一小片诡异刺目的色彩，残留的血珠浸润着萧凌安的唇，胭脂般艳若桃李，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威严之下藏着显而易见的虚弱。
“陛下！”安公公惊惧地呼出声，忙不迭地用锦帕替他擦拭着血迹，尾调都带着哽咽。
萧凌月也是一惊, 凑上前去轻拍萧凌安的脊背帮他顺气，眸中尽是担忧和不解。她的皇兄最是命硬，儿时那么艰难的日子都撑了过去，现在好端端咳血定是出了大事。
唯独小世子眨巴着纯澈灵透的眼睛, 不明白为何所有人都变得面色凝重，又头一回看见这样滚烫鲜红的血，“哇”得一声吓哭了出来，响亮的哭声听着头疼。
萧凌安刚刚缓过来些, 重新将脊梁挺得笔直如松柏，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似的推开了所有人, 拢了拢云鹤金丝披风沉下脸色。
比起咳血本身, 他更担忧的是这么多人亲眼目睹，若是传开了朝堂又要变天。
身为至高无上的君王, 无时无刻都有千百双眼睛盯着, 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一旦被人发现精力不济，不多时就会有狼子野心之人蠢蠢欲动，稍不留神就会一触即溃。
他服用还梦丹已经有了一段时日，前些日子就时常深夜咳血。有时他正在梦中与霜儿执手温存，忽然间就觉得心口如千斤山石压迫般疼得喘不上气，不得不脱离梦境咳血顺气，连梦都是断断续续的难以满足。
起初还能趁着深夜无人将染血的锦帕烧毁，现在白日也会克制不住咳血的冲动，当众暴露了软肋。
但是所有人都不敢出声询问，生怕触及萧凌安的威严与隐秘之事，只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
这让萧凌安更为烦闷心堵，小世子的哭声在耳畔嗡嗡作响，扰得他多次试图冷静无果，最终忍无可忍地大步闪身至小世子面前，带着血腥气的手掐住他柔软细嫩的脖颈，双眸已然望不见清明，愠怒道：
“朕还好好在这儿，你哭什么？你们都盼着朕早日随霜儿去了是吗？”
小世子气短地咳嗽几声，拳打脚踢地挣扎着，眼见着方才还温和哄他的萧凌安转眼间就变了，哭得更加凶猛委屈，豆大的泪珠打湿了萧凌安的手背。
“皇兄不可！”萧凌月冲上前去将萧凌安拉开，心疼地将小世子护在怀中，一边安慰着孩子一边道：
“靖儿还这么小，他懂些什么？他可是皇兄的亲外甥，要哭也是因为担心皇兄啊！只要对孩子温柔些，马上就不哭了嘛......”
萧凌安原本还死死盯着嚎哭的小世子不肯放手，仿佛要将所有的烦闷都怪在这个孩子身上，但是一听到萧凌月的后半句话就缓缓收回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他记得一年前，在小世子刚出生的时候，霜儿与他一同去看过这孩子。
那时他也嫌弃孩子哭声烦人，皱着眉头胡乱将孩子抱在怀中，与抱着猫猫狗狗无异，咯得小世子不适地嗷嗷叫，还是沈如霜嗔了他一眼，主动接过小世子在怀中哄着，笑道：
“小孩都喜欢温温柔柔的大人，夫君这般草率莽撞，当心咱们以后的孩子也不喜欢你！”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但现在想来却如同一把利刃在心尖上刮刺而过，后知后觉的痛感让他怔住了。
是因为他不够温柔，所以孩子不会喜欢他，霜儿也不喜欢他吗？
所以......霜儿宁可亲手将一切毁掉，也不愿意勉为其难地留在他身边，留下一点点念想？
思及此，萧凌安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彻底与小世子拉开了距离，心口又翻涌着方才压抑不住的疼痛和烦闷，拧着剑眉深深吸了一口气，强硬地命令所有人道：
“若想保住性命，今日所见不许透露半个字。”
众人心惊肉跳地应声，萧凌安这才稍稍放心些许，忍耐不住地转身朝养心殿走去。
安公公紧随其后，却晚一步被萧凌月拉住了，趁着所有人都跟着萧凌安或走或散时，在角落里低声问着皇兄变成这样的缘故。
见她目光诚恳关切，安公公也不再遮掩，将大致的情况都私下告诉了她，心急如焚道：
“奴才本不应该和郡主说这些，但陛下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敢问郡主可否有法子能够让陛下早日走出来吗？”
“原来皇兄竟是思念皇嫂至此......”萧凌月意外地感叹着，却也不禁有些不解，回忆起之前皇兄和沈如霜在一起时的画面，总觉得皇兄对她淡淡的，心情好些时才愿意多说几句话，怎么现在真如传闻般情深了呢？
但自从皇兄登基后她也许久未曾见过，只岔开想了一会儿就打住了，局外人般看待着此事，托着下颌思忖了片刻道：
“皇嫂已然仙逝，不可能再伴于皇兄身侧，若是他实在思念，至多找一个容貌相像之人聊以慰藉，兴许心里会好受些。”
“郡主说得是，可就算要找也要看机缘，并非易事。”安公公为难地摇着头道：
“再者陛下对先皇后执念颇深，怕是不肯留下相似之人，抑或是那人不懂规矩，做错了什么只会让陛下更为伤怀，最好是读书识字的官家小姐才好。”
“如此说来也算是巧了，眼下有一个人兴许合适。”萧凌月在脑海中搜寻了片刻，忽然间浮现了一个身影，道：
“镇北将军的幺女今年刚及笄，因为身娇体弱一直养在江南姑苏城，前些日子回京城时我见过一面，神韵有几分像皇嫂，特别是眉眼间的温婉灵秀别具风情。”
安公公的眸光闪过片刻光亮，虽然心下也有种种担忧，但眼前也只有这一个法子可以试一试了，所以仍旧急切地同萧凌月道：
“这样也好，无论陛下是否喜欢，总要见过了才知道。这事若是能成，于镇北将军而言也是件好事，还劳烦郡主与将军夫人多说道，奴才与周太傅愿与郡主里应外合。”
萧凌月应声点头，唤来婢女备下车马去将军府。
*
天边的暮色敛尽光辉，夜幕迟缓地一寸一寸拉下，慢慢覆盖了整个天际，前路也变得模糊不堪，若是未点灯只能摸索着往前走。
陈鹿归一路走一路问，辗转了好几回才寻到苏思林的宅院，此时他刚用完晚膳，正端着精美的青瓷茶盏坐在屋内品茶，手执一卷前朝古书细细品读，明亮的烛火晃了他的眼睛。
他失魂落魄地走进去，险些被门槛绊倒在地，跌跌撞撞地扶着门框爬起身，连衣衫上的尘土也顾不上拍去，直挺挺地走到了苏思林的面前，在他讶异的目光中果断跪在地上，目光灼灼道：
“晚生自知不该冒昧叨扰夫子，但当年落榜真相于我而言至关重要，恳请夫子如实相告！”
苏思林刚想客套地问他怎么有雅兴登门拜访，这下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一听是这事儿脸色已经沉了许多，但碍于陈鹿归已经跪下，只能扶着他道：
“何必行此大礼，你先起来吧。我今日已说过此事作罢，你再问也是无用，好生安慰你那位故交，日后还是有机会平步青云。”
陈鹿归听得眼眶发酸，却依旧坚持着不肯起身，摇着头避开苏思林的双手，诚恳恭敬地又磕了一个头，严肃认真道：
“实不相瞒，此人正是晚生，今日欺瞒夫子说是故交只是一时情急，还望夫子莫要怪罪。”
“你......”苏思林不可置信地望着陈鹿归，见他长跪不起地贴在地面上，苍老的面容泛上纠结之色，最终还是把心一横，无奈叹道：
“罢了罢了，你随我进来吧！”
陈鹿归道了谢，草草整理着仪容后才进了内室。
“没想到此人竟然是你，实在是时运不济啊......”苏思林给他斟了一盏茶，自顾自地呷了一口道：
“当年糊名阅卷时我看过你的文章，所以认得字迹，还给了你甲等上的评级，但最终放榜后并未看到你的答卷就知晓了缘由。先帝崩逝，朝堂中风起云涌，许多高门子弟趁此机会参加科举，那一年的进士全无寒门。应当是有哪位高门子弟替了你的名次，又怕把你逼上绝境闹出事来，才刻意关照给了你保举到京城的机会。”
陈鹿归恍惚地凝视着桌面上的水渍，双手颤抖得端不稳茶盏，滚烫的茶水滴落在手背上，烫的他浑身一激灵。
“但是你也不必绝望，朝堂每年都会给寒门子弟中举的机会，那一年实属意外。”苏思林淡定地安抚着情绪激动的陈鹿归，目光沉着道：
“只要你用心科举，早晚有一天会中的。哪怕此生都只能在偏远小镇，这日子也算得上安逸淡泊，不要太过执着。”
陈鹿归并未答话，但是他已经隐约听出了苏思林话中的深意，眸中尽是讽刺。
“早晚一天”是哪一天？这世上又哪来的“哪怕”？无非是想告诉他，希望确实在那里，但是他触碰不到罢了。
他拳头攥得紧紧的，却只能强忍着不表露，强装镇定地谢过苏思林，头昏脑涨地往回走。
陈鹿归不知是什么时候走回去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酸苦的泪水打湿了衣襟，心中唯一的信念破灭了。
到家时，沈如霜正挺着肚子收拾碗筷，他简单将这事儿说了一遍，在她心疼又沉默的目光中愤愤不平道：
“霜儿，我要去鸣冤，我要去京城，我不能就这么......一辈子困在这个地方！”
沈如霜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抿着唇不说话，眸光却暗淡下来。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答案揭晓啦，陈鹿归落榜和女鹅家族没有关系哦~
我知道大家很期待重逢啦，真的就在最近，不会很久的！而且现在的一切都和重逢有关，是一条完整的线，不是突然找到的那种，宝子们信我！
凌晨有加更，可以明早看~

第37章 纠缠（加更）
沈如霜没有想到, 用晚膳时随口安慰陈鹿归的话，最终会一语成谶。
她细细打量着陈鹿归，看见他双眸布满鲜红的血丝, 向来白净的脸庞涨得通红，掌心的皮肉几乎被掐破了, 留下一道道血痕，一眼望去尽是悲愤和不甘，心底也泛上几分不忍和无奈。
陈鹿归自幼便刻苦读书，是整条巷子里最勤奋聪慧, 也是最有出息的少年郎，人人都说他以后会平步青云，封侯拜相, 他却也不骄不躁，十几年如一日起早贪黑，哪怕高烧不退都没有懈怠过。
她还记得及笄之年与他闲谈，无意间提到往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单纯又欢喜地说想要一个清风朗月般的公子做夫婿，而陈鹿归却道要满腔热血寄家国，终有一天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如今连科举之路都断了，这对他来说无疑是将美梦生生打碎, 当年的豪迈之言更像是一场笑话，笑他年少无知和妄自菲薄, 竟天真地以为有才华就能中举, 落榜就真的是一无是处，过早心灰意冷归于乡野, 蹉跎了结此生。
若是在两年前, 她定会全力支撑陈鹿归鸣冤, 但现在不同了。
她虽然不懂朝政，但陪着萧凌安一路艰辛走过来，也知道那是个怎样阴暗复杂的地方，陈鹿归就好比一枚弃子，随意丢些好处就当是补偿过了，那些世家大族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愧疚，更不会让他有翻身的可能。
以卵击石，下场只有破碎。
“二哥哥，如果现在做什么都是徒劳，你还想去做吗？”沈如霜斟酌地开了口，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些，不忍心将陈鹿归最后一丝希望打破，思忖道：
“其实京城的日子你也知道，并不如现在自由快活，况且由此可见官场是多么肮脏杂乱，这趟浑水不是你我这种凡夫俗子可以跨过去的。”
“那又如何？最起码......我死心了。”陈鹿归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摇晃不平的椅子都险些被他掀翻，满心满眼只有他被辜负的功名与仕途，义愤填膺道：
“这些都是他们欠我的，我就算拼了命也要讨回来！只要一路鸣冤相告到京城，联络各处同道之人，总会闹出些水花来。加之现在新帝登基，定要平反冤案，说不准我就能成了......”
他说得极为激愤，上涌的气血骤然间让他咳嗽不止，连耳根都憋得通红，但沈如霜只是脸色越来越沉，听他提及“新帝”时冷笑出声，低头抚摸着圆滑的孕肚，冷淡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气恼，道：
“你在指望萧凌安吗？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会如何？”
此话一出，陈鹿归瞬间收敛声息，屋内针落有声，沈如霜唇角的笑意也愈发讽刺。
她明面上是亡故的先皇后，现在的一切都是假的，从名字到来历，从身份到年龄，全部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骗过了周围的所有人。
但萧凌安并非单纯质朴的乡野村夫，随口扯谎也全然相信，若是陈鹿归真的一层层鸣冤上去，按照萧凌安的性子定要从祖籍本源彻查，到时候这些拙劣的谎言根本瞒不住他，折柳镇的踪迹也会暴露。
她根本不敢想象，如果萧凌安发现她根本没有死，甚至腹中的孩子也好好的，究竟会疯成什么样子。
是立刻一剑杀了她，还是顾全颜面让她继续做皇后？沈如霜说不清楚，但无论怎样，她都不想再回到皇宫中去，人偶般任由萧凌安玩弄磋磨，最终耗尽她所有的真心和爱意。
再说了，当初她本就想一个人好好过日子，也准备好接受所有的磨难，是陈鹿归执意要与她同吃同住，扮作夫妻来骗过街坊邻居，她心有亏欠才勉强答应，若是因为他而暴露一切，她还是觉得不值当。
兴许是察觉到了沈如霜起伏的心绪，陈鹿归的眸中恢复了几分清明，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气息变得平稳些，躲开沈如霜锐利如芒刺的目光，讪讪道：
“我一人去京城，你还是待在折柳镇不要出去，就算陛下要查也只会查姑苏城，问起你时我就装作全然不知，应当不会有事吧......”
话音刚落，沈如霜就不以为意地蹙起眉心，嘲讽地瞥了陈鹿归一眼，忽然间不知该如何同他继续说下去。
世上怎会有如此简单的事情？他定是被愤恨冲昏了头脑，连最浅显的道理都没想明白，还沉浸在脑海中完美无瑕的设想中。
萧凌安在选贤任能上极为心细，恨不得连每日起居都要摸得一清二楚，陈鹿归在辞去宫中职务后几个月都行踪不明，萧凌安定会起了疑心，到时候连逃都来不及。
不过沈如霜转念一想，她没资格也那没办法拦住陈鹿归。
他们本就是因为往日情分才一同搭伙过日子，算起来还是当初她亏欠多些，现在银两和人情都基本还清，借此机会各走各的路也好，谁也不妨碍谁，日后也能留得情面相见。
“二哥哥的心思我自然明白，也没有阻拦之意。”沈如霜很快就镇定下来，收起方才流露出的神色，轻咳一声道：
“只不过如此一来，我断不能再留在这里。如今离产期还有一段时日，我明日就再选一处安定下来，此后咱们就先断了联系，若是有缘再见面罢。”
她说的利落果断，没有分毫的留恋，每一句话都算计得周全体面，将两个人的处境都顾及到了，但陈鹿归听后却慌了神，下意识就把这个念头否定，忙乱地拉住沈如霜的衣袖道：
“不可不可，都到这个时候了，霜妹妹怎能独自离开呢？”
沈如霜疑惑不解地望着他，但陈鹿归只能更为胆怯地逃避，更不敢将自己的心思说出口。
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留住沈如霜，包括在客栈细致入微的照顾，在商船上挺身而出的保护，还有为她费尽银两买伤药......这都是想打动沈如霜的心，让她心甘情愿地跟了他，有朝一日能做真正的夫妻。
如今眼看着二人相互扶持着过日子，愈发有夫妻彼此依赖的模样，他怎么可能轻易放手离开？如此一来，不仅前功尽弃，若不幸被萧凌安发觉是丢了性命的下场。
“方才是我太着急了，此事也不是一时半刻能抉择的。”陈鹿归将慌乱的神色稍稍收起，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轻不重道：
“今日就此作罢，往后我再多加考量，天色也不早了，还是霜妹妹的身子要紧，快些歇息吧！”
沈如霜倒是想趁机将事情分辨清楚，但现在陈鹿归摆明了在逃避，她也不好在紧要关头硬逼，只能敷衍地应了声，回到帘幕之后的小床上躺下。
陈鹿归借着晦暗的月光将碗筷杂物收拾了，也换了衣衫试图入睡，可到了后半夜也未曾睡着，双眸在黑夜中转悠，时不时望向一片漆黑的帘幕，一直被纠结折磨着。
或许有的念头一旦在心底种下，就算不管不顾也会生根发芽，终究在不知不觉间长成缠绕的藤蔓，再也摆脱不掉。
*
平凡百姓家要节省灯油钱，但宫中养心殿的烛火却是彻夜长明。
今日在御花园赏春景时当众咳血，萧凌安除去担忧被看出端倪外，混沌的脑海也稍稍清醒了些，自知再这样毫不克制地服用还梦丹，他早晚和父皇一个下场。
但漫漫长夜太过难熬，他既然梦不到沈如霜也不再入睡，就这样守着烛火熬到天明，等到白日里撑不住了再歇息，多少能好受一些。
安公公点上安神香，又端来一盏七分烫的清茶搁置在檀木长桌上，待到萧凌安有些倦怠之色时才凑上前去，陪着笑脸压低声音道：
“奴才日夜忧心陛下龙体，只要陛下能康健无恙就万事大吉，故而思虑后斗胆冒犯问陛下一句，陛下喜欢先皇后何处？若是眼下有相似的官家女子，陛下会想见一面吗？”
萧凌安闲来无事，听了这话后提起些精神，认真地思索片刻后却迟迟答不上来。
是啊，他到底喜欢沈如霜什么呢？或者说，这种纠缠不清的感情应该叫喜欢吗？
他向来以为自己不可能喜欢任何人，包括沈如霜。
记忆中的沈如霜笨拙又不识礼数，姿容清丽但不够端庄典雅，更无皇后应有的母仪天下，他怎么可能喜欢？与其说喜欢，还不如说是习惯。
习惯了她小尾巴一样跟在身后，习惯了她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个人，习惯了她乖巧温顺的模样，抑或是说记恨她猝不及防地辞世，因为她的命也属于他，没有他的允许沈如霜就不能死。
至于相似的官家女子......萧凌安这才反应过来，不悦地瞥了安公公一眼，冷声道：“朕看你是忘了分寸，竟做起朕的主来了。”
“奴才该死！”安公公毫不犹豫地认错赔罪，但瞧见萧凌安的脸色并未太难看，赶忙给门口的小顺子使了个眼色。
殿门“吱呀”一声敞开，一位玲珑曼妙的少女缓步走来，一身桃色彩绣披风有些眼熟，发髻上戴着水头极好的白玉海棠步摇，肌肤通透白皙如冬日冰雪，俏丽的鼻尖微微发红，眉若远黛，眸似秋水，那份江南的温婉风韵似曾相识。
萧凌安看得出神，恍惚间觉得这一幕像极了沈如霜曾经的模样，那日她来御书房送梅花糕，就是这样一身装扮，他还责怪她衣衫颜色太过艳丽。
少女弯下盈盈一握的腰肢行礼，故意手忙脚乱地不成体统，抬眸时泪盈于睫，蒲扇着纤长浓密的睫毛，眸光纯澈灵动，柔声道：
“夫君......”
作者有话说：
萧凌安：真的栓Q，见鬼了
晚上十点还有更新哦~

第38章 赝品
她的声音干净温柔, 和沈如霜有七八分像，绵软中半是惊喜半是埋怨，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心疼，像极了久久等待着丈夫归家的妻子, 正羞怯地不敢迎上去。
萧凌安有一瞬间的错愕，眼前的身影渐渐模糊前来，与记忆中沈如霜的模样重合在一起，一时间分不明究竟是真实还是幻境。
他太久没听过这声“夫君”了。
不仅是霜儿仙逝后再也听不到了, 似乎在这之前就听到得越来越少，仔细想来，自从他那一夜给沈如霜灌下避子汤后, 就再也没听到她这么含羞带怯地唤过，每一声呼唤都变成了冷冰冰的“陛下”。
现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让他蓦然间以为回到了从前，他还是扮作清风朗月的三皇子, 沈如霜依然会笑吟吟地等他回府，只要温声软语几句就能揽娇入怀。
少女见萧凌安沉醉其中，心中不禁暗暗得意，嘴角勾起几分得逞的微笑, 原本清澈的眼底闪过精光，愈发惹人怜爱地挤出几滴泪。
但她这点细微的变化也没有逃过萧凌安的眼睛, 他很快就清醒过来, 涣散的眸光一点一点聚焦，再次看向少女时已经是一片清明, 怜惜和怀念消散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危险的审视和讽刺, 冷冷扫了她一眼道：
“谁允许你这么唤的？”
虽然他从未认可过沈如霜唤他夫君，甚至大多时候嗤之以鼻，但不知为何，心中却偏偏认定只有她一人能这么唤他，换做别人只会觉得不悦烦闷，生生玷污了这声“夫君”的深远意味。
他清楚地知道，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霜儿，眼前之人也只是徒有其表罢了。
沈如霜从前迎上来唤他时，眸子都晶亮如星，唇角笑意温婉明媚如三月春风，能一眼望到心底纯粹的爱意，而不像眼前之人，所有哀婉的神色都算计得分毫不差，相似的皮囊下尽是谄媚。
“臣女季兰儿叩见陛下，求陛下恕罪！”少女没想到萧凌安这么快反应过来，慌张地收拾起方才练了大半日的神情，恭敬胆怯地在萧凌安面前跪下，道：
“臣女奉郡主之命入宫陪伴陛下，一时糊涂才学了先皇后的模样，并无冒犯之意，求陛下宽恕臣女吧！”
听她提到云徽郡主，萧凌安从胸腔间溢出一声冷笑，但眸中的狠厉之色稍稍褪去，估摸着萧凌月应当也是好心，不屑道：
“你们也是胆子大了，竟会以为朕这般好骗，知道欺君是何下场吗？”
“臣女不敢......”季兰儿小声地回应着，底气却不足。
萧凌安将她的心思看穿，但这样的把戏并不想费心神去理会，倒是她现在的模样让她想起曾经的一件遗憾之事。
还记得沈如霜有一回于偏殿院中弹琵琶，弹得是街头巷尾流传的江南小调，引得众多宫人围着观赏夸赞，他不愿让她被那么多人看到，逼着她只弹给他一人听，谁料沈如霜怎么也不肯。
那时沈如霜面上也是这般恭敬守礼，但是所作所为没有半分乖顺，心思也早就飘到了别的地方去，闹起来后还说要离了他，让他心里堵了许久。
他始终不明白，为何霜儿会因为弹琵琶这么细枝末节的事儿拼死抵抗，如今恰好有容貌相似之人，他心中亦是泛上探究的玩味。
“会弹琵琶吗？”萧凌安不再追究季兰儿私自入宫之事，话锋一转问道。
“会......会的。”季兰儿还沉浸在方才的担忧中，被他这么猝不及防地一问没缓过神来，回答得磕磕巴巴。
安公公让人速速取来了琵琶，交到了季兰儿手中。
琴弦都是调好的，季兰儿稍稍试了几个音就开始弹起曲子，纤弱修长的指尖熟练快速地在柔韧琴弦上撩拨，清雅流畅的琴音源源不断地在耳畔响起。
就算没有琴谱，她的每一个音节也都完美无瑕，精准落在了原本应有的曲调和位置上，井然有序地演奏着，时而欢快婉转，时而哀婉动人，神色也随之或勾唇轻笑或眸光闪闪，恰到好处地烘托着气氛，听得人身临其境。
一曲作罢，季兰儿自己也满意极了，轻快地用最后一个清亮的音节收尾，骄傲满足地抬起头望向萧凌安，如同一个期望夸奖的孩子。
可萧凌安脸色阴沉，剑眉微微拧在一起，冷峻的面容上尽是淡漠，丝毫没有被她的琴音打动，烦躁之色愈发明显，薄唇紧紧抿成了一道线。
他亦是懂琴之人，听得出季兰儿方才弹得曲子是上古名曲，较为难学也难以演奏，能够这般熟练又生动地演绎出来定是受过名家指点，可以与宫中乐师相较。
但是他下意识地皱眉，想着若是此刻换作沈如霜，她定不会弹奏这样一首曲子，更不会这样一板一眼地演奏。
正是因为太过完美，反而失了原本应有的生动灵气，如同精雕细琢的碧玉，表层之下尽是空洞。沈如霜愿意拼上性命来护住琵琶，应当是对此事有别样的情感，就像当初愿意捧着一颗心爱他，愿意无论无何都跟在他身边一样。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却再也无法拥有的东西。
而眼前之人只是拙劣的赝品，怎么可能模仿出霜儿的真心呢？
萧凌安顿感荒谬，甚至觉得他这样寻找霜儿影子的做法也可笑无趣，像丢了玩物的孩子在哭喊着满屋子找替代品，遇上相似的就不肯撒手。
他唇角的笑意透着失望和落寂，心中却不愿承认自己已经到了这样无可救药的地步，目光冷淡地从季兰儿身上扫过，居高临下地环臂道：
“你连江南街巷的小调都不会，还有何脸面效仿先皇后？”
话音刚落，季兰儿姣好面容上期待的笑意僵住了，扬起的嘴角缓慢地抚平，羞愧地低下头沉默良久，委屈不甘地泪水在眼眶中凝聚。
怎么说她也是正经的将军嫡女，娇生惯养长大，练了许多年才有如今的技艺，无论在哪里都人人夸赞，萧凌安不喜欢便也罢了，何必苛责她不会街巷小调呢？
她学的都是阳春白雪，那些街巷小调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自幼听都听不得，先皇后出身低微会弹这些靡靡之音，哪有她不会还有错的道理？
本来被逼着模仿先皇后就已经够难受的了，萧凌安这么一说季兰儿就更是压抑，按捺不住心口翻涌而上的自尊和气性，嘀咕道：
“陛下若是想听这些，又何苦来找臣女？从姑苏城随便寻一个街巷民女不就行了......”
萧凌安险些以为是他听错了，眸光倏忽间狠厉起来，刺在季兰儿的身上。
他没有降罪于她已经是格外开恩，季兰儿竟然与他辩驳？她只是个人人皆知的替代品罢了，能够有几分像沈如霜算是她的幸事，怎敢因此愈发放肆？
季兰儿触碰到萧凌安的目光时，心下也是惊惧不已，但一想到这般耻辱就觉得憋闷难受，不甘心地挺直了脊梁，顽强地不肯立即服软。
“你现在倒真有几分像她......”萧凌安冷笑出声，想起了每次与沈如霜发生争执，她都是这般不肯屈服的样子，仿佛一切的错误都在他这个帝王身上。
他向来最不喜欢沈如霜这样，但若眼前之人真的是霜儿，他或许也会情愿耐着性子哄一哄。
可惜，她不是。
萧凌安挥了挥手，让人把季兰儿强行拉出了养心殿。
*
折柳镇的日子晃晃悠悠地过着，一日也就只有那么点事儿，眼睛一眨就混过了一天，是个放松身心的好去处，就算再紧迫的心事也能慢慢沉下来。
陈鹿归让孩子们放假几日，独自在院子里坐着观天，遥遥望着北边变幻的风云，神思仿佛也跟着飘到了那个地方去，时常沈如霜唤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
后来他终于想通了什么似的，用积蓄买了上好的茶叶，换了一身清爽干净的衣衫又来到了苏思林的宅院门口。
“上回是晚生唐突了，犯下了不少过错，此番特意来赔罪，还请夫子不要放在心上。”陈鹿归诚恳地将茶叶奉上，与苏思林互相客套作揖，笑容恢复了从前的云淡风轻，却又暗中藏着什么秘密一般，道：
“晚生思虑再三，顾及娘子快到生产之日，实在不忍将她抛弃在这偏远村野之中，所以暂且不打算去京城鸣冤，等她将孩子平安生下再说。”
苏思林听着这话倒是有些意外，以为陈鹿归那日悲痛欲绝的模样，应当是会割舍下一切离开的，没料到这么快就冷静下来，还懂得为妻子考虑，眸中多了几分赞赏和认可，道：
“你倒是比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沉稳许多，日后若有机会终成大器，不过......真的就这么算了？”
陈鹿归立即摇头，笑容中多了几分把握和算计，眼神也渐渐亮了起来，意味深长道：
“为今之计，只有等一个机会。”
苏思林不甚明白他的意思，好奇地抚摸着胡须，听他继续说道：
“其实天下人皆看不到我也无妨，只要陛下一人能看到，一切就都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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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临盆
第二日, 萧凌安就下旨赐婚季兰儿与孙家长子。
这两家人一个文官一个武将，一个保守一个激进，先帝在位时就已经不和多年, 却偏偏谁也不肯撕破脸，都是暗中结交朋党, 萧凌安正思忖着如何让他们互相残杀，季兰儿昨日这么一露面倒是给了他现成的法子。
孙家长子年近而立，不仅天生跛脚还相貌丑陋，世家小姐没一个愿意嫁给他, 季兰儿又是天生娇贵，想必如此一来两家再也不能维持面上的平静。
圣旨刚刚颁下去，季兰儿就跪在养心殿前哭得撕心裂肺, 连声道昨夜是她唐突冒犯，愿意吃斋念佛为先皇后祈福，但萧凌安连见一面都不愿意，让几个老嬷嬷用布条堵上她的嘴, 连拖带拽地丢出了皇宫，还命人将养心殿门前的地砖好好刷洗。
听了这个消息，萧凌月也是吃了一惊，特意来养心殿赔罪求情。
“皇兄可能不知道, 孙家的婆母都出身高门，最看不上季家这样的粗野武将, 若是季兰儿嫁过去, 这辈子估计都不会好过。她自小又娇生惯养长大，没看过别人半分脸色, 往后怎么受得了那种气......”
萧凌安听后只是微微挑眉, 故作不明白萧凌月所言, 唇角的笑意残忍又冷漠道：
“这么说来，你要去陪她吗？”
萧凌月一噎，心道她孩子都一岁多了，皇兄这样说是存心让她下不来台，也不好再多坚持什么，讪讪笑着摇头否认，窘迫地离开了养心殿。
这场婚事就这样不容反抗地定了下来，镇北将军季世忠无论如何上奏都不能让萧凌安改变主意，甚至还被扣上了抗旨不遵的帽子，当真是把女儿和前程一起赔了进去，心底愈发不满，有时在上朝时就会按捺不住怨怼。
后来他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听闻萧凌安龙体欠佳，加之眼下他不近女色又无子嗣，若是有一日支撑不住，大梁的江山就要易主。
季世忠这下来了精神，明里暗里试探了几回，直到亲眼看见萧凌安衣袖上鲜红刺目的血渍时才真的信了，此后仗着功名越来越肆无忌惮，大有功高盖主之势。
萧凌安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泰然自若地换下衣衫，让安公公把提早抹上去的朱砂洗干净。
他自从那日见过季兰儿之后，忽然间就清醒了过来，霜儿是真的不在了，无论是梦中相见还是找相似之人，终究都不可真实触碰，是他一直在自欺欺人。
所以他再也没有服用过还梦丹，身子也早就调理好了，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戏，专门演给季世忠和天下人看，等他沉溺其中之日，就是家破人亡之时。
所有妄图夺权之人都会被他狠狠碾碎，曾经的沈家如此，如今的季家亦如此。
不过朝堂斗争从来都是风起云涌，一旦开始就无法停下，萧凌安又像从前那样忙碌麻木，渐渐地没有心神放纵思绪去惦念沈如霜，就算得闲也会刻意找些别的事情，逼着自己不要去想。
转眼又到了深秋，他也已经登基一年，若是霜儿还在，应当快要临盆了吧。
萧凌安拧眉摇头，及时扼制住这无边无际发散的思想，思及眼下错综复杂的朝局，难得有了兴致去藏书阁看一看。
这里的典籍他大多少年时就读过，一眼扫去无甚合他心意的，倒是顶层那本微微落灰的《梁政纪要》吸引了他的目光，命人好生擦干净送到养心殿。
这本书是大梁太宗经历了多次朝局动荡后亲自写成，凝聚了毕生的经验智慧，奈何后面几任帝王庸庸碌碌，只能敷衍着稳住朝局却从未想过兴利除弊，慢慢地甚少有人翻阅这本书。
不过萧凌安有抱负大力整顿，眼下的情势诸多地方与《梁政纪要》有相似之处，他难得翻阅也觉得受益良多，于是一页都没有跳过。
直到看了大半时，他才发现这里面夹了一张薄薄的宣纸，看起来像是宫内特制而成，上面洋洋洒洒写了一篇策论，字迹端正俊秀，内容不仅引经据典还针砭时弊，竟是比那些保守文臣要清醒许多，看得出执笔之人应当颇有才学，亦有满腔改革地热情与迫切之心。
只不过，这上面并未标注姓名，只有落款处飘逸地写了四个字——归南居士。
萧凌安本想召来此人好好考量商议，但将满朝文武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也未曾想到有谁号归南居士，诗词文坛也未曾听说过此人，且宣纸是宫中专供，又夹在藏书阁的典籍内，想必是一位能够进出皇宫的人才是。
“你去查查宫中读书识字的人中，有谁号归南居士。”萧凌安唤来安公公吩咐道。
他应了声是，忙不迭去找了宫中的花名册，除去一些不识字的宫女太监，在为数不多的各宫女官和首领太监中筛查了一遍，最后也没忘记翻一遍各处的文墨先生。
不出两个时辰，安公公就抄录了一分名单呈到萧凌安面前，恭敬又惭愧道：
“回禀陛下，奴才实在愚笨，不知这些字号究竟有何深意，所以暂且摘录了姓名中里带有‘归’和‘南’二字之人，其中有一人去年请辞回祖籍姑苏了。”
萧凌安让周恒之一同在旁边看着，目光顺着安公公的指尖率先落在了不起眼的三个字上。
“陈鹿归......”周恒之将这个名字反复咀嚼着，轻笑道：“他曾是藏书阁的文墨先生，名中含有归字，又请辞回了祖籍姑苏，而姑苏恰好在江南，莫非他就是陛下要找的人？”
萧凌安先是打发了安公公去藏书阁查问，不出半晌主管就来回话，看了一眼字迹就认定道：
“这字准没错，一年前新来的那批人中就他字最好，人也勤快，偶尔谈诗论道也颇有见解。那时微臣还想着，他只做个文墨先生着实有些屈才，想必他心里也不好受，所以请辞时也并未多言。”
周恒之与安公公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事巧合得很，纷纷跪下恭贺萧凌安寻到了可用之人，可萧凌安的眸中却无半分喜色，反而愈发阴沉得让人捉摸不透，看透了什么似的隐隐藏着几分不屑。
待外人都退了下去，萧凌安才再次拿起那张宣纸端详，轻蔑的笑声从唇间溢出，嘲讽道：
“这篇策论言辞激愤恳切，但他的字迹却不紧不慢，每一笔都淡定自若，应当是写了许多遍后，选了最好的一份夹在书册中，还算计得这般准确。若说他是真心想要归隐，朕是不信的。”
周恒之斟酌了一会儿，接过萧凌安手中的宣纸又仔细看了一遍策论，斟酌着开口道：
“他是正经读书人出身，又一直郁郁不得志，自然是渴求功名的，这个年纪也不可能轻易放下，故而才会在陛下面前用这样拙劣的把戏。但有野心不见得是坏事，特别是眼下的情景，兴许还会更为有益。”
“你是说，扶持他对抗季家？”萧凌安锐利如芒刺的目光落在周恒之身上，稍稍思忖后勾起了唇角。
当初击垮沈家，楚新元在其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此次针对季家他正好也想找一个相似之人。
其实陈鹿归和楚新元是同一种人，同样出身寒门，同样渴望功名，同样涉世未深，只要多给一点个功名利禄的好处再加以威慑，将他捧在较高的位置，他就会巴结恩人似的跟着。
“这样也好，但是此事不要张扬。”萧凌安摩挲着玉扳指和突出的指节，仿佛算计着风云动向，沉声道：
“你让人暗中征召，不要留下官印，务必不能让季家人知道。”
*
江南的秋天短暂且温和，不似京城那般冷得刺骨，反倒是天高气爽，阳光中带着夏的暖意与春的温柔，微风柔软地拂过每一个毛孔，让人搬一张藤椅就能在院子里躺一整天。
沈如霜产期已经可以掰着手指头一天天数了，在这样的天气也愈发犯懒，索性绢花也不做了，托着肚子享受着一年中难得的好天气。
她是头一回生产，就算听街坊邻居说咬咬牙就过去了，但心里还是怕得很，时不时就梦到话本中惨不忍睹的一幕幕，吓得半夜里一身冷汗，生怕稳婆来得不及时，干脆用前几月的积蓄将稳婆养在一间下房里，只要一有动静唤一声就能来。
折柳镇大多每户人家都有好几个孩子，生儿育女于她们来说已经见惯了，多少会觉得沈如霜娇气，无事会在背后说些闲言碎语，每回陈鹿归听见了都冲上去与人争辩，白净的一张脸涨得通红，失了读书人的仪态。
久而久之，那些女人不怒反笑，下回见了沈如霜都要打趣她得了个好夫婿，将她捧在手心里宠着，连银两都不在乎。
每次听到这些话，沈如霜都敷衍地笑着应声，心里却总觉得怪怪的，不仅因为他们不是真的夫妻，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直觉。
她慵懒地在阳光下眯起眼睛，看着陈鹿归在屋内快速将孩子们的课业批注好，微风扬起他洗得发白的石墨色棉布长衫，清俊的面容与往常一样温柔和煦，行至门前与她四目相对，轻笑道：
“今日我要去一趟姑苏城，宗族里出了些事情要料理。”
沈如霜下意识地点头，但后来仔细一想发觉不对劲，奇怪地瞥了陈鹿归一眼道：
“上旬不是刚去过吗？到底是什么事儿这么久还没了结？”
自从上回知道落榜的真相后，陈鹿归消沉了一段时日，但是没过多久就恢复如常，仿佛那件事情未曾发生过一样，安静淡然地教书，和从前一样与孩子们笑闹，连对她的关切也没有变过。
但是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时常去找苏思林品茶，谈论的都是天下大事，许多都涉及如今的政局，甚至还会二人一起揣摩萧凌安对一些臣子的态度和做法。起初沈如霜以为他是在乡野小镇找到了忘年交，直到最近才发现他每旬都会去一趟姑苏城，像是牵挂着极其重要的事情一样。
她不是没怀疑过陈鹿归要走，也不想拦着他走，只说断干净了各自不影响，但这时陈鹿归又会信誓旦旦说不会抛下她，还会把孩子一起养大。
现在她就要临盆，实在出不了远门，也只能暂且不提分开的事情，希望是她自己敏感多疑。
“家中一位远房叔伯过世了，他没有长子来继承家产，正闹着如何分呢。”陈鹿归眼睛都不眨地回答着，一本正经道：
“那位叔伯一生经商，遗产还是十分可观的，我想着咱们的孩子以后都要用最好的，不能让他受一点委屈。现在两头跑确实麻烦，但哪怕只分到一点也足够用很久了。”
一提到孩子，沈如霜整个人都温柔不少，杏仁般晶亮标致的眼眸中盈满母性的爱意，不禁将手掌覆盖在肚子上，缓慢又轻柔地来回摩挲，仿佛能看到孩子以后吃饱穿暖、自由活泼的模样。
她从小是从苦日子熬过来的，深知那样的日子是多么艰辛，若是如陈鹿归所言真的能多分些遗产，也是一件好事。
“早去早回。”沈如霜不再多言，嘱咐了一句就让陈鹿归离开了。
*
马车行驶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小道上，陈鹿归被震得头昏脑涨，但心里却愈发急切不可忍耐，继续加快了速度赶着马匹，颠簸了许久才走上官道。
他根本没有回陈家宗祠，而是径直去了驿馆。
这是他每次都必定要来的地方，问得是有没有从京城送来的信件。
驿丞一看见他就熟络地笑了，招呼着让他去里间坐下，客气地让小厮给他泡上一壶太平猴魁，打量他的眸光与往常都有些不同，道：
“你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上头特意嘱咐了，这封信要亲自交到你手里，亲眼看着你拆开，三日内要将答复快马送上去。”
“真的吗？”陈鹿归又惊又喜，不可置信地快步冲了上去，连茶也顾不上喝了，一把抢过驿丞手中的信，指尖发颤地将其拆开。
这是一封征召信。
信纸上没有官印，亦没有任何的落款之人，字迹也是中规中矩，看不出是京城中哪一位大家亲笔所写，但陈鹿归依旧激动得说不出话，认定这就是陛下对他的征召。
这种信纸他有幸见过，是陛下关照藏书阁办事时写的示下，手上的信纸和御书房的一模一样。
见他眼泪都快落了下来，驿丞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关切地凑上去问道：
“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得罪了什么人？”
“没事没事，多谢大哥！”陈鹿归赶忙将信纸藏好，不让驿丞看见任何一个字，大气地多赏了几个钱，驾车马车飞一般离开了驿站。
终于成了，他心心念念的心愿终于成了！
他一直在赌，赌萧凌安能否发现那篇策论，亦或是说能否在最恰当的时机发现那篇策论，这是他唯一翻身的机会。
陈鹿归仿佛置身云端般轻飘飘的不切实际，回到折柳镇时已经天色将晚，正打算去找苏思林商议这件事，却看见邻家阿妈朝她招手，焦急道：
“陈夫子，你可算是回来了，你家娘子方才跌了一跤羊水破了，现在正要生了！”
作者有话说：
凌晨有加更~重逢倒计时！
看到大家很希望有人真正爱女主，虽然我不能剧透，但是我想说，女鹅值得一切！

第40章 孩子（加更）
当陈鹿归急匆匆闯进屋内的时候, 厚重帘幕后面正好传来一声凄厉痛苦的喊叫声，伴随着尖锐短促的呼吸声，直刺他的耳膜。
稳婆一个人忙不过来, 刚招呼来的几个婆子进进出出烧水拿剪子，还要时刻注意着给产妇准备温水和流食, 万一时辰太久要撑住体力，郎中开好的产药也要按照方子煎着，关键时刻能提一口气。
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无人在意赶到家里的陈鹿归, 不认识他的还会嫌他挡了道，嫌弃地将他一把推开，着急地责备道：
“没看到生孩子呢？你一大男人在这里碍什么事儿！”
陈鹿归脑子里一片凌乱, 未曾想到生产会这般痛苦煎熬，当真是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心里焦急又担忧，听着沈如霜连绵不绝的呻.吟更是心急如焚, 想冲进帘幕安慰沈如霜又被婆子呵斥，只能手忙脚乱地立在原地，高声道：
“霜儿，我在......”
不过现在沈如霜将全部力气都用了在生孩子上, 又有稳婆照应着，他们本就不是真夫妻, 想必压根儿不在乎他在不在。
陈鹿归眸光一黯, 只能隔着帘幕无能为力地等待着，或坐或立都不能安定, 时不时拉着经过的婆子反复嘱托关照道：
“我家娘子自幼怕疼怕苦, 若能让她少受点罪自有你们的好处......”
“陈夫子, 你再不放开我，那头就没热水用啦！”婆子急得满头大汗，忙不迭甩开陈鹿归的手，边走边斜睨着他嘀咕道：
“你们男人就喜欢在这种时候帮倒忙，平时也没个人影，都快生了让她一个人在家......”
被她这么一说，陈鹿归更加羞愧难当，再也不敢起身添乱，搬了张椅子乖乖坐在帘幕后面等着，想看却又只能忍着不看，抓心挠肺般煎熬难耐，看着夜幕沉沉落下，烛火照得屋内亮如白昼。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沈如霜的叫喊声逐渐微弱，只剩下哼哼唧唧的抽气声，稳婆又是惊喜又是着急地说看见孩子的头了，千喊万喊鼓励着沈如霜再使劲。
所有人都如紧绷的弦，屏住呼吸凝神望着帘幕或沈如霜，期待又担忧地等待着。
下一刻，随着沈如霜从牙缝里挤出的低吟，一道嘹亮的哭声在狭小的屋内响起，每一声都充满了精神和力气，听得众人松了一口气，欢天喜地地把孩子接过去，用早就准备好的柔软宽布包着。
“恭喜恭喜，是一位俊俏的小郎君！”稳婆笑得满面春风，稍稍收拾了杂乱的床铺才让陈鹿归进来，宝贝似的把孩子抱到他面前。
陈鹿归端详着看了一会儿，刚出生的孩子浑身血腥气，脸蛋皱皱巴巴一小团，眼睛也紧闭着看不见光，只有红润的小嘴张着嗷嗷哭喊，却莫名带着一种吸引力，让人听了就不禁欢喜地扬起唇角。
床榻上传来虚弱的咳嗽声，这时陈鹿归才回过神，三两步行至沈如霜榻前，半跪着握紧她纤弱的双手，慌张又笨拙地问她需要些什么。
沈如霜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缓慢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帘，脸色苍白如纸，鬓边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簇一簇地贴在娇小的脸颊上，唇瓣上凝结着方才疼痛撕咬残留的血迹，雪地梅花般姝艳。
她吃力地弯了弯唇角，勾起一个清浅却盈满母爱的笑容，声音微哑道：
“我的孩子.......快让我看一眼，让我抱一抱他......”
稳婆正抱着孩子嘱咐几个婆子后面如何照料，闻言立即将孩子抱到床榻边，在沈如霜颤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时稍稍避开，慈祥笑着道：
“小娘子莫急，孩子刚出生还未擦洗过，脏得很呢，当心弄污了身子，待会儿再抱也不迟。”
听了这话，沈如霜最深处的心弦倏忽间被扣动了，眼眶和鼻尖酸酸胀胀，泪水很快就蓄不住地簌簌落下，晶莹饱满如断了线的珍珠，濡湿了一大片衣襟。
方才生产之时那么疼痛难忍她都未曾落泪，兴许是在皇宫把泪水哭干了，躯体上的难受时常让她忘记了要哭，倒是稳婆这句话让她一触即溃。
她的孩子不脏，他是世间最干净的珍宝。
这个孩子在最质朴欢喜的关切和道贺声中来到这世上，哭声清澈又清亮，以后也会平安健康地长大，享受人世间纯粹的温暖与爱意，平淡幸福地过完一生。
脏的是金碧辉煌的宫殿，是勾心斗角的权贵，是萧凌安偏执多疑的内心，是太后疯狂阴暗的迫害......那些看似人人艳羡的权势与高位背后，是行差踏错就会万劫不复的危机，是磋磨人良善心性的金笼。
她当初费尽心机拼上性命也要逃出了，也正是这个目的。她的孩子以后可以远离京城纷争，远离萧凌安可怕的掌控，远离所有她担心害怕的东西，随心所欲地肆意成长，永远干净清白。
“哎呦，这孩子以后福气可大着呢，爹娘一个个都这么疼爱啊！”稳婆以为沈如霜是抱不着孩子才落泪的，安慰地将孩子塞在她怀中，笑着打趣儿道。
温暖柔软的触感瞬间盈满怀抱，沈如霜第一回 感受到这么安稳平和的满足与欣慰，孩子带来的明亮与欢快让她很快收起伤怀的情绪，泪水也不知不觉止住了，嘴角的笑意温婉动人，眸中的爱意几乎满溢出来。
一屋子的人都乐呵呵地笑了，等到沈如霜精力不济昏睡过去时才把孩子悄悄抱回来，由稳婆和另外几个婆子带下去擦洗照顾，离开时让陈鹿归不必操心，他只要细心照料好沈如霜一人就行了。
陈鹿归原本满口应是，但刚转头就犯了难，床单被褥上都是血污和汗渍，沈如霜的内衫也脏了需要换洗，他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想为她更衣，但终究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给了些碎银让邻家阿妈过来帮忙照顾。
这下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也彻底闲了下来，手渐渐地捂着心口的衣料，摸索着藏在里面的那封征召信，神色再次变得紧张又纠结，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转身朝着苏思林的宅院奔去。
邻家阿妈正帮沈如霜换着枕套，亲眼看见陈鹿归匆忙地往外跑，“啧”了一声鄙夷道：
“唉，这些男人没一个靠得住的，哪有娘子刚生完孩子就往外头跑的？什么事儿能比妻儿还重要......”
*
已经到了夜半之时，苏思林的院门虚掩着，晦暗的月光透过摇晃的树影零碎地散落满地，隐约可见疏朗的竹影后有忽明忽暗的烛光。
陈鹿归强行按捺住心中的焦灼之感，轻叩门扉，得了应允后才悄然走了进去。
“今夜喜得贵子，你怎么有兴致来我这儿了？”苏思林半是恭贺半是疑惑地问着，面容上的微笑和蔼慈善，呷了一口茶道：
“日后等那娃娃再大点儿，认我做舅爷如何？”
“那是自然，能承蒙夫子教诲是他此生之幸。”陈鹿归笑得勉强，客套地应付一声后就板正了脸色，瞧着四下无人才将征召信拿出来摆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
“晚生想请教夫子，眼下的情形该给京城那边什么答复？”
苏思林收起闲散玩味的模样，借着烛火眯着眼睛扫过信纸，诧异地望着神采奕奕的陈鹿归，思及他前些日子说的那些话，恍然大悟地喃喃道：
“原来你还留了这一手......”
陈鹿归也不敢再卖关子，斟酌着将沈如霜的来历身份隐去，将来龙去脉主动告诉苏思林，思路清晰道：
“当时几乎迈入绝境，这是晚生唯一能想到的法子，没想到等了大半年就碰上了陛下发觉，恰逢朝局动荡陛下要栽培心腹，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只是眼下我家娘子刚刚生产，这可如何是好？”
“你这法子虽好，但是当今陛下不是一般人，定是将你的心思看透了。”苏思林斩钉截铁地捏着信纸，抚摸着花白的胡须道：
“其实这也不难，你若怕妻儿受不了长途奔波，可以先独自去京城应召，想必她替你高兴也不会怨怪。”
“不可！”陈鹿归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后来对上苏思林疑惑不解的目光时才发现自己太过激动反常，支支吾吾地解释道：
“我......我没告诉她这件事，也请夫子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信上没有官印，说不准是陛下防着他人才故意为之，还是不要声张的好......”
苏思林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涉及朝政机要故而不想深究，顺着陈鹿归的话思忖道：
“依我看，咱们这位陛下可不是先帝那样好糊弄，你若是现在去了皆大欢喜，若是不去也不要扯妻儿的缘由，优柔寡断他最是厌弃。还不如摆出些清高傲气来，回应说三五年内远离朝政，正好也能印证你并非存心让他发现，多少打消点疑虑，高看你一眼总是好的。”
“三五年？”陈鹿归吃惊地小声呼喊着，面容上即刻泛上不甘和失望。
三五年后又是不同的天地风云，他并非什么绝世高人，估计早就把他忘了。
“这也说不准，如何做全看你。”苏思林淡定地赏着月色，清明的眸光让隐藏着心思的陈鹿归愈发不知所措也无法抉择。
作者有话说：
晚上十点还有一更哦~明天狗子就要发现女鹅了

第41章 重逢序幕
陈鹿归思虑再三终于做了决定, 趁着沈如霜刚生完孩子气虚体弱，白日里大多时候都睡得迷迷糊糊，托了驿丞将回信送到京城。
只是他这封信并未立即送到萧凌安手中, 而是在御书房的长桌上滞留许久，与他一同堆放的还有近几日未曾批阅的奏章。
太后病重, 最近一直卧床不起，无论灌下去什么汤药都没有效用，太医也说不出缘由，只唯唯诺诺地回话说是老毛病, 抑或是太后上了年纪。
所有人都担心太后的状况，唯独萧凌安分毫没放在心上，听闻后也只是轻蔑讽刺地笑了几声, 脑海中闪过鲜血淋漓的过往，眸中的阴云愈发厚重深沉。
兴许在外人眼里，太后似乎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稍不留神就会撒手而去。大梁已经失去了一位皇后, 若短短数月之内再失去太后，不得不让人联想这是国运衰败的征兆，难免会人心惶惶。
但是萧凌安清楚地知道，太后不可能离去, 最起码不是现在。
太医曾隐晦地在他面前说过，太后如今这般可能是心病, 一直有口气在她身上吊着, 让她在神志不清的状况下依旧异常兴奋，但同时也消磨着本就亏空的气血和脆弱的精神, 不知多久后才会油尽灯枯。
萧凌安只觉得可笑, 心道太后能有什么心病？无非是固执认为他的幼弟还未往生极乐, 宁可耗尽心血也要为幼弟超度罢了。
本就是自作自受，活该自食恶果，就算是明日就与世长辞，与他又有什么干系？
不过群臣大多不知道这对母子有着怎样的血海深仇，皆以为萧凌安凉薄至此，连亲生母亲也不放在心上，生怕国运再受重创，纷纷上奏求萧凌安去探望太后，奏折堆得御书房都快无处安放。
虽然萧凌安嘲讽这群臣子迂腐刻板，但他亦懂得顺应民心的道理，好不容易利用沈家树立起清明良善的印象，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前功尽弃。于是他就当偷闲几日，非紧要的折子暂且不批，装模作样地去了一趟慈宁宫。
清幽檀香被浓浓的苦药味盖住，绣着佛经的帘幕半遮半掩，太后面色痛苦地蜷缩在床榻上，花白的鬓发稀疏凌乱，皱纹如年轮般布满脸庞，尽是苍老憔悴之态，干裂的唇张合着，做了噩梦般念念有词道：
“宇儿，娘亲替你报仇，娘亲替你杀了他......”
李姑姑见太后在萧凌安面前说了这话，吓得双腿发软跪倒在地，刚想开口为太后遮掩辩解，抬首却并未见萧凌安流露一丝愠怒，反而眸中满是寒凉与鄙夷。
萧凌安挺直了脊梁立于床榻前，颀长挺拔的身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太后，衬得她愈发渺小卑微，如蝼蚁般稍微用力就能捏死。
他也曾唤过眼前的女人一声“阿娘”，也曾真心想将她当做至亲至爱之人，是她自己将他幼年最后一点真诚践踏在地。
太后是宫女出身，先帝又风流成性子嗣众多，就算她春风一度后生下皇子，也只是个答应而已，不仅没有荣华富贵，此后还要受到各路嫔妃的排挤责难，日子煎熬难耐，每日都走在绝境之上。
她的性子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早已扭曲可怖，时常发疯似的把所有的苦难和罪责都推到年幼的萧凌安身上，觉得他是个没用的孽障，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为生下了他。
起初只是责怪打骂，后来太后仿佛在其中找到了快感和乐趣，变本加厉地将满腔不满发泄在萧凌安身上，趁着深夜将他打得几乎丧命，鲜血染红了院子里的地砖，还在雪夜将他关在门外，就算挺到了天亮也不愿给伤药。
后来他一日日长大，渐渐入了父皇的眼，连带着太后的日子也好过起来。
偏偏这个时候，萧凌宇出生了。
先帝因此更加宠爱和重视她，从此以后真正拥有了荣华富贵，太后仿佛在深渊中看到了天光，不顾一切地抓住往上爬，恨不得将过往的苦难和屈辱洗刷得一干二净，把幼弟当做唯一的福星。
太后这时候已经蒙蔽了双眼，过于溺爱幼弟，自然而然认为一切好东西都要属于幼弟，而他只是个被人遗忘的孩子。
从前每每想起这些事情，萧凌安都会烦闷悲愤想要发火，但如今只是沉默地望着太后脆弱的模样，心道一句活该。
“你的宇儿都不能杀了朕，更何况是你？”萧凌安弯腰附在太后耳边轻语着，笑容如同地狱的鬼魅，残忍中带着蛊惑人心的妖冶，道：
“他正是因为像你，才会蠢笨又贪婪，到头来还是你害了他。若是你真的疼他，那就下去陪他吧。”
话音刚落，太后仿佛受到了极大打击，刹那间掀开干皱的眼皮，空洞的眸子瞪得大大的，浑浊双目一动不动凝视着头顶的帷幔，黯淡无光的眼珠微微发颤。
萧凌安不想再多看一眼，更不想看见太后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在慈宁宫多待一刻都浑身不舒服，毫不犹豫地拂袖离去。
屋外连绵不绝地落着雨，水珠滴落在手背上是冰凉刺骨，已经染上了冬日的寒意，顺着肌理慢慢渗入骨髓之中。
周恒之奉命处置一些不太紧要的地方信件，若是遇上难以抉择之处才会来请示萧凌安，此时他正恭候在慈宁宫门口，见他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埋头道：
“启禀陛下，陈鹿归已经在信中给了答复，大致是说他恰逢生母亡故，实在不忍心违背孝道和良心来京城追逐功名，想过了丧期再来。”
“他还真是个孝子，那些老顽固应该会对他青睐有加吧。”萧凌安冷笑一声，思及他眼下与太后的关系，意味深长道：
“若是朕不允，倒是显得朕太过绝情，传出去只会越来越乱。”
“陛下做任何事自有道理，陈鹿归怎能与您相提并论？”周恒之听着话头不对，赶忙赔笑道。
“他不来也好，季世忠最近盯得紧，若是来了用的不顺手反而惹人注目。”萧凌安瞥了周恒之一眼，警告他不要随意揣摩心思，道：
“随他去吧，眼下情形还算乐观，顺其自然就成了。”
*
所有人都在忙各自的事情，萧凌安君临天下掌控朝局，沈如霜在折柳镇的小日子也过得很快，特别是有了孩子以后，每天只觉得时辰不够用，眼睛一眨天都黑了。
算命先生说这孩子命里缺水，初年运道不是特别好，让他们取个带水的小名，这样好养活些，等到三岁之后再好好取正经名字。
沈如霜虽不信这些，但只要和孩子相关就格外重视，做了总比没做要好，于是就唤孩子“阿淮”，每日都抱在怀中舍不得放下，累的时候一看到孩子甜美单纯的笑颜就再也不会抱怨。
她身子弱不能亲自喂养，阿淮又格外挑剔，唤了好多乳娘都嫌弃地不肯多喝一些，小脸都瘪了下去。后来费了许多心神才在找到一位适合他的，又养了好几个月才变得白白胖胖。
等到了一岁的时候，阿淮就会跌跌撞撞地走路，甚至学着大人咿咿呀呀地说话，清澈的大眼睛见了人就滴溜溜地转悠，心情好了还会笑嘻嘻地挥舞着手脚，天生一副聪明灵巧的模样，街坊邻居没人不喜欢他。
陈鹿归原本还惋惜放弃了最佳时机吗，但自从阿淮大些后就很少再去纠结这些事情，成日上完课就将阿淮抱在怀中逗他玩，时不时教他说话，日子平淡又充实，丝毫不觉得漫漫时光难捱。
阿淮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学东西也快极了，邻家阿妈闲来无事喜欢来窜门，近几日一时兴起教他应当叫谁爹娘，晚上他见了沈如霜就笑嘻嘻地搂住她的颈，香软的小脸蛋紧紧贴着沈如霜的心口，奶声奶气道：
“娘......娘亲......”
沈如霜一颗心都快被他捂化了，高兴得唇角都放不下来，想到为了生下他受过的苦难，刹那间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笑着笑着就眼眶发红，泪珠滴落在阿淮胖乎乎的小手上。
“阿娘......别......别哭！”阿淮用小手胡乱抹着沈如霜的脸颊，绞尽脑汁用刚学来的话语传达着安慰和担忧，听得沈如霜倍感欣慰，赶忙用手帕擦干净脸，不让阿淮看出情绪。
“那你叫我什么？”陈鹿归心中一动，好奇地上去问道。
“爹......爹爹！”阿淮犹豫了一会儿，像是在努力回忆邻家阿妈教的话，绽开笑脸朝着陈鹿归伸出手。
沈如霜暗暗打量了他们一眼，心中闪过片刻的犹疑，但终究没有拦着。
虽然陈鹿归不是孩子亲爹，但这些日子看得出他确实尽心尽力，为阿淮洗尿布喂饭，教他说话唱儿歌，阿淮会亲近陈鹿归也不奇怪。再者他们在外人眼里还是夫妻，哪怕装样子也要全套，不然孩子没爹总要让人笑话。
陈鹿归仿佛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抱着阿淮就轻轻亲了一口粉白的脸颊。
这样的日子原本是极好，陈鹿归甚至想过再也不去京城，就这样在折柳镇过一辈子。
直到有一日，他听闻镇北将军季世忠愈发张狂肆意，陛下正开门见山地招揽天下有志之士，说是充实朝廷人才，实则是培养心腹与季世忠抗衡。
他攥紧了拳头，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之前有宝子好奇狗子和太后的渊源，今天揭晓啦！可以猜一猜阿淮以后更像谁，嘿嘿~
前面的伏笔明天也会写到哦，拿狗头保证狗子真的能找到女鹅QAQ

第42章 她还活着？（一更）
京城又一年早早地入了冬, 似乎从先皇后仙逝那一年开始，每年的冬天都格外漫长，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初冬飘到了来年二月。
萧凌安披着墨色狐皮大氅立于城墙之上, 背影挺拔沉寂如遥遥远山，稳重威严中带着几分辽阔苍凉, 洁白的雪花落在衣衫与发顶间，亦是有些残留在长睫上缓缓融化，他却始终未曾拂去，雕塑般久久伫立, 只有腕间一串佛珠一粒一粒地拨动着。
这是几个月前来宫中给太后讲经祈福的老和尚给他的，说他此生姻缘未了，不必太过惦念心中之人, 兴许余生中因为某次机缘，还能够再次相逢。
萧凌安当时不屑地瞥了一眼年近耳顺的老和尚，淡淡应声让安公公收下，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姑娘, 已经带着他们的孩子永远葬身火海，怎么可能再次相见呢？想必是这个和尚想要讨他欢心，才会故意说这些给人希望的话。
但是他还是把佛珠时时刻刻戴在身上，第一回 不那么排斥这些姻缘之说, 就当是个奢侈的念想，若是能多梦到一回也是好的。
“陛下, 姑苏又送来了紧要密函。”周恒之找了好久才发现萧凌安在城墙上, 爬上来时已经是气喘吁吁，扶着老腰将信件呈到萧凌安面前, 顺着气道：
“不知陛下是否记得一年多前, 有一位名唤陈鹿归的书生, 他如今在信中有出仕的意思，虽说得大义凛然，但心底那份野心藏也藏不住，陛下如今还要用他吗？”
“他一年前不是说生母亡故要服丧吗？三年之期还未到，他倒是心急得很。”
萧凌安稍一回忆就将当年的事情尽数想了起来，那时太后病重，朝野上下十分关切，他被扰得心神不宁，陈鹿归又恰好说是生母亡故，实在是应景，他也没有深究。现在一想，他才觉得有些奇怪，沉声道：
“若说他是在乎功名，看见朕要招揽天下名士才赶忙示好，那为何一年前征召时要拒绝？若说他是个孝子，三年之期都已经过去大半，难不成还耐不住剩下的一年多？”
此话一出，周恒之也跟着沉默许久，颇为认同地点头道：
“确实有蹊跷之处，除了恰好在太后病重时生母亡故，还有辞去文墨先生一职时只比偏殿大火早了几日，连祖籍都和先皇后一样，虽说是巧合，但此人每一步都过于巧妙，反而让人怀疑是否这一年多被什么别的事儿绊住了......”
周恒之一一清点着陈鹿归身上的奇怪之处，原意是想说此人别有用心，每一次都刚好躲过灾祸，看似幸运说不准是有意为之。但这话落在萧凌安耳朵里却变了味，他只听到了“先皇后”三个字。
萧凌安总觉得有哪里说不通，抑或是直觉认为这件事还有更大的隐秘之处，眸光变得凌厉又深沉，拧着剑眉问道：
“他和霜儿同是姑苏人？他们见过吗？”
周恒之一愣，没想到萧凌安竟然会往这上面想，心中疑惑不解地思忖着，将他所知陈鹿归此人在皇宫做过的所有事儿都过了一遍，迟疑道：
“这个臣也说不准，陈鹿归曾经在藏书阁任职，先皇后那段时日经常借阅琴谱，听管事的说陈鹿归是个勤快人，无人愿意去偏殿送时都是他主动站出来......”
他越说越没有底气，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微弱，最终自己也觉得这话听着不对劲，好似先皇后在借此机会与陈鹿归私会一般，生怕误导了萧凌安，只能谨慎地住口。
“哦，是吗？”萧凌安尾音意味深长地扬起，唇角虽勾起一抹笑，但微微眯起的凤眸中却没有分毫笑意，只有看一眼就不寒而栗的阴狠和猜忌，仿佛酝酿着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其实若单单只是同乡之人见面，倒也不足为奇，怪就怪在陈鹿归辞去职务的时间与大火之日太过相近，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提前知道了什么，或者说是沈如霜告诉他些什么。还有眼下破绽百出的“孝子”形象，二者加在一起更为诡异。
萧凌安在找到尸首之时就以为这场火是沈如霜自己放的，可现在想来，如果真是如此，沈如霜何必告诉他人呢？就不怕陈鹿归胆小畏惧将事情提早抖搂出来？
两年时间，足够改变太多事情。
比如他已经从最初的不可置信到心如死灰，比如朝局中暗涌的波涛已经翻出水面，比如......霜儿若是还活着，孩子应当也会喊他“爹爹”了。
可是霜儿真的还活着吗？
萧凌安用了两年才接受霜儿已经离开的事实，但现在再次怀疑这个答案，甚至能感觉到心中正发生微妙的变化，仿佛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否认着，让他不得不逼着自己再往深处想。
“你暗中派人去姑苏探查，务必去他住处好好查清楚。”萧凌安的声音带着不可抗拒的威慑和迫切，面色平静无波但心中早已焦灼难耐，那种冥冥之中的感觉再次紧紧缠绕着他。
周恒之领命退下，周身再次变得一片寂静寒凉，只有冰冷的北风在耳畔呼啸。
雪越下越大，密密麻麻地从夜幕中奔涌而来，仿佛急切地想要遮盖住什么似的，落在萧凌安发烫的掌心中很快就融化了。
他指尖都因为各种疯狂的念头微微发颤，拿出锦帕擦拭着沾了雪水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手腕上的佛珠。
只听得“哗啦”一声脆响，佛珠应声而断，从高大的城墙上争先恐后地滚落。
*
年关将近，大雪覆盖着一望无际的田野，折柳镇的村民忙完了最后的农活，都变得闲散又欢快，享受这一年中难得清闲喜庆的日子，也舍得拿出些积蓄来添置过年的东西。
阿淮这个时候已经能在眼皮子底下走路了，说话也越来越清晰利索，乖巧懂事不哭不闹，只要稍微费点心思看着就行，不会太过缠人，沈如霜终于有功夫来继续做绢花。
她去年过年时因为刚生完阿淮，气血精神都没有恢复好，故而断了一年，谁料那些太太姑娘非但没有把她忘了，听说她重新又开张了很是欣喜，争相来她这儿定做，一下子就接下了许多。
沈如霜想着阿淮年纪小娇贵些，很舍得在他身上用银子，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所以为了多挣些银两，她又自己摸索做了京城时兴过的胭脂水粉，搭配着绢花在年关一起卖，颜色媚而不俗，很受欢迎，时常刚做完就卖空了。
她自然是高兴的，可总会有人不高兴。
邻街的赵娘子原本专门卖胭脂水粉，生意虽不红火但也稳定，毕竟折柳镇太小了，卖这些小玩意儿的店面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那些姑娘太太也都是老熟人，除了她这儿也没别的好去处。
沈如霜这儿卖的抢手，她倒是日益惨淡，又恰逢年底，前些年都是赚钱的好时候，今年不仅门可罗雀，出门说起来被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姑娘比下去也没脸面，难免心有不满。
她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逢人便说沈如霜和陈鹿归根本不是夫妻，屋子里那么大一张帘幕隔开，平日也不见亲近之举，哪家小夫妻会这么疏远？阿淮出生后有几分像沈如霜，但一点看不出陈鹿归的影子，说不准是她在外面和哪个野男人生的。
起初无人相信这话，都觉得赵娘子就是嫉妒罢了，还都会帮着沈如霜说话，后来不知是谁发现她与陈鹿归并未办夫妻户籍，自始至终都只写二人是兄妹，这才纷纷变了态度。
沈如霜无话可说，但她相信清者自清，不愿多理会他们探究的目光和无凭无据的指责，就当这些都是一吹而过的耳边风。
直到有一日，阿淮穿着新做的棉衣在院子里堆雪人，一个陌生的大孩子路过，不知是在家里受了气还是怎的，看到阿淮就满脸不悦，轻蔑地将他推倒在地，啐了一口道：
“你个小野种，别在这里碍眼！”
阿淮掌心蹭破了皮，疼得哇哇大哭，跌跌撞撞地扑倒在沈如霜的怀中，粉雕玉琢的小脸满是愁苦，连眼睛里的光亮都不见了，把这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如霜。
原本她以为是阿淮自己摔的，哄一哄就没事的，听完这话后彻底沉默了。
陈鹿归又气又急，披上棉布长衫就要去找人评理，却被沈如霜摇着头拦下，拉着他坐在角落里道：
“这件事阿淮受了委屈，但我们确实不是夫妻户，就算找上门顶多赔礼道歉，这事传出去以后还会成为笑柄被人模仿，日后阿淮懂事了怎么办？幸好这还是偏远乡镇管得宽松，否则被上头知道了连住都没法住......”
陈鹿归这才恢复了理智，气得微红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问道：“那可如何是好？这件事都已经传出去了，阿淮又不可能一辈子听不懂。”
“想要堵住悠悠众口，兴许只剩最后一个办法了。”沈如霜纠结又为难地望着陈鹿归，紧张窘迫地抿了抿殷红唇瓣，下定决心般道：
“如今的日子还算不错，你也说了想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不如我们就在把夫妻户办了，后半生就这样过吧。阿淮很喜欢你，愿意叫你爹爹，咱们以后也相敬如宾。”
陈鹿归的目光一凛，缓缓地垂下头避开沈如霜的实现，暗中攥紧了指节没有接话。
他已经将应征函送到了京城，过了年就要进京了，若是现在办了夫妻户极易暴露，也被定死在这个小镇里，当真一辈子无法摆脱了，他不可能接受。
但是望着沈如霜温婉又平和的目光，又觉得她这话说的有理有据，断然拒绝只会让她生疑，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起来更不好办，于是笑得温文尔雅道：
“这个法子好，但咱们原户籍都在姑苏，阿淮也要三岁后才能取名上户籍，到时候又要麻烦一次。反正只有一年多了，咱们先正式拜堂，对外人就说当初有了身孕太过仓促，现在才有时间补办，如何？”
作者有话说：
有二更，就在今晚十二点前，已经火速在路上了QAQ
下一章狗子正式发现女鹅，也到文案强取豪夺啦！
感谢在2022-09-20 22:03:10~2022-09-21 21:41: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仙女也要抗衰老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找到她了！（二更）
京城到了最冷的节气, 哪怕燃着炭火穿好几件棉衣都会冷得发颤，但萧凌安只随手披了一件素色雪缎披风，来回踱步还是额角冒汗, 似是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自从他那日暗中吩咐周恒之去查探陈鹿归在江南的近况，就没有一刻安息过, 飞鹰与汗血宝马一同出动，后来也顾不上是否惹眼，他只想快些知道答案。
“吱呀”一声，沉重的殿门终于被推开, 周恒之双手捧着一封边角被冰雪打湿的密函，肩头发尾都落满了雪花，神色端严肃穆地快步走了进来, 把密函交到萧凌安手中，待他打开看时说道：
“启禀陛下，臣已经让姑苏城的地方官和心腹多方查探，也让他们去了陈鹿归原本的居所, 只不过都未曾找到他的身影，宅子已经人去楼空，只有两件事兴许较为重要。”
周恒之轻咳了几声，沙哑沧桑的声音在养心殿内回荡着, 道：
“陈鹿归的生母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去世了，多处考察后确认是他哥哥为生母出殡送葬, 当时他还在考取功名未能回乡, 所以也没有服丧之说。后来他哥哥背井离乡，他独自一人在家中生活, 时日久了也无人在意这件事。”
萧凌安冷笑一声, 先前就猜到了这件事不是全真, 但也没想到陈鹿归会心大到用这样拙劣的谎言来作为借口，十之八九是听闻了太后病重，赌他当时不会深究，耍了点小聪明。
如此一来，他更觉得这件事蹊跷，问道：“第二件呢？”
“这......”周恒之刹那间僵住了，冷汗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也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直到萧凌安脸色有了烦躁和愠怒才不敢拖拉，硬着头皮道：
“根据陈鹿归住处的街坊邻居所言，他与先皇后从小.......青梅竹马。”
萧凌安把玩着满翠玉佩的手瞬间凝滞在半空，白玉般修长的手指骤然收紧，力道大得似乎要将玉佩生生捏碎，眸光中闪过片刻惊讶，但很快就被狠厉与阴鸷排山倒海般覆盖，冷冷扫视着眼前的一切，仿佛所及之处皆是尸骸，咬牙切齿道：
“继续。”
“臣让他们寻找陈鹿归的下落，但是一时半会儿没有消息，负责传信的驿丞见过陈鹿归，但是并不知道他究竟住在哪里，只隐约记得他已经娶妻生子，夫人与他自幼相识......”周恒之说完后整个人都快断了气，双腿都微微打颤，不敢抬头看萧凌安。
空气仿佛倏忽间凝结，沉重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殿内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连殿外雪花落地都听得一清二楚，却更加让人惊惧不安。
只听得“哐当”一声，萧凌安狠狠将手中的玉佩摔碎在地面上，精致华美的雕龙粉身碎骨，只剩下零碎的翡翠碎片，冰透水润的极品帝王绿泛着莹光，透得能看见地面的花纹。
萧凌安的脸色阴沉得如同冬夜浓雾堆积，仅看一眼都会被这份骇然震慑住不敢动弹，眸中尽是一片猩红，每一条断纹都连带着血丝，下唇已经被咬破，伤口的鲜血顺着唇上的纹路向下流淌，还未落下就被他舔舐着卷入喉间，刺目的红色星星点点留在唇角，彼岸花般诡异又妖冶。
“呵......”萧凌安笑出了声，声音森冷冷厉如地狱恶鬼，分不出是愠怒还是欣喜。
青梅竹马，娶妻生子，自幼相识......这不是沈如霜还能是谁？
原来他的好霜儿真的还活着，只不过和年少时心心念念的竹马生儿育女罢了。
她过得应该很好很开心吧？开心到完全把他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轻松自由的江南小镇，没有人会认识她，没有人会看不起她，她获得了最想要的东西，所以根本不想回来，也能在两年前狠心到丢下一切，把最绝望难熬的日子丢给他一个人。
她会对着别的男人温婉清媚地笑，会为别的男人做梅花糕银丝面，会为别的男人生养孩子，孩子以后的爹爹是谁呢？
......应当也是别的男人吧。
相比之下，萧凌安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笑话，是这世间最痴傻的人，竟然被沈如霜就这样蒙骗了，骗了整整两年，骗得他几乎放弃了希望。
当他被烈火灼伤在火海中找沈如霜的时候，她应该已经笑着逃出京城了；当他悲痛欲绝为她下葬的时候，她应该会在偏远的小镇笑他无知；当他被还梦丹折磨得深夜咳血的时候，她应该在别的男人臂弯里安眠......
她凭什么这么做？她怎么敢？
她是他的皇后啊，所有的一切都只能属于他一个人，这辈子不许逃，也逃不掉。
萧凌安抑制不住地去想沈如霜的模样，白皙细腻的肌肤，瀑布般顺滑柔美的墨发，两弯远山黛眉，笑起来纯澈灵动的双眸，艳若桃李的殷红唇瓣......只是她往后眼里的人不是他，是别的男人，娇俏可人的模样再也不是为了讨好他。
这个念头几乎将萧凌安逼疯，他忍无可忍地茶盏也摔在地上，紧接着是奏章、书卷、花瓶......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找到发泄之处，将被欺骗的愠怒和被背叛的耻辱洗刷干净。
“陛下息怒！”周恒之吓了一大跳，一边躲避一边跪在地上劝着。
萧凌安一句也听不进去，气急了反而开始发笑，笑得愈发疯狂肆意，俊美的面容几乎扭曲，心口剧烈地起伏着，手中紧紧攥着的茶盏碎片扎入肉中，汩汩鲜血利落在满地的书卷和奏章上，看得触目惊心。
但他似乎感受不到痛，毫不在意地将碎片从肉中生生抽出来，随手甩了甩血珠丢弃在地上，靴底发狠地从上面碾过去。
他不可能甘心，绝不会甘心。
“备马，现在就去江南！”萧凌安一刻也等不得，低吼着吩咐道。
他要将沈如霜找回来，抓回皇宫里，好好将她看严实了，再慢慢让她偿还这两年的欺骗和抛弃。
若是她再敢跑，那就用绳子把她捆起来，锁在最幽深的宫殿里，或者打断她的双腿，这辈子只能依靠他活下去，再不然，就一剑刺入她的心口，然后他再自刎来陪着她。
总之，沈如霜只能是他的，永远永远。
*
萧凌安连伤口都顾不上包扎，也没有任何人敢接近他，只简单交代了周恒之几句就策马而去，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眼前，几个暗卫甩了好几鞭子才勉强跟上。
京城离姑苏城路途遥远，但是萧凌安命人用了最快的马，夜以继日地在最近的道路上奔驰，马匹倒下了就在附近的驿站更换，伤口化脓了就随便用布条缠起来，支撑不住就随便吃些干粮，哪怕是疲惫至极无法骑马，也不愿浪费时间停下休息，让人用马车拉着行走，等到小憩片刻就立即越身上马赶路。
他终于来到了姑苏城。
这一路他大致让人说过情况，知晓陈鹿归每次要从润州来，又直奔驿丞那儿拿了附近村镇的图略，最终圈定了几处后觉得折柳村最有可能，足够偏远，足够安宁，足够江南，霜儿一定会去这里。
萧凌安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折柳镇，自称是路过找亲戚的外乡人，收敛起杀伐的气息和狠厉的神色，扮作风尘仆仆少年郎，弯了嘴角笑得温和腼腆。
折柳镇的村民何时见过这样谪仙般的人物？村口的几个小姑娘根本移不开眼，非常乐意地带着他走了一段路，快到岔路口的时候指着巷尾的宅院。
萧凌安找了个隐蔽处藏起马匹，徒步行至沈如霜的宅院门前，却骤然间皱起了眉头。
这座屋子看着平平无奇，院子里摆着桌椅做学堂，墙壁也有些腐朽，唯独窗户上和门前贴着几个“囍”字，鲜红刺目让他迷了眼睛。
萧凌安不明白缘由，向来也不喜欢主动暴露，于是听见屋内的动静就找了个灌木丛隐藏着身影，暗暗观察着眼前的一切，连呼吸都不知不觉间屏住。
屋门缓缓地被推开，走出来一个白胖可爱的奶娃娃，粉嫩的小脸蛋红扑扑的，好奇地探头四下张望，像是在寻找刚刚听到的声音，无果后不解地挠挠毛茸茸的脑袋，嘟起莹润的小嘴不满地嘟哝着。
萧凌安原本还想着这孩子究竟是谁的，若是霜儿和陈鹿归就趁早杀了干净，未曾想孩子转过头的那一刻，他怔在了原地。
这孩子的面容，与他有六七分像。
特别是扬起头的神色，带着帝王家特有的矜贵与出尘，哪怕身上穿的是再平凡不过的粗布麻衣，也觉得这孩子与众不同，看谁都有一股骄傲的神气。
眼睛与嘴巴倒像是沈如霜，生得温润娇俏，让那股傲气与凌厉中和得刚刚好，一眼看去觉得更加惹人疼爱。
正看着，孩子却忽然间蹦了起来，朝着远处兴奋地招手，大声喊道：“娘亲！娘亲你终于回来啦！”
萧凌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望见沈如霜遥遥走来，身形还是两年前那般窈窕纤弱，但更多了几分女性的柔美与娇媚，似是褪去了少女的懵懂青涩，眉梢眼角的笑意都盈满温柔爱意，眸光是从未见过的善良明媚，如寒冬暖阳般沁人心脾。
他心跳得快极了，正想走上前去，可那孩子却跌跌撞撞地奔向沈如霜，拉着她的手道：
“娘亲快来，爹爹说今日与你拜堂！”
萧凌安的脚步顿住了，目光落在窗前的“囍”字上，刹那间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真．帝王绿
我来啦！终于重逢啦！给大家发一波红包，嘿嘿~明天系统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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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叫谁爹爹（一更）
冬日的阳光照得人浑身暖融融的, 加之江南的初冬并不太冷，沈如霜一路从集市上回来已经出了一层薄汗，细密晶莹的汗珠铺在鼻尖和额角, 看到站在门口招手的阿淮后赶忙又加快了脚步，放下竹篮就将他抱在怀中, 抚摸着小脸温柔道：
“怎么出来了？阿娘不是说了，和爹爹乖乖在家里等着就好嘛？”
阿淮乐呵呵地笑出了声，甜美稚气的声音萦绕在沈如霜的耳畔，软乎乎的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肯放手, 扑倒在她怀中赖着不肯起来，撒娇似的摇晃道：
“我想阿娘了嘛，方才明明有声音的呀......”
沈如霜轻笑出声, 心道去一趟集市也就一个时辰功夫，这孩子还真是一刻都不肯与她分开。但她还是宠溺地刮了刮阿淮的鼻尖，抱起他就要进屋，迈入最后一只脚时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细弯眉微微蹙起。
目光所及之处是再寻常不过的乡野冬景，每日出门都看了千百遍，但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像是有一双阴冷的眸子在盯着她似的, 让她浑身都觉得不舒坦，刚才阿淮也说听到了动静, 难道真有人在他们家蹲守不成？
可谁会做这种事呢？之前谣言四起的时候确实会有人好奇地打探, 但自从门口贴上了“囍”字，她和陈鹿归把补办婚事的消息传出去以后, 就再也不会有人特意窥探了。
沈如霜只好不解地甩甩头, 只当是她想多了, 阿淮听到的或许只是随便一个过路人的声音罢了，她早就逃离了皇宫也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两年来都平安无事，萧凌安再也不可能找过来。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暂且将这点怪异的感觉置之脑后，转身就关上了门。
陈鹿归已经将一切都准备好了，香案红烛交杯酒一应俱全，他也早早换上了一身大红色的喜服，清俊文雅的面容微红，讪讪的笑意中带着情怯与腼腆。
二人都有些不自在，沈如霜始终把陈鹿归当成哥哥，现在忽然间变成了真正的夫妻一时难以接受，但是看见阿淮可爱纯真的笑容后又不禁心软，只要他能和其他孩子一样快乐长大，她可以不在乎一切。
她带着阿淮一同去帘幕后也换上喜服，提着衣摆步子细碎地走到陈鹿归身边，坦荡又大方地朝着他弯了弯嘴角。
按照约定好的计划，陈鹿归将所有窗边的帘幕全部拉开，故意让过路人都看到他们一身喜服拜堂的模样，也算是用这种独特的方式堵上悠悠众口。
冷风霎时间灌进屋内，沈如霜不经意瞥了窗外一眼，方才那种被人凝视的感觉又抑制不住地涌上心间，她快步走到窗边扫是一眼，依旧没有看到任何人。
“霜妹妹，我们......拜堂吧。”
陈鹿归将三炷香点燃放在香炉中，面容还是一贯以来的温润守礼，但眸中却隐隐闪着兴奋期待的光芒。他强行按捺住心中的迫不及待，挨着沈如霜一同走向正厅，左手虚空置于她的身后，喜服的宽袖向下垂落，远远看去仿佛揽着她纤弱柔软的腰肢。
他们相伴着往前走，未曾注意到灌木丛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沈如霜掀起衣摆跪在软垫上，与陈鹿归肩并肩抬首望着香案，各自执着三炷香，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抹平了，神色端庄肃穆，眸中含着决然的光亮。
一拜天地，应当要两个人同时弯下身，但沈如霜愣怔了半刻，在陈鹿归拜下去后依旧没有动弹，攥着三炷香的指尖微微颤抖，仿佛是最后的挣扎。
若是能有别的办法，她绝不会选择与陈鹿归做真正的夫妻，婚姻于她来说实在是太过沉重。
几年前，她也是这样穿着一身简约地大红喜服，跪在香案前与萧凌安拜天地。那时她还期望着日后与夫君琴瑟和鸣，相敬如宾，谁料到最后只剩下伤痕累累，堵上性命逃离，此后对婚姻都有深深的恐惧。
尽管她知道陈鹿归不会和萧凌安那样狠厉冷情，但他们也没有半分情意，就算做了夫妻也是互相耽误拖累，说不准哪天出现分歧，还要面对同样的绝境。
只可惜，她没有别的办法，都走到了这一步也不能再回头。
沈如霜终于下定决心，压弯了腰肢想要拜下去，却忽然间听见“砰”的一声巨响，似是有人发狠地将大门损毁推开，寒风与明亮的天光同时照进屋内，在地面上映出一道身影。
这道身影颀长挺拔，如寒山松柏般威严庄重，但宽肩窄腰又平添几分俊俏风流，柔顺的发丝被风吹起，清晰明了地在她眼前晃动。
沈如霜刹那间觉得这个身影熟悉又陌生，极快地想起了那个名字，所有气息在瞬间凝滞，双眸不可置信地瞪大，心脏猛烈地跳动冲击着胸腔，纤弱的肩膀显而易见地颤抖。
哪怕相隔两年，沈如霜还是能一眼就认出这道身影，想起他的名字。
萧凌安......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以为她死了吗？明明两年都没有任何异常的迹象，他们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江南，真正做到了各自安好，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暴露才对，怎么好端端会找到折柳镇来？
沈如霜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将殷红的唇瓣要出鲜血，再没有心神去琢磨到底是何缘由，只知道一切都彻底完了。
萧凌安最恨的就是利用和欺骗。
两年前那一场大火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他心心念念的孩子也葬身火海，无论他是否会因此难过，反正在天下人眼中他当时近乎疯狂。
现在让他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他被骗了整整两年，她却活得潇洒快活，正要与别的男人拜堂，孩子也安然无恙地生下来给了别人......
还不知他会疯成什么样。
兴许会将所有人尽数斩杀，兴许会不容抗拒地抢走孩子，兴许会留她性命却只剩下报复和磋磨.......他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
沈如霜又想起了萧凌安对待仇敌和叛徒的做法，将他们剔骨血肉丢进狼堆里，抑或是砍去手脚挖去双目做成人彘，还有关在蒸笼里用大火活活烧死，连痛快一死都是奢望。
她的脊梁爬上阵阵寒意，迟迟不敢回头，也不敢出声，雕塑一般保持着方才将要拜堂的动作，手中的三炷香被她捏断，滚烫的香灰落在手背上也未曾有分毫知觉。
陈鹿归并未认出萧凌安的身影，还以为是个来搅局的不速之客，正生气地转过身想要理论，却在看到萧凌安的那一刻怔住了，惊惧地“扑通”一声跪下，浑身颤抖如筛子，连话也说不连贯：
“草民陈鹿归，参见陛......陛下，求陛下饶命！”
萧凌安逆着天光伫立在门边，玄色狐皮披风的毛领和墨色长发透过金色微光，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俊美无俦的面容上尽是威慑与轻蔑，恍若神袛在俯视草芥，眸中的愠怒阴狠却再也无法忽视，如即将喷发的火山般剧烈又狠绝，让人触及就心惊肉跳，只能卑微地低下头躲避。
他径直朝着沈如霜走去，厌弃陈鹿归挡了他的道路，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他心窝里，疼得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伤处在冰冷的地面上扭曲挣扎着，如同濒死的蝼蚁。
沈如霜听到陈鹿归的叫声才不得不转过身，恰好对上萧凌安森冷中带着诡异笑意的双眸，如同被毒蛇死死缠绕住脖颈般窒息慌张，一边颤抖着摇头一边向后退去，不知不觉间泪水充盈了眼眶，顺着脸颊滴落在喜服上。
她不想见到萧凌安，更不想被他抓回去！
这个念头在如同绝望的嘶吼，在刹那间占据了她的脑海，连耳畔都回荡着这样疯狂但绝无可能的呐喊，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她喜欢现在的日子，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这才是真正想要的东西。眼看着阿淮已经一天天长大，她在这个地方站稳了脚跟，以后都会安稳又美好，可是为什么偏偏萧凌安要在这个时候出现！
就算她心如死灰不再去想自己会如何，那阿淮怎么办？萧凌安只在乎孩子，他一定会把阿淮带进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她的一切心血都白费了，兴许萧凌安还会把对自己的怨念发泄在阿淮身上，让他也变成一个和萧凌安一样的怪物。
沈如霜恨不得立即逃出去，但是萧凌安步步紧逼，暗卫也将宅子死死围了起来，她就算变成鸟儿也不可能飞出去，只有认命地看着一切被狠狠毁掉。
她胆战心惊地往后退着，萧凌安靠近一步她就后退一步，二人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萧凌安的眸中泛上几丝玩味，如同抓到老鼠的猫儿与猎物玩耍，不慌不忙地往前靠近，将她逼到了死角。
当冰冷的墙面抵着她的后背时，沈如霜才知道真的是退无可退了，不甘又绝望地闭上了双眸，浑身都慢慢瘫软下来。
就在萧凌安要欺身上前时，忽然间听到一声又软又尖细的哭声，阿淮抹着眼泪扑到了陈鹿归的怀中，指着萧凌安委屈道：
“爹爹，他是谁？”
作者有话说：
有二更，在凌晨一点左右！早睡的宝子可以明早再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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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逼他发疯（二更）
此话一出, 所有人都在刹那间怔住，空气沉寂得骇人。
萧凌安靠近沈如霜的脚步一顿，蓦然转过头将目光刺向陈鹿归和窝在他怀中的阿淮, 眸中的阴鸷和狠厉盖过了愠怒，仿佛要将眼前之人千刀万剐才足以泄愤, 上挑的凤眸染上了猩红之色，咬牙闪身到他们面前。
他一把将孩子从陈鹿归的怀中拽出来，力道因为愤恨而没有轻重，在阿淮白嫩的胳膊上留下一道红痕, 疼得他哭声愈发响亮委屈，抗拒地挣扎着萧凌安的双手，将他当做恶人般用稚嫩的腿脚又踢又打。
这点力道在萧凌安身上自然算不得什么, 但阿淮的哭闹让他本就烦闷的心情更为躁动，孩子鞋底的灰尘也不管不顾地尽数蹭在他身上，惹得他极为不悦，狠狠地用双手禁锢住他的四肢, 无论他如何叫唤都不肯放手。
阿淮从小被沈如霜和陈鹿归捧在手心里长大，街坊邻居无人不喜欢他，所以看似乖巧可爱实则性子傲得很，怎么可能受得了这样的束缚和委屈？当即就什么也顾不上地瞪了萧凌安一眼, 朝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他的牙齿又细又小，但是心里那股子气性上来后只剩下对萧凌安的愤恨, 咬下去时用上了吃奶的力气, 甚至牙根微微松动了都不肯松口，一直到萧凌安吃痛地松了手, 腿脚恢复自由后才愤愤不平地又啃了几下才松开。
萧凌安倒吸了一口凉气, 手指被咬出两道清晰的红痕, 有些地方的皮肉已经被尖牙划破，正往外缓慢地渗出血珠，痛感迟钝地从指尖传来，连带着心间的火气也一下子窜到了最高处。
他登基后震慑朝野，如今无人能动他分毫，未曾想让他受伤流血的竟是亲生儿子，真不知是可悲还是可笑。
他眸中似是有两团跳动的火焰，心口因气愤快速而剧烈地起伏着，将伤口的鲜血随意蹭在唇上，再习以为常地用舌尖舔舐干净，感受着腥甜的气息在唇齿间蔓延弥散，再冲击着脆弱的喉管，慢慢朝着深处侵袭，带着烈火扩散全身。
萧凌安忍无可忍地看向阿淮，长臂一伸就将他拎着领子提到面前，瞥见了他带着沾上血珠的尖牙更是气极，挥起宽大有力的手掌就想打下去。
可阿淮并未像别的孩子般畏惧低头，而是倔强又不甘心地昂着脑袋与萧凌安四目相对，小脸蛋涨得通红，圆溜溜的大眼睛还蓄满了泪水，沿着方才的泪痕一路往下流淌，打湿了萧凌安的衣袖。
望着这张与自己有六七分像的脸，萧凌安忽的怔住了，扬起的手顿了片刻后终究放了下去。
他十几年来阅人无数，再狡猾诡辩的老臣也逃不过他的眼睛，更何况是一个连两岁都没有的婴孩。他一眼就从阿淮的眼底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害怕他的手掌会落在他身上，也害怕他一怒之下毁灭所有。
但是这孩子就是不肯服软，不愿意像别的孩子一样哭闹撒娇求他放过，宁可硬生生将这些苦痛都熬下去，也不愿舍弃刻在骨子里的那份孤傲。
这一点，萧凌安觉得像极了曾经的自己。
幼时他时常受到皇兄们的欺辱，让他向猎物一样被他们殴打驱赶，若是行差踏错一步就会被狠狠惩罚，逼着他认错道歉。那时他宁可被打得鲜血淋漓，甚至连小腿的骨头都碎裂，也不愿意道一声知错，抹干净唇角的鲜血，仰起头冲他们笑得刺眼。
兴许终究是血脉相连，血浓于水，这是他的孩子，许多地方与他有着异曲同工的相似，让他也一时下不去手，也不想亲手摧毁亲生骨肉的孤傲，稍稍缓和了愠怒后深吸一口气，尽量压抑着起伏的心口道：
“你叫谁爹爹？他与你哪有半分相似？朕才是你的父皇。”
阿淮见萧凌安收敛了些，整个人也放松许多，但依旧眨巴着纯澈灵动的双眸凝视着他不说话，困惑不解地嘟起红润的小嘴巴，歪着脑袋细细打量萧凌安一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肉乎乎的小手，终究听不明白萧凌安在说些什么。
在他的认知里，只有自打出生起就疼爱他的爹娘，娘亲自然是这世上最好的人，爹爹也温文尔雅很宠爱他，会给他做饭喂饭，会教他唱歌念诗，会带他去看秋日红枫，冬日落雪，而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比爹爹更加俊美出挑，却是个打伤爹爹推倒娘亲的坏人，他不会喜欢一个坏人。
阿淮的小脑瓜转悠了一圈还是无法理解萧凌安所言，也不敢再靠近他半分，生怕他下一刻又禁锢自己的手脚，胆怯地朝着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转头就甜丝丝地冲着陈鹿归笑，张开短小的双臂道：
“爹爹，抱！”
萧凌安的脸色瞬间沉了，连最后一丝耐心也被消磨殆尽，方才铺天盖地的怒意和阴狠决绝又翻涌而上，不可抑制地占据全部的理智，眸中的断纹掺杂着鲜红的血丝，心底钝钝的痛无时无刻都灼烧着他，几乎将他逼疯。
这是他的儿子，是将来的太子，竟然宁可认一个卑贱的书生也不愿意认他。
就算他晚了一步，就算他没有陪着孩子度过最初的一年，就算他没有为孩子做过些什么，难道就能说他错了吗？
这两年他一直在为沈如霜的离去而伤心，好不容易走出来后又费尽心机处理朝政，将大梁恢复到从前的繁盛，得知沈如霜和孩子的下落后日夜兼程从京城赶过来，无论什么危险都没有在乎过。
他也想要早点赶到。
再说了，分明当年是沈如霜骗了他，一意孤行带着孩子离开了他，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实情，孩子凭什么不愿意认他呢？
真要算起来，错的分明是他们，他没有细细追究欺君之罪就已经是格外开恩了，沈如霜永远属于他自不必说，其他人若是不知好歹，他绝不会放过。
思及此，萧凌安的愠怒之上更带着几分不甘和报复，狠厉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陈鹿归的身上，仿佛要生生将他凌迟。
“陛下息怒，这都是无心之失......”陈鹿归暗道不好，手忙脚乱地把阿淮从怀中推出去，逼着他站到萧凌安身边，一本正经道：
“这才是你父皇，快叫啊！”
阿淮再次懵懂地挠着脑袋，一时间不知道为何爹爹竟将他送给了坏人，以为陈鹿归也不要他了，“哇”的一声开了嗓，委屈巴巴地朝着沈如霜奔去。
“孩子不懂事，叫谁爹爹不都是大人教的？”萧凌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露谷，看着他像一条狗一样趴在他脚边求情和讨好，又狠狠地一脚朝着他心窝踹去，怒气比方才更盛。
这样一个贪婪自私，窝囊没骨气的男人，竟然也配被他的孩子叫爹爹？沈如霜宁愿和这样一个人渣拜天地，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陈鹿归吃痛地倒在地上，疼得蜷缩起身子起不来身，连连喊着让萧凌安放过他，听得阿淮哭得更伤心了，想上去护着陈鹿归却被沈如霜拦住。
萧凌安还是不肯罢休，心中的愤恨和邪气被压抑太久，在这一瞬间丝毫不想克制地爆发出来，当即就夺过身旁影卫的利剑和腰间的瓷瓶，将瓶中加过盐的辣椒水尽数倒在剑身上。
快得没影的锋芒直指陈鹿归而去，“唰”的一声利落刺入皮肉中，甚至还能隐约听见热辣的水流渗入骨肉的“滋滋”声，血水伴着惨叫一同喷发而出，有些溅在了萧凌安汉白玉般一尘不染的面容上，让疯狂的神色多了几分妖冶，仿佛暂时失去心智的恶魔。
陈鹿归捂着扎入利剑的肩膀嚎叫不止，但是他越是挣扎，剑锋就刺入得越深，将他的整个肩膀都硬生生贯穿了，冰冷的铁剑摩擦过他脆弱的骨骼，将半边的经脉全部挑断，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袖，还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上。
但是这还不够。
萧凌安似乎在他一声比一声虚弱痛苦的叫喊声中发现了乐趣，唇角扬起恶劣玩味的笑意，如同中元节开放的鲜红彼岸花，稍稍用力就翻转了手腕，将陈鹿归肩膀上那块软肉毫不留情地削去，仿佛他手下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具会动的人偶，手起剑落没有任何犹豫。
森森白骨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陈鹿归不可置信地看着血肉模糊的手臂，已经没有力气和知觉再去感受疼痛，只觉得浑身的精气都在慢慢地流逝，惊恐地瞪大了双眸望着萧凌安，长大的嘴巴濒死的鱼儿般一张一合说不出话。
冰冷的地面都被鲜血捂得有几分温度，陈鹿归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在了血泊之中，血液将他剩下的半边衣衫也一点一点染红。
萧凌安颇为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眸中闪过几分心悦和得意，靴底踏过陈鹿归软烂的肩膀和碎肉，径直朝着沈如霜走去。
他脸上的鲜血还未擦拭干净，落在玉白的肌肤上如同开在雪地上的朵朵梅花，艳丽妖冶却催人性命，带着血腥气的手指划过沈如霜的脸颊，狠狠挑起她的下颌，笑容如春风般温熙和煦，道：
“霜儿，你让朕好找。”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很抱歉让大家等这么晚，留评论系统发红包么么~
文案中陈鹿归断臂情节不在这里，另有原因后面揭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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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她不愿意（一更）
沈如霜蜷缩在狭小的角落里, 浑身都因为惊惧和无措而颤抖，鸦羽般纤长浓密的眼睫挂着泪珠，精巧的脸庞上血色褪尽, 只剩下一片苍白无力，向来殷红柔润的唇瓣也干裂开几道口子, 感受到萧凌安挑着她下颌的指尖寒凉如冰。
她怀中紧紧抱着哭哑了嗓子的阿淮，在方才萧凌安手起剑落的时候就用掌心捂住了他的眼睛，尽力将他整个人都按在怀中，为他遮挡着残忍的一切。但是这孩子天生聪明灵敏, 从萧凌安起初对陈鹿归的态度和满屋子的血腥气中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哭得愈发凄惨伤心，濡湿了心口的一大片衣衫, 掌心也全是泪水。
见她一时间晃神，萧凌安又不甘心地加了几分力道，攥紧了沈如霜的下颌骨，让她再也没有任何余地低头顾及其他, 逼着她只能保持扬首的姿势看着他一个人。
沈如霜吃痛地咬紧牙关，让吸气声没有溢出一丝一毫，根本不想看萧凌安一如从前般偏执又疯狂的模样，多看一眼都会想起曾经囚笼般的日子, 心中涌现窒息和抗拒，倔强地掀起眼帘瞥向一边, 余光无意间扫过倒在血泊中的陈鹿归, 琥珀色的眼珠都随之微颤。
其实刚才在萧凌安处置陈鹿归的时候，她从二人的目光与对话中大致猜到了几分真相。
她一直不解就算她这个局做得不完善, 为何萧凌安当时未发现端倪, 偏偏在这个时候气势汹汹地找过来, 想必和陈鹿归脱不了干系。
自从陈鹿归知道当年落榜的真正原因后，那一阵子就有些奇怪，除了时而愤愤不平地闹着要去京城时而垂头丧气地说要一辈子待在这里外，还格外在意打听朝堂上的新鲜事儿，不仅隔三差五要去找苏思林秉烛夜谈，还放下脸面拉着每一个路过的外乡人询问。
后来她生下了阿淮，陈鹿归又经常去姑苏城，当时说是处理叔伯分家产的事儿，现在想来应当是和京城取得了联系，让萧凌安发现了怪异之处。
在想明白这些的一瞬间，沈如霜不是没怨过陈鹿归。
她从未想过要依靠任何人，从皇宫逃出来的时候就明确说过想要单独过日子，是陈鹿归用三十两银子的情分将她拖住，后来她也表示过不阻碍他追求功名，二人随时可以分开。
是陈鹿归优柔寡断，患得患失，既想要功名又放不下平淡安稳的生活，做梦一般想要二者兼得，企图编织谎言蒙混过关。殊不知萧凌安的敏锐和谨慎远远优于常人，哪能是他这样只读圣贤书的人可以抗衡的？
但是看着陈鹿归惨不忍睹的模样，她也于心不忍。
这两年的时光他们一同度过，陈鹿归对她体贴入微，会用赚得的银两补贴家用，还把阿淮照顾得很好，让她舒适地保养身子没操过什么心，就算他有再大的过错，也不至于落得现在的下场。
沈如霜越想越觉得寒心，苍白脆弱的面容上尽是对陈鹿归的怜悯，再次望向萧凌安时目光中的怨恨和厌弃就愈发明显，甚至与原本的惊恐之色一同迸发出来，仿佛看着一个失去心神的疯子。
这种眼神让萧凌安为之一怔，侧首看了一眼晕倒在血泊中的陈鹿归，大抵明白了沈如霜的意思，冷笑着质问道：
“你是想为他求情吗？”
沈如霜没有答话，可低垂的眉眼间已经有了答案。
又一声冰冷讽刺的笑意在狭小的屋内响起，萧凌安深深凝视了沈如霜一眼，却还是无法在她身上找到半点否认和辩解的意思，心间顿时就涌上愠怒和酸涩，烦躁地拧着剑眉，极为不悦地甩开手，力道几乎将沈如霜冲倒在地，堪堪用手臂支撑柱纤弱的身子。
萧凌安直起了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沈如霜和陈鹿归一前一后地倒在地上，心底的嫉妒和不甘翻涌着将他淹没，眸色阴沉如深夜浓雾，攥紧的指节“咯吱”作响。
他记得在得知沈如霜还活着的时候，他除了惊讶和不可置信之外，更多的是无法抑制的气愤和愠怒，气沈如霜胆大包天欺骗了他整整两年，气帝王之尊受到前所未有挑衅，气他白白耗费了这么多珍贵的感情。
特别是他不顾伤痛快马加鞭赶到这里时，看见的竟然是她要与别的男人拜堂成亲，更是气愤得几乎发疯，甚至想折断沈如霜的双腿禁锢在身边。
但是他亦是高兴的，因为霜儿还活着是他两年来最大的妄想，他每日都想若是霜儿还活着，和孩子一同在他身边该有多美好。这份高兴冲淡了大半的怒意，他在见到沈如霜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想再去追究太多了。
兴许她终究有些不同，兴许这两年来他也慢慢意识到有沈如霜在身边也不错，所以他心中暗暗想着，只要沈如霜愿意温顺听话地向他低头认错，然后乖巧地带着孩子与他一同回去，他能够装作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沈如霜还是大梁最尊贵的皇后，而孩子会成为东宫太子。
谁料沈如霜不是向他开口认错，也不是为了孩子服软求情，竟然是为了一个毫不相关的男人向他露出这样满是恨意的眼神，不惜连最后的情面都不顾。
陈鹿归有什么好的？虽然有些城府和算计，但是在他面前如同跳梁小丑般拙劣可笑，又贪婪自私没有个决断，若非情势所迫他需要这样一枚棋子，否则死在他脚边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不仅让他的亲生儿子认定了叫爹爹，还让沈如霜心甘情愿地跟着他，一个个都不肯与他相认，难不成他是死了吗？
“你若开口为他求情，朕现在就杀了他。”萧凌安越想越气恼，不信他在沈如霜和孩子眼中还不如一个穷书生，眸中的阴狠和决然没有半分虚假。
沈如霜身子一僵，所有想好的说辞都哽在了喉咙里，终究是没有再说些什么，心里明白按照现在萧凌安的脾性，一怒之下真的会杀了陈鹿归，她不能再害了他。
她慢慢地冷静了些许，强行按捺住想要颤抖的双手，反复告诫自己要保持镇定，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阿淮哭得抽搐的脊背，眸光恢复了几分清明，却也冷漠至极地望着萧凌安，淡淡道：
“陛下，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闻言，萧凌安不禁挑起眉峰，因她终于愿意做些屈服而满意，眸中的狠厉之色也缓和了一些，俊美无俦的面容上绽开几分蛊惑人心的笑意，再次俯身靠近沈如霜，声声诱哄道：
“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带你回家，让孩子过得更好。”
话音刚落，沈如霜就轻蔑不屑地笑出了声，微微眯起杏仁般的眼眸凝视着萧凌安，仿佛在听他说一个可笑的谎话。
萧凌安想要带她回皇宫，以为那里才是她的家，其实不然。从前他以为夫君在哪里家就在哪里，现在她才明白家是最温暖的最自由的地方，可以是姑苏老家，可以是折柳镇的小院，但绝对不是金笼般的皇宫。
至于让孩子过得更好就更为可笑了，她逃出来就是为了保住阿淮的性命，如今朝局动荡不安，太后也还好好地活着，她若是现在回去还不知能活多久，自顾不暇时又怎么保护好阿淮的性命？
她本以为萧凌安这两年就算在天下人面前做戏，也应当明白了几分，可谁知他还是老样子，每次心中都只有他自己的目的，想要骗她回去时就故作温柔哄骗的模样，现在只会让她觉得恶心。
“我不想回去。”沈如霜斩钉截铁地摇头回答道，将怀抱收得越来越紧，生怕下一刻阿淮就会被人抢走似的。
萧凌安刚扯出的笑容凝滞在嘴角，如同出现在碧玉上的裂隙，扩散着将刚刚伪装的温和笑意清除干净，薄唇带着仅剩的几分忍耐抿成一条线，眸中带着暖意的光芒骤然间冷了下来，再望向沈如霜时带着显而易见的威胁。
他方才见沈如霜服软，已经把对她想要替陈鹿归求情的不满压制了下去，再格外开恩地往后退一步，只要霜儿现在能够乖乖和他回到皇宫，不再惦记着这里的一切，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他也可以大度地不去追究，甚至还能温柔地哄一哄，给她一个台阶下。
可沈如霜却这般强硬，分毫没把他的退让放在眼里，得寸进尺地拒绝了。他来到此处也纠缠了许久，按照往常的性子早就将不听话的人屠戮，哪会这么好心地等到了现在？
思及此，萧凌安不想再给沈如霜挣扎的余地，弯下身拽着她的手臂就要往外走，力道大得弄疼了她细嫩的肌肤。
沈如霜剧烈地反抗着，但另一只手要顾着捂住阿淮的眼睛，终究是一步一步地被萧凌安往外拽去，只能高声喊叫着，希望能吸引些人过来摆脱困境。
“你最好叫大声些。”萧凌安警告地瞥了沈如霜一眼，却轻笑着放开了她的手，悠悠兀自往前迈了几步，勾唇道：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不能活在世上。”
作者有话说：
萧凌安：今天又是没忍住犯贱的一天呢~
有二更，最晚在凌晨一点，如果早点修好也会早点发，早睡的宝子还是明早看哦~

第47章 谁的孩子（二更）
屋子内的血迹和杂物被清理干净, 窗户和门板上刺目的“囍”字被萧凌安亲手狠狠揭下，撕碎了埋在凌乱的脏雪中，院子里的桌椅还空荡荡地等着孩子们来上学堂, 但宅子的门已经被死死锁住，此后再也不会有人打开了。
沈如霜终究还是被萧凌安带走了。
她披上前些天刚做的水红色棉絮披风, 明艳的颜色在黯淡冬季中格外亮眼，让人看了便心生欢喜。但她眉眼间却只有北风吹不散的忧愁和苦闷，细弯眉总是蹙在一起未曾舒展过，白皙细腻的肌肤在雪色映衬下几近透明般干净, 整个人遥遥望去如梦似幻般不真切。
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前，沈如霜不得不抱着阿淮一同登上去，步子迈得艰难缓慢, 每走一步都要回头望一眼被封锁的宅院，眸中闪着晶莹的光亮，留恋不舍充斥心间挥散不去。
虽然只在这座宅院中生活了两年，但这是她在阿娘死后唯一自由快活的日子, 兴许也是后半生最珍贵的时光与回忆了，有淳朴善良的邻居，有互相扶持过日子的发小，有慢慢成长的孩子......一切都那么美好, 仿佛一场稍纵即逝的美梦，让她不忍醒来。
但是她不得不走。
萧凌安不会让人知道先皇后背着他与别的男人私相授受, 这件事情已经闹得有些大, 邻居多少都听到了些动静，只有立即走才不会让真相被人发现, 永远只把谜题一样的传言留在这个小镇里。
在嗜血杀人这方面, 她向来不敢怀疑萧凌安的真假, 人命在他手上如同蝼蚁般轻贱脆弱，簪缨世家都不被他放在眼里，眨眼间就屠尽满门，更何况是这些一辈子走不出润州的村民？
她已经在这个美好梦幻的地方偷来了两年光阴，实在不忍心让这块地方因为自己而家破人亡，血流成河。
见她上马车的动作极慢，萧凌安以为她身子娇弱没有力气，从车帘后探出头关切地望着她，下意识伸出修长的手指就要去扶。
就在这时，几个影卫抬着一箩筐屋内的杂物准备扔掉，最上面摆着几朵精致小巧的绢花，花瓣和叶子做的很是逼真，用料也是最轻盈的绢布，正迎着寒风瑟瑟发抖，一下子就吸引了沈如霜的目光。
她原本已经斩断了心绪，告诫自己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以后就金笼里苟且偷生，好好把阿淮抚养长大就能离开人世，但看到绢花时忽然心间一动，仿佛有人用轻柔的指尖不经意触动心弦，撩拨着唤起她不甘的回忆。
这是她两年来甚至是出生至今最骄傲快活的事儿了。
她第一次发现靠着自己的双手也能获得足够的银两，也能以此为生过得很好，还能够坦荡大方地接受所有人的赞美和友善，很快就融入朴素安稳的生活。想必以后在皇宫不会有这样的日子了，那里的人只会嘲笑她做的东西登不上台面，只会让她做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动的人偶。
但即便如此，沈如霜还是想拿走一朵绢花留作念想，以后在灰暗沉闷的日子也能想起折柳镇的美好与幸福，当做是一点慰藉。
这个念头迅疾而坚决地占据沈如霜的脑海，整个人仿佛都被控制住，心底冒出来一股谁也阻挡不了的倔强与决然，将阿淮抱上马车，丢下一切转身就朝着那些绢花奔去。
萧凌安的手刚刚要触碰到沈如霜的手臂，现在却连一片衣角也没握住，只有冰冷如刀的寒风从缝隙间划过。
他的手指在风中微微发颤，任由冷气裹挟着指尖最后一丝温暖逃之夭夭，愣怔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收回来，攥紧了拳头藏在大氅中，脸色在晦暗的天色下看不清楚，只有眸中的光亮慢慢黯淡，轻咳一声走上前去。
沈如霜正用手帕将绢花小心翼翼地包好收入怀中，生怕多用了一点力气会将它们压坏，轻手轻脚就像呵护至宝，眼眶泛起一圈红色，泪花在眸中蓄满了却迟迟不肯落下，直到鼻子发酸地轻微吸气，才再也抑制不住地滑落，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在脸侧流淌而下，濡湿了一小片衣襟。
她哽咽了片刻，却也知道再拖下去除了徒增悲伤之外毫无意义，抬首看见萧凌安时也没有任何反应，兀自朝着马车走了过去。
萧凌安不解地望了她一眼，拿起余下的几朵绢花细细打量，可无论怎么看都觉得普通至极。宫里的绢花都是用丝绸做的，根本不是这种过几年就腐朽的绢布，样式也又多又花哨，百花百兽应有尽有。
他以为沈如霜是舍不得这些小玩意儿，三两步跟了上去，斜睨着被她护在怀中的手帕，漫不经心道：
“这些东西路上拿着不方便，你总不能一直这样抱着，还不如就丢在这里干净，宫里再好的都会有，绝不会少了你什么，到时候重做就是了。”
沈如霜步子一顿，埋头抱着怀中的绢花不说话，只是将它们护得更严实了，生怕萧凌安下一刻就不由分说地抢走扔掉。
她舍不下的根本不是这些绢花，也没有落魄到连这些极易得到的小东西都恋恋不舍，更不是不明白宫中到底有多奢华，毕竟曾经她就这样死在了金碧辉煌的宫殿中。
她真正舍不下的是这段时光，是让她能够恣意欢笑奔跑的天地，犹如鸟雀眷恋广阔的树林与蓝天，而不是被囚禁在金丝鸟笼里，任由主人高兴了就逗笑耍玩，讨好地摆出笑脸乞求施舍。
但是萧凌安不明白。
就像曾经被他扔在路边泥泞之中的兔子灯，一笔一划写下却被他烧毁的琴谱，从阿娘那儿承袭而来却被他损坏的琵琶......
萧凌安永远不会明白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所以才会逼着她回到皇宫。
沈如霜冷冷地笑了，并不像从前那样有心力和萧凌安争吵和反抗，今日的事情已经让她精疲力竭，只是笑得凄美又恭敬，淡淡道：
“陛下何必说这么多呢？直接告诉我不许带着就是了。”
萧凌安被她突如其来的脾气和强硬弄得不知所措，奇怪地瞥了她一眼，望着她倔强挺立的脊梁皱了眉头，心中亦是有着不悦。
但他想着今日骤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兴许沈如霜一时无法接受，说话做事冲了些便也罢了，反正回了皇宫后有的是日子来慢慢磋磨，就当他耐着性子哄一回。
“你愿意带着也无妨，朕从无此意。”
萧凌安轻叹一声，说完后就率先登上了马车，拢在袖中的手犹豫着想要伸出，可看见沈如霜冷漠得没有一丝神情变化的面容又一阵心堵，默默将手又收了回去。
在他没有出现的时候，沈如霜分明笑得很开心，远远从巷口快步走过来，一手擦着薄汗一手抱着孩子，笑容纯澈灵动沁人心脾，怎么一见到他就奔丧似的拉着脸，难道他还不如陈鹿归？
沈如霜见萧凌安没有再去追究绢花的事情，心中也暗自松了一口气，动作敏捷地踩着木杆轻轻一跃就登上了马车，没有施舍萧凌安半分目光，也不想费心神去揣测他的心意。
往后她只想好好活着混日子罢了，萧凌安是悲是喜与她何干？
他若愿意自己找不痛快，那就随他去吧。
马车稳稳当当地行驶在路上，都是特意挑了铺设好的官道，还在马车内垫上许多软垫，极少感受到颠簸。天色渐晚后村庄也无甚行人，只有泛着金光的橘色晚霞在天边缓缓铺展，仿佛眷恋着天空不肯离去。
萧凌安望着几乎未曾动弹过的沈如霜出神，将她的远山黛眉，秋水眼眸，似雪肌肤，娇俏脸庞一点点刻在心里，与两年前那个身影慢慢重合到一起，也与梦中奢望了千百遍的面容重叠，恍惚间觉得不真切，生怕这又是一场梦而已。
他犹豫地将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去，迫不及待地抚上沈如霜细腻柔滑的脸颊，指腹缓缓摩挲了许久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霜儿真的就这样坐在他面前。
沈如霜原本是双目空洞地出神歇息，被萧凌安忽然间的触碰吓了一跳，他掌心的冰凉让她极为不适，心底里上涌的厌恶感伴着抗拒一起袭来，她快速躲开了萧凌安的手，抱这阿淮缩在了更远的角落里。
萧凌安的手再次扑了空，望向沈如霜的目光愈发深沉复杂却又无可奈何，如同满心的愠怒和两年的感情全部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也不会有任何爽快之感，憋闷得让他只能强压下这口气。
“这孩子......究竟是谁的？”萧凌安将手收回去，目光落在阿淮身上问道。
他在明知故问。
这孩子与他这般相似，他一眼就知道是他亲生的。但他还是想亲口听沈如霜承认这个事实，不仅想从中获得几分欢愉和认可，更是提醒沈如霜他们还有一个孩子，是这辈子都斩不断的联系。
可沈如霜没有受到分毫触动，缓缓掀起眼帘瞥了萧凌安一眼，又凝视着阿淮毛茸茸的发顶，疼爱的轻轻抚摸着，冷声道：
“他认谁当爹爹，自然就是谁的。”

第48章 不肯相认（一更）
话音刚落, 路旁丛林中蹿出一只受了惊的野兔，横冲直撞地从官道上飞过，让车夫不得不赶忙拉紧了缰绳, 骤然间将马车停靠在路边，突如其来的冲击力让萧凌安磕在了桌角上, 反应后来后用力捏紧手中的茶盏，皮肉之痛伴着点点怒意直击心脏。
沈如霜方才那句话，分明就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孩子的眼睛被捂住了，但是她却看得清清楚楚。这孩子只肯叫陈鹿归爹爹, 就算他一本正经地告诉孩子说他才是父皇，孩子依然不肯给他半点好脸色，见了他就只会拳打脚踢地反抗和哭喊。
起初他以为孩子只是怕生, 但他已经尽量与孩子好好说话了，却只换来他一顿无理取闹的撕咬和伤害，还转头就对陈鹿归笑得阳光灿烂，又软又甜地叫爹爹, 于他而言不止一点羞辱。
沈如霜明知孩子一时半会儿不会接受他，却依然这么说了，为的不过是故意气他，让他心里堵得难受。
思及此, 萧凌安有些不满地望着沈如霜，想要她将这话立即收回去, 可沈如霜却淡定又坚决, 毫不畏惧地对上萧凌安的眼眸，仿佛在质问着自己这么做何错之有。
孩子虽然年岁小, 不知道大人之间复杂的关系和过往, 但是他不傻也不瞎, 知道爹爹是一个极为亲近的人，是会对他温柔和善的人，这世上也只会有一个爹爹，所以毫无疑问选择了陪着他长大的陈鹿归。
若是萧凌安不能够让孩子做到最起码的接受，又有什么资格担当那一声“爹爹”呢？就算阿淮以后长大懂事，知道萧凌安才是唯一的父皇，二人却没有半点情分存在，又怎么能算是一家人？
萧凌安和先帝之间就近乎陌路，除了那声父皇和血缘之外没有任何的亲情，所以最后他们互相算计，自相残杀，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性格也愈发偏执扭曲。
她绝不会让阿淮也走上萧凌安的老路，变成囚禁在皇宫中争权夺势的怪物，与其这样，还不如不认这个父皇，就当他早早死了，最起码心里干净快活，等什么时候萧凌安能走进阿淮的心再说。
萧凌安被沈如霜的目光盯得一噎，低头凝视着窝在沈如霜怀中的孩子。
阿淮正眨巴着眼睛一来一回地看着他和沈如霜僵持着，目光干净清澈如林间小鹿，带着不染世俗的空灵，背后又藏着几分狡黠和机灵，看向沈如霜时就满眼笑意，嘟着小嘴巴往怀里蹭，转头看向他时就一脸防备，生怕他会伤害他们母子一样。
这么细细一看，萧凌安忽然间觉得沈如霜的坚持不无道理，他当初也厌恶极了唤先帝“父皇”，现在也不愿看见亲生儿子对他如此防备，应当想些办法让他尽快接受才是。
萧凌安强压下心间的那份不甘心，收起面容上的阴郁和沉闷，俯身靠近缩在沈如霜怀中的小团子，稍一用力就把他拽了出来，用臂弯接住他踉跄的身子，在触碰到的那一刻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温暖和绵软，仿佛一团暖和有弹性的棉花，还带着清甜的奶香，抱在怀中就不想放开。
这种感觉很神奇，萧凌安也是第一回 体会到孩子除了烦人外也有点可爱，暂时能让他忘记心间太多压抑的算计和烦躁，只想静静地逗玩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阿淮的小脸。
孩子的脸蛋又圆又软，中间粉扑扑的一小片在冬日里格外明显，他手指戳上去能盖住小半根指节，放手的片刻又瞬间弹回了远处，震得小半张脸的嫩肉都跟着一颤，让人看着恨不得将他抱入怀中融入骨血。
萧凌安的唇角扯出温柔儒雅的笑意，眸中的锋芒也尽数敛起，整个人如三月春风般温和亲近，配上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恍惚间又是与沈如霜初遇时清风朗月的少年郎，还多了些父亲发自心底的爱意与好奇，摩挲着阿淮的脸颊道：
“你要记着，以后只能唤朕一人父皇，不许唤其他任何人爹爹，他们都是骗你的，明白了吗？”
阿淮束手无策的任由萧凌安揉搓，起初以为他和别的街坊邻居一样玩几下就会作罢，谁知萧凌安一直不肯放手，把他的小脸蛋都揉红了，这才愤愤不平地挣扎抗议，小胳膊小腿极为不满地又踢又打，挣脱了萧凌安的怀抱后躲到了角落里。
萧凌安的双臂落了空，蓦然间觉得心里也缺了一块般不完整，也不想去顾及原因究竟是什么，只想赶快将小家伙抢回来，俯身就要去抓。马车总共也就那么大，阿淮很快无处可藏，只能迅疾地再次钻进沈如霜的怀抱中，轻哼一声道：
“你才不是我爹爹，我不认识你！”
此话一出，萧凌安的双手僵在半空中，唇角的笑意和温柔也刹那间消失殆尽，眸中闪过一丝烦闷和痛苦，却用一贯以来的威慑与狠厉压制下去，侧眸盯着阿淮稚嫩的脸颊，一字一顿道：
“你说什么？”
阿淮才这么丁点儿大，尚且还不会辨别脸色，只觉得萧凌安停下动作是信了他的话，眸中的寒意是嫉妒他有个疼爱自己的“亲爹”，愈发得意洋洋地炫耀着陈鹿归道：
“我爹爹可好了，除了阿娘外，他可是天底下第二好的人！他会洗衣做饭，会教我念字唱歌，会带我数星星......反正他什么都会，什么都很好！我只要我的爹爹，才不会要那什么父皇呢！”
他的声音银铃般清脆动听，带着点折柳镇南方的乡音，听着更是软糯可人，含笑说来应当格外悦耳，但萧凌安听了却咬紧了牙关，五指紧紧攥在了一起，力道几乎要将自己的骨节捏碎，眸中的愠怒和烦躁刹那间尽数显露。
这就是他亲儿子不肯认他的理由？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陈鹿归是乡野的穷书生，做些洗衣做饭的粗活，干些数星星这样的蠢事儿情有可原，可他是大梁的帝王，从小就生活在危机四伏的皇宫，在勾心斗角中长大，要做的事情是整顿朝政，安定百姓，让大梁恢复昌盛繁茂。
怎么能把他和陈鹿归相提并论？更过分的是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将他彻底否定，成为阿淮选择陈鹿归的理由。他是大梁太子，是皇家血脉，做这种幼稚的事情已经不合身份，现在竟然还颇为神气地来炫耀。
最让他窒息烦闷的是最后那几句话，阿淮竟然说陈鹿归是天下第二好的人，好到连父皇都不要，只想和陈鹿归在一起.......很好，他这个亲爹在阿淮眼中什么都不算。
萧凌安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后面的马车中去，在奄奄一息的陈鹿归心口再补上几刀，逼着他儿子和沈如霜都亲眼看看这样的惨状，看看轻视他的人究竟是什么下场。
但他终究是暂且忍住了，官道上不比折柳镇，半路抛尸被有心之人看到又要大做文章，他只能劝慰自己没必要为这样一个废物惹上麻烦。
萧凌安所有精力都花在了如何忍耐怒火上，沉默了许久都未曾说话，亦是语塞地不知如何与亲儿子开口说这样烦人的问题。
可是阿淮却歪了脑袋，估摸着以为萧凌安是知道自己技不如人，不说话应当是因为事实如此无话可说，阴沉的脸色可能是为不能当他的亲爹而难过，小大人一样从沈如霜的怀中走下来，踮起脚尖拍了拍萧凌安的肩膀，善解人意道：
“你别伤心啦，其实你也不是第一个，隔壁卖肉的阿伯、邻街种地的五叔、巷口开铺子的张大爷都想让我叫他们干爹，我都没答应呢，你和他们一样，放心吧！”
这话不说还好，萧凌安顶多觉得是陈鹿归先入为主，孩子又年纪小不懂事，自然只记得亲近之人的好处，觉得只要他假以时日好好教导阿淮，他也会把自己当做世上最好的爹爹。
但是阿淮竟然说他和那些人一样，竟然还让一本正经地安慰他让他放心.......萧凌安的愠怒已经将理智淹没，气急了反而只剩下森冷可怖的笑意。
他是阿淮的亲爹啊，就算之前他也不肯认他，可还能解释说是不熟悉和不亲近，抑或是小孩子在闹脾气罢了，现在这是明晃晃把他当做陌生人，心底里连一点相认的意思都没有了，甚至还说认他也只能是“干爹”。
这话听起来不像是父子相认，倒像是他上赶着眼巴巴求着这小子似的，在阿淮眼中他就和那些粗陋的乡野村夫没有区别，一样是费尽心思只为了讨好他，让他开了金口喊一声爹。
凭什么呢？
他们本就是父子，阿淮喊他“父皇”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也只有他能够给阿淮至高无上的权利和优渥的条件，让他成为这世间最聪慧优异的孩子，真要算起来也是这小子求他吧。
萧凌安越想越气愤，方才所有的忍耐和克制已经到了极限，不想再放下帝王之尊来讨好一个小孩，看着阿淮双手叉腰心意得逞的模样更是忍无可忍，使劲地将他扯到了面前，扼制住他的后颈。
阿淮惊恐地掰着萧凌安的手指，奈何力气太小无论怎样也无法掰开，泪水困惑又委屈地从眼眸中哗哗流淌而出，滴落在萧凌安的手背上。
但是萧凌安微红的眼眸已经染上疯狂之色，心口随着方才的心绪剧烈地起伏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阿淮，声音带着温柔的诱骗，道：
“乖，叫父皇......”
作者有话说：
掐脖子情节下一章有解释和发展哦，没有任何虐待和伤害QAQ
萧凌安：我的好大儿，真是孝死朕了（强颜欢笑）
感谢在2022-09-24 01:04:29~2022-09-24 21:20: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素雪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诈骗行为（二更）
“咳咳咳......”
稚嫩的咳嗽声在马车内响起, 阿淮圆乎乎的小脸蛋涨得通红，如同熟透了的苹果，眸中的泪水濡湿衣襟。
但这一声“父皇”依旧没有喊出口。
他一直高昂着头, 就算被萧凌安揪住了衣领也不愿敬畏地仰视他，晶亮水润的大眼睛始终眸光向下, 垂落的长睫掩盖住了这般大的孩童不该有的倔强和机敏，仿佛天生就有异于常人的灵性。
在他的眼里，萧凌安本就是个伤害爹爹夺走娘亲的坏人，还像疯子一样逼着他喊父皇, 方才还想着只要告诉萧凌安自己的爹爹很好就会放弃，没想到他竟然变本加厉地掐他。
阿淮可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更不会让萧凌安得逞。
尽管萧凌安并未真的弄疼他。
他故意提高了嗓门, 将哭喊声和咳嗽声都变得更为尖锐刺耳，拼命地扭动身子试图摆脱却从未真的摆脱掉，每一声都狠狠刺在沈如霜的心肝上，每一滴泪都饱满剔透如同滚落的珍珠。
连萧凌安听了也是一怔, 眸中恢复了几分清明，有些拿不准地拧眉望着自己扼制住阿淮的手指，刹那间纠结了起来。
方才他虽然被这个孩子逼得近乎发疯，但是脑海里已经认定他是自己的孩子, 下手还是会有些轻重，力道应当能做到将阿淮禁锢在身前不能动弹, 并且让他产生不可抑制的恐惧, 从而在威慑之下喊一声“父皇”，在此同时也不会真正伤害到他。
可现在阿淮叫唤得这么惨烈, 萧凌安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毕竟是自己亲生儿子, 又刚好是在这个情势复杂的状况下，总不能真的因为叫不出一声父皇就杀了他。
他回过神来后就立即稍稍松了力道，五指松弛地拢在阿淮的后颈上，并未对他再有什么触碰，但是哭喊声和咳嗽声还是没有停下，仿佛这孩子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和伤害似的，哭得撕心裂肺让人心疼。
沈如霜再也看不下去了，趁此时机冲了上来，使劲将萧凌安推到一旁，杏仁般的眼眸死死瞪着萧凌安，较之刚才勉强有了几分生动的表情，却尽是厌恶和嫌弃，没有半点温柔体贴的情意，恨不得他现在就从眼前永远消失。
她把阿淮拉过来护在怀中，修长纤细的双臂温柔地环绕着他，挪到距离萧凌安最远的角落里，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小声安慰，还细细检查着方才被萧凌安掐过的后颈，看见没有任何痕迹后，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娘亲，疼......”阿淮看见沈如霜冷静下来后，立即抬起肉乎乎的小手抹眼泪，瘪了嘴哭得伤心又委屈，哼哼唧唧道：
“真的好疼好疼......”
沈如霜这下又慌了神，连忙上上下下检查着阿淮的身体，不顾一切地乱摸一通，不住地颤抖着声音问道：
“哪里疼？是这儿吗？还是那儿......”
无论沈如霜摸在了哪个地方，阿淮都含着眼泪认真又郑重的点头，时不时在沈如霜触碰到时还会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再很应景地挤出几滴眼泪，低沉又虚弱地呜呜咽咽抽泣几声。
萧凌安看着眼前的一幕说不出话，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知道自己的力道究竟有多少，就算方才因为一时情急下手有些重，那也不可能掐了颈之后浑身都疼，顶多脖颈后面的一小块嫩肉会疼一时半刻，睡一觉立刻就会好了。
所以现在要么是阿淮之前还有受过别的伤痛，要么就是他在说谎故意误导，让沈如霜以为他犯下了多大的罪孽。
可如果是后者，就凭阿淮这样大的年纪和纯真可爱的模样，真的会有这样狡猾的心思吗？萧凌安看着阿淮一直流淌不停的泪水，疑惑不解地眯起凤眸，目光变得愈发意味深长，试探和打量盖过了方才的愧疚。
阿淮一直埋着头躲在沈如霜怀中，这道目光最终与沈如霜的双眸相触，瞬间就将她积压到现在的心疼和不甘激发出来，抱紧了孩子就毫不畏惧地将萧凌安的目光怼回去，愤愤不平地提到了声音道：
“陛下何必下此狠手？他今年才刚会认人说话，没见过陛下闹了点小脾气情有可原，就算陛下生气也不应该对着阿淮发泄，怪不得孩子不愿认你！”
她说得气愤又坚决，一针见血地将萧凌安的错处全部说了出来，让萧凌安刚张开的薄唇很快就只能闭上，暂且不知该如何辩解。
“陛下肯定又要说下手不重吧？”沈如霜冷笑着瞥了萧凌安一眼，眸中的轻蔑和嘲讽清晰可见，继续拍着阿淮抽噎的后背，不容反驳道：
“阿淮只是个孩子，细皮嫩肉地好不容易才养出来，比不得陛下手上那些逆贼叛党，一个个都是皮糙肉厚的莽夫，上几遍刑具都听不见哭喊。既然陛下想要认这个孩子，想听他唤你父皇，最起码要有一个父皇的样子。”
萧凌安原本还想辩解几句，但听了这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心底的那点怀疑被后知后觉浮现上来的些许后悔慢慢冲淡。
兴许这孩子真的在耍小聪明，可说到底他方才的确有些冲动，下意识像审叛党一样上手就掐住脖颈，本来孩子就不想认他，现在彻底将他当做仇敌就不好办了，再追究也没有意义。
“我知道陛下不想承认，但阿淮在折柳镇确实被陈鹿归照料得极好，所以才会对他念念不忘。”沈如霜抚摸着怀中颤抖的阿淮，越想越是生气，也顾不得说出的话是否会让萧凌安发怒，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道：
“孩子确实小，但是他没瞎没傻，谁好谁坏分得一清二楚。陛下若实在不知道如何当一个父亲，不妨向陈鹿归去请教。”
萧凌安刚刚平息下来准备赔罪，听了这话又气血上涌，恨不得将眼前这些烦心事全部都撕碎毁灭，只留下他们一家三口好好过下去。
为什么又是陈鹿归？阿淮对陈鹿归念念不忘也就算了，连沈如霜也开始张口闭口提陈鹿归，还让他去向陈鹿归请教学习？真是痴人说梦。
他的孩子无论好坏都必须彻彻底底属于他，哪怕旁人再好也不能染指半分。若是现在让陈鹿归来教导，以后阿淮还是不愿认他，入主东宫后难保这江山到底姓什么。
他的就是他的，谁也别想抢走，沈如霜如此，阿淮亦是如此。
沈如霜冷淡地扫了萧凌安一眼，抱着阿淮躲得更远了，仿佛萧凌安是什么可怕的猛兽，下一刻就要将他们母子生吞活剥，时时刻刻都要提防着一样。
“霜儿，别这样。”
萧凌安无奈地叹息一声，火气被她不经意的动作消磨了一半，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头上，心中想和孩子亲近的心思更甚于怒火，压下了正在蔓延的凌乱念头，微微勾起唇角，伸出手道：
“朕都知道了，毕竟是朕的儿子，让朕抱一下吧。”
沈如霜漠然注视着萧凌安极快变化的脸色，一时间未曾反应过来，直到他的双手要触碰到阿淮的时候才快速侧身躲避着，坚决地冲着萧凌安摇了摇头，连一丝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她现在是能躲则躲，就算萧凌安作为阿淮的父皇早晚有一天要亲近孩子，也决不能在这样激愤的时刻把阿淮交出去。
还记得刚怀上阿淮的时候，她在皇宫中心如死灰，那时候就认定萧凌安不会是一个好父亲，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与陈鹿归相比，虽然萧凌安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势和地位，能够让阿淮变成最尊贵的太子，但是他不能始终温柔耐心地教导孩子，不能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首先顾及到孩子的一切，阿淮还这么小，再这样下去会被萧凌安带坏。
她不敢相信好不容易在质朴乡镇中生下的阿淮，以后在皇宫里经历腥风血雨和阴谋算计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是否会和萧凌安一样阴狠冷厉，一样没有人情，一样将性命视作草芥？
这绝不是她想要的结果，也会拼尽全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沉重的夜幕铺展在无垠天际上，只有打着灯笼才能勉强看清前路，马车不得不停在了附近的行宫中休整。
萧凌安一直到下车都没有抱到阿淮，甚至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摸不到。不仅是沈如霜将孩子护得死死的，阿淮仿佛只和沈如霜是一条心，八爪鱼一样扒拉着她的肩膀不肯放手，他一靠近就开始拼命哭闹说脖颈好痛。、
他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憋闷地走下车。
沈如霜跟在他身后，怀中的阿淮睡得半梦半醒，进入行宫后被明亮的烛火一照才用小手揉着眼睛，嘟哝地再次趴在沈如霜肩头。
“阿淮，还疼不疼呀？”沈如霜关切地摸着阿淮的脖颈。
“阿娘与那个坏男人分开，阿淮就不会疼了。”阿淮笑吟吟地在沈如霜脸颊上亲了一口。
沈如霜莞尔一笑，亲昵地刮了刮他的鼻头继续往前走。
阿淮背对着所有人，想到方才的事儿轻轻地笑了，眸中的狡黠和得意再也遮掩不住。
作者有话说：
父子两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
申明：没有虐待和家暴！狗子的力度很轻，没有造成伤害，单纯想吓唬他，并且看到孩子挣扎就停手了！阿淮也故意把事情闹大想报复这个坏男人的，不是真的被弄疼了！（求生欲QAQ）

第50章 他后悔了（一更）
夜色浓重深沉, 衬得灯火通明的行宫愈发惹眼，特别是正殿的烛火照得亮如白昼，各处陈设精美奢华, 一看就是萧凌安提前传信布置过的，经过窗边时还能看到寝殿的大床旁特意摆了一张小木床, 大小刚好可以让阿淮睡下。
萧凌安走在前头，正打算引着沈如霜一同进入寝殿，转头却见她漫不经心地往窗内瞥了一眼，眸中没有分毫触动, 如一潭死水般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几分不屑和厌弃，秀气的弯眉微微蹙起, 抱着阿淮就径直去了偏殿。
奶娘和几个婆子也是萧凌安提前命人找好的，刚进行宫就跟着沈如霜照料阿淮，很快就利落地把偏殿布置得温暖舒适，让阿淮安心躺在金丝软垫上, 各自忙着做辅食和给孩子更衣擦脸，一切都井然有序，沈如霜只要在一旁逗阿淮开心就好。
她用一支流苏步摇在阿淮眼前晃荡着，引着他用白胖的小手去抓, 时而靠近时而远离，阿淮扑棱了好几回都没有碰到, 正失望的时候沈如霜又忽然靠近, 让阿淮轻而易举地将流速握在掌心里，“咯咯”的笑容满足又惊喜, 清脆响亮地传到了门外。
萧凌安闻声而来, 由笑声想到了方才在马车上时, 阿淮小小身躯温暖柔软的触感，好奇又期待地朝屋内走去。
可是他刚刚迈入进步，阿淮就眼尖的瞥见了他的身影，单纯天真的笑容骤然间凝固在了唇角，白嫩的小脸很快就拉了下来，苦闷又委屈地扑倒在沈如霜怀中，呜呜咽咽地哼唧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嚎啕大哭。
沈如霜回头一看就知晓了缘故，皱着眉头朝萧凌安使眼色，扬起下颌指了指门外的位置，示意萧凌安暂且退出去不要让孩子看见。
萧凌安不甘心地又看了几眼阿淮的身影，很想走上前来将他抱在怀中，但是他只要往前走一步，阿淮的哭喊声就大一分，沈如霜的目光也充满了防备和警惕，终究只好妥协地退出了门外，憋闷地坐在檀木小椅上默默等待。
寒风吹起他玄色云纹披风和鎏金袍角，远远看去与夜色融为一体，深沉阴郁只有颓然身影映在地面上，浮现出深深的挫败与失落。
现在想来，他似乎一开始就错了。若非在折柳镇与霜儿重逢的时候当着孩子的面下了狠手，方才在马车上又抑制不住地想要威胁阿淮，想必他现在也不会这么讨厌他吧。
若是一开始就温柔和缓些，说不准这孩子早些接受了也就认他了，偏偏那两次都没有忍住。
萧凌安越想越后悔，想要进屋看看孩子，好好哄一哄来挽回，但是一想到方才阿淮看到他时惊恐厌弃的模样又停住了脚步，冷静下来后心里钝刀磨肉一样迟缓地疼。
看来想让阿淮认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待萧凌安走后，阿淮瞬间就又神气起来，一下子就从沈如霜怀中探出小脑袋，笑嘻嘻地拉着她继续玩流苏步摇，眉梢眼角尽是欢快的笑意，压根儿没流过一滴眼泪。
沈如霜发现了阿淮脸色变化之快，一边敷衍着逗他一边抹了抹心窝，那片衣料也确实是干的，没有被泪水濡湿，看向阿淮的目光就变得复杂起来。
难不成刚才阿淮并未因为萧凌安的到来而吓哭，从眼泪到哭声都是装模作样的？那.......刚才在马车上又是真是假呢？
沈如霜陷入了深思，摇晃流苏的手慢慢地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从半空中垂落在身侧，被阿淮扑上去随性地抓住了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阿娘，我好困。”
阿淮见沈如霜并没有再和他玩下去的意思，一时也觉得没劲，顺势舒舒服服地瘫倒在软塌上，张开粉嘟嘟的嘴巴打了个哈欠，用白嫩的小手捂着嘴巴，惬意得眼中都挤出了泪花。
“好好好，阿娘帮你盖被子哦。”沈如霜立即从思绪中抽身，温柔亲近地给阿淮掖好被角，又拿了一床大些的被褥盖在他身上，确保他就算夜里踢被子也不会露出手脚而受了风寒。
阿淮心满意足地砸吧着嘴，乖巧懂事地任由沈如霜摆布也不挣扎，等到她做完这些事的时候已经快进入梦乡了，迷糊间拉着沈如霜的衣角不肯放手，喃喃道：
“阿娘抱......阿娘不要去找坏男人......”
看着阿淮被屋内的炭火蒸得粉红的小脸蛋，沈如霜一颗心都要被唤软了，轻手轻脚地俯下身抱住阿淮柔软香甜的身体，生怕动作大了会弄醒他，纵容地让他抓着衣角不放手，轻声哼着江南小曲。
阿淮似乎对她这样极为满意，舒服得在梦里都哼哼唧唧，一翻身就卷着被褥靠在了沈如霜的掌心，幼稚地抱在怀中
沈如霜不禁弯了弯嘴角，转念一想才觉得方才的念头荒谬。阿淮还是个刚学会说话走路的孩子罢了，怎么可能像个大人一样耍心眼呢？见了萧凌安无论真哭假哭，都是因为不喜欢这个父皇罢了。
直到阿淮睡熟了，她才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
这个时候，门外的萧凌安几乎被冻僵了。
行宫的位置更靠近京城，天气不如江南那般温和，没有炭火是很难熬下去的。但是萧凌安依然守着偏殿的小门没有走，就这样微微压弯了脊梁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等到沈如霜出来时能看到他身上凝结着寒霜。
“霜儿，孩子睡着了吗？朕想抱一抱。”萧凌安一看到沈如霜小心翼翼地出来，黯淡的眸光在刹那间都有了光彩，急切地走上前去就像开门。
“陛下，你若是现在去，只怕阿淮会做噩梦的。”沈如霜拉着萧凌安的衣袖，却不敢用力和动作太大，生怕不小心吵醒了孩子，说话也直接了许多。
萧凌安很快就明白了她这话的意思，无非就是提醒他，孩子依然不喜欢也不接受他这个父皇，让他暂且不要痴心妄想。
他方才在门口等待时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让阿淮好好接受自己，也会尽力做一个好父亲，所以这回他并未强求着要去见孩子，只是冷静地与沈如霜并肩站在院子里。
“陛下，以后就算你有怒火也不要朝着孩子发，他实在太小了，什么都不明白的，你同他说了也是无用。”沈如霜一想到在马车上心惊肉跳的一幕，就忍不住心疼阿淮有个这样的亲爹，絮絮叨叨地说道：
“还有，日后那些往事和恩怨也少在孩子面前提，若是有什么事儿了可以单独同我说，不要让孩子听见了。他从小就聪明懂事，我怕他长大后多心。”
萧凌安还是有些不甘，分明是阿淮不肯让他，沈如霜又在节骨眼上说他当爹当得不如陈鹿归，他这才没有忍耐得住。但他终究还是将这些心绪压了下去，毕竟吓到阿淮也是他的错处，难得在沈如霜面前顺从地听她训话。
二人并肩走着，直到行至殿门时沈如霜才打住了话头，眸光平静冷漠地等着萧凌安自己走。
“霜儿......”萧凌安望着沈如霜与从前一模一样，却又格外陌生的面容，心有不舍地拉着他细嫩白皙的双手，压低声音道：
“今夜你陪陪朕吧。”
听了这话，沈如霜不住地皱眉，丝毫不掩饰眸中的抗拒和不情愿，毫不留恋地将手从萧凌安温暖的掌心中抽出，沉默却坚定地摇头。
“好，就算你不愿，但我们终究是阿淮的父皇和母后。”萧凌安见她木雕一样没有任何感情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阵憋闷和心堵，掐了一把掌心低声道：
“阿淮若是知道他的爹娘这样冷漠疏离，应当也不会高兴，你就当为了阿淮与朕将就一下，好不好？”
这话听得沈如霜一阵不屑，阿淮终究是个孩子，她与萧凌安把表面功夫做足了就行，哪有孩子睡着了还要继续做功夫的道理？只怕是他自己想要与她独处，却又实在找不到理由和借口。
但是说来也新奇，这是她嫁给萧凌安以后，第一次见他有些服软的意思，也是他竟然用询问的语气来问她愿不愿，从前的萧凌安只会毫不犹豫地强迫，这回甚至言语间还有着一丝......恳求。
沈如霜暗暗觉得可笑，但既然萧凌安都把阿淮搬出来了，她也不好太不留情面，以免彻底闹翻了脸反而不好，终究是点了点头。
*
正殿内部的布置与养心殿颇为相似，沈如霜刚走进去的时候就有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脑海中隐约闪过两年前的一幕幕，只不过痛苦和欢乐都被时间冲淡了很多，只剩下无情与麻木。
她习惯了没人伺候，所以就让所有侍女都退了出去，独自拿了一件寝衣去屏风后面更换，动作干净利索，只不过宫中的衣物与平日里的不同，连寝衣都更为繁琐，那些衣带她两年没碰，一下子都不知该先系哪个，倒腾了好一会儿。
萧凌安坐在床榻上，隔着朦胧的花鸟刺绣屏风，望见沈如霜窈窕玲珑的身姿婀娜地随着衣料轻微摆动，似乎她在生完阿淮后更为清媚有致，看得他一时愣神，同时又想到了些不悦的事情，脸色沉了下来。
还没等沈如霜理好衣襟走出来，萧凌安就三两步闪身至她身前，发烫的身躯紧贴着她的薄背和酥腰，话里尽是酸涩和嫉妒，闷闷道：
“霜儿，陈鹿归是不是也这样看过你？”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凌晨一点左右哦~

