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辅帝阁
作者：临安教司
内容简介
 师尊丢了我，我自己捡回来 帝王攻神仙受 凤珩（赵珩）裴朔雪 人前装乖人后阴鸷攻表面高冷内里不羁受 人间相伴二十五年，裴朔雪时时刻刻都想丢掉赵珩这个累赘。可任凭裴朔雪怎么冷眼相待，赵珩都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为了裴朔雪一眼的停留，他兄弟相残，抢夺皇位；也平定四海，御驾亲征。 掌控天下的帝王终于如愿以偿地将自己的师尊锁在后宫，连同他的目光一起锁在自己身上。得到却是三年后的雪夜，裴朔雪死在他的怀里。 - 凤珩重归神位刚睁开眼，始乱终弃的师尊正好砸在面前的捆神柱上。裴朔雪惊恐地看着凤珩这张与人间帝王一模一样的脸，吓得连本相的兽耳都冒了出来。 你喜欢耳朵吗？ 凤珩漠然。 肉垫呢？ 凤珩冷眼。 裴朔雪怕死，咬着牙狠心抖出蓬松的尾巴：那给你摸尾巴，总行了吧？ 凤珩面无表情地上手撸了两下，残忍道：本尊正好缺一件白毛大氅。 裴朔雪抖着打商量。 可以等我掉毛季慢慢攒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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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清玉山
清玉山白雾绕山腰，山腰以下春。光融暖，桃花灼热，山腰以上玉树冰封，寒风刺骨。
裴朔雪半倚在栏杆上，淡青色的衣摆垂落在地上，腰封未系，随着他拎着自己一束长发逗猫的动作，拉扯开若隐若现的腰线。
“他们什么时候走？”裴朔雪托着腮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毫无征兆地开始下雪，细小的雪粒子落在半空中被一个无形的罩子挡住，而后化成水滴朝两边滑落。天井内依旧是干干爽爽的，池面上没有一丝涟漪。
狸猫闻言伸了一个懒腰，跳到栏杆上垫在裴朔雪趴下的位置上，尾巴灵活地在池面上点了一下，水面顿时为镜，幻化出山门外跪着的两个人——一个老和尚，一个小男孩。
“他不是你旧友吗？为什么不让他进来？”狸猫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不明白裴朔雪前两天还跑去人家庙里下棋赏花，今日怎么就能狠下心来召雪赶人。
“我养你这只已经够烦了，不想再添一个。”裴朔雪懒懒道。
在老和尚还是个俊俏书生的时候，裴朔雪就认识他了。
裴朔雪常年隐居清玉山，山中时光漫长而无聊，他就在山顶老松下磨了一块石棋盘，有时兴致来了，便一人和自己下棋玩。一日，棋子正落在紧要处，盯梢的狸猫说山下的荷叶鸭开始每日只供三十份，裴朔雪忙丢了棋子下山去抢，等他拎着一只喷香出炉的荷叶鸭回到山上，发现棋盘上死局已解。
人间多年，裴朔雪也不是没有留下过棋局，只可惜一直无人能解，即便皇宫大内的藏书阁里都躺着他的棋局孤本，还是难逢对手。
如今在这山野之间，大半年都不见得有一个人的山顶上，居然能有人破了他的棋局，裴朔雪觉得新鲜，带着油的手指印在石棋子上，挪了一子，重新堵死了路。
过了两日，裴朔雪再去，棋局不仅被破了，沾着油光的石子棋还被洗得干干净净。
一来二去，裴朔雪对此人起了些好奇，隐了身形偷偷看了几次，发现解了他棋局的是一个每日上山读书的年轻书生。
到了黎国秋试的时间，书生再没出现在清玉山解棋。裴朔雪觉得那穷书生还算聪慧，次年春闱之后，说不定自己就能在平都传来的红榜名单上看到他“宋明轩 ”的名字。
那年春闱过后，裴朔雪照样看着平都送过来的入选名单，出乎意料的，榜上没有宋明轩，只有一个极为相似的名字宋明澄，是当年的探花郎。
裴朔雪没什么兴致去深究他人私隐，照样在清玉山当他的懒散闲人。
过了两年裴朔雪下山去寺庙前买酥油饼的时候，怀中这只肥猫非要攀高，一脚踩塌了寺院外墙的瓦片，裴朔雪只好忍痛捏着买饼的钱去捞猫，进门的第一眼就看到宋明轩穿着僧服在扫地，头上戒疤未愈，分明是已经入了佛门。
重见棋友，裴朔雪隐隐手痒，寺庙离清玉山不远，裴朔雪以人间身份和他相识，成了寺庙里的常客，时常去品茶下棋。
宋明轩为人通透，处事有度，不多嘴不妄言，即使三十年多年岁月匆匆而过，都未曾在裴朔雪的身上留下半分衰老痕迹，他依旧待裴朔雪如故，从未多言过问。
宋明轩既然放弃大好前途出家，对尘世想必没什么眷恋，他又颇通晓人情世故，裴朔雪实在想不通他为何突然求自己收养那个瘦弱的小男孩。
裴朔雪盯着水镜中的两人，像是想到了什么，眸中慢慢浮上冷色，漫天的风雪顿时席卷起来，砸在结界上朔朔有声。
狸猫吓得炸了毛，明知道风雪是面前这个人幻化出来的，依旧团着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只敢露出个脑袋往前伸，去看水镜中让裴朔雪心神波动的原因——
跪着的和尚瞥了一眼冻得瑟瑟发抖的小男孩，解下自己的僧服披在他的身上系好，聊胜于无地挡着越来越肆虐的风雪，低声嘱托道：“不管发生什么，跪在这里不要动，除非门里的人喊你，知道吗？”
冻得铁青的小脸抖着牙齿点了点头，一双懵懂澄澈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冻出的眼泪凝结在他的睫毛上，结成一缕缕的霜条。
和尚看着面前才五岁的孩子，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悲悯，他不忍地摸了摸孩子的头，望向那扇紧闭着的门，似是想要透过那扇门和裴朔雪隔空视线交汇。
和他清澈通透的眸子对视，裴朔雪涌动的心湖一瞬静默——他在算计自己。
宋明轩想要用这三十多年的交情逼迫裴朔雪收下这个孩子。
只可惜人间三十多年相交在裴朔雪眼中不过是弹指一瞬，实在是没有什么分量，而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心软的良善之辈。
可一直以来相交的人却是对自己有所图谋，裴朔雪难免动了一下心湖，又很快归于平静。
裴朔雪放松了身子，抱着怀中自觉变大一圈的狸猫，下巴搁在它的背脊上，漫不经心地洒了一把鱼食，池中金鲤争相探出水面啄食，水镜瞬间被搅弄回一池乱水。
“噼里啪啦——”
狸猫竖起耳朵动了两下，反应过来外头竟然开始下小冰雹，而始作俑者正闷头狸猫软绵的毛上蹭了两下，困倦道：“我先睡一场，一个时辰后你再喊我，今日饮绿轩的春茶上新，我得去抢抢，要是那个时辰他们还在，我们就从后山下去。”
一个时辰，外头的人不被冻死也被砸死了，可故意杀死凡人是会受到天罚的。
“他们会死吗？”狸猫问道。
“怕什么？”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语气，狸猫却本能地觉得不同了，以往那个懒散的，甚至会和自己抢小鱼干吃的人露出了一点獠牙，仿佛之前它相处了几百年的人都是假象，现下才是裴朔雪的真皮囊。
“死两个凡人的天罚我还是受得住的，他杀不死我。”裴朔雪捏了两下狸猫的耳朵，淡淡道。
他？是指如今的神界之首玄帝吗？
狸猫转了两下眼珠，它是只化形期都没过的妖怪，连妖族里的关系都顺不清，更别说它从未去过的神界了。
想不懂的事它一向不多想，狸猫也合了眼养神，尾巴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赶着从池塘上飘过来的小飞虫。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尾巴上方的小飞虫居然变得冰凉而湿润，直往它尾巴里钻，狸猫猛地挥了一下尾巴，正甩在裴朔雪的脸上。
裴朔雪被抽醒了，睁眼的一瞬眸色骤然变成幽深的紫色，身上散发的威压顿时压制得狸猫无法动弹，它下意识地想要缩回尾巴，却被裴朔雪揪住了。
好似方才的暴戾是它的错觉一般，裴朔雪眸色又恢复了平常的琥珀色，他握着狸猫的尾巴，掌下力道温柔，将凝聚在上面的水珠自根部顺到尾巴尖甩出去。
“是雪进来了。”
狸猫后知后觉地抬头看了一眼，笼罩在天井上空的结界消失得干净，如絮的雪花夹杂着冰粒子洒落进来，狸猫靠着外面的半身毛都覆了一层薄薄的雪。
狸猫似是突然想到什么，猛地竖起耳朵，一双竖瞳盯紧了裴朔雪，紧张道：“今日不是初一。”
裴朔雪缩了缩裸露在外头的脚背，随意朝上空一指，薄薄的结界又重新覆了上去，狸猫见状松了紧绷的身子，疑惑地歪了头，无声地询问着。
“我的因果。”裴朔雪随意在猫头上摸了一把，叹了一口气，微一拂袖，水镜重新凝固在池中，还是方才他们看到的画面——门外的两个人依旧跪着，已经被大雪浇成了两个雪雕，一动不动的。
天道在他小憩的时候破了结界，无声地降下提醒，告诉他山门外的两个人不能动。
“天道在提醒我，我有因果没还，就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裴朔雪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下偷不了懒了。”
天道？狸猫动了动耳朵，好奇自己怎么没有听到什么提醒，不过因果它还是懂的，妖族的长老说，这是一个不能轻易去碰的东西。
因果普遍存在三界之内，最难还的便是人类的因果。
神、妖、魔只有一世，再大的因果的都在化魂时随之烟消云散，但是人类轮回转世，因果也随之轮回转世，只会越滚越大，滚到最后要是欠下因果的无力偿还，为神者飞升受劫，为人者轮回不渡。
裴朔雪在人间行走多年，红尘沾身而过，不留半分恩怨，甚少和人解下因果。他和宋明轩相交有度，从没有欠他什么，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儿更不可能和他有所瓜葛。不过能让天道示警的因果也不会只是当世因果……
欠下的因果到底在谁身上呢？
裴朔雪盯着水镜中二人被冻得肿胀的脸，似乎是想要透过覆盖在他们面上的薄薄冰霜，辨认自己漫长的人间记忆中是否有重合的一张脸。
“他……死了。”狸猫凝视着水镜，盯着那雪雕一般的和尚，瞳孔眯成危险的弧度，天生的敏锐嗅觉让它隔着水镜也能感受到浓重的死气，它顿了一下，道：“孩子还有一口气。”
裴朔雪站了起来，挥手搅乱水镜的一瞬，山谷间风雪停滞，重新慢慢地弥漫出浓厚的白雾。狸猫知道他要出去，迈着步子叼来大氅甩在自己背上，讨好地蹭在他的脚边。
裴朔雪微弯下腰，也不管美观，把白毛大氅当被子裹，又在榻边穿上厚厚的毛袜和靴子，直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才端着刚烧起来的手炉，开了一点结界，试了一下外头的温度。
“真冷。”裴朔雪缩回手，贴在手炉上缓了缓。
“美人哥哥，你更想因果落在谁的身上？”狸猫一本正经地唤他，它学会的第一句人话就是“美人哥哥”，裴朔雪告诉它在人间，对自己尊敬的长辈都该这么喊。
虽然裴朔雪抢起自己的小鱼干丝毫不像个长辈，虽然裴朔雪带自己去狸奴大赛里卖艺，赢了之后总是私吞奖赏，可至少他化形成功了，自己没有，那当做前辈也是不亏的。
裴朔雪没有回答，狸猫立马明白了，又拉长声音喊了一遍。
“美人哥哥——”
裴朔雪说过，人间的规矩，喊这个是要多喊两遍才显得尊敬，狸猫自认学得很好，等自己化形了，在人间行走一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裴朔雪终于屈尊降贵地瞥了它一眼，眉目间略过一丝被取悦到的情绪，淡淡道：“死人。”
“可那个死人想要的不还是应在那个孩子身上？”狸猫跟在他的身后往外走，难得的捋清了其中关系——不管应在谁身上，裴朔雪都得救那个孩子。
“人死灯灭，宋明轩要的不过是让我给他养孩子。可活人的变数太大，谁知道这个小娃娃想要什么，他要是想要月亮，我还得给他现摘不成？”
裴朔雪轻笑一声，转眼到了山门。
作者有话说：
长期大量回收海星，用海星砸死我吧～
——
忍冬赵珩凤珩
——
裴朔雪——人间一级美食鉴赏家，身娇肉贵，人美心狠，爱听夸夸，小小自恋，懒散风流～
——
一些阅读指南：（后面可能会补充）
1.人间攻对受有莫名的执念（有原因），二人箭头不等，介意勿看。
2.1v1，he，双洁
3.有虐的情节
4.不适合极端控党观看，因为攻受会互相利用，会互相捅刀子
5.文中会有一对互攻副cp
6.文中有副cp
7.祝食用愉快！

第2章 无命盘
山谷中雪色刺眼，裴朔雪偏生还穿了一身浅色，逆光而立，几乎要融入山尖白雾之中。
他垂眸瞥了一眼依旧跪在雪地里、没有动弹半分的小儿，转而走到另一边已经冻僵了的和尚身边，就着雪色看了一眼他的面相，目光微动。
狸猫跳到男孩膝盖上，想用毛茸茸的尾巴给他捂手，刚一接触他冻得青紫的手就冷得差点跳下去，冻得像踩奶一般，在男孩膝盖上原地踏步，时不时地撩起尾巴摸一摸他的脸，扫去他脸上的雪霜。
“喵呜——”狸猫急促地叫了一声，在外人面前它不能发出人声，只能用这种方式提醒裴朔雪，再不救人就要再冻死一个了。
“他不是冻死的。”裴朔雪微微皱了眉头，目光依旧顿在那个和尚的眉心，生生从他已经被冻得不成原样的面貌上看出了什么。
“大限将至……难怪……”裴朔雪喃喃道：“他这是来托孤的？”
黎国近百年来国力强盛，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长寿老人比比皆是，宋明轩未到花甲之年，这些年来也未有什么病痛，而且裴朔雪给他看过命数，他这辈子是能活到百岁的，怎么会提前终止寿数？
虽说古来圣贤之中，有那么寥寥几人能在大限将至前心有所感，提前安排好后事，可那些人本身就不是普通凡人……
难道宋明轩不只是人类？
裴朔雪的心脏猛烈跳动着，他死死地盯着面前已经冷透的尸身，目光如炬，似乎是要在他身上探出一个洞来。
他当初以真身和宋明轩相交之时，确实是存了私心，他要在人间找一个和尚，一个死后能化出佛舍利的和尚……
这个和尚会不会就是宋明轩？
裴朔雪脚下的云雾翻腾起来，空中忽而降下紫电，正中十步之内的榆树上，落满冰雪的榆树竟没有受到半点影响，从上而下迅速地自燃，熊熊烈火被山风一刮，直接燎在宋明轩的僧袍上，不过几息之间，就将跪着的人全数吞没。
与此同时，忍冬被惊雷巨响震醒，刚睁开眼就看到这烈火焚身的场景，短暂的两三秒呆怔后，冻得沙哑的嗓子中迸发出一声悲鸣，“大师父！大师父——”
膝上的狸猫被他冲过去的动作掀翻在地，忍冬连站起来的动作都忘了，膝行几步就往身旁的火堆里伸手去抓宋明轩的衣袍，残忍的火舌顿时燎上了他的手腕，他竟然不觉得疼，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火中的和尚，耳边空鸣尖锐地响着，心中只有一个往里扑的念头。
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的狸猫踉跄着稳住身形，终于反应过来，在男孩背后化成半人高的巨兽，叼住男孩的裤脚把人直直地拖了回来。
忍冬手腕上早褪了一层油皮，细小的血珠自嫩肉上渗出来，甫一落在雪地上，就像淬火的铁浸在冷水中，发出“嗤——”的一声，雪被热气化开，洇开伤口的鲜血，在地上拖出一道红痕。
他好似失去了痛觉，连哭喊都没发出一声，只顾挣扎着去抓火光旁的裴朔雪垂落的衣摆。
他勉力抬起头，麻木的痛感激出雾蒙蒙的眼泪，覆在眼睫上，裴朔雪的衣摆明明就在眼前，他却怎么也抓不住，只能低声嘶哑着哀求着。
“救救他……求你，救救……他。”
一开口，后知后觉的疼痛像是有了发泄口，胀痛涌上他的脑仁，他的声音里不自觉带了点哭腔，即便背后被一个力道拉扯着，也不停地往前伸手，雪地上的十指划痕深可见土，混杂着滴落的血更显得触目惊心。
没有任何应答，那截衣袍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忍冬眼睁睁地看着白雪红光中，收留抚养他的长辈在眼前慢慢化为焦黑枯骨。
心瞬间凉透，可他趴在雪上的半边身子却像火烤一般，透过薄薄的衣裳将他的肺腑烤得在灼热无比，仿佛他在和宋明轩一起承受着烈火焚身之痛。
“真可惜，什么都没有。”一个轻蔑的声音自头顶落在下，而后在忍冬模糊的视线范围内，一只修长白皙的，如同玉雕一般的手在灰白的骨灰中翻找着什么。
指尖搅弄捏磨着那一抔灰烬，原本具象的、温暖的身躯变成一捧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细灰。
裴朔雪抠弄、碾碎结块骨灰的动作，如有实质地在忍冬的心上按压挤弄，痛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敬重的、唯一的亲人，被那只白净的手活活烧死在清玉山上，连骨灰都扬撒在风中，无处寻觅。
“看来不是他。”没有在骨灰中找到佛舍利，裴朔雪说话的尾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
狸猫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叼着的人再不救真的要死了，它急切地“喵呜”了两声督促裴朔雪，一张口就松了嘴，没了牵制，忍冬竟然在强弩之末时撑起身子站了起来。
他晃了一下身子，竭力稳住自己，固执地要去看那个将老和尚挫骨扬灰的人，他迫切地抬头，想要记住那个人的脸。
在忍冬站起来的时候，裴朔雪终于吝啬地垂下一眼，分给他一瞥目光。
裴朔雪微微垂头，山间的薄雾自觉飘散过来覆盖在他的脸上，将他的本来面貌盖住，幻化成一个普通的、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到的平凡面容。
男孩缓缓抬头，撞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清晰无比的脸，浅黛柔目，平淡地像是山水间的点翠。那明明是一副白瓷一般清丽脆弱的容貌，眉目间的清冷之意却要比山间风雪还要割人。尤其是一双淡漠的琥珀色眸子，落在他的身上就像是行走山间看略过眼前的草木一般，一瞥即过，不留痕迹。
忍冬稍稍移开在他脸上的目光，而后呆怔地顿住，心魂震荡得连一腔愤怒都偃旗息鼓。
那张清隽的脸居然有一头齐腰的白发，柔顺的发间藏着两只雪白的兽耳，方才还光滑的额间显出浅金三花印迹，腰身后头散出一只半人高的尾巴，蓬松的长毛微微垂着，尾巴尖缠着脚腕，似是极为怕冷的样子。
半人半兽，似人似妖……这本该是不存在于人世间的精怪，可触上他睥睨众生的淡漠眼神，忍冬竟被蛊惑一瞬，生出人类才是这个世界异类的狂悖想法。
强行压住心中的惊恐，心头接连的强烈情绪冲突让他觉得脑中微微充血，思维也变得迟钝起来，整个人像是浸在热意中，乏力感自四肢百骸蔓延开，忍冬腿部一软，差点瘫下去。
一只带着冷香的手落在他的下巴上，制住了他下滑的趋势，凌冽的寒松雪针香味扑面而来，萦绕在忍冬的鼻尖。裴朔雪低下头，强势地扳过他的下巴，逼迫他直视自己。
琥珀色的瞳孔直直地落在男孩的眼中，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裴朔雪掐住他下巴的力道不小，修长的指尖甚至摩挲着他的下颚，逗猫一般地撸*着，只是抵在他喉间的不是柔软的指腹，而是微硬的指甲，无声地诉说着威胁。
“你怕我？”裴朔雪盯着他如墨一般的清澈瞳孔，那里流露未经世事的青涩，干净得像是天山的雪水，净水见底，根本隐藏不住任何情绪。
“你看到了什么？”裴朔雪循循善诱道：“看到了什么，说出来。”
忍冬死死地咬住唇，青紫的唇肉上蓦地染上一丝艳红。裴朔雪靠得极近，一缕白发垂落在男孩的肩膀上，那对兽耳就在他目光范围内，只要他轻扫余光，就能轻易描摹出雪白兽耳上细小的毛细血管和迎风微摇的绒毛。
摩挲着他下巴的指尖上还带着和尚残留的骨灰，滑腻微凉的触感让忍冬觉得自己正在被一只毒蛇抚摸，他身上的汗毛早就立了起来，冷汗浸透了后背，又被山风黏附在背部绷紧。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像是为了试探他，裴朔雪那只蓬松的尾巴缠上了他裸露的脚腕，皮毛的触感温暖，却使男孩如坠冰窟，不敢动半分。
“嗯？”自裴朔雪的喉间溢出一个懒洋洋的音调，好似他只是随口一问，根本不在意男孩的回答。
可男孩趋利避害的本能却告诉他，不能告诉眼前这个人自己看到了什么。
越来越冷冽的松针香味绕着忍冬整个身子散发，莫名地，躁动而惊惧的心竟然在这冷香中慢慢趋于平静，他好像天生对这个味道有一种莫名的依赖和信任。
明明眼前的就是杀死至亲之人的凶手，可自己竟然对他生出难以抗拒的熟悉感来，忍冬心中漫出苦涩，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像寺中僧人说得一般，生来就是天煞孤星，身有反骨又白眼忘恩。
好在这莫名的熟悉感能抚平他心中的不安，使得他能在裴朔雪的威压下说出一句完整的反驳之话。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看见。”男孩身子在抖，说出的话却是不带任何犹疑的稳。
他平静地回视着裴朔雪的眸子，壮起胆子反问道：“大师父说你会收养我，你要我吗？”
只要这个半人半妖的东西说一句不愿意，他就能下山去，逃出这个吃人的地方。
他可以求庙里的师父继续收留自己，他能帮着晒经书，帮着擦佛像，他能洒扫浆洗求一口饭吃。小孩总是长得快的，忍冬对自己说，只要自己能长大，就能出去挣钱养活自己。
小小的人老成又天真地想着自己的后路，心中竟隐隐有了和裴朔雪对峙的底气。
“为什么我看不见你的命盘？”裴朔雪的目光却没有因为男孩笃定的话移开半分，他直视着男孩的瞳孔微缩，泛出隐隐的紫光，夹杂着一闪而过的杀气。
寿数、命劫、运道……这些裴朔雪只要凝神静气就能在凡人身上看到的东西，在这个小孩身上竟一个也看不到。
这种看不见定数，命盘空白一片的人本身就是变数，大到影响国运，小到干涉人昌。
用自己的心魂去看人的魂魄太过耗灵气，裴朔雪从不轻易相看人运，这些年来能让他开眼看一看运道的也就那么几个，而令裴朔雪深觉不安的是，五年前在黎国皇室，他也见到过一个生来看不到命盘的男婴，算来年岁和面前这个孩子竟也对得上，但那个婴孩现在不应当还活在世上……
裴朔雪额间的金色印迹亮得灼眼，男孩几乎是用了全部心力稳住自己，才不往那处看。
“你唤什么？年岁几何？”
老和尚日复一日的晨起一问终于在此刻有了效用，男孩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脱口而出。
“我叫忍冬。今年整六岁。”
忍冬……极为熟悉的一个名字。
裴朔雪额间印迹淡了下来，落在他身上的侵略眼神也松了下来，他波动的眸光平静下来，漠然地松开手。
只是停滞在忍冬脸上的目光微微带着些复杂的情绪，很快又一闪而过，无人捕捉到。
随着下巴上的力道卸去，高强度的精神集中再加之风雪中跪着的大半个时辰，忍冬再也扛不住，整个人倒了下去。
鼻尖萦绕着松针香味淡去，陷入昏迷前他隐隐约约听见裴朔雪落下的话。
“又是因果，又是没有运数。我不过山间清修了几十年，这人间倒也热闹起来了。”
“是时候该下山了。”
作者有话说：
忍冬（惊恐）：大大大——狐狸！
裴朔雪：狐狸？哪来的狐狸？给我rua rua～

第3章 扶桑镇
正是二月二，扶桑镇赶集的热闹时候，街头巷尾都是拥挤的人潮。
床上的人猛地惊醒，睁眼是刺眼的日光，周身陷在柔软之中，几乎让他以为自己已经脱离人间，不在尘世。
等适应了亮光，额角的冷汗慢慢地滚落在他的手背上，忍冬才渐渐缓过神来，脑中闪过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
漫天的雪花、咆哮的雷电、还有一只毛茸茸的尾巴……
怎么会这么荒谬又那么真实的一个梦？
梦中的脸已经模糊不清，而那对近在咫尺的兽耳和盘在自己脚腕上的尾巴却是那样清晰，似乎还残留在脚腕间的真实触感简直让他觉得这不是一个梦。
可如今正是人间二月，桃李争艳的时候，清玉山上一片青翠，哪里会下雪？
他怔怔地低下头，呆滞地掐了自己一把，却正好握到腕间的伤，疼得他泪花都“嗞”了出来。
这个烧伤，是什么时候有的？
忍冬竭力去回溯记忆，却只能记得自己和大师父去清玉山上砍柴，然后……
记忆从此处断开，他想再往里追寻，却是半点残片都找寻不到了。
临街的喧闹声此起彼伏，忍冬回过神来打量四周。
床帐是最时新的垂花帘，四角挂着香包，散发着清冽的草木香，就连身上盖着的被褥都绣着淡青的莲纹，摸在手中针脚细密平整，一看就是上好的绣娘绣的，绝对价值不菲。
忍冬猛地坐了起来，逃一般地将自己甩出被子，后脑勺正磕在床头上，发出“嘭——”地一声响，他却顾不上揉一揉，着急忙慌地赤脚下了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里衣，目光从上头磨损出的细小毛绒游移到短了一截的裤脚。站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他竟有些不知所措，好在衣裳虽然破旧，还算干净整洁，应该没有把脏的蹭到床上，不然就是把他卖了  也买不起不起被褥上的一朵莲青刺绣。
裸露的脚腕上忽而传来皮毛蹭动的触感，忍冬心弦一震，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涌出梦中那只雪白的尾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喵呜——”脚旁被一个柔软的生物蹭着，忍冬低下头一看，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狸奴，正咬着自己的裤脚往外拽。
忍冬环顾屋中陈设，皆是他这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都能看出价值不菲的好东西，心下更是局促，不知把自己带到此处的人是谁。
见这只狸猫也不怕生，忍冬猜测它应当是这个屋中主人的小宠。
狸猫微微有些不耐烦，下嘴的力道大了些，本就单薄的衣料被它咬出两个洞来，两个尖牙正卡在洞中，方便了它稳住身形撅着屁。股把人往外拽。
昭明寺中时常有偷溜进来的小猫小狗，忍冬喂过不少，对它们的小动作很是熟悉。他觉着这只狸奴多半是通人性的，做此举动应当是要带自己去见他的主人，忍冬低下头摸摸它的脑袋，小心翼翼地从它嘴里救出自己的裤脚，和它商量道；“稍等一会，我穿好衣裳和你走好吗？”
狸猫圆溜的眼睛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听话地松了口，忍冬没敢坐在床上，扶着沉香木床的边缘穿着整齐，又将床上的被子叠好，拍了拍自己躺过的地方，似是那处有什么脏东西一般。
目光略过床头的攒金丝织枕，浅青的枕面上有一处小小的阴影，状似手指，颜色很浅，不注意根本看不到，那是他睡着时落了汗了的手印上去的。
忍冬抿了抿唇，伸出指尖抠了抠那处印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狸猫等了一会，见他穿好衣裳居然站在床边发呆，三两步蹦到了床上，挡住了忍冬的视线，急切地又叫了两声。
忍冬连摸猫猫头的心思都没了，他越过狸猫的身子，小心抱起了软枕，示意狸猫可以走了。
狸猫迈着步子在前头给他引路，忍冬出了房门，看见挂在走廊的琉璃六角灯笼，才认出这不是什么私人府邸，而是扶桑镇上的迎风客栈。
出了扶桑镇往东走就是大师父修行的昭明寺，镇上有集市的时候，大师父会带他下来采买些东西，他没进过这家镇上最大的客栈，只是听大师父说过，迎风客栈上挂着的琉璃六角灯是独一无二的，据说是一个手巧的闺阁女儿做的。
狸猫跳着带他从三楼往下走，到了二楼中间的散座里，此时街上的舞龙还没过，不少人出了客栈去凑热闹，二楼散座的客人倒是没几个。
能在三楼拥有那么一间久住的屋子的人必定十分讲究，可这人在二楼却没有包个私人包厢，只是挤在鱼龙混杂的散座中，忍冬越发对这个救了自己的人起了好奇。
跟着狸猫转过几个桌角，忍冬一眼就看到了临窗的那个位置。
最先引人注目的那满桌的菜肴，盘子甚至放不下都叠在一起，和散座中每桌三两个菜的桌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托腮坐在窗边，好似在看楼下的舞龙，并没有注意到这边。
看着狸猫迈着步子往那处走，三两步就蹿上了那人的膝盖，四脚刚踏上去，就被男人拎着后颈放到了一旁的空凳子上。
狸猫不满地叫了一声，跳起来要去够桌角，龇牙咧嘴的，一副不爬上桌誓不罢休的样子，男人夹了一条炸小鱼给它，它立马识相地叼着啃，没有半点方才的狠劲。
尽管是一人一猫，可忍冬莫名觉得他们之间自带一层隔离旁人的薄膜，和谐得他人插不进去。
忍冬迟疑了一步，在离男人还有三步远的距离停下了，抱着枕头不知所措。
“醒了？”裴朔雪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随口问道。
忍冬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微微发怔，认出了这个人经常来庙中找大师父下棋的人。每一次大师父都不让他去人前，忍冬都是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看的。
“多谢贵人相救，不知贵人救我的时候是否看到别的人？”忍冬学着大人的礼数抱着枕头行了一礼，动作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救？”裴朔雪终于正眼看过来，饶有兴致地试探道：“你是说一个和尚？”
“贵人见过？”忍冬急切问道。
“唔，见过，他死了，骨灰在这儿。”裴朔雪看着他眼中慢慢浮现出不可置信，而后一个箭步地冲到空椅子上放的木盒旁，手已经搭在上头，却不敢开。
几乎是瞬间，忍冬眼中坠出连串的泪珠，扑朔地往下掉，很快在木盒的表面积蓄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只顾抬头看着裴朔雪，眼中流露出天然的信任和询问。
裴朔雪微微皱了眉，一时不能确定他是真的忘了，还是装的。
“我遇到你的时候，和尚已经死了，你也倒在一边，看着身边烧毁的树木，估计你们是遇到打雷，和尚正好被雷雨击中，你也晕倒在一边，手腕上留了伤口。”裴朔雪一面观察着忍冬的反应，一边将瞎话说得有头有尾。
几乎是瞬间，忍冬便信了。
裴朔雪见他站着自己低头说话脖子疼，便喊他坐在自己对面。
忍冬爬上了凳子，正垂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口，闻言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道了谢，目光中的真诚看得裴朔雪一愣。
要是这能是装出来的，这六岁的小孩是成了精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孩子突然失了在山上的记忆，不过对裴朔雪来说却是有利无害的，毕竟谁也不想带一只仇视自己的崽在身边。
忍冬见裴朔雪一直盯着自己，便以为是自己哭的样子扰了面前这个人的兴致，忙不迭地伸手去擦眼泪，可他毕竟只是个孩子，骤然听到敬重之人死讯，没有嚎啕大哭已经是克制了，即使他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要给人惹麻烦，可面上的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流。
裴朔雪第一次认真打量面前这个孩子，他曲肘擦眼泪，手腕细得像是轻轻一撅就能断，面色看着也不好，头发倒是细软，发根却微微泛黄。相较于六岁的孩子他确实瘦小很多，反倒衬得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炯炯有神。
真不知道那个老和尚是怎么养孩子的，昭明寺的香火不错，即便日常素斋，也不至于把一个六岁的男孩养得和乞讨小儿一般瘦弱吧。
“你抱着枕头做什么？”对照着忍冬小小的脸，裴朔雪终于注意到他一直抱在怀中的枕头。
“这儿。”忍冬差点忘了这件事，见他询问，“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费力地举着软枕指给他看，“这儿被我弄脏了……我可以给贵人洗干净的，若是不能洗……我就……”
他身无分文，如今大师父走了，昭明寺也不一定要他，要是不能洗干净，他拿什么去赔这个看着就价值不凡的软枕呢？
忍冬支支吾吾地话都说不完整，抱着枕头的手指搅着，落在裴朔雪眼中可怜得不行。
裴朔雪看着那软枕上的浅浅印迹，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了他在神界养过的一只小凤凰。
那是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鸟崽，一只手就能捧住，细微的呼吸带动它鼓动的胸脯在他手心中撩动着。漫天的紫电雷光中，血雨淋透了他的身子，嗜血的杀性在他的胸膛中碰撞叫嚣，断骨剔肉他都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唯有手掌上一捧绒毛的细微动静敲动着他的心——那是他能攥住的，唯一跳动的生命。
——殿下，别怕，我带你出去。
裴朔雪听见自己声音隔着漫长的时光在脑中发出声响，他带着中洲之主的孩子从重重包围中冲出三十三重天的时候，手持一把通体雪白的神武，挡住了玄帝最凌冽的一击，紫电之下，战无不胜的神武也崩出一块豁口。
“你叫什么？”裴朔雪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倾身摸了摸面前孩子的头顶。
他再一次的询问更像是在确认。
男孩没有躲，乖巧中带着些懵，被摸着脑袋舒服地弯起眉眼，朗声应道：“忍冬。”
裴朔雪眸光微闪，流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而后又很快恢复平和。
递上一个干净的骨瓷白碗，裴朔雪坐了回去，轻声道：“用饭了吗？吃吧。”
忍冬没有想到这个人这么好，不仅救了自己，还愿意给自己东西吃，亮晶晶的眼睛中满满地都是感激。
一个小孩的真心实在太容易得到了，只要你摸摸他的脑袋，给点好吃的，他就能递上满目的敬仰和感激。
裴朔雪被他不加掩饰的灼热目光看得有些心虚，他突然善心大发完全是因为这个孩子有一个讨喜的名字。
他那把曾助凤帝辟开天地四季，震慑四海的雪白神武，也名为“忍冬”。
作者有话说：
裴裴：（发散思维中）这娃不会是我神武上崩掉的一个角吧？
忍冬：选择性失忆中……
——
求一波海星～

第4章 琉璃灯
面前这个人显然是很挑食的，在忍冬眼中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菜肴，裴朔雪却动得不多。尤其是时蔬，除了正上季的油焖笋动过两块，其他基本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肉菜中清蒸鲈鱼少了腹部一块肉，红烧肉少了两三块，手撕荷叶鸡倒是吃了一半，除此之外只有鳝丝汤看着像是被捞过一碗。
忍冬拿着碗小口扒着米饭，目光飞快在裴朔雪面前放残留食物的盘子里扫了一眼——不吃鱼皮，不吃鸡皮，不吃肥肉，青菜不吃根……
看了一场下来，他大致知道了裴朔雪饮食的偏好，半碗米饭下肚，中间就夹了两三次菜，还是避着裴朔雪的喜好夹的，米饭上干干净净的，一点荤腥也没沾上。
裴朔雪正在喂猫，夹着炸鱼的手刚从盘子里出来，瞥到桌子上依旧满满当当的菜肴，挑眉道：“怎么不吃？”
既然来了人间，尘世凡俗总要沾染上些，才能装得合群，裴朔雪这些年说是在山中清修，也不像苦行僧一般苦了自己，人间风味各异的吃食、精巧新奇的玩意儿，只要是他看得上的，从来不吝啬花银钱。
他学着做人，却从来没有真的低下头去看看这天下的普罗大众，自然是不明白面前这个孩子为何吃个饭也要谨小慎微。
或许是因为当初救下来的凤凰幼崽让他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脉动，裴朔雪对威胁不到自己的幼崽还是愿意分出些耐心的。
他夹着小黄鱼的筷子定在半空久了，狸猫已经舔干净最后一口鱼肉碎屑，等了一会还不见投喂，费劲地扒拉着桌子腿够到桌面上，正见那双筷子顿了一下，而后转了一个弯，金黄酥脆的小黄鱼就落到了忍冬的碗里。
狸猫：“喵呜？”
裴朔雪压住它想要冲上来抢鱼的脑袋，低声道：“你吃的够多了，人家比你小，让着点，嗯？”
狸猫骂骂咧咧地顶着裴朔雪的臂弯，用只有他们能听懂的话叫着，“为什么用我的喂他！”
忍冬顿了一下，只听见了前半句，以为裴朔雪嫌弃自己吃得多，立马放下了筷子，局促地偷偷抬眼看他。
“不是说你。”裴朔雪又夹了一块鲈鱼肉给他，示意他多吃点。
“为什么！要拿我的小黄鱼！”狸猫依旧不依不饶。
裴朔雪全当没听见。
忍冬迟疑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裴朔雪方才说得不是自己，慢慢地夹起那块肉吃了，盯着碗中那条澄黄的炸鱼，筷子刚在上头戳了一下，狸猫叫声更大了。
“我的！我的！”
裴朔雪被吵得脑仁疼，重新夹起一条鱼给它。
狸猫性子上来了，撇过头不要。
“他的更大！”
裴朔雪戳了戳了狸猫的脑袋，恨不得劈开它的小脑袋瓜子看看它成日里想的都是些什么，跟了自己一百多年连形都化不了，成日里只知道好吃懒做，要不是看它一身皮毛抱着软和，裴朔雪早把它扔回妖族了。
“你能不能讲点理？三斤，你都这个岁数了……”
裴朔雪话还没说完，就见忍冬抱着碗下了桌，夹起碗里的鱼放在狸猫的面前。
狸猫炸着的毛还没有收回去，忍冬也不敢靠太近，小声道：“给你，我不吃鱼。”
不吃鱼？那刚才的一块鲈鱼肉是到谁肚子里了？
裴朔雪眼中略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么会看眼色的孩子，在寺庙中是过着怎样的日子才养成这么一个性子。
狸猫得偿所愿，生怕被人抢，叼着鱼去角落里啃。
忍冬坐回了位置，见裴朔雪半晌都没说话，反省自己刚才的举动是不是失礼，他只是不想别人为难，才说自己不吃鱼，可偷偷看着裴朔雪冷淡的脸色，他突然想到自己才吃过一块鱼肉，这样前后矛盾的拙劣谎言一定是被面前这个人看出来了。
“我……”忍冬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从小的境遇告诉他一个没有亲人的孩子本就是个累赘，这样的孩子要是还是个谎话精，更不会讨人喜欢。
他想要解释，急切之下竟话都说不完整，正焦急着，听得裴朔雪冷冷的一句“你吃你的。”
登时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下来，忍冬反应过来对于自己来说，他是大师父的旧友，自己天然对他有几分信任，忍不住想要讨他的喜欢，可对于裴朔雪来说，这只是见自己的第一面，或许此后都不会再见，自己实在没有理由这么谨小慎微地去讨好一个过客。
因为骨子里习惯了遇事先考虑别人的感受，他才下意识地做了辩驳，现下想清楚这点，忍冬索性也不再争辩，任由裴朔雪打量误解自己。
忍冬收回慌张的神色，面色沉静下来，放在桌子下面的手却搅在一起，像是在等着裴朔雪的审判。
“别让它，它都多大了。”裴朔雪看着他不自主缩成一团的身子，又给他夹了一筷肉。
忍冬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裴朔雪居然拿自己和那只狸猫比年龄，他很久没有被人用一个对孩子的宽和对待，几乎忘了自己不过才五岁。
心脏微微发麻，涌动着他说不清的陌生情绪，忍冬又拿起了筷子，默默把裴朔雪夹的肉吃掉。
男孩头上还立着的两缕呆毛，低着头乖顺地吃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投下阴影，咀嚼时嘴边还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看着还挺乖的，裴朔雪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中默默道。
这样想着，裴朔雪又接连投喂了几块，忍冬也不挑，他喂什么就吃什么，裴朔雪索性将满桌的菜夹了个遍。
忍冬顺从地很，裴朔雪夹一块他吃一块，很快就把自己嘴巴塞得鼓鼓囊囊。
原本吃着没甚滋味的菜肴，看着这个小崽子鼓着腮帮子嚼得起劲，裴朔雪竟感受到一点投喂的快乐来。
好乖，看着就很好养。
好像自己那把趁手的兵器，随着他的心念而动，乖顺而服从。
裴朔雪眯着眼睛托腮看着他吃。
神途漫漫，不少神仙遇到合眼缘的，都忍不住养个崽子来逗趣消闷。不过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的事儿也常有。就拿裴朔雪最敬仰的中洲神帝凤帝来说，他养过的崽子不少，随手帮扶的不谈，真正养在身边的就有两个，却没一个成器的，一个成了欺师灭祖的白眼狼，一个成了混吃等死的废物。
裴朔雪也养过几个活物，不过几次养崽经历都不甚美好。他第一次养的是凤帝托付的小凤凰，可那小崽子刚出生，实在是太难带了，碰不得凶不得，日日都得放在怀中暖着，离了人就哭，把裴朔雪折腾得不行。
第二次他撞上一只刚化形不久的青鸾，受了伤正一头栽在自己怀里，凭着自己带过飞禽的经验，裴朔雪觉着这次这个年纪大的好带些，可惜它的思想已经定型，裴朔雪尽力扳了许久，也没能纠正他奇怪的性子，反而养出了些不好的苗头来。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裴朔雪自认也没有凤帝那么强的战力可以嚯嚯，预料不好，当晚就连鸟带铺盖打包扔了出去。
手下这只肥猫……也不能算是养。它本是妖族送来给裴朔雪解闷的，四肢齐全能跑能跳的，平日里使唤它下山的次数比裴朔雪喂它的次数还要多，非要掰开来算，还不知道是谁养谁呢。
下意识地对比着前几次的惨痛经验，裴朔雪突然发现面前这个孩子正好避开了之前养崽的不当。忍冬年纪正好，既不用他每日抱在怀中养着，也不用担心孩子年纪大有了自己思想不好管，最合裴朔雪心意的一点是，他是个凡人。
凡人一世寿数有限，裴朔雪稍稍分些时间精力就能养他成年，他不会纠缠自己，更没有能力欺师灭祖，一切都能在裴朔雪掌控的范围之内。
这个一旦想法开了个头，裴朔雪越看越觉得忍冬合适，看着他的目光也软和下来，越看越觉得这孩子不哭不闹，乖巧懂事，满脸写着“安全可靠，养崽子的不二人选”。
近几十年来黎国太平得很，黎国皇室的孩子都小，尚未到立储的时候，裴朔雪闲着没事做，养个孩子玩这个时间点倒是卡得刚刚好。
思来想去处处都合适，裴朔雪简直要以为是和尚欠了自己因果了，不然怎么这么正好地送了一个孩子来给他解闷。
饶是这么想着，裴朔雪还是不放心忍冬是不是真的忘了清玉山上的事，一面给他夹菜，一面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试探道：“在外别什么人喊你都应，什么人给你东西都吃，万一遇上坏人怎么办？”
正在想着要是他什么都不记得，自己该找什么理由拐带孩子的坏人本人裴朔雪不动声色地又夹了一块笋放在忍冬的碗里。
忍冬愣了一下，咽干净口中的饭食，才道：“贵人没见过我，但是我见过贵人。”
“哦？”裴朔雪挑了一下眉。
“我被大师父偷偷养在昭明寺里，平日只在后房行走，贵人自然没有见过我，可贵人每次来庙中和大师父下棋，我偷偷躲在后面看过，所以我认识贵人。”忍冬抿了一下唇，小声道：“我知道贵人不是坏人，才敢吃贵人的饭食的。贵人别担心，我不好骗。”
看着小崽子故作老成的样子，裴朔雪在内心诽腹道：这还不算好骗？就因为见过自己和老和尚下棋，便天真地觉得自己就是好人。这样傻的崽，裴朔雪怀疑只要向他招招手，他问都不问一句就能跟自己走。
裴朔雪“招手”：“那等会我送你回昭明寺？”
“真的？”忍冬眸子亮了一下，小梨涡随着他上扬的嘴角露了出来，声音里都是雀跃，“谢谢贵人。”
果然好骗。
昭明寺在郊外，地处偏僻，拐入丛林之中鲜有人至，要是在那个地方把他卖了，简直是轻而易举。
裴朔雪不了解人类幼崽基本都是父母遮风挡雨地养大的，一心只比对着他们兽类的幼年期，想着自己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独自出去觅食了，更觉得这个孩子戒备心太低。
这么想着，裴朔雪有意要让这个崽子知道知道什么是人心险恶，世事难料，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给忍冬道：“下楼右转，第三个路口边有一家糕点铺子，你替我买些糕点，我们一会在路上吃。大概拣个四五种就行，鲜花饼一定要，其余的随便，按着你的喜好来就行。”
忍冬原先只有四分饱，现下被裴朔雪投喂得撑得不行，见裴朔雪喂得高兴，又不好出言说自己吃不下了，这下见裴朔雪安排自己出去做事，正好逃脱被喂的命运。他也不觉得让一个豆丁大的孩子拿着那么多银钱出去有什么不妥，只当裴朔雪是信任自己，双手接了荷包兴冲冲地往外跑。
裴朔雪推了两把坐在窗边挡视线的狸猫，像是没骨头似的往墙面上一靠，余光撇着那小不点逆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往糕饼铺子跑。
下头的舞龙已经过了街，不少看热闹的客人回来重新热酒添菜，讲着方才的见闻，说笑声绕着裴朔雪转。裴朔雪饮了一口酒，就着这些江湖人的笑谈当下酒菜吃，时不时地瞥一眼那小不点跑到哪里了，很是悠闲惬意。
山中清修多年，少闻人声，就算下山来买吃食，裴朔雪也不多逗留，如今被烟火气这么一绕，才切实生出几分身在凡世的感觉。
隔壁那桌本讲着些江湖见闻，裴朔雪也听得起劲，突然发现视线中的崽子没了，他站起身够着看了一眼，发现忍冬已经到了糕点铺的门口，才放下心坐了回去。
就这么一起一坐之间，裴朔雪先前听得什么苗疆女子入中原的故事戛然而止，变成了说这迎风客栈的传说。
迎风客栈每日人来人往极多，又处在闹市，裴朔雪想着也生不出什么鬼怪之谈，便觉得兴致缺缺，没放耳朵细听，谁知邻桌人的说话技巧和说书先生不分伯仲，竟引得几桌并在了一起讲这迎风客栈的琉璃六角灯，而且越讲越诡谲起来，裴朔雪凝神听了一会。
众人七嘴八舌地讲了许多，大致说这迎风客栈三十三盏琉璃六角灯有多么地珍贵，整个黎国仅此一家有，不少人慕名而来就是为了看一眼这精巧的灯。
据说琉璃六角灯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子做了送给心上人表达爱意的，谁知世事难料，心上人另娶，她也只能另嫁，从此断却前缘，女子也不再做这灯。之后男子家道中落，竟沦落到卖灯的地步，三十三盏琉璃六角灯被迎风客栈的老板买了下来，成了客栈特色。
说到此处不过是一个才子佳人姻缘错过的事，各种话本子常写，戏里也常唱，不足为奇，奇就奇传说有人动了歹念，趁着夜色想偷灯去卖，那个贼人未敢合眼，连夜坐车离了镇上才敢寻了一个落脚处在抱着灯入眠，谁知一觉醒来怀中琉璃灯不翼而飞。他以为是被人偷走，便想着回客栈再偷一盏，谁知回到客栈发现三十三盏灯一盏不少。他壮着胆子问老板这两日琉璃灯可有少，老板却笑着说店中灯日日都有人查验，未曾少过。贼人大惊，不敢再踏入迎风客栈半步。
之后此事传开，更有好事者说自己当晚亲眼见到了琉璃灯夜行，走街串巷自个儿亮着回来，自个儿又挂在客栈房梁上。
此后有没有人再敢偷灯不知，只知道迎风客栈这三十三盏琉璃六角灯一直没少过。
就着酒听完一个志怪故事，裴朔雪满意地又倒了一杯酒，忽然意识到自己只顾着听闲话，忘了看崽子。
不过估摸着这么点时间，忍冬也才买完糕点，正好是回来的路上。
裴朔雪端着酒淡定地往窗外瞥了一眼，没瞥到人。
裴朔雪放下酒杯，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回来的街道，还是没人。
“人呢？”裴朔雪敲了一下狸猫的脑袋问道。
狸猫吃饱了正小憩，闻言睁开眼，一副“你又没让我看着”的理所当然模样。
裴朔雪敲着酒壶外壁，得偿所愿地让小崽子知道什么是人心险恶，可是他不知道，人类幼崽并没有挣脱坏人再回来的能力，他看上的崽子……好像真的丢了。
作者有话说：
忍冬——世界上最好养活，最好骗的崽崽

第5章 梅花饼
裴朔雪犹疑了。
忍冬丢了，还是自己走丢的，虽然是裴朔雪让他去买糕点的，可是又不是他派人拐带，这样的意外因果怎么也算不到他的头上。
宋明轩让自己养孩子，自己准备养来着，谁知天意弄人，孩子自己丢了，这正是他剪断因果，挣得自由身的好时机。
忍冬确实乖巧，裴朔雪也确实动过养个崽消磨时光的念头，可那都是基于他目前不能摆脱忍冬情况下，裴朔雪折中的权宜之计。可现在他只要现在付钱走人，便能将这个棘手的问题甩开。等自己自由了，想要什么乖巧的崽子没有，大不了再让妖族选一个乖巧的送来。
裴朔雪这么一想，顿时神清气爽，不自主地去摸腰间的荷包，准备付钱跑路。
两手一摸，腰间空空，裴朔雪想起来为了让那个小崽子在人群中显得更“诱人”，他特意把整个荷包都给了忍冬，荷包里的银钱数目不少，活生生地把一个穷崽子变成移动的小金库，短腿短脚地在人群中跑着，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是个揣着银钱的小孩，快来骗我”。
裴朔雪本想借此机会教教他防备人心，谁知将自己算计进去了。
不过他在迎风客栈三楼的屋子里留了不少好东西，随便拿着一件都抵得过这一桌菜，只是那个崽子要是被人骗走了银钱，会不会被拐子卖掉？
在黎国初立，天下大乱的时候，不少走失的孩子被拐去做取悦军中的杂耍，资质好的练练高跷顶碗，资质差的被打得鲜血淋漓披上熊皮、狗皮做动物钻火圈，骑小车，这样的伎俩裴朔雪当年在军中见过不少，像忍冬这样瘦弱的孩子多半是要披上皮毛做兽的。
裴朔雪正思量着，见迎风客栈的老板正到了二楼，也没仔细看他就是朝着自己来的，挥挥手准备喊他过来说抵账的事。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过是一个人类，裴朔雪还没有那么多的好心去分给一个凡人。
胡老板人未到笑脸已经扮上，他长了一张肉乎乎的讨喜脸，身量矮小圆润，走起路来颇有一种喜感。
“贵人这桌是否带着一个孩子，约莫这般身量，有两个梨涡。”胡老板比划着，在裴朔雪还没有开口前率先问道。
说着，胡老板往旁边让了一步，裴朔雪这才看到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拎着各式糕点的中年男人，忍冬就跟在那个男人身边，低着头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带忍冬回来的竟然是糕点铺的活计，他将手中的几式糕点放在桌上，对着裴朔雪道：“这是贵人要的糕点，本店见贵人喜好花饼，正好店中有新式样的梅花饼，带两个给贵人尝鲜。贵人家的小公子迷了路，折返店中问路，小人就将他送了回来。”
现在世风已经如此好了？一个落单的、揣着银钱的小团子居然没人拐没人骗？
总不会是为了带个孩子回来敲竹竿的吧？
裴朔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人不卑不亢站着由着他看。
忍冬自觉迷路是件丢人的事，一直窝在别人身后，此时被人道出缘由，也不好再躲着，蹭过来将荷包放到桌子上。
裴朔雪瞥了一眼依旧鼓鼓囊囊的荷包，系在腰上的时候探进去摸了一把，确实是银钱。
眼见着这一大一小立规矩一般地站在自己面前，倒像是他裴朔雪在为难人似的。
不过银钱没有动，会不会在糕点中做了手脚，缺斤少两是店家常事，要是以这个来教育教育孩子也不错。
裴朔雪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油纸包上，略微顿了一下。
那伙计是见惯人事的，只一眼，便觉察出裴朔雪的想法，上前将印着“童叟无欺”的那面翻到明面上，当着裴朔雪的面，从腰间取下随身携带的小秤，取了油纸包一个一个过了分量，报出数目，而后又谦逊地退回原地。
全程不发一言，却足以证明一切。
裴朔雪默默地就着他打开的一包，摸了个梅花饼咬着压压惊。
现如今的凡人都成了精？他没说什么，这伙计就能清楚他心中所想。
裴朔雪知道黎国正处太平盛世，可民风淳朴至此，确实是罕见。
如此国家，如此百姓，还需要他辅帝阁做什么？
裴朔雪咬着一块梅花饼，还不忘往忍冬嘴里塞了一块，一面咬着，一面想着，自己又不是十数年没有下过山，最近的一次下山看热闹还被人摸了荷包，或许只是这个糕点铺格外有良心些。
“我们临香阁有祖训，是不会做欺瞒的买卖的，就连这名字也是一位高人指点，借了好运道，贵人慢用，小的就先告辞了。”
裴朔雪越听越觉得这个名字耳熟，正琢磨着，胡老板接着话头道：“临香阁是我们镇上的老字号了，开国时期还不过是一个摊子，如今能做到这般大，也都是他们遵循祖训的福报。”
裴朔雪想起来了，这个指点临香阁要童叟无欺的高人好像就是他自己。
行走人间久了就是有这点不便，当初一句话的小事都能经过久长的时间变成因果，准确无误地再次砸到自己身上。
好在裴朔雪也不是第一次被砸，坦然极了，面色不变地拿了荷包中的银两付饭钱。
胡老板笑嘻嘻地伸出双手接了银两，裴朔雪的目光在他手掌上一道贯穿掌心的伤疤上顿了一下，叫住了他，问道：“你们店中琉璃六角灯卖吗？”
“贵人，这是祖上传下来的精致玩意，不卖的。”
“我就是听说贵店中的琉璃灯有些妙处，说是比人还能认路，起了些好奇。正好我见这孩子也喜欢，买一个给他压压惊。”裴朔雪不慌不忙地把忍冬推出来挡着。
人间行走第一招，遇到想要的，又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东西，说那是孩子要的总没错。
“时间久了总会有些传闻，过两日我们客栈里的桌子凳子在那些江湖客的嘴里，说不定都成了精呢。”胡老板打着哈哈，软言堵了回去，“我们这种小地方哪里有精怪看得上，那些匪夷所思的传言大都是修士的噱头，若是没有奇异传闻，他们又到哪里去讨生活呢？”
辅帝阁声名远播，黎国信奉它，供奉它，自然而然地衍生出想要追求长生的修仙门派，可这么多年过去，也没听说哪个门派有谁能得道飞升，他们和那些江湖门派也没什么大的区别，有的甚至还不如江湖门派的武功精炼。
民间信神，仰慕渴望成神，可远香近臭，谁都不会觉得隔壁家光着屁。股一起玩的旧友能得道飞升，于是寥寥几个所谓的修仙门派散落各地，他们在当地百姓心中也不过是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才去的地方，实在算不得一个七尺男儿的好前程。
那些披着修仙名头的门派也就做些驱魔除妖的样式，只有真的遇上了诡异之事，百般不得解的百姓才会勉强请了他们死马当活马医，声望根本不如佛寺、道观，平日里连个香火钱都挣不到，凄凉得很。
这也怪不得他们有时自己会造出些声势来，自导自演做些戏，求得一点银钱继续修仙求道。
胡老板客客气气地解释了半晌，言辞恳切，有理有据。
裴朔雪任他怎么说，都不言语，等他把车轱辘话说完，略一挑眉，拍了荷包在桌上，做了一副不讲理的模样，倨傲道：“大爷我今日就要定了这个灯，你看着办吧。”
人间行走第二招，蛮不讲理的大爷是谁都不想惹的，要是还是一个有钱有权的大爷更是所向披靡。
裴朔雪搜罗在脑中那些自己见过的世家纨绔子弟模样，有样学样，拍了钱之后，还压低声音附了一句，“客栈生意那样好，要是吃上官司歇业，得损失多少？”
很好，字字没有说自己背后有人，却处处透露着自己身份不一般，裴朔雪暗暗夸了自己几句，见胡老板愣怔了一下，更觉得自己学得惟妙惟肖，又在心中夸了自己几句。
胡老板看着他容色一般，可周身气度不凡，尤其是这砸钱动作的熟练度，简直就是从小砸钱砸到大才能砸出的效果，不禁心惊，难道这位常年在三楼包了一个房间却不怎么来住的公子真的是个权贵？
胡老板震惊，胡老板骇然，胡老板秉着得罪不起宁愿送佛的原则，只好挑了一盏灯下来给了裴朔雪。
这么多年，难得见有一个敢当面要灯的，不少看热闹的都约着说过了今晚再来看看这灯会不会自己跑回来，个顶个地兴奋。
裴朔雪敛了不好惹的神色，重新恢复了淡漠的样子，看着对琉璃灯不甚在意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威逼利诱要灯的人不是他一样。
忍冬偷偷瞧着他的神色，实在是不明白裴朔雪的心思，转眼，那盏做工精致的灯就在自己眼前放大了数倍，头顶上传来裴朔雪的声音。
“拿着玩吧。”
这真的是要来给自己压惊的？忍冬受宠若惊地接过灯，一双眸子在经过最初的惊讶后，投向裴朔雪背影的目光尽是柔和。
他还没被这样当做孩子一般哄过呢，这盏灯是他正儿八经收到的第一个礼物。
此时裴朔雪的背影在忍冬眼中简直是发着光，哪儿哪儿忍冬瞧着都好，又给自己饭吃，又买灯哄自己，还肯信自己，拿那么多钱让自己去买糕点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个和大师父相识的贵人真是世界上顶顶好的人，要是能长久地跟在他的身后就好了……
忍冬连提着灯都觉得不够珍视，索性抱在怀中，抬着小短腿跟着裴朔雪身后追。
裴朔雪完全没有带了个孩子要放慢步子的意识，自顾自地走出客栈，一手提着老和尚的骨灰坛，想着怎么和昭明寺的僧人解释，随口对后头道：“你会哭吗？”
没有得到回应，裴朔雪以为是嘈杂的人流掩盖住自己的声音，提了音调又问了一次，还是没有应答。
裴朔雪终于意识到对劲，回头一看，身后空空。
忍冬……好像又走丢了……
作者有话说：
强权压人，拿钱压人裴朔雪

第6章 挤庙会
裴朔雪站在迎风客栈一楼到二楼的小露台上，盯着门口的小团子转了有半柱香的时间，终于明白他是怎么在去买糕点的路上把自己走丢的。
在这半柱香的时间里，忍冬先是发现自己跟错了人，转回了迎风客栈门口，站在门口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了一会。
看着他像个蘑菇一般把自己埋在门口的石头狮子边上，裴朔雪稍稍有些心软。
在临香阁走丢的时候，他至少知道裴朔雪在哪儿，能让糕饼铺的伙计带着他来找，可现在忍冬并不知道裴朔雪在哪里，就只能可怜巴巴在门口等着。
裴朔雪居高临下，看着忍冬蹲了一会，然后突然冲进客栈中，又冲了出来，似乎是在模拟他们方才出来的场景，想用这种方法凭借直觉找到裴朔雪出门驶往哪条路上走了。
在看到团子横冲直撞地冲了半柱香愣是没有撞到一个正确方向，自闭一般地将自己又团在石狮子旁边，裴朔雪终于确定了一个残酷事实——这是个不认路的崽子。
这真是一个致命的弱点，裴朔雪养崽子的心犹疑了。
一个迷路的崽子面临着时时刻刻会走丢，走丢就很容易被大型猛兽叼走，即使侥幸在猛兽口中活下来，也找不到家的方向，这样的崽子注定是要被自然淘汰掉的。
这样的崽子怎么能养得大呢？裴朔雪为他的未来深感忧虑。
不过眼前再怎么嫌弃，这个崽子还是丢不得的，裴朔雪叹了一口气，抬步往下走。
忍冬蹲在那里半晌，腿都麻了也没有动一下，他脑子混混沌沌的，也不清楚自己怎么跟人更丢的，心中满是懊悔。
他方才进迎风客栈找了老板，想问问他知不知道裴朔雪去了哪里，可真的沟通起来，他却快疯了。
在胡老板的口中，裴朔雪是一个单眼皮，塌鼻梁，肤色偏黄，丢在人堆中都捞不出来的、平平无奇的人，可忍冬看见的人却是皮肤白皙、双眼皮、容色冷淡，嘴唇偏薄。
他反复地和胡老板确认着裴朔雪的长相，刚开始还能够坚持自己的观点，可等到店中上菜的伙计都这么说，忍冬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胡老板说小孩有时不记人是正常的，可忍冬清楚得知道，这不是什么不记人，他眼中的裴朔雪就是和别人眼中的不一样。
更令他崩溃的是，如果他眼中的裴朔雪一直以来是和别人不同的，那么自己永远也找不到他，因为眼中人的模样只有忍冬一个人知晓。
正六神无主的时候，忍冬眼前出现了一双雪白的靴子，他怔了一下，而后猛地抬头，见到了那张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
是轮廓分明的脸，是双眼皮，是琥珀色的瞳孔，就是他看到的模样。这一刻，不知为什么，忍冬忽然觉得很委屈，含在眼中的泪一下子滚了下来。
裴朔雪微微皱了眉，看着他无声地哭着，心中没有半分波动，只觉得他哭的样子还不算丑，尤其是滚落的泪珠个顶个地圆润，像是碎裂的串珠一般，每一次眼泪都积蓄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凝成足够大的圆珠后再坠。落。
裴朔雪研究完他如何将眼泪哭的这么圆润，突然联想到传说中东海鲛人的眼泪会化成珍珠，是不是也是因为睫毛太长？
裴朔雪面色不改，脑子早就天马行空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直到衣裳上传来一阵拉扯的力道，才发现团子靠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捏着他衣裳的一个角，仰起头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声音还带了些哭腔，“我以为……贵人不要我了……”
见裴朔雪对他的靠近并不反感，忍冬大着胆子，轻轻地靠上脸颊蹭了蹭裴朔雪的衣裳，顿时清冽好闻的松木香萦绕在他鼻尖，他不自主地松了身子，原本只是怕裴朔雪会丢下自己，才这样卖乖讨巧，如今不知道为什么，闻着裴朔雪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他竟生出几分天然的依赖感来。
忍冬眼中的水光还没散，配上他微红的眼眶，还真有几分可怜劲。裴朔雪垂眸瞥了他一眼，默默在心中评估：还知道装可怜博同情，不算傻。而且可怜样子确实挺招人疼的。
可是就算招人疼，我还是要丢掉你的，只不过不是今日而已。裴朔雪收回目光，默默在心中想。
“我已经叫了马车在东门外等我们，走吧，回昭明寺。”裴朔雪瞥了一眼他依旧拽着衣角的手，对上他一双询问的眼睛，想着他出个门都能走丢的“战绩”，放慢了步子，任由衣角被拽着。
他们走的主街人群熙攘，忍冬个头只到裴朔雪的腰，即便裴朔雪已经放慢了脚步，他也难免被人潮汹涌挤得东倒西歪的。
举目之间全是人的腿，忍冬只能攥紧了手中的一角衣裳，目光落在和自己一般大的孩童身上，眼中充满了羡慕，可目光扫到裴朔雪那只指节分明的手，他又按下了自己的心思。
非亲非故的，能够分一点一角给他拽着已经很好了，自己简直是有点太贪心了。
裴朔雪冷着脸跟在人群中挤，脸色很是难看。他本就体温偏凉，受不住暑热，可偏生现在又是一副人的模样，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人群挤，四面八方的热气简直要把他热化了。
反观狸猫这个时候就很有优势，仗着自己身量小，早在人海缝隙中三蹿两蹿的，不知道蹿到哪里去了，就留了一个他拖着一个小的还在人海中浮沉。
又一波人潮涌来，裴朔雪被挤得一个踉跄，衣角上一直加诸的力道也随之松了，他低头一看，腿部挂件已经被挤到两三个人之外，正张着双臂朝他挥舞着。
“贵人！”
养孩子好烦。
裴朔雪心中诽腹着，还是伸出手抓住忍冬的手，扶住他的腰将人从层层人浪中解救出来，顺势抱在了怀里。
好轻。
裴朔雪一只手都能完全抱得稳，分量一点也没有他想象中的大。
或许是受到了惊吓的缘故，忍冬的身上并不热，靠在裴朔雪的身上并不让人不适。
他很规矩，被抱着手也没敢环着裴朔雪的脖子，只是像是折了翅膀一般垂在两侧，紧张地握住裴朔雪衣襟旁的衣料，好像是怕摔。
裴朔雪看着自己衣襟料子被人握得皱皱巴巴的，出言道：“崽崽，手搭着点肩膀就行。”
忍冬被他喊得一蒙，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喊得是自己，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他松了握住衣料的手，软软地打搭在裴朔雪的肩膀上，看着就像是环着他的脖子一般。
他从来没有在这样的高度上看过庙会，原先他在地下看着压抑而可怕的场景一下子就豁然开朗，就像是一副清淡的黑白山水画一下子就上了粉彩，映在他浓墨一般的眸子中也有了神采。
鼻尖是令他安心的松针香，抱着自己的臂膀牢牢地将他环在身边，隔绝了外界的推挤和喧闹。忍冬简直是受宠若惊地在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不少和他年纪一般大的小孩也被家里人带着来看庙会，个个都被抱在怀中，在离人群一米多高的地方，孩子们之间互相打量着，懵懂的眸子中没有顾虑，全是被两边小摊上的挂件、彩绳吸引得发直的眼神。
在地下的时候，忍冬揪着那一片小小的衣角，低着头紧紧地跟在裴朔雪身后，根本不敢抬头去看乌压压的人群，可如今被裴朔雪抱在怀中，站在不一样的高度，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他也能像别的孩子一样笑着扬起头，暂时忘却自己低下的身份，幻想着自己和那些孩子一样，也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也是家中父母的掌中宝，也像那些孩子一样可以被抱着去赶集。
飘荡的柳絮落在忍冬的眼睫，又跳动到他的鼻尖，抬头就是繁盛的灼灼桃花和落在花影间细碎的阳光，在裴朔雪看不见的地方，忍冬不由自主地微微笑着，两个梨涡也跟着浅浅笑着。
对于裴朔雪只是一个为自己行方便的动作，也对于忍冬来说却是此生难得的温暖。
走出主街之后，人流明显快了许多，裴朔雪就地将怀中的人放了下来，带着他往东门走。
忍冬没有再揪住他的衣角，而是大着胆子跑上前两步，握住裴朔雪的两根手指，裴朔雪动了一下，还是没有甩开他，由着他拽着走。
忍冬看着自己握住的指尖，又在裴朔雪看不见的地方扬起头看这个人，他只觉得这个人手掌很柔和，身量也高大，他得努力地仰起脖子才能看到裴朔雪的下巴。
他就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生长在忍冬的视线之内，却让他觉得是受到了庇佑，而不是被挡住了阳光。
若是自己也能长成贵人那么高大就好了，那样的话，就不用担心被这个人丢在原地，不用小跑着才能追上这个人的步伐，可是那样……贵人就不会再抱自己了……
忍冬蹙着眉头出神，一时不知道是该长大好，还是不该长大好，他完全沉浸在方才集市上那条街的安然氛围中，一厢情愿地想跟着这个人走，根本没有想别人愿不愿意接受他。
牵着裴朔雪的小指，追着踩他投在侧边的影子，没多久，他们就到了东门等着的马车前。
狸猫早跳到马车车顶上在等他们，远远地就见着人来了，“噌——”地一下蹿进了马车里。
车夫陪着笑掀开车帘，忍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抱着送了上去，心中隐隐生出些失落。
“客人养的狸奴可有灵气了，远远地就来等着了。”车夫夸道。
裴朔雪上了车，懒散得靠在车壁上，自来熟地接话道：“它抢吃的时更有灵气。”
车夫闻言哈哈一笑，不自主地拉进了两者之间的距离。
马车缓缓行驶在郊外的小道上，两人一个在车外一个在车里聊起些风俗人情来。
裴朔雪虽去了不少次昭明寺，可迄今为止还是第一次知道昭明寺的住持方丈是谁、叫什么，而且这些还是从一个车夫的口中打听到的。
和宋明轩相交，裴朔雪纯粹地将他当成了一个棋搭子，两人都不过问私人问题，裴朔雪进了寺中不拜佛，不烧香，只管往宋明轩的厢房去，多余的眼色都不给其他和尚一个，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更是知之甚少。
现下在车夫的口中他才知道，昭明寺也是建寺许久，寺中方丈是上一辈方丈传给他的，算是土生土长的建州人，但是住持却是后来的，住持来的时候带了几个小和尚一起，他在建州颇有一些香客人缘，昭明寺这才慢慢有了起色。而方丈和住持一向脾性不和，二人一直没有撕破脸完全是因为方丈是个再温吞不过的性子，实在是很难正面吵起来。
如此两人才同居一寺中相安无事了这么多年。
车夫毕竟是个外头人，知道地有限，可也帮助裴朔雪了解了一下昭明寺的大致情况，按照车夫说的住持来寺时间，裴朔雪估摸着宋明轩就是他带来昭明寺的。
得了这个消息，裴朔雪心中已有主意，准备到了寺中先见那位住持一面。
他们二人谈了许久，忍冬一直静静听着，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一般，眼中偶尔略过几丝茫然，看得裴朔雪生疑，不禁出言询问。
忍冬尴尬地搅着手指，闷声道：“我好像……也不记得了。”
他自己也觉得茫然无措，他记得寺中人的脸，脑子里能想出他们的人名，可就是记不得和他们有关的事情，就像是这些人是被人凭空塞在脑中，而不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一般。
忍冬的面色微微发白，他搜刮着脑中关于大师父的事，发现同样地，他也不记得自己在寺中是怎么和大师父生活的，只是潜意识一直在告诉他这个人是寺中他最亲近的人。
单纯地以这样的标签去定义了他认识的所有人，没有任何事件的支撑，从小长大的佛寺居然变得陌生起来，单薄地像是一盘散沙，只要微风一过，就会散落各地，再也没有半点痕迹。
忍冬终于知道为什么和裴朔雪只短短相处了半日，自己就生出这么浓烈的依赖感来，因为现在在他的脑海中，只有这个人还有相关的事件记忆，其他人就像是话本上的一个名字，陌生得像是两个世界上的人。
可是他连贵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会不会明天一觉醒来，他就会将眼前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他才感受过的温暖，藏在心底想要反复品尝的街市庙会也会随之消失，飘扬的柳絮，满树的桃花，正午的阳光，这些具象的、感官的事物都将离他远去。
他本来就是一个孤单的怪物了，这样下去，他更会变成一个离群索居、彻头彻底的怪物。
忍冬头一次生出这么切实的恐惧来，他的记忆是单薄得虚假，可自心底发出的恐惧和害怕却是那么真实明晰。
“贵人，我是不是要……死了……”忍冬求救一般地看着裴朔雪，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好像抓住了自己唯一的希望。

第7章 昭明寺
忍冬的小手冰凉，在裴朔雪的手中微微发着抖，像极了当年小凤凰的触感，裴朔雪不由自主地心软了。
在忍冬这个孩子的眼中，让他失去部分记忆，变得如此不正常只有可能是得了什么难以医治的重病。可裴朔雪却知道，世间顽疾千万，绝没有一种只抽取部分记忆的病。
他没能在忍冬身上看到命盘，会不会是因为他这个“怪病”？
车轱辘还在缓慢地向前推进，撩起车帘，裴朔雪已经能看到昭明寺的屋檐，眼前就要到忍冬自小长大的地方，裴朔雪却感受到握着自己的手越发收紧。
他在害怕。
裴朔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哄孩子，只要拿着他放在一旁的六角灯在忍冬面前晃悠。
每次那只狸猫闹脾气的时候，拿个能晃动的东西在它面前转转准能哄好。
琉璃六角灯下垂着红色的流苏，末尾处系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红珠子，正好落在忍冬的鼻尖上，忍冬抬起头眼前就是那颗隐隐华光的红珠，一时像是被它吸引了一般，定定地盯着它的目光也微微涣散。
裴朔雪没发现他的异常，蹲下身子，干巴巴地问道：“喜欢吗？”
裴朔雪的声音像是凭空的一兜冷水，忍冬猝然转醒，再看那颗珠子，只觉它圆润可人，再生不出什么晕眩的感觉。
忍冬点点头，目光却从那颗红珠子上转到裴朔雪的脸上，他有太多的疑问梗在心中，比如为什么贵人会救自己，为什么他看见的贵人同旁人都不一样，为什么贵人身上的味道熟悉得像是天生根植在他的记忆中的，为什么自己会失去部分记忆。
这短短半日里，他生出的疑惑太多，经历的事情太多，他本能地信任着面前这个人，可直觉又告诉他这些疑问不能问面前这个人。
理智和感性的双重拉扯下，忍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定定地看了裴朔雪半晌，然后猛地扑进了裴朔雪的怀里。
裴朔雪僵了一下，没有动作，忍冬难得的放肆，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像是怕再也见不到他一样。
裴朔雪想了想，学着人间哄孩子的方法，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他不动还好，这一动就像是打开了忍冬委屈的开关，带着哭腔的声音顿时从脖子间传了过来。
“贵人……你是不是把我送回去就要走……”忍冬明知道自己想要的太过奢侈，明明知道让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带着自己这个拖油瓶太不可能，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万一，万一裴朔雪真的肯带自己走呢？
他知道裴朔雪不会回答，便自己当这是最后一个拥抱，搂着裴朔雪的手更加收紧了。
马车还是停了。
忍冬自己缓了一会，恋恋不舍地放了人，慢慢地坐直身子，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多谢贵人今日的照拂。”
裴朔雪被他的可怜样晃得无奈，他拿起宋明轩的骨灰盒子，塞进忍冬的怀里，换走了他抱着的那个琉璃六角灯。
“会哭吗？”
忍冬怔了一下，反应过来，顿时以为裴朔雪连一盏灯的念想都不留给自己，马车才停下就要赶自己走，这么想着，忍冬嘴角微微下撇，睫毛一个劲地抖，又是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裴朔雪见状却很满意，他按在忍冬抱着骨灰盒的手上，一本正经道：“就保持这个状态，等会下去好好哭，哭得狠点。”
忍冬眨巴着眼睛，挂在眼睫上眼泪因为裴朔雪一句没由头的话硬生生地停在了半路。
“只要你哭得好些，等会我和寺庙中的住持商量一下，要是他肯，我就带上你，好不好？”裴朔雪毫不要脸地骗小孩。
忍冬的眸子却随之“噌”地一下亮了，映衬着在挂在眼睫上晶莹的泪珠，端的是一个楚楚可怜的模样。
“注意神态。”裴朔雪拍拍他的脸提醒道。
忍冬听话地灭了瞳孔中那两盏小灯，眸色也暗了下来，只是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裴朔雪跑，生怕他骗自己下车后就丢了自己。
看着忍冬一双眼睛让亮就亮，让暗就暗，裴朔雪心中一种这是自家乖巧孩子的满足感，他真的从没见过像忍冬这么听话乖顺的孩子，好像只要稍稍分给他一点目光，他就能自个儿长得很好，完全不用费一点心。
原本只是想要借着忍冬哭一哭好亲近那个住持，裴朔雪才哄他可以考虑带着他，这下见了忍冬的飞鸟依人的模样，裴朔雪心中那棵想养崽的小芽又长了几分。
两人下了马车，裴朔雪都没提醒，忍冬已经哭得一抽一抽的。
很快，院中洒扫的小沙弥注意到了他们，一阵七嘴八舌的询问和解释后，裴朔雪被带到了住持打坐的地方。
只看第一眼，裴朔雪便觉得这个人不应当是个和尚，同样的一身僧服穿在他的身上却怎么看怎么变扭。
倒不是什么面容凶恶，而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一点也不像从小养在佛寺中的那般平和，浑身上下是压不住的燥气。
裴朔雪忍多打量他两眼，住持也不恼，主动道：“施主觉得我不像个出家人？”
喝了一口他斟的茶，裴朔雪也不打什么机锋，直接道：“师父是半路归佛门的吧？”
住持呵呵一笑，举手投足之间倒也有几分豪迈，笑道：“原先做的是沾血的买卖，血腥味沾多了，这么多年倒也没能完全洗掉。”
哦，杀猪的，难怪杀气那么重。裴朔雪心中暗暗想道。
“手上沾血，佛祖也渡？”裴朔雪真想告诉这些人间的信徒的，他们信奉的佛祖现在根本还没飞升，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待着。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谁又说半途皈依不算虔诚？”
说得真好，要不是裴朔雪知道佛祖现下连自己都没能渡得，还真能被唬住。
裴朔雪将自己在客栈哄孩子的话又说了一遍，三言两语地交待了无名的死因和自己来此的目的，准备查探一番就把忍冬这个崽子丢在这儿。
“现下我已经将人送过来了，就先走了。”裴朔雪本来还怕随便编的话太假，容易被看出，才让忍冬哭得伤心些，好歹能够撇清自己的嫌疑。
可从寺门口到这里短短的一段路，他却发现寺中的人并不关心宋明轩，对忍冬的态度更是奇怪，厌恶中还带着……害怕？
既然打听不到什么，裴朔雪也不准备在寺中多待，他不想太惹人注目，准备晚上再偷偷来一趟，看看能不能在宋明轩的屋子中发现什么。
瞥了一眼门口抱着六角灯眼巴巴地守着的忍冬，裴朔雪想着晚上顺便来看一下灯有没有丢也不是不行。
我不是为了再看一眼这个崽，我只是为了看灯，裴朔雪说服了自己，就等着住持收了崽子，自己就能走人。
“不行。”住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吐出拒绝的话来，“忍冬是无名带回来的，无名不在了，昭明寺不会再收留忍冬。”
像是看穿了裴朔雪的心思一般，住持又补了一句。
“无名是想要施主帮着抚养忍冬对吗？”住持捏着手中的佛珠，说出的话却是坚定又冰冷，“施主若是无意，等会下山的时候，随意替他找一户人家，至于是死是活，就全看他自己的命数了。”
裴朔雪想起他刚才一副冠冕堂皇，慈悲为怀的样子，心中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可同时他也确认了一点，宋明轩在昭明寺中的日子并不好过，也许正是知道自己死后忍冬无人抚养，他才顶着裴朔雪的怒火上山托孤。
在宋明轩眼中，自己应当是一只能活得比较久的山中精怪，能把孩子托付给一个非人怪物，看来昭明寺比龙潭虎渊还要难住。
这一刻，裴朔雪居然觉得忍冬忘了在昭明寺中的记忆挺好。
相识三十多年，裴朔雪从来没有注意过宋明轩在寺中的境遇，可他自认是个冷情冷性的人，可凡人不是最重情义吗？
难道修佛连这个都能修掉？
“住持安葬无名后，烦请告诉下地之处，若是有空，我会来寺中祭拜。”
“无名犯戒，他死后不会入佛堂，施主还是不要再来了。”
犯戒？裴朔雪蒙了，宋明轩可是他见过最恪守清规的和尚，这些年来自己怎么哄骗他破戒他能没答应，怎么一下子想通破戒了？
古板呆子居然开窍了！
裴朔雪立马来了兴致，给自己添了一杯茶，摆出要听故事的神态来，“哦？破的什么戒？”
“施主不知道？”住持眼中略过一丝讶异，而后嗤笑一声，“那施主还敢帮他养孩子？真是胆大啊。”
“忍冬是无名和一个妖怪的孽种。”
裴朔雪刚含了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这个戒破得太猛了吧，宋明轩平日里看着老老实实的，怎么会在将近四十岁的时候和一个妖怪搞在一起？
这太匪夷所思了……
住持见他惊诧的模样，微微倾过身子，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道：“是不是很吓人？”
裴朔雪硬生生从他冒着精光的眼睛中看到了几分讲八卦的兴奋，心想像你这样突然破了妄言之戒的才更吓人。
“无名能听懂动物说话，好多人见到他后院竹林里和跑过来的小兔子说话。”
所以呢？裴朔雪瞥了他一眼，这就能说明他和一只妖怪生了孩子？
“他对忍冬有时好，有时坏，坏得时候把他关在房中整整一天一。夜，任凭孩子怎么哭叫都不肯放出来。”住持神秘兮兮道：“后来有僧人偷偷去看过，关忍冬的房中墙面上全是抓痕，一定是这个孩子发了兽性……”
裴朔雪听不下去了，反问道：“忍冬今年五岁对吧？”
住持目光微闪，应了，“是。”
“假如这是真的，那无名是将近四十岁才和那只妖怪有的忍冬，对吧？”
“对。”
“住持你出家前看过话本子吗？”
住持愣住了。
“话本子、戏本子，哪个人妖恋的故事里的男的会超过三十的？”裴朔雪扳着手指头细数了几个最近最受欢迎的话本，总结道：“妖怪不傻，你真当他们会爱上人类？就算找个吸精气的，他们也只会找年轻力壮的，一个将近四十的和尚，妖怪图什么呢？我要是妖怪，绝对不找超过二十五的，就算长得对我胃口，也不找。”
“这……”
裴朔雪打断了他的话，继续道：“毕竟年轻貌美的那么多，妖怪寿命那么长，谁愿意吊死一棵树上啊，况且宋明轩的姿容不过泛泛之辈。除非他身上有大功德，双修之后能涨功力。”
而他身上没有功德，裴朔雪想，连个佛舍利都化不出来，哪个妖怪会吸他的精气。
“可世间之情……”住持神色变了几变，还想要争辩什么，又被裴朔雪堵了回去。
“那都是编出来骗人的，这世间就算真的人妖恋，也是人图妖身子，妖图人的精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情情爱爱不过是说着好听。”裴朔雪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觉着他一个半道出家的和尚，尘世没活明白，出世也没活明白，挺可怜的，好心地补了一句，“就算这样的互相图谋，没有出色的容貌就是空中楼阁，没有足够的功德就是镜花水月，都是虚妄。”
“妖，是很现实的。”裴朔雪拍拍住持的肩，脚边的狸猫附和地“喵”了一声。
“可这是无名实在隐瞒不过，亲口同我说他和一只妖有了孩子，就是忍冬。”
“哦。”裴朔雪神色不改，郑重道：“那他应当是被一个自称是妖怪的普通女子骗了身子。”
凡间如今民风都开放到这种程度了吗？
裴朔雪默默想，说自己是妖怪骗一个和尚步入情。欲，这样的情节放在话本子里能分折子讲个九九八十一回合，这个女子也太猛了。
不愧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国家，连普通百姓都这么厉害。
裴朔雪莫名有些自豪。

第8章 红手持
即便裴朔雪笃定地认为世间没有一只这样傻的妖，住持还是不肯收养忍冬。
两人嘴皮子磨了半晌，住持死咬住无名和一只妖怪有染，甚至松口同意裴朔雪去宋明轩昔日居住的厢房一观。
裴朔雪乐得跑一趟，便被小沙弥领着去了后厢房。
打开门，再简单不过的布局便呈现在裴朔雪的眼前。
眼前这块小小的天地便是宋明轩居住了三十多年的地方，简直一眼能看到底，裴朔雪都不忍心用“简陋”两字来形容它。
一床被褥上放着一套换洗的僧服，一张小几上放着一个香炉，一本经书，还有一只素胎花瓶，里头插着一枝桃花，还兀自无忧无虑地开着，丝毫不知道它的主人已经魂归地府。
这些就是宋明轩的全部家当，简单得让裴朔雪想要查看都不知道从哪里看起。裴朔雪动了动久久没用的妖族术法，确认这屋中没有半分妖族的气息。
他敷衍地翻了翻桌上的经书，倒了倒花瓶，而后开了香炉拨了拨香灰，也没能在里头找到半点别的东西。
除了小几就是那张床了，看着整整齐齐的被褥，裴朔雪还真没抱多大希望能在里头翻出些什么。
抖完被子，什么都没有，裴朔雪准备走了，顺手在枕头下头一摸，却触到了一串冰凉的珠串。
那是一串红月手持，珠子本身已经是鲜红，每颗珠子正中还晕开一缕血丝般的血红，衬得这串珠子越发妖异，像是一个活物一般。
裴朔雪盯着它看了半晌，心中莫名地不舒服，可又探不出什么妖气，只觉这串手持上依附着浓烈的情绪，像是怨气，又像是执念，却不伤人。
他对妖族仅有的一些术法还是从他那个捡回来的青鸾身上学的，裴朔雪分辨了半晌，还是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倒是看着这珠子的色泽时想到了另外一物——从迎风客栈带回来的那盏琉璃六角灯的尾部也有一颗这样的红珠子，只是成色不如这颗。
裴朔雪默默地拨动数珠，果然如自己所想，三十三颗珠子，一颗不少。
在迎风客栈的时候，裴朔雪看到胡老板手上那道伤疤就觉得眼熟，现下联系起来一想，倒是想起一个埋在记忆深处的人，拖出来比对也能应的上。
妖族大乱时，不少妖都跑到了凡间，那个时候凡间战火也正激烈，许多妖混杂在其中，给裴朔雪辅佐赵和裕登上皇位造成了不少的障碍。
裴朔雪杀了不少，其中有一只狐狸在军营中惑人的时候被他发现，正要杀了它的时候，被一只黄鼠狼挡住了，刀锋正中黄鼠狼的爪子，那只狐狸得以逃脱。
若是如此推算，那只黄鼠狼是迎风客栈的胡老板，那他挡刀的那只狐狸就是六角琉璃灯和这手持的主人？
可不管是灯还是手持，裴朔雪都没有感应到半分妖气。
裴朔雪收了手持，信步去和庭院中的小沙弥们搭了几句话，又去主持说的那间屋子里看了看。
一切都如主持所说，庙中的僧人每月初一晚上都能听见忍冬撕心裂肺的叫喊声，而那个房间中墙面上也留有抓痕，裴朔雪比对过，确实是忍冬这个个子留下的。
裴朔雪准备在庙中过一。夜，住持便给他安排了住处，现下裴朔雪一个人在房中，思索起这件没头没尾的事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入世，不知道拿着这手持要去哪里求证，想了一会，他起身在房中找到一本佛经，撕了一张下来，三两下折了一只纸鹤，将它放在盛满水的碗中，点了两下纸鹤的脑袋之后，裴朔雪趴在桌子上等着。
约莫等了一两盏茶的时间，碗里的纸鹤终于有了动静，散发出幽蓝的光芒，照得碗中的水变成了深蓝，纸鹤的眼睛处更是无端流下两滴黑泪来，滴落在水上只是浮着，不散不晕。
裴朔雪伸了一个懒腰，熟稔道：“你怎么才来啊，我都快等睡着了。”
“正杀着呢，没听见。”那人咬牙道，听着就是正在气头上。
裴朔雪刚要出声调侃，就听得对面闷哼一声，凄厉的鬼哭声中有风被撕裂的声音。
“居然藏了一个！”那人骂道。
裴朔雪幸灾乐祸地低低笑道：“堂堂冥王殿下也能被伤着？什么人干的？快让我看看你被打的样子。”
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冥王咬紧了牙关，恨恨道：“要不是你突然唤我，本尊会被那两个杂碎伤着吗？”
“真伤了？”裴朔雪挑了挑眉，戳了戳纸鹤的屁。股，揶揄道：“投个像给我瞧瞧，我还没见过你被打的样子呢，当年你被西洲白帝教训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你不是见过吗？”冥王打断了他的话，语调也冷了下来，自嘲道：“不光是我，师尊白帝奄奄一息的样子，你不也见过？”
裴朔雪眼中的笑意也凝固住了，这显然是一段两人都不愿意提起的往事。
“方才……是玄帝派来的人。”静默了十几秒，冥王道：“是来打听师尊仙体的下落的，冥界他进不来，便一直觉得仙尊仙体藏在冥界。这些年隔一段时间他便要派人来试探一次，可这不是长久之计，等他发现师尊仙体不在冥界，说不定就会去找你。”
“哦。”裴朔雪轻飘飘地应了一声，识时务道：“我打不过他，到时候就只能把白帝仙体交给他了。”
“裴朔雪！”
“不想白帝仙体被交出去你就拦着点，多拖点时间。”裴朔雪修长的指尖点在桌面上，“养个魂魄你当养白菜呢？现下龙魂不过养在苍山下一百多年，受人间香火也不过百多年。当年一战之中，他差点神魂殒灭，这么点时间够什么，连一棵仙草都不够长。”
“当年要是……”冥王的声音隐忍而压抑，似乎是受到他情绪的影响，背景中鬼风更加猛烈。
“行了，就你那半残半瞎的，还不如我这个废人呢，就别放狠话了，现在的神界是玄帝的天下，你也别和他那个疯子硬抗。”裴朔雪捏了一块从迎风客栈打包回来脆皮荷叶鸭，也不过佛门净地不食荤腥，故意嚼得咯嘣响，“饿了你就捞点鬼魂吃吃，渴了低头就是血海，多好，不像我，只能吃些这人间糟粕。”
说着，裴朔雪又咬了一口喷香的鸭腿，遗憾道：“我没你的福分啊，一个人在人间飘零，为了你们师徒两个到处奔波。我这个劳碌命到处为你们师尊二人赚功德，真是……”
“师尊他在苍山还好吗？”冥王的声音都放柔了。
“除了像一缕游魂一样，不能感知四周，不知是死是活，其他还不错。”裴朔雪叹了一口气道：“我已经尽力了，在凡间辅佐帝王算是天大的功德了，这已经是最快的法子了。”
“你要找的和尚找到了吗？”冥王问道。
“没呢，这两日又死了一个，可惜不是我要找的和尚，真是遗憾。”裴朔雪欢快地啃着鸭腿，从他快活地咀嚼声中着实看不出什么遗憾。
神界迄今为止经历过两次大战，第二次便是冥王的师尊东洲白帝和北洲玄帝引起的，可惜白帝战败，要不是他的好徒弟生了一副好骨头，当场挖骨温养白帝的神魂，根本撑不到裴朔雪带着他来凡间吸收人间香火。
为了复活白帝，裴朔雪选了平都那处的灵脉，托梦给一军中参将，指引他建立黎国，并以隐士高人的身份帮助他兴旺国家，吞并疆土，这才造出一个能够在温养白帝龙神之身的国度来。
此后，他以辅帝阁的名义继续辅佐赵氏皇族，黎国风调雨顺，信奉辅帝阁的人越多，香火便更旺，白帝才更有可能复活。
裴朔雪替人欠着白帝一个人情，又正好要在人间找一个和尚，就两件事一同做了，要是遇到些什么疑难的事就找冥王，反正这位冥王对白帝的事上心得不行，裴朔雪乐得使唤。
“你瞧这个。”裴朔雪敲了两下桌面，捏着红手持递到纸鹤面前，问道：“看得出来是谁的法器吗？最好是妖的。”
虽说的不信世间有这么傻的妖，可顺着查到一点苗头，裴朔雪还是抓着不放。
冥王冷哼一声，道：“我又不是妖族的，怎么认得出，你身边不是有个妖族的吗？”
“那只连形都没化的，管什么事？”裴朔雪见他不认得，重新塞了珠子回怀里。
“他不认得，他父亲总认得吧。”冥王道：“妖族现在这么巴结你，你只要说一句话，他们翻了天也能给你找到。”
“无功不受禄，我不欠人情。”裴朔雪似是想起了什么，道：“我记得在人间行走的妖，总有一个领头的，你帮我查查当世的那个领头的在哪处地界呢？”
“呵。我管的是人，又不是妖。”嘴上这么说着，冥王还是翻起了人间堪舆录，跑到人界的妖确实是要在他那里报备，冥王一边翻着一边嘟囔着，“就这些年来我替你做的事情，够你欠我百八十个人情了。”
“你认真的？”裴朔雪似笑非笑道：“要不是当年我护着，你和白帝早就抱着团被雷劈死了吧。救命之恩，还不清的，冥王殿下。”
“是啊。”冥王幽幽道：“你当年真出力不少。”
在一旁躲着看白帝和玄帝打完全程两败俱伤之后，冲了出来叫了一声“住手”，真是好大的恩情。
“那是你还晕着，没看到我力挡玄帝的样子。”裴朔雪夸起自己来没有半点吝啬，“像我这样人美心善的，神界少有啊。”
冥王知道他是在说瞎话，他探过裴朔雪的灵力，弱的连他看冥界大门的小兵都打不过，还说什么力挡玄帝，玄帝动一动手指头，他估计立刻就能灰飞烟灭。
“找到了。”冥王耳边全是裴朔雪变着花样自夸的声音，翻动人间堪舆录的动作都加快了，“蜀州的奇珍阁，在人间的妖怪都在那处过了门路。”
“真是巧。”冥王比对了一下堪舆图上的蜀州，道：“那个你要替身的小孩也是蜀州人，这段时日正有一个大灾，你过去正好能替他化解。”
“裴家那个十七岁就要死的孩子？”裴朔雪问道。
“嗯。他十七岁前会考上举人，死之后你替上他的身份，正好赶上进士考。”冥王翻本子道：“要是顺利，十九岁你就能入平都，恭喜你，再一次入仕。”
裴朔雪想要入世辅佐帝王，总不能用如今这个已经四十多岁的身份，冥王早就替他盯上了一个合适的壳子，裴家那个孩子寿数只有十七，裴朔雪正好可以顶上，不过这孩子命中八岁还有一劫，裴朔雪可不能让他死在半路上。
“还好顺路。”裴朔雪伸了一个懒腰，扒在桌子上小声道：“你都不知道我下山这半日，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遇上了，糟心。”
裴朔雪突然想到忍冬这个和自己昔日神武一模一样的名字，心念一动，问道：“近日，你去神界玄帝宫殿口了吗？”
“你骂我？”冥王炸毛道。
裴朔雪一时忘了，冥王和玄帝有仇，他去神界只可能是打上去的。
“那你说，一把神武他可能生出神智，变成人落在人间吗？”
“在黎国？”
“嗯。”
“你傻了？”冥王反问道：“黎国只有平都一处灵脉，当初是你亲自将四处灵脉汇集到平都苍山下的，你忘了？”
“黎国其余地方都是一片干涸，除了大妖，谁还来黎国？这样的地方怎么养得住一个神武灵智？”
“也是。”裴朔雪驱赶走脑中那个匪夷所思的想法。
半阖的房门忽而被一阵怪风吹散，一盏亮着青光的琉璃灯从裴朔雪的门口飘过，六角灯下那颗红珠子发出艳红的光泽。
无人举灯，琉璃六角灯驱赶着自己，平缓地往西而去。

第9章 黄鼠狼
月上中天，疏影横池。
僧人睡得早，寺中不闻人声。
被忍冬抱着怀中，压着一只爪子的狸猫动了动耳朵，睁开眼睛，盯着窗户处半晌。它好似从微弱的风声中听到了什么，突然从孩子的怀中挣脱出来，跳到半开的窗户上，消失在夜色中。
歇了白日的喧嚣，街道上没有一个行人，只留下些许搭建的棚户和散乱在地上的残渣，狸猫小跑几步，在一处巷子口闻了闻，竖起了瞳孔，而后飞蹿到面前的高墙上，落下的一瞬青灰的墙面上都压不住它的黑影。
沉闷而压抑的野兽吼叫自墙角泄出，一只三角虎皮的巨兽步步逼近，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墙角一团小小的阴影。
“不知道我年龄大了？能不能尊老爱幼跑慢点？”裴朔雪举着一盏琉璃六角灯，丝毫不带喘的，扒拉了一下巨兽的长毛，没扒拉动。
他无语地抬起头斜了巨兽一眼，那只蠢货偏生还以为这是赞赏的目光，讨好地低声叫了两下，只是配上它庞大的身躯怎么看怎么别扭。
被它一只爪子压着的一团黄色捂着眼睛，听见猛兽的低吼直打哆嗦，颤着声音道：“别吃我，别吃我……我是好妖……”
裴朔雪费力地将自己从巨兽和墙面间塞了进去，倒拎着灯把对着黄鼠狼的脑袋当鼓敲，“叫你跑，跑！还跑吗？就仗着我打不过你，还放毒气！还放吗！”
巨兽配合着龇牙，黄鼠狼被敲得头昏眼花，也不敢动一下。
裴朔雪打了几十下，嫌手酸，脱了外衣垫在地上，靠着巨兽的毛席地坐下，将手中灯往黄鼠狼脸上一照，明显还带着气，道：“爪子，伸出来。”
黄鼠狼从瑟瑟发抖地伸出一只前爪。
裴朔雪用灯杆戳了戳，不耐烦道：“另一只。”
黄鼠狼听话地伸出另一只爪子，爪子上一道被劈砍过的痕迹顿时映入了裴朔雪的眼帘。
裴朔雪点点那道伤疤，道：“交待吧，你就是当年军营里那只黄鼠狼？”
“不是……我只是个小本生意人，一直在扶桑镇……没有出去过。”黄鼠狼捂着眼睛，闷声道。
“你看我。”裴朔雪踢了一下它的屁。股，“这张脸总认识了吧。”
黄鼠狼像是听到了要取他性命的话一般，捂住眼睛的爪子更加收紧了，“我不看我不看。我什么都没看见，你别杀我。”
裴朔雪简直怀疑这只胆小得可笑的黄鼠狼是否在自己手下挡过刀了，他强行挑开它捂住眼睛的爪子，挑开一个，黄鼠狼盖一个，挑开一个，它又盖一个，气得裴朔雪直接道：“啃了吧。”
巨兽的牙齿叼住黄鼠狼的后颈，还没下口，黄鼠狼立时坐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拿开爪子，反复道：“我死了我死了，我被吃了我被吃……”
“啊——”他看见裴朔雪的脸，整个身子都撞在巨兽的齿牙上，一个劲儿往后躲，“是你……你是人，怎么会活这么久，你是……鬼？救命啊，有鬼……”
难怪妖族凋零成这样，现下的妖都是这般上不得台面吗？
裴朔雪见他实在吓得什么话都问不出来，幻化成当年在军营的脸又收了回去，变成了如今用的一张脸，直接道：“那只狐狸呢？”
“我真不知道……恩人嫌我没用，把我丢在这里看店了……”
“那灯呢？”
“也是恩人让挂的……你放过我，我只是个三千岁的孩子……”
黄鼠狼哭得更凶了，原本一张胖得分不清鼻子眼睛的脸更是扭曲在一起，裴朔雪看着碍眼，好几次都没忍住瞥开目光。
三千岁算是孩子，那这个正抓着你没化形的不过一千多岁，难道还算是幼兽吗？
裴朔雪痛心疾首地摇摇头，妖族一派涂地，妖族没有未来，还好他没答应接了妖族的烂摊子，不然整天围在他身边的不是面前这个说一句哭三声的丑物，就是旁边这个傻笑着邀功的废物，光是想想，裴朔雪便觉得还不如把他埋在清玉山下长眠。
“见过貂吗？”裴朔雪实在受不了它那个样子，道：“变一只来瞧瞧，小一点的。”
黄鼠狼委委屈屈地将自己团成了一个团，变成了一只细密黄毛的小貂。
这下裴朔雪看着顺眼多了，他从怀中掏出一截银绳，绑在它的前爪上，系了一个丑拉吧唧的蝴蝶结，颇为自得地欣赏了一番，拍了拍巨兽的腿。
巨兽立马乖巧地变回了狸猫的模样，拱到裴朔雪的掌心里蹭了蹭，扒了一下小貂爪子上的银绳，示意自己也要。
“你不是有这个吗？”裴朔雪拨了一下它脖子前挂着鲜花饼形状的小玉石，道：“我说过多少次，这是束缚妖族灵力，不让他们变成人形的，你这种根本变不成人形的不需要。”
“不过这束灵绳还挺好用的。告诉你爹，让他再送点，别小气，送个百八十丈的，抵你的饭钱。”裴朔雪拎着灯在前面走着，狸猫叼着小貂在后跟着。
“还有，告诉他我们明日要启程去蜀州，让他看着办。”
一路月光引路，裴朔雪念叨着明日要带在路上的吃食，吩咐狸猫早早地记得去买。
到了昭明寺后厢房，裴朔雪推门的手顿了一下，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默默握紧了拳头。
他看向后厢放竹林外的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溪，忍着想要把地上那只黄鼠狼弄死的冲动，对狸猫道：“把它扔进去洗一洗。”
狸猫叼着它正一甩一甩地往前走，闻言立马掉了头，连自己带小貂一同栽进了溪水中，溅起不小的水花。
裴朔雪进屋拿了干净衣裳，揣着两块皂角往溪水岸边走去，就见小貂的脑袋在水面上一点一点的，吐着泡泡一副随时要淹死的样子，有气无力道：“我不会水……咕噜咕噜……”
狸猫嫌弃地看了它一眼，尾巴卷起它的小短腿，甩在自己的背上，自觉地往下游走了走，给裴朔雪让出一个位置。
春日的水即使是晚间都不算很凉，裴朔雪解了衣裳，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下了水泡着。
活水流动，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细微的痒，细碎的波光浮在他的身上，掩盖住清澈水底下的春。色。
裴朔雪扔了一块皂角给狸猫，自己拿着另一块抹起身子来。
“明日我们还是要早些起，最好能趁着那个小崽子没醒的时候上路。”裴朔雪看了一眼正在互相搓澡的两只大小毛茸茸，嘱咐道：“要不你买完东西前喊我一次，回来之后再喊我一次。不然我怕我……”
“贵人？”带着讶异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裴朔雪这一刻埋在水里的心都有了，他还是缓缓地转过身子，看着在十几步远的地方，小忍冬正揉着惺忪的睡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贵人想沐浴可以喊我烧水的。”忍冬走了过来，落在溪边草丛中琉璃灯笼罩出一圈温柔的烛光，落在裴朔雪莹白无痕的后背上。
一对清晰的蝴蝶骨随着他转过身的动作合拢，像极了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你怎么起来了？”裴朔雪故作镇定地问道，心中想着这个崽子来了多久，刚才那番话不会被他听见了吧。
“我……起夜……”忍冬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看样子没被听见，裴朔雪松了一口气，秉着人来都来了，用一用也不过分的想法，朝着后头扬了扬手上的皂角，“后头够不到，帮我擦擦。”
忍冬上前几步，借着一轮月华仔细地替他涂着皂角，寺中师父们常年少见光亮，露出的皮肤已经算是白皙，可眼前贵人的肤色却要更加莹白一些，看着就像是被娇惯养大的公子哥，没有一丝磕碰过的痕迹。
忍冬垂眸看了看自己指节上的茧子，再看裴朔雪的细皮嫩肉，心中生出些羡慕来。
忍冬也想象过自己原本的家是什么样子，自己的亲生父母又是什么样子，可惜他脑中有关生身父母的记忆都没有。
正发着愣，皂角自手中一滑，顺着裴朔雪的脊背没入水中，忍冬才反应过来，忙为自己的出神道歉。
好在裴朔雪后背也抹得差不多了，他没说什么，只是让忍冬去帮那两只冲洗干净，忍冬看着多出来的小貂没有多问，蹲在溪边将两只毛绒绒都搓洗干净，裤脚都湿了。
他刚松了手，手下两只像是商量好一般，甩着身上的水珠，忍冬下意识撇过脸去躲，正撞见裴朔雪在穿衣。
明明一套素白的衣裳落在他的身上却像是覆上一层月光似的，整个人围绕着说不出的华光，侧过来的脸轮廓分明，琥珀色的瞳孔中依旧是淡漠的神色，低低瞥了一眼忍冬，问道：“你不洗吗？”
忍冬遥遥头，跟裴朔雪比起来，他那二两肉的小身板实在太难看了些，他本能地不想在贵人面前露出短处。
裴朔雪也不多问，打了一个哈欠，自顾自地往自己房里走，不轻不重地落下一句，“你也回房早点睡吧。”
狸猫依旧叼着小貂进了屋，从柜子中扯出一块布，叼到蒲团上自己滚着擦身子。
裴朔雪坐在床头正准备挑灯，就见门口探出个小脑袋。
忍冬不敢看裴朔雪，握住门框的手微微收紧，迟疑了半晌，才道：“我睡不着……”
“所以你是准备在外头站一晚上？”裴朔雪挑了挑眉。
“贵人……是不是明日就要走了？”忍冬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原来早就听到了，还挺能忍的，裴朔雪心中暗道。
“是。”裴朔雪觉得有必要告诉他自己的想法，“我不会带着你。”
忍冬咬着唇，脸色“刷”得一下就白了。
“但是我可以给你找个人家，让他们收养你。”裴朔雪盘算着他手中的银钱，觉得足够找一户人家收养忍冬。
忍冬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管他欠着的因果是不是宋明轩，不管宋明轩是不是想要他抚养忍冬，裴朔雪都无比确认一件事，他不会把忍冬带在身边。
这个孩子再这么听话乖巧都不能抹去他是一个弱者的事实，弱者本身对于裴朔雪来说就是一个累赘。
他没必要拖着一个累赘。
作者有话说：
（现在）裴朔雪：我不需要一个累赘。
（以后）忍冬：师父！
裴朔雪：哎！这儿呢！（真香）

第10章 入蜀州
离开扶桑镇已经十日有余，眼看着就要到蜀州地界，裴朔雪看着马车上三只围着自己熟睡的崽，还是没想通自己怎么就让忍冬跟了过来。
当时忍冬确实在他门口守了一晚没睡，裴朔雪也只当没看见，之后他带着两只毛绒绒出了昭明寺，准备在镇上雇一辆马车，忍冬就隔着十几步远的地方远远跟着，他们上了马车，那什么都没带的崽子还跟着，直直跟到快要出了扶桑镇郊外，忍冬分明已经跟不住了，还追着马车跑。
一路上已经有不少行人频频往这儿探看，甚至还有以为裴朔雪丢弃孩子上来说和的，小忍冬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就只是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望着他。
裴朔雪不想被人围观，带着人上了马车，想着沿途要是遇上合适的人家就把他放下。
将近一天一。夜没睡的人上了马车没过半个时辰就直点头，可他还是怕裴朔雪趁他睡着将自己扔下去，一直忍着不睡，小鸡啄米似地在马车壁上磕着。
最后还是裴朔雪看不下去了，给了他一只胳膊抱着，忍冬才放心地睡了。
一路上，裴朔雪再三和他强调遇到合适的人家就把他放下，忍冬既不点头也不拒绝，只是默默地替他叠好马车上的被褥，茶水吃食都捧到裴朔雪的嘴边，懒得他动都不需要动一下。
之前狸猫也脖子上挂着荷包替他去跑腿是常事，可它变不成人，能做的十分有限，时不时买回来的东西上还会落两根毛，忍冬就不一样了，聪明又乖巧，他都不用说话，有时一个眼神忍冬就能知道他是渴了还是困了，样样都打理得服服帖帖。
裴朔雪有个娇惯毛病，他是有些晕马车的，并不是身体上不能接受马车的颠簸，完全是心理上想到要坐个十几天的车，整个人就犯懒得不行，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来。
大爷似的在马车上躺了两天，裴朔雪被忍冬养得更是脚都不沾地，心中舒坦极了。正是阳春月，马车里那两只毛茸茸又是掉毛的时候，全混在马车中裴朔雪又避不开，都是忍冬每日细细地替他拣了床褥上的毛发，睡着日日都清爽。
偷着这点懒，裴朔雪每次遇到合适的人家时，总想着再留忍冬一日，用下面还有更好的人家说服自己，稀里糊涂地就带着人到了蜀州。
他心中鄙夷自己的定力，没再提要把忍冬送走的事，忍冬也聪明地不说，两人就当是没这回事，隔着一层心事，日日也处得融洽。
到了蜀州，裴朔雪也没急着去打探，先是找了一家离奇珍阁近的客栈住下。
开房的时候，裴朔雪理所当然地要了两个房间，想着他和忍冬各一间，剩下的两只愿意窝哪儿睡就窝哪儿。
一直在路上言听计从的忍冬抱着小貂，眼巴巴地拉了裴朔雪的衣角，仰头道：“我想和贵人一间房，我可以打地铺的。”
裴朔雪现下暂时没有送走他的心思，可也知道忍冬还是怕自己跑了，思量再三，觉得黄鼠狼进了蜀州地界之后确实有些蔫蔫的，生怕它暗中又做出什么事来，而忍冬这一路上似是极喜欢这只小貂的，经常抱着。这么想着，还不如全在一间房里有照看，多一个孩子也占不了多大的位置。
这样想着，裴朔雪也就应了他的请求，只要了一间房。
他要的房子正对着奇珍阁，推开窗就能看见奇珍阁三楼的全景，正好可以纵观奇珍阁今晚是否亮明珠。
裴朔雪已经和店小二打听过，说这奇珍阁的阁主不怎么露面，但凡有求于他的只能等夜间看这奇珍阁的顶部是否挂上一颗明珠，挂上了就表明阁主今夜在阁中。
一路舟车劳顿，裴朔雪早早要了热水沐浴，忍冬替他摆好衣裳，又去催饭，忙得上蹿下跳的，裴朔雪由着他去，自个洗了澡，歪在床上，趁着四下无人，戳着枕头边上的小貂，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入了城像是入了坟一样？”
黄鼠狼胆子小，头脑又简单，裴朔雪觉得他会包藏祸心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他这么一问，黄鼠狼直接就答了。
“我感受到恩人的气息了。”
“在城中？”裴朔雪惊了，这未免太巧了些。
小貂肚皮朝上，爪子扒拉着挠了两下，苦恼道：“我也不清楚，只是入城时感觉到些许气息，而后就没了。”
裴朔雪默然，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那只狐狸的道行他是见过的，要说他是个大妖隐藏了自己的气息裴朔雪感应不到这很正常，可黄鼠狼这样法力微薄的妖既然能感应到他的存在，想必二人之间是有什么连着的，可这连着的线突然断了，总不会是这狐妖目前孱弱得连气息都放不出来了吧。
没多久，忍冬催了饭回来，问裴朔雪是要在房中用还是下去吃，蜀州饭食辛辣诱人，裴朔雪点了好些招牌菜，不想让房中都熏得全是辣子味，便起了身去楼下吃，顺便看能不能打听到些什么事儿。
裴朔雪挑了个人堆位置坐了，忍冬看着很想坐在他身边，最后还是空了最近的那个位置给狸猫，自己坐在裴朔雪的对面。
来蜀州前，裴朔雪便让狸猫给妖族带了话，想着蜀州既然有那么一只统领的大妖镇着，指不定人堆里藏着多少只妖，他势单力薄还一拖三，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恐怕连城门都跑不出去。于是他便让妖族指两个法力深厚的大妖来，也能给他当个护身符，兜个底，谁知他们都进城半日了，还不见妖族的人来，裴朔雪只好让狸猫出去溜达一圈，看能不能撞上他们。
菜上齐吃到一半，狸猫才低眉耷耳地回来了，往空位置上一跳，躺着装死。
当着忍冬的面，裴朔雪不好问他什么，可见它这个样子，也知道是没找到人，怕自己怪罪，就自个儿团着窝着。
裴朔雪自认是个温和性子，为什么一个两个地见了他像是避猫鼠一般，那个抓着当人质的黄鼠狼不算，这个跟着自己一百多年的也一副生怕被自己吞了的模样，这么看，还是对面这个孩子最顺眼。
为了奖赏这份顺眼，裴朔雪在满是辣椒块的盘子里拣了一块最大的鸡肉块，放到忍冬的碗里，再拣了一块稍小一点的放在黄鼠狼的面前，最后拿了一块最小的放在狸猫嘴边。
这样的奖罚分明，他们应当能懂自己的良苦用心，裴朔雪微微挑了唇，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三只，等着他们吃了之后说些感激涕零的话。
忍冬瞥了一眼碗中一大块被红油浸湿的米饭，顶着裴朔雪期待的目光，一口吞了进去。
裴朔雪赞赏地看着他，而后将目光投向旁边的两只，示意该轮到它们了。
小貂低头闻了闻，滴溜溜的眼珠中流出惊恐的神情，可迫于裴朔雪的威压，还是吃了进去。
趁着裴朔雪扭头去看狸猫，它飞快地背过身子，抱着一只黄瓜，啃得咔吧响，肩膀一抖一抖的，活像是被感动哭了的样子。
狸猫捂住眼睛，当做没看见，裴朔雪又往它面前推了推，它没办法，叼进嘴中后含了一会，趁着裴朔雪不注意想吐出来。
“我不是瞎子。”裴朔雪夹了一块牛肉，目不斜视，准确地制止了狸猫的行为。
狸猫含泪咽了下去。
就这短短的几秒中，一直没说话的忍冬突然脸憋得通红，裴朔雪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脖子红到了脸，吓得他放下筷子，略微提了音调，问道：“怎么了？”
小貂和狸猫立马用一种期待和恳求的目光看着忍冬，满眼写着：告诉他！告诉他！这么辣的东西根本就是刑罚！
忍冬咬紧了牙关不肯说，脸憋得更红，裴朔雪以为他呛着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卡在喉咙里的辣油呛得更猛了。
这下他是想说也说不出来了。
裴朔雪只感觉靠在自己腹部的脑袋一抖一抖的，像极了中毒的人濒死的挣扎，可真中毒的人能有这么大的力气？他有意将忍冬的手扒下来看看，可忍冬死拽着不放，旁边两只倒是知道怎么回事，可他们又不能在此刻说话，只能指着自己的嘴巴干着急。
“我知道要他吐出来，他不肯啊。”裴朔雪看着旁边两只的比划，扳着死死抵住自己腹部的脑袋。
两边正拉扯着，店小二终于发现了此处的异样，过来一瞧，反而笑了。
“小公子是被辣着了。”
“辣……吗？”裴朔雪蒙了一瞬。
店小二倒了水给忍冬抱着喝，还送上一碗甜羹给他解辣。
裴朔雪坐回了原位，狐疑地盯了忍冬半晌，确认他真的只是辣着了，才收回目光。
忍冬面色依旧通红，握着甜羹搅了半晌，不敢抬头看他。
裴朔雪觉得自己近人可亲的形象一下子就塌了大半，他陷入怀疑，自己真的有那么吓人，让一个孩子辣狠了都死死不肯松口说一句？
“你怎么不说？”裴朔雪脸上有些挂不住，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问了一句，落在忍冬耳朵里却成了责问他为什么自不量力。
“我没有……我没想到会这么的……我其实可以。”忍冬着急解释，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裴朔雪也没懂他的意思，不由皱了眉头。
忍冬见他皱眉，更加慌得不行，眼睛一闭，脱口而出道：“贵人给的，我都可以。”
裴朔雪愣住了。
一句话顺畅地出了口，就像是打开了心中纠结又自卑的盒子，剩余的再无半点藏匿余地。
好在他的脸已经红了，因此在补着这句话脸颊微微发热的时候，对面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忍冬抬起头，认真地对上裴朔雪愣怔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为贵人给的，都是好的。”
所以，能不能不要丢下我……
这句话忍冬没说，却全数铺在他的眼神中。
“嘭——”地一声，一束绚烂的烟花自他们背后的窗户升空，拖拽住璀璨的光尾。
在这一刻，裴朔雪的心微微麻了一下。
怎么会有这么一个软弱又无用，却引不起人讨厌的生物存在？
忍冬看着他的眼神让他想起幼兽刚出生时睁开的第一眼，那满怀着对新世界憧憬，本能信任地看着它见的第一个人的第一眼，湿漉漉的，弱小但又带着能穿透人灵魂的力量。
裴朔雪有一瞬的心软，他能游刃有余地抵抗任何别有用心，却无法忽视一个人捧过来的满腔信任，抗拒不了他满眼都觉得你好。
身边的几桌人全都动了，挤在窗边。
“惜花楼花魁挂牌子了！”
“就你那两个银钱，还想着能争得过那些富家公子不成？”
“指不定花魁娘子就看中我这身才华！”
裴朔雪坐着没动。
外头纸醉金迷，耳边喧嚣调笑，眼前纯澈眸光，心中……微有怜惜。
作者有话说：
贴心忍冬牌小棉袄上线。
恭喜忍冬小朋友凿破冰川的一条缝～

第11章 奇珍阁
惜花楼就在奇珍阁对面不远处，和裴朔雪下榻的客栈是一边的。
他没能在客栈里窥见的全貌，在看到奇珍阁顶部挂上明珠后走上街，全都映入了眼帘。
狂热的人群拥挤在惜花楼的门口，个个手上都高举着在木牌，其中不乏还有几个一眼就能看出是女扮男装的人。
街上行走的人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想来蜀地的民风也很是开放。
裴朔雪只多瞧了两眼，听得路过行人说那花魁要跳什么剑舞，衣角拽着一个抱着小貂的忍冬，前面走着一只开路的狸猫，往奇珍阁走去。
甫一进去，裴朔雪几乎要被里头的亮光刺瞎了眼。
三曾中间竟然是没有隔断的，入目就是直通到屋顶半个圆穹，整个顶部镶嵌满了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被墙壁上凸起的烛光一照，愈发亮眼夺目。
四面墙上全是各种半嵌入的盒子，大大小小，材质不一，错落有致，乍一看的密集简直麻了人的头皮。
中间的还摆着一个巨大的水池，假山间的水流婉转，自不散的薄雾中若隐若现，三座小峰有近有远，中间拱立着一座主峰，主峰的西侧有一清澈见底的蓝色池水。
裴朔雪眸中略过一丝难以言明的情绪，垂在身侧的手主动握住忍冬抓着自己衣角的小手，喊了一声三两步远的狸猫，叫它回来。
忍冬受宠若惊地抬起脸，看见的是裴朔雪瘦削的下巴和凝重的眼神。
这座山是神界的昆仑山，而昆仑山正是玄帝出世的地方。
门口没有接引的人，就连里头的人走动也极其随意，看不出谁是客人谁是伙计，大开大合的布置叫人一览无余，一排排中空的木柜上放着各种奇珍异宝，不标价、不隔罩，就这么摆在来客的眼前，像是地摊上极为便宜的物什一样。
裴朔雪拉着三个崽从中而过，随意一瞥都能看出不少是神界的法器，只是落在凡人手中是造型独特的把玩之物，可裴朔雪却知道好几个都有毁天灭地之能。
最重要的是，从进来到现在，裴朔雪没有感受到一点妖气。
在各类妖来往的地方竟然没有一丝妖力残留，气息清冽得像是什么修炼的福天宝地。
没有人招呼，裴朔雪便自顾自地往上层走，盘旋着的梯子送到每一层墙壁上半嵌入的盒子边，裴朔雪这才发现这在底下看着只是大了些的盒子居然能纳入人，有人自己选了一个盒子蜷缩身子躺了进去，再开盒子，盒子空空，那人也不知被送往何处。
越往上，盒子的质地越发好，就连盒子周围的蜡烛也越来越上乘，上来的人也越来越少。
裴朔雪站在最高处往下看，地下人竟如蚂蚁一般大小，俯首竟微微有眩晕之感。
在外头明明是一座正常高的楼宇，此时却像是身处高空一般，要么是幻觉，要么是……缩地之术。
细细想了进来之后的种种，裴朔雪自认没有碰到任何人也没有闻到任何气味，那么就是缩地之术？
能缩地千里的神在神界也就那么几个，能和昆仑山有渊源的，只有北洲玄帝。
裴朔雪稳了稳心神，看着自己面前最高处的这个“盒子”。
不是普通盒子四四方方的样子，这个有他人高的物什更像是一个鸟窝，上面铺满了干燥的杂草，中间有一颗拳头大小的白蛋，蛋上隐隐有金光流过，顺着鸟窝的纹路在墙面上划拉开一道门。
裴朔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到了鸟窝上，等他察觉时，已经推开了那扇门。
白光之中，他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唤他。
“子渊。”
裴朔雪的心震颤一下，白光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幅他再熟悉不过的场景。
触目所及是仙雾缭绕的一片青草地，有十几人合抱之粗的梧桐树下，戴着金冠的男子清冷地瞥过来一眼，问他。
“历石山的乱局平了吗？”
裴朔雪走了过去，坐在他的对面，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冷若冰霜的面容，金色的瞳孔中流露出的却是极度的疏离和清冷。
可他指尖的火焰却是灼热的。
“神帝。”裴朔雪回他，“已经尽平了。”
凤帝递过一杯自己掌间温好的酒，瞥了一眼盘踞在他脚边的蛇，语气淡淡道：“北洲还是太冷了，等此方定了，我们便回中洲去。”
裴朔雪的心反而定了下来，他无比确认这就是幻境。
“好。”裴朔雪抬手饮酒，入喉果然无味。
他有意想说些什么，想告诉凤帝往后种种都是由他身边盘踞着的那条蛇而起，想告诉他如何规避，想劝他……可最后裴朔雪还是什么都没说。
自己这身三分准五分看天的卜卦手段还是他教的，当年凤帝未必不知道往后的种种，他是清醒地任由自己一步步踏上死亡。
“我想在中洲种一棵槐树。”裴朔雪突然开了口。
中洲尽是梧桐，全是苍翠的碧色，在很久很久之前，裴朔雪就想要在自己的院子里种一棵槐树了。
一棵人间的，不受神力左右的，既可食也可观的槐树。
凤帝的眼神微微涣散，好似在奇怪他为什么会突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好在在他的身影消失前，裴朔雪还是听见了那句“好”。
裴朔雪不愿看他消散的瞬间，闭眼的瞬间，耳边传来轰鸣的雷声，他不用睁眼也能知道面前的场景——是凤帝陨灭的始神之战。
这回他成了旁观者。
举目焦黑一片。
黑色的巨龙在紫电轰鸣的天空中发了疯似地盘旋着，裹挟着倾泻的银河，凝固的雪霜在他的鳞片上一次次结冰脱落，却依旧挡不住银河之水往下冲灌。冲刷着岩浆的地面上巨大的凤凰翅膀无力地垂着，任凭翅膀上的鲜血滴落在地缝中，燃起火阵，它眸子中倒映着一个青衣白发的人影，凄厉而尖锐的声音像是字字真言环绕，无形中带着威压。
——“天生玄鸟，降而生黎。子渊，遇到能看到你本相的妖，一定要杀了他。”
凤凰濒死前的怒吼具有穿透人心、催人泪下的蛊惑力量，即便是隔着遥远的影像依旧可以具有震慑心魂的颤栗感。
凤帝瞳孔中倒映着是裴朔雪死亡瞬间的场景——一把长枪自裴朔雪的胸膛穿过，刺破他肩背的蝴蝶骨，粘稠的血滴落在茫茫的白雪中。
拥有天道赐予可观未来的一双眼睛，凤帝已经预见了太多无法避免的悲剧，而在他死的最后一刻，他见到了裴朔雪的未来，并发出了警告。
这个警告随着凤帝的死一齐烙在裴朔雪的心底，数万年来未敢忘却。
与此同时，蜀州方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雷云密布，血紫色的雷电就像长在奇珍阁上一般，恨不得撞上去上迸发刺眼的火花。
现实中的雷声猛然将裴朔雪从幻境中拉了出来，他睁开双眼，眸色已经微微发紫。
是始神之战中同样血紫色的雷电，高高在上的那位玄帝掌控天界后再不准许有人提起当年那场战役，不准宣之于口，不准幻化在镜，否则就会降下雷劫，直指犯规之人。
裴朔雪冷笑一声，心中已经把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骂了千百遍。
雷电只是围着奇珍阁转，没有一点落进来砸在裴朔雪的身上。
玄帝杀不死他，同样的他也杀不了玄帝。
裴朔雪缓了缓心神，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间陈设讲究的房内，忍冬和那两只毛绒绒都歪在一边，他上前探了鼻息，发现他们只是睡着，安下心来。
雷声停了，一直掩盖在巨响下的屋中声响丝丝缕缕地传入裴朔雪的耳内。
那魅惑的，勾人心魂的呻。吟声在突然的寂静下显得格外猛烈。
裴朔雪惊恐地睁大双眼，一对兽耳自发间冒了出来，不可置信地看向红色纱帘里巨大床榻上三四个交缠的影子。
“轻点……”一个低哑的魅惑音调混杂在令人羞耻的声音中响起。
裴朔雪立起的耳朵尖红了。
又是一声娇，喘。
救命啊！
裴朔雪垂下耳朵，欲盖弥彰地捂住耳道，一手揣着忍冬，一人捞着狸猫，转身就走。
我听不见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师尊，跑什么啊？”犹带着喘息声的轻笑响起，“不是你说要买奇珍阁最贵的宝物吗？”
“我就是奇珍阁最贵重的宝物啊。”
裴朔雪头皮发麻。
作者有话说：
裴裴：救命！大大大流氓！

第12章 惜花楼
如果非要问裴朔雪仅有两段的养崽经历感受，第一段裴朔雪会说愧疚，第二段裴朔雪会说……快跑！
那个受伤的青鸾在被裴朔雪捡回家悉心照料后，渐渐地暴露了本性，本来只是每天嘤嘤嘤在裴朔雪撒娇，而后便是缠着裴朔雪要拜他为师，在裴朔雪屡次拒绝之后，他……爬上了裴朔雪的床。
穿着轻纱的青鸾躺在裴朔雪的床上勾了勾脚，说出大逆不道的放荡之言，“师尊，你是想睡我，还是想被我睡？”
那一刻，裴朔雪面无表情，他镇定地连鸟带被子团吧团吧扔出了洞府，在坚不可摧的结界上又套了三层。
青鸾在门口软硬兼施地闹了七天，走了。
此后裴朔雪再听见他，便是在神界各处的八卦之中。
今日传他勾。引了哪位仙尊，明日传他又上了哪个岛主的榻，他的足迹简直遍布神界五洲。
而流传最广的还是那句“师尊，你是想睡我，还是想被我睡？”，出名的缘由无他，据说这是那位放荡的青鸾第一次被拒绝。
无聊且好奇心颇足的神仙纷纷猜测青鸾口里的师尊是谁，裴朔雪默默听着，裴朔雪轻轻飘过，裴朔雪不承认他有这么一个弟子。
最后这位青鸾神君的师尊没找出来，反倒是扒出了这位几乎要睡遍神界的神君来由——他是昆仑山上女娲座下最后一只青鸾。
青鸾本是天道宠儿，生来不用经历雷劫，不需勤勉修炼就能寿与天齐，与之双修两方都能有大的进益。
此种背景一出，神仙们扒一扒青鸾睡过的神君，发现每一个都是法力高深的一山之主，原本乱世祸水的旖旎散了大半。
神界对伦常之事不甚在意，一切以修炼为主，双修不过是修炼的一种方式，像魔界的魅魔就多用此法。只是神仙包袱重，没有谁单靠着双修精炼的，这位青鸾神君着实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没了噱头，神界对青鸾的行踪关注得也少了，裴朔雪自然不知道他居然来了人间，还成了盘桓在人间众妖的中转站。
门被结界挡住了，裴朔雪没办法跑，只能认命地又坐了回去。
三两声失神的低喘之后，帘幔内的动静小了许多，而后便是一人漫长舒适的吐息。
青鸾随意披了件衣裳，掀开红帘，走到外间，在裴朔雪的身边坐下。
“师尊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句话？就这么厌恶我吗？”
裴朔雪瞥了一眼他身后，看到帷幔已经被挂起，床上的人也都走了，才松了一口气，硬邦邦道：“我不是你师尊。”
青鸾眯着眼睛凑过来，借着桌子上的夜明珠光亮将裴朔雪如今的皮囊一寸一寸地看清楚，良久之后，叹了一口气道：“神君现在的皮囊相较于本相，实在是丑陋许多。”
就是丑来防你这样的人的！
裴朔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中诽腹道。
“不会是因为当初我的一句话，神君特意变丑来防我的吧？”青鸾挑起眉头，像是看穿了裴朔雪的心思，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臂，也不顾上头暧。昧的红痕展露人前，似笑非笑道。
“你要是双修，找我很亏。”裴朔雪微微皱了眉头，认真道。
按照青鸾借着双修修炼的法子，他找的都是灵力磅礴的，找裴朔雪这样的简直是要倒贴给他灵力。
青鸾怔了一下，低低笑起来，“神君这样的样貌，我亏什么，就算是倒贴给你几万年的功力要是心甘情愿的，只要神君能化作本来面貌和我睡一场，我还是那句话，在上在下，神君随意。”
青鸾长得并不妩媚，长相反而是圣洁中带着清丽，即便是如今这样一副刚被人采撷过的样子，依旧让人第一眼生不出半点龌龊心思。
他本是天生灵物，周身神力纯澈，即便这么些年在床榻间厮磨，也没被污染半分，也只有这样的神力能够掩盖住整个蜀州的妖气。
裴朔雪平日里虽自认容貌不差，可也没到三界绝色的地步，他自然不信青鸾这句带着调。戏的哄人话，不过有人夸他生得好看，他还是很受用的，而语气不自主地也缓了一些。
“要找容色上乘的你去妖族找啊，我上次过去的时候，遍眼都是倾城之色。”裴朔雪一时不能脱身，想要将他们二人之间的氛围拉回来一点，竭力描述着妖族多么地美女如云。
“我不稀罕，我就稀罕神君这副皮囊。”青鸾笑着听他说完，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问道：“神尊在幻境中都看见了什么？”
裴朔雪僵了一下，被那样香。艳的场景一刺激，他差点忘了幻境这回事。
幻境既然是青鸾主导的，那他也是能看见的……
意识到这点之后，裴朔雪的脸色冷了下来。
“传闻中洲昔日之主凤帝冷若霜雪，面若桃花，周身气度叫人远远观看一眼便觉心满意足。中洲覆灭之后，唯有他麾下的一个神君眉眼间有几分他当年的冷情和气质。”青鸾像是没有感受他的情绪波动，继续道：“不知道神君可知那人是谁？”
裴朔雪斜了他一眼，嘴角弯弯，笑意如寒冰般冷。
“所以，你想睡我，是因为想要一亲当年凤帝之泽？”裴朔雪轻笑一声，“你怎么不连带着其他几洲之主一起睡了呢？”
“神界五洲，中洲凤帝于始神一战中陨落，东洲白帝战败不知所踪，西洲和南洲的神帝还未曾降世归位，算起来，我也只能去找找那位脸臭的北洲神帝。”青鸾粲然一笑，“你怎么知道我没去找过玄帝呢？”
“你睡了他？”裴朔雪挑眉道。
“不。”青鸾没有半点被拒绝后的伤心失落，像是只是在讲述一个平平无奇的事实，“他像你一样，把我扔出来了。”
裴朔雪差点幸灾乐祸地笑出声。
“放心，你的心房太重，我进不去。”青鸾自觉解释道：“再说，你没见我方才在做什么吗？谁有空搭理你？当年被你救回去的第二日我就知道你是中洲凤帝的徒弟了。不过这些年我可什么都没说。”
“哦？”裴朔雪没想到这只青鸾这么早就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你梦魇中喊了两声凤凰。”青鸾稍稍有些别扭，忍不住问道：“你不会对你师尊有那种心思吧？”
裴朔雪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字正腔圆道：“你滚蛋。”
真以为谁都像他那样，满脑子想的都是双修那档子事。
裴朔雪不记得有这么一个梦，可若是真的有，喊的也不是凤帝，应当是他养了没多久的那只小凤凰。
就像青鸾说的那样，他和凤帝极为相似的一点就是为人淡漠，只是他是看着人间烟火，内里冷淡，而凤帝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无情无欲。
他对凤帝向来敬重，“师尊”也没叫几声，多半都喊的是“神帝”，若是梦中真的喊了“凤凰”也应当是那只他从始神之战中护着杀出重围的小凤凰。
凤帝留有子嗣在人间，本就是没有几个人知道，青鸾见他喊凤凰，阴差阳错地以为他在喊凤帝，从而推出他的身份，也是天命使然。
“其实非要算起来，玄帝也算是你师兄，你要不帮我和他说道说道，让他给我睡一次？”青鸾顺杆子往上爬，抓住裴朔雪的手腕晃了两下，嘟囔道：“你为什么不当个神帝，这样我就能理所当然地缠着你了……”
裴朔雪骂人的话还没出口，青鸾“咦”了一声，按住他的手腕探了探，裴朔雪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挣脱了两下，青鸾打入一缕灵力震住他的麻筋，裴朔雪顿时软了手腕，被他探出双指按住。
再抬头，青鸾神情凝重，认真道：“你体内的灵力是怎么回事？”
若是将神仙磅礴的灵力比作一望无垠的海域，青鸾被救之时，裴朔雪体内的灵力还能勉强称作是一条奔腾的河流，如今却变成了一条静水流淌的小溪。
神仙体内的灵气既然修成便是他们自己的，轻易不会减少，除非受到重伤，或者是做了什么悖逆之事，被天道收回。
“你又断了……一根骨头？”青鸾重新探了一番，不可置信道。
青鸾主纯净修复，灵力温和磅礴，几乎可以轻易探寻任何神仙的灵力不被反噬，当初要不是裴朔雪把他捡回去喂了许多相悖的仙草，他在地上躺一会就能自己修复。
青鸾一度以为裴朔雪是想毒死自己，直到一次不经意间他探到了裴朔雪的灵力，发觉裴朔雪身上受了很重的伤，只是外表看着无恙，内里正在慢慢地腐朽，他日日寻来一些仙草给青鸾治伤，却没有动用半分灵力修复自己，像是放任自己自生自灭一般。
青鸾看不下去，偷偷在他睡着后替他修补伤口，疏通灵脉，第二日裴朔雪起来一看，青鸾的伤没有半分起色，又出去给他寻仙草，吃了仙草之后的青鸾伤得更重了。
就这么反反复复，青鸾的伤养了许久才好。
那个时候青鸾就发现裴朔雪身上少了一根肋骨，他能修复经脉，却不能凭空生出一截骨头来，谁知多年再见，裴朔雪居然又少了一根。
“没事。”裴朔雪抽回自己的手，动了动手腕，满不在乎道：“就是帮一个仙友打了一架。”
他不习惯被人关心，连解释的话都说得别扭，偏上对上青鸾那双纯净的眸子，搞得好像自己有对不起他一样。
天道灵宠就是不一样，裴朔雪默默咬牙，明明是青鸾放肆却还能让人觉得都是自己的过错。
他终于能理解人类对转世轮回的期许了，投胎真重要，要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想当个单纯的灵宠供着。
“你帮我瞧瞧，这串手持的主人在哪儿？”被他磨了半日，裴朔雪终于想起正经事来，掏出怀中的红手持递给青鸾。
青鸾只瞧了一眼，古怪地看了一眼裴朔雪，问道：“你这是从哪处得来的？是你说去妖族被莺莺燕燕围着的那次？”
裴朔雪不便和他说清缘由，含糊应了。
青鸾“哼”一声，道：“他给你，你就收了？原来神君是喜欢如此相貌的？”
裴朔雪听得一头雾水，只本能地觉着青鸾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青鸾见他一脸懵懂的样子，将手持往他怀里一丢，似笑非笑道：“这可是定情的珠串，上头红珠都是心头血染的，就算是妖，也不会轻易给出去的，看来那只狐狸对神尊情根深种啊。”
裴朔雪眯了眼睛，自动过滤掉青鸾说的后半句话，只想着难道真的是自己猜错了，如今年纪大些的男子反而受妖怪的喜爱？
“这定情……有什么说法吗？”
“对神君来说没有什么束缚的，吃亏的反而是妖。这般定情的对象若是神君这样的神仙，就相当于将自己的妖丹全数奉给神君，哪一日神君要是不要他了，他自会神形俱散，全数妖力化作灵力，替神君增加修为。”青鸾顿了一下，捏了捏方才触摸手持的指尖，似是在上头感受到一个凡人的气息，继续道：“若定情的对象是人类，人转世多少轮回，不管是人是草是牲畜，妖都能找到他，陪着他度过每一世，哪怕他失去所有记忆，忘却一切和他人在一起，妖也会受定情之物的影响，义无反顾地爱上那个人。”
“不是给我的。”裴朔雪实在不能理解这种拼尽全力的爱，本能地回避道。
“我知道，我感应到凡人的气息了。”青鸾眸色深深，眼中略过一丝疑惑，“若对象是神君，我倒是没有那么惊讶，可对象竟然是一个凡人……”
“我倒是没有想到那人还有如此痴情的一面。”
裴朔雪敏锐地捕捉到青鸾的话中分明是认识那个妖怪的，他顺势问道：“你知道他是谁，在哪儿？”
“神君听说过蜀州双姝吗？”青鸾突然反问道。
“一个是我……”
裴朔雪瞪了他一眼，真不要脸，关键时候还夸自己。
青鸾看懂他的眼神，微微一笑，继续道：“还有一个就是这个手持的主人。”
“他如今在声色犬马，无边欲海之中。”青鸾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朝着斜对角的一处门楼遥遥一指，“诺，就在那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裴朔雪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浓重夜色中半边门楼被路边的柳树遮掩了大半，隐隐绰绰可见“惜花楼”三个流光溢彩的大字。
裴朔雪倚靠在窗边，回首看着衣裳不整的青鸾对自己缓缓一笑，再抬头去看那座欢声笑语的青。楼，只觉世事荒谬不过如此。
天生圣子做荒唐事，遥指痴情却在青。楼。
作者有话说：
多年之后，凤珩笑道：‘’师尊，你是想睡我还是被我睡？”
裴朔雪狂喜：“还有这等好事，我还能选？”
凤珩压下：不，你不能，我只是在走每一个徒弟会走的流程。

