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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废太子续弦以后
作者：蜜丝年糕
内容简介
 重生后姜毓干了票大的，当堂悔了渣男的婚，报应是被逼嫁给了那个废太子，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那个废太子一连克死两个王妃，据说还性情乖戾喜怒无常，重点还是个废太子，大概是活不长。 所有人都等着姜毓被折磨致死，可姜毓不仅活着，还越活越好越活越好，一直活去了万人之上。 祁衡娶了两个王妃都给对头当了奸细，被着急他香火的太皇太后逼着娶了第三个。 见小王妃的第一眼祁衡觉得心里麻滋滋的。 从此，祁衡最喜欢做的事情是挑逗自家的小王妃，让自己继续麻滋滋的。 ①不在常规里的爽文 ②宠文 双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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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堂前悔婚
甜甜的鹅梨香与屋中烧得暖融的炭火交缠，午后的时光愈发叫人犯困。
姜毓又梦了，梦见了重生回来的那一天。
“妾愿下堂让贤，求长公主成全。”
大婚喜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当着当朝长公主的面前，姜毓的话好像是平地惊雷一样震惊了整座京城，也炸碎了自己的宿命轮回。
一场戏，把自己的未婚夫拱手让给了自己的庶姐，明明是私相授受暗渡成仓，姜毓忍着恶心把他们说成了缘定三生佳偶天成，硬生生在全天下面前成了他们的好事。
惊世骇俗又如何，离经叛道声名全毁又如何？哪怕是万劫不复刀山火海，今生今世也绝不再与康乐伯府有任何干系。
大红的喜帕落在地上，是被姜毓割舍丢弃的前世。
姜毓转身大步踏出喜堂，天空湛蓝剔透地仿佛一块擦洗过的琉璃，姜毓的唇角轻轻勾起，眼里的笑意畅快又深沉。
天道残忍世事无常，叶恪，姜容，总有一天你们会被自己的业障一点点碾碎。
……
痛快畅意的感觉蔓延过四肢百骸，姜毓是从梦里笑着醒来的，鹅黄色的纱帐如烟朦胧。
从小定下婚约青梅竹马的夫君与自己的庶姐暗生情愫，却还是贪恋她嫡女的身份和自己那些沽名钓誉的名声而娶了她。
这些她当年都忍了，毕竟从小的情分还在，世家联姻她身为嫡女也不能只为自己活着，可不能忍的是叶恪暗中把远嫁出京的姜容接回来养成了外室还生下了外室子。
那她是什么？
曾经的她真的是太蠢了，竟然天真地以为只要她当一个贤惠大度的妻子，孝敬婆母当好掌事的媳妇就总有一天能赢得夫君的心。
可世事多锋利啊，在那公婆妯娌的磋磨下，在那些后宅鸡毛蒜皮小事纠缠里，在对自己的夫君失望到绝望里……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面目全非。
如果不是恨到了极致，如果不是被逼到绝点，她怎么会……怎么会害死那么小的孩子？
一股凉意席卷过全身，是烙在灵魂上的歉意，姜毓从床上坐起身子，午后久睡，忽一醒来头有些闷痛，还发晕。
门口有人的窃窃私语声，大概是丫鬟婆子在唠嗑。
“来人。”
姜毓唤了一声，立时便有人推门进来，两个大丫鬟并着一个婆子。
“姑娘醒了？要喝水吗？”刘嬷嬷走到近前，关切地替姜毓拂开额前的一缕碎发，“姑娘睡了得快一个时辰了，怕是觉得头疼了吧。”
刘嬷嬷回头吩咐，“翠袖，快去给姑娘倒杯水来。”
姜毓松开扶着额头的手，问：“你们刚才在门外说什么？外头又发生了什么？”
刘嬷嬷眼底的光微闪，但绷住了脸色没变，依旧如常道：“没什么大事，姑娘不必理会……”
翠盈没过脑子，想也没想就竹筒倒豆子，赶着和刘嬷嬷一道开了口：“太太把柳姨娘的脸打花了，柳姨娘正在院儿里哭着要上吊呢。”
姜毓睨了刘嬷嬷一眼，柳姨娘是姜容的生母。
刘嬷嬷将水递到姜毓跟前，“随她闹就是，不过是个妾室，大姑娘做出那种事情，现在没人会帮她，没的触怒了老太太将她赶出府去。”
姜毓垂眸抿了口茶水，淡淡道：“眼下大姐姐可是康乐伯府的少夫人了，怎好怠慢柳姨娘。”
把柳姨娘赶出去自会有叶恪姜容这两个好女儿和好女婿接着，柳氏只会活得更好更滋润，她怎么能够让她离开国公府？
“母亲为什么打了柳姨娘？”姜毓问。
翠袖道：“回姑娘的话，太太听了姑娘之前的劝告，让人把叶世子聘礼里的那对水晶雁送还给蒹葭院，柳姨娘说那雁身上磕破了一个角非要找太太理论，两个人吵起来不知柳姨娘说了什么，太太就打了柳姨娘一个嘴巴。”
“那现在呢？父亲回来没有？”
翠袖如实道：“老爷还未回府，倒是大公子今日提早下值回来了。”
翠盈不屑地哼了一声：“就柳姨娘那两下子，太太早让人把她撵回院子里去了。就算老爷回来了也不会帮他的。”
这个姜毓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肃国公会偏帮妾室，她这个父亲素来行事正派，偶尔帮妾室打圆个场是有的，但还不至于宠妾灭妻乱了祖宗的礼法。
“去给大公子传个信儿，让他去蒹葭院里看顾看顾，莫要让家丑外扬。”
女儿高嫁了伯府，柳姨娘接下来的招数无非是去找女婿撑腰，但这样一来岂不是显得肃国公府苛待她今后更有理由让女儿女婿接她出去享清福？
她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但肃国公府的名声怎么可能让她当垫脚石？
“是。”
翠袖点头应下，才转身出门就听了外头的小丫鬟来禀，说是老太太让姜毓过去。
……
更衣梳妆，从那日回来做出那种惊世骇俗之事后，其实才不过两日的功夫。老太太大怒将她禁足院中任何人不得探视，可姜毓知道，这到底不会永远将她关下去。
她将旧日的宿命摔碎，新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冬日的风很凛冽，就算是裹着厚厚的毛皮袄子依旧挡不住外面的寒风刮在脸上。
走过拱形荷桥的时候，对面迎面走来一人。
翠盈轻声道：“姑娘，是大公子。”
姜毓自然是看到了姜易，同样是嫡出的身份，他是肃国公的原配所出，而她则是继室，姜易足足比她大了五岁，是以虽然同为嫡出，可姜毓与这个大哥并不算特别亲厚。
姜毓看姜易来的方向，可知他大概是刚从蒹葭院里出来，她没有同胞的兄弟，是以姜易是国公府里唯一的嫡子，素来行事端正重名声，也很是有几分手段.
府里才出了她堂前悔婚姐妹易嫁的丑事，今日蒹葭院柳姨娘那点子事儿姜易定是将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见过大哥。”
对面碰上，姜毓乖巧福身见礼。怎么着也是长兄，这辈子她依靠他的地方说不定还多着。
“祖母让你过去？”
瞧着禁足的姜毓能出来就知道她是往慈安堂去，姜易背着手，神色是惯常的淡漠。
“是。”姜毓点头。
姜易没说话，就在姜毓以为他要擦身过去的时候，姜易忽然又开口了，“昨日之日不可留，叶恪见异思迁是他无情无义在先，你毁了这门婚事也是应当应分，只是你不该将事情做得这样难看粗糙，牵连两府都下不来台。”
姜毓的眸里波澜无惊，唇角浅浅勾了一下，姜易是在埋怨她既然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为什么非要在成亲当天才翻出来。可这也是躲不开的天意，她在蒙盖头出阁的前一刻才重生回来，若不抓住这唯一的机会和叶恪拼得鱼死网破她就又陷进了她前世的轮回。
一切都是被逼无奈，在姜易看来是她这回行事乖张粗糙，可她自己心里知道，那是事急从权，壮士断腕。
“原本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毓儿莫敢不从，只是看叶哥哥的心中并没有毓儿，他和大姐姐之间太辛苦，妹妹着实不忍心就这样拆散他们，是以才一时冲动……是毓儿欠考虑了。”
话还是当时喜堂上的一番套话，姜易把话说得直白，可姜毓却不打算坦诚是她故意将叶恪和姜容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些机谋心照不宣可以，让她直言挑明却是不可能。
她的名声是毁了不错，但叶恪和姜容也从此万劫不复。庶姐勾引了妹夫，妹夫看上了大姨子。如此坏了伦理纲常的事情，在世人的眼中将来他们过得好，便是奸夫□□，过得不好，就是天道报应。
不守礼教，私相授受，传到市井之中别人怕会比她骂得更难听，那些不堪入耳的闲言碎语坊间流言会纠缠他们一辈子。
可即使是这样叶恪和姜容其实是幸运的，倘若不是她心里对那个孩子抹不掉的深深歉意，倘若不是深恶痛绝了前世那个扭曲了的自己，她便带着这份前世的记忆嫁给他。
如此，才是真正可怕的报复。
姜易看了姜毓一眼，又深沉又锐利，大概是没有想到在今日这般尘埃落定以后姜毓的话依旧说得滴水不漏。
“你想如何没有人能管得住你，只万望你今后行事能思虑周全，莫要带累家中长辈与你一起受这满京城的风言风语。”
姜毓笑着应了，低垂的眼睫下没人能看到她眼中划过的冷意。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她的确不会再做那样的蠢事。
“大哥教诲，毓儿铭记在心。”
姜易这回没再停留，径直越过姜毓便走了。姜毓目送了他两步，亦往慈安堂去。

第2章 离府·静避风波
慈安堂，檀香袅袅。
姜毓垂头跪在地毯上，上首榻上坐的老太太阖着眸，手里的佛珠慢慢捻着。比起当日事发后从来没有过的暴跳如雷怒火中烧，眼下看上去仿佛不是一个人。
也可见当日她猜的没错，老太太心中还是维护她的，发怒也是半真半假，做与旁人看的居多。
姜毓的膝盖跪得有些疼，可身子却不敢松懈，直直挺着。
屋里的丫鬟进来给老太太换了两次茶盏，第三次的时候，老太太才睁开了眼。
“在屋里想了两天，可知是哪里错了？”
姜毓不敢疏忽，也不欺瞒，只一口认了，“孙儿知道。”
姜毓是老太太带大的，刚才在姜易面前那套抵死不认滴水不漏的伎俩在老太太跟前便没有必要了。
能将叶恪与姜容私情瞒得严严实实，当年在她大婚之日将姜容秘密送出京远嫁的，也就只有老太太了。其实当初姜毓察觉的时候，老太太都已经将事情收拾地差不多了，为了此还特意与她旁敲侧击地点拨弹压过。
以前姜毓不知道，后来才知道，老太太说再多，究其根本无非是因为国公府的脸面罢了。当年签下和康乐伯府一起签下婚书不仅是老太太的意思，也是先肃国公，也就是老太公做的主，是先国公爷和康乐伯府先伯爷的交情。
眼下两家的老太爷都去了，肃国公府依旧是茂盛的百年大族，而康乐伯府却不如先伯爷在时的欣欣向荣。
老太太不让姜毓悔婚，恐怕一是为了两家老太爷生前的交情，二则是不想让人背后言国公府势力薄情，背信弃义
她要姜毓为了国公府的脸面忍着，一直忍住一辈子。
老太太垂眸睨着姜毓，缓缓道：“你这孩子，终究是心气太高，沉不住气。”
“是，孙儿知错。”
“你可知你这么做结果是什么，是你能够承受得起的吗？你有想过你父亲如何在朝堂上立足，你母亲将来又如何出去应酬京里的那些女眷？你有替他们考虑过吗？”
姜毓直挺挺跪着，每一句都铿锵坚韧，“孙儿有错，对不起爹娘，但不后悔。”
“倔！”老太太的手砰地拍在桌角，“你对不起的何止这些，将来有的是你想不到的麻烦事，有的是你的苦头吃！”
姜毓低着头，一句反驳没有，可也就是这幅模样，油泼不进，水浇不透。
老太太看了她良久，只化作一声轻叹：
“罢了，明日我要往净音寺去，你也收拾收拾同我一道去，山上清静，正好小住几日。”
才退了婚，风尖浪口，流言蜚语，往山上去住是躲清静，也是避人耳目。
“是。”姜毓点头。
老太太又阖上了眼，仿佛是累了，“去吧。”
……
姜毓让翠袖翠盈扶着起身，自出了老太太处，膝盖又酸又疼，才出了院子，就见见有人疾步而来。
“我苦命的福姐儿，你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张氏疾步上前一把拉住姜毓的手就往怀里抱。嘴里喊的，是姜毓的乳名。
“母亲。”姜毓有些无奈，宽慰地回抱住了张氏。
张氏松开姜毓，转而抓住了姜毓的双手，道：“老太太喊你来做什么？有没有为难你？罚你了没有？”
“没有。”姜毓摇头，“祖母素来疼我，怎么会为难我。”
“那她寻你来做什么？”
想想那日老太太发怒的样子，好像恨不得用她那根沉香木的拐杖打死姜毓，她嫁进肃国公府这么多年都没见老太太动这么大的怒。
姜毓道：“祖母说，叫我明日跟着她一起去净音寺小住几日。”
“明日？”张氏的眉梢一挑，但想想又对，“也好，过去住几日，避避风头。等过些时候，娘再去山上接你回来。”
说到这，张氏又想起了一事，“那个小贱人还送了信明日要回门，回什么门，她倒还敢回来！她跟她那个下九流的姨娘一样，都是上不了台面的货色。”
张氏越说越来气，“那个天杀的贱妇生的小蹄子，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没想到竟将我的福姐儿坑害得这样惨，老天有眼，这样不知廉耻的东西不得好死！”
“母亲。”姜毓忙反握住了张氏的手，怕她越说越激动最后又去找柳姨娘的晦气，“木已成舟，母亲休要再为了这事儿动气。”
“怎么能不气！”张氏的脖子一抻，道：“那小蹄子害得你成了全京城的笑话，你可每看到外头那些人的脸色，真是……将来你可还怎么再许人家，有几家还愿意真心娶你？”
姜毓耐下心来开导，“毓儿还小，左不过再等两年，以我们国公府的门第怎么会找不到人家？就算是议不了亲了，就在家当个老姑娘，正好舒坦。”
“呸呸呸！”张氏连唾几口：“说什么昏话！什么叫议不了亲，我的福姐儿这么好，定能找个比叶家那混小子更好的夫家！”
“母亲说的对。”姜毓拉了张氏的手缓缓往回走，“我明日一大早就要跟着老太太去山上了，母亲在府里，也要保重身体。再怎么不对，大姐姐已是嫁了康乐伯府，柳姨娘也算有了真正的倚仗不同往日，母亲只与她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张氏叹了口气，“我知道，怎么不知道，道理谁都懂，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姜毓立即顺着拍马屁，“母亲可是咱们肃国公府的当家主母，气量如山海，哪里有解决不了的事。”
张氏点了点姜毓的额头，“小马屁精，就知道哄我。”
姜毓把头靠在张氏的身上撒娇，“好啦，明儿我就得启程了，也不知得去山上住多久，母亲与我一道收拾行装吧。”
……
转眼数月，冬去春来，阳春三月的天气最是宜人，山上的花木芬芳，草叶清新，古刹铜钟幽幽，香火袅袅升入青天。
幽静后园之中，四角亭里，四五个丫鬟婆子里外静静侍候。亭中一人执笔伏案，笔墨落下一行行娟秀的簪花小楷。
春光静好，姜毓翻过一页佛经，纸上落满了最后一个字。密密麻麻的小楷铺满了整张纸，翠袖上来将新纸换上，拿了抄满的纸在一旁压好。
一个小丫鬟子匆匆走来，在亭前报：“姑娘，太太来了，在老太太那儿呢，刘嬷嬷来问您要不要过去。”
“不急。”姜毓听着，笔却照常落下，头都没有抬一下，只道：“母亲与祖母还要叙话，待我抄完了剩下几页佛经再去不迟。”
张氏这次来就是接她与老太太下山的，既是要走了，那便将手边的佛经都抄全了，才好交给老和尚一并烧了祈福。
小丫鬟没再说什么，又匆匆回去了，“是，奴婢这就去回刘嬷嬷。”
风很轻，拂起姜毓耳边发丝。
天光悠远，阳光煦暖，几缕薄阳落在姑娘妍丽的侧脸上，别是一种娇柔清丽。
小丫鬟去了不久，又有人从小径的尽头走来。翠盈第一个抬眼瞧见，脸色猛地就是一拉，轻声在姜毓的耳边道，“姑娘，柳姨娘娘家那个赖着不走揩油的表姑娘来了。”
姜毓的眉眼不动，淡淡说了两个字，“随她。”
“二姐姐在这儿呢？”
姜毓不理人，人却还是偏偏要凑到姜毓跟前，柳嫣带着丫鬟径直就到了姜毓的跟前，仿佛很是热络的模样。
姜毓低着头，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更别提应声，只故意冷着她，可柳嫣却一点没有知难而退的意思，依旧神色如常，道：
“前些日子大姐姐回府来，却没见着二姐姐。这都四个多月了，大姐姐心里记挂地紧，便有些话要叫妹妹带给二姐姐呢。”
“二姐姐成全了大姐姐和小伯爷，大姐姐心中感激二姐姐，都是二姐姐大度，才没叫大姐姐和小伯爷这对有情人风流云散。”
柳嫣一面风轻云淡地说着，一面紧盯着姜毓的神色，却瞧着姜毓的脸上纹丝不动。
她是柳姨娘娘家的孩子，出身贫贱，可偏偏家里从小频繁将她送到柳姨娘的身边小住，让她见了多了繁华，也见多了那些名门贵女，可自己却依旧挣扎在最底下的位置纹丝不动。姜毓是肃国公府的嫡女，从来高高在上，她在肃国公府进出了这么多年姜毓都不曾正眼看过她。
一朝见姜毓败落，她怎么能不好好看看姜毓摔碎的模样再踩上几脚？
“说起这段姻缘，姨娘和妹妹也是感激二姐姐的，大姐姐与小伯爷青梅竹马，早已两心相知，情深意笃。却碍于两府早年订下的婚约不能相守，日日饱受煎熬……”
柳嫣的语调骤转，忽的惆怅忧伤，带了几分辛酸又欣喜的味道：
“还好二姐姐深明大义，俗话道强扭的瓜不甜，强摘的花不香，二姐姐成全了大姐姐，也是成全了自己。”
连说带演，唱戏似的调调，翠盈听着刺耳，终没忍住，道：“我家姑娘正在静抄佛经为国公府祈福，得叫周围清静，柳姑娘若是没什么事，不如去别的地方走走。”
“是我疏忽了。”柳嫣掩唇低头，仿佛是羞愧的样子，眼里却划过一道冷冰的畅快，“那嫣儿便不打捞二姐姐清静了，嫣儿告退。”
柳嫣袅袅娜娜地转过身便往来时的路去，心中说不出的得意痛快。姜毓定是为了叶恪伤心得痴傻了，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亭中的姜毓落下最后一个字，不紧不慢往旁搁了笔。
“摁住她。”

第3章 惩治·狠辣手段
姜毓忽然开口，短短的几个字，叫周围的人误以为听差了，愣了一下，亭外站的两个婆子才反应过来上去推开柳嫣身边的丫鬟，一把摁了柳嫣跪在地上。
“二姐姐，你……”柳嫣的眼里闪过一抹惊慌。
姜毓转头，未有一言，只是抬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才扶了翠袖的手站起来，踱到柳嫣的跟前。
“柳姑娘慎言，肃国公府只有三个姑娘，我只有一个三妹妹，二姐姐可不是你能喊的，照规矩，你得恭敬称我一声二姑娘。”
“我……”柳嫣的眼中划过羞恼愤恨，却是忍住了，一副娇弱可怜的模样，“是嫣儿冒犯了。”
姜毓直直站着，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腹前，仪态端方，训着人，眼却不往下瞧，只是抬头看着前处的草木：
“你住在柳姨娘的院儿里，虽是客，但姨娘是妾室，也是奴，你既是她们的表姑娘，便也是奴。我是主你是奴，你见我原该自称奴婢，但既在一府里住着，便由你谦称为妾。姨娘出身小户，怕是不知晓这些细节，我今日便代她提点你，你需得一一记住。”
“是，”柳嫣低下了头，暗自咬碎了一口牙，“嫣儿……妾，谨记姑娘提点。”
“说完了规矩，那便来说说你方才与我说的话。”姜毓的眸子一动，终于看向了跪下跟前的柳嫣，居高临下的睥睨。
“你方才说大姐姐与小伯爷青梅竹马，早已两心相知，情深意笃。你可知我肃国公府素来严守礼教，纵然我与小伯爷从小定亲，亦只能在长辈的宴席上见面，隔着屏风宫扇，又有嬷嬷婢女在侧，话且说不上几句。但你却说大姐姐与小伯爷青梅竹马情深意笃，岂非是说大姐姐与小伯爷早有私情，背着长辈私相授受暗度陈仓？”
即使已经成婚，木已成舟，可婚前私相授受这种话又岂是能说的，可不是在骂叶恪和姜容罔顾礼教不知廉耻吗！
柳嫣有些慌，她是嫉妒姜容高嫁不错，但姜容也是她以后议亲的倚仗，怎敢这样说她和叶恪的不是？
“妾不曾有此意，大姐姐和小伯爷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这不是二姑娘你自己在喜堂上当着众人的面说的吗？妾怎敢胡乱诌这些。”
的确，当时姜毓为了自己退婚，什么恶心的话都忍着说了。
姜毓静静地瞧着她：“我只说大姐姐与小伯爷佳偶天成，我配不上小伯爷，可不曾说过大姐姐与小伯爷私相授受。”
“你……”
“我肃国公府向来是重家风礼教的，你今日说出这样不知分寸的话来，想来是姨娘平日教导不善。还好只是说与我听见了，倘若一个不小心让别人听去了，岂非让旁人诽我国公府家风不正，家教不严。”
“妾……妾不敢……妾知错。”柳嫣的眼里有泪光闪过，身子瑟缩，像是极怕，柔弱可怜的样子好像一戳就能破。
姜毓却不看，只是吩咐翠盈道：“去把桌上的壶拿来。”
姜毓说的是石桌上的茶壶。
“姨娘怜你，想是真真教你不严，既如此，我便受累替姨娘教一教你规矩。”姜毓手中捧着翠盈拿来的茶壶，吩咐两个婆子，“把她的头抬起来。”
“啊……”柳嫣一声痛呼，头发被婆子揪在手里，还没来得及挤出眼泪，便觉脸上一烫。
姜毓举着手中的茶壶，将壶里的水尽数浇在了柳嫣的脸上，茶水从壶嘴里倒出来，还冒着热热的烟气儿。姜毓就这么举着壶，直到壶里的水倒尽了。
“这一壶碧螺春，便是要将你的脑子里的蠢念头洗干净，今后行事谨守着规矩，莫再胡言乱语。”
姜毓转手一递，将茶壶塞回翠盈的手中。
婆子把柳嫣的身子一推，摁到了地上，看着姜毓这样惩治柳嫣也是快意，“还不谢谢姑娘教你规矩。”
柳嫣伏在地上，眼里脸上，不知是茶水还是泪水，“谢……谢姑娘教诲……”
姜毓那帕子擦着指尖，转身往亭里踱步，“不必谢我，且去吧，今后莫再犯蠢就是。”
身后悉悉索索，柳嫣怎样一副狼狈的惨状姜毓没有再看，只是回了亭中看自己抄下的佛经。
这么一闹，纸上的墨迹都干了。
……
风吹树梢，一切又是归于寂静，没有看见临近的阁楼上有扇窗子半开着，因着高高树木的掩映，竟难叫人察觉。
“瞧不出来，那小姑娘每天抄着佛经，倒是个横的。”薛阳摇着头叹了一句。
倚着窗棂的人淡淡斜了他一眼，俊朗的眉眼里透着几分苍白，戏谑道：
“抄佛经怎么了，皇后的宫里还摆着佛堂呢。”
一连月余，每每早晨开窗都能瞧见那个姑娘在亭子里抄佛经，一抄就是一日，也不见言语喧闹，静得跟幅画似的，没想到今儿这一出，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属下昨儿去打听过了，是肃国公府的姑娘呢，就是年前当堂悔婚闹得满城风雨那个，光看模样还真不像是会做出那种出格事儿的。”
“你倒是清闲，去做这些没用的事。”
薛阳谄媚笑了笑，奉上手里的一捧瓜子，道：“太皇太后总在念叨您的婚事，属下怎么能不上心，可惜这姑娘已经毁了名声……”
“怎样？”祁衡捻了一粒瓜子，慢慢用指尖把瓜子皮搓碎了，“你又闲操什么心？我多看两眼难道就是要娶她不成？”
“多事！”祁衡抬手甩了薛阳一脸瓜子儿壳。
行。薛阳点头，是他多事。
“但那姑娘惩治人的样子，好似有几分主子的神韵。”薛阳忍不住斜眼偷瞧祁衡，“特别是用茶壶浇人的时候。”
“什么神韵？”祁衡凉凉回头睨了一眼，“你瞎了？”
“是，小的妄言。”
祁衡还想再说什么，可到嘴边却化成了几声咳嗽，抬脚往薛阳身上踹了一脚，“去，倒杯水来。”
“是。”
……
长廊幽幽，盘桓着寺里香火的味道。
翠袖捧着茶壶走在姜毓的后头，心里的忿忿难平：“那蒹葭院里的好不知廉耻，竟还有脸到到姑娘的跟前。瞧这耀武扬威的样子，定是康乐伯府的那位授意无疑了。奴婢一会儿就报给太太知道，把这蒹葭院儿里的这个先打出去！”
“不必叫母亲知道。”
姜毓原不想说什么，可这件小事却很不必让张氏知晓。姜容到底是嫁了伯府了，新婚不过三月，即使再为公婆所不容，与叶恪两个现下却正是蜜里调油。
叶恪姜毓是知道的，绝不是一般人家里任父母拿捏的软蛋子。若是有心，自能为姜容扛下一切明枪暗箭。倘若蒹葭院里的人受了什么委屈，叶恪定用尽全力为姜容保全周旋。
还不是两家撕破脸皮的时候，让张氏知道也不过徒增愤懑罢了。
“大姐姐嫁入伯府诸事繁多，未必有时间回国公府来。不过是旁人见我在寺里住了这几个月，连年也没能回去在府里过，觉得我叫府里的长辈厌弃了，所以来看看笑话。蝇营狗苟之辈，何以挂齿。”
姜毓说得云淡风轻，即使事情过了这几个月，依旧绝口不说姜容半个“坏”字。
有些事情可以筹谋，可以做，但未必做了就要透于人知道。
豆腐嘴，刀子心，前世给人勒断了脖子才记住的教训，岂能忘记。
翠袖还是很气，“姑娘也真是太好性儿了，连柳嫣那种人都敢欺负到姑娘的头上了，姑娘若是再这样忍下去，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姜毓默了默，眼底是旁人看不懂的深沉晦暗。
不是她不记仇不作为，也不是她不恨不想报复，只是那个孩子……
她前世后来怎样狠毒，做了怎样连她自己都不想忆起的事情她都不后悔，只是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死在她手中的时候，她真的……真的……
即使那是叶恪和姜容的私生子，即使她恨得希望这个孩子根本没有被生下来过，可是那个孩子死在她手里的时候，她不得不承认那终究只是一个婴孩，她怎么能够对一个婴孩下手？
她愧疚，刻进灵魂里的愧疚，所以今生她手下留情了。
她原可以继续嫁给叶恪把事情做得更狠更毒，但是因为那个死去的孩子，她留情了，最大限度地留情了，绝不再亲手报复他们，就当是赎了她前世害死那个孩子的罪。
姜毓深吸一口气，道：“今后不可再说这些，更不可说大姐姐与蒹葭院的不是，叫旁人听见，还到我心中始终记着这些，反倒让人笑话。”
“是。”
翠袖翠盈看着姜毓沉沉的眼神，莫名心里跳了一下，低下头诺诺应了。

第4章 回府·春日游
张氏在佛殿里陪着老太太一起做功课，和康乐伯府的婚事是在冬月里，眼下已是阳春三月。老太太带着姜毓往山上一住就快半年，中间张氏心疼姜毓也不是没来请过，只是老太太执意不允。
这会儿开了春，张氏就又寻了由头带了府里的几房妾室庶女上山，借着烧香的名目，再来请老太太下山回府。
原是打算了耗上几天慢慢磨的，只是不想老太太一口就答应了，姜毓到前头的时候，婆子下人正忙着收拾东西，老太太和张氏则在殿里看着和尚做最后一场法事。
“毓儿啊……”时隔多日，张氏恨不能把姜毓抱在怀里，却碍于场面，只紧紧抓牢了姜毓的手。
姜毓也甚想念张氏，悄声安慰了两句。
殿中和尚诵经的声音伴着木鱼法器敲打，焚纸元宝纸钱的时候，姜毓让人把自己誊的经文一并拿去烧了。看着那滚滚腾腾升起的黑烟，前世的那些业报便就算消了。
很多事情她今生不做，可不代表旁人就不会替她做，亦或是比她做的更狠？
恩恩怨怨，好也罢，坏也罢，这一世重新来过。
……
草长莺飞春日游，姜毓随着老太太和张氏下山，却并未直接回肃国公府，而是在城外一处别院里住下。
照往年不成文的定例，每年三月春日最好的时候，都会由肃国公府牵头，与京里其他几家勋贵人家一起办一场春日游，地方就在城外这座由当年开国皇帝赏下的别院里头。年年如此，只要肃国公府不倒，今年自然也一样。
老太太年纪大了自行回了府，张氏则带着剩下的人住进了别院，收拾准备了三日，就是春日游。
“今日风大，姑娘不如就在屋里院里看会儿诗书，免得去外边让风吹得脸上发干。”
早上用膳，翠盈服侍了姜毓坐下，想着今日外头要来的人，忍不住就劝了一句。
退婚的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久了，但人人可都记着，保不齐就有跟柳家表妹一样缺心眼儿的人存心来看姜毓的笑话。倒时候没来由听来看来一肚子气。
“怕什么呢。”姜毓抿了一口白粥，“这大好的春光不走出去，旁人还以为我病了呢。”
旁人越是觉得你不好，你就越要活得更好。
何况，姜毓原本就没有什么不好的。
翠盈听着，理是这个理，“可奴婢听说大姑娘和大姑爷也要来……”
让姜毓和姜容叶恪碰面，不是添堵吗？
“笨！”翠袖捅了翠盈一胳膊，“就是他们来了，姑娘才一定要出去。否则好似是咱们怕了他们。”
姜毓闻言，笑了笑，夹了一筷子小菜，没说话。
……
春风和丽，阳光普照，占地几十亩的草场上蹴鞠激战正酣。肃国公府的棚子下，姜毓拿着团扇百无聊赖地看着场上奔来跑去的人。
这春日游年年都有，年年也不过这些个花样。少年时她或许还有那些小孩儿的兴致，现下是没有了。
“瞧瞧那些人，一个个都贼似的往我们这里望，好像能看出什么金银财宝。”
翠盈从外头端来一盘果子，气哼哼地搁在姜毓身边的桌上。这一出来她就觉出了这左右的眼神儿，方才她去外头取东西，更是远远看着有些人对着姜毓的棚子指指点点。
“也不看看他们一个个的都赴得谁家的宴，待在谁家的地盘上。”
翠袖给姜毓的茶盏里添上水，一面道：“你可小点儿声，别让人听见了。”
姜毓笑眯眯看了她一眼，“瞧瞧咱们家翠盈，口气都赶上山大王了。”
翠盈叫说得又羞又气，“姑娘你是没瞧见那些人的德性。”
“气都是别人给的，你同我一样不听不看的不就受不着了嘛。”姜毓从盘子里拿起一块糕饼，“吃一块儿，消消气。”
翠盈没吭气，低头接了。姜毓又拿起一块递给翠袖，“你也吃一块儿。”
外头的喝彩声骤然响起，是蹴鞠的有一队得了分了。
翠盈和翠袖伸着脖子往场上看，忽得看见姜家大公子姜易带着小厮随从棚子里出去，是去迎人的架势。
翠盈嘴里还咬着糕饼没吞下去，“姑娘，大公子出去迎人了，是谁来了？”
姜毓的眼皮也懒得抬，“左不过是哪家的王孙贵胄罢了。”
肃国公府的地位，能让姜易亲自去迎的无非是哪家的皇子王孙。
“姑娘你看，其他家的也都望出来了，这到底是谁来了？”
姜毓待的地方位置好，隔着那隐隐绰绰的纱帘能瞧见旁边各家偷偷眺望的身影，更有甚的，人都望出来了。
姜毓侧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但毕竟是家里来了人，便道：“想知道，便出去看看，回来报我。”
“是。”
翠盈早等着姜毓这一句话，闻言掀了纱帘就跑出去了，没一会儿，就一路小跑着回来。
“还道是哪尊大佛，是那个废太子来了。”
“那个废太子？”翠袖递了一杯茶给翠盈，“老爷怎么请了他来？”
姜毓眸里的波光微漾，斥道：“什么废太子不废太子的，是禄王。当心你俩的嘴，莫要祸从口出，招来是非。”
姜毓的神色里带了冷峻，是真格的训斥，翠袖和翠盈不敢胡闹，认真应了，“是，姑娘。”
棚子里默了会儿，翠袖给姜毓添茶，随口道：“禄王府才没了王妃不久，也不知丧期满了没有。”
“禄王既然是来了，想必丧期已是满了。”姜毓抿了一口茶，心里没来由得有些乱。
这禄王可是个传奇的人物，原是嫡长子，当朝名正言顺的太子，可自他十岁皇后薨之后，太子位没坐稳三年就被废了，但厉害的是这废太子的旨意竟是他自己当朝求的，还自请离京，去给先皇后守灵。
若寻常史书，这人也就这样销声匿迹了，这一位却是真的与众不同，竟在两年后亲手斩杀了当时丽竟门的门主，把人头扔在了皇帝的案头。
这丽竟门可是纠察百官，专门为皇室做那些说不得的事情的地方，祁衡这一手，可谓震惊天下。
有传闻说他自那以后在暗里代领了丽竟门门主一职，可他到底皇子之身，丽竟门历来都只是皇帝的杀手锏，怎么能落到皇子的手里？
真相如何谁都不知道，只是自那以后祁衡心狠手辣煞神的恶名满京城十六岁娶先皇后在世时定下的李家姑娘的时候，听说那姑娘拜堂的时候直接吓晕了过去，过门一年就死了。对外说是得了急病死的，但又传言说是被禄王亲手掐死的。
事实怎样谁也不知道，反正祁衡一年丧期都没满就被发配去了边境，一去六年立了军功才被召回来，许了新的婚事。
可新娘进门后也只活了一年，幸而名目比上回一个直接被传掐死的好听，是真得了病，才床上躺了一个月才去的，宫里的太医可以作证。
但不管名目怎么样，禄王克妻的名声是一定的了。
翠盈低声笑道：“这下可好了，我看现在谁家往我们这儿望来望去的，当心禄王看中了谁，娶回家做王妃去。”
姜毓睇了她一眼，淡淡勾了下唇角。
的确，后来这禄王又娶了一门亲事，好像就是在今年。前世那个时候她已经嫁给了叶恪，搅和在那一摊烂事里头，只听说这新娶的禄王妃又是死了的，怎么死的几时死的不知道，反正短命。
“对了，奴婢刚才还听了一件事儿，大姑娘今早在康乐伯府里崴了脚，来不了了，大姑爷要照顾大姑娘一样来不了了。”
姜毓刚端上茶盏的手一顿，收了回来。
到底是他们不敢来见她。
姜毓闲闲站起身来，手里的宫扇轻摇，“这前头也没意思，坐着难受，到后面去走走吧。”

第5章 初相见
后头是一处大园子，精致秀丽虽不能与京中的园林相比，但胜在一个地方大，零散还有几处亭台楼阁，前面的草场上是武斗，后面园子里就是文斗。
斗诗，斗茶，斗香，斗酒。一处一处的地方聚了一处一处的人，很是热闹。
“前头有唱曲儿的，姑娘去那里坐坐？”
零星的琵琶音混着咿咿呀呀的唱词儿从水阁里飘出来，那里是招待贵妇的地方，不想跟着诗酒茶凑趣儿的就可以往哪儿去，聊聊闲天扯扯家常。
“家长里短的地方，过去听着心烦。”姜毓伸手指了一处地方，“上去。”
那是一处建在假山上的亭子，有一条隐蔽的窄长的石阶，但因这庄子一年只迎客一回，这些细枝末节的小地方无人搭理，难免长了些青苔野草。
翠盈瞧了眼地方，道：“那地方湿滑，姑娘走这险路，万一摔着了怎么办？”
姜毓睨了她一眼，“我是主子你是主子？过去。”
她原本就是来等着姜容和叶恪的，结果人家不来，她也没必要苦着自己去别的地方应付，找了地方躲清静才是。
那亭子建在高处又临近水阁，往那坐着，既能听着水阁里的乐声又不用见人，真真的好地方。
园子里路上来往的丫鬟仆从很多，姜毓打发了跟着的婆子小丫头，只带着翠盈翠袖，从青石路上拐进了细长的石子路也不招眼。
小路陡峭，姜毓提着裙摆一阶一阶的石阶小心翼翼地往上走，翠盈和翠袖紧紧地跟在后头，都仔细地低头看着路，踏上了最后一级才敢抬头，却看那亭中早已坐了人。
禄王。
即使过去了那么久，姜毓依旧一眼就认出了那男人。
坊间传闻，还是各府妇人之间偶尔一两句讳莫如深的哑谜，都说这个禄王是个性情乖戾杀人不眨眼的凶恶之辈，以至于人人见他时都战战兢兢躲闪不及。姜毓以前也是怕的，可后来不怕了。
那时是她嫁入康乐伯府的第三个秋天，叶恪大病了一场，她为了叶恪去山上祈福捐钱做法事，却从别人的嘴里听到姜容为叶恪生下了儿子。
她下了山不想回府，就在路边随意找了间酒肆，却不想遇了打劫的山匪。当时她和叶恪之间早已没了初时的和谐，她为了报复姜容也联合老太太暗暗动了好几次手，叶恪也渐渐不会因愧疚而对她手软，甚至康乐伯夫人也因她三年无所出厌弃了她。
山匪进来，她第一反应是冲着她来的，事实也的确是冲着她来的。但他们没有得手，就全部都死了。
那是她第一回看到一个人杀了一群人。戏文里要是说到这种，都该是万夫不当之勇的大开大合，可那个人提着剑，就像闲庭信步一样杀光了所有山匪。
临了留下一个逼供，她看着他提了红泥小炉上温到烫了的酒浇在那山匪的脑袋上，听着那逼供的腔调，才知道原是他觉着这些人是来刺杀他的。
山匪招供了主使，他转头看她，姜毓这才看到他微醺的脸颊。
他把人灭了口，血溅到了姜毓的脚边。姜毓觉得自己该和他说些什么，但他不想，提了剑就走。临出门的时候却忽然转头，同她道：
“要和离就来禄王府找我，我帮你逼叶恪的和离书，就想看康乐伯府的笑话。”
不管是不是误会，还是有其他什么隐情，但那一刻姜毓就认定，祁衡是个好人。
但眼前却是尴尬。
要说认识，前世的姜毓是认识祁衡的，现在就该对他行礼，但现在的姜毓却是不认识祁衡的，道一声失礼就该转身了，但肃国公府给他下的帖子，刚才姜易带着那么多人把他迎进来，说认识，也没什么问题。
姜毓还没开口，祁衡那里就动了，祁衡对着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呃……这是？
这下姜毓真愣住了，也不敢出声，只能僵立在原地。
四周静静地，只有春日的微风缓缓拂过姜毓的脸颊，姜毓让祁衡这么给定住，正思量间，就听有说话的声音传来。
“我看那禄王府都死了两个王妃了，皇后娘娘就该做做好事，让那个禄王上山当和尚去，可别再祸害谁家的姑娘了。”
这……
姜毓这会儿是真不敢动了。
想走吧，但不能吭声，总不能闷声转头走了，显得不知礼数。
但要是再听下去……她也不太敢听下去。
进不得，退不得，到底是谁家的女儿这般没规矩，光天化日说人是非，旁边也没人拦着点！
“姐姐说的是，谁家也没像他这么克妻的，人都说那禄王是天煞孤星的命，跟他亲近的都要死呢。”
你才是要死了。
姜毓偷眼觑那祁衡的脸色，却见他唇角挂着笑意，手里还剥着瓜子，好像是听人家的墙角一样津津有味。
这祁衡果真是嗯……不同寻常，不同寻常。
“这样的人，还是个废太子，也不知爹爹怎么给他下贴子。”
这声音，姜毓的寒毛倏地一凛。
虽然姜毓觉得祁衡没传言那么那么坏，但祁衡那杀神的本事她是见过了，狠是货真价实地狠。
这样的人不至于躲他着走，但也绝不招惹。
姜毓没看祁衡的脸色，只上前两步向下一望，下头倒是一处阳光明媚的好地方，石桌边儿上围坐了好几个姑娘，其中就有姜毓的庶妹姜玥。
这下倒是好，姜毓也不用犹豫了，只能当不知祁衡的身份了，转身就下了假山亭子，还叫青苔滑了一下险些摔下去。
“姑娘小心。”翠袖忙扶住姜毓。
姜毓也吓了一跳，却没心中的怒气大，甩了翠袖的手就提着裙摆大步朝前走，绕到了假山的另一端，只冲着姜玥过去就是一个巴掌。
“没规矩的东西。”
“我……”
姜毓捂着脸，又惊又怕，“二姐姐这是做什么，我做错什么了你要当着众人的面打我。”
“私下议论皇家的事情，你是有几个脑袋，平日里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姜毓这句话是对着姜玥说的，可也是对着在场的其他几个人说的。
后院女眷嚼嚼舌头看起来是小事，但若让有人心人听见却能大做文章。
“姜二姑娘的脾气可是真大，不管庶妹犯了什么错，哪里有当众教训的道理，好歹也是国公府家的千金。”
姜毓瞧那说话的人，是朱皇后家的人。
眼下朝中皇帝势弱，外戚擅权跋扈，人人都忌朱家三分，朱家为了将来太子能坐稳皇位也想着拉拢朝中世家大族。
可他们世家岂是这种外面来的小户人家说收拢就收拢的，肃国公府便始终没有靠拢的意思。
想想上头竖着耳朵听墙角的人，再想想家中这个拎不清妄图攀附外戚朱家的人，姜毓的话呛地毫不留情面：
“我既是嫡女，便有责任管教家中的庶妹，不干旁人的什么事。”
朱家的姑娘自是不肯罢休，他们朱家眼下正是如日中天，岂能轻易受下这等委屈，“好一个嫡女，你们肃国公府的嫡女平日就是这样欺侮自己的庶妹的？可算是大开眼界了。”
姜毓的铁了心的不让步，直言道：“肃国公府如何，与你这个外人有什么相干？只有一条能告诉你，我们国公府的家规是决不许儿女学市井夫人在背后嚼舌根子，若犯了就要罚，不知你们朱家又如何？”
“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说皇后娘家的不是！”朱家姑娘指着姜毓，仿佛终于抓到了她话里的把柄。
姜毓冷笑，“皇后娘娘做主中宫，乃天下国母，想必也断不会容自家人在外头这样不知规矩。此事你便是告到皇后娘娘面前，想必娘娘也能明断是非。”
朱家外戚势大又如何？肃国公府百年煊赫大族，即使将来太子继位也不会惧怕，朱家的太太和嫡长女都让张氏招待在水阁里，这边这个却与肃国公府的庶女凑堆儿，姜毓更不必给她留什么颜面。
“翠袖，去扶好了三姑娘，与我一道去水阁向母亲请安。”
多说无益，见好就收，让人旁人瞧见一群女眷吵嘴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姜毓吩咐了翠袖，自己转了身就走，一句多余的都不再与朱家的姑娘说，只噎得人家在背后摔杯子：
“你……你们肃国公府的有什么了不起！”
绕出了假山，沿着路过了垂花门，姜毓才停下脚步。转过身，可见着姜玥耷拉着的脑袋脸颊上一个淡淡的红印子。
姜毓的眼从她的脸上扫过，“杨姨娘在抱月楼。”
外边这种场合姨娘是上不了台面的，只能在自己的院子里头，姜毓说这个，就是叫姜玥回自己姨娘的院子去。
姜玥也不敢吭声，点了个头行礼就要走。
姜毓瞧着她，想到底是自己的姐妹，便提了一句：“若要攀高枝，也拣清楚了攀，莫引来了祸事连累了家门。你还有个哥哥。”
姜玥是庶女，杨姨娘在府中也不甚受宠，难免想着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朱家的姑娘若是有意拉拢，难免动了心思。
朱家如今是看着势大，将来若是朱皇后的太子登上皇位，朱家更是荣极。
可朱家终究是外戚，自古外戚擅权都不得善终，哪怕是当今太子继位，也是容不下的。
何况……
姜毓的眼抬起，远远看向那假山之上的石亭。
皇家的子嗣，也不只有太子一个。
姜毓移开眼，“走，要开宴了，去水阁。”

第6章 进宫
风摇树梢，带下几片落叶飘进亭中，下头传来女人气急败坏咒骂摔东西的声音，好像就能给自己找回场子似的。
“主子，那里快开席了，咱们去吃席面吗？”
薛阳是从下头上来的，好难得来一回肃国公府的地界，这位主子倒是一点应付都不肯，丢了他就不见了踪影。
祁衡支着脑袋坐在石桌旁，脚边一堆瓜子壳七零八落。
“你可来晚了，错过了一场好戏。”
“什么好戏？”薛阳也听见了下头吵闹的声音，皱着眉头往下瞧了一眼。倒是热闹得很，上头有人说话都不知道。
祁衡呸地吐了嘴里的瓜子壳，“肃国公府嫡女大战当今皇后堂妹，威风八面招招克敌。”
“好戏啊！朱家的也是太嚣张，是该有人灭灭他们的威风！”
想着与朱家身上的仇，薛阳顿觉得解气，可转念又一想，“主子说是肃国公府的嫡姑娘？咱们在寺里看到的那个？”
祁衡掸了掸衣摆上的瓜子壳站起身来，“呛地跟蜀地来的辣子一样，京城这么多闺阁女子也只有她敢这样肆无忌惮了。”
想想当时姜毓在寺里教训那个表妹的样子，可想方才她对上朱家姑娘的样子，若真是跟那天一样一点没留余地，那可真是精彩绝伦。
有多少年没有人敢给朱家人立规矩了？
薛阳心里高兴，就起了别的心思，偷偷斜眼看祁衡，“属下多嘴，敢问主子您觉得那呛辣子是好还是不好。”
一连在寺里干瞧了人家姑娘快俩月，虽然人家姑娘还不认识他们，但他们已经认识了她，还朝夕相对许久，总觉得熟了。
“知道多嘴就闭嘴。”祁衡手里攥着的瓜子一扔，全数撒到了薛阳头上，“走，去吃肃国公府的席面去。”
……
六月的天气烦闷，从三月春日游结束，姜毓回了肃国公府就再没出去过。她的事到底是闹得大，即使老太太带着她在山上避了快半年也是无济于事。
当初事发，康乐伯府固然因为叶恪不守信义悔婚娶了姜容受了言官不少弹劾，叶恪也为此被停了在衙门的公职在家反省。但肃国公府亦是为了姜毓当众做出如此离经叛道之事受了各方参奏诟病，说家教不严，家风不正。
毕竟姜容也是肃国公府的女儿。
不用想也料得到，三四年里是没人会上门与姜毓提亲的。
若是一般的人家，怕是会将姜毓远送离京，但家里的老太太将姜毓带上山又放下来，便是没有这个意思。
只是姜毓虽回了府，老太太也不许她轻易再出去，这样拘着，是磨姜毓的性子，也是怕外头的流言蜚语，毕竟不知还有多少眼睛等着看姜毓的笑话，万一行差踏错又是一个万劫不复，也带累了整个肃国公府
长日漫漫，姜毓拘地难受，却也不敢说什么，只整日在屋里绣花读书侍弄花草，权当怡情养性。
这样的日子直到太皇太后的寿诞，姜毓奉旨与老太太一同进宫贺寿。
……
“等会儿进宫，拜见太皇太后也好，宫宴也好，你只跟在我与你母亲身边不得离开，免得失了礼数。”
车架到了宫门前，老太太和张氏具是诰命之身，盛装之下是常日不比的威仪，姜毓跟在旁边一身鹅黄色的衣衫，相形之下到显得不甚起眼。临进宫门之前老太太特意嘱咐了一句，只怕人多事杂姜毓又出什么差错。
眼下她的名声可是经不起再一次波澜的。
“你也别紧张，一会儿你祖母在宫宴的时候定会早早向太皇太后告退，不会在宫里待太久。”
张氏抓着姜毓的手低声嘱咐，这大半年里最难熬的就是她了，又怕姜毓不叫老太太待见今后前途堪忧，又心疼姜毓名声尽毁被拘禁家中，只怕姜毓忽然有什么想不开的。日夜忧思之下，瞧着姜毓也愈发像那刚出生的雏鸟，恨不能张开双翅将她护在羽翼下。
姜毓心中知道，拍了拍张氏的手，“母亲放心，我也不是第一次进宫了，会小心的。”
长长宫巷，内侍在前头引路，张氏也不好再说什么，一直来到了福寿宫，向太皇太后行礼问安。
公府嫡女，逢年过年时常随长辈进宫谢恩，姜毓小时候是见过宫里这许多贵人的，进了福寿宫偷偷抬眼，就认出了那里最重要的几个，当首的是太皇太后，华发苍苍，一头青丝银白，却挽地一丝不苟，华贵又庄重。今上太后早逝，是以稍下首陪坐着，珠钗凤袍富丽堂皇的，就是当今的朱皇后，还有一个贵妃。
姜毓跟着老太太和张氏在殿里行了礼就在一旁坐着，殿中的人不少，俱是带着家中待嫁的女儿。
今上看重孝道，但太皇太后久居深宫，深居浅出不问世事，很少露面。只今年七十大寿，皇帝为表孝心为太皇太后做寿，这才有了今日的寿宴。可又听说宣旨的时候特意让每家带上女儿，怕是有要给谁指亲事的意思。
至于是给谁，也不难推算，皇子们都娶了正妃，侧妃的位置有几个还空着，还有就是那些郡王们，也有几个没有成亲的。
只是这场相看，注定是没姜毓什么事的了。
姜毓低着眉眼装乖巧，老太太倒是和太皇太后相谈甚欢。好不容易熬到了时候，朱皇后要带着女眷告退往千禧池摆的宫宴去，太皇太后推说年纪大了不想走动，只想在福寿宫里和几个老姐妹再说说话。
这句话一出，老太太自然是被留下了，老太太留下，张氏这个媳妇儿也不敢走，只剩下了姜毓一个人跟着其他女眷一起告退去千禧池。
这么一去，就遇见了姜容。
曲水流觞，亭台精致，一座座宴席在屋檐下阴凉的地方摆开，旁边就是千禧池潺潺流水围绕，徐徐清风吹散了夏日炙热。
很想装作没看见，但姜容终究还是在同别人的谈笑晏晏里看到了姜毓，姜毓也抬眸看到了她。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怔。
姜毓淡淡转开了眼，好似不以为然，可姜容做不到，撇开了身边的人走到了姜毓面前，站着，却不知开口说什么好。
“大姐姐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姜容开不了口，姜毓可以。比起今生她站在她跟前心中的起落翻腾，眼下她心中只一片静水。
“好，都好。”姜容的眼中有戒备，抢过偷过，不占在理上，看到失主的时候心里肯定是虚的。
姜毓没有看姜容，低眼转着手中的杯盏，“姐姐过得好，柳姨娘就好，父亲也放心。”
姜容在康乐伯府太平，肃国公府的脸面就能太平。否则才刚过去就弄得家宅不宁夫妻不睦，两府之间拼命装出来的相安无事就成了笑话。
姜容身上的戒备稍稍放下，她是怕的，怕姜毓在众目睽睽下她的面子，在世人的眼里她这个伯府世子的夫人就是偷来的位置，她站不住脚跟。
但姜毓话里的意思站在了肃国公府的角度上，为了国公府的面子，姜毓今日不会发难。
“出嫁之前，听说二妹妹在钻研琴谱，不知眼下如何了？”
姜毓笑了笑，“何谈什么结果。府中几个姐妹若论琴技，还是大姐姐最好，我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一家姐妹当友善和睦才不会给人看了笑话。姜容既然想要装这一场姐妹情深她便顺水推舟。她原就不想对她发难，也不会对她发难。她就要这样好好的，好好地看她和叶恪到底能走多远。
“哪里敢当，只是你和三妹妹都不喜欢这些才显得我冒了头，若你肯花功夫定是比我好上千倍万倍。”
姜毓装得好，姜容脸上更是显得亲切。姜毓虽由老太太一手教养，但老太太并不重琴棋书画这些虚物，是以姜毓的琴技只能称一般。也就是这一般，才成就了她与叶恪。
姜毓抿了一口茶水，“大姐姐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姜容低眸看着桌上的茶盏，微微默了默，“那日表妹之事，我听说了。是我没管教好她，对……”
表妹，那个柳表妹？姜毓的眼里划过一道嘲讽，不提她都忘了，竟然还有脸回去告状。
“大姐姐。”姜毓蓦地截断姜容的话，“都是一家人，何必为了外人影响了亲姐妹的感情。”
当日她身边的婆子就把事儿报给了张氏，下了山张氏就把那个柳表妹赶出了肃国公府，她实在懒得再提那个蠢货，何况还是在外头。
姜毓淡淡往旁扫了一眼，官眷云集，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她们，多少只耳朵听着她们。
姜容也知道，点了点头把话咽了回去。
姜毓转着手里的杯盏，心里开始想着将姜容赶走，虽是要装得姐妹情深，可这种戏，浅尝辄止最好，多了她觉得恶心，也怕给旁人看出破绽。
姜毓才想着，身旁就来了一个内侍。
“奴才有礼了。”
姜毓站起身来，“公公有礼。”
内侍笑眯眯道：“府上的老太太身上乏累，太皇太后念及她年老，便准了她先行出宫回府去，人已经往宫门口去了，老太太说了要带您一起走，特命奴才来传话，带姑娘您出宫呢。”
姜毓看他，是方才在福寿宫见过的太监，二则进宫前张氏也提过老太太会带着她提早离宫，正好也不想再理姜容，是以不疑有他，点头就应了。
“劳烦公公了。”

第7章 陷阱·落水
夏风微微，葳蕤的树木里隐隐露出明黄色的飞檐翘角。
朱皇后去更衣了并不在宫宴上头，姜毓便只禀报了手下的嬷嬷就跟着内侍出了宫宴，正值快正午的时候，阳光照得人发烫，姜毓跟着内侍从树荫遮蔽的青石路上出来，眼前就是一条用玉石铺的长板桥，叫太阳晒得烙铁一样，看着就滚烫滚烫。
姜毓最晒不得这样的太阳，“天气炎热，敢问公公还有多久才到宫门？”
内侍走在前头，回了一句，“过了前头，就快到了。”
姜毓听着，只擦了擦汗，默默跟着往前走，才踏上这长板桥，就见着对头迎面有人走来，姜毓瞧见，是祁衡。
得，烈日炎炎下还得停下来行礼，躲都没地方躲去。
蝉鸣声声，炙日当头，正午最热的时候总是让人心情烦躁。
“太皇太后要的如意到底放在哪儿？你说了本王自己过去拿。”
火辣太阳照在祁衡的脸上，烫地脸皮都跟着热了。他原是在清凉殿里和其他人一同宴饮的，太皇太后一句话给他召了出来说是要他去拿什么如意，却又不说在哪儿，让人带着他兜圈子，热得他火气都上来了，又偏偏发不了火。
内侍忙不迭小心安抚，“王爷莫急，就在前头了。”
祁衡不耐烦抬头，却见桥对面也有人走来，走进两步，瞧出是张熟面孔。
哟。
祁衡挑了挑眉，瞧着姜毓被晒得微红的面颊，挑了挑眉，心情莫名好像好了一点。
待更走进一些，祁衡和内侍照例停下脚步，等着人行礼。对面走来的也确实停下了，低下头，然后……被身旁的内侍一把推进了水里。
“你！”
祁衡一惊，疏忽间身后有风传来，祁衡猛地一侧身，擒住了身后推来的手。
“放肆！”
太皇太后身边的人竟然推了姜毓下水，还想推他下下水。祁衡震惊里还没来得及出口审问，周遭林荫假山里却突然冒出来好几个内侍宫女，扯开嗓子四处奔走喊叫：
“救命啊！肃国公府的姑娘落水了！”
“你们想做什么？”祁衡擒着内侍的手狠狠一拧。
那内侍的手腕几乎被拧得变形，脸色煞白，却依旧哆嗦着道：“肃国公家的姑娘落水了，还请王爷屈尊，救她一命。”
“救她？”祁衡扭头看向水里，水里人拼命挣扎的样子根本不识水性，怕是撑不过半盏茶的时辰，但周围这么多人，只听呼救的不见救人的，这样一个明摆着的局，凭什么他还要入？
“本王生平最不喜欢让人牵着鼻子走，你们自己摆的局自己收拾！”
祁衡甩开内侍的手，转头就走，桥上两个内侍见了，猛得往上扑去，不管不顾的抱住了祁衡的腿。
“王爷！太皇太后有命，倘若王爷不救国公府家的姑娘，她今日就只有死路一条，还请王爷开恩救她一命！”
“滚！”祁衡要踹人，但太皇太后手底下的人也是有些功夫，一人抱他一条腿竟一时挣不开。转头看那水里，水花越来越小，人差不多已经沉得差不多了。
“救……救我……”
祁衡听到那很微弱的声音传来，看着那在水中挣扎的面孔，忽然就想到了那日山寺中抄写佛经的静丽秀美面容。
祁衡的心中莫名生出了几分可惜，不舍这样的容颜就这样失去了生气。
晃神不过一瞬，祁衡的腿弯蓦地一酸，银针扎穴，两个内侍趁机将他推进了水中。
“噗通！”
河水没过头顶，祁衡的心中起了杀意，从小到大何曾有人敢这般对他！只是才等他从水里冒头，就有一具温软的身体被塞进了他的怀中。
有内侍跟他一起跳下来，把姜毓推到了他的身上就跑。
“混蛋！”
祁衡张口骂人，却被一双手臂缠上了脖颈，吞了满满一口腥臭的河水。
“滚开！”
祁衡掐死人的心都有了，但贴在身上的身子软得很，好像没有骨头似的，一碰上他的身子就跟水草一般紧紧地缠了上来。祁衡伸手扒人，可手一碰上那身子，就跟着了魔一般粘在了上头不想下来。
那软软的身躯，娇嫩滑腻的肌肤死死地贴在他的身上，紧紧地抱紧了他，好像他是那么重要。从他的母后去世，再没有一个女人这样用力地，拼尽全力地抱过她。
“放手……”
祁衡低头看向缠在怀中的人，小脸苍白一脸狼狈，她能在寺中一言不发地连抄几个月的经书像一朵小白花，却又敢当众斥责朱家，连皇后的面子都不给。
她还在大喜之日当堂悔过婚，离经叛道惊世骇俗。这样的人，就这么给淹死了再不能蹦跶真的可惜了。
倏忽一念间，祁衡想要这俱身躯继续温热下去，不要死去。
“王爷，这边这边。”
长长的竹竿伸到祁衡的身边，岸上不知何时聚了四五内侍，举着竹竿伸到他的耳旁。
到底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祁衡狠狠抓住竹竿任着他们把他往岸边拉，咬牙切齿，“你们这群狗奴才！”
河不大，拉上岸不过须臾功夫，夏日的衣衫单薄，沾了水又贴又透，祁衡带了姜毓上岸，果不出所料一出水那玲珑身材纤毫毕见，岸边早有宫女备着披风，人上岸就拿着披风给姜毓捂上，好不叫别人看见。
“王爷，您擦擦脸。”内侍躬身递上一方巾帕。
“狗奴才！”祁衡也没接巾帕，一脚踹上那内侍的肚子，“敢推老子下水，老子扒了你的皮！”
内侍被踢得捂着肚子跪在地上，“王爷息怒，撷芳斋已经备好了香汤，请王爷移步更衣。”
“你！”祁衡胸口的憋进了一口气没地撒，想踢死跟前的这个奴才，但一想那背后的太皇太后，一口气生生吞了回去。回头睨了一眼差不多半死不活的姜毓，拂袖而去。
烦人！
……
骄阳似火，最热的天气里，姜毓却因为风寒大病了一场，半梦半醒地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才清醒过来。
梦里有一个胸膛滚烫似火，有一双手臂刚稳如铁，即使大浪滔天她也是那么心安无虑。
“福姐儿醒了？渴不渴？”
张氏担忧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姜毓的脑中缓缓清醒。
“母亲……”
“嗯。”张氏应了一声，捏住姜毓的手。
姜毓的脑中很乱，“这是怎么了……”
张氏抓着姜毓的手，哽住了没有说话，只是泪水落下。
姜毓闭了闭眼，记忆纷至沓来。
她被落水了，祁衡救了她。
“母亲！”
姜毓猛地捏进张氏的手，心中凛起。这是夏日，她在皇宫里被一个外男从水里救起这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张氏的泪水止不住，“别怕，你父亲会帮你的。”
为什么……
姜毓的愣愣地看向头顶的纱帐，为什么太皇太后会让人推她落水，是谁的设计，是太皇太后的意思还是，他……
姜毓拼了命地回想，前世今生都不曾与宫闱有什么联系，为什么会盯上她？
张氏抹了眼泪，“不想这些，饿了吧，先喝点粥。”
翠袖从桌上端来白粥，张氏端着碗试了试温度，想要亲自喂与姜毓，可尚未动手，屋门就开了，老太太来了。
“母亲。”张氏起身行礼。
老太太住着龙头拐杖一步步来，在离姜毓床头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毓儿醒了？”
张氏点了点头，答道：“刚醒。”
老太太看向床上的姜毓，肃穆寡情的眼里带着沉郁，默了默，“下人都出去。”
……
华丽秀美的屋里草药苦涩的味道淡淡萦绕，下人都退了干净，只有老太太带着身边的孙嬷嬷和张氏留在姜毓的屋里。
屋里一时静默地有些吓人，张氏素来有些惧老太太的威严，便试探问道：“母亲屏退下人，可是有什么要事要交代。”
老太太没有看张氏，只是对着姜毓道：“你可知你在宫中落水被禄王所救，眼下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姜毓垂下眼，没有开口。
老太太继续道：“你失节于禄王，照着肃国公府在朝中的地位，陛下定会将你许配与禄王而保全肃国公府的脸面，赐婚的圣旨转眼就到。”
“可肃国公府并不想联姻皇室，也不需皇家来保存国公府的脸面，”老太太定定看向姜毓，“你可知你该怎么做？”
怎么做？
张氏愣住，姜毓缓缓抬起眼睫看向老太太，眸里的水光微微颤抖。
怎么做？能怎么做？以她一人之力想保全肃国公府的名声，只有死。
孙嬷嬷的袖中一抖，露出了拢在袖中的白绫。

第8章 赐婚·成亲
“母亲！”
张氏猛地跪下，膝行两步到老太太的跟前，“母亲您不能这样，福姐儿可是您的亲孙女儿啊！”
老太太一动不动，“肃国公府屹立百年，只因从不参与皇室内斗，眼下朝中局势汹涌，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可有人偏偏想拉肃国公府入局，要将整个国公府置于险地！
你是肃国公府的嫡女，我从小教养你，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禄王被废黜太子之位，一贬再贬，可仍是朱皇后的眼中钉，皇帝一会儿扶持崔家，宠爱逸王祁彻，一会儿又对冀王祁璋另眼相看委以重任，几家龙虎相争，朝中一片浑水，实不是什么太平之像。
肃国公府这么多年一直明哲保身不偏不倚，一朝被卷入这潭浑水就是进了修罗门，将来待潮水退去，怕是不死也只能剩下半条命。
而且偏偏又是禄王，最凶险最险难的废太子。眼可见的僵死之局，为他赔上整个肃国公府怕是都翻不出一滴水花。
百年根基一朝尽毁，岂能眼看家族倾覆？
她已经被拉进了太皇太后的局，赐婚的圣旨逃不掉，只有她死了，在圣旨到肃国公府之前就死了，才能保国公府安然度过此劫。
“国公府百年兴亡，祖母当真觉得在区区一个姜毓的身上？”
她不想死，她拼了名声尽毁推了和叶恪的婚事不是为了死在另一桩婚事手上。道理她知道，太皇太后拉整个肃国公府下水用心之狠毒，这是一道事关国公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性命的生死劫，换做是她也会动杀心。
可她不甘心，不甘心为了这道还没有落下的生死劫就去死，不甘心死得没有一点动静，人说垂死挣扎，垂死边缘尚且挣扎何况她？
“覆巢之下无完卵，今日是太皇太后，岂知明日不是朱皇后，不是崔家，不是别人。有一就有二，肃国公府一日在朝中，就不得一日安宁。难道每一回祖母都要杀一人吗？”
姜毓的眼里有泪水滚落，她是怕的，可眼里的光却无比犀利。
“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祖母少时教我的可还记得？”
老太太的眼底微震，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可今日之劫就在你的身上！”
我当日知道叶恪与你大姐姐有私，咬着牙让你嫁于康乐伯府，难道我不知你委屈？可那一切就是为了今日！”
“府里就只有你一个嫡女，你的母亲又是泰昌侯府的独生女，你可知你这样显赫的身世若没有了这场婚事，若没有你这场婚约，从小到大有多少祸事等着你，等着肃国公府。”
“可你偏偏毁了这场婚事硬生生将自己置于了险地！”
老太太狠狠地一跺拐杖，“当初你悔婚，就该狠心送你离京！”
“母亲，你放了福姐儿吧，我就这样一个女儿，你饶了她吧……”
张氏抓着老太太的衣摆泣不成声，就这个时候门开了，姜毓的父亲肃国公走了进来，一撂衣摆跟着张氏跪在了老太太面前。
“母亲息怒，母亲何苦为难毓儿。有道是事在人为，命运自有天定，倘若天要亡我肃国公府谁也拦不住，若上天庇佑，便怎样都平安昌泰。福祸尚未有定数，母亲怎能轻易了却一条人命。”
“何况毓儿还是您的亲孙女儿啊！”
肃国公跪在老太太的跟前，他是闻讯从书房赶来的。他知道自己母亲的心性，却不想她竟真的带了白绫要了却姜毓的性命。但那是他的亲生女儿，即使她被赐婚给了废太子，即使会威胁到整个肃国公府的存亡，他也不能看着她就这样死了。
屋里一时静默，老太太牢牢握着手中的拐杖，跟前跪的是亲生的儿子，眼前病榻上躺的是一手带大的亲孙女儿，要她下手，她又何曾下得去这个狠心？
终究是命。
“都是命，是命啊……”
老太太长叹一声，动了动拐杖缓缓转身。
屋门打开，外头夏日明媚的天光照射进来，下人满头大汗地奔进院子里面：
“圣旨到！”
……
婚礼来得很快，从圣旨赐下到成亲不过月余光景，皇子成亲自有礼部章程，宫里各局各司着人操办，用不着别人多忙活。
七月流火微有凉意的日子，姜毓的眼前又蒙上了红盖头，这一回花轿抬到了禄王府。
红烛高烧，转眼天黑。
“姑娘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冷清清的喜房内，姜毓蒙着大红盖头坐在床上，身边侍候着自己的两个丫鬟和一个宫里来的嬷
嬷，还有宫女并王府丫鬟们，里里外外近十人。从礼成一直到现在过去几个时辰的光景，碍着旁边站着的宫里人，姜毓不敢动，两个丫鬟也不敢吭声，眼观鼻鼻观心，许久翠袖才壮着胆子说了一句话。
姜毓没有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翠袖瞄了眼身旁的嬷嬷，转身去到了水来递给姜毓，姜毓手里抱着平安瓶不便伸手，下意识要把瓶子放到一边，却听那嬷嬷突然喝止：
“王爷尚未回房揭盖头，王妃娘娘手里的平安瓶可不能松开。”
姜毓闻言，不敢动，翠袖便将茶杯伸到盖头下面喂姜毓。姜毓不敢多喝，只抿了一口润润唇。
原是进洞房就要掀盖头饮合卺酒的，可宫女请祁衡行礼的时候，祁衡只说了一句“费事儿”就出去应酬喝酒了，让姜毓干坐着一直等到了现在。
这般怠慢御赐的王妃，传闻中禄王的狂放不羁离经叛道可见一斑。
光影摇晃，月儿升上屋檐。
屋里姜毓喝完了水依旧坐得一动不动，她是大家出来的千金，自有大家的傲骨和家教，在这些宫里派来的人的眼皮子底下即使是让她坐上一夜，她也能挺住绝不失仪。
不知等了多久，屋门砰得一声被人推开，行礼的声音纷纷响起：
“见过王爷。”
姜毓的心也倏地一紧，祁衡来了。但听耳边紧接着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滚。”
嬷嬷面不改色，道：“王爷，奴婢们还要伺候您揭了盖头饮合卺酒成礼，太皇太后可等着老奴回去复命呢。”
祁衡一身火红喜服，白皙的面上有酒后的酡红。娶的肃国公府的嫡女，这第三次成亲倒是比前两次都热闹，壮着胆子给他敬酒的人翻了一翻，嗡嗡嗡吵得心烦却还要回房见太皇太后的人。
这个那个，他最烦被人指指点点。
祁衡上去，一把扯了姜毓头上的红盖头兜头甩在那嬷嬷的脸上，“滚！都给老子滚！再不滚的就地剁碎了包饺子！”
祁衡叉着腰不耐烦地吼斥，外头玄风卫听着就抽了佩刀，白晃晃刀子的冷光射进门里，震地人腿上一软。
嬷嬷勉强绷住了脸色不垮，但也不敢再与祁衡僵持，招呼着手下宫女就行礼往门外撤，“奴婢告退……”
须臾，宫里来的和王府里的人都从屋里走得干干净净，翠袖和翠盈怯怯地偷偷看向祁衡，就对上了他犀利扫来的眸光，慌忙低头告退。
屋门阖上，又是一片寂静。
姜毓一动不动地垂眼坐在床上，想不到今夜会怎样过。虽是嫁了第二个人了，但这回是被迫联姻，祁衡也不是叶恪。
当初叶恪自诩痴情，心里想着姜容所以温温和和地跟她平躺了一夜秋毫无犯，那祁衡呢？他已经死了两个王妃了，每个都不得善终。若说不怕，姜毓还真不敢当。
正是思绪万千间，下颌蓦地一痛，祁衡捏着她的下颌抬起了她的脸。
烛光明亮照在姜毓和祁衡的脸上，姜毓看清了祁衡，祁衡也看清了姜毓。
姜毓看到祁衡的眉眼间有不耐，眼睛却对着她的脸仔细地瞧，最后变成了玩味，姜毓怀疑自己脸上的妆容是不是花了。
祁衡瞧着姜毓，这张脸今日装扮得更美了，瞧着他的眼有点儿惊慌，有点儿疑惑，但大体倒是难得的冷静。
祁衡勾了勾唇角，“第一次李府的姑娘嫁进来，不知道是磕了药还是装的，给老子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第二次秦家的姑娘嫁进来，揭开盖头哭得眼睛肿成了一条线，猪头一样。你倒是没什么花样……”
祁衡掐着姜毓的下颌左右端详她的脸，“难不成是傻了？”
你才是傻了。
姜毓吸了口气，伸手去扒祁衡掐在脸上的手，“王……王爷……”
祁衡却不肯松手，在她的脸颊上捏了又捏，揉面团一样，“看来是没傻。老子虽然现在风华正茂，但差不多大你十岁，差不多都能给你当爹了。肃国公府也是狠得下心，真把你这么水灵的小姑娘给老子嫁了过来。当童养媳呢？”
姜毓的脸被祁衡捏的变形，眼里蒙上了一层雾。她姜毓虽说不敢当倾国倾城，但幼承庭训，□□端庄，上辈子也是当了一府主母的人。什么童养媳，辱人太甚！
“王爷，妾身是陛下御旨钦点的禄王妃！”
姜毓有点愠怒，双手去推祁衡的手。祁衡瞧着手下这姑娘似乎是有点恼了，但推他的时候那平安瓶还在手里捏着，放不开手，力气更小得没有似的。
抱这么紧也不嫌碍事儿。
祁衡夺了姜毓手里的平安瓶丢到床头，手往姜毓的肩头一推，整个人把姜毓压倒在了床上。
“那你倒是说说，王妃今晚都该干点儿什么？”
祁衡把人压在身下，才觉出这姑娘人看着小小，但身子真是软，这么压着比那日在水里抱着还要软。祁衡撑着床的手一松，彻底把整个人压了上去。鼻子顶着姜毓的鼻子，“给本王传宗接代怎么样？”

第9章 成亲
传……传宗接代。姜毓羞红了一张老脸，以前也是成亲好几年的人了，还从没听人把话说得这么露骨的，真是……真是没眼看了。
姜毓把眼珠转到了一旁，花了好大的力气让自己把手抬起来搭到祁衡的肩上，“妾……妾身给王爷更衣……”
“不急。”祁衡眼里戏谑的光一闪，捉住了姜毓的手在唇边吹了口气，“咱们一边做，一边脱才有意思。”
真是……他的观音菩萨呦！姜毓羞得一口气险些上不来，不堪入耳，不堪入耳！世间竟有如此不知廉耻之徒！
祁衡瞧着姜毓通红的脸，心里的兴儿性越重，指尖在姜毓的脖颈脸颊上蜻蜓点水一般游走而过，哄道：“把脸转过来，给本王先亲个小嘴儿。”
姜毓真是恨不得学李家女儿昏过去。
一直以为祁衡是个没定性儿的杀神，最多阴晴不定性子暴戾些，成亲以后她只小心翼翼唯唯诺诺些，顺着他的心不惹他生气就是。但真想不到他竟还是这种人，臭流氓，登徒子！世家女素来有气节，姜毓是死也没法让自己把脸转……
祁衡捏住姜毓的下颌，直接把她偏开的头拧了过来。
眼睛对着眼睛，鼻尖儿对着鼻尖儿，姜毓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王爷，妾身尚未梳洗……”
“嘘。”祁衡看着姜毓的眼睛，几分邪气几分戏谑，“本王不嫌你臭。”
我……
光影跳跃，姜毓瞪大了眼，秋水眸中仿佛有星星闪烁，澄澈的眼底仿若一泓溪水，潺潺地流进祁衡的眼中。祁衡的幽黯的眸光微微一恍，恶意捉弄的心忽的软了一下。
姜毓瞪着祁衡，心底用力酝酿了一种叫做视死如归的悲壮。
是祸躲不过，既然成了亲夫妻之间亲热是应该的，早早晚晚，总归要狠下心来。
姜毓的手掌缓缓收紧，咬定了无论一会儿发生什么都接受下来，无论祁衡再说什么浑话，无论祁衡要亲还是怎么样她都得稳住了，她可是肃国公府的嫡女！
她幼承庭训知书识礼，她名门千金端庄得体，她……
“咕噜……”
突兀的声响别样清晰，姜毓和祁衡的眸光俱是一怔，死一样的寂静。
“咕噜噜噜……”
姜毓看着祁衡，看着他的眉梢一点一点挑起。
“没吃饭？”祁衡道。
姜毓被自己吓愣了，点了点头。
“败兴。”祁衡的眸光一凉，松了她转身坐起，“肃国公府出来的也真是好笑，饿了连饭都不会吃吗？”
姜毓木木地从床上爬起，凤冠歪歪扭扭地挂在头上，祁衡的话成了画外音一般，她只是在想方才那两声响动，血都是凉的。
丢人，好丢人，真丢人，想把整个人埋进土里的丢人，没法儿见人的丢人。
祁衡没察觉，只是瞥了一眼姜毓觉着这姑娘大约吓傻了，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端酒菜进来！”
烛光摇曳，照映在贴了大红喜字的金炉上耀眼得亮。
姜毓拆了头上的凤冠坐在桌前用膳，伺候的只有两个丫鬟。祁衡没有同桌，只是在墙边的罗汉榻上靠着剥瓜子。夜寂静，能听到瓜子儿皮在牙间碎裂的清脆声。
姜毓还在羞方才的事情，不敢多转头去看他，慢吞吞地用完膳，又慢吞吞地洗漱，待换了寝衣从屏风后磨磨蹭蹭出来，鼓足了勇气抬头看向祁衡时，却见榻上那人一动不动，已是靠在了大引枕上睡着了。
姜毓顿了顿，悄声上前，只见祁衡的双眼阖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熟了。这魔王一般的浑人，闭上眼睛都是一股飞扬跋扈的邪气儿。
“王爷……”
姜毓很轻很轻地唤了一声，唤他，又怕真唤醒他。
“王爷？”
意思着弯腰唤了两声，姜毓果断直起身不吭声了。睡着了最好，这样她才能安生过一晚上。真是天大的运气。
姜毓偷偷抿嘴笑了笑，悄么声地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回了床边，掀了铺好的被子就要钻进去。临爬上床又觉着不对，想了想，转身从一边的柜子里找了一条毯子，折回了榻边小心翼翼地盖到祁衡的身上，再轻手轻脚吹了灯架的蜡烛，安心回床睡觉。
夜静静，姜毓沾了枕头不过须臾睡熟，大红喜字下的红烛噼啪爆了火星，榻上祁衡的眼倏地睁开，瞥了眼身上的毯子，不屑地嗤了一声。
新婚之夜，就这么把相公给撇了睡着了？明日宫里，元帕打算怎么交代？肃国公府出来的姑娘也就这样儿。
蠢货。
夜里稍稍有点凉，祁衡嫌弃地扯了扯身上的毯子，不耐烦地掖好裹紧。
…………
天微亮，公鸡叫过三声，王府的丫鬟捧着洗漱的脸盆痰盂走进院子，五六个丫鬟一个嬷嬷领着从廊下浩浩荡荡而来，守在门口的翠袖翠盈远远地看着人走近，面面相觑。
到底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虽然是国公府里出来的人，但王府和公府到底不同。
“见过嬷嬷。”
翠袖看出领头的嬷嬷是昨儿个宫里来的那个，被祁衡吼了一通竟然还没走。
“王妃还没起呢？”
嬷嬷的头昂着，下巴抬起，站在翠袖的跟前，眼睛却越过她瞧着紧闭的屋门，与其说在同翠袖说话，不如说是对着屋里的喊门。
“王爷王妃昨日才成亲，天才亮，这时候尚早……”
翠袖心道昨日那情境谁敢进去问长短，她们姑娘还不知道被祁衡怎么欺负，怎么可能起得早？只是翠袖辩驳的话才说了半句，就被那嬷嬷抢了白：
“卯时过了许久了，今日还要进宫向皇上皇后还有太皇太后谢恩，王妃该起了，莫要让圣上和太皇太后久等。”
“还不快去请王妃起身。”
那嬷嬷斜了了翠袖一眼，说了半天却是让她去干那得罪主子的事情，何况屋里还不止姜毓一个人。
翠袖暗骂这个嬷嬷狡猾刻薄，从头到尾一句一个王妃，都不敢提祁衡半个字。连上去喊门都不敢，仗着自己宫里的身份，多了不起似的。
翠袖硬着头皮，到房门处深吸了口气，抬手敲门。
……
红烛燃尽，蜡泪千层，最后一点些微的火光在蜡油中间挣扎着不肯熄灭。祁衡从榻上起来，浑身都觉着疼，起来松了松筋骨，一抬眼床上那人睡得还一点儿没动静。
祁衡缓缓靠近床边，床上的人眉眼安然呼吸平稳，显然不是装的睡，这么多年能跟他一个屋子还睡得这么安稳的人到还真是不多见，到底是过了十多年安稳日子的大小姐，到底是胆儿大呢，还是什么都不知道蠢透了？
无声冷笑了一声，祁衡伸出手勾上姜毓的鼻尖，秀美的小脸上鼻子生得精致小巧，整一还没长开的丫头片子，等过了两年怕是个能勾人魂的。
只是不知道两年之后，这人还在不在？
祁衡勾在姜毓鼻尖上的手微顿，一把捏住了姜毓的鼻子，捏的死死的，一点儿气都进出不得的那种。
姜毓是惊醒的，祁衡捏着她鼻子的力气奇大，还没等憋死，先把她痛醒了。睁眼再一瞧眼前的人，姜毓的魂儿猛地一惊。
“王……王爷……”
“醒了？”祁衡的手一松，“王妃睡得可真深，本王喊都喊你不醒呢。”
姜毓才不信他的鬼话，她养在老太太身边的时候每日卯时就要起身读女学，还从来没有叫不醒的时候。
姜毓从床上坐起身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但自从她十四岁回了张氏的手底下，倒是真没再起过这么早。
“妾身唤人来服侍王爷洗漱吧。”
祁衡挑了挑眉，刚把人弄醒的时候看她那惊吓的眼神以为她要尖叫，他都准备好把人从床上扔下去了，可转眼……又好像一点也不怕。
祁衡觉着没意思，故意为难她：“难道不该是你服侍本王更衣洗漱吗？”
“倒洗脸水捧痰盂的是妾室，妾是王妃，按规矩不用做这些。”
姜毓拢了拢头发，昨儿夜里还有些怕这传说里的煞神，可睡了一晚忽然就明白了。
她既不是倒贴上王府的，也不算高攀祁衡，这门亲事说来还是他们皇家理亏。她不是妾室，就算是续弦也是正头的王妃娘娘，没道理畏首畏尾得跟惊弓之鸟似的。
即使祁衡再杀人不眨眼，再喜怒无常，他也不敢平白无故杀了王妃，何况他们还是联姻。
姜毓说的风轻云淡，丝毫没看他脸色的意思，祁衡反倒是愣了下，可转头也想明白姜毓是仗着肃国公府的势。
这仗势猖狂的，向来是不长久的。祁衡的眸底微冷，想到之前那两个，不就是仗着皇后的势么？
姜毓没察觉祁衡的冷意，只是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正要朝外唤人，就听着门外传来人说话的声音，等着翠袖敲门，就把人放了进来。

第10章 问安·拧性儿
“王妃……”翠袖领头进来，看着姜毓的脸既是赧然，更多的是顾忌。
前头是祁衡，后头是宫里的嬷嬷，怎么能不叫她们这些初来咋到的忌惮？
姜毓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掀开被子下床。
丫鬟各自伺候主子在床边漱口洗脸，翠盈服侍姜毓穿上鞋子，宫里的那个嬷嬷才姗姗上前，在祁衡和姜毓的跟前请安。
“奴婢给王爷，王妃请安。”
姜毓瞥了身旁的祁衡一眼，他眼皮子都没动一下，显然是不打算搭理的，便只好她客气应了，“嬷嬷有礼。”
“王妃客气。”那嬷嬷就势就站了起来，笑得满面喜气，一张笑面虎是把握得极好，眼神却都摆在祁衡的身上，故作惊讶：“哎哟，王爷怎么还穿着昨儿的衣裳。”
话音落下姜毓也才发觉，这祁衡昨夜在榻上团了一夜，衣裳都没脱，不由就觉着有些不好意思。
祁衡没吭声，只是凉凉睨了那嬷嬷一眼，把洗脸的巾帕扔回丫鬟手里，起身往屏风后走了。
那嬷嬷不敢招惹祁衡，只是低头间眼睛飞快往屋里四处一转，在榻上胡乱搭着的毯子上一顿，心中就明白了八九分，看向姜毓的眼神就变了味道。
“王妃，恕奴婢失礼了。”
那嬷嬷上前，往床上的被子里掏了掏，就抽出一方白色的帕子来，那帕子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痕迹。
嬷嬷把帕子往丫鬟手里的托盘上一方，也没等姜毓吭声，兀自冷冷行了一礼，“太皇太后还在宫里等着奴婢，奴婢就先告辞了。”
说完，转身就走。
“唉……”翠盈气不过，“都是奴才，这嬷嬷也太蛮……”
“翠盈。”
姜毓喝止了一句。大婚之夜没有圆房，虽然是祁衡先瞌睡了，但也是她故意不叫醒的，这事儿说破天还是她理亏。
“更衣吧。”
……
梳妆用膳进宫，折折腾腾慌慌乱乱，总算是在巳时到了宫里，祁衡从早上洗漱之后就再没跟姜毓说过话，进了宫更没有说话的意思，自己走自己的，好像没姜毓这个人在旁边似的。
姜毓倒是乐得自在，跟这位爷还不熟，少说两句也能少错两句。
秋光微凉，夏花开到荼蘼，宫中花草也少了几分繁盛景象，只是一进坤宁宫，霎时花团锦簇，另一番天地景象。
小太监小跑着上来笑脸相迎，“王爷王妃可来了，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在殿里等许久呢。”
“吼哟，父皇也来了？”
祁衡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眼神往姜毓的身上一瞥，“可真是稀奇，这门亲事果然结得好。”
姜毓不知道祁衡什么意思，但看他那阴郁的眼神也不能问他，只默默跟在祁衡的身边，进了殿中。
“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
行完大礼站起身，姜毓才抬眼认真看了一眼殿中站着的人，除了帝后，太子和太子妃，并着其他几位皇子王妃公主驸马俱是齐聚在殿里，一个个的或坐或站着，平日只有在逢年过节宫宴的时候才能聚地这样齐全，眼下却都齐了，叫人看着就隆重，也更重了一分皇家的威势。
尤其是最上首坐着的朱皇后。
“肃国公家的女儿从小的聪慧灵敏，秀外慧中，也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只是年纪着实太小，哪怕是老六选妃的时候都还没及笄……”
朱皇后微垂着眸，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拨浪鼓，那是之前逗弄被抱在太子妃怀里的皇太孙的，才出生不久，不过周岁。
“原以为是无缘咱们皇家了，倒是没想到，让衡儿捡了这个便宜。”
朱皇后的唇角勾起，眼睛抬起就直直看向姜毓，似笑非笑，不阴不阳的模样倒是和方才的祁衡有几分相似，可仔细一看，有好像没有。
姜毓垂下眼，皇后没问她的话，她就不开口。
肃国公府和祁衡联了姻，即便不是肃国公府所愿，也到底成了朱皇后和太子心里的一根刺。
“的确是个大便宜。”
姜毓不说话，不代表旁边的祁衡就不会吭声，好像根本没听出朱皇后的弦外之音，笑嘻嘻懒洋洋地拱了拱手，“还要多谢母后的恩德，之前两个王妃都短命，才好让儿子娶了肃国公家的女儿，成了这天大的好事。”
“你……”
朱皇后的眉心一皱，没来得及开口，就听砰地一声拍桌响，旁边的皇帝怒斥道：
“你放肆，有这么跟你母后说话的吗！”
姜毓背上的寒毛紧了紧，虽然知道祁衡和朱皇后不和，但这到底是在御前，怎么着也得忍一忍把话说得婉转些，这祁衡的嘴可真是……
“父皇息怒。”姜毓欠了欠身子，给皇帝行了一礼，“王爷宿醉思绪混乱，早上起来还喊头疼，冲撞了父皇还请父皇看在王爷昨日才新婚，恕了王爷这一回。”
祁衡转眼看向姜毓，小姑娘的头垂得低低的，但话里不卑不亢，提醒皇帝这是她新妇进门头一天，给她弄个没脸，那朝堂上皇帝也没脸见肃国公了。
这是……在给他擦屁股？
真有意思。
“新婚？大哥这可称不上是新婚了。”
上头皇帝还没回话，就听角落里一声戏谑，姜毓瞥了一眼，是六皇子祁烨。
“闭嘴！有你说话的份！”
皇帝等着眼睛斥了一声，转过眼来看看祁衡，又看看姜毓，这事儿到底给算了，抬了抬手让内侍把早就备好的赏赐给姜毓递上去。
“你父亲和兄长皆是朝廷栋梁，国家肱骨。你初初进门成婚，这些东西就当是个彩头。”
姜毓双手接过托盘，是一柄玉如意，“谢父皇恩赏。”
朱皇后也转眼瞧了一眼自己的宫女，把赏赐给姜毓递上去，两句象征性地嘱咐，“既已成了皇家妇，就该愈发克己守礼，端庄持重，时时刻刻将皇家挂在心上，一言一行当深思熟虑，三从四德，温良恭俭，绝不能失了皇家的礼数，让天下人笑话。”
“是，儿臣谨记。”
朱皇后凉凉看了一眼姜毓，转头看向太子妃手里的皇太孙，又是笑得一派慈祥，摇着手里的拨浪鼓小小逗弄了一番，道：
“本宫要回后殿更衣了，你们余下这些小的就自己见过大嫂嫂吧，本宫就不陪着你们了。”
说着转身同皇帝略施了一礼，“陛下，臣妾就先告退了。”
皇帝忙虚扶了一把，瞧着皇后起了身离开，才道：“政务繁多，朕也回御书房了，你们自己散了就是，莫要吵着你们的母后。”
“是。”
殿里的人垂着头行礼，须臾的功夫，皇帝皇后走了个干净，一阵寂静，殿里的人面面相觑，好像谁也跟谁不熟似的。
“新嫂嫂有礼了。”
最先开口的是那个被训斥的六皇子，拉着自己的王妃到姜毓跟前见了一礼，“臣弟在酒楼里与朋友约了喝酒，时辰就要来不及了，先走一步，大哥和嫂嫂莫要见怪。”
姜毓笑了笑，“怎会。”
祁烨也笑了笑，一点没客气拉着自己的王妃抬脚就走，“嫂嫂真是个好人，告辞。”
这还真是……
姜毓算是开了眼了，都说皇家亲情轻薄如纸，这一个个的上到皇帝皇后下到皇子，还真是冷漠地一点不造作，装都懒得装一装，还是祁衡这个废太子废得太彻底？
“大哥。”太子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了眼祁衡，转眼又看了姜毓，到底姜毓比她小了太多，太子的目光在姜毓的身上转了两转，这声大嫂着实难喊出口。
“我们兄弟也只有大哥和老六尚未有嫡子，大哥既然娶了王妃，还要早日开枝散叶，也好让父皇母后放心。”
祁衡娶了两个王妃，府中前后也有不少妾室，却至今一无所出，这么些年来民间传闻漫天，说祁衡什么的都有，姜毓嫁进王府之前还有人到姜毓跟前提了一句，说祁衡八成是生不出来。
太子眼下提这个，不知道是戳祁衡的心还是戳姜毓的心。
“太子放心，本王一定好好生两个儿子出来，绝对不乱生，让父皇和母后操心。”
曾有闻，太子在外头与一个良家子一夜春宵，生了个儿子。这事情闹了许久，后头就消无声息被压了下来，简直是东宫一大丑闻，无人敢提。
这祁衡，还真是人哪儿痛就戳哪儿，一点不怕哪天走在路上被人罩着麻袋打一顿。
瞧着太子瞬间阴冷的脸色，祁衡不怕，姜毓这个新妇心里倒是毛毛的。
“王爷，时辰不早了，咱们还要去福寿宫请安呢。”
祁衡不由多看了一眼身边这个小王妃，嗬哟，这是又给他圆场呢。就这一会儿已经帮了他两回，就这么想让他领她的情？
示好？
“不急，太皇太后早上要拜佛诵经，咱们晚点去也无妨。”
祁衡就不想领姜毓的情，这都多少年了，他什么时候在人前怂过？从来都是别人对他退避三舍，要她圆什么场，还怕太子能吃了她。
“王爷此话差矣，都是咱们小辈的等着长辈，妾身与王爷成亲第一日，早些过去候着也是应该的。”
就这一会儿，姜毓早就看出了祁衡的拧性儿，原本就没指望祁衡能听她的，但这殿里还有许多人呢，她既然开口了，就得把祁衡带走。
祁衡侧头睨着身边的小王妃，低着眼说话的模样娴静温顺，有条有理，这么稚稚嫩嫩的小美人儿，让人觉着不听她的都不忍心，“王妃说的有理，既如此，那你自己就先过去吧。”
长得好看又怎么样，这才第一天，仗着自己王妃的身份还想让他言听计从不成？做梦。

第11章 臭脾气
“王爷说笑了。”
姜毓倏地攀上祁衡的手臂，死死缠住，“成婚第一日哪有妾身自己一个人去向太皇太后请安的道理，王爷自然是要一起的。”
祁衡对上姜毓的眼睛，小姑娘的目光澄澈，抬头望着他的样子看上去娇滴滴的，就像新出生的小羊羔，但缠着他手臂的手又是那样用力，显然不是小羊羔该有的力气。
祁衡的唇角轻勾，薄凉又残忍，就这样的力道，只要他轻轻一挥手，这小羊羔就得在殿门上撞的粉身碎骨。
姜毓看着祁衡，自然也看到了他脸上的冷意，但她赌祁衡不会伤她。他是心狠手辣，但他不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人。
目光交汇不过一瞬，祁衡转过脸的时候眼中的冷意已退了个干净。
他的确不想杀她，弄死了他还得给她服丧，上一个丧期才过。
“是要一起过去，免得太皇太后唠叨。”祁衡转身扫了一眼殿里看了半天热闹的人，“你们自便，本王先走了。”
说完抬脚就走，步子迈得老大，扯得姜毓一个踉跄。
出了坤宁宫，长长宫巷朱红色的宫墙绵延仿佛没有尽头。
姜毓才有种脱出生天的感觉松了口气，祁衡就两下甩脱被她缠住的手臂，道：“姜毓，你以为你自己挺厉害是不是？”
姜毓斜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王爷哪里话，妾身听不明白。”
“行，听不明白。”祁衡冷笑点头，“不愧是肃国公府养出来的姑娘。”
姜毓转头瞅了眼祁衡，说话阴阳怪气，有眼睛的人都知道她今天帮了他，也不知道他气什么。
姜毓不说话，祁衡也不说话，一路安静到了福寿宫，行礼请安。
……
福寿宫里烧着檀香，挺重的味道，姜毓看着前头坐着的太皇太后，心中的滋味怪怪的。
要不是太皇太后明摆着的设计，她今天不可能和祁衡站在这里。
“太皇太后有什么话就说，时辰不早了，孙儿还要出宫用膳。”
站在福寿宫里对着太皇太后，祁衡明显比方才对着皇帝皇后放松了许多，只是看着着实是吊儿郎
当又没有礼数。
“混账东西，怎么说的话。”太皇太后拍了下桌角，没有愤怒，只有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祁衡撇了撇嘴不吭声了，负手站着。
太皇太后看向姜毓，一双眼睛苍老，却锐利，看着姜毓的眼神沉沉的，透着几分冰冷。
姜毓知道，是早上那块雪白干净的元帕的缘故。
“都是聪明的孩子，哀家也没有什么好多说的。”太皇太后瞅了眼身旁的老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就让宫女端着托盘到姜毓的跟前，扯下蒙着的红布，是一座送子观音。
“老了老了无非两个心愿，一想天下太平，二想子孙香火。”太皇太后缓缓捻着手里的佛珠，纵使发鬓斑白，古稀之年，依旧是不怒自威的皇家威仪。
“衡儿的前两个王妃都福薄，去的早也没能留下一儿半女，哀家就想着这门亲能及早结出果来。你们两个，可明白哀家的心意？”
“孙儿明白。”
姜毓垂首行了一礼，祁衡却一下没动，连哼哼都懒得哼哼一声。
太皇太后拿眼睛瞪他，他却反问：“太皇太后嘱咐完了？那孙儿就先告退了。”
说完，施了一礼，转身就走。
“不知好歹的混账东西！”太皇太后气得肝疼，登时什么话也不想说了，使劲捶了下桌角，“滚出去！”
“太皇太后恕罪。”姜毓连忙赔罪，可祁衡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自然也不准备多留，忙也跟着走，“孙儿告退。”
待姜毓追出殿门，祁衡差不多已走到了福寿宫的门口，姜毓提了裙角追上去，心道这都是什么事儿，新妇问安第一天，这个不和那个不睦，就没有一处是平安祥和的，到处都是鸡飞狗跳。原本以为祁衡和太皇太后亲，倒是真比在皇帝那儿“亲”多了。
“王爷，等等妾身。”
祁衡当然不会停下来等姜毓，只等姜毓自己噔噔噔追上去，才风风凉凉道：“太皇太后不是应该挺喜欢你，你不陪陪她老人家说说话，这么快就出来了？”
说什么说，人都快让你给气死了，她才不留下来触这个霉头。
姜毓小跑着跟着祁衡的大步子走：“妾身是随着王爷来的，王爷走了，妾身自然也得走了。”
祁衡闻言，倏地停下脚步回头，笑得戏谑：“你这话说得倒是好听，跟着本王走？”
姜毓点头，不明白祁衡为什么这么问，“妾身是王爷的王妃，自然得跟着王爷走。”
“那你可跟好了。”祁衡的眼里划过一抹复杂，不知想到了什么，转回身去，走得更大步了。
“王爷……”
姜毓不知道祁衡又发的什么疯，但也不可能让祁衡停下来，只好继续提着裙摆小跑在祁衡身后。
……
回到王府差不多正好是午膳的时候，祁衡出了宫门就自己骑马走了，当然也不会跟姜毓交代去做什么，只留给姜毓一个尘土飞扬的背影。
姜毓自回了主屋用膳，翠盈和翠袖都伺候在屋里，饭食端上来，五个菜一个汤。
“齐了？”翠盈问送饭食来的丫鬟。
丫鬟点头，“饭菜齐了，王妃请慢用。”
翠盈不敢相信，“就这两个菜……”
姜毓给翠袖使了一个眼色，翠袖忙拉住了翠盈的手臂止了翠盈的话头，直到王府的下人都走了干净，翠盈才小声说完了剩下的话。
“就这几个菜，也太少了，肯定是他们看我们初来乍到欺负我们。”
姜毓却不觉得：“饭菜是早就准备好的，事先也没人知道王爷不同我一起用膳，难道他们还敢欺负王爷不成？”
“可是咱们在府里最少也有七个菜，这还是堂堂王府……”翠盈给姜毓盛了饭端上来，“看看这都是什么菜，也差了咱们国公府太多了吧。”
姜毓早就看了，桌上五个菜，一盘炸春卷，半只八宝鸭，一条糖醋桂鱼，还有两个时鲜素菜，汤是咸笋汤，漂了些蛋花，看上去清汤寡水，没什么油腥味。
上辈子姜毓在叶恪府上过得最难的时候都比现在吃的要好上许多。
“有鱼有鸭，也差不到哪里去，比起寻常百姓家总归好上许多。”
翠袖也觉得不妥，她与翠盈都是公府里养大的家生子，从小看到的只有繁华更繁华，这桌子菜也只有在寺里吃斋的时候见过。
“这也太委屈姑娘了，如果他们王府的定例是这样，那姑娘就从自己的嫁妆银子里出，夫人给姑娘的嫁妆，就是吃一辈子也吃不完。”
“都住嘴。”
姜毓沉了脸色把手上的筷子压在桌上，又觉得就为了这些抱不平而训斥不好，缓了缓，道：“人说嫁乞随乞，嫁叟随叟，我既然已经从肃国公府嫁进禄王府，就该过禄王府的日子。倘若你们觉得这里不好，就回肃国公府去，我绝不拦着你们。”
“姑娘。”翠袖和翠盈慌忙跪下，“奴婢知错。”
“若不想被赶走，你们就记住从今往后再不得妄议王府，不得妄议王爷，谨言慎行，循规蹈矩。”
姜毓前世到底是嫁过一次人的，那深宅大院里的弯弯绕，难缠的婆婆和妯娌，说不清的是是与非非，让人不得不日夜警醒，仔细算着自己的一言一行。
今生就算嫁的地方不一样了，但给祁衡当王妃，她在伯府练就的那一套搬过来只会少不会多。
“是，奴婢记住。”
翠袖和翠盈磕头认错，姜毓便也不再多说什么，让她们起来，继续用膳。
菜肴一般，没有繁复的菜式也没有珍贵稀奇的用料，但胜在手艺尚可，姜毓也不觉得难下咽，吃了一半的时候，刘嬷嬷进来，同姜毓一点一滴说着一上午打听来王府的事情，最后说到这一桌赶上斋饭素净的饭食还真是王府一惯的定例。
漱口擦手，姜毓原本就吃不了多少，一顿饭下还剩下大半的菜。
“勤俭持家，原本也该是王妃之责。”
京城那么多豪门贵族，有奢靡享乐的，就也有尚朴素勤俭的，家风不同而已。姜毓倒是想不到祁衡这样张狂的人竟然是个简朴的性子，但也没有亏待她。
节俭是好事，祁衡的名声已经够臭的了，难得还有这么一个优点。
“王妃说的是，我朝自高祖起就明令禁止奢靡浪费，王妃乃府中主母，又为新妇，自然该遵循皇家的祖制。”
刘嬷嬷毕竟是肃国公府出来的老人，在这上头就比翠袖翠盈多了几分见识。知道让姜毓收敛锋芒，不要刚进门就仗着国公府的势违拗祁衡，失了夫君的心。
姜毓勾了下唇角，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第12章 宅中事
午后阳光正好，姜毓今早起得早了，用了膳就想着小憩一会，吩咐了翠袖铺床，还没沾床，就听院儿里的丫鬟来报，说是庄姨娘带着府里的几个姨娘在外头候着，要给姜毓请安。
翠袖把姜毓头上刚卸下来的钗环重新往上戴，但想到要见妾室心里到底替姜毓不舒服，道：“这庄姨娘还真是会挑时候，王妃不如先让她们回去，等醒了再让她们过来。”
禄王府的两个正妃虽然都先后香消玉殒，但妾室倒是还留着几个，毕竟皇子之尊，府里没有女人祖制也不会答应，这个庄姨娘就是府里最得脸的妾室。
不是说有多大的宠幸，只是掌着府里的中馈，按刘嬷嬷打听来的是祁衡亲自放的权，从第一任王妃西去之后开始，第二任王妃到死都没能从庄姨娘手里把账本钥匙拿回来。
翠盈的手里捏着姜毓的凤簪，道：“做什么叫她们回去，王妃让她们等着就是，正好给她们一个下马威。”
姜毓是正妃不错，却是续弦，比府里的姨娘进门都晚，年纪也小。一般人家府里的主母见妾室的第一面都要立规矩，按常理姜毓这回给的下马威应该比平常地更厉害些，好好立住主母风威风。
姜毓不愠不火地从镜里看着翠盈，道：“胡诌什么，让你谨言慎行，又忘了我刚才的话了？有闲心想这些没用的，不如手脚快些。”
“是。”翠盈心里替姜毓抱不平，恨不得戳死那几个妾室，却没法儿，乖乖给姜毓梳妆，“奴婢知错。”
见妾室就在卧房的外室，姜毓坐下了，才让翠袖让那些人进来，人不算多，反正是比姜毓想象里的少，只有三个，成亲之前姜毓在外头听说的起码得十几个。
行礼问安，赐过见面礼，章程里的一套礼数过后，姜毓嘬了一口手边的香茶，也没有多问其他的意思，只是按着场面上的话说了几句，无非让所有人团结和睦，莫要争风吃醋，好好照顾祁衡早日开枝散叶什么的。
前世叶恪没有妾室，姜毓只见过母亲张氏和其他府上的人如何应付妾室，私下如何不知道，但场面上大体都是这样不会错。
“王妃与王爷新婚，妾见识浅薄，也不知王妃的喜好，倘若何处不周，王妃尽管派人吩咐，妾定尽全力为王妃周全。”
说话的是庄姨娘，面容姣好，眉眼里有几分天生的妩媚模样，可打扮却得体素净，一点不像别府里得势的妾室一般穿红戴绿。
“并无不妥，庄姨娘放宽心做就好。”
姜毓笑了笑，很是和善，原就不想与这些人为难。她嫁过来做的是一府主母，重要的是容人之心。纵使掌家之权不在她手上，但她一日是的正妃，就一日要有正妃该有的气度胸襟。
总之，绝不行差踏错。
只是姜毓不想与人为难，可难保她们自己不与自己为难。
“庄姐姐执掌府中中馈多年，素来最得王爷心，想来也最是周全。”
聂姨娘的指尖绕着手里的纱绢，轻笑无意间就是一句挑拨离间之语。她面容生得不如庄姨娘妩媚，可浓妆艳抹之下也别是一种美艳风情。
庄姨娘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好像早已习惯了这样，淡淡道：“妾这些年不过都是按王爷定的规矩来罢了，为王爷做事自然要尽心尽力。”
聂姨娘贴着庄姨娘的话就跟上，道：“庄姐姐说的是，为王爷做事自然是要尽心尽力的。眼下王妃入了门，庄姐姐辛苦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今后只专心伺候王爷王妃就是。”
“妾又何尝不想，只是身在王府，一切还是要听王爷的吩咐。”
庄姨娘抬头看着姜毓，这一句便是讲给姜毓听的。
没有祁衡的吩咐，谁都收不走她手上的掌家大权。
姜毓何尝听不懂，只是觉得好笑，有些事情她不去想，倒是有人替她一条条想得周到。
但庄姨娘说的不错，她若想掌家的确得听祁衡的，可显然，眼下祁衡对她那阴阳怪气儿的态度，肯搭理她就算给脸了，掌家是别想的。
“王爷是一家之主，自然万事都是王爷做主。”
姜毓笑得纹丝不露，看不出是听进了还是没听进聂姨娘那两句话。
“这也差不多未时了，外头太阳正好，瞧着就叫人犯困。倘若没有什么事，诸位就先回去吧。”
姜毓垂眼端了茶盏，明摆着的端茶送客。聂姨娘觑了姜毓两眼，又瞥了庄姨娘一眼，眉眼间有些悻悻，跟着站起身来行礼，“妾身告退。”
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阳光里的暖意，慵懒醺人。姜毓进了内室，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刘嬷嬷跟在姜毓的身旁，道：“那两个姨娘看着都不像是省油的灯，姑娘日后得小心，早些问王爷把掌家的权要回来，也好坐稳主母的位置。”
姜毓坐在妆台前懒懒看着翠袖翠盈帮她卸下头上的钗环，全不以为然，“要掌家的权做什么？这偌大一个王府岂是我说掌就掌的，咱们才来，管好自己的院子才是正经事。”
这皇家就好比一个烤炉，祁衡就吊在那最热最显眼的地方烤着，永远都是水深火热，他的禄王府也好比龙潭虎穴，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看。
这种情境，有人在前头替她掌家，替她顶着，姜毓觉得挺好。贸然插手，谁知道接到手里的是只香饽饽，还是烫手山芋。
“王妃说的有理，但咱们也要早作打算，不能放任了那些妾室。”
“嗯。”
姜毓有口无心地哼哼了一声，肃国公府素来重礼教，也自然尊嫡妻，不管妾室怎么得欢心，嫡妻都是占了绝对的上风，从老太太到张氏也都是雷霆手段的人。刘嬷嬷在肃国公府里待了一辈子，见的都是这一套的斗争，难免少了见识，以为到哪里都一样。
前世姜毓就是忍不住听了刘嬷嬷的指教，行差踏错步步溃败，最后泥足深陷，生了心魔，才做了那些丧心病狂的事情。
刘嬷嬷看着姜毓满脸的不在乎，幽幽叹了一口气，“王妃真是好性儿，真是那些姨娘前世修的福气。”
姜毓阖上了眼，不去看她。
……
午后小憩，姜毓没睡着多久，起来无事，就到园里池边的亭里坐在，一面晒着太阳，一面绣着手帕，就好似还未出嫁一样无忧无虑，只在这大好时光里消磨。
祁衡是申时回府的，在书房的阁楼里见了庄慧娘，扯了两句闲话，开窗就远远瞧见了石亭里的姜毓。
正迎着快傍晚时耀眼的阳光，祁衡的眼微微眯了眯，侧头问庄慧娘：
“她为难你没有？给了什么下马威？”
庄慧娘上前一步，长长的衣袂拂过桌角，从窗里看到了那个石亭里的姑娘。
“王妃什么都没做，只说了几句场面话，聂儿刻意挑拨她都好像没听见。”
“是吗？”祁衡笑了一声，“过两天就忍不住了。”
庄慧娘抬眼看着祁衡，垂头无声弯起唇角笑了一笑。
李氏在的时候她就进门了，第一回见面就来了一个下马威。后来秦氏进门，第一回见面客气得不行，好像见了什么故旧亲人，后头没几天就原形毕露，赶着上门找麻烦想把掌家权夺回去。
“听院里的下人报，这位小王妃倒不像是个难伺候的，中午送了饭食过去也没见闹腾，眼看就要上晚膳了也没有一点动静。”
禄王府的处境不比其他王府，明账里素来进项不多，是以王府里的事务都是简着来，省着来，没有多少宽裕的余地。李氏进门的时候祁衡没特别约束，结果不仅将账上的银子都掏空了，还欠了外债，秦氏的时候明里对祁衡大气不敢出一声，就自己掏钱建了小厨房，在外头到处诉苦，暗里打祁衡的脸。
想想前两个的作为，这个就现在这么瞧着，真是好上太多了。
祁衡冷嗤，“我看她是不敢动。”
前头两个王妃的前车之鉴，姜毓进门之前他就给了许多约束，纵使她想动，也动不起来。
“王妃还约束下人，不许她们抱怨说王府和王爷的不是，还说……”庄慧娘故意收住话头，抬着眼瞧祁衡的脸色。
祁衡侧头睨她一眼，眸光凌厉，眉眼都是不耐烦。
庄慧娘笑了一声，道：“说嫁乞随乞，嫁叟随叟。”
“说得挺好听。”祁衡不屑，转头又看到那亭中的姑娘，那样垂着头静静地坐在石亭，像他第一次见着她的时候，安和秀美，似一幅墙上的画，画里春光美满，岁月静好。
“你出去，让薛阳进来。”
“是。”

第13章 同被而眠·闹腾
夜来的很快，灯火初上，也是该用晚膳的时候。
姜毓一早回了自己的院子，让翠袖泡了花果茶，坐在桌边有一口没一口的啜饮着，祁衡进门的时候就看见她的秀美的侧脸，明黄的灯光给她晕了一层柔软的颜色。下人都在忙活，小姑娘一人坐哪儿也不知道在发什么呆，眼神都是懵懵的，啜着茶水见底了都不知道，拖了片白色的花瓣在嘴唇上，下意识吸进了嘴里，嚼了嚼，大概味道不好，皱了皱眉没也不吐出来，生咽了下去。
祁衡想笑，可嘴角还没扬起来，屋里的下人就看见他了，慌忙行礼。
“王爷。”
姜毓也看见他了，惊了一下站起身来行礼。
祁衡的脸色有点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着姜毓的时候只要一不注意就要晃神，迈不动腿也移不开眼，傻子一样，才给人推进了水里，被逼着娶了亲。
“传膳。”
祁衡冷着脸进来坐下，晚膳端进来一道道上桌，还是五菜一汤。
红烧肉，清蒸鱼，炙羊肉，响油鳝丝，鸡汁豆芽，鲍鱼羹。
一道道看着，明显比中午多了几分油水。
祁衡那了筷子就吃饭，没跟姜毓说话的意思，姜毓也没有话能与祁衡搭茬，只低头吃饭。姜毓不饿，吃饭的速度就慢慢的，一根豆芽夹到嘴里，也是细嚼慢咽。
祁衡暗里看着她，瞧着她碗里本来就没两粒的饭慢慢见底，终于没忍住，道：“你们肃国公府没见过豆芽还是怎么着？只盯着一盘豆芽吃？都被你一人吃完了。”
祁衡觉得，小姑娘大概是害羞不敢夹菜才对着最近的豆芽吃，想着自己虽然在世人心里积威甚重，但也不是丧心病狂，唬得人小姑娘放着大鱼大肉不敢碰只吃豆芽菜也着实没什么威风，就伸手把那盘鸡汁豆芽端到了旁边，推了盘红烧肉过去。
姜毓觉着祁衡甚是无理取闹，她对着一盘菜下筷的确不对，但那一大盘鸡汁豆芽明明还有很多，怎么就是被她一人吃完了？
而且——
姜毓看着眼前的红烧肉，软烂入味的诱人模样虽然很好看，但她夜里素来吃得清淡，着实是对它没有什么胃口。
想吃清蒸鱼吧，但盘子在祁衡的跟前，大家闺秀筷子伸太远显得没规矩。剩下的又真是不想吃，姜毓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数着碗里的饭粒。
“你干嘛？说了你一句还不乐意了。”
祁衡觉得这姑娘着实是瞎，都分不清楚好赖，给她把好菜端面前还要给他摆脸色，将来怕也是个白眼狼。
祁衡的脸色极臭，姜毓实不知道如何婉转与祁衡说，便放了筷子把那盘豆芽菜拖了回来，道：“夜里当食清淡，不宜荤腥太过。妾身觉得午膳时的饭菜就很好，应吩咐厨下将晚膳与午膳相调整，方为养生之道。”
呵呵。养生之道？
祁衡觉着自己就是贱的，管她吃什么，干吃白饭也是人家喜欢，要他多事。祁衡懒得吭声，夹了一块大大的红烧肉塞进嘴里狠狠地嚼。
姜毓把鸡汁豆芽往前推了推，挪开了炙羊肉和响油鳝丝的位置，摆到了最中央，“红烧肉油腻，晚膳多食伤脾胃，王爷也该食些清淡的，对身体好。”
还来劲儿了！
祁衡冷着脸把盘子推回去，挪回炙羊肉和响油鳝丝的位置，“如此好物，王妃留着自用就是。”
姜毓瞧见了祁衡的脸色，臭的不能再臭，完全都不知道在气什么。难道她让他多吃点素是在害他不成？
不识好人心。
姜毓低头夹了豆芽菜放进嘴里，对头的祁衡两三口把剩下的饭塞进嘴里，砰地把碗一搁，走了。
走了好。
姜毓给翠袖使了个眼色，把清蒸鱼换到了面前。
……
饭毕，打络子，编花绳，月儿爬上了屋檐，该是梳洗铺床的时候，祁衡又回来了。
姜毓很纳闷，原以为祁衡从她这里摔了碗出去，今夜肯定不会再回来，结果等她准备就寝的时候又给回来了。
听着屏风后面梳洗的水声，姜毓抱着膝盖坐在床沿上发呆。
装睡是行不通的，她不敢叫醒祁衡，祁衡还不敢叫醒她吗？而且太皇太后的赐的送子观音就在哪儿供着，早早晚晚得有这一天。
叶恪以前是没碰过她，但想想上辈子出嫁时张氏给看的那张画儿，还有为人妇之后偶尔从别的妇人嘴里听的荤话，其实好像也就这样，祁衡性子再坏也翻出什么花样来？
姜毓呆呆地想着，祁衡就穿着寝衣从屏风后出来，缓缓走到床前。
“傻坐着干什么，躺进去。”
祁衡有点不耐烦，烦的是自己，刚才他在屏风后头的时候就看着她抱着腿坐在床上发呆，本来就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更是纤细柔弱得可伶，孤零零地待在床上比小羊羔还惹人怜惜，让人戳她一下都不忍心，然后他就又看傻了，衣服都没系好，冻了一激灵才反应过来。
姜毓听着祁衡的话，慢吞吞挪了挪身子，到床里头坐好，抬头看看祁衡，纯澈的眼睛巴巴地望着祁衡，大概的意思是问他挪到这个位置他满不满意。
祁衡更烦躁了，这么一个稚嫩的小姑娘，毛不知道有没有长齐，都能当他干女儿了，太皇太后把她弄到他府里当王妃干什么？真让他养着当童养媳？
“躺下睡觉。”
祁衡瞪着眼睛说了一句，实在对这“青草”下不了嘴，扯了被子自己闭眼躺下。
姜毓看着躺的直挺挺的祁衡，犹豫了半晌，动手推了推祁衡。
“干嘛？”祁衡皱着眉睁开眼问她。
姜毓有些羞赧，“王爷，太皇太后……”
“太什么太，”祁衡瞬间就明白了，手一撑半个身子都跳了起来，“你看看你自己的身段，能跟慧娘和聂儿比吗？更别说叶芷柔了，人……”
祁衡挺胸比了比胸前的位置，“人起码是你的两倍！”
他祁衡素来不齿那些老牛吃嫩草之徒，姜毓今年说起来也有十六了，但他都二十六七了，后院两个妾也都二十三四了。他要是和太子一样混蛋十四就弄大别人肚子，今年孩子也得有十二三了，他到底是往府里娶娘们还是往府里娶干女儿？
他又不是寂寞难耐了，怎么可能跟这个“干女儿”开枝散叶？
“躺下躺下。”祁衡不耐烦地扯被子躺好，转过身背对着姜毓。
姜毓叫祁衡说的一愣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前，又想了想今儿见到的那三个妾室，个个风韵成熟，妩媚动人，还有那个从头到尾一句多余的话都没吭的叶芷柔。
这样对比，她着实是不及的。
可既然这样，祁衡为什么还要过来过夜？又没人逼他，特意来羞辱她吗？
姜毓悻悻躺下，羞愤地裹紧了被子。她今年不过才十六，以后她也是会长开的，前世她死的时候可一点都不比那三个姨娘差。
姜毓闭上眼睛，漫漫长夜，秋毫无犯，原该是平稳安然地睡到天亮，可姜毓睡着睡着，还没睡着就醒了。
饭前喝了太多花果茶，想要方便了。
姜毓有些为难，她虽然没和祁衡盖一床被子，床也挺大的，但她躺在里面，床再大她也得从祁衡的身上爬出去，要是把祁衡弄醒了可怎么办，又得看他的臭脸，要是憋着，长夜漫漫，她可怎么睡？
姜毓为难，翻了个身把身子缩成一团，又翻了个身，缓缓把身子缩成一团。
祁衡数着她动的次数，终于转过了身来，“你又怎么了？”
他素来警醒，是一有风吹草动就能醒的人，姜毓动个手他都能醒来，这么翻来覆去，还睡不睡了？
祁衡自己醒了，姜毓反倒松了口气，小声委婉道：“我要更衣。”
祁衡一下没反应过来，“大晚上的更什么……”
祁衡看着姜毓憋红的小脸颊，嗓音倏地顿住，反应过来了。
祁衡深叹了口气，无奈躺平拿手背盖住眼睛，“自己去。”
他是越来越不明白这小姑娘了，想方便还在床上耽误半天，说起来还遮遮掩掩，别说想尿床不成？
姜毓得了祁衡的话，掀开被子起身，她可不敢从祁衡身上直接跨过去，只得从他的腿上爬过去，下了床，去屏风后头解决了问题，净了手，又回来，还是得从祁衡的腿上爬过去，但祁衡背对着她躺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好似又睡着的模样，姜毓怕吵到他，只得缩手缩脚慢腾腾地爬。
“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祁衡早听见姜毓回来，但就不见上床躺好，这秋夜里天凉，也不怕感了风寒，猛地翻身训人。
姜毓已是爬上了床的，正要翻过祁衡那两条长腿，祁衡猛一转身，被子跟着腿被拉扯，姜毓一个没抓稳，被掀地脸朝下扑到了被子上，这被子下压的，大约是祁衡的两腿间。
烛光昏暗，偌大的屋子里只用灯罩拢了两支蜡烛，纱帐勉强借了床边烛台的光还能照见些影子。
祁衡整个儿的僵了僵，就算有棉被隔着，但男人那地方最是最弱敏感，这样一下即使不痛，也很是有感觉，想想这“干女儿”临睡前还想跟他开枝散叶，祁衡很是怀疑姜毓这么一撞的用意。
“姜毓！”祁衡猛地坐起，抓着姜毓的肩膀把她从被子里拎起抓到跟前吼，“你知不知道羞耻！”
“我……我怎么了？”
姜毓愣愣地看着祁衡，完全不知道他发的什么脾气，她不就是在他腿上摔了一下，而且有被子隔着也没有砸疼他，凶什么凶？
“你！”
小姑娘圆圆的眼睛清澈无辜，是没有任何杂质的纯净，就这么汪汪地看着他，给了他一个无声的大耳光。
祁衡一口气就这么梗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瞪着姜毓半晌，倏地松了手盖好被子躺下。
姜毓被这样没缘由骂了一句不知羞耻，惊诧过后自是不服，“祁衡你凭什么羞辱我，你给
我……”
“睡觉！”祁衡又沉沉吼了一声，自己裹紧被子给了姜毓一个大背影。
混蛋。
姜毓无声咒骂了一句，终究不敢跟祁衡犟上，忿忿钻进自己的被子里躺下。