第51章 她让他滚（二更）
烛火因为萧凌安迅疾的脚步而摇晃跳动, 忽明忽暗地照在二人身上，暖黄色的光晕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只有彼此的身影交叠纠缠着迟迟无法分开, 紧贴着几乎要融为一体。
萧凌安的下颌轻轻架在沈如霜的肩头，侧首将俊容埋入她的墨发与颈窝, 鼻翼间萦绕着沈如霜身上清甜醉人的芬芳，贪恋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放纵着沉溺其中不愿醒来，留恋又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 酥酥痒痒的感觉在二人身上弥散。
他感受到沈如霜微微发颤。
但是萧凌安还是觉得不够满足，双臂摩挲着攀上沈如霜纤细柔软的腰肢，盈盈一握就能揽入怀中, 与他的腰腹心口紧紧相贴，不自觉地用身躯轻轻摩挲着，沉醉地半阖着凤眸，呼吸声愈发短促沉重, 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分明他们是正经夫妻，萧凌安却莫名有种偷腥之感，仿佛这种温存和暧昧实在太过遥远，不会在曾经的新帝和先皇后身上发生, 只有在梦里才能勉强感受一番，现在觉得很是新奇刺激。
他梦了两年的温香软玉, 此刻就真真切切地抱在怀中, 萧凌安积攒了两年的空虚寂寞瞬间被大量温软填满，却如不知足的小兽般只想着索取更多, 想将霜儿整个人、整颗心, 还有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地方, 哪怕是一根发丝一个眼神都全部侵占。
所以当他一想到沈如霜和陈鹿归做了两年夫妻，恨得牙根都发痒，不甘和愤恨掩盖住心底的酸涩和嫉妒，让目光变得狠厉又阴鸷，骤然间扣紧了沈如霜的腰肢，不容抗拒地与他滚烫的躯体贴的严丝合缝。
“嘶——”沈如霜原本不想理会萧凌安，可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让她腰间一痛，倒吸了一口凉气拍打着他的手臂，不悦道：
“陛下，这样很疼，你能不能放开？”
萧凌安听见她喊疼，力道下意识地松了一些，但他一想到她与陈鹿归的过往就气息不顺，总觉得这两年他损失了太多东西，心有不甘地再次将沈如霜抱紧，修长的指节在她娇嫩的肌肤上抚摸着，阴阳怪气道：
“你在怪朕？是不是陈鹿归在这样折腾你的时候，你就不会说疼了？”
沈如霜惊诧地瞪大双眸望着萧凌安，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冷漠地笑了一声，回应道：
“我与他，清清白白，从未逾矩。”
萧凌安俊秀的面容上尽是怀疑的阴云，望向沈如霜的目光显然是不相信她说每一个字，薄唇不经意间抿了抿，不知是在嫉妒还是怨恨，抱着沈如霜的力道又重了一点，仿佛这样就能把这些糟糕的念头逼走似的。
他也想去相信霜儿，可他都亲眼看着他们要拜堂成亲了，这让他如何相信呢？更何况他们青梅竹马，从小感情深厚，霜儿现在看向他的目光没有什么爱意，想必是喜欢陈鹿归的吧，肯定是两年之间彼此都敞开心扉了才会走到夫妻这一步吧。
思及此，萧凌安愈发气愤又嫉妒，就像原本只属于他的东西在不经意间被别人偷走了，偏偏沈如霜在这世上独一无二，无可替代，他也只能接受眼前的事实，就算霜儿撒谎了他也无可奈何。
萧凌安惩罚又发泄般在沈如霜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虎牙刻意稍稍用力来刺激着沈如霜，直到她瑟缩了一下肩膀才松口，留恋地吻了吻道：
“霜儿不必撒谎，朕可以不追究，只要你乖一些。”
话音刚落，沈如霜就提起了一口气，杏仁般的眼眸中闪过气愤和嘲讽，心中更是委屈又不甘心，未曾想到萧凌安会把她想成那样的人，张口就想要辩解。
她离开萧凌安后依旧在意自己的名节，这更是为了阿淮的将来考虑，就算陈鹿归对她好一些，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再好也不能做真正的夫妻。
但她转念一想，萧凌安已经亲眼看到了这一切，她方才也清楚明白地说过她与陈鹿归是清白的，既然他现在不信，无论她怎么说萧凌安都不会信，甚至会更加觉得她是在狡辩，反而坐实了罪名。
于是，沈如霜沉重地舒出一口气，懒得再和萧凌安多费唇舌来解释没有意义的问题，只觉得在他怀中被勒得喘不上气，扭动着身躯挣扎着想要逃离。
他们本来就紧紧相贴，每一分细微的挪动都会在彼此间产生奇妙的反应，沈如霜心里只有赶紧摆脱萧凌安这一个念头，根本没有顾及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萧凌安越是用力她就越是挣扎，直到发现他的身体越来越烫，贴着她后背的地方烫得她一惊。
“陛下，我不想......”沈如霜暗道不妙，未曾想到向来不近女色冷清寡欲的萧凌安竟然会这么容易就被触发，果断拒绝后就要逃走。
话还没说完，萧凌安的脸色率先变得奇怪又沉闷，还带着些时隐时现的冲动和欲望，看向她的眸光已经没了方才的清明，仿佛被脑海中的念头控制住了一般，又似是蓄满了洪水的堤坝，下一刻就要倾泻而下。
沈如霜还没来得及从他的怀中挣脱，就被萧凌安不容抗拒地扣住了后脑，所有的呼喊和抗议都被两片温热的唇堵在了喉咙口，萧凌安掰着她的肩膀，逼着她转过身凝视着他，让她的眼里只有他一个人，不允许再看见任何其他东西。
她拼了命地挣扎和反抗着，可是萧凌安却如同铁打的一样，无论她如何拳打脚踢都没有任何反应，就算她用上最大的力气掐他臂弯里的软肉，掐得涨红快渗出血珠的时候依然不肯松手半分。
甚至萧凌安还更加想要侵占她的一切，撬开她的牙关，肆意掠夺着她甘甜的滋味，纠缠之间他愈发疯狂渴望，如同贪恋着这种你来我往的游戏一样，期盼着她下一次的反抗再被他征服的快感。
沈如霜被他逼到了角落里，萧凌安彻底沦陷在纠缠之中，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的身体上游移，刻意试探着她的底线，逼得她终于忍无可忍地涌上脾气，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她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在撕咬，没有分毫的犹豫和同情，把被萧凌安夺回来后的憋屈和烦闷都尽数撒气在了这一口上，恨不得咬出一个洞来。
萧凌安终于吃痛地松了口，鲜血染红了洁白的牙齿，顺着唇角滴落在手背上，不得不暂且放开了沈如霜，眸中恢复了几分原有的神志，草草用衣袖擦拭着血迹，望向她的目光蕴含着诧异与不满，如同一只野狗好不容易找到了骨头，刚塞进嘴里就被人夺走了。
“萧凌安，我说了我不愿意！”沈如霜忍耐到了极致，嘴里的腥甜让她一阵恶心，赶忙吐在手帕中再狠狠砸在萧凌安身上，连他皇帝的身份也不想顾及，气得心口起起伏伏，指尖发颤地指着他道：
“你不就是想不开我和陈鹿归的那点事儿吗？可我解释了你会信吗？你永远不会！就像从前每次我都和你解释，你却从未听过一样，你只会认定你愿意相信的东西，既然如此，何必再来问我？何必拿这样的事情羞辱我！”
萧凌安极少看到沈如霜这么激愤，一时也接不上话，只能听着她继续说道：
“我不想要你碰我，也别因为这种事情来纠缠！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还不好吗？”沈如霜轻蔑地瞥了萧凌安一眼，眸光中暗暗带着挑衅和讽刺，扬声道：
“你不信我和陈鹿归清白，好，那就不清白，我和他什么都有过，只要是你能想到的就都有过，这下陛下是否满意了呢？”
萧凌安被她说得一怔，直觉以为她说的是气话，而气话往往都和事实相反......所以，真的是他想错了吗？
他向来坚信自己的判断，也从来听不进去所有人的话，如果真的是他错了，也会逼着别人承认他才是对的。可是或许沈如霜真的有几分不同，他现在忽然间变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样把残破的局面收拾好。
二人都沉默了许久，沈如霜是真的动了气，冷静下来一想又觉得根本犯不着为这样的疯子生气，缓缓顺着心口稳住气息，而萧凌安下意识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无论是谁以后都难办，只好稍稍压低了声音，问道：
“霜儿，你要朕怎样？”
沈如霜斜睨着萧凌安，瞥见他有几分妥协的意味但依然端着帝王威慑的架子，顿时所有息事宁人的好脾气都没有了，厌弃地转过头不想施舍他半点目光，指着殿门道：
“滚！”
萧凌安险些以为是他听错了，在他登基后第一次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沈如霜是他的皇后，难道不应该顺从夫君的心意吗？就算情势特殊，也不能说出这个字......
但是沈如霜说得坚决又愤慨，丝毫没有惧怕他帝王身份的模样，不知该说她是勇气可嘉还是无知无畏，恍惚间觉得初识霜儿的时候与眼前也有些相似，莽撞不知礼但浑身上下都有一股气性，被激起后绝不会罢休。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当初那个温婉灵秀，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女，现在只会厌恶又愤恨地让他滚。
“滚啊！”沈如霜见萧凌安没有动弹，愈发气愤难忍，指着殿门又喊了一声。
萧凌安攥紧了拳头，指节在寂静的大殿中“咯吱”作响，望向沈如霜的目光满是复杂和不舍。
作者有话说：
来啦~
ps：审核大哥求求了，真的什么都没写，别锁了别锁了呜呜呜

第52章 他吃醋了（一更）
翌日清晨, 冬日浅淡的阳光透过窗外的枯枝照进来，在沈如霜白玉般无暇细腻的脸颊上映下斑驳的影，衬得睡梦中的眉眼愈发宁静温雅, 如同精雕细琢的画中美人像。
兴许是昨夜与萧凌安闹了一场，将所有积压在心里的不甘和愠怒尽数发泄出来, 她反而觉得舒坦了不少，更没心思去想萧凌安会不会因此发疯，一觉睡到大天亮，夜里安稳无梦。
直到阿淮哼唧着翻了个身, 沈如霜听到了小床“吱呀吱呀”的摇晃声才悠然转醒，下意识支起身子看了孩子一眼。
阿淮正乖乖地躺在小床里，圆溜溜的眼睛灵动地四下转悠, 一看到沈如霜就乐呵呵地笑出了声，眼睛都变成了半个月牙，柔柔地把小嘴巴贴在沈如霜的脸颊上，小手扒拉着她不肯放开, 声音香甜地撒娇道：
“亲亲阿娘，阿淮饿了......”
沈如霜欣喜又温柔地揉了揉阿淮圆圆的脸蛋，瞬间就没有了睡意，把他抱在怀里亲昵地拍打着后背, 哄了好一会儿才疼爱地刮刮小鼻尖，柔声道：
“阿淮乖, 阿娘待会儿就带你去用膳。”
说罢, 沈如霜即刻命人端来清水更衣梳妆，侍女将匣子中只有皇后和妃嫔才能用的首饰都摆了出来, 金光闪闪精致奢华, 看得沈如霜眼花缭乱, 但最终并未选中任何一件，只是目光淡淡掠过，随手拿了一支浅紫冰透玉髓簪子挽起墨发，清新淡雅不加粉饰，举手投足间尽是风韵。
她一推开门，就看见萧凌安伫立在门外。
阿淮还是一看到他就拉下小脸，嘴巴一瘪就是一脸哭相，好似再多看她一眼就要嚎啕大哭一样，不安分地在奶娘手中挣扎着，喉咙间已经有了呜咽声。
沈如霜只好让奶娘先把阿淮抱走，方才的好心情看到萧凌安后就消散了，烦闷又不满地上下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你来这里做什么？”
萧凌安还穿着昨日那件玄色鎏金长袍，衣角上沾染的灰尘还未来得及拍干净，肩头和衣襟上似乎落着今日清晨的寒霜，眼底有着一片乌青之色，眸光中隐隐有着疲惫，深深望了沈如霜一眼，道：
“霜儿，朕等了你一整夜。”
他的声音微微暗哑，比平日里更加低沉了一些，听起来似是许久滴水未进，兴许是真的熬了一夜才会如此。但这话说得意味不明，脸色也复杂地看不清情绪，不知是在埋怨她不肯相见，还是在朝她诉苦期盼她好好安抚。
沈如霜倒是头一回见萧凌安竟然穿着昨日的衣衫，他向来极度爱洁，哪怕有任何的污点都难以接受，一日换几件都是常有的事，如今这么较真究竟为了什么？沈如霜微微挑眉，忆起昨日的事情后只剩一声冷笑。
昨夜萧凌安彻底惹恼了她，逼得她不管不顾地只想让他滚出去，萧凌安与她辩解和纠缠了许久，直到两个人都再也说不动话了她也不愿妥协，气得萧凌安终究是一甩衣袖离开了正殿，不知去了哪里。
沈如霜不想管萧凌安的闲事，他爱去哪里就随他去，无论如何都与她没有关系。但她在正殿大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觉，阿淮不在身边她放不下心，总担心会有人暗中加害他，抑或是萧凌安毛躁的接近给阿淮留下阴影，所以没过多久就独自跑回了偏殿。
彼时，萧凌安正在偏殿的门口徘徊，张望着想要走进去，恰好被她看见后又是发自肺腑的一通数落，不过怕吵醒孩子也没声张，话说了一半就懒得多言，干脆把所有的门窗都锁得死死的，无论萧凌安说什么也不愿让他进来。
谁料萧凌安这样永远高高在上的人也会在门外等一整夜，沈如霜觉得这像笑话一样荒谬，他做的所有事情都带着清晰明确的目的，想必这次也不会例外吧。
说不准萧凌安是在做戏呢，做给天下人看，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帝王疼爱幼子，也对失而复得的皇后情根深种，再阻止他见孩子就是她这个皇后的不是了。
思及此，沈如霜的面容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和同情，看好戏一般地望着萧凌安，头顶分明只到他的颈，气势上却没有半点退缩和卑弱，抬眸直视他道：
“陛下这又是何必呢？我昨夜已经说过不想见陛下，不可能在深更半夜让你见阿淮，也劝过陛下早点回去歇息。如今陛下说出这样的话，难不成还要怪我吗？”
等了一夜又如何，她用最单纯美好的年华来等待着萧凌安，不终究是一场空么？
闻言，萧凌安望向沈如霜的目光变得不甘又烦闷，像是难得放下架子想要体贴她一回，却分毫没有触及沈如霜想要的东西，甚至让原本的关系变得更加窘迫，两个人谁也不肯率先屈服。
沈如霜还惦记着被奶娘抱走的阿淮，没心思再和萧凌安消磨时间，不屑地瞥了一眼萧凌安轻轻发颤的身影就匆匆离去，只听到身后传来萧凌安几声干咳声，吓得侍从跪了满地，以为他染上风寒身子不好，纷纷围上去关切。
但是沈如霜一直都没有回头，心中早就料到若是回过头，萧凌安定会被那些侍从团团围住，连影子都瞧不见。
他可是大梁帝王，掌控着天下风云和千万人的性命，就算在外面守了一夜又能落魄到哪里去？只要他自己乐意，随时随地叫唤一声就要前呼后拥的太医和奴婢，用不着操半点心。
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惺惺作态，自讨苦吃。
沈如霜的脸色愈发冷了下来，耳畔吵嚷的声音让她觉得烦闷，加快脚步很快就离开了。
*
行宫虽比不上皇宫宽敞奢华，但是该有的东西都是差不多的，连做膳食的厨子也是从京城调度过来的，连早膳都做得和皇宫一模一样，不仅样式精致小巧，还特意按照萧凌安的吩咐做了梅花糕和燕麦肉沫粥。
奶娘正给阿淮喂粥，还掰了一块米糕塞在他手中吃着玩，用尽浑身解数想要阿淮展颜一笑多吃些，但是这孩子见不到阿娘就不肯听话，更何况他亲眼看着沈如霜与萧凌安见面，生怕阿娘被坏男人欺负了，好不容易吃进去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阿淮要乖乖听话，多吃饭饭才能快些长大。”沈如霜见了这一幕也心疼，立即亲手从奶娘手中接过碗勺，一口又一口地喂着阿淮吃饭。
这下阿淮终于乖巧了，吃得又快又利索，加之本来就饿极了，不一会儿就将一小碗粥都吃了下去，赖在沈如霜身上亲昵了好一会才肯撒手，由奶娘抱着在附近转悠玩耍了。
待到阿淮彻底走后，沈如霜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回过头时却看到萧凌安的身影从门后探出头来，方才应当是隐蔽在黑暗中刻意躲着阿淮，只能悄悄地多看几眼，现在才迈着沉稳快捷的步子走来。
沈如霜向来随他来去，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就没再多说什么，只当他是想要顺便也用早膳，目光愣愣地盯着一处不说话，也没有胃口吃东西。
从前日思夜想盼着萧凌安来与她一同用膳，无论什么都吃得下去，现在只要萧凌安在她面前，胃口总是会变得不太好，还是指望着回偏殿再吃些点心吧。
萧凌安并未动筷，而是凝视沈如霜许久，等她发觉后才眸光一亮，指着桌上那碗燕麦肉沫粥，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和缓道：
“霜儿，朕听玉竹说你从前喜欢这种粥，今日特意吩咐他们做了，尝尝吧。”
沈如霜疑惑地蹙眉，顺着萧凌安的目光望去才看出那是一碗燕麦肉沫粥，只不过燕麦和肉沫都真材实料且用料充足，一看就是宫里贵人们吃的东西，与她回忆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按理说她是喜欢燕麦肉沫粥的，那时经常和阿娘玉竹她们其乐融融地聚在一起，三人捧着瓷碗喝得很是高兴，但是眼前的却怎么也喜欢不起来，不仅是没有回忆中的味道，还因为萧凌安竟是刻意打听过的。
他从不会在意她喜欢什么，婚后二三载连她爱吃什么都记不住，兴许是她离去的两年间慢慢去了解的，或者又是装模作样来演给天下人看的。
可无论如何，一切都晚了。
她离开江南后就再也不喝这种粥了，就像她再也不会对萧凌安有真心一样，一切都迟了一步，只要再提前那么几年，或许结果才有可能不一样。
“陛下，我已经不吃这种东西了。”沈如霜眸光冷淡地将瓷碗推远，心口起伏间呼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不知是惋惜过往还是在感慨萧凌安如今的所作所为，沉声道：
“人都是会变得，想必陛下应当不知道我现在爱吃什么吧？其实陛下不必再费心知道，自然会有别的人记着。”
沈如霜觉得好生无聊，萧凌安又不是御膳房的厨子，做这些有的没的平白让人心堵有何意义？还不如别再打扰她，彼此都落个清净。
但是这话落在萧凌安耳朵里就有些不对劲，听得他剑眉瞬间拧起，眸光带着锐利的锋芒，声音也骤然间冷了下来，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哑声道：
“你说的是谁？陈鹿归吗？”
作者有话说：
大梁醋王，每日在刀尖舔醋
二更在凌晨一点左右哦~
感谢在2022-09-26 01:27:24~2022-09-26 22:04: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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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他又疯了（二更）
听了这话, 沈如霜的动作一顿，掀起眼帘疑惑不解地望着萧凌安，细弯眉微微蹙在了一起, 不明白萧凌安好端端为何会这样想，怎么莫名其妙又扯到了陈鹿归的身上去了。
但是她将方才说过的话回味了好几遍, 依旧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分明没有故意提到陈鹿归的意思，所以心下暗暗断定是萧凌安又开始犯疑心猜忌的疯病。
沈如霜清冷的目光含着几分讽刺的笑意，不紧不慢地从萧凌安俊美无俦却满是寒光的面容上扫过去, 心中已然有几分疲惫，殷红的唇瓣轻启道：
“昨夜陛下还没闹够吗？我无论什么话都说尽了，陛下还是不愿意相信, 那我也没有任何办法，只是陛下在折磨自己罢了。”
说罢，沈如霜并不想在这样没有意思的事情上浪费时光，阿淮刚用完早膳, 正是要人陪着玩的时候，奶娘都是不熟悉的人她自然不放心，照料阿淮可比与萧凌安磋磨时间好多了。
可她还未走出几步，萧凌安就蓦然从椅子上站起身, 拉着她的衣袖拽到了身侧，紧紧挨着她不肯放手, 修长双臂圈住她让她无处可逃, 只能暂且在他的臂弯中不能动弹，感受到他喷洒在耳后的气息愈发急切灼热。
“霜儿, 朕不是想说清白之事, 朕说过可以不追究。”萧凌安心中无比压抑, 连心口都如同被山石碾压般窒息难耐，在向来狠厉的眸光与神色之下，浮现出几分少有的茫然与无措，仿佛在航海时找不到灯塔，闷闷地靠着沈如霜的脊梁，问道：
“还记得阿淮说过，陈鹿归会给你洗衣做饭，所以你吃过他做的早膳对不对？若你不是对他念念不忘，那为何不愿意吃朕为你备下的，为什么呢......”
他自幼聪敏决断，在朝政上翻云覆雨游刃有余，但是这样看似简单的问题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早膳是由原本皇宫中御膳房的厨子准备的，也都是按照他这两年来所了解到的霜儿喜欢的口味，连燕麦肉沫粥也是他再三询问玉竹后再转达给厨子的，用料也都是最上乘，他也收敛了些许以往的脾性，怎么还是这样的结果呢？
如今沈如霜在他眼里就像一团迷雾，不仅不会像从前那样乖巧听话，还极其难以捉摸她的心思，就算他有心想要认真对待霜儿，却发现连出力的门道都没有。
所以他只能想到陈鹿归，都是因为霜儿惦记着他，心里才会忘记了自己。
沈如霜听了萧凌安的这些话，心中愈发烦躁又无奈，第一次觉得萧凌安和一团乱麻一样纠结又凌乱，好不容易理清了又无头无脑地弄乱了，脸色愈发不满。
不过说到底他这回也算有点长进，无论是真是假，表面上总算是费了心思去了解她的喜好，再次撕破脸闹起来被别人听了也不好，于是心有不悦地解释道：
“陛下，我不骗你，阿淮说的是真的。但那时我刚生完阿淮，若非陈鹿归悉心照料，我一个人也很难熬过去，难不成要指望陛下那时照顾我吗？本就是搭伙过日子，何必较真呢？”
说完这话，萧凌安许久都不言语，但是环着沈如霜的双臂却一直不肯松开，贴近沈如霜耳畔的气息未曾平静过，任由脑海中的思绪翩飞纠缠着，不可控制地将他拉向更深的漩涡。
他其实心底里是知道沈如霜说的都是真的，但是总觉得很不舒坦，如同一颗石子磕着软肉般钝钝的痛。
这种感觉就像是原本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漂亮人偶，忽然间被一个完全不如他的孩子抢走侵占，等过了一段时间找到后，人偶上尽是别人的气息，可偏偏他只有这么一个最好的人偶，不可能也不舍得将他抛弃。
更何况沈如霜不是人偶，是会说话会生气的人，不会像人偶一样任人摆布，最近她总是在反抗和挣扎，这种脱离控制的慌张让他不知所措，心里空荡荡的如同缺了一块。
霜儿是属于他的，不能被任何人沾染和抢占，也不能生出别的心思，否则会把他逼疯，会让他连同一切都彻底失控。
思及此，萧凌安呼吸一滞，倏忽间收紧双臂将沈如霜死死禁锢在怀中，眸中弥散着不可抑制的阴云和迷雾，恍惚间看不清神色，只见断纹之中隐约可见点点猩红，薄唇伴随着躯体发颤，疯狂得让人窒息的心绪不禁在面容上流露。
他把棱角分明的下颌抵在沈如霜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让人一瞬间觉得发烫，压抑着颤抖的声音道：
“霜儿，朕不敢信，真不知道怎么才能信。你同朕发誓好不好？你一定要给朕发誓......”
他说得断断续续，沈如霜也是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萧凌安究竟要说什么，当即就沉了脸色，冷笑一声掰开他贴上来的手臂，心道他还真是越来越荒谬了，稍微给点耐心就变得这样得寸进尺。
这有什么好发誓的？难道她在萧凌安心中就那样不堪吗？
她已经将好话说尽，耐着性子给足了他帝王的颜面，对于他们这样怨偶一样的夫妻而言，她已经无法再去退让了，不然和曾经被萧凌安蒙蔽双眼，只知道讨好乞怜的沈如霜又有什么区别？
“陛下，没什么好发誓的。”沈如霜忍无可忍，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一个恶劣的念头从心底生出，正要发火的脸色陡然一转，一抹艳若桃李的笑容就在唇边绽开，刺眼地在萧凌安面前晃荡着，满是诱惑道：
“对，我是骗了陛下，我就是喜欢陈鹿归，就是喜欢和他在折柳镇的日子，就是喜欢吃他做的东西。我喜欢和他在一起，哪怕是结为夫妻也不是不可以。陛下，如此说法你满意了吗？”
萧凌安紧贴着沈如霜的身子明显一僵，受到了极大打击般颤动一下，然后整个人都有些发软，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凤眸，水雾愈发肆意地扩散充盈眼眸的每一处，恍惚间觉得沈如霜的面容都模糊起来，只有笑容越来越醒目，笑得他眼前缭乱，仿佛一直以来的信念被摧毁了。
“霜儿，你别骗朕......”萧凌安的眼眶发红，声音低哑又颤抖，理智几乎在眸中销声匿迹。
沈如霜轻蔑地看着他这副模样，刹那间觉得很是可笑，这样的话萧凌安怎么会轻易相信，他不是向来聪明吗？为何会在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上患得患失，以至于时常这样失去理智，竟还有任她摆布的一天。
“是啊，我没有骗陛下。”沈如霜当然不想放过萧凌安，笑得越来越明艳动人，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声声哄骗道：
“陈二哥哥真的很好，比陛下还要好，若非陛下逼着我回来，我这辈子都会和他在折柳镇呢。我和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陛下太残忍了，拆散了我和他的姻缘。”
这些话接二连三地向着萧凌安砸过来，让他本就几近疯狂的心神彻底失控，脑海如同撕裂般疼痛，铺天盖地都是他和霜儿曾经温存的一幕幕。他们一起用膳，一起在晴好的日子逛花园，一起在摇曳红烛下共度良宵.......
明明这些都是属于他和霜儿的，但是不知为何，转瞬间这些画面都变成了陈鹿归的面孔，那个满是淳朴书生气，朴素到他连看都不想看一眼的人，竟然将他和霜儿的一切都替代了。
他不想这样，不允许这样，但是他控制不了地往这样的方向想，眼前霜儿的面容也是从未有过的魅惑，甚至还带着一股令他费解的邪气，仿佛在享受耍玩他的快感。
萧凌安整个人都很乱，乱到他顾及不上其他，只想控制住自己不要再多想，禁锢着沈如霜的手不禁松了......
沈如霜一言不发地趁机挣脱，嘲讽地环臂斜睨着几乎魔怔了的模样，心中一阵舒坦爽快，甚至终于明白萧凌安从前为何喜欢那样磋磨他了。
如今一朝颠倒，原来这种感觉真的挺特别的，或许还算不错。
既然她说什么萧凌安都不会信，那她也不是傻子，不想白担这个罪名，索性也不想坚守什么底线，就让萧凌安真的这么认为吧，就让他溺死在他自己制造的漩涡中吧。
反正，只要萧凌安纠缠她一日，她也会反抗一日，萧凌安不让她过得自由快活，他自己也别想好过。
兴许冥冥之中，他们本就是要纠缠一生的。
在沈如霜走后许久，萧凌安才勉强恢复了几分理智，眸中骇人的猩红和血色缓缓地褪去，只留下黯淡和空洞，如同被狂风骤雨摧毁过后的大地，无论望向哪里都是满目疮痍。
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将气息变得平稳顺畅，矜贵地理了理衣衫试图找回一贯以来的威慑和尊严，唤来了藏在暗处的影卫，问道：
“陈鹿归还活着吗？”
影卫点了点头。
萧凌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唇角仿佛带着血腥气，让人又想到了那日在折柳镇宅子里血迹斑斑的模样，声音低哑道：
“朕亲自去看看他。”
作者有话说：
狗子：霜儿，你在骗朕，你快说这都是假的QAQ
女鹅：（黑化微笑）不，都是真的，呵呵

第54章 她算计他（一更）
行宫的地下暗室阴冷潮湿, 封死的墙壁透不进一丝光线，只有几盏昏暗摇晃的烛火寂寂燃烧着，斑驳稀碎的影映在粗糙暗沉的墙壁上, 隐约可见陈年血色。
陈鹿归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手脚都带着沉重的枷锁, 铁链将为数不多的完好皮肉磨得血肉模糊，加上之前萧凌安留下的多处伤口，折磨得他一袭青衫被染成了鲜红色，虽然还有着微弱的气息, 但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
他一直滴水未进，嘴唇干裂开了一道道口子，鲜血顺着纹路凝固在唇角, 看着很是骇人。他望着眼前的水碗，分明就在不远处，平日里伸手就能够到，而他现在用尽力气也难以触及, 只能咬牙忍着疼痛一点一点向前挪动。
就在他快要触碰到水碗的时候，地下暗室的石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刺目的光线从门口钻了进来，眼前出现一双精致华美的长靴, 用金线绣了祥云龙纹做装饰，连鞋底都刻了蟠龙纹样。
他吃力地抬起头, 只见萧凌安披着墨色狐皮大氅立于身前, 身姿寒山松柏般挺拔俊逸，神色孤傲矜贵恍若神袛, 居高临下地仿佛在俯视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唇角绽开一丝俊美又残忍的笑意, 当着他的面将即将触碰到的水碗一脚踹翻。
干净纯澈的水撒了满地，本就残破的水碗粉身碎骨，陈鹿归唯一的念想破灭了，却偏偏没有胆子对眼前之人有怨念和愠怒，只能卑微地埋头跪下，费力地行礼道：
“草民......叩见陛下。”
萧凌安望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溢出一声冷笑，凤眸淡淡扫过陈鹿归的每一处伤口，眸中的嘲笑和轻蔑之意更甚，声音寒凉如冰道：
“这么点伤就熬不住，霜儿到底喜欢你什么？”
听了这话，陈鹿归昏昏沉沉的头脑骤然间清醒，心中暗道不好，果然萧凌安根本不可能将这件事轻易揭过，不是刺了他一剑就能逃得过去的，已经成了他心中的石子，赶忙解释道：
“陛下恕罪，其实草民与皇后娘娘......”
他刚想开口澄清他与沈如霜之间是清白的，但萧凌安似乎并不想听他说得任何话，眸中的光芒变得阴鸷狠厉，如同千万条冰刃凝聚在一起，毫不犹豫地抬起靴底朝着他的肩膀碾压而下，精准地踩在了上回削去血肉的地方。
凄厉痛苦的惨叫声在地下暗室中久久回荡，如同从地狱传来的哀嚎与嘶吼，陈鹿归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这种痛楚完全超过了他的想象，除了喊叫和挣扎没有任何办法，疼得冷汗都沾湿了衣襟，连求饶的话语都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萧凌安的眸光没有分毫触动，甚至一想到沈如霜方才坚决地说她喜欢陈鹿归，宁可和陈鹿归过一辈子都不愿意见他的时候，心中的愠怒和不甘更盛，陈鹿归的惨叫在耳畔听着很是烦闷，面不改色地将靴底拧着肩膀一转，硬生生将刚刚有些愈合的伤口全部磨开。
这下陈鹿归几乎痛得失去了知觉，意识也慢慢变得模糊不堪，沙哑的嗓子再也发不出太多的声音，于是叫喊之声微弱下去，最终变成了虚弱的闷哼。
当萧凌安尽兴地收回腿脚时，鲜血盈满了他雕纹的靴底，每走一步都会在寒冷的地砖上印下一个鲜艳刺目的图案，看得人触目惊心。
“被霜儿喜欢的感觉如何？她是不是很温柔，还会对着你纯澈地笑？”
萧凌安扯着陈鹿归的头发逼着他抬头，褐色的眼珠周围微微泛红，唇角带笑可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阴狠疯狂得似乎下一刻就会将陈鹿归杀了，但压抑克制的质问中还是隐藏着几分嫉妒和不甘。
曾经霜儿也会这样对他笑的，现在只会对别的男人这样。
“绝无此事！草民与皇后娘娘是清白的，从未做过陛下想的那些事！”陈鹿归绝望地挣扎解释着，惊恐地瞪大了双眸望着萧凌安，费劲地往后挪着，哪怕离他远一寸也是好的。
闻言，萧凌安脸色一沉，笑意愈发森冷渗人。
真不愧和霜儿是青梅竹马呢，连狡辩的话语都一模一样。
不过这件事情已经让他和霜儿都精疲力竭，他不想再因此阻碍与霜儿之间的感情，所以并未再多问什么，只是厌弃地在陈鹿归身上又踹了一脚，思及找到他们的缘由，忽然间觉得很是可笑，瞥了他一眼道：
“当初你能想到那种一环扣一环的法子把朕引过来，还算有几分小聪明，但是朕需要的是一把利刃，绝对不是会咬主人的狗。既然能找到一个你，就一定能找到第二个。”
萧凌安森冷的目光从陈鹿归身上掠过，眼里容不下半点沙子，却也不想让玷污霜儿的人这么痛快的死去，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道：
“朕暂且不会杀你，还会让太医给你治伤，等到你愈合之后，朕会让你把这些痛苦再经历一遍。如此反复，直到你彻底成为废人。”
这话听得陈鹿归脊背发凉，他宁可一剑封喉也不要这样生不如死，这才一回就已经让他疼得快没命了，根本无法想象多来几回会是怎样可怕的事情。
他不想受这样的苦，绝对不能。
在萧凌安说完准备离开的时候，陈鹿归灵光一闪，脑海中想到了些微妙的事情，用尽所有力气拼死扑了上去，沾着血迹的手掌死死抓住萧凌安的衣摆，就算被他在地上拖拽也没有松手，声音微弱却坚定道：
“草民自知入不了陛下的眼，可陛下难道不想与皇后重归于好吗？”
萧凌安脚步一顿，饶有趣味地转过身，斜睨着陈鹿归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现在无论是小皇子还是先皇后，对草民都还有几分信任，兴许......草民可以帮陛下......”
*
天上飘着一层薄云，浅浅遮盖着一半黯淡天光，虽是下午日头最好的时候，天空看上去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寒风一吹就更无暖意，所有人都宁愿窝在屋内干活，闲来无事就唠嗑几句。
沈如霜一直亲自照料阿淮，打发奶娘退下去，现在阿淮已经睡熟，她也觉得有几分疲惫，叫了几声无人答应，就一边活动腿脚一边去侧屋找奶娘。
这时奶娘正和几个小丫头闲谈，年纪最小的姑娘手中拿了些伤药，冲着一屋子姐妹抱怨道：
“管事的嬷嬷说我年纪小力气也小，做不了这些粗重的活计，打发我以后每日去给暗室的病人上药。本来还以为是什么好事儿呢，谁知那人伤得那般重，换了好几盆水都洗不干净身上的血迹，那个血流了满地，好不吓人，可真是累死我了！”
沈如霜将这话听了去，思忖片刻后只想到陈鹿归一人会在这个档口受重伤，赶忙关切地走上前去，给小丫头塞了一点碎银，焦急地问道：
“你说的那人姓甚名谁？是不是看起来像个书生，一副文弱清俊的模样？”
小丫头正要行礼就被沈如霜拉住，乐呵呵地将碎银揣在怀中，爽快地回答道：
“奴婢也不知他是何人，不过确实一副白面书生模样，哦对了，听守卫大哥说，他是陛下今日进了暗室后才受伤的，原本都好些了呢，可怜得很。”
听罢，沈如霜拉着小丫头的手渐渐松了，十之八九可以确认此人就是陈鹿归。
今日用早膳的时候，她刚和萧凌安赌气说了那些无厘头的话，当时就觉得他的脸色不大对劲，仿佛在疯狂的边缘游离试探，却迟迟没有冲着她发疯发火。
后来她甩开萧凌安走后也没有任何动静，原来他是将满腔怒火都发泄在陈鹿归身上了，还几乎让他没了性命，想必下手是极为狠毒。
沈如霜心间涌上几分不安和愧疚，虽然她也恨过陈鹿归既想要功名又贪图安稳日子，如此才会让萧凌安发现破绽找上门来，但是这两年他也帮了许多忙，若是没有陈鹿归，她也不可能这么轻松欢快地走归来，加之陈鹿归对阿淮也极好，她心里终究是感激的。
就算他有罪，但罪不至死，更不应该成为萧凌安发泄的工具。
更何况，萧凌安的这份怒火，是她为了气他可以挑起来的，若是真算起来也是她间接利用了一回陈鹿归。
所以她不能置之不理，更不能眼睁睁看着陈鹿归因此丧命，总要想办法挽救一下，起码回头看时心里不那么愧疚，也为了年幼的阿淮在接受萧凌安之前，不要经历失去爹爹的痛苦。
“你是个好姑娘，有劳你费心照顾了。”沈如霜很快就收起所有的心思和神色，又给那个小丫头一些银两，关照她好好照顾陈鹿归，千万不能懈怠。
小丫头欢天喜地地收下，连连应声后离开了。
沈如霜揉着手帕思虑着办法，萧凌安现在正在气头上，此事又涉及陈鹿归性命，不得不小心谨慎，像昨日那样撕破脸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只要萧凌安高兴了，自然会放了陈鹿归。
沈如霜眼珠一转悠就有了办法，唇角不经意间弯了弯，唤来婢女吩咐道：
“你去亲口告诉陛下，就说今晚有我亲手做的梅花糕，问他来不来？”
作者有话说：
真的很抱歉，因为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没能支撑住写二更QAQ，明天白天给大家补上哦~再加上基础六千字，明天会有万字大肥章嘿嘿~
给宝子们发红包补偿吧，在这章留评论明天系统发，感谢支持和理解呀！

第55章 他很伤心（补更）
冬夜的风寒冷刺骨, 但偏殿内的炭火烧得温暖如春，烛火暖黄色的光辉洒落在窗边的檀木小桌上，亦是笼罩着桌上的梅花糕和上好的龙井茶, 糕点的香甜伴随着茶香的清冽飘散很远。
萧凌安刚靠近时就闻到了香味，远远望去也能看到窗边映着霜儿纤弱窈窕的身影, 有些意外地挑眉，唇角扬起一抹心悦的笑容，不禁加快了脚步，这才相信来传话的宫人所言不虚。
他找到沈如霜以后, 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总是对他疏离冷漠，每一刻相对而视都尽是敷衍的应付与隐藏不住的厌弃, 这还是霜儿第一回 主动请他来，还出乎意料地做了梅花糕。
难不成霜儿终于想明白了，愿意放下一切了吗？萧凌安如此想着，唇边的笑意愈发浓烈, 很快就忘了今早与沈如霜的不愉快，仿佛得到了饴糖的孩子。
推开门，只见沈如霜一身桃粉淡墨绣花长裙，柔顺墨发用一支白玉海棠步摇松松挽就, 清丽动人的面容上略施粉黛，唇瓣上的胭脂红中带粉, 如同春日桃花盛开般艳丽明媚, 像是精心装扮过却又带着家常自然的味道。
萧凌安看了眼前一亮，他已经许久未曾看到过沈如霜精心妆饰了, 似乎从她在皇宫怀有身孕到现在无甚心情, 终日素面素衣待人, 就算他多次提过想看她精心装扮也一直被忽视。
见萧凌安有些愣神，沈如霜便抬起头轻轻一笑，眸中的光亮尽是温婉柔情，迈着细碎轻盈的步子走到下萧凌安身边，身上清新幽淡的花香沁人心脾，微微行了一礼后就陪着萧凌安在小桌边坐下，声音轻柔道：
“听说陛下一直想吃梅花糕，但宫中御厨做不出江南的味道，恰好这种糕点我家乡姑苏很常见，陛下不妨试一试。”
说罢，沈如霜颇为讲究地用筷子将梅花糕分为极小的两块，难得迎合这些高门贵族的雅兴，将这烟火生活中最平常的东西变得雅致高贵，又亲自用筷子夹了一块送到萧凌安嘴边，还亲自斟了一杯西湖龙井，茶水不冷不热都是精心准备好的。
萧凌安接过茶盏的手指一顿，凤眸对上沈如霜似曾相识的温柔模样时心中一动，总觉得眼前的一切曾经触手可及，现在却是最大的奢望，霜儿这般做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他将小巧精致的梅花糕送入口中，糯米的软糯混杂着豆沙馅的香甜在唇齿间回味，的确就是他牵挂了整整两年的滋味，比硬逼着宫中所有御厨做出来的都要好，亦是他曾经在东宫时看不上、现在却最想要的味道。
沈如霜并未多言，默默为萧凌安添上茶水，目光却不住地打量着他每一个神色变化，心中暗暗揣摩他现在心情如何，她所想的那件事应当在何时启齿。
北风擦着窗纸刮过，刺耳的呼啸声在屋内响起，衬得连每一分空气都格外静谧美好，温暖的气息在暖黄色的烛火下回荡着，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多以前，萧凌安还是清风朗月的三皇子，沈如霜是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沈家庶女。
萧凌安现在才明白，在一个个铲除和平定皇兄与政敌之后，从前沈如霜渴望的夫妻平淡生活是多么让人向往。
他格外珍惜眼下二人相对而坐的时光，恨不得沈如霜一直都是现在温柔体贴的模样，他们之间的恩怨能够一笔勾销，一切重新开始，从此就做世间最令人羡慕的帝后。
“今日准备的这些，不知陛下可还喜欢？”沈如霜瞥见萧凌安很是受用，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萧凌安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块梅花糕，矜贵地用锦帕擦拭着修长手指，又呷了一口茶将甜味压下去，笑容中带着温雅道：
“朕心甚喜，若是霜儿能日日如此就更好了。”
说着，萧凌安不经意间低头，看见沈如霜双手交叠，十指纤柔白皙，指尖和掌心都是柔嫩的桃粉色，让人瞧见了就心生怜爱，不禁上前想要握住，声音中带着期盼道：
“霜儿，朕......”
还未说完，沈如霜就如受惊的猫儿般缩回手，赶忙拉下衣袖将手指遮得严严实实，仿佛萧凌安的手是什么极其不干净的东西，碰到了就让她下意识地躲避。
萧凌安的手僵持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舍得退回来，只触碰到了沈如霜柔滑的衣角。
“既然陛下喜欢，那可否赐我一个恩典？”沈如霜讪讪地望着萧凌安，心里没底却还是做不到什么都顺着他，把心一横保持着温婉动人的笑意，柔声道：
“陛下，陈鹿归是无辜的，你就放过他吧......”
萧凌安一怔，过了半刻才明白沈如霜今日的用意，刚收回来的手骤然间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甲生生嵌入软肉中，望向沈如霜的眸光中褪尽欢喜，只剩下凉薄与讽刺，唇间溢出一声气愤又自嘲的笑意。
难怪今天霜儿忽然间变得不同，变得这般温柔乖巧又顺从他的心意，原来根本不是因为回心转意对他有了情意，而是为了救下陈鹿归。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她只在乎别的男人罢了。
萧凌安越想越觉得心酸可笑，他见了沈如霜之后无论是威逼利诱都没能让她服软，只会让她的反抗和不满愈发严重，原以为她就是这样倔强的性子，兴许永远也不会屈服，未曾想别的男人这么容易就会让她放下颜面来求他。
看来他与霜儿日日相对，还不如陈鹿归受伤的消息来得有分量。
回想起方才沈如霜费心讨好他的一幕幕，似乎每一个温婉可人的神情背后都藏着些许不情愿，她总是压低了头，尽量作出恭敬的模样，躲闪着他满是期盼和欣喜的目光。
她就那么在乎陈鹿归吗？在乎到能够压抑心性来讨好他？萧凌安忽然觉得刚才放在心中珍视的时光如同一场笑话，再也感受不到分毫的满足喜悦，一切都变得冰冷又生硬，带着让他无法忍耐的目的。
“若非为了陈鹿归，你还愿意为朕做梅花糕吗？”萧凌安心中弥散开一阵寒凉，不甘心地用指尖挑起沈如霜的下颌，逼着她与自己对视，声音微颤地问道。
沈如霜垂下眼帘不愿意多看萧凌安一眼，对他这般亲近又强硬的动作极为不适，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无法摆脱，知道他十之八九猜到了自己的用意，不卑不亢地扬起头，冷笑中带着嘲讽道：
“陛下是大梁天子，只要一声令下谁敢不从命？我愿不愿意重要吗？做给谁都是吃，总不能为了一盘糕点而抗旨丢了性命，就算我再愚钝，这样的道理也是明白的。”
她这话听起来是在妥协服软，但是萧凌安听着却觉得格外刺耳难耐，仿佛二人根本不是多年夫妻，而是互相防备厌弃的陌生人，一言一语间尽是冷漠疏离，听得他心口憋闷又疼痛，更是不想放过陈鹿归。
“你也知道天命难违，那若朕不允呢？”萧凌安的凤眸微微眯起，上挑的眼尾中带几分被激起的玩味和挑衅，颀长挺拔的身姿投下一片阴影，将沈如霜整个人都深深笼罩，声音中满是威慑与不甘，微微低哑道：
“你又能怎样？”
沈如霜一听这话，心中就暗暗有了答案，萧凌安还是猜忌怀疑她和陈鹿归的事儿，就算她已经尽力压抑服软还是无法挽回，他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和从前一样猜忌多疑又偏执疯狂，不给她喘息和回旋的余地。
既然如此，她也再没心思装出一副好脸色来哄骗萧凌安，眸光恢复了从前的漠然和厌弃，下意识地与萧凌安隔开一段距离，挺直了脊梁冷声道：
“不怎样，陛下请回吧，以后无事也不必再相见了。”
话音刚落，萧凌安的剑眉就拧在了一起，心中的寒意和愠怒更盛，压抑在心口无处抒发，只觉得这一切可怜又可笑。
为了一个陈鹿归，沈如霜不仅能做到这个地步，甚至还能说出再不相见这样的话，究竟是把他当做什么样的人了？陈鹿归在她心中到底有多大的分量，才能让她这样心心念念呢？
“霜儿，你连骗朕都不愿意把戏做全。”萧凌安的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失望和悲愤，敛起的眉眼蓦然望着沈如霜，勾唇笑道：
“如此说来，朕更不能留着他了，朕应当立刻杀了他。”
沈如霜瞪大了双眸，不知萧凌安这话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岂不是她害死了陈鹿归？于是赶忙抓住萧凌安的衣角，企图再和他谈一谈。
但是萧凌安只是一甩衣袖，长叹一声离开了，留沈如霜一人愤愤不平地踹了门框一脚，暗暗发誓再也不会给萧凌安半点好颜色，他受用完后一点都不记得。
安公公得了消息就从京城赶来，恰巧又听闻了萧凌安最近的事情，此时正在门口候着，一看见萧凌安黑着脸出来就猜到了几分，好言相劝道：
“陛下何必与皇后娘娘较劲，明明已经让人给陈鹿归治伤了，干脆就让皇后娘娘知道岂不是都安心？”
萧凌安别过脸不愿接话，只是冷哼一声沉默许久，心中格外别扭。
道理他都明白，原本也不想用这种话故意刺激霜儿，但是一想到她那样在乎陈鹿归就心里不痛快，再多好话也说不出来了。
“陛下恕奴才多嘴，皇后娘娘现在心里肯定不高兴，但若是知道您并未真的这么做，想必会好许多，到时候再哄一哄应当就好了。”安公公道。
“哄她？”萧凌安颇为意外地瞥了安公公一眼，目光又落在门口那个身影上，薄唇抿成了一条线，淡淡道：
“朕从不会哄人。”
“陛下又说笑了，您是最会哄人的。”安公公笑嘻嘻地迎上去，道：
“当年怎么哄皇后娘娘的，现在就怎么哄，想必皇后娘娘就能看开了。”
萧凌安这下倒是认真思忖起这个问题来，有些认同地点了点头，浅浅应了声。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六千字，大概在十一点左右哦~
今日是傲娇吃醋，自讨苦吃并且已经在自我检讨的狗子^_^ （甚至队友也看不下去了orz）
感谢在2022-09-27 22:00:46~2022-09-28 19:20: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陆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他绝望了（二合一）
行宫终究只是暂且歇息的地方, 几日后萧凌安把京城那边安顿妥当，昭告天下人皇后自有神仙庇佑，在大火中留得性命, 并且还顺利诞下小皇子，如今他亲自接皇后和皇子回宫。
此消息一出, 群臣哗然。
虽然也有人怀疑这件事究竟是真是假，毕竟两年前找到了所谓的先皇后尸首，陛下也因为此事消沉了很久，但这是大梁第一位皇子, 加之萧凌安始终废置后宫，文武百官生怕陛下绝后，这下也安心了许多, 总归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听闻群臣纷纷上表祝贺，百姓夹道欢迎，似乎都忘了沈如霜是当年那个他们都看不起的罪臣之女，只剩下庆幸和欣喜, 起码大梁有了继承大统之人，也可以破除皇后去世国运衰败的谣言。
这对于沈如霜而言应当算是好事，可她却没有半点喜色，只有眉眼间的阴云越来越浓厚, 连眸光都黯淡了许多，如同一捧死灰般灰蒙蒙的看不清神色, 成日默默无言, 祈祷回宫的日子慢一点，再慢一点。
她刚到行宫时还在想, 若是实在无法回到折柳镇那样自由单纯的日子, 那留在行宫也勉强可以接受。但是她和萧凌安闹得越来越不愉快, 如今声势浩大到了这般地步，这个心愿想都不用想，定然是不可能实现的。
很快就到了回宫的日子，沈如霜依然不愿意理会萧凌安，就算明知帝后要同乘一辆马车也不想妥协，终于熬到萧凌安松了口，答应让她最后一次单独带着阿淮坐在一起。
马车渐渐离京城越来越近，掀起车帘的一角时都能看到深红色的宫墙和金碧辉煌的宫殿。沈如霜对皇宫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很多名字也记不得，但是被冷落在偏殿的日子却仍然历历在目，所以她一看到皇宫下意识地手脚冰凉，心底生出一股抗拒。
阿淮却截然相反，他从沈如霜的怀里撑起身子，扶着她的肩膀好奇地踮起脚尖朝外看去。他还从未出过折柳镇，对这世界的认知只有低矮的屋舍和一望无际的田野，此时葡萄般水灵圆溜的大眼睛尽是兴奋和激动，感知到宫殿是精致华美的，咯咯笑道：
“阿娘快看！这地方又大又漂亮！”
沈如霜疼爱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指尖抚摸过他可爱软嫩的脸蛋，忽然间鼻子一酸，实在不知以后阿淮该如何在这个可怕的地方待下去，长大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是否还会像初来乍到时那样天真欢喜呢？
但是阿淮只是个孩子，她终究不舍得让他知道太多，赶忙收敛起神伤的模样，扯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道：
“是啊，阿淮说的没错，这里或许也会很好呢。阿淮喜不喜欢这里，以后一直待在这里好不好呀？”
阿淮还是不太明白沈如霜的意思，嘟着小嘴巴歪了歪脑袋，总觉得阿娘在问他再寻常不过的问题，但她的眸光却闪烁着晶莹，仿佛还有着他看不懂的意味，于是只能天真又疑惑地点点头，再摇摇头，张开双臂抱着沈如霜道：
“阿娘在哪里，阿淮就在哪里。”
闻言，沈如霜的眼眶愈发酸胀，强忍着泪意别过头。
两年前被烧毁的西南偏殿已经重建，萧凌安特意命人将一切陈设都布置得和从前一模一样，在想念霜儿的时候会时不时来这里寻找曾经的记忆，多少可以有些慰藉。
但如今沈如霜带着阿淮一同回来，偏殿终究是狭小阴冷，不太适合他们住下去，萧凌安就安排他们母子住进凤仪宫，一切都是最奢华精美，任凭谁看了都觉得皇上定然爱极了皇后。
下马车时，萧凌安亲自在一旁将阿淮接过抱下车，又主动向沈如霜伸出手，只不过被她淡淡避开，轻巧地扶着马车边缘跳了下来。
还没等她站稳，余光就瞥见身边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竟是陈鹿归。
他已经换下了那日带血的衣衫，从头到脚都梳洗过，除去因为伤处疼痛而有些摇晃外就基本没有大碍，脸色也比那日好多了。
沈如霜松了口气，想来那日萧凌安说的应当是气话，害得她当了真，提心吊胆了这么些天。
不过她对陈鹿归也不剩下什么情分了，甚至这些天也怨怪过因为他才会被萧凌安发现，打定主意此后一笔勾销互不打扰，是死是活就看各自的造化了。
可阿淮看到陈鹿归却很是开心，跌跌撞撞地迈着小腿跑过去，一下子就缠住了陈鹿归的腿脚不肯放手，笑嘻嘻地撒娇道：
“爹爹，你怎么才回来啊，是不是不要阿淮了？”
萧凌安的脸色阴沉下来，狠厉森冷的目光从陈鹿归的身上扫过，如同利刃割在身上一般疼痛骇人，吓得陈鹿归赶忙将阿淮拉开，恭敬地朝着沈如霜和萧凌安行礼道：
“草民参见陛下，参见娘娘。”
阿淮含着手指望着这一切，眼中尽是疑惑不解，但是下意识觉得爹爹变了，阿娘好像也变了，愈发害怕地抱着陈鹿归的胳膊不肯放手。
萧凌安面色不善地走上前去，一把就拎着阿淮的领子提到了自己的面前，想到上回兴许是逼得太紧吓到孩子了，这回吸取教训扯出一个还算温柔的笑容，爱怜地松开了阿淮的领口，细心将每一个褶皱都抚平，温声道：
“阿淮乖，叫父皇。”
阿淮仿佛天生就不喜欢萧凌安一样，一靠近他整张小脸都愁得皱在了一起，一听又是叫父皇就更不愿意了，求救似的回头望着沈如霜。
沈如霜暗暗叹息一声，缓缓地朝着阿淮点头，算是认可了萧凌安的话。
既然已经注定回到了这里，就要放下过去好好活下去，阿淮不认萧凌安只能一时痛快，将来父子不合会江山动荡，他若是能慢慢接受萧凌安说不准还有转机，起码能多一个保护他的爹爹和太子之位作护身符。
阿淮眼看着阿娘也不帮着他了，委屈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豆大的泪水打湿了衣襟，那一声“父皇”依然叫不出口，转头就扑到沈如霜的怀中，一边用小拳头捶打一边撒娇地蹭着，无论怎么哄都哄不好。
萧凌安只能作罢，烦闷又不甘心地冷冷扫了陈鹿归一眼，让人拖着他暂且离开了。
*
回宫后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等到沈如霜忙完后已经是夜色深沉，阿淮已经哄睡着了，嘱咐奶娘带着他去侧室单独睡，夜里若是有什么状况随时叫她。
沈如霜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独自坐在明亮跳动的烛火下出神，享受着难得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宁静。
她现在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沉闷难受，心思全部放在了如何打算以后的事儿上。她慢慢发现如今皇宫比当年要安全一些，最起码太后身子更差了，应当没有精力再来谋害她和阿淮，世家大族也不似当年那样复杂，想要安然度日不算太难。
从前那般艰难尚且难熬过去，现在没什么不可以的，她向来不是会被环境困住的人，很快就调整好状态，唇角不知不觉间扬起一丝恬静的笑容。
“皇后娘娘，陛下来了。”玉竹还是回到了沈如霜身边伺候，此时进来传话道。
沈如霜唇角的笑容僵住了，一寸一寸地抚平成直线，眸光骤然间冷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理了理衣襟，就算听到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也挺直了脊背不愿意理会萧凌安。
所有宫人都识趣地退下去，只留下他们二人在宫内相对无言。
“霜儿，你回头看朕一眼，好不好？”萧凌安站在寝殿门口，手中握着一个锦盒，却一直没有等到沈如霜回头，只能略显落寂地出声问道。
沈如霜依旧没有回答，更是没有任何动静，木偶一般背对着萧凌安，沉默得仿佛没有听到他说话。
寝殿内十分寂静，二人虽然相隔一段距离，但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萧凌安能够明显感受到沈如霜的气息沉重又缓慢，如同卡在胸腔般不顺畅。
她还是不愿见他。
萧凌安无奈地舒出一口气，并未像从前那样因此不悦或愠怒，难得耐心地挂上几丝笑意，哄小孩似的主动踱步至沈如霜身前，柔和的烛火给他的身姿镀上金边，眸光如水波般闪烁着，恍惚看过去近乎温柔。
他在沈如霜面前坐下，把手中的锦盒打开塞到她手中，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用手心托着沈如霜的小手，示意道：
“霜儿，这是朕特意给你备下的，不知你喜不喜欢？”
沈如霜终于有了些反应，缓缓低头打量着萧凌安给她的东西，在目光触及之时微微一怔。
这是一支粉玛瑙海棠簪子，倒也没多值钱，主要是这背后还有着一段过往。
当年她刚刚嫁给萧凌安，并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只知道在最好的年纪要好好打扮才不算辜负，于是在一场筵席上穿着粉色烟罗裙，带着这只粉玛瑙海棠簪子与其他世家夫人同饮。
那时萧凌安在先帝面前收敛锋芒，装作一切勤俭节约的模样，终日只穿简朴衣衫。可是他并未明确说她不能穿戴些什么，所以她也不觉得自己这身装扮会给他带来麻烦，以至于被有心之人看了去，在先帝面前说萧凌安装模作样欺骗圣上。
还记得那日萧凌安失魂落魄地从宫里回到王府，双眸都是猩红之色，看不出是悲伤还是气愤，一看到她就冲了上来数落一顿，还拔下这支簪子丢进了池塘里，规定她以后不许穿颜色艳丽的衣裳，不许带显眼的首饰。
她当时很难过，更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茶饭不思好几日，后来才慢慢明白萧凌安的用意，但依旧心疼簪子，也成了心里一道坎。
只不过......现在萧凌安给她这支簪子是什么意思？
“霜儿，朕一直记得这支簪子，但是从前的已经找不到了，这是近日朕找人重新做的。”萧凌安的声音平静又柔和，将簪子拿出来戴在沈如霜的发髻上，推着她走到铜镜前照了照，笑道：
“霜儿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那时是朕对不住你。”
听了这话，沈如霜心下更是诧异，原来萧凌安也会说“对不住”三个字？还是亲口对她说的，为的还是从前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
她越听越是奇怪，眉心不解地蹙在一起，并未因为萧凌安异常温和的举动就动心，反而心中愈发防备，下意识与他拉开一段距离，也顾不上看看铜镜中的自己，警惕地望着萧凌安，冷声道：
“陛下究竟想说什么？”
萧凌安一步步靠近沈如霜，把她逼到了寝殿的角落里，心口与她贴的很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清媚的面容上，不容抗拒地用掌心覆盖在她的手背上，眸光坚定又认真，声音中带着急切道：
“很多东西是可以弥补的，簪子可以找回来，其他东西也一样。”
望着沈如霜依然满是惊疑的目光，萧凌安又顿了顿，轻咳一声继续道：
“现在你已经回到了皇宫，阿淮也还是不懂事的年纪，一切都还来得及重新开始。霜儿，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疏离地过一辈子吗？朕不甘心，从前有些事是朕不好，朕可以全部补给你，只要我们能回到从前那样。”
话音刚落，沈如霜沉默了片刻，后来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萧凌安在说些什么，顿时觉得荒谬又可笑。
他以为，用一支破簪子就能挽回这一切吗？
怎么可能呢？
兴许在萧凌安的眼里，她在乎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冷落和挫败，只要以后好好对待就算是弥补上了，她就理所应当应该答应他所说的一切，乖乖在他身边留下来做一个好皇后，同他一起将阿淮抚养长大。
但是于她而言，这些都是最表层的东西。那些她最美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萧凌安，连同那一颗真心也全部给了他，可他却毫不犹豫地摔碎了，她现在也再也没有能力去像从前一样对待他了。
就像被打碎的琉璃灯盏，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复原的，更何况是人心呢？
原本以为今日萧凌安转变了性情，她还想稍加应付，如此看来他只想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来让她回头，彻底触碰到了她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只会让她更加厌弃，只想趁早逃脱这里的束缚。
沈如霜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将萧凌安送给她的簪子摔在地上，费力挣脱他不肯罢休的纠缠，连同锦盒也砸在了萧凌安的身上，眸中尽是嘲讽和轻蔑，扬声道：
“陛下如果是这个心思，还是趁早免了吧，很多事情既然过去了就不可能回头，陛下也不要再痴心妄想，作出这种让人难受的事情来。”
她拢了拢身上轻薄的丝绸披风，将大半个身子都包裹其中，眸光倔强地不肯屈服，更不会因为萧凌安难得的温柔就有了动摇，更为直白地说道：
“至于陛下所说是否就要这样过一辈子，我可以明确告诉陛下，确实只能如此。陛下强求着我留下来，那么余生就只有无穷无尽的纠缠和矛盾，要么我死，要么陛下放了我。”
“霜儿......”萧凌安声音都有些颤抖，讶异地望着精心准备的簪子被她狠狠摔在地上，听着这些每一句都扎在心间上的话语，心中愈发疼痛难忍，从未料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的喉结缓慢地滚动着，双眸红血丝十分明显地浮现而出，攥紧的指节发出“咯吱”的声响，力道大得似乎要把骨头捏碎才能排解几分痛苦，声音干涩发哑，沉默了许久才问道：
“霜儿，你心里......有过朕吗？”
沈如霜双臂环胸，很是讽刺地瞥了萧凌安一眼，只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仿佛这么多年他是什么都看不见一样，反唇相讥道：
“那陛下呢？你心里有过我吗？”
“那是自然，朕希望霜儿能回到朕身边，好好陪着朕。”萧凌安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沈如霜神色复杂地看着萧凌安如今的模样，总觉得他变了又没变，从前的萧凌安从来不会说心里有自己，更是不会承认对不住她，永远只有无尽的冷漠和打压，让她一再觉得是自己做错了，最终心灰意冷放弃一切。
可萧凌安还是像以前一样不懂她，如果萧凌安真的心里有她，就应该明白她最想要的根本不是在皇宫里做什么皇后，而是放她走，不去打扰她的生活，给她最想要的自由和快活。
兴许这时候萧凌安是真的爱她了吧，但是他爱得太自私太沉重，她消受不起。
“我喜欢的是曾经清风朗月的三皇子，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而不是现在这个满腹阴谋算计，只想着把我困在宫里一辈子的萧凌安！”
沈如霜用尽力气把这句话喊了出来，声音中含着悲凉和凄厉，仿佛这么多年或美好或痛苦的光阴就这样打马而过，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打湿了一大片衣襟，哽咽道：
“我此生只有一个夫君，他会偏爱一束野花，他会每天都为了我起早去买街上的糕饼，他会在我掌灯时问我冷不冷，我.......我曾经真的很爱他。但是他已经死了，死在了不知名的岁月里，我也找不到他了，甚至我连自己也找不到......”
听完后，萧凌安如同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踉跄几步扶着桌角跌坐在檀木椅子上，唇角的笑意绝望又疯狂，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沈如霜。
霜儿说爱过他.......但她爱的是三皇子.......
可是，沈如霜喜欢的模样根本不是他，那只是他伪装出来为了欺瞒世人的啊！
他必须显得超然出尘，才能得到清流文臣的青睐；他必须故作温文尔雅，才能让父皇觉得他性格沉稳；他必须作出一副关心的模样，才能世人觉得他品行优良......
若说曾经伪装出来的三皇子清风朗月，那现在的他就是地狱恶鬼，街头疯犬，是所有人都厌恶又惧怕的存在，永远只能生存在见不得人的阴影里，怀揣着猜忌怀疑来看待所有人，任何一点背叛和不忠都会让他发疯。
他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更称不上温文尔雅，从来不是。
所以说.......霜儿根本没有喜欢过他，她喜欢的只不过是他的影子，是一个谎言罢了。
“霜儿，你要怎样才愿意回到朕身边，好好看看现在的朕......”
萧凌安的心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有太多情绪在冲撞和矛盾着，脑海中仿佛有千万个声音在争吵，逼得他几乎失去理智，冰冷的泪从发红上挑的眼尾滑落。
“陛下，绝无这种可能。”沈如霜斩钉截铁地望着萧凌安，分明也是泪水盈满眼眶，但是眸光却不似萧凌安那般破碎和绝望，而像是在回忆着痛苦的过往，缓缓诉说这些年的压抑。
萧凌安应当是第一次体会这种感觉，而她已经在两年前体会过无数次了。
她望着萧凌安崩溃的模样如同看着曾经的自己，含着泪的眸中染上不可言明的悲悯和无奈，沉重地呼出一口气。
“霜儿，你是不是恨透了朕？”萧凌安阖上双眸问道。
沈如霜笑而不答，心中刚刚平息的心绪又被挑了起来。
她当然恨。
原本她可以好好找一个好人家嫁了，偏偏萧凌安吸引她利用她，原本她已经逃出去拥有了全新的日子，萧凌安又阴魂不散地找到她。
就在被萧凌安夺回来的这几日里，她一直在逼着自己接受事实和保持冷静，逼着自己忽视这份从心底涌上来的恨意。
可既然萧凌安问到了，她也再不想压抑克制，只觉得他现在痛苦绝望的模样好笑极了，原来他也会有这一天吗？
沈如霜从地上拾起那支簪子，笑容妖冶妩媚，一步步逼近萧凌安，用簪子抵在他心口画着圆圈，声音蛊惑人心，缓缓道：
“是啊，我不仅恨透了陛下，我还时常想，若是陛下消失了，我就自由了呢。”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晚了一刻钟，这章花费好多精力呜呜呜，给大家发红包补偿，麻烦等这么晚啦！
今天有三更，四舍五入快一万字了，我不管我要夸夸（撒泼打滚中QAQ）

第57章 他受伤了（一更）
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吹得烛火摇曳不止，忽明忽暗的光亮笼罩在二人的身上，沈如霜清丽的面容一半沐浴在烛光中, 一半隐匿在阴影下，明明近在眼前却看不真切, 唯独眸光盈盈闪烁。
那支簪子就紧紧贴在萧凌安的心口，隔着薄薄的衣料甚至能感受到心脏起起伏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地传到了沈如霜的手心里，温热的触感让她不禁沁出一层薄汗, 握着簪子的手有些打滑，却死死抓着未曾松开过，毫不掩饰眸中的恨意。
萧凌安本是最厌恶被人威胁挟持, 此时却纵容着沈如霜的力道越来越大，感受着细微的疼痛从心口的皮肉慢慢渗透到肌理，一点一滴蔓延到全身，四肢百骸都是酸涩痛苦的滋味, 发红的风眸十分酸胀。
方才霜儿说恨他，恨不得让他永远消失，如此才能自由......
他笑得讽刺又绝望，低头凝视着沈如霜那双纤弱却坚定地握着簪子的手, 未曾想到霜儿恨他恨到了这般地步，竟然连这种话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在他的记忆中, 沈如霜向来胆小又依赖他, 曾经皇位争夺那般激烈，几乎每日他都会手染鲜血, 有几回被沈如霜看到了他手刃仇敌的模样, 看到那血流成河的地牢和染红的衣衫, 她吓得双腿发软，最后还是他背着她回了王府。
她见不得流血，不忍心执剑，更不敢拿簪子抵着别人的心口。那时候的每个夜晚，霜儿都会在入睡前眼巴巴地拽着他的衣角，放软了声音求着他留下，因为她夜里会做噩梦，只要他在身边就不会害怕了。
可曾经那样娇弱单纯的姑娘，如今也会毫不在意地拿金簪抵着他的心口，不管不顾地倾诉着心底的怨恨和厌恶，完全没想过这是弑君之罪。
萧凌安俯视着沈如霜，挺拔俊逸的身姿衬得她很是娇小，逆着烛光能看到她的发丝在随着身子颤抖，但她却依然倔强地举着簪子，甚至手上的力道又大了几分，指节都已经泛白，心口的疼痛也越来越明显，带上了几分较真。
可能......她是真的想让他死吧。
萧凌安的眼尾滚落一滴泪，滴落在沈如霜攥着簪子的手背上，烫得让她猝不及防地一颤，眸中染上的鲜红血丝尽是破碎之色，唇角的笑意却愈发疯狂又复杂，似是在嘲笑自己，又似是在嘲笑阴差阳错的命运。
凭他的实力，现在想要制服沈如霜轻而易举，甚至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够让她再也没有能力翻身。可他还是觉得很无力，仿佛一切这种对待仇敌的办法在沈如霜身上都是无效的，就算赢了她也只会是痛苦不堪。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和霜儿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萧凌安一步步朝着沈如霜靠近，心口就这样直挺挺地主动迎上了金钗，仿佛感受不到痛也不怕死一样，任由簪子顺着衣料往心口的软肉抵上去，眸光坚定又果决，哪怕只要再往前一点就真的能刺穿皮肉也没有在乎，眸中带着宠溺道：
“好霜儿，朕给你这个机会，如何？”
他的声音比平常更为沙哑低沉，说的话也根本不像他平时所言，听得沈如霜一阵恍惚，甚至都怀疑是否是她听错了。
此时萧凌安不是应该想杀了她吗？他从来不允许任何人对他产生威胁，哪怕是那么一丝一毫的迹象都不允许，那些在血河中逝去的生命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她认定萧凌安不会放过她，现在定然又是在装模作样哄骗她了，说不准待会儿萧凌安就会把她一剑封喉，抑或是想着更多的法子将她关在深宫中折磨，再给她扣上重罪的帽子。
沈如霜心慌地往后退了几步，并不敢真的作出弑君这样的事情来，更不想因为一时冲动而连累了阿淮，万一萧凌安真的疯起来连孩子估计也难保全。
但是萧凌安不知到底要做什么，无论她如何后退避让，萧凌安都眼巴巴将心口软肉主动送上来，被泪水打湿的眼眶模糊又绝望，让她分不清是有恃无恐还是真的不管不顾。
沈如霜不想再待下去，生怕自己真的会被恨意冲昏了头脑，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于是转身就想离开。
“霜儿，你别走......”
萧凌安死死拽着沈如霜的衣袖，喉结滚动之时从胸腔间传来一声呜咽，如同被抢走饴糖的孩子，也像被人抛弃的野犬，与平日里威严的帝王相比，竟是脆弱又无助，抓着沈如霜就像是抓着救命稻草。
“陛下，放开。”沈如霜根本不屑于多看一眼萧凌安如今的模样，甚至是和他多待一刻都觉得窒息又烦闷，毫不犹豫地甩开了他的手。
萧凌安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有一瞬间的愣神，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霜儿是真的不想要他，连甩开他时都用了全部的力道，一点情分都没有留下，与甩开一个让她讨厌的陌生人无异。
他心间再也抑制不住地翻涌上一股不甘和悲愤，这阵气性也将他所剩不多的理智燃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捧尚且带着余温的死灰残存，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肆意流窜——
他要沈如霜留下来，他不能放她走。
他根本离不开她，也不敢想象霜儿若是离开了是什么样子，他只想要沈如霜待在身边，哪怕他们只能生生世世纠缠不休，无时无刻互相折磨，哪怕他自知罪孽深重不可饶恕，却还是忍不住想将霜儿占为己有。
还未等沈如霜靠近殿门，就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一道强硬霸道的力道将她强行拉扯回去，蛮横而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扯得她胳膊都有些疼，尖锐的叫喊声划破漆黑的夜空，在萧凌安锁死的怀中挣扎着，撕咬道：
“萧凌安，你放开我！”
萧凌安任由沈如霜在他身上留下一处处牙印，甚至有些地方都被撕咬得渗出血珠，但是这种恰到好处的疼痛反而在刺激着他，让他愈发沉溺在幻梦之中不愿醒来，只想一辈子这样沉沦下去。
最起码，霜儿在他身边，他又可以触碰到霜儿了。
如此，便足够了。
他们在大殿之中拉扯着，萧凌安在躯体相贴之时只觉得浑身越来越烫，扣紧了怀抱禁锢着沈如霜，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融入骨血中，无论二人是清白还是肮脏，爱慕还是怨恨，此生此世都无法分开。
他抑制不住地堵上沈如霜殷红的唇瓣，将她所有的哭喊和反抗之声都尽数吞咽，一步步朝着龙床靠近，脱力地拽着彼此倒了下去，骨节分明的手指不自觉地游移，像两年前那样熟练地解开了她的衣带。
“萧凌安！”
沈如霜被他堵得几乎断气，感受到空气中的寒凉之后立即明白了他要做什么，拼尽全力挣脱着他的束缚，如同被驱赶着上岸的鱼儿急切地回到水面，却终究只能勉强让一只手脱离控制，整个人还是被他锁死在怀中。
耻辱和厌恶淹没了沈如霜最后一丝容忍，她用唯一自由的那只手在床榻上摸索着，终于摸到了那支散落的簪子。
她咬咬牙狠下心，将眼睛一闭就对准萧凌安的肩膀狠狠刺了下去！
尖锐的簪子划破皮肉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如同剪子划破布料一般残忍又利落，鲜红黏腻的液体在她手上流淌着，血腥气瞬间充斥鼻翼间，萧凌安所有的动作一顿，她感受他疼得发颤，指尖也慢慢冷了下来，压抑克制地发出一声闷哼。
沈如霜从未如此下狠手伤害过他人，战战兢兢地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看见鲜血染红了萧凌安肩膀上的布料，连身下的被褥被被星星点点的红色浸透，一眼望去很是骇人。
她慌张又惊恐地缓缓转过头，没想到在情急之下自己真的会做出这样丧失理智的事情来，害怕萧凌安一怒之下要了她性命，眼珠都在微微晃动。
可是萧凌安看着她受惊的模样却笑了，唇角的笑意妖冶又刺眼，在鲜血的映衬下晃得沈如霜眼花，一时不知到底哪个才更为可怕。他的眼眸有点模糊，如同弥散着一层水汽，可沈如霜还是隐约看到他眼底也有着笑意，愈发让她捉摸不透。
她扎得这样狠，难道萧凌安不知道痛吗？他为何要笑？
就在她出神的瞬间，萧凌安又继续了方才的动作，似乎眼前的鲜血淋漓是假的，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发挥，气得沈如霜不解又不服，涨得双颊通红，使劲浑身解数想要挣脱开，就差没有直接掐死萧凌安了。
“霜儿，你不开心吗？”萧凌安将沈如霜揽入怀中，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她的后背顺气，如同安慰着炸毛的猫儿，温柔地边笑边哄道：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甘心对不对？”
萧凌安握住沈如霜的手，引着她放置在扎入血肉的簪子上，在她惊疑的目光下轻声道：
“乖霜儿，攥紧了......”
还未等沈如霜反应过来，萧凌安竟自己主动抬起身子，让那支簪子往更深的血肉住扎去，几乎将他的整个肩膀贯穿，鲜血顺着断裂的血管喷涌而出。
她惊得浑身冷汗，赶忙松开手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转头想质问萧凌安究竟在发什么疯时，却见他笑容没有任何改变，甚至比方才更加浓烈，微微拧起的剑眉流露出痛苦，同时又带着些许快感和享受，低声道：
“霜儿，满意了吗？”
作者有话说：
1.有二更，还是凌晨一点左右哦~（大家是更喜欢二更合一还是分开呀？我在考虑要不要调整QAQ）
2.今天评论破千啦！真的很开心嘿嘿，每次看见大家交流都会很有动力呢！周末给宝子们加更！
3.另外，因为这本文曝光不是很好，和基友分析后觉得可能是文名太含蓄了，考虑改成《陛下今日追妻了吗》试试，大家有没有什么意见呀？（文名废物流下了伤心的泪水呜呜呜）
感谢在2022-09-28 23:45:06~2022-09-29 22:14: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陆鱼、小叶不吃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她要避子（二更）
沈如霜瞪大了双眸看着桃花般盛放在被褥上的血迹, 眼前都一阵恍惚，吓得赶忙松开了攥着簪子的双手，惊惧地连连后退, 看见萧凌安半是疼痛隐忍半是爽快惬意的神色时更是害怕，看向他的目光仿佛看着怪物。
鲜血越流越多, 萧凌安的脸色也渐渐苍白，只有那从容享受的笑容从未变过，温柔的目光中沾染着朦胧的欲望，愈发扑朔迷离沉醉其中, 如同做着一场真实的美梦。
沈如霜一边敷衍地应付萧凌安，一边战战兢兢地用手帕按住萧凌安的伤口，生怕他真的抱着她死在龙床上, 到时候他倒是风流痛快，自己却有十张口也说不清。
萧凌安阖上双眸珍惜地听着霜儿略带痛苦的嘤咛声，忽然间感受到了肩膀上传来的压迫，仿佛所有鲜血都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小手堵住, 一点一滴朝着他体内回流，整个人都更为精神有力，弯着唇角缓缓掀起眼帘。
“霜儿，你是在心疼朕吗？”
萧凌安牵着沈如霜正在为他止血的手, 爱怜地放到唇边吻着，将她指尖沾染上的鲜血舔舐干净, 望向她的目光尽是惊喜和意外, 仿佛给了一颗糖就能欢喜一整天的孩子。
“......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沈如霜无语凝噎地瞥了萧凌安一眼，心道她这么做全然是为了少给自己惹些麻烦, 若非现在情况特殊, 她倒是真的想看看萧凌安这副模样能支撑多久, 最后又会如何狼狈地收场。
但是她知道以萧凌安现在神志不清的性子，这么说恐怕会让他疯得更厉害，只能暂且将心中的不满压下来，顺着他的话头潦草地回应着。
萧凌安信以为真，眸光如同死灰复燃般明亮又迫切，俊美无俦的脸庞在烛火下绽开发自内心的笑意，向来狠厉森冷的眉眼都温熙和煦起来，认真地拉着沈如霜的手道：
“若是这样能让霜儿心疼，能够留住霜儿的话，朕每夜让你刺一回如何？”
闻言，沈如霜按压着萧凌安肩膀的手一颤，力道松了几分，惊得险些将手帕甩在萧凌安的脸上，彻底遮挡住他这张蛊惑人心的面容。
每夜刺一回.......萧凌安真的还有命吗？
就算他自己乐意找罪受，她还不愿意每日都沾染血腥呢，平白脏了她这双手，到时候传出去众人都以为她要弑君，或者是和萧凌安一样时不时犯疯病。
“陛下还是早日找太医瞧瞧吧。”沈如霜神色复杂地看了萧凌安一眼，并不想多加理会，总觉得太医在治好他皮肉伤外，还应当开一副药好好平心静气，免得对她纠缠不休。
萧凌安却不以为意，只当是他开的条件不够，霜儿还是不愿意勉强留在他身边，心中暗暗有了别的盘算，亦是尽情享受着今夜来之不易，稍纵即逝的甘甜滋味，随手撕下布条包扎伤处就没在意过，忽视疼痛欺身而上。
冬夜寒冷而漫长，可萧凌安只希望这一夜永远不要过去，恨不得每一刻都要拉长了细细品味，将两年间的纠缠爱意倾诉在沈如霜身上。
尽管她的目光不像从前那样满是欢喜和期待，如今只剩下怨恨和厌弃，他还是不愿放手，甘之如饴。
*
天光黯淡地透过窗纸照进来，殿内依旧如有夜色般不亮堂，直到日上三竿才堪堪照清楚，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稀罕又清脆的鸟鸣，听得睡梦中的沈如霜微微皱眉，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眸。
萧凌安早就离开去上朝了，沈如霜反倒是松了一口气，独自霸占着整张宽大的床榻，余光瞥见床边昨夜的血迹时又是一阵恶心，赶忙叫来玉竹换洗。
她浑身都酸痛发软，加之昨夜又受了惊吓，费了很大的劲才支撑着床沿起身，任由宫女们此后更衣洗漱，想起了什么似的对玉竹耳语了几句。
不久后，玉竹就愁眉苦脸地从殿外跑回来，屏退了左右朝着沈如霜为难道：
“娘娘，太医院不肯给您避子汤，说是事关皇嗣，若是您想要必须要先问过陛下。”
沈如霜面色平静地应了声，并不觉得意外，她在让玉竹去太医院之前就知道十之八九是这样的答案，淡淡道：
“那就去备马车，现在就去养心殿吧。”
在这件事上，她绝对不会向萧凌安妥协一丝一毫，哪怕他用卑劣的手段威胁也绝对不会。
她已经有过一个阿淮了，并且这是在她还未看清一切时做的选择，如今她和萧凌安已经形同陌路，宫中危机四伏，她绝不想让同样的事情出现第二次。
既是不愿和萧凌安再有什么骨肉牵连，又是不想再多一个可怜的孩子，否则她这个为人母之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关在深宫一辈子，一定会愧不敢当。
马车停在了养心殿门口，沈如霜理了理衣衫上的褶皱就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萧凌安身穿玄色窄袖绣金蟒袍，金线勾勒的龙纹腰带突显出宽肩窄腰与挺拔身姿，正立于桌前随手翻阅著书卷，俊秀眉眼间隐隐有着威慑，与昨夜判若两人。
“霜儿，怎么这个时候寻朕？”萧凌安一看到沈如霜就扬起一抹笑，顺手就想将她揽入怀中，温声关切道：
“路上冷不冷？是不是想见朕了？”
沈如霜蹙眉避开萧凌安伸过来的修长双臂，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完全躲开，一直与萧凌安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同冷漠疏离的君臣，也没有理会他自作多情的话语，直截了当道：
“陛下，给我避子汤吧。”
萧凌安唇角的笑意一僵，极缓慢地被抹平成一条直线，眸中闪过片刻的无措与不愿，不过转瞬间就被隐藏得无影无踪，依旧盛满笑意道：
“霜儿怎么会想要那种东西，从前你不是最不愿意喝了吗？”
听到他主动提及过往，沈如霜就笑得轻蔑又讽刺，甚至觉得萧凌安不知何时也变得这般不要脸，连这样的事情也能翻出来用作堵她的嘴。当年那碗避子汤分明就是萧凌安忌惮沈家的势力，硬逼着她灌下去的，当时她泼了药汁摔了瓷碗，萧凌安却早有准备地又送来了一份。
当年是她太傻，嫁给他两年竟是什么都没看清，若是早知如此，她定会每一次都要一碗避子汤，如此这世上也不会有阿淮，萧凌安也不必因为孩子和她有这么多牵扯。
见沈如霜脸色不善，萧凌安大抵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按捺不住地一步步逼近沈如霜，声音沉稳中带着几分刻意的诱惑，引导道：
“霜儿，女孩儿也很可爱，朕很想要一个小公主。如今阿淮自幼就不肯亲近朕，那都是因为在外面被教坏了的缘故，若是能够有个孩子重新开始，想必一定会......”
话还没说完，沈如霜就攥紧了掌心，指甲深深嵌入肉里，眸中的厌恶和抗拒之色再也不想掩饰，打断了萧凌安痴人说梦一样的幻想，道：
“陛下，我不想要孩子，给我避子汤。”
事到如今，萧凌安难道看不出她对这里的厌弃和不满吗？竟然还妄想着在深宫与她生儿育女，甚至还想着利用这孩子重新开始，实在是卑劣又可笑。
如此一来，别说她现在根本不想要孩子，也不希望再多一个小公主，纵使她对孩子还保留着几分渴望与期待，也不想让孩子如工具一样留在这个地方。
兴许是她的态度太过强硬坚决，未曾给萧凌安的笑脸半点回应，甚至因此更加没有好脸色，任凭他说什么都只有重复的要求，彻底让萧凌安心下焦急，面容上的笑意也收敛起来，脸色在蓦然间变得阴沉和威慑，沉声道：
“霜儿，不要喝，朕不许你喝......”
说罢，萧凌安看上去无甚异样，俊容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定从容，但是他藏于袖中的十指已然收紧，不住地转动着玉扳指，速度随着心绪的起伏越来越快，几乎将指尖都摩挲得微热。
就算他和霜儿因为往事有隔阂，但他们终究是夫妻，同床共枕，生儿育女这样的事再寻常不过，他没有想到霜儿连这种表面功夫也不愿意与他做全，是发自心底地抗拒有关他的一切。
沈如霜听着这话觉得似曾相识，似乎在萧凌安给她灌下避子汤的那一天，他说“你必须喝”。
如今虽然情势变了许多，萧凌安也会主动让她留下孩子，但他一贯以来自以为是的强硬还真是没变，她自然也只会嗤之以鼻地一笑而过，不会听进去。
“霜儿，朕只有你这么一个皇后。”萧凌安见沈如霜还是不为所动，焦灼地叹息一声行至她面前，双臂扶着她的肩膀道：
“朕不会再有别人，更不会有别的孩子，阿淮以后一定是太子，大梁所有皇子公主都是你的嫡出，这难道不好吗？”
“陛下可别这么说，我担不起这罪名。”沈如霜听着这话觉得奇怪，微微挑起细弯眉瞥了萧凌安一眼，声音端庄稳重又带着几丝较真，道：
“身为皇后要贤良淑德，陛下若是看上了谁家姑娘，我一定将她接到后宫好生照顾。”
此话一出，萧凌安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哽在喉咙口说不出来，望向沈如霜的目光含着酸涩与不满，指节被捏的“咯吱”作响。
作者有话说：
因为今天比较卡文所以没更上，对不起等更的宝子，鞠躬~
本文今天先改名为《诱君欢》来尝试一下，来源于昨天评论区的一个宝儿，和基友讨论后觉得这个比较好嘿嘿，已经发红包感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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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他被暴击
萧凌安从未想过沈如霜会说这种话, 一时之间心下十分复杂，如同被一大团棉絮塞住般无处发泄，连生气都找不着怪她的理由。
皇后应当贤良淑德......这话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也曾经对沈如霜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但如今她亲口对着他再说一遍时只觉得讽刺, 听得浑身都很不舒服。
若是霜儿还将他当做夫君，就根本不可能真心大度地容忍他身边还有别人，更不可能主动提出要往他身边添人。
还记得曾经他刚刚入主东宫的时候，许多高门贵女都争相向他示好, 哪怕是给他做个侍妾都心甘情愿。虽然他当时从未接纳任何人，但沈如霜还是在深夜酸溜溜地靠在他肩头，不悦地撇着嘴说不想让他再见到别的女人。
他以为霜儿就算变了许多, 应该也没有到对这种事情毫不在意的地步，更何况他身为大梁帝王，能给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也不算一件小事，霜儿如果还对他有些情分, 理应也会对此事心存感念。
可是她没有，连一丝慌乱和介意的神色都没有，平静得让他害怕。
“霜儿，你又在骗朕了, 对不对？”萧凌安从容的神色出现了几丝破绽，如同精美瓷器上貌不起眼的裂纹, 随着心间的无措与不安越来越扩散, 话语间皆是不甘和期盼。
他多希望沈如霜能够笑着告诉他，她只是在说一句玩笑话。
“陛下, 我没有骗你, 这些都是认真的。”沈如霜依然淡定地说着, 三言两语间就将萧凌安的期待彻底打得粉碎，眸光始终坚定自然，仿佛她本就应该这么说一般，伸出纤柔的手指盘算道：
“宫里空置的宫殿还有数十处，闲杂宫女百余人，更何况若是陛下看上的姑娘位份不够不能做一宫主位，就会更加省力省地方。所以，这宫里哪怕来上百个姑娘都是够住的......”
沈如霜笑得温婉动人，粗略一说就将宫里的现状讲得一清二楚，甚至再问下去都能精确地说出来，眸光中只有对后宫情况的自信和把握，晶亮莹润仿佛只是在算计一笔买卖，至于住进去的女人究竟是谁，会和萧凌安有怎样的关系，她一点也没有吃醋的心思。
于她而言，如今的萧凌安只会让她觉得厌弃和烦闷，还会对她进行无穷无尽的纠缠和磋磨，早就没了半点夫妻情分，只要能够留得阿淮的太子之位，她反倒还乐见其中，让别人来替代她受苦受难，免得萧凌安成日无所事事只折磨她一个人。
“够了！”
萧凌安还未等沈如霜说完就率先听不下去了，望向她的目光尽是惊诧和不可置信，剑眉紧紧拧在了一起，似乎还残存着一丝期待，等着沈如霜向他解释说这一切只是想故意气他。
但是他始终没有等到，沈如霜眼底是一片坦然，看起来每句话都发自肺腑。
萧凌安攥紧的拳头骤然间松了力道，无力地垂落在身侧，不得不挫败地承认霜儿赢了，赢在了毫不在乎，赢在了冷心冷情，就像他曾经也觉得自己赢了一样，总是倔强地不肯低头。
其实现在回头看，所有的较真都没有意义，都只是在轻易抛掷真心罢了。
但是他还是不想承认他们之间就只能这样冷漠疏离地过一辈子。
夫妻做到了这样荒谬可笑的地步，真的还能算是夫妻吗？他难道就真的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曾经时常吃醋的少女，如今变得再也不想理会他吗？
他不甘心。
“霜儿.......你明知朕不会喜欢别人。”萧凌安抬起凤眸，双眸染上点点红色，眼眶中的血丝格外明显，隔着一段距离久久凝视着沈如霜，声音中不知不觉间都带着恳求，低沉道：
“其实你是懂朕的，你知道这话会让朕不悦，所以故意赌气说给朕听，就是为了让朕生气，实则你心里并非这么想......是吗？”
听了这话，沈如霜疑惑不解地蹙起了眉心，冷笑着瞥了萧凌安一眼，只觉得如今的他真是奇怪又好笑，总是时不时让她连敷衍几句的心情都没有。
若非是想要得到避子汤，她今日连见他一面的心思都不会有，何必故意故意刺激他给自己找麻烦呢？方才的每句话她都说得一本正经，所言之事也都是事实，真是不明白萧凌安又在纠缠什么。
甚至他还说自己会懂她......若是她真的能看懂萧凌安，也不至于这些年过去后还是这般地步，既没有得到最爱的夫君也没有获得自由的生活，更是消磨了她最后的耐心和爱意。
“陛下，这话说错了。”沈如霜漠然将萧凌安搭在她身上的手挪开，又颇为防备地往后退了一步，挺直了脊梁道：
“我从不了解陛下的心意，更谈不上是懂得陛下的人，还请陛下也别在多虑了。我只是想要一碗避子汤而已，陛下只要愿意给我，无论你想要什么样的姑娘进宫，抑或是想选秀，我都会尽皇后职责来操办。”
兴许是她把话说得太过于清楚明白，连最后一点欺骗和念想也没有留给萧凌安，让他一下子怔在了原地，玄色绣金蟒袍空落落地挂在他身上，伪装出来的从容和威慑在瞬间消退，日光下的身影映出几分颓然。
“陛下，你若是不允，我就先告退了。”沈如霜并不想看他木偶般无趣的神色，想着十之八九是得不到避子汤的，不想再浪费时间。
“不.......”萧凌安在听到沈如霜离开的脚步声时才堪堪回过神，不管不顾地闪身冲到沈如霜的面前，颀长俊逸的身躯拦住了她所有的去路，连同天光也一同遮蔽，只用阴影和双臂将她死死禁锢在怀中，喃喃道：
“霜儿，为何要这样对朕？朕不允，不可以......”
他刹那间收紧双臂，将沈如霜死死揽入怀中，把头埋入她的颈窝嗅着清甜的体香，阖上双眸感受着她心口的律动，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慌乱找不到归宿的心得到一点安慰，才会让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是梦。
沈如霜刚被他缩锁在怀抱中时，就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窒息，昨夜痛苦又羞耻的一幕幕侵扰得她烦躁难耐，连太阳穴都因此跳了好几下，不想再与萧凌安有任何触碰，使劲地挣脱着他的禁锢。
可是经历了曾经的那些意外，她也不敢胡乱挣扎和扭动，生怕再次不经意间触碰到萧凌安无法忍耐之处，到时候他疯起来更是难以逃脱，只能绞尽脑汁想着办法。
就在这时，沈如霜的余光恰好看到萧凌安隐隐染血的肩头。
想来这应该是昨夜他自己迎上簪子被刺伤的，一直都包扎的很潦草，想必应该也没那么快好全，按照萧凌安的性子应当不想去找太医，所以才会让血渍蹭到了外衫上。
沈如霜也顾不得其他，把心一横就踮起脚尖，张口就对准萧凌安受伤的肩膀狠狠咬下去，贝齿在感受到昨日凹陷下去的伤痕时稍稍挪了位置，力道又故意加大了几分，哪怕咬得牙根都有些松动也没有松口，仿佛把昨夜的厌恶和排斥都发泄在他身上。
起初萧凌安还是不肯放手，甚至觉得若是霜儿喜欢，让她多咬几口也无妨，可是后来沈如霜实在是太过拼命，兴许是咬破了血管，鲜血渗透了那片衣衫，他才感受到锥心刺骨的疼痛，只能松开了沈如霜。
“陛下，我不喜欢这样，一点也不喜欢！”
沈如霜趁机逃脱他的怀抱，恶心地将口中的血腥味吐在手帕上，仔仔细细擦拭着嘴角和手指许久才缓过来些，凝视着萧凌安的目光满是愤恨。
“霜儿......”萧凌安半俯下身捂着肩膀，扶着檀木桌才勉强支撑柱身子，俊容上的血色消退些许，冷汗顺着额角滴落，跌跌撞撞地想要拉住沈如霜。
可是他终究追不上，殿门被沈如霜毫不犹豫地推开，一转身就消失不见了，丢下他独自一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
出了养心殿，玉竹就立即发现她脸色不好，心底已经知道萧凌安是不肯给她避子汤的，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问道：
“娘娘，这可如何是好？太医院都是陛下的耳目，哪怕用钱财去引诱也不敢私下给我们......”
沈如霜双臂环胸往前走着，冷笑着摇了摇头，低头附在玉竹耳边说了几句话，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真的行吗？万一伤了身子可如何是好？”玉竹担忧地问道。
沈如霜笑而不答，只是让她去照做。
她只是不想给萧凌安留下任何孩子，至于伤不伤身，她现在已经无暇顾及，只要能达到目的，她可以不在乎这些事情。
二人相伴往凤仪宫走着，刚刚靠近一些就看到奶娘在慌张地四处张望，一看到她们就赶忙迎了上来，愁眉苦脸道：
“娘娘，您可算是回来了，奴婢正打发人找您呢！”
沈如霜安抚地拉着奶娘的手，心间涌上不好的预感，问道：“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儿？”
“小皇子不见了！”奶娘“扑通”一声在沈如霜面前跪下，抹着眼泪道：
“太后身边的李姑姑说是来看看孩子，奴婢只是转头去沏了一壶茶，她就带着孩子都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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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因为比较长，中间截断会不连贯，所以和明天的万字更新放在一起哦~国庆假期会爆更，不要养肥我QAQ
昨天想换的新文名被毙了，编辑提醒说“诱”字不符合网站规定，所以只能暂时不换了（抹泪）

第60章 他失望了（一更）
慈宁宫还是同从前一样幽深昏暗, 四角铜炉内燃着上好的檀香，袅袅香气萦绕身侧，重重帘幕遮蔽着天光, 只有一角堪堪透过几丝光线，斜斜映照在门口娇小稚嫩的身影上。
阿淮被李姑姑拉着小手推进去, 圆乎乎的小脸上尽是陌生和疑惑，干净明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悠，好奇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俏丽的鼻尖时不时皱几下嗅着香气, 目光最终落在大殿中央那个苍老单薄的人身上。
太后一身深褐色莲纹长衫，两鬓几乎全白了，稀疏的长发用一支朴素的木簪挽起, 阖上双眸拨弄着手中光滑莹润的菩提珠，口中喃喃念着渡亡的佛经，整个人轻飘飘如同画在宣纸上，一阵微风就能吹走似的。
“这是太后娘娘, 是你的皇祖母，还不快行礼？”李姑姑拉着阿淮走到太后面前，俯身在他耳边急切地说了几句，未等他听明白就上手摆弄着他的小胳膊小腿, 硬是逼着他跪下。
阿淮自幼在乡野间长大，向来自由散漫惯了, 宫里更是无人敢强求未来的太子做些什么, 所以被李姑姑这么一折腾很是不乐意，当即就赌气地撇撇嘴, 昂起脑袋轻哼一声, 直直地望着高坐于前的太后道：
“什么皇祖母, 我不认识你！”
孩童的声音又尖又细，虽然说话有些含糊但声音亮的很，在空旷大殿内回荡了片刻，听得太后倏忽间睁开了双眸，居高临下地与阿淮对视着，眉心的皱纹越发明显，黯淡眸光中闪过一丝光亮。
李姑姑以为太后生气了，上去就要捂住阿淮的嘴巴，谁知太后身形不稳地扶着椅子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阿淮面前，枯叶般干枯苍老的手颤抖着抚摸上阿淮水嫩的脸蛋，眸中蓄满了热泪，嗓音沙哑道：
“宇儿，我的宇儿........你终于肯见一见阿娘了吗？”
这话听得阿淮云里雾里，怎么这个怪异的老太婆一会儿是他皇祖母，一会儿又自称阿娘，他亲娘不是只有一个沈如霜吗？还叫他什么“宇儿”，到底是什么事儿......
“你才不是我阿娘，你放开我！”
阿淮越看太后越觉得渗人，呼喊挣扎着想要逃脱，但是一直虚弱的太后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下子就紧紧拉着阿淮不肯放手，辛酸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在衣衫上，仿佛攥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拼尽全力，声音带着哀求道：
“宇儿，是阿娘没有保护好你，是阿娘这些年害了你，阿娘给你赎罪，你不要离开阿娘好不好，千万不要走......”
阿淮娇嫩的胳膊被太后抓的生疼，不甘又无奈地朝着李姑姑投来求助的目光，却只见她眸光闪烁，贴在他耳边低声道：
“太后日夜牵挂夭折的稚子，太子殿下就成全她一回吧！”
阿淮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依旧不太明白李姑姑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倒是觉得太后如今的模样有些熟悉，在折柳镇时隔壁张大娘的儿子很小就病死了，她整日也是这样疯疯癫癫，一看到他就非要他喊娘。
爹爹说张大娘是个可怜人，喊一声娘于他而言是举手之劳，所以每回张大娘望着他落泪的时候都会甜甜笑着喊一声“阿娘”，张大娘就用袖子抹干净眼泪，硬塞给他很多东西，恨不得把一切都给他。
阿淮似懂非懂地咬着手指，想着这个老婆婆兴许是和张大娘一样的人，虽然他对眼前之人天生就有一种抗拒，就像抗拒着所谓的“父皇”一样，但他还是心软又乖巧地放弃了挣扎，任由太后紧紧搂在怀中。
“宇儿，你饿不饿？阿娘给你做最爱的桃酥好不好......”太后如获至宝般将阿淮抱在怀中，唇角竟然绽开一抹多年未见的笑容，整个人都忽然间有了神采，一改方才黯淡颓废的模样，变得慈祥又温和，轻轻拍打着阿淮的后背道：
“或者......宇儿累了也可以在阿娘怀中睡一会儿，只是一定要醒来，不要丢下阿娘一个人......”
阿淮愁眉苦脸地被太后搂着，但是并未感受到太后的恶意，反而觉得她说的这些话像是真的，所以终究没有答话也没有揭穿，就这样静静地待着。
看到这一幕，李姑姑也泪流不止，她已经好多年没有看到太后平静地笑过了，愈发觉得今日带着阿淮来慈宁宫是个正确的决定。
就在这时，屋门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好几个宫女不由分说地闯了进来，先将慈宁宫的宫女都一个个看住，三两下就把阿淮抢回来，赶忙送到心急如焚冲进屋子的沈如霜手中。
“阿娘，你终于来了！”阿淮松了一口气，一下子就扑到沈如霜的怀中蹭着，软软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听得沈如霜一阵心疼。
她轻轻抚摸着阿淮的发顶，将他奔过来时的几根碎发都整理得服服帖帖，又疼爱地抹平衣衫上的褶皱，柔声安慰道：“阿淮不怕，有阿娘在，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阿淮乖巧地点点头依偎在怀中，开心地在沈如霜脸颊上亲了一口。
沈如霜这才放下心来，冷漠锐利的目光转头刺在李姑姑和太后的身上，上下扫视时尽是防备与警惕，却再也不像两年前那样胆怯地躲藏，而是坦荡利落地一步步逼近，挺直了脊梁瞥了她们一眼，冷笑道：
“从前的账还未一笔笔算过，现在我不想管慈宁宫的闲事，你们却敢向阿淮下手，还真是和当年灌我落胎药时一样卑鄙无耻呢。”
“皇后娘娘，都是奴婢一个人的错，和太后没有任何关系！”李姑姑吓得跪在沈如霜面前，卑微地磕头谢罪，小声狡辩道：
“太后娘娘什么都没做，只是想好好疼一疼孩子，娘娘你是知道的，小皇子长得有几分像陛下，和宇儿也确实......”
“住口！”
沈如霜听到这话更是觉得气愤又可笑，她的儿子自然有她自己来好好教导疼爱，什么时候用得着做宇儿的替代品来博得太后的喜欢？当初太后费尽心思要杀了她腹中的孩子，如今就因为这一点就想抢回去，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点头。
“下次决不许有这样的事！否则，我会以皇后之令让你们用性命来谢罪，至于太后娘娘您，自然会有陛下来处置，他本来就对此事痛恨至极，您说，他会怎么做？”
沈如霜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看得慈宁宫所有人不寒而栗，太后也是脸色微变，将佛珠攥得越来越紧。
无人再敢多嘴半句，更是不敢再阻拦沈如霜，只能任由她拉着阿淮的手离开了慈宁宫。太后的目光模糊又迷离，仿佛隔着重重迷雾，眼睁睁看着宇儿越走越远，撕心裂肺的疼痛折磨着她的心肺，心口闷得喘不上气，喉咙腥甜地咳出一口黑红的血，虚弱地扶着李姑姑的手喘气。
沈如霜将太后痛苦的咳嗽声听得一清二楚，但她依旧恍若未闻地向前走，连一丝一毫的迟疑都没有，也根本不在意别人兴许在背后议论她不敬和嚣张，只想抱着阿淮快些离开这个地方。
回想起刚才自己说的话，沈如霜忽然发觉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学会了利用皇后这个身份，那些人就算再看不上她的出身，也会因为她皇后的权势而感到惧怕，因此才会如此顺利地带着阿淮离开。
原来在顶端操纵权势的感觉是这样的，难怪萧凌安总是对权势有无穷无尽的渴望，甚至可以为此手染鲜血，她今日一试竟然也觉得有许多好处，起码能够保住阿淮的性命。
殊不知，她从前是最厌弃这些的，总觉得这些地位权势像牢笼一样紧紧束缚着自己，连最简单的自由都难以得到，也不屑于利用这些来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过人终究是会变的，她隐约觉得这些年很多东西都变得不一样了，回想起从前会有恍如隔世之感，如今的自己.......她也觉得有些陌生了。
“阿娘，阿娘......”阿淮看到沈如霜出神，笑嘻嘻地伸出白胖的小手在她眼前挥动着，把她的目光尽数吸引到自己的身上，搂着她的脖子小声道：
“那个老婆婆是谁啊？她好奇怪，但也好可怜......”
沈如霜凝视着阿淮许久，细细打量着他单纯清澈容不下一丝杂质的目光和甜甜的笑容，心间一阵酸涩，只能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刮了刮他微红的鼻尖，指尖扫过阿淮透着粉色的脸蛋。
这孩子一直在淳朴的折柳镇长大，宫里这么复杂的事情根本解释不清楚，而他对人也没有什么防备心，会把所有人当做折柳镇的人一样来看待，连太后这样神志不清之人也敢贸然靠近，她实在担心会有人利用阿淮的天真下毒手。
如果可以，她多么希望阿淮此生都能这样单纯快乐地活下去。
“她是个疯子，阿淮下次不要靠近她。”沈如霜终究是没有将太多的恩怨告诉阿淮，只是用最温柔平常的语气教导着他，思忖了许久才含蓄地贴近他的耳畔，压低了声音道：
“这里和从前家里不一样，除了阿娘以外你不要相信任何人，更不要像今天这样随便就和别人走了，阿娘找不到你会很着急很难过，阿淮也不想看到阿娘难过是吗？”
阿淮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沈如霜，尽管并不是能够听懂她说的话，却还是尽力将每个字都记住，听完后小大人一样认真又郑重地点着头，感受到沈如霜浑身发颤后担心地捧着她的脸，懂事地主动贴上去安慰着她。
“阿娘放心，阿淮都知道啦！”阿淮声音清亮地回应着沈如霜，用温暖柔软的小身子尽量让沈如霜放松下来，眸光闪闪地一转悠就有了念头，嘟着嘴巴道：
“阿娘，阿淮想爹爹了，真的好久好久没看到爹爹了......”
沈如霜缓缓摇晃着阿淮的手一顿，心道陈鹿归是不可能再见的，抿着唇瓣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尽量不让孩子感受到她的紧张和无措，继续哄着怀中的阿淮，微微笑道：
“阿淮乖，阿娘不是说过爹爹有好多事情要忙吗？以后可能很少有机会见到他了，阿淮不要经常去想他，也不要觉得难过......”
“为什么呀？”阿淮确实年纪小，但是自幼聪敏灵光，并非寻常孩子那般好哄，一听就觉得这话奇怪，小脑瓜里想到了些不好的念头，眨巴几下眼睛就盈满了眼泪，抓着沈如霜的衣袖不肯松手，带着哭腔道：
“爹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不是不是，阿淮不要多想......”
沈如霜慌忙解释着，不想让这场意外让孩子觉得被人抛弃，毕竟陈鹿归待他极好，若是真的以为爹爹不要他，心里这道坎很难迈过去，但她又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缘由能骗住孩子，一时间只顾着否认却接不上话。
“那......爹爹是生气了不愿意回来吗？”阿淮歪着脑袋望着沈如霜，刹那间就想到了经常在巷子里看到争吵的一家三口，伤心难过地低下了头，泪水委屈巴巴地滴落在手上，一边抹泪一边道：
“是不是阿淮做错了什么呀？爹爹不喜欢阿淮了......”
“怎么会呢，阿淮一直做得很好！”沈如霜未曾想到阿淮太过懂事，竟然会朝着那方面去想，瞬间觉得心疼又无奈，赶忙用手帕替他擦干净眼泪，揉着他的脑袋埋入颈间，心间愈发慌乱难堪。
她这时候才恍然间明白，孩子也和大人一样敏感机灵，就算他想不清楚里面究竟有什么缘由，也能隐约感觉到不对劲，所以哪怕是再好的谎言也是瞒不住的，反而会让他心生怀疑，最终将这个重担压到自己的身上。
她不可能忍心看着阿淮陷入上一辈的恩怨中，这个孩子已经失去寻常人的自由和快乐，终生只能在奢华宫殿中寻找出路，她现在只求阿淮能够平安长大，就算没有自由也要正直开朗，不要被这环境沾染成一个偏执疯狂的怪物。
更何况，现在阿淮就已经起了疑心，再长大些更瞒不住了。
“阿淮很想见爹爹，是吗？”沈如霜一本正经地将阿淮放在地上，蹲下身与他目光齐平，双手扶着他稚嫩的肩膀问道。
阿淮也同样认真郑重地点头，挂着泪水的睫毛微微发颤，晶亮的眸子等着沈如霜的后话。
“阿淮，其实你只有父皇，没有什么爹爹。”沈如霜十分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想要将一切都说清楚，但是一触及阿淮懵懂的目光时又狠不下心，将剩下的话咽下去，轻咳一声补充道：
“如果你实在想见爹爹，只有去找父皇，并且让父皇高兴。”
“又是那个坏男人吗？”阿淮稍稍收住眼泪，吸着哭得泛红的鼻尖问道，满脸都是不情愿，甚至还能从稚气的面容上看出几分轻蔑和不屑。
沈如霜心里清楚阿淮不喜欢萧凌安的缘由，可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只能默认地垂下眉眼。
阿淮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尽是不悦，甚至能看出几分大人的惆怅来，浅淡的眉毛可爱地拧在一起，莹润饱满的小嘴巴撇在一边，眸子在天光之下闪着琉璃珠一般的光彩，犹豫了许久才不情不愿地点头。
*
养心殿内，金兽小炉内燃着平心静气的安神香，清幽的香气闻着沁人心脾，可萧凌安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定，极快地批完折子后就烦躁地四处踱步，连一杯茶水都不能坐下安稳地喝完。
今日沈如霜问他要避子汤的事情实在是让他心堵，既是气她竟然这样狠心绝情连孩子都不愿意给他一个念想，又懊恼那时没控制住又惹恼了她，让她愤愤不平地咬了自己，现在这局面就很难收场，她应当不会再愿意低头了。
正想着如何才能再见面的时候，安公公脚步匆忙地从外面进来，乐呵呵地笑着禀告道：
“陛下，皇后娘娘带着小皇子一同来了，说是想见一见陛下呢。”
萧凌安眸光一亮，烦闷拨弄着玉扳指的手指也停顿了下来，阴沉的脸色慢慢缓和了一些，唇角瞬间就不禁勾起几分笑意，如同布满阴云的天空上终于露出天光，立即让安公公把人请进来。
听着殿外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声越来越近，萧凌安的心口按捺不住地开始期待。
这是霜儿第一次愿意主动带着阿淮来见他，定然是她将一切都想明白了，愿意放下太多沉重的过往和他重新开始，愿意让孩子接受他这个父皇，愿意与他过夫妻琴瑟和鸣的生活。
“参见陛下。”
“参见父皇。”
沈如霜带着阿淮规规矩矩地行礼，故意忽视萧凌安发烫的目光，只是在阿淮的背后轻轻一推，让他站到离萧凌安更近的地方去，自己却在角落里找一张椅子坐下。
“阿淮......”
萧凌安再次看到这张与自己有六七分像的面容时，还是会觉得欣喜又小心，很想同自己的亲生骨肉亲近，听他亲口唤自己一声“父皇”，却又怕这回和之前一样，这孩子还是畏惧他，所有的亲近都会让他恐惧。
所以，他这次甚至不敢奢望地问阿淮能不能叫一声父皇。
阿淮那双葡萄般明亮干净的眼睛透着机灵，在离开沈如霜双手的那一刻就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肉肉的小手攥紧了拳头，下定决心般迈着小步子朝萧凌安走去，白嫩的脸颊上挤出一个单纯甜美的笑容，拽着萧凌安的衣角软软糯糯道：
“父皇......你是阿淮的父皇吗？”
萧凌安怔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望着阿淮，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如霜，直到看到她肯定地微微一笑后才敢确认阿淮真的开口叫他父皇了，骨节修长的双手都有些发颤，眸光变得温柔又宠溺，嘴角再也抑制不住地上扬，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阿淮柔软的小身子，道：
“是朕，阿淮终于认得朕了吗？”
阿淮有些不明白为何随口叫一声，一向凶巴巴的坏男人竟然反应这么大，不过他也顾不上这些，依旧笑嘻嘻地点头，哒哒奔到萧凌安面前，张开萝卜般的小胳膊，歪头眨巴着眼睛道：
“父皇抱......”
萧凌安恍惚间觉得这些都不要真实，整个人都有些轻飘飘的，如同被天上白云托起来的一场梦，甚至连梦都不会这样惊奇和满足，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阿淮说要他抱，阿淮说要父皇抱.......萧凌安的喉结紧张地滚动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蹲下身，极为小心地控制着力道把阿淮抱起来，生怕轻了一分会摔着他，重了一分会弄疼他。
婴孩柔软温暖的触感几乎将萧凌安的心捂化了，他记得上回这样触碰阿淮还是在刚见面的时候，那时他就觉得这样的感觉不可思议，仿佛有一只小手将心间所有的烦闷和暴戾都抚平了，只剩下温柔和平静。
他一直想要再抱一抱阿淮，甚至想要每天都能和孩子好好接触，让他亲近陈鹿归一样亲近自己，能够对外人说父皇也很好，说他喜欢父皇，在听到闲言碎语时为父皇说话。
只可惜因为他的冲动，一见面就和阿淮那样疏远。
未曾想到现在阿淮会主动要他抱，难道他也和霜儿一样想明白了吗？萧凌安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欣喜和激动，也没有深思为何他们母子会忽然这么好，把阿淮高高举起来抱在怀中，嗅着孩子身上甜甜的奶香气息，全身心都沉浸在这份美好里。
阿淮见萧凌安并未像从前那样阴鸷，心里也放松了许多，尽职尽责地在坏男人身上笑闹着，不挣扎也不哭闹，萧凌安逗他时就笑得开怀又可爱，让他叫父皇就耐心又乖巧地一遍遍叫着，没有说过一句怨言。
萧凌安被阿淮哄得找不着北，眸光温柔美好得几乎要溢出来，更是从未享受过这样平凡宁静的时光，仿佛一切的阴谋算计和尔虞我诈都被一个孩子治愈，让他在这段时光里只剩下最纯粹的爱意。
这于他而言实在是太过奢侈，甚至可以说在前半生中从未有人能给他这些。太后对他只有无尽的折磨和虐待，唯一的弟弟想要踩着他的鲜血往上爬，而他又错过了霜儿，现在只有阿淮能给他这样珍贵的感情。
萧凌安生怕一直将阿淮举着他会不舒服，于是就缓缓地俯身坐在椅子上，将阿淮抱着坐在腿间，费心调整着让他做到最为舒适的位置，下颌轻轻搁置在孩子的头顶，从一旁拿过一片云片糕塞在他手中喂他。
“父皇吃......”阿淮愣了一下才接过云片糕，用两根指头小心翼翼地捏着，抿着小嘴巴思忖了片刻才说出这句话，依旧笑吟吟地递到了萧凌安的嘴边。
其实萧凌安并不喜欢吃甜食，只是听说江南时常吃云片糕，所以特意让人做来试试，实则尝了一口就没有再动过。
可这是阿淮亲自喂给他的，孩子应当都喜欢甜食，阿淮自己没有吃却给了他，应当是喜欢他这个父皇的吧？
萧凌安顿感欣慰和满足，没有丝毫的犹豫，张口就接下了阿淮送来的云片糕，哪怕是再甜腻的滋味也不会觉得难受，看着阿淮乖巧可爱的小脸就已经胜过一切了。
“父皇，你现在高兴吗？”阿淮见萧凌安很是受用，转悠着眼珠子开始想起心思，眼珠子转悠着偷瞄萧凌安。
萧凌安正细嚼慢咽着阿淮亲手递来的云片糕，用心感受着还未咽下去，只觉得云片糕和阿淮都很甜，自然而然地点点头。
“那......阿淮可以求一个赏赐吗？”阿淮稍稍从萧凌安的怀抱中挣脱半个身子，转过头一本正经地对他眨巴着眼睛，声音稚嫩又清脆道：
“父皇可以让阿淮与爹爹见面吗？阿淮想他了......”
萧凌安神色僵住，云片糕分明已经滑入腹中，可他还是觉得一噎。
作者有话说：
来啦！二更在十二点左右哦，今天又是字数破万的一天！
狗子：终究是错付了QAQ

第61章 他心碎了（二更）
见萧凌安脸色变了, 阿淮下意识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但是也不知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只能继续像刚才那样在萧凌安怀中笑闹和撒娇, 企图用这样的法子来蒙混过关，奶声奶气地嘟着嘴道：
“父皇, 你答不答应嘛？”
萧凌安用修长有力的指尖掰过阿淮的小脸仔细打量，剑眉紧紧地拧在一起，眸光在刹那间变得深沉又复杂，带着芒刺般落在阿淮的身上, 仿佛在这张天真可爱的面容上寻找着些什么，从莹润小嘴一路往上，终究在阿淮的眼睛里捕捉到了几分狡黠。
他有些怀疑地凝视着阿淮, 一时分不清着孩子到底有什么心思，是真的童言无忌随口一说，还是心里有着别的鬼主意。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萧凌安的心口微微起伏，本来有些抑制不住想教训这个孩子, 可他看着阿淮纯澈的面容又下不去手，思及前车之鉴后终于忍住了。
但他心里还是气极了，无论阿淮是有心还是无意都逼得他近乎失去理智。
阿淮还这么小，不知道他和沈如霜之间的纠缠, 霜儿做娘亲的应当也不会主动提及，所以他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不可能说这句话就是为了让他心堵。
所以只剩下一种情况, 那就是阿淮这句话是发自肺腑，他是真的对陈鹿归念念不忘, 哪怕是分开了这么久, 被他斩断关系后也还是无法忍受没有陈鹿归的日子, 就算是在他的亲生父亲面前也能残忍地说出这种话。
如果是这样，萧凌安宁可阿淮是在故意气他，起码能说明一切都是假的。
可惜阿淮现在是说的真心实意，他连一个安慰都讨不到。
这种感觉就仿佛让一个向来小心谨慎的人相信梦境是真的，将无尽的希望与幸福送到了他身边，把他高高地托举到云端，慢慢让他自己都深信不疑的时候，忽然间用锥刺打破琉璃幻境，狠心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在自欺欺人，是他一厢情愿地沉溺在别人精心编织的谎言里不愿意醒来罢了。
萧凌安忽然间觉得很挫败，他无论在朝堂还是皇室间都如鱼得水，那些皇兄和权臣奸相在他面前都不堪一击，如今却轻而易举地被一个稚童打败，甚至隐约有种被他拿捏住的感觉，这让他觉得很是警惕。
哪怕除去这些不说，他今日已经尽量对阿淮更好了，之前那些无意间犯下的过错也在收敛，难道还是不能在这个孩子心中有一丝一毫的位置，不求立刻完完全全接受他，起码不要在他面前承欢膝下的时候骤然真情实感地提起陈鹿归。
阿淮被萧凌安这个问题问得一头雾水，心想着他不是说得明明白白嘛，为什么这个坏男人还是要再问一遍。不过他想起阿娘说过，有求于人要耐心真诚，于是也没有不理会萧凌安，依旧笑嘻嘻地坐在他腿间，声音软糯又稚气道：
“我说......我想爹爹了，父皇能让我见见吗？”
这回萧凌安彻底听清了，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再也不能欺骗自己是阿淮说错了，同时刚刚消下去的一点气又被这孩子提了上来，心口闷得难受，太阳穴不住地跳动着，只能揉着额角头疼地暂且阖上双眸。
阿淮不明所以地望着萧凌安，想要关切地问一下这个坏男人是否身体不适，但又觉得他看起来也不算糟糕，只好求助地看向阿娘。
谁知沈如霜只是微微勾起嘴角，并未阻止也没有支持，轻轻点了点头算是由着他去的意思。
“你知道父皇是什么意思吗？”萧凌安稍稍缓和一下才顺过气来，掀起眼帘疲惫又无奈地盯着阿淮，咬着牙根一字一顿道：
“父皇就是爹爹的意思，朕是你的父皇，所以你的爹爹只能是朕，任何其他让你喊爹爹的都是骗你的坏人，明白了吗？”
阿淮听得一愣一愣的，小脑瓜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迷糊地摸了摸后脑勺才大致明白萧凌安在说些什么，眉间已经挤出一小块肉，就算没完全拎清，也抓住了萧凌安说的那句“你的爹爹只能是朕”。
“你才不是我爹爹！”阿淮使劲地甩甩头，趁着萧凌安出神的间隙滑溜地从他身上逃窜下来，哒哒哒地跑到沈如霜身边，一下子就觉得很是安全放心，连声音都提高了不少，小大人一样叉着腰，理直气壮却又满是孩子气地指着萧凌安道：
“我爹爹可好了，才不是你说的坏人呢！我看你才是......”
萧凌安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如同笼罩着沉沉雾霭，看向阿淮的目光也带着几分警告和威胁，吓得这孩子瑟缩一下，赶忙跳到沈如霜身后避难，整个人都轻易地藏了起来，只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小脑袋暗中观察。
萧凌安想要上前拎起这个崽子的领子，但是霜儿就这样一动不动地隔在两个人之间，分毫没有退让的意思，甚至暗中还护着阿淮，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让他只能憋闷地攥紧了掌心，僵硬又气愤地站在原地。
这会功夫他也想明白了，既然阿淮说出这样决然不肯认他的话语，哪怕是只要说陈鹿归半点不好这孩子就捉急，正说明阿淮根本就没有真正把他当做是亲爹，甚至是连一个亲近些的人都不算，还是一看到他就不情不愿又充满畏惧。
萧凌安满心失望，只觉得当他难得愿意尝试真情实意地对待骨肉至亲的时候，总是要遭受不幸的打击，从前他会勃然大怒会被逼的几乎疯狂，但是现在却只有沉寂和绝望，似乎他还是只能在梦里才能拥有这些美好的东西，梦醒之后两手空空，永远拥有于他而言太过奢侈。
“......你们走吧。”萧凌安颓然立于桌前，脊梁仿佛被这些打击压得有些弯，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沈如霜有些意外地挑眉，她本以为萧凌安会一气之下再对阿淮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儿，所以才这样仔细地护着，未曾想萧凌安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也是从未有过的落寂。
不过这些她并不在乎，她一直觉得阿淮与萧凌安之间的心结需要他们自己解开，而她只不过是一个媒人罢了，至于到底谁能在何时说服谁，那是她不能掌控的事情，所以沈如霜并未纠缠，拉着阿淮的小手就要离开。
“等一下，阿娘我不走！”阿淮倔强地拖拉着沈如霜，硬是拽着她留在了远处，不甘心地鼓着气，往前走了几步站到萧凌安的面前，高高地挺着小胸脯，扬起头神气道：
“你方才不是说高兴吗？为什么不让我见爹爹？”
闻言，本来都打算安然坐下的萧凌安顿住了所有动作，眸中闪过片刻的诧异和怀疑，迅疾地直起身子往前踱步，三两下就急切地来到阿淮身边，颤动的气息清晰可闻，居高临下地盯着阿淮问道：
“你方才那么做，就是为了见你爹爹？”
阿淮这下才反应过来，刚才一着急什么话都往外蹦，只想着让这个坏男人高兴就能见到爹爹，现在他反悔了就是不肯罢休，没想到情急之下连心底里的想法都说出来了，看来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阿淮紧张地抿着嘴巴，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话，只能不情不愿地嘟哝着，装作是口齿不清地模样又想混过去。
可这样的把戏这回在萧凌安这儿不好用了，他一听就知道阿淮虽然满脸不承认，实际上就是被他说中了，只不过这孩子怕他愠怒不敢亲口说出来。
萧凌安自嘲地笑了一声，手心中攥紧的汉白玉佩几乎要被折断，镂空的雕花在他的力道下显得脆弱不堪，仿佛下一刻就要沦为一堆零碎。
原来如此.......他就说阿淮怎么会忽然间对他这么好？
刚才他就心中疑惑，霜儿和阿淮前几天都这么倔强，不太可能一夜之间转变了态度，只不过他被这孩子单纯可爱的模样迷住了，忘记了只要是人都会有各自的目的，更何况阿淮比平常孩子心眼都要多些。
原来他在阿淮的眼中只不过是个垫脚石，所有费尽心思的讨好只是为了见到陈鹿归，若是他不答应，就会连这点难得的温存也得不到，变成一个在阿淮眼中不讲信用的坏人。
萧凌安越想越觉得荒谬，如此看来，阿淮现在所有对他的温存和美好像是一种施舍，正因为阿淮带着明确却毫无感情的目的才会勉强来亲近，而他却欢天喜地地接受着，甚至将这样的感情视作珍宝一样藏在心底。
阿淮讪讪地笑着，慢慢后退着又躲到沈如霜身后，捏着她的衣摆做掩饰。
“是不是你教他的？”萧凌安瞥了沈如霜一眼，情急之下问道。
沈如霜冷冷扫了他一眼，疏离的眸光仿佛在责备萧凌安是被一个孩子逼疯了，连这样不靠谱的念头都敢想，斜睨着他说道：
“阿淮说要见爹爹，我就带他来了陛下这里，告诉他只有陛下才能帮他，难道有错吗？难不成陛下希望我直接带他去见陈鹿归吗？”
萧凌安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无奈得住口，暗暗叹息不该这么问。
若是沈如霜直接带着阿淮去见陈鹿归，他才是真的忍无可忍。
但是这句话把沈如霜也给问得极为不悦，三人就这样立于养心殿僵持着，阿淮见不到陈鹿归不肯走，萧凌安不可能把亲生儿子亲手推给陈鹿归，沈如霜懒得理会却被阿淮缠住。
就在这时，安公公抹着冷汗从殿外走进来，战战兢兢地打量着殿内的情况，犹豫了片刻才启齿道：
“启禀皇上，陈夫子正在殿外求见陛下。”
“你说谁？”阿淮眼睛一亮问道。
“陈夫子，陈鹿归。”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万字大功告成！明日接力日万！
ps：明日三方修罗场预警！

第62章 他修罗场（一更）
陈鹿归在外面等着好一会儿才得到进殿的应允, 手脚都被北风吹得冰凉，身上也被寒霜打湿，心中隐约有着不好的预感, 总觉得里面应该是出了些事儿，否则按照萧凌安的性子会即刻告诉他走还是留, 不屑于故意拖延着来折磨他。
“陈夫子，你也别太担心，殿内的情形只要小心应对就能挺过去。”安公公看着陈鹿归欲言又止的模样，大抵就猜到了他想要问什么, 好心地回答道。
可听了这话，陈鹿归却更加担心了，战战兢兢地埋着头走进了养心殿。
刚刚迈过殿门, 他倏忽间就感觉到有一道凌厉森冷的目光盯着他，如同冰刃刺入皮肉般让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发颤，下定决心般壮着胆子抬头，这才发现萧凌安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凤眸中半是阴狠决断半是戏耍和玩味。
他不知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无辜地皱起了眉眼，直到余光瞥见立于一旁的沈如霜和躲在她身后的阿淮时，才恍然间明白方才安公公话中的含义, 一颗心瞬间沉到了湖底。
“微臣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陈鹿归的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但是眼下也只能随机应变, 所以他极为恭敬和卑微地跪下磕头，目光始终盯着眼下的地面没有挪开, 更是没有敢多看沈如霜母子一眼, 将那声“皇后娘娘”说得格外明显来表明诚心。
见他怕成这样, 萧凌安觉得可笑之余也放心了几分，可依然没有让陈鹿归起身，缓缓踱步行至陈鹿归身前，沉重清晰的脚步声在他面前一步步响起。
萧凌安每靠近一步，陈鹿归的冷汗就多渗出一层，直至他在眼前停住脚步，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的时候，冷汗才终于支撑不住从额角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畏惧地等着萧凌安发话。
“你和朕的霜儿不是故交吗？这儿没有外人，何必如此疏远？”
萧凌安的声音听着有些怪异，唇角扬起一抹戏谑的笑容，嘲讽和轻蔑的眸光隐隐闪烁，又似乎在极力隐藏着别的情绪，仿佛这句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微臣不敢！陛下请相信微臣！”陈鹿归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妙，萧凌安始终还是无法释怀他和沈如霜共度二年这件事情，除了讽刺之外还在伺机挑刺，若是行差踏错就全完了。
他将身子又压低了些，整个额头都紧紧贴在萧凌安脚边的地面上，身上的每一处都极力表现着恭敬与卑弱，未曾多看沈如霜一眼，甚至连身形都不敢向她偏移半分。
萧凌安的笑意更甚，目光斜斜地落在沈如霜身上，剑眉不自觉地微微挑起，扬起下颌点了点陈鹿归的模样示意她看着，仿佛要逼着她承认曾经挑选的男人是多么的懦弱无能，在他面前永远只能卑躬屈膝，而他才是凌驾于一切的存在。
他是故意如此的，尽管这样的手段十分拙劣，但他还是不管不顾地想要这么做，仿佛这样就能在这段纠缠中找回向来属于他的威严，抹去沈如霜宁可选陈鹿归也要丢下他的事实。
甚至他还想用这种法子来试探，看看霜儿是否会为陈鹿归求情，以此证明她是否真的放下了。
沈如霜一眼就看穿了萧凌安这些无趣的把戏，也不想浪费精神来应付他们任何人，只是垂下眼帘瞥了陈鹿归一眼，稍作思量就放下心来，未曾多说一个字，拉着阿淮就去一旁找了桌椅坐下。
此时的陈鹿归一身靛青色窄袖棉袍，看着像是刚做成的，棉布和棉絮用料厚实充盈，袖口还绣着暗纹做点缀，之前的伤处也大致看不出来了，脸色比从前好了许多，且方才还自称“微臣”而非“草民”。
若非是萧凌安已经将他放了且有所用处，陈鹿归不可能有这样舒心的日子。所以沈如霜不担心陈鹿归的安危，只是有点好奇他是怎么说服萧凌安的，毕竟他向来阴狠偏执，在这种事情上眼里容不下沙子。
不过这些终究与她无关，她已经和陈鹿归两清，只要不伤及阿淮就不会多管闲事。于是沈如霜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静静看着萧凌安和陈鹿归一来一回做戏，始终没有理会。
萧凌安没有在沈如霜那儿看到他想要的反应，加之方才阿淮的事儿，心中更是憋闷又不悦，自觉无趣地收起唇角的笑意，就这样和她背对背僵持着。
“陛下，看来微臣来的不是时候，不如微臣先行告退，晚些时候再来回禀陛下。”陈鹿归被夹在二人之间很是不好受，总是担心下一刻就会触及萧凌安的逆鳞从而小命难保，所以小心翼翼地提出离开。
萧凌安和沈如霜自然都不想在这时候看到他，皆是点头让他快些离去，唯独阿淮在陈鹿归谢恩起身正要离开的时候冲出来，小身板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抱着陈鹿归的双腿不肯撒手，白嫩的小脸挂满了泪珠，哭得委屈又难过，呜咽道：
“爹爹，你怎么又要走了？你都没有看看阿淮......”
陈鹿归吃了一惊，挣脱了好几下都无法摆脱，又不敢真的对阿淮使劲，下意识心慌地转头去看萧凌安的脸色，却见他刚刚缓和些的眉眼又凌厉起来，惊得他赶忙收回视线。
他不敢在萧凌安的眼前用爹爹的口吻哄阿淮，只能像臣子一般小心地想要掰开阿淮的小手，耐心又无奈地恭敬道：
“小皇子，您快放开臣，不然您的父皇会生气的......”
兴许是孩子敏感的本能，阿淮虽然辨别不出话中的意思有何差别，但是陈鹿归说话时的疏离和恭敬让他觉得很陌生，仿佛眼前之人长得还是和爹爹一模一样，可对待他的感觉却已经截然不同，小脑瓜子也只能想到爹爹不要他了。
阿海哭得更加伤心难过了，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大颗大颗往下滑落，打湿了胸前一大片衣料，脱力的跌在地上，抱着陈鹿归的还是不肯放开，含糊不清道：
“是阿淮不乖吗？那娘亲呢，爹爹也不要娘亲了吗......”
陈鹿归的一颗心被揪了起来，一会儿回头观察着萧凌安的脸色变化，一会儿又不忍心的低下头柔声安慰着阿淮。
他刚刚从萧凌安手上拼得生路，自然是敬畏又惧怕，不敢惹怒他一丝一毫，可阿淮是他亲手拉扯到这么大的，不可能毫无感情，就算不是亲爹，听了这些话也觉得于心不忍，不舍得让这么小这么懂事的孩子承受本不应该承受的东西。
阿淮是一心依赖着陈鹿归的，一看到他在安慰自己就亲昵地贴了上去，主动地张开双臂想要扑到陈鹿归的怀抱中，比方才讨好萧凌安时更加热情又真诚，让陈鹿归愈发左右为难，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谁说你来的不是时候？”萧凌安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望着陈鹿归的目光却带着威慑和嘲讽，再次逼近着在他身边伫立，双臂环胸俯视着一大一小，声音低沉又不容抗拒道：
“正好你现在把话和孩子说清楚，以后朕不想听到他喊别人爹爹，也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否则......”
萧凌安顾忌地瞥了阿淮一眼，单独靠近陈鹿归的耳边，将声音压得更小却更加让人胆战心惊道：
“否则，朕只能让阿淮喊过爹爹的人全部消失，你觉得呢？”
陈鹿归浑身一哆嗦，吓得连连摇头，惊惧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踉踉跄跄地险些站不稳脚跟，颤抖着跪在萧凌安脚边否认，应声道：
“微臣从未有过僭越之心，小皇子是陛下的亲生骨肉，自然只能唤陛下一人父皇，臣因为机缘巧能抚养过小皇子已经是三生有幸......”
他这话中满是敬畏与谦卑，虽然和那些老奸巨猾的臣子并无二致，但是此刻萧凌安听着也还算是受用，暂且没有再把陈鹿归往死里逼，示意他现在就赶紧和阿淮交代清楚。
陈鹿归紧张得满手都是冷汗，喉咙里干涩发紧，一边蹭着衣角一边轻咳了好几声才勉强冷静下来，蹲下身和阿淮目光齐平，却是带着从未有过的恭敬，再也不是在折柳镇时的慈父模样，认真严肃道：
“小皇子，陛下才是你的生父，臣与你没有半分关系，只算是一个过路人罢了。从今往后，小皇子千万别再叫臣爹爹了，下次见到臣权当是从未见过便好......”
话音刚落，阿淮浓密纤长的睫毛就忍不住地颤了颤，抖落了几颗刚刚挂着的泪珠，晶亮纯澈的大眼睛眨巴着望着陈鹿归，一时之间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也从未见过他这样郑重的模样。
“小皇子，臣不是你的爹爹。”陈鹿归生怕阿淮年纪小他听不懂，又耐心地把话说了一遍，这回尽量说得又慢又清楚，配合着手势对阿淮解释道：
“臣只是照顾过你两年，你的爹爹从始至终只有陛下一人，你一直都认错了！”
这下阿淮算是大致听明白了，但是依旧难过又纠结地皱着小脸，似懂非懂地望着陈鹿归和萧凌安两个人，一时间不知道怎样用有限的脑子理清这复杂的事情，也不知该如何接受这样的事实。
原来那个坏男人真的是他爹爹，他一直最喜欢的那个爹爹竟然是假的！
可是.......他一点也不喜欢坏男人，他一见面就凶巴巴的，对阿娘也不见得有多温柔，阿娘似乎也不喜欢他，把他当做是这世上最讨厌的人。反而眼前这个假爹爹，他真的很好很好，会给他做好吃的，会带他出去玩，对阿娘也一直很关心，他真的很喜欢以前的样子.......
如果坏男人真的是他爹爹，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思及此，阿淮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委屈又悲伤的哭声响彻养心殿，平日里那份机敏聪慧再也顾及不上，和这个年岁的其他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甚至哭声中带着些大人才有的绝望和破碎，仿佛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冲击，有人一下子将他的一切都夺走了。
听着这哭声越来越响亮，沈如霜也不禁眼眶发酸，三两步就冲上去将阿淮抱在怀里，轻轻地拍打着稚嫩的后背和发顶，将他颤抖的小身子整个都拢在怀中，好似这样就能暂且逃避这些让他无法接受的事实。
她对阿淮现在完全能够感同身受，就像原本最坚定最珍贵的感情被人狠狠打碎，而她却只能眼睁睁在旁边任由这一切发生，并且企图让时间来冲淡这一切的悲伤和绝望，她现在也只能希望阿淮还小，兴许不会将这件事记得太清楚，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来忘记。
阿淮在沈如霜的怀中躲藏了一会儿，倏忽间抬起头抹着眼泪，眼眶红肿像一只小兔子一般拉着沈如霜的手，小声地问道：
“阿娘，你是不是也知道啊？”
沈如霜沉默不语，只能浅浅地点头，望向阿淮的目光中满是愧疚，想着若是她能够藏得再好一些，或者从当初开始就没有选择萧凌安做夫君，兴许这个孩子就不会被困在深宫里，也不必在这么小的年纪经历这些了。
“呜呜呜......”阿淮哭得更伤心了，拉着沈如霜的手慢慢松开了。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一个人蒙在鼓里，还被假爹爹丢到了坏男人的手里。
毕竟是亲生儿子，萧凌安也不忍心看着阿淮哭得伤心，迟疑地伸出双臂想要抱一抱，可是刚伸到半空中又凝滞住了，迟钝又缓慢地缩了回去，眸光无奈又挫败。
阿淮是因为不想认他才会哭的，想必现在只会更加讨厌他吧。
他们不像是父子，倒像是天生的仇敌，正如他和先帝与太后一样，一生都得不到想要的亲情和温暖。他本以为在亲生的阿淮身上可以得到改变，可如今却还是变成了这样。
可能.......这就是冥冥之中对他的报应吧。
但是他不想看着阿淮这么难过，想着现在唯一让孩子有几分感情的就只有陈鹿归了，于是赶忙威慑着陈鹿归上前哄一哄阿淮，只要能够暂且不让他哭得那么伤心就好。
陈鹿归也很是忐忑，尝试着靠近到阿淮身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来平复心情，尽量让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暖又柔润，小心翼翼地拉着阿淮道：
“小皇子别难过了，臣出身低微才疏学浅，怎么能比得上陛下做你的父皇呢？兴许现在你不能接受这些，但是长大了一定会明白的......”
闻言，阿淮稍稍止住了哭声，吸着鼻子侧目望着陈鹿归，分明还是和从前的爹爹一个模样，但是说的每句话都让他觉得很是抗拒，特别是什么“长大了就会明白”，他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现在更加不高兴。
不都是为了让他认坏男人当爹爹么？一个个都说得这么好听......
阿淮越想越是气恼，稚气地闷哼一声，使劲用小拳头推开了陈鹿归，白胖的小手叉着圆滚滚的腰身，腮帮子气得鼓鼓囊囊道：
“你走开！我不想看到你！”
陈鹿归被他猝不及防推得一趔趄，愣愣地看着阿淮独自跑出了殿门，被安公公和几个太监呼喊着拦着。
“阿淮.......”沈如霜没想到这孩子这么丁点儿大，脾气却不知像谁这么刚烈冲动，路都走不稳还逞能地跑起来了，生怕他在路上磕着碰着，也顾不得殿内是什么状况了，立即起身就追着阿淮。
“好了好了，我们回去好不好？”阿淮很快就被沈如霜抱在怀里，依然气呼呼地挣扎着，沈如霜也不能和一个小孩子较真，只能温柔地哄着。
过了好一会儿，阿淮兴许是闹累了，终于筋疲力尽地安静下来，沈如霜也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养心殿，径直往凤仪宫走去。
*
大殿内蓦然间变得很安静，没有了孩子的哭闹声，也没有了陈鹿归惊恐的求饶声，只有萧凌安和陈鹿归一跪一立目送着母子二人远去。
“陛下，微臣好不容易留得性命，心中万分感念陛下恩德，绝对没有二心，陛下一定要相信微臣啊......”陈鹿归害怕萧凌安还是对他心有怨念，赶忙趁着他回过神的时候诚恳陈情。
萧凌安冷笑着瞥了他一眼，一下子就知道了他的用意，但是方才的事情让所有人都不好受，既然现在阿淮已经慢慢开始接受事实，他也不想再去纠缠，就让这事情顺其自然就好。
“罢了，当日约定的期限已到，你的事情办好了吗？”萧凌安抬眸问道。
他当初并不想放了陈鹿归，并且觉得多的是人可以替代他，但是那日在行宫的暗室中时，向来文弱卑微的陈鹿归主动和他说了两个条件。
一个是二旬之内他能取得镇北将军季世忠军营的具体消息，一个是他在往后的日子里可以帮着萧凌安留住沈如霜，若是都能够做到，萧凌安就放他一命，给他走上青云路的机会。
这两个条件都刚好迎合了萧凌安的心思，何况当初来找陈鹿归是因为欣赏他的一点才华。他在霜儿的事情上容易意气用事，容易冲动不可控制，但是只要涉及政事，他一直都审时度势，冷静惜才。
既然陈鹿归死到临头敢用这样的条件来拼一把，他倒是不妨试一试，反正生杀予夺，全在他一念之间，若是陈鹿归敢有别的心思，他杀了他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回禀陛下，臣已经打探到了消息。”陈鹿归端正了神色，将奏折从怀中拿出呈到萧凌安面前，态度恭敬地有理有据道：
“镇北将军季世忠的军队长期驻扎在西北，今年部分回朝过年，臣就趁着养伤的这段时日混进去做了近几天杂活。因为臣在京城是生面孔，他们对臣并没有太多防备，所以能够套到一些消息。”
陈鹿归顿了顿，又把一分粗略的名录和局势划分送到萧凌安面前，道：
“镇北军看似团结一致，把将军季世忠视若神明般效忠，而季世忠却有拥兵自重之势。其实镇北军内部并非如此紧密联合，特别是几位仅次于季世忠的副将，虽然都对季世忠忠心耿耿，但是对于谁才是最好的一条狗，一直争执不休。
甚至臣只是做些不相干的户籍整理的活儿，茶余饭后都能听到有人为了自家将军大打出手，哪怕会受军纪惩罚也不在乎。”
萧凌安稍稍来了兴致，意味深长地看了陈鹿归一眼，勾唇笑道：
“若是如你所说，你觉得应当如何破局？”
“臣资历尚且，怎敢对军政要务指手画脚？”陈鹿归谦卑地在萧凌安面前磕头，但是看到他带着应允的目光后也不过分推辞，平静沉稳地分析道：
“既然他们并不和睦，就一定会有意识薄弱，不甘心屈于人下之人，若是能够抓住其软肋推波助澜，让他们内部矛盾自乱阵脚，应当会容易攻破许多。”
听完后，萧凌安轻笑一声，眸光中看不出是赞许还是轻蔑，深若幽潭般让人捉摸不透，在桌前随性踱步，指尖把玩着玉佩道：
“看来你是打听过朕是如何处置沈家的，是吗？”
陈鹿归低头不语，但是已经承认了。
当初萧凌安为了让沈家倒塌，就是抓住了楚新元这个重要漏洞，借机策反来搜集证据，最后找到合适的时机一击即中。
“武将和文臣不同，你也知道他们把季世忠视若神明，所以哪怕闹得再厉害，季世忠也能够凭借一己之力镇压，都算是他家里的小打小闹，不会真的闹到台面上来。”萧凌安的目光投在陈鹿归身上，摩挲着玉佩的手指一顿，沉声道：
“所以你这个法子，没有用处。”
陈鹿归惊出一身冷汗，生怕萧凌安否认他所做的一切努力，还是不愿意留下他的性命，强行压制着内心的恐惧弯下身子，颤巍巍道：
“臣......洗耳恭听陛下高见。”
萧凌安看着他害怕得稳不住身形的模样觉得可笑，故意不提以后会如何处置他，只是勾唇笑道：
“总是玩一样的把戏有什么意思，若是让他们的神明跌入泥沼，让此生的信仰就此倒塌，这才好玩呢。”
*
时近年底，京城一如往常一样下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花覆盖在枯枝上，一夜醒来满目皆是皑皑白雪，放眼望去只有几株红梅盛放，星星点点地缀满枝头，别有一番风趣。
阿淮出生在江南，从未见过这样铺天盖地的雪花，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所有注意，满心满眼都是打雪仗堆雪人，成日缠着沈如霜想要出去玩，很快就把那日养心殿的不愉快抛之脑后，雪团子一样的面容上又盈满笑意。
沈如霜暗暗发笑，想到当初她自己初来京城的时候也爱极了这里的雪，只可惜她的阿娘当时缠绵病榻奄奄一息，没有陪她堆雪人，所以她更想要在阿淮身上弥补遗憾，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二人包裹得严严实实，肆意地在雪地里捧着雪花玩耍，阿淮本来就走不稳，现在穿上厚实的棉服更是跌跌撞撞，干脆直接瘫倒在雪地里，用肉乎乎的小手抓起一团雪就丢在沈如霜的身上，后来又被她强行按在怀里揉搓脸蛋当做惩罚。
萧凌安恰好处理完政事经过，看见这欢笑的一幕不禁心中一动，遣散了身边的宫人独自靠近，想要试着一同参与，悄悄地走过去并未出声。
谁知沈如霜刚一转头就看见了他，惊呼一声跌坐在雪地里，心口忽然间传来一阵闷闷的疼痛，喉咙间抑制不住地泛上腥甜，连站起来都有些困难，用手帕捂着唇瓣痛苦地咳嗽起来。
萧凌安慌忙地帮她顺气，让玉竹快些去找太医来看看，阿淮也担忧地围在沈如霜身边，小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了。
过了一阵，沈如霜终于平静下来，可当手帕拿开的时候，萧凌安却看到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十二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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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他无奈了（二更）
凤仪宫内, 贴身伺候的宫女全部都听命跪在寝殿外，殿内炭火烧得温暖如春，屏风阻隔了墙角的耳目, 做工精美的蚕丝被盖在沈如霜的身上，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
尽管隔着层层帷幔, 还是能够隐约看到沈如霜的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失色，仿佛忽然间被人抽走了力气似的，与方才在雪地里和阿淮一起撒野的判若两人, 时不时还压抑不住地咳嗽几声，干涩沙哑的声音听得萧凌安攥紧了掌心。
她将手伸到帷幔之外的软垫上，李太医隔着锦帕仔细为她搭脉, 脸色起初还算正常，后来蓦然间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为难地用手抚摸着苍白胡须，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不说话。
满屋子的人都极为紧张, 沈如霜除了身子有些虚弱外其他一切都好，现在忽然间倒下生怕有什么急症，都是急得直冒冷汗，只有沈如霜和玉竹对视一眼, 缓缓地点了点头。
“霜儿如何了？”萧凌安按捺不住地追问道。
李太医神色纠结地瞥了一眼外面的人，玉竹赶忙将那些人遣散, 又把门窗锁得严严实实, 这才回到床榻边听李太医说道：
“皇后娘娘凤体本无大碍，是因为肝火犯肺才会痰中带血, 想来是近日服用的滋补之物过多, 而娘娘又多思多虑才会如此。但是微臣为娘娘诊脉之时还发现体内有一股阴寒之气, 两气相冲才会导致症状如此明显，娘娘也多受罪了。”
此话一出，沈如霜和玉竹皆是脸色微变，抿着唇不出声，仿佛关心的并非只有身体，还有其他别的心思。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阴寒之气呢？”萧凌安凌厉的目光落在李太医身上，将一旁命人抄录每日吃食的簿子递给张太医，问道：
“是否每日的饮食有问题？可有什么需要忌口？”
张太医接过簿子草草看了一眼就放下，苍老的面容泛上几分疑惑不解，缓缓摇头道：
“陛下一早就叮嘱过微臣要好生照看，所以皇后娘娘的食谱是由微臣亲自拟定，并且隔三差五都会有凤仪宫的宫人送到太医院来过目。近日除了补品较多以外就没有什么异样，微臣说奇怪也正是觉得此处不妥，不应该出现阴寒之气。”
萧凌安也察觉不对劲，稍稍思忖后就将目光落在了玉竹身上，微微上挑的凤眸刹那间就满是不可抗拒的探究和逼问，让玉竹看了就不禁打冷颤。
“回陛下，近日天气寒冷，娘娘夜里觉得闷气时常开窗通风，所以......”玉竹目光躲闪地回答着。
还没说完，张太医就率先摆起了手，皱着眉头打断道：“非也，皇后娘娘的阴寒之气郁结体内，不是偶然几天夜里开窗所导致的，若要达到如此地步要长年累月积累才行，微臣以为更像是内服了一些药物或极寒之物。”
闻言，萧凌安眸光一顿，心中慢慢腾起一个猜测的念头，转头瞥了一眼方才说话支支吾吾的玉竹，却恰好和她偷偷打量的目光相触，刹那间就明白了什么，勾唇笑了笑，对李太医道：
“那便罢了，你只要开药调理就好，其他的不必管了。”
李太医隐约知道里面必有缘故，但是在宫中多年也明白生存之道，自然也没有多问，带着小药童就下去开方子了。
屋内一片寂静，沈如霜将伸出把脉的手缩回被窝里，暗暗收紧了五指，故意侧过脸没有看萧凌安的脸色，虚弱地又咳嗽了几声。
待到所有人都走远后，萧凌安的笑容立刻消失殆尽，看向玉竹的眸光尽是锋芒和阴沉，威慑之意让她双腿发软，不自觉地“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还未等萧凌安发话就已经心虚起来。
“你若是如实招来，朕可以饶你一命。”萧凌安轻蔑地瞥了她一眼道。
“奴婢......”玉竹欲言又止，趁着萧凌安移开目光的间隙赶忙和沈如霜目光交流着，却看到沈如霜也犹豫不决，咬着干裂的下唇并未给出明确的指示。
“不肯说是吗？”萧凌安冷笑出声，不想理睬地站起身拂去衣衫上沾染的灰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瑟瑟发抖的玉竹，声音森冷果决道：
“不说也无妨，就按照谋害皇后的罪名论处，即刻杖毙。”
说罢，玉竹的眼泪一下子就吓得从眼眶里涌出来，一声声喊着“陛下饶命”，却还是分毫未提及这件事的缘由，听得萧凌安一阵烦躁，挥挥手就让安公公带人把玉竹拖走。
“等等！”
沈如霜猛然间从床榻上坐起来，因为动作太过突然而捂着心口咳嗽了好一阵，听得萧凌安一阵心疼，放缓了脸色坐在床榻边扶着沈如霜，轻柔地将她揽入怀中，使了眼色让安公公退下去。
“陛下，这件事与玉竹无关，都是我的意思。”沈如霜不经意间避开萧凌安的怀抱，往床边的墙壁上挪了挪，顺着心口的气息小声道：
“是我.......让她从宫外弄了些药进来。”
“什么药？”萧凌安隐约觉得不对，宫里再珍贵的药材都任由沈如霜挑选，她要什么就有什么，所以不是给不了的，那就只剩下不肯给的.......
沈如霜紧紧抿着唇瓣，整个人都不愿面对地缩在角落里，故意忽视了萧凌安诧异的目光，
“......是避子的汤药。”玉竹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一说完就将头贴在地上不再敢吱声。
听到这句话，萧凌安的俊容上皆是不可置信，黯淡的眸光甚至有些恍惚，空洞地从玉竹身上掠过，晃荡着落在沈如霜娇小的身躯上，与她久久对视不肯移开目光，仿佛等着她亲口否认。
“陛下不要怪罪玉竹，是我逼着她从宫外弄了这些药来，然后自己胡乱吃的。”沈如霜最是不想看见萧凌安这样意味复杂的目光，敛着眉眼避开，眼神却是没有任何欺瞒，直截了当道：
“既然陛下不愿意给我避子汤，那我就只能自己想办法。只不过终究是人在深宫，与宫外的联络并不多，好不容易也只弄来一个偏方，吃了几日觉得气虚体弱，所以才会多用了些补药......”
话音刚落，萧凌安的凤眸就染上微红，断纹中夹杂着显而易见的红血丝，望向沈如霜是盛满了失望和破碎，咬着牙根想要将满腹的气恼和憋闷倾倒在她身上，可薄唇微张后终究没有说出口，只剩下一声自嘲的干笑。
他未曾想到沈如霜会有这个本事，能够从宫外弄来这样的东西。
但是更让他绝望的是，霜儿宁可冒着风险吃这种来路不明的药，宁可不顾及身体胡乱吃着补品，也不愿意顺从他的心意留在身边，给他些许往后日子的希望，同他做一对琴瑟和鸣的寻常夫妻。
难道避子汤对她来说就这么重要吗？重要到连她自己的身子都可以不在乎，重要到连性命都可以不要。
“你知不知道这样下去会有什么后果？”萧凌安方才那阵愠怒和气恼过后，心间只剩下焦急和心疼，什么事情都可以慢慢来，可是霜儿的身子若是出了问题，那才是真正的为时已晚。
沈如霜看着萧凌安现在这副似是关心，又似是责备的模样，并未觉得有分毫的感动和动摇，她如今的一切都是被他逼的，若是真的如他所说般受损，那也是他的过错。
“知道又如何？”沈如霜唇角的笑意疏离淡漠，望向萧凌安时没有半分温婉柔情，反而带着凌厉与挑衅，说的话却又真实得没有半分虚假：
“怪就怪陛下不肯给我避子汤，我说过了我不想怀上陛下的孩子，若非往事不可回头，我连阿淮也不想要。伤身又如何？只要有避子汤的功效，我心甘情愿！”
沈如霜越说越觉得讽刺，萧凌安现在竟然这样关心她的身子，想当初她在养心殿门前跪到晕倒的时候，在他强行灌下避子汤的时候，他可曾有过半分牵挂她的身子？如今一切都过去后在这里装腔作势，一切都太晚了。
她忽然间觉得悲伤又虚幻，一切都像是一个笑话一样可笑，泪水不经意间濡湿了眼角，笑得凄美道：
“其实说到底，就算长命百岁又有什么意思呢？皇宫每天都是一模一样的，我早就已经看厌了，多待一天都是会觉得很难受。若是伤身就更好了，只要能够撑到阿淮长大成人的那一天，让我看着他娶妻生子，幸福美满，就再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霜儿，朕不许你这么说！”萧凌安慌张又震惊地冲上前去，不管不顾地将缩在角落的沈如霜紧紧拉住，仿佛这样才能给他一点踏实的感觉，否则霜儿就像短暂停留在指尖的蝴蝶，哪怕受了伤也要拼尽全力飞走。
“那陛下想听些什么呢？”沈如霜疲惫又厌弃地将萧凌安推开，双臂抱着颤抖的躯体冷笑道：
“陛下，你若是想听到爱听的那些话，我劝你还是趁早去找别的佳人，我今日可以明确告诉陛下，只要不给我避子汤，我就会一直自己想办法找到这种药喝下去，直到陛下有一天能够答应这个要求为止！”
她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这句话上，让萧凌安听了无法反驳也不愿意成全，只能隔着一小段距离静静看着她，痴心妄想地等着她先低头。
但是不可能，永远也不可能。
在这种事情上，沈如霜从前妥协过，如今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愿意的，就算是被逼到了绝路也不会退缩。
所以这一回，萧凌安从前所有的办法都不会有用，二人只能这样僵持。
“陛下，你打算如何？”沈如霜勾起眼睛望着萧凌安，仿佛在等着他屈服。
作者有话说：
二更嘿嘿，万字成就达成！