第13章 男狐狸
不知青鸾用了什么法子，晕着的三只崽一直没醒。裴朔雪直接留三只拖油瓶在奇珍阁，安顿好他们，自己去了惜花楼。
临走前，裴朔雪还偷摸抠了两颗墙壁上的夜明珠，藏进了袖口中。
青鸾佯装没看见，眼中闪过一瞬的纵容，站在窗边目视着裴朔雪离开。
晚风轻拂，他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裳，立马从暗处走出来一个黑衣男子，轻柔地给他披上外衣。
“潮生，狐狸那里怎么回的？”青鸾转过身子，由着眉心一点血痕的男人替他仔细地穿好衣裳。
“景霜说多谢主人提醒，还挑了些上好的血珠送给主人。”鸟类天性喜爱闪亮的珠宝，景霜也算是投其所好。
青鸾依旧临窗而立，直直地站了半晌，惜花楼门前依旧挤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是些贪恋花魁美色又无足够银钱能够进去竞拍的人。
只要知道那副颠倒众生的皮囊就一墙之隔的惜花楼中，远远站着他们也心生满足。
“真是好繁华的人间啊。”青鸾感叹一声，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早知道景霜的银两这么好挣，我也去惜花楼挂个牌子算了，说不定还真能比得上他。”
“你觉得呢？”青鸾笑盈盈地转头，青葱玉指点在席潮生的心口处划了一个圈，平整的布料被他的指尖挑起褶皱，席潮生也随之微微皱了眉头，可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恭敬应道：“主人想要做便去做。”
青鸾“哼”了一声，嗤笑道：“无趣，关窗吧。”夭夭
席潮生依言去关窗，不过两句话的时间，惜花楼前的人已经散了大半，门梁上才挂上的琉璃六角灯无声地告诉着来人——花魁已经选定客人。
“他没跑？”青鸾尾调是上扬的，语气却是确认的。
席潮生原本以为青鸾叫自己去提前通知景霜是为了劝他逃脱，可如今看青鸾一副笃定的样子，又好似早就知道景霜就算知道裴朔雪去找他也不会跑。
“神君的灵气太弱了。”弱到自己在暗中待了许久，裴朔雪都没能感应出来，席潮生继续道：“他伤不了景霜，说不定反而会被……”
“不会。”青鸾握着一颗夜明珠细细地查看着裴朔雪留下来的三只崽子，闻言抬头笃定道：“他顶多伤得重些，但不会死。”
“不过还是不要伤得太难看，毕竟那么一张脸还是少有的。”青鸾揉了揉翻着肚皮的狸猫，对席潮生道：“惜花楼上方隔绝妖气的结界已经挂了三十三年了，风吹日晒的，今日破个口子也情有可原。”
“别让妖族的两个护法在城中兜圈子了，到时候妖王怪罪下来，我也担待不起。”青鸾似笑非笑地瞥了席潮生一眼，席潮生心中一紧。
如今妖族式微，就算妖王亲自来蜀州，凭着青鸾的身份放肆一番他也不敢说什么，说什么怕得罪妖王不过是借口，他就是引着妖族的人去惜花楼帮裴朔雪。
景霜的妖力自然是不如妖族的两位护法，可他的身后却大有来头。
这种微妙平衡下，席潮生也不能判断到底谁会败下。
青鸾庇护蜀州已久，和景霜的交情更是深重，往年有过为了赚功德来蜀州捉妖证道的，无论大小仙君青鸾都挡了回去，可这次他居然松口要帮裴朔雪。
方才二人的亲密之举席潮生不是没有看见，难道真的是因为青鸾对裴朔雪心有倾慕，才这般地维护？
席潮生眸中溢出一丝苦涩来，正被青鸾看在眼中，而他就像是没看见一般，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抚上一旁忍冬的脸庞，道：“这个孩子倒是个好苗子，长大了定是俊朗不凡，真想收了他做枕边人啊。”
这样的话席潮生听得太多，本该早就麻痹，可不知为何，此时心中却似刀搅一般，骤然心痛。
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痛得跪在地上，揪在心口的手青筋暴起，几乎是瞬间潮红从脖子涌上了脸。
青鸾看着他抠着地面的手指甲已经漫出血丝，痛苦的喘息声被他压抑在咬住舌尖的齿间。
城中子时钟声响起，青鸾状似才想起什么的样子，轻笑道：“原来到了初一了。”
他走到席潮生的面前，脚尖抵在席潮生的腿根，掐住他的脸逼他直视自己。
本就带着魅色的脸在情*的撞击下愈发诱人，席潮生的眼眸已经漫上了水雾，露出的皮肤像是煮熟的虾子，透着诡异的红色。
青鸾轻佻地看了一眼他因为热拉下的一点领口，不用窥见全貌他也能知道席潮生的全身如他的脸一般，红得摄人心魄。
“药还是我？”青鸾弯下腰，挑着他的下巴轻轻摩挲着。
席潮生的体温很高，反而衬得青鸾的手凉爽沁人，他合了水汽迷蒙的眸子，忍耐地在青鸾微凉的腕骨间蹭了蹭，青鸾身上淡淡的荷叶清香勾着他去扑倒面前这个人。
“你一直想要的不就是我吗？”青鸾蹲到和他齐平的位置，平静的目光投射在他痛苦的面庞上。
席潮生睁开眼，迷茫地看着青鸾那张清纯圣洁的脸，腹中的火气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烧透，心中生出摧折碾碎这个人的欲。望来。
他听见体内汹涌的魔气在叫嚣：这个面若圣女，内里放荡的人谁都可以，凭什么自己不可以！
瞳孔变红的一瞬，席潮生伸出了手，指尖缭绕的黑气往青鸾的面上飘去，在离他仅有一寸的地方却顿住了。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遏制住他触碰青鸾，席潮生红着眼缩回了手，扭头甩开了青鸾的禁锢，闭眼哑声道：“给我……药。”
“孬种。”青鸾嗤笑一声站了起来，一颗药从他的袖口扔了出来，落在席潮生面前的地上，“别误了我的事。”
席潮生抖着手捡起药，囫囵吞了下去，药效还没发挥作用他却强撑着站了起来，去做青鸾吩咐的事。
“临走前喊两个人进来伺候我。”青鸾歪在软塌上，半阖着眼吩咐道。
席潮生僵了一下，眸中的血气还没散去，他自然知道青鸾口中的伺候是什么意思，强压下去的情。欲差点又冲出来。
“是，主人。”席潮生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拳头应声道。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从不逾矩。
他自愿成为青鸾呼来喝去的一条狗，最有自知之明。
——
惜花楼。
踏入景霜房中的一瞬，裴朔雪被充沛的灵气浇了透，顿时通体舒畅。
纯净而厚重的灵气从房中散发出来，毫不吝啬地赠与来者，裴朔雪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直到辨认出这磅礴的灵气中还掺杂着妖气。
妖气浓重却不逼人，背后的妖怪定是实力雄厚、修炼千年的大妖，如此大妖四周却弥漫着更为雄厚的灵气，几乎能将妖气完全覆盖糅合，这样的磅礴而丰沛的灵力在神界能持有者也不过寥寥数人。
难怪自己方才试探青鸾帮自己抓住这只狐狸时，他支支吾吾地用什么“九尾狐的尾巴很舒服，要是撕破脸了就没有尾巴玩了”的瞎话来搪塞自己，原来这只妖是有主的，而且看这样子，来头还不小。
帘幔无风而动，一进门的屏风上画着神界五洲之地，地上散落着几个香炉，看着是随意摆放，可飘散在半空的烟却汇聚成奇怪的图案。
裴朔雪闭塞体内运转的灵气，变成一个和凡人无异的废物后，抬步自西往东把数十个香炉里的香灰形状看了个遍，再提步到正中汇聚的烟气下，朝上看了一眼——锁灵阵。
世间万物有灵，生生不息，本该绵延不断。可空有灵气没有镇灵之物，流散的灵气就会四处飘散，无法聚拢。而有了锁灵阵就可以将周遭的灵气全部汇集在一处，哪怕只是细微灵力也能被尽数汇拢，全数供给阵眼中人。
锁灵阵的大小根据施术者的能力大小而定，面前这个堪堪盖住了整个惜花楼，算不得多大。
不过就是这么一个大小的锁灵阵裴朔雪也是不会设的，因为要日夜耗费神思让锁灵阵运作不停着实是一个伤神之事，白帝养神魂的苍山下是有一块天然的聚灵寒石才承载得住一洲之主的魂魄，不然就是把裴朔雪骨头敲碎榨出的那点修为去造锁灵阵也供养不了一个成帝的神。
面前这个锁灵阵法不大，却面临着另外一个致命的问题——妖和神之间的灵气对冲。
天地混沌之时，种族之分并没有界限，也没有明确的几界之分，而每经过一场震动天地的大战，天地间的版图便划分得越发清晰。
上古之神女娲造神之时，第一批人类是比照自己的样貌造的，肉。体上人首蛇身，精神上神性魔性参半，导致初始人类兼具人、神、妖、魔的部分特性，被称为“初人”。
“初人”混杂在天地之间，他们无法控制住自己体内的几种力量对冲，今日喜屠杀，明日发善心，喜怒无常，难以定性，自相残杀。
始神一战中，中洲之主凤帝斩断银河，倒灌之水冲刷下界，汇入地底岩浆，以自身神力初创神界、人间和地界，斩断人界成仙之路，建立人死入冥府，转世再入人间的轮回，落成三界。
白帝之战中，西洲之主白帝压制住魔息之地，定神界五洲，人间四海，冥界六道，落成神、人、妖、魔、鬼五族。
自此，天地间三界五族分明，受天道监督，天生万物生来便定下种族，不得随意更改。
像锁灵阵这种只能由神催动的阵法，接受的人也必须是神，若是想要妖能直接接受除非重新由兼具神和妖两族特质的人自身消化转换，再反哺给妖。
且不说这种繁琐的做法折腾到最后灵力留余能有几成，在如今五族分明的天地间，能兼具多种种族特性的，除了上古神明就是“初人”。
远古之神相继陨落，如今再无人能探寻他们的踪迹，而“初人”这个世界上唯有一个。
接连在两次神帝之战中获胜的那位玄帝是唯一一个保持着“初人”之身成圣称帝的。
裴朔雪凝眉解开自身的灵力禁锢，瞳色微变，握风为刃，探查着四周活物的动向，静静等待着哪处传出声响。
玄帝珍视的，呵护在掌心的他自当全数毁去。
“贵人久等，景霜晚来，理当赔罪。”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层层帷幔间传来，裴朔雪手中的风刃抖了一下。
男的……？
裴朔雪怔在了当地，男……狐狸？
青鸾没说花魁是个男的啊！
趁着裴朔雪愣怔的一瞬，面前的帘幔层层掀开，露出一个正举着书卷的男子，他穿着竹叶青衣，打扮得很是素净，却依旧遮盖不住眉目间的艳丽。
裴朔雪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还是不能接受青鸾口中的“蜀州双姝”全是男人的事实，可凭借着多年的看话本经验他补全了这个故事。
这个被玄帝养在凡间的男狐狸不甘寂寞，私自勾。引了一个和尚，然后……有了一个孩子？
裴朔雪的目光移到景霜的肚子，依照他多年行走人间的经验，人间是没有男子能生孩子的，难道男妖怪可以生？
意识到裴朔雪顿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景霜抬眸温柔一笑，“仙君买了景霜一。夜，是想听曲子还是想下夜棋？”
“我只想知道你能生孩子吗？”裴朔雪习惯性地在心中诽腹，却因受到的冲击太大，脑中的话脱口而出。
室内一片寂静。
作者有话说：
裴裴：脑补一万字玄帝被戴绿帽子的话本。
景霜：我出场好温柔（我装的）
——
从今天开始稳定隔日更，等我努力存点稿后再日更。

第14章 锁灵阵
景霜竟也没觉得冒犯，甚至顺着裴朔雪的话想了一下，回道：“应当是不可以的。”
裴朔雪眉心微蹙，心想昭明寺的老秃驴不老实，居然诳自己，忍冬眼见着定是和这只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可和宋明轩有没有又不好说了。
没想到宋明轩看着文文弱弱的，胆子倒是不小，勾搭了玄帝养的狐狸崽子不说，还另外生了孩子，真是风。流得不行。
这么一看，这只狐狸崽子明显是个被辜负的苦命人。
裴朔雪看向景霜的目光顿时带了几分同情，道：“其实人类总是在意子嗣的，宋明轩虽然和别人有了孩子……”
“你说谁？”景霜打断了他的话，瞳孔微缩，失声道。
裴朔雪对毛茸茸的生物天生好感，见方才还好好地一个美人神色大变，知道戳了他的痛处，反过来安慰道：“没事，那个负心汉已经死了，你大可以再找一个。”
“死了？”
景霜眼中积蓄的怒意在一瞬间化成不可置信，周遭的灵气猛然波动，掀起裴朔雪的衣袂，凌厉的妖气随之化成细小的鳞片，围绕在裴朔雪的四周，肆虐间划破他身上的衣料，留下狭长的口子。
裴朔雪怀里红色手持自他胸。前逃出来，定在半空，景霜瞳孔竖起，眼中掀起惊涛骇浪，身后散出火红的九只狐狸尾巴，尾巴上长毛倒竖，状似银针。
一只尾巴猛然甩过来卷住红手持，尾巴尖子糊了裴朔雪一脸。
毛色看着不错，蹭着也挺软，就是糊得有些重，略微有些疼。
但是鉴于是被这么一只漂亮的尾巴甩了脸，裴朔雪大度地没有计较，眼睛跟着那只尾巴转到景霜的身后，用目光把他身后的尾巴一条一条的摸了个遍。
景霜还维持着人形，要是恢复了真身，变成一只小小的能抱在怀里的红狐狸，冬日取暖该有多舒服。
难怪青鸾这么多年护着，玄帝也耗着灵力养着，这样的毛色确实是难得的好。
裴朔雪美滋滋地想着抓了他之后，哪条尾巴用来暖脚，哪条尾巴用来当抱枕，没有半点景霜已经处在暴怒边缘的意识。
“是你……杀了他？”
流动在裴朔雪四周的气流随之化为万千细针凝聚在裴朔雪周身，妖气似火，灵气似水，两相交杂混合直直往裴朔雪的心脉中钻，裴朔雪躲都没躲一下，任凭带着杀意的刺光没入胸膛。
银光入体，转瞬化成碎片，飘散无痕。
景霜一击未中，目中涌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喃喃道：“怎么可能？”
裴朔雪漠然地伸出手抓了一团跳动的碎片捏碎，抿了一口指尖上附着的一点，评价道：“昆仑主山的灵气，玄帝也真是大方。”
景霜怔住了，似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小狐狸。”裴朔雪掸了掸指尖残余的灵力，出声道：“跟我吧。那条冷冰冰的半蛇有什么好，贪色又好淫，上一个被他养在殿中的为了给他生崽，尸身都不知道沉到哪片海里了。你又生不了崽，他这不连天宫都没接你过去，别傻啦吧唧地跟着他闹腾。”
景霜眸中目光几变，不动声色地问道：“跟你能有什么好处？”
景霜跋扈的尾巴微微下垂，动了几下，其中两条的露出尾巴尖上一抹白毛，做出示弱的模样，裴朔雪看着那蓬松的尾巴尖，盯着不动，面上沉静如水，心中疯狂呐喊：大尾巴！居然还有两根尾巴尖是白色的！
不知道狐毛能不能做毛笔……
“这三界之内敢在他手中抢人的，也就只有我一人，你想要摆脱他，只能靠我，这还不算是最大的好处？”裴朔雪先入为主地觉得景霜在知道玄帝的斑斑劣迹之后会主动离开他，笃定道。
“他可是准了我妖身成圣，这位神君你能吗？”景霜冷哼了一声。
裴朔雪皱了皱眉头，心中骂道：真是活得久什么话都敢说出来糊弄人，骗人也没个羞耻心，妖能成圣，忘川水就能重新灌回天上去！
他来此本就是查忍冬的身世，眼见着这只狐狸不可能和忍冬有半分关系，裴朔雪也没心思去追究他和宋明轩那段露水情缘，要不是景霜有一身他看得上的皮毛，裴朔雪早省了这些劝诫的话，任他去受玄帝的折磨。
可如今看来这只狐狸也没什么投奔自己的意思，留着也是祸害，不如……
裴朔雪动了动心念，混杂的妖气和灵气自动分开，驳杂的气息飞快地自大团的灵气中剥离开，自锁灵阵涌出的灵气旋转着化成结界，护在了裴朔雪的四周。
而剩余的妖气被他凝固在一旁，景霜运转体内妖丹想要收回去，妖气却像是被冰冻住了一般，分毫不泄。
这是随着他千年修行一点一点养出来的妖气，莫说不是同族的神仙，就是妖王来此也没有能动本命妖气的能力。
景霜强装镇定的脸绷不住了，他只是接到席潮生的话，说是有个神君会来找麻烦，他仗着有昆仑仙山撑腰，没有当回事，谁知这个看着灵气薄弱的神君不仅带来了宋明轩的死讯，还能调动昆仑灵气。
景霜知道自己踢到了铁板，可也不甘认输，他化掌为刀，自手心划出道口子，血珠凝而不散，飘荡在半空强行将凝固的妖气推动。
裴朔雪冷冷地看着他，手掌间溢出一丝金光化成一条细线，于半空中化成弓弦，身边的灵气陡然暴涨，攀附着那缕金丝自觉化成弓箭。
裴朔雪拉弓而立，神情漠然，毫不拖沓，一箭直接射入景霜的心口。
纯正的灵气打入妖体，无异于淬火，景霜凄厉地吼叫一声，狐声高亢，变成一只九尾红狐，他飞速撤去周身所有的保护屏障，妖气全数集中到心口妖丹处，堪堪抵住了没入半截箭头的力度，才让箭头没有射中妖丹。
裴朔雪没想到他能抵住，挑了一下眉，掌心朝上，灵气自动化成一只新的箭矢落下。
包裹着妖丹的屏障生出细微的裂痕，心口四周的毛皮似是野火过原，焦黑了一片，露出森森白骨，景霜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他忽然朝着裴朔雪露出一个笑，推动的妖气飞速往锁灵阵阵眼冲去。
锁灵阵一旦有异，催动阵法的另一方瞬间能知道有变。
他这是在给玄帝报信！
裴朔雪手腕微转，在妖气冲上阵眼的瞬间出箭，追赶着那团黑气而去。
眼见着就要追上，在离阵眼两步远的地方，妖气突然被吸了进去，灵箭堪堪追上一点妖气尾巴，擦空而过。
阵眼猛然冲出刺眼的白光，直上云霄，瞬间自阵眼上空压下强势的灵气，压得整个空间飞尘波动成片，气息汇聚成团。
灵气磅礴而厚重，只为镇压，没有半分杀气。
裴朔雪被压得单膝跪在地上，他撑住身子，琥珀色的眸子渐渐转成紫色。
隔着飞扬的灵气粒子，裴朔雪模糊地看着前方景霜的身影，方才他还稀罕得不行的一身皮毛此刻在他眼中却像是一团死物。
“你真是找死。”裴朔雪咬牙轻笑一声，顶住灵力的下压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每站起一点，灵力压得更重一分，等他完全站起来，已经是半兽之形。
紧贴着头发的兽耳像是从水中捞出来一般，密布着薄汗，身后蓬松的尾巴也紧紧绷着盘住脚踝，被风刮得白毛倒竖。
裴朔雪死死地盯着景霜，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
景霜实在是触到了他的逆鳞。
他平生最厌恶的是玄帝，最不愿意俯首称臣的也是玄帝。
而这个小妖居然敢以锁灵阵连接天上人间，叫玄帝降下气息镇压自己，简直是连尸身也不用留了。
裴朔雪方才用来化箭的灵气全是从锁灵阵中借的，对着一只狐妖他尚且有掌控昆仑灵气的能力，如今正主来了，他再压不住这股力量，只能动用自己体内少得可怜的仙气。
四肢百骸间的灵力流转已经微有凝滞，不过是对抗着站起来裴朔雪已有后继无力之感。
他咬着牙往前走了两步，空中风墙抵住他的身子，不肯他再上前。做着无声的警告。
裴朔雪清楚抗住威严走过去会发生什么，他向来不揽事，是个遇到麻烦能躲就躲的人，可面对他此生最大的仇敌玄帝时，他便没了半分理智，哪怕自损也不会让他如意。
踏过那层屏障，再不是简单的挤压，清脆的骨缝碎裂声响起，裴朔雪的尾指以诡异的模样垂着，他像是感受不到痛楚一般，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步，他的身上的骨头便断裂一根。
直到他自迷雾中走到墙面前，汗湿的发打在他微垂的眸子前，而眼前原本靠着墙的红狐不见踪迹。
裴朔雪心中一惊，猝然回首，尖牙自他的脖颈动脉处刮过，划拉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景霜整个狐狸身子扑倒在裴朔雪的身上，尖锐的爪子深深地扎进他的肩颈，九条尾巴缠绕在裴朔雪的身上，不给他任何挣扎的机会，其中一条甚至绕上了他的脖子，收紧的同时，狐狸露出尖牙朝着他脖颈处咬去。
裴朔雪急促地喘息着，猛烈地挣扎踢动着身上的狐狸，抬手运气却没有任何回应。
内腑空荡，已是没有半分灵气。
他如今不过是一个断了九根骨头的凡人。
窒息感越来越深，裴朔雪挣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小，他索性放弃了挣扎，自暴自弃地躺在那里，任由脖子上的青黑痕迹越来越深。
外头忽而下起了暴雨，嘈杂的雨声中，更夫的打更声隐隐绰绰地顺着水汽飘散到裴朔雪的耳中。
已是初一四更天。
裴朔雪闭了眼睛，近乎疯狂地感受着濒死的快感，恍惚间似是又回到了那年长定殿前，暴雨倾泻，他一身泥淖地跪伏在血水中，尽力伸出的手停在一团脏污的毛团上，细小的绒毛僵硬而冰冷，散发着腐朽烂污的味道。
那是死亡的味道。
与此同时，奇珍阁中忍冬突然自黑暗中睁开了眼，干净透彻的眸子像是蒙上了一层白雾，同手同脚地朝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裴裴：谁都打不过，嘤嘤嘤

第15章 知因果
浑厚而恩慈的灵力兜头击中面目狰狞的火红狐狸，余韵震得裴朔雪也一同晕了过去。
地上两人蜿蜒的血迹随着灵力的推动混合在一起，缓缓流淌，裴朔雪和景霜各自晕在一边，混杂的血线在他们之间交缠出诡异的图案。
锁灵阵受主人的控制自阵眼漫出迷雾，在惜花楼上方笼罩着一个结界，带着整座楼凭空消失在夜色中。
楼中歌舞升平，笙歌缓调，无人察觉楼中四门紧闭，已无出口。
裴朔雪微微蹙眉，彻底陷入了迷幻的梦中。
他似是一缕孤魂，飘飘荡荡地在白雾间游曳，不知何处，不知何往。
眼前白雾渐渐散去，裴朔雪定睛一看，竟是到了昆仑山主峰。
昆仑山地处西洲之西，常年白雾缭绕不知其定居，有西王母领座下青鸟接引神明的传说。只可惜始神之战后，上古神明接连遁世，神界渐渐分成五洲，五洲之外的地方再无人探查。
后生神君不知上古神明的定所，对于这些传说也是半信半疑，裴朔雪却是真正见过这位昆仑西王母的。
裴朔雪飘荡在昆仑山间，无数通灵气的飞鸟鱼虫自得其乐，看守仙林的警觉神兽合眼小憩，没人能看见他。
裴朔雪心中已经隐隐知晓自己入了什么幻梦之中，只是他见西王母的次数屈指可数，若是能算得上他的执念的，便是他方才濒死前的眼前幻化的场景。
始神之战后的一年，裴朔雪救出来的小凤凰被玄帝抢走，他手持神武赶去玄帝的长定殿。长定殿的暴雨足足落了一月，裴朔雪便在长定殿前与玄帝鏖战了一月，他一次次地被玄帝打落在殿前的玉阶上，直到玄帝扔出一只幼鸟的尸体，摔落在他面前的污泥中。
裴朔雪抱着幼鸟尸体，离开北洲，去了一趟昆仑。
心念一动，裴朔雪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再睁眼，竟是到了昆仑常年积雪的凌峰之上。
陡峭的峰顶只能险险落脚两个人，远远地，裴朔雪就看见峰顶的两人。
是他和西王母。
裴朔雪飘到他们二人面前，定在半空中。
“裴朔雪”神情淡漠，除却一身血污，面容上没有半分外溢的神色。
裴朔雪却知道他紧绷着神色不过是因为心中还有一线希望。
玄帝对小凤凰有所图谋，裴朔雪不相信他会这么利落地痛下杀手，他想求昆仑镜看一看怀中幼鸟尸体的真假。
玄帝的功法在他之上，要是他有意隐瞒，裴朔雪无法分辨。
看着“裴朔雪”依旧带着一丝期冀的眼神，飘荡在半空的裴朔雪心中微微酸涩。
“昆仑山隐居多年，不愿再和外界扯上因果。”西王母目光慈和，面带微笑，“不过此时我正有一疑难事，若是子渊能助我，我可以借昆仑镜一观，正好全了这段因果，你我两不相欠。”
“好。”
他应得爽快，西王母平水无波的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惊异，又很快被她掩下。
“久闻子渊随着凤帝征战五洲之时，有一把金弓。”西王母道：“就在此处搭弓，东南角三万里，射箭。”
裴朔雪眸色微动，依言自手中化出一把神弓来，照着西王母说的方向搭箭。
弓渐拉满，转瞬就要破风而出。
“你就不问问，这只箭要射向何处吗？”西王母突然道。
西王母避世多年，如今居然有了要掺和的事，而这件事她还不愿亲自去做，裴朔雪微微动脑便知这不是什么善事，可如今他别无选择。
“后果我担得起。”裴朔雪自嘲一笑，“最差也不会殒命，这个交易很值当。”
话毕，金箭破空而出，直指东南角三万里。
裴朔雪身子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只金箭而走，在呼啸的风中飘荡。
他当时心中有事，射出金箭之后未曾再深究，如今在此幻梦中竟然能看到自己未知的事，他突然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他的梦境，还是……那只红狐狸的。
周遭大雾散去，裴朔雪定住身子，鼻尖涌上浓烈的血腥气，恍若设身处地。
半人高的杂草中，躺着一只雪白的狐狸崽子，金箭正中他的心脏，慢慢地化为乌有，只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露出内里肝脏，引得乌鸦盘旋。
鲜血浸润了它身上翠绿的野草，在白狐狸殒命的几步之外躺着一只红狐狸，虽只有一尾，裴朔雪还是认出这就是幼崽时期的景霜。
杂草的另一边，躺着两个十岁左右的小和尚，其中一个手上还拿着一把匕首。
裴朔雪冷眼瞧着，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红狐狸醒了，它睁眼便看到了身边白狐的死相，登时怒目圆睁，拱了白狐狸几下后，悲切地扑上拿匕首的小和尚身上。
在尖牙要触及在昏迷的小和尚脖颈间时，它又像是突然转了主意，跳到另一个和尚的身上，掐住了他的脖子。
这次红狐狸没有犹豫，尖牙直接刺破了小和尚的动脉，鲜血溅在它的脸上，它却丝毫不惧，贪婪地吸吮起来。
下一刻，拿着匕首的小和尚醒了，看见地就是这么一幅狐妖吃人的场面。
他鼓起勇气，拿着匕首往红狐狸的身上刺去。
红狐狸余光一瞥，翻身躲过，脚上还是中了一下。
他碧绿的狐狸眼狠狠地剜了小和尚一眼，而后扑到他拿匕首的那只手上咬了一口，叼起死去的白狐狸纵身消失在杂草中。
一直强撑着的小和尚这才松了紧绷的神经，扔下匕首，抱着一旁的尸首痛哭出声。
即便隔着梦境，裴朔雪也能看出景霜极有灵气，彼时又未到白帝出世定下五族的时候，他若是潜心修炼，是有机会得道成仙的。
可如今他杀了一个凡人，动了杀心，只能永世为妖，再无得道机会。
裴朔雪不知为什么西王母要自己动手杀一个化形期都未到的狐妖，可他如今能确定，这便是景霜和宋明轩相见的第一世。
周围白雾又起，裴朔雪闭上眼，再睁开，又不知过了几生几世。
他这次落到了一个寺庙前，庙后的阶梯上两个和尚在洒扫，暗处红狐狸伺机而动，冲上去咬断了两个和尚的脖子。
白雾又起，再落。
落后又起。
景霜渐渐修成人形，他依旧在漫长的时光中一次又一次找到当年的和尚报复。
人死后可入轮回，妖死后再无尸骨。
景霜自然是恨的，而这份恨意随着漫长时光的流逝越来越深重，他不再满足于直接杀了和尚，而是开始冷眼旁观。
他有时会一点一点地磋磨着转世和尚身边的人，让他在孤独和痛苦中死去。
或者在转世和尚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出来结束他的生命。
景霜冷眼看着转世和尚一次又一次地死在自己的手上，像是在看着一个全权由自己掌控的生命，几世之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依旧怀着恨意，还是不愿放手这能随意主宰他人生命的快意。
杀业终于返到了景霜的身上，就算他自负是天生的灵物，天道还是降下了雷罚，景霜九死一生活了下来。
他本能地去找和尚的转世，这次却没有再动手，只是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头一次在人间呆了几十年，直到和尚寿数终止，他也没有再动手。
景霜似是彻底放下了仇怨，可过了一世，他又去了人间，找到了和尚的转世……
裴朔雪看着着走马灯一般的一世又一世，几乎能确定景霜世世报复的人就是当世的宋明轩。
原来这就是他欠下的因果。
当初的一箭让景霜误以为自己的仇人是宋明轩，从而两人纠缠了数世，几乎每一世宋明轩都死在景霜的手中。
他承了裴朔雪应当受的难，世世加码，变成了裴朔雪无法回避的因果。

第16章 化原型
转眼就到了当世，裴朔雪看着宋明轩在清玉山上改棋，看着他下山后回到一个草屋中做饭，再看着屋中走出了一个男子，唤宋明轩“兄长”。
看着他们二人相似的眉眼，裴朔雪心神微动，刚想再瞧得仔细点，忽而轻飘飘的身子似是灌了铅，一下沉了下去，入梦前锥心断骨之痛猛地冲上，裴朔雪识海像是被重重锤了一下，痛得他眼前一白，再睁开眼，便是蒙了一层雾一般的屋梁。
裴朔雪喘了好几口气，才发现不是屋梁上有雾气，而是他痛得不自主流下泪来，迷蒙了眸子。
缓了好一会，裴朔雪才有了身体的知觉，他扶着地面想要起来，触手却是绵软。
裴朔雪愣了一下，转过去看着祥云花纹上一只雪白的爪子，一时不知是该先接受变回原身的自己，还是该接受自己正躺在恢复人身的景霜怀里……
每月初一裴朔雪便会失去周身灵力，变成一只狸奴大小的雪白小兽，初一具体哪个时辰变，要变几日都是没有定数的，他往常碰上这个时候，早早地窝在安全的地方，等变回人身之后才会出来。
他本想撑着解决完景霜的事，找一个地方度过幼兽期，谁知今年流年不利，居然在这样紧要的关头化了原型。
想着方才景霜恨不得要掐死自己的样子，裴朔雪四脚一蹬，刚睁开的眼睛又闭了起来。
“弟弟……”景霜无意识间变回了人形，睁眼就看到怀中一只毛色雪白的小兽四脚朝天地躺着，耳朵也耷拉着。
他迷茫地看着眼前的白色皮毛，呢喃着又叫了一遍，“阿宣……兄长给你报仇了。”
裴朔雪被勒得喘不过气，翻着白眼在景霜怀里尽心扮演着“白毛狐狸”的角色。
“我当时受到的苦楚，这一世又一世，他也会同样受到。”景霜双目无神，自言自语道：“阿宣，你还记得吴启山吗？我们因缘际会去过一次，你很喜欢那座仙山。我们约定好了，等我们修炼得了正果，我们就去吴启山看落地池……”
南洲吴启仙山，有一瀑布，飞泄而下，砸出一个天然的凹池来，名为落地池，池水清澈见底，时有游鱼嬉戏其间，碎珠可成断虹，绚烂夺目。
原来这两只小狐狸想要修炼成仙只是为了能上吴启山看一看那珠玉碎光，只是景霜此生已为妖，再踏不入仙人之地半步。
不过于他而言，自弟弟死了之后，去不去仙山也没什么意义了吧。
裴朔雪微微放松了身子，任由他把自己当做那只白狐狸抱着。
从他一箭射出开始，景霜失去了弟弟，并把这一切都怪罪在宋明轩的头上，当场咬死了宋明轩那一世的“师弟”，叫他也感受着和自己同样的苦痛。
自此每生每世寻仇不断，直至当世——第一世被景霜咬死的小和尚居然兜兜转转转世成了宋明轩的弟弟。在景霜的眼中，宋明轩即使经历了几世的凄风苦雨，可他第一世的小师弟居然以这种更紧密的关系重新回到他的身边，而景霜却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弟弟了。
这份已经经历时间磋磨淡化的恨意重新席卷而来。
裴朔雪不准备告诉景霜这一段因果，因为景霜最想要的，他给不了。
景霜最想要手刃仇敌，可他杀不死自己。
因果错差，不可违逆，裴朔雪只能尽力去偿还宋明轩的因果——抚养忍冬长大，就当是全了他这几世的孽果，而此后的转世，裴朔雪会让冥王做些手脚，不让他被景霜再找到。
世间因果驳杂，流年似水，不可转圜。过而不究，才能长久地活在这个世上。
“神君！”
“少主！”
裴朔雪被卡得死死的，仍然不忘偷摸顺顺景霜因灵气不稳没收回去的尾巴，乍一听到人声，手间的尾巴从指缝流走，惊得他吐出半截舌头。
锁灵阵破了？
妖族的左右护法闯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一只毛团被狐妖死死地攥在臂弯内，一副翻着白眼要被勒死的样子，他们赶忙上前，两道光芒自手中的狼牙棒冒出，直指景霜的命门。
景霜像是没有看到一般，只管抱着裴朔雪不松手，裴朔雪犹豫了几秒，还是给了他一脚，把人踹了出去，躲开了两个护法的攻击。
景霜踉跄着倒在一边，吐了一口淤血出来，眼中清明了不少。
裴朔雪见他要醒，识相地往左右护法那里一跃。
逃命的瞬间，他还不忘转了个弯，在面容冷峻的男子要接住他的时候，陡然扑进了一旁女子的怀中。
妖族左护法墨淮是只蛇妖，身上冷得要命，而右护法白滢本相是只讨喜的狮子，裴朔雪自然是选了白滢。
白滢被天上掉下来的小兽砸了个正着，欣喜道：“小少主喜欢我？”
墨淮目光微动，而后警惕地挡在他们身前，环顾了四周，道：“神君呢？”
裴朔雪默默地举了一个爪：这儿呢。
白滢正小心翼翼地抱着裴朔雪，见他举爪，捏住了他的爪子，惊喜道：“小少主的肉垫是粉色的！和我一样，难怪小少主喜欢我！”
裴朔雪反手给了她一爪子，在白滢的脸上印上了一个肉垫印子，张牙舞爪地往墨淮的眼皮下扭动，一字一句道：我在这！
只可惜，他自以为字正腔圆的三个字，脱口而出变成了幼崽的呜咽声，而在场的两个傻子居然一个音节都听不懂。
景霜抹了一把唇间血迹，缓缓地站了起来。
“我们走，找到少主就行。”墨淮深深地看了景霜一眼，显然不想和他交手，白滢傻乎乎地没发觉什么，听话地抱着裴朔雪就跑。
裴朔雪见这两人的状态倒像是认识的，不过他转念一想，景霜好歹也是只大妖，没有叛出妖族之前能和墨淮认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帮我带句话。”景霜突然高声道。
白滢顿住步子，好奇地回头，裴朔雪随着她的动作面对景霜，正看见他嘴角扬起的一抹笑。
“帮我问问他，这一世过得可好？”景霜低低笑着，苍凉的笑声中带了一丝快意，“他守一生古佛，我入一世青。楼。问问他，闭眼念经的时候，可心安？”
裴朔雪知道他已经恢复神志，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饶是在风月事上不甚擅长的裴朔雪也隐隐听出不对来，景霜和宋明轩在这一世真的只有恨吗？
“下一世，再见。”景霜轻声道，“下一世”三个字被他咬得嫉恨中带着暧昧。
裴朔雪想从他的眼中捉住些什么，却被他浓烈的自嘲意味和狠戾目光灼伤了眼。
“景霜，别太执迷不悟！”墨淮冷言出声道。
景霜像是被踩到痛处，猛然暴怒道：“你没资格说这句话，滚！”
遒劲的掌风扇过来，却只是刮断了墨淮的两根头发，凝聚成一个透明的结界，无声将他们三人隔绝在外。
结界内的那个人转过身去，背影孤寂又坚忍。
墨淮没有半分情绪波动，敛了眸子，低声道：“我们走，回妖族。”
“少主也带回去吗？”白滢举着裴朔雪送到墨淮身前，道：“我探了一下，少主伤受得不轻，灵力也没了，我们是不是该找神君给他治治？毕竟少主在神君身边待了这么久，气息什么的都随了神君，妖族恐怕难治吧。”
墨淮瞥了一眼裴朔雪，眸光微动，言简意赅道：“先带回去再说。”
裴朔雪蹬脚就想跑。被当成狸猫已经够憋屈了，居然还要被带回妖族，等他恢复真身再赶回来，人间都不知几个春秋了。
裴朔雪费劲巴拉地在白滢手中扭动着，挪了半天都没从她的手心挪出去半步，心道：这个狮子是吃什么长大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少主一定是想王上了，一听到我们说要回去，兴奋得不行呢！”白滢没心没肺道。
“嗯。”墨淮淡淡地应了一句，瞥了一眼裴朔雪正拼命往外拱的脑袋，道：“城中行走不便，遮一下吧。”
白滢低头看了一眼裴朔雪愤愤咬着袖口的样子，顺势将那截衣袖盖到裴朔雪的头上，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
旭日初升，城中早市开了有小半个时辰，街道上的人流不大，墨淮在前面开路，一个劲儿地往偏僻的巷子里钻，白滢紧跟了几步，问道：“我们不驾云吗？”
墨淮唇线紧绷，没有应答。
白滢嘴不肯闲着，又问：“刚才楼里的那个你认识？我看他好像是只狐狸，在族中我好像没见过这么一只狐狸。”
墨淮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头顶上一闪而过的麻雀，转过一个拐角，换了一个方向走。
“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是和你有什么旧仇吗？”白滢依旧自顾自说着，自己说的欢快，也不管他有没有应。
这次，墨淮倒是答了。
“一只白狐狸为了我去了趟人间，然后丢了性命。”他的语气淡淡，没有流露出别人为他送命的愧疚，就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神情淡漠，语调平平。
裴朔雪不折腾了，从白滢的衣袖中探出两个两个毛茸茸的耳朵立着，听得起劲。
“那只白狐狸就是方才楼里那位的弟弟。”墨淮补充了一句，话是对着白滢解释的，眼神却瞥到那一对白毛耳朵上。
“啊？”白滢消化了一下这个复杂的故事，喃喃道：“你好……负心……”
白滢看过一点人间的话本子，也不管两人之间是否有情愫，只觉得那只白狐狸很可怜，脱口就给墨淮冠上一个“负心汉”的名头。
墨淮怔了一下，嘴角微弯，扯开一抹笑，“是负心。”
白滢看着他嘴边的笑，默默地往旁边移了两步。
“过来！”墨淮突然拉了她一把，眼睛定在小巷口一个卖荷包的摊子上。
摊子上挂着五彩绳和各式各样的荷包，木头竹子做的小玩意。摊子前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眉目温和，抱着一只狸猫，逗了两下。
墨淮护住白滢往后退了两步，可看着那男子状似无意地摸了摸狸猫的脖子，反而顿住了步子。
“怎么了？”白滢探出个脑袋，裴朔雪跟着探脑袋，一双眼睛看到来人时瞪得溜圆。
青鸾！青鸾救命！看看我看看我！
裴朔雪重燃希望，又开始扑腾起来。
青鸾怀中的狸猫像是闻到了什么，转过脑袋，看到墨淮的瞬间眼睛亮了，刚要扑过来就被一只修长的手按住了。
墨淮默默地咬牙，终是走上前去，行礼道：“圣子。”
青鸾不紧不慢地转过头，化开一抹温柔的笑，话却不温柔，“左护法这是要带神君去哪啊？”
白滢猛地睁大眼睛，掀开盖住裴朔雪衣袖，失声道：“神君？”
裴朔雪对上白滢吃惊的眼神，纠结是被青鸾认出来自己化为小兽被人抓着跑丢脸点，还是等被拐到妖族之后再求救丢脸些。
狸猫同步睁大了眼，转过脑袋，看了看裴朔雪，又看了看白滢，最后看了看墨淮，悲愤地嗷呜了一嗓子。
“你认不出我了……呜呜呜……”
白滢像是被雷劈过一样，瞪着那只口出人言的狸猫，试探道：“你是少主？”
狸猫没看他，继续朝着墨淮嚎，“大蛇，我要告诉父王，你连我都认不出了！”
白滢一点没有没被理睬的尴尬，持续震惊，眼神又飘回裴朔雪的身上，恭恭敬敬地把裴朔雪举到和自己齐平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神君？你是王上说的能改变妖族未来的神君？”
裴朔雪觉得好丢脸，裴朔雪觉得自己的白毛都羞愤红了，可裴朔雪躲不开，只能咬着牙点了点头。
“左护法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青鸾意有所指道。
墨淮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天黑，看花了眼。”
到了此时，裴朔雪终于咂摸出点味道来，原来墨淮根本没有认错人，他就是想趁自己虚弱，把自己拐去妖族，这等居心，真是可恶！
裴朔雪蹬了两下脚，白滢怕伤了他没敢用力，裴朔雪这下顺利地挣脱了白滢的怀抱，正凶恶地想要往墨淮脸上挠，一个踩空就要往地上跌。
半空中裴朔雪卷起尾巴身子率先护住了脸，心中喃喃道：别摔脸，别摔脸，摔其他地方没事，反正不会死，或许摔得快点也不会疼……
自欺欺人的话没有囫囵滚上两遍，裴朔雪感到身子停在了半空，而后被拢进一个荷叶清香的怀中。
他从爪子缝间一看，瞥见青鸾那张姣好的面容。
与此同时，狸猫一个纵跃跳到了墨淮的怀中，在他凉意沁人的手腕上蹭眼泪，委屈得不行。
白滢好奇地看着在墨淮怀中翻滚的狸猫，伸出手想要勾一下，狸猫爪子更深地扒住墨淮的衣裳，默默地扭过了头。
“若有事，来奇珍阁。”青鸾没直接揭穿墨淮想要绑走裴朔雪的心思，似笑非笑道：“左护法来时可要睁大眼睛看好了，别走错了门。”
白滢像是看不出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只当这是一个误会，如今见裴朔雪要走，忙将他要的那“百八十丈”的束灵绳从储物囊中拔了个头子出来，一点一点绕在裴朔雪的身上，一副怕他甩丢了的样子。
青鸾没有半点解围的意思，墨淮又冷着脸，居然就这么由着白滢缠了裴朔雪半盏茶的时间，绕得他像是扎进了线堆里，眼睛都露不出来。
裴朔雪知道青鸾是憋着坏，想要自己服软，偏生他又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咬着牙不肯出声，直被裹成了一个圆溜溜的红球，那束灵绳却像源源不断一般，还没有拉到头。
裴朔雪忍不住了，丢脸地往青鸾身上挠了一下，算是服软。
青鸾轻笑一声，往束灵绳上一点，缩成巴掌大小，顶在裴朔雪两个耳朵上，像是民间小孩梳的红绳辫子，红线白毛，可人得紧。
裴朔雪觉得今日已经够丢人了，眼睛埋在青鸾的胸口，不肯抬头，连找墨淮算账的心思也没了。
他身上带伤，又是在疲劳，随着青鸾的走动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知不觉就合上眼皮，连青鸾的声音都渐渐远去了。
青鸾还没回到奇珍阁，裴朔雪就已经睡了个昏天黑地。
作者有话说：
裴裴：救命，居然有人要拐带幼兽。-
——
青鸾——老母亲审美，给裴裴扎个红色小揪揪
——
饿饿，海星，求求，呜呜呜

第17章 巫人现
这一觉足足睡了两日，裴朔雪才醒过来。
身上断掉的骨头被重新接好，裴朔雪动了动手臂，发现自己恢复了人身。
“醒了？”青鸾倚在软塌上摸骨牌玩，听见账中动静问了一声，自有人来替裴朔雪掀开帘帐，扶着裴朔雪半靠起来，默默地端了药来，而后退了下去。
裴朔雪端着碗还没缓过神来，服侍的人已经静静退了下去。
青鸾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朝他挑了一下眉，道：“稳固神识的。”
裴朔雪听话地喝了一口，微微皱了眉，屏气一口灌了下去。
裴朔雪伤重后恢复了兽身，此时再变回人身不是他行走人间那副中年男人的皮囊，而是他本来的面貌。
他生了一双含情的柳叶眼，此刻眼尾微微垂着，偏生透出些冷情的意味。他此刻微微发怔，眸光涣散，看着又平添了几分无辜和懵懂。
青鸾如愿以偿地看到裴朔雪原本面貌，却没有意料中的高兴，他撩起裴朔雪的衣袖，露了他一截手腕出来，探了探他的筋脉。
青鸾灵力纯净，疗伤静心是骨子里生出的天分，裴朔雪伤得大多是皮肉筋骨，而不是识海心神，青鸾修复起来倒也得心应手。
“伤好的差不多了。你自个儿稍微注意点，便没什么大碍。”
青鸾的目光顿在裴朔雪露出的一截皓腕上，微微停滞，那细白的手腕上有两道紫黑色的血纹，摸着光滑无感，像是生在血肉里的一般。
裴朔雪“唔”了一声应了。
“我记得上次见你，这黑痕是三道，如今倒是少了一道，不过看着颜色却深了许多。”青鸾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你身上的骨头也是，上次左侧肋骨比右侧少了一根，现下右侧的那根也没了。你又不是青骨兽，谁没事抽你的骨头。”
青鸾话只说了一半，其实不仅是裴朔雪身上的痕迹，他体内的灵力也少了许多，不复当年青鸾与裴朔雪相见的时候。
神仙修炼不易，体内灵力是立身之本，就算受伤也掉不了多少修为，且修养一段时日就能复原，青鸾还从来没有见过像裴朔雪这般一掉就掉一大半，还没有半点复原趋势的神仙。
青鸾隐约能觉出裴朔雪的修炼方式和九重天上的那些神仙不一样，可他又探不出什么，只能明里暗里地试探两句。
“你说这个？”裴朔雪倒是没有半点避讳的样子，伸出手来，“天生的疤，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少了一道。是丑了些，哪日全消了倒好。”
裴朔雪说得坦荡，青鸾半信半疑，也不好多说什么。
“你带来的那个孩子，前两日半夜跑了。”青鸾突然想起来这事，知会一声，“还打伤了我两个手下。”
裴朔雪微微眯眼，嗤笑道：“你说这话，也不心亏？”
不管是半夜跑走还是打伤人，一听就不是忍冬能做出来的事。
“确实是他自个半夜醒了，发了疯一般跑出去的，我怕伤了人，也没下死手拦。”青鸾补充道：“就在你去惜花楼那天晚上。”
“我看他发作的样子，倒像是南疆的巫蛊之术。”青鸾点到了重点上，“而你似乎和传说中那位巫王有仇，总不会是来报复你的，没见着你，就抓了那小孩来做威胁？”
裴朔雪在人间辅佐帝王，治理黎国的事，青鸾也知道几分。传说当初帮助赵和裕建立黎国的，除却他在苍山请下来的隐世先生，还有一位巫术精湛，领兵诡道的巫王。
只可惜黎国平定四海战乱之后，巫王权势过大，皇帝又贪慕其体内有奇效的金蛊，夜宴囚巫王于宫禁之内。巫王察觉有变，夜奔出平都，逃往南疆。
隐世先生奉命领军追杀，在南疆边境剖开巫王金蛊，巫王身死，巫族没落。
而这位隐世先生正是裴朔雪。
“巫族是始神之战时，不愿在凤帝和玄帝之间站队，自觉下界的一支仙人血脉吧。”青鸾问道：“如今神界应当称他们为巫人。”
“本是为了避乱巫人才从天上来到人间，偏上还就遇上你这么一个杀神，搞得一族都倾覆殆尽。”青鸾挑眉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来人间是特意为了抓他们的呢。”
“他们若是不入中原，自可在南疆过安生日子，可既然出来了，就由不得我了。”裴朔雪半坐着拢了拢身上的薄被，轻描淡写道：“你在人间倒是知道的全。”
青鸾轻笑一声，道：“神君也不看我做的是迎八方客的买卖，自然什么消息都通的很。况且黎国街头巷尾，权贵布衣，何人不知辅帝阁的功绩。就连隔条街的茶馆中，说书人都日日讲。不过我倒是想听你说说这段事，巫王不在南疆待着，跑中原去做什么，难道是为了民间一个官位不成？”
裴朔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反问道：“那你为何来人间，神界修为高深的神仙还不够你勾的？”
青鸾淡淡一笑，没有把话说破，“在五族之中，人族是最弱的，也是唯一一个能入轮回，有来世的族类。有时想要在命定的轨迹中寻得一点变数，人间是个碰运气的地方。”
“你也想要变数？”
“活得太板正了，想要点变数是正常的。”青鸾斜睨他一眼，“像你这样四平八稳地，没有半点旁支斜溢想法的神仙真是少见。”
“没必要。”裴朔雪抬了下眼皮，“在人间找的变数，多半是孽数。天命不可违，我劝你不要白费精力。”
“我要是能找到传说中那位天道宠儿骗些变数，还来人间做什么？”青鸾嘟囔了一声，转回话头，问道：“需要我帮你打听一下这两日进城的人吗？看看有没有抓了那孩子的线索。”
“既是为了引我的，应当不会对孩子下死手，你先查着吧。”
裴朔雪并不急切，看着对那孩子也不怎么上心，不过青鸾是知道这位神君的性子的，他要是真对什么人上心了才令人纳罕。
“行吧，你养着，要什么自个儿问服侍的人要。我这两日只顾着你，还没有给城中的妖族一个交待。”
“他们找你麻烦？”裴朔雪顿了一下，“是因为景霜的事？”
“找麻烦算不上，只是要给个交待，毕竟我还得继续做着庇护他们的交易。”青鸾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番，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步子，转头道：“差点忘了，你睡着的两日，冥界有人传音找你，那浓重的鬼气，差点把我奇珍阁都熏透了。”
裴朔雪挑了下眉，等青鸾走后，当下给冥王传了个音过去。
冥王多半是一直等着，应得很快。
“你这两日人呢？”
“何事？”裴朔雪没回他，直接问道。
“你到蜀州了吗？前些日子我说的那个孩子，替你的那个裴家孩子，这两日病重了，高烧不止。你去看了吗？你再不去，魂就要飘到我冥府了。”
裴朔雪怔了一下，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事没做，应道：“重病？什么时候的事？”
“你没去啊？”冥王看起热闹来，幸灾乐祸道：“看日子烧了得有三天了吧，你现在过去，正好能收一块人干。”
“滚一边去。”裴朔雪本想再养两天，现下看着却是一日都闲不得，“那户人家在哪儿？”
“主城西四巷，自东往西第五家，门口挂着个铜镜，还有祈福红灯笼的就是。”冥王催他，“快去快去，要是这个死了，等下一个能做你人间替身的，得再过个几十年了。”
“其实我觉得你不入仕也没什么，你也就初代皇帝的时候去帮他打了一下江山，后头两代就只是随意指了一个人当阁臣，如今我看黎国还算平顺，用不着你亲自去吧。”
“我算过一卦，这一代会大变故，我不放心。”裴朔雪应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防患未然总不会出大错。”
“行。你卜算的功力是和凤帝学的，勉强抵得过半个窥世之眼了，你说有变故，那确实值得好好筹算。”冥王顿了一下，模糊而快速地说了一句什么。
裴朔雪只顾着下床穿衣穿鞋，冥王声音刻意含糊着，布料摩挲间裴朔雪只隐约听得他“唔”了一句什么，顺口问道：“什么？”
冥王静默一瞬，不情愿地快速道：“前些时候有人顺路从长定殿前看了一眼，说那里格局未改，没多出什么，也没少什么，一切如旧。”
裴朔雪一时没听懂，反应了一下，心中漫上一丝暖流。
上次不经意间在冥王面前问了一句长定殿的事，裴朔雪本意是想知道他的神武是否下界，有没有可能生出灵智变成忍冬，谁知冥王竟记在了心上，哪怕这是他最厌恶的玄帝宫殿，他还是特意派人去看了，不然谁能顺路顺到长定殿前去。
“谢了。”裴朔雪嘴角抿开一丝笑，收拾利落，掐断关联前丢了一句，“宋明轩的魂魄你先寻个由头拘着，别让他转世，我还有些话要问他。”
近日来纷杂无果的变故太多，裴朔雪终于有那么一件确定的事了。
既然长定殿前一如过往，那他那点荒谬的，以为忍冬是器灵转世的心思也彻底消了。
作者有话说：
【裴裴被人抓走了】
裴裴：反正我又死不了，随便抓
【忍冬被人抓走了】
裴裴：反正又不会杀他，随便抓
我：请你记住你现在诸事不放心上的样子～

第18章 银铃响
城外远郊的树林中，立着一个飘着药香的小院，掩映在重重翠绿之下。
散金一般的余晖落在院中摊平的药材上，墙面上斜斜映着一个身段轻盈的倩影。
一支木簪挽着头发的布衣女子随意拣了一片陈皮捏了捏，碾碎的断面上轻轻飘起一缕灰尘。
女子抱着半人高的箩筐开始收药材，她做事爽利，没小半个时辰就将院中药材分类尽数收好。
而此时，锅灶上的蒸汽恰好袅袅升起，慢慢散发出米粥的清香。
女子净了手，走到锅灶旁开了笼屉，在翻滚的热气中戳了一下里头的馒头，试了试熟度后端了笼屉在一旁，露出锅中青色油皮微浮的米粥来。
她捡了三四个刚出锅的馒头放在藤篮里，走到最靠边的一处无窗小屋前，吊着绳子从墙面开的小口中将藤篮送了进去。
“你是谁？放我出去！”
藤篮一放下去，里头就传出一个男孩的呼叫声。
女子充耳不闻，径自走了。
忍冬听着脚步声远去，愈发急切起来，敲得墙“咚咚”直响。
他醒来就发现自己被关在这个四面不透的地方，每日定时有人从小口中送了吃的进来，话也不说，面更是没见。
长久的昏迷和潮湿灰暗的关押环境让忍冬辨不出时间的流逝，不知道距离自己离开裴朔雪已经几日，不知他有没有发现自己失踪了。
“哥哥……”衣角被一个小手揪住，怯怯的女声让忍冬急躁的心稍稍安抚，他偏头看着盯着馒头的小女孩，叹了一口气。忍冬拿出藤篮中的大碗，牵着小女孩，把人领到屋中唯一一个小板凳上坐着。
忍冬席地坐在一边，在自己的衣裳上擦了擦手，又给小女孩擦了擦，递给她一个最大的馒头，嘱咐道：“慢慢吃，没人和你抢。”
女孩弱弱地“嗯”了一声，抱着馒头啃起来。她眼睛生得大，水汪汪一双眸子像是春水一般，懵懂无知的样子惹人怜爱。
忍冬醒来的时候就发现屋中还关着一个和自己岁数一般大的小女孩，说是与家人走散被掳过来的。忍冬便琢磨关着他们是贩卖儿童的人牙子。
女孩胆子小，忍冬花了好些时候才取得她的信任，知晓女孩的大致境遇。
女孩叫“鸾儿”，八字不好，犯着家中兄长，自幼被父母寄养在蜀州，正值春日里庙会多，她一时贪看花灯，跟着他的奴仆又不十分尽心，一时慌神走失，她便被人掳过来关在了此处。
鸾儿小口咬着馒头，含糊着问道：“哥哥，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会的。”忍冬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地上的一小片馒头碎屑。
忍冬应得笃定，心中却忍不住顺着女孩的话想。
鸾儿虽是一个被寄养的孩子，可处境总是比自己好些的，就这样，这些天都没人来救她。自己和贵人只不过是萍水相逢，贵人真的会来吗？
贵人一直不愿意自己跟着，忍冬是知道的，可近日来裴朔雪许久没有说过要将自己丢下的话，忍冬私心中隐隐期待着，想着只要自己乖巧懂事一些，留在他身边久了，或许他就能接受自己的存在。
忍冬甚至想裴朔雪要是能和自己突然忘记昭明寺日常一般，突然忘记要给自己找收养人家的事，那该有多好。
“会来的。”忍冬抿抿唇，又说了一遍，不知道是在说给鸾儿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风儿睁着一双似懂非懂的眼睛看着忍冬，咽下最后一口馒头，道：“哥哥，我吃饱了。”
忍冬这才开始吃剩下的馒头。
时时刻刻处在昏暗之中，时间过得极慢，忍冬食不知味，草草填满肚子，靠在墙边忍不住胡思乱想，自己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居然想到了半夜，直到鸾儿都熟睡了，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忍冬迷迷糊糊地觉着有人在拍他的脸，他睁开疲倦的双眼，就看到鸾儿抓着他的手直晃，嘴巴急切地一张一合，好似在说些什么。
他醒了醒神，听清了鸾儿的话。
“哥哥，你快看，门开了。”
忍冬顺着她的方向，看到木门微微开了一个口子，脑中短暂空白了一瞬后，心跳陡然加快，再无半点睡意。
“走。”忍冬没有犹豫，拉着鸾儿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自门缝间探看一番，确认外头更深露重，四下无人，才带着鸾儿小心翼翼地溜了出去。
忍冬离了木屋顾不得看看关着自己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撒腿就跑，足足在林间跑了有半盏茶的时间，直到手脚疲软才停了下来。
他本就不认路，又这么瞎跑了一通，举目之处皆是遒劲高大的树木，伴着夜莺的啼叫远近一团漆黑。
拉着鸾儿低着头随意寻了个方向走着，忍冬不敢抬头，企图能运道好走出林子。
鸾儿无声地跟着他身后转圈，直到忍冬走了有小半个时辰，她欲言又止了半晌，小声道：“哥哥，那里。”
忍冬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去，天光慢起，远处的树木稍稍脱去了些夜色，露出些深绿的底色来，只是极目远眺还是看不到树林的尽头。
“你认得路？”忍冬喘着气道。
“这好像是西郊……前两日踏青来过。”鸾儿应着，走到面前一棵树下头，拨了拨树下的野草，露出一个小小的树洞来。
“我上次埋的松果。”鸾儿献宝道。
忍冬这下信了她是真的认得路，又怕她只记得一段，忐忑地跟在鸾儿的身后，直到真的出了树林，才松了一口气。
天光初起，走出树林后前方隐隐可见两三个人家，不过皆是安静，未有人起身。
“你家住哪儿？”忍冬没直接告诉她自己不识路，想要蹭着她的路到主城去，那个时候城中也有人了，他方便问路回奇珍阁。
“主城西边的巷子。”鸾儿嘴里哼着无名的歌，脆生生道：“哥哥，没人来救我们，但是我们还是自己出来了。”
忍冬隐隐有些落寞，却没有表露出来。
他想贵人来蜀州一定是有自己的事要忙的，此时或许被什么事拖住了步子，才没有发现自己不见了。
“哥哥，你说的那个贵人真有那么好吗？”鸾儿问道。
两人被关着的时候，鸾儿经常缠着忍冬讲故事，忍冬就讲些他和贵人一路来蜀的见闻，哄着她睡觉。
“贵人对我很好。”忍冬眼神微微亮了，谈起裴朔雪，他不自主地语速会快些。
一声极轻的笑声凭空响起，忍冬突然晃了一下神，回过神来看了看四周——四下一个人也没有。
忍冬看着鸾儿牵着自己的手，她露出的一截手腕上带着一串银铃铛，正随着她哼着童谣的音调清清脆地响着。
应该是近日来没有休息的缘故，一时走神，居然将铃铛声当成了笑声。忍冬这样宽慰自己，看着鸾儿一蹦一跳的背影，稍稍安下心来。
鸾儿停在了一户人家的后门，忍冬见她找到了家正准备出声告别，突然被鸾儿一把拉了进去。
“鸾儿？”
“哥哥救了我，总要过了早再走。”鸾儿眸光微闪，扬起一个甜甜的笑来，“我得好好地谢谢哥哥。”
忍冬怕伤了她，没敢用力挣开手，想着把她送到家人面前比较稳妥，也就不再推拒。
鸾儿带着他转过三两间紧闭着的房门，转角处突然停了下来，“咦”了一声。
忍冬顺着她顿下的步子，往那处看去。
转角的屋子居然还亮着灯，半开的窗户中可以看到一个男子正坐在床边，怀中有一个约莫七八岁病恹恹的孩子。
男子正一勺一勺地给怀中的孩子喂药，孩子畏苦，每喂一勺都吐出半勺来，药汁脏了男子的袖口，他却没有半分在意，目光一直温柔地停留在孩子的身上，没有半分不耐烦的神情。
“乖，喝了药病就会好了，病好了就能去放风筝玩。”男子喂下最后一勺药，柔声哄道：“最后一口……真乖。”
孩子咽下最后一口，眉头刚皱起来，一颗蜜饯就送到了他的唇边，抿进他的口中。
“乖乖睡一觉，等会再来看你好不好？”
孩子病得口齿有些不清，含糊道：“不走……”
“好，不走，我就在这里守着。”男子宠溺地顺着他的话轻声哄着，替孩子掖了掖被子，拨了拨汗湿的额发，就那么坐在床边守着他，目光专注而纵容。
同样的眉眼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倒衬得那张极为熟悉的脸变得陌生起来。
忍冬无意识地攥住手，心猛地空了一下，几不可闻地唤他，“贵人……”
声音轻若羽毛，落地无声，窗内人没有回头，依旧守着那个孩子。
忍冬咬住唇，强忍着自己不出声叫他。
被抓走之后一直想见的人此刻就在眼前，只要喊一声就能换得他回头，忍冬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挪不动半分步子。
他一直觉得贵人冷冰冰的，就像是高峰上的冰雪不可融化。因此只要稍稍对自己稍稍好些，忍冬便如获珍宝，觉得贵人是全天下待自己最好的人。
可如今才知，自己紧紧握着的那点温暖不过是他微微一俯首，短短一垂眸。
他不是没有偏爱纵容，只是不肯施舍给自己半分。忍冬知道，只要他肯给半分，自己就一定会赖着不肯走。而贵人自始至终都没说过要收留自己，他一直不想要自己。
他不是不喜欢孩子，他只是不喜欢忍冬。
一点都不喜欢。
银铃轻轻，似是又有谁的笑声在耳边轻蔑响起。
作者有话说：
忍冬（哇哇大哭）：贵人在外头养别的崽了，呜呜呜，他一点都不喜欢我……
裴裴：（认真喂药）：这可是我的人间行走的身份证，现在不能死不能死……

第19章 赵鸣鸾
银铃声轻响在耳边震颤，一时四下声响都停歇，只留下这丝线一般细弱的铃声时断时续，从忍冬的左耳穿过右耳，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忍冬缓慢地转了一下眼珠，失焦的一双眼看向鸾儿的方向，他的牙齿细微地打着架，像是在和控制自己身体的无形力量做斗争。
“哥哥，为什么还要挣扎呢？你的贵人已经不要你了，你还有别的去处吗？”鸾儿柔声道：“哥哥，跟我走吧，只要你愿意交付你的身体，你的思想，你的一切，我便永远不会抛弃你，永远……”
触及到忍冬最隐蔽、最惊恐的事，他心神微动，只觉鸾儿的话又轻又软，字字句句都像是嵌入他的心里，好像这本就是他肺腑中的话，只是借着鸾儿的嘴说出来一般。
“永远……不抛弃……”忍冬无意识地跟着她的话重复，不由自主地往鸾儿退的方向而去。
他四肢僵硬，走起路来半晌才落下一只脚，看着颇为滑稽。
鸾儿停住步子，颇为疑惑地歪了歪头，走上前去细细地端详他的眸子——他涣散的双目居然在控制下还能缓缓地落下两行泪。
忍冬漆黑的眸子中装着两个小小的自己，正拼命拍打着抵抗着，对上瞳膜之外鸾儿的眼睛，更是惊恐地往后退。
“为什么？”鸾儿轻轻抚上他的眼角，沿着他眼睛的轮廓摩挲，疑惑道：“这明明就是你最怕失去的，为什么真的失去了，你还要反抗呢？”
“别这么看着我。”鸾儿手掌摊开，捂住忍冬的眼睛，而后手指微微向下压入他眼眶四周的皮肉里，像是要活生生直接抠下他的眼睛一般，“我不喜欢你这双眼睛。”
瞳仁微微的转动透过眼皮打在鸾儿的手心，她眼中漫上一丝嫌恶，像是在做思想斗争。
不过十几秒，她似是想明白了，轻笑一声道：“药人本也不需要什么眼睛。哥哥，以后我就做你的眼睛，好不好？”
嘴上是询问的语气，鸾儿勾起嘴角，指尖抠入皮肉滑动，微肿的红痕下渐渐渗出鲜血。
忍冬微微抖了一下身子，求生的本能下短暂地夺回了一瞬身体的控制权，又很快陷入意识抽离，他感受不到疼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鸾儿靠近的脸和倒映在她瞳孔中自己流血的半边眼睛。
“跑我眼皮底下做手脚，小妖女，你是嫌命长吗？”调笑的声音带着慵懒的意味，却像是一盆冷水兜头而下，忍冬当即打了个寒颤，灵台一片清明，眼眶四周的灼热疼痛涌了上来。
“贵人……”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头找裴朔雪，糊着眼睫的血顺着他长长的睫毛滴落，挡住了他的视线。
像是盲人摸象一般，忍冬伸出手胡乱地在空中抓着，委屈道：“贵人……”
后背撞上坚实有力的胸膛，一只手绕过忍冬的肩膀，挡住了他的眼睛，熟悉的松木味淡淡地缭绕在忍冬的鼻翼，慢慢地抚平他惊吓的心。
与此同时，两三片竹叶朝鸾儿的面门而去，她急急躲开，身子短暂地被控制了一瞬，微微凝滞，就在锋利的叶片要刺入她眼睛的一瞬，鸾儿如有神助，猛地挣脱了束缚，微微侧头，叶片擦着她的脖颈而过，留下两三道细微的血痕。
裴朔雪捂着忍冬眼睛的手臂微微绷紧，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揽在自己半个臂弯之中，锐利的目光看向无风自动的两三丛竹子，右手微抬，竹叶飞速自竹竿上脱离，叶尖指向掩映在竹丛中的一抹素白衣裳上。
竹丛中的人似是没看到裴朔雪的威胁一般，从容地现出真身，走到鸾儿的面前将人护在了身后，瞥了一眼随着她走动的竹叶，朝着裴朔雪行礼道：“前辈。”
裴朔雪微微眯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看着二十出头的女子，挑了一下眉。
“在下巫族后人素筝。”女子不卑不亢道：“劣徒无状，还请前辈看在与巫族先人共事过的情分上，饶了她这一次。”
裴朔雪目光略下，看了一眼露了一只眼睛的鸾儿，明明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眼中的怨毒却像是与生俱来一般，即便方才差点丢了性命，依旧未吃一点教训，阴狠狠地迎着裴朔雪的目光。
“当年你们巫王的金蛊是我挖的，你确定要我念这样的旧情？”裴朔雪轻笑一声，故意挑衅道：“巫族当年也是我领兵围剿的，逼得你们不得不退出中原，蜗居在南疆烟瘴之地。”
素筝眉目柔和，没有半点被激怒的模样，反而敲了一下鸾儿的头，轻斥道：“什么人都敢去惹，还不给前辈致歉。”
鸾儿迎上素筝的目光，硬生生压下几分怨气来，硬邦邦道：“对不住。”
稚嫩的童声比对上她一副要把裴朔雪吃掉的眼神，怎么看怎么别扭。
“名讳呢？行礼呢？”素筝又敲了一下。
鸾儿不情不愿地躬身行了一礼，道：“赵鸣鸾给前辈赔罪。”
“赵？”裴朔雪挑了一下眉，迎上素筝含笑的目光，反应过来素筝要赵鸣鸾说出名讳的缘由，失笑道：“你觉得我不敢动赵家人？”
“靖玳公主自幼养在宫外，性情野了些，还望前辈海涵。”素筝态度谦卑，没有直接回应裴朔雪的话，却不动声色地露出赵鸣鸾的身份。
当今章皇后和皇帝赵焕是少年情意，赵焕登基之后偏宠岑贵妃，倒是和章皇后越发生分起来，饶是如此，章皇后依旧为他诞下一子一女，皇子赵璜被寄予厚望，公主赵鸣鸾出生即赐封号“靖玳”。
虽说此时赵璜也不过堪堪十岁，已初显龙璋凤姿，在赵焕的一干皇子中鹤立鸡群，裴朔雪入平都后，多半要辅佐的也是这位皇子。
裴朔雪本也无意要了赵鸣鸾的性命，可如今身份摆在眼前，倒成了动不得的一个祖宗了。
“小徒冒犯前辈，本该是寻个好去处好生赔罪的，只是外头嘈杂，说话不便，这位……”素筝的目光在被蒙着眼睛的忍冬身上顿了一下，措辞道：“小友又带着伤，不如到寒舍一聚？”
素筝见裴朔雪神情变动，便自觉递了个话头过去，表示自己无意冒犯，只是想要裴朔雪知道赵鸣鸾的身份而已。
裴朔雪看了她一眼，拿开挡在忍冬眼睛上的手，蹲下身子，摸了一下忍冬的眼角，后退了几步，道：“睁眼。”
在黑暗中沉寂久了，忍冬乍一睁开眼睛就感受到一阵强烈的白光，凝固在眼睫上的血变成丝丝缕缕的血痂，遮住了他大半的视线，他刚想伸手去摸，就听得裴朔雪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别碰。过来。”
忍冬再次睁开眼，从细长的眼缝中看见裴朔雪的样子，往前迎了两步，扑在裴朔雪的身上，小声道：“贵人……”
裴朔雪见他还能视物，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背，朝素筝道：“带路吧。”
忍冬脚早就软了，方才一直站着没动未曾察觉，此时走了两步才从心中和身体上一起涌上疲乏来，脚下一软，差点从裴朔雪的怀里滑下去。
裴朔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目光依旧不算和善的赵鸣鸾，伸手将忍冬抱了起来。
赵鸣鸾跟着裴朔雪动作一直盯着忍冬，像是在盯着自己囊中的猎物，眼中充满了势在必得的侵略性。
裴朔雪微微侧过身挡住了赵鸣鸾的目光，走在素筝的旁边。
素筝伸手要去握赵鸣鸾的手，赵鸣鸾却转过身子，自觉跟在后头，像是小狗盯着骨头一般，盯着裴朔雪身上的孩子，亦步亦趋地跟着。
忍冬乖乖趴在肩膀上没给什么回应，裴朔雪也没管，跟着素筝往她住处走。
约莫两盏茶的时间，素筝指着前方一个掩映在重重碧波之中的木屋，指引道：“就是那处了。”
随着她伸手露出一截手腕，裴朔雪敏锐地捕捉到她手腕上戴着的一串蛇形银环，出声道：“现在巫族是你在当家？”
裴朔雪认出赵鸣鸾用的是巫族蛊惑人心的术法，想着素筝也是巫族人，倒是没料到她是如今巫族的掌门人。
素筝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得裴朔雪带着些调侃道：“巫王和滇王都死了？如今南疆居然是你当家？”
“两位王上隐居多年，族中一应大小事务都是我在料理。”素筝也不恼，一面开了木屋的栅栏，一面轻声细语地回道。
到了地方，裴朔雪将忍冬放下，打量了一下这座被竹篱笆围住的小院，目光瞥到外置灶台上，颇有兴趣地往竹篮中瞧了一瞧，里头正齐齐整整地码着青菜、白菜，竹匾里还放着一块上好的五花，勾在上头的草绳都没下，足以见拎着篮子回来的人是多么着急。
“你会做饭？”
从刚开始的针锋相对到一路无话，即使在知道赵鸣鸾的身份时，裴朔雪也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头，如今这上扬的语调倒让素筝发觉他是真的对着这满桌的肉菜起了兴致。
“会些。”素筝摸不准他的心思，话没说满。
裴朔雪很不见外地往一旁的藤椅上一坐，点起菜来，“今日吃焦溜丸子吧。”
素筝怔了一瞬，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要留下来吃饭，一直以来温和有度的样子微微裂开，一时竟不知道要如何回话。
瘫在没藤椅上的裴朔雪举着一旁的蒲扇盖在自己脸上，丝毫没有注意到忍冬自进门的一瞬就顿在当地僵着。
他看着角落里那个只开了小口的低矮屋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在自己这些天被困的遭遇全是拜面前这两个师徒所赐。
素筝就是那个给小黑屋送饭的人，而赵鸣鸾则一直待在自己的身边，以一个被害者的身份取得自己的信任，再以一个施害者的身份高高在上地看着自己挣扎和煎熬。
赵鸣鸾的笑声自耳畔响起，像是毒蛇一般盘踞在忍冬的耳侧，而后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哥哥，欢迎回来。”
作者有话说：
裴裴——蹭饭达人
两位师父的护崽日常。

第20章 居蜀州
“鸾儿，过来。”素筝瞪了她一眼，打发她去拔些小葱。
忍冬从地上爬了起来，心有余悸地瞥了素筝一眼，自个儿搬了个院中的凳子，蹭在裴朔雪面前坐着，像个到了陌生环境本能地找着心安源头的小兽一般。
裴朔雪说了一嘴，素筝任劳任怨地在剁肉馅，噼里啪啦地一阵响，裴朔雪抬头往后仰就能看到两把菜刀上下翻飞，案头都跟着“咚咚”直响。
素筝原本想着裴朔雪这么一个讲究的人，谈事情怎么也得请进屋中，泡上一壶好茶，两人对坐着你来我往，试探着对方慢悠悠地谈，谁知他躺在藤椅上就着剁肉声直切要害。
“当年你们家王上从中原捡了一条命回去，巫族人丁也损失大半，我本以为你们巫族对中原是敬而远之，没想到你不仅敢过来，还敢收个赵家人做徒弟？”裴朔雪也不管忍冬坐在一旁，又道：“我看你那个徒弟是个心术不正的，小心祸水东引。”
素筝卷起袖口，双刀在手，虎口处沾着几面上依旧娴静，见裴朔雪直接把话摊开说了，也直言道：“我需要找血契。王上不在意的东西，我在意。”
巫王能摄人心魂的能力太过骇人，当初跟随赵和裕打江山时甚至还建立了一支不惧伤痛，勇猛异常的“鬼兵”，那就是被巫术操纵的药人，他们没有自己的思想，唯主人命是从，直至流干最后一滴血才会倒下。
赵和裕看着倚重巫王，实际忌惮颇深，用了些心机手段与巫王签订了血契，掌控了巫族的命脉。
巫王当年逃出平都太过仓促，并未解开血契，之后与滇王隐居南疆之后更是再过问中原之事。素筝执掌巫族之后对血契之事颇为上心，因此才踏入中原寻求破解之法。
“前辈当年与王上共事多年，后又助王上逃出中原。晚辈斗胆问一句，血契是真实存在的吗？”素筝问道。
每每提及血契之事，巫王沉默不言，滇王脸色发青，素筝仅仅能从一些半真半假的流传之言中知道血契在赵氏皇宫中，可血契是个什么样子，如何去解她一概不知。
当年巫王逃出平都，赵和裕甚至狠心要挖去他体内的金蛊，可他既然手握着血契，为何不用此来威逼巫王，即使在他身死百年之后，也只是留下一句赵氏皇族世代不许涉巫的遗训？
这些内情她无法知晓，遇上了裴朔雪总想打探几分。
“血契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裴朔雪顺手摸着忍冬的脑袋，像是在摸一只小兽一般，忍冬乖觉地把脑袋垫在他的藤椅边上，方便他顺毛。
“想要听故事，总得拿些东西来换。”裴朔雪斜了一眼正在拌馅的素筝，道：“这孩子可是个实打实的凡人，是怎么打退奇珍阁的人，又是怎么落到你家那个小妖女手上的，你是不是给我一个解释？”
素筝垂了眸子，用筷子试了油温，握住肉泥，稳稳地从虎口处挤出一个肉丸撇进锅中，油烟掩住了她的面庞，连带着她的声音都在噼里啪啦的响声中变得模糊。
“前辈相信人性本恶吗？从我遇到鸣鸾的时候，她就是你如今见到的样子，自私凉薄，心狠手辣。她在襁褓中就能直饮人血，为了能让她对这世间有些共情心，我带着她四处游历，两年前路过建州，在昭明寺中小住了两日跪经，她偷偷给这个孩子下了药人蛊。这事是瞒着我做的，我们走后就丢着这么一个被下了蛊的孩子在建州。她学艺不精，这两年来倒是没要了这孩子的命，只是每逢初一的时候会受些罪。之后便是这孩子跟着前辈来了蜀州，鸾儿感应到他的存在，私下里操控他伤了奇珍阁的人，把人从城中抓了过来，关在她练功的屋中。鸾儿性子乖僻，平日里喜暗不喜光，往常将自己关在屋中三五日不出来也是有的，我便没放在心上，只是每日准时送了饮食进去。直到她带着人跑出去，我才发觉这件事，便赶来解围。”
素筝淡淡地将前因后果解释完毕，锅中丸子也炸得焦黄诱人，被她盛出在一旁晾油。
裴朔雪起身捻了一个丸子，咬了一口，品鉴道：“味道不错，要是能切只梨在里头就更好了。”
说着，他又捻了一个肉丸送到忍冬嘴边，顺手捏了一把他的脸，状似无意道：“这么些天被关着，是不是饿着了？”
素筝眼皮未抬，勾了粉在调酱汁，手上功夫依旧利落干净。
“没有。”忍冬鼓了一边的腮帮子，慢慢嚼着，不好意思说这几日被关着除了见不到外头之外，也没受到什么苦楚。
裴朔雪看着他糊了半边脸的血，拉着他的袖口擦了擦，只擦下一点血屑子，拍拍他的脸道：“去洗把脸再过来让我看看眼睛有没有事。”
素筝遥遥指了一下院中水井的地方，忍冬便跑过去打水净脸。
裴朔雪盯着忍冬跑远的身影，往藤椅上一靠，问道：“他身体里的蛊多久能解？”
“少则两个月，多的话要半年。”
裴朔雪似笑非笑地斜了她一眼，道：“我看你这处还有几间空房，正好我准备在蜀州住上一段时日，多有叨扰，还请见谅。”
隔着缭绕的白雾，素筝对上裴朔雪那双含着深意的眼睛，心头微微一跳，她顿了两秒后回道：“前辈能看得上寒舍，一直住着也无妨。”
“趁着天色还早，我去采买些东西。”
见裴朔雪真的带着忍冬出了院子，赵鸣鸾才从角落中走了出来，爬上灶台边的一个小板凳，仰视着择菜的素筝，问道：“师父，你说他看出来了吗？”
素筝拽过她手中攥着的一把小葱，细细地挑干净绿叶，淡淡道：“你不就是想让他知道吗？”
——
素筝的话半真半假，裴朔雪也半听半不听。
他可不信素筝对忍冬体内的蛊虫半点不知，赵鸣鸾虽是她要亲近的皇族之人，也不过是个恩养在外的公主，素筝再急切地想要从她的手中拿到血契的消息，也不会完全放任一个尚在幼年的孩子任意欺瞒自己。
她温柔又谦卑的皮囊下藏着什么样的心思，裴朔雪尚且不知，可他明白，素筝说忍冬的蛊虫难解的目的是要留下自己。
裴朔雪随遇而安惯了，既然她想让自己留着，那就留下看看她到底想要做什么，正好裴家那个孩子病还未好全，自己留在蜀州也方便照顾。
赶在街道上的店还没打烊，裴朔雪先带着忍冬买了两件衣裳，当场就让忍冬换下身上裤脚上还沾着泥点的旧衣，换了套鹅黄的成衫在身上。
忍冬跟着他的这段时间养得不错，即便被关在小黑屋里磋磨了几日，大致的骨肉没减，总体看着要比在昭明寺的时候胖了一圈，换上鲜亮的衣裳，店中伙计又给他扎了小辫，倒也粉雕玉琢的，像是正经人家的小公子。
裴朔雪满意地买了几套成衣，又扯了两匹布定制了些时新款式，敲定了来拿的日子，便带着小团子去采买别的物什。
裴朔雪讲究得很，贴身的被褥枕头都是现买的，挑了许久的花色和材质才让掌柜的往素筝的木屋中送。
买完了当夜就要用的物件，裴朔雪没那么急切了，带着忍冬在还没收摊的几个铺子里随意逛着。
忍冬怕再走丢，习惯性地攥着裴朔雪的衣角，扯得他上好的料子皱巴巴的，被裴朔雪轻轻扫过一眼才发觉，又悄悄地摊开手掌拉着，试图给他绷平。
想着忍冬要是走丢了，还是要劳动自己去找，裴朔雪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量忽视衣角被蹂。躏的惨状，逼着自己将心思放在逛街上。
其实从成衣店出来后，日头开始西垂，街上已经收了不少摊子，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隐在交错的路口间，多半是些吃着玩的零嘴，裴朔雪随意买了些梅子蜜饯，尝了两个又不喜了，全落在了忍冬的嘴里。
直走到一个卖皮毛的摊子前，裴朔雪才突然停了步子，顿在它旁边的香料摊子上挑了许久。
被他高大的身子挡住，忍冬没看见皮毛摊子，只顾含着蜜饯，一只手抓住了裴朔雪的衣角，眼睛就放心地四处张望瞧新鲜。
约莫四五步远的地方，有个发白长须的老人坐在阴影里，面前摆着笔墨纸砚，后头竖着一面旗子，忍冬认了半晌上头的字，认出他是做替写家书的生意，还兼带着画像。
忍冬盯着那卖字画的老人怔怔出神，终于引起了裴朔雪的注意。
裴朔雪站在原地半晌是因为看见在那卖皮毛的摊子边上时不时露出一个熟悉的尾巴。
自上次一别之后，裴朔雪忙得很，顾不上去找那只狸猫，也不清楚它是不是被妖族的两个护法带了回去。今日出来正好想到，裴朔雪便来碰碰运气，谁知狸猫也一直在找他，居然就这么让他们撞上了。
裴朔雪瞥了一眼卖皮毛小贩掩在斗笠下的一张脸，白滢扬起月牙似的眼朝他笑了笑，裴朔雪立马移开眼神去看忍冬。
带着一个人类的麻烦就是时时刻刻要谨慎着不让他发现自己的身份，好在忍冬一直盯着旁边的字画摊子，看着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这里的样子。
“想要？”裴朔雪突然地一句话吓了忍冬一跳，他像是被抓住了做坏事一般，欲盖弥彰地转了下眼珠。
裴朔雪正愁没有理由支开他，摸了半吊钱出来给他，叫他去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忍冬一路上攥着自己的衣角，一副十分害怕走失的模样，裴朔雪原本以为要哄着他到一边去得花上些时候，谁知忍冬接了钱倒真的往那字画摊子上去了。
裴朔雪稍稍惊异，看着忍冬和摆摊的老人说了些什么，两个人一齐朝自己看过来，那摊主的眼中还带着一丝怪异的情绪。
可支开忍冬的时间实在宝贵，裴朔雪没心思去细究，微微侧了身子，借着香料摊子的遮掩朝那只尾巴招了招手，一团毛茸茸猛地扑进他的怀中。
“美人哥哥……”狸猫口出人言，吓得裴朔雪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香料摊的摊主，这才发现摊主是墨淮，松了一口气。
狸猫见他分神，不满地在他身上刨了一下，抱怨道：“你这些日子都去哪儿了，我去了奇珍阁好几趟也见不到你，那只鸟也说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裴朔雪敷衍着说自己换了一个住处，反过来问道：“三斤，你是准备回妖族还是继续跟着我？”
“我回不去。”三斤耷拉着耳朵，闷声道：“父王让我跟着你，你要是不肯跟我回妖族，他就不让我回去。”
裴朔雪失笑，就算妖王知道自己偏爱毛色水滑的动物，他又哪来的自信会觉得用这点就能打动自己，让自己去妖族接任他的位置？
好好地一个妖王要自己这个外族人接任，简直是无稽之谈。
“其实……三斤虽然废物了点，好好养养还是能用的。”裴朔雪摸了摸狸猫的脑袋道。
三斤动了下身子不理解他在说什么，墨淮倒是懂了这话是说来推拒妖族之请的，他抬眼淡淡地瞄了裴朔雪一眼。
说着夸三斤的话，裴朔雪都觉得亏心，他退了一步，提议道：“实在不行，妖王还年轻，再生一个也是来得及的。”
三斤蒙了一秒，听懂的瞬间一爪子糊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三斤：居然想撺掇我爸再生一个，给你一爪

第21章 藏画卷
见裴朔雪没躲，三斤恶狠狠伸出的爪子又缩了回去，只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神君一直不信妖族的银羽池，觉得王上是在诓骗神君。”墨淮突然开口。
“我信。”裴朔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说下一个神帝会诞生在妖族，说我会死在一把长枪之下，这些我都信，但是他找错了人，我成不了圣，不会是神帝。”
东洲白帝陨落没多久，妖王找过裴朔雪，说他在妖族的银羽池中看见了裴朔雪的未来。
妖族银羽池常年无风而动，波光似银羽层层重叠，外观池水纯澈却不见底。百年前，银羽池突然平静如镜，风吹无纹，水镜上接连浮现出几个画面——
玄鸟断翅，自北方天境裹挟着黑火路过妖界，点燃了妖族遍布各方的圣火，一瞬之间妖族黑夜如昼。玄鸟随之坠下人界，再无踪迹，圣火也随之熄灭。
水波微晃，凝聚成下一个画面，这次是在妖族凝霜殿上，隔着层层帷幔，妖王看见自己带着妖族众人跪拜，献上妖族至宝。
而从高位上缓缓走下一个人，接过妖王手中的锦盒，他的手腕上戴着一串金红相间的腕珠，惩戒般地轻触了一下他的手背，流动的金红触到皮肤如有实质地化成火焰，在他的手背上留下灼烧的疤痕。
画面又猛地一闪，漫天流光溢彩，皲裂的土地上流动着岩浆，一袭青衣跪在地上被一个黑衣人撑住身子，黑衣人抹下他腕间的金红腕珠，腕珠断裂化成一把长枪，被黑衣人握在手中，插入了青衣人的胸膛。
青衣人的身子抖了两下，鲜血浸润了握着长枪的手，半边身子瞬间只剩骨架。
妖王这次看到了戴着腕珠的人的脸——是裴朔雪。
接过妖族至宝的人是他，被长枪杀死在旷野的也是他。
五洲五帝如今只降世了三位，妖王从银羽池的预言中敏锐地觉察到下一个神帝会诞生在妖族，十有八。九就是裴朔雪。
他在神界寻了许久，才在混杂着各种散仙的地方找到了裴朔雪——一个灵气衰弱，除了容貌没有半点出挑的一个散仙。
即便如此，妖王依旧顺应天命，告诉了裴朔雪自己的来意，裴朔雪一直目光平和，像是在听着别人的事一般，安静地听完了全程，只问了一句。
“我死的时候看着是什么样子，是痛苦，怨愤，还是别的什么？”
妖王愣了一下，回想镜面上闪回的画面，回道：“看不出什么别的神色，就像神君你现下听我说话的样子一样。”
裴朔雪闭上眼，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原来是那般模样的吗……”
而后再睁开眼，拒绝了妖王。
“神界五洲，当生五帝。最先生出中洲凤帝，后始神之战中玄帝降临北洲，又过数万年沉寂，东洲白帝生。现在只剩下西洲和南洲，南洲为海，上多有小岛，不适合妖族居住。若真的命中该是妖族诞生下一位神帝，你可先求玄帝将西洲给你做妖族栖息之地，若玄帝肯，银羽池的箴言才有几分可信。”裴朔雪懒散地躺在一支树杈上，由着散乱的花瓣淋了自己一身。
“之后你就在西洲静待神帝出世就行，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不需要将时间精力浪费在我身上。”
“可是我在镜中只看到了你。”妖王急道。
裴朔雪翻了个身，漫不经心地答道：“谁说的，你不是还见到一只玄鸟吗？我又不是鸟……”
玄鸟……裴朔雪突然噤声，怔了一下。
凤帝终其一生分离神界和人界，裴朔雪曾经在九十九天上看着他将自相残杀的“初人”抽去神骨，投入下界，杜绝他们再修炼成仙的可能，逼迫他们下界为人。
裴朔雪问他，什么时候人界和神界能彻底分离。
凤帝说：北有玄鸟，降而生黎。
妖王看到的第一个场景中便是玄鸟降世，自北方无极天上断翅落入凡间……
他想起白帝死后，冥王挖骨存魂，想要寻一处灵气充沛之地滋养白帝神魂，或许正是命运指引，让妖王来此告诉他玄鸟即将降世。
人界和神界的分离是凤帝毕生心愿，裴朔雪如今摸到了一点希望，自然不肯放过，他接受了妖王的邀请，在妖族住下，没过多久真的在妖族看到了玄鸟坠空的场景，裴朔雪记住玄鸟坠地的方位，指引赵和裕建立黎国，并在汇聚灵脉在苍山下温养白帝的神魂，等待着人神真正分离的那天。
这才是他留在人间的真正原因。
裴朔雪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轻而缓地吐了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成不了圣，让妖王尽早死了这条心，他如果是因为这个才把三斤送到我身边的，现下你们便可以带着他回去。”
裴朔雪眼中慢慢凝聚起惯常的冷漠来，朝着墨淮和白滢一字一句道：“妖族安危生死与我无关，即便三斤在我手下这么久，我也不会插手半点妖族内务。”
常以笑脸待人的白滢也面色凝重起来，墨淮默了一瞬，只道：“我们回去了。”
裴朔雪心绪烦乱，看着墨淮和白滢收了摊子走了，敷衍地摸了摸三斤的头，喃喃道：“你父王是不是早就看出了我的身份？”
“呜？”三斤抬起亮晶晶的眸子，疑惑地投来一眼。
裴朔雪浅浅一笑，掩去眸中的思量，浮于表面的笑意足以骗过怀中这个傻得不行的妖怪，“变个样子吧，我前几日见了一只三花，长得很是可人。”
三斤这次听懂了，扭了一下尾巴，换了一只三花的皮，讨好地用尾巴蹭着裴朔雪的指尖，熟络地卖着乖。
“贵人。”忍冬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目光落到了他怀中三花猫的身上，眸色微沉：“贵人很喜欢狸奴？之前那只狸猫呢？”
裴朔雪按住蠢蠢欲动想要往忍冬身上扑的三斤，生怕它露馅：“那只不知丢哪儿去了，这是我才买的，好看吗？”
忍冬默默抓紧了手中的画卷，掐得纸张都凹进去一块，勉强扯开一个笑：“好看。”
“攥的这么紧做什么，又没人抢你的。”裴朔雪注意到他手中的纸张，顺嘴问道：“你就买了个……画？”
他本以为像是忍冬这么大的孩子，有些铜板应该会买些自己喜欢的零嘴，没想到他这么无趣，只是买了一副字画。
忍冬抱着字画的手微微收紧，他迎上裴朔雪的眼睛，怕他出声要求看一看画卷，如果裴朔雪开口，他没有理由拒绝。
好在裴朔雪只是扫了一眼，一边走着，一边随口问道：“你认得字？”
“认得一些。”
忍冬一手握着画卷，另一只手去抓裴朔雪的衣角，他本来可以抓裴朔雪的袖口的，可裴朔雪双手抱着那只新宠三花猫，他够不到裴朔雪的袖口，只能退而求其次。
“想读书吗？”裴朔雪没想到宋明轩成了和尚之后还带着那点酸儒的味儿，在昭明寺的日子那样清苦，居然还顾得上教这个孩子识字。
忍冬想了想，反问道：“贵人想让我学吗？”
“你要是能考上个功名，这辈子也算是吃穿不愁了。”裴朔雪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要是忍冬能早点考上功名，他也算是对宋明轩有个交待，早点能丢下这个包袱。
得了裴朔雪的应答，忍冬回道：“想学。”
“过两日给你寻个私塾，让先生瞧瞧你够不够格入学。”
忍冬慢一拍反应过来：“贵人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裴硕雪低头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忍冬还是不放心，抿嘴问道：“带我一起……住在这儿？”
“不想？”裴朔雪挑眉逗他。
“想。”忍冬立马回道，又很快意识到自己有些猴急，可还是像是怕裴朔雪收回这句话一般，紧跟着小声补了一句，“很想。”
这还差不多，裴朔雪轻哼一声，觉着忍冬的回答甚合心意。
被自己这么一个丰神俊朗的神仙养过一段时间，足够他炫耀几辈子了，能不知足吗？
裴朔雪哼着小曲，心情甚好，就连看着被夜色模糊的树木也觉着是人间美景，不由曲起手指吹了个口哨，也不顾他用的是一张中年男子的脸，做这种轻佻的举动显得多么违和。
唇间清啸惊走林间的飞鸟，裴朔雪朝忍冬嘚瑟：“会吗？”
迎上他含笑的眸子，忍冬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压不下去。
清风拂动他额间的一缕细发，裴朔雪随手揪了一片树叶，断断续续地吹着不着调的曲目。
忍冬一寸一寸地用目光描摹着眼前这个人的模样，连同他的意气风发和自傲潇洒一同收入眼中。
画中人是行走世间的裴朔雪，而眼中人才是他渴望多一点目光垂怜的贵人。
他们容貌各异，判若两人。
忍冬的目光跟着裴朔雪跑，未曾移开分毫。
眼中人有着只他可见的容色，未与他人分享半分。
作者有话说：
忍冬默默画正字：花心贵人又换了一只猫……
三斤：喵喵喵？

第22章 雨幕紧
裴朔雪带着忍冬在蜀州住了下来。
忍冬的学堂进得顺利，裴家那个小儿身子也一日好过一日，除了没从宋明轩的魂灵中问出些东西，裴朔雪诸事顺遂。
他喊冥王拘着宋明轩的魂魄，却忘了人死灯灭，三魂七魄当即没了七魄，只剩下三魂的宋明轩什么都问不出来，白白费了他好些时间。
忍冬字识得不错，私塾里的先生都夸赞了他几句，裴朔雪越发省心，交了束脩，便把忍冬每日的大半时光都交付给学堂，自己落得悠闲自在。
忍冬好养得很，读书也算刻苦，同龄孩子要费好十几张纸才抄齐整的一张字，忍冬笔下错处不超过三张，他笔墨又用得省俭，裴朔雪给他买笔墨纸砚的钱总有富余。
裴朔雪不把这点小钱放在心上，给了他就任由他支配。刚过年下，裴朔雪给了压岁钱之后，突然想起忍冬手中也存了一笔钱，怕他揣丢了，便说给他开个银票存在钱庄里，以后要用也便宜取。
一向听话的忍冬支吾了半晌，从荷包里倒出一把铜钱来，约莫只有十几个的样子，可怜巴巴地在摊在他的手上。
忍冬一枚一枚地数着，将它们全数倒到裴朔雪的手心里，又去掏掏袋子，摸出漏网的三两个，全数捧给了裴朔雪。
平日里也没见忍冬添置什么，怎么就这点铜板？
裴朔雪颠了颠手中的铜板分量，问：“我记得你们私塾先生说过节要写一副对联，年节后带回去？”
“嗯。”忍冬以为他嫌弃钱少，声都小了些。
“你买红纸的钱留了吗？”裴朔雪不相信他只有这点铜板，故意诈他。
“没有。”忍冬捏了一把空荡荡地荷包，小心翼翼地从裴朔雪的手掌中又捻走三四枚铜钱。
三四枚铜钱碰撞着入了忍冬的口袋，他像是怕自己连这两个铜板都揣丢了，还特意伸手往兜底送了送，出来时袋口露出点红白相间的碎油纸来。
裴朔雪瞥了一眼这两年来时常出现在自己小几上的熟悉油纸，突然明白了忍冬手上的余钱都去了哪里：“我房里每日多出来的点心蜜饯是你送过来的？”
这两年来每过午后，裴朔雪房中的茶几上总是会多出几件零嘴，不多但胜在花样不同，有时是两块酥糖，有时是一捧葵花籽，有时是几块鲜花饼，正好可以解了午睡后的倦怠。
裴朔雪一直以为这是素筝买的，没想到是这个小崽子用自己省下的钱每日挑了他觉得好的送过来的。
“你……”裴朔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失笑道：“我差这点零嘴，需要你日日买给我吗？”
裴朔雪话不在指责，忍冬听在耳朵中却成了嫌弃他送过来的心意，委屈地扁扁嘴。
他自然是知道那两个铜板换不得什么好东西，而且还是用裴朔雪的钱送回去给他，一点也没有诚意，可他除了他自己这个人，浑身上下、吃穿用度全是裴朔雪置办的，只能做点这种“借花献佛”的蠢事。
“可……我只有这些了。”忍冬可怜巴巴地耷拉了脑袋，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裴朔雪突然觉得手上这捧铜板沉了一下，他顿了一下，伸手拿过忍冬的荷包，给他全倒了回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块碎银子。
忍冬怔怔地看着他动作，直到荷包回到自己的手上依旧是蒙的，愣愣道：“贵人不要吗？”
细软的黑发乖巧地伏在忍冬的头上，他习惯仰视裴朔雪，抬起头是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纯澈又干净，像极了刚从山林间出来的小兽，懵懂又纯真。
裴朔雪没忍住在他头顶上摸了两把，顺着捏捏他的耳朵，掌心贴在他半边脸颊上，忍冬也讨好地蹭了蹭，更像是三斤撒娇的样子了。
“你不是还要送吗，我拿走了，你送什么？”
忍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欣喜道：“贵人喜欢？”
“喜欢。”裴朔雪无奈地应了一声，又撸了一把他的脑袋，“以后想送就直接送，不用偷偷摸摸的。”
“好。”忍冬眼睛眯成了月牙，朝着裴朔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真是太容易满足了，裴朔雪生起一点养崽子的快乐来，忍不住在心中夸自己两句，觉得自己简直是神仙界的育人典范。
得了裴朔雪的允准，忍冬跑起他的房间来得心应手，每日午后下学吃过饭，就眼巴巴地揣着吃的，泡好茶放在裴朔雪午睡榻前的小几上，安顿好了正好到下午去私塾的时间，等下午放了学又眼巴巴地回来给裴朔雪添茶。
裴朔雪爱买些奇怪的玩意儿，当时看着新鲜，买回来的当天就忘了，随意往房中一丢，加上他每年都要置办些时新花样的衣饰，原本宽敞的屋子就剩下个床能躺着，床上还混杂着夏日冬日的被子、带毛的大氅，盖腿的毯子……
有一次忍冬眼睁睁看着从裴朔雪的被窝里掏出半个原本放在桌上的玉石摆件，也不知怎么就进了他的被窝，还只剩下了一半，锋利的断面正对着他光裸的脚踝，看得忍冬胆战心惊的，裴朔雪却没有半点被危险围绕的自觉，甚至还翻了个身，露出一把昨日在集市上淘回来的古刀。
忍冬难得在课堂上走神，满脑子都是裴朔雪睡在“刀林箭雨”中的样子，下了学丢下赵鸣鸾就往裴朔雪屋子里钻，好在裴朔雪睡相虽然不好，但运气不错，翻了几个面都没伤着。
忍冬趁着他睡着的时候悄悄收拾了一下小桌，试探裴朔雪的反应。
裴朔雪醒了看着清爽得和他房间格格不入的桌子，挑了下眉，没说什么。
忍冬愈发胆大起来，从桌子到床，一点一点地再到整个屋子，慢慢地包揽了裴朔雪整个起居日常。
裴朔雪乐得被服侍，习惯性地找不到东西就喊一声忍冬，整个人养得越发惫懒，转眼又过三年。
蜀中多雨，时常阴沉沉的，每逢雨落最是好眠。
裴朔雪是被小窗打进来的雨丝冷醒的，他从昏沉醒来，迷迷糊糊地觉着有些冷，下意识地喊了声“忍冬”却没有人应。
往常这个时候，忍冬早下了学，裴朔雪窝在被子里醒了神，才发现外头在打雷。
他赖了会床，拿了床头被叠得齐齐整整的衣裳穿上，慢悠悠地晃到檐下看雨，正看到赵鸣鸾围着素筝在搓圆子。
“已经下学了？”裴朔雪走过去问赵鸣鸾：“忍冬呢？”
赵鸣鸾一向不待见他，扭过头去不睬。
赵鸣鸾一直和忍冬不对付，小的时候两人一天能打三架，后来大了，两个人动手少了，可也依旧互相看对方不顺眼。
裴朔雪不觉得两个小孩子之间能有什么隔夜仇，随他们打闹，只要不出格他就当没看见，只是有的时候忍冬没打过需要花点时间哄一哄，不过那也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隔着朦胧的雨幕，裴朔雪散了神，恍然发现忍冬已经在自己身边待了这么久。
他没管赵鸣鸾的不待见，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问道：“鸣鸾今年……有十岁了吗？”
素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家崽子今年十一岁。”
是吗？自己在蜀州已经五年了？
好似决定在蜀州住下还是昨天的事，时间流逝得像是不给人反应机会，裴朔雪头一次觉得人间的年岁似箭，一转头竟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那鸣鸾还要过两年……”裴朔雪自言自语道。
“我比他大。”赵鸣鸾突然开口。
嗯？裴朔雪蒙了，从小到大，赵鸣鸾一直追着忍冬喊哥哥，虽说有时也会逗他让他喊姐姐，可裴朔雪一直以为忍冬是比赵鸣鸾大上两三岁的。
因着这两三岁，每次忍冬受了欺负回来裴朔雪安慰的时候总是会要他懂事一点，让着点赵鸣鸾……
“前辈食五谷，入人世，但是心却不是凡俗心。”素筝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前辈眼中看的是人，可人却入不了前辈的心。就像前辈一直不记得忍冬的年纪一样，前辈也一直不知道他很怕雷雨，基本雷雨天气都是会等雷歇之后再回来的。”
“他怕雷？”裴朔雪搜罗着记忆中和忍冬相处的画面，只记得他经常来收拾屋子，只要在家基本随叫随到，其余的，像是这个孩子喜欢什么，害怕什么，他竟然一概不知。
“或许是和他丢失的那段记忆有关。”素筝答应了裴朔雪解了忍冬身上的蛊虫，可是蛊虫种在他体内的时间久了些，加之他受蛊之时又小，竟不能完全清除，清玉山上的记忆他依旧没有记起，连带着每月初一的发病也延续下来。
只是他惯常能忍，不喜诉苦，每次裴朔雪问他蛊虫的事，他都说于日常生活无碍。而每月月初裴朔雪为了躲避自己身体灵气消失变成幼兽，他也会出去住一段时间，这么一岔开，居然五年来从来没有发现过忍冬身上的不对劲。
“他好像在雷雨天能看到些旁人看不到的东西，我问过他，他不肯说。”素筝将手中的面团搓地圆润光滑，见赵鸣鸾端着一碗搓好的圆子往里间去了，才轻声开口。
“我一直想问前辈，前辈是把忍冬当成一个孩子养着，还是只是当做一个烦闷时逗趣的玩意儿。就像是前辈买来玩了几日，不感兴趣便束之高阁的那些摆件器皿一样。”
“前辈不知道，他怕你丢了他，这五年来一直都是偷偷在前辈房里地上睡的。”素筝温柔道：“不然前辈觉得为什么不管何时，只要前辈喊他，他就能在。”
裴朔雪的脸色沉了下来，一道白光自天际裂开，震耳的雷声中，他冷声开口：“你的眼睛瞄得有些远。”
素筝丝毫不惧他话中的震慑之意，反而道：“我只是看到了前辈看不到的东西。”
裴朔雪立在廊下良久，没有再回她。
素筝端着搓好的圆子进屋，再回来屋檐下已经没了人。
斜靠在廊下的伞也不见了，只留下一滩水迹。
作者有话说：
养忍冬（&#215;）
养贵人（√）
——
裴裴：去接崽子回家～

第23章 雷雨夜
雷雨不歇，电光更甚。
举目雨气激荡，碎末撞成白雾，笼罩四周。
裴朔雪收伞回廊，撇了撇身上的雨水，倚了伞一旁靠着。
又是一道惊雷劈下，裴朔雪瞥见转角处有一片衣角拖在地上，他往哪儿走了两步，就看到忍冬蹲在角落里团着，他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耳朵，整张脸都埋在膝盖上，身上也湿了大半。
裴朔雪蹲下来摸了一下他的头，触到满手的水：“忍冬？”
忍冬抖了一下，没有回应。
“忍冬？”裴朔雪觉得他有些意识不清，又唤了一声。
忍冬仍旧呆怔，却还是认出了裴朔雪声音，习惯地小声应道：“忍冬在……”
裴朔雪尝试着拉下他捂着耳朵的手，捧起他的脸揉了两下，看着他纯澈的眸子没了焦点，温声道：“还认得出我吗？”
忍冬觉得眼前似是有重影一般，脑中闪过零碎的记忆，自己好似在一座山上，山中有一只尾巴半人高的白狐狸……
他能听见裴朔雪的声音，想要回他，却只是徒劳地张口，没有发出声响。
裴朔雪意识到不对劲，探了一下忍冬的脉息——脉象平稳，并不是身子上有什么急症，倒像是魇住了。
忍冬突然反手抓住了裴朔雪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是个孩子，裴朔雪的手腕上登时就现出一道红痕。
他忍着没动，忍冬急促地呼吸着，小兽一般往裴朔雪的手腕上凑了过去，鼻尖抵上他腕间的脉搏，轻轻闻着，像是在确认他的味道。
忍冬的呼吸声缓缓平稳，清浅的呼吸打在裴朔雪微凉的皮肤上，温热的气息濡湿他的手腕，带着一点细微的痒，裴朔雪刚想要抽手，手心一重。
忍冬认出了他，依赖地将脑袋沉入他的掌心，低声喃喃道：“贵人，贵人……”
裴朔雪眸光微动，顺开他黏在眼睫上湿漉漉的头发，大拇指安抚地摩挲着他的下巴，回道：“是我。”
他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眼眶微微发红，不知是冻的还是真的哭过。
忍冬已经不是五年前稚童一般的模样，他就像是一棵树，随着身量的拔高枝丫舒展，就连脸颊上的两团婴儿肥也消弭在如水的时光中，棱角初显的脸型生出几分刚毅的轮廓来。
素筝说的没错，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对于神仙来说弹指一瞬的几十年，却是他们漫长的一生，他需要在这几十年中体味亲情、友情、爱情，体味生老病死，直至寿数的终止，下一世的轮回。
而这些裴朔雪一个都给不了他。
他有随时离开要去做的事，或许连道别都没有，他就会突然消失在忍冬的世界里。
这五年来裴朔雪对他不冷不热，因为他知道人类最复杂又最容易滋生的情感一旦被勾起，便再难以斩断，过分的依赖和不舍只会为未来的离别徒增业果。
可忍冬太孤独了，除了裴朔雪，他在这世间几乎没有旁的牵绊，就算这些年来对裴朔雪丢下自己的惧怕从未有一日停止，就算裴朔雪和他相处多年他依旧只能疏离地唤他一声“贵人”，他还是死死地抓住不肯松手。
他需要人的陪伴，而裴朔雪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个人。
于是在认出了面前的人之后，即便还昏沉着，忍冬还是下意识地往裴朔雪身上靠，本能地寻找着心安的来源。
他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小时候，一个劲儿往裴朔雪的怀里钻，却怎么也不能将整个身子都团进去，只好抱着裴朔雪的脖子，委屈地一遍又一遍地喊他。
一直以来因为害怕被丢弃，不敢靠近，却无法遏制地想要得到关心和安慰，想要得到认可和夸赞，想要这个人抱自己，哄自己，就像儿时每次故意输给赵鸣鸾带伤回来之后会得到一个安抚的拥抱一样。那些在心底压抑着，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要乖巧懂事的声音在混沌的时候全然抛在了脑后，他只想讨一个抱，在惧怕的雷雨夜，在贵人的怀中。
可即便他胆大包天地伸出了手，却还是不知道该如何诉说心底涌上的委屈和难过，只会一遍又一遍地喊他，无力又迫切希望得到回应。
裴朔雪目光复杂，几度明灭，任由他在怀中拱着，终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按住他的后脑勺压在自己的胸口：“别动。”
往常或是慵懒、或是冷漠的声音此刻却带着一点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怜悯。
裴朔雪将忍冬按在怀中，俯身将人抱起，走入了雨幕中。
四下无人，裴朔雪周身凝聚起一个无形的屏障，隔绝了连天的风雨。
忍冬窝在他的怀中，竟在回家的路上沉沉睡去，匀长的呼吸打在裴朔雪脖颈，一呼一吸似叩问心门，不断地告诉着他怀中的不止是一个拥有着最脆弱的生命，却需要最多情感付出才能养大的人。
——
回到木屋时，风雨还未歇。
素筝的屋子灭了烛火，已是夜半。
裴朔雪抱着人推开忍冬的屋子，刚想把人放下，却借着窗外的闪电一眼看遍了空荡的房间。
他的屋中没什么陈设，只有窗边的书桌和靠里的床铺占了些位置。
而床铺上是空的，冷硬的板子上没有铺被褥，只在床尾靠着一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随时能被抱走的样子。
裴朔雪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人抱回了自己屋中。
他没照顾人的经历，被忍冬扒得紧紧的，一时又挣不开，不知道是先给他换衣裳还是该先探探他现在的脉息。
裴朔雪罕见地有些手无无措，干脆用灵力烘干了他身上的衣裳，顺便探了一下他的意识。
被动静惊醒的三斤跳到了床头上，见忍冬闭着眼睛，出声道：“美人哥哥，他怎么了？”
掌下的灵气自忍冬的全身游走了一遍，裴朔雪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三斤捕捉到他波动的情绪，尾巴炸开了花，惊道：“死了？”
“睡着了。”裴朔雪敛了眸中情绪，扫出一片靠里的位置，连人带被子放了进去。
忍冬对雷电的恐惧不难猜出是源于清玉山，那段记忆即便遗失也深深地在他心中刻上恐惧的影子。
明明怕得都神志不清地魇住了，却还能在短短一盏茶时间在自己怀中熟睡吗？
裴朔雪心中涌上一丝异样地情绪，忍冬无条件的信任和依赖像是石子投湖，浅浅地在他心湖上荡开一点愧疚的涟漪，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他的脸，却在想到什么之后顿了一下。
若是有朝一日他知道自己恐惧和依赖这两个矛盾的情感都源于同一个人，又会怎么样呢？
裴朔雪抿抿唇，移开本来要落下他脸上的手，轻而快地捻走了他发间的一枚树叶，连发丝都没触动半毫。
作者有话说：
忍冬（委屈）：抱抱～
——
我是被养肥了嘛呜呜呜，想要评论，看的小天使能给我爪一个吗！

第24章 讨小物
忍冬一贯醒得早，即便头还昏沉着，他还是准时睁开眼。
淡淡的松木香被体温捂得暖融，忍冬迷迷糊糊地去寻香味的来源，仰头就看到裴朔雪放大的面庞，他揉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呆怔地顿住，而后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蹭地往后退了两步，踢掉了只堪堪盖住肚子的被子。
裴朔雪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听到响动懒洋洋地睁开眼，瞥了一眼耷拉在一旁的一处被角，又低头看了一眼把被子滚成春卷的自己，丝毫没有半夜抢了孩子被子的惭愧。
他半支起身子，伸手覆住忍冬的额头，探了探温度，确认这崽子没有失去被子发烧后，熟稔地拍了拍他的脸：“醒了就起来，今天带你去镇上玩玩。”
忍冬睁大眼，还没消化自己居然能在裴朔雪的床上醒过来，又一个从天而降的馅饼居然砸到了他的头上——贵人居然主动要带他出去玩。
不是去买东西顺便带上，不是逢年过节出去看热闹，而是特意地，在一个平凡而普通的日子，说要带着他出去。
忍冬几乎不能从这接二连三的惊喜中缓过神，裴朔雪见他呆怔的样子失笑道：“傻了？”
感受着脸颊上的温度，看着裴朔雪的浅笑，忍冬还是太不真实，他忍不住问道：“昨晚我……”
他对昨晚的事并不是一概不知，只是冒雨接他回家这样的举动实在不是裴朔雪平日里会做出来的，恍然间他只觉得是在发梦，忍不住想要亲口听他确定。
裴朔雪挑了下眉没说话，但他没有出声在忍冬眼中就是默认，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裴朔雪突然开始关心他，可是他本能地希望这份关心能留存得久一些。
两人洗漱一番就去了镇上，不是什么年节庙会时候，镇上人也不多，不过一个时辰，两个人就将镇上的大小街道逛了个遍。
今日的裴朔雪格外温柔耐心，纵得忍冬话都比平常多了些。
忍冬嘴角的梨涡就没消下去过，他多看哪个摊子一眼，裴朔雪必挑拣了好的买给他。
直逛到忍冬的手都拿不下了，汗珠亮晶晶地挂在他的眉睫上，脸庞红扑扑的，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忍冬大半的时间都花在学堂里，不知道裴朔雪居然还在镇子上支了一个算命摊子，此刻看着他掀开摊子上盖着的油纸，惊讶地“哇”了一声。
一张脱了漆的瘸腿桌子，一把破破烂烂的遮阳伞，一只堪堪能放得下屁。股的小板凳，就是裴朔雪算命摊子的全部家当。
破败的摊子旁站着他玉树临风的贵人——即便在他人眼中这是一个样貌平平的中年男子，可他那身讲究的服饰不假，这么格格不入的场景就算在街尾的角落里也显得分外奇怪，真的会有人相信这样一个算命先生吗？
忍冬咬了一口发腻的饴糖，努力地把它从左腮帮挪到右腮帮，慢悠悠地含着，乖巧地站在一边，等着陪裴朔雪干巴巴地站一个下午。
谁知裴朔雪开摊没多久，生意居然还不错，好些看着还是老主顾了，来的时候都带着熟稔的笑脸，只是算的东西和忍冬想象的不太一样。
“大师，能算算我家鸡昨天下蛋下去哪儿了吗？孩她爹找了半日都没瞧见。”
“我家那口子什么时候不生气呢？她已经和我置气一日了。”
“隔壁家的小书生能考上功名吗？要是考不上我就不能和他在一处了，爹要我嫁给绸缎庄，虽说这绸缎庄的公子人长得也不错，可我喜欢小书生的手，写字的时候可好看了。”
——
没有人问什么财运福气，也没人问什么富贵权势，一个比一个奇怪的问卦挤在裴朔雪那张狭长的桌子上，无论多奇葩的问题裴朔雪都耐心听着，手边的三枚铜钱一直静静地躺着，从来没有被他拿起过。
他平日里诸事不放在心上，总显得有些不靠谱，如今认真起来，眼神温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却又不加诸威压，像是潺潺的流水一点一点抚慰着来人。
往来的百姓竟也很吃他这一套，没有半点怀疑的样子，给了铜板后还连连道谢，搞得他像是个在世的神仙一般。
忍冬站着看着他安抚住求子的，指明了寻猪的，还顺带帮着一个八旬的老太骂了一个多时辰她那不孝顺的儿孙。
正是正午，又逢夏日，忍冬瞧着烈阳当头，又瞧瞧裴朔雪头顶透光的伞，悄悄地去隔壁摊子买了一碗酥山回来。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裴朔雪面前算命中能不能有一个男孩的中年夫妇已经换成一个小和尚，他身穿一袭僧服，胳膊上搭着一个褡裢，手上还捧着一只木钵，站在裴朔雪面前的摊子前四处张望着，脸上生出茫然无措的神情。
裴朔雪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主动开口道：“小和尚，需要来一卦吗？不测吉凶，不测运势，只测当下烦恼之事。”
小和尚闻言朝着裴朔雪行了一个佛礼，礼貌道：“叨扰问一下，施主可曾看见同贫僧穿着相似的僧人，约莫十来个，有一个和施主差不多大，其余的和贫僧年岁相近。”
“我看小师父眉目祥和，是修正道的长相，今日相见也是有缘，我送你一卦如何？”裴朔雪像是没有听到他的问话一般，自顾自地说道。
忍冬捧着一碗酥山，站在小和尚的身后，好奇地伸着脖子探出头瞧了一眼。
小和尚意识到后头有人，愣了一下，随即客气地又一礼，自觉地让出遮挡住摊位的那点位置，道：“抱歉，耽误施主生意。”
忍冬见有了空当，上前走到裴朔雪身边，放下那碗酥山，推到他的面前：“贵人吃些消消暑气。”
裴朔雪低头瞥一眼忍冬的空当，那和尚提步就要走，裴朔雪突然起身探出半个身子来在握住了他的手腕，双指用力，逼得他摊开手掌，露出掌心的纹路来。
小和尚惊了一下，迫于仪态，到底没有收手，只是低声唤了一句：“施主？”
裴朔雪的手指刚触到酥山的碗边上，微微沁着凉，按在小和尚的脉搏之上，冰得那青筋一抖。
“果然看不出什么。”裴朔雪嘟囔了一句，低声骂了句什么，神色也松弛下来。
他一手擒着小和尚的手腕，一只手缩回去挖了一勺酥山送入口中，奶香充盈在口，凉意入喉。裴朔雪舒爽地长叹一口气，松了勺子，自怀间摸出一个荷包，一只手扯了半天都没能打开。
忍冬见状上前从裴朔雪的手中接过荷包，替他打开口子，捧到裴朔雪的眼前：“贵人要哪个？”
裴朔雪够着瞧了一眼鼓囊囊的荷包，瞄了半晌也没看见自己要寻的，不耐烦道：“都倒出来。”
忍冬将荷包掀了一个底掉，纸鸟、木头小猫、毛绒团子、指头大的匕首、眼珠子大的珍珠……各式各样的奇怪玩意儿散落了一桌子。
裴朔雪伸手在那团搅在一起的物什中拂了一把，拎出一条绿檀佛珠来，送到小和尚的手中：“送你的，小师父，挡灾可灵了。”
“不不不。”一直温和的小和尚被塞了东西反而推拒起来，“不能要的。”
裴朔雪显然是明白他们寺中不可轻易拿人东西的规矩，也不多话，直接道：“《地藏菩萨本愿经》会念吗？”
小和尚怔了一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已经讷讷地念了出来。
裴朔雪也不打断，由着他像是在庙中做功课一般，将《地藏菩萨本愿经》直直念了一卷，才呆呆傻傻地反应过来，急道：“这个经文不能随便念的。”
《地藏菩萨本愿经》消除业障，度化阴魂，非平常人可受。
他虽只是个刚入门没多久的小和尚，没有大的念力，可也被大师父教导过经文不能瞎念，当下脸就白了。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裴朔雪低声笑了一下，继续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好词句，好誓愿。既听了你的经文，受了这香火，也是值当的。”
裴朔雪把那串绿檀佛珠往小和尚手里一塞，松了手坐了回去，挖了一勺化了一般的酥山吃着，也不管那和尚错怔的神情，把人放走了。
忍冬盯着那从裴朔雪荷包中掏出来的手串就这么跟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和尚走了，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低着头把散乱了一桌的玩意儿捡起来放进荷包中，趁着裴朔雪低头吃酥山，悄悄藏了另一只绿檀串在袖中，系好荷包送了回去。
裴朔雪没伸手，就这么晾着他，咽下口中的酥山才道：“放回去。”
忍冬被撞破心思，抿了一下唇，难堪地低着头，从袖口中掏出手串放了回去。
裴朔雪眼见着他的失落，放在往日里他是不管的，今日却似发了善心一般，出言问道：“我这檀木串又不值钱，你拿它做什么？”
“消灾……”忍冬今日被惯得有些飘然，难得敢出言顶嘴，用裴朔雪方才的话来堵他。
“呵。”裴朔雪轻笑一声，也没生气：“可是这个只对和尚有用的，你要去做和尚吗？”
“真的……吗？”
见他一副不禁骗的样子，裴朔雪越发起了逗弄人的心思，故意贴近道：“当了和尚就得守着戒律清规，不能吃肉，也不能娶夫人哦……”
被酥山滚过的唇舌带着凉意，就连吐出的气息也是清凉甜腻的，轻轻扑在忍冬的鼻尖上，他下意识地移开了眼，侧头避开裴朔雪，逞强道：“那我就去做道士……道士……道士能……”
他也不知为何囫囵就说出要做道士的话来，话吐出来才意识到道士似乎也是不能娶妻，不能食肉的，拿这个来反驳裴朔雪简直没有半点威力。
忍冬彻底泄了气，小声道：“可是贵人都没有送过我什么……”
裴朔雪这才咂摸出一点他悄悄藏佛珠的心思来，他想起往常总看见民间小儿刚出生的时候，家中长辈会置办长命锁，以此祈祷孩子康健常乐，无病无灾。
现下忍冬已不是襁褓婴儿，可送个玩意儿给他做护身符倒也应景。
裴朔雪把荷包往桌上一扔，朝忍冬挑了下眉道：“想要什么自己挑吧。”
忍冬定定地盯了那荷包半晌却没有动弹，良久，才轻声道：“贵人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放在身上不会丢弃的？”
“能不能给我一个贵人一直会近身放着的东西？”
忍冬看向裴朔雪的眼神中含着恳求。
作者有话说：
六一儿童节快乐！小忍冬正好才十岁，可以过儿童节唉！

第25章 小金珠
迎上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裴朔雪心沉了一下。
碗中的酥山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中间一点小尖尖立着。碗边的水珠积蓄着坠下，忍冬额角的汗珠也积蓄着坠下，一冷一热在裴朔雪眼中跳动，在烈日的映照下闪得他眼疼。
他按着忍冬的肩膀让他坐在唯一的矮凳上，站在他的身后，没去看他的眼睛，也没回他上头的那句话。
忍冬只感受到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压得他动弹不得，看不见裴朔雪的脸。
他微微有些不自在，坐在那处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乖巧地搭在膝盖上叠着。
裴朔雪拍拍他的肩膀，指着西边巷口正在买糖人的一对夫妇，暗示忍冬往那处看。
忍冬认得他们，方才在裴朔雪的摊子前停留过一会，好似是求子的……
求子……忍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户人家我认识也有两三年了，住在那条巷子里头第三户，对门那个纸铺子就是他们开的，生活也算小康，家风清白，夫妇和善，年近四十一直没有儿子。”裴朔雪感受到手下的人抖了一下，这细微的震颤像是透过肩膀传到裴朔雪的手上，他手下又用了些力，将人压实了，继续道：“那男人又是独子，没有血脉过继，他们说不介意血缘，只是想有个孩子养老送终，你……又正好喜爱读书……”
话说到这里就已经足够，忍冬全然明白了他什么意思——他想把自己送给那对夫妇。
即便这些年来他小心翼翼地过活，从不逾矩，可他还是想要赶自己走。
裴朔雪松了手，压在忍冬肩膀上的那股力消了，他又抖了起来。
裴朔雪看着他瑟缩的脊背，目光微动。在忍冬看不见的地方，裴朔雪的手腕上平白幻化出一串金红色的腕珠来。
腕珠盈盈华光，金红的色泽似是血液流动一般。
裴朔雪解下一颗滑入掌心，半蹲着将它托在手上，送到忍冬低着的头颅前：“你想要的东西。”
他说完最残忍的话，再给他讨要的东西。
“我不是喜欢读书。”忍冬抬起脸，泪水无声地顺着眼角流下，突然道：“也不是有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
裴朔雪蹙眉，一时没懂他在说什么，无论是当年读书还是方才问他要东西，不都是他亲口提出的吗，怎么如今又说不是自己真心实意想要的了。
他们这五年随时朝夕相处，可真正推心置腹的话没说过几句，如今在这关头，裴朔雪觉得有必要把事情讲清楚。
“你需要一个完整家庭的陪伴，这点我本该早就想到的，抱歉过了这么久才意识到，好在现在也不晚。我……在这个世上无牵无挂，行踪不定，说不准哪日就会离开蜀州。可你不一样，人就像是一棵树一样，选定了地方扎根生长，根越往深处扎，枝叶也会越发繁茂。就算你一直跟着我，以后也总会选定一个地方定居下来，娶妻生子，最后落叶归根。这不是你喜不喜欢，想不想要的事，在这人世间生存都是如此的，你避不开尘世繁杂，我也只能在其中寻一个让你稍微松快一点的活法。”
裴朔雪不明白他有没有听懂自己说的话，在裴朔雪眼中，人间熙熙攘攘皆过客，说他们热闹，这凡世乱花也热闹，说他们枯燥，人间百态，都逃不过生老病死，七情六欲，不同的人过得都是同样的生活。
他生在这样的人世，便该顺着这流向活着，不然反而伤了自己。
忍冬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可还是认真地听完了裴朔雪的话，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才轻声道：“这真的是我需要的，还是贵人觉得我需要的？”
裴朔雪怔了一下，这简单的一问却似有千斤重，轻易地摧毁他方才的长篇大论。
他惯用上位者的姿态去看待他们，觉得这些短暂而枯燥的生命轨迹他已经了如指掌，再大的事情都翻不过一个生死去，他们肉眼凡胎，注定目光短浅。
他悲悯他们的短浅，也不屑去过问在这短浅之中他们的挣扎和不甘，以至于忍冬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惊讶的同时，心中涌上荒谬，而后是无力。
忍冬鼓起勇气道：“我不想去。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求过贵人什么，我只想求贵人这一件事，别赶走我……”
“贵人，我求你……”
裴朔雪轻笑一声，话中带了几分自嘲的意味，似是触到他什么心事，裴朔雪言辞陡然犀利起来：“不想？呵……不想……”
“你相信命途天定吗？”裴朔雪掐住忍冬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来。
发红的眼眶还带着泪，被他用力一掐，登时落下一滴泪来，正坠在裴朔雪的手背上，他却恍若未见，眸子里带着些雾蒙蒙的，叫人看不透的神色。
忍冬平日对他尊敬有加，从来没有忤逆之言，此刻却是大着胆子挣扎，固执道：“夫子说过，人定胜天……”
“小崽子，等事情临头了，就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了。”裴朔雪眼中蕴含着深邃的风暴，像是一个亲身经历过风暴的人在俯视一个只见过海上风平浪静的稚子。
忍冬的下巴被捏出几道红痕，依旧不肯松口，只含着泪不甘地看着他。
他素日里温和又谦卑，裴朔雪倒还真没看出来他骨子里还有这股气性。
“算了。”良久，裴朔雪眼神松动，万千复杂情绪都化成嘴边清浅一笑：“不愿就不愿吧。希望百年之时你还能说出这句‘不愿’。”
忍冬似懂非懂，但好歹听懂了他的松口，不由舒了一口气，这才意识到被捏红的下巴微微发热——方才紧张之时竟然连疼痛都忘了。
裴朔雪收回手，面容又恢复往常冷淡的样子，再没有带他来镇上游玩时那般温和近人。
忍冬后知后觉地发现，今早开始如梦一般殷殷话语，一路的纵容说笑，原来都是为了让他走。
或许是觉得对他好一些，他便会更容易松口，又或许是知道这是他们相处的最后一天，因此耐着性子陪他玩乐一番。
可不管是何种缘由，裴朔雪都是有目的的。
这些好，并不是给他这个人。
忍冬咬着唇，想通了前因后果，做好了以后要被冷待的准备，心中却还似有一口气堵着一般上不去又下不来。
裴朔雪没送出的珠子还在指尖捻着，流动的阳光在上头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正中忍冬的眼底。
他突然伸手去抓那只珠子，几乎是用抢的，把它从裴朔雪的手心里挖了出来。
可对上裴朔雪低头询问的目光，积蓄的火气和委屈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怎么也不好在他面前发泄出来。
忍冬憋得脸都红了，半晌，攥着拳头的手背到身后，小声但强硬道：“我的。”
“你答应给我的。”
裴朔雪这人好话向来不说两遍，他说了，忍冬没同意，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也犯不着因为一个孩子而生气，可面前这个崽子气性倒挺大，都说不送他走了，还这么恨恨地盯着自己。
真是只养不熟的小狼崽子。
瞧着他像小兽一般护食的样子，裴朔雪伸手随意在他头顶上薅了两把，不解气又用力揉了两把，直揉出两根呆毛立在头上，才顺心地收回手，没管被他“强抢”的珠子，负手往前走。
“别丢了。”已经在前头五六步的裴朔雪丢下一句话来，不知是在说忍冬，还是在说他手中那颗珠子。
忍冬被薅得发蒙，怔了一下，小跑着跟了上去。
微微地落了裴朔雪半步的距离，悄悄地，忍冬伸出手，揪住了裴朔雪的衣角。
裴朔雪没反应，忍冬小心翼翼地攥得更紧，却没有舍得拉扯一下，亦步亦趋地跟着裴朔雪。
跟了一路。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忍冬：贵人对我温柔了，我要给他买冰淇淋吃！！
这一章，忍冬：贵人对我好原来是为了把我送走，呜呜呜……

第26章 女娲庙
蜀州元和山。
黑幕似海，垂漫四围。
山门倚靠一片浓郁苍翠的树林，林密不见月华，一个穿着道袍的少年快步疾走着，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间滑落，他目不斜视，只顾着紧紧攥着手中的一道黄符，嘴里喃喃着什么，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地上的影子被茂密的树林遮掩得断断续续，道袍少年盯着自己地上的影子，那两肋间生出细长而骨节分明的东西，心猛地一滞。
他依旧不敢跑，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了些，背后一直传来骨节掰断的声音，含混不清的吞咽声也越来越近，奇异的香味像是从他脖颈后散发出来的一样，不过闻了两三息，少年的步子便迈得慢了些，四肢也就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奇怪地摆动起来。
“别……”少年的意识还是清醒的，眼前就能看到元和山山门了，可他却再迈不动半分步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地上出现了一个比他还高的黑影，慢慢地自地上游曳而来，盖住了他整个身子。
异香愈发浓郁，少年的脑子开始迷糊，他竭力咬住自己的下唇逼迫自己清醒，耳边的“咯咯”也越发清晰，不知是不是被那古怪的香味影响，恍惚之间，少年竟然觉得那含混的，像是自喉间发出的声响居然有了人声的影子。
“天……天……”
冰凉嶙峋的手臂终于搭在了少年的肩膀上，他壮着胆子往肩膀处瞥了一眼：一只没有半分皮肉，全是骨头的人手正扒在他的肩膀上，细长的指尖划破道服陷入皮肤，他竟然也感觉不到痛。
在“咯吱咯吱”的骨节响动中，少年被强制扳着肩膀转身，一具巨大的骷髅架子映入眼帘，空洞的双眼凹陷处有两团蓝色的火焰，骷髅头越贴越近，像是要说些什么。
“啊啊啊——”少年终于大喊出声，嗓子都喊哑了：“师兄！师兄救命，呜呜呜，师兄！”
冰凉的骷髅贴在他的脸颊上，他闭上眼睛嗓子都要喊哑了。
“师兄！师兄救我！师兄，我下次一定听你的话……”少年觉得自己今夜定会命丧此处，哭得上气不接气。
一道剑气当空而破，骷髅头突然坠在少年的肩膀上，似人非人的言语在此刻突然清晰起来，少年清楚地听见骷髅在自己耳边说了十六字，而后颠落在他的手上。
“啊——”少年怔了一下，反应过来，猛地将骷髅甩在地上，这才看清骷髅的脑子里插着一支蓬草。
他惊魂未定地愣在当地，竟也没有再往回跑，想起骷髅说的话，他矮下身子想把这具骷髅看得清楚些。
“小心有尸毒哦。”一个不正经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下。
少年脸颊上还挂着泪，闻言往身后树梢上看去。
清浅的月光落在坐在树杈上的人身上，给他华美的衣裳蒙上一层冷光。
“岑师兄。”少年规规矩矩地朝他行了一礼。
岑析翘着的脚尖抖了抖，故意道：“遇到危险的时候叫师兄叫得那样亲密，解了危机就喊‘岑师兄’，小容儿，你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啊。”
倪书容日常被欺负惯了，闻言轻轻重新唤了一声：“师兄。”
岑析满意地撩了袍子，戏谑道：“你的好师兄要下来了，接着点。”
倪书容闻言还真的找了个岑析树下正对着的位置，伸手做出一副接人的样子。
岑析见状愣了一下，轻声骂道：“真是傻子。信不信师兄跳你手上，你那手就会像骷髅一样，响得好听极了。”
倪书容不过十二岁，平日里倒古板得很，最是个好骗好逗弄的。元和门掌门只收了他们两个徒弟，岑析没事就爱逗他玩。
“啊？”倪书容睁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岑析已经从树上跳了下来。
“夸你呢。”岑析顺手捏了一把倪书容的脸，走到骷髅的边上用剑尖挑了挑，拨出那根蓬草来：“这蓬草是哪来的？”
倪书容默了一瞬，小声道：“是我不小心插上去的。”
岑析挑了下眉，桀骜不驯的眉眼含着笑：“师弟可真是诸事亲力亲为，就连地府也想亲自走一遭啊。”
倪书容再傻也反应过来这蓬草闯了大祸，乖乖交代：“我只是想要去钓两只黄蟾蜍，听说这个林子里会有。明日就是女娲庙祭祀了，我不放心。”
“又不是头一遭女娲庙祭祀了，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岑析收剑回鞘，扳过倪书容的脑袋看他脖子上有没有被咬。
“可明日乾清门也来。”倪书容郑重道：“要是女娲庙祭祀不详，会被他们耻笑的。”
如今修仙门派已经没落，不过寥寥几个，元和门和乾清门算是其中翘楚，正因两门谁都未能一家独大，反而容易起争论。
女娲庙祭祀在每年端午前后，向来由元和门住持，蜀州百姓前来观礼。
届时庙中会出现五色蟾蜍，大一尺多，就端坐在香桌上，也不惧生人。相传蟾蜍的五色可主吉凶，红色主火灾，青色主疫病，白色主旱灾，黑色主洪涝，黄色则是丰年。
虽然这两年出现的都是黄蟾蜍，但是倪书容还是担心在乾清门前出了岔子，想着提前抓两只黄蟾蜍瞒天过海，保住元和门的名声。
“师父已经仙逝了？还是我已经死了？门中的事情需要你这么一个豆大点的人来操心？”
“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倪书容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分辨，元和门掌门时常闭关，不问门中事务，他这个师兄又是天生的纨绔子，家中颇有银钱权势，一年到头也回不了门中几次，门中的大小事务多半都是他这个豆大点的孩子照料的。
“虽说吧，我这个身份也不会和你抢什么掌门当，你呢，一定会是未来的掌门人，可也不用这么早就开始想着铲除异己，光辉门派吧。”岑析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说话含含糊糊的，往山门里走：“你要是实在觉得乾清门碍事，和师兄说啊，只要你稍微乖巧一点，听话一点，给师兄撒撒娇，师兄帮你把那个门派给抄了。”
“师兄……不……不用。”倪书容吓着了，他知道岑析家世非凡，听说是在平都里头做官的，可没想到他家权势大成这样，居然说抄就能抄一个门派。
“怕了？”岑析逗他：“那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话？”
“叫师兄救你，说会听师兄的话。”
倪书容想起来自己鬼哭狼嚎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作数。”
“那能让师兄扎小辫子吗？”
倪书容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可师父一向教导要说话算话，他只得硬着头皮道：“给扎。”
“能穿小裙子吗？”
“穿……”倪书容咬牙道。
“那能和师兄去惜花楼吗？”
“师兄……”倪书容软了声音恳求，死活不肯应这个。
岑析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震动林间夜鸟。
——
“之后呢？之后骷髅会怎么样？”赵鸣鸾摇着素筝的手问道。
“说完该说的话，自然是又变成一具骷髅。早死了几百年的东西，还能再活着跑出来不成？”裴朔雪顺手揪了一把赵鸣鸾的辫子，抢先回话。
“你们巫族人都听这些当玩笑故事？”裴朔雪指着赵鸣鸾道：“像她小时候也听这个入睡？”
“巫族终日和虫蚁为伍，自然有诸多怪谈。”素筝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难怪赵鸣鸾在素筝手上教了这么些时候还没能抹去一点戾气呢，平常哪个人家的小孩听鬼故事做消遣的？
别说赵鸣鸾生来性子就狠绝些，一个平常普通的孩子听着也要泛出些歪斜心思来。
等故事都听完了，裴朔雪才假模假样地捂住忍冬的耳朵：“我们不听这种故事。”
忍冬就着被裴朔雪捂住耳朵的样子，扬起脑袋认真问素筝道：“骷髅说的是什么呢？”
“言吉凶。”
对于素筝应了忍冬的话，赵鸣鸾明显不乐意了，没等他回应插嘴道：“师父说天下三祸，蟾蜍断年，骷髅夜语，还有一个是什么？”
“相传，蟾蜍断年，骷髅夜语，而梁渠入世。”素筝道：“此为天下三祸。”
“梁渠？那是什么？”赵鸣鸾问道。
“到了。”裴朔雪突然出声，几人闻声而去，才意识到一路上闲聊，竟已经到了女娲庙前。
这一年一度的女娲庙祭祀热闹得很，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百姓，最前头的是当地有脸面地位的儒生官吏，而后是想沾些福运的富商，像裴朔雪他们这样的百姓只能在外围远远看着。
人影幢幢中，只隐约能见高大的女娲神像和两侧分别穿着青衣和黄衣道袍的十数个人。
庙们外聚集着许多小商贩，趁着人头攒动时卖些消渴止暑的茶水瓜果。
裴朔雪倚在庙门边上，一手捧着半只瓜，朝素筝道：“吃吗？”
“多谢前辈好意，我买了茶水。”素筝接过一旁小贩递过来的茶水喝着，给赵鸣鸾买了一碗酥山。
裴朔雪顺手将手中的瓜递给忍冬，继续倚在门边上远远地看热闹。
赵鸣鸾捧着一碗酥山，又去瞧忍冬手里那半边瓜，瞧它红壤黑籽，可爱得紧，她又低头瞧自己淋了牛乳的酥山，哼了一声，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靠到裴朔雪身边蹲下了。
裴朔雪意外地瞥了她一眼，见她只是蹲在门槛边上吃酥山，也没管她，继续挖着瓜瞧里间攒动的人头。
一直站在裴朔雪身边的忍冬盯了她半晌，才知晓些苗头出来。
裴朔雪的影子正落到门槛上，赵鸣鸾是缩在他的影子中乘凉来了。
忍冬抿抿唇，心中不忿，也往前走了两步，蹲在了裴朔雪的影子里，不动声色地把赵鸣鸾往墙边上挤了挤。
赵鸣鸾瞪了他一眼，可裴朔雪身量在那儿，只有那么大的阴影，她再退就要退出去了，只好和忍冬两个人胳膊碰胳膊地挤着，两人无声地斗着，谁也没能把谁挤出去。
日头本就毒，他们两个人挤得那一片阴凉地又不像树荫下那么清凉，两个人互相较劲，手中的凉瓜酥山都降不了火，反而惹得一身燥热和不满。
斗鸡一般互相瞪了半晌，赵鸣鸾突然伸出勺子从忍冬手中挖了一块西瓜。
从小到大便是如此，赵鸣鸾每次和忍冬怄气，服软的方式都是抢了他的东西，好像用这种强硬的方式便能掩盖她软化的模样。
忍冬已经习惯了，知道她不想斗了，也不挤了，低头吃自己的瓜。
一勺酥山“啪嗒”落在他的瓜上，忍冬诧异地抬起头，赵鸣鸾撇开眼，嘟囔道：“我不欠你的。”
“嗯。”忍冬明白了，这是想和他说话的“贿赂”。
赵鸣鸾见他应了，往他那里凑了凑，小声道：“我听说前两日，你差点被他送走？”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忍冬心中还梗着这件事，闻言凉凉地瞥了她一眼。
“你瞪我做什么。”赵鸣鸾突然笑道：“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他呢？你就没想过找找你的亲生父母？”
“不想。”忍冬咽了口中的瓜，淡淡道：“既然丢了我，我就不会再认。”
“说不准是被逼的呢？哪个亲生父母会丢下自己的孩子呢？”赵鸣鸾学着大人的口气说话，听在忍冬的耳朵里莫名地别扭。
“若真的是生身父母，又有什么难处非要送走我？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他们本就不想要我了。”忍冬谈起这个，倒也没有什么悲伤的情绪，倒像是在聊别人家的事。
“你不是也一样吗？”忍冬噎了回去。
偷偷挖忍冬西瓜的赵鸣鸾手上一顿，还是挖了一块回去，咬得瓜瓤汁水四溢：“我见过他们，你没见过，我们不一样。”
她又嚼了两口瓜，突然觉得没趣，自嘲道：“好吧，似乎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她顺手捏了一把忍冬的脸，凑过去笑眯眯道：“所以我一直让你喊我姐姐啊，你却一直不肯，我们这么相像，说不定几百年前是一家人呢。”
忍冬躲开她还想挖的勺子，明确拒绝道：“不叫。”
“那我叫你哥哥总行了吧。”赵鸣鸾性子时冷时热，高兴的时候就会黏着忍冬逗他玩，不高兴的时候拒人于千里之外。
“哥哥？好哥哥？”赵鸣鸾蹭过去，试探着往忍冬手中的瓜里伸，见他没反对，飞速地挖了一口，像是只偷了腥的猫，嘴角都挂着笑。
可忍冬却知道，这份笑绝不是给这两口瓜的。她一笑，总是有人要倒霉的。
庙里头突然传出一声惊呼，而后熙熙攘攘的人头动了起来。
裴朔雪倚在门上的身板也随之挺直了。

第27章 求医榜
女娲庙里头一乱，熙熙攘攘的人群松动起来，有往外跑的，有往里挤的，裴朔雪趁着这个空当往里走了走，就被人群挤着推到了女娲神像前。
香案上坐着一只蟾蜍，不怕生人，眼珠瞪得滚圆，身上的颜色却不是传闻中任何一种，暗紫色的身躯上还挂着血红色的丝，像是才从什么活物的肚子里挣出来的一般。
站在两旁的青衣和黄衣道士面面相觑，手中的香还未送上去，众人也咬耳臆测，一时不知这番祭祀该如何收场。
最后还是当地一个有威望的官老爷出了声，让两个门派在此处消解渡厄，其余人全数退出女娲庙。
不过半盏茶时间，人走了大半，裴朔雪轻易地将那只蟾蜍看了一个透，面色微沉，跟着人潮一起退了出去。
素筝不知带着赵鸣鸾去了哪儿，已经不在庙口，连带着忍冬也不见了踪迹，裴朔雪四下张望了一会，并未看见人，心中暗暗纳罕：素筝和赵鸣鸾不打招呼就走倒是寻常，忍冬是不会自个儿走的。
裴朔雪又折了回去，他记得女娲庙后院还有一个天井，便往那处去。
果不其然，忍冬跟着他进了庙中，只是身量小，没挤过人群，偷溜到后院等着，谁知惹上了一点麻烦，不得脱身。
后院枣树下摆放着各种丹砂符纸，树下摆着奇怪的器具，摆了一个阵法，一个黄衣道袍的少年正对着忍冬，两个人皆是脸红脖子粗的。
裴朔雪草草看了一番地上的法阵，认出是平常的祈福阵法，没什么真实效用，只是摆着祝祷的。朝着西边的一角缺了一口，看着像是被人踢了一脚，裴朔雪心想，难不成是忍冬坏了人家的法阵，才和人起了争执？
“谁让你进后院的？你一来，坏了我这儿的风水，前头的意头才不好的！”黄衣道袍的少年吼道。
裴朔雪本想出去说道，可听了这话又顿住了步子。听他的话头，法阵被破并不是忍冬造成了，他只是在怪忍冬跑到后院里来。
祭祀时除了庙中神像前要注意些，其余地方并没有不准人进的规矩，这番话明显地在泄私怒了。
忍冬被人揪住衣领，面上明显有不耐之色，冷冷道：“放手。”
黄衫少年不松手，两人拉扯之间，忍冬露出脖间的一道红绳来，黄衫少年瞥了那上头串着的金红珠子，眸子一凛：“你偷我师叔的东西？”
此话一出，忍冬面色顿时阴沉下来：“把你的脏手拿开！”
两人剑拔弩张，正是一触即发的时候，裴朔雪站不住了，正准备出来，一道慵懒的声音传来。
“你睁大眼睛看看人家这珠子的成色，再去瞧瞧你家林域的，再来说这些蠢话。”
一个青衣少年拨开遮在眼前的树枝，露出一张俊逸的脸来，似狐狸般狡黠的眼微微眯着，像是刚睡醒一般。
黄衫少年显然没想到头顶上的树梢上还躺着一个人，闻言看过去正想不客气，却在瞥到那人的脸时，气焰消下去些：“岑析，怎能直呼师叔名讳，元和门的规矩都是这般没大没小吗？”
“规矩？”岑析翻身落在黄衫少年的面前，嗤笑道：“我想元和门什么规矩，元和门就是什么规矩。只要我想，乾清门的规矩也得听我的，你那个师叔都不敢在我面前讲什么规矩，你倒是敢讲？就林域手上货色的水色，给我家下等奴仆戴都嫌丢了脸面，你倒好，这么下等的东西倒是费劲替你师叔说个不停？嗯？”
黄衫少年被气得脸都红了，口不择言道：“你不过仗着家里那点权势，若是没了岑家，街上的乞丐都不会多瞧你一眼，像你们这样造杀孽的人家，早该满门……”
“林轩！住口！”恶毒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个浑厚的声音打断。
“师叔……”方才还凶巴巴的人顿时蔫了下去。
过来的十几个人自觉分成两边，留着忍冬一个人在中间站着，可怜极了。
“稚子胡言，岑师侄别和他计较。”
“稚子？我瞧着你家这个稚子和我好似一般大。”岑析没给他半点面子，直接道：“林小师弟说的也没错，我家是杀孽罪重，杀孽多了，也就不怕再担上几个。”
“你这是什么意思？”林轩炸毛吼道：“庙中祭祀出了问题，你是想把我们乾清门全数灭口在此吗？”
“也不是不行。”岑析轻飘飘地说出狂妄之言：“我就算做了，蜀州知州也会给我善后，安南王也不会上奏此事。我的小师弟性子软，昨日做了个噩梦，我怕来日乾清门欺负了他，早些灭了你们也好。”
岑析如此狂悖无状，除了忍冬，当场之人却无一人觉得他在说笑，个个神情紧绷，乾清门的几个弟子甚至抵住了腰间剑。
“师兄。”倪书容见情势不对，拉扯了一下岑析的袖子：“师父还在门中等着呢。”
眼见着两方胶着，已经不是忍冬和那个小弟子之间的龃龉，而是两个门派之间素来的恩怨，裴朔雪赶紧从转角处现身，去拉自己那个莫名牵扯其中的小崽子。
“贵人……”一直绷着心弦站在两拨人之间的忍冬瞧见了裴朔雪，神色松动下来，嘴角也委屈地撇了下来。
裴朔雪上前牵着忍冬的手，拉着就走。
两边人未曾阻拦，可也都停了下来。
林轩有意说些什么，被林域使了一个眼色挡了回去。不管岑析是真的想要就此和乾清门翻脸还是只是借着这么一个陌生孩子作为由头发难，林轩都只能避让。
正如岑析所说，乾清门、元和门，这些连江湖门派都不如的没落仙门，不过是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权贵手中翻云覆雨即可覆灭的玩意，林域实在无意将整个乾清门摆在明面上和岑析逞这口舌之勇。
裴朔雪拉着忍冬出了争斗中心，走过好几条街，才停下步子，理了理他被林轩揪出来的红绳，颠了颠那颗坠着的小珠子，重新帮他塞回脖子里，闲聊道：“下月狸奴选拔就要开始了，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带着三斤去，听说第一可以白吃远香居一年的烤鸭。”
忍冬摸摸脖颈处的小硬珠，确认它在，才“嗯”了一声，轻声问道：“贵人不问方才是怎么回事吗？”
他全程忍着一直没有动手，并不是他没有气性，只是他总觉得，自己不能给裴朔雪留下太多的麻烦，遇事便有意识地忍让和克制。
他一点儿也不想让裴朔雪觉得自己是个麻烦的孩子，此时见裴朔雪并不问冲突的起因，反而有些不自在。
“吃碗粉吗？”裴朔雪像是没听见他那句话一般，伸头瞧着路边做的凉拌粉，问道。
“吃……”忍冬话音未落，被裴朔雪扯着衣裳从路边拽到了店门处，自己也侧身避了过去。
一列骑兵飞速自街道上略过，为首之人大喊道：“安南王传令，即日起，蜀州大小街巷，不可张贴贵妃求医之榜，违者皆按犯上论处。”
身后的十几个步兵随即冲到布告板上，把张贴在上面的求医榜揭去，并在大街小巷围追堵截粘榜之人。
裴朔雪和忍冬就着这场热闹在路边吃了一碗粉，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士兵就抓到四五个，都押过去给为首一个玄衣鹤纹的男子看过，才绑了往衙门里送。
“玄鹤营都来了！”摊子上的几个中年人围坐在一桌上，一边瞥着路口的动静，一边小声谈论道。
“贵妃病了，陛下下旨寻民间医师，安南王真是胆子大，这个也敢拦。”
裴朔雪动了动耳朵，去摊子老板那儿叫了两样小菜，两坛酒，自然地坐到那桌中，问道：“这个安南王权势这么大的吗？连皇上的宠妃也敢不给面子？”
桌上人喝了裴朔雪的酒，也不支吾，低声道：“一看你就不是蜀州土生土长的人，皇上对咱们这位安南王施恩得很，前两年西南闹了些涝，只波及到安南王的封地一点，他上了折子，皇上就免了他朝贡一年。”
“我听说，安南王身子弱，说不准是怕南地的医师全跑去平都去，于他疗养无益，才不肯放求医榜的。”
“其实贵妃家世那样显赫，这些年未曾生下皇子依旧受陛下爱重，要不是对上安南王，而是其他藩王侯爷，那可够他们喝一壶的。”
……
裴朔雪约莫听了有半个时辰，乡野之人许多事也只是道听途说来的，并不真切，可这个贵妃倒是和他有些渊源，他便多听了一会，可左不过还是安南望如何受皇上宠信，权势如何大，就连贵妃的家世也不能与其相抗，旁的倒也没什么新鲜的。
裴朔雪听够了，带着忍冬归家，素筝和赵鸣鸾正在锅灶旁煮粽子，忍冬见了，过去搭手。
这两年忍冬从素筝那里学了不少做饭的手艺，就连外头哪个馆子裴朔雪说了一声好的菜肴，他都偷学了许多，时常下厨给裴朔雪做些宵夜。
只剩下裴朔雪这么一个闲人在院子里东逛西逛，他在灶台转了一圈，瞥见压锅下头的一角黄纸，抽了出来，竟然是街上士兵撕毁的求医榜。
“你这是要去平都救贵妃？”裴朔雪问道。
“纸厚，拿来垫锅。”素筝淡淡道。
裴朔雪又细细看了一遍手上完整的一张求医榜，没有说什么，似笑非笑道：“我还当你们巫族又想入皇室了呢。”
手中这张纸虽沾了些锅灰，却是完完整整的一张，必是素筝在安南王诏令来之前掀的，那个时候可是有粘榜的人守着的，她堂而皇之地掀了榜，此时本该被请到驿馆中择日入都的。
若不是安南王的指令来的巧……真的这么巧吗？
裴朔雪看着素筝柔声教忍冬和赵鸣鸾包粽子的样子，轻而缓地戳着篓子里淘澄干净的糯米玩，平整而洁白的糯米上登时被戳出一个个手指大的洞。