第14章 回门
姜毓这一夜后来勉强还睡得可以，第二日醒来的时候祁衡早已经不在了，听说事出城去了，晚上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祁衡自上一任王妃身死之后好像又被撸了职权，也不知现在挂在哪个衙门，但想想有朱皇后压在上头，左不过是个什么闲职，点卯都不一定在册的那种，有什么事情要出城这么久？
斗鸡走狗？行猎赛马？
姜毓懒得管祁衡出城去干嘛，也管不上他，他不在府也挺好，没人给她摆臭脸了。
传闻祁衡在丽竟门当过职，但他皇子身份怎么可能担这死士细作之职？按常理极不可信。可空穴不来风，姜毓前世后来也听叶恪在房里骂过，祁衡的确和丽竟门有关系。
至于什么关系，她现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他的禄王府她暂时没有在里头瞎逛的意思，也是在心底发怵，毕竟已经死了两个王妃了。唯一能走走的地方就是自己的院子还有花园那块敞亮地方。
好在姜毓素来能定住性，描红刺绣写字调琴，一磨就是一整天。夜里用膳的时候，祁衡果然没回来。
“东西都准备好了？明日出发前再去点点。”
姜毓拈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明日是三朝回门的日子，她出嫁后第一次回家，可不能失了礼数。
翠袖道：“都看了，明儿出发前刘嬷嬷还会亲自再去看一遍。”
姜毓点点头，“那就好。”
翠袖同翠盈将饭食端上桌子，看着姜毓的眉宇间有些担忧。
“王妃想这些小事，不如想想明天回门的时候王爷会不会回来，倘若他不来，王妃可怎么办，太太非愁死不可。”
祁衡去干什么了，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来，这些事情王府的人显然不会告诉她们，更别谈派人去通知了。
随姜毓嫁过来之前肃国公和张氏就警告过他们禄王府的厉害，这过来才两天，也是真觉出了厉害。
她们这些陪嫁过来的人就像进了圈的羊，让篱笆给围得死死的，一举一动，都像在人的监视之下。
姜毓打了个哈哈，“王爷若不回来，自是有要事在忙。公事紧要，父亲母亲也会担待的。”
祁衡那张臭脸，还有那阴晴不定的脾气，不跟她回门也没什么打紧的。
他要是去了，肃国公府里的人也紧张。想来他本人也不一定想去，就让他在外头办他的事，两边都欢喜。
翠盈皱眉道：“但明日大姑娘和大姑爷也肯定都在，若王妃孤身一人，岂不是又……”
“又什么？”姜毓侧眼冷冷睨了她一眼，生生把翠盈的话憋了回去，“说啊，怎么不说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明日回门要见什么人她自是清楚，左右她这门亲事全京城都看她的笑话，也不差再多一项。
“奴婢知错。”翠盈低头认错。
饭菜上桌，翠袖盛了饭来，姜毓推开跟前的蜜饯碟子拿起筷子，这才瞧见桌上的菜，还是五菜一汤，三道都是新鲜的时令，两道荤菜也甚至清淡，木须肉，麻油鸡丝，还有一个翠玉羹、
姜毓挑了挑眉，不知怎的一下就想到了自己昨儿个和祁衡说的话。
……
祁衡彻夜未归，姜毓早上起来也没有听人说祁衡回府，只是他来不来她都得回门，一早上起来就梳妆打扮，忙着出门回娘家。
事情是老早就开始准备的，倒算是有条不紊，马车到肃国公府的时候差不多巳时，不早也不晚。
“我的福姐儿，这两日在那禄王府里受苦没有？那活阎王可有为难你？”
进了门，姜毓就被张氏拖着在屋里头动不了了。原本这门亲就结得不情愿，结果今天姜毓的马车门一开还没有祁衡的影子，张氏心里就跟刀割似的，可见祁衡对姜毓的轻视之意。
“那个杀千刀的，这种日子都不陪你回来，在府里可不知道怎么欺负的你！”
“母亲放心，我这两日在王府过得不错，王爷并未欺负我。”
姜毓说得是实话，祁衡虽然动不动就摆一张臭脸子，说话有时候还阴阳怪气儿的，但刻意欺负苛待她的事倒是真没有。
“那祁衡就是个靠俸禄吃饭的，整个王府都过得节衣缩食捉襟见肘的，每天给你的份例也才五菜一汤没有再多的，你这也算是过得不错？”张氏简直痛心疾首，说着说着还想到了什么，拉着姜毓的手压低了嗓音道：“听说你与他还尚未圆房？”
“母亲！”
姜毓真是尴尬了，扭开头从张氏手里把手抽了出来，真是谁给的耳报神，这点芝麻绿豆的小事也往张氏这里传！
张氏却不依不挠继续问：“太皇太后也知道了，还给你赐了送子观音是也不是？”
姜毓的耳朵羞红，想起了那晚祁衡嫌弃她身段不如姨娘的话，真是个臭色胚！估计是暂时不会碰她的了，但这话她是死也不会往外说的。
“母亲，成亲那夜王爷是醉了，昨儿他也没回府……”
“哎呀！”张氏这回是确定了，压着嗓门大骂，“这个天杀的，他就这么糟践你，让别人羞辱你？醉酒？我呸！谁敢故意灌他的酒，他分明就是故意的，他……他……”
张氏忽然想到了传闻，低声问姜毓，“前儿夜里你们不是睡一起了吗？他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不太行？”
姜毓的脸轰一下就烫熟了，“母亲，你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妄议皇子可是要定罪的。”
祁衡行不行她又没试过怎么会知道？再者，她现在也是真比不上那两个姨娘的身段，特别是那个叶芷柔。
“母亲这也不是关心你嘛！当然希望他不是了。”
张氏看着自家的闺女，那真是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段也是有身段的。比起祁衡那个快而立的，姜毓年纪的确是小了点，但也正是最鲜嫩水灵的时候，男人嘛，不就是喜欢有小又漂亮的吗！
姜毓不自然地转了转眼珠子，不想再和张氏说那些闺房的事情，转了话题道：“大姐姐他们来了吗？”
“来了。”张氏果然冷了脸色，“你提他们做什么？一会儿吃饭，让他们俩个蒹葭院吃去，别过来碍眼。”
“母亲。”姜毓真是又好笑，又无奈，“都多久，何必还置这些气。大姐姐也是堂堂正正肃国公府的女儿，这种日子哪有赶她回姨娘院子里吃饭的道理。”
不管姜容嫁得好不好，这样的日子都是要坐在一桌吃饭的。张氏说的也是气话，但若姜毓不多劝两句，真怕一会儿用膳的时候张氏一个看不下去，就为难姜容给她没脸。这样只会让叶恪更心疼这个受嫡母压迫的庶女，倒时候只会看的她恶心。
“木已成舟，女儿也已经成亲了，这些旧事母亲也放下吧，大家各自安好。”
“好什么，要不是她，你怎么会嫁给禄王那个……那个……”
张氏想骂祁衡废太子，是个没前途的废物，指不定哪天还要拖肃国公府下水，害姜毓一辈子。但到底当着姜毓的面儿骂不下去，嫁给这样的丈夫，还是续弦，姜毓已经够苦的了。
“菩萨保佑。”张氏想着眼睛就发酸，“也不求他飞黄腾达，能对你好些，别欺负你就好。”
姜毓拍着张氏的手安慰，“母亲放心，我会好好的。”
……
从张氏那里解脱出来，姜毓按礼要去老太太那里请安，只是走到了院子门口让里头的人给拦了下来，说是老太太在诵经做早课，不让别人打扰，免了姜毓的请安。
姜毓看那拦门的嬷嬷笑得极是做作客气，还是老太太贴身的人，便知老太太实际的意思。到底是故意不想见她的。
不是势力，也不是刻薄。是怒她不争，手段拙劣地退了亲事毁了名声，却又没有剩余的本事保全自己中了太皇太后的陷阱。
也是哀她不幸，嫁与了废太子，前路都是可预见的坎坷艰辛，是一条不归路。
肃国公府养她十几年，终究是都白费了。
里头的意思明显，姜毓没有强求，只是在门口行了礼就走了。天空湛蓝，阳光微微的炙热，夏炎未褪，进了初秋的天却透着一种近乎肃杀的锐气，比夏日的阳光照在脸上更多了一份分冽。
花都谢了，叶还未枯，树木还是葳蕤，草也还葱茏。流水淙淙杏树下，抬头见故人。
姜毓有些恍惚，有那么一瞬间不知今夕是何年，仿佛他还是很久以前的那个翩翩少年郎，她还是那个养在深闺里无忧无虑不知世事的豆蔻女，没有恩怨情仇，也没有憎恨失望，他有他的前程，她也还有她的憧憬，都不曾破碎过。
“你，可还好？”
是叶恪先开了口，锦衣少年负手而立，想来是在这里等了很久。
姜毓笑了笑，冷淡又薄凉，“难得回来一次，大姐夫怎么不陪在大姐姐身边？”
好还是不好，她的一切的一切早已在喜堂那日与叶恪做了了断，即使没有反目成仇刀剑相向，也该是陌若路人不相往来。大家心照不宣，何必再惺惺作态。
叶恪的眸底微黯，姜毓的那一声讽刺让他心里微微的刺痛，“是我亏欠了你，我欠你一声抱歉。”
“我对不住你，毓儿。”

第15章 臭脸祁衡
呵。
姜毓的心中止不住的一声冷笑。多相似，很久以前当他和姜容的私情彻底在她的面前败露的时候，当他和姜容生下外室子的时候，他都说过。一字不差，甚至连神态都是一模一样，她姜毓的
一辈子，就只换来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
“对不住？你是对不住两府的交情信义，还是对不住你和大姐姐的感情？”
姜毓的唇角微微勾起，虚假又客气，是笑着，也没有笑着。
怒骂，怨怼，流涕，甚至失控怒骂，她都不会有。她就是要这样理智又克制，始终不撕破脸，才能让叶恪愧疚，也永远无法名正言顺地解脱她。
流水泠泠，裹挟着几片枯叶漂流而过，叶恪的喉间一哽，一时竟回不出姜毓的话来。
姜毓太冷静了，冷静地不像他曾经认识的姜毓，他认识的那个姑娘是端庄稳重，却又单纯直白，有那么几分嫡女的骄纵，会哭会闹会使性子，所以他才这样毫无准备地来见她了。
只是结果措手不及。
“毓儿，你知道，我对你是有情义的，却始终是兄妹之情。”
姜毓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笑着让人看不出情绪。
兄妹之情？既然一直知道是兄妹之情为什么还要娶她？倘若不是她决绝悔婚，现在她这个“妹妹”就是他的妻子。
他既然那样喜欢姜容，能能为姜容做到那样的地步，为什么却在最初的时候从未努力过退婚另娶而毁了她的一生？
“眼下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姜毓用了力气才将心中的怨恨压了下去，“叶哥哥，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今后我们各自安好就是，不必再提往事。”
叶恪的眼底一动，一声熟悉的称谓触动了心中最初的柔软记忆，不由便叫他软了心肠，“是我对不住你，我永远欠你一份情。”
姜毓的心底一声冷嘲，眼角的余光处，姜容带着侍女款款而来。
姜毓没有应承，也没有给叶恪他预期看到的反应，只是淡淡道：“大姐姐来了。”
叶恪私下来见她姜容不会料不到，依他对她的好，说不定还特意交代过，只是才撑了那么一小会儿，她就大度不下去了？
叶恪回头见着姜容，倒也平静，“你怎么过来了？”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姜容说话的嗓音很轻，甚至有些弱，她自小体弱，天生的弱柳扶风，就算后头调养好了也没有变。
叶恪握住姜容的手焐着，压低嗓音道：“你风寒才好，回头若是又着了风怎么办？”
“哪里有这样娇弱。”
姜容低头浅浅地笑着，是甜蜜是幸福，这样的温馨，却在往姜毓的眼里扎刀子。
她得不到叶恪，也找不到其他心仪之人，嫁于禄王做续弦成了全京城的笑话，或许一辈子都得不到夫君的真心。
“姐夫说的对，姐姐身子不好，还是该小心着些莫要在外头待得久了。”
即使重来一回，姜毓的心中依旧是隐隐作痛，却也没有从前那么痛。
“让妹妹见笑了。”姜容看向姜毓，还是柔柔弱弱的样子，可眼底已没了上回在宫里时的歉疚与不安，毕竟姜毓出嫁，今时不同往日。
“外头风大，姐姐快些随姐夫回去吧，若有话，一会儿席面上再叙就是。”
姜毓的神色恬淡，不嫉妒也不伤心，场面平静地挑不出一丝毛病，也让姜容和叶恪说不出话来，点了点头，转过了身。
姜毓也转过身，却没有走，只是望着那潺潺流水。微微一侧头，对上了叶恪下意识回眸而来的眼神，很不经意，就像吹过草地的微风一样轻。
只是——姜毓的眼底冰冷，大风起于青平之末，日积月累，水滴石穿。她就是那一根最细微的刺，会永远横在叶恪和姜容之间作祟，作梗，终成心魔。
……
阳光很薄，风微微的凉拂过姜毓额前的碎发。回门原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只是到她的身上却变得微妙。老太太不愿见他，父亲和长兄在衙门尚未回家说是为了公事。听起来在情在理，可细细一究，何尝不是一种态度。
她虽然嫁了，但肃国公府和禄王府依旧泾渭分明，没有偏帮的意思。太皇太后可以施计拉肃国公府入水，肃国公府也未必就要按太皇太后的心意走，两厢博弈，她终究成了一颗被随意摆弄的棋子。
“傻站着看什么？人都走远了还看。”
幽凉的嗓音蓦地在头顶响起，好似平地一声惊雷，唬得姜毓心里的思绪倏地断了，猛地转过身去，重重撞上了祁衡的下巴。
微风如许，枝头的叶子落下来，扶风翩跹。
“姜毓！”
祁衡捂着下巴退后一步，手抬了又抬，抽人的心都有了。
“你……你怎么在这？”姜毓捂着额头，倒不是很痛，只是惊魂未定。
“你问我？”祁衡心里的火腾腾就上来了，“我怎么在这里你不知道？”
大早上地赶进城，衣服还是路上换的，要不是得跟着她回门，难道是上门来找肃国公喷的？
姜毓的头皮紧了紧，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可不能给这煞神抓到她的把柄。
“王爷哪里话，妾身只是以为王爷在城外赶不回来，蓦地见了王爷，有些惊讶罢了？”
祁衡心里憋着火，不依不饶，“你是在怪本王？”
姜毓垂下头，毕恭毕敬的，“妾身不敢。”
“不敢？”祁衡冷笑，紧攥着不肯放，“不敢说出口，那其实心里就是有的了？”
有什么？这种日子找不见人，有没有的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还没完了。
姜毓索性把事情推个干净，一句话把祁衡给堵上，“王爷倘若非要这样误会，妾身也无可辩驳。王爷若是有气，还请先到厅上看茶，爹爹和兄长就要回来了。”
嘿哟。
小姑娘的口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恭顺，只是说出来的话就是硬邦邦的，好像是委屈巴巴服了软，但实际撇了个干净，还打发他去喝茶，最后还威胁了一句她父兄要回来了。
祁衡真是气乐了，早知道这姑娘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行。本王不跟你个丫头片子计较。”一会儿吃饭席面上见一眼也就罢了，祁衡才不想见肃国公那张老脸，“你以前的屋子在哪儿，我过去歇会儿。”
歇什么歇，姜毓暗瞥了他一眼，按礼你现在应该去拜见岳母大人。
不知礼数的，狂傲骄矜，活该被废黜东宫。
姜毓忍了忍，再怎么样她也还不敢去支使祁衡，他人到了张氏也就放心了，算给了她面子，剩下的虚礼也就不强求了。
“王爷随妾身来
闺房还是以前的样子，日日都有人打扫。预备着姜毓回门，门上的喜字和红绸都还没撤下。
姜毓使唤了翠袖去泡茶，她与祁衡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进了门就自己顾自己。
这两天姜毓在王府闲来无聊绣手帕香囊，想起闺房床头上还压着以前描的花样子，就去床头翻那些花样。厚厚的一叠都是以前姜毓自己一张张亲手描的，前世没出嫁的时候晚上睡不着就会翻出来一张张看，重生回来这样多的事情，使得嫁进王府的时候都忘了还有这些东西。
姜毓一张张翻着图纸，上头的花样真是既陌生又熟悉，当年在康乐伯府的时候天天忙东忙西，应付这个应付那个，还有一个心思不在自己身上的夫君，整颗心就没有一刻是能静下来想旁的事情，自然也没有闲工夫倒腾这些玩意儿。
眼下倒是好了，虽然为人棋子陷在禄王府这个泥淖里，但倒是出其安静，不用想着讨夫君喜欢，也不用请安立规矩，甚至掌家权都不在手里，真真闲人一个人比没出嫁时候都清闲，就有闲心忙活别的东西了。
姜毓理好图纸，让翠盈收起来一会儿带走，抬起头就见着祁衡坐在她的妆台前，伸着脖子对着镜子，不知在照什么。
“王爷您……”
姜毓皱了皱眉，隔着珠帘，祁衡侧身对着她根本瞧不清他在做什么。刚才这位爷还在桌边剥桔子，怎么又给转悠到了妆台边上？他想做什么？
祁衡没回头看她，还是伸着脖子对着铜镜，道：“你过来。”
过去干嘛？
姜毓不知道这位爷葫芦里卖什么药，但也不得不过去，撩开珠帘靠近了，就能看到那些搁在妆台上的胭脂水粉都被开了盖子乱七八糟躺在妆台上，祁衡捏了支刷子沾了胭脂，正往自己唇上点。
“王爷……”
姜毓傻眼了，堂堂七尺男儿，竟然在……在摆弄女人的胭脂水粉！难道这是祁衡一个不为人知的特殊嗜好？他这是……
姜毓一吭声，祁衡就回头了，鲜红的胭脂在祁衡的唇上刷了个血盆大口，两片薄唇厚了一圈，活像挂了两根腊肠。
姜毓不知道应该是惊还是笑了，一时面部神情不受控制地扭曲，笑也不是很敢笑。
“你……您……”
祁衡倒是很平静，没恼羞成怒也没黑脸，“过来，帮本王涂胭脂。”

第16章 打得一手好脸
姜毓接过了祁衡手里递过来的刷子，到底壮了胆子直接问了，“王爷您为什么要涂胭脂？”
祁衡对着镜子拿布擦着嘴上的胭脂，“想看上去精神点。”
精神点儿？
姜毓的眉梢动了一下，才仔细去看祁衡的脸色，那俊朗的眉宇间倦怠，想来是昨夜没有休息，还有那脸色，其实有些苍白，像是失血的症状。
方才祁衡朝她凶的时候中气十足，以至于她竟然一点儿都没有发现。
姜毓的眼神在祁衡的身上从头到尾扫过，这能走能喊的应该不是要害的重伤，也不是腿上，那只有……
姜毓的眸光在祁衡一直垂着的右手上顿了顿。
“王爷受伤了？”
“有点。”祁衡没否认。
姜毓看着祁衡，他还是在用力擦嘴上的胭脂。姜毓用的都是上好的胭脂不易掉色，祁衡这么个擦法把皮擦破了都不一定能擦干净。
“我来帮你擦。”
姜毓抓住了祁衡的手，从他的手里将布抽走，从翠袖刚沏上来的茶里蘸了水，又从妆台上的瓷盒里蘸了点油脂，轻轻擦拭过祁衡的双唇。
屋里静谧，两个丫鬟都不敢吭声，姜毓躬着腰给祁衡擦胭脂，小心翼翼又仔仔细细。祁衡原本就涂得不好，还一阵粗□□擦，嘴唇周围都给他磨红了。
祁衡自己也没闲着，随手翻她的妆奁，从里头翻出一把铜手镜来给自己照了照，“以前没试过，没想到你们女人的玩意儿还真是不好弄。”
一个大老爷们会想到用胭脂水粉涂脸来掩盖失血过多的倦容，可还真是别出心裁。姜毓也是真服气的，见过女人用这招的，还从没见男人用过，再涂个粉怎么样？
“涂脂抹粉也是门手艺，也得经年累月地练出来。”姜毓从妆台上选了一盒胭脂，拿水兑了在手心里调了色，“王爷坐好了别动。”
调胭脂给女人抹是简单事儿，浓点淡点别人都不觉得奇怪，但给男人抹就有点儿难了，浓了让人看出来奇怪，淡了没颜色，还不如不折腾。姜毓混了两盒胭脂仔细调了颜色，用指尖蘸了丁点儿，往祁衡的唇上轻轻一点，再晕染开来。
姜毓的手指很纤巧，嫩葱一样的手指点在祁衡的唇上凉凉的。祁衡忍不住看她，姑娘的脸凑得这么近让他能看到她脸颊上那一圈儿绒毛。这么近着瞅也不觉得碍眼，只觉得越来越好看。倒没有倾国倾城，只是让他看着舒服，春风拂面一样，瞧着就去火去燥。
“姜毓，你嫁过门之前开过脸没有？”
趁着姜毓往手里里蘸胭脂的功夫，祁衡随口问道。
“什……什么？”姜毓有一瞬怔愣，随即反应过来，面色微黯，“未曾。”
女子一生只开脸一次，她嫁叶恪的时候已经绞过脸，所以再嫁祁衡的时候就没有，祁衡忽然提这个，是想羞辱她吗？
祁衡倒是真没想过这茬子，只是觉得姜毓这样好看，兀自继续道：“没开过挺好的，以后也别绞了。”
“王爷这是何意？”姜毓的脸色冷了。
她与叶恪那一段算是她今生最不堪回首的污点了，全京城的笑柄，谁都能在背后说上两句。可祁衡不行，她与他是夫妻，他若三不五时提起这事儿来取笑羞辱她，她是决不能忍的。
“嗯？”这回换祁衡愣了，他怎么她了突然给他甩脸子？
姜毓没看祁衡，闷声拿帕子擦了手心里的胭脂，完了把帕子往妆台上一扔，转身就走，“这胭脂点好了，妾身乏了，王爷请自便吧。”
祁衡莫名其妙被姜毓甩了一脸，脾气腾腾就上来了，呵斥道：“放肆！哪里学的规矩，你给本王站住！”
姜毓听着声儿，一步都没停下，径直就出了房门，留祁衡一个人在屋里。
“姜毓！”祁衡气得想拍桌子，没顾上手一抬，正好是伤着的那条手臂，疼得龇牙咧嘴，捂着伤处抽冷气：“死丫头胆子越来越大，早晚收拾你，嘶……”
……
姜毓这一走，就真没再回屋，直到用膳的时候祁衡才在厅外头遇见她。
祁衡挑了挑眉，这不还是来了，有本事甩脸子有本事别凑在路口等着他一块儿进去啊！还不是得乖乖跟在他身边。
祁衡莫名觉得有些得意，刚才那点子事儿也不想跟姜毓计较了，一起进了屋。屋里头人差不多都齐了，祁衡给肃国公和张氏见了个礼就落座开席，圆圆的桌子，偏生就和叶恪姜容他们做了对头。
祁衡人来了就是最大的面子，张氏是没有什么所求的了，低着头吃饭一声也没吭，更别说摆什么丈母娘的款儿，肃国公原本就话少，何况桌上这两女婿也都不招喜欢，长子姜易原本还能与叶恪说上两句，碍着祁衡也不想多说了。
一时的人声寂静，只能听到碗筷的声响，吃了一半的时候，到底是叶恪先挨不住，举了酒杯站起来给肃国公给张氏给姜易敬酒，一个个下来，敬过姜毓，避无可避就得敬到祁衡。
“敬禄王。”
叶恪举着酒杯，虽然未必又多真心，面子礼数上却维持到最好。
祁衡身上有伤，原本就想吃个清净，偏偏叶恪要来事儿，只觉得烦得很。就顺手拿了酒杯，也懒得站起来，敷衍抬了抬手嘬了一口就放下了，嘴里意思意思随口哼哼了一句：
“嗯，好。”
这下可是好了，就像□□\\裸\一巴掌打在了叶恪的脸上，叶恪原本就笑得勉强的脸瞬间就僵了。
姜毓见着了，原本她是该拦一拦祁衡的，毕竟当着肃国公和张氏这样做的不好看，但想想祁衡那在皇帝面前都一样狂矜的性子，肯搭理叶恪就算不错了。而且——
叶恪的脸关她什么事？
姜毓装作没看见，给祁衡夹了一筷子菜。
祁衡看了一眼，是两片萝卜。做什么给他夹萝卜？明知道他喜欢吃肉。祁衡又瞥了一眼姜毓的脸色，还是冷冷的，刚才进门的时候还装得不错，做什么又开始摆脸子？
祁衡想了想，看了眼对面的叶恪，吞了姜毓给夹的两片萝卜，拿了酒杯站起来。
还是敬酒，规规矩矩从肃国公敬到张氏再到姜易，连叶恪姜容都没落下，只是没等叶恪和姜容给反应，他就自己先坐下了。坐下的时候还偷看了姜毓的脸色，见着她脸面上的错愕深感满意。
姜毓是真惊讶的，原本想着祁衡能坐在这儿就是天大的面子，根本不奢求他尽小辈的礼数，想明白了要给姜容看笑话，可没想到……
“姑爷可真是客气，都是自家人吃饭，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做什么……呵呵呵呵。”
张氏受宠若惊，瞬间就觉得自己长了脸了，笑得合不拢嘴，直给祁衡夹菜，往最好了的夹，一个劲儿地嘱咐姜毓要好好侍候祁衡，仿佛之前在屋里咒祁衡杀千刀的不是她。
“毓儿啊，你可要好好服侍王爷。近日入了秋了，要多炖些润燥的补品，还有天凉了，你得当心要给夫君加衣裳，听没听着？”
呵。这世道。
姜毓一边干笑着敷衍张氏，一面偷偷瞧了祁衡一眼，正对上他挑起的眉梢，明明白白的得意。
……
回门宴就这么过去了，姜毓想着祁衡身上有伤，也没在肃国公府里多耽搁。回了府里，进门就见庄慧娘带着丫鬟迎了上来。
“妾身见过王爷，王妃。”
姜毓和祁衡停下脚步，笑了笑，“庄姨娘有何事？”
庄慧娘低头行了一礼，稳重得体：“回王妃的话，倒是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前些时候王爷订的两幅书画到了，妾身想请王爷过去看看，若是没有问题就让人去把帐结了。”
书画？
姜毓眼里的光闪了一下，祁衡可不像是什么喜欢书画的人，庄姨娘这番说辞倒是像以前柳姨娘引肃国公到院儿里的伎俩。这是怕她得宠，这就急冲冲地分宠来了？
姜毓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祁衡，后宅的小手段着实无聊，就让她们争去，她也好落得清静。
思及此，姜毓没等祁衡开口，自己道：
“既如此，妾身便先回院子了，不打扰王爷。”
说着，同祁衡行了一礼，带着人就走了。
回了院子，时辰还早，翠袖翠盈服侍着姜毓更衣卸妆，刘嬷嬷就命人准备茶水点心，借故屏退了房里其他人。
“那庄姨娘未免有些放肆，原以为她是个稳重的，但王爷才陪王妃回府，刚进门就急不可耐地将王爷拘了去，这成什么样子？”
“嬷嬷多心了。”
姜毓站在落地铜镜前，任翠袖和翠盈将身上繁重的衣裳脱了换上轻便的常服，“庄姨娘毕竟进门比我早，还操持着府中中馈，她与王爷亲近些也是应该的。”
刘嬷嬷站在姜毓的身后，看着翠袖将衣裳套上姜毓的手臂，“王妃贤惠大度是好，可是也不能让人太放肆了，主母就应该有主母的威风，掌家之权也好王爷也好，都得牢牢地攥在手心儿里，决不能让旁人越雷池一步。”
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可这一番道理也不是在哪里都行得通的。
姜毓从铜镜里睨了刘嬷嬷一眼，她那些心思都是根深蒂固的，也不是今天她三言两语能说得通的，是以姜毓并不欲多解释，只是继续随口敷衍：
“嬷嬷说的有理，只是凡事都讲究个循序渐进，我不过才进门寥寥几日，与王爷也没有什么情谊，当下也不敢求什么当家主母的威风和王爷的宠爱，只求安稳度日就好。”
姜毓这是真心话，她的确是什么都不求，说与刘嬷嬷听也是让她明白她的心思，以绝了她那些不实际的念头。
“王妃敦厚，奴婢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世态炎凉，人都是拜高踩低，长此以往王妃怕是失了威信，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欺负。”
刘嬷嬷也是为了姜毓着想，姜毓这门亲事已经做得不好，唯一能求的只剩下王府这一亩三分地了，倘若还不筹谋，迟早零落成泥。
“嬷嬷说的我都省得了。”姜毓对了对衣襟，朝着铜镜里自己的穿着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故意显得心不在焉，“翠袖，将我上次绣的荷包拿来，趁这会儿天还亮着，我再绣上几针。”
“是。”
姜毓转过身，面对向刘嬷嬷，笑容里一丝不露，“也累了一天了，嬷嬷先下去歇着吧。”
刘嬷嬷垂下头，“是。”

第17章 快来哄我
接下来的三四日，祁衡都没有回过姜毓的院子，明明同在一府之中，也不是闭门不出，可姜毓和祁衡硬是一面都没有遇上，祁衡也不像开始的时候会找姜毓一起用膳。
刘嬷嬷忍不住就去打听，结果是祁衡这连日都歇在了庄慧娘的院子里。
这后宅的女人最大的忌讳就是专宠了，要是祁衡一晚上歇一个姨娘的院子，这么一个个地轮着来倒是不打紧，但这么只留宿一个……
刘嬷嬷在王府里待的这些日子早打听得清清楚楚，庄姨娘进府时日久也最得脸，第一任王妃李氏在时候就能跟她分庭抗礼，后来李氏死了，秦氏王妃进门之后没少跟她较劲，却一点儿都不是对手。
虽然名义上只是一个妾室，连个侧妃都不算，但实际上形同正妃之权，整个王府后宅都尽在掌握，而且这两天看着，祁衡对她的宠爱比之前打听来的只多不少。
“王爷这几日都歇在庄姨娘的院子里，王妃不如去看看？”
刘嬷嬷心中着急就要劝姜毓，火都烧眉毛了，他们家的王妃倒是一点都着慌。
“去看什么？”
阳光正好，池中几十尾锦鲤成团，若花团锦簇，姜毓这两日又给自己找了件事儿做，来这水榭里喂鱼。
瞧着那几十条锦鲤围着争食儿，也着实有趣儿，还能打发时间。
“庄姨娘温柔贤惠，想必能定将王爷伺候得妥妥帖帖，不必旁人忧心。”
祁衡在庄慧娘的院儿里能干什么？要她跑过去看他们你侬我侬吗？就算她心中并无祁衡，但身份摆在那里，要是祁衡一个不高兴再对她甩个脸子，那可真是平白惹了不痛快。
他俩就该这么相安无事地过着才对，谁都别招谁。
“王妃想得真是太过简单了……”刘嬷嬷简直恨铁不成钢。
庄慧娘原来就是府里的宠妾，姜毓要不趁着这才新婚的新鲜劲儿吧祁衡勾过来抓在手心儿，以后更加没机会了。
“那庄慧娘不过是个妾室，怎能爬到王妃的头上？王妃和王爷才新婚，妾室就使手段将王爷拘在自己的院子里，王妃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怎么过？自己过呗。
“怎么是拘呢？腿长在王爷的身上，他想去哪儿还不是跟着他自己的主意。”
姜毓真是后悔今儿怎么没找由头把刘嬷嬷扣在院里出不来，这一跟在她身边就没完没了的劝她争宠，上辈子叶恪冷落她的时候也没见她这么着急。
“肃国公府百年大族，我自幼承习礼教，知书识礼，祖母教我的是端庄持重，克己复礼，不可因小事计较。女戒中也有云，万不起那些嫉妒之心，拈酸吃醋更是大忌。”
姜毓的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拈着鱼食儿，放空了脑子满嘴和刘嬷嬷胡扯，
“我既嫁进王府为正妃，当贤良大度，温良恭俭，一切以王爷为重。想来——”
姜毓瞥了刘嬷嬷一眼，想起她以前劝她忍下叶恪的话，“日久天长，王爷总会知道我的好。”
说完，好像觉得还挺有道理，自己点了点头，继续认真往池子里面丢鱼食儿。
刘嬷嬷真是一口老血哽在心头，这姜毓，以前没出嫁前只觉得她性子敦厚柔顺，是个贤良的女子却也不失当家主母该有的大气，但没想到嫁进王府之后竟然可以这么面儿。
这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了。
…………
风吹池水，波澜起皱，凉风吹进书房阁楼敞着的窗户，带着秋阳的暖意。
祁衡靠在椅子上看窗户外头，觉着最近养伤的日子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
虽然以前养伤的日子也没有什么意思，但这回心里总是觉得空落落地少了什么，有时又感觉有小猫爪子在心里头挠。反正就是不得劲儿。
祁衡想了三天，终于想到了这是为什么。
他觉得空落落的，大概是因为跟着姜毓回门那天被甩了脸子，明明他给足了面子忍着伤都快马加鞭赶到了，还给肃国公那老头儿敬酒，姜毓怎么就还不高兴儿？
这是为什么呢？
祁衡仿佛听到了从自己灵魂深处发出的拷问，他这么给面子，姜毓不该对他感激涕零才对吗？
“王爷在烦心什么？”
一盏刚沏好的香茶递到祁衡的跟前，庄慧娘的玉手放下茶盏，指尖余有一道淡淡馨香。
祁衡手心里捏着一把瓜子，随口问道：“你说女人心里都在想些什么？老子稍微给点颜色就敢对老子甩脸子了，也不看是再谁的屋檐下，胆儿挺肥啊。”
这个语气这个问法，庄慧娘不用想也知道祁衡说的是姜毓。祁衡无事绝不会在姨娘的院子里呆这么多天，受了伤还巴巴地跟着小王妃回门，果然心中是待她不同。
庄慧娘觉得好笑，也不替祁衡说话，只问：“王爷是做了什么？想来是惹王妃不高兴了？”
“本王给足了她面子，她能有什么不开心的？”祁衡抽了桌上的一本折子出来在桌上敲得砰砰响，“瞧见没有，这是肃国公那个老头儿今儿早上弹劾老子玩忽职守渎职偷懒的奏本。”
“老子辛辛苦苦赶回去给他敬女婿酒，他就这么回报我！每次都屁大点事折子就上得没完没了，他一个国公怎么就这么闲，天天对准了老子喷！”
“王爷消消气。”庄慧娘敛了裙摆，蹲下身主动给祁衡捶腿，“王妃可知道王爷受了伤？”
“当然知道，老子又没瞒着她。”
祁衡想起来就很生气，明知道他受伤赶过来的还对他甩了脸色，他拉下架子给肃国公敬酒都没见她给个好脸，这个姜毓真是太不知道好歹了。
他在庄慧娘的院子里住了四天了，也没见她着人来嘘寒问暖请个安，他还受着伤呢，张氏不是让她好好侍候他的吗？就是这么伺候的？也不怕他给她穿小鞋坐冷板凳，真是太没良心太混球了。
“那王爷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王妃才生气的？”庄慧娘直接往点子上问。
祁衡想了想，姜毓给他抹胭脂的时候态度还挺好的，后来他觉着这姑娘越看越好看，想夸她两句的时候这姑娘就突然翻脸了。
“老子不就问她开没开脸吗。”
“王爷为何这样问？”
祁衡咳了声移开眼睛，他当然不会趁承认说他每次静看姜毓的时候都五迷三道的，“就随便一问。”
庄慧娘垂眸沉吟，半晌才道：“王爷可知道，女子一生只开一次脸？”
“嗯？”祁衡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眼皮，哼哼了一声，“本王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王妃之前险些与康乐伯府的世子成亲，想来梳妆时是开过一次脸的……有话说好马不配二鞍，王爷此问，想是王妃听了想岔了。”
庄慧娘说着这话也觉得尴尬，姜毓这事儿虽然做得豪爽，但也成了世人嘴里的污点，怕是今生都不想让人提起的。
“有什么好听岔的。”
祁衡心里悟了，嘴上还是嘴硬，“丫头片子人不大，心思倒是挺多。”
“王爷……”庄慧娘忍俊不禁，“王妃再小也是您的正妻，您可得嘴下留情。”
“嘁。”
祁衡嗤了一声，转过头，正好从窗户里远远看到那个小丫头片子带着人走进水榭里，纤细小巧的身影拿着鱼食罐子在三面临水的水榭里左右来回转悠投喂鱼食，一边喂还一边不知道和身边的丫鬟在叽叽喳喳些什么。这么无聊幼稚的事情，也只有这种毛没长齐的丫头才会做，还堂堂王妃呢。
“你琵琶呢？”祁衡突然问庄慧娘。
“嗯？”庄慧娘愣了一下，“回王爷的话，在下头让晴儿抱着呢。”
“拿上来，本王要听你弹琵琶。”
今日有风，东南风，书房离水榭那么近，琵琶声准能传进水榭里。
敢给本王甩脸子，给你个机会速速前来赔罪。

第18章 有人挑衅怎么办？
姜毓当然没有去找祁衡，赔罪更是不可能的，书房里传来的琵琶声的确是听到了，还听了很久，庄慧娘弹琵琶的手艺的确不错，这很符合一个宠妾的自我修养。
那天姜毓听着她弹了两曲儿，到了差不多是用午膳的时辰就带着人回了自己的院子，吃饭睡觉，醒来就收了一张外头递进来的帖子。
自从姜毓悔了叶恪的婚后，已经很少有人给姜毓送帖子了，还以为嫁进王府之后外头的请帖更是要绝迹，没想到竟然还有人送来。
帖子是勇毅侯府的帖子，边关战事稍定，圣上赐了新府邸，召了勇毅侯回京，勇毅侯一家自然也跟着从边关回京定居，就在三天后，算是乔迁宴吧。
姜毓是不太想去的，毕竟她现在的身份在人多的地方容易遭人侧目，勇毅侯府算是热热闹闹烈火烹油的时候，她这个废太子的续弦过去，着实磕碜。
“王妃还是应了吧，倒时候金家的姑娘也在，王妃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她了。”
刘嬷嬷说的是勇毅侯府的独女金月虹，自小和姜毓玩得极好，但三年前一次边关动乱，金月虹放心不下父兄偷跑着去了边关，从此就在边关住下了。
开始的时候还和姜毓有几封书信来往，但边关的形势混乱，渐渐的也断了。
“要见也之后再寻日子去见吧，那宴上人太多了我就不过去了。”姜毓的神色有几分郁郁。
前世金月虹也是这个时候回来的，她们的关系是要好，但她已是康乐伯府的媳妇，忙于应对府内诸事又不得叶恪欢心，成日郁郁寡欢，自然就和金月虹疏远了。
眼下忆起故人，除了几多嗟叹和沧桑浮起心头，也没有别的什么了。
“王妃这是怎么了，”刘嬷嬷笑了笑，“咱们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人，何必躲着别人？咱们越是避着人，旁人只觉着是咱们怕他们。”
姜毓的眉梢微挑了一下，不得不说刘嬷嬷想教唆她争宠这事儿虽然显得她很不靠谱，仗着她一张老脸不会被她拖下去，这激将法也使得很蹩脚，但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她姜毓有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吗？为什么要躲着别人走？他们越是鄙视她她就越要在外头蹦跶。
她可是堂堂王妃，还有势力深厚的娘家，见了她还不是一个个的要行礼？就是喜欢那些人看不上她又给她弯腰低头的样子。
“翠袖，去，把我那套陪嫁的翡翠头面找出来。”
……
三天过得很快，转眼就是勇毅侯府宴会的日子，这三天里姜毓好吃好睡地把精神头养得足足的，当天大清早打扮的漂漂亮亮地就去了。
上马车的时候，翠袖支支吾吾地问姜毓，大概意思是：他们就这么走了不带祁衡，是不是做得很不地道。
姜毓已经成亲了勇毅侯府的名义给她发帖子的时候肯定请的是夫妇二人，但姜毓显然是不想带祁衡的。
是以昨儿姜毓特意找了个祁衡不在的时候让翠袖带着帖子去书房重地找他，果然被守卫给挡了回来。
“王爷公务繁忙，想来也是没有功夫去勇毅侯府吃席面，都是为陛下做事的，勇毅侯也能够谅解。”
姜毓慢条斯理地对着手镜照自己面上的妆容，想想这个禄王殿下连皇帝和太子都不屑应付，行事素来刚得很。
以禄王府和京中大部分官员不相往来的架势和骄矜的性格，姜毓有理由相信祁衡不会跑去和勇毅侯府这块炙手可热的香饽饽拉交情套近乎。
翠袖满脸憋了尿一样的菜色，“可王爷现在没去衙门，就在庄姨娘的院子里呢。”
姜毓这样明摆着不带祁衡玩儿，着实是很不将他放在眼里了，真怕一个万一祁衡就真的冷落了姜毓，这样她们这些所有从肃国公府出来的人可都没有好日子过了。
“王爷昨夜想必忙碌得很，我怎好为了一点小事扰了他的清静。”姜毓从镜子里分神睨了翠袖一眼，很淡的一眼，却满是震慑意味，“让车夫启程，别误了时辰。”
“是。”
……
马车很快到了勇毅侯府，姜毓来的早，可勇毅侯府外也已聚了不少人，金月虹亲自出来把姜毓接了进去。
“可算是见着你了，阿毓你可真是想死我了。”
金月虹拉着姜毓的手进了戏阁，时候虽然早，但勇毅侯府请的戏班子已经在台上唱了起来。
姜毓故作嗔怪，“这些年也不见你给我写信，我还当你呀是忘了我。”
“怎么可能，还不是边境太乱，我跟着大哥二哥在军营里时常换防，所以才收不到信。但你的信后来我都收到了，也给你回了。你和叶恪那个混蛋要成亲的时候，我原本是想赶回来的，结果……”
金月虹的嗓音一哽，惊觉自己失言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个混蛋，换成我就当场劈了她，你留着他一命，可见你心地仁慈，咱不提个混蛋。”
“无妨。”
那事儿她做得痛快，姜毓倒是不怕与金月虹提，“我没嫁成他，就是我最大的运气。”
金月虹见姜毓没不高兴，瞬间又放松回去了，道：“对对对，你可不知道我二哥知道你当场退了那混蛋的亲可高兴了，说回来要帮你跟很揍叶恪一顿。”
姜毓，金月虹，还有她二哥金明峰，叶恪，差不多大的孩子都是从小在一块儿处大的，金明峰喜欢围着自家妹子打转，以前每次姜毓见金月虹总能碰见金明峰。
姜毓的眼里淡淡的，对叶恪的事情提不起半点兴趣，“事情都过去了，只当是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就是就是，小时候我和我二哥就看不上他，要不是看在她与你有婚约的份上，才不带他玩儿。”
台上的戏文咿咿呀呀地唱着，勇毅侯府里的女客也越聚越多，姜毓自嫁进禄王府后第一回出来应酬，自然很是惹人的“青眼”，明的暗的，不知多少眼光落在姜毓的身上，比起之前更是多了许多幸灾乐祸。
当堂悔婚还民间传闻她真性情，那么嫁给克死两个王妃的祁衡呢？这就是离经叛道的报应！
“见过禄王妃，给王妃行礼了。”
有人主动凑上前来见礼，姜毓再遭人轻视，可身份还摆在那里，满堂官宦女眷无不该朝她见礼的，只是这一声强调了“禄王妃”的见礼怎么听起来都有些不对味道。
“客气了。”
姜毓的眉眼淡漠，侧身端了桌上的茶盏。跟前站着的这个她眼熟得很，就是上回在春日游上叫她教训了的朱家姑娘。别人多少还畏惧她娘家的权势或许不敢上来触她的霉头，这朱家的姑娘想必是牢记那上回的仇怨想要来找不痛快了。
“事事可真是变幻无常，几个月前见着王妃的时候还称王妃为姜家姑娘，咱们姐妹相称，眼下见面就要行礼了，王妃近来可安好。”
“天下太平风调雨顺，我自然是好的。”姜毓慢条斯理地吹开杯沿的茶沫子，“劳四妹妹挂心了。”
上回姜毓就叫人打听过，眼前的这个是朱家二房的嫡女，排行行四，若要论年纪还比姜毓长上一岁，平日里相见客气的也该称一声姐姐。只是眼下姜毓嫁了祁衡，祁衡乃是皇长子，一把年纪没什么用，倒是比外戚家的一些同辈姑娘公子的都长上几岁。姜毓随了祁衡，口气自然也跟着见“涨”。
“王妃可真是客气。”朱四姑娘的神色明显僵了一下，只是挑不着姜毓的错只能继续堆着笑，“妾是虽然是外戚，可也是与皇室沾亲带故，与几位王妃嫂嫂亲近，也是应当应分的。”
姜毓垂眸抿了口茶水没说话，皇后是嫡母不错，但也是续弦的。皇家最重尊卑，朱家这门外戚还真不够格跟喊她这个嫡长子的媳妇一声表嫂。
要是祁衡在，估计立马得让这“四妹妹”滚蛋。她都能想象祁衡朝她冷嘲热讽的样儿。
姜毓将茶盏搁回桌上，清风送上阁楼，带着远处初开桂花的香味。姜毓抬眼却越过了朱四姑娘看向下头的戏台，明摆着的冷落。
朱四姑娘的脸上挂不住，可旁边多少人瞧着，倘若今日她不好好与姜毓“亲近”一番，往后传出去也是没脸，便强忍着绷住了继续同姜毓拉家常。
“要说这日子过的可真快，前年的这个时候若瑜姐姐还同妾一起游园品诗，如今却……”
朱四姑娘的话头倏地一收，有些歉然地看着姜毓，“王妃怕是还不知道若瑜姐姐是谁吧。”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是谁！姜毓的眼底微微僵了一下，祁衡的第二个王妃秦氏闺名就是若瑜，这朱四姑娘一脸熟络，她倒是不信朱皇后的娘家人能和禄王妃凑到一块儿。
姜毓正待回了她看她怎么说，金月虹却是在一边待着忍不了了，道：“谁啊？吞吞吐吐，故弄什么玄虚，你费不费劲儿。”
“若瑜姐姐就是已故的前禄王妃……”
终于说出口，朱四姑娘仿佛很是黯然伤感，垂头用帕掩面，只待着姜毓反应。

第19章 摆平她
梆子锣鼓，一顿一挫，下头的戏台上正是演到精彩的地方，戏阁里的人却都将眼睛耳朵放在了别的地方。可见人比戏更精彩。
姜毓的唇角轻轻勾了勾，道：“如此追思伤怀，想必四妹妹与先王妃的感情甚笃。”
姜毓是续弦，事及前禄王妃就变得十分敏感，若冷漠待之，则显得寡情刻薄，怎么说姜毓的身份在先王妃之前都得矮半截；但若跟着感慨伤感，想必就会被拖住了不放，在这戏阁里当着众人的面深刻缅怀追思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如此一来，使得她堂王妃之位像是鸠占鹊巢，永远抬不起头来。
“若瑜姐姐温婉柔顺，贤惠大方，素来与妾是极亲近的。”朱四姑娘垂下的眼里划过一道得意，继续演着她的姐妹情深，“只是不想如此福薄去得这样早，真是……真是天妒红颜。”
福薄倒是真福薄，每天对着祁衡那张黑脸估计也得看得英年早逝，但祁衡沦落成废太子还不是你们朱家给逼的？罪魁祸首在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
“是吗？那前几日我派人去先王妃长眠之地祭奠时，先王妃坟前的祭品想必就是四妹妹带去的了？可是因为是先王妃的生忌？”
姜毓忽然往旁的扯了一句，完全在套路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朱四姑娘想着自己正装着姐妹情深，便顺势应了，“是，前几日是若瑜姐姐的生忌，妾日夜追思难眠，便带了几样若瑜姐姐生前爱吃的果品前去祭奠，看那满目的凄清萧索，妾……妾真是……”
朱四姑娘那帕子遮着眼睛，嘤嘤啜泣，真是闻者伤心。姜毓在旁静静瞧着她演，倏地一拍脑袋，道：“哦，我记错了，先王妃是四月初八的生辰，那日不是先王妃的生忌。”
话音一落，朱四姑娘的啜泣声猛地一收惊诧地看向姜毓。姜毓瞧着她眼里的慌张，好心地接了一句话给她，“好像是死忌。”
“对，是死忌，是妾记错了。”朱四姑娘的心提起又落下，想想周围这么多眼神都在自己身上也来不及思索姜毓的话是否有陷阱，径直就应下了，“想那日若瑜姐姐去的时候，妾还曾亲自往禄王府为若瑜姐姐上香……”
“先王妃是在冬月里去的，瞧我这记性，竟然一时没想起来。”
姜毓真是看不下去了，原本以为朱四姑娘寻了个高明的手段来对付她，却不想竟蠢地如此天真可爱，还上禄王府给先王妃上香？就禄王府那个地方，估计秦氏死的时候除了娘家人还可能上门吊唁，连只苍蝇都懒得过来。
“四妹妹想来真是忧思过度了，连先王妃的生忌死忌都忘了。”
朱四姑娘的戏是演不下去了，姜毓便替她圆了这个场，含着笑意的眸子落在她的身上，就像一个个巴掌抽在朱四姑娘的脸上，直打得她再坐不下去。扶着额头摇摇晃晃往侍女的身上倒，“头好晕，喘不过气来了……”
金月虹真是看得有好气又好笑，同朱四姑娘的侍女道：“还愣着干什么？再过会儿你家姑娘就背过气去了，还不赶紧送你家的姑娘回家看大夫！”
说着，金月虹还指了两个勇毅侯府的婆子，吩咐务必将朱四姑娘好好送回府。下人领了命，两个武将家的婆子就这么一左一右，夹着朱四姑娘出了戏阁。
“真是比戏台上的还会唱。”
把人送走，金月虹低声唾了一口。
姜毓笑笑没说话，这些都还不过是开胃小菜，她既嫁给了祁衡，更凶险的远远不止这些。
金月虹扒拉着桌上的蜜饯挑了一颗塞进嘴里，原是想和姜毓一起听听戏唠唠嗑，可让朱四姑娘一搅和，兴致全没了，金月虹想了想，转了个话头同姜毓道：
“你要见我二哥吗？你们也好久没见了，有一段日子她老念叨你来着。”
“嗯？”姜毓抬头看金月虹，终于认真回想起这个少年。上一世金月虹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嫁给了叶恪，不仅和金月虹愈加疏远，金明峰也好像再不曾见过，说来少时的交情都很是不错，到现在回想起来，心里的感觉都淡得轻易想不起来了。
“原本他还在边关给你选了一匹小红马来着，这次回京也一起带回来了，你要不跟我看看去？”
金月虹说起这些就来劲儿，两眼都是放光的，瞧着姜毓的眼睛满是期待，不知是想姜毓去看马，还是自己要去看马。
姜毓自然是客随主便，点了点头，“也好。”
……
马厩在勇毅侯府的后面，武将世家，好像马厩都被别家大上许多。
“你瞧，就在那里，我亲自给牵进去安置的。”
远远的，金月虹就给姜毓指着方向，姜毓抬眼看过去，那马厩里不仅站着一匹小马，还有一个人，卷着袖管束着衣摆在刷马。
“我二哥也在那里，他怎么也跑这儿来了。”金月虹念叨了一句，就举手朝那边喊，“二哥！”
金明峰听到动静转头望过来，边关风霜的历练和岁月的磨砺，青年的样子早已不是姜毓记忆中青涩的少年。
姜毓依稀想起金明峰比金月虹更早跟着父兄驻守边关，前世今生加起来他们都已有八\九年不曾相见，这一眼看过去，还真是恍如隔世。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金明峰的手里还拿着马刷，一身粗布短褐随意，看不出半点侯府公子的尊贵。金月虹拉着姜毓小跑上前：
“我当然是带着阿毓来看小马了。”金月虹抬手指了指马槽边上立着的小马，“看，这匹小马可是我二哥亲自帮着接生出来的，它的父亲母亲都是久经沙场的战马，年初的时候就想给你送来的，不过当时还没驯好来着。等到都弄好了，正好圣上下旨让我们回京，就给你带来了。”
金月虹伸手拉住红马的马缰抚着马儿的额头，“这马儿也跟了我二哥快三年了，其实也不算是小马了。”
金月虹兀自旁若无人地絮絮叨叨说着小红马，可姜毓却不能如她一般自然，到底分别多年今时不同往日，她心中与金明峰也着实没有金月虹的热络，于这样一个外男，姜毓多少有几分不自然的疏离。
“咳。”
姜毓不自然得干咳了一声。
“见过王妃。”
金明峰拱手见礼，见着眼前的姑娘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是知道姜毓与叶恪的婚约的，所以他跟着父兄去了边关戍守，只是时常会惦念起这个姑娘是否安好，想过给这个姑娘新婚的礼物。后来知道她退了婚，他由衷为这个姑娘感到高兴，只是还没有等到他回来，这个姑娘又嫁给了另一个人。
“二公子客气。”
姜毓淡淡点了点头，若是平常时候见着外男她该回避的，或许是前世的经历早已将她洗髓易经脱胎换骨，即使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但也都已经太遥远了，遥远地仿佛初见。
金月虹扭头奇怪地看着姜毓和金明峰，“阿毓你和二哥两个人怎么这么客气，这么几年不见，难道不认识了不成？”
“放肆！”金明峰低斥，“尊卑有别，岂可还直呼王妃闺名？你太不知礼数了。”
知进退，懂分寸。即使处边疆之远却依旧日夜如中天悬剑，勇毅侯府能始终屹立不倒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金月虹让金明峰训斥地一愣，姜毓忙道：“我与月虹是从小的情谊，哪里有这样多的规矩，二公子多虑了。”
金明峰拱手成礼，低着头不看姜毓，“君是君，臣是臣，勇毅侯府既然是陛下的臣子，岂敢对皇室不敬。”
姜毓嫁的再不尽如意也是堂堂皇子妃，既是皇家的人就代表着皇家，勇毅侯府是臣就该尽臣子的礼数，特别是他们这种累世簪缨的武将府邸，更要小心谨慎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边境的风霜果然厉害，二公子比起以前真是……”姜毓的唇角弯起，轻笑了笑，“脱胎换骨。”
养在京城的公侯子弟，谁不曾有过恣意狂妄的少年时光。只是有些人一辈子这样，有些人则被世事悄然磨砺。就像是璞中之玉，终成大器。
“今日府中设宴，还有杂耍戏台班子，月虹，你怎么把王妃带到了这偏僻地方，赶紧带王妃回去。”
金明峰扭头拉着脸斥金月虹，金月虹虽是满肚子牢骚，却一句反驳的话没有，悻悻把姜毓往回引，“阿毓……不，王妃，咱们去前头看茶。”
姜毓点了点头跟着金月虹往回走，听着金月虹小声抱怨，“二哥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越来越像爹爹和大哥了。”
姜毓无奈低眸苦笑，她已经面目全非的时候，那个小姑娘还是记忆中的小姑娘，真真的单纯快活，明艳灿烂地让她羡慕。
……
勇毅侯府之行在姜毓三两下摆平了朱四姑娘之后变得一帆风顺，人人见着姜毓不说笑脸相迎，也暂时没有人赶着来找麻烦。姜毓和金月虹高高兴兴吃了席面，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就同主人家告了辞。
马车慢悠悠从长街长驶过到了王府，姜毓踏进门还没走到自己的院子，就见着翠盈一路飞奔而来，两只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哭过。
姜毓的心中一跳，本能就想着是被祁衡寻了麻烦。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把眼泪擦干净再说话。”
心中虽是慌的，可姜毓还拿得稳，自然也不许自己身边的人乱了方寸。
翠盈胡乱抹了脸上的泪痕，“王妃你要救救刘嬷嬷，她被王爷的人抓去了，听说是关进了水牢。”
“怎么回事！”
姜毓的眉心皱起，想要追问，可看了眼周围硬生生忍下了，冷静道，“回院子再说。”

第20章 送羹汤
珠帘摇晃，最隐蔽的内室妆奁旁，姜毓听着翠袖断断续续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心中既是松了一口气，又高高悬着。
事情的过程很简单，还是为了争宠的事情，刘嬷嬷气不过庄慧娘独揽内院大权又占了祁衡的宠爱，平日里姜毓在时候被逼着忍气吞声，想着姜毓的态度还能克制一二。这回趁着姜毓不在的时候刻意往庄慧娘的院子周围转悠想揪人家的错处，结果还真撞上了庄慧娘身边的丫鬟往院子里端汤水，就故意使绊子撞上人家。在小路上揪着人家的丫鬟又打又骂。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主母身边的嬷嬷教训妾室身边不懂规矩的丫鬟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情，真争辩起来姜毓也好有个说法。
但很不巧，这事儿被正好带着人往外头去的祁衡撞着了。
叫翠盈说着，祁衡带着薛阳还有好几个府卫杀气腾腾要往外头去办不知道什么大事，反正听说原本脸色就很是不好，结果没出门就看见刘嬷嬷在那里大发神威教训庄慧娘院子里的丫鬟，直接仍让人把刘嬷嬷绑了扔去水牢。
“那个水牢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刘嬷嬷这样大的年纪……”翠盈抽噎着，“可怎么受得住。”
姜毓让翠盈哭哭啼啼地弄的心里也有点乱，要是按常理来说刘嬷嬷是她的人，祁衡不会轻易动她，可祁衡这人显然不是一般人，皇帝皇后都不在怕的，庄慧娘又是他看重的人，没准真一不高兴直接要了刘嬷嬷的命。
“王府的水牢是个什么情况，都没有人知道吗？”姜毓问。
“没有。”翠盈摇头，“奴婢让长贵去打听了，可是府里的人都防范着咱们，连一点边儿都没有摸到。”
姜毓默了，按照他们国公府的排场，原本张氏给姜毓挑的陪嫁奴婢上上下下起码得有三四十个，可是送嫁妆单子的时候就让禄王府给驳了，说是王府奴婢足够了，不用未来王妃陪这么多人进来，只准姜毓带贴身的仆婢，上下加起来不准超过七个。
张氏起先自然是不肯，可到底忌惮禄王是皇子不敢违拗，把下人换成了银子田产给姜毓算进嫁妆里。
眼下再看，祁衡不让她自己的人进王府，就是要她盘不开手脚，在王府里当一只听不见也看不见的寄居鸟雀。
“王爷现在人在何处？回府了没有？”
翠盈道：“回王妃的话，奴婢让长贵在门口候着呢，只要王爷一回来就来通报。”
姜毓转头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刚刚从勇毅侯府的宴里回来，镜子里的姑娘妆容齐整。
“你现在就去厨下，亲自看着炖一盏银耳雪梨汤。”
既然打听不到任何信息，那便只有她自己亲自向祁衡去打听了。
……
祁衡是差不多未时末回来的，倒是比姜毓想象的回来快，来禀报的长贵说祁衡带着人回来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看上去好像心情不错，但是就让人感觉杀气腾腾，带着一股子邪气儿。
这番话听得姜毓心里毛毛的，又是快要傍晚落日的时候，更觉的后颈一阵凉风，不由得就想起祁衡那些乱七八槽血腥又残忍的传闻。
这厮上回出去也不知为什么就带了伤回来的，估计不是什么能见光的好事，这回出去难道又是为了什么不可说的事情？不过这回时间可比上回短多了，应该不会吧？
但时间一刻不能等，祁衡不在的时候或许刘嬷嬷还没事儿，这一回来万一要是想起来估计刘嬷嬷就有的罪可受了。带着这么点儿心理安慰，姜毓让翠袖提着食盒就去找祁衡。
……
祁衡自然还是在庄慧娘的院子里头，青梧轩，整个王府最靠近祁衡书房的地方，可见庄慧娘在祁衡心中不一样的地位。姜毓才将将靠近，就能见府卫挎着刀在路上守着，更见此处与别处的不同。
“王妃留步。”
直通青梧轩大门的小径上，两个守卫手臂一抬便拦住了姜毓的去路，话虽说得客气，却是一种强硬态度。
姜毓昂着头，皮笑肉不笑，“怎么，王爷叫你们在这里拦我？”
青梧轩的大门已就在眼前，抬头不过几丈长短，她今日无论如何都是要见到祁衡的，若是过了一个晚上，怕是谁都不能保证刘嬷嬷出来的时候还是囫囵个的。
两个守卫默了默，低头拱手，“请王妃恕罪。”
“既然不是，王爷也未禁足于我，那整个王府就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姜毓的眼神从两个守卫的脸上缓缓扫过，很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却充满威慑，“让开。”
“这……”两个守卫面面相觑，姜毓已是直挺挺地抬步闯了过来，两个守卫怕撞上姜毓，连忙往旁闪避。
过了头一重守卫，后头也就没有人拦着姜毓了，还是白天，青梧轩的大门就紧闭着，看不到里头在做什么。
说实在的她姜毓堂堂一府主母之尊带着羹汤到妾室的院子里看夫君，这路数怎么看都像是来争宠的，着实有失体统，姜毓心里也没什么底。但刘嬷嬷好歹算是她的奶母，为了她一条性命她也要试试。
姜毓深吸一口气在大门前站定，吩咐翠袖，“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是庄慧娘院儿里的婆子，一开门见着姜毓在门口，脸色都有些僵硬。
“奴……奴婢给王妃请安。”
姜毓假装不见，客客气气道：“王爷可是在里面？我来给王爷送盏羹汤，还烦请嬷嬷带路。”
“呃……这个……”
婆子垂着眼一脸犹豫，姜毓却没给她考虑的时候，给翠袖使了个眼色推开门越过那婆子就进去了。
“王妃……”婆子忙跟在姜毓后头，想拦又不敢拦，“您……您容奴才通报……通报一声……”
庄慧娘的院子格局幽静，进了门就是回廊，姜毓沿着回廊直走，没走出几步就侧头可见一个天井，血腥的味道顺着过堂风就迎面而来。
“王妃您慢点儿……”
婆子的声音停在姜毓身后好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了，怕也是因为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那不算大的天井里头竖着大大的刑架，上头用麻绳吊着两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石板铺的地上鲜血混着泥水汨汨渗进石板缝里，这场景，好似一个鲜活的屠宰场。
“你怎么来了？”
冷厉的嗓音里带着惊讶，最后化成了不耐烦，祁衡的双眉紧皱，“你来这里干什么？”
姜毓几不可见地打了个激灵，用力把眼睛从那血腥的地方挪开。檐下回廊里，祁衡大喇喇斜躺在贵妃榻上，身边瓜子儿蜜饯摆了一几案，庄慧娘便在一旁用一双美人拳为他捶腿。廊下廊上，几步之遥却是天堂地狱之远。
姜毓的腿有点发软，到底不适应这种动刑的血腥场面，使劲绷住了脸面没垮走下回廊穿过天井到祁衡跟前，道：“近日秋燥，妾身特意命人炖了盏银耳雪梨汤给王爷送来。王爷公务繁忙，还是要注意身体。”
姜毓的笑容温婉可人，自认十分亲近得体地看着岂能。祁衡却瞧着姜毓一句话没说，幽深的黑眸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下意识缓缓将一颗瓜子送到嘴边，朝姜毓呸了一嘴壳。
“你今天……吹的什么风？”
姜毓那些言之凿凿的拒绝争宠的话可是一字不落传到了他的耳中，他那日有意逗引她她都没动静，今儿这是抽的什么风？
姜毓想翻他一个白眼，看这话说的，嘲讽她还是怎么的？
听这口气，姜毓觉着自己平日里大概的确是太少和祁衡套交情了，本来就是硬着头皮来的，让祁衡这么来一句，更是要抬不起头了。
“妾身……妾身想起母亲叮嘱，该好好侍候王爷，想着平日也没什么本事，只有炖些汤汤水水的让王爷补补身子。”
理由听着牵强，但还像那么回事儿，姜毓绷着一脸贤妻良母的笑，鼻尖充斥的却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
也不知祁衡做了什么把人折磨成这样都没听着一声惨叫。早就听闻祁衡的手段狠辣残忍，这传闻看来还是很可信的，明明府中有水牢这样的地方，还要把人放在自己宠妾的院子里头折腾，真不知道是什么爱好。
姜毓抬了抬手，翠袖便上前献上带来的食盒，祁衡却还是直愣愣躺着没动弹，不知道什么心思。
正是尴尬冷场的时候，倒是庄慧娘起身打开了食盒的盖子，道：“秋日天干物燥，这一碗银耳雪梨汤倒是极合时宜的，看在王妃亲自送来的份上，王爷不如尝尝？”
闻言，祁衡往食盒里瞧了一眼，不紧不慢坐起身来，却没有端碗的意思，道：“你想做什么不如直说，本王最讨厌猜别人心思了。”
“妾身……”姜毓的心中心思千回百转，早就想到祁衡会这么问，“听闻妾身身边的刘嬷嬷今日不慎冲撞了王爷，刘嬷嬷是妾身身边的老人，做事一向小心谨慎，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祁衡的眉梢微挑，心道果然如此，他就道姜毓素来对他不闻不问的，今儿个怎么就这么好心送羹汤过来了。
这叫什么？平时不烧香，有事儿还想找他求情？哪儿那么容易。

第21章 一起吃饭
“本王亲眼所见，哪里来的误会？没有误会。”
不大的天井里，在场的守卫丫鬟人人都安静如鸡，眼观鼻鼻观心，心中想着这小王妃今儿八成要碰一鼻子灰，连挂在刑架上的上个人都不哼哼了。
祁衡站起身来缓缓踱到姜毓的跟前，“那个老恶奴故意寻衅滋事还动手打人，让本王当场撞破还强词夺理文过饰非，简直胆大包天不知悔改。”
“你要这样的刁奴有什么用？”祁衡在姜毓的跟前站定。
姜毓抬起眼，祁衡的身量起码比她高了一个头，往她跟前一站就是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实是一种心理压迫，况且祁衡说的也占理，事实就是刘嬷嬷故意挑的事儿，姜毓想想也知道刘嬷嬷肯定往祁衡跟前演了一场恶人先告状。但庄慧娘可是祁衡的宠妾，祁衡怎么可能不护着她？
“回王爷的话，刘嬷嬷是妾身从国公府里陪嫁的老人，也做过妾身的乳母，纵使她有错也是为了妾身的缘故。请王爷看在她年事已高的份上先将她放回来。王爷的恩德刘嬷嬷必感念在心，下回也绝不敢再犯。”
姜毓对着祁衡的眼神里坦坦荡荡，事情都已经被祁衡看见了，巧言令色避重就轻地掩盖过错只会显得她刁钻刻薄，不如就直接认低头认错，光明磊落有襟怀坦白，也不落了她一府主母的气度。
呵。祁衡的眉梢斜挑，回过头去看庄慧娘的瞬间唇角忍不住勾了一下，有意思。
后院儿里头主母和妾室不都是水火不容步步紧逼的吗？这个倒是大度，自家的乳母错了也不护短，这一认不仅是给他认了错，还有庄慧娘呢？她就不怕将来在妾室面前矮上一截？
“本王要是不放呢？”
祁衡不想忍脸上那些兴味的笑意，故意背过身去看着庄慧娘，姜毓越是大度，他就越是想逗逗她，探探她的底线到底在哪里，“那个刁奴冲撞了本王，就该剥皮抽筋，弄死了事，本王的王府绝不留这种祸害。”
我看最大的祸害就是你吧！
瞧着跟前背对着她插腰站着的祁衡，慵懒恣意里透着一种隐隐的狂傲，真是够嚣张骄矜不可一世，活活能把人给气死。
她都亲自到他面前求情了还想怎么着？姜毓真想踹他一脚，怎么就没人抽他呢？
姜毓正是暗自咬牙切齿打落了牙齿使劲儿往里吞，眼角的余光忽的就见人影一闪，那吊在刑架上的其中一个人突然挣断了麻绳径直朝姜毓扑了过来。
见鬼！
姜毓的惊叫还哽在喉咙里没有出来，只见眼前寒光一闪鲜血喷溅，一颗头颅咕咕滚到了姜毓的脚边。
没人看见祁衡是怎么做的，只是看到他的手中转瞬间多了一把染血的长剑。
“啊……唔！”
翠袖一声尖叫，手中的食盒“哐啷”落地摔碎，只是叫声才出口，就被院儿里的守卫死死捂住了嘴。
姜毓身子僵硬地好似木头，一动不能动，脸色煞白。
一个大活人在她的面前被砍下了头颅，姜毓想到了前世，那个在酒肆中一人屠尽所有山匪的祁衡。当年她也是惊的，被那场面吓得回去之后大病一场连连梦魇了一个多月，满脑子都是别人的头颅滚到她脚边血流成河的景象。
那个拿着带血长剑的男人，那个仿佛地狱来的修罗使者一样的男人，他手中的长剑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或许是今生遇见他只见到他的狂傲骄矜，却淡忘了他杀起人来其实是那么地——决绝利落。
姜毓想起了前头那几个早逝的王妃，会不会有一天，她也一样……
祁衡的神色阴沉地可怕，他当然看到了姜毓面上藏也藏不住的惊吓。一个平常的小女子，哪个见了这样的场面不害怕，多少人为此而对他视如虎狼退避三舍。
眼前的这个丫头，估计再不敢摆脸色给他看了。
祁衡随手将长剑往地上一扔，金石落地，冰冷刺耳的“哐啷”一声，姜毓的身子猛地一颤，险些站立不稳。
“回去。”祁衡睨了姜毓一眼，背过身朝屋内而去。
……
姜毓是浮着脚步走回自己的院子的，翠袖跟在她身后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一样，毕竟少了一份前世的经历，翠袖还是个没见过“大世面”的小丫头。
“王妃……”翠盈老早就候在门口，小跑上来扶着姜毓进屋，眼睛还是红红的，像是又哭过的样子。
翠袖跟着进门，叫在门槛上绊了一个踉跄，险些摔进屋里。
“你……你们都怎么了？”翠盈瞧着架势不对劲，一双大眼睛惊慌在姜毓的脸上看看，又在翠袖的脸上看看。
翠袖使劲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让自己回过神来，道：“翠盈，你快去给王妃沏一盏热茶来”
“嗯……”翠盈连连点头，忙去沏茶。
热茶捧到姜毓的手心里，姜毓也渐渐缓过了劲儿来，翠盈在旁边试探着问道：“王爷可是说了什么？是不是王爷为难王妃了？”
“王爷没有为难我，到底是刘嬷嬷有错在先，那人拿住了把柄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姜毓原本准备了一套的说辞打算慢慢劝祁衡的，没想到中间却出了这样的岔子，一大半的话被堵住了没法儿往外说，祁衡也压根儿准信说放还是不放。
只是有一点，回来的路上姜毓就叮嘱翠袖了，今儿青梧轩里看到的事情一个字儿都不准往外说。祁衡把人吊起来动私行还出了人命，要是让人拿住了把柄参祁衡一本，估计整个禄王府得跟着一起倒霉。
“去准备一些胭脂水粉，倒时候刘嬷嬷出来以后，让她自己去送给那个被打的丫鬟做赔礼。”
庄慧娘那里她不便再有所表示，她身为衣服主母能纡尊降贵往她那里服一次软已经是天大的极限，底下人惹出来的龃龉就让她们自己去解决，把两个主子摘出来她和庄慧娘将来在府中才好相见。
“是。”
姜毓觉得头有些疼，还是没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神来，“离晚膳还有些时候，扶我去榻上躺一会儿。”
……
夜幕四合，入了秋的天黑得总是特别快，姜毓躺在榻上昏昏沉沉的，到了点灯时分才从榻上起来略略休整了仪容，传了小厮进来问话，知道祁衡半个时辰前去了书房，大概是有什么事情连晚膳都没有传，反正就是没有半点要放刘嬷嬷回来的意思。
祁衡这忙碌的样子，大概是没有时间腾出手去发落刘嬷嬷的，但就怕一个万一。而且一般地牢也就罢了，水牢那种地方，泡上一天人大概也和海参一样泡发了，刘嬷嬷那把年纪，没准就泡出个什么毛病来，无论如何姜毓还得在往祁衡身上使使劲儿，争取把刘嬷嬷弄出来。
姜毓略一沉吟了一会，让翠盈翠袖两个丫鬟一起过去书房，请祁衡过来跟她一起用膳。
书房那里守卫极其森严，翠袖和翠盈在院外等了许久才见薛阳出来带他们进去，又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才见着祁衡本人。
祁衡听明姜毓的意思，心中诧异，略默了一会儿才点头应下，让两个丫鬟先回去禀报，自己又拖了许久，才去了姜毓的院子。
主院儿的灯火通明，屋里一派静悄悄的，晚膳在知道祁衡答应过来的时候就送了过来，怕凉了就都装在食盒里没有端上桌，姜毓等祁衡等得无聊，就在屋里打香篆，祁衡一进门，就闻见了屋里一阵幽幽的香味。
“王爷来了。”姜毓忙起身相迎，“妾身给王爷请安。”
祁衡点了点头，一屁股就在桌边坐下了，很是冷漠高傲的模样。
姜毓给翠袖使了个眼色示意上菜，自己也在桌边坐下了，“王爷近来公务繁忙，却也不可忘了自己的身体，这么晚才用膳，会伤了肠胃。”
五菜一汤，汤是翡翠虾仁羹，打了雪白的蛋花，姜毓让人捂在食盒里，眼下端上桌正好入口。
姜毓亲手盛了一碗递到祁衡跟前，“饭前先用一碗羹，有益肠胃。”
祁衡终于正眼看了一眼姜毓，就差不多一个时辰前，这个姑娘才被他吓得魂儿都要丢了，原以为今后都要绕着他走，可没想到才一个时辰，竟又请了他回来。
到底是真的心怀宽大事情过眼就忘，还是深藏不露能忍常人之不能忍？不过她可是国公府里出来的，那种百年大族后院里的事儿，谁知道呢。
祁衡没有去接汤碗，低眸给自己斟了杯酒，道：“你知不知道，这个屋子里死过多少人？”
“嗯？”姜毓一愣。
“在你前头的几个王妃，”祁衡将杯中的酒倒进嘴里，“都是死在这间屋子里的。”
……
屋中又是一静，侍候用膳的翠袖和翠盈脸色都变了，特别是翠袖，简直站立不稳。
“原是这样，妾身之前倒是不知。”
姜毓简直想把汤碗扣在祁衡的脸上，哪壶不开提哪壶，大晚上的诚心想吓唬她不成？不过她才不怕，倘若前两个王妃冤魂索命，想来第一个要弄死的就是他祁衡本人。
姜毓把汤碗搁在祁衡跟前，收回手，“不过想来也是，这里是主屋，两位姐姐生前自然是要住在这里的。”
想吓唬她？她好歹也是当过几年主母，见过几回“大场面”的人，凭着点儿就像吓住她，才不可能。
祁衡没瞧见姜毓脸上有半点波动，觉着这姑娘本事是真大，一点儿底都不露，他就不相信他试不出她的深浅了。
“快点用膳，本王今天有些乏累了，用晚膳想早些安置。”祁衡顿了顿，特意睨了姜毓一眼，“就在你这里。”
“呃……”姜毓脑子忽的懵了一下，怎么就突然扯到睡觉的问题上去了，她还没有开始讲她的正题呢，“王爷……”
祁衡低头夹菜，一句话阻截了姜毓所有想说的话，“食不言寝不语，用膳的时候不要讲话。”
……

第22章 一起睡觉
又要跟祁衡睡觉，姜毓的心中是很有压力的，毕竟自从成亲后一共和祁衡躺了一晚上，还不怎么愉快，动也不敢动，睡也睡不踏实。这回又要躺，还没沾床就浑身难受了。
为了半夜不起身，姜毓晚膳连羹汤都没喝一口，就怕又想上回一样让祁衡跟她叫唤。而且为了占好床位，姜毓梳洗的动作也快了许多，老早在床上躺好占好了位置。祁衡从屏风后出来，就看到那个小姑娘已经闭了眼睛老老实实在床上躺平。
祁衡凉凉勾了一下唇角，自己掀开被子躺好，没说话。
夜，静悄悄的，姜毓直愣愣不动躺着虽然难受，可到底白天又去勇毅侯府赴宴又去朝祁衡求情的身子是真的疲累了，没过多久就渐渐睡熟了。
月亮升上屋檐，穿过屋里朦胧的烛火，桌上的安神香缕缕袅袅青烟氤氲如雾。
姜毓做梦了，梦里是前世的事情，她在庙里为叶恪祈福，却从下人口中得知了外室子的事情。伤心，绝望，还有巨大的羞辱。她失魂落魄地下山在酒肆中小坐，却遇到了康乐伯府派来的杀手。
她看到那些杀手面目狰狞地向她扑来，一把长剑寒光刺痛的她的眼睛。刀剑入骨的闷声和脆响，喊杀声与惨叫声，断肢残臂，一颗头颅从腥风血雨里飞出来，咕噜噜滚到她的脚边，那血肉模糊的断口，还有暴凸而出的眼睛……
姜毓蓦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抱紧了自己。
叶恪，倘若不是因为你，倘若不是因为你……姜毓将头埋在膝间，前世种种回忆纷至沓来，姜毓的双手紧紧揪住了被褥。
“喂，梦见鬼了？”幽凉戏谑的嗓音突然从姜毓的身后传来，祁衡托着脑袋凉凉地看着姜毓，眼中满是嘲讽于凉薄。
他就知道姜毓之前的淡定都是装的，哪里有人会心这么大在看见那种场面之后都跟没事儿人一样？除非是他这种双手沾满血腥的人。
小丫头果然还是小丫头，清醒的时候能装，梦里总归装不下去了，何况旁边还躺了他这么一个人，想不做噩梦也难。
烛火黯淡，小姑娘的头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大概是在哭。祁衡的眼底有淡淡的冰霜，他最讨厌装模作样的女人了，不争宠？装大度装贤惠？今天就算是给她的一个教训，以后在他面前少耍那些手段。
原本就没打算睡，祁衡冷哼了一声，掀开被子就打算走人。
“别走。”姜毓突然回过身，紧紧抱住了祁衡的身子。
祁衡的眉心倏地皱起，“你！”
姜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抱住祁衡，大约因为他与她之间还不曾有过伤害与纠葛，大概是因为心中对他的清白坦荡，越是这样，越是没有顾忌。
“妾身……”姜毓的手臂紧紧勒着祁衡的腰身，“妾身不梦到了不好的事情。”
不好的事情？梦到不好的事情还不就是因为他？
祁衡冷冷道：“松开，你若惧本王，本王不会怪你，可你若是再装下去，本王这就让你知道什么是恐惧。”
姜毓把祁衡的话听了个囫囵个儿，又细细砸么了砸么，觉着这话有点儿不对味儿。
“装什么？”
姜毓从祁衡的胸口抬起下巴，眼里充满了疑惑。祁衡低头看她，小姑娘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纯粹，看得祁衡在那一瞬觉着自己心胸狭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祁衡道：“你不怕我？”
姜毓问：“妾身为什么要怕王爷？”
完美，又把球踢还给了他。
祁衡的喉咙一哽，上不来又下不去的感觉，真想直接把这丫头给扔出去。这问话简直蠢透了，可既然开始了，就得继续下去。
“你梦见什么了？”祁衡问。
姜毓看着祁衡，如实说了梦里所见，“妾身梦见，王爷保护了妾身。”
她不怕，血也好人头也好，前世还是今生她所看见祁衡的杀戮都是为了保护她，所以她为什么要怕？
祁衡的眸底倏然深邃，看在姜毓连上的目光仿佛要将她穿透。
“你这份胆气倒是叫本王佩服。”
“妾身素来胆小，只是会分是非罢了。”
不是一点都不怕，只是是非观给了她勇气，她该怕的是伤害她的人而不是保护他的人。
祁衡笑了，唇角斜斜勾起，“你知道今天青梧轩的两个人为什么会被吊在那里？”
姜毓望着祁衡，“妾身不知。”
祁衡的笑容更深了，透着残忍的邪肆，“因为本王手臂伤的伤，因为背叛。”
背叛。
姜毓的眼中还是茫然的样子，可心中想到了叶恪和姜容，“背主之人，死不足惜。”
很好。
祁衡深深地看着姜毓的眼睛不放过一丝缝隙，然后伸手把姜毓从自己的怀里拎出来扔回她自己的位置，扯了被子自己平躺盖好，“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
祁衡又是一大早就起床走了的，姜毓起来以后听说祁衡是出府去了，具体干什么显然人家不会跟她报备。
姜毓正烦着怎么再去找机会跟祁衡说说把刘嬷嬷放了，结果用早膳的时候，就有两个府里的婆子把刘嬷嬷送回来了。
姜毓认出来那是庄慧娘院儿里的人，客套两句又让翠袖塞了点辛苦费，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了。
接下来就是自己院儿里头的事情，刘嬷嬷让祁衡在水牢里泡了一夜，整个人都蔫了，丧眉耷眼的杵在姜毓跟前儿。
“奴婢给王妃丢人了，奴婢该死。”
姜毓慢条斯理地抿了口碗里的稀粥，“冷水里头泡了一夜，想清楚自己的错哪儿没有。”
刘嬷嬷的眸光闪烁，“奴婢……奴婢不该冲撞王爷。”
“还有呢。”姜毓没有看刘嬷嬷，手里勺子在碗中轻轻搅动。
“奴婢……”
刘嬷嬷攥紧了袖子，她是姜毓身边的老嬷嬷，搁肃国公府里也没几个资格比她老的，姜毓是主不错，可还当着两个小丫鬟的面，让她怎么低得下头在这些小丫头片子前认错？
“看来是水牢里的水还不够凉，还没把嬷嬷的心浇清醒了。”
姜毓哪里会猜不到刘嬷嬷的心思，惯是会倚老卖老，可祁衡既然把人送回来了，也不是白送回来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样子总要做出来的。
再说刘嬷嬷不听姜毓的吩咐做了这样的事情，惩处是在所难免的。
“嬷嬷年事已高，昨夜也受苦了，这些日子便好生子在屋里修养，不必来跟前伺候了。”
“王妃……”刘嬷嬷闻言，心中一凛。这样明着照顾实则冷落的话刘嬷嬷怎么会听不懂？
姜毓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眉眼冷漠，“不必再言，退下吧。”
刘嬷嬷望着姜毓，却见她眉眼坚决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认命低头，唯唯诺诺应了。
“是……”
……
这边打发了刘嬷嬷，也是一桩事了了。姜毓闲着没事儿做，就寻思着把从肃国公府带回来的刺绣的花样子拾掇拾掇，马上就要入冬了，给自己绣个手拢也是好的，才拿出来还没过好一遍，就听外头的来报，说是勇毅侯府送了一匹马过来。
姜毓想起昨天临走时金月虹说的让人给她把马送过来，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姜毓想着是金月虹的一番心意，她自然是要给面子的，便亲自去了马厩，瞧着王府的马夫和勇毅侯府的马师交接，安顿好这小红马。
翠盈看得欢喜得不得了，同姜毓道：“这马儿有名字没有？王妃不如给它起一个？”
姜毓想着这也是件事儿，便绕着马儿自此瞅了一圈，小红马的浑身没有一丝杂毛，只在头顶上有一撮白毛，便就照着这点起名字。
“就叫月痕吧。”
这名字不咸不淡的，称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姜毓少年时马术也还算可以，毕竟国公府也是战场上争来的爵位，后来嫁给叶恪以后忙着做勤俭持家的好媳妇儿，大门都不见得出几次，对骑马的兴趣也淡了。
这小红马好是好，但是她兴趣不大。
“让人把茶具搬到水榭里，今儿天好，咱们就在水榭里煮煮茶。”
把勇毅侯府的人打发走，姜毓也没兴趣在那臭烘烘的马厩里多呆，想着既然从屋里出来了就在外头待会儿，一天到晚在屋里闷着也怪没意思的。
说来那水榭地方宽大敞亮，位置又好，还能赏花喂鱼，的确是这整个府里最让她觉着有意思的地方了。
翠袖知道姜毓心里觉着没趣儿，这每天不是自己院子里就是这座水榭，是谁都得腻味。只是这偌大的王府里别的地方不是守卫森严，就是荒得年久失修前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姜毓又顾忌着不想引人猜忌反感，是以一直谨守本分一点边界都不曾越过，真真是像坐牢一样地过日子。
“王妃若是觉着府里无趣儿，不如去外头走走，反正金姑娘也回来了，你们两个一道游玩也有个伴儿。”
“我现在已嫁为人妇，到底不能想从前那般无拘无束地与她结伴而游，而且……”姜毓眼中划过一道无奈，勾了勾唇角没有再说下去。
如果将勇毅侯府比作刚出炉的香饽饽，那她禄王府就是隔了夜的馊饭剩菜，不管是香饽饽靠上了馊饭剩菜，还是馊饭剩菜搅和进了香饽饽都不会有好下场。何况——
禄王府这碗饭就算是馊了也还被全京城都盯在眼皮子底下，祁衡与朱皇后势成水火，当年祁衡就算沾了兵权也还是被薅了下来，眼下可怎么还敢明着和勇毅侯府过从甚密。
“而且什么？”翠盈不如翠袖的机灵，没头没脑地问出来。
“而且，”姜毓一指头戳在翠盈的额头上，“月虹身边的丫鬟多厉害多机灵，哪里像你这个蠢丫头。”
翠盈捂着额头上让姜毓戳出的红印子，可怜兮兮地抬眼看姜毓，“王妃……”
翠袖忍不住笑了，拍了一下翠盈的肩膀，“王妃同你开玩笑呢。”
“行了，”姜毓也笑了，“走吧。”
从马厩到花园，靠一双腿走颇费功夫，姜毓才上了那抄手游廊，远远的忽然听到有琴声传来。
“谁在弹琴？”

第23章 搞事情
淡淡的桂花香味清甜，那琴声远远传来若有似无若离若离，愈发勾得人心驰神往想要循着琴声而去。
翠袖瞧着方向，想着前头的草呀树呀的，也只有水榭里能待人了。
“应该是在水榭里，王妃要不要过去看看？”
姜毓也觉出是在水榭里了，王府这园子的确大，但地方最好的就数她那座水榭了，人肯定是在那里。
“去瞧瞧，看看是谁在弹。”
姜毓当先走了出去，心中大概能猜到是哪几个人，能又闲心又有胆子在花园里抚琴弄音的，无非就是府里那几个妾室。
庄慧娘弹得一手琵琶，又是谁功擅操琴？
姜毓慢悠悠带着丫鬟从小径长踱过去，绕过几座花墙，水榭就在前头。
风悠悠吹来，可见水榭里的女子衣衫素雅，绰约风姿在扬起的纱帘里若隐若现，道是犹抱琵琶半遮面，朦胧的美总是格外吸引人。
翠袖轻轻在姜毓耳边道：“是叶姨娘呢。”
叶芷柔。
这三个字姜毓记得格外清楚，想到这三个字，姜毓就想起了和祁衡同床那天祁衡的话。
他嫌她没有叶芷柔大。
想起这个姜毓就觉得牙痒痒，混蛋的人真是什么都混蛋，以色取人，喜欢那么大的难道他是缺奶喝吗？
“走了。”
姜毓不太想和叶芷柔套近乎，也不想去抢那水榭的位置，就想直接转身走人当没来过。
“王妃。”
可是有人就是不同意，姜毓才转过身琴声就停了，叶芷柔从水榭里站了起来朝姜毓喊。
这下姜毓没法儿装没看见了，只好转过身看她。
“妾身见过王妃。”叶芷柔在水榭里远远朝她行礼。
姜毓扬起唇角，笑意微微的有些僵硬，这会儿走了就显得她在妾室面前怯场，主母的气场丢不得，就算不想，也只好过去了。
说来同在一府，按规矩主母就该时常召妾室过来请个安训个话什么的，但姜毓心里特别不愿意和这些妾室扯关系，一则祁衡这几个妾室估计都跟她大哥姜易一样大，几码比她长了五岁上下，还比她早进门，个个都是姐姐辈儿的，有几家妾室各个年纪都比主母大那么多的？
她要是学人家主母没事儿搁妾室面前摆谱抖威风，委实画风不太协调，还局气。
二则，祁衡后院现在人是少，但早有耳闻祁衡这后院前前后后妾室起码进了有二十几个？现在人呢？俩正王妃都归天了，剩下的三个想想也是该是妾室里的精华。
祁衡也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祁衡，没感情没利益，姜毓只想安安静静地做她的摆设王妃，实在没有和妾室争夺高下的意思。
水榭里的风有些大，说来入了秋了，待在这水榭里吹风还是有些凉意。
“叶姨娘的琴音真是妙如天籁，引得我不知不觉就过来了。”
香炉青烟渺渺，水榭里焚香抚琴，意境好，陈设也好，姜毓抬眼往水榭的东边往去，能见着飞檐轩窗。
她虽然从没去过，但是知道那里就是祁衡常待着的书房，上回庄慧娘还在里头弹琵琶的来着，叶芷柔没事儿搁这儿弹琴，难道是在等祁衡回来？
以琴传情，名垂青史的手段最是经久不衰，要是弄首《凤求凰》就更妙了。
“妾身不过是闲来无事，拨弄两下琴弦消磨时光罢了，哪里敢称什么天籁，王妃谬赞了。”
叶芷柔的下颚微微收着，美人垂着眼睫含羞带怯的样子最是迷人，可叶芷柔的眉眼间也不仅仅羞赧，更有一种落落大方的风华气度，与其说是羞怯，不如说是在自谦。
也难怪祁衡这厮会看她这么挑，叶芷柔这条件，不仅貌美身段好，这浑身的气质仪态，一般人家的主母都望尘莫及，当个妾室着实绰绰有余。
“哪里？姨娘的琴声京中怕是没有几个人能匹敌的，说是惊才绝艳也不为过。”
姜毓不觉得嫉妒，所以一点儿也不吝啬夸人，这琴弹得的确好，以前她佩服姜容的琴技，跟叶芷柔一比，简直没法比。
“王妃盛赞，妾身愧不敢当。”叶芷柔的眉眼还是淡淡的，丝毫没有为姜毓这顿猛夸迷了心窍，眼角眉梢不见一点儿得意之色，谦逊道：“这府中论起乐器功夫，当属庄姐姐的琵琶弹得最好，王爷平日里也最喜欢听庄姐姐的琵琶。”
也是，庄慧娘那琵琶弹得也确实有一手，上回她不就在这儿听庄慧娘给祁衡弹了半天的琵琶吗？
姜毓点了点头，“庄姨娘的琵琶也的确弹得极好，若有一日叶姨娘你与庄姨娘和凑一曲，想来是珠联璧合，惊为天人。”
姜毓的场面话说的滴水不漏，也懒得深究叶芷柔话里是不是有什么意思，反正她都往好的方面去夸半句话都不得罪就是了。
“哦？王妃已经听过庄姐姐的琵琶，不知是什么时候？”
叶芷柔始终恭敬垂着的眼蓦地抬起，很是惊奇的样子。
“呃……”
姜毓倒是让她忽然变的脸给弄得心跳漏了一拍，不过这话可没法儿实说，难道她要告诉叶芷柔是庄慧娘你侬我侬刚给祁衡弹的时候她远远听的？太丢她这个主母的场面。
“与今日听见姨娘的琴声一样，也是偶然听见的。”姜毓的话说得圆滑，不对也不错。
叶芷柔又垂下了眼睫，眉宇间尽是淡淡的失望，“原是这样，自先王妃秦氏去后，庄姐姐忙于整顿旧人，已是许久不曾弹过了。”
整顿旧人？先王妃秦氏留下的旧人？这一句话，里头让人能联想出来的弯弯绕绕可以唱一出大戏了。
姜毓的眉眼不动，仿佛没听到一样，不咸不淡地感慨了一句，“是吗。”
“庄姐姐素来能干，也难怪得王爷青眼，从妾身进府起还从未见王爷冷落过庄姐姐，想来，还真是叫妾身羡慕。”
叶芷柔的嗓音低低的，有种淡泊宁静的感觉，这一句话若是从别的妾室嘴里说出来，恐怕像是在主母面前嫉妒挑拨，可从叶芷柔的嘴里说出来，姜毓只感觉到了她对庄慧娘能力的一种由衷钦佩，还有不得祁衡宠爱的失落，只叫人觉得怜惜。
姜毓想着要不要安慰她两句，毕竟祁衡更不待见她，她身段那么好，祁衡肯定是喜欢她的云云。
姜毓酝酿了一会儿，正是要开口，眼角就瞥见了一道花花绿绿的人影。
“哎呦真是巧了，难怪妾身今儿早上起来就听见窗外的喜鹊喳喳叫，原来是因为今儿妾身出来能遇见王妃呀。”
聂姨娘袅袅娜娜的地走来，那仪态身姿，虽然不如叶芷柔胸前那让祁衡惦记的波浪，可就是别样的风情万种，搁姜毓跟前一站，一股媚倒骨子里的香味就传到了姜毓的鼻尖。
“妾身见过王妃。”
“聂姨娘多礼了。”
姜毓扯起唇角笑了笑，今儿还真不知道是个什么日子，她越是不想见着那些姨娘，这就遇见了俩，还是这么一个看着就不省油的灯。
“谢王妃。”聂姨娘直起身来，一个斜眼就甩到叶芷柔的身上，扶了扶髻上的步摇凉凉道：“叶妹妹也在这儿呢？这儿风这么大还待这儿，也不怕给你的腰给吹折喽？”
姜毓听着头皮就是一麻，这架势，一听就是火药的味道。姜毓忙瞅了一眼叶芷柔的脸，人还算淡定，但瞧她那眉眼间自带的几分傲气，肯定不会任人捏扁的就是了。
“聂姨娘可真是风趣。”
姜毓没等叶芷柔反应，立时就开了口和稀泥。妾室之前争风吃醋，背着她怎么你死我活都行，但她是主母，维护后院和睦和家宅安宁乃一府正室份内之责，这两人要是当着她的面掐起来她少不得还得摆主母的架子，倒时候免不了就让人记恨。
可这何必呢？私心而论她才不要掺和祁衡这两个妾室的破事？当个和和气气的主母多好。
“叶姨娘的琴技极好，真是叫人听得欲罢不能，聂姨娘既然来了，不如与我一道听叶姨娘弹一首可好？”
“王妃既然开口了，妾身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聂姨娘虽然摆明的不屑叶芷柔，可还是给了姜毓一个面子，开口就爽快应了。
“叶姨娘意下如何？”姜毓又问叶芷柔。
叶芷柔还是淡淡的神色，“王妃有命，妾自然是要从的。”
很好，场面大和谐。姜毓甚是满意这个结果，待叶芷柔弹完一曲，她就说出来乏了要回院子里更衣，等她走了，她俩爱怎么玩儿怎么玩儿。
叶芷柔在琴案前坐下，调弄了琴弦起势就要拨动琴弦，姜毓往水榭围栏边坐下，给聂姨娘指了她对面的位置，“聂姨娘坐。”
聂姨娘朝姜毓笑了笑，笑意恭顺里带了点点儿妩媚，姜毓就看着她一起步手臂一抬，广袖扬起径直甩翻了叶芷柔搁在桌角的香炉，好死不死，一炉香灰全倒在了叶芷柔的手上琴上衣服上。
搞事情，绝对的搞事情！

第24章 摆谱儿
姜毓觉着自己的脸色肯定在那一瞬间崩掉了，这聂姨娘还真是够恣意妄为的，有什么仇什么怨？就非得当着她的面掐起来，忍一忍都不会吗？
姜毓腾地就站起来了，可还没等她上前瞧叶芷柔的情况，聂姨娘已经“关心”地扶住了姜毓的手，“哎呀叶妹妹你没事儿吧，可有烫着没有？都是姐姐我不小心，快让姐姐我看看。”
叶芷柔捂着手腕，咬紧了嘴唇，可也硬气，就是没吭声。
“叶姨娘你伤着没有？让我看看。”
姜毓上前查看，就见着桌上撒着带着火星子的碎了的香饼，半截琴身上也洒满了香灰，叶芷柔松开捂着的手，那如凝脂的玉手上明显烫红了一块，但好在伤处不大，只有铜板大小。
姜毓稍稍松了一口气，只是这伤当下看着是不唬人，但过后不知道会不会发出水泡，最后会不会留疤什么的就不知道了。
“翠袖，赶紧去请大夫来给叶姨娘治伤。”
姜毓定下心来，可脸上还是焦急忧虑的模样，连声吩咐，“翠盈，你赶紧去把我那瓶陪嫁的绿玉膏给叶姨娘拿来，治烫伤最是管用。”
姜毓心里有条不紊地吩咐，思量着这伤虽然小，但面子功夫一点儿也不能少，眼下正是彰显她这个主母对妾室的慈心的时候，而且还是她进府后遇着的第一遭事情，怎么周到就得怎么来。
使唤完了自己的俩个丫鬟，姜毓抬头就继续吩咐叶芷柔身边伺候的丫鬟，适时地拧了眉心轻斥，摆了下主母的威风，“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扶你家姨娘回去！”
“是。”那两个丫鬟大气也不敢出，伸手就去扶叶芷柔起来，姜毓看着苦主这边功夫做得差不多了，转身就要处理另一个罪魁祸首。只是姜毓才一扭头还没想好要说什么，聂姨娘就直接“噗通”给姜毓跪下了。
“王妃，都是妾身不小心，是妾身不小心误伤了叶妹妹，是妾身的错，王妃责罚妾身吧，妾身绝无怨言。”
聂姨娘低着头俯身在地上，也没嚎也没叫，更加没无理取闹耍赖辩驳，跪在地上这一番错认得是诚心实意声泪俱下，一点看不出刚才嚣张的样子，要不是姜毓刚才亲眼看着她把香炉甩翻，连她都想信了这番鬼话。
这招先发制人使得可真是好极了，强调了自己是不小心，还认打认罚态度诚恳，一副就算天大的委屈她也照单全收的样子，简直把姜毓想惩治她的话堵得死死的。
不是你的错是谁的？难道是她的？
姜毓真想当场收拾了这胡作非为的妾室，在主母面前挑起事端，坑害同府妾室简直胆大包天，搁平常府里就该摁住了直接掌嘴再扔进柴房，不给叶芷柔出气，也得给她这个主母拿来杀鸡儆猴给全府立规矩。
但话又说回来，这得是像在肃国公府那样的主母说一不二的府里面，姜毓这边的处境，还是得悠着点。
“叶姨娘的伤要紧，聂姨娘先回你自己的院子里去，要请罪还是别的，都等大夫来给叶姨娘看过了伤再议。”
“王妃……”
聂姨娘抬起头看姜毓，眼里又是委屈又是害怕，瞧着样子我见犹怜的，像是下一刻就能抱着姜毓的大腿哭出一场六月飞霜。
“回吧。”
姜毓扭过头懒得看她，跟着叶芷柔就走了，没说罚也没说不罚，聂姨娘有招堵她，她也可以把事情给她吊起来，叫她回院子里自己花心思猜她接下来的手段去吧！
……
姜毓对于叶芷柔的事情表示了诚挚的关切，起码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姜毓跟着回了叶芷柔的兰心院，等着大夫过来，又亲自听大夫说了医嘱开了药，才回了自己的院子里去。这么一来一回的闹腾，等姜毓回去，午膳的点儿都过了，饿得姜毓一坐下就往自己嘴里塞了好几块糕饼垫肚子。
“叶姨娘只是个妾室，王妃何必这样上心，把绿玉膏都送过去了，咱们陪嫁过来绿玉膏的可就这么一罐。”
翠盈拿壶给姜毓倒了水，很是不解姜毓身为正妻之尊为什么待一个妾室这样好。
“又胡诌什么。”姜毓睨了她一眼，“不记你自己之前保证过的了？”
不许非议王府之事。
翠盈撇了撇嘴，有些悻悻，“奴婢知错。”
姜毓嘬了口茶水，她心中那些复杂的心思她自然是不会和翠盈说明白的，毕竟这王府不是肃国公府，就算在自己的院儿里待着，但还真难说是不是隔墙有耳。
可也不能一句都不说，弄得自己身边的丫鬟心里憋屈。
“都是在一个屋檐下，能帮持的自然要帮持一下，叶姨娘与咱们也没有仇怨，只当是行善积德了。”
姜毓随口胡诌诌了一个由头给翠盈，也是浇浇冷水，别跟刘嬷嬷似的一天天看那两个妾室不顺眼，自己脚跟还没站稳呢。
姜毓两句打发了翠盈，自管自用了午膳，再小憩了会儿，整一下午就待在自己的屋里烹烹茶看看书再未出去，也再没多搭理那两个姨娘的事情，直到傍晚前的时候听到祁衡从外头回来，姜毓才叫翠袖拿了祁衡的新衣裳一起往祁衡的书房去。
说来，这是姜毓第一回亲自往祁衡的书房去，从进府之后，凡事守卫严谨些的地方姜毓都是自动避开的，不给人添麻烦，也不给自己找麻烦。
可这回姜毓还就得亲自过去，叶姨娘和聂姨娘的事情既然搁她跟前发生的，那她身为主母就有必要做一个交代，可她又不想自己管，最好的方法无非是把事情扔给祁衡自己，他自己的妾室自己的处置，想偏心哪个就偏心哪个，她做她的好人。
而且这事儿吧还得从速办理强得先机，没准有人又给她来一个先下手为强，给人恶人先告状了她就不好下手了，前世当了那么些年掌家大媳妇儿，这点招数姜毓还很省得的。
祁衡回来地还算早，天还是亮的，入了秋的天黑得特别的快，姜毓思量着晚膳上灯前就把事儿给解决了。
马上就是八月十五的宫宴，祁衡和她那天穿的衣裳今天也一起送来了，大概是府里看祁衡昨儿歇在她院儿里的缘故所以上午就给送进她的院儿里了，正好让姜毓收下，成了眼下去找祁衡的理由。
大约是祁衡在的缘故，书房外的守卫感觉比白日里松了那么一点儿，不像是捡着生人就要拔剑砍的那种严峻样子。姜毓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祁衡身边那个长随叫薛阳的拿着几封信也要去书房，见着姜毓过来有些惊讶，倒是没拦，直接带着姜毓进去了。
“王妃请。”
祁衡的书房建的有阁楼，一楼很宽敞，摆着好几张红木圈椅，想来是平日会客的地方，薛阳没带姜毓在楼下停留，直接便带着姜毓上去了阁楼。
那阁楼的光线不如下头亮敞，但开着窗，光从外面透进来，姜毓就看到了一双搁在书桌上的大长腿，祁衡就在书桌后头，手里拿着份公文正看着，有人上来也没要抬头的意思。
装的。
姜毓很是不屑祁衡的这种作为。晚上睡觉的时候耳朵都比狗还灵，她掀个被子起夜都能马上醒，现在装什么聋子？又是故意的，摆谱儿。
想是这么想，但姜毓还是老老实实给祁衡行了礼，又恭敬又乖顺，一点儿都看不出她心里的鄙视。
“妾身给王爷请安。”

第25章 鸡同鸭讲
阁楼的光线昏暗，全靠敞开的窗子透进来的光亮照着书桌，祁衡看着手里的公文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更别提坐直身子换了这个不雅的姿势。
“你有事儿？”
低低的嗓音从书桌后面传出来，祁衡的长腿搁桌上翘得老高，从姜毓的角度都瞧不太清祁衡的脸，只能看见一双靴底。
人说相敬如宾相敬如宾，夫妻之间就算没有恩宠起码该有几分敬重，祁衡这副德性，还真是一点都没有把她放在眼里的意思。
姜毓也不想看祁衡的脸，垂着眼儿恭敬道：“中秋宫宴上要穿的衣裳今儿下午的时候送来了，妾身给王爷送过来试试大小，若有不足的地方也好尽快让人改出来。”
祁衡闻言，从公文里抬眼瞅了一眼姜毓，这小姑胆量是真可以，昨儿个才在青梧轩吓破了胆又被他恐吓得大晚上做噩梦，今儿个还敢到他的书房里来送衣服。
瞧这模样，真跟没事儿人一样，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能做到这份淡定，他还真想夸她两句。
“搁桌上，用不着试。”
祁衡转过眼继续看手里的公文，这衣裳的尺寸是和他大婚的喜服一起量的，他才成亲才多久，用不着试。
姜毓也没多说，衣服松了紧了倒时候是他自己的事情，反正她已经提醒过他。姜毓给翠袖使了个眼色，让她把衣裳搁到了书桌上。
屋里静静的，翠袖把衣裳放下之后，姜毓就不说话了，也不走，直愣愣地戳着不动了。
要说姨娘的事情虽不大，但不论手段高低惩处轻重，都是她这个当正妻的该当即就料理完的事儿，她想把这事儿推给祁衡自己做决定，就不能她自己先开口把话说开，这样容易显得她很无能。
得让祁衡先开口问她，他问一句，她挤一句，这样说到最后，她再冷不丁反问他一句“王爷觉得该如何？”两个娇滴滴的姨娘，祁衡心里总有个偏心的，话里忍不住就得向着点儿谁。
如此一来，不知不觉让祁衡自己担了这事儿，她两头都不沾手，还能做好人，两全其美。
傍晚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带着黄昏时分特有的冷淡。
祁衡等了姜毓一会儿也没听她说告退，果然又从公文里抬起眼睛看姜毓，“你……”
姜毓悠悠然抬起了眼睛，浅浅地勾起唇角，等着祁衡问她还有什么事儿。
祁衡看着姜毓，拖长了的嗓音顿了顿，然后垂下了眼睛继续看公文，“你可以出去了。”
出去你个球。
姜毓眸里的光颤了颤，脸上那温柔娴淑的笑意险些皲裂开来，也太不把她这个正妻当回事儿了，有这么说话的吗，真是……真是个混球！
姜毓深吸了口气，计划失败，她只能自己先起个头了。
“妾身有一事要禀王爷。”
祁衡淡淡道：“你说。”
“今日叶姨娘在水榭弹琴之时，叫聂姨娘打翻香炉烫伤了手。虽然不是什么大伤，只是到底叶姨娘那凝脂一样的手背上让烫红了一块儿，将来要是落下了疤，可是一大憾事。”
姜毓这番话一点儿没明说聂姨娘的错，但有耳朵的总能觉出点儿意思，叶芷柔好好地弹琴怎么就被聂姨娘打翻了香炉？肯定是因为后宅争宠呗。祁衡前后两个王妃二十多个妾室，这么点儿后宅的小伎俩总瞧得出来。
祁衡眉心浅浅地皱了皱眉，姜毓瞧在眼里甚是满意，果然祁衡有反应，不管偏心哪个，接下来就该问她前因后果了。
祁衡侧头看着姜毓，问：“你怎么跟叶芷柔和聂儿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虽然成亲才半个月，祁衡不敢说摸透姜毓别的什么脾性，但是有一点能肯定，世家大族里出来的嫡女都是很不屑跟妾室为伍的，还是姜毓这种连宠都不愿意争，一副要在他府里做小尼姑的人，更不大可能找他那两个妾室扯关系。
“妾身往水榭去的时候偶然碰见的……”
姜毓真是很服气的，这果然是有过二十多个妾室的人，是吃透了她那些招数还是怎么着，话头一点都不让她带着走。
“妾身原是想去水榭烹茶，不想叶姨娘正在水榭中抚琴，妾身……”姜毓想着直接给祁衡说说前因后果，然后问出祁衡的态度，可祁衡就是不愿意让她说完，截断了她的话，没什么好气儿地道：
“我说你没事儿每天往水榭里待着做什么，本王府里的水榭里难道有金子等你挖？”
祁衡老早就想问姜毓了，他王府虽然不能跟肃国公府比繁华精致，可地方总算是大的吧，姜毓每天就往一个地方去，这不找人堵的吗？
“妾身……”
姜毓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哑口无言，她是想让祁衡在叶芷柔和聂儿之间选偏袒哪一个的，不是让祁衡偏心她们两个来怼她一个的！她爱去哪儿去哪儿怎么了？还不让她出来走动了怎么着？
而且她跟他说了这半天，怎么他就没一句能给她说到点子上呢！
姜毓真的是很生气了，想想她堂堂一个国公府的嫡女，要不是被太皇太后设计嫁给了这么个乖张跋扈喜怒无常的主儿，嫁给谁谁不好好给她供着，在这儿跟前天天收窝囊气的，真是憋死人了。
姜毓一点儿弯子都没兴趣再和祁衡绕，一口气就将事情说明白了，“王爷，叶姨娘受了伤也受了惊吓，您要不过去看看她？叶姨娘和聂姨娘今日也有些口角，叶姨娘性子文静柔弱，妾身看她很是委屈却不敢说，王爷过去安慰安慰她，也好为她做主。”
做什么主？
祁衡看着姜毓，忽然就明白了姜毓心里的小九九，想让他当坏人是吧？那么些个小事儿还过来跟他绕半天，就是自己两边都想当好人？祁衡心里冷笑，敢情是想把他当枪使呢？
“妾室之间有口角，这些后院小事，王妃自己做决定就好。”
姜毓索性跟祁衡坦白了讲，“两位姨娘都是府里的老人，伺候王爷已久，妾身不敢擅自做主。”
祁衡就是不接茬，一小丫头片子搁他面前耍心眼儿子，关公面前耍大刀，看他不憋死她。
“那若让王妃做主，王妃以为该如何？”
她以为？若让她自己做其实也没什么，就让嬷嬷去聂姨娘的院子里好好训斥一番，当着全府的面下了她的面子，让她今后再不敢在她的面前恣意妄为。
只是还是那句话，凡事讲究个利字，对她这种摆设王妃百害而无一例的事情，她才不做。
“两位姨娘进府日久，想来有些摩擦也是难免的，妾身才刚进府不久，比起妾身总是王爷与他们更亲近一些，王爷不如先去看看叶姨娘再做决断？”
姜毓笑眯眯地把话含混了过去，滴水不漏，来之前她就想好了，她先点个火儿，让祁衡去看叶芷柔，能不能把风扇起来就靠叶芷柔自己了，毕竟今儿个吃了亏的是她。
得，可真是会说话，打得一手好太极，没招了就直接脱手，撤退地一点儿不含糊。
祁衡真是想笑，这姑娘滑不留手的，就这么点小事儿前后绕来绕去扯这么半天也不嫌累得慌。
祁衡觉着再逗姜毓也没什么意思了，终于慢悠悠把腿从桌子上放下来坐直了身体，“行，就听王妃的，本王一会儿就过去看看叶姨娘。”
“妾身先替叶姨娘谢过王爷了。”姜毓的目的达成，懒得再对祁衡这张脸，“天色已晚，妾身便先回去了。妾身告退。”
说着，转身就干干脆脆走了。
“嗤。”祁衡笑了一声，手里的公文顺手扔到桌上，把薛阳喊了上来。
“王爷。”薛阳躬身行礼。
祁衡的嘴角还留着笑意，可眼里的光却是已冷了，“把庄慧娘叫过来。”
“是。”

第26章 躲不开的妾室们
日升月落，一晚上很快就过去了，姜毓这一晚上睡得还算行，昨日她从祁衡书房出来以后，小厮长贵来禀她，说祁衡用了晚膳就去了叶芷柔的兰心院，说明她这一趟走的还是有点用处，祁衡也是很守信用。
这正主往兰心院里一去，不管叶芷柔的手段行不行，能不能哄得祁衡收拾了聂儿给自己出气，总算是扳回了一城，给了人一点颜色瞧瞧。
晨光静好，主院儿里头一如既往地宁静安稳，下人进出来往都是有条不紊不疾不徐的，仿佛与世无争。
翠袖翠盈服侍着姜毓起床洗漱，梳妆的时候，翠袖拿了几支步摇簪子在手里同姜毓一起挑出几件合今日心意的搭配挽上发髻，翠盈从妆奁里面拿出肃国公府张氏新给送来的两盒胭脂开了，小心翼翼地抹上姜毓的脸颊。
“这府里新做的胭脂就是好看，不管京中哪家胭脂铺子都比不上。”
“可不是。”翠袖附和道，“这可是咱们府里传了百年的秘方，别的地方自然是比不得了。”
姜毓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选了一只镯子套上手腕。
翠袖笑着道：“王妃今日气色比昨儿看上去好，想必昨夜睡得特别好。”
当然睡得好了，没有祁衡躺在她旁边，怎么睡怎么好。
姜毓抚了抚脸上的胭脂，抹了粉的肌肤细嫩柔滑，白里透红，真是看着就很高兴，“就你这丫头嘴甜。”
翠盈跟着翠袖一起给姜毓梳头，道：“王妃昨日歇的早，可是错过了一场好戏。”
“什么好戏？”姜毓问。
“昨儿王爷去了叶姨娘的院子里，快就寝的时候王妃你猜怎么着？”翠盈的眼里笑意神秘，又透着几分幸灾乐祸。
姜毓当然不会猜，直接问：“怎么着？”
翠盈笑得好像吃了蜜，“聂姨娘往兰心院去了一趟，王爷就跟着聂姨娘去了晚枫院。”
前因后果，聂儿往兰心院了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又使了什么手段姜毓这边儿自然是打听不到的，只是看着表面祁衡确实是被聂儿从兰心院里给请了回去，怎么看都像是叶芷柔到嘴的鸭子给飞了。
旁人都不需去打听，只要懂那么一点点后宅争斗的人都能在心里给叶芷柔和聂儿演一场大戏。
什么叫做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姜毓都懒得去细想聂儿的到底用了那种手段把祁衡硬生生从叶芷柔手里领回去的，只是她昨儿干的事情算是一半都白费了。
原本想借着祁衡的手打聂儿的脸来着，现在倒是好，叶芷柔自己不争气被聂儿抢了人不说，顺手把她的脸也一块儿丢出去了。
她昨儿个在书房被祁衡气得差点憋死是为谁辛苦为哪般？
姜毓瞧着镜子里的自己，真真儿觉得脸上凉飕飕的没光，叶芷柔这样的，还真是有种扶不起来的感觉，白费了她的心思。
“王爷现在呢？还在晚枫院？”
姜毓忽然有点坏心地想，聂儿争宠的手段这么厉害，庄慧娘又这般得宠，怎么她俩没掐起来，要是庄慧娘昨晚也动手，再把祁衡从聂儿手里捞回去就精彩了。
翠盈道：“长贵来报了，说王爷一早就出去了。只是聂姨娘也起了老早，带着她院儿里的丫鬟前呼后拥地亲自送了王爷出府，大清早的，晚枫院哪里可是热闹了许久。”
招摇显摆，摆明了是在耀武扬威，姜毓可以想象兰心院里的叶芷柔这会儿估计是要气病了，可真是可怜。
姜毓在心里对叶芷柔表示了万分的同情，但同情归同情，想过了也就是想过了，姜毓自己的日子还是得照常过。
“饿了，用早膳吧。”
……
早膳用得很愉快，有姜毓喜欢的灌汤小笼包，不能像以前在肃国公府里对厨下指手画脚随心所欲，在禄王府里过的这些日子过得还真是颇有寄人篱下的感觉，连吃顿自己想吃的都不好意思跟人张口。
姜毓有时候还真想和庄慧娘争一争掌家权的，看看禄王府公中的帐是不是真的不大宽裕，好好重新理一理这账目，重新拟个定例，这样就算别的管不上，厨下每日的菜单子总是可以送到她手里过过目了。
姜毓这么想着，就想到了前世在康乐伯府做掌家媳妇儿的时候，虽然这日子过得糟心，府上公中的银钱也不是宽裕，管那一家子的破帐着实费心血劳心力，但是在她手里这每月给各房的定例补给还是很叫各房受用的，各方面都妥妥帖帖，即使最难伺候的妯娌也没挑她一根刺。
说到底，不是禄王府的公中真的紧巴地一个铜子儿都不能多了，就是庄慧娘的手段不太行。
姜毓的内心再次安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不计较，不强求，习惯就好，再说为了一点点的口腹之欲去搅和禄王府的内务，不是给自己找罪受么？
姜毓暗自按叹了口气，不去想那些破事儿，早膳一不小心吃得有些多了，带着翠袖和翠盈出了院子消消食。
正是桂花飘香的时节，王府里的几颗桂花树先后开得正盛，有了昨儿搅和进妾室争斗里的前车之鉴，姜毓今儿也没心情走太远，姜毓院儿外头就栽着两颗桂花树，这几日全开了，每日闻着那桂花香甜的味道，闻地姜毓蠢蠢欲动，往那桂花树下头走了两圈，姜毓让翠袖翠盈摊开帕子，去兜那桂花，想着腌点儿糖渍桂花，以后没事儿好泡茶喝。
天蓝如洗，阳光微微地有些灼人，姜毓站在树荫底下看着两个丫鬟摘桂花，看着看着，眼角的余光里就走进了一人儿。
庄慧娘。
“妾身给王妃请安。”
庄慧娘带着两个丫鬟过来，穿着打扮还是一如既往的素净，青葱色的衣裳罩着白色的蝉翼纱，别是一种朴素沉稳的味道，单单是看穿着，还真看不出是府中最得势的妾室。
“庄姨娘不必客气。”
姜毓的唇角弯了弯，很是和蔼可亲的模样，可心中却是极其不想见着庄慧娘，比不想见聂儿和叶芷柔还不想见她。虽然刘嬷嬷是自己先作的死，但也是折在了庄慧娘的手里。祁衡就算后来放了刘嬷嬷安全回来，毕竟她这个正妻说来还是被她这个妾室比了下去。
她不想争宠是一回事，丢了正妻的场子又是另一回事儿。偏偏这口气还得她自己吞下去，要不然她一动手，就再不能停了。
综上所述，姜毓的心情很是复杂，复杂地她想长叹一口气。
庄慧娘看了眼翠袖和翠盈手里捧的桂花，笑道：“王妃摘这些桂花是想做桂花茶吗？”
姜毓才不告诉庄慧娘她想做糖渍桂花这落了她堂堂王妃威风的事，状似淡然道：“我瞧着这桂花开得好，就忍不住想摘下来一些，放在屋里闻着也是好的。”
“这桂花的香味确是香甜得很，妾身的屋里也喜欢放一些来熏屋子，折几支桂花枝搁在屋里，能香上好几日。”
庄慧娘的笑意温柔里又不失热络，姜毓瞧着她不太像是要路过，说来这里离她的院子很近，她不会真的是来找她的吧？
“这满院秋色，姨娘也是和我一样来赏景的？”
“多日不曾拜见王妃，也是妾身失了礼数，今日特做了盘糕点，要是王妃不嫌弃，不如尝尝妾身的手艺？”
庄慧娘从身后的丫鬟手里接过食盒，姜毓这才看见，人家是有备而来。
“姨娘说笑了，姨娘蕙质兰心，我怎么会嫌弃呢。”姜毓笑吟吟的，即使很不愿意，可为了场面好看，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姨娘若是有空闲，不如就到院子里喝杯茶吧。”
庄慧娘一句都没推诿，柔柔婉婉地就应了，“王妃厚爱，妾身却之不恭。”
呵呵。

第27章 王府旧事?纳妾风云
姜毓的院子其实挺大的，毕竟是王府主院，除了屋子以外，荷池凉亭，花圃秋千一样都不少，院门上也不像其他院儿的门楣上挂着院儿名，屋里屋外也不见有匾，只有凉亭上挂着一个“栖”字。
这其实挺怪的，这么大的院子连个名都没有，但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姜毓并不在意。姜毓带着庄慧娘进来，就进了那亭子里。
水车翻转，带起池中水声泠泠。丫鬟端来水果香茶，将庄慧娘带来的糕点一并端上桌子。
糕点不是什么稀奇少见的厉害花样，只是寻常的米糕，做得四四方方一小块一小块，白白的像是豆腐一样，上面还点缀着几粒金黄色的桂花粒儿。
不得不说很是清新脱俗，姜毓从小到大就喜欢这一口的，前两天还觉得馋了让人从府外买了回来，看来是让人知道了。
茶是姜毓从肃国公府里带来的云雾，皇室的贡品，一金一两。姜毓拿这么好的茶出来待一个妾室，多少是有意要摆摆她这个主母的阔气，撑住她的场面。
瞧，你在王府得势是不错，但她有的是底气，也不稀罕你那些的。
心思很局气不错，要是搁之前姜毓肯定不屑做这些事情，可刘嬷嬷的事儿就是前天的事儿，眼么跟前还热乎着，姜毓又不是圣人，谁还没有点儿小脾气了。
“王妃入府也有好些日子了，不知一切可都还习惯？有什么吩咐尽管派人通知妾身，妾身定尽力为王妃周全。”
庄慧娘虽坐在姜毓的跟前，可眼睫却还是微微垂着，低眉顺眼的样子，瞧着很是恭敬有礼，这种不骄不躁谦卑谨慎的模样与姜毓第一回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还有她这话，其实是一句很开罪她这个正妻的话，仿佛是站在主子的位置上居高临下，同样一句话要搁别人嘴里用另一番口气说出来，可能姜毓今儿就要沉不住这口气收拾人了。
但搁庄慧娘的嘴里说出来就是不一样，让人一点儿都觉不出她这话里有恃宠而骄，仗着掌家的势欺她这个正妻的挑衅。反而瞧着她这低眉顺眼的谦卑劲儿，姜毓心里对刘嬷嬷的事儿也没那么气了。
什么叫做本事？就这点儿稳得住的定性儿，也难怪掌家之权会牢牢落在她的手里。
姜毓低头端起里桌上的茶盏，顺嘴说着场面话，“没什么不习惯的，所谓夫为妻纲，我既嫁到这里，就一切都习惯的来。”
“这主院儿原本就是王爷住的院子，王爷尚未成亲的时候就住在这里，只是那个时候王爷时常不在府中，是以这个院子也时常空着，下人们也不敢随意安排打理。”庄慧娘垂着眼儿，嘴角噙着柔柔的笑娓娓道：“这亭上挂着的那个‘栖’字，还是王爷从皇陵回来后，与李妃成亲之前亲笔写的。”
祁衡是自请废黜了太子之位以后封的禄王，怕是开了府邸就立即去给先皇后守了皇陵了，后来回来成了亲，没多久成了鳏夫后又去边疆，恐怕这么些年加起来在府里待的日子也不算多。
只是，庄慧娘不是第一个王妃李妃过门之后纳的妾吗？知道的还挺多。
姜毓笑了笑，就势就夸了一句，“姨娘果然是府里的老人，这些事情我都还没有听人说过呢。”
“王妃哪里话，妾身只不过是早进府几年听府里的旧仆说起罢了，小小妾室，哪里就敢充什么老人。”
庄慧娘低着眉浅笑，一点借姜毓的话充大头的意思都没有，谨慎稳重，可见一斑。
秋日的阳光淡薄，有时却不输夏日的灿烂耀眼，照在水车撩起的水花上，琉璃一样的光彩夺目。
姜毓和庄慧娘你来我往，两句场面话过了，一时就都静了，庄慧娘端起桌上的茶盏，掀开茶盖子，茗香扑入鼻尖。
“真是难得的好茶，妾身今日真是借了王妃的光了。”
庄慧娘的态度谦恭，姜毓便也不再刻意装阔气堵她，只道：“好茶还是劣茶，左不过都是茶罢了，只是好茶产的少，才叫世人越抬越高，多是附庸风雅的人，真正懂的又有几个。”
品茶是个要静心的活儿，京中惯来的风气，大多是刻意追求奢靡之物，能分出茶种也不过是因为从小泡在这些好茶里而已，要说真懂茶，一般人还真是够不上。
“王妃说的是。”庄慧娘附和了一句，却又道：“原先府里也有个姨娘爱茶，日日在院中烹茶，可到底不懂茶，到最后也是贻笑大方。”
嗯？
姜毓的眼底的光动了动，一句话没说，果然听庄慧娘又继续说了下去，眉眼语调，带着点感慨的味道：
“说起咱们王府也的确比先前冷清了不少，就剩下妾身，聂儿还有芷柔了，要原先，可不止这么几个姐妹。”
“哦？”
姜毓不动声色，顺着话就问她，“不知府中原先是何种景象？我进门前就听说府中有近二十个姨娘，却只见了你们几个，其他姨娘不止都去了哪里？庄姨娘进府的早，不如和我说说这以前的事儿？”
庄慧娘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看向姜毓，道：“陈年旧事，既然王妃想知道，妾身便随便说说，王妃也随便听听就是了。”
姜毓弯了弯唇角，不置可否。
“要说这府中，原本是没有妾室的。”庄姨娘说完一句，微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王爷常年在外，也没有通房。”
姜毓暗自挑了挑眉，皇室子弟大多成亲前就有教人事的宫女通房，只是祁衡离京的早，估计没人管祁衡的这档子事儿，当年守皇陵想必日子也是过得十分艰辛。
庄慧娘继续道，“后来李妃进门，王爷其实也没有纳妾的意思，只是李妃有时进宫请安，皇后娘娘便会赏李妃几位身边的宫婢和良家子，想是为了体恤李妃一人支撑王府后院不易，李妃也甚至感念皇后恩德，便将这些姐妹都带回了府中。”
体恤李妃一人支撑不易？
姜毓的神色微微僵了僵，皇后这一招还真贴心的很，就朱皇后和祁衡之间的关系能赏什么好人进禄王府，一看就知道是奸细，那李妃怕也是个的懦弱。
不过想想也是，李妃是先皇后从小给祁衡定的人，祁衡失势之后那些年娘家估计也让朱皇后祸祸地差不多了。就像她当年嫁进康乐伯府后很长时间不敢违拗婆母一样，李妃估计更拿朱皇后没辙。
“这一来二去，前前后后就带进来十余个姐妹，大多都是皇后娘娘赏的，李妃自己为王爷选纳的。那些时日，府里真真是每个院子都有人，”庄慧娘的眉眼悠远，仿佛是追忆起了当时的境况，“比现在这到处都是空院子的热闹许多。”
……
姜毓低下眼睫笑了笑，一纳十余个妾室，这个李妃怕不是懦弱，是脑子里头进了水。
“后来李妃病逝，王爷去了边境，一去就是六年，王爷也不想耽误府里的这些姐妹，临去时便吩咐了妾身，府中这些妾室去留随意，六年的时光茫茫，大多数姐妹熬不住，便自寻了出路。”
姜毓听着庄慧娘讲，就这点来说，祁衡当年还算有点良心，知道自己可能归期无期，把府里的妾室都遣散了，不过都是皇后赏的人，不散也给弄散了。
“后来呢？”姜毓听得甚是有味道，随口追问了句。
“后来王爷回京，圣上又赐下与秦妃的婚事，秦妃怕支应不住府中诸事，便主动向皇后娘娘请旨，要为王爷填选侧妃。”
呵呵。
姜毓真是干笑都笑不出来了，祁衡真是会娶王妃，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心大，怎么看都是上赶着推着祁衡一起进朱皇后的圈套里。
姜毓问，“那侧妃现在在何处？为何我不曾听说王爷迎娶过侧妃？”
庄慧娘抬起眼道：“秦妃为王爷选的侧妃便是芷柔，只是王爷无心纳娶侧妃，便让芷柔做了妾室，若将来诞下子嗣，再向圣上请旨升为侧妃。”
这个……
姜毓看着庄慧娘的眼睛，终于领会了她今日来寻她的意思。