第64章 她得逞了（一更）
萧凌安望着沈如霜坚定的眸光, 俊秀凌厉的眉眼有一瞬间的落败，对视了片刻后目光就低低垂落在映着烛光的被褥上，攥紧了指尖许久没有答话。
他知道沈如霜在逼他, 在拿他最在乎的东西威胁他。
可这也是霜儿自己的身子，他未曾想到沈如霜为了能够让他妥协, 连一切都可以不在乎，包括她的性命也可以随意拿来当做筹码，哪怕赌输了也不计后果。
“霜儿，你为何要这样对朕？”萧凌安失落又绝望地深深叹出一口气, 望向沈如霜的目光满是落寂和无奈，仿佛所有的算计和谋划在她面前都束手无策。
闻言，沈如霜稍稍掀起眼帘, 杏仁般精巧秀丽的眸子里没有了从前的光亮，听完后只剩下无尽的讽刺和轻蔑，甚至觉得萧凌安这话有些可笑，唇角的弧度没有半点温暖, 道：
“陛下这话似乎说反了，应当是我要问问陛下，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沈如霜的泛红的鼻尖一阵酸涩，眸中缓缓蓄满了晶莹闪烁的泪花, 在烛火的照耀下如同湖面般波光粼粼，却咬着牙根不肯落下, 盈满恨意地望着萧凌安道：
“陛下口口声声说现在心里有我, 可是到了这个地步却依然不能答应我的要求，难道陛下留着我只是想生儿育女吗？”
“霜儿, 你知道朕不是这样想的。”
萧凌安从沈如霜的神色中看出了几分怨怼, 知道她多半是故意说这些话来激他, 可是听了还是抑制不住地慌乱又失落，总觉得这个说法将两个人都变得难堪。
“那陛下到底是怎样想的？我真是再也看不明白了。”沈如霜纤长的眼睫微微发颤，泪水簌簌流淌而下，在白玉般晶莹剔透的脸颊上滑落，濡湿了一大片被褥，声音微弱却很是清晰，如同亲眼看着一切破碎后依然强撑着，道：
“陛下从未关心过我想如何，永远只会把你的心意强加到我身上，当年如此，现在亦是如此，未曾改过分毫，我也对陛下失望了。既然如此，陛下不如放我走吧，我们也不必这样苦苦纠缠下去。”
听到她要走，萧凌安彻底慌了神，生怕沈如霜下一刻就会从眼前消失似的握紧了她的手，更是不想让她觉得如此失望，抬起修长的手指为她拭去泪水，阖上双眸声音低沉道：
“霜儿，朕改，你别离开朕。”
听了这话，沈如霜的心稍微放松了些许，紧绷的脊背也慢慢缓和下来，趁着萧凌安疲惫阖眸的片刻转悠几下深褐色的眼珠，唇角有几分得逞的笑意，但是萧凌安一抬头就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依旧是方才悲戚的模样，抹着泪道：
“陛下这是答应了吗？”
萧凌安抿着薄唇不说话，望着沈如霜重新亮起的晶莹眸光很是不忍，却更不想看到霜儿因此再次离开他，只能点头妥协道：
“朕往后会让太医院给你送药，但是你不能再胡乱吃宫外的偏方，有不适之处也要及时让太医来诊治，千万不能再伤到自己的身子......”
他原本还是不想应允，想着霜儿与宫外的联络无非就是通过几个宫女，只要全部牢牢掌控在手中她定会没有办法。但是，当初沈如霜连放火假死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连尸体能够将他骗过去，又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呢？
所以眼下萧凌安也只能答应，起码能将霜儿暂且留在身边。
往后余生，他兴许还会有机会。
“好，都听陛下安排。”沈如霜见萧凌安松口答应，神色也好了不少，不再像刚才那样僵持着很是坚决，微微扯出一抹笑，倦怠地躺在了床榻上，提醒道：
“陛下政务繁忙，早些去吧。”
萧凌安听出沈如霜这是在赶他走的意思，也找不到理由强求着留下来，只好留恋地再看一眼霜儿清丽的面容，不情愿地起身。
寝殿的门缓缓打开，沈如霜瞥见萧凌安的衣摆翩飞，在寒风中是说不出的落寂。
*
沈如霜服用避子汤这件事情一直瞒着所有人，萧凌安也关照过太医院涉及此事的太医用性命来保证守口如瓶。
毕竟她是萧凌安身边唯一的女人，历朝历代极为在意子嗣，就算有了阿淮也不能让天下人安心，原本就时常有她妖媚惑主，专宠祸水之类的传言，若是让人知道她服用避子汤，传出去又是一桩麻烦。
但是尽管再谨慎，这件事还是有诸多缺漏，从煎药的小太监到送药的奴婢暂且不说，单凭萧凌安每回留宿凤仪宫后都会有人送来汤药这一点就十分可疑。
起初只说是陛下特别赏赐的补药还能骗过一些耳目，后来每次都定时定点地送来就很难让人不起疑心。就算药渣是故意混在一起掩人耳目的，可避子汤用药特殊，有心之人只要耐心翻找和观察，总能发现端倪。
萧凌安有些时候也会听到暗探提起此事，但是近日朝中事情太多，稳住镇北将军季世忠和平衡各方势力就让他很是费神，所以并未把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放在心上，总觉得这是夫妻之间的事情，终究还是要让霜儿解开心结才行。
直到有一日上朝，在所有政事要务都处决完毕之后，季世忠忽然站了出来，说是有紧要之事提出来让众人商议。
“启禀陛下，后宫废置已久，陛下和皇后娘娘琴瑟和鸣却再无所出，大梁只有一个小皇子实在是让臣寝食难安，故而希望陛下能按照老祖宗的规矩选秀，为大梁延续子嗣。”
萧凌安目光一凛，透过十二束冕旒直直地刺在季世忠的身上，阴狠与警告的意味十分明显，威慑地将脊梁挺直如松柏，面不改色的瞥了季世忠一眼道：
“这是朕的家事，镇北将军非要如此僭越吗？”
“陛下恕罪，臣自知不该对后宫指手画脚，但是家国一体，陛下子嗣兴旺是大梁的福泽，反之则会让民心动荡，以至于虎视眈眈的邻国也会有机可趁，所以才会多言。”季世忠说得体面大度，听得一种迂腐老臣都连连点头。
其实这件事早就积压在群臣的心底，但皆是迫于萧凌安的威慑和狠厉手段无人敢提及，如今季世忠愿意做这个出头鸟，他们自然乐得在人群之中多附和几句，听得萧凌安的脸色愈发阴沉，攥紧的指尖隐隐有着发作之态。
他遥遥与季世忠对视一眼，从他带着深意的目光中就恍然间明白，应当是霜儿服用避子汤的这件事情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所以他才会冒着生命危险公然提起，为的就是让他同意选秀。
“老祖宗的规矩又如何？”萧凌安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根本不在乎季世忠眼里的筹码和威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苍白的鬓发，摩挲着玉扳指道：
“若是这规矩只会让人心生不悦，让大梁多生事端，朕今日就可以把它废了。”
“陛下三思！”季世忠率先改下，连带着一众老臣也跟着他齐刷刷地跪下，听着他带头高声道：
“还请陛下不要因为一时意气如此为之，虽然总有关于皇后娘娘的闲言碎语，但是臣相信皇后娘娘贤良淑德，为了大梁的子嗣一定支持陛下选秀充实后宫。如今京城世家大族的妙龄女子也颇多，臣的侄女就正值二八之年......”
此话一出，萧凌安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季世忠打的是什么算盘，毫不留情地从唇角溢出一声冷笑。
当初季世忠想将季兰儿送进宫冒充沈如霜的模样来博得他的喜爱，结果他并未将季兰儿留下，反而让她和对家联姻，弄得季世忠心中的怨气延续至今，锲而不舍地想在他身边安插季家的人。
他和沈如霜一直是琴瑟和鸣的恩爱模样，但是现在让季世忠知道了霜儿在服用避子汤，应当就能隐约猜到他和霜儿之间一定有了隔阂，所以才会这样着急地用这件事情相逼。
其他大臣还以为季世忠是真心为大梁着想，听了这话也不大乐意，不想看着季家女儿先攀上高枝，纷纷上前委婉地表示自家的女儿也恰好到了待嫁的年纪，若是选秀也甘愿留在萧凌安身边。
这样的话语在萧凌安耳边此起彼伏地响起，听得他不悦至极，也最恨有人对他和霜儿的私事指手画脚，脸色森冷阴沉得骇人，一直未曾认可任何一人，沉默了许久等着他们自己知难而退。
可是兴许是这件事情已经开了头，就算有人畏惧萧凌安的手段，也还是会有不少人想要试一试，他始终没有等到鸦雀无声的那一刻。
萧凌安忍无可忍，倏忽间站起身来俯视着所有人，眸光中已经染上了威严的猩红，这才吓得所有人暂且住口，惊惧地跪了满地。
气氛一时之间僵持着，萧凌安的手指扣着桌沿，心口气得起起伏伏，恨不得将所有的东西都掀翻，再杀几个带头的权臣来好好镇压这群不知好歹的臣子。
就在这时，看守在殿外的小太监忽然间闯了进来，恭敬地跪下道：
“启禀陛下，皇......皇后娘娘正在殿外！”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十二点，今天来晚了一点点呜呜呜，给大家道歉QAQ

第65章 她说选秀（二更）
殿门缓缓打开, 萧凌安立于高台之上与沈如霜遥遥相视，方才满是烦躁和愠怒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诧异。
从前沈如霜一直不涉朝政，更何况是皇后蓦然出现在朝堂上这种稀罕的事情？不过最让他意外的还是这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正为选秀的事情争执不休，沈如霜竟然就这样出现了, 想必也是为了这件事。
思及此，萧凌安心中暗暗有几分欢喜，以为沈如霜是安排了耳目探听前朝的消息，听闻了后宫的事情就急匆匆地赶到这里, 应当是霜儿也不想看到这群迂腐老臣逼着他举行选秀。
这么说来，霜儿终究还是在乎他的，虽然平日里显得冷漠疏离不闻不问, 但是关键时刻还是不想让他的夫君有机会与别的女人接近。
萧凌安方才的怒意顿时消减了半分，唇角不经意间上扬，只能强行按捺住。
黯淡天光下，沈如霜妆容端庄淑雅, 平日里那份江南街巷的柔婉气质被庄重的发髻和绛红色的胭脂沉沉压住，一身云锦金丝彩凤凤袍华美肃穆，每一丝光线都将凤凰照耀得熠熠生辉。
她的双手被衣袖遮住，交叠着置于身前, 身形正直庄严，连影子都没有歪斜半分, 头顶的凤冠随着她的脚步优雅矜贵地微微颤动, 像极了一只展翅的金凤。
“臣妾参见陛下。”沈如霜规规矩矩地在萧凌安面前行礼，连称谓都刹那间改口了, 让萧凌安挑不出一丝破绽, 只是望着她的目光愈发意味深长, 仿佛在探究着她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及时赶到。
沈如霜敛着眉眼并未答话，手中攥紧的字条却被冷汗打湿。
她当然不能未卜先知，也没有像萧凌安想的那样有心思去安排耳目探听前朝，一切都是因为在她起床梳妆的时候，有一个小太监给她偷偷塞来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萧凌安正在大殿上为选秀的事情困扰。
小太监并未久留，还未等她多问一句就没了踪影，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字条上是陈鹿归的字迹。
她思忖片刻就立即明白过来，想必是陈鹿归已经为萧凌安所用，自然是心里向着萧凌安的，现在告诉她这个消息无非是希望她能够去亲自解围，这样不仅能够免于一场争执，还能够让萧凌安觉得自己心里有他，从而重新燃起希望。
兴许是陈鹿归把她当做是曾经的自己，总是有着少女般的醋意，料定她会看不下去这种事情，想利用这一点在萧凌安面前博得出头的机会。
沈如霜冷笑心中感慨不知是人情凉薄，还是她看男人的眼光实在是太差，陈鹿归到头来并未对她心中有愧，反而还变本加厉地利用她来博得功名。
不过她灵光一闪，脑海中暗暗有了一个念头，终究还是来了。
“霜儿，你怎么来了？身子可有好些？”萧凌安见沈如霜心口微微起伏却一直压抑着，看起来像是在极力忍受着咳嗽，不禁向前迈了一步，关切地问道。
这平淡却温存的一幕被所有人尽收眼底，纷纷暗自感慨陛下和皇后娘娘真是感情至深，但是沈如霜只觉得萧凌安又在做戏给别人看，不亲不疏道：
“多谢陛下，臣妾已经好多了。”
萧凌安这才稍稍放心下来，能看见霜儿为自己破例就已经很是欣慰，并不想让她涉足复杂危险的朝政，刚想开口让她先下去歇息，就冷不丁听到沈如霜开口道：
“陛下，臣妾自知后宫不得干预朝政，可当下所议之事涉及后宫且与臣妾息息相关，臣妾身为皇后，自当恪守本分，不会忘记肩上的责任。所以想着与其事后商议，还不如现在就都把话说清楚，陛下也不会再为难了。”
“霜儿......”萧凌安听着这话觉得不太对劲，说得实在是太过规矩守礼，连一丝一毫的醋意都没有，隐约觉得会出岔子，使了个眼色将想让安公公把沈如霜先带下去。
沈如霜灵巧地避开安公公的动作和眼神，装作并未看懂萧凌安制止的神色，不卑不亢地扬起头，转过身望着文武百官道：
“臣妾知道陛下爱惜臣妾，顾念臣妾心中的感受，但是臣妾也不忍心让一己私欲影响大梁子嗣，还请陛下不要再固执下去，就听诸位的劝谏进行选秀吧。”
此话一出，群臣哗然，皆是又惊又喜地抬起头望着沈如霜，未曾想到这个视为祸水的皇后会主动提出选秀，一下子就改观了不少，想到兴许是萧凌安偏执不愿意选秀，纷纷称赞沈如霜贤良淑德，顾全大局。
所有人都在笑，只有萧凌安一个人的脸色很难看。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沈如霜，惊异之色还未消退，原本的凌厉和阴鸷就涌现上来，隐隐还带着几分痛苦和绝望，眸中的鲜红之色比方才更盛，像是要把沈如霜整个人都看穿，又像是在无声地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如霜细弯的黛眉微微挑起，并未理会萧凌安，眸光中含着星星点点的笑意，仿佛在萧凌安如此反应之中找到了些许快感，就像当初他磋磨自己时那样，慢慢将这些愤恨与不满还给他，声音愈发响亮端庄道：
“本宫知道诸位大臣想让自家女儿进宫，所以想把原本定在春日的选秀提前到年底，若是有能够中选的也算是一件大喜事，过年也可以阖家乐上一乐，如何？”
这话说进了这些大臣的心坎里，他们就是怕这件事情拖太久萧凌安会反悔，正想着越快越好，若是在年前就选秀正好了结了一桩心事，在走亲访友之时也会格外有颜面，应和之声一浪高过一浪。
“陛下，你觉得如何？”
沈如霜很满意这些臣子的态度，他们越是兴致高涨，萧凌安就越是无法拒绝，就算是强行用帝王的威严来镇压也不会有什么效用，反而会让这些大臣愈发不满，此后会危及朝政的方方面面，甚至传出去动摇民心。
现在萧凌安是彻底明白沈如霜的用意了，原来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帮他解围，而是推波助澜想让他选秀的，甚至还要当众联合这些人来逼着他同意选秀，让他连一丝一毫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他的霜儿，还真是聪明。
萧凌安被心中的气恼和酸涩纠缠着，忍无可忍地攥紧了十指，力道大得几乎将指甲扎入皮肉之中，红痕已经可见渗出些血珠，颀长威严的身形微微发颤，第一回 觉得高高坐在龙椅之上，却拿沈如霜无能为力。
从前的沈如霜从来不会这样，她会介意自己与其他女子的接触，会在听闻有人想塞人进东宫的时候彻夜不眠，会惊慌失措地躲在他怀中乞求安慰，希望他能够耐心地一遍遍告诉她，此生只有她一个人。
那时候霜儿应该是爱他的吧。
而如今她能够做出这样过分贤惠之事，恰恰说明她彻底不在乎了。
萧凌安忽然能够体会到当年沈如霜的慌张无措，他现在也恨不得将这些吵嚷的大臣全部驱散，不管不顾地将沈如霜揽入怀之，无论用什么法子，哪怕是放弃威严来求着她，也要亲口听见她说一句“此生只爱夫君一人”。
但是他不可以，不可以任性不可以放纵，就像当初的霜儿不可以得到他的回应一样。
“霜儿这般贤惠，真是让朕不知如何是好。”萧凌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冷静下来，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发颤，皮笑肉不笑道：
“既然霜儿已经有了主意，又何必再来问朕呢？”
他故意将这话说的奇怪，沈如霜一听就知道萧凌安此刻定是气恼得想要掀翻一切，却又像是被人束缚住手脚一样无可奈何，也根本不在意他奇怪的语气，装作没听出来道：
“多谢陛下恩典，臣妾自当尽力办好。”
话音刚落，她的余光瞥见角落里有一个身影瑟缩了一下，侧目看了一眼后便轻轻笑了。
那个人是陈鹿归。
不知萧凌安此刻知道是陈鹿归把她引过来的，却给了她绝佳的机会帮倒忙会是什么感受呢？萧凌安做事一向谨慎小心，特别是在这种紧要关头上容不得别人半分插手，不知会不会像之前那样对陈鹿归大发雷霆呢？
陈鹿归是领教过萧凌安的手段的，他当然会害怕。
但是沈如霜不在乎也懒得去关心，这都是他们逼她的，却未曾想自食恶果。
她早就和陈鹿归一刀两断，心中也暗暗发誓所有的情分和恩怨都就此抵消，只要陈鹿归能够安分守己不来打扰她的生活，她也不会再来纠缠。
只可惜，他不懂这个道理，那就怪不得她了。
这件大事已经商定，群臣皆是行礼退朝，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大殿，只剩下萧凌安和沈如霜相对而立，就这样谁也没有离开。
寒风从打开的殿门倒灌而入，萧凌安浑身发冷，心间也觉得很是寒凉，一步步逼近沈如霜，心口起伏不息，声音低沉暗哑道：
“霜儿，为什么？”

第66章 他求原谅（一更）
萧凌安从未想过沈如霜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也从未想过局面会变成如今这样，一切都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其实选秀这件事也不是沈如霜第一回 同他提起，还记得在沈如霜态度坚决地问他要避子汤的时候, 似乎就已经说过只要应允了她的要求，她连选秀都毫不介意。
萧凌安那时只以为这是一句玩笑话, 抑或是沈如霜得不到避子汤故意说出来的气话，未曾想到没过多久竟然变成了事实。他那时明明说过，他只会有沈如霜一个人，也不想在后宫增添任何人, 只要能够和霜儿像寻常夫妻那样度过余生，将阿淮抚养长大就心满意足。
他确信沈如霜那时听得很清楚，所以今日还会这么做, 就是她一厢情愿故意为之。
但是他不明白沈如霜究竟是为了什么，就算他们夫妻之情已经消磨殆尽，终日相对也沉默寡言，开口也只剩下无尽的争吵, 可他始终是沈如霜名义上的夫君，天下人都知道他们夫妻琴瑟和鸣。
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将自己的夫君推出去......真是贤惠至极，也疏离至极，连最后一丝情分也不愿意留给他做个念想。
可是听了萧凌安这样满是悲愤和无奈的问题, 沈如霜反而觉得有些可笑，抿着明艳胭脂的唇角在天光下扬起, 端庄的姿容中透出几分清媚, 闪着晶莹光芒的眸子里始终平静无波，带着几分讽刺道：
“陛下何出此言？为大梁开枝散叶是皇后的本分, 陛下既然让我坐上了这个位置, 不仅被禁锢在深宫之中还要承受着朝臣的指指点点, 那倒不如我用心做好这个皇后，起码在外人眼里也能少被诟病。”
话音落后，萧凌安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皇后这个位置会让霜儿这样难受。
他曾经一直以为沈如霜是想当皇后的，所有对他的讨好都是为了得到皇后的权势，进而能够更好地照顾沈家和操控皇宫的情势，所以当沈家被他清除而霜儿又恰好怀上阿淮的时候，他立即给了她皇后的位置。
那些流言蜚语他从来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自己就是在谩骂和诟病中长大的，向来将这些话当做犬吠一般不会理会，未曾想过会让霜儿这样无法释怀。
萧凌安望向沈如霜的目光一阵心疼，思及过往的事情亦是有些心虚，上前想要拉着沈如霜的手，声音低沉道：
“霜儿，从前兴许是朕未曾思虑周全，以后再也不会了，你也不必为了这些来勉强同意选秀，只要你现在改变心意，朕会给所有人一个解释，就算他们心有怨言也不会冲着你来，如何？”
“不必了，我怎敢劳烦陛下呢？”沈如霜的笑容愈发让萧凌安捉摸不透，如同隔着一层迷雾般不甚明白她究竟是什么用意，身姿体态和方才那样紧绷着没有放松半分，眸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道：
“身为皇后就应当贤良淑德，这不是陛下从前对我的要求吗？那时候是我年少任性，总是对所有事情都带着奢望，如今已经明白了当初陛下所说的道理，愿意尽皇后的本分，陛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么一说完，沈如霜顿时觉得压抑在心底许久的一口气终于抒发出来，唇角轻松地扬起一个弧度，饶有趣味地凝视着萧凌安的神色。
无论是她成为皇后之前还是之后，萧凌安总是明里暗里指责她不够贤惠端庄，总是看不起她的出身，认为她配不上皇后这样高高在上的身份。
那时她心里还是把萧凌安当做夫君，觉得太过于贤良的事情做不出来，如今她没有一丝情分可以放手去做了，她倒是想看看萧凌安还能拿出些什么来压着她，哪怕萧凌安现在想要废了她，也能恰好合上她的心意。
萧凌安听完沈如霜所言，薄唇微微张合想要说些话来为自己辩解抑或是安慰霜儿，可是他思绪飞转了许久也没有说出一句话，终究是哑口无言。
他想起了从前的很多事情，这才慢慢发觉沈如霜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都是真真切切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只不过他当时觉得寻常，压根儿没有放在心上，现在所有不经意的过往就像一根根绣花针扎在心上，看似不起眼，但是越攒越多也会锥心刺骨地疼。
见他久久不答话，沈如霜也没什么耐心再好好等下去，寒风吹得她的脸颊都有些僵硬，不愿再为了这么个男人受寒，只想快些回到暖阁中去围着火炉逗阿淮，一声不吭地转身就要离开。
“霜儿，就原谅朕这一次，好不好？”
萧凌安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挽留她，情急之下只好快步走上前去拉着沈如霜的衣袖，十指稍稍用力攥紧了不肯松手，仿佛这样就可以再次将沈如霜困在掌心之中，再也不会离他而去。
但是沈如霜只是不悦地身形微微凝滞，头也不会地将萧凌安的手缓缓扯开，指尖用力地在他坚决的手指上刻下一道道血痕，血珠染红了云锦凤袍，与上面的红绸融为一体。
萧凌安终究是什么也没有抓住，甚至连沈如霜一个是否肯原谅的回答都没有得到，柔软顺滑的绸缎从掌心滑落而去，只有寒凉的风雪落在温热的手掌上。
他独自在大殿门口伫立，目送着沈如霜窈窕纤弱却倔强决然的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萧凌安心里已经知道了是谁，胸腔间传出一声森冷狠厉的冷笑，转过身疲惫地揉着鼻梁道：
“出来吧。”
陈鹿归唯唯诺诺地从门后探出一个脑袋，看到萧凌安波澜不惊的眸光时心下一惊，知道这下他应当是把所有的事情都猜到了，赶忙哭喊着磕头道：
“陛下恕罪，微臣当时说过会帮陛下留住皇后娘娘，今日贸然给娘娘传消息也是想以此激她，想着她若是能够帮陛下解围就一举两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微弱得极难听清楚，自知理亏地将头埋得很低。
“朕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萧凌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鹿归，缓缓踱步至他身前，抬起龙纹靴底就毫不犹豫地碾在他文弱的五指上，力道大得几乎将所有骨节踏碎，能听见“咯吱”的声响。
陈鹿归向他说这话的时候，他刚刚找到沈如霜，二人都是极其不冷静，恨不得一见面就闹得不可开交，还一心觉得霜儿心里是有陈鹿归的，所以才会信了他。
现在想来，陈鹿归从未有过妻妾，又怎会知道如何洞悉所爱之人的心呢？就算他和霜儿是青梅竹马，出事后不还是只能沦落到如此下场？他还不需要这种弱者的怜悯和同情，更不需要他这样毫无意义的帮助。
陈鹿归整只手都在萧凌安的碾压之下，疼得几乎失去知觉却偏偏不能在大殿之前叫喊出声，只能咬碎牙齿来勉强克制着喉咙间的呜咽，连求饶的力气都几乎丧失。
“按照规矩下去领罚吧。”萧凌安似乎是玩够了，将愠怒和懊恼全部发泄干净，无趣地踹了一脚将陈鹿归踢到一边，如同丢弃一颗废子。
陈鹿归用仅剩的理智思忖着，他所犯下的错误不小，若是仗责起码是五十以上，他之前被萧凌安所害的伤才刚刚养好，如今又如何能挺得住......
他望着萧凌安远去的身影哭喊地声嘶力竭，但是安公公立即上来用粗布塞住了他的嘴巴，拖拽着走远了。
*
此后的好几日，沈如霜都不想再见到萧凌安，尽管他每日都会来好几次。
每日下朝的时候，她刚刚起床梳洗，玉竹都会告诉她萧凌安已经等在殿外了，这几日风雨无阻，哪怕是下了极大的雪也一直伫立等候着，直到两个时辰后才会走。
宫女们都不知道帝后闹了什么不愉快，见萧凌安如此做派都被感动了，纷纷劝着沈如霜还是见一见，可得到的回应永远是否定地摇头。
有什么好见的呢，都是翻来覆去的那些话，还有无尽的争吵，沈如霜已经精疲力竭。
萧凌安等了许久也未见沈如霜回心转意，心中也渐渐有些憋闷，又试探了几番后还是得不到任何回应，干脆也赌气地回了养心殿，当做是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将近一旬都未曾再见面。
沈如霜乐得清闲，无时无刻都有找到事情去做，倒是萧凌安愈发烦闷，急匆匆地处理完政事就来回踱步，每隔一会儿就要问安公公有没有沈如霜的消息，她几时睡几时醒，夜里有没有风寒咳嗽，阿淮有没有好好听话，或者.......沈如霜有没有提起过他。
只是他得到的答案永远是一次摇头，一声叹息。
直到有一天，萧凌安照常这样问起，安公公向来平和的脸色骤然间变了，支支吾吾道：
“启禀陛下，确实有一件不同寻常的事儿，皇后娘娘定好了选秀的日子......就在三日后。”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这几天刚刚换了新的键盘不太习惯，所以会晚了一点点QAQ
二更在十二点哦~

第67章 她要乱来（二更）
闻言, 萧凌安执着狼毫的手指一顿，颤抖的笔尖在宣纸上晕染开一团乌黑的墨迹，遮盖住原本苍劲有力的字迹, 在明亮晃眼的烛火下格外清晰刺目，一张即将完成的字帖算是废了。
“三日后......”
萧凌安凤眸微微睁大, 喃喃重复着安公公方才说的日子，手上握着狼毫的力度越来越大，指节都显而易见地泛着青白色，手骨与突显而出的蓝紫色经脉交叉缠绕在一起, 遍布白玉般无暇的肌肤。
他知道沈如霜一心想提前举办选秀，但是未曾想到她会这么着急。
听闻筹备选秀有诸多琐事，沈如霜从未真正接触过宫中事务, 为了选秀忙得焦头烂额，所以这些日子他锲而不舍地每日去凤仪宫中等候，就是想要与霜儿见一面来商议此事，若是能让她知难而退最好, 若是不能也起码把日子往后多拖一拖。
后来霜儿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见他，让他以为是这样的纠缠让她心生厌弃，加之心中的烦闷和憋屈也忍无可忍，这才想着还不如暂且回去与她僵持着, 等到彼此都把这件事情晾在一边后再想别的办法。
只是这日子定得猝不及防，想必是沈如霜故意瞒着, 让他连一点风声也听不到, 现在也只是走过场地告知一声，既符合规矩又让他没有任何改变的机会。
萧凌安刹那间从雕龙檀木宽椅上站起身来, 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 指节扣紧的“咯吱”声清晰可闻, 眸中闪过片刻的慌张无措，分明他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却莫名有一种被人束缚的窒息感。
他确实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哪怕是沈如霜也不能真的逼着他去做些什么，但霜儿的这种做法就让他足够难以接受，仿佛火急火燎地要把他推出去似的。
萧凌安赶忙命令安公公去备下马车，即刻就去往了凤仪宫。
漫天的鹅毛大雪刚刚停歇，天空比往常更为明净开阔，刚落下的雪花洁白疏松，尚未来得及凝结成冰，一脚踩下去就有清晰的印子留下，捧在掌心里也更为绵软有趣，吸引阿淮拉着沈如霜的手在小院里玩耍。
沈如霜耐心地陪着他搓雪球堆雪人，其乐融融地玩了许久，面容上的笑容平静恬淡，望着他的眸光温柔怜爱，难得在深宫里有了几分平凡的欢愉，只不过这一切在看到萧凌安马车靠近的那一刻都凝滞了。
她的唇角被寒风抚平，眉眼间染上几分不耐和不悦，低低垂落着瞥了在雪地里打滚的阿淮一眼，勉强笑着哄了几句，赶忙吩咐奶娘将阿淮抱走，自己也在萧凌安下车的那一刻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毫不犹豫地转身进屋。
萧凌安三两步就闪身到沈如霜的身前，颀长挺拔的身影将她即将阖上的门死死拦住，深邃俊秀的眉眼久久凝视着她，眸中似是有着千言万语要与她说清楚，心口不知是因为来的太急还是许久未见她，起起伏伏地微微喘息。
“霜儿，你想躲到什么时候？”萧凌安感受到沈如霜纤弱的手臂在用尽力气关门，轻易地就将她所有的动作都挡了回去，满心满眼只想见到她好好谈一谈，不管不顾地气急道：
“你不是说要好好做一个皇后吗？难道皇后应该如此刻意地将朕拒之门外吗？”
沈如霜深吸一口气，未曾想到萧凌安也会用她自己说的话来堵她，愤愤不平地盯了他片刻，终究是抿紧了唇瓣松开了抵住门框的双手。
萧凌安时隔多日终于再次踏入了沈如霜的寝殿，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陌生，留恋地打量一圈以后转身将门窗关严实，不让一丝一毫的寒风钻进来，挺直了脊梁一步步逼近沈如霜，拧着剑眉道：
“朕知道你一心想选秀，但是为何要这么着急，就不能再晚几日吗？”
“陛下担忧的究竟是什么？”沈如霜不解地瞥了萧凌安一眼，将早就准备好的几张宣纸摊开在他面前，用指尖逐一划过解释道：
“这些是准备参选的秀女名录和她们的家世，还有秀女进宫后所需的一应物件和宫殿都已经准备好了，甚至是入选后应当按照位分住的地方也都打理妥当，三日后举办选秀绰绰有余。”
萧凌安草草扫了一眼这些宣纸，并不想仔细去看，真正关心的也并非是这种东西，而沈如霜一声声详尽的安排更是让他难以忍耐，长叹一声行至她身边，忍无可忍地用双手扶住她的瘦削的肩膀，稍稍用力道：
“霜儿，朕最后再问一次，这件事情就此作罢好不好？”
他原本想着用些别的办法来让霜儿放弃这个念头，但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已经没有时间来慢慢磨蹭了，只能最简洁明了地将这件事情提出来，企图能够让沈如霜明白一二分他的心思，能够主动放弃目前准备的一切。
这件事始终都是沈如霜一人在掌控，他没有插手半分，就算是强行阻拦也不会有什么效用，这才是最大的无奈之处。
“陛下说的真是轻巧，既然当初答应了又为什么要反悔呢？”沈如霜厌弃地掰开萧凌安的手，笑得极其冷淡抗拒，将这些宣纸整理好放到原处，道：
“我已经告知这些秀女的家人在三日后送她们进宫，这时候若是作罢，这些日子做下的准备又算是什么？陛下的心意倒是顺遂了，那我在他们眼中会变成什么人？”
话音刚落，萧凌安就听明白了沈如霜话中真正的意味。
她看似只是在用这套人情当做借口，但是每一句话和每一分笑容都在明明白白地拒绝他的心意，想让他连再次争辩的理由都没有，否则就变成了利用她笼络民心又弃之不顾之人。
萧凌安不得不承认，他不想让沈如霜往这方面想。
“若是你执意要举办，朕也不会来。”萧凌安心下气恼地沉了脸色，微微上挑的凤眸尽是坚决和森冷，仿佛想用这句话来震慑住沈如霜，让她打消现在的想法。
若是一场选秀没有了帝王，终究只会是一个笑话，毕竟所筹备的一切都是为了萧凌安，连正主都不愿意出席，只会让天下人都纷纷猜测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沈如霜作为选秀的筹划之人会陷入难堪的境地。
萧凌安不舍得让她难堪，只想让她知难而退。
沈如霜自然知道萧凌安的用意，但是并未如他想的那样面露难色，眸中反而是染上了几分笑意，让萧凌安看不出她是在故作镇定还是真的有别的办法。
她气定神闲地踱步至一旁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喉，唇角也微微勾起，目光直视萧凌安道：
“来不来是陛下的事情，我也不能让人把陛下绑过来，不过陛下到时候应当还是会自己来的。”
萧凌安不知她为何会这般笃定，刹那间脑海中闪过许多或许会发生的场景，但是无论怎样他都想不到没有帝王的选秀会如何举办，沈如霜又能有什么办法逼着他来，心下也有些不甘心。
既然这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萧凌安也知道再也不能阻止，平日里的几分傲气和威慑又浮上心间，赌气似的站起身，瞥了沈如霜一眼道：
“霜儿执意如此，朕也没有任何办法，那只能三日之后再看了。”
说罢，萧凌安心中滋味复杂地离去，只留下一个俊逸挺拔的背影。
沈如霜浑不在意地依旧坐着，连起身相送的意思都没有，悠闲地捧着茶盏捂暖了手心。
“娘娘，陛下若是真的不来可如何是好？”玉竹不太明白他们二人今日说的话，担忧地靠在沈如霜身边问道。
沈如霜笑而不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
三日过得很快，只是稍微清点一下选秀所需的东西和一应名录名录，眨眼之间就已经过去，天刚亮时沈如霜就起身梳妆，换上一身奢华的凤袍立于宫殿中央。
那些秀女都是出自世家大族，此时正井然有序地排着队等着见一见传闻中的陛下，亦是多多少少都听过关于沈如霜身世的传闻，所以起初在看到沈如霜端庄典雅地立俯视众人时有些惊叹，竟是和传闻中大为不同。
“离选秀开始的时辰还有些时候，赐座吧。”
沈如霜看见有些千金小姐穿的鞋虽然精巧华美，但是并不合脚，此时站了半个时辰就身形发颤，于是贴心地让玉竹准备了椅子。
选秀向来要求严苛，这些姑娘都已经做好站整整一天的准备，这下都颇为感念地望着沈如霜道谢，亦是觉得眼前这位皇后亲近不少。
选秀的时辰已经到了，但是萧凌安依旧迟迟没有出现，沈如霜打发人去请了一回，果不其然没有回应，宫女只是冲着她摇摇头。
又过了一个时辰，这些姑娘有些心慌难耐，其中有几个胆子大些的觉得沈如霜好相与，恭敬地走上前去小声问道：
“皇后娘娘，陛下是不是嫌弃我们天资粗陋，不愿意来看一眼呢？”
沈如霜并未觉得难堪，仿佛在等着她说这句话似的，刻意提高了声音道：
“怎么会呢？陛下昨日同本宫说，这一届的秀女都资质颇佳，若是他忙于政务未曾赶来，就让本宫替他全部收了。”
一直隐于角落的安公公听见了这句话，浑身一个激灵，赶忙跑去了养心殿。
作者有话说：
女鹅：你不来我就乱来了，嘿嘿（死亡微笑）
家人们，我真的很悲伤，大概差了十几秒，我的日六全勤没了，没了！！大哭呜呜呜
所以干脆就稍微修一修再发出来了，好后悔，像现在的狗子一样悲伤后悔！

第68章 她要留人（一更）
金碧辉煌的宫殿内温暖如春, 烛火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极为亮堂，连一丝阴影也捕捉不到，也把眼前一张张明艳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尽数映入沈如霜的眼帘。
这些秀女皆是二八年华，出身高门大户待字闺中, 大多未曾见过巍峨庄严的皇宫，更是想不到选秀之时陛下会迟迟不来，一个个心中十分忐忑，雪白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望向沈如霜的目光中总是带着无处可藏的惊慌失措。
但沈如霜始终沉着冷静地无声回应着，唇角的笑容端庄淑雅，如同三月春风般拂过每一个姑娘的心间, 让她们慢慢地放下心来，相信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也放平了心等着萧凌安的到来。
不一会儿，沉重的殿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小太监高呼一声“陛下驾到”，刹那间就让懒散等待的众人紧张起来，赶忙整理仪容直起身子，齐刷刷地转过身朝着殿门长跪不起, 恭敬地请安行礼。
层层叠叠的宫人自觉地让开一条笔直的道路，萧凌安一身玄色绣金龙纹长袍, 墨发用雕云金簪高高束起, 露出修长雪白的颈与喉结，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带着威压的俊秀, 剑眉斜飞入鬓, 星眸熠熠生辉, 逆着身后的寒风冷冷扫视众人。
秀女们忍不住偷瞄了萧凌安好几眼，皆是流露出惊艳与仰慕之色，脸颊上泛上红晕，羞涩地低头浅笑，甚至还有几位自恃美貌的秀女已经开始对萧凌安暗送秋波。
可是萧凌安并未看她们任何人，再暧昧倾慕的眼神都视若无睹，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高台上那一抹降红色的身影上，十指在暗中收紧。
沈如霜同其他人一样规矩又恭敬地行礼，沉重的凤冠遮挡着视线，只能用余光瞥一眼萧凌安的神色，大抵猜到他会是什么模样，亦是感受到萧凌安灼热得几乎将她撕扯而下的目光，唇角不禁微微勾起。
她就知道萧凌安会来。
并非她笃定自己在萧凌安心中的地位，更不是觉得萧凌安贪图新鲜美色，而是她这些年也算了解萧凌安几分，知晓他最无法忍受的就是本属于他的东西脱离掌控。
在这之前萧凌安就时常因为选秀的事情与她争执不休，那时就已经初步可见他对此事有些束手束脚，若是让他知道不来的后果是只能由着她胡来，眼睁睁看着她把整个皇宫搅得天翻地覆，萧凌安定然会按捺不住。
“臣妾恭迎陛下。”沈如霜泰然自若地率先行至萧凌安面前，眸光中暗藏着几分得逞的意味，笑容端雅完美得没有一丝破绽，疏离地说着场面话道：
“陛下政务繁忙，今日能够抽空前来看上一眼就让臣妾感念在心，亦是这些姑娘们的福分，若是能被陛下看中就更是喜上加喜了。”
萧凌安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微红的眸子凌厉地凝视着沈如霜，眉眼间凝结着驱散不开的阴霾，带着些许被强行压制住的惊诧和气恼，仿佛要透过她一丝不苟的外表将她的心思看穿，却又总是无果。
三日前沈如霜肯定地说他一定会来，他就想霜儿兴许会用些手段，心中还轻蔑地想着无人能够逼着他做任何事情，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来这里，如此才能给让沈如霜深刻明白他心中所想。
只不过他没想到沈如霜会做得这么绝，这么极端，似乎是只要能够逼着他来，其他的一切都可以不在乎。
他先前就知道霜儿不将他放在心上，但是做到这个地步，他真拿不准沈如霜是心甘情愿还是在同他赌一场。
其实他也可以赌，赌他一直不来霜儿是否会真的收下所有人，但是他赌不起。
“皇后贤良淑德，如此为朕考虑，朕心甚慰。”萧凌安讽刺地望着沈如霜道。
沈如霜听出了萧凌安话中有话，似乎是在责备她无形中的威胁和逼迫，但是依旧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面不改色地应答道：
“陛下过奖，臣妾愧不敢当，还是早些开始选秀，多看看这些姑娘们吧。”
萧凌安被沈如霜这句话堵得心口发闷，但是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也再也没有躲避的理由和回旋的余地，只能任由着沈如霜看似贤惠地推着他坐上高台，盯着她笑盈盈地宣布选秀开始。
此话一出，底下坐着的姑娘们都很是激动，连忙不约而同地起身站着等候着，时不时整理着衣衫和发髻，相互之间暗暗打量较劲，都期望是自己被陛下选中。
掌事的公公挨个唤着秀女的名字，一个个姿容艳丽的姑娘从帘子后边步态婀娜地靠近，各自展露着独特的气韵和才艺，有的出身名门端庄大方，有的知书达理温柔乖巧，有的活泼可爱讨人欢心.......
这些人都是沈如霜从世家大族里精心挑选出来的，可谓是各色各样的都十分齐全，甚至其中不乏让她都眼前一亮之人心中赞叹之人，为的就是能够入得了萧凌安的眼，此后萧凌安有了别人就能放过她。
她一直记得在折柳镇时听大树底下的说书先生说，没有哪个男人是不喜欢新鲜的，连话本里的翩翩公子都会妻妾成群辜负真心，更何况是大梁的九五之尊呢？她那时也砸着嘴感慨，当初她只是沈家外室所生的女儿，萧凌安也定然不会看上她什么。
现在她与萧凌安感情淡薄，唯一的牵连也只剩下阿淮了，这些姑娘无论出生家世还是才华见识，都会比她好上千倍万倍，萧凌安没有什么理由不喜欢。
可是秀女一个个如流水一样过去，萧凌安始终都是摇头和挥手，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赶场子似的让掌事公公让这些人快点下去，若是多问了一句就会不耐烦地拧眉，看得公公也不敢再说话，本本分分地念著名字。
“这是臣妾的一片心意，陛下就算心中烦闷也稍微仔细一些。”沈如霜冷眼看着这一切，趁着下一批秀女还未走上前来的时候打断了萧凌安阖眸想要歇息的动作，低声道：
“就算不是为了臣妾，陛下这般态度也会让人心生不满，让朝臣知道了又免不了闲言碎语，这样是何必呢？”
萧凌安冷冷地笑了一声，心道沈如霜说的“一片心意”也未免太过沉重，让他都怀疑他的霜儿是否别有用心，存心想与他作对，如今还拿顾全大局的那一套来劝慰他了，真是和从前不一样。
尽管心下不满，不过萧凌安还是将沈如霜的话都听进去了，也算是强行忍耐着维持帝后之间仅剩的几分颜面，不想让天下人看出端倪，始终保持着琴瑟和鸣的模样。
随着掌事公公的声音响起，下一批秀女井然有序地走了进来，萧凌安依旧是潦草地扫了一眼，垂眸把玩着手中的玉佩和扳指，头也不抬地挑着刺，或嫌弃这个姑娘身材娇小，或指责那个姑娘肌肤不够白皙，抑或是敷衍地说不合眼缘.......
萧凌安总是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挑出来的刺也是闻所未闻的苛刻，聪明灵巧些的秀女已经能看出陛下没这个心思，所以刚走上来就规规矩矩地退下，倒是那些心性单纯的姑娘把萧凌安的话当了真，泪眼汪汪地走下去。
如此一来，沈如霜和掌事公公也没了办法，她也不忍心看着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被萧凌安打击得热泪盈眶，免不了停下来多安慰几句，看向萧凌安的目光愈发不满，只希望这场选秀快些过去，二人都可以快些解脱。
萧凌安未曾抬头却也用余光看见了沈如霜的神色，嘴角在不经意间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暗自庆幸终究还是找到法子蒙混过关了，至于沈如霜，等到选秀结束再找一个时机好好哄一哄便罢。
很快秀女就从宫殿内走了出去，毫无意外地一个都未被选中，大殿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姑娘。
沈如霜蹙起眉头，心道这样也不是个事儿，既然大张旗鼓举办选秀，最终一个不留岂不是戏弄朝臣的意思？那些人会如何对萧凌安她不在意，关键是她身为皇后也难逃责备，没必要为了萧凌安的任性伤及自身。
最后一个姑娘唯唯诺诺地走了进来，衣衫并不如别的千金小姐鲜亮，看起来像是京城前些年时兴的款式，用料也并非华贵丝绸，普普通通并不惹眼，发髻上的首饰亦如衣衫般很是普通，听公公宣读是姚家的庶女姚念雪。
她神色卑弱地上前行礼，浑身发颤地不敢抬头看帝后，娇弱的身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沈如霜瞧着她如今的模样就想到了当年的自己，同样是庶女出身，同样是自卑胆怯，同样是被人瞧不起，刹那间心中一动，与其留下世家大族的姑娘成为祸患，倒不如留下这个姚念雪，既是帮她一把又能破解困境。
“不必害怕，本宫瞧着很是喜欢你，想必陛下也是如此，是吗？”沈如霜安慰地看了姚念雪一眼，斜睨着萧凌安问道。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这几天确实不守时，总是就差十几分钟（自我反思ing）还是给大家发红包补偿吧！以此好好督促自己！感谢大家的包容啦！@
二更还是在十二点半哦~

第69章 他要找她（二更）
这话问得萧凌安不怒反笑, 森冷的目光扫过依旧温柔端庄的沈如霜和瑟瑟发抖的姚念雪，倏忽间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摆设。
选秀本是为帝王而设，沈如霜却早就把每一处都安排好了, 等着他迫不得已按照她的心意走下去。
方才他用尽办法推脱了所有的秀女，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时沈如霜故意问他这种话, 若是他不答应就会落人口舌，若是答应了心中又无法容忍其他人弄脏他的宫殿，一想到此事就没来由地泛上恶心和厌弃。
“皇后还真是会揣摩朕的心思，不过这回还是错了。”萧凌安凝视着沈如霜含着笑意的眸子, 脸色阴沉冷厉，薄唇颇为不满地抿成一条直线，心中气恼地想要同沈如霜争辩几句, 但终究是强行按捺在了心底，凤眸淡淡瞥了姚念雪一眼，轻蔑地冷哼道：
“她究竟如何，想必皇后也是看得出来的, 朕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你也知道，又何必一直明知故问呢？”
他眼里容不下任何人，无论是资质平平的姚念雪还是那些世家大族的嫡出小姐，在他眼中始终都是毫不相关的外人, 他想要的只是霜儿能够回心转意，不要再这样闹下去罢了。
萧凌安不信沈如霜看不出这一点, 她当初是得了陈鹿归的消息才会临时赶来提议选秀的, 为的只不过是气他堵他，是相互纠缠着不肯放过, 亦是解不开当年的心结, 想让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起初是极其不情愿, 用尽法子想要阻拦，但是今日迈入宫殿的那一刻，他刹那间发觉这件事让沈如霜比从前畅快，于是转念想到如果能让她开心，他陪着演一场戏倒也无妨。
但是他未曾想沈如霜真的会逼着他留人。
现在她想留下姚念雪，除却口中所说的免于朝臣流言蜚语，想必更多的还是想把他推远，此后在他想要接近时用姚念雪当做借口。
“臣妾听不懂陛下在说些什么。”沈如霜的目光直直地望着萧凌安，没有躲闪也没有分毫心虚，仿佛真的不明白他所指的究竟是什么一般，娴雅一笑道：
“陛下是不满意这些姑娘吗？那臣妾再为陛下找其他的，如何？”
闻言，萧凌安猛然间抬起凤眸望着沈如霜，欲言又止地张开了薄唇却终究没说什么，攥着掌心的力道极大，连双臂都在微微颤抖，连带着眼睫也发颤，眸光中酝酿着灼热发烫的愠怒和不甘，但是在触及沈如霜始终淡定平和的目光时败下阵来，一切终究都归于冷寂和失落。
他看出沈如霜一直都在故作不解，为的就是把这出戏演下去，以此达到她的目的。既然如此，那他无论如何说如何做都是毫无意义的，永远也不能打动霜儿一丝一毫。
“朕说不允，皇后又能如何？”
萧凌安的心口仿佛被千斤巨石压着般闷闷地喘不上气，亦是不想在这个地方纠缠下去，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就起了身，目光扫过她们二人，低垂着眉眼缓缓舒出一声叹息，拂袖而去。
宫人大多都是跟着萧凌安的仪仗走了，大殿内忽然间变得冷冷清清，只有玉竹和几个贴身宫女在一旁站着，寒冷的北风从敞开的殿门席卷而来，裹挟着仅剩的温暖逃之夭夭。
沈如霜仿佛早就料到萧凌安终究会有忍受不了的那一刻，并未因为他的离去而难堪和不悦，更是没有任何阻拦，沉着冷静地行着礼将他送走，清丽端庄的面容上依旧挂着笑。
原本她就料到这场选秀会是一场闹剧，就算萧凌安压抑克制地让人留下来，最终的结局也不会有太大差别，真到那时她反而会心疼进宫的女子，又有一个人要被关在这个金笼之中了。
不过如今也好，无人中选，也无人受罪，至多后面应付那些朝臣会比较麻烦罢了。
寒风吹得沈如霜有些发凉，大殿空荡荡的没什么外人，沈如霜整个人都松下了方才的架子，闲散地靠着檀木长椅歇息，片刻后稍稍恢复精神就从玉竹手中接过绛红色刺绣披风，拢了拢宽阔的袖口就要离开。
她刚刚迈出几步，倏忽间觉得脚边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低头一看才发现是姚念雪死死拽着她的衣摆不肯放手，瘦弱的手背能够看清经脉，小脸上挂满了泪痕，见她停下后立即松开手，一边磕头一边道：
“臣女求皇后娘娘救命！皇后娘娘帮帮臣女吧......”
沈如霜望着姚念雪神色奇怪，不像是因为落选而悲伤难过，隐约觉得这其中还有隐情，于是让左右侍从都先行退下，带着她到一旁的暖阁之中坐下，贴心地递上一盏热茶，问道：
“若是本宫没记错，你是姚家庶出的女儿，你的父亲是五品文官，家中姐妹只有你一人未出嫁，就算此次落选也依旧可以许配给别的人家，为何要救命呢？”
姚念雪感激地行礼后才接过茶盏，捧在手心里暖着早就冻僵的肌骨，下意识地瑟缩着身子坐在一旁，卑微地低着头道：
“话虽如此，但是臣女的父亲已经和城北王家说了亲，若是我这次未能中选，就只能和王家的小儿子成婚。那人从娘胎里出来就痴傻疯癫，就算王家是皇商也无人愿意嫁给他，偏生王夫人心气高，非要找官家女子做媳妇，我爹爹官位不高，我又是庶出的女儿，若是能够和王家结亲会有不少好处......”
说着，姚念雪的泪水再次涌了上来，濡湿了一大片衣襟，本就惨淡的脸色更为苍白，连唇瓣都没有一丝血色，惊惧地摇头道：
“皇后娘娘，求求您帮帮臣女吧！臣女不想嫁到王家，那样和死又有什么分别？更何况臣女的娘亲曾经是爹爹的外室，直到我长大些才被认回来，如今娘亲也与世长辞，家中无人会在意我的死活......”
听完这番话，沈如霜沉默良久，温婉的眉眼泛上几分无奈和怜悯，久久望着姚念雪未曾说话，只是让玉竹把她扶起来。
如果一切真的如她所说，沈如霜倒是觉得姚念雪与她很是相似，甚至当年的她更为悲惨，不仅身世被人瞧不起，世上也没有关爱的亲人，连婚姻和性命也要这么早就葬送在一场利益之中。
从方才的言行辞色来看，这个姑娘仿佛已经习惯了在任何时候都胆怯又卑微，无论别人说话做事都下意识低头弯腰，想必在姚家也受尽委屈，不像是一时之间装出来刻意蒙骗。
“本宫倒是想可怜你，但是宫中的日子不好过，陛下也不愿意给位分。”沈如霜同情地扫了姚念雪一眼，无奈又沉重地舒出一口气。
“皇后娘娘宅心仁厚，臣女怎么会插足您与陛下之间的事情呢？”姚念雪又起身给沈如霜磕了几个头，诚恳又认真地说道：
“臣女自知福分浅薄，不配侍奉陛下，只求皇后娘娘不要嫌弃，让臣女在您身边侍奉，我可以不要任何份例，只要能够推脱掉王家的婚事就好，以后会尽心侍奉娘娘报答恩情。”
沈如霜和玉竹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她在这深宫中还存着几分善心，但也知晓一切都要小心谨慎，就算姚念雪身份无疑也没有异心，让一个官家小姐做宫女那样的活也不成体统，若是到时候她无法忍受闹腾起来，终究是她们吃亏。
“皇后娘娘放心，臣女从小过得苦，也不怕吃苦！”姚念雪看出了沈如霜的心思，眸光闪烁地上前道：
“臣女想着，在宫中是靠着自己的本事吃饭，总好过在王家任人欺负一辈子！臣女一直只想好好活下去，其他的别无所求......”
这话说的真心实意，沈如霜听了也有些动容，她在想到假死的法子之前，每天也都是在想着宁可去乡野间靠自己的本事活着，也不想禁锢在深宫之中，故而看着眼前的姚念雪，心尖终究软了下来，点头道：
“你就留在凤仪宫吧，姚家那边本宫会说。”
姚念雪惊喜地抹着眼泪连连感谢，磕头磕得几乎流血，玉竹拉着劝了好几回才冷静下来，感恩戴德地出了宫殿。
沈如霜透过微微打开的窗户，看着姚念雪欢呼雀跃地走在大道上，眼眶微微发酸。
*
养心殿内，萧凌安批完了折子正在闷闷不乐地自斟自饮，酒气慢慢在周身萦绕着驱散不去，眸中泛着一层迷离水光。
他一想到今天的事情就觉得心中憋闷又难受，但是他就如同被人绑住手脚一样无法挣脱，只能任由着沈如霜做这些事情。
“陛下，听说......皇后娘娘将姚念雪留下了，就留在凤仪宫。”安公公刚得了消息，忐忑不安地告诉他。
闻言，萧凌安深深吸了一口气，眸中的红血丝愈发明显，极力忍耐着攥紧手中的酒杯，可没过多久就忍无可忍地摔在地上，精致的冰青色杯盏粉身碎骨。
“朕......现在就去找她！”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放心！姚念雪是友军，不是绿茶也不会抢男主，甚至后面对女主还有很大帮助哦~
她现在和以后的身份都是女主的侍女，不属于后宫妃嫔。（经过评论区宝子提醒，已经精确定位到女官啦！）
对不起宝子们久等了，刚刚出租屋没电了充值电卡了，最近小事上有点倒霉QAQ不过我依然可以！信我信我呜呜呜

第70章 他忍不住（一更）
凤仪宫内烛光昏暗, 金兽香炉内燃着清幽安神的花香，所有帘幕都严严实实地拉下，只能隐约看见梳妆镜边坐着一个身影。
沈如霜换上一身轻薄柔滑的丝绸寝衣, 墨发松散随意地堆在雪腮边，用温热的清水洗净端庄娴雅的妆面, 对着铜镜擦拭着清丽白净的脸庞，望着自己那双在阴影中稍显黯淡的眸子出神。
姚念雪得到应允后才进了寝殿，默默无声地接过玉竹手中的檀香木梳，一寸一寸细心梳理着沈如霜绸缎般黑亮的发丝, 力道轻柔和缓，几乎无甚发丝被拉扯而下，后来又贴心地搓热双手, 沾着玉容粉仔细抹在沈如霜的面容上，滋润着白皙的肌肤。
“你这些事儿做得倒是熟练。”沈如霜有些意外地瞥了姚念雪一眼，并未料到她好歹是位官家小姐，做起事来干净利落又心灵手巧, 让她也很是喜欢。
“回娘娘的话，家中的大夫人时常命我侍候在侧，这些年多少也学了些功夫。”姚念雪规矩地应声，生怕沈如霜不喜欢一般卑弱地低下头行礼道：“娘娘的恩情我无以为报, 只希望能够尽力让娘娘更舒心些，还望娘娘不要嫌弃。”
沈如霜一听就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只说大夫人命她伺候却不是自愿去的, 姚家又只有她这么个庶出的女儿，想必是被嫡母呼来喝去不给好脸色, 日子也是艰辛难熬, 才将这些细碎的事情做得这般好。
“以后这些事情交给其他宫女就行了, 你不必再做这些，只要谨守宫规，其他的也不必太过拘束。”沈如霜怜悯又心疼地让姚念雪起身，抚摸着她粗糙的手心道：
“东边还有一间空置的厢房，地方比其他屋子都要好些，你现在就同玉竹一同去收拾收拾，往后就住在那里吧。”
姚念雪感动地推辞了好几番，沈如霜依旧坚定又温柔地道“无妨”，终究是感激地退了下去。
此时寝殿中只剩下沉如霜一人，静谧宽敞不被打扰，她这些天也神思倦怠，趁此机会发了会儿愣就准备睡下，却恍惚间听到了幽静的殿门外传来一阵沉重凌乱的脚步声。
这个时辰，所有人都已经歇息了，又有谁会在外面乱逛呢？沈如霜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宫中皆是她的人，连阿淮也和奶娘睡在侧殿，她不得不担忧又好奇地开门查探着。
刚刚推开一条门缝，倏忽间就看见一抹玄色身影闪过，一转眼就抵在了门边，映入眼帘的是绣着龙纹金边的袖口，酒气伴随着萧凌安身上的冷杉与雪松之气，淡淡地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沈如霜心下一沉，暗暗后悔她推开了殿门，赶忙装作未曾看见般想将门阖上，却被萧凌安修长有力的双臂死死抵住。
“霜儿，为何不让朕进去？有什么是朕见不得的......”
萧凌安的声音低沉中带着几分沙哑，每一丝呼吸都浸染着微醺的酒气，凤眸迷离朦胧笼罩着水光，如同皎洁月色洒落江面，眼尾与耳根都带着发烫的绯色，在望见沈如霜面容的那一刻颜色又深了些许。
他用身子抵在门框之上，稍一用力就推开了沈如霜的阻拦，轻而易举地迈入了寝殿，身姿还是一如往常般挺拔如松，但是脚步却不由自主变得混乱无措，关紧殿门后就将身后的沈如霜拽入怀中。
萧凌安用力收紧怀抱，轻微地上下蹭着沈如霜柔韧香软的身躯，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她融入骨血中，下颌轻轻搁置在她的肩膀上，吸着鼻翼侧头深深嗅着沈如霜颈窝中的芬芳与甜美，如同无论怎样掠夺都不知足的小兽，低哑道：
“为何要把她留下？你心里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朕，恨不得朕宠幸别人你才开心......”
沈如霜的肩颈被萧凌安勒得生疼，心口也与他紧紧相贴，刹那间有些喘不上气，所有的气息都闷在胸腔间很是难受，不适地挣扎着试图摆脱，奈何萧凌安的力道太大，就像牢笼般锁住她的手脚死死禁锢，最终只能放弃。
她这才分了些心神听着萧凌安所言，心道萧凌安兴许是误会了，她留下姚念雪仅仅只是可怜她，不想看着二八年华的姑娘被白白糟蹋，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沈如霜本想解释清楚，但是刚要开口就看见萧凌安闷哼一声将她抱得更紧，眸光中已经看不到清明和理智，翻涌着不甘和愠色，加之他向来高高在上不知俗事，现在同她说这些复杂的家长里短应当是无用的，行差踏错还会让他误以为自己是在狡辩，于是冷冷别过头道：
“陛下今日甩下脸色就潇洒而去，我怎么敢抗旨留下她呢？如今她是我身边的女官，陛下不必再多管闲事。”
说罢，沈如霜以为解释过后就能让萧凌安放开自己，推了几下后却依旧未见他动弹，只好使劲掐了他的手臂，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那片皮肉发红发热，但是萧凌安只是神色微动，摸索着将她的双手一同束缚在掌心。
“朕可以信你，但是霜儿要发誓，以后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也不要用这样的法子来气朕，你这辈子都会好好待在朕的身边。”萧凌安在沈如霜的耳边轻轻吹着温热的气道。
他此时有些懵懂，沈如霜说的话在他耳畔响起也听不到具体是些什么，只知道她又像往常一样在同他解释，找的无非又是那些义正词严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一阵强烈的不安攀上心脏。
这些天霜儿做的这些事情已经超过他的掌控，今日在选秀时那些逼着他来的手段更是让他焦虑不安，总觉得霜儿有许多他不了解的地方，无时无刻都在担心沈如霜会再次离开他。
他难以忍受沈如霜刻意针对他的气恼和烦闷，却更是不能接受沈如霜的离开，必须要听着她像从前一样温顺乖巧地亲口告诉他这些不会发生，才能暂且将一颗动荡不安的心安定下来。
可沈如霜听了这话却冷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她无非就是想让萧凌安不要总是缠着她罢了，并未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好端端的凭什么要发誓呢？难道仅仅是因为萧凌安今日贪杯多喝了几壶酒，她就要什么事儿都顺着他胡来吗？
她做不到。
再者.......她也不能保证这辈子会待在萧凌安身边，若是还有同上回那样好的机会，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
“陛下今日喝多了，还是早些歇息吧。”沈如霜淡淡推开萧凌安发烫的手掌，眸光冷漠地扫着他面色微红的模样，丢下这么一句话就想离开，转头就朝着殿外奔去。
既然萧凌安要死缠烂打，她这凤仪宫今夜是待不下去了，干脆换个地方。
原本只是极为普通的一句话，若是对任何吃多了酒的人来说都很正常，但此时此刻萧凌安听着却忽然间手脚冰凉，整个人猛然一颤，仿佛从朦胧梦境中清醒过来，拽着沈如霜的衣衫不肯放手，喃喃道：
“霜儿，你不能离开朕，绝对不能！”
说着，他拖拽的力道越来越大，死死撕扯着掌心的那一片布料，拉得沈如霜踉跄地退后几步，被迫跌落在萧凌安早就预设好的怀抱中，温热的触感让她浑身都惊惧地弹开，如同触及到了曾经的噩梦。
萧凌安这下才稍稍平静，只有怀中抱着温香软玉才能给他踏实真实的感觉，手中拉扯的衣料还是没有放开，反而力道越来越大。
寝殿的炭火都烧得极暖，沈如霜夜里入睡只要穿薄薄一件衣衫就已经足够，此刻被萧凌安撕扯得不成样子，柔滑的丝绸顺着肩膀零碎地滑落，不经意间露出雪白纤弱的削肩，吓得她赶忙慌乱地捂住，颤巍巍抬起眼望了一眼萧凌安。
他发烫的目光凝视着她的肩头迟迟没有挪开，像是野狗看到了骨头，亦像是荒漠中人望见了水源，带着近乎疯狂的渴望和侵占，眼尾在暖黄色的光晕下泛着鲜红之色，双手不自觉地攀上沈如霜的纤腰，极不安分地游移着，声音浸染着无尽的渴望，一字一顿道：
“这些天霜儿都不肯见朕，就没有一点点想朕吗？”
沈如霜毫不犹豫地摇头，只是在萧凌安颀长身影的压迫之下，她连摆动的幅度都只能是很微小的，被笼罩在萧凌安的阴影下让人忽视了。
还未等她回答，萧凌安就轻笑出声，用前身贴近她的后背，传递着他此刻按捺不住的心绪，摩挲着沈如霜顺滑柔软如丝绸般的青丝，每一丝芬芳似乎都能让他沉醉其中，不禁咬着她秀气的耳垂，难得有耐心地一圈一圈打着转，仿佛要把这些短暂又甘甜的滋味，通过发麻的舌尖永远记在心里，薄唇一路向下亲吻着不肯放手，深吸一口气道：
“怎么还是不肯回答朕呢？朕想霜儿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大概在凌晨一点前，早睡的宝子明早看哦，比心心~

第71章 她小腹疼（二更）
沈如霜鸦羽般的眼睫微颤, 警惕又防备地凝视着萧凌安，暗中攥紧了落在掌心的衣摆，瑟缩着身子往一旁挪动着, 伺机想要脱离萧凌安的禁锢。
但是萧凌安的目光一刻都没有在她身上松懈过，将沈如霜微妙变化的每一丝神色都尽收眼底, 眼看着她杏仁般清丽明亮的眸中从惊惧变成愤恨，最终再和之前许多回那样变成黯淡无光的沉寂。
他轻薄有力的指紧紧捏住沈如霜的下颌，压抑不住的力道惹得她痛苦地轻哼出声，蹙着眉头想要挣脱, 面容上尽是厌弃和抗拒，望向萧凌安时却不肯屈服地仰着头，发红的眼眶蒙上一层泪光。
“还是不习惯朕吗？”萧凌安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失落, 目光稍稍从沈如霜的身上错开，挫败地落在床头燃着的红烛上，哑声道：
“霜儿，到底要什么时候你才能回到原来那样？我们都放过彼此, 不好吗......”
听着这话，沈如霜沉重忧伤的面容上绽开一抹嘲讽的笑容，兴许是心间的讽刺之意远远多于麻木的悲伤，唇角的笑意如同灼灼桃花般刺目又艳丽, 盈满眼眶的泪水随着颤动滑落，打在萧凌安冰冷的手背上。
萧凌安竟是想回到原来那样, 可是她自己都快不记得原来是怎样的了, 现在想起来恍如隔世。
在她的记忆中，曾经她在江南是自由自在的, 遇见萧凌安后也一心以为夫君会此生钟情于她, 起初嫁给他的时候也是郎情妾意.......但是后来那段连想都不愿意去想起的日子, 亦是萧凌安口中的一部分。
想必萧凌安现在想要的是她如从前那样温顺乖巧地对待他吧，想要让她快些忘却那些痛苦的回忆，忘却破碎的希望和真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与他琴瑟和鸣地在一起。
但她不是毫无感情的人偶，这些.......怎么可能呢？至于放过彼此就更像是一个笑话，从来都是萧凌安在磋磨她，应当是她求萧凌安放过她自己。
“不。”沈如霜坚决地摇头，笑容愈发浓烈而破碎，带着对抗一切的力量般道：
“陛下，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也不必再谈放过。除非你放我离开皇宫，让我无拘无束地去宫外活着，也能够无时无刻见到阿淮，我也再不会纠缠陛下......”
还未等他说完，萧凌安就将指骨攥得极紧，仿佛要把每一寸都变成碎末般不知疼痛，指节与耳根一样泛上绯色，再也听不下去似的欺身上前将沈如霜所有的话都死死堵住，席卷着咽入他的喉间。
沈如霜被他猝不及防的侵略弄得手足无措，抗拒地用尽浑身力气推开萧凌安的肩膀，但是他如同与她融为一体般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只能近乎窒息地趁着间隙喘着气，纤细的颈留下一道道红痕。
这些刺目的鲜红并未让萧凌安觉得满足，反倒是愈发刺激着他，让他暂且隐藏起落寂的目光，异于往常的兴奋光亮让沈如霜颤抖着后退，但终究敌不过萧凌安迅猛快捷的速度，刹那间就被他拉扯着揽入怀中，不容抗拒地横抱而起走向床榻。
萧凌安白净修长的指尖微微挑起，不经意地在空中率划过一圈，重重帷幔顺滑轻缓地落下，遮蔽着纠缠不清的身影，沈如霜松垮的衣带彻底散开，被他贪婪强势地压在身下，阖上双眸耐心磋磨着。
寝殿的窗封得极好，一点风都透不进来，可烛火此时还是被纠缠涌动的气息冲得摇晃不止，断断续续的哭叫之声从帷幔之中传来，沈如霜咬紧了贝齿不愿再发出来，但如此之后只有萧凌安不甘发狠地掠夺，只能无力地松开了双手，两行泪埋入枕席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萧凌安才终于停下了动作，如同享受着只属于自己的猎物般搂紧沈如霜的柳腰，亲昵地将头埋入她的发间，嗅着体香伴随着花香的甜美气息，恋恋不舍地不肯放手。
沈如霜精疲力竭地靠在软垫上，只能气息微弱地任由他摆弄，眸光黯淡如冬日阴沉的天色，连起初挣扎和抗拒的精神也消失殆尽。
每回都是如此，她似乎已经快没有心神再与萧凌安纠缠反抗，一次次打击之后慢慢意识到他们都不可能妥协，只想着要一碗避子汤。
萧凌安如同饿了好几天的野狗终于见到了排骨，吃完了盘中的美味佳肴后意犹未尽地回味着，望着锅中的还想进一步侵略，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四处试探，直到触碰到要紧处时，沈如霜忽然间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尖叫。
他的动作顿住了，这才发现霜儿的神色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雪白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凝结成黄豆般大小的汗珠向下流淌，蜷缩着身子躲在角落里，手臂内侧紧紧捂着小腹，面色痛苦的咬牙强忍着。
萧凌安所有的欲念都暂且收住了，慌张又关切地上前想要查探情况，但是沈如霜一看到他就惊惧地往边上挪动，戒备地不愿让他触碰，萧凌安只好垂下抬起的双手，目光却在望见床单时怔住。
在沈如霜方才挪开的地方，有一片鲜红刺目的血迹。
“霜儿，你怎么了？”萧凌安不知所措扶着沈如霜的肩膀，刹那间把所有病症都过了一遍，还是不知究竟是什么状况，随手披上衣衫就慌忙地冲出了寝殿，扬声唤道：
“太医，快去传太医.......”
寒冷的风钻入寝殿，沈如霜仿佛被击中似的浑身一哆嗦，小腹更加疼痛难忍，只能扯过一件衣衫遮蔽躯体，刚伸出去想要拦住萧凌安的手虚弱地垂下去，无奈地抿着唇瓣不再多言。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太医就匆匆忙忙地赶到了凤仪宫，皱着眉头给沈如霜搭脉诊治，谨慎小心地许久为说话，空气在这时候安静得骇人。
萧凌安以为是他方才磋磨得太狠才会如此，自责又内疚地坐在沈如霜的床榻边上，细心地为她拉紧了帷幔，时不时担忧地望一眼她有没有挣开被子，却始终不能再与霜儿对视一眼，只能从她别过去的侧脸上看到羞恼和厌弃。
太医确认了好几回后才轻松地笑了，苍老的面容没来由的让人安心，萧凌安焦躁的心绪也被抚平了几分，难得失态地拉着他问道：
“可诊出些什么来了？霜儿到底是什么病症，需要用什么药？”
“陛下莫急，皇后娘娘只是来了月信，其他的一切康健。”太医含笑瞥了一眼急不可耐的萧凌安和帐中始终沉默的沈如霜，耐心地解释道：
“皇后娘娘并无大碍，这段时日只要卧床静养便好。只是因为娘娘长期服用避子汤，此物是阴寒至极，所以娘娘近来月信不准又会腹痛难耐，这是在所难免的，微臣只能开些暖宫的方子调解，剩下的只能娘娘多多忍耐了。”
萧凌安这才冷静下来，听闻这番话后一阵窘迫，暗道刚刚一时情急，霜儿的月信又来的这样凑巧，让他险些以为是他下手太重了些.......难怪沈如霜脸色一直不对劲，仿佛在无声地责备着他似的。
他轻咳几声打破了僵硬沉默的气氛，隔在沈如霜和太医之间，摆出往日的威慑庄重的模样挺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问道：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要注意的吗？”
太医刚想开口说“没有”，但是他毕竟在宫中待了几十年，余光扫过凌乱的寝殿和床榻之时就大抵猜到发生了什么以及萧凌安过于慌张的缘由，并未说破地抚摸着胡须埋着头，清了清嗓子温声道：
“其他的倒是寻常，只是娘娘既然来了月信，就不宜再服用避子汤了，否则会更为疼痛难忍不说，对身子的伤害也是极大，微臣也不能保证会发生些什么。”
萧凌安认真听着，听完后也不觉得有什么，微微颔首后就满口答应，挥手就想要太医退下，拿着药方让奴才下去煎药。
就在这时，一直卧床不起未曾说话的沈如霜忽然间坐起身来，咬着牙根捏紧了捂着小腹的衣衫，试了好几回才堪堪伸长手臂掀起帷幔的衣角，声音微弱却坚定道：
“等等！我.......给我避子汤......”
太医和萧凌安同时顿住了脚步，一齐回头望向了沈如霜，萧凌安的焦急和担忧全然浮现出来，三两步就冲到沈如霜身前将她的被褥盖好，拧着剑眉道：
“霜儿，方才太医说了，现在喝避子汤会伤身，等月信结束后朕再给你好不好？”
沈如霜连连摇头，不顾疼痛地再次挣扎着坐起来，眸中尽是不甘和心急，一把推开了萧凌安，颤抖着双手道：
“不......给我避子汤，就现在！”
她虽然小腹疼得近乎失去神志，眼前也是一片模糊，但是脑海中却清晰地知道萧凌安在哄她，等到月信结束再服用就来不及了，更何况她月信不准，一切都难以预料......
太医也不敢妄言，与萧凌安静默地遥遥对视一眼。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宝儿们！爱你们呜呜呜QAQ
ps：是办完事儿再来月信的，狗子虽然狗，但也没到浴血奋战的程度^_^

第72章 她喝了药（一更）
萧凌安幽深的目光缓缓扫过踌躇的太医, 微微挑起眼尾朝着他和安公公使了个眼色，二人立即会意地行礼退下，只留下沉如霜和他二人留在空旷的寝殿内。
“陛下, 给我......避子汤......”
沈如霜方才起身的动作实在太大，躯体上原本的酸软混杂着月信之期的疼痛一齐袭来, 逼得她抽了一口气又倒回床榻上，脸色苍白虚弱地喘息着，攥紧了萧凌安的袖口不肯放手，生怕他不肯给避子汤又甩手离开。
“霜儿, 你执意要如此吗？”
萧凌安俊秀的面容无奈地沉下来，眸光中闪过纠结与挣扎，仿佛在等着沈如霜能够退步放弃, 但是无论等了多久她都不肯放手，疼得冷汗打湿了额角的碎发也依然用尽力气攥着他的衣袖，露在被褥之外的手臂被冻得发颤。
“好好好，朕都应你。”萧凌安终究是拗不过沈如霜, 心疼地将她的手臂放下塞在厚实的被褥之中，又细心地为她掖好每一个漏风的角落，确保暖和舒适后才起身替她擦拭着额角的冷汗，柔声道：
“朕现在就让太医去给你煎药, 你好好躺着不要再乱动。”
沈如霜正是意识朦胧之际，只能模糊地看见萧凌安的面容唇角带笑, 听到他终于应下后骤然间松了口气, 捏紧衣角的手指无力地松开了，放心地垂落在身侧, 轻轻点了点头后就支撑不住地侧过头闭目养神, 不一会儿就昏睡过去。
萧凌安静静守在沈如霜的床前, 一直等到她的呼吸逐渐均匀安稳的时候才试探着伸出修长的手指，缓缓抚摸着她柔滑细腻的脸颊，如同呵护珍宝般爱怜地捧在掌心，许久都不舍得放开。
直到玉竹不放心地蹑手蹑脚进来打探情况，萧凌安才悄然起身离开，低声嘱咐她要好生照顾好霜儿。
萧凌安从寝殿打开的门缝中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并未立即坐马车回到养心殿，而是一转头朝着离这儿不远的一间暖阁走去。
刚一推门，就看见安公公带着李太医在这里等候多时，行礼之后纷纷正襟危坐着，皆是隐约感觉到萧凌安还有别的心思，等着他开口吩咐。
“李太医，你从太后进宫那时起就一直在宫中，可知道若是霜儿现在喝了那碗避子汤，会对身子有多大的损害？”萧凌安冷静地瞥了李太医一眼，想到他方才支支吾吾的神色，微微点头宽慰道：
“现在没有外人，皇后也不会听到，你但说无妨。”
有了他这句话，李太医紧张的神色缓和许多，稳住心神恭敬地朝着萧凌安低头道：
“皇后娘娘天生体质娇弱，又曾经生育过小皇子，虽然保养得极好但终究不比宫中，需要好好调养才行，而避子汤此等阴寒之物本就不可多用，恰逢月信之期就更应避而远之，若是强行服用会伤及根本，轻则痛不欲生月信紊乱，重责兴许以后都不能生育......”
李太医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几乎微弱得听不清楚，埋着头偷瞄着萧凌安的神色，果不其然看见其阴沉的脸色中带着担忧，为难地用指节揉着紧锁的眉心，赶忙又惴惴不安地补充道：
“但是这些都是不幸之下才会有的状况，皇后娘娘若是这些日子都在好好滋补身子，实在放心不下才难得在月信之期喝些避子汤倒也无妨，微臣尽力多用些温和的药方来中和猛烈的药性。”
这话的安慰之意已经颇为明显，尽管也确实是可行之计，但萧凌安还是烦闷愁苦地摇头否决，唇角的笑意酸涩又无奈。
如果霜儿在喝太医院给的避子汤之前未曾偷偷乱吃药，且一直按照医嘱在吃各类补药，兴许李太医说的这个法子还可以试一试，但是她偏偏固执地以性命相逼，上回的损伤还未完全恢复，又如何承受得起再一次的伤害呢？
其他的事情他都不在乎，他只要霜儿身体平安康健。
萧凌安剑眉微挑，微微抬起下颌示意李太医靠近些说话，隔着帘幕在他耳边轻声示意着。
竹帘遮蔽着三人的身影，也未曾听到什么声音，只见李太医脸色一僵，愣了片刻才抚着花白的胡须点头，一声无奈的叹息散落夜色之中。
*
凤仪宫内幽暗静谧，几乎所有的烛火都熄灭了，只留着一盏堪堪照亮前路，刚添上的炭火烧得极为暖和，甚至穿着一层单衣都会沁出薄汗，层层叠叠的帷幔之后安睡着一个身影，玉竹有些倦怠地趴在床边打盹，上下眼皮不停纠缠。
姚念雪听闻沈如霜身上不好便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见状后轻轻拍了拍玉竹的肩膀，示意她可以先下去歇息，让她守着沈如霜就好。
“唔......”玉竹被她惊着了，蓦然间发出一声轻呼，让一直安然浅眠的沈如霜也睁开了眼睛，赶忙跪下赔罪道：
“娘娘恕罪，是奴婢一时疏忽......”
沈如霜身上本就不舒服，睡着了也是担惊受怕地不好受，缓缓摇了摇头就让玉竹起身，好奇地望着姚念雪手中的小布袋。
“启禀娘娘，我听闻娘娘难处，这儿有个法子兴许能够缓解，所以特意来给娘娘试试。”姚念雪关切地靠近沈如霜地床榻边，打开手中的小布袋放在她眼前，温柔诚恳地笑道：
“还未被接回姚家的时候，我的祖父是个游医，祖母也时常当接生稳婆，家中传下来一个可以缓和月信疼痛的偏方，记得幼时阿娘身上不好的时候就会用，我去年初来月信时也用过，还算有些效用。”
“等等，你这偏方不会伤到娘娘吧？会不会有别的害处损伤娘娘凤体？”玉竹率先警惕地扒拉着姚念雪手中的药材，颇有戒心地斜睨着她。
姚念雪也不生气，知晓她是忠心耿耿护主心切，愈发真诚地解释道：
“这些药材都是温和暖宫的，配在一起用热水泡开，再缓缓擦洗身子就会好受许多，娘娘若是不信大可让太医院的各位太医都来瞧一瞧，或者不用亦是无妨。”
沈如霜辨别不出这些药材都是些什么，黑黝黝的满满一小袋，不过闻着清香四溢，倒不像汤药那般苦涩，瞧着姚念雪不像是在信口胡说，此时又疼得浑身是汗，于是就放宽了心想要试一试。
玉竹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亲自监督着姚念雪烧水和冲洗药材，再熟练地将它们在热水中均匀泡开，过了半个时辰才端着一盆弥散着草药香的水进了寝殿。
姚念雪知道自己来的唐突，不比玉竹和沈如霜十余年的情分，知趣地放下热水就退了出去。
沈如霜在玉竹的搀扶下起身，任由着温和舒缓的水流从哪躯体上流淌而下，慢慢觉得有一股暖意从躯体蔓延到四肢，渐渐连小腹也感受到温暖，擦拭干净后再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衫，躺下后竟是真的比方才好受许多，起码能顺畅地喘息和说话，还能微微笑着让玉竹别忘了赏赐姚念雪。
玉竹应声退下，只是刚刚打开殿门就和萧凌安撞了个正着，惊惧地倒吸一口凉气拉着姚念雪跪在一旁，生怕她一露面又惹得萧凌安不悦。
不过萧凌安现在一心只有沈如霜，并未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两个人，靴底跨过门槛就径直来到床榻边，俯身关心地覆上沈如霜的脸颊问道：
“脸色看起来比方才好些了，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朕让他们给你备下。”
沈如霜瞥见萧凌安的面容就变了脸色，冷冷地侧过头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疏离的目光落在一旁空荡荡的枕席之上，声音坚定道：
“陛下来这里做什么，我也不能再陪着陛下，问这么多还不如快些给我避子汤，除了这个没什么想要的。”
萧凌安原本还带着一丝期望的目光黯淡下来，只是这回并未再反驳沈如霜的意愿，也没有脸色森冷否决，而是如从前一样依旧扬着嘴角，声音温柔又关切道：
“朕都知道，方才也已经答应你了，现在特意给你送来。”
说罢，萧凌安亲手将一碗汤药端到了沈如霜的面前，浓烈的药味在帷幔间弥散。
沈如霜这才来了些精神，不再和萧凌安纠缠计较，撑着床沿艰难地直起身子，靠着厚实的软垫接过药碗轻轻吹了吹，一想到曾经的苦涩就皱起了眉头，不过很快就闷头灌了下去。
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溢出些许，滑落在衣衫和被褥之上，但是沈如霜并未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只想快些将汤药一饮而尽，险些呛咳地喘不上气，拍着心口将药碗丢到萧凌安的手中，擦拭着唇角道：
“这回的汤药似乎没有从前那么苦了。”
“朕知道霜儿怕苦，刻意让他们煎药的时候放了蜜糖，若是霜儿觉得这样更好，朕让他们以后都放。”萧凌安意味深长的笑了，唇角的笑意温柔宠溺。
沈如霜奇怪地望着他，总觉得萧凌安今日平静得反常，对她也格外的好，不过她想着这也不算坏事，他的脾性谁能摸得清呢？
“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沈如霜浅浅应声，在药性之下有了些许睡意，盖好被褥后再次进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说：
二更大概还是在一点哦~
嘿嘿，虽然我的国庆只放假三天，但是这个周末我又放假了！旋转跳跃继续万字更新！

第73章 她不开门（二更小修）
京城的天越来越冷, 漫长的冬夜飘了一夜的雪，翌日天亮之时才刚刚停歇，屋檐上挂满了一排冰凌, 脆弱的枯枝被沉重的积雪压垮，零零散散地落在地上, 很快就被皑皑白雪埋没了。
沈如霜在冬日里本就爱犯懒，如今身上不好又是大雪天，更是窝在寝殿内不愿意动弹。兴许是昨夜的避子汤中加了蜜糖的缘故，她夜里睡得比从前好多了, 也不会觉得浑身发凉，身子骨酥麻地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玉竹和姚念雪都牵挂着她的身子，轮流守在寝殿内未曾离开, 一看到她悠然转醒就下去备好温水和草药，忙不迭地赶来擦洗身子和面容，让沈如霜在沉闷窒息的宫殿之中也感受到难得的安逸和闲散。
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辰，沈如霜在月信之期向来胃口不好, 看着满桌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去，只随意用了些清粥小菜和药膳就停了筷子，坐在窗前托着雪腮发愣，零碎地忆起两年前的冬雪也是这样铺天盖地的落满了皇宫。
只不过, 那时候她还满心欢喜地等着她的夫君，还会笑盈盈地亲手做梅花糕去讨好萧凌安, 还是个什么都看不明白的少女, 与现在的自己截然不同，仿佛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
玉竹刚收拾了碗筷从殿外走进来, 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两个小纸包, 一看见沈如霜百无聊赖地靠在美人榻上就笑嘻嘻地迎了上去, 献宝似的呈到她面前，神神秘秘道：
“娘娘您快看，这是些什么东西？”
沈如霜果真被她吸引了去，收回散漫的神思，稍稍费了些力气才支起身子，打开后竟然发现是南芳斋的糕点和一只竹蜻蜓。
这些都是街头巷尾见惯了的东西，但是在巍峨雄伟的皇宫中却很是少见，一切都被紧紧束缚着不得自由。阿淮也好奇地凑了上来，葡萄般干净透彻的眸子一看到竹蜻蜓就亮了起来。
他用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只折腾了三两下就明白了应当如何玩耍，但是看到沈如霜脸色苍白虚弱的模样又收回了手，只是安慰似的贴了贴她的脸颊，拉着奶娘一同出去玩了。
银铃般的笑声从窗外传来，沈如霜舒心又温柔地勾起嘴角，这才拿起南芳斋的糕点放入口中慢慢品尝着。
这家铺子专门做江南的糕点，是整个京城中样式和口味都最像姑苏城的，她初来京城时思念家乡，时常算好了时辰在铺子门口守着买第一屉，出嫁后就变成了萧凌安早早起床替她守着，那时她还因此动容许久，心想着终于嫁得如意郎君，愿意为了她做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思及此，沈如霜恬淡欢喜的脸色渐渐收敛起来，脑海中倏忽间闪过一个念头，手上刚拿起的糕点不觉间掉回油纸包中，勉强咽下口中的残余就僵硬地转头问道：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还是.......他给你的？”
玉竹自然知道沈如霜口中说的“他”是谁，面容上的微笑也顿时凝滞住，心虚地低头轻咳一声，委屈巴巴地走上前道：
“娘娘您先别生气，这些确实是陛下让奴婢给您的，还刻意关照了奴婢不要提前告诉您......但是奴婢想着娘娘这些日子身子难受，能够开心一些也是好的，所以......”
“别说了。”沈如霜冷冷地打断了玉竹的话，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油纸包推远，眸中的宁静与淡然之色出现了裂隙，厌弃地将这些东西丢到了玉竹的面前，吩咐道：
“快些拿走吧，不舍得扔就随便赏给其他下人。”
其实这些东西她是受用的，也知道玉竹是一片好心才会帮着萧凌安，若是他起初就摆明了送过来，她未必不会接受，只不过如今这般做未免太过刻意，仿佛要提醒她什么似的，让她猝不及防地一阵抗拒，再也不想碰这些东西了。
“奴婢明白......”玉竹自知理亏，只能连连应声来安抚着沈如霜不满的心绪，接过被丢弃一旁的油纸包就退了下去，行至一半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道：
“娘娘，陛下现在正在庭院中等着见您，问您能不能......”
“我不想见。”沈如霜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她身上不舒服本就心情烦闷，如今被萧凌安一折腾更是懒得应付任何人，拒绝得没有一点犹豫。
只不过玉竹面露难色，虽然含糊地应声却一直没有挪动步子，这下沉如霜才恍然间明白，若是萧凌安费心思准备的这些东西都被她回绝了，按照以往的性子定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说不准会为难玉竹。
“罢了，你就同他说，我依然小腹疼痛难以起身，现在刚有些睡意想要歇息，若是他乐意就在外面等着，不然就快些离开吧。”沈如霜转悠了几圈眼珠，改口道。
“多谢娘娘体恤。”玉竹松口气般展颜一笑，踏实许多地往前走着，快踏出殿门时忽然觉得这话不对，万一陛下真的一直等下去该如何是好，赶忙又问道：
“那娘娘现在打算做什么？”
沈如霜已经从美人榻上挪到了床边，加了几块炭火后褪去了鞋袜，仿佛丝毫没有想到玉竹心中所想的问题，轻松自在地披散着墨发道：
“方才不是说了么，睡觉啊。”
*
萧凌安已经在殿外伫立了许久，听完了玉竹的话后紧抿着薄唇，白玉般的十指暗中在袖中攥紧，轻轻应了一声并未多言，挺拔的身姿依旧未曾动弹。
玉竹揣测着陛下这是不肯走，边走边回头思量是否要好言相劝几句，不过一想到娘娘不肯见陛下兴许已然让他心中不悦，自己的差事也没做好，万一说错了话只会火上浇油，还是不要找麻烦的好。
天上的阴云沉沉地压下来，遮蔽着半边皇宫都如同日暮般昏暗，寒风强劲有力地裹挟着碎雪在半空中飘荡着，不一会儿就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萧凌安沉寂地摊开冰冷的手心接住雪花，感受到那一点冰凉缓缓蔓延至全身，融化成一片毫无温度的水渍，最终从指尖溜走。
他的发顶和眼睫上都落满了雪花，远远看去星星点点萦绕着，与玄色的长衫和微红的鼻梁衬得他愈发挺拔俊逸，在风雪中也没有挪动一下，如同人偶般毫无希望地等待着，眸光一如天色般黯淡。
萧凌安的每一寸肌骨都被寒意浸透，也大抵知道霜儿是故意不肯见他，心中难免有些不甘和气恼，不过这些很快就被冰雪磋磨得很淡，反而是想见到她的意念愈发强烈，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
这让他恍惚间想起来，似乎在两年多以前，沈如霜经常在御书房外的岔路口上等着他，披着素色兔毛披风，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她娇俏可人，搓着冻僵的小手掌着宫灯，暖黄色的光亮微弱但永不熄灭，让人觉得前路都好走起来。
那时他不明白沈如霜为何要这么执着地等下去，脑海中除了让人醉心的权势和利益之外没有任何答案，可是现在他似乎慢慢明白了。
做这些事情并不需要太多的缘由，只是想见一见念想中的那个人就足够，哪怕是寒意从脊骨一寸一寸爬上颈间，寒风掠夺尽身上剩下的所有暖意，也抵不过心间那股执着。
萧凌安拢了拢墨狐大氅，心想着原来这个时节这么寒凉，若是能够回到从前，他应当会早些去见等在路口的沈如霜吧。
只可惜，现在等待的人是他了。
就在这时，几个宫女从一旁经过，撑着油纸伞抵御着风雪，并未看清这个久久伫立的身影就是萧凌安，笑闹着道：
“你这点心看起来精巧又稀奇，哪里得来这么好的东西？”
“是玉竹姐姐给的，听说是皇后娘娘赏赐的，刚从南芳斋新鲜出炉的呢！今日当值的姐妹都有份！”
......
她们跑得极快，萧凌安刚刚听清楚声音就再也寻不见踪迹，只有那几句简单至极的话萦绕在耳畔，如同冰刃般狠狠扎入心脏。
原来霜儿连他的东西都不肯碰，只配赏给这些奴婢.......
萧凌安的心间泛上一阵苦涩和辛酸，唇角的笑意被冷风吹得寒凉，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凝固嘴角，如同刻上去一般僵硬。
到了这份上，兴许他今日应该离开了，看来沈如霜是真的不想见他，或许他在这儿被寒风侵袭的时候，霜儿正温暖舒适地躺在床榻上吧。
她会想到自己还在等着吗？.......应当不会的。
因为他当初也不会。
萧凌安还是有些不甘心，迈着步子主动走上前去轻轻叩门，只听得窗子发出轻微的声响，有人探出脑袋看了一眼之后就立即关上，而那扇门依旧没有打开。
这下他可以完全确定，沈如霜连一点见他的意思都没有，心间微弱的火苗也熄灭了，知道这扇门是不会为他打开的。
想来也可笑，还记得当初他因为一点小错误惩罚沈如霜跪在雪地里，让她好好反思错在何处，那时她一遍遍让安公公把答案送进来，但无一例外他都没有开门。
未曾想他也有今天，也会执着地等了这么久。
萧凌安无奈又自嘲地笑了一声，不再妄想让沈如霜心甘情愿地为他开门，正准备转身离开之时，在雪地里看到了一个跌跌撞撞奔跑的小小身影。
“呜呜呜.......父皇快带我进去，我找不到阿娘了......”
作者有话说：
狗子内心：朕从未想过在第6章 犯下的错误，会在73章疯狂弥补（心碎扶额）
呜呜呜我以为大家不会等啦，于是又犯了老毛病反复修文了QAQ非常抱歉，心里过意不去，宝子们留评论我发红包吧！然后今天再来个万字更新补偿宝子们！真的很感谢你们的支持！让我超有动力！
ps：最近正在努力克服中，但总是有些强迫症，想把最好的发出来让大家看到，我会尽快调整改正的，毕竟是一个坚持日六日万的秃头鸽子QAQ，不要养肥啦！

第74章 她的生辰（一更）
偌大的凤仪宫内灯火通明, 殿中央跪着几个贴身伺候阿淮的宫女，其中奶娘最是担忧惊惧，抹着眼泪给沈如霜磕头, 吓得浑身都颤抖得厉害，哽咽道：
“皇后娘娘, 奴婢方才带着小皇子在外边玩，看见天色阴沉就同他说要回来，但是小皇子似乎不大乐意，非要缠着奴婢再玩一回捉迷藏, 奴婢实在没办法只能陪着，未曾想一转头就再也找不到小皇子了.......”
沈如霜刚刚有了些许睡意就听到了这么个消息，顿时清醒地瞪大了双眸, 忍着小腹的疼痛从床榻上起身，连衣衫也顾不得换，披上披风就惶急慌忙打发人出去找阿淮，焦急地在屋内踱着步。
她知道阿淮这孩子不仅顽皮, 有时候还贯会哄骗大人，说是玩捉迷藏，实则得了机会就一个人跑得不见踪影，所以冷静下来后也并未重责奶娘, 多嘱咐了几句就让她也出去找了。
后来她听到了一阵叩门声，但是玉竹探出头看了一眼说是萧凌安, 她此时全然没心思见, 毫不犹豫地让人将他关在门外，直到不一会儿又有人在敲门, 不过这回她似乎听到了阿淮在喊“阿娘”。
沈如霜一个激灵, 赶忙让人把门打开。
漫天的风雪借着寒风趁机从屋外钻进来, 沈如霜拢紧了披风，一抬眸却看见萧凌安逆着北风走进来，乌发间与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花，俊容被冻得有些发白，怀中紧紧抱着不安分胡乱动弹的阿淮。
“阿娘......”阿淮一看见沈如霜就挣扎着从萧凌安的怀中落在地上，摇晃着小身板贴着沈如霜不肯放手，白皙粉嫩的小脸被吹得冷冰冰的，衬得微红的鼻尖俏皮可爱，眨巴几下眼睛就蓄满了眼泪，委屈巴巴地拉着沈如霜的衣摆道：
“阿淮错了，阿淮再也不敢了.......”
沈如霜被这孩子吓出一身汗，就怕他在危机四伏的皇宫里出事，见到他平安无事便松了口气，眼眶发红地将他搂在怀中，所有的责备和教训都舍不得说出口，只是关切又心疼地嘱咐了几句，让阿淮好好记着不许乱跑。
阿淮吸着鼻子乖巧地点了点头，拽着沈如霜的衣角躲在身后，指了指站在一旁的萧凌安不说话，示意是这个坏男人把他送进来的，明亮的眸光中满是好奇的打量。
沈如霜这才淡淡扫了萧凌安一眼，目光冷清得看不出任何波动，如同深冬凝结的冰面，想要言谢可萧凌安又是阿淮的父皇，照顾孩子本就是应该的，终究只是移开目光道：
“陛下来这里做什么？”
萧凌安亲眼看着沈如霜抱着阿淮的时候满面笑意，转头见到他时就没有任何表情，心中闷闷得很是难受，仿佛一口气都堵在心口不能通畅，只能不甘地咽下去，垂眸道：
“霜儿，朕只是想看看你。”
“那陛下现在已经看到了，可以走了吗？”沈如霜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萧凌安一怔，方才想好的所有言语都被她堵住了，眸光黯淡失落地拧眉叹息，没想到现在沈如霜连他粗陋的借口都懒得计较，一心只想赶他走。
不过他大抵知道今日这般的缘由，除去阿淮自己乱跑让霜儿担忧之外，他送的那些东西也免不了勾起她的心绪，毕竟他记得沈如霜每回同他争执的时候，都会坚定决然地让他放她走。
思及此，萧凌安倏忽间闪过一个念头，既然霜儿的心愿是出宫，若是他能够满足霜儿的心愿，她应当就不会再这样将他推远，兴许会愿意好好看一看他，慢慢像从前那样待他了。
“霜儿，等你身上好了，朕带你出宫吧，阿淮也一起去。”萧凌安眸光平和又温柔，并不像从前那样带着难以平息的气恼和不甘，仿佛沈如霜方才的冷待于他而言已经习惯，现在只是想要挽回分毫。
沈如霜正握紧了阿淮白胖肉乎的小手，用自己的温度一点一滴地温暖着他，此时听到了萧凌安这话诧异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上下审视着萧凌安，一度以为他只是在哄她高兴。
她之前向萧凌安提起过好几回想要出宫，哪怕不能够放她走，让她去看一看烟火俗世也好，可是萧凌安没有一次是答应过的，无论她如何劝说都不会松口，久而久之她也不再提起。
“陛下莫不是在骗我？”沈如霜怀疑地凝视着萧凌安，见他神色认真没有半点虚假才稍稍放下心来，暂且不想他是什么用心，总之能出去散散心也是好事，冷漠的脸色缓和了不少，眉梢眼角不知不觉间泛上几分期待，问道：
“那......陛下可有想过去哪？”
她问得有几分试探的意味，生怕萧凌安觉得平凡的街道会不够安全，只带着她去人烟稀少的地方逛一逛就算是出宫了，抑或是带着许多人跟着保护，束手束脚地不够自在。
萧凌安看出了沈如霜话中的担忧，笑容温柔宁静如三月春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碰着沈如霜，见她没有太明显的反抗才敢揽着她的肩膀，柔声道：
“我们去灯市吧，三日后是你的生辰，朕一直记得。”
闻言，沈如霜的身形微微一颤，意外地抬眸瞥了萧凌安一眼，眸中翻涌着曾经被深深埋藏的思绪，混杂着此时此刻的惊讶和感慨，望着萧凌安的目光十分复杂。
还记得在她假死逃离皇宫的那一年冬天，她苦苦求见萧凌安不得，不得不守在岔路口主动提醒他三日后是自己的生辰，这才换得萧凌安施舍地来看她一眼，也是在那一夜他给自己灌下避子汤，问她想要什么生辰礼。
她起初提起想要出宫的时候，萧凌安并未同意，最终受不了她的执着才勉强答应，未曾想到萧凌安不仅记得她的生辰，还将出宫去灯市的事情也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第一回 ，她发现萧凌安也会用心这些。
沈如霜心中有一丝丝触动，但是这种感觉又不似寻常的感动，因为她向来觉得嫁得的夫君理所应当记得这些事情，萧凌安现在终于变成了她曾经梦寐以求的模样，可现在的她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若是两年前萧凌安愿意这么待她，他们也不至于磋磨心意到如今的地步。
不过尽管如此，沈如霜也不会放过能够出宫的机会，轻轻地点头算是答应，目光无声地询问着阿淮，见小家伙满心满眼都是兴奋激动的时候才展颜一笑，凝视着萧凌安的眸光有了些许温度，小声道：
“好。”
*
这些日子因为月信的缘故，沈如霜过得昏昏沉沉，大半时间都躺在床榻上休养精神，整个人懒散地不愿意动弹，只有用膳的时候才会在玉竹的搀扶下起身，一日的功夫眨眼间就已经过去了。
姚念雪的药浴偏方也很有效用，她每日擦洗身子后觉得好受不少，待到三日之后身上好了许多，看上去脸颊都有了血色，也终于有了力气下床四处走动，于是拉着阿淮关照了好些话才放心地带他出宫。
马车迟缓地行驶在大道上，沈如霜掀开车帘，望着远方喧嚣的声音与温暖的灯火越来越近，甚至还能隐约闻到街头巷尾的烟火气，心下按捺不住地欢欣与舒缓起来，仿佛被迫上岸的游鱼终于回到了溪流之中，欢欣地摆着尾巴珍惜着每一刻。
等到马车在街口停稳后，沈如霜未等萧凌安搀扶就兀自利落地下了车，一把抱过同样激动开怀的阿淮，与萧凌安一人牵着孩子的一只手走在街道上。
他们皆是换上了一身朴素的衣衫，沈如霜的青丝只用了一支不起眼的檀木簪子随意挽起，但是远远望去仍旧可见纤弱窈窕的身姿和清丽面容，如画眉眼在绚丽流转的灯火下绽开一抹笑意，双眸闪着灵动纯澈的光，恍惚间又回到了许多年前未曾沾染忧愁苦闷的模样。
萧凌安陪着他们慢悠悠地走着，身姿挺拔俊逸，凤眸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身的一切，矜贵之气浑然天成，而阿淮粉雕玉琢的小脸和萧凌安有六七分像，看上去很是有趣，一路吸引了很多目光。
三人站在一起美好得如同画卷般不真实，路上行色匆匆的行人走过之时也会不禁停下来多看几眼，愣怔地打量着这一家子，热络些的还会主动上来搭话，连声夸赞他们很是般配，连孩子都生得这般乖巧神气。
萧凌安将这些目光和赞叹之声尽收眼底，阖上双眸呼吸着平凡的烟火气，忽然间很是享受这样的时光，心底暗暗想着若是能够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兴许也是极为不错。
想当初他第一回 陪着沈如霜来到灯市，亦是有人赞叹他们般配，可是他听着却嗤之以鼻地没有放在心上，只想着他和沈如霜天差地别，怎么可能是般配的呢？一晃两年过去，他倒是很乐意听到这些话，甚至会对着说话之人微微勾起唇角。
行至前方，远远就看见一个卖花灯的小摊前围了许多人，沈如霜隐约记得这就是两年前的那个小摊，走上前去一瞧果然没错，连卖灯的阿婆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头发又白了些罢了。
“阿婆........”
“哎呦，这位公子，您今年又来了？”
还未等沈如霜开口，卖灯的阿婆就认识萧凌安般和善地笑了，听得沈如霜愣怔地望着他们二人，不解为何他们竟会认识，难不成只是两年前见过一面就记得？阿婆的摊前来来往往这么多人，这也未免太荒谬了。
萧凌安沉默不言地点点头，阿婆看出了沈如霜面容上的疑惑，笑吟吟地解释道：
“姑娘，你夫君没同你说吗？前两年你都身子不好未能出门，是你夫君每年都来我这儿买了花灯带回去给你看的，各色各样的都买了一遍，给银子也大方得很，说是任由自家夫人挑选呢。”
沈如霜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前两年应当是她逃到折柳镇的时候，那时萧凌安以为她已经葬身火海，竟然会每年来这里买一回花灯吗？要知道他当年是最看不上这些东西的，连她喜欢的那盏兔子灯，都被踏碎在他的马蹄之下，零落在了泥泞之中。
他还对阿婆编出这样的谎话，究竟是想骗别人还是骗他自己呢？她那两年在天下人眼中都已经死了，萧凌安再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沈如霜的神色愈发迷茫，细弯眉紧紧蹙在了一起，不过阿婆只当她是不知道这些事情，依旧笑得慈祥和蔼，艳羡地望着他们一家三口道：
“姑娘，你福气真是好，不仅夫君这样疼你，孩子也生得秀气灵巧，你看这眉眼多像你俩呀！这样和和美美的日子，真是过几辈子都不够！”
这话若是落在普通人家身上定是十分漂亮，没人听了会不受用的，但如今用在他们身上却总有些讽刺，因为事实总是与阿婆所想相去甚远，听得沈如霜只能讪讪笑着，不否认也不接话。
萧凌安神色不自然地轻咳一声，似乎并不想让沈如霜知道这些事情，揽着沈如霜的肩膀道：
“今年我家娘子身子大好可以出门了，快些选花灯吧。”
沈如霜望着这些花灯，却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兴致，推着阿淮让他选，自己退到一边与萧凌安默契地谁也没有多话。
“阿娘，我要那个兔子灯！”阿淮软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笑着伸出白嫩的手指头直着角落里的花灯道。
沈如霜心头一动，那盏兔子灯就是她当年看中的，未曾想阿淮也会一眼就喜欢上了，微微笑着付了银子，拉着他的小手往前走。
阿淮难得来这样热闹的地方，松开二人的手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欢呼雀跃地把玩着新奇的兔子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如霜，确认他们紧紧跟着后才放心地继续走着。
皎洁的月光洒落在石板路上，映着两旁的冰雪洁白发亮，阿淮的身影活泼欢脱如同冬日里的一抹俏色，自由自在不受任何拘束，手中那盏兔子灯照亮前路，让沈如霜刹那间觉得曾经心间的遗憾终于在阿淮的身上得到了弥补，那块缺漏逐渐变得踏实起来。
身边是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也有着自己的孩子，同她和萧凌安一样并肩向前走，此时混迹在烟火俗世之中，不知不觉间就沾染了平凡美好的气息，呼吸都变得安稳顺畅。
萧凌安在不经意间牵住了沈如霜的手，紧紧握在掌心不肯松开，贪恋着现在每一刻与霜儿的平静相待，仿佛一切都回到了两年前，除了孩子外什么都未曾变过。
他沉溺在这份恍如梦境的美好里，不禁顺手地搂着沈如霜的柳腰，凤眸满是期待地望着她道：
“霜儿，能再唤一声‘夫君’吗？”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十二点，这次拿狗命保证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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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他得不到（二更）
沈如霜的目光一直凝视着在月光下蹦跶的阿淮, 未曾注意到萧凌安暗中拉住了她的手，直到听到他的声音才回过神来，不悦地瞥了一眼就想要挣脱。
可是萧凌安攥得很紧, 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疼得她咬牙用指甲掐住萧凌安掌心的软肉, 狠心地往外一拧，坚韧的指甲在他的掌心划下血痕，隐约可见血珠正要透过皮肉渗出来。
萧凌安被逼得不得不松开，如梦初醒地收回手, 眼底恢复了从前的清明。
“为何这么问？难道就因为那几盏灯吗？”沈如霜回味着萧凌安方才说的话，眸中闪过嘲笑和讽刺，唇角的笑意也没有一丝情意, 冷冷审视着萧凌安道：
“难不成今日是你计划好的？故意让我知道你从前做的那些事情，所以必须这么唤一声，是吗？”
“霜儿，你竟是这样想的？”萧凌安丝帕擦拭着掌心的伤口, 讶异又不甘地回头望了一眼沈如霜，回想起两年之中的悲痛和伤感，不知如何再去解释，只能憋闷地将这口气咽下去。
他那时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霜儿了, 每每到了这个时节就会想起过往的一幕幕，特别是服用了还梦丹后时常半夜做梦惊醒, 所以才会坚持去买来花灯, 日夜放在养心殿看着得以慰藉。
今日若非那位阿婆提起，霜儿根本就不会知道这些事情, 绝非他存心设计这些来邀功, 他也没有落魄到用这种无趣的手段。
他真的......只是想听霜儿唤一声久违的“夫君”。
“如何想并不重要, 下回别说这种话就好。”
沈如霜没有回应萧凌安的震惊和委屈，下意识与他拉开了一小段距离，错开身影兀自往前走着，防备着不愿同他靠近。
方才从萧凌安的神色和那位阿婆的反应来看，她估摸着十之八九是巧合，按照萧凌安那孤傲的性子应当也不想让她知道，但是她依然刻意这么问了，为的就是能让萧凌安心中神思不定，如此便能快些摆脱纠缠。
她也没有半分愧疚，步子迈得闲散悠然，这种委屈她从前受过太多，每回真心想讨萧凌安开心总是被抛掷，难得让他受一回冤枉气，她反倒觉得心安理得。
更何况，萧凌安想让她唤的是“夫君”。
怎么可能......她从两年多以前的那一夜，被萧凌安亲手灌下避子汤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唤过他“夫君”了。因为那时候她才恍然间清醒过来，她真正爱的夫君根本不是眼前阴狠果决的萧凌安，曾经清风朗月的三皇子已经再也寻不到了。
只有她真心喜欢才能唤得出口，不过在萧凌安眼中，可能这只是轻而易举的一个称谓罢了。
阿淮再次回过头时发现沈如霜脸色不好，与刚刚恬静欢喜的样子截然不同，于是有些疲惫地放慢了步子，鼓着腮帮子靠在她的身上，蹭来蹭去撒娇道：
“阿娘，什么时候回去呀？阿淮累了......”
沈如霜疼爱地抚摸着阿淮的小脑瓜，一把将他抱在怀中，揉搓着他香软的脸蛋，暂且将方才的不愉快置之脑后，温柔地贴在他耳边道：
“阿淮是喜欢外面，还是喜欢皇宫呀？如果一直都不回皇宫好不好呢？”
阿淮咬着手指思忖片刻，灵动的大眼睛滴溜溜转悠一圈，似懂非懂地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外面这么多好玩的，难道不好吗？还有折柳镇呢？”沈如霜意外地挑眉，尽量平静地问道。
“嗯......皇宫是阿淮唯一的家，阿淮喜欢那里......”阿淮懵懂地回答着，歪了歪脑袋笑得天真可爱，说出来的话却让沈如霜陷入了沉默。
她也是看着天色已晚，突发奇想才随口问了一句，心思胡乱想着若是能够带着阿淮一起离开就好了，不过这孩子如果听懂了她在说些什么，难不成真的选皇宫？
沈如霜脊背一阵发凉，刹那间想到把皇宫当作家的应当只有萧凌安一人，这孩子不会是随了萧凌安，天生就是属于这个地方的料子.......她不敢再想下去，只当阿淮童言无忌，还想再哄几句时才发现他已经在怀中昏昏欲睡了。
街道也快走到了尽头，只有稀疏寥落的行人在匆匆往家赶，绚烂灯火和喧嚣人声已经离身后很远，遥遥看去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
安公公亲自驾着车等在路口，贴心地把阿淮的奶娘也一同带来了，沈如霜如释重负地把孩子交给奶娘，让他们单独坐铺着软垫的马车走在前面，她与萧凌安同乘一辆，时不时能够掀起帘子查探前面的状况。
幸好一路畅通无阻，颠簸的马车本就容易瞌睡，阿淮又难得折腾得这么累，还没下马车就已经睡熟了，沈如霜看了一眼就让奶娘抱走歇息，独自与萧凌安在凤仪宫门口相对无言。
“陛下，若是无事我便告退了。”沈如霜也有了些许疲倦，一想到刚刚那些破事儿就头疼，规矩守礼却冷漠疏离地想打发萧凌安离开。
萧凌安眸光幽深地望着沈如霜，仿佛在等着她想起什么似的，可是等了许久只看见她打哈欠，于是只能自己敛着眉眼，轻声道：
“霜儿，朕想吃面，银丝面。”
沈如霜一愣，过了一会儿才猛然间想起来，自从嫁给萧凌安以后的每一个生辰，她都会亲手做两碗银丝面，并且笑着看他吃下去。
只有她逃离皇宫那一年和今年没有做，往后也不会再做了。
这是她江南老家的风俗，将面条做得细如银丝，用清汤煮过后放入加了盐和香葱末的大骨头汤中，在生辰这一天与家人和爱人一同吃得干干净净，寓意着长久美满。
那时她总是撒娇闹腾和柔声相劝，无论如何都要让萧凌安吃下去，现在想来曾经萧凌安是不愿意吃的，就算硬是吃下去了也脸色沉重，敷衍地道一声“不错”，是她当时被遮蔽了双眼，竟是未曾察觉。
“陛下吃惯了山珍海味，这种粗陋的东西怎么配得上您呢？”沈如霜冷冷笑着，心中暗自觉得萧凌安今日这副模样可笑极了，沉声道：
“若是陛下实在想吃，也应当告诉御膳房的人，我已经许久做过此物了。”
话音刚落，萧凌安的眸光就黯淡下来，知道再也不可能让沈如霜下厨了，就算他用尽办法也不能逼着她，只能长叹一声缄默着，今日的一幕幕与往事重叠，扰乱了他的心绪。
明明一切都和从前一样，灯市的兔子灯、卖花灯的阿婆，街头巷尾的烟火气.......甚至连夜色都是一样的静谧美好，他本意也是想重温曾经的这些回忆，能够让霜儿和他都能放下，好好地把往后的日子走下去。
但是到现在他才发现，根本不一样，再也不会一样了。
霜儿现在已经变了，曾经那些触手可及的东西，如今他费尽力气也求不来了。
这种感觉如同将他推下万丈深渊，对往后日子的绝望和不安死死捏着他的心脏，压得他挺拔的脊梁微微弯下，虽然面容还是波澜不惊地带着威慑，心中却早已是一团乱麻。
沈如霜已经褪去了沉重的披风，一件薄薄的棉衣在殿外被寒风吹得发冷，搓着冻红的手掌取暖，见萧凌安久久不言也不想理会，转身就兀自进了寝殿，想快些用暖炉捂着手脚。
殿门还未来得及阖上，萧凌安骤然间快步闯了过来，颀长的身躯抵着门框不肯放手，拉扯着沈如霜一同进了寝殿。
“陛下，我累了。”沈如霜烦闷地推开萧凌安的纠缠，双臂环在身前连连后退，直到靠近床榻之时才发现已经退到了尽头，萧凌安却依然一步步逼近。
“霜儿，两年前的那天，朕也这么陪着你。”萧凌安的凤眸中弥散着朦胧雾气，心绪翻涌着侵袭着他的神志，指尖颤抖着覆上沈如霜玉白无暇的脸庞，温声道：
“朕只是想陪着你，霜儿，你别不要朕......”
沈如霜听着萧凌安的声音有些不对劲，赶忙想要从角落里逃走，却被他敏捷地揽入怀中，修长的手指一抽就将发簪取走，三千青丝散落下来，拂过他发烫的手心。
“陛下，能不能.......”沈如霜压着牙根道。
“朕给你避子汤。”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两更已经结束啦！算上凌晨的总共一万字哈哈哈，明天会继续更一万字，比心！

第76章 他有疑心（一更）
凤仪宫的寝殿内烛光昏暗, 重重帷幔之后只能看见朦朦胧胧的暖黄色光晕，柔软轻纱如同迷雾般笼罩着双眸，藕粉色绣花内衫和玄色长衫混杂在一起, 最终被丢弃在一边。
沈如霜抬起手背搭在濡湿的额角上，浓密纤长的眼睫随着身躯微微颤抖, 晶莹泪光若隐若现，用尽力气将萧凌安滚热的心口推开，拉着被单蜷缩到角落里，严严实实地遮盖住星星点点的印记。
萧凌安泛红的眸光渐渐恢复了几分清醒, 披上衣衫行至桌前，熟练顺手地拿来一个檀木匣子，里面放着一黑一白两个陶瓷小罐, 萧凌安将方才用过的黑色小罐安放好后，又拿着白色的那一罐朝着沈如霜走去。
角落里的沈如霜瑟缩了一下，手中的被角攥得更紧了。
那两样东西她认得，里面皆是芳香四溢的药膏, 黑色涂之使人浑身灼热情动，神志也会愈发迷离模糊，白色涂之沁凉舒坦，有治愈伤处之效。
而此时黑色的那个小罐, 已经几乎空了。
萧凌安的唇角在摇晃的烛火下勾起，修长净白的手指打开白色小罐的盖子, 薄而有力的指尖挑起些许乳白色的脂膏, 一步步逼近连连后退的沈如霜，一把扯过她攥着的被单, 不紧不慢地仔细涂抹。
温热的指尖融化着沁凉的脂膏, 时而沉重时而轻缓地在她的痕迹上游移, 划过之处冷热交替，阵阵酥痒和疼痛连绵不绝地磋磨着她，行至心口时逗留许久，羞耻之感让她面色绯红，蹙着眉心抗拒地推开。
萧凌安犹如踏雪寻梅般兴致盎然，就算沈如霜并不配合也没有气恼，轻而易举地制止住她的动作，欺身上前覆上她殷红莹润的樱唇，把所有声音咽入喉中。
窒息之感铺天盖地而来，沈如霜咬紧贝齿使劲挣扎着，直到呼吸急促微弱之时，萧凌安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额角紧紧贴着她白皙细腻的脸颊，凤眸贪恋地阖上。
沈如霜趁着喘息的间隙赶忙挣脱，再次扯过被褥缩回了阴暗狭小的角落，警惕防备地望着萧凌安的一举一动，见他轻叹一声并未再上前时才松了一口气，瞥了一眼窗外微亮的天色，道：
“陛下该走了，别忘了避子汤。”
萧凌安唇角享受满足的笑意一僵，扬起的弧度很快变得平整，俊秀的眉眼蒙上一层灰色的雾气，眸光幽深地望着沈如霜，声音低沉微哑道：
“霜儿，朕再问一回，你还是要那种伤身的东西吗？”
“陛下何时如此健忘，方才是你说会给我的。”沈如霜别过头凝视着冷冰冰的墙壁，不愿多看萧凌安一眼，清丽秀美的面容沉了下来，问道：
“陛下是现在想反悔了吗？”
萧凌安眸光失落地垂落在凌乱的被褥上，摩挲着指尖一时没有接话，身影落寂又无奈，思忖了片刻才再次抬眸，温声笑道：
“怎么会呢？朕应你就是了。”
说罢，萧凌安唤来安公公让人去准备，刻意吩咐要多加些蜜糖，不要让汤药苦到霜儿，然后又关切地嘱咐沈如霜要好生保养身子。
但是沈如霜始终没有回答一句话，萧凌安只好独自更衣离开。
沈如霜被折腾了一整夜，只待萧凌安一走就筋疲力尽地倒在了软垫上，上下眼皮不住地纠缠着，不一会儿就陷入了梦乡，睡得很深很沉，呼吸均匀和缓。
等到她一觉醒来之时已经是日上三竿，玉竹端着一碗汤药守在桌前，一看到她醒来就微笑着为她梳妆，把汤药推到她面前道：
“娘娘醒来的正是时候，陛下刚让太医院把药送过来呢，这回动作倒是迅捷利索，不像之前的好几回，每过两个时辰就要去太医院催一催。”
沈如霜用温水打湿的锦帕擦拭着惺忪睡眼，听了这话冷笑一声，心道这些都是她每一回苦苦相逼才会如此，否则萧凌安定然会一直拖下去。
她稍微喝了些白粥垫垫胃就再也没了胃口，满桌子淮扬菜也味同嚼蜡，吩咐玉竹分给宫人后就让人撤了下去，端起盛满药汁的瓷碗一饮而尽。
这回的汤药也是微微甘甜，想必是萧凌安临走时让人加了蜜糖的缘故，将原本的苦涩掩盖得很好，不仔细品一品都快感觉不到了。
“娘娘，您若是有什么想吃的随时告诉奴婢。”玉竹见沈如霜吃得这般少，神色也是闷闷不乐的很是心疼，把东西撤走后就俯身靠在她身边，宽慰道：
“这日子总会一天天好起来的，陛下兴许是一夜之间想开了愿意妥协呢，不然今日怎么会如此干脆地送药？往后还有半辈子要过下去，陛下早晚会习惯的。”
话音刚落，沈如霜就嘲讽地轻笑出声，杏仁般的眸子微微眯起，眸中闪过怀疑和迷茫，听出了玉竹是在安慰她，沉默了许久也没有接话。
萧凌安的性子向来偏执狠厉，所做之事容不下他人半分反抗和拒绝，他真的会有心甘情愿妥协的一天吗？沈如霜实在很难想象那会是什么样子，抑或是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可是近日萧凌安确实奇怪得很，先是费尽心思用宫外的小玩意儿讨她开心，又是主动提出愿意带她和阿淮出宫，如今连避子汤的事情也接受了，恍惚间让沈如霜觉得萧凌安变了许多，似乎一切都顺着她的心意走。
她隐约觉得一切不会这么顺利，但是实在想不出别的缘由，只好托着雪腮愣怔地想着心事，手指百无聊赖地旋转把玩着空荡荡的瓷碗，碰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声微弱清脆的声响。
*
往后的一两个月是京城最寒冷的时候，稍不留神都有可能冻出毛病，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愿意出门，无论是宫内还是宫外皆是一片萧条，听闻最繁华热闹的街道上开张的店铺也寥寥无几。
沈如霜只好安安分分地窝在暖阁中打发时光，阿淮也过了对京城雪天的新鲜劲儿，舒坦地待在屋内不愿意出去，每日就同沈如霜相伴度过，或是念诗或是唱曲，亦或是同几个亲近的宫人玩些小把戏，一天天过得倒也平静。
这孩子仿佛天生就属于皇宫，正如那日所言把皇宫当做唯一的家，比任何人都要悠然自得，喜爱和享受着宫墙之内的一草一木，分毫没有想要出去看一看的意思，也从未提起过留恋那日宫外的情形。
沈如霜却截然不同，她自从那回出宫后就一直念念不忘，愈发觉得锁在深宫里的日子度日如年，虽然有着天真可爱的阿淮相伴，但终究觉得没有从前自在，心中尚且残存着渺茫的希望，盼着天气早些好起来就能再次出宫了。
终于熬到了来年一月中旬，在将近新年的时候天空稍稍放晴，尽管一眼望去还是一片白雪皑皑的景致，天色较之前阵子却明亮湛蓝许多，外面也不似从前那么冷，看得沈如霜心间蠢蠢欲动，很想出宫去看看烟火俗世的新年。
可是等了好几日萧凌安也没有主动提起，沈如霜就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念想，清晨醒来后就赶忙让玉竹梳妆更衣，备下马车就来了养心殿。
她一身桃色窄袖玉兰纹长衫，紧束的腰带勾勒出纤细窈窕的身姿，舍弃了繁琐累赘的各色夹袄，只在掌心捂着一个暖炉，利落精神地下了马车，远远望去如同冬日里的一抹春色。
沈如霜将这些念想都告诉了萧凌安，连同这两个月的烦闷不悦一同说了出来，期盼着能够让他松口，扬起抹了淡淡一层脂粉的脸庞望着萧凌安，眉眼愈发温婉淡雅，抿了胭脂的唇瓣殷红莹润。
“霜儿，这时节还是太过寒凉，实在不宜出宫。”萧凌安的眸光落在沈如霜精心装扮过的面容上，贪恋地凝视了许久，知晓她这是想让他动容，可还是没有任何答应的意思，似乎还有着别的盘算，压低声音道：
“况且.......若是朕未曾记错，你的月信应当是这个时候......”
“陛下确实没有记错，但是本月并未如期而至。”沈如霜立即反驳着萧凌安的话头，将他阻拦的理由死死堵住，焦急地向前迈了一步，坚决道：
“因为服用避子汤的缘故，先前时常有月信不准的时候，想必这次也是如此，而且我身上未曾有过不适之感，在宫内走动也很是频繁，定是可以安然出宫的，陛下不必担心这个。”
听完这话，萧凌安的眸光刹那间一亮，剑眉不经意间微微挑起，特别是听到沈如霜说，这个月的月信并未准时到来的时候尤为明显，俊容恍惚间闪过几分深长意味，可很快就被平静与冷淡的神色压下去，垂眸思忖片刻后道：
“如此说来，就更不能出去了。”
沈如霜疑惑不解地蹙起眉头，皱起的小脸上已经有了几分气恼，总觉得萧凌安是故意同她过不去，想尽办法约束着她，来月信的时候便罢了，如今好好地也不肯点头。
“上回太医说你月信不准是因为受了寒，以后要一直好好保养，吹不得寒冬腊月的冷风，难道这些你都不记得了？”萧凌安一本正经地继续低头翻著书卷，装作没有看见她眸中热烈的期盼，沉声道：
“宫外比不得宫内安全，毕竟我们终究与那些街头巷尾的百姓不同，往后还是尽量少出宫，以免再出什么岔子。”
话音刚落，沈如霜就错愕地睁大了双眸，愤恨和委屈在心口不断翻涌着，凌厉的眸光死死盯着萧凌安没有挪开，仿佛在质问着他为何出尔反尔。
当初明明是他主动提出可以出宫的，还记得那一夜他还说，只要以后天气晴好他也得空，会带着她和阿淮一同多出去几回，尽量让她在宫里也能快活一些，这样就不会成日闷闷不乐了，也可以多陪陪阿淮。
如今她好不容易得到天气好些了，满心欢喜地来问萧凌安何时出宫，未曾想他直接把以后所有的念想都斩断了，刹那间让她觉得这些日子的期待仿佛是一个笑话，只有她一个人当真了。
“陛下既然自始至终不愿意带我出宫就早说，何必当初假惺惺的呢？”沈如霜的心口因气恼而短促地起起伏伏，唇角的笑意冷漠又讽刺，斜睨着萧凌安愤愤道：
“还是陛下觉得，亲眼看着我期待的东西破碎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就像陛下曾经做的那些事情一样.......”
曾经，她喜欢的东西都被萧凌安有意无意地毁了，无论是精心做好的梅花糕，还是从小珍视的琵琶和曲谱，哪怕是一个粗陋的兔子灯萧凌安都没有给她留下，以掩人耳目为由踏碎了。
她这些年已经不对萧凌安抱有期望，甚至慢慢对锁在深宫里的日子麻木，萧凌安若是不许诺出宫她也不会强求，可是她无法忍受给予希望后再狠狠碾碎，让她空欢喜一场。
毕竟在现在黯淡无光的日子里，出宫就像难得地一丝光亮，亦或是说心中有一个期盼都是一件稀奇的事情。
“霜儿，朕不是这个意思！”
萧凌安未想到沈如霜对这件事情的反应如此之大，见她当真是动了气才赶忙放下手中的一切走上前去，想要拉着她哄一哄。
但是沈如霜万分厌弃地甩开萧凌安的手，一看到他靠近就下意识地退缩，非要保持着一小段距离才能安心，疏离防备如视仇敌，清丽秀美的面容再不见温柔，只有争锋相对。
“那陛下还能是什么意思？”沈如霜抬起下颌，顽强不屈地逼问道。
萧凌安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薄唇微微张合了几下却没有说出半个字，吸了几丝寒凉的空气后挫败地闭上，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他心中暗暗有了一个猜测，这个念头让他惊喜又急切，但是他现在不能说，也不敢说，在一切未确定之前他也不敢确切的这么想。
空气仿佛都在刹那间凝滞，沈如霜和萧凌安就这样相对而立，各自想着不同的心思和揣测，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不知如何继续说下去，只能纷纷沉默着不说话。
过了许久，沈如霜还是看不到萧凌安有分毫松口的意思，心中那点微弱的火光也熄灭了，不甘心地瞥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靴底踏过门槛发出沉闷气愤的声响，听得萧凌安心间一颤。
萧凌安欲言又止，可实在没有挽留的理由，只能目送着沈如霜大步离去，待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才唤来安公公，压低声音吩咐道：
“让李太医去凤仪宫给霜儿把脉吧。”
*
道路旁的冰雪冻得结结实实，走在路上如同置身冰窖般寒冷，沈如霜方才满心欢喜地来养心殿时不觉得，如今失望离开的时候才发现寒意刺骨。
她愈发觉得心里不顺畅，瑟缩着从玉竹手中接过披风披在身上，烦闷地卷着披风的系带发泄着，直到歪歪扭扭地不成样子，玉竹才叹息着拉开沈如霜的手，小心翼翼道：
“娘娘别动气，陛下这话也有些道理，说到底还是为了您的身子着想。”
“快别说了，就算如此我也用不着。”沈如霜轻蔑道。
她和萧凌安相处多年，到底是关心还是别有目的还能分得出来。若今日萧凌安是真心担忧她的身子，大可叮嘱她出宫时穿得厚实些，抑或是挑一个闲散些的日子，在白日里一同出去就不会像夜晚那样冷。
但是萧凌安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口否决，分明就是要让她断了念想。
沈如霜越想越烦闷，原本她都快不惦记宫外的日子了，偏偏萧凌安要提醒她想起了，还故意吊着她的胃口不肯给她难得自由喘息的机会，让她不得不去揣测萧凌安的居心。
如此一对比，顿时觉得眼下的日子难熬，一想到还有半辈子要熬过去就更绝望了。
正想着，玉竹浑身一哆嗦打了几个喷嚏，愧疚又窘迫地用手帕捂着口鼻，还未等沈如霜说话就主动弯腰谢罪，塞着鼻子闷闷道：
“娘娘恕罪，虽然奴婢跟着您来了京城好些年，但还是不习惯这儿的冬天，一到这个时候就难受，兴许还是自幼长大的江南更加舒服。”
“是啊......”沈如霜淡淡应声，顺着她的话头就想到了在江南的日子。
无论是姑苏城还是折柳镇，冬日都是温和湿润的，只要多穿些衣衫就能来去自如，哪像京城这样束手束脚，那儿还会一早就做包子、炸肉丸、包馄饨，走到哪儿都是熟悉的过年气氛........
若是能够再次逃回江南就好了。
沈如霜被自己这个念头一惊，行走的脚步骤然间停住，愣愣地望着玉竹。
不过转念一想，这个法子也未尝不可，连替死鬼她都找到过，如今又有什么是不能找到的？只要用心耐心地等待，总会找到机会的。
这么想着，沈如霜的心间有多了一粒种子，尽管眼下并不知应当如何让它开花结果，可只要种下了就总有破土而出的一天。
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就只有阿淮，这是她的至亲骨肉啊。
“娘亲.......”
沈如霜还沉浸在凌乱的思绪中，耳畔就听得熟悉软糯的叫唤声，一抬眸就看见阿淮挣脱了奶娘的双臂，迈着小胳膊小腿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笑容纯净可爱，甜丝丝地暖到人心里去。
“阿娘不高兴吗？”
阿淮一下子就扑进了沈如霜的怀中，用温暖肉乎的小手尽力捂着沈如霜冰冷的掌心，透过她强撑的笑容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绪，乖巧懂事地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沈如霜鼻尖发酸，方才忧愁的心情被阿淮抚平了许多，也只有这个孩子能够永远第一时间奔向她，就算不懂世事也能感知到她的一切，再次望向他是更为割舍不下，无法想象若是有一天离开了他会如何。
“阿淮，如果有一天阿娘要离开，你可怎么办？”沈如霜颤声问道。
阿淮不明白她这句话有什么深意，眨巴着亮晶晶地眼睛，红润的小嘴巴不悦地嘟起来，贴在沈如霜身上撒娇道：
“阿娘不要走，阿娘别不要阿淮......”
“阿娘永远不会不要阿淮，那阿淮愿意和阿娘一起离开吗？”沈如霜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红着眼圈问道。
阿淮懵懂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如何回应沈如霜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自己喜欢皇宫，也想要阿娘永远陪着自己，只能拉着沈如霜的衣角道：
“阿娘不留在皇宫吗？”
沈如霜被他问住了，一时间没有回答。
她自然是不想留在皇宫的，甚至无时无刻都想着离开，是为了照顾年幼的阿淮才勉强留下的，并且愈发隐约觉得自己不会永远留在这里，总会有离开的时候。
但是这孩子竟然真的喜欢皇宫，这让她不知所措，不知道应该如何才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她不能为了一己私欲阻断了阿淮的前路。
“好了好了，外面这么冷，快些进去吧。”玉竹看出了几分沈如霜的心思，能够明白她此刻的为难，善解人意地主动上前这么说着，暂且打断了阿淮和沈如霜的思绪。
阿淮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冲着玉竹甜甜一笑就拉着沈如霜往前走，蹦蹦跶跶的还是和从前一样快活，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看得沈如霜愈发纠结。
刚靠近殿门，沈如霜就看到李太医伫立着，似乎已经等着她了。
“皇后娘娘，微臣按照惯例来给您诊脉。”李太医如往常一般从容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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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她要麝香（二更）
沈如霜望着李太医板正的身子和拎着药箱的小太监, 一切都和平常并无二致，于是便让玉竹先带着他们进去歇着，她俯下身安抚了一会儿阿淮, 又嘱咐了奶娘几句话，这才放下心去诊脉。
李太医像往常一样隔着锦帕将手指搭在沈如霜的腕间, 避讳地埋着头感受着起起伏伏的脉象，苍老的面容中闪过一丝异样，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赶忙将头压得更低了, 用宽大的帽檐遮挡着脸上的神色，强装镇定地让沈如霜换一只手继续诊脉。
“娘娘的身子可有什么状况吗？”玉竹见李太医久久不说话，生怕是隐瞒病情不敢说, 和沈如霜对视一眼后率先出声道。
李太医方才的神色刚刚收敛好，一听玉竹这话又有些紧张，但凭着在宫中待了几十年的本事很快调整好呼吸，缓缓抬起头应了一声, 规矩又和蔼地行礼道：
“回皇后娘娘的话，微臣方才仔细瞧过了，脉象比从前更加平稳有力，看来是这段时日的调理起了效用, 只不过体内的余寒未清，娘娘还是要注意滋补保暖, 若是没有必要就不要在这个时节出门......”
沈如霜原本随性听着没有放在心上, 只当李太医和从前一样按照惯例走个过场，毕竟每日的食谱和补药都是固定的, 他隔几天来一趟也从未说有异样, 直到听到最后一句话, 审视地瞥了他一眼道：
“是陛下让你来的吧？刻意提醒本宫不能出宫，哪怕身体康健也不能，是吗？”
李太医一时捉摸不透沈如霜到底知道多少，刹那间惊得背后渗出一层冷汗，忐忑不安地回答道：
“娘娘真是误会了，微臣每隔几日都是在这个时辰来诊脉，从未有过间断呀，方才说的也都是实话。娘娘的体质本就阴寒，服用了避子汤之后更是要细心调理，这个时节的寒气若是趁虚侵入体内是极为麻烦的事情......”
听着他这些不知听了多少遍的关照，沈如霜顿时觉得心烦意乱，平心静气后想着李太医确实时常在这个时辰来诊脉，她的身子也一向都是他调理的，说来也算是一分恩情，她就算气恼也不应当把气撒在他身上，挥挥手道：
“罢了，你也一直被陛下盯着不敢马虎，本宫不为难你，把今日的药方开了就退下吧。”
李太医暗中松了一口气，道了一声谢就带着小太监告退了，直到完全踏出宫门时才敢挺直了脊梁光明正大地抹着额角的冷汗。
玉竹将药方交给了负责煎药和膳食的宫女，转身回到凤仪宫后发现沈如霜依旧闷闷不乐，心疼地上前蹲下身道：
“娘娘还是在担心自己的身子，还是觉得那个李太医瞒着你什么？”
沈如霜倦怠地摇了摇头，方才和萧凌安的一通闹腾已经让她没什么多思多虑的力气，只是叹息着自嘲道：
“我原本还想着若是李太医能够说我身子无碍，兴许萧凌安就能带我出宫。但是你听听他那番话，分明就是受了萧凌安指示故意来说给我听的，这皇宫里到处都是萧凌安的人，我想做什么都是不行的。”
她越说越是觉得压抑难受，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有数，分明这段时日比从前好多了，手脚也不会寒凉如冰，怎么所有人都非要将她如脆弱的琉璃一样保护着，连听一句真话都不可以呢？
自从那一夜萧凌安带她出宫后，她还以为他会稍稍收敛和改变一些原本的性子，若是能够改好了也算是件好事，她也可以放心待在这里与阿淮在一起了，可是如今看来，萧凌安应当是又装模作样骗了她一场。
她还是很想离开，这种感觉愈发剧烈。
“哎呀，娘娘你别这样想！”玉竹不忍心看着沈如霜因此消沉下去，温柔地拉着沈如霜的双手缓缓摩挲着，希望她能够尽量放松一些，伏在她的膝头轻盈笑道：
“就算不能够出宫，其实在宫里也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比如奴婢前些天看到姚念雪在制香，那些东西看起来就很好玩，还未做好的满屋子清香，咱们都打趣儿她那儿是百花园呢，一走进去就像春天似的。”
这话倒是让沈如霜稍稍精神些了，她虽然并不懂香料这些东西，但是本身是极其喜欢清幽芬芳的事物，哪怕当初在江南过苦日子的时候也会每日簪花在鬓发间，闻着香气亦是会觉得心绪也好了起来。
“娘娘，咱们去看看好不好呀？奴婢也很想看看呢！”玉竹欣喜地发觉了沈如霜神色微微变化，摇晃着她的膝盖道。
沈如霜看得出来玉竹是时时刻刻为自己着想，故意说这话讨她开心，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既然她暂且难以离开这个地方，总要找些乐子和理由让自己快活些过下去，若是真的就此消沉损伤的也是自身。
她不能这样下去，她还要好好保重直到阿淮长大成人，抑或是在时机来临的时候逃离这里。
“诶，奴婢这就让姚念雪把她那些家伙带过来。”玉竹见沈如霜高兴了些，她也很是雀跃，兴致勃勃地跑了出去，拉着人便让她去找来姚念雪。
*
在玉竹紧锣密鼓的一番张罗之下，姚念雪很快就把放置在卧房中的那套用具搬到了沈如霜的侧殿，连同她那些搜罗来的香料和半成品一起带了过来，很是乐意地摆在沈如霜面前，逐一介绍着它们的来历和用途。
沈如霜听得出神，也刻意控制着心绪不去想其他糟心事儿，加之她一向喜欢做这些小玩意儿，姚念雪说的这些倒是让她想起，曾经在江南梦寐以求的就是自己做熏香，很快就吸引了去，有模有样地倒腾起来。
“这个时节百花凋零，唯有梅花清幽顽强，若是能够采得梅花做成线香，读书喝茶的时候点上一炷，定然很是雅致。”姚念雪一边指导着沈如霜做这些小玩意儿，一边踱着步子筹划，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似的合掌道：
“娘娘若是喜欢，我这儿正好有一个从宫外搜罗来的香方，做的正是梅蕊香，听说做好之后的线香气味持久悠长，只要点燃一炷，一整夜都芳香四溢，第二天身上都会留有余味，不似别的香方做出来的梅花香留不长，几个时辰就散没了。”
这种新鲜的花样儿正合了沈如霜的心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眸详细询问着，玉竹也跟在后面起哄地问个不同，让沈如霜愈发来了兴致，姚念雪也架不住这盛情，忙不迭地跑回房内将泛黄的宣纸拿了出来。
她一一对照着目前手上的香料，片刻后遗憾地摇了摇头，指着宣纸上模糊的一团字迹叹息道：
“大部分都是齐全的，但是我也只是图个乐子，这些珍贵些的香料也没费心思去找，宫里规矩森严也不好让人从外面买进来，所以就只差了这么几样，也是最重要的几样。”
沈如霜凑过去盯着宣纸看了许久，可她本身就只勉强识字，这张纸兴许是有些年头了，字迹本身也较为凌乱，她看了许久也没看懂究竟是哪几种香料，不过心里还是很想试试这种梅蕊香，于是拉着姚念雪道：
“这也不难，我们去找管事的公公要一些就要。”
毕竟，没有什么奇珍异宝是宫里没有的。
“那我陪娘娘一起去，玉竹看着小火炉，娘娘刚刚煎炒的松针别糊了。”姚念雪笑盈盈地回应沈如霜，思忖着只有她懂得辨别和挑选这些香料，就和玉竹如此商量着。
玉竹连连应声，让人备下马车后就恪守本分地替沈如霜继续研究着。
二人轻车熟路地找到了管事的公公，由沈如霜亲自出面要这些香料，公公自然是满脸笑容地打开库房随她们挑选，很快就找到了大半，唯独一样是库房中没有的，连管事公公看了也很是头疼，为难地倒吸一口凉气道：
“皇后娘娘，不是奴才不肯给您，一来这麝香不是寻常香料，奴才这儿实在是没有，若是您想要只能去太医院；二来，这东西少用些自然没事儿，若是用多了也伤身，奴才就算有也不敢轻易给，想必太医院也是如此。”
沈如霜一听到“太医院”就头疼，若是这种东西真的像公公所说会伤身，那边的人定然是不会给她的，多嘴的还会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告诉萧凌安，到时候她免不了又是麻烦，又要被他纠缠着不肯放手。
“娘娘，这位公公说得不错，但是麝香在制香中不算太稀罕的东西，很多名贵成香都会在制作时加入麝香，只要不是有孕之人且天天熏香，少量用些没有大碍的。”姚念雪细心地在一旁皆是着，察觉到沈如霜的失落和无奈后，鼓励道：
“不如我陪您去问一问，能拿到最好，不能的话也就算了，咱们换别的方子也一样很有意思。”
沈如霜感念地点点头，二人又朝着太医院而去。
*
马车刚刚靠近太医院的大门，沈如霜不经意间掀起车帘瞥了一眼，却恰好看到不远处行驶的马车正是养心殿的，金纹绣龙的车顶格外显眼，只有萧凌安一人才能乘坐，旁人只能随行。
眼前随行之人，正是方才的李太医。
两辆马车相遇，萧凌安也发觉了沈如霜的到来，有些意外地垂眸沉思了片刻，以为她是身子有不适之处，下了马车后赶忙闪身到她身前询问。
沈如霜一看见萧凌安就心中烦闷，生怕他看到姚念雪会想起那日选秀的事情，吩咐她待在马车内不要出来，独自一人挺直了脊梁走上前去。
“霜儿，若是有什么事儿派人来一趟就好，这么冷的天当心冻着。”
萧凌安当着所有人的面揽过沈如霜的肩膀，毫不避讳地握紧了她的双手，将掌心的温暖传递到她手中，感受到她的冰冷后更是心疼地摩挲着。
沈如霜看着这双骨节分明的手却高兴不起来，然而现在还有旁人，也不好明着与他闹开，但是心间的抗拒已经翻涌而上，微微挣扎提醒萧凌安，趁着他和李太医都在，正好省去了弯弯绕绕，索性把话说开道：
“陛下，我这次来是想要些独特的香料，其他人怕不得力所以亲自来了，能否给臣妾一些麝香？”
李太医暗中与萧凌安对视一眼，二人皆是脸色微变。
萧凌安愣了片刻才回过神，脸色镇定地将沈如霜搂得更紧了，笑容温柔和缓，声音如清风般和煦，道：
“霜儿要这个做什么？朕听说此物对身子不好，要不还是算了吧？”
沈如霜就知道他要说这句话，原本心里是有些准备的，但是看着萧凌安这张俊秀的面容和温柔的笑意，就会想到上回说可以出宫他也是这样笑着的，心间顿时愤愤不平起来。
不让她出宫便也罢了，现在她只是想在宫里倒腾一些小玩意儿凭什么也要阻拦呢？分明所有人清楚，只要没有身孕且不长期熏香，根本不会有大碍，萧凌安就是想要禁锢她的一切，让她像个人偶般锁在深宫里任由他观赏把玩。
她不甘心。
“陛下放心，臣妾自会有分寸。”沈如霜看似恭敬地笑着说道，但是眉眼间隐约已经有了逼迫的意味，若是萧凌安不允，她定是不会罢休的。
“霜儿，不许胡闹。”萧凌安想到了李太医方才说的话，根本不可能应允沈如霜用这样的东西，拉着她走到僻静的角落，躲避着众人的视线，压低声音道：
“你的身子因为避子汤的缘故已经受损，朕怕这种东西再伤着你。你既然来这里讨要，应当也知道这东西会有什么效用，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真的以后都不能生育了该是怎样痛苦？”
沈如霜冷冷听他说着话，并未因为萧凌安的警告有分毫的着急和后悔，反而眸光闪过一丝亮色，眉梢眼角带着些许笑意道：
“这不是正如陛下所愿吗？可以省去避子汤了。”
萧凌安抿着唇不答话，只是阖上双眸坚决地摇头。
“陛下何必如此？其实我也不想再有孩子了。”沈如霜斜睨着萧凌安，唇角的笑意消失殆尽，冷声道：
“难道 .......陛下还想吗？”
作者有话说：
狗子知道女鹅想要什么，也不是无缘无故不让她出宫，不给她麝香，都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原因。
狗子的改变是一个过程，比如从前他完全不理解甚至鄙夷女主喜欢和想要的东西，现在是有点明白了但是还在进一步发展，宝子们莫急！我已经日六日万尽量多多更新啦！求不养肥QAQ