第28章 花灯愿
又是一年春景日，蜀州的春信节如约而至。
春信节前前后后要热闹上十几日，白日赏花，夜晚放灯，百姓们能借着节日消遣上许久。
学堂前一日就早早地放了学生回来，忍冬在扎春信节当晚裴朔雪手上拿着夜游的花灯。
倒不是街上没有手艺好的花灯匠人，只是裴朔雪要求多，又挑剔，先前一年做花灯的匠人被裴朔雪为难了许久，好不容易糊好裴朔雪要的样式，今年却是再加钱都不肯做了。
旁的人要的花灯样式，不过是些兔子、小狗，再怎么都是凡俗间能见到的玩意，裴朔雪要的花灯样式却是从来没有人见过，就连古书中忍冬也找不到只言片语，一听就非平常精怪鬼魅。
忍冬幼时懵懵懂懂时就怀疑过裴朔雪的真实身份，这些年来，他迎风而长，容貌渐变，可眼中裴朔雪的容貌却分毫未改。当年他偷偷让老画师画的裴朔雪画像还压在箱子底下，提醒着他这个养大自己的人并非人类。
蜀州山峦众多，丛林密布，忍冬自小便听得许多志怪传言，长大后又看了许多古书怪谈，一直觉得裴朔雪是当年清玉山上一只成型的妖怪，下山用了些障眼法叫人看不见他的原貌。
看样子裴朔雪是不知道自己能见到他的原貌的，忍冬一直拿这件事作为一张底牌，虽说自上次裴朔雪说要自将自己送给那对求子的夫妇之后再未提及此事，可他一直绷着一根心弦，要是裴朔雪再做此谈，实在无法之时，他会用这件事来作为自己最后的退路。
能威胁到裴朔雪最好，若是因此招致杀身之祸……
想直此处，忍冬眸光微散，晃了一下神，手中藤条被他无意识地攥紧，啪嗒一声短成了两半。
“啧。”在一旁托着腮“监工”的裴朔雪嫌弃地哼了一声，心疼地看一眼被忍冬撅断的小兽爪子，道：“你是读书读傻了吗？手上没个准头，都没小时候机灵了。”
忍冬去岁又以十三岁的年龄考取了秀才，作为此地年纪最小秀才，早被本地文人夸赞地不行，完全盖住了另外一个年轻秀才的光芒——裴朔雪救下的那个裴家小儿，去岁以十五岁的年纪和忍冬同届考上秀才功名。
忍冬没回他的话，只是定定地盯着裴朔雪的发旋，平静的黑眸下涌动着浓重的情绪——若是知道自己能见到他的本来面貌后，贵人真的会对自己动杀心吗？
裴朔雪盯了半晌，也没见忍冬手上的活计再动起来，抬起头正迎上忍冬躲闪的目光。
忍冬避开他的眼神，重新捻了一根藤条，劈开抿散，重新编那只爪子。
过了约莫半盏茶，忍冬举着手中一只似猫似狗，似虎似狼的玩意儿，给坐在一旁无聊地绞纸玩的裴朔雪瞧了一眼，问道：“是这个样子吗？”
裴朔雪细细端详一会，点着那四只爪子道：“这个爪子是像老虎的爪子一样，要稍稍再大些。唔，我忘了，你没见过老虎。”
“书上见过。”忍冬撕了爪子上的纸张，重新糊了一张上去，问他：“明日春信节，贵人还要去奇珍阁吗？”
“去啊。”裴朔雪眼睛亮了一下，脚下的三斤也跟着他亮了一下眼睛。
在清玉山的时候，裴朔雪有时还能化了本相出来，三斤也能随时说说话。可在蜀州，忍冬日日照料着裴朔雪的起居，他必得维持人形，三斤因此也不能开口说话。日子长了，两人都紧巴得很，而青鸾在奇珍阁特意辟了一处静室给他们，安全保险，骗得裴朔雪常带着三斤去坐坐。
迎上裴朔雪亮晶晶的眼睛，忍冬垂了眸子，低低应了一声，想起裴朔雪每次带着三斤在奇珍阁一待就是两个多时辰，心中有些不知滋味，沉默地糊着灯笼。
微风吹过他发间蓝黑飘带，遮住了他的眼睛，忍冬双手都是浆糊，拉扯不开，竟由着发带遮着，摸瞎去画纸上的颜色。
裴朔雪见状站起来，伸手替他拂开，眯着眼睛瞧了着外头晃动的树梢，轻声道：“起夜风了。”
忍冬上下打量了一番裴朔雪单薄的衣裳：“夜间风大，我这里手拿不开，要不贵人进去避避风？”
“我不。”裴朔雪晃了晃酒壶：“迎风对月，饮酒高歌，乃是幸事。”
忍冬轻声叹了口气，洗净手上的浆糊，去里屋抱了毛毯给裴朔雪盖上，三斤跳上去压着，脑袋一个劲儿地往裴朔雪的怀里钻。
忍冬捏着它的后颈警告道：“别动，贵人喝了酒，晃多了他头晕。”
裴朔雪修长白皙的手指落在三斤黑色的毛皮上，更显得莹白。前几日他刚要三斤换了一身黑色的皮毛，此时正是没玩够的时候，就算是半醉半醒间也下意识地护着，抱着三斤不肯松手。
“过来。”裴朔雪指间还夹着几根黑色的猫毛，朝忍冬伸手。
忍冬温顺地低下头，任由裴朔雪将那团黑毛团顶在自己的头上。
“我怎么瞧着你长得越来越讨小姑娘喜欢了呢？”裴朔雪醉眼朦胧，抚上忍冬的眉眼，满意地瞧着自己养大的小崽子褪。去幼时的稚嫩，渐渐生出棱角，衬得他那双凤眼更为深邃有神，看着自己的时候隐隐闪着光亮，像是缀满星星的夜空。
“等再过两年，你考中举人，估摸着就有人上门相看说亲了。你要是遇上喜欢的可以先定着，要是还想再考，考上算锦上添花，就算没考上也能成家立业，你在蜀州也算有个根在了。”裴朔雪喜滋滋地盘算着，觉得自己将崽子养到这个份上，总算是能全了宋明轩的心愿，还了这份因果了吧。
忍冬侧脸挨在裴朔雪的掌心里蹭了两下，乖巧地露出两个梨涡闷声道：“那贵人呢？”
裴朔雪顺手在他嘴边梨涡上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随口笑应道：“你若是孝顺，留一间房给我住着我就住着，若是不愿我依旧四处云游去。”
忍冬默然，半晌没回话，只是沉默地蹲着，抱着藤椅的把手，将自己的脑袋搭在裴朔雪的腰腹间。
裴朔雪知道他是个多心的，轻轻合上眼，推了他一把，打断他的思绪，笑骂道：“懒该躲够了，再不去做，明日还赏不赏花灯了？”
忍冬恋恋不舍地站起来，三斤瞪了一眼这个把自己推到一旁去的人，重新占据了裴朔雪的肚皮，扬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向忍冬示威。
要是自己是一只狸奴就好了，那样就能心安理得地赖在裴朔雪的身边……
只是裴朔雪这样喜新厌旧的人，这几年来狸奴换过不少，他又有什么把握能窝在裴朔雪身边一辈子呢。
忍冬看着合眼安睡在月色下的人，嘴角扯起一抹自嘲的笑。
——
远远地，树影重叠，月华阴影处，赵鸣鸾倚在一棵榆树下，随意地往小院的方向瞧了一眼，淡淡道：“死心了？我早与你说过，他就是一个没断奶的娃娃，满脑子都是藤椅上那个安然自得的废物，不会和你们回去的。”
“哦。”树上的男声懒散地应了一句，似是没有一点放在心上的意思。
赵鸣鸾对他的心不在焉有些意外：“怎么，你这是临时被塞过来的？”
“是啊。”男声长长叹了一口气：“上头的人只知道要结果，苦了我到处跑，要不公主和我回平都吧，我也算能交差。”
赵鸣鸾轻笑道：“少年狂言，莫说你，就算你们岑家，也不敢说能让我在平都立足吧。”
“为何要在平都立足呢？公主只要能在宫中有一席之地就好，比如重华殿。”
此话一出，赵鸣鸾已明他弦外之意。
贵妃如今病重，她若是能治好贵妃，效力岑家，倒是能挣得一个平常公主的尊号。
“我赵鸣鸾生来贵女，重华宫太小，怕是装不下我。”赵鸣鸾倨傲道。
“公主莫恼，我就是是个传话的。”男声懒洋洋道：“明日入夜齐凤阁，杨大人烦请公主引路。”

第29章 平都信
清风朗月，夜市繁华，奇珍阁临街一处的三楼是醉卧看灯的好地方。
软塌上一只浑身雪白的兽占了大半位置，脚边窝着一只灰白色的狸状小兽，榻头上端坐着一只翠绿的鸾鸟，席潮生端着果子进来的时候，被三双兽眼齐齐盯住，饶是他见惯了这种场面，还是愣了一下。
见是他进来，裴朔雪伸了个懒腰，露出软软的肚子，把自己伸展成了一个长条，从榻头拖到了榻尾。
三斤跟着他伸了一个懒腰，而后又蜷缩在他四肢空荡的位置，将毛茸茸的脸贴在冰凉的榻上乘凉，反而是青鸾被他这么一动，挤得差点掉下去，临空扑腾了两下翅膀才稳住自己的身形。
“你就不能把你本相收一点，像三斤那样小一点？我这寒玉榻也算大了，竟也不够你一个躺的。”青鸾抱怨着，扭头自席潮生掌中叼了一颗樱桃。
席潮生把果盘放在榻边三人都能够到的地方，朝裴朔雪道：“神君家的那个孩子让我问问神君，什么时候回去。”
裴朔雪半支起身子，拱了拱挡住视线、忍冬做的那只小兽灯，瞧了瞧外头街道上依旧是人头攒动的，不在意道：“天色还早着呢，这么早去护城河那里挤什么，他要是饿了，你叫他自去吃些东西，我又没让他在外间等我。”
席潮生应了一声，拨了屋中的烛灯灯芯，重新续了水眠香，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刚出门口，坐在外间的忍冬就站了起来：“贵人说什么时候走了吗？”
席潮生依言转达了裴朔雪的话，忍冬默了一瞬，转眼朝街道看去。
将近子时，夜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陆续往护城河边去。
春信节在子时放花灯祈福，据说能上达天听，祈愿成真。
每一年他都想着能和裴朔雪一起在子夜放灯，但是裴朔雪总是窝在奇珍阁，竟没有一年是遂了他心愿的。
像往年一般，忍冬一个人淌过拥挤人潮，往护城河而去，他挤在人群中在护城河边上的一角站稳脚跟，写了两张条子，一张放在河灯里，一张放在天灯中。
河灯入水，天灯腾空，忍冬每年求得都是同一个愿：愿贵人之愿皆能如愿。
忍冬闭眼祝祷一番，待再睁开眼，入河的花灯，腾空的天灯，都泯然于满河、漫天的一模一样的花灯之中，再寻不出哪个是他手中两盏。
他祝祷完毕，便独自沿着岸边又挤了出来，准备原路返回。
岸边石阶上沾了水，被众人踩得泥泞不堪，左右的人实在太多，忍冬看不见地上的路，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好在一只手托住他的臂弯，拽了他一把，忍冬顺势挤出人群，站稳脚跟，正要道谢，抬头一看，竟是赵鸣鸾。
赵鸣鸾穿了件鹅黄衫子，手上提着一盏兔子灯，两个小辫垂在前端，言笑晏晏：“哥哥怎么一个人在这放花灯？”
瞥见她手中的兔子花灯，忍冬就想起那只他昨夜按照裴朔雪的要求做了许久的灯，好不容易按照这人的喜好做好了，裴朔雪却让灯跟着他在奇珍阁里待着，明显地是在敷衍小孩子玩。
这样想着，忍冬瞧着赵鸣鸾手中的灯也不顺眼起来，站稳身子之后，不动声色地避开赵鸣鸾的手，准备回去。
赵鸣鸾也不恼，仍旧笑嘻嘻的，拉住忍冬的袖子道：“哥哥这么急着回去做什么，左不过那个贵人不到人都走光了，也不会出来的，不如去齐凤阁上等一会，奇珍阁上的景色哪里有齐凤阁的好。”
忍冬低头瞥了一眼赵鸣鸾揪住自己衣袖的手，抬起眸子看了一眼她，对上她一双盈盈笑意的眼。
往年裴朔雪确实是要到人都散尽了才会出来，那个时候大小商家都准备着歇市，他想找个地方吃宵夜都难，不如在齐凤阁先占个位置，点上些宵夜等他。
忍冬和赵鸣鸾这些年来打打闹闹，可除却最开始她绑了自己那遭，其余时候忍冬也没在她身上吃过什么亏，她最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说起唬人的话一套一套的，但是实际上并不会做些什么。
相反，忍冬借着和赵鸣鸾打闹的几年，稍稍受了些伤，便跑到裴朔雪那处卖乖，倒是骗了不少的安慰。
齐凤阁如今正是座无虚席的时候，走一步能遇上十个人，他也不怕赵鸣鸾会在此处做些什么。
赵鸣鸾引着他往二楼一处雅间里走，一进门就是一座极大的水墨屏风，几乎隔断了整个房间。
“人来了。”赵鸣鸾走到忍冬身后，关上了房门。
屏风后头坐着一个人，身量被水墨掩映得模糊，忍冬以为是素筝，正要往里走，却被赵鸣鸾拦住了。
“公子不用急着过来，还是等在下将来意说明再决定是否相见为好。”一个浑厚的男声从屏风后头传来。
忍冬怔了一下，意识到不对劲，瞪了赵鸣鸾一眼，示意她给自己一个解释：“赵鸣鸾？”
赵鸣鸾像是没看见他的暗示一样，只朝着屏风里头的人客气地行了一礼：“人我替大人带来了，大人慢慢聊。”
说完，赵鸣鸾转身打开门，忍冬未有犹豫，带着被欺骗的恼怒，跟在她的身后准备出去，屏风后的男声又响：“公子难道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忍冬稍稍停顿了一下，门已经在外头关上，紧接着还有锁链搭上的声音。
看来不把话说明白，他是出不了这个门了，忍冬回头隔着屏风坐下，想了一想，回道：“先不论身世，我的父母，他们还在世吗？”
“自然还在。”
“我有兄弟姐妹吗？”
“有。”
“你来此处，是想要认我回去？”
“是。”
“我知道了。”忍冬得了回答，笃定道：“我不回去。”
“为何？”忍冬连着问了几个问题，来人还以为他对自己的身世感兴趣，谁知问了一遭之后反而退却了。
“父母尚在，说明不是我当年不是被家中亲族丢弃；兄弟姐妹尚存，说明我不是不是因为家中抚养不起而被丢弃，既不是失孤被欺，也不是家中困难，那么我被丢弃完全是因为我这个人。”
“我不想听你说什么我这个人被丢弃的原因，我也不想再回去。”忍冬将话说的明白：“你既然能找到这里，当初也能找到昭明寺，找到扶桑镇，那个时候没有认我回去，而选在此时，就是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才选择认回我。当初抛弃无缘无故，如今认回抱有私心，这个家我有或没有，无甚分别，这个家有我或没我，自当也无甚分别。”
屏风后头的人低低笑了两声，似是没有听见他那段含着抱怨的话，话家常一般道：“那现在养着你的那位，对你就算好吗？”
赵鸣鸾既认识这个人，想必和他说了不少自己的事，忍冬也知无甚好隐瞒的，直接道：“无亲缘关系能抚养我至今已是大恩，其余的不过是些细枝末节。”
屏风后的男人默然良久，半晌方道：“如此，竟是没什么谈的余地了。”
“确实没有。”忍冬站了起来，做出要走的姿势：“时辰也不早了，再不出去，我怕家中人挂念找来，失陪。”
忍冬没等回话，锤了两下门，见没有应答，正准备踹门，门锁开了。
“你母亲她其实一直……很想你。”屏风里的人突然道。
忍冬步子顿了一下，垂在两侧的手默默收紧，又放开，而后还是大步离开了。
——
水墨屏风里，窗边上还坐着一个半大少年。
“人我按大人说的带来了，杨大人瞧着怎么样？”少年翘着二郎腿，拎着一壶酒看着忍冬从齐凤阁出来的背影，自说自话道：“我觉得不错，人长得像贵妃娘娘，尤其是那双眼睛，陛下看了会喜欢。”
“只有喜欢，也无甚用处。”杨大人摸了摸胡子，道：“不过他还未到弱冠，现在教导还来得及。”
“可人家不是说不愿意，能怎么办，是让州府衙门把人押回去，还是我半夜去偷？”少年喝了一口酒，通情达理道：“凡事都要讲个你情我愿，不然……”
“啪嗒”一沓银票拍在了少年面前：“听说你山门日常开销不少……”
岑析瞥了一眼桌上有手掌厚的银票，似笑非笑道：“杨大人这是在打我的脸啊？也不看看我爷爷是谁，我岑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票。”
“老将军说你该成亲了，让你回平都。”杨大人端了一杯茶水，抿了一口道：“他觉得瞿家的小娘子不错。”
“瞿家？爷爷疯了？”少年差点被酒呛到：“瞿家小姑娘今年不过十岁吧？他就不怕瞿家护妹的小子把我宰了？我没记错的话，瞿遥已经被瞿家放在军营了两三年了，听说这两年就会跟着瞿将军上战场，我黎国又要出一个少年武将。”
“岑老将军也是这么想的，他说：都是武将家，彼此间也应当谈得来，不如早些定下亲事，你们二人相处几年，也能在我死前得见四世同堂。”杨大人的语调稍稍沉了些，“这是你爷爷原话。”
“瞿家肯淌这趟浑水？”少年合扇掩住唇，凑过去道：“岑家和瞿家同为武将，可又不同。”
“何处不同？”杨世端装傻道。
见杨大人没接自己这个话头，少年重新靠在窗边，似叹非叹道：“子孙不同呗！人家是瞿小将军，我是浪荡纨绔，岑家英才就要断在我这一代啊！”
杨大人沉思道：“有时我真不明白，武将沾血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偏生你家如此矫情。你父亲先是出家，后来又说服你爷爷，将你送到这什么元和山中修心消孽。我来之前，又听见你爷爷说有要你科举的意思，哪有家中绝学不传承，反而要子孙弃武从文的道理。”
“或许我就是头一个身在血海，立地成佛的大善人。”少年满不在乎地顺着他的话调侃自己：“指不定百年之后，我真能悟道成仙。”
“哼。”杨世端没管他乱言：“先成家再立业，还是先立业再成家，老将军要我问你一句，你选哪个？”
先科举还是先娶人，说着给了他选择，可两样不都是爷爷定好了的，他不过选个顺序而已。
岑析轻笑一声，跳下窗户，抓住桌上那叠银票揣进怀中，眼尾勾起：“我还是选杨世伯的路吧，今夜就替您把人给绑过来。爷爷那边，您帮我担着点。”
杨世端摸摸胡子，低头喝了一口茶，默许了。

第30章 怀中热
夜凉如水，海棠春睡。
岑析着一身夜行服，拨开木屋前开的正盛的海棠花，四处张望了一番。
“咳咳。”东边传来一声女子的轻咳，赵鸣鸾站在门口，默默地指了一下西边的一个屋子后，转身进了房。
岑析当下了然，往西边去，走过两三步，便见一窗户大开着，他也未曾犹疑，以为是赵鸣鸾帮着开的，纵身跳了进去。
脚下软绵得不似地面，岑析在黑暗中惊地原地跳了好几下脚，才依稀辨认出脚下踩着的是一床被褥。他掏出袖中一只果子大的夜明珠照亮前路，就见忍冬睡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上，若是他方才再往前跳几步，说不准会直接跳到他的头上。
什么怪毛病，不睡床上，睡在地上。岑析诽腹了两句，绕过忍冬往前走了两步，正好看得到十步左右的前方有一张巨大的拔步床，床上没有人，只有一床薄被中间微微隆起。
确认房中无其他人，黑衣人泄愤一般轻轻在忍冬脸上拍了两下，嘟囔道：“都是你，没有你，我也不会被抓回去成家立业。”
忍冬难受地翕动了一下鼻翼，眉头都扭在一起，岑析拍了两下，手下皮肉滚烫，他觉出不对劲，伸手探在他的鼻翼处，探得急促的呼吸。
岑析收敛了不正经的模样，探了一下忍冬的脉息，却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岑析沉思了几秒，还是觉得在此处耽搁太不保险，他掏出一张浸了药水的帕子，正准备往忍冬口鼻上捂，手腕突然被忍冬擒住。
忍冬睁开眼，瞪得滚圆的黑沉眼珠中没有一丝光亮，盯着岑析的眼睛没有焦距，死死地拽着他的手腕。
岑析心虚了一瞬，手中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贵人？”忍冬盯了他良久，突然皱了眉，轻声喊出这两个字。
岑析这才发现，他眼睛睁得虽大，却好似没有什么清晰意识一般，连人都认不出来，手下的肌肤正在往外渗着冷汗，不一会握着两人接触的皮肤就一片湿滑。
这是魇住了？
黑衣人抬手在忍冬面前晃了晃，见他一副痴痴傻傻的样子，很不厚道地笑了两声。
笑声在安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突然，一道劲风自眼前略过，岑析猛地挣脱了手上的禁锢，身形极快地避过，手臂上还是传来一阵刺痛。
他捂住受伤的手臂往后退了两步，背靠在窗边的墙上。
沉闷的似是从喉咙中发出的呼噜声在慢慢逼近，岑析借着外头的一点月光才看清扑过来的是一只黑猫，它浑身都融在浓重的夜色中，只有一双碧色的眼睛反射着光。
只是一只狸奴，岑析松了口气，准备再去拉忍冬，突然发现自己面前还蹲了一只雪白小兽，正龇牙咧嘴地挡在忍冬面前，状如狸猫，可体型要比狸猫大些，耳朵也是尖的，额头上的浅金三花纹居然一闪一闪的，更骇人的是一双紫色的眸子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岑析直视着那双眼睛，明明只是一个兽类，它可却像是通了人性一般，眼中尽是警告威胁之意。
岑析不知为何，下意识地觉得危险，他当机立断，立刻从窗边翻身而出，黑猫“喵呜”了一声跟着冲了出去。
白色小兽盯着逃走的岑析，直到他消失在窗边，紫色眸子才渐渐恢复了琥珀色。
它收敛了眸子，优雅地转过身，爪子粗鲁地扒拉了一下忍冬的脸，确认人还活着之后，小跳了两步，往拔步床上去。
两步过后，那张床还是那么远，小白兽低头一看，自己居然被忍冬抓住了一条腿。
“嗷呜！”随着一声惨叫，它被拽了回去，死死地困在滚烫的胸膛里。
被死死地勒在臂弯中，裴朔雪朝天翻了一个白眼。
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发现有人过来偷崽子，踹了一下三斤，本想着要它打个头阵，谁知一低头发现自己没了灵力，也变了小兽的样子，才想起今日是初一。
费劲巴拉地从忍冬的臂弯中冒出脑袋，裴朔雪勉强喘过气来，回首抄起爪子就往忍冬的脑门上拍。
掌风遒劲，却在离忍冬脑门两寸的抵挡顿住了。
裴朔雪睁圆了兽眼，仔仔细细瞧了忍冬涣散的眸子半晌，想起他那治了一半的蛊来。
他刚想开口说话，又怕自己暴露身份。谁知道忍冬清醒之后还记不记得，可他变成本相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忍冬知道。
这么想着，他索性就真当自己是个小兽。
“贵人……”忍冬身上烫得厉害，嘴里喃喃地唤着他。
裴朔雪敷衍地在心中应了一声，心想：[你再不松开点，你的贵人就要被热死了。]
忍冬见他不动弹了，稍稍松开些手，裴朔雪趁机想跑，双臂收紧，他又被拢了回去。
像是逗猫玩一般，如此反复了几次，裴朔雪实在不想动了，放空地躺在忍冬怀里，任由那个逆子的手都撸上了自己的尾巴，双目无神地想：[看你是先烧死自己，还是先热死我。]
尾巴被忍冬一遍一遍地摸着，裴朔雪莫名地生出一点燥热来，他猛地在忍冬怀中转了个身，面对着他，藏住了尾巴，同时朝他一龇嘴，表示他要是再抓住自己的尾巴就要被咬了！
忍冬怔了一下，目光短暂地缩了一下，似是不认识怀中怎么出现这么一团生物，他伸出手试探地戳了一下裴朔雪，满脸写着“你是怎么到我怀里的”。
裴朔雪斜了他一眼：[清醒了，后悔了？晚了！你个狼崽子，差点把我勒死，我不会原谅你的！]
裴朔雪高傲地瞥过头，留给他一对雄赳赳气昂昂竖着的耳朵。
忍冬短暂地失神后，胸口虽然阵痛不断，但好歹恢复了一些意识。这样的痛，他每个月都要经历一次，起先小的时候抑制不住，意识一失再醒来就是几天后，如今被素筝治好了一些，只是会间接性地短暂失神，而且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蜷缩着，不会伤到裴朔雪，不然他也不敢在今夜还睡在裴朔雪的屋子里。
不过每次自己犯病的时候，裴朔雪基本都不会在屋中，今天不知怎么，他一直都在。
想到这里，忍冬强忍着痛楚，起身走到裴朔雪床前，却只看到一床空荡荡的被子，连三斤都不知道去了何处。
果然又走了吗？忍冬抿抿唇，胸口突然传来又一阵钝痛，逼得他单膝跪着，慢慢扶着床边靠了下去。
饶是突如其来的尖锐疼痛，忍冬也没忘记自己怀中还抱着一只活物，一直单手护着，带着它一同靠在了床边。
借着床头夜明珠的光亮，裴朔雪终于看见忍冬额间冒出的细汗，他没想到忍冬口中一直的“无甚大碍”居然是疼成这样，一时有些无措，竖着的耳朵也微微垂了下去，只能像平日里那样干巴巴地伸出爪子在他头上拍了拍，而后将自己的尾巴甩到了忍冬的手腕上。
毛茸茸的尾巴在手上一扫一扫的，细软的触感让人忍不住想握在手中，忍冬看了怀中小兽一眼，试探地抓住它的一点尾巴尖。
尾巴乖顺地顿住了，忍冬一点一点从尾巴尖顺到尾巴根，轻柔的触碰似是带着轻微的电流一路向上，裴朔雪扭过头极力忍耐着被抓住尾巴的不适，反复说服自己：[小孩子都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哄一哄转移注意力就不疼了。]
“你是尾巴痒，想要我帮你挠挠？”忍冬摸了半晌尾巴，突然小心翼翼地问道。
[孺子不可教也！]裴朔雪忍了半日被他这么一句气得炸了毛，一尾巴糊在了他的脸上：[你才痒！你见过哪只毛茸茸会尾巴痒！]
尾巴尖拂过忍冬的鼻尖，带着他熟悉的松木清香，忍冬脸色变了一下，而后猛地紧紧抱住了小白兽，整张脸都埋在它的背上，深吸了好几口。
裴朔雪被压制得四脚乱蹬，压在身上的脑袋却没有半分要移开的动静，他奋力扭着，却被忍冬抱得更紧，下一刻，忍冬闷闷的声音从白毛中传出。
“你是被贵人捡回来的，还是被他抢回来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裴朔雪不动了，竖起了耳朵。
忍冬见它停了挣扎，觉得它颇通人性，又埋进去蹭了两下道：“你身上有贵人的味道。他是不是很喜欢抱着你？他最喜欢毛茸茸的动物，最喜欢的就是狸奴，这些年养了许多。”
裴朔雪：[我喜欢毛茸茸不假，但是我不喜欢养，我只喜欢可以直接上手玩的。]
“你也很喜欢贵人对吗？”忍冬情绪似乎有些低落：“贵人捡回来的每一只都很喜欢他。”
裴朔雪摇了摇尾巴，被忍冬箍着身子还忍不住扬起下巴：[我那么玉树临风，光彩照人，天下的毛茸茸都喜欢我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哼。]
“可是贵人他对你们好，就像对我一样，都只是一时的，等他兴致没了，就不会要你了。”忍冬不知是胸口疼，还是说到难过的地方，声音微微哽咽：“你再可爱，再讨他喜欢，他还是说丢了你，就丢了你的……”
[瞎说！简直在毁坏我的名声！我虽然是不怎么养崽子，但是我没丢过！小凤凰是意外，青鸾是他自找的，你嘛……]
裴朔雪心虚地瞥开眼，小声哼唧了两声：[你不是最后没扔掉吗？这也能算……小白眼狼，坏崽子，没良心的……]
裴朔把他能想到的词都一个劲儿地搜罗出来，正骂得耳朵一动一动的，忍冬控诉的话响起：“最先遇到贵人的时候，他身边是一只狸猫，来了蜀州后，狸猫没了，他身边重新多了一只小橘子，没过多久，他又换了一只黑猫，如今他又把你领了回来……”
“我又不傻，贵人每次都说是猫走丢了，哪有每只猫都是走丢的道理，他分明是不喜欢它们了，就把它们都扔了。”忍冬埋在裴朔雪细软的毛里蹭了蹭眼泪，越说越伤心，不知是不是胸口的疼痛被他用语言发泄了出来，他哭得忘我极了，没多会就哭湿了裴朔雪背上的一片毛。
“都说养猫如纳妾，是要给聘礼的，贵人白捡了这么多只猫，没给半口小鱼干就算了，还都始乱终弃……呜呜，都说妻不如妾，贵人对待小妾都这样……以后对待夫人不是更加残忍……呜呜呜。”
裴朔雪从愤怒到心虚再到麻木，只需要忍冬短短的几句话时间。
他生无可恋地垂着脑袋，任由忍冬抱着自己控诉着自己的种种恶行，已经没有半点再去争辩的力气。
裴朔雪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忍冬还魇着呢。这奇异的发散思维，一口一个俗语的妙语连珠，在他清醒的时候是绝对不敢说出半个字的。
[算了。]裴朔雪安慰自己：[大度的人从不和疯子计较，自己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贵人上次还说要把我送走，每一只猫他都叫‘三斤’，是不是把我扔了，他再捡一个听话的回来，也叫‘忍冬’……”忍冬兀自难过着，抱着怀中的绵软全当是个靠枕，哭得忘我之际呜呜咽咽地不知在说些什么颠三倒四的鬼话，顺手就捞起裴朔雪的尾巴，擦了擦脸。
敏。感的尾巴顿时被一串泪水浸湿，留下一道明显的水痕，附带着那像是被扔进勾芡中的黏腻感，一直念着清心咒仰着脖子装死的裴朔雪猛地惊坐起，嗷呜一口咬在了忍冬的肩膀上。
真是半分也忍不下去了！
[你完了，居然拿我的尾巴当擦布！]裴朔雪费劲地抱着尾巴呼呼，狠狠地剜了忍冬一眼。
[很好。等我变回去就把你丢掉！]

第31章 松木香
靠着窗边的小藤篮上铺着一层软布，软布上团着的一只白毛小兽正阖着眼。
喷香的槐香酥饼味丝丝缕缕地往裴朔雪鼻子里钻，非勾得他睁开了眼睛。裴朔雪脑子还是蒙的，嘴巴却很实诚地去叼眼前金黄的酥饼，却在对上来人一双明亮的眸子后吓得松了嘴，愣怔了两秒后，拔腿就往忍冬的写字台上跑。
[是赵鸣鸾！救命啊！]
裴朔雪尖叫着一头扑进忍冬的怀里，脑袋拱落了他手中的毛笔，整个埋在他的臂弯里，两只耳朵委屈地塞了一半进去，只留下一点小绒毛露在外头。
三天前，裴朔雪从忍冬炽热的怀抱中醒来，发现自己没有半点变回去的迹象，只能将“扔忍冬”大业暂且丢在一旁，能伸能缩地乖乖做一个怀中小宠。一次，忍冬出门不久，裴朔雪正在窗台上犯困，迷迷糊糊之间感受到唇边软糯糯地挪动着什么，意识浑噩间裴朔雪以为是忍冬带回来的糯米糍，伸出舌尖舔了一小口，糯软却扭动了一下。
糯米糍会动吗？裴朔雪吓醒了，睁眼就看见近在咫尺的肥硕青虫正在两只手指间拼命扭动着，而抓着青虫的赵鸣鸾眉眼弯弯，甚至在发现他醒了之后，还把虫子往他面前又送了送。
扭动的青虫脑袋挨在了裴朔雪的鼻尖上，裴朔雪无声地炸了一身的毛。
自此之后，裴朔雪对阴晴不定的赵鸣鸾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她不仅阴狠，还损。
哪有拿着世间上最可怕的软体生物往一只兽嘴边晃荡的道理，他又不是鸟，怎么会吃这种东西。
那次的事情实在是给裴朔雪留下深刻的心理阴影，导致他一见赵鸣鸾那张脸，就感觉有一只绿油油的虫子在自己面前晃。
想到此处，他又往忍冬臂弯里埋了埋，把耳朵也塞了进去。
忍冬瞥了一眼被撞飞的毛笔和纸上自上而下的一道墨痕，再低头看看怀中整个身子都蜷缩在一起，尾巴还讨好地缠着自己手腕的小白兽，眼中不自觉地略过一丝笑意。
赵鸣鸾眼中的惊奇意味更浓，她拎着青虫打量了裴朔雪蜷缩起来的背脊半晌，伸手去摸他的尾巴。
“啪——”地一下，手被忍冬打开了。
“做什么？”忍冬问她。
“哥哥，能给我抱过去玩一会吗？”赵鸣鸾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她这个年龄的少女最是讨巧，要是有心笑脸迎人，灿若春花的笑洋溢着纯真，最是打动人心，“我可以用旁的东西和哥哥换。比如凌洲砚。”
凌洲砚是砚中珍品，产于黎国东边海岛上，极为珍贵，墨质坚硬，清香凌冽，没有读书人不为之心动。忍冬这几年的笔墨纸砚用的都是店中最次的，赵鸣鸾的那方凌洲砚他不过多看了两眼，便被她记在心中。
忍冬的沉默让裴朔雪心觉不妙，他偷偷地扭过头，正见赵鸣鸾对着他璀璨一笑，两只青葱玉指间还捻着那只青虫。
[救命啊！]裴朔雪回首瞧见赵鸣鸾的笑脸，打了个寒战，尾巴上的毛竖得老高，整个头撞上忍冬的胸膛，试图拱开他的衣裳往怀里钻，两个前爪扒着他的衣襟口，低声可怜巴巴地呜咽了两声；[养崽子千日，用崽子一时，要是你敢把我交给赵鸣鸾，我真的不要你了，呜呜呜。]
忍冬的手搭在裴硕雪的后颈皮上，有一下没一下顺着，他不知道这个小兽为什么这么依赖自己，可是这样被亲近的感觉很好，尤其是它从裴朔雪身上沾染上的松木香，不知为什么过了好几天也没消散，此时顺着衣襟丝丝缕缕地爬上来，让他有一种胸口上趴着呜咽小兽是他那个千尊万贵的贵人错觉。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忍冬摸着手下温软的皮毛微微发怔，他的贵人就算是个什么山中精怪，也该是一只高傲的狐狸，变回了原型也该是颐指气使地躺在软塌上，由得人将洗好的果子送到他的嘴边，不合心意时直接呼上一爪子，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寻求庇护地钻在自己怀里……
这只从天而降的小兽，忍冬查阅了几天古书也没翻出这是一个什么品种，它似乎是独一无二的，而这份独一无二正依赖地躲避在自己怀中，这让忍冬生出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来。
可他想起那日晚上被小兽咬的一口，深知要驯服它不能一味惯着，他眼中积蓄起一点逗弄的笑意，朝赵鸣鸾道：“你自己来抱。”
裴朔雪一直竖着等消息的耳朵倏地低了下去，贴住了头皮，后腰下塌，做出一副拔河的耍赖姿态。
[逆子！混账！白眼狼啊啊啊……]
裴朔雪悲愤地叫了两声，在赵鸣鸾的手触到皮毛的一刻，连蹬着忍冬的胸膛往上蹿了好几下，后脚直接蹬在了忍冬的锁骨处，准备时刻给他来一个掏心窝子的一脚，前爪死死地扒着他的肩膀，锋利的爪子陷入布料，勾起他肩膀上的一层油皮，疼得忍冬皱了皱眉。
适当的教训已经起了效果，忍冬见好就收，不轻不重地拂开赵鸣鸾的手，连耳朵到后颈顺着撸了一遍，拎着它的爪子捂在手掌中将它重新从肩上顺了下来。
“它不喜欢你。”忍冬不轻不重地飘出这么一句话，眼角眉梢却是上扬的，满脸写着：它只喜欢我。
他挑了下眉，示意赵鸣鸾看自己被勾着的衣角，继续无声地炫耀。
赵鸣鸾轻哼一声，眼中虽还有不甘心，但不好和忍冬直接抢，只能暂且退一步出了屋子。
赵鸣鸾走了，裴朔雪探出脑袋左右环顾了半晌，确认无误后，才想从忍冬的怀中出来，刚迈出一步，就被拎着后颈又薅了回去。
“嗷呜！”裴朔雪自以为凶狠地瞪了他一眼，殊不知他化的形和两三月的小奶兽没有什么区别，这点恐吓只能被当做是在发点小脾气。
忍冬揽着他，捏了捏他的爪子，轻轻一按肉垫冒出方才勾他的小爪来，他按完前爪又按后爪，然后拿起了一旁的剪刀……
裴朔雪心中一凉，正觉不妙，提腿就跑，蹬翻了桌上的砚台，溅了半身的墨汁，胡乱踩了宣纸几十朵梅花，最后还是被忍冬抓了回去。
拎着一只还滴着墨的半黑半白兽，瞧着自己写了一半的字上不仅有一道墨痕，还有半边爪印凌乱的梅花，最令人抓狂的是裴朔雪喜欢的梨花小桌上浸了好几摊墨汁。
忍冬的目光从桌山的一片狼藉落在仍旧张牙舞爪的小兽身上，眸色渐冷。
裴朔雪认得这个眼神的意思，半耷拉下脑袋以示软弱。
半盏茶后，他被放入半桶温水中。
作为兽类的不喜水和作为人身的喜洁使得他处在奇怪的天平两端，一方面他希望忍冬能把他洗得干净些，可当水往身上浇的时候，裴朔雪又忍不住两个爪子扒在木桶边缘上想要跑。
两相挣扎之下，忍冬只见它眯着眼睛，喉间传来舒服的呼噜声，身子却一直紧紧贴在木桶边缘上，两只后爪也扒着木桶，一副不肯完全将脚落在水底的样子。
忍冬觉得它这个样子滑稽好笑，本来就不多的一点火气消了个干净，将裴朔雪搓了又搓，冲洗掉身上的水沫之后，轻柔地用自己的毯子给它擦毛。
膨松的毛湿润之后紧紧地贴在裴朔雪身上，衬得他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楚楚可怜。
被浮毛呛了一口，裴朔雪打了个喷嚏，忍冬却以为他冷，把他整个连着毯子抱起来去了外间太阳底下。
午后的阳光烘得裴朔雪神思困倦，被忍冬不轻不重地梳理着毛发，他不知不觉就沉沉睡去，脑袋耷拉在忍冬的手腕上，身子也摊成一个长条，从忍冬的左手臂挂到右手臂。
忍冬低头看着他垂在半空的脑袋，怕他会落枕，把他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拨了拨，裴朔雪自己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蹭而后又陷入香甜的梦中。
趁着他毫无防备，忍冬重新拿起剪刀，稍稍地剪短了小兽的指甲。
“咔哒——咔哒——”规律的剪刀声融化在暖融的阳光里，裴朔雪舒服地呼噜了两声，乖巧地展开肉垫，露出一点粉红，没有半分反抗。
阳光将他身上的皂角味烘得暖融，忍冬忍不住低下头在他脑袋上蹭了蹭，鼻尖全是清爽的皂角香味，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松木香。
忍冬眸子微滞，又凑过去闻了一下，好似方才是他的错觉一般，那股松木香味又了无踪迹。
作者有话说：
忍冬撸到裴裴了！！！

第32章 选狸奴
离狸奴大选日子越近，裴朔雪越觉得忍冬看自己的眼神越不对劲。
直到狸奴大选报名的最后一日，忍冬用一包牛肉干骗了裴朔雪一路，到了狸奴选品的飞明台，裴朔雪才惊觉这小子竟然想让自己假扮成狸奴去竞选，登时就回了他一爪子。
忍冬准确无误地钳住他伸过来的爪子，拢在手心中，一接触到皮肉裴朔雪立马缩回了指甲。
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忍冬已经习惯了，见状只是笑笑，好言哄道：“狸奴选拔当日就能结束，只需要在品鉴人面前走上几圈，打几个滚。只要你这两日乖一些，城中你想吃什么，我都买与你好不好？”
裴朔雪斜了他一眼：[什么好东西我没吃过，你这样能贿赂住我？]
忍冬见他态度，改了个口风道：“贵人很看重这次狸奴选拔的，若是不能遂了他赢了的心愿，等他回来，会把我们两个都赶出去的。”
裴朔雪一直以为自己在忍冬心中的形象就算不是父爱如山，至少也是稳重温和，可这些日子，忍冬嘴中的自己倒像是给他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裴朔雪冷哼一声，脑袋撇到一边去。
忍冬还想说些什么，裴朔雪索性爪子捂住耳朵，扒在他的腿上，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赢了之后能有一年免费的烤鸭呢。”忍冬故作可惜地叹了口气。
裴朔雪捂在爪子下的耳朵跳出来动了动，差点忘了，他那样看重这个狸奴选拔，就是为了这一年的烤鸭。
忍冬瞧着他露出的耳朵尖，继续道：“一年之间，随时随地都可以去取，贵人一定不会日日吃的，其余的时候要是不吃，是不是有点浪费……或许你可以分担一些……”
[谁说我不会日日吃的，就算日日只吃个鸭腿，我也是要拿的！]裴朔雪猛地从忍冬怀中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忍冬，无声地谴责着他居然敢把给自己的吃食用去讨好一只小兽，却全然忘了这只小兽就是自己。
忍冬见他这副样子，知道他算是答应了，摇了摇他的爪子，道：“那我们就算说好了，你上台的时候要乖一些。”
[谁和你说好了]裴朔雪哼了一声，被忍冬握住的爪子却没有松开。
原本他是想要带着三斤夺得魁首的，毕竟三斤通人性，毛色又油亮，靠着它，裴朔雪赢了好几年，这次轮到他自己，他更是信心满满。
无论是容貌、毛色还是气质，他不比三斤要好多了，这样的比赛裴朔雪自觉走个过场就能将魁首收入囊中，简直就是在糊弄这些凡人。
第二日裴朔雪迷迷糊糊的在睡梦中感觉有什么东西套在自己耳朵上，他轻微挣扎了一下，可揉着自己脑袋的手太过温柔，他眼睛眯开一条缝确认是忍冬后就没管。
等他醒来的时候，忍冬已经带着他到了狸奴大赛的候选场地里，他们这组约莫有二十个的候选，个个手中都抱着一只狸奴，排着队等着入场。
裴朔雪迎上那些狸奴相互打量的眼神，打了个哈欠，高傲地将头扭到一边。
忍冬前头的人抱着一只三花，炯炯的眼神盯着裴朔雪瞧了半晌，突然从它主人的臂弯中探出半个身子想要去闻裴朔雪。
裴朔雪还发着蒙，被顶了一下鼻尖，而后恼羞成怒地反应过来：[嗷呜！放肆！]
他举起爪子就要招呼上去，却被忍冬拦住了。
前头那人意识到不对，回过头来正对上两只猫瞪着眼睛对望，愣了一下，随即致歉：“对不住……”
话说到一半，他对上忍冬的视线，断了话头，顿了两秒。
“原来是裴兄。”忍冬淡淡地回望着他，眼中并没有多的情绪，可抱着裴朔雪的手却微微松开，不再钳制住他想要扑上去打一架的举动。
裴朔雪抬头看了一眼那人，也愣住了，收回了爪子。
来人正是裴家那个小儿子，顶着同样的“裴朔雪”的名字，在人间活不过十七岁的小少年。
“你我同届科考，又是同乡，唤我裴朔雪就好。”“裴朔雪”谦逊出声道。
“朔雪兄。”忍冬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依旧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原本是为了顶身份方便，裴朔雪让这个裴家小子与自己叫一个名字，可此刻他听着忍冬对旁人唤自己的名字，怎么听怎么别扭，好在忍冬一直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只顾着喊“贵人”，倒也没有露馅。
忍冬面色平和，“裴朔雪”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自他身上散发出的不耐烦，不知为何，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在秀才中考的宴席上——他们真正相见的第一面就对自己有颇深的敌意。
“裴朔雪”性子温平，素来不和人起冲突，见状识相地抱着三花猫去了旁处。
见他走远，忍冬低头捏了捏裴朔雪的爪子，沉声道：“你不是想抓他吗？怎么不抓了？”
裴朔雪翻了一个白眼：[我又不傻，那是我。日后要用的脸，若是被抓坏了，变丑的是我。]
这么想着，裴朔雪忍不住够着头又往那里看了一眼。
多年未见，裴家这孩子倒是出落得不错，皮肤白皙，眼神通透，倒正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样子，只是这身子看着不怎么好，身量偏纤细了些……
裴朔雪正够着头看得起劲，突然后颈传来一阵钝痛，而后四肢脱力，竟是整个儿被忍冬从后头提溜起来。
忍冬这次手重，疼得裴朔雪龇牙咧嘴的，却碍于被抓住了要害，根本扭不过头去咬他。
[突然发什么神经？]裴朔雪正骂到一半，温热的气息扑在耳边。
忍冬压低声音，似是在刻意压制着什么情绪，一字一句道：“你是想去他那里吗？你也更喜欢他对不对？”
裴朔雪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舞。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忍冬眸中涌动的深沉底色被他自己又压了下去，他自嘲地撇了撇嘴，重新将裴朔雪拖回怀中：“其实你也不会在我身边久待的，对吧？”
忍冬原本拎着他后颈的手慢慢松开，一点一点地抚摸着他脖子上的软毛，掌下的小兽是那样的脆弱只要他手下用力，就能将他彻底、永远地留在自己怀中，哪怕是以一具冰冷尸体的方式。
裴朔雪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甚至被撸得舒服主动往忍冬的掌心蹭了蹭，而后翻了个身子肚皮朝上，示意他再顺顺这边。
温热的、微微带着起伏的软毛浅浅地打在忍冬的指间，他忍不住手下用力，却不是掐住裴朔雪的脖子，而是停在他的下巴上勾了勾，裴朔雪立马眯着眼，喉间舒服地呼噜着，一副忘了方才把自己弄得那么痛的人是谁的样子。
“小的时候，我被关在一个黑屋中好几天，那个时候，贵人在给他治病。”忍冬轻声道：“那个时候我很羡慕他。”
“他身子弱，基本稍稍有些病痛，贵人就会去看他。去年他和我同届考上秀才，贵人也特意问了他的名次。要是算来的先后，明明是我先认识贵人的，我用了好久时间才让贵人能接受我待在他的身边，为什么一个后来者却能更加得到贵人的青睐？”忍冬默默收紧臂膀。
[因为我就图他一个健康的身子。]裴朔雪偷偷地将尾巴收回来夹在屁。股下面，免得忍冬说到委屈处又来拽他的尾巴。
忍冬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裴朔雪的爪子，把玩着他粉红的肉垫，失落道：“我是不是有些小气？”
裴朔雪诚实地点点头，心想：[岂止是小气，简直是小心眼。]
忍冬有些闷闷的：“可是我总忍不住，忍不住去想，忍不住去计较这些……”
裴朔雪从他掌中抽出爪子，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膀，心想：[没事，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等以后多带你去见见其他人就行。]
裴朔雪要不是碍于如今不便，真想告诉他，世间人那么多，要是他对身边的人个个都这般计较，哪里能计较过来。就算他只计较自己，那也不行，裴朔雪生性不爱拘束，受不了一直被一个人逮着薅。
前头正轮到了裴朔雪上场，稍稍解了这低迷的氛围，忍冬最后顺顺他身上的毛，眼光不自觉得瞥了一眼他的头顶，又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上手碰了一下他的耳朵，才松开手，将他放在一个大托盘上，由着里头的人端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裴裴：（够头）看看我未来要用的脸是什么样子
忍冬：我是先掐死那个“裴朔雪“还是先掐死手上这团毛茸茸

第33章 贵妃死
选猫一看毛色，二看身形，三看牙口。
裴朔雪端坐在一群鉴猫的老学究面前，雪白的皮毛没有一丝杂色，银线一般地在铺在流线般的身形上，在细碎的阳光下反射着莹莹光亮，琥珀色的瞳孔似琉璃一般，透着粉色的耳朵内壁都能看见细小的血管，而两只耳朵上都挂着一串茉莉花串，正随着裴朔雪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见着那三个老学究的眼睛都亮了，裴朔雪高傲地微扬起下巴，他当年本相的样子，连死对头玄帝都说不出什么刻薄的话来，即便他如今只小小地显了一部分的原型，也足够震撼住这些凡夫俗子。
裴朔雪踱着步子在长桌上慢悠悠地走着，看着三人之中甚至有人掏出了西洋镜对着他一通研究，内心更觉自满，三两步跳到桌上的镜子前，想要亲自欣赏欣赏自己这难得的美貌。
裴朔雪信心满满地扭过头，而后在原地怔住了。
镜面中倒映着一只身姿挺拔，毛色水滑的白猫，清澈的眸子，粉红的鼻头，翕动的小耳朵——只是……
裴朔雪动了动耳朵，镜面中的那个也动动耳朵，耳朵上挂着的两串茉莉花随着微微晃动，他摇摇尾巴，镜子中的也晃晃尾巴，而尾巴尖居然被染成了红色，上头还坠着红流苏头绳，打成了蝴蝶结的模样……
裴朔雪圆睁的眸子瞬间睁得更大，相继涌上了震惊、羞愤、薄怒多种情绪，他气得嘴唇都在抖：[真是逆子，他怎么不给自己戴个金铃铛呢？还有比他更俗气的审美吗？红配白？]
裴朔雪颤抖着身子，脑中轰得全是炸开的烟花，他闭上眼睛平心静气了半晌，试探着睁开眼睛：镜面中的白猫小心翼翼地露出半截尾巴，一抹亮丽的红色顿时再次映入裴朔雪的眼帘。
他不忍地撇开眼，怒气在胸腔中炸开：[忍不了，实在忍不了，哪怕是自己养大的崽还是想掐死他。]
裴朔雪背脊上的毛都炸开了，顾不上流程还没走完，三两步跳下桌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去找忍冬算账。
远远地见着一道白光窜过来，等在下头的忍冬心知不好，手却下意识地接住了气得不轻的猫，心虚地移开目光。
裴朔雪站稳身形之后张嘴就咬，忍冬痛呼一声，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口，小手臂上登时印上一个牙印，血丝顺着牙印渗出来，忍冬强忍痛楚哄道：“没事的，我用的是凤仙花汁，过不了几日就消了。”
裴朔雪舔舔唇，尝到血腥味，还是没舍得再继续下口，抬起眼睛恨恨地瞪了他好几眼，伸爪去揪头上的茉莉花串，又去撸尾巴上的红绳，一通乱折腾，反而将自己的爪子绕了进去，急得呜呜直叫。
爪子勾上了红绳上的线，越挣越疼，裴朔雪觉得自己从未有过这么丢脸的时候，而这般的不体面全是面前这个崽子带来的，他气得哪怕两只爪子被捆到一起还是费力往忍冬脸上招呼。
忍冬忙抱着他一边哄，一边给他拆着爪子上勾着的线头，听着他委屈的声音，心有愧疚，觉得自己偷偷给他戴了花，染了毛，扎了尾巴小辫，确实有些不厚道。
因此被裴朔雪连呼了几巴掌，脖子上留下两三道抓痕之后，忍冬也没生气，只能一边赔笑安抚着，一边接受着裴朔雪的眼刀。
忍冬正哄着，方才带裴朔雪去参赛的人又折了回来，说裴朔雪流程走到一半跑了，需要回去补全。
忍冬低头看着已经除尽饰品，只留着尾巴尖上一点红的裴朔雪，还在犹疑，裴朔雪却狠狠地甩了一下头，跳到了来人的手中。
他今日一定要让忍冬看看，自己是能凭借着本来面目的美貌赢得魁首， 而忍冬那些画蛇添足的举措只能摸黑他的形象。
裴朔雪跟着那人小跑了两步，渐渐地离开忍冬的视线，正当他想要重新往台子的方向跑时，却被那人凭空一捞，生生地转了个方向，捂着眼睛被抓到了一处冷香袭人的地方。
裴朔雪扭动着身躯，抓住自己被放到另一个人身上的空当，露出牙齿就啃。
“别咬，是我。”随着熟悉的声音在耳朵边上响起，裴朔雪被蒙住的眼睛也露了出来。
他扬起头，正看到青鸾那张素净的脸，愣怔了一下，而后猛地将脑袋埋在爪子里。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裴朔雪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不肯与青鸾对视。
“神君。”青鸾话中带着明显的笑意：“别遮了。”
“你家那个小崽子终于有胆子欺师灭祖了。居然带你来参加这样的……”青鸾用一声轻笑掩去剩下未出口的话，气得裴朔雪也不顾什么脸面，直接扑了上去。
青鸾熟稔地揪住他的爪子，三两下制服了如今没有半点威胁力的裴朔雪，顺着毛哄道：“没事，神君既然来参加了，定是这次狸奴大赛的魁首。”
裴朔雪被呼噜毛呼噜得一脸安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已经和狸奴这样的小宠混为一谈。
青鸾在蜀州的民间身份颇为贵重，分给他的都是上好的看客位置，屋中阴凉舒适，裴朔雪趴在他的腿上昏昏欲睡。
这些天他变成原型后，既要担心自己被赵鸣鸾强制喂些奇怪的东西，又要怕自己的身份在忍冬面前暴露，忍得全身难受，现下好不容易有个能松快的地方，扒着就不想走。
青鸾点着他软软的耳朵，试图让他清醒些：“三斤是不是这几日不在你身边？”
裴朔雪目露警惕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着精光：[你派人监视我？]
青鸾读懂了他的眼神，挑了下眉，道：“元和山上的修士都抓着三斤到我阁中换钱了。”
裴朔雪的耳朵动了一下，目光微动：[那日晚上来抓忍冬的是元和山上的人？]
“我破了些钱，帮你把他赎回来了。”青鸾摸摸裴朔雪的脑袋：“这元和山没有我想的那么草包，三斤这种小兽虽化形不成，一般人也是不能拿他怎么样的，那个弟子能抓住他，也有几分本事。”
裴朔雪伸出一只爪子，搭在青鸾的手背上印了两个梅花印，示意他把人给自己送回去。
“行。”青鸾眼中闪过一丝宠溺，顺手往后摸了摸，却没有人递茶到手上，他诧异地往后看了一眼，正对上席潮生从后门走进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出去了一趟。
瞥了一眼青鸾伸出的半截手臂，席潮生倒了一杯晾好的茶，恭敬地递了过去，而后附耳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青鸾的眸子渐渐收起笑意。
“你那只崽子要吗？”青鸾晃了晃裴朔雪的身子。
裴朔雪闷着脑袋蒙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青鸾说的崽子应该是忍冬，他无精打采地掀起眼皮，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平都传来消息，岑贵妃没了。”青鸾淡淡道：“抓你崽子的那个元和门弟子和喂你虫子的巫女正在隔壁，聊着些……你不知道的事儿，要去听听吗？”
裴朔雪正色从青鸾膝盖上坐了起来，一扫眸中的慵懒，挑到地下，围着席潮生转了两全，矜贵地伸出爪子勾了勾他的腿，示意他领路。
青鸾使了个眼色，席潮生带着裴朔雪往后门走。
“神君。”青鸾突然道：“心念一动可定生死，神君慎重。”
裴朔雪摇着的尾巴依旧欢快地晃荡着，似是一点没把青鸾的话放在心上的样子。

第34章 知身份
雅间中，赵鸣鸾和岑析对坐，后门转角处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尾巴抵开了一点门缝。
岑析静默地喝了一整杯茶，良久才道：“真的没有半点余地吗？”
“他的态度，上次杨大人也是见过的，他不会回去的。”赵鸣鸾抿了一口茶，道：“我有心无力。”
“巫术、修士。”岑析指指她，又指指自己：“我们两个本来就不是什么多正常的人，总有些人力不可及的法子，这一点，就不需要瞒着彼此了吧。”
“奸邪，正道。”赵鸣鸾学着他的样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我又凭什么做这种损阴鸷的事情来相帮你们岑家？”
赵鸣鸾稍稍前倾，轻声道：“如今备受父王喜爱的瑞王可是我一母同胞的哥哥，而母后和贵妃向来不和，我凭什么要偏帮外人？”
“公主要是对忍冬没有兴趣，也不会早早地在他身上下了巫术。他回去和瑞王相争，不就能给公主带来更大的热闹？公主会喜欢的。”岑析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她：“更何况，贵妃已经没了，解了皇后的心头病，她在宫中的日子也舒坦些。”
赵鸣鸾顿了半晌，终于松口道：“我和他关系不行，只能暗中助力，不能保证他一定愿意回去。还有，我需要你岑家给我一个承诺。”
岑析默了一瞬，慢慢道：“此事我做不得主。”
“我等着岑老将军的回复，我等得起，就怕老将军等不起。”赵鸣鸾转着手中的杯子，修长的手指轻轻击打着杯壁，“杨家等不起，唐家也等不起。”
岑析目光微凛，盯着赵鸣鸾的眼睛半晌，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眼中却带着打量，轻笑道：“公主不在宫廷，却比我还要熟知宫中局势。”
皇上确实钟爱贵妃，当年送走忍冬之事随着贵妃的死正打在帝王的心头上，此刻正是他最为愧疚的时候，也是让忍冬回去的最好时候。帝王无情，时间久了，他会淡忘岑贵妃这个人，连带着淡忘这份愧疚，这件事越拖对忍冬越不利。
赵鸣鸾微微转了个弯，故作疑惑道：“平都三大世家屹立不倒，祖辈功荫赵家皇室谨记在心，时时不忘，这些人尽皆知，算什么特别的朝中局势呢？”
岑析笑而不语，脑子一转，灵光一现，突然道：“我记得你说过，忍冬很听那个什么前辈的话，或许……”
赵鸣鸾：“你想要那个人去劝他回去？他不会管的，而且你们应该也不想更多人知道忍冬的真实身份，尤其是让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知道他是当今圣上和贵妃的孩子，黎国赵氏皇族决无异议的五皇子。”
她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开了一条缝的门，眼底浮现出玩味的笑意。
……
裴朔雪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青鸾的屋子里的，脑中混混沌沌的，全是闪回的记忆碎片——
十几年前，平都皇宫岑贵妃在寝宫中诞下一个皇子，那时岑贵妃正得盛宠，怀胎之时就备受陛下重视，甚至未知男女，陛下就赐下姓名，若是贵妃诞下男儿，即名为“珩”，若是诞下女儿，即名为“佩凤”。
按照黎国和辅帝阁数代相依的惯例，诞下的若是皇子，都得请辅帝阁前去卜算吉凶，以便日以后敲定储君人选。岑贵妃诞下麟儿当日本是欣喜异常，以为自己终生有了依托，可陛下抱着孩子在帷幔外给裴朔雪相看了一眼后，态度截然大变，当日竟然就背着岑贵妃的面将赵珩送出宫外。
这些全是因为裴朔雪当年相看赵珩命盘之时只看到了一片空白，心中涌出强烈的不安，意识到此子身在皇室，以后定会引起皇室的动荡不安，因此建议陛下让孩子远离黎国朝堂，最好送出去抚养，才能于江山无碍。
此后裴朔雪也没有特意打听过那个孩子的去向，左不过他是皇上的亲生骨肉，顶多放在个别院中养着，裴朔雪也没想到他会流落民间，变成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当初清玉山上的一眼，裴朔雪看到忍冬空白的命盘，同样想到了自己曾经在皇室相看过的那个皇子，只是忍冬的际遇实在不像是一个皇子，而且最重要的是年岁对不上。
年岁？年岁……
裴朔雪恍恍惚惚的，在回青鸾屋中路上不知不觉变回了人形都一无所知，还当自己是一只可以到处团着的小兽，光着脚爬上榻就缩成一团，脑袋搁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眸子像是蒙了一层雾。
当初宋明轩对忍冬的年龄很在意，若是年龄是他故意伪造的，那么忍冬的身份，宋明轩或许是清楚的，甚至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知道是自己当初的一句话决定了忍冬的人生……
这也是为什么宋明轩丢了一条命也要把这个孩子送到自己身边的原因，他谋求的不是忍冬一时的去处，而是更久远的，忍冬能回归皇室的可能。
当年论断出自辅帝阁，已经是帝王心头的一根刺，再宠爱的人也抵不过江山基业，赵焕就算会认回忍冬，也不会属意他为储君人选，而岑家显然不满足于一个区区皇子的身份，终究还是要着落在裴朔雪的身上——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年做出论断的辅帝阁若是能重新再言一语，忍冬境遇便大不相同。
即便裴朔雪不欲多说，只要顾念着和忍冬相伴多年的情分，不去以辅帝阁的名义阻拦忍冬回都，这对岑家来说都大有裨益。
这也是宋明轩眼中忍冬的抚养者非自己不可的原因。
宋明轩能知道忍冬的真实身份，多半是当年去平都科举时投入了岑家门下，可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身份？裴朔雪辅佐如今这代帝王登基的时候，用的可不是这张脸……
青鸾斜着眼瞧了他一眼，调侃道：“怎么这么快变回来了？”
“气的。”裴朔雪恨得直磨牙。
他就听了个墙角，乖巧可爱的崽子立时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青鸾见他脸色就知道出了什么事，也不多逗他，直接道：“你该回去了吧？”
裴朔雪本就在青鸾这儿耽搁了不少时间，又去听了会墙角，此刻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
裴朔雪定了定神，也没有再管什么狸奴大赛的结果，顺了青鸾的一双鞋，原路返回。
忍冬正在和一个人争论着什么，抬眼瞧见裴朔雪从高台上走了下来，愣了一瞬：“贵人？”
几乎是一瞬间，方才何人争论的不耐消失殆尽，裴朔雪清楚地看见忍冬眼中猛地涌上的欣喜，他定定地瞧着忍冬激动地扑了过来，又在离自己两步的地方克制地顿住步子，扬起脸庞期待地瞧着他，一对梨涡都笑得现了出来。
“贵人什么时候回来的？累吗？”忍冬手足无措地想要和他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积蓄了好几日的话一个劲儿地往外倒：“贵人，我捡了一只白色狸奴，方才大赛结果刚出来，说是我带的狸奴得了魁首，贵人要的魁首我替你拿到了。”
“只是我看着别人的狸奴都出来了，我的却还没有，才多问了两句，没有和人起争执。”忍冬怕他看见自己方才和人争论的样子误解自己，急急解释道。
“贵人。”忍冬讨好地揪住裴朔雪的衣角晃了晃，卖乖道：“那只狸奴很乖的，我可以养它吗？就当做给三斤做个伴好不好？”
裴朔雪低头看着忍冬殷切的目光，眸色微动，这个豆丁大的孩子慢慢竟然也在这样的放养下抽条成长，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再过几年，说不定自己还得仰视他……
再过几年……
裴朔雪敏锐地捕捉到自己潜意识中本能的想法，在忍冬还小的时候，他告诉自己再养几年，等他大了有自理能力便能放手，后来忍冬考上了功名，他又告诉自己再过几年，忍冬成家立业了之后，自己便能彻底放手，如今，他又想再过两年……
嘴上说着要把忍冬送走，可一次次地心软，一次次地将他留在自己的身边，留到最后，竟然在知道他真实身份，知道他会危及黎国国运的时候，下意识的想法竟然也没有赶走他的意思。
若是原来的自己，会如何抉择？
裴朔雪逼迫自己冷静地思考，冷漠地旁观，做出最有利的一个决定，可下一瞬，他的手被温热围住。
忍冬胆大包天的牵住了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手心的冷汗，关切道：“贵人，你手怎么这么凉？”
他凑上脸颊贴上裴朔雪的手心，依赖道：“我给贵人捂捂……”
裴朔雪心中一动，冷心不过几息，热意顺着他的脸一点点熨帖到心中，汇聚成流。

第35章 死生握
垂眸盯着脚尖，忍冬抱着额外得来的玉雕，静静地听着来人的致歉。
见到裴朔雪突然出现的惊喜冲淡后，他终于想起还有一只被遗忘的小兽，可是再进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都怪下人们一时不察，让您的狸奴跑了，可下头的人已经找遍了，您也进去看了，确实没有。”来人裴朔雪认识，是青鸾的一个手下，此刻正是被派来给自己圆这个谎的。
“而且，大赛本就鱼龙混杂，许多外乡人掺杂其中，往年也有过丢狸奴的……而且您的那只又正巧刚得了魁首……”那伙计舔了舔唇，暗示道：“您也是知道蜀州临近安南王的封地，随便一个棒子就能打下几个戴官帽的……”
这话明里暗里地丢猫的责任撇得一干二净，简直是在暗示忍冬说不准是哪个官老爷看中他的狸奴，悄摸地顺走了。
而此刻用这么一个玉雕来赔罪只是为了两边人面上都能过得去，忍冬要是识相点，就不该再多起什么纠葛。
裴朔雪盯着他蔫了的脑袋半晌，嘴唇开合几下，还是没有吐出半个字来。
“贵人从里头出来，可曾瞧见过一只雪白的狸奴？”忍冬一字一句道：“它的尾巴尖是嫣红的，人群中十分显眼。”
忍冬眼神灼灼，定在裴朔雪身上。
裴朔雪被他灼热的目光烫得不敢直视，他心中藏着事，无暇顾及忍冬是否窥见一点自己就是那只小兽的端倪，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落在了远处，“未曾。我有事先回去。”
裴朔雪话毕便转身离开，身后一直没有跟随上来的脚步声。走到街口处，借着避让的空当，裴朔雪余光瞄了一眼身后——忍冬依旧定定地站在原地，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目光晦涩难辨，却如有实质地打在裴朔雪的身上。
心中涌出莫名的烦躁，裴朔雪步子一顿，而后消失在街巷尽头。
直到月上中天，忍冬才从外头回来。
三斤被青鸾派人送了回来，此时正在院中追着被风吹动的竹影玩。
忍冬是空手回来的，他瞥了一眼裴朔雪紧闭的房门和被黑暗吞噬的窗，抿抿唇，蹲在三斤的面前，朝它招招手。
三斤没心没肺地撒腿扑到忍冬怀里，蹭了蹭他的手掌，细软的毛皮贴在他的肌肤上，忍冬眼眶微微发酸——想起那只小白兽也曾天然信任地将脑袋埋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默默抱紧了三斤的身子，将发涩的眼睛埋在三斤的皮毛中，似是想由此汲取温暖。
三斤干净的皮毛上散发着皂角的清香，微微蓬松的毛刺得忍冬的鼻子微痒，他怔了一下，抱着三斤的手抖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埋在三斤的皮毛上闻了一下——全是清新的皂角香，没有沾染上半点裴朔雪身上特有的松木味。
忍冬震惊地抬眸，他猝然回头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呼吸沉重起来。
——
等了半宿，裴朔雪也没等来抱着被褥偷偷溜进来的忍冬。
熄了灯倚靠在床头良久，裴朔雪转着手中的夜明珠，被这一片温润的光照得潋滟的眸子微垂着，看不出神情。
他就这般静静地坐着，像是一尊石像，被莹润的光晕开一点朦胧的样貌。
三斤静悄悄地跳上他的膝盖，抬眼看了一眼裴朔雪的脸色，极轻地叫了一声，似是怕惊扰他。
白皙的手指搭在三斤油滑的皮毛上不规律地点着，裴朔雪问道：“他睡着了？”
三斤乖巧地点点头，他最会看眼色了，从奇珍阁回来就意识到裴朔雪的情绪不对劲，于是在裴朔雪要他去哄忍冬的时候，他什么都没问乖巧地去了。
“你跟着我多久了？”裴朔雪突然道。
三斤蒙了一下，伸出爪子费劲地数了起来。
裴朔雪虽是在问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自他来人间起三斤就跟着他，算来也已有了百年，若是发现三斤做了挡路的事……自己必不会留情的。
裴朔雪抿抿唇，目光幽深地顿在还在扒拉爪子数数的三斤身上，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外衣起身，三斤顺着他起身的动作从膝盖滑到了床上，滚了一圈后懵懂地看着他。
裴朔雪赤脚下了床，三斤习惯地要跟。
“别来。”裴朔雪难得地回了头，把三斤团吧进被褥里，温柔道：“替我暖会床。”
三斤费劲地探出半个脑袋去寻裴朔雪的眼睛，裴朔雪轻轻揉了揉三斤的头，动作轻柔地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三斤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觉得这样的裴朔雪太过反常，还没等想出个什么来，裴朔雪已经出了门。
裴朔雪的住处和忍冬的挨得极近，出门走不了几步便到了他的门前，被三斤走时顶开的半扇门还维持着原状——看来忍冬真的是睡了。
裴朔雪侧着身子从半开的门间蹭了进去，未曾惊动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忍冬床前。
忍冬面朝里侧身睡着，身上搭着一条薄被，睡相很好，半晌也不动一下。
裴朔雪静静地坐着，垂眸去看床上安睡的人，轻颤的睫毛在他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淡如水色的月华似烟，轻柔地笼罩在忍冬的半边脸上，照得他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一缕头发挂在他的耳边，垂落到他的嘴角，裴朔雪盯着他半晌，慢慢地穿过他们之间那层稀薄的月光，挑起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手却没有移开。
指尖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忍冬的骨相，眉骨、颧骨、再到下巴，裴朔雪手指移动得很慢，像是在抚摸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眼中一片静水，平和地融入夜色之中，手掌缓慢地贴在忍冬的下颚线上，不动了。
裴朔雪不喜与人有肢体接触，忍冬还是个小豆丁的时候，也只有在外头受了委屈能回来讨得一个裴朔雪的抱，还要附带忽略他上挑的眉和嫌弃的眼神才能勉强从短暂的三两秒拥抱着获得些安慰的意味来。
可此刻他的手却贴着忍冬的皮肤良久，感受着那比自己天然暖上几分的温度顺着指尖一点一点地爬上来，而后浸润了整个手掌，甚至顺着手腕有隐隐上爬的趋向。
裴朔雪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动，突兀的更声响起，忍冬动了一下，却没有翻身，只是放在脸侧的手甩到了腿上，而后又不动了。
裴朔雪琥珀色的瞳孔漫出些浅紫的底色，死一般的寂静瞬间漫开，哑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留下忍冬清浅的呼吸轻轻地打在裴朔雪的虎口上。
平和而富有规律的呼吸声像是跳动的心脏，生机勃勃地跳动着。
裴朔雪垂了眸子，幽深的瞳色被紫色慢慢铺满，身后缓缓伸展出一只蓬松的尾巴，昭示着他看似平静的面孔下波澜涌动的心绪。
他修长白皙的指尖缓缓下移，顿在忍冬的喉结处，而后掌心覆了上去，缓缓地合拢，严丝合缝地掐住手下的咽喉，微微收紧。
忍冬一直沉浸在梦中，阖着的双眼乖巧得掩映在眼皮下，没动分毫，匀速的呼吸起伏几乎是贴着裴朔雪的手心扑朔。
能窥见天机运势的最大代价就是要学会取舍，裴朔雪自认在这几万年间学得很好，他冷静自持，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能清晰地分析利弊，简单粗暴地选择最无后顾之忧的路。
放在当下，显然地，杀了忍冬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只要杀了他，附带着的未知、空白的命盘便再没有意义，而预言中因忍冬而起的黎国祸事也不复存在。
裴朔雪来到人间的目的之一就是以一国之力滋养白帝仙魂，自然是不能看着守护了百年的江山再起波澜。对于拦路之人杀之以绝后患是最聪明的做法，可在知道忍冬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却没有立刻动手。
他说不出这半日自己想了些什么，他其实什么都没想，没有割舍的痛，也没有失去的不舍，忍冬不是陪伴他最久的，也不是他花费心思最多的，可他居然犹疑了半日，在没有任何情绪挽留的情况下，就这么空白地犹疑了半日……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令他隐隐不安，他喜欢的一眼能看到头的，不管是平铺直叙还是跌宕起伏，都是在他眼前全数展开的人生，而不是模糊的、空白的、难言对错，也难以掌控的命途。
裴朔雪低垂的眸子中透出几分难以捉摸的情愫，他手下用力，暴起的血管突兀地在皮肤下跳动，几乎是瞬间，忍冬的整个脖子带着脸弥漫着窒息的红，极度的缺氧让他微微动了两下身子，又像是陷入难以醒来的梦，连挣扎的动静都未曾发出。
裴朔雪冷眼看着手下的生气流逝，淡漠的瞳色发紫，紧绷着的兽尾垂落在忍冬的手腕边，轻轻地拍打着，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他第一次如此地温情地对待这个孩子，却是在亲手夺去他生命的时候。
轻柔拍打的尾巴尖突然顿住了，它被虚虚地拢在掌心中，被剥夺着生命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却好似形成了肌肉记忆一般，在触到裴朔雪那片柔软的皮毛时，下意识地用最后的力气轻轻地抚摸了两下，就像是裴朔雪还是他怀中那个需要庇护的小兽一般。
只是轻若羽毛落地的两下，要不是尾巴尖还垂在忍冬的指缝间，裴朔雪恍惚觉得这两下抚摸是自己生出的错觉。
还未完全消解的凤仙花汁点在雪白的尾巴尖上，像是一朵开在死亡上的瑰丽之花，静静地绽放在忍冬的掌心上，艳丽而又颓靡，勃勃生机下又藏着窒息压迫的心脏声，缓慢而沉重……
“咚——咚——咚——”在这狭小而寂静的空间中无法回避，裴朔雪猝然撇开眼，尾巴“噌”地一下收了回去。
与此同时收回去还有那只已经在忍冬脖子上留下鲜明指印的手。
作者有话说：
忍冬：我离死亡只差那么一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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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得眷顾
黑暗中忍冬缓缓睁开了眼，眸中一片平静，无悲无喜。
裴朔雪离开得很快，快到忍冬还没能从险些窒息的空白中缓过神来，他便已经没了踪影。
衣袂消失在门口的一瞬，黑夜中沉闷的声响一齐涌了出来，嘈杂而细碎的虫鸣，断断续续的更声，水流的忽疾忽缓瞬间钻进忍冬的耳朵，与此同时涌入咽喉的还有清冽呛人的空气，以及空气中淡淡的松木香。
忍冬依旧维持着侧身的姿势，只是身下的被褥被他紧紧揪着，潮红的脸死死地压在枕头里，压抑着喉间要冲出来的咳嗽声和呜咽。
自虐般的抑制呼吸终抵不过求生意识的本能，在他即将闷死自己的那一刻抽离出来。
一声闷响，忍冬脱力地翻过身子，平躺在床上，久违的空气带着鲜活的气息随着吐息一点一点地灌入他刺痛的肺腑中，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无声地大笑着，洇红的眼尾滚下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地湿了一片枕头。
——
天光初霁，风云未卷。
忍冬像往常一般早早地推开门，脸上是藏不住的倦意。他几乎一。夜未睡，喉咙似乎还是被无形地扼制着，昏沉的脑袋装不进任何东西，全数心神都付与了昨夜裴朔雪的举动。
因此在看到门口小棚中的端正坐着喝茶的男子时，他心神猛地一颤，几乎不能呼吸。
裴朔雪听到了关门的响动，淡淡地瞥过来一眼，朝忍冬招了招手。
裴朔雪从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的，今日算是破格。忍冬虽像往常一般早早起了，可神思混沌地根本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现在裴朔雪的面前，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活着。
若是裴朔雪要他的命，他是会给的，甚至会亲自将匕首送到裴朔雪的手上，以报这些年来的养育之恩。
这些在昨夜毫无先兆的死亡中，忍冬就已经下意识地做了捂死自己的决定，若不是人生来的求生欲。望，又加上他总还有那么一些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死去，不甘心想要问一问裴朔雪为什么要杀自己，他昨夜早就下死手捂死自己了。
忍冬昨夜装睡的小伎俩自己也没底，不知道有没有骗过裴朔雪，面对曾下手要掐死自己的人，忍冬咽了一下口水，还是乖乖地走过去了。
裴朔雪穿了一件竹叶青的衣衫，袖口上点缀着几朵槐花，银丝针脚细密，看着就价值不菲，忍冬认得那件常年躺在裴朔雪衣柜底的衣裳，他从来没见裴朔雪穿过，忍冬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却触到他头上束发用的白玉簪子，簪尾雕琢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像是被烫到一般，忍冬飞速移开目光，心跳如擂鼓——裴朔雪这么讲究的穿戴，在他们相处近十年中从未有过。
忍冬觉得自己的脖子隐隐作痛，昨晚残留的窒息感再一次卷席了他——或许裴朔雪昨夜只是一时心软，现下反悔了，还是想要他的命，才穿着这般济楚，送自己最后一程。
裴朔雪突然伸出手，忍冬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但是还是没躲，裴朔雪的稳稳地落在忍冬的头上，然后在他翘起的两根呆毛上顺了顺。
或许是他晚上翻腾得太厉害，这有碍观容的两根呆毛并没能随着裴朔雪的力道顺下去，反而更翘了些，裴朔雪微微皱起了眉。
忍冬咬紧牙关，任由裴朔雪的手按在自己头上，闭着眼睛等着他动手。
头顶上的手移开了，忍冬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心又吊到了嗓子上——裴朔雪再次掐住了他的脖子。
裴朔雪的手不似平常冰冷，比他的体温居然还高些，静静地贴在忍冬的脖子上两三秒之后，垂眸瞥了一眼消失得一干二净的青紫印子，状似不在意地问道：“你今早还没来得及梳洗？”
忍冬睁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动手，眼神中还带着蒙：“没有。”
没有就好，那还没看到脖子上的痕迹。裴朔雪心虚地移开目光，坐回了位置，自上而下地又打量了一番忍冬，轻咳了一声道：“跪下。”
裴朔雪虽供着忍冬的吃住，但一直没有长辈的架子，连拜年都没让忍冬跪过，乍一听这话，眼中的疑虑更深一层，可还是乖乖跪下了。
裴朔雪顿了很久，想了半日的措辞，才缓缓道：“你……从来没有好奇过自己的身世吗？”
忍冬跪着的脊背一紧，以为是自己见那什么平都的杨大人被裴朔雪发现了，心中一团乱麻，想着是不是因为这个事情裴朔雪才对自己如此绝情，急急道：“没有……”
他咽了差点脱口而出的“见面”二子，随即道：“不想知道。”
似是怕裴朔雪不相信自己的诚意，他又很快地补了一句：“真的……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是他们不要的我，我也不要他们。”忍冬揪着衣角的一块布料搓了又搓，飞快小声略了一句：“我有贵人就行了。”
他听见裴朔雪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一般，可还绷着声音道：“那你……是一直想要跟着我？”
忍冬不可置信地抬头，只是这么一个征询的语气，他却听出了不同寻常。
清晰地感受到心脏震颤了一下，忍冬小心翼翼的眼神中含着希冀，嘴唇动了两下，却始终不敢出声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揪着衣角的力又加大了几分，将那团布料扯得隐隐露出线头。
裴朔雪盯着被他扯得看不出原样的衣角半晌，微微恍惚，又很快回过神来，继续道：“若是有一天，你的家人想要认回你……”
裴朔雪顿了一下，似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难得的有些局促：“我是说，你若是还想要跟着我，就不能再认回你的家人，哪怕他们回来找你……也不行，你可以吗？”
忍冬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对自己的身世如此敏。感，茫然道：“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不一样的。”裴朔雪轻声道：“你答应吗？”
忍冬脑子转了一下，反问道：“我要是答应，贵人是不是就不再丢下我？是不是这种不一样？”
“是。”裴朔雪做了折中的选择，他整合了手上的筹码，决定以这种方式去约束他不再回归皇室：“你要是答应，以后我们的关系就同素筝和赵鸣鸾一样。”
赵鸣鸾一直喊素筝师父……
忍冬几乎不能相信昨夜还要致自己于死地的人，今日居然能给自己这么大的一个甜头。
忍冬虽一直跟在裴朔雪的身后，可裴朔雪从未说过要对他负责，更别说主动和他建立一个联系。
他一直想要有一个能理所当然跟在裴朔雪身后的名分，如今骤然有了，他反而有些踌躇不前。
这难道是他昨夜差点失手杀死自己的补偿吗？
冲头的喜悦急转而下，忍冬反而冷静下来，他毫不避让地注视着裴朔雪的眼睛，似是想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些他做此决定的蛛丝马迹。
他一直看不懂裴朔雪，裴朔雪总是用与世无争的淡漠和随意随性的处事掩饰他真正的心思，有时候忍冬甚至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不管是漠视、怜悯、逗弄，那种眼中透露出的不在意，不是富人对穷人，官员对百姓，皇室对平民的高高在上。那是一种隔得更远，不是因为贫富、不是因为阶级，而是与生俱来的一种轻视和可怜，就像是他们从未在同一个平行线上一样，就像……人类看水中朝生暮死的蜉蝣一般……
半晌，忍冬听见自己微微发哑的声音响起：“为什么？贵人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这个？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收我为徒？”
他想起上次裴朔雪突如其来的好是为了将他送走做铺垫，脸色更加难看起来，强压住的委屈一齐涌上心头，化为喉头的哽咽：“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抛弃我？为什么总是对我若即若离，难道我还不算省心，不算乖吗？
忍冬有万千的问题梗在心中，他想问裴朔雪到底是什么人，想问他是不是那只白色小兽，想问他当初救自己真的只是一时兴起，还是有别的什么隐情？
大大小小的疑问埋在心中良久，他几乎想要趁着这次的冲动脱口而出，不顾一切地问个痛快，反正大不了就是一死，自己又不是没有差点死在裴朔雪的手下。
可在这委屈、愤怒、不甘和难过积蓄到一个顶点，就在下一秒要喷薄而出的时候，他被拥入一个微凉的怀抱。
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汽，裴朔雪蹲下来抱住了忍冬，以一个长辈的姿态抚摸着他的头，柔声道：“委屈了？”
冲到舌尖的话一下子咽了下去，复杂的情绪化为酸涩的细流，游走在忍冬的肺腑之间，他鼻子一酸，险些流下泪来。
原来他对那些问题一点也不好奇，他只是想要裴朔雪的关心，想要他能照顾一点自己的情绪，想要他的目光能分一点落在自己的身上。
“嗯……”忍冬颇为委屈地应了一声，顺势将脑袋搁在裴朔雪的肩膀上。
裴朔雪慢慢地摩挲着他的背，静静地抱着他，等着他情绪稳定。
他们从来没有这么长的一个拥抱，忍冬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渐渐松了心神，终于肯相信裴朔雪说要收自己为徒的话不是妄言。
“师父……”忍冬细弱蚊呐地叫了一声，怕裴朔雪反悔，反手搂住他的腰，又跟了一声：“师父，我不回去，也不认亲眷，我……只要师父。”
裴朔雪默认了他的反抱，“嗯”了一声，觉着这个赵鸣鸾喊素筝的称呼怎么听怎么透着凡人的俗气，配不上自己。
“叫师尊。”
忍冬立马乖乖改口：“师尊！”
裴朔雪轻哼了一声，傲娇道：“拜师哪有那么容易，起来给你师尊敬茶。”
作者有话说：
裴裴os：他也太好哄了吧～抱抱什么都能原谅！
我：请珍惜小忠犬时期的忍冬～

第37章 撞好事
宣临三十五年，蜀州像往常一般步入了夏至。
好在竹轩掩映在葱茏的树木中避光，屋中的人至少没热得睡不着。
裴朔雪自藤椅上翻了一个身，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眯着眼睛看外头晃眼的日光。
半掩的竹门被人推开，素筝抱着一只瓜，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翻动的声响不大但连续不断，惹得裴朔雪抱怨道：“又找什么呢？”
“你还记得去年我用来放瓜的那个琉璃碗，就是那个你说有你家小徒弟两个头大的那个，我一时找不到了。”素筝找的间隙还分身瞥了一眼赖在藤椅上翻滚的裴朔雪，提醒道：“你歪着就歪着，能不能把衣裳穿得齐整些？至少有个正经的样子。”
裴朔雪在蜀州待得时日太久，素筝多少摸清楚了些他的脾性，素日里倒是好相处的，只是懒怠得很，又总有些吃穿用度的讲究，看到些新鲜玩意儿只管买回来，也不做打理，要不是忍冬日日给他收拾，这里连个落脚的地都没有。
“哪儿不齐整了？”裴朔雪低头看看自己虽然松垮但严严实实的衣裳，使唤素筝：“递个茶水呗。”
靠着裴朔雪藤椅不远的地方放着一个小矮几，上头搁着的花茶还有几种糕点蜜饯，擦手的帕子，扇风的团扇，样样都备得齐全。
忍冬每次出门都会安置好裴朔雪可能用到的物什，纵得这个人越发懒散，连个一伸手就能够到的茶水都要旁人来端。
素筝找出那个有忍冬两个头那么大的琉璃碗，一手捧着瓜，一手夹着碗，门也不带地往外去了，只撂下一句话：“叫你那个便宜徒弟来端茶送水。”
裴朔雪哼了一声，他倒是想要忍冬来端茶水，可是这小崽子被自己使唤去青鸾那里送东西去，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闲来无事，裴朔雪扒拉扒拉榻边杯中快要见底的茶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折了个极敷衍的纸鹤，借着杯底的一点水勉强立着。
裴朔雪伸手点了一下那只皱皮纸鹤，它一个点头脑袋栽到水里去，好在水浅，不影响传声。
前两日平都传来消息，陛下病重，朝堂恐有变动。
如今陛下的几个子嗣都未过及冠之年，陛下若是真的龙驭宾天，国本未立，这些皇子多半会成为他们母家手中争夺权力的一把利剑，裴硕雪这些日子便对平都的消息多关注了些。
纸鹤转了两圈，卡在杯口边缘，传来冥王慵懒的声音，细听能听出他强压住的虚弱：“我今日又查了一遍，这个人间帝王确实有此一劫，可是也不至于丧命……”
帝王运势，不同升斗小民，冥王每次探查都会消耗自身，若不是这关乎黎国国运，涉及到白帝的仙体保存，他也不会损耗心神至此。
查运改命都是逆天之举，听着他声音中的沙哑，裴朔雪便知他绝对不是只查了一次，微微皱眉道：“不过是生一场病，你也无需担心至此。”
“若真的只是一场小病，你也不会频频探寻平都消息，这几日从平都飞来的鸽子都抵得上你在蜀州待的十年间收到的了。”冥王咳了两声，又道：“你如今人不在平都，消息驳杂，总是分不清的，倒不如我查一番。”
“你也查不出什么定数。”裴朔雪怼了他一句。
冥王轻笑一声，回道：“这还不是你那个好师尊做的。”
凤帝创冥界意欲隔绝神人，自是定了神不可轻易插手人命途的规矩，有时只是翻查也能影响到人的运势走向，冥王也不敢过分查探，怕反而影响人的命数。
可裴朔雪却是这个规定的漏洞，不过他没有插手人类命簿的权力。
“这几日我亲自去一趟平都看看，说来也该到了立储君的时候了。”
冥王算了一下日子，道：“也到了你要用人类身份入仕的时候了。”
他顿了一下，问道：“你有没想过忍冬怎么办？你收了他当徒弟是为了让他不回归王室，自然不能把他带到平都去的……而你要在平都打下一片天地并非一朝一夕，说不定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不能回蜀州。更难的是，你这一去，再见他也只能用那张裴家小子的皮了吧？”
裴朔雪收忍冬为徒也有一年多了，可这短短一年的时间却胜过他们之前相处的十年，他像是一个真正的亲人一般去关心呵护忍冬，寄予他足够的陪伴和关心，以一种补偿的态度纵容着他。
对于裴朔雪来说，有这样的举动，他已经将忍冬当做了自己人，是需要负责的，庇护在自己羽翼下长大的孩子，而不是那个可以随意丢弃的幼童。
“他已经十五了，又不是小孩子需要随身带着。”裴朔雪敲着茶盏外壁，有条不紊道：“我会把他带到平都邻近的州府里，给他置办一个小院子，有空就回去看看他。人生不过几十载，百年之后送他黄泉投胎，也算全了这段因果。”
——
奇珍阁内，忍冬抱着裴朔雪交付的包裹，等在青鸾屋外的小隔间里。
念着回去给裴朔雪做什么消暑的小食，里间的声音传来的时候，忍冬正在发呆，等到那缠。绵的音调转了一个弯，直直扑进他的耳膜，忍冬才恍然回过神来，耳尖“噌”地蹿上一抹薄红。
他今年已经十五，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儿，随着里间或低或高的声音传出，忍冬越发觉得自己不能在此处待了，可环顾四周，方才带着自己过来的小厮不知什么走了，四下竟然只剩下他一个人。
忍冬短暂地在停在此处听春宫和随便出去逛逛里犹豫了半秒，终于被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逼得随意选了一个门跑了出去。
往常青鸾不是没有这么白日宣淫的时候，只是忍冬大半时间都由裴朔雪带着过来，裴朔雪总是挡着些，要是遇上青鸾故意捉弄，裴朔雪脸皮薄，气性上来会冷他一段时间，青鸾便不敢在他面前做不检点的事。谁知这次单单只有忍冬一个人来了，青鸾便没特意派人带他避开，正撞上这场情事。
忍冬耳后烫得烧心，思绪被烈日一烤也乱成一团，脚下更没了准头，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只觉四下树木葱郁，烈阳灼眼，沿着檐廊走着竟有些眼花。
行至回廊转口处，忽听得一声低喘，似是就在脚边炸开一般，忍冬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仔细聆听，周遭又只剩下风过树叶的沙沙声。
忍冬定了定心神，自嘲地想自己有些风声鹤唳，却在步子转过的时候，瞥见一抹倚在门边的浓绿。好在他脚步不急，忙刹住了，才没暴露自己。
与此同时，方才以为是错觉的低喘声居然又透过炎热的空气穿了过来，忍冬悄悄地探出一个脑袋，看清了倚在后门的人——是席潮生。
他背靠着门，微微弓着身子，手上搭着几件素色衣裳，随着他的动作衣裳上的竹叶似是活过来一般扑朔着。
忍冬觉得自己像是被置入一个空气稀薄的盒子中，几乎不能正常呼吸。
他盯着席潮生的动作，心中的震颤难以言明，他觉得自己好像看懂了席潮生的举动，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懂。
正呆怔着，屋内传来一声细碎的呜咽，更是把忍冬砸在了原地。
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忍冬再看向席潮生的瞳孔微微放大，震惊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忍冬无意识间并没有远离原来等待的屋子，而是不知怎么绕到了青鸾屋子的后院，而席潮生居然是对着他主子的情事纾解……
可他们两个都是男的啊……
忍冬脑中似是涌入了一团浆糊，搅弄得他不能思考，一时间夫子说的“阴阳交合，自然同理”压着屋内的暧。昧音调和屋外的低声嘶吼拉扯着忍冬仅存的一些理智，他反复地告诫自己，世间男女交合，方符合阴阳调和的道理，这才是正道……正道……
一声低哑的嘶吼声彻底拉回了忍冬岌岌可危的思想，那是屋内屋外两个男人混合在一起的发泄声，青鸾床上的居然也是个男人……
忍冬昏涨的脑袋中再想不起来夫子的什么圣人之言，盯着席潮生的眼睛久久没能离开。
一声长而舒缓的吐气后，席潮生慢慢地沿着门滑在地上，细碎而炙热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自鼻尖为界，上边沐浴在阳光的眼神迷茫而脆弱，下边掩映在阴影的身子却久久未能平息。
飞扬的颗粒逆光垂落在他带着汗珠的眼睫上，将他整个笼罩得颓靡又脆弱，席潮生侧过头，轻轻地在门框上蹭了两下，汗珠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到眼角，像极了一滴泪，欲坠未坠。
那是一个极具复杂情感的回眸，只有短短一瞬，忍冬连他眸中一闪而过的情愫是胆怯还是狠戾都没看清，席潮生已经恢复了一贯冷淡，面无表情地自衣裳的遮挡下抽出手，带出一件亵裤。
他不甚在意地在那件亵裤上蹭了蹭手，忍冬却一阵头皮发麻——方才席潮生居然就是用青鸾的亵裤……
“潮生，衣裳拿进来。”青鸾慵懒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忍冬眼睁睁地看着席潮生应了一声，连着那件亵裤将一套衣裳理得齐整了一些，敲了两下门，走了进去。
正午正是日头毒辣的时候，忍冬只觉烈日灼热，口舌发麻，眼前晕眩。
作者有话说：
忍冬：我只是个孩子，我看到了什么？
我：你不是孩子了，请支棱起来！！
此刻远方的裴裴还不知道他的好徒弟被那两口子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第38章 系腰封
自忍冬进来后的小半个时辰之内，这已经是他第十三次出神。
他怔怔地看着席潮生修长而有力的手端着一杯茶递到青鸾的手上，似是不经意之间，青鸾接过的时候，按住了他的指尖，那一块指甲立马被压出白边，又在席潮生抽手的瞬间染上粉红。
往常不会注意的小动作此时却平白放大在忍冬的眼前，叫他不得不注意。
青鸾颇为意外地顺着忍冬的目光看向席潮生的手指，轻笑一声道：“忍冬是看上潮生了？要不我今日做主把他送给你，正好当你十五岁的生辰礼。”
“啪嗒”一声，忍冬手中的茶盖溅起半杯茶水，转了两圈，歪斜地卡在茶杯口，显然被吓得不轻。
“不……我没那个意思……”忍冬舌头打结，连话都说不利索。
“什么意思？”青鸾凑了过去，故意贴近道：“你是想说男人和男人之间的……”
眼见着青鸾的手就要落在自己肩上，忍冬像是被烫到一般往后仰了一下，带着椅子都往后挪动了几分，他刚稳住身形下意识地偷偷瞄了一眼席潮生——席潮生站在青鸾的身后，微微垂着头，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仿佛方才在外头目露侵略的人不是他一样。
忍冬实在不懂席潮生既然对青鸾有这个心思，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和别人共度春宵，哪怕如今青鸾当着他的面凑过来，他依旧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青鸾余光往侧身瞥了一眼，明白了忍冬所想，烟波流转，失笑道：“你不会才知道同性之间可以欢好吧？”
忍冬有些羞恼，他确实是今日撞见了才知道，可被青鸾这么一反问，倒感觉是在嘲笑他不够成熟。
看着青鸾揶揄的神情，忍冬知道他是把自己当做了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要强道：“我知道！”
青鸾也不戳穿，含笑坐了回去，拆开忍冬带来的包裹，摸出一只小手臂高的玉瓶来。
玉瓶比青鸾预估得重，他手上没用多大力气，拿起来的时候差点脱了手，好在席潮生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凭借着站着能看到瓶口，提醒道：“里头有东西。”
青鸾也不把瓶子抱到桌上去，就着席潮生的手够着头去看瓶口，好在这是个宽口瓶，他没费什么力气从中掏出了两三颗拳头大的夜明珠，一块通体雪白的玉石，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物什。
忍冬眼尖地认出那夜明珠的成色是和裴朔雪床头的那颗差不多，整日被裴朔雪念叨着是从南海蚌精手中骗来的，吹得这珠子简直是天上地下第一少有，今日不知怎么竟舍得送了这些给青鸾。
青鸾也颇为意外地“啧”了一声，不知足地又往里掏，带笑的眉梢挑了一下，摸出一张纸条来。
他展开看了一眼，面色奇怪地又瞧了忍冬一眼，问道：“子渊带话了吗？”
忍冬被他瞧得有些发毛，回道：“未曾，师尊写了什么吗？”
青鸾见他紧张地舔了舔唇，故意逗他：“你师尊把你卖给我了。”
“不可能。”忍冬瞬间反驳了，心中却忍不住有个疑影，可很快他找到说服自己的地方：“哪有卖给你还要给你东西的道理。”
“你这个年纪就是不好玩，骗也骗不上，情趣也不懂，我看你成日里围着你师父转，护食得很，还以为你对他有点意思，谁知也和你师父一样，是个不懂风月的榆木脑袋。”
“什么……意思？”忍冬蒙了一下，只觉得青鸾的话似有深意，可一时脑子又转不过来。
见他懵懂无知的模样，青鸾也不多说，免得被裴朔雪知道了又怪自己带坏了人，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来递给忍冬：“你师父要出趟远门，送些东西贿赂我，叫我照看你，你这么大的人有什么好照料的。”
出门？忍冬面色一变，裴朔雪没和他说过要出门啊。
忍冬还发着愣，青鸾嘟囔着把符纸塞进他手里：“有事喊我，无事勿扰。”
——
日头逐渐西斜，裴朔雪在榻上又滚了两圈，口干舌燥地，又懒得动弹。
半晌，埋在枕头里的脑袋没动，手却伸了出去。
他瞎摸了半晌，刚碰到一点瓷器的边缘，“啪嗒”一声，一拂袖带倒了茶壶，半壶茶水都泼在了小木几上。
裴朔雪“噌”地坐了起来，这下真是醒觉了。
这茶几可是他挑了许久的沉香木，裴朔雪顿时有些肉痛，自暴自弃地垂了手，任由湿透的袖口又滚上一卷茶叶，茶水将将要带到榻上去。
一只手当空拖住裴朔雪湿淋淋的手腕，掏出帕子包住他湿透的袖口，用力压了压水，帕子很快吸水湿透，忍冬又拿起另外一块继续吸水。
他脚步轻，裴朔雪又只顾着懊恼那一桌的水，就连人近身了也不知道。
忍冬垂下眸子，仔细地替他吸着袖口上的水，直到不再滴水，他才开始收拾桌上一片狼藉：“即便是夏日，湿衣穿着也是容易着凉的，师尊还是去换一件吧。”
忍冬利落地擦干桌上的水渍，起身去给裴朔雪找干爽的衣裳。
裴朔雪看着忍冬埋在衣柜边上的后脑勺，又看了一眼角落的小木凳，微微发怔，想起忍冬是个齐腰高娃娃的时候，也踩着凳子给他拿干净的床单被褥，再脱了鞋子跪在床上给他铺床叠被。
时间从未在裴朔雪身上留下痕迹，却拔高了面前这个孩子的个头，如今他已经不用踩着凳子才能够到柜子，只站在那里便可轻易地将柜子中的衣物收入眼帘。
裴朔雪看着忍冬挺拔的背影，像是在看素筝地里种的大白菜一般，越看越舒心，觉得终于雪耻了一番自己养崽子的失败过往，拔出个好苗来。
“师尊？”忍冬见裴朔雪发怔，提高音量又唤了两声：“师尊想穿哪件？”
裴朔雪回过神来：“那件竹叶青的吧。”
裴朔雪几乎每年都要做两套时新的款，层层叠叠地挤满了衣柜，倒是衬托得忍冬那个小格子单调的几件素衣可怜巴巴。
忍冬轻车熟路地从按颜色深浅的的顺序码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中拎出裴朔雪要的那件，转过身正要递给他。
裴朔雪已经站了起来，露出小半边被茶水滚过的身子，忍冬顺着那弯弯扭扭的茶渍往下看，目光刚略过他双。腿之间，便像是刺到了一般，扭头避开了。
“怎么了？”裴朔雪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吓得忍冬步子都差点没站稳。
裴朔雪等了半晌没等到人把衣裳送过来，只见忍冬拿着衣裳发愣，自己好心走过来拿，又见他像是失了心魄一般。
“师尊……需要换亵裤吗……我给师尊拿……”忍冬转过脸，慌慌张张地去找。
什么毛病？
裴朔雪狐疑地看一眼他发红的耳朵尖，觉得奇怪，往常自己的贴身衣物都是忍冬亲自洗的，包揽脏衣物的时候没见着脸红，拿干净的却害羞起来，脸皮真是薄，难道平日里洗衣裳也是边洗边脸红的吗？
裴朔雪见他慌里慌张地找了半日，愣是忘记往最高处的放亵。衣亵裤的格子看一眼，好心地抬起手从他头顶上扯了一个下来。
“梅花的……祥云的……”裴朔雪微微垫脚把不合心意地往外扯，埋怨道：“你放那么高做什么？我那条绣着竹叶的呢？”
裴朔雪有个骄纵习惯，穿衣裳只喜欢穿成套的，外头是竹叶青衣，里头也该配上绣着竹叶的亵。衣亵裤。
“我拿着正好。”忍冬被他整个人罩着，上头落下一条梅花的，又落下一条祥云的，背后就是裴朔雪的胸膛，进退两难间又不能任由裴朔雪干净的贴身衣裤落在地上，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伸出手去接了好几条。
裴朔雪哽住了，贴得近了才发觉这个养大的白菜居然已经比自己还要稍稍高些，确实是不需要垫脚去看的。
也没喂什么，怎么能十五岁就长这么高呢？
裴朔雪生出些被比下去的闲气来，说话带着刺。
“问你话呢，你放哪儿了？”裴朔雪扒拉得上头一团乱，没好气地敲了一下忍冬的脑袋，怪道：“你收拾得我都找不到了。”
裴朔雪又往前靠了靠，湿了的衣料贴在忍冬露出的小臂上，覆上湿热的水痕，微微发痒，像是一条扭动的水蛇。
忍冬鼻尖全是他身上散发的冷淡松香，夏日里闻着明明醒神清目，此刻却缠得他脑袋昏沉。
“在左边第四件……”忍冬磕磕巴巴地指明位置，可上头已经被裴朔雪翻得一团乱，哪里还有左边右边，全成了一团。
忍冬红着脸找出那条亵裤，飘着眼神递给裴朔雪。
裴朔雪拿了干净的衣裳去里间更换，他还呆怔地站在原地，脑中全是今日在奇珍阁看到的场景，脸上更烧来几分。
“这是什么腰封啊……”埋怨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忍冬也顾不上脑子里乱七八槽的想法，提步走了进去，就见裴朔雪手上绕到一起的腰封。
裴朔雪看着已经恼了，嘴角都撇了下去，身上的衣裳只是堪堪穿好，腰封三处里倒是系错了两处，里衣也勾出来一角。
“傻站着干嘛，还不过来？”裴朔雪丧气地丢了手中的带子，塞到走过来的忍冬手上。
忍冬克制着自己的目光不往他露了一半的锁骨上看，细细地重新整了一遍他身上的衣裳，再重新抖开腰封替他环上腰。
裴朔雪嫌弃他手脚慢，站着累，趁着他的手绕到后头时，下巴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忍冬扣腰封的手抖了一下，险些从手中滑落。
“就在家里，为什么要穿得这么严实啊？”裴朔雪喃喃抱怨。
为什么？忍冬也说不出为什么，只是不想他松松垮垮的样子被旁人看到，哪怕是住在一起的素筝和赵鸣鸾也不行。
“师尊要出远门？”
“嗯。出去一趟，快的话一两个月能回来。”
忍冬抿抿唇，泄了气一般松了手，系紧的腰封顿时松了下来：“师尊还赶得上我的生辰吗？”
裴朔雪总觉得忍冬今日有些不对劲，原来是知道自己要出远门担心这个。
“来得及。”裴朔雪顺手在忍冬头上薅了一把：“第一个替你过的生辰，师尊会赶回来的。”
忍冬重新抖开腰封，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师尊抬手。”
裴朔雪站直身子抬平双手，在忍冬重新在背后系上腰封的时候，又顺势压着力垫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就像是裴朔雪主动给了他一个拥抱。
借着这个动作，忍冬系好腰封，状似不舍地抱住了裴朔雪的腰，骗得了一个拥抱，闷声道：“那师尊这次要陪我去放花灯。”
“好。”裴朔雪觉得他有些黏人，这么大了还喜欢抱，不过想着可能是他小时候缺爱的缘故，他便由着忍冬抱了一会，并提出一个小小的条件。
“那我今晚要吃酒酿小圆子。”
“好。”忍冬应了。
“要放核桃碎和桂花蜜的那种。”
“好。”
作者有话说：
忍冬：要师尊抱抱～
裴裴【敷衍抱抱】：想吃酒酿小圆子……

第39章 识心意
白日里可以用炎热掩盖的烦躁心情入了夜没了发泄之处，吹着凉爽的晚风，忍冬看着院中开得灼热的凤凰花，心中一片寂海。
裴朔雪已经离开一月有余，算着该是回程的时候了。
他未曾想过裴朔雪走后，自己会是这样的心境。
初时并不觉得什么，只是有些习惯一时改不回来，可忍冬也没准备改，就放任自己错下去——做了裴朔雪喜欢的糕点就做了，顺路带了他爱吃的熟食就带了，多摆了碗筷就摆了。偶尔切了一碟冰过的瓜果提步往裴朔雪的竹轩中走，走到门前敲了门喊了人才意识到里头没人，长久的沉默后，忍冬顿在原地，也不知该不该进去。
赵鸣鸾笑他是照顾人的命，本借着裴朔雪出门的机会能松快松快，偏要给自己找活干。可忍冬自己都分不清楚这是多年来骨子来讨好裴朔雪的习惯使然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前日带了一捧栀子回来，入院说笑着说今年的花开得早时，院中寂寂无声，没有回应的那一刻落寞爬满了心房。
恰如今夜随风而动的凤凰花，开得灼热却无人共赏。
当年刚落居蜀州没多久的时候，裴朔雪便在院中种了一棵凤凰树。本来在蜀地，凤凰木是栽不活的，也不知裴朔雪用了什么法子，将这棵树照料得花枝繁盛，每到夏日，花色鲜艳夺目，树干又生得高大，远远一眼就能看到，似是停留在小院上的火烧云一般。
忍冬坐在窗户框上，坐姿随意，不似平日里那般乖巧，随手掐了一根砖角里生出的一根青草，碧绿干涩的汁液粘稠在指尖，随后微苦的草芯辗磨在唇齿间。
忍冬叼着那根草，目光沉沉地看着那一树的繁华，心中涌上繁杂不清的情绪。
他记得当年种树的时候，裴朔雪说是因为走丢了一个故交，他们说好以此树相认。这些年来并没有外人踏入这个小院一步，忍冬便渐渐忘了这回事。而随着裴朔雪久久不归，这棵凤凰树又长得如此张扬，忍冬才想起来。
幼时在裴朔雪口中这不过是个亲友故交飘零两方，不得相见只能以树聊以安慰的故事，可忍冬如今看着，才知这个故交在裴朔雪心中的分量。
他跟在裴朔雪身后有十年之久才勉强成为他的徒弟，换得这么一个不等的名分——日后若是有什么事，裴朔雪随时可以解除和他们的师徒关系，在这份关系中，忍冬始终处于弱势的一方；以此对比，这个素未谋面的，被裴朔雪栽树纪念的人在他心目中的分量自是不言而喻。
能让裴朔雪这么一个怕麻烦的性子在酷暑出远门的人，忍冬能想到的也就这一个了。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忍不住去想那个人是什么模样，是男是女，是不是和裴朔雪年龄相仿，裴硕雪这么急着去见，他们会不会早就……两情相悦？
这个词突然蹦出来的时候，忍冬也惊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方面，可这种想法一开闸，就像洪水一般，奔流不息，忍冬的心神被搅弄得愈发乱。
若是师尊找到了携手一生的人，自己似乎就不能跟着他了，师尊的一切会交付给另外一个人，那个人会给他束发穿衣，会给他做饭叠被，会和他耳鬓厮磨……
忍冬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看见了院中自己的痕迹慢慢被抹去，全数换成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会完全替代他的位置，他能做的不能做的，那个人都可以做，还不用像他这般小心翼翼。
师尊那样不喜欢和人触碰的人会自愿地被人抱在怀中，会在被亲吻的时候迎合，会在床笫之间……
一时间，忍冬只觉气血上涌，他仿若置身于那日午后的奇珍阁中，又再一次站在了青鸾的屋外，只是这次他如席潮生一般只能站在门外，而屋中的人变成了师尊和另一个人……
单是这样的念头一起，忍冬便觉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如蚁噬心，漫出细密的酸涩疼痛来。
他眸色深沉，融入了垂垂夜幕之中。
若是师尊真的需要那么一个人侍奉枕侧，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自己？
如果那个人是自己，师尊便再也没有丢下他的缘故，他会抱自己，会亲自己，会心甘情愿地和自己做一切亲密的事。
忍冬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情绪变动不对，可又找不出这其中逻辑的漏洞来，心中的煎熬似有实质，竟真的化为疼痛压上心头。
忍冬死死地揪住心口处的布料，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残余的蛊毒居然在此刻卷土重来，轻而易举地侵袭着他的五脏六腑，像是在惩罚他对自己的师尊有这般大逆不道的心思。
叛逆心思一起，便再无收回的趋势，一切白日里的烦躁在此刻都有了宣泄之口，他的不适，他的焦躁，他的起坐难安全是因为——
少年不知愁滋味，偏害相思，不知相思来处，行也相思，坐也相思。
强忍着混沌的大脑和刺痛的心脏，忍冬在失去清醒之前推开了裴朔雪的房门。
没一炷香的时间，房中一片狼藉，忍冬翻乱了他亲手整理的衣柜，疯了一般将裴朔雪的衣物铺满了整张床，而后意识混沌地钻了进去，直至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沾染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松木香味，才停止了动作，安静地蜷着。
泛红的脸颊贴在一片衣角上，他涣散的瞳孔中迸发出野兽一般的精光，举止上又生涩得不知所措，只会喃喃低声一遍一遍地喊着“师尊”。
似是只要这个名字便能消解他身上的痛苦挣扎一般。
“师尊，师尊……”
被疼痛逼得狠了，眼角渗出泪来，他也只会断断续续地喊着裴朔雪，手上的力道不敢加深半分，虚握着一片衣角依旧平整洁净，宛若新衣。
忍冬足足一天一夜未出那扇门，赵鸣鸾在傍晚爬上矮墙时只看见大开的门和一室的凌乱。
——
平都的局势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说他好，陛下病情并无大碍，还能撑上几年，说他坏，朝中立储之心已经蠢蠢欲动，几位皇子的母家更是四处奔走联络朝臣。
好不容易理清平都的一团乱麻，裴朔雪紧赶慢赶，终于在忍冬生辰当日到了蜀地。
其实忍冬的生辰并不在今日，只是去年裴家小子生辰请了自己去坐席后，忍冬低落了好几天，裴朔雪才知道他也想自己给他过生辰。
可无人知道忍冬的生辰在哪天，为了方便，裴朔雪便定了蜀州花灯节的那日做他的生辰。
入了城，裴朔雪便知自己回来晚了。
街上的小贩已经走了大半，只留下零零落落的几盏灯挂着，还都是些卖不出的货。
看了看上了中天的月亮，裴朔雪觉得这个时辰忍冬多半是睡了，况且这满市的荒凉也没什么好逛的，他便想着挑拣一只好的花灯带回去，至少不算空手而归，再哄上几句，大不了让他多抱一会，日后再补上一次生辰。
这么想着，裴朔雪也不急着赶路了，就在寥寥几个花灯摊上挑了起来，可惜灯都是别人挑剩下的，不是哪处有瑕疵就是配色实在丑得不忍直视，硬生生拖着裴朔雪挑了许久，才挑出一只小麻雀灯——画得倒是栩栩如生，气鼓鼓的小麻雀嘟着嘴，小翅膀张开着，头上还立着几根呆毛。
许是觉得麻雀太小家子气，这一只没什么瑕疵的花灯竟没人选走。
裴朔雪戳戳麻雀的嘴，拎着兀自转着的麻雀灯走了几步，又退了回去。
掩映在阴暗处的屋顶上有一个人，正对着城门方向，好似喝了酒一般，在屋顶晃荡着脚，摇摇欲坠。
裴朔雪眼皮跳了一下，定睛一看，认出是自家那个小崽子后，心跳空了一瞬。
真胆大啊，也不怕摔死。
裴朔雪绕到无人的巷口处，几步上了屋顶，走近一看，小崽子的脸通红的，像是喝了酒一般，只是没闻到酒味。
忍冬定定地看了裴朔雪半晌，似是没有认出来，并没有像往常一般扑上来，反而后退了一步，踩到了松的青瓦，脚步一滑。
裴朔雪忙上去揪住他的衣裳，想像他小时候一样拎起来，却低估了他的重量，被带着一同跌倒在青瓦上。
好在跌落的瞬间裴朔雪举起了手中的灯，麻雀灯并未被砸扁。
摔了一跤，忍冬意识清醒了些，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喃喃道：“师尊？”
“嗯。”裴朔雪应了一声，见他神志有些不清，起了一点糊弄的心思。
他微微抬手，一处透明的圆弧隔绝了外界，深邃的夜空中顿时亮起千万盏花灯，停顿在半空，而脚下街道也变成了一片镜湖，湖中散落着的祈愿灯竟和天空上的一一对应，随之飘动。
忍冬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伸手去抓近在咫尺的一盏花灯，却只触到虚无。裴朔雪伸手，镜湖上与之相应的一盏花灯飘了上来落在了忍冬手上——这漫天的花灯竟是湖面上花灯的倒影。
忍冬捧着那盏荷花灯，呆怔怔的，分不清自己在现实还是在幻境。
“祈愿吧。”裴朔雪的手环着忍冬的肩膀，催促道。
赶快许完好回去睡觉。
反正看他神志不清的样子也分不清楚幻境现实，等明日自己就说已经带他看过花灯了，想必也能骗得过去。
裴朔雪正盘算着，衣角被拉了一下。
“师尊，真的是你吗？”忍冬目光灼灼，抬手去摸他的脸，手下的皮肉触感真实，他眼中的疑惑更甚几分。
感受到他掌心的滚烫，裴朔雪才意识到不对劲，摸了一把他的额头。
发烧了？烧得这么高还乱跑？
裴朔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假的。”
“假的……”忍冬眸中涌动着难以言喻情绪，似是侥幸，又似是失落。
看来烧得不轻，裴朔雪挥手准备撤下幻境带人回去，却被人当空握住了手。
握上的瞬间，忍冬的手指便钻进裴朔雪指缝间，与他十指相扣。
“你……”裴硕雪震惊地看着他，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堵住了。
忍冬另一只手压在他的耳后，自裴朔雪的怀中支起身子，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直球忍冬不怕困难！A上去！
——
感谢大家的一路追更，本文预计7月7号（周四）入v，入v当天更新6000字，喜欢的小天使们多多支持～

第40章 阴阳隔
漫天的花灯飞速下坠，虚影落在镜湖，湖上花灯飞挂天际，带出的水花垂成雨幕笼罩下来。
幻境随心而动，裴朔雪只感受到唇边发麻，脑中一片空白。
短暂的空白后，裴朔雪听见自己的内心在替忍冬辩解。
[他一向喜欢讨要抱抱，现下发热了亲一下或许就是在撒娇……]
裴朔雪继续说服自己：[许多小兽表达亲昵也会舔上几口，再说只是贴个嘴唇能算亲吗……]
下一刻，忍冬撬开了他的牙关，探了进去。
他生涩地搅弄着，带着要将裴朔雪吞吃入腹的力道，吻得他口腔唇舌发麻。
裴朔雪的脑子又成了一团浆糊，任由他啃了半晌，断断续续地找回理智后继续分辨。
[或许是他认错了人把自己当成了某个心仪的小姑娘……]
裴朔雪往后仰了仰，忍冬却顺杆就爬，更加贴了过来，破灭他仅存的解释。
细密的水渍声中，趁着换气的一两秒空荡，忍冬低哑道：“师尊……”
唇舌辗转间，他大逆不道地低喘着又唤了一声：“子渊，我想你……”
所有分辨的理由全成了泡影，裴朔雪回过神来，在他无比清晰的吐字中找回自己的理智，灵台忽地清明一片。
裴朔雪反手擒住他的手腕，将人推开，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被啃了半日的唇舌还颤栗，提醒着他被自己徒弟肖想着这件事。
裴朔雪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目光迷离的忍冬，伸手在他后脖颈一劈，漠然地接住他软下去的身子。
忍冬唇上还泛着水光，裴朔雪看着那抹潋滟眸子一凛，而后抬手擦去了自己唇边的水渍。
往昔忍冬讨好的容颜，讨要拥抱的样子走马灯一般在裴朔雪脑海中飘过。
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乖巧的孩子竟然对自己抱了这样的心思？
心中的烦躁积蓄到了极点，裴朔雪听见内心有个声音不停地说：他本身就是个累赘，要是放着身边当孩子养着还好，起了这样的心思，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
可这样的念头一响，他就不由地想到每次要将忍冬丢下时，他眼巴巴的眼神，像是一个受伤的倔强小兽，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眼底却写满了可怜和难过。
半晌，他抱着昏迷的人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盏麻雀灯孤零零地坐在屋顶上。
夜风一过，灯笼坠地，骨架散落。
——
没叫人察觉，裴朔雪将人放回了竹舍。
屋中一片狼藉，床上散着各色衣裳，上头隐隐有被人睡过的褶皱，裴朔雪只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他没管还烧着的少年，再次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走到青鸾的奇珍阁，灌了一杯酒，飘忽的心才定了下来。
一室静默，青鸾脸上也没了往日的戏谑。
“所以你有什么打算？”青鸾给自己也倒上一杯，抿了一口，才道：“前一年你要收他为徒的时候我便提醒过，要你小心他的心思，可你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还是收了他。”
“我若不收他，他便得死。”裴朔雪又闷了一杯酒。
“那他今夜如此大逆不道了，你动手了吗？”
裴朔雪沉默了。
见他神色，青鸾心下了然，哼了一声道：“就知道你舍不得。”
他顿了话头，试探道：“你真的不可能是已经……”
“不会。”裴朔雪目光锐利地斜了他一眼。
“你又舍不得杀他，要不虚与委蛇一下，反正人的寿命很短的，不过几十年，装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像景霜和宋明轩一样？”裴朔雪烦躁道：“纠缠几世，结下因果？你怎么不和席潮生虚与委蛇一下呢？”
“我倒是想和他露水情缘，可他不肯。”青鸾嗤笑一声：“我和他谈欲，他和我谈心。我们这样的人，给不了的，一贯不会给余地，要不是看你踌躇，我也不会这般提议。”
“没有踌躇。”裴朔雪皱了眉头，似是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来描述自己此刻的心境：“只是我一直觉得他还是个孩子……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
看着他不解的样子，青鸾轻笑一声：“你养惯了，便当他是和你一样了，可他终究是人，贪财重欲，追名逐利，人生来的恶劣一直在他骨子中，就像我们生来的罪恶一样，这些是剔除不了的。”
“我看他就是一时想岔了路子，又成日里只对着你一个人才起了这般心思，日后看遍山水万色，自当明白你也……”青鸾看了一眼裴朔雪清冷的侧脸，“不过如此”四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是看着裴朔雪的美色难出恶言，可忍冬整日对着可是一副中年人的皮相，到底是怎么看上他的？
青鸾心中存了个疑影，还未曾深想，就听得裴朔雪的声音再次响起。
“反正我在蜀州也待不了多久了，此时抽身，倒也可行。”裴朔雪正色道：“就当我今夜未曾回来过。”
“什么意思？”
“路遇不测，尸首无存。”裴朔雪冷漠地说出这八个字。
青鸾挑了下眉：“你要死遁？”
“烦劳你将这场戏做足了。”裴朔雪想了想，道：“还有，以后他要是还待在蜀州，还请多多照料。”
——
忍冬烧了两日才从混沌中醒来，半梦半醒间他觉得好像看见师尊了，可醒来之后却只看到空荡的屋子和屋中坐着的人。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借着外头的光影将人看清了——是青鸾。
正诧异着他怎么会离了奇珍阁来到这里，忍冬四下看了一圈，才发现自己身处奇珍阁中。
“我怎么在这儿？”忍冬一开口，沙哑的声音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再不醒，你就要烧死了。”青鸾嚼着一块西瓜，含糊道。
“师尊呢？”忍冬环顾四周，“师尊回来了吗？”
“没有。”青鸾咽了一口口水，对上他灼热的眼神一时有些心虚，可还是照着裴朔雪的话娓娓道来：“你先别激动。你师尊……没了。”
“没了？”忍冬脑中“轰”地一声，简直不能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喃喃道：“什么叫……没了？”
“刚传回来的消息，子渊在返回途中，遇到了当初来蜀州的乾清门弟子。”青鸾说得有理有据：“当初在女娲庙的时候虽说是乾清门和元和门两派之间的龃龉，可他们不能和元和门撕破脸，正巧撞上你师尊，便为难了一番，谁知手下没轻重，将子渊逼到了悬崖边上，你师尊……坠崖身亡，尸骨无存。”
忍冬的脸顿时白了，他脑中“嗡嗡”声一直在叫嚣，可青鸾的话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他的耳中，他几乎不能明白其中深意，或许条件反射下的抵抗，下意识便道：“不可能，我见到师尊了……我记得师尊陪我看了花灯，我还……”
想起梦中唇齿的触感鲜活得就像真的一般，忍冬愈发不肯接受：“你骗我，师尊他本就不是凡人，怎么会死……”
青鸾略一挑眉，没想到还问出些意外的东西来，循循善诱道：“你是烧糊涂了吧，怎么会觉得子渊不是凡人？”
齐人高的雪白尾巴，兽耳，雪花，山，灿烂的桃花，相悖的场景一齐涌上他的脑海，一段缺失的记忆蠢蠢欲动地要冲破禁锢，却在忍冬要触到的瞬间又变得模糊不堪。
豆大的汗珠登时从他的额角落了下来，背后的冷汗更是打湿了他的后背，他咬紧了牙关，青鸾焦急的问询声音也随之远去，最终只剩下他一个人在无尽的空白中漂浮。
带着未曾完全消退的热，忍冬昏死过去。
——
——
又是一年春景盛，微雨垂幕，远山浅黛。
身着青衣的少年站立在雨幕中，牛毛般的细雨穿花而过，落在他的肩上，覆上一层薄而淡的湿色。
他久久立着，未曾动过。细密的雨丝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似蛛网一般连结着他浓密的睫毛间，狭长的凤眼尾部却湿红着，洇出滚烫的泪珠只敢藏在雨中坠下，像极了他这个人，静默而颓靡。
“忍冬！你快点，大家都等着呢！一块破碑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
远远地几十步之外，穿着相同青玉玄纹的一群少年中，一个身着鲜亮紫衣的少年大声喊了一句，随即被身边的人捂住了嘴，未说完的话全部被挤压在掌心中。
“大师兄！嘘——”捂着他嘴的少年紧张地瞥一眼忍冬，轻声耳语道：“师兄你再忍一会……别惹那个疯子。”
岑析“呜呜”叫唤了两声，侧过眼瞪了捂住自己嘴的师弟一眼，那人忙松了手，向他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岑析为人狂悖，可对这个老好人师弟还是给几分面子的，他不再叫唤，朝着倪书容似笑非笑道：“倪二师弟，我不过两年没回师门，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窝囊啊，连一个师父收的关门弟子都能骑到你的头上来了？说吧，大师兄不在的日子，你是被那小子欺负成什么样子，说出来让师兄乐一乐。”
“师兄，这样的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行，可千万别在忍冬面前说掌门是他师父！”
“呵，不认师父、不敬师兄，不友师弟，他在我们元和山这两年是吃白饭的？师父收他的时候我不在，不然一定不让他入门，养个白眼狼在山上真是浪费我岑家的粮食。”
由着岑析在那里骂，只要他声音不大，没有传到忍冬的耳朵中，倪书容便打着伞一旁默默听着。
这两个祖宗他一个都惹不起。
黎国行至当朝，已过百年，正是政通人和的佳境。国茂人昌，更是不能忘祖，黎国上至蹒跚老者、下至嬉戏儿童，皆知黎国始皇帝赵和裕横扫多国、以战止杀，定都建国的传奇故事。帝王多肃穆不可直言，由史册衍生的故事也都中规中矩，民间流传最广、传唱故事最多的还是当初辅佐赵和裕登基的辅帝阁“仙人”。
据史书记载，赵和裕出身于微末，本是军中一参将，在乱世中随军四处讨伐。一日他押军行至苍山，入夜仙人入梦，言其有君王之命，指点赵和裕在此处建都，可保国家三百年太平。
梦中赵和裕只闻其声，目见仙人面庞，皆是一团白雾，唯见一金龙自仙人身后飞腾而起，盘旋三圈，投入苍山之下。
而后梦里梦外皆雷声大作，赵和裕惊醒，账外夜如白昼，将士们惊异声此起彼伏，他起身出账，只见一金龙盘旋在雷云之中，龙鳞金光灼眼，刺亮夜幕。
赵和裕骇然，金龙破通人性，见其出账，如梦中一般盘旋三圈，潜入苍山之下。赵和裕自知得天意，就此起义，一呼百应，于苍山之地建都，名为平都，自立国号为黎。建都当夜又梦仙人，言苍山之上有隐世高人，得之可定天下。赵和裕焚香沐浴，徒步上山，白雾迷路，猛兽环绕不改虔诚之心，终在山中通天高塔求得先生出山。先生极善卜卦，神机妙算，助帝平定四海，开黎国盛世。
后先生欲功成身退，赵和裕极力挽留无果，求教治国之法，先生言一朝天子一朝臣，黎国欲定储君之时，苍山旧塔中自会传下神谕，指点一臣选出储君，并辅佐新君治世，如此可保黎国百年昌茂。
赵和裕遵先生之言，将二人言谈编书传世，命赵氏子孙依先生所言，称苍山之塔为辅帝阁，辅帝阁所选阁臣即为新君重臣，众臣皆不可慢之。
如此黎国已至第三代皇帝，依仗辅帝阁之功，连年风调雨顺，民生太平。黎国上下更信辅帝阁为仙人赐下，举国敬重，修祠叩拜，香火不绝。
民间信奉辅帝阁之人甚繁，受此影响访道求仙者不少，初时众人尚且兴致高昂，到处修建门派，寻访仙山，可将近百年已过，黎国未有一个飞升得道，众人渐渐也都歇了心思。往昔一时兴起的各大修仙门派相继没落，传到如今也就只剩下寥寥几个，他们本是出世之人，没有江湖门派威望高，留下的又多半是些不肯回头的老顽固，只会梗着脖子往前走，不懂山门经营，很多门派弟子连温饱都成问题，仅剩的几个修仙门派愈发凋零。
元和山能成为目前仅存的几座仙山之首，一是靠山中有一百二十岁的祖师压阵，弟子们尤抱长生之愿，二是元和山大弟子岑析父亲在平都中做官，给足了元和山钱财和名声。
因此元和山上下对这个挂名的大师兄人人尊敬，即使他三年五载才回来一趟，山门中也没有人可以指摘。
倪书容性子软和，温顺又细心，这些年来处理门派上下事务，位低而事繁，时不时还要安抚他这个随心而动的大师兄，保证莫要断了山门银钱，已是焦头烂额，谁知两年前，师父收了忍冬，山门的平静彻底被打破。
忍冬拜入元和山门，受师父亲传，却不唤师父，山中众人早已不满他狂妄行径，加之忍冬此人性格孤僻，在山中多独来独往，和众位师兄弟都不亲近，就连老好人倪书容也榨不出他多余的话。
平日里背后议论忍冬的人不少，他也都当做耳边风吹过，并无甚大事，直到去年，有一弟子下山正好撞上忍冬，发现了在郊外的这座坟墓，多嘴在山门说了几句有的没的，被忍冬知道后拦在山门外揍了一顿，他下手重，那个弟子半个月都没能下得了床。
山门中禁止弟子相互斗殴，有人将此事告知了掌门，掌门唤忍冬去询问情况，他只说了一句自己是在山门外打的，个中缘由一应不谈，掌门微微叹了一口气，竟不再追查。
与那位弟子交好的众人欲效仿忍冬山门斗殴的做法，十几个人堵着忍冬一个，结果没一个讨得了好，重伤了大半。掌门偏私是摆在明面上的，众人也不好对此置喙，只能对忍冬敬而远之，多半当他是个透明人，不亲近也不招惹。
此次下山是几个仅存的修仙门派约定在元和山见面，聊聊近几年来研究出的长生之道，元和山作为东道主，山中厢房有限，便包了镇上的一处客栈，供那些弟子居住。
今日是喊他们这些青年才俊相互认识一番，怕压着辈分同辈们不好交流，两边都没来长辈。临走前，掌门特意叫了倪书容去，让他在山下看着点忍冬，让他不要和乾清门起了冲突，不然他们宁愿分路走，也不会在此淋着雨等着忍冬祭拜故人。
掌门只有这么一句，倪书容也不知道忍冬和乾清门有何恩怨，只能随身跟着，他一跟着，门中弟子也一溜烟地跟着，半道遇上回山门的大师兄岑析，也捎带上了，才有这么浩浩荡荡地一群人站在野外淋雨的奇景。
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忍冬还在雨中站着，没有本分动身的意思，倪书容想着镇上的一大堆事，心中焦急，可又不敢上前去催，握着伞的手无意识收紧，眼珠子盯着地上不动了。
岑析瞥了一眼自己这个怂得不行的师弟，推开他打在头上的伞，兀自往雨中的站立的人走去。
这片郊外不是什么好地皮，荒废了许久，零零散散地有不少坟墓，都是穷苦人家身死之后安身的地方，许多坟前已经长满了杂草，唯有忍冬面前这座干干净净地躲在一棵桃树下，连风雨都未曾淋上几分。
墓碑上一个字都没有。
看槐树枝干遒劲，枝繁叶茂，少说也有十几年的树龄，忍冬不过十八，一看就不是他种的，想必是在什么地方移植过来的。
岑析看着忍冬的后背，比自己还要高半个头的人此时低着头，身子微微弓着，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他身上一般，逼得他不能挺直腰板。明明正是青年人意气风发的时候，他融在雨幕中的背影却是如此萧瑟和孤独。
在身后元和门弟子们看不到的地方，岑析收敛了玩世不恭的轻佻神情，眸色深深，看向忍冬的目光复杂中带着一丝茫然，而后他兀自扯了一下嘴角，眸中的认真尽数消散，又恢复了他原本的样子。
“别看了，再看能看出朵花来吗？”岑析的嘴向来毒辣，他就像不知道这位师弟的古怪脾气一样，一个劲儿往逆鳞上戳，“人都没了想着了，早干嘛去了。死后的祭拜不值钱……不过生前你要是没有亏欠，死后也不必这般护着吧。”
忍冬慢慢回头，一双凤眼割破淋淋的雨幕，他的瞳孔色很深，投向岑析的目光深沉又死寂，平静眼眸之下却是肉眼可见的忍耐和压制不住的汹涌情绪。
就连他的身子也下意识地绷紧，肩膀压低，绷成了一条直线。
岑析见状一点也不畏怯，反而笑意盈盈道：“怎么，被我说中心事了？难不成这人是你杀的？”
忍冬的瞳孔微震，内里汹涌全数翻涌到明面上，深邃的眼眸盯着岑析，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若是你杀的，既已做过，便别后悔，事过而悔，不是男儿所为。”岑析音调微转，意有所指道：“若不是，诸般罪过就不要加诸己身，你这般看不破生死，可修不成大道。”
忍冬定定地盯了他半晌，忽而像是泄了情绪一般，望向他的眼神空洞而淡漠，不复方才的剑拔弩张，转过头重新去看那座无字碑。
“再给你一炷香，动作快点，那么多人等着呢，你也好意思。”岑析不以为意地拍了一下忍冬的肩，离手时还捏了两下，掌下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并没有看上去那样松快下来。
不过摸着身材还不错，看着这两年也没偷懒，应当也会些武功。
岑析心中盘算着往回走，留他一个人在原地。
一阵风过，吹落一树的雨水和桃花，纷纷扬扬地全打在他的身上，凌乱的花瓣黏附在他打湿的衣裳上，远远看着他就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在风雨的摧折着狼狈而不堪，可是这次，再没人牵他的手领他回家。
一朵残破的桃花落在无字碑上，忍冬缓缓地低下身去，他的头上、肩上全是碎裂的花瓣，却只低头去拂墓碑上的那朵。
“师尊……”低哑的音节自他的喉间溢出，只两个字便蕴藏着无数汹涌而浓烈的情绪。
这是裴朔雪去世的第二年。
这是他师尊因他去世的第二年。
作者有话说：
裴裴：徒弟大逆不道怎么办，先溜为敬～

第41章 竹骨伞
忍冬无视倪书容挡过来的伞，木着脸走在弟子前头，淋着雨走了一路。
岑析看着他那张板着的臭脸就来气，刚想上去就被倪书容拉住了。
忍冬淡淡地瞥了一眼被倪书容拉住的岑析，凤眸中没有半点波澜——这个曾在女娲庙有过一面之缘的大师兄并未能认出自己。
时光模糊人的记忆，抹去人的情感，谁还会记得几年前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可他却在两年中断断续续的噩梦中从记忆深处拉出了一张仅见过一面的人脸——当初女娲庙中起了争端，从中说和的乾清门长老林域正是裴朔雪坠崖的元凶！
裴朔雪的死讯对忍冬来说是一场长达两年的噩梦，而他每次在夜色深重时满身冷汗地从床上惊坐起的时候，脑中活生生地拉扯出林域的模样便更加清晰，直至他完完整整地自记忆深处将这个模糊的人影挖了出来，再难忘却。
他全身湿透着走进下榻的酒店，店小二惊诧之后忙递上一张干爽布巾，忍冬接过随意抹了两下额角刺眼的雨水，没管身上其他的湿迹。
“二楼雅间的甲字房客人到了吗？”忍冬瞥了一眼背后收着伞打闹的弟子，低声问道。
店小二也是会看眼色的，只短暂地愣怔一瞬便明了面前这个人是二楼甲字号房要等的客人，点点头道：“那位客人已等候多时。”
话音刚落，岑析和倪书容他们已经收了伞走了进来，见忍冬已经兀自往二楼走，一副视他们为无物的样子。倪书容受师父所托看着忍冬，加上他又是个喜欢照顾人的性格，见状便想跟过去，却被岑析一把拉住了。
岑析搭着倪书容的肩膀，半个身子都要压在他的身上，懒散道：“师弟，我和你一个房。”
即便有着岑家的资助，元和山的日常开销把控得很严，这次下山弟子们都是两人一房的。岑析身娇肉贵的，自个儿定了一间单房。倪书容照顾着其他弟子，准备和忍冬一个房间。
“师兄你不是定了房了吗？”倪书容纳罕。
“师兄舍不得你对着那张死人脸。”岑析笑嘻嘻地揪住倪书容的脸颊，照常逗他：“师兄疼你吧，说谢谢好师兄。”
倪书容是从小被他欺负大的，岑析的流。氓样他见识得多了，木然道：“谢谢师兄。”
“好师兄。”岑析强调。
“谢谢好……师兄。”倪书容避开被他扯着的脸，脸颊上顿时浮起一道红痕，随之浮起的还有他的耳尖。
岑析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他的耳垂，眼中略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两人就这么耽搁了一会，忍冬早已上了二楼，不知入了哪个屋中。
——
店小二端着一壶上好的春茶，正要敲雅间甲字号的房的门，相邻的乙字门突然开了，走出一个家仆模样的人。
“我家公子已等了半日了，茶水都未曾上一壶，就拿那两碟子糕点糊弄谁呢？隔壁才进了人就奉上茶水，就单单叫我裴家等着，知不知道我家公子即将入都……”
家仆一开口，店小二便直欠身打招呼，正准备说些软和话安抚客人情绪，就听得里间一个公子的声音响起：“算了，这时节忙正常，况且隔壁早就有人等着了，确实是比我们早。”
早就有人了？
家仆蒙了一下，还是依言放过了店小二，店小二顶着笑脸见乙字门关上了才重新敲了敲甲字号的门，得到允准后才进去，将茶水放在房中两个对坐的人中间。
“外头有人？”是定了这间房的老人开口问道。
“是隔壁的房客，不过是为些茶水的事，不是旁的人。”店小二记得这人嘱托过不要让闲杂人靠近这间房，出言解释道。
老者点点头，瞧着店小二出了房门，才将目光重新放到面前这个少年的身上——即便在两年前见过，杨世端还是不得不感叹一声这个孩子身上的变化。
两年前忍冬失去依靠后，杨世端本想着借此变故能劝忍冬回都，因此特意来了一趟蜀地，甚至不惜说破了忍冬的真实身份，可忍冬状若死槁，一双凤眸黯淡失神，整个人也消瘦不堪，杨世端磨破了嘴皮子也未能在忍冬口中听到一个字。
最后还是不经意之间提了一句裴朔雪的死，忍冬才抬头看了他一眼，隐隐有鹰视狼顾之相，即使只是阴沉狠戾的一眼，也足以让杨世端看清其中的警告和狠绝。
杨世端一面感叹，一面忧心。
感叹的是他一直想着忍冬生于乡野，未曾经过宫廷的浸润，怕他早就失了天家野心，就算将人弄回去也无济于事；忧心的是忍冬明显是个有自己主意的，又对生身父母没有半点感情，恐怕不是言语能动容的。
果然如杨世端所料，忍冬见了他的第二日便冒着大雪入了元和山，再收到消息便是忍冬在山门外跪了三日，求得元和门掌门收他为徒后一直在山中清修。
清幽静心的元和门并没能洗刷他身上的戾气，只是用一种沉缓的方式将这种阴郁的气息控制在他能够收放的距离里，达成暴戾和沉稳的奇怪平衡，使得他这个人乍一看沉默寡言，配上那副俊朗出色的外貌叫人觉得是个稳重可靠之人，可只要多看一眼，他那对狭长凤眸中死灰下的精光足以令人胆寒。
杨世端缓缓地饮尽一盏茶，借着这一炷香的时间将忍冬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忍冬也没有率先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一身元和门的青衣道袍，脖颈上露出一截红线，双目毫无焦点地看着桌上的那盏茶发呆。
“殿下还未定归期吗？”杨世端终是先开了口：“元和山两年也足够殿下清心定神了，如今朝中局势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时候，陛下多病，皇子们依次成年，殿下此时再不回去，今后真无再回去的可能了。”
忍冬一直肯见杨世端，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他一直想要杀了乾清门长老林域，可也不想为了这么一个人将自己给搭进去。乾清门和元和门一样都是隐世门派，只有身在能和乾清门相抗衡的元和门，他才能随时掌握乾清门的动向，知晓林域的行踪，眼下这场两门之间的法会便是最好的筏子。
可乾清门能与元和门相抗衡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忍冬打听到林域同样在朝中有人背后支撑，杀了林域容易，如何将自己摘出去难。
杨世端口中的皇子身份正好可以用作善后，忍冬一直记得当年裴朔雪收自己为徒的要求——永不认回身世，因此他只能一边稳着杨世端，一边暗自复仇。
这也是他不拒绝见杨世端的原因。
“再缓缓。”忍冬抿了一口茶，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可这在杨世端眼中已经是难得的确切回应，他忙追问道：“缓什么？”
忍冬盘算着这场见面的时间，慢慢道：“我毕竟在师门良久，此次法会事关元和门颜面，再怎么也得等法会结束之后再谈回都之事。”
法会之后林域应当已经死在自己刀下，彼时杨世端是否会为了自己这么一个模棱两可的态度护住自己，自己又怎么逃脱回都的命运……这些忍冬都未曾细想，或者说他未曾放在心上，他一直反复推敲的都是如何杀了林域，如何让他的罪行昭示天下，这些充斥了他的两年时光，让他再难留别的余地去想旁的，能想出稳住杨世端来自保已经是他对自己最后的仁慈之心。
“好……我等殿下消息。”杨世端深吸一口气，眼中情绪复杂，也不知是否完全信了这话。
稳住杨世端过后，忍冬便有些心不在焉，两人随意寒暄了几句。
方才还细雨绵绵，转瞬雨势加大，忍冬看着外头的水色连天，目光微微顿在对面糕点铺子上新的牌子上——“槐花饼一日只供一百。”
不自觉地，忍冬微微扬起嘴角，只是一瞬，也被杨世端飞快地捕捉到，他顺着忍冬的目光看向对面那家看着平平无奇的糕点铺子，问道：“殿下喜食槐花饼？可需叫店小二买了送来。”
忍冬收敛了笑意，盯着那已经寥寥无几的槐花饼格子，目光晦涩，未曾应答。
不是他喜欢，是裴朔雪总是对限量的吃食抱有极大的兴趣，哪怕那只是商户待价而沽的招数，他还是乐此不疲地使唤自己或者三斤去排队抢食。
若是他还在……见着这个简直是要走不动路的。
忍冬思绪飘忽了一会，目光再顿到对面糕饼铺子上的时候，那装槐花饼的小格子又撤了一排下去，只剩下最后一板——约莫四五个的样子。
略微停顿了一会，在杨世端错愕的目光中，忍冬突然快步走了出去，急急地下了楼，直往门外冲。
就在踏进雨幕的一瞬，一把竹骨伞遮在了他的头上。
十二根竹骨依次展开覆在油纸上，撑起了一片无风无雨的天空。
——“等我长大了，也要给贵人撑伞，让贵人风吹不到，雨淋不到。”
“就你这个小身板，先长过我再说大话吧。”
——“师尊，怎么不等徒儿拿伞就走了。”
“手酸，不想撑伞。”
“我给师尊撑。”
一模一样的竹骨伞穿过两年孤独的时光再次盖在他的头上，忍冬几乎屏住了呼吸，颤着睫毛抬眼去看给自己撑伞的人。
对上的却是店小二笑眯眯的一张脸。
“客官，这是落在店中的伞，您要是不嫌弃，可以拿着应急。”
失落瞬间涌上了四肢百骸，叫他整个人站在那里脆弱得好似一滴雨就能击垮，若有若无的槐花饼香带着水汽撩动着忍冬的鼻尖。
与此同时，二楼乙字号传来一声抱怨。
“公子把自己的伞给了他，公子回去用什么呢？”
一只修长的手捻了一朵馅料中的槐花抿入口中，懒怠道：“看这个小道士可怜嘛，同门的人都有伞，就他没有。”
“那公子也不能把仅有的一把伞给出去，待会要是受了点雨丝，老爷和夫人都会怪罪的，公子身子本就不好……”
奴仆的念叨声伴着雨敲檐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青衣公子新鲜劲过了，丢了吃了半块的槐花饼，靠在窗前看着那抹冒雨跑到糕饼铺子的身影，小声道：“长得这样高了……好像一点也不需要伞了。”
作者有话说：
我（大喊）：他需要！他需要伞！
裴裴（老父亲心理）：旁的孩子都有的伞，我家崽也该有～