第28章 可怜见儿的
风吹过，轻轻摇动池边细竹，几片泛黄的竹叶翩跹飘零水面。
姜毓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眉眼纹丝不动，看起来仿佛波澜不惊。
“倒是想不到叶姨娘入府还有这么一段曲折原委，还真是从未曾听人提过。”
叶芷柔是秦妃给祁衡找的侧妃，照理说该是她自己的贴心人。只是听庄慧娘的意思秦妃和李妃一样也不像是什么脑子清楚的人。而且早有听闻，这个秦妃是朱皇后嘱意指给祁衡的，不是她心思坏想得多要非议这已逝的先王妃，只是光朱皇后指婚这一点，她还真没法儿把她当好人想。
想想昨儿个叶芷柔才和她暗中抱怨庄慧娘收拾了秦妃留下来的旧人，今天庄慧娘就来找她告密说叶芷柔来路不正，目的不纯可能是皇后的人，两人赶着趟上门来还真是有意思。拉着她站队吗？
想着前世刚嫁进康乐伯府之后各房妯娌之间那点招数，跟你亲近向你说知心话的未必就怀着好心。新人进门，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你出错于人交恶的好戏，姜毓才不急着表态，她进门不过十余天，连王府的路都没有摸清，是是非非她自己会看，不必别人来给给她指点江山。
“叶姨娘气质出众，琴技绝妙，也难怪秦妃会为王爷择选她为侧妃。”
庄慧娘踩叶芷柔一句，姜毓便顺口为叶芷柔说一句公道话，不偏不倚，好像明白了人家的意思又没有明白，似是而非含混不清，这种小伎俩都是前世她惯用的，打起太极来别样的顺手。
庄慧娘听着姜毓的口气，弯了弯唇角，也一句没有多说别的，道：“芷柔的品貌气质的确不凡，，毕竟也曾是书香门第出身，若有朝一日诞下子嗣升做侧妃，也是相应相衬的。”
话音落下，姜毓与庄慧娘相视轻轻一笑，敷衍的一个过场，话题到此为止。
送走了庄慧娘，姜毓只继续让翠袖和翠盈做糖渍桂花，整个屋里头都是桂花的甜香味道。那盘米糕从亭子里端出来搁到了屋里，翠袖想拿去倒了，姜毓却不肯，塞了一块到嘴里，甜甜软软的味道伴随着淡淡的花香味道叫人欲罢不能。
“庄姨娘这样的手艺，倒了多可惜。”
姜毓一面吃着，一面提了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小心折了塞进一个锦囊里。
“把信给长贵，眼见着离入冬不远了，让他明日去我母亲的庄子上看看，寻一张上好的狐狸皮来做狐裘。”
狐狸皮，狐狸精，当初在府里的时候。张氏惯是在背后这样咒骂那些妾侍。
……
三日后，月满，八月十五，又是一年中秋，也是姜毓嫁给祁衡之后第一次参加宫宴。
进宫的事宜都是一早就筹备好的，姜毓装扮好了被翠袖府上候在府外的马车，祁衡已经等在里头了。
姜毓敛好衣裙坐下，一面不咸不淡地应付了一句，“让王爷久等了。”
马车很大，祁衡斜躺在铺着软垫的长座上一人就占满了一边儿的位置，闲极了无聊拿手剥瓜子壳玩儿。
“等得不久，原本还以为本王要在车上睡一觉王妃才能出来，没想到才剥半盆瓜子儿王妃就出来了，真是快得很。”
阴阳怪气儿的语调，不知道又吃错了什么药。姜毓睨了他一眼，若是寻常时候心中定是对祁衡嗤之以鼻，但前两日才见过庄慧娘，眼下看祁衡，只觉着这厮真真可怜得恨。
想想他差不多近而立之年在朝廷上也没有什么根基，将来也不知道前路在何方，性子还这样乖戾嚣张，也不知道哪天会不会横死街头。
说来也是个命苦的人，原本乃是堂堂皇家嫡长子，妥妥的东宫太子，只可惜当今陛下在潜邸的时候娶了朱皇后为侧妃，全凭着朱家的势力扶持登上了皇位，直接导致了外戚掌权，最终把他这个嫡长子给挤兑了下去。
朝堂上不得志也就罢了，前头娶的两个王妃还尽做些糟心事儿，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皇子倒霉起来连找个女人都尽给他添堵，真真是个可怜见儿的。
鉴于此，姜毓决定以后都对祁衡的奇怪性格报以宽容的态度，毕竟任谁经历了这些事儿都难免有些扭曲，她素来是个心善的，见到猫儿狗儿都常常要施舍一些，何况这人还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呢。
想到这个，姜毓对于祁衡的嘲讽并没有回以冷冰冰又做作的场面话，而是回以了祁衡一个慈爱又宽容的笑脸。
“你……”
祁衡的眉心皱了皱，很明显发现了小丫头的不正常，这笑得跟哭一样的笑脸，大早上的又哪里不痛快了？
祁衡不太高兴，觉着自己又被小丫头摆了脸色，还是一个软钉子，想想近两天也没有什么得罪她的地方，这丫头真是越发不恭敬了，连场面话都懒得应付他，定是他太纵容她了。
祁衡决定挫一挫小丫头的锐气，把小桌上的瓜子盘推到姜毓的跟前，“本王手酸，你给本王剥瓜子儿。”
姜毓看着跟前的瓜子儿，想想自己才昨儿个才修好的指甲，心中不太愿意，可还是伸手拈了一粒瓜子儿剥了壳，把瓜子仁放在了桌上。
祁衡支着脑袋看着，小丫头的手白白嫩嫩的，指甲尖儿更是像水葱似的饱满又莹润。大多皇室女子都喜欢往指甲上抹丹蔻，好像那样就有多好看似的，可祁衡看着，就是像姜毓这样的不抹的才最好看。
不对，得是像姜毓这样又纤细又白嫩的小手才是最好看的，瞧着那细白的指尖剥碎了瓜子皮儿，他就忍不住想把那小手牵过来，握在手里揉揉捏捏。
这么讨他喜欢的一双小手给她剥瓜子儿，想到那修得尖尖圆圆的指甲尖儿给瓜子皮磕得劈了边儿，真真是暴殄天物，舍不得舍不得。
“行了。”
祁衡又把瓜子盘又拖回了自己跟前，觉得自己挺尬尴的，干咳了一声，道：“剥这么慢，绣花儿呢。”
姜毓的眼色顿时一沉，真真想把瓜子壳儿摔祁衡那张脸上去。
看看这都是什么口气，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难怪娶了两个王妃都没有一个贴心的，真是活该，活该！
偏偏一会儿还是宫宴，得装夫妻和睦，想想上回祁衡在宫里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的样子，她觉不能这会儿把祁衡惹毛了，不然一会儿还不知道怎么给她作妖。
宫里不比王府里，在王府里的事儿还能捂着，要是在宫里没半天就能传进肃国公府的耳朵里。不为别的，张氏已经够为她这桩婚事唉声叹气的了，她到底得做的让娘家人放心。
姜毓垂着眼儿挤了个笑，“妾身无能，让王爷笑话了。”
祁衡睨了小丫头两眼，也觉得自己挺无聊的，哼哼了两声，没再找姜毓的事情。
马车一路到了宫门前，姜毓和祁衡进了宫，御书房还在议政，虽然祁衡闲人一个不怎么上朝，但是进了宫还是得去拜见皇帝，姜毓则得去拜见皇后，便分开了。
坤宁宫还是一样的繁华气派，殿里头早已等候了其他几位王妃，姜毓进去，认识她们，却又不认识。
认识是因为一早就知道她们的身份，不认识是因为真没有什么交情。
“大皇嫂来了。”
第一个说话的是六皇子穆王祁烨的王妃荀氏，她提了一句，难免屋里的几个王妃都要站起来，毕竟祁衡的身份再尬尴，也是长子，见到长嫂自然是要行礼。
姜毓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了，年纪摆在哪儿，连最小的六皇子妃都比她大上两岁，姜毓脸皮再厚那一声“妹妹们好”也说不出口。
几个王妃站起来又坐下，只有坐在最前头的那个一下没动，那是太子妃。
“见过太子妃。”
姜毓走到太子妃林氏的跟前，规规矩矩的一个礼。林氏的神色淡淡的，可以看出并不大乐意，但还是站起来还了姜毓一个，“大皇嫂客气了。”
姜毓笑了笑，走开找位子坐下。皇室论尊卑，也重长幼，太子只是二子，其实论礼该太子妃先给她这个长嫂行礼，姜毓再给她还一礼才对。
可揪这些细枝末节的也没什么意思，祁衡跟太子的过节，私底下连掩饰都懒得掩饰，林氏没直接不搭理她就算是给面子的。
“嫂嫂这些日子一切可好，大皇兄可有欺负嫂嫂。”
六皇子妃林氏就坐在姜毓的旁边，自然免不了拉上一两句家常。
姜毓道：“都好，有劳穆王妃挂心了。”
“禄王的脾气是出了名儿的不好，不知怜香惜玉，要是有什么，大皇嫂可要多担待。”
坐在斜对头的齐王妃听见了，远远的飘过来一句，那语调口气，多是有几分嘲弄在里面。
要是有什么，有什么？祁衡性子骄矜嚣张，外头多有暴戾传言，是打她，骂她还是磋磨她？
很不巧，这些都没有。
姜毓抬眼看向齐王妃，眼里冷冷的，带着几分咄咄锐气，可偏偏出口的话却是柔柔的，“倒是没有什么好担待的，王爷待我宽厚，便是我有哪里不好的也多有怜惜。倒是我以前再府里散漫惯了，常常需要王爷包涵，真是叫我惭愧。”
话很恶心，而且全是假的，姜毓几乎忍着全身的鸡皮疙瘩说出了这番话。道是家丑不可外扬，纵使她每回见祁衡都恨不得掐死他，但她是祁衡的正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身在皇家，在外人面前说祁衡不好对她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当她的位置摆在禄王妃和肃国公嫡女的时候，就没有什么好自怜自哀的，她要说对她这个身份的人应该说的话，而不是姜毓想说的话。
“呵。”
齐王妃的眸光微缩，避开姜毓的眸子，果然叫姜毓这么出乎意料的一句堵得有点说不上来话。凉凉地笑了一声，酸道：“倒是想不到禄王殿下忽然转了性儿了，果然还是大皇嫂有手段。”
对，她就是有手段。
姜毓笑眯眯的不说话，算是默认下了这句话，却更叫人无从打击。

第29章 妯娌风云
殿里的气氛一时间便有些诡异，齐王妃在素来也是个能挑事儿的辣子，之前仗着齐王投靠了太子，自己娘家和朱家又是表亲，很是不把人放在眼里，好像比太子妃还能嚣张似的。
可也不想想，齐王投靠了太子也终是为他人做嫁衣登不上那九五至尊，齐王妃这么一副狐假虎威帮着太子妃打压其他王妃的模样，简直谄媚做派令人不齿。
今儿个倒是很好，自告奋勇地想替太子妃还不知道是为了自己的嘴痛快，往姜毓这块阵地里冲锋陷阵地打头阵，结果却踢到了铁板，实实在在吃了姜毓一颗软钉子，真是叫旁人看了心里暗自痛快。
“大皇嫂正是青春少艾，咱们女人家最水嫩的年纪，换哪个男人不喜欢？大皇兄娶了这样一位小娇妻，自然是要捧在手心里当宝贝的。”
说话的少妇坐在齐王妃的旁边，是冀王的王妃岑氏。是不是敌人，有时候只听着他们同祁衡的称呼就能瞧出亲疏远近，如死敌太子一党的，多半直呼祁衡禄王，倘若不是忌惮姜毓的背后是肃国公府，估计也懒得称她那一声皇嫂。若关系还缓和些的，大多还是会称祁衡一声大皇兄。
“冀王妃真是羞煞我了。”姜毓掩唇低笑，还是那样贤淑端庄的样子。别人敬她一分，她也不介意好好说几句好听的话叫别人长长脸。
“我虽年少，但难免青涩，有的地方做的不大尽如人意，倒是冀王妃长我几岁，嫁入冀王府的日子也久，想是府中诸事都信手拈来，处事应对也比我游刃有余。这成熟稳重才是一府主母该有的风范，想必平日里在王府里冀王也是极倚重信任冀王妃，一日都舍不得离开的。”
姜毓这话说的，含蓄隐约里就是对冀王妃一通吹捧，夸她又能干又得倚重，把她夸得跟朵香花儿似的，叫冀王妃听了，喜色都忍不住上了眉梢。
现下皇室的皇子早已都过了二十，连成亲最晚的穆王也已娶亲三年了，哪个府里现在没有好几个虎视眈眈年轻美貌的小贱人？
几个王妃的年纪虽然还不能说老，但成亲这么些年各种府务缠身，暗地里早已身心俱疲，再看看那些新进门的那些水灵灵的姑娘，更觉得年华老去。
前世的姜毓也到过这个年纪，深知这些后宅妇人的心思，夸她美貌天仙倾国倾城都不一定受用，都是虚的，谁都不是猪油蒙心的蠢货，心里怎么能对自己的样貌年纪没点数的。要奉承不如就挑点实际的，直夸进人的心坎里。这样纵使人家同你只是场面交情，也没法掩盖住那从心里涌出来的高兴。
比如现在的冀王妃。
“大皇嫂可是会说，能娶了大皇嫂这样的王妃真是大皇兄的福气。”
冀王妃的唇角高高扬起，心里想压都压不住那喜形于色的样子，勉强拿帕子掩了唇，看着姜毓的神色登时就善意了不少。
“会说话的人可真是会说话。”
姜毓那里三两句就哄得冀王妃眉开眼笑，旁边的齐王妃自然是瞧不下去，假意端了茶盏起来
嘴里冷嘲热讽，“瞧大皇嫂把老五媳妇给夸的，都快合不拢嘴了。”
冀王妃掩着唇凉凉瞥了齐王妃一眼，嘴角的笑意一点儿不带少，“也不是人人都像四皇嫂这样不会说话。”
“咳咳。”
冀王妃的话音落下，还没等齐王妃发作，太子妃哪里就适时干咳了两下，淡淡道：“母后就要来了，你们在外头吵吵嚷嚷的，成什么体统。”
冀王妃暗地里同齐王妃对着剜了一眼，到底抗不过太子妃的面子，两方偃旗息鼓扭开了头。
姜毓的眉梢几乎不可见地挑了一下，别人的好戏就这么没了，怪可惜的。
说来冀王做了两件好功绩，最近正在皇帝面前热乎着，那劲儿头，都快赶上一直让皇帝暗暗提携的逸王了。
姜毓不由瞧了一眼逸王妃的位置，果然是和太子妃一路不对付过来的，人家在这种时候就是拿得住不掺和，从始至终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姜毓低了头，还没在心里想些别的有的没的，余光就瞥见有人影晃动，一个嬷嬷走了出来，
“皇后娘娘到。”
得，来的果然是时候。姜毓暗自在心里偷偷翻了一个白眼，跟着站起来规矩行礼，
“儿臣恭请母后凤安。”
皇后是从后殿出来的，前后看不见后头，后头却能听得见前头，姜毓真是怀疑皇后是不是已经在后头听了一会儿，不然怎么太子妃说她来就麻溜出来的。
“平身。”皇后扶着嬷嬷的手坐下。
“谢母后。”
重新落座，没有人再敢大喇喇地坐下，照着规矩得挺直了背斜着身子朝皇后坐着，屁股只能挨着一点椅子的沿，很是考验功夫。
姜毓也是大家闺秀里头练出来的，这个时候最好就是低着头少说话保存体力，否则没过一会儿就得坐得觉得支应不住。
“这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又到了中秋，这去年中秋的事情还仿佛在昨天。本宫还真是老了。”
一开场，难免的都是些场面话，按制今儿姜毓这些王妃可得在宫里待到晚上，一会儿还有其他郡王妃朝臣命妇过来请安，具是些繁文缛节的场面事儿，能折腾一早上，下午倒是轻松，只是得听一个下午的戏看一个下午的杂耍，挨到晚上揽月台宫宴赏月才算是完。
这些事情，光想想姜毓都觉着累。
“母后春秋正盛，哪里能谈得上老。”
皇后一句感慨，马上跟上去恭维的就是太子妃，言辞还算得上得体含蓄，完了紧跟上去谄媚的就是齐王妃：
“太子妃说的是，娘娘乃一国之母，华贵雍容风华绝代，儿臣们都及不上娘娘一半的风姿呢。”
这话说的……若说姜毓方才夸冀王妃的那些算是寻常发挥，那眼下齐王妃说的这一句简直就是反面例子，贻笑大方。
什么叫做跪舔，大概就是齐王妃这样的。
果然，皇后听完之后眼皮子都没动一下，只是波澜不惊地瞥了齐王妃一眼，然后道：
“算着日子，老五媳妇府中的侧妃肚子月份也大了，什么时候临盆？”
齐王妃笑答道：“劳皇后娘娘挂心，倩儿妹妹眼下已有六个月身孕了，这么算，应该还有四个月。”
侧妃。姜毓的眼睫默默低下看向地上的地毯，皇后倒是挂记得挺多，连齐王府侧妃生孩子的事情都记得，还当面与齐王妃问起。看着齐王妃的神色还挺开心的，这谄媚的模样真是刻在脸上了一样。姜毓觉着其中有些怪怪的，但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皇后看也没看齐王妃，只是道：“好好将养着，老五府里也该再多添一个将来能担事的子嗣了。”
“母后说的是，儿臣定尽心尽力。”
齐王妃低头应承下来，垂眼间脸上的笑终究没先前那样灿烂了。
齐王嫡子先天不足，从生下来就汤药不断，这副身子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成年，始终是齐王妃心中的痛。
姜毓不由暗自唏嘘，这么尽心的谄媚依附，可显然只是自轻自贱了，皇后这么不留情地当众戳齐王妃的痛处，显然根本不把她当回事。
“还有老三府里。”皇后的话锋一转，就到了逸王妃的身上，“听说前些日子老三府里的殷侧妃早产，孩子夭折了？”
“回母后的话，殷侧妃孕后多有不适，身体孱弱，突然早产怕也是咱们逸王府和那个男孩没有缘分吧。”
逸王妃的神色淡淡的，可谓不卑不亢，叫皇后点名问了这样一件糟心事儿脸色也照常不动，想是早已预料。
“什么话！”皇后肃着脸斥道：“既然知道殷侧妃的身子孱弱，就该好生照应着，老三府里的子嗣本来就稀薄，怎么能说没了就没了呢！”
这话说的，好像逸王妃的母妃一样。姜毓听着皇后的口气，只觉着这戏演得好，谁不知道逸王和逸王身后的崔家是太子最大的敌手，宫里的崔贵妃简直就是先皇后薨后朱皇后最想弄死的人，皇后怕是恨不得逸王府断子绝孙，还关心起人家的子嗣来了，明显找茬。
“母后教训的是，儿臣也已经重重罚过殷侧妃身边服侍的嬷嬷，眼下殷侧妃最重要的便是休养好身体。太医也说了，殷侧妃的身子着实太过孱弱原该好好调养几年再生育子嗣的，只是殷侧妃求子心切，难免操之过急忘了自己的身子，也是儿臣的疏忽，儿臣回去定好好开导殷侧妃，令她下回再不可行这样鲁莽之事。”
漂亮。
几句话不急不缓，从头到尾都把事儿赖在侧妃自己身上，自己再顺嘴认个不痛不痒的错，皇后想借机问责都没地方下嘴。姜毓真想给逸王妃鼓个掌。
“你上心就好。”
皇后果然让逸王妃给堵住了嘴，悻悻移开眼就把眼神落在了姜毓的头上。
“禄王妃。”
姜毓的头皮一麻。

第30章 婆媳争霸
有道是人生在世，是福不一定接得住，是祸肯定躲不过，看着皇后跟逸王妃哪儿找完茬，轮也得轮到姜毓头上了，毕竟东宫两大死敌，逸王府和禄王府，即使在一头吃了颗软钉子，也不能放弃继续找下一个的麻烦。
“禄王妃，”皇后看着姜毓，那目光灼灼的样子，就像一把磨好的刀，随时准备着一刀刀把姜毓给片了，“要说起府务来，怕是最不像话的就是你们禄王府了。”
姜毓弯起一抹柔顺的笑来，低眉顺眼，好似待宰的羔羊。
“堂堂王府，竟任由一个妾侍执掌中馈一手包揽王府内务，简直是闻所未闻不成体统。”
比起神色，皇后的嗓音淡淡，并不似方训斥逸王妃时候的疾言厉色，只是那音调，听着就叫人觉着毛骨悚然，“禄王妃你嫁进禄王府也有些时日了，不知现在府里当家作主的是何人？”
“回母后的话，王府里当家做主的人自然是王爷了。”
姜毓笑眯眯的，开头先和皇后玩两句抠字眼的游戏，“儿臣虽然为禄王府的正妃，可也不敢越过王爷，道是夫为妻纲，王爷才是一家之主，儿臣不过只是辅佐而已。”
插科打诨转移视线，多幼稚的小把戏以为谁看不穿似的。姜毓的话下，果然有人在皇后开口就忙着跳了起来彰显自己的智慧：
“禄王妃你是真听不懂还是假不懂，母后说的是你们禄王府让妾侍主持中馈的事儿，与禄王是不是一家之主有什么干系。”
齐王妃不怀好意地看着姜毓，自己刚刚还让皇后娘娘捉住了痛脚踩，这会儿倒是一点儿都不记仇。
姜毓看了一眼齐王妃，差点给笑出来。看来这人着实脑子不大灵光，看穿了她的把戏却同时上赶着给她递话柄，真是顾头不顾尾。
姜毓没客气，迅疾就抓了她话里的漏洞道：“齐王妃此言差矣，王爷乃一家之主，一切事宜自然皆由王爷定夺，哪里容得上我这一届妇人插嘴。难道齐王府当家做主的是齐王妃不成？”
说完，也不等齐王妃竖起眉毛开始争辩，姜毓头一转就对上了皇后：
“儿臣进门的晚，前头已经有过两个姐姐，只是天妒红颜，两位姐姐都走得早，才致府中正妃之位空悬，无人料理府中庶务。王爷早些年亦常常不在京中驻留，使得整个王府都没有一个能理事的主子，想来当初将府务托付给一个妾室也是无奈之举。”
所谓先下手为强，皇后今儿个是铁了心的要寻她的不痛快，她就不能真让皇后牵着她的鼻子走，不管怎么着她都先开口，打乱了皇后的节奏，再慢慢寻出路。
太子妃不慌不忙地接了话，“可眼下禄王府里已经有了正妃，莫不是那府务还是要交托在一个妾侍的手里？这传出去岂非是贻笑大方？就连母后的圣明都让你们给连累了。”
“太子妃言重了，儿臣岂敢带累母后的圣明，只是那个妾侍虽然位份只是一个妾室，却已掌理府中庶务七八年有余，从未犯过大错，可谓劳苦功高。外人不知道，王爷和府内众人却是都知道的。”
“王爷虽然不曾提起，可是儿臣心中却是感激不尽。我虽居正妃之位，可到底还未经过王府的事，甫一进门就忙着夺过王府庶务，惹人非议禄王府忘恩负义不说，要是再有些不足之处难免遭人细究，届时恐怕更是会败了皇室的名声。”
“儿臣已细细想过了，”姜毓说话柔柔的，却想连珠炮一般一口不带停歇，“等庄姨娘诞下男嗣，便劝王爷上书陛下，为姨娘请封侧妃之位，待上了皇家玉牒，也没有什么妾室掌家的说法了。”
“升侧妃？”齐王妃嘲讽道：“侧妃之位岂是一个贱妾能随随便便就爬上去的？”
“齐王妃怕是不知，庄姨娘虽是姨娘，但身家清白，也是良家子，她代王爷掌管府中庶务多年，要是再诞下男嗣便是实实在在有功与王府，怎么就不能请封侧妃了？”
姜毓据理力争，仿佛是真的很回护看中庄慧娘要升她做侧妃的样子，很认真地跟人前编着瞎话。
庄慧娘眼下在府中的地位，要是祁衡哪天真要为她请封侧妃姜毓恐怕管不上他，但心中是绝对不愿的。
一个妾侍，祁衡让她掌家就掌家了，到底连个真主子都不算，但若升了侧妃就难免不一样了。要是再生下庶长子，祁衡不要脸她肃国公府还要脸呢。
话好像一下子就让姜毓给说死了，齐王妃哼哼了一声接不下茬了，侧妃掌家还真没什么说头的，想当初当今陛下在潜邸的时候不就是朱皇后这个侧妃掌家的吗？后来还协理六宫。瞧姜毓这番话说的，殿里坐着的谁敢再随意拿妾侍掌家说事儿，万一一个不小心撞了上头那位的忌讳。
殿里很短的一阵寂静，齐王妃和太子妃都聪明地没再开口，其他王妃更是眼观鼻鼻观心竖着耳朵听好戏。皇后端起茶盏来轻轻吹了一口，瞧着那氤氲的茗烟，道：
“禄王妃，你到底是肃国公府的嫡出姑娘，禄王府的正经王妃，比起其他王妃，你年纪是小了点儿，可也及笄了，不该这样不知事。”
皇后的口气不咸不淡的，甚至没什么波澜，仿佛信口而道，可就是这样，才使姜毓心头一凛。
前头都是虚闹的小把戏，真章儿的在这儿呢。
怎么说禄王府妾室掌家都没事儿，毕竟这老早的事情都七八年了，当年秦妃不就没争过庄慧娘么？还不都是祁衡纵的。
这没有什么不足以与外人道的，就祁衡这个臭名声，也没人会主动往是不是姜毓无能想，潜意识反应都是祁衡欺压她这续弦，宠妾灭妻。总之凡事骂名都由祁衡顶着。
但皇后这一句可就不一样了，不仅仅暗指了姜毓无能，还点出了肃国公府，说她不知事，不就是说肃国公府不知道怎么教嫡女吗？
打人不打脸，这可比直接打姜毓一巴掌还阴险。
姜毓暗自挺直了脊背，刚想着反驳，皇后连着一句话就道，“也是，王府这么偌大一个摊子，你年纪小难免力有不逮，若是支应不住，不如便给自己找个帮手，正好禄王府的两个侧妃之位还都悬着，本宫倒是有几个好的人选……”
“母后挂心了。”
姜毓的心中凛起，瞅着皇后说话的一个空隙就径直把话给接上了，决不让皇后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儿臣虽然年纪小，可也是幼承庭训，三从四德，莫敢不从。有道是出嫁从夫，王爷既然属意庄姨娘掌家，儿臣便不好违背。正如母后所说，儿臣乃是一府正妃，当以维护家宅安宁，妻妾和睦才是正道。
儿臣还未出阁时常听祖母教导，家和万事兴，倘若为了区区掌家之权便违拗夫君，与妾室起争端，使得后宅不睦，妻妾不和，不仅是失了正妃的身份，也是真真的不知轻重。”
姜毓笑盈盈地抬头，“母后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皇后的手里还拿着茶盏，就这么抬着眼皮俯视着姜毓，袅袅升起的薄薄茗烟模糊了她的眼底的高深莫测，就这么和姜毓眼对眼地看着，那一瞬间朝姜毓压下来的气场便是所谓一朝中宫的威仪。
深沉的，凛冽的，透着一股隐隐的血腥味道，那是朱皇后这么些年来力压后宫威慑朝纲横行霸道积累下来的威势，仿佛能摧枯拉朽，粉碎一切试图反抗的苗头。

第31章 喜欢的类型
“至于侧妃之事，不知母后还记不记得府中的芷柔。”
姜毓的眼里一点儿都不带怵，就这么看着皇后的眼睛。
朱皇后是厉害，朱家外戚的势力在那已仙逝的朱太后之时便一路走高荣极一时，朱皇后可谓是从小照着皇后的路子培养的，这一路走来也可见她的手段。
可是再厉害又怎么样？肃国公府姜氏百年世家大族可不怕她区区几十年的外戚之势。
何况朱皇后今日已触了姜毓的底线，姜毓就这么径直正面怼她：
“芷柔原也该是侧妃之位的，只是尚未诞下子嗣才先暂居妾室，待将来请封侧妃之时，儿臣一定带她进宫谢恩。”
皇后娘娘，您当年送进来的叶芷柔到现在肚子里可没一点动静呢，可见您堂堂皇后看中的人也不怎么样。
姜毓丝毫不避讳地直接拿叶芷柔的事儿堵皇后的嘴，她可不是会轻易就范了的李妃，也不是傻不愣登的秦妃，想要随便拿捏她也得看够不够手段。庄慧娘来见过她后她就传信张氏查府里这几个姨娘的底细，虽然才几日还没挖出什么深层的东西，一些浅显的东西却好查。
叶芷柔是秦妃当年选的侧妃不错，可叶芷柔却是从小被充入教坊司的罪臣之女，后来虽然平反了，但全家上下也只剩下她一个人了。也不知秦妃是怎么看上她做侧妃的，只知道祁衡刚开始是拒绝，还把人送出去过。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把事情闹进了宫，皇后亲下懿旨要册封侧妃。
要不是祁衡够离经叛道，做事也够绝，直接进宫把懿旨堵在了宫里没发出去，叶芷柔现在已是成了侧妃。
姜毓和皇后远远对视着，下颌微微收紧，看上去还是那么恭敬端庄的模样，却话里话外前前后后都把路堵得死死的一步不让。
皇后的眼底愈冷，却一句话没说，一旁的太子妃见势帮腔道：
“谁说就要选侧妃，不过是找两个得力的丫鬟在身边帮帮忙罢了，也好早日帮禄王妃熟悉府中庶务，毕竟你是正妃。”
“太子妃说的在理，只是我身边的丫鬟俱是从小出自宫里的老嬷嬷调\教，便是曾经伺候过先帝，甚得嘉奖的赵嬷嬷，要说办事得力，还是行事气度，我身边的人也是一等一的。”
姜毓面不改色地睁着眼睛说瞎话，翠袖翠盈是被宫里来的嬷嬷□□过，不过只调\\教了三个月，都是些浅显的功夫，和宫里出来的人比根本算不上有什么本事。
“纵使将来要为王爷择选妾室……”
姜毓的话音轻顿，状似羞赧地掩唇轻笑，“王爷曾有嘱咐，说是将来要选妾室，需得先过了他的眼，要是敢随意搪塞几个他不喜欢的，就直接丢出府去。”
两三句话，不仅驳了太子妃话里要塞丫鬟的意思，更是将她想塞妾室的深意也给直接翻出来回绝了，所有的话都明晃晃□□\裸一点儿都不藏着掖着，可谓是真将所有的口都给堵死了。
总之一句话，想找茬的不给你把柄，想塞人更是不给你门路。话都到这份儿上了，有本事直接撕破脸来硬的啊。
除非肃国公府今天倒了。
气氛很僵硬，场面很尬尴。皇后和姜毓，加上太子妃和齐王妃，四个人你来我往，唇枪舌战了半天，三个人盯着姜毓一个人轮番上阵，却叫姜毓一个个连消带打，一点甜头都没尝到还轮番败阵。里子输光了，面子也要挂不住了。
姜毓继续和皇后比着眼力劲儿，一点都没有主动给两个台阶帮皇后挽挽尊的意思。关键的时候，是穆王妃出了声儿，先是轻笑了一声，然后道：
“大皇兄果真是与众不同独树一帜，连选妾室的事都提早跟大皇嫂说了。”
穆王妃这一句话出。姜毓便顺势一笑，瞥开眼移开了目光。
到底人家是皇后，见好就收。
皇后也转开了眼，状似感慨实则嘲讽，道：“禄王府里的事情本宫是管不着了，原还担忧禄王新婚娶了个小王妃年少不经事，今日才知道，也是个极有主意的，是本宫多虑了。”
这是暗骂姜毓违逆不孝呢。
姜毓听出来了，但是不想反驳，赢了大面儿的，这一点点指头尖的就松开手，让皇后过过这个嘴瘾。
“老六媳妇，你府中近来可好，听说悦儿前两日着了风寒。”
皇后继续问其他王妃，在逸王妃和姜毓这里接连碰了一鼻子灰，以至于到后来问到冀王妃的时候都没有为难，轻轻就揭过了。
又一盏茶下，朝廷命妇进宫向皇后请安，早上的较量到此为止。
……
一日时光过去的很快，下午看戏的时候逸王的生母崔贵妃也来了，皇后疲于应对自己的死敌就没再顾上找姜毓的麻烦，倒是叫姜毓安安静静过完了剩下的半天，晚上揽月台宫宴的时候，姜毓终于见着了那个一整天连个影子都没有的祁衡。
“一日不见，王妃辛苦。”
鼓瑟吹笙歌舞升平里，祁衡同姜毓忽然来了以这么一句。
姜毓淡淡地睨了他一眼，“王爷何出此言，妾身在宫里陪皇后娘娘喝茶听戏，哪里来什么辛苦？”
中午的时候，几个王妃大多和各自的夫君回了她们母妃的殿里休息，就只有祁衡影子都没有一个。先皇后的旧居乃是坤宁宫，她总不能在坤宁宫里待一下午，皇后也故意晾着她，是以姜毓只好在御花园里干坐了一个中午。简直见着祁衡这个人就来气。
祁衡主动拿壶给姜毓添了杯酒，他大概能知道姜毓这会儿心中在气什么，可有些很多事情他也的确无法和姜毓说。
瞧着小丫头从见着他起就一直冷着的脸，祁衡觉着自己一点都不冤，只想纵纵这个丫头，权当是补偿了。
“今日你在坤宁宫里一人支应不易，改明儿想要什么就和本王说一声，就当是欠你的人情了。”
姜毓在坤宁宫里做的说的一早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头，说实在的祁衡觉着挺高兴的，姜毓和皇后据理力争的这一出既在情理之中，又在他意料之外。
肃国公府的态度就是姜毓的态度，姜毓虽然被迫嫁给了他，但心依然在肃国公府里。肃国公府素来中立不参与朝中的党争，那么姜毓也不会轻易表态倒向他和皇后之间的任何一方，绝不会帮着皇后转头对付他。
意料之外的，是姜毓竟和皇后抗争的这样激烈，不仅挡住了她往府里塞人，甚至回护了庄慧娘。言辞激烈一点儿都不留情面，将皇后，太子妃和齐王妃狠狠得罪了。
怎么说，不论她心里是为了肃国公府还是他禄王府，他都承了她这份情。
“王爷今日……还真是客气。”
这回倒是姜毓不自在了，奇怪地看了祁衡一眼。祁衡突然这样客气，她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这人有时候还真是皮子贱，祁衡平日里对她不管不顾的她虽然生气，但一点都不觉着奇怪，这忽然这么客气起来，她还真是有点不大好意思了。
想想今天在坤宁宫里，其实她也没有多少为了祁衡的意思，她要是任由朱皇后往她身边塞人，不仅很落她一府主母的威风，而且不是给自己身边找奸细吗？再说朱皇后还敢拉踩肃国公府下水，她要是不一回就狠狠怼回去以后还不是任由拿捏了？
只是她身在其位，为了自己好的时候，难免让人看起来以为是为了祁衡，大概祁衡自己也是这么误会的。
“都是妾身分内的事情，王爷不必如此挂怀。”姜毓打算凭良心讲话。
祁衡觉着这小丫头大概是还有戒心，放缓了心和善道：“本王一言既出，王妃便不用和本王客气。”
姜毓不说话了，既然祁衡这样诚心诚意地说了，她便勉为其难地放下她的良心，应承了。
宫宴上的菜色极好，有几道上来颇合姜毓的心意。姜毓低着头吃了几口，一颗丸子刚刚入口，就听祁衡在她耳边道：“王妃以为，本王选妾室的时候喜欢什么样儿的？”
咳。
姜毓一个没留神，直接将丸子囫囵个地吞了进去，想到了白天在坤宁宫和皇后胡扯的话。
她一点都不惊讶祁衡会知道她在皇后面前说了什么话，当了这多年死对头要是每个奸细也才奇怪了。
她这话的初衷是为了祁衡好没错，可深究起来其实可以往里头想各种内涵，喜欢什么样的？温柔娴淑？显然大多数人都不会往这方面去想。姜毓说这话的时候也是仗着祁衡的名声够臭，不介意再臭那么一点点。
祁衡不会要和她算账吧？刚才不还夸她来着。
姜毓端起酒盏来嘬了一口压压惊，幸好丸子小，直接吞下去也没噎死他。
“王爷何出此言？”
祁衡其实就是想逗姜毓和她说话，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将来若是王妃为本王选妾，会选什么样的。”
她为他选妾？
姜毓的眼底划过一道僵冷，肃国公府的妾室不多，可她也是从小看张氏和妾室斗到大的，她曾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可迫于现实的无奈今生又是求而不得。就算她与祁衡现在并没有感情，但要她主动为祁衡选妾，真是想都不要想，除非三年无所出迫与悠悠众口的威胁，否则她才不给自己添堵。
而且祁衡竟然还真惦记这事儿，难道是看上谁家了还是故意试探她的口风？
姜毓的心情不太好，顺手随便往前头一指。
前头一群舞姬正一曲舞得妩媚，祁衡顺着姜毓的手指看去，其中一个穿着白衣领舞的舞姬大约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想要在皇帝面前出挑拔尖儿，那一身衣裳把身子裹得前凸后翘的，特别是前头，简直可以说很引人注目了。
“大概就是挑这种王爷喜欢的吧。”
姜毓始终记得祁衡在她面前夸叶芷柔的话，知道叶芷柔来路不纯还留在身边念念不忘人家的身段，既然这样喜欢，就去教坊司里多给你挑几个！
祁衡看着前头正不怕死地对着皇帝搔首弄姿暗送秋波的舞姬沉默不语，觉得这个小丫头怕是对他的喜好有什么误解。
他是那种肤浅的人吗？真是！小丫头果然是小丫头，一点都不懂男人。

第32章 事与愿违
中秋宫宴就这么过去了，总起来说姜毓心境还算稍稍可以，毕竟在外头人眼里一没输人二没输阵，面子上总算过得去。至于她和祁衡本人的那些内部矛盾，姜毓自然是要和祁衡内部消化的。
比如在宫宴上不管祁衡后来扯些什么，姜毓都一句也不搭腔，再比如在回程的马车里直接闭目养神，冷脸都不愿意摆给祁衡看。
不是想纳妾吗？倒是纳一个看看，就算她不吭声，府里那剩下的三个姨娘也不会同意的。想纳妾，怕是嫌后院儿还不够热闹，倒时候可别想她给他收拾烂摊子。
车轮缓缓驶过长街，祁衡在车里看着闭着眼睛的小丫头，估摸着肯定是今天应付皇后给累着了，念及此，祁衡倒没有故意闹她，想着一会儿回府就跟小丫头一起去主屋睡觉，连着在小丫头的屋里歇上几个晚上。
姜毓嫁进王府之后行事看着再稳妥圆滑，可小丫头终究还是小丫头，世人多会看形势下菜碟，府里的人见他在主屋多歇几日，肯定多敬重她这个王妃几分，就当是她今日在皇后面前表现的奖赏了。
这么想着，等马车到了王府，祁衡跟姜毓下车的时候，瞧见了候在跟前接驾的薛阳。
“属下见过王爷，王妃。”
祁衡点了点头，当是寻常问安，带着姜毓就要回主屋去。
“王爷。”薛阳却追上两步，拱手道：“启禀王爷，庄姨娘昨夜染了些风寒，从今晨到现在已头疼了一天，想让王爷过去看看。”
看什么看！
祁衡扭头就要斥薛阳一顿，折腾什么幺蛾子，怎么就这么没眼力见儿呢！欠抽的……却见薛阳暗自抬眼，对视上的一瞬间，祁衡瞧见了薛阳的眼色。
有正事。
祁衡的眸底沉了沉，回头瞧了眼姜毓，在府里演了无数次的把戏忽然就有些难以出口了，不自觉就喃喃了一句：“怎么就病了……”
刚想给姜毓做脸面，这倒是好，脸面还没开始做就先下了姜毓一层脸面。
薛阳没猜着祁衡的心思，以为祁衡想垫个更好的台阶，照常捏瞎话，“庄姨娘昨儿在厨下忙活了一天为王爷做月饼，想来是累着了。”
跟了祁衡这么多年，见过祁衡所有名义上的女人，祁衡后宅里女人那些招数薛阳也玩得极为顺手，轻轻松松把庄慧娘“想念”祁衡的意思表达地既婉转又含蓄，抬起眼等着祁衡跟他会心一笑。
却不想，祁衡冲着他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仿佛是要把他原地摁瘪了掩埋。
“既如此，本王就去看看她。”
祁衡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找回了状态神色自然应了，真怕再和薛阳对不上眼色，让薛阳再编点儿其他更厉害的瞎话出来。
“王妃辛苦了一日了，早早洗漱安置，莫要累了自己，本王改日再来看你。”
祁衡特意转身同姜毓找补了一句，想着给她在下人面前挽挽尊。
姜毓转头看他，勾唇笑了一声，尽量将自己脸上的嘲讽掩盖住不在外人前失了她主母的风度，“王爷自去就是。”
瞧着姜毓贤惠大度的样子，祁衡心中更有些不落忍，原想着加一句，让姜毓留着灯一会儿他忙活完了再回主屋和姜毓一起就寝，话还没出口，就见姜毓一个转身走得利落。
得。
月如银盘，清辉皎洁，秋夜风吹来混着桂花的甜香都有几分冷冽。
祁衡看着姜毓的背影，心中不知为何空荡荡的有些失落。
“王爷，”薛阳小声提醒，“庄姨娘还在等您。”
还庄姨娘！
祁衡冷冷剜了他一眼，人却抬脚往青梧轩走，正事儿还得做。
算了，来日方长，改明儿再补偿小丫头。
……
翌日，风和云淡，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
姜毓早上起得有些晚，多半都是给梦境扰的，上半夜做梦全是朱皇后，跟白天一样一个劲儿地想给她身边塞眼线。下半夜是祁衡，梦见他一口气往府里纳了十妾，个个风韵成熟，前胸都和叶芷柔一个标准，还全部领到她面前，与她讨论妾侍的胸围问题。
流氓，色胚，淫棍！
姜毓很生气，真是在梦里都气得肝疼，早上起来精神自然有些萎靡不振。
“王妃昨夜没睡好，不如一会儿回榻上小憩一会儿吧。”
用过了早膳，翠袖瞧着姜毓眉眼里的疲惫，小声问道。
“不必，待午膳过后再歇息不迟。”
身为一府正位，她不管事儿没什么，但正妻的教养和规矩必须要有，没病没痛往床上躺一天成何体统，她才不会给人机会指指点点。
姜毓打了个哈欠，想着给自己找点儿事做，“院儿里有些菊花不是开了，采些进来，把那只粉彩的双耳瓶拿来，我自己……”
姜毓原本想说插花解闷的，可话尚未出口，就见翠盈匆匆从外头走进来，道：“禀王妃，叶姨娘昨儿半夜烧了起来，病势严重，院儿里的下人经不住吓，特过来禀报王妃。”
姜毓的眉眼疏冷，一下没说话。
病就病，病了就找大夫，她和庄慧娘俩病了一个找祁衡，一个找她干嘛？要是争宠难道不应该自己动手吗？
想是这么想的，可姜毓身在主母的位置上，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兰心院的人都过来通报了，按理她少不得要往兰心院走趟过场来彰显主母的贤惠大度。
姜毓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涌起的不耐烦，“行，去看看。”
……
兰心院在府中靠西边的位置，院子里头还算宽敞又精致，但临近的院落屋舍都空置无人，甚至还年久失修，比起庄慧娘那背靠祁衡书房，占尽了地利人和的青梧轩简直天差地别。真是看门庭就能看出亲疏远近来。
姜毓进了兰心院，廊下两个丫鬟正拼命拿着蒲扇在小泥炉前煽火，看顾着炉上的两个药罐子。姜毓进到屋里，就见一个大夫背着药箱正往外走。
“先生留步。”
姜毓自然是拦住了大夫，要亲自问话。
那大夫一愣，问道：“您是……”
翠盈扬着下巴替姜毓摆了回谱，道：“这是王妃殿下，见了王妃还不快快行礼。”
那老大夫听了，颤颤巍巍要下跪行礼，“草民拜见王妃……”
“先生不必多礼。”姜毓给手下带来的婆子使了个眼色，就把老大夫拎着站了起来好让姜毓问话。
“不知我府中姨娘的病情如何？”
老大夫道：“回王妃的话，府上的娘子乃是因为手上的烫伤招至外邪入体，以至于忽发高热，昏迷不醒。”
就是受的烫伤发炎了？
可是姜毓是见过叶芷柔受伤的烫伤的，其实创面不大，的确是烫出了水泡不错，可就那几个水泡让大夫上了药，好好休养，顶天最后留个疤，何至于折腾到高热昏迷？
姜毓心中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万一就是叶芷柔点子背，身子还娇呢？这话不好说出口，显得她这个主母刻薄。
“那叶姨娘现下如何，可有什么危险没有？”
“回王妃的话，草民已经为娘子施针开药，若好生服药将养，该是没有大碍。”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多谢大夫。”姜毓笑了笑，给身边的翠盈使了个眼色，翠盈便将早已准备好的银钱袋子塞进了大夫的手里。
“辛苦大夫了，这些是我和王爷的一点心意，请大夫务必收下。”姜毓笑意和善地将场面做漂亮。
后宅的妾侍被烫伤还高热昏迷，很像是遭人虐待刻薄的桥段，关于祁衡与后宅女人们的不好传言已经够多的了，她可不想连带上她这个新王妃一起毁名声。
“草民惭愧，多谢王爷，王妃。”老大夫拿了银子千恩万谢，都活了这把年纪，想来也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姜毓笑了笑，便将人打发走。
“翠盈，好生送大夫出去。”
把外头的场面扫干净，姜毓就进了内室去看叶芷柔，远远地在门口就能看到叶芷柔躺在床上，脸色灰败苍白，是大病后的憔悴不假。眉心皱起，双目紧闭，好像还没有从昏迷中醒过来。
姜毓觉着自己进来的时机不错，毕竟叶芷柔要是没醒，她转悠一圈就直接走了，省得她嘘寒问暖地说那些场面话，她自己今天的精神也不怎么样。
但进去还是要进去的，姜毓走到叶芷柔的床边，伸手轻抚了抚叶芷柔的脸颊，摆了个悲悯的神色，“身上还是滚烫的，姨娘现在肯定很难受。”
顺手使唤了兰心院床边侍候着的丫鬟，“姨娘额头上的巾帕该换新的了，换去再用冷水过一把。”
“是。”
丫鬟点头应了，上来取了叶芷柔额头上敷着的帕子去换。
姜毓又假模假样开始训斥剩下的那个丫鬟，但怕真吵醒叶芷柔，只压着嗓门道：“你们是怎么服侍叶姨娘的，手腕上小小伤口也能弄成这副模样，真是要你们何用，不如打上几十板子，发落去庄子里做苦力。”
丫鬟忙跪了下来，认罪道：“请王妃恕罪，是奴婢们服侍不周。”
“姨娘现在病中还需人服侍，我便不罚你们，待叶姨娘病愈，你们自己向她请罪。”
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姜毓完全就是做个场面。
丫鬟换来了新的冰帕子，姜毓看着她给叶芷柔敷上，看着她那完全被病得失了往日娇艳光彩的容颜，心中着实有那么几分同情。
同样是病，要是换成庄慧娘的话估计祁衡老早去请太医来给她看了，可叶芷柔这儿却只能去大街上请寻常大夫。而且说起来，叶芷柔可还是皇后懿旨能够成为侧妃的人呢。
“叶姨娘还未清醒，那我便不打扰了，让她好好休息。”
同情归同情，姜毓转身就走得毫不留情，她人来走过一趟就可以了，她才不要等叶芷柔醒来。
姜毓大步往外走，就要跨出内室门槛儿的时候，就听背后传来了叶芷柔身边丫鬟欢欣鼓舞的声音，“姨娘？姨娘你醒了！”
姜毓额头的青筋猛地一跳，默默收回了跨出内室门槛的那只脚。

第33章 争端
屋子里有些闷，大约是下人怕叶芷柔再着风所以不敢开窗的缘故。
姜毓听着背后丫鬟欢呼雀跃的声音，心里只恨自己刚才不该废话那两句，身上却反应及时，立马转过了身，仿佛大松了一口气，欢欣道：“姨娘醒了，可真是太好了。”
说着，姜毓又几步转回了床边，道：“姨娘身上可还有什么不适之处？若有可不要硬扛着，一定要说出来。”
叶芷柔的眼睛还是迷蒙的，乍一见着姜毓很是惊诧惶恐。
“王妃……王妃怎么在这里？妾身……”叶芷柔挣扎着起身想要给姜毓行礼，“妾身给王妃请安……”
姜毓急忙把人按住，“这是做什么，都这样了还顾什么虚礼，还不快躺下。”
叶芷柔被按在床上，只是几个动作便累的直喘着粗气，“妾……妾身失礼了……”
叶芷柔的眉眼柔弱苍白，虽然病容残损，不同与以往叫人见之难忘的美丽，可美人带病，还是我见犹怜，尤其是这副模样还想着要给她行礼的样子。
姜毓瞧着她，真是想长叹一口气，这个时候就应该换祁衡站在这里，定是能激起他的怜惜之情来分一分庄慧娘的宠爱，对着她这样有什么用呢？
“你在病中，就该好生休养，哪里还谈什么礼不礼的，哪有身子重要。”
叶芷柔的嗓音细细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接不上气来，“妾身这些不过是小病罢了，不想竟惊动了王妃，真是折煞妾身了。”
姜毓闻言，才想客气一句都是自家姐妹，却让叶芷柔身边的丫鬟抢了声儿：
“姨娘哪里是小病，昨儿夜里就高热不退昏迷不醒，若不是姨娘自己命大撑到了天亮，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姜毓的眸底微波，“此话怎讲？既然昨夜叶姨娘便高热不退，为何不昨夜就连夜请大夫？”
“韵儿，不许胡说！”叶芷柔厉声斥了一句，却也是有气无力，反倒是额头上起了一层虚汗。
丫鬟让叶芷柔斥得，想说又不敢说，眼睛往叶芷柔身上看看，又往姜毓身上看看。
姜毓实在受不了这欲言又止的做派，再说到了这份儿上她也没有不追问的道理，便道：“若是实情何来胡说，韵儿，你但说无妨。”
韵儿得了姜毓的话，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姜毓的跟前，道：“王妃有所不知，昨夜姨娘病重奴婢去请大夫，却在门房让人庄姨娘的人拦了回来，说是王府门禁不许任何人外出，生生拖到了天亮才放奴婢出府找大夫。”
“什么门禁连大夫都不让找？我怎不知。”
大户人家有门禁不算什么大事儿，可哪里有病了都不让请大夫的道理？何况叶芷柔还不是普通的妾侍。
韵儿道：“原先府里是没有这样的规矩的，都是先王妃李妃仙逝之后庄姨娘掌家才定下的规矩。入夜之后凡是有人出府皆要先想青梧轩禀报，得了她的首肯才能出去，违者连门房一起重打三十大板发卖出府。是以纵使奴婢怎样恳求，门房都绝不会通融。”
需得庄慧娘首肯才能出府，违者重罚发卖出府，真真是好大的口气。谱摆得比她这个真主母还像主母。
“那你昨夜可有禀报庄姨娘此事？”姜毓问。
“回王妃的话，奴婢自然是去了青梧轩禀报的，只是庄姨娘推说头疼，不肯见人，奴婢哀求了许久，青梧轩的人便威胁奴婢王爷歇在里面，怕奴婢扰了王爷的歇息，将奴婢赶了出来。”
叫韵儿这么一说，姜毓忽然就想起了昨夜回府后祁衡又被庄慧娘堵在门口请走的事情。
昨日乃是中秋，宫里的皇帝这天都会歇在皇后的宫里，祁衡就算再怎么不把她当回事儿，为了肃国公府的脸面总得跟她回主屋做做戏，可结果呢？一下马车就让庄慧娘给拘去了。
姜毓不瞎，也看出祁衡原先是想跟她去主屋的，但奈不住庄慧娘在祁衡心里的分量，三两句就让祁衡改了主意。
平时见着了一副不争不抢恭敬服帖的模样，却当着她的面抢了两回人了，倒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儿，还是当着阖府下人的面，姜毓还真做不到上回那样的不在乎了。
真是提起来心里的火就噌噌的。
“真是好大的威风。”
心里有气，而且也确实是庄慧娘做得不地道，姜毓也难免有些失了圆滑，话头偏了叶芷柔这边。
“纵使是要争宠，也不能拿人命开玩笑。”
韵儿道：“只是庄姨娘在后宅里一手遮天……”
“住口！”叶芷柔挣扎着撑起身子，斥道，“越说越不像话，还不快下去！”
“是……”
丫鬟低着头让叶芷柔给训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姜毓和翠袖，叶芷柔半撑着身子，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姜毓给翠袖使了个眼色，让翠袖去扶叶芷柔躺下。
“下人口无遮拦，还请王妃宽宏大量，不要怪罪。”
“你这侍女也是因为对主子忠心才会如此，又何来怪罪一说。”
姜毓顿了顿，道：“你才醒来，身上还病着，这几日好生休息，不要分心想旁的。”
“是，”叶芷柔弱弱地点头，“劳王妃挂心，妾身惭愧。”
姜毓的理智也让叶芷柔那一声无力的呵斥惊回了笼，自知方才有些失言，不便再留在叶芷柔这里受她的影响。
“瞧你这满面的虚弱，我便不再留了，待你身子好些我再来看你。”
“来人。”姜毓扬声唤来了外头的丫鬟，“好好伺候你们家姨娘，若再出事，我唯你们是问。”
语毕，姜毓又嘱咐了两句有的没的，便同翠袖一起出了兰心院。
……
姜毓回了院子，差不多就是午膳的时候了，丫鬟们进进出出忙活着准备摆着饭，姜毓往里屋的榻上坐下，随口问道：
“王爷呢？在不在府里？”
翠袖道：“回王妃的话，听说一早就出去了，应该尚未回府。”
又不在。
姜毓也是真觉得奇怪，祁衡只有一个挂名差事，根本就没什么公务，也不知这一天天的大早上就往外跑是为了什么，斗鸡走狗吗？
翠袖试探着问道：“王妃又要为了叶姨娘的事情去找王爷，帮叶姨娘讨回公道吗？”
帮叶芷柔讨回公道？她才没这么闲。她就想知道祁衡是不是又连夜连天地被庄慧娘勾在院子里出不来了。
“去倒杯水来，我渴了。”姜毓心里烦躁，就想打发翠袖出去自己静静，可翠袖还没转身，就见有人进来，刘嬷嬷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进来了。
“王妃请用茶。”
“刘嬷嬷怎么来了。”
姜毓有些惊讶，自从上回刘嬷嬷挑衅庄慧娘不成，反而被祁衡收拾了回来之后，姜毓便有意冷落了她，这几天差不多都把这个人忘了，竟然又出现了。
刘嬷嬷将茶盏放在桌上，敛了衣裙就在姜毓跟前跪下，道：“老奴这几日在房中静思己过，深觉奴婢当日行事不妥，犯下大错，还请王妃宽宏大量，念在奴婢从小服侍王妃的情分上宽恕奴婢这一回，让奴婢回到王妃身边再继续伺候王妃吧。”
这个……
姜毓的心中犹豫，她其实是想将刘嬷嬷送出府去不再留的，可是今日刘嬷嬷却这样求到她跟前，还行了大礼，说实在的到底这么多年情义在，姜毓还真开不了口直接驳了她去，何况旁边这么多小的还看着，她要是直接回了刘嬷嬷让她走，估计刘嬷嬷都能恨不得一头撞死。
姜毓到底是不忍心的，从榻上起来，亲手扶了刘嬷嬷起来。
“嬷嬷既然知道错了，我哪里有不原谅嬷嬷的道理。嬷嬷快快起来，往后我身边的事情还仰仗嬷嬷打理呢。”
姜毓一句话，便是召了刘嬷嬷回到原位。虽然她不想再留刘嬷嬷在王府，可也不急于这一时，马上就要入冬了，待明年开春了再找个由头放她回去也不迟。
“谢王妃。”
刘嬷嬷低着头，一点都没有以前趾高气扬的气势了，的确是悔过了的样子，“奴婢侍候王妃用膳吧。”
姜毓看她，想她大约是这几日受冷落过得极不好受，想必剩下的这些日子也能过得谨慎些，留着便留着，只要不多事，也不多她这一个。
……
傍晚的时候，祁衡回来了，外头的长贵来报，说祁衡一回府就栽进了青梧轩。
姜毓正在院里的亭中绣帕子，闻言手中的针线顿了一下。
“知道了。”
院子里静静的，谁都不知道姜毓此时的心思，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吭声。
姜毓低着头继续穿针走线，没过多时又听到有脚步声来，有外院的婆子提着一个食盒进来，说是奉祁衡的命给姜毓送糕点。
姜毓让翠袖收了，照常说了两句场面话将人送走。翠袖将盒子打开来，里头是一盘如意斋的米糕，姜毓常让人买的那家。
“王妃，”翠盈看着送来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问姜毓，“王爷送来了这个，是不是代表王爷的心里也是有咱们院子的？”
有个锤子。
人去了庄慧娘那里，拿这些小玩意儿来打发她，当她是三岁小孩吗？
姜毓抬起眼来看天，天上的夕阳火红火红的。
“王爷还不知道叶姨娘也病了的事儿吧。让人去青梧轩旁边候着，等王爷出来就告诉他，就说是我的意思，问他有没有时间去看看叶姨娘。”
都说帝王之术重在制衡，后宅里也一样看重一个雨露均沾，她的确不想帮叶芷柔争宠，但前提是她自己和庄慧娘能够一直相安无事。
这王府门禁，怎么能掌握在一个妾室手中？

第34章 装病
是夜，夜色寂静浓郁，姜毓从肃国公府陪嫁来的两个小厮直奔王府大门，只说王妃得了急病，要请太医过府，说完，也不等门房的人反应，两人联手仗着身上的功夫夺开了王府大门，直奔府外而去。
屋里的灯火明亮，姜毓卸了钗环静静靠靠在床上，低垂的眼睫下是没有人能看到的沉郁。
以前她给康乐伯府做媳妇的时候，家势倒是没有其他府的煊赫，可各房加起来的妾室一点儿也不少，她是见惯了后宅争宠的招数的，还有从其他府里中的道听途说，小道传闻，可谓是博览群技。
即使很多花招看起来很管用使得很漂亮，可仔细想起来，却是女人的悲哀，根本身不由己。
后来她自己想博叶恪的欢心，暗自和还是外室的姜容争宠，也是使尽了各种花样却收效甚微，看不到一点起色。
现在回过头想想，不是她的招数使得不好，而是叶恪的心根本完全不在她的身上。一个不爱你的男人，不管你做了什么，你在他的眼里也什么都不是。
所以姜毓今生不会再抱争宠的心思，她要争的是面子，一府主母的面子。祁衡可以一点也不爱她，却得把台面上面子给她留下。
“王妃真的要这么做吗？”
翠袖守在姜毓的床边上，眉宇间有笼罩着一层忧虑，“要是让太医看出来可怎么办？”
姜毓只抬眼问她，“那碟子米糕你们弄干净没有？”
翠袖点头，暗暗指了指外头，“奴婢和翠盈还有刘嬷嬷偷偷把米糕都吃进肚子里了，就剩了两块放在外面的桌子上。”
姜毓看着翠袖那心虚的脸，提点道：“积食之症，东西都在肚子里，就算是太医也把不出来脉，你不必慌张。”
姜毓的确是装病，可也不瞎装病来咒自己，借着祁衡傍晚送过来的那盘米糕，就说是吃多了积食不舒服要请太医。
积食这病，可大可小，而且最重要的是谁知道你肚子里装了多少？就算是请来的太医是祁衡的自己人，姜毓也不怕被看出破绽。
何况米糕虽然她没吃，晚膳却真吃了不少，这戏怎么着也得有七分真。
而且今日这出戏也不是去博祁衡的怜悯的，重要的是她的人能否在深夜闯出王府庄慧娘的门禁而安然无恙。
“去沏杯普洱来搁床头。”
姜毓寻思着青梧轩这会儿肯定知道这事儿了，就看庄慧娘怎么反应了。
院儿里静静的，桌上的烛火兀自跳跃着，不过多时，外头有隐隐的人声传来。
“王妃。”
翠盈从屋外打了帘子进来，快步走到姜毓的床边压低了嗓门道：“王爷来了。”
姜毓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攥紧了手心的锦被。
……
门上的帘子倏得掀起打落，祁衡大步走了进来，姜易微侧着身子靠在床头，仿佛真是积食了难受。
“怎么回事，王妃哪里不舒服？”
祁衡进门便急不可耐地朗声问屋里的下人，几步走到了姜毓的床边。姜毓垂着眼儿拉着脸，尽心尽力地装着病，没有吭声。
“回王爷的话，王妃饭后多食了几块米糕，晚上安置的时候便觉着胃里不舒服难以入眠，想是积了食。”
“吃多了撑了？”
祁衡微愣了一下，想是没料到姜毓病的是这个，眉梢一挑下意识就出口问道。
是积食是积食，口出粗言，能不能好好说话。
姜毓真想用眼神狠狠斜祁衡一眼，好歹也是个王爷，就不能说两个婉转的词儿吗？原本她挑了一个极好的由头，怎么让祁衡一说就显得她病得很蠢呢！
“回王爷的话……”翠袖叫祁衡这直白的话问得有些尴尬，“大约是这样。”
“那就是吃撑了？”
祁衡笑了一声，又戏谑，又有几分安心，“姜毓你可真有意思。”
堂堂肃国公府的嫡女，这么大一个丫头，竟然还跟孩子似得贪嘴糕点吃得积食了，真是让他说什么好。
姜毓对祁衡这种耻笑的反应着实愤讨厌得牙痒痒，知不知道什么叫客套话，知不是道什么叫做表面功夫？难道不应该嘘寒问暖两句吗？
也不指望他说什么花里胡哨的，就她应付叶芷柔那两句“保重身体”的词儿也行呀？要不就别来，来了能不能别给她添堵？她今儿个要是真的积食了，估计听了祁衡这两句话之后能直接厥过去。
姜毓酝酿了一下，缓慢又沉重地抬起眼睛看向祁衡，道：“妾身只是小病，不敢惊动王爷。更深露重，王爷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祁衡瞧着姜毓，垂头丧眼眉心郁结，一副蔫了吧唧的样子还有力气跟他客套那有的没的，一刻不忘做那场面功夫，也是很有毅力了。
“本王不困。”
祁衡上前一步，直接在姜毓的床边坐下，一抬手，手背贴上了姜毓的额头，倒是没发热。
“王爷您……”
姜毓下意识转头躲祁衡的手，她早就看到了庄慧娘没来，她原本还准备着和庄慧娘暗自较量一番来着，结果祁衡……
温热的手掌贴在额头上，包裹了她整个额头还有眼睛，姜毓不好大幅度动作躲避，只好左右来回转脖子。
“躲什么躲。”祁衡反手就在姜毓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又不是三岁的孩子了，一盘米糕也值得你吃得停不下嘴？”
“妾身……”姜毓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什么好的理由，“妾身只是一不小心。”
“一不小心？”祁衡又笑了，转头瞥了眼身边伺候的翠袖翠盈，却改了冷硬的质问，“王妃不知道节制，难道你们旁边伺候的也都是死人？”
翠袖和翠盈忙跪下，“王爷恕罪，是奴婢的错。”
“不怪她们。”姜毓急急开口，截断了祁衡想出口发落翠袖翠盈的话，又觉着自己太活泛了，拱起身子用手捂住了胃皱起眉头，“是妾身自己没察觉，不小心就多吃了两块。”
“怎么，难受的紧？”
祁衡从两个丫鬟身上转开了眼，瞧着姜毓紧皱眉头的那个样子，好像额头的冷汗都难受出来了。
祁衡活了二十多年，近而立的年纪，就算是儿时好像也没什么积食到找太医的经历，看看姜毓的模样，倒是和中毒差不多。中毒是肠穿肚烂，这快被食物撑破大概也感觉雷同，该是难受到不得了吧。
“太医呢！”祁衡朝外扬声斥道：“太医怎么还来！去找薛阳，让他一盏茶之内去把太医给本王带过来！”
听着祁衡扬声高喝的样子，姜毓的心里稍稍有点发虚，但既然装了，就得好好装下去，特别是在祁衡的眼皮子底下，还得往最逼真的装，万一被看出来，她也就完了。
姜毓紧皱起眉头，垂下眼睫捂紧了胃，心虚又紧张之下，还真给额头上逼出点儿汗来。
“姜毓……”
祁衡这般痛苦的模样，不觉也皱起了眉心，心中着了急，却又束手无策。不由就伸手捧住了姜毓的脸颊，指尖轻轻拂过那鼻尖上沁出的汗珠。
“很难受是不是？再忍一忍，再忍一会儿太医就来了。”
这还像句人话。
姜毓暗中从眼睫底下偷看祁衡，明亮的烛火照在祁衡的脸上，照得他脸颊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祁衡原本就是极英俊的面孔，只是平日里的恶名和臭脾气总是叫人忽略了他其实也是京里数一数二的俊朗男子。姜毓知道祁衡好看，只是今日忽然真正领略了祁衡容颜的英俊。
特别是那双眼睛，这样忧心地凝在一个人的脸上的时候，仿佛能够蛊惑人心，看得人心间一挑。

第35章 陪床
螭龙鎏金的熏炉里香烟盘旋而起，灯火暖融，有这么一瞬姜毓看着祁衡的眼恍了神。
他是来看她，好像是真心为她忧虑的。
不是为了她给这个正妻沾点面子，不是为了顾忌她背后的肃国公府，而是单纯的只是因为她这个人。
姜毓的眼底有些闪烁，她倒是从来没有想过，其实……祁衡还是有点良知的吧。
不过想想他在庄慧娘那里估计更有“良知”，姜毓就觉着今个晚上从他身上骗点良知也没有什么。
姜毓这样想着，咬了咬唇，不多说话了，道是言多必失，别给人看出破绽来，而且她现在也没有什么话好与祁衡讲的。
姜毓抿紧了唇，唇色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好似忍受了很大的痛苦一样。
祁衡看着姜毓这尽力“忍耐”样子，手心紧了又紧，简直全身的力气不知道往哪里使。
“你这个小丫头……”
祁衡想嘲讽姜毓两句，好激一激她别这样闷声不吭地吓人，又怕姜毓被他气得更严重了，话到嘴边溜了一圈而，最终还是化成了关切。
“肚子疼不疼？”
姜毓想了想，好像以前积食只是撑得难受，好像也有些疼，反正记得最厉害那回好像还吐了让太医施了针。
不行，不能装得太厉害一会儿下不来台。
“一点点，只是撑得难受，胀。”姜毓道。
胀。胀怎么办？
祁衡脑中的思绪飞快走着，忽然就想着了一个主意，脱口道：
“要不本王给你抠喉咙，你吐点出来吧，吐出来了就没事了。”
祁衡觉着这个主意挺行的，小时候她吃了朱皇后给的东西怀疑不干净，转头就是这么全给抠出来的。
抠你个锤子！想的什么馊出注意！
想她堂堂一个大家闺秀，你让她抠喉咙催吐，简直颜面扫地。别说她今天是装的，就算是真的，她也宁愿继续撑着。
姜毓觉着不能再和祁衡说话了，真是完全摸不到祁衡说话的套路，别一会儿真让人来给她催吐。
“夜深了，王爷先去休息吧，妾身……妾身等太医来就好了。”
言下之意，是在赶祁衡走了。
祁衡听出来了，但想想平时小丫头挺要面子的，估计也是觉得催吐不雅宁愿硬挺着。
真是又磨叽又扭捏，看着祁衡就觉着烦躁，若是换成旁人祁衡估计自己早就懒得搭理，反正积食又死不了人。可今晚不知为什么，看着小丫头躺在床上这么难受，祁衡就是挪不开腿。
这个小丫头，真是让人太操心了。
“本王在这里陪你等太医过来，你若是难受不想说话便歇着，不必分心应付本王。”
姜毓“虚弱”地抬眼看了一眼祁衡，既然他想留着着，留着便留着，不与他说话就是了。
太医不知何时才来，姜毓索性闭上了眼睛假寐真的不再搭理祁衡。
红烛燃烧，屋角的漏刻一滴一滴流淌过，夜很深了，翠袖和翠盈一声不吭侍候在旁边难免也觉着有些犯困。
祁衡真的一直没有走，就这么直挺挺地坐在姜毓的床边，看着姜毓的眉心忽得皱起，忽得又缓缓松开，一颗心好像被提起来左右摇摆。
这种感觉，让祁衡忍不住怀疑太皇太后把这么个小丫头嫁给他，是不是因为看他多年无所出所以直接给他送个闺女来了？
真是……磨人。
……
月过中天，屋里静得针落可闻，隐隐可以听见外院报更的梆子声。
姜毓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终于院里又有了动静，太医终于被请来了。
“小丫头。”祁衡自然也听见了，轻轻拍了拍姜毓的脸颊提醒，“太医来了。”
姜毓皱着眉睁开眼睛，心里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终于来了，天知道她装得有多辛苦，明明闭着眼睛，可还是能感觉到祁衡停留在自己脸上的眼
神，困地恨不得即时睡过去，却还得强撑着意识，是不是皱个眉头还得考虑有没有演过头。
这病装得，比病了还辛苦。
“微臣拜见王爷，王妃。”
来的是个青年，深更半夜前来眉眼间倒也没有什么困倦，规规矩矩地在屏风后头行礼。
“闫太医。”翠袖忙把人迎过来带到姜毓的床边，“王妃傍晚吃多了米糕，有些积食，您快帮王妃看看，给开点儿药。”
太医是相识的太医，肃国公府百年勋贵之家，自然是能请得动太医院，也有相熟的老太医。姜毓大晚上装病不好意思找专门给老太太看诊的老太医，特意吩咐找了个小的过来，反正是能偏袒姜毓这边不会露馅儿的就是了。
祁衡看了来人，当即就皱了眉头，“闫老头呢？怎么找了个小的过来？你们会不会找人！”
又问那青年太医，“你爹呢？”
那青年太医没有吭声，翠袖慌忙接了话过去道：“回王爷的话，小闫太医也是常常虽闫太医往肃国公府看诊的，深得闫太医真传医术精湛，王妃是信得过小闫太医，才吩咐了请他过来。”
祁衡听着是姜毓自己请的人，想他们肃国公府信得过的人也不能差到哪里去，便没说话了。从被窝里掏了姜毓的手出来。
“快把脉开药，好让王妃少受些罪。”
姜毓懒得计较祁衡的态度了，太医虽然品级不高，有时却掌握着生死。除了皇帝，心里有点数的人家都知道要对太医以礼相待，祁衡也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随时随地都能这么趾高气扬。
闫太医也没有多说话，只是默默拿了锦帕出来覆在姜毓的手腕上，而后道：“王妃并无大碍，积食而已，微臣这里随身带着两粒药丸，王府俯下之后，半个时辰内便可无恙。”
“谢闫太医。”
姜毓点了点头，积食小病，原本用不上太医亲自上门，只是姜毓自己要演戏，只好连带了别人一起倒霉。
“太医随奴婢来。”
翠袖适时伸手一引，将闫太医带出内室拿药，姜毓早已吩咐过，一会儿送太医回去的时候，会奉上丰厚的诊金来弥补太医深夜出诊的辛苦。
“所幸没有大碍。”
祁衡明知姜毓肯定没事，可听了太医的话之后心中还是轻快了不少，嘴上就开始故态复萌，“不管什么东西以后可要悠着点吃，人家姑娘吃东西都是浅尝辄止，你倒是好，胡吃海塞，也不怕胖成一颗球。区区一盘米糕，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禄王府怎么亏待了你。”
你知道胡吃海塞的意思吗？什么叫做胡吃海塞。
姜毓方才还觉着祁衡这么大老晚守在她床边其实挺叫人意外挺叫她记在心里的，这不开口还好，一开口还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太医还在外头肯定听见了，姜毓真想一脚把祁衡踹出去。
翠袖端了热茶进来，目光在祁衡的身上扫了扫，姜毓知道她拿到药丸了，如果祁衡再不走她就得服侍姜毓吃药了。
道是是药三分毒，戏演到这里就可以了，没病没痛的姜毓才不乱吃药。
姜毓急忙出口赶人，“太医已经看过了，妾身没有大碍，夜很深了，王爷还是快回去歇息吧。”
“本王是要走了。”
祁衡站起身来，眼睛却看向了端着茶盏磨磨蹭蹭的翠袖，斥道：
“还磨蹭什么，还不赶紧伺候王妃服药！”
翠袖叫祁衡斥得脖子一缩，在祁衡的眼皮子底下一点花招不敢耍，低着头将药丸递到了姜毓的跟前，“王妃请……请服药。”
姜毓：……

第36章 暗斗
昨晚上折腾了一夜，正好是借了生病的由头，第二日姜毓便顺理成章不必顾忌主母的立身，睡到用午膳的时候才起，早膳午膳连了一块用了。
“青梧轩那里有动静没有？”
趁伺候用膳，屋里都是自己娘家带来的人，姜毓低声问道。
刘嬷嬷一面给姜毓布菜，一面道：“回王妃的话，奴婢一直让人盯着呢，昨儿王爷从咱这儿出去是回的书房，庄慧娘哪儿肯定憋着暗火呢。”
姜毓才不关心庄慧娘的内心，要看的是实际行动。
“青梧轩的人过来打听什么没有？有没有说要来拜见。”
昨夜那一局她其实对祁衡没抱什么希望，毕竟这位爷行事喜欢出人意料，素来跟她的心思对不上路子，不搭理她也是在意料之中的，反倒是庄慧娘昨儿晚上没动静很是让姜毓意外，毕竟祁衡都被姜毓从青梧轩的床上挖过来了，还故意闯了王府的门禁，凡事有点手腕的肯定会借机陪着祁衡一起来过来探听情况，比如换成姜毓，肯定就会跟着祁衡过来。
一来显得自己贤惠恭顺，二来要暗中过招，找她装病的破绽也好，敲打她闯门禁的事情也好，昨晚都是最顺手的时候。
可庄慧娘没有来。
庄慧娘能掌家这么多年从那么多个妾侍里走出来，绝不会想不到这些小手段，姜毓料她今日必会主动上门来找她。
“早晨青梧轩的人倒是来过，送来两包两盒养脾胃的茶。”刘嬷嬷说着，思索了一下，“王妃要不要让人查查，万一里头有什么……”
“不必，”姜毓道，“搁库房就是。”
还未到真的利益相争水火不容的时候，再说庄慧娘怎么可能那么蠢在自己送来的东西上做手脚。退一万步讲，反正她也不会用什么养脾胃的茶。
倒是看着庄慧娘这些举动，很是沉得住气呀。
午膳没有什么油水，几个菜都清淡得很，想是厨下的人看她昨晚因为积食而宣了太医的缘故。姜毓胃口不大，吃了半碗饭就搁下了碗筷。
“叶姨娘那里怎么样了？”
姜毓适时想起了那个真的病得好像去掉半条命的叶芷柔，一晚上过去，不知病情有没有反复。
“这个……”刘嬷嬷微微沉吟，转眼看向翠袖翠盈。
翠袖对上刘嬷嬷的眼神，犹豫了一下，道：“回王妃的话，奴婢……奴婢还不曾去兰心院里探望过……”
到底只是一个妾室，昨晚姜毓这边也折腾了半夜，哪里有空去想一个妾室的好坏。
刘嬷嬷接了话茬道：“昨日请大夫开过药了，想是没有大碍，王妃若是记挂不如过去看看，也好和叶姨娘说说话。”
姜毓的眉眼疏淡，一点也没有这个意思。
看什么看，随口问问罢了，昨天才去走了过场，她还没闲到天天往一个妾室的院子里跑，倒过来给她请安吗？
“一会儿去库房挑几样补品给兰心院送去。”
姜毓想了想，觉着这做事儿做得够仁至义尽的了，送两样东西，显得她还记挂着叶芷柔就够了，“待叶姨娘的病好利索了……”
姜毓想了想，“等她的身子再好点儿，你们再代我去问候问候就是了。”
姜毓是正妃，能给妾室探过一次病就不错了，等叶芷柔的病好了，也该是她来找她请安谢恩才对。
姜毓从桌边站起身来，意思便是不再议叶芷柔的事情，寻思着下午又该干点儿什么打发时间，还得应付随时可能找上门来的庄慧娘。
这日子，也真是不容易过。
……
半日的时光过得缓慢又悠长，姜毓铺了纸在栖亭里练字，太阳从正当中天一点点爬下屋头往下西斜，姜毓等了半日，临摹了一张又一张的字帖，院门口一点动静都没有。
姜毓有种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想想她也是深宅后宅门道，这会儿倒是让庄慧娘给逼得，有点无从下手的感觉。
她昨晚争来了祁衡，一晚上的胜负庄慧娘肯能未必看重，但她派人闯门禁之事，身为掌家庄慧娘怎么能也不管不顾？
道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按叶芷柔说的王府门禁这样森严，怎么样庄慧娘都该上门找她谈谈心闲聊“提点”两句才是，要不然将来如何治家？
姜毓觉着自己昨晚上已经做得够挑衅的了，妾室治家本来就不易，庄慧娘难道不怕让她撕开了这道口子，以后就如洪涝绝提一发不可收拾吗？
姜毓的心有些乱，一笔落下这一竖就写的歪了歪。
都说秦妃与庄慧娘争权斗得厉害，就是这么斗法的吗？要是庄慧娘存着想对付她的心思，那这么还真是够耐得住性儿了。
“王妃。”
刘嬷嬷从外头走来，到姜毓的跟前略福了福身子。
姜毓抬眼瞧了她一眼，看着刘嬷嬷那明显腹中有话的模样，道：“怎么，嬷嬷有话要与我说？”
刘嬷嬷道：“奴婢方才去兰心院给叶姨娘送东西，正撞上了聂姨娘从兰心院里出来。”
聂儿，她难道也是去给叶芷柔探病的？
姜毓提笔蘸了蘸墨，等着刘嬷嬷继续说下去。
“奴婢进了屋一瞧，看着叶姨娘躺在床上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的样子。真不知聂姨娘在叶姨娘的屋子里做了什么，瞧把叶姨娘给欺负的，真是病里也不太平。”
姜毓凉凉笑了一声，聂儿和叶芷柔这还真是结怨深重，一点儿都不肯放过折腾人的机会。
刘嬷嬷瞧着姜毓不说话，继续道：“这聂姨娘说来也忒张狂，好像把谁都不放在眼里似的，看见奴婢给叶姨娘送东西，还敢拦了奴婢。”
“拦了你做什么？”姜毓顺口问道。
“她说王妃太宽厚，自己昨夜才抱恙请了太医，竟然还能记挂着妾室的病势。”
刘嬷嬷的口气有些酸酸的，大概是模仿地聂儿当时的语气。
姜毓落笔的手势微微滞了滞，聂儿这话的意思很明显，是埋汰她自顾不暇还瞎操心。这话的意思不怎么恭敬，搁其他主母手里就算不被吊起来打，也该是当面就两个耳刮子过去了。
姜毓听着也不高兴，可要说稳得住耐得久，姜毓一点儿也不会比青梧轩的那位差。何况比起不知收敛的聂儿，庄慧娘才是她现在该放在眼里的人。
天又没塌下来，何必着急两线作战？
姜毓稳稳落笔，一横一竖有条不紊，“茶凉了，换一杯吧。”
……
天意渐凉，几场连绵秋雨，原本含蓄着的秋凉立即便见深了，晨间醒来，多了几分让人不愿起身的冷意。
叶落无声，院里的树落了一地的枯叶，打开窗子看出去都是光秃的枝桠，平白便多了几分冷清。
祁衡从姜毓装完病那天早上离府就开始不着家，听说是去了京郊，名义上是公务，但到底什么公务姜毓也无从得知，反正祁衡又不见人了就是。
青梧轩那里也一直没有动静，姜毓浑身戒备地等了庄慧娘几天人家连院门都没踏出过一步。姜毓多少松了戒备，嘴上也不再提庄慧娘那一茬。
这一日天光终于放晴，姜毓在屋里憋了好几天难受的地紧，把屋里做的那些活计又搬到了栖亭里。看书烹茶，晒晒太阳，倒也轻松自在，只是混到了午后，难免又觉着无趣儿的紧，原想往床上一躺睡过去了事，正想着让翠袖和翠盈卸了妆环，刘嬷嬷从外头进来，道：
“这外头的天气正好，王妃在屋子里闷了这么多天不如到花园里走走？这连天在屋里不动弹不走动，对身子也不好。”
“秋日萧索，马上就要入冬了，外头也没有什么好走动的。”
姜毓的兴致不大，特别是上回在水榭里看叶芷柔和聂儿给她联手来上这么一出以后，姜毓更不喜欢在院子以外的地方动弹了，想着再熬一熬，等她熬过了第一年新妇的日子，往后就往山上的寺庙，京郊的庄子里去时不时小住小住，省得在这几个妾室的破事里搅和，更不用应付祁衡。
如果祁衡往后继续纳妾，娶了侧妃，这府里头的形势更加混乱，姜毓也想过，倒时候她要是看得疲惫，就直接撒开手，反正原本就是联姻，只要不伤及肃国公府的利益，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不能她重生了这一回还要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忙里忙外操持家务继续浪费了这一辈子。
“王妃此言差矣。”刘嬷嬷走到姜毓身旁，抬头挡开了正要为姜毓卸下簪子的的翠袖，将簪子又扶回了姜毓的髻间，道：“去外头走动是为了王妃自己的身子，这几日在屋里闷下来，王妃的脸上都见丰润了一圈，王妃还年少，可不能像其他府里生养过了的妇人一样放纵了自己，还是要时刻警醒，不能懈怠。”
姜毓从妆奁的镜里瞥了刘嬷嬷一眼，这满屋子的，也就刘嬷嬷敢当着她面那这么两个字来戳她，还来一段谆谆教诲了。
所谓蛇打七寸，刘嬷嬷这一句话可谓很是戳中了姜毓的心理，别说姜毓才现在这个年纪，就算是再过个十年也最不想听到“丰润”两个字。
姜毓仔细看着妆奁镜子里的自己，她原本也不是什么纤瘦的小脸蛋，让刘嬷嬷这么给她一说，姜毓更觉着自己确实丰润了。
“也是，”姜毓把刚摘下的手镯带回腕子上，“那便出去走走吧。”

第37章 较量
近九月的天气，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冬日的寒意，禄王府也不似别的王府煊赫，能建暖房不分一年四季地培育花草装点府院，到了这个时节该谢的花都谢了，该秃的树也秃了，除了那些长青的树木，满院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致。
姜毓出来散步，来来回回还是那两条熟悉的路，转悠到水榭里转了一圈，就寻思着往回走了。
王府里的下人本来就不多，这天凉了在外头走动的下人就更少了，这偌大一个王府，看着怪冷清的。
姜毓从水榭里远眺着绵延宽阔的水面，可以看到有枯败腐烂的荷叶飘在水里。
这水里是种了荷花的，很大片连绵开来的那种，姜毓刚嫁进门的时候还能看到没有枯萎的荷叶，这样多的荷花荷叶，可见一到夏日是怎样一片接天莲叶无穷碧。
刘嬷嬷跟在姜毓的身旁，道：“奴婢两日瞧见西边有一丛木芙蓉开得甚是鲜艳，王妃既然出来了不如过去看看。咱这府里的花木开得冷清，倒难得见到那般鲜艳的颜色。”
“地方太远了，懒怠走动。”
姜毓原先在肃国公府的时候什么奇花异草，什么繁花争艳没有见过，一丛木芙蓉有什么可稀奇的。
“正是要地方远些才好，”刘嬷嬷低着头笑了笑，“王妃好些日子没有走动，去看看那木芙蓉，正好能走远些，多动动对身子也好。”
姜毓转头瞧了一眼刘嬷嬷，其实心中有些烦她，可偏偏她说的话想来又有那么几分道理，特别是说她最近“丰腴”了，她倒是真想回去这腿也迈不开了。
“嬷嬷说的是，去瞧瞧便去瞧瞧吧。”
姜毓从水榭里转回了身子，带着两个丫鬟跟着刘嬷嬷又踏上了另外一条更长的小径。
……
路倒是不长，花其实也就那么几朵花，开在青石路旁的草丛里，只是凑得紧密，在这草木萧条的季节里别样亮眼夺目些罢了。
姜毓一点儿没怜惜心地让翠盈采了一朵拿在手里把玩，捏着花梗在指尖旋转。
原本是不怎么困的，出来走走，反倒是无聊地有些犯困了。姜毓掩唇打了个哈欠，正是想开口说要回去的时候，忽然就听见远处有惨叫的声音传来。
“什么声音？”刘嬷嬷的眉心皱起，抻着脖子四处张望，“哪里来的叫声？”
翠袖也听见了，抬头遥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好像是兰心院里传来的。”
姜毓的神色寡淡，眸里有阴郁一闪而过。
她当然知道是哪里传来的声音了，走的时候不知不觉，回过头来倒是正好给走到兰心院的院墙后边儿了，真是不想见谁，还偏偏就非要让她遇见谁。
惨叫声没叫唤多久，就突然被截断了声响，好像是让人给堵住了嘴。
翠袖和翠盈的眼中都有些惊慌，因为祁衡煞□□头，还因为她们这些外来的也被人忌讳没法好好立足，天天被人封闭一点外事不知。
有道是越是不了解就越是害怕，王府的西边原本就偏僻，冷不丁忽然听到这么几声惨叫，难免瘆的慌。
“王妃……咱们要不要去看看？”翠盈试探着问道。
姜毓的心底一片不耐的烦躁，看，当然是要去看了，要是兰心院里出点什么事，而她又让人看见从兰心院的旁边过门不入的话，人家会传她什么？
她可是一府的正位，是整个禄王府的女主人，就算心里不对付，那几个妾室还是她不可逃避的责任。
不仅要贤惠大度能容人，还得和蔼可亲团结友爱维护后宅的和谐安宁。
姜毓深吸了一口气，“走，去前头看看。”
从后头绕道前头，没有几步路的时间，贴着院墙走，还能有断断续续的哭声传来。姜毓心中的预感很不好，有种想掉头回去的冲动，但是想着自己的身份，还是沉下一口气硬着头皮到了院门前。
那院门大开着，从门口就能看到院里站了许多人，庄慧娘领着丫鬟婆子家丁，甚至还有两个府卫起码得有十几个人站在院子里。其中两个家丁手里头还举着棍子正往条凳上按着的一个婢女身上一下下地打，没进门都能看到那婢女身上触目惊心的血迹。
兰心院其余的下人在院子里跪了一地，叶芷柔这个主子正被两个婆子擒了手臂站在庄慧娘的面前，那样架势，活脱脱就是抄家的做派。
可还真是……
姜毓乍眼看着也是震惊的，这庄慧娘果然是祁衡的宠妾，这动用私刑的手段简直深得祁衡的真传。想想上回她闯青梧轩的时候看到的，这在禄王府里没事儿还真不要瞎往那些姨娘的院子里面晃荡。
姜毓正想着要不要大喝一声喝断了这一场私刑，刘嬷嬷已经先一步厉声呵斥了。
“住手，你们这都是在干什么呢！”
刘嬷嬷一声怒叱，完全是当初还在肃国公府收拾府里其他下等丫鬟婆子的架势，可今时不同往日了，这禄王府还真不是让她们这些“外人”有底气的地方。
姜毓很想提醒刘嬷嬷，这么嚣张地对上庄慧娘，难道忘了上次祁衡差点把她关死在水牢的事情了吗？
兰心院的院里黑压压一片人，庄慧娘背对着大门是以没有第一时间瞧见姜毓，虽是惊诧，可转过头来还是立即恭恭敬敬朝姜毓行了一礼。
“妾身拜见王妃。”
庄慧娘一行礼，手下的人也跟着先停了手，给姜毓齐齐见了一礼。
姜毓的眉梢微挑了挑，自从嫁进禄王府还没见过这么多人一块儿朝她行过里呢。
“免礼。”
姜毓抬步缓缓朝里头走，瞥了一眼依旧被扭着双手的叶芷柔，“都是王爷的妾室，庄姨娘这般兴师动众是为了哪般？”
姜毓的唇角噙着场面上的笑，庄慧娘动用私刑一事虽不得她意，但挨打的是叶芷柔，姜毓一点生气的感觉都没有。
庄慧娘颔着下颌低着眸，淡淡道：“回王妃的话，叶姨娘犯了府规，虽然是一府的姐妹，但妾身还是要秉公执法，带人前来惩戒。”
姜毓瞧着这跪了满院子的人，还有庄慧娘手下带来的那些气势汹汹的婆子家丁，这气势排场，很有一府掌家的威风，即使姜毓就在这儿，风头上还真是压不过她。
“哦……原是这样。”
姜毓点了点头，转眼看了眼叶芷柔，叶芷柔的脸蜡黄蜡黄的，想是病后身子的元气还没有回恢复，与其说是被两个婆子扭着，不如说是两个婆子用力气架着她，眼眶红红的盈着泪花抽噎着，风中梨花一般柔弱。
姜毓真是很不忍看她，也不指望她能自己开口和庄慧娘辩驳较量，自己接着问：“不知叶姨娘犯了什么大错？”
庄慧娘一字一句清晰道：“里通外贼，按规矩，该逐出府外。”
逐出府外，人家可是皇后点过名的未来侧妃，岂是轻易能驱逐的？除了私通外男与谋害祁衡，大概没有什么罪名能解决她的。要是轻易动了叶芷柔，也不怕朱皇后借题发挥。
姜毓可不想再被朱皇后逼着为祁衡择选侧妃。
“里通外贼，不知叶姨娘里通了什么外贼？”
姜毓打破砂锅问到底，若庄慧娘有真凭实据，她倒也不管了，就怕没有。
“王妃冤枉，我家姨娘才没有通什么外贼，全是庄姨娘信口污蔑，请王妃为我家姨娘做主啊！王妃……”
庄慧娘还没开口，一直跪在叶芷柔脚边的丫鬟就倏地扑到了姜毓的脚边揪住了她的裙角大声嘶吼。
姜毓心里被唬得一跳，低头看那丫鬟，是叶芷柔身边的贴身丫鬟之一小芸，方才低着头跪着没瞧见，这会儿倒是看清了，那小脸脸颊红肿，都是巴掌的印子。
庄慧娘身边的嬷嬷一声不吭，眼疾手快就上来拖人，解救了姜毓的裙摆，把这胆大的丫鬟塞住了嘴摁在地上摩擦。
“放肆，王妃尚未开口，你们就敢……”
刘嬷嬷自然是见不得庄慧娘的人这么肆无忌惮的，眉毛一竖就开始替姜毓训斥，姜毓手一抬，止住了刘嬷嬷的声音，可眼底却带上了几分凌厉：
“庄姨娘这是何意？此举未免就有些……”姜毓顿了顿，“不妥吧？”
庄慧娘还是垂着眼毕恭毕敬的，道：“回王妃的话，下头的人胡言乱语，怕是平白污了王妃的耳朵，还是不听为妙。”
最不好对付的就是这种软钉子。
姜毓弯了弯唇角，从庄慧娘身上移开眼睛抬头看了一圈着院儿里的人，耐住了性子与庄慧娘纠缠，“你既说叶姨娘里通外贼，可有什么证据没有？”
“回王妃的话，妾身已经擒了叶姨娘身边的人，只需再花些时间就能得到结果。”
庄慧娘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模样，可说出来的话却不像之前那样在情在理，这什么叫再花些时间就能得到结果，那就是没有证据了？而且这话说的，怎么听都像是要屈打成招的意思。
妾室之间要争宠使手段姜毓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叶芷柔背后可是有皇后懿旨的。今天要是这么就给没凭没据动了她，可是要给禄王府招来是非的。
亏她还以为庄慧娘是个聪明人，怎么干这样的蠢事。
“倘若没有证据，岂能就这样随随便便动了私刑。而且大家都是一府的姐妹，若有什么误会坐下来慢慢说就是，这样大动干戈，未免有失妥当。”
姜毓笑眯眯的，眉眼言语都是给足了庄慧娘体面，“庄姨娘不如先放了这院子里的人，有事坐下来再说。”
“回王妃的话，王府规矩森严，妾身这么做也是为了王府好，想必王爷知道了，也是同意的。”
庄慧娘站在姜毓的面前，低眉顺眼恭敬如初，可这话一出口，却半点没有该有的客气。
姜毓的眸底倏然就冷了。

第38章 立威风
秋风过，卷起地上的落叶盘旋翻滚。
姜毓眉眼的笑意温润依旧，却蒙上一层薄薄的冷雾，霎时变得氤氲迷踪让人看不到底。
何为真正的不卑不亢，眼前这个就是最好的范例。
一早就觉出庄慧娘其实是个绵里藏针的，可知进退会做人，大家把表面功夫做的票漂漂亮亮你进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内里头是什么样的姜毓可以不管。
但若一朝忘了分寸越了雷池……大家可都做不成好人了。
“庄姨娘是在拿王爷压我？”姜毓淡笑着问道。
“妾身不敢。”庄慧娘答。
“倘若不是，那姨娘现在就把人放了，回自己的院子里去吧。”
姜毓的语调云淡风轻，可愈是将话说的轻巧，愈是如千斤之重。
庄慧娘默了默，终是将头抬了起来看向姜毓：
“可叶姨娘犯了府规，妾身既然受王爷之命掌管府内诸事，便该尽心尽责将事情做全。”
很好，终于是亮了杀手锏了。
姜毓唇角的弧度愈冷，“姨娘确实是掌着府中的内务，可是不知道姨娘的上头除了要服侍王爷之外还有谁？”
祁衡是府里的主子不错，姜毓也是府里的主母，王妃都是御旨亲封的，谁对王妃不敬就是对皇室不敬。
对皇室不敬，其罪当诛。
庄慧娘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妾身既受了王爷的命，便有职责在身，若是又哪里冲撞了王妃，待事情了结，妾身任由王妃发落。”
庄慧娘生着一双盈盈的秋水眸，原本是一双极惹人垂怜的妙眸，可若是强硬起来，也是别样的一种如霜冷冽。
那夜姜毓故意让人强闯门禁庄慧娘那里却一直没有动静，其实是一种默认。是庄慧娘这个妾室对她这个正妃的让步也是臣服，默认了姜毓在府中一人之下的主母之位。
说实话姜毓很满意那个结果，后头叶芷柔那里派人来她这里谢恩的时候，姜毓也没有见，算是承了庄慧娘这份情。
大家心照不宣这么平平稳稳客客气气过下去也就算了，可今日……
这是一口气终于憋不住了吗？
“庄姨娘想了结何事？”姜毓凉凉问道：“滥用私刑屈打成招？这里可是王府，不说姨娘手上没有证据，便是有证据也该将人扭送官府审问。倘若府里动用私刑的事情传出去，想是朝堂之上又要多几本弹劾王爷的折子了。”
“届时，怕是王爷有心想护，也护不住姨娘了。”
内宅的小事为什么会传到朝堂上？因为姜毓，因为肃国公府，因为京中门阀大族以肃国公府马首是瞻，肃国公府自己手下就门生故吏无数，若是想要用奏折参死一个小小的妾室简直易如反掌。
“姨娘行事还是要看得深远些，”姜毓的眸里幽深凌厉，简单的话里意有所指，“好好为王爷的名声着想。”
祁衡的名声已经够臭的了，若此事被朱皇后拿捏，恐怕就又豁开一条口子。没有人在意妾室的好坏长短，一切的一切最后还是都会算在祁衡的头上，算在整个禄王府的头上。
但姜毓的意思可不可以又这样理解，姜毓在用肃国公府，在用娘家势力的倾斜来威胁祁衡？会不会总有一天肃国公府会成为姜毓掣肘祁衡的手段？
庄慧娘看着姜毓，眼里的是交错翻滚的复杂，姜毓看不到庄慧娘的心底，庄慧娘也看不透姜毓的心思。
有的时候总以为已经足够了解，可面对上面才发现，其实谁都无法猜透谁。
“妾身受教。既如此，妾身今日便先告退了。”
庄慧娘再次垂下眸，手一抬，押着叶芷柔和兰心院其他下人的婆子家丁便松开了手。
“妾身告退。”
庄慧娘同姜毓福下身子行了礼，越过姜毓便带着自己人撤出了兰心院。霎时间整个院子都仿佛宽敞了许多。
“多谢王妃……”
叶芷柔被婆子松开，径直就瘫软在了地上，掩着面呜呜哭泣，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姨娘……”
小芸连滚带爬到叶芷柔的身旁，抱着叶芷柔一起痛哭，登时那凄凄切切的哭声就盈满了院子。
姜毓的眉心很淡地皱了皱眉，瞥了眼那还躺在条凳上满腰是血不知死活的丫鬟，扬声吩咐道：“把人抬回去，该上药的上药，该请大夫的请大夫，把院子里都收拾干净。”
“是。”
院子里跪着的下人纷纷动起来，叶芷柔和小芸还摊在地上哭，姜毓使了个眼色让翠袖和翠盈上去，“把叶姨娘送回屋子里去，伺候更衣梳洗。”
“是。”
吩咐完这些事情，姜毓自然也是不能走的，叶芷柔在内室更衣梳洗，姜毓就在外头看茶，没等多久，叶芷柔差不多拾掇了拾掇就出来了。
“妾身谢过王妃救命之恩。”
叶芷柔扶着丫鬟的手，一到姜毓的跟前就跪下了。
“叶姨娘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起身。”姜毓放下茶盏，睨了眼叶芷柔身边的丫鬟，“还不快扶你家姨娘坐下。”
“是。”
丫鬟领命，扶着尚是戚戚的叶芷柔在姜毓的下首坐下。
“今日一事，叶姨娘可有什么要与我说的？”
姜毓的神色清冷疏淡，好像方才在外头为了叶芷柔而与庄慧娘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不是并不是她。
也确实，姜毓还留在这里只是为了听听叶芷柔的说辞。
叶芷柔的眼眼眶还是红的，低着眼切切道：“回王妃的话，庄姨娘素来不喜妾身，千方百计要想将妾身赶出禄王府，是妾身不中用，今日连带拖累了王妃。”
“倒是说说，庄娘为何千方百计想将你逐出府外而不是别人，说你里通外贼又是为何依据，总归世事不会空穴来风。”
姜毓即使成功逼走了庄慧娘立了她主母的威风，可心里并没有多高兴。事因起与叶芷柔，说起来她对叶芷柔也没有什么好感。倘若是她存心借事找茬也就罢了，但今儿这一出并非她所愿，可谓是被形势逼着和庄慧娘撕破了脸。
对着叶芷柔这个事儿精，她还真懒得摆什么好气儿。
“回王妃的话，一切只因……只因……”
叶芷柔说着就哽咽了，低着头双手攥紧了手里的帕子，那泪水就噗嗤噗嗤雨点一样开始往下掉。
“只因什么？”
姜毓心里被叶芷柔这哭哭啼啼的样子弄得有些不耐烦，庄慧娘在的时候哭，庄慧娘走了还哭，会不会好好说话了。
“只因妾身曾是先王妃秦妃的人。”
叶芷柔终于说出了囫囵话，人就跟着噗通又跪在了地上，“请王妃恕妾身的不敬之罪，妾身并非挑拨是非，人人皆知先秦妃与庄姨娘不睦，秦妃逝后更是将王府中秦妃旧人一一驱逐，只剩下妾身……”
叶芷柔身边的小芸也跟着跪下，接上叶芷柔的话道：“我家姨娘并非里通什么外贼，只是昔日府上妾室锦姨娘被罚去了庄子里做苦役，我家姨娘眼见冬日将至，是以命雯儿偷偷送了袄子银钱去庄子上交与锦姨娘，却不想回来时被庄姨娘察觉，才有了方才庄姨娘污我们里通外贼之事。”
“王妃，”小芸朝地上连磕了三响头，“王妃一定要为我家姨娘做主啊！”
先秦妃。
姜毓隐隐想起，似乎上回在水榭见着的时候叶芷柔就说漏过，庄慧娘把先秦妃留下的旧人统统处理了。
“只要你们不是真的里通外贼做了危害王府之事，便不会有人把你们怎么样。”
姜毓站起身来，一点都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叶姨娘好好休养，刚刚历这样一场劫想必也是疲累了，我便先回院子里，不打扰姨娘休息了。”
姜毓走得很干脆，一口气就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出门的时候才午时，回来的时候太阳都要开始落山了。
姜毓瞧了一眼窗外头西斜了的太阳，突然就关心起了祁衡。
“让长贵去打听打听，王爷干什么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
风吹草木寒，离那日姜毓在兰心院杠上庄慧娘又过去了两日，青梧轩那里一点动静没有，姜毓让人去打听祁衡的动向当然也没什么结果，祁衡照常踪影全无。
两日里日子照常过着没有一点变化，庄慧娘那里稳得住，姜毓这里自然更稳得住。
大家都知道，要论胜败，胜败不在那一日姜毓成功逼得庄慧娘放了叶芷柔，而是祁衡，看祁衡回来之后的反应才能定最后的胜败。
后宅之争，有的争的是面子，有的争的是实权，掌家权姜毓一时是争不到手的，这一回争的还是那个面子。
叶芷柔的死活其实没有多重要，就事论事，这后宅大院儿的，毒死了闷死了就说是病死的，把活儿做的漂亮点别留下把柄就算朱皇后也没奈何。
倘若不是庄慧娘那日态度强硬不肯退步松口，姜毓也不会步步紧逼非跟她相争到底，说白了姜毓其实只是给要给自己争口气。
事情很幼稚，幼稚得姜毓自己都不屑去想，但还是那句话，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底。
落日余晖，第三日的傍晚姜毓正在在院子里透气，长贵飞奔来报，祁衡回来了。
姜毓眸底的光一亮，正是要去找他，转身却见那清俊颀长的身影迈进了院门。
“王爷来了。”

第39章 姜毓生气了！
傍晚的阳光淡薄，很轻地落在亭台屋檐间，姜毓原是要往栖亭去，见祁衡来了便止住了脚步。
水波粼粼，栖亭的锦鱼池边围着一圈矮矮的太湖石，姜毓站在池边，就看着祁衡朝她径直大步走来，未多时就近了。
“妾身给王爷请安。”
姜毓低首行了一礼，倒是很惊诧祁衡竟然一回来就直接到她这里来了。
祁衡站在姜毓的跟前，看着眼前小丫头乖乖巧巧的样子，一路上憋在胸口里想说的那些话突然就有些难以出口。
“你身子好了？没不舒服了？”
姜毓让祁衡问得心里懵了一下，想了想才记起自己之前装病骗祁衡的事情，“劳王爷挂心，只是积食而已，已经好了。”
祁衡点了点头，眸光扫过姜毓周围侍候的丫鬟婆子，道：“旁人都下去，本王与王妃有话说。”
姜毓的眼睫垂了一下，没拦着，任由周围的下人都走了干净。
待四周清静，祁衡看着姜毓缓缓道：“你和慧娘起争执了？”
姜毓看了祁衡一眼，青梧轩的耳报果然传得快，想必当日事情一了就立马传去了祁衡的耳朵里。
不过她也不着慌。
“不算争执，妾身只是与庄姨娘晓之以理而已。”
里子虽然已经没了，但脸皮都还留着没撕破。
祁衡看着眼前的小丫头，挺着背双手覆在腹前，端庄恭顺的世家女模样，看着好像软绵绵的样子，但祁衡知道，这棉花里下头藏的全是针，浑身都是戒备。
“你不该和慧娘争。”祁衡道。
“为何？王爷不问清缘由就要下定论吗？”
姜毓的心底渐渐泛冷，这样明显偏颇的模样，庄慧娘在他的心里就这般重要？重要到他一进门好话都不会说两句就找她来为自己的宠妾讨回公道吗？
小丫头浑身的气势明显笼上了一层锐利，祁衡的浑身忽然升起一种无力感。
祁衡把手负在背后，道：“慧娘在府中多年，行事老道，后院里的事情交由她去做就好，你不必理会。”
“王爷此话又是何意？”
姜毓的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是眼里多了一层咄咄逼人，“后宅之间妾室起龃龉是常有的事情，倘若不问清缘由就直接盖棺定论了，未免太有失偏颇吧？”
祁衡耐了性子道：“慧娘做事素来有条理，也稳妥。若是她动手想必是有她的道理，本王信他，王妃也该一样信她。”
姜毓简直要气笑了，凭什么他信庄慧娘，她也该信庄慧娘？她是不是之前做事太大度了所以让人误会她只软柿子，能顺便捏圆搓扁？
“庄姨娘在兰心院大动私刑说叶姨娘里通外贼，却拿不出一样证据来，纵使王爷再宠爱庄姨娘也不能放任她这样欺侮叶姨娘吧，难道王爷忘了，叶姨娘可曾是皇后钦点过的侧妃。”
祁衡的眉心一皱，心中莫名就是一阵烦躁，“那又如何。”
什么叫那又如何？这是打算不分青红皂白都直接往庄慧娘那边一边倒了是吗！就算再宠爱，这样是不是都太过分？
当着她的面如此纵容偏袒，那么她这个正妃今后是不是也要听从庄慧娘的安排，任她摆布拿捏了？这是将她置于何地，又将肃国公府至于何地？
欺人太甚！
“王爷纵然不顾叶姨娘的身份，可总该怜惜叶姨娘入府多年也曾伺候过王爷一场，哪怕若王爷心中对叶姨娘已没了恩情，王府这样大，赐她一所容身之所安度余生也算是善始善终，何必放任别人这样糟践冤枉她。”
姜毓冷了眉眼也冷了语调，一句话夹枪带棍，一点没藏着掖着。
既然对别人的身段念念不忘，可见曾经也欢喜过。纳了人家进门却最终放任人家自生自灭，始乱终弃。
有本事当年秦妃把叶芷柔送进来的时候就拒个彻底，别一便推拒一边却又抵不过诱惑，这般卑劣行径，和当年为了权势娶了她进门却扔在一边的叶恪有什么分别！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什么恩情，什么怜惜？祁衡看着姜毓那冷眉冷眼的样子，只想把姜毓的巴巴叫唤的小嘴给缝起来，心里也没了耐烦。
“叶芷柔的事情不用你管，你只要每天在你的院子里绣绣花写写字儿就好了，别一天到晚瞎管别人的闲事儿。”
“祁衡！”
姜毓终于再绷不住那些大家闺秀的做派规矩，直呼了祁衡的姓名，“你不要欺人太甚！”
这话是什么意思？绣花写字还喜欢瞎管闲事，那是市井的无知蠢妇！姜毓活了这么大，前世今生这么些年，有人骂过她毒妇不得好死，却从来都没有听过人这样侮辱她。
侮辱了她的教养，她的才学，甚至她娘家的门庭。
简直是奇耻大辱！
“本王怎么了？本王说错了吗？”
姜毓会嚷嚷，祁衡也不甘示弱，“你敢直呼本王名讳，简直放肆！”
姜毓瞪着祁衡，简直恨不得掐死他，她自问是个有修养的人，前世叶恪和姜容这么恶心她她都始终维持了一份世家嫡女的骄傲，从不曾失态与人前。今生她才嫁给祁衡多久，已经有多少次她恨不得破口大骂了？
直到今天，终于给她逼得真的失了态。
这还是个从小受皇室教诲的皇子呢，简直是个泼皮，莽夫，混蛋！
太阳落下了屋头，阳光更淡了，风吹来，带着丝丝夜的凉意。
祁衡负手站着，瞧着小丫头这么不说话瞪着她，眼眶似乎还有些红红的，不禁反思自己方才的话是不是不妥，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也不能半途而废，该说的还是得说。
“慧娘做事自有道理，你今后好好安分做你王妃，该有你的本王不会亏待你。”
这是什么意思？她难道还要他的施舍吗？姜毓隐子在袖中的拳头紧紧攥住，她才不稀罕！
“行了。”祁衡觉着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本王还要赶着出城去，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
说着，祁衡就要转身，冷不防就见那小丫头突然扑了上来。
“你……”
祁衡一句囫囵话还没说完，就叫撞得身子一歪，下意识往旁撤退了一步，脚下就是一空。
“噗通。”
祁衡的腿上一凉，整个人已经在水池子里头了。
“姜毓！”祁衡抬头怒目而视，厉声呵斥：“你放肆！”
池子的水不深，只没到祁衡的膝盖，可祁衡站在水里，脚下能明显感觉到池里黏糊糊的淤泥，倘若不是他伸手灵敏，就方才姜毓推的那一下就该是脸先落水，在这池子里裹一身的淤泥起来，那他这个王爷的脸还要不要了！
姜毓站在池边居高临下，道：“我是圣旨亲册的王妃，王爷不如自己先回去好好想想到底是该先宠爱一个妾室，还是先敬重自己的王妃。”
说完，姜毓的头也没有回，径直便扭头走了。
“姜毓！”
祁衡气得想将姜毓也扭过来按进水里，除了上次太皇太后，这天下谁还敢推他入水，简直反了！
祁衡的脚一拔，可靴子却陷进了淤泥中，猛地用力，只□□自己的脚，祁衡一个踉跄，险些一个屁股蹲摔进水里，险险扒住了池边的太湖石。
“死丫头！你有种！”祁衡冲着姜毓背影扬声怒叱，可没人回应他，主院里的下人远远在廊下门口探头探脑皆不敢轻易靠近，生怕被祁衡的怒火殃及。
“来人！”祁衡大吼，简直想把手下的太湖石捏碎。
……
姜毓把祁衡推进了水池里，这事情做得既离经叛道，又十分胆大包天。那天祁衡湿淋淋从主院出去回书房换的衣服，没来敲姜毓的门也是十分硬气。
当然，这事儿阖府上下也都知道了。祁衡赶着出门换了衣服就走了，也没说要继续找姜毓什么麻烦。
姜毓出了口恶气优哉游哉过着日子，旁边的下人却是战战兢兢，王妃与王爷交了恶，今后会不会彻底失宠，想想府里的水牢和祁衡收拾人的手段，光是想想后脖子就凉飕飕的。
“王妃那日会不会做得有些过了，毕竟是王爷……”
翠袖给姜毓挽着发髻，也终忍不住出口问了姜毓。
“那又如何。”
姜毓套用了祁衡那天的话，那日她也是破罐子破摔，所谓一不做二不休，已经放肆了，就不在意再多放肆一点了。
“王妃就不怕……就不怕……”失宠吗？
翠袖憋着最后两个没敢说。
“怕什么？”姜毓凉凉笑了一声，“原本王爷就未必将我放在心上，都已经是这样了，还能再坏到哪里去。”
“王妃也不能这么说……”
翠袖很想说祁衡平时也没苛待姜毓，上回姜毓装病的时候祁衡大晚上还赶过来守了大半夜来着，怎么能把自己的夫君推进水里呢……
姜毓哼了一声，低头一个个试着妆奁前摆开的戒指。
刘嬷嬷拿了刚点的熏炉来搁在妆台的桌角上，道：“要说这祸根还是在青梧轩里，倘若不是她，王爷怎会来与王妃兴师问罪，就该早早除了那祸根去才好安宁。”
短短的话里透着不易察觉的狠劲儿，姜毓给自己套着戒指的手微微一顿。

第40章 青杨庄
熏香淡淡的，带着丝丝姜毓喜欢的甜香味道，轻烟盘旋而散，将铜镜里的人影都氤氲了。
姜毓还是低头摆弄着手上的戒指，“庄姨娘可是王爷的心头肉，轻易碰不得。嬷嬷这样说，莫不是忘了之前的教训。”
“奴婢也是真看不过了，这些话拼了性命也是要说的，哪怕王妃责罚奴婢。”刘嬷嬷道，“奴婢是老爷太太还有老太太选给王妃的陪嫁，纵使身在王府，也一辈子都是王妃的人，若见了有不利王妃的人，拼了命也是要替王妃铲平的。”
姜毓套上一只白玉戒指，抬起手来往镜中照这左右比划，一双玉手比手上玉戒更无暇。
“嬷嬷的忠心我心里知道，可咱们既进了这禄王府，一辈子的荣辱就挂了王府里，这行事也不能再凭自己的喜好，总要以整个王府为先。”
“王妃为王府着想不错，可也不能忘了自己，王爷的妾室可以纳无数个，王妃却只有自己一个。若不提早打算起来，将来受苦的不仅是王妃，还有咱们公府里的太太，太太可就王妃这么一个女儿。”
现在看着，姜毓的婚事是张氏心里永远好不了的痛了，比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还让张氏痛心疾首。张氏自己是续弦，自不想亲生女儿也是续弦。
可姜毓不仅做了续弦，还是给祁衡这样一个横死了两个王妃，还不知道哪天就被发配圈禁赐死的废太子做第三个续弦。整个肃国公府百年传家到现在也没有结过这样的亲。也难怪当初老太太想直接勒死她。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母亲纵然担心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与王府内务更是鞭长莫及，这日子过成什么样，我终归也还是要看我自己的。”
姜毓从镜前放下手来，抬眼瞧了刘嬷嬷一眼，“你们自己也一样，不是吗？”
“话虽如此说，”刘嬷嬷瞧着镜里，眼里也晕上了一层让人瞧不清的迷雾，“可那青梧轩的要是个听话的也就罢了，这回敢顶撞王妃还找王爷告状，以后可不知道还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王妃不如趁着这次机会，好好将她收拾了。”
“正妃也好，妾室也好，都是王爷的女人，走了一个还会来另一个，我总归是要习惯的。”
翠盈将一支珠钗别上姜毓的发髻，姜毓抬手拦了拦，换了一支流苏步摇递给翠盈。
“与其天天把心思都费在这些上面，我不如省点心，王爷要是不喜欢我，我不管赶走多少个女人王爷依旧不会喜欢我。”
刘嬷嬷的眼底有些悻悻，“王妃这样宽厚仁慈，只怕会纵容了那些小人。”
姜毓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伸手对着镜子扶了扶刚簪上的步摇，金色的流苏微微晃动着，流光溢彩。
“宽厚仁慈可实不敢当，倘若真是犯在了我手上，我也是决不能轻饶的。”
……
一夜北风，满地残叶，仿佛一夜之间入了冬季，各个院子都燃起了炭，门上也挂上了厚厚的门帘遮挡寒风。
祁衡又是一走了无音讯，听人说这回是领了皇命出的京城，再深的，姜毓不出王府打听也是无从知晓了。
翠袖翻了皮毛袄子出来给姜毓套上，雪白的貂皮袄子是姜毓及笄那年老太太送的，姜毓因为喜欢穿得频繁了些，到今年再拿出来穿难免看着就有些显旧了。
翠袖在落地穿衣铜镜前为姜毓整理着裙摆，一面道：“可惜王妃的嫁妆里没有什么特别拔尖儿的皮子，否则今年年关前咱们还能赶着新做一件，倒时候出门也好，在府里也好都能穿新皮袄了。”
翠盈听着，难免跟着抱怨了句，“当时送去康乐伯府的嫁妆里倒是有一块上好的貂皮，一丝杂毛都没有。可惜是白便宜了别人了。”
姜毓嫁进禄王府的嫁妆虽然也丰厚，可到底当初时间紧，根本来不及好好准备嫁妆，很多细枝末节的东西便顾不上了。
即使排场也很大，但到底不如姜毓白搭给姜容那些面面俱到。
“到了别人手里的东西便别再惦记着了，凡事都讲究一个缘分，东西跟谁有缘谁就拿到手。”
姜毓一点也后悔当初那些大方的手笔，就当是买自由的赎身钱了。
屋子里暖融融的，刘嬷嬷在后头桌上收拾着新从箱笼里找出来的冬衣，远远听着姜毓那里说这些，不由放缓了手上的活计，搭腔道：“奴婢前两日听庄子里来送账本的人说，有个倒卖皮货的商人在山上遭了祸，咱们庄子里的猎户救了他回来，看他着实可怜，庄子的主事便做主收了那些皮货，倒是听说有些好料子。”
“是吗？”姜毓淡淡地应了一声，对着镜子左右看着身上的银白皮袄，款式倒还尚可，近些年京里也没什么新花样出来，这上好的皮毛即使穿了三年，其实也还没旧到哪里去。
刘嬷嬷听姜毓回了话，继续道：“王妃自从嫁进王府，出门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上回出去还是勇毅侯府摆宴的时候，这一晃在府里几个月，不如趁现在天还没到结冰的时候，去庄子上走走，挑两块皮货来？”
姜毓从穿衣镜里看着刘嬷嬷的影子，她站在斜后面的桌子旁，镜子里只能照见她一个模糊的轮廓。
姜毓没有回头，只能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神色淡漠如霜，嗓音却不相称地听起来愉悦，“嬷嬷说的倒是有趣儿，我的确在府里待得憋闷，不知嬷嬷说的是咱们哪一处庄子？”
“不远，”刘嬷嬷道，“就是咱们在城外的白柳庄。”
……
天灰蒙蒙的，进了冬日，天上的云层总是厚重深沉。
姜毓准备了一日，第二日便收拾妥当去了庄子上。临出门的时候，庄慧娘说是府中的规矩，也怕姜毓出门不便，将府中的府卫拨了一队出来。
姜毓陪嫁的庄子有很多，当初虽说不要追回送去康乐伯府的嫁妆，可那一箱子地契庄园还是让张氏追了回来，全数又到了姜毓的手里。
张氏给姜毓攒的陪嫁，自然都是最好的，白柳庄就是离成最近的一个，收成好地段好，姜毓小时候也随着张氏去过几回，庄子上的管事也大多认识。
“这两条狐狸皮甚是不错，乃是从北方深山所猎，只是到底猎手本事不够，有些伤了皮毛，而且也小了些，给王妃做个手拢或是做顶帽子倒是刚刚正好。”
仓库里一堆皮货铺开来摆，管事捧了最好的一条递到姜毓的跟前，其余的皮子虽然多，也能往京城里的铺子卖个好价钱，但在姜毓这样勋贵人家的眼里，终究是差了些。
“也好。”
姜毓让翠袖把东西收下，又挑了几条准备回去送赏下人。仓库里常年不透风，总归有些小味道。姜毓受不了，很快就转身出了门。
管事姓柳，殷情跟在姜毓的身旁引着姜毓去前堂看茶，走了半路，终于是试探着开口道：“小的不中用，有一件小事要禀王妃，还请王妃听后指点一二。”
姜毓没有看他，只是爽快道：“你说。”