第78章 她又想跑（一更）
沈如霜这话虽是因为麝香的事儿随口一问, 但眸中的光亮却很是认真，特别是说道再也不想要孩子的时候万分坚定，听得萧凌安心中猛然一跳。
他疲惫阖上的双眸骤然睁开, 剑眉紧紧攒拧在一起，凤眸微微挑着望向沈如霜, 目光幽深复杂如万丈深渊，隐约带着几分不可言说的无奈，薄唇缓缓张开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可终究欲言又止地合上。
沈如霜看不懂萧凌安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她先前早就说过这个事情，萧凌安也给了她很多避子汤，难不成现在听她说这样的话还会惊讶吗？前些日子她也提到过这件事儿, 萧凌安那时还淡定从容地给她递来汤药，温柔平和地笑着说一切都要看天意呢。
她只能想到萧凌安现在还在装模作样，装作不知道她不想要孩子，以此在众人面前继续将这场戏演下去, 心中愈发厌弃和愤恨。
“霜儿，尽管如此，还是不要碰麝香的好。”萧凌安的眸中闪过几分无措和慌张，但刹那间就被掩盖得很好, 迅疾地思忖着眼下的对策，修长十指藏在袖口中暗暗攥紧, 温声哄着道：
“只要此物会损伤你的身子, 朕都会心疼。”
他说这话时眸光温柔真挚，望向沈如霜时含着恳切的笑意, 仿佛只是一位夫君在耐心地劝着胡闹折腾的妻子, 寒风吹动着衣摆在天光中翩飞, 俊秀的面容让人驻足侧目。
若非沈如霜跟了萧凌安这么多年，经历过他曾经是如何磋磨她的，兴许也会在恍惚间就信了萧凌安的话。
可是现在听到“心疼”二字从萧凌安口中说出来，沈如霜只剩下荒谬的嘲讽和鄙夷，一阵无法抑制的抗拒和厌弃之感几乎让她作呕，身子微微发颤地瞥了萧凌安一眼，冷声道：
“陛下不必如此，你的心疼我已经不稀罕了。”
她已经过了渴望被心疼的时候了，如果是两年前萧凌安愿意在她受罚时扶她起来，在受到了冷眼时为她说话，在夜深人静时不灌下避子汤，她也不至于会变成今天这副自己都陌生的模样。
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她现在并不需要萧凌安的关切和心疼，只想让他稍微顺着她的心意一些，在皇宫中能够偶尔喘一口气，足矣。
萧凌安身形一僵，面容上温熙和煦的笑容险些挂不住，缓缓地抽了一口气伫立在原地，却依然没有让步的意思，无论沈如霜走到哪里都执意阻拦，坚定地不愿意给她麝香。
二人对峙着立了许久，沈如霜被他气得无话可说，气息都逐渐变得有些凌乱，心口起起伏伏地想要从他身边越过，可终究还是以失败告终。
这下她算是明白了，萧凌安无论对她狠厉严苛还是温柔平和，终究都是束缚着她的一切，既然是他不肯应允的东西，她用尽办法也不可能让他动摇，哪怕他对往事有几分愧疚也会依然如此。
真是无可救药。
沈如霜不再执着于此事，吸着凉气挺直了脊梁，讽刺又怨恨地望了萧凌安一眼，不甘又气恼地转身离开，靴底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凝结的冰雪，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地。
萧凌安比任何时候都紧张，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沈如霜，似乎她是琉璃做成的脆弱人偶，只要稍有磕碰就会支离破碎，下意识地护住她的腰肢和小腹，关切地询问着，甚至还要李太医再来把脉。
“不必了，陛下放开我吧。”
沈如霜不悦地蹙眉，赶忙挣脱了萧凌安的怀抱就跑开了，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一般快些离开萧凌安的视线，心道她又不是纸糊的，就算真的摔倒了，冬日的衣衫这么厚实，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儿。
萧凌安阻拦不得，只能小声在她身后提醒她慢一些，刚要伸出去揽她入怀的手臂只能落寂地垂下，无措又担忧在搭在身侧，目送着沈如霜尚且轻巧的身影越走越远。
“微臣斗胆，敢问陛下为何不告诉娘娘呢？若是娘娘自身不知好好保重，恐怕不经意间会伤及胎儿。”李太医在沈如霜走远后来到萧凌安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萧凌安沉默不言，脸色愈发阴沉无奈，如同笼罩着沉沉雾霭。
他当然知道李太医所说的道理，也曾想着全天下的母亲都是疼爱孩子的，哪怕是素未谋面的孩子，毕竟是血脉相连的感情，定然不会舍得放弃，所以方才不是没有想过告诉霜儿这一切。
但是他看到沈如霜那样坚决地说不想要孩子，为了倒腾香料这样的小玩意永远不能生育也心甘情愿的时候，他退缩了。
他拿不准沈如霜的心意，万一她知道了一切的真相，狠下心不想留下这个孩子，他无法控制究竟会发生些什么。
他不能说，也不敢说，哪怕霜儿会对他误会至深。
只有这样才能如李太医所想的那般长久保住，直到瞒不下去的那一天。
*
凤仪宫内，玉竹还在从容淡定地按照沈如霜的吩咐继续制香，清幽淡雅的香气在宫门外就能够闻到，如同一只温暖的手抚摸着心间的伤口，让沈如霜愤愤不平的喘息慢慢平静，片刻后才能安定坐在椅子上。
玉竹见沈如霜的脸色不好，猜到了应当是没有如愿拿到药材还碰上了麻烦，踌躇着不知该不该问，姚念雪见状就将她拉了出去，把她方才透过车帘看到的一切大致说了一遍，叮嘱道：
“娘娘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兴许是刚刚舒缓些又被陛下惹恼了，咱们还是不要再提起此事让娘娘伤心，多说些漂亮话安慰娘娘吧。”
玉竹这才了然的点头，心疼地回头朝着屋内望了一眼，心中担忧万分，打发姚念雪先下去忙她的事儿，独自整理着衣衫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沈如霜正歪斜地靠在窗边出神，纤细的手指托着雪腮不言不语，眸中隐约闪着泪花，可不知是这种事情见多了，还是已经逐渐麻木，泪水蓄在眼眶之中迟迟没有落下，倒是有一抹亮光愈发坚定。
见玉竹探头探脑地走过来，沈如霜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笑意却不达眼底，知道她也是为了自己忧心，放软了声音道：
“姚念雪一定都告诉你了，其实我也习惯了，你不必再来劝我，日子总要过下去，你该做什么就去吧，我没什么事儿。”
听了这话，玉竹原本想要宽慰沈如霜的言语全部堵在了喉咙口，心中愈发辛酸心疼，“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沈如霜身边。
她在年少时就陪着沈如霜长大，最是了解她的性子，并非是那种逆来顺受之人，如今说的这番话听着像是妥协和接受了现在的一切，实则是心如死灰一片绝望，再也不对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期待，定然是极为难受的。
“娘娘，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玉竹热泪盈眶地靠近沈如霜，磕了头后拉着她的手道：
“这些年来，娘娘已经做的够好了，也已经忍受了很多。但是奴婢觉得这辈子还很长，现在就已经这般难以熬下去，日后又该怎么办？奴婢知道娘娘牵挂着小皇子和凤仪宫的人，可娘娘也该为了自己活下去......”
闻言，沈如霜目光一顿，缓缓起身望着玉竹，眸中带着几分惊诧。
“奴婢知道娘娘早就有了这样的心思，是吗？”玉竹抹着眼泪，眼圈通红道：
“奴婢先前什么都没做，甚至有意无意用小皇子提醒娘娘，但是如今奴婢不想看娘娘这般活下去，愿意助娘娘一臂之力。”
沈如霜目光一沉，知道玉竹是将她想要离开皇宫的心思看透了，甚至连她什么时候有这种心思都知道，亦是同她一样在为了阿淮的事情纠结，直到今天才忍无可忍地表态。
可是她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她不放心将阿淮交到萧凌安手中，更不可能交给太后，她的阿娘又早早离开人世......眼下实在无人可以托付，就算她狠下心离开了也会提心吊胆，总觉得这样太过自私，将阿淮这么小就抛弃在皇宫之中，万一出事了追悔莫及。
“奴婢人微言轻，无能护得小皇子周全，但是宫中兴许还有别人可以试一试。”玉竹忽然想到了什么，眸中亮起几分希望，在沈如霜同样期待的目光下想要细说，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开口，道：
“宫中还有几位太妃，若是娘娘能够选一位心地良善之人照顾小皇子，以她的地位应当会比奴婢中用许多。况且现在太后体弱多病，未必能够与那些太妃抗衡，小皇子是大梁未来的太子，照顾他长大于她们而言也是益处颇多。”
沈如霜思忖着点头，觉得玉竹所言有几分道理，可是宫中的太妃她并不了解，总不能随意将阿淮托付给素不相识之人，还是需要很久来考量。
“娘娘，贤太妃带着小世子还有云徽郡主一同来探望。”小宫女进来禀告道。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我来啦（滑跪ing)二更在十二点哦~

第79章 她找托付（二更小修）
闻言, 沈如霜和玉竹皆是一惊，对视一眼后赶忙用锦帕擦干净泪痕，灌了几口茶压住喉咙口的酸苦, 将衣衫上凌乱的折痕抚平，这才打发小宫女去传话让他们进来。
刚踏入宫门, 萧凌月就立即走上前来，熟络地拉着沈如霜的手询问近况，笑容真诚关切，眸光温柔宁静, 让沈如霜十分感慨，又不禁有几分感念。
萧凌月作为萧凌安唯一安然无恙的妹妹，与她的关系还算不错, 甚至能说得上是亲密。她不仅心地善良未曾看不起她出身，还曾经在她同萧凌安闹别扭的时候从中劝阻，在萧凌安面前帮她说了不少好话。
只不过上一回见面已经是两年多以前，还记得那时候萧凌月刚刚嫁人, 看起来还像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女，如今一转眼已经是温柔的母亲，阖家欢乐，美满幸福, 驸马很是疼爱她，让她都有些羡慕。
沈如霜笑着和萧凌月闲谈, 故意将这两年间的许多事情隐去, 只能同她说着那套应付天下人的说法，听得一旁的贤太妃连声叹息, 悲悯地凝视着她强颜欢笑的面容, 轻声道：
“你这孩子也是命苦。”
沈如霜颇为意外地抬眸瞥了贤太妃一眼, 未曾想到她竟然会说出这种替她心疼的话，神色也不像是虚假的客套，倒是能看见几分真心。
要知道先前贤太妃是第一个看不起她的人，当初萧凌安让她管理后宫事务的时候，就因为按照规矩没有通融着给贤太妃两份份例，就被她一同数落和冷待，二人撕破了脸互相看不惯，闹得很是不愉快。
如今回首往事，她暗笑曾经的自己直来直去不懂人情世故，更何况当初萧凌安是要利用她来树立威势，根结并不在贤太妃身上。那时她一语道破萧凌安的用意，自己竟然还单纯地不肯相信，现在想来她亦是快言快语之人。
后来这些年，贤太妃一直待在后宫之中颐养天年，兴许是知道西南偏殿那场大火的实情，抑或是她与萧凌安的关系多多少少也会传到她耳朵里，她也是在后宫厮杀过来的，定然知道她过得是怎样的日子。
看来仅仅是两年的时间，似乎她们都变了许多。
“多谢太妃关怀，我......一切都好。”沈如霜尽力将方才的忧愁压下去，回之以柔和淡定的一笑，从奶娘的手中接过阿淮，搂着他走向贤太妃道：
“只要阿淮好好的，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他比恒儿生得晚些，说起来还要唤一声表哥呢。”
阿淮水晶般明亮干净的眼睛转悠一圈，好奇地打量着围在周围的人，虽然并未见过面，却能够从她们的笑容和抚摸中感受到良善与友好，于是乖巧懂事地咯咯笑了，挥动着小胳膊小腿朝着贤太妃怀中的恒儿挪去，奶声奶气道：
“恒哥哥......”
这一声听得贤太妃和萧凌月的心都要化了，笑容满面地把两个孩子放在一起，在一旁看着他们玩耍，顿时也觉得彼此之间亲近许多。
若说阿淮一眼看去就属于聪明灵巧的孩子，眼睛里总带着几分狡黠和机敏，玩耍时也惯会小把戏，那萧凌月的恒儿就显然是憨厚老实的孩子，圆头圆脑很是敦实，处处都大方地让着阿淮，就算被他耍了也只是撅着小嘴伸出小拳头轻轻捶几下，不哭不闹也不去计较，两个孩子玩得极好，瞧着真有几分一家兄弟的亲热。
沈如霜看到阿淮高兴，她也觉得很是欢欣，刚才心中的烦闷消散了些许，专心致志地看着玩闹，唇角扬起一个疼爱的笑意，只不过一想到若是离开了皇宫就再也见不到这个孩子，心口还是隐隐作痛。
她暗自叹息着端起茶盏，余光随意一瞥却发现贤太妃的眉眼间也染上忧愁，尽管也是笑看着孩子打闹玩耍，可眸中却总带着无法消散的担忧，于是便呷了一口清茶，轻咳一声笑道：
“姑母如今阖家团圆，小世子如此乖巧可爱，驸马和阿月也夫妻和睦，臣妾心底很是羡慕，不知等到几十年后阿淮长大成人，我能否有姑母这样好的福气？”
话音刚落，贤太妃就无可奈何地舒出一口气，意味深长地望了沈如霜一眼，其中的愁苦和烦闷更甚，抚了抚发髻上的金钗来掩饰着眼底的落寂，一粒一粒转动着掌间的佛珠，叹道：
“若是真有你说的这般好，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只可惜阿月毕竟嫁了人，不能时常进宫走动，要带着小世子一起来就更是不易，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每次至多待上十天半个月就要走了，一年到头都是我一个人熬着日子。”
说着，贤太妃把目光落在跌跌撞撞跑动不息的阿淮身上，笑看着沈如霜道：
“兴许你觉得现在的日子不如意，可起码阿淮能一直在你身边，这是我梦都梦不来的。等再过几天恒儿跟着阿月回去了，我就真成了孤家寡人，到时候还要多来凤仪宫走动，多见见阿淮来消磨日子呢。”
此话一出，沈如霜端着茶盏的手蓦然顿住，心间缓缓腾起一个念头，脑海中快速思忖着，再也顾不上喝茶了。
她方才只听了玉竹的话，想着要找一个太妃来抚养阿淮，没想到眼前就有一个极佳的人选。
贤太妃在先帝在世时协理六宫，地位仅次于太后，如今太后年老体衰，贤太妃应当是最有权势之人，听闻现在还时常管理宫中事务，身体康健精神抖擞，无论是从哪一方面看都是最好的。
方才她竟是主动说要多来看看阿淮，想来也是与这个孩子投缘，加之她和沈家也有渊源，算起来是她的远房姑母，由自家人来照看孩子，总能够更加放心一些。
“姑母客气了，我一人照看阿淮也有许多不周之处，若是姑母平日愿意来多加提点，我心里感激不尽呢、”沈如霜笑盈盈地望着贤太妃，招手就让阿淮来到跟前，拭去他额角奔跑而出的汗水，柔声道：
“阿淮乖，刚才你是不是没有叫人？这可是你的祖母，快些叫人呀......”
阿淮一直很听沈如霜的话，贤太妃看起来也是衣着华丽慈祥和蔼，他毫不犹豫就笑嘻嘻地张开双臂抱住贤太妃，小脸如同春日绽开的花朵般明媚，甜甜道：
“祖母安好......”
贤太妃诧异地看着阿淮，未曾想到这孩子在这个年岁就这般乖巧懂事，这声祖母也是想当受用，就像是亲外孙唤了他一样，嘴角立即扬了起来，一连回应了好几声，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小脑瓜，将手上的一只金镯子套在阿淮的手上，笑道：
“看来我和这孩子还算有些缘分，初次见面也没带什么贵重东西，这只金镯子是我封妃那年先帝赏赐的，就当是见面礼吧。”
沈如霜客套地推辞了好几回，但是贤太妃坚持要给阿淮带着，她也就不再坚持，哄着阿淮在贤太妃面前说了许多好话。
阿淮不认生，只要对他好的人都会亲近，不过初次见面就这么亲热的还是少数，应当也是真心对贤太妃有几分喜欢和亲近，甚至有时不等沈如霜张口就主动靠在了贤太妃身边，把她哄得眉开眼笑，将他和恒儿左右拥入怀中，欣喜之意溢于言表。
天色渐晚，贤太妃他们不得不离开，恒儿和阿淮玩得很好，恋恋不舍地窝在贤太妃怀中回头，三人皆是有些放不下。
沈如霜将她们送到了宫门之外，等到他们全部走远后才回到凤仪宫，一眼就看见阿淮小小的身子靠着门框等着她回来，拽着她的衣角道：
“阿娘，阿淮有些累了......”
“好好好，阿娘这就带你睡觉。”沈如霜把阿淮抱在怀中，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一边哄睡一边道：
“阿淮喜不喜欢方才的祖母呀？”
“喜欢.......她很好.......”阿淮迷迷糊糊地睁着眼，但一想到刚才的事情就乐呵呵地笑了。
“那.......如果阿娘有一天不再阿淮身边了，阿淮多去陪着她好不好？”沈如霜哽咽着说出这句话，声音颤抖得厉害。
“好......”阿淮应了一声，终于陷入了香甜的梦境。
沈如霜将他放在小床上，细心地整理着床铺，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的脸庞上。
*
待她做完这些事情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寝殿，来到了姚念雪的卧房之中。
姚念雪此时正在整理着凌乱的香料，沈如霜随性拿起几样把玩，知道刚碰到一个陶瓷小瓶时才被姚念雪制止，听她道：
“娘娘小心，这是安神散，是我夜里难以入眠，许多法子都不管用，所以特意找太医院配的，药性比较猛烈，只要用上一点就会睡很久，娘娘可不要误食了。”
沈如霜点着头，刹那间闪过一个念头，攥紧了手中的瓷瓶，敛着眉眼沉声问道：
“听起来倒是不错，本宫也偶尔难以入眠，此物能否分一点给本宫？”
“当然可以。”
姚念雪笑着回答，用另外一个小瓷瓶装好了一半递给沈如霜，瞥见她眸光幽深地将此物置于掌中把玩。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话说前面狗子心里的算盘你们看出来了嘛？突然怀疑是不是写的比较隐晦QAQ

第80章 她出宫了（一更）
日子看似波澜不惊地过着, 纷纷扬扬的大雪终于在新年前停了，寒冷的空气却将地面上的积雪都冻得严实，许多地方难以铲除, 若是出门稍有不慎就极易跌倒，可沈如霜却毫不在意, 这些时日出门得愈发频繁。
她在各个宫门转悠着，凭着两年前的回忆记下他们换班看守的时辰，想要按照经验筹划好路线，然而自从上回她钻了空子逃跑后, 萧凌安将这些全部归整过，比以往更为缜密严苛，她盯了许久也想不到法子。
所以, 眼下唯一的法子就是光明正大地离开皇宫，再找机会摆脱萧凌安。
沈如霜打定主意后就立即起身去了养心殿。
前些日子她与萧凌安闹了一场，后来一直回避着萧凌安不肯见面，就算他强行要看她一眼也不会给好颜色。若是在从前, 萧凌安定会忍无可忍地冲入她的寝殿，但是这回却平静得出奇，没有碰过她一丝一毫，甚至还让李太医多送了很多补品。
她虽然不明白萧凌安的用意又在何处, 不过不来烦扰她总是件好事，反正萧凌安变化无常的心思和用意她再没有心神去揣测, 最近总觉得疲惫乏力, 哪怕是稍微活动一下都累得昏昏欲睡。
沈如霜强打着精神从马车上走下来，扶着玉竹的小臂迈过养心殿的门槛, 还未走几步又觉得气虚体乏, 咬牙挺直了身子缓步行至萧凌安面前, 冷静道：
“陛下，上回出宫的事情......”
萧凌安执着狼毫的手指一顿，尽管未曾动弹，宣纸上晕染开的墨迹却暴露了他的心绪，玉白俊容在窗外钻入的几丝天光中几不可查地闪过紧张，随即展开一抹温熙的笑意，温声道：
“霜儿，朕知道你想要出宫，也知道你的心意，但是现在真的不行。”
经过上次的一番折腾，萧凌安其实心里明白沈如霜的用意，如今她的心思与两年多以前一模一样，只是想要偶尔去宫外透口气，无法长久安安分分地在深宫中待下去。
但是他听了李太医每日诊脉后的叮嘱，实在担心在这个时节出去会出意外，更何况霜儿并不知道实情，不能时时刻刻注意着腹中的孩子，他又怎么能放心？
相较之下，他宁可让霜儿以为他出尔反尔，将那些真心说过的话当做是哄骗。
“陛下先别说这些话，我还没有说完呢。”沈如霜并未像上回那样反应激烈，听完萧凌安的话后依旧笑得平静，淡定的眸光如同无风的湖面，波澜不惊道：
“我知道陛下用心良苦，但我只是想要出宫看一眼罢了，并未说过一定要四处走动，只要能够看一看烟火俗世就已经知足。譬如寻一家有名的酒楼，在最高之处俯瞰来往百姓，再品尝几道酒菜，亦算是一件乐事。”
这话暗含着退让的意思，毕竟沈如霜一直坚持要出宫自由玩乐，并且在这件事上分外执着，如今能够顺着萧凌安的心意稍微做出些让步，已经是极为不易的事情。
萧凌安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一时之间也难以决断，踌躇地在养心殿内踱着步子，那些想要劝沈如霜放弃的言语都被她堵住了，不经意间抬眸对上她的面容。
此时沈如霜只随意穿了一件素色兔毛披风，内衬淡青色墨梅长袍，素净的脸庞不施粉黛，隐约可见眼下有着淡淡的乌青，抿着殷红莹润的唇瓣不再多说什么，杏仁般的眸子时不时偷瞄着萧凌安，却更是让人觉得楚楚可怜，柔弱得不忍心再开口说出拒绝的话语。
萧凌安欲言又止地将掌心覆在沈如霜的脸颊上，指尖划过她眼下那片淡青色，思及她为了出宫定然是好几晚没有睡好，将此事沉沉地压在心底才会如此，心尖刹那间就软了下来，心疼道：
“罢了，朕应你就是了。”
话音未落，沈如霜的唇角即刻绽开一抹明艳动人的笑容，一改方才的凄苦无奈，眉梢眼角都带着恬静欢喜的笑意，眸光亮起星星点点的光彩，难得没有避开萧凌安贴近的手，柔声道：
“那我先去准备着，今夜陛下可要说话算话。”
说罢，沈如霜继续维持着方才的每一分神色，直到看到萧凌安缓缓点头才松了一口气，告退后快步离开了养心殿。
刚踏出宫门，沈如霜的嘴角就瞬间抚平，刚才的柔弱与欢喜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都如未曾发生过一般平静，只有胸腔间溢出一声冷笑。
*
半晚时分，暮色沉沉笼罩着整个皇宫，沉重的钟声在耳畔缓慢悠扬地响起，惊得一阵飞鸟扑棱棱地离开了屋檐，在沉闷的夕阳下飞向了远方。
沈如霜的目光望着那群离开皇宫的群鸟，愣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蹲下身将阿淮抱在怀中，恋恋不舍地端详着他的每一处，从圆润可爱的脸蛋到晶亮灵动的眼睛，再到俏丽的小鼻尖和嘟起的嘴巴......恨不得将这孩子永远刻在心里。
她知道这回一旦出去了，就不可能再次回来了，更不可能再看到这个孩子，心中的愧疚和留恋酸胀地盈满，总觉得是她这个做娘亲的对不起阿淮，为了自己能够好好过下去，将他一个人抛弃在危机四伏的皇宫之中。
但是她也千万次劝过自己尽力留下来，直到察觉到在皇宫中再也熬不下去，连呼吸都会觉得压抑和痛苦，面对阿淮时再也不能真心实意地笑的时候，她才不得不狠下心来。
幸好这孩子对宫外没什么兴致，听闻她要独自和萧凌安出宫时并未哭闹，只是拉着奶娘来一同送行，踮起脚尖扯了扯沈如霜的披风，歪着脑袋笑道：
“阿娘别着凉，阿淮在祖母那儿等你回来.......”
他越是这样乖巧懂事，沈如霜越是自责难舍，强忍着泪意最后一次将阿淮抱在怀中，感受着他温暖柔软的小身子在积极回应着自己，直到玉竹出声提醒才依依不舍地放下。
沈如霜一步三回头地登上马车，掀开车帘久久回望，眼睁睁看着阿淮的身影越来越小，越小越远，最终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在沉重昏暗的暮色之下一直未曾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
“只是出宫几个时辰，霜儿就这般舍不下阿淮？”萧凌安轻笑着握住沈如霜的手，等待阿淮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才把车帘放下，用丝带将每个角落都扎紧，不让寒风钻入，摩挲着她的掌心道：
“等回宫后，那崽子你想看多久看多久，今夜难得撇开他与朕出宫，霜儿就多看看朕，好不好？”
萧凌安的声音温柔似水，似乎对这回出宫很是期待和高兴，不知不觉间将沈如霜揽入怀中，仿佛他们只是一对暂且丢下孩子享受时光的寻常夫妻，等到玩够了还要回去哄阿淮。
可是只有沈如霜自己知道，今夜过后就不会再回去了，也再也见不到阿淮了。
她的鼻尖酸涩发红，眼圈不禁泛起一片红色，心中的忧伤和苦闷几乎要汹涌而出，泪水在眼眶里不住地打转。
但是她不能哭，不能让萧凌安看出端倪，否则一切都白费了。
于是沈如霜狠狠心咬紧牙关，把即将盈满眼睫的泪水都憋了回去，强忍着失落扯起唇角，望着萧凌安柔柔笑了，温柔乖顺地应了一声“好”。
他们来到了京城最有名的繁仙楼，号称是“京城第一楼”，无论是酒菜还是装饰都很是典雅讲究，虽不及宫中奢华精美，但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了，要价也十分昂贵，所以来往之人皆是京城名门贵族，人人衣衫首饰华美精致，看得目不暇接。
除此之外，繁仙楼最独特的莫过于比寻常酒楼高了几层，在最顶层的阁楼之上只有一间雅室，能够隔绝所有来宾的纷扰，清幽安静别具一格，推开窗又能将街道上的繁华夜景尽收眼底，听着来来往往的喧嚣之声，可谓每一处都思虑周全。
萧凌安选了这个地方，也正是考虑到隐蔽行踪，又让霜儿看一看她想要的烟火俗世。
不过沈如霜并未将心思放在这些东西上，敷衍地回应着萧凌安邀功似的询问就望着满桌上乘的酒菜，心跳得短促又剧烈，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让萧凌安一同坐下。
桌子被萧凌安颇为用心地摆在了窗边，椅子也是故意并排放着，便于二人相依相偎地坐在一起。
所有随行之人都退了下去，只留下萧凌安和沈如霜留在屋内。
萧凌安贪恋地搂紧沈如霜的柳腰，鼻翼间萦绕着她幽淡的体香，向下望去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和璀璨灯火，欢声笑语传到了阁楼之上，心间满足又欢喜，轻轻吻着沈如霜的额头，问道：
“霜儿，你会一直在朕身边吗？”
沈如霜眸光一沉，纤细的手指暗中在袖中摩挲着，直到触碰到捂得温热的瓷瓶才放下心来，面容上却笑得温婉恬静，柔声道：
“会。”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十二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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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她想下药（二更）
雅室内燃着上好的银骨炭, 就算是大敞着窗户观赏京城夜景也不会觉得寒冷，阵阵暖意从身后源源不断地袭来。
萧凌安铺展开墨狐大氅盖在二人身前，特意将大半都让给了沈如霜, 手掌有意无意地护着她的小腹，确保一点寒风都不能侵入沈如霜体内, 就算他自己只有一只胳膊勉强保暖也毫不在乎，依旧乐在其中无法自拔。
听到沈如霜肯定的回答，萧凌安唇角的笑意更甚，仿佛沈如霜简短的一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让他悬着的一颗心顿时安放下来，这些天的惴惴不安也舒缓了许多。
他这些天所有的踌躇、犹豫、隐瞒和伪装，都是害怕沈如霜知道一切后会离开。他刚刚感受到霜儿有几分情愿留在宫中, 他只想抓紧这个机会让她这辈子都留下来，根本无法想象若是沈如霜再次离他而去会是怎样的情形，光是想想就觉得快被逼疯。
尽管........他知道现在霜儿的回答，是因为不知道真相。
但是他什么都不能说, 想要的也只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安慰罢了。
萧凌安正沉浸在短暂而虚幻的梦境之中，沈如霜却没什么耐心再陪着他上这出琴瑟和鸣的戏码，甚至是他的每一丝触碰都会让她觉得厌弃和烦闷，只想赶快想到办法挣脱萧凌安铸造的金笼。
永远在他身边？怎么可能.......
沈如霜趁着萧凌安出神的间隙, 眸光快速扫了一眼桌上的酒菜，掠过热气腾腾的美味佳肴, 目光最终落在两只酒杯上, 心中暗暗有了谋划，勾唇笑道：
“陛下, 如此美景不能辜负, 咱们对饮如何？”
她说的自然顺畅, 萧凌安应当不会看出端倪，心中思忖着那些菜肴实在太过显眼，安神散的粉末是白色且较为粗糙，纵观全局也只有就酒水当中可以动些手脚，只要萧凌安不怀疑她，一切就能顺利进行。
谁料萧凌安听了这话后回过神来，刚想答应却想起李太医叮嘱过他，霜儿现在怀有身孕不能碰这些酒水，赶忙拦着沈如霜已经触碰到就酒杯的双手，迅疾地掩盖着担忧之色道：
“霜儿，这些酒水不好，你身子娇弱，喝了这些恐怕伤身，不如让他们撤下去吧，朕也陪着你喝些茶水，如何？”
沈如霜疑惑不解地蹙眉，这话她一听就是萧凌安临时想出来的借口，可他平时也是时常小酌几杯之人，眼下兴致这般好的时候怎么反而不碰这些了呢？
况且又是这种极其厌烦的理由，看似是处处为她着想，实则将她的一切都禁锢束缚，连碰一下酒水都不能应允。
但是沈如霜眼下也没有心思再去计较这些，这些酒水是她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于是赶忙装作十分感念萧凌安满心关切的模样，趁着侍从上来之前示意他们退下，扯着温柔娇媚的笑容靠在萧凌安的心口，按捺着心中的抗拒撒娇道：
“陛下这般替我考虑，那我也不会喝了，但是眼下如此良辰美景，我怎能看着陛下为我忌口呢？不如陛下就把我的这份也一同喝了，我也当是喝过了。”
沈如霜脸色微红地望着萧凌安，眸光中尽是暧昧的娇嗔之意，虽然并未完全抵达眼底，但于萧凌安而言已经是平日里无法企及的温存，让他恍惚间回忆起与霜儿的新婚之夜，她受不住亲眷家属源源不断的敬酒，也是双颊绯红地求他把她的那份也喝了。
“好啊，不过霜儿要亲自替朕斟酒。”萧凌安一想到往日的亲密就立即答应了，修长双臂越过沈如霜的颈，轻轻搭在她身上，稍一用力就能紧紧相贴，故意将这话说得亲昵暧昧。
沈如霜心中不愿，但是为了能够顺利将安神散掺和进酒水之中也不得不照做，想着只要熬过这一会儿，她马上就能永远逃脱这里了，于是继续保持着笑意往萧凌安的杯中倒酒，满满当当地都快溢了出来。
她笑吟吟地将酒杯递到萧凌安的唇边，看着清澈的液体快速滑入他的喉中，顺着喉结的滚动灌入体内，赶忙又勤快利落地倒满了第二杯，紧接着就是第三杯、第四杯.......
萧凌安是极为谨慎之人，沈如霜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有所动作，只能指望着满满一大壶酒能够让萧凌安快些喝醉，等他有了醉意迷迷糊糊的时候，再趁其不备将安神散掺和进酒水之中。
“霜儿......”
萧凌安从未见过沈如霜如此主动地亲近自己，一时之间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平日里想同她共同用膳都是奢侈的事情，望着沈如霜温婉动人的笑意很是珍惜，恨不得时光永远都停在这一刻，不知不觉间轻轻唤着沈如霜。
“陛下，还要再喝些吗？”沈如霜笑着问道，并未因为萧凌安不安分游移的双手和过于亲昵的贴近而变了脸色，只有眸光愈发深沉，暧昧之下藏着小心翼翼地试探。
萧凌安轻咳一声，喝了一口茶水润嗓，听了沈如霜这句话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的笑意变得浓烈又贪恋，在她眨巴眼睛之时欺身上前，俯身将她按在席间，指尖摩挲着她殷红饱满的樱唇，道：
“霜儿今日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想要对朕做些什么？”
沈如霜被他猝不及防的动作吓了一跳，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扑棱挣扎着，听完萧凌安的话后更是心尖一颤，有些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生怕他从细枝末节之中看出端倪。
但是冷静下来一想，萧凌安此时如此亲昵暧昧，他所想的“做些什么”，应当不会是她心中真正想做的事儿，想来是她太过小心，反而是自乱阵脚。
沈如霜刹那间松了一口气，转过头坦荡地对上萧凌安的凤眸，想要再说些他喜欢听的话来多灌些酒水，却猛然间发现他眸中并无醉意，寒风一吹依旧清明明亮。
“霜儿？”萧凌安见沈如霜愣在原处，以为她是被自己突如其来的亲近吓到了，只好不太情愿地起身放开沈如霜，凤眸清醒地凝视着她。
“陛下，我只是有些累了。”沈如霜淡淡敷衍着，糊弄过去后心中又是一阵慌乱无措。
她从前并不是很了解萧凌安的酒量，只记得未曾见他酩酊大醉过，以为是他克制着从不肆意喝酒，根本没料到他将一整壶喝下去也不会有醉意，霎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桌上的酒壶已经见底了，若是再继续灌下去，兴许萧凌安会察觉端倪。
沈如霜压下烦乱的心绪，眼下灌酒这条路是走不通的，她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剩下调走萧凌安，然后她才能趁机下手。
“陛下，我想吃栗子糕，就是那家。”沈如霜望着灯火闪烁不息的街道，任性又坚决地随意指着一家对着萧凌安道，声音比从前更为娇柔，听得萧凌安心中酥痒。
他微微直起身子朝着沈如霜指着的方向望去，看似与繁仙楼只有一小段距离，但是京城的街道错综复杂，想要去那家糕点铺子需要绕很远的路，就算是坐马车也起码要小半个时辰，若是他此刻去了，回来之时应当已经很晚了，那个时辰就快要回宫了。
兴许他也是享受宫外的时光的，只因为霜儿能够快乐，能够让他恍然间有回到从前的温存之感，所以每一刻都格外珍惜，不舍得因为这样的小事而错过。
毕竟霜儿有了身孕，下回出宫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霜儿一定要吗？”萧凌安留恋地望着沈如霜，看起来并不是很想在这样温存的时刻离开她，半哄半骗地揽着她瘦削的肩膀，疼爱地抚摸着她细腻光滑的脸颊，凑近在她耳畔轻声道：
“繁仙楼亦是有栗子糕的，听闻厨子也是远近闻名，不如霜儿就在这里将就些吧，那家栗子糕朕以后给你买，每日都买，好不好？”
沈如霜坚定地摇头，还是坚持着让萧凌安去买那家栗子糕，故作任性地撒娇着，见萧凌安还是不愿意就挣脱开他的怀抱，指着他不甘心地轻哼道：
“陛下休要哄我，我现在就只想要那一家，你到底愿不愿意去？若是你不愿，以后也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就此作罢吧。”
说着，沈如霜的眸中很快就蓄满了泪水，在烛火之下闪闪发亮，如同晶莹剔透的珍珠般从脸颊滚落，滴落在萧凌安的掌心之中，看得他又是一阵心疼和不舍，赶忙用锦帕擦拭着沈如霜的脸庞，温柔地出声哄道：
“好好好，霜儿别哭，朕现在就去，这下可以了吗？”
沈如霜一听这话才缓和了些许脸色，鼻尖皱了皱将泪意憋回去，随意地用手背抹着眼角的泪水，委屈巴巴地望了萧凌安一眼，乖巧地点点头。
萧凌安只好无可奈何地出去了，屋内只剩下沉如霜一人，她亲眼看着萧凌安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将藏在袖中的瓷瓶拿了出来，轻轻拔开了塞子。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狗子正被女鹅哄得找不着北呢嘿嘿，来个有奖竞猜吧，猜猜女鹅能否成功逃脱？明天晚上十点左右揭晓，答对的宝子有红包~

第82章 她发现了（一更）
出了雅室, 再也没有那么多上好的银骨炭可以随意挥霍，空气骤然间变得寒凉和冷冽许多，冬日的北风从窗缝里钻了进来, 刀刃般刮过萧凌安的俊容，阁楼之下是喧嚣嘈杂的宾客厅, 一浪又一浪的声音顺着冷风扑来，让萧凌安蓦然更是清醒。
方才那些酒水于他而言并不算多，就算把剩下的全部喝完也至多眸光迷醉些，但是神思疏忽大意还是在所难免, 直到现在他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平日里沈如霜从未劝他喝酒，曾经是怕他喝多了伤身，如今则是怕他喝多了缠着她不肯放手, 怎么今日会这么主动的让他喝酒呢？
......不像是劝酒，倒像是灌酒，生怕他喝不醉一样。
思及此，萧凌安的思绪顿时无比清晰, 眸中残存的几分朦胧也很快消失殆尽，被凌厉和防备的目光狠狠压下去，顺着眼下的思路发散着，愈发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很是蹊跷, 甚至从出宫开始就反常。
这些天沈如霜一直因为出宫的事情不肯让步，未曾想到会做出妥协, 况且霜儿已经很久没有在他面前有过娇嗔的模样, 更是没有如此直白任性地提出过想要一件东西，她也未碰过酒水, 总不可能是醉了。
他对霜儿娇媚乖顺的样子毫无抵抗之力, 无论她说什么都会直接答应下来, 就像霜儿刚才说想要吃那家铺子的栗子糕，他只是多问了一句就立即出来买了，只希望沈如霜看到后能够高兴地多笑一笑。
但是他记得，沈如霜指着的那家铺子并非十分有名，曾经也从未听她提起过，相隔的道路却是最远的，按照常理而言，霜儿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故意提出来......萧凌安将这些事情全部串在一起，眸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
他的霜儿，一定有什么心思瞒着他。
萧凌安刚刚走过拐角，目光就从门缝中瞥见霜儿的身影微微挪动，似乎是在四下观察着什么，时不时警惕地通过门缝朝外扫视，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可他相隔太远，看得并不清楚。
在沈如霜的目光就要触碰到他的那一刻，萧凌安迅捷地挪开了，趁她转身回头的间隙从旁边的阶梯再次回到了阁楼上，就静静地伫立在雅室门口望着，并未急着冲上前去看清楚她要做些什么。
隔着一小段距离和雅室的珠帘，萧凌安侧过头也能隐藏得极好不被发现，探出的一双凤眸死死盯着沈如霜，见她紧张地用锦帕擦干净掌心的汗水，终于将深藏着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个小瓷瓶，素色的瓶身，盖子用鲜红色的布条包着塞紧，看起来貌不起眼，可是萧凌安仅仅只是瞄了一眼就瞳仁紧缩，呼吸都凝滞了片刻，指尖狠狠嵌入手心的皮肉。
虽然他不能确认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他当初为了登上皇位一路厮杀而来，各色各样的毒药见得多了，许多都是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处处皆有的小瓷瓶装着的。
原来霜儿是为了这个，原来霜儿竟然对他动了这么可怕的心思........萧凌安的一颗心刹那间坠入湖底，冰冷窒息的水流湍急地灌入他的口鼻，让他如同被人扼制咽喉般疼痛压抑，难以喘息。
他方才沉溺在沈如霜的温柔乡之时，并非没有清醒地怀疑过她为何会突然这么好，揣测着她心中定然藏着目的，却从未想过沈如霜已经不止于想向他讨要东西，而是想讨要他的命。
萧凌安又想起了将她从折柳镇带回来不久的那一夜，他想要放下心中的一切来好好爱她，但是沈如霜始终只是冷着脸，将他精心准备的金钗抵在他的心口，笑容妩媚致命，声音丝丝魅惑道：
“只要陛下死了，我就自由了。”
他当时以为霜儿只是在故意恐吓他，这一切只是一个玩笑罢了，没想到她真的将这种心思筹谋到了今天。
萧凌安眼眶微红，唇角的笑意自嘲又酸涩，连他最信任最喜欢的枕边人都想置他于死地，他这一生过得也真够无趣的。
他还以为方才的那些温存，就算霜儿的眸中带着勉强，可好歹她迈出了这一步，他们以后还有机会重新开始，还能够像寻常夫妻抑或是从前那样恩爱........原来霜儿只是为了骗他才这样做的，一切都是假的。
若非心有目的，想必霜儿又会觉得与他亲近很厌弃吧。
萧凌安的眸光破碎又绝望，再也无法忍受就这样目睹沈如霜亲手做下的一切，决然起身离开了阴暗的角落，迈着步子快速走进了雅室，脊梁颓败地压弯了些许，身形几不可查地发颤。
听到了突然之间响起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沈如霜猝不及防地止住了动作，赶忙将刚打开倒了一点的小瓷瓶再次藏回袖子里，僵硬地转身望着萧凌安的阴鸷锐利的目光，强压着慌乱的心思，讪讪笑道：
“陛下怎么回来了？我的栗子糕呢？”
萧凌安将沈如霜刚才的所有动作尽收眼底，现在看着她故作镇定和强颜欢笑的模样很是讽刺，配合地同她一样面容上挂着微笑，却一步一步将她逼到了角落里，修长双臂紧紧禁锢着让沈如霜无法逃脱，目光幽深地打量着沈如霜的眉眼，指尖爱怜又惋惜地拂过，在她耳鬓厮磨道：
“霜儿，朕有些口渴，给朕斟酒吧。”
沈如霜莫名其妙地瞥了萧凌安一眼，从未见他像今天这样半途而反，心中暗自思忖着难不成是萧凌安发现了什么，现在是在故意试探她？
她在萧凌安清醒通透的眸光下一哆嗦，却只能赶忙收起异样的神色，生怕萧凌安真的将她的计划看明白，暗暗祈祷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心思难以捉摸，来去全看心情。
“陛下，给。”
沈如霜脸色如常地倒了满满一杯酒，举起酒杯呈到萧凌安的面前，笑容还是一如刚才那样娇嗔清媚，哄着递到了萧凌安的唇边。
只不过这次，萧凌安再也没有含情脉脉地望着她饮下，而是亲自用手指接过酒杯，目光探究地落于其上，凝视着清冽酒水中二人的倒影出神。
空气刹那间寂静得骇人，沈如霜忐忑不安地打量着萧凌安，不知他究竟是知道了些什么，着急地想要催促询问却不知如何开口，直到她焦急万分之时，才听到一声清脆的“哗啦”之声。
萧凌安将杯中的酒水尽数泼洒在地上，杯口朝下地斜睨着沈如霜，眸光中尽是审视和逼问，笑容阴森冷厉地挑起沈如霜的下颌，紧紧捏出了一道红痕，冷笑道：
“霜儿何时如此会骗人了？方才你到底在里面加了什么？让朕猜一猜......”
萧凌安故作沉思地稍稍侧眸，转而笑容中又带着威逼和引诱，漫不经心道：
“是鸩酒还是牵机引？朕若是真的喝了，霜儿会不会很高兴？”
闻言，沈如霜惊得浑身都打冷颤，一边摇头一边想要挣脱，但是她越是想要逃离，萧凌安的力道就越是大得让让她疼痛难忍，仿佛下颌骨都要被他掰碎一般，只能暂且妥协地立在原地，含泪继续否认着。
“那到底是什么？还是说......有人在指使你？”萧凌安想到这层，眸中也对闪过一丝光亮，似乎终于为霜儿找到了一个开脱的理由，也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继续沉溺梦中地理由，愈发难以自已道：
“霜儿，你一定是被逼得对不对？只要你说出是谁，朕不会怪你，朕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如霜在原地愣住了，受了惊吓的思绪开始迅速飞转，现在才想明白原来萧凌安不是洞悉了她的计划，而是误以为她要毒杀他，所以才会这样疯狂又失控。
她原本就不是这样的心思，所以萧凌安就算这样想了也可以澄清，正好还可以把想要逃跑的真相掩盖掉，但是萧凌安既然以为她是被人威胁，就一定要抓到具体的人才肯罢休。
这件事情本就是她先欺瞒和利用了姚念雪，心中已经愧对于她，现在若是把她推出来顶罪，萧凌安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她千刀万剐，再扣上一个弑君的罪名，姚家所有人都会丧命，她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沈如霜焦急地转着眼珠，忽然间想到萧凌安只是怀疑她下毒，而安神散并非毒药，若是能够证明一切都是妄加揣测就行了。
“陛下，你真的误会了。”沈如霜认真地同萧凌安说着这句话，奋力挣脱开他的束缚和压制，俯身在小桌前倒了一杯酒，道：
“此酒无毒，陛下不信的话请看。”
沈如霜毫不犹豫地一仰头就把酒杯中的酒水全部灌了下去，萧凌安错愕的怔住，后知后觉地想起太医的嘱咐，但是想要阻拦的时候已经晚了。
“陛下，我都说了.......”沈如霜刚举起酒杯想要示意自己无事，可一直起身就感觉到小腹一阵疼痛，仿佛有重物在往下不断沉落。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似乎她当年怀了阿淮的时候跌倒在雪地中，也是这样的疼痛。
沈如霜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眸，望向萧凌安的眸光中尽是怨恨和不解，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手中的瓷瓶掉落在地上，粉身碎骨。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十二点~
答案揭晓：没跑的掉！但是文案剧情就快到了，就这几天哦~而且女鹅早晚有一天要跑掉的！

第83章 他被打了（二更）
腹中的疼痛与安神散的药效混杂在一起, 沈如霜撑着椅子也无法直起身，虚脱无力地跌落在地上，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 上下眼皮千金重般无法撑开，终究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失去了意识。
萧凌安彻底乱了阵脚, 慌乱地将沈如霜从地上横抱而起，紧紧搂在怀中一声声呼唤着，可再也听不到她的回应，双眸的断纹中染上猩红之色, 立即让人快马加鞭回了皇宫，传令让李太医连夜来诊治。
养心殿顿时炸开了锅般忙乱，幸好李太医把脉后说沈如霜一切安好, 开了些温和滋补的药方就亲自去盯着煎药，宫女也熟练麻利地帮沈如霜更衣擦脸，没过多久就收拾好了一切，养心殿终于恢复了平静。
在沈如霜刚准备将安神散掺和进酒水中时, 萧凌安就已经发现和制止了，所以杯中的用量并不是很大，沈如霜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个多时辰就醒了过来，费力地睁开双眸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这才发现已经回到了养心殿。
偌大的寝殿内只有萧凌安和沈如霜两个人，一盏晦暗的烛火堪堪照亮榻前的一小块地方, 愈发显得空荡又寂静, 仿佛呼吸之声都能够听到回声，沈如霜的任何一点动静都传入阖上双眸的萧凌安耳中, 让他蓦然间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二人的眸光皆是幽深疲惫, 分明近在咫尺却看不清彼此心意，如同隔着一道鸿沟般遥远陌生，沈如霜茫然的目光中还带着几分惊异，一想到方才的事情就呼吸短促，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在繁仙楼的时候萧凌安是怀疑她下毒，她才不得不喝下酒水自证清白......所以他现在相信了吗？还有在那儿支撑不住之时，腹中那阵似曾相识的疼痛又是什么缘故？
二人都没有开口，沈如霜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细细打量着萧凌安复杂的神色，确认没有愠怒和恨意之外才稍稍放下心来，心想着他应当是不会怀疑自己下毒了，摆脱嫌疑平安熬过去也是件好事。
就在这时，萧凌安沉重地叹息了一声，纠结万分地望着沈如霜许久，薄唇张合着似是要说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咽了下去，终于在沈如霜也看不下去的时候下定决心，掌心覆盖住她的纤弱的双手，眼眶湿润地温声道：
“霜儿.......我们的孩子没事。”
沈如霜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说得一愣，刚刚清醒的思绪一时转不过来，他们的孩子不就是阿淮吗？他一直在宫中待着能有什么事儿.......
她迷茫地望着萧凌安，似乎在等着他给一个解释，却只见骨节分明的手覆上她的小腹。
沈如霜清丽的面容一僵，刹那间脸色苍白如纸，杏仁般的眸子睁得大大的，震惊之外只剩下空洞和虚无，唇瓣干裂开一道道血口子，腥甜的滋味滑入喉中许久都无法散去，受到极大的打击般浑身都颤抖得无法抑制，快速地摇着头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抱着头弯下腰去，热泪从眼眶滑落，不可置信道：
“孩子........怎么会有孩子！不可能，这不可能......”
刚才在繁仙楼的时候，她就感受到小腹的疼痛，也隐约想到和当初怀上阿淮时一样的感觉，但是她万万没想到会真的再有一个孩子！
她的月信一向不准，生完阿淮喝了各种各样的药之后就更加不准了，相差十天半个月都是常有的事情，甚至在折柳镇时也有过隔了一个月才来的状况，所以最近几个月她根本没放在心上，还觉得身子好多了，不会再像之前喝了避子汤那样手脚冰凉.......
思及此，沈如霜猛然间抬起头，凌厉激愤的目光中带着疑惑不解，直直地刺向萧凌安，仿佛要硬生生将他的那颗心看透才好。
对啊，她明明喝了避子汤，为什么还会有身孕？
“陛下，那避子汤......”沈如霜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浓密纤长的眼睫上挂满泪珠，随着躯体的颤动簌簌滴落在被褥上，濡湿了一大片，脑海中在一瞬间闪过一个荒谬可笑的念头。
她在等着萧凌安的回答，他要萧凌安亲口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
但是萧凌安始终一言不发，指节一直抵着额角，剑眉紧紧拧在一起没有舒展开任何一刻，猩红的双目中亦是可见闪烁的晶莹，复杂的眸光中像是懊悔又像是愧疚，还带着深沉到让人看不明白的迷雾，摸索着拉住沈如霜的手腕，艰难道：
“霜儿，是朕不好，都是朕不好.......”
他一边喃喃说着一边摇头，生怕失去沈如霜一般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但是又恐弄疼了她，心疼地再次松开了些，拉扯着不愿意放手，仿佛只有这样才难感受到沈如霜还在他的身边，哽咽道：
“但是太医说你的身子，已经是不能再喝避子汤这种东西了，朕实在不忍心......”
听到这儿，沈如霜才终于明白过来了，面容上绽开一丝凄苦嘲讽的笑意，望向萧凌安的眸光变得怨恨又厌弃，恨不得现在手中执着一把剑，将他送入阿鼻地狱，永生永世与那些地狱恶鬼为伍。
她干涩苍白的笑声在空旷的养心殿内回荡，一声声敲打在心上，泪水随着笑意越流越多，浸湿了脸颊上的碎发。
她就说呢，萧凌安怎么会这么好，怎么会这么爽快答应给她避子汤，他是那样一个偏执又疯狂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有一天会顺着她的心意，与她好好地将日子熬下去呢？
起初那些药喝了确实会手脚冰凉，想来是真正的避子汤，后来她就发现避子汤的味道变了，变得甘甜可口，萧凌安同她说这是加了蜜糖，她也不知道这些药材具体是什么，并未多想就相信了。
原来萧凌安从那个时候开始就骗她，所有的避子汤都是假的，一切都是一场笑话。
“有多久了？”沈如霜问道，声音虚弱缥缈得几乎听不见。
“快两个月了，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萧凌安困难地将这句话从喉咙间挤出来。
闻言，沈如霜再也没有问什么，如同断了线的牵线木偶般颓然坐着，眸光涣散地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事物，歪着头似乎在脑海中思忖着什么，只会偶尔森冷地笑一声。
难怪从那时候开始，萧凌安会出尔反尔不让她出宫，会连一点麝香都不愿意给她，态度还是十分强硬......并非是他和从前一样想要禁锢她的一切，而是他早就知道她有了身孕却一直瞒着她。
现在想来，当初给她诊脉的李太医应当也是和萧凌安串通好的，二人每天都在她眼前上演着一出好戏，让她觉得自己身子和从前一样，如此就能安安分分地待在宫里。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她一个人无知地被蒙在鼓里，萧凌安就是想要一直拖下去，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要孩子，他就怕这个孩子会让她再次逃离，甚至她会作出丧失理智的事情主动伤害孩子。
今天倒是巧妙，她逃不掉了，孩子也保住了。
真不愧是曾经的萧凌安，算盘永远打得那么好。
“霜儿，朕不会害你，朕是想......”萧凌安不忍心再看着沈如霜这样消沉和失落，试探着张口想要解释。
但是这话沈如霜听了只觉得更可笑，萧凌安一直都说心里有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无论是细枝末节的小事还是其他的事情，现在连瞒着她换了避子汤都能说出这种借口。
“啪！”
还未等萧凌安说完，沈如霜就忍无可忍地直起身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一巴掌甩在萧凌安的脸上，几乎将现在所有的力道都汇聚在了一起，扇得毫不含糊，连一点畏惧和忌惮也没有，仿佛在她眼前的根本不是什么九五之尊，只是一个无耻卑劣的渣滓。
萧凌安脸颊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不可思议地捂住了被沈如霜打过的半边脸，修长的手指赶忙遮盖住涨红的脸庞，透过稍稍松开的指缝都能看到清晰分明的五指印，红得快要渗出血珠，在烛火下愈发妖冶阴沉。
“霜儿，若是这样能解气，朕不怪你......”萧凌安垂眸道。
其实今日的场景他也曾经想到过，他知道霜儿一定会很生气，气他再次欺骗了她，让她做了不愿意接受的事情，也做好了被沈如霜发泄的准备。
甚至他还想到了更多不同的法子，若是霜儿想要再次用簪子扎入心口，想要他让他去冰天雪地跪下，哪怕是想要他的性命都可以。
只要霜儿能够留下来，只要孩子和霜儿都相安无事，他都心甘情愿。
“霜儿，朕知道错了，你不要走......”萧凌安不顾一切地拥抱着沈如霜，声音低哑道：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啦！猜对的宝子已经发红包啦~下一轮咱们来猜一猜这个孩子能不能留得住吧，还是猜对的发红包，不过要过几天揭晓哦~

第84章 她不妥协（一更）
听了这话, 沈如霜几乎想要发笑，这是萧凌安第二回 同她说想要重新开始了。
还记得萧凌安第一次与她说这话的时候，她刚从折柳镇被他强行带回来, 那一夜萧凌安来到了她的寝阁，难得地放下身段求着问她能不能重新开始。
只不过那个时候萧凌安是为了她, 现在......应当是为了她腹中的孩子吧？
不过看着萧凌安目光灼灼的模样，似乎并未因为她方才气急之下扇了他一巴掌而愠怒，反而是敛着眉眼等着她的回答，仿佛很是在意她的每一丝神色变化, 隐约有着讨好的意味。
沈如霜笑得更是讽刺和不屑，也根本不想费心神去探究萧凌安如此这般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当时就说过不可能重新开始, 彼此都已经完全变了，曾经的那些欢笑和痛苦都被时光埋没，与其想这些没用的东西，还不如好好想想应该怎样好好活下去。
但是萧凌安不懂, 他永远也不会懂。
方才他说的重新开始，无非是想要哄她为了孩子乖乖待在深宫之中，与他下半辈子都将帝后琴瑟和鸣的好戏演下去，让孩子从出生开始就知道他的父皇很喜欢母后, 母后也与父皇没有芥蒂，如此一来, 孩子就会自然而然地与他亲近。
毕竟阿淮已经有些懂事了, 又小小年纪就机灵得很，能够分得清眼前之人到底做过些什么, 就算萧凌安再努力也无法与阿淮有深厚的父子情谊, 二人至多是表面上像父子般和善罢了。
所以, 萧凌安干脆就想着重新开始，再拥有一个亲近父皇的孩子才最为便利。
真是一举两得。
“陛下不必再演下去了，你若真的想要重新开始，我就不会再怀上这个孩子，不是吗？”沈如霜斜睨着萧凌安，凌厉的目光带着怨恨和责备，话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听得萧凌安深吸一口气低下了头：
“陛下分明知道我想要的重新开始是什么，那是能够离开皇宫好好生活，是能够自由自在地去做所有事情，是不再让阿淮牵扯进皇宫复杂的漩涡之中。可是陛下，就算你不肯放手，你却连我的心意都从未好好听过，我说过我不想要孩子的......”
萧凌安哑口无言地低下头，静静听沈如霜说着，半晌都想不出辩驳的话来。
这些他心里都清楚，但是他要怎样才能放手呢？找回霜儿正是因为心里放不下她，若是真的能够坦然从容地放手，这还谈得上心里有她吗？
至于霜儿的身孕......他的本意只是不想让避子汤再次伤身，并非完全只是为了子嗣，就算霜儿再也没有身孕，他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怨言。
他知道现在的一切霜儿都不喜欢，但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只能默默接受着，无论霜儿想要做些什么都可以，唯一求得是能够保住腹中的孩子和留下霜儿。
“陛下若是想要孩子，自然有大把大把的妙龄女子愿意献身，为何陛下非要不肯放过我呢？”沈如霜悲愤地从心底里喊出这句话，泪水簌簌地滴落在手心里，烦躁地揉捏着被褥丢向萧凌安，却用尽力气也没能真正伤到他，冷笑道：
“所以啊，萧凌安，我会一直恨你......”
闻言，萧凌安浑身都一阵发凉，愣怔着不敢对上沈如霜满是恨意和厌弃的双眸，身形微颤地想要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可刚伸出手却不敢轻易触碰，仿佛眼前的沈如霜是一块布满裂痕的琉璃碎片，稍一触碰都会粉身碎骨不堪设想。
他伸出去的手缓缓朝下移动着，最终犹犹豫豫地落在了沈如霜挣扎时露在被褥之外的小腹上，温热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覆上去，将温暖一点一滴传到了沈如霜和腹中的孩子身上，眸光恳切地望着她道：
“霜儿，你恨朕也罢，可这是我们的孩子啊，你难道不喜欢他吗？他还那么小，那么脆弱，他还在你的肚子里什么都不知道，就当是为了孩子，朕求你好好保重自身，好不好？”
话音刚落，沈如霜微微瞪大了双眸凝视着萧凌安，将他说的话在脑海中又飞速过了一遍，如同听到了笑话般否决地摇了摇头。
喜欢......吗？她现在也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但是她始终认为没有人会喜欢禁锢和束缚自己一生之人的孩子，哪怕这也是她的骨肉。
更何况这个孩子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上，到底是如何得来的不言而明。
阿淮与这个孩子不同，那时她尚且对萧凌安有着残存的期待和爱意，甚至那一夜萧凌安没有给她避子汤的时候还暗暗欣喜，想着终于可以与心爱的夫君生儿育女了，所以就算后来看清了萧凌安的真面目，她也能感受到阿淮与她母子连心，拼了命也要把他生下来，也算是给曾经的自己一个交代。
可是现在当她屏住呼吸感受着腹中孩子的生命时，她并未有曾经的欢喜和欣慰，有的只是无尽的窒息和痛苦，甚至极端地想着若是这个孩子能够自己离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陛下，这些话不必说了，我不想听。”沈如霜厌烦地朝着萧凌安摇头，纵使知道向来孤傲的萧凌安如今在低头求她，也不想再去多看一眼。
她转身掀开了被褥，用尽全身的力气跌跌撞撞地从床榻上起身，随手披上衣衫就快步朝着殿外奔去，寒风灌入袖口，刺激得小腹和心口都疼得刺骨，但沈如霜还是没有任何停顿，满心满眼都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萧凌安的身边。
“霜儿，你要去哪里？外面很黑很冷......”
萧凌安慌忙地上前拽着沈如霜，但是见她挣扎时怕伤及腹中胎儿，只能小心翼翼地放开，生怕一不小心将她推倒在地，声音在晦暗的出光下焦急又绝望。
“陛下的防备如此森严，我能去哪里呢？”沈如霜回眸凄迷一笑，纤弱窈窕的身影在黑夜中摇晃着，衣衫被寒风吹得翩飞，仿佛残翅的蝴蝶在扑棱着想要飞走，哽咽道：
“阿淮还在凤仪宫等我，这会儿见不到我该着急了。”
说罢，沈如霜再也没有回头看萧凌安，拢紧了披风就消失在了黑夜之中，在惨淡的月色下只留下一道虚无的影。
*
此时，凤仪宫的几人已经知道了沈如霜的事情，玉竹是先前就知道沈如霜的一切谋划，听闻此事后万分着急，担忧着沈如霜的安危，只有并不知情的姚念雪以为皇后娘娘又有身孕是一件喜事，想着如何为沈如霜庆祝。
不过在玉竹好心的提醒之下，终于知晓了沈如霜和萧凌安之间的内情，赶忙打消了这个念头，为沈如霜捏一把汗。
马车停在了凤仪宫门口，玉竹刚扶着沈如霜的手就被吓了一跳，她浑身上下寒凉得如同屋檐下的冰凌，平日里恬淡秀丽的面容也似是冻住了一般麻木，冷得甚至没有任何神色，眼底是一片黯淡。
玉竹和姚念雪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说着些俏皮话想要宽慰沈如霜，可她一直都勉强地牵起嘴角回应，直到看见阿淮的时候才真心实意地舒缓了些许，愣愣地在远处看着，许久都没有靠近。
现在已经是夜半时分，阿淮在平日里应当已经睡熟了，但是今日为了等她，这孩子硬是撑着不肯睡觉，肉乎乎的小手托着摇摇欲坠的小脑袋，独自趴在小桌上打哈欠，数着窗外的星星发呆。
并非她不想亲近阿淮，而是一想到这么一个乖巧懂事，真心实意爱着她的孩子，差一点就被她彻底抛弃了，心底是说不出来的无奈和愧疚。
“阿娘？阿娘！”阿淮再次小鸡啄米地点了一次头，恍然间睁开眼睛就看到了沈如霜好端端地站在眼前，立刻迈开小胳膊小腿就冲了过去，就算因为许久未动已经酸麻，险些跌倒在地也没有在乎，笑嘻嘻地赖在了沈如霜的身上，蹭来蹭去道：
“呜呜呜......阿娘终于回来了，阿淮以为阿娘不要我了......”
沈如霜一听这话更是心疼，悄悄抹去眼角的泪珠，将阿淮紧紧搂在怀中，蹲下身子抚摸着他柔软的发顶，温柔道：
“怎么会呢？阿娘会永远永远在阿淮身边.......”
这话说得有些心虚，沈如霜声音也变得很轻微，不忍心再继续骗下去，话锋一转道：
“如果阿淮要有一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阿淮会高兴吗？”
阿淮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望着沈如霜，白嫩的手指置于唇边缓慢思考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懵懂地问道：
“阿娘想要吗？阿娘会不会痛？”
沈如霜鼻尖一酸，未曾想到唯一一个关心她心思的人只有阿淮，抿着唇摇摇头，又点点头。
“那阿淮就不要，阿淮只要阿娘好好的。”阿淮的懂事地靠在沈如霜肩上。
这话说到了沈如霜的心里，她眸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忽然间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当初阿淮无法将她留在宫中，这个孩子更不可能。
只要她想要离开，萧凌安早晚是拦不住的。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十二点哦~
今天因为回家比较晚，所以推迟了半个小时，在评论区和文案请假了，宝子们久等啦！

第85章 她有异样（二更）
自从沈如霜有了身孕之后, 凤仪宫变得更加沉闷寂静，她平日里就待在寝殿之中不愿意出来走动，阿淮也安安静静待在她身边懂事地不闹腾, 路过之时听不到一点声响，说是无人居住都不为过。
但是李太医诊脉后同萧凌安说过, 若是长期不动弹对腹中的胎儿并不好，就算皇后娘娘不愿意出来走动，也要为了孩子多多考虑，否则到时候胎位不正是极其危险的。
这话把萧凌安听怕了, 他虽然并未亲眼见过沈如霜是怎么生下阿淮的，但生儿育女生死攸关，他不想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在霜儿身上, 于是每日都去凤仪宫求着沈如霜出来，无论如何都要和他一同走一走。
若是沈如霜依旧不愿意，萧凌安就一直伫立在铺满白雪的宫门前，从朝阳初升等到暮霭沉沉, 肩头发间落满了寒霜和风雪，被路过的宫人偷瞄了个遍也未曾在意，第二日继续风雨无阻地来到凤仪宫。
如此持续了将近一旬，沈如霜还是没有被打动分毫, 萧凌安在外面苦苦等待的时候，她就安静地窝在床榻上翻阅书卷打发时间, 毕竟这些她当年都为萧凌安做过, 哪一日不是在凄风苦雨中等着他见面的呢？
倒是那些并不知情的宫人被他们的陛下感动得一塌糊涂，起初觉得帝后情深, 陛下是个痴情种, 后来纷纷心疼萧凌安, 渐渐有了皇后娘娘狠心冷情的传言，连玉竹和姚念雪也觉得很是为难，逼得她不得不与萧凌安见一面。
沈如霜敷衍地答应了，懒懒散散地起床更衣梳妆，一直到日上三竿才出了宫门与萧凌安相见，二人隔着一段距离望着对方，一时之间谁也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后宫只有她一人，凤仪宫和养心殿只有一小段路，萧凌安日日都来，他们却有十余日都没有见过，甚至沈如霜刚看到萧凌安的时候都觉得陌生许多。
他们一直没有说话，默默地并肩走在一起，沈如霜不亲不疏地与萧凌安保持着一些距离，只要萧凌安想要靠近时就会再次拉开，让他尝试多次后不得不妥协地配合着她继续这样下去，眸中是深深的无奈。
天气已经渐渐有了些暖意，冬日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将地上冰雪的刺骨寒意稍稍驱散，宫人们也多了些乐子，闲来无事就找一处冻得严实的湖面玩冰嬉。
特别是几个年纪小的宫女太监，兴许是刚到宫中从未接触过这些东西，胆大又好奇地穿上冰刃就去了冰面上，结果毫无意外地都摔倒在地，四仰八叉地很是疼痛，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沈如霜在江南亦是未曾见过这种东西，不过在京城多年也已经习惯，只是在看到几个宫女太监跌倒的时候忽然一愣，魔怔了似的说想要玩一玩，萧凌安耐心地劝说着这样会跌倒，谁知沈如霜笑得难测，似乎更想玩了。
这下萧凌安陷入沉思，思忖片刻后想到一个念头，刹那间惊出一身冷汗，赶忙让玉竹把沈如霜好好送回去，后来再也没有来强行逼着沈如霜出来走动了。
他确信沈如霜知道冰嬉会摔倒，如此一来就会伤及胎儿，但她还是执意要去，难不成是霜儿巴不得没有这个孩子？
之前他一直坚信没有哪个母亲会亲手害了自己的孩子，但是眼下情势特殊，霜儿也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他现在还真不敢冒险，一想到沈如霜那一夜怨恨气愤的眸光就觉得后怕。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没有了萧凌安的打扰，沈如霜似乎又和从前一样安稳从容，因为月份小的缘故也没有什么反应，每日就做些小玩意消磨时光，再无时无刻陪在阿淮身边，带着怜惜和留恋的目光望着他。
又过了一个月，在离新年只有一旬左右的时候，沈如霜忽然间就有了反应，先是干呕之类的正常状况，后来就会时不时地腹痛，最重要的是她时常在深夜惊醒，觉得小腹在沉沉地向下垂。
当初怀上阿淮的时候并未如此，虽然偶然也会有孕期反应，但兴许那时她年轻气盛，稍微调理一下就好了许多，不会像现在一般反反复复。
沈如霜心中担忧，但她不敢轻易说出口，就怕萧凌安再次一刻不离地盯着她，让她的日子更加难受，只是每日请平安脉的时候问李太医一句安否，每次的回答都是一模一样的平安。
她勉强放下心来，劝自己和从前一样过日子，不要放在心上太过在意，直到有一日深夜，她恍惚间觉得身下有黏腻冰凉的液体，后来点上烛火才发现出了少许的血。
玉竹看见后惊呼一声，慌慌张张地就要跑出门喊来太医和萧凌安，甚至连披风和宫灯都忘记拿了。沈如霜挣扎着从床上起身，伸手将她拦住，叮嘱她一个人暗中叫来李太医，不要向萧凌安透漏一丝一毫。
尽管她知道萧凌安和李太医串通一气，明日一早他就会知道，但她只是想打听清楚到底是什么问题。
李太医很快就坐着马车赶来，急匆匆进入寝殿后放下药箱就隔着锦帕诊脉，与沈如霜之间相隔一层帷幔，回避着不看她的面容，而沈如霜却暗中透过缝隙将李太医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他枯叶般苍老的手指在她腕间搭了许久，又不敢确认地换了一只手继续诊脉，过了许久才压低了帽檐，摆出一贯和蔼恭敬的笑意，起身行礼道：
“皇后娘娘不必多虑，微臣方才仔细确认过，娘娘确实有些气虚体弱，才会导致胎像有些异动，不过娘娘放心，这些并无大碍，应当是因为娘娘近日心情郁结，又一直卧床静养才会如此，微臣会开一副方子为娘娘好好调理。”
沈如霜怀疑地打量着李太医的神色，总觉得他今日的眸光中有些闪烁，上下审视一番后问道：
“那本宫是不是只要用了你的方子，就一定能够药到病除，过些时日就能好起来呢？”
“这......”李太医踌躇着不知如何回答，将头埋得更加低了，生怕与沈如霜凌厉的目光触碰到一起，干笑了几声缓和气氛道：
“回禀皇后娘娘，您说的这些微臣不敢保证，况且每个人的体质不同，用药的药效也有差别，但是既然娘娘觉得身子不适，对症下药来试一试总是好的，就算没有什么效用也可以少走弯路，以后再换别的药。”
听着李太医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沈如霜微妙地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眸光愈发意味深长，耐心地听他掰扯完后依然不动声色，让玉竹谢过他就把人送了出去。
“娘娘，你是不是觉得.......李太医在说谎？”姚念雪在一旁机敏地察言观色，待到玉竹回来后就与她对视一眼，一同望着沈如霜问道。
“他看着像是怕用药无效，我会把罪责都怪到他身上，所以才说的这般谨慎，但他似乎在好几天前就总是有些躲闪，并不像从前那样每回都坦荡地看着我。”沈如霜托着雪腮喃喃道。
经历了上回李太医帮着萧凌安骗她没有身孕后，她就再也不相信身边的这些人了，他们能够帮着萧凌安骗她一回，就一定会有第二回 ，她知道的事情都是萧凌安刻意筛选过愿意让她知道的。
“我自己的身子，没有人能够比我更清楚。”沈如霜担忧地蹙起眉尖，回忆着这段时日身上的种种不适，愈发觉得这里面有所蹊跷，不安地揉捏着袖口道：
“李太医说是心情郁结所致，但是自从进了这深宫之中，我有哪一天是真正开怀的呢？怎么从前没有任何事儿，偏偏就是在这个节点出了问题？况且心情郁结也不是全部的理由，我总觉得这一胎.....和从前不同。”
玉竹和姚念雪都听明白了沈如霜的意思，苦恼地歪着头思索着办法，蓦然间道：
“娘娘，宫里的太医都是听陛下的，并且这件事情一定会相互通气，想要从他们那儿知道事情应当不太容易，要不.......咱们试试宫外的郎中？”
“这法子好！”玉竹一听眼睛就亮了起来，挨在沈如霜身边，贴心地为她掖好被角，思忖道：
“宫外的郎中只要多给些银两就能办事，而且总好过宫中的这些人遮遮掩掩的，娘娘正好一口气把身子的状况问清楚，若是宫中太医再敢隐瞒些什么，心里也会更加有数了。”
沈如霜倒是也想过这个法子，但是想要出宫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萧凌安在她身子尚且还算完好的时候都不愿意松口，现在兴许知道她的问题所在，又可以隐瞒着，怎么可能真的同意呢？
“娘娘，陛下越是瞒着你，您越是应该知道。”姚念雪也替沈如霜着急，抿唇道：
“陛下何曾怕过什么？为何这回如此小心？说不准，这个很关键呢......”
作者有话说：
明天到文案剧情，如果你们还记得是哪个剧情的话QAQ

第86章 她有办法（一更小修）
天光明亮地洒落在白雪之上, 远远看去亮得刺目，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从凤仪宫门前走出来的一抹绛红色身影格外醒目, 包裹在锦缎之下的身形纤弱窈窕，手心里捂着暖炉, 丝毫看不出怀有身孕的姿态。
玉竹小心翼翼地扶着沈如霜上了马车，亲自驾车去了养心殿找萧凌安，车轮在雪地里留下两行清晰的印记。
此时，萧凌安正在专心致志地批阅奏折, 养心殿内安静得针落有声，更是无人敢喘息打搅，但是刚一听闻是沈如霜来了, 萧凌安立即放下所有的东西，将狼毫草草搁置在木架上，不禁起身伫立在门口望着。
这还是沈如霜有了身孕后，第一次愿意主动见他, 萧凌安一时间有些按捺不住。
沈如霜被宫人小心地簇拥着来到养心殿，细腻秀美的脸庞在天光下白净得几乎透明，鸦羽般浓密纤长的眼睫浅浅遮盖住眼底的神色，只能看见似蹙非蹙的眉心, 和微微弯起的唇角，看上去比前些日子更加清瘦。
“霜儿, 这几日是否身子不适？”
萧凌安屏退了左右侍从, 心疼地将沈如霜揽入怀中，指尖拂过她的眉梢眼角, 捧着她的脸庞细细端详, 连发梢的寒雪化成的水珠都被他轻轻擦拭干净, 眸中尽是担忧和关切，仿佛在他掌心的是一件稀世珍宝。
“陛下既然这么问，我也不想瞒着陛下，确实有些不适。”沈如霜暗暗躲开萧凌安的触碰，受了惊一般本能地身形微颤，下意识与他拉开一段距离，敛着眉眼继续道：
“不过说来也怪，总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宫中的太医诊不出来，一直在敷衍着我，所以我想着......不如请宫外的颇负盛名的郎中一同瞧一瞧，如何？”
她这几日不断感知着自己身上的异样，最终发觉其实只有腹中的孩子最为蹊跷，可是萧凌安和李太医合起伙来瞒着她，想要直接问出什么是不可能的，只有找一个合适的借口见宫外的郎中。
萧凌安的指尖空落落地收了回去，连沈如霜的衣角也没能留下，攥紧在掌心置于身侧，听闻沈如霜要找宫外的郎中时蓦然间抬眸，深深地凝视了她一眼，眸光如幽潭般深不可测。
他垂下眼帘思忖了片刻，神色才慢慢缓和下来，向从前一样嘴角勾起一抹温柔平和的笑意，上前几步扶着沈如霜的腰肢，柔声道：
“霜儿身子最为要紧，宫中的太医兴许确实没有宫外的郎中经验丰富，只要霜儿想要如此，朕也可以允准他们进宫诊脉，不过......”
沈如霜听得正是高兴，谢恩的话语差点就说出口了，却猛然间听到萧凌安话锋一转，上挑的凤眸意味不明地上下打量着她的身子，闪过几丝微弱的光亮，继续道：
“不过......宫外的郎中毕竟都是草民，恐怕不懂宫里的各种规矩，加之现在朝局复杂，难保不会有居心叵测之人安排人入宫诊脉，所以这些人都要经过排查，朕会亲自考察他们的资质，然后才会让他们来见霜儿。”
话音刚落，沈如霜刚刚提起的希望就浇灭了大半，晶亮的眸光刹那间黯淡下来，垂眸缓缓转悠着眼珠就明白了萧凌安的用意，失望又讽刺地轻笑一声。
他这话说的好听，明面上是为了她的身子着想，不愿随意让无官无职的民间郎中进宫诊脉，故而要考察资质，但是这考察的办法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只要养心殿的大门一关，谁又会知晓萧凌安会同那些郎中说些什么。
若是萧凌安威逼利诱那些郎中按照他的意思说话，那她请他们来又有什么意义呢？仅仅相当于换一批人来配合萧凌安骗她，稍有不慎还会害得他们丢掉性命。
“哪里需要这么大动干戈？我倒是觉得民间的郎中最重要的是接地气，把他请进宫中反而拘束着不好施展，不如我挑个日子去街头巷尾转一转，问问街坊老人哪位郎中医术最好，这样再亲自去上门拜访。”
沈如霜并未将心底的心思透露出来，换着法子委婉道。
谁知萧凌安听了这话，反应比沈如霜想的还要大，毫不犹豫地就一口否决，担忧之中似乎还带着些急切和慌张，愈发让沈如霜觉得奇怪。
“霜儿，你真的不能再出宫了。”萧凌安生怕沈如霜发现端倪，赶忙用一贯以来地理由当做借口，拧着剑眉轻叹了一口气。
“陛下为何如此阻拦？就算出宫也只是去找个郎中罢了，同样都是坐着马车出去，到了就下车进屋，上回去繁仙楼的时候陛下还会应允，怎么这回就不行了呢？”沈如霜辞色凌厉地问道。
她这回不同于之前闹着想要出宫无拘无束地玩闹，并不会接触太多的外人，只是下了马车就看郎中罢了，真要算起来还是去繁仙楼更加麻烦危险一些，萧凌安应当没有理由不同意。
萧凌安被问得无话可说，亦或是心中有话但并不能说，薄唇刚刚张开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禁自觉地闭上了，眸中闪过纠结之色，过了半晌也只能干巴巴地宽慰几句，意味深长道：
“霜儿，朕不会害你，朕都是为了你好......”
沈如霜嘲讽地斜睨着萧凌安，听了这话就觉得荒谬可笑惹人厌烦，每一回萧凌安拦着她做想做的事情的时候总是用这一套，连怀上孩子也是用的这种借口，她早就已经听不下去了。
“是吗？那臣妾是否还要多谢陛下呢？”沈如霜勾起眼眸望着萧凌安，心中已经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萧凌安松口了，笑容中尽是破碎与恨意。
她在此事之中已经退让到了这个地步，想要的也只是一个真相而已，为什么萧凌安还是要如此强硬地压制着她呢？萧凌安所谓的为了她好，做了一场好戏给天下人看，却几乎要把她逼疯。
哪有出现异样，她这个当亲娘的不能知道的道理？
沈如霜越想越是气恼不甘，但是对萧凌安已经彻底失望了，心神凌乱地按着起起伏伏的心口，眼眶中蓄满了酸苦的泪水，却一直忍着不愿意在萧凌安面前流下，一转头快步离开了。
*
沈如霜在回凤仪宫的路上就把这件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玉竹，不断回忆着方才萧凌安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哪怕是眼底暗涌的波涛都清清楚楚地回忆着，越想越是觉得萧凌安一定是瞒着她什么。
按照他从前的性子，只要她适当作出退让，萧凌安找不出否定的理由也会退一步，抑或是他打定主意不容反驳，听到她执意如此也会有愠怒之色，难以克制地冲上前来拉扯着她不肯放手。
但是今日的萧凌安太过淡定，甚至还能一点也不脸红心跳地说出“都是为了她好”这种可笑的话语，沈如霜更加好奇究竟是什么让萧凌安都能如此隐忍了。
马车停在了凤仪宫门口，沈如霜一直沉浸在深沉的思绪之中，险些被殿门前的石阶绊了一跤，幸好有玉竹搀扶着才幸免于难，小腹又是一阵是时而和缓时而猛烈的疼痛，像是这个孩子并不想安安分分地来到这世上。
玉竹见沈如霜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按照医嘱做了些可口的药膳，用精致讲究的梅花小盏盛着端到沈如霜面前，关切道：
“娘娘，您是怀有身孕之人，好歹吃些吧。”
沈如霜自然知道怀孕之时要多多滋补，但是她现在心里全是如何出宫找郎中的事情，根本没有半点胃口吃东西，再者一想到这个孩子是萧凌安瞒着她得来的，心中对胎儿的爱意也削减很多，混杂着怨恨和不甘心，更是不想吃了。
玉竹又劝了好几次，但是沈如霜心中思虑过多，实在没有心思去吃东西，心疼得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热泪从眼眶中滴落在地上，磕了几个头哽咽道：
“娘娘，奴婢虽然现在并不是很清楚您和陛下究竟怎么了，但是奴婢只要娘娘开心快活，身子也要好好养着，若是连这样也不能做到，奴婢宁可娘娘把从前的那些事儿全部忘了。”
沈如霜诧异地望了她一眼，未曾想玉竹竟然是第一个劝她忘记曾经那些痛苦与耻辱的人，这可是跟了她这么多年的心腹，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奴婢知道娘娘生气，但是奴婢天生愚钝，只知道现在娘娘喝陛下这样都是因为彼此放不下，可是想要改变总是要有人退步的，奴婢不会算计那些恩怨，只要娘娘能够过得更好些，陛下更加顺从娘娘些......”
玉竹边哭边解释着，说得话也磕磕巴巴，沈如霜听了许久才明白她也是好心，并非是心里向着萧凌安了，这才心疼地扶她起来，递上手帕让她擦干净脸。
不过玉竹的话倒是让她恍然间想起了些什么.......萧凌安曾说，想要重新开始。
若是真的能重新开始，他应当会好好顺着曾经那个沈如霜的心意吧？
既然萧凌安可以瞒她骗她，让太医来演一出戏，为什么她不能这样做呢？
“玉竹，明日开始你帮我一个忙。”沈如霜心中有了主意，擦拭着玉竹的泪珠道。
玉竹想也没想就懵懂的点头，等着沈如霜继续细说，瞥见她唇角的笑意愈发明艳。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十二点哦~下一章到文案部分！

第87章 她忘了吗（二更小修）
翌日, 天际的朝阳刚刚露出边角，光芒交织着明橙与浅绯两种亮眼之色，给灰暗昏沉的天空增添了一抹俏丽, 一切恍若新生。
凤仪宫刚刚有了一些动静，小宫女忙活着烧水打水, 再将掺了花瓣的温水送入寝殿，由玉竹亲自开门接过，嘱咐了几句就要转身离开时，忽然间被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拦住了。
萧凌安正准备上朝, 一如前些日子一样每日都会在绕路来一趟凤仪宫，费尽心思找理由想要看她一眼，若是霜儿还睡着就只能悄然离去。
所以沈如霜为了避开萧凌安, 时常放宽心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一次都没有见过他，这回萧凌安心里也默认霜儿不会见他，故而只是按照惯例走过场般进来问一声, 却看见伫立在门口的玉竹支支吾吾地低下头，为难道：
“回禀陛下，皇后娘娘今日醒得早，但是.......她似乎是病了, 只不过这病非比寻常，不仅没有什么病症, 还容易忘记事情, 奴婢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
一听到沈如霜身体抱恙, 萧凌安立即就紧张又焦急地迈入寝殿, 连玉竹连声喊了好几声都听不见, 三两步就熟门熟路地行至床榻边。
此时，沈如霜已经起身了，顺滑柔软的丝绸寝衣包裹着纤弱的身形，挺直了脊背坐在梳妆镜前，三千青丝垂落在脸侧看不清面容和神色，只能勉强望见挺巧秀气的鼻梁和眉眼，身边燃着一盆炭火取暖。
“霜儿，你......怎么了？”萧凌安一时也看不出沈如霜分明好端端的，究竟是哪里生病了，赶忙冲上前去摆正她的身子，逼着沈如霜与他四目相对。
沈如霜青葱般纤细白嫩的手指执着木梳，正一下又一下地梳着墨发，似乎并未听到萧凌安说的话，直到被他猛然间触碰到时，才像是受了惊吓似的跳开，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眸中是一片木然和迷茫，看着萧凌安的目光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仿佛被他看到穿着寝衣的模样是一种侵犯，慌忙的退到一边用披风盖在身上。
“霜儿，你这是做什么？”
萧凌安疑惑不解地望着沈如霜，诧异地看着她反常的举动，愈发觉得她整个人都不太对劲，特别是那双杏仁般的眸子对他满是防备和陌生，却又是许久未见的干净，没有了回到深宫后的怨恨之色，恍惚间像是与他初遇之时的模样。
他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靠近，但是沈如霜似乎把他当做闯入家宅的不速之客，随着他的接近慢慢向后退着，拼命地摇着头，含着泪对玉竹使眼色，仿佛是在求救和询问这个人到底是谁。
“霜儿，是朕啊，你为什么要躲？”萧凌安更加不明白沈如霜为何要朝着玉竹求救，就算她再恨自己也没必要到这种程度。
就像是.......从未见过他一样。
这句带着自称为“朕”的话传入了沈如霜的耳中，她终于停止了后退的脚步，懵懂地望着萧凌安很久，上下打量着仿佛在确认着什么，直到瞥见他腰间的玉牌时才敢肯定，恍然大悟地瞪大了双眸，急忙行了大礼，声音带着惊恐道：
“小女......从未见过陛下您呢，方才有失礼数，还望陛下恕罪。”
萧凌安刹那间以为是他听错了，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甚至觉得这像是一场荒谬可笑的梦境，一时间都忘记将沈如霜扶起来，反应过来后温柔地想要握着她的手，却被她惊慌又恭敬地避开。
什么叫从未见过他.......他们明明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霜儿怎么可能从未见过他呢？
萧凌安不可置信地再次望向沈如霜，仔仔细细将她的眉眼和一举一动都端详了一遍，还是疑惑地找不出任何破绽。她的眸光依旧茫然懵懂，如同初生小鹿面对着复杂的世界，埋着头攥紧手指的模样显然是在敬畏他，像极了当初霜儿与他初识的场景。
难道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这就是玉竹所说的病症？
萧凌安还是不大相信眼前的一切，分明昨日沈如霜还态度坚决地来问他能否出宫请郎中，今日转眼间就将这些过往忘了，这真的可能吗？
“霜儿，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你的夫君啊.......”萧凌安生怕沈如霜怀着身孕在地上着凉，硬是拉扯着将她扶起来，按着肩膀坐在铺了软垫的檀木小椅上，认真地望着她懵懂的双眸，一字一顿道：
“你应当叫我夫君，我们还有一个小皇子阿淮，现在我们就要有第二个孩子了......”
萧凌安拉着沈如霜的手覆盖在她的小腹上，试图同她自身的温度和微微隆起的弧度提醒着霜儿，让她明白这一切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都是他们曾经的证据。
但是沈如霜自始至终眼底都只有茫然，甚至在听到自己与当今圣上有了孩子后更是惊恐万分，颤抖着一连退缩了好几步，恨不得找一个角落将自己藏起来，颤巍巍地冲着萧凌安摆手，根本不肯承认这一切，生怕他下一步就要了她的命。
“霜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听朕好好说！”
萧凌安意识到这些都是真的，沈如霜似乎真的是忘记了有关的一切，蓦然间觉得心间一直以来的希望崩塌了，手忙脚乱地奔向沈如霜，不管不管地将她搂在怀中，想要把这些年的爱意和过往都告诉她，可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不知如何说起，只能不甘心地束缚着她挣扎的手脚。
“你放开！我.......我什么都没做.......”沈如霜不明所以地摇着头，眸中委屈又迷茫的泪水滴落在萧凌安的手背上，烫得心口灼热，不舍得放开又不可能放下，心疼得抚摸着沈如霜的脸庞。
他宁可沈如霜一直恨着他，也不要如今这样彻底忘记他。起码只要霜儿心里恨他，就会一直在心里给他留下一个位置，往后余生还有那么多年，总有一天能够将那些过往的缺憾补上，但是忘记他就截然不同了。
他们是陌生人，他们没有过任何的纠葛，霜儿也不会对他有半分在意了。
萧凌安日夜所求的是彼此放下，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绝非是如今这样连他都全然不认识的一切归零。
就如同想要修补一幅字画，在他没有认清之前就变成了一张空白的宣纸，只剩下束手无策和深深的绝望。
沈如霜在萧凌安的怀中挣扎着，迫于帝王的威压不敢乱动，但是泪水和手脚的动作皆是和初到京城时一模一样，似乎当上皇后之后在宫中学的一切都忘了，现在她眼里萧凌安就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帝王。
二人一直这样僵持不下，玉竹看准时机走上前去，说了好些话来安抚如今一无所知的沈如霜，又对萧凌安解释了几句，请他到了殿外把这件事情说清楚。
“陛下，这正是奴婢想要和你禀报的事情了。”玉竹刚出了殿门就泪眼汪汪的，心疼又无奈地转头望了一眼寝殿，用手帕抹着泪道：
“昨日娘娘听闻不能出宫，心中忧思焦虑食不下咽，后来在夜里莫名其妙地大哭大闹了一场，心口都起起伏伏很是激烈，险些都喘不上起来，说是在宫中活着实在没有意思，早知如此就......就不愿意嫁给陛下了......”
萧凌安心口如同被抽打了一鞭子般隐隐作痛，顿时就想起了昨日霜儿离开养心殿时的神色，仿佛压抑着所有的心绪不愿意同他表露，当时他还想着霜儿回去后会不会一直这样压抑，会不会有琴弦崩断的那一刻......
他当时有一瞬间想要松口，但是想到那件事终究是忍住了，只是未曾料到他担忧的事情会来的这么快。
“后来正如陛下所见的这样，娘娘一觉醒来就忘记了很多事情，起初连奴婢都不认得，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根本不知道现在身处何处，把奴婢吓了一跳。”
正说着，李太医急匆匆地赶来给沈如霜诊脉，如今刚刚出了殿门要来禀报，听了玉竹的话后了然地点了点头，弯下腰对萧凌安道：
“陛下，娘娘除了心情郁结心绪紊乱之外并没有其他病症，不过玉竹姑娘言之有理，皇后娘娘确实长久以来心绪不稳大起大落，加之有了身孕后受不得刺激，在极为痛苦之下会选择忘记曾经的一些事情......”
这下萧凌安不得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李太医与玉竹的话刚好可以对上，看来霜儿是真的把他忘得干干净净了。
况且李太医说极端痛苦之下才会忘记.......霜儿到底是有多么厌弃他，才会痛苦到选择忘记呢？
“那......怎样才能让霜儿想起来呢？”萧凌安出神片刻，强行压着心中波涛汹涌的情绪，声音发颤地问道。
“其实这些都是一念之间的事情，微臣也无法向陛下保证。”李太医为难地擦拭着额角的冷汗，小声道：
“陛下不如让娘娘去你们初遇的地方看一看，多走一走，兴许就能想起来了。”
萧凌安静默许久，并非不想答应，而是一直在犹豫。
他们初遇的地方......那是宫外啊......
作者有话说：
女鹅：你演我也演，看谁撑到最后（骄傲脸
好的，我知道你们把文案上的这个梗都忘记了QAQ
不过确实比较隐蔽容易被忽略，当时没有刻意把这个部分放在文案上写，但是其实这部分还挺重要的，女鹅会狠狠拿捏狗子然后利用一顿~

第88章 她去诊脉（一更）
对于萧凌安而言, 不让沈如霜出宫几乎是底线。
不仅是不想让她知道那些深藏心底的事情，还担心她会出些意外，所以恨不得每时每刻将她安放在眼前看着, 如此才能有几分安定和踏实。
但是眼下情势特殊，霜儿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将他心中所有的筹谋都打乱了，慌忙地想要挽回这一切，最要紧焦急的事情就是让霜儿快些想起来，既然李太医说了要去初遇的地方看一看, 他也再没有理由否决。
“霜儿，朕同你一起去，好不好？”萧凌安俯下身揽过沈如霜娇小颤抖的身躯, 轻轻扶着她的肩膀安慰着，凤眸在几缕天光之下闪着恳求和急切的光芒，在热切地等着沈如霜点头。
沈如霜满目懵懂地望着萧凌安，仿佛全然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更是不明白一起去哪里，为何要一起去，眸光愈发迷茫和涣散，过了许久都没有回应, 木然地摇着头。
她如今疏离至极的模样让萧凌安心中微颤，方才强行压下去的一阵钝痛又不可抑制地上涌, 心中愈发觉得这件事情决不能再这样拖下去。
霜儿不肯认他的这种日子, 比先前的恨意和厌弃更让他绝望难耐，转身就想要吩咐安公公立刻备马动身, 今日就算罢朝也要陪着霜儿一起去。
“陛下, 今日上朝是周大人参奏镇北将军季世忠一事, 这是您许久之前就约定好的，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今日，现在忽然罢朝是否有些不妥......”
安公公压低了声音在暗中提醒着，心中自然知道萧凌安不乐意听，兴许会受到一顿责骂，但坚持着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只因为季世忠一直被纵着嚣张横行，今日虽然不能将其彻底铲除，可就算能磋磨锐气也是好的，好不容易才抓到了一些把柄，他也不想看着萧凌安因为沈如霜一人就错过绝佳的时机，到时候追悔莫及。
话音刚落，萧凌安刚准备说出口的命令就暂且卡在了喉咙口，拧着剑眉思忖片刻后恢复了几分清明，这才想起来今天上朝是有极为重要的事情要处置，若是现在陪着沈如霜去了初遇之地，往后的谋划难以推行。
“霜儿，朕晚些再来陪你，现在你就乖乖在这儿睡一觉，行吗？”
萧凌安犹豫不决好一会儿才说出这句话，眸光中尽是心疼和愧疚，抚摸着沈如霜白皙细腻的脸庞柔声求着，薄唇紧张不安地抿起，温柔似水地哄着。
沈如霜空洞的双目依然没什么反应，疑惑不解地望着萧凌安不说话，侧首眨动着眼皮打量着他，仿佛还是不明白他为何会对她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语，蹙着眉心点点头，片刻后又暗自否决地摇摇头。
这让萧凌安捉摸不透沈如霜的意思，不知她如此这般究竟是愿意等他还是不愿意，但是眼看着就已经到了上朝的时辰，他实在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匆忙地附在沈如霜耳边嘱咐了几句就要转身离开。
所有人都当沈如霜是默默接受了一切安排，待到萧凌安刚刚踏出殿门就要拉着她回到暖阁，但是她却伫立很久也不肯挪动，如同木制雕塑般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几个侍女怕寒风吹着会寒气入体，便用了些力气想要拉着沈如霜快些回去。
谁料沈如霜在这时猛然间清醒地挣脱开所有人，惊恐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杏仁般的眸子慌乱地圆睁着，纤长浓密的睫毛随着身形微微颤抖，因为陌生而愈发不知所措，警惕防备地望着几个侍女，发白的指尖挨个指着道：
“你们要干什么？我.......我什么都没做，这是哪里.......为什么要把我锁在这里？快放我回去吧.......”
几个侍女未曾见过这种场面，见沈如霜情绪激动也不敢上前阻拦，生怕一不小心伤及胎儿保不住脑袋，谁也不知失了记忆后皇后娘娘会变成这样，只能小心翼翼地围成一圈保护着，不敢靠近也不敢劝阻。
沈如霜被她们围得持续向后退缩着，不经意间打碎了放置在小桌上的花瓶，清脆刺耳的响声划破了寝殿内沉闷紧张的气氛，也清晰地传到了屋外萧凌安的耳畔。
他赶忙停下正要登上马车的脚步，三两下就闪身奔到了沈如霜的面前，心疼地蹲下身将瑟缩的沈如霜拥入怀中，脱下温暖的大氅披在她的肩头，声音和缓平静地安慰道：
“霜儿，你先不要着急，没有人会把你锁在这里，更不是因为你犯了错误，真的没有任何的事情发生，你本身就属于这里，你是朕的妻......”
他说得郑重又平静，可是沈如霜听了却更是惊慌失措，一个劲地摇头否认着，推开萧凌安与他保持着一大段距离，规矩恭敬地行着礼道：
“臣女......当真是未见过陛下，又怎能做陛下的妻呢？若陛下真心觉得臣女没有过错，那就求陛下放了臣女，让臣女回到沈家或是姑苏老家去吧......”
听到沈如霜亲口否认他们曾经的一切，还口口声声想要离开皇宫，萧凌安眸光瞬间黯淡下来，默默收紧了怀抱可一时也不知怎样才能让霜儿相信，凤眸微微有些酸涩。
如果霜儿真的把过往都忘记了，还忘得干净到连他是谁都记不清了，那他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不能让沈如霜相信，只会让她觉得所有人都在骗她，对她暂时的禁锢和束缚都是加害于她，只会让她陷入深深的惊慌和恐惧之中。
为今之计，想要让霜儿彻底安定下来，只有快些让她想起曾经的一切，哪怕是零碎的记忆也是好的。
见萧凌安面露难色，在上朝和陪着沈如霜之间踌躇很久，安公公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陪着笑脸走上前去，苍老低哑的声音在萧凌安耳边道：
“奴才愚钝，心想着陛下若是想要同时顾及，不如找一个可用之人陪着皇后娘娘一同去故地重游，如果是皇后娘娘的故人就更好了.......”
萧凌安的眼前也闪过安公公所说之人的身影，心中下意识地就要否决，但是现在思前想后似乎也只有他最是有用，只能咬着牙根点头答应。
*
萧凌安心中已经有了人选，在离开凤仪宫寝殿之前依旧同沈如霜说了好些宽慰的话语，克制着不与她触碰，遵从她心意地始终保持着不亲不疏的距离，勾起的唇角一如当年初遇时温柔和煦，骗她说现在就让她离开，不会对她有任何的束缚。
沈如霜越听越觉得好笑，若是她现在真的糊涂地忘记了所有事情，应当也会情不自禁地再次认为萧凌安是个翩翩君子吧，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完全被他精湛的演绎骗了过去。
不过现在她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再看萧凌安，总觉得他如同演着一场独角戏，以为所有人都在看着，但是自始至终沉醉的只有他一人罢了，等到戏散了之后，只剩下空空如也的坐席。
沈如霜面上十分配合萧凌安，听着他温声地诉说着事实，时而秀眉微蹙时而双目圆睁，面容上由原本的诧异惊恐变成了追忆和疑惑，仿佛完全沉浸在他讲述的过往之中，听完后还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心绪也慢慢平静下来，不会再像方才那样稍一触碰就敏感慌张地挣脱开。
直到萧凌安完全离开之后，沈如霜才淡淡地屏退左右侍从，只留下玉竹一个人在寝殿之中，与她无奈地相视一笑，刚刚所有真假难测的神色消失殆尽，眼底只有清醒冷静。
并非她故意要上演这一出闹剧，而是刚才安公公提醒萧凌安朝政之事的话语被她听到了，心中明了按照萧凌安对权力制衡的上心程度，今日十之八九不会放弃上朝来刻意陪着他，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
毕竟萧凌安一直敏感多疑，只要行差踏错就会被他看出破绽，今日的一举一动都是她昨夜深思熟虑过的，连每一个目光都精心演练了一整晚，所以才能蒙混过关，若是想要在路上做到既能瞒过萧凌安，又找机会与郎中见面诊脉，想想都很是困难。
今日倒是巧了，她最担心的一环顺利解除，萧凌安应当只会派别人跟着，总是比他亲自盯着顺利许多。
沈如霜的唇角不经意间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望着铜镜中面露欢喜的模样又赶快收敛起来，让玉竹仿照着从前的模样简单梳妆打扮后就出了门。
冬日暖阳倾泻在小院子里，映照得地面上的积雪都金光灿灿地闪着光芒，远远看去如同落在泥泞中的碎金，很是耀眼夺目，而伫立在冰雪之前的身影更为熟悉，沈如霜看到后也为之一愣。
萧凌安派来陪着她故地重游之人，竟然是陈鹿归。
还记得之前她喝避子汤的事情被传了出去，群臣担忧地闹着要萧凌安选秀，那消息就是陈鹿归亲自传给她希望她来解围的，谁知她反而当众支持选秀，让萧凌安下不来台又发了一阵火，他那时也被仗责好几十。
她本就气不过陈鹿归与自己了断之后再多加利用，所以根本没有替他求情，后来就再也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没想到如今还能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看来命还算大。
曾经萧凌安是最见不得陈鹿归与她接近的，就算她说过二人之间没有任何情意，萧凌安还是抓着他们险些拜堂的事情不放手，现在愿意让陈鹿归来陪着她一起去，多半是觉得陈鹿归也算是她的故交，只要能想起失去的记忆总是一件好事。
“霜.......皇后娘娘，微臣奉命带您出宫看一看......”
陈鹿归在看到沈如霜的那一刻百感交集，差点就把叫惯了的“霜妹妹”喊了出来，幸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及时改口，恭敬谨慎地弯下腰侍立在沈如霜身侧。
“二哥哥，你怎么也在这里呀？”
沈如霜的脑海中闪过那些事情，但是很快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笑容单纯灵动如同还在江南小巷，热络地一看见陈鹿归就要上前靠近，吓得陈鹿归连连后退，目光时不时偷瞄着周围的几个人。
这些是萧凌安派来盯着他们的心腹暗卫，不仅要保护皇后娘娘的安全，还要关注陈鹿归是否与皇后娘娘来往过密。
“皇后娘娘，微臣不敢。”陈鹿归着实是过于害怕，躲着猫儿一般躲着沈如霜，一抬眸就与沈如霜疑惑不解和审视打量的目光撞在一起，心间猛然间一颤，随口编著谎话，强颜欢笑道：
“微臣现在只不过是宫中小官，陛下今日有要事走不开，所以才有幸陪娘娘出宫走一程，娘娘这么叫可真是折煞微臣了。”
沈如霜微微歪着脑袋故作不解，亲切地笑着走上前还要再说几句，但是陈鹿归一直恭敬地退避着，让她也是无可奈何，只能遗憾地笑了笑就登上了马车。
这回出宫是萧凌安关照和应允过的，一路上畅通无阻，沈如霜也省去了很多麻烦事儿，专心致志地扮演着忘却一切的模样，刚出了宫门就好奇地掀起车帘向外眺望，无论看见街上有什么新鲜事物都会挪不开眼，拉着玉竹指着那些玩意儿说说笑笑，和当年初到京城时一模一样。
陈鹿归默默将她的一举一动都仔细观察着记在心里，脑海中一直盘旋着出宫前萧凌安说的话，让他小心仔细地留意着沈如霜，看看她是否真的忘记了一切，还是.......只是装模作样罢了。
“二哥哥，你快看，那是什么？”沈如霜颇为激动地掀开掀开车帘，指着路边一位耍猴人笑得欢欣愉悦，轻松自在的笑容是他在深宫中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仿佛她真的将一切纠缠和怨恨都忘记了，眉眼弯弯道：
“我在京城还从未见过这个呢！还记得上回见是幼时在江南集市上.......诶，到底是不是集市呀......”
沈如霜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扶着额角想了许久也没有彻底回忆起来，反而是痛苦地捂着脑袋靠在马车上歇息，心口也因为头疼而剧烈地起起伏伏，呼吸短促又艰难，痛苦地抓着玉竹的手使劲喘息。
“陈夫子请见谅，我们娘娘与你虽然是故交，但是现在太多事情都记不得了，若是记错了什么还请不要放在心上。”玉竹一边帮沈如霜顺气一边对陈鹿归道。
“怎么会呢？微臣也是记挂着皇后娘娘的身体，只要皇后娘娘安然无恙，这点小事儿又算是什么呢？”陈鹿归客客气气地回应着，打量着沈如霜的脸色却慢慢沉了下来，心中沉默地记下一笔。
他记得在江南的集市上似乎并未看到过耍猴人，也根本没有在幼时和沈如霜一起在集市上见过这样稀奇的东西，想来是沈如霜记错了些什么，才会这样错乱地说起曾经的事情。
看来萧凌安同他说的那些应当是真的了，沈如霜真的把很多东西都忘了。
车夫听闻沈如霜忆起了从前的事情头昏脑涨，所以刻意找了个稍显僻静的地方停下来歇息，还递来早就准备好的茶水安放在马车内的小桌上。
沈如霜在玉竹贴心地伺候下先用茶水漱了口，后来轻拍着前胸后背好一会儿才彻底平静下来，靠在马车内铺陈的金丝软垫上惬意地歇息着，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马，恢复了一点精神后再次好奇地想要出去看一看，却被陈鹿归强行拦住了。
“陛下吩咐过微臣，娘娘只能去您与陛下初遇的地方，其他的都不能去。”陈鹿归挡在马车门口不愿意挪开，为难地望着沈如霜。
“二哥哥，你为何要这样？”沈如霜颇为不解地望着陈鹿归，眨动着纯澈灵秀的双眸望着他，认真地指着身上一片水渍，道：
“我的衣衫脏了，在冬日里风一吹就很冷，我只是想去对面哪家布料铺子买一件成衣先换上，万一着凉了很难受.......”
陈鹿归顺着沈如霜的指尖望去，果然在衣衫下摆的地方翻了一滩水，想来是方才她喝下茶水的时候太过着急弄在身上的，一时之间犹豫不决。
“陈夫子，我们娘娘现在是怀有身孕之人，若是受了风寒会伤及胎儿，你如何担待得起？”玉竹一看到沈如霜衣衫脏了就立即站了出来，拉着陈鹿归威胁道。
陈鹿归未曾想到会有这么大的罪责扣在他头上，又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松了口，按照萧凌安的要求亲自陪着沈如霜下了马车，去到了她所指的那家商铺。
沈如霜神色并未有所异样，和往常一样一本正经地挑选着成衣，很快就选中了一件暂时能穿的，付了银钱就去到了店铺后面，遮挡着不让陈鹿归再次靠近。
“陈夫子，娘娘在更衣，您就先止步于此吧。”玉竹好心地提醒道。
陈鹿归顿时涨得满脸通红，立即埋着头不再向前走，也没有再探头怀疑些什么。
此时，在商铺后面的小室内，沈如霜刚一进去就丢掉了手中的衣衫，收敛起面容上懵懂迷茫的神色，望着久候多时的姚念雪和一位郎中，坐下伸出手腕道：
“大夫，麻烦帮我诊脉吧.......”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揭晓哦！在十二点！

第89章 她不想留（二更）
这些都是沈如霜和姚念雪一早就谋划好的一部分, 包括方才在马车之中故意弄湿的衣衫和行进之中的头痛，都是为了能够让车夫不知不觉间刚好停在了这个岔路口，让她能够找到合理妥当的理由下车来到约定的地方,
无论是郎中还是布料铺子的老板娘，都是平民百姓罢了, 收钱办事是常有的事情，只要给了足够多的银两，再诚恳地把沈如霜说成是富贵人家不被待见的妾室，好言相劝几句很容易让他们松口。
今早沈如霜得知可以出宫, 临时让姚念雪把提前找好的郎中找个缘由请到布料铺子中来，虽然时间紧迫险些赶不上，不过好在她用的两个人都算忠心得力, 终究没让她失望。
郎中头发胡须皆是花白一片，听信了姚念雪编的故事后，一看见沈如霜娇弱的模样就有些怜悯，赶忙将手指搭在她的腕间认真地诊断着, 只是片刻就为难地皱起了眉头，不确信地又让沈如霜换了一只手，眉心依旧没有分毫舒展。
“大夫，我们家夫人究竟是怎么了, 您快些说呀！”姚念雪焦急地催促着把脉的郎中，总觉得他脸色中有着不好的预感, 生怕沈如霜是得了不治之症。
郎中长叹一声还是没有接话, 端详着沈如霜略显苍白的脸色，又让她张口看了舌苔, 纠结地搓着粗糙苍老的双手, 声音低沉道：
“这位夫人啊, 您现在确实是喜脉，但是脉象虚弱不稳，加之本身体质阴寒，长久以来又心情郁结不愿意多加活动，所以这一胎........没太大把握.......”
此话一出，沈如霜和姚念雪皆是惊出一身冷汗，对视一眼时都从彼此眸中看到了诧异和不解，不过沈如霜率先平静下来，仔细想想这些也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她原本就觉得这一胎和怀上阿淮的时候不一样，总是磋磨和闹腾着不得安生，小腹也时常有下坠之感，隐约觉得可能要留不住，但是她终究不是太医，分不清这是真实状况还是她的臆想，只能就这样一直惴惴不安地压在心里。
如今听了这位郎中的话，她倒是觉得更加符合现在的境况。
“那么请问大夫，您说的没太大把握，究竟是有多少把握呢？”姚念雪心疼又担忧地望着沈如霜，心中焦虑万分地想知道确切的情况，按捺不住地继续问道。
这位郎中目光复杂地望了沈如霜一样，纠结了片刻深深呼出一口气，抚摸着胡须叹一句“命苦”，缓缓摇着头道：
“若是于我而言，目前来看只有三分把握......”
“三分把握？！”姚念雪不禁愣神地问道，三两步走上前去，就差揪着郎中的领子仔细问问了，慌张忧虑地绞着手帕问道：
“此话当真吗？若是找到更好的郎中呢？亦或是........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够保住？”
这话兴许有些歧义，让这位大夫听了以为姚念雪在怀疑他的医术，当即有些不太高兴，脸色微沉地瞥了她们一眼，懒得再去顾虑她们的心绪，说话一下子直接了许多，直截了当道：
“你家夫人这一胎本身就怀的不是时候，原本就已经有过一个孩子，心绪和体质尚且没有完全调理好又怀上了，你自己说说这能好到哪里去？我今日坦白和你们说吧，就算是宫中的御医来看了也不会有什么好话，顶多有四成把握了不得了，除非是你家夫人福大命大，这孩子也有老天庇佑......”
听到这位郎中提到了宫中的太医，沈如霜浑身都打了一个冷战，唇角绽开一抹森冷又讽刺的笑意，刹那间眸中涌上酸涩苦闷的泪水，在逆光之中闪烁如星辰。
那些太医在普通郎中眼中医术高超，定然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实际状况竟然这般不好，甚至可以断定李太医从她刚刚有了身孕的时候可能就已经知道了实情，只不过一直瞒着不肯告诉她，只是将这件事让萧凌安知道，然后他们串通一气骗她。
在她没有察觉身上的异样之时，她真的听信了李太医的话，觉得自己一切都好，只不过是因为心情郁结才会觉得倦怠和疼痛，只要心情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甚至还逼着自己每日都在这样的日子里费劲地找些快活的事情。
难怪啊........难怪萧凌安不肯告诉她实情，在听她说想要另请郎中的时候神色会有些异样。
这个孩子本就是意外得来的，她对这个孩子并没有同阿淮一样深沉的爱意，甚至有的时候一想到这个孩子得来的办法，还会心生怨恨，愈发不肯甘心。但是萧凌安肯定一心想要留下这个孩子，那她若是知道了这样的实情，心中只会更加压抑和苦闷.........
以至于，最后并不想让这个孩子留下来。
“大夫，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那......这个孩子是留着好些，还是不必再留下来了呢？”
沈如霜很快就暂且将这些破碎绝望的心绪收起来，警惕地瞥了一眼门口，知道时间紧迫容不得她再在这儿拖延下去，直接这样问道。
“夫人瞧你这话问的，留不留要看你的心意啊。”这位郎中轻笑一声将刚才的不悦掠过，认真地又感受了一次沈如霜的脉象，沉吟一声道：
“这一胎确实很难说，但也不是全无可能，不过我还是要多嘴告诉夫人一句，若是想要强行保住孩子也是有代价的。等到月份大些，夫人若是不慎流产会有性命之忧，就算将孩子好好地生下来了也有可能天生体弱，能否平安长大这些都不好说，我只是把最坏的状况都告诉夫人，您愿不愿意留下全看你自己......”
刚刚说完，沈如霜身形摇晃了几下，眼前一阵发黑发花，险些不能稳住坐在原处，幸好姚念雪及时扶了一把才没有从椅子上跌落，口中喃喃念叨着什么，没有人听得清楚。
她忽然感觉心口猛然间沉闷又疼痛，仿佛有人用利刃将划开一般，滚烫的鲜血和暖流汹涌而过，连喘息声都短促又剧烈地起伏着，眸中的泪水再也忍耐不住，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顺着白皙清瘦的脸颊上滚落，滴在手背上慢慢变凉。
如果一切真的都和这位郎中说的一样，那这个孩子到底活得是有多么艰难呢？
还在她腹中的时候就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出生了也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身体强健地活泼玩闹，可能这辈子都是个药罐子，每一个日夜都要经受病痛的折磨，就算宫中的太医医术高明无微不至，终究也不能代替他受苦受累啊.......
更何况这还是最好的状况了，若是这孩子刚出生不久就夭折了呢？皇宫是何等凶险的地方，她连阿淮都不敢说一定能完全护得很好，甚至是萧凌安这般心寒如冰、狠厉果决之人都经历了腥风血雨，这个孩子又会如何？
沈如霜不敢再想下去，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这个孩子能够有什么好日子可以过。
所谓血脉相连，就算她并没有打心底眼里喜欢这个孩子，但还是情不自禁地为这个孩子考虑着，结果竟是费心思忖之后，最好的法子就是让这个孩子不要来到这世上。
想想也真是可笑。
“大夫，若是我不想留下这个孩子，你能否开一副药呢？或者是需要什么药材，我往后自己去抓也行.......”沈如霜擦拭着眼角的泪水问道。
姚念雪一惊，未曾想到她真的朝着这方面想，想要阻拦的时候却看见沈如霜浅浅摇头，示意她不必再多问了。
“夫人啊，这个我不能帮你了。”这位郎中无奈地摊开手，将桌上凌乱的物件都收拾起来，望着沈如霜叹息道：
“你们始终没有告诉我是哪家哪户，但是今日看你的衣衫和首饰，应当是大户人家吧？你现在想瞒着其余人把孩子去掉，若是这件事被他们知道了，我也难逃追责。还望夫人莫要怪罪，我也总要在这片地方好好活下去呀，您说是不是......”
“我可以给你十倍的银子，或者你开个价吧。”沈如霜顿时有些慌张，她不知道现在除了依靠这个郎中还有谁可以求助，连忙拉着他急切道：
“银两的事情我可以想办法，大夫，你给我去掉这孩子的药方就好......”
闻言，这位郎中微微笑着摇头，打断了沈如霜的话头，淡定平和地让她先坐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苍老的面容上皱纹愈发明显，为难道：
“夫人，咱们做大夫的也有规矩，这种事情不是银钱的问题，再者说这孩子好歹也是一条命，除非你们全家的人都了解且应允，否则我是不会做这样不干不净的事情。”
此话一出，沈如霜就知道这位郎中铁了心不想冒着风险走这条路，毕竟他到了这个年纪，应当也不是极为缺少银两，确实是保险一些更为合理，所以也不再强求，亦是压住了还想再劝说的姚念雪，脱力地坐在椅子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现在她脑海中那阵强烈想要去打掉孩子的心思已经消减了些，比方才更加冷静清晰，但是一想到这孩子的现状和未来，总觉得她们之间没有缘分。
这孩子是在她将要逃跑之际怀上的，虽说她上回逃离皇宫的时候也怀上了阿淮，但是这回她一个人出逃不能保证能安然无恙地生下这个孩子，加之大夫所说这孩子的状况，反而让她觉得自己与孩子都是彼此的拖累。
除此之外，她或许还是有一点私心。
她与萧凌安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离开这个地方，能够好好地将下半辈子活下去，一个阿淮就已经让她难舍难分，纠结犹豫这么久了，若是真的再有一个孩子，她这辈子，还能离开深宫吗？
难道她真的此生就只能在宫中与萧凌安生儿育女了不成？
她不愿意，无论如何都不愿意。
此事大致已经了结，这位郎中收拾好了东西正要从后门离开，沈如霜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似的，让姚念雪阻拦住这位郎中离去的脚步，艰难地挪动着身子走上前去问道：
“大夫留步，我还有最后一事相问。”
这位郎中停住了脚步，等着沈如霜进一步发话。
“请问大夫，我之前服用过一段时日的避子汤，会不会是避子汤的缘故才导致这一胎这样难以把握？”沈如霜愁眉不展地问道。
这件事一直是她的一个心结，毕竟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是无辜的，而避子汤是她自己执意要喝下去的，并且无论在何时都坚定地要喝，没有听任何人的劝阻，若是因为避子汤的原因让这个孩子变成这样，她作为生母总是有些内疚。
“这个夫人放心，目前来看这一胎大致是因为您的身子根基问题，避子汤的缘故并不大。况且根据您方才说的，服用避子汤的时间不算太长，又一直有滋阴补气的补品在中和，按道理来说不会太过影响这一胎。”这位郎中低头回答道。
这下沉如霜心里松了一口气，仿佛终于为自己找到了开脱的理由，一直背在身上的重担也刹那间放下了许多，起码能够安慰自己不是亲手害了这个孩子。
“那.......若是有一天这个孩子没了，会有人觉得是避子汤的缘故吗？”沈如霜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试探着问道。
这位郎中行医多年，从沈如霜的话中听出了些许端倪和别有用心，意味深长地扬起几分笑意，叹道：
“按道理说您的身子一般大夫都能看明白，不过夫人若是自己想办法没让孩子留下来，大夫也不知如何判定，那时候说是避子汤，兴许还是有人相信的。”
沈如霜心中默默有了盘算，思及这位郎中的话愈发思虑深沉，让姚念雪谢过他后好生送了出去，又赶忙强行稳住心绪，擦干净眼角的泪水，在内室扬声喊了玉竹，若无其事道：
“这套衣衫尺寸太大了，快些换一件来！”
玉竹一听就知道事情已经结束了，故意当着陈鹿归的面应和了一声，让老板娘换了一件更加贴合沈如霜身形的衣衫，亲自送进去帮她更衣。
片刻之后，沈如霜神色如常地从内室走了出来，身上已经换上了方才玉竹拿进去的衣衫，不太习惯地一边走一边整理着衣角，讪讪笑着对陈鹿归道：
“二哥哥，这京城的东西就是不一样，怎么连衣服都这么麻烦，一下子竟打了死结解不开，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陈鹿归有些质疑地扫了沈如霜一眼，暗暗怀疑连换上衣衫这样的事情竟然也会忘记？但是沈如霜毫不在意地扬起面容冲着他歉意一笑，眸光干净纯澈看不出一丝躲避和破绽，让他也不由地动摇。
“陈夫子，娘娘来了京城后一直都是奴婢伺候的，这儿的衣衫确实比江南多了许多绳结和暗扣，平时娘娘就一直弄不明白，都是奴婢帮忙的，麻烦你今日久候了。”玉竹在一旁随口说道，不像是刻意解释，自然得如同一句闲谈。
既然如此，陈鹿归也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谦和地道了一句“无妨”，陪着沈如霜继续坐上了去往沈如霜和萧凌安初遇之处。
马车行过小半个京城，终于在一处幽静雅致的皇家别院停了下来，沈如霜怀着身孕不便行走，萧凌安已经提前命人准备了轿辇，她只要稳稳当当地坐在上面就好。
陈鹿归按照萧凌安和安公公的吩咐带着沈如霜往前走着，绕过富丽堂皇的会客之处，径直朝着湖对面的花园和小凉亭走去，边走还不忘问着沈如霜有没有想起些什么。
然而沈如霜始终蹙着细弯眉，似是在努力回忆着那些所谓的往事，可眸中却依旧茫然又懵懂，让人捉摸不清她究竟是想起了什么，抑或是想到了多少，反而是揉着额角的力度越来越大，仿佛很是头疼。
陈鹿归也不知如何是好，若是沈如霜当真一点都记不起来，他也不能向萧凌安交代，正在愁苦之际，忽然间看到四角凉亭之中坐着一个人，桌上摆着一盘棋子与自己对弈，冰青色的瓷瓶中插着几支冬日盛放的野花。
这是萧凌安与沈如霜初遇之时的一幕。
“霜儿，你记得你的夫君是谁吗？”
一道温柔和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今日万字完成！现在女鹅的心思大概都猜到了嘿嘿，至于最后有没有留住，继续猜！过几天应该也要写到啦！

第90章 她在演戏（一更）
已经过了辰时, 天光跃出厚重的云层洒落在幽静雅致的庭院中，落雪枯枝蜿蜒的影子与一个俊逸颀长的身影交叠在一起，被暖金色的光芒映照在石板之上, 看得沈如霜一愣。
萧凌安墨色狐皮大氅之下还穿着玄色绣金蟒袍，稍显凌乱的发梢沾染着初融的冰雪和寒霜, 袍角带着些许尘土，看起来似乎是从宫中马不停蹄地赶过来的，俊容含着清风朗月般的笑意，恍惚间一如数年前的初遇。
他就这样一直望着沈如霜, 不禁起身俯视着她纤弱娇小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影子之下，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眸中隐隐闪着期盼的光芒。
方才上朝之时，萧凌安就一直惦记着沈如霜的事情，总是有些后悔没能亲自陪着她来到初遇之地，急匆匆地配合周恒之将朝上的戏码演完, 给了季世忠沉重的警告之后就快马加鞭地出了宫，提前让皇家别院的宫人准备好当年的一切。
幸好他听闻沈如霜在路上弄脏了衣裙，多费了些时间下车试穿成衣，这才有了机会能够亲自出现在当初与彼此初遇的地方, 希望能够让霜儿想起一些过往之事。
然而沈如霜在看到萧凌安的那一刻，一颗刚刚有些松懈的心立即悬了起来, 知晓萧凌安不是陈鹿归那样好糊弄, 行差踏错都会让他看出破绽。
所以就算她一想到郎中说的那些话就会对萧凌安心生怨恨，但是为了往后的计划还是本本分分地将这一出戏演了下去, 面容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愤恨之意, 听完萧凌安的疑问之后只有一片茫然无措, 木木地摇着头，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寒风之中：
“陛下，臣女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话音未落，萧凌安的眸光就再次黯淡下来，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映着一小片阴翳，遮掩着他的失落和无奈，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他在上朝之前就已经问过霜儿这个问题了，甚至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自己才是她的夫君，可是她不愿意相信，也慌乱地不想去承认。
是他简单地以为，霜儿一定对他们初次相遇的场景情有独钟，一定深藏在心底不会忘记，所以只要他好好筹划和表现，霜儿就一定会想起些什么，起码能够记得他才是她的夫君。
如今看来，是他想的太多了。
兴许......这些他以为刻在脑海之中的一幕幕，在霜儿心里一样可以轻易地忘记，反而是曾经毫不在意的他记了这么久，到头来放不下的反而是他自己了。
寒风掠过枯枝，松散的积雪从树梢抖落在地上，少许落在了沈如霜的发顶和衣领的缝隙里，被身躯上的温暖融化，冻得她浑身一激灵，清丽秀美的小脸皱在了一起，瑟缩着裹紧了路边随意买来的衣衫，望着萧凌安的目光愈发莫名其妙。
萧凌安被她的目光刺得钝痛，逼着自己轻笑一声将方才的事儿揭过，若无其事地行至沈如霜的身侧，自然地揽过她清瘦的肩膀和腰肢，温声道：
“罢了，是朕不该这么问，我们回宫吧。”
沈如霜下意识避开萧凌安骨节分明的手，保持着恭敬畏惧的距离退到一边，仿佛在她眼里萧凌安还是大梁的九五之尊，而她只是沈家庶女，不能如此亲密地站在一起，甚至看到萧凌安登上马车后，硬是守着规矩不愿意同坐。
萧凌安劝了好几回都没有用，还以为霜儿和从前一样在生他的气，后来才意识到沈如霜是彻底忘了从前的事情，忘记了他们之间本该心意相通，亲密无间，只好亲自将她抱上了马车。
“臣女无意冒犯，还请陛下恕罪......”沈如霜惊恐地在马车内挣扎着，在行驶之中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却始终缩在角落里与萧凌安保持最大的距离，哪怕颠簸震得她险些跌倒都没有在意，颤声请求道：
“陛下，臣女不知为何会在您的身边，也未曾做过任何逾矩之事，还请陛下将臣女送回沈家吧......”
听到沈如霜提起了沈家，萧凌安倏忽间顿住片刻，反应了一会儿才将当年的事情想起来，眸光复杂地望了沈如霜一眼。
沈家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了，虽然只是过了两年多，但是这之间发生了太多的变故，让他的心绪剧烈地起起伏伏，疲惫和倦怠得仿佛过了好多年一样，也很久没有人敢提起沈家了。
他也总是刻意去忘记沈家的事情，心中藏着一份无法倾诉的悔恨。正是因为当年把霜儿当做是沈家的人，所以才会小心提防和疏远，以为她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沈家着想，费尽心思的讨好是为了在后宫争权夺势，恰好错过了他最应该珍惜的那段时光。
如今他是求也求不来曾经的日子，也不知应当如何来回答霜儿的话语。
“霜儿，这是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沈家了......”萧凌安喉咙干涩地开了口，轻柔地将沈如霜从马车的角落里拉到身边，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在她疑惑不解的目光下，认真地凝视着双眸道：
“朕知道你忘记了很多事情，但是这些都不要紧，你只要从此刻开始记着，朕是你的夫君，你无论如何都是大梁的皇后。”
沈如霜边听边皱起了眉头，慌乱地想要挣脱萧凌安的怀抱，惊恐地否认着他所说的一切身份，却被萧凌安稍一使劲就禁锢在怀中，任由他的脸庞贴在她的额头上，听他温柔地说道：
“你只有朕了，朕也只有你一个人。往后只要你乖乖待在朕的身边，朕一定会好好待你，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
萧凌安收紧了怀抱，将沈如霜紧紧拥入怀中，只有感受着她温软的身躯和淡淡的芬芳之时，才会有片刻的踏实和心安，阖上双眸珍惜地享受着，脑海中刹那间闪过一个念头，亦是让他心尖微颤。
自从知道沈如霜忘记了曾经的一切后，他一直焦急又忧愁，可是如今一想，这未尝不是上天给他的第二次机会。
现在霜儿虽然不记得曾经的事情，不会再对他有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情意，但起码霜儿也把那些愤恨都忘了，一切如同宣纸一般干干净净。如此一来，只要他从此以后像从前一样对待沈如霜，变成她一直喜欢的模样，一切就都可以改变了。
既然几年前的霜儿会喜欢他清风朗月的模样，那现在忘却一切的沈如霜应当也会喜欢，只要再次在她心里占有一席之地，就算以后霜儿想起来了，也能当做弥补了过往的遗憾。
沈如霜在萧凌安安慰着她的话语之下逐渐平静，看似乖巧懵懂地靠在了他的身上，任由着他贪恋地拥抱着，眼底的光芒却愈发冰冷厌弃，唇角的笑意讽刺又冰冷。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怎么可能呢？
她庆幸终于让萧凌安相信她是真的忘记了曾经的事情，但是她心里一直明白，这一切都只不过是缓兵之计，是为了有时间去寻找更好的出路，并非是真的将过往的伤痛都忘记了。
那些年萧凌安对她无情的磋磨和伤害，就像是铁水溅落在肌肤之上留下的伤口，就算皮肉愈合了，也会留下永不磨灭的伤痕，一辈子都留在心间无法消除，一看到就会想起曾经的那些日子，伤口之处还会隐隐作痛。
纵使她有一天真的将很多事情都忘记了，也绝不会忘记萧凌安是如何让她心灰意冷直至绝望的，更不会让他如今能够轻而易举地重新开始，只要稍稍改变就能获得曾经的一切。
更何况，萧凌安那句“会好好待她”，已经听了太多次了。
当初嫁给萧凌安时他就说过这句话，后来沈家覆灭她却当上皇后的时候也听过，甚至在折柳镇被萧凌安夺回皇宫的时候又听过.......萧凌安永远都会这么说，兴许在他眼里，锦衣玉食就是好好待她了，至于其他的也只是妄想，根本不是她想要的东西。
沈如霜不会再相信萧凌安了。
不过，为了能够将这一出戏继续演下去，为以后的脱身争取到机会，沈如霜还是强忍着抗拒之感攥紧了萧凌安的衣袖，任由着他紧紧贴着自己的躯体，迷茫又乖巧地依靠在他的肩头，轻轻应声道：
“嗯。”
*
马车顺畅又迅捷地回到了宫中，径直朝着凤仪宫行驶而去，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殿门口。这时候已经变了天，暖阳躲在了厚厚的云层后面，寒冷的北风伴随着冻得结实的冰雪吹打在人身上，刚下马车就觉得阴冷难耐。
萧凌安贴心地将墨色狐皮大氅披在了沈如霜的身上，而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玄色绣金蟒袍，但他没有分毫的不悦和瑟缩，反而比往常更加愉悦，俊容上有了几分真心的笑意，拉着沈如霜的手并肩走在一起，二人的掌心紧紧相贴。
几个贴身宫女得了消息一早候在门口，亦是知道些帝后之间有些疏离的实情，难得看见陛下和皇后娘娘竟然能如此和谐地相携归来，一时之间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行礼之后偷瞄着二人的手挪不开眼。
沈如霜心有不悦但忍着没有挣脱开，倒是萧凌安很是欣赏这样的目光，将脊梁挺得笔直如寒山松柏，显得身姿愈发潇洒俊逸，放慢了脚步在一小段路上走了很久，远远看去和沈如霜像是一对璧人。
无人告诉阿淮沈如霜失了记忆的消息，皆是担心孩子太小会接受不了，但是这孩子实在太过机灵，总觉得今日不对劲，从奶娘身边溜走以后四处探听着闲话，等到沈如霜回来的时候已经明白得七七八八，混在人群之中一同候着。
“娘亲，你不认得阿淮了吗？”阿淮一看到沈如霜就迈着小腿奔了过去，不满地瞥了一眼不肯放手的萧凌安，嘟着小嘴警告地瞪了他一眼，肉乎乎的小脸整个都埋在了沈如霜的身上，呜呜咽咽道：
“阿娘是不是不要阿淮了？可是阿淮只有阿娘了啊......”
沈如霜身形一僵，眉眼间染上几分纠结和犹疑的神色，赶忙趁着风吹散了墨发遮掩着低下头，装作在好奇地打量着阿淮，心中实则有过片刻的慌乱，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掌心渗出一层冷汗。
她当时想到装作忘记过往的法子，其实考虑过很多方面，唯独在阿淮身上犹豫不决，最后决定逃避着躲过去。
但是这一天终究来了，她蓦然间不知所措。她自然不想让阿淮在这么小的年纪就为了自己担心，更不想让他以为是阿娘不要他了，这孩子心思敏感，就算面上笑嘻嘻的，心里估计也会难受许久。
那时她只当孩子还小，她只要一直瞒着应该能够哄过去，没想到她前脚刚离开皇宫，这孩子就打听得一清二楚，现在一边是刚刚相信的萧凌安，一边是最疼爱的孩子，让她左右为难。
特别是听到那句“只有阿娘了”，她更是放不下了。
萧凌安听了阿淮的话有几分不悦，他就好端端地站在沈如霜身边，结果这孩子不肯抱他也就算了，还说出这样的话，难不成当他是死的吗？
“谁教你这么说的，你还有父皇。”萧凌安颇为不甘地蹲下身，疼爱地揉捏着阿淮的小脸蛋，直到白皙细嫩的肌肤微微发红才不舍地放下，抚摸着他的小脑袋，柔声道：
“就算阿娘真的不记得你了，父皇也会一直记得.......”
阿淮对萧凌安的揉捏很是不满，但是力气太小挣脱不开，所有的拳打脚踢在他面前像是闹着玩儿似的，只能用细小的牙齿在他手掌上咬了一口，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叉腰道：
“我才不要呢！你让开，阿淮只要阿娘呜呜呜......”
萧凌安吃痛地松开了阿淮的小脸蛋，双手尴尬地举在半空中，想要再抱一抱阿淮但这孩子不肯配合，总是张着嘴要咬他，只好挫败地收了回去，轻咳一声掩饰着心间的无奈，把孩子推到了沈如霜的面前，轻声问道：
“霜儿，你还记得阿淮吗？这是你和朕的孩子......”
沈如霜眼睫轻颤，本想狠下心说一句“不认得”，但是望着阿淮莹润灵动的大眼睛时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思及方才阿淮是那么依赖自己，同样作为亲爹的萧凌安他就很是排斥，心中更是不忍，只能故作茫然地僵持着。
见沈如霜并没有立刻否认，似乎是陷入了沉思的模样，萧凌安以为她在这一刻能够想起些什么，仿佛抓住了希望般将阿淮塞进沈如霜的怀中，眸中闪着星星点点的光彩，小声催促着阿淮道：
“快点叫阿娘，快叫啊......”
阿淮听话又配合地窝在沈如霜的怀中，柔软温暖的小身子不断地蹭来蹭去，笑容如同三月春光般明媚可爱，让人心间都不自觉地亮了起来，声音软糯地在沈如霜耳边道：
“阿娘，你还认得我吗？”
沈如霜下意识地把孩子接住了，紧紧地抱着不让他摔下来，险些就要松口承认，但是回应的话语到了嘴边还是被她强行咽了下去，压着牙根继续懵懂地望着萧凌安和怀中的孩子，喃喃问道：
“这是我和陛下的孩子......是吗？”
萧凌安赶忙点头，生怕抱着阿淮会累到沈如霜，只让她抱了一会儿就主动接了过来，欣喜地双手扶住沈如霜的肩头，轻轻地摇晃着，唇角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急切地问道：
“霜儿，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这是两年前你在折柳镇生下的阿淮啊......”
沈如霜当然知道萧凌安说的都是事实，可她不敢露出破绽，只能稍稍侧过身子背对着阿淮，对上萧凌安满是期待的凤眸，声音轻柔得不让阿淮听见，笑道：
“这孩子很可爱，我会尽力想起他。”
萧凌安搭在沈如霜手上的手一顿，脱力般缓缓垂落在身侧，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很快就熄灭了，没想到连阿淮也不能让沈如霜想起一些过往的碎片，一下子对往后的日子有些担忧。
“阿娘，你们在说什么呀？”阿淮个子小小的，听不到高高站立的两个大人在说些什么，见沈如霜目光和原先一样温柔疼爱也放心了许多，无忧无虑地拉扯着她的衣摆，眨巴着眼睛撒娇道：
“前天你答应阿淮放烟火的，还算数吗？”
这回沈如霜是真的木然地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前天阿淮好像真的和她说过想要放烟火，只不过被她一口否决了，后来一直自顾不暇，就把这件事情置之脑后。
并非她不想答应，而是萧凌安从未应允过她放烟火，刚回到深宫时，她也尝试着找各种各样的乐子，想着既然出不了皇宫，放些绚烂的烟火取乐也不错，那时就被萧凌安否认了。
正好她现在不知道怎么应付阿淮，就继续装作失去记忆没有回答，没想到一旁的萧凌安却忽然间蹲下了身子，唇角的笑意温柔宠溺，将阿淮抱在怀中轻声哄道：
“好啊，父皇应你。”
沈如霜心中暗自诧异，垂眸望见萧凌安意味深长地望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十二点~
感谢在2022-10-15 23:59:28~2022-10-16 22:04: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zzzzz 10瓶；瑟兮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1章 她很疑惑（二更）
她不明白为什么萧凌安会忽然间改变了主意, 更是琢磨不出他的笑容中究竟有着怎样的用心和意味。
当时是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胎如此不稳，所以阿淮提出要放烟火的时候她只是揣摩着萧凌安的心思和作风否决的，如今知道了情况, 愈发觉得萧凌安根本不可能点头，现在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 反而是不能理解了。
沈如霜一时之间只能装作一无所知，随心一笑算是混了过去，倒是阿淮欢天喜地地抱着沈如霜不肯撒手，让沈如霜只能无奈地将他稍稍推开, 保持着不要一下子太过亲密，以防萧凌安看出端倪。
阿淮也不因为沈如霜没有像从前那样将她抱起而不高兴，依然围着二人蹦蹦跳跳地走着, 最后还施舍般地抱了抱萧凌安的大腿，虽然狡黠的大眼睛里带着几分嫌弃，但萧凌安难得能够和孩子亲近，依旧笑得心悦。
既然打定了主意, 萧凌安就暂且让沈如霜和阿淮在一起多待一会儿，他还要忙着下去布置和吩咐，加之下了朝就匆匆赶来，还要一堆政事需要处理, 多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
沈如霜这才疲惫脱力地跌坐在美人榻上，费尽心思演了这么久也有些错乱, 在阿淮激动地围着她喋喋不休时揉着额角, 抚摸着心口缓缓地顺着气，并没有对他有太多的防备。
不仅是因为孩子还小, 根本分不清是真是假, 只要像从前一样疼爱他就行了, 还因为这孩子向来偏向她，这份偏爱是独属于他们母子之间的，就算萧凌安费再多的心思也换不来。
等到阿淮兴奋劲稍稍消退些许，这才发现沈如霜已经阖上双眸歇息了，瞬间就知道阿娘这是累了，他不能再留在这里打扰阿娘，于是打了一声招呼就主动出了殿门，拉着奶娘的手一起离开了。
待到孩子走后，一直隐蔽在珠帘之后的玉竹和姚念雪才敢走出来，对视一眼后皆是从彼此的眸子里看到了担忧和焦虑，但是怕打搅沈如霜也都不敢出声。
方才姚念雪是在沈如霜离开布料铺子后先行回来的，刻意错开了萧凌安的马车，没有让任何人看到或者起疑心，而玉竹一直跟着沈如霜，负责打探状况没有进去诊脉，但是在沈如霜与萧凌安纠缠之际就把来龙去脉都听明白了，背着所有人拍着桌子咬牙切齿。
此时的沈如霜虽然紧闭双眸，心神却没有片刻放松过，大起大落让她心思愈发沉重繁杂，萧凌安走后就一直为以后做着打算，耳朵也一直警醒着，听到动静后缓缓睁开了眼睛，费了些力气才起身，舒出一口气道：
“你们不必多想，想说什么就说。”
玉竹和姚念雪皆是一愣，踌躇着不知该谁先上前说话，最终是玉竹率先忍不住了，握紧了拳头走上前去，半跪在沈如霜的腿边轻轻按摩着，愁眉苦脸道：
“娘娘，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呀！本来这日子就已经够难熬了，现在还要费尽心思时时刻刻防着所有人，暂且不说万一露出破绽如何是好，您本来就体弱多思，现在身子怎么办......”
闻言，沈如霜半睁着双眸冷笑一声，幽深的眸光望着窗外四四方方的天空，一想到郎中所说的话就觉得很是讽刺，喃喃道：
“怎么办？真的会有人这么想过吗......”
恐怕除了她自己，也就只有眼前这两个人会这么想了。
她相信郎中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本就是几两银子的交易，没有必要故意吓唬她，那就是萧凌安明知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伤着身子，却依然瞒着一切不肯告诉她，连选择的权利也未曾给过她。
确实也有可能这个孩子会平安出生，健康快乐地长大，和别的孩子没有不同，但是萧凌安是这样一个小心谨慎的人，总不会到了相信渺茫希望的地步。
“娘娘你别这么说，兴许陛下只是以为你也想留着孩子，为了不让你多心才会如此。”姚念雪柔声安慰着，轻轻替沈如霜揉着肩膀来帮她放松些，轻柔道：
“其实我阿娘生我的时候，郎中也是说这一胎很是凶险，但是大多母亲第一反应都是保住孩子的，毕竟是亲骨肉，可能陛下也这么想了......”
话音未落，沈如霜的唇角就勾起森冷的笑意，摇着头打断了姚念雪的话语，眸光示意她不必再说下去，也用不着这样来安慰她。
这些道理她自然明白，若是这个孩子是在两三年前怀上的，她肯定会拼了命也想把他留下来，只不过.......她现在对萧凌安用这种手段得来的孩子喜欢不起来。
既然出生后只能相互拖累，十之七八活在这世上只剩下痛苦，她宁可狠狠心不要这个孩子，就算是她亲手杀死的也在所不惜。
所有对这个孩子的愧疚，就让她慢慢偿还吧。
“你下回出宫的时候，替我找一样东西。”沈如霜下定决心般望着姚念雪，将她的手置于掌心之间，用了些力道紧紧握住，指节发白地摩挲着道：
“你应当知道是什么，既然宫里没有，就去香料铺子多找一找......”
姚念雪刹那间红了眼眶，心疼又不舍地望着沈如霜，但是对上她坚定不移的眼眸时，只能含着泪低下头，轻声应了一声“是”。
*
夜幕缓缓地落了下来，寒凉的晚风从干枯的枝丫间飞掠而过，吹得布满寒冰的京城更加冷厉难耐，哪怕是皇宫中的夜晚亦是如此，唯独凤仪宫与众不同。
宽阔的院子里张灯结彩，高大明亮的红色灯笼围了一大圈，灯火的温暖阻隔了呼啸的寒风，照得院子亮如白昼，光是看着就觉得身上有了暖意，远远望去很是惹眼，如同暗夜中的群星般耀眼。
这是萧凌安傍晚就命人前来布置的，倒腾了好一会儿才有现在的效果，听管事公公说，萧凌安为了能够哄皇后娘娘和小皇子高兴，把为了元宵节和除夕夜准备的灯笼都拿了出来。
沈如霜心中嗤之以鼻，想起从前萧凌安带她出宫去灯市，最终强硬地碾碎了她的兔子灯，那时候他也是把元宵节的花灯拿出来给她观赏，又是金龙又是彩凤，虽然足够精美壮观，但她依然不喜欢，最终任由风雪将这些东西打湿了，零落在泥泞之中。
不过现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忘记了一切，她也只能装作感念地让公公代为谢恩，拉着对这些新奇的灯笼非常好奇的阿淮四处转悠，故作她也不知道这些灯笼都应当叫作什么样式，让管事公公挨个耐心解释着。
光是这些灯笼就让阿淮很是心满意足，毕竟这孩子见过最多的东西就是上回三人一同出宫去灯市，更何况那里的灯笼确实不够精美，这个孩子既然天生喜欢奢华的皇宫，应当会更喜欢宫里的灯笼些。
到了戌时，夜色已经足够深沉，天边的一弯新月朦胧地隐藏在云层之后，遥挂于夜空的星辰散乱又明亮，一眼望去无边无际，阿淮的兴致也很是高涨，满心期待地等着放烟火。
萧凌安终于在阿淮期盼的目光下来临，玄色披风被夜风吹得翩翩而舞，俊秀的面容含着温和欣喜的笑意，仿佛奔波了一天的丈夫回到家中与妻子和孩子团聚，难得有了几分真诚和平凡的暖意。
安公公拖了一箱子烟火跟在萧凌安身后，走到沈如霜和阿淮的面前行了一礼，乐呵呵地把这些东西尽数放在他们眼前，任由着他们挑选，指着其中一些解释道：
“这箱子里有些是内务府挑选着送来的，有些是陛下亲自吩咐奴才备下的。比如说这个看起来很小的彩炮，只要甩在地上就能有绚丽的颜色，声音也是清脆响亮，只不过时间短暂眨眼间就没了；比如说这个最大的烟火炮弹，只要点燃了就会有五颜六色的烟花升空，一个就能观赏很久呢......”
安公公的声音中也带着欢喜，仿佛是只要看到帝后和睦，小皇子活泼可爱就足够让他高兴，笑容愈发灿烂和蔼，但是说的话却让沈如霜一愣怔。
这些东西她并非第一次见，隐约间有些熟悉，具体思索起来，应当是刚刚与萧凌安成亲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亲自带着她放过。
那时候她还带着少女心思，一直以为嫁了个如意郎君就应当要全心全意的爱意，所以当萧凌安连续两晚彻夜未归，甚至连一个口信和解释都没有带给她的时候，她心中暗自生闷气，打定主意不想理他了，等他回来后整整三天没和他说话。
为了哄她，萧凌安在第四天的晚上亲自弄来了很多稀奇好看的烟火，就在王府破旧狭小的院子里放着，方才安公公说的那几种，都是萧凌安手把手教过她放的。
现在想来，兴许当初萧凌安是怕夫妻不和的消息传出去，会影响他在那个阶段拼尽全力往上爬，所以才会费尽心思寻找这样稀罕的东西来讨她欢心，不争气的是那时候她真的信了，被自家夫君的良苦用心感动得一塌糊涂，转眼间就原谅他了。
思及此，沈如霜忽然间明白了萧凌安的用意。
难怪他今日会在转瞬间就改了口，并非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而是萧凌安想用这些烟火来试图唤醒她曾经的记忆，想要让她快些将那些他认为美好的过往想起来。
“霜儿，这些烟火你还认得吗？”
果不其然，萧凌安看到沈如霜望着这些烟火出神，眸光中就带着些许期待，仿佛在等着她下一刻准确地说出当年发生了什么，他又是如何细心耐心地陪着她彻夜玩烟火的。
“陛下认得吗？”沈如霜看穿了萧凌安的心思就更不可能配合，故作迷茫地蹙起眉心，侧首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都还是一片懵懂，仿佛根本不认识这些东西，却莞尔一笑道：
“我确实不认得，还是陛下教我吧！”
萧凌安唇角刚刚扬起的些许笑意有些僵硬，愉悦的弧度在不知不觉间被抚平，薄唇紧绷着成了一条笔直的线条，但是片刻之后他就反应过来，强压着眸中和心口的失落，温柔地挽着沈如霜的手，轻声道：
“好......好啊，不过这些烟火霜儿未曾触碰过，可能会伤到霜儿，所以朕先带着阿淮玩一玩，霜儿先看着好不好？”
沈如霜乖巧温顺地点头，自觉地退到屋檐下看着萧凌安点火，一旁的阿淮却是高兴坏了，少见地愿意亲近萧凌安，放完一个还是不过瘾，拉着萧凌安的手还要玩第二个，一声声“父皇”叫得甜美软糯，听得萧凌安很是受用，无论阿淮要什么都满口答应。
绚丽的眼花在眼前接连绽放，让肃静沉闷的皇宫有了几分亮色，沈如霜看得出神，恍惚间想起了那年和萧凌安共同放烟火的情景，也想起了儿时在江南的每一个新年，她和阿娘都会在家里打开了窗子看烟火。
那时候普通老百姓放不起精美昂贵的烟火，都是等着富贵人家到大门口辞旧迎新放，然后伸长了脖子使劲看，不愿意错过任何一刻，虽然后果就是脖子酸眼睛痛，心里却是意足的。
尽管现在这些烟火是在宫墙之内绽放的，沈如霜还是格外珍惜，兴许只有在这个时候，在萧凌安以为她真的失去了记忆，才愿意这样小心翼翼地顺着她的心意，只求她能够多看几眼，能够早日想起来。
“霜儿，你要不要来试一试？”
萧凌安陪着阿淮玩了一半，转头就见沈如霜独自坐在屋檐之下，眸中的光芒半是懵懂半是幽深，混杂在一起让他看不分明，把阿淮交给奶娘暂时看管着，他主动来到了沈如霜的身边。
“我.......？”
沈如霜一时之间有些惊讶，心道这样危险的东西萧凌安是从来不会让她碰的，怎么今天竟然主动提了出来，就算想要让她想起来也不至于如此。
“霜儿，朕知道你其实想玩的，对不对？”萧凌安笑得温柔和煦，唇角的弧度在绚丽的烟火下很是夺目，甚至比烟火还要耀眼，温柔地拉着沈如霜的手，附在她耳边轻声道：
“朕现在明白了，就算是心里想要护着你，也不应该像从前那样把你禁锢在那里，朕现在知道你很难受很不开心了，朕都知道了......”
说着，萧凌安眸中翻涌起混杂交错的情绪，像是悔恨又像是怀念，像是心疼又像是不舍，幽若深潭的眸光让沈如霜不知如何判断，听了她这话觉得很是荒谬。
原来，萧凌安竟然也会有这样想的一天......
她心间很是诧异，但二人相距极为相近，彼此的面容近在咫尺，她每一丝细微的神色都逃不过萧凌安的眼睛，所以只能迅速将心中的想法压了下去，像之前一样用茫然和不解来掩饰着。
“霜儿，你应听不懂吧......”萧凌安苦笑一声，望着沈如霜的面容自言自语着，低头收敛起忧愁绵长的心绪，再次抬眸的时候已经盈满了温和的笑意，汉白玉般温润修长的手指抚摸着沈如霜的脸颊，笑道：
“没关系，霜儿不记得了，听不懂是应该的。以后朕不会再那样对你了，朕会带着霜儿出宫，去多看一看走一走，是朕应该好好保护霜儿，让霜儿能够更加自在.......”
话音刚落，沈如霜心中更是觉得不可思议，这种替她着想的话语真的会从萧凌安的口中说出来，他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通情达理的？该不会就是在刚刚的一瞬间吧.......
她不相信。
从前的萧凌安可不会这样，他宁可为了自己偏执疯狂的心意狠狠折断她的念想，也不会觉得做错了一丝一毫，甚至还会怪罪她不懂他的心意，反而更深地将她禁锢在身边。
难不成萧凌安是觉得把她逼疯了，逼到了忘记一切的地步，所以才会刹那间转变了性子，变得这样体贴温柔，想要在她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重新对他有几分情意吗？
沈如霜还是想不明白，但是现在不是深思的时候，想多了必定会露出破绽，所以与其思前想后，倒不如现在就顺着萧凌安的意思来，这样才能将眼下的境况混过去。
沈如霜毫无顾虑地冲着萧凌安温婉一笑，像个孩子一样同阿淮一起去放烟火了。
“霜儿，你究竟是真的忘了，还是又在骗朕.......”
萧凌安在沈如霜欢快的身影之后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今日万字打卡完成！