第42章 失复得
岑析的目光从桌上的几串水珠向上落到忍冬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皱了皱眉。
“小师弟，你能不能把身上擦干净了再来，我都已经把独间让给你了，你不会连我和小容儿的客房也要霸占吧。”岑析看着他身上的湿衣，忍不住又道：“我们元和门虽然讲究运气于心，自在功德，方能得长生，可像你这样大的孩子裹着湿衣裳半日，长生不长生的我不知道，老了关节疼却是板上钉钉的事。”
岑析话多嘴又损，忍冬已经习惯了，只管听并不放在心上。
他不擅长撒谎，想到自己等会要说的话在心中斟酌了半晌，本是用来套岑析话的话术说出来却成了干巴巴的一句。
“掌门说要我们招待乾清门的弟子。”
“是啊，这两日人就要到了。”岑析捻了一块削好的果肉送进口中，咀嚼了两下，含糊不清道。
忍冬一时不知道怎么继续接话，好在岑析嘴上是个没把门的，还没等忍冬再说些什么，他自个儿往忍冬边上凑了凑，小声道：“其实前两日他们就该到了，路上耽搁了些时日，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因为什么？”
见忍冬难得应了一句，岑析更来劲了，眉飞色舞道：“我可只和你说了，你可千万不要和旁人说，尤其别让小容儿知道。”
这话一出，忍冬便知道他要说的话一定不止同自己说过。
“其实乾清门的人早就到了，就在城中。”岑析朝他眨了眨眼，“确切的说，是领着乾清门那群小崽子们的林长老已经在城中了。”
听到自己想要的名字，忍冬抬眸看了他一眼，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看着忍冬不甚明白的样子，岑析“啧”了一声，解释道：“你连我们山门里的人都认不全，一定不认识那个老头子，过两日。你就能见到了，别看他一副温和谦卑的样子，我和你说，他可是一个衣冠禽。兽。要不前两年正撞上我们家，我还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你应当知道，我家是朝中做官的，在地方上有些人脉。前两年乾清门地界上有一个丫头跑到府衙状告林域以收徒为名欺侮孤女，那府衙刚接了状纸，正准备问些什么，就收到平都林家传来的信件，稍稍拖了两日受理时间，偏巧就这么两日，那孤女便畏罪自杀了，这件案子也不了了之。”
“畏罪自杀？何罪？”忍冬的语气沉了几分。
“这不过是外头的说法，哄哄那些无知百姓的。但凡有点脑子都知道这是林家保下了林域。”岑析摇了摇扇子，惋惜道：“这还是我前些时日在乾清门地界游玩时，听那处的岑家门生说的，本来我还半信半疑，可前日我偷偷下山，你猜我在赌场里遇到了谁？”
“林域。”
话都铺垫到这里了，答案根本没有悬念，岑析却很是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道：“没错！正是他，我偷偷跟了他一路，发现这老小子真是会享受，前半夜在赌场，后半夜在青。楼，厮混到天亮再回客栈，白日里就窝在客栈中，也难怪我们一直没发觉他来了蜀州。敢情不是乾清门选了他出来带队，而是乾清门知道他在蜀州寻。欢作乐，可巧让他接一个差事，这样被人发现了也有由头去说。这样看来我们元和门真是一股清流，虽说穷了些，可从没有这些鸡鸣狗盗的事，说到底也是我这个大师兄以身作则，为门派弟子树立了典范，你说我要是给自己立个像是放在山门前正中道场上好，还是放在弟子们听讲的训*堂好……”
岑析絮絮叨叨地还在念自己的功德，忍冬的心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他本想着等乾清门的弟子来了之后再找林域落单的机会，谁知这机会就这么落在了自己眼前。
忍冬怀着心思出了岑析的房间，岑析收起折扇，摸着瓷盏外壁，收敛了方才笑眯眯的神情，看着忍冬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直到倪书容的声音响起他才重新捡起一副轻松悠闲的样子。
“师兄同忍冬说了些什么？”
“哦，他来谢谢我让房给他。”岑析胡说八道起来。
倪书容不傻，听这话便知道岑析是在搪塞自己，他知道岑析的家世，本不欲多插手别人的私事，可见着他和忍冬说了这么久的话，还特意将自己支开，明显就是有什么不能告诉自己的事，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觉得有些不公平。倪书容是个孤儿，从小到大一举一动，习性喜好岑析都摸得一清二楚，但是岑析却像是一团雾，只展示他想展示的，让倪书容站在他的面前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师兄有事瞒着我。”倪书容说不出这郁郁的心情是什么，半晌才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岑析失笑，刚想说句什么来缓和气氛，倪书容转身就走，顺手还带走了自己给岑析削的果肉，岑析看着那盘被自己才吃了两口的果肉被连盘带走，愣了一下，无奈自言自语道：“惯得这脾气，气性还真不小。”
——
天光初霁，喧闹的夜市终于撑出一点喘息的时间，在鸡鸣之前静静修养着。
惜花楼门前的马车赶在破晓前散了个干净，夜色中繁华昳丽的九层灯笼在清晨徒留下几分寂寥的意味。许多餍足的老爷自后门被自家小厮接走，出来时无一不先探出头张望一番，免得被自家娘子捉住正形，当街失了脸面。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看不出做什么行当的男子大摇大摆地从惜花楼正门走了出来，他手中还拎着一壶酒，身形健硕，若是不注意他黑白交杂的鬓发，几乎以为他是一个保养得当的中年男子。
没了在山门一贯的平易近人，林域眼中露出些许满足后的精光，衬托得他整个人油腻又颓废。
转过花楼便是主街，三两声鸡鸣，五六声犬吠，打更人猛地敲响最后一更，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街道上的声响似是浪潮一般渐渐涌了上来。
临街小儿的哭闹，妇女哄孩子的细语，街道上卖粥的炉灶火声，包子铺门口蒸屉开合声，一切原本能辨出具体声响的都在嘈杂的人声响起后变得混沌不堪。
凌乱的脚步声，说笑声，还带着些早间的羞涩，未曾有突兀的大喊大叫，只是平和而又默契地将夜晚的静谧扯开，抹上早市的声响。
林域悠然自得地拎着昨夜的酒，赶上今早的第一笼小包子，要了一碗豆浆，坐在临时支起的小摊子上热乎乎地吃着，完全没意识到身后跟了一路的步子也停在了摊子里，混在起早的人群中要了一碗白粥慢慢喝着。
忍冬的手心在发汗，也尝不出口中白粥滋味，只顾一味地盯着前桌的那个背影看，看着他摇头晃脑地吃了早点，放了几枚铜钱，而后起身要走。
忍冬抹了把嘴，剩下的粥也顾不上，放下铜钱后紧跟了过去。
清晨的日晕温柔地洒在匆匆行走的人群中，越往前走，早市的气息越浓，忍冬跟了一路。
林域从此处到客栈全是人群密集的街道，忍冬却没有半点心焦的样子，他借着熙攘的人群掩饰着身影，一直离着林域六七步的样子，直到走到石子街的岔路口——岔口处的小摊密集，卖菜的汉子围着路口站了一溜，赶早的百姓挑选着新鲜的菜蔬，这几乎是人群最密集的一个街口。
忍冬在此时握紧了袖中的匕首，疾走了几步，离林域还有三四步的距离后就保持着，不进也不退。
石子街的岔口人流大，得手之后方便脱身。
眼见着林域再往前走上几步就要出了岔口，忍冬咬紧牙往前走了几步，擦肩而过的瞬间，狠狠地将匕首刺入了林域的胸膛。
忍冬带着狠劲，下手快准狠，借着身高的优势拿住林域的手腕合着，奋力一搅弄，滚烫的鲜血飞溅而出，污浊了他大半个下巴。
林域双目睁大，定定地看着忍冬，眼中的惊异、疑惑都没来得及散出，喉间的吼叫声被西街突如其来的唢呐声掩盖——旭日东升，恭祝裴家少爷金榜题名，再得魁首！送喜！
“噼里啪啦”——散落的铜钱引得熙攘的人群齐齐往西边挤过去，众人口中都道着喜，一个劲儿往喜辇上挤。
忍冬身边一空，迅速有人发现不对劲，在胡乱地挤压着也不知是谁摸到了一手血，随即惊叫声依次炸开，林域还想挣扎，被忍冬揪住头发，两人厮打了两三个回合，终于死狗一般的不动弹了。
围着喜辇的人群在冲天的唢呐声中迷失了方向，竟无人注意到这当街的血腥，直到喜辇晃晃悠悠地走到石子街正中，对上忍冬的眼，抬辇的轿夫才“啊”了一声，松了手中的活计，任由喜辇“嘭”得一声砸在地上，掀起薄如蝉翼的垂帘，露出一张清隽的脸来。
忍冬半个身子都浸润在血中，手上还拎着软成面条的死人，眉睫带血，状似修罗，站在路口中心无人敢靠近。
而他眼中的愤恨、狠戾全数在对上喜辇上的那张脸后变成茫然和震惊。
求佛求神，求鬼求魔都未能求得入梦的一张脸此刻居然只有一街之隔，就这么活生生地立在自己面前。
耳鸣似海啸，滤过耳边所有的人声杂声，鼻尖酸涩似是堵住了一般，唇。瓣颤抖早没了言语的能力，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一刻停歇，只留下一双眼睛反复地确认坐在喜辇的那个人是不是他朝思暮想的那张脸，心如刀割时呼出的那个名字。
姗姗来迟的巡捕一拥而上，将忍冬死死地压在地上的时候，他被鲜血糊住的眼睛还直愣愣地盯着喜辇上的那个人。
终于，裴朔雪似有所感，垂了眸子对上他的目光。
下意识地，忍冬松了匕首，把沾满血的手往背后藏。
满身的血迹脏污遮住忍冬原本的样貌，在他最狼狈不堪，泥泞满身的时候，被众人拥立着喊着“前途无量”的俊美公子隔着两年生不如死的时光，终于垂怜得给了他一眼。
只可惜他如今满身脏污，不得抱他。
作者有话说：
裴裴爆马不自知！

第43章 双还朝
忍冬下了狱。
下狱的当夜，林家在蜀州的门生便进了州府老爷的府邸。
第二日，元和门派人使了些银钱，倪书容进去瞧了他一眼，忍冬这才知道这个林域的来头。
林域是平都户部尚书的母家叔叔，早年林家老太爷在世时就颇为宠爱这个长相肖似自己的儿子，又加之林域的母亲是林家老太爷的正房，侍奉多年仅此一子，十分溺爱。
林府嫡子，又加上和户部尚书家的姻亲关系，即使被宠得不成样子，林域依旧有胡闹的底气，林家其余几个庶子再勤勉奋进，都比不上他在老太爷面前得脸。
物极必反，纵得狠了，林域和平都城中几个不成器的公子哥混得越发混账，吃喝嫖赌，样样都沾，也算是平都一霸。
如此顺风顺水地长到十八岁，林域正房未娶，小妾外房养了一堆。一次他当街看中一女子，正和之前一样准备威逼利诱，强抢进府，谁知那女子烈性，不肯就范，白白地赔了一条性命。
林域未曾把这件事放在心中，本想着和过去一般回家哭诉一把，家中打点一番之后他依旧相安无事，谁知这女子没什么背景，但她有一情郎却是一个有本事的，忍辱负重地过了一个月，等到科举一过，高中之后直接金殿鸣冤，告了一把御状。
林家这次急了，上下打点一番后见没有脱罪的可能，便破釜沉舟，将林域逐出林府名册后，连夜将人送出了平都，奏报陛下时就言幼子无状，畏罪潜逃，林家家主气得当夜便在族谱中除了他的名字，再不相认。
陛下惜才，但也不想得罪在平都根基颇深的林家，便一面抚慰着那女子的情郎，点了他做状元，又趁机收了林家大半家财。
林域此后便一直生活在乾清门，一来远离平都，而来他日事发也可用乾清门的名头来挣出一条命。
林家一直私下给林域送钱，连带着乾清门都沾着光，做得越发大，直至和元和门分庭抗礼。
听了这么一段前尘往事，忍冬心中也有些不确定自己能否顺利脱身。林域能在皇帝眼皮底下逃出一条命，其中关系复杂，人情交互必不是他能窥见的。
这次杀了林域，莫说杨世端是否肯出手相助，就算他肯，等他知道这件事，打点之后再派人来蜀州处理，忍冬也少不得受些皮肉之苦。
倪书容愁容满面，他为人板正，自是见不得这种龌龊的人，如今忍冬虽动手莽撞了些，可毕竟是自己门中弟子，他承继了元和门掌门护短的性子，宽慰忍冬道：“小师弟，你别怕，我和师兄再说道说道，大师兄一定有法子救你出去的。”
忍冬心中生出些感动来，这两年他心中只有仇恨，并未将元和门当做自己的家，可倪书容却一直一视同仁，在他和门中弟子起了冲突时也不偏帮，对于一个自小对关爱敏。感的孩子来说，不偏不倚的公正便是一种关怀。
“无事。我做的事，我一力承担。”忍冬想了想，斟酌道：“其实……我一直未曾叫掌门一声师父，我和元和门可以没有关系的。”
倪书容明白他是想要把元和门从这件事中摘出来，心中多了几分宽慰：“此时救你出来最是紧要，元和门虽不被世人认可，好歹也是一个留存的修仙大派，不会因此祸事的。”
“对了，这里有一封书信，是平都送来的，送信的人说要你看了之后就给回复。你现在就看了吧，有什么话我也能马上带出去。”
“平都来的？”忍冬瞬间便想到了一个人，他三两下撕开了信封。
确实是杨世端的书信。
信纸只有一张，其中内容也简明得很，说他已经知道忍冬杀了林域一事，只要他能够答应回都，这件事他便能立时解决。
忍冬翻来覆去了看了好几遍，心中浮现出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他问道：“这封书信是什么时候到你手上的？”
“黄昏时，正好赶上我来见你。”
“太快了些。”忍冬喃喃道。
“快什么？”倪书容以为他是在说这件事传到平都的速度，不解道：“不快啊，林家也知道的……”
话说到一半，倪书容也觉出不对劲来，林家是一直知道林域的脾性，专门放了几个门生在他周围，一旦出事便以林家的名头出面，而后再飞鸽传书给平都。
饶是如此，正经的林家人还未能出面呢，忍冬这封平都来的信着实快了些。
除非，杨世端早就知道忍冬会杀林域，提前留了这么一封信来，而在此地，必定留有他的人，他才能这么自信地说出只要忍冬愿意，随时可以把他从狱中捞出去的话。
忍冬一直以为自己是拿杨世端作为保命的底牌，是自己在算计着杨世端的价值，殊不知在杨世端眼中，他早就成了囊中之物，莫说这次杀的是林域，有这么一个威逼利诱的由头，就算忍冬不出手，他也会寻到其他法子将忍冬置于相求于他的境地，最后达成他的目的——让忍冬以皇子的身份回都。
石子街遥遥一眼，忍冬心潮涌动，有太多喷发的情绪和不解，他不明白师尊为什么要假死，为什么违背替他过生辰的诺言，为什么回来了也不见他，为什么再次地丢下他。
看着他换了一个身份，以裴朔雪那个新晋举人的身份去平都，丢下他步入仕途，忍冬不禁想，官位和权力就那么诱。惑人，致使师尊那样高贵的人都不能免俗？
既然这样，如果他获得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如果这次换他站在高位，师尊会不会以一种平等的身份看待自己，会不会因为自己这么一个皇子的身份不再轻易丢弃自己，会不会……
忍冬捏紧了拳头，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希望这个答案是“会”还是“不会”。
可不管这个答案是什么，只有他去了平都，才有亲自问师尊的机会。
“告诉他，我答应了。”忍冬闭了闭眼，他还是违背了跪在师尊面前的承诺，可是是师尊先违背丢下自己的誓言的，是他先对不起自己的……
倪书容带着忍冬的答案出去，没等多久，倪书容便又传进信来，说过些时候便有人接他出狱，那个人会带他去平都。
忍冬本以为杨世端在平都要费些时候才能洗脱自己的罪名，谁知不过两日，狱卒便放了他出去。
走出大牢，重新沐浴上阳光的那一刻，忍冬第一眼就看到等待门口的岑析。
他收敛了一贯不着调的样子，朝忍冬行了一礼，恭敬道：“平都岑国帆将军嫡孙岑析恭请五皇子赵珩回都。”
过往一切都连了起来，杨世端是怎么对他的一言一行了如指掌此刻已有分晓。
在阴暗的狱中待了几日，重新站在阳光下的忍冬竟有一种重活一次的感受，此后他将以另一个身份生活，背负着“赵珩”这个名字应有的重担活下去。
“那个裴家的举人呢？”
岑析没想到他知道自己身份后首先问的是一个小小举人，愣了一下，回道：“裴家那个少年，裴朔雪？前两日就启程去平都了。”
忍冬默默地将这个名字在心中过了一遍又一遍，似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将他深深地困在自己的心中，半晌，坚定道：“启程，平都。”
——
春日和暖，杂花翠柳。
一辆驶出蜀州的马车上，风姿卓绝的公子打了个喷嚏，随行的书童立马紧张道：“公子怎么了？”
“无事。”裴朔雪摸摸鼻子，在马车软塌上的小紫金香炉上添了一把香，懒洋洋道：“没那么娇气。我只是这两日没睡好。”
“车马劳顿，真是辛苦公子了。”书童心疼道：“公子幼时生了一场大病后，身子一直弱着，若不是得遇高手，可要受好些苦，虽说前两年又遭年运不济，公子竟落了水，老爷和夫人心焦得不行，好在时来运转，公子竟然身子一日好过一日了，可即便这样公子还是要顾惜自己身子……”
书童还在絮絮叨叨，裴朔雪的心思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这两日他睡得不香并不完全是因为车马劳顿的缘故，自从在石子街上不经意瞥了那被衙役压住的人一眼，这两日梦中裴朔雪总是梦到一双染血的眼睛，那眼中的委屈和难受像是通过梦境传导到裴朔雪身上似的，让他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
走了两日，裴朔雪又开始害坐车一久就不舒爽的脾性，越发觉得不自在。
耳边书童的话还在围着裴朔雪绕，他听得心烦，刚想出声让他闭嘴，忽地一声马嘶，马车整个地倾斜，书童飞身扑过去挡住裴朔雪要撞上马车壁的后脑勺。
好在马车夫是个老手，很快稳下身形，带着整个马车再次平放下来。
裴朔雪睁大了眼睛，看着还没到自己肩膀高的书童护小鸡仔一般将自己围在安全的角落，而后不顾脚上撞上的淤青一瘸一拐地走到马车前，掀起帘子就骂：“哪个不长眼的，知不知道这是进平都赶考的举子马车，伤了我们家公子你担待得起吗！”
作者有话说：
裴裴：石子街好像有一双小狗狗眼一直盯着我……

第44章 三世家
裴朔雪从帘子缝隙里一瞧，原来是一个人突然从山路上冲了出来，拦在了裴朔雪的马车前。
好在马车夫缰绳勒得及时，两处都未曾磕碰到。
来人站稳脚跟，忙上钱赔笑脸道：“您这是去都赶考的马车？请问车上是哪位举子？”
裴朔雪见他言语有礼，穿着考究，看着也不是拦路的山匪，朝书童使了个眼色。
书童出了马车问道：“蜀州裴家举子。请问何事？”
那人遥遥指着山路岔口一辆停着的马车道：“小人是叙州唐家的，我家公子也是今年的举人。一个时辰前马车撞上石头，马受惊跑了。此处荒凉，人迹罕至，我家公子等了许久也未曾等到行人，方才陡见您的马车，小人太过激动，才冲了过来，若有惊吓，给您赔个不是。”
“叙州唐家。”裴朔雪轻声念了几句，叙州就在蜀地南边，算来该是安南王的封地。
那仆从耳力极好，裴朔雪这么微若蚊呐的几句竟被他听在耳中，他笑着回道：“叙州唐家是平都御史中丞的分支，这次进都赶考也是要先去拜见那位御史大人的，老爷早递了信过去，我家公子怕误了拜见时日，因此十分焦急，小人才斗胆拦车问问，裴公子若发善心，肯将公子带到下个城镇，也算是同路之谊，彼时在平都也算是数人，两相有个照应。”
这话说得漂亮，既隐晦得提了自己的身份，又没有强权压人的不适，最后还以结交为名暗示能把裴朔雪引荐给平都官员，叫人挑不出错来。
方才裴朔雪观其衣着便知这不是个普通仆从，之后见他隔着十几步都能听见裴朔雪在马车中的自言自语，多半能确定他是个带功夫的。
裴朔雪前段日子虽去了一趟平都，可他是冲着老皇帝的病去的，未曾花费大时间在了解平都朝堂上，如今送上门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打听各方消息的人，他觉得划算得很，便让跟着的几个奴仆帮那人搬了贴身的东西上了自己的车队。
唐家少爷是个话多的，裴朔雪在外又不是什么正经样，两人一路坐谈，不一会裴朔雪就将他的老底问了个干净，小到他名字唐济的由来，大到他和御史大夫家的亲戚关系、近几年来的往来，裴朔雪都从他那张闲不下来的嘴中知道得一清二楚。
既然都是奔着仕途去的，二人免不了谈谈这平都的朝局情势，裴朔雪知道三分的事也装得只知道一分，哄得唐济将自己知道的倒了个底掉。
当今是黎国的第三代帝王掌国，始帝亲封的功臣许多还未曾辞世，对其后代的加封已经到了封无可封的地步，陛下不好收回先祖的恩赐，可一味放任世家姻亲勾连，连着加封的恩赐绵延后代陛下又不甘心。当年打天下的文臣武将都还有些老人在，若是陛下不顾先祖声名收回恩赐，又免不了落得一个薄情寡恩的名声，思量再三，陛下便着力推进科举，以寒门举士的方式来挑选人才，赐予官职，分走世家的权力。
几十年来颇有成效，平都朝堂已经显露出世家和清贵相争的局面，陛下多番从中斡旋，既不偏袒任何一方，也不致使他们相争扰乱朝堂，如此维持着两方的平衡。
“我们唐家是始帝当年平定天下的文臣后代，自然算是世家，我这一支正是当初落在叙州做州主，守南境的。如今主家在平都任御史大夫，根基深厚，如此也只能算是‘三世家’行二。”唐济讲得眉飞色舞，裴朔雪听得微微出神，他记得当初跟在始帝身边时，似乎是有一个姓唐的谋士在南靖之战中出了不少决定性的意见。
“三世家？”裴朔雪听他这么一说，便知另外两个也应当是在始帝时期建国有功之人。
“我记得你是蜀州人？”唐济没有直接解答他的疑惑，反问道。
“是。”
“你们境内有一座元和山，上有元和门，那个门派的大弟子便是三世家之首岑家，你可曾与他打过照面？”
裴朔雪隐去了在女娲庙中的一面之缘，回道：“未曾。”
“嘿。那公子哥可是个自在潇洒的主儿，既不用继承家业，也不需要考什么劳什子科举。”唐济一听乐了，道。
就连唐家这么一个偏支都要挤进平都分一杯羹，岑家这个公子怎么会在朝堂没有一席之地呢？
裴朔雪想了想，从他看过的话本子中挑了一个说得过去的可能，小声问道：“他是私生子？”
唐济“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摇了摇手指：“人家可是嫡亲血脉，不仅如此，还是三代单传。”
如此裴朔雪便不懂了，若真是三代单传，岑析不入仕，岑家家学岂不是断在他这一代？
见裴朔雪面露不解，唐济贴心地解释道：“我也是听旁人说的，说岑家世代武将，积了些杀气在子孙上，岑析幼时有僧人给他算过，若是他染上兵戈，此生不得善终。岑老将军再怎么贪慕权势，也不想自己没了后人，因此才送他到元和门清修，洗洗这岑家世代欠下来的血气。不过就算岑析不继承家业，朝中也未有人敢看轻他，靠得全是岑家和赵家的姻亲。”
“岑老将军有一嫡子，一嫡女，嫡子娶公主，嫡女嫁陛下，赵家和岑家之间的姻亲血脉是分割不开的，我看就仗着这个，岑家也倒不下去，做世家之首，当之无愧的啊！”唐济感叹着，裴朔雪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还有一个呢？”裴朔雪等了半晌，没能等到唐济继续，忍不住问道：“最后一个又是哪个世家？”
“右相杨世端。”唐济顿了一下，认真道：“若是正儿八经地去算，杨大人其实算不得什么世家。他是陛下钦点的状元，又是寒门出生，这般的才学应是被清贵那几家抢着培养才对，但那年不知出了什么差错，得中状元之后，清贵处倒没有一个和他亲近的。之后他竟然娶了我们唐家一个庶女，站在了世家那头，好在他确实才华俊逸，深谙做官之道，如今倒比大多数世家还要体面，坐上了右相的位置，不过碍于他出身不高，也就只能屈居三世家末位。”
像杨世端这般以寒门身份入世家的一定不止他一个，同样地，从世家投入清贵一党的也不少。世家和清贵早成了朝堂政见相左，积怨颇深的两党，而不是简单以世家、寒门出声划分的两派。
难怪陛下如此劳心劳神，前段时日还大病一场。他多年保持着世家和清贵之间的平衡，本是想着要他们互相牵制，谁知时移境移，世家和寒门不再成为对立的唯一标准，如今的朝堂不过是借着陛下亲手分离的“世家”“清贵”这两个名字来行辅佐储君之实。
一旦朝臣对立变成皇子夺权，朝局情势便大有不同。
想通这其中关隘，又兼之唐济是世家一派，裴朔雪心中有了些考量。
他踏入平都开始插手黎国政务起，便不能再用灵力，除了一副变幻过的容貌，他同凡人也没什么两样。人间是凤帝一手创造的，创立之初就对神有着强烈的排外性，若不是裴朔雪身份特殊，他在蜀州使得那些灵力便、够他吃足苦头。
小打小闹可以不放在心上，但国本真龙的选定是稳固黎国江山的重中之重，裴朔雪慎重得很。
如今有唐济这么一个小傻子撞上来，让裴朔雪能搭上这个亲近世家的船，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裴朔雪看着这个送上门来的活通行牌，越看越合心意，连舟车劳顿都顾不上，拿起桌上的糕点殷勤地劝他多食。
唐济看裴朔雪，觉得这个举子容貌温朗又没什么脾气，虽说没自己那样热情，可也不是个矫情的，诸事两人也能对得上脾性。
就这般两人结伴而行，自南地一路向北，他们启程得本就早，也不十分赶路，正常走着，两旬多的日子堪堪到了平都南门。
过了南门守卫查岗，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进了平都城。
时值黄昏，夕阳垂垂，照了半边在马车帘上，唐济掀开半边帘子，朝裴朔雪招呼道：“裴兄可曾有心仪的下榻之处，我这儿有……”
话音未落，呼啸的风声卷起地上的尘土，猛地扑了唐济一脸，他“呸呸”吐了两口，正准备发火，两三匹骏马疾驰而过，自中间撞开一条路。
“行人避让！马车靠边！瞿将军回銮！”
中气十足的喝声响彻整条主街，硬生生将唐济的话给噎了回去。
裴朔雪眯着眼睛瞧那开路的将士的旗子，红底黄龙，是黎国“骠骑将军”的出征王旗。
裴朔雪和唐济的马车被分别斜卡在路边小巷的转角处，半个车身占在主街，半个车身停在小巷。
半盏茶后，一身白袍银铠的将军骑在浑身雪白的宝马上，逆着夕阳余晖，身后跟着几千兵士自南门入城。
少年将军面若冠玉，眉目俊朗，眼含傲气，打马而过。
“平都真是人杰地灵，连沙场浴血的将士都那样的俊俏。”裴朔雪托着腮目不转晴地盯着那白袍小将瞧，另一只手放在三斤的皮毛上抚摸着。
“不过和我比还是差了些，对吧？”
三斤十分捧场地叫了一声：美人哥哥最好看！美人哥哥最俊俏！
裴朔雪被哄得心花怒放，嘴角微扬，眼睛笑成了月牙：“真有眼光！”
斜对面的酒楼上，半掩着的窗户后，一双眼睛盯着裴朔雪昙花一现的笑，目光缓缓地顺着他的角度移到白袍小将身上。
“瞿逢川，少年将军，风姿卓绝，是多少春闺梦中人。这次得胜归来，瞿家封赏又要使不少人眼红了。”一个慵懒的声音道：“殿下，你说是也不是？”
赵珩收回了目光，冷冷地看着对坐的岑析，拿起杯中冷酒一饮而尽。
冷酒入喉，热了脾胃，却红了眼睛。
他已经眼红瞿逢川了，眼红他第一面便能换得那个人欣赏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赵珩：师尊对那小子笑了啊啊啊！他会不会看上那小子！
裴裴：嘻嘻，我就知道我最好看，（摸猫猫头）再夸两句！

第45章 入宫门
没等到赵珩的回话，岑析看着瞿逢川马上的背影，似叹非叹地说了一句：“只可惜瞿家是个傻的。这样的人还不知……”
赵珩知道文人相轻，却不了解武将家族之间是否也会有这样的比较，闻言安慰道：“岑家的功绩难有逾越，你若是想，以后也能做一个叱咤沙场的将军。”
赵珩对朝政一知半解，曲解了岑析的意思，岑析也不多解释，笑道：“谁说我羡慕他的，我才不要做什么将军呢，一身臭汗，无半点风雅可言，非要说羡慕，我最羡慕杨桉那小子，他过得才是神仙日子呢。”
赵珩顺着岑析指着的方向看过去，酒楼的角落里，一个华服公子被簇拥着喝酒，桌上散着牌九、骰子，桌上的人都喝得八。九分醉的样子，无聊地数盘中的花生米为乐。
赵珩跟着岑析回都走得的是近道，一路州府都给了便利，因此他们比慢慢行来的裴朔雪要早五六日到达，路上岑析也与他讲了些平都的官员，重点介绍的以后会支持赵珩的世家一派。杨桉正是赵珩最为熟悉的杨世端的独子。
赵珩和杨世端打过好几回交道，其人老道精明，实在想不出来他的孩子居然是这么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
趁着赵珩看杨桉的空当，岑析找到了新的乐子——桌上酒杯边上误闯了一只蚂蚁，岑析正用手指沾着酒水画圈困蚂蚁玩。
赵珩收回目光正看到岑析低着头玩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突然觉得和面前这个相比，杨桉恐怕要更靠谱些。
岑析玩够了，可能也觉得有些欺负弱小，用筷子尖救了那只蚂蚁出来，还不忘捻了一点糕点碎屑放在蚂蚁旁边，做它陪自己玩耍的回礼。
做完这些，岑析拍了拍手，看了一眼天色，伸了个懒腰道：“殿下，到时辰该进宫了。”
他们回来的这五天，赵珩一直由岑析陪着住在岑府，未曾入宫拜见过。
赵珩跟着裴朔雪看过一些话本杂书，里头都说流落在外的皇子不是那么好认回的。更有甚者，有些帝王后嗣无望，想要认回在民间的私生子都被大臣一力劝阻，最后哪怕在旁支中过继也不能认回。
抱着这点了解，赵珩本以为回了平都认祖归宗这件事便是头一道坎，谁知在岑府待了五日，等来的却是陛下宣召入宫的圣旨——圣旨上明确称赵珩为五皇子，并加封“瑞王”。
“走吧，送你入宫。我也许久未入宫了，顺便看看姑父。做到我这个份上的表兄真是少见了，表弟殿下你说对吧？”岑析一面夸着自己，一面将银钱付了。
赵珩明显还未熟悉自己一个孤儿突然有了这么多羁绊，在脑中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岑析口中的“姑父”是当今陛下，而不伦不类的“表弟殿下”称呼是在喊自己。
赵珩抿抿唇，还是觉得有些别扭，没回话。
岑析嘟囔了一句“闷葫芦”，也不恼，带着他下了酒楼，酒楼外自然有岑府的马车等着，直接送他们入宫。
约莫小半个时辰，马车停了，岑析先下了马车，朝马车上的赵珩伸出手：“殿下，请。”
岑析虽“殿下殿下”地挂在嘴边叫，这几日的行为倒没把他当做殿下，举止言谈都随意得很，此刻见他这般谦恭，一时有些不适应，可转念一细想，这是在宫中，岑析多半是做给宫中的眼睛看的，赵珩心中疑惑顿解，也没让他的手落空，借着岑析的力下了马车。
“哎呦喂，这哪里能劳动您，我来扶瑞王殿下就好。”尖锐的声音由远及近，赵珩看着走过来的太监，方知岑析是来做来给这个太监看的。
“滚滚滚，一边去。”岑析显然和这个太监很熟，随时便能说笑：“姑父今日心情可好。”
说着，岑析解下身上的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给太监，夸道：“福公公许久不见，这气色可是越发好了。”
“世子真是的，抢了小人伺候瑞王殿下的头彩，只拿这么一个荷包就打发了。”福安熟稔说笑着，笑得一双眼睛眯成了缝：“陛下心情好啊，瑞王殿下为国运山中清修多年终于得回平都，父子相聚，陛下高兴地这两日饭都多进了些。”
岑析微微皱了眉，嘱托道：“姑父年纪大了，喜怒起落太大伤神，公公还是多劝着些。姑父的病才好了些，还需多多保养。”
“不过是些换季的老毛病，不打紧，世子宽心。”说话间已至陛下尚书房，福安引着他们到了殿门口。
“殿下进去吧，我就在这处等您。”
话音未落，殿中传来一个带笑的威严声音。
“皮猴子，你也进来。朕倒要看看你在外混了这些时日有没有什么长进。”
岑析立马收回了自己的话，朝着里头喊了一句：“来了，姑父。”
言毕他便跟在赵珩身后进了殿中。
宝座上坐着一个年近五十的男子，身着龙袍，面容隐隐带着疲倦，但依旧不掩帝王气质。
他含笑放下手中的折子，朝岑析瞥了一眼，又将目光投在赵珩的身上。
两人对视一瞬，而后都移开了目光，只是赵珩移开目光是一下子见到与自己血缘相亲的人有些不真实感，而赵焕移开目光却是看出赵珩的不自在，贴心地只在赵珩面上停了一瞬。
“来，赐座。”
“姑父，我可是将瑞王殿下一路护送到平都的，难道没有什么赏封吗？”岑析毫不顾忌君臣之分，赵焕赐座便坐，口中讨赏也不客气，倒显得真像寻常人家里的一般。
“又看上朕的什么了？是那副秋海棠睡石图，还是上次你赞了许久的白玉枕？”赵焕也笑呵呵地应着，顺着这个话头不落痕迹地关心赵珩，“瑞王府一时来不及建新的，朕命人将皇城边下那处府邸赐给你，珩儿这几日便可去看看有什么要添置的，回头叫福安带你去库房中挑一挑。”
赵珩想了想，还是未曾能一下子过心中那道槛，礼貌谢道：“谢陛下。”
岑析见他没喊“父皇”，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接过话头道：“我瞧着瑞王府什么都好，只是正堂缺了一副好绣品，姑父不如将那芷兰双面绣赐给殿下。”
“你倒是眼睛毒。”赵焕像是没听见赵珩疏离的一声“陛下”，依旧和颜悦色，道：“不过那副绣品已经出了平都了。”
“前两日送往安南王府的礼单中缺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物件，朕想着惊鹤那孩子喜欢兰花，便将那副苏绣做了贺礼。”赵焕耐心解释道：“不过库房还有好些别的双面绣，珩儿可以去瞧瞧可有能入眼的。”
“说来安南王也到了成亲的年龄，朕想着……”
赵焕往岑析那处瞥了一眼，岑析连连摆手道：“陛下可别选我，臣可没有那个福气。”
“又说混账话！”赵焕笑骂道：“倒是比小时候更口无遮拦了！这话要是叫岑老将军听见，非要撕了你这张油嘴。”
“姑父想要做月老成全好事，何必要拿我做筏子？”岑析抿了一口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哪里是朕想着这件事，是安南王自个儿上书说，想要在今年举子中选一个好的成亲，朕想着至少也得三甲才能配得上安南王。”赵焕缓缓道：“朕记得你也考过，只是没继续参加春闱，这次正好也跟着考一考，倒不是要你一定中什么功名，关键是在其中替朕相看相看那些人的品性，万一朕选中的是个空有才气，品性恶劣的人，岂不是误了安南王的终身？”
赵珩蒙在当地，一时没能理解他们这一人一句话中的意思。
安南王亲自上书要选一个男人成亲？
陛下和岑析居然也没有半点觉得此事有悖伦常，竟然就在这金殿中谈论男子之间的嫁娶……
“顺便朕也想替鸣鸾看看，她这些年在外玩得太狠，再不拢回来拘着，朕都要觉得她要忘了朕这个父皇了。”赵焕继续道。
听到赵鸣鸾的名字，赵珩放下自己一时理不清的关系，默默竖起了耳朵。
“靖玳公主和安南王毕竟都是女儿家，挑选驸马和王夫自然是要合了她们的眼缘，不然日后姑父这尚书房可有得闹了。”岑析道。
“也是。到底也要她们能看得上。”赵焕又转到劝岑析参加科考的话头上，“因此你才要多多替朕看着，若是有容貌出众，性子又好的，就算未曾入三甲，也是驸马和王夫的考量之内。”
“行，臣替姑父看着。”岑析一脸不情愿地应了。
这边君臣二人相谈甚欢，赵珩还沉浸在那句“她们二人都是女儿身“上，没能缓过神来。
镇守一方的安南王竟然是一个女儿身？
注意到赵珩眼中的错愕，赵焕反应过来他为何如此，哈哈笑了两声道：“朕忘了，珩儿不知惊鹤是女儿身，方才听我们说话被吓着了吧。”
赵珩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消化着他们二人方才的对话，敏锐地捕捉到赵焕是要在今年科举的人中找出两个才子与赵惊鹤和赵鸣鸾结成连理。
“珩儿刚回来，许多人都不认识，正好，你的外祖父前两日同朕说叫你主持这次科举，你也能从中认识不少官员。”赵焕嘱托道：“鸣鸾还好，惊鹤最是喜欢俊逸公子，珩儿替安南王看看，若是成了，这份姻亲也有你的一番功劳。”
赵珩没意识到赵焕放权放得如此利落，满脑子都落在他说的“容貌出众，性子温和”八个大字上。
这样的人赶考的举子中确实有那么一位。
赵珩想起裴朔雪换得那张新皮，真真是温润君子，俊秀皮囊，说不准还真能做了安南王的王夫。
只可惜，有他在，裴朔雪自当没有这么好的福分。
作者有话说：
赵焕和岑析：巴拉巴拉，有八百个心眼子……
赵珩满脑子：师尊的桃花，达咩～我砍我砍我砍砍砍！
——
恭喜解锁新人物赵惊鹤——黎国唯一一位女王爷！

第46章 后宫人
赵焕看出赵珩的心思不知飘去了何处，便只留下岑析说话，让他去后宫拜见一下皇后和贵妃。
章皇后宫中简朴，为人亲善，拉着赵珩亲亲热热地说了好一会子话，连赵珩松了的玉佩绦子都命人重捻了金线来串好，重新系上玉佩替他挂在腰间。
章皇后细细端详了一番这玉佩，夸道：“这可是岑老将军当年平定西北，陛下赐给他的。这玉佩成色上好，最珍贵的是它是始帝留下来的。析儿可向老将军讨要了好几回，老将军都没松口，你一来平都，老将军就将这玉佩给了你，可见还是疼你。本宫本想送你几匣珠宝玉石，可见这玉佩便觉这些添头实在是少了些，这样，等会走的时候，叫人替你挑些上好的料子，带着回去做衣裳，若是嫌弃花色，留着赏人也是好的。”
赵珩道了谢，章皇后又殷殷嘱托了两句，约着下次见的时候喊上赵璜，叫他们两兄弟培养培养感情，更好为国效力。
说了会子话，章皇后见赵珩稍稍有些不自在，也没多留，放了人往贵妃宫中去。
小太监引着赵珩绕过几处宫殿，路上遇见的小太监小宫女都低头避让，约莫走了有小半个时辰，赵珩才看到有垂花掩映的半截殿檐。
“殿下，此处便是岑贵妃的未央宫了，请。”小太监恭敬道。
岑？赵珩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在蜀州的时候，杨世端不是说他的母妃已经故去了吗？那这个岑贵妃又是？
带着几分狐疑，赵珩跟着宫中的大宫女转过回廊，来到主殿门口。
大宫女请赵珩在外间等着，自己入了里间。
不似皇后宫中陈设素雅，岑贵妃的宫中金碧辉煌，极尽奢靡，足以可见陛下对这位贵妃的宠爱。
隔着几道镂空雕花门，赵珩只能看清屏风后似乎有个影影绰绰的影子，殿中没什么人值守，穿堂微风过都能带起细微的风声。
赵珩慢慢地喝了一盏茶，才等到大宫女从里间出来。他站起来整整衣裳，准备跟着她进去拜见那位贵妃，谁知大宫女抱着一匣珠宝，挡在了赵珩的面前。
“贵妃娘娘这几日来着了凉，身子不爽，恐怕不能见殿下了。”大宫女行了一礼道。
她把珠宝匣子递给赵珩：“贵妃娘娘说，这一匣东西是殿下母亲留下的，它们空留在宫中白白辜负，不如给殿下留个念想。还有，贵妃娘娘让曾经照顾殿下母亲的嬷嬷出宫，从今开始照顾殿下的内府。”
赵珩接过沉甸甸的紫檀木盒，一时心中百味杂陈。
或许是冥冥之中有一份血缘关系牵绊着，即使斯人已逝，从这死物之中赵珩竟然感受到了一点微弱的情感。
“贵妃娘娘还有两个问题留给殿下，殿下想好了随时可以回复，贵妃娘娘问，殿下可知自己谁家的孩子，是为什么回来？”
赵珩一惊，几乎以为贵妃知道他是为了裴朔雪回都的，可下一瞬，他又反应过来，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够瞧下裴朔雪的另外一副皮囊，也没人知道如今进都备考的蜀州学子裴朔雪就是抚养赵珩长大之人。
“是。”强压着脸色的变动，赵珩拿着匣子被大宫女送出了未央宫，由着方才的领路小太监带着到了角门。
角门处已经等着一辆马车，岑析已经出来了，站在马车边上等着。
见赵珩出来了，岑析恭敬地将赵珩迎上马车，自己也坐了上去，直到马车出了宫门，才松下身子，靠在马车壁上，问赵珩：“如何，见到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的面了？”
“皇后拉着说了一会子家常话，贵妃……”赵珩想着贵妃还算温和的问候，还有不肯相见的疏离，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位贵妃。
想了一会，他还是问了一个一直萦绕在心的问题：“未央宫的那位贵妃也姓岑？”
岑析挑了下眉，直接道：“岑贵妃没见你？”
赵珩见他眼中略过一丝讶异，心中疑问更深。
“未央宫一直只会住着岑家的贵妃。”岑析解释道：“前几年你的母妃去世时，杨大人曾去蜀州劝你回来，我猜那个时候，他一定说过，借着贵妃逝去的一点恩情，彼时是殿下回都的最好时机。可那个时候殿下心不在此，杨大人不好强求。可陛下的恩情和愧疚不能没有人承着，在你母妃去世的一个月后，岑家重新进献了一位女子入宫，相貌与你母妃七分相似，性情才情更是与已故贵妃不相上下，更重要的，她更年轻。”
“不过一年，她在宫中备受宠爱，陛下对你母亲的愧疚全数转到了她的身上，自然而然地，她成了新的贵妃。”岑析道：“宫中不能没有眼睛，贵妃只能姓岑，这是三世家达成的共识。”
赵珩垂了眸子，一时叫人看不清他眸中的神色，过了半晌，才听见他闷声问道：“她愿意吗？”
岑析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赵珩口中那个“她”指的是如今的岑贵妃，不免哈哈大笑起来：“殿下还真是赤子心肠，少年心性。”
赵珩皱了皱眉：“你在笑我？”
“再软的心肠入了平都，总有办法要它硬起来，殿下如今的性子在都中太可贵了，但可贵的一般不能长久，殿下以后会知道的。”岑析拍拍他的肩膀，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如今殿下要紧的是把握住这次科举，选些看得上的人才，才能在平都站稳脚跟。”岑析道：“爷爷叫我告诉你，陛下科举选的是才华，但是殿下要选是这里。”
岑析点点赵珩的心脏，轻声道：“好好看清他们的心是向着哪一边的，这才是殿下要选的。”
赵珩并不是完全不懂各自为营的道理，只是一入平都，往昔在蜀州平淡宁静的时光一去不回，甚至都没有给他一点缓冲的时间，就将他推上世家阵营的前端。
岑析见他抿紧嘴唇，以为他在紧张，颇为厚脸皮地搭上赵珩的肩膀：“别怕，表哥帮你，这次我也去走走礼部的科举流程，替安南王相看王夫的同时也替殿下好好瞧瞧。”
“不用替她瞧。”赵珩突然道。
岑析“嗯”了一声，突然反应过来：“咦？你认识安南王？”
“不认识？”
“不认识怎么这么在意她的亲事？”岑析摸了摸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子，装作一副老学究的样子，意味深长道：“安南王的封地在蜀地南面，殿下在南地时不会机缘巧合见过安南王一面，因此……不对啊，方才在宫中的时候，殿下明显不知道安南王是女儿身。”
“不会吧！”岑析夸张地捂住嘴：“殿下不会遥遥听过安南王的名声和事迹，便君心暗许，哪怕一直误以为安南王是男子依旧不改眷恋之心……”
“殿下，您不会喜欢男人吧？”
“你才喜欢男人！”被人无意间戳中内心最隐蔽的心事，赵珩恼羞成怒道。
看着一直脸色郁郁的人终于有了些别的情绪，岑析满意地看着他显出一点少年的活气来，盯着他红透的耳垂，将混账话说到底。
“是啊，我喜欢男人。”岑析笑眯眯地逗他。
作者有话说：
岑析：我喜欢男人
赵珩：我也喜欢男人
岑析：我觉得小师弟挺可爱的
赵珩：我觉得师尊很好看
岑析：我朝师弟招招手他就能来
赵珩：我的师尊招招手……他会打死我呜呜
——
赵珩/岑析：师门恋爱的同道中人

第47章 长街遇
礼部为进都赶考的举子安排了两人一间的宿舍，为了考试的公平性，进士遴选都是考试当日由陛下亲自题写考题，禁军护送至考试场地，考生当场作答，后续批阅官员礼部再行商选。
批阅官员一般由一个主考官和三个副考官进行封闭批卷，最后上呈陛下选出三甲，其余进士依次下放官职。
唐济是想着能和裴朔雪分到一间宿舍，彼此好有个照应，可最后却和一个叫“柏崇”的考生分在了一间，好在两间宿舍为一院，他虽未曾和裴朔雪分在一间，两人却同在一院，日常交流倒也方便。
这两日他们主要是在熟悉考场周围环境，也是给一些远道而来水土不服的举子一些舒缓的时间，无事的时候唐济常带着裴朔雪在平都的几处勾栏瓦舍转转。
与裴朔雪同屋的人一直未来，唐济有些看不起与他同屋的柏崇是小地方上来的，多半时候都赖在裴朔雪的屋中。
这日两人一处用了晚饭，唐济想约裴朔雪去夜市听戏，裴朔雪婉拒了，洗漱后出了门。
夜风习习，送来街市里露天营生的吵闹声，裴朔雪转过几个巷子，往人声低处走去。
在北市的熙水街深处掩映着一处宅院，约莫三进的样子，灰墙青瓦，外头看着朴质无华，一棵桑树探出半边墙，府门口的“宋宅”二字的描金已经褪色，可见宅子主人并不在意虚名。
裴朔雪细细端详了一番这门匾上的提字，转到宅院后门。
后门未关，只掩了半扇，裴朔雪往半开的门往里瞧了一眼，后院的石桌旁坐着一个老人，白发简衣，头上只用一根木头簪子，手上盘着一串佛珠。
裴朔雪推开剩下的半扇门，径直走了进去。
老者未回头，抿了一口茶，直等到裴朔雪自来熟地坐到老者的前面，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水，品鉴道：“苦茶，醇厚隐有回甘，浓茶可提神，许多寒门学子挑灯夜读时会买来喝。宋大人官场多年，官至左相，依旧不敢初心，忆苦思甜，真是难得。”
宋明澄双目明亮，盯着裴朔雪时目露威压，似是想通过如此让裴朔雪露怯。
裴朔雪未曾退却半分，回望过去，含笑道：“宋大人身居高位，看着却要比自己的兄长还要老态些，或许昭明寺的素斋真的养人吧。”
宋明澄喝尽一盏苦茶，摸了摸白胡子上的水珠，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对裴朔雪道：“这信你是从哪里得的？”
裴朔雪在昭明寺查看宋明轩的书房时，曾找到一封他写给宋明澄的信，信中字句不多，像是无聊时闲来的几笔家书，字迹也陈旧，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寄出去。
当看到信笺上抬头的“宋明澄”三个字，裴朔雪便知道他终有一日还需要见宋明轩弟弟一面，说不定在宋明澄的口中，能知道宋明轩和景霜当年之事，而这样他才能更为准确地斩断宋明轩下一世和景霜的关系。
裴朔雪慢慢将和宋明轩认识的事半真半假地说来：“我家在蜀州，自小体弱，家中人经常带我去各大寺庙祈福，就这样在昭明寺见到了无我大师。在大师的寺院中我小住了几日，一次去附近清玉山上等佛光的时候，听得山中一阵雷声，忽地下起了大雨，我和家仆便在山中小亭中等了一会，谁知在下山路上，竟然遇到了被雷劈中的无我大师。”
“彼时我方七岁，看到便吓了一跳，还好身边有奴仆在，便将他背下山，去了昭明寺。谁知昭明寺的住持和他并不要好，竟连一副棺椁也不肯给他，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到他的住房中，在那里，我找到了这份书信，还有一串红手持。”裴朔雪觑着他的眼色，发现宋明澄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神微有波动。
裴朔雪仗着和宋明轩相识数十年的了解，宋明轩从来未曾提过这个弟弟，想来二人之间一定断了联系，觉得这半真半假的话定能蒙得过他。就算宋明澄日后派人去蜀州打听，自己也可模糊一下，说自己年纪小记错了，他总不能因此来为难自己。
裴朔雪引他往景霜的事上靠，继续道：“找到红手持的柜子里还有一打书信，奇怪的是，那上头全是一个人的名字，没有其他言语。那个名字是——景霜。”
裴朔雪咬重了这两个字，盯着宋明澄的脸，不想错过他脸上任何微妙的神情变动。
宋明澄的脸色未变，只是抓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手筋凸出。
半晌，宋明澄轻蔑一瞥，嘲讽道：“他还惦记着那个狐狸精呢！”
听这话头有戏，裴朔雪眼睛亮了一下，附和道：“他既是个狐狸精，自是有几分手段，无我大师虽然身在空门，可能未能抵得上他的道行，听说他们之间……还有个孩子。”
“不可能！”宋明澄立马反驳道。
[当然不可能，要不是为了诈出你的话，我才不在这装傻呢！]裴朔雪心中嘟囔着，面上赔笑道：“我也只是听说……”
“孩子不可能是宋明轩的，说是景霜的我还有几分相信。”宋明澄眼中闪过厌恶的神情，“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景霜还是像以前那般不知检点，宋明轩还信他，死了活该。”
裴朔雪继续附和：“狐狸精嘛，这个生来的性子不太好改，总会有些朝三暮四的毛病，这是他本性使然。”
“世间再不检点的人，再上赶着去做人外室、做人娈童的狐狸精都不如他不知廉耻，你见过哪个知礼义的人能爬到自家相好的兄弟床上去……”宋明澄气上了头，多年隐藏在心的秘密一时间按捺不住，口不择言，话说漏了嘴，忙停了话。
可就这露出来两句话，也足以让裴朔雪怔在了原地。
什么叫爬上相好的兄弟的床？宋明轩的兄弟不就是宋明澄？
他是说，景霜曾经爬过宋明澄的床？
裴朔雪这下连附和的话都说不出来，断断续续地续上方才着补的话：“这狐狸精嘛，他本身就是只……”
“真狐狸也不会做这种事吧。”宋明澄见他已经听到了，也不遮掩了，嘲讽道。
裴朔雪这才意识到宋明澄说了半晌的“狐狸精”只是在骂景霜，而不是真的知道他是只狐狸。
这么说来，宋家两兄弟之间的龃龉多半是因为景霜而起。
“既然你早就得到了这封书信，为何如今才送过来？就算当时你年幼，也能叫人送个信来吧？”宋明澄被裴朔雪套了些话，意识到不对劲，反问道。
裴朔雪早想好了说辞：“当时我确实年幼，父亲母亲不想让我沾染上事，便派人将无我大师的尸首烧了之后埋了，坟墓就建在昭明寺不远处的田里。”
“既然如此，如今怎么又想着传信要见我一面？”
“不瞒宋相说，今年我来平都赶考，听闻宋相文采华然，斗胆借此想要亲近亲近宋相……”裴朔雪直接借着自己考试，干脆说自己是个贪名逐利之人。
来平都举试的人谁不是为了名利，裴朔雪这般坦诚，宋明澄至少信了一半。他官途大半生，像裴朔雪这般有着一点关系便忍不住攀上的人见得多了，此刻见裴朔雪一副急着往上爬的样子也不觉得多厌恶。
“等科考功名出来了，平都自然有你的一个地位。”宋明澄有些倦了，随意说了些场面话。
裴朔雪听出他话中的送客之意，便也没多留，行了一礼后便出了宋家宅子。
此时已经月半中天，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裴朔雪谈得有些久，竟错过了宵禁的时辰。
他原路返回，在空荡的街道上走着，脑中还全是宋明澄方才说的话，搅得脑仁疼。
第一世宋家两兄弟和景霜之间就纠葛着，裴朔雪本以为经过这么多世，至少能摘出去一个，现在可好，好不容易淡了些的纠缠，这一世又缠上了。
要如何不影响这两个凡人的气运，还能将他们和景霜分割开来，这些都是裴朔雪要头疼的事。
他想着事走路，一时也未注意听周遭声响，等铁蹄声临近时，他已经躲闪不急。
远远地看着前方巡逻队的逼近，裴朔雪环顾四周，竟一时找不到躲藏的地方。
“前面什么人！”领队之人好眼力，远远地便瞧见了这处有人，驱马带着人往这里赶。
裴朔雪刚想出声解释，一点寒芒略过眼际，眯了他的眼。
突然胳膊山传来一道拉力，裴朔雪脚下一踉跄，随即被人紧紧揽住了腰，稳住了身形。
黑暗中裴朔雪还未来得及看那人的样貌，兜头便被一件衣物盖住了头，这下更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布料上散发着隐隐的松木香味，裴朔雪觉得有些亲切，莫名便放松了心神。
隐隐绰绰地，裴朔雪隔着布料看见有隐隐火光靠近，而后立在两三步远的地方不动了。
“何人宵禁还在街上行走？”
似乎有人点着火把来查看那人的样貌，裴朔雪忙攥住身边人的手腕，想要把盖在头上的东西分他一些，好一同盖住容貌。
“殿下？”迟疑的声音很快变成惊呼：殿下！你的手！”
“滚！”身边男子刻意压低了声音，可裴朔雪还是认出了那个在自己耳边聒噪了十几年的声音。
放在腰际的手突然烫得裴朔雪一激灵，盖着衣裳的脑袋也沉闷闷的。
下意识地，裴朔雪缩回了握着赵珩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他们靠得实在太近了，近得裴朔雪浑身都不自在，可脑中的混乱让他忘记了跑。
忍冬什么时候来的平都，他来做什么？方才那些人都叫他殿下，难道忍冬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认回了身份？
还有，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难道他认出了自己？
裴朔雪猛地挣扎起来，故意冷声道：“放开！”
“躲什么？方才救你的时候，你不乖得很吗？”赵珩反握着他的手，将人拉进了自己怀中，声音就在他的耳边沉沉响起：“他们还未走远，想要活命，贴我近些。”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
赵珩：不抱我会死
裴裴选择：a.宁死不屈 b反抱回去 c.不说话，冷漠jpg

第48章 探本心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渐行渐远的马蹄敲击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和身前人心脏的跳动声交错，一时间裴朔雪耳边全是这似鼓点一般大小不一的“咚咚”声。
要不是这紧张的心跳声，裴朔雪还真当这个养了十几年的纯真崽子一朝堕。落，已经成了这名利场中的风月老手了。
其实仔细去感受，腰间的手虽搂得紧，可已经微微发汗，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力道也大得吓人，倒像是在制服什么犯人。
闷热的衣料中，裴朔雪的呼吸渐渐沉重，吐息一点一点打在身前灼热的胸膛上。
额头几乎是抵着赵珩的胸膛，裴朔雪不免又开始郁闷地想：两年不见，怎么又长了些，再这么长下去以后岂不是要仰着头看他了，那也太没威信了……
好在如今换了一张脸能遮遮羞，不然被徒弟抱在怀里算是怎么一回事，要抱也是自己把他抱在怀里……
裴朔雪杂七杂八地想着，丝毫没有注意到隔着一层布料，赵珩缓缓地低下头，在裴朔雪额头前的布上留下一个清浅的吻。
短暂又没有碰到实处的吻，却让赵珩一直浮浮沉沉的心安定下来。
他早就习惯了裴朔雪在身边的日子，习惯每天醒来睁眼就去找他，习惯每日闭眼的最后一眼也是他，这种习惯已经成了一种难以拔除的本能，致使赵珩失去裴朔雪的日子里就像丢了主心骨一般，睁眼不见他，闭眼也不见他，在熟悉的屋子中，在熟悉的城镇中，一切都没有变，唯有身边没了他。
在他们一起住了十几年的小院中，赵珩却看什么都觉得陌生，他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反复地叩问心门：如果不是自己要裴朔雪赶回来陪自己过生辰，他可能不会碰上乾清门的人；如果当年女娲庙里，他没有跑到后院中，裴朔雪和乾清门根本不会有交集。
所有的可能汇聚到最初的时刻，矛头都指向他，是他造成了师尊的死。
若不是抱着给裴朔雪报仇的心愿，赵珩早存了死志。
元和山上的两年他过得混沌又清醒，在无数半梦半醒中，他一次都没有梦见过裴朔雪，他甚至会想这个世上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人吗？那副只有自己能看到容貌从来没有展现在世上，同样地，当他消失的时候，赵珩根本无法找人去寻他。
这样的无力和恨意伴随着他过了两年，直到石子街一眼，那些压抑着的情绪被一起点燃，在瞬间爆发——他的师尊根本没死，他甚至都没离开蜀州，只是换了一个人的身份活着，他只是不想要自己了，像以前的千百次那样，只不过这次他选的是一个更为决绝的方式，连和自己道别一声都不肯。
在狱中的两日，赵珩反复说服自己：裴朔雪已经做了不要自己的决定，事已至此，再纠缠下去未免太难看了些，给自己留点颜面不好吗，非要追过去，非要闹得那般难看吗……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回都，他甚至感谢有这么一个被杨世端捏着的把柄，可以逼迫、说服他自己回都，有这么一个借口，微薄的自尊心至少受到了一点庇护。
可人心难足，赵珩本来想远远地看着，却变成了忍不住的靠近。
赵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么一个人有着莫名的私占欲，在看到裴朔雪笑着瞧别人的时候，看到他和同行人说笑玩乐的时候，甚至只是在旁人口中听到一句他可能与他人成亲的话，心中的烦躁和郁气忍不住上涌。
他知道自己对裴朔雪的感情，却不知道这感情是何时生出，何时扎根，何时成了心中的一棵参天大树，大得小小的心脏根本不够它枝丫伸展。
他很想直接坦白，告诉裴朔雪自己能看见另一个他，追问他为什么要假死。彼时他才朦朦胧胧地知道自己那点大逆不道的心思，他惶恐又欣喜，期待又无措，他一点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要怎么做，他幻想着可以抱着这份心思偷偷地跟在裴朔雪的身后，说不定什么时候裴朔雪就能接受他。可在他满怀幻想的时候，裴朔雪的死讯彻底将他推进了谷底。
年少第一次喜欢的悸动还未过去，就迎来了死别，他不能接受，更无法原谅，尤其是在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师尊摆脱自己的法子，赵珩更是恨意增生。
可等到真真切切的将人抱在了怀中，一颗漂泊多时的心有了安定之处，之前冲头的恨意就像是纸老虎，不用戳就破了，切实的委屈和不甘涌上，可赵珩也只敢维持着这个姿势，悄悄地亲吻他额前的那块布料，想象着是在亲吻他。
他不敢上前一步，生怕这个拥抱是一个幻想，而裴朔雪是个幻影，只要他触上便烟消云散。
“人……走了。”裴朔雪听不见赵珩的心声，只是发现他抱着自己的手越收越紧。
听到远去的马蹄声后，他立马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微微发哑，像是被长久的静默浸泡得久了，一时不知怎么说话一样。
赵珩慢慢地松开手，放他脱离自己的怀抱，往后退了一步。
脱离之后，裴朔雪长舒了一口气，混沌的脑子忽地清晰起来：就算是为了解围，赵珩一个皇子，斥退巡卫就行，何必要抱着自己？
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就能上手搂抱，裴朔雪想起这几日和唐济在勾栏画舫中见的勾当，面色微沉：好好地一张白纸，还是被这些乱花眯了眼睛，移了心志。
掀起盖在头上的布料，裴朔雪眼含薄怒，瞪了赵珩一眼。他有心说道几句，可碍于两人现在的身份，又不好像往常那般训斥他。
赵珩看着他慢慢叠好披风，眸色明明闪闪，似是在想着什么，一颗心吊在当空。
裴朔雪掀开盖在头上的披风后一直低着头叠着，并未抬头，赵珩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自己的脸，他想捕捉裴朔雪认出自己一瞬的神情，就像是想通过这个来证明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不是可有可无的。
按照裴朔雪一贯的性子，在知道自己违背诺言，擅自回都之后应当是气得能直接给自己来两下，而后骂着自己不受教，或是冷声说些阴阳怪气的话，又或是拉下脸转身就走……
赵珩正想着，眼际略过自己的披风，他回过神一瞧，裴朔雪已经将叠好的黑色披风送到眼前，而后往后退了又退了两步，和赵珩拉开了一个正常距离。
裴朔雪没看他冷下来的神情，恭敬地行了一礼：“在下蜀州举子裴朔雪，多谢殿下解围。”
耳边的热意还未散开，赵珩心被他这一礼凉了大半。
他还是不愿意认我。
赵珩鼻子微微发酸，他不奢望裴朔雪还会像从前那样对自己，可真等到他疏离地把自己当做一个陌生人的时候，心中百味杂陈，难以言喻。
“我……”赵珩闭了闭眼，开口竟觉喉间微微滞涩：“夜间恐还有巡逻，本王送你回去。”
裴朔雪抬眸看了他一眼，眼中略过一丝疑虑，似是在奇怪他对自己的态度。
赵珩率先走在前头，和裴朔雪隔着两个人身位的距离，慢慢找话找补道：“本王睡不着，出来走走，正好遇上先生。常闻先生在蜀州文采惊人，此次科举定能中魁。”
原来是来招揽贤能的。裴朔雪担心他认出自己疑虑消了大半，中规中矩地回道：“蜀州不过是小城，哪比得上平都，天下英才皆汇聚此地，殿下定可在此寻得知音。”
裴朔雪本就没想到忍冬会回来，他更没有辅佐他的心思，正好趁此机会婉拒他招贤的话头。
可这一句话更让赵珩心中不痛快起来，他只是用这个借口来全裴朔雪不想认自己的心思，谁知他连这般敷衍的话也要放在明面上去掰扯清楚，难道是他早有想要辅佐的人？
赵珩回忆着岑析向自己介绍的几个皇子情况，陛下如今有五子，寄予厚望的是当今皇后嫡子赵璜。
皇后母家是寒门家之首，赵璜又宽厚仁德，几乎和章国公一个脾性刻出来来，近年来进都科举的才子十个有九个都渴望着能投入赵璜麾下，乘一乘这嫡长子的东风。
这两日赵珩已经将裴朔雪身边的各个学子查了个干净，和他一路结伴来平都的唐济是世家门下的。赵珩见他和唐济如此亲厚，便没想过裴朔雪会投靠赵璜这个可能，现下被他这么一说，怎么想怎么不对劲起来。
“那裴先生准备选谁做落脚之木？”闷了半晌，赵珩还是忍不住问道。
裴朔雪没想到他会直接问，怔了一下，而后转念一想，正好趁机试探一下赵珩回平都的心思，笑道：“不管平都风云变幻，这风声云起总打不到殿下的身上，殿下知道这个，只会徒增烦恼。”
“先生怎知本王不会参与夺嫡？”
赵珩猛地停了步子，裴朔雪来不及停下，一头栽在了他的背上，“嘶”了一声，他捂着额头，想着方才赵珩直白的话像是惊雷一般在心中炸开。
夜风习习，吹在身上舒爽清凉，偶有夜猫行檐，发出几声青瓦压碰的声音。
赵珩融在夜色中明亮的眸子像是注视着猎物的猫，一动不动地盯着赵珩，一字一句道：“本王会住持这次的科举。”
无需多言，只此一句，便已经明晃晃地表明了赵珩的立场，他似是要逼迫裴朔雪在此时此地表态一般，步步紧逼，高大的身影投射在裴朔雪的身上，将他逼得后退了几步。
“本王这棵树，可够先生落脚？”
裴朔雪惊愕地睁大双眼，显然被他的话吓得不轻，他一面后退，一面在脑中反复确认着赵珩这话的意思——赵珩是真的想要参与夺嫡？
“咔嚓——”
脚下传来枯树枝断裂的声音，裴朔雪惊呼一声，脚下一软，剧痛自脚踝间传来。
作者有话说：
裴裴：喵喵喵？他要骑到我头上来，做我的主君？真是大逆不道！
赵珩：师尊不肯认我，他不肯要我，他要去别的皇子那里，呜呜呜呜
——
最近有突发的事情，不能及时日更了，具体见评论区置顶，非常抱歉，嘤嘤嘤

第49章 旧习惯
裴朔雪“嘶”了一声，扶着墙直抽冷气。
赵珩也吓着了，方才的咄咄逼人一扫而空，立马蹲了下来要去脱裴朔雪的鞋袜检查伤势。
裴朔雪往后缩了一下：“别……”
疼痛使他的话有些飘，听着也没有方才的那般疏离，甚至还带了些无意识的埋怨。
裴朔雪很快意识到这种在蜀州惯常的语调会使赵珩生疑，他清清嗓子，道：“地上脏，殿下无需这般。”
赵珩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再坚持去脱他的鞋袜，隔着衣料按了几下他的脚踝，冷声道：“应该是脚崴了，等会回去用药酒揉揉，淤血化开会好受些，这几日少走动。”
裴朔雪忍着疼还要说些场面话：“殿下真是博采众长，连医术都有些涉猎……啊……”
裴朔雪话音未落，整个人腾空了，他下意识地抓住了赵珩的衣襟。
赵珩低头看了一眼他紧紧揪着自己衣襟的手，膝盖往上一顶，将怀中的人抛了一下，裴朔雪立马搂住了他的脖子，免得自己被颠下去。
稳住身子，裴朔雪才意识到自己被赵珩这么拦腰抱着是多么地不符合他们的身份，忙要下来：“殿下，这般不妥……”
“你还想走进考场，就别乱动。”赵珩眉头一挑，带了些恶意，低头凑近了些道：“先生以为巡军为什么走得那样快？”
为什么？还不是被你这个皇子的名头吓得。裴朔雪诽腹。
“或许，他们已经觉得先生是本王的人了。”
赵珩咬重了后头几个字，似是在传达着什么，偏生裴朔雪没往那方面想，干巴巴地回道：“在下并未答应做殿下的入幕之臣。”
“这个，也会有这么一天的。”赵珩抱着裴朔雪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拔高又压低。
裴朔雪挣扎了几下，又怕强行跳下来伤了腿更得不偿失，便乖乖地不动了。
虽说被一个男人这么抱着很奇怪，但这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崽子，养这么大用一下怎么了？要是自己是个人，这样养大成人的恩情，赵珩理所应当要给自己养老送终的。
这么一想，裴朔雪心安理得起来，想着抱都抱了，要不寻个舒服的地方靠着，可是不知赵珩什么时候练的，胸膛硬邦邦的，裴朔雪蹭了半天都没选到一个软和地，随意靠着不动了。
赵珩被他蹭得心痒痒，忍不住低头去看他的发顶，觉得他像一只小兽，总要寻到安全的地方才能放心地待着。
盯着裴朔雪的细黑的发，赵珩想起每次替他洗发擦发时的手感。裴朔雪的发那样细软，握在手中一不留神就能溜走，可为什么头发这么软和的人心会这么硬呢？
赵珩抱着人走了一路，走到下一个岔路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了。
裴朔雪立马探出脑袋，觉得他是抱不动了，贴心地抬起头，眼中是藏不住的雀跃：“殿下累了？多谢殿下，这儿离住处也不远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见到他摆脱自己能这么高兴，赵珩心中更生出一种想把他死死地捏在自己手中的邪恶念头，可这样的念头一瞬冒头，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即便满腹委屈，千般不解，他也不想伤到裴朔雪半点。
“往哪走？”赵珩站了半晌，终于开口，将裴朔雪想下来的心思打了回去。
裴朔雪探头瞧了瞧路口，恍然大悟：原来还是不认路。
裴朔雪伸手指了指右边的路，赵珩大步一跨，往裴朔雪指的路上继续走。
“殿下这般……，怎么半夜一个人出来走动呢？”裴朔雪试探道。
赵珩沉默半晌道：“睡不着出来走走，不需要认路，走到哪儿便算哪。”
“殿下有失眠之症？”裴朔雪奇怪，在蜀州的时候，赵珩成日在自己屋中打地铺也睡得香甜，如今入了都当了皇子反而睡不着了。
赵珩抿抿唇，没应答，前方几步便是礼部安排的住处，裴朔雪想要下来，却感到赵珩抱着自己的手又收紧了些，想着也争不过他，好在半夜没什么人走动，也就随他去了。
裴朔雪一路指点着，赵珩抱着人到了房前，见裴朔雪房中灯还亮着，眸光微闪。
“嗯？我走的时候熄烛了啊。”裴朔雪也瞧见了灯火。
似是想到了什么，裴朔雪忽地挣动起来：“殿下，你先把我放下来，可能……”
话音未落，赵珩已经一脚踹开了门。
“裴举子，在下是岑……”
岑析行礼的手顿在半空，看着面前赵珩抱着一个人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嘴巴一时没能合上。
“殿……殿下？”岑析结巴道。
[杀了我吧！]裴朔雪捂住脸，恨不得整个人就此消失。
可要面对的还是要面对，裴朔雪抬起头准备解释两句，偏生赵珩看出了他的窘迫，手掌一案，又将他的脑袋了按回了胸。前。
“你先出去。”赵珩朝岑析使了一个眼色。
岑析忙不迭地从榻上爬起来，一溜烟儿出了屋子。
“关门。”
岑析跑得急，大门还敞着，闻言又跑了回来，贴心地掩上门，揶揄道：“殿下，臣今晚是不是需要另寻地方下榻。”
赵珩朝他飞了个眼刀，岑析忙闭了嘴关门走远。
屋中终于安静下来，裴朔雪慢慢地借着赵珩的力坐到床边，拦住他要抓自己的脚的手：“多谢殿下相送，夜已深了。”
话中的送客之意让赵珩松开了手，他还保持着蹲着的姿势，从荷包里掏出一小瓶跌打药酒，放到裴朔雪身边，淡淡道：“淤血要尽快化开，本王就不打扰先生了。希望先生能好好考虑本王求贤之心。”
裴朔雪一面不想和他太过亲近，以免暴露自己的身份，一面又觉得自己的态度对一个皇子来说太过冷漠，于是没话找话说地想稍稍缓和一下气氛。
“殿下的香包还真是不同寻常啊。”裴朔雪拿起赵珩给的小瓶跌打酒在灯下细细瞧着，琉璃瓶中流淌着金红色的液体，描金了两只憨态可掬的狸奴，一黑一白正在打闹。
赵珩本已经压制住咄咄逼人的心思，想要今夜放他一把，可裴朔雪偏生又聊到他的痛处，叫他忍不住再进一步。
“这个荷包中是酥糖，这个里头是驱蚊香，这里是缓解肌肉酸痛的膏药。”赵珩指着自己腰间一个个精致的荷包一一介绍道。
裴朔雪讪讪地笑了两声：“殿下真是很懂生活之道。”
“不。”赵珩忽地抬头，盯着裴朔雪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只是本王有一故人，他习惯身边物什处处都备着，又总是有些小磕小碰，本王便一直随身带着。”
裴朔雪心颤了一下。
“后来，故人仙逝，可这般习惯再难更改，就这么一直保存下来。”赵珩道：“说到这里，本王倒是有一个疑问。”
裴朔雪稍稍移开目光，不想被他那样灼热的目光盯着，先入为主地回着赵珩还未问出口的问题：“殿下想改，只需少念少想，每日减些往日习惯，不过一旬两旬便有成效。”
“本王想问的是，若我以此尊贵身份，可能拘得他魂魄归来，再见一面？”赵珩撑着床板，几乎要将裴朔雪整个身子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未等裴朔雪回答，他又铿将有力道：“若是不能，他日本王若以一国之力，寻遍西水东岛，漠北江南，穷尽人力，可能寻他回来，再看我一眼？”
作者有话说：
裴裴：崽子应当给我养老送终的
赵珩：我要和师尊白头偕老
我：难道你们不觉得这两个可以兼得？

第50章 幻梦长
烛火氤氲，将赵珩垂下的头发倒影送到裴朔雪的眼下。
盯着那一小团黑影，裴朔雪微微有些恍惚：赵珩还未弱冠束发，本应是最意气风发的年岁，可他却从来没有在赵珩身上看到一点少年人的朝气。
他像是跳着生长一般，一不留神，就已经到了裴朔雪无法抓住的年纪。
明明只是两年，怎么会恍若隔世的感觉呢？裴朔雪忍不住去想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死，才让这么一个孩子有着不符合年纪的沉色。
可是人类的情感真的能如此恒久和深刻吗？只是因为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就能惦念至此？
“殿下的那位……故人，对殿下很重要吗？”裴朔雪回过神的时候，话已经从口中冒了出去，他有些恼悔，好在披着一张别人的皮，问出口了就问了，裴朔雪嘴硬地继续道：“我只是看殿下如此……”
“不重要。”赵珩突然道。
裴朔雪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一直觉得赵珩对自己的感情和依赖是因为幼崽情节，人世间话本中传唱的隽永情感在他眼中不过是凡俗人麻痹自我的美好愿景，如今赵珩能意识到这点，裴朔雪很欣慰，可舒了一口气之后，心中边边角角的地方却涌上些莫名的涩意来，他在这个人世间的痕迹又因为一个人的忘记还淡了几分……
“我恨他。”微不可闻的声音落下，轻若羽毛落地一般的声音几乎让裴朔雪以为自己在幻听。
在裴朔雪愣怔的一瞬，赵珩从弯腰的姿势退开，站直了身子，似是怕裴朔雪没听见一般，他扭过头咬牙道：“我恨不得……”
恨不得什么？恨不得杀了自己？
裴朔雪没去追问他隐入沉默的后半句话，他提醒自己要注意如今的身份，而后很快调整好情绪，恢复了一个书生对皇族理应的尊敬，道：“殿下会得偿所愿的。”
赵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在裴朔雪还没来得及捕捉到他眼中的情绪时很快移开了目光，丢下药酒，转身往门口走去：“无需还了。夜深，本王就不再叨扰。”
裴朔雪扭伤了脚却执意要送他到门口，赵珩低头瞧了一眼他肿得像馒头一般的脚踝，眸中略过一丝沉色，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挡住了门，没让裴朔雪再往外走一步。
出了门，说要宿在外处的岑析就在院中站着，等到赵珩出来的时候，朝他一伸手，道：“殿下，我喂了半日蚊子了，人家也想要荷包里的驱蚊香。”
赵珩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你偷听我们说话？”
“别说这么难听嘛。”岑析嘻嘻一笑：“你为了得到主持科举的名额时可是答应了爷爷的，凡事都要给我过目。我倒不知道，殿下在蜀州还有这么一位故交，只是这位故交好似对殿下无甚热络的样子。”
“曾经学堂中见过几次，确实是个贤才，岑老将军不是想要我多结识结识人吗？我也是遂了他的愿。”赵珩问道：“和他住在一处，也是老将军特意安排的？”
“怎么会呢？爷爷又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只不过是正好空了这么一个位置，赶巧把我塞了进来。”岑析摇着扇子驱虫，意味深长道：“殿下不必对我心有敌意，以后殿下会知道的，若说这世界上有人绝不会伤害殿下，那必定是岑家人。”
“这我信，可是得在我还是殿下的时候。”赵珩回他。
岑析笑笑，没有对他话中的夹枪带棒多做解释，利落地收了伞，往屋中去了。
——
或许是脚踝上药酒散发的余热，裴朔雪并没睡好。
他久违地做了梦。
梦中的情景断断续续，有时是忍冬小的时候牵着自己衣角的小肉手，有时是他在下学后小心翼翼地送到自己手中的一颗酥糖，有时又是他长大后站在那扇竹门前对自己笑道：“师尊，新泡的茶凉好了。”
裴朔雪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境，他冷眼旁观着，未曾上前一步。
梦中场景瞬息万变，很快便闪回到他假死的那两年，忍冬最后收拾了一次竹舍，背着一个小包裹上了元和山，而后跪在了山门口。
像是特意留着给裴朔雪看一般，这段影像拉得很长，裴朔雪似是设身处地地经历了忍冬跪在那里的每一分每一秒，白日的灼阳，夜晚的露水，时好时坏的天气一同落在他的身侧。
忍冬就那么跪着，没有动半分，足足过了两天，山门里有人出来松了口，忍冬才被抬着进了门，之后便是漫长的清苦生活。
忍冬很少再笑，他总是门中第一个起来，却是最后一个入睡的，有星辰的夜晚，他便爬到屋顶去看星星，有时就在屋顶上睡着，受了一。夜的冻，风寒后他下次依旧还会这样。
裴朔雪看着他独来独往，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挨过伤病。他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自虐一般地活着，可又像是被什么驱动着一般，不会轻易寻死。
场景再次变幻，还是在元和山，可不再是远远地看着，这次裴朔雪到了忍冬的床前。
忍冬就在床上闭目睡着，眉头微皱，睡得不是很安稳的样子。
裴朔雪站在床边看他，看他的脸在山中清苦的食宿和自抑的折磨中变得棱角分明，初显锐利，看着他突然从梦中惊醒，额角的汗珠猛地渗出，呓语一般猛地喊了一声：“师尊！”
他几乎是瞬间睁大了双眼，空洞的眸子中涌现出彻骨的绝望，而后再随着急促的呼吸声慢慢地归于宁静，就在裴朔雪以为他要重新进入梦乡的时候，忍冬缓缓地坐了起来。
他佝偻着背，双手放在膝上紧紧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小心翼翼地摸上脖子间的红绳，慢慢地将那颗小珠拉了出来。
金红色的小珠子只有一个指甲盖大小，忍冬却虔诚地双手捧在指尖上，送到了眼前。
裴朔雪看着他低下头，像是做过千百次一般，熟稔地在上头印上一吻，而后才重新睡了回去，抓着那颗珠子，将自己缩成一团，睁着眼睛看着墙壁，熬过了下半夜的寂长时光。
裴朔雪的心随着他亲吻的动作颤了一下，隔着不可能触碰到的距离，在他还没有搞懂心中复杂又奇异的心绪是什么的时候，他已经伸出手缓缓地落在忍冬的头上。
手穿过他细软的发，穿过他的身子，落了个空，幻境因此而变。
这次不再是幻境，而是满目漆黑，只剩下耳边潺潺的水声。
慢慢地，有心脏跳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动着四周都在颤动，而后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小声响起：“我要是能成为他手中的那把刀就好了……”
“这样就能时时刻刻地待在他身边了……”
反反复复地就这么两句话，一遍又一遍地在黑暗中重复，像是魔咒一般席卷在裴朔雪的识海中，这个稚嫩的声音他越听越觉得熟悉，可翻遍记忆却找不到半点印象。
是谁在说话？
一时间裴朔雪竟也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现实中，他本能地找着撕裂黑暗的出口，可那个稚嫩的声音却一直追着他跑，不管他走到哪里，一直如影随形，直到他奔走疲乏，终于得见前方的光亮时，他的脚却不受控制，顿在了原地。
“你不要我了？”他听见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出去一趟，很快就会回来，你要乖乖地待在这里别乱跑，也不要在床上磨爪子。”
裴朔雪茫然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个空间响起，可他根本没有张嘴。
“你不要我了？”那个声音还在问，裴朔雪费尽全力跑了出去，跑到光亮的出口，而后瞬间陷入黑暗。
四周夜深如水，在剧烈的心跳声中，裴朔雪短暂地耳鸣后，缓慢地听见有争吵声自远而近，最后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
扭过头他看见月华如练，洒进屋中一片薄雾。
窗外真的有人在争吵，是唐济和柏崇的声音。

第51章 学子争
耳鸣还没完全褪。去，裴朔雪侧躺着将外头的声响听了个大概。
初初听是两个人在争吵，其实细究，大半都是唐济的声音，柏崇只是在一声声咄咄逼人的紧密言语中可怜又小声地插上两句辩解。
这两个人都是读书人，唐济再怎么夹枪带棒到底也没有失了风度，柏崇又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场面倒不算太难看，可紧跟着两人的书童仆从出来对峙后，院中就搅成了一团乱麻，拔高的声音几乎要把歇在外头的学究都吵醒了。
裴朔雪缓了缓心神，还是准备下床出门瞧瞧，免得他们将学究吵醒，反而将事闹大了。
“大半夜的怎么了？”一个慵懒的声音在房中响起，吓了裴朔雪一跳。
对床隐隐绰绰地站起来一个影子，裴朔雪才想起来他今夜多了一个室友，怕岑析不了解外头两人的脾性，劝架反而火上浇油，裴朔雪急急披了一件衣裳跟着出去了。
月上中天，裴朔雪一出门就被淋了一身月色，他本以为会去劝架的岑析抱臂倚在墙边看好戏，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裴朔雪实在看不懂岑析这个人，说他淡泊名利，他又来参加了今年的科举，说他多追求功名，他又做出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样。
岑析没有半点上前劝解的样子，裴朔雪却不能不上前——在考试前发生冲突可大可小，小惩或许会被学究教导一番，可要是往大了说就是学子品行不端，搞不好是要拿去参试资格的。
唐济气头过了，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可一时又没人去劝和，便只好梗着脖子不松口，裴朔雪一开口，他倒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怎么了？同为举子，应当以和睦为上，怎么半夜争起来了？”裴朔雪做了这个和事佬，站在两人中间，将他们隔住。
见裴朔雪上前，岑析也跟了过去，四人就这么挤着立在树下。
“他偷我东西！”唐济见他们二人围过来，似是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话中带了些委屈。
裴朔雪闻言挑了下眉：“什么东西？”
偷盗之事关乎学子品行，若是能分辨，倒无大碍，可若坐实了偷盗之名，柏崇恐怕再无缘科举之路。
本应理直气壮的人此时却变得含糊起来，唐济嗫嚅了几句，最终只是道：“就是很重要的贴身之物！”
“我没有拿……”柏崇生得瘦弱，此时低着头更显几分可怜无助。
“统共就你我二人住在一处，不是你，还能是我监守自盗不成。”唐济急了。
可急归急，裴朔雪好声好气地问他到底丢失了何物时，唐济却死活也不肯松口说出，只能依稀探出丢的是个身上的配饰，这个说法倒也和他说的“贴身”相符合，只是裴朔雪不明白，既是贴身之物，唐济又怎么会丢在宿处让人做了手脚。
好在柏崇是个极好说话的，裴朔雪委婉地表达了一下想要略微翻找的念头，他未曾觉得有多冒犯，让开身子叫他和岑析去搜了屋子。
柏崇的行李实在是少得可怜，不过半个时辰，两人就搜了个遍，出来朝唐济摇摇头，表示未有收获。
这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一步，裴朔雪无法，暂时让他们二人莫要争吵，免得惊动学究，为了前程，各自糊涂一些，先按下此事不提。
这场变故处理完已经到了深夜，四人各自回屋，唐济趁裴朔雪和柏崇注意力不在此处，往岑析边上凑了凑，小声道：“替我向殿下说声抱歉。”
岑析蒙了一下，一时不知他在说什么，可不过几秒，迟疑的眼神闪过一丝精光。
——
裴朔雪脚虽崴了，行走不便，为期三日的考试还是忍得住的，好在检查小吏只对带字的物什敏。感，裴朔雪带了些药酒进去也没被拦着。
科举之后，礼部便不再限制学子们之间的交往，许多同乡人也去了各自的会馆待着，借着同乡之谊增进感情，指望着能攀上一个未来的官老爷。
裴朔雪院中的四人倒没有一个搬出去的，柏崇家境贫寒，囊中羞涩，难以去会馆中建交，岑析倒是他们四人之间身份最高的，可他考完后先是蒙头睡了一觉，而后便和一群旧友出去吃喝玩乐，晚上又宿了回来；唐济前去拜访了唐家，听说通了些门路，过几日要搬到唐家准备的别院去，裴朔雪则是在房中养伤，懒得动弹，只等放榜的日子。
黎国科举未免舞弊，批卷的主考官和副考官都是在科举之后才选出来的，选出后另择别院而居，不通外界，选出进士二十三人呈给陛下选出三甲。
裴朔雪虽一直闲在屋中，甚少出门，可唐济是个不闲不住的，常在外行走，说近日平都热闹得很，学子间流传着一则趣事——也不知从哪里传出的消息，说陛下要在此次三甲之人选出二人作为赵鸣鸾的驸马和赵惊鹤的王夫。
这个消息一出，平都百姓觉着这是莫大的殊荣，可有志于功名的学子倒难得的谦逊，不想当这个三甲之人——安南王赵惊鹤自不必说，有着封地和王爷之位，王夫必定是养在府中，赐一个闲职的；而赵鸣鸾身为公主，虽没有什么大的实权，可驸马的职位也不会太高，尚公主之后，驸马的仕途一眼便能看到头。
众人都觉得陛下会挑选状元和榜眼，倒是个个想当那个捡漏的探花，但也不乏想要攀上些皇亲的，觉得尚公主和当王夫自有一道晋升之路。
众说纷纭中还未有定数，又一桩事传了出来。
安南王赵惊鹤上奏陛下的折子中言不愿和赵鸣鸾一同召夫，且觉得文人墨气重，太过绵软，压不住她的病气，陛下若是有意赐婚，听说近来平都风头无二的瞿家小将军还未婚配，一身武功，容貌上乘，倒是可以做她裙下之臣。
此话一出，朝中哗然。赵惊鹤向来是张扬惯了的，她身子弱，陛下几乎事事都顺着她，可此事却是触到了陛下的逆鳞。
瞿逢川正是朝中新贵，又刚立了军功，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如此少年英才镇守北方方是择贤，且陛下本就有要以瞿家这么一个不沾世家也不沾寒门的家族破开朝中局势的想法，自是不愿意将这么一个人锁在赵惊鹤的后院中。
这个道理，陛下明白，赵惊鹤自然也明白，她只是迂回地用此方式拒绝陛下的赐婚。
裴朔雪先听着陛下要选才赐婚的时候，着实担心了一下，若是自己被选中，自是不能在仕途上更上一步的，可又听到下文后松了一口气。
在蜀州的时候，他只是远远地听过这位安南王的名讳，知她先天身子带有弱症，颇通权谋，陛下赐安南为其封地，百般宠爱，甚至放兵权给她这么一位弱女子，从未有过忌惮之心。
她这个安南王当得比赵鸣鸾一个正经的公主还要过得尊贵，尊贵得裴朔雪都忍不住怀疑她会不会是陛下的私生女了。
唐济见他话头有隐隐打听赵惊鹤身份的意思，凑过去悄悄道：“听说她是皇后的义女。”
裴朔雪挑了下眉，示意他说下去。
“我也不敢确定，好像说是安南王的父母早亡，安南王本人当年又救了皇后一命，所以被收为义女，未成年就封王安南，迁居封地，这些年来一个人撑住了南边的疆域，南蛮已经十年未曾在边境卷起风浪。”唐济疑惑道：“说来也怪，她这么病势缠。绵，根本上不了战场，居然也能守边境十年，倒是个巾帼英雄。”
不战而屈人之兵，乃上策，这位安南王绝不像她表现出的那么跋扈无理，这一点他能看出来，陛下必定也能窥见几分，可听唐济说，陛下听了她那些狂悖之话，只是笑笑，丝毫没有怪罪她的意思，甚至还准了她择婿之权，算是宠爱到了没边。
赵惊鹤这么一闹，赵鸣鸾也紧跟着上书，说自己潜心在外游历，未曾有成亲想法，希望陛下能宽宥几年。赵惊鹤的偏爱在前，赵焕也不能显得太厚此薄彼，只得应了。
这两位的亲事便这么耽搁下来，坊间下注压着谁能当驸马、谁能当王夫的赌局也只能半路散场，成了个半途之局。
裴朔雪有意成为辅帝阁之臣，这次科举并未藏私，他估摸着自己是能在榜首的，自然也不想这个桃花运落在自己的头上，如今亲事搁置对他来说倒算是一件好事。
唐济在唐家虽颇受宽待，可里头的门生谁不是说一句话转八百个弯的，他待得几日，觉着还没在裴朔雪这处松快，便就此又在此处赖了几日，想着等榜出来了再做打算。
裴朔雪有个人陪着说话，倒也觉得松快，没过几日，他脚上的伤养得差不多了，又和唐济出去见了几个学子，随意清谈一番，日子倒也过得逍遥快活。
直到放榜前的一。夜，裴朔雪在外头稍稍喝了些酒，扶着喝得更多的唐济回院，两人正歪歪斜斜地找不到门，裴朔雪眼热思困，看着院中的那棵树怎么瞧怎么像是一个人。
他将唐济送回屋中后又摇摇摆摆地出来，觉得头有些晕，眼花中觉得院中的那棵树好似动了位置，他脑中一片浆糊，也未多加思考，一把扶了上去。
掌心触到一片温热，“树皮”像是会呼吸一般还一动一动的，裴朔雪睁大了眼睛，仔细地辨认着眼前的这棵树，越看越觉得这棵树的脸怎么这么想自己家的那个小兔崽子。
迷迷糊糊之间，他只觉得自己还在蜀州的竹轩里，顺着赵珩的胳膊一路摸到了脸，极为顺手地在他脸上拍了两下。
“小忍冬，给师尊倒杯水。”
作者有话说：
裴裴，你暴露了！
今天应该还有好几更，等我睡醒写～

第52章 变故起
今夜无光，赵珩看不出扒在自己身上人的神情。
可一直以来压抑在心中反复回刍的委屈和恨意都在裴朔雪这一句久违的“忍冬”中差点决堤，他扶着裴朔雪歪着的脑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眼睛对着自己，温柔道：“子渊，你叫我什么，再叫一遍。”
裴朔雪饶是醉着，还是本能地觉得不对劲，往他脸上呼了一下：“没……大没小，叫我什么呢？”
裴朔雪手腕发软，打在赵珩的脸上软绵绵的，反倒被他擒住了手腕，拖到身前虚虚搂住了腰。
赵珩手指压在他的唇上，缓慢地按压游走着，目光沉沉地看着这片薄唇在自己手下被挤压得发白，裴朔雪感到不舒服，扭过头想躲，却被赵珩直接捏住了两颊。
看着他含着湿润的双眼，赵珩恶劣地从他嘴角勾起一缕银丝，逼迫他不能合上口腔，只能将最柔软的舌头和腔壁露在自己面前。
“师尊明明是认得我的，明明是认识我的，为什么要躲呢？”赵珩肆无忌惮地低头将怀中人诱人的模样用轻薄的目光看了个透，“师尊，我生辰那夜，你有没有回来？”
“告诉我，师尊。”赵珩低声诱。惑道：“我一直想知道，那夜的触感是不是我的梦？”
裴朔雪的脸颊被他掐出了红痕，一双眸子含满了水色，盈盈一望，赵珩呼吸一窒，俯首衔住了那片唇。
赵珩吻得很深，吮取着他口中清甜的桂花酒香还不够，变本加厉地搅弄着裴朔雪的唇舌，逼迫他吞咽着自己的喘息，似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将人生生地刻上自己的味道。
裴朔雪被欺负得狠了，水声绵绵中半眯着眼，口舌难闭，淫靡的银丝牵连，几乎要溺毙在这个吻中。
可他并没有清晰的意识，只觉自己脚是踩在软绵的地上，口却淹没在水中，脚下的不稳和呼吸的不畅让他在毫无意识地被吻了半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反抗起来。
赵珩合着双眼，感受着怀中人的动作，趁着他醉得厉害，直接反剪了他的双手，迫使他的胸膛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前，而后更是加深了这个吻。
唇舌上肆意掠够了，心中反而更加不知满足。在裴朔雪半醒半困的情势下，赵珩终于不用掩藏他心中深切的占有欲，肆无忌惮地将人搂了个满怀。
“梦中的师尊就是这个味道。”赵珩抹去他唇边的水渍，将人打横抱了起来，送入屋中。
他没注意到背后略过一个黑影，树影微动，却是在夜间无风之时。
——
裴朔雪被这么一折腾，早就困乏得不行，不过七八步的距离，他已靠在赵珩的肩上睡得昏沉，连什么时候沾了床都不知道。
这一觉他睡得昏昏沉沉，半夜嗓子干醒了，裴朔雪才发现屋中的灯还亮着，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小少爷当惯了，裴朔雪以为是自己的书童点了灯，含混着睡意的声音带了点叱责的意思：“大半夜的点什么灯？”
没有等到回应，裴朔雪又是在嗓子干得难受，咳了两声：“水……”
半晌，一只手环住身子将他从床上带着坐了起来，裴朔雪头还有些晕，就着来人的手喝完一盏茶，润了喉咙后脑子勉强有些思考的能力了，可这点能力并不足以他反应自己正枕在一个男人的胸膛。
他脑子里还想着屋中点灯的事，带着些嗔怒道：“你夜间要起来，点那盏小灯便行，桌上那盏太亮了，晃得我眼睛疼。”
“若不是喝这么多酒，眼睛便不会疼了。”一个淡漠的男声自头顶响起，裴朔雪愣怔了一下，宕机的大脑缓缓反应过来说话的人并不是书童。
登时，裴朔雪就像是被凭空咬了一口一样，“噌”地一下从赵珩的怀中蹦了出去，惊吓加上手脚绵软，他并未像想象中一般那么轻易地挣脱出赵珩的怀中，而是大半个身子还窝着，头率先磕在了床头上。
裴朔雪挣扎得太突然，赵珩想挡也没挡住，反倒没敢再多用力压着他，让裴朔雪慢慢地从自己的怀中逃了出去。
“殿下？”裴朔雪捂着头，靠在床的另外一边，终于看清了来人是谁。
勉强压下不适，裴朔雪礼数周到地问道：“殿下漏夜来此，是有什么事吗？”
赵珩慢条斯理地抚平被裴朔雪压皱的衣角，淡淡道：“先生和好友对饮，酒醉后走岔了路，本王正好撞见，便带先生回来了。”
“本王听说先生在蜀州也算是富庶之家，怎么没个书童仆从陪着？”赵珩隐去了在院中的一番事，目光却忍不住往裴朔雪嫣红的唇上瞥，看着那薄凉的唇被自己吮吸出艳色，还带着方才饮水残留的水光，赵珩便总是想起他方才在自己怀中的样子。
只有在这样的时候，他才能这么地软和和乖巧，任由自己为所欲为，那张总是说出拒绝的话的嘴巴也变得听话极了。
注意到他侵略的目光，裴朔雪讪讪地顺着他的视线摸了一下自己的唇，方才还未曾觉得，被赵珩这么一看，他才觉出自己唇像是被虫蚁咬过一般，微微肿着，还发着麻。
或许是因为院子中花草茂盛的缘故，虫蚁也多了起来，从窗户眼里钻了进来，趁自己睡着后咬了自己？
裴朔雪一面想着这种可能性，一面回着赵珩的话：“这几日他们照顾我的起居也累了，科考过后我便让他们散出去逛逛，也能捎些平都的时新玩意儿回去。”
“先生真是孝顺。”赵珩试探道：“本王只知道先生家中是经商的，不知家中几口人？”
裴朔雪心中纳罕赵珩明明是知道的，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个问题，可他为了不暴露身份，还是顺从地答了：“在下家中人口简单，除了父母，还有一个小妹。”
这和赵珩在蜀州了解的一样，他一直不知道贵人是怎么顶了裴朔雪的身份来平都的，是直接上了裴朔雪的身，还是变成了裴朔雪的样子？
可不管哪种，蜀州的那个裴朔雪早已死了。
“听说先生从小身子不好，几年前落了一场水，身子反而强健起来。”赵珩继续试探：“可那毕竟是旧疾，先生又是要走仕途的人，不能不谨慎些，要不本王找几个名医帮先生看看，也好对症下药，根治先生的病。”
“殿下若是不嫌麻烦，在下没有异议。”裴朔雪倒是不怕这人间的医师能看出什么来，真正的裴朔雪寿数早就断在了十七岁，裴朔雪只是变化成了他的样子，又不是顶着他的身子，自然不怕查。
赵珩再怎么找来名医也只能看出他身体康健，顽疾尽除，就算是术士也看不出他的变化，认不出他的本相。
“先生病弱时缠。绵病榻，也未曾看过蜀州的山水，不知病好之后，可曾出去瞧瞧，本王记得镇西边树林里的风光不错，还有一条小溪汇聚到山脚，溪水中时常能捉到鱼虾。”
“倒是去过一两次。”裴朔雪斟酌着回道：“只是彼时身子尚未大好，出行总有大批奴仆跟着，不得尽兴。”
“风景倒是其次，那片树林中有一处竹舍，住着本王的一位故人，先生在蜀州说不定也是见过他的。”赵珩语气平平，却隐隐带了威压：“不知先生可认识忍冬？”
“认识……”裴朔雪终于反应过来，因为怕暴露身份，他一直减少对赵珩的接触，把他当做一个陌生来相处。
可他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裴朔雪和赵珩在蜀州本就认识，他们是同一年的举人，即使赵珩一直不待见蜀州的裴朔雪，可他们两个人毕竟是有交集的，自己在平都的避让太过了，反而叫他起了疑心。
赵珩微微笑了，意有所指道：“我一直在等先生什么时候能认出我来，毕竟我们也曾同窗过，虽说当初本王年少轻狂，有时怠慢了先生，先生也不至于就这么短短一段时日就忘了本王，认不出当初的忍冬便是今日的赵珩了？”
裴朔雪很快找到了理由分辨，道：“在下并不是轻慢殿下，只是当初学子，如今皇子，殿下身份不同以往，在下自然不敢随意攀认，况且殿下主持这次科举，在下本该避嫌才对。”
“宋老先生是这次的主考官，先生刚入平都便漏夜前往，畅谈甚欢，倒是没有半点避嫌的意思。”赵珩轻笑一声，看着裴朔雪眼中晃过一丝不自然，知道自己终于问到了痛处。
赵珩这几日查了裴朔雪入都以来的全部行踪，发现他在入都不久便去了宋明澄的院子一趟，两人约莫谈了一个时辰的话。
宋府口风紧，具体的谈话内容赵珩并没有打听出来，为此赵珩在来之前还特意去了一趟宋府，探了探宋明澄的口风，只可惜他在这样的老狐狸口中什么都没问出来，险些还叫宋明澄套了话去。
“彼时在下还不知宋老先生是本次科举的主考官，殿下将这么一口锅扣在在下的身上，在下可是不敢认。”裴朔雪明白了赵珩的意图，回话也游刃有余起来。
“好。”赵珩并不在意他驳回了自己的话，倾身靠了过去。
一时间两人靠得极近，裴朔雪抬头便能见到赵珩的下巴，他心中陡然生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赵珩覆上了他的手，意味深长地按压了一下。
“其实先生想走仕途，不一定只有科举这一条路。”赵珩暧。昧地将手指一根一根地插入裴朔雪的手中，和他十指相扣，对上他惊讶错愕的视线。
裴朔雪一时间没明白赵珩在说什么，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被赵珩整个拢在掌心中，他再迟钝也反应过来赵珩的言外之意是什么。
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裴朔雪立马收回了手，恼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赵珩瞧着他变红的面皮，心中涌上竟涌上喜悦，他得寸进尺地再次伸出手，握住了裴朔雪的手腕，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先生很像本王的一位故人，而本王一直心悦那位故人。先生若是肯，也不用受小吏晋升之苦，只要先生一句话，便能飞黄腾达。”
话说得如此露骨，饶是裴朔雪这么一个几进仕途的人都听不下去了，他辅佐过黎国三代主君，不是没有见过官场上比这更没有原则的肮脏龌龊之事，只是这样的话从赵珩口中说出，真是脏了他的耳朵也连带着嘲讽了他这个人。
赵珩才多大，不过来了平都一趟心性便折损至此，居然做找替身这样的荒唐事，更荒唐地是，这个替身还找到了他的头上，这简直是太恶心了。
“啪——”利落的一巴掌落了下去，裴朔雪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被气得微微发抖。
赵珩的左脸登时一片通红，他却好似感受不到疼一般，舌尖自口腔内壁顶了顶被他打的一边脸颊，反而笑了起来。
“先生总有一天会求我的。”他被打了之后脸上也不见什么恼怒，眸中反而闪现着带着癫狂的光，丢下这么一句话，径直出了门。
直到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裴朔雪再也听不到院中有任何动静，他紧绷着的身子才松弛下来。
他方才的拿一下是气极了呼上去的，力气用的不小，此刻手掌还发着麻，可他却没有一点心思去顾虑这个。
这一巴掌还是打得冲动了些，若是他还是赵珩的师尊，这一巴掌无可厚非，可他如今的身份做此事，免不得叫赵珩心中的疑虑更深。
可事已至此，裴朔雪也无法更改，其实更让他如鲠在喉的还是赵珩方才说的一番混账话。
他能感受到什么东西正不受控制，与他原本的计划背道而驰，从他来平都见到赵珩的那一刻起，许多不应该出现在他心中的情绪反复萌芽，这让他不仅对变了许多的赵珩感到陌生，甚至对自己也感到陌生。
这么一闹，裴朔雪再睡不着了，索性到院中走了一会，清醒清醒。
柏崇今夜不宿在院中，唐济那屋中应当只剩下他一个醉鬼，裴朔雪信步走到他门口的时候随意往那儿瞄了一眼，正瞧见唐济房门竟然大开着。
裴朔雪往里稍微探了下头，没看见唐济在屋中，可是他一时也想不起来唐济是否和自己一同回来的，便贴心地带上门，也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重新整了整思绪，回屋勉强歇下了。
谁知直至天亮，唐济都没有回来。
次日黄昏，裴朔雪正想着问问昨天一起喝酒的学子唐济去处，却见一行官兵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统管此次科举的礼部尚书章淼——当今皇后的胞弟。
官兵不由分说，直接进了唐济的屋中搜查，章淼就站在门口盯着他们搜东西。
裴朔雪拉住跟在队伍最后头的柏崇，见他面色难看，知道出了事，小声问道：“怎么了？”
“唐济杀人了！”柏崇的声音还发着抖，显然是被章淼强行带回来询问些唐济的事的。
“杀了谁？”裴朔雪惊道。
“宋大人。”
作者有话说：
直球赵珩就是一个亲亲的大动作！猛男珩珩！
——
别跑，还有一章！

第53章 归元阵
“哪个宋大人？”裴朔雪脑中“嗡”地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还能是哪个宋大人，主考官宋明澄。”柏崇飞快地应了一句，紧接着抬头看到章淼投向他们二人之间的目光，忙往旁边挪了挪，和裴朔雪拉开了距离。
屋中的搜寻还在继续，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个小兵出来对着章淼咬了咬耳朵。
章淼嘴角仰起一丝轻蔑的笑，上下打量了一番柏崇和裴朔雪，往他们两人站立的地方走了几步，道：“你是与唐济同住的舍友？”
柏崇微若蚊呐地应了一声。
章淼将目光再次投射到裴朔雪的身上，问道：“昨夜是你同唐济还有几个江浙会馆的学子在秋月楼喝的酒？”
“是。”裴朔雪毫不避讳地回望过去，不卑不亢道：“敢问大人，唐济此时在何处？”
“在何处？”章淼冷哼了一声：“昨夜唐济潜入密馆，意欲修改考卷和宋大人起了争执，为了掩盖罪行，他丧心病狂地杀害了宋大人。”
章淼指着自己腹部，道：“就在这儿，刺了十几刀，宋大人连太医都没能熬过来就死了。你说，像唐济这样的人，现在应当在哪儿啊？”
裴朔雪听不惯他这种阴阳怪气的语调，可是事关唐济，他也没有出言和章淼争辩。
只是本能地，裴朔雪觉得这件事绝对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唐济昨夜喝得不少，怎么还能一个人跑到距离此处有十几条街的密馆，怎么能突然重重守卫的批卷地？唐济文章不差，虽得不了三甲，进士之位也是没跑的，根本犯不着冒着这个风险去做改卷这么愚蠢的事。
可惜他如今不过还是一个小小学子，并未踏入仕途，没有能力查证此事，只能借着章淼对他们的询问，尽量拼凑事情的原委。
“昨夜喝完酒，你和唐济是结伴回来的吗？”章淼问道。
昨夜是怎么回来的，裴朔雪真记不清了，他模模糊糊的记忆中是他和唐济一同出的秋月楼，可之后赵珩却说是他送自己回来的……
但要是告诉章淼赵珩昨夜来过这里，且不说科举榜单还未出，一个皇子深夜来学子院中这样的事传出去有多影响他的仕途，但凡裴朔雪说自己是同赵珩回来的，唐济便理所应当地落了单，更加有前往密馆的可能。
于是，裴朔雪决定说部分实话。
“不瞒大人说，昨夜确实喝得有些多，在下实在是记不清是怎么回来的了。”裴朔雪回道：“大人或许可以问问昨夜醉的没有那么厉害的学子。”
章淼也没特意为难裴朔雪，只是朝旁边的记录官点点头，示意他将裴朔雪的话记录下来，而后便转向了柏崇，问道：“你和唐济同处一室这么久，他可曾有什么反常举动，尤其是这两日。”
此话一出，裴朔雪和柏崇一齐想起了那夜悬而未决的事——唐济说柏崇拿了他的东西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章淼是个人精，见柏崇目光微动，便知此事有突破口，当即恐吓道：“好在宋大人拼死保护住了文卷，才使得密封的文卷未被开封，不然今年辛辛苦苦多年的考生成绩全数不算，或延期再试，或等下一年。唐济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对你们是多么地不公平。如今这事已经引起陛下的重视，陛下特意派本官来此调查，若是有知情不报者，与唐济同罪！”
此话一出，裴朔雪都来不及给柏崇使眼色，吓得柏崇脱口而出：“我知道！我……”
话开了头，裴朔雪再没有隐瞒的法子，听着柏崇将那晚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柏崇也没添油加醋，讲得和那晚同他和岑析讲得都差不多。
那夜像往常一般，唐济和几个学子约了饭，早早地沐浴后出了门，柏崇依旧待在屋中。谁知过了半个时辰左右的样子，唐济慌慌张张地从外头回来了，一进屋就在翻找东西，发了好大的一通火，一口咬定是柏崇拿了自己的东西。
柏崇平日虽因清贫有些自卑，可也是有几分骨气的，见唐济没有证据就一味地说自己偷东西，便和他争论起来，两人怄着气，柏崇也不肯他翻捡自己的行李，摩擦因此越来越大，两人一直闹到了院中。
之后便是裴朔雪和岑析出来说和，劝说他们二人和气生财，少生事端。
“那夜大抵情况便是如此，岑学子也在场，大人若不信，也可问他。”柏崇中规中矩地将事情解释清楚，又习惯性地低下了头，没有发现章淼在听见“岑析”的名字时目光微动，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之后，章淼又随意问了几句他们的日常起居，唐济这个人秉性习惯，家中姻亲关系之类的话，便带着官兵离了院子。
柏崇吓得不轻，见章淼走后忙回了自己的屋子，就留裴朔雪一个人站在院中，看着往日欢声笑语的院子突然寂静了下来。
自从科举之后，岑析便少住在此处，今日也是同样的不在。
章淼话说得严重就是为了诳柏崇的话，其实裴朔雪看得清楚，陛下在意此事不假，可也不想将此事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因此章淼来的时间都是选的考院午后大家午休的时候，且是从偏门进来的，官员连刀都没配，也未曾骑马过来，显然是怕闹出更大的动静，再结合章淼走之前再三嘱托他们二人要守口如瓶，裴朔雪推测，这件事也不过就在章淼的礼部，他们这几个被问话人之间传着。
岑家是贵妃的母家，章家是皇后的母家，岑贵妃和章皇后向来不对付，各自有子后更是风波不断，章淼要是去岑家问一声，此事可能还不是两个皇子之间的事，若是不问，唐济这件事恐怕是朝着赵珩来的。
裴朔雪站在午后的灼热阳光下，一时间有些举棋不定。
若真的是冲着赵珩来的，他要不要出声提醒？
可是只要一提醒，他便会被视为赵珩一党，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辅佐赵珩去争夺皇位。
可要是不说，若这是一个大的圈套，足够赵珩吃足了苦头。
——
岑府。
回廊下养着一池锦鲤，岑析倚靠在栏杆边，手中握着一把鱼食，正在有一处没一处地丢鱼食。
“公子，这是这几日老将军的北境军报，还有他在营中送过来的兵法和军队整治文书，老将军说了要末将督促您每日看完。”副将李为将一大摞文书摆在岑析面前的小几上，正挡住了他追随其中一只红尾鲤鱼的目光。
“还有，公子您已经五日没有去见殿下了，将军说至少每三日，您应当去见瑞王殿下，带他熟悉平都事务，并留意殿下的日常举动，小心他的言行举止，一定要注意殿下身边的人。”李为尽心尽责地将岑老将军的话一一转述，岑析却连身子都懒得挺直，依旧靠着栏杆不动。
“李将军，您说我爷爷他是不是老糊涂了？”岑析没大没小道。
“公子慎言。”李为是岑家军部下的老人了，一直跟着岑家四处征战，对岑家人，尤其是岑老将军忠心不二，若不是说这混账话的是岑家公子，他定是一拳头招呼上去的。
“您看。”岑析指指自己，又指指李为，道：“他叫您看着我，时时汇报我的所作所为，又叫我看着瑞王殿下，时时向他汇报。他是怎么想的，会觉得我这么一个被监视的人还会帮着他监视旁人？这是不是很矛盾？”
“再说，他以要我替殿下留意贤能的名头，叫我参与了今年的科举，明摆着是想让我从文了，可现下又要我去看军情军报，学兵法策略，搞得我要上战场似的，这是不是更矛盾？”
“老将军自有他的考量，做下属的无需多问，只管执行便是。”李为忍不住多劝一句：“老将军定是不会害公子的。”
“他是不会害我，可也怎么管过我。”岑析哼了一声：“他从未过问过我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他的心中只有岑家，还有混着赵家和岑家血脉的孩子。”
李为是看着岑析长大的，当年岑析父亲还在军中的时候，他还和岑析父亲拜过把子，岑析就算喊他一声叔，他也受得起。
眼见着岑析小的时候被送上元和山，这么多年在岑家和元和山之间游走，也不是和岑家多亲近的样子，李为心中也不好受，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那公子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岑析愣了一下，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脸。
在他上了元和山之后就跟在自己的身后，不管自己怎么逗弄他都听着掌门的话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小傻子也曾扬起脸，天真地问他：“师兄长大想要做什么呢？”
彼时他是那么回倪书容的：“师兄只想在元和山随意找一块草地躺着，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想，就在这山中消磨岁月，陪着小容儿长大。”
可是如今，他忽地不能这么潇洒地说出这个心愿了，因为他知道，这已经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他的姓氏，他的身份，他肩上担着的责任都不允许他做一个寄情山水的逃兵，自从他护送赵珩回都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和这位岑家注定要辅佐的主君绑在了一起，或者追溯到更久，在岑家送女进宫的那一刻起，岑家注定要成为赵氏手中的一把刀，既想要用它来开万世太平，又怕刀锋锐利，反而伤了自己。
岑家和赵家是姻亲，但也注定无法成为寻常人家的姻亲。
“李将军，您说，我们就非得辅佐一个皇子上位吗？”岑析轻轻道，向来明亮的眸子中多了一分茫然。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李为坚定道：“只有破釜沉舟，才能寻得一线生机。”
岑析沉默良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了李为。
“那就请李将军把这封信送到蜀州，送到元和山倪书容的手上，就说事态紧急，我恳求他即刻入都。”岑析将手中的鱼食一把全撒了进去，看着水面上的锦鲤争相啄食，微微叹息：“希望爷爷和父亲都没看错人，希望岑家也没辅佐错人。”
——
又过三日，春花烂漫，平都放榜，陛下钦点三甲——状元裴朔雪，榜眼许知松，探花柏崇。
三甲平都留用，半旬后赐官职，其余进士由吏部安排，各自赐官，同半旬后奔赴职地。
时间匆忙，赶在这五日内，裴朔雪办了一场宴席，宴请同届科考举子和朝中官员。
好在前三甲陛下都赐了府邸，考虑到他们皆是外乡人，陛下所赐府邸皆是修缮完毕的，裴朔雪这才有场地遍请宾客。
唐济就像是消失在这个世界一般，无人提起，榜上也没有他的名字。裴朔雪隐晦地向礼部尚书章淼打听过几次，有了功名在身后章淼倒和善了不少，委婉地提及此事还在审查之中，言语之间也有招揽裴朔雪来赵璜麾下的意思。
裴朔雪本就属意品性温和的赵璜为辅佐对象，只待再过两年要立国本之时，赵焕上苍山求辅帝阁指引下一任帝王的辅政大臣时，他再将自己如今这个身份推上去，理所应当地顶着辅帝阁阁臣的名头，再辅佐赵璜登基，一切就顺应天理，容易许多。
如今章淼送上门来亲近，裴朔雪既不上赶着，也不拒绝，就这么缓缓地与赵璜建立关系，本想着要到正式授予官职之后他才会接触到赵璜，谁知裴朔雪的晚宴上，赵璜却亲自来了。
与此同时来的还有瑞王赵珩。
裴朔雪的晚宴登时变成了两个皇子求贤若渴的现场，许多未中三甲的进士也想趁此机会在两个皇储之间露露脸，想着以后能凭借他们再调回平都，从而平步青云。
这一顿饭各人打着各人的算盘，一个个都各怀心思，就算山珍海味吃在口中也味同嚼蜡，裴朔雪打起精神在各个酒席间应承着，只觉主桌上的一道目光一直跟着自己走，一时间又脱不开身躲着，心中不免生出些焦躁来。
这几日他忙着应和官员贺喜，都快忘了赵珩那晚说的混账话，可今日被他毫不掩饰的目光打量着，他又难以抑制住不适，借着酒气暂时离了席去后院中喘一口气。
直到裴朔雪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赵珩才收回了目光，正对上赵璜意味深长的眼神。
“弟弟似乎很看好这个状元。”赵璜生了一双温和的眼，说话轻声细语的，没有半点皇子架子，与人交谈很容易引起对方的好感，可这些落在赵珩的眼中，却是只剩下道貌岸然。
“毕竟是父皇钦点的状元，容貌才气都是上乘，皇兄今日屈尊降贵地亲自来此处，不也是看中了裴状元的才华秉性吗？”赵珩借着酒杯的遮掩，盖住了他嘴角的一抹嘲笑。
方才赵璜盯着裴朔雪看的目光中隐隐有赞叹之意，赵珩全收在眼中，他此刻已经能确定，赵璜此次来必定是也有招揽裴朔雪之意。
而赵璜的家世和根基也样样符合裴朔雪想要的储君模样，这叫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裴朔雪认他人为主，从此俯首帖耳，全数目光都落在旁人身上。
赵珩朝身边侍从使了个眼色，他便极有眼力见地从小门出了裴府，在说好的地点见到了岑析和几个一身青衣道袍的人。
带着他们到了裴府后院的围墙下，那仆从嘱托道：“殿下说，千万别伤了他。”
说完，他又原路返回去找赵珩那处复命。
“师兄，真的要如此吗？”倪书容眼中闪过一丝犹疑，“归元阵法一出便不能中途停止，若他真的是妖，非死即伤。更重要的是，若他不是妖，闹得大了，师兄恐怕不能收场，反受苛责。”
岑析攥紧了拳头，看着眼前的围墙，对倪书容道：“小容儿，你相信有人落水之后不仅身体肌理变了，连性情都大变吗？”
没等他回答，岑析笃定道：“我不信。”
他没告诉倪书容，引起他怀疑裴朔雪身份并不是他口中性情大变和身体肌理的两点，而是那夜他偷听到赵珩口中的一声“师尊”。
那一声情深意切，与蜀州竹苑中的别无二致。
而这世上能让赵珩心甘情愿喊一声师尊的，只有那个已经埋在荒郊多年的死人。
作者有话说：
高潮准备中！腰子—
——
今天更了近一万字，我真棒！以后应该不会有这么久不更的情况了呜呜呜

第54章 还此身
前头的客人还没散，裴朔雪醒酒的理由用不了多久。
他实在不胜酒力，坐在后院凉亭的石凳上微微支着头缓神，听见背后院墙上有动静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喝多了出现幻觉。
直到七个穿着青衣道袍的少年围住了凉亭，裴朔雪才意识到不对劲，看清来人身上的服饰后更是火气顺着酒气往心口上涌——他认得这是元和山弟子的道袍，赵珩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无需裴朔雪多想，七个少年便给出他答案。
没有半分犹疑，他们各自占据天南地角七方，走星位，立长剑，面容凛然，为首的倪书容正对裴朔雪，念道：“一气凝霜，天下归元，人魂定省，速归本位！”
无形的风一次席卷七人脚下，掀起他们的宽大的袍角，裴朔雪瞥了一眼院中纹丝不动的树枝，看向倪书容的目光中隐隐带了些赞叹。
自凤帝隔绝天上人间，阻拦初人再修炼成神后，鲜有人类能窥见一点天机法术，行至此世，修仙门派更成了一个笑话，能在这种情形下练出归元阵的，不得不说天赋异禀，只是迫于人身，这术法也只能至此，再难精进了。
“归元显圣！”随着倪书容的一声轻喝，飞扬的风卷带出薄如蝉翼一般的月华，紧紧包围在裴朔雪的四周，凝聚成一股股烟雾，缭绕翻腾。
涌动的空气中氤氲着热气，扑腾着钻进裴朔雪的衣裳里，裸露的肌肤瞬间像是被针刺了一般，细细麻麻的疼痛倒也不算难忍耐，裴朔雪微微皱眉。
归元阵是用来辨别妖邪的，裴朔雪忍耐着这烟雾探寻自己的四肢百骸，心中一凛——难道赵珩已经知道自己并非人族了，因此才用此阵法。
只是这法阵狠戾，裴朔雪这么一个非妖都能感受到它搜魂的疼痛，更别说要真是妖族，根本挨不过这一下。
只是裴朔雪来平都时，特意让青鸾封了自己的神脉，逼迫自己不能够在凡人之中动手，免得影响国运，如今被这样一个法阵围着，虽很不舒服，可也不能出手抵抗。
且他灵力本就同旁的神仙不同，能少用些便少用些，因此在青鸾提出帮他封住灵力外溢的几处灵脉时，他并不曾反对，谁知如今连个自保的能力都没了。
“在下与贵门派素无恩怨，今日贵派却毫无缘由地在大喜之日闯入在下后院，不知为何？”裴朔雪垂下手，借着宽松袖袍的遮掩挡住红了一片的手背——他还是小看了倪书容，没看出来他竟是个难得的修心之人，气息精纯，已经能将这归元阵掌控得如此精炼。
见倪书容阵法已成，为了稳住裴朔雪，岑析还是从暗处走了出来，回道：“殿下只是想知道，裴大人是否身心魂魄还是蜀州裴家的那个书生。”
裴朔雪眼皮跳了一下，面上却还是微笑道：“在下听不懂岑公子在说些什么。若是对户籍有异，殿下自可以去户部调取案书，若是还不信，尽可去蜀州衙门户籍小吏处查证，而非在在下的喜宴上将在下困至此处，做些不巫不蛊的术法。”
“殿下主持本次科举，濯选人才，辨清忠邪本是分内之事，裴大人虽然已经是陛下亲点的状元，可毕竟还未曾定职，殿下谨慎些也是应当的。”岑析死死地盯着裴朔雪脸上的神情，似是只要从上头看出一丝不妥，就可定性他为妖邪。
裴朔雪面上不显，掩盖在袖口里的手却紧紧攥着，火。辣的触感就像生在皮肉之上，灼热烧在心口上，没半点挣脱躲避的机会。
他确实不会因这阵法丧命，但是难免要受些皮肉之苦，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还得勉力装出一副无事的模样，敷衍着岑析的疑心。
好在他在后院待着的时间够长，裴朔雪估摸着这个时候该有奴仆来找他了，岑析带着的人既然是从墙头翻过来的，就说明他们并不想惊动旁人。
裴朔雪就立在那里，如水的月光洒在他周身的白雾上，将他的身形遮掩得若隐若现，在隐隐绰绰的白雾之中，裴朔雪乌黑的长发上生出两只垂在发丝间的兽耳，雪白的尾巴也自尾椎骨处缓缓现出。
与此同时，前头接待不过来的奴仆也终于来寻一寻他们的主子，谁知刚踏入后院便瞧见了这一幕，吓倒了好几个，惊得还能勉强站着的两个壮着胆子朝着那七个青衣道士爆喝一声：“什么人！居然敢私闯状元府邸！”
这么一喊，府中的侍卫登时往后院里感，前头的宴席上也听到了声音，好奇地往后院走。
“快！”岑析眸中闪过一丝狠戾，“来不及了！”
倪书容微微动摇了一下，却依旧站立在主位上没动，劝道：“师兄，都这样还没见血，想必不是……”
“滚开！”岑析把他往边上一推，强硬地插入了阵法之中，拿起倪书容手中的剑自掌心划了一道，看向裴朔雪的眼神中复杂难辨。
行阵中间换人是大忌，更何况换得还是阵眼之人，裴朔雪刚松了一口气，趁着阵法波动之时感到自己的脚能动了，他正准备挣脱出来，脚尖方移了一寸，一股更强大的威压倾泻而下，直接封住了他的行动、
“师兄！”倪书容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要去夺阵眼之位，却发现自己连岑析的身都近不了。
“万物归心，本意归元，以血诛邪，正我道风！”岑析接上归元阵最后一重“诛邪”，真真正正起了杀心。
白雾立马拧成剑锋，齐齐对准了裴朔雪的身体。
道气入体，若是人毫发无伤，若是旁的，血溅当场！
裴朔雪凛了眉目，发间的兽耳立了起来，半人高的尾巴也竖了起来，缓缓地护在自己身前，他微微垂了眸子，琥珀色的瞳孔浅浅褪。去底色，闪过一片紫。
岑析看不见他身上的变化，只是本能地感受到空气变得粘稠起来，一时间忽地狂风大作，树枝断裂，天色骤变。
“师兄，停手！”倪书容进不去阵法，仍然执着地喊着，面露焦急：“师兄！你会被反噬的！师兄！停手！我求你，停手吧！”
岑析充耳不闻，即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裴朔雪的尾巴已经冲破他们的阵法，尾巴尖似刀，已经落在他的咽喉处。
“蝼蚁之争。”裴朔雪连最后一点人味都没了，他冰冷的双目看着院中的人，就像是在看已死之人。
被封住的灵气在五脏六腑中流窜叫嚣，骨子里的嗜血追寻着一个能冲出去的缺口，可单薄的理智还死死压着想要冲破阻隔的心，按住裴朔雪想要爆开禁制，大杀四方的念头。
可裴朔雪知道这摇摇欲坠的理智坚持不了多久，他是生来主战的神，骨子流淌的血脉不允许自己被一低微的人威胁至此，即使强行打开禁制会受的伤不比归元阵带来的少。
一丝鲜血自裴朔雪的嘴角缓缓落下，那抹红落在岑析眼中却成了证明他就是妖的最有利证据，他更加听不进去任何话，掌心的血已经布满了剑柄，顺着剑柄的纹路留到剑身的凹糟里，汇入剑尖，剑锋恶红突显，与此同时，裴朔雪的尾巴尖也凝聚出寒气往岑析喉间送了一寸。
“师尊！”
带着慌张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对峙，裴朔雪稍稍晃了下神，岑析已送气入体，千万根银针一般的白雾飞速朝着裴朔雪的身体刺去。
一身黑衣滚金边的袍子挡在了裴朔雪的面前，遮住了他冒出的尾巴，赵珩张开双臂，挡在了裴朔雪的面前，朝着岑析怒吼道：“岑析！你……”
道气不伤人，赵珩血肉之躯根本挡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万千道气打入了裴朔雪的体内。
裴朔雪的尾巴瞬间高亢地抬起又猛地坠下，疯狂地在半空中摆动着，像是痛极到无声的自虐，赵珩的眼睛都红了，他抱着裴朔雪扭动不停的尾巴，心疼地看着上头的血珠正顺着毛流一颗颗落下。
“师尊，对不住，我……我没想伤你。”赵珩像是做错事的小孩，不住声地道歉，声线都在颤抖：“我只是想吓吓你，想要你认我，想……你会不会因为受了威胁而乖乖地……”
像是被扼住了喉咙，赵珩的话被裴朔雪一句轻若鸿毛的话打断。
“你唤我什么？”
似是尾巴上的伤痛和他无关一样，裴朔雪面色淡漠，没有半点伤到的疼痛模样，一双眸子清冷地注视着赵珩，似是要看到他的心里。
赵珩心颤了一下，他自知情急之下失言，松开抱着裴朔雪尾巴的手，低下头没说话。
“你一直能看见。”裴朔雪没再用询问的语气。
下一瞬，裴朔雪那条毛绒绒的尾巴自赵珩的脚踝上一寸一寸爬到他的腰际，卷住他想退的腰身，往自己身前拉了一下。
带着凉意的手掐住赵珩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撞见裴朔雪死水一般的眸子。
裴朔雪微微低下头，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牵着他落在自己的兽耳上。
温热的皮毛触感蜷在赵珩的掌心里，只要他微微收紧手就能将裴硕雪的兽耳整个包在掌心中，赵珩忍不住勾了一下他的耳廓，换来裴硕雪凉意甚雪的声音。
“它们你也一直能看见。”
裴硕雪动了下耳朵，缩出赵珩的掌心，重新抬起头，以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瞧了赵珩一遍，带血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
“神谕里的，原来是你。”
在赵珩还不能消化裴硕雪眼中陌生的冷漠是为何而来时，一个冰冷而坚硬的东西抵在了他的心口。
赵珩垂下眸子，震惊地看着心口处的匕首，他沿着匕首的刀尖一寸寸地往前后，从寒光闪回的刀身看到花纹繁复的刀把，再看到那截白皙的手腕，最后落在紧紧握住匕首往前送的手上。
那只幼时牵着他走过长街手，时不时会落在他头顶上揉一把的手，宠溺地抚摸过他脸颊的手正隔着冰冷的铁器想要他的心脏。
“你想杀我？”赵珩苦笑一声，迎上他淡漠无情的眸子，似是想要从那双眸子中寻求一点不忍和伤心。
可惜，什么都没有。
“你不要我了。”赵珩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变得可怜又柔软，褪。去这个他一直不想要的身份，他不过还是那个被丢弃在蜀地、无家可归的孩子。
“师尊，是你不要我的。”赵珩委屈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哭腔。
他主动送上自己的心脏，撞上裴朔雪握着的刀口。
作者有话说：
裴裴：原来以后会杀了我的是你，那我先动手浅杀一下吧
珩珩：我就抱了一下师尊的尾巴，他居然要杀我，呜呜呜

第55章 忆前缘
入都以来，对于赵珩每一次得寸进尺的举动，裴朔雪都没有较真地去计较过。
在裴朔雪眼中，不管是皇子赵珩还是蜀州忍冬都只是他一手养大的崽子，既构不成什么威胁，也无所谓计较。
可如今，他竟然就是神谕中注定要杀死自己的人。杀死自己的，居然是一个弱小而脆弱的凡人，还是一个能将性命交付给自己的凡人。
一时间，裴朔雪竟不知道是不是天道格外厚待自己，居然将这生死劫难设得如此简单，简单到只要他现在往前送一送匕首，缠绕他万年寻觅的神谕就能结束。
裴朔雪心如镜湖，眸色渐深，染上了杀气，琥珀色的瞳孔变成紫色，乌发也在一瞬变白，睥睨的神情宛若山尖冷雪，丝毫未曾因为赵珩的挣扎动摇。
看着面前的霜发紫眸和他冷漠垂视的神情，赵珩反手握住裴朔雪的匕首往自己胸腔中送的动作滞住了。
如梦一般，遗失许久的记忆碎片冲破顽篱在赵珩的脑中闪回，他看见被老和尚牵着手往清玉山上走的小男孩，看见清玉山山风呼啸而过，春日山景顿变寒冬，看见一座掩映在雾中难以的山门，看见熊熊烈火吞噬了老和尚，看见一个和自己一般相貌的男孩被半人半妖的东西掐住了下巴，而那长着兽耳和尾巴，额间有三花金印的男子居然长着一张同师尊一模一样的脸。
脑中涌现的记忆将赵珩钉在了原地：这是梦吧，这样陌生的场景，这样从未在记忆中出现的画面……
可如果真的是梦，梦中的小男孩为什么会哭得那么伤心，伤心得似乎能通过这隽永长久的时光将当时的绝望和恨意传到自己的身上。
可如果真的是梦，为什么随之而来的记忆和幼时的场景全数连接上，补全了之前所有的空白。
没有任何的排他性，就像是这本就是他的记忆，只是一时被尘封了，此刻启开，顿时揉入他的血肉之中，让他感当年所感，痛当年所痛。
横在他们之间的匕首未曾再进一分。
赵珩死死地盯着裴朔雪光洁的额头，似是想要通过这点和记忆中人的不同给他敬爱了多年、又初尝情爱的人一点开脱的理由，同时也是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当年山中遇到的精怪不是他。
裴朔雪微微歪了头，看清他眼中带着恳求、期盼、难受的复杂神情，似是不能理解他的转变。
最大的转变是，赵珩的手从裴朔雪的手腕上松开，握住了刀刃，阻止了裴朔雪的逼近——顺从的引颈受戮变成一个抵抗的姿态。
最后的奢望很快被裴朔雪打破——在裴朔雪往前送了一寸匕首，赵珩死死抵住的同时，他终于看见裴朔雪额间显现出的三花金印。
清玉山、大雪行山、人迹罕至。
平都、月夜喜宴、人声鼎沸。
此时恰如彼时，斯人便是今人。
一直认贼作父的人是自己，一直深陷情。欲的人是自己，因此癫狂苦痛、辗转反侧、难眠枯坐的也只有自己。
赵珩极轻地笑了一下，轻笑中带着自嘲，却又似历经辛苦后的尘埃落地，那样轻快的叹息不是因为得偿所愿，而是错路难回。
他不顾掌心的鲜血，顺着刀刃一寸寸握了上去，直到鲜血落在裴朔雪的手背上，染红了他素白的手。
赵珩以一种不抗拒地力道从裴朔雪的手中夺下了那把匕首，扔在了地上。
“嘭——”地一声清脆响声，同时砸在两人的心上，裴朔雪眸子微缩，似是才发现赵珩手上的血，眸中的紫色变淡，他眉头轻皱，刚想说些什么，赵珩附身过去，在他耳边落下一句冷漠而歹毒的话。
“清玉山上一别，竟已十多年，别来无恙啊。”
裴朔雪耳尖传来刺痛，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一般，他从耳垂到全身都随赵珩的一口颤栗了一下。
“你记起来了？”裴朔雪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赵珩看着他耳尖垂下的血珠，舔了舔自己唇边沾染上的血，尝到了血的腥甜，轻蔑一笑：“这点痛看来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裴朔雪对他这样轻视的神情十分陌生，一时心中涌出一种陌生的恐慌，他猛地掐住赵珩的下巴，面带薄怒道：“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想起来了多少？”
裴朔雪想起在清玉山上的那个男孩哭着要宋明轩的场景，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他该怎么解释，怎么告诉赵珩宋明轩早就咽了气，怎么解释自己和宋明轩之间的因果……
这样的念头猛地窜出来，又很快卡在喉间。
他凭什么要和赵珩解释？凭什么要和一个卑微的、不过几十年寿命的人类解释？尤其在裴朔雪清晰地意识到——站在面前的再不是那个对自己乖乖俯首帖耳的小徒弟，而是清玉山上抱着仇恨又不得不暂时忍耐的小男孩。
此时的沉默无异于是默认，赵珩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你就那么怕我想起来？”
他嗤笑道：“当年的我应当没有一处是你能看得上的，也难为你把我带在身边养了这么多年。所以，你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这条命？还是这个身份下的权势荣华？”
裴朔雪收回了本相，瞳孔重新变回了琥珀色，这清澈得本应该是温和又纯真的眼，却总是带着一丝戏谑的调侃，迷得赵珩一直忍不住跟着他的眼神走，可此刻他是那么痛恶对裴朔雪产生感情的自己，更痛恶这双迷惑了自己的眸子。
为了什么？裴朔雪顺着他的话想了一下，只觉心中仅存的一点怜惜也荡然无存：“你确实没什么特别的，这样的孩子在黎国随意都能找到，若非说我为什么要把你养在身边，可能当时我一时迷了心窍疯了吧。”
疯了才把你这样觊觎师尊的人养大，疯了才放任着这个注定会杀死自己的人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裴朔雪突然发现，自己也寻不到当时他要收留忍冬的原因了，就像是他所说的一样，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种下昔日之因，才换来今日之果。
“疯了？呵。”赵珩眼中略过一丝苦笑，咬着牙轻声道：“疯了的是我。”
“不管是命，还是权贵荣华，所有你想要从我身上拿到的，我都不会再拱手奉上。”赵珩点上他的唇，在他白皙的面庞印下红手印，将自己的血抹上他的唇，叫他也尝尝这血腥。
“你要，就自己来拿。”
他奉若神明，高高在上的心中人终于沾染上了他恶意的血污。
经久的恨意涌上后，让这张清隽的面庞印上脏污，将是他余生唯一的信仰。
作者有话说：
打起来！打起来！正式打起来！

第56章 入麾下
强忍着喉间的腥甜，赵珩转身的时候微有踉跄。
“殿下。”岑析一直没敢上前，被赵珩的背影一挡，他没瞧见一点裴朔雪的衣角，只知道他们两人相谈并不愉快，直等到赵珩转过身来岑析才发现赵珩顺着掌心往下滴的血，忙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赵珩气急攻心，面上却还装着绝情冷淡的样子保持住在裴朔雪面前的最后一点颜面，此时已是脑中昏沉，心情起伏，一时间爱恨交杂，架得他整个人像是在冰火之间似的。
闻声而来的前院宾客来得晚，本就没看到什么，又兼刚过来就瞧见院中赵珩和岑析，更是没敢上前，全缩了回去。
此刻敢吱声的也只有明摆着就不想给赵珩面子的人，赵珩眼见着章淼大摇大摆地从自己的身边走过，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后，竟然直直朝着裴朔雪去了。
他知道自己和裴朔雪的这场闹虽没什么人敢大肆宣扬，可涉些朝堂的官员们自有获取消息的渠道，不消过夜，他和新科状元不和的事便会传到各家府邸。
新科进士都是各方势力拉拢的对象，更别说裴朔雪这么一个状元，如今他人还没走出院子，章淼已经忍不住过夜要去宽慰一番，等他走了，说不准两人一拍即合，未等明日太阳升起，裴朔雪便入了赵璜麾下。
这些赵珩都懂，可此刻他连回头的力气都没了，更别说再费心力去阻拦他们。最重要的是，若是之前他还抱有幻想，觉得自己只要顺着裴朔雪的心思，他就能考虑投入自己门下，此刻赵珩只会觉得当初自己的想法太幼稚了。
早在一开始，在裴朔雪的考量中，他赵珩就已经出了局，现在又当着裴朔雪的面暴露了自己知道他本相的事，他更是恨不得致自己于死地。
所幸，如今的赵珩抱着的是同他一般的想法。
——
果如赵珩所料，章淼主动替赵珩张罗了宴席的尾声，陪着他送走宾客后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仍有一茬没一茬地搭着闲话，裴朔雪便知他有私密话要说，命人备了好茶和茶点，两人进了书房。
这宅子是陛下赐的，书房也未曾多装饰，只有一个书柜、一张主桌和四个椅子，就这样的格致，章淼也能欣赏地看了半晌，说出“简朴大气、自有风韵”的场面话来。
裴朔雪将茶点往章淼的面前推了推：“我初来乍到，也不知平都的哪家糕点铺子做得好，随意找了一家买了些，不知章大人可吃的惯？”
章淼瞧着盘中的荷花酥，捻了一个在指尖细细瞧了一番，道：“是永福斋的荷花酥，他家换季节糕点总是上得最快的，如今不过是春日里，就开始上夏日的糕点了。不过这荷花酥还是去年的夏日上新，放出来引客，你且瞧着，等夏至一到，今年的新品便出来了。”
裴朔雪笑着说是，顺着这话赞了几句。
“荷花酥配竹叶青茶，裴大人的口味倒是和舍妹很是相似，下次见了，必定投缘。”
闺阁女子怎能轻见外人，章淼话说得暧。昧，裴朔雪心中一紧，以为他要和自己结亲，可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他还有哪个适龄的妹妹。
“舍妹未出嫁时最爱永福斋的糕点，后来进了宫口味也未大改。晋王随了他母亲的口味，也喜食这些糕点，去岁上了荷花酥后，他便带去宫中不少，舍妹尝了一直念念不忘。”章淼嘴角扯开一抹浅笑，注视着裴朔雪的眼睛眸光微动，意有所指道：“真是没想到裴大人和舍妹与晋王殿下的口味如此相似，只是不知道裴大人喜尝鲜，还是总是保留着老口味。”
章淼的妹妹是皇后，晋王便是赵璜。
借糕点来试探，裴朔雪一下子知道了他的来意。
他本想着在陛下赐予官职后，在官场上行走个一年半载，慢慢地靠近赵璜一党，这样既不显眼，也能让赵璜更信自己是真心辅佐他，可今日赵珩这么一闹反而加快了进程。
想起赵珩临走前放得狠话，裴朔雪隐隐有些头疼，此时找一棵大树遮蔽着养精蓄锐才是上上之策。
“在蜀州的时候，在下贪食花饼，之后年年都买，未曾少过。”裴朔雪斟酌了一下，回道。
两个聪明人谈话就是便利，只一个来回便各知对方心意。
得了裴朔雪的应答，章淼也松快不少，甚至抬袖给他倒了一杯茶敬他，更是敬他们在这短短几句话后变更的身份：“晋王殿下今夜瞧了先生风姿很是钦佩，特意吩咐了我，请先生得空去晋王府坐坐，我回了他，说，先生近日忙着呢，等陛下赐了官位，大人有空了再见。”
“哪里敢劳烦殿下久等，只是在下如今还未得裨益，早和殿下亲近，对殿下无甚好处。”
裴朔雪何尝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说晋王赵璜对自己赏识有加不过是个由头，章淼是在提醒自己还未曾得官之前切莫张扬，更不要以晋王殿下的名头出去招摇。
不过两三语，章淼便知他是个懂规矩的，当即对他的欣赏又多了几分，笑容也实了。
“殿下惜才，先生自是能得展抱负。”
“谈什么得展抱负，能安安分分地多活一日便是多赚一日了。”裴朔雪苦笑道。
“怎的？”
“章大人今日也瞧见了，在下得罪了瑞王殿下，以后在平都日子恐不好过，也不知能在平都留多久时日，更别说成为晋王殿下的助力了。”裴朔雪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或许是同届的缘故，在蜀州的时候，在下和瑞王殿下便不算亲近，或许是命中不和吧……”
此时裴朔雪简直庆幸赵珩在蜀州的时候莫名地看自己这张皮不爽了，这般他正好搬来这个由头叫赵璜晓得今夜之争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他和赵珩的积怨已久的爆发。
章淼呵呵笑道：“这个我倒没听说过，本还以为先生在蜀州应当和瑞王殿下更亲近些，因此也不敢凭白叨扰。”
裴朔雪很配合地解释了两句，他知道章淼必定是派人去蜀州查了自己之后才会来招揽的，什么嘴上的不知道不过是托词。不过查出什么来更好，要是章淼的人查出自己和赵珩在蜀州关系不错，今日的闹剧他只会觉得是自己和赵珩做戏叫赵璜往里钻。
既然他能这么大喇喇地坐在自己面前，便知已经知道自己和赵珩无半点关系。
“岑家军功无数，和皇室联姻颇深。岑慎老将军有一嫡子，一嫡女，嫡子娶了陛下的嫡亲妹妹华阳公主，生了岑析，嫡女嫁给陛下为贵妃，生了瑞王殿下。”章淼娓娓道来：“于公于私，岑家在朝堂上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先生还未正式拜官便和瑞王殿下起了冲突，以后的日子确实会难过一些。”
章淼稍稍顿了一下，话锋一转道：“不过事在人为，先生也不必多悬心，既然平都中不可一时容两位，出去一位便是。”
“章大人的意思是叫在下上奏陛下，请求一个地方官，先避一避瑞王殿下的锋芒？”裴朔雪皱了皱眉，从平都出去容易，从地方上调回平都难，他要是去了地方，消息闭塞，于心中大计实在无功。
章淼轻笑两声，道：“殿下如今正是风华正茂的好时候，就算先生动了游山玩水的念头，殿下也是不肯的。”
既不是自己，那就是要把赵珩赶出平都了……
章淼倾身过去，轻声道：“事在人为，瑞王殿下虽身份贵重，可身份贵重自有身份贵重应当承担的责任。瑞王殿下刚来平都不久，想必是不懂这个道理的。可巧，如今便有一个能解先生之围的方法，这法子的关键处还正落在先生的身上。”
“在下虽忝为状元，陛下赐官也不过从五品做起，蚍蜉撼大树，怎可成功？”裴朔雪心念一动，知章淼这么说了，必有七八分把握能将赵珩逼出平都，可面上还是装作为难的样子，想要从他口中套出更多的话来。
“就在这两日，先生只要微微开一开口，即有成效。”章淼暗示道：“四月十二日，先生和同宿唐济一同出去喝酒，是否？”
四月十二日……是宋明澄身死的那天……
唐济曾说过他来平都就是来投奔本姓，而据他说平都唐家正是三世家之一，也就是赵珩的左膀右臂，唐济入狱，章淼办案……
唐济的身后是赵珩，章淼的身后是赵璜……
从得知唐济入狱后一直隐隐觉得有什么对不上的裴朔雪猛地在此时灵台一片清明，什么唐济为了功名失手杀了宋明澄都是借口，是不是唐济动的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要坐实唐济杀人这件事。
“为了考生能睡好，礼部安排两人一间屋子，两间屋子为一院。院和院之间隔得不近，除了同院之人，谁也注意不到同房的人去了哪处，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章淼循循善诱道：“那夜岑析不在院中，柏崇也不在院中，只有先生和唐济在。”
“先生不妨好好回想一番，那夜是否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或许酒醉之后，先生忘了唐济在半夜是出过门的……”
作者有话说：
裴裴：一时杀不死的就赶走吧
珩珩：……又赶我