第41章 锦月
“事情不大，乃是因为咱们庄子上游的青杨庄，前些年都一直好好的，从前年起也不知为何，上游忽得就时常飘下来些菜叶瓜皮，这些倒也不必拿来说。只是时还有些家禽的粪便大片大片飘在水上，鸡鸭鹅的尸体也偶有之，今年入秋以来便更加严重。”
“咱们连个庄子临着一条河的上下游，他们青杨庄漂下来的东西不仅污了河水，到了咱们下游水流缓的地方便都积了下来。不仅影响了咱们庄子里的人取水，也使咱们的人还要去清理河道里堆积的垃圾，着实太过费事。”
“那管事就没有上那青杨庄里去寻他们的管事说过此事吗？”
姜毓顺口就问道，毕竟整个京城的高门大户没有几个会不看肃国公府的面子。
“回王妃的话，那青杨庄是个封闭的庄子，旁人轻易进不得，小的几次上门也能跟里头的人套交情。为了河道的事情小的多方打听之下，才知道那庄子原是禄王府名下的，故而……”
姜毓终于停下脚步看那管事，“故而？”
“小的无能，还请王妃劳驾，亦或是书信一封，也好解了咱们庄子的困境。”
柳管事的意思已经很明确，禄王府的的庄子，还弄得跟个牢城一样神神秘秘的所以一直没敢上门跟人家寻个说法，憋着气给忍了下去。眼下看姜毓嫁进禄王府时日已多，就想着用姜毓身份上门跟人说道说道。
“也行。”姜毓沉吟了一下便应了，“反正闲着，我便亲自上门去看看。”
那青杨庄里白柳庄不算太远，姜毓让软轿抬着过去没走上多时就远远看到了一座竹门楼，门楼就立在黄土大道上，四周倒是没有砌砖墙，只是围着高高的篱笆墙，大门一闭，让外人很难窥视里头的情景。
也难怪这青杨庄让人觉得难靠近，谁家庄子的篱笆墙能筑这么高的，最多在边界围上一圈，青杨庄这架势，倒是恨不得围座城墙。果然祁衡底下的人做事都跟自己的主子都些形似，就是与众不同些。
姜毓让带路的柳庄头上去敲门，门倒很快应声开了，显然门口驻着守门的人，乃是两个精壮的汉子。
柳庄头让那架势给唬了不止一两次，急冲冲将姜毓的身份先表了，说是禄王妃到。
那两个汉子绕过柳庄头往后一望，只能见着软轿上抬着一个带着帷帽的华衣女子，姜毓抬了抬手，让跟来的府卫头领递了王府的牌子上去。
那两个汉子验过牌子对视了一眼，一个径直匆匆就往里头去了，一个朝姜毓拱手行礼，开了大门将姜毓迎了进去。
冬月的风寒冷，帷帽上那一层薄薄的纱也不管用，风吹到姜毓的脸上好像冰水扑面而来。
正是农闲的时候，庄子里的地里也没有什么人在干活，姜毓一路让软轿抬着进去，可以看到大片的良田，有些还种着东西，有些则整齐干净地空着，倒是和白柳庄里的情况差不多。
庄头该是听了门房守卫的禀报，带着几个下人一路小跑着迎接了出来，气喘吁吁。
“小的赵良参见王妃。”
姜毓靠在软轿上，“赵庄头不必多礼，起吧。”
赵良谢了恩起身，道：“王妃大驾光临，小的事先未曾准备，若是有不周之处，还望王妃海涵。”
姜毓道：“赵庄头不必客气，我也只不过是顺道过来青杨庄瞧瞧，一会儿就走。”
赵良笑着点了点头，一时也估摸不出姜毓的来意，只是伸手一引，“王妃请堂内看茶。”
青杨庄与白柳庄一样，也造着一套三进三出的屋子，勉强算是别院，里头的下人房里就住着庄子里的人。
姜毓跟着进了堂内，有长相齐整的丫头奉上香茶，姜毓开门见山，直接便说了原由点明了来意。
赵良听了，虽推说不知情，往姜毓痛斥了那帮子犯懒乱往河里扔东西的庄户，可当即派了人去查看，勒令了庄子里的人，这般利索的行事做派，还有一口应下的干脆，倒是让姜毓省了不少口水，客套着虚以为蛇了一会儿，一杯茶见底，姜毓便起身不再多留。
赵良自是还有一番虚留的套词，说要带姜毓在庄内四处转转，还是选些上好的农家货给姜毓，姜毓自是一一拒了。
这庄子的账本都攥在庄慧娘的手里，说来根本就与姜毓没有任何关系，人家客气客气，姜毓还不至于真把自己当主子。
外头的风还是很冷，冬日里天上不开太阳，风就阴冷阴冷。姜毓带上帷帽，隔着薄薄的软纱看了眼天上厚重的云层，想着一会儿在路上还得让那肆无忌惮的冷风□□一回就觉着哆嗦。
要不是知道自己的面子实在不够大，这不过就是一封手书就能解决的事情。
赵良殷情陪着姜毓一路往外头走，这别院说大不大，可屋子着实建得紧密，有些门框上还风干着腊肉大蒜什么的，可见都是住着人，院子里还晾晒着一些谷物堆着柴草，说是别院，其实倒更像是农舍。
“王妃这边走。”
赵良引着姜毓往外头走，只要穿出前面的小门，不远就是影壁，绕过去姜毓的软轿就停在外头。
地上不是很平，青石板路常年不曾修葺有些地方坑坑洼洼，翠袖扶着姜毓跨过门槛，人还没出那小门，斜里就摔出一只装水的陶罐，溅出来的水险些就浇到了姜毓的裙摆上。
“王妃！”
翠袖和姜毓都叫着忽然的变故唬了一跳，惊魂未定抬眼去看，只见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妇人摔在地上。
“不长眼的东西！”赵良开口就骂，招了院子里其他正在干活的婆子过来，道：“王妃还在这里，还不快把人给我带下去！”
两个婆子赶紧的就上来拖人，那妇人的脸儿半垂着，两个婆子左右开弓把人拖起来的时候，姜毓能够看到那个妇人白皙的脖颈，还有那尖尖的鹅蛋脸和姣好的面容，是个漂亮的胚子。
姜毓看没多看两眼，赵良已经赔着笑脸挡在了姜毓的眼前，“下人不懂规矩，笨手笨脚冲撞了王妃，还望王妃见谅，小的回头定好好管束他们。”
姜毓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刚要抬脚继续走，那边又来了一个妇人从两个婆子手里抢过那个摔倒的妇人，“锦月，锦月你怎么样？”
锦月。
姜毓的脚步倏地一顿，倘若她未曾记错，叶芷柔上回就是给一个叫锦姨娘的人送东西才被庄慧娘揪住了说里通外贼。
姜毓后来在府里打听过，那个锦姨娘的名字就叫锦月。
“锦姨娘。”
姜毓对着那个妇人的背影扬声呼唤，果见那妇人的背影一顿缓缓回过了身来，盈盈的双眼抬起，而后忽的软了身子，就晕过去了。
…………
低矮逼仄的屋子里有一股说不来的陈腐味道，一排土炕上起码铺了七八床被褥，可见晚上歇息的时候屋里有多拥挤。
锦月的脸色蜡黄，唇上干裂起了皮，一双该是修长纤细的手上长满了紫红色的冻疮，指节撑得肿起。
姜毓命人急急找了庄子上的大夫过来，说是锦月身子虚弱才晕过去的，可姜毓怎么看着都是像是被折磨的。
这能被送进王府的姨娘，想来从前的日子都还过得尚可，起码不用做苦皮肉的活计，柔柔弱弱一个娇娇美人被送到庄子里来做苦役，想必是身心俱苦。
大夫煮了一碗热姜水来给锦月灌了进去，好一会，锦月才总算是缓过一口气醒了过来。
“你可有什么要与我说的。”
狭小的屋内，姜毓屏退了左右只剩下自己和锦月，姜毓站着，锦月散着头发裹着棉衣坐着，低着头紧闭着唇。
“你到我跟前来，不就是有话要于我说。”姜毓嘲弄地勾了勾唇，“你想回王府？”
锦月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答话。
姜毓并不介意，继续问她，“不如说说你一个好好的王府姨娘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被王爷厌弃，所以贬过来的？”
“叶姨娘倒是与你姐妹情深，莫非……”姜毓的眼里冷淡凉薄，“你也与她一样，是先秦妃身边的人？”
姜毓能打听到锦月的名字，自然也能打听到锦月是何时进府的，当时朱皇后没能拧过祁衡收回了封侧妃的旨意，秦妃没过多久就又往府里带了一个娘家远房的表妹回来暂住，住着住着，就成了姨娘。
锦月终于抬起了眼，迟疑着问，“叶姐姐她……怎么样了？”
姜毓看着她，故意答非所问，“叶姨娘能怎么样？自然是在府里了。”
锦月咬了咬唇，她与叶芷柔一样，都有一双能让人我见犹怜的眼睛。
“前些日子叶姐姐给妾身送来了一些东西……没过多久，就有人把那些东西都搜了回去，里里外外剪得稀烂，说是叶姐姐偷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在里面……庄子里的管事都是庄姨娘的人，妾身怕……”
“怕什么？”姜毓淡淡反问，有些戏谑“怕庄姨娘把叶姨娘送过来和你一起作伴？”
话音落下，锦月好像是受了惊吓，手一撑便在炕上跪下了，“请王妃开恩，叶姐姐绝对没有私藏东西给妾身，您千万……千万要明察啊！”
“倘若没有，那庄姨娘为何要这样诬陷叶姨娘？”姜毓的嗓音幽幽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俗话说，无风不起浪。”
“是因为……是因为……”锦月死死咬着唇，直到那原本就干裂的唇上隐隐沁出了血丝，“是因为妾身和叶姐姐都是先秦妃身边的人……庄姨娘与先秦妃不和……”
“哦。”姜毓拖长了声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眉眼神色间俱是不在意的漫不经心，“那又如何？庄姨娘素来是个行事有分寸的人，秦妃已去了，想必也不会刻意为难你们剩下的人。”
“先秦妃与庄姨娘素来不和，一度势成水火，可王爷却偏宠庄姨娘甚至专房独宠，先秦妃无奈之下才替王爷纳了叶姐姐和妾身进门，想要博得王爷的欢心，奈何妾身和叶姐姐都是没本事的人，整个王府都让庄姨娘牢牢攥在手里，乃至于后来……”
锦月又重重咬住了下唇，攥紧了手下的床褥才缓缓说出口，“乃至于后来先秦妃小产，都没能及时请来太医……”

第42章 郁结
屋子里窗户上糊的纸透风，寒风从那破洞里灌进来吹到姜毓的脸颊上，生生的冷。
“先秦妃她……有过身孕？”姜毓的心中微震。
不是说因为这么多年禄王府里的女人肚子都没有一点消息，所以外头还传言祁衡不行吗？秦妃小产过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外头一点风声都没有？
“先秦妃虽然不得王爷宠爱，但毕竟是王妃，总归比我们这些妾室有福气些，有一回先秦妃带着妾身去庙里祈福，在寺中忽感不适请主持把脉，谁料竟是喜脉。”
锦月的眼中透出不易察觉的喜色，仿佛是在憧憬，“先秦妃原本是想将这个消息告诉王爷，可王爷却被庄姨娘留在了青梧轩，先秦妃的性子倔强，便将此事忍住了，想等到胎坐稳了再与庄姨娘计较。只是不等满三个月，先秦妃就忽然半夜腹痛……”
姜毓隐隐察觉了些，反问道：“先秦妃自己忽然小产，或许是身子弱，又与庄姨娘有什么干系？”
锦月眼中含了一层水光，眉目凄惶：
“庄姨娘借着府中门禁，硬生生拦下了要去请太医的下人，哪怕是求到了青梧轩的外面，可青梧轩的下人却借口主子已经睡下，连门都不愿意打开，硬生生拖得先秦妃肚子里的孩子彻底没了希望……倘若不是先秦妃身边的下人忠心，拼死在青梧轩外呼喊引得王爷追究，恐怕先秦妃也在当晚便丧了命。”
“庄姨娘若真谋害了王府嫡嗣，哪怕王爷不追究，皇后娘娘也不会放任不管。可为何先秦妃都去了这么久，庄姨娘现在依旧安然无事？”
“是因为……”锦月紧紧攥着手下的被褥，甚至嘴唇都微微颤抖，“王爷回护了庄姨娘，生生按下了此事，至始至终不曾请过太医，还将先秦妃身边最亲近的丫鬟杖毙了……”
姜毓的眼里不自觉微微深了，倘若真是如锦月所说，这便不仅仅只是祁衡宠妾灭妻，对庄慧娘宠爱到无法无天的地步，甚是已经没了最基本的底线，简直让人听之生畏。
“那后来呢，先秦妃便没有自己申辩过吗？”
到底是王妃之尊，哪怕自己对付不了妾室，那还有最后一个方法，只要拼着脸面不要将事情捅到皇后面前，谋害王妃这一条死罪，相信朱皇后会很乐意替秦妃立时解决了这个宠妾。
“先秦妃小产伤了身子一病不起，又加之悲愤难当，缠绵病榻许久，终究是撒手去了。”锦月低下头，泪水簌簌落了下来，哽咽不已，“我们这些知道真相的旧人，也在先秦妃去后发卖的发卖，贬去庄子做苦役的做苦役，整个王府里还知道真相的，怕只剩下叶姐姐一个人了……”
姜毓的喉咙有些发紧，可还保存着理智与清醒，“可我听说，先秦妃病后，宫中是有派太医来瞧过的。”
锦月猛地抬眼道：“先秦妃病重之后宫里的确来过太医，可是那太医纵使看出什么，事情过去这么久早已没有了证据，太医又岂敢胡说，也没有人能出来阐明真相，只能让事情这么去了。”
锦月脸上的泪水涟涟，捂上了嘴失声痛哭，只从指间的缝隙里落出几个字来，“那庄姨娘害了所有人，唯一剩下要铲除的只剩下叶姐姐……王妃……王妃一定要明察，不要让小人……害了叶姐姐……”
“行了。”
姜毓的脸色很不好看，这样龌龊腌臜的事情，是个人听了心中都会义愤填膺，可况是姜毓这个现任的王妃。
按道理在她这个位置上最不能容忍的便是有庄慧娘这样一个既得宠爱又在府中独揽大权的妾室，可这个妾室不仅比正妻还占尽风头，更是心思歹毒谋害了主母，光听着就让人心中发凉。
还有祁衡的所作所为，偏袒包庇逼死了自己的正妃，可谓丧尽天良令人发指。
可即使是这样……
姜毓暗自沉下了一口气，眸光凌厉锋锐：
“今日所言，你若是聪明就该知道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倘若敢有一字胡说传了出去，便让你和你的叶姐姐一起随了先秦妃而去。”
即使是这样，姜毓依旧不能在外人前暴露了自己的心思，甚至要为了整个王府而倒封住锦月的嘴。
锦月的眼睫低垂着，只有一颗颗的泪珠子往下淌，哽咽里漏出两个泣不成声的字，“妾身……妾身不敢……”
姜毓的眉目冰寒，暗自深吸一口气掐了掐手心稳住心神，转身出了门外。
屋外，冷风迎面，厚重深沉的云层压抑晦暗。
……
姜毓没有在白柳庄里多待，只住了一晚，隔日便回转了王府。
祁衡依旧是没有音讯的，姜毓也没有心思去理会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天寒地冻，姜毓回了王府半日，院子里便有人出府去请了太医。祁衡不在府里，姜毓也没费心力编什么病由，只是托词说身上不爽，要找太医瞧瞧。
长贵领了王府和肃国公府的信物去，废了好些时光，终于往太医院里请了一个中年的太医过来。
“下官参见王妃。”
屏风后头，太医背着药箱规矩跪下行礼。低着头的余光里却见跟前的屏风叫人搬起移走。
“于太医。”
榻上，姜毓闲适而坐，根本不似有恙，手中一盏香茗热气氤氲。
“听说于太医是南方人士，原只是行医乡里的赤脚大夫，可早些年偶然得回乡祭祖的太医院院判赏识，推举入了太医院，不知是否？”
与太医也是在宫里混迹良久，自然知道这架势绝对不简单，不慌不忙道：“王妃明鉴，下官不过一届乡野布衣，幸蒙闫太医的赏识才进了京城，也蒙宫里的贵人们抬举，才进了太医院这些年。”
姜毓穿过茶水氤氲的热气抬眼看向于太医，不急不缓道：“闫太医的医术有目共睹，是伺候过三朝的老太医，既然于太医能得闫太医赏识，想来是医术过人。”
于太医也不慌不忙低着头打着太极，道：“下官愧不敢当，所谓学无止境，一山更比一山高，下官这些微末的本事，岂敢自称有什么过人之处。”
“于太医在宫里也有几十年了吧。”
姜毓扯了下唇角，转手将茶盏搁在了桌案上，眉眼淡漠：“我既指名让人硬生生寻了你过来，你也该知其中有异。咱们开门见山，我也不与你兜圈子。我只问你，两年以前府中先王妃秦妃故去，可是因为落胎的缘故？”
“这个……”
于太医的嗓音一顿，支吾的模样显然是在想推搪的瞎话，姜毓一眼瞧了出来，早就知道这些秘辛不好问。
“我知道你的难处，可你今日必须给我一个答案，不然……”
姜毓捻着自己指上蓝宝石的戒指，“庸医害人谋害王妃，这罪你可也担不起。”
“下官……”于太医的额上徐徐流下了冷汗。
……
连日的阴云，从入冬以后便不见天日，天地间仿若有一团化不开的郁气，笼在人的心间阴沉沉又湿淋淋。
水榭外还是仿佛一望无际的粼粼水波，水色映着天光也跟着一道晦暗了。
姜毓站在水榭里，身上的大氅裹得紧紧的，耳畔又仿佛响起了当日锦月在她耳边泣不成声的语句。
庄慧娘拦住了为秦妃请太医救命的下人，逼得秦妃小产乃至丧命。祁衡明知真相却不管不顾，包庇纵容，亲手断送了自己妻子的性命。
听起来多匪夷所思，一府正妃会死得这样不明不白，即使是在一般的富户人家都不至于宠妾灭妻到这般地步，可是这是在皇家。
姜毓知道皇家藏污纳垢有多么厉害，恐怕宫里的事情翻出来绝比秦妃这点子事更骇人听闻。只是姜毓终究不能接受。
祁衡的处境微妙，可以说是四面楚歌。她一个败了名节的女子续弦王妃之位，其实立身也是尬尴，两府联姻也是被逼无奈，而且肃国公府根本不会为此偏帮祁衡，这样的联姻，甚至称不上联姻。
所以姜毓可以不争不抢，任由着庄慧娘一个妾室做大掌管王府内务，也不奢望祁衡的宠爱，只要她这个王妃可以撑住不败了肃国公府的面子。后院有朱皇后的人也好，有先王妃留下来的硬茬子也好，她们自搅和她们的，姜毓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只是那两个先王妃的死因……
物伤其类，同样身在正妃之位，姜毓如何不有死狐悲之感？她能容忍庄慧娘专房独宠，可如何容忍庄慧娘可能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威胁了她的性命？
风很冷，一阵寒风迎面吹来，锥心刺骨的寒冷，冻得姜毓微微眯起了眼睛。
翠袖在旁道：“这里风大，咱们回屋去吧王妃。”
姜毓摇了摇头，望着水面的双眸悠悠：
“屋里烧着炭，太闷了。”
好像喘不过气来的窒闷。
她从于太医嘴里问出了和锦月所说相符的真相，可是真相未必能让人高兴。
翠袖只知道秦妃落胎，还不知道祁衡和庄慧娘的所作所为，只当姜毓今日有些心事，道：“那奴婢去为王妃拿个手炉吧，倘若感了风寒便不好了。”
姜毓缓缓点了点头，心思却已经远了，她又想起了前世的事情。
前世，叶恪不就是因为姜容而要了她的性命吗？
偷养外室，叶恪曾愧疚过，深深的愧疚过，所以总是迁就她包容她，在细微的地方补偿她。
可是渐渐的，这些都变得少了，他对姜容的宠爱胜过了一切，他会想给予姜容更多，乃至于全部。
前世她的确有自己不可消除的罪过，可恶因是什么？若不是叶恪对姜容宠爱到极致，就不会容她生下外室子，若不是到了有外室子的地步，也不会有后来愈发不可收拾的一切。
腐朽都是从很微末的一点蛀洞开始的，祁衡之前能对秦妃如何，将来就能一样对她如何。
记得前世祁衡也娶过第三个王妃，似乎……也并不是一个长寿的，现在换做她在这个位置，会不会也是一样的下场？
姜毓的心中结了一团解不开的郁气，下意识便倚靠上了水榭的栏杆，胸中一团浊气尚未来得及叹出，失重之感觉却来的猝不及防。
“王妃！”
翠盈失声惊呼。

第43章 险关卡·禁军围府
水很冷，冰冷刺骨，河水瞬间没过头顶，带着河泥与腐烂水藻味道的河水钻入口鼻，姜毓连惊呼的声音都被闷在了胸口里。
水榭里的婢女婆子慌乱里尖声呼救，瞬间就引来了府卫，两个府卫跳入水中将姜毓捞起，姜毓一身厚重的袄子大氅，在这个时候便使打捞的人格外费劲，岸上接应的丫鬟婆子费了老大的劲才将姜毓扯上了岸。
姜毓落水不久，尚是清醒，呕出了几口浊水不住地咳嗽，身上却没有半分力气。身边的婆子丫鬟解了自己身上披的锦袄子给姜毓裹上，拖着肩的拖着肩抱着腿的抱着腿合力把姜毓抬回了院子里，一面吩咐了机灵的小厮飞一样出了府去请太医上门来。
屋子里的炭烧得旺，内内外外生了好几个炉子，闷得屋里的丫鬟婆子额头生汗脸色通红。
姜毓的湿衣裳被换了下来，可头发还是湿淋的，翠袖翠盈烘着床边的炉子拿干布为姜毓拭发，刘嬷嬷急急端了热姜汤进来。
“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
翠盈道：“长贵已经去请了，用国公府陪嫁来的那匹快马，想必很快就能将闫太医请来。”
刘嬷嬷拿着勺子给姜毓喂姜汤，一面道：“这好端端的王妃怎么掉水里了？你们是怎么伺候王妃的！”
“是因为水榭的围栏坏了，王妃不小心……”
翠盈答得顺口，可说了一半却忽觉有哪里不对劲。
“水榭的栏杆怎么会突然就坏了？”刘嬷嬷一口将翠盈心中疑虑的地方说出了口。
“因为……”
翠盈嗫喏着答不上来，她也是肃国公府的家生子，祖辈爹娘在后宅里浸淫了这么些年，很多龌龊的手段还是听说过的。
刘嬷嬷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真是没心眼儿的蠢丫头！”
顺手招来了刚送汤婆子进来的小丫鬟子，把姜汤碗塞进了她的手里，“你们在屋里照顾王妃，我带几个人过去水榭里守着。”
说着，起身便冲冲地出去了。
“嬷嬷……”
翠袖唤了一声，心中隐隐觉得这样不妥，可刘嬷嬷早已打了帘子出门。
姜毓让锦被裹得严严实实地让翠袖抱着烘头发，方才从水里捞上来还能被冻得清醒着，可是进了这暖融融的屋里让折腾着换衣裳灌姜汤，神思就渐渐沉重了。刘嬷嬷的话她迷蒙里能听得清楚，却木然地无法思考。
祁衡。
姜毓下意识里嘴唇嚅动了一下，再撑不住自己的神思，阖上了眼睛。
……
屋角的漏刻一滴滴淌下水滴，炉里的余香渐渐尽了，最后一缕轻烟缈缈消散。
姜毓的耳边很吵，身上经络敏感交汇出，针扎的刺痛。
“王妃！”
翠袖始终守在床边盯着姜毓，第一时间看见了姜毓睁开眼睛，焦焦虑的眉心猛地一松。
闫太医收起银针，“王妃醒了，不过只是暂时的，若夜里起了高热才是险关。”
“王妃……”翠袖咬住下唇，敛裙跪在姜毓的床边。
姜毓的脑袋又胀又昏，仿佛要炸开的难受，只恨不能再混过去，咬牙顶住了胸腔里的一口气，沉沉道：“府里发生了何事？说。”
哪怕是在黑暗里，可姜毓的耳边依旧听到了方才屋里的吵闹混乱，还有她睁眼后下人忍不住的窃窃私语。
翠袖道：“水榭里栏杆的断口是被人动了手脚的，有人说看到了青梧轩的人在水榭里称修葺栏杆。刘嬷嬷领了王妃的牌子将事情告到了宫里，现在皇后娘娘派了禁军宫来，说是要将庄姨娘抓进慎刑司里去。”
姜毓阖上了眼睛，用力喘匀了胸腔里的那口气，“庄姨娘人呢？被皇后娘娘抓走了？”
“尚未，庄姨娘让人对外称王爷尚未回府不敢做主，让府中大门紧闭，禁军已经围了王府，听说府中的府卫拿了兵器已经严阵以待，恐怕……”
翠袖说不下去了，若是禁军破府和府卫起了冲突，那就是造反。不仅庄慧娘别想活，祁衡恐怕再回不来京城了。
“赶紧扶我起来！”
姜毓用力攥紧手心撑起了身子，眼前一阵晕眩。
“王妃！”
翠袖和翠盈赶紧扶住姜毓，翠盈惊然问道：“王妃你要做什么？”
姜毓死死抓住了翠袖和翠盈的手臂，“更衣梳头，我要到前面去！马上！”
翠袖也阻拦道：“王妃你身子还没好，怎么能起来呢！”
“我……”
姜毓的眼前发晕，多说一个字头觉得耗尽全力。
下腹隐隐发胀作痛，这几日原本就是姜毓小日子要来的时候，方才落水之后更衣月事已经来了，无疑又是往病里雪上加霜。
“不要多言，快去！”
闫太医收了药箱在一旁的桌上，闻言只是道：“王妃原本已受了寒，倘若这会儿在再出去受了风，恐怕病势如排山倒海，将来或许还会落下病根。”
姜毓费力抬眼睨了那青年太医一眼，手上用力将翠袖往外推去，“去拿衣裳来，去！”
……
寒风迎面，每一阵风吹到姜毓的身上就好似一把匕首在皮肉上片着，全身经络都在一阵阵的疼。
姜毓坐在步辇上带着院里的的丫鬟婆子走在回廊里，好似出门迎大客一般的阵势，只是两边紧紧扶着把手的双手指节青白，暴露了姜毓的强弩之末。
抄了小路，王府大门近在眼前，可以听到门外噪杂喧闹的声音，禁军久久围府没了耐心，已是让人上了撞木，想要冲开府门。
府内影壁后，十几府卫顶在门后，还有几十府卫已亮了兵刃，一副拒守府内的姿态，可谓是剑拔弩张千钧一发。庄慧娘面带冰霜一人背靠影壁立在那重重府卫之后，有一种妇人不该有的孤勇之气。
“庄姨娘是打算带着府卫一起造反吗？”
姜毓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辇轿，清越的嗓音若一道冷泉，穿进了庄慧娘的耳中。
“王妃您……”
庄慧娘的眼中有惊诧，显然想不到姜毓会出现在这里。
姜毓道：“与禁军对抗形同谋反，庄姨娘若不想整个王府都被冠上谋反的罪名，就绝对不能让府卫与禁军交手。”
庄慧娘的眼睫垂下，疏离冷漠，“王妃放心，倘若禁军冲破府门，妾身自当献身与他们回去。”
姜毓冷冷笑了一声，“若今日你被拘走，恐怕早晚我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王妃您……”
庄慧娘拧眉抬眼，姜毓却已不再看她，扶着翠袖的手转身，扬声吩咐道：“开中门，让他们进来。”
府卫愣了愣，庄慧娘的眼里神色复杂，却终是抬了抬手，让顶着门的府卫让开，搬开了重重门闩。
刹那间，有撞门的禁军没刹住冲了进来，大约是不相信府门就这么开了，后头的骑在马上的指挥没敢直接让人往里冲。
挡在姜毓前头的府卫往两旁散开，让姜毓能够清晰看到大门外传旨太监和一个禁军都督走了进来。
“不知有岑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公公有何贵干？”
姜毓松开了翠袖翠盈的手独自立在那最中间的位置，一阵烈烈寒风从大开的中门里灌进来吹地姜毓几近站立不稳。
“禄王妃？”
进来的太监是皇后贴身的太监，显然没有想到姜毓还能站在这里，惊诧过后随即笑眯眯地行礼，“奴才给王妃请安。”
姜毓的脸色一派肃冷，只质问道：“岑公公如此大的阵仗，不知我们禄王府犯了什么大罪，竟引得禁军围府而攻。”
岑公公的看着姜毓，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闪烁，拱手道：“回王妃的话，奴才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旨意，前来捉拿一个犯人往慎刑司去。”
“犯人？”姜毓明知故问，“公公说的是谁？不知她又犯的什么罪？”
岑公公手中的拂尘一挥，道：“回王妃的话，乃是府中妾侍庄氏。王妃身边的乳母刘嬷嬷状告庄氏谋害王妃证据确凿，皇后娘娘便命奴才来抓庄氏回慎刑司处置。”
姜毓嗤笑一声，“我倒是不知庄氏如何谋害于我，所谓证据又是何物？”
岑公公的眉梢一挑，蓦地尖利，“王妃，此案可是您身边的嬷嬷领了您的牌子亲自告到了皇后娘娘跟前，您这会儿说这些，莫不是纵容手下愚弄皇后娘娘？”
“岂敢。”姜毓垂眸浅笑，仿若春风拂柳的淡然，可眼前的人影却闪烁模糊，“我身旁的嬷嬷年事已高，又关心则乱，难免在言语上失了谨慎，词不达意。想来她是忧心我压不住府中的妾室，心急里便往皇后娘娘面前多说了一句，倒是劳得皇后娘娘挂心了。”
岑公公皮笑肉不笑，道：“娘娘懿旨已下，不管此事如何，奴才只奉命行事，得先拿了人回去。”
嘴角的笑忽的拉下，岑公公抬起手中的拂尘一招，“来人，将罪妇人拿下。”
“谁敢！”
姜毓亦是沉了脸色，再不复那些场面的和颜悦色，咄咄道：“岑公公你可不要忘了这里是禄王府，只要是禄王府的人便该由禄王府处置。庄氏身为妾侍不管犯了什么罪，审也好，罚也好，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就都是我这个王妃管辖的事情，便是陛下也一样无权干涉！”
岑公公的双眉竖起嗓音尖利，“禄王妃，你敢对皇后娘娘不敬！”
“哪里不敬？公公可寻出了我话中的错处？我堂堂陛下御旨亲封的王妃难道连自己管束府中妾侍的资格都没有？公公是在怀疑陛下当初封我为王妃的旨意，觉得我不配为王妃所以连这些小事都要手把手教授与我吗？”
姜毓话里问着岑公公，实则意指朱皇后。皇子分府自立，就如寻常人家分家，姜毓就是掌家媳妇，搁在哪家后宅，也没有分了家的婆母还赶着干涉儿子府中内务的事情，何况还是一个小小妾侍这么芝麻粒大的事情。
“你！”岑公公让姜毓说得一时语结，可想起皇后说的这个千载难逢往禄王府拿人的好机会，怎么能够就这样让姜毓两句话给挡了？当即也顾不上做什么面子了，道：
“我等奉皇后娘娘旨意行事何人敢挡，来人，速速将那罪妇人拿下！”
话音落下，便有禁军冲了进来，府卫举着兵刃蠢蠢欲动，正待一个时机便横刀相向。
姜毓想怒叱放肆，可话在胸腔中却提不起那口气喝骂出去，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忍不住扶住了翠袖的手臂。
“放肆！”
一声沉沉怒叱忽然掷响在姜毓耳边，姜毓抬起眼就看到一个身着甲胄的身影大步而来，走到姜毓的跟前一脚就蹬在了岑公公的肚子上将他踹翻在地。
“何人敢挡？到老子的府里撒野，不想活了你！”

第44章 病榻
两方对峙的森然甲胄刀兵里，忽然一队玄衣府卫从外鱼贯而入，堵在了那些禁军的背后，与原先在府中的府卫一起对禁军形成包围之势，局势刹那反转，那些气势汹汹手持刀刃的禁军仿佛成了夹板里的肉饼，前前后后都动弹不得。
祁衡把脚搁在岑公公的脸上搓来搓去，好像是在碾一颗圆滚滚的鞠，“敢对王妃不敬，好大的口气！说谁是罪妇，又想把谁拿下，本王一脚踩碎你的脑袋拿你的脑浆子去喂鱼你信不信！”
“王爷……王爷饶命！”岑公公的脸被祁衡踩在地上摩擦，嘴里的声音都是破碎的，“奴才是奉……奉皇后娘娘的命，前来……前来带走庄氏……”
“谁？”祁衡瞥了眼庄慧娘，加重了力道在岑公公的脸上碾，“本王府里的人也是说让人带走就让人带走的？凭什么！”
祁衡狠狠地往岑公公的胸口里踹了一脚，倒是松开了踩在他身上的脚，扬声吩咐府里的府卫：
“把这些乱七八槽擅闯王府的东西统统给本王扔出去！”
“王爷！”一直没吭声的禁军都督终于开了口，“卑职们也是奉了皇后娘娘的命行事，望王爷不要为难卑职。”
“为难？”祁衡冷笑一声，“噌”就拔了手上的剑，瞧了瞧那寒光四射的宝剑，忽的就抬手挥下，那剑鞘抽人，照着那禁军都督的脸上左右抽，“带兵围府，还不是趁着本王不在。本王要是在她敢就这么上门拿人？本王府里的大门，是你们想围就围，想闯就闯的吗？啊！”
指桑骂槐，祁衡一边训一边照着禁军都督的脸上抽，那禁军都督只低着头不敢动，硬生生受着，祁衡最后一下剑鞘狠狠落下，直接抽掉了他头上的红缨兜鍪。
祁衡收剑回鞘扔给了身旁的薛阳，道：“把这些闲杂人等统统给本王清理干净！”
“属下领命！”
薛阳恭敬受命，转身朝府卫扬声道：“奉王爷命，动手！”
一声令下，府卫直接动手揪起那些冲入府内的禁军，一手一个拎着仿佛丢垃圾，甩出了王府大门之外，包括躺在地上起不来的岑公公。
薛阳朝那个禁军统领笑了笑，都曾是军中之人，留下两分面子，薛阳伸手朝大门外一引，“魏统领，请。”
“关门。”
外人被清理干净，王府的大门跟着就径直阖上落闩。祁衡转过身看向姜毓，薄薄朱唇轻轻勾起，看着让两个丫鬟左右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姜毓，只当她是受了惊，一句调侃尚未出口，便见姜毓的眼皮一阖软了身子。
“丫头！”
……
屋里的药味很重，混着蒸人的炭火有一种掐住人脖子的窒闷。祁衡派人去抢了刚刚为皇帝请完脉的老闫太医进府时，姜毓果然如小闫太医所料已经发起了高热，整个人昏迷不醒。
“老东西你到底行不行！”
祁衡看着坐着一动不动搭了半天脉的闫太医，到底焦虑得没了耐心。
闫太医捻着须，道：“晟儿刚才已经给王妃施过针了，至于药方……”
闫太医接过闫晟递过来的方子瞧了瞧，“也没有什么问题。就这么着，赶紧照着抓熬药吧。”
“什么叫就这么着？”祁衡忍住了才没去拎闫太医的领子，面色却是不善，“本王让你过来难道只是来走过场的吗？两下你就像敷衍过去！”
闫太医手了诊脉的丝巾垫枕，冲着祁衡就瞪眼道：“药方不错，施针也没错，治这些粗浅的病症不过这些手段，还要如何折腾？晟儿一个人应对绰绰有余，就你非要来回折腾老夫！”
“老东西你……”祁衡的拳头握了又握，还没开始骂人，闫太医已经先声夺人斥道：“小点声，这么大嗓门也不怕吵了你的王妃，还不快让人去熬药！”
说着，径直招呼了闫晟到一旁边收拾药箱子边低声吩咐。
祁衡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转头看到毫无生气昏迷在床上的姜毓的时候，那口气蓦地就散了。
小丫头……
煎熬费了好些时辰，翠袖把药端进来的时候祁衡正在给姜毓的额头上换冷水帕子，手背贴着姜毓的额头，眼中笼罩着一层忧色。
“王爷……”
翠袖端着药碗到姜毓的床边，祁衡睨了她一眼，从床边让开位置让翠袖和翠盈喂药。
翠盈给姜毓的下巴垫了帕子，又往姜毓脖颈下塞了软垫把姜毓的头抬高，翠袖将一勺药汁喂进姜毓的唇里，接连试了两勺，药汁皆顺着姜毓的脸颊流下，没有能进到姜毓嘴里的。
祁衡在旁边看着，眉心皱了皱，长臂一伸就隔开了翠袖翠盈，“都让开，本王自己来。”
屋里的蜡烛旺盛跳跃着，已是入了夜里，祁衡听闫晟说的屋里人太多闷着对不好，就把下人都赶到了外头候命，跟前只留着翠袖和翠盈两个丫鬟。
祁衡坐在床沿上，伸手直接将姜毓半个身子抱起在怀里，小姑娘的身子没有一点意识，软绵绵的仿佛没生气的布娃娃，整个身子都是耷拉的，贴到怀里，滚烫滚烫的。
祁衡一手捧住了姜毓的脑袋在怀里放好，接过了翠袖手里的勺，往姜毓的唇边送。
姜毓昏迷着，大约是因为身子难受的缘故，牙关紧紧咬着。祁衡的药汁灌进姜毓的唇里，尽数都顺着嘴角流下。
“丫头。”
祁衡拍了拍姜毓的脸颊，想让姜毓的身上能够放松些，又试着喂了一口药汁，却还是没有一点进展。
翠盈已经急得红了眼眶，“这可怎么办，闫太医说王妃喝了药才能发汗，倘若一直这么烧下去，王妃的身子可怎么受得了。”
祁衡当然知道这药要是下不去姜毓是什么严重的后果，就这丫头这样娇娇弱弱的身子，怕是要烧出什么毛病来。
想想他赶回来时那个直挺挺站在影壁前拒禁军于府门前的娇弱身影，他豢养三千府卫号称玄风卫，个个都是沙场上下来的猛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真正遇到危机时，竟是一个小丫头替她守住了府门。
保住了庄慧娘就是保住了禄王府，大家心照不宣。
几次三番的试探里，他知道姜毓是个善良的姑娘不会向着外头的势力，可是他从不敢想姜毓会这样全心向着王府向着他，明明这个丫头看起来小得像个童养媳……
这么争气的童养媳，他可不能让她烧成了傻子。
祁衡伸手掐住了姜毓的下巴，使了巧劲将姜毓的牙关掰开了一条缝隙，转头吩咐翠袖，“快，把药灌进去。”
“哦。”翠袖慌忙点了点头，赶紧把药碗端到了姜毓的嘴边往里灌，可只不过倒进了没几口，姜毓便做了恶心，全呛了出来。
“丫头！”
祁衡胸膛的衣裳都叫姜毓呕出来的药汁染湿了，祁衡却一点顾不上这些，只是用帕子轻轻擦拭过姜毓的脸颊，兜住了淌出来的药汁不让湿了姜毓的衣裳。
“丫头你一定要撑住，你要是烧傻了，别人就高兴了……”
祁衡嗓音轻柔，好像在哄一个孩子，低垂下的眼睫里，是没有人能看到的忧虑和紧张。
是他，府里那么多府卫那么多人，每日守着东边防着西边，从一开始放在主院里监视的人不少，可就是没有想过应该指人好好保护姜毓。
倘若不是他疏忽了姜毓，倘若不是他没有将她放在心上，或许这一回就不会让别人得手。
“丫头你听话……”
祁衡捧着姜毓的小脸，那脸上烧得发红，祁衡的心中茫然地慌乱着，是无从下手的无力感，恨不得把姜毓身上的病移到自己的身上来，祁衡低头看着姜毓的小脸，那唇角已经被帕子擦拭地微红。
“丫头……”
祁衡的手臂紧紧搂住了姜毓的身子，低下脖子阖眼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姜毓那滚烫的额头上。
她守住了他，他也自当守住她。
既然是一个男人，既然为人夫君，他就一定要守护住自己的女人。他祁衡的女人，必定平安无事，遇难成祥。
“把药碗给我。”
祁衡没有回头，只是手一伸，翠袖迟疑地将药碗放到祁衡的手中，便见他紧紧捏住了药碗，然后抬头将药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王爷……”
翠袖一惊，不知道祁衡想做什么，却见他飞快捧住了姜毓的下颌抬起，将自己的唇牢牢贴上了姜毓的唇。

第45章 往事的真相
姜毓的神思是混沌的，仿佛一直在做梦，却记不得自己到底梦了什么，只是觉得很累，一根手指头抬不起来的累。
耳边有人一直在喊着她，一会儿是她的名字，一会儿又是“丫头”，嘴里一回一回被灌进的东西奇苦无比，她想吐，却不知被什么堵住了最没法儿往外吐。
姜毓不知自己在混沌里待了多久，在嘴里再次被灌下奇苦的汤汁之后终于冲破了黑暗，昏沉里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那个正在擦拭她嘴角的人。
“祁衡……”
姜毓抬起手抓住了祁衡的手腕，狠狠用着力，甚至指甲都嵌进了他的肉里。
“你醒了。”
祁衡的眼睛一亮，“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姜毓醒了，可她又没有醒，梦里锦月的话在脑海来来回回的穿梭。
“祁衡……”
姜毓用尽全力抓着祁衡的手腕，好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锦月话是不是真的？”
“什么？”祁衡根本不知姜毓在讲什么，“锦月是谁？什么话？”
“秦妃……”姜毓用力地喘了一口气，全凭着浑身的毅力吊着力气与祁衡说话，“你的前一个王妃秦氏，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秦氏……
祁衡的眸中一黯，有那么一瞬间的沉默，可姜毓的指尖紧紧掐着他的手腕让他不得不看着她。
那双眼里有质问，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屈的怀疑。
是姜毓对其他说辞的怀疑，反过来就是她对他的信任。
“王妃您是不是烧糊涂了，在说梦话……”
一旁的翠袖看姜毓方醒转就与祁衡这样对峙，问的还是这样禁忌的问题，难免为姜毓吊起了心生怕祁衡一个不高兴。
可祁衡却只低低道：“你们都出去。”
“王妃还在病中，王爷您……”
翠盈以为祁衡怒了，忙提醒祁衡姜毓还在病中让他不要计较，可话没说完，就听祁衡一声低
斥，“出去！”
翠盈和翠袖忙低了头，“是……”
屋门被关上，内外室的下人都走了干净，祁衡转眼看向姜毓的眼睛，素来深沉的眸里是一种坦诚的清冷。
“你想问什么？”
姜毓的潜意识的有那么一阵瑟缩，可坚定了道：“锦月说秦氏曾经怀过身孕，是你纵容庄慧娘害的她落胎，逼得秦氏抑郁而亡。”
“我知道秦氏是皇后的人，甚至逼着你纳了叶芷柔这样……这样明显目的不纯的女人进府。可若是秦氏真的怀了身孕，你如何忍心……忍心让庄慧娘这样害死了她，难道你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怜惜吗？”
锦月对她说了一个后宅主母如何被妾室暗害凄凉离世的故事，但姜毓根本不同情秦氏的死活，秦氏是朱皇后指给祁衡的人，傻子都知道秦氏是朱皇后的人。那便是死敌之间的较量，扯上了朝堂的关系你死我活怎么狠都是双方的本事，秦氏被祁衡弄死这没什么可说的。
但秦氏怀了身孕的事情却是千真万确。
于太医当日其实并未直言秦氏落胎一事，只是告诉姜毓秦氏的气血耗尽而亡，可太医院的脉案也好，保存下来的药方也好，种种迹象表明其实怀孕是真的，谎话也得有七分真三分假，锦月也不会蠢到将一篇谎话的最重要一环也编瞎话。
“于太医是闫太医提拔上来的，我知道他绝不是皇后的人，甚至因为你信任他才会让他来给秦氏诊脉。”
“所以……”姜毓咬了咬唇，胸中那一口强吊着的气终究到了尽头，“你真狠得下心这么做吗？”
铲除敌手，甚至连自己的嫡嗣都可以放弃，这才是姜毓真正在意的地方。这样心狠手毒的人，让她如何与他共处一室？若有一天她也忤了他的意，会不会也被一样毫不留情地除掉？
祁衡的眸子很深，是一种摸不到底的深邃，那样望着姜毓的时候便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是一种令人生畏的审视，就像是一头猛兽对上猎物眼睛的瞬间，阴沉地令人悚然。
“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丫头。”
祁衡笑了，眼中的冷凝跟着一层一层化了了开来。
“我问你的不是这个！”
姜毓的气息不稳，又狠狠掐紧了祁衡手腕子借力才说出一句话。
祁衡看着怀中的这个姑娘，看着她因为一口气说了太多而虚弱地喘着气，明明都快脱力了还那么倔强地抬眼盯着他不肯放，好像只要他说出一句不好的话她就要掐下他的一块皮肉。
“秦氏的孩子不是我的。”
祁衡的语调风轻云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秦氏一早就有个娘家表兄，不小心怀了身孕我却又赖不到我头上，自己偷偷喝了堕胎药血崩了，还是慧娘找了个大夫给她吊住了命。之后应该是做贼心虚，自己给自己憋死了。”
“你……”
姜毓的眉心皱起，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秦氏竟然……她可是堂堂一府正妃，即使心怀不轨，可哪里能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来！而且不觉得太险了吗，此事朱皇后想必也不会同意的……
“她倒是想让我给他当便宜爹来着，可惜没那个胆子。”祁衡斜斜勾唇笑了笑，顺手挣脱了姜毓掐在自己手腕子上的手轻轻点了点姜毓的眉心，“怎么，是不是觉得禄王府里恶心的破事儿太多，吓住了？”
姜毓不说话了，只是虚弱得喘着气，她能想到很多，能想全局，却唯独没有往那种腌臜龌龊有伤风化的方面去想。人生在世失节为大，无论是何境地怎能失了气节？
祁衡搂着怀里的姑娘，只觉得这姑娘牛角尖钻得可爱，这都半死不活的了，睁开眼睛第一件事竟然是问一个不相干人的死因，倒是他挺想问问她都是怎么看出府里那些事情的。
“你倒是给我说说，你这么聪明怎么还老跟叶芷柔凑在一起？”
祁衡问姜毓，却没有听到回响。祁衡低头一看，只见姜毓在她的怀中阖了眼，又昏了过去。
祁衡无声勾唇笑了笑，“真是个蠢丫头。”
……
姜毓这一睡，大约又睡了两日，其间发了两回汗出来，汗水浸湿了衣衫。醒来的时候虽然头脑还有些发昏，脑仁隐隐作痛，可到底是清醒了也有了精神。
祁衡就待在屋里没走过，吃喝洗漱都在屋里，守着姜毓直到她醒过来。
“饿不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让厨下去做上来。”
祁衡坐在姜毓的床沿上，眉眼间带着几分连日照顾病榻的疲惫。
翠盈在旁道：“闫太医说王妃刚刚苏醒，当以清淡饮食为主，养一养胃气。”
祁衡点了点头，“那就弄碗粥，再佐两个小菜。但是你若有什么想吃的也尽管说，别听那帮太医跟你胡扯。”
也是这么多年血雨腥风闯荡过来的人，哪怕受了重伤，只要能吃得下去，就能活得好好的。
姜毓的嘴里没味儿，可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便道：“我不饿，过一会儿吧。”
“那怎么行，你前两天可就只灌了些白粥进去，定是饿得没了知觉了。”祁衡兀自替姜毓吩咐了，“去厨下让他们倒腾，弄些清淡爽口的过来。”
“是。”
祁衡吩咐完了人，就转头看姜毓，脸上笑嘻嘻的。
姜毓让他看得不自在，“王爷看着我做什么？”
“这会儿倒是回魂了，之前揪着本王一口一个祁衡，本王的皮都给你抓破了。”祁衡伸出手腕在姜毓面前一横，“自己瞧瞧。”
姜毓一看，果然祁衡腕子里侧皮肤最嫩的地方被抠了四个弯弯的血印子，可见她当时用了多大力气。
姜毓想起这个，便想起了秦氏背着祁衡找男人还珠胎暗结的事情。所谓男人最痛，她竟是当着祁衡的面给问了出来。
就算原本祁衡就是被迫娶的秦氏，可到底也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哪个能忍的。
姜毓垂下眼睫，仿佛歉疚的模样，带着几分无辜，“妾身病得糊涂了，自己做过什么都不记得了。”
祁衡暗自哼了一声，果然清醒了的小丫头还是那个圆滑的小丫头，这就开始装失忆了。
姜毓没等祁衡再说话，问道：“不知叶姨娘现在如何？”
“关着呢。”祁衡的眼中是一种云清云淡的不屑，“过两天就让皇后亲自给她送鸩酒。”
“那……”姜毓犹豫了一下，“刘嬷嬷呢？”
祁衡睨了姜毓一眼，淡淡道：“这等背主刁奴，弄死了。”
姜毓的眉心拧起，“你杀了她？你怎么能……”
眼看姜毓就要跳起来与自己理论，祁衡忙说了真话，“给你留着呢，本王倒是真想弄死了事。你说上回直接关水牢里淹死了多好，放出来惹这么多事儿。”
姜毓懒得与祁衡争，只道：“人在哪里？带过来。”
“你想干嘛？这会儿就审呐？”
祁衡想说姜毓自己刚醒来还虚弱着该好好休息保养身体最重要，可对上姜毓那清亮过分的眼睛，忽的就打消了阻拦的念头，反正也拗不过。
“行行行，这就让人给你提人。”

第46章 姜毓的真相
刘嬷嬷是被五花大绑着提进来的，大约是为了防她自尽，嘴里也帮了布条。
“跪下。”
两个婆子抓住了刘嬷嬷的肩膀一按，将她方方正正地跪着按在了地上。
姜毓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还坐在自己床边的祁衡道：“妾身看王爷的脸上疲惫，想必是累了，王爷不如回去好好歇息一觉？”
祁衡扭头看着他，眼里戏谑，“过河拆桥，王妃此举是不是不妥？”
见着人就急冲冲把他往外赶，防贼呢？
姜毓也不跟他拐弯抹角，道：“刘嬷嬷到底是妾身的娘家人，王爷在这里多是不便。”
祁衡盯了姜毓良久，就想看姜毓的眼里心不心虚，这刘嬷嬷干出这么一出背主的戏码，背叛的可不仅仅是姜毓，主要想害的还是他禄王府，就这么赶他走不合适吧。
姜毓一点都不心虚，直直抬眼看他，“王爷请吧。”
“行。”祁衡收回目光，“不和你计较。”
祁衡起身走了，屋里闲杂的下人也一并让姜毓清理了出去，只剩下翠袖和翠盈两个。
姜毓靠在翠盈搬来的锦被上躺舒服，才转头睨了眼跪在地上的刘嬷嬷，吩咐翠袖，“把她的嘴松开。”
“是。”
刘嬷嬷的头发有些散乱，衣裳还是那天的衣裳，只是沾了些泥灰，想必祁衡的人绑了她之后并没有对她动过手，大约比上回在水牢的情形都还好些。
“嬷嬷还有什么想说的没有？”姜毓没有看她，一直扭着脑袋看人她也会很累。
刘嬷嬷跪在地上，腿上和手上都还绑着绳子让她一下不能动弹，可眼中早已是泪水涟涟，“奴婢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王妃，王妃明鉴。”
姜毓闻言，低头轻笑了一声，“嬷嬷倒是说说这回又是为了我什么？”
刘嬷嬷道：“那庄慧娘屡次挑衅王妃，甚至还敢谋害王妃，奴婢是为了王妃的性命才斗胆告到了皇后娘娘那里啊。”
“到底是嬷嬷觉得庄姨娘挑衅了我，还是庄姨娘挑衅了嬷嬷你自己？”
姜毓看着自己交叠在锦被上的青葱手指，淡淡道：“你原本是肃国公府里得了脸面的掌事嬷嬷，没有人敢不敬你的。可自从陪我嫁进禄王府来，想必是没有少受禄王府其他下人的冷待，反倒是一个个的都对青梧轩的话惟命是从，让你再不能颐指气使，我说的对不对？”
“府中下人的眼色就是主子的态度，那些下人敢欺负奴婢们，还不是因为青梧轩的没有将王妃放在眼里。”
刘嬷嬷的眼里有恨色，想起了因为一个青梧轩的丫鬟而被祁衡丢进水牢，还有之后姜毓冷待她的狼狈。
若不是因为姜毓懦弱不敢与庄慧娘相争，她怎么会落得这样下场？
“所以，”姜毓扭头看她，“你便暗中联合了兰心院的叶姨娘？狼狈为奸言听计从？”
“奴婢……”刘嬷嬷的心中一跳，“奴婢是王妃的人，怎么会背叛王妃投了别人！”
“你的确没有投了兰心院，毕竟她一个妾室，以嬷嬷的眼界如何看得上她。”
姜毓的嗓音柔柔的，带着病后的无力，可眼却是清亮锐利，是行正事时一惯的咄咄逼人，“可是你却听了兰心院给你的‘妙计’，先是主动端茶认错，又是将我引去看那场叶芷柔准备的好戏，逼得我与庄慧娘起了争端，你煽风点火，就想着我能与庄慧娘一直斗下去，”
“可是不管你再怎么挑拨，我都没有要除掉庄慧娘的意思，所以你急了，你背后的人也急了，才会又让你引我去庄子。”
“其实白柳庄的人那日上门来只是送个账本，庄子的事情都在你手里管着，你每隔些日子就要见那些庄子里来的人，白柳庄和青杨庄河道那些事情你肯定早就知道。你引我去，叶芷柔就负责安排。”
“可是嬷嬷你难道没有想过，叶芷柔一个连府门都出不去的姨娘，怎么能事事安排周祥，青杨庄里有个锦姨娘的事情怕也是她告诉你的吧。”
姜毓的眼中浮出冷嘲，刘嬷嬷的性子在肃国公府里养得心高气傲，就算她一直冷着她恐怕也不会这么快来端茶认错，可是她来了，她引她往兰心院去看那场戏的时候姜毓就知道她背后的人是谁。
她不及时动手，一是怕打草惊蛇，毕竟一招不成，人家还会换另一招，二则，叶芷柔那里既然动了真格的，她就好好看看她到底有些什么手段。故而后来顺势与祁衡大吵一架，甚至把他推进池子里，从了叶芷柔的心意。
“王妃您……”刘嬷嬷的眼中有呆愣和惊诧，根本没想过姜毓竟让从头到尾都知道。
姜毓觉得累了，大病初愈原本就没什么力气，扭着头一口气说这么多，总觉得胸口里的气要接不上，“刘嬷嬷你可还记得我于你说过，倘若谁犯在我的手里，我是绝对不会轻饶的。”
刘嬷嬷的眼底的光弱了，明明灭灭，好像风中的蜡烛。事实摆在眼前，死缠烂打也是没有意思的。是以她问道：“王妃您可还记得您在府中的时候，是最讨厌妾室的。”
姜毓眼里的光闪烁了一下，却没有开口。
的确，肃国公的姨娘虽然不多，可是她对她们一点都不喜欢，大概是张氏从小灌输的仇恨，她心中简直厌烦天下所有的妾室。
“禄王府里庄氏这样得宠得势，奴婢不相信您身为主母一点都不恨，甚至一点都不在乎府里的妾室做了什么，成日不争不抢逆来顺受，奴婢看着您从小到大这么多年，您可不是这样的啊！”
若不是姜毓的态度这样一直这样消极，她又怎屑与一个妾室为伍，拿了姜毓的牌子告到皇后的手里，也是想板上钉钉除了庄慧娘这个祸害，姜毓嘴上不肯动庄慧娘，想必要是事情成了她心中也是高兴的。
“我早就嘱咐过你们，从一开始嫁进王府大门我一直告诉你们要事事为王府着想，安分守己，不要挑弄是非。”
“这门婚事如何成的天下人都知道，老太太在你过来之前想必也嘱咐过你要谨慎小心，你可知为何她要与你们多说这一句？你可知你一举一动后头的牵连？”
姜毓看着刘嬷嬷，忽然就不想再与她多说。
老太太当时为什么想杀她，就是怕她最后在这场被逼的联姻里面被撕扯地身不由己。
肃国公府绝不屑与朱家外戚为伍，却不代表她对叶芷柔的态度就要泾渭分明。不为友，也不非要为敌。她在中秋宴上拒皇后那一场，也不过是让皇后知道她的深浅厉害。
她私心里是为禄王府着想的，毕竟已经成亲了，禄王府的荣辱也关系着她，所以知道庄慧娘是祁衡的人她不跟她争，但后宅的事情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她也不能事事退让不战而降被庄慧娘拿捏住，所以她又要争，拿捏着度地跟庄慧娘争。
她就始终走在中间那一根细细的钢丝上，不管朱皇后还是祁衡两边都要顾全住，哪怕形势所逼真要碰庄慧娘和叶芷柔，也只能轻轻地碰。
可这一切她勉力维持的平衡终究是毁在了刘嬷嬷的手里。
叶芷柔不仅仅是想借她的手除掉庄慧娘，她真正想要的是因为此事她与祁衡彻底离心，届时她不是朱皇后的人也是朱皇后的人。
“刘嬷嬷，你我主仆也有十余年，你难道就能看着叶芷柔设计我落水？”
前世今生，二十多年的主仆了解，她相信刘嬷嬷起码不会伤害她的性命，可是她冷眼旁观了。
“奴婢……”
刘嬷嬷的眼底瑟缩，叶芷柔的计划她是知道的，姜毓常去水榭散心阖府都知道，可到底她没有阻止。
“到底是我纵了你，水牢那一回我就想送你回国公府养老，可到底顾及你的脸面没有马上动手，倘若我当时能有些决断，或许就不会有现在的事。”
姜毓的心中有些唏嘘，前世她与叶恪姜容相斗的时候刘嬷嬷也是陪着她一起死在叶恪姜容手中，今生她却要亲手处置了她。
“你在皇后面前栽赃陷害，导致禁军围府，就算替你申辩是被人蒙骗，死罪可免，充军流放也是在所难免。边境苦寒，劳役繁重，我会让人寻合适的时机给你送药，让你安安生生地去。”
成者生，败者亡，刘嬷嬷这把年纪流放，怕是在路上就会被折磨死，主仆一场，姜毓还能给她的，只有一场体面的死亡。
“奴婢……”刘嬷嬷将头磕到地上，泪水淹没进厚厚的地毯中，“谢王妃！”
刘嬷嬷被两个婆子带了出去，姜毓的心中不知道是怎样的味道，陪伴了她两世的老人却没有一世是真正懂她，最后做出了这样背叛她的事情。她娘家陪嫁的人出了这样事情，是否又应证了当时祁衡不让她多待陪嫁的要求是对的？
真是……颜面扫地。
姜毓垂着脑袋自嘲地想着，鼻尖却忽然闻到了一股勾人食欲的香味。
“粥好了。”
祁衡在床边坐下，手中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香粥。
“王爷您……”怎么还在这！
姜毓的话没有说出口，可面上的神色却清清楚楚。
祁衡一点不在意，只是道：“一会儿本王就得进宫去了。你被妾室谋害落水，御前案头上这会儿弹劾本王宠妾灭妻家风不正的折子估计已经堆得老高了。”
叶芷柔这样被言官拎到台面上的弹劾，岂不正是合了你的意正大光明除掉她？
姜毓的唇角勾了勾，“王爷这些年来被人弹劾的折子还少吗？也不差那几本。”
祁衡低头给姜毓吹着粥，一面道：“王妃说的对，这些年本王挨的弹劾的确不少。特别是本王现在的泰山大人，要么不说，一说就往最狠里的说，这会儿弹劾本王最凶的肯定就是泰山大人了。”
“王爷说这些是何意？”
难道还想让她帮着说好话不成？他需要吗？
祁衡道：“就是想肃国公果然是个刚正不阿之人，一点都不徇私。给他养闺女，本王倒是乐意得很。”
姜毓诧异地看向祁衡，觉得他又疯了，不知道在说什么胡话。
祁衡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到姜毓的唇边，“张嘴，本王喂你。”
姜毓心里觉着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警惕地盯着祁衡张嘴抿了一口，就看他的唇角咧地老高，诱哄道：
“乖，叫干爹。”

第47章 各种真相
宫里的旨意来得很快。
叶氏谋害王妃，蒙骗皇后诬告他人，赐自尽。
……
阳光悠淡，万里晴空，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姜毓休养了两天终于下了地，天寒地冻地也不敢走远，只是在亭中摆了茶具调弄着。
翠袖在姜毓身旁侍候着，道：“太太给王妃送了补品过来，昨儿下午已经入库了，王妃要不要看看单子？”
姜毓低眸摆弄着手中的茶具，眉目间有一层薄薄的漠然，“不必。”
翠袖不说话了，默默然守在姜毓的身旁。
红泥小炉上烧着的茶壶冒着白蒙蒙的烟气，姜毓垂落的眼睫下浮光闪烁。
张氏是偷偷给她送来的东西。
那日禄王府前这么大的阵仗，肃国公府里皇宫这么近，怕是在她醒来之前就收到了消息，可至始至终都没有过来一个人看一眼，她自然也没有派人求靠娘家。到现在事情过去了，肃国公府也依旧没有来一个人说要看看她，只有张氏偷偷摸摸地给她这儿塞些东西。
姜毓知道这是肃国公府的态度，她偏向了祁衡，所以这是要与她划开界线的意思。
姜毓木木然用茶夹把四个小盏排成一排，手上的动作就停滞下来了，忽然忘了接下去要怎么做。
有小丫鬟子进来通报，“王妃，庄姨娘求见。”
姜毓的眼睫轻轻一颤，清醒过来，“请她进来。”
“是。”
阳光薄薄地洒落下来，照得池子里的水波仿佛染了金粉。
庄慧娘是独身进的亭子，婢女在亭外很远的地方就站住了。
“慧娘给王妃请安。”
姜毓同她客气弯了弯唇，“姨娘不必客气，坐。”
“谢王妃。”
庄慧娘坐下身来，就在姜毓的对面，道：
“王妃的身子可大好了？”
姜毓垂下眼睫看桌上的茶具，“姨娘挂心，已无恙了。”
庄慧娘抬眼直直看着姜毓，第一回没再装那低眉顺眼的妾室模样，道：“王妃乃是有福之人，必定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借姨娘吉言了。”姜毓却垂着眼睫，明摆着的兴致缺缺。
叶芷柔是没了，可庄慧娘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日后等着她的还不知道是什么。
庄慧娘的眼里却有光，婉婉道：“王妃这里有好茶，可慧娘却是个俗人品不出好坏，倒是要腆着脸问问王妃可有什么糕点蜜饯的？”
姜毓这才抬头看了庄慧娘一眼，对上她眼中那一点黑沉的深意，默了默，侧头吩咐翠袖翠盈，“你们两个，去给姨娘端一盘白玉糕来吧。”
“是。”
翠袖翠盈福身领命应了，一起出了亭子，顺便带远了候在亭外耳朵丫鬟婆子。
姜毓拿起茶夹，随意夹了茶叶入杯子。
“姨娘想说什么？”
庄慧娘却忽的起身，敛了衣裙在姜毓的跟前跪下，“慧娘此来，乃是为了谢过王妃救命之恩。”
“姨娘何必行此大礼。”姜毓的眉眼疏淡，“你也知道，我不是为了救你，是为了王府。”
一个待在禄王府七八年的宠妾，无疑是用来攻击祁衡最好的利器，还能一起搅动朝中的风云。
权利时局的博弈里，姜毓只是被迫选择而已。
庄慧娘依旧低头跪着道：“倘若不是王妃救了慧娘，慧娘当日便只有一死保全王府，无论如何，是王妃救了慧娘一命。”
姜毓睨眼看她。“你倒是深情，也忠心。”
要是为了保全祁衡而让她死，她可绝对不愿意。
庄慧娘抬起头，“王妃有所不知，慧娘乃是林家收养的孤儿，是死士，倘若被擒只有死路一条。”
“你……”姜毓的眉心深深拧起，一个娇娇弱弱的美人竟是死士？林家哪个林家？
姜毓心中蓦地忆起一事，眼底闪过一抹惊诧，看着庄慧娘一字一句问道：“先皇后的母家，林氏？”
庄慧娘点头，“正是林府。”
林氏虽然式微，可这么些年来也果然还是尽力帮着祁衡这个外孙。
“你先起来吧。”姜毓转过了头来看着桌上的茶盏，勾了勾唇角淡漠笑了笑，“王爷果真是不拘一格的奇人，竟纳了母家的死士为妾，这么多年都宠爱有加，托付中馈……”
姜毓的眼里没什么温度，祁衡那种性子虽然离经叛道乖张些，但这种人就像个孩子，一旦有了喜好，也是使尽浑身解数的喜欢，完全不顾其他的。
庄慧娘站起身，一面却已迫不及待解释道：“慧娘虽然被抬进王府，可慧娘只是王爷手里的工具，主子永远都是主子。”
这话说的极有深意，主子和工具能有什么关系？
姜毓的心中一怔，抬眼对上庄慧娘的眼睛，那双眼里的坦诚和坚定告诉姜毓，就是姜毓心中所想的那样。
她和祁衡清清白白。
姜毓的眸光刹那间凝结怔忡了。
红泥小炉上的水沸了，姜毓赶忙提起壶来借机掩盖了眼中的失态，可到底乱了心神，胡乱将热水倒进杯子里便了事。
“王爷这么多年素来不近女色，倘若不是当年为了完成先皇后许下的婚约迎娶李妃，被皇后有可乘之机往府里送了一个又一个女人，想必现在府中后宅还是空置，也不会有什么慧娘可效命的地方。”
姜毓的心中仿佛又有巨石砸下，水花四溅。
“你说王爷素来不近女色，可是说他这么多年来一个女人都没有碰过？府里可是迎了好几回正妃了。”
“李妃受皇后的蛊惑，新婚之夜便想刺杀王爷，王爷自然不会碰她，至死都是完璧。秦妃乃是皇后指婚，她也不必说。”
“那叶芷柔呢？”
她可是因为被祁衡动过了才给了皇后机会要封她为侧妃，祁衡自己也对叶芷柔的身段念念不忘。
“当初秦妃的确设计叶氏上了王爷的床榻，可那是一个局。秦妃知道叶氏得不了手，便让她衣衫凌乱地纠缠住王爷安排别人撞破宣扬出去，王爷其实什么都没做。”
不是戏，就是局。
姜毓觉着，这两辈子听过的好戏都没有祁衡与后院女人们唱得这一出精彩，明明妻妾成群，可硬是跟和尚守戒过日子一样，好似风月场里的老手，却干净到不像话。会不会有一天还有人与她来说，祁衡是天下第一大善人？
“他让你来同我说的？”
这种秘辛，除非祁衡授意，不然恐怕谁都不敢说。
庄慧娘低头浅笑，“王爷只是希望王妃能在王府过得更明白一些，今后就算有人蛊惑也有自己的底气，至于要说什么都是慧娘自己想的。”
姜毓觉得，祁衡是在指她之前质问他秦妃落胎，逼得他亲口说了那种事情。
就知道他要记仇。
“你是林家的死士，那不知聂姨娘又如何？”
姜毓觉着既然今天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不如就将府里的人都问个遍。
“要说聂儿进府可还真有些原委。”庄慧娘笑道，“聂儿是薛阳的亲故，原是在京中做小营生的人家，后来因为些缘故被人抢了要送给太子，薛阳不忍她被糟蹋就求了王爷，王爷从太子的口中夺人难免费力气，便谎称是禄王府早订下的妾室，就这么接进了府中。”
所以……祁衡其实是行侠仗义，解救了险些被坏人糟蹋的妇孺了？
难怪她总是觉得聂儿行事有些没有章法，起先还以为她与庄慧娘不对付，后头却偏偏只跟紧了和她同样不得宠叶芷柔屁股后头掐，见着就要踩一脚，对她这个王妃也不见得多恭敬。阖府就数她最格格不入。
眼下看来，当时水榭中叶芷柔来钓她上钩聂儿突然冲出来大闹一通，何尝不是想刻意搅和了叶芷柔的招，却不想反让叶芷柔利用，后来刘嬷嬷来报说聂儿往兰心院又去闹了一通，还说了那几句不敬的话，想来也是不想她与叶芷柔走太近。
只是这方法着实太过拙劣，没人能领会她的意思。
姜毓想低头抿茶，可茶水却还滚烫，只能轻轻吹了吹茶末子，“这府里的事情可真是复杂。”
这一个两个的，除了叶芷柔出的那些招她还能招架招架，祁衡那点事情竟没有一样能让她猜到的，简直是一朵不一样的奇葩。
果然她不与祁衡作对是正确的，根本玩不透他那些招数。
“眼下府里的事情也算清明了许多，妾身今日来这里，便是想交还给王妃一样东西。”
庄慧娘终于抬手招来了留在远处后命的丫鬟，从她的手中接过一只木盒。
“这里是库房的钥匙和掌家的印信，便全权交由王妃了。待晚些时候让人理好了账本，再将剩余的一并交付王妃。”
姜毓瞧着那只刷了红漆的木盒，曾几何时，她也曾在心底暗自肖想过掌家之权，但与祁衡来回几回试探，又经历了府中那些事情，这红漆盒子她还真没什么兴趣接到手里，指不定又要见识祁衡什么不一样的套路。
“倘若今后有需要姨娘帮忙的地方，还望姨娘能够费心劳驾。”
经历过禁军围府的事情，纵使庄慧娘没有错却也一样被叶芷柔的栽赃陷害带累，上头行事可没工夫管到底对错如何，牵扯到的都要付出点代价，一顿内廷特使的训斥是免不了的，自然再不好领着掌管王妃内务的差事了。
“王妃哪里话，慧娘自当为王妃效劳。”
阳光清透薄软，桌上的茗烟氤氲缈缈，姜毓伸手接过那红漆盒子，身不由己地又往钢丝地另一端偏了一偏。
作孽。
姜毓仿佛听到国公府老太太的沉木拐杖又在地上跺了跺。

第48章 想对你好
庄慧娘将府里账册送来得很快，姜毓歇了个午觉起来，隔壁书房里就堆满了账本。姜毓只好将准备的编的花绳打的络子收起来，赶着下午的时光拣了一些来看。
账册做得很干净，庄慧娘是祁衡的人也不敢做那些中饱私囊的事情，账目也一条条都做得清楚，比起前世姜毓翻的康乐伯府那一大摊子烂账破账，禄王府的账本简直齐整地一目了然。
比如姜毓没怎么翻就看出来，禄王府的收支很是平衡，朝廷给祁衡的那些俸禄每个月都花得干干净净，极少有盈余的。账里剩下的那些银钱多是逢年过年宫里份例赏的，即使是这样，偶尔还要临时开支出去。
是以除去那些搁在库房里随意动不得更卖不掉的御赐之物，王府的钱袋子里真是比脸都干净。
这般囊中羞涩，也难怪每日饮食的份例不能与别府相比，甚至这偌大王府多少的屋舍，只要不住人的就一定年久失修，连表面功夫都不要了。
这般抠抠缩缩算着铜子儿过日子，也不知道这些年庄慧娘是怎么过来的。姜毓只觉得单看看这账面，心情都沉重了许多，恨不得立即就挥笔裁减府中开支，在月底之前多留几两银钱。
姜毓费着心力看了一本又一本账，想了一个下午如何调节府中开支的法子，最后渐渐就变成了惆怅，这每一项用度都是省不了的，还真是一点儿都没法儿减。
她前世理的账是烂，可也是康乐伯府的家底深厚耗得起才养了那一摊子烂账，禄王府的账面是干净，却也是她前世没有遇到过的干净。姜毓拨着一颗颗算盘子儿，拨着拨着，天色就暗了下来。
暮色四合，祁衡从踏进主院儿的大门，今儿个他也有准时回来，往书房去待了一会儿，眼瞅着饭点儿了就过来和姜毓一块儿吃饭，从姜毓病后的这几日，他日子都过得有规律了许多，每天早上从侧屋起床出门，晚上申时回来去书房办些公务，最后赶着晚膳的时候到主屋里和姜毓一块儿用膳，拿两本游记，对付到夜再深一些的时候再回了他的侧屋就寝。
按部就班，没有什么意思，可祁衡就是觉着这日子过得叫人舒心。
“王妃呢？”
祁衡一进屋，丫鬟已经将盛着晚膳的食盒拿进来了，却不见姜毓的人影，也不见她身边的那两个丫鬟。
“回王爷的话，王妃在小书房呢。”
往哪里做什么？
祁衡刚想出去房门往小书房里看看姜毓在做什么，转过头就见姜毓打了帘子进来了。
“回来了。”祁衡笑着招呼了一声，“书房有什么好东西，让你折腾到饭点儿了还舍不得回来？”
好东西，天大的好东西。姜毓心里一股子惆怅，可又偏偏说不出口，只是淡淡道：
“庄姨娘下午的时候将账本送了过来，我正好闲着，便随意抽了几本来翻翻。”
“原是这样。”祁衡听了，却也没多在意，转头便吩咐了摆饭。
这些日子姜毓常与祁衡一同用膳，倒是少了从前同桌用膳时的那几分拘禁，只是到底少了几分热络，低下头来吃饭，两相无言。
祁衡用膳的速度向来快，没多少功夫就放下了碗筷，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样物什搁在桌上。
“倒是忘了，今日回来了时候正好碰见了肃国公府送请柬过来。他说是你家老太太的寿宴，就在月末。”
姜毓还低头端着饭碗，闻言抬眸看向那张被搁在桌子上的请柬，眼里有一瞬的深沉，然后垂下眸，“知道了。”
“本王那天休沐，陪你一块儿去。”祁衡翻开那请柬看了看日子，悠悠叹道：“这天寒地冻的，说起来还真不愿意往外头凑，你才大病一场，这两天可得好好养着身子将脸色养红润了，不然你母亲见了，定是要那眼刀子剜我。”
祁衡絮絮说着，姜毓觉没吭声，扒拉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好像在数米粒。
她的亲祖母过生辰，原来这请柬该是派大管家欢欢喜喜送到她手中，在花厅吃了茶亲亲切切聊上一场再走。
可眼下这请柬来的无声无息，其中多少深意不言而喻。
姜毓低着头往嘴里扒拉着米饭，一口一口，好像是要将什么生生硬吞下去，一大口的米饭塞进嘴里，噎住了喉咙。
“慢点儿吃。”
一碗热汤递到姜毓的手边，祁衡瞧着姜毓的神色，何尝猜不出来姜毓的心思。
你来我往试探这么些日子，多少知道姜毓在肃国公府的底，前两天这么大的事儿，就没见肃国公府有人上门过。那被亲人背弃的感觉，就像当年皇帝抛弃了他一样。
只是到底是养了姜毓从小到大的娘家人，很多话他也不知该如何说起。
“咱这禄王府是肯定比不了肃国公府的煊赫鼎盛的，但好歹是你自己当家作主，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最重要是一个舒坦。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于本王开口，本王肯定替你办到。”
姜毓捧着汤碗将喉咙里的饭团子顺下去，扯着嘴角笑了笑，“王爷何出此言？妾身既然嫁进了禄王府便是禄王府的人，哪里有嫌弃夫家的道理。”
姜毓的两句场面话还是一路既往假惺惺的，祁衡听得习惯了，就当没听见。
“我从很早就出了皇宫在外头打滚，很多讲究早就都丢在了外头，日子过得向来粗糙，你要是觉得这王府有哪里不好的，也尽管放手去改，只照你喜欢的来就是。”
姜毓沉默了，垂着眼睫沉吟了半晌才抬了眼睛，道：“王爷可是在回报我？倘若是为了叶氏那件事情，王爷大可不必，都是妾身应该做的。”
之前庄慧娘过来说了一通，又把掌家钥匙给她，这几日祁衡也一直守在她旁边，一副有求必应的样子，这种殷情的模样，怎么看都很难让她不往其他方面想。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姜毓见得可实在不少。
“你这丫头！”
祁衡“啧”了一声，好似酸到了牙一样，“你这脑袋里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平日里一副温良恭俭的样子，实际里含的都是能造反的心眼子，真不该给你生一副乖巧可人的小模样，动起心思来本王那些皇弟府里的媳妇儿都不是你的对手。你要是觉着我在报答你，你就这么想也随你去。”
祁衡一副懒得与你解释的不耐模样，姜毓的眼底的波澜却愈发沉稳，其实姜毓一直都有些感觉，每回祁衡对她不耐烦或是口出贱语的时候，总是在隐藏一些真心。
比如之前她因为聂儿烫伤了叶芷柔的事情去书房找他的时候，险些被祁衡的一句反问给噎死，后来想想，那时候祁衡实际就在提醒叶芷柔勘破了她的习性，故意摆局引她。
之后她以为祁衡为了庄慧娘来找她兴师问罪而吵架那回，祁衡两句话就没了耐心口气冲得要死，其实就是怕她不慎中了叶芷柔的招。
照理说祁衡原本可以完全不理会她，毕竟大局还是在他的掌握中，她让叶芷柔给整了也碍不着事，反倒是他一次次出言提醒，或许会不慎暴露了自己的秘密，她要是倒戈，他就完了。
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说到底还是心善。就像前世出手救她那一回，总觉得像祁衡这样的人不至于蠢到分不清敌人是冲自己来的还是冲别人来的。
“我知道王爷是想待我好了，是妾身方才小人之人了。”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同待自己好的人，姜毓素来多几分实诚。
“小丫头片子心思是真多。”祁衡移开眼睛，很是不屑的嗤笑了一声，手指节在桌上敲了敲，“赶紧吃饭，饭都要凉了。”
说着，自己起身离了桌，不知出了屋门干什么去了。
姜毓很是不屑祁衡的逃避行为，说来这么大个男人了，行事有时候还是像个小孩子，也不知道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姜毓低头抿了一口碗里的汤，温温热热的，一口下去暖人脾胃。
……
阳光明媚，前段日子连日的阴沉天气过去后，就是阳光普照的好日子。
姜毓领了掌家的差事，书房里账本成箱成箱地堆在里面，日子自然是没有以前的舒坦了，早晨起来用了早膳就径直去了书房里。昨日下午只是粗略翻了翻那些账本，今日还得仔细明白地重新看过。
翠袖和翠盈在旁伺候着茶水，姜毓就凝神拨着算盘子儿，才翻了没几页，外头就有人进来通禀，说是勇毅侯府的姑娘上门来了。
金月虹。
姜毓有那么一瞬间的诧异，身子的反应却比脑子要快，吩咐了下人好生把人招呼在花厅，自己忙起身去屋里又理了理妆容换了件衣裳，才带着丫鬟往前头的花厅里去。
绕过双面精绣的屏风，就见金月虹低着头背着手在厅里来回踱步，手里攥着一根折拢的马鞭，那架势，随手出去就能让人皮开肉绽。
“什么风将你给吹来了。”姜毓笑道。
金月虹听着声音倏地转过身来，两步走到姜毓的跟前，上上下下将姜毓打量了一遍。
“我怎么过来了你不知道吗？我刚从外头回来就听说了你的事儿，那祁衡也未免太不是东西，竟然放任一个妾室将你害成这样！他在不在府里？我替你好好抽他一顿！”

第49章 就像干爹一样的心
金月虹的鞭子举得老高，那嗓门扯起来，是生怕别人听不见的洪亮，气势汹汹，简直神挡杀神。
姜毓心里暗自念叨，这往边境军营里去过两年果真是大有不同，以前金月虹虽然也是爆裂的性子，可到底在京里长大的多少有几分规矩束缚着，眼下倒是又“长进”了许多，一声嚷嚷出来，姜毓都让她嚷地头皮发紧，干净伸出手虚虚拦在金月虹的面前，道：
“我的小祖宗，你可小点儿声，我这大病初愈，可经不起你吓唬的。”
“我又不是针对你，你害怕什么？叫你这般畏首畏尾的模样，可是平日里那混蛋欺负你欺负得狠了才这样？他人呢？我今儿就好好教训教训他，还有他那些妾室！”
金月虹手里的鞭子一抖就想着绕过屏风往内院冲，姜毓自然是赶忙上去拦着，拉着她道：“王爷一早就出去了，不在府里。你先坐下喝口茶，消消气别冲动。”
姜毓拉着金月虹的手臂，使了力气将她往椅子边拖将她按在椅子上。
“他好歹也是个王爷，你若对他大呼小叫让人听见，就是对皇室不敬，岂非让你父兄一道落人口实？”
“我才不怕他呢。”金月虹冷冷哼了一声，“早就听说禄王宠妾灭妻，纵容一个妾室掌管中馈，我抽他两鞭子，天下人只会说我抽得好！”
“你可千万别，你没听说过他那些名声么？我倒是怕她欺负你。”
祁衡可不是一个会站好挨打的人，金月虹虽然有两下子，但姜毓可不相信她能打过祁衡，届时依祁衡的性子可不会管金月虹的父兄是谁。
“他有什么好怕的，八九年前我就见过他，那时候战事稍平，我跟着家里去探望父亲和大哥，那个时候他才来边军营没多久，虽然是皇子的身份却连个封职都没有，要不是我父亲和长兄……”
金月虹的话头骤然卡住，哼哼了两声，“要知道他将来会娶了你还这般对你，当时就谁都不该搭理他。”
“你在军营的见过王爷？”
金月虹不想说，姜毓却忍不住想问下去。
“是。”金月虹应了一声，“三年前我偷跑去边境的时候他还在军营没走，那个时候他已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只是他与我长兄是驻一个营的，我与二哥在里头的防区，是以只见过一次罢了。”
“哦。”姜毓淡淡应了一声，大约是上回才从庄慧娘的嘴里听了祁衡那些“奇葩”的好戏，听人说起祁衡的往事她忍不住心里就生了好奇之心。
祁衡乃是东宫旧主，又幼失所恃被人逼下皇储之位，从那种境地走到现在，他的经历可比她这个重活过一次的人都精彩。
“别说他了，说你。”金月虹换了话锋，道：“我听说你被妾室谋害跌落水中，险些病危，你这身子现在如何？可有什么隐患没有？”
“别听外头瞎传的那些，哪里就病危这么严重，岂非是在咒我。你瞧我这脸色，早已是大好了。”
后宅内斗，牵扯朝中争端，那些龌龊阴私的地方又哪里能与旁人道？姜毓自然是一点口风也不能露的。
金月虹仔细瞅了姜毓的脸一眼，直言嫌弃道：“你那眼窝都还是凹陷的还叫人看你的脸色好不好，脸颊上的肉都是瘪的。”
“怎么就成这样了？叫你说的，我都要没脸见人了。”姜毓抚了抚脸颊，大病初愈的，还没养回来也属正常。
“你先前说你前些日子不在京中，又去了哪里？”姜毓引着金月虹往别处说。
“肃川啊，”金月虹道：“我外祖家的祖宅在哪里，写信来京里给我母亲，我母亲便带着我与二哥回去了一趟，倒是正好碰上肃西那里在平乱，还屡战屡败节节败退，我二哥差点自告奋勇冲去军营，后来你家那个王爷就来了。”
这个姜毓知道，上回祁衡同他吵架那日其实就是他往肃西去的日子。
原本这种跟军权沾边的事儿轮不到他头上，他也的确只是做做粮草的押运调配，结果前线军队屡屡失利，主帅首鼠两端与叛军暗中往来故意泄露情报以图两边渔利，私吞军饷。结果大概是一个没玩好被人给削了脑袋，整个肃西差点都给被叛军拿下，是祁衡当机立断力挽狂澜击退了叛军。
最重要的，是那个叛国的主帅乃是朱家的亲信，祁衡把肃西的军报送进朝廷的时候一块儿把主帅通敌的证据交到了朝廷，正是平乱的紧要关头，逼得朝里不得不把兵权交到了他的手里。
自然，他现在也不再领闲职到处逍遥，也在兵部有了一份正紧差事，早晨规规矩矩上朝去了。
“你在肃川待了得有好几个月吧，可真是羡慕你能到处游走，我最远也不过是出了京郊而已。”
“你也不必伤怀，人生还长着，总归是有机会的。”金月虹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说来，我昨儿个听人说，鸣音寺的梅花要开了，虽然还是含苞欲放，但也是个景儿了，不如乘此机会你我一道出去，就算是给你透透气散散心了。”
姜毓想了想屋里堆着的账本，有些犹豫。
金月虹继续劝道：“你这病好了闷着也不好，出去走走，顺便给你自己求个平安符。”
“行吧，”姜毓想想那账本一时之间急也是看不完的，“你说个日子，咱们一道出去。”
“就后日吧。”金月虹道，“明日我要与我二哥去马场，后日正好有空。”
姜毓笑着应了，“那便是后日吧。”
……
夜微深，小书房的烛火摇曳，姜毓秉持着主母认真负责的态度在饭后又继续在书房里头看账，祁衡没什么事儿做，也跟着姜毓后头进了小书房里，拿了本杂书往墙边的贵妃榻上一靠，再弄盆瓜子儿，好不悠哉。
姜毓要为国公府老太太的寿宴做准备，寿礼一项很是重要，依财力而言，采办珍奇物件是不可能的了，只能从王府的库里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再从她的嫁妆里出一份，这样差不多应该就能过得去。
姜毓这么想着，订理礼单子就又是一件费心的事情，大半个时辰也没一个具体的结果。祁衡搁贵妃榻上看书看得眼睛涩，索性就把书搁下剥瓜子儿，抬起眼睛来看姜毓，小丫头在灯下聚精会神做事儿的样子真是颇有主母的架势，特别是那小脸儿绷得紧紧的。
说起来每回见姜毓这般安静做事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忆起第一回见姜毓的时候，在石亭里面抄佛经的，一坐能坐下半天不起来，静得好像一副画儿似的，尤其稳得住，软软的好像枝头的小白花一样，但要是谁想捏她一把，就是一手的刺。
“听说今天金月虹来府上找你了？”祁衡剥着手里的瓜子儿皮，问道，“她来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来替天行道，抽死你这个“宠妾灭妻”的混账东西了。
姜毓抬起头来睨了祁衡一眼，“月虹听说我前些日子得了病，特意前来看看我，顺便约了我后日一道去鸣音寺上香。”
“你的确应该好好去烧烧香。”祁衡往嘴里丢了一颗瓜子仁，“上回没把你烧成傻子，全靠本王这颗福星在旁边罩着你，要不然，你现在不死也傻了。”
那她是不是应该也给你烧炷香，还是那种高香？
姜毓暗自腹诽，可嘴上却还是要敷衍好祁衡，“王爷说的是，全是托王爷的洪福。”
“那当然。”
想想那几日搁屋子里寸步不离地换冷水帕子喂药的，祁衡应得理所当然，就算是亲闺女也不过就是这么照顾了，他简直比她亲爹肃国公还辛苦。
这么想着，祁衡又想起了“闺女”后天是和金月虹一块出去，心情忽然有些不大美妙。
“那个金月虹是个疯丫头，在军营里头待野了的，皇帝老子都不一定怕。你少跟她凑一块，没得也染了她身上的臭毛病。”
他以前也是拜在勇毅侯帐下的，和勇毅侯府长子金明岳是同袍，没少听见那疯丫头的事情，和姜毓比那一个就是温柔的小白兔子，一个就是撒欢的野马简直惨不忍睹。都是武将出身的勋爵人家，肃国公府果然比较会教女儿。
姜毓的眼皮子都不想抬，只是凉凉道：
“劳王爷挂心了，月虹是妾身从小玩到大的密友，妾身最是了解她了。”
背后说人家姑娘的坏话，卑鄙。
“本王那是为你好。”
祁衡真想拍两下桌子，怎么就听不出好赖话呢，“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是怕你和她在一起学坏了。”
金月虹多疯一丫头啊，万一她自己做了什么破事连累了姜毓呢是吧？祁衡觉得自己担心地很有道理。
姜毓觉得祁衡简直无理取闹，还敢说近墨者黑，也不拿镜子照照他自己。她要和谁在一块儿，可轮不上他管。
姜毓没什么好气地直接给祁衡顶了回去：“不劳王爷操心，妾身又不是孩子，自己心里有数。”
有什么有！
祁衡的气不打一处来，看着小丫头那满脸不在乎，还颇带了几分讥诮的样子，祁衡突然就明白了皇帝每次朝他摔杯子的心情，真想把瓜子盘摔出去。
行，果然“闺女”大了就是不好带！

第50章 寺庙
无论祁衡心里怎么不愿意自家小白花和疯丫头在一块儿，姜毓还是和金月虹如约出去了。
金月虹这几年原本是习惯了骑马潇洒的，为着姜毓改乘了马车。
马车规规矩矩垂着车窗帘子，风都吹不进来的严丝合缝，因为不能让人看见车里女眷的面容。
金月虹憋着等马车出了城，猛就撩开了车窗的帘子，外头的风吹进来，呼吸都清爽了。
今日的阳光照样灿烂，开着太阳的日子即使是在寒冬里也叫人生了温暖的感觉，冷风从外头灌进来吹过姜毓的发丝，夹着外头的沙尘，吹眯了姜毓的眼。
翠袖让风冻得一激灵，忙道：“姑娘可快将帘子放下，王妃的病才刚好，身子还虚着，可受不得风。”
“你们家王妃就是给你们这么闷出来的，屋里天天烧着炉子也不透风，没病都闷出病来了。”
金月虹这么说着，可还是听话将帘子放下了。
翠袖将手炉塞到姜毓的手里，道：“王妃的身子虚不宜受凉，那可是太医说的。”
金月虹不屑道：“听那些太医院的太医鬼扯，他们那是给陛下和后妃看看病谨慎惯了，满嘴都是没用的瞎话，就哄你，还有你家王妃这种千金小姐的。”
翠袖争不过金月虹，也不敢真，低了头不说话了。
姜毓在旁笑道：“你这嘴，满口都是些粗言浑不像个女人，这些年在外头没人管得着你，眼下回了京城可得好好改改。”
“改什么改，怎么改？”金月虹浑身的不在意，“我这都是骨子里的习惯了，这辈子是改不了了。”
姜毓道：“改不了也得改，不管是今后说亲，还是外头的茶会席面，总归不好让人觉得你们勇毅侯府不会教女儿的。”
金月虹想起前些日子才被家里耳提面命过的话，直接认怂向姜毓讨了饶，“行了行了我都知道，在外头的时候会收敛着。”
金月虹敷衍的话堵上来，姜毓也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好，这话头就此作了罢。
马车缓缓而行，一路上偶尔看看风景，说说笑笑尝些带出来的蜜饯果子，一路上倒是过得欢快，直到了鸣音寺，下了车进寺。
这鸣音寺说来也是京郊一处有名的大寺，老主持是个得道高僧，曾经进宫给先帝将过佛经，是以这寺中不仅香火鼎盛，更是和皇家沾亲带故，勋贵女眷乃是皇室亲眷都甚是喜欢往这寺里头来进香，甚至小住。
金月虹带着姜毓往寺里头走，姜毓出门少，难免不如金月虹在外头肆意活络，下意识就跟着她的脚步走。
“我跟你说这鸣音寺的平安符特别灵，我娘以前就给我求了一个，是以我在边关的时候总能化险为夷，今儿你也去求一个，再不怕那些乱七八槽的小人害你。”
姜毓闻言无声勾了勾唇，什么乱七八槽的人？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可不是一道平安符能护住的，若是能，想必皇帝第一个就来求符挡一挡那朱家外戚了。
姜毓的头上带着帷帽，金月虹自然是死活不肯带这种累赘物什的，大喇喇就往大雄宝殿里走，看着边上那些求签解签的人道：“你要不也去求个签，看看这劫过去了没有，以后还有没有人会害你。”
姜毓拉着金月虹就转了身，“你还说你是战场上回来的人，军营里的女豪杰，竟这般信这些鬼神之说，还怎么驰骋疆场了？”
“我这不都是为了你！”金月虹道：“没辙了才会想这些嘛。”
鬼神迷信之说，姜毓是信的，毕竟她这样经历的人不得不信。可又不太信，她从前也时常求签问卜，在佛前一次次发下宏愿，可结果似乎并没有什么结果。
于这些飘渺的事物，姜毓心存敬畏，却也万不像从前那样事事寄托在这上面，到底人过成什么样还是得看自己怎么做怎么想。
“这里人多，咱们便不去凑那个热闹了。”姜毓拉着金月虹离开，道：“你不是说求平安符吗？那咱们便先去求符，然后再去梅林赏梅。”
金月虹让姜毓一拉，也没坚持，反手牵了姜毓往里头走，道：“行行行，先去求符，我都让我娘提前和老和尚打好招呼了，你过去佛祖面前诚心磕几个头就成。”
还提前打招呼，求个平安符而已听着怎么像是来走旁门左道的？
姜毓懒得纠正金月虹话里的不妥，只是道：“那还真是要谢谢侯夫人了。”
金月虹认真回姜毓道：“都是小事儿，没必要言谢。”
这姑娘，还把她的话给当了真了，竟一点没听出里头调侃的意思。
姜毓忍了要冲口而出的笑，不说话了。
……
山上清冷，阳光虽好，可在山里待着便有一种比山下更沁人心骨的阴冷。
姜毓让金月虹带着去磕头求了符，正好碰上还有高僧在设坛讲经，围了好些妇人姑娘的在认真听学佛法，姜毓和金月虹自然是没有什么兴趣的，装着样子坐着听了会儿，才要起身走，就见从门外进来了一个华衣妇人，虽头上染了几根银丝，但看那架势和气质，该是哪家的当家夫人。
时下天已不能算早，诚心来听经文的信女早已将位置占满，殿里已再难坐下什么人，那夫人身边除了带了两个丫鬟，还带了三四个婆子，那几个婆子一进门来便照着全殿左右打量，正好见姜毓和金月虹站起身来，要走不走的样子，径直便上来，一把拦开了姜毓和金月虹给腾出位置。
金月虹身手好，在那婆子的手臂扫过来之前便提溜着姜毓迅速后退，免得让人给推搡地趔趄，站稳了之后瞪了眼睛就朝那婆子叫嚷道：“你干什么？要是推到了人怎么办！”
那婆子也不慌，只是扬着下巴不阴不阳道：“既然要走，便走得快些，磨磨蹭蹭平白占着位置，想坐下的人反而做不下了。”
“你！”
金月虹的眉毛一竖，那架势已是动了怒，手不由自主地就朝背后摸，姜毓知道，这姑娘背后可是别着她那根又韧又粗的鞭子。
“月虹。”姜毓忙上去扶住了金月虹的手臂，“算了。”
那华衣妇人早已淡定落座，仿佛没有看到自己的婆子和别人起了冲突，那骨子傲劲儿，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虽然姜毓脑中并不记得这位夫人是谁，可是看那通身的气派，还有随行的仆役的张扬德性就看得出不是一般人家，毕竟这可是随手拦辆马车就能拦到朝廷命妇豪族贵女的京城地界儿。
金月虹傍着勇毅侯府的大树抽死人都不打紧，但姜毓这个禄王妃可没有禄王本人那种肆无忌惮的胆量，可不敢随意招惹是非，这种小事，忍忍便忍忍了。
“我！”
金月虹使了劲儿要拿腰后别的鞭子，可姜毓也使了劲儿地拦她，小声道：“大师还在讲经，别砸了人家的场子。”
金月虹瞪着姜毓，姜毓的眼睛却隐在帷帽里面，来回两下角力，金月虹终究是给了姜毓的面子，朝那婆子狠狠哼了一声走了。
姜毓连忙跟上，出了那大殿。
金月虹忿忿难平，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老虔婆就是看咱们只带了一个丫鬟排场不够，以为咱们身份低微好欺负来着，亮出咱俩的身份，看她还敢不敢这么放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我出来就是散个心，何必找些事情出来，届时若是闹开了，大家都不好看。”
上回禁军围府的风头可才刚过去，还适逢祁衡又立了功得意的时候，聪明的现在就该低调做人，不要自己惹出什么乱子来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你真是越来越胆小了，比以前还怕事儿，难怪让人给欺负了。”金月虹满连的怒其不争。“倒是越来越像我二哥，他也老喜欢劝我息事宁人，成天看着我这不能做那不能做，我又不是鹌鹑！”
姜毓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和金月虹说，有时候退让不一定就等于懦弱，总归有比一时义愤更重要的事情。
“你二哥那也是为了你好。”
金月虹也不想和姜毓说，转头做了一个大鬼脸，嘻嘻哈哈，就把这一节含混了过去。

第51章 梅林
梅林在寺庙那些殿宇屋舍的后头，出了一道月洞门就是，鸣音寺的梅林之所以久负盛名，便是因为其占地之广，传闻乃有千顷之广。
到底有没有千顷姜毓是不知道的，只是那梅林的确是种的漫山遍野，鸣音寺开山立寺百年，这百年几代僧侣树木之功也不是白费的，到了漫山遍野梅花怒放之时，那浩瀚如烟如霞的盛景简直是人间奇观。
姜毓前世几回来这梅林总归是要忍不住感叹两句，眼下隔世归来，难免心中感叹更甚，站在月洞门前难免就忍不住说了两句酸溜溜的溢美之词，要信步走走。
“别往那边去。”金月虹扯了姜毓的袖子把她拉回来，“那边八角亭边的梅树都是新种不久的，我刚回京的时候跟我娘来鸣音寺还愿溜到这后山来，看到寺里的僧人给梅树施肥，大粪就堆在那一块儿，现在虽然闻不着味儿了，但我心里老膈应着，咱们就别往那里走了。”
大粪。
姜毓心里才生出来的那点子诗意噗嗤就叫金月虹的话给浇灭了，不仅她膈应，她现在也膈应，膈应死了。
金月虹一点没觉着自己又说了什么不妥的话，笑呵呵挽住了姜毓的胳膊道，“走走走，咱们往那边溜达溜达，不去踩那些大粪。”
怎么说……
粪乃五谷轮回之物，姜毓觉着自己身为一个饱读诗书的女子，该有几分明理的豁达，何况金月虹上回来鸣音寺起码也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就算有什么也被雨水冲干净了。但让金月虹这么开口大粪闭口大粪地说出来，姜毓忽然觉得脚都要没法儿落地了，身上一阵阵儿的起了寒毛，腿都是软软的。
金月虹拉着姜毓就大步往前，姜毓一下没跟上就叫金月虹拉地一个趔趄，身子往旁一歪，便将身旁路过的人给撞了。
“哎哟。”
被撞的大概是哪家的丫鬟，手里挎着一个装了炭的小竹篮子，叫姜毓那么不轻不重地一撞，人倒是没事，只是手里挎着篮子脱了手摔在了地上。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
金月虹也知道是自己拉着姜毓撞了人，倒是立即爽快认了不是。
那丫鬟子也没多说，只是立即蹲下去捡那些摔在地上的炭，姜毓朝翠袖看了一眼，轻声吩咐，“快去帮忙。”
到底是自己冒失撞了人这丫鬟手里挎着的炭定是为了自己的主人家，撞了她手里的东西与直接撞了她主人家是一样的，见着翠袖帮那丫鬟一起将炭捡得差不多了，姜毓便开口问道：
“今日是我不是，不小心误撞了你，不知你是哪家府上伺候的？”
姜毓没直接说要去上门表歉意，毕竟她王妃之尊，几个担得起她的道歉？亲和谦逊是一回事，身份还是摆着的，就算是有错也不能随意倒了自家的脸面。看人下菜碟，此举虽然卑劣，却也是规矩。
“无妨，只是一小篮子的炭而已，我家主子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的。”那丫鬟收拾好了站起身子，却也没有要怨怪的样子，温温和和又落落大方，施了一礼，“我家主子还在等着用炭，婢子便先告辞了。”
说着，挎着篮子便匆匆走了。金月虹瞧着那丫鬟的背影，道：“瞧瞧，这才是真的贵人家出来的下人，浑身都不一样。再看看刚才那个贼婆子，都是什么玩意儿，别回头再让我撞见她。”
金月虹又开始骂骂咧咧，可见还是意难平，姜毓睨了她一眼，扯了她往前走，“走了，去赏花。”
清风过，有暗香隐隐，阳光柔软，虽还未到这山上梅花盛放那最好的时候，梅林里的游人却已是不少。金月虹拉着姜毓闲逛，就见着到处都是人影子，哪家的姑娘还是夫人带着丫鬟婆子，这里几个那里一堆三五成群，简直都快摩肩接踵了。
“咱们往里头去呗。”金月虹被人挤得不耐烦，这倒是看花儿呢还是看人，实在没劲。
姜毓想了想，这难得从王府出来一回，总归是要尽兴的，便应了金月虹，“好。”
鸣音寺的梅林其实分了上下两片，前那片是随意让人游玩观赏的，后头那片因为有一棵百年的古梅，听闻先帝素来爱好佛法，曾在几次在那古梅树下听住持高僧讲经，是以后来便筑了墙封了门将原本整片的梅林划出了道儿来，后头那一片梅林就成了皇家的地方。
平日不但有寺里的僧侣守着门，更是有一队皇室的禁军驻守在那里，隐隐有行宫的做派，除了皇室中人，寻常人轻易进不得里面。
这事情做得很强盗，但又好像在情理之中，谁让先帝喜欢呢。
墙修得很高，只有一道门能进出，姜毓在门口亮了身上带的牌子便让守卫恭敬请了进去。
隔了一道墙，仿佛隔开了天与地的距离，俗世的尘嚣顷刻间便远离了。满目的清静，耳边还是眼前，都不见有闲人的影子。
姜毓和金月虹都不是第一回进来，毕竟是勋贵人家，当年长公主曾几次三番设宴与此，姜毓和金月虹都是来过的，也算是有几分熟悉。
金月虹在这空旷安静里快乐地转了个圈圈，看着姜毓那还遮那白纱飘飘，道：“你那帷帽就别带着了，这儿又没人，有也是你们皇室的宗亲，摘了吧？”
姜毓这回也没犹豫，这帷帽带着就像给眼前蒙了一层纱，看到的景儿都朦胧了，姜毓将帷帽摘了递给翠袖拿着，拢了拢额前的碎发。
“我之前在南方的时候有见过一座梅山，便也是整座山都种了梅树，特别是腊梅，到那花开的季节在山里走过，香得我都不想出来了。”
金月虹絮絮说着，虽不能出口成章说出那些好听华丽的辞藻，可就胜在这些朴实无华里。姜毓从小就特别喜欢听金月虹说话，即便都是长在京里的姑娘，可金月虹是武将之女，勇毅侯夫人也是豪爽的性子，从小金月虹便少了许多的拘束，总有机会跟着母亲兄长到京城外面去走走看看。
倒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姜毓没有读万卷书，金月虹却已行了不止万里路。
前世的少年时，她只是觉得有些羡慕，重生而来，她不仅非常羡慕，亦是有向往之心。倘若不是太皇太后设局让她嫁给了祁衡，或许她现在已经想办法嫁出了京城。
这天地广袤，只可惜即使重生了一回，她依旧只能困在这京城的方圆之地。
“月虹，你可想过今后要许什么样的夫家？”姜毓问。
金月虹没有其他小女儿的羞涩，径直道了实话：“自然是找喜欢的夫家了。”
“那你可得好好找好了，不然像你这样喜欢到处游历的性子，恐怕就要被困住了。”
姜毓说的是真心话，她没有金月虹这样自由命，只希望金月虹能永远这样快活下去。
“反正肯定不找京城里的人。”金月虹也说的直白，顺手折了一根梅枝，“我要嫁，便嫁一个跟我性子相投的，门第什么的都可以不在乎，成了亲就不在京城待了，去外面多好。”
姜毓勾唇淡淡笑了笑，心中努力忆着前世金月虹后来的事情，前世她们疏远了，是以她也不知道金月虹后来怎样，找的又是什么样的夫君，只是听说金月虹的确是离开了京城。
“不提这些没影儿的事，”金月虹一点儿也没有被姜毓勾起小女儿怀春的心思，只晃了手里的梅枝道：“前头应该就是那棵古梅树了，咱过去看看。”
金月虹一马当先大步往前走，姜毓跟在后头，忽见见金月虹的身子一顿，扯了姜毓和翠袖的胳膊就往一棵梅树后头躲。
“做什么？”姜毓让金月虹扯得一懵。
“你看。”金月虹压低了嗓门盯着前面道：“那个老贼婆。”
姜毓循着金月虹的目光往前看，果然瞧见了方才那个婆子，身后还带了四个丫鬟从路上走来，在一棵梅树下停下了脚步，行礼。
姜毓隐约记得，前头应该就是那棵古梅，只是前头梅树的枝桠交错挡住了视线，叫人看不清那婆子对着谁行礼。
金月虹耐不住好奇，提溜着姜毓一个旋身就躲到了更方便观察的地方。
姜毓简直要叫金月虹这突然一下一下的给吓出病来，这种故意偷窥的事情可还是第一回做，姜毓又心虚又紧张。
这可是皇家的地方，想想也知道那古梅树下的肯定不是寻常人，这样窥视要是被人察觉可怎么好意思。
姜毓的心里念着非礼勿视，可人已经被金月虹拉过来了，就算不看，那里的声音也清楚传进了姜毓的耳朵。
“殿下出来也有些时日了，该回去了，老夫人在前头听高僧讲经，特意让老奴过来，请殿下收拾好东西，等会儿同咱们一块儿下山去。”
殿下？哪个殿下？
姜毓还在疑惑，金月虹已经迫不及待戳了戳姜毓的手臂，道：“你快看，这是哪个公主？”
姜毓这才抬了头仔细去看，穿过那重重枝桠间的缝隙，可见梅树下坐着一个女子，有热气氤氲，是在烹茶，眸光一错，就能看见方才让姜毓撞了的那个丫鬟就侍候在旁边。
姜毓的目光在那个殿下脸上转了转，一下还真没认出来是哪个公主，但这个也能猜，大公主高阳公主不在京城，二公主平阳公主是朱皇后的女儿，这个姜毓一眼就能认出来，四公主乐阳公主不爱见人，平日里虽然也见不着，但尚未出阁，肯定不是她，那剩下的只有三公主福阳公主了。
那福阳公主，是祁衡的亲妹子，一母同胞那种。

第52章 抽人了
满枝梅花含苞欲放，或白或粉嫩，交错的影子挡在姜毓的眼前，姜毓的眸光有些朦胧。
先皇后生下的孩子其实不止祁衡一个，还有一个公主，说来也怨不得姜毓对这个亲小姑子一点儿印象都没有，毕竟自姜毓与祁衡成亲以来一回都没见过这位公主，哪怕是刚成亲进宫请安那次这位公主也没有出现过。
倘若不是凭着她对皇室儿女的那些基本了解先猜出了她是福阳公主， 第一反应还真想不起她还是祁衡一母同胞的亲妹子。
“是谁呀？你看出来没有？”金月虹又戳了戳姜毓的胳膊，催促着问道。
“是福阳公主。”姜毓小声道。
“谁？”听着这封号金月虹也一下没记起来，想了会儿才恍然大悟，“你那嫡亲小姑子啊。”
姜毓睨了她一眼，什么叫嫡亲？不过好像也对，其他几个公主说来也是她小姑子，的确这个关系上更亲些就是了。
风轻轻吹过，梅树的枝桠轻轻颤抖着，姜毓和金月虹猜测福阳公主身份的时候，那边厢古梅树下已经说了好些话了。
“这山上的梅花眼见就要开了，这盛景一年也只不过一次，本宫想在这里等梅花开了再下山去。”
福阳公主没有抬头，只是低眼看着桌上的茶盏，温温弱弱嗓音很好听，却也有些细微，叫躲在不远处的姜毓和金月虹险些没听清楚，可那婆子就不同了，一开口就嗓门洪亮，里头的傲气真是挡也挡不住。
“这梅花儿年年都能看，殿下到这鸣音寺来也近一个月了，倘若再不回府，旁人还以为是驸马薄待了殿下，传出去可不好听。”
“已经等到花苞要开的日子了，本宫不想白费了之前的功夫，你先回去吧，到了要下山的日子本宫自然会回去。”
福阳公主始终低着眼睛，侧脸让红泥小炉上升起的氤氲热气模糊了，姜毓不是很能看清她脸上的神情，只是一个奴才能在她跟前这样说话，那公主的性子还有处境也是可想而知了。
福阳公主尚给了谁？这个姜毓一点都没有印象，毕竟不是受宠得势的公主，也难怪没有人记得她的事情。
“奴才方才来的时候已经吩咐下人去公主小住的院子里收拾东西了，还请公主起身移步，一会儿
用了斋饭，随老夫人一起下山去。”
那婆子昂着下巴，完全不将福阳公主的话放在耳朵里，仿佛她才是主子一样安排着下人。
姜毓看不见福阳的神色，只是她身边的丫鬟已是忍无可忍，道：“嬷嬷未免太自作主张，公主的东西岂是旁人随意能动的。嬷嬷此举也未免太不敬了！”
“殿下虽然是公主，却也是封家的媳妇，是媳妇自然要听从婆母的安排，方是孝道，奴婢这样也是为了公主好。”
“你放肆！你对公主不敬，倘若告到宫里……”
那丫鬟与那婆子分辨着，金月虹却已经听不下去了，在姜毓的耳边低低道：“你的嫡亲小姑子被欺负了，你这个娘家人帮不帮？”
姜毓瞧着金月虹那带着怒意又含着些许兴奋的眉眼，傻子都能瞧出来她其实是想趁机抽那个婆子报方才的一箭之仇。
姜毓没马上吭声，按理说她身为长嫂，应该是要帮的，可也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了，最重要的是她与福安根本不认识。
自古小姑子和嫂子的关系就很微妙，福安从未正式见过她，祁衡也从来不提她，可见里头又藏着什么她猜不到的事情，总之她这长嫂的身份原本就别扭得很，现在还被金月虹拉着蓄意偷听，这种感觉就更复杂了。
“即便是告到了宫里奴婢也是不怕的……”
那边厢还在争辩，有愈演愈烈的架势，姜毓在心里拼命地回想福安公主到底尚到了哪家，敢这么不将皇室的公主放在眼里的也是少见，祁衡那煞神可还活着呢，谁给他们这个胆子？
姜毓心中分辨着利害因果，想的是深处牵扯的朝堂干系，耳边就听着那丫鬟辩不过那婆子被逼到了绝处，终于威胁了一句：
“你们就不怕禄王殿下吗？”
“哼。”那婆子冷哼一声，大约是张狂惯了，接口就道：“禄王殿下又如何？”
声音传开来，姜毓眼中的冷光一跳，金月虹觉出了姜毓心中的变化，霎时眼睛就亮了，倏地扯开了姜毓拉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老贼婆对你们禄王府不敬，我替你抽她。”
话音未落，金月虹一个旋身出去，反手取了身后的鞭子借力往外一甩，一点儿没偏径直就抽在了那婆子的身上，长长的一道，从胸口延伸到下颌再到嘴，抽得那婆子一个倒仰。
梅树的枝桠簌簌动着，微风卷起了地上几片枯叶，金月虹那一鞭子出去，亦殃及了枝头不少花苞。
“杨嬷嬷！”
身后跟来的丫鬟手忙脚乱得扶住差点被抽到地上的婆子，那婆子低头捂着嘴儿痛得抬不起头来。金月虹的力道掌握得很好，抽烂了那婆子胸前的衣裳却没抽出血来，即使是脸上带到的那一截也没破她一点油皮儿，看起来一点都不严重，可回头痛成什么样就看菩萨保不保佑了。
金月虹扭着手里的鞭子嘴角微微勾起，刚才被姜毓拦着的时候还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以后撞上了再收拾，可菩萨保佑转眼又让她撞见了，收拾这种刁奴最开心了，还顺便行侠仗义了，这一下抽得可真是让人浑身舒坦。
“你……你是谁……”
杨嬷嬷从剧痛中抬起头来，只着金月虹道。
“我啊……”金月虹绞着手里柔软的皮鞭子，开口就要自报家门。
“我便是你口中禄王的正妃。”
姜毓从梅树后缓缓踱步而出，抢在了金月虹之前表了身份。
到底还是他们皇家的事，勇毅侯府不便牵扯进来。
翠袖跟在姜毓的身后，充了一回狗腿子亮了姜毓的腰牌，道：“见到王妃，还不速速行礼。”
那婆子捂着嘴儿看看翠袖手上的腰牌，又看看姜毓，认出了她是方才殿中的人，却迟迟没有要行礼的意思。
金月虹见状哪里猜不到这贼婆子又在思忖姜毓只带了一个丫鬟势单力薄，当下手里的鞭子一抖，“啪”一下甩在地上就抽出一道沟壑来，“看什么看，想对王妃不敬吗！”
那婆子和身后的丫鬟都叫金月虹那一鞭子吓得一个激灵，匆忙忙胡乱就跪在了地上，“奴婢给王妃请安。”
姜毓眼皮子都没动一下，只是转头看向了古梅树下的福安公主。那福安公主也看向姜毓，那眸子盈盈的，却很快垂下，站起身来福身行礼，“福安见过嫂嫂。”
“公主不必多礼。”
福安这声“嫂嫂”姜毓听得并不适意，一来不熟悉，二来印象里这福安公主起码比她大了四五岁，姜毓一点也不喜欢被人叫老了。
姜毓对着福安觉得尴尬，就转头收拾地上那些人，脸上的神色端起来，清清冷冷的。
“我方才仿佛听人对我家王爷有些微词，我是禄王正妃，有什么不如先与我说道说道。”
杨嬷嬷跪在地上，嘴让金月虹给抽得渐渐肿起来，有些口齿不清，可还是凛着精神尽力说清楚了道：“王妃怕是听错了，王爷的身份尊贵，奴婢们岂敢对王爷不敬。”
“是吗？”姜毓冷笑了一声，“既然嬷嬷这么说了，那我便权当是真心的了。”
“是是是，”杨嬷嬷点头如捣蒜，只想尽力逃过这一劫，“奴婢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欺瞒王妃。”
“那不知对公主不敬，又该如何论罪？”姜毓的嗓音凉凉的，看向杨嬷嬷的眼中是一种叫人脖颈发凉的冷意。那种像薄刃一样的眼神，仿佛能侵到人的心尖上去。
“奴婢没有……”杨嬷嬷的眼神一缩，下意识狡辩。
“撒谎。”姜毓眼底寒光一闪，转眼看向别处，“掌嘴！”
“好咧！我来！”
姜毓原本是授意翠袖去的，可金月虹哪里能放弃这种好事情，拦了要上前去的翠袖，自己过去照着杨嬷嬷的脸颊就是左右两下，练过武的手打下去，效果立竿见影，两个巴掌印鲜红分明。
“奴……奴婢……”
杨嬷嬷叫打得头晕目眩，身子摇摇欲坠却又不敢直接厥过去。
“封家？安邑侯府封家？”
姜毓瞧着远处的梅树淡淡冷笑，突然就转了话头，想起了方才那婆子的话。
她原是想不起福安公主尚了哪家，可那婆子一提封家姜毓就想起来了，这满京城姓封能尚得了公主的可就这么一家。
“我倒是不知道安邑侯府如今这样势大，已是能不将皇室放在眼中了，可以随意任一个奴才欺凌公主，倒是等我回娘家的时候与我父兄说道说道，安邑侯府怕是少了御前弹劾的本子。”
作风有失，不敬皇室，言官御史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折子了。
“驸马驸马何为驸马？即便是成了亲公主永远是君安邑侯府永远是臣，这些规矩想来不用我亲自同封老夫人说教。”
“方才与封老夫人照面而过倒是不曾好好相见，你回去替我禀你家老夫人，待我来日得了空了，必定亲自登门，好好与老夫人一叙。”
姜毓的口气轻描淡写，却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又是威胁又是要登门兴师问罪，只将那嬷嬷唬的哑口无言，特别是一旁金月虹搓着手里的鞭子虎视眈眈的样子，简直恨不得能遁地而走。
“奴……奴婢一定为王妃把话带到。”
金月虹看够那婆子的怂样，抽也抽了打也打了，心里老解气了，见姜毓收拾完了，鞭子朝地上一抽，斥道：“还不赶紧滚！”

第53章 福安公主
杨嬷嬷带着人连滚带爬地跑了，梅林里霎时便又静了下来。红泥小炉上的铜壶里热水咕噜咕噜沸腾着，姜毓转头去，福安公主同她伸手一引：
“嫂嫂，坐。”又看向金月虹，“不知这位姑娘是？”
金月虹同福安公主一抱拳：“臣女勇毅侯府金月虹，给公主殿下请安。”
“原是勇毅侯府的姑娘，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福安笑了笑，亦招呼她坐下。
姜毓不如金月虹的没心没肺，虽然是打抱不平，可她方才到底是插手了别人的家事，且是那种不那么说得出口的家事。
从自尊心来讲，她是绝不想让娘家人看到自己在婆家过成这样的。
“嫂嫂和金姑娘喝茶，尝尝本宫烹茶的手艺。”
福安着将两小盏推到姜毓和金月虹的手边，浅笑的唇角看不出什么尴尬的情绪。
姜毓接过茶盏，按理她现在该问问安邑侯到底是怎么回事，与福安同仇敌忾骂一顿也好，或是听她凄凄戚戚地诉苦一番也好，总归她这个长嫂都该表现一把应有的关爱。
可姜毓没法儿假装很热络那样问那些让人不堪的问题，福安不说，她便不问。
“今日倒是让嫂嫂和金姑娘看笑话了，福安还不曾亲自上门拜见嫂嫂，倒是先劳烦嫂嫂为福安解围了。”
姜毓未提，可福安却是大方，也未刻意避忌。
“哪里，”姜毓客气道：“都是一家人，若是让王爷看到，他必会更加好好地替你出这口气。”
姜毓提及祁衡，福安眸底的光不由顿了顿，才缓缓犹豫着开口，“皇兄他……近来可好？听说上回王府出了些事情？”
姜毓道：“王爷一切都好，上回那些不过只是有些小误会罢了，公主不必挂心。”
福安看着姜毓眼里有笑意，道：“听说都是亏了嫂嫂一力周全，皇兄能娶到嫂嫂，真是皇兄的福气。”
想起祁衡，姜毓可不敢当他的福气，“我哪里敢居功，都是王爷自己洪福齐天。”
福安看着姜毓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悻悻，可见姜毓平日与祁衡的关系，道：“皇兄素来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说刀子嘴豆腐心，倘若平日有什么得罪了嫂嫂的地方，还请嫂嫂体谅一二，皇兄没有恶意的。”
姜毓心说这果然是亲兄妹，福安倒是真挺了解祁衡的，想来以前也没少受祁衡那张贱嘴的气。她若是有金月虹的功夫和脾气，想来十个祁衡也让她抽开花了，看他以后说话还过不过脑子，敢不敢再给她气受。
怎么想到那里去了。
姜毓抵着唇清了清嗓子，“公主多虑了，王爷待我甚好，既是夫妻，哪里有什么得罪不得罪之说。”
福安的笑意还是浅浅的，看着姜毓的眼中有一种亲切，“嫂嫂宽宏大量，皇兄想必也会真心待嫂嫂好的。”
明明是小姑子，可大约是比姜毓长了几岁的缘故，福安这说话的腔调便就是成熟了许多，有姜毓长辈的样子，那看姜毓的眼神就仿佛是给祁衡找到了托付，姜毓有种从福安身上看到那位仙逝已久的先皇后的感觉。
“不说这些。”姜毓不太像与自己刚见面的小姑子讨论祁衡好不好的问题，转了话题道：“公主这茶烹得极好，想必是用了梅花雪水的缘故吧。”
“嫂嫂果然有见识，正是用了那梅花雪水。”
阳光柔软，微风穿梭过梅林之间，古梅树上的花苞轻轻颤动。姜毓将话题引上了烹茶之法，又从烹茶之法讲到了古茶经，说到最后都是听那福安公主在说，旁征博引，博古通今要说与茶一道，姜毓还真比不上福安的精通。
姜毓与福安说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的话，金月虹就在旁边放空了脑袋听了多久，终于没忍住肚子里一阵咕咕地叫，才叫那论了半天茶的两人停了下来。
“倒是本宫一时说的太过忘形了，都忘了时辰，嫂嫂和金姑娘若是不弃，便与本宫一同用些斋饭吧。”
福安公主相邀，姜毓自然是同意的，带着金月虹一同回了福安的院子里用斋饭。院子里还有些乱，可见方才都经历过怎样一番混乱，姜毓只当是不见，同福安用了斋饭以后便告辞下山了。
……
午后的阳光躲进了云层里面，只透出一些稀薄的边角来，姜毓同金月虹上了马车下山，在车上金月虹才终于忍不住问姜毓那福安公主的事。
“你在京里就一点儿不知道你小姑子府里发生了什么吗？”金月虹一脸打探地盯着姜毓道。
“我每日看着自己府上的事情还不够，哪里还有闲心管别人府上的家事。”
姜毓在禄王府过的那耳目闭塞的日子，不是姜毓不想打听，是想打听旁的事情也没地方打听。
金月虹幽幽的嗓音萦绕在姜毓的耳边：“那你就不好奇吗？”
姜毓凉凉睨了她一眼，“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这么爱打听别人府里的家事，也不怕传出去旁人觉得你摆弄是非，今后没人上门说亲。”
“这不是好奇吗？难道你不想知道？”金月虹让姜毓说了一顿，却一点不觉得羞涩，反倒是道：“福阳公主的事情禄王不知道晓不晓得，倘若是我的兄长知道婆家这么欺负我，定提着刀将那恶婆家铲平了！”
姜毓还真不知道祁衡那里晓不晓得，看今日那婆子的态度，安邑侯府怠慢公主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那福安的性子柔软，恐怕也是一直忍气吞声不会与祁衡说起吧。
马车缓缓驶到山下，有路边摊子的焦香味透过帘子传进来，金月虹馋不住，喝停了马车让人去买烧饼回来，打起车窗帘子，就见一骑飞马绝尘而过。
“那个封晏。”金月虹的眼睛一亮，忙扯了扯姜毓的手臂。姜毓让金月虹迫得往外看，只能看到一个飞马远去的背影。
“什么封晏？”姜毓一时未反应过来。
金月虹道：“就是那个驸马呀，安邑侯府的二公子，昨天我和二哥在马场的时候见过他，那是倒是不知道他是驸马。”
姜毓闻言，又往外头看了一眼，封晏去的那是上山的路，想必是去寻福安的。
姜毓默了默，有些担心福安，可到底是管不了别人的家务事，能管一回，也不能回回都管。
姜毓放下帘子，下人给金月虹买来了烧饼，车轮滚动起来，向城里而去。
姜毓回到王府的时候天色还算早，想着趁祁衡还没回来，姜毓思量着要不要同祁衡说福安公主的事，最重要的是怎么说。
虽然福安今日与她说了祁衡的好话，可是姜毓感觉得出来福安与祁衡之间的关系其实并不热络，贸贸然与祁衡提福安的事情，也不知道祁衡是什么反应。
姜毓心中藏着事，打了帘子进了屋子，屋里生了炭火，有水汽铺面而来，屏风后面的浴桶里有人。
“谁？”姜毓下意识问了一声。
“我。”
低沉的嗓音响起，祁衡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中衣从屏风后头出来，衣襟敞着，有水珠从健硕的胸口淌下来。
姜毓惊得后退了一步，“王爷怎么在这里沐浴？”
祁衡一脸的理所当然，“不去青梧轩，当然就得在你这儿了，本王的衣裳都在这儿呢。”
姜毓瞧着祁衡敞开的胸膛，那肌肤是小麦色的，常年练武的缘故，将胸口的腹见的骨肉练得肌理分明。
姜毓不由有些脸热，道：“王爷快将衣裳穿了，这大冷天的，莫要着了风寒。”
说着，转了身就往内室走去。
祁衡瞧着小丫头红红的耳根子，瞥了眼自己敞开的衣襟挑了挑眉。
还害羞了。
拢了衣襟，祁衡自己穿好了衣裳唤人进来将浴桶清理出去，自己便进了内室。
姜毓已经换了轻便的燕居服正偏着头坐在妆台前卸耳环。
祁衡在不远处的床榻上坐下，看着自家刚从外头玩儿回来的小丫头，侧着脸摘耳环，那偏着的下颌尖尖白白的，像是荷花苞，捏在指尖的耳垂又精致又小巧，软软的像是面粉捏出来的。祁衡不由又生了那拳拳“父爱之心”。
“金月虹那丫头没带你疯吧？有没有闯祸。”
姜毓瞥了祁衡一眼，卸下了一边的耳环，凉凉道：
“王爷这话，莫不是真将妾身与月虹当小儿看待？”
姜毓很不喜欢祁衡的这种口气，仿佛真是她爹一样，肃国公都没这么同她说话的。
“你本来就小，本王可是能当你干爹的人。”
祁衡始终记恨肃国公那些将他当儿子数落的折子，要哪天能让他闺女喊他一声干爹……想想都觉着有趣儿。
又来了，胡说八道。
姜毓没搭理祁衡的话，取下了另一边的耳环将两只耳环放进妆奁里，既然祁衡觉着她小，那她就和他说说大人的话。
“妾身今日在寺中梅林遇见福安公主了。”姜毓道。
祁衡看着姜毓那笑盈盈的眼里忽然滞了一下，转开眼去，“是吗。”