第92章 她下手了（二合一）
烟花一簇一簇地在夜空中绽放, 缤纷绚丽的色彩照亮了皇宫的夜空，清脆喜庆的声响也给向来沉闷的气氛增添了几分年味，宫里各处的宫女太监都遥遥围观着, 更别提凤仪宫近水楼台了。
沈如霜自从假装失了记忆后一直耗费心神，现在萧凌安破例准许她放肆玩一把烟火, 便稍微留了个心眼就释放天性，装作二八年华的少女般好奇地把每一种都玩了个遍，和阿淮一起围着烟火笑得开怀。
萧凌安仍然是担心沈如霜和腹中的孩子，但是既然下定决心重新开始, 也只能将那些几乎忍耐不住的心思强行按捺在心底，好几次阻拦的脚步都迈了出去，在触及到沈如霜欢欣的笑颜时又不得不收了回来, 尽职尽责地在一旁护着她，生怕烟火的火星伤到她一根头发。
时至亥时，夜色沉沉地压在皇宫之上，连弯月都胆怯地躲在了云层后面, 漫天星辉也敛尽了光芒，寒凉的北风肆无忌惮地呼啸而过，吹得一排排高大的灯笼摇摇晃晃，眼看着就要抵挡不住, 冷意一浪胜过一浪。
此时箱子里的烟火也大致燃尽了，剩下的都是些玩过许多回的寻常之物, 阿淮在院子里奔跑笑闹了一整晚, 累得瘫倒在沈如霜的怀抱中，呼吸均匀和缓, 上下眼皮紧紧闭着, 拨弄几下肉乎乎的小脸也只会哼唧几声, 瞧着似乎是睡熟了。
沈如霜稍稍体验一把也就玩够了，今日就这样作罢，把阿淮交给奶娘好生照看后就兀自回了寝殿，刚走进去就觉得身后刮过一阵寒风，转头一看是萧凌安未曾离开，正伫立在门口望着她。
“霜儿，你还记得朕说过什么吗？”萧凌安笑得温和如清风朗月，走进寝殿后顺手把门关了个严实，在沈如霜疑惑不解地目光下一步步朝着她走去，温暖修长的手指把玩着她的一缕青丝，轻轻抚摸道：
“你是朕的妻，理所应当每一晚都同床共枕。”
沈如霜愣怔了片刻，心中想的皆是萧凌安若是留下了，那她想要在夜晚谋划的那些事情就都做不成了，赶忙低下头逃避着萧凌安的目光。
但是她这副模样落在萧凌安眼里，却让他误以为是她刚刚失了记忆，与他共处一室会觉得有些害羞，所以才会一直暗自躲避。
萧凌安的兴致更加浓厚了，很是怀念曾经霜儿还含羞带怯的日子，打定了主意今夜不会离开，紧紧拉着沈如霜的手就越过了屏风。
“陛下，我现在怀有身孕，是不能侍寝的......”沈如霜慌张又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谁说朕要你侍寝了？”萧凌安脱下外袍搭在梨木架上，哭笑不得地刮了刮沈如霜俏丽微红的小鼻尖，将她揽入怀中与自己心口相贴，温声道：
“朕只是想陪着你，守着你，能够在你怀有身孕最艰辛的日子帮你分担些，夜里也好有个照应，万一那些奴才不上心，朕也能在你身边......当然了，太医说霜儿这胎过了前几个月，也是可以侍寝的。”
他最后一句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如同在逗弄着一只在怀中瑟缩的小猫，下颌温柔地贴着她的发顶，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安抚着。
可就算萧凌安再体贴入微，沈如霜还是浑身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想要逃脱和推开萧凌安的怀抱。不过她也知道失了记忆的自己没有理由这么做，只能妥协地靠在萧凌安的肩头，顺着他的心意乖巧点头。
玉竹贴心地将寝殿内的炭火提前烧得极为暖和，生怕沈如霜受到一点寒意，在每处都摆好了暖炉，所以当沈如霜转入另一扇屏风后面更衣的时候，依然温暖舒适，暗中与玉竹交换了复杂的目光。
沈如霜磨蹭了一会儿才心中不情愿地走了出来，原本的丝绸寝衣还是宽松地挂在她身上，通过晃动的烛火隐约可以看见纤细的腰肢和玲珑曲线，唯独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在宽衣大袖的遮掩下仍然可以瞧见圆滑的弧度。
“霜儿，来。”萧凌安踩着绒毯主动上前搀扶着沈如霜，仿佛她是琉璃般一触即碎，恨不得无时无刻都捧在手心里。
沈如霜知道今夜是逃不掉的，只好抿着樱唇躺在萧凌安身侧，仍由着他暧昧贪婪地嗅着颈间的体香，双手情不自禁地游移，呼吸愈发灼热却带着极致的克制，只与她亲密相贴了片刻就放开了手，撑起修长双臂俯视着她，指尖一寸寸划过脸颊，声音低哑道：
“霜儿，你答应朕慢慢接受这一切的，就从唤朕‘夫君’开始，好不好？”
沈如霜喉咙干涩，她知道现在想要不让萧凌安心心生疑窦，最好的法子就是一切顺着他的心意来，就好比唤一声“夫君”，萧凌安一定会心满意足地放下戒备，毕竟忘记一切的沈如霜就应该这么听话。
但是她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就像是有一团棉絮死死堵住了一般，让她张口用口型比划了好几遍也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陛下，我......现在还叫不出口。”
沈如霜心间闪过片刻的慌乱，面上却只能用窘迫和娇羞掩饰着，侧身回应着萧凌安的怀抱，将脸庞贴在他的心口，希望以此来打消他的一些疑虑。
兴许她天生就不是能进戏班子的料子，不能像曾经的萧凌安那样分明看不起自己，却信手拈来故作夫妻情深；又或许是“夫君”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太过珍重，就算明知当年的欢愉是假的，却依然觉得如今为了妥协喊出口是一种玷污。
萧凌安身形微僵，顿了好一会儿后才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沈如霜的发顶，搂着她的怀抱越来越紧，仿佛要把她融进骨血之中，深深叹了一口气后颤声道：
“无......无妨，是朕太唐突了，霜儿过段时日就能自然唤出口了。”
他说得周全又温柔，三两句话就将此事掠过，但是当沈如霜抬眸偷偷瞥着萧凌安的时候，分明在他的眼底看到了无法隐藏的失望和落寂，微微发红的凤眸在烛火下恍然失神。
无论是霜儿记不记得他，终究都不能如愿。
曾经是冤家孽缘，现在于沈如霜而言，他就是个凭空多出来的夫君，是生杀予夺的帝王，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能够心平气和地相处就已经应该满足，他不应该再去奢望。
但是现在一切都重新开始了，只要他对霜儿好一点，再好一点，总有一天霜儿会心甘情愿地这么唤他的。
思及此，萧凌安如同在黑夜中摸索行进之人再次看到了希望，收敛起失落的神色，唇角再次扬起温润的笑意，替沈如霜掖好被角，柔声道：
“睡吧。”
*
明日一早，天色刚刚有些蒙蒙亮，萧凌安就自然而然地清醒了过来，留恋地在沈如霜身边磨蹭了一会儿才起身，唤来安公公伺候更衣。
原本这些都是沈如霜分内做的，他也习惯了这么多年都是沈如霜帮他抚平朝服的每一处褶皱，但是现在霜儿失了记忆，连样式复杂些的衣衫都不知如何整理，更别提帮他换上朝服了。
当萧凌安洗漱后正要离开之时，沈如霜还温暖惬意地躺在床榻上安睡，听到声响迷迷糊糊地蹙着眉睁开眼睛，望着萧凌安眨巴几下算是道别。
“霜儿，马上就是除夕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萧凌安恋恋不舍地俯下身贴在沈如霜的耳畔，拨开她凌乱秀美的墨发道。
沈如霜稍稍清醒了些，飞快转着心思，暂且不清楚萧凌安这是真心实意地问她，还是暗暗藏着试探，脑海中刹那间闪过一个念头，扬起脸无辜地望着萧凌安道：
“陛下，新年应该阖家团圆，虽然我已经没有家了，但还是想回江南看一看。”
这是她灵光一闪想到的回答，无论是失了记忆的沈如霜，还是现在费尽心思伪装的自己，想要回江南是永远不变的心愿，萧凌安不可能有所怀疑。
至于他会不会答应，这并不是很重要，更何况沈如霜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她和萧凌安相互纠缠折磨这么多年，从未见他松口答应过，原本就只是个遮掩的借口，她没有怀抱任何期待。
谁知萧凌安在听完她的话后片刻，闪动的眸光仿佛在思忖着，深褐色的眼珠微微晃动，再次抬眸时已经盛满柔和的笑意，爱怜地揉着她的脑袋说：
“好，朕都应你。”
说罢，萧凌安就披上大氅离开了寝殿，留下沉如霜诧异地扬眉。
她从昨夜开始就发现萧凌安有些不同，不仅变得比从前温柔平和，连心意上都格外地顺从她，恍惚间让她觉得萧凌安还是曾经的那个夫君，这么多年的光阴又倒流了回去。
沈如霜不明白萧凌安这么做的缘由，就算有一点点触动和感慨也不会让她动摇，每每靠在萧凌安心口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些被狠狠磋磨的过往，如同烙印般刻在身上无法抹灭，让她这辈子都放不下。
所以随便萧凌安想要怎么折腾吧，总之她只要配合着就好。
*
往后的几日过得很是太平，沈如霜为了不让宫中的熟人看出破绽，平日里就将自己关在屋内，只让玉竹和姚念雪两个人进来伺候，和阿淮玩的时候也很注意分寸，既不会让孩子觉得疏离陌生，也不能让他察觉端倪，更是明里暗里敲打着让他少和萧凌安说起这里的事情。
萧凌安倒是日日都来，还是那副让她不解的清风朗月模样，关怀可谓体贴入微，每一晚都想尽办法留下来，沈如霜也费尽心机赶他走，最好的理由不过是一个人睡习惯了，身边多一个人会彻夜难眠，休息不好会影响胎儿。
当萧凌安听她提到孩子的时候瞬间就谨慎起来，生怕自己的一举一动真的会像沈如霜说的那样影响到孩子，所以就算再想留下来也会斟酌考虑，渐渐变得隔三差五才会按捺不住地留一晚上。
二人都各怀心思，日子不知不觉间就过去了，转眼间就已经到了除夕夜。
宫中精心布置过后颇有新年的欢喜气氛，加上所有人都觉得皇后娘娘怀有身孕是一件大喜事，少不了他们的赏钱，所以每个人面容上都笑嘻嘻的，搓着手等着吃饺子。
沈如霜最是平静淡然，并未觉得这一天有什么不一样，或者说自从阿娘离世后她就一直淡淡的，除了在折柳镇的时候还算是有点乐子以外，现在她是没有任何期待。
当然，她也早就把那天清晨说的话都忘了。
暮色四合，沈如霜带着玩闹的阿淮就要进屋，却被忽然出现在凤仪宫的萧凌安拦住了。
“霜儿，你先把眼睛蒙上。”
萧凌安递过来一根布条，笑容中带着神秘之色，在沈如霜愣怔的时候就硬是塞到了她的手里，轻声催促了好几回。
“陛下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儿直接说就好。”沈如霜一想到要蒙上眼睛就觉得极为不安，抗拒着将布条丢在了萧凌安身上。
“朕给你在除夕备了一份礼，到了你就知道了。”
萧凌安耐心地解释着，见沈如霜闻言后虽然还是疑惑不解，但是还在没有方才抗拒了，便小心翼翼地亲自走上前去，用布条蒙住了她杏仁般秀丽清亮的眸子，连同阿淮也一起蒙上了。
“霜儿，你拉紧朕的手，阿淮跟在后面扶着你阿娘。”
萧凌安带着二人走在最前面，始终紧紧握着沈如霜，如同她的眼睛般引领着向前走。选择的路径平坦笔直，就算偶然遇到拐角和台阶也会提早出声提醒，让一大一小放慢了脚步跟在身后，万分仔细地护着每一处，生怕磕着碰着。
终于快要走到尽头，沈如霜还笼罩在黑暗与未知的恐惧和烦躁之中，倏忽间就听到周围传来一阵阵欢笑与吆喝的声音，并且随着脚步的靠近越来越清晰，鼻翼间萦绕着混杂的香气，像是江南街头卖炸肉丸子的，像是鲜肉云吞的，又像是加了水晶淆肉做浇头的阳春面的......
除却这些，前方也传来柔和的暖意，如同江南春风拂面，又似新年张灯结彩的街道，灯火的温暖与袅袅升起的炊烟混在一起。
耳畔传来的话语也与京城不同，吴侬软语温柔亲切，沈如霜听得心中急切又好奇，仿佛整个人都刹那间回到了江南一样，抑制不住地一把扯下了蒙着眼睛的布条，望见眼前的一切时愣在了原地。
正如她听到闻到的一样，绛红色的宫墙之内，宽阔的大道两侧布满了数十个小摊，荆钗布衣的老百姓在小摊前若无其事地做着应当做的事情，时不时与家人搭上几句话，就算看见萧凌安和沈如霜来了也是停顿片刻，没有恭敬行礼也没有惊慌失措，装作未曾看到一般继续做着手上的事情。
这份满足和自在让沈如霜很是诧异，仿佛这里于他们而言不是沉闷窒息的宫殿，而是轻松快活的江南小巷，他们只是挪了一个地方过新年，日子还是照旧过着，说话也无拘无束地是一口江南乡音，听着很像是姑苏话。
甚至沈如霜放眼望去，有些面孔还隐约有些熟悉，是她好多年前与阿娘在姑苏城讨生活时，经常去集市上碰见的几位阿婆，因为偶尔心善地接济过她们母女，所以她现在都能认出来。
若非萧凌安还在身边，若非她刚从凤仪宫走出来，她真的以为自己回到姑苏老家了。
望着眼前的一切，沈如霜的眼圈微微发红，心中有着久违的亲切和感动，仿佛在深宫中已经被磋磨到毫无波澜的心绪瞬间被熟悉的乡音唤醒，就算知道这一切都是暂时的，可能明天就再也看不到了，也会将这一幕深深烙在心里。
“霜儿是不喜欢吗？怎么哭了？”萧凌安细心地递上一条干净的锦帕，轻柔地为沈如霜拭去眼角的泪珠，温和笑着将她揽入怀中，握紧了她微凉的指尖在掌心暖着，让她依靠在他的心口，道：
“上回朕问你想要些什么，你说想要回江南去。朕不能带你回去，但是朕能把江南搬过来，只要霜儿高兴就好。”
闻言，安公公赶忙从萧凌安的身后走上前来，弯着腰伫立在二人身边，笑吟吟地指着眼前的一幕，解释道：
“皇后娘娘，这些是陛下从那天起就开始准备和吩咐下来的。这里的所有布景都是由江南的地方官详细描述了送到京城的，这些百姓也都是姑苏本地人，兴许皇后娘娘还会觉得面熟呢，他们一早就被接到了京城，吩咐他们今晚照常在宫中表现就好，其他的不必担心，赏钱和好处都少不了。”
沈如霜诧异地望着萧凌安，这才想起来他是为了当初自己随口一句话费了这么多心思，竟然真的把江南搬到了宫中了。
“皇后娘娘有所不知，大梁太宗的皇后也是江南人，太宗当年听闻皇后思念家乡，也只是请了几个江南的厨子到宫中罢了，远远不必上娘娘呢。”安公公笑着补充道。
沈如霜自然知道他这是在替萧凌安说好话，让她明白如今得到的一切是多么难得，亦是想用这个来提醒她好好珍惜眼前的一切，把萧凌安现在的良苦用心放在心上。
“多谢陛下，臣妾......很高兴。”
沈如霜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望着萧凌安笑得清媚动人，笑意也终于有几分到达了眼底，心底却是五味陈杂。
能够在皇宫中看见这些，她必然是高兴的，方才的笑意也不全然是假的，比平时多了几分真诚和感念，更是觉得有生之年能看见萧凌安这么用心地对待自己，也算是一件稀奇事了。
但是.......他想要讨好的只是失了记忆的沈如霜，更不知他究竟带了什么样的目的。
兴许是看着她失了记忆真心想要弥补，兴许是想要用这种手段把她留在身边，兴许是奢望着能让她好好留住这个孩子......沈如霜说不出这是种什么感觉，就像是最喜欢的玉镯有了纹裂，最珍藏的衣衫有了污点，一切都太过突兀，也太晚了。
沈如霜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想起了一直默默做着的事情，这才发现再也回不了头了。
若是萧凌安能够在她未曾第二次怀上孩子的时候这么做，那该多好，甚至再往记忆深处想，萧凌安能够在她没有逃离皇宫，没有心灰意冷的时候这么做，又该多好。
她也不想辗转反侧，与曾经心爱的夫君貌合神离，如果真的能够回去，她或许会为了萧凌安留下来。
可惜了。
沈如霜心中知道萧凌安如今所做的一切都不能改变什么，但是面容上依旧是纯粹的欢喜，就像是被久久关在深宫中且忘记往事的自己，刹那间看到故乡的激动和欢喜，真诚得看不到虚假，萧凌安也没有再怀疑。
他们肩并肩走在两侧皆是江南小摊的大道上，温馨平和地挽着手，时不时在几家吸引人的摊子前停下，带着阿淮一起品尝着，远远看去其乐融融，真的像极了温存的一家三口。
可是道路永远有尽头，等到玩够了之后就必须分开了。
阿淮已经被奶娘带走了，萧凌安亲自送沈如霜回到凤仪宫，原本想要留下来，但是沈如霜还是没有同意，他不能强求，只是在快要分开的时候蓦然拉着她的手，颤声问道：
“霜儿，你会一直在朕身边，我们的孩子会好好出生的，对不对？”
沈如霜抿着唇，抬眸后故作不解地瞥了他一眼，莞尔一笑道：
“是啊，陛下。”
萧凌安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终于能够放心的离开了，马车的声音越来越远。
等到完全听不到动静的时候，沈如霜的眸光顿时沉了下来，默默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匣子，打开来是一块芳香四溢的香膏。
她用冰冷的指尖沾上一小块，缓缓地抹在了腕间和耳后，感受着寒意浸透骨髓，小腹隐隐作痛......
作者有话说：
今天因为不太好截成两半，就合并在一起啦！已经在评论区提前说过了，以后如果是这种情况也会在评论区说哦~

第93章 他怀疑了（一更）
大年初一, 各处的宫墙之下挂了一圈喜庆的红灯笼，大多宫人今日也得闲可以歇息庆祝，有门路的还能找机会见一见宫外的亲人, 皇宫之内难得变得有些宽松起来，大道之上空荡荡地不见人影。
兴许是昨夜玩累了的缘故, 沈如霜睡了半日都未曾起身，萧凌安一早起来看了两回都吃了闭门羹，只好兀自回到养心殿静候着，手执狼毫随性地挥洒, 直到安公公脸色沉重地进来传信道：
“启禀陛下，慈宁宫那边派人来传话，说是太后娘娘身子不太好, 昨天夜里咳出了好些红血丝，还望陛下今日能够亲自去看看。”
萧凌安把玩着狼毫的手指一顿，一小团墨迹在宣纸上晕染开，刚刚动笔的水墨画就这么毁了。但是比起这些, 他倒是更在意安公公说的这些话，俊秀的剑眉微微挑起。
他向来与这位亲生母亲的关系极为不好，不像是母子，更像是仇人, 都见不得对方好好活着，当初哪怕是亲孙子太后也想让他胎死腹中。除了上回沈如霜逃离皇宫后他勉为其难地去过一回, 之后就再也没有半点问候。
包括每一年的除夕和新年。
他一直以为太后也觉得眼不见为净, 彼此间都装作不知道世上还有对方这么个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互不打扰, 太后病重之说也不是一两天了, 怎么偏偏今日主动找上他？
萧凌安摸不清太后究竟想要做什么, 不过今日闲来无事，若是赌气不去反而惹人非议，所以他只是不太情愿地沉吟片刻就让安公公去备下马车。
慈宁宫是整个皇宫最冷清寂静的地方，哪怕在新年亦是如此，没有半点喜庆欢快的气氛，远远看去依旧死气沉沉，安静得仿佛从未有人在这里住过一般。
萧凌安穿过昏暗沉闷的正殿，重重帘幕遮蔽着天光，寥寥几盏烛火照亮了前路，清幽的檀香萦绕在鼻翼之间，抬眸就看见太后一身莲纹褐色长衫，面色倦怠地半倚在长榻上，苍老松弛的眼皮半睁半闭，手中一粒一粒拨弄着佛珠，听到动静后才稍稍停顿一下扬起头。
“你让朕来这里做什么？”萧凌安一看到太后这副不问世事的模样就心烦，分明幼时对他那么心狠，现在又故作慈悲，好像是他做了什么错事一样，拧着眉心道：
“下回无事不要让朕来，真要有什么事儿也可以让人直接传话。”
闻言，太后浑浊苍老的目光骤然收缩了一下，颤巍巍地支起身子望着萧凌安，伸出枯叶般布满皱纹的手指着萧凌安的面容，眸中皆是悲愤和不可置信，用尽力气扬声道：
“你.......这就是你同哀家说话的态度吗？”
萧凌安不为所动地斜睨着太后气急败坏的神色，丝毫不觉得愧疚和心疼，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森冷狠厉的笑意，上前几步顶上她的指尖，有恃无恐地侧首道：
“那又如何？难道你是第一天知道吗？”
话音刚落，太后就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一般，瘦削的身子弱不禁风地摇晃几下，最终支撑不住地跌落在软垫之上，眸中含泪地用拐杖戳着地面，愤恨道：
“你个孽障，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冤孽！半点都比不上我的宇儿......”
萧凌安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下来，连虚假的笑容也挂不住了，凌厉冷冽的目光直直地刺在太后身上，上下扫视几下后轻蔑地抬起下颌，冷声道：
“原来太后是想让朕追忆往事的，既然如此又何必称病呢？朕看你精神好得很，半点没有病重的样子，下回不要用这样的借口让朕费时。”
说罢，萧凌安连太后的脸色和反应都不想再多看一眼，利落地转身就想离开慈宁宫，碰到候在门口的李姑姑也只是阴冷地瞥了一眼，目光中隐隐带着警告和责备之意，看得李姑姑心急如焚地追了上去，毕恭毕敬地行礼道：
“陛下且慢，奴婢有话要说。”
萧凌安恍若未闻地又往前走了几步，终究是想到在幼时李姑姑也算对他不错，这才勉强地停住脚步。
“陛下不要生太后娘娘的气，她一直都是这样，心绪郁结对谁都无法开怀，陛下不要往心里去。”李姑姑焦急地绕到萧凌安身前，利落果断地跪在了雪地里，哭诉道：
“奴婢并未蒙骗陛下，昨夜太后确实咳血了，陛下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当值的太医。其实太后娘娘也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想要多看几眼陛下，所以才......”
正说着，慈宁宫内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听着很是应景。
“她何曾把朕当做是她的孩子呢？若是真有这个心思，刚才好端端地提起宇儿做什么？”萧凌安回头望一眼紧闭的殿门，眸中闪过犹豫之色，但是终究都埋没在冷厉与仇恨之中，面若冰霜道：
“让她不必再装模作样了，生病了自然有太医管着，朕能让她继续当太后，已经仁至义尽。”
萧凌安这么说着，鲜血淋漓的往事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似乎只要是和这个苍老的女人相关的事情，大多都是痛苦和艰辛的，让他连回忆的时候都会觉得呼吸凝滞，恨不得此生都忘得干净，于是一拂袖就快步离开了。
“陛下.......”
李姑姑在后面追了好几步，但是终究是没有追上，跌跌撞撞地摔倒在了雪地之中。
*
方才慈宁宫的事情让萧凌安有片刻的不悦，今日是大年初一，除夕之夜又与霜儿有过温存的时刻，原本心情是极好，就算他极力想要忘记慈宁宫的插曲，心里还是不免烦躁。
他屏退了跟着的众多宫人，只带了安公公贴身跟着，放缓了脚步在宫内四处转悠，心中沉浸又缓慢地想着思绪，不知不觉间就顺着小路来到了凤仪宫。
此时宫门正打开着，沈如霜已经从床上起身，欢快轻盈地在小院里修剪梅枝，遇到含苞待放的枝条就欣喜地剪下来交给一旁的玉竹，错落有致地插在精致的青花瓷瓶中。
她轻轻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去够着枝丫，松散的雪花顺着颤动的树枝落在她的袖口和发间，些许停留在纤长浓密的眼睫之上，眸光纯澈灵动一如多年之前，唇角的笑容如同灼灼桃花，看得萧凌安一愣神。
玉竹率先注意到了萧凌安伫立在殿门口的身影，轻咳一声提醒着沈如霜，遥遥朝着萧凌安行了一礼，识相地拿着花瓶往后退了几步，将独处的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陛下，你怎么来了？”沈如霜冲着萧凌安盈盈一笑，故作诧异地放下手中的东西行至他身侧，温婉乖巧地跟在他身侧。
刚一靠近，萧凌安就闻到了沈如霜身上的香气有些异样，微微攒着眉心细细嗅着，一时间没有接话，确认了好几遍后还是觉得有所不同。
霜儿平时都用些清新淡雅的花香，与她自身清甜的体香混杂在一起，闻起来自然芬芳，但是今日的味道从前都要馥郁浓烈不少，像是用足了各种名贵的香料，隔了好几步就能很明显地闻到。
“新换的香料是从哪里来的？有没有给太医看过，当心伤了身子。”萧凌安下意识觉得不对劲，小心谨慎地搀扶着沈如霜，不安地望着她说道。
“陛下放心，这都是我在宫里配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沈如霜面色如常地笑着，似乎并未因为萧凌安所言有所顾忌，依旧与他并肩走在一起，只不过每走一步脸色都更加苍白，细密的冷汗从额角源源不断地渗出，打湿了额前细碎凌乱的墨发，连唇瓣也慢慢失了颜色，变得干裂无血色。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萧凌安的话，声音也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弱，直到最后登上进入前殿的几级台阶的时候，才彻底脱了力气一般捂着小腹弯下身子，剧烈短促地吸着凉气。
“霜儿？霜儿！”萧凌安焦急地扶着沈如霜，轻轻晃动着她的肩膀企图获得回应，但是沈如霜沉默不语，只是眉心越皱越紧。
他方才就发现沈如霜脸色不好，但是好几回停下来问的时候她都说无妨，他当时全信了她，未曾想竟会突然间就这样不好。
萧凌安赶忙让玉竹去叫来太医，二话不说就将沈如霜横抱而起，三两步就冲进了燃着炭火的寝阁，细心地替她褪去鞋袜，平躺着安放在床榻之上，用温水擦拭着她额角的汗水，心疼地抚摸着她的脸庞。
这时候沈如霜才稍稍缓和些，深深舒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眸，刹那间与萧凌安四目相对，彼此皆是茫然无措，又似乎都藏着心思。
沈如霜抿着唇别过脸，错开了萧凌安的目光。
在太医到来之前，萧凌安似是想起了些什么，心中刹那间闪过一个念头，眸光幽深地望了沈如霜一眼，沉声道：
“霜儿，你用的香料.......可以给朕看一看吗？”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十二点哦~今天咳嗽有点喘不上气，所以晚了一点点，二更会准时哒，谢谢宝子们的支持！

第94章 她有准备（二更小修）
小腹寒凉的刺痛一阵阵传来, 隐约有着下坠之感，但是并非十分强烈，沈如霜知道这次是成不了的, 毕竟用那东西的时间也不是很长，只能不甘心地攥紧了藏在被子里的手掌。
听到了萧凌安这么问, 沈如霜一直凝视着帷幔的目光有片刻的闪烁，鸦羽般的眼睫微微颤抖，但是只是瞬间就恢复了一片冷静，转过头故作不解地望着萧凌安, 发红的眼眶中蓄满了晶莹剔透的泪水，吸着挺立的小鼻尖道：
“这是为何？陛下是觉得这香料有问题吗？”
萧凌安一看到沈如霜惊惧担忧的模样就很是心疼，生怕她心思敏感觉得深宫之中处处不安全, 俯下身温柔地抚摸着她柔顺的墨发，用温热的掌心温暖着她冰冷的手指，声音和缓道：
“朕自然是相信霜儿会小心谨慎的，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如果有人想要伤害霜儿，朕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闻言，沈如霜还是颇为害怕地瑟缩了一下身子，一边捂着肚子一边将小脸都皱在了一起, 用尽力气地挪动着身躯靠近萧凌安，仿佛是飘荡无依的浮萍找到了唯一的港湾, 乖巧温顺地点了点头。
她的面容上的神色没有分毫的异样, 自然地支起身子在一旁的檀木小桌上摸索了一阵，直到触碰到一个精巧的小木盒的时候才停止, 咬着牙将盒子攥在掌心, 颤抖着交到了萧凌安的手里, 刹那间就虚弱地重新倒在了床榻之上，随口道：
“这就是我最近刚换的香料了，是特意在宫里找了香方调配好的，按照太医的嘱咐并未有什么伤身子的东西。从前的香料也很好，但是兴许是怀有身孕的缘故，平日里点上总觉得淡淡的闻不到味道，所以才想着换一换的......”
说着，沈如霜杏仁般的眸中愈发委屈和懊恼，仿佛生怕是因为香料的缘故伤到了孩子，泪水从眼眶中簌簌落下，濡湿了枕下的一大片布料。
“霜儿，这怪不得你，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萧凌安望见沈如霜的泪水就心中酸涩作痛，将额头贴在她的脸颊上安慰着，轻轻拍打着她瘦削的肩膀，温声道：
“朕知道你也很想留下这个孩子，对不对？所以才会这么担心.......但是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他是我们的孩子，朕也很想好好留下他......”
话音刚落，沈如霜就将脸庞埋在了萧凌安的掌心，哽咽了几声回应着他的话，看似十分认可地点了点头，寻找宽慰一般在他的掌心蹭干了泪水。
只不过在萧凌安看不到的地方，沈如霜蓦然间睁开了双眸，厌弃和抗拒之感在瞬间宣泄而出。
眼下她为了不让萧凌安发现端倪，不得不配合着他将这出戏演下去，实则心中一直在暗暗冷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口一紧，点头的时候甚至有些讨厌这样的自己。
她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个孩子留不下来，相反的是这个孩子竟然没有趁着这个机会顺利地离开她。
这份香膏是她上回叮嘱姚念雪从宫外弄来的，花了许多银两让人暗中在这里面加了大量麝香，为了掩盖麝香太过明显的气味，又加了百花的花汁来极力掩盖，如此才会让香味馥郁浓烈，隔着好好几步远就能闻到。
听制作这份香膏的师傅说，只要坚持每日每夜都涂抹在身上，不出二旬就能成事。但是萧凌安一直小心谨慎，她生怕拖了这么久会被太医和萧凌安察觉，所以每次都加大了用量想要快些结束。
现在只过了不到一旬，看来是她太心急了。
不过这些都是她早就计划好的，再也回不了头了，真正让她觉得讽刺的是，她作为腹中孩子的亲生娘亲，如今就要亲手将她杀死，并且还要故作悲伤地在别人面前演一场依依不舍的戏码。
虽然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个孩子是萧凌安费尽心机骗来的，她也不会喜欢一个磋磨自己、毁了自己一生的人的孩子，但是当她真正下手的时候，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还是在无时无刻揪起她的心，让她觉得总有些罪恶。
可是她没有办法，这是她唯一可以选择的路了.......
“陛下，皇后娘娘，李太医来了！”玉竹慌慌张张地进来禀告道。
萧凌安忙不迭地让她赶紧把人请进来，腾出位置让李太医给沈如霜把脉，焦急地起身围着寝殿踱着步子，时不时按捺不住地凑上来看一眼情况，声音低哑地问道：
“霜儿的情况如何了？”
李太医也是刚听说了这件事情，隔着锦帕诊断脉象的时候就很是疑惑不解，苍老的眉宇之间满是愁容，生怕是他诊断有误，来来回回确认了好几次才将手指收回来，轻轻放下了沈如霜床榻前的帷幔，神色复杂地与萧凌安对视一眼。
“霜儿，你先好好休息，朕一会儿就回来。”萧凌安看懂了李太医的目光示意，回应地点了点头，俯身在沈如霜耳边安慰了几句就同他一起出了寝殿。
李太医迈出门槛的脚步都有些虚浮，苍老的背影带着无尽的愁苦和为难，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十分明显，刚一离开寝殿到了沈如霜听不见的地方就“扑通”一声跪下，战战兢兢地磕头道：
“陛下恕罪，是微臣无能，皇后娘娘这一胎.......恐怕是很难保住了......”
萧凌安挺拔俊逸的身影刹那间僵持在原地，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望着李太医，眸光凌厉森冷带着深沉的威压，微微颤抖的声音却暴露着他的惊慌失措，喃喃道：
“怎么会呢......前些日子你不是说，霜儿这一胎虽然不稳，但是只要好好调理，还是有四五分把握能够保下来的......究竟是怎么了？这才过了多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李太医看见萧凌安受了打击般心绪不稳，也是极少见地在外人面前流露真情，心中更是胆怯又害怕，毕竟萧凌安一开始就将沈如霜腹中的孩子托付给了他，还说若是有闪失要拿他试问，颇为无奈地摊开手喊冤道：
“陛下息怒，微臣真的已经尽力了，但是这一胎实在是蹊跷，就算早晚是留不住，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有征兆啊......”
在萧凌安锐利中带着质问的目光下，李太医将佝偻的身子压得更低了，额头几乎都贴到了地面上，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
“皇后娘娘天生体弱又生养过小皇子，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微臣一直在给她调养滋补，就算这一胎终究留不住，也应该是到了月份比较大的时候才会难以支撑，抑或是早产催生才能生下来，若是情况再好些，顺利生产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是皇后娘娘现在的脉象太过虚弱，体内有一股阴寒之气肆意扩散，而且强势霸道无法阻拦，微臣开的药方都不管用了......”
萧凌安闻言后踉跄着退后了几步，这才彻底意识到李太医说的都是真的，他和霜儿的这个孩子终究是留不住的。
“这个香膏霜儿用过，你好好看看是不是有问题？”
李太医从萧凌安手中接过，端详了片刻过后又凑近了闻了一会儿，面色和缓地摇了摇头道：
“陛下多虑了，这个香膏皇后娘娘在用之前给微臣看过，的的确确是没有问题的，里面的每一种香料都微臣亲自给皇后娘娘拿去的，因为她说从前的熏香味道太淡了些，所以才想换一换......”
萧凌安这下才算勉强松了一口气，从李太医的手中接过了香膏，放心地攥在了掌心之中，起码可以排除是有人想要害了他和霜儿的孩子这一条了。
“罢了，霜儿的身子你还有继续好好调理，就算只有一丝希望也不能放弃，也不要告诉她实情......”萧凌安眼尾泛起浅红色，眼眶也很是酸涩，滚动着喉结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他从一开始就瞒着霜儿，想等着这一胎彻底稳定下来才告诉她，但是现在......他不知应当如何启齿。
李太医所说的阴寒之气他不知道缘由，但是既然香膏没有问题，那就只剩下当年的避子汤了，若真是如此，那就是他害死了霜儿的孩子。
难不成要亲口告诉霜儿，他自己就是那个凶手吗？
萧凌安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缓缓走进沈如霜的寝殿。
“陛下，我们的孩子会没事的，他会平安健康地活下来，是吗？”沈如霜一看到萧凌安就微微支起了身子，唇角勾起一抹温柔又期待地笑意，柔柔望着萧凌安。
“是啊.......一定会的......”萧凌安的薄唇微微张开，过了许久才艰难回应着。
沈如霜看似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纯澈的目光在萧凌安身上打着转儿，唇角的笑意愈发浓厚，明艳得像三月春光。
“那他现在是不是很好呢？”沈如霜接着问道。
萧凌安不知如何回答，只能顺着沈如霜的话语点头，扯着笑意又安慰了几句才离开，叮嘱沈如霜要好好休息。
待到他完全离开后，沈如霜才费力地扶着床板坐起身，轻蔑地望着萧凌安消失的地方沉下脸色。
他至今还在骗她，还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一无所知的是他呀......
沈如霜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珠一转悠就想到了被萧凌安拿走的香膏，眸光中不禁有几分得意。
那本就是为了萧凌安准备的，香味和姚念雪偷偷从宫外带给她的一模一样。她太了解萧凌安了，知道他早晚有一天会怀疑到这上面来，一切正是为了今天。
她抚摸着阵痛缓和了些许的小腹，挪到床边弯下腰，从床底将真正要用的香膏拿了出来，下定决心般又用指尖取了一块。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宝子们，今天可能风寒感冒了，写得不够精细，马上吃了药就去修文QAQ
浅浅播报一下进度：明天重要进展！（最近人好少，不要养肥我QAQ

第95章 她成功了（一更）
后来的一旬过得看似风平浪静。
萧凌安照旧每日都会在凤仪宫门口候着, 万分关切地陪在沈如霜的身边，时不时用掌心覆上沈如霜的小腹，温柔和煦地笑谈着这孩子是男是女, 往后又应该叫什么名字，仿佛真的什么都不会发生一样。
只不过李太医来请平安脉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并且每次都恰好是在萧凌安陪着沈如霜的时候，面色看似来并无异样，和蔼恭敬地告诉沈如霜一切都很好，转头就和萧凌安一起出了寝殿的门单独说着话。
沈如霜在他们身后笑得讽刺又无奈, 如此这般，就算她是真的一无所知，看他们紧张的样子也能瞧出些端倪了, 更别提她一早就知道自己是什么状况，并且下定决心每日都用加了麝香的香膏。
萧凌安一直都要求亲自看着沈如霜把保胎药喝下去，沈如霜本就不愿，原先汤药味道淡的时候还能勉强敷衍, 现在送来凤仪宫的汤药越来越苦了，药膳和补品也日渐增多，她是再也不想为难自己了。
所以每每都想尽办法把萧凌安打发走，再毫不犹豫地将瓷碗中的保胎药倒在了一旁的花盆里, 继续用藏在床底的香膏涂抹在肌肤之上。
直到一旬后的清晨，沈如霜照常睡到日上三竿才慵懒地起身, 刚刚支起身子舒展筋骨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手脚仿佛置身冰窖般寒凉彻骨，明明缩在厚实的被褥中却不住的发抖, 小腹仿佛灌了铅一样沉沉地往下坠去。
沈如霜一只手颤巍巍地托住小腹, 另一只手端着床榻边的茶盏想用温水压去喉咙间的苦涩, 可是整个人像是脱力一般艰难地挪动着，茶水咽入口中却引起一阵猛烈的呛咳，陶瓷茶盏“哗啦”一声打翻在地，只剩下满地碎瓷片。
“娘娘，您怎么了？”玉竹应声赶来，焦急又关切地扶着沈如霜，转头就唤道：“奴婢现在就去叫太医......”
“等等！”
还未等玉竹离开，沈如霜就用所剩不多的力气拉住了玉竹的衣角，将她拦下来留在寝殿之内，摇了摇布满细密冷汗的额头，声音短促虚弱道：
“别去，现在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立刻帮我梳妆更衣，备下马车去御花园，若有人问起就说是要去赏梅花......”
她的身子她自己是清楚的，亦是每天都在一边用着香膏一边算着日子，时至今日恰好将近二旬，也就是那人所说要成事的时候，小腹的下坠之感也有些熟悉，当年生下阿淮的时候也是这个感觉。
但是她不能在凤仪宫失去这个孩子，否则会留下太多的纰漏和隐患。
萧凌安生性谨慎多疑，上回已经对她所用的香膏有所怀疑，若是无缘无故在凤仪宫失去孩子，要么他终究怀疑到她头上，要么就是降罪凤仪宫的所有奴婢 ，万一彻底搜查就更容易露出马脚。
所以尽管她知道那一刻就快要来了，还是只能咬牙撑着登上了马车。
沈如霜娇弱的身躯被厚实的披风严严实实地遮盖住，低着头不让所有人看见她蹙着的眉尖和紧抿的唇瓣，一直等到安然到达了御花园，车夫驾着马车停歇在了目光不及之处的时候，才用尽力气往前走了几步，吩咐玉竹折下梅枝放在她手中，故作不经意地摔了一跤。
地上的雪是昨夜刚下的，尚且还有些松散，但是已经足够了。
沈如霜感受到小腹往下沉落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抽离着她的身体，疼痛在刹那之间闪过，后面就再也没了知觉，眼前是模模糊糊的一片白色，耳畔是玉竹配合的呼喊和慌张的脚步声。
她的心绪还算是清醒，泛红的眼角滑落一颗泪珠，但是唇角却不经意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一刻她等了很久，无时无刻都为了此时焦急烦忧，早就预料到了心中会为了这个孩子落泪，然而当真正到来的时候，她除此之外还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意。
一切都结束了，她又卸下了一个重担，后面就能走得更加洒脱利落。
这是萧凌安骗来的孩子，他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她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也绝对不会后悔。
至于萧凌安.......她要他为这个孩子付出代价。
*
凤仪宫的气氛骤然间变得沉闷又窒息，进进出出的宫女更换着温水和衣衫，李太医慌张地赶来，一头扎进了寝殿就再也没有出来，萧凌安策马赶来后却被拦在了门外，连看一眼都被人拦着。
过了一个时辰，进出的宫女逐渐变得稀少，屋里屋外的声音也慢慢平息，原先在屋内围着的人群个个哭丧着脸出来，识趣地行了礼就赶忙退下去，连萧凌安的脸色都不敢多看一眼。
萧凌安看他们的神色就知道是什么结果，急不可耐地冲进寝殿，三两步就冲到了沈如霜的床榻边，望着包裹在被褥之中的娇小身影，眼眶发红地在一旁跪下身去，指尖发颤地抚摸着她的脸庞。
“陛下恕罪，是微臣无能.......”李太医进退两难地站在一旁，战战兢兢地躬身请罪，花白的头发和胡须都因为惊恐而颤抖得厉害。
萧凌安眸光一沉，脑海中闪过每一日李太医都会和他说起沈如霜的情况是多么的不好，心中也知道这个孩子早晚是留不住的，强压着悔恨和怒意，声音低哑地让他滚出去。
“霜儿，你看看朕......”萧凌安跪在沈如霜的床边，用掌心攥紧了她纤弱的手指，凤眸之中有晶莹的光芒闪闪烁烁，威慑和冷静消失得无影无踪，无措又悲痛地晃动着沈如霜的手，哽咽道：
“我们的孩子.......”
沈如霜双眸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安静得如同一幅美人像，听到了萧凌安的话后眼睫轻颤，缓缓地睁开了倦怠湿润的眼眸，热泪从眼角大颗大颗地打在枕席上，濡湿了一大片布料，扯动着干裂的唇角道：
“陛下，我们的孩子.......没了。”
说罢，二人静默地看着彼此，皆是无言垂泪。
萧凌安从沈如霜滑落的手中感受到了她的虚弱无力，心疼不舍地不知如何安慰，泪水抑制不住地从凤眸中溢出来，眸子里细密的断纹中一片猩红，第一回 在沈如霜面前悲伤到如此失态的地步。
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知道落泪是毫无作用的，所以无论再苦再难都会支撑着。
唯一两次撑不住，一次是以为霜儿葬身火海，一次便是现在。
“陛下，都是我不好，是我今日去御花园的时候摔了一跤，正因为如此才没有保住这个孩子.......”沈如霜抽抽搭搭地吸着气，瘦削的肩膀因为哭泣而颤抖不止，说话也断断续续的很是艰难，碎发被冷汗打湿了贴在额前，气若游丝道：
“太医说这一胎一直很稳，所以我才放宽了心去御花园的，未曾想......若是我再小心些就好了，是我害了这个孩子，都是我不好......”
沈如霜一边说一边自责地摇头，泪水流得更加肆无忌惮，恨不得现在立即用自己的命来换这个孩子活下来，懊恼悲伤得难以自已，别过脸旁的时候，眸光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
她现在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是假，只觉得眼泪完全收不住。
兴许按照郎中所说，这个孩子也并非没有可能留下来，身为亲生娘亲要亲手将腹中的孩子杀了，这件事实在太过心狠和残忍，她涂抹香膏的每一个夜晚都会自责和内疚，现在孩子没了，更是愧疚到不知所措，真心想为自己的亲生骨肉哭一场。
同时她又清楚地知道，只有现在尽力表现出悲伤和难过，懊恼和沮丧，萧凌安才会觉得这一切只是巧合，才会打消对她的疑心，当他回想起自己做的那些苟且之事后，才会觉得此生皆是愧疚。
见沈如霜如此自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清丽的面容只剩下满眼的丧子之痛，萧凌安更是听不得她这样的话了，望向沈如霜的目光中带着躲闪和隐瞒，轻声安慰道：
“霜儿不要这样说，你没有做错，真的没有。一定是这个孩子与我们没有缘分.......其实朕没有和你说实话，这一胎并没有那么稳，本就极有可能留不住，所以不能怪霜儿......”
沈如霜哭声一顿，终于听到萧凌安说了一句实话，故作惊讶地强撑着攥紧他的衣袖，瞪大了湿漉漉的双眸望着萧凌安，悲愤地撕扯着问道：
“陛下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否则......否则我也不会去御花园了，这是我们的孩子啊......”
萧凌安手忙脚乱地不知如何才能劝住沈如霜，原本说这话只是想宽慰她，现在却适得其反，万分心疼地拍着她抽动的脊背，轻声哄道：
“霜儿别难过了，这个孩子本就有风险，若是后面月份大了反而对霜儿不好呢，所以命中注定留不住也好，起码霜儿现在好好的......”
此话不说还好，可是萧凌安又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沈如霜寒凉悲痛的心中像是忽然间掉落了火星子，怨恨和厌弃瞬间上涌，使劲将他推开，冷声质问道：
“陛下既然知道会伤到我，为何还要这么做呢？”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十二点~
女鹅目的达成！计划跑路ing（最后一次啦！这次真的不会很久，后面就到大结局啦！）
ps：每跑一次女鹅就会收获一个男人，你们懂的~

第96章 是他的错（二更）
萧凌安被她问得一愣, 没想到方才随口一说企图安慰的话语，会被沈如霜敏感地捕捉到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有些凌乱地错开了她质问的目光, 掌心渗出一层冷汗，深深吸了一口气, 喉咙干涩道：
“太医说......还有四五分把握，朕希望孩子可以健康出生，怕霜儿会担惊受怕，所以才......”
说到这儿, 萧凌安的剑眉紧紧拧在一起，一张一合的薄唇愈发迟缓，犹豫着再也不知如何说下去, 脑海中如同一团乱麻般纠缠不清，慢慢地不再出声。
起初李太医在给霜儿诊脉的时候，就将这一胎的所有状况都告诉了他，还记得那时他慌张无措地攥紧了袖口, 踌躇地在养心殿内一圈又一圈地踱步，过了一整夜才告诉李太医务必要保下这个孩子。
如今被沈如霜这么一问，才蓦然忆起一直不愿面对的事情。
“那还有四五分呢？陛下有没有想过？”沈如霜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用一只手臂将身子堪堪撑起来，望向萧凌安的目光中尽是破碎的绝望和嘲讽, 酸涩发苦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到唇角，浸润着干裂的唇瓣, 轻蔑道：
“陛下若是只想要孩子, 为何偏偏要是我？如果真的出现了太医所说的那种状况，陛下就算是后悔了, 还来得及吗？”
说罢, 沈如霜愈发觉得可笑, 她这话也本不该说。
无论萧凌安换了她的避子汤究竟是什么目的，真的为她着想也好，想用孩子骗她留下来也好，都是他自始至终一厢情愿，都是彻头彻尾地利用了她的一切。
萧凌安怎么会后悔呢？他永远只会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顾一切，就算是有几分情意想将她留在身边，也是费尽心机和手段，卑微可怜地相信那渺茫的希望，从来不问问她到底愿不愿意。
兴许，他是明知她不愿意，却还是这么做了。
“不.......朕不是这个意思......”萧凌安慌忙地扶着沈如霜，小心翼翼地为她掖好被角，生怕她刚刚没了孩子会吹风受寒，久久地跪在她的床榻边，喃喃道：
“霜儿你不要这么想，朕也并没有想那么多......”
他一直思虑周全，永远都会把一切都想的具体周到，但是这回真的没有刻意去细想这个问题。
亦或是说，不敢去想，不忍心去想，就算太医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了，也不愿意去想。
当他发现霜儿的身子已经不能再碰避子汤的时候，他不忍心再让汤药去伤害她；当他贪恋着和霜儿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的时候，他只想着这辈子都不能让霜儿离开；当他想要顺从霜儿的心意好好过日子却发现霜儿又利用他逃离的时候，他只知道要阻拦这一切......
当他从李太医那儿知道了这个消息之时，心中一如现在的迷茫和惊惧，既是担心万一胎儿在月份大的时候失去会伤害到霜儿，又害怕如果没了这个孩子，霜儿会更加果决地离开，不给他留下一丝一毫的牵挂。
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孩子，很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好好地生下来，从此以后霜儿就再也不会离开他了，他们能够重新开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所以，每当他想到万一这个孩子在月份大的时候留不住应当怎么办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回避，故意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一遍遍告诉自己不会的，他和霜儿兜兜转转还是在彼此身边，上天一定不会这么残忍。
他从来不信苍天命理，但是这一回却荒谬到祈求上苍的地步。
“那陛下是什么意思？”
沈如霜冷眼看着萧凌安悲伤忏悔的模样，眸光冷厉得没有分毫动容，仿佛在静静看着他自导自演这一出无趣的戏码，不留情面地反问道。
“霜儿，你想怪朕就怪朕吧，终究是朕不好......”
萧凌安并不想再去纠缠这个问题，他心中日日夜夜的梦魔就已经折磨了他很久，现在孩子没了，他根本不知如何弥补才能挽回这一切。霜儿是孩子的亲生母亲，她一定会比自己更难受，若是怨怪他能够让霜儿好受一点，他心甘情愿。
“可能这都是天意，我们终究和这个孩子没有缘分。”萧凌安眼眶愈发酸涩，想到了沈如霜有了身孕后有关这个孩子的一切幻想，还有李太医当初说过的话，遗憾惋惜道：
“太医说这个孩子还是有些把握的，起码前几个月会安然无恙，未曾想会这么早就离开了我们，朕连他的名字都还未定下......”
闻言，沈如霜想到了那日在布料铺子里问过郎中的那句话，脑海中闪过一丝灵光，垂下眼睫敛起眸光，嘲讽又怨恨地轻笑一声，微微摇头道：
“都是天意吗？我看不见得吧......”
在萧凌安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沈如霜顽强又坚决地抬起眼眸，眼睫上尚且挂着没有滴落的泪珠，在烛光下闪着不屈的光彩，指责道：
“陛下之前给过我避子汤，不是吗？虽然后面都换掉了，但还是喝了一段时日，那些加起来也算是不少了吧？”
话音刚落，萧凌安的瞳孔骤然一缩，心口如同被揪起来一样疼痛窒息，慌张凌乱地逃避着沈如霜审视的目光，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才能面对，顿了顿才想到什么似的，诧异地抬起头问道：
“霜儿，你不是都不记得了吗？怎么会知道避子汤的事情？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为什么不告诉朕？还是......你一直都没有忘记......”
沈如霜双臂环于心口，毫不畏惧地斜睨了萧凌安一眼，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有一丝一缕的心虚和躲闪，满含着不甘和愤恨的双眸与他四目相对，冷笑道：
“陛下可真是机敏，但是这很重要吗？”
她转过身子直视着萧凌安，只一眼就将他心底的种种揣测和应付之言看得清清楚楚，还未等他再张口说话就抹去眼角的泪花，坚韧地扬起头道：
“若非我这样一直装傻装下去，陛下会对我这么好吗？那些寒夜的烟火、宫墙中的江南、不再禁锢的诺言.......陛下还会给我吗？若非没有这些，我还能够安然无恙地撑到现在吗？”
萧凌安悲痛地望着沈如霜，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再挤出有些话来安抚她，但是思忖了许久还是脑海中一片空白，终究哑口无言。
霜儿说的没错，到底是从未忘记，还是想起了却没有告诉他，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之前所做的一切，既是为了失去记忆的沈如霜，想要与她重新开始，又是为了留在她身边的霜儿，想要她永不离开。
但是都到了这个时候，说这些都没有用了，一切都是他一步错，步步错。
“那些避子汤确实是我主动向陛下要来的，但是我当时为何会这么做，陛下难道不清楚吗？”沈如霜想起了当初自己拼了命也要避子的模样，就算萧凌安不给也要暗中托人从宫外找药，逼得萧凌安没有办法才答应给她，弯了弯唇角道：
“所以啊.......陛下，是你亲手杀了我们的孩子。”
这句话如同千斤重的山石般压在了萧凌安的身上，让他跪下后依然挺立的脊梁骤然间坍塌下来，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一样木然又恍惚，空洞的凤眸不知所措地望着沈如霜，俊逸的身躯摇摇晃晃地快要撑不住。
他一直记得，上回霜儿在凤仪宫的院子里漫步的时候忽然间腹痛，那时候李太医就说找不到具体的缘由，思来想去只剩下当初灌下去的那些避子汤。
当时他心中尚且有着疑虑，因为李太医说过会精心调配，用量都是严格把关，再加上各种各样的补品调养着，只要不在来月信的时候乱吃就不会有问题，这一胎不稳似乎也不是避子汤的缘故。
但是现在他和霜儿的孩子没了，一切又没有异样........难不成霜儿会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吗？这怎么可能呢？
所以只剩下避子汤，也只有避子汤了。
若是这么算起来，真的是他亲手杀害了霜儿腹中的孩子，一切都是他的过错，是他当初一意孤行按照自己的心意来，所以才会到如今伤害了霜儿，孩子才会在这么早的时候就保不住......
萧凌安愧疚地压弯了身姿，仿佛跪在沈如霜面前企图获得她一丝一毫的原谅。虽然现在沈如霜卧于床榻脸色苍白，但是望着萧凌安的目光不卑不亢，仿佛她才是掌控一切的人，而萧凌安只能放下一切想要补偿。
他亲手杀了他们的孩子.......这是实在是太重太痛，他承受不住。
萧凌安认识到了这一点，心中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颤抖着从地上挪到了沈如霜的身边，哽咽地问道：
“霜儿，朕知错了，你要如何才能原谅朕，朕......求你......”
作者有话说：
女鹅：对对，就是你亲手害得，和我没有关系（悲伤哭泣中）

第97章 她不回头（一更）
萧凌安的声音越来越低, 尾音略微带着喉咙里的沙哑疲惫之意，泛红的凤眸中满是懊恼和悔恨，走势向下的眼睫将落寂的目光稍稍遮掩, 衬得玉白俊容愈发显得苍白惨淡。
他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哪怕幼时受尽欺辱, 那些皇兄恶劣地威胁他，说只要他愿意放下身段松口求一求他们，就愿意饶他一命，他也没有将孤傲的性子舍弃过半分。
但是这次他彻底慌了神, 他知道自己完全错了，一切都因为他而走向了无法挽回的地步，让他除了丢弃孤傲来求着沈如霜以外, 再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他只想要霜儿留在身边，爱他也好，恨他也罢，哪怕是折磨纠缠一辈子, 那也好过永远失去她。甚至只要沈如霜能够多看他一眼，他愿意给她自己的一切。
可沈如霜听完萧凌安的这句话，依然如同一尊精雕细琢的美人像般不动声色，眸光幽深又沉痛地望着阴暗的墙角, 眼睫随着躯体微微发颤，唇角还是挂着讽刺森冷的笑意, 不但没有逐渐消减, 还看着更深了几分。
并非她不想放下，更不是她蓄意纠缠折磨, 而是对于萧凌安现在诚挚忏悔的模样有些熟悉, 心知肚明发生的这些事情不是几句话就可以抵消的。
还记得当初刚从折柳镇被萧凌安夺回去的时候, 他在得知自己恨他入骨之时，亦是放下了孤傲求着她留下来，求着她能够重新开始，她也不是没想过就这样将就着过一辈子，可是结果呢？
他们终究是再次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她现在很清醒，自然知道真正杀了这个孩子的是自己这个亲生娘亲，眼下萧凌安所有的悔恨都是对这个孩子，并非是对她自己，也不是因为他骗来了这个孩子，还自始至终对她隐瞒实情。
所以......怎么可能原谅呢？
就算一时心软原谅了，这些苦痛也会如同钉子般一直卡死在心窝里，随着时光的流失深深埋进皮肉，往后只要轻轻一拉扯就会溃烂流血，痛不欲生。
“陛下，你走吧。”
过了许久，沈如霜才缓缓地转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萧凌安依旧向她弯下的脊梁，目光波澜不惊地移开，眼底闪过无奈和悲悯，不知是对她自己还是对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风，道：
“往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话音刚落，萧凌安的身形不可抑制地摇晃了几下，眼前的一切都在刹那间变得模糊，只有扶着床沿才能面前稳住身子，不可置信地抬眸望着沈如霜冷若冰霜的模样，眼眶湿润地摇了摇头。
他宁可沈如霜现在怨他怪他，甚至想要对他用刑来泄愤都可以，但是不要这样永远只有木然的表情和空洞的目光，唇瓣一动就断了他所有念想。
沈如霜仿佛没有看到萧凌安的不舍与反抗，疲惫地阖上双眸躺下歇息，一转身就再也不会看到他半点身影，眼不见心不烦地没有出声。
“霜儿，你......好好休息。”
萧凌安对她没有任何办法，知道霜儿之前看起来很容易被他掌控在手心里，但只要倔强起来他只能顺从，否则根本不知道心灰意冷之人究竟会作出怎样让他无法预料的事情。
他喉咙干涩地挤出这样一句话，留恋地为沈如霜再次掖好被角，温热的指尖划过她柔软细腻的脸庞，却被她蹙着眉心避开，终究只触碰到一缕墨发，不舍地起身离开。
此时，天色灰暗沉闷得看不出时辰，只有厚重得让人窒息的云层从天际沉沉压过来，将平日里的阳光遮蔽得严严实实，寒凉的北风裹挟着寒霜朝他袭来，萧凌安却任由风雪夺走躯体上的温热，麻木又后知后觉地拢了拢披风。
安公公一直等在凤仪宫门口，耳聪目明地探听着里面的消息，再加上一看萧凌安的脸色就知道发生了些什么，肃穆哀伤地躬身行礼，沉声道：
“陛下节哀，定是未出生的皇子与您缘分浅薄，都是时机未到罢了，您与皇后娘娘感情深厚，还有大半辈子要一起度过，早晚有一天会再得贵子。”
听了这话，萧凌安自己都觉得不相信，只能苦笑着往前走。
其实安公公说得已经足够完善，既不过分恭维又贴合他的心意，若是在往常他定会觉得有几分安慰，但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些都不可能了。
现在霜儿都不想看到他，他真的与霜儿感情深厚，能够相携一生或是再有孩子吗？他自己都不相信。
“陛下，快上马车吧，当心风大受寒了。”安公公跟在漫步走远的萧凌安身后道。
“朕想四处走走，你驾车跟着就好。”萧凌安根本听不进这些劝阻，依旧漫无目的地走在寒风之中。
风雪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身上，打湿了他的衣衫和鞋袜，渐渐地每走一步都寒凉彻骨，沉重潮湿如同冻在冰窖之中，皑皑白雪如同找到了落脚处，肆无忌惮地落满他的发顶和眼睫，一眨就变成几滴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埋入领口之中，席卷着为数不多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从天色晦暗走到夜幕深沉，萧凌安似乎没有了任何知觉，又像是刻意用冬季严寒来惩罚着自己，好消减几分心中的愧疚和悔恨，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安公公焦急地劝了好几回都没用。
走着走着，萧凌安才发现这个方向靠近慈宁宫，眼前是一座燃着暖黄色灯火佛寺。
这还是太后在幼弟去世之后，闹腾了许久逼着他建成的，为的就是让她能够日日夜夜都在宫中为死去的幼弟祈祷超生，只不过后来太后身子不好，极少离开慈宁宫，所有礼佛的东西就都搬走了，这座佛寺空置了很久。
当萧凌安意识有些模糊地迈入之时，佛寺中只有一尊简易的佛像和一个胡须花白的老和尚，朝着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就没再打扰，识相地离开了，将整个佛寺都让给萧凌安一个人。
他望着青灯古佛，忽然间膝下一软，第一回 心甘情愿地跪了下去。
佛祖法相庄严，慈悲怜悯地俯视着萧凌安，亦或是说俯视着天下苍生，让萧凌安在一瞬间觉得自己分明永远高高在上，此刻却和芸芸众生没有区别，甚至没有寻常人家来的平安喜乐。
至少，那些他从来看不起的街巷之中，寻常人家夫妻和睦，儿女双全，而他现在连看一眼自己的妻都是奢望。
萧凌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庄严肃穆地朝着佛祖拜了下去，双眸无神地望着金像喃喃道：
“你普度天下苍生，却唯独不能渡朕......”
说罢，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自嘲地摇了摇头。
从头算起，他从未诚心信过神佛，除了霜儿假死离开和方才保不住孩子的时候，他从未将鬼神之说当做心中的依靠，永远只相信只有自己才能掌控一切。
心诚则灵，心不诚则一无所有，神佛如此，待人亦如此。
可是他还是在佛前长跪不起，哪怕身上湿冷的衣衫黏糊糊地贴在肌肤之上，哪怕寒意浸透骨髓也没有起来，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霜儿腹中还未出生的孩子。
是他亲手杀害了孩子，他不求神佛原谅自己，只求让这个孩子能够干干净净离开凡尘俗世。
如今的他，倒是能够理解太后当年的心思了。
正想着，安公公踌躇不决地在外面徘徊着，身后跟着太后身边的李姑姑，最终她按捺不住，顾不得萧凌安究竟在做些什么，一下子冲了进去道：
“陛下，求求您去看看太后吧，她......”
萧凌安猝不及防被打断，刚刚有些平静的心绪再次激起波浪，不悦地瞥了李姑姑一眼，声音冷得没有一点关切，不耐烦道：
“太后又怎么了？不会又是咳血吧？”
李姑姑眼含热泪地点了点头。
“都是老毛病罢了，下次这种事儿别来告诉朕。”萧凌安烦躁地挥挥手，示意安公公把人拖出去，再也没有多加理会。
且不说他和太后多年不合，没有半点母子情谊，现在恰逢他失去了尚未出生的孩子，自己的心绪都凌乱得无法收拾，又怎么顾得上这个外人呢？
他听着李姑姑一声声喊着“太后快不行了”也没有动容，等着声音慢慢消失后，再次静下心来为这个孩子祈福。
*
在萧凌安走后，沈如霜面对着冰冷的墙壁许久都没有说话。比起身上的不适，她倒是觉得能够让这个孩子离开自己也是值得的，当断则断终于没有拖泥带水，真正无时无刻折磨她的是作为母亲的愧疚。
“娘娘，奴婢知道您胃口不好，可就算是为了以后的日子，好歹吃一些吧。”
姚念雪端着一碗药膳粥走了进来，心疼地掀起帷幔，在沈如霜的身后垫了好几个软垫扶着她起来，将勺子里的粥吹凉了再递到她嘴边。
听到她提起“以后”，沈如霜知道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勉强打起精神坐起身，喝了一口后吩咐道：
“那个香膏还在床底下，今天宫女长夏要运送些杂物出宫，你直接丢给她一起运出去，千万别留在宫中再生事端。”
姚念雪应了一声，将粥放下就拿着香膏走了出去，刚好碰上长夏拉着板车走过，也没有告诉她这是什么东西，混着杂物一起放了进去，关照一声就离开了。
“这是什么好东西......”
长夏疑惑不解地将香膏翻出来，凑近闻了闻觉得很是奇特，喃喃道：
“这是皇后娘娘的吧？瞧着应当是名贵香料，就这么扔了多可惜......”
说着，她看了看四周，偷偷藏进了衣袖中。
一旁的宫女采薇看着她发笑，打趣儿道：“得了吧，你留着做什么，难不成也要涂在身上让陛下闻到吗？”
长夏涨红了脸，不甘心地嘟哝道：“留着又不吃亏，就算陛下闻到了觉得高兴，说不准多赏几个钱呢......”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十二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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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该跑路了（二更）
自从沈如霜失去这个孩子以后, 京城的天气就一天天温暖起来，仿佛早春的暖意终于冲破了寒冬的禁锢，在宫墙之间蔓延铺展, 也像是一切都冥冥之中注定好了似的，这个孩子就不该来到世上。
沈如霜一直在凤仪宫中没有出门, 也下了死令不让萧凌安进来，玉竹和姚念雪自然是一百个顺从，白天黑夜轮流换班守在门口，让萧凌安连钻空子的机会也没有, 偏偏又不能对霜儿硬来，只好每日都苦苦守在凤仪宫门口候着。
不过过了将近一月有余，他也没能见到霜儿一面。
在此期间, 沈如霜其实被照顾得很好，不仅太医万分关照无微不至，玉竹和姚念雪也很是心疼，只要是太医叮嘱的事情从不会忘记, 还时不时想一些乐子给沈如霜解闷，大门一关又是一番天地。
到了阳春三月，沈如霜的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凤仪宫中四四方方的天也拘束着难受, 终于愿意踏出宫门，在宫里转悠着透一口气, 只不过会刻意避开萧凌安。
见她身子见好, 萧凌安松了一口气，等了许久才找到时机与沈如霜见上一面, 赶忙拦在她身前, 慌张又认真地对上她无悲无喜的双眸道：
“朕想了一个月, 准备为我们未出生的孩子办一场法事，终究是朕对不住他。”
这一回，沈如霜没有躲闪，思忖了片刻后深深点了点头。
只要是霜儿和他的孩子，萧凌安都极为在意，所以哪怕这个孩子缘分浅薄没有出生，萧凌安依旧按照大梁皇子的最高规制来办了，只是最后在快要结束的时候，应当有亲人为孩子祈福一整夜，沈如霜坚持要跪在佛堂中不肯离开。
“霜儿，你身子刚刚恢复些，现在天气还未完全暖和，夜里容易受寒......”萧凌安关切地俯下身，劝了许久沈如霜都不愿意起身，倔强地跪在佛像之前，目光肃穆庄严，真心实意地为这个孩子超度。
她知道这个孩子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离开，所以心中愈发觉得亏欠他太多，只要是能够为孩子再做些事，旁人眼中的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萧凌安实在不忍心看着她这样下去，亦是明白沈如霜心疼孩子的一片心意，于是一把将她从软垫上拉了起来，交给身侧的玉竹照顾着，而他替沈如霜在佛前跪下，较真道：
“朕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朕也是孩子的父亲，理所应当对他尽一份心，霜儿快回去吧。”
这回玉竹是偏向萧凌安的，毕竟还是自家娘娘的身子更重要些，还未等沈如霜反抗就配合地拉着她离开了佛堂，用披风裹紧了不让她受到任何一丝风，塞进马车回了凤仪宫。
临走之时，萧凌安望着沈如霜因为不甘心而回头的身影，微微勾起唇角笑道：
“霜儿若是放不下这里，兴许可以为朕做些什么。比如.......朕有些想吃梅花糕了。”
闻言，沈如霜脸色一沉，头也不回地走了。
*
大道两旁的冰雪全部都消融干净了，连冻得结实的冰层也融化成了一滩雪水，顺着宫墙蜿蜒而下，落在水渠中消散而去，只留下模糊的水渍。耳畔又能听到鸟雀悦耳的嘤啾之声，它们停歇在含苞待放的枝头上，抑或是刚刚抽芽的柳条上，扑棱几下翅膀就飞出了宫墙。
沈如霜不禁车帘望着生机勃勃的一切，黯淡了一月有余的眸光渐渐有了光彩，看着青翠碧绿的嫩叶就觉得很是感慨，若是这时候身处江南，应该已经能够看到溪畔的迎春花了吧。
其实江南有的那些东西宫中都有，是回宫后萧凌安为了讨他欢心，特意让花匠在宫中种下的，但是沈如霜总觉得没有从前的韵味，连花草都和她一样被禁锢在这个地方，没有半点欢愉和自由。
思及此，原本的兴致就消减了大半，正要放下车帘的时候恰好走过一路侍卫，板正地在原地停下，朝着马车行礼。
沈如霜没觉得有什么异样，车夫照常赶着马车，她放下车帘的手也没有半点迟疑，倒是一旁的玉竹推搡着姚念雪“咯咯”笑出了声，笑容中不乏暧昧和打趣。
“这是怎么了？”沈如霜一头雾水地看着笑闹的二人，尤其是姚念雪双颊泛上绯红，带着姑娘家的娇羞动人。
姚念雪不敢和沈如霜对视，抿着唇瓣支支吾吾了许久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后来还是玉竹率先沉不住气了，拍拍她的肩膀就神神秘秘地凑到了沈如霜的身边，笑道：
“娘娘不知，她呀，这是有了心上人了，那人是城门侍卫总管，就是刚才带着一路人走过去的那个。”
沈如霜诧异地望了姚念雪一眼，却在她涨红了脸想要去打玉竹的模样中，推测出这件事情多半是真的，刹那间就觉得有趣起来。
她刚刚也没有仔细看领头的人到底是谁，只隐约记得一眼看去挺拔精神，在一堆人中还算是出挑，姚念雪看上他也不算奇怪，于是好奇地问道：
“这件事有多久了？怎么没听你和我说起过？”
“娘娘，你别听玉竹瞎说！”姚念雪羞怯地用手帕打了玉竹一下，矜持地轻咳一声，嘴角欢欣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压低了声音交代道：
“在好几个月前就认识了，那时候娘娘经常让我出宫打探状况，有时候进出不大方便，都是那位秦大哥通融帮忙的，所以时日一久也会聚在一起说说话，走得就亲密了些......”
沈如霜一听就明白了姚念雪的意思，宫中规矩森严，男女之间若是没有情意，是不可能私下里见面说话的，姚念雪又向来最是稳妥谨慎，她冒着风险这么做正是说明对这人是上了心。
“还记得选秀那日，你还说过不想嫁人呢。”沈如霜也来了兴致，想起从前的事情跟着玉竹打趣着姚念雪，让她羞得那手帕遮脸，这才收敛了些许，拉着她的手问道：
“此人你是知根知底的吗？到底能不能靠得住？若是你能找到中意的人作为依靠，我也很是高兴。”
见沈如霜神色认真起来，姚念雪也不再遮遮掩掩，一本正经地挺直了身子，回忆片刻就一五一十地说道：
“秦大哥并非高门大户，但还算殷实本分，这段时日我觉得他人也仗义老实，和宫中大部分人不同，我倒是觉得挺难得的，对我挺不错，也不会过问出宫究竟做什么，所以我也就一直这样联络着，不舍得断了......”
“不止是联络吧？上回你不是说，这位秦大哥打算向娘娘提亲了么？”玉竹听她说得含蓄，又是一阵发笑，推搡着她在沈如霜面前说道。
话音刚落，沈如霜的细弯眉微微挑起，不仅没有觉得难以启齿，反而还惊喜地笑出了声，拉着姚念雪笑道：
“你也别太害羞了，这是好事啊，他既然能这么说，说明心里是真的有你，不想让你因为宫里的规矩受牵连，若是你也在乎他，我一定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
听了这话，姚念雪颇为感念地谢过沈如霜，脸颊上的红晕消退些许，但是喜色却挂满眉梢眼角，在马车停下后乐呵呵地扶着沈如霜走了下来，刚走进院子就看见和奶娘玩得开心的阿淮。
“小皇子过了今年就三岁有余了，再过一年半载就要地开始读书识字了，到时候就不用娘娘费这么多心思了。”玉竹指着跑得满头大汗的阿淮道。
“是啊.......”
沈如霜喃喃回答着，望向阿淮的眸光逐渐变得幽深起来，似乎是在思忖着一些事情。
之前她不舍得离开皇宫，除了腹中有一个孩子，其他最重要的就是因为阿淮，现在连阿淮也慢慢长大了，她也不必像从前那样担心，若是能够离开应该有多好。
姚念雪看出了沈如霜的心思，拉着她走到无人的角落，压低了声音问道：
“娘娘，您是不是在想着如何离开皇宫？我倒是忽然想到一个法子.......”
沈如霜眸光一亮，睁大了双眸等着姚念雪继续说下去。
正在这时，玉竹笑吟吟地跑过来，道：“城门侍卫总管求见，估摸着是要提亲呢！”
姚念雪莞尔一笑，与沈如霜对视一眼，指着凤仪宫门口等待的身影，道：
“这法子就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我来啦！女鹅马上就要自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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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她答应了（一更）
沈如霜知道姚念雪的用意, 但是心中仍然有些怀疑，毕竟之前想要逃出去的时候被萧凌安发现了端倪，之后的防范愈加森严, 现在她连一个空子都钻不到，更别提这么明目张胆地出去了。
可姚念雪眸光雪亮, 灵巧动人的眼眸中似乎很有把握，看得沈如霜都多了几分希望，决定暂且将这些疑惑压下来以后再问，先见一见姚念雪这位心上人。
传话后不久, 玉竹带着一身石青色长衫的青年走了进来，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看起来年纪将近而立，比寻常二十余岁的公子更多了几分沉稳，距离沈如霜还有好几步远的时候就毕恭毕敬地停下了脚步，深深地行了一礼, 沉声道：
“微臣秦言礼，叩见皇后娘娘。”
说罢，他用余光轻轻扫了姚念雪一眼，想要停留凝视却强行克制住了, 压低了脑袋继续跪在沈如霜面前，目光再也没有歪斜。
倒是姚念雪轻轻咳了一声, 用丝帕半遮着面容就要回避, 动身之时被沈如霜轻笑着拉住，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以示安心, 平易近人道：
“起来吧, 本宫对你和姚念雪的事情略有耳闻, 此次前来可是为了她？”
她方才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个秦言礼虽是武将出身，但是举手投足间的谨慎知礼丝毫不逊色于其他文官，与姚念雪目光相触时含着心意相通的情愫，只有相互在乎之人才会有这样的目光，他又愿意亲自来开口，想来算是一门不错的亲事。
“回皇后娘娘的话，微臣正是此意。”秦言礼直接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还是有些羞怯，紧张不安地望着沈如霜，时而看向不敢看他的姚念雪，郑重道：
“微臣心悦姚姑娘，愿意三媒六娉娶她为妻，但是在宫中碍于身份，还请皇后娘娘赐婚。”
沈如霜见他认真的模样颇感欣慰，回头看向姚念雪的时候目光中带着询问，待到姚念雪红着脸点头，才微笑着让人将秦言礼扶起来，沉声道：
“你们的事情本宫应允了，自会风风光光地送姚念雪出嫁。只一点，你要答应这辈子都好好待她，不可轻视抛弃，不可欺瞒哄骗，要坦诚相待，夫妇一心。”
秦言礼庄重肃穆地满口答应，恭敬感恩地又朝着沈如霜磕了几个头，起身后从怀中掏出一只用锦帕和棉絮包裹严实的手镯，呈到沈如霜和姚念雪的面前道：
“此物是微臣族中传家之宝，虽比不上宫中的名贵稀奇，但只有唯一的夫人才能带上，现如今微臣将其赠予姚姑娘，还望姑娘不要嫌弃。”
姚念雪没想到秦言礼会这样认真庄重，连如此贵重的东西都拿到了沈如霜面前，一时不敢上前接过，直到对上沈如霜含笑鼓励的目光时才让玉竹递过来，算是与秦言礼定了下来。
待到该说的都说完了，秦言礼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欣喜地迈出了凤仪宫的大门，姚念雪亦是喜形于色，只不过向来矜持惯了，只是抿着唇暗暗偷笑。
沈如霜恬静淡然的目光扫过心有灵犀的一对新人，刹那间就想起了自己当初嫁给萧凌安的样子，追忆的笑容中不禁泛上几分苦涩。
那时候她一心仰慕萧凌安，身居闺阁之时满心满眼都是他温润俊逸的模样，日夜想着到底如何才能靠他更近一点，嫁给这位如意郎君做夫人。当她得知萧凌安向沈家提亲，不介意出身愿意娶她为妻的时候，感动和欢欣一如现在的姚念雪。
只不过她当时被蒙蔽太深，很久以后才看清萧凌安的真面目，希望姚念雪所嫁之人是正人君子，能够真正地疼她爱她一辈子。
“跟在我身边的这段时日，你帮了很多忙，真要走了反倒舍不得。”沈如霜感慨地凝视着姚念雪年轻俏丽的面容，温柔地勾起唇角道：
“今日本宫就收你做义妹，再添上一笔嫁妆，如此就不必再用姚家庶女的身份嫁过去了，往后秦家人也会高看你一眼，能少受些欺负。”
“娘娘，这......”姚念雪惊诧地抬眸，心道这份礼实在太重，她不敢如此高攀，但是沈如霜目光坚定柔和，轻轻摇了摇头让她不必多虑，这才感激地跪下道：
“臣女多谢皇后娘娘。”
玉竹在一旁翻看着黄历，颇为认真地研究着婚期，指着薄薄一小堆纸后面的日子道：
“依我看，这初九就是个好日子，正好也来得及让秦大哥去姚家下聘，姚念雪就在宫中多待几日，以后想见都见不着了。”
沈如霜看了也是点头，只不过时日并非十分宽裕，当即就让玉竹打开库房去准备嫁妆，不一会儿就看见好几个大木箱子被抬到了院子里。
“出宫的事儿暂且别说了，我知道秦言礼是城门侍卫总管，但他也是萧凌安的人，就算为了你愿意帮我，也很容易被发现，到时候反而不好。”沈如霜这才想起方才的事儿，拉着姚念雪摇头道。
“娘娘，臣女可从未说过要靠着他出去。”姚念雪冲着沈如霜机灵地眨了眨眼睛，在她好奇的目光下指了指院子里的几个箱子。
这几个木箱是从库房里搬出来装嫁妆的，皆是挑了最大的尺寸，足足有小半个人高，里面还算宽敞，若是身材娇小之人完全可以缩一缩装进去。
沈如霜顿时就明白了姚念雪的意思，诧异之余还有些踌躇不决，为难地拉着姚念雪的手，紧紧蹙起了眉心道：
“这法子确实方便许多，可只要我离开了，陛下早晚有一天会发觉，到时候一定会怀疑到你头上，万一迁怒降罪可如何是好？婚嫁是人生大事，你不必为了我犯险......”
闻言，姚念雪“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沈如霜面前，眸光中闪着盈盈水光，坚毅之色溢于言表，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梁，决然道：
“臣女的命是皇后娘娘救下的，否则选秀之日陛下不肯留下我，姚家就会把我嫁给王家痴傻疯癫的小儿子，哪能又今天这般嫁给如意郎君的好日子？这份恩情臣女一直铭记在心，现在终于到了可以偿还的时候了。”
沈如霜鼻尖一酸，未曾想当时随手救下姚念雪，她竟是这般重情重义。
“再者说，娘娘在宫中如此煎熬，臣女也希望看见娘娘能够早日离开，活得自在快活。本就只有玉竹和臣女与娘娘亲近些，现在臣女走了，玉竹一人照料不过来可如何是好？这样臣女就算嫁了人，心里也放心不下啊......”
姚念雪热泪盈眶地挪到了沈如霜身前，真诚地拉着她的手，亦是看到了她眸中的晶莹。
沈如霜抬眸将泪水含在眼眶中，一眼就望见了四四方方的天，仿佛整个人都在被圈禁在了这个地方，连多看几眼天色都是奢望。
她心中涌上一阵窒息和恐慌，若是要在这里待上一辈子，恐怕比死还难受。
“好。”
*
这一天的夜里格外寒凉，丝毫感受不到春天的暖意，仿佛是寒冬残留寒气的一场报复，一股脑在这一晚喷涌而出，侵袭着佛堂简易的木板和地砖。
萧凌安依旧跪在佛祖金像前的软垫上，虔诚地阖上双眸为尚未出生的孩子祈祷超度，刻意背下了渡亡的经文，手持一串菩提珠，随着僧人有节律的木鱼声一粒一粒的拨过，口中念念有词。
为了尽到最大的诚心，佛堂中没有燃起炭火，只有微弱的几盏烛火静静燃烧着，木板并不能抵挡湿冷的寒气，不出两个时辰就潮湿不堪，萧凌安单薄的内衫也抵御不住，膝盖冻得僵硬发颤。
安公公在一旁看着很是担心，东张西望地想着办法，看准萧凌安念完一遍渡亡经的时机想要张口打断，却见他淡淡挥了挥手，凤眸决绝地望着窗外星光黯淡的夜色，道：
“不必说了，朕今夜就在这里为这个孩子祈福，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此话一出，安公公也不好再劝阻，只能心疼又关切地为他换上一件厚实些的披风，默默退到了佛堂之外等候着，在马车内捂着暖炉还是冻得瑟瑟发抖，根本想象不到陛下连炭火都不用，究竟应该怎样熬过去。
他无数次想进去看看，但是一想到方才的情形就停住了脚步，长叹一声在马车内闭目养神，终究是上了年纪支撑不住，唤来小顺子替他看着动静，靠在马车内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小顺子对着马车一阵狂拍，说是陛下已经到了时辰起身了。
安公公赶忙一个激灵奔进了佛堂，僧人已经离开了，只剩下萧凌安一个人扶着冰冷的地砖，双腿酸麻僵硬直不起身，揉捏了一会儿才恢复些许，眼下是一片乌青，唇瓣冻得干裂发白，呼吸也微弱缓慢，咬着牙根才勉强站起来。
安公公生怕萧凌安跪出了什么毛病，又是让人拿来暖炉又是吩咐准备姜汤，盖上大氅扶着萧凌安等上马车，还想再问他有何处不适，却见他出手制止，痛苦地咳嗽了几声道：
“这一夜，霜儿可曾来看过朕？或者，派人来问一问也好......”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十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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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跑路序幕（二更）
听到萧凌安这么问, 安公公满是担忧的脸色一滞，对上萧凌安带着期待的目光，终究是无奈又迟缓地摇了摇头, 惴惴不安地跟在他身后。
萧凌安刹那间脱了力，恍惚地依靠在马车的软垫上, 随着颠簸不住地摇晃，连身形都不能稳住，直到驶入平缓笔直的大道上时才勉强回过神，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干纹随之撕裂而开，腥甜的血珠顺着舌尖流入喉中。
是啊，霜儿怎么会来看他呢？
他早该知道的, 但还是忍不住想要问一句，只是为了满足心底一点渺茫的希望，哪怕别人只是为了让他高兴，故意骗他也好。
可安公公资历最深, 为人处世小心谨慎，肯定不会骗他说霜儿来过，生怕有一个欺君之罪的帽子。
萧凌安的笑意愈发酸涩苦闷，脑海中闪过昨夜强撑着跪在佛前之时, 被寒风吹开的窗户上挂满了寒霜，北风之中隐约可见极其细微的飘雪, 不如深冬时轰轰烈烈, 落在地上就消失不见了，但寒凉之感毫不逊色, 甚至湿漉漉地侵袭着骨髓。
那时候他一边念着渡亡经文, 一边想着霜儿此刻会做些什么, 在这样的夜里会不会挨冻受寒，会不会也在为这个孩子伤神，会不会有一丝一毫地惦念起长跪不起的他呢......
现在看来，他根本就连这点希望都不该有，完全是自找苦吃罢了。
“去凤仪宫。”萧凌安随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命令道。
安公公诧异又担心地看了一眼萧凌安浑身潮湿阴冷的衣衫，还有冻得僵硬的身躯，很想劝他还是先去养心殿休整再说，但是他一对上萧凌安坚定的眸光就再也说不出话，只好顺从地让车夫改道。
正是辰时，此时的凤仪宫一片寂静，只有寥寥几个宫女在庭院里来来往往地洒扫着，看到萧凌安的时候吓了一跳，刚要齐刷刷跪下行礼之时被拦住了，示意她们噤声。
萧凌安不知沈如霜究竟是醒了还是尚且在睡梦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就这样继续伫立在庭院中忍受着早春寒意，单薄的身躯在清晨的雾气中微微发颤。
过了片刻，玉竹从寝殿之中走了出来，刚碰见萧凌安时也是一愣，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赶忙屏退所有人，亲自上前行了一礼，心中不待见却忍耐着没有表露，道：
“陛下今日怎么来的这样早？咱们娘娘才刚刚起身呢。”
萧凌安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寝殿的大门，仿佛要一眼看穿似的望见霜儿的身影，脚步不知不觉地朝里面迈去，快要触碰到门槛的时候却被玉竹拦住，不卑不亢道：
“陛下，娘娘还在梳妆，说过不见任何人。”
话音刚落，萧凌安也不知是真是假，但是他知道沈如霜是故意躲着自己，也不好在这个时候硬是闯进去，只能倚着门框立于门外，轻轻敲了敲门栓道：
“霜儿，你见一见朕，好不好？”
屋内没有任何回应，安静得针落有声，只有时不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更衣洗漱，仿佛全然没有听到门外之人的话。
萧凌安原本想要见面的心意渐渐黯淡下去，方才霜儿分明将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但是连回应都不愿意给他，更加不可能见他一面了，于是深深地舒出一口气，索性不再多想，隔着门道：
“朕知道你还在为那个孩子伤心，都是朕不好，但那也是朕的孩子，朕也会心疼。若是你因为这个孩子一直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过了片刻，屋内还是没有任何回应，让萧凌安更是慌张。
“霜儿，我们还有很多年，总要向前看的。”萧凌安担忧地拧紧了剑眉，指节紧紧地攥着门框，声音低哑道：
“我们以后还会有别的孩子，定会像阿淮那样活泼可爱，霜儿一定会很喜欢，很快就会把这个没有缘分留在我们身边的孩子忘记了，只要你愿意......”
闻言，沈如霜梳头的动作一顿，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对着镜子勾起唇角，扬起一个嘲讽又轻蔑的弧度，将檀香木梳丢在梳妆台上，眸光瞥了一眼伫立着不肯离开的身影，冷声道：
“陛下当我是什么？若是你想要孩子又何必盯着我不放？萧凌安，你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要，从来没有......”
说着，沈如霜眼眶发酸，想起在深宫中的这段日子就心口隐隐作痛，暗暗攥紧了掌心，尖锐的指甲扎进了皮肉之中也没有察觉，望向铜镜的目光愈发坚毅。
“好好，从前都是朕的错，往后朕都听霜儿的。”萧凌安听到沈如霜话中带着怨恨和抗拒，眸光有过片刻的失神，生怕说错了话让她更加不悦，顺着她的心意温声哄道：
“霜儿，朕不求别的，只求你让我看一眼，好不好？我们毕竟是夫妻，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下去......”
这话听得沈如霜只想发笑，萧凌安一厢情愿地在心里以为他们还能好好过一辈子，还能做一辈子的夫妻，可是她早就不愿意了，费尽心思也只想要离开，就算留在深宫也只能这样僵持着。
她张口就要拒绝，一旁帮她挑着发簪的姚念雪却忽然间灵光一闪，拦着沈如霜压低声音道：
“娘娘且慢，按照陛下的性子，若是一直都不愿意见面，早晚有一天会出事。再过几日就到了关键时刻，千万要让陛下放下心来，正好做个见证，否则功亏一篑就不好了。”
沈如霜这才稍稍收敛住心头的怒意，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才勉强平静了些，静下心来想想也觉得有些道理，朝着门外轻咳一声道：
“行吧，不过今日我累了，陛下明日辰时再来，如何？”
辰时正是姚念雪出阁的时辰，若是在那日见过了萧凌安，最起码能够争取到整整一日逃离京城的时间。
闻言，萧凌安沉闷的脸色亮起光彩，恋恋不舍地抬眸朝着寝殿内望了一眼，虽然隔着屏风只看到一个隐隐绰绰的身影，但是一想到明日就能见到霜儿，并且往后的每一天都能看到，刹那间就觉得应当知足。
反正日子还长，只要霜儿愿意见他，后面就还有机会可以挽回这一切。
萧凌安毫无怨言的应声，甚至低哑的声音中都能够听出显而易见的欣喜，又徘徊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姚念雪出阁的时日，所有嫁妆都准备齐全，秦言礼也遵守承诺去姚家三媒六娉，把这场婚事昭告全京城的人，婚服也是加班加点赶制出来，有了沈如霜的监督，一点也不敢马虎，剩下的就只有一些繁琐的礼节了。
院子里的大木箱子基本都装满了，只有一个依旧空着，沈如霜对外人都说这个是她要亲自挑一些宝贝送给姚念雪的，毕竟是以她义妹的身份出嫁，所以会格外重视，也没有人会质疑这一点。
只有她和姚念雪、玉竹知道，这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夕阳西下，沈如霜坐在院子里望着箱子出神，愣愣地走上前去，温热的指尖缓缓抚摸着粗糙的外沿和光滑的内壁，用目光不断丈量着箱子的尺寸，心中已经暗暗预演了无数遍明日的场景，但还是不免紧张。
就在这时，阿淮从偏殿跑了出来，手中拿着一串珠子和一根红绳，笑嘻嘻地扑到了沈如霜的怀中，在她身上蹭来蹭去撒娇道：
“阿娘快看，这是阿淮亲手串好的！”
沈如霜疼爱也又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小脸蛋，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就不免伤感，强行按捺住心绪勾起唇角，顺着阿淮的目光看去。
他手中拿着的是今年藩国进宫的珊瑚珠，虽然不算是稀世珍宝，但也算是新鲜玩意儿，特别是串在一起很是独特，独有一番韵味，寻常人家是很难见到的。
“阿娘，这是阿淮特意送给你的哦！希望阿娘在春天带着漂漂亮亮！”阿淮得意洋洋地塞在了沈如霜手里，笑得很是期待和满足，满心欢喜地等着沈如霜夸奖。
沈如霜这才细细打量起这串珠子，每一处都是精心编织的，阿淮这么小的孩子应当做起来很是费劲，想必是做了一整天，到了这个时候才给她，于是高兴又感动地将他搂在怀中，赞许道：
“阿娘很喜欢，阿淮做的永远是最好的。”
“阿娘，奶娘说再过半载我就要读书识字了，怕是不能再一直陪在阿娘身边，所以这串珠子就可以一直陪着阿娘啦！”阿淮嘟起小嘴，有些失落地说道。
话音刚落，沈如霜心尖一颤。
原来这孩子是想让这串珠子代替他陪着自己，但是她又何尝不是呢？
阿淮要上学了，她也要永远离开了，也只有这串珠子能够陪着自己了，无论往后去哪里安身立命，每每看到这串珠子，就会想起她在这世上还有一个最乖巧可爱的孩子。
原本她是不打算带任何皇宫中的东西离开，但是现在她实在舍不得，想要留一点私心，一个每一位母亲都会有的念想。
她立刻珍惜地将手串戴在身上，珍宝似的再也没有拿下来。
山高水远，一个手串罢了，应当没什么要紧的。
作者有话说：
女鹅明天跑路！终于自由啦！

第101章 皇后又跑了（一更）
自从那日沈如霜说愿意每日辰时见上一面之后, 萧凌安就风雨无阻地准时前来，每回都会提早一盏茶的功夫，只为了能够早些看到她, 尽管一直未能如愿，还是没有动摇过。
沈如霜觉得姚念雪所言有些道理, 所以暂且强忍着心中的厌弃和抗拒与萧凌安共处一室，顺其自然地在辰时共进早膳，与他一同陪着阿淮嬉笑玩闹，亦或是乘着马车去御花园漫步, 勉为其难地回应着他的话。
如此过了一段时日，二人之间看似和缓了许多。
萧凌安兴许是觉得心里踏实了些，渐渐不再每日来凤仪宫看好几回, 按照约定在辰时见过一面后就不会再打扰，至多在夜色深沉之时轻轻叩门，小心翼翼地问沈如霜能否共度良宵。
沈如霜自然是以身子尚未痊愈为由将他拒之门外，待他走远后就手持一盏烛火行至桌案前, 从厚厚的书卷底下抽出一张京城地形图，同姚念雪一起细细研究着，在心中默默预演了无数遍离开京城后应该怎样迅捷地逃脱。
若是一切顺利，一天一夜, 已经足够她逃得很远很远。
日子就在紧张不安和满心期待中过去了，眨眼间就到了初九, 亦是原本定下的婚期。
沈如霜一夜睡不着觉, 惴惴不安之余，怀中还抱紧了熟睡的阿淮, 借着昏暗的烛火和微亮的天光细细打量着他的面容, 仿佛要把每一处都深深刻在心里, 感受到他均匀起伏的呼吸时更是不舍，温热的指尖悄悄拂过他柔嫩的脸蛋。
一想到此生可能都不会再见了，这个孩子会渐渐明白阿娘不要他了，往后只能独自在危机四伏的皇宫中活下去，沈如霜的心口就如同刀绞般疼痛，终究是她对不起阿淮，也对不住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酸涩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沈如霜趁着一切还没有苏醒，默默望着传来第一声鸟鸣的小窗落了泪。
到了卯时，姚念雪作为新妇就要起身更衣梳妆，沈如霜抿紧了唇瓣亲自看着，督促喜娘为姚念雪涂脂抹粉，将三千青丝用金钗高高束起，换上一身华美的正红色婚服，将她送到院门口时瞥了一眼唯一一个没有合上的木箱，暗暗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掌。
“娘娘不必担心，臣女会在姚家后院一直等着。”姚念雪看出了沈如霜的心思，安慰地拉着她的手。
这些都是一早就计划好的，但是沈如霜在此刻听到这样的话还是觉得安心许多，沉住气朝着姚念雪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地继续张罗着。
繁琐之事还未料理完，萧凌安就在辰时伫立在凤仪宫外，望着大开的宫门和来来往往的人群，这才想起来今日是姚念雪出阁的日子，倒也没有很在意，径直走进去来到了沈如霜的身旁。
众人行礼后就暂且退下，独留沈如霜和萧凌安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望着彼此。
“陛下，姚念雪算是亲近之人，今日又是以我义妹的身份嫁出去，我总要亲自送她上了花轿才算安心。”沈如霜笑得恬静又淡然，眸光中隐约带着欢喜，仿佛当真是亲眼看着妹妹嫁人一般，轻声道：
“所以.......今日恐怕是不能在这个时辰陪伴陛下了。”
萧凌安唇角的笑意缓缓凝滞，凤眸中的期待和欢喜刹那间黯淡下来，不甘心地望着满院子喜庆的红色，上前几步揽着沈如霜的肩膀，掌心蹭了几下道：
“朕可以等，等到霜儿忙完了再过来，好不好？”
“陛下，你也不多想想。”沈如霜故作无奈地轻叹一声，杏仁般明亮的眸子含着娇嗔之意，望着萧凌安笑道：
“婚嫁之事很是磨人，我天一亮就起来忙活到现在了，今日是再没有精神见人，只能委屈陛下再等等，到了明日辰时定会多陪陪陛下。”
萧凌安极为不情愿地攥紧了沈如霜的肩头，力道让沈如霜微微吃痛地拍开了他的手，但目光和神色依旧坚定得没有半分动摇，让萧凌安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要顺着她的心意点头，依依不舍地动身离开了凤仪宫。
刚走到门口，萧凌安在刹那间停下了脚步，心间蓦然涌上一阵不安，但是连他也说不清究竟是因为什么，分明霜儿这段时日一直很乖巧，他们之间和睦平静，再亲密些就更像一家三口了。
“霜儿，海棠花开了，朕明日辰时在御花园备下早膳，你记得来。”萧凌安按捺不住地再次回归头，满心期待地望着沈如霜嘱咐道。
沈如霜原本都移开了目光，招呼着让姚念雪继续走上前来，听到萧凌安的话后回眸一笑，唇角的笑意温婉动人，眸中闪动着灵动的光彩，柔声回应道：
“陛下，我定会来。”
话音刚落，萧凌安莫名其妙悬起来的一颗心缓缓落了地，望着沈如霜温柔清丽的面容和平淡的笑意，心中终于找到了久违的踏实之感，暗暗想着方才那一阵心慌和不安真是奇怪，想必是今日沈如霜不能陪着他的缘故。
但是这又有什么要紧？往后还有那么多日子要相伴度过，只不过是一天而已，他不应该再去逼着霜儿了。
思及此，萧凌安按捺住心中的不舍和留恋，又深深地望了一眼沈如霜温婉清丽的面容，终于下定决心转头离开了。
待他走远后，沈如霜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和姚念雪遥遥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的眸中看到了紧张和担忧。因为一切都是有条不紊计划好的，若是其中的任何一环出了差错都不能成事。
趁着姚念雪跟着喜娘在忙着琐事的最后一点时间，沈如霜抱着刚刚梳洗打扮精神的阿淮，眼圈微红的将他最后一次抱在怀中，看着他小大人一样神气骄傲的模样，欣慰地勾起了唇角，温声道：
“阿淮，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就像阿娘一直在身边那样，明白了吗？”
这话听得阿淮一头雾水，半知半解地歪着小脑袋点点头，莹润柔软的唇瓣贴在了沈如霜的脸颊上，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放手，奶声奶气道：
“阿娘为何这么说？难道阿娘不会一直在阿淮身边吗？”
沈如霜心中一痛，呼吸变得困难又短促，将下颌放在阿淮柔软温暖的后背上缓了一会才压住哽咽的声调，让声音尽力听起来快活又轻松，笑道：
“阿娘只是随口一说罢了，阿淮听着就好。”
说罢，沈如霜赶忙将阿淮推到奶娘的怀中，生怕自己再这样下去会因为舍不得阿淮而不能离开，更担心被这个聪敏灵巧的孩子看出端倪，到时候出了差错一样麻烦。
既然终须一别，那就干脆放手，不要再留下念想。
“阿淮，你先去贤太妃那儿玩吧。”沈如霜抚摸着阿淮的小脸蛋，指尖划过他半分像她半分像萧凌安的眉眼，含泪笑道：
“阿娘......会一直想着你。”
阿淮毕竟只是个孩子，听不出这话与平时有何不同，只以为阿娘暂且忙活着顾不上他，乖巧懂事地点点头，笑嘻嘻地在沈如霜脸颊上亲了一口，跟着奶娘就离开了凤仪宫。
沈如霜望着阿淮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了大道的尽头，泪意终于抑制不住地上涌，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却不能放肆哭出声来，只能咬着唇瓣默默抽泣，抹干净眼泪才再次回去。
“娘娘，一切都准备好了，新娘子该上花轿了。”喜娘笑着提醒道。
沈如霜这才回过神，恰好红着的眼圈在外人眼里当做是舍不下姚念雪这个义妹，倒也无人觉得有异样，只有姚念雪和玉竹知道她是放心不下阿淮这个孩子。
“娘娘，放心去吧。”玉竹和姚念雪一人一边拉着沈如霜的手，齐声道。
从她们坚定的眸光中，沈如霜看得出他们在安慰自己，仿佛在告诉她宫中的一切除了贤太妃，还有她们会为阿淮遮风挡雨，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心绪，微笑着点了点头，亲自送姚念雪上了花轿。
轿夫有两队人马，第一批先抬着花轿出了宫，剩下的人要留在宫中抬嫁妆，出了宫门以后在京城的街道上会合，敲锣打鼓风风光光地游行一圈才算作罢。
此时，沈如霜当着众人的面将姚念雪送走，故作倦怠体乏地扶着额头，玉竹看到后立即会意上前搀扶，吩咐着下面的宫女道：
“娘娘累了，估摸着要睡会儿，你们都先下去吧，无事不要来打扰。再去招呼抬嫁妆的轿夫不必着急，先去用些糕饼果子，我最后清点一遍再抬走。”
下人们纷纷应声，井然有序地离开了院子。
玉竹有模有样地扶着沈如霜进了寝殿，刚把门关严实沈如霜的目光就恢复了清明，二人颇有默契地一同来到屏风之后，伫立在一个只装了一半的木箱前。
沈如霜在昨夜已经演习过好几遍，现在一翻身就利落地藏在了箱子里，用上面严严实实的丝绸锦缎遮掩住身形，再由玉竹将零碎的珠宝赏赐铺上去，只要无人打开箱子细细查验，一定不会发现端倪。
“娘娘，都好了。”玉竹在珠宝上面又铺了一层油纸，让沈如霜只露出一个脑袋可以呼吸，也有机动的空间可以将脑袋也藏起来，最后郑重又不舍地望着沈如霜，道：
“此去万事小心，无论如何活下来才是最要紧的，娘娘偏生不肯带走任何东西，不然奴婢也能放心些。”
“罢了，都是宫里的东西，一不小心容易暴露行踪，银票太过贵重，被歹人看见了反而危险，带些银两做盘缠就足够了，等找到安身之处再自食其力。”沈如霜笑得乐观，并未对未知的日子感到害怕。
玉竹自然是希望一切以安全为重，听完后就不再多言，目光深沉地望着沈如霜，一边盖上木箱的顶盖，一边压低了声音道：
“娘娘保重。”
沈如霜最后朝着玉竹点了点头，唇角的笑容淡然平静，隐约带着几分就要重获新生的欣喜，让玉竹看了也放心些，终于加了把劲把木箱盖上了。
黑暗笼罩着沈如霜的双眸，她只能透过木箱的缝隙才能看见几丝光亮，凭借着对宫中的了解和模糊的声音判断究竟到了哪里。木箱中十分拥挤，身上压着沉沉的嫁妆，连大口喘息都很是困难，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是一想到马上就能自由，沈如霜顿时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
片刻之后，沈如霜觉得缝隙之中的景象熟悉起来，听动静应当是玉竹将嫁妆都给了轿夫，让他们走了宫中大道，亲自在一旁跟着护送，路过御花园和紫宸殿后走到了宫门口。
几个侍卫把守着宫门，但因为今日新婚的秦言礼是这儿的总管，也无人会真的计较着仔细搜查，加之这些嫁妆都是皇后娘娘赏赐的，更是多了些忌惮，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前面几箱嫁妆就作罢了，还很是积极地帮着轿夫把嫁妆一起搬出去。
沈如霜藏身在最后一个木箱中，等侍卫搬完了前面的箱子再搬到她身上时，刚一上手就吃力地倒吸一口凉气，笑着对同伴道：
“这个箱子怎么这么沉，也不知装的什么宝贝，不如打开来让咱们弟兄几个开开眼？”
玉竹和沈如霜听了都心中一紧，但是玉竹在侍卫嬉笑的面容上看到了打趣的意味，心中松了一口气，拍了拍箱子示意沈如霜也放轻松，亦是嬉皮笑脸地回应道：
“这位大哥胡说些什么，这里头都是娘娘精心准备给姚姑娘的惊喜，连她自个儿都不知道呢，怎么能轻易打开呢？再说了，娘娘就姚姑娘这么一个妹妹，多送些好东西也不奇怪吧......”
闻言，那几个侍卫都笑成一团，乐呵呵道：“那是自然，娘娘赏赐的东西我们也不配看的，只是今日秦大哥新婚，咱们没见过世面，有些好奇罢了，姑娘别放在心上，快些走吧，误了时辰可不好了。”
“好嘞，多谢各位大哥，这是娘娘给大家的赏钱。”
玉竹和沈如霜听完这些话后都松了一口气，她笑吟吟地从布袋中拿出些银两给他们分着，很快就个个都被吸引了去，不仅连声夸赞着皇后娘娘大方，还说了不少祝贺的话语，趁此机会玉竹赶忙让轿夫继续把箱子抬起来。
会合之处距离这儿不远，谋划之时姚念雪就担心沈如霜在箱子里闷太久会难受，加上游行之时敲锣打鼓震耳欲聋很是煎熬，于是主动提出只要稍微转悠半圈意思一下就好。
所以沈如霜只要咬牙忍一忍，很快就被抬到了姚家的后院。
这时候姚念雪已经拜见过父亲和大夫人，歇息片刻就等着轿夫抬到秦家去，正好有一个可以喘息的空隙，赶忙跑到后院，说是想要一个人静一静，让所有仆从全部离开了。
沈如霜在箱子里出声示意，姚念雪很快就找到了她，掀开盖子的时候刺眼的天光照了进来，让她瞬间有些恍惚，用手背遮挡着睁不开眼睛。
“娘娘，我这里准备了衣衫和包袱，您换上就立刻从后门走吧。”姚念雪一边说一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后才紧张地继续道：
“路上的那些婆子和看门的大哥都被我叫去吃酒领赏钱了，现在正好无人，您一定要动作快些，出了门就按照原定的方向走，再也不要回来了！”
沈如霜从她的话语中感受到了紧迫，也不再感情伤怀地留恋了，一头钻进寝阁就利落地套上粗布麻衣，想到上回逃脱时在船上险些被人非礼，又要了一块丝帕将下半张面容遮住，和姚念雪对视一眼后就慌忙地从后门离开了。
这个时辰大街上很是热闹，沈如霜一边回忆着规划好的路线一边忍不住好奇地看几眼，想来这些景象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见过了。
萧凌安登基后只有晚上才带着她去过几回灯市，真要追忆起来，能够在白天光明正大地走在街道上还是在东宫的时候，街道上来来往往都是行人，有的衣冠楚楚，有的荆钗布衣，还有修行之人一身袈裟......
在京城的街道上，形形色色之人数不胜数，像沈如霜这样衣衫普通背着包袱的行人再常见不过，只要往人群里一钻就再也看不见了，没有人会刻意留意，这让沈如霜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周身都是自由快活的气息，一张张鲜活生动的面孔映入沈如霜的眼帘，让她灰暗的眸光有了光彩，一想到往后可以一直自由自在就不知不觉扬起嘴角。
她的脚步愈发坚定，一步一步朝着几年前曾经来过的城南码头走去。
*
夜幕降临，萧凌安照例处理完了一天的政事，空闲之时满心满眼都是沈如霜的身影，恨不得此时此刻就去凤仪宫与她相见，但是他亦是记得今日辰时，霜儿说要忙活姚念雪出嫁的事情，太过劳累不想见他。
他在养心殿内反反复复踱着步子，纠结着应不应该去找霜儿，心中想要去找她的念头愈发强烈，可每当他迈出了门槛却又缩了回来，生怕会打搅霜儿休息，以后就更不愿意见他了。
一来二去，已经到了夜半之时，他想去也没机会了，只好吩咐安公公早些备下明日的早膳，他要让霜儿把今日亏欠的一回见面一起还给他。
翌日清晨，御花园南边的一树海棠开得正好，被风吹落的花瓣落了满地，铺在石板小径上别有一番韵味，天光明亮清澈，枝头鸟雀叫声欢快清脆，萧凌安摆上一张檀木小桌，含笑坐下等着沈如霜。
桌子上都是霜儿爱吃的食物，除了先前听玉竹说起的肉末燕麦粥和梅花糕，还有南芳斋新鲜出笼的糕点，精心准备了一整夜的红糖糕和小云吞，这些都是萧凌安思忖了许久一样一样写下来的。
他想，霜儿见到一定会喜欢的。
可是他一直等着，从辰时等到了巳时，中间派人去凤仪宫请了好几回，回话的人都说寝殿的大门紧闭，只有玉竹姑娘出门回答说皇后娘娘昨日劳累，现在还睡着。
萧凌安有些按捺不住，但是一听是霜儿还睡着就没了脾气，耐着性子继续等着，心道昨日霜儿亲口说过一定回来，那应当就不会失约吧。
直到又过了一个时辰，所有的早膳由热变凉，加热后再次变冷，派去问话的小太监一连好几回说的都是皇后娘娘还睡着，萧凌安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就算霜儿贪睡，也不会睡到这个时候，更何况昨日已经休息了一整日了。
难不成是不想见他？那为何昨日要满口答应呢？
萧凌安垂眸沉思，许久也想不出缘由，快要放弃的时候脑海中忽然闪过昨日的那一阵焦虑不安，心中那个不可置信的念头涌了上来，攥紧了掌心沉声道：
“去凤仪宫，快！”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十二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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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崩溃（二更）
萧凌安慌张焦急地从御花园冲出来, 带起的疾风吹落了枝头的花瓣，身后的宫人完全跟不上他的脚步，亦是不知陛下究竟想到了什么, 连声喊着向前赶路。
马车还是太慢了些，萧凌安只看了一眼就已经舍弃了, 解下绳子直接策马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让身后的宫人一阵呛咳，玄色披风的衣角在空中翩翩而起。
凤仪宫紧闭殿门，宫内一片寂静, 在这个时辰连一点声响都未曾听到，安静得仿佛宫殿的主人已经不住在其中一样。
思及此，萧凌安心中的不安和慌乱更甚, 只要一想到就会立即冲击着心脏，逼他险些失去了理智，回忆起上回以为霜儿身死火海时的悲伤和绝望，太阳穴猛然间一阵跳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让短促剧烈的喘息平息了些, 强行按捺住心中快要奔涌而出的怀疑和忧虑，双手颤抖地推开了凤仪宫的门。
殿门并未上锁，亦是无人看守，萧凌安稍微用点力气就推开了, 院子里一片寥落和寂静，连一个洒扫的宫女都没有, 若非是他昨日还在这里看见喜庆的红色, 还亲眼看着霜儿笑着同自己说明日一定来，定会以为这里已经荒废了。
萧凌安急不可耐地朝着寝殿奔去, 还未冲破殿门, 就有人从里面推开了, “吱呀”一声在耳畔响起，玉竹镇定自若地走了出来，先是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面容上没有一丝波澜道：
“陛下，皇后娘娘她......”
“还要骗朕说她还睡着，是吗？”
还未等玉竹说完，萧凌安就率先打断了她的话头，凌厉阴冷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警告和质问的意味已经很是明显，猜忌怀疑中都带着帝王的威慑，听得玉竹单薄的身形几不可查地一颤，冷静的神色中出现了一丝裂纹。
既然萧凌安这么说，肯定是猜到了些什么，现在她能做的只有尽力拖住萧凌安，哪怕是多了那么一刻的时间也好，只要萧凌安多待一刻，沈如霜就多了一刻逃离京城的时间。
“陛下，奴婢没有骗您，娘娘昨日实在太过劳累，身边突然少了一个亲近的人不太习惯，所以睡也睡不好，现在都疲乏地没有起身呢。”
玉竹有了视死如归般的心态，眼睛眨都不眨地继续编著谎话，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拦在了寝殿门口，故意把这话说的很慢很清楚，尽管萧凌安不想听也根本不相信。
只不过她这般姿态让萧凌安更加怀疑其中不对劲了，毕竟玉竹可是霜儿最亲近的心腹，上回霜儿自己放火逃跑的时候，不就是故意安排了玉竹来掩护吗？
“让开！”萧凌安厉声道。
这下有玉竹知道很快就要拦不住了，但是依旧坚持着没有让路，最终被萧凌安毫不客气地狠狠推到在地上，侧身砸在了冰冷坚硬的地砖上，腿脚和胳膊都疼得倒吸凉气，踉踉跄跄地想要站起来却还是失败了，只能咬着牙根一步一步朝着寝殿之内挪去。
萧凌安连瞥她一眼都觉得是浪费时间，早就三两步冲到了屏风后面，四处张望着搜寻沈如霜的身影，口中喃喃唤着“霜儿，霜儿.......”
但是寝殿内空无一人，梳妆台上没有，梨木架前没有，美人榻上没有，窗前小桌上也没有......就连重重帷幔之后也看不到半点沈如霜的身影，当他一把掀开帘幕的时候，床榻上整整齐齐没有任何昨夜睡过的痕迹，更是没有任何一丝温热。
甚至，整个寝殿都冷冷清清，连一丝熟悉的气息都寻不到。
萧凌安瞬间慌了神，脚步虚浮地在寝殿之内转了好几圈，试图寻找到一点霜儿的痕迹，但是终究一无所获，除了寒凉得让他发颤的空气之外什么都没有。
难道.......霜儿真的再次离开了吗？怎么可能？
明明前些日子她还温婉乖巧地每日同自己见面，明明他们约定好了今天一同去御花园，明明霜儿说过不会离开的......更何况还有阿淮啊，霜儿怎么可能舍得放下阿淮，她最在乎这个孩子了，恨不得宝贝似的无时无刻捧在手心里，怎么可能丢下他不管呢？
萧凌安此刻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一切，不愿意相信快要触碰到的美梦在刹那间就烟消云散，霜儿竟然就这么走了，就这样猝不及防毫无牵挂.......
他一直想着，无论霜儿怎样冷待他都是没关系的，只要阿淮还在，他再时时刻刻严加把控，霜儿就会不舍得离开也不能离开，这样他们就算纠缠折磨也会在一起一辈子，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好好补偿和挽回曾经的一切。
只要霜儿还在身边，他就永远有机会有希望，也愿意尽量顺着霜儿的心意，压抑克制着自己变成她喜欢的模样。她喜欢清风朗月，那他就温柔以待；她喜欢互不打扰，那他就每日按时前来；她喜欢江南的情景，他就把江南搬到皇宫......
他以为自己已经在慢慢改变了，霜儿也对他慢慢温柔起来，一切都在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再过几年，等到阿淮再长大一些，他们就能回到过去那样的日子了。
可是沈如霜逃离了，就这样毫不留恋地走了，他所有的希望和幻象都破灭了。
萧凌安忽然间打了个冷颤，愣怔地望着空荡荡的寝殿不住地摇头，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霜儿怎么会走......”
仿佛这样就能让他暂且不去相信这一切，能够短暂地逃离这痛苦的现实。
这时候玉竹从寝殿外缓慢地挪了进来，只有扶着墙壁才能勉强支撑住身子，依旧坚强地用阻拦的姿态拦在门口，就算再痛也没有动摇。
只不过她的动作和身形狠狠刺痛了萧凌安的双眸，生动鲜活地提醒着他霜儿是真的在玉竹的掩护之下离开了，否则她就不会用这样的姿态来与自己对峙，更不会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
“她是什么时候走的......”萧凌安颓败地低下了头，向来挺拔的脊梁和身姿都被压弯了，墨发松散地垂落在脸侧，平添几分懊恼和不甘，睁大的凤眸中尽是猩红色的断纹，隐约可以看见晶莹的水光：
“她怎么敢走，她怎么能走呢？你们是不是把她藏起来了......”
他兀自这样问着，没有指望着玉竹能够给他一个答案，也知道不会有答案的。
稍稍回想起昨天的发生的事情，似乎一切都很正常，他的耳目也没有回话说有什么异样，不就是姚念雪婚嫁之日，霜儿忙活了些吗.......
是啊，婚嫁之日，有人出宫了。
萧凌安倏忽间想起来了，昨日除了姚念雪之外还有很多箱子和来来往往的外人，若是霜儿想要从中混出去也不算是太困难的事情。据他所知，姚念雪虽然是当初为了羞辱他被送过来的秀女，但是霜儿心善地把她救下了，难保此人不会为了报恩把霜儿送出去。
之前他因为选秀的事情赌气不待见姚念雪，一看到她就觉得心中憋闷想要移开目光，现在想来，她似乎许多时候都跟着沈如霜，也是霜儿的心腹之人。
萧凌安悔恨地掐着掌心，将心中所有的悔恨和不甘都发泄出来，力道大得快要把皮肉撕扯下来，但是他仿佛丝毫感受不到疼痛，就算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也不在乎，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心里好受些。
对于他所问的这些问题，玉竹依旧是一言不发，逼得萧凌安烦闷又着急，凤眸中尽是阴狠和愠怒，走上前去就要掐住玉竹的脖颈逼问，吓得使劲挣扎，呛咳得泪水都溢出眼眶，可还是不愿意透露一丝一毫。
“陛下住手！这都是臣女的主意，和玉竹没有关系！”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又着急的声音在寝殿门口响起，萧凌安闻言暂且松了些力道，玉竹才能趁机逃脱，二人齐刷刷朝着寝殿门口看去。
只见姚念雪一身端庄典雅的妇人装扮，唇间还点着绛红色的胭脂，瞧着应当是新婚之夜后拜见公婆，还未来得及换下衣衫就匆忙赶了过来，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捂着心口舒缓了一会儿才挺直了腰杆，不卑不亢道：
“陛下不要怪罪玉竹，昨日是臣女让皇后娘娘出宫的，这也是皇后娘娘一直以来的心愿，所以臣女就算拼上性命也会帮她实现，陛下若是要责罚就只罚臣女吧，臣女愿受任何惩罚。”
话音未落，萧凌安的脸色又阴沉了了几分，如同冬季夜里深沉的夜色，凤眸中的血丝通红一片，缓缓踱着步子来到姚念雪的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长跪不起的身影，轻蔑地笑出了声。
下一刻，他猝不及防地从一旁的侍卫腰间抽出佩剑，干净利落地挥舞着靠在姚念雪的颈间，森冷的声音中满是不屑，瞥了她一眼道：
“你以为你有什么能耐？若是朕要你的命，你又能如何？”
雪亮的刀锋可以映出姚念雪的面容，她瘦弱的身子微微颤抖，目光斜视着与刀锋中的自己对视一眼，很快就再次挺直了脊梁，不畏惧也不屈服道：
“不如何，但是臣女不后悔。陛下，你真的懂皇后娘娘吗？你真的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吗？她在这里很难受，每一天都是煎熬，见你的每一面都是强颜欢笑，这些你都知道吗？”
当姚念雪看见萧凌安拔出剑的时候，她就知道今天自己是躲不过去了，唯一对不起的就是娶了她的秦大哥会受连累。可是既然如此，她倒不如搏上一搏，将沈如霜的真实状况和心里话一股脑倒出来，赌萧凌安究竟把沈如霜放在什么位置。
听她这么说，萧凌安握着剑柄的指尖有片刻的停顿和颤抖，剑眉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凤眸中闪过一瞬间的恍惚和迷茫，似乎真的在思考姚念雪声嘶力竭喊出来的话语。
他曾经一直以为自己是懂沈如霜的，能够一眼就把她看透，能够轻易地就把她拿捏在掌心之中，让她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欢笑和忧伤，可直到霜儿从折柳镇回来后至今，他才发现一切都悄然改变了。
当沈如霜狠下心不再全心全意待他的时候，眼前看了无数遍的面容就变得很陌生，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接近她、触碰她，要费尽心机才能把她留在身边一时半刻，很容易就被霜儿的随口一句话欺骗了，甚至是放下孤傲求着她，霜儿还是毫不留情地离开了。
兴许......他并不是完全懂沈如霜，只是一直凭借着自己的猜测在自以为是。
现在霜儿走了，他连自我欺骗或者被霜儿哄骗的机会都没有了，一切都走到了尽头。
“陛下，皇后娘娘真的很想离开这里，她喜欢的是自由自在的日子，这些你明白吗？”姚念雪见方才那番话让萧凌安怔住了，继续真心实意地抒发道。
萧凌安几乎张口就要回答，他明白。
他们毕竟纠缠了这么多年，到现在他也明白霜儿想要那种日子，但是他给不了。
因为他知道，若是真的给了霜儿自由自在的权利，她就会像鸟雀一样飞走，就像今天一样。
曾经那段没有霜儿的日子是他一生的噩梦，时至今日他还是时常梦到，根本无法想象回到那样的日子究竟会有多么难受。
萧凌安哑口无言，就算有满腹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借口，终究是一个也说不出来，因为眼下的结果是霜儿逃离了，是因为他才逃走的。
思及此，萧凌安紧握的剑柄骤然间一松，沉重地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失了神一般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目光空洞得没有一丝光彩，经过姚念雪的身边时没有停留。
“陛下，要派人去找皇后娘娘吗？”安公公惴惴不安地问道。
萧凌安缓了一会儿才回过神，脑海中有过片刻的犹豫。
他就算知道了姚念雪说的那些道理，可还是很想找到霜儿，但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万一找到了又该怎么办。
就在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的时候，小顺子慌张地从门口跑进来，身后跟着同样慌张的李姑姑，上气不接下气道：
“陛下，太后她.......”
“又咳血了？”萧凌安不耐烦地问道。
“不是，太后她.......快不行了.......”李姑姑哭喊着跪在地上道。
萧凌安怀疑是他听错了，可是眼前的一切都没有半点虚假，逼着他只能相信。
他的立于台阶之上，挺拔俊逸的身影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最终支撑不住跌落下来。
*
京城之外的江面上，有一艘渔船在随风飘荡，船头伫立着一个身形窈窕纤弱的女子，面容清丽秀美，杏仁般的眸子灵动纯澈，只是眉眼间有着春风吹不散的忧愁。
这艘船上只有一对老夫妻和这位女子，老妇人给她端来一碗鱼汤，和蔼又心疼地问道：
“姑娘，你瞧着年纪不大，怎么一个人南下呀？你可曾婚配？夫君和家人呢？”
沈如霜感激地接过鱼汤，望着老妇人淡淡地笑着，声音平静道：
“家人早就早散了，我夫君是个莽夫，对我很不好，前些日子刚过世，我独自一人回南方去。”
老妇人更加心疼和怜爱地拉着沈如霜的手，轻声道：
“命苦的孩子，你放心，以后的日子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沈如霜笑而不答，看着远处的脉脉远山，唇角笑意愈发温婉动人。
是啊，她终于自由了，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
女鹅：自由喽！
狗子：双重打击就算了，请问朕什么时候死了QAQ
明天有新的男配出场~女鹅每次跑路都会遇到比狗子好的男人hhhh

第103章 梦逝（一更）
天际的云层沉沉地压过来, 遮蔽着明艳的春光，整个皇宫在刹那间变得灰暗沉闷，台阶前的空气也一分一分冷下来, 让人恍惚间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日暮，带着寒意的风吹得浑身发冷。
萧凌安从台阶之上跌落后, 许久都不能稳住身形，向来挺拔如远方青山的身姿变得颓败无力，双眸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色，宽大的披风灌满了冷风, 衣角肆意翩飞，一直都不能回过神，甚至恍惚间觉得一切好似一场梦。
只不过是一夜之间, 霜儿弃他而去，还未等他从悲伤不甘中反应过来，现在又告诉他太后快要不行了。
虽然他和太后的关系向来不好，甚至彼此间都不希望对方好活, 但是她毕竟是自己的生母，在此时此刻猝不及防听到这个消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亲生母亲也要离他而去，这种打击和霜儿的逃离混在一起, 险些让他撑不下去。
这时候他才忽然想起来，似乎在前一段时日, 在霜儿刚刚失去孩子的时候与他闹得很僵的时候, 慈宁宫的李姑姑就时常来他身边唠叨着太后咳血了。
只不过那时候他心里眼里只有他和霜儿之间的事情，再加上太后身子一向不好, 又因为一些往事不知道爱惜, 他很是看不惯, 觉得这一切都是自作孽，咳血之类的事情再正常不过，亦有可能并非真的咳血，只是想哄他过去看一眼罢了。
而他压根儿不想看见这个老妇人，心中的恨意至今也没有完全消散。同样是她的儿子，她只会疼爱幼弟，他却只能在虐待和欺辱之下长大，甚至是拼了命夺来的权势，也险些被太后轻而易举就送给了幼弟。
铲除幼弟不是他的错，太后怨怪他才是大错特错。
想到这些，萧凌安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脑海中不断回忆着那些让他痛恨的往事，仿佛这样就能找到开脱的理由，告诉自己就算太后不行了也没什么，他本来就恨极了这个老女人，曾经不就是天天盼着她死吗？
“陛下，现在去慈宁宫吗？”安公公趁着萧凌安平静些的时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萧凌安孤傲地望着天际挑起下颌，俯视着齐刷刷跪在地上的宫人，心中的傲气驱使他并不想放下架子去施舍地看一眼弥留之际的太后。
但是不知为何，心底又莫名觉得应该去看看她最后一面是什么样子，加之太后薨逝他这个亲儿子不在身边，若是有人借题发挥反而对他不利，所以垂下眉眼思忖片刻后，沉声道：
“既然是朕的母后，总要去看一眼。”
安公公立即会意，迅速地让人备好车马，等萧凌安一坐上马车就快马加鞭赶到了慈宁宫。
大殿内还是一片晦暗，甚至比平时更加阴冷漆黑，两侧点燃的烛火已经燃尽了大半，只有一两盏还顽强地燃烧着最后一截，晦暗的光芒看得人不由地瑟缩，檀木雕花宽椅上再也看不见太后拨弄着佛珠的身影，只有空荡荡的软垫。
刚迈过门槛，萧凌安就听到一阵低低的呜咽抽泣声，听着应当是侍奉了太后大半辈子的心腹，其中包括跟在他身后的李姑姑，分明刚刚在马车上止住了哭泣，现在又用手帕抹着眼泪。
原本萧凌安是最厌弃这样连绵不绝的哭声，一听到就要忍不住拧起眉头，但是现在听到后反而心中一紧，知晓她们哭得这样伤心，是逼着他不得不去面对太后就要离开人世的现实。
他的紧绷的面容上看不出心绪，但是迈向寝殿的步子却越来越快，从最开始的犹豫不决到几近奔跑，眸中闪过凌乱复杂的神色，直到来到珠帘前时才稍微顿了顿，下定决心般走了进去。
屋内侍奉太后之人都默默行礼退下，刹那见寝殿内只剩下萧凌安和太后两个人。
太后在温暖春季依然层层叠叠包裹着厚实的被褥，瘦弱苍老的身躯埋没其中几乎看不见，面容上是千沟万壑的皱纹，脸色苍白惨淡如同枯黄的宣纸，微微扬起头艰难地喘息着，如雪般的白发遮挡着迷离绝望的目光。
萧凌安静静地来到她身边，一眼扫过时差点没有辨认出来。
还记得在新年的时候，太后以咳血为由让他来过一次，还记得那时太后看着还有些精神，虽然总是咳嗽喘息，但和从前也没有太大的分别，未曾想这才过了一月有余，她就像是苍老了几十岁。
还是......这一个月中，是他太过疏忽了......
思及此，萧凌安沉默无言地垂下了眼帘，眸光幽深地望着弥留之际的太后，缓缓蹲下身坐在她身边，一时之间有些感慨，意味复杂地轻笑一声，也不知嘲笑的究竟是自己还是太后。
他们应该是这天底下最不像母子的人了，互相记恨折磨了半辈子，到头来一个即将驾鹤归西，一个成了孤家寡人独守深宫，真该说这些都是彼此的报应。
不过都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想和将死之人计较，就这样为她送终，也算是对她仁至义尽了，于情于理都没有什么纰漏。
所以萧凌安还是一言不发地坐着，眼睁睁看着亲生母亲的生命缓缓流逝。
太后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身边有人，费力地转过头睁大了双眸，用早就模糊不清的眼睛细细打量着，忽然间变得激动起来，用尽力气伸出皮包骨头的双手，颤巍巍地想要触碰萧凌安的脸庞，可终究因为距离太远不能触及。
萧凌安不习惯除了沈如霜之外与任何人接触，其中包括早就形同陌路的太后，所以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手，勉强用掌心将她的指尖握住，算是对太后的一点点安慰，想让她在最后的时光中走得平静一些。
就在这时，兴许是太后感受到了掌心温暖的缘故，反应比方才更加激烈又激动，口中喃喃地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实在太过虚弱含糊不清，三番五次想要直起身来，却在肩膀都没有离开床榻的时候以失败告终，浑浊空洞的目光有了一点光亮。
萧凌安见过的生死都是血腥与拼杀，除此之外就是当初以为霜儿葬身火海，并不是很明白将死之人究竟还要拼尽力气说些什么，疑惑不解地拧起剑眉，缓缓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太后的唇边仔细听着。
“宇儿.......我的宇儿........”太后断断续续地说着，望向萧凌安的目光越来越明亮，像是弥留之际的回光返照，握着他的手力道比方才大了许多，唇角含着笑容道：
“宇儿，阿娘好想你......”
萧凌安一愣怔，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太后这是老眼昏花，神志也不太清醒了，在最后的时刻将他当做是幼弟宇儿了，用尽力气诉说的也都是对宇儿的思念和不舍。
他的脸色骤然间阴沉下来，心中隐隐一痛，望向太后的目光变得森冷又不甘，还藏着几分愠怒，犹豫了一下终于甩开了她的手。
为什么又是幼弟呢，为什么？
幼弟和他面前就是个实打实的废物，除了会在太后面前耍些小心眼来污蔑他之外，文韬武略一窍不通，人情世故一点不懂，还从小就心思贪婪扭曲，只想着与太后合伙杀了他夺得皇位。
而他无论哪一项都是大梁皇子中最优秀的，在绝境之中依然可以逆转局势。
可为何是幼弟这样一个人，让太后从小就捧在手心里，宁愿到死都念念不忘，也不愿意多看一眼痛苦挣扎的自己呢？
他曾经也只是个备受欺负的皇子，也千方百计想要讨好自己的阿娘，也乖巧听话地每天守在阿娘身边，只为了能够亲眼看着她的唇角缓缓舒展开一个笑容.......没人知道他那时候是多么羡慕幼弟，轻而易举就得到了阿娘全部的爱，其中包括原本应该属于他的一份。
哪怕是幼弟死了，也深深烙在了阿娘的心里，占据着原本属于他的一切。他要么不被看到，要么就在阿娘弥留之际被误当成幼弟，永远不能被她正眼瞧一眼。
萧凌安越想越是觉得心口沉闷，他本以为现在的自己已经到了顶峰，这些事情会随着无上的权势烟消云散的，不会再有那样卑微屈辱的心思，但是太后就这样断断续续的几句话还是将这些年的不甘和愠怒挑了起来，让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冷声道：
“你好好看看，朕到底是谁？”
太后迷离的目光缓缓聚拢在一起，费力地撑开倦怠不堪地眼皮努力看清眼前之人，先是只有一个熟悉的眉眼，像是宇儿又像是别人，之后一切都慢慢清晰起来，让她如梦初醒般浑身一颤，整个人脱力一般将抬起的后脑砸在枕席之上，嘴唇颤抖地望着萧凌安说不出话。
萧凌安对太后的反应并没有什么怜惜，心中还是像方才那样可悲，难道让亲生母亲认出他就是他，并不是萧凌宇的影子，就这么难吗？
“安儿，你是安儿！”太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将后颈高高抬起，望向萧凌安的目光中尽是破碎和绝望，盈满了浑浊苍老的泪水，忽然间清醒过来似的，覆上萧凌安的手背，苦涩道：
“安儿，是阿娘对不起你......”
话音未落，萧凌安整个人像是听到了极为荒谬的笑话，不可思议地低头望着太后，所有的神色都僵在了面容上，身形颤动得厉害，险些以为是他听错了。
安儿......这个称呼太过陌生，记忆中只有在很小的时候阿娘才会这么唤他。
那时候阿娘美艳动人，在他眼里如同天仙下凡，对他也温柔耐心，虽然二人住在简陋不堪的废弃偏殿之中，下雨天连屋顶都是漏水的，吃饭她也饥一顿饱一顿，但阿娘从不会打骂他，还会把所有得来的好吃的都留给他。
后来他慢慢长大，在一众皇子中初露锋芒，阿娘就备受其他后妃的摧残和折磨，从那时候开始，阿娘就彻底变了，对他只剩下狠心的打骂和虐待，说这一切都是他害的，把所有心绪都发泄在他身上，逼着他装疯卖傻收敛锋芒。
一年年过去，他们之间的隔阂就再也无法消除，幼弟又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生，阿娘欢喜不已，更是因为幼弟得到了父皇的关注和宠爱，愈发将他当做是曾经的污点。
后来他又迫不得已亲手除去幼弟，他们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现在骤然间听到“安儿”这声呼唤，萧凌安就已经很是诧异，而太后倔强狠心了一辈子，这时候竟然亲口承认是她错了，更是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阿娘心里也有过他吗？也把他当做是亲生儿子吗？
萧凌安从来不信，也不敢去相信，生怕失望会将他脆弱的亲情淹没。
“这辈子......阿娘做错了很多事情......”太后在这个时候眸光温和又平静，仿佛迷雾拨开后终于看见了清朗的天空，再也没有曾经偏执癫狂的神态，恍惚间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唇角恬静地勾了起来，愧疚道：
“阿娘知道你很好，但是宇儿太弱小，所以阿娘想把一切都给他，是阿娘不好，然而......回不了头了......”
说着，太后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但是眸中愈发淡然，像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将一生的对与错都看开了，也终于能够面对曾经做下的所有荒唐事。
一幕幕在刹那间从她眼前闪过，混杂在一起成为一声长叹。
现在想来，她当初是对不住萧凌安的，但是又执迷不悟不肯回头；宇儿也并非十全十美，但是她当年只想着怎么为这个孩子做更多的事情，没顾及萧凌安也是她的儿子；后来萧凌安亲手杀了宇儿，她只沉浸在悲痛与怨恨之中，丧失心智想让他断子绝孙，但是没想过这一切都是必然的。
此刻她都明白了，可是已经晚了。
太后的手无力又缓慢地垂落下去，轻飘飘地落在了枕边，连最后在握住萧凌安的力气也没有了，唇角的笑意也支撑不住，虚弱地喘息道：
“安儿，你.......能再唤我一声‘阿娘’吗？”
闻言，萧凌安不知所措地抬眸，还未从方才太后忽然间说出的话中反应过来，想要顺着她的心意将这一声阿娘喊出口，但是喉咙口像是有一大团棉絮堵住了一般，所有的声音都出不来。
他已经太多年没有唤过眼前这个女人“阿娘”了，从他掌握权势开始，从她成为父皇的妃子开始，他对她的称呼就只有冷冰冰的“母妃”。
后来母妃成了太后，幼弟已经去世，他连称呼都不屑于唤出口。
现在他隐约明白了太后的心意，知道眼前唯一的亲人是在临死之前悔悟了，无论他会不会原谅，都应该满足她的心愿，但是这声“阿娘”，再也不能自然而然地喊出来，就像当年他在恨极了她的时候，逼着自己不要喊这个女人阿娘一样。
太后直直地望着萧凌安，撑着最后一口气，看到了他的面容上有几分动容，张合的薄唇似是在努力说出这两个字，可终究是没有听到，力气也已经用尽了，只能遗憾地叹息一声，阖上双眸时滑落一滴泪。
待到太后咽了气，萧凌安才后知后觉地拉住太后的手，想起了曾经阿娘给她缝补衣衫时候，想起了一起乐呵呵地吃着从御膳房讨要来的剩饭的时候，想起了被她温暖拥入怀中的时候，眼眶一下子红了，断断续续地唤道：
“阿.......娘.......”
太后尚且温热的身体没有回应，她再也听不到了。
萧凌安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在瞬间崩塌，仿佛太后的离去触碰到了他内心极力忘记却最终埋藏在心底的记忆，翻涌崩腾着如同洪水般将他淹没，跪在太后的床榻边一遍遍唤着“阿娘”。
每一声都更加熟练亲切，像是慢慢回到了从前，就像太后看开了一切。
只可惜，他也晚了一步，没有让亲生母亲亲耳听到。
萧凌安猩红一片的凤眸中尽是酸涩发苦的泪水，打湿了手边的一大块布料，都快分不清究竟是为太后辞世难过，还是为霜儿离开难过。
亦或是，愈发觉得他自己到如今太过可悲可笑。
爱他的人，他爱的人，终究都离他而去了。
萧凌安缓了很久才从慈宁宫跌跌撞撞地出来，彼时太后的身体已经僵硬冰冷，夜幕已经沉沉落下。
“陛下节哀，奴才已经让人去找过皇后娘娘了，但是京城之内都没有，您看这......”安公公为难地问道。
“继续找。”萧凌安声音颤抖地回答着，目光望着深沉的夜色道：
“京城没有就寻遍天下，一年没找到就两年、三年、五年、十年......”
他已经失去太多，不能再没有霜儿。
绝对不能。
*
在萧凌安悲痛欲绝之时，沈如霜却满心欢喜。
这回她计划周全，找了一对心地良善的老夫妻，给了些银两让他们带着她南下，一路顺风坐着渔船到了徽州。
这还是这对老夫妻的主意，她假说死去的丈夫在京城欠了债，怕京城的仇家追杀过来，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独自过日子。
他们就说徽州多山，许多村庄都是坐落在山脚之下，较为封闭互不打扰，有时候只隔了几座山却几十年没有交集，就算真有人找过来了，随便往山里一钻就看不见人影了，千军万马也找不着。
听了这话，沈如霜心里安定又踏实，等过了一段时日，小船顺流而下到了徽州的时候就下船辞别，独自带着行囊行走在徽州的码头上。
从集镇行至村落，入眼是良田百亩，茶园片片，沈如霜转悠了一天，终于选定在附近的归雁山脚下安身立命，这儿地方不大，民风淳朴，应当是个好去处。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十二点，女鹅新生活开启！