第57章 祖孙峙
裴朔雪极轻地扬了下嘴角，眼中划过一丝嘲讽。
章淼不知道那夜赵珩就在自己屋中，裴朔雪能攀咬唐济半夜出屋的同时赵珩也能证明唐济的清白。
命运兜转，无形中早将他们二人推到了对立面上。
“好。”裴朔雪摒弃脑中感叹命运的无用想法，对上章淼的眼睛：“殿下什么时候需要，知会在下一声就行，在下必全力相助。”
赵珩留在平都只能带来无尽的麻烦，而他现在地位不稳，自然是能避就避。
“好。章淼很是满意他的回答，眼角眉梢都扬起笑意：“届时自有官员前来问先生当晚境况，先生斟酌着回答就行。”
裴朔雪明白，这是让他回答时莫要将话说死，两头留些模糊之处，以备突发之事。
裴朔雪只和赵璜打过照面，并未深谈过，听得坊间说他是一个温和敦厚的皇子，可如今见章淼这般懂得官场之事，一时间真不知是赵璜在扮猪吃老虎，还是正因他的无甚心计，身边的人才多做考量。
不过这也不急着分辨，以后的时日很长，他有的时间慢慢地将这个皇子打磨得能配上储君位置的样子。
——
往昔欢声笑语的岑府如今像是丢了魂一般，众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更没有人敢往主屋的院子靠。
岑家军中精锐青羽军一早入了府，把守住岑府上下，重点看住了主屋的院子。
青羽军是岑慎老将军账下的一支心腹，所传之话便是岑慎亲言，府中上下无人敢违逆，即便在听见院中传来用刑的声音，府中管家也不敢进去置喙一句。
岑析咬着一块布，趴在刑凳上，额间全是豆大的汗珠，任凭后头的板子一下又一下地下，也不肯哼一声。
行刑的都是军中好手，也没有偏私的行为，不消一会，岑析的声息便弱了下去，连眼睛都睁不开，一副要昏过去的样子。
倪书容看着他后背一片鲜血淋漓，不忍地撇过头，朝李为道：“李将军，再打下去师兄恐怕要撑不住……”
岑析虽会些武，体质却不能和沙场中征战的人比，那些人受了军棍尚且要伤好些筋骨，岑析已经受了二十棍，此时整个人就像黏在长凳上一般一动也不能动。
倪书容从未见过岑析伤成这般的模样，棍罚是岑慎下得令，他一个外人，又是不理红尘事的修道之人，本不该妄言说嘴，但瞧着同自己一起长大的师兄受此重罚，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想求些情。
“我不知岑老将军为何要罚师兄，可再大的罪过，如今的罚也够了，再打下去师兄恐有性命之忧！”倪书容知道李为是青羽军的主帅，除了岑慎，在场行刑的青羽军能听进去的也只有他的话。
“军令如山，李某也不敢违背。”李为皱着眉头，眼中流露出疼惜之色，可是他多年在军中养成的筋骨让他绝做不出违背主帅之事。
听了这话，倪书容心知求他无望，附耳问旁边的元和山师弟：“瑞王殿下醒了吗？”
如今能下令免去岑析责罚的也只有瑞王赵珩一人。
“未曾。”李为率先开了口，他何尝不知能劝住岑慎的如今只有赵珩一人，早就派了人在赵珩房门口守着。
昨夜从裴府出门后，赵珩看着无恙，可进了马车之后忽地瘫软下去，而后便是口中说些含混不清的呓语，吓了岑析一跳，等他将赵珩带回岑府，赵珩已经昏了过去，额头滚烫。
岑析连夜地去请宫中的太医，一面将此事命人送去在城外练兵的岑慎营帐处。
太医诊了脉之后锁紧了眉头，赵珩脉搏平缓，气息正常，可内热一直散不下去，一直皱着眉头喃喃地说些胡话，愣是灌了几次药都不见好，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到现在。
“可我们不能指着瑞王殿下醒了才求情，那个时候师兄早就……”倪书容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忍不住朝着李为低声道。
“谁求情也没用！这是他该的！”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众人闻言皆拱手垂立，李为上前两步拜道：“将军。”
来人面容老态，气度不凡，身上还穿着甲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与他对视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难以直视他的威压。
有此等气度风姿的除了辅佐了两代帝王的岑慎老将军别无他人，倪书容上前几步，正要拱手说些什么，被李为扯了袖子，堵住他的话头。
岑慎没管他们两人在自己眼皮底下的小动作，径直走向已经不能动弹的岑析，盯了一会他被凌乱头发盖住的面容，朝一旁的两个甲兵道：“提一桶水来。”
李为惊道：“将军！公子已经知错了，如今虽是春日里，这一桶冷水泼下去，恐要伤及根本，公子本就从娘胎里带了……”
他话音未落，就被岑慎打断了：“知错？我瞧他神气得很，我还活着呢，他就觉得自己能做主了，做出此等荒唐事来，别说我，就算他娘在世，也断断容不得他！泼！”
甲兵依言朝岑析的脸上泼了几瓢水，岑慎却嫌他们泼的太慢，自己提了剩下的大半桶水，“哗啦”一下全部倒在了岑析血红的背上。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新生的伤口，血水被稀释成粉色从他的肩胛骨和腰线处坠下，岑析像是被人凭空捏住了喉咙，猛地睁开涣散的眼睛，口中却发不出半个音节，腰部似脱了水的鱼，猛地打挺，又因为剧痛而坠下。
岑析眼前一片雪白，耳边也听不见声响，只能感受到身子像是被一寸寸碾过一般，五脏肺腑都移了位置，足足过了十几息，岑析眼前才有了焦距，耳边也渐渐能听见倪书容急切的声音，像是溺水之人终于呼吸到岸上的第一口空气，整个人随着意识回笼的那一刻重新活了过来。
他偏过头，此时才发现倪书容就蹲在他的耳边，焦急地看着他。
岑析有心去摸一摸他的头，让他不要担忧自己，可手却像是坠了千斤顶一般，尝试了几次都举不起来。
岑慎见他意识回拢，居高临下道：“知道错了吗？”
岑析张了几次口，都被喉间血块堵得发不出声响，只能含糊地呜了几声。
即便如此，将他从小带大的岑慎还是一眼就看出他眼中不甘的火焰，拿起一旁的鞭子直直地便是一下。
岑析闭了眼，意料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他睁开眼睛，只看见倪书容的背影——倪书容不躲不让，挡在了他的面前，替他挨了这一鞭。
随即倪书容低沉的声音响起：“按理说，这是岑将军您的家事，我是小辈，又是一个外人本不该置喙，可岑师兄也是我元和山的弟子，是掌门收下传承衣钵的徒弟。自今早以来，岑将军的人来了便围住岑府和院子，对师兄施以重刑，而不说缘故。此刻将军归来，便直接逼着师兄认错，恕倪书容多嘴，昨夜我一直与师兄在一处，裴府的事情也全程参与，私心里以为师兄所做所为并无不妥。”
岑析撑着身子，抬起手想要拽倪书容的衣裳叫他别说了，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直直等到他说完才碰到他一片衣角，倪书容整个人都因愤怒而紧绷着，岑析一动作他便意识到回过身，守在岑析身边，蹲下来轻声道：”师兄忍忍。”
“你要替他讨说法？”岑慎被倪书容的一番话也气得不轻，指着他们两个道：“我今日就给你们一个说法，免得说我为老不尊，仗势欺人。”
“算计主君，扭曲主君之意私下喊来元和门的人为难当朝状元，此为错一；身在现场，未能保护主君安全在，致使主君昏沉未醒，此为错二；命你在礼部安排的院中看顾赶考举子，你却在科考结束后日日与那些狐朋狗友宿在外头，致使四月十二日晚不在院中，害得殿下深陷泥沼，此为错三！”岑慎花白的胡子在发抖，看向岑析的眼中含着不争和心痛的复杂情绪，终了，悔恨道：“若是早知你如此不堪重用，当初我就不该听你父亲的，将你送去什么元和山，要是当年把你箍在我的身边，这些权谋心计怎么着也能耳濡目染知道些，怎么会像如今这般拖殿下后腿！”
岑析忽而笑了起来，随着他沙哑的声音落下的还有嘴角的一股股鲜血，吐出几口雪，喉间的阻塞少了，他勉强能说出话来，低哑道：“当初为什么送我去元和山，爷爷不知道吗？母亲去世，父亲出家，阿姊……我待在平都，日日看着这些人就恶心，光是在这待着，我就活不下去，要不是看我没有半点活着的念头，又兼我是岑家唯一的嫡长孙，爷爷会那么容易地听信父亲的话，将我送去元和山吗？”
“你瞧不起的旁门左道，看不上的修仙妄言，却是实实在在救回我一命的地方。”方才岑慎不管怎么说，岑析的眼中都未曾有现在这般愤怒而坚定的神情：“您大可以否认我的所有，却不能否认我在元和山的日子，那是我唯一觉得自己还是作为一个人活着的在日子。”
“您否认它，就是想要我去死！”
倪书容被岑析握住手都恍若未觉，他呆呆地看着岑析被血渍浸染的侧脸，胸腔微动，而后漫上细密的、绵绵绵不断的疼痛和怜惜来。
可他无法，只能更加坚定地、缓缓地回握住岑析手，企图以此给与他一些力量和温暖。
作者有话说：
拥有复杂家庭关系的可怜岑析呜呜，没事你还有小师弟可以抱抱

第58章 唐济案
“岑将军！殿下叫岑公子进去。”守在赵珩房门口的人一见赵珩醒了，便急急地赶过来回报，哪知院中闹成这个样子，说话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叫人抬进去。”岑慎缓了一口气，吩咐兵士道。
岑析忍着疼被架起来重新放到担架上抬进房中，好在离赵珩房门没几步，他也少吃些苦。
房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赵珩已经坐了起来，倚靠在床头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岑析进来，他也未曾撇头，只是出声叫房中的太医给岑析处理伤口。
岑析被打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衣裳黏连血渍并不严重，几个太医联合着处理了他腰背上的伤口，上了药，又唤了丫鬟进来替他换了干净衣裳，趴在软塌上的岑析唇上这才有了些血色，整个人也看着清爽了许多。
赵珩往岑析处瞥了一眼，底下的人懂眼色地将软塌移到赵珩的床前，方便两个人说话，而后都退了出去。
“那个阵法，到底会不会伤着他？”赵珩声音平平，还带着些许高烧后的哑：“当初你和我说的话是真是假，我可以不去追究，可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个字，我要实话。”
岑析过于聪颖，仅仅从那晚听见赵珩喊的“师尊”二字便开始怀疑裴朔雪的身份，他私下命人去蜀州查探一番，得知裴朔雪十七岁落水之后性情大变，心中疑虑更深，便起了用归元阵来试探裴朔雪身份的法子。
岑析也知道，若裴朔雪真的是赵珩在蜀州的师尊，照赵珩的性子，断不肯用这会伤及性命的阵法来试探裴朔雪。因此岑析便隐瞒了归元阵的伤害，利用赵珩想要拿捏裴朔雪的心思，只说归元阵能探出裴朔雪的虚实。
赵珩心中也对裴朔雪的身份多有猜测，眼看着他得了状元，就要择选明主了，心中更是焦急，一时便起了昏招，想要用归元阵来暗示裴朔雪自己拿捏了他的短处，让他俯首贴面于自己。
“你对裴朔雪了解几分？”赵珩见岑析未说话，接着追问道：“或者说你对他的身份有何怀疑？”
“当初我与殿下说要用归元阵的时候，殿下便当知道我对裴朔雪此人起了疑心。”岑析干脆也不讲究什么君臣之礼了，直接道：“殿下彼时未曾和我戳破，多半也是抱着出了事让我顶罪的想法，此时事发之后再问我这个，是不是晚了些。”
见他刺头的样子，赵珩不怒反笑：“未曾想，挨了一顿打，我见你倒是比之前说些官话时要顺眼许多。”
赵珩闭了闭眼，道：“往事已逝，再无深究毫无意义。可裴朔雪身份一事，我希望你能保密，不要说与他人。黎国祖训不可涉巫，我又曾与裴朔雪过从亲密，若是传出去，于我并无裨益，因此希望灵仪能够守口如瓶。”
岑析今年弱冠，刚取了字为“灵仪”，赵珩这是第一次这么亲密地去唤他的字，已经暗示将他视为自己人。
岑析默了半晌，忽然问道：“殿下梦中呓语，说了几个地方，有什么昭明寺、惜花楼一类的。我在元和山修行之前也曾儒慕佛家，请问殿下这昭明寺寺中风景如何？”
赵珩纳罕他居然会问这个，仔细想想找回的记忆中，幼时在昭明寺长大的情景历历在目。
他一面想着，一面道：“昭明寺地方不大，附近也不是什么闹市，可也有些市井味道。我只记得寺中有一棵百年的桑树，亭亭如盖。寺中修行的师傅也不多，约莫二十几个，其中住持教我武义，大师父教我识字，虽说常在后院不能走动，可现在想来，却着实是一段平静的时光。”
岑析目光微动，轻声道：“僧人远脱红尘，自是无甚牵挂，即便三餐粗食，粗布裹身，身体也比我们红尘中人来得康健。”
“大师父临走之前，身子一直很好。住持更不用说。”赵珩轻声道，他忽地想起在后院中，住持和大师父两个人对坐下棋，让他一个人在树荫下扎马步的情景。
彼时他只觉自己无父无母，寄养在寺中自卑自抑，此时回想往日时光，却只觉得大师父和住持给予的关怀和爱意掩藏在严厉的教导之下，只是他当初年幼，未曾瞧见这一份关爱。
“那便好。”呓语一般地，岑析喃喃两声，眸中闪过微妙的情愫，又很快消逝在唇角的浅笑中。
赵珩只听得岑析呜了一声什么，问道：“什么？”
“无事。”岑析转回话头，道：“方才在外头我听得爷爷说四月十二晚似是又出了什么事，听着与殿下有关，殿下还是先问清楚此事重要。”
赵珩沉思片刻，四月十二那晚他正在裴朔雪的屋中，没有多注意唐济是否出门，此后便传出唐济杀害宋明澄一事，至今此案都未曾有结论。
赵珩咳了两声，唤人去喊了岑慎进来。
岑慎见赵珩脸色苍白，看着他那张与自家女儿七八分相像的脸，想起已故岑贵妃在闺中之时的模样，一时五味杂陈，心中涌上苦涩悲伤。
他戎马一生，征途万里，如今老来膝下却无一个亲子，只剩下岑析一人，却也因前尘往事与自己不甚亲近。
岑慎的目光自赵珩转向岑析，微微叹了一口气，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关怀道：“殿下感觉如何？可还有不适？”
“多谢外祖关怀。”赵珩不能起身，只朝着岑慎的方向欠了欠身子，行了一礼。
岑慎未曾想到赵珩如此称呼自己，一时嘴唇嗫嚅，心中百感交集，不知说些什么好。
还是岑析打破僵局，率先问道：“爷爷说的四月十二日可是和唐济刺杀一案有关？”
岑慎回过神来，打量了一下赵珩全身，问道：“殿下起居一直是谁在照料？”
“我自蜀州回到平都，宅子为陛下所赐，宅中奴仆皆是外祖挑选，未曾换过。”赵珩答道。
“我送殿下的那块玉佩还在殿下身上吗？中间可有过他人之手？”岑慎瞧了瞧他换在一旁的衣裳，问道。
赵珩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玉佩，想了想道：“我一直带着，未曾离身。”
岑慎接过玉佩端详了一番，皱起眉头，问道：“殿下再想想，从回平都那日开始想，可有人近过殿下的身，可有旁人拿过这枚玉佩。”
赵珩细细想了一番，实在想不出什么，正想要开口说“没有”，忽地一段记忆涌现在脑海中——第一次进宫那天，玉佩断了绦子，皇后曾命宫中人打了一个新的换上去。
“我初次进宫那日，陛下让我去后宫中见皇后和贵妃，在皇后处玉佩离身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可是与皇后娘娘交谈之时打绦子的宫女就在一旁侍奉，未曾将玉佩带到别处。”赵珩将那日的场景细细回顾一遍说了，心中猜到岑慎问此事的原因，道：“是否是这玉佩被人掉包了？”
岑慎带着茧子的手指缓缓抚摸着玉佩，没有回赵珩的话，反而扭头问岑析道：“那日是你陪着殿下进宫的，你也未曾看出皇后是否动了手脚？”
岑析未曾想到此事伏线已久，被岑慎一提，不禁冷汗津津：“那日姑父留我说话，又兼我是外男，因此才未曾跟着殿下出入后宫，爷爷的意思是……”
岑慎问清了当日时间脉络，理了理思绪，对着两个未经政事的少年缓缓道：“你们可知唐济为御史大夫唐家的旁支？他来平都求取功名，多半也是想要在殿下麾下效力的。”
“就在今日，章淼上奏陛下唐济之案的进展，说在唐济的屋中发现殿下的亲笔书信，上头说是殿下要唐济去找宋明澄以改卷之名杀人灭口。书信上字迹同殿下一般无二，将此事坐实的是随信附着我赠与殿下的这块玉佩。”岑慎道：“此玉佩本是宫中行制，一应材料形状皆有造册，陛下一问便能确定在唐济屋中的确是真的玉佩。”
“我未曾见过什么唐济，更别说写信与他。”赵珩道：“此等子虚乌有之事，陛下也信了？科举一事本就是陛下命我主导，是我分内之事，我为何要让唐济在考试之后搅乱科举，自寻麻烦？”
“敢问殿下，四月十二日晚，您身在何处？”
赵珩迟疑了一会，目光微沉，未曾立时回复岑慎所言。
岑慎皱了皱眉：“都到此刻，殿下还是宁愿闭口不言，也不相信岑家对殿下的忠心吗？”
赵珩默然不语，他来平都不过两月，许多人还未认全便已觉得虎狼环伺，这里的人个个一句家常话都要掰碎嚼烂了想，岑家虽是他母家，岑析也在元和山上和自己相认多年，可宫中岑贵妃随意可变，岑析也在昨夜之事中欺瞒于他，赵珩实在不敢什么事都和盘托出。
他就像一只不合时宜的孤鸟，闯入了这平都风云之地，却学不会低头俯就，也不知何处才是庇护之地，何人是他能够相信的。
尤其是他一直相信的人昨夜才给了自己迎头痛击的时候，赵珩更是紧闭心门，难以敞开。
岑慎似是瞧出他的心思，长叹一口气，道：“你不信岑家，怨恨你娘抛弃你，我都能理解。可当年之事，将你送走，已经是你娘所能选择的最好的一条路。”
作者有话说：
珩珩黑化加载进度条已过百分之五十～
不出意外，最近我应该能日更，嗨起来！我想要多多的评论！

第59章 卜卦人
赵珩没有说话，他幼时曾想过很多次自己亲生父母的身份，哄骗自己编理由想他们是家境贫寒，难以抚育多个孩儿，因此才丢弃自己。
可入都以来，岑家在平都的地位他看在眼中，已故岑贵妃在陛下眼中的重要他窥见几分，赵珩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他们抛下自己十余年不闻不问，不管不顾。
尤其是在记忆回拢之后，赵珩想起在清玉山上生死一线的时候还不由地心寒，若是当初裴朔雪微微动了杀自己的心念，他便同大师父一般死在山上也无人知晓。
“黎国皇室讲究顺应天时，如今到你父皇一代不过百年，始祖修建在各地的辅帝阁祭祀庙宇仍在，陛下也颇信辅帝阁可以庇佑黎国风调雨顺，公主尚且不论，每诞下皇子，为国本故，陛下皆请辅帝阁神谕卜算婴儿前程是否与国本有碍，先前的几个皇子皆无事，唯到殿下这儿卜算出了问题。辅帝阁道士言殿下命途有碍国本，望陛下早做决断。”
岑慎咬牙道：“只可惜我当时身在北地，不知此事，只有岑析的父亲因为战场重伤在平都静养。陛下疼爱我女儿，对此事也颇为踌躇，可这犹豫也不过一个时辰，他便下了决断，为黎国江山，宁愿弑子。对外就言贵妃生了一个死胎，堵住外头的流言蜚语。”
“贵妃产后虚弱，并不知情，陛下也没有告诉她的打算，好在她的贴身嬷嬷偷听到此事，告诉了贵妃，贵妃也来不及同岑家商量，趁着陛下还在和那个道士交谈，命心腹带着你悄悄出了宫门，带着信物送到了岑府上。”岑慎说起往事，眉头紧锁：“岑析父亲也知此事事关国运，你虽然被贵妃送出宫门，可陛下不会善罢甘休，首要会查的便是岑府。”
“这个时候，越和岑家无关的人家越能护住你的性命。恰好当年春闱，各地举子齐聚平都，其中有一对双胞兄弟，其中兄长和岑析父亲有过一面之缘，两人十分投契，便将你送到他下榻的书院，人声嘈杂，反而掩住了你的踪迹。”
“陛下心知此事不可张扬，只是私下查探你的踪迹，宫中禁足你的母亲，不让她再往外传递消息。那双胞兄长文章极佳，本不该名落孙山，可为知己一诺，他自愿落榜，随着春闱落榜学子的人潮自然而然地带你出了平都，后出家到昭明寺定居。”岑慎注视着赵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此人便是你一直称之为大师父的宋明轩，他的同胞弟弟宋明澄在那次科举中高中，这些年来官途也算顺遂，只是他为人过于刚正，从未依附于哪方，之前皇子们年龄尚小，也没有大碍，可如今风云先起，首当其中的便是这种中立的官员。”
赵珩从记事起就跟在宋明轩的身后，只从他的口中知道自己是一个孤儿，他从未想过宋明轩竟然是为了自己才放弃功名，隐居在小小寺庙中，抚养自己长大。
他记得住持和大师父一向交好，既然宋明轩是未能入仕的文臣，那教自己习武的住持不会是……
联想到岑析方才不自然的问话，赵珩心中隐隐有了答案，但他还是想要确认一下，问道：“那寺中住持……”
“他就是我的儿子，岑析的父亲。”岑慎轻叹一口气道：“沙场之人，本就比常人少寿，他重伤之后本就不适合再上战场，过了陛下四处找你的风头，他便以岑家杀孽太重为由，自求出家，也去了昭明寺看顾于你。”
岑慎顿了一下，还是推心置腹道：“我知你从小缺少安全感，我们也不是特意瞒着你的身份，只是神谕未破，你便依旧身处危险之中。今日告诉你这些，也不是为了我妹妹未曾抚养过你开脱什么，只是想要你知道你从来不是被丢弃的孩子，也从来不是一个人，不管是从前还是将来，不管你深陷什么样的困境中，岑家军十几万兵士都是你的后盾，只要你外祖父还活着，便无人敢置喙你回朝之事。”
赵珩下意识咬紧了唇，在他最需要父母兄弟的前十几年，赵珩一直活在随时会被抛弃的恐惧之中，他起初也是把满腔委屈都怪罪在素未谋面的父母身上。可之后一直抚养他的裴朔雪也时不时地想要丢弃他，他开始反思自己的错处，努力让自己变得乖巧懂事，让自己至少看上去是有价值的，这样才能不被轻易丢下。
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他本身没有一点错处，他有后盾，有可以相信的人，有一直默默守护着他成长的人。
他忍不住去看岑析，岑析趴在软塌之上侧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的神情，可从他瘦削的、微微颤抖的肩胛骨上，赵珩才突然意识到一直以来他觉得自己无人疼爱，从未放眼在陪在自己身边的住持和大师父身上，殊不知他一直不在乎的人却是旁人日思夜想的亲人。
为何岑析一直对他亲密中又带着疏离，为何他总感觉岑析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羡慕和埋怨这么矛盾的情感，为何在元和山上，在他不合群的时候，明知道他身份的岑析既不对他示好，也不对他恶意，只是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观察着自己。
岑析只是想看看，被他应有的父爱陪伴着的人长成了什么样子，值不值得成为他的主君。
“对不住，我不知道。”赵珩目露歉疚道。
“没事，我知道。”岑析轻声回道。
屋中一时陷入寂静，他们谁都不能左右命运的走向，也无从怪罪对方。
赵珩在感受到久违亲情的同时，也感受到什么重担连着这些过往一齐压在了自己身上。
他收拾了一下心绪，问岑慎：“那为何大师父死后，住持并不愿继续收留我在寺中，反而让我同师……同那个人走了？”
“这便是我为何在此刻要同你提起这段往事的缘由。”岑慎顿了一下，继续道：“原本我们是想着让你在外长大，未解决神谕之说之前先不让你回来。可之后出现了些变故，宋明轩在清玉山结识了你的那位师尊，发现他很可能就是当年在宫中为你查看命盘的人，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想要正大光明地回来，必得经历他这一关，宋明轩传信来平都，我与杨世端等人商议后都觉得此举太过冒险，若他是辅帝阁人，反而暴露了你的身份，从而对你下手，反而得不偿失。可宋明轩执意一试，并与岑析父亲商量好，若他有不测昭明寺不再收留你，让你跟在那个人身边，从而赚得些日日相对的情谊，这样就算以后他知道你皇子的真实身份，或许也会看在相处多年的情分上能够犹豫片刻。此后我再得到消息，便是宋明轩身死，你被那人抚养，再之后便是他身亡，我让杨世端接你回都。”
岑慎不知“裴朔雪”这个人的疑点，岑析和赵珩却是知道的，尤其是赵珩，他已经确定裴朔雪就是师尊，此时听了昭明寺整件事情的脉络，不可谓是不惊讶。
“怎么会？”赵珩和岑析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出惊异，“大师父是有什么证据吗？不然他怎么能确定我师尊就是当年定我命运之人。”
“据宋明轩所说，在他和那人相交的十数年内，那人的容颜一直未曾大改，又兼他常年居于清玉山上，宋明轩本就怀疑他并非凡人。又加之当年将你送出宫的嬷嬷一直被我留在身边，她是除了陛下唯一一个见到过那个道士的人，根据她的描述，一些言语动作习惯你师尊都能对得上，更重要的是她曾见过那道士手腕上戴着一串金红珠串，而这珠串宋明轩也在你师尊手中见过一次，形制样式不差分毫。你在他身边良久，可曾见过？”
赵珩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隔着衣裳，那里有一颗小小的金珠安静地躺在他的锁骨间，赵珩嘴角溢出一丝苦笑，心想：怎么会没有见过呢？其中一颗还正在自己脖子上挂着。
他曾经觉得裴朔雪再怎么对自己不冷不热，至少也给予自己了一段安宁美好的安稳时光，他死死地攥着这点光亮，时时不肯放松，日夜感念，以至于将这份情感煎熬成强烈的占有欲，对他生出了旖旎心思，谁知给予他片刻安稳的人却是将他从父母亲族身边剥离开的人。
真是可笑，他居然念着一个造成他孤单多年的人的恩情，他居然将本应该生起的仇恨变成了爱恋，对一个让他无亲无友的始作俑者动了感情。
一时之间，赵珩觉得昨夜的痛心在这更令人颤动的真相面前不值一提，他想起裴朔雪突然变了主意要收自己为徒的那天，正是杨世端问他是否想要知道自己身世的那日。
那夜，裴朔雪差点杀了他，又在天亮后，给了他一个留在他身边的名分，让他觉得自己从此有了一个家。
一念死，一念生，原来全是裴朔雪知道了他的皇子身份后做出的权衡和选择。
确如宋明轩所言，有了这些年的情分，裴朔雪没有立时杀了自己，可宋明轩却不知道，与此同时，搭上满腔满肺倾慕。难以自拔的人却是赵珩自己。
等他回首，已是深陷泥沼，心肺煎熬，再难抽身。
作者有话说：
至此，珩珩的身世过往以及宋明轩所作所为来龙去脉全部清楚啦！之后就是夫夫打架！打起来！打起来！
——
七夕快乐！裴裴和珩珩陪着单身～哈哈哈

第60章 赴上阳
岑析这顿板子受得不轻，等和赵珩勉力交谈结束，已经微微发起了低热。
倪书容守了他一。夜，直到第二日清晨，摸着他额上温度降得差不多了，又给他换了块帕子，倪书容才坐在地上，靠在床边点着头打瞌睡。
岑析睁开眼睛，就看到倪书容一点一点的脑袋小鸡啄米一般晃着，他忽然猛地栽了一下，险些整个人直接栽到地上去。
还好岑析眼疾手快，拖住他的脑袋轻轻放在垫了些锦被的床角，撑着身子下床喊了外头两个小厮来将倪书容抬到了自己的床上，而后自己又轻手轻脚地睡在了床的外侧。
倪书容眼下带着乌青，此时正睡得熟，被搬动也没丝毫意识，脸颊压在枕头上，口无意识地微张，露出一点口腔的红肉，看着乖巧又可爱。
岑析眼中覆上一片柔情，他轻轻抹平倪书容梦中还皱着的眉头，顺着鼻梁向下，而后落在他还带着些婴儿肥的脸颊上戳了一下，看着倪书容像小金鱼一般嘟了一下嘴，岑析嘴角微微上扬。
不知梦到了什么，倪书容蒙蒙地嗫喏了几个含糊的字节，眉头锁得更紧。岑析侧躺着，不顾背上拉扯的疼痛，伸出手拍拍倪书容的背，哄孩子一般轻声道：“小容儿……小容儿……”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节，念得温柔又缱绻，倪书容往声源处靠了靠，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安稳地继续沉睡。
岑析轻笑一声，轻轻在他鼻尖落下一吻，眼中是化不开的情愫，陪着他又续了一个好觉。
约莫两个多时辰后，倪书容悠悠醒来，发现自己竟然把岑析挤到了床边上，而自己大半个身子都蜷缩在岑析的怀中，他“噌”得往后滚了两圈，一头磕在了床内侧的木柜上，“嘶”了一声。
岑析睡得并不踏实，立时醒了，他看着一脸惊慌的倪书容缩在床内里，不觉勾了下嘴角，朝他招招手，声音还带着些哑：“过来。”
倪书容后知后觉地发现耳朵烫得不行，这份烫顺着耳根一下子蹿上脸颊，一时让他昏沉的脑袋和糊住了一般。
他小的时候很喜欢跟在岑析的身后，尤其是冬日会闹着要和岑析睡一张床，缠着岑析给自己讲故事，外头飞雪漫漫，屋内细语絮絮，倪书容现在想来心中都涌上安心和依恋。
可自他大了，便不知为何，每次和岑析接触之时心脏就像不能控制一般，跳得时缓时急，而每次被倪书容逗弄的时候，心中也时空时实，搅得倪书容整个人无法思考。
倪书容便不敢再和他有多少肢体上的接触，此时醒来发现自己在岑析怀中，着实吓了一跳。
“师……师兄……”倪书容结巴道：“对不起，你往里来来。”
看着岑析背后就是床沿，倪书容怕他稍微一动就会翻下去。
“小混蛋。”岑析轻声骂了一句，朝自己伸出的手臂努努嘴：“胳膊被小混蛋枕麻了，动不了。”
倪书容另外半边脸也被他这么一句说红了，连忙蹭过去扶着岑析的胳膊，将人往里扒拉了几下，视线触到岑析背后衣裳上渗出的血，倪书容眼眶瞬间红了，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背，心疼道：“师兄，我们回元和山吧。”
“傻子。”岑析看着他通红的脸和眼眶，活像一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兔子，心中涌上怜惜之情，手上却敲了下他的脑门，赏了他一个栗子：“这是我家啊，这儿有我的亲人，爷爷、殿下都需要我，我能去哪儿？”
“元和山不是师兄的家吗？我也是师兄的亲人啊！”倪书容自知这话没有说服力，越说声音越低，可他还是忍不住道：“至少在山上，师父从来不舍得这么罚师兄。”
倪书容的心思纯粹，看这世界的黑白也简单，他就像是一块上好的白绢，色泽莹润，没有被任何人涂抹上色彩，叫人想要成为那个在上头肆意挥毫的人，又不忍去玷污这份纯白。
“你尽早传信给师父，最好早点从蜀州搬走。”岑析摸了摸他还没消下热的脸，像是在抚摸一块上好的白玉：“我怕这次的事会波及到你们，元和门久在元和山也不利于发展，要不就趁此机会搬迁，你带着师弟们这两日就回去，搬去哪儿了也别同旁人说，寄一封信给我就行。”
“师兄什么时候回来？”倪书容意识到不对，往年再怎么样，岑析至少要一年回元和山一两次的，可这次他却没说归期：“师兄今年还回来吗？”
岑析不忍告诉他自己送赵珩回来的那一刻起就已深入平都风云，再回不去做一个元和山弟子的逍遥自在，他抿抿唇，哄倪书容道：“师兄忙完这阵就回去，你在山上等我，记得帮我打扫屋子，别让我回去睡落灰的床。”
倪书容见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很快便信了，鼻音“嗯”了一声，不自主抱住岑析的胳膊，小声道：“我给师兄打扫屋子，我等师兄回来。”
——
约莫半个多月后，岑析背上的伤开始结痂，倪书容还是没回元和山。
他修书一封给师弟们带走，自己执意要留在平都照顾岑析一阵子，岑析拗不过他，又抱着些私心，便多留了他些许时日。
谁知等不到入夏，他和赵珩也要离都了。
唐济一案拉扯了将近一月，赵珩一直处在劣势，全靠着岑慎在朝堂撑着，陛下才未曾做出判决。
章淼撬开了唐济的嘴，唐济承认自己当初和柏崇争论的就是赵珩的那块玉佩。唐济说，他科考之后，见了许多平都才子，其中有一声称是赵珩麾下的人给了他一块玉佩，说是赵珩看好他，以此信物为证，等他高中之后便收归他入门下。
能不通过御史大夫直接搭上赵珩这棵大树，唐济自然是愿意得不行，因此这件事他和谁都没说，一直贴身揣着这枚玉佩，直到那夜出门前他发现玉佩不见，首先怀疑一直在屋中待着的柏崇，和他起了争执。
而后便是和裴朔雪出门喝酒那晚，喝完酒之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直到醒来他发现自己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上溅满了鲜血，手掌中还死死地攥着一把匕首，而宋明澄死死地护住怀中的考卷，就死在离他五步之内的地方。
唐济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冲进来的官兵带走，他没办法承认自己的罪行，可他也没有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
岑慎抓着唐济不承认有书信那点一直拖着案件完结，想要将这件案子的影响降到最小，最后不了了之，可随着进士们被授予官职，赶赴各地为官，唐济案有了重大的进展。
裴朔雪被封翰林院编撰，正式踏上仕途，他上奏的第一份文书便是佐证四月十二日晚，唐济出了书院。
裴朔雪说当夜饮酒之后，唐济并未完全醉，他和唐济一同回院之后，半夜起来发现唐济不在屋中。
有了这个人证，章淼再次深挖唐济和裴朔雪沿途行迹，言及他们二人路上相逢为友，要不是唐济真的有不妥之举，裴朔雪何必要出言上谏。
裴朔雪这么一个人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话确实是可真可假，但是重要的是陛下想要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话是岑贵妃命人从宫中传出来的，岑慎得知消息后，沉思了半日，最终收了在朝中替赵珩说话的人，默认了这份子虚乌有的罪名。
这件案子收尾收得快，赵焕也未曾定赵珩的罪，他让两方各退一步，给赵珩在北地划了一块封地，命他择日赶往封地。
这明赏暗贬的意思，朝中上下都看得明白，一个被送往封地的皇子再没有争夺储君的能力，可赵珩不同的是，他的封地“上阳”不是一块养富贵闲人的土地，而是岑家根基——北地岑家军所在，这也是赵焕对岑家一种迫不得已的“屈服”。
赵珩和岑慎对于这个结果都很平静。
赵珩自知此事难以翻转，他没有告诉岑慎，四月十二那夜他与裴朔雪一起待了大半夜，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关头他若是暴露自己皇子身份夜探学院，会被陛下说有结党营私之心，同样地，他也能猜到，那封唐济不肯承认的书信多半是裴朔雪写的，只有裴朔雪最熟悉他的字迹，能写出和他不差分毫的字来。
岑慎也没有告诉赵珩，岑家内部的不太平才是他没有将这案子死咬到底的原因。岑析因为父亲一事，对赵珩没有一个臣子该有的敬畏和尊重，因此他没有将赵珩的事完全放在心上，没能及时发现赵珩的行踪线上的人是否有不妥。
而岑贵妃抱有私心，她虽是岑家人，可她刚想辅佐自己的亲生孩子继位，要不是这些年来她一直无子，她才不会在赵焕面前吹枕边风，让赵珩顺利回都。有着这份私心，在明知道皇后端庄稳重的皮囊下心思缜密，岑析又没有陪着赵珩入后宫的情况下，她没有向赵珩伸出援手。
她不难知道赵珩的玉佩被皇后宫中的、宫女打绦子的事，可她没见赵珩，也没有传信出来，就是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从而不被岑慎质问。
岑家内部不稳，对赵珩夺位来说风险颇多，岑慎宁愿以退为进，树立完赵珩在世家之内的威信，再谈争位。
唐济一案落下尘埃，一切罪责都担在了那个说笑自得的少年身上，据说唐济知道裴朔雪作证，辩无可辩之时，最后只是轻笑一声，道：“裴兄为人风光霁月，他说我夜奔别院，那就夜奔别院吧。”
有人将此话传到裴朔雪耳中，只换得他坦然目光和温和一笑。
五月初，陛下连下两道圣旨，皆关乎两家武将。
其一，赐北地三州为赵珩封地，名“上阳”，赵珩和岑析月内前往封地，岑慎留守平都。
其二，感念瞿家忠勇，瞿逢川少年英豪，屡建战功，封“莱明侯”，掌西地军马。
瞿逢川十五封侯，一时风头无二，逆着朝中官员对瞿家的敬贺，赵珩和岑析一路向北，奔赴上阳。
作者有话说：
珩珩飞速成长中，裴裴日益笑面虎

第61章 瞿家女
北雁南飞，冬去春来，倏而已是两年。
秋风吹了一旬多，正是上阳草肥马壮之时，接天的碧草长到马膝，随意一踏便是一捧绿意。
“驾——”远处传来几声纵马声，一个清亮的女声回荡在空旷的草原上：“殿下！他耍赖！”
说着告状的话，那女子却没有半点等着赵珩给自己复仇的样子，往旁边刚抄了近道的人甩了一下马鞭，岑析大笑着避开，跑到了赵珩的左侧，朝着那女子道：“阿木朵，中原常说兵不厌诈，我这是在教你中原兵法。”
身穿红色骑装的女子随之爽朗一笑，带着异域风情的脸被她眉目间的英气冲淡不少，她忽地作势往岑析的方向拉了下马缰绳，吓得岑析忙往赵珩边上凑了凑。
阿木朵见状眉目舒展，笑的声音更大了，用岑析的话回怼他：“兵不厌诈？”
“殿下，您瞧，阿木朵已经出师了，我们是不是可以找王上要赏赐了！”岑析迎着风朝赵珩道，话音刚落就见赵珩急急调转了马头，竟然真的往寒氏部族的方向去了。
没有丝毫犹豫，岑析和阿木朵紧跟着调转方向，追了上去。
“殿下，过了界碑就是寒氏部族的领地了，陛下贸然前去，可是私闯。”岑析假模假样地劝道。
“那我同殿下进去，你就别去了！”阿木朵趁机揶揄岑析：“也不知前两日偷偷在寒部猎了头鹿回去烤的是谁！”
草原分部而居，寒部离黎国边境最近，也与黎国最是交好，寒部大父耶牧生更是和镇守北地的岑家素有来往，小女儿阿木朵也常来岑家军做客，彼此之间亲如一家，早不是界碑能挡住的。
赵焕需要寒部做草原各部的眼睛，自是希望他们能偏向黎国，因此对于寒部和岑家的交往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疾风在示警。”赵珩言简意赅地解释自己转向的原因。
一只雄鹰应声高亢叫了一声，在赵珩的头上盘旋了两圈，往西北而去，时不时地停下来盘旋两圈给他们带路。
岑析意外道：“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赵珩养的这只雄鹰简直是和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平日里一副高贵冷酷的模样，只有赵珩叫它的时候才会稍稍应和两声，此时能发出这般高亢的声音，想必是真的瞧见了什么紧急的事。
草原各部每年会聚集不同的部落商讨来年的牛羊贸易，今年正轮到寒部，赵珩怕几个部族一言不合动了刀剑，纵马的速度不由加快了。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顺着风声传来打斗声和惊叫声，阿木朵眸色一冷，不由快马循声而去，赵珩也跟着提了速，终于在窥见声音来向时蒋阿木朵拦在自己身后，抽刀出鞘：“在我后头。”
岑析也驱马和赵珩并排，两人将阿木朵夹在中间，怕真的出了事拦不住阿木朵冲上去。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缕灰黑色的狼烟，阿木朵紧绷的身子稍稍松了些，道：“不是阿父的狼烟。”
“是中原人。”赵珩拨了拨残留的狼烟痕迹，拨了一片被狼烟烧得焦黑的草，显出一串凌乱的马蹄和马车印辙来。
“中原商人？”岑析顺着赵珩拨草的刀尖瞧了一眼。
“救命！救救我！”一声声嘶哑又生疏的寒部话传来，听着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三人循声而去，终于在高坡上瞧见那声音的来源——沿着水边停着一辆马车，马车里的人尚且瞧不见容貌，马车外围着十几个男子粗声笑着，为首的中年男子手上杀了最后拦在马车前的两个女婢，随意地将她们的头颅扔在一边，往马车走去。
马车里的女子显然吓得不轻，哭泣着低声继续用寒部语小声求救。
“是前些时日才被我们赶走的草原匪寇。”阿木朵道：“真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敢来寒部。”
这里离寒部大本营尚远，这些流寇出没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赵珩不记得近日有什么生意人从上阳过路来了寒部，可这马车的形制看着又不像是平常布衣。
赵珩双唇微抿，略微动了动手，疾风冲了下去，强劲的翅膀临风而过，朝那匪寇的眼睛狠狠啄了一口，那匪首反应也快，抽刀抵住疾风的利爪，连带着剩余的人往疾风飞下的地方看过去，只见前两日带着黑甲追杀他们几十里路的英俊男子朝他们做了一个手势，匪寇各个大惊失色，以为赵珩带人追至此处，未等他们下坡便做鸟兽散，一下子没了踪迹。
马车内的女子听着马蹄声远去，也不敢出来看一眼，正忐忑不安，就听得稀稀疏疏的几声马蹄声响起，她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匕首，细细听着外头的动静，直等到马蹄声就停在马车两三步的远的地方，马车帘倒影着一个男子挺拔的轮廓，才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是黎军吗？”
岑析挑了下眉，黎国军制的马蹄铁都是兵部统一打造，与那些铁匠铺子的看着大差不差，听着却有细微差别，这女子不仅耳力极佳，居然能辨出其中不同，想必更不是什么寻常人家的闺阁女子。
阿木朵故意重重地驾马走了两步，马车内的女子沉默一瞬，而后又不确定地小声用寒部话道：“寒部人？”
见她真的能辨出不同，阿木朵起了兴致，问道：“你听得出来不同？”
阿木朵的母亲是中原人，因此她的中原话说的不错。
她能清晰地听见马车内的女子微微吐了一口气，哑声道：“家兄久在军中，因此稍微识得。”
有别的黎国将领来寒部了？
赵珩朝岑析使了一个眼色，岑析顺势问道：“草原上不甚太平，你现下住哪儿，我们送你回去。”
那女子似有什么难言之隐般，沉默着不发一声。
岑析继续道：“跟在你身边的人一个都没留下，你一个弱女子难道想自己驾车回去吗？”
提及身边人皆死匪寇之手，女子的情绪有些不稳定，她抽噎了一会，才呜咽道：“寒部王帐。”
岑析下意识朝赵珩看了一眼，两人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他们皆朝着阿木朵看过去，阿木朵眼中皆是茫然，她想了下，问道：“是西营帐？”
西营帐一般是寒部用来招待贵客的，像是这次各部族来的人都会住进西营帐。
“是东营帐。”女子话音落下，赵珩执缰的手微微收紧。
东营帐可是用来招待黎国皇族的，是哪个皇子来了寒部？
赵珩心中已经渐渐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年初刚被封为太子，祭拜祖宗太庙之后巡视各封地的赵璜。
早在一月前，赵珩就收到了赵璜离开安南王封地往北而来的消息，他只是没想到赵璜未至上阳，先去了寒部。
赵珩眸光微动，既然太子赵璜来了北地，那那个身为太子少师的人此时……
“走。”他吐了一个字，率先打马走到马车前，探出身子抢了岑析手中的马缰绳，朝他瞥了一眼，其中不言而喻：去驾马。
岑析翻了个白眼，认命地下马上了马车，驾轻就熟地驾着马车朝西北而去。
赵珩和阿木朵一左一右护在马车侧边，一行人加快脚程，往寒部王帐方向而去。
马车中的女子渐渐缓过神，悄悄地伸出手掀开马车帘的一条缝，想要看看救了自己性命的三人，却只窥见赵珩的一截背影。
他们抄了近道将马车中的女子护送到王帐附近，便停了马车，岑析重新上马，驾马跟着赵珩他们原路返回。
“请……请问英雄何人？”马车内传来女子鼓足勇气的一句，回应她的只有朔朔的风声。
“萋萋！”熟悉的声音自马车外想起，瞿萋刚抬起头，便见自家兄长掀了帘子进来，着急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可有受伤？”
瞿萋遥遥头，没说自己已经吓得腿软，连自己下马车都做不到。
瞿逢川心疼小妹，看着她苍白着小脸，带着她的胳膊将人扶了下去。
瞿萋下了马车，见马车四周围着的皆是瞿家部将，这才放下心，相信自己真的已经脱离了匪寇的魔爪。
“他们……”想起为了保护自己而死的瞿家家丁，瞿萋一时悲从中来，眼中坠下一滴清泪来。
瞿逢川轻拍小妹的背，安慰道：“不怕不怕。”
“兄长，是几个黎国人救了我，他们……”瞿萋突然想到救了自己未曾留名的三个人，急急往来路看去。
瞿逢川顺着瞿萋的目光看过去，山谷空响，澄碧无云，来路唯有芳草萋萋，不见任何人踪。
“无妨，草原就这么大，兄长一定找到救你之人，重金言谢。”瞿逢川哄着瞿萋，将人带回了营帐。
在他们未曾注意的山谷死角处，赵珩眸色深深，盯着东营帐正中的明黄帐子，微微出神。
“竟是瞿逢川的妹妹。”岑析轻笑一声，“没想到当年中立的瞿家如今竟也入了太子麾下。”
他话音一转，故作惋惜道：“殿下，要是当年我听了爷爷的话娶了这小娘子，瞿侯爷可就是殿下之臣了。”
“未必。”赵珩沉声道：“是陛下来了。”
岑析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赵珩是在反驳自己说瞿家效力太子一事。
顺着他的目光，岑析终于注意到被围在正中的明黄营帐，倒抽一口凉气，轻声道：“这是亲自来给太子立威开疆了。”

第62章 帝王心
赵焕去寒部的事没有走漏半点风声，不然不会连阿木朵也不知道。
三人在山坡上吹了会风，阿木朵回了寒部，只有赵珩和岑析两个人慢悠悠往回走。
正是天气舒爽的时候，纵马飞跃自是畅快，可信马由缰也别有一番开阔意味，疾风安静地站在赵珩的肩膀上，瞪着漆黑的眼珠巡视四方。
赵珩突然想起他和岑析刚来上阳的那一年正赶上夏日，满目都是碎金撒下的绿色，抬头就是触手可及的澄澈，这样的美景几乎是瞬间就卷了他的心神。
只是这般美景下的生活算不上容易，不知是陛下授意还是岑慎故意为之，除了一些用惯的奴仆，他们没有带来一个对军中熟悉的将官。
因着赵珩和岑析的身份，岑家军营对他们两人公事上恭敬有加，私下也显得亲密，可等放银饷的时候，这两个人才觉出些不对劲来——朝廷发放的粮饷数目远不足以支撑这些将官的日常开支，可他们各个过得比起赵珩这个皇子都不遑多让。
岑析一直以为，岑慎戎马大半生，屡建功勋只是一个将军，而瞿逢川年少封侯，是因为那瞿家小儿运道好，正好撞上陛下想要扶持中立党派的念头，让他白白捡了一个侯爷当。
直到他看到上阳军官的作派，才开始反思是否是爷爷碍于旧情故交，御下不严，反而毁了自己的名声，人到老年，反而还要矮上那毛头小子一截。
他义愤填膺地写了封信告知岑慎这些将官的作派，得来的却是岑慎一句回音：“只闻不动。”
岑析无法，只能和赵珩一样，两个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那些将官把私下的产业做到自己眼皮底下依旧装作看不见。
谁知就这么装聋作哑了半年，上阳的军官反而与他们二人更亲近起来，赵珩和岑析对岑家军内里的一些情况也渐渐摸得多了，不至于像刚过来时那么抓瞎。
熟悉之后最大的好处便是做事更便利些，像是前段时间的清缴草原流寇，赵珩和岑析用了军营中最擅长跟踪追击的隐部，加之赵珩和岑析也不似旁的送入军营的公子哥那般娇惯，事事都亲力亲为，围了几次猎，除了几次寇，换了几次边关寻访，岑家军对这位五皇子和岑慎孙子信服不少，赵珩和岑析的日子才好过些。
刚回军营，正在操练场上操练的军官就丢下操练的军士迎了上来，极为顺手地牵了赵珩和岑析的马，交给一旁养马的军士，问道：“阿木朵呢？”
“回寒部了。”赵珩瞥了一眼隐部将官孟藏，嘱托道：“这些日子多盯着些寒部那处的消息。”
孟藏干的是追踪藏匿的细致活，为人却爽朗大方，应道：“行！殿下放心，必不让其他部族占了寒部的便宜，欺负了殿下的小公主。”
军营多半都觉得赵珩这么少言寡语的一个人能对阿木朵频频照看，定是对这个草原女子有意，私下都爱开些这种玩笑，孟藏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当着赵珩的面就将私下的玩笑话脱口而出。
岑析也是听过这风言风语的，下意识地去瞧赵珩的脸色。
两年的边塞风霜将赵珩的侧颜磨得更加棱角分明，情绪也变得不显于色。
他只微微皱了眉，没说什么，自顾自回了营帐，岑析跟着他进了同一个营帐，两个人卸了臂缚，松了轻甲，对坐着喝冷了的茶。
也不顾什么公子品茶的形象，岑析一口气饮了一杯，才抹了抹唇上的水珠，对着在看地图的赵珩试探道：“太子北巡，那个人多半也会来吧。”
赵珩低头看着手中的地图，淡淡道：“来了又怎么样？”
他再抬头，岑析触上的便是他微挑的唇线和明显轻蔑的笑：“我现在又动不了他。”
岑析这句话的试探是想要看看裴朔雪如今在赵珩心中的地位，可听了赵珩这句话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这两年来赵珩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这个人，他们只能在岑慎传来关于赵璜的消息中稍微窥见这位亲自将赵珩送到北地的裴大人的近况。在政事上，裴朔雪有着不符合他年纪的敏锐，不过两年便坐稳了东宫属官的位置，言谈办事极有分寸，在赵焕面前也颇为得脸。
岑慎几乎每月准时送来平都近况的书信，可就在今年三月赵璜被封太子时足足停了两个月的书信往来——
定下储君是要祷告上苍，听取辅帝阁神谕的，就在三月苍山祭天之时，辅帝阁降下神谕，言明裴朔雪是当世辅帝阁阁臣，一时之间他效忠的赵璜地位顿时不可撼动，神谕降下的第三日，赵璜就被封为太子。
阁臣定，太子立，黎国国本几乎没有再变动的可能，岑慎便也歇了赵珩回都的心思，想着他在封地上阳至少能保一生平安，可他不送书信来，赵珩却送了亲笔去，岑析不清楚他们之间聊了什么，只是知道赵珩书信去了之后，岑慎每月必送的平都消息又不错日子地送了过来。
“外祖上一封信中说了赵璜巡视封地一事，却没有说陛下会和他一起来上阳，说明陛下是临时起意要来上阳的。”岑析分析道：“可是他们并未来我们这儿，先去了寒部，咱们这位陛下的心思真是难猜。”
“也没什么难的，不过是在防我而已。”赵珩卷起地图，冷笑一声道：“这两年来，我与寒部交好更甚于外祖在北地的时候，他既是偷偷来的，不过是怕我一时错了心思，对他们父子下手，他们如果在上阳地界出事，我能保证不走漏一点风声，让外界觉着他们是因为意外而死，可若是出事在如今各部族聚集的寒部是瞒不住的，因此寒部比上阳要安全。另外，他们想试探寒部的心思更偏向于我还是他们。”
“殿下的意思是，陛下和太子不会来我们上阳了？”岑析皱眉道。
赵珩转了转茶盏，对着上头的青花纹样细细瞧了一会，将那方碎纹薄胎玩弄在掌心之间，轻声道：“会来的，没有见到我这个人他们怎么放心呢？”
“他们会让寒部保密，再偷偷原路返回，重新派人送来消息通知我们御驾临近上阳。”赵珩的声音带了一丝阴狠，被阴影笼罩着的半边脸瞧不出情绪：“我偏生不要他们如意。”
岑析被赵珩突然急转直下的情绪惊了一下，平白地起了些鸡皮疙瘩，直觉上觉得赵珩要做一些危险的事，开口问道：“殿下想要做什么？”
“秋天易燥，尤其要注意火烛。若是一时不慎出了什么事，寒部有援驰之责。”赵珩缓缓道，看向岑析的眉目上挑，反倒衬得他冷硬的模样平白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岑析明白了他的意思，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明白了。”
——
今夜帐中守夜的人格外少，夜风朔朔中，正中的营帐透出一片金红的火光，倒映出一个手举煤油灯的侧影，那个影子立在帷幔处缓缓低下头，似是滑脱了手一般，油灯滑落，顿时勾起一片火花。
与此同时，一匹骏马正飞驰在前往寒部的路上，岑析手持缰绳，远远地瞧见寒部驻地的篝火，知晓那处灯火未熄，正是夜宴酣畅之时。
宴席上，酒过三巡，觥筹交错之中，不论是坐在上首的赵焕还是座下各草原部落首领，都带了几分醉意，说着些亲密的过往。
赵焕醉眼朦胧，瞧了瞧宴席中滴酒未沾的阿木朵，眯着眼睛看了半晌。
耶牧生见自家女儿还板着脸，忙给她使了一个眼色，道：“阿木朵，还不快给皇帝陛下敬酒。”
阿木朵骄矜地抬头，瞥了一眼大父，明显还气着，她看了一眼赵焕，还是乖乖地倒了酒，准备敬赵焕一杯。
赵焕看着她明明不愿意却还得装出一副顺从的样子，直等到她举起酒杯才制止道：“朕有你阿父陪着喝酒就行，你不如敬敬太子，你们年纪相仿，坐近一些也能说些话。”
此话一出，耶牧生顿时明白了赵焕的言外之意，挂在嘴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阿木朵没听懂，只想着早些敬完早些了事，举起酒杯草草向赵璜的方向敬道：“太子殿下请。”
赵璜不似她这般无规矩，站了起来好好地回了一个礼，喝了杯中酒，并将空了的杯底晾给她看。
耶牧生笑了两声，岔开话题道：“太子殿下真是豪爽，颇有陛下当年的风范。”
赵焕笑道：“太子最肖朕，文墨武功皆是上佳，只是如今还未娶妻，朕和皇后都悬着这件事。皇后宽厚，太子继承了皇后的好脾性，为人温和过了些，朕与皇后私下里还玩笑说，太子府需得一个活泼些的太子妃才两相合宜……”
像是突然想起来一般，赵焕明知故问道：“阿木朵多大了？朕记得她似乎比太子小五岁？”
见赵焕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耶牧生也不能装聋作哑，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委婉地拒了赵焕赐婚的意思，底下一个部落的首领呵呵一笑，瞥了一眼全身上下紧绷着的阿木朵，朝赵焕道：“草原各部谁不知道阿木朵最喜欢往上阳跑，小女儿总是容易喜欢上朝夕相处的公子，太子殿下少来草原，实在是失了先机啊。”
那首领多喝了些黄汤，加之和寒部也算不上多要好，借着酒劲拱了一把火。
一时间赵焕和耶牧生的脸色都不好看起来，耶牧生忙打圆场道：“阿木朵粗苯，实在是……”
“不要紧。”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赵璜的身后响起，像是被夜间的露水浸透了一般，透着一股子凉意：“诸位在草原，自是不懂平都嫁娶习俗。”
这个时候正需要一个出面挽回赵焕颜面、又同时能威慑虎视眈眈的草原各部的人说话。
裴朔雪捏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轻笑道：“在平都，亲贵娶亲，喜欢、真心这些最不要紧。”

第63章 故人见
裴朔雪这句话一出来，耶牧生的脸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他强压住心中怒火，觑了一眼赵焕的脸色。
赵焕一手扶额，一手拿着酒杯，俨然一副醉意上头的样子。
耶牧生深觉被冒犯，他虽依附黎国已久，可不是就此软了骨头，尤其涉及到爱女阿木朵，他觉得有必要在赵焕有赐婚苗头的时候就将话说清楚，免得赵焕不死心，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此事。
况且，耶牧生好歹也是一个部落首领，他与黎国皇帝说话却被一个太子府属官落了脸面，心中很是不快。
可没等耶牧生开口，赵璜站起身敬酒道：“草原佳酿一时令人心醉，老师喝多了酒，言语若有冒犯，还请王上海涵。”
说完，赵璜便一饮而尽。
太子亲自饮酒作陪，且言语间皆是对裴朔雪的维护之意，耶牧生受了他这一礼，如今想要发难都难以开口，他稍稍缓了面色道：“寒部与黎国一直交好，这份情谊……”
“您不能进去！王上正在招待贵客……岑……”
外头突然传来争论推搡之声，耶牧生已经多次被打断说话，心中不悦道：“什么人在外？”
阿木朵闻声猛地站了起来，她听出是岑析的声音，出去将岑析放了进来。
岑析颠颠撞撞地跑了进来，入门的瞬间险些摔了一跤，风。尘仆仆地求助耶牧生：“求王上驰援，流寇夜袭驻地，火烧营帐，殿下他还在账中……”
岑析急切地抬头看，对上的却是主位上赵焕的脸，焦急的瞳孔中立即染上一丝茫然：“陛下？此处怎么会有陛下，我莫不是被吓糊涂了？”
从听见账外的推搡声开始，赵焕便知自己来寒部的消息瞒不住了，此刻被岑析当面撞破，脸上虽有些难看，可还是勉力维持着帝王的体面，沉声道：“是朕。”
“姑父！”岑析眼眶瞬间红了，眼中流露出委屈的神色，原本单膝跪地的姿势也变成双膝着地，膝行着到赵焕的座下，一副依旧吃不得苦的贵胄公子模样，抱着赵焕的腿就开始诉苦：“姑父，当初爷爷让我来军营历练，您为什么不拦着点，这里离平都山高路远，我在这里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您看看，我都瘦了。”
岑析丝毫不管什么君臣之间的礼节，抓着赵焕的手就往自己的脸上放：“您看看，是不是都瘦脱相了，若是姑母还在，定是不忍让我来这个地方的。”
赵焕原本还被他缠得有些难堪，可听到岑析口中的“姑母”后目光微动，看向岑析的眼神微微飘忽，似是在透过他缅怀着谁，贴在岑析脸颊上的手也顺着轻抚了两下。
全营帐的人都在瞧着他们二人的温情互动，只有阿木朵还想着岑析未说完的话，站立不安，忍不住出口问道：“殿下呢？可有受伤？”
被阿木朵这么一问，岑析才一副梦中惊醒的样子，抱着赵焕的手愈发收紧，可怜巴巴道：“姑父去救救殿下吧，我跑出来的时候，营帐的火已经烧得有马高了，殿下还在账中……”
“你怎的不叫人先救殿下？”耶牧生急切道。
岑析撇了撇嘴，委屈道：“今夜许多人都去巡夜了，而且，那么大的火我怕，没敢回头看，也不知道殿下怎么样了……”
“陛下，您看？”耶牧生已经站了起来，瞥了一眼已经撩了帐门出去的阿木朵，还是出言征求了一下赵焕的意见。
赵焕看了一眼下面的各部首领，手一挥：“快去，救珩儿要紧，朕和太子也去。”
阿木朵早带了人跑在前头，赵焕带着赵璜等一行人跟在后头往上阳地界而去。
虽说寒部离赵珩安营扎寨的地方不远，可这一路耽搁着，赵焕带着一行人到了营地附近只见黑烟袅袅和一片焦土，巡视的军官全都赶了回来，围在正中的营帐周围。
“流寇呢？”赵焕没往里挤，可他一开口，围在一团的人都闻言抬起头，而后自动让开了路。
谁都没想到赵焕会突然出现，各军官愣怔之后全跪了下去，露出坐在草地上捂着胳膊的赵珩来。
他身上的衣裳被火燎了好几个洞，脸上蹭上了灰黑的烟，衬得他整个人越发冷漠疏离，阿木朵正单膝跪在赵珩的面前，替他处理胳膊上的伤口。
“流寇呢？”赵焕问道。
其实只是走水岑析没有必要跑到寒部来求援，重点是这火是因为流寇引起来的，若不求援，他们放火之后包围营帐才是最致命的。
“父皇，流寇已经被孟将军抓住，只是他们皆是有备而来，见要被俘虏，皆咬舌自尽了。”赵珩的声音被烟熏得喑哑，断断续续地将一句话说完，挣扎着要起来给赵焕行礼。
赵璜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赵珩的伤口，拦住了他起身的动作：“伤成这样，你别起来，医师呢？医师呢？”
“军中医师不在这里，恐怕要到天亮才能赶过来。”孟藏回道。
“皇弟的伤口怎么能这么耽搁？”赵璜看着阿木朵用了止血药粉还无济于事，心疼地眉头紧锁，忽地突然想起了什么，朝着身后的裴朔雪道：“本宫记得上次秋猎本宫不慎被野兽扑了一下，先生带着的药膏很有疗效，此次北上，本宫还特意让先生带了些，先生快拿出来替皇弟止止血。”
赵璜这么一让，裴朔雪正好暴露在赵珩的眼前，同时，时隔两年的时光，裴朔雪第一次对视上赵珩的眼睛看清这个人如今的长相。
赵珩解了半边的衣袍，勃发的肌肉贴在身上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着，胳膊上的烧伤褪了油皮，正往外渗血，血红混合着灰黑看着骇人极了，赵珩面上却没有流露出一丝疼痛的样子。
他的眸色极黑，几乎要融入到夜色里，叫人辨不住其中的神色。听了赵璜的话，他也没有什么波动，只是极轻地略了裴朔雪一眼，而后又将目光纹丝不动地转到了赵璜身上。
只有一秒的目光停留，裴朔雪触到他死一般寂静的眼波。目光稍垂，裴朔雪也淡漠地移开了眼，就像他们只是初次见面的两个陌路人。
裴朔雪听见赵珩推拒的话响起：“皇兄客气了，皇兄的老师尊贵异常，我这点小伤还是不要叨扰了。”
“这有什么的，裴太师极为温和，从来不摆架子，上次本宫伤了，先生也替本宫上过药。先生熟知这药性，本宫也不敢将这药让旁人给皇弟上，免得伤得更深。”赵璜倒是很不在意，一副贤良的好哥哥模样。
上阳的军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两兄弟反复推拒是为了什么，可跟在赵焕后头的瞿逢川却瞥见这其中过的暗流汹涌——当初赵珩大闹裴朔雪状元宴的事可是闹得沸沸扬扬，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裴朔雪和赵珩不和，赵璜此举恐怕也是想要借此机会让他们化干戈为玉帛，不然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裴朔雪去给赵珩上药。
赵珩没有说话，裴朔雪也站在原地没动，沉默无声地在营帐周围蔓延，众人只能听见残留的火花在吞噬干草，噼里啪啦地响着。
“子渊可带了药膏？珩儿的伤等不得。”终究还是在旁边看了半晌的赵焕开了口。
“带了。”裴朔雪明白赵焕的态度，垂眸自怀中掏出一个小琉璃瓶，认命地往前走了两步，蹲在了赵珩的面前。
夜里风凉，阿木朵给赵珩草草处理完伤口后拿了件衣裳披在他裸露的上半身，只留下一个烧伤最严重的胳膊垂在外头。
裴朔雪没看赵珩的眼睛，托住他的手腕，将他的胳膊放平，盖着的衣裳滑落下来，露出他精壮的上身和清晰的锁骨。
裴朔雪伸手帮他把衣裳重新盖上去，还没接触到赵珩的皮肤，忽地一声风过，一个黑色的东西忽地从裴朔雪的面前略过，裴朔雪余光中只瞥见黑色的羽翼，下意识地往边上偏了偏头，脖子间顿时被利爪抓了一下，风声过后便是火。辣辣的疼，裴朔雪伸手一摸，摸到了血。
“疾风。”赵珩轻斥了一声，那黑鹰才收了爪子，乖巧地立在他另一个肩膀上，瞪着黑眼珠瞧着裴朔雪一副将他当做仇敌的模样。
“疾风认生又护主，又对气味格外敏。感，想必是不喜欢先生身上的味道，才贸然扑了下来，先生没吓着吧？”赵珩扶了一把差点踉跄着摔倒在地的裴朔雪，身上披着的外衣又滑了下去，露出胸。前的一块羊脂玉来。
待到裴朔雪稳了身子，赵珩很快收回了手，不经意地摸了摸肩膀上黑鹰的羽毛。哄道：“别怕，去玩吧。”
黑鹰扑棱着翅膀飞走，赵珩对着赵焕告罪道：“儿臣在北地百无聊赖，养了一只鹰作伴，吓着父皇了，还请父皇恕罪。”
那鹰扑得很有眼力见，只在裴朔雪身边转了一圈，根本没到赵焕眼前，自然是谈不上什么惊吓。
赵焕盯着赵珩裸露胸膛前的羊脂玉看了半晌，微微发怔，道：“这是你母亲的东西……”
“是。”赵珩抿抿唇，下垂着的眼配上受伤的模样，衬得他整个人像是被遗弃的小动物，可怜得很。
赵焕盯着他与已故岑贵妃相似的眉眼微微出神，半晌才叹道：“难为你还记得，夜里风大，回营帐里上药吧，早些休息，朕明日再与你说话。”
赵焕的眉目柔和起来，关心赵珩的话中也带了几分真心：“裴少师，珩儿就交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
岑析：嘤嘤嘤，装可怜无辜绿茶中
珩珩：嘤嘤嘤，装母妃死了，被父皇丢在蛮荒之地的可怜皇子中
为开始会算计人心的珩珩鼓掌！
裴裴：为什么叨我？为什么这个鹰只叨我？
我：有没有一种可能，它只认识你身上的味道？

第64章 治伤口
赵珩被安置到临时的营帐中，帐门只合了半边，外头孟藏处理走火后续的声音透过帘子隐隐绰绰地传进来，时远时近。
赵珩坐在榻上，垂眸看着半跪在地上正在给自己处理胳膊伤口的人——裴朔雪正对着一小块黏连着皮肤的布料较劲，眉目凝重，微咬着唇，认真的模样像极了生怕赵珩疼，才如此小心翼翼。
可赵珩知道他不是，裴朔雪的性子有时像只猫，总能在一些奇怪的不需要专注神思的地方目光炯炯，而对于一些重要的事反而懒散——他只是无聊透了，把给自己处理伤口当做了一个可以消磨时间的乐子。
他玩得认真，连呼吸都屏住了，一点一点将粘连的布料从赵珩的伤口上撕下来，投下的阴影叫赵珩看不见自己伤口的模样，只能感受到疼痛中还带着些缓慢上涌的痒。
夜风穿帘，带动桌案上的烛火晃动，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赵珩慢慢地打量着这个人的侧脸。
他的容貌一如从前，只是因为染上了些许尘俗气，眉目间的清冷消减许多，衬得他莹润温和，像是一团被雾气笼罩着的月亮。
赵珩的目光向下落在他被疾风挠着的两道血痕上，挠伤不深，血痕很快凝结成疤痕，又因为没有经过时间的风化而变得灰黑，像是一镶嵌在一段白玉上的玛瑙，嫣红得叫人想要采撷。
裴朔雪旋开绿色的药膏，沾了一些在指腹上，也没揉搓开就按在了赵珩的伤口上，微凉的膏体覆盖在灼热的臂膀上，又因为裴朔雪带着些气的用力而泛着疼。
赵珩没哼一声，他只是垂着眸子看自己胳膊上的两指宽的烧伤被绿色的膏体一点一点地覆盖住，他认得这药，这药是裴朔雪自己捣鼓出来的，对烧伤颇有疗效。在蜀州的时候，赵珩刚学做饭的时候时常烫着自己，裴朔雪便会给他抹这个药膏，烫着的小伤过一。夜便好了大半。
赵珩还记得有一次他炸酥肉的时候，裴朔雪不知道灶台边放着刚捞上来的热油，抱着块瓜在周遭晃荡，不慎带落了油碗，赵珩眼尖，推了一把裴朔雪，倒下的油便溅到了他的腿上。
好在那油已经凉了好一会，加之赵珩避得快，没有被烫到多少，可饶是如此，油皮也褪了一层，赵珩忍着痛说没事，眼眶中含着的泪便坠了下来。
裴朔雪吓了一跳，忙带着他冲洗，上了药膏后赵珩晚上还是睡得不安稳，哼哼唧唧地要翻身，裴朔雪怕他压着腿上伤口，几乎是把他抱在怀里一边压着一边哄着，彼时，裴朔雪惊异于怎么会有为别人着想成这种地步的孩子，就算伤成这样也不吭一声，而赵珩惊异于原来伤着就能讨得一晚上的拥抱和温声细语。
赵珩微微出神，在蜀州的时光现在想来恍若隔世，这烫伤药膏出现得那样不合时宜，平白缩小了几年的时光，告诉他往昔种种都是镜花水月，而想到先前赵璜所说的话，赵珩的眸色又沉了下来。
他以为只有他一个所拥有的，哪怕只是拥有过的，也成了他人随口的笑谈，不管是这药，还是这人都在他人之侧，更何况，自己还与眼前这人隔着那么多无法横越的问题。
而且赵珩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思变了，他不再想通过讨好才能从这个人口中得到一点安慰和关怀，他也无所谓能从裴朔雪那里得到什么两情相悦的感情，他只想掌控这个人，掌控他的一切，让他的喜怒哀乐全都受自己的控制，叫他整个人都只能仰仗自己的鼻息而活。
赵珩就像一只狩猎前蛰伏着猛兽，在没有完全把握将猎物拢在自己身下的时候，他只会静静地待着，等待着一击致命的一天。
“殿下，好了。”裴朔雪胡乱涂了一气，也算是勉强将赵珩的伤口都涂上了，起身准备走。
“裴大人的伤……是否需要处理一下？”赵珩的目光游离在裴朔雪的脖子上，叫裴朔雪无形中觉得脖子一凉。
“不必了，已经结痂了，多谢殿下关怀。”裴朔雪疏离地说着客套话，刚想起身的姿势却被赵珩摁了回去。
裴朔雪总觉得他被鹰挠了全是因为面前这个人的授意，此时又看他不肯自己起身，火气更直往上冒，他刚想说些什么，脖颈上突地传来一阵刺痛，激得他皱了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赵珩居然将自己伤口上的痂抠了下来，血珠重新凝聚，浮在白皙的皮肤上。
赵珩学着裴朔雪的力度按了一下他的伤口，而后将沾了血的指尖抿在自己唇角，伸出鲜红的舌头舔了一下，之后浅浅一笑：“味道不错。”
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嘴角的血迹还未被舔舐干净，留在唇角像是一颗红痣，完全长开的容颜俊美异常，尤其是那双凤眼微微眯起，像是夜半掏心而食的鬼怪，脸上带着奇异的餍足神情。
裴朔雪被他的神情晃了一下神，几乎觉得在自己面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赵珩的身上慢慢褪。去了“忍冬”的一切特质，与年幼那个乖巧又可人的小团子背道而驰。
赵珩从身上摸出一个小瓶子扔进裴朔雪的怀中，懒散道：“这下就需要止血了，自己涂些，别蹭到我账中的被子上。”
裴朔雪怔怔地接过瓶子，后知后觉地明白赵珩话中要自己在他的帐中留宿的意思，咬牙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赵珩胳膊上的药还没消解在肌理中，他敞着胳膊，蹬了靴子上。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兵书，倚靠在床头看：“太子殿下既然叫你来照顾本王的伤口，定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等夜间恐怕还要换两次药，裴大人就睡在外间守夜吧。”
“太子殿下只是让臣来处理殿下的伤口，并未让臣夜间侍奉。”裴朔雪并未碰赵珩扔过来的药瓶，将他放在赵珩床边的小几上，转身就走。
“裴大人！”赵珩叫住了他：“今夜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太子殿下非要裴大人照顾本王的伤势，大人不知道他为了什么？裴大人从本王帐子中出去容易，不过是一抬脚的事，可一旦出去了，明日本王和裴大人旧隙仍在的消息就会传到陛下耳中。太子新立，兄友弟恭，上下和睦最是重要。”
裴朔雪未停下步子，“呵”一声，道：“只要瑞王殿下和太子殿下兄弟情深，自是不惧旁人怎么说的，臣还是……”
他话音未落，半开的帐门闪过一个人影，裴朔雪定睛一看，原来是太子身边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也不知站在阴影处听了多少，此时低着头，一脸不知该不该说话的模样。
“什么事？”对上赵璜的身边的人，裴朔雪的神情温和了不少，赵珩见状，手中的书页被他无意识地折了一角。
“太子殿下问瑞王殿下的伤势如何，他说瑞王殿下伤得不轻，夜间恐怕离不了人，裴大人要是方便，帮着照看些，还有……”小太监顿了一下，吞吞吐吐道：“太子殿下说，裴大人的书讲得极好，可他总想着瑞王殿下在边关没有这么好的老师教，身为兄长颇为不安，因此拜托裴大人有空给瑞王殿下讲一讲书。”
要不是待在赵璜身边两年，任凭放在哪个皇子身上，裴朔雪都会觉得这是在嘲笑赵珩边关无人教养，可落在赵璜身上，裴朔雪知道他真的只是小太监表达的这个意思。
皇后看似温和，却是一把温柔刀，平时温和谦卑，可遇事也不怕不惧；章淼老谋深算，心思深沉，遇事看一步想十步，也不是个能轻易谈心说话的人。真不知赵璜是随了谁的性子，竟然真生得温和敦厚，没有半点作伪，因着这性子，裴朔雪没少在平都替他料理明枪暗箭，就连他的亲舅舅都说他：“我们章家是祖坟上冒了青烟，几辈子才修得你这么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圣人出来！”
这话本是章淼气急了骂赵璜的话，赵璜却天真地真以为章淼在夸他，自谦地拉着章淼说了半日的孔夫子才是世间圣人，自己不敢忝居圣人之列的话，气得章淼连饭都吃不下去。
若不是赵璜不只是个读圣贤书的呆子，他共情的能力让他格外能体贴百姓疾苦，宁愿被流寇伤着也要让百姓先走，几次赈灾也颇得民心，裴朔雪还真不看好他当这个储君。
在一张白纸上勾勒描绘容易，而改动一张沾满水彩的成画难，裴朔雪宁愿慢慢地教赵璜去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君主，教他如何御下和制衡，也不愿去教一个满腹心计的人去学纯良温善。
裴朔雪默默在心中念了三遍“这是自己选出的人，还能怎么着”，而后说了句无奈的话：“太子殿下怎么不让我连着瑞王殿下的书也顺便考上一遍。”
小太监闻言眼睛亮了一下，道：“裴大人真是料事如神，您怎么知道太子殿下也有此意？”
裴朔雪气得不想说话。
可明显，这位许久没有见赵璜，一腔兄长的责任无法安放的太子殿下还有话说，只不过这次是对着赵珩说的。
“瑞王殿下，太子殿下说，您有什么疑难尽可问裴大人，就当自己的老师请教，不用拘束。殿下还说，瑞王殿下先忍耐一番，他这些日子会向陛下求情，让您能早点回到平都……”
此时在裴朔雪的眼中，赵璜就像是一只小白兔，拿着干草一个劲儿朝赵珩逗弄，殊不知赵珩这只狼虎视眈眈地盯着是白兔的脖颈。
“我说过多次，别随意求情！”裴朔雪忍不住了，低吼道，全然忘了赵珩还在身后躺着，一时间帐中陷入寂静。
一声轻笑响起，赵珩卷着书敲了敲了手掌，嘴角抿起一点笑来：“裴大人说的对，本王在上阳过得很好，不劳皇兄费心了。”
“不过，还是多谢皇兄惦念，臣弟一定感激在心，时时感念，不敢有丝毫忘却。”赵珩的声音低沉悦耳，化开了一片夜色，却莫名透着危险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大白兔太子（费力将裴朔雪搬到赵珩面前）：弟弟弟弟！这是我的老师，你要一起听课吗？
大灰狼赵珩听见的——……我的老师……（冷笑）
裴裴：看孩子真难，看两个孩子更难

第65章 玩尾巴
挂了半边的帘帐终于落下，掩下外头稀稀落落的人声。
或许是为了掩盖血腥味，帐子里点了些香，很淡地萦绕在鼻尖，闻着像是雨后的青草味，很是清爽。
隔着一张屏风，裴朔雪坐在外间的软塌上，看了屏风内还坐着的影子一眼——赵珩依旧拿着那本兵书，时不时地翻一页，看着没有立时入睡的打算。
裴朔雪却是有些疲乏了，赵焕为了避开上阳地界，这些天来几乎是日夜不歇，绕路赶到寒部后才歇了一。夜就被赵珩这处给勾了过来，裴朔雪的觉实在没有补足，此刻赵珩又不说话了，帐中静得很，裴朔雪不免泛上睡意。
可赵珩还醒着，裴朔雪再心大也不敢就这么大喇喇地补觉。想到此处，裴朔雪生出些不忿的心思来，要不是赵珩半夜出了这档子事，此时自己在寒部早入了梦乡，哪里还要替太子来撑这些兄友弟恭的场面。
困倦上涌又不能睡，裴朔雪不禁起了一些坏心思，他朝着赵珩抬了下下巴：“你皇兄不是要我来考你的书吗？要不就现在背一段给我听听？”
赵珩挑了下眉，显然没想到裴朔雪居然会主动提起这个，他合了手中的书，问道：“裴大人想要听哪本？”
往常在蜀州的时候赵珩的书就读得好，赵珩倒不觉得裴朔雪是真的想要考自己的书，按照他对裴朔雪的理解，多半是他无聊，随意找个事做做。
果然，裴朔雪见赵珩搭理自己，靠在软塌上随意道：“就背殿下手中那本吧？就背谋攻篇吧，从用兵之法开始。”
“书拿来。”裴朔雪习惯性地像督促赵璜温书时的样子，朝着赵珩伸出手。
赵珩拿书的手紧了一下，而后轻描淡写道：“裴大人考学之人应当比本王还要熟悉才对，怎的还要看书对照？”
裴朔雪只是习惯，被他这么一说，伸出的手缩了回去：“背吧。”
“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故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夫将者，国之辅也。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赵珩声音低沉，背的速度不紧不慢，若不是细细究其内容，倒更像是在讲哄人入睡的故事，裴朔雪不知道教赵珩念书的夫子听他背书的时候会不会打瞌睡，反正自己是昏昏欲睡了。
“……故曰：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赵珩落下最后一个字，等了半晌没等到裴朔雪回音，抬头一看，裴朔雪已经靠在榻边睡得香甜。
赵珩自屏风内走了出来，瞥了一眼在裴朔雪身旁小几上燃着的香，走过去拨断了。
裴朔雪浑然不知自己被人抱了起来放平在榻上靠里的位置，而后赵珩也躺在了他的身边。
小小的软塌上挤上两个人已经是极限，两个人连翻身都困难，赵珩侧身躺着看面前人的睡颜，一直平静的眸色翻涌着深切的波纹，他看了裴朔雪半晌，而后缓缓地伸出手搭在他的腰间，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却爬上他的脖子，擒住了他脆弱的脖颈。
屋中燃着的香能助人沉入梦乡，赵珩不知对于裴朔雪来说这香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就这么掐下去裴朔雪会不会像一个凡人一样命丧此处，可他心中涌上一种强烈的、想要在他身上留下印迹的冲动，他想要赵璜看看，被他亲自送来的人本是完美无瑕的，可回去的时候却带着无法忽视的痕迹，他要赵璜看到裴朔雪身上的印迹时忍不住去想裴朔雪经过了怎样的一。夜，他想要……
疾风忽地从帐门外冲了进来，落在帐中的架子上，与之而来的还有倒影在帐门上的黑影。
“谁？”赵珩松了手，从榻上坐了起来，除了皇帝和太子，他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越过帐子周围的守卫直接来到帐门前。
“殿下别慌啊，继续，我不介意的。”
外头传来熟悉的调侃声，赵珩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岑析，你怎么还没睡？”
“刚和陛下哭了一番，哭得眼睛有些肿，又睡不着，来我帐中拿书。”岑析轻声道。
赵珩此刻睡的帐子是岑析往常用的营帐，里头许多陈设都是岑析的。赵珩本想着随便找个帐子凑合着过一。夜，谁知岑析非说今夜是难得哭诉委屈的好时候，硬是在赵焕下榻的帐子边挤了个位置，便把自己的帐子让给赵珩睡了。
赵珩走到里间拿出方才的那本兵书，掀开半边帘子递给岑析，挑眉道：“这就是帮你入睡的好书？”
赵珩特意在“好书”两个字上咬重了音，岑析一听就知道他的意思，笑着当着赵珩的面翻了一遍书，揶揄道：“是殿下看了，还是里头那位看了？”
赵珩“哼”了一声，赶岑析走：“拿着你的好书滚蛋！”
“看来只是殿下看了。”岑析偷偷附耳道：“殿下是当着人面看的？”
“是。”赵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还被考了一通书。”
“真是难为殿下了，看着这书，还能不移心思，背出一番书来。”岑析将书卷着笑眯眯地在赵珩肩膀上拍了一下，小声道：“说实话，真的没有一点旖念？”
赵珩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怎么知道岑析居然将兵书的皮套在春画册上，还是带着故事的春画册。
“小心我下次告诉你的小师弟。”赵珩和岑析在上阳呆了两年，彼此曾经后背交付给对方，如今熟络得不行，彼此之间也能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而且岑析根本没有任何掩盖他对倪书容的偏爱，每次秋猎时猎到些好的皮子，头一份定是给倪书容送过去的。
“我可不怕，他早些时候就被我带着看过了。”岑析语气颇为得意。
赵珩用一种看“衣冠禽。兽”的目光看了他半晌，把人往外赶：“再不去睡，明日起来你的核桃眼睛更肿。”
“别急着赶我啊。”岑析反拉住赵珩推自己的手往外头拉了几步，然后够头瞧了一眼睡在榻上的人，轻声道：“确定睡了？”
“用了点香，此时是沉得不能再沉了。”赵珩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裴朔雪，见他把盖在身上的毯子掀开了大半，只抱着一个角，其他的全都拖拽在地上。
“爷爷来信了。”岑析小声道：“他在你帐子里，我就先不把信给你了，免得叫他瞧见。爷爷说，大致和你想的差不多，赵璜巡视安南的时候陛下并未动身，是赵璜从安南启程之后，陛下才在平都抱病，偷偷北上的，直到现在平都才知道陛下出巡的消息。爷爷说，陛下悄悄来北地，一半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怕你和寒部走得太亲近，还有一个，是怕草原各部要反，特意过来压一压。”
“怎么说？”赵珩的封地就在上阳，这些时日并没有感受到草原各部有异动。
“好像是之前几年就有过这个苗头，只是这两年草原气候不好，马匹折损不少，今年风调雨顺，他们便起了这个心思。”岑析嘟囔道：“真不知道爷爷是从哪里得到消息的，明明离得那么远……”
赵珩微微眯了眼睛，这也是他好奇的事，岑慎就像是有一双眼睛长在北地一般，无论他身在何处，北地的风向总是被他紧紧握在手中的。
“爷爷让我们这几日都警醒些，指不定就有些吃了熊心豹子胆……”岑析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赵珩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
岑析这才心满意足地抱着他那本被赵珩折了角的助读书走了。
赵珩再回到营帐中，裴朔雪已经顺利挣脱毯子的束缚，挂了半条人在榻边上，随时随地可能栽个跟头。
赵珩没有伸手的意图，抱着一种恶劣的心思站在那里看了一会，果然不出所料，裴朔雪翻了个身就往下栽，堪堪在要摔下去的时候背后伸出一条尾巴，猛地维持住平衡将裴朔雪又卷了上去。
赵珩怔了一下，而后轻笑道：“原来尾巴是这么用的啊。”
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裴朔雪的尾巴，毛茸茸的尾巴尖亲人一般乖巧地盘在赵珩的手腕上蹭了蹭，将细腻光滑的毛顺到他的掌心里给他撸。
赵珩就着这个姿势重新躺了下来，看着缠着自己正欢脱的尾巴，又看看裴朔雪冷若冰霜的脸，沉默了半晌。
“只有我能看见，对吗？”赵珩松开手，逆着尾巴毛的方向撸了一路，直把一整条尾巴都撸得逆了毛，直直得撸到了尾巴根，裴朔雪不适地皱了眉头，尾巴随着在他手中挣扎了两下想要逃回去缩着，赵珩坏心眼地攥着他的尾巴根不放。
没过多久裴朔雪的脸泛上两团红晕，终于“噌”地一下，裴朔雪自发间冒出两只兽耳来。
赵珩这下才满意了，慢慢地凑过去在裴朔雪的兽耳上啄了一下。
裴朔雪耳朵敏。感地往后缩，赵珩目光一沉，直接咬了一口。
“嘶——”裴朔雪梦中呓语了一声，尾巴和兽耳一齐缩了回去，没入身体中。
赵珩垂了眸子，轻轻地在裴朔雪的脸上偷了一下香，而后目光沉到方才被自己掐住些许红痕的脖颈间。
他低下头，仗着裴朔雪昏睡，深深地埋在他的脖颈处，找了个衣裳遮不住的位置，克制地抿上一点红痕，而后又轻轻舔舐，像是一只小兽在替人舔舐伤口，温柔中又带着要将猎物吞吃入腹的欲望。
作者有话说：
赵珩：逆撸毛大师

第66章 探恩人
一。夜沉眠，裴朔雪再醒来的时候，帐中已经没了人。
他起身穿好衣裳，想了想，还是往空无一人的屏风内走了走。
屏风内的床干净整洁，甚至不带一丝褶皱，就像是没人睡过一样，裴朔雪沉思一会，伸手往被褥里探了探，没有感受到任何余温。
床边小几上放着茶水、香炉和一些点心，裴朔雪大致环顾了一下，没有看到什么信件。他伸手敲了敲床头，木头发出实心的“咚咚”声，说明床头也没有任何暗格。
裴朔雪虽知道这是赵珩临时休息的地方，可还是忍不住看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经过一。夜的休息，疲乏的大脑终于重新运转，裴朔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昨夜营地里的那场大火太巧了，而岑析及时的哭诉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谁都没有往这是赵珩自导自演的这方面想。
如果赵珩是想要借着大火的理由将赵焕逼出来，那他确实达到了他的目的，只是赵珩是如何知道赵焕来了北地？为了瞒住赵珩，赵焕从平都出来到一路上避开州府，他的行迹除了身边的亲信无人知晓，就连赵璜也是在他父皇进了北地之后才知道的。
难道赵焕身边的亲信中有赵珩的人？
裴朔雪脑中闪过那几个太监的面容，一一在心中过滤着，一点也没有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裴大人在找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裴朔雪一跳，他回过头差点撞上赵珩。不知道什么时候，赵珩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正微微侧着身倾向裴朔雪，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裴朔雪手上还攥着被褥的一角，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闻别人被褥的登徒子。
裴朔雪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后腰直抵到桌边，才觉得和赵珩拉开了安全的距离。
情急之下，他突然发现手帕不在身上，于是借着这个由头圆谎：“我在找帕子，殿下看曾看见？”
赵珩的目光顿了一下，而后微微移开：“今早被疾风叼走了。”
真没了？
裴朔雪本以为是自己忘在软塌上没有拿，谁知道还真没了。
“它叼这个做什么？”裴朔雪想起疾风叨自己的事，依旧耿耿于怀，可当着赵珩的面又不能说什么难听的话，只要顿了一下，小声骂道：“真是呆鸟！”
谁知赵珩听了，眼中竟然略过一丝笑意，只是这笑意转瞬即逝，裴朔雪并没有来得及深究其中深意。
“换骑装吧，今日陛下和太子要去木兰猎场围猎。”
黎国始皇帝是在战乱中得的天下，黎国皇室对马术操练很是严苛，秋猎是每年必要的活动，只不过往常都是在平都郊外的马场，今年却到了上阳最大的木兰猎场。
说是猎场，其实也就是一片茂密的林子。只是它不比平都郊外的猎场都是提前养了猎物，等到时间再送进去供贵人门猎取玩乐；木兰猎场是天然的森林，只是要作为猎场的时候会圈出一块地来，里头的动物极具野性，免不了会伤人。
赵焕前些年生过一场大病，他虽底子不错，可也不会深入丛林，最后争抢彩头的还是要看太子赵璜和瑞王赵珩两人。
“骑装我已经命人备好，就放在外间，裴大人记得换，护心镜和束膊甲要是不会穿……”赵珩顿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可以去求教一下您的好学生。”
裴朔雪没想到他准备得这样周全，竟然连护心镜和束膊都准备好了，可想到见面以来赵珩阴晴不定的性子，裴朔雪实在不敢相信赵珩这么做只是单纯地为自己的安全考虑。
他淡淡地应了一句：“多谢殿下周全，若有不懂，我自然会去请教太子殿下。”
这一句话不知又戳到了赵珩哪处的心思，他虽还笑着，裴朔雪却敏锐地发现赵珩的情绪不同了，更为明显的是赵珩往前逼近两步，将裴朔雪原本拉开的距离又缩短在了一拳之间，而后单手撑在桌沿上，仗着身高优势将裴朔雪困在自己的胳膊间。
他低下头，半湿半干的头发垂了一缕在他的眉间，裴朔雪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香，应当是赵珩早起操练之后去洗了澡。
被他幽深的眸子注视着，裴朔雪身上生出一种被一条毒蛇打量的冷来。赵珩勾了唇，轻佻地由上自下将裴朔雪看了个遍，闹翻之后最大的好处是他不必再藏着心底的心思，也不比再被师徒身份束缚，他在裴朔雪心中已经是个混账了，大可以用更混账、更流。氓的作法去对待眼前的这个人。
赵珩的目光顿在裴朔雪的腰际处流连了一会，他还记着昨夜在自己怀中的人腰有多么的劲瘦，一只胳膊就能将它环抱得死死的，而腰后的尾巴又是多么的绵软撩人，轻轻一勾便足以让人失去所有理智。
被赵珩这么不加掩饰的目光看着，裴朔雪觉得自己正身处话本子里百写不厌的情节——富家公子调。戏小娘子中，只是这个姿势……好像他才是那个被调。戏的小娘子。
裴朔雪有些恼火，伸手推了一把赵珩，他是抱着威慑的态度动得手，没有用多大的力气，本以为赵珩会知难而退，谁是他更是变本加厉地往前又走了半步，几乎和裴朔雪是胸膛贴着胸膛靠在一起。
裴朔雪怕热，而自赵珩身上散发的热气更是让他心烦意乱，这下连表面上的好脸色都不想给赵珩了。
“殿下还请自重。”裴朔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殊不知这样凶狠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也好看得紧，像是一只伸出爪子哈气的猫，自以为很有威慑力，可别人只会注意到它毛茸茸的可爱模样。
他们离得太近，从这个角度，赵珩看不见裴朔雪的腰，可正好能瞧见他脖子上的两个红印子——那是赵珩昨夜克制了再克制留下的，他吸吮得狠，红痕隐隐发黑，还微微破了些皮。
明明穿好了衣裳，可被赵珩赤。裸裸的目光一盯，裴朔雪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其实在他明白赵珩对他的心思后，再见这个孩子，裴朔雪总觉得变了味。
往常赵珩的乖巧懂事、亲力亲为的侍奉被裴朔雪一回想，原本温情脉脉的场景都变得……难以言喻。
看出裴朔雪坐立不安的窘迫，赵珩心情大好，几乎是贴在他耳边呵了一口气，轻声道：“我只是怕太子殿下没有本王懂裴大人的心，毕竟对裴大人的起居，本王可是亲力亲为地照料过……”
“赵珩！”裴朔雪这下是真的动了气，他的身份，他和赵珩在蜀州的关系和过往，都是他不想在如今这个身份上提起的，赵珩若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好，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面前提及过往，那真的是触了他的逆鳞。
裴朔雪没有再多说别的话，可从他的眼神，赵珩已经读出了他的不耐烦。
赵珩却偏要除他的逆鳞：“裴大人是想再杀我一次吗？或者本王应该恭敬地喊一声……师尊？”
往昔敬重又虔诚的称呼被赵珩轻佻地含在齿尖吐露出来，像是在念着小情儿的名字般风。流放荡，裴朔雪对视着他的眸子中隐隐凝聚起了霜雪：“瑞王殿下是觉得我不敢吗？”
延迟了两年的对峙重新回到他们之间，就像是没有隔着赵珩在上阳放逐一般的两年，没有隔着裴朔雪在平都步步高升，宾客满堂的两年，他们还是两年前在裴府月色下对峙的两人，他们将草草结束的争端重新挑起。
帐中一时格外寂静，因此在帐门外微若蚊呐的女声响起时，清晰地传到了两个人的耳中。
“裴……裴大人在吗？”
裴朔雪这次下手用了力，推了半个身子都压在自己上方的赵珩一把，从屏风内走了出去，他听清那是去瞿逢川妹妹瞿萋的声音，好在这个姑娘向来是最有规矩的，没有得到应答只是在帐门外等着，这才没有撞上他和赵珩尴尬的一幕。
“何事？”裴朔雪目露威胁，回头警告地看了一眼赵珩，示意他别发出声响叫人以为他们在一个帐子里。
赵珩移开目光，自顾自拿了茶几上的杯盏赏玩，倒也没出屏风。
裴朔雪这才放心地撩开半边帘子，对着瞿萋又恢复了一副儒雅温和的模样：“姑娘何事？”
“兄长说，再过半个时辰围猎就要开始，他让我来问问裴大人可曾换好骑装，若是没有，可到兄长营帐去选些合适的，还有，太子殿下问裴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有劳瞿侯爷挂念，在下已经有了骑装；多谢太子殿下关怀，昨夜睡得很好。”裴朔雪耐心地一个一个问题回了瞿萋，自知她还有话要说，静静地等了一会。
听瞿萋的话，她方才应当是在瞿逢川的营帐中，恰巧太子殿下也在，她才能这么顺路地带了两个人话，可裴朔雪也不觉得只是为了问这些无关紧要的话，瞿逢川便会喊这个宠爱万分的小妹来给自己这么一个太子少师传话，瞿萋能过来，必然是有她自己想要问的东西。
果然，瞿萋酝酿了一会，小声道：“小女想问，前日小女遭遇匪寇时，裴大人可在太子殿下身边？”
裴朔雪细细回想了那一日的场景，虽不知道她问这个意欲何为，还是认真答了：“不在，那日太子殿下带了几个随从出去，至晚方归。”
“那太子殿下带的人里头可有女子？”瞿萋眼睛亮了一下，追问道。
“或许有。”裴朔雪想到太子出平都的时候，章淼特意送了几个武婢给赵璜，就是想在赵璜起居的时候也有安全保障。
屋中突然传来碎瓷破裂的声音，裴朔雪惊了一下，没听见瞿萋自个儿呢喃了一句什么，好在瞿萋得了答案后反而有些魂不守舍，没有注意到帐子中的动静，连与裴朔雪道别都未曾有，就和呆了一般自顾自地走了。
裴朔雪甩了一下帐帘，对故意摔碎茶盏的人怒目以视。
赵珩无辜又无赖地笑笑：“手滑了。”
作者有话说：
赵珩：逗猫猫真好玩！
我：我有一种预感，你要被猫挠
裴裴：呆鸟！
我：你终于知道他本体是只傻鸟了！
——
呜呜呜，谁知道我这章章节名好想叫逗猫猫，可是又怕毁了我正经的形象和我正经的文（傲娇）

第67章 护他人
秋高气爽，云淡风清，木兰猎场周围层层的守卫也挡不住其中的喝彩声。
远远地，一白一黑两道身影自远而来，赵璜和赵珩从猎场中一前一后地出来，跟在身后的军士喜滋滋地数着两人的猎物，赵璜猎了一头鹿，赵珩猎了几只獐子，围坐在赵焕周围的几个部落首领都对着赵焕连声道贺，对这两个皇子的夸奖络绎不绝。
赵璜先下了马，往赵焕的座处而来，他恭恭敬敬地朝着赵焕行了一礼，又受了各部族的首领的礼，才守着规矩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在他的下座正坐着裴朔雪。
“老师，本宫猎鹿的时候正瞧见一旁干草上有一窝雪团子般大的野兔，连眼睛都没能睁开，昨夜下了雨，它们各个身上都湿漉漉的，若是不带回来，想必活不久。本宫想着老师最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物，便带了回来，已经叫人打理好送到老师的营帐中了。”去了一趟猎场，赵璜在平都养出的平和性子也活泼了些，说的话都带着上扬的语调，眼睛也带着笑，眼巴巴地瞧着裴朔雪，一副等称赞的模样。
裴朔雪微微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殿下有好生之德是好的，但是猎场之上，殿下也自当拿出些太子的气度来，怎的和瑞王殿下带回来的猎物一般？”
为保证太子在猎场中拔得头筹，裴朔雪特意嘱咐了东宫影卫先行在猎场中探路，着意将赵璜往大型猎物的巢穴中引，裴朔雪倒是不怕赵璜会被野兽所伤，一来赵璜的骑射武艺在平都皇室中一直是佼佼者，莫看他为人温和，可真动起手来，少有人能在他手下讨到便宜，二来东宫的影卫一直隐了行踪跟在赵璜的身后，一定会护着他的周全。
赵璜和赵珩两年未见，裴朔雪也不是非要赵璜这个时候和赵珩争凶斗狠，而是赵焕特意喊了草原各部的首领来观看围猎，一定是想要借此机会威慑草原各部，更是想要让他们瞧一瞧太子的风范，裴朔雪也是猜出了赵焕的几分心思才暗地里嘱托了赵璜两句，谁知这赵璜一进了猎场便什么都忘了，好在赵珩也窥见几分皇帝的心思，并未越过太子去猎一些凶兽，只是猎了几只和赵璜相当的獐子聊做猎资。
裴朔雪自知知道赵珩的本事不在这几只獐子上，他方才就瞧见，在赵璜向陛下行礼时，赵珩拎着一只黑狐避过人群给了自己的亲随。
“璜儿只顾着同裴卿讲话，居然连阿木朵敬酒都未曾看见，该罚！”赵焕扬高拉语调，将赵璜的心思拉了回来。
赵璜回过神才瞧见寒部公主阿木朵正冷着脸，朝着他举起酒杯，见赵璜头转过来看自己，她一饮而尽杯中酒，面色冷淡，放了酒杯，眼睛往正在与瞿逢川说话的赵珩瞧，眼中带了一丝柔和。
“阿木朵性子野，一直到处跑，和瑞王殿下一同清缴了几次草原流寇，关系便好些。”耶牧生见赵焕还存着要撮合赵璜和阿木朵的心思，自家女儿又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两位皇子的态度截然不同，只好摸了摸鼻子，尴尬地找话找补道。
赵焕笑笑没有说话，目光却顺着阿木朵的角度也往赵珩处看，在离他们几十步的地方，赵珩正定住步子不知在和瞿逢川说些什么。
两人都不知自己正被这么多人注视着，只顾着和眼前的人迂回。
“殿下当日真的只在上阳营中？”瞿逢川年轻气盛，显然没有把这么一个戍边的皇子多看在眼中，说话也没有对太子那么地恭敬，反倒是带了一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瞿侯爷不信，自可去军中随意盘问。”赵珩挑了下眉，丝毫不惧。
瞿逢川“哼”了一声，冷冷道：“最好不是。”
说完，瞿逢川转身便走。
赵珩在原地站了一会，看着瞿逢川的背影，眸中情绪难辨。
那晚他用走水之事逼迫赵焕现身的事无几人知道，瞿逢川怎么会来私下问这件事？
赵焕席下众人都已到齐，就剩下赵珩没有入席，他收拾了一下心绪，往赵焕处走去。
刚一落座，赵焕便关怀道：“珩儿的身手很好，颇有你外祖的风范，进猎场半日也累了，快坐下歇歇。”
“谢父皇赐酒。”赵焕话毕，便有小太监来给赵珩倒酒，赵珩忙起来谢过赵焕。
酒还未沾唇，赵焕的话继续落下：“珩儿与瞿侯爷年龄相当，自当多交谈交谈。”
赵珩顿了一下，放下酒杯，回道：“瞿侯爷问儿臣，猎场周围的布局如何，儿臣便答了两句。”
赵焕看了一眼瞿逢川，见他神色如常，也没有多问什么。
赵璜和赵珩两人所猎猎物被仆从们处理好，由小太监来问赵焕晚间吃些什么，赵焕见鹿肉新鲜，獐子肥美，一时也起了去木兰猎场纵横一番的心思，当即便起身命人牵了马来，跨马而去。
众人都没想到赵焕兴致这样地高，竟然动心起念说走便走，跟随他的亲卫忙翻身上马追随赵焕而去，只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裴朔雪朝着赵焕离去的背影望了一眼，拽了拽身边赵璜的衣袖，附耳道：“殿下去跟着陛下，免得出什么事。”
赵璜向来听裴朔雪的话，也没有多问，起身带着十几个人也跟过去了。
赵珩饮尽杯中冷酒，朝着赵璜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
岑析顺势叹道：“我家殿下才从猎场出来，凳子还没坐热呢，又要进去了，真是可怜。”
赵珩瞥了一眼装模作样、幸灾乐祸的岑析，轻声道：“你在这儿看着，别出了什么岔子。”
岑析笑眯眯地遥遥敬了他一杯酒，回道：“放心，我知道，尤其帮你盯着那位……”
岑析话还没有说完，赵珩已经起身离去，不一会他就追着赵焕和赵璜消失的方向进了猎场。
——
这一等便是三个时辰，裴朔雪和岑析派去在猎场守着的人一直没有带来他们三人回来的消息。
被请来的草原部落首领们大多乏了，各自去了暂时的营帐中休息，只剩下裴朔雪和岑析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半晌，最后都不约而同地搬了地方到猎场出口处等。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裴朔雪和岑析两个人正撑着脑袋打瞌睡，忽然听见一阵凌乱的马蹄声传来，而后便是侍卫们高呼“护驾”的声音。
这一下将裴朔雪昏昏欲睡的脑子吓了个清醒，他忙站起身子，就见赵焕骑着朝营地飞奔，在他身后赵珩和赵璜两个人拱立在他的左右，护送着他一路而来，而他们身后的侍卫只剩下了三两个，还都捂着胳膊，看着伤势不轻的样子。
无人知道他们在猎场中遇到了什么，怎么会意气风发地去，狼狈不堪地回来。
驻守营地的瞿逢川还在各个部族的首领帐子周围，岑析见状就近喊了一对站岗的兵士，迎上赵焕等人。
方一下马，赵焕被岑析扶住，关切道：“姑父，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赵焕狠狠地从牙中蹦出几个字来：“李氏部族……”
话音未落，一阵乱箭竟然当空而下，岑析忙拖着赵焕往遮挡物处躲，赵焕身后跟着的最后几个随从也立时暴毙在乱箭之下，赵珩和赵璜两人躲过箭雨，对视一眼，皆往后方一个小山坡上看去。
赵璜朝着赵珩点点头，而后咬牙冲了出去，又是一阵乱箭齐发，赵珩趁着这次发箭的轨迹判断出土坡上放箭人的藏身之处，他就地取了三只箭，取下背后弓箭，搭弓瞄准，凝神静气，瞬间三箭齐发，直直朝着土坡而去，只见几声闷哼，箭雨停了下来。
赵珩和赵璜趁着这口喘息时间，往裴朔雪他们藏身的地方跑，就在还剩两三步的时候，几支冷箭猛地自他们背后射出，几乎没有思考，裴朔雪飞身扑了出去，略过靠得近的赵珩，直直扑到了赵璜的身上。
一支冷箭蹭着赵璜的头皮而过，下意识地，赵璜按住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免得他被冷箭伤着，声音里是止不住的心疼：“老师，可有伤着？”
赵珩目光暗了一瞬，步子也随之一顿，身后的箭矢直直朝着他而来，赵珩眼见着避不开，硬生生地受了一箭。
箭矢入肩的声音沉闷，本不应该被人听见的，裴朔雪却若有所感，猛地自赵璜的禁锢中抬起头，正对上赵珩幽深冷漠的眼睛。
当着裴朔雪的面，赵珩就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做了受箭之后最不该做的事——他直接拔出了肩膀上的箭，咬牙看着带着鲜红血迹的箭头一点一点地脱离自己的身体，而后用这根羽箭搭上弓弦，极轻地略了被赵璜护着往后撤的裴朔雪一眼，扭过头瞄准山坡利落地射箭。
箭无虚发，又传来一声惊叫，赵珩的心中却生不出一丝波澜。
他早该知道，没有什么人愿意挡在他的身前，他所受的屈辱和疼痛只有他自己能讨回公道。
如今，他一人站在箭林之中，就像当年站在找不到裴朔雪的酒楼前一样，彼时，楼前人声熙攘，他在找裴朔雪的影子，如今一人对刀林箭雨，他却不再回头看那个人。
“殿下！”岑析见他呆了一般站在原地不动，吼了一声，放开赵焕就要冲出去，却被凭空地拦下。
赵璜推了岑析一把：“保护好父皇和老师。
说完他冲了出去，一把捂住赵珩流血的肩膀，揽住他的身子，护住他大半个后背往回撤。
瞿逢川终于带着兵将赶来，命一队黑甲护着他们几人回去养伤，自带了一队军士去抓猎场中作祟之人。
被黑甲护着往回走，被赵璜扶着身子往回走，赵珩从赵璜肩膀的空隙中看到裴朔雪关切的目光落在赵璜的身上，一直未曾移开。
他往昔执念、如今疯魔想要的那个人的目光，原来会毫不吝啬地付与他人。
可这个人偏偏是刚救了自己一命的赵璜，偏偏是要和他抢裴朔雪、抢皇位、抢一切的赵璜。
他拼尽全力都拿不到的，赵璜却能唾手可得。
“呵。”赵珩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不知是在笑他人还是在笑自己。
作者有话说：
裴裴：这可是我要培养的皇帝崽子，不能受伤不能受伤
赵璜：这可是我的弟弟，不能受伤不能受伤
赵珩（委屈巴巴）：我受伤了，师尊还不看我，嘤嘤嘤

第68章 太子心
等掀开赵珩的衣裳，岑析才发现赵珩身上最重的伤竟然不是肩膀已经没入肉中的箭头，而是背后一道已经深可见肉的刀伤。
那刀伤足足有两指宽的皮肉翻卷，肉眼可见内里的白。花。花的骨头，流出的血已经浸透了赵珩的玄衣，医师光拨开被血粘连的布料就用了足足半个时辰，待到这道狰狞的伤口完全展现在岑析眼前，岑析当着医师的面即便克制了自己的情绪，也不由咬牙逼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赵珩已经失血过多已经微微头晕目眩，而处理伤口的剧痛又让他保持着适当的清醒，额间的汗珠一滴一滴地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凝聚坠。落，落在赵珩的膝盖上洇出一圈湿润的痕迹。
“没有伤到……要害，无事。”赵珩忍着疼痛回道。
剥离开黏连的伤口，医师的止血动作快了很多，没用多久他就处理完赵珩的伤口离开了帐子。
帐子里只剩下赵珩和岑析两人，岑析没了顾忌，坐到赵珩的身边压低声音问道：“猎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珩稍稍动了一下胳膊，想要去端一旁的茶水，疼得“嘶”了一声，岑析按下他的胳膊，亲自去倒了水，送到赵珩的嘴边，让他润了喉，听他将这件事娓娓道来。
“进了猎场之后，我们一直跟着陛下往西走，猎了几只狍子后，陛下看见了一只熊，兴致颇高地跟了过去，我们也紧随其后。追了约莫两里路的时候，陛下射中了那只熊，可驱马走近一看却只看到草地上的血迹，看不到中箭的熊，这个时候我已经发觉不对劲了，刚要出声示警，陛下和太子已经驱马沿着血迹而去，没走两步，便被绊马索绊倒，我带着剩下的人紧急围住了陛下和太子，之后便有几十个武艺高强的人从四周包围了我们，为了突围，我替陛下挡了一刀。”
赵珩自嘲的笑了一声：“这也是为什么我能在这里先处理伤口，而不是跪在陛下面前被质问的原因。”
岑析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猎场的布防是赵珩和瞿逢川共同布防的，瞿逢川如今两不相帮，是赵焕最为信任的左膀右臂，出了事情，赵焕率先怀疑的就是赵珩，要不是赵珩替他挡了一刀，此时必不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
赵焕对赵珩一直是忌惮大于心疼，虽然赵珩是他宠爱女人生下的孩子，可赵珩并未他在膝下长大，他们之间只是被微薄的血缘牵扯着，再加之作为帝王最为在意的江山社稷，赵焕不得不去在意辅帝阁所说赵珩回影响黎国国运之事。
对于赵珩，赵焕天生便带了几分不信，即使表面掩饰地再好，一些细枝末节之处也能体现出他对这个儿子的忌惮。
“若不是辅帝阁对殿下的断言，陛下也不会如此不顾念骨肉亲情，当初姑姑可是殿下最疼爱的妃子。”岑析咬牙道。
“不过是个宠爱的妃子而已。”赵珩顺着他的话冷笑一声，对于岑析对辅帝阁的责怪未说只言片语。
“当年判你命途的阁臣是不是就是裴朔雪？”岑析突然问道。
岑析只知道当初在蜀州收留赵珩的“师尊”便是给陛下谏言的辅帝阁阁臣，他并未十分确认那人就是如今的裴朔雪，即便在两年前岑析就曾怀疑过这一点，并且让倪书容去确认这件事，可最后也没有得到这个答案。
赵珩沉默了，并未回答。岑析却从他的沉默中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我不会说出去的，包括爷爷那里，我也不会多说一句。”岑析率先表明立场。
赵珩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就着方才猎场行刺的事情说下去：“猎场行刺的那些人是李氏部落的人，外祖说的没错，草原各部果然有异心。现下来上阳的草原各部也回去了，我担心他们之间有人蠢蠢欲动，见李氏部族动了手，便趁乱联手，以图陛下。”
“既是这样，陛下为何还要放他们回去？”岑析觉得奇怪，赵焕受刺突然，那个时候来参与围猎的各部落首领并未回去，只要赵焕将他们压在上阳，虽说会被各部族的人私下说些闲话，可至少能够保证赵焕和太子的安全。
“因为陛下想要放长线钓大鱼，他相信上阳的岑家军不会让他伤到一根毫毛。”
这句话岑析倒是认同，赵焕受刺是因为情况突然，若真是两军对弈，草原部落并不能在边关讨到多大的好处，也正因如此，李氏部落才会选择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深入木兰猎场进行行刺。
“李氏部落只是一个微小部族，他的身后一定有更大的部落指引，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还是要写信给外祖，凭借他在边关多年的抗击经验，我们再论如何应对。”赵珩道。
赵珩没有说的是，赵焕将草原各部首领放回各部的原因还有一层深意，即便各部族的人因此联合抗击，引起边疆战乱，赵焕自可全身而退将这胶着的场面留给岑家军。
他本就忌惮岑家的势力，若是能通过这次动乱消耗掉岑家军的力量，这对于赵焕来说是一件好事。
这般隐秘的心思赵珩能看出来，远在平都的岑慎也能看出，只是不知道这位戎马大半生的老将军对于自己效忠的主君想要为自己搏命的军士战死的心思会做出怎样的应对之策。
——
赵璜帐内。
裴朔雪眼睛跟着给赵璜检查身体的医师走，直到看着他身上都是轻伤才松了一口气。
如今赵璜是他辅佐的唯一人选，赵璜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他从哪里再捞出个皇子来辅佐。
“今日殿下实在是太心急了些。”裴朔雪忍不住责怪道：“臣
说过多次，殿下有仁德之心是好事，只是遇事太过凭着一腔热血，未曾深思熟虑。殿下是储君，自要多顾念自身的安危，今日射中瑞王殿下右肩的一箭若是射在殿下的身上，殿下要臣如何和皇后娘娘交待，又如何和章大人交待？”
赵璜乖巧地听着裴朔雪念叨，等他说完了才不以为意道：“皇弟在猎场上给父皇挡了一刀，方才又中了一箭，如果本宫在那个时候不站出来，皇弟真的可能有性命之忧。”
“他中了一刀？严重吗？”裴朔雪脱口而出道。
裴朔雪不是没有看见赵珩望向自己悲伤的眼神，只是他以为赵珩能躲过那一箭，而且当着赵焕的面，作为太子少师，裴朔雪没有立场飞身去就赵珩，他能救的只能是赵璜。
“老师别急，皇弟背后的伤不浅，但也没有性命之忧，本宫已经派随行最厉害的医师去了，他定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看着赵璜一副没有心机的模样，裴朔雪忍不住问道：“殿下对瑞王真的没有半分芥蒂之心吗？”
他很奇怪，后宫中章皇后和岑贵妃摩擦不断，宫外章淼支持太子的言论甚嚣尘上，尤其是在赵璜成为太子，自己成为辅帝阁阁臣之后，朝中大臣多半都已经堆赵璜俯首帖耳。在这般的耳濡目染之下，赵璜还能够对虎视眈眈的赵珩报以这么大的善意吗？
“老师是不是想说我傻？”赵璜浅浅一笑，“在回答老师这个问题之前，本宫想先问老师一个问题。”
“老师是怎么看瑞王殿下的？”赵璜撇去茶盏的水沫，品了一口，问道。
“瑞王殿下出身乡野，礼数气度方便确实少有皇室风范，可才华与武功也能算得上一流。”裴朔雪尽量客观地评价了一下赵珩这个人。
赵璜摇摇头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些，换句话说，老师是喜欢瑞王还是厌恶瑞王？”
“臣……”裴朔雪突然梗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赵璜的这句话。
若说喜欢，赵珩不仅是他辅佐帝王道路上的绊脚石，还是被神谕认定会让自己丧命的人；可若说厌恶，在那晚知道赵珩能看见自己的真身后，裴朔雪反而没有那晚那样激烈的情感了，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或许真的是因为他是看着赵珩从一个可爱又谨慎的小团子长成了如今这样，而裴朔雪也明白，赵珩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多半全是因为自己。
裴朔雪不得不承认，他对赵珩还是有愧疚的。
“本宫知道，老师和瑞王在蜀州曾是同窗，本就相识，若是老师与他本为挚友，其实是不必为了立场，为了本宫而疏远瑞王的。”赵璜善解人意道：“本宫能看出老师还是在意瑞王的，不然老师也不会清楚地记得瑞王中箭是在左肩还是右肩，不会这么急切地想要知道瑞王背后的伤势。”
“可老师一直以来的表现却又是对瑞王敬而远之。老师不是刻薄之人，无论谈论谁都能挖掘出那人的优点，也从未当面言及他人的短处，可老师每次谈起瑞王时，却总是第一眼只瞧见他的短处，甚至连一个中立的评价都鲜少给他。”
赵璜轻皱眉头：“我一直觉得老师就像天上的月亮，完美无瑕，待人接物都极有风度，行事做人无一不妥，完满地不像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可唯有谈及瑞王时，老师会有情绪的波动，会刻薄，会耍脾气，甚至会因此而生气。”
“若不是老师和瑞王之间有什么不可逾越的深仇大恨，那本宫只能想到，老师其实是在意瑞王的。”
“可就算老师是在意瑞王的，本宫也不会觉得老师会因此背弃我，因为本宫相信老师的为人。那么同样地，皇后娘娘和章大人对我寄予厚望，可同时他们也不能剥夺本宫对同父异母兄弟的关怀，因为我们都是人，活生生的、会有鲜活气的人，而不是一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怪物。”
作者有话说：
赵珩、裴朔雪：说谁怪物呢！

第69章 借风力
军营只安定了两日，一。夜突受袭击，赵珩和瞿逢川护着赵焕退离营帐，进入城墙内抵抗。
赵焕全身而退之后，几个草原部落反而停止了攻击。又过几日，赵焕和赵璜被瞿逢川护着回平都，只留下赵珩在上阳固守。
赵珩身上的伤还未好，又经过两次鏖战，这伤便一直在甲胄中捂着，不仅没养好，反而闷得重了些。
赵焕和赵璜走后，赵珩至少不需要担着护卫陛下和太子的责任，外头兵将派遣还有岑析顶着，他便可脱了甲由着医官上药。
岑析刚巡视过一番换岗的兵将，趁着吃饭的空当顺便来瞧一瞧赵珩，正瞧见他上了药，光着上身等着药晾干。
岑析进来之后，医官识趣地退了下去。
岑析扒拉着碗中的菜，毫不见外地坐在赵珩的身边，瞥了一眼赵珩桌子上放着的清粥小菜，故意夹出碗中的一个大鸡腿，毫无形象地啃得香甜，逗弄赵珩道：“吃了几日的清淡菜，还要披甲上阵，我们殿下是不是都瘦了？好在陛下和太子走了，殿下不用再在他们面前立规矩，不然还得再多吃几日的清粥……咦，你怎么用的还是军营里的药膏？太子殿下帐子里不是留了很多吗？”
赵焕和赵璜走之后，岑析让人将他们住过的帐子整出来，便见赵璜帐子的正中桌子上齐齐整整地摆着七八瓶药，有内服的、有外敷，个个都压着红纸上上头写着用量，简直是明晃晃地“落”下给赵珩的。
岑析先让医官将那些药都看了，确认都是上好的治伤药之后，就一股脑地全送进了赵珩的帐子里。
谁知送来的第一天赵珩就将写着药量的红纸扔了，药瓶就码在他的床头，一个都没动过。
岑析以为他和赵璜斗气，不肯用他留下的东西，咬着鸡腿含糊不清道：“说实话，别看章家各个争成乌鸡眼，可太子殿下倒是难得，既不像章家，也不像陛下，但凡换个人，殿下你在上阳的这两年都不会这么好过。”
“不是他的。”赵珩淡淡地瞥了一眼桌子上的药，默默攥紧了手，红纸上的字旁人不认得，他却最熟悉不过。
赵珩移开目光，重新落在岑析正捧着碗吃的正欢的两个腮帮子上，顿了一下，道：“外祖来信了。”
“嗯？”岑析三两下咀嚼完毕，将碗放在一边，接过赵珩递过来的信，油爪子在上头印上一个油印子。
书信上的字不多，只有寥寥几语，却叫岑析皱了眉头。
“爷爷这是什么意思？叫我们驻守不出，坚守为上？”岑析不解道：“此时不正是立军功的好时候吗？殿下救了陛下一命，此刻要是能再一鼓作气收复草原各部，那不是锦上添花？”
“你可知为何祖父戎马大半生不过是个将军，而瞿逢川未及弱冠就能封侯吗？”赵珩提点道。
“殿下的意思是……岑家早就被忌惮，不能再加军功了，就算加……也不能是再加在殿下的身上？”岑析沉思一会，斟酌着说出自己的理解。
“祖父说，正好借着我伤了这个由头，就算死守不出，不做什么强硬模样，陛下也不会追究什么的，其余的，等祖父的消息。”赵珩说道。
——
未及一月，赵珩身上的伤养得开始结痂，终于传来平都的消息。
陛下感念瑞王殿下戍守边关多年，勤勉有加，忠勇异常，兼木兰猎场中救驾有功，特封亲王，命其回都修养，随行人等一应听从瑞亲王调派。
与此同时，岑慎以七十高龄披挂上马，再出连山，征北地，平草原各部祸乱，临行前，老将军立下誓言，不平草原各部纷乱，势不回銮。
赵珩辎重车马，岑慎轻骑简从，两边人竟是在路上连一面都未来得及见，就一南一北，奔赴两地。
在路上，赵珩收到了岑慎派人送来的书信，书信中言及，岑慎以征战北地为由，换取赵珩回都，平都中一切都已打点妥当，心腹皆被岑慎送进赵珩府中，宫中岑贵妃如今也可为己用。
岑析静静地听完岑慎的信，看向赵珩的目光不再似以前那般含笑戏谑，郑重道：“在回平都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殿下。”
赵珩瞧着他认真的神情，面容也肃穆起来。
“再回平都，殿下可想好了，这次回去是为了什么？”岑析一字一句问道。
对上岑析难得正色的表情，赵珩沉默半晌，忽地笑了，他薄唇轻勾，拍了拍岑析的肩膀，上马高声对修整的车队道：“启程，回都！”
不发一言，可足以回答岑析的那个问题。
这次，赵珩不再是第一次从蜀州回平都的那般，是为了追随裴朔雪的脚步不得以而回都，此次回都，他是自愿踏入那个风云席卷之地的，是为了“赵珩”这个名字身后庇护的人，“赵珩”这个人所担负的责任，也为了“赵珩”能好好地活着。
忍冬的过往终究如大梦一场，他已经是赵珩了，不会只为一人而活。
——
紧赶慢赶，赵珩一行人还是在中秋前赶到了平都城外。
再次看到百姓云集的城门，赵珩心中一时百味杂陈，他深深地看了城门一眼，看着这个被围得四四方方的地方，纵马率先踏进城门。
杨世端已经领着人在城门内等着，赵珩刚一进门，就见他行礼道：“殿下。”
“多年未见，杨右相风采依旧。”赵珩浅笑道。
“殿下经历了许多，风华更甚从前。”杨世端笑着应答，驱马在赵珩身边指引着：“殿下先回府中稍作梳洗打扮，而后便要进宫在拜见陛下和皇后，明日上朝时间，陛下会亲封殿下为亲王，亲王服饰今晚礼部会送到殿下府中，明日晚上宫中会有给殿下设下的亲王宴席。届时陛下和朝中要员都会出席。此后便是中秋宴，中秋也是太后寿宴，殿下可自行挑选寿礼，不过选定之前派人来臣的府中，让臣过目一番。这就是殿下此月中越不过的几件大事，余下的，像是官员引荐，臣日后会和殿下一一说明。”
“另外，殿下回都之后，落下的史论治世之道也要学起来，臣会挑选好的老师每日来殿下的府中给殿下讲解，武术岑老将军留了李为将军给殿下，李为将军多半驻守在平都郊外的军营中，殿下每日午后可去练武场受课。”
杨世端一面说着，赵珩一面凝神记着。不知不觉间两人便到了瑞王府门前。
在发布旨意之后，赵焕便命人修缮了赵珩的王府，更扩了些地皮，其中大致景致循着平都皇族大气古朴的风格所建。
赵珩一进门便见院中应声跪了一地的人，待叫他们起身后，赵珩细细看了一眼，发觉其中有好些都不认得。
杨世端为赵珩一一介绍道：“严嬷嬷，殿下母亲宫中的老人，以后统管殿下府中女眷，殿下如今虽只有几个婢女，可以后要是娶了王妃、侧妃，她们带过来的丫头也不至于没有人教管规矩。”
“她就是当年……”赵珩目光微动，掩了下半句话问杨世端。
杨世端叹了一口气，应道：“是。”
赵珩知道这就是当年抱着他偷偷出宫，并且将真相告诉岑家的老嬷嬷，心中不禁起了敬重之心，朝她微微鞠躬，严嬷嬷眼含热泪地回了礼。
“这个殿下见过，是殿下刚来平都时，岑老将军拨过来将军府的王管家，以后在殿下府中统管小厮，还有门头拜帖等事，府中开销也由王管家带来的人为殿下一一打理好。”杨世端介绍道。
“王伯来了殿下府中，那我岑府里不就没人了吗？”岑析在一旁打趣道。
“岑老将军还留下一句话，岑公子要住在瑞王府一段时间，同殿下一起学习，今年秋试，务必考上功名。”杨世端指指院中的一堆行李道：“时常用的东西我已经帮岑公子都搬过来了，岑公子也不必再回府了。”
岑析退了两步，躲在了赵珩身后：“殿下，我现在回上阳还来得及吗？”
赵珩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对杨世端道：“我会替外祖看着好好读书的。”
杨世端颇为赞赏地点点头，接着道：“殿下在上阳两年，想必也在军营中收了一些心腹，因此岑老将军并未给殿下留下影卫，这样私密的人还望殿下自己识人选人。”
“好。”赵珩应了。
杨世端又嘱托了些事宜，便留了赵珩在府中稍稍熟悉了府中的布局，而后沐浴焚香，准备更衣进宫拜见陛下。
刚准备完，宫中派来小太监，说陛下念及瑞亲王舟车劳顿，今日不用再进宫拜见，待明日早朝后再拜见不迟。
小厨房也匆匆忙忙地准备了膳食，赵珩和岑析忙了半日，终于能坐下来好好地吃一顿饭。
刚入平都半日，所有繁乱的事接踵而来，让他们两个一时都有些不适应，两人默默地吃完饭，都累得没人说话。
直到用完饭，撤下残羹，两人坐着消食，赵珩身边的亲卫禁言进来禀告道：“殿下，瞿侯爷留在上阳的人一直在寻找一个衣摆上有金纹祥云的人。据说是救了瞿萋的恩人，同行的还有一个男子与一寒部女子。”
赵焕回都前，赵珩便发现瞿逢川留了几个人在军中，只是他们一时没有动作，赵珩不知他们的心思，才派人一直盯着。
岑析闻言挑了下眉，朝赵珩看了一眼，轻笑一声：“春日还未到，殿下的桃花竟先来了。”
赵珩没睬岑析的调笑，朝着亲卫禁言道：“传信告诉外祖，让他注意瞿逢川留在军中的这几个人。”
亲卫禁言应了退下，关门时的一瞬恰巧泄了一阵穿堂风进来，微微撩动了他们的发丝。
“这阵风来得真及时啊。”岑析轻叹一声，轻声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与此同时，裴府中，裴朔雪披发赤足，面容清隽，修长的手指捻着一张薄薄的纸在烛火上烧焚，直到火苗将纸上的字迹全部慢慢吞噬殆尽。
“寻救命恩人……”裴朔雪轻轻呢喃，眉头微皱。
作者有话说：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出自《红楼梦》
——
鞭炮声响起来，恭喜珩珩回平都搞事业搞师尊！

第70章 错念转
离赵珩回都已经三旬有余，太后的寿宴也落下帷幕，平都依旧一片风平浪静，好似从上阳回来一个亲王并没有在朝堂上掀起多大的波澜。
秋色深深，冬日将至，裴朔雪惧冷，府中早早采买了炭火备着，便是他自个夜间也披上了轻便的裘衣。前两日各地上供，赵璜得了极好的白狐皮，命人做了大氅，今日正赶制好了，便去裴府送给裴朔雪。
赵璜来裴府轻车熟路，是不用通报传讯的，赵璜走到裴朔雪院中的时候，便见裴朔雪正在坐倚在栏杆边上逗弄那几只赵璜从木兰猎场带回来的兔子。
他手中抓着一把干草，戳戳其中一只雪兔的三瓣嘴，那兔子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扭了一下屁。股，竟然背对裴朔雪起来。
“哼，小崽子。”裴朔雪轻骂一声，将那只不肯吃草的兔子从笼子里抓出来，作势捏住它两只长长的兔耳朵，教训道：“你瞧瞧，这一窝里就你最瘦，再不多吃一点，怎么过冬？”
“老师已经喂得够多了，这已经是本宫见过最肥的兔子了。”
听到赵璜的声音，裴朔雪连礼也没行，头也不转，直到赵璜过来将他怀中的兔子解救出来，摸了摸兔子的肚子，无奈道：“老师，它已经吃撑了。”
裴朔雪挑了下眉，小声道：“是吗？可每次臣喂得时候它们都吃不了多少，一点也不亲人。”
裴朔雪好似与小动物无缘，这些年来赵璜送来的毛茸茸不少，有一次甚至送了一只连眼睛都没有睁开的小狐狸来，饶是如此，裴朔雪也没能养熟，时不时还要被那只狐狸挠上一爪子，最后还是赵璜把那只小狐狸收了回去，没过几日，那只狐狸便能窝在赵璜的怀中睡觉了。
裴朔雪不死心，他想着自己有灵气的崽子养不熟，这些凡间毛茸茸也养不动吗？谁知养了这些还是如此，让裴朔雪不由想着被自己送回妖族的三斤来，若是三斤还在身边，自己也不至于没有一个可心的毛茸茸撸……
不过若是说起可心来，以前的赵珩倒是真的乖巧得不行……
裴朔雪意识到自己思绪飘远，回过神看着那只小兔子竟然一头歪在赵璜的手腕边睡着了，心中漫上些小小的嫉妒，嘟囔道：“或许臣真的不适合养崽子吧……”
“怎么会呢？”赵璜被他这句带着抱怨的话逗笑了，安慰道：“等老师日后成亲，有了孩子，孩子自然是亲老师的。”
成亲？裴朔雪懒懒地掀起眼皮，心想这样麻烦的事，不管是天上还是人间，自己都不想消受一番。
赵璜见他目光微动，虽知轻易问师长私事不妥，可他和裴朔雪相熟，又深知裴朔雪的性子不在意这些，便随口问了一句：“老师不想在平都安一个家吗？”
平都安家？就连神界也没有敢说能让他安家的人和地方。
裴朔雪掩下嘴角的一丝冷笑，无所谓道：“我倒是不急，殿下已经二十有一了，皇后娘娘可曾给殿下相看哪家女郎？”
“母后说，正妃可由本宫自行挑选。”赵璜回道。
裴朔雪微微挺直身子，他记得前两日见章淼时，章淼可是想要给赵璜娶一家能对太子有诸多裨益的女子。怎么到了章皇后的口中却变成可以让赵璜自行决断的事呢？
裴朔雪想起瞿逢川在上阳寻找自家妹妹的救命恩人一事，心念微动。
瞿家如今备受皇恩，又手掌兵权，赵璜麾下多是清贵，少有武将，若是赵璜能与瞿家结亲，对他来说也有多有裨益。
赵珩一直以来依仗的便是岑家的功绩，裴朔雪担心的也是赵璜在兵权上的掌控不如赵珩，万一真到了要兵戈相向的时候，赵璜占不了便宜。
瞿逢川既然在替妹妹寻着金线祥云的人，想必瞿萋也是对那人有意的，金线祥云必是皇族之人才可用的，当时在草原上的皇族只有赵焕、赵珩、赵璜三人，裴朔雪已经旁敲侧击过赵璜，知道他那日并未遇到瞿萋，那么多半救了瞿萋的人便是赵珩。
瞿家一直中立，从未在朝堂上有所偏颇，此时赵珩若是趁着这份恩情求娶瞿家女，瞿家就算不答应，瞿萋也会闹上一番，这么看来，就算赵璜不能娶瞿萋，也不能任由她嫁给赵珩。
裴朔雪在心中思量一番，斟酌着问道：“那殿下喜欢什么性子的女子？”
赵璜抿了一口茶，还真认真地想了一想，诚实道：“可能是一位温和善良的吧。”
裴朔雪有些奇怪：“殿下的性子就很是平和宽厚了，臣还以为殿下会想找一个烈火一般的女子。”
赵璜微微一笑：“本宫还真想过，可后来还是觉得性子平和温柔的更好，彼此能说到一处去，她可以懂些诗书，也可以不懂，懂得多本宫也不会觉得她有所逾越，不符合女子宜室宜家的样子，懂得少或者不懂本宫也不会觉得她粗鄙，家世也不一定要多显赫，祖上无功勋也行，本宫可以护着她，祖上就算功勋太大，陛下忌惮也无妨，本宫也能护住她，只要能平平淡淡、无病无灾地陪着本宫就行……”
赵璜说着说着有些出神，对上裴朔雪意味复杂的眼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老师可是觉得我想得太过圆满，所设想的生活太过平淡？”
“说到底，你不过就是要她那个人罢了。”裴朔雪没有想到看着温平的赵璜竟然也是个情种，可在此刻他忽地又不忍心去说那些家族利益、姻亲勾连的话来，他仔细想想，瞿萋好像还真的能符合赵璜的要求，若是能将他们两个撮合在一处，倒是两全其美的事，只是赵珩那里不会不知道瞿家是多么值得拉拢的对象，要怎么样才能让赵珩那只狼崽子松口呢？
裴朔雪正想着，赵璜忽地轻声道：“像老师这般的也很好。”
裴朔雪怔了一下，觉得一阵惊雷直直落在自己的耳畔，他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赵璜嘴里说出来的。
偏生赵璜见他茫然的样子，还语不惊人死不休地用他一贯平和的嗓音道：“听闻老师在蜀州有一妹妹，不知可有婚配？”
裴朔雪面上不显，脑子里已经炸开了花：[真是疯了，他在说什么？他要干什么？]
[我不会这么背吧，就养了几年，还是半路养的，就又养出一个大逆不道的来？]
裴朔雪端茶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他故作冷静地喝了一口润喉，问道：“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赵璜却没有半点自己说了多令人震惊的话的意识，依旧一脸认真地盯着裴朔雪，盯了他半晌，才道：“本宫总觉得，老师的妹妹应当和老师相似一些，若是无婚配，本宫可以求一个她的画像吗？”
裴朔雪若是本相，此时全身的毛早就都炸了起来。
他定定地瞧了赵璜半晌，才道：“殿下，您认真的？”
“老师舍不得？舍不得……的话……”赵璜十分贴心地询问了他的意见，收回了目光，又是一副这些都是好商量的样子。
往常裴朔雪还挺喜欢他这个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性子，如今却只想劈开他的脑袋来看一看，他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什么叫算了？算了是指要画像还是不要画像？什么叫做和自己相似，相似是指容貌相似还是性情相似？
裴朔雪几欲抓狂，可想着自己披了一层皮，反复深呼吸让自己忍耐下来，他想了一想，还是说了个囫囵两可的应答：“小妹身份低微，就算得殿下青眼，也只能在东宫中做一个侧妃或者侍妾，殿下不如先在平都贵女中选一个正妃？”
“啊。老师是在担心这个，本宫可以求母后给她抬一抬身份，然后嫁过来当太子妃的，母后不是偏重家世的人。”赵璜还真认真地思考了裴朔雪所提的可能性，答道：“在平都贵女中选选也行，只是怕寻不到与老师几分相似的，本宫私以为老师的妹妹会更贴近些。”
贴近谁？贴近什么？
要不是知道赵璜到现在还没有通房丫头，裴朔雪就差脱口而出地问一句“太子殿下，你不会是断袖吧？”，可对上这孩子纯洁无辜的眼神，裴朔雪又觉得说不准他说的话是别的意思呢？
裴朔雪干笑两声，敷衍道：“等年下，年下臣命人拿一副小妹的画像过来，殿下也不必等着，可以瞧瞧平都贵女可有合心意的。”
裴朔雪想着这个榆木脑袋能开窍在情字上着实不易，自己不可一下打了他的心思，不如先用个画像吊着他，然后多创造一点他与瞿萋的相处机会，指不定赵璜就能喜欢上瞿萋，自请要娶她为太子妃了呢？
“嗯。”赵璜好似也没有多么地强求，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又略坐了一会，裴朔雪脑子已经将自己翻看过的话本子情节转了又转，正愁着赵璜怎么还不走，他都没有办法去看些新的去充实一下如何做“红娘”，赵璜终于有眼力见地发现裴朔雪心不在焉，起身告辞了。
深受震撼的裴朔雪趴在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戳着笼子里的兔耳朵，头疼得很，过了一会，他喊来一个小厮，耳语了几句，小厮惊讶得睁大着眼睛，可还是按照他的吩咐去了。
埋在兔子的软毛上、心烦意乱的裴朔雪没有注意一道黑影自屋檐上略过，竟也跟着着那出去的小厮方向而去。
不过一盏茶后，影卫禁心出现在瑞亲王府的书房中。
赵珩听着影卫将裴朔雪和赵璜的话一一复述，面容冷淡，叫人看不出喜怒，只是手中攥着的那颗金珠深深扣进了掌中。
“他叫人出去买了什么？”
“一些时新的男女一见钟情的话本子，还有……几件男子能穿的女装。”
赵珩手上一滑，金珠蓦地滑动卡在他的指甲缝中，顶得那指尖的软肉生疼。
“他倒是为了赵璜，什么都做得出来。”赵珩轻笑着吐出这句话，脸上却看不见一丝笑意。
作者有话说：
裴裴：不会吧，不会吧，我又养翻车一个？
赵璜：断袖？什么是断袖？
赵珩：……你最好真的什么都不懂