第54章 国公府寿宴
姜毓转头看他，可见祁衡脸上瞬间的漠然，果然这两兄妹之间有事。看福安说起祁衡时那亲切的模样是做不得假，却含着小心翼翼的茫然，可见福安对祁衡是又爱又怕，这些年应该不曾与祁衡亲近。
再看祁衡现在那脸色，简直就像说起了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恐怕她说她遇到的是朱皇后的平阳公主，祁衡都能多问两句。
姜毓继续道：“妾身还遇见安邑侯府的人了，侯府的奴才对公主不敬，妾身便替王爷教训了他们。”
祁衡的脸色有些冷，道：“你自教训你的，带上本王做什么？”
“福安公主可是王爷一母同胞的妹妹，妾身自然是为了王爷才帮公主出的头。”
姜毓这话可是真心的，就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务事，要不是看在祁衡的面子上，她才没那闲功夫搭理。
“哟呵。”祁衡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你何时这般贴心了，本王倒是不知道你竟这样将本王放在心上。”
她什么时候不“贴心”了，哪回不是事事为了王府着想？
“我可不是找你邀功来的，只是看那安邑侯府的老夫人似乎不是个和善的，所以报于你知道，改日你在朝里遇见那安邑侯家的二公子，才好同他说说这事情。”
换成其他受宠的公主，大约一封书信一张折子就直接告上皇帝的御案就把驸马家收拾了，但福安是祁衡的亲妹，跟祁衡既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却又与祁衡这个风尖浪口上的正主不一样，这事儿就又多了一层微妙的关系。
祁衡没答应，只是不着调地扯了一句，“你还真是个好嫂嫂，这事儿都给她想好了。”
姜毓盯着祁衡那淡漠的脸色看了半晌，“你可就这么一个亲妹妹。”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可管不上他。”
祁衡站起身子来掸了掸衣摆上的褶皱，“书房还有事儿，我过去看看，晚膳时候再过来。”
说着，大步就走了。
姜毓瞧着他的背影愣着一下，转过头来嗤了一声。
什么人。
……
肃国公府摆寿宴的日子转眼就到，姜毓老早便和祁衡收拾停当往肃国公府去。即便是有意去得早，可国公府的门前亦早已让车马给堵了个水泄不通，带着礼上门去的人络绎不绝，亲近的不亲近的，相干的不相干的一股脑儿的朝着门里凑，那种门庭若市的盛景，全京城都够企及的门户屈指可数。
“像是苍蝇叮肉，一窝一窝的，热闹的紧。”
马车里，祁衡松开撩起的车窗帘子，凉凉哼了一声。
姜毓拿着手镜照着头上的发髻，闻言狠狠剜了他一眼，“王爷此话何意？什么苍蝇什么肉？”
“这是可是好词儿，本王夸你这娘家呢？”祁衡抓了一把瓜子儿在手里，悠悠道：“就像是那新切下来带血的鲜肉，又肥又嫩又新鲜，远远闻着都香，最是招蚊蝇蚂蚁。”
姜毓的眼刀子冷冷甩在祁衡的脸上，“王爷这说头可真是新鲜，什么话到了王爷的嘴里就是和别人的不一样呢。”
会不会人说人话，不会说就闭嘴。
祁衡嗑着瓜子儿斜斜睨着姜毓，小丫头现在是越来越没规矩，都敢明目张胆地直接呛他了呢。
祁衡打算给她个教训，指尖一弹那新嗑出来的瓜子皮就弹到了姜毓膝头那崭新的缎面裙上，“小丫头要有规矩，本王可是你夫君。”
姜毓让祁衡那瓜子皮弹得整个人都跳了一跳，伸手飞快将膝头那瓜子儿皮掸了，同祁衡怒目而视：“你……”
这可是她为了今天让人新赶出来的裙子，一会儿她还要见人呢！
祁衡的眉梢挑了挑，一副你你奈我何的张狂样儿，姜毓咬紧了牙，真想把小木几上那整盘瓜子兜头朝祁衡泼过去。
堂堂皇室子孙，一点儿都没个正形，纨绔，败类，无赖！
姜毓冷哼了一声，将头扭向一旁不去看他。
祁衡斜倚在马车上翘着腿儿嗑着瓜子儿，看着小丫头扭开头皱着眉头气呼呼的小模样，心中蓦然又升起了一种老父亲看闺女的宠爱。
自家“闺女”这小德行怎么就这么招人喜欢呢？他心里怎么就这么开心呢？
祁衡兀自暗暗乐了，好想捏捏自家“闺女”的小脸蛋呀。
车窗外有人轻轻地敲了瞧马车壁，是派去肃国公府通传的人回来了，马车缓缓动起来，越过前头那些排着长腿堵着的车马径直拉到了国公府的大门前。
姜毓从车上下来，外头的冷风吹在脸上，今日的阳光很好，可风却很大。姜毓抬头看看了肃国公府那高高的门楣，出嫁还没有半年的光景，可再回来却恍如隔世。
姜毓垂下眼来，心里沉甸甸，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上一回回门的时候，老太太可还都不愿意见她呢。
姜毓有些出神，肩上就给人拍了一下，后下来的祁衡两步越过她回头，道：“傻站着做什么呢？还不快进去。”
那神情语调，疑惑戏谑，还不怎么客气。
姜毓头皮麻了一下，下意识转眼瞥了眼来迎她的管家，几步赶上祁衡的脚步。
大庭广众，能不能给她留点面子，在肃国公府门前还这么横，也不怕让她父亲打出去！
……
既来是来寿宴，免不得要先去拜寿，姜毓在外头怎么恨不得将祁衡捏死，到了那慈安堂门口却也不得不起了求靠祁衡的心思。
老太太对她这门婚事是绝对反对甚至反感的，以前是这样，现在也不会改变心意。她不肯见她疏远她冷待，无论怎么样做姜毓都能够忍耐。
可是祁衡呢？
老太太的心中是肃国公府，只这一点姜毓就可以预见一会儿老太太见祁衡的态度。祁衡可是子在皇帝面前都不屑一顾的人，倘若一会儿让老太太当面给了气受，不知道会不会当场就直接发作？
祁衡看向又莫名其妙停下来的姜毓，“你又想什么呢？”
“妾身……”
姜毓转开眼将眼中的担忧掩去，让她事先安抚劝慰祁衡忍气吞声吗？祁衡怕是先给她一顿冷嘲热讽。
“王爷同妾身进去吧。”
姜毓深吸了口气，往前进了慈安堂。
……
屋里很热闹，肃国公，张氏，还有姜易都在前头安排宾客，屋里是二房三房的婶子陪着老太太，并着姜毓那几个堂姐堂妹还有姜玥这个未出阁的。一屋子人说说笑笑，很是热闹。
姜毓同祁衡进到屋里，满屋的声音霎时就静了下来，瞅了瞅姜毓和祁衡，一屋子人就要站起来给祁衡和姜毓行礼。
祁衡和姜毓到底受不受待见是其次，王爷王妃的身份可是先摆在前头。
姜毓之前不曾想起，进了门见屋里那些人的神色才忽然反应过来，霎时心里就涌起一阵尬尴，不是为了别人，老太太可也得朝她和祁衡行礼呢。
“虚礼就免了吧。”倒是祁衡，摆了摆手及时开口道：“本王今日是随王妃来给老太君拜寿的，是晚辈，该是本王同王妃行礼才是，那一套来往的虚礼便省了。”
祁衡的话一出，屋里的人皆是愣了一下，二房的婶子孙氏是个活络的，忙客气道：“岂敢岂敢，王爷王妃的身份尊贵，我们怎么好托大呢？”
祁衡的神色清淡，既端住了架子，亦不显得刻意，道：“本朝重孝，今天的日子又特殊，免了这些虚礼想必就算父皇知道也不会多说什么的。”
孙氏堆着笑脸道：“既王爷这样说了，臣妇们也不敢忤了王爷的心意，待一会儿到了外头，臣妇们再向王爷王妃行礼。”
祁衡没点头，却也没再客气，到底王爷的身份摆着，能做到这里已经很差不多了。
姜毓暗自松下一口气，倒是没想到祁衡会说这些。真想当场就好好夸他一句，看来他也不是不会说人话。
拜寿说贺词，姜毓让翠袖奉上了寿礼，不是什么特别出彩的东西，无非是一尊玉观音并着一些其他的东西凑了一张中规中矩的礼单罢了。
祁衡和姜毓的身份特殊，屋里也没有人敢同姜毓拉扯家常的，老太太坐在上首虽然冷冷淡淡的，倒是没有如姜毓想得那样出什么不善的话，想必是祁衡刚进门那些“免礼”的话说得够漂亮的缘故。
姜毓也没有在那屋里多待，客气了两句虚礼就同祁衡告退了。
“男客都在前面，王爷随管家过去吧，不必理会妾身。”
想着祁衡方才在屋里给足了肃国公府面子，姜毓也是同祁衡多客气了几分。
“也行，正好去前头见见你父亲，免得回头又参本王不知礼数。”祁衡看了看姜毓，没说什么，负手便走了。
“王妃，咱们现在去给太太请安吗？”翠袖问姜毓。
现在正是最忙乱的时候，张氏怕是恨不得将自己一个劈了两半用，哪里有闲功夫招呼她。
姜毓道：“母亲该正是忙着，咱们便不去分她的心思了，随处走走，找个清静的地方就是。”
“是。”
……
姜毓说的清静的地方，大抵就是自己的之前的闺阁了，之前做姑娘的时候到处赴那些茶会酒宴的，没有多少时候是消停的。自嫁入禄王府后帖子少了，即使还送来的也都让她给推了，在王府过了这么久的清静的日子，忽的回了肃国公府这烈火烹油一般热闹的大宴还真是觉着有些不太习惯，直觉就不想往那人堆里头靠。
翠盈跟在姜毓身后，也并没有劝姜毓别一味回避交际的意思，经了刘嬷嬷的事情，她俩现在对外头也涨了戒心，只是道：“王妃早上食得少，待会儿到了屋里奴婢让厨下送几盘点心过来，这离正午开宴的时候可还远着。”
“也不必麻烦这些，厨下今日必定忙乱，你挑现在的时候伸手去要糕点，想必也是要惹人嫌。反正我也不觉得饥饿，你会儿到屋里烧些水沏壶茶就行。”
到底她也已经嫁出去的女儿不是府中待嫁的大小姐了，行事总归是要客气了，况且还是自己娘家摆的宴，她这个闺女也该多体谅为大局着想，少给人家添麻烦。
庭院幽静开阔，倒是十步一景，沿着宽阔平坦的青石路走不远就是一道月洞门，远远就可见那长青绿树被修地婀娜的模样半隐半现地招摇。过了那门前头就分开两条岔路，一条往深处的内院走，一条就往今日招待女客的地方走。
姜毓的一只脚才跨出门槛，就见从葱葱树丛里转出一人，金月虹笑盈盈地抱着手臂，道：“你走的可真慢，我都在这儿等你大半天了。”
姜毓叫这么冷不丁窜出来的人唬得心里跳了一下，这做派鬼祟，倒是像那些要行不轨之事的，哪里有大家闺秀没事儿藏在树丛里的？
“这么多的地方你不待，偏偏往树丛里躲，今日府里来来往往都是人，要是让人旁人看家你这样，不消半盏茶的功夫，全京城都知道你这失仪之举了。”
姜毓真是为那勇毅侯夫人捏一把汗，就金月虹这些完全凭了自己喜好的仪态作风，勇毅侯夫人是怎么忍着没把她关个仨俩月的好好正正形。
“失什么仪？我挑事儿惹事儿了吗？”金月虹照例是满脸的不在乎，一句话就姜毓那点子想说教的苗头给拨过去了。
没有挑事儿惹事儿就不算失仪吗？偷换概念。姜毓自然是不吃这一套的，才想再开口，金月虹先开了口，一脸神秘又带着点儿小小的兴奋，道：
“咱去余音阁里呗，我有你想知道的事儿告诉你。”
“什么事儿？”姜毓问。
金月虹已经挽上了姜毓的胳膊，强拖着姜毓往前走：“去了我再同你说，在外头让人听见就不好了。”
余音阁就在戏阁的边儿上，名为余音自然是因为这屋子虽然离戏阁有一条宽阔□□的距离，却因为靠着戏阁唱台是以一旦戏阁开唱就也能隐约听着，而且因为阁楼楼梯开口偏僻所以平日里没人过来，是个隐蔽的好去处。金月虹也是因为从小与姜毓玩儿在一处的原因才知晓了这么一个去处。
阁上有热茶，还有蜜饯果盘，并着一个烧得正旺的炭火炉子。姜毓进去就看到金月虹的贴身丫鬟守在那里，不消说都是金月虹一早吩咐了自己人从别处挪来的。
姜毓将手拢交与了翠袖手里，就像少时与金月虹一块儿在屋里玩儿的老规矩，留了丫鬟们在外头守候。
金月虹一坐下，就端起茶盏嘬了长长一口热茶水：
“咱那天遇着福安公主被封家人欺负的事情，你与你家王爷说了没有？”
说了，不过跟没说一样。
姜毓不想提祁衡那冷漠的态度，亦端起茶嘬了一口，含混了过去。
金月虹倒也不追问姜毓关起门来的这些事情，开门见山就道，“那天我回去，可是帮你好好打听了打听安邑侯府的事情。”
是帮我还是帮你自己？姜毓淡淡睨了金月虹一眼，宽宏大量得没与她纠结这个，配合着追问道：“打听到了什么？”
金月虹道：“你知道福安公主为什么往鸣音寺里住着不肯回府吗？因为就在几个月前皇后给封晏赐了一个贵妾，亲自让贴身的公公给送进安邑侯府的。虽然是个妾，但外头早就传开了，那是赐给封晏做平妻的！要不是怕那些言官弹劾僭越，就明颁懿旨了！”
姜毓的眼神一变：“自古哪里有给驸马赐平妻的道理？皇后凭的什么缘由？”
给皇子府里塞妾室也就罢了，哪里有皇室赶着给驸马身边纳妾的？还是平妻，这可不是僭越这么简单了，简直就是侮辱了。
就凭福安与祁衡的关系，很难想象这不是朱皇后因为祁衡给迁怒了。
“说是因为福安公主与驸马成亲这么多年一直无所出的缘故。”金月虹往嘴里扔了颗蜜饯果子，回忆着把听到的话都背给姜毓听，“朝廷怕安邑侯府这国之栋梁绝了后，皇后体恤，所以亲赐了封晏一个贵妾以传宗接代。”
这不是恶心人吗？欺人太甚。
姜毓的眸子沉沉的，眉宇间有薄薄的寒意，说出这样的话来，不仅往福安的夫君身边塞了女人，更是狠狠地抽了福安一巴掌。
无所出，哪个女人听了这样的话不是心里让狠狠插了一刀？
“说是无所出吧，我觉着也不一定是公主的毛病。”金月虹的指尖轻轻点着桌角，缓缓道：“我听说那封晏是个风流种子，安邑侯府里本来就养着几个通房，外头还有外室呢。”
“就上个月，那个外室来公主府门口闹了，哭着跪着求公主同意她进门呢！就因为这事儿，福安公主第二天就收拾东西上山了。”
金月虹说得绘声绘色的，姜毓听着却觉着气都顶到肺了。
都什么玩意儿！
贵妾通房还不够，外室还敢闹上门来了，想也知道那外室该是瞧了皇后给封晏赐贵妾的缘故才敢上门来寻事，否则给她十个胆子一个外室也不敢找到公主的府门前来。
金月虹将蜜饯果子里残留的核吐出来，嚼着嘴里的果脯时忽的又想起一茬，道：“你知道封晏那个贵妾是谁吗？”
“谁。”
“就是上回我们府上摆宴，想找你挑衅的朱家四姑娘。”
金月虹想起上回那朱家四姑娘就觉着好笑，连谎话都说不好，简直蠢透了。
“皇后把这么蠢的蠢货嫁给封晏传宗接代，到底是要他们安邑侯府将来发达呢还是倒台呢？”
自然是想让他们朱家自己发达了。
原本还以为是朱皇后因为祁衡的缘故连坐了福安，是以故意折腾她撒气，现下倒是明朗了，能把自己娘家的庶女指给封晏，恐怕可不是简单送个妾室的事情了。
姜毓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即便她与金月虹的关系好，可那些牵扯到朝堂上的东西还是不能与金月虹明说，毕竟没有要扯勇毅侯府下水的意思。
“能不能将来光耀门楣，就看安邑侯府自己的造化了。”姜毓又含混了一句，随口问道：“你说那日在马场遇见封晏，你可知道他现在领的什么差事？”
“听说在礼部？”
金月虹倒是让姜毓给问着了，到底之前都全心打听福安公主的事情了，没顾得上问封晏的事情，“不过我那天在马场遇着他，他好像是为太子来选马的。”
金月虹的手心在桌角上一拍，“八成是东宫的走狗没错了！”
“不可胡言！”姜毓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差点用手去捂金月虹的嘴巴，“我的小祖宗你可长点儿心，这种话要是让人听见，你父亲都要跟着你吃排头。”
不是姜毓胆小，而是这种话心里想想可以，嘴上实在是说不得，何况还是肃国公府摆大宴的日子，人来人往的，就怕一个不小心被风吹到了谁的耳朵里，哪怕门口就守着自己家的丫鬟，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绝不能出口。
金月虹有些悻悻，拿了蜜饯往嘴里塞：“你跟我大哥二哥他们真是越来越像了，回到京城我连句囫囵话都不能说了，没劲。”
姜毓瞧着金月虹，这还闹上小情绪了，姜毓觉着这姑娘不管管不行，少不得今日让她越俎代庖说两句。
“你父兄战功赫赫，可愈是这样就愈叫人惦记眼红，恨不得揪着一点错处就一把将他们摔到地底上，边关虽然危险，可都是明刀明枪，但你一进了京城，那就是三头六臂也难防人家的暗箭，只有日日警醒才能少招惹祸事，为你自己好，也为了你们勇毅侯府好。”
姜毓的神色诚恳，口气尽量放得柔了，免得激了那姑娘的反骨。金月虹也是从小跟着家里读过兵法的，姜毓相信她一定听得明白。
“就你们想得多，”金月虹睨了姜毓一眼，怨怪又羞赧，低头撇了撇嘴呢哝道：“我也不是不知道利害，只是嘴比脑子快。”
姜毓抿嘴闷笑了一声，点到即止，并不多言。
屋里的光有些暗暗的，因为窗子朝向的缘故，厚厚的木窗紧闭着挡住了外头明媚的阳光，一阵喝彩叫好的喧闹声从窗子外面传进来。
姜毓不禁起身靠近了窗开了条缝隙往下去看，是底下天井里的人在玩投壶。
这余音阁的位置其实设得吵闹，后头窗子邻着戏阁听戏台上的锣鼓梆子声，前头的窗就邻着一个大大的天井，正是女客最常聚集游乐的地方。
金月虹也凑上来跟着往下瞧，正好瞧见那射壶的妇人一箭投空，还偏得老远，技艺差得简直没眼看。
“啊哟我的娘，多磕碜的本事还敢拿出来现。”金月虹老实不客气就开口嘲笑，所幸心中还有点数，嗓门不大，没引得下头的人注意。
下头也是一阵笑闹声，几个妇人围在一起打趣那投空的妇人，然后请出了站在后头的一个妇人。
“那不是……”
那妇人一露清脸，金月虹便瞪大了眼睛，用胳膊肘捅了捅姜毓，“那个朱家的四姑娘。”
姜毓自然也是瞧见了，那穿着宝蓝色袄裙裹着银色貂皮坎肩的妇人正是那朱家四姑娘。
“她叫什么来着？”金月虹皱起眉头想了想，“朱……朱晴儿？”
姜毓才懒得知道她叫什么，只是垂着眸子沉沉看着她，看她拿了箭伸手投壶，箭投出去，擦着边险险投进了那壶肚子了，不算特别厉害，中规中矩罢了。
下头又是一阵儿的喝彩声，周围妇人恭维谄媚的模样，姜毓不用听都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姜毓的眸光投向那混在中间的一个妇人身上，姜毓知道她，是个武将家的女儿，几年前在另一个宴上投壶的时候，那可是能百发百中的本事，方才却把箭扔得这么远……再看看周围围着她说笑的妇人们，哪个不是有头脸人家的正妻？
看来这朱四姑娘虽然做了妾，倒是比以前在府做庶女的时候更风光了。想必是中宫那位正主儿给了脸面吧。
姜毓暗自冷笑，金月虹倒是没什么反应，抱着手臂看下头的妇人们投壶，一轮下来，就那个朱氏的本事“最好”。
饶是金月虹不熟悉那些妇人的真实本事也看出了猫腻儿，嗤道：“这有什么意思，不如别玩儿。”
姜毓没说话，只是看着下头的人似乎玩得累了，看着有人伸手指的方向和说话的神态，大概是要往戏阁里去听戏。
姜毓伸手将窗户阖了，同正百无聊赖的金月虹道：“在这里也怪没意思的，我想回自己的屋里去坐坐，你要是想去听戏还是别的什么，我便然人带着你过去。”
“别呀，你可不能扔下我。”金月虹道，“我也不想往别处走，便随着你回你的屋里去。”
姜毓点头应了，“那便走吧。”
……
披了大氅，裹好了手拢，姜毓同金月虹一道下阁楼的脚步有些急，走上那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时，迎面就见前头树丛后头转出了一群人来，正是要往戏阁去的朱氏一行妇人。
那头的人撞见姜毓，明显愣了愣，纷纷朝姜毓行礼。
“诸位客气了。”
姜毓的唇角微微勾起，又是一副平易近人的好模样。
朱氏的脸色有些冷硬，明显是还记着上回的仇，即便是行了礼，可下巴却昂着，满面的高傲与不屑，这么一副桀骜的模样，仿佛给姜毓行礼是她大度赐予的恩惠。
“王妃怎么专拣小路走，方才前头那些热闹的地方也不见王妃过去，明明是在自己的娘家，怎么见王妃好像生疏了？”
姜毓觉着这朱氏的胆子果真是愈发大了，果然是朱皇后真的在后头撑腰了，都敢直接怼着她上来了。
“四妹妹不是也走在这路上吗？”姜毓脸上的笑意愈深，“不过倒是不知我母亲手底下的人写帖子给安邑侯府的时候连侯府的妾室也一块儿捎带上了，怕该是手下的人忙昏了头疏漏了。”
姜毓低头浅笑，眼睛却抬起，眸光在朱氏身边那一个个妇人的面上扫过，有好几个她都认识，姜毓挑了里头最有头脸的两个，道：“袁家姐姐和李家姐姐也在？你我少年时曾一同学过几日琴，倒是想不到两位姐姐嫁人以后竟与一个妾室处得这般热络，还真是……”
姜毓抿了嘴故意不说了其中深意只叫那两个妇人哄得臊红了脸。
贵妾也好贱妾也罢，妾室历来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但凡是有些教养的人家都羞于同妾室为伍，道是人以类聚，和妾室处得热络的是什么？
“你！”
朱氏的脸色猛地就变了，妾室一事原就是她的短处，只是所有人都仿佛没有看到这些，捧着她哄着她，就像待正室一般无二，这层窗户纸遮地严严实实的，就姜毓非呼啦一下把窗户纸捅破，还扯得稀烂。
“四妹妹可要谨言慎行，这里别处好撒野的地方，可是肃国公府。”姜毓往朱氏的脸上凶狠地踩，“只是今后我也不该喊你四妹妹了，你与封晏做了妾，那便算是我妹夫家的奴婢了，我也勉强算你的主子。”
“既然我是主子，你以后见我，可要行奴婢的礼才是。”
姜毓的嘴皮子像刀子一样往朱氏的脸上剐，可偏偏脸上还是温文可亲的模样。也不看那朱氏面上青红交错的脸色，略过她就走了。
冬日的冷风迎头吹来，金月虹负着手跟在姜毓的身边，待走得远了，才轻声问姜毓道：
“你不是让我说话行事小心谨慎吗？方才你自己嘴上可没留情。”
“她区区一个妾室，可不值得我留情。”
姜毓就是故意去堵朱氏的，就是看不得她那张狂的模样，还平妻，她就是要让她知道知道做妾的规矩。
金月虹道：“你这张嘴，可是比我拳脚鞭子都厉害，看看刚才那些人的脸色，估摸着都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吧。”
姜毓凉凉哼了一声，她倒是要看看，今日让她说破以后，还有那几个没脸没皮地继续和朱氏在一块儿亲近。
祁衡不管自己亲妹子的死活，她管。
……
姜毓和金月虹回了自己往日的闺房，倒也没做什么，玩儿了会儿骰子就到了开宴的时候。
姜毓和金月虹往女客的席位上落座，这女客的席面摆的是曲水流觞，一圈人围着坐下，姜毓远远抬眼瞧了一眼席末，正好瞧朱氏和几个妇人过来，才拣了一个席位要坐下，却叫旁边的妇人伸手拦了一下，姜毓远远瞧着那妇人的神态还有噏动的嘴唇，再看朱氏重新抬起来的屁股，大概能猜到那妇人与她说了什么，无非是这位置有人了。
朱氏的神色有些尴尬，回头看身边与她一同来的妇人早已散开寻了自己的位置坐下，只有她叫人挤出来傻傻站着，眼看着那一个个席位叫人给占满了。
朱氏的脸色不太好，这满席的人仿佛没有一个看见她的，都自顾自与身旁的人说着话，来往下人也没有说要招呼她的，特别是方才还与她说说笑笑的那帮人，眼珠子都不往她身上转一下的。
这不多时，满圈儿的席位就只剩下了角落里那几个，位置偏僻不说，那菜还不一定能飘过哪儿。
朱氏跺了跺脚，虽然气愤却绷着一口气，往那最偏僻的位置上坐下了。
姜毓远远看在眼里，不屑地凉凉笑了笑，还想当平妻，不如先夹着尾巴把妾室做好了。
……
中午的席面过了，一般官宦人家的便都告辞走了，只留下亲近的一些人家还留着没走。毕竟中午那席面只是一般的流水席，是招呼外人了，老太太都不曾出来过，得到了晚上那席面才是真正重头戏，子孙贺寿，留下的都是国公府的自己人。
金月虹自然也先告辞走了，姜毓自己回了闺房，祁衡还在前头没回来，毕竟是男客的席面，推杯换盏少不了，没那么快结束。
姜毓原是想小憩一会儿，毕竟今儿个晚上还不知道得弄到什么时候，才吩咐了人去打水洗漱，就见张氏身边的嬷嬷进来，说是张氏请她过去。
姜毓的眸光顿了顿，挥退了打水上来的丫鬟，重新披上了大氅外张氏的屋子走去。
屋里点着淡淡的熏香，还是姜毓熟悉的样子。屋里就只有张氏一个人坐着，满头的珠钗宝翠，可见是才刚刚应付完那些宾客，还未还得及更衣就匆匆派人去喊她了。
姜毓挥退了两个翠袖和翠盈往外头去等着，两个丫鬟才走，便见张氏的眼眶发红，眼中盈上了一层水光。
“我可怜的毓儿，快过来让娘好好看看。”
“母亲。”姜毓走上前在张氏的对面坐下，握住了张氏伸过来的手。
“那个杀千刀的祁衡宠妾灭妻，竟然让一个妾室把你害成这样，亏你还为了他一个人挡住了那么多禁军。”
姜毓笑了笑，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母亲不必再耿耿于怀，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都是娘亲没用，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能去王府看看你，甚至都不能为你出头……”张氏低头止不住地抹着眼泪水儿，“我的女儿怎么这么命苦。”
姜毓忙安慰道：“母亲莫要流泪，女儿也知道母亲的难处，日子都是自己过的，女儿现在过得很好。”
“好什么好。”张氏抽噎着道，忽然想起了另一事，骂道：“还有刘嬷嬷那个老昏了头的蠢货，原本还指望着她能在你身边帮帮你，没想到她蠢成这样，让一个妾室给耍得团团转，弄出这么大的事情。”
姜毓的眸底暗了暗，张氏这里其实并不知道详细的来龙去脉，那件事情，对外只是宣称叶氏谋害主母，还坑骗了王妃身边的老嬷嬷企图陷害另一个妾室。
虽然不甚详细，不过大抵倒是没说错。
姜毓安慰地拍了拍张氏的手，没话说。
张氏兀自抹了会儿眼泪，瞧着姜毓那垂着眼睫默然不语的模样，试探着开口道：
“你成亲的日子也不短了，那肚子里……还没有动静？”

第55章 闺房话
张氏这话锋转得快，姜毓让她给说的一懵，抬眼愣愣看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不禁偏过了头去缓缓羞红了脸颊：
“没有。”
祁衡到现在都没碰过她，除非她学那个先秦妃，否则肚子里怎么能够有动静？
张氏看女儿那羞不自胜的模样，不禁叹道：“瞧你这样子，你都成亲快半年了，怎么还是这般稚嫩的模样，都是妇人了，只问你肚子里有什么时候有消息，有什么可臊的。”
“闺房中事，母亲还是不要问了。”
姜毓是知道张氏的，别看之前张氏在她出嫁前那是与她家教严苛，半个越矩的字儿眼都不会与她提，她院子周围的那些婆子要是敢说荤话的让人报与她知道，那都是立即撵去外院儿的，连着出嫁前送小画的时候都没说几个字。
可现在她已成亲许久，张氏就忽然没有那么多顾忌了，要是问起房里那些事儿，也是荤素不忌。前世她嫁与叶恪之后张氏就是这般。
正好她前世也心虚得很，问得她后来都不敢轻易单独与张氏见了。
张氏却是不肯就这么刹住的，谆谆教诲道：“咱们女人家的，特别是你这样出身贵重的姑娘的确该矜持庄重，可在你夫君跟前却也不能够太死板了，这一道关窍可谓至关重要，你现在成了亲也该长了些见识，我也不与你避忌这些，你看看你王府里的妾室的手段，你也该多长些心眼子了。”
“我瞧那禄王也是百花丛中过的人，你总得好好下些功夫套住他一些时日，等你肚子鼓了生下男丁，彻底坐稳了正房的位置，倒时候恩宠不恩宠的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姜毓承认，张氏说的那些都非常有道理，那些如何抓住夫君心思的手段她前世为了叶恪也是下苦功夫钻研过的，很多理儿简直听都听腻了。
可又怎么说，毕竟叶恪从来没有让她成功过，以至于姜毓依旧是矜持的。
“母亲，咱们不提那些事情，你难得见我一回，难道就没有别的可说吗？”
姜毓的眼儿臊得抬不起来，忙着将话题给转了，张氏瞪着眼睛道：“事关你终身，难道还有比这事儿更重要的事情了吗？”
张氏盯着姜毓那低垂的眼睫下闪烁的眸光，到底是知女莫若母，灵光一现便反应了过来另一个事实，问道：
“你说实话，那个禄王宠妾灭妻得无法无天，之前刘嬷嬷说他日日宿在姨娘的院子里成天没个影子，成亲当夜就敢冷落你，他不会到现在都没有碰过你吧！”
这个……
虽然这事是真相，但姜毓一点都不想和张氏承认这件事情，她堂堂国公府嫡女，成亲半年却被动守身如玉，要搁前世叶恪想休她那会儿就是一出完璧归赵。
这种事情，她可没有脸自己承认的。
“母亲多虑了。”
姜毓横了心，厚起脸皮来开始扯谎，“自从出了那档子事儿，王爷与府里的妾室也疏远了，这些日子日日都是在我那里的，岂能……岂能没有……”
这话说得分寸很微妙，姜毓出口全是真话，叶芷柔那档子事儿以后他们把话说开了，祁衡的确没有再宿在青梧轩里，但宿在她的院子里就不代表他们一定会那什么什么。张氏意会成他俩怎么怎么了，那也不是她故意撒谎的。
“那便好，还算他有些良心。”张氏怒火激荡的眼神渐渐稳下来，“他这样的，能娶了你可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若是不知惜福，便活该以后遭天谴的。”
“母亲这又是哪里话，那有做妻子的敢这样在背后标榜自己的，让人知道岂不是遭人耻笑。”
可千万别说她是祁衡的福气，当时庄慧娘就这么说过来着，但那祁衡玩起招儿来可是一出一出的，她可不敢托大当他的福气，她身板薄，可是承受不住。
“娶了你那是让他捡了便宜，我可一点没说错。”张氏没什么好气儿，之前刘嬷嬷传回来祁衡那些不将姜毓放在眼里，可劲儿冷落欺负的事儿可是让她不知道摔了多少杯盏。
姜毓默默然没说话了，这话她倒很是认同，要不是她和叶恪拼得鱼死网破婚事没着落，哪里有祁衡什么事儿。
张氏气归气，可重要的事情还是一点没往，转过眼来就继续拉了姜毓的手道：“那求子的事儿你可还是要好好长些心，改日我让人给你送几套秘方过去，你娘亲福薄伤了身子没法儿生下男丁，你可一定要争气，也是为你将来搏前程。”
“呵呵。”
姜毓干笑了两声，她搏什么前程，祁衡自己的前程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就他们王府现在这状况，她可一点儿没有绵延后嗣的想法。
……
张氏并没有留姜毓很久，正是府里最忙的日子，还有一屋子的人要等着她过去应付，也是着实熬不过担心女儿的心才硬生生托词了更衣解脱出来见了姜毓，还是要回转回去的。
姜毓倒反而没什么事儿，虽然是娘家的大宴，她也理应出去应酬些夫人姑娘的帮衬帮衬，可国公府自己能顶事儿的妯娌媳妇儿多了去了，也不差她一个嫁出去的姑娘回来出力气的。再说她去了也不一定就招府里其他人待见。姜毓便也没有同张氏说那些客套的虚话，别了张氏就径直回了自己的屋里。
只才到院外，就见着那几个里头伺候的两个丫鬟子们并排坐在门外的台阶上晒太阳，与旁边的婆子低低说笑着闲磕牙。
翠盈见着了，免不得先上去替姜毓开口叱问，“你们这两个三个的倒是惯会躲懒，王妃才出去多久，便自出来唠上了，难道屋里的炭火和茶水炉子都不要看顾的了吗？”
那两个丫鬟子早在瞥眼见着翠盈的时候就匆忙站起来了，见翠盈质问，便答道：“回姐姐的话，乃是王爷回来了。王爷说要歇觉，便将我们都赶出来了。”
“那也不该这样在门外头就说笑上了，让人瞧见成什么规矩？且去将耳房里的烧水炉子看好了，若是主子突然要个热水的才好支应。”
翠盈两句话训完，便将台阶上聚的人都打发了，姜毓也正好走到近前，自也是听清楚丫鬟子说的祁衡在里头。
这算着时辰，男客那边也是的确该散了。
姜毓同翠袖翠盈进了屋子，轻手轻脚打了珠帘子往里头瞧，果然见祁衡躺在她的绣床上，八尺还有要多的长身板绞着双腿头朝里斜斜躺着，锦被不曾盖，衣裳不曾脱，甚至连靴子都还穿着。
姜毓走到绣榻近前，一股子酒味儿就扑面而来。
瞧祁衡这样子，八成是在前头喝多了一回来就直接给躺下了，也没招人伺候，再看那翘在床沿外头的靴子，他倒还有些神志，没直接把鞋踩上床。
“去，把王爷的靴子脱了。”
姜毓吩咐翠袖翠盈，自己则上前想为祁衡扯上锦被，免得把这位王爷给冻着了。可人才搭上床沿，才伸手还没撩着锦被的边角，手臂就让祁衡给一把抓着了。
祁衡的眸光醉眼迷离的，迷迷瞪瞪地看着姜毓问，“你干什么？”
“自然是伺候王爷，为王爷盖被，免得王爷着凉。”祁衡那嘴一张，就是一股子酒臭味，熏地姜毓皱起了眉，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道：“王爷到底喝了多少酒？”
“还不是让大舅哥给灌的。”祁衡的眼睛重新给闭上了，像是困得不行，松开了姜毓的手就往床里头滚。姜毓就眼见着祁衡那双靴子滚上了她那床香喷喷的绣被，两个丫鬟早在祁衡睁眼的时候就不敢动弹了。
那可是她以前亲手绣的被面儿呢！
“你……”
姜毓一句呵斥憋在喉咙里上不去又下不来，为了免得祁衡的靴子在她的绣床上来回蹭，姜毓只好亲自爬上床去掰祁衡的腿，脱他的靴子。
“别瞎闹。”
祁衡的腿一挣，顺手就拎过了姜毓的后领子把她提上来，背朝着她长臂反手一压就给姜毓揿在了床上，“你也歇一觉，晚上还有一场呢……”
说着，祁衡就没了声息，已兀自呼呼睡去。
姜毓抓了祁衡的手臂忿忿丢开，真是一股闷火没处撒，腾腾地爬起来到床尾又去扒祁衡的靴子，一面喊道：“妾身给王爷脱靴子。”
这回祁衡倒是没再动弹，顺利叫姜毓给把靴子给扒了。只是那淡色的被褥上已经让染了半个大黑脚印子。
真是！
姜毓爬下床将靴子狠狠丢在脚榻上，瞧着床上那呼呼大睡满嘴酒臭，最重要的还不顾边幅，哪里有一点像皇室子孙，简直活脱脱就是旁人嘴里说的那种臭男人。
就这么个吊儿郎当又离经叛道的臭男人，张氏竟然还催着她给他绵延后嗣，要是生出来将来跟他爹一个德性她还不活活给气死！
她才不要这种儿子呢！
“咱们出去。”
姜毓气哼哼地转头往外头去了，睡睡睡，要歇觉也不歇他旁边。

第56章 自有天收
姜毓这一午觉歇得很是不错，虽然只是在外间儿的软榻上靠着，可不知觉就睡熟了过去，直到脸上让人一阵儿拍，把她给弄醒了。
“你做什么？”
姜毓睡眼朦胧，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起床气，以为是在王府里，第一直觉是祁衡又发疯了。
“天都要黑了，赶紧起来，否则你祖母的寿宴就要开席了。”
祁衡一面说着，一面就抓着姜毓的俩肩膀，把还睡迷糊的媳妇儿从榻上捞起来，伸手给她理了理头上睡歪的发钗，那感觉，就像他小时候念书房起晚了让嬷嬷揪着在床上穿戴洗漱，恨不得把洗脸水给姜毓打来。
他也是中午真喝多了，竟也跟姜毓一样睡没了时辰。
姜毓让祁衡一提寿宴的事情，总算是反应过来了，扶了扶髻上的簪子，道：“翠袖和翠盈呢？怎么也不看着时辰，来人！”
一面喊着，姜毓也赶不及自己匆匆忙忙下了榻，趿了鞋往妆台前奔去。
祁衡见没人进来，不由打了门帘朝外头喊，道：“人呢？都死了不成？”
外头眼巴巴候着朝门帘子看的俱是下头伺候的丫鬟婆子，祁衡看了一眼没有那两个姜毓身边常伺候的，正是要皱眉骂人，就见着那两个丫鬟从外头急急忙忙奔过来的身影。
“你们两个做什么去了？”
祁衡沉了脸斥了一句，到底是姜毓贴身的人，他倒是不好骂的太凶。
翠袖和翠盈慌忙行礼道：“回王爷的话，是太太寻奴婢们过去问话了。”
原是他岳母大人。
祁衡不问了，挥了挥手松开门帘让两个丫鬟进去。
屋里头姜毓那里自是又一阵手忙脚乱，祁衡倒是没什么，自个儿把那身满是酒味儿还睡皱了的衣裳换了，洗把脸就搁门外等姜毓，两人一起从院子里过去，紧赶慢赶倒是没去的太晚。
晚上的宴摆在国公府的戏阁里，国公府的戏阁甚大，三面围楼上下两层建得宽阔，聚音却又莫名得好，晚上宴的是亲近的几家王侯世家并国公府自家的子孙亲戚旁支，虽不如白日里聚的人多，场面却是比白日里更宏大些，屏开鸾凤，悬灯结彩，七彩的灯笼纵横交错挂在半空里，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炫目。
姜毓和祁衡的席位自然是设在二楼的好位置，按身份，祁衡这个王爷其实该坐那正首的主位子，可显然这席位是按的姜毓的辈分排的，老太太身旁坐着的是几个交好的老郡王妃还有老侯夫人，张氏并着几房的媳妇伺候在那里，屏风后丫鬟仆妇听差的候一堆，那是挤的严丝合缝，估摸着全府最大的精力就耗在那一片了。
于此相对的，姜毓那边倒是松快了许多，毕竟都是自家子孙，姜毓又是嫁了的，这种日子也不分什么男女席了，旁边桌就是姜易，翠玉屏风虚虚拦了一道，两桌转头就能照面望见。
“王爷，王妃。”
姜易很客气地站起来行礼，一派温文有礼克己复礼的做派，但姜毓可记得中午祁衡说姜易灌他酒来着。能敢给祁衡灌酒，她这同父异母的嫡长兄果然黑得很。
“王爷，父亲在对面的席上，王爷不如与在下一同过去敬一杯酒？”
姜易笑脸相邀，祁衡倒也没推辞，径直便答应了，“好。”
“请。”
“请。”
两人互相伸手一引，前后脚跟着就走了，女婿去给岳丈大人敬酒，她自然是没有二话的。姜毓兀自坐下来，翠盈和翠袖侍候着倒酒摆茶，将桌上的器具都调理明白。
翠盈递上糕点，道：“这山楂糕酸甜，王妃今日下午起得晚了，不如尝上一块儿开开胃。”
姜毓摆了摆手，只是端了桌上的香茶抿了一口，来得急，连口水都没能喝上，正是豪饮了小半杯放下要让翠袖填茶的时候，跟前就来人了。
“妾身见过王妃。”
姜毓抬头看清了来人，止不住眉梢就跳了一下，这不是康乐伯府二房的那个婶婶吗？
“原来是二夫人。”
姜毓是从小定给康乐伯府的，与府上那些人也是从小认识的交情，虽然现在事态发展地并不怎么好看，但怎么说，姜毓那层面子功夫一直是做得很漂亮的，见着叶恪和姜容都能“慈眉善目”，应付一个不相干的婶子就更没有问题了。
“这一年不见，王妃愈发容光焕发贵气雍容了，倒是让妾身这等资质粗陋的都不敢轻易上前请安了。”
叶二夫人说得客气又亲近，却又带了几分恭敬，分寸拿捏地妥当试探着姜毓态度，不管姜毓什么态度她都能进退。
“哪里，二夫人客气了。”
姜毓哪里不清楚这位二夫人，嘴里圆滑，道：“如二夫人这样的倘若也称粗陋的话，那这世间就没有玲珑的人了。”
前世在康乐伯府里，这位二夫人可是她摆在头一位要应付的婶子。康乐伯府不像肃国公府家训严明，各房之间一早分得明明白白，上头还有长辈弹压，坐镇多年，老早给收拾得干净清楚。
康乐伯府讲究骨肉团结，抱死了不分家，便使得一大家子人都挤在一个府里，公中开销走一个账本，人少的时候还岁月静好，子嗣多了那就是一团烂线。
这二房和大房一样，都是嫡出的血脉，那二老爷的资质从小比大老爷更出众些，娶的二夫人也是个比大夫人更精明强干的，只是康乐伯府在嫡长上看得重，老太爷和老夫人也不偏心小的，爵位
还是坚决传到了大房的手里，可别提二房的心里有多不服了。
是以前世对于姜毓这个家世贵重的长房长孙媳妇，这二夫人可也一点都没对她手下留情，那是可劲儿地找不痛快。
“王妃盛赞，妾身哪里敢当。”
叶二夫人低眉顺眼笑吟吟的，姜毓可没瞧出她有一点儿不好意思的，那手还抬起来，紧了紧身上那件坎肩儿，上好的貂皮，一丝儿杂毛都没有。
姜毓的眸底动了一下，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皮料子便是上回翠盈念叨过的她白送给姜容那堆嫁妆里的东西。
这么珍贵的皮料子，到底是没能穿在姜容自己的身上，只能说果然万事都讲究个缘分，就算到了你手里的东西，留不留得住也不一定。
姜毓移开眼睛端起茶盏来，顺嘴就夸了叶二夫人一句，“二夫人身上这间坎肩儿料子真是极好，穿在二夫人的身上很是相称。”
皮料子肯定是姜容自己给出去的，至于是不是心甘情愿的……猜也知道肯定不是了，否则这位怎么会跑到她这里来。
“那是恪儿她媳妇送的，原是她的嫁妆也不好意思收，只是见她一片诚心才手下了。”叶二夫人的手拂过坎肩上的皮毛，“果然是只有国公府这样家底深厚的人家能给嫡女陪嫁的嫁妆……”
叶二夫人最后半句话说的很轻，似乎是感叹，可意思却很深，这是有意要提她和叶恪姜容那茬子事儿啊！笃定了她不可能原谅那俩人，所以这是要来……搞事情？
“二婶婶怎么在这儿？”
果然，姜毓才想着这事儿，旁边姜容就过来了，叶恪没陪着，姜毓估摸着这会儿应该是去给肃国公那里先敬酒去了。
“恪儿媳妇来了？”叶二夫人寒暄了一句，“我自是来给王妃请安的。”
姜容给叶二夫人见了一礼，然后又到姜毓跟前行礼问了安，照着席位排，她和叶恪的席位也在她旁边桌。
“大姐姐来的有些晚了。”
姜毓随口找了话说，她与祁衡赶得急急忙忙的，倒是不想这位来得比她还晚。只是姜毓随口的一句话，却叫那叶二夫人给瞅机拣了回去，接上来就答：
“王妃有所不知，恪儿媳妇前个月刚不慎流了孩子，身子还虚弱着，难免便来得晚些。”
姜毓的心里划过一丝惊诧，倒不是惊诧姜容滑胎的事情，毕竟这点子内宅的小消息，今日曲水流觞宴里她该听的都听了。
比如姜容是怀了快五个月的身孕滑的胎，怎么滑的说法繁多，反正孩子是没了就是了，还是个男胎。
再比如，姜容的那位婆母，也就是现在康乐伯夫人为了叶恪的香火着想，已经一口气连抬了两个自己如意的良家妾进门给儿子填充后宅了，免得姜容修养个一年半载的耽误了康乐伯府的香火。
这事儿做得极不厚道，倘若是姜容是是堂堂正正进门的康乐伯夫人绝对不敢，可姜容不是，连累了她儿子一起毁了名声还差点毁了仕途的人，康乐伯夫人怕是一点都不能待见她的。
姜毓诧的是叶二夫人就这么当着姜容的面上赶着同她把事情说出来了。这也不仅是踩姜容的痛心事儿，这可是往死里桶姜容了。
谁想让自己昔日的情敌知道自己落得这么惨的结果？还是当面的那种，简直是血淋淋的鞭笞了。
姜毓抬眼飞快瞥了姜容一眼，果然她脸色都白了，唇上都是没血色的，原本就是憔悴的面容，看着更是好像要风中破碎。
送了这么珍贵的皮料子，却还要被人这么故意挤兑，姜容这一年多的在康乐伯府的日子可见一斑。
怎么说，很多人很多事，其实她不必费心记挂他们，因为早在他们走出第一步的时候，就注定是这个结果了。
话本子里的公子和小姐私定终身冲破枷锁成亲后就一定能和和美美吗？她还有婆婆，妯娌，三姑六婆，柴米油盐，一日平淡胜一日的日子，以及理不清的后宅争锋。
康乐伯府这潭浑臭的水，还请姜容自己收好了。

第57章
姜毓的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还是半点都不露的，挤了个关怀的神色，嘴上忙道：“大姐姐的身子这样虚弱还不快快坐下，可不能累着了身子，翠袖，把我的脚炉拿过去给大姐姐，这儿冷，大姐姐的身子可受不得寒。”
“你们几个傻丫头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你们家少夫人坐下。”
姜毓连珠炮似的将人一通指挥，倒热水，挪脚炉的，正好下头的戏台子也要开场了，班主领着人上台参场致贺辞，那叶二夫人也不好多留，见着姜毓这忙乱，自己告辞去了。
祁衡正好和姜易叶恪一同回来落席，瞧那乱象，轻声问姜毓：“干嘛呢？你脚炉怎么送隔壁去了？”
脚炉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是张氏给他们俩特备的，到底戏台这儿还是半露天的，兜面吹冷风，就算穿得厚，一会儿席上的菜也定有那点着火的锅子，可到底也冷，特别是姜毓那小身板儿，一看就不抗冻。
姜毓淡淡道：“大姐姐身子弱，妾身便将自己的让给她了。”
她是大方周到为姜容了，就是姜容这么受着什么感觉她可就管不了了。
“瞎大方什么？”
祁衡非常不认同，他们和隔壁桌的熟吗？祁衡低头看向桌下，把自己那个脚炉给姜毓踢了过去。
“本王喝酒，热得很，用不着这个东西，你暖着吧。”
姜毓瞧了祁衡一眼，没拒绝。
大戏开场，宴始上，推杯换盏，其乐融融，半场的时候献了寿桃，阖场站起来举杯给老太太贺寿，绚烂的烟花在上空炸裂的时候，姜毓看见祁衡和姜易两转头对视，却不知道说了什么。
那两个黑心的人对上，反正她是不指望瞧透的。
……
肃国公府的寿宴过去，眼么前年关就要到了，虽然禄王府的人口稀薄，说来也就姜毓和祁衡两口人，祁衡还是个不挑不管的性子，比起那些家族兴旺的大宅门，王府阖府上下年年节节不知省了多少要安排的事，可到底年关前账上还是有些事情的。起码各庄子都要报上进项，还有送年货过来的也要盘点。
姜毓嫁妆陪过来的那些庄子铺面，并着禄王府原有的产业，事情拢拢总总加起来，倒也是有姜毓一段日子忙活的。
“这是白柳庄的庄头特意送来的东西，不记在账上的，说是他自己孝敬给王妃的心意。”
小丫鬟子的手里捧了好几个锦盒，翠袖和翠盈将盒子都打开了，里头装的俱是山参灵芝一类的上乘补品。
姜毓从书案上抬起头来看了看，这倒还真不是寻常庄子里会送来的份例，想必是那庄头自己掏了腰包置办的。
上回她往白柳庄那一趟亲自替他们解决了上游青杨庄的事情，这庄头是特意报答她来了。光瞧这东西，应该是放了不少血。
“造单子入库吧。”
人家送来孝敬，姜毓也没有不好意思的，人参灵芝什么的，与她这样生在鼎盛人家的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稀奇的，倒是……
姜毓指了指那第三个锦盒子，“那是什么？”
翠盈道：“是茶饼，普洱茶饼。说是百年的茶树产的茶叶，有价无市，金贵的很。”
翠盈瞧着姜毓的神色，机灵地便将锦盒接过手捧到了姜毓的跟前让她就近看。
那普洱茶饼深褐色地圆圆一个让纸包着，光用眼睛看并瞧不出什么来。
翠盈道：“王妃若是有兴趣，奴婢这就用这茶饼给王妃沏茶去？”
“不必。”
姜毓对茶并不感兴趣，只是看到这装得精美的茶饼便想到了福安公主。福安公主是极喜欢茶叶的，上回她在鸣音寺还曾说要上公主府拜会，这年关前倒是可以走动走动。
“你一会儿派人去福安公主府问问，公主从山上回来了没有。”
正好她这几日也要忙出头，金月虹听说终于开始学规矩了，近几日也不会来寻她。她闷着没地方去，去福安公主府走走倒也不错。
毕竟福安公主是祁衡的亲妹妹，性子也好，禄王府能来回走动的亲戚也就这么一个。之前王府后宅里的形势不明，她只能紧着自顾，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未曾认识福安，眼下算是认识了，也算是投机，自然是要好好亲近亲近的。
“去库房里找找，还有什么好茶没有，多备上几罐，倒时候去公主府的时候当随礼。”
姜毓既想定了要去福安公主府，这日程便立即让人安排上了，正是个阳光和暖的好日子，姜毓一早让人套了马车，拾掇了自己就往福安公主府去了。
敲开了公主府大门才知道，福安公主昨夜犯了头疼，这儿会还在屋里躺着。
这病了原是不见客的，姜毓也该自己打道回府。可姜毓的身份是福安的嫂子，并不是一般的客，嫂子知道自己小姑子病了的，又哪里有不进去探个病什么的。
再者福安既然让人给她开了大门，便也没有要闭门谢客的意思，姜毓自然是没犹豫，把带来的礼交给了下人，往福安的屋子里探病去了。
“嫂嫂第一回来我府上看我，不想便出了这样的变故，是福安的身子不争气，要怠慢嫂嫂了。”
烘了暖炉子的屋里隔绝了外头的冷意，屋里的没有点熏香，只打帘子进门就看到一只梅瓶里养着一束新开的梅花。福安和衣靠躺在床上，锦被浅浅盖着半个身子。
“公主这是哪里话，病了便是该好好休息，是我非要进来打扰了公主养病才是。”
姜毓任翠袖替她脱了身上厚厚的大氅，走到榻前，自有屋里的丫鬟替她准备好了绣墩在福安的床边坐下。
福安笑着，可眉目间却有一层挡不住的憔悴，“嫂嫂不嫌弃我府上简陋，能陪我来说说话便是福安最高兴的事情了，哪里有什么扰不扰的。”
丫鬟奉上香茶，姜毓接过手抿了一口，一面淡笑道：“你我可别再客气来客气去的了，再这么说下去，怕是太阳都要下山了。”
一句打趣，便将那点子还生疏的隔阂都去了，福安垂眸笑了笑，“嫂嫂是个真性情的人，倒是与皇兄一样，说话做事都爽利。”
姜毓觉得，福安一定是很喜欢祁衡这个哥哥，说起话来三两句都不忘带他的，还都是好话。反观祁衡那里待她，却半句都懒得提起，简直无情还无义。
姜毓不好跟福安熟络祁衡的不是，转了话锋说别的。
“你可别说我，不如说说你自己，怎么忽然便头疼，可是有请太医好好看过没有？”
“都是老毛病了，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休息休息，躺两天就好了。”
福安的神色淡淡的，可见这的确司空见惯，但也就是这淡淡的神态，姜毓察觉到了一种恹然与神伤。
姜毓径直开口问道：“公主病成这样，不知道驸马在哪里？可来看过没有？”
人家夫妻之事，原是轮不上姜毓过问，可福安不一样，她是公主，驸马永远在她之下，公主病了，驸马嘘寒问暖更是一种规矩，她身为嫂嫂问问并不过分。
更重要的，让金月虹跟她说了福安公主府这些事情后，这封晏在她眼里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算福安今儿个没病，她都得好好跟福安问问这个驸马。
福安让姜毓问得有一瞬间怔愣，真是想着如何开口的时候，一旁伺候的丫鬟却已忍不住开口了：“驸马昨夜歇在隔壁安邑侯府，还并不曾知道公主病了呢。”
姜毓知道福安的这个丫鬟，应该是从宫了陪嫁出来的宫女，上回在梅林里与那恶婆子争的便是她，名唤的雨歌，是个直爽的。
姜毓听着她的口气，就那么短短一句，却透着十分的不满与怨气。都是聪明人，听这么一声口气，姜毓大概心里就能对事情有了底。
朱氏是皇后送给封晏的平妻，自然是待在封晏的安邑侯府的，封晏往安邑侯府待着，多半便是往朱氏那里待着，而安邑侯府和福安公主府只有一墙之隔，中间还通了门，就朱氏那个作妖的性子，要是想在后宅兴风作浪的话，倒是方便得很，手一伸就过来了。
想想前两天给福安送帖子的时候回来的人还说福安公主好好的，这忽然间晚上就犯了头疼，要是说里头没封晏点什么事儿，姜毓可不信。
“驸马可一向是这样怠慢公主？”姜毓问的雨歌，却也是问的福安。
福安勾唇笑了笑，可笑却到不了眼底便散了，“哪里有，他不过是忙罢了，顾不上我这里。”
姜毓很想说，封晏这根本不是忙，哪怕感情淡，这君君臣臣的礼数也该让他做周到，这是立她自己的威风，不能让。
“你不必替他说好听的，倘若他有怠慢的你便同我说，你不好去宫里告状的，我替你去告，总归你是公主，哪里有受委屈的道理？”
姜毓找福安，其实就是为了来给福安出头的，要是真只有夫妻之间婆媳之间那点子小事儿姜毓或许没那么上心，只是朱皇后塞了人进来横插一杠，那封晏又明显是太子的人。她要是不给福安当娘家人好好给她后院里的事儿正正骨头，怕是往后她得被人朝死里折腾。

第58章
瓶中红梅嶙峋峥嵘，透着不屈延展的傲骨。
福安垂着眼睫，唇角的弧度更用力地弯了弯，“嫂嫂为了福安好，福安知道。”
“只是他到底是他……都是我的命数。”
很苍凉无奈的一句话，透着一种让人恨其不争的懦弱与认命，后宅里低到尘埃里却不知抗争的哀怨女子大多会说这样的话，令人想伸手都不知道从哪里拉她，姜毓在前世里就见过不少这样的女子。
哀怨，沉重，灰败。
可福安又与她们不一样，她的眼里有幽怨，有悲伤，却还有一种留恋，以及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觉透露的情意。
那种感情，是一种深深热爱过并始终未曾放下过的深重情意。
福安对封晏是钟情的，或者说还是钟情的，这一点姜毓始料未及。
“公主的心中有驸马，那不知驸马的心中又如何？”
安邑侯府并非什么鼎盛之家，姜毓的印象里，这安邑侯府也不过和康乐伯府一样，是早显了颓势的没落贵族罢了。
福安的身份，叫她的婚事八成掌握在朱皇后的手里，尚了这样一户人家，姜毓下意识的反应便是一场强行的赐婚，安邑侯府未必有多高兴能尚一个不受宠的公主。
遍看那些公主与驸马的婚事，其实自古也多怨偶，两情相悦的着实少见。是以姜毓看福安的婚事，再看封晏的行事，只照了常理来看，量福安和封晏之前没有感情。
可却有，不仅有，还比姜毓想象的要深重。很久以前，她对叶恪也有过一样的感情。
“他的心中……”
福安唇角的笑很苍白，有一种别人不会明白的宽容，那种情愫姜毓不懂，可那种感觉姜毓却知道，是无法割舍。
福安没有说到最后，这个答案大约只在她和封晏之间，福安只是道，“他这些年来，也过得很累。”
姜毓默了默，福安和封晏之间有情，感情都是不容别人置喙的物件，看起来好也罢坏也罢，她一个局外人都不由她来给别人指点江山。
只是感情的事情她可以不说，但有些事情她还是不得不说。
“我今日既来看你，便少不得要说一两句讨你嫌的话来，公主不管与驸马好也不好，那位贵妾公主不知是否想过要如何安置？”
福安和封晏之间的情意结局会如何，或许在老天的手里，但朱氏那个搅屎棍可全得靠人为。就像当时祁衡要让庄慧娘除掉叶芷柔一样，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种明晃晃的插进来的钉子，简直没有不除掉的理由。
“她……”福安的眸光闪了闪，又黯了下去，“她在安邑侯府，我不见她的。”
“她既是妾室，公主身为正室岂有不见的道理。端茶倒水在跟前没得碍眼，晨昏定省却是最起码的礼数。公主也不用见她，只每日让她在院外头立一个时辰就是。”
寻常家中的主母给妾室立的最基本的规矩大多用这个手段，合情合理还合乎礼数，既不用见着人眼烦，还能立住规矩，再方便没有的法子了。
福安道：“她到底是母后的人。”
“便是太皇太后的人也翻不出这些规矩里去。”姜毓一点都不以为然，“驸马那位贵妾我也是一早便见识过的，庶出的女儿，想来平日里府中也是少了规矩的。既然入了府为妾室，那公主平日里便少不得同她费些力气，好好替她正正筋骨，免得她忘了为人妾室的本分。”
说起那个朱氏来，要是当时禄王府里的不是叶芷柔那个还知道两下分寸的而是她在那里，或许那会儿子也不用庄慧娘动手除人，她大约拼着和朱皇后立马撕破脸也把人摁死了。实在是又蠢又讨人厌。
那种到处汪汪咬人的样子，简直就是疯狗的做派。
“嫂嫂好像与朱姨娘有过节？”福安看着姜毓神色里明显的咬牙切齿，不禁逗趣儿问道：“不知嫂嫂平日里可也是这么给皇兄府里的妾室立规矩的？”
“王府中的妾室皆是知进退分寸的，无须我来费这些心思。”姜毓清了清嗓子，说到如何与妾室相斗，实际她也并不曾与妾室们费过什么大心思，可况禄王府里的那几个也算不得真妾室，要认真与福安分享收拾妾室的法门，她心中其实也不是很有底气。
只是，那套晨昏定省的站规矩的确是各宅门里都用的好法子就是了。
“你只让朱氏知道你的一些厉害就是，也无须与她做其他的纠缠。先立住了规矩，她今后才不敢随意造次。她与你可不是来做姐妹的。”
姜毓相信福安能明白她说的这一句，太子与祁衡，朱家与祁衡，到底是天定的死敌，朱氏这个妾也绝不是平常的妾，你不出手压死了她，她也会将心思动到你的身上。你死我活，可能就是最后的结局。
福安默默听着，她没有说话，可姜毓知道她已经听了进去。姜毓不会马上逼她表态，毕竟让一个善良的人下定决心去攻击另一个人，她的心里一下子并不那么容易接受。
姜毓捧了茶来饮了一口，这略显沉重的话儿今儿说到这儿便差不多该停了，再深的也不到说的时候，正是想着转了话题来说些别的，便听外头的丫鬟进来报：
“驸马来了。”

第59章 加点料
一声通报落下，门帘跟着便叫打起，一个身着青色窄袖锦袍的青年走了进来，眼角眉梢间间透着冷硬，或许是因为带了几分外头的风寒。
姜毓一屁股坐着没动，只好好打量了封晏一眼，很是眉眼俊朗的一个男人，只是眉宇间阴郁沉冷，一眼瞧上去，绝不似个能温柔知意的夫君。
“下官封晏见过王妃。”
封晏进门，目未斜视，当先便同姜毓规矩行了一礼，可见是一早知道了她在这里。
“驸马可是个忙人，我来这里坐了许久，原以为安邑侯府离得远，是以消息传不过那门去，正是想着怕是无缘见着福安的驸马了，倒是走运，还是让我见着了。”
姜毓径直便一顿冷嘲热讽，福安当他是丈夫有情意，所以不忍说他不好的话，但她可不是。站在福安娘家人的立场上，这驸马不好，便活该让她这个娘家嫂子狠狠数落，她可没有给他留余地的道理。
再者，这封晏这会儿才姗姗过来，或者便是因为知道了她在这里而不得不过来尽礼数的，未必就一定是来看福安的。那点子心思，真是想着就不怎么让人高兴。
“有失远迎，怠慢了王妃，是下官的不是。”
封晏倒是没辩驳，老实应了自己的不是，可硬邦邦的这么一句，姜毓可不吃这一套的。
“这迎不迎的到底也无所谓了，谁叫当时忘了把名帖朝安邑侯府里递一份呢，才没让驸马你也瞧见。”
驸马就该随传随到，明明是该住在公主府的人，却偏偏住在安邑侯府，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和福安分家住，君臣尊卑，都快让他倒过来了。
“嫂嫂。”
姜毓这般说话夹枪带棍的，福安到底是没忍住，喊了姜毓一声，眸里带着淡淡的请求，“驸马平日忙碌，是我没有同他说起。”
得。
姜毓嘴里等着奚落出来的话一收，福安心疼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免得真往人家的夫妻感情上插了刀。
“我不过是随口说说，公主这样便心疼了？可真是好柔善不过的性子。”
姜毓连朝着福安打趣，可眼神却忍不住瞟在封晏的身上。封晏的神色一直便是冷淡沉稳的，好似不管姜毓将话说得多难听他都不为所动，倒是很能稳得住气的样子。
“只是可不能就因为公主是这样好的性子，便随意就让人轻慢了。”
姜毓的话锋一个回转，便又转回了那风尖刀口上去了。
“我娘家肃国公府前两日为我祖母摆寿宴，皆闻公主爱清静，是以不曾赴宴。不过我倒是在府里见驸马带了另一个人到国公府上去，听人说了才知道，那竟是府上的妾室。”
“肃国公府也是个讲究的门第，何况还是我祖母的寿辰，倒是不知驸马怎么就带了一个妾室上门。幸好我祖母还不曾知道此事，倘若知道，怕是当日的寿面都要吃不下去了。”
朱氏的问题敏感，可姜毓却偏偏要想这事情提到明面上来。她虽然已经同福安掰扯了这件事，可福安的性子大约也就那么些本事没什么大指望，是以她便也要好好与封晏当面说清楚了这件事情，瞧明白了封晏的态度。
“是下官的不周，若是那日与国公府有什么不便之处，下官愿一力承担。”
封晏拱手赔礼，不骄不躁，也不偏不倚，可这些态度皆不足以让姜毓满意。
“我知道这个姨娘的来头不一般，可再不一般也只是个妾室。既然是妾室，就该有妾室的规矩，晨昏定省这些小礼数总该要做周到的，好歹也是皇后娘娘的娘家出来的女儿，总不会连这些礼数都不知道，说出去也是叫人笑话。”
“驸马你说，”姜毓悠悠反问，“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封晏顿了顿，却没有什么太大的犹豫，顺着姜毓便应了下来，“王妃说的是。”
姜毓的唇角终于勾了勾，“那这规矩恐怕还要劳烦驸马去和姨娘说说了，公主体弱，想来也没有功夫管这些闲事的。”
“是。”
应了一，就要应了二，封晏大约早已料到姜毓在哪里等着他，一路皆是应下。
姜毓垂下眼来饮茶，眸底有浮光闪烁跳跃，道不明的意味。
……
将该说的话都说了，也见了想见着的人，福安病着，封晏也在旁边戳着，姜毓反倒是不好再多待下去，与福安随口扯了一两句闲的便起身告辞回转了王府。
正好又碰上有庄子赶来送货的，姜毓一忙开就又是一天，差不多临近上晚膳之前仍旧在书房理着那些账目，翠袖和翠盈给姜毓又上了一轮热茶，瞧着外头送食盒来的下人已经进了隔壁的屋子，暗自面面相觑，眼见着姜毓那边还在伏案没有起来的意思，悄声唤了外头的丫鬟子进来，将手里的茶壶递到她手上，便出了书房往主屋子里去了。
差不多是上灯的时候，院儿里的灯笼依次挑亮，进了屋里头，屋里头该收拾的地方也已让先进来的丫鬟婆子收拾了干净，碗筷俱备，食盒搁在一旁的条案上，只待姜毓和祁衡回来坐下，便即时端了热菜出来。
翠袖和翠盈进来，左右瞧了瞧屋里的准备，翠袖看了翠盈一眼，吩咐道：“王妃下午忙了许久，腹中定是饥饿的，王爷也马上就要过来，今日便先将菜都端出来，免得汤饭过烫了，也不好入口。”
翠袖翠盈素来得脸，这么一句吩咐下来屋里其他的丫鬟子也不疑有他，当即便听吩咐将食盒里的饭菜都摆了出来。照例的五菜一汤。
翠盈瞧着饭桌上的饭食，道：“这里都好了，你们便先下去吧。”
“是。”
屋内的闲人霎时鱼贯走了干净，眨眼间便只剩下翠盈和翠袖两个人在屋中，瞧着那被放下的门帘子，翠盈和翠袖的面上终是浮出了一丝紧张慌乱。
“东西呢？”
翠盈小声问翠袖。
“这儿呢，我身上。”翠袖从腰封见摸出一包黄色的小纸包来，扁扁的，不大。
“那……下吧？”翠盈看着翠袖，是疑问，更多的是心虚。
“下……”翠袖的眼睫狠狠颤了颤，飞快将手里的小纸包拆了开来，对着桌上的五菜一汤一时不知道该将只中的药粉撒到哪里去。
翠盈也乱，下意识便指了最大的汤碗，“倒……倒汤里。”
“好……好……”翠袖颤抖着将纸上的药粉都撒进了汤碗里，翠盈赶紧拿起大汤勺来使劲搅拌。
静谧无声的屋里头，门帘子忽的就让人给打起来，祁衡踏进屋里打眼瞧见站在桌边的两个丫鬟，下意识就觉出了不对。
“你们俩在干什么？”
原是回来的早了，进院门的时候看着送晚膳的丫鬟子们捧着食盒出去了，还以为是姜毓饿了是以
提早摆了膳，这一进门却只看到两个丫鬟。
多年生死里摸爬滚打的经验，祁衡一眼便觉出了有异。
“回……回王爷的话，奴婢在收拾碗筷。”
翠袖将手里的纸报握紧了，低着头拼尽了全力装出镇定的模样。
祁衡的眸光从她与翠盈的面上略过，然后立到桌旁，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饭菜。
菜是还冒着热气的菜，碗是素净的白瓷碗，可偏偏是这干净地纤尘不染的白瓷大汤碗的碗沿口上……
祁衡的指尖轻轻在上面一揩，一层很薄的白色粉末沾染而上。
“呵，好大的胆子。”
祁衡挑起唇角冷笑一声，嗓音很轻很淡，脸上却霎时面渗出的杀意，挑起眼来看向翠袖翠盈，“说，谁指使你们的？说出来，本王给你们一个痛快。”
翠袖和翠盈早已在吓得面色发白，当即便噗通跪了下来，“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祁衡低眼侧头冷笑，这样场景他这辈子已经不知看过多少回，只是叹姜毓那丫头真不会看人，这身边什么时候竟又让人给做了手脚。
祁衡打算赶紧让人进来，拖走了严刑拷打了事。还没来得及唤人，后头就有冷风灌进来，姜毓自己进来了，看着屋里的情形不仅愕然：
“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他还真是不好说怎么了。可既然是姜毓的人，祁衡便还是容姜毓自己问的。
祁衡斜了翠袖一眼，眼刀锋锐，“把手里东西交出来。”
姜毓看了祁衡一眼，又看了翠袖一眼，心中迷雾深重，可还是走上了前，看着翠袖伸出手来，手里有一团捏皱的纸。
“这是什么？”姜毓下意识要伸手去拿，却让祁衡一把揪了回来。
“什么腌臜的东西都不知道，就敢伸手碰，不要命了。”
姜毓看出了祁衡眼中的冷意，他她就算再傻明显觉出了刚才进门时祁衡身上的那种杀意，可是她不信，她身边的人怎么可能会往他们的菜饭里下毒？
“这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来的？倘若还不老实说出来，我也保不住你们的小命！”
翠袖跪在地上，望着姜毓的眼神颤巍着，“回王妃的话，是……是太太给奴婢们的，让奴婢们找机会下在……下在王爷和王妃的晚膳里……”
“什么东西要下在我和王爷的晚膳里？”
姜毓不解？张氏给的到底什么东西？
“和合散。”
姜毓没法反应，不代表祁衡不知道反应，听着是从丈母娘那来的东西，还是这么特意交代的，这一听话头就给觉出味儿来了，把之间揩的那点子药末儿往鼻尖一嗅，那淡淡的旖旎香味儿……
祁衡狠狠抹了把鼻子，脸有点绿。

第60章
这大约是姜毓和祁衡吃过的最尴尬的一顿饭。
姜毓未曾料到张氏竟那般心细，那日其实看出了她与祁衡的蹊跷却未追问，只是回头又拘了翠袖和翠盈两个丫鬟过去盘问。
翠袖和翠盈都是不知事的，她与祁衡之间又着实是太过干净，张氏只不过随口问那两个丫鬟几句心中便明白了姜毓的底细，当下便弄了药出来交给翠袖，嘱咐翠袖和翠盈寻机会下在晚上的饭食里。
只是很不巧，让祁衡亲自给抓了一个现行。
张氏是好意的，虽觉得此举颇为不妥，可姜毓知道母亲那是真为了她心急的，成亲半年不曾圆房，若此事传出去，外头的唾沫星子能将她淹死。
可姜毓又有些怨怪，这下药一事说来着实有些下三滥，成与不成，她都是没法抬起头来看祁衡了，好像是她一个妇道人家熬不住怎么了似的，一张脸皮都不知要往何处安放。
玉箸扫过盘沿，热腾腾新做的羹汤很快就让厨下又端了上来。
祁衡接过丫鬟新递上来的汤碗舀了一口搁在桌上，“本王今日一早便听你吩咐门房套车，是上哪里去了？”
祁衡突然讲话，姜毓的心中猛地便跳了跳，偷偷抬起眼来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却见他神色如常，仿佛并未将方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妾身去福安公主府了。”姜毓道。
祁衡手中的玉箸闻言微微顿了一下，“你往那里去做什么？”
“妾身前两日看库房里有几盒好茶，便想起了福安公主精于茶道，想着转眼明年新茶就要上了，那几罐茶留在库房里也不过是积存下来，与其放着无用，不如送去给喜欢的人，也是一件好事。”
“哦。”
祁衡听着淡淡应了一声，眉眼不动的神色叫姜毓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其实姜毓原本便是打算在晚膳的时候与祁衡说说福安的事情的，让张氏下药那事儿一闹，羞得不敢同祁衡轻易开口了，现下见祁衡神态如常先与她说话，这胆子才算是回来了一些。
这祁衡都当没事了，她也该当没事了，他们俩一起当做没事儿，这事情才能真“没了”。
姜毓定了定心神，想了想要与祁衡说的那些话。
“妾身今日去的时候，公主的头疼病犯了，妾身瞧着公主的身子有些柔弱，改日妾身还得挑些补品过去，再请闫太医为公主把脉，好好为公主补补身子。”
祁衡夹了筷子菜，道：“她陪嫁的女官自有精通药膳之人，论千金方比闫太医都能调理人，你想着她，不如朝她把人借过来使两天，本王瞧你才是真的柔弱，多走两步都喘得厉害。”
姜毓觉着祁衡又在侮辱她了，三言两语总能攻击到她身上来，走两步就喘的是病西施，埋汰谁呢？再者，这说福安公主呢，扯到她头上来做什么？
“妾身今日去瞧见驸马了。”
姜毓不跟着祁衡扯偏，一门心思扯着她自己的，“妾身瞧着，公主对驸马甚是有情意，只是那个驸马性子好像很是冷漠，虽然瞧着说话恭敬，却都是只是表面的敷衍，其中心中并不耐烦。倒是妾身让她给那姨娘朱氏立规矩，他都一一应下得爽快，就这么一点儿瞧着，驸马心中应该也是有公主的。”
所以呢？
祁衡抬起眼皮子睨姜毓，“你倒是同别人的事很是费心，不知你可还从那封晏身上看出别的什么没有？”
她还瞧出，封晏里眼里有野心。
就像前世叶恪心中要振兴康乐伯府所以雄心勃勃，那种暗潮激涌伺机而动的野心，姜毓也能在封晏身上看出一样的感觉。大抵每一个背负着利益功名的人身上都有一样的东西吧。
“安邑侯府的处境是不是很糟糕？”
姜毓没有直接说，却旁敲侧击地问出了口。明明娶了祁衡的亲妹妹，却投向了太子，难道安邑侯府就没有考虑过……
祁衡眸底的暗光一闪，抬起眼来却皱了眉，“你一个小丫头将一个外男看得这么仔细，也不闲臊得慌，封晏可还比你大好几岁，你平日里离他远点。”
她也没有离封晏很近啊。
姜毓瞅了眼祁衡，低下眼睛没吭声。
祁衡瞧着姜毓低头扒饭的样子，眸里有光动了动，带着些狠心，又裹挟着恻隐，终是都掩盖了在复杂的暗波之下。
倘若划开一块地蛮横决绝的圈养能够保护一个人，那么便让他将这个姑娘永远放在那个他划出来的圈子里吧。
即使他也很可能无法触碰到，但总归也不会让别人轻易伤害到。
祁衡深吸一口气两口将碗中剩下的米饭胡乱塞进嘴里，傻丫头，瞎和他提什么政事。
一顿饭，吃得有些闷，不过姜毓也早就习惯了与祁衡之间没什么话，虽然福安那个话题让祁衡因为封晏是外男这一点给截了让她不好重复提起，可到底下药的尴尬已经过去了。用完膳祁衡也照常那了本游记躺在榻上嗑瓜子，姜毓却没去书房翻账本，拿了很久不打的络子出来在妆台前拾掇着。
“王妃……”
眼看祁衡在外间待着，翠袖打开了妆奁抽出一个小胭脂盒来，小声道：“这也是太太给的。”
吃饭前才来了那么一出，两个丫鬟才让祁衡狠狠斥过差点拖走当刺客言行拷问，可到底是上有命，翠袖和翠盈少不得还是得硬了头皮将张氏吩咐的剩下的事儿都与姜毓说了。
“太太说，这个胭脂让王妃就寝前擦。”
翠袖压低着嗓音，原先张氏也没明说，她们做事也只是朦朦胧胧，现下是知道了，再做起来那真是羞得脸上通红。
“你好大的胆子。”
姜毓也没想到妆奁里头还藏着东西，心虚得赶紧将那小胭脂盒子捂在了手心里，生怕再让祁衡给逮了现行。
姜毓从镜子里偷偷瞧外头，见祁衡那里没动静，咬着牙根问翠袖：“到底给了你多少？你不如一回都拿出来。”
翠袖低着头道：“就这一样了，太太既然给了，奴婢不敢不拿出来。”
真是……
手心里的胭脂盒子好像会发烫，姜毓真想把这玩意儿从窗户里扔出去干净，可祁衡就在外头，她心虚反倒不敢乱动。
姜毓捏着那胭脂盒子，手心里火辣辣地灼着心头烦乱。烦着烦着，却又不怎么烦了。
姜毓将那胭脂盒子打开了，挑了一点儿在指尖。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羞赧的，她是祁衡的王妃，都是原本就应该发生的事情，只是她入府之后的形势特殊，只当祁衡宠爱妾室，不到她屋中过夜才将事情一直搁置了。
可现在知道，之前的事实都不是事实，祁衡并没有宠爱的妾室，他甚至都可能从来没有过女人……
从礼还是理，她再没有理由拖下去的，既然张氏把东西都给她送来了，那她不如便乘此机会……
姜毓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眼神轻轻颤抖着，带着几分飘摇的惶恐，还有……疯狂。
烛光摇曳，映射着珠帘晶莹，姜毓狠下心将指尖的胭脂点上了唇间，惊魂未定里，却见铜镜中映出外头的人影动了动。
“王爷？”
姜毓猛地回头，觉着反应有些过了，缓了缓神才问道：“王爷要做什么去？”
祁衡已经放下游记站起来了，随手掸了掸衣衫上的褶皱，穿过摇曳的珠帘看向姜毓，淡淡道：“适才想起书房里还搁着一份公文，得去看看，你自己好好休息，本王便去了。”
说着，抬步便打了帘子出去。
姜毓看着沉沉落下的门帘子，眸里的光闪烁黯淡，就像是滑落了的流星。姜毓顿了顿，然后拿了帕子狠狠地将唇上刚点上的胭脂擦去。

第61章
北风卷地，转眼年关就在眼前，往年姜毓还未出嫁的这个时候，大约是和两三族中姊妹在张氏的房中绣花叙话，或是做一些闺阁里的小游戏度这年前的热闹时光。今岁身在禄王府，没了一起凑热闹的小姐妹，也没有什么内务要处理，这愈是临近年关，便显得府中愈发冷清，姜毓闲来无事，便领着下人往府中各处挂些红灯笼，好歹让这王府看起来有那么几分烟火气。
窗户洞开，给屋内让炭火捂了一天的浊气寻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冷风寒气交互着从外头流窜进书房，吹得桌上正滚滚冒着烟气儿的茶水热气忽的魂飞魄散。
祁衡靠着窗口透气儿，这一没注意的，眼见着天色又开始四合了，不知觉一日就要过去了。
薛阳站在桌前头，手里拿着一沓密信一张张翻着，嘴里没停地同祁衡禀着：“令州沿岸河堤报了竣工了，工部也去验过了，只是咱们的人看了，说河堤里十有七八填的都是破烂稻草，等到明年汛期的时候肯定是撑不过的。”
祁衡的眸里阴郁，明明朝着外头，可眼里却并没有映入外头的景色，“让人先去收了证据，倒时候看看谁做事儿最得力，再帮他一把就是。”
“是了，”薛阳笑道：“逸王府那里已经查出了端倪，只是叫线报，好像冀王殿下那里也知道了此事，那去验收的工部的人里头，就有冀王殿下的人，想必比起让太子他们严防死守的逸王殿下，冀王那里应该将事情了解地更清楚。”
祁衡的唇角冷嘲地勾了勾，“那就看他们两个谁更争气了。”
自古那个宝座都是可以让人前赴后继地去死的，哪怕朱家的本事再大也挡不住别人对那个位置的窥伺之心，都是皇子，野心这个东西谁没有呢？朱家最大的败笔，大概是没能一早让皇帝在太子之后断子绝孙，现在就算往各王府的后宅院里送人搅和，也晚了点。
冷风迎面吹来，刮地脸上刺刺的疼，晦暗的天幕下，有一个鲜红的点在眼角的余光里晃动过。祁衡的眸光下意识从阴郁里抬起朝远处看了一眼，那水榭里，有下人攀着梯子正在挂灯笼，檐下姜毓裹着狐裘仰着头站在那里，摆着手大约是在指挥左右方向。
祁衡的眼蓦地深了，不同与之前的阴郁，那种深邃是复杂的，留恋，温情，却又挣扎，无奈。那一瞬间有千种说不明的味道在心中划过，可到底都被压抑在了心底，只余下一个眼神的波动，然后浪过无痕。
薛阳翻着手里的密信，窗外的风太大，吹得他手里拿一沓纸哗哗作响，“冀王的似乎与边境外头有些来往，恐怕……”
“半年了吧。”
祁衡忽然道，薛阳愣了一下皱眉思索，这冀王跟外头来往这事儿有多久，这还真是不太清楚。
“回王爷的话，冀王殿下这事情隐秘，咱们的人也是才查出些头绪，还未来得及深究……”
“本王说的是王妃。”祁衡看着远处的人影，眸里的光有些模糊，“她嫁进来也有半年了吧。”
薛阳恍然，没明白祁衡的意思，大概算了下，道：“王爷是七月的时候成的亲，这也年关了，离整半年也没几天了。”
“当初成亲，委屈了她了。”
皇子娶妃，虽然也只是一道圣旨的事情，按制下定过宗庙，那些繁文缛节走要就走半年，那些个事宜也的确要筹备那么久，可他娶姜毓的时候，大概就只准备了一个月吧。
什么事情都是丢给礼部仓促去做的，别说他去过问，整个禄王府恐怕都没上过心，只是借个个前院出来成个礼而已。
“王妃说到底是续弦，民间大多也不大办的，而且还是……”薛阳想起太皇太后那事儿，就算是为了祁衡，这手段也真是不大好让人说出口，“难免都从了简。”
呵。
祁衡无声冷笑，是自嘲，人家好好的姑娘，到他这里却成了续弦，这辈子都要矮了一截，都是他给人拖累的。
“她才多大。”
祁衡始终很不屑太皇太后当初的手段，用这样卑鄙的手段强娶了一个女子，他得是有多劣势，所以才这样渴望肃国公府的权势？
薛阳有些无奈，虽说姜毓是比祁衡小了很多，但其实也不是很过分，五六十的老汉续弦少女的多如牛毛，祁衡堂堂一个皇子，续弦自然也是从哪些待嫁的适龄女子里挑了，总归不可能从那些丧夫的寡妇，庙里的姑子里挑吧？
薛阳觉得自己必须得提醒祁衡：“王妃也是正值嫁龄，便是不入王府，年后也必得订人家成亲了，否则便得成了老姑娘。”
上一位秦氏，不是也是少艾年纪吗？怎么就没见祁衡顾念她一两句？
这果然吧……薛阳的眼睛一转：“王爷，听说这两日王妃时常问起王爷的行踪，怕是在奇怪王爷这两日怎么没回院子里用晚膳。”
前些日子祁衡从衙门回来没事就往主院里头钻，晚膳睡觉都在里头待着，看着那热乎劲儿。这两天年关了衙门没事闲在府里头了倒是又偏偏不往主院里头去了，别说主院那里的人要打听，连他都想跟祁衡打听打听，怎么就又……回去了呢？
祁衡的眸底默然，他不往姜毓那里去，还不是因为张氏下药的事情。他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那丫头其实心中未必有他，嫁过来也肯定是被迫，可这丫头偏偏又听话得很，当时当太皇太后暗示了一回就想找他献身，他虽然不知道张氏找她说了什么，不过八成也跟太皇太后差不离。
他不瞎，那天晚上看姜毓在妆台前和丫鬟嘀咕，就知道姜毓估计让张氏给说进去了，打算找他圆房了。可那丫头身不由己，他却不是那种装傻充愣的混蛋，他要是就这么把她给……跟趁人之危有什么两样？
他又不是畜生急着传宗接代，她也不是他用来延续香火的工具，不是心甘情愿的，即使放在床上他也是不要的。
只是他这些心思，到底是不会当着姜毓的面说的，而他那天落荒而逃，身为一个丈夫着实是不应该的，也不知姜毓的心中如何想，以至于他这两天明明在府里却不敢见姜毓。
“勇毅侯府那个丫头呢？这几天怎么也不上门了？”祁衡忽然问道。
薛阳二张和尚摸不着头脑，答道：“听说要许人家了，估摸着应该被关在侯府里收性子吧。王爷问她做什么？”
祁衡远远看着水榭，那檐下新挂的灯笼已经被挑亮，在这薄薄的暮色下火红鲜艳，仿佛连着冬日的寒气都暖了几分。
虽然他瞧不上金月虹那个疯丫头，可到底是个能陪姜毓说话的人，瞧着姜毓这一天天得自个儿闷着，省心是很省心，懂事也很懂事，可就是这样他心中才很是不落忍。给她关傻了可怎么办？
“跟老六说说，让他的王妃来找找姜毓，妯娌间倒是多走动走动。”
祁衡说的是六皇子穆王，他的王妃荀氏是个长袖善舞能来事的，开善堂半蒙学医馆什么的，倒是个能蹦跶的。
“此事还是要王爷与穆王殿下提起才是。”薛阳低头归拢着手里厚厚一沓密信，随口问道：“今年绥州何时过去？可没剩下几天日子了，别院那里可已经等着人了。”
“后天……”祁衡的眸底重新升起一道阴郁，看着远方的人影开始转身离开，大约是挂完了灯笼要回院子里去了。
“明天。”祁衡的眸光一动，忽然改了口，“让人备马车，本王这回带王妃一道过去。”
嗯？薛阳的眼睛倏地一抬，有几分显而易见的惊讶，却到底淡然应了。
“是。”
……
风雪一程，郊外有些灰蒙的天幕下，山野间一层薄薄的积雪如霜，盖地天地间清冷凛冽。
姜毓捧着手炉裹着大氅缩在马车里，眉眼间是尚未睡醒的迷蒙。
姜毓觉得，祁衡果真是这世间不一样的奇葩，凡是他行事，没有一件是她能够勘破的。
比如说明明前两天他还特意躲着不肯见她，今天大清早却进了她的屋里将她强行从床上捞了起来，令她的两个丫鬟给她梳洗了之后，裹了大氅就直接给她塞进了马车里面，问他做什么，只说是要带她去趟绥州。
她的老天爷，七日之后可就是二十九了，他禄王殿下离经叛道漫天去飞都不要紧，她这位王妃殿下可是要进宫行大礼的好不好，这个时候出京城，还这么匆忙，说句不好听的，姜毓都怀疑昨儿半夜禄王府是不是败了。
姜毓捂着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祁衡从手中的书册里抬起头来看了姜毓一眼，道：“你要是困，便躺下来睡会儿吧。”
姜毓从眼睫底下偷偷觑祁衡，别以为她不知道，那天她想从了张氏的意思跟他圆房的心思一定是被他看出来了，所以隔天他就避着不见人了。
其实从心底里来讲，姜毓觉着他不来找她挺好的，毕竟她想那什么还未遂，她最近也不想看见他。就这么分开避一段时间，等过了年，衙门再开始忙起来的时候他再来找她，倒时候事情就自动翻篇一切照旧，大家都不尴尬，天下太平。
不过虽然她想是这么想的，这两天可是愁死了她屋里两个丫鬟，还以为是她们下药的事情触怒了祁衡，导致她又要跟以前一样坐冷板凳了，简直悔得要触柱而亡了。昨儿个晚上见祁衡没来用晚膳还懊悔得跟什么似的，结果没想到……
这祁衡他呀，就是要做她算不到的人。
“王爷去绥州，可是要公干？”
“带着家眷可公干不来。”
祁衡看着手中的书册，眼皮都没抬一下，姜毓觉得再问下去这厮可能又要不耐烦而出口些不怎么中听的话，正是歇了探寻的心思，没想到祁衡又开口了，从书册里移开眼看着她道：“是私事，顺道带你出来走走。”

第62章 嘴贱日常
马车走了整整一天没停，一路上俱是官道，天寒地冻的山野地里也没什么可看的，绥州就在京城的边上，晚上天黑的时候，马车进了绥州外的一个镇子里。
姜毓在马车里关了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半梦半醒里，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傍晚进镇子之前，祁衡大概也是在马车里待烦了，换了马骑，顺手把姜毓也给拎出来。
和祁衡坐在高头大马上招摇过市，身为堂堂王妃殿下，名门贵妇，出门帷帽不离身，姜毓表示这当街抛头露面的，感觉有些不大习惯。
“王爷，妾身将帷帽戴上吧。”
姜毓非常委婉地提醒祁衡，她可是她的王妃，要是妇德上传出什么不好的来，脸上最不好看的可是他这个夫君本人。
祁衡的嗓音就在姜毓的耳边，惯常的不屑语调：“戴什么？大晚上还往脸上罩，你是想当瞎子吗？”
行……
姜毓的喉咙一梗，你是王爷，你说的都对，她真是嫌的才开口找他怼了一脸。
跟前的人说不说话了，祁衡明显觉出了不对劲的地方，下意识反思自己方才出口的话，他说什么了？没什么呀？大晚上的往眼前罩一顶纱，图什么？再说他本来就是带她出来透风的，她弄顶帷帽给眼前捂的严严实实的，还出来个球啊？
祁衡低咳了一声，放缓了口气解释道：“这已是出了京城，没有人会认出你来，随意些也无妨。”
姜毓先前给祁衡怼了一句，心中忿忿未平，抿着嘴懒得搭理身后这个人。
祁衡有些无奈，挺想反手抽刚才的自己一巴掌的，这话怎么就不能好好说了呢，瞧这事儿给办的。
夜色朦胧，彩灯琉璃镇子虽然不大，却有夜市，这里通往京城，差不多算是往来的要道，汇聚的人也是天南地北，宵禁也好其他规矩也好都没有京城的严厉，是以夜市也格外热闹些。
祁衡左右看着，瞧见路边有摊子是卖面具的，勒了马停下来带姜毓下来。
做什么？
姜毓看了祁衡一眼，但鉴于自己心里还憋着气，故而忍住了没和祁衡说话。
“看看，喜欢哪一个？”
祁衡觉得姜毓不开心多半也是和帷帽有点关系，她这个深闺里的姑娘大概是不习惯抛头露面招摇过市的，骨子里的规矩最不好改了，祁衡决定迁就她的习惯，给她整点东西遮遮脸。
姜毓给祁衡扯着站在摊子前头，这摊子上摆虽然是面具，却不大像中原的路数，与姜毓以前见着的那些老虎啊兔子还有脸谱之类的很不相同，这些面具上大多装饰了些羽毛贝壳的，也说不出仿的是那个戏台上常见的角，而且大多只有半截，就两个眼睛。
姜毓觉着新奇，拿了两个面具在手里端详，也忘了心里那点子不高兴。
“这是哪里传来的东西，好漂亮。”
祁衡热心给她解惑，道：“这个仿的是南方夷族人的东西，还有这个，应该仿的是北方关外，他们搞祭祀的时候，脸上差不多就是弄成这样的。”
祁衡伸手从摊上翻了一个贴了黄色羽毛，缀着小米粒颜色宝石的面具递到姜毓的面前，“这个是部落公主祭祀的时候戴的。”
“你怎么知道？”
姜毓自认也是个见过世面的，可听祁衡这么说，人家才是真的博文广知，南南北北都知道。
“你忘了我以前在哪里待过？北边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祁衡有些小得意，从摊上又挑了一个装点着红色宝石的面具，“这个仿得的是他们大祭司的，跟真的肯定不一样，只是有点像，不过好看就行了。”
祁衡瞥了眼姜毓，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戴肯定好看。”
好听的话谁还不会说了？祁衡觉得像他这般天资聪颖的人，夫妻感情和睦还是能做得到的。
姜毓的心思都在面具身上，她也是从小被人恭维着长大的，好听话的穿耳过，祁衡那轻飘飘的一句着实进不了她的耳朵里，只是眸光在几个面具间穿来穿去挑着最喜欢的那个。
摊子的老板自然是个有眼力见儿的，见着祁衡和姜毓带着随从还穿戴不俗，这比生意自然是要极力促成，道：“这位姑娘，你这位兄长可着实是见多识广的，这些面具的样式的确都是从关外来的，仿的就是个新鲜，你兄长的眼光不错，姑娘的肤白，这黄羽面具和红宝石面具都很衬姑娘。”
兄长？
姜毓讶然抬起的眼里有瞬间的停滞，说祁衡是她的兄长？老板你恐怕不知，她的兄长姜易其实也才过落冠之年不是很久，而旁边这位已经是直奔而立了，她并没有这么大的兄长。
姜毓很聪明地没有去看祁衡的脸色，傻子想想也知道，想必祁衡可能大概不会很高兴。姜毓想了想，觉着自己应该给祁衡正个名，否则会显得她好像也很嫌弃他老一样。
“老伯你有所不知，其实他……”
“都买了，不用找。”
姜毓话说了一半，祁衡那里已经丢出了一块银子，把自己手上拎着的那两个面具以及姜毓手上的那两个面具都捏进了手里，拉着姜毓就往回走。
诶……诶诶诶……
姜毓让祁衡扯着走，祁衡走在前头，她瞧不见他的脸色，但想来应该不会很好看。
祁衡把手里的三个面具随手丢给后头的随从，剩了一个黄羽面具捏手里，姜毓觉着事情有些小尴尬，正想着要不要给祁衡说点好听的，头还没回就给祁衡往脸上按上了面具，然后身子一轻，让祁衡拎上了马背。
“驾。”
祁衡驱马向前，姜毓听着那口气，很是不善。
姜毓坐在祁衡的前面，觉着现在祁衡的连一定很臭。这个事儿其实也不大，不过吧还是要安慰安慰祁衡的，毕竟他俩是夫妻，哪天要是在京里的宴上她和祁衡站一块，有人问她是不是祁衡的姐姐妹妹啥的，她肯定也是不怎么高兴的。
而且，姜毓敏锐地察觉到，这事儿的尬尴点绝对不在“兄长”的问题上，大一两岁三四岁的也可以是兄长，但问题在于祁衡其实大了她差不多十岁。
光从年纪上听绝对的老夫少妻，跟她比，祁衡确实是老了那么一点点。特别是他经历还这么丰富，眼角眉梢气质里，难免透着那么点点的……沧桑。
“王爷不必将方才小贩的话放在心上，你我轻装从简，难免会让人看错。”
姜毓是被祁衡匆匆忙忙塞进马车的，丫鬟没带别说，这打扮并不怎么精细，马车颠簸一日发髻都有些乱了，是以方才下车之前她便将头发简单拢了拢，并没有挽那种标准的妇人发髻。
祁衡的脸拉得老长，仗着姜毓看不见也懒得掩饰，只是嘴上道：“旁人无关紧要的两句话本王岂会放在心上，王妃多心了。”
屁。
当她瞎还是当她傻。祁衡倘若真是没听进去，估计刚才怎么会二话没说直接拉着她走人，还有，要是真不在乎，这位爷的性子早就冷嘲热讽她想太多了，还装这么淡定？
姜毓也不跟祁衡绕弯子，要跟他委婉，估计是永远都别想说到点子上去，径直便戳破道：“王爷过尽千帆，长的是大丈夫的阅历，不比京中其他养尊处优的子弟，他们才是虚长了年纪。”
祁衡这小半辈子的经历大约是京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子弟一辈子都难忘项背的，单单戍边那六年，便已经是很多人不会有的经历了。
姜毓是困在京城里的井底之蛙，最佩服那些见多识广的人，只说人生的阅历，她两辈子都及不上祁衡的十年，那种在天地四方里锻炼过的男人，是她向往，钦佩的人。
“你倒是又知道了。”祁衡笑了一声，“这么说比起京里的小白脸，王妃其实更喜欢年长老成的？”
姜毓想了想，这话意思没毛病，她活了两辈子，对那些唇红齿白的公子哥儿的确喜欢不来。
“妾身的父亲说，大丈夫当经历风霜，才能真正顶天地立。”
说起那个喜欢在奏折里把他喷成儿子，并且见面也从来没有什么好脸色的泰山大人，祁衡顺嘴就来：“那你爹当时怎么还给你找叶恪那个小白脸定亲？”
姜毓的身子蓦地一僵，她大概真是吃饱了撑的才会想要安慰祁衡的吧！
“王爷慎言！”
姜毓真想一肘子往后撞，戳死这个混蛋，他就这么喜欢往她的忌讳上提，要不她也来跟他讨论讨论先皇后怎么死的以及他又是怎么被迫放弃太子之位的？
听着姜毓骤然转冷的嗓音，祁衡有种想咬掉自己舌头的感觉，天知道，他只是很单纯地想讽刺一下他那位老泰山大人嘴上义正言辞却在大事上行差踏错猪油蒙心而已，完全是出于他对老泰山大人本人的逆反心理，并没有要带出姜毓那件事情的意思。
这话怎么解释？告诉姜毓他实际要骂的是她爹？这好像也并不会好到哪里去。

第63章 哄起来
街上热闹，来往川流不息的人群仿佛白日一样。
祁衡的马缓缓从街上而过，到了一处食肆跟前停下来。
姜毓对外头不熟悉，只是由着祁衡扶她下了马，被领着进了食肆里头，才注意瞧四周的环境。
这食肆不大，门面也简陋，与姜毓之间在京里偶尔光顾的大酒楼显然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地方也不大，雅间什么的也定是没有的。
薛阳已经在食肆里等着了，祁衡带着姜毓在临窗的位置上坐下，姜毓默默跟着，潜意识里觉着这桌椅定是不干净的，稍微犹豫了那么一瞬，还是坐下了。
祁衡也一直没吭声，只是瞧着姜毓的样子，招手让薛阳拿了快干净的抹布过来，亲自将桌子擦了擦，特别是姜毓跟前的地方。
“这家是卖羊肉汤的，祖传的手艺，以前是在京城里的，后来搬到了这里的镇子上，我小时候随舅舅出来，常常跟着他吃上一碗。是以有时候出来办事路过这里，也会过来。”
祁衡淡淡说着，姜毓有些犯愣，好像是听到了什么秘辛。
这个……嗯……她要说什么？
祁衡擦完了桌子，将抹布挪到桌角，“我让薛阳提前过来看了，碗筷都是洗干净重新用热水烫的，你不用担心不干净。这镇子上的饭馆酒楼也是比不过京里的，你是个嘴挑的，勉强吃那些，还不如吃些特别的，就当是吃个新鲜了。”
姜毓还是觉着这话不太好接，好像有哪里怪怪的，说的像有种祁衡在迁就她为她考虑的样子。但是她既然这么麻烦，带她出来做什么？
姜毓暗自腹诽，还没想出怎么和祁衡答话，羊肉汤已经叫随从端了上来，并了一碟子炊饼。
“吃吧。”
祁衡拿了筷子径直便低头开始吃，姜毓正好不用想该怎么回祁衡的话了，也拿了筷子低头吃。
羊肉汤很鲜美，是姜毓以前从来没有吃到过的味道，姜毓原本只是试探着的抿了一小口，却不由暗自眼睛一亮。
汤熬得浓稠，碗沿飘着一层姜毓不认识的佐料沫子，用勺子在里头捞，除了一块羊骨，还有熬得细碎了的羊肉丝，还有面条，豆皮。
姜毓默默里吃得眉梢飞扬，跟前又让叫推来了一个碟子，祁衡在旁道：“别光喝汤，吃个炊饼，否则要是跟在府里似的晚上饿了肚子，这小地方晚上可没地方找糕点去，只有腌菜冷馒头了。”
你怎么知道我晚上饿肚子找糕点的事情？你又不在我的屋里睡。
姜毓心中觉得奇怪，可羊肉汤实在太好喝了，实在没空和祁衡纠结她半夜吃糕点的事情。
姜毓夹了一个炊饼，那炊饼倒是没什么味道，只是酥酥脆脆的，佐以羊肉汤一起吃，也是人间美味。
难怪能让祁衡这个堂堂王爷念念不忘，果然是非常有其自身的道理的。
姜毓吃得认真，没察觉身旁的祁衡一直在偷眼觑她。
看小丫头这般吃得眉眼飞起的样子，祁衡觉着方才他那句“无心之失”应该是过去了吧。这模样虽然还不跟他说话，可也不像是很生气的样子了。
和姜毓相处这些日子，他觉着姜毓其实也是个好脾气的，虽然常常会生他的气，但也不是那中记仇的人。
怎么说呢，懂分寸，非常懂分寸的那种，一点都不让人操心，但也就是这种太懂事了，才叫他心中觉得对不住。
这点还不如跟金月虹学学那小爆脾气，姜毓这样的，总是叫他不知从何下手。
祁衡同一旁桌子的薛阳递了个眼色，又上了一盘子炊饼。
食肆里静静的，大约因为店面偏僻的缘故，也没有什么人，外头街市的喧闹更衬得店里头安静。
祁衡吃饭的速度照例的快，没几下羊肉汤就快见了底，祁衡瞥了眼姜毓碗中还剩下的半碗汤，略放缓了速度，忽然道：
“明日进城，是去林府，又是要早起的。”
林府？
姜毓正是吃得专注，叫祁衡这么斜里突然一句，不知他在说什么。
“林府？哪个林府，王爷为什么要带妾身过去？”
祁衡的眸光顿了一下，瞧着桌上撒落的炊饼芝麻，道：“我的外祖家，每年年关之前，本王总是会抽空过去一趟。”
那个林府！
姜毓觉着自己一定是吃傻了，居然这样简单的事情都想不到。
“林家不是应该在京城吗？”
作为先皇后的娘家，林家肯定是没有朱家煊赫的，但姜毓记忆里，先皇后的娘家好像是户部尚书，也是京官。
祁衡道：“林府祖籍绥州，几代都是绥州人，原就不是京里的人，当年我外祖升官入的京城。我母亲去了以后，我外祖也致仕回了祖籍，林氏的嫡支和靠近的旁系也再没有立朝之人，京里的林府就是个空架子罢了。”
本朝制，四品以上的京官才有资格立朝，祁衡这个说法，也就是说林家人现在没有在京为官的，起码在京为官的绝不会超过四品。
不过想想也是，朱家擅权，祁衡这个太子都这样了，林家这个先皇后的外戚肯定是遭排挤的，还不如远离京城这个漩涡的中心，留得青山在，否则非叫朱家弄得满门全歼不可。
“王爷是要带妾身拜见国丈……”姜毓的话音一转改了口，“外祖父吗？”
祁衡终于从桌面上转开眼睛看了姜毓一眼，“是。”
所以你要带她见外祖父这么大的事情却一声招呼都没跟她打，也没有让她有任何准备，就这么随意把她从府里拎出来，不备礼，甚至连身像样的行头都没提醒她带出来。
有媳妇第一次见长辈草率的吗？你自己浪荡不羁不拘一格，不要带上她好不好！是故意想要败坏她以及她娘家的名声家教吗！
涉及面子问题，姜毓有种和祁衡砰砰拍桌子的冲动，胃里的羊肉汤都气得翻滚了。脸上却还是不敢和祁衡真翻脸，压平了怒气问道：“王爷，这样大的事情您为何不早说？妾身都没有准备……”
姜毓真是特别恨自己上路的时候为什么这么识相，只敢问一句，见祁衡不主动自己说下去她就不问了，她要是从让祁衡从被窝里逮出来就咬死了打破砂锅问到底，何至于现在让祁衡说的措手不及。
祁衡风轻云淡：“准备什么？你放心，礼我备了，让人带车上了。”
“妾身说的是……”姜毓咬了咬唇，简直没法儿和他正常交流，“妾身说的是我自己……”
“我都没有带衣裳，也没有带丫鬟出来，明日如何……如何盛装？”
姜毓想想自己早上让祁衡催促着随意罩的这一身，还有马车里翠袖和翠盈匆忙给她准备的那两身衣裳，都是很寻常的衣裙。
她可是新妇头一回见长辈，还是外祖一辈的，怎么能不精心盛装打扮？穿着这样随意，显得她很不知礼数，让人怎么想她！
“没事，”祁衡很轻描淡写，“这些虚礼，他们从不在意的。”
“这是礼数！”
姜毓懊恼地都想跺脚了，跟祁衡这厮这么久解释不通呢？姜毓把手里筷子搁在桌上，一时间什么
胃口都没了。
“你怎么不吃了？”
祁衡瞥着姜毓剩下的半碗羊肉汤还有那半个炊饼，他们这一路可每什么零嘴让姜毓填肚子的，姜毓这样半夜肯定会饿醒。
姜毓不想同祁衡废话，撇开眼道：“妾身吃饱了。”
这是又闹脾气了呢。
祁衡瞧着自己的碗底，略微默了默，到底也搁了筷子同姜毓道：“林家祖上出身乡野小吏，其实也就是农户，到了我曾祖父的时候才考上进士，到死不过知州品阶，我祖父也是蒙了也机缘走了运才入京为官，算起来也不是什么书香传家的讲究门第，与你们肃国公府百年士族簪缨豪门差的不止几百里。”
“我祖母家说起来是武将，也是泥腿子出身官阶不高也没有根基，还有商户背景，若不是出了个皇后听着光耀门楣，也都是提不起来的人。”
“是以你见他们时不必紧张，原本就没有什么规矩的。”
姜毓辩驳道：“可晚辈见长辈，总归是要有礼数的，长辈如何想不重要，我等晚辈将该尽的礼数都尽了，那是本分。”
“谁深究林府的门第渊源了，难不成我还能仗着娘家的门第飞扬跋扈不成？王爷当我是什么人，未免看偏了我。”
“你这又是跟书里学的假模假式那套。”祁衡忍不住低低嗤笑，在姜毓的眼睛瞪过来的时候赶紧接上解释，“何为长辈如何想不重要？敢情你这礼数孝心都是做场面的？”
是礼数，是场面，也是孝心……姜毓瞪着祁衡，真真是不知说什么好了，人情世故，难道要她跟他掰开揉碎地细讲吗！
“我祖父身居乡野多年，这辈子见多了世态炎凉，你在乎的那些，他早就已经不在乎了。”
祁衡的眼底有很薄的一层冷嘲，从一朝大员，皇亲国戚，再到倾轧党争生死较量，最后致仕离朝，中间过程何其惨烈，又是何种的悲凉。
有很多事情，真的不会放在心上了。
“再说，”祁衡和姜毓撂了实话，“他们也不知道你要来。”
你！
上门不递拜帖，唐突上门，就算是自己的外祖家，礼数呢礼数！姜毓真想掰开祁衡的脑子看看，有没有教养的！
祁衡瞧着姜毓的脸色，在她的整张脸拉下之前继续解释，“我每次都是隐秘匆匆来去，不想让别人知道，是以你也真不必准备什么，不引人注目才是最好的。”
……
姜毓梗道喉咙口的一口气生生吞了回去，行，你位置特殊，姑且让你说通。
祁衡拿起筷子，笑了笑，“接着吃吧，晚上别饿了。”

第64章 林家外祖
翌日，姜毓又是一大早起来的，知道要拜见的是祁衡的外祖父，还是这般匆忙之下，祁衡能和没事人一样，姜毓心里那道坎可过不去，为了这回出来连丫鬟都没有带一个，天蒙蒙亮的时候姜毓就起来开始梳妆。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打扮的，出来的急，自然是没有带脂粉的，只有一截螺子黛，还有梳头，姜毓自己也一个人也挽不出什么隆重的发式来，试了半天最后也只能挽了个简单干净的。
祁衡卯时末来同她用了早膳，辰时初便上了马车启程，这回倒是走得并不久，午时末的时候马车便停下了。
姜毓有些担心，他们到的这个时候并不好，该是一般人家膳后休息的时候，这个时候造访显得有些不懂礼数，怪只怪祁衡明明明明早早进了城，为何方才在酒楼里却故意磨蹭了许久。
不过也顾不上这些，要见长辈，姜毓在下车前摸出了手镜左右检查着自己的仪容，没有丫鬟跟着掌眼，真是深怕簪子歪了眉毛淡了。
祁衡这回倒是很有良心，见姜毓紧张照镜子，亲自伸手给姜毓正了正头上的簪钗，递上刚才进城后姜毓强烈要求买的口脂，老实给姜毓拿着手镜举着口脂盒子，当是妆奁匣子。
“你原本生的容貌就很好，我倒是觉得你不涂脂抹粉更好看些。”
姜毓对镜抹着口脂，她觉得自己用了全套的脂粉盛装之后才是最好看的，说女子不抹胭脂比抹胭脂好看的，她从来都是不信这种鬼话的，特别是祁衡这种满脑子离经叛道的人。
祁衡耐心给姜毓举着镜子，见姜毓不搭理他，也不多说话，直到姜毓觉着拾掇完了，才陪着下姜毓一起下了车。
车前的宅子门脸不大，也不是在繁华的地段上，虽是年关里家家户户刷新的时候，可这宅子的门脸却有些老旧，倒不至于斑驳，只是打一眼看过去便没有什么气派，只觉着萧索无光暮气沉沉。
祁衡在旁低声道：“你一会儿与我见过祖父之后，我便让人带你去今夜落脚的别院，我晚些时候再回来。”
姜毓有些疑惑地看了祁衡一眼，这么远道而来难道只是坐坐见个面而已？论理她这个孙媳不该与林家的姊妹媳妇好好认个脸叙叙话吗？
“王爷昨日提起外祖母，不知外祖母她老人家可还健在？”
祁衡闻言默了默，道：“在，不过她老人家身子有恙，已经很多年不见客了，你只与我见过外祖父就好，这林府也没有其他人。”
“哦。”
姜毓不问了，她到底知不道祁衡母家的事，祁衡如何说，她便如何做就是了。
进了门，林府的门脸陈旧，里头也并不精致，姜毓是见惯了繁华的，要说如何形容这林府，大概她手下那些最一般的庄子里的别院也就差不多这样了。
姜毓想过林家在先皇后之后这些年来肯定是没落了，可不曾想能没落至此。大概一般京中的五六品小官府中也比这林府好上一些。哪怕也是三进三出的院子，可那种扑面而来的陈旧气息，大约得有很久不曾修葺翻新过了。
“老爷在池边钓鱼。”
引路的下人神色冷淡，只是在进门口给祁衡和姜毓行了个礼，也没有别的客气，径直就带着祁衡和姜毓往里头走。穿过一方庭院，眼见花园的假山亭池就在前头，过了月洞门便停下不再带路。
祁衡该是早就习惯的，也没说话，领着姜毓继续往前走，那片修得并不算如何秀丽的园子里，四角亭边的太湖石上，可见有一老翁单人独坐垂钓。
祁衡同姜毓过去，却并没有靠得很近，只站在径上的青石板上便停下。
姜毓正准备着与祁衡一同行礼，便听身边的祁衡朝着那池边垂钓的老翁道：“我来看你了。”
……
姜毓的眉梢一颤，这是什么话？是在见礼呢还是没在见礼呢？
显然这话随意的，绝对不是一个晚辈该说的，哪怕是太子见了外祖父，也不会是这个态度。
池边的老翁闻声没有吭声，甚至没有动。
祁衡的神色如常，继续说他的，“我这回把王妃带来了，她是肃国公府的嫡女，圣旨昭告天下，半年前完的婚，想必绥州这里也是知道的。”
姜毓听着话风，既提到了她，便顺势行了礼，“孙媳拜见外祖父。”
这话说得很寻常，一般人家才是这般见礼，姜毓如此，只是因为昨日听祁衡提起外祖家时的口气，半句未自称本王，甚至在提及先皇后时也称母亲而非母后。
姜毓猜测祁衡对于林家的感情，或许便该是像平常人家那般的。
老翁还是没有动静的，姜毓福着身子不知该不该起，祁衡已经伸手一把拉起了姜毓。
“我只今年带她过来一回，她也是个娇弱的身体，赶路太累。”
“你若真是有良心，便不会答应这一门婚事，你是什么样的人，平白糟污了人家清白的女儿。”
老翁终是开了口，有些沙哑的嗓音却严厉非常，一句话下，姜毓让他说的心头一跳，这一句训斥，已经相当于辱骂了吧？
祁衡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道：“形势所迫，她和我都拒不了这门婚。”
老翁依旧没有回头，愈发严厉斥道：“明知道护不住却还是要得到手，你们祁家的劣根性，你的前途，配许谁家的婚事！”
姜毓觉着头皮有些发麻，这林家外祖父未免太敢说，不仅辱骂皇室，竟当着她的面就说祁衡的前途无望，还说祁衡不配娶亲。每一句都是姜毓打死不敢提的禁忌。
祁衡负手，带着丝傲气与不屑，“我是不配，可我总归不是他，我想护住的人，哪怕赔上我的全部，也一定保她无恙。”
老翁道：“你的全部？只怕你想也做不到。”
祁衡唇角的弧度锋锐，“那可未必。”
嗯……
姜毓垂着眼儿听着，她明明身在当场，祁衡和他外祖的话却听得云里雾里的，直觉他们说的定是秘辛，却一时套不上来说的是什么。
只是有一点可以确定，外祖绝对是在训斥祁衡，而且还是很难听很不留情面的那种。
难怪祁衡方才在外头让她拜见过外祖就走，敢情是猜到会被这样训斥吧。只是她还是听到了。
“人我已经带来过了，你既不见便算了。路途劳累，我便让人先带她去休息了。”
祁衡的口气硬邦邦的，似乎是负着气，转头就同姜毓道：“我在这里再办些事，让月洞门外的下人领你出去，薛阳就在门口等着，他会带你去别院里休息。”
姜毓抬头看祁衡，让这样训斥，难得他倒是一点都没有冷脸，姜毓还未出声应下，便听外祖又发话训斥了：
“明知路途劳累却仍要带着人匆匆赶过来，若真有良心便不会如此，何必嘴上还假惺惺。”
这话……咳！
姜毓看着祁衡的眸光都僵了，终于知道祁衡平日里那张贱嘴是怎么来的了，这到底是外祖还是仇人，简直祁衡说一句，他便要跟着狠狠嘲讽一句。
祁衡的眉梢都没动一下，依旧如常对着姜毓，甚至唇角还能勾起薄薄的笑来，“你先去，要是觉着往别院里闷，就让薛阳他们陪你在街上走走，这回把帷帽戴上。”
姜毓点头应了，她也觉着这地方待不下去，但还是全了礼数，同外祖行礼告辞。
那里依旧是没有应声的，祁衡拉了把姜毓的手臂，是以她不要理会，径直走就是。
姜毓也是真没法理会，有些尴尬，还是转过身往外回走了，难怪祁衡说她不必介意盛装，这外祖老人家果然是“很不在乎”虚礼的。
在皇室里血脉之间的感情几乎撕破脸，原以为在外祖家能好一些，却不料竟然是这番情境。
真是不知叫她说什么好。
姜毓兀自往回走，却没有走出两步，迎面有一老妪快步而来，带着后头婆子丫鬟们着急的呼唤，“老夫人您慢点，老爷在见客，咱们回去吧。”
老妇人拂来丫鬟想抓上来的手，健步如飞：“走开走开，什么客，自家的孙媳妇儿来了怎么能叫客呢，多见外。”
一阵喧闹，霎时打破了园中的寂静，姜毓停下脚步去看，那老妇人已经冲到了跟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你便是衡儿娶的新妇吧？模样长得可真是水灵，一看就招人喜欢呢！”
姜毓有些惊诧，听着说话的口气这便该是祁衡的外祖母了，不是说身子有恙不见客吗？
“外祖母。”
姜毓愣住那一会儿的劲儿，祁衡已经三步并两步上来了，站到姜毓的身旁，不知为何，姜毓觉着祁衡的语调有些紧张。
“哎哟，衡儿，这又到年关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要来。”老妇人说话着便怜爱地去摸祁衡的脸儿，“这一年不见，个子又拔高了，这李家果然是书香门第，养出来的姑娘一看就不一样，当初你母亲给你定的这门亲事可真不错。”
长个子？李氏？
姜毓的眸光微变，终于是觉出了这位外祖母的不妥之处，扭头看向祁衡。

第65章
“外祖母忘记了，李氏命薄，早已病死了。”
祁衡的语调不紧不慢，带着姜毓从未见过的耐心，“她是姜毓，孙儿的新妇，趁着年关特意带她过来拜见。”
“姜家，是哪个姜家？”老妇人让祁衡说的愣住了，茫然地看着祁衡，“李家姑娘怎么就没了呢？”
“是你糊涂了，李家姑娘一早没了，衡儿总不能打光棍，自然是要另配婚事的。”
不知何时，始终在池边垂钓不曾搭理祁衡的林翁已经从后头走了上来，姜毓转头瞥了一眼，终是见着了这位外祖父的庐山真面目。
虽是须发洁白，可眉眼之间仍是带着几分刚正气魄。
“李家姑娘原来早没了，我怎么给忘了呢。”
老妇人的神色还是有几分茫然与将信将疑，可转眼又喜上眉梢，拉住了姜毓的手，“可这个孙媳妇儿也甚好，我一看就觉着合眼缘呢。”
祁衡的外祖母竟然……
姜毓的心中潮流翻滚，叫猛地拉住了手之后才幡然反应过来，福身见礼，“孙媳拜见外祖母。”
只是身子还没矮下去，便叫那外祖母一把扯了起来，力气大得吓人，“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外祖母眉开眼笑，丝毫觉不出不妥的地方，姜毓的手腕子让拽地生疼，脸上却一点都不敢漏，只能淡雅地笑着。
“外祖母。”
祁衡伸手覆上姜毓的手腕，轻轻一扭便将姜毓的手拽了回来，颀长的身子微微一斜便挡了姜毓半个身子。
“毓儿舟车劳顿，有些累了，我想让她先去休息休息，改日再来拜见外祖母。”
外祖母道：“要是累了，就去亭子里坐坐吃些茶水点心吧，孙媳妇儿第一次上门，陪我说说话，晚上就住在家里，已经好久没有人来跟我这个老太婆说话了。”
祁衡笑着转圜道：“外祖母要人陪着说话，便与我说吧，让她先回去。”
“我与你个大小子有什么可说的。”外祖母皱了眉头嗔道：“你好不容易有了媳妇带上门来，还要掖着带走，难道是瞧不起我这个老太婆不成？”
“怎么会……”祁衡的笑着，却有些勉力。
到底是一直站在一旁的林翁说了话，问后头伺候的婆子丫鬟，“老夫人刚才吃过药了吗？”
婆子回道：“刚吃过了。”
祁衡转眼看向林翁，只见他微抬了抬手，点了一下头。
祁衡的眸底有暗光沉浮而过，有挣扎，却坚持，“毓儿累了，还是让他……”
“外祖母说的对，孙媳妇第一次上门看您老人家，岂有见过就走的道理，自然是要陪您老人家好好坐坐说说话的，是王爷太娇惯妾身了。”
姜毓的嗓音温温的，语调神态，无不是大家姑娘的风范，亲切从容，有条不紊。
祁衡侧首看向姜毓，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好好好。”外祖母一下便乐了，拉着姜毓的手就往亭子走，“我就知道孙媳妇儿是个会疼人的好孩子。”
祁衡转眼看了眼林翁，跟着一道往亭中而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朦胧，今日的日头并不算好，只是风不大，也就没有那么冷了。
丫鬟婆子很快往亭中的石桌上端了热茶果点，姜毓让老太太拉着相邻坐下，祁衡和林翁也挨着坐下，小小一方四角亭内霎时便聚满了人。
“孙媳妇儿，你跟我说说，你和衡儿成亲多久了？”
姜毓道：“有半年了，今岁七月的时候成的亲。”
外祖母仍旧拉着姜毓的手不肯放，“都有半年啦？那咱们家衡儿平日里对你好不好？”
“王爷待妾身甚好。”
凭良心说，祁衡从来没苛待过她也没为难过她，可也谈不上怎样好，只能算是一般，只是这样的话姜毓从来不会在外头说，更别说在这么一个“特殊的”外祖母跟前了。
“你骗我。”
却不料，老太太拉了脸，径直就戳穿了姜毓，“这小子什么德性我还不知道，也不知道向谁学
的，性子又坏又古怪，像浑身长满刺一样，肯定不是一个会疼人的，你不用替他说好话。”
姜毓干笑，这老太太还真是说得一点都没错，只是祁衡人就坐在旁边，她可不能“欺负”老太太有些特殊是以松懈了，少不得还是得帮着祁衡说话。
“外祖母说得哪里话，王爷并不曾薄待妾身。”
“哎呀。”老太太叹了一口，“这衡儿小时候是个好孩子，也聪明，三岁就开蒙，循规蹈矩，小小年纪就老成稳重，跟个小大人似的，懂事地不得了，跟他那个舅舅是一模一样。”
老成稳重？循规蹈矩？
姜毓不由垂了眼儿，老太太怕不是记差儿了吧？看看他现在这般离经叛道视礼法为无物的模样，这是祁衡吗？
“他五岁的时候为了把人家掏下来的鸟蛋送回树上去，从树上摔下来差点摔死。人家孩子都是掏鸟蛋玩儿，就他和别人不一样，这性子，和他母亲是一模一样，我还说他是女孩儿心肠。”
姜毓觉着自己大概嫁了一个假的祁衡，要不是就是老太太编了一个假的祁衡，想想传闻，还有上回在青梧轩看到的那两个被吊打得血肉模糊的人，还女孩儿心肠呢，怎么不说他是菩萨心肠？
“只是现在变得古怪了，他大舅舅二舅舅要是知道，大概是要觉着这从小都白疼他了。也不知道尽孝心，一年到头都见不着他一回。”
老太太兀自絮絮说着，“说起老大和老二，我怎么好像也很久没见着他们了，上回看到他们还是什么时候来着？”
祁衡还有两个舅舅？对了，之前吃羊肉汤的时候是听祁衡提起过有个舅舅，她就说这林府进来怎么也没见个当家媳妇什么的，她是不是该问问她那两个舅母在哪里？还有外甥外甥女的？
姜毓一时心中思绪飞过，正是想试着问起那两位舅母，祁衡那里却插了嘴进来：
“外祖母，这糕点是云姑最拿手的桂香芸豆饼吧，你怎么也不让你孙媳妇儿吃一块尝尝味道。”
“对呀。”老太太让祁衡这么一打岔，霎时就转移了思绪，将糕点碟子推到姜毓的面前，道“孙媳妇儿你尝尝，这是桂香芸豆饼，衡儿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了，你也尝尝，要是喜欢，一会儿让云姑给你多做点儿，带着回去吃。”
“谢谢外祖母。”
老太太热情，姜毓自然是从善如流拿了一个饼子咬了一口，让老太太期待地问她：
“怎么样？”
姜毓笑着点头：“香甜软糯，云姑真是好手艺。”
“可真好，婉霜也喜欢吃这个饼子，”老太太甚是开心，“一会儿让云姑多做两碟，其中一碟你帮我捎给婉霜，她肯定高兴。”
婉霜？
姜毓又让老太太给说得懵住了，谁是婉霜。
却听老太太止不住继续道：“那个王府里也过得不宽裕，婉霜又是个简省的，可别太委屈了自己。”
过得不宽裕的王府？这是在说他们禄王府吗？祁衡什么时候又藏了个女人？
姜毓转过眼看了一眼祁衡，却见她的眸光沉沉并没有瞧她？姜毓心中疑惑，可到底按了下来没有当场问出口来。
“好了好了，你操心的事情也太多了，你让你孙媳妇儿怎么回你？咱们都一把年纪了，跟小辈的说话，拣些简单的说。”
老太太身边的林翁开了口，语调嗔怪又熟稔，丝毫没有对着祁衡时候的冷酷。
老太太闻言，瞪着林翁就驳：“那你要我和孙媳妇儿说什么？你个老东西，仗着读过几本书，连说话都要你教我了？”
林翁让老太太劈头盖脸的一顿，一点气焰都没有了，嗓门都轻了许多，“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你看看你，又冤枉我。”
老太太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眉眼间却又有些得意，转过头来还想和姜毓说些什么，却忽然皱了皱眉，扶住了额头。
“怎么忽然这么晕呢？”
“你看你，晌午肯定是没有歇觉是不是？”林翁见状，气焰一下便又弹了回去，说教道：“我说了多少次，你晌午要歇一觉，否则下午肯定要犯困，你就是不听我的，现在困了吧。”
“哎哟。”老太太扶着额头闭着眼儿哼哼，好似让人捏住了短处的孩子。
“还不快让云姑带你回屋去歇觉，否则一会儿你撑不住睡这里，在孙媳妇面前成何体统。”
林翁说着，一面抬眸朝老太太身后的婆子使了一个眼色，那婆子当即便上来扶老太太，“老夫人，咱们回屋去歇觉吧。”
“哎哟。”
老太太接着哼哼不去看林翁，让云姑扶着站起来，临转身时忽然睁开眼睛同姜毓道：“孙媳妇儿，我先回去了，待一会儿睡醒了再同你叙，你可要等着我。”
“是。”姜毓乖顺点头。“孙媳遵命。”
老太太听了满意，继续扶着额头跟着云姑走了。待着目送她走远，亭中刹那又是一阵尴尬的寂静。
祁衡站起身，“我带姜毓先回去了。”
林翁的手里端着茶盏，没有抬头，“去吧。”
“走。”
祁衡拉姜毓站起来，带着当即就要走。
姜毓匆忙起身又朝林翁行了一礼，“孙媳告辞。”
风很静，黯淡稀薄的阳光将整个院子照的愈发老暮陈旧，祁衡带着姜毓远去，园中静默地像是一幅发黄的古画。
死水一般的寂静里，林翁转过头去看祁衡和姜毓的背影，青年人紧紧抓着小姑娘的手远去，紧绷着的背影，显露出了他的那几缕特别的心绪。
臭小子。
林翁哼笑了一声，搁下了杯子。