第104章 遇他（二更）
归雁山脚下的村子名为行马村, 因为老祖宗在的时候有过一条马道而得名，但是这么多年沧海桑田，马道早就已经看不见踪迹, 倒是这个名字保留了下来。
沈如霜刚来的时候觉得这里很是不错，虽然比不上江南富庶, 但是男耕女织淡然安逸，村民也很是热情热心，心思也单纯，见她是个姑娘家又人生地不熟地一个人来就已经有些同情, 再听完她胡编乱造的那段丧夫悲惨经历更是心疼。
加上她身上还有些银两，要找一户人口简单的家庭收留她并不是难事，很快就有一位同样丧夫还独自带着女儿过活的寡妇主动拉着她进了家门, 好心地表示留在她家多添一双筷子就好。
沈如霜满心感激的同时，也是有一点心虚，毕竟人家是真的成了寡妇，她只不过是权当自己的丈夫已经死了, 二者终究不完全一样，总有一种利用了别人家同情心的感觉，于是坚持要把身上的银两分一些给他们。
村子里都唤寡妇王嫂，很是心疼沈如霜年纪轻轻没了丈夫, 坚决不肯要她的银两，还拿出家里的积蓄给她买肉吃, 连家中母鸡下的蛋也是给她一个, 女儿吃一个，自己不舍得吃。
这让沈如霜更加愧疚了, 心想着既然人家不肯要钱, 她总不能白吃白喝, 努力多干些活多分担些也是好的，于是一连好几日天不亮就跟着王嫂扛着锄头出门了。
但是她高估了自己。
且不说在京城养了那么长时间，又是生过孩子落过胎，体质本身也娇弱，哪怕是幼时在江南和母亲过苦日子，也没有做过农活。街巷里大多都是做针线活或者去集市上打杂赚些银两，姑苏城镇上也没有这么多农田。
这时她才意识到行马村甚至整个徽州和江南老家是大为不同，尽管都是南方村落，可江南商贸发达，酒楼林立，城镇里基本都是务工为生，而徽州这儿多良田，相互之间比较封闭，基本没什么商贸往来，大家都靠务农为生了。
沈如霜也尝试过做些绢花或是胭脂水粉来卖，就像在折柳镇时那样，但是一来大家都没什么闲钱，毕竟这儿连学堂都没有，少女到了年纪就结婚生子，男孩就下地干活，二来都是做农活，似乎也没什么必要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而且绢布和其他东西也要大老远跑到集市上去买，很是不方便，最后还卖不出去，沈如霜也死了心了，把这些东西送给王嫂和她家女儿后就不再多想。
就这样过了好几天，沈如霜手脚都磨出了水泡，小脸愈发消瘦苍白，又强撑着不好意思说，直到有一天晃眼的春光一照险些晕倒在田地里，王嫂才心疼地发现这一切，当即就扶着她回了屋子，让她躺下给她擦药，心疼道：
“哎呦，我瞧着姑娘模样生得好看，细皮嫩肉的和我们不一样，还认得不少字呢，定然是做不来这样的粗活，奈何姑娘偏不信，非要逞能试一试。其实你来了就是自家人，何必这么客气呢......”
听她这样一说，沈如霜心中更是愧疚了，总不能事情没有办好还给人家添乱，于是接过擦药酒的棉絮自己擦着伤口，讪讪笑着问道：
“实在是对不住，就是着实不知除了这些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我绣工还算不错，但是纺纱织布就又不太熟练了.......”
王嫂长叹一声将药酒放在一边，知道沈如霜也是一片好心，上下打量一番还是没什么主意，刚想继续安慰几句作罢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什么似的“哎”了一声，拉着她的手道：
“我倒是想起来了，姑娘你在这儿确实不太好过活，可你心思细，手也巧，咱们归雁山上住着一位仙客，他瞧着也是一位高雅之人，你不如去问问他能否收留你？”
沈如霜来这儿不久，第一回 听说还有什么仙客，好奇地歪着脑袋望着王嫂，等着她继续解释下去。
“说来也奇了，几年前有人来了我们村子附近转悠，说是这儿风景不错，归雁山也是个好去处，于是就在半山腰的地方修了一座房子。那叫一个精巧雅致，咱们都没见过那么好看的房子呢，还结实得很，风吹雨打不漏风。”
王嫂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这一切，愈发来了兴致，笑道：
“那里面住着一个男子，还有三两个下人。男子瞧着年纪不大，约莫只比你年长几岁，模样气度俊秀飘逸，咱们看了都以为是神仙呢，还说是来这儿做什么云什么鹤之人，每日就待在山上不下来，但是依旧丰衣足食的，你说这不是仙客是什么？”
沈如霜大致听明白了，王嫂说的应当是闲云野鹤，这里远离尘世，确实是是个好去处，若是有闲情雅致的世外高人来到这里隐居也不足为奇，只不过当地人眼里觉得很是奇特，像是神仙似的遥不可及。
这么说来，这里除了闭塞的乡野村夫之外，兴许还能有别的依靠。如果她能够找到王嫂所说的那个人，应当就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来换取活路。
思及此，沈如霜又来了精神，笑吟吟地应下了王嫂的话，在屋子里歇息几天，等到手脚上的伤都好全了就准备上山寻找他们所说的仙客。
在临走前的一晚上，沈如霜用自己的银两买了一桌子好菜，还在一大清早王嫂下地干活的时候，悄悄把剩下的所有银两都塞在了王嫂女儿的枕头底下，只带了简单的行囊就上山了。
正是春意浓的时候，就算是走山路也很有趣味，一路上各色各样的鸟雀争相鸣叫着，清脆动人的歌声让沈如霜觉得自由自在，比宫里的一切丝竹雅乐都要动听，桃花杏花缀满枝头，有的还在含苞待放，有的却已经全部绽开，风一吹就抖落满地花瓣，细密地铺了一层。
沈如霜许久没有这么自在地欣赏这一切，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许多，一边走一边将这些久违的东西都看了个遍，加上山路难走要走一段歇息一段，过了午时的时候才行至一半。
天公不作美，静谧的下午下起绵绵细雨，而且雨势越来越大，沈如霜浑身都被淋湿了，狼狈地躲在一颗大树底下，心想着等雨停了再走。
但是这春季的雨根本不知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从前在江南的时候下一整夜也是有的，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总不能在深山老林里过夜，所以沈如霜只能狠狠心，等着雨势稍微小一些的时候就再次开始赶路。
每一阶台阶都是村民世世代代凿出来的，坑坑洼洼崎岖不平，沈如霜好几次差点打滑掉下山去，幸好眼疾手快地抓住一旁的藤蔓才没有出事，终于摸索着到了半山腰，见到了王嫂所说的那座屋子。
这是一间别有韵味的宅院，外表看着端庄大气，像是京城中富贵人家的住处，但是飞檐翘角和青砖黛瓦又颇有江南特色，一切都融合得恰到好处，大门是鲜亮的红色，水洗过后更是醒目。
暮色时分，春雨初歇，灿烂的夕阳在天际冉冉升起，染红了一大片天空，映照在这座屋子门前的花草上恍若仙境，加上半山腰浅淡缭绕的云雾，沈如霜终于明白为什么行马村都叫这儿住的是仙客了。
她抬眸望去，眼前“停鹤居”三个字苍劲有力，笔锋收尾的飘逸之感很是应景，想必这儿的主人家定是极有品味，心间也蓦的亮堂起来，一路上淋雨也不算什么了。
沈如霜轻轻叩响了门环，听见门内有一位男子温声应道“来了”，接着就是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沈如霜望着眼前之人一怔。
这人年纪同王嫂说的一样，看起来只比她年长几岁，精致俊秀的眉眼间尚且还有着少年气，但是眸光却幽深老陈，像是经历了许多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情，再也不见少年人的朝气和锐意。
他一身竹青色织锦长衫，料子一看就是极好，是行马村这样的地方不可能拥有的，想必也是从外面送进来，袖口和脊梁处用墨绿色丝线绣了挺拔俊逸的竹节，如同随意挥毫泼墨般浑然天成。
仔细看去，在明艳的夕阳之下，还能隐约看到每一片竹叶的脉络都是用金线绣成的，随着这人的一举一动闪动着不同的光彩，低调内敛却尽显矜贵，与他玉白儒雅的面容很是相配。
沈如霜心中暗暗赞叹，如此惊艳之感，还是她第一回 见萧凌安的时候才有过的。
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还是一副落汤鸡的模样，又是猝不及防到访的陌生人，刹那间有些窘迫地低下了头，轻咳一声行了一礼道：
“见过公子，不知公子名讳？小女是刚来到行马村的外乡人，在这儿人生地不熟，村民都说公子是心善的仙客，故而想求公子收留一段时日，贸然叨扰，万分抱歉。”
说罢，她的脸庞有些不好意思地泛起红色，毕竟是第一回 见面就开口求人，平日里从未这样做过，呼吸变得短促起来，心跳得也很快，赶忙将头压得更低了。
只听得上方传来一声轻笑，声音清澈温润，与他给人的气质相仿，一声声抚慰着沈如霜紧张的心绪，平静从容道：
“你是从哪里来的？又为何要来找我呢？”
“回公子的话，小女是从江南乡镇来，本是街头巷尾寻常人家，后来家中变故都走散了，嫁的夫君又不好，现在守寡后偶然来到这儿，想寻一个安身立命之处。”
沈如霜把早就准备好的话一股脑倒出来，自己又反复咀嚼一遍还是不觉得有什么纰漏，于是定了心神抬眸望着这位公子，眸中闪着真诚期待的光彩，继续道：
“公子随便让我做什么差事就好，我只是想要一个安定的地方了此一生，不奢求任何其他的东西，还望公子成全。”
说着，沈如霜生怕人家是隐居高人不肯答应，往后退了一步深深行了一礼，衣袖随着动作往上撩起一段，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过了许久才缓缓起身。
这位公子轻轻拂起衣袖，唇角勾起浅淡温雅的微笑，标致明亮的眼眸迅速地上下扫视了一遍沈如霜，眸中的笑意愈发意味深长，打开手中的折扇风雅地扇动着，环臂看着沈如霜道：
“我倒是乐意收留有缘之人，从前亦是有外乡人在我这儿客居，只不过......今日不能留你。”
沈如霜心中一紧，诧异又失望地抬起头，疑惑不解地望着这位公子，想不明白他为何单独不收留她，是有什么变故，还是看出了她其实是皇后的真实身份？
这么想着，她倒是觉得也并非没有可能，能够在山中这样做个富贵闲人，一定是家境殷实，他又生得这样矜贵，兴许是从京城来到这里，王嫂说是几年之前......若是那时候她已经来到京城了，不经意间他们见过也不一定。
她掩饰地轻咳一声，想要问一问原因，却又觉得自己是主动求着别人，似乎也没有这个资格，既然人家说了不收留，就不该死皮赖脸，应该利落些离开。
“你想问为何不收留，是吗？”青衣男子一眼就看穿了沈如霜不甘心的心思，微微扬起下颌望着她，波澜不惊地笑着问道。
沈如霜哑口无言地抬起头望了他一眼，终究只能羞愧地抿紧唇瓣点头。
“其实这很简单，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一点......”青衣男子的笑容更加深了，踱步行至沈如霜的身侧，“唰”的一下收起折扇，放在汉白玉般的修长手指间把玩，轻轻点了点沈如霜手上那串珊瑚珠子，笑道：
“只有一点，我不收留不说实话的人。”
沈如霜赶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手上这串珊瑚珠子正是阿淮送给她的那串，因为是阿淮亲手串好的，她又即将离开，想要留作念想，所以在逃离皇宫的时候没有摘下来，到现在还带着。
“这个......怎么了吗？”沈如霜不觉得这个有什么特别的，迷茫地望着青衣男子，小心翼翼道：
“这是我极为重要之人亲手送的，所以一直戴在了身上，并不是什么伤人的东西，公子大可放心。”
“这个我自然知道，但是这串珠子应当是藩国进贡来的，只有王公贵族才有资格接触到，你说你是寻常人家，又怎么会有这样名贵的东西呢？”
青衣男子声音温和平静，话语中暗暗带着质问的意思，但是眸光已经变得锐利清明，让沈如霜看了一阵瑟缩，忽然间觉得他并非像外表看到的这样温文尔雅。
“这是友人送的，我怎么知道它的来历？”沈如霜还是不甘心地继续道，但是话语间已经十分心虚。
“还在骗我，这下就更不能留你了。”青衣男子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折扇回到了院子里，背过身扬声道：
“姑娘既然不愿意坦诚相待，那还是请回吧。”
说罢，他就让人关上了门。
沈如霜失落地揉着衣角，心想着人家不待见也怨不得，确实是她说了谎话，但是她真实身份是大梁皇后，这位公子能够认出这串珠子是皇室之人才能戴的，必定与京城有联系，他就更不能说了。
天色渐渐晚了，山上的风也格外寒冷，吹得沈如霜打了一个寒颤，瑟缩着蹲在了角落里。
这个时候下山肯定是不安全的，要么就要在山里住一晚上，要么就趁着夜色下山，若是待上一晚上也很容易受凉，这样都不是办法。
就在这时，大门忽然打开了，一个女子笑着走了出来，将一件衣服披在了沈如霜的肩膀上，道：
“姑娘进来吧，我们家公子说看姑娘可怜，就当是破例收留你一晚，下不为例。”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我来啦！女鹅今日get新男人一个~

第105章 莫名（一更）
沈如霜愣怔地望着眼前巧笑嫣然的女子, 还有为她敞开的朱红色大门，抱着淋湿了的包袱迟迟没有迈动脚步，直到那女子一连唤了她好几声才回过神, 知晓这是请她进来的意思。
她轻轻应了一声，道谢之后跟在了那女子的身后, 不急不缓地走在铺好的青石板路上。
停鹤居并不大，但是每一处都小巧精致，蜿蜒的青石板小径上长着细微的青苔，两侧种下各色花草树木, 一年四季皆是有花可赏，间隙之处搭起了高高的檀木架子，其中雕刻着精致的花鸟纹路, 摆上名贵盆景，错落有致赏心悦目，枝头还有鹦鹉歪着脑袋望着新来的客人。
沈如霜刚走进来就眼前一亮，如此巧妙的布景和装饰, 且不说品味高雅，所要花费的银两也是难以预计，更何况这是在半山腰上，若是那位青衣男子就是停鹤居的主人, 很难想象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不过说来也怪，为何他方才明明说了不愿意留下她, 现在又改变了主意？是此人天生善变还是另有所图？
可她除了是个私自逃跑的皇后之外, 也没有什么值得他图的，沈如霜百思不得其解, 一想到青衣男子可能和皇室有关, 心中愈发警惕, 挺直了脊梁跟在女子的身后。
一路上绕过好几间小屋，沈如霜在和那女子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中得知，她名唤江月，青衣男子姓顾名寻舟，许多年前就来到了这里，而她是自幼跟着顾寻舟的奴婢。
停鹤居除了她以外就只寥寥几个从行马村买来的小丫鬟，还有跟了顾寻舟许多年的三两个侍从，几间屋子刚好可以住下，不算冷清了不算繁闹，现在正好还有一间多余的小屋可以给沈如霜暂住一晚。
沈如霜留心听着江月的话语，随口告诉她自己名唤吴念，说这话时熟练自然没有任何异样，因为这名字她在折柳镇时就用过，吴是她娘亲的姓氏，吴念亦是无念，意味着既然离开了深宫就再无念想，更不必去惦念任何曾经的东西，要无牵无挂地重新过日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脑海中搜寻关于“顾寻舟”这个名字，可仔细回忆后还是一无所获。
其实她并不算很了解京城中的世家大族，印象还停留在萧凌安入主东宫和刚刚登基的时候时常听到的那些权贵，他们之中并没有任何一家是姓顾的，不知是顾寻舟隐姓埋名，还是她有所遗漏。
她住得这间小屋恰好就在顾寻舟的对面，二人之间隔了一个还算宽敞的院落，摆满了梅兰竹菊各种珍贵的盆栽，几个小丫鬟穿梭其间照料着，不过与其说是照料，倒不如说是一边照看一边玩闹，笑嘻嘻地互相推搡着。
顾寻舟身姿挺拔玉立地立于屋檐下静静看着，唇角的笑意淡然平静，分毫没有怪罪她们的意思，这些小丫头也不怕他，乐呵呵地继续打闹着。
这一幕看得沈如霜有些困惑，这么看来顾寻舟似乎没什么架子，应当是个很好相与的富贵闲人，也不介意和没有见识的丫头片子同一屋檐下，那为何方才因为一串珠子就对她忽然间苛刻起来呢？
夕阳的暮色映照在院落中，顾寻舟如松如柏般的身影投射在素色墙面上，与周围挺拔的竹影相互映衬，如同随意描摹的水墨画，沈如霜默默想着心思，一抬眸却刚好撞上顾寻舟的目光。
顾寻舟原本含笑看着嬉笑打闹的小丫头，眸光温润柔和，却在触碰到沈如霜的那一刻忽然间变得淡漠起来，仿佛带着疏离和戒备，眨眼间就没有了方才的温度，让沈如霜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险些以为是她看错了。
就算她有心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来历，但并没有做其他冒犯的事情，更没有在顾寻舟不收留她的时候死缠烂打，再者她一个弱女子也不会有威胁，顾寻舟究竟为何要这样不待见她呢？
沈如霜又是好奇又是不甘，想要上前不服气地问一问，却踌躇着没有迈动步子，终究是缩了回去，毕竟他是主她是客，能够收留就应当感念在心，不应该再去探究其他的东西。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顾寻舟冷冷扫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地周身进了屋子，好似不愿意再看到她一般。
这下沉如霜更加无辜和莫名其妙了，无奈地叹息一声后不再多想，权当是此人看不惯她没有交代一切，知足地转身进了屋子，轻轻将门关上了。
*
太后薨逝之后，皇宫之内乱成了一团，太妃太嫔中无论恨她还是敬她的人都要循例赶来哭一场，慈宁宫的宫人和太后的几个心腹也彻底没了心神，宫殿之内哭喊声此起彼伏，凄凉又让人心生烦闷。
起初萧凌安在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万分镇定，但是听完太后临死前的一番话后就变得恍惚起来，无措地望着眼前来来往往的的人群，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慈宁宫，缓缓地走下台阶。
转眼之间，霜儿从他身边逃离了，阿娘也丢下他离开了，而他还要强撑着独自面对这些麻烦事儿，甚至根本不知太后和皇后同时从皇宫消失，应该怎么向天下人解释。
连他自己都接受不了的事情，那些看中天命气运的老臣和百姓又怎么能够接受呢？
可是还未等他有这个闲心去细细思忖后面应该如何过下去，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圆乎乎黑点跑了过来，后面跟着惊慌失措的贤太妃，一边追着一边喊道：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可慢点儿，千万别摔着了！”
摇摇晃晃跑在前面的正是阿淮，滚圆的身子刚有了些力气，能够快些跑上几步，在听到一些风声后就立刻不顾一切地找上萧凌安。
方才他乖乖听阿娘的话去贤太妃那儿玩，贤太妃对他不错，又是好吃的又是念话本，直到日暮时分才想起来要回去，可就在这时，玉竹姐姐忽然过来说阿娘忙了一天太累了，没有精神照顾他，就让他在贤太妃这儿留宿一天。
那时候他失望又难过，嘟着小嘴想着阿娘似乎从来没有抛下他过，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会把他带在身边看着，这回怎么不一样了？难不成是阿娘不要他了？
但是阿淮很快就兀自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阿娘时这个世上最爱他最在乎他的人，怎么可能不要他呢？一定是累坏了，所以才会这样，他不应该再去打扰的。
谁知一觉醒来还是没有等到阿娘，后来有人慌慌张张地凑到贤太妃身边耳语，虽然他听不清楚，但是心里知道肯定是出了大事，一直等到天色渐晚才找到机会从贤太妃那儿跑出来。
萧凌安这才想起来，除了他所想到的麻烦以外，最难交代的其实是阿淮，心口骤然间缩紧，眸光心虚又愧疚地垂落在他小小的身子上。
“父皇，阿娘呢？阿娘在那里？”
阿淮根本不听身后贤太妃的劝阻，直接扑到了萧凌安的腿边，死死抓着他的衣摆不肯放手，柔嫩的小手都皱成了一团，掌心因为太过用力而泛起白色，葡萄般水灵的眼睛中尽是慌张不安，眨巴几下就盈满了眼泪，呜咽道：
“阿娘是不是走了？是你把她赶走的吗？”
萧凌安瞬间慌了神，心疼地蹲下身子将阿淮揽入怀中，不知怎样才能让这个孩子接受眼前的一切，听了他的质问后更是哑口无言。
他当然不会赶走霜儿，相反他想要千方百计留住霜儿在身边，想要和她一起和和美美地把阿淮抚养长大，但是一切都适得其反，他所有的心思都让霜儿走得更加决绝，一次比一次狠心缜密，连一丝念想都没有留给他。
这么算来，所有的挽留都变成了驱赶，所有的用心良苦变成了费尽心机，正如姚念雪所说的那样，霜儿是因为他才会狠下心来连阿淮都可以抛弃，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
见萧凌安不说话，阿淮以为一切都被他说中了，当即就愤恨地推开了萧凌安，挣扎着脱离了他的怀抱，滑落泪水的眼眸死死盯着萧凌安不肯移开，拳头用上了全身上下的力道狠狠捶打着萧凌安的心口，哭喊道：
“为什么？阿娘明明那么好......都怪父皇，阿淮最不喜欢父皇了......”
阿淮的这点力道并不足以让萧凌安感受到疼痛，但是他的每句话都刺进了他的心里，让他的愧疚和悔恨在刹那之间冲破了防线，眼眶酸涩发红，任由阿淮在他身上发泄着。
难道这些年真的是他错了吗？为何到头来所有人都弃他而去，就连他亲生的儿子过了这么久也不愿意真心待他，对他没有半分信任，会下意识觉得是他毁了一切。
就在这时，安公公急匆匆地赶来禀告，神色半是失落半是激动，用目光瞥了一眼阿淮，得到萧凌安的示意后才开口道：
“启禀陛下，奴才刚收到的飞鸽传书，派出去寻找皇后娘娘的那些人有消息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十二点哦！今天回来晚了，一更延迟了半个小时，给大家发红包补偿吧~

第106章 寻她（二更）
闻言, 萧凌安和阿淮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一颗心骤然间被揪得很紧，声音不知不觉间有些颤抖, 问道：
“怎么说？”
“回陛下的话，因为吩咐过不能声张, 所以只能暗中查探状况，有人说在城南的码头看到过与皇后娘娘极为相似的女子，可是只看到身形，她的面容用一块丝帕包裹着看不清, 问了路就坐船离开了。”
安公公起初说的有些激动，但是越是说到后面声音越是微弱，望着萧凌安的脸色从阴沉到燃起希望后更是卑微胆怯地埋下了头, 硬着头皮轻咳一声继续道：
“只不过，派出去的人打听了一路，在京城水域之外几里路的地方就断了消息，那里是好几条大河的交汇之处, 来往船只本来就多，现在又正值春季，东南西北的都有，不知皇后娘娘究竟是去了哪一处......”
话音刚落, 萧凌安眸中的光亮慢慢黯淡下来，扬起的唇角随着安公公的话被慢慢抚平, 无奈又落寂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搂着阿淮靠在自己的身边，拍打着他的后背安慰着, 不悦地瞥了一眼安公公道：
“终究是没有踪迹, 这算是什么消息？”
“奴才该死, 一时情急说错了话，让陛下白高兴一场。”安公公战战兢兢地跪下请罪，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仰视了萧凌安一眼，压低了声音问道：
“敢问陛下，往后还要不要找？又应当从哪里开始找起？”
萧凌安沉默片刻，思忖着安公公所说的交汇之处，那儿他亦是有些印象，确实是极为宽阔的一片水域，四通八达可以通向大梁各处，不过西境荒凉，北境偏远，又是边界冲突频发，寻常人去了很难活下去，霜儿应当会避开那里。
那就只剩下东边和南边了，若是要都找一遍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地势辽阔复杂，又多山地丘陵，连萧凌安自己都不清楚究竟要找多少年才行。
南方是霜儿的家乡，但是霜儿应该不至于去一模一样的地方，剩下的东边又完全未知，他拿不准霜儿会不会选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过下去，会不会重新熟悉一切。
思及此，他才发现他一点都不懂霜儿的心意，地方都局限在两个方向了，他连霜儿更倾向于哪里都不能感知到，心中又是一阵钝钝的痛，垂首望着阿淮问道：
“阿淮，你想快些见到阿娘吗？”
阿淮一直以为是萧凌安赶走了阿娘，本来还在和他赌气，愤愤不平地把头扭到了一边不和他说话，现在听他这么问瞬间来了精神，眸光雪亮地转过头，认真郑重地点点头道：
“当然想！父皇若是能找到阿娘，阿淮就原谅你！”
听他这么说，萧凌安心间好受了一点，如果真的能够找到霜儿，阿淮也是可以挽回的，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蹲下身子与阿淮的头顶齐平，疼爱地帮他整理着衣领，抚摸着肉乎乎的小脸蛋道：
“好啊，那阿淮就和父皇说说，阿娘平日里有没有和你说过些什么？比如她想去哪里，或者是梦见过什么地方呢？”
阿淮托着下巴较真地思考起来，但是平时这些东西也没有留心，萧凌安突然提起他也没有印象，脸色纠结又为难，两道小眉毛愁苦地皱在一起，一副小大人的苦恼模样。
“是这边，还是那边？”萧凌安耐心地引导着，分别朝着东边和南边的方向指了指，还细心地描绘了这两个方向会是什么样的情景，会有什么样的地势。
阿淮似懂非懂地听着，懵懂地瞪大了眼睛也不知到底听懂了没有，只是一边听一边不知不觉地点着头，很是认真专注，在萧凌安说完后眸光闪动了一下，似乎是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快些告诉父皇，这样阿娘就能快些回宫了哦。”萧凌安尽量保持着温柔和耐心循循善诱道。
阿淮伸出胡萝卜一样的手指，刚想开口指向南边，但是斜睨着萧凌安的时候总觉得父皇的神色不不对劲，不像从前那样温和中带着淡然，倒像是故意如此，心中蓦然一阵不安。
既然父皇对阿娘这样不好，万一他找到阿娘了，会不会更加不好？
阿淮的小脑袋瓜也只能想到这些，还是觉得自己聪明极了，心中乐滋滋的有了主意，立即把刚伸出来想要指向南方的手指缩了回去，冲着萧凌安甜甜一笑，歪着脑袋道：
“阿淮最了解阿娘了，当然是东边啦！”
萧凌安没有丝毫的怀疑，他不相信这世上还有比他和阿淮更想见到沈如霜的人，所以一点也没有犹豫地应了声，揉了揉阿淮的小脑袋夸赞几句，深信不疑地吩咐道：
“就按照阿淮说的来，先派人去东边找一找，一定要仔细了。”
*
暮霭沉沉，停鹤居内升腾起山间雾气，收敛起的夕阳几乎看不见光芒，只能隐约瞧见院子里的景象，夜色悄无声息地笼罩而来。
顾寻舟的小屋内点上了明亮温暖的烛火，在敞开着通风的小窗边摆上一桌一椅一壶清茶，还有一局棋与自己对弈了许久，清雅地挽起衣袖将清茶缓缓倒入小巧的杯盏之中，晃悠着慢慢品尝回味，眸光幽深地望着对面。
那是沈如霜留宿的屋子，现在黑黝黝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并非是她不点烛火，而是他刻意没有让人去送烛火。
“主上，天气还没完全暖和，这个时节山间夜里湿气寒气都很重，还是烤烤火吧，当心别着凉了。”
江月一边说着，一边贴心地将一盆烧得正暖的炭火搬到了顾寻舟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沈如霜的屋子，打量了许久叹了一口气。
她以为沈如霜已经睡下了，但是凝神谛听，那里头还是有窸窸窣窣的响声，时不时传来磕磕碰碰或是打翻东西的声音，想来是天黑了没有烛火，也不好意思张口讨要，一直自己撑着呢。
“主上，要不......咱们还是给她送些东西吧？”江月心疼地瞥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望着顾寻舟试探道。
“她可能和京城皇室有关。”顾寻舟清俊的面容上没有丝毫波澜，望着那扇窗户就像空无一物，想到什么似的勾唇冷笑道：
“况且她一直在骗我，看来皇室中的那些人，还是一样喜欢骗人呢。”
听到他提起京城和皇室这些话，江月的脸色微微一僵，抿着唇低下头不说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进步，凝视着顾寻舟满是讽刺和愤恨的目光，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暮色完全消失在了天际，沉沉的夜色压过来，夜空中弥散着黑云，只有稀疏的几颗星辰和一弯残月，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顾寻舟更是不悦地蹙眉，将手中的茶水尽数泼在了窗外。
片刻之后，淅淅沥沥的春雨从空中落下，微风从窗口缓缓吹进来，昏黄晦暗的烛火微微晃动，顾寻舟原本没有在意，转头间才瞥见窗外还摆着盆栽，叹道：
“那帮小丫头，又忘记把那些花草搬进来了。”
“主上莫急，奴婢这就去。”江月应声道。
可是还未等她推门而出，沈如霜的那间屋子就率先“吱呀”一声打开了。
她上山时身上的雨水还没有干透，墨发散乱地垂落在脸颊两侧，水珠顺着发丝流遍全身，纤弱窈窕的身影在雨中灵巧地穿梭着，三两下就把那几盆不能淋雨的盆景都抱了起来，整齐地摆在了顾寻舟的屋檐之下，轻轻叩门道：
“公子，我认得这是君子兰，不能淋雨的，反正我身上也湿透了，不在乎这点雨，顺手帮您放在屋檐下了，多谢您收留一晚。”
顾寻舟和江月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惊诧和意外，未曾想到这件事情竟然会被他们不待见的人抢先做了。
毕竟他的屋子明晃晃地点着灯火，却故意没有给她送去，就算是好心收留，想必心中也不可能全然没有怨言，她又是浑身湿透，一定难受极了。
江月想要开门，但是被顾寻舟拦住了，只能不舍地望了一眼门口。
看见屋内没有动静，沈如霜也不气恼，就算日子再难受，也比幼时的苦日子和下地干活好多了，她确实没有老实交代，也不愿怪顾寻舟，之所以认得君子兰，那还是萧凌安当初喜欢侍弄名贵高雅的花草，她特意去学过的。
“公子，明天记得搬出去给它们晒太阳，我先走了。”
说罢，沈如霜并未再去窗口叨扰，更没有邀功的意思，转身就再次冲进了雨中，险些被踩到青苔滑倒，幸好及时抓住门框稳住身形。
这一幕看得顾寻舟心中一紧，下意识从椅子上坐起身来，望着沈如霜的背影不说话。
等到沈如霜完全进屋后，江月才打开门将花草搬进来，起身要离开的时候，看到身后的顾寻舟神色变得复杂起来，眸光一直望着对面的窗户，沉声道：
“给她送去烛火和炭火，再给她一套合身的衣服换下来。”
江月笑着应声，正要去准备时，又听到顾寻舟说道：
“再熬一碗姜汤，给她驱寒......”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宝贝们！可以猜猜顾寻舟的身份嘿嘿，猜对的还是发红包哦~上次猜孩子留不留的已经在发放啦！是发放到读者专栏的，猜对的宝子注意查收嗷！

第107章 心疯（一更）
大梁皇宫在一夜之间发生了骤变, 最重要的两个人一死一逃，萧凌安刚刚接受了这一切的时候，就要面临十分为难的局面局面, 强撑着也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依然记得上回霜儿假装身死火海的时候，太后恰好病情加重, 光是那样就足够老臣和天下百姓人心惶惶，每日的奏折堆积如山，有人担心国运衰败，有人三番五次提议选秀充实后宫, 还有皇族宗室觊觎皇位之人蠢蠢欲动，外夷更是虎视眈眈......
现在的境况更为糟糕，萧凌安心神倦怠不愿再出现这样的糟心事, 于是思虑再三后还是决定向所有人隐瞒沈如霜失踪的消息，除了心腹之外无人知道实情，已经知道的贤太妃等人，也会威逼利诱地让他们守口如瓶。
其实他心里明白, 除去稳住局势的目的之外，让他这么做的最主要原因还是不想去面对这一切，也不愿意承认霜儿再次丢下了他。
若是大梁的九五之尊连自己唯一的妻都留不住，传出去应当是流传千古的笑话。
甚至他深夜辗转反侧的时候还会想着, 如果有一天能够找到霜儿，抑或是霜儿自己回到了皇宫之中, 这个谎言就永远不会被拆穿, 她永远是他的皇后，这辈子都摆脱不掉。
只可惜, 他等了将近一旬, 信了阿淮的话派去东边搜寻的人手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就算暗中动用权势一个个乡镇排查，从近日到来的外乡人到途径的过路人，竟是没有蛛丝马迹。
萧凌安有些怀疑和动摇，但是低头看见阿淮眼含热泪，乖巧期待地问他“阿娘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的时候，又立即驱散了脑海中的念头。
在阿淮的眼中，沈如霜就是他的全部，他应当和自己一样想要让沈如霜回来，况且还是只是个快三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故意糊弄他呢？
不过，纸终究包不住火，萧凌安整日将自己关在养心殿内谁也不见，起初还能说是因为太后去世伤心过度，后来众人发觉太后发丧不见皇后，也许久未见琴瑟和鸣的帝后相伴出现，连知情的史官都面有难色地找上了萧凌安。
安公公小心翼翼地转达着这些话，尽量说得合理委婉，但是萧凌安听完后还是眸光沉痛地望了一眼晦暗的天色，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说是今夜要去看看霜儿。
这样的吩咐安公公一开始听不明白，但是看萧凌安的脸色也不敢多问，于是就琢磨着按照从前陛下去看望皇后的规制准备着一切，一本正经地派人去凤仪宫传话，还备下了一桌酒菜，驾着马车去了空无一人的凤仪宫。
就算沈如霜离开了深宫，玉竹还是尽心尽力地打扫凤仪宫的每一个角落，萧凌安满意地看了一眼和从前一模一样的寝殿，神色如常地笑着，让不相干的人都退了出去，独自坐在位置上发愣。
昏黄的烛火之下，檀木小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精致的杯盏，还有三两道霜儿曾经最喜欢的小菜，萧凌安俊秀的面容消瘦了许多，棱角变得愈发清晰凌厉，一半沐浴在烛光下，一半遮掩在阴翳里，忽而轻笑出声，举起手中的酒杯，望着对面道：
“霜儿，前些日子你身子不好不能饮酒，现在大好了，今日就陪朕喝一杯吧。”
说罢，萧凌安的手在半空中举了许久也没有放下，仿佛当真在认真等着霜儿回答，凤眸含着深情与笑意地望着对面的位置。
安公公压低了头偷偷瞄了一眼，分明对面空无一人，只有尚且带着春寒的空气。
但是在萧凌安眼中，似乎这一切并非如此，他像是听到了对面之人的回答一般，眸中的笑意愈发深沉，闪过星星点点的光彩，俊容在烛火之下温柔平和，晃了晃杯中清冽的酒，柔声道：
“好，朕听霜儿的话，朕先喝。”
正说着，萧凌安一仰头就把满杯的酒水都灌入喉中，这酒看着清澈，但酒性较烈，火辣辣地灼烧着嗓子眼，让萧凌安压抑不住地一连呛咳了好几声，多余的酒水顺着唇角滑落，打湿了领口的一小片衣料。
他浑不在意地用锦帕擦拭着手指和嘴角，一边平息着气息一边望着对面微笑，指着手中的酒杯自顾自地说道：
“幸好朕先替霜儿尝过了一回，这么烈的酒，霜儿喝了定是要难受的。来人，快些换一壶果酒来，要青梅酿的。”
安公公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萧凌安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完全就像皇后娘娘真的在眼前一样，可是对面确实空无一人啊，他看得清清楚楚，究竟是陛下疯了，还是他看错了？
若是前者，那就更为让他害怕。
之前陛下以为皇后娘娘葬身火海的时候，脾气变幻无常，暴躁易怒，更是听不得任何人提起皇后娘娘的，但是好歹算是正常行为，也能够把心中的悔恨和悲痛发泄出来。
如今陛下看似平静，谁又能知道他心里又会在想些什么？言行举止诡异出格，再这样下去，他真是担心陛下会彻底失了心神，如同紧绷的弦突然间断了。
“快些去啊！”萧凌安望着安公公催促道。
这时候安公公才反应过来陛下是让他去换酒，犹豫片刻还是不敢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只能唯唯诺诺地按照吩咐办事，回头望去时看见萧凌安落寂瘦削地背影笼罩在阴影之中，说不出的沉闷。
青梅酒很快端了上来，萧凌安一如往常地自斟自饮，朝着对面说着话，把原本属于沈如霜的那杯酒也一同灌了下去，微醺之时笑得更是欢愉，望着窗外满天繁星欢欣道：
“霜儿，咱们现在的日子真好，但是朕知道你不喜欢在深宫里，等到阿淮长大了，朕带你出去好不好？”
他似乎是听到了对面之人的回答，又似乎是根本不需要任何的回答，继续道：
“朕带你去看大漠风沙，去看西境落雪，你带朕回江南小巷，给朕做梅花糕，弹江南小调，我们永远都要靠在一起，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摇曳烛火下，萧凌安笑弯了地眼眸中尽是心酸苦涩的泪水，疲倦地俯下身子靠在小桌上枕着手臂，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空荡荡的桌椅，泪珠顺着眼角落在了袖口，声音沙哑又哽咽，艰难道：
“你不说话，朕就当你答应了，一言为定，不许反悔，更不许再骗朕.......”
说完这些，萧凌安就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双目空洞无神地望着跳动的烛火发愣，任凭安公公叫了好几声也没有反应，就这样等着烛火一寸一寸地燃尽，天际的夜幕黯然褪去，微亮的天光照进了只有他一个人的寝殿。
还有一个多时辰就要上朝了，萧凌安还是没有分毫睡意，安公公提着宫灯走进殿内，神色复杂地将手中史官刚刚写下的帝后起居录呈上去。
厚厚一沓册子上，白纸黑字写着“帝后共饮于凤仪宫寝殿，圣心大悦，遂留宿”。
萧凌安朦胧的目光聚拢在一起，恍惚间有了几分清明的神色，片刻之后笑得荒谬又疯狂，苍白的面容遮蔽在散落的墨发之下，眸中的绝望和悲凉如同深冬冰雪，衬得唇角的笑意愈发破碎讽刺。
笑着笑着，他无法控制地将手中的纸张撕得粉碎，把那写着“圣心大悦”的那段话狠狠丢在地上，不屑地用靴底碾压而过，垂眸间眼眶中充满红色血丝，泪水打湿了碎裂的纸片。
帝后共饮......简直是一场笑话，分明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自己为自己扮演者一场独角戏，取悦的观众也只有他一人罢了。
圣心大悦就更加荒谬，只要霜儿没有真真切切地出现在面前，又怎么可能真正开心起来呢？昨夜他一直尽力骗着自己，想象着霜儿还在身边是什么样子，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又会如何回应他的话......
兴许是昨夜贪杯，他有那么一瞬间真的信了，甚至能够看到霜儿在面前对他笑得温婉动人，在模模糊糊陷入梦境的时候，他似乎还听到有人附在耳边说了一声“好”。
但是梦醒之后，一切都变得更加痛苦难熬，为什么不是真的？他到底还有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而这张记着帝后起居的纸，正是最大的讽刺。
萧凌安心口一阵绞痛，缓缓俯下身将碎裂的纸片拾起来，一点一点拼接在一起，颤抖着双手抚摸着。
就算是假的，就算是骗天下人也骗他的心，他还是有些贪恋，若是能够在这样的谎言和梦境中沉溺一辈子就好了，这样应该就等同于霜儿回到身边了吧。
思及此，萧凌安猛然一惊，浑身微微颤抖地想道，他......应当没有疯吧？
*
只不过萧凌安的愁苦一点没有让沈如霜感知到，她那时还瑟缩在停鹤居的小屋内搓着手臂，不断朝着手心呵着热气，希望能够保暖些，或者身上的雨水能够快些变干。
虽然她心里并不怨顾寻舟的苛待，但是这样确实不太好受。
夜色深了，外面依旧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沈如霜无奈地想要就这样睡去，可刚刚躺下的时候，就听到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姑娘，开门呀，是我。”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十二点~

第108章 留她（二更）
沈如霜正迷迷糊糊地阖上睡眼, 朦胧间听到有人在敲门，声音亦是有些熟悉，只好揉着眼睛披上披风, 赶忙从床上坐起身，摸黑简单整理了仪容才把门打开。
濛濛细雨从门外飘了进来, 沈如霜首先看到的是灯火的光芒，让她习惯了黑暗的双眸在瞬间难以睁开，适应了一会儿后才看清眼前之人是方才送她来这儿的江月，正一只手撑着油纸伞, 一只手拿着一堆东西站在她门前，笑道：
“今日是我们主上疏忽，忘记多关照姑娘了, 还要多谢姑娘惦记着主上的花草。这里是换洗衣物和炭火烛火之类，天色不早了，姑娘用热水沐浴更衣后就睡下吧。”
沈如霜一边听着江月说话，一边慢慢地思忖着她话中的含义, 片刻后才完全恢复了清明，刹那间就明白是顾寻舟起初不待见她，看见她冒着雨把君子兰搬到屋檐下的时候才格外关照，心中蓦然了然起来。
其实她做这些并未想过要图什么, 只是觉得这么名贵的花草，一定也要不少银两, 花费很多心血, 在这荒山野岭就更是难得了，被雨淋坏了怪可惜的, 于是看不下去就顺手帮了一把。
“多谢姑娘, 代我多谢你们主上。”沈如霜正好需要这些东西, 也没有推辞拒绝，收下后看见江月半边衣衫都被风雨打湿了，立即从门边侧过身道：
“你也进来歇会儿吧，这么大的雨真是难为了。”
江月客客气气地笑着点头，先是把东西放好，然后又转身去了小厨房把姜汤端到了沈如霜面前，收了油纸伞看着她喝完才放心，见她咳嗽后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道：
“姑娘慢些，也不必言谢，我们主上是心肠极好的人，平日里从不会这样，今日见了姑娘后追忆往事心绪起伏，还望姑娘多多包涵。既然来了就是有缘之人，我们停鹤居定不会亏待了姑娘。”
沈如霜刚刚抚平了呛咳之声，顺着心口微微喘息，听了这话后好奇地抬起头，不明白江月说的“往事”究竟是指什么？她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勾起顾寻舟的往事了呢？
看见她满脸的疑惑不解，江月才意识到说的有些过头了，遮掩着什么似的心虚地笑了笑，但是依然客气地拉着沈如霜的手，无奈地皱起眉头道：
“姑娘，有些事情我们做下人的不能说，您也最好是不要知道。只要相信我们主上并没有对姑娘别有用心，只是今日没有收敛住。”
“你不必多想，顾公子肯收留我就已经让我感念在心，哪敢有别的心思？”沈如霜轻轻笑了，心道谁都会有难以启齿的往事，就像她也没有向顾寻舟说过真实身份一样，既然都是过客，就没有必要多问，摇头道：
“况且我也只是留宿一晚，明日一早就要离开了，往后都不相干了。”
听她这么说，江月心里也好受许多，更觉得沈如霜是个看得明白的人，不会苛责追究，也不会怀着好奇之心探究过往，对她的印象还算不错，瞥见顾寻舟屋内的灯光熄灭了之后，压低了声音凑到沈如霜面前道：
“其实我们主上面冷心热，不会太过介意姑娘今日没有说实话的事儿，姑娘若是实在没有归宿，不如明日好好同主上说一说，万一有转机呢？”
沈如霜又想起了今日顾寻舟矜贵疏离的模样，初见时的那份淡漠有些像萧凌安，所以心间还是有些往事的阴影，一时之间不敢再继续靠近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客。
不过江月作为顾寻舟的贴身侍婢，能够这么真诚地对她说这番话，想必也是有些道理的，今日顾寻舟愿意送来这些东西，正说明并非完全狠心冷情之人，说不准真的有机会。
“多谢姑娘提醒！”
沈如霜心中又有了希望，若是能够留下来再好不过，谢了几回江月后就沐浴更衣，时刻提醒着明日早些起来。
*
春意渐浓，南方又比京城暖和许多，天亮得也比往常早，沈如霜因为有了心思，所以一直睡得不深，在天色刚蒙蒙亮的时候就醒了过来，梳洗后换上昨日烘烤干的衣衫，清清爽爽地推开了门。
朝阳在另一座山头升起，浅淡的雾气朦胧遮掩，橘黄色的暖光更是让人心生向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想了想昨夜江月说过的话就迈开了步子。
未曾想顾寻舟比她起得还要早，这个时候已经在院子里闲庭信步打理着花草，昨夜那些君子兰也被他搬出来晒着太阳，随手逗弄着吊杆上的鹦鹉，只要一招手就有三两只鸟雀停留在他宽阔的肩头，配上绣着墨色竹纹的织锦长衫，整个人如同挺拔的竹节。
“昨夜多谢公子照拂，小女心中感激，心中有愧自知不能久留，只是近日尚未找到归宿之处，敢问公子能否再留几日，小女愿意竭尽所能帮公子做事。”沈如霜放慢了脚步，悄然走到顾寻舟的身边，声音轻轻地不敢打扰。
闻言，顾寻舟头也不回地继续逗着乖巧停在指尖的鹅黄色鹦鹉，余光掠过沈如霜期待的模样，撒了一把鸟食，声音波澜不惊道：
“你若是如实交代，我倒是可以留你。”
这下沉如霜不说话了，顾寻舟深不可测，就算她再扯一个谎言也容易被识破，可正因如此，她才更加不能把实话告诉他，于是遗憾地摇摇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
就在这时，顾寻舟轻咳一声将她叫住，依旧背过身像是满不在意地问道：
“现在你离开了这里，打算上哪儿去？”
“我也不知，应当是先回行马村干几天活，挣得一些银两后再换个地方找活路，兴许是市镇上，兴许也不在徽州了。”沈如霜迷茫地转过头回答着。
顾寻舟终于转过身仔细打量着沈如霜，从她纤弱娇小的身板再到白皙细嫩的面容和双手，还有一副完全不懂农活的目光和模样，毫不遮掩地嗤笑道：
“就你这样，真的可以在行马村挣得银两吗？会不会把自己也赔进去？”
“你.......”
沈如霜没想到顾寻舟说话这么伤人又直接，而她在王嫂家的那段时日确实是帮倒忙，被说破后蓦然羞愧得脸色微红，有些气恼地瞪了顾寻舟一眼，环着双臂不悦地伫立在一旁。
见她有了生动的神色，再不是方才客套小心的做派，顾寻舟心情也好了许多，欣赏地挑起眉峰望着不服气的沈如霜，唇角的笑意有了几分真实之感，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识字吗？”
沈如霜下意识地点点头。
“进来吧。”顾寻舟瞥了她一眼，领着她走进了书房，指着桌上一沓宣纸道：
“既然识字，应当也会写吧？今日江月下山采买东西，这是一份细则，你抄一份给她送过去，然后明日开始打理庭院的花草。”
这件差事对于沈如霜来说并不难，刚听完就一口应下了，直到坐下拿起毛笔的时候才发觉顾寻舟的意思，猝不及防地抬起头问道：
“公子，您这是愿意留下我干活的意思吗？”
“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自个儿说想要多留几日的，几日后就走吧。”顾寻舟气定神闲地端起一盏茶品味着，斜睨着沈如霜的目光中带着些许笑意。
沈如霜当了真，心中暗暗懊悔方才太过心虚客气，想着这么说人家好接受些，早知道是这样就直接说想要一直留在这儿了。
不过现在也不好再开口，沈如霜只好按照顾寻舟的意思，一五一十地抄写起采买东西的明细。
过了一会儿，顾寻舟见她眉头紧锁，踱步至她身旁细细瞧着，只看了几眼就笑出了声，不屑地从她手上拿过那张纸，指着上面歪斜的字迹道：
“你好歹是和皇室有关系的人，这一手字怎能写成这样，他们当真会看得起你？”
沈如霜委屈地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但是一看到之上歪歪扭扭的字也没话说了，她的字一直没有教导，天生就是写不好的，她也认命地觉得只要看得清就行。
至于顾寻舟所说皇室之人会不会看不起她......确实看不起，当初萧凌安就看不起她，这一手字被萧凌安明里暗里嘲讽了很久，被他说登不上台面。
“公子，我从未说过我会和皇室有关系，你不能仅凭这一条手串就一棍子打死。”
沈如霜不甘心地小声顶嘴，愤愤不平地看了一眼还在偷笑的顾寻舟，忽然间想到他会不会和皇室有什么过节，所以一看到珊瑚手串就认定她和皇室有关，甚至关系匪浅，所以才会一直不待见。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都可以说的通了。
“若非皇室，你怎会有那样珍贵的东西？难不成是高门显贵之家？”顾寻舟深深地望着沈如霜一眼，沉声道：
“你是沈家的人，还是季家的？”
沈如霜心中一紧，未曾想顾寻舟竟然连这些都知道，而她确实是沈家的人，只不过是个不被认可的外室庶女罢了。
“公子，沈家......早就没了。”
沈如霜想到了当年的事情，声音中是无尽的追忆和无奈。
作者有话说：
小顾的本质是个毒舌orz，后面会继续暴露本性嘿嘿~
ps：已经进入到冲刺完结阶段啦，但是最近人好少吗，宝子们都去双十一预售了吗QAQ（望着自己空空的钱包沉默了，618囤货太狠了，这回完全没关注哈哈哈哈）

第109章 刺痛（一更）
闻言, 顾寻舟向来平静无波的目光骤然间一顿，眸中闪过幽深复杂的神色，如同深潭之中漾起的一圈涟漪, 后知后觉地轻笑一声，听着却很是沉闷, 带着沈如霜听不明白的意味。
“是啊，早就没了......”顾寻舟的目光落在窗外青翠的芭蕉叶上，凝视着叶尖上饱满圆润的水珠缓缓地滴落在地，喃喃道：
“看吧, 就算是再繁盛骄傲的家族，也终究会有衰败和湮灭的一天。毕竟生来就只能成为他人手中的棋子，等到再无用处的时候, 就会被毫不犹豫地被抛弃，无论是那一家，都只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这番话让沈如霜听了愈发迷糊，半知半解地也不敢轻易点头附和。
她虽然和沈家的关系不深, 沈文清和大夫人对她也只有威压和利用，并没有真正的父母儿女之情，但是沈家的那段经历她是清楚的，正如顾寻舟所说的那样, 沈文清成为了萧凌安手中的棋子，等到萧凌安登基后再也容不下他的野心, 最终找准时机将他一举拿下。
可是, 这件事在天下人眼中也只不过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现在过去了这么多年, 早就没什么人会再提起这件事, 甚至她身为沈家人也不会去刻意想起, 顾寻舟为何一提到沈家就说出这样深沉的话语呢？
看他的言行举止，衣食住行，沈如霜猜得到他是富贵权势的家族出生，又为何会来到深山老林避世而居？到底是和沈家有关系，还是和当年那场变故有关系？
“公子，你......是不知道当年沈家覆灭的事情吗？”沈如霜一时摸不清顾寻舟知道多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顾寻舟微微侧眸瞥了沈如霜一眼，一下子就看穿了她对他身份和来历的好奇之心，不恼怒也没有回答，只是风轻云淡地端起茶盏轻轻吹着，眸光幽远道：
“天下还有谁不知道那件事？只不过当年的沈家如日中天，听闻就算是当今圣上也要让他三分，我不问世事已久，现在想起皇室和权贵之人，还是头一个想到沈家。”
沈如霜一边听一边思忖着，下意识抚摸着阿淮亲手为她编织的手串，这下大致明白了顾寻舟的意思。看来他是觉得自己因为沈家的关系，才有资格得到藩国进贡的赏赐，所以猜测她是沈家的人。
说来也巧，顾寻舟阴差阳错猜对了一半，她确实是沈家的人，但是得到珊瑚手串却并非因为沈家，想来也正如他所说，是太久没有涉及朝局，一时间想岔了。
“不过沈家早就该没了，沈文清不是什么好东西，自称是清流文臣，实则肮脏不堪，谄媚巴结萧凌安还居功自傲，妄图谋反是不可能有好结果的。”
顾寻舟像是一下子把当年的事情都想了起来，说起沈家时，清俊面容上的讽刺和轻蔑无处隐藏，半是嘲讽半是感慨地打开这扇，轻轻扇动的微风吹起墨发，勾起唇角道：
“当初沈家还把自家一个外室庶女嫁给了萧凌安，简直就是笑话，难不成把控了前朝，还要再让一个女人替他们掌握后宫吗？萧凌安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乐意？就算后来沈家覆灭的时候让那女子当了皇后，也是为了堵住天下人的嘴罢了。”
方才听到顾寻舟对萧凌安直呼其名的时候，沈如霜就微微有些惊诧，听他的语气不仅没有敬畏，还带着不屑与嘲讽，更是不知什么样的身份才会让他有这样的底气。
但是她很快就没心思再去揣测了，因为顾寻舟后来说起的那个女子，正是她自己。
沈如霜刹那间有些心慌，根本没想到她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人也会猝不及防出现在这位仙客的口中，又是担心他看出端倪，又是不知如何自然客观的接话，亦是明白言多必失的道理，只好埋下头抿紧唇瓣，下意识地抚摸着脸侧。
在顾寻舟所说的沈家叛变中，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唯一能逃脱的办法就是趁机让萧凌安躲避了灾祸，而她也因此在脸颊上留下了伤口，就算在第一回 逃脱的时候就治好了，现在光洁细腻没有任何曾经的痕迹，可一想起来还是暗暗地疼。
“怎么？难不成你真的是沈家的人吗？”顾寻舟发现沈如霜异常沉默，连一句话也接不上来，清明锐利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仿佛在寻找着印证之处。
“公子真是说笑了，你自己也说现在早就没有沈家了，我若真的是沈家的人，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样珍贵的好东西更不可能出现在我的身上。”沈如霜赶忙压下慌张无措的心绪，面上还是一派沉着冷静之色，说得有理有据，还补充道：
“再说了，公子方才看了我这一手字，难道还觉得我是沈家的人吗？”
这话倒是让顾寻舟颇为信服，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沈如霜一番，笑容中再次有了轻快和随和，扬起唇角道：
“那是自然，想必就算是那位当上皇后的外室庶女，也应当比你写得好些。”
“是......是啊......”沈如霜心间一梗，尽量若无其事地回应着顾寻舟的话，说完就愤愤不平地咬紧了牙根。
她承认她这一手字确实不够清秀雅致，但是这家伙已经第二回 嘲笑了，而且何必要和沈家当上皇后的外室庶女做比较，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人就是她自己呢？
如此说来，顾寻舟真的错了，他以为更好的人恰恰就是她这副鬼画符模样。
思及此，沈如霜反而觉得眼前不知道实情的顾寻舟变得好笑起来，心情一下子畅快了不少，把那张采买东西的单子剩下的几样抄写好，转身就要离开屋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顾寻舟在她身后冷不丁地问道。
沈如霜脚步一顿，并未回答顾寻舟的话，更加坚定了至死也不会告诉他的念头。
今日几句闲谈，她都能隐约感觉到顾寻舟与京城权贵，甚至是萧凌安都有着匪浅的关系，若是真的知道了她的身份，万一他是偏向于萧凌安的那个人，她的日子不久到头了么？
“公子，按照您的吩咐，我把这份单子交给江月。”沈如霜答非所问道。
*
皇宫之中，萧凌安在沈如霜离开后就过得浑浑噩噩，除了上朝时和批阅奏章的时候是清醒的，其余时候一旦闲下来，就再也控制不住思绪，疯狂地想起曾经霜儿在身边的日子。
在东宫时巧笑嫣然的时候，刚登基后掌灯等他的时候，拿着簪子愤恨抵着他心口的时候......无论爱恨还是哭笑，每一瞬间都生活鲜动，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昨日。
可他抚摸着凤仪宫冷冰冰的床榻和整齐的被褥，再也找不到霜儿留下的痕迹，空荡得让人无奈又绝望。
哪怕是太后这么个让他记恨了一辈子的人也走了，让他连一个发泄和念想都没有。
萧凌安在宫中漫无目的地走着，虽然整个人沐浴在温暖明媚的春光之下，耳畔是鸟雀清脆悦耳的鸣叫之声，身前是刻意为了霜儿种下的海棠树，现在娇艳的花朵缀满枝头，但是他还是浑身冰冷，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他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重华宫，阿淮现在已经找了太傅教他读书识字，现在下了学正和几个伴读一同走出来，其中就有楚新元家的小公子和萧凌月的小世子恒儿。
这件事情他瞒着天下人，包括心腹楚新元，萧凌月是贤太妃亲生女儿，兴许他们一家子是知道这件事的，恒儿也从没有在阿淮面前提起过什么，倒是楚家的小公子，和阿淮一般大的年纪，笑得单纯憨厚，乐呵呵地拉着阿淮道：
“我要回家找阿娘啦！她做的酱鸭可好吃了，现在应该正热腾腾的呢！下回出宫了带你去哦！”
阿淮葡萄般水灵聪慧的眼睛眨了眨，眼睫显而易见地颤动几下，眸光在瞬间闪过黯淡和失落的神色，但是很快就被遮掩了过去，同样笑得开怀道：
“真好呀，好羡慕你家里有这样的阿娘呢！”
“这是什么话，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你的阿娘才是全天下最好的，应当是我们羡慕你才是。”楚小公子摇头晃脑地学着大人作揖，圆滑机灵的模样像极了他爹楚新元，一听到这样涉及皇室的话下意识就恭敬起来，说的话也客套。
“嗯......是啊......”阿淮扬起的唇角一僵，小小的身子遮蔽在宫墙下的阴翳之中，埋下头暗暗握紧了小拳头，再抬起头的时候神色恢复如常，只是笑容稍显刻意，轻声道：
“那你快些回去吧，我也要去凤仪宫找我的阿娘啦！”
说罢，阿淮和楚小公子道了别，故作兴高采烈地朝着凤仪宫走去，但是在所有人离开后就立刻泄了气，沉闷地坐在一旁不说话。
他的余光瞥见了直愣愣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萧凌安，却像是并未看到一样从他身边经过，脚步没有分毫停留，仿佛眼前之人不是他的父皇，只是一个陌路之人罢了。
萧凌安心中一痛，愧疚和心疼刹那间涌了上来，三两步就追了上去，拉着他的小胳膊道：
“阿淮......”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十二点~
萧凌安：朕不仅要追妻，同时也要追儿子火葬场QAQ
感谢在2022-10-25 23:57:53~2022-10-26 22:09: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瑟兮 10瓶；ka 5瓶；56753020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0章 心伤（二更）
阿淮毕竟只是个小孩子, 就算跑得再快，萧凌安三两步也追了上去，但是在宫中大道之上, 阿淮连最后的颜面也不想留给萧凌安，当着众人的面就开始挣扎起来, 拼尽全力想要脱离萧凌安的禁锢。
萧凌安察觉不对，立即让安公公把众人都驱散屏退下去，拉着阿淮来到没有人的角落里，想要好好同他说几句安慰的话, 奈何他压根儿不想听，毫不客气地一口咬在萧凌安的手背上。
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小脸蛋涨得通红也不愿意松口, 疼痛之感刹那间就从萧凌安的手背传到心间，但是他依旧没有挣扎，任由阿淮在他手上撕咬和发泄着，连一句斥责的话也没有, 望着他的目光尽是心疼和内疚。
这孩子在怨他。
方才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兴许那只是别人随口一句话，但是霜儿现在不在阿淮身边，阿淮为了配合他将这场戏演下去, 也为了最后一点自尊心，不得不在所有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是最天真无邪的, 应当最是无忧无虑的时候, 可阿淮却已经像半个大人一样承担着原本不属于他的这份忧虑和疼痛，他看了都觉得心疼, 阿淮的心里肯定更加不好受。
若是这样能够让这孩子心里好过一点, 他倒是宁愿如此。
阿淮见萧凌安木偶般没有动静, 咬得牙根酸软后就松了口，望着他手背上一排又小又深的牙印和皮肉之下快要渗出来的血珠，目光有些躲闪但依旧带着愤恨，瞪了他一眼后别过头去，小手插着圆滚滚的腰，轻哼道：
“你来这里做什么？”
萧凌安一时接不上话，他是漫步至此，脑海中凌乱地想着他和霜儿曾经的事情，直到看到阿淮的时候才回过神，可兴许心底也是真的想见一见这个孩子。
这可是他和霜儿的亲生骨肉，也是和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联系，看见阿淮就像是看见了霜儿的影子，他也希望代替霜儿把这个孩子照顾好，让他健康快乐地长大。
“朕是你父皇，来看你理所应当。”萧凌安俯视着阿淮不服气的小身板，无奈地蹲下身子与他一般高，像霜儿之前做的那般爱怜地帮阿淮整理着领口的衣衫，叹息道：
“父皇和阿娘是一样的，你待阿娘那么好，何时才能好好待父皇呢？”
闻言，阿淮斜睨了萧凌安一样，环在心口的双臂抬得更高了，倔强地嘟起嘴扫过萧凌安疲惫倦怠的模样，甩开了他的手道：
“父皇和阿娘不一样，就算如你所说，起码要把阿娘找回来！”
话音刚落，萧凌安的手就僵持在半空中，为难又无奈地拧起了剑眉，望向阿淮的目光中尽是苦涩，喃喃道：
“朕又何尝不是呢？她是你的阿娘，更是朕的妻......”
“我不管，是你赶走了阿娘，都怪你！”阿淮无论看到和听到萧凌安说什么都觉得很不顺眼，也隐约觉得只有阿娘回来了才能勉强看这人顺眼一些，不愿意在他跟前多待一会儿，挣脱开后立即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这回萧凌安没有再强求着追上去，眼睁睁看着奶娘和侍从带着阿淮离开了，小小的身影被簇拥在一群人中间，看似被照顾得很好，但是映照在地砖上的影子依然孤独又倔强。
他眸光深深地望着阿淮朝着凤仪宫远去，直到完全消失不见还是保持着原本的姿势，这孩子在沈如霜离开后还是坚持住在她曾经住过的地方，仿佛这样就能每天看见阿娘一样。
天色渐渐变得昏暗沉闷，可萧凌安还是在宫内漫无目的地走着，绕着凤仪宫一圈又一圈地徘徊，最终伫立在宫门之前凝望着。
“陛下，派去东边找皇后娘娘的那些人传消息回来了。”安公公趁着萧凌安终于安定下来的时候，急匆匆地上前禀告道，沮丧又心虚地将头埋得很低。
“找到了吗？”萧凌安的声音中带着压抑许久的希望，因为一次次都受到打击，不似从前那般每一次问都满是期待。
安公公缓缓摇着头，悠长缓慢的叹息在暮色之中飘散。
“那......难道是阿淮指错了方向？”萧凌安心间原本的怀疑在这个时候冒出了头，并且在刹那之间愈演愈烈，自言自语道：
“可这孩子是最了解霜儿的性子，为何要骗朕呢？”
“陛下，小皇子毕竟只是个孩子，或许连东边和南边究竟意味着什么都不能完全明白，您为何如此坚信不疑呢？”安公公旁观者清，知道陛下是心里没底，摸不清这回皇后娘娘究竟会去哪里，才会情急之下相信小皇子的话，劝慰道：
“反正现在也没有线索，不如也去南边找一找？”
“这样也好，把原本调往东边的人手分一半去南边。”萧凌安在夜色之中稍稍清醒了几分，望着天边即将消失的晚霞，思忖道：
“还是从江南一带找起，苏南苏中虽然她都去过，也要仔细搜查，附近的州县别落下，比如......徽州。”
*
停鹤居的活计并不多，每个人都自己顾好自己，顾寻舟也不是多事的人，三两个下人就足够了，所以沈如霜只是在清晨时分抄写了一分采买单子后，就再也没有什么事儿，也没有见过顾寻舟。
她用过午膳后就在小屋内好好睡了一觉，等到日暮之时把院子里的名贵花草搬到了屋檐下，后来又怕这个时节深山夜里露水重，想要先搬进顾寻舟的屋子里，敲门的时候才发现空无一人。
问起一旁翻花绳的小丫鬟时，她才知道顾寻舟今日独自去后山采药草，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沈如霜不解，顾寻舟都能够在山间建起停鹤居，怎么会连这么点儿药草都要亲自去采呢，难不成这就是文人雅客喜欢的野趣？果然不是她这样的俗人能够理解的。
天色越来越晚，夜幕一点一点压过了天际的晚霞，沈如霜站在门前望了许久，还是没有看到顾寻舟的身影，不禁有些担忧，到了用完膳的时候也没什么胃口，听那些小丫头劝道：
“姐姐你就别担心了，这些年主上也不是一回两回不回来了，平时都是江月姐姐去找他，不过不去找也无妨，那些厉害的侍卫哥哥天亮后也会去找他。咱们主上可是半仙呢，哪里会出什么事儿呀？”
沈如霜这么听着，面上随口应声，并没有再问下去，但是心里不禁嘀咕，这世上哪有什么半仙，顾寻舟看着也不像是喜欢标榜的人，应当是这些小丫头没见过这么矜贵的人自己想出来的罢了。
仔细想来，初见顾寻舟的时候觉得他是个淡然平静之人，但是他们说了几次话后，每次听到她提起京城的事物总是有些波动，加上他是这儿的主人，若是出了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再者，就算没什么事儿，她去找一找尽一下心意，到时候让顾寻舟留下自己就更多了几分把握。
思及此，沈如霜下定决心般想要出门，和那些小丫头们说了一声后，就独自提着一盏灯笼，披上披风就上山了。
因为刚下过雨，山上的路泥泞潮湿很不好走，沈如霜借着最后一点暮色走了一段路，一边走一边喊着顾寻舟的名字，但还是没有任何人回应。
夜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沈如霜未曾料到山雨会这么突然，手中的灯笼也被风雨吹灭了，回头一看再也找不着回去的路，心中暗道不好，这下功劳没捞着，倒是把自己赔了进去。
不过现在也不是后悔的时候，她今晚是很难回去了，现在雨势又越来越大，还是先找个地方混一晚上再说，这座山看着很平静，可还是难保深夜没有野兽毒蛇之类。
这么想着，沈如霜心里也终于有了底，还算平静地往前走着，借着初升的月色摸索寻找着附近的山洞，她并未在荒山野岭生存过，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容身之处了。
又走了好一段路，沈如霜终于在远处看到了一点亮光，好像是有人在山洞中升起火堆，还烤着什么东西，背对着她的身影挺拔玉立，远远看去有几分像顾寻舟。
她暗暗高兴，这下不就又找到了人，今夜也能好好熬过去了么？于是加快了脚步朝着山洞走去，爬了好几层台阶才够得着，加了把劲爬了上去，稳住身子后望着顾寻舟气喘吁吁道：
“公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顾寻舟转头看见沈如霜，清俊淡然的面容上闪过几分诧异，仿佛这时候本就不应该有任何人出现在这里，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道：
“你......是来找我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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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被困（一更）
沈如霜被他问得一愣, 心道不是来找他还能来找谁？深夜的后山阴森可怖，难不成她一个弱女子深更半夜跑出来游玩不成？
但是她终究没有直白地说出口，只是把那份疑惑和怪异藏在了心底, 清丽的面容在温暖的火光之下柔和秀美，唇角扬起温婉的笑意, 轻声道：
“公子是停鹤居的主人，好端端地不见了踪影，我总要出来找一找，万一有什么变故也可以有个照应, 心里也能放心些，毕竟公子好心收留一场。”
顾寻舟俊秀的眉眼蹙在一起，仿佛还是不相信沈如霜是真的专程来找他的, 直到对上她那双坦然清明的双眸才有几分确信，收回目光低下头拨弄着火堆，低声道：
“为何要来找我？你不要以为今日献了一回殷勤，我就能什么都不追究地把你留下来。”
沈如霜被他猜到了心中谋划的这点小心思, 不甘心也不否认地抿紧唇瓣，亦是没有分毫的窘迫不堪，因为原本这也只是次要，就算没有这条, 她今夜也会主动来后山找顾寻舟，于是浑不在意地走进山洞, 坐在旁边的石头堆上轻松道：
“留不留是公子的事情, 但来不来是我自己的意思，我只知道今夜无论为了什么, 就算是不来夜里也睡不好, 所以就来了, 公子不要多心。”
说罢，她再也没有去辩解什么，并不在乎顾寻舟是否会追究，一言不发地乖巧坐着，随性玩弄着垂落在身侧的发带，将长长的布条卷成小卷，再一口气将它们缓缓松开，许久都没有理会顾寻舟，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目光都没有。
反正今夜是回不去了，他们二人终究是要凑合着过一晚上的，她又没有用晚膳，还是少说些话保存体力的好，不然夜里出了什么事儿都没力气应对。
但是顾寻舟倒是有些心虚，以为沈如霜满不在乎的模样是在因为他方才的那些话不悦，一边烤着刚打的野鸡一边踌躇着回头道：
“你别把方才的话放在心上，只不过是太久没有人来找过我，不免会有些怀疑罢了。”
沈如霜不相信地抬眸，瞥了一眼顾寻舟稍稍弯下的脊梁和带着歉意的目光，含笑着打趣道：
“公子不必应付我，我自然不会在乎那些话，停鹤居所有人都认你当主上，公子亦是心地良善之人，就算那些小丫头不懂事，江月倒是个贴心的人，若非今夜出门了，定会来找公子的。”
闻言，顾寻舟的眸中闪过一丝光亮，如同黑暗长夜中的一颗星辰，但是片刻之后就黯淡下来，在夜色之中消失殆尽，迷茫地望着沈如霜抱着双臂的背影不接话，只是喃喃道：
“是吗......”
他知道现在说这些话，在沈如霜眼里一定很奇怪，毕竟他才是正经主子，理所应当被所有下人捧在手心里，每一刻每一件事都很在意，可是当他想起往事和眼下的处境，总觉得这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除了这几个什么都不懂的下人，还有谁会记得他、在深夜上山来找他呢？
曾经鲜衣怒马、万众瞩目的时候都没有被认可过，现在苟且偷生又怎么可能心怀期待呢？
他那些鲜活期待的心思，早就在几年前的政变中死了，连同整个家族一起消亡了，隐居避世也只是为了逃避永远不愿面对的现实罢了。
只可惜那些往事，他自己都不想提起，就更不可能同沈如霜说了。
火堆之上的烤野鸡散发出阵阵香味，滋滋的冒油声和脆皮绽开的脆响声在空旷的山洞中格外清晰，听得沈如霜终于被吸引了过来。
顾寻舟将烤野鸡从火堆之上拿了下来，但是似乎处理得并不熟练，倒腾了半天连一块完整的肉也撕不下来，还差点把整只鸡都打翻在地上，看得沈如霜连连叹气，最后看不下去亲自上前接手，疑惑不解地问道：
“公子连怎么吃都弄不清楚，又是怎么把这只鸡处理好的呢？”
要知道把山中的野鸡变成现在的样子并不容易，不仅要在丛林之中精准地捕杀，还要拔掉羽毛，掏空内脏，并且将表皮找到干净的溪水清洗干净才能吃，顾寻舟这般富家公子，连烤好的鸡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又怎么能做到这些呢？
“你问这些做什么？”顾寻舟敏感地转过头，不情不愿地瞥了一眼沈如霜探究的模样，在她好奇的目光中轻咳一声，挺直了脊梁压低声音道：
“这些事情还用得着做吗？这只鸡本就是在山下村民手里买的......”
还未说完，沈如霜就忍不住笑出了声，被顾寻舟听到后瞪了一眼赶忙捂住嘴，一边偷笑一边继续把鸡肉挑出来放在一边，轻轻的笑声还是时不时按捺不住地从唇齿间溢出，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摇着头。
她就说呢，顾寻舟这样高坐云端的清雅公子怎么可能亲手做这样的麻烦的事情，更不可能出来受苦头，无论说是采药还是烤野味，都是让别人准备好了一切，单纯享受其中的野趣罢了。
奈何此人还不肯承认，偏要在她面前装作精通的样子，让她觉得可笑之中还带着几分率真。
沈如霜也不计较，三两下就把最好的鸡肉都剔下来放在手帕之中，走过去递到顾寻舟面前，忽然间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一同塞在了顾寻舟的手中，轻笑道：
“公子趁热吃吧，这个布袋里是一些李子，我上山时看到就随手摘了一些，本想找到你以后带回去吃的，反正现在也回不去，公子吃了也可以解腻解渴。”
说着，沈如霜就把这两样东西理所应当地给了顾寻舟，而她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就算因为没用晚膳觉得有些饥渴，也没有出声讨要，只是下意识地多看几眼烤野鸡，然后默默低下了头。
顾寻舟只是吃了几口，就停下了动作望着沈如霜，将手中的东西暂且放在一边，上前走了几步拉进距离，试探着凑过去问道：
“这些都给了我，那你呢？你又该怎么办？”
沈如霜未曾想到他会这么问，一下子想不出要怎么接话，甚至觉得这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眨巴着眼睛疑惑地望着顾寻舟，不解道：
“公子在说些什么？我还好啊，这些先尽公子受用，等到明日天亮了回到停鹤居，我再用早膳也不迟。”
顾寻舟神色复杂地打量了沈如霜一眼，从她清瘦的面容到瘪下去的肚子一处也没有放过，连她时不时干咳几声来润喉也注意到了，思忖片刻之后拧眉道：
“你......有没有嫁过人？你夫君是不是对你不太好？还是说你尚未出阁，但是家人对你不好......”
沈如霜浑身一颤，纤长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也随之颤动，侧身对着顾寻舟的身影僵住了，眸光变得沉痛又躲闪，隐约间还有着酸涩之意，喉咙干涩地半晌也说不出话。
他说得没有错，她嫁给了萧凌安，但是从未在萧凌安那里有过半点满足期望的温存和美好。
在曾经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她早就习惯了把最好的都留给萧凌安，眼巴巴地就是为了讨他开心，费尽心思思虑周全，从衣食住行到一举一动，都是努力揣度着他的心意，只希望能够看到他半分笑颜。
还有初到京城时在沈家寄人篱下的日子，也是每一次都要看着别人的脸色，挑着那些夫人小姐剩下的东西用，后来就算当上了皇后，生下了阿淮，也把孩子放在了第一位，事事为他着想。
所以她慢慢地忘记了自己，现在就算遇到这种情况，还是下意识把一切都留给顾寻舟，因为在印象之中似乎她就应该这么做，只有先保证了眼前之人后，下一步才是考虑自己。
“公子，我那日在门口的时候就说过，我嫁的夫君是个莽夫，对我没有半分好颜色，只是公子从未相信。”
沈如霜想到曾经的事情就觉得心中钝钝的痛。
她忘记了她在江南也是阿娘掌心的宝贝，什么好东西都是她先受用，是这些沉闷的生活磋磨了她的心性和骄傲，让她习惯了低头。
“无论别人对你如何，往后都要以爱惜自身为重。”顾寻舟深深地望了沈如霜一眼，深沉的眸光似乎穿过了悠悠的光阴，同样藏着不可窥视的过往，自言自语道：
“因为总有一天，你会只剩下一个人苟活，所以自己永远是最重要的，明白吗？”
沈如霜眼眶酸涩发胀，初听这番话时心中翻涌着说不出的感慨和痛惜。
仿佛在顾寻舟沉稳的声音中，她在一点一滴将曾经骄傲张扬的自己找回来，一遍遍在心里重复着自己也很重要，不必要时时刻刻都下意识把自己排在最后。
可是，顾寻舟怎么会突然和她说这样的话，他看似只是比她年长几岁，怎么像是多活了许多年似的？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如霜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正要张口多问几句，忽然间耳畔传来了一声巨响，像是有沉重的山石混杂着尘泥从山洞前滚落，震得她耳膜发痛，赶忙惊恐地躲到一旁的石头后面。
待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山洞已经被死死堵住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十二点！对不起今天晚啦，有点点卡文，非常抱歉宝子们！

第112章 找她（二更）
山石滚落带起的一阵疾风将火堆吹熄, 只剩下零星的几点火苗，黑暗刹那间笼罩着整个山洞，窒息和沉闷在不知不觉间翻涌和蔓延。
沈如霜不知所措地屏息伫立在原地, 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妄动, 强压下心中的惊慌镇定下来，听到黑暗之中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应当是顾寻舟在摸索着来到火堆旁，又从身上摸出了火折子才将火光重新点燃。
直到暖黄色的光照在了身上, 沈如霜才感受到片刻的安心，缓缓挪着步子来到了顾寻舟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死死堵在山洞前的山石和尘泥, 伸出手推了一把还是不见有分毫松动，转过头茫然地望着顾寻舟道：
“公子，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顾寻舟有了火光后再次恢复了冷静淡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静静享用着烤鸡和李子, 屈膝端坐在铺着帕子的石头之上，眸光亦是没有任何波澜，瞥了一眼被堵死的山洞，沉声道：
“你来的时候应当又下了一场雨, 这座山山石风化松动，每到这个时节就容易坍塌滑坡, 堵塞了山洞也情有可原, 两年前我也遇到过一回，不妨事的。”
虽然有了他这话, 沈如霜还是不能放心, 望着被堵死的山洞又踹了几脚, 就算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也只能有些许碎土松动掉落，混杂在巨大山石中的泥墙纹丝不动，终于放弃了冲破的念头，泄气地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担忧道：
“这可如何是好？它还会自己再往下滑落吗？否则我们应该怎么出去？”
顾寻舟沉着镇定地将沈如霜给他的李子放入口中，酸涩的口感让他微微皱眉，但是看了看手中沈如霜的布袋，终究是没有吐出来，硬生生将果肉都咽了下去，听完她的话后神色不变，声音沉稳道：
“这座山洞在较为低矮的地方，前面又是一处平台，在这个时节时常有山石堆积，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滑落的，起码要几个月。”
听了这话，沈如霜又慌了神，几个时辰还能支撑，但是现在一无所有地在山洞中待几个月，不是饿死就是渴死，这可如何是好？
“你放心，明早就一定可以出去。”顾寻舟说得十分肯定，但是也没有再解释缘由，仿佛他说出来的话天生就带着让人信服的能力，淡定从容的目光从沈如霜身上扫过，将手中的烤鸡和李子都推到她身边，温声道：
“这些都是留给你的，还有一晚上要熬过去，饿坏了身子也不好。”
既然顾寻舟都这么斩钉截铁地说了，沈如霜也不再去质疑，反正他们现在是绑在一起的，她出不去顾寻舟也找不到办法独自逃离。
只不过她还是有些好奇，就算是行马村的村民集体出动，也至少要大半天才能把山洞凿开，顾寻舟究竟会用什么办法？现在也不能和外面的人通风报信，别人又怎么知道他们会在这里呢？
她心中凌乱地思量着这些事情，根本没有注意到顾寻舟递过来的东西，直到他被冷落后面色不悦地将两样东西塞到她手中的时候才回过神来，犹豫地抬起头望着顾寻舟，似乎还是不习惯这样被人照顾着 。
“快些吃下去吧。”顾寻舟被沈如霜看得有些挂不住脸面，轻咳一声躲闪着她的目光，想要关心却说不出一本正经的话，只能斜睨了她一眼，半是打趣半是嘲讽道：
“怎么？难不成还想要我亲自来喂你？”
话音刚落，沈如霜就气愤地睁大了杏仁般的眸子望着顾寻舟，未曾想他这样文质彬彬的人也能随口说出这种调笑的话语，再也不客气地一把拿过这些东西，囫囵往口中送去。
鲜嫩的鸡肉还是热乎的，落入口中轻轻一咬就有汁水爆开，肉质的部位应当是鸡腿的部分，不知是顾寻舟天生不吃，还是刻意留给她的。李子味道酸涩，但是对于爱吃酸的她来说很是可口，连皮都被剥的干干净净，她能够直接张口就吃。
方才她明明看到了顾寻舟吃李子的时候面色不佳，想来是不太喜欢的，现在这些去除果皮的应当是特意留给她，加之方才顾寻舟同她说的那番话，沈如霜顿时觉得他亲近不少。
原来此人也不像是初见时那样冷漠疏离，甚至内心算得上良善和热心，只不过因为些她不知晓的原因被深深掩盖罢了。
“公子，多谢。”沈如霜将山洞中难得的食物吃了个干净，胃里觉得十分温暖，连带着手脚也暖和起来，不会被夜里的寒气侵袭，真心实意地对顾寻舟道。
顾寻舟貌似是听不得这些感谢的话语，一听到就别扭地转过身去，挺直的脊梁如同松柏般颇有风骨，轻咳一声扬手道：
“不必了，这些本就是我不喜欢的，随手赏你罢了。”
沈如霜无奈地笑着摇头，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不愿意承认自身是一个很不错的人，别人都是希望被夸赞，他反而是遇到感谢就逃避，只好配合地把话收住，安安静静地找了个靠近火堆的角落蜷缩起身子，打算浅浅地睡上一觉。
今天她白日里虽然没做什么事儿，但是方才一番折腾已经是累极了，如今有了顾寻舟明早就能出去的承诺，心中也放心不少，于是背靠着山洞中的石壁，很快就睡了过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沈如霜的呼吸逐渐平稳有力，温暖的烛火在她温婉柔美的面容上映下跳动的光影，脸颊上的肌肤微微泛起一层浅粉色，鸦羽般的眼睫在眼下留下一小片阴翳，只是梦中似乎并不安稳，细弯眉紧紧蹙起，时不时挣扎着摇头，整个身子都歪斜着向下倾倒而去。
顾寻舟一直凝视着沈如霜的睡颜，自己却从未有过睡意，看到她险些磕碰在地上的时候眼疾手快地闪身上前，让她的脸颊恰好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之上，最终沈如霜也没有醒来，只是在梦中痛苦地轻哼一声。
如此凑近了看，顾寻舟才望见沈如霜睫毛下挂着泪珠，在火光中晶莹剔透惹人怜爱，不知究竟是多伤心的事情，才会让她在梦中都落泪。
顾寻舟忽然间想起，在顾家破灭的那段日子里，他也是午夜梦回的时候满眼泪水。
他呼吸一滞，悄悄褪下披风盖在沈如霜的肩头，将她娇小纤弱的身子整个都包裹住，又犹犹豫豫地伸出白净修长的手指，轻轻为她拭去泪水。
“我又何尝不想知道你是何人.......”
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消散在夜色里。
*
山洞之外的夜色很是沉闷，只有一弯残月挂在空中，晦暗惨淡的光芒连前路都无法照亮，寥寥几颗繁星稀疏地闪烁着，忽明忽暗的星光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一样。
然而全天下的夜色都是一样的，停鹤居的后山如此，京城皇宫亦如此。
时至三更天，萧凌安依旧无法入眠，草草披了一件衣衫抵御着京城的春寒，漫步在京城高高的阁楼之上，凝视着死气沉沉的皇宫和远处黯淡的万家灯火，忽然间明白了霜儿当初为什么好好地留在深宫，却要拼尽一切逃离。
在皇宫这样囚笼一样的地方，若是心有所属自然能够支撑着待下去，可若是心如死灰，每一刻就都变成了煎熬。
他已经记不清是多少个夜晚不能入眠，只能苦苦熬着望着惨淡的月色，等待着到了上朝的时候，再若无其事地处理政事，直到神思恍惚再也支撑不住，才会胡乱睡一会儿。
太医都说，若是他在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会垮掉。
萧凌安的唇角只有苦笑，他也想像从前那样每晚都高枕无忧，拥着怀中的温香软玉，闻着清甜芬芳的体香入梦，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身边佳人在侧，一切都真切美好。
但是他现在一旦睡去，只有无穷无尽的噩梦，关于他和霜儿的曾经，关于幼年太后的虐待，关于一路走来的血腥和冤魂......渐渐的，他害怕入梦，更害怕梦不到霜儿。
他甚至不知道，此生他还能再见到霜儿，再好好地揽她入怀吗？
萧凌安正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满腔都是发苦的泪水，恍然间听到身后有一阵声响，转头发现是安公公悄然来到了他的身后，赶忙问道：
“派去南方的人呢？有消息了吗？”
回应他的还是一阵沉默地摇头。
萧凌安失落地垂下眼帘，望着寂寂夜色无言以对，许久才问道：
“你说，朕......应该去亲自找她吗.......”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我来啦！今天例假第一天痛经，整个人有点昏沉，可能回头还要修文，如果有意见欢迎指出~感谢包容和支持啦QAQ
ps:放个小预告，马上女鹅和狗子就要重逢啦！会和顾寻舟的这条线一起走哦~
感谢在2022-10-27 22:18:44~2022-10-27 23:59: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3章 解救（一更）
他的声音很轻, 如同一声叹息般融进夜色中，被高台上的风一吹就消散得再不见踪影，但是那份沉重的思绪和期盼却沉得让安公公接不住, 更是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他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拭去后才试探着打量了一眼萧凌安落寂的神色, 踌躇着开口道：
“陛下对皇后娘娘的情意奴才自然知道，定然也会比派出去的那些人更加有效用些，只是终究不清楚皇后娘娘身在何处，陛下就算是去了, 又要从哪里开始呢？再者说，现在朝局暗潮汹涌，多少双眼睛都盯着陛下, 若是真这么走了，大梁怎么办？天下的百姓又该怎么办？”
萧凌安黯淡的凤眸中闪过几丝不不甘和无奈，厌倦地望着隐蔽在黑暗中层层叠叠的绛红色宫墙，用指腹缓缓纾解着拧紧的眉头, 心口仿佛压着巨石般沉闷地舒出一口气。
他确实不知道霜儿的下落，但是他并不怕这个，纵使是万里河山，年复一年地走过去, 总有踏遍江南与霜儿重逢的那一天。真正让他无可奈何的是不能离开皇宫，更不能在这个时候撒手不管, 否则所有平衡都会被他打破。
曾经在他眼中完全可以轻易操控的朝局和权势, 终有一天如同重担和枷锁一样把他锁死在皇宫里，让他连逃离的自由都没有, 更不可能有喘息的机会。
“这样的日子, 真是好没意思。”萧凌安孤寂地望着天边漆黑的夜幕, 独自对着宽阔的皇宫喃喃说着。
还记得在东宫的时候，他眼里除了权势什么都不想要，更是看不起那些皇兄为了心仪的女子争得头破血流，甚至有的为了自己的心上人愿意向他认输投降，那时他的眸光中只有冷厉和轻蔑，暗中嘲讽他们太过痴傻，权势可以带来想要的一切，一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现在他已经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但是他这时才明白，真正痴傻的人竟是他自己，当年皇兄明白的道理他这么晚才后知后觉，就算是动用了所有的权势，却还是不能找到霜儿，心中最怀念的还是当初和霜儿新婚的日子。
若是往后的一辈子都要与冰冷的权势为伴，再也看不到霜儿的踪影，他无法想象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才会彻底疯掉。
安公公不敢接这样的话，生怕行差踏错又自找苦吃，只能默默在身后陪着萧凌安，一直到天色微微泛起亮光，宫中的古老沉重的钟声缓缓敲了三下的时候才强撑着睁开眼皮，照例侍奉着萧凌安更衣上朝。
幸好在朝堂之上萧凌安未曾出过差错，近日镇北将军季世忠也闷声不响的很是省心，和前些日子听到风声后的猛烈攻势全然不同，所有人都以为他之前是想趁机敲打萧凌安，现在是看陛下一切如常后才开始收敛。
萧凌安生性猜忌多疑，在制衡上又有沈家的前车之鉴，自然不会天真到真的以为季世忠是忠心于他，但是心中一直凌乱倦怠没有细查，只是让人像往常一样盯着，刚下了朝俊容上就尽是一夜未眠的倦色，眼底下的乌青愈发凝重，迈着步子朝养心殿走去。
忽然间，他注意到脚边跪着一个人，看这身影有些熟悉，瘦弱单薄的身板，永远毕恭毕敬低下的头颅，还是满是书生气却又染上些许沧桑的面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道：
“微臣......参见陛下，不知陛下是否还记得微臣？”
陈鹿归一身青衫洗得发白，在春色里看着更是寒酸，袖口处的针脚粗糙简陋，看着像是线头断裂之后自己胡乱缝补的，好些地方都拼接不上，眸光胆怯中带着辛酸和期待，躲闪着望着萧凌安。
“什么事儿？”
萧凌安当然记得陈鹿归这么个人，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在折柳镇找到霜儿的时候，她正要和这么个窝囊家伙拜堂成亲，阿淮当初也一心认他当亲爹。
仅凭这些，他就已经足够让陈鹿归死上千万回了。不过他和霜儿自幼相识，霜儿说过不许要他性命，后面也利用了他几回做事，所以勉强没有下手，只是故意把他冷落遗弃在角落里不理会罢了。
如今在他回想霜儿的时候看到陈鹿归，心情更加烦躁郁闷，也没有让他起身，就这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五体投地的模样，言语之间没有好颜色。
“微臣本不该贸然觐见陛下，只是想要毛遂自荐。”陈鹿归憋红了脸，文人书生难得厚着脸皮找厌恶自己的人开口，颤巍巍地又磕了几个头，恳求道：
“微臣在陛下身边并没有什么差事，但是一直钻研名家典籍和大梁史籍，心中颇有感悟，还望陛下能够多看微臣几眼，若是有什么事儿可以放心交给微臣来办。”
话音刚落，萧凌安心中就暗暗冷哼，漫不经心地瞥了陈鹿归一眼，眸光轻蔑凌厉让他再也抬不起头，红色从面颊一直蔓延到耳根，死皮赖脸的模样也再难维持下去，贴着地面的胸膛都在发颤。
“你要知道，朕不杀你，到底是因为谁。”萧凌安不留情面地开口说道，眼前闪过曾经霜儿在他面前求情的模样，声音愈发森严阴冷，决绝道：
“朕不会食言，你也不要得寸进尺。”
说罢，萧凌安就烦闷地绕开陈鹿归卑微的身影离开了，连一个多余的目光也未曾留给他，加快的步伐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厌弃和恶心，仿佛多看他一眼都会觉得难受。
陈鹿归在萧凌安的身后瑟瑟发抖，死死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后也没有移开目光，恍惚地扶着地砖站起身子，拍干净身上的尘土跌跌撞撞往前走。
他知道自己在绝对的权势面前是没有尊严的，但是他自从折柳镇跟着萧凌安回来以后，一直安分守己，心甘情愿成为他手中的棋子，无论要做什么都没有怨言，哪怕有时候明知会陷入险境招来仇恨也没有推脱，难道这些还不够吗？
当初是他一念之差，心软地想要带霜儿离开，后来又舍不下权势，但是他现在知道错了，是真心实意想要走仕途，为何萧凌安连平等的机会也不愿意给他？
现在他在周恒之身边做些文官的杂活，每月领着最少的银两，却只能穿梭在枯燥无趣的文稿之间，反复摘抄誊录，丝毫看不到未来的希望。
他草莽出生，自幼寒窗苦读就是为了功成名就，现在让他过这样灰暗看不到光亮的日子，还不如当初直接杀了他来得痛快。
走着走着，陈鹿归愈发迷茫和乏力，险些被路上的石子绊倒在地，却并未如同所想那般跌了个狗啃泥，而是在身后有一双手将他扶住。
“多谢.......”陈鹿归刚想感激言谢，一转头就觉得眼前之人有些熟悉，皱着眉头看了半天，仔细想了片刻才一拍脑袋反应过来，作揖道：
“您是......季将军身边的参谋大人？”
他当初为了获得萧凌安的青睐，曾经利用自己是京城新面孔的优势在季世忠身边混过一段日子，虽然没有与他本人直接接触，但是身边那些大人物还是认得七七八八，其中就包括这位心腹参谋。
“陈兄不必客气，我只是顺道路过罢了。”这人狡黠地笑了笑，上下打量了一番陈鹿归失落的神色，笑容更加意味深长，抚摸着胡须道：
“方才我也看见了，陈兄也不必难过，说不准只要回头看一看，一切就柳暗花明了。”
陈鹿归愣了愣，望着这人笑吟吟的神色，才猛然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在萧凌安这儿备受打击，可若是能够为季世忠效力，就是一个全新的机会，加上他的学识和对萧凌安的了解，于他们而言是极好的助力。
从前他并非不是没有想过，但总想着效忠正统皇室，既然这条路已经堵死了，他又何必再撞得头破血流呢？同样是为了功名，万一季世忠以后成了，他就是大功臣。
“参谋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劳您替我给季将军带句话。”
*
当沈如霜在山洞中悠然转醒的时候，已经可以透过被尘泥堵死的洞口看到些许亮光，耳畔听到几声鸟鸣。
她困乏地揉了揉眼角，支起身子想要活动僵硬的四肢，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身上披了件衣裳，看着像是顾寻舟的，而她自己也靠在了顾寻舟的肩头。
沈如霜赶忙起身，不知是她睡迷糊的时候主动靠近，还是顾寻舟好心为她盖上的，生怕他心里会觉得不悦，趁着他还未完全醒来，小心翼翼地拍干净披风上的尘土，干干净净地叠起来放在他身边。
这个时辰估摸着至少到了卯时，明明昨日顾寻舟说过一早就能离开，现在还是没一点变化，洞口还是被死死堵住，沈如霜担忧地看了看周围昏暗的环境，都快怀疑顾寻舟是不是昨夜故意说这话来哄她。
她焦急地山洞内踱着步子，脚步声吵醒了顾寻舟，且他一眼就看明白她在担心些什么，悠闲懒散地舒展着身子，道：
“别慌，再等等。”
沈如霜根本不知他在等什么，正要开口细细询问，却就在这个时候听到山洞外传来了巨大的声响，仿佛是有不少人走过，脚步行进声很是壮大。
“瞧，这不就来了。”顾寻舟扬眉笑道。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十二点~来晚了还是给大家发红包吧！
第一次发现布洛芬是个好东西，真的有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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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狗败（二更小修）
沈如霜还是不明白顾寻舟究竟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山洞外这些浩浩荡荡的人都是为了他来的？且不说他们是怎么知道顾寻舟和她会在这里，这脚步声听着训练有素，不像是普通村民, 短短时间内又如何能聚集这么多人呢？
“公子，你在里面吗？”江月焦急的呼喊声通过堵塞的山石和尘土传了过来。
顾寻舟淡定自若地应了一声, 沈如霜跟在他后面也作了回应，于是只听得江月让他们退后到洞口最远的地方，并且快些捂住耳朵。
沈如霜和顾寻舟听完后照做，只不过山洞并不是很大, 就算退到了尽头也只不过几十步的距离，况且她还懵懂地并不知道要做些什么，眸光在黑暗中纯澈明亮地望着顾寻舟。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 像是有少许火药在洞口炸裂开来，山石和尘土在眨眼间就崩裂成碎片，大块大块地从洞口滚落下去，扬起一层细密如烟的黄土朝着二人扑来, 刺目的天光也在这时候争先恐后地挤进山洞。
沈如霜还是第一回 看见火药原来是这么用的，炸开的瞬间被吓了一大跳，浑身一个激灵险些跳了起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 面对猝不及防的黄土就手足无措，呛咳了好几口也无法平息。
她的手还愣愣地捂着耳朵没有拿开, 看的顾寻舟是又好笑又无奈, 火药炸完后就用锦帕帮沈如霜捂着口鼻，另一只手只用衣袖捂着自己的, 待到黄土消散些后还轻轻拍着沈如霜的后背, 帮她一下又一下地顺着气。
“公子, 您可有伤到哪里？”
江月率先冲了进来，关切地上上下下检查着顾寻舟的身子，沈如霜闻言抬起头，这才注意到江月身后跟着的一队人马果然不是普通村民，而是穿着玄色铠甲的骑兵，不远处停着许多马匹，想来方才的火药也是他们的手笔。
按理说，江月和停鹤居的人发现顾寻舟和她不见了踪影，下山去官府报信也能说得通，但是她好歹在萧凌安身边待了这些年，大梁的骑兵可不会为了寻常百姓出动，而玄甲骑兵又是其中最为精锐的一支。
所以顾寻舟能够惊动玄甲骑兵，要么就是与皇室关系匪浅，要么就是另有隐情。
但是无论哪一种都足矣让沈如霜心中惊叹和猜测，她本以为顾寻舟只是寻常权贵，隐居在此可能家中变故，没落之后除了钱财之外，并没有太大的权势，现在看来也并非如此。
“我倒是还好，你今日惊动了人家，可要好好打点。”顾寻舟气定神闲地吩咐着江月，转头又望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的沈如霜，轻轻推了一下，轻笑道：
“现在还觉得我在骗你吗？”
沈如霜心服口服地摇头，抿紧了唇瓣打量着这一切，生怕被那些骑兵注意到，所以一直磨蹭着在后面低着头没有出面，等到他们都先行离开后，才松了口气迈着步子从山洞里出来。
这时候江月已经收拾好了一切，还贴心地带了水袋和干粮给顾寻舟暂且应付着，休整片刻后便要回去。
顾寻舟瞥见了窘迫伫立在一旁的沈如霜，又看了一眼他已经喝过的水袋，最终把并未动过的干粮递了过去，又随手摘了片宽大的树叶倒了些水冲洗干净，用来盛纯净的水，让沈如霜就着一起吃。
起初沈如霜还是下意识地推脱着不肯接受，触及顾寻舟干净明亮的目光时，刹那间就想起了昨夜他说过的那番话，心头一热就接了过来。
二人都缓过来些后就要继续赶路回去，江月在前面带路，顾寻舟闲庭信步跟在后面，只有沈如霜走了几步发现脚腕不知何时肿了起来，又实在不想再出声麻烦，硬是咬着牙根慢慢走着。
直到顾寻舟蓦然回头望去，发现沈如霜还在很远的地方喘息的时候才觉得不对劲，让江月暂且在原处等着，独自三两步往回走到了沈如霜的身边，目光中带着关切，言语却不饶人道：
“这才走了几步，这么快就撑不住了？京城里娇贵的小姐也不至于这样。”
沈如霜张口想要说出缘由，但是一想到这段时间已经麻烦太多，又把原本的话收了回去，顺从着顾寻舟的话语认可地点了点头，目光指了指红肿的脚腕，故作轻松地笑道：
“公子快些走吧，我不要紧的，虽然慢了些，倒也能跟上。”
顾寻舟在看到她小半个馒头大小的脚腕时就微微怔住了，再抬起头望着她春风和煦的笑意很不是滋味，藏在袖中的掌心暗暗攥紧，轻咳一声嘀咕道：
“你这么慢，等你跟上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说不准天都要黑了。”
说着，他转过身背对着沈如霜，压低了身子半蹲在地上，指着自己的后背示意道：
“上来。”
沈如霜正因为他的冷嘲热讽心有不甘，在下一刻看到顾寻舟的动作有些不可置信，赶忙扶着树干退后几步道：
“公子不可，这怎么行......”
“你快些，蹲着腿酸。”顾寻舟不容抗拒地瞥了她一眼道。
听他这么说，沈如霜顿时觉得她真心实意地推脱有些像欲拒还迎，生怕顾寻舟误会些什么，也担心他是真的蹲在地上腿会难受，只是犹豫了一下就安安稳稳地趴在了顾寻舟的背上。
平日里顾寻舟看着挺拔清瘦，远远看去仙风道骨，但是当沈如霜靠着他的脊背时才发现这人肩膀宽阔有力，背着她还算轻松，走起来还是一如方才般沉稳迅捷，莫名让她晃荡的心安定下来，脚腕也没有那么疼了，欣赏着一路的风景。
江月看到了眼前的一幕，先是诧异地稍稍捂着嘴，仿佛她也想不到顾寻舟这般高高在上之人也会主动背着沈如霜，不过一会儿就了然地笑弯了眉眼，对上顾寻舟警告的目光又收敛起笑意，乖乖装作什么都看不到一样在前面带路。
到了下山的那段路，台阶虽然宽大但是有很多级，顾寻舟背着沈如霜走下去的时候还要躲避两旁丛生的枝丫，免不了时常摇晃动弹，沈如霜的膝盖被他架住，也使不上力控制，所以会磕磕碰碰。
沈如霜眼睁睁看着自己带着尘土的鞋尖碰脏了顾寻舟竹青色的衣衫，青葱的竹叶颜色都被她碰成了深绿色，心中内疚又胆怯地偷偷打量着他的神色，尽管顾寻舟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公子，实在对不住，衣衫被我碰脏了，我回去洗干净再给你......哦对了，还有那块锦帕，我也一并洗干净。”
说罢，顾寻舟许久没有回话，不知是不想回答还是不屑于回答，让沈如霜心中忽然间不安起来。
她刹那间想到了曾经在萧凌安身边的时候，她也是崴了脚不方便动弹，那时萧凌安经过，她不得不主动张口让他背着自己走一程。
萧凌安同意了，只不过脸色不情不愿，总是时常提醒她稍稍收敛着腿脚，不要弄脏了他的衣衫。然而那日她的鞋袜都是新做的，几乎没有任何尘泥，快要分别的时候萧凌安还是拧着眉头说是脏了。
那时候她心里很是愧疚，心想着她的郎君是矜贵的人，定然和她这样江南乡野摔打惯了的不一样，于是就理所当然地把萧凌安的衣衫都带回去搓洗干净。那时候寒冬腊月，她一双手都洗出了冻疮，后来送还给萧凌安的时候，他也没说过什么，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就收下了。
再后来，她发现这件衣衫出现在了萧凌安身边的侍从身上，问起来说是萧凌安亲自赏给他的。
“公子，您若是觉得我洗不干净，还是等我攒够了银两赔给你吧，只是这料子看着金贵，应当要多些时候了......”沈如霜的声音越来越小，想到曾经的事情愈发胆怯，说着就低下了头。
“这是什么话？再好的衣衫也是用来穿的，哪里比得上人金贵？”顾寻舟不解其意地望了沈如霜一眼，透过她沉沉垂落的眉眼，隐约能够看懂她胆怯的缘由，不由地放软了声音，道：
“你不必赔给我，这件衣衫也用不着你来清洗，自然就会有人来打理。你只要好好养伤就行了，其余的不要多想，明白了吗？”
沈如霜感激又感动地望了一眼顾寻舟，心中那些如同浓雾般翻涌而来的往事渐渐消散，眼前又是一片清明开阔，微微扬起声音道：
“多谢公子......”
“你记着，这里是停鹤居，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顾寻舟的声音难得没有带着芒刺，听起来温柔又顺耳，仿佛柔和的绒毛拂过心间，带着深意道：
“停鹤居只有我们，就算你那个亡故的夫君再不好，也不属于这里。”
话音未落，沈如霜的心尖一颤，眼睫映照在眼下的阴影也随之移动，春日里明媚的光亮在眸中缓缓凝聚，唇角也随之勾了起来，弧度清丽动人，望着顾寻舟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一切都过去了，眼前之人是顾寻舟，再也不是曾经那个辜负她一片真心的萧凌安了，只要能够留在这里，往后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公子，您和姑娘这么投契，就让她一直留下来吧，难不成还要赶她走？”江月在前面不断地回头看着热闹，笑吟吟地打趣道。
闻言，顾寻舟下山的脚步一顿，装作喘息般地轻咳一声调节着，声音再次恢复了往常的清冷和矜贵，脚步稳健地往前走，端着架子道：
“多留她几日养病罢了，到时候该走的照样不留人......”
作者有话说：
精修后新增四百字左右哦~爱你们！
至于标题，一时想不出来，想要表达狗子惨败，但是强迫症只能有两个字，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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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再次重逢1（一更）
京城的节气也渐渐暖和起来, 暖融融的阳光一如江南的春日，过不了几时就到了百花盛放的时候，午后在飘散着阵阵芬芳的院子里稍稍逛逛, 浑身都觉得绵软贪睡。
养心殿的宫人亦是如此，加之萧凌安在沈如霜离开后变得沉闷孤僻, 不允许不亲近的人靠近，大半天都用不着他们进门，所以干脆就和安公公说一声退下了，大殿之内空荡荡地映照着寥寥几个身影。
萧凌安因为夜里难以入眠, 白日又强撑着处理政事，难免会精力不济，虽然身子尚且没什么问题, 但宫里的太医是个个提心吊胆，每日都熬好了滋补的药膳呈上去给萧凌安服用。
此时太医院的小太监刚刚来送过药，一碗深褐色的浓稠汤汁在桌前散发着苦涩的热气，萧凌安没有分毫的胃口喝下去, 趁着还有些烫放在掌心摇晃把玩，眸光望着盈满春色的大殿之外发愣。
“陛下，周太傅求见。”安公公快步从殿门外走进来，像是有什么要紧事儿一般在耳畔禀告着。
萧凌安神色微变, 晃荡着汤药的手指一顿，“哐当”一声沉重地压在桌子上, 几滴撒出来的药汁滴落在汉白玉般的指尖, 滚烫的温度让他微微发颤，立即传召让周恒之进来。
“陛下, 臣前些日子回禀说未曾发现季世忠有什么异动, 但是近日才发现此话说得尚且太早。”周恒之知道这回是他没有及时察觉, 担忧着萧凌安的责怪和惩罚有些心虚道：
“季世忠在京城确实安分，臣等一直盯着的北方也没有动静，未曾想他竟然暗中与南方的军营和州县都有联系，就在今日探子才送来急报，说是发现了季世忠的心腹亲自来南方探查。”
萧凌安脸色阴沉地听着，握着药碗的手指缓缓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陶瓷生生捏碎，指节都泛出了白色，手背上的青筋愈发明显，翻洒出来的药汁越来越多，药香沾染上了他的袖口。
“陛下，南方的兵力虽然不够强悍，但最是富庶之地，商贸也十分发达，兵马粮草若是认真集结起来，并不一定就比京城差多少。”周恒之说着也变得认真又焦急，一本正经地担心起正经事来，面色凝重道：
“臣不知为何季世忠好端端地，为何会想到勾结南方那些错综复杂的是势力，可现在情况不容乐观，陛下若是再不出手制止，想必终究有一天会出岔子。”
萧凌安自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军政之事当年也经历过不少，尚且还是皇子的时候就亲眼目睹了腥风血雨，深知利用放任了季世忠这些年，现在也该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他刚想传令派几个心腹去南方打探情况，但是还未说出口就有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剑眉微微挑起，思忖了片刻就打定主意一般开口问道：
“既然如此，此事让别人去办朕也不放心，不如就趁着春色亲自去一趟南方，你在京城盯着朝中的变动，有什么要紧事传信过来也来得及。”
他每每夜不能寐的时候都要传人来问一问有没有霜儿的下落，得到的回答永远都是叹息和摇头，心中早就已经按捺不住，想要亲自去南方找一找霜儿，就算还是没有找到，他也能认命。
只不过之前碍于身份和局势，外人都不知道大梁的皇后早就已经不在皇宫了，他也不能贸然离开，正找不到合适的由头，现在倒是一举两得，既能够掩人耳目，又能够了却一桩心事。
“这......”周恒之面有犹豫之色，毕竟帝王出巡向来是一件极大的事情，先帝一辈子也就下过两次江南，如今局势暗潮汹涌，这么做恐怕会出事儿。
安公公暗中察言观色，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萧凌安和周恒之心中所想，紧闭着嘴巴深思熟虑了一会儿，在周恒之接不上话的时候主动迈了几步，笑着上前道：
“陛下有这份心自然是极好，周太傅担心陛下安慰更是忠心耿耿，只有奴才没什么本事，倒是想着若是陛下常服去南方，此事暂且也不声张，只找理由推脱一段时日，再让影卫暗中护着，去一段时日也不算难事。”
这话正和萧凌安的心意，听完后拧紧的剑眉都舒缓了不少，颇为认可地点头，周恒之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应了声后就退了下去，为萧凌安张罗打点着朝中的事情。
“陛下，南方地势复杂多样，不知您是想在哪里落脚？”安公公从一旁的书架上拿来一卷大梁疆域的南方地形图，铺展开后放在了萧凌安的面前，满面笑容道：
“等到陛下拿定了主意，奴才也好去预备车马和行李。”
萧凌安的凤眸从殿外的春色缓缓挪到了画好的图纸上，清醒的眸光从标记清楚的州县和村落一个个扫过去，手指在几个字眼上反复游移比划，仿佛陷入了一阵纠结。
选定的地方既要能够查探季世忠的底细，又要是霜儿可能会去的，这样的地方并不多，江南的多处都地势平坦，如果季世忠真的要有所动静应当也不会选定在这里，倒是邻近的徽州多山，有些村落还算是人口繁茂，说不准多打听可以有霜儿的下落。
他微红的指尖最终停留在徽州刚入界限的一处城镇旁的码头上，慢慢地在上面摩挲着画着圆圈，轻轻点了点道：
“明日就从京城出发，顺着江流应当很快就能到这里了。”
*
停鹤居在半山腰的位置，很多东西都容易缺少，虽然顾寻舟颇有权势，一应日常供需都可以找人运上来，但是他偏偏不喜和外人来往，就算是雇了人也只是把东西放在门外，付了银两就让人走了。
所以平日里大多都是自己动手，正好江月心思细巧，带着几个小丫头做帮手，在春日里采摘鲜花晒干，酿酒泡茶都是极为方便，还要趁着山中难得天气好的时候晾晒床单和衣物，加上顾寻舟宝贝似的那些书卷，忙得不可开交。
自从那日沈如霜崴了脚，被顾寻舟亲自背着回到停鹤居以后，原本顾寻舟是想要请个郎中上山来看看，但是沈如霜觉得这些小毛病很常见，像幼时那样敷上药酒，在屋子里养几天就没事儿了。
顾寻舟看着她轻松自在的模样也没有勉强，只说了句她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要硬撑着，后来就放下心离开了。
直到今日在明艳的春光下，顾寻舟在小院里铺陈开纸笔，想要随性挥毫泼墨画下春日美景之时，才发现对面的小屋子昏暗沉闷，门窗像是许久都没有打开了，心中不禁担忧又疑惑，在江月抱着竹篓经过的时候问道：
“怎么今日没见着她？她的脚伤可好些了？”
这下可把江月问住了，她有些迟疑地翻着眼皮回忆着，神色略显为难和困惑，索性将手上的竹篓放下仔细想了一会儿，“啧”了一声道：
“回公子的话，奴婢记得前几日姑娘说腿脚不便，以后要在屋子里静养，所以除了用膳的时候扶着墙壁出来，其他时辰都不大看见踪影。但是现在想来，似乎是从昨天午膳开始就没再见着姑娘了，奴婢手头上事情多也没在意，只当是她在春日贪睡。”
闻言，顾寻舟刚刚抬起的狼毫顿住了，调好的水墨在笔尖凝聚着，最终滴落在白净无暇的宣纸上，晕染开一大团刺目的墨迹。
他清俊的眉眼带着担忧和犹疑，踌躇着看了一眼紧闭门窗的小屋，又瞥了一眼已经毁掉的宣纸，终究是轻轻叹息一声，丢下狼毫三两步就走到了小屋的门前。
“咚咚咚”，刚刚抬起手敲了三下，还是没听见屋内有任何的动静，更是听不到应答的声音，顾寻舟生怕沈如霜出了事儿，焦急地想要破门而入，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太过刻意，于是轻咳一声，沉下声音道：
“现在正是停鹤居最忙的时候，我好心留你一场，怎么你伤势好些了非但不帮忙，竟比我这个主人家还要贪睡？”
话音刚落，屋内果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极为缓慢地披衣而起，迈着沉重的步子朝着门口走来。
顾寻舟不经意间勾起唇角，眸光清亮地微微扬起下颌望着即将打开的木门，心中有些不甘心地想着好好说话还是不管用，到底还是要把话说到她心里，她才会勉强理会他一下，否则他一直不上门，她就不会主动来见他。
“吱呀”一声，木门应声打开了，顾寻舟故意沉着脸色想听沈如霜几句讨好劝慰的话语，却在看到她模样的瞬间愣住了。
沈如霜身上只穿了件单衣，披风还是第一天来的时候江月随手给她披上的，脸色苍白消瘦，连寻常殷红的唇瓣都变得干裂无血色，裂纹清晰可见，清丽的眉眼间是近乎病态的虚弱无力，眼睛底下一片乌青，衣摆被风一吹就空落落地飘荡着。
她应当是把方才顾寻舟的话当了真，一见到他的时候就下意识先行礼赔罪，嘴角很吃力地勾起一抹歉疚的笑意，纤弱的手指扶着门框撑住身子，声音微微发着颤，但是尽量说得轻松体面，微弱道：
“多谢公子一番好心，但请公子见谅，这几日我似乎很是乏力，兴许是那日在山上受了寒气，身上总觉得不大舒服，昏昏沉沉睡了许久也不见好。”
说着，沈如霜的眉眼缓缓垂落在地面上，还未抬起头打量顾寻舟的脸色，就很是担忧他会心有怨怪，于是立即打起精神挺直了瘦弱的脊梁，信誓旦旦道：
“公子放心，我知道留在这儿是要干活做事的，从来没有过躲懒的心思，等到稍稍好些能动弹了就立即来搭把手，我会做的活计还算不少，公子一定要信我......”
还未说完，沈如霜就忽然间感受到一只干净有力的手搭在了她沉重发昏的额头上，掌心的温热化解着她身上冷热交替的痛苦和难耐，连带着烦乱的心也慢慢安定下来，回过神来的时候才猛然抬头看去。
这正是顾寻舟的手，他似乎并未好好听她说的一箩筐话，只是专心致志地用掌心感受着她额头的温度，脸色一分一分地沉了下来，不知是觉得她额头太烫还是嫌弃她不能干活，可眸光中的担忧和焦急却是真真切切，让沈如霜一时不知所措。
春光从顾寻舟抬起手臂的空隙见倾泻而下，覆在他俊秀清透的眉眼之上，沈如霜心神本就有些恍惚，现在看见这些更是觉得不知如何应对，下意识觉得自己又给顾寻舟添了麻烦，连连摆着手就要挣脱。
她无力地迈着脚步后退着，没注意后面摆了张板凳，一不留心险些被绊倒在地，幸好顾寻舟眼疾手快地托住她的身子，一把将她从半空中捞了起来扶正。
“公子......”
“进去躺着。”
沈如霜还想要说些客套推脱着打发走顾寻舟，但是他的话语强硬得让她连拒绝的底气都没有，只好暗暗瞄了他一眼，乖顺地往后退着，重新躺在了床榻之上。
顾寻舟贴心地把门关上，不让任何一丝风吹进来，又拉开了帘幕让温暖明媚的阳光照进来，让沈如霜觉得清醒明亮了许多，身上更是发软地依靠着枕席起不来身，甚至连多说几句话招呼顾寻舟的力气也没有。
“你瞧着也不像是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怎么连生病了都不知道？”
顾寻舟坐在床榻边帮沈如霜掖好被角，望着她苍白虚弱的模样又带着几分气恼站起身，微冷的目光中含着责怪，又像是关切，在屋子里踱着步子，直到把所有的地方都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风之处，才重新转悠到沈如霜的身侧，继续道：
“无人来看你，就不能主动说出口吗？非要到了这个地步，还在这儿死撑着？我停鹤居虽然不留闲人，但也从未说过见死不救任其自生自灭的。”
“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沈如霜现在气虚体弱，一时分不清顾寻舟是正儿八经生了她的气，还只是因为担心她才会说了重话，赶忙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还未动身就被顾寻舟一把按了下去。
“躺好了不许动。”顾寻舟压住沈如霜的肩膀，把翻出来的被角再次仔仔细细地给她塞进去，望着她带着疑惑和委屈的清澈双眸，一时之间躲闪着不敢对上，轻咳一声就走出了房门。
他一离开，沈如霜就暗暗松了一口气，生怕顾寻舟气性上来了再追究，抵不住身上的困乏和疲倦之意，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顾寻舟还在院子里不停地转悠着，目光时不时望向打开的大门，趁着江月和丫头们不在的时候不住地张望着，每每看不见有人上来就焦急地打开折扇，故作淡定自若地在阵阵花香之下扇着风，实则不一会儿眼神又不知不觉地瞥了过去。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顾寻舟终于看到了一个背着药箱的身影从山下缓缓走上来，扶着道路旁的石头累得直喘气，一边抚摸着花白的胡须一边顺着心口，看见了顾寻舟也不大说得出话。
“大夫，这儿有位姑娘身子不好，快些进来！”
顾寻舟向来从容不迫的面容上难得出现了几分难耐，拉着郎中就穿过庭院，三两步就走进了沈如霜的屋子，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锦帕垫在她的手腕上，生怕她着凉又盖上了披风。
“你......真是的！我这一把老骨头，你让人传个信就急匆匆把我喊来，也不让我歇口气！”郎中颇为不满地指了指顾寻舟的面门，轻哼一声后才放下药箱把脉，嘀咕道：
“若非是看在五两银子的面子上，我可不会理会你这小子！”
沈如霜本来睡得就浅，刚刚推门的时候就已经醒过来了，现在看着眼前之人就大抵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听花费了五两银子，虚弱睁开的眼眸都瞬间瞪大了一圈，震惊地望这顾寻舟。
五两银子放在从前她自然是不觉得怎样，但是现在她身无分文，这么多估摸着大半年都不能攒够，现在为了她这点小毛病就随手花出去了，未免有些心疼。
“银两的事情你不必多虑，少不了你的好处。”顾寻舟忽视了沈如霜质问和肉疼的目光，俯下身子靠近这位郎中，压低声音道：
“只要把她治好了，我再封五十两去你的医馆。”
这回沈如霜更加吃惊了，发出了些许声响想要制止着顾寻舟，但是他全然都忽视了，只有郎中听了这话乐呵呵地回应着，把脉更加细心认真了。
“姑娘，你这身子可要好好调理喽。”郎中确认了几回脉象后才把手指收回去，望着沈如霜苍白的脸色，感慨地叹息一声道：
“这回只是受些风寒，所以才浑身发热，吃几副药就能大好了，只是你这身子本就气虚体弱，气血不足，再不好好调理这日子过得也难受。”
闻言，沈如霜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她在皇宫里的时候太医也是这么说的，甚至小时候郎中也是这么说的，现在她在皇宫经历了那么一些事情，难免会有些不适之处，刚想要谢过郎中，就听到顾寻舟抢先开了口，道：
“怎会如此？这要不要紧？可否有什么药材可以根治？”
郎中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面容上轻松平静，但是转念一想就变得困惑和不解，抚摸着胡须稍稍侧首望着顾寻舟，“嘶”了一声问道：
“公子怎么问这样的话？她从娘胎里出来就体弱，后来生育之后难免受到损伤，体内又有阴寒之气，不知是服用了什么药才会如此，难不成您是不知道这些吗？”
他一说完，整个屋子都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清脆的鸟鸣之声愈发刺耳。
沈如霜心中一紧，没想到诊个脉的小事儿，这位郎中把这些过往都抖搂出来了，一抬头就触碰上顾寻舟灼热中带着质问的目光，隐约还能瞧见几分复杂的情绪，似是心疼又像是探究，赶忙心虚地低下了头。
“我......不知道。”顾寻舟木然地朝着郎中摇头。
“你怎会不知？她不是你夫人吗？”郎中奇怪地瞥了一眼方才还眉来眼去的两个人，愈发觉得这两个人莫名其妙。
这下屋子里更加沉闷了，沈如霜和顾寻舟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郎总身上，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兴许这二人之间不简单，毕竟这儿是仙客嘛，仆从都看着比寻常人家的姑娘高贵些，他拿了银子还是不多问的好。
“哎呦，是我老眼昏花喽......”郎中窘迫地笑了笑，一边打着哈哈一边迈着步子出了门，带上药箱道：
“那我就先去开方子，回去后立刻让小厮送来，不打搅姑娘和公子歇息了。”
待他走远后，沈如霜和顾寻舟还是僵持着没有说话，直到沈如霜精力再也支撑不住，心烦意乱地想要翻身歇息的时候，顾寻舟才冷不丁地开口道：
“你只说过你嫁人后不久，夫君就已经死了，从未说过与他有过孩子。”
“我知道公子在想什么，可我也从未否认过，不是吗？”沈如霜凝视着手腕上那串珊瑚手串，刹那间就想到了还在皇宫的阿淮，一下子就被戳中了痛处，眼眶中盈满了酸涩的泪意，倔强地背对着顾寻舟道：
“无论是嫁人还是生下孩子，这些都确确实实有过，公子若是因此嫌我，觉得我不配再留下来，我也不会再纠缠公子了，明日就收拾离开。”
“我何曾嫌过你？谁告诉你这话？”顾寻舟一听就知道她是心中最不可触及的地方被他无意间触碰到了，心疼地望着沈如霜强忍着泪意的背影，缓缓走到了她的面前，俯下身子轻轻用手帕擦拭着她的脸颊，放软了声音道：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想知道公子究竟是谁。”沈如霜蓦然抬头望着顾寻舟，心中还带着些许不甘和伤痛，但是在对上顾寻舟带着关切和温柔的目光时，所有的防备瞬间就卸下来不少，感念地簌簌落泪。
其实顾寻舟是她短短二十几年中，难得遇到的几个真心算得上不错的人，虽然他们只是相处了几天，但是她能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顾寻舟面上淡淡的，待人却热心又良善。
如此一来，她现在再去猜忌怀疑，实在是有些不应该。
“公子，不是我不说......”沈如霜稍稍收敛住眼泪，攥紧了顾寻舟递过来的锦帕，郑重道：
“此事对我来说太过沉重，等我想好了一定告诉你。”
顾寻舟望向沈如霜的目光还是带着探究，但是他能够从她的眼眸中看到至深的痛苦和纠结，他也是在年少之时经历过太多绝望的人，刹那间就理解了她的感受，甚至还有些同病相怜。
“好，我等你。”
*
徽州地界附近的水域上，一艘貌不起眼但是装备精良的船只在航行着，掌舵之人选定了码头就抛锚上岸，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一位衣衫普通，但是通身矜贵之气浑然天成之人下了马车。
萧凌安一身低调的玄色常服，稍稍收敛起平日里的威压，扮作寻常富贵公子，摇着折扇从后门走进了官府的门，让安公公替他出面询问了关于沈如霜的踪迹，其中隐去了皇后娘娘的关键身份，只说是京城中大人物心尖上的人。
只可惜，无论是问哪里的官府都没有下落，徽州本就地势复杂，村落散乱分布，甚至官府自己都不知道是否有过什么外人来过。
萧凌安午时下了船，四处询问寻找到了夜幕降临之时，依然一无所获。
他有些失落地将折扇收起来，站在码头吹着和煦的晚风，并没有因此就气恼放弃，依然嘱咐安公公明日换个地方继续找。
“陛下，今日在哪里歇脚？船上待了太久，基本都空了。”安公公压低声音道。
“这儿除了官府，有没有什么故旧之人？”萧凌安问道。
安公公刚想摇头否认，随即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拍脑门，乐呵呵地笑意中又有些迟疑和为难，纠结道：
“奴才想起来了，这倒是有的，只不过曾经和陛下有些过节，不知陛下愿不愿意去了。”
在萧凌安疑惑不解的目光中，安公公继续道：
“是顾小侯爷，他在这儿有一座‘停鹤居’。”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十二点~女鹅正式看到狗子哦~

第116章 再次重逢2（二更）
听到安公公蓦然间提起这个名字, 萧凌安愣了一瞬，后来才慢慢回想顾家当年的那些事儿，眼前模模糊糊地浮现出多年之前, 一袭竹青色衣衫的富家公子，在家破人亡之后决然打马离开京城的场景。
顾家......这确实太过久远了些, 比沈家还要久远。
还记得当年顾家投靠了他的皇兄，在他几乎陷入绝境的时候费尽心机打压，一心盼着他再也没有向上爬的机会，恨不得断了气才好。
只可惜顾家看走了眼, 最后入主东宫的人是他，成为九五之尊的人也是他，皇兄败了, 顾家自然也没有好下场，他当时打定了主意要好好惩治，将那些顾家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全部报复回去。
后来不知为何，当年投靠皇兄的老侯爷突然暴毙身亡, 还送了一封忏悔信给他陈情，大致意思就是要通过他一个人的死，换得整个顾家的太平，特别是那个方及弱冠的少年郎。
他当时恨极了顾家, 原本不想放一条生路，把他们都关进了大牢之中, 没有给任何的水和粮食, 任由他们自生自灭。谁知三日之后，顾家人又悄悄托人带信, 愿意用全家人的性命换得顾寻舟一个人的性命。
那时候他尚且还在东宫, 心想着既然闹到了这个地步, 做的太绝反而落人口舌，于是就答应了顾家人的请求，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只有顾寻舟一个人干干净净地活了下来。
当他看见年纪相仿的顾寻舟从大牢之中跌跌撞撞地走出来的时候，他的身上除了血迹斑斑的衣衫一无所有，失魂落魄地就这样走着，但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哭喊着要报仇或是求饶，而是沉重地、规矩地朝着他行了一礼，笑得惨淡道：
“我就知道你会赢，太子殿下。”
听完这句话，他才想起来，在许久之前的一场筵席上，那时他初露锋芒，酒酣之时加入那些皇兄玩起的一场赌约，顾家老侯爷首当其冲支持着皇兄，其他人也各有其主，只有顾寻舟一个人默默地站在了他的身侧。
只不过，后来被老侯爷强行拉了回来，还数落了一顿。
如果顾家不是老侯爷当家，兴许顾寻舟就不会跟着老侯爷一起走向绝路，兴许他也会成为自己的心腹权臣，能够辅佐他早日登上皇位。
所以，这是他在那场杀戮之中唯一的心软。
他保留了顾寻舟的侯爵之位，只是下令将他驱逐出京城，再也不能回来，其余的并没有株连，否则以顾家原本的罪名，他怕是要死很多回。
这些事情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了，现在安公公提议让他去顾寻舟的停鹤居小住，为的还是寻找霜儿的这件事，他一时还真不知应该怎样与顾寻舟重逢。
“罢了，今夜就在船上将就一回，若是明日还是没有霜儿的下落，朕再去找他。”萧凌安负手伫立在船头，望着洒满江面的零碎月光，叹息道：
“住不住不是要紧，这儿地势复杂，他应当能帮得上忙。”
*
自从上回郎中来过之后，顾寻舟亲自看着她把一碗碗的药都喝了下去，果不其然身上的风寒也好了许多，闷了一身汗后就清醒了不少，又调养了几日就无碍了。
至于她本就虚弱的体质，尽管她一再强调不必要再费心，毕竟之前吃过许多药也没什么效用，但顾寻舟还是每日让她喝下去，说是图个安心也是好的。
沈如霜没有办法，只能每天都继续喝着苦药，小心翼翼问起顾寻舟什么时候她应该离开的时候，顾寻舟还是说等待她不吃药的时候就可以离开了。
可郎中明明说了，这些都是补药，有闲钱再去喝，也不知要喝到猴年马月。
她知道顾寻舟这是想让她一直留下来了，只不过这个人嘴上永远不饶人，说不出一句好话，总是明里暗里带着芒刺，不让她心堵一下仿佛浑身都不痛快似的。
沈如霜心中感激，与他商议好了，所有的药钱都暂且欠着，她在停鹤居照料院子里的花草，每月二两银子来抵扣，直到有一天能够完全还清才算数。
停鹤居所有人听了都捂着嘴偷笑，只有沈如霜一个人当真，顾寻舟只好无奈地点头，权当是顺着她的心意，让她心里更好受些，实际上待她还是不错，有什么好事儿都喊上她一起去。
正如今日他想要下山去行马村旁边的集市上转悠，沈如霜身体刚刚痊愈，在屋子里憋闷了许久，恰好想要出门透口气，就同他一起去了。
下山的路上她还在想，顾寻舟这阵兴致也太巧了，就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完全是为了她才出来的一样。
“你走快些，不然回来的时候天色就晚了。”顾寻舟走在她的前面，过了一会儿就要回过头来催促，小声道：
“早知道我一个人出来就好，偏偏跟了你这么个拖后腿的。”
沈如霜撇撇嘴不说话，闷头加快了脚步，在走路的时候彻底打消了方才那奇奇怪怪的心思和感觉。顾寻舟这样随性矜贵的公子，怎么会为了她专程出来？刚刚明明说了嫌弃她走得慢，后悔了呢。
二人在集市上随意逛着，路过一家专门卖古法首饰的铺子，门口的簪子琳琅满目，还有各色耳环和手镯，看得沈如霜不禁放慢了脚步，直愣愣地走进去，试了许久终于选中了一支簪子。
没有哪个姑娘是不爱漂亮的，她离开皇宫后有一段时日了，迫于生计一直没有任何妆饰，整日只有一根木簪挽起长发。现在忽然间看到这么多还算精巧的首饰，自然是心动不已。
“这支簪子要多少？”沈如霜问道。
掌柜缓缓伸出了三个手指，不是三两，是三十两。
“公子，我......能不能先预支一点工钱？”沈如霜有些失落地把簪子放在柜子上，但很快又不舍地拿起来放在掌心摩挲，期盼地望着顾寻舟问道。
“你别忘了，现在还欠着我六十两。”
他风轻云淡地笑着，说出来的话却是当头一棒，让沈如霜只好诧异又无奈地鼓了一口气，不甘心地缓缓舒出来，彻底死心地把簪子放回了原来的地方，生怕自己再舍不得似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家铺子。
顾寻舟看着她失落又不甘的身影勾起了唇角，从钱袋子里利落地付了银子，让掌柜把簪子包好了给他，又严严实实地藏在了怀里，这才转身去寻找已经走远了的沈如霜。
她正在对面人少些的地方等着他，顾寻舟怕她不熟悉这儿的路找不着方向，下意识地拉着她衣袖再也没有放手。
二人正想再逛一逛，忽然间看到远处有一队人马来清道，敲锣打鼓地把百姓驱赶到一边，还厉声呵斥着让他们跪下，不要冲撞了马车里的贵人。
那些人穿着官府的衣服，也没有说马车里的贵人究竟是谁，沈如霜和顾寻舟又都是曾经身份贵重之人，不轻易下跪也不好让人认出来，于是就一同躲到了不远处的屋子后面，遮掩着身子只探出脑袋时不时查探着情况。
肃清街道之后，一辆宽大的马车从大道上行驶而过，乡野官府的东西自然比不上皇宫里的奢华，但是沈如霜还是能够看出这已经是当地最上乘的了，车帘都绣着祥云的花纹，里面坐着的人非富即贵，还能调动官府，应当是有些身份的。
一阵莫名其妙的感觉在她心间闪过，沈如霜倏忽间浑身发冷，想到现在她是逃出来的，若是真的马车内是京城的人，恐怕她还要找个时机再次躲藏。
她悄悄地探出头看着马车内的状况，这时候刚好马车从她遮蔽身影的屋子前面经过，车内之人兴许是觉得有些闷气，不经意间掀开了竹帘，那张熟悉的面容刹那间出现在沈如霜的面前，让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一身玄色的衣衫，俊秀的眉眼，微微上挑的凤眸中尽是无言的威慑，薄唇紧紧绷成了一条线，定然是在心中思忖着什么，想必这个时候他一定还攥紧了五指，在掌心留下了红印......
这分明就是萧凌安，她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只要看到他的脸，都能够知道他的不为人知的小动作会有哪些，甚至还能猜到一二分他在想些什么。
可是......可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难道徽州的行马村还不够隐蔽吗？她也从未露出过马脚，萧凌安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呢？还有这样明目张胆地在街上走过，究竟是为了别的什么，还是真的找她来了？
她费尽心思逃出来才多久？又很是倒霉地经历了一番磨难，现在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些了，为什么他要在这个时候找过来！
她不想回到皇宫，不想回到过去那样的日子，绝对不想。
沈如霜顿时慌了神，一时间连躲闪都快忘记了，就这样浑身发颤地望着，直到目光险些和萧凌安对上的时候，一只手从背后将她的发簪抽落，三千青丝及时地覆盖在她的面容上。
她缓缓转过身子，原来是顾寻舟发现她神色不对，似乎是和马车之内的人有关，但是他并没有看清马车内究竟是谁，所以情急之下为了遮掩才抽掉了她的发簪。
“怎么了？”顾寻舟担忧地看着丢了魂似的沈如霜。
“没......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发晕罢了，我们走吧。”她勉强地笑了笑，赶忙跑了几步走在前面，顾寻舟只好跟了上去。
马车之内，萧凌安总觉得有一张熟悉的面容一闪而过，瞬间就反应过来那面容像极了霜儿，立即让人把车停下来，可是再看去的时候，人群中再也没有那个身影。
“霜儿......我看到霜儿了......”
萧凌安攥紧了衣袖上的布料，魔怔了般在人群中搜寻，不甘又激动地拉着安公公反反复复地说着这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今天又是爆更的一天！祝今天考教资的宝儿都好运高分飞飞飞！