第71章 见雪深
裴朔雪是不会传信给蜀州让人送裴家女儿画像来平都的，且不说如今的裴家女和他有没有几分容貌和性情上的相似，裴朔雪只是借着裴朔雪这个人身份走一趟平都，可不想将这个裴家都牵扯进去，况且这是他哄骗赵璜的迂回之言，从未当过真。
裴朔雪想着，赵璜既然想要和自己这张皮相似的一个女子，那就给他一个相似的女子，反正如今这张皮又不是他的真貌，而且在蜀州的时候，裴朔雪也曾给小时候的赵珩扎小辫子去庙会上玩，因此他觉得自己穿个一次女衣也无伤大雅。
他命小厮偷偷买了两件女子衣裳后，便想着赶在天冷之前将这件事给办了，又花了银子请了一个嘴严的画师来府上，只说隔着屏风画一个模糊的影子。
裴朔雪侧坐在屏风后，青衣委地，只露出半边侧脸，眉目被粉墨屏风蒙了一层细雾，而眉目之下又被一把团扇掩着，叫人看不清真实样貌，只能凭着勾勒的线条勉强看出一点影子。
裴朔雪为了做全样子，还特意盘了女儿发髻，上头斜插着一支流苏簪子，在细微的风声中微微晃动。
赵珩坐在被帷幔、屏风重重隔着的小几旁，看着那抹模糊的影子，手腕微动在宣纸上也勾勒出无二的模糊身影，却在心中将这个人的容貌一点一点地补全。
他能想象出裴朔雪一袭女子装束的样子，因为他想象过无数次裴朔雪若是个女子，那他就不会在隔着师徒辈分的同时又要隔着男女世俗的两重枷锁苦苦煎熬。
在蜀州等裴朔雪回来的时候，赵珩曾无数次想过，若裴朔雪是个女子，或者他不是自己养育自己长大的人，这两个先决条件若是能少一个，是不是裴朔雪就能更加容易接纳自己一点，而不至于在自己向他表达爱意时将他看做异类。
可裴朔雪跑了，在他以为漫天花灯是幻影，放纵内心做了大逆不道之事时，裴朔雪便走得彻底，甚至不惜以死遁这样决绝的办法消失得彻底。
如果不是他有一双能够看清裴朔雪本来样貌的眼睛，他也同那些凡夫俗子一般以为他死了，日夜困在以为自己害死他的痛苦之中，这样就算他杀了那个流言中杀了裴朔雪的人，他的余生也将在无尽的悔恨和遗憾中死去。
在元和山的两年赵珩都不愿再回想是如何熬过来的，他更不敢想过这般的日子再有几十年，直到他老了，直到他死去，都再不得见少年时期惊羡的那个人一眼。
心思翻涌，笔墨不停，宣纸上已经留下裴朔雪的侧影，寥寥几笔虽不多，却足以见其神态。
赵珩停笔，目光投向屏风后裴朔雪摆姿势摆累了偷偷打呵欠的模样，心中滋味难辨：他实在不明白世间怎么会有这么无心无肝之人，好似什么都入不了他的青眼，什么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这般冷清冷性又装得尘缘颇深的人，要么就一直这样冷淡下去，别给任何人目光的停留，不然凭什么能让他做到这般地步的人不是自己呢？
宣纸微皱，赵珩才意识到自己情绪外露，他垂下眸子，掩下万千情绪，轻轻起身，按照裴朔雪和那个画师约好的带走小几上的一匣银子，无声地走了出去。
裴府小门外一背着卷轴的画师等在隐蔽处，赵珩将那匣银子放在画师的手中，低声嘱托道：“今日之事……”
“小人明白。”那人笑盈盈地收了匣子，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
又过半月，将近冬至，平都下雪了。
裴朔雪窝在烧得暖融的榻上，裹着被子，咬着笔头，瞧着挂在内室的画出神。
半晌，他才由衷地夸赞一声：“果然是我，不管什么样子都好看得紧。”
随着他这般感叹落下，在水碗中晃动的正欢的纸鹤像是被使了定身术一般，小小的纸脑袋磕在碗瓷上不吭声了。
裴朔雪的目光从画上又投到床上小桌上的镜子上，在无人的时候，裴朔雪展现出本来的面目，他临镜自照，抚上自己的眉眼，再次感叹道：“不过还是我的本相最好看。”
纸鹤一头栽进了水中，咕嘟了几口水也不肯探出头来了。
裴朔雪懒懒地伸出半截白皙的胳膊，青葱长指剥着南边贡上的蜜桔——赵璜自宫中得了一些，知他喜欢，送了一些过来。
裴朔雪斜了一眼栽在水碗中的纸鹤，用半片橘子皮将它捞了进来，戳了两下，心想要是三斤在，定能应和着自己夸上一夸，不像这个泡在冥府里的人没有半点情致。
“我说到哪儿了？”裴朔雪咽下一片橘子，酸甜的汁水润入喉间，舒服得他眯了眼睛：“想起来了，在赵珩下辈子的尘世里再加上一笔呗？”
“你真当我能随意更改的人的来世？”冥王的声音从纸鹤中传来：“这些年你已经给他定了一个衣食无忧的家境，一对宽和溺爱的父母，还要定什么？你自是知道过分干预人的来世对神来说不是什么好事，饶是你总是幸运不被雷罚劈中，也不能将这来世命途当做话本子来写。其中牵扯纠葛，神君可想好了？”
“这孩子确实挺可怜的。”裴朔雪放缓了剥橘子的动作，默了半晌，也只说出个“可怜”二字。
冥王顿了一下，似是想要说什么，可还是按住了，问裴朔雪道：“那神君此次又想加些什么？”
“毁了他一段好姻缘，便在下世补给他吧。只是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裴朔雪说至此处，也顿了话头，轻声道：“现在喜欢的，下辈子也不一定喜欢，那就给他一份世俗都艳羡的姻缘吧，无苦无难无纠葛牵绊，白首到老，恩爱不疑。”
“好。”冥王应了，纸鹤从橘皮上跳了下去，没入水碗中，彻底没了声息。
窗外白雪朔朔，倾轧红梅，衬得透光的纸窗一团团红白的影子。
裴朔雪微微发了会怔，他惧冷却不喜穿厚重衣裳，此时虽烧足了炭火披着被子，一双脚却是连厚袜都没穿，蜷缩在暖和的汤婆子上。
他瞧着眼前挂着的那副画像——正是前些时候喊人来府上画得那幅裴家小妹的画像，裴朔雪觉得画得甚有神韵，便先挂在内室里自赏着。他总觉得这画的笔触有亲近之感，可又一时想不起来。裴朔雪不是个为难自己的人，想不起来他就放着，如此这般断断续续地想着，倒将这幅画瞧了一遍又一遍，竟有些不舍得就这么给赵璜了。
裴朔雪近日已经开始张罗让赵璜和瞿萋见面的事儿。
瞿侯府有冬至前后祈福的习俗，裴朔雪打听了瞿家女眷今日去金台寺，特意约了赵璜上山，想等到他上了山自己再传话说自己染了风寒，今日去不了。
他记得时新的话本子里就有这么一出“寺庙初见”来着，正好用上。
地龙暖得裴朔雪微微发困，歪在榻上昏昏欲睡的，突地听见门外小厮焦急的声音传来：“大人！大人！”
“怎么了？”裴朔雪坐直了身子，披上外衣自榻上下来，赤足踩在厚软的毯子上，在香炉中添了一把醒神的香料。
“瑞王殿下又……”
小厮话音未落，裴朔雪便抢话道：“他也上山了？”
裴朔雪觉得这些天来赵珩一直在和自己作对，准确来说是在和自己撮合赵璜和瞿萋的路上撒泼打滚，裴朔雪前头想在宫中夜宴上引赵璜瞧一眼瞿萋，赵珩当场就要拉着赵璜去看什么汗血马驹，裴朔雪好不容易才让赵璜举办了一场赏花宴，遍邀平都才女去赏花作诗，赵珩偏偏就让岑贵妃在那日喊瞿萋进宫去拿什么赏赐。
裴朔雪前头安排着，赵珩后头搅乱着，他也不明着作对，只是暗中一点点地阴着，闹得裴朔雪很是不痛快，可他又不能明摆着和赵珩说开，毕竟赵珩才是救了瞿萋的恩人，而此时，裴朔雪也知道赵珩定是也知道了瞿家暗地里派人寻他一事，不然赵珩回都时日尚浅，认人还来不及，怎么这么有精力来断赵璜的桃花。
“还没上，刚从府门口过，小的悄悄问了后头跟着的家仆，说正是往金台寺去的。”
真是个不省心的小兔崽子！裴朔雪恨恨地把自己从暖和的被子中拖出来，换上衣裳，对小厮道：“去拦瑞王的马车，就说我有事找他商谈。”
小厮忙不迭地跑出去拦车，裴朔雪急的只胡乱穿了几件衣裳，披上件大氅就走。
车虽堪堪拦了下来，马车上的人就像是聋子一般，小厮好声好语地说了半晌，也不见下来半个人。
裴朔雪认命地踩了一脚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赵珩的马车前，软了语气道：“殿下，臣就年祭一事，代太子殿下和您商讨些细则。”
裴朔雪大义凛然地放弃了休沐时间，想道：[放了他们去演话本子吧，国家大事什么的我们来就行！]
只可惜端坐在马车里的人却没有半点要处理政事的样子，只慢悠悠地落在一句话：“今日本王有事，裴大人不妨改日再谈。”
裴朔雪没来得及穿防雪水的靴子，此时靴子浸在雪地里，洇出脚尖一片湿润的痕迹，雪化在上头，刺得脚疼。
裴朔雪站在雪中，衣裳单薄，也未曾打伞，此时在赵珩马车边上站了半晌，虽说他们两个说话，跟着的人都回避着，可被这么多人瞧着都请不下来赵珩来，裴朔雪面上有些挂不住，可还得继续服软。
“休沐不谈公事，臣可以请殿下过府一叙，尝尝臣新酿的槐花酒吗？”
“私事？”赵珩低沉地笑了两声，话中竟是带了些愉悦：“本王什么时候和太子府属官有什么私事了？”
作者有话说：
珩珩：聪明的猎人只会逼得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第72章 掌中足
雪还在落，稀稀落落地洒在裴朔雪雪白的大氅上，凝结在他的眉睫上再化成一颗颗带着寒气的珠子。
裴朔雪觉得自己站得够久了，就算在他去赵璜府上，都没人敢晾着他这么久。
“上来。”赵珩从马车帘的缝隙中观察着裴朔雪的神情，虽然在他脸上赵珩没有看出任何不悦的样子，可从他攥紧了袖口的小动作和微微下撇的眼角，赵珩知道他要是再不说话好不容易勾到面前来的人又要跑了。
“还请殿下过府一叙。”裴朔雪依旧挣扎着想要把人薅下来。
“上来。”赵珩的语气加重，比刚才更是多了一些不容置疑的意味。
裴朔雪无法，扶着马车边缘爬了上去。
裴朔雪刚进马车，便被扑面而来的暖香撞了满怀，忽如其来的暖意扑得他脑子有些发胀，眼前还有些模糊。
几乎未等裴朔雪站稳坐好，赵珩的声音又响起：“走。”
马车抖了一下，裴朔雪直接跌坐在一旁的软塌上，而后感受到自己被马车带着向前走去。
“殿下这是要去哪？”裴朔雪稳了稳身形，看向坐在正位的赵珩。
他眉目疏朗，凤眼凝眸，或许是因为在边关两年的缘故，整个人居然又挺拔了些，只是坐在那里便像是一棵历经风霜的松树，既让人不能忽视他在风雪中养成的伤口，也不能让人无视他随处散发的侵略感。
裴朔雪不得不感叹，赵璜和赵珩虽是同父异母，眉眼间也微有相似，可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气质实在是太大相径庭。
赵璜温润如玉，有着一双清澈纯良的眼睛，带着些自皇族从小长大的矜贵，遇事不急不躁，待人接物如微风拂面，处处令人身心舒适；而赵珩却不同，他更像是旷野里磨出的人，眸子中带着不符合年纪的深沉，只是坐在那里不动，都像是一座冷心冷面的活阎罗，要不是裴朔雪见过他小时候乖得没边的样子，真的会敬而远之。
他一向不喜欢攻略性太强的人，这让他想到九天之上的那个死对头玄帝，固执又疯狂，带着不顾一切的癫狂，没有半点理智可言。
这样的赵珩，还是有着岑家在背后的赵珩，若是赵璜不能得到瞿家的支持，又怎么能在这样一只狼口中夺食？
赵珩垂了眸子，细细的打量了一眼裴朔雪沾着雪沫的大氅，那是上好的雪狐皮，前几日他才在宫宴上见赵焕赏给了赵璜，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做成了衣裳到了裴朔雪的身上。
赵珩目光下移，停留在他湿了半个的靴子，抿了抿嘴，道：“车上有干爽的衣裳，裴大人自便。”
裴朔雪没管他的话，执意问道：“殿下要带我去哪？”
他方才瞥了一眼窗外的景致，发现过了一条街后，马车竟然掉了头，不再往金台寺方向而去。
“裴大人以为我要去哪？”赵珩看着他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更觉得碍眼，嘲讽道：“以为本王要去破太子殿下的好姻缘？”
他果然早就知道。
裴朔雪微眯了眼，眼中带了些警惕的神情，直接道：“殿下这些日子所做所为，难道不是吗？”
“顺路而已。”赵珩盯着裴朔雪被白狐皮衬得更加清冷隽秀的脸，想到裴朔雪的皮肤白皙，随意用些劲都能留在一道久久不消的红痕。
他想起在上阳迷晕裴朔雪后的那一。夜，手掌中细腻的皮肤，唇齿下厮磨的咬痕，眼前这个人无一不合他的心意，经过长久的求而不得，又经历了难耐的失而复得，赵珩连自己都不明白如今对裴朔雪的感情是夹杂着欲念更多、爱意更多，还是占有欲更多。
他只是本能地想将这个人拥有，尤其在他渴求了这么多年后，在裴朔雪一而再再而三地毫不犹疑离开之后。任何人、任何事都能成为裴朔雪随意丢弃他的理由，无论是原来蜀州的那个裴家子，还是现在平都的赵璜，他总是喜欢这种温和谦卑之人……殊不知……要是裴朔雪肯将一点点目光分在自己的身上，就算是装，赵珩也能装作他喜爱的模样一辈子，可惜他没给这个机会，而赵珩也不再屈就自己去博得他短短的一眼。
“在臣府门徘徊，也是顺路？”裴朔雪已经看出赵珩是故意的，他故意利用自己想要帮助赵珩得到瞿家助益的心思，才一次次地和自己作对，徘徊在裴府前，就想要引裴朔雪自己找上门来。
赵珩收回目光，淡淡道：“太子去了金台寺，宫中家宴，陛下请太子少师代为作陪。”
“什么家宴需要臣子作陪？”裴朔雪认出前方的路确实是转头往宫中走去的，可他依旧对赵珩的话半信半疑。
“是家宴，也不是家宴。”赵珩沉声道：“临近年下，各地藩王侯爷进宫，今日安南王已到宫中。父皇本欲去金台寺叫回太子殿下，还是安南王说随意些也好，父皇便让本王来请裴大人进宫作陪，全当是全了太子府的脸面。”
赵珩轻呵一声，笑道：“为了太子殿下的颜面，裴大人还是换了这身湿衣才好。”
四周的嘈杂声已经越来越低，裴朔雪知道马车已经走在了进宫的官道上。
“去宫中偏殿再换也来得及。”裴朔雪实在不知道在这个密闭的、只有他和赵珩两人的马车上，面对着对自己心思不纯的人，自己怎么做出换衣的举动。
“来不及。”赵珩轻飘飘地堵死了裴朔雪的路：“本王已经嘱托过车马，入宫门后直往听雪亭，听雪亭四周无宫殿，最近的偏殿裴大人过去换衣一个来回也要半个时辰，赶不上宫宴，丢得可是太子府的颜面。”
“你故意的？”裴朔雪心中烧起一把火，陛下既然让赵珩来通知自己入宫，绝不会只留这么一点时间，是赵珩故意晚来，又做出一副要去金台寺的模样占了大半的时间，就是为了拿着权势压着自己一头，逼自己服软。
“裴大人还是快些，要到了。”赵珩目光轻佻，流连了一下他的模样，心满意足地看着裴朔雪顿了顿手指，最后将白皙的指尖停在那雪白的大氅衣结上。
赵珩自身后拿出一套衣裳，最上头的是一袭墨狐大裘，看着比裴朔雪身上的那件还要厚实些，鲜亮的皮毛就算是暗色都遮挡不住它的华贵。
裴朔雪深吸一口气，咬牙从赵珩手中接过一沓衣裳，背对着赵珩，开始解衣裳。
“慢些。”赵珩含笑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明明是在嘱托车夫平稳行驶，不让裴朔雪不好换衣的举动，可听在裴朔雪耳中却有了另外一层意思。
裴朔雪解开身上的白狐大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了半边的银白色下衣，又瞧了一眼赵珩准备的绣着竹叶的青色衣裳，在一身纯色和混搭之中犹豫了半晌，还是妥协了，连带着未湿的上衣一齐脱下。
只剩下一层的里衣透出裴朔雪薄削的肩胛骨，饶是马车上很暖和，裴朔雪还是打了一个寒颤，就算不回头，裴朔雪也能感受到那双大逆不道的眼睛正在自己的后背上流连。
可无论是裴家公子还是阁臣裴朔雪，这样繁复的衣裳他从来没有自己动手穿过，就算他刚才急着披着衣裳跑出来，也只是草草地系了一下腰封，不使衣裳滑落便行。
行走宫中最是讲究服饰得当，即便是赵焕口中不用穿朝服的家宴也需郑重对待，裴朔雪背后如有麦芒，手上更是慌乱，半晌，他垂眸瞧着被自己团成死结的衣裳，脑子里想着披着那件狐裘挡住，一晚上不脱下有几分可能瞒得下去。
马车停了，雪却未停。
到了听雪亭外，便只剩下一条长长的竹板桥路，这一路上镜湖澄澈，无半点遮挡，裴朔雪更没半点调整衣饰的可能。
他闭了闭眼睛，拿起一旁的黑狐裘，准备披在身上收紧混过这一晚。
一只体温略高的手按住了他的膝盖，而后裴朔雪便见赵珩单膝跪在他的面前，那只在膝盖上的手游移到他的腰间，缓慢而耐心地解开被裴朔雪团得三斤都挠不开的带子。
下意识地，裴朔雪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坚硬而冰冷的马车壁上，身前赵珩靠过来的身子更觉灼热。
“别动。”赵珩低声道，他抬起头，双手按住裴朔雪的衣襟，一缕一缕地将布料顺平，拉下。
“挺胸，正色，抬头。”赵珩抚平衣裳，一点一点顺着裴朔雪的身形将竹青色的衣裳板平，而后依次交错系上布带。
裴朔雪一时有些恍惚，低头便是赵珩乌黑的发和身上熟悉的香味，在蜀州的时候，赵珩曾无数次这般帮自己穿衣理服，他知道赵珩会趁着系腰封的时候抱住自己，讨个几秒的安稳。
裴朔雪纵了他这般，可能是因为动物本质上对领土和领土上的生物的掌控欲，他那时觉得身上沾染了自己身上淡淡松木香的崽子是自己的私有物，是可以把后背短暂交付而没有危险的人。
可如今呢？拥有着比自己更高地位的并以此咄咄相逼的人，怀着终有一日会杀死自己神谕的人，即便身上还是仿照着裴朔雪身上若有若无的松木香，可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可以在他眼前讨乖的人了。
“收腹。”赵珩低沉的声音又响起，他搂了一下裴朔雪的腰，将人从后背紧绷着靠在马车壁的状态拉至中空，而后替他系上最后的腰封。
这次没有丝毫停留，赵珩的指尖便从他的腰间离去。
“多谢殿下。”裴朔雪听见自己略带喑哑的声音响起，混着外头的雪声微带的凝涩都不甚清晰。
赵珩没动，握住了裴朔雪湿透了靴子，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替他脱了下来。
“忍……”剩下的一个字被裴朔雪的惊呼咬在原地，同时冰凉的足在赵珩温热的掌心里跳动了一下。
赵珩将他脚抱在膝上，替他套上厚重的雪袜，裴朔雪低下头急忙去挡，垂下的发丝正落在赵珩仰起的脸上。
裴朔雪一眼便对上赵珩炙热的目光，那充满着侵略和渴望，又被什么东西隐隐压制着的目光直击裴朔雪的心，像是横亘了万年的等待，表面幽深平静，内里风暴横行。
不知出自什么样的心态，裴朔雪已经愣怔着将话问出口：“你……到底想要……”
“不重要。”赵珩握着裴朔雪另一只脚将他从湿透的袜见拨出，就像是自一捧淤泥中洗净一截他最中意的莲藕，带着茧子的指腹摩挲着他的脚踝，叫指骨和腿骨隔着一层皮肉亲近摩擦，生出异样的热来。
“过去我想要什么，已经不重要了。”赵珩低哑的声音响起，“裴大人只需记得，如今我时时刻刻想要的是什么，就可以了。”
那只扰人心乱的手带着灼热探上了他的小腿，极轻浮地尝了一口玉脂般的肤质，勾了脚底微微一挠，带了酥痒后又退了回去。
天地大雪微茫，落得枯枝上不过几许，不知可蹭得一点薄热，不然如何在枝间摧折？
作者有话说：
珩珩：我就直说了，我要睡你！
裴裴：靠！这么直球怎么接？难道直接请徒弟上位吗！！

第73章 宫宴变
赵珩终于见到了那位传闻中身子孱弱，却能以无双智计力压南部，统领安南之军的安南王赵惊鹤。
她一身男子装束，玉冠束发，面色苍白，眉目精致，若是敷上些脂粉着实是一个弱柳扶风的小娇娘，可眼中的坚毅又给她平添了几分女儿家没有的英气，活脱脱像是一个皇室中养出的一个孱弱公子。明明是玉做的一个人，傲气和脆弱两个矛盾点在她的身上奇异地统一，引得裴朔雪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赵惊鹤坐在赵焕的下首，看着走进来行礼的赵珩和裴朔雪，目光微顿，笑道：“这便是陛下新认回来的瑞王殿下？瞧着真是气宇轩昂。”
赵珩被认回已经三年多了，可和赵惊鹤见面却是第一次，她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赵珩朝他微微一颔首：“安南王。”
赵惊鹤目光落在裴朔雪的身上，眼中带了些笑意，他和裴朔雪在赵璜南下巡视的时候见过，如今半年不到，实在算不上陌生：“太子一切安好？裴大人一切安好？”
“多谢安南王挂念，太子殿下一切都好。”裴朔雪站起来回礼道。
粗粗见了一面，几人寒暄一番，裴朔雪环顾四周，才相信赵珩所说并非虚言，这确实只是一个平常家宴，除却赵焕、赵珩、赵惊鹤这三个赵家人之外，前朝的便是他、章淼和瞿逢川，后宫来的便是皇后与岑贵妃两人。
约莫十几个人在听雪亭中也不甚拥挤，正错落着坐着，由宫女上着各式菜肴，看着热气腾腾的锅子端了上来，裴朔雪稍稍驱了些身上的寒意。
赵焕动了筷子，剩下的人也依次敬了酒，余下的便是不生疏也不热络的闲聊，前朝的聊一聊哪位大人无伤大雅的笑谈，随意拣两件赵焕不痛不痒的过去功绩夸一夸，也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裴朔雪没有这个心思加入，只是不咸不淡地应和两声。他行走人间虽是为了稳固黎国江山，可除了第一代帝王是他选出来的，之后的这两位都不是他亲自辅助的，他只是用神谕选了两位贤臣，便由得他们选了后两代帝王出来，直到算出这代帝王继位黎国将有乱象，裴朔雪才舍得从山中走下来，搅一搅这红尘的风浪。
算着离创立黎国已近百年，过往那些家族留存也十不存二，裴朔雪自是不知道赵焕这个“小辈”的什么丰功伟绩，只好自顾自地盯着桌前的冒泡的锅子瞧。
氤氲的热气扑了他满脸，裴朔雪微微皱了眉头，盛了小半碗汤却没喝，只是捧着捂手。
前头几个人都聊得热火朝天，裴朔雪闷着头捡着桌上的一小盘花生米戳，正戳得欢快，眼前略过一片阴影，一个脸熟的小太监笑呵呵低下头，手上捧着新的锅子，身后的人端起裴朔雪面前那锅，换了一下，解释道：“裴大人的锅子凉了，老奴替大人换一个。”
锅子刚上不久，哪里就凉了？裴朔雪够着头瞧了一眼新换的锅子，便什么都明白了。
裴朔雪嫌弃羊肉有膻味，虽说冬日取暖向来都是用羊肉锅子，可他却是一筷子都不肯动的，因此才只盛了些汤暖手，小太监新换上的锅子是牛肉锅，裴朔雪喜欢得紧，他当即就朝赵珩看了过去，
赵珩正微微笑着和赵惊鹤说着什么，并没有看裴朔雪的方向一眼，裴朔雪却知道这一定是他命人换的，在座的人中也只有他记得自己的喜好。
裴朔雪目光幽深，心中似是有什么东西在默默翻涌，赵珩这般强势侵入的人裴朔雪从未见过，以前是忍冬的时候，他无声无息地以一种绝对温柔的姿态侵入自己的日常生活，如今是赵珩的时候，他又堂而皇之地在明面上显现出他的能将自己控制在掌中的威势。
收回目光，裴朔雪舀了一碗牛肉汤，捧着缓缓地喝了起来。
热汤熨了肠胃，裴朔雪舒服地眯了眼，等喝完半碗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赵焕他们说话的声音停了，他抬起头，只见赵焕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赵珩，意有所指道：“朕倒是忘了，裴卿受不了羊肉汤的味，去岁冬至的时候，璜儿还特意嘱托过膳房。”
赵珩低下头抿了一口酒，看不出什么神色。
赵惊鹤反而来了兴致，问道：“太子殿下真是尊师重道，只是可惜今日未曾见到太子殿下，听说太子殿下去金台寺祈福了？”
“是，临近年下，太子殿下去给陛下和皇后娘娘祈福，同时也给黎国山河求得来年风调雨顺。”裴朔雪回道。
赵惊鹤点点头，忽地又转向瞿逢川，笑道：“听说瞿家女眷也去了金台寺祈福，瞿小侯爷怎么没去？”
瞿逢川闻言危险地眯了眯眼睛，可碍于赵焕还在场，只好冷冷回道：“陛下之情，却之不恭。府中已有武将陪伴女眷同去，多谢安南王关心。”
“本王只是听说瞿家好事将近，闲来说上一嘴。平都如今谁人不知瞿家的风水实在是好，养得儿女个个水灵，引得二龙争抢，让本王都看着眼热心动，也想一亲瞿家风水。”赵惊鹤瞧着文弱，说起话来也是柔声细语，可话中的夹枪带棒不减分毫，她顿了一下，又转过去对赵焕浅浅一笑：“只是不知陛下可愿遂了本王的心愿，让本王能得抱王夫回岭南，安居一生？”
瞿逢川的脸猛地变得铁青，他轻薄的唇抿出轻蔑的弧度，目光锐利如刀，射向赵惊鹤，赵惊鹤不闪不避，温柔地回视着他。
无声的硝烟弥漫在他们二人之间，在座的所有人都想起三年前科举前夕，赵焕想要在三甲之人中选出靖玳公主驸马和安南王王夫之时，赵惊鹤说要求娶瞿逢川为王夫之话，彼时众人都觉得这是赵惊鹤婉拒赵焕的一句戏言，如今旧事重提，谁都免不了去掂量掂量安南王此话的真实性。
就连赵焕都沉默良久，最后缓缓道：“安南王果然想好了，这便是安南王毕生所求吗？”
谁也没有想到赵焕居然会在瞿家如日中天的时候松口，此时假使赵焕赐婚，瞿逢川侯爵之位不仅名存实亡，赵焕苦心造诣经营多年的瞿家势力也将从此倾覆。
瞿逢川微微挺直了腰，目光微闪，按在椅子上的手攥紧。
一场轻松的家宴顿时变得波涛汹涌起来。
赵惊鹤凝眸一瞬，忽地笑了：“臣不过是玩笑。瞿小侯爷天资过人，怎能囿于安南之地，岂不是浪费？”
赵焕松了一口气，眉目舒展开，乐呵呵地转过话头：“安南王想要什么样的王夫，放眼在黎国挑选便是，朕为你做主。”
“是吗？”赵惊鹤的眼中流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他意有所指地转头看向裴朔雪，而后在目光触及他十几秒的时候，赵珩微微侧身，无声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赵惊鹤没有再纠缠，收回了目光，一场家宴随着她的松口落下帷幕，可家宴之后，众人却心思各异。
今日赵惊鹤在赵焕心中的分量实在是令裴朔雪心惊，以至于他在回去的马车上，就算和赵珩同车都没有什么心思去避讳他。
他听说过赵惊鹤有赵家的部分血脉，好似还对皇室有恩，可平都最不缺的就是跟随赵家打天下的恩人，赵惊鹤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怎么能在赵焕面前有这么大的面子，好似无论她做什么，赵焕都只能笑着答应一般。
赵惊鹤久居南地，对赵璜没有大的影响，裴朔雪对她的身世并没有仔细打听，如今看来，倒真是有必要好好地去探听一番她和黎国皇室之间的纠葛。
赵珩也心事重重，一路上没有说什么话，直到裴府把裴朔雪放下，他都没有任何逾矩举动，就好似去皇宫的那个人和回来的人不是同一个一般。
心思各异的不止他们。
出了皇宫，赵惊鹤自南门出，由着丫鬟披上厚重大氅，换了手炉扶上马车，马车上有温好的药，她此时喝最是适宜。
药香氤氲中，赵惊鹤拿起苦药一饮而尽，连丫鬟端过来的蜜饯都没有捻上一个，直接抹去了嘴角的药渍，目光炯炯地盯着马车窗上挂着的一个风铃。
夜风送寒，风铃叮当，赵惊鹤的声音也在风声中破碎不堪：“去查。”
丫鬟不明所以，以为她在和自己说话，怯怯问道：“主子查谁？是瞿小侯爷吗？”
赵惊鹤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车外略过一道应声而去的黑影，她轻声道：“另一个于局势有碍之人。”
北门外，瞿逢川披风加身，翻身上马，未曾有片刻停留，便往郊外金台寺而去。
猎猎晚风追不上他的烈马，身后的侍从听见他冷若寒冰的声音在夜色中撕裂：“连夜带回瞿小姐，府上上下没有本侯的命令，不准瞿萋再踏出府门一步！传信给上阳，撤回在上阳我们的人，掩去试探太子和瑞王的人手，加派影卫监视安南王。她在平都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本侯都要一一知晓！”
朱红宫墙，青墨砖瓦，皆被一场大雪覆盖，雪重难行，同时掩去了南门的车辙印和北门的马蹄声。
作者有话说：
裴裴：牛肉汤真好喝
珩珩：是我命人换的好喝，还是赵璜命人换的好喝？
裴裴：……

第74章 举棋定
瞿萋被瞿逢川一关就是一个冬天，只可惜，黎国皇室属意瞿萋的言论依旧甚嚣尘上。
开春后，宫中皇后娘娘和岑贵妃频频举办各种赏花诗会，次次邀请的都中贵女中都有瞿萋，而这诗会上赵珩和赵璜总是要去露个脸。
瞿逢川怎么会不知宫中这两位娘娘的意思，可他虽贵为侯爷也不能全数挡下皇室盛情，瞿家这几个月就像是被架在火上一般，左右炙烤，不得解脱。最致命的是赵焕也没有具体将瞿萋许配给哪个皇子的意思，看着竟然是想让他们自己决定了。
瞿家一直中立，赵焕又没有明显表态，这两朵桃花实在是开得要人命。最后无法，瞿府宣布在春日花灯节当晚临江楼绣球招亲，但凡在平都家世清白，官至五品以上的公子都可前来参加。
这个消息一出，朝中免不了有想要攀上瞿家这棵大树的官员，都大着胆子向瞿家投了名帖，希望能在两个皇子之间脱颖而出得到瞿家的青睐。
与此同时，一直备受关注的太子府和瑞王府却一直没有动静，就这么一直到了花灯节当日。
临江楼的招亲台子早就搭好，自晚膳后便开始人满为患，赵珩却依旧稳坐瑞王府，没有半点出门的意思。
书房中的松木香静静烧着，袅袅细烟模糊了赵珩的脸，他手中拿着一卷书，听着影卫汇报着裴朔雪近来的行踪，脸色越发阴沉。
这两个月来，裴朔雪和赵璜走得越发近了，近得甚至连监视的影卫都觉得有些不正常。
“前日，裴大人去太子府，二人在小花园中谈笑甚欢，裴大人给太子殿下剥松仁吃，太子殿下转赠裴大人一串珊瑚手串，言裴大人皮肤白皙，堪配红珠……”
影卫瞥了一眼被赵珩捏紧的纸张，紧张地继续道：“昨日，太子殿下受邀去裴府，裴大人亲自下厨给太子殿下做了一碗阳春面，而后给了太子殿下一幅画轴，太子殿下看了之后说神韵很像裴大人，可其中颜色稍逊，而后裴大人留太子殿下在府上喂鱼，至宵禁时间未归，至早方从裴大人居处出……”
“今早下朝后，裴大人未归府，又至太子府……”
影卫的声音越来越小，饶是他也意识到裴朔雪和赵璜的行为举止太过亲密了些，亲密得不像普通的君臣，而像是……两个两情相悦的……
赵珩闭了闭眼睛，半晌出声，声音竟有些沙哑：“哪里的画？”
影卫：“冬日里刚挂上卧房的那幅。”
赵珩的心沉了一下，他知道裴朔雪留下自己的画在卧房的时候，心中还有一点小小的庆幸，觉着裴朔雪是不是改变了要将这幅画给赵璜的念头，现在看来却原来是要选一个好日子送出去。
“太子确实派人去蜀州私下问了裴府女儿的样貌，没有让裴朔雪知道？”
“是。”
赵珩沉默了两秒，目光微沉，道：“他碰了裴朔雪吗？”
碰？影卫一时不知道怎么样才算碰，结结巴巴道：“好像是碰了的……太子殿下给裴大人送手串的时候，裴朔雪当即就让太子殿下给他戴上了，连原来手上那串都收起来了。”
“你下去吧，在太子府等着，裴朔雪什么时候出来，再过来告诉本王。”赵珩吩咐道。
影卫应声退下，赵珩放缓呼吸，重新执笔在书卷上勾勾画画。
一旁用书蒙着脑袋睡觉的岑析猛地抬起头，看着神情自若，下笔流畅的赵珩，轻笑道：“写不下去就别写了。”
赵珩顿了一下，停了笔，半晌笃定道：“太子对裴朔雪有意。”
“嗯。”岑析没管他的脸色，接着道：“听着裴大人也对太子殿下有情，这不正好吗？太子要是背上一个断袖的声名，陛下定然大怒，指不定太子位都能丢了，这于殿下可是好事啊。”
“裴朔雪不可能没有想到这点。”赵珩紧了紧手上的笔。
他不是没有看出来，裴朔雪是在故意和太子亲近，他早就看出来赵珩在身边安插了人，才做出这副姿态来给他看。
他明知道赵珩最受不了他与旁人亲近，可他还依旧这般……
“瞿家那里呢？查清楚了？”赵珩目光炯炯地看着岑析。
“查清楚了，瞿家祖上皆是平民，其父曾意外救了当地县令的儿子，被县令赏识，留在县令府中给了一个衙门的差事，后来那个县令高升，他被举荐去了军中当兵，娶了军中孟将军的女儿生下了瞿逢川，从此在军中站稳脚跟，大小战役获胜，才得了一个将军的名头，调往平都。”
岑析继续道：“唯一能和皇族沾上些关系的是瞿侯爷的母亲，瞿侯爷的母亲孟家曾是平都兵部的一个小官，因为卷入皇族争斗而被牵连，放逐北地为兵，因此瞿家一直受孟家影响，即使如今已经贵为侯爵，仍然对皇室争斗避之不及……殿下想的没错，瞿家有孟家前车之鉴在前，这些年过得谨小慎微，瞿逢川虽年少轻狂了些，可他父亲尚在，还由不得他置喙。即使瞿家和太子殿下结亲，也未必会在夺位上相帮太子殿下，只是这点，我们既然能知道，裴大人也定是查清楚了的。”
“陛下看重瞿家，给予其厚望，早前爷爷想要我娶瞿家女的时候，瞿逢川还未封侯。如今谁娶了她，反而会受陛下多看一眼。于殿下而言，已经有我们岑家，实在是没有必要冒这个险去争取一个不会表态的瞿家。于太子殿下而言，有一个瞿萋，瞿家以后就算不表态，至少会顾忌着瞿萋不会相帮殿下，总是有益的。”岑析顿了一下，而后问道：“快入夜了，殿下准备如何抉择？”
如何抉择？
赵珩抹了抹虎口上不小心沾染上的墨水，目光深沉。
“派人送帖去临江楼。”
岑析意外地挑了下眉，似是没想到赵珩真的要去抢一抢绣球，调笑道：“那臣就先恭祝殿下抱得美人归了。”
赵珩眼中略过一丝阴狠的笑意，而后继续道：“半个时辰后，再命人去太子府，说本王有要事相商，请裴大人过府一叙。”
赵珩根本没想做抉择，他今晚出去与否，全看裴朔雪来与不来，他将这个棘手的选择丢给了裴朔雪。
——
太子府。
裴朔雪正托着腮剪着灯花，他已经换下了朝服，随意穿了一件月牙白的常服，眉头微皱。
赵璜就坐在他的对面，自己和自己下棋，两人一直没有说话，唯有灯花在微微爆着。
一阵脚步声响起，太子的一个亲卫轻声进来，禀告道：“瑞王府已经递了拜帖去临江楼。”
裴朔雪的手一抖，烛芯被剪了大半，烛光顿时暗了下来。
赵璜见裴朔雪状态不对，关切询问道：“老师？”
裴朔雪回过神来，吩咐道：“去递太子殿下的拜帖给临江楼。”
赵璜眸光微暗，却没有说话，他半晌方轻声道：“老师真的想要我与瞿家结亲？”
“至少有了瞿家在，瑞王若是想要什么动作，必得有所顾忌。”裴朔雪回道。
他从来没有指望瞿逢川会因为瞿萋嫁给赵璜而效命太子府，赵璜本就是他，是辅帝阁亲自选中的储君，只要不出意外，赵璜必定能登上帝位，因此赵璜根本不需要一个瞿家为他发兵战斗，他需要的是为了防止那些手上有兵的皇子留有异心。
瞿逢川专心奉上，只要彼时是赵珩先发起兵变，不用他顾忌和赵璜的姻亲关系，瞿家也自然会为了稳固黎国国本而站在赵璜这边。
瞿家不是赵璜的刀剑，却是他的城墙。
“好。”赵璜应了。
“瑞王动了吗？”裴朔雪问道。
“未曾，瑞王殿下只是派人送去了拜帖，如今还未动身。”亲卫回道。
裴朔雪默了几秒，道：“殿下再等等。”
赵璜没有问他等什么，依旧下未下完的棋，他信任裴朔雪就如同信任自己。
裴朔雪接着看着烛光发呆，烛光摇曳，烛泪低垂，一点一点地流到烛台上，滴落凝结成不规则的蜡。
夜幕渐深，此处外头已经万家灯火，临江楼也必定水泄不通，人流如潮。
离瞿家绣球招亲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书房中静得可怕。
终于，外头再次传来脚步声，来人却不是亲卫，而是门口的小厮。
“裴大人，瑞王派人来，请您过府一叙。”
裴朔雪松开攥紧的手，掌心一片汗湿。
他闭上眼，摇曳的烛光似是还在他的眼前晃动，搅弄得他头晕。
“殿下可以去了。”半晌，裴朔雪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他睁开眼，再开口，又恢复了平静，他明白赵珩今晚不会再无临江楼了，如果他愿意现在去瑞王府的话。
赵璜起身，带起身上的环佩叮当，他问裴朔雪道：“老师去吗？”
裴朔雪知道他问的不是自己去不去临江楼，而是自己去不去瑞王府。
见裴朔雪不说话，赵璜了然，可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个也是不能告诉我的，对吗？”
裴朔雪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轻叹了一口气，道：“殿下会得偿所愿的。”
赵璜追问道：“这几日老师让我送的东西，让我说的话，留我在府上过宿，如今还是不能说？”
“殿下，时辰到了。”裴朔雪厉声提醒道。
赵璜明白现在是问不出什么了，他深深地看了裴朔雪一眼，临走前，还是无比郑重地落了一句。
“我只是希望，老师不要因为我而做什么不愿意的事，受什么不该受的委屈。”
“不会的。”裴朔雪浅浅一笑，眸中却平静如水。
作者有话说：
裴裴：你要是敢去临江楼抢人我就敢在太子府过夜，选吧。
珩珩：你要想我不去抢瞿萋就乖乖来我府上，选吧。
——
论，裴裴有什么办法能留住赵珩一晚让他不去捣乱。
——
因个人原因暂停日更，更新频率不定，抱歉。

第75章 强旖旎
瑞王府今夜未点灯。
一路而来皆是喧嚣灯火，只有这一处宅子掩映在阴影之中，愈发像是在黑暗中凭空长出来的一般，透着森气。
府门口只有一个小厮等着，裴朔雪下了马车便被一盏孤灯引着往里去。
一路皆无人，树木森森，夜风荡荡。裴朔雪不是没来过瑞王府，他瞧着这路并不似平日里走得那条，便留了个心眼，被小厮领着左转又转，竟到了一片茂密的竹林前。
裴朔雪微怔，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眼熟。
小厮退了下去，只剩下裴朔雪一个人站在那里微微出神。他拨开竹林走了进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棵环抱粗的凤凰树，半开的花红似火，被轻纱般的月光一笼，少了几分张扬，静静地立在树梢上。
裴朔雪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蜀州，他踏上青石板路，脚下的石子微微硌脚，反而使裴朔雪清醒了些。
一道活水绕着竹苑而走，西边一处石子棋盘，东边一座泛黄竹椅，一步一景，院中景象与蜀州的竹苑别无二致。
一点烛光晕开，自屋中的窗户上点点化开，投下屋中家具影影绰绰的模样。
只有这一个屋子点了灯，裴朔雪站在这扇门前敲了敲门，屋中传出熟悉的声音。
“进来。”
不是稚嫩的童声，也不是带着青涩和期盼的上扬语调，只这一声带着疲乏的低沉语调，裴朔雪便知道他方才的恍惚都是枉然。
裴朔雪应声推门而入，只见赵珩正坐在一盏灯下闭目养神。
他换了家常的居服，看着是刚沐浴过的样子，头发尖还湿着，额间的几根短发耷拉在眉眼间，将那双锐利的凤眼衬得朦胧许多，平白多了些温柔的味道。
赵珩只穿了一件衣裳，松垮地露出一点锁骨，慵懒地赤足靠在软塌上。
裴朔雪的目光顿在他清晰可见的锁骨上，那处小小的凹槽里躺着一颗圆润的金红珠子，像血一般凝结在他皮肤上。
裴朔雪默默地按了一下自己手腕，触到腕间的珊瑚手串才意识到自己这几日一直戴着赵璜送的手串，他像是被赵珩脖颈间那颗珠子的华光灼了眼一般，微微瞥开眼，心口却微微发热。
在上阳的时候，赵珩脖子间戴着还是一块玉，裴朔雪以为他早将这颗金珠丢了，没想到他又换了回来。
裴朔雪抿抿唇，坐在他的对面，中规中矩地打了声招呼：“殿下。”
听到他的声音，赵珩睁开眼，眼中蓄出一点执拗和深情的笑来，温柔道：“你来了。”
裴朔雪被他这一声的温柔叫得有些头皮发麻，他心中隐隐有些慌张，像是能预料到什么脱离轨迹的事发生可又无法制止。
定了定心，裴朔雪对毫不掩饰眼中情愫盯着自己的赵珩道：“殿下唤臣来，是有何事？”
“自是恭贺裴大人得偿所愿。”赵珩目光灼灼，盯着裴朔雪的脸，问道：“我不去临江楼，裴大人自有办法叫太子殿下得到瞿家青睐，这不值得一声道喜吗？”
裴朔雪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装傻充愣道：“瞿家是何心意，臣不知。”
香炉静静地吐露着青烟，袅袅地绕在裴朔雪的手腕上，他挥手轻轻拨开，晃动的手腕在昏黄的烛光下莹润如玉，凸起的腕骨看着想让人放在手掌中细细摩挲。
赵珩也真的这么做了，他倾身握住裴朔雪的手腕，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勾起嘴角，在他的手腕上印上一吻。
“那我的心意，裴大人可知？”赵珩眸光微动，没有掩饰的侵略性目光定在裴朔雪的脸上。“既然裴大人得偿所愿了 ，是不是该让我也达成夙愿？”
裴朔雪猝然抬头看他，眼中似是海浪翻涌，震惊在其中叫嚣。
似是被毒蝎蛰了一口一般，裴朔雪猛地挣扎想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却被赵珩握得更紧。
“你……”
话还未说完，裴朔雪的惊呼声踉跄了一下，双手被赵珩握在手反剪在背后，而后撞上他起伏不定的胸膛。
耳垂漫上湿意，是赵珩含了上去，裴朔雪整个人抖了一下，被他的舌尖逗弄得灵魂都在颤栗。
“裴大人今夜来了，不就是知道会发生什么了吗？”他在裴朔雪耳边轻呵一口气，热意顺着裴朔雪的脖子往上爬，顿时红了一片。
“我……不知道！”裴朔雪明显恼了，奋力挣了两下：“放开我！”
肩膀一沉，赵珩伏在他的肩头低低笑了起来，带动着裴朔雪的身子一起震颤。
带着嘲讽的声音响在裴朔雪的耳际：“师尊是不是以为只要像以前那般哄哄我，说些软和话就能含混过去，就像对待你养的那些猫儿一般，稍稍分些精力摸摸抱抱，我就能为师尊做任何事情？”
听着他喊出多年没有听到的称呼，裴朔雪恍若隔世。
裴朔雪确实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来的，他觉得像以前那般哄哄赵珩，让他抱一会便能拖出他去临江楼的步伐，可裴朔雪忘了，如今的赵珩再不是当年那个因为他随手的摸摸脑袋便能雀跃半日的孩子，他的胃口被经年的分离和裴朔雪的冷漠喂得不再知足。
赵珩侧脸贴上裴朔雪的脸，感受着他细腻微凉的皮肤，轻轻啄吻着，缱绻得像是最亲密的伴侣。
“这不就是师尊想要的吗？师尊故意做出和太子那般亲密的模样，不就是想要我拘来师尊，不再去扰了他们的清静吗？如今如了师尊的愿，师尊为什么还要拒绝我呢？”
“我没有……”被赵珩直接地说出心事，裴朔雪有些难堪。
他以前从来不屑用这样的法子去算计人心，可赵珩实在是太难缠了，裴朔雪无法用对待过往那些政敌的方法去对付赵珩。
“那师尊为什么要和太子走得那样近？你明知道他对你有心思，为什么还要在他府上过夜？”赵珩突然攥住裴朔雪的脸颊，逼问道。
颊边软肉被捏得生疼，裴朔雪的眸子瞬间就晕开潋滟。
“他不是你，他没有……”裴朔雪冷冷地瞪着他，含糊不清地反驳道。
在这种情况下裴朔雪还替赵璜说话无疑是火上浇油，赵珩看着他微张的口中那一截红舌，呼吸渐深，眸光微暗，声音低哑又痛苦：“那他为什么要送你手串？”
裴朔雪手腕一紧，而后便是碎珠落地的声音，他惊了一下，移开目光去瞧被赵珩扯断的珊瑚手串，头还没撇过去就被赵珩强制按了回去。
“你就那么喜欢他送的东西吗？喜欢到多年不离身的手串都能换下？”赵珩握住他被强制扯开手串勒出红痕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颗金珠上。
微凉的指尖触到那颗圆润的珠子，裴朔雪只觉掌下的皮肤灼热得想要将自己烤化，他缩了缩手指，反而被赵珩按得更紧。
“你不是说这是你贴身不会换下的东西吗？为什么要为了赵璜换下？”赵珩钻进了死胡同，执拗地问他，眸中皆是痛苦癫狂之色。
裴朔雪被他压得很疼，心火一个劲儿地往上蹿，他嘲讽地扬起嘴角，用一种看蝼蚁的眼神看着赵珩。
“因为他是太子，我裴朔雪只做帝师，他送的就是千般好，万般好，谁也比不上……唔……”
裴朔雪被赵珩狠狠吻住，没等他反应过来，赵珩已经强势地打开了他的口腔，肆虐地扫荡着。
“滚……”裴朔雪一个劲儿地往后仰，银丝才牵出一瞬天地蓦然旋转，他被赵珩死死压在了身下，再次被攻城略地。
……
（略2706字）
作者有话说：
珩珩强压！冲冲冲。
——
一些不可见缘见

第76章 续情浓
天光初晓，投下一点青灰在窗户纸上。
裴朔雪迷迷糊糊地醒来，胡乱摸了一通，下意识地去找他睡觉抱惯的枕头，却只触到温热的肉。体。
赵珩捉住他戳来戳去的手，低头在他指尖上啄了一下，低哑道：“师尊醒了？”
裴朔雪本来不甚清醒的脑子被这么一句慵懒的话吓醒了，他悠悠睁开眼，对上赵珩一双含笑的眼睛和他赤。裸的上身。
裴朔雪愣了两秒，又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缓缓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这一定是在做梦，连带着昨晚都在做梦，他怎么可能和自己养大的崽子滚到一起……怎么可能……
“呵……”一声轻笑带着灼热的气息炸在裴朔雪的耳际，赵珩半支起身子，瞥了一眼裴朔雪蹿红的耳尖，忍不住抿住他的耳垂，惹得怀中人瑟缩一下。
裴朔雪不动还好，这么一动才发觉浑身发酸，尤其是腰际以下，像是没了知觉一般。
他腰酸腿软，无奈地又栽回赵珩的怀中。
赵珩闷声笑了两声，手掌覆在他的腰际替他揉动，顺势将人抱得更紧，深深吸了一口，轻叹道：“师尊的身上真好闻，怎么闻都闻不够。”
裴朔雪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心中把这个将自己当猫吸的逆徒凌迟了千万遍，开口时竟哑了两声，才发出低哑的声音：“殿下该放臣走了。”
赵珩原本还脉脉含情的眼神一瞬冷了下来，他越过裴朔雪侧身的腰线，堪堪能看到他薄凉的唇微微上扬，抿出一个嘲讽的笑。
赵珩恨极了他这个样子，昨夜的缠。绵还未褪尽，他便能如此快的抽身，冷漠得和昨夜躺在自己身下红潮密布的人判若两人。
他手下微微用力，裴朔雪抖了一下，反手捂住他按捏腰部的手，没好气地打落，支起身子缓缓坐了起来。
赵珩还算有良心，没有让他光着睡，可身上这件明显大了不少的里衣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连带子都没系，露出裴朔雪洁白如玉的胸膛，他垂眸看了一眼被胸膛上星星点点的痕迹，尤其是胸。前的两点茱萸，更是红肿破损到拢一下衣裳都磨得生疼。
裴朔雪面无表情地拢了拢衣裳，低头辨别着地上凌乱的衣裳，起身从一团皱巴巴搅在一起的衣裳中拖出自己的，才拖到一半，裴朔雪手一松，那件竹青色长袍直至落在他的脚边。
裴朔雪瞥了一眼那竹青色中突兀的白色浊痕，深吸了一口气，强按住现在想要削掉赵珩半个脑袋的冲动，脑子里昨夜不堪入目的画面，被赵珩逼迫到墙角退无可退的颤栗都在此时赵珩忽地自身后抱上来有了发泄点。
“别碰我，滚！”裴朔雪甩开他的手，赵珩的手背打落在床沿边，瞬时就漫上一道红痕。
手背撞击的痛感抵不住赵珩心中的钝痛，他定定地看着裴朔雪紧绷的背脊两秒，猛地伸手环过裴朔雪的胸膛，另一只手拦住他的腰腹，将人紧紧地禁锢在怀中。
“现在觉得我恶心了？昨晚在我身下的时候，师尊不舒服吗？”赵珩侧头咬了一口裴朔雪的耳垂，裴朔雪抖了一下，却没动。
直到尝到了血腥味，赵珩才松开牙齿，顺着他咬过的印迹细细舔舐，微微抬起眼眸去瞧裴朔雪的表情——他的眸子平静如水，冷漠得像是冬日凝固的湖水，没有半点波澜。
他并未动情。
“闹够了吗？”裴朔雪被咬得微微蹙眉，沉声道：“殿下该懂进退。就算昨夜是一场交易，如今天已大白，临江楼诸事已定，殿下现在没有任何筹码可以留下臣。”
赵珩眼中闪现出强烈的不甘来，凭什么只有自己患得患失，辗转反侧，凭什么只要自己在意情感，在意他们水乳交融之后，奢望裴朔雪能够软化一点，能够好好地陪自己一会儿……
“还是殿下觉得……”裴朔雪轻笑一声，似是看透了赵珩不忿的原因，不屑道：“臣迫不得已委身殿下一次，便会如这世间大多女子一般，能自愿雌伏在殿下的身下？”
裴朔雪掰开赵珩禁锢着自己的手，背对着他站起来，理了理身上的衣裳，瞥了一眼挂在一旁的披风，似是在考虑那件披风能挡住多少外衣上的污渍。
“殿下既知臣身份，又怎么知道臣人间行走，未曾尝过这床笫之欢？比起他们，殿下的床上功夫，也不过尔尔。”裴朔雪落下这句狠话，余光瞧了一眼赵珩铁青的脸色，终是寻得一点心理平衡。
赵珩眸光隐晦，盯着正在整理衣襟的裴朔雪，忽地伸手抓住裴朔雪的手腕一拽，两人直直地落回床上。
“你……”裴朔雪惊呼一声，翻身要逃，赵珩的动作更快，直接抓住他挣扎的手腕压了上去，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人抬起头来。
“你错了。”赵珩眸中闪过一丝狠戾，掐着裴朔雪的手丝毫没有留情：“我要让你知道，是我想要对你做什么，便能做什么，即便瞿家选亲已经结束，只要我想要你，随时随地都可以。”
感受到赵珩的语气的不对劲，裴朔雪面色一变，推了赵珩一把，警告道：“赵珩，你敢！”
“在你眼中，我都已经是个混账了，还有什么不敢的？”赵珩故意隔着衣料顶了他一下，而后俯下身咬住裴朔雪的衣襟将那块布料咬住扯开，露出他白皙的胸膛。
“可能是昨夜师尊舒爽太过，晕过去几次，才说出这般凉薄的话来。”赵珩扯开他的衣裳又覆了上去：“这次我一定会控制好力道，让师尊清清楚楚地感受一番，我与那些乌合之众，到底有何不同？是不是真的如师尊所说，不过尔尔！”
话音刚落，裴朔雪口中溢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他咬牙骂道：“赵珩，你混账！”
指节猛地凸起，抓住褶皱不堪的被褥，裴朔雪只见未熄灭的灯火在余光的泪珠中激烈晃荡。
窗外已然大白，偏有人添灯续夜，白日宣淫。
——
再醒来的时候，裴朔雪已经分不清时辰，只能从窗外的白光中隐约辨出还未入夜。
不似之前的针锋相对，这次裴朔雪异常地沉默，像是一个没有思想的傀儡娃娃，任由赵珩抱着自己犯了好一会懒。
赵珩赤。裸着上身，前胸后背密布着深浅不一的红色抓痕，裴朔雪被他自背后揽在怀中剪指甲。
未燃尽的烛火灭了，连烛花的声音都没有，屋中一片寂静，只有“咔嚓——咔嚓——”的剪指甲声突兀地响着。
裴朔雪身体和魂魄像是还没有归一，他软软地靠在赵珩的胸膛上，半阖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珩剪完最后一个指甲，亲了亲裴朔雪的侧脸，收敛了方才在床上的凶狠，温柔地询问道：“师尊饿了吗？”
裴朔雪没有回他，他也不恼，自顾自地拿起一旁才让奴仆送进来的干净衣裳，真的像一个乖巧懂事的徒弟一般，不带任何旖旎，谦卑而细致地替他穿上衣服，系上腰封，又下床替他穿上鞋袜。
“师尊穿这个颜色的衣裳真好看。”赵珩看着穿戴整齐的裴朔雪，眼中流露出惊艳的神色。
裴朔雪向来穿的都是清淡的衣裳，赵珩觉得他肤白，就算穿些深色衣裳也会衬得他更加好看，便选了一身墨绿衣裳，正与他身上穿着是同一种料子，看着像是两人商量好做的同样的衣裳一般。
自始至终，裴朔雪没有理他一句，赵珩也没有因此影响心情，他继续问道：“师尊想吃什么，我喊厨房备了些饭，师尊同我一起用些？”
裴朔雪目光定在眼前的一小块地皮上，没有看他一眼。
“我抱师尊去好不好？”赵珩说着，起身将裴朔雪拦腰抱起，裴朔雪没有任何反抗，温香软玉顿时盈了赵珩满怀，惹得他忍不住在裴朔雪嫣红的唇上又啄了一口。
“师尊是想要在哪处用饭？就在外头的小院子里好不好？往常在蜀州的时候，我们都是在院中用饭的。”赵珩抱着人往外走去。
院外的石桌上摆满了饭菜，看着就是赵珩早就命人吩咐好的，怕菜凉了，炖锅还带着明火在咕嘟着。
他所有的问句都毫无意义，因为他早就做了选择，只是看起来像是每件事都征询了裴朔雪的意见一般。
赵珩将裴朔雪抱到石凳上，自己坐在他的身侧，替裴朔雪摆好碗筷，先替他盛了一碗鲜笋鱼丸汤，递到裴朔雪的面前。
“师尊，尝尝这汤。”
裴朔雪眼珠动了一下，目光下移，顿在那碗汤上，而后缓缓抬起眸子，对上赵珩期待的眼神。
“殿下准备什么时候放我走？”裴朔雪没动眼前的汤，看着赵珩的眸子冷漠又疏离，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这次他的眼中连被欺侮的愤懑和不堪都没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赵珩的心沉了一下，可嘴角还是勉力扬起一个笑：“师尊陪我吃完这顿饭再说，好吗？”
裴朔雪轻轻地瞥了他一眼，就像是在看一粒掉落在脚边的灰尘，他极快地移开眸子，端起眼前的汤抿了一口。
一口鲜汤还未入喉，步伐匆匆的小厮便闯了进来。
“殿下！太子殿下登门拜访！”
作者有话说：
裴裴：我哪里敢再多说话，他一言不合就压我！呜呜呜，骨头都被压散了！
珩珩初显疯癫～

第77章 贪虾蟹
赵璜被小厮领进来的时候脸是绷着的。
他向来温和，从不严词厉色，因此脸上稍稍挂着些脾气便很明显，连带路的小厮都意识到这位好脾气的太子殿下动了怒，引路的步子都快了些。
直到在竹苑中看到坐在那里神情自若的裴朔雪，他眼中的紧张才消下几分，可对上裴朔雪眸子的一瞬，他眼中的急切又忍不住冒了出来。
没管赵珩还坐在旁边，赵璜先试探着问裴朔雪道：“老师在此处过夜，可还习惯？”
习惯？怎么习惯？被压得习惯吗？
裴朔雪恹恹地抬起眼皮，眸中的水光微闪，就差直接拉着赵璜的手让人带自己走了。
赵珩默默将他们两人之间涌动的情愫看在眼中，手中剥着的虾猛地被捏断了头，汁水溅到了裴朔雪的手背上。
裴朔雪瞥了一眼赵珩面前一堆虾壳，又瞧了一眼自己眼前一小碗剥好的虾仁肉，没睬他。
“啪嗒”一声，赵珩的手一松，最后一个鲜嫩的虾仁落在碗中，赵珩拿了一旁的帕子擦干净裴朔雪手背上的汁水点，又给自己净了手，而后才推了推那只青瓷碗，示意裴朔雪吃。
赵璜在一旁蹙眉看了半晌，突然道：“老师不喜吃鱼虾。”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菜色，除了一道白灼虾外，还有一条清蒸鲈鱼，一盘螃蟹，一碗鲜笋鱼丸汤，配上几种时蔬，颜色倒是青翠好看，只是偏清淡了些。
“老师也不喜吃螃蟹。”赵璜目光略过桌子上的鲜笋鱼丸汤，顿在碧绿的菜蔬上，又评价道：“况且菜色也都素了些。本宫来之前，特命人做了老师最爱的糖醋小排，还有辣子鸡，老师和本宫回去，正好赶上。”
“太子殿下有所不知，子渊不是不爱吃鱼虾，他只是懒怠自己动手。”赵珩慢悠悠地擦干净双手，不紧不慢地回道。
裴朔雪确实是爱吃这些鱼虾的，不过这些东西吃起来麻烦，在宫宴和外席上裴朔雪没动过一次，赵璜便一直觉得裴朔雪不喜吃这些。
听着赵珩状似亲密地喊着裴朔雪的表字，微微皱了眉头，赵珩坐得离裴朔雪很近，两人微末动作都能靠上，赵璜就算反应再迟钝，也意识到好似过了一。夜，曾经针锋相对的两人关系缓和了，并且朝着一种奇怪的方向发展。
裴朔雪没回他们任何人的话，但是确实举起筷子，拣着青瓷碗中的虾仁，一口一个的咬得欢快。
赵珩的话被无声应验，赵璜的脸僵了一下，而后便看到赵珩拿起一只螃蟹，细细地剔着蟹肉，对上赵璜探寻的眼神时，赵珩弯了唇角，挑衅一笑。
赵璜登时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瓢冷水，脑中“嗡”地一声，看向裴朔雪和赵珩的眼神也变了，一个大胆可怕的想法从他脑中升起，他看向裴朔雪的目光也不由地往隐秘处飘。
他方才来得急，只顾得上草草瞧了一通裴朔雪有没有受伤，现下有意去证实自己心中的想法，很快便在裴朔雪的脖子上看见一块不小的红痕。
他盯着那红痕瞧了半晌的时间，裴朔雪已经把那碗虾肉吃了个干净，赵珩正剔好了蟹肉，并着蟹黄一起满满地挤在半个蟹壳中，递到了裴朔雪的面前。
裴朔雪瞪了赵珩一眼，模样凶得很，手上却不客气地接过蟹壳，举着银勺一挖就是一大口。
赵珩看着裴朔雪鼓起的半个腮帮子，不由发笑，他太了解裴朔雪的性子，裴朔雪现在瞧着温顺，给什么就吃什么，乖巧得不行，其实心中指不定怎么编排诅咒自己呢，按照裴朔雪异于常人的想法，指不定还想着吃穷自己来泄泄愤。
裴朔雪三两口吃完一只螃蟹，抿抿嘴，饿着的脾胃终缓了过来。
他昨日入夜便开始被赵珩折腾，折腾到天色将明已经疲累至极，醒了之后又被赵珩这个崽子吃了一遍，早就身心俱疲，饶是中途迷迷糊糊的时候赵珩也喂了些羹汤，但也比不上他在床笫上被消磨的精力。
如今只算是吃了个半饱，可裴朔雪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待了，况且旁边还有一个目光灼灼的赵璜盯着，裴朔雪已知他瞧出自己和赵珩的关系，也不枉他忍了半日不适在此处和赵珩虚与委蛇。
非说权谋，裴朔雪自知自己是弄不过这些花花心肠多的凡人的，他不过是因着自己性子的缘故，不喜患得患失，在旁人以为一件事已经走向死局悔恨难当的时候，他更清醒地去分析利弊，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去破局。
被赵珩这个小兔崽子强要了确实很丢脸，可按照他目前的人间身份也只能先暗暗吃下这个哑巴亏，这件事在赵珩身上做不了任何文章，但是在赵璜身上，还有利用价值。
赵焕子嗣不多，除了赵珩，其余的被裴朔雪剪去羽翼，再没有半点能染指皇位的可能。章皇后虽不甚受赵焕宠爱，可应有的礼遇从未少过章皇后，赵璜这条东宫之路走得太过顺畅了些，以至于养成他这般温和内敛的性子。
说好听些，赵璜是忠厚淳朴，堪为皇子表率，说通俗点，赵璜有些心大，诸事不放在心上。或许是他和章家将赵璜保护得太好，生怕坏了他纯良的性子，导致他好似没有什么想争的东西，心性软了一些，对上赵珩这样在边关磨砺了两年的狼崽子实在是不够看。
裴朔雪教导赵璜多年，知道他还算是敬重自己，若是让赵璜知道，他敬重尊崇的老师被赵珩那般折辱，想必还是能激起他的一点斗志的。
裴朔雪微微侧目，正瞧见赵璜放在膝上攥紧的手，心下了然，他放了碗筷，出声对赵珩道：“叨扰殿下一。夜，臣也该回府了。”
此话一出，坐实了裴朔雪昨夜至现在都在瑞王府，赵璜的脸色更难看了。
赵珩似是没有想到裴朔雪居然会当着赵璜的面将他们的暧。昧关系坐实，怔了一下，目光下移，瞥见裴朔雪嘴角沾上的一点蟹黄，抬手温柔地替他拭去。
“好，子渊什么时候想回来，瑞王府的府门随时为子渊打开。”赵珩这次没有强留他，由着裴朔雪跟着赵璜走了。
他一个人在竹苑中坐了一会，慢慢地吃着已经温了的饭菜——方才一直在给裴朔雪剥虾蟹，赵珩未曾吃上一口。
等到吃完，赵珩命人撤了饭，又瞧了一眼他们昨夜缠。绵的竹苑，未曾再进去，转身朝前院他日常住着的小楼而去。
用瞿家做着人情，赵珩才换得和裴朔雪这么一日多的相处时间，此时书房已经堆积了些公务，他如今也不困乏，正好先去书房看看这一日外头的消息。
赵珩命人煮了一壶茶，自己往书房中去，推开门，瞧见里头坐着的人，微微一挑眉。
“不陪着你师弟，竟来我这儿，真是稀客啊。”赵珩心情不错，难得地先开口调侃岑析。
倪书容在这两年中安定好了元和门，终于有了空闲，在前两日入平都看望岑析，岑析沉醉在温柔乡中，已经几日未曾和赵珩打过照面了。
“我哪里比得上殿下，已经春宵良夜，秉烛照人。”岑析似笑非笑地看着赵珩，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瞧着他。
作者有话说：
岑析：我一个副cp还没尝到甜头呢，你都吃上肉了，这不公平！
我：从此以后我要叫我的好大儿为行行～
赵璜：吃什么？吃谁？怎么吃？真吃了？！啊啊啊啊！我的老师！

第78章 投名者
“你的耳报神倒灵通。”赵珩笑了下，坐在了岑析的对面。
岑析瞧着他的心情看着确实不错，想起自己那个不开窍的师弟，心中隐隐发酸，也不想再去调侃赵珩让他得意。
“如殿下所料，临江楼抛绣球，瞿家小娘子选了太子。”岑析说起正事来，惯常带着轻笑的眸子都沉了些，“意外的是，太子好似与瞿萋相熟。”
“嗯？”赵珩有些意外，裴朔雪设计让赵珩和瞿萋见面的几次，他确实是去搅了，这两人本不该相熟才对。
岑析顿了顿，道：“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我瞧着他们两人的感觉……觉得有些不对劲，算了，可能是我想多了。”
“今日过来，是有两件事要告诉殿下。”岑析接着道：“一个还是太子殿下和瞿家亲事，之前殿下说，就算瞿萋选了太子殿下，瞿家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同意这门亲事，总是要拖上一拖……”
岑析轻笑一声，揶揄道：“殿下这次可猜错了，今日太子府便送了定亲礼给瞿家，岑贵妃那处传来消息，探了探陛下的口风，竟是满意这门亲事的。”
赵焕满意太子与瞿家成亲赵珩是能预见的，他早就知道，就算他去了临江楼，接到了绣球，赵焕也未必能让自己与瞿家结亲，攥着两个武将世家在手上，无疑是在打赵焕和东宫的脸，只是赵珩要是执意想要和瞿家结亲，岑慎定会替他与赵焕周全，最后到底是谁占了上风还真说不准。
外人瞧着岑家势力遒劲，岑慎身份贵重，岑析又整日里亲昵地一口一个“姑父”叫着，总觉得岑家深沐皇恩，难以撼动，只有局势之中的人才知道岑家和赵家的关系是多么地紧密又是多么地岌岌可危。
赵焕忌惮岑家，但也不敢轻易对岑家动手，赵珩没必要为了一个立场不明的瞿家白白地给赵焕送刀子。
只是瞿家那样地顾忌与皇室结亲，怎的这么急着和太子定亲？
“这位太子殿下的手段可真是超出我的意料。”赵珩摩挲着瓷盏光滑的外表，这让他想起昨夜被自己反复摩挲着裴朔雪的侧脸，微凉光滑的触感像莫名了给他一点安心。
“不是太子，是瞿家。”岑析竖起一根手指故弄玄虚道：“瞿逢川一直不想沾染上的皇家，没想到成了他寻求庇护的来源。”
赵珩沉思了一下，道：“瞿逢川要上战场了？”
从年前到年后，瞿家被两个皇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狠狠地尝了一番被架在火上炙烤的滋味，要是瞿逢川此时上战场，家中亲眷在都中无人照拂，指不定有些眼热的小人会动些手脚，瞿家此时选择与太子联姻，也是自保之举。
“殿下猜得没错。”岑析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爷爷那处才送来的信，西北动乱，爷爷上奏陛下，陛下命瞿家父子驰援，明日就出发，瞿逢川为前锋，瞿明镜后军压阵，押送粮草。”
瞿逢川年少轻狂，行事张扬了些，倒让人少注意到他那位沉默寡言的父亲瞿明镜。
赵焕舍得放他们父子二人一同北上，北地战事定是吃紧。赵珩忙打开岑慎的书信，上头细细写了北地草原一十三部落联合，正欲侵占韩阙关，寒部抵抗不及，寒部首领战死，阿木朵重伤，领着剩余的寒部族人退至上阳。
本来上阳粮草富足，可攻可守，留有余地，可前日竟有内贼烧了粮仓，上阳局势顿时紧张起来。如今岑慎还未找出内贼，手脚放不开，又受粮草牵制，这几场仗打得便窝囊了些，这才上书陛下请求支援。
赵珩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与岑析在上阳待过两年，军中治理成熟，且以为岑家军为傲，对岑慎更是敬仰，怎么会有内贼出现，还算计到了岑慎的头上？
之前在上阳的时候，赵珩就就觉得岑家军中隐藏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起先他以为是岑家藏私，明里暗里还试探过岑析几回，谁知岑析也对其毫不知情，看来这个秘密只有岑慎一人知道。
而上阳的粮草之患说不定是岑慎的一步棋，只是以黎国边防作为棋局中的一环，瞧着也不像岑慎这样的从军之人会做出的事……
赵珩正兀自思索着，岑析见他神色凝重，坐直了身子，不由地也有些紧张：“是有什么不妥吗？”
赵珩缓过来神来，将那页薄薄的信纸放在一边，道：“没有。我记得你说今日晨起的时候，太子府去瞿家送了定亲礼，太子去了吗？”
“去了啊，怎么可能不去。”岑析觉得赵珩这个问题很奇怪，瞿家能松口已属不易，赵璜怎么可能不去露个脸。
“再说……”岑析觑了一眼赵珩的脸色，道：“我总觉得瞿家姑娘和太子之间是又情分在的，不然昨晚瞿萋也不会瞧都不瞧旁人，直接扔绣球给太子。”
瞿萋对赵璜有情，赵璜却未必，想起赵璜来接走裴朔雪时脸上的阴沉表情，赵珩就觉得心中好似梗着一根刺。
晨起去瞿家送了定亲礼，午后还能分出神来接裴朔雪，瞧他来去匆匆的模样，想必都未曾在瞿家用饭就跑过来的，也不知是怎么与瞿家解释的。
岑析继续道：“还有一件事便是有一个人想要投入殿下麾下，托我来当说客。”
“谁？”赵珩问道。
近几年来想要投入赵珩麾下的人也不少，多半都是由岑析挑选一番递个名单上来，赵珩看过后再安排，还没有哪个是岑析看了都不确定要不要的人。
“柏崇。”
“谁？”赵珩声音猛地提高，一副被惊到了样子。
岑析笑道：“他来找我的时候，我也似殿下这般，被吓了一跳。”
“他不是太子的人吗？”赵珩不解道。
当初唐济一案中，草草一看，柏崇只是一个作证的人，可仔细去想，柏崇却是推动整个案件发展的人。
是他与唐济起了争执，叫人知道唐济丢了一个紧要的东西，后来唐济醉酒那晚，柏崇这么一个一直待在书院的人又恰好不在，最后章淼询问案件时需要一个证人时柏崇又做了人证。
这么想来，当初赵珩在皇后宫中被掉包的玉佩被不明人以自己的名义赐给唐济之后，柏崇是确确实实被太子那里的人授意偷了那块玉佩，又在后来章淼搜房的时候将那块玉佩再放在唐济的床铺下，做了一番物证。这样再加上裴朔雪仿照自己笔迹写的一封信和他言说看到唐济屋中无人的口供，便坐实了唐济被赵珩授意，意欲改卷，杀害宋明澄一事。
“他不受太子宠信，行事太过阴狠，曾与裴大人起了口角，裴大人言说他唯利是图，不堪做贤臣，竟将他这么一个文官发去了兵部，做些统计军备的活。”岑析解释道：“他在兵部也有好几年了，从未受过起用，且被兵部那些武人排挤，这些我都是派人细细查过的，不像是太子那处特意挖的坑。”
柏崇好歹也是当年三甲之一，太子若想要在自己这里安插人手，也不会放一个这般才学的来做卧底。
“他那样的人，太子都不敢用，我就敢吗？”赵珩冷哼一声，不屑道。
岑析闻言竟笑了：“真是奇了，柏崇说殿下定会如此说，说殿下若是在道义上信不过他，无妨在利益上看一看他。”
“他一个在兵部混吃等死的文官，军备还没你我熟，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赵珩挑眉道。
岑析从怀中掏出另一封书信，递给赵珩，上头的火漆完好无损。
“他说，这封信只能殿下看，殿下看了自会改变心意。”

第79章 双皇争
上了马车，裴朔雪拖了毯子盖在膝上，闭眼小憩。
卸下在瑞王府的防备，裴朔雪已经累极，他知道赵璜有很多不解，恨不得立时问个痛快，只是裴朔雪现在并无半点精神去应对：“什么都别问，让我缓一会。”
此话一出，赵璜眼中的疼惜之色更深。
赵璜从未见过他如此疲乏的模样，裴朔雪的太子少师当得游刃有余，就算之前帮赵璜图谋东宫之位的时候，裴朔雪辗转在多个朝中的老油条中也未曾有过这般疲倦。
赵璜的眸中泛上疼惜之色，他看着这个一直尽心辅佐自己的人，万千话头都梗在胸膛，化成了酸涩的情感，膨胀得要溢出去。
裴朔雪肤色本就瓷白，此时沾染上了些颓靡的神情，愈发显得他像是一件薄胎裂瓷，再容不得半点触碰。晃动的马车震得裴朔雪叠在身前的手往外滑了一下，露出一截藕似的手腕来。只是那截皓腕上有一圈可怖的青痕，像是一条双指宽的青黑链子，紧紧地贴着皮肉禁锢着裴朔雪，而这青痕之上居然还有两个深深的咬痕。
赵璜心更沉了，他敛了眸子，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收紧。
马车内陷入沉寂，只有马蹄的“哒哒”声和车外若有若无的喧闹声，混着这些人烟味十足的声音，裴朔雪无意识地侧头在马车壁上蹭了蹭，还真混了个沉梦，以至于他醒来的时候近茫然了片刻，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裴朔雪无焦距地地盯了赵璜一会，又扭过头瞧了一眼自己身处的环境，缓过神来，慢吞吞道：“是太子殿下啊。”
裴朔雪的声音喑哑，划破寂静，砸在了赵璜的心上，登时，赵璜的眼睛便红了，掩饰般地撇过头去。
裴朔雪揉了揉眼睛，正避过他这个小动作。他掀开车帘瞧了一眼外头，门口的牌匾上赫然“裴府”两个大字，照得他怔了一下。
裴朔雪以为赵璜会将自己带到太子府，没想到他将自己送了回来。
“我陪老师回府。”赵璜的声音还带着些不似平时情绪波动，只是被他用惯常的温和语调压着，裴朔雪又神思不属，没听出什么不妥。
裴朔雪脑子还不清醒，扶着车辕下来的时候又牵动了隐蔽处，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栽下去。
身后横空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他的腰，裴朔雪只觉天旋地转，等他再稳下身子，已经被赵璜打横抱起。
“回避噤声。”赵璜的声音自头顶响起，裴朔雪立马醒了大半的神。
裴府门口的侍从都依声一齐低下头来，裴朔雪更是在反应过来后脑袋一缩，脖颈处顿时漫上粉红，蔓延到整个脸上。
[要死了！要死了！]裴朔雪在心中咆哮；[昨夜刚被一个大逆不道的狼崽子欺负了，今日又因腿软在自己学生面前丢了脸……这人间实在是没法待了，赵璜什么时候能够登上帝位啊……我想回清玉山撸三斤……]
裴朔雪脸烫得很，越是这种时候他脑子越乱，杂七杂八地也不知想了些什么，等回过神来，已经被赵璜放在了居室软塌上。
院中的两个小厮识相地关上门，其中一个抬起头偷偷瞧了裴朔雪和赵璜一眼，眼中闪动着微光，而后退了下去。
“唉——关什么……”裴朔雪反应过来的时候，屋中已经暗了，他坐在榻上揉了揉太阳穴，想起是自己这几日和赵璜走得太近，闹得阖府都不敢看不敢听。
裴朔雪这回知道什么是搬着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他知道赵珩在府上安插了人，本是想着借他们的口让赵珩心乱，从而退出临江楼的瞿家招婿。
可今日他被赵璜抱着回房的消息指不定马上就能传到赵珩耳中，赵珩那个心眼小的，指不定又要在什么地方折腾自己了。
裴朔雪心中诽腹着，觉得腰眼隐隐发酸。
已经是日头西斜的时候，关上门，只有橘黄的天光从窗户中泄出来，正打在裴朔雪的半边脸上。
“太子殿下，我……”裴朔雪刚想开口，一只手按在他的膝盖上，像是扼住了他的喉咙，裴朔雪顿时噤声。
赵璜半跪在裴朔雪的面前，抬起头看他，柔和的光给他英朗的眉眼镀上一层朦胧的晕黄。
裴朔雪低头对上他的眼，清楚地看见他眼中涌动着复杂情绪。
“老师先……听我说。”赵璜罕见地说话混乱，一时有些局促。
“昨夜，赵珩他是不是……要了老师。”赵璜话说得艰难，却很直白。
赵璜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储君，说话处事都含三分，显得他整个人老成持重，这还是裴朔雪第一次见他问得如此急切又直接。
可这正是裴朔雪想要的。
“是。”他垂了眸子，眼中略过恰到好处的伤痛和难堪，为了效果更好些，裴朔雪还微微移开脸，一副不忍再提及昨夜丑事的模样，看得赵璜更是心酸不已。
“可这也是我自愿去的瑞王府。”裴朔雪偏冷的嗓音轻轻响在偌大的房中，显得落寞又可怜。
裴朔雪自嘲地轻笑一声，动了下膝盖，将赵璜覆在膝盖上的手不动声色地移落：“所以殿下会觉得臣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不惜搭上自己，是个卑劣难堪之人吗？”
“怎么会？”赵璜脱口而出反驳道，他甚至急切地拉住裴朔雪的手，连语言都来不及阻止，就急急道：“我不会……我知道老师是为我……老师是我觉得最高洁之人……”
赵璜急的话都不说清，他深吸一口气，理清了思绪，想再开口解释，可最后出口的却是自责的话：“都是因为我，是我没用。”
赵璜极轻地笑了一下，掩饰出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我知道自己并不是老师心目中想要的太子模样，老师想要一个刚柔并济，既能以仁德治天下，使各方心悦诚服，又能破开朝中顽疾，清理各地藩王，行事强硬而有度。我实在是过于懦弱，又受家族振兴之望，难以强硬，不能让老师满意。”
裴朔雪幽幽地瞧了他一眼，心想这个崽子总算是开窍了些。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赵焕已经是黎国的第三任主君，开国皇帝征战四方，当嗜血四方，才能威压各国，百战百胜；屠杀血染之后，黎国的第二代君主以仁德治理天下，与民更始，休养生息，如此经历两代才换得赵焕当局时的黎国盛世。
可如今这盛世久了，开国时分封的各地藩王也蠢蠢欲动起来，赵焕沿袭科考，寒门与权贵的抗争更是剑拔弩张的时候，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黎国的下一代君主应当要兼顾仁义与手段，打破局势又要安抚人心，如此方能度过黎国暗中的危机。
许多危险都是隐藏在盛世之下的，这或许就是裴朔雪为什么算到此代有变的原因。
裴朔雪不允许任何人让自己培育继承人的计划落空，所有的人都应当在他设想的轨迹中做好自己的角色，如果有人想要挣脱出这既定的轨迹，他便会想方设法将他们扳回去，就如同此时太过绵软的赵璜，又如同刚硬有余的赵珩。
“我会学的……”赵璜认真道：“之前我不想去学的手段，不想去做的事情，我都会学着去做，老师肩上的担子我也会一起分担。”
“往后，还要劳烦老师教我为君之道，为人之道。”赵璜保持着仰望他的姿势，一字一句认真地承诺着。
赵璜一直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就凭着他如今这一番能看出当今形势的话，裴朔雪就知道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懂，他只是从小被捧着长大，章皇后又极其溺爱，自有一种不为外界而动的风骨。他的温和待人何尝不是一种高高在上，不屑与地位低于自己的人计较，更遑论说去算计他们。
赵璜轻轻地将脑袋搁在裴朔雪的膝上，露出自己最柔软脆弱的脖子，无声地在裴硕雪面前低下头颅。
裴朔雪知道从今日起，被儒家典籍养成了高傲性子的人终于走下了他自己堆砌的神坛，舍得去让自己置身于人心之恶，局势之乱中。
“好。”裴朔雪顺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臣等着殿下万人之上的那天。”
晕黄的余晖扫了一眼裴朔雪，他侧目去瞧窗外，只捕捉到细碎的阳光将窗外的树影照得光怪陆离。
他知道，赵璜和赵珩的争夺在此刻才算真正地开始了。
在如此温柔的午后，轻盈的日光中，赵璜静静地抵在裴朔雪的膝盖上。
半晌，裴朔雪感受到膝盖上隐隐的湿润痕迹。
作者有话说：
璜璜：为了老师战斗，冲啊！
珩珩：为了老婆战斗，冲啊！
我：为了码字战斗……冲不动，也写不动了……

第80章 见柏崇
赵珩约了柏崇在戏楼中会面，他的身后还跟着面色不虞的岑析。
柏崇比约定好的时间早到了小半个时辰，已经在上好的位置点了一壶花茶，两样点心。
赵珩坐下的时候，柏崇点的一出戏已经唱到了第二折 ，柏崇看着跟过来的岑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立马让小厮又补了一张椅子，客气地喊岑析坐下。
赵珩侧过头去辨台上戏子的装扮，瞧了半晌没看出来是出什么戏，只是从其中的唱词隐约辨出讲忠臣爱国的。
岑析拖开椅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柏崇，阴阳怪气道：“柏老三，我替你给殿下送信，你却想挑拨岑家和殿下的关系，是不是做得过了些？”
柏崇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当面刁难，微怔了一下，又瞧了一眼赵珩充耳不闻的样子，赔笑道：“瑞王殿下能带着岑大人过来，不正是说明殿下对大人的信任之心吗？”
柏崇身形瘦薄，看着像是能被一阵风吹倒似的，举起茶杯的时候露出凸出的手腕骨，更显得他整个人清瘦异常。
“以茶代酒，愧对对岑大人的引荐之恩。”他灌了半盏茶，或许是喝得急的缘故，轻声咳嗽了两声，溢出的茶水还未来得及流下嘴角便被他掩面拭去。
“可是微臣对岑大人有愧，却是为了对殿下忠义。岑大人今日能过来足以说明微臣信中之事岑大人一概不知，可岑大人不知，却不敢保证岑家的清白，不然今日殿下也不会来见微臣。”柏崇敛了笑意的时候，眉眼有些严厉，看着就像是不好相与的。
岑析微微皱了眉头，可他也知道柏崇说的没错。
柏崇给赵珩的那封书信中竟说岑家军在北地私自买铜，私铸兵器，已有近十年。
黎国如今虽仍留有各藩王，可藩王比始祖皇帝时期的权力已经大大减少，兵器军饷，军士评级都是陛下一言之论。私自买卖铜，还浇筑成无朝廷印的兵器乃是诛九族的大罪，柏崇平白安了一个这么大的罪名在岑家头上，岑析看到的时候差点冲去柏府中把人绑了来问清楚。
最后还是赵珩说柏崇不曾用这个作为在太子处的晋升之资，想必是有求于自己，于是岑析才耐着性子和赵珩等到相约时间来见他。
“你……身体有恙？”赵珩收回在戏台上的目光，转向柏崇，微微打量了一番，问道。
柏崇愣了一下，回道：“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一直未曾大好。”
“广陵富庶，柏大人出身书香世家，柏家又兼和广陵郡守有恩，柏大人不用远途颠簸来平都都能在当地挣一个小官当当，既能养身又可养心，为何要来平都屈居在兵部中做一个小小的文书呢？”赵珩浅笑着注视着他，一双凤眸中却没有含着任何笑意。
“天高鸟飞，海阔鱼跃，微臣弱冠不过两年，自然是想要施展抱负，便来平都闯一闯。”柏崇嘴角溢出一丝苦笑，道：“只是时运不济，落得如今下场，倒是让殿下见笑了。”
“这话在殿选的时候柏大人定能赢得父皇喜爱，可是于本王而言，却空了些。”赵珩轻敲杯壁，微垂下眼看着水纹在杯中晃荡出潋滟的绿波，轻声道：“可见柏大人未曾交付真心。”
“平都风云瞬息万变，微臣毫无根基，若是不留有余地，怎能安然度日，饶是如此小心谨慎都险些被驱逐出平都，便更慎重了些。可微臣想要辅裨殿下的心却是真的，殿下只消看微臣并未拿铸兵一事面见太子求得高位，便可窥见一二。”
“此事你知道的也不算久。”赵珩道：“是被太子放到兵部之后才发现的吧，在你日日整理的兵部文书中发现的，对吗？”
“殿下好眼力。”柏崇应了，笑道：“倒显得微臣愚笨不堪了，只是微臣想说的，不止纸上那点罪名。”
柏崇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抹了一枚，双手捧至赵珩面前，待赵珩接住后，道：“殿下看这枚铜钱，有何不同？”
赵珩细细打量了一番，并未看出什么特殊，倒是岑析从旁瞧了几眼，接过去又端详了一番，面色有些凝重。
“岑大人喜四处游历，这各州的铜钱也见得不少，这枚铜钱是臣在故乡广陵买小玩意时意外得到的，后来臣留心攒了些，一年多便有了这一串。”柏崇将红线穿成的一串铜钱散开，铺开在桌上，由着岑析细细查看。
半晌，岑析道：“是私铸铜钱，而且看这些样式，全来自同一模具。”
这代表着流通在广陵的铜钱皆是出自一人之手，而看柏崇的意思，他是说这些私铸铜钱与私铸兵器全部出自岑慎之手。
试探得差不多了，赵珩冷声道：“且不说此事是真是假，只论价值，你除了这个，似乎没有什么其他的能带给本王的，但你的野心又不是一个都中官职能养得起的，留你在身边，实在是弊大于利。”
“谁知道你他日是否会为了更大的利益出卖本王呢？”赵珩捻了一块点心在手，却只是扳下一角，，细细地捻磨在指腹之间，糕点碎屑似雪一般洋洋洒洒地落在梨花木桌上。
“殿下不觉得利益相连远比什么亲缘情义要来得牢靠得多吗？更何况微臣会将这份君臣关系变得更加牢靠。”柏崇道。
“因为铸兵一事不过是微臣取得殿下信任的垫脚石，而微臣真正要送给殿下的却是能让所有人都不再背弃殿下的，微臣的手中有能让殿下得偿所愿的东西，有能让殿下彻底除去最厌恶之人的东西，微臣便是殿下的一把利剑，信与不信，用与不用，全看殿下。”
赵珩松开摩挲的指腹，掸了掸指腹上残余的碎屑，举起茶盏抿了一口，掩住情绪的波动。
太子……柏崇手中居然有能扳动太子的东西。
只是他既然有太子的把柄，怎么会在太子处屡屡碰壁，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裴朔雪的不喜吗？
赵珩意识到这个在兵部当了几年小文书的城府并不比朝中那些老油条浅，他能在兵部安然待到现在也算是藏拙了。
半晌，赵珩淡淡道：“本王今日的戏也听腻，改日若是兴起想听柏大人亲自唱一出，自会来相请。”
柏崇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算是说动了赵珩，露出浅淡的笑来：“恭送殿下。”
赵珩起身欲离开，忽地顿住步子，问道：“柏大人当初是因为什么被埋没在兵部的。”
柏崇闻言也不藏私，直接道：“自然是进言对付殿下的方法过于残酷，太子仁德，不忍下手。”
“哦？什么进言？”赵珩似是来了兴致，似笑非笑地睨了柏崇一眼。
“殿下内宫靠贵妃，外戚靠岑家，臣进言，在殿下远去上阳的时候，先除宫中贵妃，再与北地部落达成交易，困殿下于北地，就地绞杀。就算殿下不死，岑家为救殿下也必然大伤。殿下若是活下来，便攻殿下软肋，使得殿下再无心东宫之位。太子殿下叱责臣竟想私通外敌，于国不忠，行事小人，于人不义，贬臣去兵部，潦倒此生。”
柏崇自嘲一笑：“只可惜臣奸臣之心不死，只要臣性命尚在，就不惧往上爬一爬。殿下身边不缺忠臣良将，唯独缺一个奸邪，臣自以为可胜任。”
赵珩对他坦然自若说着对付自己的话倒不意外，顺着问道：“何罪处置贵妃？何以对岑家斩草除根？本王又有何软肋？”
“贵妃不比殿下生母，心胸气度，谋略心计远逊于先岑贵妃，她忌惮殿下，可更忌惮岑家。只需买通宫中医官使她以为自己有皇嗣在身，再从中挑拨殿下与那蠢妇的关系，她必定先对殿下下手，彼时岑家不会再保她，一枚弃子，必会丢弃。”
柏崇顿了一下，继续道：“岑家军功甚伟，岑慎将军尚未得一侯位，子孙皆无正经官职，想必与陛下暗中抗衡已久，宫中没了眼线，陛下应当会扶持皇后，让太子解决岑家，这时只需要太子能得到陛下青睐的瞿家支持，陛下便可放心除去岑家。”
“至于殿下的软肋……”柏崇抬眼正视赵珩，眸色水色深深，“难道不是当年蟾宫折桂人？”
赵珩的眼神陡然犀利起来，他定定地盯了柏崇半晌，柏崇依旧回望着他，未有半点退缩。
赵珩垂了下眼皮，再抬眼，眸中戾气已消散殆尽，他眼中终于带了点笑意，拂袖离去：“你胆子倒是大，什么话都敢说。”
柏崇看着赵珩和岑析离去的背影，深深一拜，提高音量道：“微臣谢殿下夸奖。”
他的声音不小，引得旁桌的人抬头探看，赵珩的步子一顿，而后又往前去。
离了戏楼，岑析才道：“他倒是会卖乖，这么一拜，不出半日太子便能知道他已经是殿下的人了。”
赵珩冷笑一声：“他既然觉得能保住自身，不被太子灭口，想要占着我麾下的一个名头便让他占着。”
岑析沉思了片刻，问道：“铸兵一事，殿下如何看？”
赵珩反问道：“以你对外祖的了解，他会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岑析没有在柏崇面前那般立时辩论岑家的清白，只是默了几秒，苦笑道：“爷爷的心事我向来猜不中，若铸兵是他主导，我也不意外。”
“不管怎么样，柏崇此人首鼠两端，今日能来投靠我，明日就能出卖我，趁此机会，陛下还未知晓，太子还未察觉，早日将铸兵一事查清，便能少一分来日的隐患。”
岑析明白他意思，赵珩既然说了要查，就不能直接找岑慎问，更何况岑慎要是不想瞒着他们早就说了，何须等到旁人来说此事。
“我暗中去一趟上阳？”
“不，直接去广陵。”赵珩道：“无缘无故去上阳会引起陛下怀疑，你若是以游玩为由，去一趟广陵，陛下不会在意。”
“找到广陵流通的私铸铜钱，若真是外祖所为，广陵恐怕就是他的私铸处。”赵珩叹了一口气，突然问岑析道：“方才柏崇所说对付岑家的法子，你看可真的能奏效？”
“不会。”岑析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引得赵珩忍不住多瞧了他一眼。
岑析心虚地垂下眸子，找补了一句：“岑家与赵家没有他想的那样简单。”
赵珩和他相知多年，他这点情绪波动赵珩一眼就能看出，不由在心中又叹了一口气。
岑析也有事瞒着自己。
但是不管是岑慎还是岑析，即便他们对自己有所隐瞒，赵珩还是愿意相信他们的隐瞒都是为了自己好。
毕竟如今他能信的、敢信的，也只有岑家人了。
他忽地想起柏崇的话——
“殿下身边不缺忠臣良将，唯独缺一个奸邪，臣自以为可胜任。”
若是他赵珩也似赵璜一般光明磊落，忠义淳善，身边自是不需要一个奸臣的。
作者有话说：
狐狸柏探出了脑袋～

第81章 查私铜
岑析第二日便启程去了广陵。
如今元和门正好搬到了金陵，倪书容说是顺路要与他同行，实际上是怕岑析在查铜路上有什么危险，非要跟过去。
倪书容这个小古板似是天生少了一根筋，执拗起来根本劝不动，加之岑析也受不住他求自己，便心软地松了口，两人未曾带什么侍从，扮成江湖游侠模样，一路往南而去。
南边已经快入夏，一路树木郁郁葱葱，不知是天气渐暖缘故还是旁的什么，倪书容总觉得近日莫名地心慌口燥，尤其是看着岑析一副浪荡子的模样在酒桌上和旁人侃大山的时候，其中眸光似清辉落湖，碎银闪烁，直晃得人眼花。
入了广陵，岑析并未急着先找柏崇说的广陵郡守，而是选了个江湖客多的客栈住了两天，每日就坐在大堂中，听着他们的话头找了几个喝喝酒，套套话，熟悉熟悉广陵的情况。
就这么侃了两天，他广交好友，动不动就请人喝酒吃肉，银子流水一般地花出去，眼中没有半分心疼，更是落得个远近闻名仗义疏财的名声。
只是不乏有些混吃混喝得来同岑析说些好话，骗得些银两花花，偏生岑析看着好骗得紧，就算理由再荒唐的人卖些惨，也能从他荷包中骗得一些好处。
就这般，客栈里的人眼见着岑析身上的荷包越来越瘪，渐渐地连身上的扇坠，玉佩也没了踪迹，只是身上挂饰没了的那日，他腰间的荷包能再鼓一些。
岑析酒量不错，喝趴了一群人却还能有几分清明，旁人都东倒西歪的，他还得勉强坐着，瞧着倪书容板着脸过来的时候还能认得清人，眼睛亮晶晶地仰头看他。
“小容儿——”岑析喝了酒，尾音都有些飘，朝他张开手臂，笑道：“过来给师兄抱抱。”
倪书容脸还黑着，手上动作却轻柔，轻轻松松地将他拦腰抱起，送回了客房。
他早就准备了醒酒汤，怕凉了一直温着，正安置好那个醉鬼，转过身去盛，腰间一重，手上的汤险些翻了。
倪书容稳住身形，微微侧颈，果然瞧见这个醉鬼从身后抱着他，脑袋正点在他的肩头上，若有若无的酒气扑朔在颈间，蹭得一点微痒。
心中那点躁动又涌了上来，倪书容觉得被禁锢着有些难受，半抱住岑析，端着汤挪回床边。
岑析站也站不稳，坐也坐不稳，非要抱着些什么东西，倪书容不让他抱，他便抱着床头，乖巧地被倪书容喂着醒酒汤。
喂了两勺，岑析皱了眉头，小声道：“疼——”
“活该，谁让你喝那么多的。”倪书容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但还是把汤放到一边，伸手覆在他的小腹上揉着：“明知道自己胃受不住还喝，要让师父知道的，非要骂你。”
倪书容心中的燥郁混着气，说话也没客气：“对了，师兄向来不怕师父，自是不把师父的骂放在心上，整个元和山上就没有能管得住师兄的人，先前师父让师兄不要回平都，师兄非不同，白白地去北地吃了两年苦，如今又……”
倪书容正念叨着，岑析忽地很轻地说了一声：“你管得住我。”
倪书容脑中“嗡”的一声，震得他噤声，脑中却是一团浆糊，以前岑析调侃着说过“小兔崽子，整个山上就只有你敢管着师兄，真是反了天了”，可那个时候是玩笑，这次是……
这次是什么倪书容也分不清，可他本能地觉得有什么变了。
无论是正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岑析，还是他们之间正涌动着的奇怪氛围都叫他不由地心跳加快，连按在岑析小腹上的手都无意识地蜷缩。
岑析感受到他的退缩，以为他要跑，伸手按住了他的手，又凑得近了些：“要不要管我？嗯？只给你管？”
倪书容只觉耳尖发烫，周遭声响不闻，空气也凝固起来，满心满眼便只剩下眼前这个越靠越近的人。
“师兄……”倪书容低头看着已经伏在自己胸膛上的人，一时退也不是，进也不是，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岑析挤到了床头。
靠在坚硬的木板上让倪书容稍稍找回了一些理智，可这也意味他再无退路可言。
“要不要？”岑析擒住他的腰，追问道。
倪书容不知道他的师兄今晚为什么对这个问题异常执着，被逼得不行，他侧过通红的脸不敢看岑析的眼睛，半晌才咬牙从口中吐出一个字：“要……”
他觉得这个字吐出来后，腰上的手顿时收紧了，几乎掐得他生疼，他不懂这代表着岑析怎样的心情，他现在连自己的心绪都分不清楚，他只知道他很想管岑析，管着他不乱喝酒，不乱涉险，不乱朝人笑，更不乱让人将手放在他的肩上……
半晌，岑析抵在倪书容的肩窝处低声笑出声来，连带着倪书容的胸腔一起震动。
倪书容怔了一瞬，然后就感到一股热气打头而下，登时整个脸都红透了，他立时判断出岑析是在逗弄自己，顿时拉下脸来，一个劲儿地伸手推搡他。
谁知岑析就像个狗皮膏药一般，怎么推也推不动。
“师兄根本没醉吧。”倪书容的声音冷了下来。
往常每当岑析逗弄他，一旦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岑析便知他生气，也就不再逗他，只是这次不知为何，岑析就像没听到一般，依旧抵着他的肩笑得欢快。
倪书容推开岑析重重压着自己的脑袋，做好了被他嘲弄的准备，却只触到他含笑的眉眼中微皱的波光和在眼角溢出的眼泪。
下意识地，看着他眼角凝聚成的一滴泪珠要落下，倪书容伸手接了一下。
“啪嗒——”泪珠化成湿痕，划过他的掌心，转瞬即逝。
“要不要检查一下师兄有没有喝醉？”岑析笑得灿烂。
倪书容停下了推搡他的手，刚想开口问他怎么检查，带着酒香的唇便贴上了他的嘴角。
倪书容彻底蒙了。
等岑析已经侵袭得彻底他都没缓过神来，稀里糊涂就被岑析亲了个够本。
岑析退开一点，温柔得不行：“还不懂？”
倪书容不知道要懂什么，他舔了舔下唇，有些不知所措。
虽说在元和山的时候他们同吃同睡，岑析经常逗他玩，他被岑析抱过，也被他亲过脸颊，可这好像和之前的亲密不一样……
岑析看着他呆呆的样子，只觉得好笑，又怕逼紧了人把人吓怕，他稍稍移开身子，松了钳制住他的手，却被倪书容误以为要离开。
倪书容似是很怕他离开，猛地扑上去抱住了他，直直地撞到了他的胸膛上。
“我……不知道……”倪书容语无伦次，根本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急得快要哭出来了：“我也不明白师兄想要我明白什么……”
看着他就像是幼时一直学不会剑术，抱着自己腿撒娇的样子，岑析软得不能再软的心弦音微动。
“哭什么？”岑析掐着倪书容的下巴，道：“我还没把你怎么样呢……”
“师兄想怎么样？”倪书容对上他的眼睛，心中猛地窜出一个念头，他盯着岑析的喉结半晌，没等岑析回答，像是自问自答一般，轻声道：“我好像很想亲师兄……”
话毕，倪书容吻上了他的喉结。
岑析撑在床板上的手抖了一下，而后再无克制，反手抱住了倪书容。
“你就是喜欢我。”岑析压着人按进怀中。
“还好你也喜欢我。”岑析压着人按进床褥里。
——
次日倪书容醒来的时候，屋中已经没了岑析的影子。
若不是身上的酸痛提醒着他和岑析昨晚做了什么，他几乎以为一。夜旖旎是他凭空臆想出来的。
隐蔽处还有些肿痛，倪书容坐起来呆怔怔地回想了一下，还是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照顾着醉鬼，照顾着照顾着就滚到床上的。
他隐约想起岑析说了喜欢自己，心中的不安便少了几分。
门“吱呀——”一声开了，倪书容慌忙拉起被褥盖住青红遍布的身子，就见岑析端着个碗进来的。
“喝些粥。”岑析端到床头喂他，倪书容莫名地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眼熟。
“你……”倪书容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只能带着气音说话：“师兄，今日。你不去城中逛逛吗？”
前些日子岑析是日日都要在城中晃荡着，经常是晃荡一上午，再带些人去混到晚上。
“不用去了，等着会有人找上门来。”
倪书容向来不过问他的事，可能是昨晚更亲密了些，他有些蠢蠢欲动，想要更了解岑析一些，又不敢开口说些什么。
喝完了粥，一直盯着岑析的倪书容才发现岑析身上最后一个值钱的玉佩也没了，惊道：“师兄，你又把玉佩给他们了？”
“没有，当了。”岑析瞧着他这几日看自己同旁人亲近不舒服又不好说出来的样子，觉得有必要解释清楚：“之前身上的东西也没给别人，都去当了。”
“为什么？”倪书容问道：“我们明明还有银钱……”
他只知道岑析来广陵是来查铜的，并不知道他具体的计划是什么，自然觉得岑析这几日的行为荒诞至极。
“这几日我在铜钱流通大的地方都混熟了，一是当铺，二是赌场，也确实瞧见广陵的铜钱中确实掺杂着假的。”岑析耐心解释道：“可这并不足以我找到铜钱的铸造地，虽然我已经能确认它就在广陵。”
“于是我同三教九流混了混，让他们以为我是个只知道一味花钱的败家子，而且慢慢透露出我已经囊中羞涩，等着贩卖假铜钱的人找上门来。”岑析道：“假铜钱毕竟是假的，它究根到底还是个货物，只是这卖家更谨慎些，选的都是需要大量钱挥霍的富人。”
“尤其是那种没钱还非要打肿脸充胖子的人，一方面这样的人需求假铜钱要比平常人多，另一个方面财富有时也是一种权威性，假铜钱流通的时候，因为是富人给出去的钱，几乎没有人会去细细查验铜钱真假。”岑析笑了笑：“加之这假铜钱本就做得能以假乱真，自是没人注意。”
“不出三日，便有人找上门来。”岑析笃定道。
与此同时，一只信鸽划破长空，自南向北，最后落在了太子府的书房外。
正下了场雨，窗台还是湿漉漉的，赵璜解下信鸽脚上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如何？”裴朔雪停下手中毛笔，问道。
“还是同前两日一样，没什么异动。”赵璜回道：“无缘无故的，赵珩让岑析去广陵做什么，总不能真的是与他那个师弟同路，一路游玩才在广陵耽搁了些时日吧。”
赵璜有些急躁，自从他知道岑析出平都去了广陵之后，他动用了太子门客的关系，日日报着岑析在广陵的动静，看着日复一日传来相差无几的消息，实在是有些焦躁。
“无妨，他既然停在那儿，便总会有出手的一日。”裴朔雪重新执笔替赵璜写临摹的字帖，顺口敲打道：“殿下需等得住，东宫之位才能坐得稳。”
作者有话说：
小容儿你被那个老流氓骗了！醉了他是没力气把你酱酱酿酿的！他就是是个蓄谋已久的大流氓！

第82章 见故仆
广陵西河口处在广陵西门郊外，杂树乱布，人烟稀少，时间长了变成乱葬岗，仅有的几户人家也搬走，西河口彻底成了荒芜之地。
岑析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随意扯了一把脚边的杂草放在身边人倪书容的头上，堪堪遮盖住他的头顶，便又转过头去瞧西边那一团黑灰中穿梭着的七八个人，小声道：“十三、十四。方才我数到的是……是十三吗？”
“十六。”倪书容看着被白布盖着抬进山洞的人，沉声道：“今晨到现在，已经有十六个逝者被抬进去了。”
因为横中的这条河，从此处到乱葬岗需要绕不少路，眼前这个山洞便是唯一的捷径，山洞口出去便正好对着乱葬岗里那棵标志性的大榆树。
“广陵虽比不上江南那般占据地利，可也出了不少富商，百姓日子过地也不错，加之这两年并没有什么天灾人祸，不会有这么多人逝世之后连一个坟茔都混不上，要被送到这乱葬岗吧。”岑析轻声道。
“师兄的意思是，这里便是那私铜的铸造地？”倪书容凝眉伸手按住腰间的剑，道。
若这里是私铜的铸造地，附近定有人看守，他们就这么两个人大喇喇地过来了，岑析甚至连趁手的兵器都没带，倪书容怎么能不紧张。
岑析倒还有心情说笑，调侃道：“那白布下裹着的恐怕不是人身，而是铜身，你瞧那搬木板的两个人，虽面上显得不甚吃力，那布鞋底都要陷进土中了。”
倪书容顺着岑析说的看过去，果然能隐约瞧见其中一人抬脚时鞋子上沾上的大半黄泥，他看向岑析的目光中多了些崇拜：“师兄的眼力还是这么好。”
岑析被夸得舒坦，眉眼弯成一轮月牙，凑近去逗他：“你师兄我眼疾手快，你不是昨夜就体会到了吗？”
倪书容想起昨夜岑析扩张时的坚定和温柔，忽地觉得耳尖发麻，他眼神躲闪地避过岑析想要探过来的唇，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往后躲了一下，又要顾忌着不发出大的声音，小声恼怒道：“师兄，还在外面……”
岑析本来没准备做什么的，可见倪书容被逗得又羞又恼的样子，心中的坏水不由地冒出来，能让自己这个古板又傻乎乎的师弟露出些旁人瞧不见的神情，一直是岑析引以为傲的事。
“别动。”岑析逗弄得越发得心应手，整个身子都倾过去，倪书容躲着他凑过来的脸，余光瞥见岑析已经掂起的脚尖，生怕他一个不稳栽下去，还伸手扶住了倪书容的腰。
这个举动在岑析看来无疑是邀请，岑析眼中的笑意更浓，凑过去在倪书容紧皱的眉心落下一吻。
倪书容只觉眉心一痒，不由地舒展开眉眼，岑析便变本加厉地顺着他的鼻尖，唇角一路留下蜻蜓点水的吻，最后落在耳际，咬了一口。
倪书容被他咬得缩了下脖子，只觉在脑中似是有漫天烟花炸过，而呼应一般，耳边也传来烟花炸开的声音。
倪书容怔了一下，猝然抬起头，就看见天空中炸开的一朵火花，而后便是一条橙色的烟尾拖曳在半空。
搬运“尸体”的人也看到了远处的烟花，他们忽地加快步伐，抬起木板小跑起来，跑动之间白布掀开一个角落，倪书容眼睁睁地瞧着那块白布下露出的一角铜色。
“师兄！”倪书容险些忘了岑析还靠得极近，蓦然转头唇角擦过岑析的，又惹得他耳尖红了几分。
“嘘——”岑析按住他的唇，隔着手指印上一吻，唇齿间模糊不清道：“乖乖地，等着和师兄一起瓮中捉鳖。”
倪书容哪里受得住他这样的风月老手撩拨，登时被他指尖吻固定住身形，这下是真的一动都不动了，平白让岑析占了好大一通便宜，过了半晌才放开他。
倪书容被弄得腿软，一时没能站起来，岑析伸手将人拉了起来，倪书容缓过神，再往山洞门口看，那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倪书容反应过来，方才的信号烟花是铸铜人之间的信号，因此他们才跑得一干二净。
倪书容急得往前快走两步，被岑析拉住了手，定住了步子。
“别急。他们已经被制服了。”岑析带着倪书容往那个山洞走去：“我出门前修书一封给了广陵郡守，他们的人从山洞那头进去，现下应当在查抄山洞中的铸铜工具和铸铜人员。能在广陵如此嚣张，我推断官府中极有可能有他们的人，便故意让广陵郡守提前派人来隐蔽布防，这样便能连那个官府中的内鬼一齐抓住，只要见了那人，说不定我就能……”
岑析掩了没说完的话，他沉默着带着倪书容进了山洞，洞中亮起了火把，照得整个山洞都亮堂堂的，顺着蜿蜒的石路往前走，不一会就到了最为开阔的中心，中心内壁显然是人为开凿的，其中铸铜的、压铜的工具流水线一般地立在其中，再往前走，便是散乱的几箱铜钱，岑析捏了一枚铜钱与怀中的细细对比，确认和柏崇说的相同。
岑析的心沉了几分，在走到山洞口见到天光时，他瞥见洞口处拢在一处的兵器眼皮猛地跳动一下。
和里头的铜钱相比，外头缴获的兵器才是这些铜的主要归途，岑析定了步子，倪书容快了他两步走了出去，发现岑析没有跟上来，奇怪地回头，疑惑道：“师兄？”
岑析回过神来，声音发沉：“来了。”
岑析才从山洞中走出来，便见广陵郡守亲自迎了上来：“这位便是岑大人了吧？”
岑析说实话并未在朝中授予正式官职，此前跟着赵珩去往上阳的时候也不过是随军，如今外头尊称他一声“大人”一是看着岑慎的面子，二是看着赵珩的眼色，这么想着，他倒是能理解柏崇一心想要往上爬的心思——对于这样的寒门学子，想要晋升只能靠自己，自然是看不上他们这些生来便能高旁人一截的世家子的。
岑析也是从赵珩处知道柏崇的家世颇为坎坷。
起先，岑析只以为柏崇出自寒门，是个囊萤映雪的穷苦书生，毕竟他两年前来平都赶考时连个随从都没有，日常吃喝也极为朴素，考上功名之后，即便被裴朔雪打压，都中也没有关系替他走动，这足以说明他的身份地位。
可就在前两日，赵珩特意找人查了柏崇的身份，才知按血缘算，他竟是广陵数一数二富商的儿子，他的母亲也是当地有名的书香世家郑家。
原本这么柏崇的母家是看不上柏家这么一个富商的，只是柏崇的母亲郑氏对柏家公子心仪不已，非要不顾自家阻拦，甚至断绝母家关系，嫁给了柏家，由此有了柏崇。
谁知不过五年，郑家陷入一场贪渎案中，被判重刑，郑氏大受打击，原本还算相敬如宾的两夫妻三天两头便争吵，直至一次郑氏从阁楼上摔了下去，撞坏了脑袋，疯疯癫癫的。柏家不受弃扰，虽未曾将郑氏赶出门，但一个疯癫之人，在柏家的日子可想而知。
好在柏崇已经长大，他出面让母亲与父亲合离，并搬出柏家和郑氏租了一间郊外的房子，一面侍亲，一面读书，只可惜郑氏没能看见他金榜题名，便早早逝去。
柏崇与他的父亲关系不好，就连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关系——岑析眼前的这个广陵郡守，也是郑老爷子曾经的徒弟，感念其恩，才对柏崇有几分情义在。
岑析拿不准广陵郡守和柏崇这份情义到了什么程度，他身为赵珩的左膀右臂也不能随意与人攀扯上关系，便也未曾十分热络，面色淡淡地和广陵郡守了解了一番此处私铸铜的来源和主事人员。
广陵郡守说方才问出，今日他们已经送了一批军械往城北去，估计两个时辰后便能运出城，他现在得带人去追缴回来，这里他会留下心腹将这些人押回府衙，若是岑析有什么想私下问的，可以在这两个时辰里问清楚。
广陵郡的坦诚叫岑析意外，可他既然这么说了，岑析也没有过多推拒，等人走了，才将目光停留在那个他自山洞出来就久久盯着的背影上。
那个人背微微佝偻，却因为他抱着头蜷缩在一个角落里显得不甚明显，因后脑勺微平，显得花白的头发愈发稀疏。
这个一直跟在他祖父身边的老人，早年便回故乡养老的人出现在这个地方，岑析一路南下想要找寻的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喊得动林叔，除了岑慎。
岑析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走到他的身边，极轻地喊了一声：“林叔。”
林明恩转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羞愧来，接着便用他那一口不流利的官话道：“小少爷？”
他黝黑的指甲戳着地上的浮土，断了的小拇指突兀地腾在半空，逗弄着在细软土中挣扎翻滚的一只蚂蚁，语调艰涩地解释道：“手痒，回了乡后没忍住，将老爷给的恩赏、自己攒的家私都输了个干净……老了，愈发老糊涂了，当初断指说再不去赌，如今竟也忘了……呵呵……”
他自嘲地笑了两声，握住自己的那截断指的手都在发抖，这番解释的话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在对岑析说。
“有个远方亲戚说有来钱的门路，我是在没办法，便跟着来了广陵。”他短短几句便概括了自己这些年行踪，末了，幽幽叹了一声：“老林没用啊，临老了还走上这条不归路了。”
岑析目光深沉，盯着他将那只蚂蚁盘来盘去，瞧着蚂蚁一次一次地被撂倒在灰土中又艰难地爬出来，就着这样的动景，听他将话讲完后，才咬牙道；“说完了？”
林明恩敏锐地捕捉到岑析语气地不对劲，他来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岑析两手揪住衣襟从地上扯了起来，步子还未站稳，便被岑析拖着往山洞边的死角去。
“小少爷，你这事……官府办事，您还能劫走我不成……”
岑析手下用的力道更大，他知道林明恩说这话是想要示意官府的人制止自己私下问话，可惜他并不知道，广陵郡守嘱托过手下，官兵们都当没看见，任由岑析将人拖到了僻静处。
“现在能说了吗？”岑析将人抵在石头上，逼问道：“什么时候来的广陵，私铜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的，除了铜钱，私铸的兵器都去了哪里？”
岑析喉结微动，压低的声音阻拦不住他的愤怒：“为什么要瞒着我？”
林明恩方才眼中的怯懦悔恨散去，目光中隐隐带了些疼爱和笑意，将岑析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笑道：“小少爷长大了，颇有岑将军当年的样子。”
他揉了揉眼睛，疲倦道：“有烟草吗？让我嚼上一点提提神，这几日没日每夜地看着铸铜，眼睛都熬红了。老子刚才还在骂是哪个官瘤子，居然能抓住老子地小辫子。现在看见是小少爷，这才不觉得憋屈。”
“一直以来，也只有岑家的人才能抓住我啊。”他似叹非叹，轻轻抚摸着那截断指。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中秋快乐！

第83章 广陵别
“早在你父亲出家之前，这桩生意就在做着了。”林明恩掐了两根狗尾巴草叼在口中嚼了嚼，清苦味顺着舌尖蔓延，也将他的话晕染得含糊不清。
“其实你还有个姐姐，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岑析的父亲当年迎娶的是陛下的妹妹，身为驸马又兼将军之职，可谓是风头无二，成亲后不过两年，公主诞下一个女孩，又过两年，才有了岑析。
之后不知因为什么，两人合离，公主带着女儿住回了公主府，没有多久，公主便病逝了，后来那个女孩似乎是被抱进宫中养了，可岑析又从来没有在宫中看到过与她年龄相仿地孩子，等到岑析再大了些，明里暗里地套过话，宫中人都说二十多年前好像是有一个养在宫中的女孩，只是未曾养多久便病逝了。
公主逝世后，岑析的父亲没过多久便出家当了和尚，岑析与岑慎相依为命，也曾问过岑慎自己的胞姐之事，却什么也没问出来。
“她……还在人世？”岑析难掩激动，问道。
林明恩瞥了他一眼，轻声道：“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当年你父亲重伤自沙场回来那年，正是公主殿下病重之时，他躺在床上昏沉了几日，恰错过公主逝世的日子，之后便沉默寡言，病情一直不好。宫中体念你父亲身体，隔三差五地送了补药来府上，你父亲无心喝这些补药，可又禁不住陛下派来的太监殷勤劝说，便煮了一碗，当着那太监地面喝了些，太监走后，他便把剩下的补药分给了自己账下受伤的将士们，谁知当夜，你父亲突然发起了高热，病情更甚。”
“起初我们都以为是你父亲病情反复，只是命医师开些退热止火的药来，压上一压。可到了后半夜，将军的病情越发严重，连意识都不甚清醒了，这个时候，你的爷爷从军营中赶回来，带回一个消息，受了你父亲补药的将士均高烧不止，无一例外。”
“是陛下？”岑析惊道。
“你父亲和公主虽是合离，但过错方据说在你父亲，岑家和赵家的关系由此已经受了影响，你父亲病重，中毒高烧还不知能否救回来，你又那般小，岑老将军便并未直接冲进宫中质问，只是连夜在都中遍请神医，给你父亲和军中将士医治。”
“只是，那是毒，并不是病，你父亲吃的少，撑得住些，可那些用了补药的将士好几个没能熬过去。这个时候，你姐姐回来了。”林明恩皱着眉头，似是陷在那段回忆之中。
“她那时不过六七岁，一身孝服，面色苍白，神情冷然，府中上下乱成了一锅粥，也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她带来了公主的死讯，同时也带来了解药。”林明恩深深吸了一口气：“没人知道她是从哪里得来的解药，可这确实救了你父亲一命。医师按照解药配了方子，可总是差那么些药用。除了你父亲，其余用了补药的将士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一十七名将官，岑家军的主力被消弭大半。”林明恩继续道：“再之后，便是你父亲醒来，得到公主的死讯，而你姐姐出了岑府之后便入了宫门，从此之后再没有音讯。”
“你母亲的死，同袍的死，对他打击很大，可同时又让他更加坚信了自己手中握住的越多能护住的才越多。你父亲病好之后，岑老将军上书陛下言明此事，抹去了你姐姐回来一事，只说你父亲是被一游医所救，试探陛下的反应。谁知你父亲中毒的那晚，陛下的大公主，皇后娘娘的嫡女也同样中了此毒，现下都未曾彻底根除，岑老将军刚开始还不信，后来听宫中岑贵妃传出的消息才知陛下所言非虚。岑老将军犹疑了，陛下又说一定会查出真相，给岑家一个公道，同样也是给他自己孩子一个交待。”
“又过约一旬，陛下私下叫了你父亲和爷爷去，说查到是靖玳公主赵鸣鸾心术不正，又兼被小人挑拨，放了些毒虫在自家同胞姐姐的补药中，只是她不清楚大公主平日里食用的是哪些补药，便把皇后宫中仓库补药里上好的全数下了，彼时中宫皇后见你父亲病重，赐了些好的下来，谁知正中。挑唆口舌之人已经被陛下处死，而靖玳公主也被送去封地。”
“彼时靖玳公主不过是个孩童，若是落在其他稚子身上，岑家定是不信地，可这位公主自会走路起便喜欢玩弄些蛇虫，性子孤僻又奇怪，与什么人都不亲近，加上她出生时曾被报恩寺的和尚算出于兄长有碍，皇后娘娘素来不喜她，她心生怨怼也是情理之中。”
“就算不是她，彼时岑家势微，陛下已经给了一个台阶下，岑家不好不应，这桩事便算过去了。同年，你父亲在都中养病，岑老将军征战北方，粮草补给不及时，险些丧命战场，与此同时，岑贵妃在宫中诞下皇子——”林明恩顿了一下，看着岑析道：“就是如今的瑞王殿下。”
“瑞王殿下被辅帝阁阁臣判有祸国之命，陛下背着岑贵妃想要对他下手，岑贵妃产后虚弱，还是拼命让宫中嬷嬷趁着陛下不备之时抱着孩子逃出宫，寻求你父亲的庇护，你父亲自然知道兹事体大，他病重未愈，恐不能相护，便一面藏住孩子，再传信给岑老将军。”
“之后你父亲出家，带着瑞王殿下定居在寺中躲避陛下追查，这一躲便是二十年。你应当知道，你父亲带着瑞王殿下四处游历，明里是游僧，其实暗中也在为岑家军找寻一条出路，机缘巧合之下，他在广陵认识了做私铜生意的勾当，由此起了心思。”
“军中最主要的不过就是军械和军饷，陛下对岑家两方收紧，军中士兵无趁手兵器，无饱腹军饷，更容易滋生暴乱，更何况，自从你父亲亲自培养出的部将折了大半之后，岑家军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新选上的人想要他们口服心服还需要过程。这个时候，谁能将钱财和军械掌握在手中，谁就能将岑家军的咽喉握在手中，这个道理，你父亲明白，陛下也明白。陛下以国库空虚的由头，连年减少拨款，你父亲便靠着铸私铜将这个缺口补上，两相对抗直到今日。”
“只是年头长了，岑家军中未免生出想要用私铜去赚大钱的人，甚至有的人为了泄私愤，将质量不好的兵器换给自己看不惯的人用，这样的事，在岑家军中越来越多。而对着这些老人，岑老将军还怀着对已死之人的愧疚，很难彻底放开手去查办，况且，他要是真的这么做了，当中定有人将你父亲，将岑家供出来，到时候整个岑家都会为此倾覆……所以……”
“所以……”一直默默听着的岑析咬着牙接过话，“爷爷就默认他们私自从铸铜中获利，甚至准许他们的亲眷参与到铸铜之中，以此达到平衡。”
岑析总算知道，为什么他和赵珩在上阳的那两年，他们总是感觉岑家军自上而下就像一块铁板一样，即使是他们也不能融入进去，原来是这样……有了共同的利益，又有了共同的情义，别说是他和赵珩，就是陛下亲自去上阳慰问，恐怕也查不出什么。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样下去，所有积蓄起来的怨愤，争夺利益分配的不公、争吵，私下的复仇和战场的暗枪，终究都会在达到某一临界点后彻底爆发，到那个时候，岑家作为埋藏火药最中心的区域，坍塌得最快也会最狠。
如今已经不是岑家如日中天的时候了，那个宫中贵妃掌后宫事，岑家父子联手上阵，双将帅北驱草原部落，直至嘎达河畔的盛景早已谢幕。
铸铜一事一旦暴露，他们全会万劫不复。
——
一个多时辰后，岑析才和林明恩从石壁处回来，较他拖林明恩进去的时候，脸上少了愤懑，多了些担忧沉重的神色。
倪书容一直守在外头，瞧他神色不对，忙上去扶住人，在他耳边轻声道：“郡守方才就回来了，我一直守在这里，没让他靠近。”
岑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收拾好心绪，迎了上去，问道：“大人可曾拦住运输之人？”
广陵郡守微微皱眉：“倒是堪堪赶上，抓住了那些人，可据他们交代，今日晨起时已经送了一批军械出去，好像是往北边去了，走的水路。”
岑析心头一跳，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客气道：“劳累郡守大人跑一趟，这件案子可大可小，我私以为还是不要闹大为好，我方才审问后发现，这些贼人竟然在广陵铸铜时日已久，郡守大人在广陵任职已久，若是让姑父知道贼人在大人任职期逍遥法外，实在是于大人的仕途无益。”
“这样吧。”岑析沉思一会道：“此处的人，大人该审的审，该问的问，能问出些什么，大人自行定夺如何降罪，我一个外人也不好插手，这件事只要大人不说，我不说，就不会公之于众。”
在广陵之中的事本就是由郡守做主，岑析这番话说得并无错漏，还很好地提点了他不要外泄。
郡守浅浅一笑，应了，客气道：“岑大人来广陵未曾通知在下，现下可否让在下补上这个地主之谊？”
岑析心中烦乱，没了半点想在广陵再待下去的意思，回道：“多谢郡守好意，只是贪得这点时间在外游玩已是恩赐，不敢再在广陵耽误时间，免得瑞王殿下挂念。”
“也好。”广陵郡守爽利地应了，命心腹们带着蹲在地上的人回衙门，另留下一队人收拾地上的铜钱、军械装车。
岑析送广陵郡守出了山洞，四周终于无人，只余微风拂发而过，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力感席卷了全身。
“师兄，你还好吗？”倪书容看出他的不对劲，温声问道。
“师弟。”岑析难得用这么正经的口气和他说话，听得倪书容不由挺直背脊。
“若是一条大船注定要触礁而亡，你在船上，是会选择随波逐流，接受死亡的到来，还是挣扎一下，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救下这条船？”岑析的声音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倪书容沉思了一会，问道：“就算我拼尽全力，那条船还是会沉的，对吗？”
“对。”岑析心想，夕阳迟暮无法更改，无法阻止。
“我还是会选挣扎一下。”倪书容这次没有思考，直接道。
“为什么？”岑析转过头看他，问道。
“飘舟不如系舟。只有船桨在我手中，哪怕是赴死，都是不一样的。”
岑析嘴角扬起一抹笑，从方才开始一直沉着的脸也有了几丝鲜活气：“还是师弟看的通透。”
他正色看向倪书容的眼，认真道：“我要去一趟上阳，我一个人去。”
倪书容刚想说和他一起的话梗在喉头，半晌才接受岑析这是在和自己告别。
“不一定能回来。”岑析说得轻描淡写，“你别等我。”
明明昨夜他们还是最亲密的人，如今却在坦然说着离别。
岑析没有给他任何承诺，甚至没有和他解释昨夜的旖旎算是什么，他就像是他外表表现出的那般薄情，放荡又潇洒，只这么轻飘飘的两句话，便想结束他们的一切。
倪书容抿抿唇，固执道：“我会在金陵等师兄的。”
他放缓了语气，用最简单的语言笨拙地挽留他：“师兄还没去过金陵，金陵比广陵还要好玩，等师兄来了，我便下山好好陪师兄晚一阵子，十里秦淮、慕燕长风，还有许多地方……我会等着师兄一起去看的。”
“不用这些。”岑析微微叹了一口气，抚上他的眉眼，温声缱绻道：“你在金陵，广陵便不如金陵。”
飘舟不如系舟，广陵不如金陵。
岑析纵马往北而去，追赶着林明恩早早放出北上的信鸽，长风旷野之中，另一只信鸽自广陵同样往北而去，只是在两日后，停在了平都太子府的书房窗柩上。
细碎的雨滴落在白鸽细密浸湿的羽毛上，他黑而小的眼珠倒映出赵璜的半边脸。
院中残荷打雨，梧桐秋黄。
作者有话说：
岑岑最美情话：广陵不如金陵～
——
无奖竞答：岑岑的姐姐是谁

第84章 紧追后
赵璜拨开雨幕，从信鸽脚下拿下卷着的纸条，顺手就要把窗户关上。
“开着吧，暖得有些困。”裴朔雪打了个哈欠，舒展了一下四肢。
秋雨一下，还是凉了，赵璜没听他的话，只留了一条缝，解释道：“老师前些日子贪凉多食了些冰，腹痛了许久，如今秋意下来了，还是多多保养为好。”
裴朔雪睨了他一眼，没有反驳，拢了拢袖子朝赵璜伸出手。
莹白的手掌指节分明，赵璜眼神微暗，恭敬地将纸条递上去，再坐在他的对面。
裴朔雪展开看了，眉头微蹙，又把纸条递给赵璜，道：“岑析离开广陵了，但没回来，往北地去了。”
赵璜细细将纸条上的信息看了一遍，而后对折捻起，扔进一旁的香炉中，添了一把香去去烧纸的呛味，问裴朔雪：“老师怎么看？”
“岑析在广陵一段时间，广陵郡守抓了一批买卖私铜的人，好在数目不大，便也未曾向朝廷报，拿了几个领头了杀鸡儆猴，准备秋后问斩。”裴朔雪伸手去捻香炉里氤氲出来的烟雾，缓缓道：“我觉得此事和岑析有关。”
“我也是这么觉得地。”赵璜含笑应道。
裴朔雪顺着他的话，循循善诱道：“殿下是怎么想的，不妨说说，让臣瞧瞧是否与臣想的一样。”
“此事起因是柏崇投靠瑞王，他既然想要投靠，便得有能拿的出手的进献之礼。”赵璜分析道：“应当是柏崇说的事在广陵，岑析才去广陵证实，私铜被查之后他又往北而去，北地城池众多，多为军政重地，私铜一事或许与军中有关。”
“只是……我想不通，若是北地之人想要以私铜获利，其据点为何选在广陵，广陵与北地相去甚远，无论是走陆路，还是水路，都要经过重重关卡，风险太大，为何要做此下策。”赵璜迟疑道。
“为了撇清关系。”裴朔雪接过他的话头：“人人都知自南到北太过冒险，若是有一天事情败露，身为最冒险的选择，大大减少了怀疑。可这也正缩小了范围，殿下，能从南地顺利运铜往北，其中关系人脉，路引漕运缺一不可，依殿下所看，北地的守将又有谁的可能性最大呢？”
“岑家？”赵璜顿了一瞬，话中带着讶异。
“此前殿下的分析大方向不错，可是还漏了些细节，不过殿下最终还是推演出此事和岑家有关，已经很不错了。”裴朔雪先夸赞了他一番，再细致讲解道：“回到最初，殿下推演的柏崇身上。”
“殿下说不知柏崇给瑞王殿下的自荐之礼是什么，臣以为无非有二，一是看瑞王如今最需要的是什么，或者说瑞王最大的劲敌是谁。”
“是我……”赵璜回道。
“柏崇的上上之策便是告诉瑞王，足够给殿下您带来麻烦的事。”裴朔雪分析道：“鉴于柏崇在殿下麾下所待时日不久，未曾接触到中心，这样的可能性很小，但殿下也不能不防备，因此臣建议殿下查一查自己手下中北边地将官，可有私下做这私铜生意的，防患于未然。”
“这第二，便是基于柏崇他自身和际遇给他带来的附加价值，若是这些价值能为瑞王所用，自然也能成为他的谈判资本。”裴朔雪抿了一口茶，对柏崇的生平信手拈来：“柏崇，字世虚，广陵人，其父广陵富商，其母广陵书香世家，因罪没败。柏崇带着母亲另居别院，少时多苦，为人寡言阴鸷，广陵郡守曾受其柏崇母家恩，多加资助，柏崇方能完成学业，入都科举，中三甲，授翰林。后被臣送入兵部撰写文书，三年来未有启用。”
岑析特意放慢语速，给了赵璜反应的时间，引导道：“这次可看出什么不同？”
“广陵郡守受恩，便是柏崇的人脉。”赵璜想了一下，继续道：“兵部三年撰写文书，多涉及军事款项，士兵造册，柏崇接触到的也是军中之事。”
“广陵地处枢纽，或许柏崇在广陵之时便发现了私铜的影子，之后又在兵部文书中觅得了北地军政流通的……军械、军饷的来处出处，发现其中有对不上数目的，便想到了广陵的私铜流通。”裴朔雪无意识地敲着桌子，随着叩响的一下一下，缓缓道：“在兵部的三年，他一直循着这条线在往下查，只可惜他人脉不广，并未查到底，但是也足够他锁定几个怀疑对象，而其中的便有岑家。”
“他明白，有我在，在殿下手下起复无望，便赌了一把，以此为礼，找了瑞王。岑析出都本就引人注目，这一点瑞王不会想不到，可他还是派岑析出去，就是因为这件事只能他们两人知道，不能交付手下，那更证实了此事与岑家有关。岑析查到广陵私铜便往北而去，想来是确定了，想要去找岑慎处理此事。”
裴朔雪捋清了前因后果，轻笑一声道：“难怪瑞王最近安分得很，原来是在担心此事。”
“若是私铜一事能落实事岑家所为，岑家必定获罪。”赵璜眸光微闪，问道：“老师觉得我们应当怎么做？”
“困岑家在北地，瑞王孤身在平都，可作为。”裴朔雪想了一下道。
赵璜眸中闪过一丝不甘，但他面上未显出，还是应了。
“我还想问老师一个问题。”赵璜盯着裴朔雪，沉声道：“既然柏崇有如此心计，老师为什么不肯收归他在麾下呢？”
裴朔雪颇为意外地抬眼瞧了赵璜一眼，目光凌厉，赵璜未曾躲闪，接着道：“若是在从前，老师觉得他太过狠辣，与我的脾性不符，我能理解。可如今，我不是不能接受奸诈之人在左右，只要他有价值，我便能用，还是老师怕他的阴险计谋伤了我？”
“殿下想现在示好柏崇，把他再拉回来，让他告诉殿下更多私铜细节，殿下便能抓住岑家七寸，打压瑞王，从此铲除心腹大患，高枕无忧？”裴朔雪浅浅一笑，直接点出赵璜的心思。
“有何不可？”赵璜紧紧盯着裴朔雪，似是不想错过他脸上的任何细微神色变动，“还是说，老师舍不得？”
裴朔雪怔了一下，而后理解了他的意思，嗤笑一声，没回他这句大逆不道的话，问道：“就算他肯回来，殿下真的敢放这么一个人在身边吗？”
“有老师在，我便敢。”
“臣确实能压制住他，但前提是，柏崇是真心想要认殿下为主。”裴朔雪眸色微冷：“从他见殿下的第一面起，他看向殿下的眼神，不像是初见，倒像是宿敌。”
裴朔雪轻飘飘地吐出的最后两个字，却似有万斤重，蓦地打在了赵璜的心上。
作者有话说：
不得不说，珩珩跑两步，裴裴就能追上两步，两个人注定要从床下打到床上。
——
差不多私铜过后就要搞太子了～擦掌擦掌

第85章 各异心
北疆竭汶岭，背山之处扎着数十个营帐，中间的红底银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逆着风，岑慎翻身下马，一把扯开中帐帐门，对上聚集在中帐里的两个将领惊愕的眼。
其中一个黑皮黑甲的中年男人面皮抖了一下，脸上扬起憨厚的笑容，迎了上去，招呼道：“老大，巡防回来了？坐下歇歇？我刚和德昌说这布防的事……”
他话音未落就被岑慎一把推开，岑慎紧走两步，抓住金德昌的领子，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拎起来。
“瞿逢川呢？”岑慎咬牙问道。
金德昌躲开岑慎的目光，瞥了一眼孟藏，嘴硬道：“瞿侯爷去了哪里，属下怎么会知道？”
“是你激他去越林的？”岑慎不和他打哑谜，直接道：“还换了他手下的兵器。你是嫌自己的命长？你要是嫌命长，自个儿去刑台上寻死，别拉上整个岑家军！”
“老大，你怕这个小儿？”金德昌圆目微睁，低吼道。
“德昌，怎么和老大说话呢？”孟藏托住岑慎的手，想要从中说和，却被岑慎再次大力甩开。
“让他说！”
金德昌梗着脖子道：“十年前我们岑家军过得什么日子？现在过得什么日子？老大你不觉得窝囊，我觉得窝囊！”
“二十年前，大哥和公主合离，战场重伤，心灰意冷当了和尚，军中老兄弟们又折了大半，皇家又有意打压，剩下的兄弟们心都凉了大半，不少人都想着解甲归田，是老大你说有你在，岑家军倒不了，我金德昌在军中替大哥游说，岑家军才没有散，那个时候，我质问过大哥一句吗？”
“十年前，老大你说要把瑞王殿下从蜀州接过来，说瑞王殿下回来了，兄弟们就有了主心骨，过不了几年就不用过被猜忌被算计的日子，也不用做那些违心的脏活赚钱，赚兵器。可老大你没能把瑞王殿下带回来，之后，宫中没了贵妃，陛下改军制，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有一半的兄弟压在安南地界回不来。安南王对岑家有多恨，老大你不是不知道，但凡和岑家沾上一点边的，进了安南地界都得褪一层皮，那半数的兄弟在那里过着什么日子，老大你有没有想过？”
“这些气，这些委屈，老大你咽了，兄弟们也跟着咽了，现在眼看着瑞王殿下回了平都，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又冒出一个太子那边的瞿逢川！”金德昌咬牙切齿道：“他在平都风光我动不了他，如今他跑到我们上阳地界指手画脚，这两日还总嚷嚷着要轻骑快打，当众打老大你的脸。”
金德昌喘了一口气，冷笑道：“他不是自诩三百骑兵可以深入敌军腹地吗？区区一个越林算得了什么，这个风头我让他出个够！”
岑慎深吸一口气，眸中风云涌动，他几乎是竭力压下怒火才让自己的语调不那么激动：“金德昌，你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我也清楚。念着旧情，许多事情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瞿家你不能动，至少不能用这么愚蠢地办法动！你就那么自信他会死在越林吗？你的侄子这些年在广陵赚得也够多了，可他不该把心思动在自家兄弟身上，前两年他偷工减料地造军械的时候，我有没有说过，军中你们铸铜分利，我都可以当做看不见，但是我手下的兵不能有一个是死在自家军械上的，长枪、铁盾、弓箭，所有这些拿着上战场的军械必须十足十地用好料，请好工匠，这是我最初同意接手私铜生意的初心，到现在，我还是这句话，钱财、军功，你们随便争，我不干预，但是只要战场上的家伙什一个个都得是好的，得是最好的！”
金德昌的脸色变了，他不可置信道：“老大，你这是什么意思？远儿当年牟利犯错，我确实不知情，之后我还特意跑去广陵揍了他一顿，打得他半个月都下不了床，从此之后，但凡是运过来的军械我金德昌都一一查验，我是在老大你这里立过军令状的，军械出了事，老大尽管拿我的脑袋去！这个时候老大怀疑我有他心，是不是太令人寒心了些？”
“那换给瞿逢川的兵器呢？你想说它们就是当初那唯一的一批假兵器吗？”
“是！”金德昌回道：“我金德昌发誓，那就是唯一的一批！”
岑慎忽地平静下来，眸中涌动地情绪化成了一潭静水：“你为什么还要留着，想要作为我的把柄？”
岑慎轻笑一声，金德昌反应过来自己激动说出的实话，背后霎时冒出冷汗。
岑慎松了手，掩下眸中的失望、愤懑，意味深长地在他胸。脯上拍了两下，转头道：“好自为之。”
说罢，岑慎拿起进来倚在帐门处的长枪，往外走去。
“老大，你是要去救瞿逢川吗？”金德昌索性没了顾忌，直接道：“他要是不死，定会发现那批兵器，到时候，你，我，岑家军上下都会死！”
“瞿逢川他是黎国的将军。”岑慎平静道：“他可以死在战场上，但不能因军中之人背刺死在战场上，那太讽刺了。”
说罢，岑慎甩开帐门，正如来时一般，北风卷席着他胯。下的黑马，一声令下，他带着两千骑兵往越林而去。
——
一个多时辰后，乌云忽地停留在营帐上空，肆虐的北风带着地上的灰尘，吹红了金德昌的眼睛。
孟藏见他已经在帐门口等了许久，顺着他的目光再看一眼营地门口，终于还是忍不住坐在他旁边，劝道：“德昌，今天的事情是你做得过了，老大他……”
“我知道。”金德昌暴躁地打断他的话，道：“可是我也是为了兄弟们好，老大要是把瞿逢川救出来，我们能……”
他话还没说完，被孟藏重重地撞了一个胳膊，孟藏低声咳了一声，金德昌抬起头一看，岑慎带着人从灰尘漫天的营门口冲进来。
金德昌紧张地看了一眼他的身后，岑慎翻身下马，露出身后捂着胳膊的瞿逢川来。
金德昌紧了紧手，正想上前，孟藏瞥见他袖口的明光，忙起身拉了他一把，却没拉住，岑慎似有所感，回头瞪了他一眼，金德昌登时定在半路没动，眼看着岑慎将瞿逢川扶进营帐，随后随军医师也跟了进去。
瞿逢川脸色发白，褪了大半的衣裳，露出精壮的胸膛，胸。前两处狰狞地伤口斜切而过，自胸口贯到腹部，要是再往下一点，柔软的腹部必定被划出一个大口子。
岑慎没放别的人进来，亲眼看着医师给瞿逢川包好伤口，问了病情，医师下去开方子熬药，就剩下瞿逢川和岑慎一站一坐。
过了一会，瞿逢川不自在地开口：“多谢。”
他真没想到岑慎会带人来救他，从来北疆的第一天，瞿逢川能感受到岑家军的排外和岑慎部将对自己的冷脸。
同样地，他也没想着和岑家军搞好关系，瞿逢川奉旨来北疆的当天，赵焕就嘱托过他，助岑慎平定北疆叛乱是明面上的事，赵焕真正想要的是瞿逢川能在此次北地之行中找出岑家军内部的问题。
来了北疆之后，岑慎在军中的威望，派兵部将的老辣确实让瞿逢川暗暗赞叹。岑家军被他治理得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瞿逢川一直没从中找出什么问题，直到今天在越林。
目前战事胶着，以越林打开局面虽险，但一旦成功，对于北疆战事来说就赢了大半，这一点他能想到，岑慎不会想不到，可他们这几日地沙盘演练，每当瞿逢川提出兵发越林，岑慎都百般阻拦，因此他们也多生口角。
而如今，瞿逢川算是明白了为何岑慎多加阻拦，而赵焕又想让他在岑家军中寻找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这本还是尽量控制在45万完结，虽然目前看来应该会多一些……下本确定了，开一本现代娱乐圈文，很可能这两本同时更，双开～