第66章 疼惜
姜毓叫祁衡带着出了林府，一路上没话，祁衡隔着袖子将她的手腕子抓得紧紧的。
这往林府外家的这一遭可真是与姜毓想象的一点儿都不同，原本心中计算着的那些亲眷闲话，热闹认亲的场面一点都没有，倒是结结实实又叫姜毓心中狂跳了几回。
比如祁衡的外祖母竟然这般“特殊”，又比如外祖母嘴里后来不经意提到的“婉霜”。
虽然老太太的话她似乎不该信，可谁说疯了的人嘴里说的就一定是假话，有的时候，愈是这样的人，可能说的愈是实话。
禄王府并不繁盛，可王府的地界却并不能算小，因着很多地方破败荒芜，也筹不出银子修缮，姜毓掌了中馈之后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王府的很多地方都懒怠去看的，倘若祁衡真在王府里的某个角落里的某间屋子里藏了人，她还真察觉不出来。
姜毓心中疑惑，可偷眼瞧着祁衡没有波澜甚至透着些许冷意的脸色，想着刚刚祁衡才让外祖说了这样难听的话，识相地没敢直接向祁衡问出口。
说实在的，要是祁衡真偷养了女人，估计也是在她进门之前的事情，她也只能认了。只是瞒着不让她知道，这又是玩的什么把戏？怕她心怀不轨？未免太小人之心了。
姜毓暗地里从眼睫下偷看祁衡，想着如何开口与他说“婉霜”的事情，可尚未想好，祁衡已经半路下了马车，说是有要事处理，让她跟着薛阳去别院里先歇下。
姜毓默默然将话咽下了喉咙，目送着祁衡下了马车。
太阳微微有些西斜，离傍晚天黑还有些时候，可也离得不远，天色不算早，却也不算晚，卡在最中间的尬尴时候，好像什么事也做不成。
薛阳在外头问姜毓要不要在绥州的街市上走走，姜毓原先听祁衡提的时候本有些兴趣，可这才刚从林府出来，听了那些话，看了那些是，便有些恹恹的，径直便让他带去了下榻处。
马车缓缓的，街市的热闹声音缓缓在姜毓的耳边淡去又响起，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停下，下车便是大门。
别院不大，说是别院，其实也不过是一处稍大的院子，隐在一条巷子里，像是寻常富户人家的院子。
姜毓仔细看过禄王府的账本，禄王府的产业很有限，这处绥州的别院姜毓可以肯定不在王府的账本之内。
别院里养着几个奴仆，却不多，有两个妇人模样的，该是哪个下人的媳妇。
薛阳亲自给姜毓领到了下榻的屋子，这样的别院，自然没有精致华贵的金屋，布置很是简单，几乎没有多余的摆设，简洁干净地不像话，一看便知这地方临时得很，估摸一年到头这屋子也不会来几回人。
薛阳笑眯眯道：“屋舍简陋，王妃莫要见怪，王爷晚些时候就回来，王妃若是有什么想要的，便尽管吩咐这两个娘子去做。”
姜毓点了点头，薛阳便行礼出去了，看着脚步匆匆，该是也有什么事情要忙。
这说是私事带她来拜见外家，可是祁衡一路上却也没有停下来过，哪怕是昨日夜里在客栈，也是大半夜还能听到他的屋子开门关门。
姜毓也不傻，知道他这回出来定是有其他不能叫她知道的事情在忙碌，那些事情她照例是不问的。
就像现下，姜毓在屋里头转了一圈，吩咐了那两个妇人打了热水进来，便让她们下去，自己关了屋门。
梳梳洗洗，又在床上小憩了一会，出神一会儿，不知觉的，外头的天色就暗了下来。祁衡还是没有回来，两个妇人送来了晚膳，姜毓也不多问什么，兀自用了晚膳。两个妇人将碗筷收拾走，屋里又是一片寂静。
天还早，并不到就寝的时辰，姜毓也不困，若是平常在王府里的时候，这会儿不是在看账，就是在绣花儿打络子消磨时光，可这回出来匆忙什么都没有带，姜毓没有闲事可以做。
烛光一豆，照着满屋的清冷，姜毓早早洗漱完了，坐在床沿边儿发呆，手中着实无聊，拿了头上的金蝶簪子玩儿。
那金蝶簪子是她的陪嫁首饰，乃是花了重金让能工巧匠打造出来的，簪头缀的金蝶栩栩如生，蝶翼也做得薄如蝉翼，轻轻一拨，金蝶的双翅便微微颤动，好像振翅欲飞。
夜色微深，祁衡带着一身的寒气轻轻推门进来，屋内的烛光并不明亮，这一路风尘仆仆，他猜测姜毓或许睡了。
橙黄的烛火微弱，照着有些发黄的墙壁，原就装潢并不考究的屋子在这样晦暗的烛火下显得愈发简陋。
祁衡放轻了手脚开门，抬眼便见着坐在床沿边上的姜毓，披散着头发，缩着腿儿靠在床柱上，发愣地拨着手里的金蝶簪子。
那围着青色帐幔的拔步床就好像是一座囚笼，锁住了一个失了灵魂的木偶。
薛阳说姜毓并未在街市上散心，也就是好几个时辰之前她就被送进了这里。
外头的屋子里候着一堆人，薛阳忙碌地很，自没有力气分心后头的这个女主子。这个别院原就是很临时的联络点，一年也不过来几回，进出都是大老爷们，自也是没有什么人伺候的，那两个妇人是守院人的女人，目不识丁的农妇，姜毓与她们也说不到一块儿去。
也就是说，姜毓就这样一个人待了几个时辰，不生事，也不多事，就这样自己把自己锁在了屋子里几个时辰，就像是坐牢一般。
祁衡的心忽然很疼，让针扎一样尖锐又绵密的疼，狠狠的一下子刺痛，然后转化成深重的钝痛。
她太懂事了，从她进门开始便不曾有行差踏错，尽了全力地做着一个禄王妃的本分，听话地就像他的一个下属，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谨言慎行。
从肃国公府这样赫赫扬扬的富贵窝嫁进他什么都简陋的禄王府，从始至终一点儿索求都未曾有过。
他以前最喜欢的就是她安静地像幅画的模样，平心静气，不吵不烦人，可是现在只觉得心疼。
她也是会跳会骂人的，气急了能给他推进水里头，但很多的时候，九成九的时候，她都是隐忍，有时他能感觉她很气，像是能扑上来打他，可一下刻她还是那般柔顺贤惠的禄王妃。
到底是他，从不曾真心疼惜过她。
今日在林府外祖骂得很对，他不配，偶尔生出些廉价愧疚来，转眼又给忘了，假惺惺地叫人恶心。
“丫头，”祁衡出了声，“我回来了。”
“嗯？”
姜毓从神游里反应过来，扭头看向门口，见着是祁衡，便从床沿起身穿好鞋站起来，“王爷回来了。”
祁衡走进门，“今日与人在外头见了几个人，回来又在前头商议了一些事情，是以回来地晚了些。”
姜毓并不关心祁衡在外头做了什么，只是道：“王爷用过膳了吗？可是要梳洗？妾身先为王爷更衣吧？”
姜毓看过了，这院子小的很，一共就没几间屋子，加上薛阳等随行的人还有院子里的下人，祁衡今夜大约只能和她睡一间了。
又没有丫鬟，总不能让那两个一看就是干粗活儿的妇人服侍祁衡，这伺候人的差事自然就落在了她头上。
“这些事情我自己来，天冷，仔细别着凉了，你先去床上躺着吧。”
祁衡说着，已两三下自己除了外头披的厚袄子，说话间，那两个妇人也端进了梳洗用的热水。
姜毓其实早就发现了，祁衡平日不怎么让人伺候，即便在王府里，更多的时候总是喜欢自己动手，还做得挺利落，是以听祁衡这么一说，倒是没有来虚的多问上两句，自己也回去将外头罩的衣衫脱了，躺进床里头。
有水声哗哗的，祁衡做事的速度照例是很快的，未多时，姜毓就听着两个妇人进来将水端了出去。
床帷里的光一暗又一暗，祁衡吹了灯台上的几支蜡烛，屋里只剩下很弱的光。
床上只有一床被子，祁衡掀开被角躺进来，姜毓又往里头让了让。
“你要贴墙了，”祁衡才挨着床，就见姜毓往里头挪，身子都贴上了墙，“贴墙睡冷得很，会着凉的。这床也不小，我占不了这么大位置，你过来些。”
是贴墙了，墙壁的冷意都传了过来，姜毓抿了抿唇，把身子往外挪了挪。
祁衡看着，这才躺下来盖了被子。
姜毓闭上眼睛，不动了。
祁衡望着床顶，缓缓开口道：“你从林府出来的时候，是不是想问我什么？”
姜毓听着声儿又睁开了眼，直觉祁衡这话问得稀奇，这人从来我行我素，什么时候，他还管她在想什么了？
姜毓垂眸沉吟了一下，“婉霜”的事情她想了很久，既然祁衡现在问了，她便趁势问了，免得回去的路上还要找机会。
“外祖母口中提的婉霜姑娘是谁？她可在府中，妾身进府之后倒是一直不曾听说过。”
庄慧娘说祁衡没有女人，可祁衡都近而立的年纪了，怎么会没有女人，可能只是没有名分罢了，毕竟之前后宅里乱的很，或许祁衡暗自藏了一个也说不准。
“婉霜，是我母亲的闺名。”

第67章 过往
烛火很暗，只余桌上的一豆火光幽幽颤动。
“皇后娘娘？”
姜毓猛然侧头看向祁衡，惊得险些跳起来，不，不是皇后娘娘，而是先皇后！
怎么会是……姜毓忆起外祖母今日说的话来，那王府的境况分明指的是他们禄王府。
“先帝的皇子很多，有煊赫家世的也很多，当年的先帝生母卑微早亡，只是京城里一个旁人记都记不起来的闲散王爷而已，我幼年时王府还过得很拮据，甚至连每回的俸禄的领不齐全。”
“虽不至于捉襟见肘，可每一个铜钱使在哪儿都得想得明明白白，母亲贵为王妃，一年到头却做不上一件新衣，是以外祖家看不过去，便时常暗地里接济。”
祁衡没有回头看姜毓，眼睛直直地看着床顶上，姜毓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听着他的声音。
的确曾隐约听人提起过，当今陛下少年时并不受倚重，却不知其中还有这些故事。
姜毓识趣儿地不说话了，这也算是少年隐痛了，没人想回忆那些不堪的往事。
“是妾身冒昧，还望王爷不要见怪。”
婉霜是先皇后的名讳，她不仅不知，竟还误会是祁衡的偷养的妾室。这般作为，已是对先皇后的大不敬，更显得她小人之心。
“陈年往事，你那时还不知降世与否，自然是不会知道那些旧事的。”祁衡的嗓音淡淡的，听着并不见怪姜毓的唐突。
姜毓不太喜欢祁衡拿年纪说事，这样一句话，霎时间便将他们的距离拉开了很远，显得她很幼稚无知，仿佛与祁衡差了辈分。
姜毓扭回头去，什么也没说。
可祁衡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问她，“你是不是很好奇今日林府的事情？明明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天下人都合家团圆的日子，可林府里却冷冷清清，甚至连一个能陪你说话的嫂嫂姐姐都没有？”
姜毓有些犹豫，她的确很奇怪今日林府的情景，可她却不敢过问，祁衡的外祖当年也是官至户部尚书的朝廷大员，结发妻子必不会是如今这般神志混乱的样子，定是后来变成这样的。
到底是生了何种变故会使一个人变成这样，这样触及深处的东西，姜毓素来是不会主动去碰的，万一揭了别人的伤疤。
“妾身不敢非议……”
姜毓正想着推辞了，祁衡却已经出了声：
“因为他们都死了。”
死……
姜毓的心中一跳，又转头惊然看向祁衡，死了？
“我母亲有两个兄长，皆是文韬武略的人中龙凤，长兄林淙很早便投效军在勇毅侯麾下，从一个小卒争到最亲信得力的副将，再到一军主将，可在一场战事里被人出卖，身陷重围力战而亡；二哥林泽精于河工，效命工部主持修缮河堤，却被人诬陷贪污贪污朝廷款项，即便洗清的罪名，可一力主持修造的河堤却垮了，被人在汛期的时候炸开，数万黎民流离失所，使得乱民暴动，为平天下悠悠众口，只能自绝于皇城大门之前。”
祁衡的嗓音低低的，好像在诉说一个遥远的故事，语调缓慢而平静，却惊心动魄，就像是铁水，表面波澜不惊，却是带着毁灭。
“你知道这都是为什么吗？”祁衡问姜毓，却没有想要她回答，径自答道：“因为他们想保住我的太子之位，所以他们要跟争。”
“因为这个位置，外祖家人一个一个在我面前变成了尸体，他们尽力拼搏到那个肱骨的地位，却因为我被人处心积虑一个一个拔除，直到最后一点气息都断绝。母亲也因这接连的打击，终于忧郁成结，没有多久便撒手人寰。”
“还有我的表兄，林家唯一的血脉，为了在一场刺杀里救下我，在我眼前被人砍得血肉模糊，舅母因此终于支撑不住，在深夜里自尽身亡。外祖母为此承受不住，得了失心疯。”
“除了我外祖还健在，整个林家都绝户了。你知道用刀一片一片剜肉的感觉吗？外祖因此致仕退出京城，他心中有恨，有怨，可是无处发泄。”
祁衡的眸里悠远又深沉，唇角忽然轻轻勾起笑了笑，“你说巧不巧，所有拼命为我的在我得到太子之位的那几年里都死绝了，要是我一开始就没有册封太子，或许他们都不必去死。”
“王爷……”
姜毓咬住了唇，他从来不知道祁衡以前的事情，也从来不打听，因为她知道绝对不会简单，朱家外戚这样势大，从一个贵妃爬到皇后之位，再撬掉了嫡长子的储君之位，就像是后宅里面妾室爬上了正妻之位，庶子替代了嫡子。
这样的事情都是饱含着见不得人的阴暗和血腥的，故而姜毓下意识想要逃避。
但皇权之争永远都是最残酷的，能够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比起这些后宅的那些不值一提，姜毓永远想不到，当年的战争竟然是这样残酷。
祁衡罢黜太子的时候才几岁？原因冠冕堂皇，可其实祁衡是因为林家最后的血脉都尽了是以才不得不自请废黜了东宫的吧？
人人暗地里祁衡时都称他为“废太子”，所有人有选择遗忘了事实的真相，不是祁衡被废了太子之位，而是当年他自请让贤，将太子之位拱手让了出去。
只有从太子之位上离开，离开京城，才能得一夕的喘息。所以外祖致仕，祁衡离京，走得干干净净。
“我原本不想让你见外祖母的。她是武将家的女儿，会些功夫，是以一旦发起病来，能动手伤人。幸好她与你说话的时候一直稳定。”
祁衡的手臂抬起，单手垫在了脑后，悠悠地叹出一口气，是让人一点都看不透的闲适，“睡吧，明日咱们就要启程回京，还要早起。”
这要她如何睡？
姜毓很想问祁衡，他如何能将这些事情说得如此云淡风轻，他说的如此简短，将那么多大事都一概而过，可是她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一个党派的败落，里面是多少的鲜血和阴谋她猜不到，但是可以预想那种残酷。
她与姜容争斗败落尚且愤恨不甘永远记恨在心底，那祁衡呢？他承受经历的，是她所难以想象的，与他相比，她所有的苦痛都该一哂而过。
姜毓很想说些什么，可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那些安慰显得太过可笑，她能说些什么呢？
姜毓只能缓缓转过头，缄口不言，或许才是最好的。
烛火晃动，姜毓闭上了眼睛，一颗心却沉着，飘荡着，仿佛失去了着落。

第68章 小吃醋
前日夜里没有睡好，姜毓心里踹着祁衡说的那些往事，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仿佛是刚睡深，就让祁衡给拉了起来。
“做……做什么……”
姜毓眼睛眼睛都睁不开，只从眼睛缝里看到是祁衡。
“辰时了，该起了。”
祁衡拍着姜毓的脸颊，轻轻捏了捏，他们两个都不在王府，很容易便叫人发现端倪，暴露了他带她来林府之事并没有好处，是以得尽早赶回去。
“起……起不来……冷……”
姜毓的脑子还是混沌的，下意识呢哝了一句，冬日的早晨冰冷得很，祁衡从被窝里面拉她起来，冷气儿侵染了后背。
祁衡察觉了自己的不周，赶紧扯着被子将她给裹圆了。
这外头的炭火自然没有王府里充足，也没有人半夜进来侍弄那些，昨夜半夜的时候炭火就熄了，冷得那丫头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贴，他让一点她挪一点，差点把他挤下床去，最后没办法，他只好抱着她睡，倒是睡得他挺热的。
“嗯……”
祁衡用被子给姜毓裹结实了，暖暖的被子让人更加昏昏欲睡，姜毓的脑袋一点一点，没意识地垂着往祁衡的身上倒。
祁衡随她倒进了自己怀里，问道：“醒不来？”
“嗯……”
姜毓哼哼了两声，半个意识已经又陷阱了混沌里。
“也行。”
祁衡倒是不喊了，给姜毓扯着被子的手又用了用力，仔细给姜毓裹实了，然后揽进臂弯里站起身，就裹着被子给姜毓从床上抱了起来。
骤然失重，惊地姜毓刹那清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向祁衡，“你做什么？”
就这点事儿，难道他要把她扔出去？
祁衡道：“你既睡不醒，我便抱着你到车上继续睡，无妨，你接着睡就是。”
把她裹着被子抱上车？
“这成何体统！”
眼见祁衡抬脚就要抱她出门，姜毓用力挣扎起来。
祁衡觉着小丫头大概是害羞，道：“都是自己人，我抱着你也没有什么，你我夫妻，不必羞涩。”
“衣衫不整，如何见人！”
她才没想那些，她想到的是她的仪容，让外人看到她披头散发的样子，会如何想？
姜毓挣扎地越厉害，祁衡不得不得又重新将她放回床上，思量了会儿，有些无奈，
“那你再睡会儿吧，再过一个时辰我再来喊你。”
睡什么？
姜毓理智回来了，就算再困，自然不可能赖床，“王爷先出去吧，妾身梳洗好了就来。”
祁衡望着她，想说什么又没开口，他知道姜毓是怎么个性子，也只能随她。
“行。”祁衡点了点头，“我去外面等你。”
回程的路上倒是走得并不是很快，走了两日夜里到的王府。
两个丫鬟不知姜毓被带出去做什么，担心了连日，见着姜毓回来终于是松了一口气，伺候了晚膳，又忙着给姜毓烧水沐浴，服侍姜毓早早歇下。
已经是一年到头最后的日子，眼见着就要进宫朝贺，姜毓让祁衡这么带着急急忙忙来来回一趟，紧着剩下的日子在屋中好好休息。
祁衡从绥州回来似乎又开始忙碌，姜毓隐约察觉他将她送回来后似乎又不再府中了，姜毓也没问，知道二十九那日下午，祁衡穿戴好了在王府的门口与她一道上了进宫的车架。
年节朝贺，这种满朝文武天下同贺的大朝都是由祖宗定制的，每一步都有方圆，倒是少了民间合家团聚的乐趣，是以本朝传下来的惯例，二十九夜里有一宫宴，乃是宗师子孙的小聚。
姜毓很不喜欢赴那些宫宴，因为那是朱皇后的天下，整个皇宫简直龙潭虎穴，何况不仅是朱皇后一党，还有其他人，哪怕是和太子敌对的，却未必奉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一家家王府坐在一起，那境况，前狼后虎，仇敌环视。要不然就是冷漠忽视，眼神都不带左右转的，这差不多是中立派的作风。
舞乐笙歌，舞姬翩然起舞，飞扬的衣袂挡的眼前都有些不真切。
姜毓夹起一块炙羊肉来，朱皇后好奢，宫内的御厨都是精挑细选千锤百炼出来的，这一盘子炙羊肉做得酥又嫩入口即化，咬一口下去齿颊生香，即便姜毓在外头素来克制重礼仪，还是不由自主连着夹了两筷子。
“府中的厨子好像只有三个是不是？”祁衡的脸朝着前头，借着饮酒的空档出声问道。
“王爷为何突然问这个？”
多半是为了简省开支，王府里的厨子这么些年来都只有三个，只有一个大师傅是专门给主子做饭的，另两个都是专门做下人大锅饭的。
好在王府里的人口不多，定例也简单，这三个厨子倒也够用。
祁衡道：“你再找三个可靠的回来吧，或许从你娘家要几个过来，咱们府里人的确是少了。”
一个好的厨子每月的例银可不少呢，特备是肃国公府里头养的厨子，便是打杂的都有看家的本领，一口气找三个回来，例银从那里出？还有这府里人口也没见多，多找三个厨子回来干什么？
“王爷可是吃腻了府中厨子的饭，想换换口味？妾身将府里的厨子换一个就是了。”
姜毓觉得祁衡可能不太清楚府里的账目，但她也不能直接和祁衡提银子的问题，只能另想解决的法子。
但祁衡这种明显非常不在乎享乐，连府中不用的屋舍都懒得修缮的人，怎么忽然想起厨子的问题了，何况他其实在府中用膳也不是很频繁，早膳午膳都是在外头的。
祁衡依旧目不斜视，却道：“其他王府都是养着十几个厨子的，咱们府中人口不多，但三个也着实少了些，再找三个回来，平日里也好多些花样，特别是糕饼师父，得寻一个好的手艺回来？”
糕饼师傅？难道不是招个炒瓜子的师傅回来吗？平日也没见祁衡喜欢吃糕点啊。
姜毓端起桌上的酒樽抿了一口，想着府里的账目上哪里还能有些盈余。
“王爷若是吃腻了府中的菜式，便勒令厨子便些花样出来就好，也不必多养些闲人出来，再寻一个专做糕点的师傅回来就够了。”
祁衡听着话音儿，一下就反应过来了，“你在操心银钱的事情？”
肃国公府的光膳房就有两个，每天二十几个厨子伺候着，细分到连羹汤师傅都是专门的，还不算有些院子里养的小厨房，姜毓从小养在这样的人家可不会闲伺候的人多，唯一顾虑的，大概就是他们府里账上的银钱了。
“帐你不用管，这事儿本王会交代薛阳。府中的帐你也不用看这么细，杂事让庄慧娘盯着就好，反正她也是闲着，正好替你做事。”
祁衡的话说得利落，姜毓忍不住扭头看向祁衡，这果然是有暗账吧。
上回翻着当年李氏时候的账目她就觉着不对劲，李氏是个不知节制的，进门两个月就花光了王府账上的银子，账本上满目都是赤字，每回祁衡的俸禄一下来，不过五六日光景便都没了，账本惨不忍睹，一直到后来庄慧娘接手了府中的账本，那起码欠下千两的银子一年时间里差不多都填平了。
那账目做得很漂亮，好像是变卖了府中的一些细软田产什么的，可细细算来，那几亩贫瘠的田地还有几个古董玉石的根本不值这些银两，再加上祁衡一年全部的俸禄也是不够的。但那帐就是平了。
还有此次去绥州，那院子虽然也不是什么富丽堂皇的，可一年也是有不少开支的，王府的账目上却一回都没有提到过，王府名下的产业都找不见这个院子的影子。
由此可见，她虽然掌了府中的账本，可其实只是一部分，祁衡手里肯定还有一本私帐。
姜毓夹了一筷子到碗里低眸拨着，道：“听说当初李妃曾在新婚之夜想要刺杀王爷。”
姜毓一直以为李妃定然是叫祁衡给坐冷板凳甚至圈禁的，可看了那帐，显然李妃进门之后有一段日子是真过得不错，账本可是实实在在落在了她的手上，哪怕不是全部。她这个王妃可是差点在水里冻死，拿了性命出来才终于在形势下掌了中馈。
祁衡擎着酒樽的手顿了顿，而后淡淡道：“她是母后定下的人选，李家原也是清流，世事所迫而已。”
所以，因为这点谅解祁衡就容了一个要刺杀自己的人坐实了禄王妃的位置，还容她这么花钱，这听起来匪夷所思呀！
“王爷还真是宽宏大量……”
她嫁进来的时候，祁衡可是一个子儿都没多给过她。
祁衡瞥了姜毓一眼，瞧见她一筷子狠狠戳进了肉丸子里头，然后夹碎捣烂，很是糟蹋。祁衡多看了姜毓的侧脸一眼，然后转开眼去。
“母后曾教诲，让本王今后要善待妻子。”
李氏和他一般大，襁褓里订的亲事，他四岁的时候朱氏进门做了侧妃，硬生生夺走了他的父亲，儿时每次母亲与李家有过来往，就会教诲他今后要善待妻子。
当年成亲，虽然是被迫，可也是为了践诺，和皇子定了亲的人即使退了婚也是没有前程的，是以他心中没有这个想法却也没有反抗，何况他也的确是成亲的年纪了，娶了便娶了。
刺杀一事李氏声泪俱下说是朱家逼的，他也就算了，毕竟以李家的确不足以抵挡朱家的势力，这种事情他这么些年也见得多了，没必要为难一个弱女子，养着便养着。
若不是后来她故意接近他取悦他帮朱皇后窃取机密，甚至又下杀手刺杀他，他也不会盛怒之下错手结果了她。
忆及往事，祁衡并不高兴，反问姜毓，“你难道要与一个死人争风吃醋？”
他王府里以前的女人可不少，特别是还有庄慧娘那个活靶子，演戏也好，争风吃醋的戏码他可没少见。
姜毓戳肉泥的手一停，顿时觉着有一股热血冲上了脖颈，祁衡这是说什么呢！问问而已，她才没有！
“王爷说笑了。”姜毓干笑。
祁衡照例没回头，抬手饮酒的功夫简短道：“你要有不明白的今后直接问就是，我不会瞒你，别胡思乱想。”
说了没有吃醋了！
姜毓的脸色胀红，真想把筷子拍桌上，她真是嘴欠了，问这么多干嘛！

第69章
二十九和三十晚上的宫宴过得很平静，皇后中间找茬的时候奇迹地没有找到姜毓的身上，多半还因为祁衡这位嘴上绝对够刺人的横主儿在旁边，还因为之前叶氏的事情，她钦点的人儿弄出了谋害王妃的事情，言官骂祁衡宠妾灭妻的时候捎带手暗中把当年给祁衡指人的皇后一起骂进去了，那段日子这种指桑骂槐的折子差点压塌了皇帝的案头，估计把朱皇后气得够呛。
虽然朱家外戚的势力的确很大，一度钳制住了朝堂，可朝堂间的势力永远不会只有一派，三皇子逸王的母家崔氏一族就另拉了一面旗帜，这么些年来孜孜不倦地与朱家抗衡着，并且十分顽强。
还有一派“铮铮铁骨”的文官清流们，权利虽不大，可外戚擅权这种事情，他们能骂到咽气的最后一刻，每次朝里一有动静，那些言官就开始没完地上折子，朱家简直恨透了这些搅屎棍，可自古御史言官这种人都以死谏为荣，那都是越杀越来劲儿，慷慨痛斥完一顿，然后在大殿上把头给你撞得头破血流。
用处有时候的确是不大，但造成的影响十分之不好，朱家毕竟是太子的母家，要是弄得全天下都骂他们是奸佞，太子名声也跟着一起臭，以后还怎么继承皇位？
是以朱家恨了这么些年，还是没什么有用的手段，有时候也只能忍着。
剩下的便是世家中立派了，大多世代为官根基深厚，说是中立，其实有时候也难免墙头草，长袖善舞事故圆滑哪边都不得罪，而门生故吏却不少，钉子一样分布在各个缝隙里头，势力庞大错综复杂，却始终在朝中隔岸观火冷眼旁观，其中以肃国公府马首是瞻。
这样的事情很深奥，朝中人都不一定能够看透，姜毓身为一届后宅妇人自然也是难以明白其中奥妙的，只不过大概有个数而已。
故而平平安安过完了二十九和三十的朝贺之后，姜毓只觉得心中大松了一口气，那些暗流隐动她回头也在心里琢磨过，可着实理不出什么头绪，就算祁衡在跟前也不知道该如何问他。
这么着安安静静的年后日子过了三日，初四的时候姜毓早上起身，发现桌上的早膳变了。
水晶小笼，黄金煎饺，千层油糕，另有香油干拌面，干贝鸡丝粥。煮鸡蛋和腌制的小菜不提。
倒不是以前早膳不上这些，只是那样式却是新鲜的，一看就知道是不同师傅的手艺，还有定例，也多出了一道。
姜毓忽然想起了祁衡说要添新厨子的事情，原本她还打算熬出十五之后再与祁衡商量着来的。
“厨下添新人了？”姜毓问道。
翠袖一面为姜毓剥着鸡蛋壳，一面道：“回王妃的话，昨日下午人就来了，一共添了五个师傅，王爷说等明儿咱们院儿里以前的小厨房拾掇出来，就让那两个糕点师傅待小厨房里。”
“五个？”
姜毓讶然，祁衡不是说添三个吗！
“是呀，奴婢打听过了，待大厨房里那三个师傅都是从不同地方来的，有两个南方，一个西北的，待咱们小厨房里的两个师傅都是宫里老御厨的弟子，什么样的糕点都会做。”
翠盈叽叽喳喳的，姜毓只觉着祁衡大概是疯了，弄这么多厨子是要开酒楼吗？他不是一向很俭省的吗，哪怕有私账这么突然奢侈起来是怎么回事？
不过反正是走他的私账，想怎么着都随他去，她管不着。
姜毓夹了一个水晶小笼咬了一口，汤汁溢出来，鲜美的味道叫姜毓精神一震，这厨子的手艺，好像比肃国公府里的那个还要好。
姜毓默默将整个小笼包都塞进了嘴里，又尝了一个煎饺，带着些皮薄，馅大，还带着些焦香，简直手艺一流。
算了，奢侈点儿就奢侈点儿吧，好歹是个王爷，跟他其他兄弟比，这其实也没什么。
姜毓这么想着，开开心心把桌上的早膳扫干净了一半，撑着鼓鼓的肚子往书房里看账去了。
其实帐也没什么好看的，他们禄王府门庭冷落，这大过年的也没有什么人上门，他们也没什么礼要往外招呼的。何况他们的账面也清楚地很，一切都有定例，姜毓这帐看的久了就发现，并没有什么地方需要她操心的。
这大过年的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便顺手翻了祁衡最近看的话本子来解闷，祁衡喜欢看那些奇异怪志，还有山川游记，搁书房里放了整整一箱，姜毓翻开第一页，抬头就是一首闺怨思春诗。
嗯？
姜毓又往后随便翻了翻，才子佳人一见钟情，支使小姐身边的丫鬟鸿雁传书，深夜幽会，然后在小树林里隐蔽处私定终身，那场面描写的香艳细致，直看得人面红耳赤。
祁衡怎么看这种东西！
姜毓羞得脸色通红，把书翻拢了，这才发现桌上那一摞书的书名都给扯掉了。姜毓耐不住好奇翻了最上头那本祁衡昨夜才翻过的，大概是一个痴情公子对某个女子一见钟情，想方设法求娶的故事，这个倒还勉强正常。
姜毓又翻了两本，没仔细看，无非是痴情公子求娶千金小姐的故事，开头结尾都一个路数，情节天马行空，全是不切实际的臆想，搁她们这种大宅门里简直荒诞，也不知祁衡是怎么看下去的。
姜毓觉着自己是越来越看不透那位爷了，把书都给他放回原位，自己找了本茶经出来研究，想着今后见福安公主的时候能多搭上两句茬，可才看了没几行，翠袖就进来了，带进来四盘新出炉的糕点。
“王妃尝尝，这是新来的两位糕点师傅做的，还请王妃品鉴指点。”
“搁着吧，我现在吃不下。”
姜毓看书的时候素来认真，且刚用完早膳，也没有什么食欲。翠袖知道她的脾性，将糕点都搁在桌上，默默退了出去。
姜毓聚精会神地看着茶经，其实她也是个半懂，对那些复杂深奥的地方也看得费劲，正是双眉紧蹙的时候，却闻鼻尖一阵阵甜香传过来，姜毓的眼儿就止不住往那些糕点上瞥，看了几次，终于忍不住伸手拿了一块儿，然后把茶经换成了易懂的游记。
是夜，祁衡赶回王府用晚膳，饭桌上，却发现姜毓一筷子没动菜，低着头数米粒儿。
“你怎么不吃？”祁衡问道，“有心事？”
“没有。”姜毓抬起头笑了笑，“妾身……饱了。”
饱了？
祁衡确定自己没瞎，刚才姜毓举起那两筷子，总共加起来不到三粒米。
“是新来的厨子做得菜不合胃口？”祁衡瞧了眼桌上的菜式，的确和之前不大一样，“明儿我让薛阳再去找两个回来。”
“不……不用。”
姜毓听着祁衡说的，连忙解释道：“是妾身午后多用了两块糕点，故而才没有胃口。”
真不是姜毓没见过世面，只是祁衡找来的那两个糕点师傅实在太过神奇，明明都是一样的绿豆糕，偏偏让他做出来味道就是与别人家做的不一样。
而且那两位师傅也着实太过勤勉，上午四盘糕点，下午六盘糕点，盘了堆了姜毓整整一桌。
姜毓是想克制的，可是克制克制再克制，还是“品鉴”了一天的糕点，肚子里的确是塞满了。
“你是忘了积食深夜里请太医的事情了吗？”祁衡抬眼看向姜毓，想起上回姜毓积食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却也到底没有责备她什么，只是嘱咐了一句，“以后不要贪嘴。”
她才不会积食，她可是素来是很有分寸的人！姜毓下意识想要反驳祁衡两句，可想到上回的确是装病骗过祁衡来着，不能露馅。
行，她心虚，理亏，不说话。
祁衡兀自吃着饭，还是一如既往得风卷残云，速度快到好像有什么急事在撵着他。
姜毓默默地看着祁衡吃饭，觉着祁衡这种吃饭的速度非常不妥，对脾胃不好。
姜毓忍不住提醒道：“王爷该细嚼慢咽些，这样对身子好。”
世家大族最重养生，姜毓每回看到祁衡活得那般不精致的样子，总是觉得祁衡要早亡。
祁衡淡淡道：“以前行军打仗养出来的习惯，改不掉了。”
姜毓支着下巴，劝道：“王爷已经回京，也该好好保养自己的身子。”
“尽量。”
说话间，祁衡已经吞下了最后一口饭，放下了碗筷。
尽量？尽量什么？还能再敷衍些吗？姜毓觉着祁衡这会儿也不必与祁衡辨那些，这一时半会儿的，祁衡肯定听不进去。
祁衡接过丫鬟手里的茶杯漱了口，擦了嘴，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递给姜毓。
“年后老六家的王妃有一个小茶会，你若是有空，便过去看看。”
姜毓接过帖子有些惊讶地瞧了瞧，这还是她第一回接到几个皇子王府里送过来的帖子。他们几个兄弟不是不是关系淡薄到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么？
“这怎么会送到了王爷手里？”
姜毓打开帖子看了看，后宅女眷之间的小宴，帖子送也该送到她手里才是。
祁衡没瞒姜毓，径直道：“老六给我的。”
姜毓抬眼瞧他的眸光一波，还真是想不到……
姜毓将帖子一阖，“妾身知道了。”

第70章 小伤
正月二十，姜毓如约去了穆王府的茶会。
穆王祁烨，皇帝六个儿子里最小的一个，母家的势力在南方甚是厉害，在京中却并不深厚，母妃在宫里的位份不低也不高也并不受宠，连着穆王这些年来在朝中也不高不低，既不得皇帝倚重青眼，却也不似祁衡那般受冷落排挤。
穆王妃荀氏的母族也是一般，虽是有些名望的士族，却早已不再鼎盛。
总之看着风平浪静，似乎是恪守中庸之道。比起他其余几位在风尖浪口上上下下的兄弟们，穆王显然是远离朝中那些是非的，人们议起朝中势的时候，也总是忽略了这个最小的皇子。
“给大皇嫂请安了。”
风和日丽，荀氏亲自出门迎了姜毓进府，荀氏长得不算特别出挑，却有一张看着就很娴静温文的面容，气质也高雅出尘，叫人一见之下便觉得心中舒泰，特别是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美。
“穆王妃客气了，这大冷天儿的，还麻烦你出来迎我。”
嫁入皇室半年，姜毓其实并不习惯旁人称呼她“皇嫂”，一来是拢共见了没机会，大家都不熟，二来哪怕是最小的荀氏，也足足大了她四岁，她这一声声嫂子叫得这样自然，姜毓虽然极力装得自然，可她每喊一声，姜毓便觉着浑身的汗毛跟着抖一下。
荀氏笑道：“这都是妾身应该的，皇嫂真是见外了。”
姜毓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和荀氏只不过是几面之缘而已，并不熟悉，这回过来，也是因为是祁衡将帖子给她，虽然没有明说，但大约意思的荀氏可交。
这妯娌之间原本就该来往的，特别是姜毓还在大嫂的位置上，若摆在其他人家，这联系妯娌和睦来往便是她这长嫂的本份。
当然搁这皇室之间的妯娌是轮不上也用不着她来联络的，可对面不相识也不是个事儿。既然祁衡提点了她，穆王府也给她送了帖子，自然是没有不来的道理。
十步一易景，穆王府的景致清幽，很是有南方园林的风骨。
荀氏同姜毓缓缓走着，一面道：“今日小茶会，只是请了几个寻常来往的闺中密友，谈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还望嫂嫂不要嫌弃我们浅陋。”
姜毓笑答：“哪里，咱们平日里过日子，不都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凑出来的吗？有什么可嫌弃的。”
荀氏的笑容温婉，领着姜毓走过转过一道弯，便是进了暖阁里头。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姜毓解了身上的披风，将手拢交给身旁的丫鬟。
暖阁里已聚了些人，六个桌案前俱坐了人，来客该是都到齐了，只有姜毓是最后一个到的，众人见了姜毓和荀氏进来，起身行了礼。
姜毓扫了眼下头坐的妇人们，没有一个是认识的，有两个看着眼熟，却说不上来是谁家的。
京中真正高门望族里的贵女即便姜毓叫不上名字，可是哪家的都心中有数，若是叫不上来的，大概是平日宴上从不曾来的或是坐偏僻末席的。
荀氏笑着给姜毓一个个介绍了，果然下头的妇人皆与那些贵族人家挨不上边，家中夫君虽然都有官职，却也不超过四品，都是寒门人家出身，姜毓自然是不认得的。
荀氏坐在姜毓的身边，笑道：“听说皇嫂的绣工甚好，在闺中时就是有名的巧手，咱们这些妇人家聚在一块儿也没甚新鲜的，一些针黹活儿，皇嫂今日既来了，还劳烦指点一二。”
姜毓自然是笑着应下的，却也谦逊。“哪里敢称什么指点，我平日里也不过是闲来无趣做些小玩意儿打发时间罢了，穆王妃既然开口了，我便帮着看看，却不好托大说什么指点的。”
“皇嫂肯答应瞧瞧便是最好的了。”荀氏的笑容温婉，转头吩咐身边的丫鬟，“快去将东西呈上来。”
下人将下头各个夫人的手艺递到姜毓的跟前，姜毓低头一一看了，不似平常妇人绣的香囊手帕一类小玩意儿，这些妇人做的俱是些穿用的，鞋子衣裳虎头帽，还都是孩子用的。
姜毓一样一样过手仔细看着，这些东西做得朴实不花哨，不添花纹，是以论绣工是没什么可评的，只是看那针脚细密布料厚实，一看就是结实耐用的。
这个……
姜毓的心思暗转，随口评了几句，只说东西实用，后头荀氏自然是接了话头过去，同下头坐的妇人们打趣，来来往往几句下来，话头便从针黹活儿转到了善堂。
姜毓默默听着，才知原来这荀氏竟经营着一个善堂，专收养些无父无母的孤儿，下头这些妇人们便是一同帮衬的。
善堂一事姜毓没有经验，便插不上什么话来，只是荀氏是个灵巧的人，自然也不会让姜毓受了冷落，一些不咸不淡的小问题便抛给姜毓，说是讨教皇嫂两句意见，给了姜毓的面子，也将场面做圆滑了。
一场茶会下来，倒是宾主尽欢，还说起下回要一起去善堂走一趟。
“穆王妃倒是个慈善的，只是王妃若想帮衬，出些银子便是了，何必答应亲自过去？”
回程的马车上，翠袖给姜毓倒了茶水，有些不解，又有些不安。
肃国公府是累世勋贵人家，遭灾的年头设个粥棚，冬日给穷人送些府里人的旧棉衣什么的也是常有的事情，只是这些事情都是给下头人去做的，说句实话，谁知道救助的人里就一定都是好人，主子都是矜贵的，经不起这个风险。
“都是些孩子，还是穆王府管的地方，没什么不放心的。”
姜毓未将话听进耳朵里去，善堂一事，其实算是穆王府的私产，穆王背靠南方大族，财力自然不是问题，没什么可求人的，荀氏肯叫她参与其实不易，毕竟是给她搏了贤名，她若是有贤名，对禄王府也有裨益。
不过这都是后话，她每日在府里也是闲极无聊，要是有件正事儿来忙一忙也是好事。
翠袖没再多说，从食盒里拿了两盘糕点放上车内的小几，一盘是千层酥，一盘是姜毓最喜欢的米糕，俱是小厨房里的糕点师傅一早做的。
姜毓瞧着小几上的糕点，自从府里多了那几个厨子之后，虽然日子并不久，可姜毓觉着自个儿好像丰腴了不少，硬生生叫这些日子给吃出来了，特别是那些糕点。即使知道会胖，可还是忍不住要伸手去拿。
姜毓思量着自己方才在穆王府里好像不曾多食什么，现在吃上一两块糕点，也没妨碍，就当是补上在穆王府里没吃的了。
这么想着，姜毓便伸出了手要去拿碟子上的米糕，尚未触到，马车突然猛地一晃，姜毓的身形不稳，身子径直向前冲过去，额头磕上了小木几的尖角。
“王妃！”
翠袖和翠盈也是跌坐了一团，慌忙起来去扶姜毓，却见姜毓的额角上已磕破了皮，眼见着就肿起来了。
车外响起护卫的询问：“属下失职，不知王妃是否安好？”
姜毓让撞得眼前一阵发晕，磕是磕得挺疼的，但好在不是很严重，倒还清醒，问道：“到底何故？外头怎么了？”
“回王妃的话，是别家的马车故意撞上了咱们，属下已经让人去追了。”
故意撞她的马车？谁这样猖狂！姜毓的眼底划过一道暗芒，翠袖翠盈却心急地顾及不了其他的，只拿帕子捂了姜毓的额头，焦急道：“王妃受伤了，还不赶紧回府去！”
“是！”
外头的人一听，显然也是一惊，大声招呼了车夫上车，赶车回府。
马车又动起来，姜毓额角上的痛愈发清晰，车内茶水糕点也洒得乱七八槽，姜毓让翠袖捂着额头一路赶回了王府，回了屋子里头忙坐到了妆台前对着铜镜仔细照。
伤处的皮有些破了，虽然没流血，却已经开始肿起来，老大一个包，瞧着倒是有些吓人。
翠盈看着心慌，道：“奴婢去请太医来看看吧！”
小小的伤口，姜毓早就已经不疼了，可到底是破了皮，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撞咱们马车的是谁，查清楚了没有？”
撞了他们的车还敢直接跑的，太子妃估计都不敢这么做，姜毓还真一时想不出来是谁。
“奴婢哪里还管的上这些。”翠盈简直要急死，姜毓头上这么大一个包，还是撞的脑袋，万一有什么可怎么办！
姜毓一点都不急，转眼这翠袖已经打了水拿了药膏过来了，姜毓对着镜子气定神闲地让翠袖给她清洗伤口，支使翠盈：“去，你现在就替我出去问问。”
翠盈没法儿，转身就往外头跑，才拨开内室的珠帘，抬眼就祁衡打了帘子大步而来，似有煞气扑面而来。
“王爷……”翠盈忙避到一边。
姜毓听着声转过头来，还没等起身见礼，下颌就叫一只大手给掐住了，祁衡俯身低头看着她额头上的伤口，仔细端详，然后问她：
“疼不疼？还有其他伤到的没有，有没有特别不舒服的？头晕不晕？”
祁衡连着问了一连串，姜毓让祁衡捏着下颌不得不正视祁衡的神色，觉着祁衡神色很不对劲，那脸上凝了一层阴云，就仿佛暴雨前夕乌云密布的苍穹，好似平静，却在深处酝酿着无法预料的风暴。
这种神情，祁衡从未曾在她眼前这样过，姜毓的心中不由就有些瑟缩。
“不疼，只是小伤口，抹些药就好了。”姜毓笑了笑，“王爷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府了？”
祁衡依旧捏着姜毓的下颌盯着她的神色，那眼里深邃，仿佛是在确定姜毓是否撒谎，姜毓让祁衡盯着莫名其妙，正要问他，祁衡已松了手。
“让太医过来看看，别有什么隐患。”
祁衡同姜毓说了一句，然后蓦地转过了身就要走。
姜毓的心里没来由一慌，伸手抓住了祁衡的袖子，“王爷……做什么去？”
“你不必操心，好好去床上躺着等太医来看，本王有事要做。”
祁衡没回头，手上一抖，便挣了姜毓的手离开。
姜毓瞧着祁衡的背影，眉心皱了皱，吩咐傻愣在一旁的翠盈，“还不赶紧跟上去看看王爷去做什么。”

第71章 报仇
太阳有些西倾，差不多快是收市的时候，可长街上依旧是往来人群络绎不绝。忽的，有四个人飞奔而来大喊着“让开”开道，未几时便有两批快马驰骋而来，并着后头带着十几护卫奔腾而过卷起飞扬尘土，那气势汹汹的阵势，引得街上人纷纷侧目。
“王爷，那封晏估摸着还尚未回府。咱们现在上门……是不是早了些？”
薛阳策马跟在祁衡的身边，心中却难免多虑，这实际当家的封晏不在，安邑侯府上都是些老弱女眷，做起事来不方便，还容易显得他们欺负人。回头要是被人参起来，也不好辩驳。
祁衡的面容冷峻，“本王要做事，难道还要候着封晏？”
薛阳让噎了一句，的确，区区封晏并不足以让他们放在眼里。
策马飞驰，安邑侯府转过街角就是，薛阳翻身下马，示意手下上去喊门，里头的门房只将大门开了一条缝，便见着一把刀鞘梗进来卡住了门缝，随后门扉猛地被推开，十几号手持兵刃的兵甲便冲了进来。
侯府常年不开的沉重中门被缓缓打开，祁衡这才下了马，负手悠悠而入。
“你……你们是谁？这是要做什么？”
门房的下人又惊又惧，壮着胆子质问，“你们可知道擅闯侯府是什么罪？”
没人回应他，祁衡的眼皮子都没动一下，只抬手下令，“把人搜出来。”
“是。”
十几府卫领了命，径直便往侯府后院冲去，只余下两个人，从邻近的正堂里头抬了把圈椅出来搁到祁衡身后。
还是正月里头，傍晚阳光寡淡，影壁之下大片的阴影里头有些阴冷。祁衡便坐在那阴影与阳光的交接处，脸上是辨不出喜怒的冷淡。前头的侯府下人早已让明晃晃的刀子吓得噤了声，整个前庭安静得针落可闻。
未多时，有女人的尖利的叫骂声传来，由远及近吵吵闹闹，祁衡抬起眼看去，派出的十几府卫从一旁的平安门里鱼贯而出，最后两个手里架着一个穿玫红色夹袄的妇人，拎到祁衡的跟前押跪在地上。
“你凭什么抓我！”
朱氏仰头看着祁衡，她知道这是谁，她怕，可也不怕。
“呵。”祁衡凉凉地看了她一眼，极尽嘲讽与不屑。
“打。”祁衡道，“留她半口气，让她疼够了再去死。”
“祁衡！你……啊！”
朱氏的怒目圆睁，叫骂的话尚未出口，身上的鞭子已经下来了，两个押她的护卫将她掼到地上，左右两条鞭子抽下来，任她来回打滚都逃不过去，惨叫的声音霎时响彻了整个前庭。
祁衡闲适坐而坐，头微微垂着，眼角的余光可见那让抽的皮开肉绽的朱氏，也可看见那一大帮子从侯府里涌过来的人。
“住手！”
侯府的老夫人孙老太太让婆子丫鬟扶着过来，看着前头的境况大喝一声，却没有人听她的，只是王府来的府卫见势上前横刀在前，组成一道人墙将侯府的人隔了开来。
“禄王殿下，我们侯府里的人到底犯了何事劳你这般阵势破门而入，搜人抓人动用私刑，即使你是王爷，也不能这般目无国法肆意而为！”
“这老太婆怎么还没死呢。”
祁衡斜斜睨了孙老太太一眼，没有要回应的意思，只是很低地喃喃了一句，可偏偏祁衡这么随口一句好死不死就是让孙老太太听了个囫囵，气得她一股血气就往上涌。
祁衡的手抬了一下，薛阳便彬彬有礼地作了一揖，好歹给了孙老太太两份薄面，道：“老夫人息怒，我家王爷并非肆意妄为，而是府上有人谋害皇室，犯了国法。”
“笑话，说我们安邑侯府里的人谋害皇室，可有证据！即便是真触犯了国法也自有刑部大理寺衙门的人来，我安邑侯府纵然比不上你们禄王府，可也不容你们这样欺侮！”
孙老太太一番铿锵痛斥，话音还没落，就听已经让抽得喊不出声的朱氏求救的呻\吟。
“老夫人……”
孙老夫人看着那已经满身鲜血的朱氏，眸光一颤，同祁衡怒目道：“禄王殿下你还不赶快住手，你难道就不怕……”
孙老夫人的声音一梗，到底没说下去，可意思却不言而喻，朱氏背后的朱氏，你难道就不怕吗！
“怕？”祁衡仰靠上椅背，双腿顺势一搭，很悠然的便是一个二郎腿，抬起头来看向孙老太太，唇角浅浅牵起，“怕什么？本王又不是他们的走狗。”
言下之意，羞辱之意明明白白，当走狗的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走狗，却也绝不愿听到这两个字。
“你！”孙老太太捂着胸口，仿佛是要气得仰倒，地上的朱氏还在不停哀哀哭求着想要孙老太太救她，孙老太太看看朱氏又看看祁衡，一时脸色憋得青白。
祁衡冷嘲地笑了一声，移开眼低头拨弄指上的扳指。骄矜桀骜，目中无人，仿佛周遭的一切卑贱如草芥，都不值得他再抬一下眼皮子。
“皇兄。”
一道柔婉的嗓音忽然从横里来，祁衡的眼睫动了一下。
“皇兄！”
那嗓音由远及近愈发清晰，祁衡的眼终于缓缓抬了起来，看到福安从里头赶来，和侯府的人一起被府卫拦在人墙之外。
祁衡瞧着她，眸里是毫无波澜的冷淡，一句话没说。
“皇兄你……”
福安叫祁衡的冷淡看得喉间一梗，似是瑟缩，可那眼中却情绪翻涌，是亲切，是喜悦……
孙老太太一把抓住福安的胳膊，“你快让你皇兄住手，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
祁衡的眸光往孙老太太的身上一带，冷得仿佛刀刃，唇角扯开了凉凉的笑意。
“皇兄……”福安看了一眼地上满身鲜血奄奄一息的朱氏，“你……你饶了她吧。”
祁衡唇角讥讽的笑意荡开，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福安公主的眉眼黯然，低下眼缓缓咬住了下唇，“皇兄……”
“公主还请回去吧，免得外头喧闹，平白扰了公主的心神不说，还让些腌臜的东西污了眼睛。”
到底还是薛阳开了口，勉强打圆了祁衡兄妹之间的场，却也不曾对其他嘴下留情。
光影移动，阳光渐渐淡去褪色，有寒风吹来，冷得冰寒彻骨。
门外有马匹的嘶鸣声，随之的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祁衡的眸往旁动了动，唇角的冷笑添了一分莫测的寒意。
“这是在做什么？还不快住手！”
质问声响起，来的是封晏，匆匆赶来，想来是侯府的人出去报的信。
祁衡见着封晏冲进来让手下去拦府卫的鞭子，可他府中的人如何会这样轻易被人拿下，自然是有其他人拔了刀把封晏的人给拦了。
“封小侯爷好大的口气，可见本事愈发见长，”祁衡的语调戏谑而幽凉，“见着本王礼都不会行了吗？”
封晏这才转过身来看向祁衡，清俊的面容上有几分让人难以察觉的隐忍，更多的还是然人看不出端倪的平淡，恭恭敬敬朝祁衡行了一礼，直起身来，话里却含藏刀锋：
“不知府中妾室犯了何事，使得王爷这般大张旗鼓亲自上门拿人动刑，难道不怕明日言官的折子又呈满了陛下的案头？”
“当街谋害王妃，目无王法目无皇室，不知道这一条罪状又当如何？你们安邑侯府里养的好妾室，不知道是不是听了侯府里别人的教唆所以才这样胆大包天。”
公然谋害皇室宗亲，可谓形同造反，若要细究，一路诛连再罗织罪名，这种朝堂上最常用的手段，目的可是就是奔着满门抄斩去的。
封晏眸里的光一凝，祁衡也不等他反驳，悠悠道：“不过，本王也不是一个喜欢诛连的人，冤有头债有主，当下两清了本王也就不追究了。”
祁衡站起身来，缓缓踱到朱氏的跟前瞧了一眼，他手下从军营里带出来的府卫自然是不同，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抽得差不多了，兜头兜脸的鞭笞，血肉模糊满地血迹，眼看这人已经没什么人样了，出气多进气少，哪怕命大不死……
不死才是最有趣儿的，活下去才能知道什么是人不人鬼不鬼。
祁衡挥了挥手，“行了，差不多就这样儿吧。”
祁衡转回身，淡淡道：“太医应该也到王府了，本王的王妃最好是没什么大碍，那这口气儿本王就给她留下了，若是有，改明儿本王再来收了她，人本王就先搁你们侯府了，还劳烦封小侯爷好生保管。”
祁衡同封晏勾了下唇角，然后负手大步而去，就如来时一般，带着那十几府卫呼啸而去。来去如风，嚣张至极。

第72章 碰瓷
又是快马回府，祁衡在门外下马扔了马鞭便往里去，一路到了主屋，打起帘子便听到里头传来呻@吟的声音。
“头好疼，好晕……”姜毓倚在床上，身后垫了一床厚厚的被子靠着，额头上边缠了一圈而厚厚的绷带，闭着眼睛哼哼唧唧，一会儿疼，一会儿晕，下头跪着的太医显然有些束手无策，试探着劝道：
“王妃不如先喝了药，此药有安神之效，好好睡上一觉，或许醒来便能缓解。”
姜毓没说话，只是睁开眼睛瞥了一旁侍候的翠盈一眼，翠盈忙驳那太医道：“我家王妃是撞伤了头，头疼头晕，你开一副安神药让王妃喝下去是怎么回事？睡着了说不了话便当是治好了，让太医你回去交差是吗？你是不是故意敷衍我们家王妃！”
这一番话简直无理取闹，翠盈极力装得理直气壮，却还是忍不住心虚得往姜毓脸上看。
“下官不敢！”
幸好那太医始终低着头不敢抬起，瞧不见翠盈脸上的色厉内荏，解释道：“此药只是有几分安神之效，若王妃实在……实在头疼不适，不如下官便为王妃针灸……”
谁要让你扎针！
姜毓闻言，哼哼地更厉害了。
“翠袖……”姜毓伸出手去抓住翠袖的手哼哼，“我的头好晕，好想吐……”
翠袖听了，赶紧招呼了人捧进来痰盂，姜毓靠在锦被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仿佛极是痛苦的模样，连起身都做不到。
“下官……”
太医从药箱里掏出了针包，姜毓从眼缝隙里看见，呻@~吟地更痛苦了，“好晕……好难受……”
姜毓半睁开眼看了一眼翠袖，翠袖领会，转身就要呵斥赶人，却瞧见了祁衡进了内室。
“丫头……”
祁衡几步绕进屏风之内，只看到姜毓的双目紧闭眉心紧拧，小脸儿苍白苍白的好像失了一半的生气儿。
祁衡想碰姜毓，可想起她伤的是脑袋有不敢轻易动姜毓，转头斥道：“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方才本王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他刚才分明看得仔细，姜毓的额头上的只是擦破了皮，伤口不过米粒儿大点儿，也没有血，他是看着她真的无大碍才会出去的，怎么回来便成了这样？
被祁衡质问，翠盈和翠袖却都低着头不说话了，只有地上还跪着的太医没法儿避，只能开口回话道：
“回王爷的话，王妃伤了额头，或许……或许生了淤血，待下官为王妃施针，可能……”
“你施针？”祁衡终于睨了那太医一眼，“你是谁敢往王妃身上施针！不是或许就是可能，你是哪门子太医就敢到本王府里来看诊，闫太医呢？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去把那个死老头子给本王带过来！”
祁衡是在军营里见惯了伤疤的，那一点子伤的确刺眼，可他一眼看着心中大概有数。但姜毓毕竟是个从小娇养的姑娘，不曾摔打过，这一下子还撞在头上，或许真是撞伤了内里，刚才还能在他面前死撑着，后头便不行了。
他方才就不该走的，要不然也不至于连个像样的太医都请不来。
祁衡的心中懊恼后悔，嘴上一通呵斥，从太医身上一连骂到旁边侍候的下人，训屋里的人大气不敢出一声，最后又落回那太医的头上，“你这庸医还在这儿干什么！还不赶紧滚！”
“是……是……”
那太医早想走了，姜毓那里治不出所以然，祁衡又凶神恶煞，闻言又是怕又是松了一口气，连忙拎着药箱连滚带爬出去了。
屋中霎时静了，祁衡回过头来看姜毓，手掌紧了又紧都不敢触上姜毓的身子，他是怕的，他不是大夫，伤在姜毓的身上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丫头……”
祁衡不知该怎么办，只能轻轻喊了一声，问：“你是不是很难受？”
姜毓紧闭的眼睛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看向祁衡，入目的便是祁衡那双深邃的眸子，担忧，焦虑，又小心翼翼。
姜毓的眸光猛地波了一下，飞快移开眼去，“妾身……不难受。”
“你何必逞强，”祁衡在床沿坐下，道：“若难受只管说出来，方才我都听见了，你既有不适，就该一早说出来请太医来看才是。若是因此落下什么毛病，你要我今后如何……”
“妾身真的……不难受。”
祁衡的语调太过温柔，原本方才死命矫情装病的模样叫祁衡撞见姜毓心中便有些发虚，见祁衡竟当了真还这般……少见的说出两句人话，姜毓更是耐不住良心，帮祁衡揭了自己的谎言。
“你……”
祁衡不迟钝，只对上姜毓那清亮的眼睛，哪里有病痛的样子？
“你装的？”
祁衡的眸里怔了一下，大约是姜毓素来沉稳规矩，他竟想不到姜毓竟然会当着太医的面这样装病。
姜毓低眸扯了唇角笑了笑，“妾身听闻王爷去了安邑侯府，怕是要动干戈，是以妾身便让人去太医院哭喊一番拉了那傅太医过来。”
事情这会儿跟着她派去的人在太医院哭喊的风声一起定传到了皇后的耳朵里，那傅太医倒不是医术有多高明，只是他是皇后的心腹。
姜毓咬了咬下唇试探着抬起眼来看向祁衡，“王爷为妾身出头，妾身也不能让王爷在别人面前留下话柄。”
朱氏愚蠢，怕是上回她在福安公主府逼着封晏让她立规矩，是以让她记恨了上了，这回才敢胆大包天撞她的马车。
祁衡方才那般气势汹汹的出去，定然是出去找晦气的，看他之前那些劣迹斑斑的传闻，便知道他不屑在那些小事上下工夫，收拾个妾室，善后做得定然粗糙。
与其让人隔天上折子参祁衡目无法纪扣上一堆乱七八槽的罪名，不如她这里先发制人，将事情闹大了，她装得伤势严重的模样也是为了让事情看上去更加严重，让人知道她堂堂王妃被一个妾室重伤至此，才能让舆情彻底站在他们的这一边，使安邑侯府变成众矢之的。
如此一来，不论祁衡在安邑侯府闹成什么样子，也始终是是占了公理了。
祁衡看着姜毓，深邃的眸中的是旁人看看不明白的沉静，似是愠怒，又似是隐忍，翻滚在一起之后，又好像是疼惜。
良久，祁衡终是平淡道：“以后不许再做装病这种事。”
姜毓点了点头，装病一事的确有违她王妃身份，若是运气不好让人当场抓住证据，传出去整个禄王府都要跟着一起倒霉。正是想老实应了祁衡，却又听他说了两个字。
“晦气。”
嗯？
姜毓抬眸看向祁衡，这是嫌她装病晦气？姜毓的眉眼倏然黯然，“是妾身思虑不周……”
“我是说你装病给自己找晦气。”
祁衡一眼就瞧出姜毓误会了，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解释道：“你没听说过好的不灵坏的灵吗？你装得半死不活的，要是下回真报应在你自己身上可怎么办？”
这话糙得很，姜毓却瞧着祁衡愣住了，或许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太过于认真，质问的语调太过于居高临下，明明她心中曾一度反感祁衡言语里的骄矜……
“外头的事情，你随它去就是，你受了伤就该好好顾了自己找闫太医来看，请那些乱七八槽的人过来，要是耽误了你自己的身子你想过后果没有？你……”
祁衡一想着这丫头明明只是个丫头，做事倒是跟个幕僚似的，以前只觉着她太懂事稳妥，现在越看越觉着不得劲，忍不住就多说了两句，却瞧见姜毓的眉梢似乎是挑了一条，看着他的眼中也少了几分先前的乖顺。
咳。
祁衡敏锐觉出了自己的口气不善，放缓了语调，话到嘴边转了弯，“外头的事情我来就好，我既娶了你，便会给你一世安宁，你不必成日战战兢兢。”
从未想过能有朝一日从祁衡嘴里听见这样的话，他这样一句，可算是承诺？
一世安宁，平安喜乐，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却触及了心底。说来可笑，她一个富贵窝里走过一辈子的人，到头来却是眼红那些寻常人家的平淡日子。她睁开眼睛回来，没想过复仇，没想过更上一层楼，只是想照着自己喜欢的样子随心安宁地过一世。
姜毓的眼睫颤了颤，像是蝶翼，下意识转开了眸子移开目光，
“王爷说的是，妾身今后必当谨记。”
姜毓规规矩矩，还是那个没有任何失当之处的贤惠模样，哪里瞧得出方才才在太医面前矫情装病那股劲儿。
他也是关心则乱，回头想想方才那一出，简直……
祁衡偏过头无声嗤笑了一声，指了指姜毓额头上缠的绷带，厚厚一圈儿，“你绑着这个难不难受，人都走了，就拿下来吧。”
姜毓扶了扶额头上缠着的绷带，摇了摇头，“既然做戏就要做全套了，暂且就先绑着吧。”
而且她头上正好也的确有那么大个包，缠着正好遮丑。
“行。”
祁衡没多说，“你先躺着，等闫老头一会儿到了，你再让他看看到底有事儿没事儿。我先去趟书房让人弄明天的折子，晚膳的时候再过来。”
姜毓抬起眼来，祁衡已经站起了身来，姜毓没有多看祁衡，垂眼点了点头，“王爷慢走。”
橙黄的灯光渐次燃起照映了满室流光，正是上灯时分。
姜毓再抬起眼来的时候，翠袖和翠盈正撤开床前的屏风，姜毓的眸光一看抬起，便能看到祁衡拨开珠帘离去的身影。
姜毓看着，突然就有些失神。

第73章 心结
转眼两日，朱氏当街谋害王妃一事传的沸沸扬扬，叫众人唾弃的传言里朱氏飞扬跋扈，言行无状，每每见面都故意顶撞姜毓，那日当街遇上姜毓的马车时更是不肯相让，蓄意让车夫纵马冲撞姜毓的马车，谋害姜毓，可谓心肠歹毒。
传言里七分真三分假，姜毓的心里其实清楚，朱氏当街冲撞她的马车还扬长而去，这未必就是谋害她的意思，毕竟即使朱家势再大，也不敢这样明晃晃地动她堂堂王妃，自己亲自当街行凶。
那回从福安公主府出来以后，姜毓虽然还不曾回去过，耳报却是灵的，知道那日以后封晏的确是让朱氏去立规矩了，这天寒地冻里晨昏定省，有几个人能受得了？朱氏这般作为，无非是心中不忿罢了。
那日虽然撞了她的马车，实际也没有多严重，也是姜毓自己运气不好没坐稳才撞了额头，按寻常道理，马车与马车之间擦那么一下，最多让车里的人震一震罢了，追究起来这么点小事儿只要找些理由推脱说是无意之举也没什么后果。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姜毓不仅真撞着了，还十分无耻地借机装上了病，使得情势一下不可收拾。
即使祁衡上门这样大闹一场动用私刑，却也没有一届妾室谋害王妃这一项罪名来的严重，朝堂长口诛笔伐安邑侯府的家风不正没有体统纵容妾室行凶，背后暗指的却是朱氏一门飞扬跋扈目无法纪。
这一幕似曾相识，当初叶芷柔推姜毓下水之后，亦是这般一边倒的风向，当时朱皇后是如何干脆地舍了叶芷柔这颗棋子，如今就是如何不留情面地将朱氏丢弃。
雨丝细密，一场缠绵的雨水过后，苍穹里仍带着几分淡淡晦涩。
“王爷说衙门些有小事，他去衙门转一圈就回来，叫王妃留着那局残棋，等他回来再同王妃继续下。”
午憩起身，姜毓的神思还有些昏昏沉沉的，叫丫鬟扶着到妆奁前坐下整理妆发，便听翠袖在耳边如此道。
“嗯。”
姜毓随口应了一声，这几日她在府中装病不出，戏自然是做足了的，甚至连房门都不踏出一步，祁衡便每日在房中陪着她，寻摸些事情弄些小玩意儿消磨时光。
翠盈将耳环别上姜毓的耳垂，道：“王妃陪嫁里的那把琴已经让师傅来看过，调好了弦，一会儿奴婢便将琴搬来让王妃看看吧。”
“嗯。”
姜毓又应了一声，世家女儿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房里多半摆着一把琴，只是她那琴技却实在平常，是以嫁进王府之后那把陪嫁的琴就让搁在了库房里头，这么大半年不曾调弄，琴弦都松了。
若非这几日实在无聊，和祁衡摆弄那些棋子的时候难免提到了琴，她都想不起来她那把陪嫁的琴来，说起来也是把上好的古琴。
午后的梳妆简单，姜毓拾掇好了便叫翠袖端来了燕窝，那把琴也一起叫翠盈搬了进来，姜毓让她搁在桌上，一边品着燕窝，一面瞧着面前的琴。
叶芷柔虽然死了，可不得不承认她的琴声一绝，有她这个珠玉在前，姜毓心里到底是膈应，这要是搁在屋里，祁衡哪天见了让她弹一曲可怎么好？
姜毓想着这琴还是得放得远些，该是搁到书房的角落里，这样她要是有兴致还可以练练，也不引人注目。
姜毓这么想着，就要吩咐人把琴拿走，屋门的帘子一打，有外头的丫鬟先进来禀报了：
“启禀王妃，福安公主上门拜见。”
福安？
姜毓的眸子一亮，道：“她在哪里？快请她到……”
姜毓沉吟了一下，卧房见可未免失礼，她装着病前厅现在是不好去的，该请她去哪里比较妥当？
姜毓还未想着结果，那丫鬟便继续禀道：“回王妃的话，公主现在尚在门外，不曾进来。”
“为何？”姜毓一愣。
那丫鬟道：“王爷早年曾有令，不许福安公主踏进王府，门房不敢有违，是以庄姨娘遣人来向王妃禀报……”
不许福安公主进门？
姜毓的眸底的波光沉浮了一下，道：“传我的话，请福安公主到聆风轩里看茶。”
聆风轩并非见客之所，甚至常年没有主子从里头进出，可胜在宽敞干净，装潢也齐整，临时用来见客到也不算失礼。
“公主殿下。”
轩内宽敞，急急忙忙让人往里头备了炭炉，可到底没法儿一下暖起来，姜毓裹着厚厚的衣裳进门，福安已经在里头等着有一会儿了。
“不便在外头见客，这屋子有些简陋，还望公主殿下莫要见怪。”
福安公主同姜毓见了一礼，“嫂嫂哪里话，嫂嫂肯见福安，已是对福安最大的不弃了。”
“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这些客套话。”姜毓笑着拉福安坐下，“咱们先坐下，有话慢慢说。”
福安让姜毓拉着坐下，眼神却留在姜毓的额头上，姜毓的戏做得足，额头上那一圈厚厚的绷带自然还是缠得好好的。
“嫂嫂的伤……如何了？”
姜毓笑了笑了，承认了事实，却不说透，“一些皮外小伤罢了，早已经好了。”
福安看了看姜毓明媚的神态，都是聪明人，哪里还会猜不到。
福安的眼中划过欣喜，可到底转瞬便黯然，垂眸道：“到底是我的不是，连累嫂嫂了。”
姜毓道：“咱们都是一家人，哪里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何况朱氏自己跋扈，也不是你的错。”
“嫂嫂宽容大度，福安羞愧。”
福安的眉眼依旧黯淡，“原本那些都该是我自己做的罪孽，是我自己没有用。今日登门，也是我厚颜，只看到嫂嫂没有大碍，我就放心了。”
姜毓笑着，却有些不知如何开口，总觉着福安今日登门有种她说不上来的拘谨和疏远，只端了桌上的茶盏打哈哈道：“这普洱是年节的时候我娘家送来的，品相一般，我手下奴婢粗陋……”
“既然放心了，还不赶紧走。”
低沉的嗓音从横里而来，截断了姜毓的话头，姜毓转眼去看，便见祁衡打了帘子进来的身影。
“人也看过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难道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吗？”
祁衡就立在门边，也不过来，只是看着坐在里头的姜毓和福安，眉眼冷峻。
“王爷……”
姜毓站起了身来，氛围刹那间有些凝固，祁衡的话太过不留情面，她这一瞬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帮祁衡婉转。眼角的余光只能看到福安整个人怔了怔，然后缓缓站起了身来：
“薏儿知道，薏儿这便告辞了……”
姜毓瞧着，连忙道：“王爷，福安公主可是你的亲妹妹。”
姜毓的神色有些严肃，一母同胞的兄妹是最亲密，祁衡是在乎福安的，即便他嘴上始终不假辞色，但她与福安相识，祁衡却从来没有阻止过。她与他说起福安的事情的时候，他便是嘴上不刻薄，却也是在耐心听她说完之后。
皇家亲情最难得，不管他们兄妹之间发生过什么，可既然没有真到决裂的地步，既然心中还记挂着，姜毓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祁衡因为他那张刀子嘴而彻底将这份兄妹之情斩断了。
祁衡看了姜毓一眼，眼中的冰霜动了动，然后移开了眸去，道：“从她嫁进安邑侯府之后，本王便没有这么一个亲妹妹，让她滚！”
没有好气地撩完了这一句，祁衡也没做停留，拂袖转身便又出了门去。
掀了盖子的香茶里热气氤氲，屋内一下子便静默了下去，姜毓转过身看向福安，思量了下安慰道：“王爷一向是嘴上不饶人，我也曾叫他狠狠气过，你不要在意他说的。”
福安低眸苦笑，“是我自己咎由自取，怪不得皇兄如此待我……”
“你们是兄妹，兄妹哪里有隔夜仇。”
祁衡的一句，姜毓大概能猜到一个轮廓，福安与安邑侯府的婚事，当年该是违了祁衡的意了，可不知具体来龙去脉，姜毓也只能这么不痛不痒地安慰了一句。
“嫂嫂可还记得，当年平城关大捷的一事？”福安淡问道。
姜毓摇了摇头，她以前并不关心政事，“这好像是好几年以前的事情了吧？”
她只是闺阁女子，那些事情只是依稀记得有人提起过。
“那年是皇兄在军营的第二年，他在战场上身先士卒拼杀，原是可以借着那回的军功回京的，可行封赏的时候，皇兄用那回的军功为我争了一个远嫁出京的机会。”
“宫中局势险恶，母后和皇兄为了我能平安拼尽全力，即使皇兄当年离京，亦是为了护我周全，让我远嫁离京避开京中是非，亦是很早就约定的事情。可事到临头我却食言了。”
福安转过头，凝眸看向墙上挂着的冬梅图，“皇兄冒着风险从千里之外潜回京城分析利害劝我回头，我可还是一意孤行。因为我，皇兄落入了朱氏的陷阱，在回途中被朱氏截杀，跟随了十几年的心腹爱将折损殆尽，九死一生才回到边境。”
“甚至因为我，有一个人再没有从疆场上回来。”

第74章 无解
福安的嗓音还是一贯的轻和柔，只是寥寥几句，却不不知含了几何跌当起伏。有很多事情别人可以听，却没有资格置喙。就像福安的选择，姜毓不能评论她当年是对是错，或许她违拗了祁衡，但看她与封晏的情意，却是遵从了自己的内心。
“往事如烟，既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总该都学着放下，你与王爷到底是至亲。”
当年的事情再重，也不必相逢如仇敌。她与姜易并非一母同胞，都从小知道嫡出之间该互相扶持，纵使有些龃龉也尽力化解，何况福安与祁衡同出一母。
福安的眼睫垂下，唇边是化不开的苦涩，“人生是没有回头路的，我不敢祈求皇兄的原谅，只要皇兄好就好了。”
福安转过头来，看向姜毓的眼中有很淡的笑意，是欣喜，又类似于欣慰。
姜毓的眸光叫福安看得一缩，一种莫名的羞赧升上了脸颊。
“时辰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福安垂眸行了一礼，“福安告辞。”
姜毓想留福安的，已经快是到了晚膳的时候，论情论理都该留福安下来用膳，只是想到祁衡的态度，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那我便不虚留你了，待来日，我再上门与你品茶。”
福安点了点头，见姜毓跟着要送出来，道：“嫂嫂留步，天寒，小心自己的身子。”
姜毓下意识抬手抚了一下自己额头上的绷带，知道福安这是在提醒她，即便是在自己的府里，也难免隔墙有耳。
姜毓收了步子，看着福安道：“那我便不送了，慢走。”
外头的风很冷，阴雨的天上灰蒙蒙的一片，浓稠地好像化不开水墨，姜毓站在门边看着福安远去，那柔软纤弱的背影走在青石径上，寥落，却又坚韧。
……
天色暗沉，各处早早便上了灯，年前新挂的灯笼红彤彤地在风中轻轻摇荡。
“王爷呢？”姜毓进了院门，随口问守门的婆子。
婆子道：“回王妃的话，王爷在小书房呢。”
姜毓抬头望了往小书房窗中映出的灯火，默了默，没有让人跟着，抬步进了书房。
书房里的灯火明亮，姜毓进了屋门头一转，便见祁衡在榻边坐着，榻上小几上摆了棋盘，正是之前他们没有下完的那盘棋。
姜毓静静走过去，在祁衡的对面坐下。祁衡的手中拿着一本棋谱看着，却不知到底有没有看进去。
“王爷。”姜毓轻轻喊了一声。
祁衡手中的棋谱一阖搁到一边，“你来了，咱们继续下。”
祁衡拈了颗棋子等着姜毓落子，可姜毓那里却久久没有动静。姜毓望着那棋坪上黑白交错的棋子，道：“王爷的棋艺高超，其实远在妾身妾身之上，又何必故意让着妾身，不管输赢，每一步都特别艰难些。”
身为世家贵女，姜毓琴棋书画没一样出挑的，可她也不傻，祁衡陪他下了好几盘棋，她难道还看不出来祁衡在故意让着她？
祁衡抬眼瞧了姜毓一眼，斜挑了唇角笑了笑，将指尖的棋子扔回棋篓，“你就是太聪明了些。”
“王爷谬赞，妾身可不敢当。”姜毓垂眸，若论聪明，她哪里比得上眼前的人。
“人生数十载，兄妹情谊难得，王爷与福安公主之间，还是要一直这般下去吗？”
姜毓问得很直接，拐弯抹角有时不如开门见山，那些歪歪绕绕都是对付别人的，对于祁衡，姜毓下意识不想费那些虚的功夫，可况福安这一事已经是摆在台面上的事了，她既然无法装聋作哑下去，那迟早是要摊开来问的。
毕竟……他们是夫妻。
“她难道没有与你说吗？”祁衡的唇角勾起，带着一抹冰冷的嘲弄。
“公主说了一些陈年旧事，妾身也只听了一个囫囵。”姜毓的眼睫垂着，唇角弧度柔婉，“私以为并非是什么天堑深仇，这几回春秋过去，差不多也该看淡了。”
祁衡冷笑问道：“她与你说了什么？有没有敢与你说卫炔因她死在了边境？”
卫炔？姜毓微愣，想起了福安最后提及的有一人因她再没有从疆场上回来，那个人叫卫炔？
祁衡瞧着姜毓似怔愣转而好像又明白的样子，嗤了一声，道：“卫炔从小被林家收养，可他父母当年也是为了林家而死，是以从小与我一处习武。早年林家的死士还不够，为防朱氏加害，外祖不得不将卫炔安排在福安身边护卫，不知为她挡了多少危险。”
“福安幼时便说将来要嫁给卫炔，虽孩童戏言当不得真，可看他们青梅竹马情谊甚笃的样子，我们都默认了这门亲事，外祖为此一早让卫炔去了疆场历练挣军功，所有人费尽筹谋只为换一道福安婚嫁随心的旨意，最后终于得到了，她却变了卦，要嫁入安邑侯府。”
“安邑侯府……”祁衡的眸中结了冰霜，斜斜挑起的唇角几分讥诮，“呵。”
“他们成亲的那天边境有一小撮胡人作乱，只是很小的动乱甚至不必大将出手，可卫炔亲自去了……回来的人说，卫炔是为了捡一个平安符。”
“丫头，”祁衡转眸看着姜毓的眼睛，冷而深重，“在本王的心里那些事情，不比天堑浅。”
呕心沥血的筹谋付诸东流，情义的辜负与背弃，有恨，有愧，往事千丝万缕，但姜毓感觉得到，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因。
“老安邑侯还在的时候，安邑侯府虽然不再煊赫，倒也还算平平，后来安邑侯府的世子继承爵位照着老侯爷的路子看着也算安稳，只是那新侯爷意外早亡，爵位才落在了封晏的手里。若妾身打听的不错，安邑侯府是到了封晏的手里之后才投靠了太子。”
“王爷疏远，甚至与福安公主决裂，是为了保护她。”
姜毓看着祁衡，眼中是绝对的笃定。
祁衡的爱憎有的时候分明到鲜艳，对皇帝，对朱氏，若是他真的恨，那就一点都不会在乎，甚至也根本不会让她与福安公主接触。她第一回向他提及福安公主的时候即使他冷嘲热讽，却实际未置一词不曾阻拦，也是他这般态度，她才继续与福安来往了下去。
“丫头。”祁衡的眸底微深，看着姜毓的眼中带了几分隐隐的危险，“你不要自作聪明。”
姜毓的眸底坦然，丝毫不为所怵，“妾身说的对与不对，王爷自己的心里最清楚。”
灯火明媚，祁衡隔着棋坪与姜毓互相望着，威胁深沉望着澄澈坦荡，仿佛是一场较量。
“嗤。”
很轻的一声笑，祁衡扭过了头去。
“当着我的面说说这样的话，这般肆意揣度，你的谨小慎微呢？真是愈发胆大了。”
祁衡的唇边眉眼皆带着笑意，浑身的冷意撤得干干净净。
姜毓的下颌微收，柔婉道：
“是妾身失礼了。”
祁衡的唇浅浅勾着，看向桌上那明艳的灯火，侧脸轮廓刚毅，可姜毓望着他，只觉得刹那沧桑。
“人情世故，你体察入微，可到底，”祁衡顿了顿，有几分包容，也有几分叹息，“你还是太小了。”
姜毓的眼睫颤了颤，她明白祁衡的意思。她是长在鼎盛世家的嫡女，哪怕她活了两辈子比别人更见多了世态，却也只限于那那一方天地，你死我活来去也不过为了些上不了台面的儿女私情。
但祁衡不一样，祁衡经历过的，是她永远也无法想象到的。往事种种随口一件，便抵她一生仇闷。
每多知道他一分，便多见一分人世悲凉，甚至无法试图感同身受。
“不提这些，怪烦人的。”
祁衡的语调轻巧，站起身来，“你这丫头太聪明，我看这棋你也不想下了。”
祁衡的眸光在屋里随意扫过，瞧见翠袖搁在桌上的一张琴，抬步走了上去，“这儿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琴，你弄来的？”
姜毓不再提福安的事情，这是一道似是而非的题，立于是与非之间，好像能解，却好像永远也解不开。
“这原是从我从肃国公府带过来的，妾身十岁生辰之时祖母用重金寻来的古琴。”姜毓缓缓行至祁衡的身旁，“只是妾身的琴艺普通，技艺也生疏了，到底是辜负了这把琴。眼看着在库里积了灰尘，便让翠袖搬了出来，也让这琴见见光。”
祁衡的指尖轻轻从琴弦上划过，淡淡道：“扶风。”
姜毓愣了一下，脱口问道：“王爷也知道这琴的名字？”
祁衡没有答，只是指尖在琴弦上一按一拨，划出了一串琴音。
“这琴果真甚好，当年朱氏为了她女儿想从琴主人的手中强抢，弄出了一场追杀，却始终都没到手，没想到是落在了肃国公府，难怪后来不吭声了。”
姜毓哪里知道这些，她从小到大所用无不是最好的，东西到手了便到手了，哪里知道什么其中曲折，再说她也不必操心这些。
“王爷会抚琴？”姜毓问道。
“君子六艺，岂有不习的？”祁衡侧眸瞥向姜毓，问道：“在你眼中，本王是不是特别像不学无术的？只知道打打杀杀，嘴皮子功夫？”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搁人堆里不说，你可没有半分像贵胄子弟的
心里想想，姜毓嘴上却半分不敢承认，“王爷何出此言？”
像是看出了姜毓心中所思，祁衡撩了衣摆在桌前坐下，双手搁上了琴弦。

第75章
琴声很低，仿佛是低低的絮语，初初只道是寻常，可转瞬间琴音忽得拔高带得人心神一震，姜毓不由凝神看祁衡的指法，只看着那修长的指尖在琴弦间轮转，明明奏出的是紧密连绵的的弦音，那指尖从琴弦上划过却悠闲如闲庭散步，好似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拂。
渐渐的姜毓不再看祁衡的指尖，那琴音一路高扬，高亢琴音里隐隐的透出了一种杀伐之气，仿佛疆场搏杀千钧一发。
姜毓曾见过不少琴艺高绝之人，单论技艺祁衡或许稍逊一筹，可那抚琴之时携了的气势，却是那些长居安逸之人难以企及的境界，或许只有祁衡这样真正领会过战场的，真正浴血奋战过的武将才能在抚琴之时透出这样让人心神激荡，甚至到“毛骨悚然”的威势。
琴音在高扬激荡里戛然而止，祁衡只弹了半曲，仿佛就是简单为了同姜毓展示他的琴艺，祁衡倏然收手，掌心覆于琴弦之上，似是要压抑住什么。
姜毓的眼睫颤了一下，倘若她没有看错的话，祁衡方才跟着琴音眉眼间透出的，是杀意。
祁衡侧头看向姜毓，笑了笑，“丫头，可心服口服？”
姜毓认输素来爽快，道：“王爷琴艺高绝，妾身自愧不如。”
祁衡站起身来，随手掸了一下衣摆，道：“夸得这样干脆，总觉得像是奉承，你说起那些场面话跟背死书一样，眼睛都不眨一下，忒不上心。”
那你要我说什么，难得从心底里夸奖了他一句，他还非要挑出些毛病来。
姜毓沉吟了一下，倒是真开始在心底酝酿起接茬的场面话来，只是话还未出口，便见祁衡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也别费心编那些客套话了，屋里晚膳差不多都摆好了，该去用膳了。”
姜毓的喉间一噎，这厮是才学说了两天人话，又不会做人了是不是？言语行止如此随心所欲，简直……简直没处让她下嘴。
姜毓暗自又让梗得胸口发闷，祁衡已是自顾自转过了身去，转头间唇角微扬，狡黠又得意。
……
时光飞扬，转眼春末，又是一年芳菲尽时。
姜毓这病装得认真，足足在府中歇了半个月，见安邑侯府的朱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风声平静，才将额头上的绷带拆下来出门会了穆王妃之前说要与她同去善堂的约。
隔三差五出去一趟，有些事情可以做，日子倒是过得比之前更舒坦。日子没知觉地过去，这日姜毓未往善堂里去，王府前些日子移的树木花苗都栽好了，想着这禄王府从前花木稀疏的清冷模样，便特意留在府中要各处瞧上一瞧，只是还没看到些什么，外头就有人来禀，说是金月虹上门来了。
早已听说勇毅侯夫人要给金月虹说亲，是以狠狠关了她好几个月给她正规矩，年节都不放她出门会客，眼下人出来了，想必是说亲一事有了结果。
“好些时候不见，你今日上门，可是来给我送你成亲的请柬？”
会客还是在花厅里，厅中摆上了姜毓新选的兰花，清幽雅静。
“你也打趣我。”金月虹翻了个白眼，抄手拿了两个桌上摆的核桃在手里转，漫不经心道：“谁的请柬，我哥的请柬吗？那可真是叫你失望了，我们金家的子孙都还是光棍一条，谁都拿不出请柬。”
姜毓一听话音，就知道金月虹这回说亲定是搅她给搅黄了，戏谑道：“若勇毅候府的儿女诚心说亲，难道还有不成的？”
金月虹凉凉瞥了姜毓一眼，“倒贴攀附的，我可瞧不上，想要联姻的也没门儿，想结我家的亲事，可没这么容易。”
姜毓笑了一声，这世家结亲最后都有利益纠葛，究到底都是联姻，这一点都不联姻恐怕是难做到。
不过她倒是忽然想到，金月虹前世好像是嫁出京城去了吧？这侯夫人要是只给她在京城里相，恐怕是相不上的。
“你母亲给你寻的都是那些人家的公子，都是京城里的吗？你这性子，这京城怕是困不住你。”
“差不多都是吧，都不太记得了。”金月虹满脸的不上心，“反正是都黄了，哪里记这些破事儿。”
姜毓瞧着她的样子，嘴上敷衍归敷衍，可眼中却有些不大一样的情绪，女儿家那些心思，姜毓自是敏锐，径直问道：“那你自己可有中意之人？”
“中意嘛……”金月虹眼里没着落地瞧着旁处，手里的两个核桃在手心里转了圈，“你们府上是不是有个家臣……不对，是副将。”
“嗯？”姜毓的心思没跟着金月虹转过来，“你说谁？”
“就是……”金月虹转过眸来看向姜毓，心急，却又忽然婉转了，道，“一个副将，是禄王身边的人。”
“你说的是……”
姜毓的脑子转了几个弯，祁衡身边的人其实有很多，以前她是不晓得，但这两个月因为善堂的事情，有时她也会去祁衡的书房寻他，外头侍卫也开始不再拦她，祁衡也不避她，是以她见过不少人，但要是真说叫得上名字的，倒也只有一个人。
“薛阳？”
金月虹难得垂下了眼，几分羞赧，“今年上元节的时候，多亏他出手相助。”
姜毓觉着胸口里口气上不来，追问道：“因为他帮了你，是以你便对他，对他……你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女子，这理由也未免太过……玄妙。”
不是说薛阳不配，她猜到前世金月虹嫁出京城大概许的不是什么煊赫人家，但是薛阳吧……薛阳好像是有心仪之人的。
还记得前些时候，祁衡好像提过要寻由头做个局把聂儿给弄出王府，抹了王府妾室的经历换个干净背景。
祁衡当时可是明白说了，要这样做是为了以后好让薛阳光明正大地娶她。
“反正，我就是要他了。”金月虹低着眼缓缓道：“我总是见不到他，你跟禄王说说，让他别总是躲着我，我这好不容易又是自由身了……”
这恐怕……是不好弄……
金月虹素来是没顾忌的性子，她倒是不惊讶金月虹径直同她，嗯……凰求凤，但让她去说，怎么说？
知道薛阳要心仪聂儿，还给他说媒，拆散有情人？
“你可知道那薛阳心中如何想，你可知道他有没有定亲？毕竟薛阳与我家王爷差不了几岁。”姜毓婉转提醒。
薛阳要娶是聂儿，即使祁衡给她洗了经历，却不能换脸，到底聂儿在王府里做了好几年的妾室，若是金月虹执拗，总归是能查到这点的。事情倒不大，但岂非违背祁衡想让薛阳和聂儿免受世人流言蜚语，给他们清白背景的心意？
而且聂儿又涉及当初祁衡纳假妾室之事，与王府秘辛相关的，自然是不能让外人轻易知道的。
“我打听过了，也向我兄长旁敲侧击过，他当年与禄王一同入的我父亲帐下。”金月虹的唇边带着浅浅笑意，“他没有结亲也没有定亲，平日也不眠花宿柳，不近女色，是个品性好的。”
品性好是好，不然祁衡也不天天带着他，可人家没结亲，不代表就没有心上人呀！
“你……嗯……”
姜毓瞧着金月虹的模样，不知该如何开口，“你与薛阳想必并未见过几面，亦不曾互相了解，你眼下轻易言钟情，未免有些草率。有时候一见钟情，或许只是错觉。”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今后再谈”金月虹抬眼问姜毓，几分威吓几分娇憨，“你只说，你帮不帮我这回？”
姜毓垂了垂眸，掩盖了眸里的闪烁，扯了唇角笑了笑，“我试试便是。”
的确得帮，这种事情，还是得让薛阳自己想法子去说清楚。
“我便知道寻你不错。”金月虹满意地笑了，站起身道：“那我便先告辞了，家里母亲看的紧，午膳必须得回去吃，我晚些时候再让人来问你的口信儿。”
姜毓勉力勾了勾唇角，点头道：“好。”

第76章 暗杀
揣着金月虹的那些事情，姜毓想了一个上午，下午的时候去看看那些新栽的花木，心中倒是舒坦了不少。晚上祁衡回来，用毕饭，姜毓委婉着就开始引祁衡的话头：
“聂儿与薛统领，有打算什么时候办亲事吗？妾身今日去库房的时候看到了一对玉璧，精致绝伦，倒是可以做他们的贺礼。”
祁衡嘬了一口香茶，漫不经心，“这我哪里知道，还不是看他们自己。”
姜毓的眼睫儿垂着，道：“聂儿与薛统领年纪也不小了，若是要成亲，可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要成亲便快成亲，要是不想，也赶紧另寻归处，这拖着拖着拖出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来可就不好了。
祁衡瞧着姜毓的脸色，寻思着姜毓今儿怎么就着急薛阳的婚事了，这可不像姜毓平日里不管闲事的做派。
略略想了想，祁衡的眸里划过一道暗芒，问道：“你问我薛阳的婚事，可是想我尽快把聂儿打发出去？”
“这些都全凭王爷做主，妾身怎好干涉。”
姜毓其实倒不在意聂儿，重点在于薛阳，他得尽早将事情处理清爽了，否则对谁都不好。
“不过既然王爷有意成人之美，也是宜早不宜晚。”
倘若薛阳和聂儿情深义重，这样早早绝了金月虹的心思也好。金月虹前世虽然不是嫁什么煊赫的人家，可想想也知道不可能是薛阳，薛阳是祁衡的心腹，怎么可能带金月虹离开京城？
祁衡的眉梢挑了挑，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这府里闲人的确不该太多，你说得对，我这便叫人加快部署，让她早日离府、只是这庄慧娘还有些用处，得留着她。”
与庄慧娘有什么干系？
姜毓疑惑地看了祁衡一眼，却见他那眼中含笑，深沉的眸子里，姜毓莫名瞧出些别有深意。
姜毓瞧着，然后恍然大悟，“我可不是容不下她们，想要赶她们走，是因为……”
“因为什么？”祁衡瞧着姜毓，眼中促狭。
“因为……”姜毓让祁衡看着，脸上忽然就飞上了一抹红霞，有种长嘴也解释不清的窘迫。忿忿道：“你去问你的好家臣，好副将，叫他好好想想，最近可有惹什么桃花债不曾。”
“薛阳？”祁衡问姜毓，“他惹什么了？”
姜毓自然不可能告诉祁衡金月虹今日都上门来让她帮忙凰求凤了，只道：“你让他自己去将事情办了，可留些心，别做出什么……什么有失君子之道的事。”
祁衡看着姜毓那有话难以出口的模样，大概心中有些数，点了点头道：“行，我明儿就问问他。”
丫鬟进出将桌上的残羹冷炙收拾干净，祁衡端着手中的香茶看着那人影来去，眼角却瞧着翠袖拿了个筐子过来，里头是一些做针黹活儿的玩意儿。
“你今日不去小书房了？”
不知觉成了例的习惯，姜毓和祁衡晚膳之后大都会往小书房里去，祁衡端着茶闲坐半晌，便是在等姜毓先站起来往小书房去。
姜毓道：“后日还要与穆王妃去善堂看那些孩子，王爷不知道，半个月前善堂刚收养了两个尚在襁褓里的孤儿，又瘦又弱，妾身瞧着可怜，眼看着夏日就要到了，便想着为那两个孩子缝两个肚兜。”
你倒是真好心，这些小事儿让下人去做不就成了，你堂堂一个王妃……
祁衡下意识就想说上两句，可看着姜毓低头拿针线的样子，嘴一张只是吸了口气便闭上了，话在喉咙里转了又转，道：
“差不多缝两针就得了，晚上灯暗，小心伤眼睛。”
“知道了。”姜毓低头看着手中的小肚兜，自从与荀氏看了善堂的孩子以后，她已亲手做过不少孩子的东西，说来也怪，给那些失了父母的幼子做衣裳的时候，比当初绣成那些大幅的绣品还要高兴。
真是一个……傻丫头。
祁衡手中的茶盏一搁，“那我便先走了。”
祁衡站起身，姜毓要做针黹，他总不能傻看着。姜毓自也没留祁衡，只是点了点头。
外头的天早已全暗下来，只有一弯月挂在天幕之上。祁衡原是想着回屋去，却想着时辰实在太早，这些时日养下来的习惯，若无大事，外头的大书房夜里都不会有人，事情都挪到了白日里。
祁衡在廊下站了会儿，悠悠朝天叹了口气，还是转头往小书房里去了。
夜幽幽，为了候姜毓和祁衡，小书房里灯火早已点亮，祁衡打了帘子进门，能问到一股很淡的兰香，那是姜毓前两日搬进来的。
榻上的小几上摆着棋盘，另一侧墙下搁着琴桌，祁衡一个人在屋里从棋盘边转悠到琴桌边儿，坐在哪儿都觉着没意思。
最后转过头眸光落在书桌后的书架上，这夜色寂寥，想来想去，还是弄两本话本游记的回屋里去消磨时光好。
兰香清雅，长长的花叶葱郁，这小书房里的书架很大，摆着的倒也没有多少四书五经类的正经书，大多是姜毓理的那些府中账本，还放了些他找人弄来的游记什么的。
祁衡往书架里翻了翻，他的那些闲书都让归置在了一块儿，倒是好找的很，祁衡随手抽了一本，还未翻上两页，眼角的余光便见有黑影一闪。
灯火摇曳，有一细长的物什被狠狠掼在了地上，首尾分离。祁衡缓缓走上前低头看，只见那地上一摊血迹里陈着一截蛇头和一截蛇身，那蛇头呈三角形，俨然是一条毒蛇。
早已是春日万物复苏的时候，有蛇并不奇怪，奇怪的是王府的书房里有蛇。
那蛇隐藏在书架之上，直取人的咽喉而来，什么样的蛇不拣不咬手不咬腿，会直奔着人的咽喉来？
被驯养过的蛇，被人故意放在了这书房里头。为了他吗？不是，他从来不坐着书桌后面，也不怎么会来翻书架，能伤到他的可能微乎其微。只有姜毓，姜毓喜欢坐在书桌后头，算账，看书。书架正对着书桌，让蛇潜伏在书架之上，只要姜毓一在书桌后坐下，那么这条蛇便能轻易咬上姜毓的脖颈。
春夏有蛇，好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们的王府常年不修缮，地方陈旧，下人懈怠已至于府中进了毒蛇，导致王妃被蛇咬死，多么顺理成章的事情，听起来好像并不会叫人奇怪。
是谁？会想要姜毓的性命？
是谁？能有本事将蛇带进王府甚至带到这里？他们王府守卫外宽内紧，内府用人也只用多年信得过的老仆，甚至还有暗卫死士混在内中，想要从外头渗透难之又难，谁有这么大的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做到这些？
又是谁，会处心积虑地想将他身边所有的人都置于死地？
朱氏。祁衡紧紧攥住手中握着的书册，直将书页都抓的破了烂了。
姜毓是肃国公府的嫡女，朱氏是不敢轻易动她的，动了姜毓，必与肃国公府对立，朱氏不会给自己找这样一个强劲的敌人。只有一点，朱氏会毫不留情地除掉姜毓。
因为他。
倘若他与姜毓感情愈笃，那么便难说肃国公府有朝一日会因为姜毓而倒向他。
姜毓嫁进门之后从来未曾遭朱氏刻意刁难折磨，不向其他王妃处处受朱氏掣肘，是因为她的娘家，也因为以前她与姜毓冷淡不睦。
而自从叶芷柔的事情之后，到近来朱氏之事他一时气愤亲自为姜毓出了头，这些都让朱氏坐不住了。
从他母亲到林家一门，这些年来所有助他的，亲近的都让朱氏一个一个拔掉。他小心谨慎，他处处克制，可最终……
到底还是到了这一天。
“来人。”
祁衡的手一松，书册扔在了地上，祁衡大步跨出门外，道：“去召薛阳进来。”
……
夜幕深深，晚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几丝寒意。
姜毓坐在祁衡的身旁，看着远方府中点点摇曳灯火，脑子里面还有些茫然。
原以为祁衡已经走了，可他忽然又回来了，还说要与她赏月，带着她出了屋子也不往别处去，径直上了屋顶。
姜毓完全不明白祁衡脑子里在想什么，赏月，这词儿怎么听都不像是祁衡做的事。
“王爷，咱们为什么要上屋顶来？”
姜毓坐在屋脊上，腿上不由自主有些颤巍巍的，前世今生，她姜毓何曾上过屋顶这种地方，稍不小心要是滚下去怎么办？
祁衡坐在姜毓的身边，答：“因为上屋顶看得清楚。”
看的清楚？是挺清楚的，这府里也没有几座高楼，从屋顶上看王府，基本算是一马平川。
姜毓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天，明儿就四月初了，这天山的月弯弯一道细得如蛾眉，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可赏的。
“王爷怎么忽然想要赏月了？”姜毓问。
祁衡没答她，却是反问：“丫头，你喜欢京城吗？”
这怎么说？怎么忽然问这个？
姜毓下意识带了几分警惕，道：“王爷如何有此问？京城是生养妾身的地方，妾身自然是喜欢的。”
却不料祁衡冷冷嗤笑了一声，毫不留情道：“冠冕堂皇，好好说话，我要听真话。”
姜毓暗自撇了撇嘴，真想朝祁衡啐一口，谁才是真不会好好说话？
“妾身从小长在闺中，连京城地界都不曾出过，这最远也不过和王爷去过绥州，不喜欢京城，还能喜欢哪里？”

第77章
月亮又细又淡，并不明亮，眼前的光全靠着下头院儿里挑得通明的灯笼照上来的光才填补了月色。
姜毓没有明白答了祁衡问题，说的却也是真话，她从来未见识过什么不同的景色，不知这天地浩瀚，秀美绮丽，也未见过这疆土广袤，喜不喜欢的又何从对比，从何说起？
祁衡侧眸，敏锐察觉了姜毓话中的另一层意思，“你想出京？游历山水？”
姜毓眸底的光颤了颤，唇角便扯了起来，道：“王爷说的哪里话，妾身身为王妃，一府主母，自然是要在王府中的料理府中诸事的。”
她是大家千金，素来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无论成亲前后，哪里敢于人说想离家游历山川的，说出去，旁人只会觉得她心思太野，不安于室，何况她现在还嫁了人，世人眼中，便该以相夫教子为重，怎能说她还想着这王府外面的世界？
祁衡勾了勾唇，没有将姜毓的口是心非听进耳中，移开眼去，道：“你要是喜欢外面，我以后便带你去看看，这王府里的确怪没意思的，还有这个京城。人生匆匆不过数十载，自当活得自在些，见识见识这人世间的美景，管他这俗世教条严苛。”
祁衡的嗓音淡淡，透着一贯的不羁狂放，姜毓听在耳中，却无法再在心中暗骂祁衡的没有规矩。
光很淡，即使离的很近依旧不能将祁衡的脸看得清楚，姜毓侧着头看向祁衡，只能看到他看着远处的侧脸，看不到他的神情。
即便知道这不合世俗的规矩，即便知道这不可能，但姜毓的心中仍旧升起了一抹希望。
游走山河之间，看遍这世间风光，她曾经畅想过，现在也依旧渴望着，只是她禄王妃的身份却让这一切都变得没有一丝可能。
若是祁衡成，她便困与另一座高强内。
若是祁衡败，她也是困与一座墙内。
今生今世，她也不可能得那一份的自在。
“你不信？”
祁衡扭过头来看向姜毓，“你是不是觉着我信口开河？”
姜毓没答，可面上的神色却是明了。
祁衡浅浅勾着的唇角在夜色下朦胧，转过头去看向远方的眼幽远有深沉，“我既说了，便是承诺。不管今后如何，给你一个自由自在身我总还是做得到的。”
给她一个自由自在身？
姜毓觉着祁衡这话听着莫名有些奇怪，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使劲在脑中翻滚过想了一遍也没得出个结果，倒是下头的脚步声纷乱，好像有很多人进出。
“下头在做什么？”姜毓伸着脖子试图往下头看，可让屋檐挡住了，什么也瞧不见。
祁衡轻飘飘答道：“在捉蛇呢。”
“什么？”姜毓猛地一回头。
屋脊长长，却并不宽敞，姜毓原也只是小心翼翼地挨了一点，眼下忘了还前倾着的身子猛地回头，一下便坐不住失了重心，身子一晃就好像要跌下屋顶。
“小心些。”
祁衡的手臂一揽，牢牢圈住了姜毓的肩膀，姜毓惊吓中抬起头，撞进了祁衡的眼中。
那眸光是柔的，就像是一池冷潭里荡漾开的柔软水波，冰冰凉凉清清冷冷，却一下在她的心尖上化开。
“坐稳了。”祁衡把姜毓的身形摆正，松开了手臂。
姜毓有些慌乱地低头，不知为何，脸上不由自主有些发烫，“蛇？”
“是。”祁衡道：“春夏交际，有蛇也是寻常事，我方才在院中弄死了一条，怕咱们院里还有，便让人来搜搜。”
“是嘛……”
祁衡说有蛇，原本该是毛骨悚然的，可不知为什么，姜毓的心尖却为了旁的事情怦怦跳着，这蛇不蛇的好像也顾不上怕了。
夜风拂来，带着细微的几丝凉意，姜毓紧紧挨着祁衡的身子坐着，肩膀贴着祁衡的手臂，仿佛是倚着大山，即便屋顶再高，心中的彷徨却一扫而空。
“我在京郊有一处宅院，依山傍水，清静避世。你在这京中闷了，可以去那里住些日子。”
祁衡的嗓音低低响起，看着远处，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着。
“我让人收拾了，过些时日，你过去小住些时日吧。”
姜毓闻言，想了想，这时节冷热适宜，倒是适合在外头走动走动，便应道：“好，还烦请王爷安排。”
祁衡很轻地应了一声，空气刹那间便安静了，祁衡没有再说话，姜毓也没有再说话，抬头看看天幕，月儿还是那样寡淡，薄薄的云絮从月前漂移而过，忽明忽暗。
……
日升月落，那一夜姜毓和祁衡在屋顶上待了很久祁衡才带着姜毓下去，屋中明显是叫人搜查过了，窗台门口还洒了一层雄黄，叫整个屋子都充满了一股不怎么好闻的味道，几日都不散。
叫祁衡这么一弄，姜毓倒也不必再担心蛇不蛇的问题，只安心在屋里做了几天针线，到了时候便同穆王妃一道去了善堂。
这善堂开在京城西边的一条巷子里，门面还是招牌都并不起眼，看着只像是一处处大大的宅院。
“皇嫂的手艺是愈发精进了，这小衣裳做得，我都忍不住想偷藏下一件。”
庭院里石桌旁，荀氏一件件瞧着姜毓做的小肚兜，小衣裳，虽然件数并不多，可每一件的针脚用料，精细的针黹功夫，还有上头随手点缀的一点儿花纹图样，都叫那些小东西除了做工精良之外又多了几分别出心裁。
姜毓笑道：“穆王妃若是喜欢，待以后穆王府新添嫡嗣之后，我便为小侄儿量身好好做几件衣裳可好？”
“能穿上皇嫂做的衣裳，自然他们的福气。”荀氏将摊开的衣裳慢慢折叠回去，道：“不过届时想必皇嫂府中也已添了子嗣，皇嫂为自己的孩儿做衣裳都嫌不及，我家的孩儿怕是排不上号了。”
荀氏随口的打趣，可听在姜毓的心中却是震了一下。
她这些日子做了不少孩子的衣裳，做这些东西也愈发顺手，做得多了，有时也难免会偶尔想到，若是将来她的孩儿出世了，她要如何做他的衣裳鞋帽，该绣些什么，怎样样式的衣裳又更加舒适。
姜毓自从到这善堂里来，也不止做些衣裳，这里的人都亲力亲为，就连穆王妃也不除外，她既然来了，有时自也是要跟着一道照顾那些尚小的孩子，照看他们一日的起居，跟着那些年长的嬷嬷后头，也学了不少养孩子的技巧常识。晚上就寝未眠之前，也难免会想，倘若她今后的孩子该如何养育。
想着想着，便开始向往。
可是……
姜毓扯起唇角应付着，“穆王妃说的哪里话，要是小侄儿想要，这些小事，我这个做长辈的哪里有不允的。”
荀氏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风轻轻摇动树叶，两个嬷嬷抱着襁褓过来。
“禀王妃，这两个孩子的病都好了，昨儿郎中来看过了，都说没事了。”嬷嬷将孩子抱着凑到荀氏的眼前，“您瞧，今儿这精神头都好着呢。”
姜毓这知道这说的是前不久才收养进善堂的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叫抱来的时候面黄肌瘦，已经没多少生气了，是善堂的嬷嬷请了郎中又日夜照料着，才救回来这两个孩子的命。
“抱过来我看看。”姜毓招了招手，她这两天辛苦做衣裳，也不就是为了这两个孩子么。
嬷嬷将孩子抱到姜毓面前，两个孩子都醒着，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外头的世界，比起刚来时候骨瘦如柴的脆弱模样，眼下的确是好多了。
“这孩子的眼睛长得可真水灵，想必他们的父母也是俊秀得很，只是孩子还这样小爹娘便都去了，看不到他们长大该多可惜。”
姜毓有些感慨，不仅是因为可怜孩子，也为他们的父母悲哀，自己的孩子，却再也看不到他们长大成人了。
荀氏听着姜毓的话，眸里便有些淡淡的愁绪，道：“令州桃花汛将堤坝都冲塌了，沿河几百万百姓家破人亡，也不知道多少孩子要失去父母，多少父母要失去孩子。”
姜毓知道，荀氏说的便是这些日子朝廷里的要事，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此事。令州那里的河堤塌了，有多了几百万灾民，可那河堤却才竣工不久，好像工部有很多官员家里被问了罪。
姜毓没说什么，朝堂之事她从来不评论，最多也只是听人议论议论，她自己是万不会在外头议论这些的。一来是谨慎，二来她不是朝堂中人，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这天下不幸之事何其多，我们能顾上的，也不过是周围的这一些，只做自己力所能及之事便罢。”
“皇嫂说的有理，正是这样的。”
一阵微风穿过，树上枝叶摇动，几片花瓣落下，只余下枝头红花越发残败。
后宅不议政事，没有人提起话头，荀氏和姜毓自也不再议论外事，将带来的东西交给善堂的管事嬷嬷，又看了看各处的孩子，说些寻常的琐事，看着稍大些的孩子跟着请来的夫子在堂中念书，转眼就是一日的功夫。

第78章 耳光
夕阳微斜，姜毓回到府里的时候天还是亮着的。院中小厨房里正开着火，正是掐着姜毓回来的点儿做出最新鲜的糕点，还有汤水来。
“今日这盘蝶酥看上去做得极好，还炖了银耳莲子的汤水，都做得口味清淡，一点都不甜腻，王妃刚从外头回来，不如先喝盏糖水润润喉？”
翠袖将托盘呈上来，三碟糕点并一碗糖水，模样精致可人，瞧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我方才回来的时候看到府里有外人，是王爷回来了？”
外人，便是指那些祁衡手下的幕僚门生，平日里进出隐蔽，也只有祁衡在的时候他们才会过来。
翠袖答：“奴婢方才听外头的人说王爷今日晌午就回府了，一直在书房里，王妃要过去吗？”
她既然问起，自然是想过去的。虽然她与荀氏不议政事，只是略提了提令州水灾的事情，也知道自己管不上那么远的事情，但到底荀氏还是心善，想到灾后必有疫情，想送一批预防疫情的药材到前头去。
姜毓也素来是不拘那些做善事的银子的，当时便也一道应了一句，说要出一份，只是她自己的私库可没穆王府他们财大气粗，既然这事儿也是用禄王府的名义做善事，自然也要祁衡他出一部分了，得与他知会一声。
“将东西都装进食盒里头，和我一道去王爷那儿。”
……
书房重地，把守依旧是严密的，姜毓进出却也再不必通报，径直到了门口。
“王爷还在里头议事？”姜毓问门外值守的小厮。
小厮道：“回王妃的话，王爷去送客出门了，一会儿便回来。”
“那我去里面等他。”
姜毓从翠袖手中接过食盒，她与祁衡走得越近，便越知道书房这要害之地的重要，是以不带丫鬟进去随侍。
书房之内，一层是没有什么的，姜毓径直便上了阁楼，楼上的桌上还搁着没有来得及收拾走的茶盏，茶水都见了底，想必祁衡方才才与好几人有过一场长谈。
姜毓比没有理会这些，只将食盒拎到了祁衡的书桌上。
书桌上也是凌乱，蘸了墨的笔让随手丢在桌上，墨水污了桌面，一摊墨迹，还有给信封蜡用的蜡烛，桌上一串残余的蜡泪，还有没盖好盒盖的印泥……
姜毓瞧着这乱象，想着一会儿还得将糕点糖水端出来，少不得地将这桌子收拾一番，便动手将些放乱的物什都摆好，再用随身的帕子蘸了点砚滴里的水，去揩桌上的墨迹和蜡泪，将桌上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来。
她也不敢多碰祁衡桌上的东西，旁边摞的厚厚的书册折子摆得虽乱，姜毓却一点都不碰，祁衡桌上一摊空白的信笺，姜毓不好动祁衡的抽屉，便只好顺手叠上了那一摞的书册上，却不想那书册摞得杂乱一点儿都不稳，姜毓刚将理好的信笺叠上去，半摞东西都一倾倒在了地上。
姜毓的心中跳了一下，忙去捡地上的东西，祁衡的东西搁得混乱，半摞倒下来，书册折子信件什么都有，姜毓一样样捡回叠好，哪怕有意不去看那些东西里翻出来的字，还是从一本折子里飘落出的一张信笺上瞧清楚了两个字。
休书。
姜毓的身子一怔，明知不该去看祁衡的东西，可看到那两个字却依旧忍不住将那信笺拿了起来，一行一行阅过了上面的字。
休书，休的人……是她。
“怎么蹲在那里？”
脚步声响起，祁衡从下头上来，瞧见桌边掉了一地的物什，打趣道：“东西掉了？你也有这么冒失的时候。”
祁衡快走两步上楼，却见姜毓蹲在桌边的背影一动不动，祁衡上前，伸手就想将姜毓拉起来，“你歇着吧，我来捡。”
“别碰我。”
却不料，姜毓的手臂猛地一挣，甩开了他的手。
“你……”祁衡的眉心一皱，“怎么了？”
姜毓站起身来，手中举着祁衡的那封休书，是愤怒，却更多的是嘲讽，“禄王殿下，你我是陛下赐婚，倘若你要休妻可不只是一封休书，你的奏折呢？你有多少把握能让陛下同意你休妻？你们皇家是笃定了我们肃国公府胆怵，还是我姜毓这辈子就活该被你们捏来搓去？当初要娶就用尽手段，现在想休就随手一张休书？”
休弃出门，奇耻大辱，即便前世她和叶恪闹成那样，叶恪都没敢真给她递休书，可祁衡呢？不声不响拟好了休书落了名盖了印章，打算什么时候递给她？
若是她前世叶恪休她，那是因为姜容，那祁衡休她呢？明明前两日他看着她时还是那种眼神，她还以为……
他以前难得理会她，见她的回数屈指可数，可他现下日日都会在公务后回来陪着她；府上弄来这么多厨子，却只围着她一个人转；朱氏欺侮了他，他二话不说替她出头，书房的机密重地也不再避着她……她一直觉得他们是在越来越好，可结果呢？
她到底是何处让祁衡无法忍受？竟然让她冒着与整个肃国公府翻脸的代价想要休了她？
“丫头……”祁衡看到了姜毓手中的信笺，下意识想拉住姜毓的手，想让他冷静下来，“我没有……”
“不要叫我丫头！”姜毓重重打开祁衡伸过来的手掌，“丫头？你到底当我是什么？你挥之即来的手下吗？你以为你在逗三岁的孩子？你有多高高在上，对谁你都不值你一哂！”
姜毓从来不说，可她最讨厌的就是祁衡喊她丫头，好像在她和他的距离很遥远，好像他的世界她永远都触及不到，一句“丫头”，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把他们两个划分两端。
“姜毓……”
祁衡的手掌火辣辣地疼，他从来不知道姜毓的“力气”可以这么大，疼到他整个身子都开始冰凉，疼得他的心尖都开始颤动。
“王爷的休书我今日收下了，不必劳烦王爷以后再遣人来送，我会收拾好东西，等陛下的圣旨一到，我即可从禄王府离开。”
姜毓一点都不想知道知道祁衡休她的理由，一封休书之辱已经足够，她觉不会再自取其辱。
姜毓将休书叠拢收进袖中，话已至此，人也不必多留，姜毓转过身子越过祁衡便往楼下而去。
祁衡僵立在原地，他看到了姜毓的伤心，看到了姜毓的愤怒，也看到了姜毓最后的决绝。
他看着姜毓姜毓从身旁离开，可是他的手就跟失去了知觉一样无法抬起来将人拦住。
休书是他写的，里头言辞激烈毫不留情，比决裂更甚。他写了，也真的是准备用来休离姜毓的……
但是这不是现在用的，更不是用来生离的，他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让姜毓离开他。
像是忽然夺回了自己的身体，祁衡猛然转过身朝姜毓追去，姜毓跑得很快，就这么一会儿已经到了门边，眼看着就要出去。祁衡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姜毓只要出了这道门，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拦住她！”祁衡扬声喝令门外守门的小厮。
“王妃。”
守门的两个小厮领命，一转身手一伸，便将书房的大门拦了个严实。
“让开！”
姜毓忍着胸中潮涌的怒意，厉声呵斥，候在门外的翠袖见势也是唬了一跳，“王妃……”
只缓了那么一下，祁衡已是追上了前，紧紧抓住了姜毓的手臂往后一带，冷声吩咐门外的人：“关门，闲人都退到三丈以外，没本王的吩咐不许靠近！”
“是。”
外头的人听令，一下便阖了门扉，姜毓听到翠袖试图留下的声音，可到底是拗不过外头那些祁衡的手下。
屋内又只剩下祁衡和姜毓两个人，这一回祁衡抓着她，姜毓没有再反抗，这整个王府都是祁衡的，他要是想怎么样，凭她是反抗不了的。
“王爷还想如何？莫不是因为我知道你太多事情，是以想要灭口？”
“休书不是让你这么用的。”
祁衡没有理会姜毓的冷嘲热讽，他抓着姜毓的双肩，将她的身子扳过来面对着他，“我写下休书，是为以备后患。”
姜毓冷笑，“王爷这套说辞可真是新鲜。”
为了以备后患？什么后患？看着什么时候时机到了再休了她？要不要再算个良辰吉日？
祁衡抓着姜毓的肩膀，他想姜毓看着他，可姜毓却一瞬都不肯抬眸。
祁衡的眼中滑过一道哀色，道：“既然你今日看到了这封休书，那我便将话与你说明了。你也是个聪明的人，你应该知道，我这个禄王府前途未卜不知凶吉，有今天却未必一直会有明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说不定就是抄家灭门祸及满门。”
姜毓的眸光颤了一下，这种话其实人人都心知肚明，若非祁衡形势太劣，赐婚之时她祖母的反应也不会是这样。
“我写这封休书，便是想万一有朝一日，这个能成为你的护身符。虽然没有皇帝的圣旨，可有这封休书在，肃国公府一定也可以帮你和我撇清关系，届时你只要远避京郊的宅院，躲过风头再熬个三年五载，等这些事情都过去了，别人都忘了你的时候离开京城，你还是可以过一个完满的人生。”
他素来是厌恶那些畏首畏尾杞人忧天，成日思索退路的人的，以前他也不曾想过要为姜毓准备这些，可直到那日书房的刺杀之后，他终于怕了。
他身边的亲人已经死得够多了，姜毓不能是下一个，不管有没有他，不管他愿不愿意想不想他都要做到，因为他要她永远都是安全的。
“你是为了我？”
姜毓终于抬起眼睛看向祁衡，唇角忍不住地勾了勾，无声地冷笑了一声，然后挣开祁衡抓在自己肩上的手，扬起手狠狠一下落在祁衡的脸上。
“啪！”