第117章 再次重逢3（一更）
安公公是这儿唯一知道萧凌安身份的人, 自然知道萧凌安说的是什么，但是跟随着的地方官和路边的百姓就很是费解，不明白这个矜贵俊逸的人为何突然惊慌失措, 皆是好奇地凝视着他不说话，有的百姓还暗暗交头接耳地猜测着, 微弱的声音传到了萧凌安的耳朵里。
地方官生怕这位京城来的贵人听到了会生气，严词厉色地把街边的百姓驱逐得更远了，讪讪陪着笑重新来到萧凌安身边，点头哈腰地问道：
“贵人您究竟是在找谁？这儿我们还算是熟悉, 若是看见了可以同下官说说，咱们挨家挨户地找过去，把村镇翻个底朝天也给您找出来。”
萧凌安听见了这些话, 但是现在依然愣怔着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不肯放弃地在层层叠叠的人群中搜寻，目光仔仔细细从每一张鲜活的面容上扫过，企图能够看到他熟悉的那个身影。
他方才分明看见了！
尽管只是随性一瞥, 并没有像曾经那样捧着她清丽的面容细细端详，但是眉眼却从来不会认错，一身简单寻常的衣衫，温婉动人的细弯眉和晶亮的眼眸, 殷红莹润的唇瓣......她好像不似在皇宫中高贵典雅，却更具有初遇之时的灵动秀气, 那双眸子里带着惊惧和无措, 仿佛受了惊的麋鹿。
若非不是霜儿，怎么会有这样复杂幽深的目光？他在这些百姓眼里只不过是寻常贵人, 除了敬畏之外也再没有其他, 为何会怕他呢？
一定是她, 一定是。
“咳咳......”安公公看了一眼还沉浸在思绪之中的萧凌安，又看了看被晾在一边颇为尴尬的地方官，轻咳几声提醒着。
萧凌安这才回过神，凤眸中的亮光缓缓聚集在一起，如梦初醒般倒吸一口凉气，迷茫地再次扫过没有霜儿的人群，眼底的失落和犹疑愈发显而易见，不得不稍稍克制着扬起唇角，想着地方官说过的话，敷衍道：
“不必兴师动众了，兴许是我看错了。”
说着，他的眸光很快又恢复了清明和冷静，挺直了脊梁俯视着所有人，颀长的身影如松如柏般挺拔俊逸，掌心不断把玩着翠色玉佩，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如果那人真的是霜儿，她应当已经认出是他了，说不准现在就藏在某个角落里偷偷窥探着他的一举一动，定然是慌张不已，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所以他若是这时候大肆搜查，只会让霜儿觉得他已经完全察觉，趁着官府的人手都派出去的时候钻了空子再次逃走，徽州的地形犬牙交错，山水之间纵横分布，很难再找到踪迹。
既然如此，还不如暂且将这件事情压下来，装作是眼花看错了，等到应付完了眼下的事情再去找熟悉的人慢慢搜查。
“贵人您不必客气，咱们所有人都乐意效劳呢。”
地方官和几个随从恭维地围着萧凌安，让他更加不自在，只是默默无言地继续摇了摇头，心思沉闷地叹息一声，勉强应付了几句话后就再次登上了马车。
“陛下，您方才真的看到了？”安公公没人再盯着他们，在马车内压低了声音在萧凌安耳畔问道。
“千真万确，朕怎么可能认错她？”萧凌安一想到方才那一眼就按捺不住地心口起伏，呼吸也变得急促剧烈，偏偏也只能低声压抑着，想到那双眸子中惊慌的目光后，苦笑一声道：
“想必她也定是认出来了，你看，朕和她......明明非常熟悉，但就是不能好好在一起。”
听了这话，安公公想到这些年萧凌安和皇后娘娘之间摆脱不掉的纠葛，无奈地轻轻叹息一声，小声问道：
“那陛下接下来打算如何？除了官府还有什么办法能把皇后娘娘找出来吗？”
萧凌安沉吟片刻，再次掀起车帘看了一眼街道上朴素的人群和近在咫尺的脉脉远山，眸光沉沉地垂落在马车的行迹之上，声音低哑道：
“罢了，先去‘停鹤居’吧。”
*
集市的旁边是一排用作各色商铺的屋子，后面便是寻常人家的小巷，穿过弯弯绕绕的街巷后还要拐个弯才能到行马村，再往后才是上山去停鹤居的层层阶梯。
沈如霜只是在街上看了马车一眼，就丢了魂似的往前走着，平日里小跑才能跟上顾寻舟的脚步，现在反而把顾寻舟远远地甩在身后，气息不稳的时急时缓，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散落的青丝也顾不上整理。就这样闷头就向前跑。
她才来到这儿不久，又是第一回 正儿八经地来到集市闲逛，根本不认识回去的道路，在巷子里七弯八拐地就迷了路，慌张地四处找着出口，恍惚间撞在了土墙上才稍稍清醒一些，懵懂失措地回头望着顾寻舟。
原本顾寻舟见她这副莫名其妙的模样有些担忧，心想着兴许是受了些刺激，需要一些时辰才能冷静和发泄出来，所以就算沈如霜没有停下来等他，甚至没有回头看过一眼，他还是默默地跟在身后，手中一直拿着沈如霜被他抽落的木簪。
现在见她撞了墙壁，白皙细嫩的面容上都蹭了灰尘，变成一张花猫脸，偏生目光又迷茫朦胧，如同找不到回家之路的孩子，瞬间就轻轻笑出了声，三两步快速行至她跟前，用手帕擦拭着沈如霜的脸颊，细心地帮她把青丝挽好，哭笑不得道：
“这是怎么了？你怎么看了一眼马车就变成了这样？”
沈如霜依然紧紧抿着唇，惊惧地攥紧了顾寻舟递过来的手帕不说话。
“你看到的人是谁？难不成你认识？”顾寻舟试探着问道，发觉沈如霜空洞木然的眸光微微晃动，但还是不愿意说话，随口说着玩笑打趣道：
“他是你仇家还是谁？你现在是我停鹤居的人，有什么好怕的？总不会是你那讨人厌的夫君死而复生，变成京城贵人来寻你了......”
话音未落，沈如霜整个人像是被击中一样顿时一激灵，小声惊呼出声，愣怔地望着顾寻舟，眸光中皆是恐惧和绝望，带着让人担忧的窒息之感。
她知道顾寻舟不是知情之人，那番话也是玩笑罢了，但撇去她从前撒谎说夫君已经死了不说，大体上还真是被他说中了，让她听了胆战心惊。
见她神思恍惚的模样，顾寻舟也觉得有些意外，未曾想到这么一句玩笑话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思忖了片刻后想不出缘由，眼下情势也不好继续逼问，只当是关于过往的那些事儿戳到了她的痛处，轻叹一声后，温柔地走上前去，温暖的掌心覆上沈如霜的肩头，柔声道：
“好了，先不要去想这些，咱们先回去吧。”
沈如霜这才勉强压制住凌乱的心神，逼着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就算萧凌安来了，说不准也不是全然为了她；就算真的是为了她找来的，最起码她还有顾寻舟，还有停鹤居可以暂且藏身和依靠。
思及此，沈如霜的心绪终于安定了许多，眸中那层迷雾缓缓地消散了，感激地望了一眼耐心待她的顾寻舟，垂眸时略微有些心虚，认同地点了点头，乖乖跟在他的身后。
二人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巷中快步行走，都默契地没有再次出声询问，顾寻舟也配合着沈如霜时快时慢的步伐，永远在她身后一步紧随，直到走到街巷的尽头，到了行马村的村口之时，沈如霜才骤然停住，蹙着眉头转头问道：
“若是不从这儿回停鹤居，可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她方才忽然间有一阵奇怪的预感，就像是有人拿着棒槌在心间急促地敲了一阵般的，仿佛在预警着这条路不能再往前走，既然萧凌安已经有所察觉，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她太了解他的脾性，现在他要么会让官府把整个村镇都翻个底朝天，要么就是不愿意将这件事情张扬出去，派出信得过的心腹甚至亲自上阵，总之会死死咬着不松口。
“你这是想做什么？躲着贼似的......”顾寻舟微微侧首上上下下打量着沈如霜，皱着眉并不是很想走别的道路，但是看她还是有些恍惚，又坚持着没有改口，只能妥协道：
“好好好，从村口绕过去，后山还是有另一条路可以走的，我现在就带你去，只不过不仅远了不少，路也难走，你可别喊苦喊累。”
闻言，沈如霜这才舒缓了些，耸立的肩膀缓缓地放松下来，跟着顾寻舟绕路去了后山。
这条路确实如他所说，因为鲜少有人走动的缘故，一路上杂草丛生，阶梯也年久失修很是凌乱，沈如霜心神有些涣散，手脚在不经意间被锯齿草划出了几道伤口。
但她完全顾不上这些，咬着牙也快步走到了停鹤居，让顾寻舟意外地挑眉。
*
官府的马车穿过喧闹的集市，晃晃悠悠地停在了行马村的村口。
地方官毕恭毕敬请萧凌安下了马车，佝偻着腰背跟在他身边，指着村口歪歪斜斜的小道，小心翼翼道：
“贵人您看，这行马村的路不好走，这里也较为偏僻贫苦，寻常人家也没人用得起马车，村民大多一辈子也不大出得去，所以就没人费心思修路了，您的马车也过不去，只能麻烦贵人多走几步路，上了山就是您说的停鹤居。”
萧凌安淡淡应了一声，使了眼色让安公公嘱咐一句后又给了些赏钱，看到地方官没见过世面似的望着满满一小袋银子眼冒星光，乐呵呵地打发手下的人走了，保证会对这件事守口如瓶。
这下他才算是放心了些，让暗卫都在山下等着，独自带着安公公朝着停鹤居迈进。
这段山路不算难走，对于西境的戈壁滩来说甚至算得上极为容易，倒是安公公上了年纪走得较慢，所以萧凌安先行走到了半山腰，望着“停鹤居”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欣赏了许久，眼前再次闪过多年之前顾寻舟清瘦决然的身影，在脑海中预想着见面之后的场景。
等到他想得差不多了，安公公也终于跟了上来，喘息片刻后就上前敲门。
朱红色的鲜亮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江月望着眼前之人愣了愣，总觉得有些眼熟又叫不出名字，触及萧凌安带着威慑和眼眸时下意识地俯身行礼，问道：
“这位公子，请问您是来找我们主上的吗？”
江月胆怯地说得很小声，但就在不远处侍弄花草的顾寻舟还是听到了动静，远远地问了一声“是谁”，她也不知如何回应。
顾寻舟只好放下手中洒水的小木壶，精细地用锦帕擦干净手指上的水珠和尘土，又回到屋内换了件洁净飘逸的竹青色披风，这才不急不缓地朝着门口走来。
在看到萧凌安的那一刻，顾寻舟险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诧异地伫立在原地与他遥遥相望，直到安公公在一旁率先道了声“见过顾小侯爷”，他才回过神来，朝着萧凌安行了一礼，低声道：
“参见......陛下。”
他没有自称为“臣”，是因为他虽然还有着侯爵之位，但终究已经远离官场仕途，此生只做一个闲云野鹤的隐居之人；他也没有行叩拜之礼，并非是对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不敬，而是远离尘世多年，实在不想朝着任何人弯下膝盖。
安公公看了微微皱眉，但对这位顾小侯爷曾经印象不错，朝着他眨眨眼想要提醒，以免惹得萧凌安圣心不悦。
可顾寻舟还是坚持着只是作揖，纵使是向萧凌安低下头，挺拔的身姿也不卑不亢。
“一别经年，也只有你没变了。”
萧凌安并不介意顾寻舟的这番做派，颇有风度地让他免礼，复杂幽深的目光端详着他的神态，将细枝末节的地方都看得清楚，叹息着发出这样一声感慨。
他认识的顾寻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就算家族没落之后离开京城，也挺直了脊梁没有半点卑微和屈服，哪怕是面对他这个毁了顾家的仇人，也能无论心底究竟怎么想，永远把表面维持的风平浪静。
他为了登上皇位，手上沾染太多鲜血，见过太多哭喊着求饶的人，唯有顾寻舟曾经让他暗暗欣赏。
现在的顾寻舟依然如此，只不过他不再是迷恋权势之人，已经陷入了无尽的纠缠和漩涡，倒不如他来的清闲干净。
“陛下说笑了，人哪有不变的？”顾寻舟随性接着话，言语间颇有深意，不知是真的感慨还是应付，看不明白萧凌安忽然间来到他的停鹤居做什么，目光带着警惕和审视，勾起唇角道：
“陛下请进吧。”
他们一同朝着顾寻舟的屋子走去，相互间试探着说着些闲话，谁也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草丛微动，假山后面有一个微微发颤的身影躲藏了起来。
沈如霜只有紧紧捂着嘴巴，才没有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一颗心紧张得快要跳了出来，不敢在萧凌安的面前明目张胆地回到屋子里，只能躲在更深的地方不敢动弹。
他和顾寻舟......竟然是旧相识。
*
小屋内暖炉沸腾，顾寻舟挽起衣袖将滚烫的茶水倒入精巧的青花茶盏之中，摆了一张香木小桌在窗前，明媚春光将翠竹的剪影映照在小桌之上，微风拂过之时微微摇晃，杯中的茶水也闪着金光。
明前的碧螺春清香四溢，只泡了一壶就满屋皆是茶香，顾寻舟望着萧凌安端着茶盏出神的模样，心底愈发觉得奇怪，从容不迫地问道：
“陛下日理万机，怎么有兴致千里迢迢光临寒舍？”
“朕......只是顺道来看看，就当是散心，不可吗？”萧凌安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心中急切地想要问出霜儿的事情，但毕竟和顾寻舟太过生疏，只能先应付着回答。
“陛下做什么是不可的呢？我只是感叹陛下的好兴致罢了。”顾寻舟淡淡地瞥了萧凌安一眼，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慢悠悠地晃荡道：
“只怕我这停鹤居太过简陋，陛下待不了太久就要离开了。”
他这话虽是自谦，但是萧凌安知道顾寻舟的性子，这分明就是暗示着不想留他，就算他现在是大梁帝王也不会放在眼里。
“你还是恨朕吗？”萧凌安端起茶盏的手一顿，终究是缓缓地搁置在桌面上，望着袅袅升起的白烟，低沉的声音中带着无奈。
“陛下这话从何说起呢？”顾寻舟侧目望着萧凌安，目光还是一贯以来的平和，但是想到了萧凌安话中的往事，凌厉果决之色不知不觉显现着，环着双臂道：
“当年是顾家自己选错了路，自然会受到惩罚，这都是命中注定，我从未恨过任何人。陛下放我一条生路，让我得意找个清净的地方了此残生，我亦是心满意足。”
顾寻舟说得平静，可看向萧凌安的目光却带着深意，倔强地微微扬起下颌道：
“只不过，我这停鹤居只留闲云野鹤之人，陛下心思太重，沾染朝堂尘埃，还不如早些把话说明白些，以免污了地方。”
说到这里，顾寻舟的话语渐渐有些激烈之意，眸光微晃地望着萧凌安，还想再说些重话，却终究只是绷紧了唇角，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抬眸等着萧凌安应答。
萧凌安现在才算有些明白，兴许眼前的顾寻舟经过岁月的浸染，已经想开了当年的事情，但他真正恨的是污浊的朝堂，更是他这个满身污秽和满心算计的人罢了。
这么明显地下逐客令，萧凌安心中自然会有不悦，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毕竟只是几面之缘，既然他是个性子直白、心思纯净之人，他省去了弯弯绕绕，直截了当地说道：
“这便罢了，朕来此地是为了寻极为重要的心上人，想让你帮忙一同找找。”
刚说完，顾寻舟就意外地斜睨了萧凌安一眼，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半信半疑地望着他道：
“陛下，你此生也会有心上人吗？是当真用心对待，还是当做掌心的玩物？”
这话说得尖锐又直白，让萧凌安刹那间一噎，脑海中闪过霜儿在他怀中温婉微笑的模样，亦是有她泪盈于睫求他放过的模样，终究是咬着牙，一字一顿缓缓道：
“自然是朕全心对待的人。”
顾寻舟愈发觉得有趣又可笑了，他在京城的时候就见识过，萧凌安是这世上最狠厉果决的人，杀人嗜血从来不眨眼，踩着尸山血海往上爬，很难想象他也会有真心爱人的一天，那又是怎样一位女子？
“听说陛下和皇后娘娘琴瑟和鸣，你说的该不会是皇后娘娘吧？”顾寻舟轻轻笑出了声，望着萧凌安第一回 在他面前有些无措的模样觉得新奇，随口道：
“但是皇后娘娘应该在皇宫之中，怎么会在徽州山野呢？陛下怕不是弄错了......”
“她就在这儿。”萧凌安听完顾寻舟的话后，有些难以抑制地攥紧了手指，斩钉截铁地望着他，连桌上的茶盏都微微晃动，坚定道：
“朕看到她了，就在方才地集市之上，那一定是她。”
听完这话，顾寻舟收敛起玩笑的神色，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思忖了片刻后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背后渗出一阵寒意，惊异无措的人从萧凌安变成了他。
如果萧凌安说的都是真的，那方才从集市上路过的马车中，坐的就是萧凌安。他说亲眼看到了皇后娘娘，而那时候沈如霜的反应又那么剧烈又明显，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似的，听他打趣说是夫君找来了更是惊惧......
难不成，她竟是大梁皇后？
顾寻舟被这个想法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向来平缓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不敢相信原来她一直隐瞒的身份竟然是这样，更没想到萧凌安会苦苦从京城寻到了偏僻的徽州。
这些事情放在一起看，实在是.......让他难以接受。
若真是这样，那沈如霜手腕上那串珊瑚珠子就说得通了，肯定是在皇宫之中得来的，也只有在皇宫之中，亦她皇后的身份才可以轻易得到，郎中说她生过孩子，生下的人就是大梁唯一的小皇子。
“你见过她吗？朕这儿有她的画像。”萧凌安见顾寻舟有些愣怔，摸不清他是真的见过霜儿，还是单纯觉得皇后娘娘逃到了偏远山村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让安公公把画像摆在了顾寻舟的面前。
方才顾寻舟还有些不确定，现在看到画像，再也没有逃避的余地了。
这张清丽温婉的面容，不是她又能是谁呢？
望着萧凌安询问和探究的目光，顾寻舟的薄唇张合几下却没有说话，心中一下子无限纠结。
难怪她会逃出来，还会说出那样的谎言......其实夫君如果是萧凌安的话，那一切还挺合理的......
看来她逃出来是忍受不了萧凌安，如果他现在把一切都说出去，自然是能够应付交差，以后都会恢复清净的日子，但是他想象不到沈如霜会怎样。
萧凌安会放过她吗？她会不会还要回到曾经那种囚笼般的日子，再次回到萧凌安身边做他所谓的“心上人”呢？
顾寻舟无法替她做决定，可是既然逃出来了，她定然是受尽折磨。
他还没有想清楚究竟应该怎样做决定，脑海中就恍然闪过沈如霜这些日子欢欣纯粹的笑颜，心中如同有温暖的溪水流淌而过，并未想太多就脱口而出道：
“这个人......我未曾见过，我常年隐居在停鹤居，就算皇后娘娘真的在附近，也不大可能遇上。”
“这倒也是，朕早就该知道的。”萧凌安的眼底稍显失落，但是听了顾寻舟的话并没有怀疑，只是让安公公把画像留在了顾寻舟这里，嘱咐道：
“这件事情朕不方便传扬出去，你对这里较为熟悉，只能麻烦你多多留心。”
顾寻舟只好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萧凌安的请求，至于到底会如何做，这就全看他自己。
“朕为的就是这件事儿，现在事儿说完了，朕也该走了。”萧凌安从小桌边上起身，舒展着颀长的身影，走出小屋的门后随性闲逛着欣赏，笑道：
“朕还是头一回来你这里，那间屋子不错，朕倒是想瞧一瞧，回宫后也让他们照这样子修建。”
顾寻舟还想着心事，随口应声，直到抬头才看见萧凌安指着的竟然是沈如霜现在住的屋子，心瞬间悬了起来，想要冲上前去阻拦。
但是来不及了，萧凌安一直在他身前好几步，庭院本来就不算大，萧凌安的手已经轻轻将门推开。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十二点~
女鹅：为什么这只狗子阴魂不散（死亡微笑）
小顾：＋1

第118章 再次重逢4（二更）
木门原本就没有上锁, 萧凌安只是稍微用了些力气一推，它就“吱呀”一声自己缓缓弹开了，屋内的一切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萧凌安的眼前。
顾寻舟惊得险些说不出话, 向来从容淡定的面容上再也维持不住，如同玉璧上的裂纹, 亦像是沉寂的深潭终于有了波澜，担忧地三两步就冲上前去，脑海中已经想到了若是萧凌安在他这儿见到沈如霜，会是怎样兵荒马乱的场景。
但是屋内没有任何声音, 萧凌安的背影也没有异样，平平淡淡地转过头望了他一眼，风轻云淡道：
“怎么？你这地方不留朕, 连看一眼也不行了？”
他寻常的话语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威慑和不悦，顾寻舟只好讪讪低下头应声，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庆幸着幸好她不在屋子里, 可是很快就焦急地四处张望，生怕沈如霜不知道状况，在停鹤居四处走动被萧凌安看见。
“陛下说笑了，普天之下, 又有哪里是陛下不能去不能留的呢？”顾寻舟颜色不变地回答着，用唇角温雅的笑意遮掩着心中的慌乱, 指着他的屋子后面的小院, 笑道：
“既然陛下有这兴致，不如看看我后院亲手栽种的玉兰吧, 这时候开得正好呢。”
萧凌安的目光有些奇怪地瞥了顾寻舟一样, 仿佛是在他身上探究着什么, 倏忽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看得顾寻舟愈发心虚，强撑着对上萧凌安地目光，唇角的笑意没有变化。
“这间屋子里，住的是什么人？”他并没有顺着顾寻舟的意思去后院，而是继续伫立在屋子门口一边打量着一边问道。
“陛下问这个做什么，我虽然离开了京城，屋子里却还是有几个丫头使唤伺候，左不过是他们的住处罢了。”顾寻舟本就极少撒谎，更是从未在这种紧要关头撒过谎，只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又理直气壮。
“原来如此......”
萧凌安微微挑眉，目光继续在屋子内来来回回地扫动着，并未多说些什么，也没有提起想要去别处逛逛，似是这一处就让他有了思绪，方才的闲情逸致顿时消散不见了。
“今日所说之事你务必留心，朕过段时日再来。”
萧凌安随后就说着一番告辞的话语，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停鹤居的门，俊美无俦的面容上看不出破绽，让顾寻舟也不能察觉到底是他原本就心思深沉，还是真的发现了什么，只能附和地将他送了出去。
“陛下，您是觉得有什么异样吗？”
安公公一路跟着萧凌安下山，看见他在无人之处愈发沉默寡言，眉眼间凝聚着阴云，找到了帮手不见高兴反而更加心绪烦乱，小心翼翼地张口问道。
“你曾说顾寻舟不好女色，这么多年身边一直没有什么妻妾，对吗？”萧凌安轻声问着，看见安公公点头之后，继续回忆着方才的屋子，道：
“那间屋子的枕席瞧着像是住着女子，但是那么精巧的布置，还正巧对着他的窗，就算是最贴身亲近的侍女，也不应当单独住在那里。”
“陛下的意思是......”
“方才朕提到霜儿的时候，总觉得他不对劲，说话做事都变了样，没看几眼画像就断定不认得，说不准是他知道些什么不肯说，抑或是.......他已经认得霜儿了。”萧凌安微微用指节托着下颌道。
“那陛下为何不现在就去停鹤居找人呢？”安公公也跟着有些惊讶地问道。
“没有完全的把握不可轻举妄动，万一出了岔子反而不好。”萧凌安凤眸中翻涌着深沉的思量和谋算，想到什么似的勾起唇角道：
“既然已经打草惊蛇，不如再来一回守株待兔。”
安公公不解其意，直到靠近萧凌安身侧，听他说完了现在立即吩咐下去的布局和计划时，才叹服地点头称是。
*
停鹤居内，顾寻舟目送着萧凌安走远才战战兢兢地把大门关严实，插上门闩不允许任何人再进来，还屏退了所有的侍从，让人把沈如霜找出来。
不过他都不用找，沈如霜自个儿就从假山后面胆战心惊地迈着步子走了上来，做错事的孩子般又惊又怕地望着顾寻舟说不出话。
顾寻舟原本是担心沈如霜的，但是一看到她未免心中有些气恼，仰起头斜睨了他一眼，不客气地别过眼神，淡淡嘲讽道：
“我竟不知皇后娘娘竟然委身住在停鹤居这样的地方，我又怎么能容得下呢？”
听了这话，沈如霜就知道萧凌安把实情都告诉顾寻舟了，心中一阵歉疚和无奈，委屈又担心地望着顾寻舟，说不出半句顶撞和狡辩的话语，紧张地揉捏着衣角。
不过唯一让她感到欣慰的是，萧凌安没有立即将她抓回去，说明顾寻舟终究还是替她瞒下了，这么说来他心里还是向着自己的，起码她还有回旋的余地和机会。
“公子，我......我知错了，这事儿本就不好说出口啊......”沈如霜为难地望着顾寻舟，一想到现在的处境就急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满面愁容地垂下眼帘。
顾寻舟一步步朝着他靠近，俊容上的神色似笑非笑，像是要逼着她说出实话，又像是替她担心现在的状况，让沈如霜下意识地往后退着，直到退无可退的时候，她才认命地紧紧闭上双眸，看到顾寻舟的手朝她伸过来。
可是，她没有等到预想中的责骂，更没有任何惩罚和生气，只感受到三千青丝垂落，顾寻舟竟是抽走了她的木簪。
“你呀，怎么就让他找到这儿了呢？是他太聪明还是你太愚钝？”顾寻舟蓦然间笑了，那双凝视着沈如霜的眸子皆是真心的笑意，没有责备也没有贬低，只有三月春风般地温柔，隐约带着些遗憾。
他扶正了沈如霜瑟缩的肩膀，从怀中掏出一个包得很好的小小锦盒，让沈如霜拿在手里，然后当着她的面打开，这里面竟是她在首饰铺子里看中的那支簪子。
“公子，原来你......买下来了？是给我的？”沈如霜诧异地睁大了眼睛望着顾寻舟道。
“不然呢？还能有谁？”
顾寻舟瞥了沈如霜一眼，话语中是不肯放过的气恼，眸光却依旧温温柔柔，甚至还能看出几分不舍。
他从锦盒中拿出发簪，轻柔地抬起手帮沈如霜挽起长发，三两下就成了一个简单温婉的发髻，双手从她的墨发间缓缓地垂落下去，似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脸庞，温热的指尖让她微微发颤。
“他虽然不知道你在这里，但是也差不离了，何况那个房间他看了很久，当时也没有接我的话，就算没有想到你在这里，应当心中也会猜忌。”
顾寻舟的脸颊和沈如霜靠得很近，清浅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面容上，清冷的雪松檀木香和她身上的花香交融在一起，莫名让她觉得心口跳得越来越快，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推开了顾寻舟，掩饰地触碰着发髻上的簪子。
“往后他还会来这里，时日一久难保这里的人不会说漏，你趁着他还没有确认，今夜就赶紧走吧。”顾寻舟原本情不自禁地伸出了双手，想要轻轻捧起沈如霜的脸颊，但是现在已经被她推开了，只能有些落寂地收回手，低声道：
“这支簪子，是我能送你的最后一件东西。你要像珊瑚手串那样戴在身上，往后若是要找我，也可以凭它来，明白吗？”
沈如霜在刹那间有些愣神，总觉得顾寻舟这句听起来寻常的话语中，似乎带着比任何时候都深沉的意味，他分明一直张口闭口说不想留她，现在倒像是不舍得她走。
“公子......珍重。”
沈如霜郑重地点了点头，收下了东西就转身进屋了。
她没有看到，顾寻舟在她身后愣怔地伫立了很久。
*
夜幕沉沉落下，沈如霜简单收拾了包袱，只带上了一些银两和寻常衣物，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辞别了顾寻舟，提着一盏灯笼悄无声息地下山了。
这个时节正是树丛茂盛的时候，月光也不够明亮，就算是打着灯笼也不大看得清前路，树木又遮挡得视线，她有心想要探查山下的情况之时也没有办法，只能劝慰着这回已经足够迅捷，应当不会有任何意外的。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沈如霜才从半山腰走到了山脚下。
村里的夜路很黑，这个时辰已经没有任何一户人家的灯火还亮着了，周围寂静得可以清晰听到蝉鸣和晚风吹过的声响。
兴许是心中的预感，兴许是太过紧张，沈如霜提心吊胆地走着每一步，总觉得周围的小巷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动作轻巧之人快速在地面上掠过，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她愈发紧张害怕，只能闷着头往前走，心中暗暗鼓励着前边很快就要离开行马村了，她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了。
这么想着，沈如霜安定了许多，一直低头看着路，顶多也只能看到几米远的地方，其他地方是一片漆黑。
直到行至最后一个转角处，一切都刹那间变得明亮起来，脚下的路被照得亮如白昼，她没有抬头也知道是有人举着火把将她团团围住。
沈如霜呼吸骤然凝滞，似是有千金重般缓缓抬起头，望见周围皆是面容有些熟悉的暗卫，而站在他们身前之人，她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一看到就浑身发冷。
萧凌安一身玄色衣衫，火光之下隐约看见金线绣成的祥云纹样，鎏金袍角被晚风飘逸地吹起，衬得他的身姿更是挺拔俊逸，明亮的凤眸中跳动着火光的倒影，又似是含着无尽的笑意，一步步缓缓朝她走了过来，靴底扬起脚下的尘土。
前前后后都被围死了，沈如霜没有任何逃离的余地，愤恨地攥紧了指节，眸中闪烁着不甘的泪意，任由萧凌安冰冷的指尖挑起下颌，微微用力捏紧，低哑的声音含笑道：
“霜儿，你永远是朕的皇后，跑不了，逃不掉。”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我来啦！女鹅和狗子正式重逢了哦~

第119章 护着她（一更）
萧凌安附在她耳畔说着, 声音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得到，但是这句话就像惊雷一样在沈如霜心中炸开，刹那间让她整个人都抑制不住地战栗着, 拼上了所有力气想要将萧凌安推开。
但是他捏的很紧，好似生怕她下一秒就会从掌心逃脱一样, 让沈如霜挣扎了许久也没有办法，望着萧凌安手掌那片在火光之下莹白如玉的肌肤，瞬间狠下心发狠地咬了下去，齿尖在他的手上留下一排渗着血珠的痕迹。
尖锐的刺痛从萧凌安的掌心后知后觉地传来, 迅疾地贯穿整个经脉，看着沈如霜满是愤恨和不甘的目光，蔓延到整个心间都钝钝的痛, 原本坚毅决绝的凤眸微微发酸，拧着剑眉依旧不肯放手。
自从霜儿那日欺骗了他，远远地逃离皇宫再也找不到踪迹的时候开始，他就再也没有一天是安定的, 起初还带着期盼，指望跟着阿淮所说的方向，很快就能找到霜儿了，但是一晃数月过去, 他都没有等到消息。
这段日子将他拉回了曾经以为霜儿葬身火海的回忆，每日都过得浑浑噩噩, 每个晚上都难以入眠, 失去心神一般冲到留着她的痕迹的地方，贪恋着不肯离开, 宁愿沉溺在梦中不愿醒来, 只不过梦醒之后会更加痛苦绝望。
他以为, 这辈子可能都找不到她了。
现在在无意之间发现了蛛丝马迹，分明希望很是渺茫，甚至看起来毫无道理，但是他心中就是从未有过的坚定，相信霜儿就一定在附近，他只要算准了她的性子和担忧，就一定能够找到她。
迷茫了这么久的心绪终于找到了归属，萧凌安觉得自己应当是高兴的，因为霜儿终究还是属于她，他们就算是互相折磨一辈子，也要纠缠在一起，他再也离不开她了。
可是，如今看到霜儿痛恨的模样，他发现他一点也不高兴，心中反而空荡荡的。
“霜儿......跟朕回去吧。”
萧凌安在明亮的火光之下凝视着沈如霜清丽的面容，清清楚楚的看见她纯澈的眸光染上绝望和悲愤，一分一分地黯淡下来，滚烫的泪水打湿了浓密纤长的眼睫，凝聚成饱满的水珠从脸颊滚落，滴落在他手背上，让他微微发颤，艰难道：
“你是朕的皇后，是朕的妻，也是阿淮亲生阿娘，朕和阿淮都在等着你回去。”
沈如霜见萧凌安渐渐松了力道，赶忙趁机松了口从他掌心挣脱出来，尽力挪到离他最远的地方，目光防备又惊惧地望着他不说话，只要他靠近一步，她就忙不迭地退后一步，直到萧凌安伫立在了原地，用锦帕擦拭着手上的血迹时，她才用衣袖抹去唇角的血腥气，哽咽道：
“陛下，我从来不想当什么皇后，曾经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她喉咙里酸涩发苦，万千思绪在这一刻上涌，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应对萧凌安，只是一想到要回到皇宫去，就算当上让人艳羡的皇后也不能快活起来，无措地抹去脸颊的湿润。
曾经她因为能嫁给萧凌安这般能够君临天下之人而骄傲，因为那时还把他当做是自己的夫君，皇后于她而言是夫君的认可。
可是现在她只恨自己嫁的人是一国之君，否则她早就拿着一封和离书摔在他的脸上。
“至于阿淮......他确实是我的孩子，可是他天生就属于皇宫，做娘亲的只要知道他能平安喜乐地长大，往后有远大的前程，如此便足够了。”
沈如霜听到萧凌安提起阿淮，心中就再也压抑不住地翻涌起思念和不舍，暗暗攥紧了衣袖中阿淮亲手送给她的珊瑚手串，仿佛这样就能够拉着这个孩子的手一样。
其实，这个孩子不像她。
论起出身，虽然阿淮是大梁唯一的皇子，但是头两年也是在乡野之间度过的。未曾想这孩子非但没有沾染上乡野间的俗尘气，反而愈发与众不同，行事作风都透着聪慧机敏，甚至还有些小算计。
还记得上回出宫看花灯的时候，阿淮也说过皇宫更像是他的家，也从未有过想要离开皇宫自由自在的这种话，看来他心性还是像萧凌安，天生就是在权谋和权势中趣味无穷，只有留在皇宫才会有宽广的路子。
既然如此，她这个做阿娘的就要学会放手。
只可惜，萧凌安永远也不会明白，在她身上也要学会放手罢了。
他一日不明白这个道理，她就一日不可能回去。
萧凌安从沈如霜断断续续的话语间，隐约听出了她连阿淮也可以丢在皇宫中的意思，倏忽间就乱了心神，不知道除了阿淮以外，他到底还剩下什么筹码可以把霜儿留下来，心中仿佛一片乱麻。
他一想到再也留不住霜儿，抑或是就算强行把她留在身边，每日也只能看见她怨恨与厌弃的目光，再也看不见欢欣喜悦的笑颜之时，心中就仿佛陷入了泥沼般绝望疼痛，不顾一切地冲到是沈如霜身边，强行将她拥入怀中。
温暖芬芳的体香萦绕在鼻翼间，柔软的躯体在他怀中发着颤，相贴的心口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急促有力和带着惊惧的心跳，萧凌安这才像是在汪洋大海上找到了灯塔般恢复了冷静，贪恋地享受着当下的一切，恨不得将霜儿狠狠融入骨血之中，不经意间一滴泪打湿了她的发梢，声音暗哑道：
“霜儿，朕离不得你，只要你能跟朕回去，朕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闻言，沈如霜不屑地笑了。
这样看似深情又认真的话语，她曾经也不是没有听萧凌安说过，只不过他所认为的改，永远沉浸在他的世界里，以为他喜欢的她就一定也会喜欢，只要逾越了界限，就是她的不对，矛盾和误会越积越多，终究还是会有爆发的那一刻。
若是萧凌安真的懂她了，愿意真心实意的改过，今夜又怎会带着精锐将她围堵在这里呢？
她再也不会相信萧凌安了。
“陛下......放手吧。”
沈如霜疲惫又倦怠地阖上了双眸，简朴的衣衫衬得她的身影愈发纤弱，眸光却带着让萧凌安深感挫败的决然和坚韧，让他无论说些什么，还是把一切呈现到霜儿的面前，都无法动摇她一丝一毫。
甚至是他从前最有把握的阿淮，在霜儿的面前都变成了释然。
她只会一遍遍让他放手，殊不知若是真的放手了，他们之间又算是什么？一份没有牵挂的喜欢，又怎么继续维持下去呢？
萧凌安想不明白，也不愿意去想明白，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霜儿离开，这样只会逼得他将近疯狂。
感受到心口和背后的力道非但没有放松，反而随着她的话音越来越收紧的时候，沈如霜就不禁发出一声讽刺的冷笑，如同提线木偶般任由萧凌安自认为爱怜的拥抱着，眼底寒凉得如同京城的冬日飘雪。
“陛下，你看，分明是你一直在骗我。”沈如霜的声音很轻，如同易碎的琉璃般经不起触碰，浅浅的气息在萧凌安的肩头和耳畔萦绕着，带着责怪和嘲笑道：
“方才还说什么都依我，怎么连放手都学不会呢？”
这话听着太过讽刺，萧凌安听了也觉得可笑又荒谬，脸面上定然挂不住。但是这时候他再也顾不上这些，满心满眼只有真真切切、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霜儿，也只有这样紧紧将她拥入怀中，她才不会再次消失。
除此之外，他别无所求。
“陛下，既然你执意如此，能否答应我最后一件事？”沈如霜原本是想用这种话语刺激萧凌安，未曾想他的心思已经偏执到了这个地步，一下子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在他身后缓缓转悠着眼珠，轻声道：
“能否让我和顾寻舟辞别，然后我再跟你回去。”
萧凌安拥抱着沈如霜的身子明显一僵，缓缓地抬起头望着她清晰分明的侧脸，眸光带着探究和揣测，喃喃道：
“你果然在停鹤居，你和顾寻舟在一起多久了？他竟然愿意为了你犯下欺君之罪......”
沈如霜一听这话就知道萧凌安在想什么，他胡乱吃醋不要紧，只怕是连累了顾寻舟，但这时候解释会越抹越黑，于是什么也没有多说，依然坚持着要去辞别。
萧凌安没有办法，只好点头答应。
在他心里，只要沈如霜能够和他回去，其余都不重要。
他们屏退了所有暗卫，单独登上了略微陡峭的半山腰，当停鹤居的门再次开启的时候，顾寻舟正随手披着一件披风。
他看了看萧凌安决然的目光，又看到了沈如霜含着泪意的双眸，和被他强行拉着的手，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你是不是不想走？”顾寻舟趁着沈如霜短暂地离开了萧凌安，单独和她在门后辞别的时候低声问道。
沈如霜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是怕连累顾寻舟，又摇了摇头。
顾寻舟只是看到沈如霜点头的时候就打定了主意，心中涌上一股久违的冲动，想要把她一直护在身后，不让她再次陷入痛苦和折磨的泥沼。
这种冲动和执着，还是他多年之前，尚且身为侯府世子的时候才有的。
那时候他也是一个鲜衣怒马、张扬恣意的少年，只不过后来在命运的磋磨之中学会了看淡世事，与世无争。
但是他清楚地知道，他会永远羡慕当年的自己，羡慕还能够为了心中所爱拼上一回的自己，现在说好听了是淡泊宁静，说直白些就是一无所有，连值得他在乎的东西都没有剩下。
直到那日在暮色之中，看到这个浑身湿透，满口谎言却眸光清亮的姑娘。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但是这段时日他比往常都要快活自在，只知道若是她走了，还是回到萧凌安那样的人身边，他肯定会后悔。
所以，就当是为了他自己，再任性一回吧。
顾寻舟下定决心般拉着沈如霜的手，将她护在身后，挡在了萧凌安的身前，清朗的身影在月光下如同画卷般不真切，声音明朗道：
“陛下，你不能带走她。”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十二点~
今天付尾款去了，又稍稍剁手了一些些东西，所以有点晚QAQ给宝子们发红包补偿吧，和我一样买买买的就当回一点点血hhhhh
感谢在2022-10-30 23:52:42~2022-10-31 22:21: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天黑了吗 10瓶；麻辣香锅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0章 气死了（二更）
萧凌安见沈如霜执意要进去和顾寻舟单独辞别, 原本不想同意，他向来不允许霜儿离开他的视线，从前就是如此, 更何况是现在刚刚重逢呢？
但是他方都说了往后都依着她，若是眼下执意不让, 霜儿定然会不高兴的，所以终究还是按捺着性子点了头，独自在门外等着，让霜儿和顾寻舟就在门后快些说完。
当他看见霜儿走出来的时候, 除了目光比方才更加坚毅决绝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异样，想到马上就能带着她回到皇宫, 往后又能每日揽娇入怀的时候，唇角不经意间勾了起来，凤眸中溢出心悦的笑意，伸出手就要将霜儿牵回来。
谁料, 顾寻舟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拦在他身前，还说出这样让人诧异的话来。
“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萧凌安不可置信地微微挑眉，望着顾寻舟的面容似乎隐约能够看到多年之前张扬少年的影子，想到他说的话更是觉得荒谬可笑, 轻蔑道：
“她是朕的结发妻，是大梁的皇后, 你凭什么拦着？”
这些顾寻舟自然知道, 用不着萧凌安再次强调，并未因为他凌厉中带着警告的神色就有所退缩, 依然不卑不亢地挡在了沈如霜的身前。
“你以为你现在是谁？你还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萧凌安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如同发顶的夜色一般带沉重又森冷, 看向顾寻舟一言不发，甚至连脊梁都没有因此弯下的模样，反而冷笑出声，觉得他分明可怜至极，却自以为是。
若顾寻舟是曾经的侯府世子，他还是那个任人欺压的落魄皇子，那这一幕尚且还算是合情合理，退让的人就会变成他了。
但是一切都变了，顾家早就该亡了，现在顾寻舟拥有的一切都是他格外的恩赐，结果他不仅不感恩戴德，还反过来拦着他的路，简直是不自量力。
顾寻舟亦是机敏灵慧之认，只是稍稍借着月色看了一眼萧凌安的神色，就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不仅没有因此卑微屈服，还更加傲骨铮铮地扬起面容，笑道：
“陛下，我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的，只剩下一个徒有其名的侯爵之位，还有一条苟且偷生的性命罢了。陛下若是看不惯，那就全都拿去。”
他的笑容与言语都风轻云淡，但是朦胧月色笼罩之下，萧凌安一眼就能看出笑意之下的悲凉和倦怠，仿佛是心如死灰之人再也不会对凡尘俗世有什么期待，更是不在乎寻常人放在心尖上的东西。
“陛下，你不会明白的。”
顾寻舟对上萧凌安狠厉中带着探究的目光，唇角的笑意更加浓烈了，如同随着时辰愈发深沉的夜色，目光落在脉脉远山之上，眸光平和温雅，轻声道：
“无论是滔天权势还是荣华富贵，永远比不得一个鲜活的人、一颗真挚待你的心重要，因为繁华一直都在，只不过是享用的人流水般走过罢了。”
闻言，萧凌安微微一怔，薄唇张开想要再辩驳几句，却终究再次闭上了。
顾寻舟这句话看似只是在说他自己，实则是变着法子责备他。
曾经无论是入主东宫的时候，还是刚刚登基的时候，因为沈家功高盖主的缘故，他对霜儿的猜忌怀疑太甚，那时兴许是知道她的真心，但是从来没有在乎过，他的眼里只想着快些扫平奸佞权臣，快些掌握权势。
直到现在霜儿连正眼瞧他都不愿意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时候才是最纯粹美好的日子。
原本他有无数次机会将如梦似幻的一切延续下去，可都被他亲手撕碎了。
“朕明白，朕......真的明白了。”
萧凌安方才那一阵愠怒的气性消退些许，因为顾寻舟的这句话，愈发觉得悔恨和挫败起来，亦是明白顾寻舟能说出这种话，是当真不在乎一切了，只是不想让他带走霜儿。
尽管如此，他也不会放手，并且更加觉得异样。
顾寻舟和霜儿这才认识多久？除去坐船从京城到徽州的时日，就算是刚到徽州就认识，也不到数月，顾寻舟这般闲云野鹤之人，为什么会这样护着霜儿，甚至连他眼下唯一的安宁都可以放弃呢？
若说仅仅只是一面之缘致以援手，他不可能相信。
霜儿姿容娇俏窈窕，性情良善温婉，他这么多年一直放在心尖上，难保别人不会动了这些心思......
思及此，萧凌安顿时觉得再也无法忍受，曾经有过一个陈鹿归就足够让他难受很久了，现在又多出来一个顾寻舟，偏生他还算是不同，不像陈鹿归那样可以轻易拿捏在手中的。
他猛然间抬眸望向顾寻舟，又越过他的肩头打量着躲在他身后的霜儿，恰好看见顾寻舟当着他的面转过头，与霜儿对视一眼后扬起笑意，唇角的弧度温润如玉，应当是霜儿会喜欢的模样吧。
她当年，不就是喜欢这样的他么？
而此时的沈如霜，看见顾寻舟的笑意后也没有无视，真心实意地回以一笑，眉眼都温柔地弯了起来，微微扬起的眼睫中似乎只有顾寻舟一个人，全然看不见他似的。
这一幕瞬间就戳中了萧凌安的痛处，逼得他心中像是有千万根针穿过一般，就算力道微弱，聚集在一起也足够让他窒息。
自从把霜儿从折柳镇夺回来以后，他把她的一颦一笑都记得清清楚楚，霜儿真心实意欢笑的时候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对上他的目光时只有厌弃和抗拒，他只有使劲浑身解数才能勉强哄她一笑。
他才是霜儿的夫君，更是大梁的帝王，现在却要眼睁睁看着霜儿把珍贵的笑意随意送给别人，而他只能在旁边毫不相关似的看着，甚至还隐约觉得有些......羡慕。
霜儿很久没有这样对他笑了，无论他努力做什么都不能得到。
如今顾寻舟只是当着她的面袒护一下，而且二人只是认识了这么几天，竟然就能够轻而易举地霜儿如此相待，那他又算是什么？若是长此以往让霜儿和顾寻舟待下去，又会发生什么？
萧凌安不敢再往下想，生怕再想下去会再也控制不住心间的焦灼和愠怒，轻咳一声朝着顾寻舟使眼色眼不被理睬，只能憋闷得指尖都发着颤，无意间触碰到霜儿的目光时再也不肯移开，威慑和警告骤然间盈满凤眸，沉声道：
“霜儿，过来。”
他知道顾寻舟是听闻了他和霜儿的事情，存心想这样气他，但是霜儿终究是他的皇后，就算是心里记恨他，也应当顾全大局，明白眼下留在停鹤居，与顾寻舟在一起是怎样一件荒谬的事情。
他希望霜儿能够主动回来，这样就省去很多麻烦，也不必再兴师动众了。
听到萧凌安的话语，沈如霜灵秀温婉的笑意凝滞在眉梢眼角，犹豫又担心地与顾寻舟对视一眼，似是担心她若是拒绝了萧凌安会对他不利。
但是顾寻舟完全没有担心的意思，轻轻拍了拍沈如霜的肩膀安慰，指尖有意无意拂过她的发梢，晚风轻柔地将那一缕墨发吹起，在脸颊擦过时酥酥痒痒，让沈如霜不禁瑟缩一下。
她仿佛得到了什么暗示和肯定一般，犹疑的目光忽然间变得坚定又认真，感激又心悦地冲着顾寻舟又恢复了笑颜，转头望向萧凌安的时候还是曾经那般满是厌弃和不情愿，郑重地挺直了脊梁，毫不犹豫道：
“陛下，我不回去，你还是早些走吧。”
萧凌安方才心中还是有几分把握，以为沈如霜只是一时闹腾，听了他的一定会弄清楚状况的，毕竟她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无论逃到哪里都是他的皇后。
他的心里刚刚有了一点安慰，甚至已经三两步走上前来准备拉着霜儿离开了。
这时候听到她如此清晰明了地说一声“不”，萧凌安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狠狠攥紧了掌心望着与顾寻舟并肩站在一起的霜儿，莫名其妙觉得他像是打扰了他们似的。
这个念头让他都觉得不可思议，分明他和霜儿才是天生就应该永远在一起的，顾寻舟才是凭空多出来横插在中间的人，怎么现在反倒是让他有这样奇怪的感觉？
早知道会有今日，他当初根本就不会一时心软，留下了顾寻舟的性命。
他就应该在多年之前，就让顾寻舟和那些顾家人一起长眠黄土之下。
“停鹤居......”萧凌安气极反笑，抬头看了一眼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又看了看顾寻舟隐蔽在淡泊宁静外表之下的丝丝得意，眸光变得狠厉果决，冷声道：
“你真的以为可以永远安宁下去吗？”
“陛下说笑了，我从未这么想过。”顾寻舟并没有分毫的退缩，清澈淡然的目光与萧凌安触碰上，笑意愈发带着玩笑与深意，一只手暗中拽着沈如霜的衣袖，一只手打开折扇摇晃着，道：
“陛下自然可以让人踏平停鹤居，但如此一来想必皇后娘娘心中过意不去，不如陛下日后常来做客，我与皇后娘娘也会尽心接待。”
话音未落，萧凌安眸中燃起的神色如同山下的火把，捏紧的指节在黑夜中“咯吱”作响。
作者有话说：
小顾：人你不能带走，顶多接受一起玩（bushi
萧凌安（努力微笑）：朕很好，朕的精神状态很稳定，朕真的没事儿的（实际上已经气死过去了）
十月份结束啦！这个月更新了二十几万字，做到了周一到周五日六，周末日万！
虽然因为一点小意外没有拿到全勤（我哭死QAQ）但是我不管！我就是勤劳的小蜜蜂！

第121章 看门狗（一更）
夜色沉重地压在了停鹤居的上空, 晦暗的月光如同朦胧迷雾般笼罩着相对而立的三人，只不过伫立在门内的顾寻舟是一片淡然平和，勾起的笑意中隐约藏着几分得意, 而萧凌安阴沉的脸色中，已经可以望见眼底的愠怒。
他捏着指节的力道极大, 仿佛是对眼前一切的不满都发泄了出来，感受不到疼痛似的，几乎要将骨节都捏得粉碎，可越是如此, 萧凌安的脸色就愈发沉闷凌厉，眸光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狠绝。
顾寻舟这话说得云淡风轻，甚至听起来还像是宽容大度地退了一步, 应允他能够上山来停鹤居看一看霜儿，但是于他而言却是彻彻底底的挑衅。
他是霜儿的夫君，每日同她相见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就算霜儿不肯见也是他和霜儿之间的事情, 哪里用得着顾寻舟这个外人来插手，还故作与霜儿一体的模样给予他可怜的退让。
更何况，他今日来是带霜儿走的，又不是专程来求见的, 被他这么一说，倒像是他放下一切只为求着他开门见一面, 三言两语把事情都彻底颠倒了。
萧凌安不甘心地没有应声, 就这样凝视着扬起唇角的顾寻舟，目光自然而然地从他身上掠过, 抬起下颌望向躲在顾寻舟身后的沈如霜身上, 企图多看霜儿一眼, 抑或是看清她是不是也要这样跟着胡闹。
可是，沈如霜原本只是冷眼瞧着眼前的一切，没有劝阻也没有点头，在触及到他灼热发烫的目光时，如同惊弓之鸟般惊慌抗拒地瑟缩也一下，贴近顾寻舟的距离又近了些，整个人都被顾寻舟严严实实地护着，让他彻底看不到了。
萧凌安只能透过霜儿露出来的小半个身影，看见她的有意无意地拽着顾寻舟的袖口，仿佛这样就找到了些许安慰，能让心绪平静下来，不似刚才那般颤抖得厉害。
而顾寻舟分明注意到了霜儿的小动作，还任由她这么拽着，甚至故意靠近了些让她拽的更加顺手了，侧眸望向他时笑意又深了几分。
萧凌安死死盯着霜儿的那只手不肯移开目光，心道这定是霜儿心里怨恨他，所以才会和顾寻舟算计好了一起气他，让他这般连别人多看她几眼都不应允的人，亲眼看到他们互相依靠模样。
不过他宁可他们是事先算计过的，若非如此，就只剩下情不自禁如此做了，他只是想想都觉得快被逼到疯狂的地步。
思及此，萧凌安的眸光骤然间冷了下来，原先的怒意稍稍消退了些许，咬着牙根强迫着恢复应有的几分冷静，再次看向顾寻舟时就明白了其中的缘故。
现在的顾寻舟自然是没有底气和他这样僵持着对峙的，但是他料定只要霜儿铁了心留在停鹤居，他就不会对他们怎么样，因为他的顾虑实在太多，怕伤害到霜儿，怕惹得霜儿不高兴，也怕万一做错了什么事儿走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霜儿是自愿的。
所以他才会没有办法，曾经自以为是的手段现在都毫无效用。
萧凌安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刹那间心中涌上一阵深深的苍白无力，搜寻遍了脑海也找不到能够让霜儿松口的法子，似乎唯一能够哄她开心的就是事事顺从她的心意。
可是，这怎么能够呢？
他一想到以后霜儿和顾寻舟要这样亲密无间地生活在一起，就像曾经的霜儿和他一样，心里就像是千万只蚂蚁爬过般煎熬又难耐，偏偏他以后想见霜儿都只能是以来客的身份，能不能见全看主人家的心情。
难不成他真的要每天都弯下脊梁，在停鹤居门口苦苦等待，就是为了施舍般的看一眼吗？
萧凌安无法想象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也坚决不可能让他和霜儿之间忽然多出来一个顾寻舟，于是终于按捺不住地三两步走上前去，紧绷着唇角直直冲到了沈如霜的面前，忍无可忍地将她和顾寻舟分开，强行拽到了自己的身边，低沉的声音中带着恳求，贴近道：
“霜儿，别再闹下去了，跟朕回去！”
兴许是方才受到的刺激有些大，萧凌安在触碰到沈如霜的那一刻不知不觉地加重了力道，而沈如霜又不愿意离开顾寻舟的身后，只能一边使劲向后退着，一边被萧凌安无尽地拉扯着，直到手腕上传来一阵疼痛。
那是萧凌安的力道不小心过了头，在她手腕上留下了一道红痕。
沈如霜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眶中顿时盈满了委屈和愤恨的泪水，毫不畏惧地仰起头瞪着萧凌安，闪烁的泪光在月光下晶莹剔透，让萧凌安见了一阵心疼，终究是不忍心地把守松开，想要为霜儿拭去泪水。
“陛下，我不回去！”
沈如霜厌弃地躲开了萧凌安的手，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果决，容不下萧凌安再多的劝阻和威逼，趁着他放手的间隙再次躲在了顾寻舟的身后。
“霜儿......”萧凌安的手刚刚伸出去就扑了个空，还是被沈如霜刻意躲开的，只好僵硬地缩了回去，无奈又恳求地继续唤着她的名字。
“陛下，您和皇后娘娘的事情，我原本不该插手，但实在是奇怪得很。”
顾寻舟瞧见萧凌安还想再次强行拉着沈如霜离开，连忙配合地挡在了她的身前，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锦帕，俯下身帮沈如霜擦干净眼泪，斜睨着萧凌安，笑道：
“陛下口口声声说把她当做心尖上的人，那为何总是逼她去做不想做的事情呢？连我都看得出来她极为抗拒回到皇宫，陛下就没有想过缘由吗？”
闻言，萧凌安执着的目光微微一愣，像是被问住了似的，好几回想要辩白却说不出话，只有嘴角的笑意愈发显得苦涩。
并非他不知道缘由，恰恰相反，他清楚地知道霜儿不愿意回去的缘由，正是他自己。
现在的霜儿不愿意见他，不想和他说话，更不想待在每一处都被他操控的皇宫之中，所以才会不愿意回去，宁可和刚认识不久的顾寻舟待在一起。
但是他又能怎么办，如今霜儿连见面的机会都不肯给他，又谈何重修旧好，回心转意呢？
“陛下，天色晚了，停鹤居不再留客，请明日再来吧。”
顾寻舟看到萧凌安的神色由内疚变得烦躁和无奈，眸中的冷意和唇角的笑意都更为寒凉，知晓他终究还是不知道症结所在，现在让霜儿回去，就是再次将他推入深渊。
他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否则和萧凌安又有何异处？
顾寻舟冷漠疏离地瞥了萧凌安一眼，虚晃地将手伸到半空中，看着像是揽着沈如霜的肩膀，吩咐江月将大门关严实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头。
鲜红色的大门在黑夜中亦是漆黑一片，沉重阖上之时萧凌安想要迈入，可江月是一心向着顾寻舟的，还没等他走上前来就赶忙把门闩插上了，死死地没留下任何缝隙和机会，吩咐手底下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能给萧凌安开门。
哪怕，他是大梁的陛下。
萧凌安是回过神后立即冲上去的，恰好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双手抵上门板，被碰了一鼻子的灰，敲打叩击了许久也只听到沉闷的声响，竟是连一个人都不理会他。
他不甘心就这样下山去，反正只要他今夜未归，不一会儿就会有人找上来，于是干脆就褪下披风铺展在寒凉的山石上，他不信霜儿能够和顾寻舟在里面一辈子，总有不得不出来的一天。
南方春日天气温暖，但是半山腰的昼夜差距还是颇大，萧凌安白日穿着单衣都觉得有些热，现在没了披风反而冷得发颤，寒凉的风从半山腰吹过时拂过他散落的墨发，不出半个时辰就喉咙干涩发痒，鼻尖也泛起了微红，不得不轻咳几声缓解。
萧凌安想到屋子里温暖的烛火和闲适的桌椅热茶，脑海中闪过今夜暂且离开，明日再上山的念头，但是当他抬头望向紧闭的大门，和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之时，又偏执地转过头，打定主意在这里不肯走。
他第一回 觉得自己的坚持是这么落魄又可笑，明明是霜儿不待见他，可是为了能见上一面，只能委身在这里熬一夜，否则连希望都看不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果然等在山下不见他身影的心腹影卫找了上来，急匆匆地跪下行礼，望着颓然坐在山石上的萧凌安和紧闭的大门诧异地发愣。
“陛下，卑职可以为您直接闯进去，保证把皇后娘娘完好无损地带出来。”影卫统领信看不下去，信誓旦旦地说道。
话音刚落，停鹤居的墙内忽然间传来几声轻笑，一声听着像是霜儿，另一声像是顾寻舟，不知他们是相处得多么融洽，才会这样把笑声都送到门外了。
萧凌安攥紧了腰间的汉白玉佩，指尖因为力道太大而变成了白色，发泄似的死死按住镂空雕龙的花纹，终于听见“咔”的一声脆响，玉佩碎裂成了数片，零落在潮湿的尘泥之中。
他的眸光望着看不穿的墙壁，还有墙壁之后暖黄色的烛火，耳畔仿佛还萦绕着方才的笑声，颇为讽刺地摇了摇头。
他自然知道这个法子可以行得通，可是然后呢？
把霜儿强行带回身边，然后每一次都重蹈覆辙，让她越来越恨他，越来越想要离开，是吗？
到底什么时候，他才能变成霜儿喜欢的样子，他们才能回到从前呢？
萧凌安沉闷又茫然地斜睨了他一眼，攥紧了拳头道：
“你退下吧，朕......就在这儿等着她。”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十二点哦~
女鹅：哪里来的看门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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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又绿了（二更精修）
昨夜出了那样的变故, 沈如霜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即便是顾寻舟不顾一切地将她护在身后，她还是会担心萧凌安随时会带人闯进来, 抑或是一怒之下连累了顾寻舟，所以进屋之后一直无法入眠。
顾寻舟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有这般心思, 在她辗转反侧的时候叩门进屋，先是温声安慰了她一番，后来又不知从哪里抱来了一只小猫崽子，一看到她就乖巧温顺地蹭上去, 柔软的黄色毛发和滴溜溜转悠的大眼睛瞬间吸引了沈如霜，让她爱不释手地抱在怀里，不一会儿就舒展开眉眼, 再也没有愁苦之色。
这猫儿颇有灵性，看见主人心情似乎因它而变好，手中还拿着吃的，立刻放软了身子, 轻轻一推就倒在地上，任由沈如霜和顾寻舟抚摸着温暖软和的肚皮和小脑瓜，时不时慵懒地翻滚几圈，逗得沈如霜“咯咯”笑出了声, 把它喂得小肚子圆滚滚的才作罢。
如此一来，她今夜受到的刺激和惊吓消散不少, 被一只小猫咪轻而易举地抚平了心绪, 恬静平和地进入梦乡，自然也不会再想起会有人执着地等着她了。
翌日清晨, 沈如霜一觉睡到自然醒, 也不愿意去多虑以后的事情, 格外珍惜能够躲避在停鹤居中的日子，舒舒服服地起身更衣，悠闲地在梳妆镜前打理着乌黑柔顺的长发，用为数不多的首饰换着花样梳着发髻。
她望着镜子出神，未曾注意到顾寻舟一早就伫立在了窗前。
门外，顾寻舟见她许久也没有反应，不仅没有不耐烦，反而细细端详起她安静认真的模样，眸光愈发温柔起来，仿佛要把她的眉眼刻进心里，就算以后不能永远相伴，也能时刻想起。
“公子，”江月看见这一幕，知趣地放轻了脚步走到顾寻舟的身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
“奴婢刚刚在院墙上偷偷望了一眼，陛下还坐在门口的山石上呢，衣衫还是昨夜的模样，看起来是一整夜都守在了停鹤居门口。”
说着，江月不禁有些惶恐不安，毕竟这是大梁的帝王，也是曾经弹指间倾覆顾家的人，如今就这样在门口挨饿受冻一整夜，她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请示自家公子。
闻言，顾寻舟的目光从沈如霜身上偏移些许，有些意外地微微挑起眉峰，向来温和平淡的眸光中泛起波澜，似是刹那间闪过了什么念头，笑意不知不觉地在唇角舒展，敛声道：
“知道了，你现下就装作未曾看到，一个时辰之后再放他进来。”
江月应声退下了，离开之时衣衫擦过草丛发出声响，让坐在梳妆台边的沈如霜终于听到了动静，蓦然转头发现是顾寻舟一直在窗外等着，赶忙开门让他进来坐，温婉笑道：
“来了怎么不叩门？我方才一时竟没有发现。”
“无妨，并未等多久，恰好看到罢了。”
顾寻舟三言两语就把这件事情带了过去，踌躇着想要问沈如霜往后打算如何，但又怕她说出了他心中知晓却不想听到的答案，终究是没有提起，只是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道：
“待会儿用过早膳之后，我在屋里等你。”
沈如霜已经把顾寻舟当做知己好友，听了这话没有多心，也不觉得有什么异样，随口就一边梳理着另外半边的头发一边应声，等到顾寻舟快要离开的时候，才猛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
“等等，你可知陛下是否还守在门口？他那个性子，想必不会轻易罢休。”
顾寻舟跨出门槛的背影几不可查的微微一僵，极其缓慢地转过一个弧度，用余光打量着沈如霜的神色，仿佛想要从她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声音闷闷道：
“怎么？你是担心他受冻挨饿，还是想和他回去了？”
沈如霜微微歪着脑袋，不明白好端端的顾寻舟竟然说出这种话，昨日明明她那么明显不想回去，怎么可能一晚上就回心转意？只能奇怪地望着他道：
“这是什么话，我只是怕他若是一直不走，你我出入多有不便罢了。”
听了这话，顾寻舟的脸色和身影顿时放松了许多，心中也松了一口气，原本莫名其妙浮上来的那种念头，还有心间不知缘由的酸涩慢慢消减下去，轻咳一声遮掩着方才的失态，一本正经笑着道：
“他哪能和你一样？那般矜贵的人，哪会苦苦等一晚上呢？昨日你也打定主意不想回去，他最是心机深沉，更不会为了这么点希望等一晚上了。”
顾寻舟想起了方才江月说的话，但是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脸不红心不跳地同沈如霜说着，听得她从起初的犹豫怀疑，到最后深以为然地点头。
想来是她多虑了，亦或是说太看得起自己，萧凌安从前连衣衫上沾染霜雪都无法忍受，又怎么会为了她这么个胡闹的皇后等一晚上呢？要知道山间雾气多湿气大，还会有蚊虫和昼夜温差，萧凌安肯定一早就走了。
顾寻舟对沈如霜的反应很是满意，抿唇笑着离开了她的屋子。
*
早膳是江月她们准备好的，沈如霜心里惦记着顾寻舟要找她，只用了些清粥小菜就去了他的屋子里，直到进了门才后知后觉地问道：
“公子，你可有什么事儿？”
顾寻舟笑而不答，轻轻将手中的狼毫搁置在木架上，推着沈如霜坐在了书桌前，优雅闲散地抬起手为她斟了一杯清茶，并未回答她的话，转而道：
“你是大梁的皇后，怎么还叫我公子？我可受不起。”
“在皇宫我是皇后，但是我留在停鹤居，就是为了不当这个皇后。”沈如霜心中不是滋味，认真又诚恳地抬起头，眸光纯澈灵秀地望着顾寻舟，道：
“公子，你就当是不知道身份这件事，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就好。”
她喜欢停鹤居的闲散和自在，也习惯了顾寻舟清冷外表下的热心，在这里她觉得很自在，若是顾寻舟在意她皇后的身份，反而像是戴上了枷锁，一切都变了味道。
“如此说来，也好。”顾寻舟的眸中带着些许欣喜，瞥向鲜红色大门方向的时候还带着几分得意之色，很自然地帮沈如霜把发髻上的簪子扶正，应声道：
“那就一言为定......霜儿。”
听到顾寻舟这么唤自己，沈如霜心下微动，眉间不适应地蹙起，毕竟除了极为亲近之人外，还甚少会有别人这么叫她。
但是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在她心里已经把顾寻舟当做了知己好友，亦是救命恩人，这么唤一声也不放在心上。
见她未曾反对，顾寻舟就当是沈如霜默认了，心中更是不可抑制地泛起波澜，如同濛濛春雨落在池塘上，漾起的一圈圈涟漪般，细微却连绵不断，勾起唇角道：
“今日让你来，是要教你习字。”
说着，顾寻舟把一旁挑选好的一支檀木毛笔和习字用的宣纸铺展在沈如霜的面前，点点头示意她当着自己的面开始练字，只不过沈如霜立即愁眉苦脸地摆手。
她天生就没有这种高雅的性情，虽然也觉得别人的字有的苍劲有力，有的清雅秀气，有的端方板正都很好看，但是在她眼里，字就只是个趁手的用具罢了，能够看清楚就好。
况且她自幼无人教导，能够识字写字就很知足了，在京城怎么练都是鬼画符，干脆早早放弃，并且把这件事情深深藏在心底。
“公子，咱们......还是换个别的吧？”沈如霜为难地咬着下唇道。
她曾经因为字迹粗陋被人嘲笑过许久，现在一看到习字的宣纸就会想起那段被欺压的日子，下意识的就感觉心口发闷，想要快些逃避开这些让她觉得不齿的事情。
“你还没练，怎么知道一定练不好？”顾寻舟从沈如霜的反应中能够探查出一二，眸光中带着鼓励，轻轻用掌心覆盖在她的手背之上，握着她的手移动笔尖，道：
“没事儿的，这儿没有旁人，我带着你写一遍。”
春日明媚的阳光从雕花窗户上照进来，将顾寻舟俊逸的身子和沈如霜的身影交叠在一起，沈如霜只觉得手背忽然一阵温热，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带着她在宣纸上行云流水，鼻尖萦绕着清冷干净的雪松和檀木香。
她屏住了呼吸，倏忽间想起很多年前，她梦到过类似的场景。
她当初被人嘲笑的时候，也求过萧凌安教她写字，因为当初她的夫君写得一手好字，飘逸中带着威慑和郑重，哪怕是留给她的字条都被她珍贵地收在匣子里。
只可惜，她刚开口提到此事，萧凌安就断然回绝了。还记得那时候他入主东宫，每日忙得连影子都看不见，更别提抽出时间教她写字，何况还是她这么个让人头疼、很难点透的学生。
她等了很久，哪怕是软磨硬泡之后，萧凌安也只是不耐烦地将书房的门关上，未曾理会过她这个小小的心愿，未曾想如今教她的人是顾寻舟。
还未等她回过神，一行流畅清秀的梅花小楷就落在纸上，字迹半是顾寻舟的清雅之风，半是女子的温婉柔美，看得沈如霜都有些愣怔，第一回 看见这么清秀的字从她手底下写出来。
她惊喜地微微扬起头，恰好望见顾寻舟的唇角也含着笑意，二人的面容相对，都能够从彼此的眸中看到宁静与美好。
顾寻舟望着沈如霜垂落下来的一缕发丝，习惯地抬起手，轻轻为她挽在耳后，指节划过她的脸颊，让她有些躲闪地避开目光，落在写成的那行字上。
“鹤留霜雪间......”
沈如霜望着宣纸上这几个字，喃喃地念了出来，只是在唇齿间反反复复好几遍也读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毕竟诗书之类她是一窍不通，只好讪讪地望着顾寻舟。
“你还不明白吗？”顾寻舟的目光如三月春光般温熙，期待地望着沈如霜。
但她只是摇头，真心实意地摇头。
仙鹤应当翱翔云端的，谁又能留得住呢？霜雪终究是会消散的，更不可能将自由无羁的仙鹤留在身边。这句话读着很有意境，但是她只当是那些文人墨客的喜好，于她而言是一点也欣赏不来。
顾寻舟等了许久，还是只能在沈如霜的眸中看见迷茫和懵懂，只能无奈又略显失落地垂下眼帘，眼底闪过纠结和隐忍，终究化成一声叹息，抬眸时又是方才盈满笑意的模样，柔声道：
“不明白不要紧，你只告诉我，喜欢吗？”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开门的声响，沈如霜还不明白顾寻舟为何要这么问，正沉浸在思绪中思忖着，而顾寻舟瞥了一眼窗外的日光，立即将知道是时辰到了。
望着沈如霜清丽纯澈的面容，他心中忽然间有了别样的心思，听着门口的脚步声距离他的屋子越来越近，就快要靠近窗子的时候，故意侧过身将沈如霜挡在身后，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出声道：
“霜儿，喜欢吗？”
沈如霜被他遮挡住了视线，以为他还是问那句话的含义，嫣然笑道：
“自然是喜欢的。”
萧凌安恰好经过，远远就看到二人的剪影相依相偎地靠在一起，亲密无间地说着只属于他们的话语，霜儿也没有反抗，反而眉梢眼角尽是笑意，顺从地回应着顾寻舟似的。
他们说话声音不大，萧凌安听得不真切，只在快要靠近的时候，隐约听到一句“喜欢”。
萧凌安将一切尽收眼底，脑海中不禁往那个方向想去，熬了一整晚的眸中泛起猩红之色，心脏仿佛被人紧紧捏住般疼痛，瞬间甩下了带路的江月，不管不顾地冲进了顾寻舟的屋子。
作者有话说：
精修后新增了一千字，更加精细准确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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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很伤心（一更）
屋舍之内, 沈如霜端详了宣纸上的字句许久，心想着虽然不明白这里面的高雅含义，但仅仅是秀丽端庄的字迹就足够让她稀奇, 于是眸光含笑地望着顾寻舟，顺着他的问题道了声“喜欢”。
可是话音未落, 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巨响，似是有人带着愠怒和愤恨狠狠将大门踢开，“砰”的一声听得人心惊肉跳，亦是将方才屋内的平静与美好打破, 让沈如霜浑身一颤，奇怪地蹙起眉头朝门口望去。
她稍稍侧身，目光越过顾寻舟身影的遮挡, 只瞥了一眼眸光就骤然冷了下来。
萧凌安俊逸颀长的身影伫立在屋门前，春光映照着他的影子愈发修长笔挺，阴翳沉沉地覆盖在她的身上，脸色却比阴影更加阴沉, 泛着血丝的凤眸死死盯着他们，愠怒中带着抑制不住的疯狂，仿佛他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一般。
沈如霜眼底闪过不悦与困惑，不明白为何萧凌安好端端地要冲进来打搅这一切, 就算是纠缠着不肯放过她，也没必要用这样激烈的态度和方式, 好似她对他有所亏欠一般。
但是她自认什么都没做, 更是觉得萧凌安的怒意是无缘无故，心中忍不住地厌弃, 即便是对上了他的目光也权当是没看到, 直接掠过后就环着双臂与他相对而立。
然而萧凌安已经看到了方才的一切, 心中的猜测和疑虑已经几乎将他淹没，再看到沈如霜这般毫不在意的轻蔑模样更是难以忍受，仿佛有星星点点的火苗落在心间，刹那间就点燃了唯一的底线。
他咬紧了牙根冲到了他们跟前，眸中的愠怒之下还藏着酸涩和嫉妒，混杂在一起让他再也控制不住，毫不留情地一把将顾寻舟和沈如霜拉扯开来，凤眸斜睨着唇角含笑的顾寻舟，带着内力的掌心狠狠击打在了他的心口。
“咳咳咳......”
顾寻舟心口一痛，整个胸腔都涌上一阵血腥气，翻江倒海地让他短暂地眼前发晕，踉踉跄跄地推后了几步，直到摸索着扶住了书架才勉强稳住身形，捂着心口急促又剧烈地喘息着，面容愈发苍白失色。
“你这是做什么？！”
沈如霜惊诧又气恼地扬声朝着萧凌安喊着，纤弱的手指在掌中慢慢收紧，心疼又愧疚地望着揪住心口的顾寻舟，再次瞥向萧凌安时再也掩饰不住愤恨之意。
她原本以为萧凌安只是突然间又犯了病，莫名其妙地想要和她纠缠着不得安生，但是根本没想到他会冲上来伤害顾寻舟，毕竟他是无辜之人，而且对她又是收留又是照顾保护，现在受伤了多少也是因她而起，心里更是觉得对不住。
沈如霜转身从萧凌安身侧冲到顾寻舟身前，用纤弱的身子将他护在身后，一边抵挡着萧凌安灼热疯狂的目光，一边时不时担忧地转过头关心顾寻舟的伤势，直到听到他咳嗽几声后道一声“无妨”后才稍微放下心来，警惕又防备地睁大双眸望着萧凌安，生怕他再次伤害顾寻舟。
“霜儿，让开！”
萧凌安看到沈如霜的时候感到些许安慰，暗暗想着方才的一幕定然是顾寻舟一手谋划的，是他想要将霜儿从他的身边夺走，霜儿一定是不知情才会被蒙骗。
但是现在沈如霜义无反顾地护在了顾寻舟的身前，让萧凌安刚刚安放下来的半颗心又被高高悬起，越想越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微妙又奇怪，加之方才在窗外瞥见一切，心中更为煎熬难耐，眸光凌厉阴郁地望着被沈如霜护着的顾寻舟，声音中带着威慑和命令。
“我若是让开了，今日他怕是活不成了吧？”沈如霜毫不畏惧地对上萧凌安的目光，眸中的嘲讽和愤恨愈演愈烈，亦是对萧凌安那套惯用的威压没有屈服，甚至轻轻上前迈了一步，侧眸冷笑道：
“陛下伤人性命也要有个缘由吧？我与顾公子习字闲谈，颇为投机，陛下贸然打扰不知究竟为何？我们又有哪里让陛下不高兴了呢？”
萧凌安眼前反反复复闪过方才看到他们身影相依的画面，越想越是觉得过分，而这件事在霜儿口中竟是极为寻常似的，甚至还嫌弃是他打扰了他们的雅兴，把他说的像是外人一般，气得他心口起起伏伏，险些顺不过起来，垂首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眸，指着顾寻舟问道：
“霜儿，你为何要这般护着他呢？等你闹够了，早晚是要跟朕回去的，难道你真的能在这儿待上一辈子吗？还是你......心里有他？”
萧凌安的声音越来越小，特别是问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微弱得只有沈如霜一个人才能听得清，微微暗哑的声线中带着苦涩和无奈，更是从未有过的心虚和慌张，忍着无措与心痛问出这句话，眸光闪烁地望着沈如霜，生怕她说出的答案让他难以接受。
可是沈如霜听了这话诧异地睁大双眸瞪着萧凌安，受到了污蔑似的满是不可置信，虽然隐约明白了萧凌安失控的缘由，但还是不解为何他见不得自己与别人正常闲谈，哪怕是稍稍熟悉一些都要和这种事情攀扯上关系，难道她在萧凌安心里，就是随便和哪个男人都轻易可以动情的人吗？
“陛下，你怎能问出这种话？”
沈如霜从顾寻舟和萧凌安之间抽身而出，望着萧凌安的目光尽是冷漠和疏离，脸色因为气愤而泛上一层浅红，挺直了脊梁不卑不亢道：
“陛下既然一口咬定和我顾公子的事情，又何必再问呢？我回答什么真的有意义吗？实话告诉陛下，我心底就是不想回去，宁可在停鹤居待上一辈子也不会回去！”
她说的是气话，言语间半是与萧凌安的争锋相对，半是懒得解释的赌气之意，然而萧凌安这个时候也正是心绪不稳的时候，眼巴巴地望着沈如霜，就只希望她能够利落爽快地否认给他听。
这下倒好，听到她这话里面连辩解的意思都没有，萧凌安的心思更加慌张到发狂，无数的猜测和遐想刹那间充斥了他的脑海，根本无法接受霜儿和顾寻舟像曾经的他们那样亲密相待是什么样的场景，失控地狠狠拉着沈如霜的手腕就夺门而出。
萧凌安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带霜儿走，他不允许霜儿和别人沾染在一起，绝对不可能。
“你.......放开！”
沈如霜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想要摆脱，但是萧凌安如同枷锁般禁锢着她的双手，整个人都只能任由着他拽出了屋子，不可控制地朝着后院而去。
“咳咳咳.....”顾寻舟望着沈如霜被萧凌拉扯着离开的身影，听着他们喧闹着谁也不肯服软的声音，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直到心口的疼痛再次侵袭的时候才痛苦地咳出了声。
“公子，你这又是何苦来呢？”江月从门外走了进来，只看了一眼这出闹剧就大概猜到了这是顾寻舟的心思，心疼地一边帮他顺气一边道。
“呵......我也不知道。”顾寻舟的眸中难得出现迷茫，望着空落落的窗口喃喃道：
“我想让她留下来，但是为什么她是萧凌安的皇后？为什么天生什么都是他的呢？为什么......”
说着，他又想起了曾经很多事情，有兴盛高贵的家族，有少年时的张扬傲气，有没落时的落魄和无奈.......虽然他看开了这些都是命运，但若说心底对萧凌安没有怨恨，他自己都不相信。
只不过是他心知肚明怨恨是没有用的，只有忍气吞声才能苟延残喘，所以这么多年一直到现在都对萧凌安维持着面子上的尊敬。
前段时日他遇到了沈如霜，原本不喜欢这个满口谎言的女子，可后来倒觉得别有趣味，日子也变得鲜活起来，还以为是苍天眷顾他孑然一身，谁知连她也是萧凌安的人。
他不甘心。
所以就算他知道沈如霜终究不会属于他，知道这么做会让自己更加处境艰难，还是毫不犹疑地这么做了，他要让萧凌安也知道，被人夺走在乎的东西是难么痛苦难受。
*
屋子的后院之中，沈如霜被萧凌安强行拉到了无人之处，无论怎么捶打着挣扎都挣脱不开，只能等萧凌安冷静一些的时候才趁机摆脱，一边整理着衣摆一边顺着气。
萧凌安凤眸中的猩红之色依然没有消退，望向沈如霜的目光闪闪烁烁，像是带着不愿意面对现实的期待一般，在沈如霜整理袖口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将她拥入怀中，严丝合缝地与她紧紧相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几乎求着她道：
“霜儿，你方才说的都是气话，对不对？你不喜欢顾寻舟，你只是在骗朕......”
沈如霜心中倒是暗暗认同，她对顾寻舟是知己好友的心意，其余的感情并没有强烈的感知，并非是她不喜欢这样温润如玉的公子，而是多年来的磋磨已经让她丧失了再去全心全意爱一个人的能力。
方才那番话，也确实是一气之下说给萧凌安听的，既然他都怀疑到这上面来了，她又何必着急为自己狡辩呢？只有让锥子扎进心里，他才会知道痛的滋味。
“陛下必然知道眼见为实，你看到什么，自然就是什么。”
沈如霜被萧凌安用力的怀抱勒得喘不过气来，并不想费口舌去理会他偏执又凌乱的心绪，反正她和顾寻舟清清白白，从未做过逾矩的事情，萧凌安若是想入非非那也是他自找苦吃，她这话原是没有说错的。
刚一说完，沈如霜就感受到萧凌安的身躯一僵，像是受到极大的打击似的晃动几下，眸光刹那间变得愣怔又绝望，带着显而易见的破碎，如同打碎的琉璃灯盏，下颌无力地搁置在她的肩头。
“霜儿，你明明知道朕最在意这个，还是要这样告诉朕。”萧凌安疲惫倦怠地阖上了双眸，心绪在疯狂之后只有狼藉与凌乱，嗅着沈如霜颈窝的芬芳才能勉强安定下来，声音发着颤道：
“你可以恨朕，可以不肯见朕，甚至昨夜把朕关在门外一整夜，朕也不会计较，只是不要让朕知道这样的事情，哪怕是哄骗朕也好......”
萧凌安的话语越来越酸苦，亦是想不到有一天竟然连真相也不敢面对，还求着霜儿来哄骗他才作罢，荒谬可笑地勾起唇角，轻声道：
“昨夜朕等一夜都未曾等到你，山里的深夜果然难熬，但是和现在相比，还是好受多了。”
沈如霜原是心不在焉地听着，毕竟说起哄骗人的功夫，还是萧凌安最擅长了，愣是把她哄了这么多年，直到听他提起昨夜的事情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地蹙眉，觉得有些奇怪。
她记得，今早顾寻舟说过，萧凌安昨夜没有在门外等着她的。
沈如霜赶忙暗暗瞥了一眼萧凌安的衣衫，依旧是昨夜的玄色鎏金披风，衣角上沾染着尘土，肩头上微微潮湿，应当是晨露还未来得及干透。
他是极为爱干净的，衣衫有一丝褶皱都要立即换掉，更别提现在狼狈的模样，想来萧凌安没有说谎，竟然是真的等她等了一整夜。
顾寻舟是停鹤居的主人，亦是机敏聪慧之人，萧凌安在门口守了一夜他定是知道的，不可能弄错了状况，那就只剩下今早顾寻舟说的话都是在骗她。
思及此，沈如霜的眼底愈发疑惑不解了，想不明白顾寻舟分明与她是一路人，为何还要刻意隐瞒萧凌安守了一夜的事情呢？究竟是怕她担心，还是担心她会心疼萧凌安，然后就此离开了停鹤居？
可就算是她离开了，于顾寻舟而言也是件好事啊，正好省去了不少麻烦。
见沈如霜脸色沉闷地陷入了沉思，萧凌安默默打量了许久，见她刚才的愠怒和赌气之意消散了些，心中再次燃起了些许希望，勾唇道：
“霜儿，你有没有一点点......心疼朕？”
闻言，沈如霜的神色更加沉闷了，再也忍受不了萧凌安紧得喘不过气的怀抱，面无表情地将他推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冷冷道：
“我并不知道陛下在等，况且这一切都是陛下自愿的，我从未说过要陛下等着我。若是陛下非要如此，那怕是还有后半辈子要等下去。”
这话无疑是给萧凌安狠狠泼了一盆冷水，让他原本有些期待的心思再次变成了一片黯淡。
原来霜儿并不在乎这些，也根本不想让他等下去，甚至这话中的含义是，哪怕他一直等也是没有用的。
萧凌安落寂地松开了沈如霜，眼睁睁看着她毫不犹豫地逃离他的怀抱，转头就又要离开他的身边，想要去追上她的步伐，却走得沉重又恍惚。
就在这时，安公公忽然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一看见萧凌安就大声喊道：
“陛下，出事了！小皇子他......他......”
这一声把沈如霜也吸引了过来，一把就抓着安公公不肯放手，紧张地屏住呼吸，颤巍巍问道：
“阿淮怎么了？他在京城怎么样了？”
安公公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先是看了一眼萧凌安，又瞥了一眼沈如霜，使了个眼色还是不肯开口。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我们这儿疫情好严重，核酸排长队，而且都在晚上QAQ所以最近可能会稍微晚一点儿，不过相差不会很大的！早睡的宝子可以明天早上看！
二更大约在十二点半左右哦~

第124章 生变故（二更）
沈如霜在离开皇宫的时候, 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淮，心里也清楚地知道虽然将阿淮交给了玉竹和贤太妃照料，但终究是比不得她在身边的时候细心。
所以就算身在皇宫之外, 还是会时不时想起这个孩子，不愿意将他亲手做的珊瑚手串摘下来, 时不时惦记着这个孩子是否吃好睡好，会不会有人欺负他，万一想自己了又该怎么办......每每这样想的时候，沈如霜都会找出各种各样的话来安慰自己, 比如玉竹和她一样珍爱阿淮，皇宫中太医医术高明，总好过乡野间的郎中。
现在骤然间听到安公公如此慌张地把消息带过来, 那些安慰的话术都不顶用了，沈如霜还是瞬间就慌了神，生怕她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出了什么意外之事。
“你快些说呀！”沈如霜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禁跺着脚问道。
安公公犹豫片刻之后还是欲言又止, 好几次话到了嘴边却又收了回去，迟疑地望了沈如霜几眼后，就是不肯说出来，目光不停地朝着萧凌安瞥去。
其实萧凌安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儿, 和沈如霜一样担忧地等着安公公说下去，但他终究还是比沈如霜冷静些, 看到安公公的神色之后就意识到, 这些话兴许是霜儿不能听的，于是迅捷地收敛起神色, 转身和安公公离开了, 匆匆丢下一句：
“朕等情况明了了就告诉你。”
沈如霜还没来得及多问几句, 萧凌安就已经跨出了大门，顺着下山的路走出了好一段距离，她想追问都没有办法，只能心事重重地倚靠着门框，望着他们二人焦急的身影出神。
春风柔和地从她脸颊拂过，门前的海棠树吹落了满地花瓣，细密地在地上铺了一层，加之点点绿叶点缀，摆上一壶清茶很是诗情画意，但是沈如霜没有半点欣赏的心思，目光愣怔地盯着萧凌安消失的地方，天光流转都毫无察觉。
顾寻舟在知道沈如霜身份的那一刻，也知道了关于宫中小皇子的事情，后面也听她提起过那串手串的来历，刹那间就明白了她的心情，能够体会到在原本就有的愧疚再加担忧焦急的感受，肯定时时刻刻都油煎似的。
“你是小皇子的阿娘，若是不放心他，就回去看看吧。”
顾寻舟在沈如霜的身后伫立良久，一直都没有等到她向自己倾诉，午膳也一口也吃不下，只好在暮霭沉沉的时候来到她身边，拿着手中的披风盖在她肩上，把这句思忖了一天的话说出口。
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留住沈如霜，但他不能够眼睁睁看着母子分离，既然是真心为她着想，就要顺着命运学会放手。
“我何曾不这样想，只是这一去，真的还能回来吗？”
沈如霜眸中尽是忧愁和无奈，依旧如同木雕一样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沉沉地叹息一声，连披风从肩上滑落都未曾留心，满腹忧虑连个纾解的地方都找不到。
在白日出了这件事情的时候，她分明记得萧凌安说会来告诉她的。
可是，她等了整整一天，都没有等到半个人影。
究竟是萧凌安忘记了，还是刻意瞒着不让她知道？若是后者，那又是为何呢？难不成是阿淮真的出了大事，生怕她会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她就是不要这条命也是要回去看一眼孩子的，可现在一切都没有消息，她恢复冷静后细细一想，觉得这件事未必就是看见的这样。
暂且不说在她离开的时候，阿淮身体康健活泼可爱，并没有任何奇怪的症状，就算是真的有了什么意外，也不会只有萧凌安一个人知道，皇宫里的玉竹和贤太妃，甚至嫁了人的姚念雪应当都会知道。
前段日子她安定下来后，就偷偷给姚念雪送过平安信，也担心她会受到牵连，让她回一封信，信件都是托人在距离行马村很远的另一处乡镇寄出去的，如此不仅不会暴露自己，还能即时知晓消息。
所以阿淮若是真的出了事，姚念雪应当会给她送信才是。
然而她现在没有半点消息，要么是萧凌安存心骗她，想要在她面前演一场戏再哄她回去，要么就是他的消息是快马加鞭送来的，姚念雪的信要慢些时候。
“再等等吧。”沈如霜又纠结了一会儿后，压下心中所有的杂念，喃喃对自己说道。
只能再等一等。
万一是萧凌安故意设计引她回去，那她这回可就再也没可能离开皇宫了，只能认命地一辈子待在那个地方，被萧凌安磋磨着过完余下的日子，想想都会觉得懊恼后悔。
除此之外，萧凌安没理由不让她这个做娘亲的知道阿淮的状况，就算是真的出了事，这孩子也会想见她的。
沈如霜嘴上这么说着，像是对顾寻舟的回答，也像是对自己的劝阻，却好几回都没有舍得从门口离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山风猎猎地吹过之时，才不得不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屋。
*
自从昨日他没能把霜儿带走，萧凌安就打定主意要在这儿多留一段时日，哪怕是多看几眼霜儿也好，所以让人在行马村就近找了一间空置的屋子，简单收拾之后就住了下来。
一回到小屋内，萧凌安就半是气恼半是着急地瞥了安公公一眼，冷笑出声道：
“你如今是骨头硬了，敢在朕的面前玩这种把戏？”
“奴才不敢，还请陛下明鉴啊！”安公公听了干脆利落地跪下，给萧凌安一边磕头一边谢罪，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道：
“皇宫里送来的消息，小皇子出了痘疹，这种事儿小孩时常会有，也不算是什么要紧的，太医见的多了，斟酌着用些药再细细照料就好。”
说到这儿，萧凌安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是望向安公公的目光中责备之意更深了，像是在怪他这样的事儿竟然遮遮掩掩，让他和霜儿都虚惊一场。
“陛下莫怪，奴才来的时候看到陛下和娘娘正在气头上，想着若是让娘娘知道了这事儿，定然会觉得是陛下照顾不周，如此一来岂不是火上浇油，让陛下和娘娘愈发疏远了吗？”安公公讪讪笑着解释道。
“那朕还应当谢谢你？”萧凌安皮笑肉不笑道。
不过这么一想也不无道理，从前霜儿就觉得他照顾不好阿淮，每次让他见阿淮都慎之又慎，防着他这个亲爹像是防着贼似的，孩子也不亲近他。方才霜儿听说阿淮有个不好，已经急得找不着北，肯定更是怨怪他了。
“这奴才可受不起呀......”安公公听着这语气没有追究的意思，心里的重担也卸下了大半，试探着问道：
“那陛下现在是否要回宫看看小皇子，或者奴才差人去告诉皇后娘娘？”
萧凌安还为了今日霜儿和顾寻舟的事情心堵，随性听着安公公的话，并没有多余的心思想这件事儿，应声道：
“既然是小毛病，让太医小心着就行了，霜儿知道了又要担惊受怕，也不必再去多说些什么。她现在和从前不同了，不会为了这点事儿跟朕回去的，只会一个人日夜难眠。”
说着，他的话语间不禁又染上几分无奈和愁苦，仿佛只要是提到和霜儿有关的事情，都会让他头疼又心塞，恨不得现在就不管不顾地冲进停鹤居将她夺回来，抑或是灵光一闪有万全的办法。
“陛下不要这么想，您和皇后娘娘终究是夫妻呀。”安公公陪着笑安慰着，揣摩着萧凌安的心意，琢磨道：
“奴才愚见，皇后娘娘既然在这儿不愿意离开了，陛下倒不如现在就回皇宫看一眼，无论是真心担心小皇子，还是在皇后娘娘面前做个细心关切的样子都是好的，如此皇后娘娘也能对陛下改观，不是？”
闻言，萧凌安稍一思量也觉得是个法子，只是霜儿现在的脾性他也摸不透，万一她又想换个地方，他又上哪儿找去？更何况现在阿淮病了，肯定更想见阿娘了，他回去了只会又挨那小子嫌弃。
正要摇头否决时，萧凌安端起茶盏，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随即“砰”的一下把茶盏沉沉搁置在桌面上，眸光都连带着闪过几分光亮，再不是方才那般颓然和黯淡。
“不，朕要带她回去，朕不想再和霜儿分开了。”
萧凌安坚定地说着，眼前浮现出霜儿清丽秀美的笑颜，和曾经相依相伴的日子，愈发贪恋和向往，幽若深潭的凤眸下定了决心，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悄悄给安公公吩咐了一件事。
*
停鹤居的小屋内，沈如霜一整夜都没有睡着，直到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才勉强有了些睡意，伴着进进出出的脚步声打了个盹儿，又忽然间梦见阿淮在声嘶力竭地喊着“阿娘”，惊醒之后一身冷汗，一摸枕头都是濡湿的。
她心里惦记着这件事，又怎们能睡得下呢？强行睡着了也只会更难受。
沈如霜沉沉地舒出一口气，干脆更衣起身，再次回到了昨日的门框处等待着消息，脸色是虚弱无力的苍白，纤长浓密的眼睫之下是一片乌青，眸光愣愣地望着山下出神。
今日是江月下山采买东西的日子，她昨日已经托她去集市上打探消息，特别是街头巷尾那些闲来无事的老人家和说书人，还有去看看远处市镇上有无来信，现在算算时辰，也应该回来了。
她不断地踮起脚尖眺望着，一盏茶的时间仿佛一整天般难熬，终于看到江月背着箩筐上山了，忙不迭地冲出门迎接，拉着她的手急切道：
“怎么样了，有消息了吗？”
“娘娘，这正是我要说的呢，您先冷静一下。”江月担忧地看了一眼沈如霜，眸光中不乏怜悯和同情，等到进了屋才擦了擦汗，小声道：
“奴婢也是听集市上的说书先生说的，听说大梁的小皇子生了场重病，而且这场病来的迅猛又突然，活蹦乱跳的孩子忽然间就卧床不起了，连汤药都喂不进去，整日就含含糊糊地喊着‘阿娘’......”
听罢，沈如霜整个人都虚脱了，双腿不可抑制地发软，险些稳不住身形倒下去，幸好扶住了墙壁才勉强站立着，滚烫的泪水从眼眶中滑落，渐渐地泣不成声。
江月说的每一句话都扎在她的心窝子上，让她这个做阿娘的如何能不心疼难过呢？更何况还是她丢下了这个孩子不管，还骗了天真的阿淮，现在他连病重都在喊“阿娘”，她心中的愧疚几乎将她淹没。
“只有说书先生一人这么说吗？其他人呢？”沈如霜意识到太过失态，可现在也顾不上这么多了，抹了一把眼泪就拉着江月问道。
“邻近市镇上都没有给娘娘的来信，其他人也不过是跟着说书先生附和感慨罢了，其余也无甚特别了。”江月搀扶着沈如霜道。
这下倒是让她再次拿不定主意起来。
姚念雪没有给她来信，这其中究竟是什么缘故尚且不知道，但亦是有可能萧凌安在骗她。但是只是想想阿淮真的到了这般地步，心里就难受得窒息，万一半真半假，她没有在这时候陪在阿淮身边，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京城到徽州的距离还挺远，快马加鞭和普通的来信，相差也有不少天，若是姚念雪真的来信，也要在这儿耽搁半旬才能拿主意，那时候阿淮是什么状况，到底能不能等得起她呢？
她也不知道了。
这时候，停鹤居的大门叩响了三下，沈如霜擦拭着眼泪望去，看见萧凌安同样憔悴颓然地伫立在门口，声音低哑道：
“霜儿，跟朕回去吧，我们好好陪陪阿淮。”
作者有话说：
有奖竞猜，女鹅会不会和狗子回去？红包明日发放嘿嘿~
ps:这是11.2的二更哦~今天因为突发事件所以整体延后了，一直都是在评论区说哒~希望没影响宝子们休息呜呜呜，今天没有特殊情况还是十点左右一更，十二点二更哦！感谢在2022-11-02 22:57:27~2022-11-03 02:03: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a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5章 下决心（一更）
门外, 萧凌安身上还穿着原本的那件披风，不知是一夜未眠，还是阿淮真的出了变故, 他也心中焦虑难以合眼，脸色中带着疲惫和悲伤, 向来挺拔如松柏的身影也微微歪斜，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要靠着门框才能勉强支撑。
沈如霜听了他的话后就怔住了，再细细打量着萧凌安从上到下的每一个细节, 心中不安地动摇着。
方才她听得清清楚楚，萧凌安说的是要她一起回去陪陪阿淮，若非是阿淮真的如江月说的那样, 已经缠绵病榻意识模糊了吗？否则萧凌安为何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无论是神色还是外表，都像是为了这件事情心神俱疲的悲痛模样。
“陛下，阿淮究竟怎么了？”沈如霜声音颤抖地问道。
她并不完全相信那些说书先生的话, 那帮子人最会添油加醋，村民都爱听惊险刺激的故事，他们也一味的迎合着，兴许阿淮只是感染风寒咳嗽几声, 在他们口中就变成病入膏肓了，她一定要自己推定出来的真相才愿意相信。
“宫里快马加鞭送来的消息, 阿淮生了一场罕见的怪病, 身上皆是痛痒难耐的伤口。这场病来的凶猛，太医都未曾见过, 现在汤药都不大喂得进去, 只能拖一日是一日, 争取时间翻阅医书来找法子......”
萧凌安的声音低沉又沙哑，眸中的红血丝比往常更为细密，像是为了这件事茶饭不思也不能合眼，越是说到后面声音越是微弱，听得沈如霜的心都揪了起来，顺着他的话语想象着现在阿淮的状况。
她离开皇宫的时候，这孩子还细皮嫩肉很是娇贵，白皙粉嫩的小脸蛋肉乎乎的，身上养得连一处伤疤也没有，跟剥了壳的鸡蛋般光滑柔软。
若是真的如萧凌安和说书先生所说的那样，这孩子该是怎样的痛苦和煎熬，更何况这种病当真罕见，阿淮在最困难的时候找不到阿娘一定会哭的，如果最终没有医治的法子，最后的时刻她也要陪在他身边啊。
沈如霜如此思忖着，但是依旧没有下定决心回答着萧凌安的话。
她知道萧凌安一心想要她回去，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说不准这些自始至终都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利用她对阿淮的疼爱与不舍，设好了圈套等着她奋不顾身地跳进去。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印证，除非收到姚念雪的来信抑或是别的法子，她才会完全相信。
“霜儿，阿淮一定很想见你，若是朕不能把你带回去，又有何颜面去见他呢？”萧凌安的凤眸之中皆是愧疚和悔恨，隐约可见闪烁的泪意，叹息道：
“这孩子不喜欢朕，都是朕做的不好，太医说能不能挺过去要看阿淮自己，兴许他看到了霜儿，心里觉得好受些了，这病就能好了。”
这话说的巧妙，把她的回宫和阿淮的紧紧联系在了一起，让沈如霜充盈着猜忌和怀疑的心绪都跟着凌乱起来，想着自己如若真的狠下心不回去，阿淮就少了一分希望和机会，对阿淮就更加羞愧和心痛了。
“陛下，若是我回去了，等阿淮病好了，你还会放我离开吗？”沈如霜眼圈发红地问出这个问题，刚说完就觉得自己可笑，这样的问题还需要问吗？
她凝视着萧凌安躲闪的目光，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落寂的眸子里带着坚定和决然，只不过只是片刻就被他收敛得极好，让她险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听见他苦笑着道：
“霜儿，你有什么不喜欢的地方，朕都改，好不好？朕往后......都听你的。我们一家子在一起和和美美的，共同将阿淮抚养长大，后面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听罢，沈如霜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嘲讽的冷笑。
萧凌安说得深情又好听，言下之意不就是不愿意放她走了？她从来没有指望过改变萧凌安，也不相信他这样偏执疯狂的人真的能够改变心性，她只是想一个人好好活下来，阿淮就算是牵挂和羁绊，深藏在心底也就足够了。
见沈如霜没有答话，萧凌安的眸光失望地垂落在地砖上，隐于宽大袖口中的十指缓缓攥紧，面容上却只有悲伤和失落，扬起头依依不舍地望着沈如霜，哽咽道：
“霜儿，朕知道你不愿意跟朕回去，是心里还生朕的气，说到底还是朕的不好，朕也不会再逼你了。”
他俊美无俦的脸庞上滑落一滴泪，顺着清晰的下颌线缓缓滴落进衣领之中，俊逸威严的身影在零散的光影中破碎又颓然，仿佛因为他的过错没能让孩子见霜儿最后一眼悔恨不已，轻声道：
“今日戌时之前，朕会一直在山下等你。”
说着，萧凌安就抬首将失态落下的泪水拭去，勉强算是平静的眸光之下藏着千丝万缕的悲痛和哀伤，转身离开的背影恍惚十分恍惚，跌跌撞撞地险些摔下山去。
沈如霜明白萧凌安的意思，她还剩下半天的时间去考虑这件事情，若是戌时之前萧凌安没有等到她，这件事情就只能作罢。
她望着萧凌安强撑着的身影一路从半山腰行至山下，脚步一直是虚浮无力的，心中的理智再次被他扰乱了，心烦又纠结地折下手旁的一簇绿叶，沉闷地叹了一口气。
*
心思烦忧之时，每个时辰都过得煎熬又迷茫，一晃眼夜幕已经沉沉地从天际压了下来，天边的晚霞收敛起最后一丝光芒，群鸟扑棱着翅膀飞回了山林之中，戌时已经到了。
萧凌安已经打点好了准备离开的东西，干净利落一样也没有落下，带着暗卫和安公公一直在村口等待着，始终没有看到沈如霜的身影，甚至连从停鹤居下来的人也没有。
“陛下，皇后娘娘会不会真的不来了？”安公公试探着问道，亦是忧心忡忡。
萧凌安的唇角紧紧绷成了一条线，幽深漆亮的凤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思绪，棱角分明的俊容在火把之下忽明忽暗，拧着的剑眉流露出几分焦急和不安。
他在赌，赌霜儿到底有多在乎阿淮，赌他今日的表现能不能打动霜儿。
至于往后又该如何，霜儿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以后会不会更加怨恨他，他们还能不能好好过完往后的日子.......这些心烦的问题萧凌安根本没去想，现在这个地步他连想的资格都没有。
只有把霜儿带回去，一切才会有盼头和希望，否则再多的思虑也只是空想罢了。
眼看着着戌时已过，萧凌安还是没有等到沈如霜的出现，心中骤然间闪过一阵懈气的失落，不禁反思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是他所作所为让霜儿发现了端倪，还是霜儿的心已经冷到了这个地步，连阿淮都可以撇下不管？
“陛下，咱们现在是回宫，还是继续在这里等下去？”安公公看着打点好的行囊和备下的车马，小心翼翼地问道。
萧凌安托着下颌思忖片刻，眸光不免黯淡和失望，心中亦是受到了些许打击，但很快就想到什么似的再次抬眸，恢复了从前的冷静和深沉，望着一路等着他下令的人马，沉着道：
“按昨日定下的计划启程吧，现在就走。”
“陛下，当真吗？”安公公迟疑地在马车之下问着，皱起眉头压低声音道：
“这可是把皇后娘娘带回去的最后机会，陛下真的就这样放手了？”
萧凌安没有理会他的焦急和劝阻，微微上扬的眼眸遥遥望着隐蔽在夜色之下的停鹤居，隐约还能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木之后看到点点光亮，霜儿现在也应当在为了这件事纠结不已，多次想要下山与他同行，却又收回了脚步吧？
“不必再说了，此话当真。”萧凌安坚决地说着，让车夫驾着马车就率先离开了，转悠了几下深褐色的眼珠，转头吩咐道：
“在行马村前面的驿站停下来等。”
*
停鹤居的夜晚格外寂静，沈如霜独自守着一盏烛火，连自己心口紧张剧烈的跳动都听得清清楚楚，按捺不住地在屋内起身踱步，就算顺了好几次气还是觉得微微喘息，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已经过了戌时了，若是一切都是真的，萧凌安应当已经走了。
她也在赌，赌萧凌安究竟有多疼爱阿淮，赌他到底能演到什么地步。
从前萧凌安骗了她许多次，逼得她也变得狡猾起来，不轻易相信萧凌安的所作所为，一定要到了最后时刻才愿意做决定。
按照萧凌安偏执的性子，她只要咬紧牙关不下山，他只要说了谎就一定不肯罢休，一定会在行马村等到她愿意离开为止，甚至还会编出更多阿淮病重的谎言来欺骗自己。
所以，她只是在等一个结果。
就在这时，屋门被敲响了三下，沈如霜赶忙去开门，望见江月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着急地拉着沈如霜道：
“皇后娘娘，陛下已经走了，现在人马都撤离行马村了，一个人都没留下！”
话音刚落，沈如霜就诧异地睁大了双眸，方才有条不紊的思绪再次被打乱了。
萧凌安竟然真的走了？还把所有人都撤离了......
难道他说的是真的，阿淮已经到了他不得不回去的地步，所以在必要的时候，宁可暂且将她舍弃，也要回去陪孩子走完最后一程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她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阿淮在忍受折磨的时候定然很难受，他如果撑了这么多天，拼尽全力都等不到阿娘，会不会心灰意冷，再也不相信她了呢？
沈如霜慌张地在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心里乱糟糟地想要收拾行囊，却又不知该从哪里做起，正手足无措的时候，听到顾寻舟悄无声息地进了屋，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柔声问道：
“霜儿，你要走了吗？”
作者有话说：
女鹅不会就这样潦草地和狗子在一起的，结局另有安排和发展，但是文案标注的快正文完结了是真的！宝子们相信我!
二更在12:15左右~

第126章 付东流（二更精修）
闻言, 沈如霜蓦然间转过身，直到看到顾寻舟冷静平和的眸光和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稍稍整顿了凌乱不堪的思绪后，垂眸躲闪着他的目光, 轻咳一声没有说话。
方才她情急之下想到的那些事，已经让心中的担忧和焦虑更甚于回到皇宫的恐惧，下意识地就开始收拾行囊，甚至想什么都不要地冲出门, 恨不得转瞬千里地回到阿淮身边。
至于顾寻舟，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更不知如何解释才能让他释然, 毕竟这段时日他们共同度过，顾寻舟拼上性命将她护在身边，她也说过以后都会留在停鹤居的。
“公子，我......对不住你。”
沈如霜打定了主意要回去见阿淮, 只好满是歉意地望着顾寻舟，心中有许多感谢和道歉的话想要说出口，但是总觉得和他这么说实在是生分，他看着似乎也不想听到这些话, 所以愣了片刻只是说出这么一句简洁沉重的话语。
“包袱我给你准备了，你带上就走吧。”
顾寻舟没有接沈如霜的话, 深深望着她秀丽的面容, 仿佛一刻都不舍得移开，将打点好的行囊交给沈如霜, 声音中已然有些颤抖, 强装镇定地温柔道：
“这里是一些换洗衣物, 还有你常用的零碎之物，银两没有给你放进去，你跟着他，应当也用不到那样的东西.......”
沈如霜诧异地看了一眼顾寻舟递过来的东西，包袱整整齐齐地放在面前，想来他应当是白日里听闻消息后，就预料到她终究会离开，一早就替她打点好的。
之前她一直知道自己在给顾寻舟添麻烦，他也总是爱答不理的模样，动不动就冷冰冰地让她走，未曾想她真的要走的时候，顾寻舟和她自己都是心有不舍。
特别是最后一句话，从顾寻舟这样向来淡定之人口中说出来，总觉得带着说不清的酸涩意味，让她听了心里也难受起来。
“我让人在行马村准备了马车，你下了山就快些走吧。”
顾寻舟咬着牙根逼着自己把这句话说出来，推了一把含着热泪的沈如霜，将她硬生生推出了门外，刻意沉着脸催促道：
“走啊，别去晚了来不及！”
只是这一句话，沈如霜就全然明白顾寻舟的心意了。
他肯定也不想让她离开，这些天也将她的忧思忧虑和心中所想看透了，可是他终究还是顺从着她的意思，从来不会如萧凌安那样费尽心机强留，而是选择尊重她的一切。
思及此，沈如霜心中更是感念，却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合适的话语来表达这份微妙相通的心意，只好强忍住泪水，一把接过顾寻舟塞给她的东西，快步冲进了夜色之中，转身间墨发散落，衬得她的面庞如月光般皎洁，不忍道：
“公子保重！”
顾寻舟轻轻点头，并没有说繁复累赘的话来挽留，而是潇洒地挺直了脊梁，目送着沈如霜窈窕纤弱的身影在夜色中越走越远，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又焦急，仿佛一刻都耽搁不下似的。
明亮的月光洒在下山的小道上，顾寻舟望着他亲手准备的包袱被沈如霜背在身上，随着她的脚步颠簸着，变成了一个极小的圆点，最终消失在了夜色中。
顾寻舟怅然若失地依旧伫立着，紧紧抿着唇不说话，似乎还在这儿等待，等着沈如霜回头看他一眼，哪怕是挥手道别也好。
可是，兴许是沈如霜走得太着急了，他终究什么也等不到。
顾寻舟自嘲般望着无人的尽头轻轻笑了，眼前闪过今日亲手替沈如霜收拾行囊的时候，在原本要系好包袱之时，又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将那日他默默买下、亲手为沈如霜带上的那支簪子放了进去。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眼前清丽良善的姑娘就是皇后娘娘，还以为这样的小东西她定会视若珍宝，往后都会好好珍藏呢，谁知现在她走得匆忙，慌乱间根本记不起这样东西。
她是大梁的皇后，虽然在他面前不愿意承认，但他永远也不可能真的装作不知道。
她应当不会在意他送的小玩意儿了吧？那......她还会记得，他曾经说过，无论何时都能够带着这支簪子来找他吗？
她还会来找他吗？
顾寻舟不知道，也不忍心再逼着自己往这些事情上多想，只能仰起头把眼眶中酸涩的泪意抑制住，独自掌着一盏灯火伫立在停鹤居空荡荡的门庭前，微风拂过之时，肩上落满了细碎的花瓣，望着无人的夜色，喃喃道：
“霜儿，你一定要记得我......”
*
现在已经过了月初的那段时日，夜空中的月亮又圆又大，明亮的月光把前路都照得比从前亮堂许多，就算是不点灯笼也能勉强看清，让沈如霜的步伐越来越快，奔跑着下了山。
山脚下的一间小院子里，果然有车夫驾着马车在等待着她，一切就像是预料好的一样，一举一动都带着不可言说的默契，沈如霜不再犹豫纠结，干脆利落地登上马车，让车夫快些朝着去京城的方向驶去。
行马村靠着复杂的山脉，去附近的村落有许多小道，但是去京城这样遥远的地方就只能本分老实地拐到官道上，如此才能平坦又快捷。
沈如霜按捺不住地不断催促着车夫快一点，再快一点，时不时掀起车帘看一眼行至何处了，到底还要多少时候才能到京城。
前几回看都是漆黑一片，直到忽然间眼前出现了一团光亮，似是有一队人马远远地等待着她，沈如霜让车夫停在路边，下了车才发现竟然是萧凌安。
“霜儿，你来了？”
萧凌安的话语中半是惊讶半是激动，一看到她就紧紧拥入怀中，与她心口相贴的时候，侧首将下颌轻轻搁置在她的肩上，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微微勾起唇角，眼底带着早就预料到般的笑意，声音却似是是喜极而泣，道：
“朕方才还想着，阿淮若是见不到阿娘该怎么办？朕就知道霜儿最疼爱阿淮了，也不会丢下朕和孩子不管的，对不对？”
沈如霜抗拒地在萧凌安的怀中挣扎着，使劲将他严丝合缝的身躯与自己分离开，敷衍地应了几声，抬起的眼眸中带着疑惑，嘲讽道：
“陛下不快马加鞭回京城，在这儿做什么？难不成是料定了我会来，在这儿等我的不成？”
她也只是与萧凌安狭路相逢心有不悦，随口一说不想让他太得意，谁料这话落在萧凌安耳朵里却是当真的，心尖猛地跳动了一下，讪讪笑道：
“怎么会呢？这儿地势复杂，大路不好走，走水路虽然慢些，但能省去很多弯弯绕绕，朕在这儿等着船只启航呢。”
沈如霜顺着萧凌安的目光望去，果真在不远处的河流之上看到了一条轻便的小船，这下也只好撇撇嘴不说话，萧凌安拉着她一同去的时候也没有再抗拒。
在紧要关头，她亦是识时务的，既然终究要回到皇宫里去看一看阿淮，那万事以方便快捷为重，没必要为了一时赌气绕了远路，最后受苦受难的还是她的孩子。
船只恰好在这个时候整顿完备，萧凌安搀扶着沈如霜率先登上去，只带了最心腹的人同行，其余人马暂且在后面慢慢回京，以免拖慢了他们的行程。
今夜是顺风顺水，纵使在黑夜中看清水路要多花些功夫，但是船只在河流中还是行的很快。甲板上摆了一张小桌子和几张椅子，桌上放置着上好的酒菜，沈如霜却满心都是焦急忧虑，根本没心思多看一眼。
萧凌安望着她窈窕的身影在月色下安静真切，心中的欢喜和得意之色更甚，但为了这一路把戏演下去，也只能暂且没有表露出来，端着一盘红糖熬过的鸡头米行至霜儿身边，微微笑道：
“霜儿也不要太担心，阿淮是我们的孩子，自然是苍天庇佑福泽深厚的，说不准哪天太医找到了根治的办法，用不了多久就会好起来。”
沈如霜不想理会萧凌安，这些安慰的话语也觉得毫无用处，依然沉闷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没有出声。
过了许久，萧凌安还是执意在她身边待着，沈如霜只好烦闷地转过头，刚想应付几句就看见他没事人般风轻云淡的模样，心中更是没来由的有些气恼。
她使劲地一把拽过萧凌安手中的小盘子，力道大得让好几粒鸡头米滚落在地，沾满了甲板上的灰尘和泥垢，然后视若无睹地把剩余的鸡头米一粒一粒地从甲板上投下去，动作轻快利落，仿佛手中只不过是普通鱼食罢了，眼睁睁看着水中的鱼儿争先恐后地抢食，很快就把一碟子消灭干净。
并非是她不喜欢这东西，幼时她一直很想吃，但是日子清苦艰难，无论如何都品尝不到，按理说她看见了应当高兴。
她真正恼恨的是萧凌安，他总是把自以为极好的东西给她，逼着她欢笑收下，殊不知这时候她满心满眼只有阿淮，哪里有兴致附和他的清雅闲情？
况且阿淮在京城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这个当爹的还能若无其事地倒腾这些小玩意儿，分毫不差地在这时候呈上来，分明就提前准备好的，根本没什么心思用在孩子身上，这么想来，阿淮平时活泼康健的时候，他定是更不上心了。
“霜儿，你别.......”
萧凌安想要制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任由着沈如霜带着气恼将鸡头米喂鱼，缓缓将手难堪地收回去，脸色阴沉地坐回了霜儿的身后。
这盘鸡头米是他特意为了霜儿找来的，原本不是这个季节的东西，费尽心思也只找到这么一小碟，但是听说姑苏城那儿盛产此物，所以想拿来哄她高兴。
甚至因为身边没有熟悉的江南厨子，这些日子他闲来无事的时候，就亲自翻阅了菜谱，仔细研究应当如何烹饪，斟酌了好久才选择了霜儿曾经喜欢的红糖。
看着只是巴掌大一小碟鸡头米，但他花了很多心思在里面，为的就是在带霜儿回去的时候，能哄骗她会心一笑，就像前些日子，她对着顾寻舟笑一样。
未曾想霜儿看都没多看一眼就毫不犹豫地喂鱼了，连品尝的意思都没有过，仿佛这不是他精心准备的东西，而是和寻常饭菜，乃至尘泥都没有区别。
萧凌安有些心痛地望着已经空了的小碟子，心中亦是带着不甘和气恼，但是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叹息一声从背后紧紧抱着沈如霜，任由她随意丢弃他准备的一切，贪恋地嗅着她颈窝里清甜芬芳，轻轻蹭了蹭道：
“霜儿，等阿淮的病好了，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沈如霜柔软的身子明显一僵，这话她似乎已经听萧凌安说过一遍了，如今再次听到，只觉得他面上对她很好，实则执念比从前更深，千方百计想将她留下来，无论如何不肯放手。
她沉默着没有答话，眸中的抗拒和厌弃愈发明显，刺得萧凌安目光闪烁地避开，装作没看见似的垂眸。
他知道霜儿心里还是不愿意，但是他根本不可能就这样看着霜儿永远留在停鹤居，更是无法想象以后身边都没有霜儿，他独自一人带着阿淮在宫中过完后半辈子的日子。
如今的他们虽然有着隔阂，但好在还能勉强平和容忍地靠在一起，萧凌安心中更是没底，不知道霜儿回宫后看到真相，又会变成什么局面。
他的心绪愈发凌乱，倦怠地不愿去面对以后的事情，珍惜眼下的每一个时刻，微凉的指尖暧昧划过霜儿的脸庞，让她娇小玲珑的身子瑟缩一下，缠绵在她耳畔清浅吐息道：
“霜儿，若是朕犯了个小错，你会不会原谅朕？”
作者有话说：
狗子：丢河里＝付之东流，所以朕又白费劲讨好了QAQ
女鹅：嗯？原来你把这玩意儿当做讨好？
明天女鹅的内心应该是：小错误？！你管这叫小错误？？
狗子（犯贱对手指）：呜呜，一个男人都会犯的错误QAQ
女鹅：滚......
回宫只是暂时的，后面还会有别的契机，明天揭晓就不剧透啦！女鹅说她当时京城几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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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不罢休（一更小修）
沈如霜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 还有莫名其妙的话语弄得一愣，下意识地从萧凌安的怀中挣脱开，蹙起眉心不解地望着萧凌安, 一时之间没有答话，似乎是在等着萧凌安继续说下去。
若是在从前, 她定会顺从地回应一声“好”，自然而然地相信他说的“小错误”确实只是无心之失，可现在她不敢轻易相信萧凌安说的每一句话，特别是这般带着试探的话语, 生怕他又算计着什么心思。
“陛下，你何时需要别人来原谅？”
沈如霜疏离地与萧凌安隔开一段距离，微微垂首凝视着手边的碗筷, 收敛眉眼的模样看似恭敬又温顺，说的话却隐隐含着讽刺与不屑，让萧凌安听了不禁拧着剑眉，凤眸闪烁地望向沈如霜。
她知道萧凌安现在一定不喜欢这话, 但依旧毫无愧疚地说了出口，且就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萧凌安猝不及防地这么问她，看起来像是在乎她的心意和感受，实际上他做的错事还少吗？亦或是在她的心里, 萧凌安何曾做过一件对的事情？
每一回她都会不悦地反抗和争吵，然而萧凌安又有哪次是真的悔改了？无论是她原不原谅, 想不想原谅, 萧凌安照样按照他的心意做事，正如将她带回去锁在皇宫里, 哪怕是说了不愿意, 他不还是没有松口么？
所以她现在看到萧凌安小心翼翼地这么问她, 反而觉得可笑和虚假。
“朕只是怕霜儿会不高兴，如此朕也不好受......”
萧凌安被沈如霜的反问刺了一下，一想到马上就要回到皇宫，一切都再也瞒不下去了，而霜儿现在还是没有半分回心转意的意思，心中更加没有底气，只能尽量珍惜现在的每一刻，走上前去强行将她再次拥入怀中。
在心口贴上她柔软身段的那一刻，他清楚地听到了霜儿低声的嘲讽和不满，虽然没有像方才那样拼尽全力挣扎，但每一分妥协都像是对他的施舍，眼底看不见温柔与爱意，只有如同夜色般的寒凉。
萧凌安心中酸涩发苦，非常不是滋味，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霜儿展颜一笑，只能装作看不见也听不到，就这样趁着夜风静静地抱着她，不知足地时不时蹭着她甜香的身躯，两片唇在她颈间缓缓游移。
“陛下，天色晚了，我要歇息了。”
沈如霜在感受到萧凌安发烫的唇贴在她身上时，整个人都受了惊吓般瑟缩着，压着牙根强忍了一会儿，还是不能逼着自己毫无芥蒂地接受与他的亲热，更是不能忘记他们是怎样拥有了孩子，又亲手被她扼杀的。
于是，沈如霜刚说完就干脆利落地起身，离开了萧凌安的怀抱后快步朝着船舱走去，只丢下冷冰冰的一句话就把门锁死了。
萧凌安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叹气，双手还僵持着保持方才搂着她的动作，如今也只能空落落地垂落在身侧，怀中残留的清香和温暖很快都被晚风吹散了，一丝都留不下来。
他在沈如霜的门前伫立许久，眼睁睁看着屋内的灯火亮起又熄灭，却始终没有开门的意思，只好心口发闷地离开了，一声无奈的叹息飘散在夜色中。
*
船只连夜顺着风水航行，第二天一早出了徽州地界，上岸后就立即换了轻便快捷的马匹，起初因为沈如霜不会骑马，只能选择稍微慢些的马车，但是她为了能够早些见到阿淮，硬是让萧凌安带着她同行，忍受着颠簸和拥挤，就算再惊惧也死死拽着缰绳，终于快马加鞭赶了回去。
沈如霜远远地就看到了朱红色的宫墙，巍峨气派的皇宫沉沉地压过来，只让她觉得喘不过气，马匹狂奔过宫门的时候心中更是暗暗发颤，望着每一处熟悉的花草都觉得不想再见到。
可是没有办法，为了阿淮，她不得不选择这条路。
刚从高大的马匹上搀扶下来，沈如霜就一阵天旋地转，不知是颠簸太久还是皇宫太压抑，她捂着心口俯身在一旁干呕，萧凌安见了很是心疼，一边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一边轻声关心道：
“霜儿，朕陪你先去歇息一会儿吧，阿淮有太医照料着，不打紧的。”
他这话除了是真心担忧霜儿的身子，还有着一点私心。
若是霜儿现在看见了阿淮，一切就再也瞒不下去了，他还未想好该如何应对，甚至连应对的心绪也没有，只是情急之下想要拖下去，哪怕是多留霜儿一刻也好。
谁料沈如霜听了反而觉得奇怪，抚着心口顺气的手心骤然间顿住，锐利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萧凌安身上，带着疑惑和猜忌，侧首问道：
“陛下，你就不着急吗？”
几天前在行马村和停鹤居的时候，萧凌安为了这件事情脸色憔悴，神情恍惚，让她也被感同身受地日日夜夜都担忧着这件事。
可是现在仔细想来，似乎是她跟着萧凌安上船之后，他就变得淡然又平静，不仅有闲情逸致倒腾那些精细的小玩意儿，还在她担忧的时候风轻云淡地劝慰，好似笃定阿淮一定会熬过去一般，如今竟然回宫第一件事不是看一看孩子，而是劝她不必着急，歇息才是最重要的。
“朕着急也没有用，不是吗？”萧凌安讪讪笑着，凤眸却避开了沈如霜的目光。
这让她刹那间觉得不安又慌张，脑海中闪过离开停鹤居时有过的怀疑和纠结，心中再次翻涌上不对劲的预感，细密的冷汗从额头上渗了出来，想到什么一般愤恨地望了萧凌安一眼，不管不顾地朝着凤仪宫奔去。
萧凌安未曾料到霜儿会如此突然，连气都没顺好就丢下一切跑远了，心间亦是不知所措，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脚步略显凌乱地跟在了霜儿的身后。
凤仪宫偏殿的门虚掩着，可以隐约听见玉竹的说话声，还有偶尔从屋内传来的笑声，声音欢快清脆，像极了阿淮，如同银铃般敲打在沈如霜的心间。
她在门外骤然停住了脚步，心中的预感和猜测越来越强烈，双手颤抖地迈着步子走上前去，仿佛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扇门推开。
“吱呀”一声，木门沉闷的声响打断了屋内的欢声笑语，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门外聚集而来，沈如霜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如同有人在她的头顶沉重打击着，不甘的泪水刹那间盈满了眼眶。
阿淮穿着新做的衣裳，乐呵呵地坐在专属于他的小床榻上，双腿凌空地垂在床下欢快地晃荡着，手中捧着一块热乎喷香的糕饼咬了好几口，白皙粉嫩的小脸蛋上依稀可见几颗发红的痘疹，但还好算不得多，并且颜色浅浅的，看起来并不是很严重，甚至还更为可爱讨喜了。
玉竹坐在床头给他讲着故事，兴许是讲到了精彩之处，阿淮“咯咯”的笑声都传到了窗外，小脸蛋饱满圆润，光彩还是和她离开时一样照人，李太医也侍候在屋内，时不时趁着他高兴了哄他吃药。
沈如霜心中复杂又纠结，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是雕塑般木木地伫立着。
能够看到阿淮活蹦乱跳，并没有被病痛折磨的模样，她心底自然是高兴的，毕竟这是她的孩子，无论如何都希望他平安喜乐。只是这与萧凌安所说的相去甚远，怎么看也不像是病重的样子。
如果不是这病太过奇怪，就只剩下萧凌安骗了她。
思及此，沈如霜心中如同芒刺划过般，不见伤口却痛疼沉闷让她难以忍耐，思绪翻江倒海地让她自己都理不清头绪，与屋内之人对视着却只是沉默。
她承认无论阿淮发生了什么，自己都是牵挂万分，心底里是想回来看一看的。但是她真正痛恨和抗拒的是萧凌安用这样卑劣的方式，硬生生避开了她的防备，骗她一步步走入圈套。
想必那日萧凌安根本不是在等到船只启航，而是等着她自投罗网。
“阿娘？阿娘！”
阿淮率先反应过来，一个飞扑挂在了沈如霜的身上，滚烫的泪水从白嫩的小脸蛋上滑落，可眼底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和笑意，不可置信地在她脸上又是蹭又是亲，死死拽着她的衣袖，生怕她下一刻又消失了，呜咽道：
“阿淮以为阿娘不要我了，阿娘你终于回来了......”
沈如霜一把将阿淮揽入怀中，爱怜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和小身子，恨不得细细把每一处都亲自查探一遍才好，又万分小心地生怕碰疼了他的伤处，指尖拂过脸上和身上的痘疹之时，才慌张又担心地望向李太医。
“皇后娘娘不必担心，小皇子只是出了水痘，微臣开一个方子，几日后便可痊愈了。”李太医看出了沈如霜的焦急，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闻言，沈如霜方才心中的猜测坐实了，力道一松将阿淮放在地上，喃喃地重复道：
“水痘，只是水痘吗......”
她小时候也得过水痘，这还是她阿娘告诉她的，并非是什么重病，不过是身上出痘疹难受些罢了，细细照料一阵就会痊愈，孩子小的时候大多都有这一遭，长大了就会好很多，也不会再得这样的病了。
可是，萧凌安把一切都说得那样严重，简直比说书先生还要离谱，让她听了不禁乱了阵脚，这才会情急之下跟他回来。
她将手指在掌心紧紧攥住，指甲深深嵌入的嫩肉之中，留下一道道鲜红的印记，眸中盈满了不甘和气恼的泪水，强忍着不肯落下，鼻尖发红的抚摸着阿淮柔软的发顶。
这时候她才想起来，那日在甲板上萧凌安说过的那句话。
原来这就是她说的“小错误”，他那时候就知道终究会有今天，想必心里已经默默打起了算盘，所以每一句话，每一次殷勤和讨好，都是为了平息今日之事铺路。
沈如霜不知不觉间冷笑出声，不知是怪自己太过着急和心软，还是怪萧凌安卑鄙狡猾，又偏偏抓着她不肯放手。
“阿娘，你......你怎么了？”
阿淮见沈如霜脸色不好，关切地抱住了她的大腿，紧贴着她的衣摆不肯放手，目光瞥见门口的身影时不悦地嘟起了嘴，继而把整个人都藏在了沈如霜的身后。
她顺着阿淮的目光望去，这才看见萧凌安已经悄无声息地伫立在门口，幽深眸光中带着深沉的思绪，欲言又止地凝视着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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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他做梦（二更精修）
阿淮拽着沈如霜的衣角不肯放手, 俨然是一看到阿娘就立即不要萧凌安这个不称职的父皇了。
沈如霜知道这孩子离开自己的这段时日定是思念万分，于是微微俯下身用手臂将他护在怀中柔声安慰，冰冷的眸光中带着恨意和不甘, 从萧凌安身上草草扫过后，就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霜儿, 我们的孩子不会有事，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萧凌安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方才沈如霜的目光他也看明白了，此刻她应当是恨极了自己, 恨他到了这个时候还是骗她回来，不惜利用阿淮来编织一个圈套。
其实就算如此他也认了，甚至在这之前他就无数次想过会有现在的一幕, 当初在行马村打定主意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犹豫过。但是他没有办法，除了这样他不知如何才能让霜儿回到自己身边。
他又何尝不是不愿这样做，亦或是说把霜儿骗了回来，他们之间依旧是淡薄又疏离, 霜儿还会因此与他更加疏远和隔阂。
可是尽管如此，他尚且还能用日子还长，他们之间终究有冰释前嫌的一日之类的话语来安慰自己，若是放任她在停鹤居, 眼睁睁看着霜儿和顾寻舟亲密无间，才是真正的抓心挠肝, 心灰意冷。
“陛下既然知道只是水痘, 为何不愿意告诉我呢？”
沈如霜瞥了一眼萧凌安如无其事走上前来的模样，听着他风轻云淡的话语, 似是有着要把这件事轻轻揭过的意思, 心中那股不甘全部化作对他欺瞒的愤恨, 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霜儿不必多虑，我们的孩子平安无事不好吗？你是最疼爱阿淮的，不可能希望噩梦成真，不是吗？”萧凌安眸光清明地凝视着沈如霜，勾起唇角道。
他方才逼着自己整顿了凌乱的思绪，既然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将霜儿留在身边，那其余的事情他就不应该去多想，世间万事都会有相应的代价，他与霜儿纠缠至今，已经不奢求琴瑟和鸣，只盼着长相厮守。
哪怕，也只是让她厌弃地厮守。
听了这话，沈如霜气极反笑，虽然当着阿淮的面克制着没有表露，但是心中嘲讽萧凌安的手段卑劣和心机狠绝真是一点没变。
她明摆着想要质问他为何要骗她，可萧凌安却刻意将这件事绕开，反而将她和阿淮绑在一起，言下之意不过是她作为阿淮的娘亲，看到阿淮身体康健就已经足够，至于他说下的谎话，可以不必再去追究。
对，她承认看到阿淮没出事很高兴，但是她自己呢？
她当初和姚念雪里应外合，从皇宫逃到了徽州乡村，又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顾寻舟，这其中的珍贵与艰难，如今被萧凌安三言两语就抹去了，甚至无人在乎过她会怎么想。
难不成事到如今，萧凌安还觉得可以用孩子困住他，以为她只要看到孩子，就会乖巧温顺，心甘情愿地禁锢在他掌心，一辈子都不离开吗？
他做梦。
沈如霜将方才猛烈打击之后的心绪缓缓敛起，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就恢复了清明，冷冷审视着眼前期盼她忘记此事的萧凌安，还有抱着她大腿不肯放手的阿淮，又想到了之前几次回到皇宫的情形，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曾经她每每与萧凌安发生争执，总是与他激烈争吵，虽然能让他也心中阴郁闭塞，但结果往往是不能达到心中所想，甚至因为她的反应太过激烈决绝，萧凌安愈发防备，导致她连空子都钻不到。
所以如今想要抽身离开，唯一的法子就是让萧凌安放松警惕，相信她并不需要时时刻刻提防，也会顺从他的心意，哪怕这只是暂时的平和与宁静。
“是啊，这毕竟是我和陛下的孩子。”沈如霜将方才挣扎的思绪和心中的愤恨暂且全部压下来，甚至惊异于自己竟然也会有如此冷静的一天。
她自幼在江南乡野中长大，就算在京城的漩涡里学会了察言观色，也时常藏不住心中的念想，特别是对萧凌安的念想破灭之后，总是被逼得毫不遮掩地宣泄心绪，甚至会有拼死一搏的念头。
今天能有如此地步，还皆算是拜萧凌安所赐。
“陛下，你说的我都明白了，容我好好再想一想。”
沈如霜恰到好处地犹豫片刻，故作委屈又软弱妥协的模样，望向萧凌安的目光无奈又纠结，仿佛面对如今的状况，她只能无力屈服，就算心中有着不甘，也对事实无能为力。
果不其然，萧凌安在看到她的反应之后，眼底暗暗闪过诧异和欣喜，如同刹那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和激励，凤眸中漆亮的光彩，三两步就走上前去，紧紧将沈如霜柔弱无骨的双手覆于掌心，唇角含笑道：
“霜儿，朕就知道你会回到朕身边的，我们这辈子都是夫妻......”
闻言，沈如霜咬紧牙关才没有立即否认萧凌安的话，心中很是厌弃地颤动了一下，眉心刚有了蹙起的趋势就赶忙抑制住，面容上一片柔弱温顺，轻声道：
“嗯。”
*
阿淮的水痘是前几日就发了，从京城中送消息到行马村耽搁了些时日，沈如霜和萧凌安纠结了一会儿再回京又是不少时候。
此时阿淮的水痘已经基本好全了，和平时一样活泼欢快，那些酸苦的汤药也用不着再吃了，只需要每日悉心涂抹药膏就好。
萧凌安许久没有尝过阖家团圆的滋味，看见阿淮如此依赖沈如霜，霜儿也说出了愿意考虑留下来的话语，心中的欣喜溢于言表，向来冷厉的面容如同冰山融化，有几分难得的温和。
是夜，萧凌安就命人在凤仪宫摆下酒菜，他要和霜儿好好谈一谈。
沈如霜像是早就预料般，申时就让玉竹备下热水沐浴更衣，对着晦暗的铜镜梳妆打扮，特意让她挑了一件桃红织锦绣月留仙裙，白皙细嫩的面容上略施粉黛，细弯眉如脉脉远山，殷红的唇瓣娇艳欲滴。
“娘娘，您这是......想通了？”玉竹歪着脑袋不明所以地问道。
她刚刚得知沈如霜回来的来龙去脉，心中也替自家主子气愤，往常这时候娘娘也应当生闷气，就算是陛下来了也会拒之门外，怎么今日一改常态，不仅愿意见陛下了，还为了他费了心思。
女为悦己者容，恍然间回首，娘娘已经许多年没有为陛下打扮过了。
她是熟悉沈如霜的脾性的，出了这样的心思，她不可能真的原谅陛下，至于现在又是为了什么，她当真想不明白。
听了她的疑问，沈如霜只是望着镜子里清媚秀丽的容颜微微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甚至唇角的弧度看着还有些酸涩发苦，倒是眸光清澈明亮，带着一股无法动摇的坚定。
她屏退了凤仪宫的宫人，挺直了脊梁从寝殿的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下去，每一步都端庄温雅，望着等候在院子中石桌旁的萧凌安抿唇一笑，一闪而过的灵动让他回想起曾经初遇的一瞥，不知不觉间站起了身，迎着霜儿走去。
“霜儿，朕......许久没看见你如此模样了。”萧凌安看得发愣，连沈如霜行了礼之后都忘了扶起来，惊叹又流连地直勾勾望着。
曾经霜儿未穿过颜色鲜亮的衣衫，后来屡屡想要离开他身边，颠沛流离之中甚少打扮，就算是在宫中也只是随意换上一身宫装，端庄典雅挑不出错便罢了。
如今一身桃红衬得她愈发肤白似雪，乌发如瀑，身段轻盈灵巧如同振翅欲飞的蝴蝶，此时却偏偏停留在他指尖，让萧凌安爱怜又珍惜。
“陛下谬赞，毕竟这日子总要过下去，不是吗？”沈如霜侧眸望着萧凌安莞尔一笑，明眸皓齿如同月光般温柔皎洁，垂下的眼帘藏着心绪，幽幽道：
“阿淮是我的亲生骨肉，我自然不可能抛下他，想必陛下也是这样想的吧？今日陛下说的话我想了半日，愈发觉得有些道理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微弱又轻细得听不真切，仿佛等一吹就飘散而去，眉眼间尽是乖巧和温顺，绞动的手指透露着下定决心的纠结，让萧凌安只是思忖了片刻就信了，再也控制不住惊喜的笑意。
看来这回是他赌赢了，霜儿在阿淮和亲情面前还是愿意忍让和退步的，曾经他的梦竟然成真了。
萧凌安搂着沈如霜柔软的腰肢，踱步至桌前斟了两杯酒，一杯抵在她的唇瓣间，俊容间的光彩比任何时候都要夺目，哄道：
“霜儿，你不许骗朕，喝了这杯酒就当是你答应了。”
沈如霜眸光一沉，但是对上萧凌安满是期待的灼热目光时，掐着掌心将那股厌弃和抗拒压下去，眉梢眼角的笑意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一仰头将杯中的酒饮下。
透明晶亮的酒水顺着她纤长的颈往下流淌，濡湿了心口的一小块衣料，雪白的面容在月色下覆上一层浅绯色，连肌肤都微微发粉，看得萧凌安心中酥痒，收紧了怀抱的力度，恨不得将霜儿融入骨血之中，指尖不可抑制地发颤。
这一切于他而言就像梦一样不真切，但霜儿分明就是这么亲口答应的，况且有着阿淮牵住霜儿的心，他也觉得霜儿应该答应，怀抱中的温香软玉也如此乖巧，让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就在这时，阿淮从偏殿中迈着细碎的小步子跑了过来，让萧凌安不得不暂且松开了沈如霜，让阿淮笑呵呵地黏在她身边，牛皮糖一样蹭了一会儿，又在桌子底下摸索着不知玩些什么。
萧凌安嫌弃他碍事，打搅了他和霜儿的好兴致，正要把他一把拎起来拖走的时候，腰间忽然间一沉，低头一看才发现这小子拽着他的玉佩不肯放手，眨巴着眼睛道：
“父皇，这个玉佩好好看，能不能送给阿淮？”
萧凌安垂眸瞥了一眼，阿淮拿着的正是历代帝王独有的青龙玉佩，见此玉佩如见帝王天命，定然是不能给他随便玩闹的，刚想夺回来又瞥了一眼霜儿，堪堪收住了手，维持着笑意道：
“这东西迟早是阿淮的，等到阿淮坐上了父皇的位置，朕一定给你。”
沈如霜方才演了一场戏，正是疲惫得不想多说些什么，原是淡淡地听着这些话，直到萧凌安提到了这枚玉佩才缓缓回过神，目光落在雕刻着蟠龙的青白玉上，脑海中倏忽间闪过一个念头，盈盈笑道：
“陛下，既然这么好的东西，阿淮不懂事弄坏了自然可惜，能否交由我这个做阿娘的替他收着？”
萧凌安有些意外地望着沈如霜，扬起的凤眸似乎是要将她打量个透彻，生怕她要这枚玉佩有别的用处，温柔笑道：
“霜儿若是要什么，朕都会给你，这枚玉佩总有人虎视眈眈，霜儿带着它反倒会惹来祸患，还是放在朕这儿吧。”
沈如霜也不恼，漆黑明亮的眼珠垂眸间转悠了一圈，唇角的笑意还是如方才那般明艳动人，有意无意地整理着发髻上的簪子，斜睨着萧凌安问道：
“陛下，你觉得这支簪子如何？”
萧凌安顺着她的手指望去，认真地端详了片刻后，才微微皱眉应声道：
“样式还算是精巧，只是做工和用料都不考究，终究配不上霜儿，你若是喜欢这样的，朕下回让人做一支一模一样的送来，这支就别戴了。”
“那可不同，陛下就算是送来再好的，我也不会要。”沈如霜又细细抚摸着发髻上的簪子，宝贝似的拿下来检查着是否有损坏，扬首道：
“因为这是顾寻舟在行马村时，留给我唯一的念想，对我来说很是珍贵呢。”
萧凌安的脸色刹那间阴沉下来，眸光森冷地望着那支簪子，方才的喜悦一扫而空，伸手就要去抢过来，惊得沈如霜连连后退，将簪子护在掌心，故意嗔怪道：
“陛下好不讲理，你从未送过我什么信物，难不成还不许别人送了？”
萧凌安心中憋闷酸涩，心道就算如此也不许她拿着顾寻舟的东西，张口想要辩白几句，可是转念一想好像确实没郑重地送过霜儿什么东西，只好不情愿地承认，温声揽过沈如霜的腰肢，哄道：
“那霜儿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沈如霜嫣然一笑，唇间的胭脂如同含苞待放的海棠花，纤长的手指指向萧凌安腰间的青龙玉佩。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进入收尾阶段的关键部分啦！周末还是万字更新哦~冲刺ing
女鹅：嗯，就当是皇宫探监三日游吧。