第86章 知铸铜
“瞿将军也受了伤，快去处理一下，我这里没事。”瞿逢川客气了两句，将岑慎请了出去。
岑慎出去后，瞿逢川摸向一旁卸下的盔甲，正摸到里头一截坚硬，帐门忽地被人一把甩开，瞿逢川快速缩回了手，对上瞿良的眼。
“父亲。”瞿逢川攥紧的手松开。
瞿良目光下移，顿在瞿逢川半裸着的胸膛上自上而下的布条上，白布上星星点点，失血药粉并未能完全抵挡血流，反而被伤口渗出的血浸湿，洇了出来。
“嗯。”瞿良移开目光，坐在瞿逢川的身边，湿透的衣摆在床榻上拖曳出一道湿痕。
“外头下雨了？父亲接应粮草可还顺利？”离得近了，瞿逢川才发现瞿良身上已经湿了大半，他蓦地意识到瞿良应当是听说自己受伤的消息，连衣裳都没换就赶了过来，只是瞿良向来少言寡语，除了用眼睛丈量一番自己的儿子伤势如何，并未吐出半分关心的只言片语。
“我在越林受了些伤，不过无事，不曾伤到要害。”瞿逢川主动坦白自己的伤势，想了一下，还是将岑慎去救自己的事说了出来，“若不是岑将军不顾危险去救我，或许我此刻已经亡于刀下。”
瞿逢川觑着瞿良地神色，未曾在父亲眼中看到半分听见宿敌救了自己儿子地惊诧，倒是在瞿逢川说到落败于草原人之手时见瞿良的眉头挑了一下。
“带了多少人？”瞿良神色依旧淡淡地，道。
“几百骑兵。”
“以你的武艺，不应该。”
瞿逢川正要和父亲说这件事，见话头提到了这里，便靠得更近了些，低声道：“我手下的兵器都被换过。”
瞿良脸色沉了下来，瞿逢川自一旁的盔甲下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断铜，递到瞿良面前：“岑将军用火攻逼退了敌军，可不知是否有意，他手下的兵主动换下了我们砍断的兵器，那些兵器全都葬身在火海之中，一个都没带出来，这是我趁着中刀跌落在地时偷偷捡的。”
瞿良仔细翻看那块刀片，瞿逢川捡的正是刀尖的位置，上头有兵部给岑家军特意制的虎头徽记。
“徽记是对的。”瞿良看了半晌，道。
“但兵器是假的。”瞿逢川紧接着道，他闭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岑老将军刚救了我一条命，按理说，我不该怀疑他，可父亲，整个岑家军还有谁能拿到兵部的徽记，又还有谁敢做这种掉脑袋的事？会不会是因为萋儿要嫁给太子的事，瑞王叫岑家对我们动手了？”
瞿良将那块铜片拢进袖口，摇了摇头道：“岑慎不会在战场上对我们动手，这是一个为军之人基本的素质，岑慎虽卷席在夺嫡旋涡之中，但这一点傲气还是有的。”
“不是他，他手下的亲信也是可能的……”瞿逢川喃喃道：“只是他应该能想到，如果让我活下来，这假兵器的事情就瞒不住。”
“不是都没了吗？”瞿良突然道。
“可是军中军械都一一登记在册，如今少了几百件，是瞒不住的。除非在这两日补上。”瞿逢川道。
“已经补上了。”瞿良道：“我接应粮草的时候发现车辙印迹太深，特意绕后瞧了一眼，发现送来的粮草中藏着兵器，此刻已经入库了。”
“他早就想到今日这么一出，所以想要用救我来拉低我们的戒心？”瞿逢川惊道。
“不会卡得这么巧，只是你正好撞上有一批新兵器入库而已。”瞿良顿了一下：“而且，你怎么知道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岑慎藏了多少未曾登记造册的兵器？没有今日送来的这一批，他也能补上这个空缺。”
“陛下那里，是否需要……”瞿逢川迟疑道，私铸兵器可不是小事，谁能证明岑慎藏兵没有谋反之心？
结合来时赵焕特意嘱托的话，瞿逢川甚至觉得赵焕早就知道岑慎军中的不对劲，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所以才会这般的殷切嘱托。
瞿良似是看出他的心思，直接道：“你怎么知道陛下是少于证据，而不是缺一把能刺死岑家的刀呢？”
瞿逢川怔了一下，倏而背后发凉：“父亲的意思是……”
“岑家不涉赵家争斗，指的不仅仅是两位皇子之争，还有上头的这位。”他压低了声音道：“赵家的事情最好一点都别沾染。”
“可这是陛下的……”瞿逢川犹疑道。
“黎国永远不缺陛下，可没有一个能千秋万代的陛下。”瞿良顿了一下，语调竟带了一些物伤其类的忧伤：“谁又能保证肱股之臣的瞿家不是下一代陛下手中的岑家？武将盛于白骨累累的沙场，衰于人声沸沸的朝堂，这样的前车之鉴还少吗？”
“这件事，你不用管，为父自会妥当处置，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也别和任何人说你拿了铜片的事。”瞿良嘱托道。
“好。”瞿逢川才应，外头站岗的小兵忽地掀开帘子。
“瞿将军，瞿侯爷，聂将军来访。”
聂将军？哪个聂将军？瞿逢川正蒙着，瞿良已经应了，来人走了进来，竟是他们打过两次照面的北地驻将。
北疆的将军多半是岑慎一手带出来地，可也有一些赵焕早年间派来驻守边防的，不过这些在北疆算是常职，每次岑慎动兵只要意思一下，请那么一个两个来军营，做出一副没有专事的样子，根本不会让他们接触到核心的军事机密，纯粹是在做表面功夫，因此瞿家两父子也只是对他略有印象。
“在下聂荣，参见瞿将军，瞿侯爷。”聂荣显然也知道这点，主动行礼解释道。
“在下听说瞿侯爷受了伤，特意前来探视。”
“无妨，不过是些小伤，劳烦聂将军挂念。”瞿逢川以为他是见自己受伤前来慰问讨个好的，便客气地回了两句。
瞿良一直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了聂荣半晌，突然道：“多谢太子殿下关怀。”
瞿逢川蒙了一下，而后很快反应过来，吃惊地看向聂荣。
聂荣竟然是太子的人？
从他们来北疆算来也有好几个月了，聂荣也在他们面前出现过几次，甚至也有独处的机会，可他从来没有暗示透露过自己是太子的人，那么在这个时候他登门表明身份是为了什么呢？
“太子殿下嘱托过，瞿侯爷和瞿将军的安全最为重要，因此两位将军的一举一动，都是聂某最为关心的。”聂荣笑了一下道：“太子殿下还要聂某带话，说瞿家小娘子在平都中过得很好，有太子殿下在，无人敢去找她的麻烦，前两日在宫中的赏花宴上，瞿小娘子还夺得了魁首，彩头是皇后娘娘地一副红宝石头面。”
聂荣背着来这里，哪里是为了这些家长里短的小事，根本就是借着这件事在暗示瞿家和太子府不可割断的关系，在平都赵璜和瞿家走得越近，瞿家想要和赵璜拉开距离的可能便越低，长久以往，瞿家再想从这摊泥潭中挣脱出来难上加难。
“太子殿下有何吩咐？”瞿良看清他的来意，直接问道。
“岑析去了一趟广陵，翻出一个私铜案子，如今正往北疆而来。太子殿下暗中查访，发现这桩案子与岑家军似有关联，想请两位瞿将军看看，这岑家军中可曾发现私铸的铜钱……或者兵器？”
瞿良攥住了袖口，袖中的那块铜片此刻像是一块火炭，揣不得也丢不得，叫人难做决断。

第87章 三问答
瞿良随意敷衍了两句，没有明说，背着瞿逢川将聂荣带到了粮草处。
外头的雨还未停，瞿良冒雨接应到的粮草还在往仓库里运，他站在雨幕中一边看兵士们运粮草，一边和聂良闲聊。
说是闲聊，其实大半时间都是聂荣在说，瞿良跟着应和两句，他的眼神总是飘在前头的粮草上，引得聂荣忍不住也往那里多看了两眼。
“这两日雨水多，山路难行，要不是军中粮草告急，今日岑将军也不会让我去接应，谁知不凑巧，我不过出去了半日，逢川就出了事。”瞿良淡淡道。
聂荣眸光微闪，顺着瞿良的话问道：“哪里来的粮草？又是周边乡镇征收的？”
“不是。”瞿良回头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南边来的。”
聂荣心神微动，还想问些什么，瞿良却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越过粮草地，往自己的营地去了。
聂荣跟在身后追了两步，忽见得眼前微光一闪，定睛一看，脚边泥土中落着一块铜片。
他怔了一下，捡起了那枚铜片，目光追随着瞿良的背影，紧了紧手。
当夜，一只信鸽冒雨往南而去，带了一身北疆的秋凉。
——
十日后，赵焕下旨命岑慎回都候审，岑家军全员待命，封锁在北地军营。仅隔一城之遥的岑析扣押在当地驿站，等候结果。
下旨后三日，北疆无回应，送旨钦差被扣押，赵焕命杨世端赴北疆，带岑慎回都，又三日，北疆依旧无回应。
赵焕震怒，朝堂之上叱责岑慎眼中无君，有谋反之心，瑞王赵珩为其辩论，同受苛责，宫中贵妃降位，朝中但与瑞王交好官员皆被查检。
一时间，朝中人心惶惶，唯有裴府一方净土，不受干扰。
正是秋意浓时，裴府种了许多梧桐，墨绿转浅黄，裴朔雪捏起一片落在茶几上的梧桐叶，轻轻往旁边一拨，依旧捣着石臼中的香粉，不时还往里添些香料。
捣了一会，裴朔雪动了动酸了的手腕，有些犯懒，一筹莫展地看着自己捣鼓出来的香粉，对着古籍书上的香粉描述的味道，颇为为难地皱了皱眉。
府中的小厮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连气都没喘匀，便急道：“大人，太子殿下和瑞王殿下动手了？”
裴朔雪手一晃，香粉落了一地。
“在哪儿？谁先动的手？”
“还在太子府呢，不知道是哪位殿下动得手，两位管家在场，可是都劝不住，再这么闹下去，陛下那里怕是瞒不住了。”
裴朔雪深深叹了一口气，头隐隐发痛：“早瞒不住了。”
说着，他命人备轿子，家常的衣衫都来不及换，拜帖也没拿，便往太子府而去。
前段时日，聂荣从北地传信过来，赵璜手中终于有了证据，联络广陵的门客之后，私下将私铜一事整理成文卷，呈给了陛下。
赵焕当日就命人整理兵部文书，调出这几十年来对岑家军的军饷和兵器发放记录，核对发现猫腻后，当场发落了兵部的两个文书。
随后便是对岑慎的召回和对岑家军的静默处理。
此时岑家不能动弹，杨世端又被派进北疆，剩下的御史大夫虽以进谏为名，一直暗中组织赵珩手下的官员维持住朝堂的风向，可还是收效甚微。
不同于以往对岑家的打压，赵焕这次像是存了连根拔起的意思，强硬得叫人钻不了空子。
此时北疆又与平都断了联系，御史台知道的内情甚至还不如赵璜的多，朝中赵珩曾引为肱骨的三世家一时都发挥不了作用，赵珩难免急躁上火，与赵璜一时言语不错，起了争执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裴朔雪早就与赵璜说过，赵璜已经是点火之人，在岑家下马之前，千万要沉稳得住气，少在赵焕面前有指向性的言语，与赵珩的部下也少起冲突，持重自身，方能在这次的风云之中站稳脚跟，免得将赵珩逼上绝路，与他鱼死网破。
当时赵璜也答应得好好的，裴朔雪也没想到现在岑家还没有定罪，赵璜居然和赵珩动了手。
赶到太子府之后，府门的小厮都比平常多了一倍，看来是里头闹得不小，生怕有人进来撞见。
顾不上什么通报的流程，裴朔雪跟着报信的小厮往里走，才到赵璜的院子门口，便听得一声清脆的碎瓷声，一只白釉茶壶登时碎在裴朔雪的脚边，险险砸到他的身上。
裴朔雪受了一惊，抬头看着院中两个斗鸡一般的人，给旁边的管家们使了个眼色，管家们立马带着人出了院门，只留下裴朔雪一个人面对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腥风血雨。
赵璜和赵珩只顾瞪着对方，都没有发现裴朔雪来了，两人没了管家拉着，嚷嚷了两句便又要动手，赵珩先上了手，揪住赵璜已经凌乱的衣襟， 扬起拳头就要砸过去。
赵珩条件反射地撇了下头，攥紧的手正要反抗，余光正好瞥到裴朔雪的身影，他顿了下没动，闭眼任凭赵珩的拳头擦脸而过。
再睁开眼，裴朔雪已经握住赵珩的手，扯了下去。
“老师。”赵璜舔了舔唇角的伤口，尝到一点血腥味，先认错道：“我不该不听老师的嘱托，只是见不得老师送我的画像被毁，一时没能忍住，抱歉。”
裴朔雪的目光从赵璜脸上的乌青、嘴角的红肿移到地上被撕碎的画卷上，他暗了眸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道：“殿下无妨吧？其他地方可有伤着？”
“没有。”赵璜见他一眼都没看赵珩，挑衅地扬了下眉，回道。
裴朔雪上前捏了捏赵璜的胳膊，确认他没事后，才深吸一口气，转向赵珩的方向。
赵珩眼中极快地略过一丝受伤委屈的神色，又在对上裴朔雪眼睛的一瞬，微微撇开头，像极了一只受了伤还逞强的小豹子。
“瑞王殿下也无事吧？”赵珩脸上的伤也不少，看来两个人真是气急了，动起手来并没有哪方是收着力的。
赵珩鼻青脸肿的样子让裴朔雪想起他小的时候，每次被赵鸣鸾捉弄之后，他便会故意地将伤口露在自己面前，扒在自己膝上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直到裴朔雪温柔地在他脑袋上揉一揉，再允许他在怀中待一会，这才算哄好。
可如今……
裴朔雪克制住心中涌动的情绪，面上不显，一字一句古板道：“太子殿下毕竟是储君，又兼是瑞王殿下的兄长，殿下为臣为弟，都不该来太子府厮闹，尤其还是在陛下对岑家一事烦心的时候，闹这一场，对殿下来说，是得不偿失。”
“岑家的事，是你筹谋的，对不对？”赵珩眸中闪过凶光：“我早该知道，太子这种软绵绵的性子能成什么事？是你给他出的主意，是你要置岑家于死地，对不对？”
赵珩逼问着，往前走了一步，赵璜见状立马侧身挡在了赵珩的面前，警告道：“赵珩，你别对着老师发疯。”
“我发疯？”赵珩猛地拔高了音调，“我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旁人不知，裴朔雪你敢说与你毫无干系吗？”
裴朔雪拍了拍赵璜挡在自己身前的胳膊，迎面冷静地一条条地回答着赵珩的问题。
“岑家私铜一事，陛下尚未定夺，若是岑家真的有冤屈，陛下也不会误杀忠良，因此殿下所问的此事是否是在下筹谋，实乃无稽之谈。”
“至于太子殿下的性子……”裴朔雪嘴角扬起一抹笑来，继续道：“太子殿下是臣一手教出来的，虽不是臣开的蒙，可也是臣明的智，弱冠之时也是臣亲自加冠，辅以表字。太子殿下忠正纯良，性情温和，实乃众皇子的表率，也是一众臣子，包括臣，心中的储君模样。因此殿下所说顾虑的太子性情，确实是有辱太子殿下的清名。”
“最后……”裴朔雪低声道：“殿下今日之性，皆因昨日之因，臣一于殿下无养育之责，二于殿下无教授之恩，实不敢冒领殿下所说的‘干系’。”
“好，好，好。”赵珩咬着牙看着对面的两个人，只觉得心房像是浸在冰冷的海水之中，无法呼吸，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摩擦肺部的痛。
“本王母妃早逝，父皇严苛，苟活世间二十几年，确实无人教养，性子孤僻，难登大雅之堂，也难怪裴大人厌恶至此。”赵珩无意识地攥着自己的手腕，任凭指甲深深地陷在血肉之中。
裴朔雪瞥见他眼角一闪而过的湿润。
莹透如冰，刺眼痛心。
作者有话说：
裴裴狠话输出中

第88章 同袍情
赵珩和赵璜动手的事还是传到了陛下耳中。
赵焕命两人在各自府中禁足三十日，反思己过。
赵珩这下连府门都出不了，只能白白困在府上等着外界的消息，焦躁得几日都没睡好。
尤其是赵焕这次又下了一旨命人带去北疆，旨意上说若岑慎见旨再不回都，无论铸铜案结果如何，都以谋逆之罪论处。
赵珩听说后更坐不住，可岑慎也与他断了联系，他只能干着急，根本不知道北疆的近况，甚至不知道岑慎是否还活着。
正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柏崇托人送了一封信进来，里面说赵焕最近正在组建查私铜一案的官员，他在朝中并无人脉，希望赵珩能让他参与其中，柏崇保证，只要能让他加入此案，哪怕是一个最末的位置，他都能带来转机。
时至今日，赵珩自然明白在现在这个时候自己少动不动为好，可岑慎的案子都已经在平都准备审查，岑慎还在北疆毫无音信，这个局势对自己太不利了。
越是这个时候，兵行险着越能挣得一丝生机，柏崇本来就是兵部的文书，参与铸铜一案的审理本就不过分，加之赵焕已经发落了两个文书，柏崇便变得更不可能替代，赵珩只需要让御史大夫动些关系，便能让柏崇出现在审理铸铜一案的名单中。
赵焕虽有发落岑家之心，可岑慎、岑析两人无一人在平都之中，北疆虎视眈眈的岑家军还掌控在岑慎手中，赵焕没有完全把握拿下岑慎之前，并不会逼得人没有一丝活路，审理的名单中有那么一两个无足轻重的位置是赵珩的人他也不会抹去，更何况，赵焕日理万机，柏崇这么一个小官从没有面见天颜的机会，他更不知道柏崇已经投靠赵珩。
思量再三，赵珩还是决定相信柏崇，他当即写了一封信送了出去。
次日，柏崇的名字便出现在铸铜一案的名单上，与此同时，赵焕的第三道圣旨也到了岑慎大营之中。
——
岑家军营地完全是战时防御，章淼带着赵焕派来的太监，两人路过了十几个关口才到了岑慎的营帐前。
岑慎正和众人在沙盘上作战，章淼进来时环顾四周，见到杨世端也在账中坐着，却没见到第一次送旨的官员。
章淼还在张望着，身边的小太监已经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道：“岑将军，陛下有旨，请跪下接旨。”
营帐中两方地沙盘厮杀并未停止，不仅是岑慎没给一个眼色，就连账中的将军都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拿图纸的拿图纸，看地图的看地图，没有一个人抬眼，就好像章淼他们是透明人一般。
“岑将军。”小太监往前走了两步，扬高了声音道：“陛下说，您这次要是再不接旨，可是抗了三次旨意，陛下可就要按谋逆之罪论处了，到时候不仅是岑将军，整个岑家都要遭殃，咱家劝岑将军还是识时务些，不要……”
“太吵了。”岑慎将手中的旗子往沙盘上的山地背阴处放，皱眉道。
一旁的金德昌上前熟练将小太监放倒，撕了一块身上的布料团成团往他嘴里一塞，旁边的瞿逢川正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他眼睛都不睁，熟稔地自椅背上抽出一根绳子递给进金德昌，金德昌接过，咬着一头打了两个绳结，用绑螃蟹的手法将小太监捆了个结实。
小太监连“呜”都没来得及“呜”一声就被撂倒，手上捧着的圣旨也落到了地上，瞿良顺手捡起来，拍拍上面的灰尘，也没打开，径直递给了发怔的章淼。
章淼还处在瞿家父子两个看着已经和岑慎一伙的震惊中，愣愣地接了圣旨，还没回过神来。
岑慎接过身边人递过来地图画了几个圈，向身边的部将招了招手，四五人应声围了上去，岑慎小声嘱托了几句，又各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四五个部将领了军令牌绕过还在地上兀自挣扎的小太监，走了出去。
岑慎捏了捏山根，悠悠地吐了一口气，这下才像是缓过来一般，他活动着手腕，就近选了一个座椅坐了下来，身边的部将见他手中有了空隙，忙把晾在一旁的饭碗递了过去。
岑慎接过来扒了几口，含糊道：“章大人，圣旨的事先放一边，我们长话短说。”
岑慎只嚼了几口，便囫囵将口中的饭咽了下去，继续道：“目前北疆的局势于我们有利，我有八成的把握能赢得此战，而此战只要赢了，我敢说十年里，草原部落不敢再南望黎国。这个时候，恕我不能接旨回去。”
章淼冷静下来，看了一眼一旁的瞿家父子两，问道：“他们两个也是被你这么说服的？”
“需要说服的是从平都来的，对北疆局势并未半点了解的人，瞿侯爷和瞿将军他们就在军营之中，不用我说，他们分得清楚轻重。”岑慎道。
“在岑将军的眼中，陛下的旨意便是轻的？”章淼问道。
“陛下是天子，陛下的旨意自然是重中之重，只是社稷之上还有黎民，在这个关头，陛下的旨意只能先往后等一等。”岑慎顿了下，道：“章大人也是朝中老人，也曾平水患，赈灾情，自当明白我说的意思。”
章淼默了一会，问道：“来送旨的官员呢？”
“一个在这儿坐着，还有一个营房里关着。”岑慎指了指坐在瞿良后头的杨世端，补充道：“准确地说，营房那个是自己要求关进去的，现在应当在核对粮草数目。”
赵焕第一次派来送旨的人本就是两不靠，被岑慎说服后又不想背上违逆皇恩的罪名，便自请被关起来，这样以后回都述职也算能混得过去。
岑慎见章淼低头沉思，知道他是明白了其中关窍，贴心道：“章大人需不需要我也帮个忙？”
章淼知道他说的是将自己关起来，这样回都之后赵焕便没有理由降罪。
章淼盯着岑慎乌黑的眼圈，道：“我不需要，可我不能保证他的嘴严。”
章淼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地上捆着的小太监，小太监在听懂他们对话的一瞬间，原本希冀着看向章淼的眸子黯淡了下去。
“明白。”岑慎抬手，便有人将小太监抬了下去。
他还有心思开了个玩笑：“程大人和杨大人也是这么认为的，看来我们除了政见不同，还是有很多相同之处的。”
岑慎早在章淼为官之前就立下赫赫战功，在外，尤其是对赵璜的人，从来没露过笑脸，如今这一笑，倒看得章淼心中别扭又酸涩。
“几天？”
岑慎站起来，拿起长枪领着部将就要出去，路过章淼时听见他问道。
“五六日吧。”
“十日后，我亲自押岑将军回都。”
章淼顿了一下，小声道：“活着回来。”
他们阵营的对立注定不能互道祝福，可此时在沙场上同是黎国人的同袍之泽可以。
作者有话说：
老狐狸们可以互相算计，搞死对方，但不能让对方被外敌搞死……
章淼的话应该还有一句，等从战场活着回来再回平都互掐……

第89章 皇后意
赵珩一个月的禁足还没解，岑慎已经被章淮押解入都。
岑慎以三面围城之法大胜敌军，可多日操劳推演也耗尽了他的心血，在追击敌军头目时岑慎被射于马下，重伤入都后又被连夜送到刑部送审。
赵珩有意去看一看他，却碍于禁足，只能从杨世端口中得到些岑慎的近况。岑析连带着被押回平都，跟着一起关在牢里，岑府上下连同家仆都被封了起来。
“所以我们现在被动得什么都做不了，对吗？”赵珩咬牙道：“我就只能这么白白看着？”
他死死地盯着杨世端，似乎是要他当即给自己一个答案。
岑慎多次违逆圣旨，杨世端作为传旨官一同欺瞒，本该论罪，只是章淮也做了同样的事，赵璜为了保住自己的人，在这件事上没有做太多纠缠，赵焕心中也明白法不责众，前去北疆的三个传旨官都未曾降罪。杨世端因此还能私下避开耳目来瑞王府一趟。
“柏崇那里怎么说？”赵珩急切之下忽地想起柏崇参与审理也有些时日，一时之间竟然将全部希望都放在了他身上。
对上赵珩希冀的一双眼，杨世端摇了摇头，道：“柏崇没送信来，只是他近日向陛下检举自己的父亲也参与私铜的铸造，从中牟利，陛下赏识他大义灭亲，对他虽还未奖赏，可已百般信任。”
“嘭——”
赵珩猛地将茶盏拂落在地，眼眶瞬间红了。
柏崇在骗他，他只是将自己当做一条踩着的凳子，等他爬到高处便毫不留情地将自己一踹而下。
柏崇是那么恨柏家，恨那个抛弃他母亲、从未给过他父爱的柏燕华，他在私下收集柏燕华借着私铜生意赚钱的证据，再顺理成章地获得查处私铜案的机会。
这样，私仇，仕途，便都成了柏崇的囊中之物。
——
皇后宫中的桂子刚开，满树幽香。
赵璜自树下过，手中捧着一把桂子，站在殿门口等着找木盒的宫女。
章皇后等了半晌没等到人，亲自来殿门口，正撞见赵璜小心翼翼地扫落着指缝间一朵桂花，原本被章皇后派来迎他的宫女正捧着木盒等着。
两人都专注地盯着那一颗金黄地坠。落，屏声静气间都没听见章皇后的脚步声。
“来了怎么不进去，在这儿弄什么呢？”章皇后轻声道。
赵璜笑道：“母后宫中的桂子是全平都开得最早的，儿臣讨个好意头回去，让下头的人做点桂花蜜。”
章皇后挑了下眉，了然道：“说什么沾本宫的光，你向来不喜欢吃这些甜的，别的皇子公主小时候吃药都要闹上好一会，只有你不用蜜饯也能喝下苦药。这花蜜是想给你老师的吧，我记得裴大人倒是喜欢这些。”
“是。”赵璜也不避讳，微微一笑：“这些时日为着岑家的事，老师辛苦，前两日稍稍受了些风寒，吃什么都没味道，儿臣也算是借花献佛了。”
章皇后看出赵璜眼中的欢喜，顿了一下，又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神情，道：“喜欢的话喊下头的人多摘些，给你带回去。”
领着赵璜往里头，章皇后不动声色问道：“等岑家的事处理完，你和瞿家也能选个好时候把喜事办了。”
赵璜的笑容僵了下，道：“不急，岑家的势力太大，一时半会也不能完全拔出，恐怕这一查要查到年后了。”
“这就是本宫喊你来的缘故。”章皇后坐下，保养得当的她笑起来的时候仍像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可正色起来，在后宫之中浸淫多年的主位风范便显现出来。
“岑家的案子必须在冬天之前结束，换句话说，越早结束越好。”章皇后不容置疑地继续道：“你应当明白本宫的意思。”
“儿臣不明白……”赵璜错愕；“岑慎的岑家军哪些参与了私铜生意可以一网打尽，哪些可以怀柔拉进儿臣的阵营，他在广陵除了做私铜生意的伙计还有没有别的人，这些儿臣都还没有查清楚，还有岑析背后的元和门，岑析那个已经出家的父亲，还有赵珩的上阳封地，平都的三世家……”
赵璜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复了起伏的心情，苦涩道：“儿臣又何不知北疆的战事紧急，可儿臣还是选择在最紧急的时候让父皇知道岑家私铜的这件事，就是为了让父皇知道岑家不是完全顺从于他的，就是让父皇在猜忌、忌惮之中下最狠的心，做最绝的事，将与岑家相关的所有一切都一次性地解决，让赵珩再无染指至高之位的可能！”
“儿臣已经做了退让，做了曾经的自己最不屑的事，儿臣甚至做好了让宁愿战死沙场的将士死于儿臣这样的‘宵小之辈’的准备。儿臣已经破釜沉舟了，可这个时候母后却要儿臣放过岑家，为什么？”赵璜痛苦地质问道。
赵璜自小听圣贤书，受正统的宽仁待人教导，再想做一个心狠手辣的人还是像一个披着凶狠嘴脸的狼，每做一次与他柔善性子相悖的决定，赵珩就要否定一次他从小到大养成的精神壁垒，这无疑是一种煎熬。
可是局势如此，他不进则退，若不能武装着尖牙，赵璜便会再一次面临着看着裴朔雪带着青痕从赵珩府上走出来的境遇，他的仁德和温和在没有绝对的权力前就是无力和软弱，今日是裴朔雪，明日可能就是整个章家，赵璜能做出的最折中的、最温和的决定便是快刀斩乱麻地结束这一切。
听着他控诉完一切，章皇后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她只是问道：“若是这次你能将整个岑家都连根挖起，你能将他们赶尽杀绝吗？”
赵璜噎了一下，道：“如何判罪自有朝廷法度，儿臣会让他们无力再支持瑞王。”
章皇后嘲讽地一笑：“可只要他们还活着，便依旧有忠于瑞王之心，同样地，若是让瑞王活着，依旧有新的臣子臣服于他，除非你能给母后保证，赶尽杀绝，一个不漏。”
“为什么？”赵璜想了一下那个场面，受不了道：“若是全部，恐怕要搭上黎国的半壁朝堂。儿臣与瑞王之间尚且还能说此消彼长，就算争得你死我活也是常情。可是那些大臣不过是政敌，于黎国从未有过不臣之心，何必要做得如此绝情。”
“因为你若不这么做，死的便是你。”章皇后咬牙道：“璜儿，母后知你心性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听母后的，放岑家一马。”
赵璜挣扎了一下，还是道：“母后若是不说清缘由，恕儿臣难从命。”
章皇后对上他坚定的眸子，叹了口气，道：“私铜一事，章家也牵扯其中。母后已经和你舅舅说了，这两日便先放岑慎回府养伤。”
赵璜更加觉得此事另有隐情，章淮是一直知道自己在查私铜一案的，若是章家真的牵扯其中为何不早制止，就算章淮也是在查办过程中才发现族中子弟里有不争气的走了歪路，一可抹去他们在其中的记录，二则弃车保帅，这都是能有效解决的办法，唯独放过岑家是下下之策。
赵璜见章皇后的态度坚决，甚至不惜编出这么个谎来哄骗自己，他也知道在她这里问不出什么了，于是心中憋着气嘴上应了，又略略待了一会，便出宫去了。
赵璜走后，章皇后一直紧绷的身子一下放松下来，她目光幽幽地看着宫门那棵桂子树，轻声叹道：“就算是气着也不摆脸色，那样不安还记得自己说过要带桂子回去，这样好的脾气秉性也不知随了谁……”
早在他们母子说话时宫人就退了个干净，此时也只有服侍了章皇后最久的嬷嬷近身伺候，她听着章皇后的感叹，跟着轻笑一声，道：“太子殿下向来不爱口腹之欲，哪里像皇后娘娘少时活泼好动……”
章皇后身子一僵，而后飞了个眼刀过去，那嬷嬷顿时噤声。
章皇后也未苛责，只是默了两秒，自己轻声道：“我知道，你向来不是多话的，你这是在点我呢。”
藏在袖口里半日的信笺又重现天日，章皇后盯着信中末尾的“柏燕华”三个字，眼中略过一丝嫌恶。
“去回他，岑家的事不会牵连到他，他的那个儿子本宫也会替他处理掉。告诉他，这最后的一点恩情，本宫也算报完了。”

第90章 老将死
岑析是闯进来的，踏入赵珩的房门时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赵珩看着一身狼狈的岑析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一时恍然。
岑析瘦了许多，衣裳微乱，却没有颓唐的色彩。
岑析比赵珩大两岁，可他总是喜欢含着笑看人，说出的话也带着调侃的意味，行不端正，坐也风。流，因此赵珩从未感受他比自己大两岁的成熟。
直到现在。
不过是时隔两个多月，倒好像是隔着十几年般，赵珩清楚地在岑析的身上看到了成长的痕迹。
“爷爷要见你。”岑析板正道。
莫名地，赵珩对如今沉稳又冷静的岑析生了些陌生感，他回过神来，连缘由都来不及问，便起身道：“好。”
赵珩以为岑析是从偏门偷偷进来的，可见到岑析在前往正门走，心中忽地涌上一种不详的预感。
自杨世端来过之后，赵焕特意派了人手守着瑞王府，光是正门到赵珩的院子便安排了好几个禁军，岑析如果是从正门正大光明地进来的，那些禁军……
一路走来，果然一个禁军都没有，岑析走得急，赵珩跟着，没有时间停下来查看，直到走到府门前，赵珩才瞥见府门两边的灌木丛中各自躺着几个黑底银纹盔甲的禁军。
岑析飞速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边引着赵珩上了马车，边淡淡道：“来不及，这样快些。”
赵珩心突地一下，忽地涌上极大的恐惧感。
“什么来不及？”他问道。
“爷爷可能撑不过今日。”岑析嘴角扬起一个轻蔑的嘲笑，这是见到赵珩后露出的第一抹情绪。
“他……是在兵部，还是伤……”赵珩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瞬间连声音都低哑了几分。
“都有吧。”岑析疲倦地揉了揉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些：“他的年纪，昭狱和战场都不是他能承受得住的。”
“这儿。”岑析指指自己心口下几寸，道：“中了一刀，本来是冲脖子去的，金德昌替他挡了一下，断了条胳膊，才捡回他一条命来。昭狱里倒没有多为难，只是爷爷的精神本就不好，在那样的地方病情也得不到修养，便愈发重了。直到前几日，陛下忽地传旨，放爷爷和我回府。”
“起先我还以为是陛下良心发现，不想把事情做绝，后来听杨大人说，是太子那处忽地松了口，杨大人他们这才找到机会施压，将爷爷保了回来。”
岑析的声音在马车车轮声中轻轻地响着。
赵珩没有心思去追问赵璜为什么突然变了手段，他满心都是赶快赶到岑府。
他掀起帘子催道：“再快些。”
“为什么不杀了裴朔雪？”
他们的声音错了一个音节，正好在同时结束。
没有人再重复，马车内一时寂静无声。
没有逼问，没有愤懑，只是用一双平静如镜的眼睛注视着他，赵珩却不敢对视。
赵珩垂了眸子，看向自己放在膝上收紧的拳头，没有应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因为……”
“到了。”
他话还没有说完，车便停了，车夫的声音比他率先打破了沉寂。
赵珩还没有反应过来，岑析已经率先下了马车，就像是他从未期待过赵珩的答案一样。
赵珩跟着下了马车，随岑析进了府。
同样的景色布局，岑府却平白带了些萧瑟的气息，一路走上，赵珩甚至都没有见到一个家仆，直到了岑慎的门口，他才看见岑府的管家守在那里。
管家的眼睛红了一圈，见到赵珩时掩饰性地撇了一下头，赵珩登时心中一紧。
屋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岑慎躺在床上，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见赵珩来了，岑慎挣扎了一下想要起身，赵珩忙上前几步，握住岑慎的肩膀将他轻轻按了回去，而后顺势坐在了床边。
“殿下来了。”岑慎转头看了一眼岑析：“析儿去把门关上。”
岑析关了门，回来拖了个椅子坐在床边，听岑慎的声音缓缓而沉闷地响起。
“私铜的事，是我做的。”岑慎直接承认了这点：“当初若不是有了私铜这条门路，岑家数万将士或私死于寒冬，或死于战场，所以这件事我并不后悔。这件事我没有告诉殿下，也没有告诉析儿，因为我知道此事一出，必定会有大祸，我已经是个垂暮老人，能苟活到如今的年岁已经是在向上天借寿。行军打仗之人看着健壮，实则内里早就千疮百孔，我最后是死于战事上，这对我来说便是最好的结局。但我希望这不是岑家军的结局。”
“我在军中多年，不夸口地说一句，军中的每一个人我都认识，我认识他们，认识他们死去的父亲、兄长，我一直对不起他们，囿于私情，在私铜一事上，我无法多加管束，因此未曾告诉殿下此事，我也是存了些私心的。私铜一事的所有罪责我会一力承担，希望殿下能帮我揽下所有罪责，之后如何整肃这支军队，全靠殿下和析儿了。”岑慎勉强地露出一个笑来：“我死后，殿下和岑家的日子都会艰难一些。”
“我死后，殿下记住，宫中的贵妃不再可信，如有事，殿下可去问杨大人，他曾经与析儿的父亲有过命的交情，与我也是忘年之交，很可信。殿下心有鸿鹄之志，不可因我之死而颓唐，我死之后，陛下反而会在对岑家，对殿下不再有那么多的忌惮，殿下放心静静等待，老臣……给殿下留着人呢。”
岑慎咳嗽了几声，而后将目光转向岑析，眸中瞬间染上一丝眷恋的色彩。
“析儿……我，你的父亲，对你……”岑慎哽了一下，眼角流下一滴浑浊的泪来，他没有把空缺的词句说完，岑析却已经懂了他想说的全部。
他紧紧地握住岑慎的手，脸抽了两下，泪水盈满眼眶，却强忍住没有流下来。
岑慎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波动的心绪，才让接下来地话能顺利地说下去。
“当年明华公主嫁到我岑家，她与你的父亲从来不是一对怨偶，他们是两情相悦。只是好景不长，明华公主怀着你的时候，陛下派来嬷嬷给公主安胎，公主却一直心绪不宁，等公主生下你之后我才知道，陛下开始忌惮岑家的势力，想要公主在你父亲的饮食中下药，公主不肯，两相煎熬，便想出了一个法子。”岑慎将那段流传世间的悲哀往事以另一种角度娓娓道来。
“她让你的父亲假意纳妾，之后借着这个由头与你父亲合离，离开了岑家，如此岑家便有了污点，声名大不如从前，她也不用在皇室和岑家之间苦苦挣扎。”岑慎道：“如此，你的父母便被迫分开，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你的母亲郁郁寡欢去了，你的父亲也心灰意冷，同宋明轩一同出仕，护着瑞王殿下长大。”
岑慎眼中的光亮像是烧到头地蜡烛，忽地黯淡下来。
“我还有一个姐姐，对吗？爷爷……”岑析紧紧地抓住岑慎的手，他无力抵抗生命顺着他们交握的手，便像是要抓住最后一点希望一般，想要抓住可能还留存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点血缘。
“她还在人世，对吗？”岑析感受到岑慎的手已经没了力气，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坠。落在手背上。
岑慎已经闭上眼睛，却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最后从咬紧的牙关中吐出一句似是梦呓的话来。
“她会……来找你……”
室内三人的呼吸忽地断了一个，连带着另外两个人的呼吸也停滞了一瞬。
“啪嗒——啪嗒——”
泪珠无声地滑落眼睫，却打在地上，一声又一声，催人心魄。
时年十月初七，忠勇大将军岑慎亡，享年六十九，一生数百战绩，未曾封侯，带污而死，岑家此后子侄不可科举为官，岑家军涉私铜案十七名主将全数降职。
停灵第七日，平都忽而降温，是日竟大雪飘扬，白了灵幡。
岑析披麻戴孝，跪灵数日，几未饮食，昏沉之间，忽听到外头喧闹声起。
打砸声竟然穿过前门唢呐之声，顺着灵堂里僧侣的念经声传到岑析的耳中，他被下手扶着站起来，麻了地腿脚还未迈出一步，眼前微微聚焦，便见守大门的小厮跑了进来。
“公子，安南王领着人打进来了！”

第91章 终相认
岑析缓了缓麻木的脚，拂开小厮颤着的手，往府门口走去。
还未走两步，赵惊鹤已经带着一队亲卫拨开岑府的下人迎面大步而来，李为绷着嘴角挡在岑析面前，警惕地看着赵惊鹤，一旁的甲兵率先站成一排拦着。
为首的是陛下跟前的亲卫，他朝着赵惊鹤行了一礼，道：“王爷，岑家虽有错，可陛下宽宥，您今日之举实在不合身份。”
赵惊鹤苍白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不屑，睨了那亲卫一眼：“你在同我说话？”
那亲卫在赵焕身边多年，自然是知道这位女王爷在陛下面前是何等地受器重，以女子之身封王不说，陛下对她掌控兵权从未有过忌惮。曾经有一个御史进言南地流寇巫蛊众多，安南封地作为南地门户以一病弱女子守卫实在不妥，这样的进言放在别人那里赵焕确实会深思熟虑一番，可轮到赵惊鹤赵焕的脸色当即阴沉下来，而后那位御史因为调动去了安南地界，就此再没了消息。
想起赵焕对赵惊鹤的纵容，想起赵惊鹤这个病弱王爷的阴狠，亲卫咽了一口口水，心里发憷，微微让开了路。
赵惊鹤从他身边走过，拨开挡在岑析面前的李为。
岑析站在李为的身后，只看见李为瞬间绷紧的后背突然松弛，紧接着岑析眼前一亮，赵惊鹤已经面对面地站在他的面前，一双柔弱无骨的玉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露出手腕上的一串青黑佛珠。
赵惊鹤平静地看着他，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岑析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苦香味，莫名地，神思一晃，那只干净漂亮的手猛地攥住他的衣领，几乎是揪着他往灵堂内拖。
岑析没有防备，被她拉了个踉跄，等反应过来，已经一脚踏入了门槛。
岑析脸上露出恼怒的神色，他回手抓住攥住自己衣领的那只手，细腻而孱弱，在他的手覆上的那一刻她似是卸了大半的力气，竟让岑析有了喘息地机会，他握住赵惊鹤的手腕，下意识地就要扭过去。
忽地撞见了李为微微摇头的动作，岑析怔了一下，就在这个时候，揪着衣襟的力道又加大，赵惊鹤一把将他推了进去。
就是这么短短几步的距离，赵惊鹤额间漫上薄汗，她转头看向自己带来的兵士：“守门，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准踏入此处半步。”
安南将士得令开始清场，赵焕亲卫首领被架着往外走，他见赵惊鹤的举动，心惊道：“王爷，陛下吩咐过，在下不能离开此院半步，否则在下和手下兄弟就活不了了！”
门已经关了大半扇，赵惊鹤自剩下的狭长门缝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关上了门。
灵堂顿时陷入了暗色，冥烛幽幽地亮着，散发着冷而白的光，照亮了两双相似的眸子。
赵惊鹤淡然地瞥了他一眼，慢慢蹲下，半跪在蒲团上，用一旁的铁钳拨动着烧透了的纸钱灰烬，话家常一般地问道：“岑老将军的丧事办得怎么样了？这几日辛苦你了，若是有用银钱地地方，可以派人来我府上来取。”
岑析颤了一下，顺着岑慎的棺椁慢慢下移，半跪在赵惊鹤的对面。
未烧尽的余灰发出星星点点的红光，照红了岑析的眼眶。
“去哪儿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委屈和哽咽。
赵惊鹤极浅地笑了一下，伸手抚上岑析的脸，却在手掌要触到他面庞的那一刻，往回缩了回去，只留有一根手指抚上岑析的眼角。
“明华公主府。”赵惊鹤温柔道：“我问陛下把它要了回来，刚搬回去。后门那里有一个小门，你可以从那儿来找我。”
岑析盯着她，似是要固执地从她口中准确地得到那个答案：“去找谁？”
赵惊鹤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次她的手终于落在了岑析的脸上，严丝合缝地抚上他侧脸，如他所愿清晰地吐出了答案：“来找阿姊。”
像是一个在荒漠中独行许久的人，他已经习惯了在黄沙漫天中灰头土脸地、重复地走着，可就在他逼迫着自己习惯、接受满目荒芜之时，忽地有一双手将他从泥沙中抓了起来。
“阿姊……”岑析倾过身子，轻轻地抵在赵惊鹤的肩窝处，收拢了手臂，讨得了一个迟来了二十几年的拥抱。
他的身量比赵惊鹤要高，可他却像个孩子一般尽力拱着身子，缩着头，只为能够够到她的肩窝。
感受到肩窝处慢慢渗出冰凉的湿润，赵惊鹤宽大的袖袍略过下头的火盆，扬起细碎的火花，她眼眶发酸，眼中漫过一丝水色。
竭力压制住涌动的心绪，赵惊鹤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强平复心情，拍了拍岑析的后背：“好了，别让我哭，我受不住哭。”
岑析久闻她身子不好，闻言立马起来了，握住她微凉的手，关切道：“阿姊的病……”
“不是什么要紧的病。”赵惊鹤道：“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今后的打算。”
岑析眼神一暗，轻声道：“岑家世代英明，皆随着爷爷去了。此后岑家世代不可科举入仕，我能做的……不过是如今好好地安葬爷爷，之后再陪伴在瑞王殿下左右。”
“若是瑞王殿下败了呢？”赵惊鹤道：“你不该将自己全然托付在瑞王的手中。”
岑析错愕地看着赵惊鹤：“岑家一直扶持的不都是瑞王殿下吗？”
赵惊鹤抹下手腕上的佛珠，斯条慢理地解开线头，捻了两颗出来，放在岑析的手心上。
岑析看着掌心中两颗大小相同，色泽相似的佛珠，怔怔地看着赵惊鹤。
“这是君，这是臣。”赵惊鹤道：“君臣从来不是一大一小，一明一暗。他们就像是这两颗佛珠，只有最相似的才会被串到一起。明君之侧为明臣，昏君之侧为昏臣，便是此意。往昔，瑞王殿下太过倚仗岑家，岑家一旦倒下，殿下便陷于泥沼之中。如今你如果将岑家的起复也全然依托在殿下身上，也只会重蹈覆辙。”
“殿下不缺狠心，也不缺手段，他聪慧野心不下于太子，为何争斗几年，如今仍然落得下风，这一点你应当看得很清楚。”赵惊鹤道：“他狠心却不够狠心，他的软肋站在太子那头。迎风执炬，必定伤手，伤手又不肯放下，只能引火上身，殿下如果不能想明白这点，纵有鼎盛时期的岑家助他，纵使他登上至尊之位，也缺乏君心。”
“你也想过要质问他，可你又觉得是殿下自己的事，纵然你存心点破，可如果当局之人在装聋作哑，你便叫不醒也点不破。”
岑析想起他质问赵珩的那一句“你为什么不杀了裴朔雪”，心中微微发涩。
“那我该怎么做？”岑析问道。
“岑家生根的活路，一直都在北地。往北去。”赵惊鹤点他：“陛下没有大的胃口一下吞下整个岑家军，他能做的不过是将他们分崩离析，可论这朝堂之中，又有哪个人能比戍卫三代的岑家军更加了解北疆，因此陛下就算想要揉碎他们，也只能将他们揉碎在北地。”
“可是若是时间长了，北地没有主心骨，岑家军才是真的散了。此刻你要做的便是去做那个主心骨，越早去越好。”
“陛下那处不会放我去的。”
“不日岑将军衣冠当入北地陵墓，到时候自平都白幡一路北上，而此事由我负责。我会想办法让你在随行队伍之中。”赵惊鹤扳正岑析的肩膀，嘱托道：“记住，去了北地，重拾旧部。瑞王未登大宝，不可回都。”
“你在北地站得越稳，瑞王在平都才越有底气。同样地，瑞王在平都再无阻碍，你才能重振岑家。”赵惊鹤道：“君臣君臣，自当相辅相成。”
“那你呢？”岑析道：“陛下不可能不知道阿姊的身份，阿姊留着岑家的血，陛下为何这么多年来如此信任阿姊，甚至甚于别的皇子？”
作者有话说：
岑岑：我也是有姐姐的人了，呜呜呜
赵惊鹤：hold 住形势还是要看我

第92章 辩真伪
“不过是有把柄拿捏在陛下手中而已，臣子不都是这样吗？你无需太过担心。”赵惊鹤宽慰他道。
岑析见她不想细说，便识趣地没有多问，他略略思考一会，继而问道：“我若去了北地，殿下在平都身边无亲信怎么办？”
“他应当学会培养自己的势力，况且，我顺路救了一个人，应当是瑞王殿下的人。”赵惊鹤道：“我已经帮他约了瑞王在城西酒楼见。”
“是谁？”岑析问道。
“柏崇。”赵惊鹤微微皱眉道：“看着伤得不轻，也不知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
城西酒楼，赵珩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桌上的茶壶已经凉了，赵珩招手让店小二重新换了一壶上来，余光瞥到酒楼下一晃而过的身形，那身形只有一个背影，微微佝偻着，却莫名地有些熟悉。
赵珩眼皮跳了一下，他收到赵惊鹤的信来此处等候，可等了这么久却没有任何人来，他准备再等一会，若是还无人便回去。
又过了一会，换茶的小厮还没有上来，赵珩等得有些不耐烦，正准备起身，店小二一手拎着茶壶，一手拿着一封信上来了。
“这位公子可是姓赵？”
赵珩怔了一下，应了。
小厮陪着笑将手中的信交到赵珩的手中：“这是楼下的一位客官要小的交给您的。”
赵珩心中疑虑，就着店小二新换上的热茶，熨着脾胃，展开信纸。
映入眼帘的字疏狂又不是隽秀，看得出此人有可堪比拟此字迹的雄心壮志。
只开头一句，便让赵珩顿了手中的茶盏。
赵珩忽地站起来，去寻柏崇的身影，可是人海茫茫，一人隐于其中便如一粟如沧海，再无痕迹。
在他目不能及的地方，柏崇一身官服，额带血痂，往宫门而去。
越过层层金门，再过雕栏画栋，终于跪伏在赵焕的面前。
“臣兵部文书柏崇，叩见陛下。”
他重重叩首，想起临时在城西酒楼要的笔墨，草草一书，恐还未干。
【瑞王殿下，久违。臣柏崇拜叩再三。】
“爱卿求见何事？”
“臣昨日归家受袭，身受重伤。臣斗胆请陛下降罪中宫，究其杀臣欺君之过！”
【臣无能，虽已竭力全力将岑老将军从狱中救出，可未能挽留老将军性命，是臣之过也。】
“乾元二十三年，陛下与中宫微服广陵，曾遇大雪被困千恩寺，寺中有一富绅，未曾与陛下谋面。那富绅便是广陵柏家，与皇后娘娘一壁之隔的便是柏家柏重华夫人——便是臣母郑氏。”
【遥想乾元二十三年，广陵受灾，帝后微服私访困于广陵，又逢大雪，岑老将军前来救灾，广陵百姓由此受恩泽惠顾，臣亦然。
臣恰生于当年，臣母被困千恩寺中待产，大雪封山难行，难请医师，臣母产后出血，危在旦夕。岑老将军冒雪上山，领医官救治寺中贵人，一并救了臣母，臣方能诞世。】
赵焕身子一僵，半晌道：“柏重华？朕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柏重华为柏家嫡子，诗酒风。流，为人肆意，曾三上平都，一为少年时游，平都遇京中贵女，心慕之，二人情投意合，迫于贵女父母，未曾如愿。柏重华带贵女一路私奔至广陵，藏在其弟柏燕华外置宅院。贵女家一路追寻，其弟为兄四处奔走掩藏踪迹，哪怕贵女之家找到柏家长辈，柏燕华依旧咬定不言，方才能换得柏重华与那女子的半载安稳时光。”
“贵女家族无法，假意同意亲事，柏重华才带人出来，贵女带回待嫁，柏重华准备聘礼入都，却未曾得见此女一面，只留一裂镜。柏重华心灰意冷，酒楼买醉，是夜大雪，被人扔进雪中，险些冻死，是与他同上都的柏燕华彻夜寻找，将他从雪中拖了出来，再带他回广陵。这是柏重华第二次入都。”
赵焕呼吸渐深，紧紧盯着跪在地上人的样貌，忽地像是倦极了，道：“朕累了，你先回去吧。”
柏崇恍若未闻，继续道：“柏重华回广陵后消沉了一段时间，后家中为其娶妻郑氏。次年柏重华科举入仕，再入平都。殿试受陛下亲点榜眼，夜宴之上，觥筹之中，酒迷人眼，柏重华得见故人。”
“滚！朕让你滚！”
砚台飞过，柏崇额角鲜血横流。
“当晚柏重华误食海物，身死宫中。半年后，陛下与皇后娘娘微服私访，困于寺中。皇后娘娘于雪夜诞下一子。而因相公病死，避祸其间的郑氏也居于寺中，诞下一子。”
“雪灾之后，郑氏受惊乱语，柏燕华称其疯癫，囚郑氏于阁楼之上，对外称为夫人，郑氏其人与其子由此存活。”
【臣少时孤苦，臣母性情阴晴不定，久被臣父关于阁楼之上，久不见天日，甚于不识臣，不识臣父。母偶有清醒，言其与父当年种种，情深意切，恍若话中之人不是眼前之人。
此后臣父续弦，臣带母外住，母病情愈稳，未曾再犯，唯一喜多劝导臣读书，入都赶考，博取功名。可惜臣中榜之后，臣母深夜失足落水而亡，自此之后，臣无父无母，孑然一身。】
“当年贵女如今身居高位，感念柏燕华曾相助之恩，于铸铜之案中将涉案的柏燕华择出，动用私权，杀臣灭口。至此，为其欺君杀臣之罪缘由，恭请陛下圣查，以安社稷，以定民心。”
【臣仍感念家母郑氏予臣新生，只可惜臣愚钝，开化太晚，未曾尽孝于双亲榻前，今回念往昔，依旧悔恨不已。】
“朕最后问你一次，你如实回答，你，是郑氏之子，还是……”
话音未落，柏崇已深深叩拜，血顺眼流，满目模糊。
“臣万死不辞。”
【既独身，应守应允殿下之诺，为殿下最后一谋。】
“来人，拖下去。关刑部大牢，等候处置。”殿中甲胄应声而动。
血入耳中，模糊之中，柏崇听得赵焕的声音越来越远。
“封东宫，甲胄日夜看守，无朕旨意，不可出府。缴皇后金印，册宝，禁于殿中，不可与外通信。”
血痕拖拽，柏崇却笑了。
【愿殿下此后身如长风，扶摇而上，皆是坦途。】
【臣柏崇再三叩首】
殿前犀利言语如刀，书信温柔忆往如水，无人可辩其中真伪。
他也无需人辩其真伪。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有没有表达出我想要的感觉，就是柏崇在殿前和给赵珩的书信内容双线了一下。
——
可能会有人想问柏崇和赵璜到底是不是被互换身份，这是一个发散的结果，你可以认为是，也可以认为不是。反正在皇上面前，绝对得是。

第93章 雪中跪
芳歇亭。
赵珩站在亭中，远远眺望着出城的两路人。
一路白幡开道，浩浩荡荡地百余人，一路却只有两个差役带着一个囚犯，三身黑色凸出在白色队伍之外，显得格外刺眼。
“殿下放心，一切我都打点好了。”赵惊鹤出现在他身后，道：“只是现在平都局势要靠殿下自己了，不过在殿下得偿所愿之前，我会在都中暗中辅佐殿下。”
“我怀疑过你的身份，可没敢确定，你真的是岑家人。”赵珩回头看她，刚入了冬，还未到冷的时候，赵惊鹤已经穿上厚厚的大氅，原本就苍白的脸色透出几分灰白，更显得她整个人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赵珩不动声色地微侧身子，替她挡住大半的风，道：“安南王也需多多保重身子，如今岑析也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我和他虽有多年来的情义，终究抵不上你们骨肉血亲来得宽慰。”
“多谢殿下关心。析儿去了北地其实还好，爷爷留下的底子还在，他会受些委屈，可也能熬得过去，倒是殿下的那位谋士……”赵惊鹤顿了下，道：“雄州苦寒，他在昭狱受刑不轻，不知能熬得过多久。”
“说来他之前好像是太子的人，也不知殿下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让他反戈得如此彻底，替殿下咬死了太子。”赵惊鹤试探道：“只是如今太子还只是在禁足，不知是否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赵珩敢肯定，柏崇除了在殿前奏对，就只传信给过自己，天家颜面为重，即便赵焕传旨命赵璜禁足府中，也不会在旨意上写明原因。如今除了他和赵焕，竟无人知晓东宫幽闭的真正原因。
赵珩不是没有听出赵惊鹤言语中的试探之意，只是赵焕既然没有立时处死柏崇，想必还是对他的说辞信了几分，即便不能再认回他，也没有朝夕相处的情分，可还是不忍要了他的性命。
柏崇想必也料到了这点，因此在赵焕面前的言辞都留有余地，这才捡了一条命，只是流放雄州，永不可回都。
这一桩隐秘的皇家之事是柏崇活下来地立身之本，赵珩自然不会随意宣扬。
“雄州地处西南，倒是离王爷的安南封地近些，还望王爷垂怜，稍稍照顾些。”赵珩淡淡道：“至于太子，柏崇既然已经有了着落，太子的结果也不远了，想必就在这几日。安南王尽可放心，太子不会再有机会染指储君之位。”
赵惊鹤闻言点点头，道：“既是殿下的左膀右臂，我自当多加照顾，只是殿下知道，我如今的身份还是不宜在明面上太过明显，还请殿下见谅。”
“殿下有鸿鹄之志，作为臣子深感宽慰，只是殿下应当知道，太子一直能在储君之位稳坐多年，不仅是因为宫中皇后，也不仅是章家在朝中的势力，更为重要的，是辅帝阁。”
赵惊鹤仔细留意着赵珩的脸色，见他眉心微动，便知自己所料不错，稍稍软了语气迂回道：“如今黎国建成不过百年之久，太子当年想要清除积弊，收归各属地的兵权，减少世家承袭的权力都难上加难，更何况辅帝阁这样曾在始帝征战四方时献策谋划，又加上神谕之说，更是难以撼动。殿下若是只除太子，不除辅帝阁，恐怕就算太子犯了天大的错，陛下看在辅帝阁的面子上，也会斟酌几分。”
赵惊鹤句句没提裴朔雪，赵珩却听懂他的弦外之音，问道：“王爷可信辅帝阁之说？传说上有仙人，入世只为辅佐仁德之士，开创盛世太平。”
赵惊鹤想了想，微微笑道：“半信半疑罢了。史书尚有夸张，除了始帝，谁又曾见过仙人？可是黎国这百年来，对辅帝阁地敬重不减，民间也常有香火，百年来也算未有大祸，偶有天灾也能极快控住，这也让人不甚疑惑，若真没有神佛，哪里这般风调雨顺。”
“人间供奉香火，神仙保佑安康，听着有来有回，无半点错处，只是神佛之力远在人之上，若他们没有神力不可为的所图，怎么会屈尊降贵地看一眼如蝼蚁一般的我们。”迎风而立，赵珩的发丝凌乱，却没能遮住他笃定的神情，“若辅帝阁之后真是仙人，不用强权倾轧，而是用人间的法则入仕辅佐，想必也定是有什么因果羁绊着，让他不能动手，如此便超不出人力，在紧要关头，甚至还不如有些威望的官员的分量重。藏在迷雾之后的人，纵使众人敬仰，敬仰的也只是他的模糊，若是真有一日走到人前，反倒不会让人相信，这样的信仰，如今不坍塌，以后也会。”
“至于裴大人……”提及他，赵珩原本坚定的眼神露出些迷茫来：“之前，岑析也曾问过我，为何不对他下手。”
“是家弟唐突，裴大人是太子的老师，又是辅帝阁阁臣，想要动他谈何容易，是析儿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赵惊鹤主动先说了岑析的不是，循循善导出赵珩的真实想法来。
“这却是一部分原因，还有……”赵珩迟疑了一下，道：“这些年来他屡屡挡在我的前头与我作对，我心中也是恨的，有时真恨不得杀了他，将这一切都结束，可是每每起了杀心，心中便涌动出比杀意更大的悔意来，好似……好似我若是动手杀了他，便会悔恨不已。”
“殿下仁慈。”赵惊鹤附和道。
“我不是赵璜的性子，我自己清楚，这样的感觉只是一种潜藏在心底的意识，就好像是许久许久之前种下的一般，久到……”
久到早在自己还没遇到裴朔雪之前，久到恍若前世。
——
冬至日，处置太子的旨意终于下来了。
赵焕未曾废后，皇后被收金印，囚于殿中。赵璜降太子位，赐封号为“谨”，年后移居封地胥阳。
皇子成年后出都，分封各地，便是绝了他们的储君之路，赵焕如此下旨，已然绝了赵璜回都的可能，或许是顾念着养育之情，或许只是因为怕拂了皇家颜面，赵璜的身份和降位缘由还是没有道出，最后还是留了赵璜的一条性命。
只是这样模糊不清的处置让太子一党不明所以，章家当日在朝堂上当着众臣的面求见皇后，而裴朔雪也在下朝之后跪在殿外求见赵焕。
从日中到日落，眼见着天色暗了下去，裴朔雪依旧跪在承德殿的门外，赵焕碍于他的身份不能明面上说什么重话，只好躲到后宫妃嫔处，任由裴朔雪跪着。
随着夜色落下来的还有细雪，不过小半个时辰便洋洋洒洒地似是鹅毛一般，很快将玉楼金殿沐上一层白色。
裴朔雪依旧跪在殿外，未曾挪动半分。
两个时辰后，他似雪人一般要融在着雪白之中，却还是没有等到帝王打开那扇门。
寂静的暮色中只有雪落下的细碎之声，裴朔雪收拢灵力之后本就对人身诸多不适，可好歹无论是在蜀州裴家还是平都入仕，他都未曾受过这般苦楚，娇惯了的身子竟有些受不住，只是在雪中跪了这些时辰便觉得浑身浸在冰水中一般，麻得不能动弹。
他实在想不出原本占在上风的棋局怎么就一招翻转，赵璜怎么突然失了圣心，封去了胥阳，就连中宫皇后都没了权势。
裴朔雪自觉在始帝时期都未曾有如此落败之时，赵珩就像是他命途中注定跨不去的一道坎一般，遇上他再顺遂的事也会变成另一副模样。
因四周极静，踩在雪地里的靴子声由远及近，不多时，裴朔雪瞥见地上伞面的倒影，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冽的雪将空气变得凌冽，混在呼吸中的还有他再熟悉不过的松木香。
那个一直追逐着自己的步子，连熏香也要仿了的人随着他抬头落入了眼际。
赵珩薄唇抿成一条线，手中拿着的伞倾倒在裴朔雪的身上，任由雪花落在自己黑色的大氅之上，像是落入夜空的点点星光。
“师尊就那般地中意他吗？”
半晌，赵珩的声音响起，轻飘飘的，像是被风一吹就能散开。
裴朔雪想起清玉山的时候，也是一站一跪，那是跪着的落魄小孩已经拔高成了这般长身玉立的模样，而自己居然成了跪伏在他脚边的人。
他嘴角抹开自嘲一笑，缓缓伸出手去，慢慢地揪住了赵珩的衣角。
“求你，赵璜不能死。”
被发去胥阳只是第一步，裴朔雪不觉得赵珩会放过他，没有了储君身份，赵璜在胥阳横死也无人会管。
而赵璜一死，裴朔雪便再无拨乱反正的翻身机会。
裴朔雪一直以来都只是逗弄着赵珩，即使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死在他的手中，也未曾真的下死手去对付他，往常他总宽慰自己是因为赵璜的地位牢固，他没有必要去寻赵珩的麻烦。
可到了此时他才知道，他不动赵珩，原来是因为自己不想。
即使到了此时，他还是不想。
他宁愿放下身段求他。
“只此一事……”裴朔雪话音微弱，被赵珩拉出衣角扯出之后差点被拽倒。
“原来在师尊眼中，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赵珩自上而下地微垂眸子，眼中满是讥讽和冷意。
裴朔雪心中一钝，还未来得及被那眸光灼伤，便觉身子一软，就要往雪中倒去。
没有触到意料之中的冰冷，裴朔雪脸颊触到一片柔软而温暖的皮毛，他脑子昏沉，微微发了一下怔，才发现自己身子已经离了地面约莫两三尺。
整个身子被带着赵珩体温的大氅环绕，一时之间冰冷的手脚竟生出烫伤一般的热来。
“若我真杀了他，师尊会恨我一辈子的吧……”裴朔雪迷迷糊糊地听见赵珩的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
“可是那样的话，师尊一定会永远地记住我。”
裴朔雪茫然地“唔”了一声，昏沉之中只觉身子所在是个极为安心的地方，鼻翼间的气息是那般熟悉，他下意识地寻了个舒服的地方，额头抵着赵珩的肩窝处沉沉睡去。
赵珩感受到他在怀中的依赖，双臂微微收紧，深邃的眸子终于敢在裴朔雪沉睡之后落在他的脸上。
连日的奔走让裴朔雪本就清瘦的身子又瘦了一圈，抱在怀中轻飘飘的，好似随时都会消失一般，可双臂收紧又觉得硌得人心疼。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赵珩眸光微动，微微侧头，在裴朔雪的脸颊上落下怜惜的一吻。
作者有话说：
珩珩：杀也不舍得，不杀又总和我作对怎么办？
裴裴：不想杀，可不杀他以后会杀我怎么办？

第94章 沉默对
室内燃了炭火，将松木的清冽香气烘得暖软。
裴朔雪半梦半醒之间，只觉自己像是浸泡在一汪阴阳泉中，一时冷，一时热，连带着喉间都像一直被什么东西压着，喉头干涩，任他努力张嘴，也喊不出一句话来。
他在人间行走百年多，从未有过如此难受的时候，一时以为自己还置身于始帝之战后，凤帝托付给自己的崽子被玄帝抓走，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时候，干涩的双唇微微张开，正要说些什么，只觉一道甘霖濡湿了唇舌，细流入口，缓了大半的干渴。
裴朔雪大喜过望，几乎渴求地多抿了几口，这才感受到铺天盖地的苦涩席卷舌面，苦得他下意识地将入口的药吐了出来。
“苦……”裴朔雪润了喉咙，声音喑哑，但好歹有了些声音。
赵珩垂眸看着他微皱着鼻头，连眉毛也微蹙，一副嫌弃的样子，不禁低喃道：“还是这么娇气怕苦。”
他俯下身子，微贴了裴朔雪汗湿的侧脸颊，探了探温度，道：“热退了不少，等他醒了之后再喝也无妨吧。”
跪在屏风外的医师连头也不敢抬，遑论看见屏风内两人的亲密模样，他只听见赵珩的声音便连连点头道：“王爷说的是，等贵人醒了之后，再用药也无妨。”
“下去吧，你就歇在府中，若是有什么麻烦之处，还得仰仗医师。”赵珩淡淡道。
医师知道自己这是被扣下了，背后竟在瞬时发了一层冷汗，他忙点头应道：“应该的。”说完，便退了下去。
赵珩定定地瞧着被半拥起的裴朔雪怔神——汗湿的头发凝在裴朔雪的额间，苍白的脸也因室温有了一些血色，睫毛乖巧地贴在他的眼睑下，沾了药汁的嘴唇也泛着水光。
赵珩眸色微暗，慢慢低下头去，在离裴朔雪唇角还有一两寸的距离顿住，果不其然瞧见裴朔雪微微扑闪的睫毛，呼吸相闻之间，赵珩轻声道：“师尊既然醒了，为何还装睡？”
裴朔雪被看出来假寐，讪讪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便是藏青色的床帐，裴朔雪饶是醒了，仍旧浑身热痛，瞧了垂在床帐上的香包半晌，才定过神来。
赵珩端起放在一旁的药碗，试了试温度，舀了一勺，送到裴朔雪的嘴边：“药还是温的，再放就减了药性，师尊还是先喝了。”
裴朔雪知道如今不是在蜀州，他也不是能和赵珩抱怨药苦，发些脾气的身份，便忽略了赵珩递过来的勺子，接过药碗一口闷了下去。
透心的苦涩冲击了大半的神思倦怠，迫使裴朔雪清醒了不少。
“多谢殿下的看顾，只是臣的身份，按照礼节不该睡在殿下的屋中，臣等会就命府中人过来接臣，不劳殿下挂心。”口中的苦味随着说出口的话弥漫得更开，促使裴朔雪的声调拖得长缓，配上他一副病中仍冰冷的神色，着实像极了没心肝的模样。
赵珩早就习惯他醒来后便翻脸的表现，可听着他疏离的话，内心还是忍不住涌上一股暴戾的怨气，心想是不是裴朔雪只有一直病着，一直昏昏沉沉的，才不会这般推拒自己。
“那照着裴大人所认为的礼节，裴大人早前也不该辗转在本王的身下。”赵珩勾起唇角，伸手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讥讽问道：“裴大人读的圣贤书可曾教过大人如何侍奉在上位者的床榻之上？”
裴朔雪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几分，他移开被赵珩拢着的手，撇过头去，云淡风轻道：“那是一次意外。”
“是意外还是我蓄谋已久，裴大人当比谁都清楚。只是……”赵珩忽地伸手捏住了裴朔雪的下巴，逼迫他看向自己的眼睛，“你对我无意，我本想着借着瞿家娶亲的事能将你困在身边片刻，事前并未想到能真的做到那种地步。”
“是你纵容了我。”赵珩眸光微闪，逼问道：“为什么？你若是想要反抗轻而易举，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委身于我？”
“臣说了，那只是意外。”裴朔雪想起那晚赵珩的强势，隐隐约约记得自己还被弄得受不住哭了，顿时觉得羞恼万分，话里也带了些刺：“而且殿下那晚的样子，瞧着也不是我这么一个身量的人能反抗的。”
“你明明最清楚什么样子能逼我就范，那晚只要你有一点伤害自己的举动，我都不可能再动你，可你却没有反抗，为什么？”赵珩望进他清浅的琥珀色瞳孔，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从他的眼中看出一点不舍和爱意，“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哪怕只是一点？”
裴朔雪僵了一下，忽地绽开一个浅笑，“殿下真是多虑，若如此就算得上是有情分，在下也曾在东宫待过一。夜，殿下怎么就知道那晚没发生过什么？”
饶是早就知道赵璜并未和他有过什么首尾，可亲耳听见裴朔雪主动和赵璜牵扯上关系，赵珩还是心中一涩，不由地收紧掐住裴朔雪的手，瞬时，裴朔雪的下巴印上红痕。
“若是他真的动了你，你觉得我还会放他好好地回胥阳？”赵珩压抑着情绪，声音微哑道：“赵璜再无回到平都的可能，说来我还要感谢师尊，要不是师尊当年在平都对其余皇子打压，让他们接连去了封地，如今都中的局面也不会于我如此有利。”
“可殿下也知道太子对我的心思，这份心思让殿下如鲠在喉，不是吗？”裴朔雪被掐得红了眼，仍旧倔强地抬眼看着他，“这样的心情殿下知道得最为清楚，当亲眼瞧着臣从殿下的府中出来的时候，殿下觉得太子会怎么想？”
赵珩的眸中染上了一丝不可置信。
“太子为人纯良，又带着些金阙玉楼中养出的不谙世事，若不是殿下逼他这一把，或许他还真下不了狠心对殿下、对岑家下手。”裴朔雪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殿下如此聪慧，这点难道看不出吗？殿下不是想知道臣为什么没有推拒吗？因为殿下就是我为太子准备的磨刀石，殿下对臣的执念越深，太子对殿下的恨意便更深，如此臣这个谋士才能在其中搅弄风云，为太子博得一番天地……咳……”
裴朔雪话还没说完就被赵珩狠狠地推了一把，倒在床榻上，他正要爬起来，便见赵珩恶狠狠地扯了外袍欺身上来，跪着压在裴朔雪的身上，让他不得动弹。
赵珩的重量压在裴朔雪的身上，压得他昏沉的脑袋愈发气血上涌，他猛烈地咳嗽着，将两颊都咳得通红，逼出些病态的血色来。
他狠狠地瞪着赵珩，眼中全是不屈和抵抗。
赵珩恨极了他这般模样，好似无论自己做什么，都只能远远地瞧一眼这人的背影，永远都触不到那片衣角，也永远都不能在他眼中看到柔和和温顺。
他一把扯住裴朔雪的头发，逼他扬起头颅，低头吻了上去，用一种近乎嘶咬的方式发泄着心中的怒气。
裴朔雪抵紧唇舌不肯他更进一步，却使赵珩心中的暴戾因子愈发狂涨，他转而掐住裴朔雪脖子，裴朔雪闷哼了一声，在近乎窒息的压迫下微微张开唇，赵珩立时探了进去，搅弄出透明
的银丝。
裴朔雪眼角泪光一闪，被吻得逼出一滴泪来。
唇舌都被碾压得痛麻，赵珩却还没有半分要放过他的意思，裴朔雪只能艰难地在喘息之中挣得一点空气，泪眼朦胧中只瞧见晕开的烛光影子，影影绰绰地在眼角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赵珩才喘息着放开他，裴朔雪触到空气的一瞬立时大口呼吸起来，赵珩瞧着他露出的一截红舌，眸色陡然深沉，一时情动，却只是克制着贴着裴朔雪扬起的颈子，在上头留下一串湿润而缱绻的吻。
“那现在，你为什么不推开我呢？”赵珩埋首在他肩窝处，闷声道：“现在太子已经全无势力，我也不是你口中的‘磨刀石’了，为什么没有咬我？为什么没有推开我？”
裴朔雪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潋滟的眸子无神地瞧着明明灭灭的烛火，明明是一副缠。绵之后愈发惹人怜爱的模样，口中吐出的字眼却冰冷让人窒息。
“为了求殿下，让太子活下去啊。”
裴朔雪似叹非叹的一声落在了赵珩的心口，他猛地收紧双臂，将裴朔雪搂得更紧。
半晌，赵珩软了声调，话中竟带了一丝恳求：“师尊，是我还不够乖吗？在蜀州的时候，师尊想要什么我都想给师尊寻来，可还是觉得不够，恨不得将所有的好东西都捧给师尊，到了平都之后，我有能力给师尊想要的一切，什么奇珍异宝，什么时新吃食，我都能为师尊寻来，为什么师尊就不肯多看我一眼呢？”
“师尊你说过，你想成为帝师。而现在你也当清楚，那个位置最后一定是我的，赵璜能给师尊的尊荣，我都能给师尊，师尊给我做帝师好不好？”
赵珩的气息扑在裴朔雪的耳际，几乎要将他的耳垂热化，心神竟真的恍惚了一下，差点就出声纵了他。
这般的感觉奇异又陌生，裴朔雪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去剖析这份涌上心头的烦乱。
半晌，裴朔雪木然道：“忠臣不侍二主，臣只做一人之师。”
“可是是你亲口要我叫你‘师尊’的！“赵珩吼道：“明明是我先的，明明你说过不会再丢下我，为什么我苦苦追求的，赵璜他什么都不做却能得到！为什么！”
“你觉得赵璜他天潢贵胄，觉得他温润如玉，谦和纯善，可我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赵珩痛苦道：“若不是师尊当年给陛下进言，说我有碍国运，我怎么会被母亲送出宫中，自小无父无母教养，受尽了冷眼。若不是师尊当年说要收我为徒，答应了会一直陪着我，我又怎么会变得敏。感多疑。若不是师尊步步紧逼，想尽法子逐我出都，捧出一个赵璜与我作对，我又怎么会失了岑慎，又险些失了岑家满门？”
“若我未被送出宫门，我也能像他那般天生贵气，若我未曾被师尊丢弃，我也可与他那般温和有礼，若我未曾被挚爱之人步步紧逼，我也能同他那般心思恪纯，明明是师尊你让我变成了如今模样，如今却又觉得我没有赵璜好，不堪大教……”赵珩哽咽一声：“那师尊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早早地在清玉山上就要了我的性命，我们也不会到了这般田地……”
赵珩隐忍的哭泣声闷在肩膀处，听得裴朔雪心中空落落的。
半晌，他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主动环上了赵珩&#183;的腰。
“我确实亏欠你良多。”裴朔雪道：“可说要补偿，也就只有这副皮囊，你要，就拿去。”
“只是，我对做过的事从不后悔，而我能给你的也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现在）裴裴：我从来没有后悔
（以后）裴裴：对不起，我打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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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识情字
赵珩从他身上退去的时候，裴朔雪已经累得不能动弹。
赵珩向来狠戾，就算在情事上也是强势居多，这次更是像是发泄一般，将裴朔雪里里外外折腾了个遍。
本就有些发热的内火和赵珩挑起的欲。火似潮水一般卷席了他，沉沉浮浮之间，裴朔雪几乎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会死在这里，可稍稍喘息之后，裴朔雪又从濒死中缓了过来。
如今正是赵珩巩固权势的时候，事后温存了没多久，赵珩便被人叫了出去，此时屋中床上挂下帘帐，雾蒙蒙的一层灰黑，正是能安心休息的样子。
裴朔雪歇了一会，勉强尝试着起身，自床沿处探出一只手去够赵珩方才喂他还剩下的半盏茶，再从床隔间捻了一张纸出来，熟稔地叠了一只纸鹤。
裴朔雪手上无力，叠出的纸鹤也歪头耷眼的，不细瞧还以为是只王八。
他也没心思再去整整，就这么往茶盏中一丢，而后便咬着牙躺了回去，闭目凝神间听见冥王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你都好久未曾找我了，我瞧着人间帝王帝王的寿数也差不多了，看来你又快结束了。这次之后又能窝在山中好些时日，是不是想都觉得惬意？”
“栽了。”裴朔雪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般，吓得冥王一瞬沉默。
“你……这是病了？”半晌，冥王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不应该啊，你只是顶了那个短命鬼的身份，又没用他不堪的身子，怎么会病？神仙也会水土不服？”
裴朔雪在内心翻了个白眼，心想我要是真的水土不服还会等到现在？又不是没用过其他人的脸在人间行走。
“那是你的灵力又衰弱了？”冥王见他不回，兀自说道：“说来也怪，众神灵力皆能看出偏向，分属五洲各不相同，所以他们会更去选择适合自己灵气滋养的洲地修炼，可你的灵力，好像和五洲都搭不上边，而且近些年来日渐衰弱，看着都快……枯竭了。”
裴朔雪缓过一些力气，声音终于没那么缥缈，听着稍稍落到了实处：“放心，死不了。赵珩下一世的命簿写好了？”
“差不多了。”冥王回道：“出身世家，兄友弟恭，家中和睦，弱冠前遇良师益友两三人，弱冠后与一才貌双全女子成亲，两人寺中定情，一眼便定终生，二人不曾生过龃龉，相伴到老，膝下儿孙孝顺，百年喜丧，笑而归天。”
冥王顿了下，道：“这样好的命格，若不是你要，千百年都出不了一个。”
裴朔雪默默听着，心中涌出一点难以言语的情绪来，“就先这般吧，以后想起什么再添。”
“你这是要对他下手了？”冥王问道：“我劝你还是早下手为好，省得临到头出什么变故。”
“我应当……”裴朔雪罕见地犹疑了一下，轻声道：“不会直接朝他下手。”
冥王惊道：“为什么？”
裴朔雪没说话。
冥王陪着他静默了一会，然后道：“你对他不会……生了旁的心思吧？”
“我与他有过肌肤之亲。”裴朔雪平铺直叙道：“我不懂这些，若是与人这样亲密过，是不是就是你说的旁的心思？”
冥王震惊地半晌没说出话来，好一会才结结巴巴道：“你……主动的？”
“不是，他强迫的，因为一些原因，我也没有过多的推拒。”裴朔雪如实道。
“那你对他的感觉如何？”
“什么感觉？”
冥王忽地不知该怎么形容，道：“什么感觉都行，他这个人，他与你亲近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裴朔雪顺着冥王的话一边想，一边道：“他……小的时候很乖巧，养熟了之后很黏人，没有安全感，随时怕被人丢弃，大了之后整个人变得冷峻起来，为人处世也狠戾果决，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般，偏执、易怒、怨怼，都不是什么好的品性……”
“与他亲近的时候，有时像是浮在水中，有时又像是沉在水底，时而飘在云端，时而沉溺在海底，喘不过气来，有时平常感觉没什么的地方被他一碰就觉得不对劲来……”裴朔雪一板一眼地认真评价道：“有时会很舒服，可有时又觉得疼痛难忍……是一种奇怪的，说不出是开心或者不开心的情绪。”
“若是非要形容，就像是每次濒死的时候，眼前时迷茫的，可心中又觉得解脱……”裴朔雪微微眯了眼睛，静静回忆道。
冥王听了之后更是沉默，半晌道：“你自己说完了，也没有发现自己对他的情。欲吗？”
裴朔雪被冥王一点，心中竟生出些莫名的恐惧来，这样陌生的感情出现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可惯常的冷漠又让他竭力使自己不失态。
“会不会是因为我未与人亲近过，所以才会觉得新奇，将这种感觉误以为是喜欢？”
冥王轻声叹了一口气道：“你这样的性子，能近你的身，便已然算是得了你的青眼，若是有人能入了你床榻，除了你也有意，我真想不出有什么另外的缘由。”
“我……”裴朔雪还想解释些什么理由，却被冥王出声打断了。
“不要说什么不得已而为之，你在人间行走虽封了灵力，可也没有人能把你逼到万不得已需要以身偿还的地步，你细想想，若是旁的什么人，是那个太子，或是别的什么王爷，若是为了拉你去他们的阵营，对你做出这般强迫的事来，你会为了大局委身吗？”
裴朔雪默默地想了一下，没有回话。
“若是旁人，你只怕会想，大不了舍了这副皮囊，再重新换一个身份。死遁这样的事你也不是没有做过，更不是没有当着赵珩的面做过，为什么这次没有再用呢？”冥王继续道：“若真按你说的，太子处于劣势，你以辅帝阁阁臣的身份求皇帝开恩也未果，为什么不舍弃这个身份，重新跟着太子去胥阳，谋求东山再起的机会，反而要去求赵珩呢？”
为什么？裴朔雪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他一直觉得自己一心辅佐赵璜，万事都越不过这件事去，可如今听着冥王的字字追问，他才惊觉自己好像一直都在盯着赵珩。
裴朔雪迷茫地想着，脑海中浮现出第一个画面居然是赵珩在状元宴上与自己对峙的那一幕——赵珩平静地看着他，却拉着他的手往自己的胸膛刺，温热而艳丽的鲜血几乎要灼伤他的手掌。
裴朔雪从未刻意去想，当初事后也未曾有过一点愧疚后悔，如今这一幕却像是经过时间的发酵，重新涌上他的脑海，却是变了一番滋味。
“因为不想再在他的眼前死去。”裴朔雪听见自己的声音幽幽响起，回荡在空旷的屋中，“不想看着他抓着我的手再刺入他的胸膛。”
他想起神谕中所言自己一定会死在赵珩手中，自嘲一笑：“可是好像我不想，没什么用。”
裴朔雪掀开床帘的一条缝，看着出现在门外的黑影。
赵珩轻声问着守门的丫鬟自己有没有醒，吩咐着下头的人去做些什么吃食，温柔得好像他们在蜀州时的那样。
当初裴朔雪觉得万分无聊的时光，已经成了如今不可追忆的过往，他们之前横亘着背弃、欺瞒、敌对、爱恨、早就不复当初那般，天真地只是要考虑每日吃些什么，玩些什么的时候。
裴朔雪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地、平缓地跳动着，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感受到来自于赵珩给他的安心。
若这样便是喜欢，那好像喜欢便是如阳光一般温暖而又闲适的，只是他们现在无法享用这份舒心。
“可惜，最后一子我已经布了。”裴朔雪似是后悔，又似是释然地吐出一句话，而后便放下帘子，重新躺下，面朝里睡了。
门轻轻的“吱呀”一声，一阵故意放轻的脚步声，而后便是床榻下陷的轻响，衣裳脱下的细微响动——裴朔雪闭眼聆听着这一连串的声响，之后便感受到背上贴上温热的胸膛，一只手横过来揽在自己的腰间。
是一个绝对占有的姿势，赵珩温柔又强势地将裴朔雪嵌入自己的怀中，闻着他身上的松木香味，呼吸慢慢平缓，而后沉沉睡去。
待到身后的呼吸声放缓，裴朔雪才纵容自己放松了身子，整个蜷在了赵珩的怀中。
他睁着眼睛，再无睡意。
屋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密而悄声，一片莹白。
作者有话说：
裴裴：（惊）这居然就是喜欢？

第96章 王侯对
先公主府。
掌下的信鸽在发抖，赵惊鹤抚摸着瑟缩的信鸽，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它流血的爪子，抚摸堪称温柔，可眼中却未带一丝笑意。
屋中暖炉烧得旺，瞿逢川早就脱了外氅，此时只穿着一身劲装，微微垂目看着手上的纸条。摇晃的烛光将瞿逢川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一缕散下的头发垂在他的眼睫，莫名地让他冷峻的外表透出些破碎感来。
赵惊鹤难得见到他这副模样，颇有兴致地支着脑袋瞧他。
瞿逢川抬眸正对上她一双被烛光荡漾得烟波流转的眼睛，下意识地，瞿逢川耳根一烫，撇开目光，正色道：“裴朔雪让赵鸣鸾入都给前太子求情，这件事与我瞿家无关，不知安南王让本侯来此，所为何事？”
赵惊鹤松开手，重获自由的鸽子瞪着眼睛怔了怔，而后便迫不及待地扑腾起翅膀，谁知还未曾才起了不到半个胳膊，便被伤了的爪子拖住步子，一头栽了下去。
眼见着鸽子毛都要被烛火燎到，瞿逢川忙伸出手接了一下，鸽子稳稳地落在他的掌心，而后便惊魂未定地缩在瞿逢川地指缝间，不肯动了。
瞿逢川只好拢着它抚摸着宽慰，丝毫没有注意到赵惊鹤似笑非笑的目光。
“瞿家和前太子的婚事没了，外头的人都说你们瞿家趋炎附势，在前太子势力如日中天的时候贴上去，在前太子势弱的时候就一脚踢开……甚至……”赵惊鹤看着他肉眼阴下来的脸色，说话却没有半分留情，语调带了调笑道：“还有人说你们瞿家是卖女儿呢，指不定这次又要和瑞王殿下结亲呢。”
瞿逢川的呼吸渐沉，绷着脸道：“瞿家当初迫于形势，必须和赵家结亲，如今看来父亲说的没错，身为武将，想要明哲保身，最好与皇家无半点牵扯。可是如果放在当初，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所以本侯不悔，瞿家也不后悔。外头毁誉如何，便由着他们如何。”
“侯爷心胸宽广，实在不是本王能相比的。”赵惊鹤露出一截皓腕，骨节分明的手轻点着桌面，轻声道：“只是不知陛下是否有侯爷这般的心胸。”
瞿逢川抚摸鸽子的手停住了。
“瞿家虽和前太子已经脱离关系，可瞿家差点与前太子结亲，这件事会一直梗在陛下的心中，当初是瞿家绣球招婿的，也是瞿家认同了前太子这么一个乘龙快婿。既然不是陛下赐婚，在陛下眼中，这就是你们两家各自心甘情愿的。如今赵璜去了胥阳，侯爷又手握重权，这让陛下怎么能放下心来。”
“如今瞿家最好的出路便是外驻避祸。”赵惊鹤淡淡道：“瞿家虽然不涉皇子争斗，但是都中如今的情势侯爷也是看得清的，以后的正主多半是瑞王殿下，瞿家未曾和他结怨，甚至在岑慎死前最后一战中还出力，赵珩不会不顾念旧情。”
“陛下年纪大了，自宫中贵妃逝去之后，近些年来大病小病不断，瞿家只要能撑过一段时日，便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可这一切的前提，都在于如今侯爷能有顺理成章的理由出都。”赵惊鹤道：“而本王就是来送给侯爷这么一个机会的。”
“赵鸣鸾勾结巫人，私自入都，实有不臣之心。”赵惊鹤道：“只要侯爷拦她入都，便是一桩功劳，之后本王会举荐侯爷入南地追查剩下的巫人，一旦侯爷入了安南地界，本王敢保证侯爷全家的安危。”
“当然。”赵惊鹤轻笑一声，“若是侯爷觉得本王安南地界风光好，一辈子都不想不出，也是可以的。”
“赵鸣鸾私自入都，未得旨意而私自领兵围拦，此为欺君。”瞿逢川挑了一下眉，看着赵惊鹤道：“王爷到底是想要帮我瞿家，还是害我瞿家？”
“出兵之责自然不会让侯爷承担，只要侯爷答应，本王立刻进宫回禀陛下赵鸣鸾入都一事，彼时侯爷出兵自然顺理成章，对瞿家不会有任何不利。”
“王爷根基虽在安南，可都中势力不少，这份功劳，为何要让给瞿某？”瞿逢川问道。
“庙堂风云变幻莫测，今日高阁人，他朝阶下囚，广结善缘总是好的。”赵惊鹤真诚道：“本王帮的不是侯爷，而是未来的自己。”
“王爷为的当然是自己。”瞿逢川扬高了声调道：“王爷不愿亲自领兵，只是怕陛下看出王爷的醉翁之意，而本侯出马恰好可以替王爷掩藏住真实的目的。”
瞿逢川曲臂微微凑近，眼睫的倒影正落在赵惊鹤叩桌的指尖上，清亮的少年音微微沉下，道：“王爷是瑞王殿下的人。
赵惊鹤挑了下眉，指尖在那片睫毛倒影边缘徘徊，不躲不避地瞧着瞿逢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瞿逢川见她这个反应，便知道自己说的是对的，他眉心微动，没有撤回身子，紧跟着往前又靠了靠，声音却是轻描淡写：“我还有一个疑问，王爷究竟是姓赵还是姓岑呢？”
赵惊鹤眼神一凛，手心攥住了桌上的倒影，嘴角扬起一丝笑，半真半假道：“侯爷如此诋毁本王，还不领本王的情，就不怕走不出本王的府邸吗？”
“我以为我这句话便是已经将底交给王爷了。”瞿逢川浅浅一笑，将那只鸽子送回赵惊鹤的手中。
还带着瞿逢川体温的鸽子握在手中，赵惊鹤清楚地感受到鸽子加快的心跳，她微微收拢了手，鸽子饱满的胸。脯自她手中挺出，更衬得她手指莹白如玉，纤细无骨。
“好。”赵惊鹤眼中积蓄起笑意，道：“午时，平都南门，本王恭候王爷。”
——
午后，平都南门，一辆灰色的马车自地平线外慢慢行驶而来，凌冽的北风将厚重的马车帘打得朔朔作响。
赵鸣鸾伸手掀开车帘，想望一望离城门还有多远，却在青灰连接的地平线上瞧见一人一马，那人身量单薄，似是风稍稍大些就能把她吹走似的。
赵鸣鸾心知不好，起身掀开门帘，顶着寒风朝车夫大声道：“掉头！”
急促的马蹄卷席这呼啸的风声步步逼近，马车夫扬起缰绳，车身刚转到一半，赵鸣鸾便瞧见了十几个黑色甲胄围了上来，不过十几息便将马车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十几个拦路马匹定住之后便再无动静，只留下前头那匹白马缓缓逼近的马蹄声敲打在雪后冷硬的地面上，赵鸣鸾咬牙披上大氅，下马车走了出去。
赵鸣鸾迎面瞧见白马上赵惊鹤的脸，目光阴鸷，嘴角却扬起一抹笑，道：“安南王，别来无恙，不在你的安南待着，来此处迎我？”
赵惊鹤居高临下，冷冷道：“奉陛下旨意，靖玳公主不得回都。”
“母后病重，本宫回宫探望，安南王也要管吗？”赵鸣鸾道：“安南王别忘了，明堂上坐的是本宫的父皇，当年之事如何争论都是赵家家事，安南王不会以为改了一个姓氏，便能插手赵家的事了吧。”
“陛下旨意，本王莫敢不从，还请靖玳公主不要违逆圣意。”赵惊鹤道。
“若无明诏，本宫恕难从命，无论父皇有何罪责，自当是由本宫见了父皇，亲自领罪，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置喙？”赵鸣鸾异常激动，对上赵惊鹤的冷静更像是个跳梁小丑。
“就凭着公主你连自己的亲生姐姐都能下手，就凭自此之后陛下皇后命你出宫，再无恩宠。”赵惊鹤冷笑一声：“比起你，无论是恩宠还是地位，本王都有资格替陛下肃清奸小。尤其是像你这般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
赵惊鹤一口气说出当年的隐秘之事，话落后四周寂静，连马喷鼻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章皇后育有三个子女，长子温润如玉，长女娴静高贵，唯有次女赵鸣鸾为人孤僻，做事狠绝。赵鸣鸾小小年纪便因嫉妒大公主受宠，私自在其饮食中下药，致使大公主至今身体依旧孱弱不堪，若不是赵惊鹤当年在宫中瞧见那一幕，大公主可能连性命都不保。
赵鸣鸾忽地笑了，眼神像是要把赵惊鹤吞进去：“其实你应该感谢我吧？若不是本宫当年做了这样的事，你怎么会在父皇面前露了脸，得了宠幸？如今你做了黎国头一遭的女王爷，本宫中宫嫡出，生来贵胄，就算做一个自古以来的第一人也不为过吧？”
赵鸣鸾缓缓抽出腰间簪缨剑，剑身通体雪白，唯有剑尖一点红痕，状似雪上血花。
“你可为王，本宫为何不能为帝？”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解决完赵鸣鸾珩珩就要登上皇位了，这一卷没几章了，冲啊～

第97章 终局落
血染红了泥沙，雪化了一路。
赵鸣鸾踢走一个拦路的头颅，嘴角噙笑，一步步朝着赵惊鹤而去。
原本拦着她的十几个甲胄都像是魇住一般，站在了赵鸣鸾的身后，手中利剑齐齐指向赵惊鹤。
瞿逢川一人持枪，挡在赵惊鹤的面前，他蹙眉看着状似昏傻的部将，又看了一眼正中状似癫狂的赵鸣鸾，一手牵着赵惊鹤的马缰绳，往后退了几步。
赵鸣鸾歪着脑袋，天真地露出一个笑来：“瞿侯爷？闻名不如见面，果然英姿勃发，只是可惜……”
话毕，一阵银铃响动，随即一股异香自冷空气之中散开，瞿逢川只觉那香不似花果也不似熏香，才吸了一口，便觉脑袋混沌，紧攥着长枪的手微微松开，枪杆自掌心滑落，枪头砸在地上，溅起一捧新雪。
瞿逢川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香味有异，勉力想要握住手中的枪，好似这枪便是自己最后挣脱的希望一般，可饶是意志再过坚定，他也未能阻拦长枪往下滑落。
“静心，凝神，闭眼。”赵惊鹤的声音忽地自耳边轻柔响起，不知何时，赵惊鹤已经跃上瞿逢川的马，背对着赵鸣鸾挡在他的身前，一块帕子自瞿逢川的眼前蒙过，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将瞿逢川的嗅觉拉回来一些。
握着长枪的力道也被人托住，重新攥回了他的手中。
腰间被一只手揽住，瞿逢川身子微僵，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见赵惊鹤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左三，七步。”
瞿逢川还未来得及出口多问，身体上下意识地朝着赵惊鹤所说的方向蓄力一掷，铁器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扰人心烦的银铃声夏然而止，随即不过两三秒，异香散去，只余清冽的雪气扑面，像是兜头的一盆冷水，顿时将瞿逢川整个人浇了个透。
手中一空，瞿逢川伸手想要扯开眼睛上蒙着的帕子，却被赵惊鹤攥住了手腕。
“枪法不错。”赵惊鹤漫不经心地哄了一句，像是在哄着什么小猫小狗一般。
瞿逢川抿抿唇，刚想出声，却见眼前模糊之中，赵惊鹤似是扭身朝着赵鸣鸾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过这么血腥的场面，我们两个人有一个看了就行了。”赵惊鹤淡淡道。
瞿逢川心想自己沙场征战，什么样的血腥场面没有见过，他正待开口反驳，忽地脑子一醒，意识到赵惊鹤话中的弦外之音。
赵鸣鸾再有什么大逆不道的野心，她终究还是赵家的人，瞿逢川抽枪投向的是皇室，陛下如果有心以这点为难，瞿逢川自然也是百口莫辩。
“你是按我的命令行事。”赵惊鹤的声音轻飘飘地，像是经历了这么一场闹累极了一般，“在陛下面前如实说就行。”
瞿逢川后知后觉地发觉方才自己的不对劲是赵鸣鸾的手段，又奇怪于赵惊鹤为何能抵挡得住，忍不住问道：“公主她这是……”
“巫术。”只两个字，赵惊鹤的声音却越来越轻。
而后，瞿逢川便觉臂弯一沉，他忽觉不好，忙扯下遮眼的手帕，只见赵惊鹤已经脑袋一歪，倒在他的臂弯之中，脸色白如新雪，一双眼睛也半闭非闭的。
瞿逢川的眼睛还未曾从忽见光亮反应过来，就见到这么一幅场景，吓了一跳。
“安南王！”他不知道赵惊鹤为何突然如此虚弱，一时间也不敢动弹，更不敢上手去瞧她身上有没有旁的伤，如今真是手足无措，连蹬了两下马镫都踩了空。
大脑一片空白，瞿逢川愣神的一瞬，赵惊鹤忽地蜷缩起身子，一口鲜血直直地吐在瞿逢川的黑甲上。
粘稠而鲜艳的血顺着瞿逢川的胸口甲胄往下流，最后汇成点滴，落在雪上。
瞿逢川瞳孔放大，这下是连话都说不出来的。
赵惊鹤一歪头，又吐了一大口，瞿逢川下意识地去接，接了满手的烫热，血顺着他的指缝流淌，黏密了指缝。
瞿逢川少年征战，见惯了杀伐和鲜血，这可是头一遭这么惧怕这艳丽的血色。
如果赵惊鹤死在自己怀中，一时之间，赵惊鹤和赵鸣鸾都陨落在此处，谁又能在陛下面前证明他的清白，谁又敢保证，对她们二人动手的不是自己？
赵惊鹤似是感应到瞿逢川的呼吸都急促沉重起来，她费力地伸手攥着瞿逢川的袖口，声如蚊呐道：“怕我死了，陛下怀疑你？”
虽然赵惊鹤说的是实话，可到了如此关头她还有心情说笑，瞿逢川不知何处生出一股火气来。继而他想起当初赵惊鹤在赵焕面前说要迎娶自己为王夫的话，背后忽地一凉。
能将生死置身事外的亡命之徒太过可怕，而眼前的赵惊鹤无疑便是一个，当初瞿逢川还觉得她是为了拒绝赵焕的招亲才特意拉自己这么一个赵焕不可能放去南地的人挡枪，如今想来，赵焕若是真肯让自己做安南王夫，赵惊鹤也敢把一个侯爷娶回去，让自己在后院翻腾不出浪花来。
“不是什么大事，早习惯了。”吐了两口血，赵惊鹤的灵台清明了些，说话也稍稍有了力气。
她见瞿逢川闷声不语，以为吓着他了，便出声解释了两句。
听到赵惊鹤说“习惯了”，瞿逢川又是一惊，他自是听说过赵惊鹤的身子不好，竟然是咳血之症吗？她如此冷静，想必府中应该有常备的药。
这么想着，瞿逢川一手托住赵惊鹤的腰，恰到好处地只加诸了能将她抱起来的力度，将人裹在大氅里，护在了前头，而后驱马向前走去。
“去哪儿？”赵惊鹤在他怀中挣扎了一下，她被大氅遮得看不见前路，只能凭借感觉找着脑袋的出口。
赵惊鹤本就没什么力气，这挣扎的两下就像是猫儿在怀中拱动一般，瞿逢川怕她乱动，一手持缰绳，一手轻轻按住赵惊鹤的脑袋，让她不要乱动。
赵惊鹤眼前发白，被闷得难受，险些又要晕。
“去哪儿？”她又问了一遍。
“回公主府。”
“不去。”赵惊鹤感到喉头腥甜，便知短暂的清明又要消失了，她在晕过去之前忙续起力气道：“去宫中，找陛下……”
话还没说完，她就不动了。
——
赵惊鹤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没了瞿逢川的身影，她细细辨别了一下四周陈设，发现自己身处皇后寝宫，而被禁足的章皇后正坐在自己的床前。
“皇后娘娘……”赵惊鹤撑住身子刚要起来，便被章皇后扶住，倚靠在床头坐了起来。
“是瞿侯爷将你送进宫来的。”章皇后说着端起一旁的药碗，亲自喂了她两口。
赵惊鹤刚想开口问些什么，章皇后似是看出她的心思，主动道：“多谢你帮本宫处置了那个孽障，如今陛下对太子、对本宫都不再施恩，若是靖玳再犯上作乱，本宫、章家、与太子都将置于万劫不复之地。本宫被禁足，太子在胥阳，无人能够料理靖玳，还好有你在平都。”
赵惊鹤喝了两口药，缓了过来，柔声道：“皇后娘娘与我之前何必言谢，我冷眼瞧着，陛下对娘娘还是有情意在的，不过是因为一时的事儿迁怒娘娘，过些时日依旧会对娘娘眷顾不已的。”
章皇后见她并不知道赵璜胥阳的实情，也不再试探，只是叹了一口气道：“好在靖柔一向孝顺，颇得陛下喜爱，再过些日子，她便要回平都小住，本宫也不至于在宫中无人说话。”
章皇后的长公主靖柔赵佩凤体弱多病，赵焕一向十分疼爱，就连给她选驸马也是选的平都城中的，方便她时时回宫小住。皇后禁足之后，赵焕还特意命人送了一份礼去赵佩凤的府上，以表赵璜和皇后的失势与她无关。
“陛下对靖柔公主的疼爱，一直都是最多的，娘娘有女傍身，自然不会一直这么沉寂下去。”赵惊鹤宽慰道。
这句话赵惊鹤若是放在从前说，章皇后还会觉得宽慰，可放在如今，她便只觉得时移境移，再难言说。
章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而后又像是刚想起来一般，自腰间荷包中取出一白瓷瓶，倒出一颗红色的小药丸来，递给赵惊鹤道：“本宫算着你的药也吃完了，陛下也真是的，居然忘了这个就让你去京郊涉险，你暂且先压个几天，不多时陛下应当就会赐药。”
“只是……”章皇后眸光闪避了一下，道：“靖柔不日便要回来了，彼时也不方便叫你来宫中，只怕误了……”
“娘娘宽心。”赵惊鹤善解人意道：“等我与陛下禀告完事情之后，自会去太医院一趟。”
“好，好。”章皇后连声应了，又似是愧疚道：“前些时日我差人送去的人参可吃了，这次出宫再带些进补的东西去，瞧你这样的清瘦，大氅都撑不住，你冬日怕冷，我派人在库房中选些好的皮毛给你做大氅。”
面对着章皇后一连串的好意，赵惊鹤脸上的笑容一直是淡淡的，不达眼底，等章皇后说完之后，她才微微勾了一下嘴唇，道：“多谢皇后娘娘美意。”
赵惊鹤吃了药，感受到冰冷的脏腑重新暖了起来，她闭目养神了小半个时辰，便听得赵焕来了，忙睁开眼，由着身前侍奉的宫女服侍着换了衣裳，坐到了外间。
赵焕正坐在外间喝茶，见她起来了，抬眼瞧了一眼，淡淡道：“身子好些了？”
“承蒙陛下挂念，好多了。”赵惊鹤坐在下首，抱着宫女送上来的手炉取暖，道：“臣临时发病，瞿侯爷又兼辅助，不好多用，便未曾料理靖玳公主后事，还请陛下恕罪。”
“朕知道逆女心思不小，生怕你出了事，怕人跟了过去，他们已经料理好了。”赵焕抿了一口茶，眼中带了一丝赞许之意：“靖玳伤了手，性命并无大碍，朕已经命人将她关了起来。你做事很有分寸。”
“为陛下分忧，是臣子本分。”赵惊鹤答道。
他明白赵焕言中的“分寸”既指的是她未曾下死手私自处置了靖玳公主，也是指她未曾让瞿逢川窥见其一分一毫。
赵惊鹤最明白赵焕的心思不过，她早知赵焕回命人私下里跟着，若她行差踏错，便会涉于险地。
“朕以为，你会很恨靖玳。”赵焕直接道：“若不是她，你与靖柔也不会身子弱成这样，靖柔是小女儿情态，心中恨意再浓也不过抱怨两句，况且她还是个最能想得开的。可你不同，你手掌大权，朕听见你说靖玳有谋反之心时，朕以为，你会去杀了她。”
“私人的恩怨再甚，也越不过朝廷的法度，臣食黎民之禄，自当护黎国法度。更何况，靖玳公主毕竟是陛下的血脉。”
“朕的血脉，哼。”赵焕冷笑一声：“过去朕总觉得靖玳不像朕和皇后，如今瞧着，倒觉得她确实是更肖其母。”
赵惊鹤未曾追问，只是垂眸拨着手炉套子上的流苏，静静地等着赵焕问话。
“逆女勾结的巫人可曾瞧见？”
赵焕既然派人跟着了，自然是看见赵鸣鸾马车内并无旁人的，可他还是要听赵惊鹤亲自说出来。
“并未。”赵惊鹤微微皱起眉头，分析道：“想必靖玳公主也觉此人重要，不愿让他轻易露面。”
“给朕查！”赵焕厉声道：“翻遍整个平都也要找到他！黎国绝不允许巫族再牵扯其中。”
“臣领命。”赵惊鹤应了。
赵焕又与赵惊鹤不咸不淡地聊了两句，便听得殿外有岑贵妃的宫女来说宫中备下了赵焕喜食的点心，请赵焕去。
赵惊鹤见状便自请告退，赵焕给了药，她便出门，出门时瞧见等在外头低头的宫女，不由地多看了一眼。
“这小宫女眼生啊。”赵惊鹤轻声说了一句。
为首的宫女瞧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人，忙回道：“这小宫女是才拨来服侍贵妃的，王爷自然觉得眼生，她糕点做得极好，陛下和贵妃娘娘都喜欢得紧。”
“是吗？”赵惊鹤状似不经意地闲谈道：“赶明也让本王尝尝手艺。”
那小宫女抬起头，露出一张赵惊鹤熟识的脸来——是素筝。
瞧见她来了，赵惊鹤的眼中才凝出些实处的笑意来。
赵鸣鸾囚禁，赵璜去了封地，皇后也不得涉政，如今便只差一个赵焕。
素筝进了宫，赵珩面前便再没有能够阻挡他的人了。
一直在殿中虚与委蛇的恶心和沉闷也在此时得了稍解，她心情好些了，便连去最厌倦的太医院时步伐也轻快了些。
等她再出宫，意外地发现瞿逢川居然在宫门外等着。
瞧见她出来了，瞿逢川凝重的眼神才舒缓开来。
“无事了？”瞿逢川问道。
赵惊鹤以为他在问允诺了瞿家的事，回道：“今日不是时候，过些时候本王会向陛下进言，侯爷在府中等消息即可，何必眼巴巴地等在宫外，何况，目前我们不宜多见面。”
瞿逢川见她曲解了自己的意思，微微皱了眉头，加重语气再问了一遍：“你无事了？”
赵惊鹤怔了一下，这才瞧见瞿逢川身前被血迹浸成深色的袍子，想着饶是任何一人见到她吐血的那副鬼样子，都得吓一跳，话也不觉柔了些：“无事。”
瞿逢川点点头，习惯性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往常在军中，常有伤着了士兵扯谎说没事，瞿逢川便养成了这么一个习惯，谁知这么一瞧，正看见赵惊鹤露出的一截手腕上缠着纱布，目光一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赵惊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眸光一凛，话却轻描淡写：“一不小心划到了。”
在宫中能让赵惊鹤动手的可能性几乎没有，赵惊鹤怎么会进了一趟宫还带了伤，瞿逢川心中疑惑，可也知道宫门似海，许多事不是他能够问清楚的，便接受了赵惊鹤的解释。
“既如此，本侯便安心了。”瞿逢川朝她一抱拳，道：“静候王爷佳音。”
话毕，瞿逢川转身离去。
赵惊鹤瞧着他沿着夕阳的轮廓潇洒地前去，背影挺拔，意气风发，像极了北地豪爽的风，恣意张扬。
实在是让人艳羡。
作者有话说：
赵惊鹤和帝后的关系，还有最后她和素筝的一些交易就不在正文多赘述了，应该会在番外里讲清楚，让我们努力拉进度条到赵珩登基！！

第98章 异梦人
春末夏初，赵焕病逝，赵珩登基，改国号遂宁。
赵珩登基之后，大改朝纲，雷霆手段，削弱藩王，打压世家，次年，辅帝之王赵惊鹤回归南地，瞿逢川奔赴北地，岑析封侯，回都受嘉，柏崇自流放地回都，封御史大夫。
自此文臣武将皆为赵珩心腹，不过一年，朝中整肃，赵珩又放眼四海，交于岑析、柏崇政事，自领兵出征。
北定草原，南扩蛮荒，东收海域，西追流寇，屡战屡胜。朝中上下一片称颂，唯有一点不尽臣子心意——赵珩常年征战在外，未设后宫。
只有赵珩知道，他空无一人的后宫关着一个人。
又是一场大捷，赵珩得胜回宫，解了甲衣，未曾来得及换衣裳，便拿着一个木盒朝后宫走去。
赵珩未纳妃子，后宫殿宇便被他改成了休息的院落，练武的擂台，俨然成了一个私宅模样。
殿宇之中没有任何宫女太监，唯有一处院落周遭隐藏着几十个武艺高强的侍卫——这些都是赵珩自四海之中亲自搜罗来的，个个身怀绝技，只为困着院子里的那个人。
正是夏日午后，赵珩轻手轻脚地进了院子，直往屋中去。
门半掩着借风，赵珩只一推，便觉屋中一阵凉气扑来。
拔步床垂着纱帘，隐隐绰绰地映出一个侧身躺着的影子。
赵珩轻轻拨开帘子，便见裴朔雪穿着一件单衣，薄薄的锦被齐腰盖着，被尾却被他不乐意地蹬得歪歪斜斜的，露出一双白皙的脚来。
赵珩握住他的脚掌探得一点凉意，拉了被子给他盖好，目光顿在他手腕层层叠叠裹着的白布上，微微沉了眸子。
他脱鞋上了床，支起半边身子探过去啄了一下裴朔雪的侧脸，而后躺在他的身后，伸手将人拢了半边在怀中。
裴朔雪蹬了他一脚，闻到一丝血腥味，道：“脏。”
赵珩见他早醒了，手臂一拢，将人转过来，抓住裴朔雪绑着纱布的手腕下方，眼神深沉，手上却没用多少力。
他啄了一口裴朔雪的指尖，之后解开裴朔雪绑在手腕上的白布，露出三四道已经微微结痂的伤痕来。
当着他的面，赵珩吻上那几道伤疤，甚至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鲜血的铁锈味点缀赵珩的舌尖，他顺着疤痕的走势一遍一遍地描摹，甚至咬开一点血痂撕扯。
裴朔雪眉心微皱，忍着手腕上的疼痛，看向赵珩晦涩难辨的眼睛。
在赵珩咬了一点疤皮卷入齿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裴朔雪做出咀嚼的动作时，裴朔雪再也忍受不了他发疯，将手抽了回去。
就在他抽手的一瞬，赵珩掐住裴朔雪的脸颊吻了上去，两唇甫一接触赵珩就迫不及待地将舌头卷了进去，淡淡的血腥味顺着赵珩的口腔渡过去，裴朔雪一时只觉天灵盖都透着凉气，都不知该如何呼吸。
赵珩吻得极深，直到那点血腥味散去，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裴朔雪，而灼热的唇一直没有离开裴朔雪的脸，顺着裴朔雪的脸颊一路向上，留下一串湿润而缠。绵的吻。
裴朔雪被弄得极不舒服，抵在赵珩的胸口推开，却被赵珩捉住了手扣在头顶。
“师尊害羞什么？”赵珩微微抬头，望向他的眼中升起情。欲，上下流连着似乎要将他剥光一般。
“师尊的什么地方我没见过？什么地方我没吻过，就连师尊的本相我也尝过数百次了。”
他拉着裴朔雪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问道：“师尊现下知道血腥味难闻了？这几日怎么能对自己下得了这般重的手呢？听到你自残的消息我正临近胥阳地界，还未来得及见一见我那位好哥哥，便回来了。”
裴朔雪在听到赵璜的时候身子一僵，他微凉的指尖抵在赵珩温热的胸膛，掌心之下是赵珩蓬勃跳动的心，权衡再三，他装傻道：“我又没让你回来。”
说完，裴朔雪侧过头不看他。
赵珩盯着他的侧脸不动半分，目光渐渐变得灼热而缱绻，他行军三个多月，已经许久未曾见裴朔雪，如今见了便更像是看不够似的。
赵珩登基已有一年多，裴朔雪自登基当日便被他关在后宫日日相对，赵珩想尽办法去讨他的欢心，最初几乎除了上朝整日都陪着他，哪怕是私下召见大臣都要降下帷幔，抱着裴朔雪在后头问询。
但凡是裴朔雪多看上一眼的食物，赵珩亲自下厨去做，又怕他觉得无聊，时常搜罗些小玩意来讨他欢心，入夜便抱着他入睡，生怕他在怀中逃跑一样。
可裴朔雪仍旧是一副冷淡的模样，甚至还不如在蜀州的时候笑得多，赵珩捂不热他的心，难免心灰意冷，恣意增长的占有欲和想要得到他爱意的心反复对抗，直视赵珩即使在忍不住与他情事时也是极为怜惜他的，只是他面上未曾显现，又总爱在床笫之间看裴朔雪哭，裴朔雪一哭，他便闹得更狠，有几次甚至将裴朔雪的耳朵、尾巴都逼了出来。
赵珩痴迷于看他情。欲布满的脸，似乎通过这种方式瞧见他性子的不同便能证明自己在他那处还是有些特殊的，这样的念头日益增长，白日他还如一个处处为师尊着想的好徒弟一般，夜晚却忍不住在裴朔雪身上索取那点温暖。
直至那一次变故。
彼时赵珩对裴朔雪的行踪还没有看管得那么严，让他得了空子跑了出去。裴朔雪失踪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赵珩便发现了，他立刻封锁城门，最后在城中抓到了裴朔雪，从他随身的包袱中找到了通往胥阳的一应路引。
赵珩震怒，阴沉地将人带回宫后，头一次对裴朔雪动了粗，他压着裴朔雪在床上极尽折辱，将不入流地，能用在裴朔雪身上的淫。器都用了个遍，裴朔雪从刚开始的挣扎反抗到垂泪软吟不过一个多时辰。
屋中的迷情香燃了三天三夜，闹到最后两个人都筋疲力尽，赵珩的胸膛、背上深深浅浅地印着裴朔雪的抓痕和咬痕。
饶是累得没有动手指的力气，裴朔雪被赵珩紧紧扣在怀中，他吐出除了呻。吟之外唯一一句成型的句子，沙哑地，清清楚楚地落在赵珩的耳中。
“赵珩，我恨你。”
他的声音平平，不带半点情绪波动，琥珀色的瞳孔灰白，没有半点神采。
赵珩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将手扣得更紧，以一种恨不得将他吞进骨血中的力道深深将他嵌在怀中，几乎贪婪地感受着他每一次的呼吸和心跳。
由此赵珩将裴朔雪彻底监禁，并且也再不像从前那般缠着他，反而醉心战事，一年里又大半时间都在外行军，每次回来便在床上与裴朔雪昏天黑地地厮缠。
他似乎不再指望能从裴朔雪身上得到“爱”这种奢侈的东西，可抱着他入睡的时候赵珩还是习惯性地将自己的脑袋拱在裴朔雪的颈窝处寻求安全感。
久违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赵珩忍不住又埋了脑袋，裴朔雪没动，任由他靠着。
两人一时无话，窗外忽地风声大作，似是闷热天气的最后一点挣扎。
要落雨了。
“你自残是为了赵璜。”半晌，赵珩的声音响起。
他不再歇斯底里地质问，只是用一种最平淡的语气，像是话家常一般。
“我截了赵璜私下想送给你的书信，赵璜信上说已经暗中联系好了旧部，让你为内应，将我取而代之。”赵珩闷闷的声音自裴朔雪的颈窝处压着传出；“你知道了此事，又打听到我带兵去了胥阳，怕我去杀了赵璜。”
“可若是你接到书信，恐怕没有半分犹疑便会将刀刺进我地心口，辅佐你眼中的明君登基吧。”赵珩偏执道：“所以我偏不要你收到。”
好似只要裴朔雪不收到，他心中那点微乎其微的裴朔雪不会杀自己的火花就还能亮着。
“轰隆——”忽地一声惊雷落下，漏了天一般的暴雨倾盆而下。
赵珩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收紧了臂膀。
裴朔雪忽地想起赵珩是怕雷的，他犹豫了一会，终是伸手覆上赵珩的头，缓缓地轻柔抚摸着。
他想，赵珩这些年的雷雨夜是怎么过的，还会不会像小的时候一样蜷缩着手脚浑身冰凉。
他却想，裴朔雪突如其来的温柔是为了赵璜脱罪还是为了自己。
可惜雨声壮大，盖住了同频心跳下的各异心思。
作者有话说：
赵珩：一枚怕雷只会躲在师尊怀里嘤嘤嘤的小可怜啊～

第99章 赐长生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宫中四角建了四台，春日玉兰，夏日红莲，秋日银杏，冬日白梅，四时四方，围住了裴朔雪的居处。
裴朔雪细细算来这布局颇合五行，不知赵珩从哪处寻得的方士，寻出这么个禁锢自己的法子，只是这样顺应天时的闭环对那些山中小妖确实有些功效，对他来说，倒是没什么大的妨碍。
赵珩一直知道他不是人类，裴朔雪也未曾与他细谈过，到底摸不清自个儿在赵珩的心中是个什么物种，是妖怪，神仙，还是什么奇怪的魔类？
裴朔雪还是惧冷，不过才秋末，他在院中散心也要盖上薄毯，小泥炉上煮着茶，泥炉上架着的铁网上烤着一个地瓜，两个橘子，还有一把落花生。
不知什么时候滚了一颗花生在地上，引了一只松鼠过来，抱着那颗花生呆愣愣地瞧着裴朔雪，似乎是询问他自己是否能拿走，裴朔雪重新剥了一颗放在掌心，骗了那只松鼠跳到他膝盖上吃花生。
茶香袅袅，银杏朔朔，天光温柔得正好，时有一行大雁自空中飞过。
裴朔雪仰着头看天，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松鼠的大尾巴，那松鼠感受他身上的气息，吃了花生正打盹，由着他摸。
秋日天又高又澄澈，盯着看久了像是陷入一汪不见底的泉水，看久了头晕目眩，裴朔雪闭着眼睛，只觉得眼前有橘红色的流沙晃动。
忽地脚腕被一只手握住，裴朔雪吓得往后缩了一下，就听到赵珩带着疲倦的声音响起：“别动。”
裴朔雪睁开眼，就见已经两三个月没见的人又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膝盖上的松鼠早被赵珩惊得不知跑去了哪里，只剩下细碎的花生壳落在他的毛毯上。
裴朔雪适应了一下光亮，又觉脚下一凉，这才发现赵珩正拿着一根金色链条往自己脚上戴。
裴朔雪本相虽然是只兽，可一点都不喜欢被捆着，见状便又往后缩了缩，光滑白皙的脚背自赵珩的掌心划过，而后躲进了衣袍底，只留下圆润的脚指头露了一点在外头，还扒在藤椅边缘，做出一副防备的姿态。
赵珩罕见地没有用强，话中带着乞求，甚至还带了一点哽咽的音调，“让我戴，好不好？”
裴朔雪觉得他不对劲，摸上赵珩的脸让他抬起脸，触目便是赵珩布满血丝的眼睛，眼下的乌青显然表示着他这次又是不眠不休地跑回来的，而他眼中的不安和害怕就这么直直地落在裴朔雪的眼中。
“怎么了？”裴朔雪放柔了语调，顺手揉了揉他的脸，故作轻松道：“这么急跑回来做什么？我这次又没跑。”
裴朔雪瞥见他手臂上一道新添的伤，忍不住说道：“南边战事虽然要紧，但也不是必要这两年打下的，若是吃紧，缓缓也无妨。”
“我赢了。”赵珩依恋地贴在裴朔雪的掌心中蹭了蹭，道：“南边确实不在意这一年两年，但是我做梦了。”
赵珩认真地看着他，眼中略过一丝害怕，他慢慢地将头靠在了裴朔雪的膝盖上，闷声道：“我梦见你死了。”
裴朔雪心漏跳一拍。
“梦里下了好大的雪，什么也看不见，我也不知道在哪里，只记得你躺在我的怀里……死在我的怀里。”赵珩伸手抱住了裴朔雪的腰：“我打下南海，得了一个法器，说是能束魂固魄。你别走，好不好？”
裴朔雪抚摸着赵珩的头，从头发顺到耳际，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赵珩的害怕，能感受到他心中的惶恐，尤其是在被他关起来之后，在一切尘埃落地他无法再去改变只能去接受赵珩的时候，这个人的心绪变化忽地在眼前变得那样的清晰，也变得那般的容易扯动心弦。
或许是再没了伤害他的借口，如今赵珩收复四海，天下归心，裴朔雪再无扶持赵璜的可能，就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他好像没有理由再去拒绝赵珩的亲近。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裴朔雪轻声道：“哪里是能随心所欲的呢？”
“我知道。”赵珩默了一会，半晌执拗道：“我会走在师尊的前头，别再丢下我，这也不行吗？”
他知道裴朔雪的寿数定是比自己长的，他不奢求能够要什么百年千年，只想要裴朔雪能陪他这短短的人的一生。
“对于你，我们都只是蜉蝣一瞬，就分一瞬的精力给我吧，好不好？”赵珩求他：“师尊想要黎国好好地绵延下去，我会为了师尊开疆扩土，开创盛世，我已经攻下了南海，今年过年他们就会来朝贺……这样……师尊有没有觉得我是个好君主？”
裴朔雪摸着他脑袋的手一顿，之前他一直以为赵珩是因为生气自己帮赵璜才赌气到处征战，原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抱着壮国之心的人，所以才马不停蹄地四处征伐，扩大疆土，以为这样就能在证明他并不赵璜差，证明自己即便没有选他，他也能做一个明智的君王。
可他即便拥有了不世的战功，有了群臣的拥戴，还是在乎能不能在自己面前得到一个肯定。
裴朔雪叹了一口气，捏捏他的耳垂，没回他的话，只是主动将躲起来的脚又伸了出去，“系吧。”
赵珩小心翼翼地给他系上，绕了两三圈的金链绑在脚踝上，像是量身定做的脚环一般。
“师尊这是答应我了？”赵珩仍旧执拗地问道。
“世事不可求全，也不可求定数，我只能说，顺势而为。”裴朔雪略过他眼中的希冀，回避赵珩的目光。
裴朔雪又看了一眼赵珩手臂上狰狞的伤口，忍不住道：“陛下还是找医官看一下，别落了病根。”
只是一句关心的话，赵珩的眉眼顿时飞扬起来，他站起来，临走前忽地又转过来大力抱了一下裴朔雪，在他脸颊上偷了一个香。
“师尊想吃什么，等我回来给你做。”
裴朔雪见他依旧那么好哄，心中却早已不复之前的轻松。
“没什么特别想的，等你回来再说。”
“好。”赵珩应了，出了院门。
赵珩走了有一会了，裴朔雪还在微微发怔，桌上凉了的半盏茶里纸鹤试探着动了一下，翅膀搭在了杯沿上，幽幽地传出一句话来。
“真能折腾，自己做的法器套在自己身上，子渊，你惯得有些过了吧。”冥王揶揄道。
裴朔雪垂眸看了一眼脚腕上的金链，上头还坠着一个小凤凰的挂坠，正落在脚背上，裴朔雪伸手拨了一下，那小小的凤凰薄片就落下去晃动，像是活着一般左右摇摆着。
“当年闲着无事做了来给小凤凰固魂的，小凤凰没了之后我便没再管，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南海，现在又辗转到了他的手里。反正对我没什么大的效用，戴着就戴着，就当是哄孩子了。”裴朔雪还是有些不适应贴身带这些东西，动物的警觉让他不习惯身上有走动起来发出响动的声音，可他只是微微皱着眉头，并没有在赵珩不在的时候就把它拿下来，即便他想拿下它再轻而易举不过。
“他做的那个梦……”裴朔雪犹疑了一下，问道：“应当就是一个普通的梦吧。”
“我正要和你说。”冥王正经起来，“赵璜的命星动了，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怎么会？”裴朔雪惊道：“赵珩又没……动他。”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觉出来，就算赵珩没有直接要了他的性命，以往的天之骄子被怀疑血脉，母亲死时都没能见最后一面，敬重的老师被囚在后宫之中，就连他自己都被禁足胥阳，永世不得出。
这样对一个奸佞之人会让他觉得怨怼，而对一个纯良之人会让他内耗自责，两年多的时间，赵璜在反复自省中磋磨，他生来的秉性让他不会去将恨意付诸他人，这样磅礴而浓烈的情绪就被他加诸到自己的身上。
如此，人怎么可能不病倒？
病倒之后，便再没能起来。
裴朔雪深深叹了一口气，半晌才轻声道：“我一直觉得天意使然，我只要按照天意的想法去做就行，不能违逆的事情就算抗争也只会得到同样的结果，可现在，我却觉得，我好像错了。可这结果……”
裴朔雪剩下的话没有说出来，可这结果本就不该是这样的，按照天命本就该是赵璜黄袍加身，统率四海，可横插进来的赵珩搅乱了一切，导致这连锁反应之下形势迅速脱缰，裴朔雪没有半点回天之力。
若不是裴朔雪当年心念一动，留了赵珩一条性命，如今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可如果他杀了赵珩……
裴朔雪向来是个装傻充楞的，他模棱两可地对待一切人和事，昔日在蜀州的时候面对赵珩的示爱是这样，回到平都之后再与他相逢的时候是这样，之后以为了刺激赵璜夺嫡和赵珩发生关系是这样，现下躲避这失败的辅帝结果还是这样。
他不会用别的解决办法，实在要他去做决定，他便只会杀掉其中地一方，让轮转的命盘终止，让脱缰的命运也终止。
赵璜活不了多久，代表着他在人界的理由不复存在，近百年的黎国筹谋毁于一旦，他不知道这对白帝魂体有无影响，但是他知道，赵璜死了，他便再不能以辅帝阁阁臣“裴朔雪”的身份活在人世间。
赵璜死了，他便也得死。
赵珩想要的，他从来都给不了。
人神早在始神之战中彻底分离，谁也不能阻止已经逝去的时光，谁也不能逆转已成定局的规则。
即便，裴朔雪是这世间唯一游离在规则之外的人，他的游离，不过是被一张更大的网束缚。
被赵珩养出些温和性子的裴朔雪终是又凛了眉目，他静静地想着所有的因果，想着这一团乱麻的局势。
他的面上沉静似水，他的心中黑白无光。直到一袭紫衣出现了在他眼前。
“师尊！”
赵珩换了身衣裳，倚在院门朝着他笑，好似又回到了少年时的轻快恣意。
似阳光一般温暖的银杏树叶飘飘扬扬地荡过他的眉眼，落在他的肩膀上。
“我带你去看好东西！”
赵珩很久没有露出这么明媚的笑，生动的表情荡漾在他脸上，看得裴朔雪几乎以为是梦，直到裴朔雪被他抱起，他伸手在赵珩脸上摸了一下，触到温热的皮肉，才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幻境。
他忽地想起是自己方才罕见的温柔让赵珩走的时候就带着笑，他只是没想自己稍稍缓和一点能让赵珩开心这么久。
如果早知道……裴朔雪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他早就知道赵珩会那样在意自己，应当说如果自己早早地不去逃避，认清自己的心意，或许……他们真的能拥有一段赵珩想要的美好时光。
无声息地，裴朔雪主动环上了赵珩的脖子。
赵珩的步子一顿，显然是有些意外，他步子都放轻了些，小声问道：“师尊是困了？”
裴朔雪掩饰着眼眶的酸涩，将脑袋埋在他胸膛前胡乱点点头，算是回应。
“那我们……明日再去看？”赵珩征求着裴朔雪的意见。
“我想去。”裴朔雪轻声道。
“好。”赵珩抱着他放稳了步子，往红莲台走去。
已是秋末，湖中的红莲早已枯萎，剩下的枯枝残荷赵珩也命人一一除去，湖面静水无波。
裴朔雪被赵珩抱到了湖中亭的顶上，正好可以俯瞰整个湖面。
赵珩选了个稳当的地方坐了下来，依旧没有松开抱着裴朔雪的手，让他稳稳地靠在自己的身上，手搭着他的腰。
裴朔雪看一眼光溜溜的湖面，轻声道：“光秃秃的，有什么好东西。”
赵珩：“师尊还记得我们在蜀州的见的最后一面吗？我以为是梦胆大包天地亲了师尊一口的那晚。”
裴朔雪心漏跳了一拍，而后像是能预见结局一般，在赵珩看不到的地方，眸间染上悲怆的神色。
“嗯。”
“那晚许是我喝多了，我看到了极美的花灯，花灯在水，莲花在天，就像是幻境一般。”赵珩慢慢道：“师尊最早的愿望不是想要当帝师，是一次醉酒后，我听见师尊说，师尊最想要的是水天一色。”
水天一色……
裴朔雪勾了下唇，没有回话。
“我知道，我送师尊的一定不是师尊想要的，但是却是我能想到最好的。”赵珩搂紧怀中的人，他的话音刚落，水面忽地动了起来，水流涌动着推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莲花灯，恰到好处地点缀着暗下来的夜色，与此同时四周也漂浮起同样形制的花灯，看着就像是湖面上花灯的倒影。
他在模仿当初自己给他看的幻境。
裴朔雪笑了一下，然而笑容还没有来得及完全绽开，忽地心口抽痛了一下。
裴朔雪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胥阳的消息，没想到就在此时，就在此刻，以一种他无法拒绝的方式过来。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偏偏又在赵珩的怀中。
“师尊喜欢吗？”赵珩没有发现他的异样，继续道：“今日我对师尊说的话是认真的，我希望师尊能多陪我一会，如果不能，那就换我来陪着师尊。”
赵珩轻笑一声：“我曾经想过师尊会是什么，是山中的精怪，还是贬谪的仙人。可是现在，我更想要师尊是神仙，听说仙人抚顶，可得长生，师尊若是不想陪着我，就让我长生陪着师尊吧，好不好？”
“哪有……”裴朔雪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故作轻松道：“人能得长生的，那不就成了妖怪了吗？”
赵珩低下头温柔地注视着他，抵住他的额头，带着一点撒娇，求他：“那就让我变成妖怪吧，如果能够一直陪在师尊的身边，我愿意不人不鬼，不……”
赵珩忽地噤声，他终于发现裴朔雪的脸色近乎灰白，赵珩慌张地摸上裴朔雪裸露的皮肤，一片冰凉。
“师尊！师尊你怎么了！”赵珩脸色也随之一白，他能感受到怀中人的生命在飞速流逝，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只手无情地与他争夺着裴朔雪一样。
赵珩发抖的手摸上裴朔雪的脚踝，那条他亲手系上的金链还在，他还有一句实话没和裴朔雪说，献上金链的方士说这条金链拘神束妖的能力，自从他近一个月断断续续地梦见裴朔雪的死，他就着了魔地去寻找能将裴朔雪留下的办法，他以为他找到了，他以为裴朔雪接受他了，他以为……一切都能往他所想象过无数次的美好发展……
“师尊……”赵珩终于知道他留不住怀中的人，只能无力地发出一声悲鸣。
他十几岁醉酒留不住的人，在他成为天下至尊之后依旧留不住。
裴朔雪眼前已经渐渐模糊，只能依稀看见赵珩慌张无措的表情，他努力地想要扯开一个笑，鲜血顺着他嘴角流了下来。
巨大的悲伤似侵入陆地的海潮，比死亡更加迅速而满溢地覆盖住了裴朔雪。
他挣扎着，用最后一点力气，伸出手轻轻搭上了赵珩的头。
一瞬即逝的抚摸动作像是一片雪花落下，稍纵即逝。
一片冰凉落在了裴朔雪缓缓闭上的眼皮上，他最后从眼缝中看到漫天飞落的雪花。
真的下雪了。
花灯被忽如其来的大雪渐渐淋湿，灯芯烛火依次熄灭，四周缓缓地陷入冰凉的暮色中。
一声呜咽慢慢连绵成抽泣，又随着雪势的渐大而泣不成声。
四下无声，唯有雪坠和泪落的声音。
登上帝位的第三年雪夜，裴朔雪死在他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
裴裴：赐你长生……
——
再次宣传一下我的新文《十年捆绑》cp1066586，希望能得到一个收藏（因为收藏对文的前期很很很重要呜呜呜）另外，大家现在如果想给《辅帝阁》投海星能投给《十年》那本嘛……（弱弱恳求）

第100章 帝王殁
承恩殿已经一月未曾召见大臣，赵珩也一个多月未曾上朝。
裴朔雪死在他怀中的第二天，尸身忽地消失了。
赵珩像是早知道会这样一般，没有追查，也没有为他举行葬礼，只是把自己关在殿中，一月未出。
一个多月后，赵珩从那扇门中形销骨立地走出来，下的第一道旨意就是广招天下画师。
此后，流水一般的画师进了殿中，却每一个能画出让赵珩满意的画。
殿中时常是一群画师跪在地上请罪，赵珩坐在一堆杂乱的画间，随意扯过一幅看着，眉目凌冽，半晌，才吐出一口气，怒道：“滚！都给朕滚！”
画师们忙爬起来退了出去，生怕赵珩一时改变主意要了他们的脑袋。
殿中又寂静下来，赵珩捧着一块画布，以手抵额，露出似笑似哭的表情。
这一个月来，除了裴朔雪的尸身消失，赵珩明显感受到他脑中裴朔雪的样子越来越模糊了。
他不知道裴朔雪能不能听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裴朔雪暗中做的，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求他，求他
不要连这一点记忆都抹去，可再恳切卑微的请求都阻止不了脑中那个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直到他反应过来想要下笔的时候，脑中已经空空如也。
赵珩疯了一般地广招天下画师，让他们画出裴朔雪的样子，满朝文武，蜀州裴家，所有见过裴朔雪的人都被他招来给画师描述，在他们的讲述之下，所有画师画出来的样子都差不多，所有人都说这就是裴朔雪的模样，只有赵珩知道不是，这不是他的师尊。
他要的不是那个用别人的脸行走人间的裴朔雪，他要的是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蜀州师尊。
可他却连他的容貌都记不住。
赵珩绝望地大醉了三日，再次清醒，便是岑析不顾宫人阻拦，将他从酒坛堆里拉了出来。
醒来之后，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幅裴朔雪的画卷，一幅他本来样貌的画卷。
字字勾画，都是赵珩的笔触。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画的这幅画，只记得三日的大醉像是一场梦，醒来之后恍若隔世，连彻骨的悲痛都变得麻木。
登基第四年，赵珩再征北地，重伤，都中修养后又征东南。
登基第五年，岑析请辞归野，赵珩为其送别。同年，众大臣请立中宫，谏言赵珩充实后宫，绵延血脉，赵珩震怒，凡是谏言者皆降官一级，罚俸半年。
登基第六年，赵珩选宗亲之子测评资质，过继人选以立国本，朝野上下谏言不断，民间盛传黎国衰败之言，赵珩一意孤行，于宗亲中选一六岁孩童，亲自教导，半年后，立为太子。
登基第七年，柏崇积重难返，死于重病。赵珩脾气越发古怪易怒，朝中再没有能够让赵珩三思之人。
登基第八年，安南王重病，瞿逢川枉顾永守北境的旨意，私自南下，安南王上书请求赵珩收回王位。
登基第九年，安南王亡故，瞿逢川请辞。自此，赵珩身边再无亲信。
登基第十年，赵珩禅位，独上苍山，入辅帝阁，再未出。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
曾不减，夜郎僝僽。
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
赵珩吟诗仰天长笑而去，三十出头，两鬓已生华发。
岁月在山中缓慢流逝，赵珩久居辅帝阁，每一代帝王依旧会上苍山请求神谕，赵珩仿裴朔雪的字迹，代他行选臣之责。
裴朔雪始终没有回来，没有跳出来向世人揭露他冒名顶替的身份，他依旧在寻找裴朔雪的下落，期望裴朔雪仍然还在人间行走，虽然他知道裴朔雪就算还在人间，大概也会换一副皮囊，无人能够认出他来，可赵珩还是执着地寻找着。
辅帝阁中的时间像是静止了，除却心神上的煎熬，赵珩未曾老过，他就这般等着寻着，不知不觉又过百年，他早已超过常人寿数，执念深重，只想在自己消亡之前再见裴朔雪一面。
直到平常的一日，赵珩醒来，清晰地感受到身体中时间的流逝。
他明白，自己偷来的百年岁月终于到头了。
他踏出了辅帝阁。
平都还似百年前一样，车水马龙，华灯初上，处处都是繁华夜景，好似这百年的更替未曾给它留下半点痕迹。
赵珩一身紫衣，买了酒，独上高楼。
酒入肠，如毒药穿心，灼烧心肺，他却好似没有感觉一般。
远处喝酒划拳的江湖客笑声盈盈，近处早睡的人家传来小儿的啼哭声，若有若无的梅花香气丝丝缕缕地浸润夜色。
又是冬日了。
赵珩触到一点冰凉，而后身子忽地一轻，无法控制地从高处坠下。
失重的短短几秒，朱颜顿成枯骨。
最后一眼，他好似看到了裴朔雪。
他就在高楼下，抱起自己的尸身。
“傻徒弟。”他听见他说。
晚风模糊了一切，包括他日思夜想了百年的那个声音，他听不真切。
作者有话说：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
曾不减，夜郎僝僽。
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金缕衣》
——
这一章节就是《将卿》里205章仙人梦的情节～这是第二卷 最后一章了，下一章开新卷，神界走起～

第101章 贮人魂
冥界有一条线，自南到北，北边寸草不生，南边春花烂漫。
那是冥界的生死线，过了生死线，魂魄才会看到忘川，忘川之下三十三层的血海中，便是冥王的居所。
裴朔雪抱着一具枯骨跨过那条线，踏过去的瞬间周身缠绕着白光，保护他不被地府死气侵袭。
他已过线，却没有看到赵珩的灵魂。
引路的鬼官也愣住了，道：“这不可能啊。”
裴朔雪的心猛地跳空一瞬。
他还想再试一次，怀中的枯骨忽地化为粉末，连带着衣裳一同化了个干净，粉末散去，一缕金色流沙慢慢汇聚成一簇小火苗的形状，颤巍巍地在半空顿了几秒，而后颜色便越来越淡，好似立马就要散去一般。
“是人魂。”引路鬼官喃喃道：“现在居然还有能够把人魂剥离开的神……”
裴朔雪的脸色从来没有那么难看过，他几乎没有犹豫，灵力自指尖绽开，包裹着那团人魂，努力让他不在死气中消散。
自指尖汇出的都是裴朔雪至纯的灵力，没过多久，他便支撑不住，额间的冷汗渗出，薄唇也没了半点颜色。
忽地平地卷起一阵狂风，周遭死气像是遇到了更为骇人的存在，尖叫着四处逃窜，引路的鬼官堵住了耳朵，蹲在一旁咬着牙，脊背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般，没一会便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动弹不得。
血海卷起滔天的浪，裴朔雪迎面闻到腐肉的腥味，他没来得及躲避，浪头迎头而落，将他整个人卷了进去，踉跄之中，裴朔雪眼疾手快地将那团魂火护在手心里，血水浸透了他的衣裳，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巨浪拥着他急速下降，等他感受到脚触到绵软的地面时，眼睛已经被粘稠的血水打得睁不开。
血水顺着他的眼睫，往下落，裴朔雪听见冥王的带着怒气的声音响起：“你是疯了，在我的地盘上用灵力？”
冥界是凤帝当年为隔开天界人间所开，任凭再大的灵力入冥界也只是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反应。当年裴朔雪用灵力催动白帝魂魄离开冥界的时候，冥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莫说当初能重创他和白帝的玄帝，就连创造冥界的凤帝，在冥界都使不出半分灵力，这几万年来，能在冥界动用灵力的只有裴朔雪一人，因此冥王一感受到血海波动，便知是他来了。
裴朔雪虽然能在此动用灵力，可却会被数倍反噬，冥王也正是知道这点才阻止了他。
“他……不是人类。”裴朔雪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茫然，他捧着那团魂火给冥王看，声音微哑，似哭似笑，“他居然不是……我一直以为他是……我一直以为他有来生。”
“是我杀了他……”裴朔雪心神不稳，瞳孔涣散，被灵力反噬得兽耳与尾巴都露了出来，白发垂落，像极了一个在山野中迷路的小兽，无助又慌张。
冥王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瞳孔一缩，惊道：“怎么会？堪舆图，生死册上他明明就是凡人……他剥魂了？现在还有神能剥魂？”
裴朔雪闭上眼睛，极轻极缓地吐了一口气，他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要追溯到天地混沌之时，天地未开，几界未分，天道为创世而生三个灵胎，一为凤，极恶身，可观未来；一为凰，极善身，可观现在；一为龙，中庸身，可观过去。凤定天下，龙承盛世，凰开太平，这是天道最初的完美设想。只可惜这个设想在灵胎孵化之时便出了变故，先出生的凤暴戾狂傲，吞食了还未曾化形的凰，压制住体内的恶，这才没有把龙的灵胎也吞噬下去。溟海地气受损，龙胎陷入停止孵化，陷入沉睡，而凤凰出了溟海。
原本三灵胎可定天下的规则被打破，凤凰一人之身无法抗衡天地混沌，天道应运而生，重新勾画创世蓝图，生出五洲，预示天地会分为五界，五界各有一帝，帝成则界成，五界成则天下定，轮回落。
凤凰为中洲凤帝，神界落成。之后他征战四海，期间女娲照着自己的模样造人，充盈下界，人首蛇身的“人”便成为始人。
机缘巧合之下，凤帝于昆仑山遇一黑蛇，黑蛇是女娲创人时的“失败品”，被放养在昆仑山上自生自灭，凤帝具有窥世之眼，他看见此人会对创世有影响，便收他为徒，带在身边，果然，昆仑蛇受凤帝教导，封帝北洲，为玄帝。
始人灵力皆来自于女娲，后女娲陨落，始人的寿命和灵力越来越少，玄帝为人皇，悖逆凤帝，违反天道规律，开始清肃地界。
若一人之寿可得百年，那么数人之寿可得千年，百人之数可能万年。玄帝只留了心腹百人在身边，其余始人全数被他骗到下界，他教天上的始人剥离三魂，人魂入地界吞噬别的始人生命，天魂和地魂保留在神界，待人魂一世而过，带着寿数回天上与天魂地魂融合，以此延长始人寿命。
被吞噬了寿数的始人渐渐忘记自己曾是神，他们灵力消弭，寿数渐短，死后三魂七魄俱散，化为粉末，从此消失。
从此人神便有了寿数、灵力之分。
剥魂一术十分凶险，三魂分离不到片刻便会消散，只有用诞生于天地间的灵兽青骨兽的骨头储存魂魄，才能够完成整个剥魂融魂过程，也因此，短短数百年间，青骨一族消亡殆尽。
之后凤帝为此与玄帝展开大战，凤帝虽陨落，但隔绝了天上人间，使得“神”无法再用“下界历劫”的方式吞噬寿数，他斩断银河，落为忘川，建成地府，使得人死亡之后魂魄归于地府，再次投胎转世，自为一统，无需再受神的辖制。
因此裴朔雪根本想不到赵珩竟然不是人类。
如今只剩下玄帝为唯一的始人，玄帝为帝，受天道庇佑，自然不会有寿数减少的风险。而剩下的神皆是天地孕育出来的，且不说他们根本无需借寿，人间如今也无寿可借，而且没有青骨兽，哪怕剥魂成功也没有器皿来融合，现在神剥魂就是在以一种折磨玩弄自己的方式去寻死。
裴朔雪掌心的魂火微弱地跳动着，似是随意的一阵风就能将它吹散，而它一散，对应的神主也必定立时湮灭。
裴朔雪之前一直刻意回避，不断暗示自己不去怜悯赵珩，就是因为他一直认为赵珩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在神的思考方式中，生命是最为重要的，而人类的寿命可以随着轮回不断地延长，这是神不能企及的。
可是赵珩要是神，他若死了，便无转世轮回，只能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冥王显然也想到了这些，他定定地看了裴朔雪一会，道：“放开吧，这世间上已经没有青骨兽了，你存不住他的魂的。”
“而且，你也并没有那么在意他，不是吗？”
裴朔雪闻言自嘲地笑了，他曾经也以为，是赵珩一直离不开他，赵珩需要他养着，需要他爱着，没了他，赵珩便活不下去。
可在赵珩怀中脱离了躯壳之后，在辅帝阁被赵珩占据，他再也没有正当的身份可以留在人间的时候，他本可以还像从前一样隐居清玉山，静待良机。
可他没有，他变幻着身份，一直远远地看着赵珩，看着他醉酒画像，看着他战场重伤，看着他身边的人一个个远去，再看着他独自走进苍山，又走出辅帝阁。
这百年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人间，赵珩经历的漫长岁月，裴朔雪也在人间陪着他熬着，只是他不敢出面，他怕出面赵珩便不肯再转世投胎。
在他死在赵珩怀中的一瞬，如潮水一般涌上的巨大悲伤让他不再顾忌一切，他没忍住摸了一下赵珩的头，以至于让赵珩与辅帝阁连接在一起，从而真的获得了常人难拥有的寿数。
他能改变赵珩的命运，而赵珩同样也能改变他的，这让裴朔雪行走的每一步都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尤其是在现在他知道赵珩为神之后。
“你有没有想过，人间和神界怎么样才算真正的分离？”裴朔雪突然问道：“我想过。这是凤帝毕生之愿，曾经我以为凤帝身死，隔绝了天上人间，这就是人界的落成。可是之后我送白帝入人间，又在黎国建立辅帝阁，若是真正的落成，即使我秉性特殊，也绝不能成为其中的例外。”
“曾经有人对我说过，天道是一个完美的圆，每一界的落成都是一个个小圆，它们收尾相接，不会有任何旁支斜出。所以，即便是我，也不会是那个意外。”裴朔雪道：“赵珩死后，辅帝阁随着他消失了，可白帝的魂灵安然无恙，回到了你的身边。我是唯一能插手人界之事的人，而为了躲避赵珩，这百年来我再未插手，而因为这段因果，往后我也不会再插手，有没有可能，到了这里，才是一个完美的闭环。赵珩在人间的身死，才是人间真正的落成。”
“你想说什么？”冥王皱了眉头，道。
“我在黎国的时候，妖王曾经派人告诉我，银羽池曾预言，天生玄鸟，降而生黎。曾经我以为这指的是我去辅佐黎国建成时降下的祥瑞之兆，现在想来，或许就是指的赵珩的降世，因为他在人间的这一趟，辅帝阁没了，连同着神在人们之中的信仰也没了，这才是黎国真正的‘诞生’。”
“你想说他为分隔人神两界有功，所以天道为了这个闭环，便不会让他死吗？”冥王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疯子，“只有青骨兽的双膝可以储魂，而你知道的，我就是这世间最后一只青骨兽。”
冥王半个身子都淹没在血水中，他自嘲一笑：“而我的骨头，也早用来装师尊的魂。这个世上，你寻不到任何可以装他人魂的器皿了。”
“不，还有一个。”
“我可以。”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卷，冲冲冲