第79章 凤求凰
巴掌落在脸上的声音清脆，打得祁衡的头往侧偏了一下。
“祁衡，你以为我倚仗着你，所以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你素来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来都不会顾别人的心理是怎么想的。好一条退路，我是不是该对你感恩戴德？”
姜毓突然很冷静，一个巴掌下去好似也将她心中方才翻涌的情绪扇灭了。
“我姜毓好歹也是出身大族的嫡女，在你的眼中恐怕还不如你身边的一个手下。你让我去京郊的别院，是不是想趁机让我离开王府，我若是听你的话去了那里，是不是就再也不用回来了？”
那日祁衡说到别院的时候，她还天真地以为祁衡会和她一起去，现在想来，祁衡从头到尾只是想让她一个人过去。
他说不管今后如何，都能保她一个自由身。当时只觉得话里似乎有异，可眼下她却是知道了，他想说的是，不管他死活，他都会给她一条退路。
听起来多叫人感动，多情深义重似的，可实际呢？他将她永远排除在了他的世界之外，所以他做任何决定都不需要知会她。
若是在以前如此，她也觉得理所当然，可在那些事情以后，她总觉得他们不同了，她比以前更加是他的“王妃”，也不仅是王妃，更加是他的妻子。但是在他的眼中呢，或许从头到尾没有一点不同。
禄王府前途凶险她不知道吗？但她从始至终何曾退缩过！
“肃国公府好歹也是簪缨之族，我虽然是个女子，祖母也从小教导我该有气节。只是这些在离经叛道视规矩为无物的王爷你眼中，怕也值不上什么。”
姜毓的心中酸涩，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好像是失望，又好像是委屈。
她自以为是地想了这么多，到头来却是自作多情，祁衡的所为所谓，她甚至连她愿意跟他经历风雨这样的话都没有机会说出来，也再也说不出口。
“姜毓……”
祁衡缓缓转过头来，可眼睫却仿佛有千斤重，用了力气也无法轻易抬起看去看姜毓。
他想告诉她他没有，他没有不顾及她，他没有不想让她回来，她比他的手下重要一千倍，他身边现在最重要的人就是她了，她的气度，她的气节，她的一切她的人，值得千金万金，是他自己不值得……
可或许是姜毓的巴掌太重了，或许是他其实根本没有他做这些事情时想得那样理直气壮，祁衡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你想说什么？”
姜毓却咄咄地看着祁衡，“你还有些什么样新奇的缘由用来搪塞我？禄王殿下既然事事都有自己的考量，想必是不需要我这个王妃了，从今日起我便让人关了院门，再不打扰王爷，待哪日王爷请下了圣旨，再与我说一声就是。”
姜毓语毕，再没有看祁衡一眼，转身拉了门便走。
外头有祁衡的守卫，见了她面色不善地走出来，下意识想拦，却未听到屋里祁衡有喝令，犹豫了一下便避开两旁。
翠袖的心中又惊又忧，明明刚刚来时还是那般欢喜的神情，“王妃……”
姜毓只自己直直往前走，也未转头顾她，“回去。”
……
姜毓与祁衡这一场矛盾来得突然，姜毓回去让人关上院门的时候，院中的下人皆不明所以，直到夜色降临上晚膳之后祁衡过来，虽敲开了院门却敲不开姜毓的房门，众人才在心中有了猜测。
姜毓没有与旁人说休书的事情，也没有提及与祁衡争吵的事情，只是下了命让翠袖和翠盈看着屋门，绝不叫祁衡进来。
这院门单靠她的命令关不住，可房门却是只听她的，姜毓照常用膳，膳后用针线消磨时辰，再梳洗就寝。
翠盈心里担忧，话里话外提起祁衡，说祁衡在见姜毓的房门不开，也没有说什么，却也没有走，还是去侧屋里歇着了，说祁衡的神色有些不对，好像是遇着了什么事。
姜毓都没有理会，只管着自己就寝，翠袖翠盈服侍了她躺下，便吹灭了屋中的灯火退了出去。
夜很静，整间屋里只余下很小的一盏灯火拢在灯罩里面。
姜毓在床上躺着，眼睛却没有闭上。
要论是否生气，那肯定是气的，瞧见那封休书之后，仿佛晴天霹雳，那时她真恨不能让自己立刻消失出禄王府，今生今世都不见祁衡。
即便后来祁衡解释了缘由，这封休书的却依旧硌得心里难受。
祁衡说他是为了她留退路，是为了护她，她是嘲讽了，可她却是信的，即便当时她又怒又难过又失望，脑中的情绪翻涌，但她也知道，这封写得绝情绝义的休书的确能够在又朝一日王府破败之时保她不受牵连，只要她拿着这封祁衡手书的休书再义正词严与祁衡断绝关系甚至泼上几盆脏水，即便有人想挑这休书没有皇帝圣旨应允过，她仗着肃国公府的势依旧可以独善其身。
他想得这样周到，若是她今日没有发现，而是那一日真的到了的时候祁衡交给她让她保命，或许届时她不止是感恩戴德感激涕零，这份情义足够她铭记一辈子。
可是她现在知道了，祁衡告诉了她真相，却也告诉了她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们一直都在越来越好，这两个月开始祁衡做事的时候也不避着她，她相信那些机密的事情只要她开口问，他就会告诉她，就好像寻常人家的夫妻一样，互相信任着。即便祁衡还依旧没有在她屋中留宿的意思，她虽然有时也疑惑，但她相信迟早他们会像别人家的夫妻一样的。
只是今日知道祁衡心中所思量的，就像是一记闷棍，祁衡放任了她可以了解他的任何事情，却不会让她真的走进他的世界。
那种被拒之门外的羞愤和失望，才是她打了他一巴掌的缘故。
倘若他永远都不能真正对她敞开心扉，永远都只是将她摆在外头的位置什么事情都不对她言明，那么即便是他对她再好，也是自以为是的好。
灯火幽暗，外头的月已升得很高，姜毓的心绪烦乱着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这夜色寂静，忽而响起一缕琴声便显得尤为清晰。
姜毓睁开眼睛细细辨着，那琴声该是从侧屋的方向传来的，起先有些不明，后头面愈发缠绵，这曲子有些不该的顿挫，显然是弹曲人对琴谱还不熟练，姜毓听了一段，辨出那曲子弹得乃是《凤求凰》。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姜毓侧过身去抱紧了被子，倘若当真有意……倘若真的是凤求凰，那么这一回，就让他们来定个结果吧。

第80章 梨园
那一夜，那曲《凤求凰》弹了不知有多久，也不知弹了几遍，只是姜毓只听了第一遍时那还有些磕绊的曲调，便不知觉睡去了。
接下去的两日姜毓倒是没有出府，只是在府库中清点了自己的嫁妆，然后两日又去京城里那些挂在自己名下的商铺中走了走。
祁衡照例是白日不见人影，姜毓知道他这些日子很忙，虽不能说确定，但照着前几回偶然听到祁衡和身边人说话的只言片语，姜毓隐约能猜出这闹得满城风雨的修坝银两贪污一案明着好像是逸王背后的崔氏和太子背后的朱氏之争，也该是有祁衡在后面推波助澜。
只是不管如何，祁衡每夜晚膳之后还是回来了，回到他的侧屋里，姜毓便能听到那曲《凤求凰》，连续几夜如此，差不多是伴着姜毓入眠。
姜毓自还是不理会他的，也不许他进屋，听着翠袖和翠盈的禀报，可以知道祁衡早晚进出的时候都会在她门前徘徊，只是没有上前敲门，俩人想试探姜毓的口风，却叫姜毓冷着脸堵了回去。
因为不明所以，每每早晨起来梳妆的时候，这身边的那两个丫鬟也神色都有些奇怪，好像有些兴奋，却又欲言又止，眸光不时往姜毓带，满是探知的欲望，可偏偏一个字都不敢问出口。
姜毓假装未见，如此过到第五日的时候，晨起梳妆，姜毓道：“上回月虹来的时候曾说起，梨园子里新来的戏班不错，今日闲来无事，让人去备车，一会儿我也过去瞧个热闹。”
“王妃要去梨园？”
翠盈讶然，这梨园虽然不是去不得，京中最上等的梨园子素来不少王公贵族，平日里那些公主郡主王妃的也不少见，可到底是个混杂的地方。肃国公府家教严明，即便没有规矩说不准去，但姜毓以前是从来不去那种地方的。
“难道我去不得？”姜毓扶了扶髻上的簪子，“以前是太恪守城规，眼下还不能过得快活些，反正闷着也闷不出什么结果来。”
姜毓的语调淡淡的，可话里话外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翠袖和翠盈暗自相觑，不知如何应答姜毓的话。
“王妃说的是，自没有什么去不得的。”翠袖拿着象牙梳顺过姜毓的发尾，“只是咱们第一回去梨园，万一那地方混杂，不如同王爷说一声，多带几个侍卫过去，就算有事也好支应。”
“照着寻常的来就是了，去了戏园子听场戏罢了，带这么多人过去做什么。”姜毓满不在意，“你快去叫人备车，我一会儿用了早膳就出去。”
“是。”
翠袖有些犹豫，却也不敢违拗姜毓，应了声便转身出去让人准备。
姜毓对着铜镜左右瞧了瞧自己脸上的胭脂，浓淡相宜，正是春日好颜色。
……
京中最大最好的梨园子，名为留音堂，里头的包厢无数，专是为了各家达官显贵和贵妇女眷准备的，姜毓第一次到这样的地方，什么都不熟悉，好在这戏园子里的小厮也是招待惯了各种贵人，机灵会来事，付了银子进了门，一路都是细心招待，见姜毓是女眷，便往女眷堆的包厢里安排，左右都是女眷的包厢，倒是也安排周到。
糕点瓜果摆上桌，姜毓方才出手打赏得大方，伺候的小厮客气地多端了好几盘糕点进来。
翠盈的眼睛在包厢前后里转了一圈，道：“这地方好像也没有传闻里的乱槽槽，瞧着倒还算干净。”
戏园子不愧是京中最大的戏园子，不仅地方大，这一路来装潢还是旁的都算上乘，还有清静，明明是戏园子，却因为没有什么坐大堂的散客，是以竟然安静地很，戏没开场，那台上只有两个拉二胡的在调音练手，倒是一点都不嘈杂纷乱，从姜毓的包厢看出去，还颇有种在自家府内看堂会的感觉。
“王妃用茶。”
翠袖捧了新沏好的茶上来，姜毓低眸接过，抿了一口茶水，就下意识想要伸手拿一块桌上的糕点，只是遍看了这桌上摆了六七盘的糕点，却没有一盘想下去手的，勉强选了一块入口，只觉得这糕点做得甜腻太过，入口又干，只尝了一口就有些倒了胃口。
姜毓心中暗叹了一口，这戏园子自然不会拿那些乱七八槽的糕点盘子充数，她也瞧得出来，这糕点乃是出自京城里几家有名的老字号点心铺子。放在从前在外头看见的时候她还是很愿意尝上几块的，国公府有宴有时也会差人去这些铺子买些糕点来待可。
只是她这张嘴到底在这几个月里让府里的厨子给养刁了，这么些糕点上来，竟然没有一样看得上的。
翠袖瞧出姜毓的心思，道：“咱们车上的食盒里带了府里的糕点，不如奴婢去拿上来吧。”
“不必。”
姜毓将手中剩下的糕点随意搁在桌上，“没必要费这功夫。”
戏不过个把时辰便散场了，再者让翠袖在戏园子里来去，她也不放心。
正说着，梆子锣鼓声响起，翠盈从窗里往台上看，同姜毓道：“王妃，戏开场了。”
“嗯。”
姜毓淡淡地应了一声，淡漠的眼中并没有多少兴味。
戏文没有什么新奇的，是大多府上堂会戏单子上都会点的戏，姜毓对戏文一直都是没有兴趣的，若非实在不知该往哪里去，也不会往这戏园子里来。
只看那台上兀自唱的热闹，姜毓有一眼没一眼往台上瞧着，兴味缺缺，倒是身边的两个丫鬟第一回来这个地方听戏，倒是看得津津有味，一段戏文下落幕换场的时候，翠盈低低同翠袖说着方才台上旦角儿的长短，无非是拿来和以前在各府堂会上看到的那些做对比。
姜毓心不在焉地听她们聊着，忽然听翠盈的嗓音一卡，正说到兴奋的地方消了声音，显得十分突兀。姜毓也不由抬眸望了她一眼，却见她神色呆愣，然后飞快扭过头面上尽是羞臊之色。
“你怎么了？”
翠盈疑惑问她，姜毓却是直接转眼循着翠盈方才的目光看去，只见她们斜对角的包间里有两条身影纠缠着，有一层纱帐，又挡着屏风，按理说旁边包厢里的人该是看不到的。只是姜毓她们坐的这地方角度刁钻了些，正好能看到那屏风后头的一片风景。
姜毓的脸也有些臊红，忙叫翠袖关了一扇包厢的窗子，如果她没看错，那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身影里其中一个脸上还画着油彩，分明就是方才台上的某个武生。
这周围的包厢都是女眷，能来这里的一猜就知道是哪家高门里的贵女子，这个……是不是有些太过大胆些了。
姜毓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果然她不适合来这样子的地方，这第一回来就给遇上了这么件事。
屋里霎时都都静默了，只有翠袖一人不明所以，疑问地看着翠盈半晌翠盈都没反应，直到下一场戏又开幕，才红着脸同翠袖咬了一句耳朵，两个人一起红了脸。
来了这么一茬，姜毓更是没有什么心思听戏了，熬到了散场谢幕，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逃也似的往外头冲，即使这样，路过那间包厢的门口时，仍旧同里头出来的人碰了个正面。
“禄王妃也在这儿呢。”
包厢里出来的妇人衣衫华贵绮丽，高髻衣衫未见不整，想是早就整理好了，姜毓瞧见这妇人，却是脑子里又“嗡”了一声。这妇人不是旁人，正是朱皇后的亲出的二公主平阳公主。
姜毓绷住了神色如常，笑道：“原来是平阳公主，真是巧了，公主也喜欢听戏？”
“本宫自然是喜欢的。”平阳公主睨眼看着姜毓，唇角勾起，眼角眉梢里带着一种姜毓看不懂的奇怪神色，类似于讥诮，又带着戏谑，“禄王妃出身肃国公府，听说规矩最是严明刚正，倒是不知道禄王妃竟然也喜欢听戏。”
国公府的规矩和她喜不喜欢听戏有什么关系？不过这平阳公主素来骄横跋扈，又是太子的亲妹妹，这仇敌之间一点不掩饰的阴阳怪气姜毓也是见怪不怪了，她没必放在心上。
姜毓笑了笑，“不过是闲来无事过来凑个热闹打发时间罢了，倒也谈不上喜欢。”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平阳公主的脸上神色更怪异了，掩了唇，呵呵低笑，“禄王妃这日子倒是过得随兴。”
姜毓不想再与平阳掰扯，道：“差不多是午膳的时辰了，公主是要回府去了吗？”
“是要走了呢，本宫一会儿还要出城呢。”平阳公主收了掩唇的纱巾，可唇角那怪异的笑却还在，“那本宫就先告辞了。”
“公主慢走。”姜毓笑着给平阳让了个位置让她先走，故意与平阳隔开些距离才继续往外走。
正是散场的时候，戏园子外车马来往，姜毓出了戏园子的门，还未瞧见来接的马车，却先瞧见了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祁衡。

第81章
天光很亮，太阳高照，姜毓站在戏园子的门前看着祁衡，阳光晃了眼睛，有些不大真切的感觉。
他怎么会在这里？
姜毓看着祁衡，他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大好，平阳公主府的马车从他身边离开，祁衡转过眼来，脸上冰冷一片，瞧了眼姜毓的方向，下马走了过来。
“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姜毓淡淡答道：“戏园子啊。”
“戏园子？”祁衡冷笑了一声，“你可知道有些高门里的妇人为什么喜欢来这里？还总是有人一掷千金？”
姜毓满不在乎道：“这留音堂是京里最大的戏园子，样样都是最好的，有几个豪客也是应该的。”
高门里头多得是银钱，一掷千金这种事情，三不五时就有传闻出来，当年他们肃国公府还为了几盆稀世花草投了上万两的银子，有时候豪门为了搏个面子，花多少银钱都是小事。
姜毓说的轻描淡写，可落到祁衡的耳中却是千层浪。祁衡的神色愈发冷，逼近一步压抑了嗓音低低道：
“豪客？你知道为什么平阳喜欢往这里来吗？你知道你今天看到的那些台上唱戏的戏子里面都有谁的入幕之宾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往这种地方来，你……”
祁衡的喉间一缩，想要训斥却不知该训什么，甚至连平日里最顺嘴的那些刻薄嘲讽都说不出来。
姜毓平时连大门都不喜欢出去，今日会到这种地方来，说到底还是因为他。
“我什么？王爷若是想说什么尽管说出来就是，藏着掖着多不好受，反正王爷一贯都是自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
想起方才看到的，姜毓自是知道祁衡不是在故意唬她，知道这戏园子的这些腌臜事情，想想自己方才竟然在里面待了这么久，姜毓只觉着浑身都发毛。
再想想方才平阳公主那几句阴阳怪气的话，分明就是在含沙射影讽她出来寻欢，想必刚才她跟祁衡遇上一定也定是说了些不中听的才让祁衡脸色这样难看。
只是她心中清楚归心中清楚，却不妨碍她给一步不让地给祁衡回讽回去。
“你！”
祁衡的眉心拧得更紧了，姜毓可以看到祁衡眼里瞬间升起的怒意，却又强行自己压了回去，左右看了看，瞧见了王府姗姗来迟的马车。
“你跟我上车。”祁衡抓住姜毓的手臂，拉着就往车上而去。
祁衡的力气大，姜毓拗不过他，加上街上人多，其实也不好一直在戏园子门口这么僵持，姜毓也没挣扎，跟着祁衡上了马车。
马车跟着祁衡的吩咐往王府而去，翠袖和翠盈自然没有跟进车内。祁衡将姜毓拉上了车，却又没有说话，只是提着车内小几上早已冷了的茶壶灌了一杯又一杯。
姜毓眼里的余光瞧着，也一个字都没说，抬手随意挑起车窗的帘子时不时瞧瞧外头的景色，反正现在堵得难受的又不是她。
戏园子到王府，长长的一段路，仿佛是在较劲，姜毓和祁衡都一个字没说，祁衡一口一口给自己灌着冷茶，杯子时不时在小几上顿出声响来，姜毓听着了，却就是一个眼神都不看过去。
待马车终于到了王府，祁衡也灌满了自己一肚子的冷茶，也没要下车的意思，一声不吭大马金刀地坐着，紧紧瞧着姜毓的眼里既阴郁又危险，写满了虎视眈眈。
姜毓也瞧见了，然后起身就要下次，一点没有理会的意思。
“姜毓！”
祁衡终于开口叫住了姜毓，姜毓却没有回头，只听着身后的嗓音说完了个两个字后就仿佛失了声，一点没动静。
姜毓的身形停了一下，继续起身要往外去。
“你到底要如何？若是气我，你要杀要剐尽管来，你想要我如何，你只说，我一定做到。”
祁衡的声音很低，明明方才喊姜毓名字的时候仍是威势十足，可仿佛是忽然让泄了气瘪了一样，颓丧，无奈，刹那败落低谷。
“你是王爷，要杀要剐的我可不敢。”姜毓神色冷清，凉凉勾了勾唇角，“我能如何？王爷觉得我想如何我能如何？”
祁衡若是永远不知道她想要什么，继续自以为是地将她排除在外好像一个附属品一个玩具一样摆布她，她永远无法真正靠近他，那么她怎么样，又有什么用。
“我……”
祁衡的词穷，不知该如何说，他原本以为姜毓只是一时气愤，却不想一直冷战了下去，姜毓这些几日清点嫁妆巡视产业，甚至听说问询了京中几处出售的宅院……他猜测她多半是在赌气，却也不得不心中焦灼。
姜毓那日说他行事从来不顾旁人感受，怪他自作主张，可已经有多少年了，他行事作风早已成了习惯，过去日子里那些无心的伤害已经铸成，要他如何解释？
况且，只要她能够万无一失，用什么手段他真的不在意。
祁衡的眉心蹙出了深深的沟壑，却依旧说不出半个字，眼见着姜毓又要走，心中一急伸手一拉，便将姜毓拽了回来。
“以后你说，我便做。我祁衡今天许诺你，今后你想要我如何我便如何。如何？”

第82章
马车很大，祁衡的一手撑在姜毓的耳边，一手抓着姜毓，将自己和姜毓桎梏进了一个逼仄的角落。
姜毓半截身子都让祁衡限制得动弹不得，抬起眼，祁衡的脸近在眼跟前。
“我要如何就如何，那王爷觉得，我现在心里想如何？”
祁衡看着姜毓的眼睛，带着几分压抑的贪婪与渴求，这么多天，姜毓还未这样正眼看着他好好说过话。
“我不知。”
就是不知该怎样抚平姜毓心中的怒气，怎样让姜毓变回以前那样，所以他才束手无策到欲之发狂。
“如此重诺，王爷却说得如此轻巧，王爷是不是以为我在无理取闹？是以索性一次许下重诺，好让我哑口无言？”
就好像对付一个想要两个铜板买糖葫芦的孩子，不堪其扰之后故意丢出了一锭金子，那大锭的金元宝突然到手，便能震住那个吵闹的孩子，让他霎时闭嘴。
而拿着这个大金锭的孩子也多半不敢拿出去换糖葫芦。
仿佛得到了，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我并无此意，我说过的就一定会做到，我愿起誓。”
祁衡的眼里是真切，在姜毓的跟前，他绝没有虚以为蛇的那一套。
姜毓看着祁衡的眼睛，也看得真真切切，道：“那我眼下，就有一事要问王爷。”
“你说。”祁衡道。
姜毓挣开祁衡，打开一旁搁东西的小柜，祁衡的眼睛盯着姜毓，瞧见她从里面拿出了一顶孩子戴的虎头帽。
“这是上回该拿去善堂的，不甚落了一样在车上。王爷瞧着，这帽子做得好不好看？”
“好看。”
姜毓做的那些东西，他不止一次看到过，那针线功夫绝不输宫中的绣娘。
“我与王爷成亲已久，旁人也好，我母亲也好，不止一次问过我何时才能有子嗣，我总是含混其词，今日我也想来问一问王爷，王爷可曾想过子嗣一事？”
谈的是子嗣，可他们两个心里都知道眼下根本不是子嗣的问题，尚未圆房，何来子嗣？
“我……”
祁衡的眼底动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推搪说姜毓的年岁太小，可或许是姜毓盯着她的眸光太过咄咄，那句惑人的假话哽在了喉间。
他想过吗？他每夜都陪着姜毓直到就寝之前，他怎么会没有想过索性今夜就留下来。
可是他不能，若是与姜毓留有子嗣，那样将来一旦有那一日，姜毓便无法独善其身。
人说斩草除根，王妃他可以写休书休离，让人误会他与姜毓无情无义，那么孩子呢？身为人母，叫姜毓如何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人剪除？
他又怎么能忍心，再多一个人受到伤害？
祁衡说不出话，姜毓看着祁衡语塞的模样，唇角轻轻牵起，凉薄而讥诮，“王爷是不是又想说是为了我好，为了我和孩子将来不受伤害，所以索性就没有孩子？”
祁衡移开眼睛，不敢再看姜毓，低低道：“你若是完璧，将来离开的时候会更方便。”
完璧归赵，便是他写下的那封休书最好的佐证，甚至比他写十封措辞犀利的休书更加能证明一切。
而且，若是完璧，以后姜毓离开他之后，也更容易在别人的身边过得幸福。男人的那点心思，他没有更清楚的了。
姜毓冷笑着，“王爷想得如此周到，那不知如今还留着我这个王妃有什么用？不如早早让我离开不是更好？将来不管何事都沾不上我的边儿。可王爷你却偏偏还要留着我，莫非是为了好借肃国公府的势？”
“不是。”祁衡一口回绝，“我从没有想过要利用你借势。”
“那是为了什么？”姜毓看着他，面上是假装淡淡的讥诮，眼底下却是小心翼翼的步步紧逼。
“是因为我想要你留在我身边。”祁衡脱口而出。有些话即便理智想要压抑，却仍旧按耐不住。
祁衡转过眼来重新看着姜毓，眸里幽深又深重，一字一句道：“因为我不想你离开。”
为什么想要她留在他身边？为什么不想她离开？那个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却又偏偏仍旧隐晦着。
姜毓藏在袖中的手掌缓缓收起，贪心地想要逼问地更加清楚一点，思量间，马车的门上却忽然传来几声轻响。
薛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王爷。”
“滚！”
祁衡朝外头冷斥，眼却不曾离开姜毓的面容，话已至此，能够说出口的，以为说不出口的都说了大半，他也想知道，姜毓会如何应对他？
“王爷，属下有要事禀报，事关朝廷大事，还请王爷亲自示下。”
薛阳的声音停了一下，却仍旧继续响起。祁衡听着，眸光动了一下，终于转开了眼去，上去开了半扇车门，却未有下车的意思，道：“说。”
薛阳道：“蒋茂新上的折子，果然还是让他们查到了封晏的头上。河堤修造之时封晏曾两次奉命巡查，竣工之时他也在那一行验收官员之内，原本他就很难推干净。现在蒋茂牵了头要追究他，依太子那里平日的作风，恐怕也要推他出来挡枪了。”
祁衡冷笑一声，道：“他也是罪有应得，他跟在祁渊身边这么多年，想必也清楚祁渊的作风。”
“只是就算清楚，以封晏之力怕也拗不过太子的势力，也只能硬扛下来了。届时罢官削爵不说，还要累及满门。”薛阳顿了顿，嗓音有些试探，“公主那里，恐怕……不太好受。”
“管她的死活做什么。”祁衡潜意识就便斥了一句，随后却默然了许久，才沉声道：“去把元杰叫过来。”
“王爷您……”薛阳的尾音微微扬起，带着几分震惊，却又好像在意料之中。
“快去！”祁衡没有多言，转回身便看向了姜毓。
姜毓的眸光清冷，也直直地看着她。
“我有急事，怕是又有两日要忙。”祁衡道。
姜毓没有说话，她自然是听到了的。
“你再等我一等，等这件事儿完了，”祁衡勾唇笑了笑，“我接着跟你赔罪。”
语毕，祁衡转过身开了车门跳下马车，姜毓静默坐在车里，抬手撩开车窗的帘子，正午灿烂的阳光下，祁衡大步离去的背影挺拔颀长。
……
祁衡说去一两日，可实际却不止忙了一两日，那日听到祁衡他们提起封晏，姜毓难得派人出去打探了消息，知道封晏被沦陷进了那贪墨案里头，已让停了官职押进了大牢里。
封晏任职工部，令州修堤一事虽说不是由封晏亲自在场督造的，可事项的调配却都经由封晏来走，从桃花汛堤坝被冲塌，掀出这件贪污案子的时候，不仅令州河道衙门那些人要被梳洗一边，此案针对的更是太子一党。封晏所依附的党派和所在的位置，早早晚晚都会被都会被牵扯进去，只是程度的深浅罢了。
封晏出事，姜毓原是想去看看福安公主的，可想起此事背后推波助澜的是祁衡，还有薛阳上回所禀的，祁衡最后会如何做她也不知道，是以此时倒是不便上门去，倘若福安有所求，她怕是难以应对。
这样在府缩了三四日，外头又传来了消息，说是封晏被放了出来，却也因疏忽职守而让降了职。
祁
衡那日也回来了，却是深夜而归，第二日又早早不见了，姜毓也是起来身听丫鬟说起才知道。
但虽未见到人，姜毓也隐约猜到，该是祁衡那里放过了封晏一马。平日里嘴硬一句不让，到底祁衡还是顾了兄妹之情的。只是祁衡这样做了，姜毓却不知道该是欢喜还是忧。
正是思量着什么时候再往福安的府上走一趟，隔日里外头却又递进来一个消息，说是福安公主向宫里递了折子，要与驸马封晏和离。
一石千层浪，公主身份尊贵不同寻常女子，若想和离也没在怕夫家反应的。只是尽管如此，自古以来和离的公主也的确不大多，哪怕夫妻不和各玩各的便是，闹到和离这一步的还真是不多，到底公主也是女子，皇家也要顾颜面，不能随意放纵自家的女儿。
是以福安的折子递进去，皇帝自然是不允的，劝和不劝分。却是不想平日里柔柔弱弱甚至闷声不响到连人都见不着的福安公主这回的态度异常的坚决，自卯时起在皇宫的大门前跪了三个时辰，从上朝一直跪到了退朝，太阳初升到将要落下，身旁满朝文武来来去去，使得全天下都知道福安公主要和离的决心了。
大约是皇帝怕皇家的脸面挂不住，黄昏的时候宫内终于传出了消息，圣旨允了福安公主的和离。

第83章 兰因絮果
那日晚上，祁衡依旧回来得很晚，姜毓守在灯火旁绣着一只香囊，就如寻常一样消磨着时光，只是穿针走线间却不再如平常的熟稔灵巧。
差不多戌时末的时候，翠袖过来同姜毓禀报祁衡回院子了，姜毓没说什么，搁下了绣篓起身梳洗就寝。
烛火黯淡，熏炉内几缕淡淡轻烟盘旋缭绕，屋中的下人皆屏退在外，姜毓从床上起身，披了衣衫缓缓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明月皎皎，庭院寂静无声，水波粼粼四角亭下，有一身影寥落无言。
姜毓没有出去，也不在当场，所以不知道福安请旨和离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景象。
明明当初奋不顾身，明明仍是情意深重，明明祁衡松手放过了封晏，为什么要和离？
这些姜毓都猜不到，恐怕也管不着，毕竟她只是个局外人。
可祁衡呢？
当年被辜负过，狠狠决裂过，永不原谅也永远折磨着，现下则刚刚放弃了自己辛苦的筹谋……
这么多的往事，还有这么多挣扎，原以为恐怕要一直继续下去，可忽然福安和离了。那么以前的一切都算是什么呢？
姜毓算不出答案，祁衡大约也算不出。
夜风轻拂而过，枝头叶儿的叶尖儿颤了颤，冷清月色里，姜毓踏着软底缎面鞋悄然无声从青石小径上走过。
轻软的水声泠泠，池中的小水车不分日夜地轮转着，月色落在水面上，粼粼波光反照上栖亭，亭中一片清冷水色似琉璃通透。
姜毓站在栖亭前望向里面，围栏长椅上，祁衡一人斜斜倚靠，一条长臂随意搭在木栏上，手中擎着一只青白瓷的酒盅。
祁衡扭头看到了姜毓，神色淡淡，“你今夜，怎么还没睡？”
“白日里睡得多，晚上便也睡得晚。”姜毓随口答着，一步一步走上了栖亭。
祁衡有一瞬的静默，看着前头泛着波光的池水，浅浅勾了勾唇角，几分无奈与苦涩。
“之前还说忙完两日就来寻你继续赔罪，可我去了不止两三日，即便是回来了，也来不及见你，是我食言了。”
“外头之事，我有所耳闻。”姜毓在祁衡的身旁站定，问：“王爷后悔吗？”
姜毓问的是封晏的事情。福安会和离一事，祁衡必是不知道，是以为了福安放过了封晏便也是放过了太子。倘若知晓，今日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情，怕不会是福安公主和离这样的小事，而是事关国之储君的大事。
祁衡与太子之争，其中多少布局多少算计，酝酿了那么久的一场轩然大波陡然收场，可以想象的不甘。
姜毓不知祁衡是如何下定决心，又如何费心费力将自己亲手布的局扭转回头，可只单纯想来此事也绝对不易。
只是做得这样艰难，到头来却发现只是一场空。
后悔吗？因为心中还存留着那点子或许早该丢弃的兄妹之情。
祁衡笑着，仰头看向天上的明月，“你觉得呢，我该后悔吗？”
“王爷自然是不悔的。”姜毓没有犹豫，甚至不曾思索，径直便道。
“为什么？”祁衡举起酒盅仰头灌了一口，“难道不应该吗？”
“因为福安是王爷的胞妹。”姜毓道：“既然王爷已经做了，那么她与封晏和，王爷不悔，她与封晏离，王爷亦不悔。王爷待福安之心永远都是一样的。”
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无论好还是坏，无论他或许喜恶无常，他只无怨无悔，只要她幸福。
“母后死前让我好好照顾她，让我将来帮她找一个好归宿，能与两情相悦的人在一起。”
祁衡看着远处的眸里悠远，是往昔也有追忆，最终都化成泡影。
“封晏在天牢的时候她来求我放了他，可今日宫门之前，她却决绝和离。”
“姜毓，”祁衡转头看向姜毓，“你知道她是想做什么吗？”
想做什么？
清冷的水光倒影跟着粼粼水波轻柔闪动着，仿佛漫天繁星。
姜毓看着祁衡的眼睛，那眸子深邃如夜。
“或许，公主也想保护王爷。”
从安邑侯府离开，离开封晏的身边，那么将来祁衡也不必再顾忌她了。
“呵。”
祁衡笑了一声，看向那夜空，“我到底，谁也护不了。”
“世事变幻无常，谁又能让所有事情都周全，只能尽力而为罢了。况且……”姜毓的嗓音微微顿了顿，“若是互相在乎，谁也不想永远都只能被保护，即使再弱小，有时候也想能保护一回自己在乎的人。这样才不会显得自己像一个累赘。”
倘若互相在乎，只会想要互相扶持互相保护，可以成为互相的软肋，却没有谁想成为互相的累赘。
就像是她，能够接受祁衡将她当成软肋而维护筹谋，却不会忍受祁衡将她当做累赘一般肆意安排，那种无论她心中想法如何都一意孤行的强制保护——任何事情冠上了强迫二字，都不会被感谢。
“公主有此心，王爷该觉得高兴才是。”
姜毓移开眸光垂下眼睛，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三四个空了酒盅，祁衡的酒量惯是好的，这几盅酒灌下去也没有什么，反正是在王府里面，即便是大醉一场又有何妨。
夜静默，风幽幽，姜毓没有再说什么，今日言尽于此，她到底也帮不了他什么。姜毓转过身去，庭院寂寂，廊下几盏宫灯皎皎生辉。
“毓儿。”
有淡淡的酒气萦绕上来，后背紧紧贴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姜毓微微一怔，腰身已让祁衡从后头环紧。
姜毓的身子有那么一瞬的僵硬，祁衡的头就埋在她的脖颈间，那炙热的呼吸混着酒气喷在她脖颈和耳畔的肌肤上，火烫又酥痒。
“阿毓。”祁衡又喊了一声，姜毓不知道她想说什么，还只是在胡乱瞎喊，姜毓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任祁衡这样抱着。
月上枝头，皎皎清辉如水，不知过了多久，祁衡环在姜毓腰间的手松了松，有一温润的物什被放进姜毓的手心。
“这块玉佩，是我出世之时母亲就戴在我身上的。”祁衡的手紧紧包裹着姜毓的手，让她不能不将玉佩抓在了手心。
“都说玉通人性，我将它带在身边二十余年，风里雨里，锦绣繁华还是刀山血海……今日我把它交与你。”
若玉能通灵，真的能够记载主人的一切，那这二十多年不离身的玉佩便是另一个祁衡。
把它交与你，把他的前半生的一切都交到你的手上，把他也交与你……
祁衡的嗓音低低地，几乎贴着姜毓的耳畔说着，然后缓缓松开了怀抱，“夜深了，回吧。”
姜毓紧了紧手中的玉佩，没有回头，出了栖亭。
……
福安公主和离，那事情虽然闹得大，可在京中大多数人的眼中，其实也不过只是小小涟漪。毕竟福安不是什么受宠的公主，也不是与什么煊赫大族和离，比之这一场看上去与朝局形势没有任何影响的和离，所有人明显还是更关注那河道银两贪污一事。
祁衡的确绕开了封晏，折损了一样很重要的筹码，却不代表此事就此终结，太子一党只不过喘息了一口，形势却丝毫没有一点好转，崔氏摆明了要借机咬死了□□，毫不手软地穷追猛打。
禄王府大书房的灯火夜夜通明，同在府中，姜毓也连日难见到祁衡一面，那日祁衡将玉佩交付，姜毓便再没有见过他了。
日子一日一日照常过着，直到一日外头有信传来，福安公主离府了。
四月芳菲由盛及衰，天上的阳光却依旧怡人。
鸣音寺的香火照常是旺盛的，高僧开坛讲经，香客游人无数。只有进了那后山的高强之内，世间喧闹一瞬如潮水退却。
“公主在林中，王妃请随奴婢来。”
来迎客的是福安身边的雨歌，浅笑见了礼，便带着姜毓往里走。
安邑侯府与公主府之间相连的门听说早已封上了，只是到底只有一墙之隔，总归是有一个人要离开的。
要皇帝再赏一座府邸是没可能的，福安公主无声无息叫人整理了东西离开，搬来了这鸣音寺的后山。
并不是梅花的季节，林里只有一棵棵正枝繁叶茂的树，姜毓随着雨歌穿过林子，便听有水声潺潺，一道窄窄山溪自上而下流淌而过，溪边石旁，一张小几两把石凳，福安静静而坐。
“嫂嫂来了。”
福安扭过头看向姜毓，浅笑婉婉，就像之前每回见姜毓时的样子。
“公主真是来去潇洒，离开京城都不露一点风声，我竟是让人上门送拜帖扑了空，才知道公主上了鸣音寺。”
姜毓的神色淡淡，似是嗔怪，却又不见又一丝不快，到了福安的跟前坐下，自然又利落。
福安笑道，“怕累嫂嫂担心罢了，原想着再过些时日再写信给嫂嫂的，我的这些小事，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即便不与你皇兄说，也该叫我知道，毕竟我们是一家人，旁的事情我插不上手，你若是想离开那里清静清静，知会我一声，我也好来送你。有娘家人撑腰，才不会让人看扁了去。”
即使是和离出府，但若有娘家人当即来撑腰陪着走和自己一个人走，终归是不一样的。
福安勾唇淡笑，没有回应什么，雨歌给姜毓递上香茶，姜毓看了一眼，然后转开眼看向四周风景。
“这山中四时风光虽然怡人，也有避世的清静，可到底沉闷了一些，住上几月，难免也要厌烦，公主可有想过之后想去哪里？”
避世是好，在这山中可以避开那京中现在的纷扰，可能这一回的案子过去之后呢？三个月，半年，一年，终究是住不下去的。
福安和离，现在的形式皇帝不会想到再赐府邸，福安的性子也不会自己上书去要，可到底她一个公主不能永远住在这山上，祁衡手中京郊的别院有好几处，甚至在其他州县亦有别院，若她提出给福安一座，想必祁衡也不会说什么。
“如何会厌烦？”
风吹过，一叶枯叶从枝头翩跹落下，福安伸手接在指尖，“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已伴了我十余年，只有这里，才是我的心之所安。”
姜毓抬眼望着福安，是疑问。
“很小的时候，我还能跟着母后在潜邸之中，后来父皇登基旁人迁入皇宫，我却来了这梅林之中，只有很少的时候能回宫小住些时日，然后继续回到这里。这个地方，才是我真正从小养我到大的地方。这里的每一棵树我都曾给它施过肥，每一年都看着它们一棵一棵树开花，再一棵一棵树花谢，年复一年。”
福安的嗓音平静，就像在叙一个故事，忽然嘴角轻轻扬起，仿佛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直到有一年冬天，我在这里遇见了他。”
他，哪个他？不用福安说出口，姜毓也知道，那人定是封晏。
“那个时候，他只是一个少年，他翻过墙来，也只是想看看这被皇室高墙围起来的花开得是如何的繁盛。只是这围墙里困住的花儿，哪里有外面自己长的好看呢。”vx公号：books186
福安唇角的弧度很浅，一字一句，却带上了一种旁人品不出的沧桑。
好的坏的，皆是过往，或许留念，但终究回不去了。
“王爷他，是希望能看到你越来越好的。”姜毓道。
当年成亲也好，现在和离也好，祁衡他终究是想福安能够幸福的。
“往事不可追，你们兄妹……”姜毓暗暗咬了咬唇，她想说祁衡和福安的关系或许能够借此缓和，可是想到祁衡说的那些事情，那一句原谅他可能今生都无法说出口。
“什么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即便我从来不曾后悔，可我当年到底还是任性妄为了。皇兄早说过，安邑侯有问题，或许将来不会平安，可是我没有听，执意嫁了过去。老安邑侯死了，他的兄长也死了，留下他独木难支，为了掩盖先人犯下的错误，被迫投靠了朱氏支撑门庭，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福安伸出手，指尖的叶子便落入了溪中，让那淙淙溪水裹挟着流淌而去。
“我伤了皇兄的心，也辜负了外祖，辜负了卫炔，余生青灯古佛，或许也难报万一。”
有些人很好，可到底还是分开了，再见的时候，也不再是从前的模样。或许是等闲变却故人心，又或许是故人心本就易变，不管如何，却都是变了。
“那山下，已没有什么能让我留恋的了，只有皇兄……我虽活着，却做不到同胞妹妹该尽的责任，皇兄身边只有嫂嫂了。哪怕轮不上我来说这句话，可我也还是想说，皇兄今后，就全托付嫂嫂照顾了。”
福安捧起茶盏看着姜毓，却好似是捧着酒杯，姜毓默了一下，端起了茶盏，与福安相视一笑，一起低头抿了一口茶水。
阳光轻柔，从枝叶缝隙间滴落下来，茗香悠悠，搁下茶盏之后姜毓和福安默契转了话题，论起了那一直想要论的茶道，直到地上的光影转移，到了不得不告辞的时候。
福安送着姜毓出了梅林，看着那人影走远，高高的大门重新重重阖上，转过身来，身后的梅花树枝繁叶茂。一束阳光照下来晃了眼睛，福安忽然便想起了那年严冬积雪薄薄漫山梅林盛开时，那个坐在梅花树枝桠上的少年人。
十几年被迫的与世隔绝，十几年困与这清冷梅林之间，十几年都只能被迫承受，就像是死水一样被围困住的人生，若有一日有人告诉你什么是自由，教会了你这世界的缤纷，你会不会动心？想不想试着自己做一回主？
想她，所以她任性了。
或许她继续遵循着旁人给的路最终也能得到那些，可是她等不及了，等不及想要过自己的日子。
只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一回自己做主，唯一的一回违逆，却让一切都破碎了。或许是天意弄人，或许也是她的宿命，终究她还是回到了这里，自己将自己困住。
福安望着那那高高的枝桠，那个印象里的少年人依旧坐在那里浅笑。
兰因絮果，起先，都是好的。
“公主？”雨歌有些奇怪地看着莫名出了神的福安。
福安的眸光颤了颤，那个枝头浅笑的少年人倏然消散了，就似那天空中的烟花。
福安笑了笑，唇角浅浅勾起，“走吧，我们回去。”

第84章 截杀
午后风轻，阳光耀眼，宫门前一片寂静，只有禁卫军肃然守卫宫门。
忽然，宫门开，一群身着朱红紫红朝服的朝廷大员从宫门内陆续而出，今日这一场朝会竟从卯时一直议到了未时末，其中几道圣旨连发，令州修河银两贪墨一案便算是盖棺定论，该斩立决的斩立决，该罢官流放的罢官流放，这些差不多早就有了决断的事情，只不过少了在朝堂上让大内监当场明宣圣旨这么走一遭罢了。
真正议而不决的，乃是那些被罢被杀的官员留下的官职空缺该由谁来填补。
一场惊动朝野的大案，令州当地的那几个空缺自不用说，京中工部户部吏部都各有损伤，户部在崔氏手中自然不由别人染指，最大的空缺乃是吏部尚书一职，那原本是朱氏的人所把持，这一场答案将他掀翻了下来，祁衡那里早已备了人专候着这个缺。
只是没想到还是棋差一招，让朱氏和崔氏联手设了局将人事先坑害吃上了官司损了官声，一番拉锯下来自然是争不过其他人，眼看败局已定，尚书之位要滑落别家之时，姜易当朝毛遂自荐，要领那尚书之职。
以姜易之资历，那吏部尚书之职自然是落不到他头上的，满朝大臣却也不敢不给肃国公府的面子，这一事少不得便容后再议。
一押后，祁衡便得了喘息之机。
“倒是不知大皇兄与肃国公府竟已如此亲密，平日里瞧着你们形同陌路，好像不来往的样子，原来早有密谋。”太子站在宫门前回过身看着并肩往外走的祁衡与姜易，这架势，明显是特意等在这儿的。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臣与禄王殿下早有交情，又是姻亲，私下有些来往怎能称是密谋。”
姜易言笑温润，话里外却一步不让。
“呵。”太子冷笑一声，阴骘的眸光扫过姜易祁衡，又越过他们看向了后头走来的人，唇角浮起一抹讥诮，“枉费有些人机关算尽大费周折，到头来却给他人做了嫁衣，大皇兄果然是大皇兄，韬光养晦这么久，一出手便让我们开眼了。”
祁衡冷笑了一声，眼角的余光瞧着逸王从身后上来。
“大皇兄，太子。”逸王原先怕是想径直走了，可偏偏太子堵了祁衡姜易在正大门前，除非学旁人一样低着头贴钱拐路避开，否则迎头遇上，总归得要行礼。
太子负手冷冷道：“三弟怎么没与崔尚书一起，竹篮打水一场空，怕是崔尚书现在气得旧疾都要犯了吧？”
这回崔氏卯足了劲儿地想要扳倒了朱氏，可关键时候却因为最重要的证据没了让封晏脱罪出来，使得太子无恙，哪怕费劲气力终于将吏部从朱氏手中抢了出来，又预知先机给祁衡准备的人设了绊子，今日原本稳赢在手，可没想到还是败了。
没能在大殿上逼得皇帝当场下了圣旨，吏部尚书一职押后在议，便怎样都轮不上崔氏了。
即使拿到了户部那几个空缺的位置又如何？还不是败了。
“户部还有要事禀报，外祖父跟着父皇去了御书房再议。”逸王不咸不淡地回了太子的话，转而就是一句毫不客气的反问，“太子殿下还不赶着回东宫吗？怕是东宫现在的事情也不少吧，你宫里的人都在后头等急了呢。”
逸王抬了抬下颚，后头不远处，东宫的软轿就停在那里，外头的等候的内侍一脸焦急，却又不敢出声，直愣愣盯着太子的背影瞧，脸都皱在了一块儿。
太子朝后看了一眼，想起东宫里剩下的那堆烂摊子，冷冷拂袖而去。
“哼！”
到底那些破事儿都是因为逸王。
气走了太子，逸王转头看向祁衡，默了默，却没有说话，拱手行了礼，转身告辞。
姜易瞧着逸王的背影与祁衡一起往听车马的地方走去，道：“逸王殿下好像沉稳了不少。”
“崔尚书毕竟是大学士，我这三皇弟脾气虽然有时不好，品性倒也不坏。”祁衡悠悠道，“不说这些，趁现在时辰还早，一起去喝一杯？”
今日的局势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逼得姜易不得不出来帮他，形势虽然转圜了，姜易却也再藏不下去了。既然藏不下去了，那也不必再像从前那般装得陌路，光明正大在一起议事就是。
“王爷美意在下心领了，”姜易道，“今日之事，想必家父还等着我回去解释，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姜易虽然帮了他，却不代表肃国公就愿意站在他的身后，今日事情抖出来，姜易那里恐怕少不得回去解释。
“也是。”祁衡点了点头，“还望老泰山不要太生气才是。”
姜易笑了笑，车马都在前面，与祁衡告了辞，上了肃国公府的马车。
薛阳也牵来了马，问：“王爷回衙门，还是回王府？”
祁衡翻身上马，“回王府。”
长街漫漫，祁衡与薛阳还有三四护卫策马而过，不过一盏茶的时辰便到了王府门前。
门房上前牵马，祁衡顺嘴问道：“王妃人呢？可在府中？”
门房答：“回王爷的话，王妃去了城外鸣音寺看望福安公主了。”
祁衡应了一声，想着姜易那边才暴露，朱氏动不了他也动不了姜易，恐怕会把气都撒在姜毓的身上，最近这些日子姜毓还是不宜出去。
祁衡揉了揉手中的马鞭，想着一会儿同姜毓说说这事儿，正是要进大门，却见有自家暗桩飞马来报，薛阳听了信儿急追上来，禀道：“王爷，朱氏暗堂有一批人二刻前出城往北去了。”
往北做什么？祁衡的脚步顿了一下，鸣音寺就在城外往北的方向。
“薛阳，你马上点人，他们的目标是姜毓！”
祁衡猛地站转身往外，一把从门房手中夺过了缰绳翻身上马，话音未落时，祁衡已扬鞭策马而出。
“王爷！”
薛阳相让祁衡别孤身出城，可紧往外跑上两步却只剩下马蹄扬起的尘土，所幸从宫门前跟来的那四个玄风卫已经跟了上去。
“来人！”薛阳转身往府内跑去。
……
芒草萋萋，姜毓和翠袖翠盈紧紧握着手靠在马车边上，身前的厮杀的黑衣人和王府带出来府卫，身后的马车已经被羽箭射成了刺猬，甚至有点了火的箭射在了车顶上，马车已经开始燃了起来。
这不是姜毓第一回遇到刺杀，前世康乐伯府就试图用这样的方法让她永远都回不来。可却是姜毓第一回遇见这样厉害的截杀。
前世康乐伯府那些人，充其量不过寻些山贼之流的亡命之徒，大多没有什么章法，乱杀乱砍罢了，而这回这些人明显训练有素，王府带出来的府卫皆是祁衡手下的精英，可看这形势，黑衣刺客人多势众，王府带出来的府卫明显有些落了下风。
“王妃……”
翠盈抓着姜毓的手，两个丫鬟这么大，何曾见过这个这个阵仗，虽然是鼓起勇气护在了姜毓的左右，身子却止不住颤抖。
“镇定，不要慌。”
姜毓的双手紧紧握着两个丫鬟的手，嘴里虽这样说着，可心中却怎能不慌？
谁会派人来刺杀她？这个答案几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除了朱氏还有能谁？只是她身后到底是肃国公府，朱氏怎么敢就这么明着派杀手来？唯一的可能便是朝堂里头定出了什么事情，让朱氏不再顾忌肃国公府的威势。
“啊！”
有一条手臂被砍下飞到了姜毓的脚边，喷溅的鲜血在空中挥洒出一道血线，甚至有几滴溅上了姜毓的衣摆。翠盈和翠袖忍不住一声尖叫，姜毓虽然忍住了，却也吓白了脸色。
朱氏的刺客来势汹汹，好像杀不完似的，而他们的府卫拢共那么几个，即便是拖早晚也会被拖得支撑不住，届时那些刺客对她是抓还是杀？是抓或许还有余地，倘若是杀……
姜毓的嘴唇煞白，眼前下意识便浮现出了祁衡的面容，若是杀，他一定会替她报仇的吧。只是报仇之后，很久之后，他还会不会记得她？
姜毓不禁有些自嘲，前世祁衡好像是娶了三个王妃丧了三个王妃，今生换了她终于没像之前那两个一样死在王府里，却到底也调不开横死之命。这祁衡莫不是真的命里克妻？
不知道这一回若是死了，还有有没有再来一回的机会。
有人倒下了，是王府的府卫，保护着姜毓的包围圈缺了一个口子，即使有人立即补上了，那保护圈却也越来越松，外头围着的是两杯于府卫的刺客，哪怕想撕开一条口子冲出去都做不到。
姜毓抓着翠袖和翠盈下意识想退，可身后早已退无可退。刀光剑影的碰撞里，姜毓忽然听到了马蹄声，仿佛是心有灵犀，姜毓回头望去，便见有人一骑绝尘而来，策马飞奔由远及近，提着缰绳一个飞跃，便冲进了这厮杀的圈子里到了姜毓的跟前。
“跟我走。”祁衡低头，从马上朝姜毓伸出手。
“王爷……”
姜毓尚在怔愣，翠袖和翠盈已经将姜毓推了出去，“王妃快走，不必管奴婢们。”
祁衡一把捞起姜毓上马，跟来的府卫与本来便在此的府卫联手，一起为祁衡撕开了一条血路。
“驾！”
祁衡将姜毓护在身前，猛地一提缰绳，马儿飞跃而起，带着祁衡和姜毓再次奔出了这个厮杀的圈子，绝尘而去。

第85章 受伤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姜毓眼角的余光可以看见有羽箭从后头追上来然后落下，只是祁衡的马快，不多时便看不到有箭追上来了，可祁衡的马却一点儿都没有慢下来。
“坐稳了。”
祁衡手中的马鞭重重落下，驱策着马儿飞快往前，洼畦土坡如履平地。姜毓的心中是茫然的，根本不知道身在何处，他们的马车原是在官道上的，却被刺客逼进了岔道，逃窜之时慌不择路，早已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离城又有多远，只知周围愈加荒僻廖无人烟。
“下来。”
到一处密林的边缘，祁衡倏然勒住了缰绳翻身下马，转身朝姜毓伸出手。
姜毓不解为何祁衡忽然在这里停下，却依旧依言从马背上下来，祁衡拉住了姜毓的手，即时便带着往林中而去。
“走。”
姜毓让祁衡带着往林中跑，不由问道：“王爷……我们要去哪里？”
祁衡道：“朱氏暗堂做事素来留有后手，那边被缠住了，后头的追兵很快就到，若直接回城便会与他们正面撞上，只有先进这林里来躲一躲。”
与朱氏交手多年，朱氏那些手段祁衡是再清楚不过的。即便是在京城的地界上朱氏亦不会留手，他们这样单枪匹马的回去，纵使逃过了等在后头的那些人的截杀，恐怕也进不了城门。
姜毓没有多问，在这样的时候她已经是祁衡的累赘，不该再让祁衡分心。
林中茂密，从来的路上姜毓大概可知他们现在在一座山下，祁衡带着姜毓在林中穿梭了一段，时不时停下左右巡视，终于是寻到了一处断截的土坡，想是之前大雨叫雨水冲塌过，旁边大树的根都露了半截。
“就是这里了。”
祁衡抱着姜毓一跃而下，下头是高高的芒草，乍眼看来用来藏身简直再好不过了。
祁衡拉着姜毓贴着身后的黄土蹲下躲好，道“一会儿你就在这里，不要动也不要发出声响，我把马留在外头，过不了多久薛阳就会带人找过来，除非听到他的声音，否则谁喊都不能出去知不知道。”
姜毓心中升起一抹慌乱，猛地抓住祁衡的手，道：“王爷难道不在这里？”
祁衡笑了笑，一路逃窜，姜毓头上的妆发都有些乱了，脸颊上沾了灰尘都不知道，“傻丫头。”
祁衡抬手抹去姜毓面颊上的尘土，道：“那些人都是会追踪的，我若也跟你躲在一处，这个地方马上就会被发现。”
“那你想如何？”姜毓追问道。
“我得去把他们引开呀。”祁衡的语调悠然，指尖摩挲着姜毓的面颊，好似诱哄，又好似玩笑，“他们一看见我就像野狗见了肉一样，就会把你给忘了。”
“你不能去！”姜毓死死抓住祁衡的手腕，“他们人多势众，你只有一个人！”
祁衡是很厉害，一人屠个七八蟊贼绝不在话下，但那些人可是杀手，哪怕姜毓不懂武功，看方才那些刺客与府卫交手也知道，这绝没有前世祁衡从山贼手下救她那么简单，祁衡一个人出去，很可能就是送死。
“对付他们，我一个也足够了。”祁衡的手覆盖上姜毓紧紧抓在他手腕上的手，微微使力。
“祁衡！”姜毓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即使是双手用力，即使是用尽了全力，依旧清楚地感觉到祁衡的手腕缓缓划出她的手心，姜毓拼着最后的力气不肯放弃，低头死死咬住唇，“你不是说过，以后什么都依我吗……”
让祁衡单枪匹马地出去应对那些杀手，她怎么能放手，怎么能够答应？倘若祁衡有什么万一，倘若祁衡应对不了那些杀手……她宁愿祁衡今天没有来救过她。
林中有惊鸟飞起，从天空中展翅越过，祁衡抬头看了一眼，道：“他们来了。”
祁衡的唇角浅浅勾着，手腕最后一扭，便挣脱了姜毓的双手，姜毓咬着唇又要去抓祁衡，却让祁衡半空截住了双腕，姜毓用力挣扎，拼命摇着头，明眸里有水光一闪而过。
“你不能走……”
他不能走，利害安危，即便心中知道她将祁衡留下来根本无济于事甚至让事情变得更糟，可是她不能，她不要……
“毓儿。”祁衡的神色微凝，一手按住了姜毓的脖颈，将额头抵住姜毓的额头，“你听话。”
姜毓的眼眶撑得酸疼，用力地忍住才没有让泪水落下来，“我不要……”
祁衡的唇角弯了弯，下颌往前一送，在姜毓的唇上轻轻啄了一口，低低道：“等这回事过去，咱们好好过日子。”
言毕，祁衡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放到姜毓的膝上，“等我回来。”
祁衡蓦地松开姜毓的手，身形一纵，姜毓还来不及伸手，祁衡已没了影子。
山林静静，姜毓低头看着祁衡放在她膝上的匕首，握着那匕首的双手用力到微微颤抖，泪水无声滴落在手上，砸得粉碎。
……
姜毓不知道过了多久，自己才被带人来的薛阳发现，只是记得祁衡走之后不久远处就有刀剑声响起，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整片林子便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
姜毓让薛阳派人护送回了王府，薛阳自己则带了人去搜寻祁衡。
王府里的人早已得到了消息，姜毓回了府就看到小闫太医候在院中，见姜毓身上没伤，丫鬟们便准备了热水衣裳为姜毓沐浴更衣，熬了安神汤上来。姜毓没知觉地任由她们忙碌着将她拾掇了，沐浴完毕出来的时候，便看到翠袖和翠盈回来了。
两个丫鬟也是满身的狼狈，见着姜毓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掩面痛哭，人好好的倒是没有受什么伤。
姜毓安排了两个丫鬟下去休息，便自己一个人坐在桌前，屋中其余的小丫鬟不知如何与姜毓搭话，只能端了茶水糕点上来，默声站着陪姜毓。
太阳很快便落下了，屋角的漏刻滴答滴答，月出云端的时候，院子里终于传来了响动声，姜毓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出去，挑了明亮宫灯的庭院中，可见有好几个人簇拥着快步进了侧屋。是薛阳并着两个府卫。
姜毓的脚步顿了顿，然后提起裙摆快步朝侧屋去，那侧屋不大，小闫太医和小厮就候在里头，一时进了好些人，屋中便显得有些逼仄。姜毓进了门去绕开屏风，从那拥在床前的人影缝隙里看进去，便看到了祁衡。
他的身上有血，青色的衣裳上一大块一大块深色的痕迹，也破了些地方，面色有些泛白，看上去很是狼狈的样子，可是他醒着，姜毓看到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姜毓看着祁衡，祁衡也看见了姜毓，抬手摆了摆，围着他的人便往旁边让了让，瞧见了身后的姜毓。
“王妃。”薛阳低头行礼，身旁跟进来的两个府卫将头压得低低地不敢看姜毓。“事态特殊，还望王妃恕属下失礼之罪。”
他们是外男，照着规矩是不得进内院来的，特别还是姜毓住的院子。
姜毓看着祁衡，下唇紧紧咬着没有说话。祁衡同薛阳道：“行了，这里没什么事了，你们都下去吧。”
“是。”
薛阳瞧着形势，也没再说什么，带着人便退下了，屋中只剩下小闫太医还带着自己的小厮留下来。

第86章
烛火轻轻颤抖，小闫太医和侍童忙活着准备治伤的东西，祁衡就在床沿上坐着，一身狼狈眸光却是异常明亮，瞧着傻傻站着不动的姜毓，道：
“我这里脏，一会儿治伤的时候血刺呼啦的，你还是先回屋去吧，别在这儿看了。”
“我为什么不能看？”
姜毓面上的脸绷得紧紧的，不仅不走，还上前两步走到了近前，“我又不怕血。”
这是祁衡为她受的伤，她岂能不看？又为什么不看？她就是要看着。
“有什么好看的，一点小伤罢了，”祁衡满脸的风淡云轻，打发姜毓道：“你去让人去厨房给我备桌饭，一会儿等我包扎好了就用膳。”
姜毓看着祁衡的脸色，毫不客气道：“你还有力气用膳吗？你不如少说两句好省些力气。”
祁衡的手臂上和腿上都勒了止血包扎的布条，可见都伤得不轻，即便祁衡的眼睛明亮好像还是神采奕奕，可那早没了血色的双唇还有泛白的脸色都彰示着他早已不支。
“你现在可真是……”祁衡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这张嘴厉害起来，比我可真是不逞多让……”
“王爷，还请先将衣裳除去，药已备好，开始包扎吧。”小闫太医端了托盘过来，上头是一捆绷带和药瓶。
“行。”祁衡伸手就去扯自己的衣服，却是拉扯到了伤处，疼得暗吸了一口冷气皱紧了眉头。
“我来。”姜毓按住祁衡的手，也不等祁衡反应，便除了他的腰带，利落将他的衣襟打开。
祁衡的睨着姜毓，眸光揶揄戏谑，“你可轻着点儿，疼呢。”
姜毓抓着祁衡的外衫，上好的锦缎做的衣裳入手却带着黏腻，乃是尚未干透的血迹，深色外衫剥下，里头白色的中衣上大片暗红的血迹便再无所遁形。
姜毓咬了咬唇，一声没坑，将祁衡的上身剥了个干净。烛火下，那后背胸前，还有手臂上一道道血痕，不知是刀砍的还是剑划的，尤其的是背后还有手臂上的两道伤口极深，手臂上的那道伤口已是贯穿了的。
“你……”姜毓的手攥紧了从祁衡身上脱下来的那间血染的中衣，明明都已经伤成这样了，他竟然还跟她谈笑风生。
祁衡瞧着姜毓的神色，“都说了叫你别看着，快出去吧，你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还碍着太医给我上药……”
“你别说话！”姜毓真想将祁衡那张嘴给封住，都这样了，还在她面前装什么！
“毓儿。”祁衡笑了笑，他没瞎，他看到了姜毓那还泛着红的眼眶，不知道之前怎么在哭，哭得有多厉害，想到这个祁衡的心便揪起来，看着她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伤口瞧，下意识就想逗逗她，让她别想那些，却不料手臂上的伤处倏地就是一痛，“嘶……”
药汁倒上祁衡手臂上的伤口，祁衡的眉心猛地皱紧，索性祁衡的伤口早已都止了血，小闫太医的手法极快，却耐不住祁衡一面疼得全身肌肉都绷紧，一面还试图没事人一样和姜毓贫嘴。
“王爷今日失血过多，即便是服下了金丹也还是该省些精神，免得损耗了元气，于将来不利。”
祁衡的额头冒出冷汗，狠狠睇了小闫太医一眼，“要你多嘴什么。”
“祁衡！”姜毓厉声喊了一句，手中攥着的血衣在手中拧了又拧然后掼在了地上，鼻尖一酸眼眶里止不住就涌上了泪水，“你能不能好好让太医包扎伤口，你……”
姜毓的头一低，泪水便垂落了下来，晶莹的两颗泪珠坠落到地上，就像是一记闷拳击中祁衡的心里。
“我……”祁衡的眸光一缩，心尖就涌出一股想抱紧姜毓的冲动，只是才想动手，手臂上就让重重勒了一把，疼得他整个人都忍不住颤了颤，是小闫太医扎紧了绷带。
“你……”
“王爷，”小闫太医的笑容晏晏，“现在该处理背后的刀伤了，还请王爷背过身来。”
祁衡闭眸忍了忍心中的骂人的怒意，瞥了眼一旁姜毓的神色，一声不敢吭，老实转背了身。
烛泪层层落下，两盆染了祁衡血水的水让小厮端着换出去，小闫太医总算将祁衡身上的伤口都清理了一遍包扎上，姜毓在旁边看着，数着祁衡身上的伤口，不止身上的伤，腿上也有一道，小闫太医说得并不严重，可姜毓只看着那血淋淋的伤口，恐怕再深一些就能见到骨头了。
“这两张方子早晚各一次，禁酒禁油腻，伤口不得沾水，特别是手臂与后背的那两道，伤口的药每日下官都会来换一次。”
屋中没有留丫鬟，小闫太医开了药方子便与姜毓嘱咐，姜毓接了方子都一一应下记下，才换了外头的丫鬟进来拿方子出去熬药，顺便送小闫太医出去。
祁衡让前后料理了一边伤口，早已没了之前的精气神，半躺在床上眉宇间都是虚落。
姜毓将祁衡扶着在床上躺好了，拿了温水帕子擦拭祁衡额头上的冷汗，那些浅的不说，只是那几道深的伤口便看着极痛，但祁衡从头到尾都没吭一声，只是偶尔皱起的眉心，还有这不停留下的冷汗告诉姜毓，其实他有多痛。
一人引开刺客的追杀在山林间周旋，何种惊险，只看这一道道伤口便知祁衡的经历有多艰险，他原本可以不来的，或者可以不这么单枪匹马地来，但是他来了，差不多用自己的命救了她。
“毓儿……”祁衡轻轻握住姜毓的手腕，“你刚才可真凶，你夫君我的面子都没了……”
姜毓仍祁衡握着手，道：“谁让你不省心，你活该。”
“对，我就是活该，”祁衡的唇角轻轻勾起，“谁让我娶了你呢？成了三次亲才将你娶进门，这回死了我都心甘情愿。”
“你这张嘴，我真想给你撕了，会不会好好说话，都弄成这样了，能不能说些中听的话？”姜毓嘴里说着训人的话，可语调却丝毫凶不起来，“你伤口现在是不是很疼？太医方才有留下止疼的药，我给你服一颗吧。”
“不疼。”祁衡握着姜毓的手缓缓贴上自己的脸颊，“就是有点累，估计得睡会儿了。”
姜毓就势抚上祁衡的脸颊，道：“外头已经在熬药了，太医说你必须服下药才能睡，怕你半夜里发热。”
祁衡的脸也去蹭姜毓的手心，道：“那你便陪我会儿。”
“好。”姜毓应道。
祁衡笑得浅浅，接上就道：“这陪着也没有事，不如你给我唱个曲儿？”
姜毓抚在祁衡脸上的手一僵，“我不会。”
祁衡的额头滑落一滴冷汗，苍白着脸色却仍旧勉力笑着，“就随便哼一个。”
姜毓看着祁衡，他虽是笑着，却是那般虚弱无力，姜毓知道，他是疼的，那么深的伤口即使上了药，又怎么可能不疼？
那个止疼药，姜毓也知道，这么重的伤，其实那个并没有什么用。
“好。”姜毓道，“你可不许嫌我唱得难听。”
祁衡点了点头，“我不嫌弃。”
姜毓伸手用帕子抹去祁衡额头的冷汗，一面低低哼唱出声，没有几句词，那是小时候听人唱过的童谣，早已记不清词了，只记得些调子。
夜漫漫，烛火跳跃，姜毓低低哼着那个调子，不知道哼了几遍，祁衡虽睁着眼听着，眼里的光却已恍惚，终于等来了煎好的药，姜毓端着药碗喂他服下，才闭上了眼沉沉昏睡了过去。
姜毓将药碗递还给丫鬟，为祁衡掖好被子，却没有走的意思，太医说祁衡的伤太严重，若是半夜发热伤情便会变得凶险，所以要有人守着。
这守着，自然是她来守。
姜毓将手伸进被褥中握住祁衡的手，他才护过她，那她也这么小小的，护他一回。

第87章
天光微明的时候，祁衡睁开眼睛，多年的习惯，总是早醒，哪怕是受了伤流了很多的血，这个时候也能从睡梦中醒来。
伤口隐隐作痛，祁衡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冒了火，微微扭过头，便瞧见了趴在床沿上的姜毓，一只手还伸在他的被褥下覆在他的手上。
祁衡的不由反手，包裹住了姜毓的手。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有一个能心甘情愿为之拼命的心爱之人，也从来没想过有一日醒来会有一个让他一看到便满心柔软欢喜，都不愿再闭上眼睛的心爱姑娘。
祁衡的唇角浅浅勾起，便看到姜毓呃眼睫忽然颤了一下，然后倏地醒来。
“你醒了。”姜毓抬手去抚祁衡的额头，这一晚上，她不知多少回从迷蒙里惊醒，然后去探祁衡额头的温度，“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伤口还疼不疼？”
“没有不舒服，伤口也不疼。”祁衡握紧了姜毓在被褥下的手，“就是有些渴了，你去给我倒杯水来吧。”
“好。”
姜毓应了，转身去给祁衡倒水，茶水温温的冷热正好，祁衡的身上有伤做不了大动作，姜毓扶着祁衡微微起身抬起脖子，将水杯喂到了祁衡的嘴边，大约真的是渴极了，祁衡喝完一杯水不过三两口。
姜毓伸手用帕子拭去祁衡嘴角的水渍，道：“你饿不饿，昨日就一点东西都没有吃，既然醒了，我让厨房端碗粥过来吧。”
“也好，”祁衡道，“你去吩咐吧，让他们多准备一些，你也该用早膳了。”
“好。”
姜毓转头扬声唤了人进来，吩咐了准备早膳端进来，祁衡就躺在床上侧着头看着姜毓。
昨日伤重流了好多的血，可幸亏有那吊命的金丹在，是以昨夜他尚能强撑住几分精神，可眼下金丹的药效淡了，即便休息了一夜，祁衡眉目间的精神依旧是颓败的，满是失血过多的虚落。
姜毓吩咐完丫鬟回过头来瞧着他，难免心中又是微微刺痛。
“王爷阖着眼再养会儿精神吧。”
“我不困。”祁衡道，一面伸出了手朝姜毓摊开。
姜毓没犹豫，将自己的手搁到了祁衡的手心里，让他的大掌裹住。
“毓儿。”祁衡唤道。
姜毓看着祁衡，眉眼柔和，“嗯？”
“阿毓。”祁衡又唤道。
“王爷想说什么？”姜毓问。
“我是在想，今后是唤你毓儿好，还是阿毓好。”祁衡的唇角浅浅勾着，“我都快当你干爹的年纪，还是唤你毓儿，你爹娘就是这么唤你的吧。”
“王爷总是觉得我小，可是因为王爷自己的年纪大，近而立之年，瞧着我正是青春年华，是以自卑了？才总是想站在长辈的立场上压我一头。”
从她进门起，祁衡便时常丫头丫头地唤她，即便偶尔对她好，也总是一副我是你干爹应该对干女儿好的模样，刻意将他们之间的感情引向一个奇怪的地方，哪有一个丈夫是这样的，难说就不是祁衡在自卑。
“我年长你这么多，瞧着你像个小孩儿是肯定的，太子的第一个儿子都开始收房了，我要是跟他一样早早就开枝散叶，女儿都可以跟你姐妹相称，不是你干爹，也是你干叔叔辈的人。说起来，你兄长的满月酒我当年应该也是去喝过的。”
祁衡的语调微微扬起，若是寻常，此事该是眉飞色舞的得意，可眼下虚弱无力，嗓音都没有底气，这么说着，只是显得眉宇间更加苍白。
姜毓忍着心里头的心疼，嘴上却是毫不留情，道：“你成日拿着年纪说事，难不成是想要一个年长的女人不想要我，打量着停妻再娶还是纳侧配？”
“我可没这个意思。”祁衡赶忙一口给否认了，笑道：“你瞧瞧你，现在这张嘴儿真是愈发厉害，我可是及不上你了，尽让你欺负。我可得求着你，以后在外人面前稍稍给我留些面子了。”
“你若是好好说话，我何曾驳过你一句？是你自己总是说些乱七八槽的话，这才叫人气得肝疼。”
想想祁衡平日说话的嚣张劲儿，还有以前她让祁衡气得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的时候，姜毓现在都想拿块膏药糊祁衡的嘴上。
祁衡拉着姜毓的手，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认道：“行，我说过，以后都听你的，你既然说了，我以后都改。”
“惯会说的好听。”
姜毓想到了昨日在山林里祁衡说的话，真到了那个时候让他听她的，恐怕他只会让她“听话”。他总是这样，总是习惯一力全挑，昨日之前她还觉得祁衡总是将她摆在无用的位置圈养，怨怪祁衡不正视她将她摆在并肩的位置，经历了昨日的截杀，她才知道，那些时候，面对朱氏的威胁，面对那些血淋淋的危险，她其实就是一无是处，简直就是祁衡的累赘。
两辈子下来她都只会后宅里那些蝇营狗苟一针一线的小算计，事涉朝堂中那些真正深层面的斗争，她根本无法自保，所以有的事情也不必再争。
祁衡的唇角斜斜挑着，“我的话可不仅好听，也经用，千金一诺。”
姜毓忍不住嗤了一声，外头有脚步声传来，丫鬟端了膳食进来了。东西都搁在一张小几上，径直抬进来放在了姜毓的身边。
热腾腾的粥叫丫鬟盛起，祁衡紧了紧姜毓的手晃了晃，带着几分无赖，“我起不来，你喂我。”
姜毓端过粥碗，沉沉应了一声，像个老母亲，“行。”

第88章 真香
四月底的气候清爽温暖，很是适宜静养，祁衡虽无性命之忧，却也伤重，失血过多，即使没有昏迷，也是不能下床的了，当夜姜毓陪着祁衡的时候，薛阳那里就已经准备了奏折， 第二日天蒙亮的时候就报进了宫里言及刺杀一事。
只是朱氏派来的都是死士，哪怕这回情节听着再严重，一切事情也都是死无对证的，拿不出来证据，自然也不能指证凶手。
宫里那边得了消息，明着下了令让大理寺彻查此案，截杀皇亲国戚何等大事，可谁的心里都清楚，这根本查不出来什么，至多最后将那些死士的尸体扣上山贼流寇的帽子了事。明面儿上走一串流程大家脸上都好看罢了。
禄王府闭门谢客让祁衡养伤，不过禄王府原本就没什么客，这闭门谢客也只是摆个样子，暗里头祁衡自醒来以后就没停过，先是薛阳进出传递消息，待躺了三四天祁衡稍有起色的时候，趁着姜毓在自己屋里小憩，便有“外客”进了祁衡的屋子里面议。
每至此时，姜毓虽然心中抱怨祁衡不知养惜自己的身体，受了这么重的伤元气大伤，竟然还强撑着精神一刻不肯松懈，却也不敢打扰阻拦他们。那些“外客”在祁衡屋中多久，她便在自己的屋中等多久，待那些人走之后，再进祁衡的屋中，该让他吃药吃药，该用膳用膳。
草药的腥苦味道淡淡萦绕，又是一日，那些“外客”自巳时祁衡醒来一直待到了未时离开，整整在祁衡的屋中待了两个时辰，比往常的时间又待得久了一些，姜毓从窗子里眼看着他们从院子里离开，赶忙让人从小厨房里端了稳着的膳食往祁衡的屋里去，进门的时候碰见了落下了一步还未离开的薛阳，微微见了个礼打了个招呼，便出去了。
屋里有草药腥苦的味道，姜毓端着托盘进去，便见祁衡合着中衣靠在床上，背后还垫着高高锦垫，毕竟是与旁人议事，纵使有伤，威仪却是不失。
姜毓将装着膳食的托盘搁到床边的小几上，道：“王爷有伤在身尚未痊愈，外头等着商议的事情再大，现在也该有个度，王爷早早养好了身子才能真正不耽误了事。”
祁衡笑了笑，“今日是有些久了，不过也着实是要紧的事，也不曾看时辰，多久了？”
姜毓在祁衡的床沿边坐下，淡淡道：“足足两个时辰，朝会也不过如此了吧。”
倒不是责怪，只是姜毓总是得提醒祁衡仔细着自己的身子，“午膳的时辰都过了许久了，你们这些人的胃怕不都是铁打的。”
祁衡瞧着姜毓，那丫头的神色淡淡的，可眼睛却不瞧他，祁衡知道姜毓心中定是不怎么高兴的，每每有人来了议事完毕姜毓总要进来，或许送汤药或许送饭食，再不行便说是进来看看他躺好了没，回回都是这么淡淡的看不出来喜怒，但那萦绕周身的清冷味道，明摆着便是憋着什么不高兴，今日可算是憋不住透出了两句来。
祁衡可不敢跟姜毓杠，仿佛没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道：“原本倒是不觉得，只是一见着你进来，我便忽然觉着有些饿了。”
“那便赶紧吃吧。”
姜毓端了小碗起来，碗中是热气腾腾的面条。祁衡瞧着，又转头瞧了一眼小几上剩下的膳食，恹恹道：“怎么又是这些，我嘴里都淡得没味儿了。”
重伤初愈，姜毓谨遵医嘱每日都只给祁衡准备清淡的膳食，开始是粥，各种小菜配的清粥，祁衡开始伤口疼痛虚弱得手都抬不起来的时候自然没感觉，待有了些精神这些便承受不住了，嚷着要炙羊肉要烧鸡。
姜毓自然是不会应她的，让厨房变着花样做了些其他的，譬如这几顿端进来的膳食，一托盘上有蒸饺有面条，还有云吞小笼包，却无一例外都是素的，只有很少的肉丁肉沫，简直一点儿油水味儿都尝不出来。
“王爷再忍几天，闫太医说了，待王爷身上的伤口都愈合得差不多了，便能开始吃些好的补补身子，这些日子还是得忌口。”
姜毓也知道祁衡的习惯，用膳时饭桌上总得有碗肉的，每回桌上大部分的肉菜都进了他的肚子，这清汤寡水的搁姜毓身上倒不觉得什么，祁衡大概是受不了的，只是再不习惯，这些日子也得忍着，待太医看过了没事了才能断了忌口。
“早说过那些太医的话不能全信，你便让厨房做上一碗炖羊肉过来，分量少些就是，吃不出毛病的。”
祁衡听着太医两个字便觉着烦，若是换成以前哪里会听太医讲什么，这点子伤，还不是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眼下，一切都握在了姜毓的手中。
姜毓完全将祁衡的话当做耳旁风，道：“王爷还是先用膳吧，用了膳好休息，待伤口长好了，想吃什么便吃什么。”
“唉……不想吃。”
祁衡闭上眼睛长叹一口，姜毓这里不许，哪怕院子里都是他的人，他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祁衡有些丧气，半睁开眼偷看姜毓的神情，就见着姜毓面无表情。祁衡瞧着她半晌，然后起了旁的心思。
“你先将碗放一放，我与你说两句话。”祁衡道。
姜毓无奈，这么大个男人，有时候竟还像个孩子，将手里的碗往旁一搁，道：“说什么？”
“来。”祁衡把手心朝姜毓一摊，他只有一只胳膊是好的，还有一只胳膊伤口贯穿，如今都还不怎么能动弹。
姜毓顺从地将手放进祁衡的手中，“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祁衡的唇角勾了勾，猛地使了力气将姜毓往前一拉，让人凑到了自己跟前。
“你做什么……”姜毓大惊，手也不敢乱放身子也不敢乱动，祁衡身上的伤那么多，压着了可怎么办？
“不做什么，”祁衡攥着姜毓的小手，瞧着姜毓惊慌的脸儿，认真问道：“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给我亲一口。”
什么？
姜毓的眸光猛地僵住，“你……”
哪里有人会将这么露骨的话宣之于口，而且还问得这么一本正经？姜毓的脸儿刷得便开始红了。
这个人……就不能一直好好的吗？
“好不好？”
祁衡却仿佛什么不妥都没察觉，仍旧跟着追问，“我听你的话素了这么久，你总得表示些什么，我才好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什么？她还不是为了他好？不好好谢谢她竟然还有脸跟她要表示，真是不要脸。
姜毓用力地抽了抽自己的手，奈何祁衡跩地死紧，就这么强揪着她半个身子贴在了他眼么前，眼睛一低就能看见他的唇。
姜毓忽然想起了那日在山林里祁衡临走前亲的那一下，犹如蜻蜓点水，当时情绪激动没觉得什么，眼下回想起来，只觉得那唇瓣柔软，那吻轻柔。
姜毓的脸上愈发臊了起来，祁衡的追问声又适时响起，“好不好，你答不答应？”
好什么好，这种事情还得这样有礼地问一问她吗？要她答什么？想亲的话，不会想上次那样直接……直接亲啊。装得自己好像多恪守礼教似的。
姜毓咬了咬唇，闭上眼点了点头，“你快点。”
祁衡却没动，眸光闪闪笑眯眯道：“我重伤在身多有不便，不如你来？”
来什么来！亲你自己去吧！
姜毓猛地睁开眼睛瞪他，正是要使力挣扎，祁衡的头蓦地一低，衔住了她的双唇。
姜毓的身子不动了，那一瞬唇间好像被麻了一下，一种酥酥的感觉从唇间炸开化成无数烟花飞快流向全身，先是头皮然后是四肢都叫那种感觉麻住了，一点反应都给不出来。
祁衡便是那么轻轻地衔着她的唇，缓缓地辗转流连，温和又轻柔，犹如小鹿饮水，缓慢吮吸，厮磨，最后缠绵不舍地松开。
祁衡的额头抵着姜毓的额头，嗓音低低，“毓儿的味道真香。”
姜毓的两颊通红，下意识抿了抿仍旧发麻的双唇，想用手指去抹却又羞赧难当，挣开了祁衡的手退回原来的位置。
“没个正经。”姜毓将垂下的发丝拢到耳后，端了蒸饺碟子递到祁衡的面前，“饭食要凉了，赶紧吃吧。”
“嗯。”祁衡的唇角弯弯应了一声，好整以暇地靠在锦垫上看着姜毓，“你喂吧，我吃。”
……
祁衡用膳时很安静，姜毓喂一口他吃一口，虽然祁衡只伤了一条胳膊，可后背还有一道重伤，若要自己用膳必会扯到伤口，是以这几日都是姜毓喂祁衡用的膳，一回两回，喂得愈发熟练，一托盘的膳食没用多久便喂得七七八八，未免积食，也不敢吃的太饱。
“方才薛阳同我提起了，聂儿那里今天就开始行动，之前都安排妥当了，只作得病死了，你略略费个心走一个过场，正好咱们府中也有事，给他简单办了。”祁衡同姜毓道。
姜毓用帕子给祁衡擦了擦嘴角，问道：“薛统领可是要与聂儿定下了？”
祁衡道：“是定下了，就不远的事了，等我伤好了，就去给他们主婚。”
“哦。”姜毓应了一声，想到了金月虹，不知她那边怎么样了。
“倒时候咱们一起去。”祁衡拉住姜毓的手在手心里摩挲，“他们傍晚时候就会开始行动，要你操劳了。”
妾室身死，总归是要先报到主母这里，而主母若是有风度有场面的，少不得给办一场身后事。
姜毓勉力弯了一下唇角，“小事而已。”

第89章 大和谐
薛阳和聂儿的婚期就定在一个月后，差不多是赶着祁衡的伤情定的，这时候祁衡的伤口都结痂了，人也一早能下地了，虽然腿上和手臂受伤的伤仍旧尚未痊愈，行路之时还有些不便，但半瘸半拐，走得慢些也无妨了。
薛阳的宅院是新置下的一座三进大院子，离王府也不算远，姜毓和祁衡坐着马车过去未走多久便到了。
“今日军中的人怕是来了不少，若是他们起哄闹腾，你只装作听不见看不见就好了。”
下得马车，那府宅前自然是张灯结彩大红彩缎。门口迎人的几个汉子腰上系了红腰带，五大三粗满身行伍刚强之气掩都掩不住，一看便知道不是府中做仆人的，祁衡朝姜毓轻轻嘱咐了一句，门口迎人的汉子已瞧见了他们，赶上前来行礼。
“卑职参见王爷，好久不见王爷……”那汉子正是要与祁衡寒暄，却让身旁另一个汉子捅了下胳膊，瞧见了站在祁衡身旁的姜毓，“不知这位是……”
祁衡拉住了姜毓的手，“禄王妃。”
“王妃？”两个汉子俱是一愣，赶忙低头行礼，“卑职参见王妃。”
姜毓握着祁衡的手，唇角微笑，落落大方，“两位将军不必多礼。今日是薛统领的大喜之日，那些繁文缛节便都免了吧。”
“这……”两个汉子一愣，眼睛下意识都往祁衡身上瞟。
祁衡笑了笑没有说，只是拉着姜毓往里头去，“都进去吧，马上时辰就要到了，薛阳好不容易成亲，可别耽误了他的时辰。”
“是。”
府中早已聚了许多人，姜毓跟在祁衡身边进去，瞧着大多人都眼熟，俱是在祁衡的书房里撞见过的，还有好几个前些日子祁衡卧床的时候进来内院议事的，姜毓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他们却都认得姜毓，俱上来行了礼。
有些个携了家眷过来的，打眼一看，都是在善堂里头已经混熟了的妇人。原本大概知道她们家中夫君的职位，今日一来算是对上了。
薛阳里外忙活招呼着客人，他与聂儿的双亲都是已亡故的，也没有什么旁的亲眷，今日成亲也没有长辈帮衬，府里的下人都是刚采买进来的，帮不上什么大忙，是以帮忙的人里头还掺和了不少手下的同袍，都是脸熟的人，倒是让气氛又热络了不少。
不似姜毓在那些高门中见的那些循规蹈矩四四方方，宾主都谨小慎微又谨小慎微的大婚，这院子里的大门一关，就好似家宴一般，男人们勾肩搭背喝酒大声侃笑，女眷们就在旁凑成一堆谈笑，说到好笑的地方便也哄笑开来。
姜毓和祁衡到的时候，便差不多是吉时，坐了一会儿吉时到，新人出来行礼，姜毓和祁衡便坐在主婚的位置受了礼接了茶，三拜之后，便是礼成，开宴。
宴分两边，虽然仍是在同一间厅中，却用屏风隔开，女眷本就不多，拢共凑了一桌，俱是姜毓在善堂中熟识了的。
“前些时候听说王妃遇袭，好些时日不曾来善堂，我们这些人都担忧得紧，今日瞧见王妃无恙，真是叫人松了一口气。”
“我倒是没有什么事，只是受了些惊吓罢了，倒是王爷为了救我，却是受了重伤。”
俱是熟识的人，也都是祁衡心腹手下的家眷，姜毓也没有什么好隐藏的，省了那些虚的场面话，据实说了出来。
“王爷英雄救美，想必受了伤也是甘之如饴吧。”说话的是杨氏，素来活泼敢说，“我方才瞧见王爷和王妃进来，王爷的手一直紧拉着王妃不撒开，那眼里温柔地都快滴出水来，可见王爷是如何爱重王妃。”
“是呀是呀，我也瞧见了。”杨氏的话下，马上便有人应和，“那手紧紧拉着不撒开，比新婚的都甜蜜呢。”
“嫂嫂们乱说，哪里就这样了。”姜毓的脸让说的飞红，什么眼里温柔地滴出水来，说得跟话本子一样。
“哪里就不这样了，我们大家的眼睛可都看见了。”
桌上都是比姜毓年岁长的妇人，也没有其他贵妇人的那些规矩束缚，说起这些来自也没有什么顾忌，一句跟着一句，直将姜毓的脸说得全红了。却也都有分寸，见姜毓着实羞赧，便转开了话题。
妇人之间，无非一些家长里短，也文静，待菜都上来了，便低头用膳，一时静了下来，便使得外头男人的那几桌子愈发喧哗，划拳敬酒好不热闹。
薛阳是新郎官，敬他的酒自然是跑不掉，祁衡坐在主位上与旁边的人说事，也是跑不掉，军中的粗汉子上来就是一大碗的酒，死活要敬祁衡。
虽说都知道祁衡有伤，可于他们平日里的习惯来说，这能下地了就不算什么，祁衡在军中这些年也是从来不忌的，捆着绷带大碗喝酒吃肉划拳也是常有的事，身边的人拦了了那汉子一道，没将人说服，想到祁衡平日里的豪气便不说了。
却是不想祁衡却推了那汉子的酒，反手指了指旁边的屏风，“太医说本王一日伤口未有痊愈便不得饮酒，这一小碗就虽然算不得什么，只是本王若是饮了，怕是一会儿回去便要叫人甩脸子了。”
那汉子往屏风瞧了一眼，看不到后头的情景却也知道姜毓就在后头，想起自己家中那虎婆娘，心中深有体会，登时便自己把碗里的酒干了，连声道：“属下明白，属下明白。”
周旁的人一阵低低的哄笑，这事情便算过去了，再没有人上来劝祁衡的酒。屏风后头的将前头的话听了个清楚，不由又都想眸光聚在了姜毓的身上。
“王妃还说咱们方才夸大其词，这会儿咱们可都听清楚了，王爷待王妃，可不是寻常的宠爱，在外头都记着王妃的话，平日想必是千依百顺，真真是羡煞旁人。”
姜毓脸上才退的红云又升了回去，这回却不在辩解，眼睛看向那屏风，好像能看见屏风后的人也落在上面的眸光。
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含蓄。
……
夜深，薛阳那里的喜宴终于散了，姜毓同祁衡一同回了王府。
五月的天气，早已开始热了，府中一早便备好了沐浴的汤水，姜毓的身上黏腻，进了屋便让人伺候着沐浴更衣，撒了花瓣的香汤将自己泡了个通透，才从浴中出来，让丫环们拭干了头发，将养肤的香膏涂抹了身子，才缓缓从屏风后出来，进了就寝的内室。
床是一早就该铺好的，鹅黄色的纱帐柔软地垂着，姜毓早已在浴中就折腾地困了，抬了抬手边挥退了翠盈翠袖。
屋中的灯火渐次让丫环们灭了，只留下很昏暗的几盏，姜毓走向床边抬手撩起纱帐，然后唬了一跳。
“王爷怎么在这里？”
纱帐里，拔步床上，祁衡松松垮垮披了件白绸的中衣曲腿坐在那里，发尾潮湿，显然是沐了浴过来的。
“来这里，自然是睡觉了，这屋子原本不就是咱们两个一起睡的吗。”祁衡拍了拍身边的被褥，给姜毓腾了个位置，“过来。”
一起睡？什么意思？
姜毓的心中忽的便有些打鼓，觉得大概是那个意思，却有不确定真的是那个意思。警惕地靠近了两步，坐在了床沿上。
“你坐那儿做什么，进来呀。”祁衡给姜毓腾好了位置，自己也钻进了被子里躺好，姜毓瞧着那架势，似乎与之前祁衡同她睡觉那两次一样。
姜毓暗暗撇了撇嘴，爬进了床里头自己的位置钻进躺好，打了个哈欠，闭眼就睡。这参加薛阳的喜宴虽然没什么事，但出去一趟其实也挺累的，祁衡要换屋子睡，也随他。
“哎，丫头。”
那边厢祁衡平躺了那么一会会儿，见着姜毓那里真没了动静，伸手摇了摇姜毓的肩膀，“醒醒，你真睡啊，睁开眼看我。”
姜毓依言睁开眼睛，就看见祁衡半支着身子贴在旁边从下往下看她，姜毓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夜深了，王爷的伤还没好利索呢，赶紧休息吧。”
“休息什么？我今儿晚上到这儿来要做什么你猜不到吗？”祁衡捏住姜毓的下颌，将她的脸扳过来对着自己，“咱们该圆房了你知不知道？”
姜毓瞪着两个眼睛瞧着祁衡，眼中没什么波澜，祁衡看着会儿，翻身压到了姜毓的身上，重复道：“我说圆房，你懂我说什么意思吗？姜毓，咱们今晚圆房吧。”
姜毓还是没什么反应地看着祁衡，她不是没有反应，只是着实不知该眼下该如何反应。照着她浅薄的那些认知里头，这种事情不是应该半推半就朦朦胧胧地开始，然后再含羞带怯地结束吗？祁衡这是做什么，事先通禀吗？要不要再和她剖开了谈一谈流程？
祁衡压在姜毓的身上，半晌瞧不到姜毓的反应，抬手拍了拍姜毓的脸颊，“你傻了？吓懵了？”
你才傻了！你才懵了！姜毓瞪着眼睛无声骂着祁衡，祁衡看着姜毓的眼睛，唇角勾了勾，狡黠又邪肆。
姜毓的心中升起一抹警惕，就见祁衡倏地撑起身子就把自己身上的白色中衣扒了甩出了床帏，朝她猛地扑将下来，“来吧，圆房啦！”

第90章 小甜蜜
天光大亮的时候，姜毓是叫热醒的，后背上紧紧贴着祁衡滚烫的胸膛，腰上还紧紧箍着祁衡的手臂，在这样的时节里怎能不热出汗来。
姜毓迷蒙着眼睛用力将祁衡的手臂摆脱开，整个人转了个面，从祁衡的怀中脱离出来，霎时后背就凉爽了，却只有那么一会儿，祁衡的手臂就又追了上来，紧跟着就贴上身子来。
“醒了？”祁衡将脑袋靠进姜毓的肩窝里，“怎么这么早。”
“热。”姜毓闭着眼睛就拿手去推祁衡的脸，“快松开。”
“哦。”祁衡应了一声，将身子挪开些，手臂却还留在姜毓的身上，在那纤细的腰间摸了一把，“难不难受，疼吗？”
姜毓紧闭的双眸眉心微动了动，很轻道：“有一些……”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难受的，姜毓以前也曾听过那些妇人私下里说起这些事情，似乎第一回都是又疼又难受，第二醒来也会很不适。原以为像祁衡平日那不管不顾的粗糙性子她也好受不了，只是没有想到昨夜祁衡……的时候，倒是细致温柔地不似平常。
疼是有一点，可也不是很疼。也不像那些妇人嘴里的人的孟浪不知轻重节制，不过两回，倒也不觉得多累。
祁衡瞧着姜毓的脸儿，大概是还困顿，是以眼睛还阖得紧紧的，只是眉心微微蹙着，那露出来的雪白脖颈上一两点紫红痕迹，是他昨夜里留下的，不多，颜色也不重，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昨夜里头他是花了多大的气力从头克制到尾，一分力道都不敢多使，一回回将自己从沉沦放纵的边缘拉扯回来，小心翼翼，就怕碰疼了她一点儿。
只两回，他便逼着自己放过了她，瞧着她睡过去自己去泡了那冷水澡，回来还要给她擦身子，简直又要了他半条命。
想想昨晚他的难过境遇，再看看眼么前这眼睛都不睁一下就嫌他热把他往旁推的人，祁衡一下子就起了坏心，伸手掐住姜毓的脸颊，将姜毓的脸颊捏变了形。
“你……唔……做什么……”姜毓被迫睁了眼，瞪祁衡。
“没做什么，”祁衡咧着嘴笑得春暖花开，“就是想问问你我昨天晚上好不好？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就同我提，我都依你。”
“你……”姜毓的脸倏地就红了，真想照着他的嘴来上一巴掌，说什么呢！真真不知羞耻！
祁衡却捏着姜毓的脸儿，越说越来劲儿，“可给我说说，我听你昨夜里那声儿好似还行，但咱俩都是头一回，有哪儿不得劲儿的就说出来，以后才会更好。”
好什么？臭流氓！
“你……松开……”
姜毓伸手抓住祁衡掐在她脸上的手开始挣扎，想将他推开，祁衡左右躲闪，一面继续道：“你不说我便先说了，你昨夜里喊地太轻了，做什么忍着？你不喊出来，我也不痛快，这是其一，其二……”
“祁衡！”姜毓使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一用力，终于将祁衡掀翻了过去，姜毓扑上去，用力捂住了祁衡的嘴，“你给我住口！”
姜毓是真的羞了，又羞又愤，一面愤着，一面脑中却止不住想起昨夜里的情境，她是喊了，从没有想过有一日从她口中竟会喊出这样的声音，怎么忍都还是有声音从嗓中溢出来，这样叫她觉着羞耻的事情，却让祁衡给敞开说了出来。
还其一，其二他又想说什么！
祁衡叫捂住了嘴，却笑得更欢实了，顺势就伸手揽住了姜毓的腰肢，这入夏了热，他昨夜就没给姜毓套上中衣，只给她绑了一个肚兜，背后都是光溜溜的。
祁衡的双手轻轻搭上姜毓的背，那背上的肌肤又凉又滑，祁衡忍不住掐了两把，又掐了两把，再挠了挠痒痒，随处撩拨着，甚至肆意妄为。
“你住手……”
姜毓让祁衡胡乱游走的手掌弄得身上一阵绵软，免不得松了捂在他嘴上的手，便让他趁了时机又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我家毓儿真香，又香又软，我都不愿意撒手了呢。”祁衡的手在姜毓的脸颊上轻轻抚过，爱怜又珍惜。
“以后……可再不能叫你丫头了，”祁衡轻轻地笑，“我的丫头昨天晚上长大了。”
姜毓紧紧抿着唇，别开脑袋红着脸儿不说话。
“亲一个。”祁衡低下头将嘴唇凑到姜毓的脸旁，“把头转过来，我要亲嘴儿。”
姜毓咬了咬牙，沉心定气，转回头去。
“吧唧。”
吸允的声音清脆又响亮，祁衡将头埋进姜毓的脖颈中低笑喟叹，“真甜。”
……
那一日过后，祁衡仿佛是开了荤腥的和尚，每夜里纠缠着姜毓厮混，也不求多，却连日不绝，白日里也不再忙于公务，很少才见有人从外头递了公文信件进来。成日里不是躺在床上揪着姜毓一起“小憩”，便是看看话本抚弄两下琴弦，甚至让人在廊下挂了鸟笼子玩儿。
比之从前忙得不见人影，拖着伤重的身子都要议事来讲，称他是玩物丧志了也不为过，哪怕是伤好利索了也没见他要去衙门上朝的，一直对外称着病，道是要休养。
姜毓是管不上他的公务的，偶尔问两句祁衡含混一句也不多追问他，如此过了一段时日，直到肃国公府那里送来喜帖，姜毓的三妹妹姜玥要出阁了，祁衡才陪着姜毓出了府，往肃国公府去吃喜宴。
“你们家这婚事，好像又办得挺仓促，还粗糙，怎么着也是你父亲的门生，就算是要嫁出京去的，这排面也太不怎么样了。”
祁衡下了马车同姜毓进府，一面低声絮絮叨。
姜毓瞥了他一眼，凉凉道：“王爷倒是个有排面的，不如现下便出一份银子，帮着将这婚宴做得大一些。”
“嘿嘿。”祁衡摸了摸鼻子，“随便说说而已，又不是我嫁闺女也不是我娶亲，凭什么出那份银子。你要是愿意再和我成一次亲，那我倒是愿意出银子，给你办一场京里最大的婚宴。”
姜毓睨了祁衡一眼，没什么好眼色，祁衡当即便不说话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姜毓也看得清周围的形式，这回姜玥出阁府中的确办的仓促，有几处窗扇甚至连喜字都贴的有些歪，哪怕当初她出阁时也是急急忙忙来不及仔细筹办，姜玥这回还不及她当时一半的。
虽说是庶女，可肃国公府这样煊赫的人家嫁庶女按理也绝不会是这样的排场。
可也是，按着前世的记忆，姜玥这一回嫁得可一点都不如她的意。毕竟前世她过得再不怎么样，康乐伯府还是个伯府，而姜玥却被定亲给了肃国公早年的一个门生的儿子，不仅门第一般不说，而且也不是京官，得嫁出京城。
这让当时就想着跟朱氏扯上关系给自己谋一个好出路的姜玥如何能如意？
唢呐锣鼓吹吹打打，正厅里面好不热闹，肃国公和张氏坐在主位上同在做的亲朋有说有笑，新郎官进来给肃国公和张氏都递了茶，恭恭敬敬的。祁衡与姜毓便安静在一旁看着，姜毓忽然道：
“听说王爷当时迎亲的时候倨傲不可一世，连见礼都见得敷衍？”
祁衡的眉梢挑了一下，“哪有？你听谁胡扯的！”
他和姜毓当时怎么成的亲，人人都心知肚明，他一进门，肃国公那一张脸板的铁青眼睛里能飞出刀来，岳母张氏也是一脸如丧考妣好像恨不得把他当手里的丝帕给绞死了，满屋子都是敌意和尴尬，他能好吗？
而且当时第三回被按着头成亲，他也很生气，这能怪谁呢？
“是吗？”姜毓的尾音微扬，明显是不信的，哪怕当日她蒙着盖头，也能觉出祁衡带她出家门时那冷冰冰的态度，就不相信他那张脸能好到哪里去。
“当然。你怎么忽然说这些。”祁衡的嘴里说着，眸光却左右上下转了一圈，顾左右而言他，“我看今天老丈人的脸色也不怎么样，难道对这女婿不满意？”
你以为是你吗？
姜毓瞪了祁衡一眼，“胡说。”
“行行行，”祁衡满脸认输，“看，你三妹出来了。”
姜毓抬眸去看，姜玥的确是出来了，让喜娘扶着出来。姜毓转眸看肃国公，那本对着新婿言笑慈爱的脸才是真正暗了一暗。
临行叮咛训话，拜别父母，新嫁娘甚至不曾回头哭嫁，安安稳稳平平静静，姜玥便上了花轿走了。张氏回头招呼着里头开席，事不关己又如释重负。
婚宴没有大办，来的宾客也不多，午宴过后便散去了，祁衡和姜毓吃了宴，便回了后头姜毓的院子里小憩，只睡了会儿，便有人来将祁衡请了出去，说的是大公子姜易有请，却是说要请去松柏轩，那可是肃国公平日里最常待的地方。
姜毓迷蒙间听着祁衡被请走，也没如何上心，继续朦胧睡着，也不知时辰，只知道又不知过了不多时，正是睡得香甜的时候丫鬟来叫，乃是张氏派人过来请她了。

第91章 扬眉吐气
熏香清甜，四个大冰盆子摆在屋中四角，外头是大片大片的树荫，肃国公府的清凉阁素来夏日里消暑的好地方，姜毓从外头来的时候还觉着烦热，一进了那门，便觉一阵凉意袭来，霎时整个人便舒泰了不少。
屋里有说话的声音，姜毓到里头便见着柳氏杨氏并着姜容都在里头坐着，姜毓的心中微讶，原以为张氏只是找她一人叙话，没想到这人竟然都在，这样一来礼数便免不了，张氏并着屋中几个都站起来朝姜毓行了礼。
姜毓没客套，虚扶一把都没有，就站着受了，然后朝张氏回了一礼，“女儿见过母亲。”
“快来，坐。”
比起旁人明显的拘谨小心，张氏行过了那礼后便又是一派亲热，招呼了姜毓到身旁坐下，抓着姜毓的手握在手心。
“好久没见着王妃，可想死母亲了，亏你还知道过来看看我。”
姜毓的眸光动了一下，难道不是特意将她请过来的吗？听着这话音儿，好像是在说是她自己特意过来的？
她的确是要来单独拜见张氏的，可也得等她过了午憩之后。
姜毓的眸光往旁瞥了一眼，有看了一眼张氏，默默认下了张氏这一句话，心照不宣。
“女儿也好久不见母亲，自然也是想念得紧。”
张氏听着，唇角的笑意更加深了，“瞧王妃气色红润，脸颊也丰润了不少，比之前在府中的时候都好，想来在王府中是过得滋润。”
“哪里，”姜毓笑了笑，“母亲取笑我了，也不过是照常过着罢了。”
“王妃可真是谦逊，咱们这里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谁不知道前些时候王爷为了王妃不受委屈，可是亲自上安邑侯府的门收拾了那些不知深浅的小蹄子，这满京城里肯这么护着，还帮着妻子出头的人可不多，只多的是那种人眼旁观的。”
张氏状似感叹，可眼睛却不住往下头坐的柳氏和姜容身上带，“这有些夫妻呀一开始冷淡，但后来相处久了，就都知道了互相的好，还有些人呀一开始热得跟什么似的，往后处久了却不见得就会好。世上的事儿有时候好像没什么定数，可有时候又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柳姨娘，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柳姨娘的板着脸儿别开眼去，神色很是难看又极力隐忍着，道：“太太说得玄奥，妾身愚钝，领会不透太太的意思。”
张氏的唇角划过冷笑，凉凉道：“你是愚钝，领会不了也没什么，待经历得更深一些也就明白了。若是再有不明白的，便问问容儿，让她同你说说。”
张氏的尾音扬起，每一个字都很轻巧，却像是一把毒针，一根一根钉进柳氏和姜容的心里头。
姜毓转眸看了一眼姜容，照例是清水出芙蓉的清丽打扮，原该是赏心悦目的，可比之上一回在寿宴时见到的，只觉得多了几分憔悴惨淡，如同夏末那开败了的荷花。
姜毓听说了，即便是她根本没想留心康乐伯府的那些事，可偶尔还是有一两句传言进来，让翠袖翠盈听见了，再无意间解恨地透给她知道。
特别是今日她过来敷赴这喜宴，席间更是听了不少，毕竟当年姜容嫁叶恪的时候是那般惊天动地沸沸扬扬，全京城都看着他们，出一点动静，好的便就算了，若是不好的，可比任何其他的消息都让人起劲儿。
比如年后康乐伯夫人又给叶恪抬进门的一个贵妾，眼下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了，在府中一例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那排场比姜容还好一些，康乐伯夫人每日都将那贵妾带在身旁，有什么没有不允的，一些开库房使银钱的事情甚至已经能越过姜容这个名义上的掌家儿媳妇去单独做主，俨然就是平妻的架势。
还有之前抬的那两个，前些日子也陆续传出了好消息，这康乐伯府仿佛是要子孙繁荣。
而姜容那里呢？流了那第一个孩子之后身子一直不好，汤药始终不曾停过，前两月病了，康乐伯夫人怕姜容过了病气给那贵妾，竟然将姜容撵去了庄子上住了两个月，若不是姜玥出阁那一直请柬，说不定姜容现在还在庄子里回不了京城。
想想姜容和叶恪之前的浓情蜜意形影不离，眼下感情到底如何旁人是不知道，只是今日这婚宴，虽然只是个庶女的婚事，可姜毓只是在姜玥出阁拜别父母的时候见过叶恪，站在姜容身边负手立着，也没有什么神情，后头宴席便再没见着那叶恪的影子了，想必是走了。
他们之前的情形姜毓只知道个大概的，这深的，张氏心中估摸该是清楚得很。
“哎呀这人呀，有的时候就不能不信命，高低贵贱有的时候就是天注定的，像王妃这样的，注定是一直都在枝头上的。”
姜容和柳氏垂着眼儿不说话，张氏却是愈发来劲儿，眼角眉梢都是扬眉吐气的畅快。
都说姜毓嫁的不好毁了一辈子，做不了原配续弦都是第三个，夫君宠妾灭妻掌家钥匙都拿不到手，成亲大半年没能圆房，上回那两个蠢丫鬟传回信来说下药失败，她真是愁得大半夜要哭出声来。
可眼下呢？掌家权拿回来了，王府里的妾室也都摆平了，几个月前祁衡为了姜毓冲冠一怒亲自带人打上安邑侯府的门当众收拾朱氏小贱人的事儿才过去，前两日又是为了救姜毓身受重伤。
虽然外头放的风只说是禄王遇刺受伤，没说是为了姜毓，可那两个丫鬟早就传回了真相，祁衡待姜毓好得很，还终于圆了房。晚是晚了点，可到底是心甘情愿地圆了不是？
姜毓没说话应和，这屋里今儿为什么多了那几个人，张氏的目的再明显不过了，虽然姜毓觉着此事并没有什么必要，可既然张氏想，她也万没有阻拦的道理。
“还有有些人，也该少些痴心妄想，一不小心败了家风名声，可是万死都不够赎罪的。”
张氏说够了柳氏和姜容，忽然便横里冒出来一句，只听着，便知道是在说杨氏，不过也不只是杨氏，该是今日出阁的姜玥。
姜毓的眼睫微垂着，要是没记错的话，前世姜玥曾想过攀附崔家的子弟，后来肃国公给她订了一门京外头的亲事，姜玥还想一不做二不休生米煮成熟饭给自己搏前程，只不过事儿没成，好像是让她的亲弟姜方给掐断的，这才被肃国公这么仓促嫁了。
说来这杨氏那院儿虽然有庶子，却也算本分，除了个姜玥。张氏也没多嘲讽杨氏，大约也是觉着说得够痛快了，飞扬惯了的柳氏也越发像个霜打了的鹌鹑，整屋就只闻她一人的声音，张氏终于大发慈悲让闲杂的人都出去了，只剩下姜毓。
“毓儿啊。”张氏的握紧了姜毓的双手，高兴又激动，“母亲今日可总算舒心了一回，也放心了。”
“是女儿不孝，之前让母亲费心了。”
“怎么会呢，原本还担心那禄王是个不会疼人的，毕竟性子不好，今日见了才知道他是真的疼你，是个好归宿。”
今日在喜堂上，虽然有姜玥那个糟心的，可她还是忍不住看自家的闺女，她是亲眼瞧着姜毓说恼了直接甩脸子动手捶了祁衡，而那祁衡不仅不恼，还笑着抓了姜毓的手往自己脸上怼，那种宠溺眼神和神态，是从心里出来的那种，没规矩是没规矩，却真实。
姜毓垂眸，低低笑了笑，“王爷是真待我好，母亲以后再也不用为我的事而担心了。”
张氏道：“怎么能不担心，你这肚子里可还没消息，等你生下了嫡子，我才能真的松下一口气。”
姜毓唇角的弧度柔和，“这也得看缘分。”
“我看应该也是快了，你瞧你，”张氏伸出手指，凌空虚虚指向姜毓脖颈上露出来的一块痕迹，“子嗣归子嗣，就算年轻也要知道稍加节制，可不要太过了。”
姜毓忙伸手去捂自己的领口，微微羞红了脸，早知道今日要来婚宴，老早与祁衡说过不许……这样，可昨日夜里还是不留神让他在这一块留下了痕迹。
真是越是不许他怎样，他便偏偏要跟你拧着来，快而立的年纪，还是小孩子的心性。
“女儿知道了……”

第92章 荷池
七月处暑，暑热渐消。
那日从肃国公府回来以后，祁衡便又和姜毓过起了关上门的日子，祁衡身上的伤是完全没事儿了，痂都脱干净了，可他就是不去上朝，也不去衙门，只偶尔去书房待个半天，让姜毓相信他这不是打算退出朝堂不理世事了。
“昨日我似乎听你与人说今日要出门，什么时候的事？早晨还是下午，若是早晨，你可别耽误了时辰。”
荷风徐徐，接连莲叶，王府后院中那一片广阔的荷花池中一叶扁舟悠悠荡漾，姜毓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忍不住问了祁衡一句。
祁衡的手里慢悠悠划着桨，道：“去什么？不去了，这天怪热的，有什么事儿都押后再说。”
姜毓撇了撇嘴，又问：“薛阳呢？怎么都不见他了？”
“他才成亲，我自然是要放他在家中好好待一段时日，”祁衡道，“再者我不也是才真的当新郎官，也得留空闲好好陪着你，没工夫管其他的事儿。”
说的好像是她弄得君王不早朝一样，他那些谋士幕僚在背后得怎么看她？
姜毓默了默，问道：“听说上回刺杀便是为了那吏部尚书的位置，那事情可有着落了？”
“当然有着落了，挨了这么多刀要是还落了空，不仅对不起你和我自己，也没脸再见我那大舅子了。”
他与姜易之间有联系，其实也是在很早之前，后来姜毓嫁入了他府中之后才开始真正联手，只是至始至终都是在暗处，不仅摘干净了肃国公府，也可保将来姜毓无虞，可谓进可攻退可守。
只是这一回为了争那个位置，不让之前的筹谋都付之东流不得不将姜易暴露了出来。朱氏素来是紧盯着他与肃国公府之间的联系生怕肃国公府倾到他这一边来的，眼看姜易帮了他，自然是狗急跳墙。
而姜毓，在朱氏的眼中，她便是最薄弱的一环，从朱氏朝她派出杀手开始，他便再无法保住姜毓的独善其身了。
“我兄长他……爹爹怎么说？”
其实姜毓想知道的还是肃国公府眼下的态度，姜易是站在了祁衡的一头不错，可姜毓也知道，姜易的态度不一定就是肃国公的选择。
别说如今夺嫡形势未明，就算是祁衡大势所趋，肃国公府也未必肯锦上添花随上一笔，毕竟肃国公府百年根基，无论将来谁坐皇位都无法动摇这棵大树，反倒是卷入了这个争权漩涡中才可能落得门庭败落根基尽毁。
“能怎么说，大舅子跪了七天祠堂呗，差点跪晕过去，要不是我那时候伤重不便，就带壶小酒两个馒头去看看他了。”祁衡放开船桨，将小舟停在了荷叶间，“你兄长这个人，年纪倒是一般大，弄得老成持重又目下无尘，我估计他这是第一回跪祠堂吧。”
“大哥是嫡子，自然是从小当继承人来养的，文武双全，十六岁便中了进士，倘若不是他坚持要出去游历了几年，早已不止眼下的官职，他暗中与你来往助你，恐怕不止父亲会动怒，祖母知道以后更是要勃然大怒。”
姜毓的眉眼说到最后有些冷淡，姜易从小丧母，老太太自然是不放心这个嫡长子全落在继母手中的，吃住教养完全都是老太太一手拿的主意。只是他十六岁考中进士之后外出游历，才从老太太的手下挣脱出去了。
同样是老天太教养出来的，当时她被逼嫁给祁衡的时候老太太差点送她上路，姜易暗里与祁衡联上手她自然也是不能忍的，肃国公那里最多严正训斥一顿禁足，跪祠堂这种事情，一看便是老太太的意思。
祁衡瞧着姜毓的神色，自然是知道她为何眉眼间忽然冷了，那老太太为了保全肃国公府差点勒死姜毓来抗旨，这事情隐秘，却还是叫他得到了风声，这也是为何他回回上肃国公府对肃国公和张氏都尽足女婿的礼数，却从不提要拜见那祖母的缘故。
但这事情毕竟是姜毓的痛处，他也不会让姜毓知道他知道。
祁衡伸手拽了一张荷叶下来在手里，状似无意侃道：“那就只能辛苦我这大舅子自己顶着了，你家老太太似乎也打算安排你兄长的婚事了，倒时候等他大婚的时候，我一定给他备一份厚礼。”
“不过说来我这大舅子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也一直没成亲？难不成有什么隐秘的缘故？”祁衡问道。
“哪里有什么隐秘的缘故，是与他定亲的那个姑娘命薄，没能等到出嫁的年纪就病故了，正好大哥那时还在外游历，就没有再定下亲事，他回来也不过三两年的事，我母亲和祖母给他安排了不少姑娘，都没有一个看上的，祖母就算心里急，嘴上倒是也不忍多苛责大哥什么……”
姜毓说着，却忽然发现自己让祁衡引得偏了题，伸手拿了搁在船里玩儿的一个莲蓬朝祁衡丢了过去，“我也不同你绕弯子了，你且说说，那日父亲叫你去松柏轩里都说了什么！你可别蒙我，那松柏轩是父亲的书房，他平日见幕僚门生都在那里。”
“能说什么？”祁衡把手里的荷叶没趣儿地往旁一扔，“不过就是些有的没的敲打罢了，你父亲每回见着我是那张冷脸你又不是没见识过，反正吧……我还是他女婿，旁的我也不指望，以后少上两道骂我的折子就是了。”
这是什么意思，肃国公到底是什么态度？姜毓没听明白，正是咂摸着祁衡话里的意思，舟身一阵摇晃，祁衡的身子往前一探，就往她的这边凑。
姜毓一惊，“你做什么，别动，这船要翻了。”
“翻不了。”祁衡笑眯眯的，“毓儿，你今儿怎么老问我外头的事儿？怕你夫君我不行？”
“我可没说，”姜毓抱紧了腿儿不敢动，这小舟又窄又小，可真怕它翻了，“难道我还问不得了？”
“自然是问得，你想问什么都问得。”
祁衡的嗓音低低的，脸凑在姜毓跟前不过咫尺，姜毓原就不知该从何问起那些朝堂的事才合分寸，叫祁衡这样打诨更是思绪如乱麻。
“你……又想做什么？”
祁衡瞧着姜毓，眼里仿佛有雾，带着几分致命蛊惑，“我这无穷尽的荷池，这好时好风光的，毓儿怎能忍心煞风景，咱前天夜里可是说好的。”
前天夜里？姜毓忽然想起了前天夜里在栖亭中听祁衡抚琴之时，不知为何就到了火烧火燎的地步，她怕院中的人听见看见，说什么都不准他在那里当场就……情急之下便答应了祁衡下回四周无人，随便什么地方都可。
祁衡的唇角浅浅挑起，“这儿没人。”
“你……你怎么能……”姜毓大骇，伸长了脖子看向四周，不仅没人，而且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不然你以为，我大清早带你跑这儿来做什么？吃莲子吗？”祁衡悠悠反问，伸手捏住姜毓的下颌转过她躲闪的脑袋。
“先亲一个。”
姜毓咬住自己的下唇，“我不想。”
“那我亲。”祁衡的脑袋一凑手一伸，按住了姜毓脑袋就重重亲下去，技法熟练，一寸一寸将姜毓放倒在身下。
“你轻些……”
“我不。”
“船要翻了，你快别……你下去！”
“我下去也行，你上来？”
“你走开唔……”
……
“再来？”
“不……不要。你走开……走……”
“我也不。”
“噗通”，水花荡起，涟漪层层推着荷叶摇晃，船真的翻了。

第93章 中秋宴
夏到尽头，转眼入秋就是八月，金桂飘香的时节，又是一年中秋，祁衡便是再不肯出府做事，这一日也不得不早起整理了衣冠，与姜毓一同进宫赴那宫宴。
“这每年中秋都这点花样，宫里那些人倒也不嫌烦。”
祁衡懒懒靠在锦垫上打了一个哈欠，整个身子都斜躺着，从他受伤开始，好些时日不曾早起过，忽的一日早起，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姜毓拿着手镜瞧着自己的妆容，分神瞥了他一眼，道：“王爷小心将衣服压皱了，一会儿面圣可不能失了礼数。”
祁衡手里捏了一把瓜子儿，道：“什么礼数不礼数，我不知礼数也不是一两天了，随它去。”
姜毓没说话，只是又冷冷瞧了他一眼，你不要面子我还要面子呢。
祁衡见了，笑了笑，自觉坐直了身子。
“这个……”祁衡伸手就去抢姜毓的手镜，“把镜子给我也瞧瞧，我大伤初愈的，不知道是不是面色憔悴。”
姜毓不想给，却没拗过祁衡的手劲，被夺走了镜子，眼见着祁衡拿着她那铜手镜在那使劲照自己的脸，不由凉凉道：
“王爷气色红润，我瞧着脸比以前还圆了一圈，可是精神了。”
祁衡重伤，脸色是憔悴了一阵儿，可后来她每天好汤好水地伺候着，这么几月他每天窝府里将养着，姜毓说他胖了一圈可一点都不冤枉他。
“真的？”祁衡拿着手镜左右远近照着他那张脸，小小的铜镜面儿似乎是真容不下他那张脸了。祁衡拿开手镜朝姜毓笑眯眯，“那都是王妃伺候的好，本王铭感五内。”
“妾身可不敢当。”姜毓一把从祁衡的手中夺回手镜，“纵观京中不少子弟，大多在而立之年后身形忽然走了型，肥头大耳脑满肠肥者不少，王爷可要小心，不要圆润过了头。”
祁衡凑近了脑袋问：“圆润过头了会怎么样？听王妃这话，莫不是就为此嫌弃本王了？”
姜毓答得巧妙，反问祁衡，“妾身可不敢嫌弃王爷，只不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罢了，倘若我又胖又丑，王爷可还愿多瞧我一眼？”
祁衡想了想，很认真道：“若你又胖又丑，本王自不会瞧得上你，那日你荷花池中你怕就淹死了，绝没有娶你进门的可能，倒是感谢得上苍赐了你一副好相貌才救了你的命。”
姜毓看着祁衡，眸光凉凉。
“不过，”祁衡又道，“你要是现在开始便得又胖又丑本王自然是照样容你的，便是毁了容，你在本王心中依然如初。”
姜毓讥诮接上，“反正王爷照样可以再娶旁的美妾相伴，府中也不差多一张嘴吃饭是吧？”
“那倒也不会。”祁衡的背一仰，闲闲靠上身后马车板壁上，“本王与母后坟前许诺，这辈子只对一个女子好，你以后再丑，我都容你，只是本王丰神俊朗玉树临风，届时你别自惭形秽羞愤欲死就好了。”
“臭贫嘴。”姜毓嗤了一句，继续拿手镜照脸，夏日里光吃不动弹，别说祁衡圆了一圈，她好像也圆了一圈，脸上的肉好像多了不少……
祁衡的嘴唇动了动，似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姜毓只瞧着手镜一点都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悻悻捏了粒瓜子在指尖用力碾，“照照照，你使劲照……”
进宫的路程不远，姜毓和祁衡在宫门前下了马车，早有引路的太监候在那里，姜毓整了整衣衫，真打算跟着引路的太监往皇后的宫里去，却叫祁衡拦了，打发了那太监，自己径自将姜毓往太皇太后的宫里带，只说要先向太皇太后请安。
祁衡这么说了，姜毓也没反驳，太皇太后是宫中最大的长辈，先去她那里请安也是情理之中，便随着祁衡到了太皇太后处。
福寿宫还是一年前的老样子，宫人进去通报了，祁衡带着姜毓走进内殿，上首的太皇太后一头银发挽得一丝不苟，别有一种庄重贵气。
“孙儿给太皇太后请安。”
行礼问安，姜毓站在祁衡的身边老实垂着眼儿。
说实在的，比起去朱皇后，姜毓也不怎么愿意来这里见太皇太后，她当时用了那种手段逼她和祁衡成亲，若是祁衡当时不救她，很可能她真的会淹死在那一天。
毕竟为了她能帮祁衡拉拢到肃国公府她都能使出这样的手段，难保为了不让她今后有可能和其他皇子有牵扯，就索性弄死她一了百了。
在宫里“不小心”淹死一个人，真是再简单不过了。
太皇太后的手中捻着一串绿玛瑙佛珠，淡淡道：“今日什么风？你倒是忽然往我这个老太婆的地方来了。”
祁衡的唇角勾着，嬉皮笑脸，却又带着几分骄矜嘲讽，“自然是因为孝心。”
“哼。”太皇太后冷笑了一声，“你的孝心，老太婆我可受不起。”
祁衡也笑了一声，“我也就是往这儿来送一个人，那坤宁宫坐着都觉着累，我舍不得她过去，时辰还长，就借太皇太后的宝地歇会儿，免了那些烦人的功夫。”
什么意思？
姜毓抬眼看向祁衡，不去坤宁宫了？
“她怎么样也是皇后。”太皇太后半阖着眼儿，嗓音微厉，“你没规矩，可别带着人家一起没有规矩。”
“之前她还起杀意下了狠手，我瞧她也不一定想我有规矩，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可遮掩的，反正我是不会把人单独送到她的手边，谁敢怎么样，我就让他天翻地覆，都别要脸了。”
像是示威，祁衡手臂一身就搂住了姜毓的肩膀，“西边暖阁反正也没人，我带她过去歇会儿，一会儿宫宴之前我再来接人。”
“王爷……”
姜毓微微挣了挣，大庭广众朗朗乾坤的，怎么能在太皇太后的面前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真是放肆。”太皇太后果然忍不住斥了一声，“你看看你成何体统！”
“要什么体统？这皇室里谁真有体统了？”祁衡一点都没松手，反而把姜毓搂得更紧，“太皇太后之前不是还说子孙香火来着吗？以前没门儿，现在倒是应该快了，还望太皇太后看在子孙香火的份儿上，可得好好看顾了我这小王妃。”
太皇太后的脸阴阴沉沉的，还未说话，祁衡已经搂着姜毓要转身了。
“孙儿这里就先告退了，不打扰太皇太后的清修。走。”
祁衡一揽姜毓的身子，半夹半抱地带着姜毓往外头去，姜毓甚至来不及行礼告退。
“你做什么，还不快放手。”姜毓又羞又尴尬，如何能在长辈面前这样失了礼数，祁衡这样也就罢了，她岂能也学他的样子？
祁衡拉着姜毓的手，淡淡反问，“做什么，你难道还想留在里头叙旧？你叙得出来吗？”
是……的确叙不出来，可也不能这……这样啊……
姜毓的舌头一时打结，不知该如何与祁衡说，他是为了她好，可有的时候那些礼数还是得顾着些吧。
“王爷以后……能不能含蓄一些？”姜毓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不痛不痒的来。
“怎么含蓄？留在里头听你问太皇太后最近吃得好睡得好？还是谈谈你以前抄佛经的心得？你家祖母平日也如何拜佛念经一年上几回寺庙庵堂云云？”祁衡的眉梢微挑，“这么着还是送你去坤宁宫比较有趣儿，听朱皇后把你们几个王妃一个个敲打过来，说说谁家后院儿侧妃又怎么了，该添子嗣了还是该添新人儿了，这凑活凑活还能当说书的听。”
祁衡的语速极快，连珠炮一样一句接着一句，只听得姜毓一愣一愣的，好久才反应过来祁衡也是在嘲讽她。抬手猛朝祁衡的胸膛上捶了两下，却又忍不住笑开了：“你这张嘴，真是一点儿都不积德！”
祁衡笑着，揽过姜毓的腰身低头飞快地朝那小嘴上嘬了一口，“积什么德，能哄你开心就好了。”
才出殿门，周围都是福寿宫的宫人，就算没眼巴巴看个全，也看去了一半，姜毓的脸倏地就红透了，压低了嗓音嗫喏道：“没正形，不知羞！”
“哈哈哈！”祁衡大笑，揽着姜毓一路往西暖阁去。