第129章 梦醒时（一更）
绕了这么一圈, 萧凌安算是明白过来了，霜儿就是忽然间对这块玉佩有了兴致，所以说了这些话想要他给她。
萧凌安犹豫着将指尖覆盖在玉佩上摩挲着, 凝视着沈如霜的眸光中带着探究和怀疑，剑眉几不可查地微微皱起, 似是在思忖着霜儿到底只是想要玉佩当做信物，还是有别的心思。
毕竟，有了这块玉佩就有无边权利，包括可以自由出入皇宫。
“陛下方才还说什么都肯给我呢, 原来又是在哄我了。”
沈如霜瞥见了萧凌安眼底纠结的思绪，立即故作不悦地侧过身，声音中带着责怪和不满, 又像是染上几分委屈，连生气都是清媚娇柔的，当着萧凌安的面把玩着顾寻舟送她的簪子，轻哼道：
“我都下定决心往后都留在皇宫, 就算是为了阿淮也尽量慢慢接受陛下，反正后半辈子是不可能和陛下分开的，要这枚玉佩也只当是陛下的承诺，等阿淮长大了就传给他, 难不成这样陛下也不允吗？”
沈如霜又侧眸望了一眼萧凌安愈发沉不住气的脸色，心中有了几分希望和欢喜, 将手中的簪子举到更为显眼的面前, 装作感叹地摇头道：
“罢了罢了，陛下不必勉强, 我也不是真的稀罕那玩意儿, 顾寻舟送的这支簪子于我而言一样精巧, 够我惦记许久了。”
闻言，萧凌安的眸光刹那间变得幽深沉闷，凌厉的锋芒直直地刺在沈如霜手中晃悠着的簪子身上，目光看似是不屑，实则暗暗藏着嫉妒和酸涩，越看越是觉得那支簪子刺眼，最后再也不多犹豫，将腰间的玉佩一把扯下来。
“朕再也不会骗你了，既然霜儿喜欢，朕自然会给你。”
萧凌安将玉佩在掌心暖了一暖，等到不冷手的时候才塞在了沈如霜的掌心，疼爱又珍惜地凝视着她的一颦一笑，将方才所有的担忧都压了下去。
不仅是因为他要信守承诺，要让霜儿往后都心甘情愿地待在他身边，还因为她的那些话让他觉得心安，找到了久违的踏实之感，所以才觉得给她了也无妨。
这应当是他第一回 听到霜儿如此认真地亲口说出一辈子不会离开他，虽然提到了眼下是为了阿淮才妥协，但这样反而让他觉得更加真实，比从前那些被逼着答应的承诺要好许多。
再者，霜儿看起来很珍视顾寻舟送她的东西，这就像一根刺般扎在了他的心里，让他烦躁膈应却偏偏不能拔出。
那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乡野间的小玩意罢了，就算是带着情分和念想，霜儿和顾寻舟的几面之缘，哪里比得上他和霜儿夫妻多年呢？他不信自己的青龙玉佩还比不上一根破簪子，霜儿有了他的东西后，肯定就会把顾寻舟忘了。
“多谢陛下，我一定好好替阿淮收着。”
沈如霜惊喜地望着静静躺在掌心的玉佩，青白玉上的蟠龙绕着雕梁画栋，栩栩如生的模样是全天下的能工巧匠都难以复刻的，不过她并非贪图荣华富贵之人，最看重的还是它的用处罢了。
她故作得到了新的宝贝而欣喜，立即就随手将顾寻舟的簪子收了起来，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青龙玉佩，还乖巧又不舍地捂在怀中，生怕戴在身上会磕着碰着。
“只要霜儿留在朕身边，有的是这样的东西。”萧凌安此时眼中只有沈如霜一个人，玉白的手指挑起她的墨发缠绕把玩着，沉溺在醉人的芬芳之中。
沈如霜心中不禁发笑，但是面容上却颜色不变，依然温婉可人地配合着萧凌安，顺着他的拉扯倚靠于他的肩头。
*
后来的一段时日，沈如霜和萧凌安是从未有过的平淡和安宁，没有从前的争锋相对和激烈争吵，无论是谁都显得沉稳妥协了许多，萧凌安克制着无时无刻想要完全侵占沈如霜的欲念，而她也忍耐着心中的抗拒与厌弃，一本正经扮演着琴瑟和鸣的夫妻。
甚至沈如霜还发现，萧凌安这般猜忌多疑的人是需要被顶撞的，如果她太过温顺乖巧反而让他觉得反常，所以适当的时候闹一闹脾气，或者是提一嘴曾经的伤心事，故作忧愁地不肯见他，才会一步步让他信以为真。
这些熟练了之后，沈如霜也心平气和地等待着时机，顺便就当是多陪一陪阿淮，让他的幼年更加圆满和欢快，毕竟她终究是对不住这个孩子的。
痘疹消除之后，还有浅浅的嫩红色疤痕留在阿淮的身上，沈如霜每日都细细地上药，生怕孩子会忍不住抓挠，定会亲自吹干了药膏才放下衣衫，照顾得妥妥帖帖，很快就好得差不多了。
阿淮已经有了启蒙师父，病好了就要重新回去上学堂，沈如霜的日子再次空闲下来，萧凌安就趁着每天夜里阿淮一早就睡了，拉着沈如霜一同用膳或是赏月，实则是斟满了酒，盼望借着醉意彼此都彻底敞开心扉。
起初沈如霜是不乐意的，因为萧凌安的酒量她也不是第一回 见识，根本灌不醉，她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配合得再好也是白费心机，一不小心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不过后来她就想到了另一个法子，欣然接受了萧凌安的亲近，仰起头将酒水一饮而尽，一边听着他兀自诉说着心绪，一边给他倒满了酒，等到微醺之时扶着萧凌安进了寝殿。
此时的萧凌安虽然神志尚且清醒，但是酒意上来后难免思绪万千，看到沈如霜就想到这些年的种种过往，朦胧凤眸闪烁着水光，独自坐在层层帷幔之后等待着，慌张又焦急地四下张望。
“陛下，我方才给你端了一碗醒酒汤。”
沈如霜手中拿着一个实木托盘，一盏青瓷小碗果然安置其中，深褐色的汤药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兴许是加了些薄荷叶，闻着更是觉得清爽，让萧凌安倏忽间直起了身子，却不是喝什么醒酒汤，而是一把将沈如霜死死揽入怀中。
他整张脸都埋入了霜儿的颈窝，直到问道淡淡的花香才觉得安心和真切，怀抱紧得让沈如霜险些喘不上气，依赖又深沉地抬起眼眸，眸中似是弥散开一层雾气，声音是烈酒滑过后的低沉暗哑，留恋道：
“霜儿，朕方才忽然间以为你不在了，你不要走好不好？你不要离开朕......”
沈如霜心中一沉，心道难不成是她露出了马脚，听完萧凌安全部的话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只是难以安定，现在看到她去而复返，又打消了那些疑心。
“陛下，我要如何说你才能信？我是阿淮的娘亲，不会离开他，也不会离开陛下。”沈如霜说起这话已经极其熟练，目光直视着萧凌安连眨动都不需要，眼底是她对着铜镜演练过的真诚和认真。
萧凌安已经习惯了这些时日她说这话时的模样，也只有每天都听她说一回，一颗心才能缓缓地落在实地上，否则还是和从前那样，担心一睁眼霜儿就又不见了。
“好好，朕信你，朕最信霜儿了。”
萧凌安喃喃说着，不知是在劝解着自己的心，还是从沈如霜的画中听出了几分不耐，生怕他说的不对又让霜儿不高兴，尽量顺从着她的心意，小心翼翼地哄着。
“陛下这是有些醉了，快些喝醒酒汤吧。”
沈如霜嫣然一笑，似是并未把萧凌安的这些行为放在心上，温柔地坐在了床榻边，在昏暗跳动的烛火下拨开萧凌安俊容边散落的发丝，舀起一勺汤药在唇边清浅地吹着气，直到完全不烫了才喂到他口中。
萧凌安是从未有过的顺从，甚至有几分像阿淮一样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沈如霜的照料，迷离的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沈如霜，仿佛一刻也不愿意放过与她独处的温存时光，在喝完最后一口汤药的时候，翻身将将她压在身下。
“陛下，今夜早些歇息吧......”
沈如霜惊得浑身一颤，用掌心抵着萧凌安的心口才没有与他紧密相贴，面容上喷洒着他带着酒气的温热气息，感受到他滚烫的唇瓣在她的脸颊轻轻擦过，最终落在耳垂上摩挲着。
这是最后的紧要关头，沈如霜知道不能出任何差错，所以强忍着没有将萧凌安推开，心中一点一滴算计着时辰，挣扎着避开他的每一分亲热，终于在阖上双眸时感受到压着她的身躯骤然一松，沉沉地躺倒在一边。
沈如霜心中松了一口气，瞧着四下无人，赶忙将被褥收拾好，装作萧凌安是醉意之后沉睡的模样，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寝殿。
她曾经想要在酒水中放些安神散，奈何试了很多次都没有成功，这回她看着沉溺在温柔乡的萧凌安，忽然间就改变了主意，决定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下手，比如——揽她入怀的时候。
纵使心机深沉如萧凌安，终究还是逃不过内心的期盼和渴望，加上这些日子她将每一处都演得很好，让他真心相信了她是心甘情愿留下来的，如此才能有今天这么好的机会。
她用的那些安神散，萧凌安不到天明是醒不来的。
沈如霜心中紧张又激动，不过终究也不是第一回 设计离开皇宫了，竟然还有些麻木和怪异的熟练，心中的动荡不安也因此消减了不少，脚步愈发沉稳地向前走去。
*
在走向城门之前，沈如霜还是绕到回了一趟凤仪宫，快步行至偏殿后轻轻打开了门，借着透过窗纸的皎洁月色，凝视了沉睡的阿淮许久。
这是她在这世上最放不下的牵挂，她也想像这些天演出来的那样，阖家欢乐地把日子过下去，做一个称职的母亲照料他长大。
但是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对着萧凌安强颜欢笑的每一刻都觉得厌弃，午夜梦回甚至会看不起这样的自己，想起曾经那些沉痛的过往更是不甘心，只有离开这里才能喘口气，只是苦了这孩子。
沈如霜最后一次为阿淮掖好被角，俯身吻了吻孩子的额头，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凤仪宫。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十二点哦~有一个关键的转折，本来想放一起做大肥章的，但是可能会比较长，想了想还是分开来啦！
感谢在2022-11-05 00:34:08~2022-11-05 22:08: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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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心颓然（二更精修）
月色洒落在高大巍峨的宫墙之上, 黝黑的影子从地砖上沉沉压过，压抑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飞檐翘角上停歇着鸟雀, 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后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沈如霜望着那些鸟雀轻盈地越过宫墙, 从城门上飞掠而过，仿佛她也跟着一起逃离了这里，唇角扬起一抹轻快的笑意。
这回她汲取了之前的教训，心绪也出奇地沉稳, 甚至都想好了万一不能离开皇宫，萧凌安在宫内就将她抓到了，亦或是刚离开京城就又被发现了之类应当如何应对, 除去有些轻微紧张之外，可以谈得上处变不惊。
晚风带着春的暖意，吹在身上柔和惬意，她不紧不慢地朝着宫门走去, 并没有刻意考究是哪个宫门更加松懈，而是就近找了个出处就迎了上去，挺直了脊梁舒展着身姿，仿佛她现在不是逃跑, 而是轻松地出门夜游。
宫门的侍卫看见她也吓了一跳，未曾想这深更半夜, 皇后娘娘竟然会独自来到这里, 打瞌睡的几人瞬间一个激灵跳了起来，行礼过后惴惴不安地跪在地上, 小声道：
“皇后娘娘恕罪, 是小的几个没有看到您, 敢问这个时辰娘娘找小的做些什么？”
沈如霜沉着冷静的目光落在侍卫的身上，轻柔坦荡地弯了弯唇角，看得几人不由地怔住了，回过神后面面相觑不解其意，看着她从怀中掏出一块青龙玉佩，在他们眼前晃了晃，毫不遮掩道：
“陛下今夜贪杯，和本宫玩些小把戏的时候赢了本宫，非要本宫兑现承诺，在天亮之前把之前许诺给他的一份礼拿出来。但是那东西还是本宫许多年前随口说的，未曾想陛下一直记得，现在兴许还在当年的府里，所以本宫不得不亲自出宫寻找了。”
话音刚落，几个侍卫听得更是一头雾水了，这话说得不着边际，他们是断然不相信的。
且不说陛下最在意的就是让皇后娘娘出宫，这个时辰更是不可能了，就算是真的犯了酒性要她拿出那份礼，打发心腹侍女去就是了，何必亲力亲为？
见他们几个为难的模样，沈如霜也一早就预料到了，波澜不惊地俯视着长跪不起也不肯让路的几个人，轻声笑道：
“你们是不知道，当年府里的东西杂乱无章，那份礼是本宫和陛下之间的私密，只有本宫才能找得到。凤仪宫的玉竹和本宫同行，只不过先驾着马车从西侧门出去了，那儿去王府更近些，不信你们去打探一下便知。”
她的脸颊在夜色之下泛上些许绯色，仿佛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支支吾吾地道不明白，让几个侍卫觉得是陛下和皇后娘娘之间难以启齿的私密之事，也不敢进一步询问和揣测，只能派人去西侧门问问。
那人很快就策马回来，玉竹确实就在西侧门驾着马车出去了，措辞和沈如霜一模一样，现在正在宫门口那条大道的尽头等着她呢，还顺道问一句是否要来接娘娘。
这下几人皆是不敢再多说些什么，但依旧心有疑虑，毕竟他们是萧凌安授意过看管好宫门的心腹，特别是不能让皇后娘娘出去，踌躇不决地伫立在门口不肯让路，甚至有些人提出要先去禀告陛下。
“你们先看看这是什么。”
沈如霜没有分毫的紧张和恼火，反而是用丝帕捂着嘴轻轻笑了，将青龙玉佩在他们面前晃了晃，笑容愈发带着意味不明的暧昧，任由他们查看着玉佩是真是假，兀自道：
“陛下方才吃多了酒就睡下了，就是料到你们要去禀告，所以才把这样贴身的东西给了本宫，说是见此物就如同见到陛下天命，不必再去打扰了。”
见了青龙玉佩，几人立即毕恭毕敬地磕了几个头，就算沈如霜让他们起身也不敢动弹，相互传递着眼色询问着彼此的意见，像是在作着最后的抉择。
此事听起来奇怪又蹊跷，但陛下性情阴晴不定，也时常有异于常人之举，若是犯了酒性倒也不无可能。近日皇后娘娘和陛下重归于好，二人亲密火热不可分开，这在宫中已经是喜闻乐见的一件事情，加之方才沈如霜神色暧昧，说不准是真的是二人间的独特趣味......
最重要的是那青龙玉佩，那可是陛下除了碧玺之外最要紧的东西，若非他心甘情愿，否则就算是皇后娘娘也不可能轻易拿到，看来此事多半是真的。
领头的值守侍卫也是这样想的，和其余人通了气之后一致以为皇后娘娘得罪不起，但是陛下那儿也同样要紧，所以就让皇后娘娘先出去，然后再去禀告陛下，无论陛下是睡着还是醒着都要去禀告。
未曾想沈如霜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顾虑，自然坦荡地仿佛她自己都信了编出来的谎话，沉浸其中地笑着点头，善解人意道：
“本宫知道你们是尽忠职守，陛下知道了定会嘉奖，本宫也很是欣慰，如此做甚是妥帖，你们去禀告陛下吧，本宫先行一步。”
见她态度和善可亲，明亮的黑眸在夜色中清澈灵动，一点也没有躲闪和退缩的意思，侍卫也放心了许多，望见玉竹来接沈如霜的时候还叮嘱了好些话，立即让人去禀告陛下了。
沈如霜三两步就登上了玉竹的马车，刚放下车帘就听见玉竹焦急地絮絮叨叨说道：
“娘娘，你这回也太草率了些，大刺刺出了皇宫不说，怎么还任由他们去禀告陛下了？原本陛下就有疑心，万一醒过来了又如何是好？今夜不同往日，没多少时候可以消磨，来不及完全离开京城地界......”
沈如霜冷静地听着她一路焦头烂额地倾诉担忧，整理着方才微微凌乱的袖口，眸色清明地轻咳一声打断道：
“无妨，他至少两个多时辰昏睡不醒，就算那些人心存疑虑，也只能算是不着边际的猜测，若是和我说的分毫不差，禀告后反而讨人嫌，所以不敢因此真的叫醒萧凌安，定会拖到天亮的时候。”
她端坐在颠簸的马车之中，掀起车帘看了一眼漆黑的夜色和紧闭的各色铺子，抿唇思忖片刻后，吩咐道：
“你把马车停在城南就好，然后你在找个机会回宫，阿淮还需要你好好照看，其余的不必再管了。”
玉竹歪着头不明白沈如霜到底打算做些什么，总觉得娘娘和从前精密谋划的时候不同了，多了几分潇洒和随性，也不会再想被发觉了怎么办。虽然她知道不应该多问，以免让娘娘伤心，但还是忍不住担忧道：
“娘娘，若此生您与陛下重逢，又该如何？”
“不如何，他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情，谁又能瞒得过去呢？”沈如霜的眸子在月色之下如同琉璃般晶莹明亮，带着释然和嘲讽，淡淡道：
“这么多年，我也倦了，这回尽力而为便知足了，剩下的就交给天意吧。反正他若是真的要寻起来，比狗鼻子还灵。”
*
天将拂晓，寝殿床榻的层层帷幔之后，萧凌安缓缓睁开了凤眸，头脑中传来一阵昏昏沉沉的钝痛，让他骤然间拧紧了剑眉，捂着额头痛苦地挣扎了片刻，才勉强清醒过来。
他一眼就望见怀抱空落落的，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也看不见霜儿的身影，瞬间就完全恢复了意识，匆忙地从床榻上更衣而下，不知所措地在寝殿内四处寻找和呼唤着，心口猛烈地起起伏伏。
分明昨夜霜儿还和他温存，他们彼此心口相贴，他鼻翼间还萦绕着霜儿清甜的体香，耳畔还是清媚婉转的声音，而现在时辰尚早，霜儿从前最是贪睡了，为何一转眼她就不见了。
寝殿之内没有霜儿的身影，萧凌安踹开门，想要直奔其他院落而去，谁知刚出门就看见宫门侍卫的一位值守头领，跪下身恭敬地禀告道：
“陛下，昨夜您深睡之中不敢打扰，皇后娘娘奉命出宫寻找与您的私密之物，现在还未回来，不知是否要派人去寻？”
闻言，萧凌安刚刚恢复些力气的身子僵住了，脑海在刹那间如同宣纸般一片空白，愣怔地望着侍卫头领不说话，凤眸中充盈着猩红的血丝和晶莹水光，仿佛是不相信他所说的话，更是不敢面对这一切。
什么出宫？什么寻找私密之物？
他何时这样吩咐过霜儿了？
这些都是莫名其妙的事情，他听了暂且反应不过来，过了一会儿才从心底里冒出一个绝望又可怕的念头，眸中蓦然迸发出狠厉森冷的寒光，盯得侍卫头领满头冷汗，手脚哆哆嗦嗦地支撑不住。
“她......是不是拿着朕的玉佩？”萧凌安颤声问道。
侍卫头领望着萧凌安点点头，隐约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劲，陛下像是全然不知道这件事情的模样，也跟着乱了阵脚，情急之下把昨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磕头谢罪道：
“陛下饶命，属下看昨夜皇后娘娘说得真切，又拿着玉佩，心里信了六七分，留意着想要向您禀告，可是您睡得很深，安公公都无法唤醒，所以......所以......”
他的声音越说越微弱，萧凌安的心脏如同被人狠狠捏在掌心，痛处和压迫几乎要将他逼上绝路，顺着此人的话头，现在才发现一切从昨夜，抑或是从霜儿一改从前的时候开始，就变得不对劲了。
从前他是千杯不倒，哪怕是烈酒也会保持着还算清醒的意识，可是为何昨夜只是多喝了几杯，就恍惚间睡了过去呢？更何况那还是在面对霜儿清丽秀美的人笑颜，心热情动无法克制的时候，怎么可能会忽然间没了意识？
饮酒的时候他是真真切切看着的，并没有动什么手脚，难道是后面还有机会？
萧凌安费劲心力地思索着，昨夜的一幕幕走马观花般在眼前一闪而过，从霜儿清媚娇美地依偎在他怀中，到温婉动人地喂着醒酒汤，明明都很是寻常，他也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思及此，萧凌安思绪一顿，唇齿间泛上酸苦的滋味，想到了那碗醒酒汤。
还记得那时他在床榻上等了一会儿，是霜儿独自去拿了醒酒汤来，他对此也没有防备。
此时他终于想明白了昨夜的关键，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和已经没了温暖的床榻，忽然间觉得这些天的温存都像是一场梦，是霜儿笑吟吟编织出来的圈套。
原来她说愿意留在他身边，是假的；她说愿意以后都好好在一起，是假的；连蓄意拿顾寻舟的簪子刺激他，哄他把青龙玉佩当做信物送给她，也是另有所图......
萧凌安的唇角只剩下苦涩无奈的笑意，心口像是闷着一口血一般绞痛不已，人偶般目光空洞颓然地向前走着，脚步跌跌撞撞地如同丢了魂魄，时不时磕碰在墙壁和地砖之上，让随侍之人吓了一跳。
他现在才算是明白，欺骗并不算难受和疼痛，最折磨人的是梦醒之后，被迫面对颓废荒凉的心绪和现实。
霜儿被他哄骗着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伤心难过的吗？为何她这次没有哭闹，没有再纠缠了？
曾经每一次她都要闹腾很久，或是与他争吵对峙，或是将他冷落一旁，亦是有硬逼着要喝下避子汤的时候。
他以为这回霜儿的平静，是她心里坦然接受了，知道他们这辈子只能这样纠缠在一起，就算是想要逃离也要寻遍天下找出来，所以不如就这样把日子过下去。
原来一切不是他想的那样，原来......她连最后在他身上浪费点心神，都不愿意了吗？
萧凌安愈发觉得自己荒谬可笑，他费尽心机编织的圈套，最终只是套住了他自己，无论如何也挣脱不掉。
他扶着砖墙在阴暗的角落喘息着，蹲下身环住双臂，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短暂冷保持可怜的理智，短暂地忘却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要让自己在这么多双眼睛前心神破灭几近疯狂。
直到他忽然间闻到了一阵熟悉的芬芳。
这种香味他记得，那是霜儿怀着他们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喜欢用的香膏，当时太医说过此香不会影响胎儿，但他还是不放心地收走了。
对啊......那香料不是被他收走了吗？怎么现在会闻到呢？
萧凌安觉得奇怪，一抬眸就看见一个小宫女推着板车从庭院前经过，身躯摇摇晃晃地站不稳，没走几步就脚步踉跄地跌坐在地上，捂着心口一阵干呕，扶着另一个宫女的手臂，委屈道：
“采薇姐姐，你说这香料怎么这么奇怪，我每次用都难受得很，皇后娘娘曾经用的时候怎么受得了的？”
闻言，萧凌安电光火石之间又想到了当初的蹊跷，冲上前去拉着小宫女不肯放手，吓得她腿软地瘫坐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把香料呈到萧凌安的面前，哭喊道：
“陛下恕罪，这原是皇后娘娘让我带出宫扔掉的东西，我瞧著名贵好闻，就私自留着了......”
萧凌安颤抖着手指将香料拿起来，凑近一闻就发觉有些异样，心口猛地一跳，想起了那个莫名其妙流产的孩子。
“拿去太医院......让李太医好好看看......”
作者有话说：
女鹅：你骗我，所以我骗回去，嗯，很公平（确信）
《关于一只狗以为自己骗到手了，却反复被骗这件事》

第131章 悔恨生（一更）
萧凌安手中攥紧了那一小盒香料, 发烫的指尖将边缘处的些许香膏捂得融化，黏腻的触感和浓烈的香气在马车内弥散，让他闻着也觉得一阵发晕, 心口闷闷地有作呕之感。
这个味道和记忆之中的有些相似，但是又不尽相同, 他对女子所用的香料研究不多，只是出于本能觉得这香料非同寻常。
现在想来，霜儿从前一直喜欢清新淡雅的香气，唯独只有怀上第二个孩子的时候突然变了喜好, 偏爱此种浓烈的香膏，当时太医也说有身孕的人反而会排斥香味，霜儿算是反常之人。
那时他稍稍闻了闻不觉得有什么, 如今大量香膏放在一起，才觉得这滋味很是难受，根本想象不到霜儿在怀着身孕的时候怎么会真心喜欢这样的东西，用在身上又会有多么煎熬。
马车迅疾地赶到了太医院, 李太医也是刚刚得了吩咐，草草收拾了仪容就在门口跪迎，苍白的鬓发和层层叠叠的衣衫尚且有些凌乱，不明所以地抬头望着萧凌安, 刚触及他阴沉猩红的双眸就惊惧地收回了目光。
萧凌安强忍着心中的猜忌和钝痛，屏退了所有侍从才单独和李太医来到了内室, 把那一小盒香膏递到了他的面前, 颤声道：
“这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李太医唯唯诺诺地应声接过，刚看到雕花的木匣子的时候微微皱眉, 放在掌心端详着, 喃喃道：
“陛下, 这不是曾经皇后娘娘的香料么？微臣记得您当时放心不下，还特意找微臣来看过，微臣当时说这里面是百花提炼而成......”
说着，李太医也带着疑惑将木匣子置于鼻翼间，轻轻一嗅就觉得不对劲，浑浊苍老的眼眸骤然间睁大，花白的胡须都跟着身躯微微发颤，惊诧又恐惧地望着萧凌安，“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脚边，行礼道：
“敢问陛下，这东西皇后娘娘用过吗？微臣怎么觉得和之前看过的不大一样？”
萧凌安眸色一沉，隐约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忍住了心口的阵痛，声音暗哑又低沉道：
“你继续说。”
“虽然外表和香味都极为相似，外人很难看得出区别，但是这份香膏味道更加猛烈刺激，应当是在其中加了麝香的缘故，而之前您给微臣看过的香膏，无论是气味还是颜色都自然浅淡许多，确实是百花香。”
李太医越是往下说，身体越是颤抖得厉害，好像是知道了什么隐秘之事，望向萧凌安的目光万分惊恐，壮着胆子小声说道：
“这份香料微臣之前从未见过，皇后娘娘也未曾说用的竟然是这个，所以微臣不能及时察觉，还请皇上恕罪。当时皇后娘娘的那个孩子早早流产，微臣就觉得其中定然有蹊跷，奈何现在才找到缘由......”
他原本还想胡诌几句有人陷害皇后之类的话，如此也好为自己开脱，可是侧眸偷偷望去，萧凌安的脸色阴沉落寂得如同三更天的夜色，凤眸中尽是绝望和破碎，一眼看去空洞无神似木偶，挺拔的身躯每听到一句话就垮掉一分，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冰冷坚硬的檀木椅上。
李太医只好识趣地闭了口，战战兢兢地磕头跪在萧凌安面前，直到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才看到陛下无力地挥手让他退下。
此时屋内只剩下萧凌安一人，他没有让任何人进来，只是闷闷地关上门，把自己反锁在阴暗逼仄的小屋内，甚至连窗前的帷幔都拉得严严实实，仿佛连一丝光亮都经受不住，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缓缓跌坐在冷冰冰的地面上。
他的目光愈发迷离模糊，渐渐地眼前只剩下一团朦胧的光影，也不知是心神耗尽，还是泪水蓄满了眼眶，心中如同惊涛骇浪拍打撕扯后的一叶小舟，残破衰败不成样子，思绪断断续续地不知归向何处。
他的俊容苍白又麻木，墨发散落几缕垂在脸颊边，眸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阴暗的角落，看到微风吹起帷幔，一缕光溜进来的时候，忽然间颓然阴冷地笑了一声，泪水随着笑意从凤眸中滑落，滴在寒凉如冰的手背之上，笑声越来越凌乱和刺耳，带着破灭和嘲讽的意味，不知是在嘲笑他自己，还是弄人的命运。
到现在他才明白，那个孩子究竟为何会早早流产。
如此精细又相像的香膏和木匣子，这般恰到好处的迷惑和圈套，甚至连他当时的猜忌怀疑都算得分毫不差，心安理得地把早就准备好的百花香拿出来糊弄他，连带着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他又何尝不想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别人陷害，霜儿是被害了才会失去孩子，这样他还能找到这个凶手折磨和报复，还能解除心间的愤恨和伤痛。
但是现在看来，这些分明就是霜儿一手策划的。
他把霜儿保护的很好，若非是她自己情愿，又有谁能逼着她用掺了麝香的香料，逼着她把赝品送到他眼前，逼着她把孩子亲手扼杀在腹中呢？
还记得失去孩子的时候，连太医都找不到具体的缘由，霜儿也是心痛万分伤心欲绝的模样，让他不得不以为这个孩子是因为避子汤才会留不住的，以为一切都是他的错才会让孩子早早流产，连看霜儿一眼都觉得愧疚。
原来霜儿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原来她为了离开，能够狠心到亲手杀了他们的骨肉，原来霜儿一直在骗他，让他心甘情愿地沉溺在梦境之中不愿意醒来。
原来......霜儿是这么恨他。
萧凌安凤眸之中布满了猩红的断纹，在闪烁的泪意之下格外明显刺目，整个人都被抽走了魂魄和力气，笑声伴着眼泪有着说不出的诡异，听着又如同猎猎秋风般凄凉可怜，空落落地站不起身，直到倦怠得连唇角都牵扯不动，才扶着墙壁缓缓向前走，幽魂般撑着梁柱伫立在门口。
“陛下......”
安公公看见他的模样吓了一跳，他刚刚听说了皇后娘娘拿着青龙玉佩离开的事儿，正招架不住侍卫首领的求见，又看见李太医神色惊恐地从屋内出来，更是担心这些事情一齐朝着陛下袭来，他能否支撑得住。
他欲言又止地望着摇摇欲坠的萧凌安，想要开口询问又不忍心，只好默默地站了一阵，焦急地出声道：
“陛下，奴才知道您现在的心绪很煎熬，但是皇后娘娘现在刚刚离开皇宫，想必还在京城之内，若是咱们派人搜寻，还是有把握能把她带回来的。”
他这话中带着些许安慰和希望，言下之意便是一切还可以弥补，希望萧凌安不要如此消沉绝望，只要快些整顿心神，最起码可以挽回其中一件事。
毕竟陛下自始至终要的都是皇后娘娘在身边，只要人在就好，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所以找到皇后娘娘才是当务之急。
谁料，这次萧凌安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任何的波澜，如同一潭死水般沉寂得让人心慌害怕，冰冷麻木的面容勉强扯出一抹破碎的笑意，目光似是恍惚，又似是看破了什么般的，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仿佛这些年的欢笑和幸福，痛苦和悲伤，都像是大梦一场，现在梦醒了，一切也都不得不散了。
“不必再派人出去了，都回来吧。”
萧凌安脱力地顺着梁柱跌坐在石阶之上，玄色绣金长衫沾染了尘泥也顾不上，望着空无一人的院落和再熟悉不过的一草一木，泪痕被风吹干贴在脸侧，喃喃道：
“让她去吧，霜儿......朕知错了......”
说着，他的目光顺着院落，移向了辽阔遥远的天际，此时恰好有几只停留在枝头的鸟雀轻快的唱了几声，扑棱着翅膀结伴飞过了宫墙，干脆利落地朝着宫外飞去。
萧凌安看得发愣，空洞的眸光中泛出含着痛苦的柔和，像是释然又像是自欺欺人的安慰，酸涩之意再次不可抑制地上涌，让他用冰冷的掌心失落地覆盖在面容之上。
他方才那话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安公公听的，总之安公公将其当做是一道命令了，亦是第一回 从陛下的口中听到不去找皇后娘娘了，刹那间惊得以为是陛下中了邪，不知所措地问道：
“陛下，那......您和皇后娘娘，就这样算了？”
他不知怎样才能在心神崩塌的萧凌安面前表达清楚，只能这样委婉地出声询问着，希望如此他能够好受一些，不要再次回忆一次让他悔恨的过往。
实则他是想问，陛下与皇后娘娘纠缠了这些年，就算是陛下心中忽然间隐约明白了什么道理，难道就这样天各一方再不相见吗？那陛下的满腔悔恨无处补偿，皇后娘娘一个人在外飘荡，这日子也不好过啊......
“她是朕的妻，这辈子都是。”
听了这话，萧凌安的眸光终于有了些许光亮，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话语也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执着，堪堪支起身子从地砖上站起来，苦笑道：
“朕欠她的，会用后半辈子慢慢还。朕就在宫里等着她，等到霜儿愿意回来看一眼的那一天......”
*
京城的街巷人来人往，特别是辰时之后，各色商铺全部都开了张，街边时常可见外地来的商贩运送货品，茶楼中从衣衫华贵的高门显贵之家，到风尘仆仆的过路人皆是一眼可见。
沈如霜这回是放宽了心出来的，心绪比从前都要稳定轻松，新奇地四处赏玩目不暇接，混迹在人群之中也不怕被认出来，倒是感受到了和从前慌张逃脱时不一样的自在快活。
她没有急着离开京城，思忖着反正很难完全摆脱萧凌安，若是在半路上被他抓回去更是难堪，二人间难免又要闹得厉害，还不如就当这回是出宫赏玩，就算被找到了也更好解释和接受。
于是沈如霜租了间闹市中的客栈，用带出来的银票换了些银两，每日吃好喝好没有烦忧，顶多睡前躺在床榻上的时候，会望着挂满繁星的夜空想着，若是萧凌安在睡梦中将她带回去，又会毁了她一个好梦。
可是出奇的是，她不仅没有被抓到，甚至京城连一点要搜寻她的动静也没有。
沈如霜觉得奇怪，按照萧凌安的性子，若是知道又被她蒙骗了，定是愠怒一阵，然后不顾一切地发动人马来找到她，回去后各种磋磨和禁锢，这回怎么完全不同了？
难道是萧凌安转了性子，终于愿意放下了吗？
沈如霜自己都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这怎么可能呢？萧凌安是这世上最偏执疯狂之人，她这辈子都没指望过他能改变分毫，现在要么是出了什么大事，要么就是他还在想别的法子。
她小心翼翼地将门窗关紧，独自在屋内斟酌了许久，想着无论是哪一种状况，起码眼下还算是平和安全的，后面的事情难以预料，与其再这样等下去，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早些离开来得干净。
所以第二日，沈如霜结清了房钱就离开了京城。
她此生从未如此潇洒过，身上藏着足够的银两，不用像儿时那样为了钱财愁眉苦脸；不知为何萧凌安没有再搜寻，不用像前几回那样东躲西藏；乘一叶扁舟四处飘荡，一路走一路赏玩，去的都是安全可靠的地方，不用担心被人残害。
沈如霜这些年过得太过紧张压抑，不是郁郁寡欢被囚于宫中，就是在路上颠沛流离，还要照顾孩子和与萧凌安周旋，早就不知道富贵悠闲到底是什么滋味，如今尝试过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乐不思蜀地一路向南而去。
她走走停停，喜欢哪里就找一间屋子多待一会儿，累了就买一辆马车和几个奴婢，换地方了再转手出去，用了数月的时间逛遍了大半程的向南路径。
日子一天天过去，出来的时候还是温暖春日，现在已经时值深秋，吹来的风都带着冬的寒意，街道上也越来越萧条，沈如霜难得觉得有些无趣，每回出门也要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紧衣衫，实在不大方便。
看来冬天还是要找个舒适惬意的地方度过才好。
说走就走，沈如霜再次收拾行囊，打算继续朝南走。
因为这回她住的是村民的闲置小屋，又待了有一旬之久，所以屋内的东西杂乱地铺展开，她不得不好好收拾一番，在整理梳妆台的时候，不经意间就瞥见了那支顾寻舟送给她的簪子。
这时候她才想起来，离开的时候答应过顾寻舟会回去找他。
这些日子她忘乎所以，很多曾经的事情刻意避开不去想起，此时回忆源源不断地涌现在脑海之中，她愈发觉得愧对顾寻舟，无论是回去当面致歉，还是将那时候欠下的银两还清，总要有个说法。
毕竟，他当初不仅舍命将她护在身后，她这次能顺利逃离皇宫，也是多次用这支簪子刺激了萧凌安的缘故，尽管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玷污了这支簪子，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沈如霜还记得停鹤居的位置，就近在码头找了一艘船只，就顺着江流一路来到了徽州，再凭着记忆找到了行马村，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
路上遇见了当初熟悉的村民，就随便编了个借口说是自己出去赚些银两，现在到了冬天，转眼就是新年，所以才回来了。
这儿的人都很是淳朴，非但没有怀疑，还觉得她是个自食其力的好姑娘，热络地挥手后就送她上山了。
踏上每一级台阶的时候，沈如霜心中的紧张都沉重了几分，不知应当以什么样的面目来面对顾寻舟，直到她犹豫片刻后轻轻叩门，望见顾寻舟身影还是一如往昔地俊逸，只不过神思有些恍惚，看到她之后好一会都反应不过来的时候，才轻轻笑了。
“你......是怎么离开皇宫的？”
顾寻舟从未想过沈如霜真的会回来找自己，那日在他心里已经算作是永别，此刻的诧异和惊喜同时在面容上毫不遮掩地流露，看到沈如霜手中的青龙玉佩后就明白了缘由，唇角的笑意半是喜悦，半是嘲讽。
他还以为萧凌安君临天下，能够把沈如霜带回去就一定能留住，如今看来不也是被她骗的晕头转向么？
沈如霜将他的脸色变化尽收眼底，被他和萧凌安之间暗暗的较劲逗笑了，用袖口遮掩着唇角的笑意，不过弯弯的眉眼还是出卖了她。
顾寻舟瞥见被她笑话后就立即敛起脸色，恢复了初见之时的清冷和高傲，仙鹤般儒雅矜贵地挺直了脊梁，淡淡扫了沈如霜一眼后，错开目光道：
“你来做什么？难不成还想在我这儿躲着？还是说，你是无处过冬，想来这儿白白蹭着？”
闻言，沈如霜更是觉得有趣，一眼就看出来顾寻舟是放不下架子和脸面，分明刚刚重逢之时眉眼含笑，现在还是本性不改故作清高，笑着将簪子从袖中拿出来，在顾寻舟眼前晃了晃，道：
“公子，我还欠着你银子，不是吗？”
顾寻舟望着那支簪子出神，本以为她回宫后就会抛掷一旁，未曾想沈如霜竟然一路带了出来，心中仿佛有温暖的溪流流淌而过，克制地低下头轻咳一声，眸中的光亮却是藏也藏不住的，不肯服软地转身道：
“那倒是，你还是要打理花草，不还完不许回去。”
沈如霜笑着应了声“是”。
*
停鹤居的那间屋子一直给沈如霜留着，听江月说，自从她离开之后，顾寻舟再也没有收留过任何人，也不许奴婢们随意动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只是每隔一段时日去打扫一番，一切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沈如霜并不介意屋子的事儿，自然也不是特别明白顾寻舟如此执着的缘由，问了江月也只得到一声沉闷的叹息，让她好好珍惜她家公子的一片心意。
她自然是将知己好友的心意放在心上的，笑着应答后就躺在床上歇息了。
天气越来越寒冷，半山腰比山脚下的村落还要冷一些，特别是每日清晨，沈如霜都冻得直哆嗦，但心里又惦记着要帮顾寻舟打理花草，缩着脖子坚持着早起。
顾寻舟心下不忍，这本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和玩笑，谁知道沈如霜会当真？
他劝了好几回也没用，索性睡前就把花草都搬进寝阁之中，让沈如霜进了庭院也只有空空如也的地砖，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顾寻舟的用意，嘟哝一声又躺进了被窝。
这段时日，他们就像曾经刚见面时那样过着日子，关系不亲不疏，距离不远不近，相互关心着却谁也没有明说，偶尔被顾寻舟嘲笑和捉弄，过得简单又自在，一眨眼就到了年节下。
沈如霜没有提过萧凌安的事情，顾寻舟也默契地没问，直到还有一旬不到就要除夕的时候，二人在午后对坐在窗前晒着太阳喝热酒，才闲谈着扯到这件事上。
“他是大梁的陛下，我怎么会知道他呢？”
沈如霜语气淡薄地回应着顾寻舟的疑惑，不过转而一想，她自然是不怕什么，但是顾寻舟和萧凌安有过多次过节，若是真的找了过来，她又要连累顾寻舟了，这才正襟危坐地给他斟酒，百思不得其解道：
“公子，我这回未曾骗你，当初我离开皇宫的时候也觉得奇怪，可是过去了大半年，这一路都没有出事，兴许......是他找不到我吧？”
话音刚落，沈如霜在彼此的眸中都看到了深深的怀疑。
萧凌安向来机敏谨慎，暂且不说为何会纵容她逃离，就算是真的寻找不到，也应当去曾经的地方看一看，加之沈如霜从未刻意隐匿踪迹，不应该现在都没有动静。
“说不准是宫里出了些你想不到的事儿，所以他意志消沉了。”顾寻舟琢磨着萧凌安一贯以来的作风和性子，抿了一口酒揣测道。
沈如霜不愿去深究这样的事儿，纵使萧凌安真的意志消沉也与她没有关系，正好给了她梦寐以求的自由和痛快，但还是觉得他不会就此放手，听到顾寻舟幽幽道：
“马上就要到除夕了，你说......他会不会来？”
“大半年都未曾找过，为何这时候会来？”沈如霜奇怪地问道。
顾寻舟举起酒盏，眼中并不认同沈如霜说的话，也不多解释什么，笑道：
“那我们打个赌，你若是输了，就无论如何不许和他走。”
沈如霜觉得他这话没有边际，更是觉得自己好不容易逃出来，怎么可能和萧凌安回去，所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二人一边闲谈一边喝着果酒，望着冬日的风萧瑟地从窗口刮过，忽然间看到江月匆忙地跑过，一把推开了寝殿的门，寒凉的空气挤了进来，冻得沈如霜瑟缩一下。
“公子，不好了！”江月跑得气喘吁吁，慌张道：
“奴婢今日去采买炭火，在邻镇听闻京城有贵人来了，奴婢心下难安，偷偷跑去看了一眼，竟然真的是陛下......”
沈如霜听得一愣，一颗心都被悬了起来，立即从位置上起身要走，却听顾寻舟晃荡着酒杯，笑容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扬眉道：
“你输了。”
“公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什么输赢......”
沈如霜不想理会顾寻舟突如其来的孩子心性，只想着怎样才能避开萧凌安，亦或是在寒冬腊月还要想办法跑路。
可是她还没出门就被顾寻舟拦住了，意味深长地笑道：
“他来了没什么不好，如此，这个时节才有意思呢。”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十二点~完结倒计时开始！

第132章 苦求归（二更）
沈如霜微微侧首, 蹙着细弯眉望着顾寻舟，不明白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且不说她是怎么蒙骗了萧凌安逃出来的，既然他来了, 就一定是铁了心要带她回去，这样无论是谁都很难堪, 哪来的有意思？
顾寻舟从她的眸光中看懂了她心中所想，但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让她再安心等一等，不必太过着急着离开。
日子该如何过还是如何过, 沈如霜信了顾寻舟的话，照常一觉睡到自然醒，在被窝里赖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用膳, 如此又过了一两日，直到她早上拉开帷幔一看，这才恍然大悟顾寻舟的意思。
昨夜还萧条的窗外已经是冰天雪地，连枯枝上也堆积着厚厚一层白雪, 被压得险些折断，片片雪花还可以清楚地看见，张扬肆意地从空中飘飘荡荡地落下，埋入庭院的积雪之中才消失不见。
沈如霜自幼生长在江南, 虽然徽州与姑苏城的位置略有差别，但她一直以为南方大抵都是差不多的, 就算有落雪也不会这么大, 至多在地上堆积薄薄一层，等到雪停后阳光一照, 不出一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只有湿冷的空气寒凉刺骨。
如今看到了行马村竟会下这么大的雪, 厚厚一层堆积在庭院里，踩下去差不多淹没脚腕，沈如霜觉得很是新奇，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徽州原是不会如此，只不过行马村地势特殊，气候也略有不同，每年到这个时候都会下一场大雪，堆积到年后才会融化。
下雪之后地山路会变得极为难行，不仅纷纷扬扬的雪花会遮挡住上山的视线，还会因为极少有人登山又无人清扫的缘故，台阶上的积雪会结成冰，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否则一不留神就会失足跌落。
停鹤居在这个时节也是无人下山的，江月早就在前些日子囤积了许多东西，足够所有人轻松自在地用到过完年了，加之后院里也养了家禽，准备了小山般高的柴火，用不着再次出门采买。
所以，萧凌安若是想要来停鹤居找她，最起码也要迈过这道坎。
沈如霜这才明白了顾寻舟的用意，想必是行马村太过闭塞，连个像样的官府也没有，所以这些常识都是村民世代口口相传，早就习惯了如此，根本不会理会一个外乡人这时候想要上山。
她的掌心捂着小暖炉，整个人裹在毛茸茸的毯子中，看着庭院里几个小丫头乐呵呵地打雪仗，不知不觉想要探头去看看门外的山路到底如何。
不过，她终究是懒得离开暖融融的被窝，也不去想萧凌安会如何。
他知难而退最好，就算真的冒着风雪来了停鹤居，也是白费力气。
尽管她知道大雪天有多冷，毕竟，她也为了他跪过。
*
行马村中，萧凌安还是找到了曾经住过的那一间小屋，让人收拾之后就住了下来，眸光经过大半年地磋磨和沉淀，终于变得平和沉稳了些。
自从那日霜儿离开后，他又阴差阳错知道了失去孩子的真正原因，整个人都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茶不思饭不想，每日就把自己锁在凤仪宫中，凭借着霜儿残存的痕迹一天天熬过去。
他起初没有派人去打听霜儿的下落，沉痛之后才渐渐明白，霜儿根本不想见到他，他们之间走到这一步，只有暂且放手才能有转机。
等到他缓过来些的时候，天气已经入秋了，朝中和藩国都不安宁，他强撑着打理到了现在，才勉强能够说服自己接受这一切。
他先是让人把曾经霜儿去过的地方都找了一遍，预想过要找个三五年，没想到霜儿竟然又去了停鹤居，让他又是惊喜又是失落。
找到了自然是好，可为什么又是别的男人？
“陛下，外头的雪从昨夜就开始下，现在还没停，估摸着要到日暮才会好些呢。”安公公搓着冻僵了的手，为难地看着眼下的天气，俯身在萧凌安面前问道：
“听村民说山路本来就难走，天黑了登山容易出事，要不还是明日再去吧......”
“现在就走。”
还没等安公公说完，萧凌安就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披上墨狐大氅就独自出了门，转头望了一眼担忧着想要跟过来的人马，沉声道：
“你们都在行马村等着，朕一个人去找她。”
这是他和霜儿之间的事情，不想让其他任何人打搅，哪怕这些都是他的心腹，那些过往甚至都亲眼目睹，但他还是觉得只有他和霜儿两个人，才能静下心好好谈一谈。
安公公等人担心不已，现在下着大雪又是崎岖山路，若是出了事可如何是好，说句不好听的，陛下失足跌落了都无人知道。
可萧凌安打定主意的事情就不可能改变，一声令下不让他们跟着，谁也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披风之下穿着一件单衣，偏执孤傲地独自踏上了上山的石阶。
*
雪细细密密地落着，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天色也愈发昏暗深沉，分明是下午的时辰，看着却如同日暮似的，灰蒙蒙地笼罩着一层纱。
萧凌安的长衫被飞来的雪花打湿了，原本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京城比江南寒冷太多，所以所有衣衫也较为单薄，直到现在才发现大为不同。
京城气候干燥，冷得时候穿得厚实些就无甚烦恼，哪怕偶尔穿着单衣出去走一遭，于他而言也无妨。但是江南这儿冷的不是雪，而是飘散在空中的每一分气息，寒气仿佛无缝不入的烟尘，找到了缝隙就猛地钻进去，不一会儿就冻得没了知觉。
特别是他的长衫被打湿之后，膝盖处冷浸浸的极为难捱，如同绑着一大块冰在双腿上行走，每一步都迟缓又艰难。用不了多久，他的长靴也熬不住无孔不入的湿气和寒意，连带着鞋袜也是湿冷的，让他整个人如同浸入冰水之中。
萧凌安咬着牙根往前走着，逼着自己不要去在乎这些，抬起脚步登上每一级台阶，可越是到上面越是艰辛，因为甚少有人上山，他在登山之时都要清扫碎雪，手掌在拂去之时不知被哪来的锐利之物割伤了，鲜红的血液汩汩流出，滴落在皑皑白雪上，如同盛放的红梅。
疼痛刺激着萧凌安的每一处神经，麻木的躯体终于有了片刻的感知，萧凌安却来不及去想如何处理伤口，反而狠狠拧了一把伤口周围的肌肤，让疼痛更为剧烈地唤醒他的感知，如此才能支撑着他继续登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完全黯淡下来，昏昏沉沉的如同敛尽的暮色，萧凌安意识慢慢有些涣散，好几回一不小心踩在了石阶压实的冰面之上，身躯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幸好及时回过神抓紧了一旁的树干才勉强稳住，回头一看是万丈深渊，身侧的碎石滚落时连声响都没有。
萧凌安暗暗松了一口气，受了刺激后更为清醒，甚至他还为此生出几分酸涩发苦的高兴。
看，老天都没看让他跌落深山，说不准是天意让他再见一见霜儿呢。
靠着这一股不肯松口的意念，萧凌安终于爬到了半山腰，踉踉跄跄站在停鹤居门前的平地上，手脚完全失去了知觉，无论用再大的力气都不能唤醒，只好无奈地叹息一声，随性从身上扯下布条，包扎着早就凝固的伤口。
他抬头望了一眼停鹤居鲜红色的大门，经过大半年的风吹雨打，现在已经不如春日鲜亮，仿佛这段时日积淀了太多沉重的过往，也变得暗沉许多。
“咚咚咚”，他轻轻叩门，听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却迟迟没有打开。
“霜儿，朕知道是你，朕只是想见见你，就见一面......”
萧凌安向前倾倒着身躯，几乎将耳朵紧贴在大门之上听着动静，喉间发苦地开口说出这句话。
他来的时候声势浩大，并且没有刻意让周围的村民和官府隐瞒，为的就是让停鹤居的人听到风声，如此霜儿就能顺理成章地知道了。
门内的脚步声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自从霜儿变了性情之后，每一回他都盼着霜儿能见面，时时刻刻留意着脚步和动静，哪怕现在堆满积雪，哪怕门内没有出声，他还是能够立刻认出霜儿。
他用尽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出口，但是很快就被积雪掩盖，他不知是霜儿没有听到，还是不想理会他。
“霜儿，从前我们没留住的那个孩子......朕都知道了。”
萧凌安顾不得其他了，扶着墙壁勉力支撑着伫立在门前，声音中带着无法平息的颤动，隐约还带着哽咽和悲痛，暗哑道：
“朕不会怪你，从前朕做了太多的错事，你无论怎样惩罚朕都是可以的。”
说罢，他再也没有力气将心底的声音喊出来，只能头脑发晕地弯下身子喘息着，静静等着霜儿的回应。
门内的脚步声明显有些错乱，仿佛是在原地慌乱地踱步踌躇，最终脚步声越来越近，距离大门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又停住了。
萧凌安心口一紧，屏息凝神望着鲜红色的大门，终于在片刻之后，看到沈如霜窈窕纤弱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她穿了一身兔毛长衫，洁白柔软的绒毛衬得脸蛋愈发娇小玲珑，神色却如冰雪般寒冷沉闷，俯视着弯下脊梁的萧凌安，只是瞥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像是在等着他开口。
“霜儿，你又清减了些。”
萧凌安在见到沈如霜的那一刻，就暂且忘记了满腹要说出口的话语，下意识地走上前去，想要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但是沈如霜去却连连后退，神色没有分毫动容，让萧凌安伸出去的手凝滞在半空中。
“霜儿，是朕手冷吗？”
萧凌安微微皱着眉头，眼巴巴地望着沈如霜，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听着总觉得带着几分委屈和失落。
他也不管沈如霜有没有回答，将手放在唯一温暖的心口捂热了才再次伸出来，趁着沈如霜不愿开口的间隙拽住了她的指尖，凤眸中漾起几分满足，轻声道：
“霜儿，你不要怕朕，朕不会再逼你回去了。”
此话一出，沈如霜倒是有些意外，于是勉强让萧凌安拉着自己的手，上下将他大量了一番。
相比之下，萧凌安现在称得上狼狈和落魄，衣衫都被冰雪打湿了，连墨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两片薄唇和脸色一样苍白无血色，想来他是真的冒着风雪，一步步爬上山来的。
“霜儿，朕知道你一直在这里，但是未曾来找过。”
萧凌安眸光闪烁地望着沈如霜，心间又泛起星星点点的期待，道：
“朕只是想着，马上就是除夕了，让阿淮见一见你，就算你在这之后要走，朕也绝不阻拦，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今日万字更新达成！快完结了每天都觉得不够写，恨不得变成八爪鱼QAQ

第133章 求不得（一更）
闻言, 沈如霜忽然间像是被人刺中了心中不可触及的地方，眸光转瞬就冷了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怀疑和厌弃, 毫不犹豫地甩开了萧凌安强行拉着她的那只手，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唇角扬起嘲讽的冷笑。
原来说了这么多，演了一场苦肉计，为的还是想让她回去。
这倒也罢，她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萧凌安的心思, 偏偏他又把阿淮扯出来做借口。
上一回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萧凌安诓骗她阿淮得了重病，让她焦急慌乱之下答应了和他一同回去, 结果一切都是圈套，阿淮只是生了再普通不过的水痘罢了。
虽然这回萧凌安没有带着人马逼着她回去，出乎意料地让她自由了一段时日，但谁知道这是不是他的缓兵之计呢？她打心底眼里厌倦了这样费尽心机逃跑的日子, 上回也算是明白了道理，那就是无论如何不要和萧凌安回去，哪怕他说的有几分真。
“陛下，你真的疼爱阿淮吗？”沈如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萧凌安, 看着他冻得麻木的膝盖在雪地上发着颤，眸光扫过之时没有任何波澜, 质问道：
“他也是你的孩子啊, 难不成阿淮于你而言，除了可以利用他骗我回去, 就没有其他的价值了吗？”
萧凌安的思绪依然僵硬又凌乱, 风吹动着他被霜雪打湿的衣衫, 连心口变得格外寒凉，刚听到霜儿这话的时候还愣了许久，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愧疚又落寂地垂首。
“霜儿，你再不愿信朕了，是吗？”
萧凌安的声音干涩又低哑，带着从心底溢出的绝望和破碎，被风一吹就散落在积雪之中，飘飘荡荡地听不真切。
方才霜儿那话的意思，并非是真的要质问他对阿淮的爱意，而是觉得这回他在故技重施，想利用她对阿淮的母爱，挟持着将她再次带回皇宫，然后锁在奢华的金笼之中。
萧凌安唇边扯起一丝凄苦的笑意，从沈如霜冷静淡然的眸光中再次印证了这个想法，但是他不知应当如何解释，才能让霜儿相信他这回是真的知错了。
在他阴差阳错下得知他们的孩子是霜儿亲手扼杀的时候，他就明白霜儿究竟是有多恨他，这些年他做的这些事情全是在逼她骗她，才会一步步消磨了残存的爱意与情分，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马上就是除夕了，阿淮从来没有哪一年是看不见阿娘的，若是霜儿不回去，他又该如何面对这个孩子呢？他说的那些话也是真的，霜儿在这之后还是想走，他就算再不舍也会放手。
反正，这是他欠霜儿的，用后半生偿还她就是了。
“陛下，不是我不愿信你，是不敢信。”
沈如霜冷淡又坚决地摇了摇头，捂着暖手小炉又同萧凌安拉开了一段距离，拢紧了领口处的一圈兔毛御寒，身影一如数年前那般窈窕娇俏，却让萧凌安再也不能触手可及，肆意揽入怀中了，反而有几分遥不可及和高不可攀之感。
她在门口第一眼见到萧凌安的时候不免惊讶，就算是曾经再落魄，他也未曾这样狼狈过，除去刻在骨子里的孤傲和矜贵之外，再看不出从前高高在上的模样，像是陷入泥沼的白鹤。
这回他的眸光也是从未有过的疲惫和真诚，仿佛拨开迷雾之后的湛蓝天色，又似是秋日黄昏的沉沉暮霭，想来是在这些年地磋磨之中也觉得应当退一步。
其实对于这件事本身，她是信了六七分，真正不敢的是跟他回去罢了。
她被萧凌安欺骗和逼迫了太多次，现在一听到他的话都会下意识地防备着，早就对他丧失了基本的信任和依赖，现在又怎么可能放下正受用的一切，因为他轻飘飘一句话就同他回去呢？
再者说，阿淮又如何？她确实想陪在孩子身边，但阿淮终究会长大，既然不能无时无刻都在，他早晚要习惯阿娘不在的日子，眼下能纵容一刻，难道后面能纵容一辈子吗？
沈如霜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是二人目光交汇之时，她知道萧凌安定然能够猜到她的心绪，所以也不想再纠缠，敛起目光就转身离开了。
“霜儿，朕还是希望我们一家人能在一起过完年。”
萧凌安骤然间直起了身子，跌跌撞撞地往前几步，伸出手想要抓住沈如霜的肩膀，但始终无法越过脚下的门槛，只能任由寒凉的空气穿过指缝，最终落了个空，失落又不舍地望着她的背影，坚定道：
“朕这段时日会每日都来，每日都问一遍，霜儿不用急着回答朕。”
沈如霜背对着萧凌安，眉心不悦又为难地蹙起，心中涌上一阵烦闷和无奈。
就算他不畏艰险，她还怕麻烦呢，这好好的安生日子不过，偏要应付萧凌安这样极为偏执的人，何况每次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无论他问多少回都是如此，实在是太不值得。
不过转念一想，吃苦受累的终究不是她自己，萧凌安都是自找苦吃，既然他乐意这么做，她也犯不着强行阻拦，让他知难而退就好。
思及此，沈如霜心中重新找回了镇定和底气，连多余的目光都不愿给萧凌安，只是脚步一顿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本以为距离除夕不剩多少时日了，萧凌安冒着风雪登上停鹤居之后又受了伤，顶多再撑着来几次就会放弃，所以沈如霜并没有思虑太多，依然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谁知，在她刚睁开眼的时候，江月就推门告诉她，陛下已经在停鹤居门口候着了。
沈如霜醒来时带着点气性，一听到这话心里就更不畅快了，干脆装作是没睡醒的模样，用辈子蒙着脑袋继续享受着回笼觉，也不明确说让萧凌安走，就故意这样拖下去。
若是让他走了，保不准他明日还要来，还不如现在让他在外头挨饿受冻，等到扛不住的时候自然就知道她是铁了心不想回去，这样才能再也不来。
沈如霜自认为是有几分了解萧凌安的，他这个人出生在绝境之中，自幼卑弱被人瞧不起，但骨子里很是高傲，最无法忍受的就是别人磋磨自尊和威严，只要践踏了底线就会狠狠记在心里，或是以后报复，或者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嘲讽。
当初那些欺压过他的人都被加倍地报复过了，她知道萧凌安不能拿她怎么样，那就只剩下后者，被磋磨之后觉得是她不识好歹，轻蔑嘲笑之后就离开了。
尽管她也不想听见萧凌安的嘲讽，但若是能让他为了心底的孤傲离开，她也可以勉强委屈一下。
沈如霜如此想着，照常睡到用膳的时候才起床，更衣洗漱后打理着花草，闲来无事就和小丫头们玩笑打闹，很快就将萧凌安抛之脑后。
直到天黑之时，江月还是来告诉她说，萧凌安依然伫立在门口，非要等到她回心转意才愿意离开，整个人都快冻得失去知觉，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没命的。
沈如霜手中捧着暖手的茶盏轻微地晃动几下，心中泛起几丝烦躁和沉闷，无论萧凌安出什么事都是他自找，可真的在停鹤居发生了，想必他的心腹之人都不会放过她和顾寻舟。
她迟迟不肯松口，倔强地只说等他自己挨不住就会回去，倒是顾寻舟料到了她的心思，也看透萧凌安是真的拿命在赌，只好轻轻叹息一声，让萧凌安不必见沈如霜，只是在他的屋内小坐片刻。
沈如霜从小屋的窗口望去，恰好可以看到萧凌安挺拔的身姿微微弯下，疲倦和颓然之态藏也藏不住，只有眸光清亮又坚定，敏感地察觉到了她的注视，赶忙转过头看一眼，唇角微微勾起，仿佛只是看到她就足够满足和欢欣。
她的身形微微发颤，立即错开目光躺回床上，全然装作是没有看见。
萧凌安也没有强行推开门打搅她，和顾寻舟喝茶闲谈了半个时辰，稍稍恢复些之后就连夜下了山，走的时候目光在漆黑一片的小屋门窗前流连着，凤眸在月色下隐约闪动光亮。
翌日清晨，门口又传来了敲门声，萧凌安照常来到了停鹤居，这回还没等江月通传回来，就识趣地兀自坐在冰冷的山石之上等待着，从天亮等到天黑，再去屋内和顾寻舟下一盘棋，如此往复。
沈如霜愈发觉得奇怪，更不想与萧凌安见面了，只不过每一次他在窗边坐定的时候，她都会好奇地去看一眼，这时候萧凌安就像是早有预料一样，一刻不差地转过头与她对视，温柔和煦地勾起唇角。
她渐渐发现，每一天萧凌安身上的伤似乎都更重更多，脚步也日渐沉重迟缓，像是灯油熬到了尽头，却强撑着不肯熄灭，哪怕是笑意也透着深深的无力。
唯一意外的是，萧凌安没有轻蔑嘲讽，没有疯狂地逼迫，只是修行般日复一日地来，仿佛带着一种坚定不移的信念，连血肉之躯都没有了知觉。
沈如霜觉得眼前的萧凌安越来越陌生，让她难以辨认。
虽然这些时日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每天在窗边莫名其妙地对视却每日都有，沈如霜也不知究竟是默契还是缘分，抑或是萧凌安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没有错过任何一瞬，几日之后也习惯了如此。
直到有一天，清晨没有传来熟悉的敲门声，沈如霜也没有听到江月说萧凌安来过，她慵懒乏力地从床上起身，恍惚地等到了天色完全暗下来，也没有看到萧凌安走进顾寻舟的小屋。
沈如霜看似寻常地用了晚膳，心中却一直存着疑惑，总想着今日萧凌安为何没有来，是终于放弃了求她回去，还是快到除夕了不得不回去，抑或是出了什么事儿？
思及此，她心中微微一紧，回过神后又暗暗告诉自己，萧凌安是大梁的陛下，他那么有本事，怎么可能出事？就算是真出事了，也和她没有关系，正好她可以安安心心地过无人打搅的舒心日子了。
在这之后，沈如霜放松了不少，只是时不时就在庭院里踱步，转身之时眸光瞥一眼紧闭的大门。
“这么冷的天，你在外头做什么？”顾寻舟浅笑着问道。
“我......动一动就不冷了。”沈如霜一时答不上来，甚至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搪塞着说道。
顾寻舟眸光一黯，垂眸望着满地皑皑白雪，沉声道：
“你......在等他吗？”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十二点一刻左右哦~
女鹅：为什么今天伤心小狗没有来找我？（疑惑脸）
感谢在2022-11-06 23:55:02~2022-11-07 22:18: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天黑了吗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4章 伤别离（二更）
沈如霜蓦然间收住脚步, 伫立在原地有片刻的愣怔，好一会儿才明白顾寻舟所说的“他”究竟是谁，下意识地否认摇头, 讪讪笑道：
“公子，我为何要等他？我真的只是晚膳后想要随性走走......”
“他今日不会来了。”
顾寻舟并未理会沈如霜的辩解, 仿佛比她自身还要看得透彻，冷不丁地开口说着，话语斩钉截铁地让沈如霜没有任何怀疑的余地，面容上闪过稍纵即逝的诧异和探究, 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天还未亮的时候就有传信，他连日寒冬登上停鹤居，加之原本就心绪凌乱, 体内寒气郁结，身上的伤口也一直未曾处理好，半夜就高烧不退，连意识都不清醒, 郎中正在诊治，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好起来。”
顾寻舟捕捉到了沈如霜的每一分神色，知道她心底里还是有些牵挂这件事，冷冷地开口说着传信中的内容, 淡薄沉稳的目光中染上深冬般冰冷的思绪，不急不缓也没有任何担忧, 仿佛此事与他们二人毫无干系, 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怎的不知他传过信？”
沈如霜听闻萧凌安身子支撑不住之后，心中泛起复杂又奇怪的心绪, 不像是关心和忧虑, 毕竟她太多次忍受痛苦的时候萧凌安不在身边, 也不像是毫无触动冷若冰霜，如同用木槌在心间轻轻叩击了一下，想要继续探听下去又不知如何开口。
最终，她忽然间明白过来，萧凌安是意念坚定做事又极为坚持的人，若是不来定会有传信，这一天她一直没有收到，原来是顾寻舟得了消息却没有告诉她的缘故，所以问起来的时候又多了一层意思。
“确实是我未曾告诉你，但是你也不必要知道，不是吗？”
顾寻舟的声音被寒风浸染，听起来总带着一股寒气，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儒雅，甚至还隐约能够听出些锋芒，仿佛心底里埋藏着一些不可言说的情绪，只能如此才能稍稍纾解，闷闷道：
“你不是一直厌烦他打搅了咱们的日子吗？更何况你上回赌输了，你答应过我不会和他走，那他来与不来，是死是活，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说罢，顾寻舟未免有些心虚，且后面的那些话带着未曾显露过的心绪，听着像是固执的孩子在赌气，垂眸没有去看沈如霜的目光。
其实他今日是故意没有告诉沈如霜这件事的，为的就是想试一试她的心意究竟如何。
自从沈如霜离开之后，他的眼前和脑海中时常会闪过她的身影，会想起他们携手下山闲逛，他背着她走上层层山路，还握着她柔软纤弱的小手一笔一划写下的文字......他家中变故之后，已经被磋磨得心淡如水，极少会去惦记什么东西，唯独珍惜着那段轻快的日子。
他是苟且偷生的人，说好听了是清雅悠闲的仙客，说直白些就是在人世间等死罢了，这日子沉闷无趣，每日都要谨记磨练心性，不要沉溺在过往的悲痛之中。
沈如霜于他而言，是苦闷一生中屈指可数的光亮，让每一天都变得鲜活生动，他想要长久地把她留下来，却还是被萧凌安眨眼间就夺走了。
所以当沈如霜活生生地再次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心中的欣喜和激动再也按捺不住，想着她离开之后第一个就是找自己，至少说明他在沈如霜心里还算有些分量，起码比得上萧凌安这样的人。
可是他拿不准，因为这段时日他小心翼翼地亲近都被她忽视，甚至有时明明看出来了，却装作不知道般的轻轻避开，在他安慰自己一切可以慢慢来的时候，萧凌安又猝不及防地出现了，还如此拼了命想要打动霜儿。
他知道沈如霜是大梁的皇后，还和萧凌安有过小皇子，除非她完全断绝了曾经的联系，他们之间才会有一丝希望，而这至关重要的一步就是弄清楚霜儿对萧凌安的心意究竟如何。
现在看来，她似乎也不能完全放下。
“公子，你说的这些都在理，我只是想着万一他有什么好歹，会连累到停鹤居罢了。”
沈如霜抬眸望着顾寻舟，发觉他今日的所作所为有一丝不同寻常，思忖片刻后回答道。
“我从来不怕被连累，我只是......不想让你记挂着他。”
说完，顾寻舟自己也是一愣，嘴角扯起一抹酸苦自嘲的笑意。
记挂不记挂，哪里是随口一说就能改变的？就像他对那段轻快的日子念念不忘一样，沈如霜若是心底里真的放不下过往，他又有什么办法？
顾寻舟也不知为何自己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仿佛压抑了许久的心绪打开了一个极为细微的缺口，但是水流还是源源不断地奔涌而出，一贯以来的淡定平和渐渐被剧烈起伏的情绪冲散了，心中的不甘和酸涩快速上涌，不可抑制地拉着沈如霜的手腕，颤声道：
“霜儿，若是我们能去一个他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不会有任何人烦扰，和这世上的一切都断绝来往，你......是否愿意同去？”
话音未落，沈如霜缓缓扬起头，望见顾寻舟心口起伏，玉白的面容在月色笼罩之下泛起一阵薄薄的绯色，眸光是从未有过的焦急和渴望，仿佛急切地想要听到她肯定的回应，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一分分加重，留下一道浅淡的红痕。
她疑惑不解地微微侧眸，抿着殷红的唇瓣细细思量了许久，还是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心中其实已经暗自摇头，只不过一时间不敢轻易显露。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除去顾寻舟特意强调只有他们二人不说，与世上的一切都断绝来往又是何意呢？她确实想要摆脱萧凌安，自由自在地活着，但是她还有阿淮，还想要看遍天下山水，怎么可能真的不染红尘？
其实她真正想要的并非与世隔绝，而是与萧凌安各自安好，给彼此一条退路，偶尔也能看一看阿淮，让这孩子知道阿娘一直都在，只不过不能和寻常夫妻一样天天陪着他罢了。
至于顾寻舟......她将他当做知己好友，也是难得真心待她的人，自然会像友人一般时常相聚，可只有他们二人，就未免太过了些，也失去了原有的情分和意趣。
见沈如霜虽然一字未说，但是面容上的犹豫和否决已经格外明显，顾寻舟刹那间就明白了她的心意，方才心间燃起的一团火骤然被浇灭了大半，手上的力道也松了许多，堪堪拉着不让她挣脱，眸光缓缓地黯淡下来，如同天际深沉的夜色，喉间皆是苦涩的滋味，不甘心地坚持道：
“我知道你心中无我，我也不求你如曾经待他那般待我，只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晨起相见，日暮安歇，哪怕此生都隔着一窗一门一庭院，也算是长相厮守，好吗？”
闻言，沈如霜才觉得这些话奇怪之处所在，后知后觉地睁大了双眸，凝视着深深望着她的顾寻舟，终于在他的眼底看到了萧凌安曾经有过的那种心绪，头脑倏忽间变得更乱了，心中无奈地叹息一声。
她这段时日与顾寻舟感情深厚，早已将他当做是友人，是兄长，甚至是互相依靠的亲人，唯独没有男女之情。
并非是顾寻舟不够好，相反，他俊逸挺拔，细心体贴，尽管看上去清冷矜贵不可触及，实则面冷心热，是难得在经历磨难之后，还能从容良善度过余生之人，他还教她写字，偷偷给她买下簪子，把她曾经奢望的温暖都补全了。
问题在于她自身，在这么多年的磋磨和纠缠之后，她已经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好好爱一个人，丧失了全心全意爱人的能力，也无力再去承受爱意带来的痛苦和折磨，只想平静安稳地独自过完余生。
所以无论是曾经照料她生下阿淮的陈鹿归，还是眼前身为救命恩人的顾寻舟，她都无法再像当年追逐着萧凌安的影子那样，勇敢又无畏地迎上去。
她会有太多的担忧和顾虑，就算撇去这些不说，她现在的身份和处境，答应了顾寻舟才是真的耽误了他。
顾寻舟的命是萧凌安当年心软留下的，现在想要夺回来易如反掌，只不过是碍于情分和她的心意才没有动手，若是再进一步，萧凌安不会善罢甘休，连现在的退让都会成为虚幻的泡影。
她此生就这样罢了，但顾寻舟还有很多机会，尽管不能娶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为妻，起码还能寻得温柔贤惠的寻常女子，与他郎情妾意，生儿育女，只要他能够走出来，日子照样幸福美满。
“公子，我一直感念你的救命之恩，将你视作是知己好友，其他的......再无念想。”
沈如霜望着顾寻舟暗沉下去的眸光，心中泛起丝丝愧疚，但这些皆因她而起，不知如何才能安慰，只好轻声道：
“公子的好意我心下领受，实在对不住，我......”
“好了，别说了。”
还没等沈如霜说完，顾寻舟就出声打断，藏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在掌心，狠狠掐下去才能勉强保持着清醒和理智，垂落在脸颊的墨发遮掩着神色，只能隐约从缝隙中瞥见他的眸光沉沉落在地面上，双目有着短暂的失神，喉结滚动后微微仰头道：
“其实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放不下他，对不对？”
沈如霜心中下意识地否认，甚至在听见这话的瞬间还觉得顾寻舟是受了刺激，胡乱猜测误会了她的意思，她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反而总是念叨着的都是如何摆脱他的纠缠。
可是当她想要张口为自己开脱的时候，又说不出任何话语。
看似所有理由都和萧凌安无关，都是她一人心中所想，但是每一件事都和萧凌安紧密相连，仿佛他们之间的纠缠早就透过肌肤渗入骨髓，无形中将每一处都拴在一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个念头让沈如霜浑身都微微发颤，眸中闪过些许慌张无措，反反复复卷着垂落的衣带，紧紧咬着唇瓣不答话。
“罢了，我做不出像他那样威逼利诱的事情。”
顾寻舟半是自嘲半是无奈地苦笑着，转过身躲闪着不让沈如霜看见他的面容，眼眶中已经一片湿润，心中竟然有些明白萧凌安做下那些事儿的缘故和心绪，只恨自己不够狠心，不会把事情做的那般决绝，只能声音压抑着道：
“你心里有羁绊，永远也不可能洒脱地放下，还不如明日就走，跟着他回去吧，我......心里也清净。”
沈如霜秀眉微蹙，心道她可能确实处处受到了过往之事的影响，但怎么可能就这样跟着萧凌安回去呢？顾寻舟这是在赶她走，还只是一时气话？
若是气话，也是被她气得，到底这件事还是她没有早些发觉，于是沈如霜赶忙走上前去想要宽慰几句，却见顾寻舟故意躲着她，三两步就迈入了屋内，“砰”的一声将门关严实，一声脆响后插上了门闩。
沈如霜担心顾寻舟一个人闷着会不好受，焦急地又敲了几次门，但门内都是寂静一片没有声响，她等了好一会儿依旧如此，只好心思沉闷地舒出一口气，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
*
一盏烛火在屋内摇晃着，微弱的烛光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寒风一吹就险些熄灭，将沈如霜托腮沉思的身影映照在墙壁上，过了许久都没有动弹。
她仔细回忆着和顾寻舟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恍然间发现他的心绪兴许在她离开之前就藏在了言行举止之中，只不过顾寻舟内敛含蓄，隐忍克制，而萧凌安向来偏执强硬，不容抗拒，所以她完全没有察觉到，偶尔有些异样也觉得是寻常或是错觉。
细细想来，虽然她已经是做娘亲的人了，但从未被人坚定地喜欢过，当她满腔爱意的时候萧凌安只给她无尽的打击和冷落，当萧凌安回头的时候她已经心如死灰，面对顾寻舟似有似无的心意才会忽略无视。
而她漂泊无依的时候来到了停鹤居，顾寻舟觉得她是将他放在了心上，由此更加确认心意，实则她一来是想弥补亏欠，二来是因为顾寻舟是她在这世间为数不多能够说话的人。
说来可笑，她看似是大梁皇后，陛下为了她空置后宫，生下小皇子百般恩宠，实际上她在这世上连个能说话的人也没有，京城只有玉竹和姚念雪，现在一个照顾阿淮一个嫁人，她似乎就只认识顾寻舟一人了。
现在沈如霜才恍然间发现，她被关在深宫和逃跑后四处飘荡的这些年，与这人世间的联系竟然这样淡薄，几乎到了断绝的地步。
如今与顾寻舟把话说开了，同一屋檐下两两相对也难免窘迫，她也不能再这样纠缠不清了，倒不如趁此机会顺着顾寻舟的意思离开，在萧凌安还愿意退让的时候找一个僻静又安稳的地方，如此才不算是辜负。
想到这些，沈如霜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恰好萧凌安今日身体有恙，想来也无人会再盯着她了，赶忙起身收拾着东西，打算天色亮堂些的时候就启程。
除去便携的银票，沈如霜也就只有些许换洗衣物，当她准备系好包袱的时候，余光瞥见了摆在一旁的簪子，正是顾寻舟送给她的那一支。
她犹豫了片刻才将簪子拿起，下定了决心似的迈出了门槛。
*
昨夜将深藏着的心声吐露出来，却被沈如霜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还和萧凌安有着莫大的关系，顾寻舟心里忧愁又憋闷，加之这是第一回 有些别样的情愫，情难自已的时候说的话太过直白，后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一直在想着沈如霜究竟会不会走，若是走了，他又该如何。
顾寻舟想了一夜也没有答案，在天色刚蒙蒙亮的时候才有了些睡意，刚准备睡下就听到了一阵轻轻的叩门声，沈如霜温柔小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
“公子，我细细想了你说过的话，今日就走了。”
话音方落，门外之人似乎是在等着回应。
顾寻舟在晦暗的天光中瞬间清醒过来，未曾想沈如霜会走得这般果决又干脆，一时不知如何面对，想要开门与她说几句道别的话，又怕他会难以控制心绪，连他们之间最后的美好也留不住。
他脱力地缓缓倚靠在软垫之上，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疲惫地阖上了双眸。
门外之人等不到回应，似乎以为他已经睡去，于是没有再次敲门，轻轻将一件东西搁置在窗台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顾寻舟亲耳听着熟悉的脚步声越走越远，再也抑制不住心间翻涌的神思，强忍着等到她走远后就猛然间直起身，焦急又慌张地打开了门，四下环顾再也看不见沈如霜的身影，连她的小屋都干干净净像是无人来过一样。
他眼前有些发花，失魂落魄地走了几步，连双腿都变得绵软无力，支撑不住之时赶忙扶住了窗台，这才看到一个眼熟的锦盒。
顾寻舟隐约知道了这里面是什么，双手颤抖着将盒子打开，果然看到他送给沈如霜的那支簪子静静地置于其中。
他说过，沈如霜可以凭借着这支簪子来找他。
现在簪子还给他了，所以她不会再来了，亦是要断绝他的所有念想。
顾寻舟愣怔地看了许久，没料到看似娇弱温婉的沈如霜会这样狠心，察觉到有些东西不可扭转地改变之后，能够当机立断地斩落，连他都有些自叹不如。
他心口袭来一阵迟缓的钝痛，像是缺失了极为重要的一样东西，失落之感让他挣扎不得地沉溺进去，脸色苍白地无法挣脱之时，大门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叩门声。
顾寻舟逼着自己收拾好心绪，理了理凌乱的衣衫才犹豫地走上前去，想过会不会是霜儿去而复返，但他很快否决了这个念想，沉住气将门打开。
“陛下？”顾寻舟有些意外道。
昨日萧凌安卧床不起，他以为起码要修养几日才能再次登上停鹤居，况且霜儿不是已经走了吗？他还来做什么？他明明......已经赢了。
“霜儿今日能否见朕一面？”
萧凌安脸色苍白如纸，带着显而易见的病态，刚说完就咳嗽了好几声，在风口上的身影很是单薄，不似从前那般挺拔俊逸，只有眸光依然坚定，照旧问着顾寻舟。
这下顾寻舟变得不解其意，他昨日让沈如霜走，她今早也确实走了，现在应当在萧凌安的怀抱中才是，怎么他现在还反过来问他呢？
难不成是霜儿把与他之间的事情说了出去，萧凌安现在不便动手，想用这种法子来戳他的痛处？
“陛下何必问我，皇后娘娘应当已经与陛下重归于好了吧？”顾寻舟冷声道。
萧凌安满脸皆是迷茫和疑惑，一头雾水地望着顾寻舟像是吃醋又像是嘲讽的模样，本就发着烧的身子更加滚烫了，眼前逐渐变得模糊。
见他反应不对，顾寻舟才发现萧凌安不像是装出来的，心中刹那间涌上一阵不安，收起了争锋相对的神色，与萧凌安面面相觑，微弱的声音有些颤抖，问道：
“她不会......连你也不要了吧？”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没想到这么多字QAQ昨晚来不及了，现在完整写出来啦！
狗子与情敌相见：好，很好，我们一起被霜儿抛弃了（努力微笑）
女鹅：嗯，都是可回收垃圾！

第135章 心忧惧（一更精修）
萧凌安起初不明白顾寻舟话中的意思, 更不知他所说的重归于好和不要他又从何而来，眸光泛起酸涩和苦闷，心道霜儿何时要过他呢？此次前来不就是想让霜儿多看几眼吗？
后来他听了顾寻舟简略将今早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才诧异地僵在了原地，未曾想霜儿会连一丝念想都不给任何人留下, 竟然就这样果断坚决地离开了。
萧凌安烧得意识有些模糊，得知此事后更是神情恍惚，踉跄了几步险些跌下山去，幸好几个心腹暗卫担心他的安危, 一路跟着登上了停鹤居，才堪堪在背后扶了他一把。
“她......为何忽然要走，你又怎知她一定会来寻朕？”
萧凌安正要下山离开, 转念一想发现这件事情有些奇怪，霜儿向来和顾寻舟走得亲近，否则也不会离开皇宫后在停鹤居住下，不大可能猝不及防地就要离开, 而顾寻舟之前拼了命也要将霜儿护在身后，这个时候怎么会主动让他走，还料定她一定会回到他身边呢？
“陛下，这些与你有什么相干？她终究还是不在你身边, 不是吗？”
顾寻舟被他一问，脑海中再次闪过昨夜和霜儿在庭院中表明心意的那一刻, 失落和愧疚不可抑制地在眼底浮现, 倚靠着门框的身影微微歪斜，用冷漠和疏离将心中的思绪遮掩着, 话语中不免染上几分嘲讽。
他倒宁可是现在这样, 虽然霜儿一无所踪, 但只要他一直在停鹤居守下去，兴许此生还是有见面的机会，总好过霜儿真的为了萧凌安将他抛弃，转身就投入这个伤她至深的男人的怀抱。
萧凌安向来看人看得很细，顾寻舟又是不轻易显山露水的人，此话一出他就觉得其中必有缘由，现在看着他稍稍有些不甘和落寂的模样，想起当初顾寻舟当着他的面将霜儿挡在怀中，心中已经猜到了六七分。
霜儿结识的人不多，顾寻舟于她而言是极为重要的人，除了辜负了心意和捅破窗纸，连同一屋檐也再难维持，她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的，真要算起来也是顾寻舟自找，谁让他惦记着不该惦记的人呢？
“你不必如此说朕，她在你身边的时候也没见你留住，你与朕又有何不同？”
萧凌安本不想去计较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但因为离开的人是霜儿，而顾寻舟又是这段时日与她最亲近的人，心中难免会有不快，不甘示弱地丢下这么一句话，瞥了一眼顾寻舟愣怔又懊恼的模样，却并没有感受到预料中的痛快，心底空落落地下了山。
他们都是被霜儿弃之不顾的人，如今再计较这些，无异于争抢饴糖的小儿，无用又无趣罢了。
安公公上了年纪腿脚不便，寒冬腊月不能登山，只能在山脚下焦急地等待着萧凌安，手中一直拿着墨狐皮披风，一看见他就慌张地披上去系好，担忧地叹息道：
“陛下，您刚刚恢复些精神，身上的余热都未清退，这么冷的天当心落下病根子。”
“是啊......这么冷的天，她到处乱跑会不会受寒呢？”
萧凌安任由安公公将披风搭在身上，心绪已经顺着他的话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去，仿佛能看到霜儿一人背着包袱在雪地中瑟缩的模样，人偶般一动不动，只有眸光幽深又无力地望着天际，看见几只鸟儿成群结队地从山头飞过，飞向了温暖的南方。
他既然明白了这些年的错处，便不会再逼着霜儿，此次她不愿意回去也不会强行找回来，只是他会忍不住担心，这些日子他这个身体康健之人却还是被寒气折磨，霜儿身子本身就娇弱，她一个人怎么离开这里，路上会不会受冻受凉，有没有足够的银两，若是遇到了歹人又应该如何？
若是霜儿在他眼前就好了，他一定会好好地为她打点好每一处，让霜儿能够舒适安心地度日，哪怕她还是不愿意多看他一眼，他们之间还是若即若离，但只要霜儿过得好，他也觉得心安。
只可惜，霜儿不愿意信他，连一个弥补的机会也不给。
“陛下，您......”
安公公试探着开口，欲言又止地不知应不应该问陛下的心思，也不是他想刻意打搅，而是披风都从肩头滑落了，萧凌安却浑然未觉，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
这一声打断了萧凌安惆怅绵长的思绪，让他如梦初醒地回过神，默默将披风整理好，垂眸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带着苦涩和无奈，声音低哑道：
“回宫吧，阿淮已经见不到阿娘了，总不能再见不着朕。”
*
沈如霜这一走，仿佛一场风雪渐渐平息，顾寻舟一如往常般沉闷淡然，可眸中总带着消散不去的迷雾和烦忧，江月看得出他是在想皇后娘娘，无论是担心还是思念，亦或是别的情愫，皆是磨人心神，身形一日比一日单薄起来。
他自己也知道不应该这样下去，只不过暂时难以忘却，停鹤居的一草一木都有着沈如霜的痕迹和欢笑，让他每回看到就按捺不住，最终忍无可忍地想要离开，把东西都收拾好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让江月都放回原处。
若是他走了，霜儿回来无人开门怎么办呢？
思及此，顾寻舟愈发觉得可怜又可笑，沈如霜都把簪子还给他了，摆明了是要断绝来往的意思，只有他一个人带着渺茫的期望，心甘情愿地为她在这里等下去。
他轻叹一口气，等就等吧，就算是等不到，那就把她当做是匆匆过客罢了，总会随着年月消逝遗忘。
这一点他很清楚，毕竟，他所有的亲人都是如此，兴许他此生注定要一个人走完的。
萧凌安在第二日就离开了，只在行马村留了几人注意着消息和动向，没有继续停留的意思，马车和船只一路朝着京城赶去，除夕之前一定能到达。
年节下的事情总是格外的多，萧凌安带着伤病应付起来也有些吃力，回宫之后就连日忙碌，夜里安歇的时候就静静将自己锁在凤仪宫内，任何人都不得打扰，也不允许动一下皇后娘娘曾经的东西。
阿淮见萧凌安没有把阿娘带回来，圆乎乎的小脸蛋瞬间垮了下来，一连好几天看到他没一丝笑意，甚至行了礼就转头跑开了，一个人靠在门背后抹眼泪，向玉竹姐姐抱怨父皇实在是没用，连个人都带不回来，那位置不坐也罢。
玉竹无奈地看着委屈难过发脾气的小包子，抚摸着他的发顶轻声安慰，也不好替萧凌安开脱，只是告诉阿淮现在阿娘过得很好，而且不会不要他的，只是不能相见罢了，心里一定惦记着。
她说的是实话，之前沈如霜就和她商量好，大小节日还有阿淮的生辰，她都会想办法送信到京城，先是到了姚念雪的手中，再托关系送进皇宫，由她一字一句地念给阿淮听，再把阿淮想说的话写下来交给姚念雪。
阿淮冰雪聪明，又是用阿娘心意相通，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他们之间独特的联络方式，于是还没等玉竹交代就心知肚明要保密，没有向萧凌安透露一丝一毫，自个儿在心底偷着乐，每次想阿娘的时候就把那些信拿出来看好几遍，尽管他还不认识这上面写了些什么。
就这样过了除夕和元宵，他已经攒了两三封阿娘的来信，用木匣子装好了收在床底下，寝殿只允许玉竹一个人进来打扫，一直没有让任何人发现，心中关于阿娘的空缺慢慢被补全，每天都有了新的盼头和乐趣。
相比之下，萧凌安就落寂消沉得多，平日里上朝处理政事还好，一旦有了片刻的空闲，就会不可抑制地想起沈如霜，每天夜里在养心殿都不能入眠，只有深夜进入凤仪宫的寝殿，看着每一处都有他和霜儿的过往时，心中才勉强有了安慰，难得有一时半刻的安眠。
还记得元宵的时候，宫内宫外一片热闹，阖家团圆在一起猜灯谜和赏花灯，萧凌安看见宫中匠人做好的精美花灯，刹那间仿佛回到了几年前，他带着霜儿出宫去灯市，她拿着兔子灯巧笑嫣然地拉着他的手。
可后来兔子灯被踏碎在马蹄之下，他送给霜儿的那些精巧花灯被她丢弃在尘泥之中，他压抑了许久的心绪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泛起一圈圈让人难耐的涟漪，心口传来迟钝沉重的痛感。
他把自己关在凤仪宫，灌了一坛子酒才有了些许醉意，朦胧之间双目猩红，一遍遍喊着“霜儿”，看见路过的阿淮就一把抱在怀中，紧得几乎让他窒息。
阿淮诧异地想要挣脱萧凌安的双臂，抬首却摸到一片湿润。
父皇......是在落泪吗？
想来也是，他好歹还有阿娘的来信可以慰藉，父皇可是真正的一无所有，阿娘没有给他一丝一毫的音信，看来阿娘应当是把他忘了吧，还是自己在阿娘心中更重要些。
阿淮稍稍有些得意，看着萧凌安失魂落魄的模样，除了感慨之外并没有太多怜悯，甚至觉得有些快感，暗暗为阿娘这些年感到不值，当萧凌安迷迷糊糊地问起来阿娘有没有与他联络的时候，他满脸单纯稚嫩地眨巴着眼睛道：
“阿娘连父皇都不要了，怎么会要我呢？不过阿淮想，阿娘一定过得很好，父皇就不要再惦记了。”
说罢，他感受到萧凌安的怀抱一松，趁此机会赶紧溜走了。
他才不会背叛阿娘告诉父皇呢。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阿娘过的很好......他近来不识字，却能看得出字迹中暗含的锋芒与走势，阿娘的字不够端庄典雅，却每一封信都更加工整清秀，想来是只有日子过得舒心才会如此吧。
萧凌安故意让自己喝醉了，听了阿淮的话后更为恍惚，也没有心神再去深究，失望地回到寝殿，躺在霜儿曾经睡过的床榻上出神，落寂的身影被烛光映在窗纸上。
阿淮望着这一幕，忽然间想起了重华宫的先生教过的一个词——独守空房。
他记得先生说，这是用来体现女子闺中寂寞的，未曾想还能用在父皇身上。
阿淮哑然一笑，轻叹一声离开了。
不过后来萧凌安也没有多少时日来消磨了。
这段时日他太过消沉，很多事情都疏忽了，现在都加倍地在让他偿还，局面愈发复杂混乱。
正月刚刚过去，朝政中的暗流就不断翻涌，一浪接一浪让他逐渐应接不暇，不得不把所有心思放在这上面，费尽心机平衡着各方势力，算计着这些年铺展开的大网，应当如何才能完美收起来。
*
实际上，沈如霜正如阿淮所想，小日子过得很是不错。
她回到了姑苏城的老家，想要在这个熟悉的地方安定下来，不再颠沛流离，也想要借此与这世界多一分联系。
她正愁着原来的街巷邻居不好相见，都是从小看着长大的，身份和境遇都难以启齿，谁知那儿的房子被官府拆了，每家每户都分到了不少银两。
梨花巷的位置靠着南边码头，若是改成商铺是大有益处，奈何都是些又老又破的低矮房子年久失修，好多连屋顶都漏水，层次不齐不成排面，新上任的官老爷自然要拿这个出头。
沈如霜乐见其成，拿了银子就去城北买了一间僻静的屋子，还连带着一个幽静的院落。
因为她是从城南来的，那儿靠近繁华街道，在四周荒凉的城北人眼中总要更有见识些，把那儿的人都称作“街上人”，而他们是“乡里人”，加之她容貌清丽出挑，在京城这些年也多了几分端庄，所以会被高看一眼。
街坊邻居都是淳朴老实的庄稼人，听了她背熟的那段丧夫经历之后很是同情，没几天就熟门熟路起来，对她也颇为照拂，每日顺手送一把新鲜的葱和丝瓜之类，闲下来还陪着她解闷。
沈如霜离开的时候身上带了银票，如今拆了房子又有不少银两，城北没什么商铺，离集市又有一段路，她平日里没什么花销，日子悠闲舒适。
她还在院子里收养了几只猫猫狗狗，每顿饭的剩余都给它们留着，个个养得油光水滑，看见她就亲昵地蹭来蹭去。
闲来无事的时候，她也会买些字帖回来像模像样地练着，倒不是她转了性子愿意习字，而是要给阿淮写信，总不能让这孩子长大后拿出信纸一看，他阿娘写的这般差劲。
带着这种信念，沈如霜习字都变得有劲头了，字迹愈发清秀端正。
她以为这辈子都会这样过去，京城的是非与纠缠从此彻底和她无关了。
直到有一日，她拎着水桶去隔壁李大娘家打水，两家是共用一口井，平日里也更为亲近，恰好碰上李大娘在洗刷碗碟，神色紧张地搭话道：
“你听说了吗？镇北将军反了，钻了空子带人一路杀到了皇宫里，咱们陛下中了一剑，有性命之忧呢......”
闻言，沈如霜惊诧地转过头，以为是她听错了，拉着麻绳的手凝滞在半空中，脱力地垂落在身侧，水桶“哐当”一声掉落在水井中。
作者有话说：
还是发现二合一太长了，断成了两章，二更修完应该要凌晨一点以后啦！宝子们还是不要熬夜等了哦~
猜猜女鹅这回如何反应嘿嘿~

第136章 无归期（二更精修）
“哎呦, 这是怎么了？”
李大娘被沈如霜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赶忙去一旁拿了竹竿帮她把水桶捞上来, 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关切道：
“你是当真不知道这事儿？还是被吓着了？要不去屋里歇会儿吧.....”
沈如霜感受到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搭在肩膀上的时候才骤然间回过神, 身上忽然涌上一阵凉意，瑟缩着肩膀谢过李大娘的好意，垂眸摩挲着水桶两侧扎手的麻绳，低低的声音中带着不安和无措, 小声道：
“我......我当真不知道......”
她这段时日只顾着独自过好小日子，顶多在街坊邻居之间窜门，而留在家里的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 哪里会知道这样的事情？
况且她刻意不去听京城那些风雨，前日她去市镇上托人给姚念雪送信，恰好看到一大圈人围着说书先生，神色紧张又担忧的模样, 隐约间听到了“京城”二字，让她赶忙就逃避着走开了，还用手心捂住了耳朵。
她时时刻刻告诉自己，现在的日子是再珍贵不过的, 能够和阿淮保持着偶尔的书信往来也应该知足，京城里的事情难免让她多思多虑, 想起那些不该想起的过往, 所以干脆就避而远之。
她怎么料到，那日说的竟是萧凌安的事儿？
“你看看, 你们这些街上人, 反倒还不如我们了。”李大娘颇为得意地扬眉, 神采中带着几分骄傲，却并没有贬低嘲讽的意思，拉着沈如霜在一旁的长木凳上坐下，绘声绘色地说道：
“不知你曾经听说没有，咱们这位陛下虽然有些奇怪，但登基以来确实不错，镇北将军一直有谋反之心，陛下宽仁了数年，他却仍不知足，前些日子竟然举兵造反，趁着陛下在行宫的时候杀进了宫门，幸好陛下早有防备，现在反贼已经全部剿灭，可是陛下当时坚守正殿，被那逆贼刺了一剑，恰好在心口一侧，很是凶险......”
李大娘说的生动有趣，时而紧张时而舒缓，眸光也随着所说的话语闪烁跳动，一看就是去街上看过说书了，听得沈如霜愈发愣怔和凌乱，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她还在皇宫的时候，就隐约可见季世忠的谋逆之心，只不过萧凌安是故意一直纵着，想要等他有了破绽之后一击即中，这也是他当初对付沈家的法子。
这些话听起来似曾相识，当年在冬猎的时候沈家谋反，不也正是中了萧凌安的圈套，看似他防备微弱，实则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是等着扑火的飞蛾自己跳进来，她再熟悉不过了。
现在所有人都在称赞萧凌安，斥责季世忠和同党，应当也是萧凌安想要的效果。
可是既然如此，为何萧凌安会中了一剑呢？
究竟是说书先生胡乱说的，还是冰冷的剑锋实实在在刺入了血肉之躯？是他在险要关头差点丢了性命，还是这也是他的一场戏，只不过演给了天下人看？
沈如霜的心绪凌乱得理不清楚，更是猜不透萧凌安的心思，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些都同她没有关系，她已经和萧凌安做了了断，只要阿淮无事就万事大吉，欲言又止地张合着唇瓣，犹豫了许久才上前一步，轻声问道：
“那他.....陛下，他的伤势如何了？毕竟咱们都是大梁百姓，都希望陛下万岁......”
是的，她是大梁的子民，关心一下本国的君王理所应当，上至朝中大臣下至街边乞丐，都应该关心陛下的伤势，万一他一命呜呼了对于大梁来说也是一场灾难，她的阿淮还那么小，总不能让他去面对这些。
一定是这样。
沈如霜如此想着，心中找回了曾经的安稳和底气，亦是仿佛为自己找到了开脱的理由，片刻之后就恢复了镇定，轻咳一声心安理得地继续问着。
“这我就不知道了，咱们又不在那金子做的皇宫里。”
李大娘无奈地摊手，对于她来说，这些东西复杂又遥远，她只要知道陛下还活着就等同于无事了，具体的也没心思打听，田里的杂草她还拔不过来呢，也不会理解沈如霜的担忧，笑着打趣道：
“你瞎操心什么呀，陛下就算是伤势有些重了，宫里还有那么大个太医院呢，灵丹妙药用都用不完，出不了什么事儿的，顶多受罪多些罢了，倒是咱们呀，要好好想想今年的收成怎样才能好些。”
说着，她就把洗干净的碗碟搬回了屋内，让沈如霜若要打水就自便，扛着锄头就去地里了。
沈如霜的心绪还没有完全收回来，听了李大娘的话后下意识地点点头，目光还是黯淡无神，等到人影都走远了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如往常地去打水。
她知道李大娘说的没错，暂且不说宫里有多少好东西，萧凌安可是踩着腥风血雨爬上来的，当年沈家的事情他眼皮子都没眨一下，难不成现在还能真的出事？
心口处中了一剑......沈如霜回想起李大娘的话语，脑海中描摹着萧凌安心口处的模样，想象着冰冷锋利的剑锋长驱直入地刺入血肉，鲜血从心口喷涌而出，整个人都微微发颤，险些又拉不住手上的麻绳。
她赶忙将水桶拉上来放在地上，暗暗斥责自己又在胡思乱想。
谁说心口处就一定是正对着的？偏了一点也没什么事儿，就算真的有事，他只要还活着不就行了，其余的与她何干？
难不成她还能飞到京城去亲自一探究竟吗？
怎么可能？
沈如霜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荒谬可笑，断定是她猝不及防听说了这个消息才会乱了分寸。
她还要回去洗衣做饭，给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加餐，很快就会把这件事忘记的。
*
行宫的地牢潮湿阴冷，一扇扇冰冷坚固的牢门之内关押着数不尽的囚犯，有的凶神恶煞，有的惊惧惶恐，黑压压地挤在了门口，吵嚷和惨叫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充斥着沉闷的血腥气。
唯独尽头的一间牢房，只关押了一个人。
陈鹿归的手脚被绳子牢牢束缚在身后，口中塞满了布条，脸色苍白如纸，脸颊两侧都凹陷了下去，扑腾几下就再也没有了挣扎的力气，濒死的鱼般往上翻着眼睛，额角的青筋显而易见。
狭小的窗子里透进来一丝天光，照得他疲惫空洞的双眸微微眯起，随后听到耳边响起开门的声响，似是有人在簇拥之下走了进来，引得其他牢房地囚犯都吓得噤声。
陈鹿归也屏息凝神，一身上等织锦的白衣已经肮脏不堪，布满尘泥和鲜血，扭动着勉强转过头，却看见萧凌安伫立在他的面前。
他的眸中骤然间涌上铺天盖地的恐惧和惊慌，呜咽着想要往后退去，可脊梁骨只能抵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眼睁睁看着萧凌安颀长俊逸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近。
萧凌安特意穿了一身石青色的绣金竹纹长衫，将心口处不断渗出的血迹恰到好处地掩盖在竹纹之下，挺拔的身子一如往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鹿归，让人一把拿掉了塞在他口中的布条。
“看来朕当初根本不应该留你一命。”
萧凌安的凤眸平静无波，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俯视着垂死挣扎的猎物，隐隐带着锋芒与阴狠之色，靴底发狠地从陈鹿归的蜷缩的手指上踏过，眸光却不屑地抬起，望着那珍贵的一缕天光。
地上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陈鹿归本就一身伤，又是弱不禁风的文生，萧凌安的力道几乎要将他的手指硬生生踩断了，虚弱地咳嗽几声，声音沙哑道：
“陛下想杀我，不如给个痛快！”
当初他带着霜儿离开京城之后，看似是远离尘世与世无争，实则是等待机会功成名就，只是他那时候太过贪心，既想要青云直上，又想要佳人在侧。
谁料最后的下场是回了京城后被萧凌安冷落，难得利用也是当做弃子，无论出了什么事情都能随意丢弃，好不容易留得性命，还只是做个苟且偷生的无名小官。
这时候就有季世忠的心腹朝他示好，表明他只要帮他们成就大业，自然会成为权倾天下的功臣，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何尝不知道萧凌安心机深沉，他跟着季世忠是九死一生，但他还是有着一丝妄想，沉浸在一场美梦中不愿醒来。
万一季世忠能够成功，成为大梁新的君王，那他作为左膀右臂就会让全天下仰慕，所有曾经轻贱过他，将他狠狠碾入尘泥的人，终将被他踩在脚下，包括亲手摧毁他仕途的萧凌安。
这场谋反是他一手精心策划的，自以为毫无疏漏，结果还是落入了萧凌安的陷阱，不仅让季世忠的精兵全军覆没，自己也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之中，任由萧凌安处置。
陈鹿归惨淡地笑了，他恍然间发现这一生过得懵懵懂懂。
他自幼是街巷之中最聪慧勤奋的孩子，四岁开始就每日寒窗苦读，哪怕卧床不起也攥著书本，才华与抱负被人称赞过无数次，所有人都以为他能成为一代权臣，光宗耀祖。
他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并且一直坚信不疑，谁料好不容易凑够了路费来京科考，若是技不如人也就认了，偏偏是被权贵欺压才名落孙山。
若是当初没有贪心地想占有霜儿，若是再坚持几年继续科考，或许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他真的可以如旁人预料的那样青云直上，让十几年的梦成为真实。
可如今行差踏错，走上了谋逆的道路，他也不知究竟是命运不济，还是自己太过怯懦无能，当初满腔报国热血的少年又去哪里了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里只剩下功名利禄，再也无法忍受平庸的生活，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呢？
陈鹿归答不上来，只觉得终其一生，满是遗憾，他现在如同一只蚂蚁般任由萧凌安拿捏在手里。
对上萧凌安轻蔑又嘲讽的目光之时，陈鹿归心中的那根弦骤然间崩塌了，悲愤和绝望刹那间奔涌，不甘心被眼前之人一次次踩在脚下，反反复复被掌握命运和碾碎自尊。
凭什么他生来就要拼尽全力才能有一丝希望，而萧凌安生来就是大梁皇子，看似轻松顺畅地登上了皇位，享受着世人的敬畏和仰慕，如今又来折磨他呢？
思及此，陈鹿归发了疯似的阴恻恻笑了几声，笑得眼泪都滴落在了地上，抬眸对着萧凌安道：
“陛下不必这样看我，你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萧凌安眸光一凛，剑眉紧紧攒拧在一起，掌心抚上腰间的雕龙佩剑，剑柄的光亮在阴暗的牢房中极为刺目，三两步就走到了陈鹿归的身边，威慑的目光死死压在他身上，警告着他不要再说下去。
但陈鹿归是将死之人，此时已经失了心神，回荡在牢房中的笑声尖锐刺耳，看不到萧凌安似的仰起头，毫不畏惧地继续道：
“我确实是走错了路，一步错步步错，你又何尝不是？现在你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这辈子只能一个人守在皇宫里空等着，再欺瞒天下人帝后琴瑟和鸣，恩爱非常......”
萧凌安被他说到了心间不容任何人触及之处，他的话语中又尽是讽刺和嘲笑，让萧凌安心口伤处的痛感混杂着阵阵绞痛猛烈袭来，眸中的愤恨和杀意越发浓烈，断纹之中泛上猩红，毫不犹豫地拔出佩剑，雪亮的剑光直指陈鹿归的颈间。
然而陈鹿归非但没有分毫退缩，反而盼着早日结束般迎上了萧凌安的剑锋，身上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劲，刹那间挣开了束缚着双手的麻绳，文弱的指尖崩的笔直，直指萧凌安的心口，笑得愈发放肆和无畏，颤声道：
“陛下，你才是天下最无能之人！你分明能躲开那一剑，却还是没有动弹，你敢说不是为了引她回来？你以为，她会心疼你吗......”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我精修了一下，在评论区说的另一个情节因为比较重要，字数也挺多，放一起太长了就不合并了，放在11.9的一更里面哦！
谢谢宝子们的支持，已经确定是11.10周四完结啦！作者本人也在期待搓手手哈哈哈

第137章 念去去（一更精修）
话音刚落, 萧凌安凌厉狠绝的目光有片刻的凝滞和出神，死死盯着陈鹿归的凤眸几不可查地躲闪了一下，虽然很快就被遮掩在冷漠淡薄的面容之下, 但握着剑柄的手还是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心绪随着晃动的剑锋瞬间变得凌乱模糊, 恍惚间忆起了那日在正殿之中的情形。
季世忠是武将出身，手握重兵行事也小心谨慎，否则不会这么多年都不能连根拔起，所以他为了能够让季世忠完全相信他没有防备, 撤去了埋伏在正殿暗处的心腹守卫，只让殿外的暗卫和精锐禁军与镇北军抗衡，这才能在恰当的时机一击即中, 季世忠当场自刎，活捉了陈鹿归和其他同党。
只不过镇北军对季世忠忠心耿耿，其中亦是不乏无惧无畏之人，看见视若神明的将军倒在血泊之中, 知道下一个就轮到了他们，故而拼了命地厮杀进正殿之中，挥起锋利无比的剑就朝着萧凌安刺了过来，妄图在最后时刻搏上一搏。
这本就是他布下的棋, 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步，看似独自在殿内气定神闲地喝茶, 实则心中在听到兵刃交接的声响之时就已经开始防备, 望着冲进正殿的亡命之徒也没有慌张，凭借他的身法完全可以轻易避开此人的进攻, 将其制服也是稍稍动手的事情。
可是, 当他看见那人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地朝他冲来的时候, 明亮刺目的剑光晃了眼，他在那一刻忽然间莫名其妙地想到，若是他当真被刺中心口，血流如注性命垂危的时候，远在宫外的霜儿定然也会知道吧？
她会不会想起他呢？哪怕是全天下的子民都会有的牵挂和担心也好，起码他也算是能在霜儿心中停留一段时日。
若是伤势再重些，真到了命悬一刻的时候，她说不准也会顾念着曾经夫妻情分，勉为其难地回来看他一眼。
电光火石之间，萧凌安也感受到这个念头的疯狂和凶险，残存的理智清醒地告诉他这么做是自寻死路，万一这人手中的剑有了一寸偏差，他真的会没命，根本没有后悔的机会。
再者，纵使这件事情传出去了，霜儿若是在折柳镇那样闭塞的地方，也未必就能够及时知道，就算是知道了，她走得那般冷心冷情，大抵也不会太在意他的死活吧？
但是他也不知为何，身体在那一刻根本就不听他的使唤，满心满眼只剩下被刺伤后有可能会引霜儿回来，所有的力气仿佛在刹那间被抽走了，如同木偶般定定的伫立在原地，任由锋利冰冷的剑锋扎入柔软温热的心口。
执剑之人也未曾想到他连躲闪都没有，将浸透鲜血的利剑从萧凌安心口才抽出来的时候也是一愣，心中暗暗笑他痴傻无能，正欲刺入第二剑的时候，周恒之带着暗卫突破重围冲进了正殿，拉弓射箭将这人从背后射死，这才让他幸免于难。
否则，对准了心口两刀下去，就算有所偏差，他伤了五脏六肺也活不下来。
铺天盖地的疼痛席卷而来，萧凌安自认为自幼尝遍人世间所有冷暖和痛苦，此时还是被撕心裂肺的痛感折磨得失去知觉，眼前雾蒙蒙地什么也看不清楚，只听见耳畔是嘶吼的尖叫和慌张之声，捂着心口的掌心湿润又温热，鲜血像冬日温泉般汩汩涌出，神思和力气在一刻不停地流逝，让他轻飘飘地如同被浮云托举在半空中。
完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竟是缓缓扯动嘴角笑了，想着霜儿若是能回来，他这一剑就再值得不过了，若是她不能回来，死亡也变得没什么可怖，最折磨人的是在无尽的绝望中等死罢了。
殿外的一切都是他精心安排布置过的，逆贼被清理得七七八八，周恒之生怕出事也时刻让太医候命，所以他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听太医说那人应当是冲出重围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这一刀刺得离心脏有些距离，虽然比较深却还是能养好，只不过往后身子会落下些毛病，加之他思虑过多损耗心血，恐怕再也不能如从前那般了。
安公公和一路跟随他的心腹之人都伤心落泪，连其余宫人都知道装模作样地哭一场，只有他一人沉寂得如同一潭死水，不见悲伤也不见庆幸，只有让人看不透的失落笼罩在眉宇之间。
他等了好几日，霜儿没有来，他知道她不会来了。
不知是因为伤在了心口的缘故，还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磋磨和纠缠之中渐渐麻木，他这回并没有太过惊讶，反而觉得按照霜儿的心意确实不会回来，没有形容疯狂地折磨自己和他人，只是成日坐在凤仪宫的小窗边，抚摸着霜儿曾经待过的地方，一遍又一遍，眼眶愈发酸涩发胀。
外人并不知道他会有这样荒谬可笑的心思和算计，更想不到他机敏深沉地走到了今天，竟然只剩下用这样不管不顾又卑微无赖的办法试着让霜儿回来，更何况结果还是以失败告终，他自己都不想面对这场闹剧。
如今陈鹿归不知是从何处看出了他的心思，当着众人的面高声质问和嘲讽，无疑是挑战着他的底线和威严，更是想在最后时刻狠狠羞辱他和霜儿之间的过往。
“无论如何，这是朕和霜儿之间的事情，容不得你来插手。”
萧凌安定了定心神，将方才混乱无措的心绪在刹那间尽数收起，眸中恢复了一贯以来的冷漠和狠厉，长剑稳稳当当地握在掌心之中，再次对准了陈鹿归的颈。
“什么你和她，分明就是你一厢情愿！你可曾看见她有半分回应？”
陈鹿归用颈间的血肉主动撞上剑锋，一条极细的血线轻而易举地划了出来，血流顺着脖颈蜿蜒而下，让本就肮脏的领口更为不堪入目，失了心神般轻笑起来，似是愤懑又似是嘲讽道：
“你就像丧家之犬，她不肯要你，你又能如何？如今也只能折磨我们这些人，拿手下败将出气......”
还没说完，陈鹿归的眼前就忽然间闪过一阵刺目的光亮，似是利刃在眼前快速划过，指着萧凌安的小臂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逼得他连剩下的话语也说不出来，拼了命般发出一声凄厉悲哀的惨叫。
他颤巍巍地用另一只手摸过去，却并未触碰到他的小臂，只有寒凉的空气。
陈鹿归疯了一般在牢房肮脏的地面上扭曲挣扎着，再次睁开双眸的时候，看见他的小臂已经被萧凌安一剑砍去，如同散落在院子里的菜叶般掉在地上，惊惧癫狂地抬头望着萧凌安。
“你也知道，朕是可以肆意折磨你们这些逆贼的。”
萧凌安脸色阴沉地对上陈鹿归晃动的眸子，凤眸中翻涌着夜色般深沉的心绪，冷淡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随性晃荡着手中沉重锋利的佩剑，仿佛方才不是砍掉了他的手，而是随手切菜罢了。
他这把剑削铁如泥，是大梁开国以来代代相传的宝剑，亦是沾染过太多的鲜血和生命，他当初登上皇位的时候就每日用鲜血滋养着冷厉的剑锋，如今对付陈鹿归简直易如反掌。
就算他没能让霜儿回头，哪怕搭上性命也没能让她回来看一眼，可他依旧是大梁的帝王，对付逆贼的手段还是多年前那般狠厉果决，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心软。
尽管，他也只剩下这么个空虚的位置了。
“萧凌安！你就继续自欺欺人吧！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陈鹿归看见断手之后彻底疯魔了，如同被人踩了一脚却还未完全死透的蝼蚁一般，卑弱又徒劳地在地上挣扎，疯子一样尖锐地笑道：
“好歹我和她青梅竹马，她认过我做二哥哥，你算是什么东西！你这辈子也见不到她了，你做梦都梦不到......”
萧凌安的每一根神经都被陈鹿归的污言秽语挑起，就算知道他是胡说的，只是想用这样的话语来报复这些年的不甘和悲愤，可还是不能控制住心绪，愠怒和对往后日子的绝望一起朝着他袭来，让他再也不想多听一句话，挥剑就刺入了陈鹿归的心脏。
他的剑法极好，不偏不倚，分毫不差，恰好能夺走陈鹿归的性命。
陈鹿归瞬间就再也没了声息，双眸睁得大大的不肯闭上，在最后的时刻冲着萧凌安得逞的笑了，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道：
“陛下，你终于肯赐我痛快一死了......”
闻言，萧凌安的剑眉蓦然间拧在一起，这才反应过来他好端端地为何要说那样的话，除了失了心神之外，原来是想要彻底将他激怒，忍无可忍之下了结性命。
有时候死反而是最好的归宿，若是陈鹿归不这么做，他肯定会留着他的性命慢慢折磨，将当初在折柳镇的痛恨和遗憾报复在他身上，将背叛和谋反的账一笔笔算清，将霜儿离去的痛苦在他身上发泄，兴许凌迟好几遍都是不够的。
望着陈鹿归死不瞑目的尸首，萧凌安的唇角扯开一抹自嘲又苦涩的笑意，他竟然有一天也会被这种不入流的货色利用，最终着了他的道，做出顺从他心意的事情。
他觉得这是陈鹿归最聪明的一次，算准了他对霜儿的感情和心绪，每一句话都说在了他的痛处，让他逐渐就被陈鹿归带进了无尽漩涡，陷入不可自拔的泥沼。
现在陈鹿归死了，萧凌安却一点也没觉得痛快，依旧沉浸在方才他的那些话语中找不到出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能够让霜儿回来的办法，更是不知道后面的日子应该如何熬下去。
会不会真的和陈鹿归说的那样，他和霜儿这辈子都不能相见了呢？
思及此，他的心间腾起一股急火，不可抑制地朝着心头涌去，如同千斤巨石般闷闷地压着，喉间猝不及防地传来一阵腥甜，猛咳几声后吐出来一口红的发黑的鲜血，心口的伤处也完全撕裂了，各色血迹顺着手臂混杂着滴落在地上。
萧凌安的眸光变得涣散迷离，鲜血带走了他所剩不多的气力，每一步都走得吃力又踉跄，最终只有扶着冰冷染血的墙壁才能勉强支撑下去，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他也迷茫颓然地弯下了脊梁，顺着墙壁慢慢滑落。
眼前的牢房和血泊似曾相识，在朦胧的眼眸之中面成了一块块模糊变幻的光影，恍惚间让他回到了许多年前，他在腥风血雨的杀戮之中慢慢丧失了所剩不多的洁净与光亮，变得如地狱恶鬼般阴鸷和狠厉，只想要夺得无上的权势和地位，将那些欺压过他的人百倍千倍地报复，要全天下的人都对他敬畏臣服。
如今他都做到了，当年的他以为会万分高兴，可实际上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曾经不屑一顾的东西变成了不可或缺，只怪他悔得太迟太慢，硬生生错过了无数次可以挽回的机会。
萧凌安骤然间感受到脸颊上有一阵温热，抬首一摸才发现是眼眶中的热泪，脸庞和鼻梁上还残存着陈鹿归身上沾染的鲜血，被泪水冲刷后凝聚在掌心，“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混入一片污泥之中。
他心间猛然一颤，第一回 觉得自己在不知不觉间也变得和这儿一样肮脏不堪，并且罪孽的痕迹已经深深的烙在了他的身上，洗不掉也擦不净，只有毁坏皮肉，让血淋淋的伤口重新愈合，才有可能挽回分毫。
萧凌安无力又疲惫地靠在墙壁上，任由寒意浸透骨髓，鲜血染遍衣衫，甚至觉得就这样睡过去也好，以后也不必再去承受日思夜想的痛苦。
不多时，安公公没有听到动静，焦急又慌张地寻了进来，看见呼吸微弱的萧凌安吓了一跳，赶忙搀扶着他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让人去找来太医。
“你说......她会不会有一点点的心疼，哪怕真的只是多惦记那么一刻......”萧凌安睁着双眸喃喃问道。
安公公抿着唇望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其余人也没有出声。
无人会答，无人能答，无人敢答。
作者有话说：
二更大概在一点后，也可能会更晚QAQ，早睡的宝子不要等哦！明天一早就看到了！
明天是正文完结大结局章，就不分一更和二更了，十二点前写好了一起放出来，双十一抢购完了别忘了回来看！（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也去付钱了哈哈哈）
如果不是以情节内容为本，一切都刚刚好，我也不想在这么凑巧又凉凉的时期正文完结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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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再回首（二更精修）
江南的秋天虽然短暂, 眨眼间就从指缝里溜走了，但好在秋高气爽，天光明亮, 让人无论何时推开院门都打心底里生出欢喜，特别是在姑苏城北, 田里的庄稼收割之后视线更为开阔，站在田埂上都能望见隔壁镇上的村落。
沈如霜自然不会错过难得的好风景，午后悠闲自在地睡了一觉就起身打开院门，搬了张小桌将糯米、面粉、豆沙等做梅花糕的东西都摆在了上面, 打了些清水静置在一旁，一边欣赏着一望无际的秋色，一边熟练地和面淘米。
她把糯米和豆沙都放在灶台上蒸着, 擦干净手后从橱柜中拿出今早剩下的半块糕饼，刚在小院里坐定就有两只狸花猫围了过来，亲昵可爱地蹭着她的衣角，撒娇似的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两眼放光地盯着她手上的糕饼不肯走了。
沈如霜展颜一笑，这糕饼本就是留给这几个小家伙的零嘴，起初害怕它们不爱吃，现在倒是主动凑过来了。
不挑食的孩子才是好孩子, 沈如霜疼爱地挠了挠它们软乎温暖的下巴，让这两个小家伙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任由她将脸盘子揉捏成各种形状, 直到玩够了才堪堪放下，把糕饼掰成小块挨个喂着。
两只猫儿乖巧懂事, 沈如霜只要把糕饼丢在地上, 它们就会把渣滓都舔干净, 让她清闲地眺望着远处的景色，不知不觉间心神就飘了出去，清丽明亮的双眸中似是在深处藏着思绪，慢慢地整个人都陷入其中，手上的动作越来越迟缓，直到小家伙不耐烦地叫几声才动一下。
等到手上的糕饼喂完了，她还愣怔地望着远方，细弯眉不禁微微蹙起，秀丽的脸庞隐约带着忧思，敛着眉眼垂下眼帘，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小院里的一小片菜地。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灶台上的豆沙和糯米都蒸熟了冒着热气，蒸锅发出“噗噗”的轻微声响，沈如霜却还是恍若未闻，最终是两只猫儿看不下去了，“嗷呜”几声提醒着她。
沈如霜这才如梦初醒地浑身一激灵，吓得猫儿都跳开了，眸中散乱的星光缓缓聚拢在一起，如同忘记了刚刚在做些什么和想些什么，左顾右盼地看了好几眼才挪着步子去了灶台，挽好墨发后兀自摇了摇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时常出神发愣，无论是闲来无事还是随手做些零散的活儿，都容易不经意间就盯着一处不动了。
倒也不是在记挂着什么，很多时候她反应过来的时脑海是一片空白，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身上也比从前倦怠慵懒，用李大娘的话说，一天到晚像是有了心思。
可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心思究竟为何事，也不觉得这时候会有心思。
毕竟她独自在江南过得如鱼得水，萧凌安也终于不再纠缠着她了，这样悠闲又富足的日子正是梦寐以求的，还能去想些什么呢？
沈如霜记得之前也没有这种状况，是近几日才开始的，大抵是这些日子街头巷尾传开了萧凌安受伤的事情，总少不得听见各种议论，她听多了那人的消息总会不自然吧。
不过她时常告诉自己，萧凌安是大梁的陛下，百姓议论起伤势那是敬畏爱戴，她现在已经和萧凌安彻底断了联系，权当是没认识过这个人，同其他百姓一样把他当陛下一样对待就好。
想到这些，沈如霜的心神终于安定下来，把蒸好的梅花糕从灶台上取下放入盘中，浅浅咬了一口就被烫到舌尖，绵软细腻的豆沙带着香甜的气息侵入口腔和味蕾，就算是烫得发麻也挡不住丝丝甜味，沈如霜赶忙灌了一口凉水含着，搓着掌心鼓起雪腮轻轻吹气，等待着它们凉下来。
眼前的梅花糕和京城不大相同，不仅形状不够精巧雅致，还在表面上点缀着了一层软糯弹牙的糯米小团子，这看起来就更加不像梅花了，多了几分烟火气和乡俗的意味。
其实这才是最地道的，沈如霜之前在京城做的梅花糕为了迎合那些达官贵人的喜好，当初亦是希望萧凌安那般矜贵之人能多看几眼，刻意将外形揉捏得小巧精致，状似梅花，还加了玫瑰花汁做点缀。
如今她自己做就乐得轻松自在，这些累赘的步骤一概舍去，愈发顺心顺手。
所以这盘梅花糕，几乎与原来是两样东西，只有味道和分量是一模一样的。
思及此，沈如霜思绪一顿，眸光垂落在两盘梅花糕上，恍然间发现她下意识多做了一盘。
还记得刚嫁给萧凌安的时候，她隔三差五就会做两盘梅花糕，一盘当做是一顿潦草的晚饭，另一盘是留给萧凌安深夜归家之后吃的，未曾想时日久了就习惯了，她做的时候都忘记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这东西凉了之后就不好吃了，沈如霜无奈又为难地叹息一声，看来也只能问问隔壁的李大娘愿不愿意尝尝她的手艺了，可她记得李大娘不爱吃甜的，这豆沙估计都浪费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几声客气又礼貌地叩门声，一对风尘仆仆的少年男女伫立在门前，亲密无间的模样像是夫妻，望见沈如霜后皆是憨厚老实地笑了，颇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后，由女子主动上前一步问道：
“姐姐，我们二人是过路人，口干舌燥地找不着歇脚的地方，能否向您讨一碗水喝？”
沈如霜瞧着这女子灵巧秀气，男子温文尔雅像是读书人，他们的衣衫都洗的有些发白，脚上的鞋也有多处缝补的痕迹，倒真的像是赶路的，
男子紧挨在女子的身侧，二人的臂弯有意无意地挽在一起，亲近之中又多了几分相依相偎的感觉，看得沈如霜眸光一动，仿佛心底的一根弦被轻轻拨弄，奏出一道清雅悠远的琴音。
青梅竹马，少年夫妻，相互疼爱敬重，哪怕是再艰苦的时光都倚靠着彼此的肩头扛过去，这正是她二八之年痴心想过的愿景，只可惜当初看错了人，此生终究留下了遗憾。
女子期待地眨巴着眼睛看向沈如霜，让她压根儿说不出拒绝的话语，很快就收起方才的神思，微笑着将他们请进来。
沈如霜将微凉的井水兑了灶上的热水后才端上来，他们当真是又累又渴，捧起水碗就灌了下去，一口气就把碗中的水喝了个干净，后来不知是谁的肚子又轻轻叫唤一声，他们相视一笑都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寻常老百姓没那么多闲钱坐马车，一路上的吃喝都是问题，他们穿得如此朴素，想来也没什么银两住客栈下酒馆，沈如霜并不觉得丢人，目光更是淡定平和没有任何轻蔑和瞧不起，笑盈盈地从灶台上端来一盘梅花糕，温声道：
“恰好今日多做了些，放着也是白白糟蹋，不如你们尝尝？”
二人脸皮薄，皆是客客气气地推辞着，不过当真是饿极了，加之沈如霜亲和良善看着就觉得亲近，一会儿也感激地笑着领受，一连谢了好几声。
沈如霜坐在小桌的对面静静看着，男子的吃相很是文雅，就算饿极了也没有狼吞虎咽，主动先将一块梅花糕塞在了女子的手中，后来才顾着自己，吃完还不忘真诚地称赞几句这糕点的滋味，让沈如霜听了勾起唇角，望着逐渐变空的盘子出神。
曾经最让她高兴的事情，莫过萧凌安将她亲手做的东西吃完。
那时候他们新婚不久，萧凌安虽然从未夸赞过她的手艺，但每次深夜满身疲惫回家时，都会默默将灶台上的梅花糕吃干净，她每回都会守在他的身边，托着下颌轻笑着看他慢条斯理地享用，仿佛这普通的糕点和山珍海味同样值得细品。
“姐姐，你为何一直看着？你也吃呀！”
女子有些不好意思白吃白喝，但她囊中羞涩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多客气地搭话来缓解窘迫之意。
“我那儿还有呢，只是见你们吃的高兴，想起了一个故人。”沈如霜温婉地笑着回答道。
是的，只是故人了。
她近日从不避讳忆起曾经那段还算安稳温馨的日子，那是她一生中不可多得的美好，会一辈子都深深藏在心底，只不过那是她和她夫君的，并非是现在狠厉果决的萧凌安，她在心里刻意将二者区分开了。
夫妻温存她已经忘记究竟是什么滋味了，这些年只剩下颠沛流离和无尽的争执，如今蓦然在这对寻常男女身上看到，竟是觉得稀奇。
“姐姐的梅花糕做的这么好吃，那位故人一定也很喜欢姐姐，对姐姐念念不忘。”
女子笑吟吟地接着沈如霜的话，不仔细追究就这样说，听上去多少有些献殷勤的意思，可眼底的笑意却是灵动又实在，还趁着男子不备抢走了他手中剩余的半块，狡黠地朝着沈如霜吐舌。
沈如霜笑而不答，眸光从他们二人身上缓缓挪开，落在交错绞动的手指之上，眼底方才浮上来的怀念和美好缓缓被一层阴翳遮蔽。
喜欢吗？她不知道。
她是在萧凌安登基后才后知后觉，他当初是那样的猜忌和怀疑自己，他看不起自己的出身和带着烟火气的一举一动，每一丝亲近都像是施舍。
他这样的人会真心喜欢她的一切吗？当年的美好究竟是真实的，还是他陪着演下去的一场戏呢？后来在她逃离之后一遍又一遍的“喜欢”和“在乎”，又都是为了什么？
沈如霜并不想去深究这些问题，她没有萧凌安那样深沉的心思和算计，她永远只想把眼下的日子过好。
纵使在她逃离皇宫后纠缠不休的这几年，萧凌安有了几分真心，觉得当初对她的冷落和打击是悔恨的，总是缠着她想要吃梅花糕，她也再也没了从前的兴致。
女子活泼热络，见沈如霜没有回答她的话也不觉得尴尬，兀自打开了话匣子似的咽下最后一口梅花糕，笑着推了一把身侧的夫君，故作不满道：
“姐姐你是不知道，你这梅花糕美味可口，我夫君方才吃了不少，看来极为喜欢了，而我就笨手笨脚的做不来这些精细玩意儿，每日只会煮丝瓜汤，还见不着荤腥，他早就吃腻了，上回还说再也不想吃了呢......”
闻言，男子的脸颊泛上一层绯色，一下子就着急地站起了身，后来又不知所措地坐回原处，轻咳一声掩盖着惭愧之色，拉着女子的衣袖好声好气地哄道：
“娘子，你休要胡说，上回是你盐放多了，我吃着实在不好才说了气话，下回我绝对不会再说了，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吃光。”
女子的面容上显露几分娇俏和得意，飞扬的眸光忍不住偷偷在男子身上打转，看来这话很是受用，唇角已经高高扬起，却轻哼一声甩开了男子的手，撇嘴道：
“你少来，我下回是再也不做了，你要吃就去别家罢！”
说着，女子也没有真的生气的意思，感念地朝着沈如霜行礼致谢，然后侧眸含笑看了男子一眼，率先迈着脚步离开了。
男子也是新婚之后的生涩模样，生怕自家娘子真这么跑了，恨不得立刻拔腿追上去，但还是不忘礼数，朝沈如霜谢了好几声才迈步，扬声道：
“娘子莫要生气，我好歹是从京城回乡的教书先生，总比那些迂腐的老学究强些，等到了老家开一家书院，咱们有了银两，换我日日给你做饭......”
沈如霜原本是含笑听着他们一来一回地笑闹，听到这话才蓦然顿住了手上的动作，来不及多想就从位置上站起身，想到了什么似的把他们喊住，略显焦急地问道：
“你们是从京城来的？那你们可知......陛下的伤势如何了？”
男子和女子皆是愣了一下才转过身，随即无奈地摇头，同她说他们只是街巷里讨生活的小老百姓，顶多就听说书先生说过几句，知道陛下伤势有些重，只是堪堪保住性命，其余的也没了消息。
沈如霜讪讪笑着，也不知方才为何会忽然起身，还问出这般没头没尾的问题。只好解释说是她听了流言一时好奇，随口一问罢了，挥手与他们道别。
坐在门口收拾院子的李大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笑着斜睨了沈如霜一眼，打趣道：
“姑娘，你怎么又找人打听了？虽说他是咱们的陛下，但到底也没那么相干，你用不着如此着急呀！皇宫里金银财宝享用不尽，咱们都是讨生活的，一日不干活就揭不开锅，你就算是担心，总不能进宫亲眼看看吧？”
话音刚落，沈如霜的眸光就变得有些深沉，一听到回去就心尖发颤，回眸时不太自然地朝李大娘笑笑，喃喃附和道：
“是啊......不可能去看他......”
作者有话说：
晚上十二点前更完结章哦，周五开始更新番外，宝子们有想看的内容可以在评论区和微博（@安如沐呀）告诉我哦！
目前番外暂定四个部分，微博上有简单介绍，等我明天为每个部分单独写个小文案，到时候也可以在微博上看哦~

第139章 正文完（精修）
从那以后, 沈如霜就把这个道理一直记在心里，既然不可能为了这么点小事儿回到皇宫，那就没必要多问多想, 否则就是自寻烦恼，落在别人眼里也觉得奇怪。
毕竟她现在和街坊邻居一样都是平民百姓, 再也不是曾经的皇后了，天家的事情再大也大不过柴米油盐，要想把小日子安安稳稳地过好，每日的一茶一饭都要精心准备, 院子里收养的猫猫狗狗也需要她照料。
这也是平淡日子的好处，想要悠闲的时候可以懒散地躺一整天，但若是想要忙起来, 随随便便就能找到不少事情做，每做完一件事还格外欢欣自在，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收获和成果。
所以沈如霜为了不让自己有闲心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特意把生活填的满满当当, 不过大半个月的功夫，院子里种下了各色各样的花花草草，她还亲手给小猫加餐，吃的当真比人还好, 个个木桶般圆滚滚的，一看到她就撒娇地翻肚皮。
市井里的日子花不了太多银钱, 她身上的银两足够随意挥霍一辈子, 于是每旬都抽出时间去一趟市镇，除了去驿馆查问是否有京城来的信之外, 还会买些菜谱和厨具, 研究美食佳肴分给街坊邻居, 关系也更为融洽，每日都窜门闲谈，偶尔有年纪相仿的姑娘来她的屋子小住几日，她也不会是孤零零一个人，总能找到人与她一同谈笑解闷，分享点滴所得。
有一回她在市镇上看到一家琴行，一眼就被摆在中央的琵琶吸引了目光，蓦然间想起她幼时就格外喜欢琵琶，原本也有一把琵琶是外婆传下来的，尽管材质不仅不名贵还有些低劣，琴弦断了好几根，家里都没银钱换上新的，阿娘还是手把手地教她弹奏，让她在艰苦的童年也能找到一丝欢乐。
那时候买不起琴谱，也没什么师傅教导，她皆是逮着机会就照着乐谱一笔一划记下来的，包括那些流传在街巷之中叫不出名字的小调，她也凭着记忆写了下来，十几年攒够了厚厚一沓宣纸，装订成册后宝贝似的带在身边，后来进了皇宫也一直收着。
只可惜，那本琴谱的一角在当初的争执中被萧凌安烧坏了，琵琶也在她怀着阿淮逃离皇宫的时候烧毁在大火之中，从此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碰过这些东西。
如今生活悠闲舒心，她的心境也变了许多，追忆起过往的种种遗憾，当即就买下琵琶和琴谱，一路抱回了小院里日日弹奏。
琴谱上的曲子大多是阳春白雪，她练了一段时日还是不太习惯，干脆就暂且放在一边，随性弹着多年前阿娘手把手教她的城南小调，身姿在午后的暖阳下伴着琴音摇晃，清丽纯澈的双眸微微眯起。
还记得当年在京城中弹奏的时候，无人喜欢这首曲子，难得遇上宫人愿意真心欣赏，萧凌安又只想独自将她占有，逼着她此生只能弹给他一个人听。
虽然她琴技不如乐师，境界不如文人墨客，但她亦是懂得琴音只为知音而弹，萧凌安始终不懂得她的心意，所以无论如何相逼，至今也没能听到。
思及此，沈如霜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又莫名其妙地想起和萧凌安相关的事情来了，赶忙整理着飘飞的思绪，不悦地撇撇嘴。
这些日子还是会听到街头巷尾议论起宫中兵变，难免会提到萧凌安受伤的事儿，她已经习惯了每次都按捺住想要上前询问的欲望，可耳朵还是不自觉地仔细听着，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要从每句话中找到新的消息。
京城山高水远，城北又比城南闭塞许多，所以她无论听了多少次还是那些车轱辘话，到最后只要听了开头一句都能猜到末尾一句，甚至是那些人要感慨些什么都料到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每一回都不禁凑上去听着，想着万一这回就有新的消息了呢？万一因为她一时疏忽错过了如何是好？
沈如霜自己也说不清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心中安慰着兴许是知道了萧凌安还好好活着，她也能更加放心地在姑苏待下去，否则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倒霉的还是稚嫩的阿淮，定会被当做傀儡丢出来顶替。
抑或是告诉自己，在她一生最美最好的七年光阴之中，萧凌安无论好坏都浓墨重彩地来过，他们之间的纠缠也太深了，想要在短短数月内完全忘记是不可能的，就算是偶尔想起来也不算是什么，总有一天会完全放下的。
她只要安安心心过好眼下的日子，然后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又过了一段时日，街头巷尾谈论萧凌安伤势之人变得越来越少，渐渐地就再也听不见声音了，毕竟这件事情离他们太远，有时候甚至都不大听得懂来龙去脉，家长里短终将把每个人的生活填满。
沈如霜的心底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失落，愣怔地在院子里伫立了片刻，等到日暮之时才收拾碗筷进了屋。
后来她也渐渐不多想这件事了，除了曾经的习惯改不掉和莫名其妙想起同萧凌安的过往之外，日子过得简单平静。
直到她收到从京城来的两封信，波澜不惊的心绪才再次泛起涟漪。
一封来自阿淮，一封来自玉竹，她还没看完泪水就簌簌地落下，打湿了轻薄柔软的宣纸，抬眸望向京城的方向，眸光变得犹豫和踌躇。
*
冬去春来，一晃眼大半年过去了，萧凌安还是没有收到半点沈如霜的消息，伤口就算恢复得再慢也愈合了，连伤疤都淡了很多。
当初他刚受伤的时候，总是妄想着能够以此引霜儿回来，他不信自己与她夫妻多年，他都性命垂危了，霜儿还是不愿意回来看一眼，难道就不担心他真的有什么好歹吗？
他等了一旬也没有消息，但他不肯甘心，偷偷将每日送来的汤药都倒在了盆栽之中，让刚有好转的病情变得更加严重，一度到了意识模糊的时候，还让周恒之把消息夸大了传出去，务必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件事。
可是事与愿违，他依旧没有得到霜儿的消息，最后这点心思还被周恒之和安公公看了出来，一个苦口婆心每日在跟前劝阻，另一个冒着性命违抗圣旨，不仅没有把消息一波又一波地传出去，反而想法子让这件事平息了。
萧凌安此时高烧不退，浑身滚烫，心神更是凌乱得没有力气思考，用最后一丝力气摔碎了药碗，厉声斥责了这两个人，还威胁说要一个杖毙一个流放。
谁知二人都没有退缩，周恒之只告诉他一点，他是大梁的陛下，若是再这样闹下去，天下都会因为他而动荡，万一皇后娘娘并不在完全安全的地方，他这么做只会间接害了所爱之人。
萧凌安气得险些一口心头血从喉间吐出来，费劲地把这股怒火压下去，冷静下来后不得不承认周恒之言之有理，就算他再想找到霜儿，也不能做任何可能伤害她的事情，后来又撑了三日还是没有消息，这才开始好好吃药调理。
只不过，自从完全和霜儿断了关系，朝中的暗流又全部平息之后，萧凌安有了许多空闲的时候，心中愈发空虚消沉，一年过去后清瘦了不少，情至深处时只能借酒浇愁，甚至连看见阿淮都会想起沈如霜的面容，有时候连他也不敢见，生怕挑起心底的愁绪。
阿淮倒是巴不得这个坏蛋父皇别来烦他，虽然每次面上都是乖巧地配合他考察功课，但心里认定是父皇对不起阿娘，如今阿娘走了多半是父皇的缘故，倔强地从未主动找过萧凌安，孤单的时候就一个人玩耍。
可他毕竟是个孩子，看到重华宫的世子表兄有萧凌月疼爱，心里难免羡慕又失落，加之贤太妃只是顺带着照顾他罢了，恒儿才是她的亲生心头宝，时常有些疏忽的地方，阿淮就更加寂寞了。
他知道玉竹姐姐是真正关心她的人，也是阿娘的心腹，心想着若是阿娘知道他一个人在宫中因为想她而难过，她远在天涯也不会好受，所以每次都不让眼眶里的泪水落下来，在玉竹面前永远是笑嘻嘻的天真无邪模样，只能一个人在深夜用被子蒙着脑袋轻声抽泣。
玉竹细心照顾着阿淮的起居生活，衣食住行，连功课也免不了操心，有一日发现阿淮的寝殿有轻微的哭声，早上伺候他更衣洗漱的时候摸到枕头上一片湿润，后来偶然间看到阿淮一个人对着御花园的石头说他想阿娘了，这才彻底没绷住，用手帕捂着嘴偷偷落泪。
她实在看不过去，阿淮太过懂事乖巧，连哭诉和难过都只会一个人忍受，她又不好直接揭露这孩子小心翼翼做下的这一切，保护着他的自尊心，只能写信把这些都告诉了沈如霜。
这时候阿淮也学会了写字，坚持要亲自给沈如霜写信，用歪歪扭扭如同小蝌蚪一般的字体告诉阿娘自己一切都好，让她好好在外面待着，他过得锦衣玉食，不会经常想阿娘的。
这两封信同时到了沈如霜的手中，她一看就都明白了，仿佛都能看到阿淮偷偷抹泪的模样，心疼得连饭也吃不下，一遍遍抚摸着他的来信，整夜整夜睡不着。
身为阿淮的娘亲，她终究是愧对于他，若是这孩子怨怪她也就罢了，这样她心里还能好受些，偏偏阿淮懂事得让人心疼，让她愈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光是写信根本不能缓解这孩子心中的思念和忧愁，他这个年岁又是开蒙读书和明白事理的时候，若是一直压抑在心里，难保不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她也想让这孩子知晓阿娘心里有他，思念阿娘可以放心大胆地说出口，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
真正让沈如霜犹豫的是，她若是回去了，还能不能回来，又该怎么样与萧凌安再次相见。
这件事情在心中盘桓了很久，沈如霜觉得不能再这样任其发展下去，让玉竹旁敲侧击打探萧凌安的心思和消息，小心翼翼地谈起关于她的事情，其中亦是包括如果以后还想走，他是否还会同曾经那样全天下将她抓回来，逼着她在宫里过笼中之鸟的日子。
玉竹不及萧凌安心思深沉，只稍微涉及了这些事儿就被萧凌安听出了异样，三两句话一绕就招架不住了，心中懊恼悔恨地以为沈如霜会暴露踪迹，做好了打死也不开口说出实情的准备，抱着必死的决心跪在萧凌安面前。
谁料，她只望见萧凌安伫立在高台之上，身影单薄落寂地映照在冰冷的地上，阴翳浅浅将她笼罩，笑容是近乎麻木的酸苦，黯淡的凤眸中尽是疲惫和倦怠，手指一下一下地在檀木桌上敲击出空荡荡的回响，轻声道：
“你不必怕，她自由了。”
*
当沈如霜收到玉竹的回信时，她很是怀疑这句话当真是萧凌安亲口说的，反反复复检查着信纸，生怕这是萧凌安使了手段让人替换掉的，为的就是用花言巧语引她回去，然后重蹈覆辙。
可这确实是玉竹的字迹，连信纸的边缘都有着她们约定好的暗号痕迹，就算萧凌安要模仿，也不会如此相像吧？
沈如霜做着最后的挣扎，脑海中回忆起最后一次看见萧凌安时是什么模样，记忆变得模糊又零碎，似乎是已经忘记了许多细节。
她只是隐约记得，那个时候追到停鹤居的萧凌安已经虚弱无力，看向她的目光带着恳求与释然，相较从前没有了凌厉和果决，言行举止似乎都很小心在意，如履薄冰般生怕做错事说错话了，她会生气再也不理会他。
最后一次萧凌安来停鹤居的时候，他似乎说，想让她回去和阿淮过除夕，哪怕是以后想走也不阻拦。
当初她以为这是一句哄骗她的玩笑话，萧凌安最会骗人了，手段和圈套层出不穷，她这些年没少吃亏，想都没想就一口否决，从未想过他是认真的。
如今经过一年的冷静思考和积淀，再加之玉竹这封信上所说的内容，沈如霜现在才觉得说不准此话有几分可信，她冷落了萧凌安这么久，二人之间几乎彻底断绝，他若是真的悔悟了，就应该选择放手。
既然如此，她总要试一试。
沈如霜在第二年秋，收拾了包袱从城北启程，并不急着立刻去京城，而是悠闲自在地一路走一路欣赏着风光，等到越往北天气越冷，过了小半月后进入了深秋，刚好是阿淮的生辰。
她回宫的事情没有告诉任何人，为的就是给阿淮一个惊喜。
从萧凌安身上得来的青龙玉佩她一直带着，凭借此物轻轻松松地进了宫门，关照那些守卫先不要通传萧凌安，兀自先去了凤仪宫想看看阿淮。
未曾想萧凌安还是惦记着这个孩子，在阿淮生辰这一日早早结束了政事，守在偏殿内陪着阿淮玩耍说话，尽管阿淮并不是很想搭理他，甚至好几回都冷冷地将他堵了回去，萧凌安也没有分毫愠怒，始终耐心冷静地陪在身边。
沈如霜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捂住了瞪大双眸要叫出声的玉竹，关上门后才出现在二人面前。
“娘......娘亲......”
阿淮率先看到沈如霜，惊讶又惶恐地望着她，还揉了揉眼睛掐了自己一把，细嫩的小胳膊都留下了红痕，这才反应过来一切都不是梦，泪水瞬间布满了白皙的小脸蛋，跌跌撞撞地朝着她跑去。
沈如霜本以为自己这段时日修身养性，已经不会因为寻常事情动心落泪，可是在看到阿淮因为跑的太着急而险些摔倒的时候，还是禁不住红了眼眶，紧紧将这孩子搂在怀中。
经过一年多的成长，阿淮比原来高了许多，身上也愈发修长结实，不再是原来圆滚滚一团的模样，眉眼长开了不少，乍一看去更多像萧凌安，可那分灵动纯澈的气韵却像极了她，让原本冷厉的面容变得柔和秀美。
阿淮在沈如霜怀中撒娇打滚，过了好一会才放开手，转头对上萧凌安深沉的双眸，讪讪笑着勉强将阿娘放开，把怀中的位置让给父皇，还识趣地退了出去。
“霜儿，你可有想过朕？”
萧凌安麻木黯淡的眸光刹那间有了光亮，心绪是这些年来从未有过的激动和欢喜，心口猛烈地起起伏伏，眼眶酸涩地抚摸着沈如霜的脸颊，直到实实在在触及光洁细腻的肌肤和殷红的唇瓣之时，才敢相信他的霜儿真的在眼前。
他死死将沈如霜揽入怀中，手掌禁锢着她的脊背不肯放开，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融入骨血，与他自己融为一体，一声似悲似喜的呜咽从喉咙里传来。
沈如霜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想要将他推开却终究没有这么做，眸光比萧凌安要冷静沉稳许多，甚至看上去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多了几分比往常复杂的情绪，伸出手想要回应着萧凌安的拥抱，可终究还是在半空中落下。
她没有回答萧凌安的话，只是恬静温婉地嫣然一笑，轻声道：
“陛下，这是阿淮的生辰。”
言下之意，她还是看在阿淮的份上，才愿意回来看一眼。
萧凌安抱着她的力道有片刻的松懈，唇角的笑意微微凝滞，苦涩中带着些许委屈，低低的“嗯”了一声也不再多说些什么，埋在霜儿的颈间嗅着芬芳。
他现在亦是看明白了，只要霜儿能回来看一眼就应该满足，无论她是为了阿淮也好，当做施舍也好，勉为其难地配合也好，只要能实实在在拥入怀中，就是对他曾经犯下的错事的莫大宽容。
他们相隔许久未见，但兴许是相伴多年的缘故，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彼此之间闭口不提过往，面上皆是安定满足。
沈如霜为阿淮做了银丝面，顺便也给了萧凌安一碗，让他眼巴巴地看了很久也没舍得动筷，直到阿淮吃完了一脸奇怪地看着他，才缓缓地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如同是山珍海味，连汤汁都没有剩下。
他们陪着阿淮在院子里放烟火，像寻常人家般在膳房里一起做饭，沈如霜在灶台上忙活，萧凌安褪下绣龙长衫，挽起袖子给她打下手，被烟熏火燎的柴火熏得呛咳时，也不忘含笑偷瞄一眼沈如霜，阿淮搬了张小板凳在水池上洗菜，美好得像是一闪即逝的美梦。
时至深夜，阿淮玩累了睡了过去，明日照旧要去上学堂，由玉竹照料着带走了，萧凌安换上寝衣搂着沈如霜，发烫的胸膛他贴着她薄薄的脊背，让她舒舒服服地枕着他的臂弯，借着昏暗跳动的烛光细细端详着她的面容，仿佛要把每一处都深深烙在心里。
“霜儿，你还会走吗？能不能不要离开朕？”
萧凌安的指尖在沈如霜脸侧摩挲，见她不为所动的模样忽然间觉得凌乱无措，声音颤抖地将脸侧贴在她的心口。
空气中是一片寂静，沈如霜脸色没有丝毫改变，连萧凌安也看不出答案，只是在许久之后从床头拿出一个小小的陶瓷小罐，递给萧凌安，微微笑道：
“这是今年晒干的桂花，你用来泡茶喝，可以喝到明年。”
萧凌安小心翼翼地接过，宝贝似的放在了掌心之中，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始终没有等到沈如霜的回答，但是他睡梦中想，霜儿给他桂花泡茶，应当是惦记着他的吧，霜儿应该不会走了。
这一觉睡得安稳踏实，萧凌安从未睡得这么深沉，醒来的时候下意识抚摸床榻，却只剩下一片冰凉。
她终究还是走了，他留不住。
“陛下......”安公公前来伺候萧凌安上朝，已经得到了皇后娘娘出宫的消息，不知所措地赶来请示询问，又不知如何开口。
“无妨，上朝吧。”萧凌安凤眸中闪过失落和无奈，苦笑着道。
他没有让人去找沈如霜，也不会去拦着她，这一次他没有骗她。
他相信霜儿还会回来的，只要他愿意一直等下去。
真正的爱不是囚于笼中的鸟雀，而是打开笼子之后，她依然愿意停留在你的肩上。
*
萧凌安遵守了承诺，沈如霜也安心很多，往后的几年又陆陆续续回来几次，每年的阿淮生辰、除夕、中秋，都会来皇宫聚一聚。
其中有一年，在萧凌安的强烈渴求之下，她在七夕也来了一次，不过也就只有一次而已，是她仅有的心软，萧凌安再怎么求也没有了。
每次她都会带回来当季晒干的鲜花，嘱咐萧凌安泡茶喝，小罐里的量有多有少。
后来萧凌安才明白，等到他喝完这一罐的时候，就能再次见到霜儿了。
直到阿淮长到了七岁，变得聪慧机敏颇会察言观色的时候，忽然在沈如霜将要离开时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着她眉眼间的每一分神色，乖巧又认真地说道：
“阿娘，阿淮已经长大了，一个人也很好，你也要安安心心过日子。”
沈如霜一愣，随后笑着应声，放下小罐就离开了。
半年过去，萧凌安已经将罐子里的桂花都喝完了，但这次却没有等到沈如霜。
他瞬间慌了神，一会儿觉得霜儿出事了才不会回来，一会儿又想着霜儿变心了，连他们间的藕断丝连都不愿意保持，忆起这些年屈指可数的温存，丢了魂魄般在养心殿游荡。
沈如霜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渐渐地变成只有中秋回来，看到阿淮学业有成，一副小大人的成熟模样后，一连两年都没有回来过。
萧凌安再也等不到沈如霜，心思一天天消沉下去，想要去找她又必须遵守放手给她自由的诺言，只能孤单寂寞地在皇宫之内等待着，心绪烦躁沉闷，朝政之事很多都处理得不够完善。
南疆边境摩擦不断，部落首领向他提出要划分一座绿洲小城给他们，这座小城并不重要，于大梁而言可有可无，按道理来说萧凌安不应该把他们往死里逼，但仅仅因为是使臣在觐见的时候提到了沈如霜，惹得萧凌安心神不宁，一气之下就回绝了。
此后南疆的情势愈发复杂，奏折小山般堆积在养心殿，萧凌安依旧视而不见，朝中大臣议论纷纷。
其实他亦是知道不应当这么做，只是想再多一点时间缓解心中的痛苦和烦闷，等到好些了再来处置。
他现在觉得可笑，这把龙椅是他当初赔上太多东西才得来的，其中包括和霜儿最美好的日子，如今却成了最沉重的枷锁，让他连偶尔任性的自由都没有。
谁知他还没有动手，阿淮就带着周恒之还有几个大臣找上他了。
原来是这孩子太有主意，一发觉形式不对的时候，就在几个大臣间周旋了许久，这才暂且稳住了局面，连阅尽世事的几位权臣都惊叹于小皇子的才能。
萧凌安屏退众人，望着身量才到自己胸膛的阿淮，脸庞已经出具棱角，眸光一如他当年那般锐利明亮，仿佛只要得到机会就能大展拳脚，似笑非笑地轻叹一声，声音低哑沉重道：
“这天下早晚是你的，犯不着现在着急。”
“父皇，这重要吗？天下从来不属于谁，千秋万代总会易主，你却把真正属于你的弄丢了。”
阿淮眸光坚定地望着萧凌安，声音还带着些稚嫩之气，但说出来的话让萧凌安都哑口无言。
“父皇，去找她吧。”
闻言，萧凌安眸光愣怔地望了阿淮一眼，当即就知道他说的是谁，身形颓然地倚靠在门框上，落寂道：
“朕......找不到她。”
“若是连你都找不到，这世上也无人能找到了。”阿淮凝视着萧凌安失魂落魄的模样，难得认真地多看了几眼，声音中带着几分安慰，郑重道：
“父皇，好好问问你的心，你一定能找到她，况且......你怎么她没有在等你呢？”
萧凌安如梦初醒地抬起头，黯淡的目光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闪了闪，骤然间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一缕天光，缓慢却坚决地直起了身子。
*
三个月后，萧凌安下旨让太子萧连淮代政数月，太傅周恒之和其他几个心腹大臣辅佐监政，重大事务让人送到他面前定夺。
他要出一趟远门，他要去找霜儿。
只不过，他这次孤身前往，不再是矜贵孤傲的帝王，而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旅人，也不是为了将她带回去锁在宫中，只是想为这些年寻一个结果。
正是初春时节，江南姑苏城连绵不绝地下着小雨，滴答滴答地落在屋檐，形成细密的水帘，萧凌安撑着油纸伞也浑身湿透，松动的青石板溅起雨水打湿鞋袜，只能被困在客栈之内，等雨停了再去寻找。
他静坐窗边，望着寥寥行人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上走过，身影皆是陌生又匆忙，让他燃起的希望和期盼被雨水浇灭，轻叹一声将凤眸落在茶盏上。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霜儿回到姑苏城，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雨停的时候将近黄昏，萧凌安循着记忆来到了城南的巷子，但打听之后才知道早就拆没了，原来的住户也散了，心绪在瞬间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怔了好一会才再次迈开脚步，漫无目的地在城内晃荡着。
他这一日从城南找到城北，还是没有发现沈如霜的踪迹，行至最后一个靠近田野的小巷时，他的靴底都有些磨破了，地上残存的雨水毫不客气地侵袭而来，潮湿黏腻地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夕阳破云而出，金橙色的彩霞灿烂无边，明亮的光线照耀在刚下过雨的地面上，蒸腾而上的水汽在四周萦绕着挥散不去，朦胧迷离如同轻纱白雾，让萧凌安的视线看不到太远的地方，只能摸索着在小巷里行走。
忽然间，他听到了一阵琵琶声，曲子是江南小调，他从未听过，却觉得格外亲切熟悉。
萧凌安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快步顺着琴音朝着小巷深处走去，呼吸愈发急促凌乱，眸中闪着星星点点的光彩，如同晚霞洒落的碎金。
琴音在一扇小门前变得最为清亮悦耳，最听到脚步声后戛然而止。
萧凌安心口起伏地抬眸望去，只见朦胧水汽笼罩着一个窈窕纤弱的身影，隐约可见眸光纯澈清亮，脸庞温婉秀丽，她轻轻将琵琶搁置在一旁，院子里的小猫就亲昵地跳进了她的怀中，调皮地在洁白衣衫上印下湿漉漉的爪印。
“霜儿......”
萧凌安颤声唤出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眼前之人。
水汽如同似有似无的屏障般萦绕在二人之间，看似层层叠叠，实则只要迈一步就能破除。
他看到眼前之人转过身，日思夜想的面容映入眼帘。
沈如霜眸光潋滟地笑了，眉眼间是一片岁月静好，温婉恬静地对上萧凌安的目光，一如多年前无数次对视那般，让他刹那间仿佛回到了从前。
她的殷红的唇瓣一张一合，似是在说着什么，但是声音轻盈细弱，还未穿过水雾就被遮盖住了，只望见唇角的笑意如同海棠盛放。
萧凌安倾身向前，用尽每一分神思听着，他终于真真切切地听清楚了，纤长眼睫随之微微发颤，她说的是：
“夫君。”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