第94章 勾引
姜毓这么在福寿宫里一待，差不多就是一天，中午用膳的时候祁衡回来陪着姜毓用了膳，便也没有再出去，照着惯例畅音阁今日该是开唱的，皇后会带着各家女眷一起过去，可姜毓小憩醒来祁衡还大喇喇躺着没有起来的意思，想必是把这茬儿也给她免了。
两人在西暖阁里待着，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祁衡不知从那里弄了几个骰子，摇着大小与姜毓解闷，厮混了一个下午的时辰，夜里夜幕初降时才和姜毓一起出了福寿宫。
华灯璀璨，凉风习习，今年的中秋宴设在御花园中，远远地便能瞧见那一盏盏彩色的宫灯星星似的缀满了整个御花园。
祁衡和姜毓在位置边坐下，对桌就是太子和太子妃，那冷冷的眼儿远远看过来，即便隔着有几丈远，姜毓依然觉得能听着太子从心里发出来的那一声冷哼。
太子妃也是板着一张脸，朝他们瞥了一眼便转过了头。
这般德性，姜毓忍不住再一次感叹这皇室的亲情，淡薄就淡薄，有仇就有仇，还都写满了脸上。
人说笑里藏刀，寻常人家况且要做个表面功夫，他们倒都是真性情，瞧瞧这一家人从上到下的，是以平常祁衡那样视礼法为无物，任意妄为做事说话丝毫不留情面，也算是这家风传统了。
无法和太子妃交流，姜毓便将头转向了旁边，逸王妃照常是淡淡的，齐王妃乃太子妃拥趸自然与太子妃一个脸色，冀王妃倒是同她笑了笑，却也没再多的了，只有坐得最远的穆王妃荀氏同姜毓遥遥敬了一杯酒。
祁衡倒是自得闲适，兀自喝他自己的。姜毓与祁衡来得晚，只坐下一会儿皇后和皇帝就到了。
“禄王妃也来了？”
果不其然，朱皇后一坐下，便径直点了姜毓的名，“本宫还以为你要在福寿宫里陪太皇太后赏月用晚膳呢。”
姜毓忙要起身赔罪，“母后恕罪，是儿臣失礼……”
只是话还未说完，祁衡便一把拉住姜毓的手腕就把她拽回坐下，“母后见谅，是太皇太后与毓儿聊得投缘，是以才让毓儿留了些时辰。儿臣想着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在这深宫中也没什么说话的人儿，也是没趣儿，难得想与小辈聊聊，是以儿臣便做主让毓儿留在了福寿宫，也是为了尽孝心。想来母后也不会因此怪罪。”
祁衡这话说得有理有据，一顶尽孝心的大帽子扣下来，便直接堵了朱皇后的嘴，皇后再尊贵，也不如太皇太后这个长辈来得重要。
“本宫还未说什么，衡儿倒是回护得紧。是太皇太后要留小辈说说话，本宫自然不会怪罪。”
朱皇后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嘲的嗤笑，那眼里王府开了刃的刀锋，却竟然不曾再多说什么，径直吩咐了开宴。
鼓瑟声起，舞姬鱼贯而入纱衣翩跹，祁衡为姜毓夹了筷子菜，道：“这宫里的宴真没意思，比宫外的灯会差远了，每年来这里真是瞎耽误工夫，幸好明天十六月亮也是圆的，咱们明儿晚上就出去乐呵乐呵。”
“也好，”姜毓道：“不如与穆王殿下和穆王妃一起？”
“叫他们做什么？”祁衡一口回绝，“人家有自己的小日子，再说老六才从外头赈灾回来不久，估摸着也没这闲心。”
“人多才热闹，我倒是从没见过你和旁的皇子把酒言欢过。”
不说寻常人家，他们勋贵高门之间兄弟若是感情尚可的，也时常有些来往宴席，他们禄王府是素来不摆的这不说，穆王府有时摆小宴祁衡也未必会去。早知道祁衡和穆王的关系该是亲近的，也从未见他们这两府的人什么时候聚过。
祁衡一面继续给姜毓夹菜，一面道：“人多事多，繁杂得很，你要见我与兄弟把酒言欢，要不我现在就上去和谁喝一个？”
又耍嘴皮子，故意将她的话里的意思往旁里曲解。
姜毓垂下眼将桌上的碗一挪，故意不接祁衡夹的菜，“不同你说了。”
“小性儿现在是真大。”祁衡咕哝了一句，将菜塞进自己嘴里吃了。
宫宴进行地有条不紊，一场舞曲下了，紧接着又上来一场，那鼓声鼓点响起，显然迥异与中原的曲子。
“这什么？”姜毓有些诧异。
这舞曲，可不像素来中规中矩的教坊司出来的。
“每年宫宴筹备的时候，有时候会选些民间大热的玩意儿，这舞姬……”祁衡的眸中的光微凝了一下，那上来的舞姬穿着大胆不提，那面容长相显然也不同与中原女子。
那边厢，太子已经开了口解惑，“父皇，想必这便是前两个月西边藩国敬献的舞姬吧？早听说这些番邦来的舞姬舞姿乐曲都别有一种风情，今日一见果然不同。”
“的确是新鲜，”皇帝坐在上首，虽然是看着，却明显没有什么大兴致，“与前年乌兹敬献的那些舞姬又是很不相同，看着那些藩国虽都在西边，风俗文化却也都迥异。”
太子和皇帝评了两句，也没有再多说，遇着少见的新鲜事物，下头观舞的人皆抬头会神看着，看着看着，便发觉那领舞的一个舞姬似乎对坐在边上的某一桌很是不同，先是扭身转头间暗送秋波，越到后头越放肆，竟是慢慢靠上了前去，停在那一桌之前舞动。
“王爷……”
有人盯上自己的男人，姜毓早就察觉有异，原本只是以为那舞姬大胆，没想到竟然还能这样大胆。
这人在他们桌前一停，纵使旁人原本想当看不见也不能再看不见了。
崔贵妃坐在上首，是第一个发话的，宫扇半掩着面儿，挡不住的幸灾乐祸：“都说西域的姑娘热情豪放，遇见喜欢的男人就直接凑上去示爱，这舞姬莫不是看上禄王了吧？”
下头一阵静默，祁衡照样嘬着酒八风不动，却是朱皇后紧赶着接茬：
“要是真喜欢也无妨，咱宫里教坊司也不缺一个舞姬，若这舞姬想要服侍衡儿，便送进禄王府去就是。”
一句话，直戳到姜毓的心眼里去，原便是戒备着，闻言姜毓更是浑身一紧，想着辩驳回绝，可这回不是上次在坤宁宫叙话都是些内眷她自一力给朱皇后回了，眼下祁衡就在她身边，没有她先开口的余地。
偏偏朱皇后这回也没直接问她，先朝着祁衡道：“若是本宫没记错，眼下禄王府中除了王妃只有一个妾室服侍，也未免太少了些，是该多添几个人，还有那两个虚悬的侧妃之位，也该在年前定下人选了，这衡儿也老大不小，六个皇子里面就属衡儿还膝下空虚，禄王妃你可得好好上上心，万不可耽误了禄王府的香火。”
最后一句，蓦地就转到了姜毓的身上，提到子嗣香火，还有侧妃，皆是在理，她能说什么呢？心中正是如乱麻，那舞姬偏偏还在跟前来回得扭，大约是听懂了朱皇后的话，身子一探，似乎就想挨上跟前的桌沿。
祁衡抬头对上那舞姬直勾勾的眼儿，唇角轻轻勾了勾，举起手中充盈的酒杯就泼上了那舞姬的脸。
“滚，丑死了！”
“啊！”
那舞姬一声惊呼，忙捂住自己的眼睛，祁衡这酒泼得刁钻，直泼进了人家的眼睛里。

第95章 中秋宴②
场上歌舞一瞬间滞住，舞姬们僵立不动面面相觑，祁衡这样是当众恼了，如何也是堂堂王爷，岂是他们这种身份低贱之人招惹得起的。
“你这是何故！”皇帝看向祁衡，神色不满。
原本只是旁里看个小热闹，笙歌里状似寻常似的来去几句，这人能不能塞进禄王府都仿佛一片和谐，祁衡这样一恼，歌舞一断，能装看不见听不见的便都不得不看见听见了。
祁衡将酒盏搁下，又自斟了一杯酒，晶莹的酒水从酒壶里倒落，盛满了那金色的酒盏。
“太丑，碍眼。”
祁衡的面上并未有怒色，甚至眉眼间还含着些微的笑意，可在场的那个不知这禄王的性子，都动手了，说翻脸绝不含糊的。
皇帝看着祁衡，虽是不满，倒尚未呵斥，毕竟方才那舞姬的行径谁都看见了，若是宫里教坊司出来的敢这般无礼在宫宴里勾引皇子，拖出去直接杖毙也是应该的。
朱皇后却不会留空隙，笑道：“这西域来的舞姬想必是还不懂中原的规矩，衡儿也不必恼怒，回去之后调教调教便是了，禄王妃出身肃国公府，素来最是懂规矩，想必调训一个舞姬也不在话下。”
一番话，避重就轻，却仿佛那舞姬送往禄王府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将姜毓摆在前头，祁衡若是说不要，似乎也是驳了姜毓。
祁衡却笑了笑，不急不缓道：“额头窄，颧骨太高，满面克夫之相，儿臣前些日子才遭了刺杀身受重伤，母后的好意儿臣怕是受不起。若母后看中她，不如赏给别人。”
克夫二字，乃是女子大忌，被冠上这两个字的女子谁人敢要，虽然只是祁衡凭空一说，但既然说到了这个份上皇后若是再逼，岂非是故意陷害祁衡，往后禄王府有些什么事儿都得算在这头上。
眼看着朱皇后那里吃了一个瘪，太子自然是要相助的，道：
“子不语怪力乱神，大皇兄好歹也是上过战场的，这外邦女子皆是这般长相大皇兄也不是不知，何来克夫一说。”
祁衡看着看太子，似笑非笑，“既然如此，不如太子殿下自己收了进东宫吧，反正我禄王府是忌讳的。”
“你……”
祁衡轻飘飘一句话，便将太子的脸堵绿了，刹那没了好气，道：“母后一片好心，大皇兄未免太不知好歹。”
祁衡仍是笑晏晏的，“既然皇后娘娘一片好心，那给谁不是给，太子殿下福泽深厚，想必比本王更受得起。”
太子的喉咙一哽，险些拍案而起。
“行了，都闭嘴。”到底是皇帝阴着脸开头训斥了，“今日大宴其实你们胡闹的地方！”
祁衡闻言，施施然站起身就爽快赔罪，“父皇恕罪，是儿臣失礼。”
太子那边亦不情不愿跟着站起来拱手赔礼，“儿臣失礼。”
“没规矩。”
皇帝又斥了一句，却也再没下文，身旁的大太监摆了摆手，那还在祁衡跟前杵着的舞姬便让人拖着带了下去，连带着那一班西域舞姬都被换了下去。
新的一班歌舞继续，祁衡同太子遥遥对视了一眼，各自冷哼坐下。
“王爷……”
姜毓从桌底下抓住祁衡的手，她不想让那个舞姬进门不错，可倘若祁衡和她一条心，即便那舞姬进门也没有什么，这样明着的忤逆对祁衡的名声着实无益。
“没事儿。”祁衡反握住姜毓的手掌，转头同她笑了笑，“早上还跟你说只有你一个女人，这会儿就给我塞一个，不是打我脸吗。”
姜毓勉强跟着笑了笑，却抹不去心中的那些波澜。
一个女人而已，祁衡其实是不介意那些怀着目的的女人进门，看看从前那些进门的女人便知道，不管进多少个，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祁衡拒了，多大半是因为她。朱皇后的话有一点没有错，也提醒了她，那便是侧妃。
妾室可以少几个，但两个侧妃却是少不得，从来没有那个皇子府中只有一个王妃的，那两个侧妃的位置迟早都是要有人填上的。
“别多想。”祁衡的握着姜毓的手紧了紧，“有什么事我给你顶着。”
姜毓低眸弯了弯唇角，轻轻点了点头，“嗯。”
丝竹靡靡，鼓瑟吹笙，一场宴到了后头，便也没了先前的拘谨，既是中秋宴，自然是少不了要赏月，御花园地方大，人一散开自己顾着自己，倒是清静又放松了不少。
“这灯挂在树上倒是好看，咱们回头在院子里也弄两个挂在树枝上吧。”
色彩斑斓的彩灯之下，祁衡随手拨弄着一只兔子灯，身旁只姜毓静静立着。
“好呀，这灯做得精巧，挂在院子里也有趣儿，就是得小心不要走水了。”姜毓亦抬手拨弄了一下那兔子灯，彩灯下面都挂着穗子，里头还吊着小木牌子写着灯谜。
祁衡笑道：“那就让他们挂花园儿里，地方大，烧一烧也没什么打紧。”
“你说什么呢，”姜毓嗔怪地看了一眼祁衡，“今年开春的时候我刚让人重新打理的园子，可费了不少心思，一寸地方都不准烧。”
“对，是我说的不对，”祁衡低笑着认错，“一寸地方都不能烧。”
姜毓睨了祁衡一眼，这个人有时候就是不正经。
祁衡瞧见了姜毓鄙夷的小眼神，愈发放肆，凑近了道：“亲一个？”
姜毓忙从肘子顶开他的胸膛，“你躲开。”
祁衡瞧着她眯眯笑着，一点都没有放弃的意思，姜毓的面色忍不住就开始发红，眼瞧着祁衡的胸膛顶着她的肘子暗自逼近。
正是较这劲儿，却忽听耳边有人喊道：
“大皇兄，皇嫂。”
祁衡和姜毓一齐松了力道回头，是穆王和穆王妃。
“皇兄和皇嫂可真是蜜里调油，肆无忌惮呢。”穆王祁烨负手缓缓踱来，与祁衡三分相似的清俊容貌，却多了几份白面书生的温润气。
“六弟莫不是嫉妒？”祁衡嗤笑了一声，“嫉妒也没用。”
祁烨也不还嘴，仍旧是温温的神色，“皇兄近日怕是享尽了清福，我千里迢迢从外头回来，想见都见不着皇兄的面呢。”
祁衡毫不留情道：“你我有什么可见的，有事传个信便是了。”
“皇兄可真是……”祁烨摇了摇头，转眸看向姜毓，抬手行礼，“说来失礼，祁烨还未正式拜见过嫂嫂，还望嫂嫂莫要怪罪。”
说着，对着姜毓就是规规矩矩一个大礼。
“穆王客气了，”姜毓道：“我与王爷成亲隔日进宫不都拜见过了吗，何来怪罪一说。”
祁烨的眸里的神色动了一下，转眼瞥了一眼祁衡，祁衡的眼中划过一道浅浅的不自然，望向了别处。
祁烨笑道：“嫂嫂宽宏大量，嫂嫂说的是。”
当时祁衡被太皇太后逼着娶这门亲的时候阴了多少天脸，背后放了多少狠话？成天早晚不着家，阖府都是眼线盯着姜毓一举一动，就等着挑刺儿找麻烦，结果呢？说不出话了吧。
“多日不见嫂嫂，嫂嫂的气色更胜从前。”荀氏道。
姜毓抚了抚日渐圆润的脸颊，“日日在府中将养着，能不好吗。许久日子不曾去善堂，倒是我懒怠了。”
出事之前她还和荀氏这样那样约定计划了不少，那之后却几个月一趟不曾去过善堂也不曾过问，说来她也是惭愧。
“善堂的事情自有人操持，之前暑天里，我也是怕热不曾去过。”
荀氏素来是个会说话的，总是将一条台阶给人安排地妥妥当当，姜毓笑了笑，这一话题便揭过。
夜风清凉，初秋的风带着丝丝沁人的凉意，天上的月亮滚圆滚圆，明亮得夺目。女眷低低说起小话，男人便识趣儿地都闭了嘴，姜毓和荀氏并肩缓缓沿着石径走着，却也没有离开很远的地方，祁衡一抬头就能看到。
祁烨循着祁衡的眸光看去，唇角勾了一下，道：“从我回京以后朝堂上倒是平静得很，我瞧着都有些过分了。”
“平静些不好吗？”祁衡的眼中盛着一抹嘲讽，不知道在讥什么，“喘口气儿歇歇，都好好过两天日子。”
“不寻常啊。”祁烨叹道，“崔氏没动静也就罢了，朱氏也没动静，不知道是在想着对付你还是对付崔家。”
祁衡冷笑，唇边勾起的弧度带着丝残忍的杀戮，“不管他想对付谁，一直不动才棘手，动了才好办。”
祁烨扭头看向荀氏和姜毓的位置，“恐怕皇兄又要将皇嫂藏起来一些时日了。”
祁衡亦看向姜毓，只能看到一个侧影，祁衡的眼里深沉如海，“有些东西，怕也只能以后再做补偿了。”
祁衡的眸光微侧瞧向祁烨，“这回你去令州，南方那边怎么说？”
清风习习，丝竹声隐约，祁烨尚未作答，便听得不知何处传来了一声惊叫，那声音太过尖利，穿透了周围所有的声音直直刺入人的耳中。
祁衡的面色一变，迈开大步风一般得往姜毓的方向而去。祁烨朝着夜色暗叹了一声，亦缓缓朝荀氏的方向走去。
半道里一个小内侍飞奔而来在祁烨的身旁耳语了几句，祁烨挥了挥手将人打发走，踱至祁衡的身旁。
“出事了。”祁烨的神色淡淡里眸中却掩了一抹锐光，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崔氏。”

第96章 纷乱
这一年的中秋宴上，才不过两岁的皇太孙被逸王世子推下了河，天黑水中方向难辨，等宫人将皇太孙救上来的时候人已经奄奄一息了。
这样大的事情一出，宫中自然震动，帝后一窝蜂都跟着皇太孙去了东宫，祁衡带着姜毓远远听了一个热闹，便自顾出宫回府去了。
姜毓有些担忧，总觉着那皇太孙落水之事不一般，祁衡那里却是满面的事不关己， 第二日起来也不曾有出门的意思，又在府中陪着姜毓。
可正是桂花盛开的时节，姜毓一早便和祁衡说了要摘桂花腌糖渍桂花，祁衡闲来无事，便拖着姜毓在院子里摘桂花，仗着声量高拽着桂花枝又摇又晃，没多少功夫就一颗桂花树上的花儿差不多就给摇秃了，还不过瘾又去糟践另一棵。
“毓儿，你说这桂花这么香，咱们晚上拿来铺一夜床怎么样，这样你在上头也是香喷喷的。”
姜毓的手中捧着一把桂花，想着这好像的确挺有意思的，可蓦然又想到了什么，脸色一拉，道：“不好。”
祁衡的单臂挂在桂花树粗壮的枝上，道：“为什么，你不是挺喜欢吃桂花糕还有那桂花泡的茶的吗？”
“我喜欢吃的是桂花糕，不是……”姜毓的嘴唇动了动，没脸将剩下的话说下去。
上回不知谁给祁衡送了两坛果酒，她贪多喝了几杯，祁衡也问她喜欢不喜欢，她说喜欢，结果呢？
那天晚上他将剩下的果酒全部倒在了她身上……喝了半夜。
她才不要和祁衡在床上吃桂花。
不，是不给他吃。
祁衡从树上下来，凑到姜毓的耳边，“你上回腌的桂花是不是还有半罐？今天晚上拿出来呗，昨天说了，我们晚上赏月……去屋顶呗？”
姜毓的耳边让哈地痒痒，退开一步闪避开去，“你躲开，大白日里的又在想什么！”
去屋顶上？他不怕她害怕不小心滚下去摔死呢，怎么想得出来！
祁衡不死心，黏在姜毓的身旁，“那就去迎月亭，那里比屋顶安全些。”
姜毓伸手推开祁衡的脸，一想到那些事情，眼睛都羞得抬不起来，“我不要。”
就不能规规矩矩在屋子里面？每天都想着翻花样，要是哪天不小心让人看见了，她还做不做人了？
“不行，”祁衡捏住姜毓推在自己脸上的小手，道：“昨晚你说累，我就什么都没做，还有前天，才一半你就不让我碰了，我可不管，你今晚必须都补偿我。”
最是私密的事情就让祁衡这样没遮拦的说了出来，即便姜毓已经和祁衡好几个月了，可仍旧是听不得他这样的话。
姜毓压低了嗓音，呢哝道：“你让开，旁边下人都看着呢。”
“看就看呗，我又没怎么样。”祁衡故意将脸凑近了，“要不然别等晚上了，我看这里就挺好。”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无耻。”姜毓用力推他，终于出口道，“王爷可不要太……过度了。”
“我过没过度你心里没有数？哪会你真让我纵过。”祁衡的手臂一伸就揽住姜毓，将人抱离了地面，“现在你给我纵个？”
“快撒手。”姜毓已经瞥见候在一边的丫鬟脸上那止不住的笑意了。
“我不。”祁衡反而抱得更紧了，“桂花摘完了，反正也没有什么意思，咱们回去做点有意思的事。”
姜毓真是服气的，这人哪里这样多的精力，何时何地都能起兴致。
正是没法儿挣脱的时候，尽头出走来一人，是新婚后便没见过人影的薛阳。
“王爷。”
祁衡的动作微顿了一下，姜毓趁机挣脱了祁衡的怀抱下来。
“属下拜见王爷，王妃。”薛阳规矩行了一个大礼。
祁衡道：“何事？”
薛阳笑了笑，道：“属下是来通禀，几位先生已经在书房等候了。”
祁衡眸中的深邃刹那凝了一下，转身同姜毓道：“等我晚上回来。”
姜毓点了点头，“嗯。”
祁衡说晚上回来，那晚上的时候便真的回来了，陪着姜毓用膳，赏月，调笑间言语上总要占上几分便宜，一切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可姜毓察觉到了，祁衡的眼底梗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即便祁衡绝口未提薛阳忽然来寻他是出了什么事，但从下午送到的邸报里姜毓还是猜到了一些原因。
皇太孙被从水里救起，挣扎了一夜仍旧是病中不治，东宫里要办丧事了。
东宫里的皇孙不止一个，虽然太子与太子妃成亲多年，可嫡出的皇太孙却只有这么一个。皇太孙没了，而造成这件事情的是另一个皇孙。
逸王府的世子也不大，只五六岁的年纪，都是孩子，说起来都是骨肉至亲，皇帝会让逸王府的世子给皇太孙抵命吗？
朱氏是断然不会松口的，崔氏也绝不会坐以待毙，事情会怎样谁也无法预料，能预感的，无非是这朝堂又要不太平了。
秋风乍起，一场秋雨阴冷沁人，隐隐有了寒冬的味道。
姜毓立在床前看雨，翠袖上来为姜毓加了一件披风，“外头湿冷，王妃小心着凉。”
姜毓裹了裹身上的披风，问道：“王爷呢？”
翠袖道：“王爷昨夜三更回来过，怕吵醒了王妃是以在隔壁侧屋里休息了一晚，一大早又出去了。”
姜毓默然，这连日来祁衡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忙碌于公事，只有在深夜的时候才会回来睡觉，她也睡得不安，总是记挂着事情，睡得也浅了，大概是祁衡发觉了，昨夜才没有到她身边睡。
“让小厨房的人熬些补汤备些宵夜，若王爷回来的晚了便送过去。”
祁衡这人素来是不拘那些细节的，对衣食住行也没有什么要求，他日日这样忙碌，也不知有没有好好用膳，早出晚归的，都是在损耗身子。
翠袖道：“是，奴婢一会儿便去吩咐小厨房的人。”
一阵风转来，来进来几丝外头的冰凉雨水，姜毓看着外头细密的雨点，神思忽然就有那么一阵恍惚，眼前都晕了一晕。
“关上吧。”
姜毓转过身到桌边坐下，捧了桌上的热茶在手心。
皇太孙一事，逸王世子之罪难以洗清，但皇帝自然不会让逸王世子去抵命的，到底最后还是成了朱氏和崔氏的较量，就像逸王之前布好了局要用令州河堤一事整垮太子一样，似乎也是有人布好了局要整垮崔氏。
逸王世子带累逸王一同禁闭在府，紧跟着崔氏那里就有了麻烦，一道折子参崔家的长子贪赃枉法，为的这一件事情，崔家的长子被免去官职下了大牢。
于官场，贪赃二字其实玄妙，一文铜钱是贪，一千两纹银也是贪，特别是如崔氏这样世代官宦的大族怎么可能没有收过别人的银子，只要不伤及朝廷根本，不出大事，朝廷从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但这一回，皇帝却因为这样一道折子罢了崔氏长子的官甚至下了大牢，难保就不是为了给朱氏一个交代。
逸王世子是皇室血脉不能动，那么便让崔氏出一个长子抵命，或许更多。
姜毓坐在桌边出神，透白的皮肤下藏着一丝憔悴，翠袖在旁边瞧着姜毓的脸色，终于道：“王妃这两日的面色似乎不大好，不如奴婢请太医过来为王妃调理调理？”
“不必。”姜毓道，“歇一歇就好了。”
怕是过了几个月安逸的日子养娇了身子，还有这些日子夜晚睡不安稳，姜毓这几日都觉得身上没有力气，脑袋也有些昏沉。不过这些都是小事，调整几日就好了。
翠盈道：“还是请太医过来瞧一瞧吧，王爷特别吩咐过要照料好王妃，若是王妃有不适，王爷知道了怕是要狠狠责罚奴婢们。”
“那便请小闫太医过来吧。”姜毓道。
不仅是给她把脉，她也可以顺便问问有没有什么补神益气的食补方子，让人给祁衡熬汤。
“是，奴婢这就派人去。”
翠盈领了命出去吩咐，姜毓觉着神思有些沉重，便想着往榻上去小憩一会儿，却是不想外头匆匆有人跑进来报信，说是逸王妃来了。
冷雨凄凄，姜毓从后头走到前头见客的花厅里面，身上的红色的披风上染了几分外头的湿寒。
逸王妃宁氏也是望族，姜毓见过几回却并不熟悉，这样的关口她上门来寻她，说实在的，姜毓并不是很想见她，也不知该不该见她，可人都已经上门来，又不得不见她。
“见过大皇嫂。”
姜毓一进门，宁氏便站起来行了礼，她穿的是一身雪青色的袄子，素净里又不失华贵。
“不必多礼。”姜毓笑了笑，客气又疏离，“逸王妃要过来如何不提早知会我一声，也好让下人所有准备。”
宁氏站着，脊背挺得直直的，头却是垂着，“也不瞒大皇嫂，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姜毓的心中顿了一下，仍是装作无事地问：“何事？”
话音才落，便见宁氏的身形一矮，在她的跟前跪下了。
姜毓一惊，连忙去扶，“逸王妃这是作甚，快快起来。”
宁氏的身形一动不动，道：“请大皇嫂救救铖儿吧。”
祁铖，逸王世子的名字。
姜毓仍旧伸手拉着宁氏，道：“这话从何说起，我也不过一介妇人，如何救世子？”
宁氏抬头看着姜毓，是孤注一掷的凄惶，“大皇嫂不能，但是大皇兄可以，禄王可以。”
“王爷？”姜毓下意识迷茫反问，可心中却跟着有了答案，除了崔氏，能与朱氏相抗的，会与朱氏相抗的，只有祁衡。
“只有禄王，只有求禄王殿下施以援手，才能保住铖儿……”
禄王与朱氏相抗这么多年，定握有自己的筹码，只要他肯此事出手，朱氏就会从崔氏分心。
“王爷的事情我从来不作置喙，逸王妃来求我怕是求错了人。”姜毓渐渐送了扶在宁氏身上的手，“况且逸王世子一事父皇不是未动杀念吗，就算有事，逸王妃不是该去求助崔氏吗？如何到禄王府来了？”
“因为……”宁氏紧紧咬住下唇，强忍住眼中的泪水，“崔尚书要舍弃铖儿……他们要舍弃铖儿去换……平安……”
姜毓的心中一怔，这是何意？崔氏打算舍弃逸王世子去换崔氏长子，还是说崔氏打算壮士断腕，在这节骨眼上放弃祁铖来换取崔氏一门和逸王的暂时安宁？
“逸王府可就一个世子。”姜毓道。
逸王府子息单薄，除了还有一个郡主，可或许还有一两个庶女，可没别的儿子了。
“王爷可以再有其他的子嗣，可我的铖儿却只有一个，”宁氏拉住姜毓的手，“求求大皇兄……我也是没有办法了……”
是没有办法了，否则也不会求到禄王府来，祁衡和朱氏是死敌，崔氏与祁衡之间难道就有交情吗？
“你起来吧。”姜毓淡淡道：“王爷的事情我做不了主，只是今日之事我会原原本本转告与他，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宁氏紧紧抓着姜毓的手：“若是大皇兄能救铖儿这一回，宁氏一族今后愿为大皇兄效劳。”
宁氏一族，在京中只是一般的望族，可源出西北，在那一带仍旧有不可替代的势力。
姜毓没再说什么，逸王妃原也该是瞒着崔氏那边偷偷出来了，将话都说了，便也匆匆走了。
外头的秋雨听停了，地上一地残枝败叶。
姜毓缓缓走回到自己的院中，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出。
逸王世子纵使只是个孩子，可长在皇家的孩子都是早慧的，皇太孙是东宫唯一的嫡子，平日里照顾的人只会多不会少，纵使朱氏崔氏势成水火，逸王世子怎么可能在宫宴中将皇太孙推进湖里淹死？
大人之间权势的斗争却殃及了孩子的性命，只听着便觉得心凉。
姜毓轻叹了一口，正是打了帘子要进屋，小腹间一阵突然而来的锐痛使得腿上一个踉跄。
“王妃！”
翠袖和翠盈赶紧扶住了姜毓，姜毓的身子一偏，压在了翠盈的身上。
“肚子疼。”姜毓捂着小腹，唇刹那都白了，“太医……”
“太医……”翠袖的神色慌乱，却也叫姜毓提醒了，喊道：“快，快去看看闫太医到了没有，快派人去找王爷！”

第97章 有喜
天阴阴的，雨后的天上并没有太阳出来。
祁衡匆匆走进院子，两步跨上了廊下的台阶进屋，屋中有淡淡的药味，已经煎过药了。
“怎么回事？”
祁衡问的是候在一旁摆弄药箱的闫太医，人却只将目光放在姜毓身上，在床沿坐下，“毓儿……”
姜毓睁开眼看向祁衡，眉宇间是明显的虚弱，可唇角却浅浅勾起。
“王爷……”
姜毓的手臂微微抬起，祁衡已快一步握住了她的手，嗓音轻柔，“嗯？”
“咱们要有孩子了。”
姜毓的眉眼弯弯，虽是虚弱，可眼中却是无情的柔软缱绻。
祁衡怔了一瞬，下意识看向姜毓小腹的位置，“你……”
即使早就知道迟早他们都会有，可真到了这个时候，祁衡仍有一种不可置信的感觉，那么小的一个丫头，他还未用力地疼爱过，还未将所有最好的捧到她的面前，她就要孕育下他们的孩子了。
不知为何，祁衡第一回有了一种做错事的错觉，姜毓还这么小，如何能让她这么早就遭生育的痛苦？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禄王府后继有人了。”
祁衡尚在难以回神的惊诧里，身旁便突然响起了闫太医的道喜声，只是个嗓音平淡敷衍，根本听不出什么喜，倒是像故意泼冷水强行拉回祁衡思绪的。
祁衡转头冷冷睨他，“既然是怀孕了，王妃为何会忽然腹痛难止，甚至晕厥？”
他原本是要带人出城去的，可忽然府中来报，说姜毓忽然腹中剧痛，不省人事，他才飞马赶了回来。
虽然知道姜毓怀孕他也一定会立即赶回府，但这心态到底与倏然得知姜毓得急病赶回府不一样，一起一落，整颗心都颤动不止，被捏变了形。
闫太医的眉眼冷清，还是淡淡的，道：“回王爷的话，王妃去岁冬日里落水本就是受了寒气，照理来说一年内都怀不上身孕，眼下却意外有孕，原该是从伊始便小心调理，只是先前王妃都未曾发现，疏于调养，这才动了胎气，险些流产。”
“我之前受了寒气不能……”姜毓略一怔愣，“为何我不知？”
那一回她病得重，却不知道竟然还有她不知道的病情。
闫太医闻言，缄默不语了，姜毓看向祁衡，祁衡缓了半晌，才道：“我知道，不想你徒增烦恼是以未让人与你言明。”
那个时候姜毓高烧昏迷，半条命都已经去了，他只想保住姜毓那条命让她活着，暂时不能生这种小事如何顾得上？
况且那个时候他也没有想过会与姜毓圆房，更别说子嗣，才一年罢了，待时间过了调养好了这事儿就没了，何必说与姜毓听。
后来圆房了，这种没什么痛痒的小事他更不会提，自己也差不多忘了。
姜毓看着祁衡，她自是知道他的性子的，别说一年内怀不上，就是三年五年还是永远，他大约都不会主动报于她知道，独断专横起来便就是这样讨厌。
“那眼下这样，孩子……可还好？”姜毓问向闫太医。
闫太医道：“回王妃的话，王妃体内寒气由在，这一胎原本就不易照料，眼下又有了流产之兆，即便暂时稳住了，恐怕也不易坐稳。”
祁衡的眉眼微寒，“你这是什么意思？保不住？你要是不行，就换你爹过来。”
“下官的意思，”闫太医的眼底亦是寒凉，是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无情之凉，“留下这一胎有七成的把握，只是王妃受的辛苦会是旁人的几倍，即便是生下来了，五成的可能大人的身子要受损，孩子也只会是个病弱之体。即便王爷请其他太医来，也只会劝王爷王妃放弃这个孩子。毕竟——”
闫太医淡漠地瞧着祁衡的眼睛，“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王妃还年轻，放弃这个孩子，还有下一个。”
放屁！
祁衡沉沉的眼底微动，一句呵斥却梗在了喉中骂不出来，孩子的确可以有下一个，姜毓的身子败了却回不来了。
“我要生下来。”姜毓却先一步出了声，也没有看闫太医，只是看着祁衡，晃了晃祁衡握着她的手，就像是寻常时候的撒娇，“王爷，我想要生下来。”
好。
一个好字忍不住就想冲口而出，就像平日里每一次答应姜毓的要求一样。可这一回，祁衡却没法将这个字说出口。那个字在口中滚了滚，到底被碾碎了吞了回去。
祁衡将姜毓的手贴到颊边，那如玉柔荑又软且滑。
“毓儿，你先睡一觉，等你睡醒了，我们再说这件事情好不好？”
“王爷……”姜毓的手一缩，想要收回来，却让祁衡牢牢抓在手心。
“听话，你现在很虚弱，先睡一觉歇一歇，就算是为了孩子。”
为了孩子。
姜毓的眸底的光微颤，明知祁衡或许在拖延，可最后一句却是触动了心底。
“好。”姜毓道，“我听你的。”
我听的你，所以你也不要让我失望。
……
姜毓这一觉睡得很沉，大概是有之前服的药的缘故。不知过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祁衡就守在她的身边。
“醒了？”祁衡淡笑，“饿不饿？”
姜毓摇了摇头，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来。
“你别动，我来。”祁衡忙站起来，跑了床锦被，扶着姜毓起来靠好。
姜毓看着祁衡，嗓音软软的，
“王爷，今日逸王妃来寻我了，他想求你保下逸王世子。”
祁衡为姜毓掖好被子，“听说了。”
“王爷怎么想？”姜毓问。
“你觉得呢？”祁衡反问，“我该帮吗？”
姜毓不爱管外头的事，也不怎么会过问，既问他，便是她有了想法要说。
“稚子无辜，那些斗争牵扯了他们，未免残忍。”
逸王世子才几岁，他甚至还根本不能明白父辈之间的斗争，却要为此被牺牲掉。
祁衡的眸里一派冷淡，道：“并非无辜就不会被牵扯，何况他的身份也注定了他并不无辜，你也应该明白的。”
这世上太多无辜受难的了，譬如边境死在蛮夷刀下的百姓，何其无辜，可因为他们是中原的百姓，在蛮夷眼中却并不无辜，或许也知道他们无辜，却并没有理由放过。
“逸王殿下呢，他怎么想？”
世子也是他的嫡子，难道他就能眼睁睁放弃？
“轮不到他怎么想。”祁衡冷淡道。
逸王的一切都是崔氏给的，没有崔氏也没有他的今天。
“逸王妃说，她只有世子一个孩子，哪怕以后还会有其他的孩子，可世子祁钺只有一个。”
姜毓的唇边有淡淡的笑，望着祁衡眸子明亮，“我觉得逸王妃说的很对，王爷以为呢？”
兜兜转转，到底是到了这里。
祁衡的眸很沉，一种静水无波的沉，“你若执意要，我只有依你，可你也要知道后果。”
“闫太医说，还有五成的把握，”姜毓的唇角淡淡扬起，“怀孕的时候辛苦一些便辛苦一些，哪个女子怀孩子的时候不受罪的。”
“你可知，若你为了生养孩子落下病根伤了身子，那是养不好的病，十有八\九这样的女人都会早逝，也根本熬不到自己孩子长大的时候。届时只剩下一个从娘胎里就病弱的孩子，不提他今后能否建功立业出人头地，拖着那孱弱之躯能活多久，从小做个病秧子便是最大的折磨你有没有想过？”
“而且，若是你没了，你别想着我不会再娶，形势也容不得我不娶，那时孩子有了继母，你觉得继母会怎样对待这样一个病怏怏的嫡子？我会喜爱这孩子，是因为这是你和我的孩子，若是因为那孩子没了你，我纵使不会恨他，也绝不会喜欢他。”
“毓儿，”祁衡的眼里冷静到没有感情，“你知道我不是危言耸听，这些后果你都要想清楚。
“你不会的。”姜毓的眉眼却始终弯弯，“纵使没有我，王爷只会更加爱护这个孩子，绝不会让人欺侮他。”
“王爷会因为先皇后而只对一个女子好，那样看在王爷自己幼时的经历上，王爷也不会让继母欺侮这个孩子。”
“你不必与我说这些好听的，”祁衡转开眼去，淡漠道：“你若是看不见了，岂知今后会有什么变数。”
“王爷……”姜毓伸手抓住祁衡的手，唤着祁衡回头，一声比一声娇软，“王爷……”
“姜毓！”
祁衡反握住姜毓的手，狠狠用力，似是有训斥梗在喉中，可看着姜毓的眉眼终究是说不出口。额角的青筋跳了几跳，缓缓平静。
“我会请大夫住进府中每日为你把脉，闫老头刚才也说了，头三个月，直到胎坐稳之前你不许出门，最好连地也不要下，之后几个月倒时候再看，倘若脉象一直不好……”
祁衡握着姜毓的手又紧了紧，像是警告，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那便是这个孩子与我们没有缘分，便怪不得我了。”
祁衡冷着嗓音说完，至始至终一眼未曾肯看姜毓，侧脸冷峻地仿佛结了冰。
姜毓的笑意温婉又甜美，拽着祁衡的手臂往自己的身旁拉，“我便知道，王爷待我最好。”
……
秋风瑟瑟，连绵秋雨打落一地残叶。
姜毓有孕，这一事祁衡自然是瞒得严丝合缝，那一日接连延请两位太医，也只说是禄王妃偶感风寒，
没有两日，祁衡寻的大夫便住进了府内，煎药熬药俱在院内的小厨房里，除了院中近身服侍的下人，没有人知道姜毓有了身孕。
正好原本姜毓便是沉静不爱出门的性子，天气渐冷时令也不好，便借着一句祁衡偶感风寒光明正大的闭门不出，静了心在床上养胎。
祁衡虽是生了好些日子的闷气，却也再不会成日难见人影，即便是再忙碌夜里总是要回来陪着姜毓用过晚膳，夜里不敢与姜毓同床，便在屋中又支了一张榻。
府外的情势几乎叫祁衡封死，外头的风大雨大，姜毓在府内一概不知，翠袖和翠盈也不会在无意间说嘴起外头的事情。
姜毓不知道逸王世子和崔氏的事情到了何种的地步，朝堂里又刮起了什么样的大浪，待四个月后胎象趋于稳当的时候，只听说祁衡的外祖回京起复，任了户部尚未之位，而祁衡叫她知道这件事情，不过是因为此时已临近年关，林尚书起复回京自然也有一场声势浩大的大宴。
“你胎象才稳，明日去了，在前头露个面就好，后头有院子已经收拾好了，倒时候让李大夫也过去，方便随时支应。”
又是一日落，祁衡坐在姜毓的床沿边细细嘱咐，瞧着床上的丫头即便是好吃好喝养了四个月，可脸上的肉也一点都没长。
“知道了，”姜毓笑着，“好些日子没有出门，都快不识得出门的路了。”
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养胎的四个月，连踏出屋门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即便有时憋闷到窒息，可姜毓还是忍了下来。
“辛苦你了。”祁衡的眸底略暗，是隐忍的心疼，“不过所幸，我手上的事也了了，马上就能回来陪着你了。”
“给我摸摸，他今天动了吗？”祁衡伸手探进锦被中抚上姜毓微微凸起的肚腹，大约是动过胎气身子虚弱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姜毓原本就不容易显怀的缘故，明明已经快临近五个月的月份，姜毓的肚子还不是很大，让冬日的衣裳一遮掩，很难看出端倪。
姜毓的手覆在祁衡的手背上，眉眼中是淡然的幸福，“动了，下午的时候动得可欢腾了。”
祁衡将手覆在姜毓的肚腹上，手底下并没有动静，可祁衡的心中依然一派暖融，“幸好你胃口尚好，没有消瘦，不然明日出门，真是怕风将你吹走。”
当时姜毓要留下这个孩子，他生气吗？必然是生气的。可他又何尝真的舍得过。他这辈子的第一个孩子，他与姜毓的孩子，他喜欢宝贝还来不及，只是上天终究不能让他轻易得到，才非要给他捆上这样的枷锁。
“毓儿……”祁衡看着姜毓，便忍不住凑上去轻轻吻了一下姜毓的唇，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脸贴上了姜毓的脸，缓缓的厮磨，流连。静谧无声里，什么都没有做也没有说，内心的缠绵难舍却尽在那不言不语中。

第98章 接风宴
时隔多年，林老尚书回京再任户部尚书一位，就好像平地掀起的一阵巨浪，猝不及防毫无预兆，不似那些致仕后门生故吏仍遍布朝堂，三不五时便叫人提起一只脚仍卡在朝廷的阁老学士，林尚书致仕后多年无声无息，整个京城都早已经将他淡忘。
可是他回来了，想起林家当年没声息举家搬迁出京城的旧日情形，这一次回京说是官复原职，是扬眉吐气，不如说是一雪前耻绝地重生，明白人的心里都应该还记得，当年林家经历过何种惨烈，又为何没落。
所有人也都应该重新忆起祁衡的太子之位，为何会被“废”。
阳光明媚和软，晴空蔚蓝，是冬日里面的好天气，祁衡和姜毓来得很早，林府外聚的车马尚不多。
“坐了这么久的马车腰酸不酸？要不要躺一躺歇会儿？”
张灯结彩的林府大门之前，祁衡撑着姜毓的腰小心扶她下了马车，低声轻问。
姜毓轻笑，紧抓着祁衡的手臂下车的步子却是万分小心，“才多少路，王爷未免也将我想得太娇弱。”
祁衡眼看着姜毓平稳下车落地，伸手就将人揽住，道：“你眼下在我眼中便如同纸糊的，赔你十二万分的小心我都嫌不够，要不是今天没办法，我可不带你出来。”
林尚书是祁衡的外祖，他回京的接风大宴便是祁衡牵头张罗，按理按辈分，姜毓都得在场，否则便又要寻推脱的理由。
假冒感风寒，这种万一就咒灵了的由头祁衡是万不敢再给姜毓用，寻其他的也招人怀疑，也只有让过来了。
姜毓道：“只是出来露个面而已，又不做其他的，正好我也闷了这么久了，出来透透气也好。”
承认怀孕是不可能的，除非藏不住，照祁衡的意思得等她安全诞下孩子之后再报与外头知道。反正已经生了，若是宫里有不满，就推脱给鬼神之说。
祁衡正色嘱咐，“等会儿见过了人，便带你去后头，咱们得待到午后送完客才能走，要是中间闷了便让人来寻我，我陪你在林府后院走走，今儿里头人杂，你可不许一个人出那院子。”
姜毓轻轻挣脱祁衡揽在她腰身上的手臂，这当着别人家正大门这样亲密做事不好，“妾身谨记，咱们快进去吧，旁人都要看过来了。”
“看就看。难道他们还敢说？”祁衡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而拉住姜毓的手，“走，进去。”
林府的接风宴声势浩大，不为祁衡也不为林尚书回京，为的只是那户部尚书的位置，那个在崔氏手中把持了十几年的位置，终究还是从何处接手的又回到了谁的手上。
所谓风水轮流转，当年林氏如何一夜之间在京中消失，崔氏就是如何再顷刻间崩塌，谁最终得了崔氏拿不住势，谁现在就得意。
谁得意，谁便门庭若市。
“见过外祖父。”
姜毓还是同之前那般行礼，这不过她第二回见祁衡的外祖，第一回他是寻常的老翁，而这一回是朝廷的肱骨大臣之一林尚书，那一身血红色的官服罩在他愈发苍老枯瘦的身上，映衬着那银白色的须发，精神矍铄，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锐利阴厉。
姜毓想起祁衡昨夜最后与他说起的，外祖母在几月前去了，但是林尚书不许他去奔丧。正好那时她才诊出有孕不久，胎象不好，是以他并未将事情告诉她。
林氏一门到最后，终于只剩下了林尚书一人。
“天冷风大，你去后头歇着吧。”
林尚书照例是冷淡的，没有搭理祁衡，只是对姜毓道。
“是。”
……
林家的宴没有女主人也没有子嗣周全，祁衡自然当仁不让在外头应酬。
林府很大，朝廷新赏给林尚书的大宅院，前身乃是王孙府邸，只是搁置已久，并不华贵精致，后头很多地方都尚未翻修。
让姜毓休息的院子自然是求清静，地方便有些偏僻，里外头也不显，只是一进屋内一切都是就绪的，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叫人放松。
翠袖一早便在院子里都周全，见姜毓进来，问道：
“床已经铺好了，王妃可要躺下。”
“过会儿吧。”姜毓摇了摇头，出门在外，外头的床即便是新铺的，姜毓也不习惯躺下。
“那王妃便喝些热茶吃些点心吧。”翠盈将王府带来的食盒中糕点一一摆开，“外头寒气重，也好暖暖身子。”
“才用过早膳不久，现在那里有胃口。”
姜毓虽然不想有些怀了身子的妇人一样反胃恶心什么都吃不下，但食量也没有便大，若是多食了也会犯恶心。
姜毓抚了抚微凸的小腹，道：“在榻上靠会儿吧，将那本游记拿过来，看着解闷。”
“是。”
屋角有漏刻，可以听到和隐约的水滴声，屋里没有点熏香，从姜毓有身孕起待的屋子里便不再点熏香，在王府里也没有什么，只是在这不知多久无人居住洒扫，才刚刚收拾出来不久的屋中待着，姜毓总觉着有一股陈腐的霉旧味道，那味道很淡，寻常发现不了，可大约是怀了身孕的缘故，姜毓只觉着那味道特别清晰，萦绕在鼻尖若有似无。
只是这是冬日里，屋中烧着炉子又开不得窗，姜毓的心中有些烦闷，手中的书册自也看不进去了，熬了几个时辰，正是走神间，却听院外传来喧闹的声音，翠盈闻声，忙去门外看了。
“何事？”姜毓问。
翠盈道：“回王妃的话，是勇毅侯府的金姑娘来了。”
金月虹？
姜毓烦闷的心中化开一道明朗，“那还不快让她进来。”
“只是……”翠盈有些犹豫，“王爷有命，不准任何人来打扰王妃。”
姜毓好笑道：“我是在养身子，又不是在坐牢，难不成还不能见人了不成，还不快让她进来。”
“是。”
翠盈领了命出去，每一会儿便将人带进来了。
金月虹一进门，眸光扫道姜毓，仿佛死松了一口气，“可算是见着你了，你这几个月不露面也不让人见，我还道你是跟姜容一样叫人软禁了。”
金月虹几步走到姜毓的榻边，问道：“这大白日的你怎么便躺着了，莫不是真的受了寒在养身子，也未免太久了。”
姜毓淡笑着未答，抬手招呼翠袖给金月虹搬来凳子，才问道：“你说姜容怎么了？”
“让康乐伯夫人给软禁了呗，说她心肠歹毒想谋害庶子，将人给软禁了好几个月，还是她的贴身丫鬟逃出来去国公府报信求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人现在已经搬去了京郊的庄子，整个京城都传遍了，只是叶恪大概碍着你们国公府的面子没写休书。”金月虹大喇喇坐下，“这么有趣儿的事你难道都没听说？”
“未曾。”姜毓摇了摇头，“原本她如何也不干我的事，只是你怎么想的，竟然会以为我被软禁了？”
“我两个月前从外头回来便来寻过你一回，但你府上的门房说你受了风寒，门都没让我进，后来我又来找你，你府上的人又说你在静养，又未让我进门，前些日子姜容的事儿传开后我再上门寻你，正好撞上你家王爷……”金月虹的眉眼间升起一股不屑的忿忿，“让他给我训了回去。这才在今日趁机过来看看你。”
“阿毓……”金月虹瞧着大白天就盖着被子软软靠在榻上的姜毓，“你难道真是得了什么重病在养……”
“我有身孕了。”姜毓淡笑着截断金月虹的话。
金月虹瞧着姜毓的脸愣了半晌，然后低头一阵猛啐，“呸！呸呸呸！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你怀了身子这样的大事，京中为何一点风声也无？”
寻常哪家的媳妇儿有孕都传得全京城都知道，更何况是禄王府的王妃有孕，照理太医一诊出喜脉便该回禀宫中，回禀了宫中皇帝皇后必会下圣旨赏赐，姜毓再进宫谢恩，兴师动众来去一番，便全京城都知道了。
“禄王府的形式你也该知道，”姜毓弯了弯唇角，很些微的无奈，“我这一胎刚开始还怀得并不稳当，王爷不想让外头知道。”
“也对，”金月虹默了一下，便想通了关节，“崔氏倾覆，林尚书起复回京，禄王现在风头是盛，但有人怕是恨死他了。”
姜毓的唇角浅浅勾了勾，朱氏和崔氏接连两番交手，却两回都是祁衡渔翁得利，朱氏怕是恨得牙都痒痒了。
“你可知道……逸王府现下如何了？皇太孙的事情陛下可有最后可有责罚逸王世子？”
姜毓沉吟了一下，终是开口问了金月虹。大约是因为自己也怀上了孩子，还很有可能失去的缘故，逸王世子最后如何，姜毓后来并未在问过祁衡，怕听到的消息并不好生了惆怅之心。
“逸王付出那样大的代价，世子自然是无恙的。”
金月虹答了一句，却瞧见姜毓疑惑的眼神，想起她关在府中几月连姜容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更别提旁的事情，便拣了简略的说：
“崔氏亏空户部的事是逸王亲自上折子捅到御前的，罪证也是逸王亲手拿出来的，这样大义灭亲，陛下自不会再揪着旁的事情，待年关之后，逸王便要迁往封地了。”
是逸王亲手覆灭了崔氏？
姜毓的眼中透过惊讶，看着祁衡从忙得难见人影，到后头越发有时间陪她，她便知道崔氏的事情该是过去了，特别是得知户部尚书之位异手，便能猜测崔氏怕是倒了，只是不想促成这一事的竟然是逸王。
“这事儿也真是叫人捉摸不透，不过既然都是旁人的事情，管他呢。”
朝廷的局势瞬息万变，长在这京城高门之中，那旦夕祸福之事早已见得多了，在外人耳中，有些事情听听便过去了，金月虹自然也不关心那逸王府的事情。
姜毓下意识轻轻抚着小腹，到底和逸王府也没什么瓜葛，只是都是皇室子弟，难免有几分唏嘘。
“金姑娘，茶。”
茗烟悠悠，翠袖为金月虹捧上香茶，又将另一杯递与姜毓。
姜毓捧过了茶盏，她泡的是温养的花果茶，平日里只觉得清香可口，可大约是让这屋中那陈腐的味道憋的，姜毓捧着茶只觉得犯恶心。
姜毓将茶盏搁到一边，“外头想是不就就要开席了，我也躺了许久，月虹不如同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金月虹抿了口茶，爽快答应，“行啊。”

第99章
外头的天很冷，只是幸好风不大，姜毓的身上裹着厚厚的衣裳出门，除了脸上甫一开始有些冷，倒也觉得没觉得不适。
林府这府邸虽然是新赏的也已空置许久，可耐不住前身是个王府，就算未曾下工夫修缮，也足够拿出来见人。姜毓身旁带的人也多，有王府带来的，也有林府跟着引路的，一行人说是出来透气，可林府的下人也早已得了信，绝不会把姜毓往前头人多的地方引，只带着姜毓在周围僻静的地方转悠。
金月虹跟着姜毓，其实也怪没有意思，只没话找话说，问道：“你在府中也待了好几个月了，这孩子有几个月了？”
姜毓扶着翠袖的手，即便肚子不大，可到底是多负了几斤，她也不常出来走动，偶尔出来，还是觉着有些不习惯，“没几日就要满五个月了。”
金月虹百无聊赖地转过身倒退着走路，又问：“那太医有没有说过，这是个小世子还是小郡主？”
姜毓的手缓缓抚上腹部，缓缓摇了摇头，“还没有问过呢。”
其实她早就问过了，在府中住着的大夫每天为她诊脉的时候，还有偶尔上门的闫太医，都说可能是个男胎。
只是到底还是没有确定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可说。
“那你想要搁小世子还是小郡主？”金月虹又问。
姜毓的唇角弯了弯，“是男是女都好。”
虽说是都好，可潜意识里她还是想生个儿子，毕竟她是正妃，总要有个儿子才好傍身，倘若第一胎能够生下嫡子，便不用再处心积虑地求第二胎第三胎，想想有些二三回都生不下儿子的主母，第一胎生下嫡子后头能省下不少心。
“那你家王爷呢？”金月虹问了，却又嘲讽地哼哼了一声，“他肯定是要儿子的，怎么说几个皇子里面就他一个嫡子也没有庶子也没有，怎么着这回也要争口气嘛。”
想想前些日子去找姜毓让祁衡挡府门口冷嘲热讽训了一顿，金月虹是记恨祁衡的，还有以前那为数不多的机会见面，金月虹真是又讨厌又怕他。
而且京中私下里传祁衡不能生也不是一两天了，他肯定想生个儿子出来一雪前耻。
“王爷说他想要个女儿。”姜毓抚着肚子垂眸低笑，“他喜欢女儿。”
不止一次，祁衡在她身边陪她说话的时候提过想要一个丫头，和她一样的丫头。
“你信呀？”金月虹怀疑道：“我娘说男人的这句话最不可信了，他们心眼儿里就是想要儿子，越多越好，最好满院子都是儿子。”
“噗嗤。”姜毓忍俊不禁，“生这么多，难道是要编成大军出去打仗吗？”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娘是这么说的。不过我爹平日里还是最疼我，我那两个兄长小时候都是被我爹拿鞭子抽的，只有我，”金月虹点了点自己的鼻子，得意道：“爹最多训我几句。”
“可见侯爷还是喜欢女儿。”姜毓道。
“应该吧，但我爹也已经有两个儿子了，而且我兄长小时候也的确招人烦……”
金月虹自顾自说着，话头一时就从生男孩女孩转到了其他方向也不自觉，姜毓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轻松又自在。
后院里的树木茂密，栽的大多是四季常青之树，夏日里遮阴是极好的，冬日里便有些阴冷，姜毓和金月虹走了一段，便在一处阳光明媚里停下，那里一颗梅树正是盛开，鲜艳的颜色在这周围一片黯淡里格外招人喜欢。
金月虹伸手压了一条梅枝，喃喃道：“这梅花倒是开得不错，要是有人会弄梅花酿就好了。”
姜毓并不通晓那些酒理，只道：“你可以找京里的酿酒师傅问问，肯定有人能酿。”
金月虹唇角弯了一下，没接下去说话，不知是忆起了什么。
周围难得的安静，姜毓伸手从梅枝上摘了一朵梅花下来在手里把玩，阳光照下来，映地指尖透亮。
“什么尚书府邸，未免也太过破败寒酸，连我们江阳王府的半分都及不上。”
周围一清净，便显得周围的声音尤其清楚，不知是何人从前头宴宾的地方转到了这后头的偏僻处来。
“那林家不过是个十几年前就被逐出京城的破落户罢了，哪儿能吃得住这偌大的府宅，听说这府宅原身乃是前朝凌王的府邸，当年可是一等一的富丽雅致，赏给林家算是白糟蹋了，何况林家都绝了户了，哪里用得上这么大的宅子。”
“可听我兄长说林家一门也是栋梁之才，陛下这回请林尚书回京便是来力挽狂澜，填补户部那笔窟窿的。”
“那姓林的若是有本事，当年也不会辞官回乡了，这回能回来还不都是禄王在从中作梗。”
“但我父亲不是说，这回保举尚书之位的不是肃国公吗？”
“郡主有所不知，那禄王正妃乃是肃国公府嫡女，肃国公府早就倒向禄王手中了，自然是帮着禄王做事。”
“果然肃国公府的人，都不是好东西。”
悻悻收尾，带着几分忽如其来的愤恨。
一言一语，你来我往间听着应该只有两个人，姜毓默默然听着她们嘲讽完林府，编排完祁衡和肃国公府，手掌轻轻抚过自己的肚腹，眉眼淡淡。
只要是繁盛的大宴，不论躲到哪里清净，也总是很容易听见旁人背后的议论。
姜毓一点都不想理会，给金月虹使了一个眼色就想转身离开。金月虹却拉住了姜毓的手，脸上的神色有些怪异，凑过来到姜毓的耳边轻声道：“你知道那个江阳王府的郡主是怎么回事吗？”
“怎么？我可不认识她。”
京中可没有江阳王府这一号的，明显是从外头来的一方封疆大吏。
金月虹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晓得，半个月前江阳王奉命进京述职，带了家眷过来，那江阳王妃和你家老太太不知怎么对上眼儿了，瞒着你兄长给他个江阳王郡主议亲，都快定下了，结果你兄长知道大发雷霆，当众狠狠回绝了江阳王妃，那江阳郡主又跳出来为了母亲张目，也让你兄长弄了个没脸，刚进京就成了笑话，那江阳郡主肯定恨死你兄长了。”
的确挺恨的，别看姜易平日里谦谦君子似的，但姜毓可只知道，这人不仅主意大，一张嘴厉害起来大概能和祁衡打个平手，气死人也是分外容易。
金月虹左右瞧着方向，“咱换条道走，避开她们。”
姜毓指了指身后的小径，无奈道：“别看了，就那一条道。”
“那咱先不走了，等她们走远再走。”
金月虹刻意压低了嗓门的声音才落下，姜毓便瞧着那假山树影后头拐出了两个人影来。
得。

第100章 温柔
“金月虹，怎么是你！”
姜毓尚未想过开场白，那边厢已经有人开口了，大约十七八的少女容颜明媚，却在瞧请金月虹的瞬间变了脸。
金月虹翻了个白眼，声音不大却又叫人正好能听个清楚，“怎么不能是我？这儿又不是你们江阳王府。”
“你……”那江阳郡主气冲冲地伸手指她，想说的话尚未出口，便叫身旁的人截断了。
“见过禄王妃。”
姜毓的眸光凉凉扫过去，早在听声音的时候她就认出来了，这江阳郡主身旁站的人乃是朱家的嫡出二姑娘，这冤家对头的，故而方才姜毓听了那些心里才一点波澜都没有。
姜毓也懒得与她来虚的，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在一转眼，便见着那江阳郡主瞪着金月虹的言进宫已经转到了她身上，显而易见的敌意。
“禄王妃？你便是姜易的妹妹？”
姜毓的眸底微动了一下，能做异姓王又不在京中，多半是一方霸主，难免骄横。
“放肆！怎么说话呢？”
金月虹自不会容江阳郡主的脾气，道：“你以为是在江阳王府呢？这儿可是京城，见到王妃还不赶快行礼，治你个不敬之罪！”
江阳郡主自然是不会给姜毓行礼的，看着姜毓的眼神又冷又携满敌意和愤怒，大约是憋足了劲儿才未破口大骂。
姜毓也看着她，眸里是清凌凌的冷清，既不惧，也不挑衅。
“今日林府摆宴，怎么不见王妃在前头？方才路过前厅的时候，还见着禄王殿下在那里忙碌。”
姜毓和江阳郡主都不开口，朱二姑娘却笑吟吟同姜毓开了口，只是明显的笑里藏刀。
林家没有女主人，林尚书又年迈，接风宴是祁衡牵的头，按理女眷那边就该是姜毓在前头操持，偏偏姜毓却未见人影，倒是见着祁衡堂堂王爷顶在前头，要论起来，着实是没有道理的。
姜毓的面上勉强扯了个淡淡的笑出来，眉眼却依旧清冷，道：“前头的事情王爷早已安排妥帖，用不上我操心，正好我前些日子身子也不大爽利，便到这后头偷个闲。”
“原是如此，”朱二姑娘掩唇笑了笑，眼中却没有笑意，“方才我还听前头有人在奇怪王妃的去处，都当王妃在王府呢。”
这么大的宴要是祁衡把姜毓扔在王府，不是嫌姜毓上不了台面就是嫌姜毓没用，岂非是当着全天下打姜毓的脸？倒过来姜毓躲在后头，难保不是祁衡不让她去前面。
“胡诌什么！”金月虹自然也是听出这弦外之音，反讽道：“禄王待王妃情深义重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们朱家还不知道？你难道看不出来禄王是舍不得王妃去前头受累才让王妃在后头歇息？你以为谁都跟你那个小伯爷一样瞧都懒怠瞧你一眼。”
虽然祁衡与姜毓之间的事情京中传的虽然不多，但当初祁衡为了姜毓上门抽打朱家四姑娘的事情可是人尽皆知的。
而朱二姑娘那个定了亲的未婚夫婿，也是出了名的不待见她。
“金月虹，你莫要胡言乱语！”
果然，那朱二姑娘叫金月虹踩了痛脚，脸色霎时便绷不住了。
“嗤。”金月虹不屑地睨了她一眼，满面的你奈我何。朱二姑娘一时气的无法，下意识转眼瞥了一眼江阳郡主的反应，只这一眼，就见江阳郡主开了口，冷嘲道：
“说禄王待王妃情深义重，我看却未必吧，谁不知道就前天夜里禄王还为了一个官妓与人大动干戈。这事儿也是人尽皆知，都说这禄王一早便包那官妓，不让人染指呢。”
岂能包了官妓？姜毓潜意识就是不信的，可是前日夜里祁衡的确在她睡下后出去过，而这件事情她也一概不知。
仿佛是让人挑了软肋，姜毓有一瞬觉得失了底气，绷着脸色未变，却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胡言乱语！”金月虹看了眼姜毓的脸色，眼底难得划过一道慌乱，拉了嗓子就斥了一句。又想着姜毓眼下可是怀了身子的人，更加受不得刺激，忙安慰道：“那些风言风语信不得，你别听。”
说完，想是怒极，转头对着江阳郡主就骂，“你一个才进京的郡主，连勾栏院里头的事情都知道，张口官妓闭口包养，你们江阳王府的人就这点儿教养，还要不要脸。”
“你说什么！”江阳郡主的柳眉倒竖，“金月虹，就凭你也该与我论教养，也不先照照你自己！”
金月虹眉梢一挑，张嘴就踩她的痛脚，“我怎么了？我起码没让人当面拒过婚！”
姜毓皱了皱眉，到底这事情还是姜易做得不周全，如此揭人伤疤对肃国公府也没有什么好处。
“月虹……”
姜毓才想当和事老平了这件事情，那边厢江阳郡主的鞭子已经甩了过来。金月虹怕她伤了姜毓，明明能躲，却伸手接了那一鞭子，掌心叫倒刺勾开了皮肉。
“月虹！”姜毓的心中一惊。
“你快躲开藏好。”金月虹也叫这一鞭子抽得来了脾气，也不给姜毓看伤口，径直就放狠话逼了上去，“凭你敢打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月虹！”
姜毓的眉心皱起，身边带出来的丫鬟和婆子却容不得她再在这危险中，忙搀着她往旁边避，前后左右将姜毓围了个严严实实。
大约是来赴宴的缘故，金月虹身上并未带鞭子，与江阳郡主几招下来便落了下风，姜毓暗自里替她着急担忧，眼看着那鞭子就要抽到她的脸上。
“月虹！”
千钧一发里，假山上忽而翻过一道青色人影，剑鞘一伸一收便缠住了那飞来的鞭子，将江阳郡主手中的鞭子扯到了自己手中。
“毓儿。”
惊魂未定里，祁衡大步而来，眉眼里带着掩不住的焦虑，一手揽过了姜毓抱进怀中，“你没事吧。”
“没有。”姜毓摇了摇头，却到底还是慌张的，忍不住伸手抓紧了祁衡的衣衫。
祁衡抱着姜毓，看着她那惊慌为退的小脸，手掌不由得从她的腰身上往肚腹处不着痕迹地挪了挪，问道：“没事？”
姜毓勾起唇角笑了笑，“王爷放心。”
祁衡略松了口气，亦勾了下唇角，终于扭过头去看向外头，眸中瞬时冰锐如刀，从江阳郡主和朱二姑娘的脸上划过。
“林琛，今日是林府的宴席，要是有不想待的，想闹事的，统统丢出去。”
林琛，便是那个刚刚夺了江阳郡主鞭子的青年人。
“是。”
“我们走。”
祁衡伸手揽着姜毓的肩，也不多言，抬脚便带着姜毓离开，浑身那冷峻到迫人的气息，直震得周围人说不出话来。
很小的一阵微风，冷冰冰带着冬日的凛冽，那边梅花树下，金月虹仰头瞧着那青年人的侧脸，淡薄的阳光沿着他的下颌裹上了一层金线。
金月虹的唇角忽然高高扬起，“林公子，我可以和你一起把她们赶出去。”
……
阳光和暖明媚，微微摇晃的长青枝叶下，祁衡揽着姜毓的脚步缓缓停下。
“走得累不累，我抱会儿？嗯？”
“不累，才走了多久。”姜毓轻轻摇了摇头，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她们误伤了你可怎么办？”祁衡伸手捏上姜毓的耳垂，婉转拨弄，“你一出院子就有人来禀我，我自然立即过来了。”
姜毓想起之前祁衡嘱咐的，叫她没有他陪着不要出去。
“着实是闷极了，原想着月虹在也没有什么。”
祁衡摇头，眼底缱绻柔情，“是我不小心把你忘了，我也说过要来陪你走走的，大夫说你这样闷久了，对你对孩子，都不好。”
姜毓唇间微勾，低头抚上自己肚子，“那位救了月虹的林公子是谁？”
祁衡道：“林氏的旁系远亲，早年父母双亡，走投无路下外祖父收了他进门，族谱里已经过继在了林氏长子名下，常年随军驻守南方边境，这回外祖进京，也调了他回来。”
姜毓点了点头，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然后抬眼，道，“方才那个江阳郡主说，你前日夜里出门，为了一个官妓动了干戈。”
祁衡眸底的光缩了一下，却干脆道：“是。”
“为何？”姜毓抬眼望着祁衡，眼中澄澈明然，没有丝毫的猜忌与怀疑。
祁衡的手轻轻抚过姜毓耳畔的发丝，青丝在指尖打了个卷，漫不经心，“你可知道，为何你兄长至今不肯娶亲？”
姜毓眼中的明光一颤，而后恍然一笑，“未免太匪夷所思。”
她的印象里，姜易可素来是个克制冷静明白人，怎么会这样……异想天开。
祁衡的指尖滑到了姜毓的脸颊上，微微的痒，轻问：“快开席了，你是回院子里，还是跟我去席上？”
姜毓抓住祁衡的手握在手心，眉眼婉然柔软，“跟你去席上。”

第101章 孕事
林府的接风宴过去得风平浪静，临近年关，仿佛一切都是其乐融融，崔氏的高楼坍塌毁尽，就仿佛是陈腐成泥的巨兽，用血肉滋养了其他参天大树的崛起，不过转瞬之间，那曾繁盛百年的一族便叫人遗忘脑后，朝廷里又是一派风平浪静的景象，好似是都累了，放着一切等着来年开春再做打算。
姜毓怀孕的事情到底没有瞒下去，除夕宫宴请安祁衡自然是万万不会让她去的，便趁着除夕这样喜庆的日子里同宫中禀报了姜毓怀孕的消息，正是普天同庆的年节里，祁衡半真半假阐明了缘由，就算是有人心里想，也没法儿说出来怪罪之前的隐瞒不报，反倒是这种喜上加喜锦上添花的好消息，宫中拨下来的赏赐只多不少。
年初十八，寒风烈烈，雪后未晴，阴阴的天幕下银装素裹。
祁衡从外头回来，脱了裹在身上的大氅，走到炭炉边伸手烤着身上的寒气，抬头等了一会儿，都未见姜毓从内室迎出来。
近来太医说她胎象已稳，姜毓也未再如之前那样大半日卧床静养，只是天冷不大出去罢了，每每他从外头回来，总是笑盈盈迎上来或是递热茶，或是递个手炉，今日却没点动静，连那两个贴身丫鬟都没影子。
“王妃呢？”祁衡问外间侍候的丫鬟。
丫鬟道：“回王爷的话，在内室呢。”
祁衡又望向内室的方向，耐着性子又在炉子前烤了会儿，待身上携的寒意去得差不多了，才往里头走去。
水晶珠帘晶莹摇摆，祁衡入了内室下意识去看床上，却未见着人，眸光逡巡一圈，便瞧着那西边的屏风后头人影晃动，还有低低的声响传来。
祁衡的唇角勾了勾，负手缓缓踱过去。
自姜毓怀了身孕以后，怕她着凉，原设在另一边浴房里的木桶边搬了过来，这会儿在哪儿，该是在沐浴。
“可别在水里多待，泡久了对身子也不好。”
怕吓着姜毓，祁衡人未走近，便先开了口，却听那屏风后头低低的说话声响忽的就断了，翠袖和翠盈的身影从屏风后出来行礼，脸上却带着几分明显的慌乱。
“奴婢给王爷请安。”
“怎么？出什么事了？”祁衡眸底的颜色微深，人已经两三步迈到了屏风后头，“毓儿？”
暖暖的水汽迎面扑来，带着丝丝的香味，祁衡进了屏风后头，便见姜毓低着头，身上的衣裳胡乱裹着，该是才出浴。
“毓儿。”祁衡上前两步，轻轻将姜毓的下颌抬起，却见姜毓的眼中带着明净水光。
祁衡的眸里一缩，“哭过了？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身子难受？”
姜毓摇了摇头，可祁衡哪里管，已打横抱起了姜毓往床上走去，一面吩咐道：“都愣着是傻了吗？还不赶紧让李大夫过来！”
“没有。”姜毓抓住祁衡的衣衫，“我未曾有不适，不用叫大夫过来。”
“那是为何？”祁衡将姜毓放在床上，想起之前大夫曾提起过的，怀了身孕的女子情绪多变，容易多愁善感，便软了嗓音问道：“是听到了什么，还是想到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
姜毓躲开了祁衡的眼神，嗫喏道：“没……没有。”
“肯定是有了。”祁衡瞧着姜毓的神色，心中已然有了些底，“是愁闷我以后会娶小，还是我以后会对你冷淡？”
祁衡的语气中带着淡淡的促狭和戏谑，说来这事他还是记忆犹新，就没几日前年十三还是十四，反正是他休沐的日子，大约是真闲的无事，不知怎么谈到了这上头，莫名其妙姜毓大哭了一场，还差点把他赶出去睡，哄了好几日才算过去。
那时候只觉着头都大了，回头想想又觉着有些好笑，祁衡伸手将锦被扯过来给姜毓盖上，悠悠道：“或是怕你以后会变丑变老？”
前两句说着都没事，后头这一句一落下，祁衡的余光便瞥见姜毓倏地咬住了嘴唇，眼眶霎时便憋红了。
“怎么了？”祁衡敏锐地停下动作，下意识就开始解释，“老怕什么，我也会老，我年岁还比你大上许多，肯定比你老得快。”
姜毓的手抓着锦被，眼眶愈发红了，仿佛下一刻就是泪流成河。
祁衡心中有些慌了，转头质问旁边的两个丫鬟，“王妃到底怎么了，还不赶快说清楚！”
“回王爷的话，王妃她……”
翠袖有些迟疑地看向姜毓，又看看祁衡，剩下的话尚未出口，姜毓已是截断道：“你们都出去。”
“是。”
翠袖和翠盈应声，没声息就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祁衡和姜毓两个，祁衡望着姜毓面上的神色，一刻不敢松懈，等了许久，才听姜毓很小声，带着几分哽咽道：“我肚子上……长了纹。”
纹？祁衡一时没反应过来，也不知是何物，只是听姜毓说长在肚子上，便伸了拨开锦被，去挑了姜毓的衣裳。
姜毓下意识伸手抓住了祁衡的手腕，可也只一瞬，又松开了，垂下了眸。
反正迟早，祁衡都要知道的。
才沐浴完，姜毓身上的衣裳原本也没有穿好，祁衡只将衣衫分开，姜毓那浑圆凸起的肚腹便露了出来，五个多月的身孕，自上个月开始稳了之后终于开始大起来，像是为了弥补之前未长的，祁衡每日眼见着姜毓的肚子在长。
那肚子浑圆雪白的，祁衡的手覆上去便觉到了肚子里孩子在动，跟他打招呼似的，祁衡不由就在姜毓的肚子上轻轻弹了一下，又抚了两把，肌肤触手细腻无暇，哪里有什么纹。
“在这里。”姜毓将自己的绸裤往下拉了拉，祁衡这才瞧见，那肚腹下处，靠近腿根的地方有两条纹，紫红色的，扭曲的纹路，像是火焰，但也只有两条，叫周围雪白无暇的肌肤一衬尤其突兀。
祁衡的指尖在上头轻轻摩挲，“这是什么？怎么突然长了两条纹？”
话音才落下，祁衡的手便叫姜毓一把打掉，姜毓飞快拢好衣裳，扯了锦被盖好，眼泪就这么滚落了出来，没有哭闹的声音，只有很低的抽泣声。
“毓儿！”祁衡眸光一紧，赶忙去捧姜毓的小脸，可姜毓却躲着他的手，就是不叫他碰。祁衡索性一伸手，强行将姜毓整个人揽进了怀中，“长了就长了，才两条，我瞧着倒是好看得很，就像你点梅花妆的时候的时候一样好看。”
不过是两条纹，算什么？
姜毓只觉着心头的难过像翻江倒海一样，抽噎道：“那不一样，长了就擦不掉了……我不要……”
祁衡抱着人安慰，使足了将来哄孩子的功夫，“那为什么会长？咱们以后小心些，不再长就是了。”
“因为肚子大了……只要肚子还大，就还会长……”
姜毓想起了刚肚子刚开始大的时候大夫给的一瓶药油，也曾提及肚子上要长纹路一事，只是那时她怀不不稳，肚子也没怎么大，是以只擦了没几回便将事情忘了，眼下真长出来，姜毓只觉着又难过又懊悔。
祁衡懂了，果然还是那回事儿，不由笑了笑，问道：“所以你怕我今后嫌弃你？”
姜毓哽咽着，不说话了。
“真是傻丫头。”祁衡的唇贴上姜毓的眼，吮着姜毓的泪珠儿，微微的咸涩。
姜毓仍旧是哭，她也知这样很是不好，只是如何也忍不住，也不想忍，耳旁只听祁衡叹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奈。
“到底有多难看，再让我仔细瞧瞧。”
说着，祁衡已动手去掀姜毓的锦被，姜毓自是不肯，却耐不过祁衡的力气，只能看着肚子再一回露出来，祁衡低着头对着那两条纹打量，摩挲。
“毓儿。”祁衡的嗓音很轻很稳，像是一阵轻柔拂过的风，“你拿性命为我搏了这一个孩子，受了多少的罪。你怎么会以为，我会为了这两条纹就嫌弃你？”
姜毓仰躺着，唇紧紧咬着，现在只有两条，以后却说不定会更多，现在不嫌弃，今后总会有一日厌烦。
“要说疤，我身上也不少，大多是在战场上留下了，是功勋，你为了我们的孩子留下这些纹亦同理。要是聪明的女人，就该知道如何将来用这些纹来激我的愧疚，让我一辈子听话，你怎么只会哭？一点都不知道用手段。”
祁衡的语调中带着几分淡淡的揶揄，听在姜毓的心头只觉着又有一把刀在刺，他这算什么意思，暗示她在耍手段吗？
“你走开！”
姜毓挣扎起来，伸手去推搡祁衡，只是才动了一下，腿儿就叫祁衡给制住了，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落在了她的肚腹上。
姜毓的身子一怔，是祁衡，他吻上那两条纹的地方，细密，缠绵，又膜拜。
“你做什么？”姜毓想要躲，却让祁衡牢牢制着，只能躺着，静静感受着祁衡的吻在那两条纹的地方游走，再到整个凸起的肚腹。
“毓儿。”祁衡的吻终于又落到了姜毓的眉眼上，“信你自己，更要信我，嗯？”
相信他永远不会抛弃她，也永远不会因为岁月的痕迹而变心，就像他之前说过的每一句承诺今后都会兑现。
姜毓没有回应，祁衡却不在意，指尖抚上姜毓的眼见脸颊，“别哭了，对眼睛不好，还费神，一会儿说不定还要头疼。”
这回姜毓终于应了，点了点头，“嗯……”
祁衡笑了，很轻，姜毓看向祁衡，眼睫上还垂着细碎的泪珠。
祁衡捧着姜毓的脸儿在手心里，“还难过吗？不难过了就亲我一口？”
姜毓的眸光动了一下，顿了顿，然后凑近在祁衡的唇上啄了一下。
“但是我难过了。”祁衡道。
“什么？”
“你自己摸。”
“不行……万一呢？经不起这个风险。”
“我不近你身，可以用你其他的……”
“不要。”
“你先招我的，你不揪着那两条纹，我也不会这样。这么久都没有过了……”
“不要……”
“要……”

第102章 诞子
风雪连绵，从年三十便开始下的雨雪一直绵延至二月初，下下停停，阴云罩了整片天空，偶尔漏出云层的阳光仿佛苟延残喘，就这样过到了两月底，终究是酿成了灾。
“王爷今日不去上朝吗？”
外头的天阴得不见天日，昨夜又下了一夜的雪，天蒙蒙亮时才停，院中积雪堆得高高的，几个婆子挥舞着笤帚尽力将院中的路清出来。
姜毓裹了厚厚的大氅从卧房走到隔壁的小书房，才打起帘子，便听里头传来几声琴音，是在调弦。
祁衡盘腿坐在榻上，膝上搁着琴，低着脖子调弄着：“这种日子，有户部的人在宫里就好，我过去也是干站着，才不费那功夫。”
天还很早，外头没什么亮光，不过这样的天儿就算是到了午时，外头也没什么光透进来。姜毓扶着翠袖的手缓缓朝祁衡身旁走去。
祁衡从琴里抬眼看了一眼姜毓，月份已经很大了，肚子也跟着大，可姜毓的人却未见跟着丰满，像是捆了一颗大球在身上，又裹着厚厚冬日的衣裳，走起路来看着格外费劲。
眼看着姜毓已经走到近前了，祁衡伸出手让姜毓抓着，像是栏杆把手，让她好借力坐下，一面吩咐丫鬟，“把屋里的灯都点了，炉子再烧旺一些。”
“屋子里冷，你一会儿再脱衣裳。”祁衡将桌上搁着的手炉推给姜毓，“捧着，别冻了。今儿怎么起这么早？孩子又闹你了？”
“没有。”姜毓的唇角勾了勾，伸手抚上自己高挺出来的肚子，“醒来睡不着了，自然就起了。”
姜毓捧了祁衡的手炉在手中，“外头雪成了灾，不知又冻要死饿死多少人，穆王妃素来心善，这个时候怕是已经筹措了衣裳粮食救济百姓了。我们之间的交情，就算我人不在，也该出些力，咱们王府的仓里也积了些米粮，一会儿让人送些过去吧。”
祁衡闻言，笑了笑，“这事情可不劳咱们操心，自有人做妥帖。”
姜毓的眼中有疑惑，“王爷此话何意？”
祁衡道：“去年老六往令州赈灾的时候，老五那大批的米粮就先一步到了令州，这事儿你和穆王妃在一块儿的时候肯定听过对吧。”
姜毓点了点头，那个时候虽然有朝廷派了穆王下令州赈灾，可把持户部的还是崔氏，赈灾的米粮说是有多少万石，但实际上穆王能拿到手和调动来的不够一半，赈灾都是紧巴巴地赈，而反观冀王那里却是出手阔绰，比起穆王简直慷慨非常，两个人邻着赈济灾民，高下立判，当时民间便给冀王扣上了贤王的帽子，就连皇帝那里都给了冀王嘉奖。
“既然是贤王，令州那么远都要筹措了粮草过去，那这回就在门口的天灾，你觉得老五会袖手旁观吗？”
祁衡的唇角勾着，眼中亦好似含着几分笑意，只有嗓音幽幽凉凉。姜毓只看着，便觉出了几分不寻常，迟疑着问道：
“冀王殿下又自己帮朝廷赈灾了？”
“半个月前起，那粥棚就沿着城墙搭了一圈儿，棉衣也已经赶出了几百上前件，城里外的百姓是不用愁喽。”
祁衡深吸了口气，仿佛是喟叹，又带着几分轻嘲，“老五这么卖力做事，自然也没有别人插得上手的地方了。”
姜毓的眼睫微垂，粥棚沿着城墙搭了一圈？她是没见过的，但想祁衡嘲讽冀王，难免也加了几分夸大，只是这无论怎么说，以单人之力赶上朝廷赈灾，穆王府手握南边的金源，怕也没有这么财大气粗，或者也不敢这么财大气粗。
“冀王府的家底何时这般殷实了？”
她可是记得，冀王的母族势单力薄，根本谈不上助力，就算冀王妃是出身名门，可名门也是拿不出这样多的银钱的，莫不是娶了什么厉害的侧妃了？
“就这几年，的确是殷实了不少。”祁衡的眸底闪过一道阴骘，却飞快掩饰，伸手勾了一下姜毓鼻尖，“再几年，就快赶上咱们府了，倒时候你出门，怕是赶不上冀王妃的排场了。”
姜毓打掉祁衡的手，“什么排场？你又不正经。”
“我给你奏一曲？”祁衡的指尖搁上琴弦，“一会儿再陪你在屋里转转，你这肚子可不能再大了。”
姜毓抚着肚子朝祁衡坐好，笑道：“多奏两曲，我和孩子都爱听。”
……
这风雪交加几十年难遇的倒春寒在三月中的时候结束，可雨水冰冻却又持续了许久，冻死饿死的百姓难以计数，京郊尸殍遍地，朝廷忙着灾后事宜，皇帝果然明令将安抚赈济之事交给了冀王，林尚书掌着户部，却只能听冀王的令行事。
满京城大街小巷的都在为冀王歌功颂德，仿佛他是个活菩萨，特别是这回天灾，太子代帝巡查的时候还失手打死了灾民。
外头这样热闹，祁衡那里却仿佛对朝堂的事情一点儿都不关心，借口了姜毓临产，连衙门都很少去，只是有时会在书房里议事到天亮。
就这样熬到了四月底，姜毓终于生了，疼了一天一夜，生下了一个男婴。
“我的外孙儿呢，快让我看看我的外孙儿。”
张氏从外头进来，人未到，声音先到了，姜毓生下头一胎，纵使老太太还是不愿意，可她女儿生了孩子，就算是跟老太太翻脸她也是要过来看一眼的。
姜毓正是靠在床上喝祁衡喂的汤，闻声不由得一惊，“母亲，你怎么来了？”
祁衡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汤碗搁下，道：“听闻岳母要来看你，我便遣了一辆马车过去将她接了过来。”
张氏兴冲冲进了内室，甫一瞧见祁衡坐在床沿，耐下脸上的急切行了一礼。
祁衡客气了一句站起身来，伸手招来了抱着孩子的乳母，朝襁褓里看了一眼，小小的孩子闭着眼儿，还在睡觉。
没醒，不闹腾，最好了。
祁衡转头同姜毓嘱咐道：“我去书房了，一会儿看完孩子就让乳母抱走，你身子弱，月里头少抱孩子，记得太医说的？”
“嗯。”
姜毓点了点头，顺从应了，祁衡这才满意朝外走去。
直到祁衡走了没了影子，张氏才上前来轻声道：“毓儿啊，王爷果真是宠着你的，瞧瞧方才说的，为娘都不如他仔细。”
姜毓低眸笑了笑，是吗？她已经都习惯了。
“来，快来让外祖母看看小外孙儿。”张氏迫不及待地伸手从乳母怀里接过襁褓，孩子抱在手中，小小的一个，只是……
张氏皱了皱眉，“这孩子倒是不算小，怎么瞧着有些瘦弱？你生的时候遇上什么事儿了？”
姜毓的眉眼里划过一丝愁绪，“孩子出来地晚了些，现在是有些瘦弱，太医说等长大了去习武，身子就会好了。”
就算之前保养得再好，到底生的时候她还是撑不住，一天一夜疼下来，最后神识都已经不清了，若是不是祁衡一直抓着她的手不停地喊她不停地跟她说话，甚至威胁她，她根本撑不住到那最后一刻。
好在，她终于是撑过来了，她的孩子也撑过来了。
“既然长大了会好，那这便都是小事。”张氏笑了笑。低头继续看着襁褓中的孩子，“这孩子的眉毛和小嘴都像是你小时候，这鼻子嘛，估计是像他爹了，这模样生得真好。”
姜毓没说话，看着张氏抱着孩子左右瞧，但孩子正是睡得熟，也没有什么好逗弄的，张氏看了一会儿便还给了乳母抱下去了。
屋中只余下张氏和姜毓还有两个丫鬟，张氏坐上姜毓的床沿，瞧着自家的闺女，欣慰又怜惜，“这下可好了，儿子也生下来了，这王妃的位子再没人能撼动了。”
姜毓点了下头，生下嫡子，要说她心中没松下一口气也是假的。
张氏默了默，握住姜毓的手，试探问道：“你怀身子的时候，王爷身边可有什么女人没有？”
姜毓摇了摇头，“没有，母亲莫要担心。”
张氏道：“这朝廷赈灾的事情也了了，你的孩子也生下来了，他到底是个王爷，只怕不日陛下就要为他择选侧妃了。”
姜毓自然是记得这件事情的，就像是一根刺，就算祁衡再三许诺不会有其他女人，可皇子择选侧妃也是祖制，怎可随便违拗。
“到了那一日再说吧，眼下过得一天是一天。”
“能选侧妃的，适龄的不过也就那么些个，你当提前心中有数，便是让人进门，也不能是那中心思大的，得是你降得住的。”
禄王府的事情，她这个岳母是管不着的，只是后宅的事情万变不离其宗，也不过是那点手段。
“还劳烦母亲帮我先留心着，届时若是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也好有应对。”
孩子落地，她这个王妃的位置稳固，但朱氏是断断不会放过她的，真到了推诿不得时候，也决不能让朱氏的人进来，需得是没有二心的才是。
形势比人强，有时候不得不想太多。
“不说这些了，”姜毓转开话题，“母亲来看我，可有给我和你的外孙儿带了什么好东西没有？”
“自然是有的，只是可称不上什么特别好的东西。”张氏从袖中拿出一只精巧的小盒，“一把长命锁。东西是我命人去打的，挑东西的时候却是你父亲亲自说的，打长命锁。”
姜毓接过盒子，那锁打得精巧，却是她嫁进禄王府以来第一回收到的和肃国公有联系的东西。
张氏看着，却忍不住絮絮道：“你孩子都有了，可你那个兄长却是不省心，眼下都没有个定数，上回拒了江阳王府的婚，险些将老太太气病。”
姜毓想起了上回祁衡说的那个官妓，姜易既然这样固执，可不是张氏这个继母能撼动的，最好别去碰姜易的反骨。
“缘分到了，自然就都有了，祖母都管不了的事，母亲已经做得够好了，兄长也是个自己有主意的人。”
张氏点了点头，又与姜毓说了些月子里的琐事，那边厢孩子便醒了，一哭闹起来姜毓和张氏便顾不得其他了。

第103章 劫持
六月，骄阳似火的日子，姜毓也熬满了一月，终于熬出了月子，只是祁衡不放心，照例是按月子里的约束着她，毕竟一早太医便说过，姜毓这一胎即便生了也容易耗干母体的元气，何况姜毓当时临盆也确实险些出事，就算是有惊无险，可经历过的才知道什么叫惊魂未定，余韵犹在，岂会过了月子就放任姜毓自由？
“这盏绿豆汤也着实小了些，也不要冰镇过的，换个寻常大小的碗也好。”
正是暑热，屋中各处都放了冰盆子倒不显得闷热，只是端上来解暑的糖水却是少得可怜。姜毓瞧着那跟她儿子小手差不多大的碗盏，着实觉得祁衡过分了。
翠盈道：“王爷说那些解暑的糖水都属凉，吩咐厨房决不能多做，只一小盏让王妃解馋便可。”
“那明日起，便叫厨房多备上两样，也不要多，都做一小盏就够了。”
不是姜毓故意与祁衡拧着来，只是那些滋补的汤汤水水喝了太多，每日饮食都经大夫的手看着，吃得久了就很是没有滋味，好不容易出了月子，还不让她吃两口新鲜的了。
翠袖笑道：“王妃这话可是要同王爷去说，现下与奴婢们讲这些可是不管用了。”
厨房那里都只做事都只按祁衡的意思来，祁衡一道令下来，可没有敢违背的。
“这话听着就来气，好像我不是主子。”
姜毓嗔了一句，却也没有揪着闹的意思，两口吃完了盏中的糖水，让乳母抱了儿子过来。
孩子已经满了月，皇帝那里赐的名也早已经有了，取了一个“盛”字，祁盛，比起东宫的皇太孙还有其他皇孙让礼部和内阁大学士慎之又慎选了又选的名儿，这名儿乍听之下着实透着几分随意，听说只是皇帝当时随意从手头的书里取的一个字。
但那又如何呢？反正御赐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是推不掉的，姜毓只能再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儿，叫安儿。
不求他这辈子能如何，能平安安稳就好。
翠盈的手中拿着拨浪鼓在孩子的耳边摇着，笑道：“小世子的眼睛好像又大了，前两日还看着像王妃，今日看着倒是又肖似了王爷。”
“这脸儿也白了许多，看来是随了王妃，将来定也是个玉面公子。”
“王爷和王妃的孩子，那相貌必定是出众的，无论随了随都是人中翘楚。”
两个丫鬟围着孩子七嘴八舌，姜毓听着也不言语，只微笑着抱着孩子，柔柔凝视着。
月子里祁衡不准姜毓抱孩子，是以每每总是督促这乳母赶紧把孩子从姜毓身边抱走了事，姜毓也的确是虚弱，就算舍不得也争不过祁衡，待下半月姜毓身子好些的时候，便坚决要了孩子过来，哪怕不抱着，白日里却一定是将孩子放在身边看着睡的。
见多了那些生下来就将孩子抛给乳母的，大多和母亲并不亲厚。说句大逆不道的，像是她，从小让乳母抱老太太身边养，真是和老太太那里也亲不起来，和张氏之间也总是隔了半层。
她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怎么能放在别人的手里养，自然是一日都不能离她的，是以这孩子跟惯了她，见她也自是亲，有些黏着了。
“安儿，”姜毓的指尖轻轻滑过儿子的鼻尖，“小安儿。”
怀中的孩子感受着母亲的呼唤和触碰，小小的眼儿直愣愣地望着姜毓，那眼睛纯粹又黑亮，像两颗上好的黑玛瑙。
“安儿要快些长大，和爹爹习武骑大马，以后也变成一个文物双全的男子汉……”姜毓絮絮与怀里的儿子讲着，府里请的老嬷嬷同她讲过，要多与孩子说说话，以后孩子开口学说话的时候才利索。
“等晚上爹爹回来，让爹爹抱你去池边看鲤鱼，安儿喜不喜欢爹爹？”姜毓将额头凑近了儿子轻轻抵着他的额头逗弄着，孩子一日醒来的时候不久，也就这么一会儿时候能睁眼看着她说话，有时候祁衡回来晚了还赶不上让孩子看他一眼。
想起昨夜里祁衡在外头喝了点酒，回来差点发酒疯把儿子弄醒聊天的样子，姜毓真是又气又好笑，
“安儿今天晚上可要醒着给你爹爹看一眼……”
姜毓低低的话语尚未落下，只见外头进来一个丫鬟子，带着几分慌张：“宫里来旨了，皇后娘娘宣王妃进宫品茶。”
皇后。
姜毓的眉宇间的神色微僵，一道冷芒飞快划过。
翠袖和翠盈闻言亦是一惊，翠盈脱口道：“王妃，这可不能去……”
姜毓的眼底染了冷霜，心中却镇定下来，“去回外头宣旨的公公，就说我要更衣，翠袖，你让人立即去报王爷。”
皇后宣召，光凭她一人是推不了的，而且眼下的形势这道宫门能不能进，还是要听祁衡的。
“是。”翠袖应了声，飞快出去了。
光影移动，夏日的外头的蝉鸣阵阵，屋中的冰盆渐渐都化了水，浮冰在上头。
一个时辰的光景，姜毓早已换好了进宫的衣裳，怀中的孩子就在刚刚喂了奶，已又哄着睡了过去，只是祁衡那里却已经没有消息，姜毓依稀着想起，前些日子好似听祁衡提起过，这两日若是回府晚了，便是去了郊外军营，叫她不必担心。
小丫鬟子犹疑着又进门来报，“王妃，外头的公公又来催了，似乎是不耐烦了……”
姜毓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手还是轻轻地拍抚着，闻言底下头看了一眼已熟睡的儿子，唤道：“乳娘。”
“奴婢在。”乳母应声。
“抱世子下去休息。”姜毓的嗓音淡淡的，伸手将孩子交付出去的时候动作却忽地顿住，“今后
王爷逗孩子的时候，不许他抱着孩子满地转圈，这样不好。”
一个奴才那里管的上主子怎么逗孩子？乳娘未明所以，却仍是低头应了，“是。”
姜毓这才将孩子交托出去，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衫上的褶皱。
“王妃……”翠袖不由凑近了姜毓两步，“奴婢们跟王妃一起去……”
“你们跟什么？”姜毓笑了笑，“反正你们也进不了宫，在府里待着吧，还能帮我看着世子。”
“陪我出府门就好。”姜毓伸手，似乎是想在摸摸乳母手中抱的孩子，却终究没有触碰，“走吧。”
外头的阳光有些烈，热气扑面而来，宫里来的马车早已等候在府外，在厅里候得不耐烦的内监不阴不阳说了两句，便伺候着姜毓上了马车。
朱皇后宣她进宫做什么？到了真正定输赢的最后时刻？
不，倘若是这样，祁衡不可能不事先安排。
宣她进宫敲打？禄王府和朱氏之间那势成水火的关系，敲打也没什么用。
难道是为了侧妃？姜毓的心中默默盘算着，倘若是这样，人选她也已有了打算。
马车缓缓动着，估摸着差不多走到一半的时候，却忽然停了下来。姜毓的心中微动，却见车门的帘子一掀，尚未看清是否有来人，只见着一股白烟扑面而来透着奇怪的异香。
迷药。
姜毓的眼见忽的模糊，黑暗如浪潮席卷。
……
夜色如墨，天上的星河黯淡无光，禄王府的府卫在京成里的一条空巷里找到了那辆带姜毓进宫的马车，还有随行的侍卫太监的尸体，甚至暗中跟着马车的禄王府暗卫亦叫人在周围抹了脖子。
祁衡是夜里从外头赶回府的时候才知道姜毓被宣召进宫一事，这大半日里他竟不曾收到半分消息，进到府中只看到惊慌失措的下人，还有襁褓中啼哭不止的儿子。
深夜叩开宫门向皇后要人，却叫拦与宫门前，向里禀报皇后一口咬定今日未曾派人宣召姜毓进宫。祁衡的眼中是杀意，仿佛下一刻便要开杀戒，可破天荒的，祁衡一句话都没多说，转身便走了。
“王妃她……”
夏夜的风轻拂着，廊下的宫灯亮的晃眼，祁衡回了主院，迎面等候的两个丫鬟眼眶通红。
“她不会有事。”祁衡径直略过两个丫鬟，走进了乳娘带孩子的偏房，屋内三个乳娘围着孩子低声抱哄着，可襁褓中的孩子依旧不停啼哭着，只是那声音喑哑了许多，带着几分及不上气的虚弱。
“王爷……”乳娘们见祁衡进来，具是一惊，下意识便跪下请罪，“王爷恕罪，世子一直啼哭不止，奴婢们……”
祁衡没说话，一派平静的面容上未辨喜怒，只是伸手向孩子，“我来抱。”
“是……”
乳娘低低应声，将孩子送到了祁衡的怀中，祁衡抱住孩子，手法娴熟，早已不像最开始时候的手足无措。
襁褓里的孩子犹自哭闹，并未因着父亲的怀抱而止了哭声，祁衡低头看着孩子的小脸，原就不如别家孩子强装的孩子再哭了大半日以后透着几分奄奄一息，能将爹娘的心揪碎。
祁衡忆了好一会儿姜毓平时哄孩子时的情景，可终究一句都没哄出来，只有两个低低的字眼从喉中溢出，“安儿……”
祁衡抓在孩子襁褓上的手揪紧了那包裹孩子的绸缎，“你是你娘的心头肉，你要好好的……等你娘回来。”
夜色静默，那一晚祁衡在屋中抱了孩子一个晚上，直到晨光微熹宫门开时进了宫中，直奔太皇太后的福寿宫。
佛龛前的檀香淡淡，祁衡立与太皇太后的身后，一身衣衫还是昨日的衣衫，抱了一夜的孩子都有些褶皱了，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颓废，可眉眼间却凌厉得不见半分疲累。
“人在哪里？”祁衡的嗓音淡漠地没有平仄，行礼问安的客套自也免了。
太皇太后阖着眸眼儿面朝佛龛而跪，一瞬不曾有回头的意思，“你的王妃，该问你才是。”
“呵。”
祁衡的喉中溢出一声冷笑，“要娶亲的时候，什么龌龊被逼手段都使出来，眼下这是打算过河拆桥了？这路可还没走完呢。”
太皇太后捻着手中的佛珠，沉香木的珠串一颗颗从指间而过，“哀家以为，你该是个明白人。”
“明白什么？无情无义还是丧心病狂？”祁衡反问，斜挑的唇边带着凉薄，“那样好的姑娘，太皇太后这般老谋深算，当初逼我娶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过？我祁衡的女人，我孩子的母亲，是万没有别人想夺走就夺走的道理。”
太皇太后依旧阖着眸，可话音里，却带上了几分冷意，“自古帝王称孤道寡，哀家扶你到现在，也万没有将祸水留在你身边的道理。”
“扶我？扶持的是你那点子私心还是家国大义？”祁衡冷笑出声，仿佛是听了笑话。
当年他只是一个在朱氏手下溃不成军的废太子，若非得太皇太后相助，朱氏岂会放他逃出京去又岂能让他再回来？只是凭什么太皇太后助他？因为他是嫡长？或许有几分，可更多的，是因为朱氏。
很久以前与太皇太后并肩的朱皇贵妃，后来迷惑太上皇宠冠六宫死前封后的朱宸妃，到现在的朱皇后……太皇太后的恨恐怕一点不比他少，比起扶植一个新帝匡扶天下，把朱氏狠狠抹平才更雪耻更解恨。
“不过我也不同你计较这些，只是不知太皇太后可还记得，我曾经说过——”
祁衡的话音微顿，仍旧是平淡的语调中却突兀染上了几分残忍，“谁敢对姜毓怎么样，我就让他天翻地覆。”
“说起来，不仅我外祖恨死了皇室，我娘不喜欢皇室，连我……”祁衡笑了笑，“都不想待在这京城呢。”
那样惨烈的过往，若非是那抹不平的仇恨支撑，谁想故地重游？但若仇恨都报应了呢？
太皇太后手中捻过佛珠的指尖猛然顿住。

第104章
正是御书房晨间理事的时候，殿内礼部的人和工部的人正在商议京郊新建道观的事情，两个老堂官眯着眼儿你一言我一搭，摇头晃脑在御前磨了快一个时辰，愣是没得出一个两边都满意的结果来，正是胶着时，忽的听殿外传来内侍惊慌的尖利嗓音，那紧闭着的御书房门跟着就“砰”地开了。
总管太监几乎是吊在祁衡的身上进来，“王爷您不能进，不能进……”
“滚。”
祁衡的手臂一震，登时就将那老太监甩了出去，只是那一声沉沉的滚字却不知到底是对着谁说的，两个老堂官偷眼觑向祁衡，正好对上他扫过来那阴沉沉的眸光，不禁缩了缩脖子，看来是对他们说的。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祁衡几步走进来，眸底一道暗光转瞬即逝，道：“今日便到这里，两位爱卿先回去吧。”
“是。”两个堂官缩着脖子应了，低低的嗓门仿佛怕惊着谁，“微臣告退。”
“你也下去。”皇帝的眼皮一掀，是同那太监总管说的，带着几分别有深意，“看好门。”
“是。”
那太监总管应了，后退着出去将殿门关上，连带着外头候着的奴才亦退出了廊下。
殿内只余下皇帝和祁衡两个人，光从雕花窗格里映射进来，千疮百孔。
祁衡负手立在御案前两步的位置，神色漠然得没有波澜，“是你自己把门开开我去带人出来，还是我自己动手。”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眼底亦是看不出喜怒，反问：“你和太皇太后说了什么？”
“自然是她不想听的话。”祁衡的眼中有几分哂然，“你也一样不想听。”
皇帝的眼中有冷意，是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你应该知道，若要做一个明君就该有决断，我们祁家的前车之鉴难道还不够多吗？”
祁家皇室往上数四代，都有朱氏女人的影子，起先不过是个微末的宫女，朱氏只是南边的一个小户，后来是诞下过皇嗣跟太皇太后并肩的贵妃，朱氏从一介庶族门第成了眼下把持朝堂的门阀外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朱氏这样出身的门第都能做到如此，何况肃国公府百年士族赫赫扬扬。
“多又怎么样？他们是他们，难道我会为了他们犯下的蠢事而为难我自己？”祁衡冷笑，“还是你以为我是你，会为了权势而背弃自己的妻子？”
“放肆！”皇帝的眼中终于染上的怒意，“你……”
“我什么？”祁衡讥诮着截断，“你想说是当年朱氏逼迫与你，是形势所逼？这点伎俩你当年用来欺瞒世人或许管用，眼下说出来你以为我会相信？皇位在前，别说你当年不曾动摇过。”
当年朱氏从小扶持的皇子身败，的确是急于想再扶持一个自己的傀儡皇帝才盯上了现在的皇帝，一步一步诱导设陷，嫁了朱氏女进门。那时的确是形势所迫不得已，所有人都是无奈，可看后来……在这皇权中走得愈深愈远，当年的那些话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想娶，娶了。
不想夺嫡，登基了。
不想受朱氏挟制要做一代明君，袖手旁观看妻族间斗得你死我活血流成河。
不想的，都想了。不过一句道貌岸然的壮语，那么多人就都死了，他还分毫未损。
“骗骗旁人也就罢了，你同我说这些，恶不恶心。”
“砰！”
瓷盏在地上碎裂，茶水溅湿了祁衡的衣摆，仿佛是让一脚踩住了痛处，皇帝倏地站起身来指着怒斥，“大逆不道，混账！”
祁衡丝毫不为所动，“开门，再不开我自己动手，倒时候可别怨我拆了你的御书房。”
“休想！”皇帝的眼中是盛怒，更是交织着杀意，“容她生下嫡子已经是恩典，将来的储君绝不可能有姜家为母族！这样迷惑人心的祸水，也决不能为一国之母！”
去母留子，没了姜毓，却留下嫡子，肃国公府亦会不遗余力地助他登上帝位，甚至为了这个外孙，即便肃国公府将来再势大亦不会生篡位之心，就像现在的朱氏。
而他在利用完肃国公府平定朝纲之后，便可培植一个更能当事的皇子，除掉嫡子，亦除掉肃国公府，就像现在的他和太子，还有用来做靶子的逸王冀王。
龌龊得令人齿寒。
寒光飞射，回应皇帝盛怒的是祁衡袖中飞出的匕首，钉在桌案上闷闷的一声。
“没有她为后？我自也不能为帝，你要是想杀，不如将我的命也拿去。不过我的命早已不在你手中，姜毓的命自然也不是你能拿捏的。要是今天我不能把人带回去，那我便让这天下明日便改名易姓，你不是想青史留芳吗？亡国之君也敢想。”
“你这个畜生！”御案上的奏折书册猛然被扫落，“为了一个女人，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吗！”
“你以为我愿意姓祁？”祁衡毫不犹豫地反嗤，眼底是深深的厌恶，不耐道：“别废话，开门！”
“你！”皇帝的面上是阴骘，盛极的杀意仿佛下一刻便会拔出御案上的匕首，可没有，皇帝的手在龙头椅上一摁，西面画墙后退挪移，露出了一道黑洞洞的门。
祁衡没有犹疑，转身进去，那暗室四面无窗，黑暗的角落中，姜毓手脚束绳被扔在墙角，仿佛没有生息。
“毓儿。”祁衡将姜毓身上的绳索解开，松了那缚住姜毓口舌的布条。
“毓儿。”祁衡把姜毓抱入怀中，手掌轻拂过姜毓的脸颊，“你醒醒，咱们回家了。”
“王爷……”
姜毓的眉心紧蹙，迷迷蒙蒙睁开眼来，那么久的黑暗，那么久的囚\禁与迷香，早已模糊了神智。
“是我，我来了，我来带你回家。”祁衡抱着姜毓站起身来走出暗室，没有回头，没有看御案后的皇帝一眼，就要走出殿外。
“你留老五到现在都不肯动手是为了什么？也是因为她？”皇帝低沉微哑的声音从后传来。
祁衡的脚步顿了一下，哂笑，“你在想什么？”
那嗓音里极尽讽刺，仿佛并没有想要回答，可祁衡还是答了，在踏出殿门的时候，“因为我母亲，她觉得龙椅太脏了，不想我坐在上面。”
因为这把椅子，一个女人原本儿女双全夫妇和美的岁月静好支离破碎面部全非，这般可恶的东西即使用黄金装点得再好又怎么样？
金光昭昭，殿外夏日的眼光耀眼到灼目，抱着姜毓踏出御书房，那浑身的冷峻仿佛顷刻消融。
“府里备了粥汤，一会儿回去，我喂你喝。”祁衡嗓音轻柔，好似哄孩子的语调。
姜毓靠在祁衡的怀中，头脑见仍旧是昏沉，却忘不了心底最担忧的，“安儿呢，安儿有没有哭？”
“哭了，你走之后他醒了就开始哭，一直哭到了晚上乳娘都哄不好，”祁衡的嗓音悠然惬意，就好像是平日在府中闲聊，什么都没有经历，轻松怡然，“不过你放心，昨夜我抱了他一个晚上，今早我出来的时候还睡着，等你咱们回去差不多该醒了，你再哄他喝了奶睡。”
“我也困了，”姜毓的眉眼恬淡，语调几分慵懒，“一会儿回去让我看一眼孩子，等我歇一觉再抱他。”
“好。”祁衡的唇角浅浅勾起，“孩子哭了我来哄，你们两个都好好睡一觉，我守着你们。”
“嗯。”姜毓的眼睛缓缓阖上，“到府里了王爷再叫醒我。”
“好。”

第105章 大结局
一叶落，秋风起，池中的荷花凋零殆尽，余下几片荷叶犹自还绿。
夕阳落下时，几声幼儿的啼哭和满屋诱哄的声音传出窗外，祁衡从外头走进院中，听着那屋内幼儿哭闹的声音，沉冷的面上僵了僵，露出几分轻淡笑意。
屋中姜毓抱着孩子来回走动轻声细语哄着，翠袖和翠盈在旁不停的晃着拨浪鼓，却只是将这屋中变得更嘈杂了些。
“怎么哭得这么厉害？我在外头就听到了，这脾气可真不怎么样。”祁衡跨进屋内，听着这满室的喧闹，戏谑道。
姜毓一面抱着孩子摇着，道：“才刚睡醒，出了身汗，想必是热的，才换了衣裳。”
祁衡看着姜毓，那额头已有了几分汗意，孩子大了也愈发重了，抱着哄也是样力气活：“我来抱，你歇会儿。”
说着，伸手从姜毓的手中接了孩子，“爹爹抱。”
姜毓把手里的孩子交出去，这才喘了口气，伸手抚了一把额前的碎发，“王爷抱着孩子，那我便先去沐浴更衣了。”
把孩子交在祁衡一个男人手中抱着，姜毓现在一点都不担心，不仅力气大，还哄得好。
“行。”祁衡点了点头，“我抱着孩子去院子里转转。”
祁衡也没说叫乳娘，抱着孩子便又出了屋子，栖亭边的浅池中，几尾锦鲤游弋，祁衡抱着孩子绕着池子边儿打圈儿，不知哄了多久，抱得手都酸了才算哄完，想着姜毓那里也该沐浴完了，便抱着孩子回了屋子，把襁褓往床榻上一搁，不由松出一口气。
却又不敢放松，顺手拿了搁在床沿上的拨浪鼓照着孩子的眼前摇着，就怕他嘴一瘪又哭出来。
姜毓揩着发丝在妆奁前坐下，随口问：“孩子睡了吗？”
祁衡摇着拨浪鼓，道：“没呢，正精神着呢。”
姜毓刚沐浴完，身上更是没有什么力气，有些恹恹，“抱了好半天了，就要用晚膳了，让乳娘过来把孩子抱走吧。”
祁衡的眉梢微挑了一下，这么哄了好一会儿，倒是才想起来要找乳母，说来他平日也是哄习惯了，累了都不知道放手。
“行，让她们带孩子下去玩。”祁衡抬了抬手，让人两个丫鬟抱着孩子下去找乳母。
斜阳淡淡从窗外照进来，初秋的时节天仍旧带着几分难退的暑意，洗了发也不能用炭盆烘干，只能用布拭，姜毓坐在妆台前，发尾仍旧是湿的。
“安儿快满百日了吧。”
祁衡走到姜毓身后，抬手抽了姜毓手中的巾帕亲手为姜毓拭发。
姜毓道：“还有些日子，差不多中秋前呢。”
祁衡用巾帕裹了姜毓的发丝一束一束细致擦着，闲闲道：“倒时候让安儿抓阄呗，你想不想知道安儿会抓什么？”
姜毓低笑，“人家周岁才抓阄，安儿连爬都还不会，你叫他怎么抓？”
祁衡从镜里看着姜毓，道：“我给他递，他要是看到了哪样笑了，就是哪样了。”
姜毓反问，“他现在一伸手，就喜欢揪我的头发，上回还将我的步摇揪下来了，笑得可开心，你若是递支簪子金钗的他笑了，倒时候可怎么办？”
祁衡闻言低低笑了，“你说得也有道理。”
一时无言，祁衡的指尖卷起姜毓的发丝，一点点认真揩着上头的湿意直到发尾。
“毓儿。”祁衡低眼看着姜毓的发丝，“就在刚才我回府前，老五被圈禁了，眼下宫里和官府的人应该正在查抄冀王府。”
姜毓的眸光怔了一下，却又只是一瞬便静了下来，“为何？”
“通敌卖国，”祁衡的语调平淡，只是在叙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这种大逆不道之罪，冀王一脉的都被逐出了皇室宗族。”
祁衡的唇角斜挑了一下，几分嘲笑几分无奈，“到底老五没有老三聪明，也没有老三看得透。”
逸王虽然从小与太子争辉，向来得势，恩宠在身，可也因为得宠，是以看得更近更多些，身后还有崔氏这样的大族挟制着他多看了几分世事，而冀王，从来不曾多得帝王青眼，突然得脸，受宠若惊之后便生出了幻想，即便到后来看透了皇家却放不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以前老五也是个寄情山水醉心诗书的人，誓当世间一闲散人，可结果……”
祁衡笑着，却达不到眼底，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苍凉，指尖卷过姜毓的发尾，然后松开，“我曾许诺你看世间山水天地自由，眼下怕也是无法践诺了。”
姜毓看着镜中的祁衡，语调平淡：“世间之事原本就是不能尽如人意的，既然身在了这个位置，在其位，自当是谋其职，若是也生了旁的心思，在世人的眼中便也是生了妄念。人生了妄念，做事难免也是妄为。”
“嗤。”祁衡低头笑了一声，扶上姜毓的肩头，“倒是忘了你一直都是个通透人。”
“一条路走了大半，也只有继续走下去了，”姜毓抬手覆在祁衡的手背上，“反正不管是走到尽头还是回头，结局都是没法儿预料的。”
“你说得对，反正总是要动弹的。”祁衡俯身拿了妆奁上的梳子，“给你梳梳头。”
……
风凉月明，又是一年中秋佳宴，比起往年的宫宴，多了一口人，又少了好几口人，姜毓坐在席上看着高台上高高坐着的皇帝，嘴角雕刻似的很浅地弯勾着，只眼里却意味难分。
不久前还挟持了她要去母留子喊打喊杀，原以为不想留她的是朱氏，可其实皇帝一样不想留她，这一点她从前竟然一点儿都没看出来。
不过看出来了又能怎么样，他是皇帝，想要谁死，谁都不得不死。关了她一天一夜又能如何，眼下她还是得在这里，在这“其乐融融”的皇家里。
“安儿已经让人安置好了，马上散席了你去偏殿更衣，我让人带你过去。”
酒樽遮掩间，祁衡的嗓音低低在姜毓耳边响起。
姜毓轻轻点了点头，拨弄着碗中的菜肴却没有什么胃口，早在前今日准备进宫的时候祁衡就与她说了，今夜进宫之后她和孩子都不出去了，就待在这宫中。一会儿跟他一起出宫的，是提前找好的替身。
姜毓知道，终于是到了那一日了。
歌舞尽散，祁衡轻轻在姜毓的手背上拍了拍，“你去吧。”
姜毓却飞快反抓住了祁衡的手，紧紧的，“你……要小心。”
祁衡笑了一声，“听你的。”
……
一场宫变来得迅捷又猛烈，穿着甲胄全副武装的兵甲穿过三更后无人的长街叩开宫门，天色尚未明前局势便成了绝对的压制，宫门那一座高高城楼之上，朱氏一党犹做困兽之斗。
城楼下内外几万大军密密麻麻，仰头看着那高高城楼之上，隐忍着那一触即发的杀性。
“败局已定垂死挣扎，祁渊你放了福安，本王留你一条生路。”
高头大马之上，祁衡手执长剑在那大军之前，一身甲胄肃穆。
“生路？”城楼之上，那墙垛之后，祁渊的长剑架在福安的脖颈上，“圈禁还是流放？这样的生路不如本宫留给你要不要！”
“祁渊，你逃不掉的，不要忘记你的母后还在本王的手上！”
祁衡望着那城楼之上纤弱的身影，眼底含着的焦虑交错翻腾，可喊出来的声音里却一点不染。
是他大意了，顾了身边的姜毓和孩子，却没顾全远在京郊的福安。
他派了人去，可传回了假的消息来他也未能分辨，福安被劫持出现在城楼之上，始料未及所以措手不及。
“她是皇后！只要本宫不死，你敢杀她吗？你们敢杀她吗！”祁渊的剑抵在福安的脖颈之上，脸上有几分疯狂，言语间手上颤动，锋利的剑刃划破了那细嫩的皮肉，一条红红的血丝。
身旁，封晏侧头睨着那雪白脖颈上的痕迹，眉心急不可见地皱了皱，出言提道：“还请太子殿下冷静，莫要被他激怒了。”
“你闭嘴！”祁渊冷斥一声，可到底回笼了几分理智，手劲亦稳了。
祁衡的手攥紧了缰绳，他们虽已稳操胜券，可这样的僵持却决不能延续太久，扰乱了军心，也消磨他们这种势如破竹的锐气，届时若是让祁渊得了空子逃出生天，便是大祸。
“祁渊你给本王听着，若是福安死了，你还有你母后还有朱氏一族都休想留下一条命，本王给你们最后一线生机，放了福安公主！”
“祁衡，像你这般不孝不义之辈，凭什么坐上皇位？你以为你能坐得稳吗！”
“逼宫造反，不忠不义不孝，凭你又有和资格来置喙本王？当年这个太子之位就是本王送给你的，只可惜这么多年来你都一点没有长进，想坐上皇位，你也得要有这个命！”
“有没有这个命姑且不论，福安的命现在却在本宫的手上！”祁渊又将福安往前推了推，“祁衡，这条路你是让还是不让！”
祁渊拉着福安后领的手一松，福安便有半个身子被推出了城墙之外，仿佛下一刻便要翻落下来。
“薏儿！”
祁衡的眸光一紧，攥着缰绳的手心磨出了血。
“皇兄，杀了我！”福安终于喊出了声，朝着下面的祁衡，“杀了我！”
她这一生原本便是没有意义的，她怎么还能再做祁衡的绊脚石。
“住口！”祁渊一把将福安拎了回来，抬手便是一个巴掌，直将福安的唇角打出了血丝，“你若再多说一句，本王便割了你的舌头！”
“祁渊你敢！”祁衡咬紧了后槽牙才绷住了没立即冲上城楼去，祁渊一点都没想避着城楼之下，他自然看到了也听到了，“你要是动福安一根指头，本王便从皇后的身上十倍讨回来！”
福安的领子让祁渊拎着，看着祁渊盛怒的脸唇角忽然扬了扬，带着冷蔑和几分决绝，只是尚未动作，齿关处便让一只手紧紧捏住。
封晏的面上毫无波澜，捏在福安齿关处的手却紧绷到微微颤抖，“她想咬舌自尽。”
“贱人！”祁渊怒斥，“把她的嘴堵上！”
祁渊的令下，身后立即便有人上来制住了福安的双臂，将布条绑上福安的嘴。
福安没有挣扎，只是眼死死盯着封晏，失望，悲愤，最后都化成了嘲讽。
封晏看着，眼底划过一丝闪躲，挪开了眼。
“祁衡，让你的人让开！”祁渊提着剑再次架回福安的脖颈上，“否则我便当着你的面，将她的舌头，眼睛，一样一样割了挖了！本宫数到三，让开！”
“一！”
“二！”
“让路！”
祁衡的脸上仿佛冷霜凝结，抬手下令时仿佛是在斩谁的头颅。
祁渊冷冷一笑，挟持着福安缓缓走下城楼。
他的兵败如山倒，城楼内是祁衡带着人，城楼外则是穆王祁烨带着人，前后堵死了他，可到底还是要让开。
“老六，”太子看着领兵在前的穆王，一双眼中俱是怨毒，“这么多年深藏不露，倒是本宫小看了你。”
穆王抱拳行了个礼，即便是身披甲胄，仍不减清雅之风，“太子哥谬赞了，臣弟愧不敢当。”
“哼！”
祁渊冷笑，推着福安便往前走，就像是最好的盾牌，他每逼近一步，那堵得严严实实的兵阵便让开一分。
周围的火把熊熊耀眼，蒙蒙亮的天色云层翻滚，从昨夜到眼下都是窒息的闷热，该是酝酿着一场大雨。祁渊推着福安往前，死一样的静默里，一滴雨水让飞射而来的羽箭凌空穿透。
“小心！”
不知是谁喊的一声，那剑光陡然一颤，电光火石之间血染了沙尘。
“拿下！”
“放箭！”
“我杀了你！”
……
豆大的雨点瓢泼一样落下砸在地上碎成一地残破，祁薏看着那个挡在自己身上的人，秋水的眼那一瞬仿佛刹那凝固。
封晏的唇角勾起，炽热的鲜血却先喷涌而出，溅湿了祁薏如雪的面颊。
“薏儿……”
封晏笑着，那笑意温柔如水，清澈明朗，就像是很久以前初雪后漫山梅林里那个蹲在枝头朝她笑的少年郎。
“对不起……”他道，“我食言了……”
“我们的誓言，我一句都没有做到……”
愿得一人心，还是白首不相离，采菊东篱下，还是行到水穷处，他都食言了……很久以前他以为他可以做到的，都没有做到，他们所以为的以为，到头来也都成了空想。
是谁的错，又能够怨怪谁？不过都是曾经的他们太过自不量力而已。
雨水从头顶冲刷而下，混着他的血水，那样红，一滴滴晕染在祁薏素白的衣衫上。
封晏抬起手抚上祁薏的脸颊，固执地用指尖揩去上面原本就被雨水冲刷得差不多的血迹，就像是在揩去白纸上的污渍。
“忘了我……”他笑道，“就当我……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那么多那么多，既然戛然而止了，既然都破碎了，那么便忘了吧。就当一切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就当是一场梦。
梦醒，无痕。
大雨成了汪洋，淹没了眼前所有的景象，迅疾的雨点打进眼睛里，痛得仿若针扎。那具挡在身上身体倒下了，眼前从那张面庞变成了无尽灰色的天幕。
祁薏睁着眼凝望着，仿佛有什么奄奄一息的东西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连带走了身子的知觉。
忘了。
忘了吧。
……
阳光从屋檐上斜照而下，大雨过后的天幕仿若琉璃般干净湛蓝，绿叶枝桠间水珠仍止不住一滴滴落下，从撑起的窗页里往外看，可以看到天幕上那淡淡的半道弯弯彩虹。
“小安儿醒了？”姜毓抱着孩子坐在榻上，看着孩子的小眼儿朦朦胧胧睁开，笑着问道：“安儿睡得好不好？”
孩子睁着眼儿看姜毓，小小的眼睛认认真真，看着姜毓的嘴巴一张一合，缓缓的就笑了。
“和娘一起等爹爹回来好不好？”姜毓的指尖轻轻点着孩子的脸颊，孩子的嘴瘪了瘪，仿佛是要哭，姜毓忙道：“是不是很闷，娘亲带你到院子里走走好不好？”
姜毓说着，便抱了孩子起身，丫鬟都不在身边，只有外头守着侍卫。姜毓穿好鞋抱着孩子打开门，外头带着湿意的草木味道扑面而来，姜毓还未走两步，怀中孩子便已哼哼出了声。
“安儿乖，咱们不闹……”姜毓有些抱着孩子轻轻摇着，“娘亲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天上太阳……”姜毓清了嗓音低低唱了两句，紧闭的院门便吱呀让人推开了。
姜毓抬头望去，祁衡一身银色甲胄缓步而来。
姜毓抱着怀中已经哭闹起来的孩子，眉眼扬起婉婉笑意，朝着祁衡道：“王爷来得正是时候，小世子哭了，王爷抱去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