第102章 剥神骨
裴朔雪话音刚落，冥王周身忽地涌出汹涌的黑气，自黑气中亮起一双金色的竖瞳兽眼，直直地盯着裴朔雪看，像是要看清他灵魂深处的模样一般。
裴朔雪就站在那里，不躲不避，由着他看，没一会冥王就收了黑气，眸色也恢复如常。
“白首虎爪，状若狸……”冥王顿了一下，肯定道：“你不是青骨兽。”
“其实我曾经也想过，你会不会是我的同类。”冥王看向站在血水的裴朔雪，他的法术全用来护着手上那团魂火，任由血水顺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流下来，顺着眼睫滑落。
“毕竟除了这个原因，我也想不到为什么你肯帮我对付玄帝，又愿意冒着被天道惩罚的风险去人间创立辅帝阁，为我师尊安魂。”冥王继续道：“但是我困在冥界之中，实在是没有办法，即便一点也不知你的底细，也只能尽心托付。几百年来你未曾懈怠，倒是让我觉得心有愧疚。赵珩下一世的命簿我是亲自编了的，你也知道，能写上命簿的名字便是凡人，我也不知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相交多年，虽我们之间犹如隔雾隔纱，可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天命不可违，这些年来陨落的神仙也不在少数，何必强求呢？当初听师尊说过，在他还未降世的时候，你就存在天地之间了，这么多年，你看到的生离死别不比我少，少一个赵珩不会怎么样。何况……”冥王觑了一眼裴朔雪的脸色，继续道：“下世掠夺命数本就是凤帝当年最痛恨之事，即使他现下并不能夺走些什么，可他行此事，心便是走了歪路，你往常不是以凤帝毕生追求的目标为准则吗？难道为了他，不仅连性命都不要了，连自己的信仰都不要了吗？若你今日不能给我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我无法帮你。”
“白帝是当初三个灵胎之中的龙，他本该和凤帝一同诞世的，却因为当年的变故，万年之后才降世。”裴朔雪道：“当初你和白帝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应给没少听过，凤帝和白帝本是天道所定的一对佳偶。可是现在，也不是如此，天道只是创世人，可他却无法把控每一个细节都按照他的设想严丝合缝地发展，为了避免凤凰相吞这样的意外再发生，你若是天道，你会怎么做？”
冥王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如果我是，我会创造一个不受任何一界影响的人出来，他诞生的使命就是陪伴着五帝各自落成，他的出现就是为了将一切都推回天道预定的轨道上，他不受任何人，任何神的辖制，也没有人能够杀死他，在五帝落成之前，他会长长久久地留存在这世间。他是身在所有的劫数之中，又是所有劫数之中的意外，从他身上，可以得到意想不到的机缘。”裴朔雪放柔了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白帝可观过去，他之前应当同你说过一嘴，这世间有一段世人捕捉不到的机缘在，不然你觉得白帝身陨之前，为何要同你说，我是可信的。”
冥王惊诧地睁大了双眼，几乎不能立时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是……你……”
“我是。”裴朔雪浅浅一笑，笑中带了点自嘲的意味：“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我生来主战，战乱必起争夺，争夺之后便是一个新的世界，五帝的神力是天地间不可匹敌的存在，若遇到战，我虽不死，可灵力终究不能及，且我的灵力是有定数的，一帝落成，灵气随之散去部分，至此已经所剩无几。因此天道赐我三根神骨，就在这儿。”裴朔雪指指肋骨处，略过冥王惊愕的眼神，继续云淡风轻道：“第一根，始神大战之中，凤帝与玄帝刀兵相见，我带着凤帝的孩子杀出重围，被玄帝的分神挡住，彼时的玄帝，是创世到如今的最强，我抽出一根神骨，化成两刀，一为悯春，一为忍冬，破了玄帝的分神，带着小凤凰出了战场。之后玄帝再从我这里夺走了小凤凰，我与他长阶一战，忍冬嵌在他金殿的天柱上。战败之后，悯春被我沉入天河之中。”
“第二根，是你师尊和玄帝大战之时，白帝身陨，你当场剥离骨头存魂，我抽出第二根神骨，化为金弓，护你沿着断裂的银河而下，到了冥界做这冥界之主。”
“现在还剩下最后一根。”裴朔雪顿了一下，道：“现在还有两帝未曾落成。当初凤帝观未来时曾对我说，神帝的落成都是掠夺和征伐，大战是他们落成的温床，除却最后一位神帝以慈爱之心普照天地，自此以善止杀，轮回落成，因此还有一战未来。可我已经不准备留到那个时候再用了。”
“我生于战，伴于战，我的性命，我的信仰，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五帝的落成，若没有他们，我便没有存在的意义。”裴朔雪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总是淡漠而清冷的，如今竟隐隐发出些让人不敢直视的华光来，“因为生来知道，所以我不去想什么是属于我的，没有妄念，便能安分地去做一个神谕的传道者。可是这次，我想要把这根神骨用在我想要用的地方，不是因为天道，不是因为五帝，也不是因为使命，只是因为我想用在这里。”裴朔雪咬重了“我想”两个字，“就当是全了我这么多年终于能有一件自己能做主的事情，求你帮我剥骨存魂。”
冥王的心脏随着裴朔雪的一个“求”字震颤了一下，他陡然知道这样一件秘闻，只觉一时不能消化，可裴朔雪说这番话的时候，冥王能明显地看出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他身上活了起来，使他一贯清冷的性子都蒙上一层柔光。
天道可以创造一个无情无欲的旁观人，可他却不能阻止这个旁观人一脚踏进红尘之中，有了想要做的事，有了想要救的人。
“好。”冥王长叹一声，终于松了口。
他想了想，又多问了一句：“拔了最后一根神骨，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说实话，我不知道。”裴朔雪指尖凝聚出至纯至澈的灵力，围绕着赵珩的人魂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屏障，带着它飞跃停在半空，而后裴朔雪利落地下手，在冥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纤细的手化为利爪，刺向自己的腹部，自鲜血迸发的瞬间，从中扯出一根泛着金光的骨头来。
“可我知道，至少，我不会因此而死。”
剧烈的疼痛侵入神魂，几乎是瞬间裴朔雪支撑不住身子，单膝跪了下去，陷在自己腹中的手还在坚定地抓着那根骨头，而他的嘴角也随之溢出一道血。
“神君！”冥王看得心头一颤，不由出声。
裴朔雪已经没有力气回他的话，他全部的力气都用在抽骨之上，在身体里待了上万年的神骨早就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而最后一根神骨的剥除无异于撕扯神魂，等裴朔雪满手鲜血地将那根骨头拔出来，颤抖的手递到冥王面前的时候，他已经疼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可他仍坚定地抬眼看着冥王，咬出几个极轻的字来。
“麻烦冥王……了。”
冥王伸出手接过那根泛着金光的骨头，冰凉的手沾上裴朔雪炙热的血，似是也要立时燃烧起来。
裴朔雪倒在地上，全身没有半点动弹的力气，只有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冥王，看着他用青骨兽一族特有的秘术打磨那根骨头。
神骨本就为战而生，嗜血噬杀，不适合去做一个温养的神器，冥王费了很大的力气，打磨了将近三天，裴朔雪就一直泡在血水之中，涣散的灵力让他渐渐地露出本相，起先是一对兽耳，然后是他的尾巴，最后变成一只奄奄一息的白兽，浸泡在血水之中。
直到神器成，他亲眼看着那团魂火飘到其中亮了一下，紧绷着的一口气才吐了出来，随之而来就是他一直没肯闭上的眼睛，终于合了起来。
“送我去……”裴朔雪在意识不清的时候，甚至还顿了一下，想了一下到底有什么地方能是他能待的，什么地方是属于他的。
这神界五洲，没一个地方是他的。
“送我去中洲……吧。”裴朔雪微弱地开了口，而后便垂了脑袋，只留下装着赵珩人魂的神器凝聚成一颗琥珀色的小坠，落在他的胸口处钻了进去，忽明忽现。
与此同时，中洲之下的地底，终日不见阳光的地上，一个鲜血画就的巨大符篆中跪坐着一个人。
他四肢被锁链捆着拉扯着跪坐在符篆之上，手腕脚腕的鲜血缓慢地流下，慢慢汇聚成小流，流动在符篆的凹槽之中，忽地，像是凭空之中有一只手扼制了一切，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速度，男子手腕脚腕上的伤口忽地愈合，而蓬头垢发的男子胸腔忽地心跳声起。
男子自死一般的寂静之中猛地仰起头，全身随着他挣扎的力道牵动锁链，锁链声回荡在幽暗的地宫之中，而他露出一张与赵珩别无二致的脸来。
只是那双凤眼中布满了阴鸷戾气。
作者有话说：
毛茸茸裴裴即将上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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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破灵罩
中洲身处五洲中心，凤帝曾在之时，万神来贺，灵气荡漾，可如今荒草遍生，再无半点生机。
甚少有人知道中洲之下还有一座地宫，在枯萎之地的地下，荒芜之中的荒芜中。
因此听到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凤珩便知道来人是谁。
他张开阖着养神的眼睛，瞧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妖王，微微抬手，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
“恭迎神尊身回！”妖王没有因为凤珩的抬手而立即起来，而是全了这一礼。
凤珩垂在半空的手没有收回去，他就着这个姿势盯着自己的手半晌，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妖王，没有管他。行礼之后反而没有得到回应，妖王有些不安，他偷偷地稍稍抬眼想看一看坐在榻上的人——凤珩归来之后，地宫不再空荡地只能看见地上的符篆和四周困住他的捆神柱，而是幻化成一个简陋的居所，看着像是山洞中居住最常见的摆置，兽皮铺着的软塌，一簇不会熄灭的篝火，还有随意的两件摆台，只是这榻前桌子上出现的茶具和香炉……
妖王记得以前凤珩的地宫里是没有这两样的，香炉中不知燃着什么香，袅袅的入鼻都是清雪覆住松针的凌冽香味，叫人醒神得很。
而突然又响起来的锁链声让他更是呼吸一紧。
“想看就抬起头好好的看。”凤珩瞧着自己手腕上愈合了的伤口，一道深深的疤痕还覆在上头，像是一条丑陋无比的虫子蜿蜒在他青筋凸出的手腕上，他没犹豫，伸手狠狠地抠了一下，血顺着疤痕重新浸润蓄力，最后才慢慢地流下来。
看着手上的鲜血，他才满意地挑了下眉，冷漠道：“莫说你，就算是我，也没想到自己是能回来的。这样小的可能，居然发生在我身上。”
“属下说过，会尽力为神尊打点好一切，如今神尊归来，足以说明因果已连，神尊的境遇很快就能有转机。”妖王依旧跪着，恭敬地回道。
“就是你说的那个能给本尊带来机缘的神仙？”凤珩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留下阴影，掩藏在下的眸子里蓄起一点感兴趣的光芒，“你一直不肯告诉本尊那人是谁，我倒是好奇，是多愚蠢的神仙能对一个凡人心生怜惜，最后结下因果。”
妖王听出凤珩的言外之意，可他还是顶着压力道：“此人本就是方外之人，属下也是偶然窥得天机，实在是不能告知神尊，至于神尊在下界是如何获得这份机缘的……”
他觑了一眼凤珩的脸色，还是把实情说出口，“神尊剥魂下界，属下怕神尊错过那位能带来机缘的神君，便做了些小动作，让神尊的人魂格外亲近那位神君，以至于那位神君心软了些，让神尊得以得到机缘，死里逃生。神尊是……不记得了吗？”
凤珩轻蔑地笑了笑，吐出一个字来：“蠢。”
妖王不知他是在说裴朔雪还是在说自己，一时不敢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凤珩接下来的吩咐。
“我记得，妖王有一子。”凤珩缓缓开口，妖王的脊背随之颤了一下。
“送过来。”凤珩没有给他半点犹豫的机会，直接道：“之后去瞧瞧玄帝，看看他这百余年在做些什么。”
“对了，本尊不喜闹，你最好调。教一番再把那个崽子送过来。”凤珩再次闭上眼睛小憩，捆绑他的锁链被他掩去，只有双手双脚上还连着一点链条，发出碰撞的清脆声。
妖王明白他送客之意，终于能从地上站了起来，静静地退了下去。
——
中洲虽已凋敝，可这片土地对凤珩来说有着莫名的安全感，他布了一个笼罩着软塌的灵罩，就合衣睡去。
这百年来他剥魂下界，一直陷入沉寂之中，如今意识回笼，还不适应自己的身体，尤其是他意识到自己的人魂并没有回来。
这件事凤珩并没有告诉妖王。百年前，妖王助他下界，其中深意他不想追究，无非是为了各自族人筹谋，可他为了增加自己对那位神君的依恋，在人魂中动了手脚，这就是凤珩不能容忍的了。
他最是讨厌被人算计和控制，如今要了妖王的孩子来，不过是一种警告。
凤珩这一睡便不知所以，等他再醒来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意识却立刻发觉身边多了一道气息。
几乎是瞬间，凤珩睁开眼睛，金色流转在瞳孔间，直直地看向那道气息的来源——在他软塌周围的灵罩外，地上卧着一只小兽，正没心没肺地睡着，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是妖王送来的孩子。
凤珩收回眸中的杀气，金色的瞳孔又恢复了墨色，可地上的小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凤珩散发出来的杀气，缓缓地睁开眼睛，瞪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凤珩——按照它的修为，根本没有能力看到灵罩后的凤珩。
凤珩挑了眉，看着这只小兽茫然无措地围着灵罩转了半天，徒劳地嗅着空气中凤珩的气息，却找不到人，只能呜咽着原地打转。
凤珩半坐起来，打了个响指，灵罩随之散开，他将自己袒露在小兽的面前。
小兽在看到他的瞬间像是见了鬼一般，吓得往后连连退了几步，呜呜直叫。
“过来。”凤珩朝他招手。
小兽不肯，一转头就往外跑，没跑几步就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了回去，弹得整个兽都团成球往凤珩的位置滚了几圈。
还没有站稳，小兽又支棱着小短腿往锲而不舍地往外跑。
“我不说第二遍。”凤珩冷冷的声音响起，莫名的威压让小兽顿了步子，而后转过身子，十分不情愿地朝着凤珩蹭过去，能有多慢就有多慢，明明四五步就能到的地方足足被他蹭了许久，才蹭到软塌旁。
凤珩伸手拍了拍软塌，小兽支棱着小短腿往上跳，跳到半空才意识到自己连床榻的角都够不到，必定是要摔下去了。它立马用兽耳捂住了眼睛，却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它被凤珩伸手捞住了。
小兽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看着凤珩的那张脸，又是害怕，又想亲近，它想了想，卖乖地低头舔了两口凤珩的手指，凤珩手掌合拢，大拇指按压在小兽的咽喉处，微微收紧，将小兽整个提溜起来。
“呜呜呜呜——”小兽在他手中挣扎起来，却没敢把爪子往他身上招呼。
“还真是不会说话了。”凤珩满意地松开手，小兽“啪嗒”一声掉在软塌上，可怜巴巴地咬着凤珩的衣角卖乖。
凤珩顺手撸了撸小兽后脖颈的毛，小兽立马记吃不记打地蹭了蹭他的手，舒服地呼噜了两声。
“叫你什么呢，就叫——三斤，好不好？”凤珩明显地感受到掌下的皮肉一僵，恶劣地扯了扯嘴角。
三斤就此在地宫中住了下来，凤珩不肯他出去，它成日里只能在凤珩的周围打转——它的根骨本就不好，时时需要灵气充沛的地方修养，之前在人间的时候，虽人间灵力稀薄，可裴朔雪也是日日把它揣在怀中。而中洲里头，已经是灵气凋敝，不见天日的地宫更加是幽冷孤寂，只有凤珩这么一个热源，它时常睡着了无意识地想要往凤珩身边靠，可是凤珩却不准，提溜了他往别处去。
可平日里凤珩又爱逗弄它，他总有千万个恶劣的主意，尤其是看到它气呼呼的时候，嘴角总是漫上一丝笑容——在他成日阴冷的面容上能看到一丝笑意，已经是十分难得。
三斤明显地感受凤珩与那个人间相似面容的不同，他不爱说话，也不爱玩笑，更没有一双亮晶晶的纯真眸子，若是那个人类能和凤珩同时站在一起，三斤也敢说自己能够一眼分辨出来。
凤珩阴晴不定，动不动就折腾它，但是三斤能够感受到凤珩没有想要自己命的想法。它是个心大的，既然没有性命之忧，它就安定地住了下来，地宫虽然闻不到花香，看不到太阳，可有时也能挖到小虫子，足够它玩上半日。
这日，三斤正在地宫的一角推土堆玩，忽地地动起来，等它反应过来往凤珩的居处跑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磅礴的灵力将凤珩的居所整个都包裹起来，没有留一点缝隙，风声呼啸，三斤徒劳地远远看着，只瞧见原本的软塌变成了地上的符篆，凤珩手腕上肖似手环的锁链也蔓延开来，四个捆神柱自拔地而起，将凤珩整个困在其中，弥漫的黑气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三斤只能听见凤珩凄厉的叫声，它根本无法想象有什么东西能够将凤珩伤成这个样子，它只能徒劳地在灵罩外转圈，呜呜直叫。
正在它晕头转向的时候，三斤忽地发现原来在地宫出口的罩子没了，它看了一眼陷在黑色火焰之中的凤珩，一咬牙跑了出去。
妖王带他过来的时候是揣着怀中飞过来的，三斤睡得昏昏沉沉，根本没有记路，但是它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只想着往外跑。
外头是个明媚的艳阳天，久久没有沐浴过阳光的三斤顾不上停下打个滚，它奔跑在中洲的土地上，却没有想到中洲比它想象中的要大，它跑了半日连尽头都看不见——满眼都是杂草丛生的碧绿，其中野花似是星星缀空，每一块地皮都是这样，别无二致。
直到眼前忽地出现一棵极大的槐树，槐花开得正盛，团团簇簇地涌动在绿叶之间，一阵风过，又吹落许多扑在碧绿的草中，像是一团新雪，丝丝缕缕地发出清甜味。
在侵袭五感的槐花香中，三斤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熟悉的味道，它意外地歪了头，停了步子，盯住槐树下一个被槐花覆盖的小包好几秒，然后“嗷呜”一声扑了上去，两个前爪直刨，没一会就露出被槐花盖住的雪白小兽。
“三……斤？”裴朔雪被刺眼的阳光照得眯了眼，他在中洲修养了好些时日，如今才算是养回来一点，陡然看到三斤那张大脸出现在自己面前，一直有些发蒙。
三斤见到他欢呼一声，而后变成一只半人高的巨兽，没等裴朔雪开口，它就咬着裴朔雪的后颈，甩到了自己背上，往地宫狂奔而去。
裴朔雪被迫吃了一嘴的风，在三斤背上被颠得四荤八素的，心想这个小崽子是疯了还是不认识自己了，怎么敢叼自己的后颈！
呼啸的风声中，裴朔雪尽力抓住三斤背上的毛，阻止自己被它摔下去。
刚到地宫之上，裴朔雪就感受到不对劲了，浓烈的黑气自地下喷涌而出，卷席起无形的火焰。
是玄帝的气息，可其中还混杂着其他的气息，有些熟悉。
裴朔雪被三斤放到地上，三斤拱着他往地宫入口推——不过是三斤出来的这会时间，结界已经扩大到了地宫门口，三斤现在连门都进不去了，只能一个劲地推裴朔雪，指望他能够想想办法。
裴朔雪落地化成人形，白发紫瞳，他试探着伸手触碰结界，居然没有受到一点阻拦，脖子上的金色魂火忽地跳动，平白翘了起来，像是指路一般往结界处伸。
裴朔雪心中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来，他没受到一点阻碍，径直往地宫深处走去。徒留下三斤被挡在外头呜呜直叫。
不用人指路，像是心中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哪个路口该往哪里转，裴朔雪就这般顺顺利利地走到了凤珩的寝殿里。
远远地，他便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容就跪在符篆中央，符篆中涌动的鲜血味弥漫在空中。
隔着最后一层厚厚的结界，凤珩抬起头，他看到了结界外的裴朔雪，忽地露出一个狠戾的笑来，金色的瞳孔像是两团生生不息的火焰燃烧着。
裴朔雪看清他的面容，同样也看清了绑在他身上的锁链，层层叠叠，像是在捆什么大凶之兽一般，锁链上隐隐显出玄色的符文——那是玄帝的符文。
裴朔雪皱了眉头，他伸手越过最后一层屏障，而后便见凤珩眼中的金光警告地闪了一下，原本轻易能够越过的屏障有了阻力，而加诸在裴朔雪身上的，如同烈火炙身，逼迫他停下来，别再上前。
裴朔雪脸色未变，他像是感受不到周遭蒸腾起来的热气一般，一步一步地、坚定地往凤珩跪在的地方走去。
威压之下，他渐渐露出了一双兽耳，雪白的尾巴，就连眸中的紫色都浓得化不开。
可他依旧在往凤珩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一起说：谢谢三斤！

第104章 现原形
浓烈的血气和戾气混合在一起，中洲的古战场似乎也随之相互回应，一时间风声朔朔，似有刀光剑影之声在耳侧，扰乱心神。
黑气似散非散，凝聚成狰狞的面孔，在裴朔雪的周围叫嚣，裴朔雪冷冷地看着它们——那是始神大战之中死去的魂魄，那些不愿离开的始人魂魄成了戾气，依旧盘桓在古战场上，后来裴朔雪用阵法压住了它们，谁知现在被人借着凤珩身下的阵法竟然勾了不少过来。
裴朔雪凝眉注视着它们，手腕上的金红串珠滑落在手掌的瞬间化为金弓，指尖漫出的灵气在溢出的时候凝聚成一根精纯的箭，他搭弓拉箭，对准正中的黑气而发，只一箭便破万魂，四周忽地一片清明，再无黑气缭绕。
裴朔雪心灼了一下，他咽下喉间的腥甜，走进被斑斑点点的血迹覆盖的阵法中，手掌向下感受着这个阵法的阵眼，他闭目的时候，跪在正中的凤珩不加任何掩饰地盯着他，直白的目光似是要他整个人都剖析开来，再分条逐缕地拼凑起来——他在脑中撕裂着面前这个人当做玩弄的游戏。
阵法上的符篆在裴朔雪感应中震动着落下干涸的血，像是一层层丑陋的血皮，在他的手下剥离脱落，可血痕太深太厚，裴朔雪意念动了许久，也没有探出什么，就当他快要放弃的时候，胸。前的魂火又亮了起来，灼热地熨帖在他的皮肤上，在灼烧的痛感中，裴朔雪感受到一股极为熟悉的灵力自胸。前漫开，孤零零地延展开了，而后就像是剥离出一个线头之后所有都随之豁然开朗一般，裴朔雪清晰地感受到脑中一团乱麻地灵力变得井井有条起来，它们慢慢地指向了同一个位置。
裴朔雪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跪着的凤珩，凤珩没有回避，依旧是那样侵略性十足的眼神。
眼前并没有阵法灵力的痕迹，可裴朔雪却将脑海中的轨迹与现实合二为一——脑海中探查的灵力白线全数连接到一个地方——凤珩的心脏，这个阵法的阵眼居然在凤珩的体内。
裴朔雪没办法再去解阵，他只能踏过被血浸透的符篆，一步一步地走到凤珩的面前，而后蹲下身子，细细看着面前这个人的脸，这张和人间的赵珩一模一样的脸。
胸。前的魂火像是受到感召，正在突突地跳动的，似在迫不及待地奔向他主人的怀抱。
裴朔雪迎上他阴鸷的脸，伸手将他缭乱在额间的发丝拨开，明明是一张别无二致的脸，裴朔雪却清楚地感受他与人间赵珩的不同来——他的眼中没有依恋，没有儒慕，没有喜欢，只有深深的被仇恨浸泡出来的阴冷，每一眼都像是刀子，像是要割伤人。
裴朔雪伸手覆在他的手腕上，伤口在他灵力下缓缓愈合，而凤珩的眸子也随之慢慢变成了金色，他们不发一言，直到裴朔雪的手移到他手腕上的锁链上——密密麻麻的符文随着他的动作浮现像是活了一般往裴朔雪的手上爬去。
“滚！”凤珩死死地盯着裴朔雪，吐出一个沙哑的字节来。
裴朔雪垂眸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有听见一样，自顾自地继续催动着灵力，他与玄帝曾做过万年的挚友，又做过万年的死敌，除了已故的凤帝，这天地之间没有人比他更懂玄帝的灵法。
现下既然一时毁不了阵眼，那就只能将符文上的禁制移到自己身上来，才能打开锁住的仙链。
眼前这个和赵珩长相一模一样的人是什么人，为何被困在这里，这一切裴朔雪现下都不想细问，他知道若是不解开这个阵法，这个人会被当做温养阵法的血人，一点一点地被吸去所有的生气。
哪怕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根本就不认识自己。
裴朔雪覆住凤珩手腕的手注入灵力，符文渐渐爬上了裴朔雪冰雪一般的皮肤上，藏青色的诡异图案像是诅咒，密密麻麻地将裴朔雪的手背覆盖，此时，裴朔雪才意识到或许自己逞强了些，这个连他都认不出的阵法凶险异常，仅仅是被符文缠绕了一个手背，他便感觉整只手都像是被麻住了一般，丹田之中的灵气居然凝滞不前，再没有半点往指尖涌动的可能。
“哗啦——”
忽地裴朔雪只觉整只手被卸了力气，失重促使他往前扑，眼前只能看到束缚着凤珩的锁链忽地齐齐断开，而后一双手紧紧地将他按在怀中——不是拥抱，而是一个对猎物绝对占有的姿势。
裴朔雪脑中“嗡”了一下，肩膀处忽地传来被利齿咬破的剧痛——凤珩就着这个紧紧禁锢的姿势，在确认猎物不会逃脱之后，利牙刺破了他的皮肤，欢快地吸吮起鲜血来。
血液的流失让他头晕目眩，求生的意识让他奋力抵抗起来，而后一只利爪划过他的双手，将他的手腕紧紧攥在爪子里背在了身后，裴朔雪微微动了一下头颅，看见凤珩的手已经变成了利爪，一只压制着他的双手，还有一只按在了他的腰间。
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鼻息间，裴朔雪不知自己被凤珩压制着吸了多少血，他只是在意识朦胧的时候，还能听见凤珩吞咽的声音。
——
不知过了多久，等裴朔雪再醒来的时候，他只感觉到脖颈处的胀痛，他微微侧头一看，被凤珩咬过的地方已经青肿一片，他试图活动了一下双手，这才发现自己被捆在曾束缚着凤珩的捆神柱上。
眼前已经看不到阵法，这里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山洞，没有半点生活的痕迹，若不是自己正被切切实实地绑着，还有脖子间的伤口提醒着他，裴朔雪几乎以为这是一个梦。
“醒了？“冷冷的声音响起，裴朔雪眼前的景象像是平白被人撕开了一条裂缝，他看见掩藏在结界之下凤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只小兽，小兽在见到裴朔雪的瞬间“呜”了一声就要往前扑，却被凤珩抓住扔在了软塌边上。
“没心没肺。”凤珩蹙着眉头骂了一句，眼睛却定在裴朔雪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你是妖？狐狸？白狮？”
他站在裴朔雪的面前，目光顿在裴朔雪冒出来的兽耳上——那是被凤珩的威压吓出来的。
在没能看出凤珩设下的结界时，裴朔雪就知道他身上的灵力又减弱了不少，如今在凤珩有意的威压之下，只露出一双兽耳还算是好的。
凤珩冷冷地看着他冒出的兽耳，似是很感兴趣的模样，忽地伸手摸了一下，耳朵内侧的细绒毛触感很好，凤珩撤手的时候又揉了一把，裴朔雪敏。感地感受到耳朵随着他的抚摸“噌——”得一下红了起来。
他偷偷瞧着凤珩眼中漫出一点迷茫来，好像在回忆什么，裴朔雪想起在人间的时候，不管是小时候的忍冬还是之后的赵珩，都很喜欢自己毛茸茸的样子，没想到回了神界，他或许忘了一切，可还是喜欢撸毛。
裴朔雪想了想，乖巧地歪头，将一只兽耳送到了凤珩的手掌中。
撞在掌心里的兽耳忽地折了一下，留下一点温暖的暖意，凤珩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更是光明正大地摸了起来。
裴朔雪认真卖起乖来可人极了，他就像是一捧冰冷的白雪，只有他想的时候才会化作一滩春水，叫人聚在掌中难以割舍。
“你……喜欢耳朵吗？”裴朔雪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地看着他，眼中慢慢地全是希冀，他歪头又蹭了蹭。
他能想起来吗？裴朔雪忐忑不安的想着。
凤珩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手并没有拿下来，依旧在裴朔雪的兽耳上虚虚地拢着，裴朔雪觉得痒，耳朵忍不住动了动，就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扑棱在凤珩的掌心。
耳朵被凤珩拢得灼热，裴朔雪只觉自己半边身子都跟着耳朵烧了起来，他强行压下心中的羞愤之情，看着凤珩没有厌恶的样子，想着乘胜追击地再下一剂猛药。
“肉垫呢？”裴朔雪举着爪子在凤珩面前晃荡，凤珩只瞧了一眼，没有动。
看来还是喜欢毛茸茸，裴朔雪心中想。
曾经有多少次，两相缠。绵之时，赵珩最喜欢逼出他的尾巴，然后随着浮动一下一下地顺着裴朔雪的尾巴，被逆着顺毛的尾巴根就像是触电一般，酥麻顺着尾巴蔓延到整个身子……
裴朔雪想着，脸不由慢慢地红了。
他咬咬牙，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抖出一只毛绒绒的尾巴，尾巴尖顺着凤珩的手臂缠了上去，乖巧地伏在他的掌心里。
“那给你摸尾巴，总行了吧？”
裴朔雪从未在他面前这般主动过，他想着自己都做到这般地步了，凤珩总该想起了一点什么了吧。
凤珩淡定地顺着裴朔雪的尾巴撸了好几下，然后在裴朔雪期待的目光中做出了习惯性的动作——他逆着尾巴毛撸了一把。
“本尊正好缺一件白毛大氅。”凤珩握住他的尾巴，缓缓地朝他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来。
裴朔雪的命脉被他抓在手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可以等我掉毛季慢慢攒吗？”裴朔雪听见自己的求饶声没骨气地小声响起。
“可以，让本尊验验货。”凤珩低声笑了一声，笑声只有一瞬，裴朔雪还没有来得及捕捉就消失了。
验货？怎么验？
裴朔雪蒙了一瞬，额间忽地被凤珩曲指敲了一下，瞬间他沿着捆神柱滑了下来。
再站稳身子，裴朔雪发现自己只能够到凤珩的膝盖了。
他被变回了……原形？
作者有话说：
珩珩：嘿嘿，老婆，摸摸～

第105章 欲渡魂
裴朔雪灵力又散了不少，因此变成兽形之后没多久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感受到自己被人抱在怀中，暖融融的灵力在周遭弥漫，像是天然的灵气养护之地，让他更加舒适地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神界五洲，五洲水土供养五方灵气，在何处诞生的神仙自然是在何洲修炼更好，灵气也更为吻合。裴朔雪不似他们，灵气可以采补修养，他生来便可睥睨五帝，只是在两场大战之中灵气消耗了不少，又不能再汇集修炼，因此现在看着才如此虚弱。
饶是如此，他自小受凤帝教导，又在中洲之土长大，这里的灵气虽然不能让他化为己用，但是用来疗伤和修养还是极好的，这也是他为什么存魂之后回到中洲的原因，只是现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居然能感受到一股精纯的灵力在五脏六腑之中游走，疏导经脉，竟没有受到他本体的排斥，他下意识地想要多吸取一些，但是那些灵气就像是有定数一般，只想涓涓细流缓缓流淌，绝不肯多放出一点似的。
真是小气。裴朔雪蹙眉心中暗暗抱怨了一句，又陷入了温暖和安心的沉睡之中。
在醒过来的时候，裴朔雪周身像是笼罩在温水之中，浮浮沉沉的，等他感受到尾巴湿漉漉的时候，一个激灵惊醒，他回首就看到三斤盘在自己的尾巴处，扒着自己的尾巴叼着玩。
毛绒绒的尾巴尖被三斤咬得湿漉漉的，裴朔雪嫌弃地收回尾巴，又在三斤一脸见到他醒了之后的惊喜中颇有预见的举起爪子，阻挡了三斤这个人肉炮弹撞上来。
极轻的翻书页声在空气中响起，裴朔雪这才想起来去看这地宫中的另一个人——凤珩坐在软塌的另一头，正低头翻着手上的一本古书，手上盘着一只巴掌大小的毛团子——雪白的、蓬松的毛团子……
裴朔雪“嗷呜”一声，猛地低头急急去瞧自己的肚子，尾巴，恨不得把四只爪子都接连举在眼前看个清楚——那团盛雪一般的毛团子蓬松又光亮，这样的成色，这样的漂亮，一瞧就是凤珩那个混蛋从自己身上薅的。
裴朔雪已经努力地将自己能看到的地方都翻看了一个遍，就差追着尾巴毛跑一圈了，还是没有找到被凤珩薅的地方在哪儿——背上和一小块肚皮，还有尾巴根的地方裴朔雪自己是看不到的。
他有心让三斤替自己看一看，谁知三斤被封了口不得人言，闹得裴朔雪以为自己也是这样，居然忘了自己还能说话，只是急着叽里哇啦地一阵乱叫，三斤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看着裴朔雪上下左右横跳，以为他要和自己玩追尾巴的游戏，乐得屁颠颠地跟在裴朔雪的身后跑，那速度与他的智商简直是两个极端，快得连裴朔雪都不看清他的样子。
软塌的一侧被他们两个蹬得露出木头皮，垫在上面的软锦早被掀翻了角落，若不是凤珩还坐在另一边压着，估摸着他们两个能把整个床榻都翻个个头过去。
许是被他们闹腾得烦了，凤珩抬眼瞥了他们一眼，正好对上裴朔雪急切又委屈的神情。
顺着他哀怨的眼神看到自己手上的毛球上，凤珩挑了一下眉，眼中带了些看着小宠玩闹的戏谑神情来。
“想要？过来。”凤珩懒洋洋地合上手上的书，撑着头看着他。
三斤没懂他说的话，裴朔雪却明白了，他尝试往凤珩的地方挪了两步，又看一眼他，似是在判断凤珩是否在玩弄自己，看着凤珩把那团毛球球放在软塌一旁的桌子角落上，像是在示意他过去自己拿，裴朔雪默默地咽了一口口水。
不知道现在把毛团拿回来还能不能补救，裴朔雪记得有一个术法能把秃了的地方再补上去，只是他不确定自己现在的灵气做这种事情是不是有些奢侈，但是想想自己可能秃了一块的地方，裴朔雪还是咬咬牙，往凤珩的方向去。
不知怎么的，对上凤珩的眼睛，裴朔雪总是有些亏心之后的害怕来，他因为人间的事情对凤珩抱有愧疚，又拿不定主意凤珩是否还记得人间的事，何况，现在的凤珩除了那张脸与人间的赵珩相同，裴朔雪找不到其他相似的地方。
他深觉自己面对着一张熟悉的脸和一个陌生的灵魂，时而恍惚，时而不知所措。
等裴朔雪一步步地蹭到凤珩的身边，见他依旧不动，便壮了胆子，嗷呜一口叼了那团毛绒绒便跑。谁知爪子还没来得及踏出一步，便感到腹部一热，一个手掌从他的肚皮捞了一把，他就落在了凤珩的怀里。
“拿了就跑，嗯？吐出来。”凤珩的声音从头顶响起，裴朔雪自欺欺人地耷拉下耳朵，装作捂着耳朵什么都听不见的样子。
凤珩熟稔地单手握住裴朔雪的两只前爪，另一只手落在他的背上缓缓抚摸着，从耷拉的耳朵到后背，最后落到他垂下的尾巴上掂量了一下，凉凉开口：“这个尾巴不错，挂在地宫里定是好看。”
裴朔雪猛地打了一个寒颤，抬起头幽怨地看着凤珩，凤珩不闪不避，就这么与他目光交接了一会，终是裴朔雪败下阵来，他用脑袋蹭了蹭凤珩的手，凤珩便把握住尾巴的手放在裴朔雪的嘴边，裴朔雪垂下眸子，很不甘心，可还是乖乖吐了出来。
毛团子又落在了凤珩的手上，裴朔雪眼睁睁地看着他团了两把，对他说：“我觉得毛色不错。”
这一句意味着什么，裴朔雪自然知道，他趁着凤珩把毛团子放在桌上的书上时，偷偷地抬眼瞪了他一眼：要不是护在心脉中的人魂时不时地亮一下，告诉他面前这个人就是下界那个又乖又软，满眼都是自己的崽子，裴朔雪才不会乖乖地落在这个一心想要薅了自己的毛做大氅的人手上。
裴朔雪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那团毛绒绒，不经意瞧见团子下的书名旁的一个名字——凤珩。裴朔雪歪了脑袋，往前探了探，爪子按在那个“珩”字上，又回头看了一眼凤珩，似乎是在问他这是不是他的名字。
凤珩眸光微动，移了那团白毛盖住了“珩”字，裴朔雪转了一下眼珠，心中更加笃定这个人是人间的赵珩，只是这个“凤”字……
裴朔雪不记得现存的神族有哪个氏族是以“凤”为姓氏的，莫说现在，就算上天地初开之后陨落的神族，也没有这个氏族。
唯一能和“凤”字沾上一点边的，便是中洲凤帝成圣之后的尊号为“凤”。
可神族的氏族之说也是在始神之战之后分开几洲之后才渐渐出现的，早前的神仙多以尊号相称，就算有名字，都是指山指水随意而取，并没有“姓氏”的继承之意。
裴朔雪心中存了个疑影，留了个查看凤珩本相的心思，青鸾承自西王母，至纯至善，能辨本相，等什么时候自己大好了，便骗了那只鸾鸟来看看，凤珩到底是个什么，若他真的……是当初那只的小凤凰呢……
想到这里，裴朔雪惊觉于自己居然还存了那只小凤凰能活着的心思，一时只觉荒谬，毕竟当初他可是请了西王母的镜子看到了小凤凰已经身死魂消，可他又忍不住隐隐希冀，万一这踏向死地的路上出了什么差错，小凤凰活了下来……
它若是活了下来……这个念头只要一想，裴朔雪便觉得心肺都热了起来，连带着看凤珩都顺眼了些，不自觉地绽开爪子，冒出两朵肉垫小花。
凤珩瞧出他的软化，便抓了他一只肉垫，又拿起那本古书，问道：“你叫什么？”
裴朔雪张了张爪子，刚想开口，又觉得自己要是示弱，让凤珩觉得自己在兽形的时候说不了话对自己更有益处，便闭了嘴，只是把爪子按在书页上，平坦的书页上没有任何痕迹。
裴朔雪想了想，目光顿在凤珩环着自己的手臂上，他伸出爪子扒拉开凤珩的衣袖，露出他的手臂，爪子重重地按在上头，停顿了一会，松开。
赵珩的手臂上便出现了一个爪子印，中间为实，四周分为几瓣绽开。
凤珩怔了一下，细细打量了一番，迟疑道：“雪……花？雪？”
裴朔雪背对着他点点脑袋，凤珩却不说话了，半晌，他才轻声道：“我不喜欢雪。”
裴朔雪忽地想起他们在人间的最后一面，那场覆盖了平都的漫天大雪，一时心脏刺痛了一下。
他忽地想转头看看，凤珩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其实是记得人间的事的，裴朔雪觉得，自己只要回头看一眼，只要能对上凤珩的眼睛，他便敢得出结论。
裴朔雪猛地一回头，想趁着凤珩无意识的时候捕捉他眼中的思绪，却直直地撞上了凤珩的鼻子，一时鼻息想闻之间，裴朔雪只觉唇上一温，他竟然就这么正好地……
心忽地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了，这下哪里还管得了凤珩什么眼神，裴朔雪只觉胸。前那团魂火一下子活了过来，竟不像是之前指路一般只是亲近凤珩，而是要胸腔中跳出来跃动到面前这个人身体里一样。
裴朔雪当初存魂的时候没想到会这么快地找到赵珩的神界化身，根本就没问冥王如何将人魂还给凤珩，这下竟是误打误撞地寻到了关窍。
若是把人魂还给他，凤珩会不会想起人间的事，会不会不再是一副阴鸷而冰冷的模样……
“还是只色……狐狸。”凤珩微微移开头，垂下眸子注视着裴朔雪眼中的惊诧神色，弯了唇角。
只一分开，裴朔雪便觉那团魂火像是断了线一般，又回到了自己的胸腔之中。
裴朔雪急了，猛地迎了上去，爪子化成手，按住了凤珩的后颈，将人往自己这处带。
双唇再覆上去的一瞬，裴朔雪雪白的毛发化成发丝，顺着他微微探身的身体弧度垂下，流畅的身形掩盖在如瀑布一般的白发下，而凤珩手下的毛发变成了温热的身躯，一副只着了一件单衣，隐隐地能摸到他皮肉骨相的身躯。
凤珩微微睁大了眼睛，无意识地收紧了环在裴朔雪腰身的手，原本只是覆盖在腰窝地手臂整个环绕过去，揽住了裴朔雪整个腰身。
在他垂眸看向面前眼睫的同时，裴朔雪闭上了琥珀色的眸子，却微微张开了唇，含。住了凤珩的唇珠，清冽而温热的呼吸缠绕在唇齿之间，裴朔雪感受到胸腔中的魂火正顺着自己的咽喉一路往上，就要顺着这个吻送入凤珩的身体中。
裴朔雪急切地又往上靠了靠，几乎整个人都坐在了凤珩的怀中，似是一滩春水。
凤珩没动，甚至连唇都吝啬启开一点，裴朔雪微微睁开眼睛，瞧见凤珩古水无波的眼睛，只觉自己被狠狠打了一巴掌，他从凤珩墨色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急切又不堪的模样。
裴朔雪从未主动这种事，还是在当事人没半点反应的情况下，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已经坐在了凤珩的腿上，可凤珩的身下还在安静地蛰伏着，这更加衬托出他的放荡和羞耻。
裴朔雪面上一热，耳朵烧得不行，可他还是硬着头皮，微微地探出一点舌尖去撬凤珩的唇。瓣。
作者有话说：
裴裴：他居然对我没反应了！
珩珩：做1的，主要靠忍～

第106章 妄念起
像是发了慈悲一般，凤珩终于松动了，放了裴朔雪探进来。
裴朔雪青涩地用舌尖点了两下，便不知该怎么做了，他忽地发现那股炙热地要往凤珩怀中去的人魂又陷入了沉睡之中，没了那股力量的牵引，裴朔雪此刻更像是一个主动的献祭者，将自己送到这个人的面前。
裴朔雪一时不知怎么好，他顿了一会，仍旧没有感受到胸口魂火的跳动，便讪讪地收回舌尖，微微推开了面前的人。
凤珩显然比他从容得多，放他任性的时候淡然，此刻放他离开的时候也淡然，只是垂了一双眸子看着裴朔雪慢慢地从自己的怀中坐了起来，又尴尬地往后退了两步，从他的腿上移了开来。
裴朔雪没敢正眼看凤珩，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只觉耳朵连带着半边脸都烫得惊人，一时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软塌上自然是没有缝给他钻的，裴朔雪便只能呆呆地坐着，垂着脑袋，既怕凤珩开口，又怕他不开口，让这无尽的安静蔓延下去。
裴朔雪自余光中看到凤珩伸出了手，心中一动，而后便感受到头上的兽耳被拢进一个温热的掌中搓了两下——兽耳？兽耳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裴朔雪惊恐地反应过来，兽耳也连带着在凤珩的掌中吓得跳了一下，没等到他收回去，凤珩的另一只居然越过他的腰身，握住了他不知什么时候和兽耳一齐冒出来的尾巴上。
在凤珩的手握上裴朔雪的尾巴时清晰地感受到那尾巴猛地跳动了一下——许是因为他握的地方是靠近根部的地方，裴朔雪格外敏。感一些，于是凤珩的手只是轻轻地覆在上头，他也颤栗地抖动着。
“为什么会冒出来耳朵和尾巴？”凤珩突然问。
裴朔雪沉默了。
他也很想问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冒出了这对兽耳和尾巴的。
数万年的古水无波让裴朔雪的心绪如山顶终年不化的冰雪，少有波动，只有在人间床笫之间被赵珩逼得狠了，才会不受控制地冒出一点兽耳和尾巴来，而现在不过是一个吻，还是一个由他主动的，凤珩未曾给一点回应的吻，怎么就控制不住本相了呢？
“是因为……你想讨好我？”凤珩顺着这个姿势，明明只是覆在他的耳朵和尾巴上，没有贴近他的身子半分，可看着却像是把他整个都拢在怀中爱。抚一样，耳尖的绒毛在凤珩的抚摸下慢慢立了起来，而尾巴在他的掌中也慢慢软化下来，由着他从尾巴尖摸到尾巴根——只是摸到尾巴根的时候裴朔雪还是会抖一下，凤珩便比了那处地方，只在他能接受的地方抚动。
就像是他问出的话一样，凤珩当真像是在养一个小宠，于是能容忍他小小的放肆，还能给他一点抚摸和爱。抚，正如人间时裴朔雪给赵珩的一样。
裴朔雪心中一时像是被锤了一下，又酸又涩，因果轮回，果然如此，他曾经如何把赵珩当做一个逗弄的玩意，如今凤珩也是如此看他的。
在静默的十几秒中，裴朔雪有好几回都想顺着凤珩的话接下去，就像是他与凤珩神界初见时为了保命自己主动亮出耳朵和兽耳去试探他一般，只要这个时候裴朔雪也承认他就是凤珩掌下的一只小兽，一切不能解释的便都有了解释。
那些他们当做没发生，还没有摊开说的事都有了下坡路。
裴朔雪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又为什么留下来，又为什么亲近他，这些都可以用一个理由搪塞过去——一个弱小的小兽想找一个庇护之所，又因慕强和讨好之意与他亲近。
只要他应下凤珩的话，哪怕只是“嗯”一声就行，可裴朔雪动了几次心思都没能开口。
凤珩似是等得不耐烦了，竟然撤了顺着他尾巴毛的手，裴朔雪没有半点犹豫，几乎在凤珩拿开手的一瞬尾巴尖就追了过去，凤珩挑了一下眉，便见裴朔雪还低着头，看不见他眼中的情绪，但是那个尾巴尖却坚定地卷住了凤珩的手腕，然后尾巴便像是缠树一般，一点一点地绕到了凤珩的手上，尾巴上的毛缓慢地蹭过凤珩的手心，最后指引着凤珩的手落在了他的尾巴根上，静静地将自己的软肋送到他的掌心中。
凤珩目光顿在裴朔雪的尾巴根上，手上微微用力，这次裴朔雪没动，尾巴就乖巧地在凤珩的掌心中待着。
凤珩目光上移，正对上裴朔雪的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裴朔雪已经抬起头，不闪不避地看着他。
裴朔雪面容清隽，冷硬的眸子软化下来的时候就像是冰水化冻，眸光潋滟得像是点缀在浮动水面上的碎金阳光一般，叫人移不开眼。
凤珩眸光微动，忽地轻笑道：“还是说，是因为那个……吻？”
他的尾音上扬，像是把裴朔雪那样拙劣的亲称之为“吻”是多么的可笑一样。
裴朔雪面上神色未动，尾巴却在凤珩手中跳动了一下。
“不是，都不是。”裴朔雪终究在这场对视中落了下风，他微微撇过头，回绝道。
尾巴这次被彻底放开了，连带着兽耳一起，在凤珩收回手的同时裴朔雪缩了将耳朵和尾巴都收了回去。
裴朔雪清楚地看到凤珩慢慢冷下来的眸子，半晌，凤珩抽身离去。
——
凤珩在软塌上睡了，裴朔雪偷偷地从地宫跑了出去。
地宫的结界对裴朔雪没什么作用，只是他一直没有出去过，今天他渡魂失败，已经忍不住想要找冥王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凤珩虽面朝里合衣睡了，可若是在榻上传音，裴朔雪怕他随时会醒，想了想，还是蹑手蹑脚地从地宫中跑了出去。
中洲的阳光只落了半边，正好落在裴朔雪最喜欢的那棵大槐树之下，那还是他当初和凤帝求来了，神界五洲，裴朔雪从前四处征战之时，总觉得没有一处是自己的栖身之地，直到后来向凤帝要了这块地皮，种了一棵槐树，裴朔雪才觉得自己的心随着这棵树的扎根向下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后来不管去多远的地方，裴朔雪隔上一段日子总会回来看看，中洲四处荒芜，唯有这棵槐树沾了地气，四时花开，连绵不绝，像是云朵一般，满眼烂漫。
说来也是不巧，裴朔雪槐树和凤珩的地宫几乎是横跨了整个中洲，一个在中洲的最北边，一个在中洲的最南边，裴朔雪着实用了不少时间才到。
夕阳正落，余晖洒在槐树上，将雪白的花朵映照得碎金浮动，槐树的巨大树冠边缘有一条小溪，裴朔雪趴在树下溪边，揪着地上的草与冥王说话。
在神界裴朔雪的灵力不似在人间那般受限，不需要灵力注入纸鹤便能传话，当然这也是因为冥王和他通了灵音的缘故。
裴朔雪手中的草被他无意识地打了一个个结，直直打到了最后的尾巴上，“啪”的一声断了，冥王的声音才响起，话中竟是震惊之后带了些许艳羡。
“你还真不愧是天道宠儿，随意回中洲养个伤也能遇上。”
裴朔雪默了一瞬，想起白帝还在冥界睡着，一时也觉得自己运道却是受了偏爱，天道甚至没肯让他等多久，就让他与凤珩重逢。
“其实，你的办法没有大错，人魂的指引也没错。”冥王缓了语气，道：“当初青骨兽最多的时候，是在始帝大战之前，青骨兽避世而居，当年第一只青骨兽被带出居落，又丢了性命，成了初人存魂的容器，是因为他喜欢上了那个杀了他的人。青骨兽的族中秘术只有青骨兽自己知道，无法强迫也无法被动，所以……”冥王深深吸了一口气，“所有能用来成功存魂的青骨兽都是自愿献祭，因此青骨兽多半被主人亲自豢，直到他们两情相悦，才能够完成存魂的秘术。”
“两情相悦？”裴朔雪讶异道，当初青骨兽被豢养最盛的时候是凤帝和玄帝闹僵的时候，彼时他跟随凤帝，玄帝搞出的那些污糟事他不想细细过问，裴朔雪便一直以为青骨兽只是作为一个容器被养着——就像是人间富贵人间养着的小厮一般。
“若真是如此，有一有二，绝无再有三，有了前车之鉴，青骨兽怎么会傻到一个接一个都跳到这个圈套之中呢？怎么会到了灭绝的地步……”
“因为他们用了药，也就是现在人间说的巫术。”冥王轻声道：“如今流落在人间的巫族，当初也是上界的一只神族，只不过他们站的是玄帝，始神大战之后玄帝胜了，但是他们也急流勇退，自退到黎国，下界为人，不然或许泯灭的神族就又多了一支。”
“不过急流勇退只是外头的说法，实际上巫族在始神大战开始之前便去了下界，因为他们有能让青骨兽痴傻着爱上他人的秘术，以此再坚硬的青骨兽也沦为眼中只有主人的生物，青骨兽但凡被抓住，没有一个能抵抗住这种秘术的，就此才一个个丢了性命。或许是良心突发，又或许是因为看出玄帝就算战胜也会行‘狡兔死、走狗烹’之事，因此才在大战前断尾求生去了下界。”
“秘术两情相悦，又自愿献祭，缺一不可。”冥王又强调了一遍，而后嗤笑一声：“我所感觉讽刺的是，那些青骨兽是痴傻地爱上了主人，可那些神仙却是清醒地爱上了这些青骨兽。为神者真的能做到杀所爱之人证道至此，真是令人钦佩。”
“而你用天道赐下的神骨为容器，可秘术未变，你现在或许看清了自己对他的心思，但是现在神界的他呢？”冥王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一点：“他还像在人间的时候那样跟在你的身后吗？他还是原来的性子吗？他还……心悦你吗？”
裴朔雪默了一会，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不知道。”
“他与人间的性子大有不同，说他喜欢我，还不如说他对我这身皮毛更感兴趣一点。”裴朔雪轻声道：“所以这就是渡不过魂的原因吗？是因为……他并不喜欢我？”
“或许是。”冥王宽慰道：“你的骨头毕竟与青骨兽不同，我知道的原因便只有这一个。”
“其实不同神的本相不同，灵气根骨都源自于本相，你知道他本相是什么吗？或许知道本相之后会有对症下药的法子”冥王似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本相……若是别人的本相，裴朔雪这么一个置身事外的天道之子倒是能看出来，可是凤珩与他联上了因果，他再怎么看凤珩都只是模糊一团，就像是……
就像是在人间清玉山上看魂一般……
裴朔雪忽地像是被点醒了什么，灵台忽地像是被拨开了迷雾，他顿住揪着草叶子的手，只感受手在微微发抖的同时心脏猛地跳空了一拍。
若是现在他看不出凤珩的本相是因为在人间与他结下了因果，那他在人间清玉山时自己没能看出他的命盘是什么时候结下的因果？裴朔雪记得这张脸从未在人间初遇前见过。
他心中居然浮现出一个胆大的想法，这个想法让他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往上涌动，他匆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对冥王道：“我要去找青鸾。”
这个时候，只有青鸾可以看出凤珩的本相是什么，看出他是不是自己一直想要找的那个人……
斜阳落影，裴朔雪往中洲边缘跑去，很快化成一只雪白巨兽往南去，离凤珩所在的地宫越来越远。
被黑暗完全笼罩的北边，地宫之下更是一片幽冷。
凤珩坐在软塌边，任由早就冷了的被子团在一边，他目光幽深，定定地看着地宫口的黑暗一如万年前一般，冷硬厚重，从来都没有化开过，唯有裴朔雪闯进来的那日才短暂地削薄了一些，现下又浓厚得连人影都照不见了。
从来没有在地宫出现的一只夜明珠忽地出现在半空中，里头跳动的火焰照亮了软塌边的一小块地，而后化作地宫前的一盏长明灯，坠在门口，像是在等谁回来。
三斤没心没肺地跟着夜明珠跑动，抓着地上投下的倒影。
“他走了。”半晌，寂静的地宫中落下这么一句话。
三斤歪了脑袋，回头看在掩在影子里身影模糊的凤珩，又毫无感觉地转了头继续追灯影玩。
任由凤珩像是一尊雕塑就坐在榻边，一动不动。
不是跪在符篆之中，没有锁链加身，却胜过枷锁满身。
作者有话说：
裴裴揪叶子：他喜欢我，他不喜欢我……

第107章 再回转
中洲四面环海，裴朔雪化为巨兽跑到极南之地的边缘之时，海上风平浪静，他化为人形，挥手现出海上的一座木桥来，可灵力入海如石子投湖，只听了个响声便泯灭无声，裴朔雪感到不对劲，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只见须臾之间，忽地狂风涌动，卷起惊涛骇浪，裴朔雪躲避不及，被浇了个透。
强大的妖力扑面而来，裴朔雪后退了两步，眯着眼睛看着巨浪中出现的熟悉面孔——妖王。
自妖族银羽池中预见了妖族会出一位神帝之后，这位妖王就像是疯了一般想尽办法软磨硬泡裴朔雪去妖族，裴朔雪对他所说银羽池预言中的话不以为意，他早就知道自己跳脱在五帝之外，因果之外，这个世上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神帝，而自己绝无可能。
饶是如此，裴朔雪还是给妖族指了一条明路，妖王竟也依照他所说，向玄帝告求妖族搬迁至西洲居住，连带着银羽池都搬了过去，奇的是，那池易地居然没有干涸，妖族也在西洲安居下来。
遑论是始神大战还是之后的龙蛇之战，妖族在其中都未曾占据主导，裴朔雪实在想不到妖王来中洲做什么。
妖王显然也没想到裴朔雪会出现在这里，他在海上隐形而来，只觉岸边有一股灵力，以为是哪个微末小仙，想要用妖力将人逼走，谁知站在岸边的是裴朔雪。
“神君人间之事了了，又回中洲居住了？”妖王首先开口问道。
裴朔雪眼见着他收了满身的妖气，心中紧绷的弦却没有放开，中洲之上如今的活人就他、凤珩和三斤……
三斤？三斤怎么会在中洲？
三斤那般连化形都不够的灵力，根本不能唤出灵桥，越过深海，来到中洲，他只可能是被人带过来的，而面前这个人最有可能。
裴朔雪如今才惊觉，他满腔心思都在凤珩的身上，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些本该一眼就看出不对的地方，当真是关心则乱，若不是今日正好撞上妖王，说不定自己急匆匆地去找青鸾，错过妖王，也不会窥见这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许久没回来，心中挂念，便回来看看。”裴朔雪随即问道：“妖王来此又有何事？总不会是问道本君的行踪，又来邀请我去妖族的吧？”
裴朔雪甚至浅笑着开了个无关大雅的小玩笑，可两人皆知这话中绝不是听起来那么轻松。
妖王也笑了，话家常般地回道：“来接三斤，神君没见到三斤吗？”
见他把话头转向自己，裴朔雪更觉这其中有蹊跷。
“未曾。”
妖王没想到裴朔雪会这么直白地回答，愣了一下，又笑了：“自三斤离了神君身边之后，时有思念，我想着中洲是神君昔日修炼之地，中洲之土也是带着神君的气息的，便把三斤带过来让他撒欢散散心，神君不会怪我未曾打招呼吧？”
“怎会？中洲荒芜已久，早没有人肯来，三斤既然喜欢，就让他多待一会。”裴朔雪细细地注视着妖王眼中的每一分神情变化，慢慢道：“妖王也无需这么急着接他回去。”
妖王微微皱了一下眉，又很快调整过来，笑道：“既是如此，那就麻烦神君多照顾了。本王就此告辞。”
妖王也是临时被凤珩传音喊过来的，他怎么都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裴朔雪。他与凤珩的关系是个秘密，今日自然不会再去见凤珩，裴朔雪话中有送客之意，妖王也顺坡下了。
“神君都如此说了，我怎敢不从命？告辞。”
“妖王是如何知道我人间事了的？”裴朔雪在他转身之时忽然发难。
妖王的背影僵了一下，还没等他说话，裴朔雪的下一句话又落了下来。
“三斤的禁言术是妖王设的吧？”裴朔雪轻笑一声，“这中洲之上荒无人烟，居然还要三斤不能发声，真是奇事。”
妖王没有再说什么解释的话，话已至此，妖王已经明白再拙劣的找补都不能再打消裴朔雪心中的疑虑了。他回首看着裴朔雪转身离去，是往北边地宫的方向。
现在，他能确定，裴朔雪和凤珩必然是已经见了面了。
银羽池的预言中妖王确实有所隐瞒，只有他知道，他在银羽池中看见的不止是裴朔雪的面容，在妖族的王座之上，隔着垂帘的人是凤珩，在无尽的旷野之中提着长枪刺入裴朔雪胸膛的也是凤珩。
他早就知道裴朔雪是凤珩命中的一环因果，因此才帮助凤珩下界与裴朔雪连接上因果。
他一直有私心。
——
裴朔雪冷静下来，往回的步伐也渐渐缓了下来，他把这些日子的事情按照轻重缓急慢慢地排了序，凤珩是不是小凤凰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不管他是不是，裴朔雪都会守着他，妖王心机深重，若是他来中洲真的事来见凤珩的，那说明他们两个人之前便有所联系。
凤珩身上的谜团太多，他为什么被困此处，当初又为什么下界，他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只能在凤珩身上找到答案。他方才还是太急了，居然舍本求末自己直接去找青鸾，就算要去，也应该带着凤珩一起去才对，不然他离开若生了什么变故……就像是当年一时眼见不错就让小凤凰被玄帝抓走一样，徒留追悔不及。
裴朔雪理清思绪，重新踏进地宫中，地宫门口的长明灯随着他脚步的响起忽地亮了，裴朔雪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灯，多看了两眼，这长明灯居然像是通了灵性一般，飘着在裴朔雪前面指路。
地宫一片漆黑，有长明灯照着，裴朔雪走的顺遂，没费半点力气就抓住了在角落里呼呼大睡的三斤。
裴朔雪坐在角落里，把三斤提溜到自己腿上，看了一眼凤珩软塌的方向，那长明灯也跟着转了一下头，照亮了凤珩背对裴朔雪睡着的身影。
裴朔雪放下心来，捂住三斤的嘴敲了它一个爆栗。
三斤茫然地睁开眼，刚想叫，抬头便看见裴朔雪，转而乖顺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掌心。
妖王下的禁言咒并不难解，裴朔雪凭着他对妖族的理解，在试了几次把三斤变成狗狗，变成狮子，又变成了小兔子之后，终于成功解了他的禁言。
三斤刚从兔子变回原样，就被裴朔雪状似威胁地掐住了脖子，低声吓他道：“说，你是怎么来中洲的？”
作者有话说：
裴裴：我走了，我又回来了。
无奖竞猜，裴裴为什么要回来。A.裴裴自愿跑回来的。 B某人耍心机把人骗回来的 C.三斤太可爱才回来的

第108章 一夜眠
三斤眨巴着大眼睛，不明白为何裴朔雪的神情如此严肃，可他还是依言小声回道：“是父王带我过来的。”
裴朔雪心想果然是这般，可他又想三斤的那点心眼恐怕全都长在他父王身上了，妖王一定没和他说什么首尾，便随意套了套话，发现确是如此，妖王来中洲的目的没问到，但是好歹知道了妖王和凤珩是相识的，而且听三斤没头没尾地说着他来这里和凤珩单独相处的一些琐事，裴朔雪能看出妖王对凤珩很是恭敬。
能让妖王俯首帖耳，把独生孩子送过来解闷，凤珩要么就是有着超然的地位，要么就是手上捏着妖王的把柄。
“美人哥哥，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神君很像人间的那个……”三斤这段时日被禁言可憋坏了，忍不住地觑一眼床上背对着的人，小声在裴朔雪耳边嘟囔，偏巧这个时候凤珩竟然动弹了一下，三斤立刻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攀着裴朔雪的肩膀往他脖子里拱了拱。
裴朔雪心想难为这个没心眼的孩子和凤珩相处了这么久，便轻轻地拍了拍它的后背，三斤心有余悸，一个劲儿向裴朔雪告状，絮絮叨叨地说着凤珩是如何地欺负它，又不肯它出地宫玩，也不肯它上。床睡，可怜它只能夜夜蜷缩在铺着厚地毯的床脚边睡。
“美人哥哥，今晚你抱着我睡好不好，我可以给你变颜色！”三斤还记着在人间的时候，裴朔雪最喜欢让它变着模样顺毛，便一个劲地用自己毛绒绒的大尾巴在裴朔雪脸边脖子边扫来扫去，尾巴的颜色也似是走马灯一般变个不停，一会变成雪白的，一会变成虎皮，一会变成狸花，晃得裴朔雪眼花。
裴朔雪这几日被当成小宠玩弄了许久，现下有个可心的毛茸茸可劲儿地在争宠，裴朔雪自然是来者不拒，抱着三斤轻手轻脚地上了榻。
凤珩睡在床榻靠外头的地方，裴朔雪怕从凤珩身上过惊动他，索性变回原形，叼着三斤的后颈从凤珩的脚边绕了过去，到了里头的空隙处再变回了人身，抱着三斤蜷缩在里头，一边撸着，一边舒服地找了个姿势酝酿睡意。
裴朔雪一边想着困住凤珩的阵法到底是什么，自己能不能把凤珩临时带出去找青鸾，还是说要把青鸾拐到中洲来见凤珩，还有冥王说的“两情相悦”……难道自己要想办法让他喜欢上自己，才能顺利渡魂成功吗？
裴朔雪有些懊恼当初在人间自己怎么不多问一句赵珩，若是知道当初他因为什么喜欢上自己，裴朔雪还能来个依葫芦画瓢……
想着想着，睡意袭来，裴朔雪蹭了蹭床榻上的软毛，摸着三斤肚皮的手也慢慢地松开，很快就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三斤也仰着肚皮，头搭在裴朔雪的手上沉沉睡去。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两人的呼吸都变成轻缓，躺在一边的凤珩忽地睁开眼，半支起身子看着沉睡的裴朔雪。
裴朔雪刚睡着的时候睡相还是很乖巧的，安安静静地并腿睡着，白瓷一般的侧脸就落在凤珩的注视之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垂下一片阴影，凤珩伸手触了一下他蒲扇一般的睫毛，细微的触感浅浅地顺过凤珩的指尖，他微微蹙了眉，似是很奇怪这样的触感一般，又伸手戳了一下裴朔雪的凝脂一般的脸颊。
裴朔雪被戳得压下一个小包，凤珩眼中不由地带了一丝笑意，等他自己反应过来之后又很快地敛去，随后目光垂在裴朔雪的唇上——他曾经触碰过的、温暖的、像是软糯米团一般的口感。
凤珩的眸光暗了下来，而后目光在窝在裴朔雪怀中的三斤一扫，三斤便像是被无形的力量举了起来，无声无息地从裴朔雪的怀中脱了出来，而后被一团光圈拢着往床边去，最后落在了床下的软毯上。
凤珩连一个目光都没给他，单手往后一挥，一个光罩就笼上了床榻，这下就算是三斤半夜醒了也不能爬上来。
凤珩轻轻给裴朔雪盖上被子，被子搭上人的一瞬，裴朔雪摸了摸旁边空着的床榻，似是在找三斤在哪儿，而后居然翻了一个身，直直地枕上了凤珩的手臂，整个人撞在了凤珩的怀中，手也顺势搭在了凤珩的腰间。
凤珩瞳孔微张，怔了一下，裴朔雪找到了热源一般，舒服地凤珩的怀中又拱了拱，另一只手冷落在被褥外许久的手竟然顺着凤珩里衣的衣襟探了进来，摸着凤珩的胸肌当做暖手的不动了，
凤珩拎着他那只胆大妄为的手想要扔出去，还没等他动作，便见裴朔雪嘟囔了一句什么，连脚也搭了上来，结结实实地压在凤珩的腿上，像一个八爪鱼一般缠着凤珩这个热源。
凤珩全身上下此刻一处都动不了了，他被裴朔雪的四肢禁锢着，只剩下一双眼睛还能动，此时也只能垂下看看压在自己胸膛安睡的裴朔雪，心中涌上一丝异样的情绪。
异样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到凤珩几乎捕捉不到，只是感觉到心口一软，尝试着摸了摸裴朔雪的发，白发过手，顺滑得留不住，只在凤珩的指缝间留下些微痒的痕迹，又扬起一点松木香味萦绕在凤珩的指尖。
凤珩不喜欢床榻上有活物，可裴朔雪是个意外，他抱着一种看戏的心态瞧着这个在人间对自己冷面冷心的人在如今自己的面前像是换了一副皮囊，便纵了他在床榻上厮闹。
对于人间之事，凤珩全数记得，却没有残留半点人间的情感，对于人间赵珩对裴朔雪的痴迷，在他看来不过是因为妖王在人魂上的动作，他只觉得赵珩蠢笨至极，裴朔雪也只是有一副好皮囊而已。
可真当裴朔雪落在自己面前之后，等裴朔雪与他双唇相接之时变成人形时，当他私自逃出中洲的时候，在他无意识蜷缩在自己怀中的时候，凤珩能清楚地回忆在人间与他相处的一幕幕，属于他这个身体的记忆，却没有一点情感的映衬，这让凤珩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局外人，冷眼看着赵珩的执念，裴朔雪的冷漠，看着他们在人间别离，再到裴朔雪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就像是书中人走了出来站在凤珩的面前，让人恍然的岂是天上地下的隔世？
凤珩的手最终还是落在了裴朔雪的后脑勺上，缓缓地按压着裴朔雪更舒服地落在自己的胸膛上。怀中的人，掌下的温暖，凤珩的身体每一寸都在叫嚣着这副身体的甜美，尤其是在人间食髓知味地品尝过之后，凤珩只能漠然地感受着肉。体对裴朔雪的渴求，而在这寂静的睡梦中，在裴朔雪没有知觉地睡着之后，凤珩才敢放任自己这点黑暗的念头冒出来，满怀欲念地将怀中人拢在怀中，抚摸着裴朔雪脊背，顺着感受掌下似是玉一般的躯体，全无半点睡意。
裴朔雪就像是一个精美的瓷器，一旦在手上把玩了，便不想再松开。
被顺着舒服得裴朔雪更是安心地在凤珩的怀中蹭了蹭，迷迷糊糊地说起梦话来。
“三斤……尾巴……”裴朔雪被凤珩捂得温热的手顺着他的胸膛划了下来，而后居然在凤珩的臀。部上捏了一下，又揉了揉，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尾巴冒出来给他撸。
凤珩心中刚溢出的一点柔情化了个干净，他黑着脸把裴朔雪的手拎出来，然后单手握住裴朔雪的双手禁锢在他的胸。前，以一个环抱的姿势重新将裴朔雪整个地拢在怀中。
凤珩的脑袋搁在裴朔雪的颈窝处，闻着他皮肤上散出的淡雅松木香味，竟觉得比自己点的香还要凝神静气些，没过多久也睡着了。
难得的一夜好梦。
作者有话说：
三斤：我真是谢谢你们～
珩珩：老婆老婆香香，抱抱～

第109章 珍珠戒
触目皆是火光，裴朔雪行走在浓烟之中，好似能闻到灼烧土地的焦味。
他的周身环绕出蓝色的光罩，虽隔绝了大半的灼热火舌，可仍旧能感受到周身围困在火海之中，全身都是热得发烫。
火海无边，困在浓烟中的裴朔雪看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感觉内心有一个声音让他一直往前走，可每一步都与上一步相同，四周没有半点变化，裴朔雪茫然无措地走着，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步子，只能任由自己往更深的火海中走去。
越往里走，黑烟愈发浓烈，但是金红色的火光却越来越盛，裴朔雪渐渐感受到光罩被火舌舔舐得火热，而脚底也生出灼烧感来。
“你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裴朔雪怔了一下，接着就看到面前的火光和浓烟一齐往两边散开，竟然是凤帝半跪在地上，用手中的剑支撑着不让他的身体倒下去，而后朝着裴朔雪点了点头，像是伤痕累累的身体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伤害一般。
“神帝……”裴朔雪往前走了一步，看清了凤帝的眉睫。
“我要死了。”凤帝神色平淡，好似在说什么最简单不过的事，“我死了，这个孩子的命应当能活下来，他本不该纠缠在我和玄帝的争斗之中，只是没办法，谁让他是我的孩子，身上流淌着凤凰的血脉，这样的身负神力的孩子存活下来，必定会比别的山川灵秀要艰难一些，我想把他托付给你。”
裴朔雪清楚地记得他当初接过小凤凰的地方不再这里，也记得自己并没能见到凤帝的最后一面，可看到凤帝怀中抱着的还未睁开眼睛的小鸟崽，裴朔雪还是伸出手接过了。
皱巴巴的小凤凰身上只有一层淡黄的绒毛，眼睛还未睁开嘴巴却微张着，像是在找寻着什么一般，裴朔雪用手指逗逗他，他便张开小。嘴嘬住了裴朔雪的指尖，两只爪子抱着裴朔雪的手指不肯松手。
“他还挺喜欢你的。”凤帝淡淡地看了小凤凰的动作一眼，对自己的孩子对裴朔雪如此亲近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他转向裴朔雪道：“你诞生在这天地之间的原因，我早就和你说过了，你应当明白，我不会是第一个陨落的神尊，此后各州神尊的诞生，都与你有一段机缘，你会成就他们成圣，而后归于沉寂。沉寂之后便是天道修正，你不会再存在于天道的轨迹之中。我看见，你会死在一只大妖的手中。”
“但是我看不见那只妖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凤帝继续道：“至于这个孩子，他原本的命轨因为我而改变了，他的未来我看不见。”
“那神帝你呢？”裴朔雪把自己当初未能问出的问题问出，“沉寂之后便是消亡于人世间，再无踪迹了，是吗？”
“不破不灭，不死不生。”凤帝深深地看了一眼裴朔雪，道：“玄帝如今的神力已是鼎盛，我死之后，玄帝以弑神再封战功，神界之中再无敌手，就算之后再有神帝出世，也斗不过他，你虽如今超脱生死，但也无需和他硬来，我与他过去种种，皆是我与他的因果，你没必要掺和进来，徒增业报。”
“还有，当年我出世之时神志不清，吞凰抑龙，若是龙神重新降世，得封神帝，我望你在公事之余也可多多扶持他，之后自有回报。”
眼前的凤帝渐渐变得模糊，裴朔雪忙往前走了一步，漫天的火光自天而降，很快阻隔在他与凤帝之间，浓烟密布之中，裴朔雪再看不清前路，连怀中的小凤凰也被蒙上了一层薄雾，裴朔雪努力想要看清他的模样，却什么都看不到，忽地手上一轻，四周烟雾消散，裴朔雪又能看清四围，而手上却再无小凤凰崽子的痕迹，只剩下满手的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小凤凰！”裴朔雪惊叫一声，忽地惊醒，耳边嘈杂之声全数消退，鼻尖抵上的是一片温暖的胸膛，胸膛中跳动的心脏有规律地响在裴朔雪的耳侧，梦中心悸惊醒的后怕在凤珩绵长而稳定的呼吸终慢慢回复。
“小凤凰……”裴朔雪心有余悸地又低声喃喃了一句，在极度的不安全感觉下，他吓冒出的耳朵蹭在凤珩的下巴上，像是在向他汲取安全感一般，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等缓过来之后，裴朔雪才惊觉自己现在全身窝在凤珩的怀中是有多么的不适合他们现在的关系，可凤珩的怀抱实在是太给人安定感，裴朔雪偷偷瞥了一眼凤珩闭着的眼睛，心安理得地往他怀中又拱了拱，把冰凉的脚搭在他的小腿肚上取暖。
凤珩的手就环在他的腰上，裴朔雪也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揽上去的，只是感受腰间的一片暖意觉得凤珩应该已经抱了许久。
裴朔雪躲懒在他怀中一边取暖，一边胡思乱想，冥王说要他们两个两情相悦才能渡魂成功，裴朔雪在感情上一直迟钝又模糊，他知道自己对凤珩与众不同，也知道对他是喜欢，可他看过人间许多的话本子，话本子里常说，这个喜欢也是分很多种的，有亲人之间的，有友人之间的，还有爱人之间的，这爱人之间的有分有喜欢脸的，有喜欢品格的，还有喜欢家世的……
脸……裴朔雪抬头看了一眼凤珩的睡颜，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凤珩微薄的唇和高挺的鼻子，裴朔雪不由抿了一下唇，在人间的时候凤珩的长相就很受各大世家小姐的喜欢，要不是他为人冷硬一点，喜欢他的人恐怕会更多。这张脸，裴朔雪确实是喜欢的，虽然他更喜欢赵珩小崽子时候的样子。
裴朔雪盯着凤珩看了半晌，慢慢地蹭上去轻轻啄了一口凤珩的下巴，心忽地在触到他皮肤的时候跳的很快。
裴朔雪眸子一暗，又往上移了移，啄了一下凤珩的唇，软软的接触感让他的心跳得更快了，还是很喜欢……
他这下壮了胆子，在凤珩的唇缝间舔了一口，心忽地一下就满足了，又缩回了脑袋，把噌得一下变红的脸埋在了凤珩的怀中。
唔……看来真是很喜欢……
那凤珩为什么不喜欢自己呢？
裴朔雪自诩皮囊还是性格都是讨喜的，他努力想了一下在人间的时候赵珩是怎么喜欢上他的，但可怜地发现他从来不注意这些，以至于不知道凤珩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心意，难道要把他再变成小孩揣在怀里养一段时间吗？
“唔——”凤珩忽地发出一声呓语，裴朔雪忙从他怀中转过身背对着他，做出一副自己全然不主动的样子。
没过多久，凤珩果然醒了，裴朔雪能感受到在他醒的一瞬间，凤珩就把揽在他腰上的手撤了回去。
残留的温度很快消失殆尽，裴朔雪垂了垂眸子，有些难过，可想起自己在人间对凤珩的冷淡，又觉得这样的难过很没有道理。
他慢慢地转过身，做出一副刚醒的样子，对上凤珩一双清明的眸子，小声道：“我想出去一趟。”
话说完他才意识到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自己实在没有必要向凤珩汇报自己的行程，但很快他就给自己找到了合适的原因。
“神君说想要我的毛做大氅，可是最近不是我的掉毛期，就算天天梳毛也攒不下多少。”裴朔雪慢慢地组织语言，为了真实，他还变出了尾巴，卷在凤珩的手里，示意他顺一顺。
凤珩依着他的意思撸了两把，指缝间果然只有几根稀疏的毛。
“去哪儿？”凤珩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愉悦，裴朔雪几乎以为他听错了。
“我生来体弱，人间蜀州有一汪温泉，我年年都要去泡的，能够缓解一点弱症。”为了表达重要，裴朔雪还特意提了一句，“若果不泡的话……毛会变得不好看的，会变得打结，没有光泽，到时候大氅就不好看了。”
“你是想本尊陪你一起去？”凤珩弯了一下嘴角，道：“这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就为了一件大氅？”
“我……我可以在去的路上给神君搓一条毛绒围巾，这个时节去人间应该要入冬了，到了人间正好可以用上……还有……还有……”裴朔雪想了想，这是他能想到的最能吸引凤珩的事情了。
“你准备用什么样貌去人间？”凤珩突然问。
裴朔雪忽地福至心灵，试探着问道：“神君是喜欢我用什么样子去？小兽还是人相？”
“不管是小兽还是人相都可以，但是要用你本来的样子，你若是变成别的样子，我见不到了就不管你了。”凤珩似是想起了什么，微微蹙了眉，话也冷淡起来。
“变成什么样子你不是都能认出来……”裴朔雪小声嘟囔道。
“你说什么？”凤珩提高音量问道。
“我说神君英明！”和凤珩相处的这段日子，裴朔雪拍须溜马和察言观色的本事练得是炉火纯青，他立马狗腿地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继续道：“那要是出去的路上有什么危险，神君能不能看在尾巴的面子上，帮帮我呢。”
说着，裴朔雪的尾巴扫在凤珩的手腕上扭来扭去。
“我什么时候答应和你出去了？”看到他的笑颜，凤珩反而像是生气一般忽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话，“而且我被困在这里，又怎么能出去？”
裴朔雪不知道为什么对他笑也会让他这么不开心，明明在人间的时候裴朔雪稍稍对他笑一下，他都能乐上好几天，真是应了话本子里的台词，功成名就，地位高大的书生都是会始乱终弃的……
“阵法我同族中长老也学过，好似只要能变化一个分身在阵眼之中，就能够顶替一会真身出去，只是时效的长短要看施术者的神力。”裴朔雪软了声音，又道：“我听说曾经有一位神君，锻造了一根金锁链，可以束缚神灵，现在那根金锁链流落在人间，要是我们能找到，说不定可以用其中的锻造之法来解神君的阵法，毕竟都是捆神的，估摸着会有相通之处……”
“毛绒围巾就不需要了，攒着做大氅吧。”凤珩默了良久，道：“但是你不能跑出我的视线范围。我不想满世界地去找一个大氅。”
“好。”裴朔雪怕他又反悔，立马应了。
“这个带在身上。”凤珩伸出手，那只原来引导裴朔雪进来的夜明珠化成一颗圆润的珍珠，静静地躺在凤珩的手心中，里头隐隐有流金涌动。
裴朔雪伸手戳了一下，那颗珍珠亲昵得贴上去，居然顺着凤珩的手掌滚上了裴朔雪指尖，然后腾在半空，围着裴朔雪转成一圈，然后选了裴朔雪的一根手指，化作一只珍珠戒指，安静地躺在他的指头上，不动了。
珍珠在光线之下隐隐发出流光，似是在裴朔雪的身上更发光泽。
“它挺喜欢你的。”凤珩目光顿在裴朔雪的手上，珍珠的光彩照在他的眼睛里，显得他沉闷的样子也有了些光亮。
裴朔雪讨好地一笑：“它好漂亮。”
珍珠戒指似是能听懂他的话，听到夸赞之后又亮了一下，以作回应。
作者有话说：
裴裴——乖巧拐人ing
珩珩——老婆亲我了！

第110章 垂膝上
顶替凤珩的傀儡安在了阵眼中间，裴朔雪揣着三斤，哄骗着凤珩，次日一早就乘灵舟离开了中洲。
裴朔雪这么急着拐凤珩走是有他的心思在的，他怕再不走妖王会再在中洲遇上妖王。裴朔雪能看出凤珩像是一台缺少关键部位的机关鸟，空有一身皮囊，实则冷情得过分，像是不能理解半点感情，不沾染半分情绪一样。
裴朔雪虽性子冷，可终有些偏爱的食物，有些喜欢的小玩意，凤珩却不一样，他没有半分鲜活气，倒像是一座傀儡一般。这让裴朔雪想起凤珩在人间幼时曾失去过在寺庙中记忆的事情来，仔细看来，却与现在的凤珩有些相通之处。
当时的凤珩认识寺中的僧人，甚至能记得一点他们相处的点滴，却生不出一点关于他们的情感，当初裴朔雪以为是赵鸣鸾下蛊的作用，再加上凤珩在清玉山上受到了惊吓，才会失去一段记忆。之后同样在状元宴上，面对着露出兽相的裴朔雪，凤珩又受到刺激，从而记起了那段记忆。之后像是有后遗症一般，凤珩时常会睡不安稳，登上帝王之位后愈发冷硬，以至于裴朔雪身死之后性情大变，裴朔雪原本以为这是那蛊虫留下的后遗症，现在看来并不全然是这种缘故。
或许，凤珩的神体就出了问题，因此投射在人间的赵珩身上时才会有这么一个“隐疾”如影随形，若是这般，凤珩的神体可不就单单是缺少人魂的问题。
裴硕雪看着端端正正坐在床头闭目养神地凤珩，像是在看着一个身患重病的孩子一般，眼中略过一丝疼惜：这傻孩子，看着神体残缺，脑子也不太聪明的样子，妖王那样首鼠两端的人随意说些什么，岂不是就能诓骗他？
最好还是让他和妖王少接触为好。
这般想着，裴朔雪对妖王颇有几分怨气，他没好气地撸了一把怀中三斤的脑袋，低声警告道：“你可别像你父王那般，一点也不老实。”
三斤已经扒拉干净一大盒糕点——那是他们路过下界的一个集市上买的，没过多久就被三斤啃了大半，它嘴上糊了一层奶糕的奶皮，腮帮子还鼓囊囊的，此刻听见裴朔雪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根本顾不上应答，只能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询问地看着裴朔雪。
裴朔雪低声叹了一口气，又安抚般地摸了摸他的头，道：“傻就傻吧，还是傻些好……”
三斤继续低头啃糕点，裴朔雪打眼一瞧，在他肚皮下抢救出一块没有吃过的，想着凤珩在人间的时候喜欢吃酥山，说不定奶糕也符合他的口味，便巴巴地撇下三斤，走到凤珩的面前，把软糯的奶糕抵在了凤珩的唇边。
谁知凤珩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一般，惊得一下往后仰，避开了裴朔雪的手，等他睁开眼睛稳住身子，就见裴朔雪尴尬地举着奶糕还保持着喂他的姿势。
“你……是被我吓着了？”裴朔雪试探地问了一下，在地宫的时候裴朔雪也有突然蹿到凤珩身边的时候，凤珩就像是习惯了他的气息，一次都没有被像这样被惊到，这次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我在凝神。”凤珩淡淡道，凝神的时候会将所有注意力都凝聚在自己身上，感受灵气在周身运转，直至心无旁骛，对外界感知几乎为零，因此他才没有及时辨出靠近自己的是裴朔雪，因此才吓了一跳。
凤珩这句话就算是在解释了，裴朔雪也心领神会，坐在他身边重新把奶糕递了过去，凤珩垂了眸子盯着那块糕点，用一种打量又敌意的目光，裴朔雪见状，心想：真可怜，奶糕都没吃过。
“这是奶糕，能吃的。”裴朔雪又往他嘴边送了送，简直用和傻子说话的好脾气在对凤珩说话。
凤珩听见他这哄傻子一般的话，眼中竟然蓄出一点笑意来，可眸子还是没动，依旧盯着，死活不张口。裴朔雪意识到不对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看到奶糕上沾着一根极短的毛——应当是三斤护食的时候沾上去的。
“还挺讲究的，真难养。”裴朔雪小声嘟囔了一句，伸手捻开那根毛，无奈道：“现在总行了吧，三斤又不脏。”
三斤虽傻了些，好歹是只灵兽，平常不用特意清洁也能保持干净，更何况成日被裴朔雪搂在怀中，还沾染了一些他身上的松木香气，自然是不脏的。
凤珩心里是这么想的，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只是看不见罢了，别总抱着它，脏的地方你看不到。抱了他就不准上榻了。我嫌脏。”
“有吗？我怎么没看到。”裴朔雪狐疑地看了一眼三斤的方向，三斤龇牙咧嘴地以示反抗，可是触到凤珩散发出来的强大威压之后又极怂地缩回爪子，呜咽着在喉咙小声反驳着，为自己的干净做最后的斗争。
裴朔雪也感受到凤珩特意散发出来的威压，见他惊得三斤的毛凑炸了起来，忙伸手把糕点塞进了凤珩的嘴里，奶糕一触即化，裴朔雪的手送得急切，微凉的指尖都送进凤珩口中半截，触到他的舌头。
凤珩尝到了奶糕香甜口味之外的清苦滋味，那是裴朔雪指尖的味道，下意识地，凤珩卷舌舔了一下，裴朔雪眸光一暗，耳尖一红，逃也似地缩回了手，徒留下剩下的小半块糕点像是被腰斩一般悬在凤珩的唇上，摇摇欲坠。
裴朔雪盯着那半块糕点，有心再伸手给他塞进去，又怕刚才的情况再发生，一时踌躇，正在犹疑间，凤珩忽地伸出半截舌头把那半块奶糕卷了进去，鲜红的舌尖在裴朔雪面前一闪而过，连带着嘴角的奶糕屑都舔得一干二净，无意间，裴朔雪感觉自己的耳朵像是要烧起来一般，觉得自己再不转移话题，自己的兽耳都要被逼出来了。
“你……别吓他……吓坏了还要费灵力给他治，它毕竟是妖王的孩子……”裴朔雪忙支支吾吾地岔开话题，谁知言多必失，就怎么把三斤和妖王的关系说了出去，要知道凤珩可没有说过三斤是妖王的孩子。
“这是……三斤自己告诉我的，神君不会生气吧……”裴朔雪连忙找补道。
凤珩猛地贴近，一张脸和裴朔雪近在咫尺，裴朔雪心又跳快了一拍，但是为了故作镇定，只能硬着头皮，没有躲避，直直地对上凤珩的眼睛，做出一副委屈的表情，企图蒙混过关：“神君……不会不信吧？”
“你见过妖王了？”凤珩虽然是用的上扬地语调，但是对上凤珩那双墨色的眼睛，裴朔雪忽地明白凤珩定是知道了。
“在你想要跑出中洲的时候。”凤珩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坐实了裴朔雪的想法。
平日里凤珩对裴朔雪总是爱答不理的，从来没有主动地逼问过他这么多话，裴朔雪一时只觉头皮发麻，上位者的威压倾泻而下，一时之间身子酥了大半，竟然一时动弹不得，裴朔雪一直觉得关着凤珩的阵法凶险万分，凤珩也一定不是普通的神君，可凤珩从来没有认真地在他面前外露过气息，导致这么陡然发出压迫。如今的裴朔雪竟然不能抵抗得住半分。
这要是还不哄着，没等找到青鸾，凤珩一生气就把自己丢在半路上也是有可能的。
裴朔雪硬着头皮回道：“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事。”
“哼。”凤珩轻声“哼”了一下，把这件事高高抬起，又轻轻放下，裴朔雪没想到他气消得这么快，或许说凤珩只是吓吓他，看他会不会和自己说实话，根本就没有真生气。
平白地，裴朔雪生出一种被戏弄的感觉，一向都是他从别人嘴里套话，他还没有被人这样算计着说出实话话。
他冷了眸子，微微侧了身子，脑袋也转了过去，无声地表达着他的不高兴。
就在这时凤珩幽幽开口道：“我曾经在一场大战之中落入敌人之手，被喂过一些东西，所以你刚才送糕点过来的时候，我有些下意识的反应。”
凤珩第一次和裴朔雪说他自己的事，裴朔雪一时也顾不上气了，朝外的脚尖又悄悄地转了回去，恨不得竖起耳朵听裴朔雪说话。
大战？那场大战？裴朔雪几乎就要问出口，又怕因此凤珩就不继续往下说了，便屏气凝神地听着。
“我不喜欢毛茸茸的生物，他们太鲜活了，看着就令人生厌，又是那样的弱小，攥在手心里就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的生命就掌控在我的手里，只要我的一念便能决定他们的生命，这一点在冷血动物上是不能感受到的。冷血动物就像是常年不化的冰雪，感受不到他的脉搏跳动，于是杀起来的时候根本没有半分成就感，他们最适合抓起来，尤其是蛇，从他们地蛇尾划一个圈，贴着能撕扯下一整张蛇皮来，鲜血会像是珠子一般慢慢地凝聚在他们的皮肤上，再慢慢地汇聚成血衣，他们就变得又鲜活又热，就像是你们这种毛茸茸生物活着时候的样子。”
凤珩神情冷硬，盯着裴朔雪的眼睛像是话家常一般一字一句地将这残忍的话说出口，甚至时不时眼中还迸发出兴奋的精光。
凤珩从来没有在裴朔雪面前暴露过自己残暴的一面，以至于裴朔雪才听了个开头，便蹙起了眉头。
凤珩看着裴朔雪一点一点冷下来的面容，自己的心也一分一分地冷了下来，直到说完的一瞬，裴朔雪几乎在他话音刚落下时就给了审判一般的评价。
“挺残忍的。”裴朔雪毫不留情地说道。
凤珩闻言身子反而放松下来，他往后靠在了船上的小木桌边上，双手撑着头，以一种极为轻松地姿势翘着腿，看着灵船在浩荡的云海中穿梭，清爽的风越过高山海洋，吹散了裴朔雪的白发，飘扬在凤珩的膝上，像是一种极为缠。绵的挽留。
风吹过云层，天光从云的缝隙中倾泻而下，把裴朔雪的银丝镀上一层浅金色，又将他冷淡的面容柔化得像是临空掉落在凤珩灵船上的仙君，绝尘临风，不沾分毫。
果然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裴朔雪，那个绝情的，不愿世俗沾染自身毫分的裴朔雪。
“你自己下去吧，带着那只蠢妖走。要是再慢一点，说不定我现在就会会忍不住剥了你的皮。”凤珩斜了一眼裴朔雪，道。
裴朔雪闻言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笑，天光随着云层的波动后移，而裴朔雪一直在光线的正中，不一会凤珩膝盖上一重，裴朔雪转身把头搭在他的膝盖上，修长的手指顺着凤珩的腹部，慢慢地画着圈。
“你那样的中意我这张皮，现在就剥，舍得吗？”裴朔雪的手指感受凤珩的腹肌随着自己的滑动的位置一点点绷紧，忍不住眼角眉梢都流露出一点笑意来，活生生像是一个吸人精魄的鬼魅，就伏在他的膝盖上，倒影着天光的眸子像是洒了碎金一般。
初见乍欢，久处不厌，这张皮囊，不管是赵珩还是凤珩，是人间还是天上，好似都没有能敌得过这双含笑着的琥珀色眸子，尤其是它们全心全意地只倒影着凤珩一个人的时候。
“问你呢，神君，还剥吗？”裴朔雪微微侧了头，脸颊覆在凤珩的腿侧，如愿地感受到他大腿微微一颤，恰似两人此刻“嗡”地一声作响的心弦。
作者有话说：
裴裴：又是用美色稳住大魔王的一天。
珩珩：有被蛊到……
裴裴：还剥吗？
珩珩：剥……衣服！（扑到）

第111章 玉春散
凤珩的气来得快，消解得也快，等他细细去想为什么会忽然和裴朔雪说了这么一通话，又怎么会因为裴朔雪的态度而心火骤起，裴朔雪已经抱着三斤率先下了船，淡然地像是那样勾人的话不是他说的一般，只留给凤珩一个背影，连喊他一句同行的话都没有。
凤珩默默地看着裴朔雪的背影渐行渐远，很快就要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还是跟了上去。
自始神大战凤帝斩断天上人间之后，从天上通往人间的仙梯已经被毁，裴朔雪想要去人间，就必须通过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境，再从这个秘境中前往人间。
这个秘境是青鸾造的，因着他是西王母座下的缘故，玄帝虽知这个秘境，但也没有多说什么，经年之后，青鸾把这个秘境经营得像人间一般，其中妖魔鬼怪，神仙巫人，各个种族都有，但凡能从青鸾口中得知这个秘境进出方式的人，不是各族中修行的佼佼者，就是容貌出众的，俨然成了青鸾的后宫狩艳场。
只是青鸾待得厌烦了，也会去其他地方逛逛，这个秘境就渐渐变成了各族往来的安全地，裴朔雪想着正好从秘境过，先看看青鸾在不在秘境，若不在，再去人间找找，顺便把自己当初落在黎国皇室的仙锁带回来。
裴朔雪记得当初自己造仙锁的时候是按照小凤凰的体质打造的，给凤珩用或许会没有那么贴魂，可是他毕竟也是一只鸟，至少用着不会走火入魔。
刚一进秘境，裴朔雪就像是鱼入水，转眼被拥挤的人潮挤到了凤珩目不能及的地方，他眼睁睁地看着裴朔雪的衣袂消失在一群五颜六色的衣裳中，意欲催动灵力去探寻裴朔雪的位置，可发现自己挤在人群中寸步难行，就算是知道裴朔雪的方位也无济于事。
陌生的人潮，光怪陆离的街边陈设，各种叫卖的易物声在凤珩的耳边此起彼伏，闹得他头疼，凤珩心中暗火，被熙熙攘攘地人群挤得头大，偏生还有一个不长眼的女妖凑了过来，借着人群的拥挤，妖妖娆娆地往凤珩身上靠，一双雪白的纤纤玉手自凤珩的脖子后探了过去，状似无意地触碰到凤珩的后脖，接过另一个魅魔手上的锦盒。
忽地人群向一边倒去，那女子“哎哟”了一声，顺势往凤珩身上又贴近了几分，上挑的眼睛瞧着凤珩隐忍的目光，柔声开口道：“这位郎君，你且往一边让让，不然我也不好易物啊。”
凤珩咬牙往四周看了一眼，心想这里哪里能错的开身子，个个都挤成了肉饼一般。
这么想着，凤珩并未回话，只是躲闪着那女子的靠近，女子却像是蛇一般缠了上去，摊开芊芊素手，露出手掌里握着的一条红宝石手链，手链勾在中指上，以她雪白的皮肤做底，更加衬得那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几乎要晃了凤珩的眼。
女妖轻轻晃动掌中的手链，在清脆的链子响动声中，女妖的腿竟然绕着凤珩的脚跟往上蹭，身上的异香也忽隐忽现地钻进凤珩的鼻子，凤珩实在是忍耐不住，艰难往后退了一步之后，含着怒火的眸子微闪，灵力就要蓬勃而出的当口却像是泄了气一般，只在他的指尖上凝聚起稀薄的雾气，很快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消散，一丁点都没能打在面前这个女妖怪身上。
“我一看就知道你没来过须弥秘境，像你这般束手束脚的，当初是怎么被我们青鸾尊者看上的？靠你这双会瞪人的眼睛吗？”女妖怪呵了一口气，妖。媚道：“告诉你一个秘密，真正和青鸾尊者有过首尾的人才不会住在这须弥秘境的，尊者既然告诉你进秘境的法子，自然只没有看上你，正好，姐姐我也如今也是自由身，你不如跟了我？在这须弥秘境中也可互相宽慰一二。”
宽慰……宽慰什么？凤珩皱起眉头，忽地被小腹涌上的一团火吓得微微弯了身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妖怪之间在自己眼前晃动的手链有问题，可为时已晚，使不出灵力的他只能被这女妖怪缠着随着人群往前走。
举目都是人，那女妖似蛇一般在人群中往来，人潮像是活物一般见了她都不动声色地退开，凤珩被她带着竟比方才自个儿在人群中挤还要顺畅。没等凤珩完全失去意识，他便感到前方的路通畅了许多，貌似是女妖带着他拐到了哪个巷子里。
凤珩强力压制住胸中乱窜的火气，尽力疏导体内灵气对抗，却没有半点作用，迫不得已只能咬住舌尖逼迫自己清醒。
那女妖的手还时不时地在他身上游走，惹得凤珩神色羞愤，完全失了平日里的冷硬。
“蝶姐姐，哪里去啊？我正找你呢。”
熟悉的声音响起，凤珩抬起头，便见裴朔雪手上举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糖球，做成雪人的模样，而裴朔雪正笑盈盈地站在他们面前，对掳走他的女妖亲密问道。
“神君何时来的？”蝶妖也笑了一下，道：“我忙着呢，且等我一个时辰，你先回须弥楼里，我等会来找你。”
“蝶姐姐，今日好艳。遇。”裴朔雪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一眼凤珩，调笑道。
“成日都是些看惯了老人，没什么新鲜地，瞧这一个，不知被青鸾尊者迷成什么样子，竟然追来了须弥秘境里，尊者看不上他，只能由我享用了。神君可有看上的，我命人抓来给你。”
“我倒是觉得蝶姐姐要比那些人要好看许多。”裴朔雪笑着说了这么一句，又似是不认识一般打量了一番凤珩，道：“配这个人确实是委屈了，不若……跟我？”
蝶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含笑眼抿出几分认真来，“神君不是在说笑吧？”
她轻笑一声，像是捡了大便宜：“我今日运道这么好，居然能享齐人之福？”
自裴朔雪亲亲热热地和这个蝶妖说话起，凤珩心中的郁火愈发旺盛，之后又见他一副不认识自己的样子，更是气得要吐血，如今见他居然要行如此秽乱之事，更是咬着舌头都没能按捺住，低声吼道：“裴朔雪！”
见他喊出裴朔雪的名字，蝶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连扶着凤珩的手都松了，“哐当”一声，凤珩整个人磕在了小巷的墙上，他只能扶着墙勉强稳住身子，连额头上的疼痛都顾不上，就见裴朔雪一张放大的脸忽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不是不回我话又不和我说话吗？”裴朔雪眼中略过一丝狡黠，幸灾乐祸道：“也不说几句软和话跟进我，吃亏了知道喊我了？活该。”
“神君认得此人？”蝶妖尴尬地笑了两声，往后退了两步，试探道：“这位神君是……”
“是一个……扬言要剥了我的皮做大氅的……坏人……”裴朔雪垂眸看向凤珩暗戳戳拉着自己袖子口服软的手，目光上移到他的脸上。凤珩却又像是因为服软不甘心，又像是因为丢脸被裴朔雪看了个正着，脸抵在扶着墙壁的手上，没有和裴朔雪对视。
裴朔雪话一出，蝶妖更是惶恐。蝶妖在青鸾不在的时候统管须弥秘境，他是亲眼看过青鸾在初时对裴朔雪如何恭敬，裴朔雪虽说没什么架子，甚至还时常与她说笑，尊称她一声姐姐，可蝶妖心中明白，这声姐姐自己是担不起的，如今见此人竟然比裴朔雪还要有来历，一时心中后怕，眼中流露出茫然无措的神情，方才的娇柔似水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神君……解药在楼里……”她急切地一边坦白一边在前头引路。
反观裴朔雪淡然得很，扶起凤珩跟着她走的空隙还能开玩笑道：“你给他下药了？玉春散？”
“是……”蝶妖欲哭无泪，“神君，等解了药他不会杀我吧……”
“你怕什么，在须弥秘境里谁都动不了灵力，只要你待在里面，还怕他不成？”裴朔雪揽住凤珩的腰，将他的大半身子都扶在自己身上，一边往须弥楼的后门走，一边道。
“可我每年春天还得出去授粉啊，怎么办，怎么办……”蝶妖苦着一张脸，三步并两步，走到须弥楼后门口，开了门把他们引到一间房中，在房中床头里翻找出一瓶解药递给了裴朔雪。
裴朔雪接过药，没有给凤珩立刻服下，竟然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下了多少？”
“他……颇合我的心意，便多下了一点。”蝶妖小声道：“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吃两颗吧。”
“其实玉春散不用解药也能解，对吧？”裴朔雪握着解药瓶子，迟疑着问道。
“解？怎么解？”蝶妖蒙了一瞬，迅速反应过来，“用人解？！”
“嗯。”裴朔雪淡淡应了一声，“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
“不会啊……”蝶妖惊恐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三步并两步地跑到了门外，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裴朔雪，失声道：“谁解？反正不是我解！难道神君你……啊！青鸾尊者会伤心的……”
她还停留在青鸾对裴朔雪颇垂青眼，求而不得的记忆里，裴朔雪却弹出解药瓶的瓶塞，打在门上猛地关上了门。
“我只是想知道，睡一觉是不是就能看出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裴朔雪的声音从门里传出，落在蝶妖的耳朵里，惊得她抖了一下无意识张开的蝴蝶翅膀，落下细碎的金粉。
作者有话说：
裴裴：喜欢不喜欢的，睡一觉不就行了，我这样的神仙谁睡了敢说不喜欢！
珩珩：你不要过来啊！

第112章 迷心神
裴朔雪一手把凤珩拽到了床上，顺手撸下了凤珩的腰带，借着凤珩动用不了灵力又中了药的关口，把人绑在了床头。
凤珩意识模糊中被裴朔雪这么不留力道地一绑，手腕上的疼痛逼得他有了片刻的清明，便见裴朔雪正扒在自己身上扒衣服，气得唇都在抖。
“裴……朔雪！”
裴朔雪恍若未闻，利落地把他外衣都剥了，麻利地上下翻了一遍，似是在找什么东西，没多久凤珩就只剩下一条亵裤。
凤珩有意踹他，脚却使不上力，气急攻心之下，一口鲜血从口中溢出，神思却反而清明了些。
“你要做什么？”眼见着裴朔雪的手要伸向唯一的一件衣物，凤珩又惊又惧，哑声道。
裴朔雪没回他，反而脱了自己的外衣，也上了床，斜靠在床头倒了一盏茶，看着凤珩脸上的红晕和眸中的震怒，慢悠悠地喝了半盏茶，嘴唇被水渍浸润得泛光，落在凤珩的眼中简直就像是近在咫尺却不能解渴的梅子，偏上裴朔雪居然像是嫌热一般，又脱了一件中衣，露出白皙而清晰的锁骨。
意识忽清忽糊之中，人间的记忆与当下走马灯一般地在凤珩的脑中轮番交替，凤珩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是身在人间的皇宫之中，还是在须弥秘境之中。人间的记忆对他来说本只是一段过客一般，他从未觉得是自己历经的，如今却像是如有实质，硬生生地融合在自己的身体里，眼前的裴朔雪是人间赵珩极为渴求之人，而心中一种异样的心绪也像是沾染了赵珩的心意一般，把面前这个人当做了可以缱绻厮磨的爱人一般。
再次清醒之后，凤珩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激烈的情感波动和浓烈的欲。望，这种情愫陌生地像是被人硬塞进体内的一般，可却比他中的玉春散还要刻骨，让他忍不住对着裴朔雪流露出渴求的眼神。
裴朔雪却恍若未闻翘着一双赤脚在凤珩面前晃着，趴在床上拿着解药瓶细细打量，看着是一副左右摇摆不定的模样，神思已经在脑中和冥王传讯。
“睡一觉能看出来他现在对我是否有情吗？”
“你真是……一点也不懂情爱。”冥王惊道：“这怎么能看出来？你把他强上了？”
“还没有。”裴朔雪颇有些遗憾，嘟囔道：“难得把他骗到施展不了灵力的须弥秘境里，他又种了蝶妖的玉春散，这可是我难得能压倒他的机会，也是难得能从他嘴里问出点东西的机会。真是可惜了。”
“你去了须弥秘境？见到青鸾尊者了？”冥王问道。
“没呢，刚到凤珩就中了药，还没让蝶妖去请呢，谁知道那只鸟如今在哪个温柔乡里待着。”裴朔雪晃酸了腿，不知道触到了什么地方，只觉得温暖有力，便随意放了脚在上头歇着，一面暖着，一面继续和冥王闲聊，把凤珩落在一旁是忘了个干净。
“其实像青鸾这样的纯真之体要是破了，不应该是会降下天谴的吗？为什么这么多年了，没有半点动静，都是天道所生的灵宠，总不会鸟类与走兽不同吧？”裴朔雪不知胡乱想到了哪里，问冥王道。
“你从前倒没有这么关心这只鸟。”
“这不是身边又有了一只鸟嘛。”裴朔雪发愁道：“天道所生每一个灵宠都有他们需要守护和遵循的准则，青鸾生自昆仑山，诞于纯真的白雪之中，应当圣洁显相，护佑万物，这便是他需要遵循的准则。凤珩是一只玄鸟，那他需要遵循的是什么？天生玄鸟，降而生黎。难道他的使命就只是人间那遭，让黎国摆脱神，便成正果了吗？”
“你确定他就是玄鸟了吗？”冥王问道。
“十有八。九。”
还有一两分，得见了青鸾再说。
“你瞧着平日里，凤珩他对你怎么样？”冥王忽然问道。
“不冷不热，脾气比人间要差多了，动不动就想要剥了我的皮做衣裳。”裴朔雪叹了口气，颇为感叹道：“还是人间的小团子乖巧。”
裴朔雪的目光落在手上戴着的珍珠戒指上，目光慢慢变得柔和起来，“但是他也没有真的动过我，虽然不让我出地宫，可在地宫里也让我睡榻上，我得寸进尺他也没有不高兴，像三斤就不能睡榻上，要是惹他生气了还会被罚站墙角，我一次都没被罚过，这么看来，可能我在他心中的地位还是有些……”
冥王无语地在裴朔雪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心想裴朔雪真是一张白纸，还只被人间那个连情爱都摸不清楚的赵珩画了几道，一点也不懂其中深意。
他无意再听裴朔雪在不知情地情况下说些缱绻的酸话，默默地掐断了和裴朔雪的联络。
裴朔雪兀自说了半晌，忽地发现没有回应，才意识到冥王没打声招呼就走了，只能默默地退出了自己的神识，他慢慢地伸了一个懒腰，看到手上的解药瓶子，才恍然回过神来——完了，只顾着同冥王说话，忘了把凤珩撂在一边了。
已经有一炷香多的时间，像是玉春散这样的药，得憋坏了吧……
裴朔雪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正对上凤珩一双狼一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脚，裴朔雪这才发现自己的脚居然是搭在凤珩的肚子上的，难怪踩起来还挺舒服。
裴朔雪动了下脚，就能感受到凤珩虽竭力抑制住自己的呼吸，但是小腹的起伏带着他脚的波动着，让他感觉脚尖像是被灼烧了一般，吓得他猛地缩了回去。
“凤珩……你没事吧……我给你解药……”裴朔雪的脚缩回了袍子里，就见凤珩居然顺着他脚缩回去的轨迹跟着落在了袍子边上，然后沿着裴朔雪的小腿、大。腿、小腹、胸膛、脖子、脸，慢动作一般一点一点地看过去，最后落在裴朔雪的唇上不动了。
明明只是视线隔空交汇，而且凤珩甚至没有与他对视，裴朔雪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有如实质，一寸一寸地沿着视线的轨迹攀爬着向上，无形之中似乎有一只手将他轻薄了个透。
“朔雪，过来。”凤珩的声音已经被玉春散烧得喑哑，眸子的颜色浓厚得像是夜幕一般，牢牢地笼罩着面前这个人。
裴朔雪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从解药瓶子里倒出两颗药来，想了想又添了一颗，往凤珩的地方蹭。
若是他之前真存着一点想要和凤珩翻云覆雨的心思，现下也消了个干净，裴朔雪没有屈居人下的喜好，就是他想要去用肌肤之亲来验证凤珩对他的感觉他也没想多委屈自己。说白了，裴朔雪是想过要趁人之危把凤珩压在身下的。
在人间皇宫的最后一段时间，其实要细究裴朔雪对凤珩的恨，倒真的没有多少，他只是有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堂堂一个神仙屈居于一个凡人之下，这点不甘心本就是床笫之间的小脾气，裴朔雪本也没在意，可在今日看到凤珩完全落在自己手中的时候，裴朔雪还是动了一下心念，想要小小地报复他一下。
这样的心念……在看到凤珩忍得脖子的青筋都爆了出来，额头被汗水浸湿，面色红润得不像话，甚至眼角都有些微微泛红时更是如同一根承受这样阳光雨露的小草，忽地在心中拔高生长，致使裴朔雪在离着凤珩极近，近得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起伏时，送到凤珩唇边的手顿了一下，停在了离凤珩嘴唇两三寸的地方。
裴朔雪看一眼几乎全身赤。裸的凤珩，顺着他流下的一滴汗珠从脖颈追到胸膛，又追到腹部，另一只没有端着解药的手也不自主地随着那颗汗珠一路往下。
在裴朔雪的手掌触到凤珩胸肌的一瞬，裴朔雪明显感受到凤珩的呼吸重了许多。
无论是胸肌还是腹肌，手下触到的肌肤温热和绵软，一点也没有凤珩给人带来的冷硬的感受，尤其是在裴朔雪忍不住微微用力，感受到凤珩皮肤的紧绷时，手感更是好。
裴朔雪的那点心思又冒了起来——他没有机会看凤珩神界的这副身子，如今看来，不知是不是裴朔雪的错觉，好似要比在人间的更加有力健壮些……
裴朔雪的目光一直凝聚在凤珩的腹部，没有发现凤珩竟然在这个时候悄悄地挣脱了束缚住手腕的腰带，慢慢地支起身子，在裴朔雪的头顶倒影下一片自己的影子来。
作者有话说：
裴裴：他身材好好～我还有机会做1吗，呜呜呜～（摸胸肌腹肌嘤嘤嘤）
我：别想了，你压不动他

第113章 前尘事
裴朔雪犹疑了。
他一手拿着解药瓶，一手戳着凤珩的腹肌，整个人坐在他的大。腿处，盯着他腹部右下方的一点黑痣发怔——除了脾性，他终于找到一点凤珩和人间赵珩不同的地方，人间的赵珩这里没有一颗痣。
除了痣，凤珩的腹部竟然还蜿蜒着许多残存的旧疤，深深浅浅交错着，叫人看着都触目惊心，似是能从其中窥见当初的伤势惨重。
裴朔雪探查过凤珩体内的灵力，他虽受魂体有损影响灵力紊乱，可灵气磅礴，瞧着不像是连这区区疤痕都不能消除的人，可他却一直留在身上，想必当初受伤对他的打击不小。
裴朔雪轻轻地把手放在凤珩一道自上而下的纵道伤痕上，沿着痕迹划到他的亵裤边上，却蓦然停住了——裴朔雪手中一轻，凤珩拿走了他手上的解药……
裴朔雪一惊，猛地抬起头，才发现自己被完全笼罩在凤珩的影子之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凤珩挣脱了束缚的腰封，此刻已经坐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裴朔雪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他瞥一眼凤珩手中的解药瓶，算计着自己去抢能有几分把握，可凤珩腿部与自己相贴肌肤的灼热却无声地提醒着他，现在妄动，无异于是火上浇油。
凤珩的耐力简直是令人惊叹，都已经在箭上弦上的时候，他还能静静地就这么用火一般的目光看着裴朔雪，既没有动手拉过裴朔雪，也没有去倒解药瓶里的药。
裴朔雪不知道凤珩心中是怎么想的，可无论凤珩做何种选择，他放任凤珩在一旁难受着，自己拿了解药在和冥王聊得忘我，不管怎么样都会被凤珩教训一顿。
裴朔雪抿了抿唇，试探着从凤珩的腿上动弹了一下，凤珩猛地伸手抓住了裴朔雪的手腕。
他用的力不小，裴朔雪退开的一步很快被这把力拉得还了回去，裴朔雪心“咯噔”一下，心想今天这遭定是逃不了了，便一咬牙一狠心，主动迎了上去，想着看着自己卖乖的样子，至少凤珩不会把他往死里折腾吧。
裴朔雪闭上眼睛，献祭一般去寻凤珩的唇，到了记忆中的地方却什么都没有触到，他以为自己错了位置壮着胆子睁开眼睛一瞧，竟然是凤珩歪了脑袋避开了裴朔雪的接触，凤珩的唇就在他斜上方两寸的地方，堪堪地避开了裴朔雪的主动。
裴朔雪怔了一下，眼中漫开一丝不可置信来。
他像是不服输一般，这次伸出手勾着凤珩的脖子，禁锢住他的位置，而后睁着眼睛又迎了上去。
这次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直到呼吸可闻的时候，凤珩又扭过头避开了这个吻。
若不是触到凤珩的皮肤都是火热的，裴朔雪几乎要以为玉春散根本没有对凤珩起作用了。
凤珩垂了眸子描摹了一遍裴朔雪面容，眼中氤氲着极为复杂的情绪，他冷淡地扒开裴朔雪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而后自解药瓶里倒出四颗药来，仰头想要吞下，却被裴朔雪一把抢了过去。
凤珩忍耐到了极点，他额间的青筋早就爆了出来，眼前也似是被水雾蒙着一般，连裴朔雪的面容都看不太真切，只能感受到裴朔雪与自己向触的地方是那样的温凉，像是一捧夏日里的井水，引诱着他去掬一捧吞下去，解一解腹中的燥热。
可心中一直绷着的一根弦死死地让他守住底线，即便他今日烧死在这里，也绝不越池一步。
“拿来！”凤珩没了耐心，连话中都是难以浇灭的燥气。
裴朔雪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嫌弃过，好似连碰他一下都令人难以接受，他想起赵珩在人间时候跟在自己身后的步伐，想起他痛苦得似泣血般的字字逼问，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一些赵珩当年求而不得的苦楚。
裴朔雪嘴角扬起一抹苦笑，他扔了解药瓶，解药瓶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即，裴朔雪低头看了一眼手掌上的仅剩下来的四颗药，而后摊开两个手掌，展现在凤珩的面前。
“我和解药，选一个。”
几乎没有半分犹疑，凤珩伸手攥住了裴朔雪拿着解药的那只手，厉声道：“裴朔雪！给我！”
裴朔雪原本已经摊开给他拿解药的手在凤珩话音落下之后又猛地攥了回去，“你喊我什么？”
裴朔雪飞速地回忆了一番在神界与凤珩相遇之后到现在的点点滴滴，他记得自己从未在凤珩面前说过自己的名字——那是他在人间的化名，神界的人知道的没有几个，凤珩根本无从知晓，除非……
裴朔雪震惊地看着凤珩，嘴唇都有些发抖，“你其实一直都有人间的记忆，对吗？”
凤珩握住裴朔雪的手一僵，他没回话，只是沉默地掰开了裴朔雪的手，裴朔雪忽地一口咬在了凤珩的手肚子上，像是泄愤一样，逼得凤珩撤手之后，竟一口含。住了手掌中的四颗药。
凤珩目光一凛，在裴朔雪咽下之前一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一手捏住他的脸颊，阻止他把药咽下去。
凤珩下手重，裴朔雪疼得连眼中都氤氲起了水光，可饶是如此，他依旧倔强地盯着凤珩，无声地诉说着反抗，即使他现在一句都说不出来，依旧用舌头紧紧地压着那四颗药，清苦的药味在嘴中化开，裴朔雪一手隔空一点，躺在地上的药瓶瞬间四分五裂，瓶中的药尽数被他的灵气柔化殆尽。
不消片刻，就连裴朔雪口中的药都会彻底消失，届时，能解凤珩玉春散的便只有裴朔雪一个人。
只有他的那副身子。
凤珩眸色一暗，忽地迎上去咬住了裴朔雪唇，被他的手禁锢着，裴朔雪合不上嘴，只能任由凤珩口中灼热的气息席卷了他整个口腔，在翻涌搅动中，凤珩没有半点浪费时间，直直从裴朔雪舌根下卷出了那四颗才化了一点外衣的解药，便毫不留恋地退了出去，顺带着松了掐着裴朔雪的手。
呼吸不畅引来的头昏脑涨还未消解，裴朔雪刚获得自由便又固执地扑了上去，似是想学凤珩故技重施，重新把药给抢回去，凤珩一手推开裴朔雪，顺势整个身子压了上去，牢牢地把裴朔雪困在床板和自己的胸膛之间，阻止他再上前。
“赵珩！”裴朔雪死死地抓住凤珩的手掌，低吼道。
“我不是赵珩！”凤珩怒吼回之。
两声暴喝之后，屋中一时陷入寂静，只留下裴朔雪和凤珩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昭示着他们两个人都不平静。
“我是还有人间的记忆，可那又怎样？”凤珩保持着姿势没动，他嘲讽一笑：“我不是那个蠢得令人发指的赵珩，我有他的记忆，却没有他的情感，你在我眼中，也不过就是个可以利用的对象罢了，不然你以为我能容忍你在我身边这么长时间？”
“裴朔雪，你想在我这里听到什么呢？在知道我还留有人间记忆之后，想要听我像赵珩一样向你诉说矢志不渝的情意，还是说想要我像那个赵珩一般，如同一条被主人豢养的狗，乖巧地跟在你的后头，等着你垂怜回头看一眼便忙不迭得摇尾乞怜？”凤珩嗤笑一声，一字一句道：“你想要的那个人，想要补偿，想要回应的那个人，早死了，你想知道他在你死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吗？想知道他在自己临终前怎么想的吗？”
“让我看看他的记忆。”凤珩轻描淡写地像是在读取着一个陌生人的记忆，“他在想你，无论是你死的时候，还是他死的时候，无论是登上九五之尊还是在蜀州当一个孤儿的时候，他心里一直想的是你，只有你。你看，多蠢。为了摘一个水中的月亮，搭上了自己的一辈子，真是傻子。”
凤珩冷漠的评价完赵珩的一生，似是他的一生就只能用如此匮乏又直接的一个“蠢”字去寥寥概括。
“可你就是他。无论你是怎么想的，有没有人间的情感，他的一生都在你的过去里，你无法独立开。”裴朔雪冷静下来，在他知道了凤珩心中真实的想法之后，即便凤珩的冷硬和无情与人间的赵珩判若两人，而这样的变化在他们之间这层窗户纸捅破的瞬间也瞬间刺痛了裴朔雪的心，可也让他很快地从一个两眼一抓瞎的人重新获得了光明，他很快捕捉到凤珩口中的信息，迅速地理解了他口中的“利用”是指什么。
“你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知道了我行走在这世间的作用。”裴朔雪用笃定而冷静的口吻诉说着这个已经在他心中成为既定的现实，“自始神之战之后，青骨兽消失殆尽，神再不能剥魂下界，你剥魂下界是为了求一条生路，一条如果能遇到我，和我连上因果，便能改变命数的生路，你并不满意你神命的轨迹，于是想了这么一个办法赌上性命，在人间与我相识，最终和我连上了羁绊，顺利地得偿所愿，活着返回了神界。”
“神界有一天道宠儿，若与他联上因果，可有别样机缘，甚至可以改命的传说从来没有停止过，神界众人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可真正知道那个人是我的就只有寥寥几人，这寥寥几人之人不会有人说出去这件事。那能让你知道的，便只有身负可观未来，可测神命之器的神。”裴朔雪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人名，最后落在记忆中那个在中洲撞上的人影上，直接道：“妖族银羽湖可降神谕。是妖王告诉你的，如果我没有想错，知道我在人间，从而送你去人间的也是他。对吗？”
蝶妖给的解药起效很快，裴朔雪说完话的时间，凤珩已经引导着药力周身运转了一圈，身上的欲。火解了大半，连带着脑子也清醒不少，他终于看清裴朔雪的脸上布满泪痕——他居然是在这样的境地里冷静自持地对他说出这番话来。凤珩还以为对于赵珩的死，裴朔雪不会有半点触动，一如他当年的漠然，现在也能保持着漠然，可惜不是，可惜赵珩看不见，看见的自己这个没有半点感情的凤珩。
“你如此笃定，还需要问我吗？”凤珩松开了手，他的灵台已经清明，再无可能在意乱情迷时对裴朔雪做出什么，而裴朔雪现在……想必也不会再如方才那般如此急切地想要扑上来。
正如他所想，裴朔雪只是揉了揉被凤珩掐住红紫痕迹的脖子，慢慢地坐了起来，甚至还往离凤珩远地地方挪了挪。
“妖王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他的话，切勿多信。”裴朔雪坐在床边，慢慢地穿上鞋子，整了整衣裳，顺手把凤珩的衣裳扔了过去。
凤珩没回他的话，连衣裳也没接，只是扯过被褥盖上身子，而后背对着裴朔雪躺下休息。
“我丢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或许它在人间，所以……”半晌，凤珩的声音淡淡响起。
“知道。人间之行我还会同你一起，我要寻的人也在人间。”裴朔雪的声音变远了，听着他已经走到门口。
“还有。”凤珩此话开口，裴朔雪的步子顿了一下。
“既然都已知晓前尘往事，希望神君以后与我还是疏离些，我不习惯与人碰触。”凤珩冷冷道。
回应他的，是裴朔雪的关门声。
蝶妖一直等在房门口，一面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紧紧地捂着耳朵，一面又回想着自己有没有可能被凤珩原谅，愁得掉了一地的粉，连裴朔雪出来了都毫无知觉，只顾扑闪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吓出的蝴蝶翅膀，牢牢地把自己护在里头。
裴朔雪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她才大梦初醒一般地从地上蹦了起来，翅膀扇了一下裴朔雪的脸，留下一点细碎的金色粉末。
裴朔雪闭了下眼，才没被迷到眼，问道：“青鸾呢？带我去见他。”
“啊——”蝶妖没了半点勾搭凤珩时游刃有余的样子，傻傻地怔了一下，回道：“我没和神君说吗？青鸾尊者不在须弥秘境里，尊者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裴裴：亲亲～
珩珩：不亲，你以后别碰我！
我：你最好说到做到！
——
当一个在这里他们还没有do的情节里看到一群人在评论下嗷嗷叫时，你们知道我是花了多大的勇气发出这章的吗！呜呜呜，不会因为没到do的时候揍我吧（我躲～）

第114章 遇故人
须弥秘境名为青鸾的红颜场，实际是对各族的庇护。神界神帝未稳，连年来斗争不断，许多神族就此湮灭，青鸾仗着昆仑西王母的脸面造了须弥秘境，也没人去置喙什么。可他担了这个名，时常也要回来看看，像蝶妖所说的这么长时间没有回来的情况，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裴朔雪站在须弥秘境最高的城楼上，俯瞰着城下的车水马龙，喧闹盛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带着凤珩过须弥，去人间是有私心的，他想要重刻当初人间的繁华景象，以此唤起凤珩人间的记忆，妄图凤珩能顺着赵珩的心路再一次对他动情，从而能顺利地还回人魂。只可惜，现下一切都成了妄想，凤珩不可能再对他有情，人魂暂时也无法再还回去。
裴朔雪决定这一趟见了青鸾，让他看了凤珩的本相之后，他便回冥界再去找一趟冥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能把人魂渡过去，还魂之后便算是以此还他人间痴情，自此……对面不识，各自安好。
尽量在一团乱麻的心绪中理清楚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裴朔雪状似轻松地伸了一个懒腰，话家常一般地问蝶妖道：“这些年来我不在神界，神界可出了什么新奇事吗？”
蝶妖想了一想，裴朔雪不在神界的时间可久了，她捡了几件好玩的说了，裴朔雪也附和着笑了几声，可蝶妖总觉得他的笑只是含在眼中没有半点落在实处。
美人不开心总是令人惋惜的，蝶妖色令智昏，绞尽了脑汁去搜罗，终于想起一件或许能让裴朔雪一笑的事——是关于裴朔雪死对头的一件事。
“玄帝这几百年来有了一个孩子。”蝶妖小声道：“神界都传开了，说他的神力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所以才有人急着去留下玄帝的血脉，想要承袭玄帝的位置。”
“承袭？”裴朔雪挑了下眉，冷笑了一声，道：“玄帝的位置可不是如人间的帝王一般，可以随意承袭的，不过他还能有一个血脉，确实是我没想到的，真是……恶心透了。”
“玄帝身居高位，这些年来想往他床上爬的人不少，只是到现在也不知道是哪个女仙生下了孩子，那个女仙是不是还活着，只听说有人撞见那个女仙好似是一只鸟妖，瞧着不是鹤就是鸾，尾巴上有一撮白毛。”蝶妖继续道：“那个孩子也是有神君误闯了玄帝的殿宇发现的，全身都是血，连样貌都看不清楚，看来也并未得到玄帝的垂青。”
“他恐怕喜欢的只有他自己。血脉什么的，在他眼中连一点位置都占不了。”裴朔雪眼中略过嫌恶之情，“这个世界上流淌着他血的人又多了一个，真是让人恶心。”
“确实是恶心。”凤珩的声音从右后方淡淡响起，裴朔雪愣了一下，还是回过了头。
离他离开凤珩的房间不过小半个时辰，凤珩便修养好了，看着他如今精神烁烁的模样，看来也没出什么事。
裴朔雪收回打量凤珩的目光，接着他的话随口道：“神尊认识玄帝？”
神尊？凤珩轻微地皱了一下眉头，自从裴朔雪给三斤解了禁言咒之后，三斤倒是学着妖王的话一直这么称呼他，裴朔雪却没有，经常想起来什么便叫什么，随意得很，现在忽然这么正式地称呼，一时之间，凤珩还有些不适应。
“以人皇之身比拟天神，这四海之内，谁不知道玄帝的声名呢？”凤珩回道，而后问裴朔雪，“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虽是商榷的话，裴朔雪却听出凤珩是想要走了，而且是越快越好，想必他也是想早早地走完人间一遭，之后便能与自己分开，落得清静。
“本是以为青鸾会在这里，我原本还想小住两天，现在他不在，我们即刻便能启程，只是要稍等一会。”裴朔雪瞥见他微皱的眉，解释道：“早前三斤出去玩了，现下我才喊人把他唤回来，神尊需要再等一会，三斤回来了，我们就出发。”
“好。”凤珩淡淡地应了一句，也没有离开，就站在离裴朔雪两三个人身位的地方，俯瞰着须弥秘境中的景象。
蝶妖早在凤珩来的时候便退到了靠在裴朔雪那头的角落里，她冷眼看着这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没有人说话，瞧着好似睡了一觉，两个人的关系反而还不如刚来的时候亲密，她想起青鸾之前和自己说过，温存之后是两情缱眷最浓的时候，怎么这两个人看着却不是如此呢？
凤珩俯瞰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却像是硬生生加在油墨画中的水墨人一般，格格不入得像是个假人。
“须弥秘境是青鸾造出来的？”凤珩带了点好奇，问道。
同样的场景，裴朔雪现在看到的是万家繁华下的落寞灯火，凤珩看到的却是这个秘境是如何被建造成功的。
“是。”裴朔雪轻声回道：“人间曾有文字记载，言有人误入桃花源，其中鸡犬相闻，恍若人间，可再出去，只觉流光飞逝，已过经年。人间口中的‘桃花源’，我们说的秘境，都必须灵力深厚又心思恪纯的神仙才能造出，青鸾算是其中一个。其实天地之间时间等同流逝，已过经年不过是神仙为了免去麻烦，小小地更改了人类的记忆罢了。”
莫名地，说开了一些事，裴朔雪和凤珩的关系变得疏离又陌生，可他们却以另一种形式变得“亲密”——不再用浮于表面的亲热去掩盖两人的身份，反而对于他们各自的看法和灵魂有了更近一步的交流。
“如此说来，天上人间，秘境洲岛，并没有什么不同，众生涂涂，穷极一生，又是在追求什么呢？”
“追求……”裴朔雪抬手，一片雪落在了他的掌心——消无声息地，秘境居然落雪了。
“所伴之人在人间，而自身在神界，所爱之人在高山，而自身在沧海。”裴朔雪轻声道：“如此天上人羡人间客，高山雪慕沧海鱼。”
须弥秘境仿照人间的四季更替，裴朔雪久在中洲，早忘了四时节气，现下才惊觉人间入冬，雪满山头。
——
蝶妖给他们准备合人间时节的大氅，送他们出了须弥秘境。
秘境出口随心念所动，裴朔雪和凤珩拨开水中迷雾，再见光明，已到人间蜀州。
正是年下时节，就算落脚在山间，也能看到掩映在山中的农舍门上贴着的大红对联。
裴朔雪抱着三斤，原地瞧了一下地形，选了一条路往山下走去。
正是落雪初晴，山中路滑，裴朔雪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在泥泞之中，凡入人间之神，除了他皆不能随意动用灵力，凤珩也知道这点，自封了灵力，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地往山下走。
两人没有说话，只有脚步一深一浅压在雪上的吱呀声，好在路程不远，裴朔雪和凤珩没多久便见到了城中烟火，凭着记忆，裴朔雪找到了青鸾的奇珍阁，却在进去的瞬间便发现一些不同。
楼中全无当年的陈设，反而改成了一个酒楼模样，入内人声嘈杂，正中看台上竟然是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在表演相扑，寒冬之中他们都只穿了一件下衣，赤着精壮的膀子，露出健硕的精肉，惹得楼上的看官接连叫好。
裴朔雪明明都踏上了往二楼去的台阶，还是停下多看了两眼那两个蒙古汉子，又走了几步，又看了一眼，凤珩跟在他的身后，几次险些撞上他的后背，不悦地用手肘抵住裴朔雪的后腰，把人往一边拨去，兀自越过裴朔雪，往二楼走去。
裴朔雪没想到凤珩下了山之后还会跟着自己来这奇珍阁，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台上的两个汉子，内心的震惊还是没有抚平——青鸾这些年来入幕之宾虽没有什么固定的特性，可也总不至于就过了几年，便喜欢上这种类型的，居然还养了几个在阁中。
裴朔雪可是一眼看出他们没有灵力，就是普通的凡人，青鸾可从来没有沾染上凡人，这次是怎么了？
裴朔雪上去之后，二楼看台已经坐满了人，凤珩站在一根柱子前，店小二正在同他说话，可他一句都没有回，既不说是要在这散座挤挤看相扑，也不说是要去雅间重新点人看歌舞。
裴朔雪环顾了四周，瞧着靠着中间的一个四人座只有两个人坐着，便上前询问道：“两位公子可还有友人要来？若没有，可能挤挤？”
这两位公子容貌都是上乘，一个温润，一个张扬，张扬的男子正在往自己碗中添酒，眼角的一颗红痣被酒气氤氲得艳丽，闻言，便拿了桌上的空碗，满了一碗酒，递给裴朔雪，朝他扬了扬下巴。
“一碗酒，便是一个故友。”
他手腕上的绿檀佛珠随着酒碗溢出的酒晃荡在裴朔雪的眼中，裴朔雪眸中氤氲一抹笑意。
“重锦！”坐在他对面的男子闻言制止一下，朝着裴朔雪温柔一笑道：“这位公子但坐无妨，相逢即是有缘，无需这些虚礼。”
裴朔雪笑了：“今日一见，确是故人。”
说着，便要去接那碗酒，横空忽地伸出一只手来，抢在裴朔雪的前面接了酒，梅韶和白秉臣都没有反应过来，等看到来人，皆是眸色一沉。
凤珩未曾多言，接过酒碗仰头喝下，随即坐在了空位上。
裴朔雪朝着梅韶和白秉臣介绍道：“这是与我同行之人。”
“行路能有同行人，自是幸事。”梅韶回道，朝着白秉臣使了一个眼色，又看了一眼凤珩。
裴朔雪和凤珩此次都是以本来面目入的人间，裴朔雪自觉他们都没有在梅韶和白秉臣面前露出过本来面貌，不知为何这两人的神情微变。
白秉臣似是看出裴朔雪的疑问眼神，主动道：“这位公子眉宇之间有帝王之气，因此我二人多看了一眼。”
裴朔雪按下心中的忐忑，顺势道：“我也曾学过一些易经，我观二位，曾位极人臣，也是大富大贵之相。”
“那这位兄弟说的就不准了。”梅韶自来熟地搭上了裴朔雪的肩膀，道：“如今我们就是江湖的闲散人，还真不是什么富贵人。”
凤珩冷眼瞧着他们几句话就热络起来，好像真是故友重逢一般，目光顿在梅韶搭在裴朔雪肩上的那只手两秒，而后又转而看下面的相扑比赛。
白秉臣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目光，轻声咳嗽了一声，梅韶讪讪地收回手，借着喊店小二来加酒加菜的话，掩过了这波话。
作者有话说：
珩珩：把你爪子从我老婆肩膀上拿下来。
白白：没看到人家瞪你了吗？
梅梅：？？？

第115章 赠红绳
台下的相扑还在进行德如火如荼，看客们的呼喝声一个高于一个，个个看得面红耳赤，兴奋得紧。
三斤不怕生，爬进梅韶怀中讨了点花生吃，又故技重施地跑到白秉臣的怀中卖乖，白秉臣倒真是很喜欢它，抱在怀中逗弄了许久，连梅韶与他说话都晃了下神才听见。
“这两年来陛下南征北战，平定了蒙古各部族的祸乱，今年还未到年下，便有蒙古使者遣人来朝，又加之这些年互市开得勤，如今连蜀州都能看得见异族人了。”梅韶眼中积蓄起了一点笑意，道：“我们这个陛下，看来还颇有些穆烈帝当年的风范。”
如今的皇帝赵祯文治武功，这些年来与姜国结秦晋之好，北抗凉国，开放互市，又在蒙古族冒头的时候御驾亲征，打消了异族的壮大苗头，国力强盛，民风开放，就连民间议论朝中事也是寻常了。
裴朔雪听到“穆烈帝”的名讳，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凤珩，凤珩却像是没听见，盯着三斤为了白秉臣手中的一块糕点蹭手讨好，像是在瞪着一个吃里扒外的人。
裴朔雪不能现出自己的马脚，因此白秉臣和梅韶在谈论近年来的好玩事时，裴朔雪只是应和几声，并未说话，现下终于聊到了一点他知道的，他便主动开口问道：“陛下既然出征，朝中想必是太子殿下在监国了？久闻太子殿下龙璋凤姿，只是未曾得见过……”
“这么看，公子竟是北方人了？”白秉臣问道。
“哦……”裴朔雪不知他为什么这么问，但是还是硬着头皮应了。
“那一定是！”梅韶转着酒杯道：“太子殿下自十岁开始替皇上各地寻访，这两年都去的是南边，因此他才未曾见过。”
梅韶转而对裴朔雪道：“那你真是不巧，若是早几年来蜀州，正好能撞上太子殿下南巡，听说太子殿下还来了这邀月楼，赞了这其中的市井气贴合民心。或许也是太子殿下称赞过的缘故，这里才如此热闹。”
裴朔雪暗暗心惊，他记得自己没有走错地方，可现下听着梅韶的话头，倒像是此处已经换了主人一般。
“哦？那这块地皮可真是金贵，我记得之前是做珠宝典当生意的，那时的生意也是极好的，看来是块宝地。”裴朔雪打听道：“两位公子可知道这店原来的老板去了何处，我曾经在其中当过一件家传的宝贝，这两年经商赚了些钱，这才来蜀州想赎回来，却没想到着地方竟然易了主人，方才进来的时候，啄食吓了一跳呢。”
裴朔雪三言两语将前因后果讲得清楚，梅韶也未曾起疑，对白秉臣道：“我们第一次来蜀州的时候，这儿还没有变成酒肆吧……只是具体的主人家在哪里，我们也不是很清楚。”
白秉臣沉思了片刻道：“像这么大的店，盘出去的时候有时会带上店里原来的伙计，不如公子喊来小二问问，或许能找到些门路。”
裴朔雪闻言觉得有理，便喊了小二来盘问，只是这小二一问三不知，裴朔雪垂了眸子，露出些失望的神情来。
白秉臣瞧着他直来直去地问了半晌，不懂半点人情世故的样子，觉得好笑，又见他似是真的很急，便抬手掏了一锭银子放在店小二的面前，道：“我的这位朋友有要紧事，麻烦你再想想。”
店小二见了银子，嘴角的笑也实了些，他伸手将银子揣进怀中，白秉臣便知这事有了眉目。
“客官多亏是问我，旁的人还不知道呢。”他娓娓道来：“小人祖籍便在蜀州，一直在这条街上做活，所以熟知这些店铺。这邀月楼原本是叫奇珍阁，阁主是为广纳天下稀奇古玩珠宝的公子，为人风。流倜傥，生意也做得大，平日里也乐善好施。只是好人命不长，前些年里出了变故，连性命都丢了。”
“怎么回事？”饶是知道青鸾不会这么容易的身死，裴朔雪在突然听到这话时，也着实惊了一下，下意识地紧紧地握住了桌角。
“那也暴雨如注，整条街的商铺都早早地关了门，只有奇珍阁还开着，我正巧涉水回家，还看到老板站在门口廊檐下，那位老板是个随和的，平日里也会同我们这些人说说笑笑，小人便随口问了一句，老板说他在等人，小人便没多问，回家去了。谁知次日，这奇珍阁便像是遭了贼一般，一。夜之间，人去楼空，连官府都惊动了。”
“有这样的奇事？”梅韶皱了眉头，“我与砚方行走江湖多年，竟然没有听到过只言片语。”
“那是因为官府来了没多久，便有一声称是老板远方的亲戚，说老板回乡去了，并且还带来了老板的书信，官府查验他们的身份，竟然都对得上，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头两年来赎回奇珍阁里宝物的人也有，便都是老板的那位亲戚打理的，他如今就住在城东外的小石巷里，做些书画的小生意。您可以去那里找他。”
裴朔雪可从未听说过青鸾还有什么亲眷，他沉思了一会，连店小二退了下去，都未曾发觉，还是白秉臣出言宽慰他，他才回过神来。
裴朔雪想起自己久久不在人间，都忘了要蝶妖那里要些银两，居然让白秉臣破费了，可一时之间裴朔雪摸遍全身上下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他的目光最后锁定在自己手腕上那串金红色的手串和指头上凤珩给的珍珠戒指上。
裴朔雪有些亏心，他心虚地用余光看了一眼凤珩，见他没有半点余光瞥过来的痕迹，心中那点亏心一下散了个干净，他忽地想起在须弥幻境里凤珩说的话，赌气一般地将手串从手腕上抹了下来，落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裴朔雪拿起桌子上配的小剪子，利落地一剪刀下去，在无形处加诸了一层灵力，手串立马断开，当着凤珩的面散落了一桌子，其中一颗甚至滚到了他的面前，就在离他的手两三寸的地方。
凤珩着实没想到裴朔雪真的会用这手串来酬谢，没由来地，心口处微微发涩，看向裴朔雪的目光晦涩难瞧着竟要比在须弥幻境中放狠话的时候还要难看。
凤珩已经尽力不去想，可脑海中那个小小少年扬着脸蛋的模样却因为他的刻意回避而愈发清晰。
——“贵人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放在身上不会丢弃的？”
“能不能给我一个贵人一直会近身放着的东西？”
孩子稚嫩的声音在脑海中不停回响，曾经那个孩子战战兢兢求来的东西还静静地躺在凤珩的储物囊中，此刻裴朔雪却随意要把这个他嘴上说贵重的东西给两个萍水相蓬的陌生人。
凤珩竟然能感受到一点赵珩的难受和卑微来。
裴朔雪似是没有感受到他的情绪波动，自顾自抹干净了手串上的珠子，露出穿珠子的红线来，寻出线头分开，竟然正好分出两条手腕大小的红绳。
梅韶和白秉臣被他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惊了一下，待反应过来，裴朔雪已经把这两条红线分别递到了梅韶和白秉臣的面前。
“公子不必……”白秉臣看出他是想要还自己一锭银子的恩情，忙推拒道。
裴朔雪解了珠子，却只给人家绳子，怎么看怎么都是轻慢的，他忙趁着白秉臣的话没有说完开口道：“我自知两位不是把黄白之物看得多重的人，这红绳正是一个云游道士给我的，说是有情。人若持之，可以来生依旧重逢再会，两位公子看着丰神俊朗，不知是否娶妻，我看用这个作为谢礼，却是正好。”
白秉臣怔了一下，裴朔雪明明没有不知道他和梅韶的关系，他却莫名觉得裴朔雪是在点他和梅韶。
“确实娶了。”梅韶见裴朔雪举了半晌白秉臣也不拿，伸出手解了这围，把两根红绳都拢在了掌心里，待握住掌心中，梅韶才惊觉这红绳瞧着平平无奇，可落入手中便知绝非俗物，摸着倒像是金线一般的触感，可通体却柔软，甚是奇怪。
“我们是同一日娶的，这红绳我就替砚方一同收下了。”梅韶大方地收下。
白秉臣贴心地从怀中寻了一方干净帕子来，递给裴朔雪，“真是给公子添麻烦了，公子可用此暂且拖着珠子，待找到一个珠宝铺子再穿上，别丢了。”
凤珩几乎是盯着裴朔雪把桌上散落的金珠一个一个地捡起来，妥帖地包在帕子里，再放入怀中，才收回目光。
裴朔雪既然问到些线索，也不欲在此久留，略坐了一会，便起身与梅韶和白秉臣二人告别。
出了酒楼，晚风吹在裴朔雪的脸上，冷得他稍稍裹紧了大氅。
凤珩跟在他的身后也出来了，即便裴朔雪一路上都如他所愿，对他不冷不淡的。
裴朔雪准备去那位青鸾的“亲戚”家看看，他觉得有必要与凤珩把话说清楚，便正色道：“神尊要寻的东西真的在人间吗？我看神尊好似来了人间并未有半点焦急寻找的模样。”
凤珩听出他不想自己跟着，却装作没听懂，淡淡回道：“或许在，或许不在。”
裴朔雪瞥了一眼凤珩，显然是对他这个模棱两可的话不甚满意，难道凤珩连自己要找的东西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倒不是怕凤珩跟着听见什么不该听的，而是蜀州对他们来说，实在是个特别的地方。尽管时移世易，蜀州许多商铺街道都不复他们当年的模样，可是总是移步换景之间裴朔雪生出些恍若隔世的感觉来，尤其是身边还跟着一个凤珩，这样的感觉便愈发深刻。
“算了。”裴朔雪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天色，觉得此时去叨扰也问不出什么来了，所幸找个地方休息休息，明日再去，可想到自己身上没带银钱，恐怕是无法在这蜀州安身睡上一晚，又有些无奈。
“你带了……”裴朔雪看一眼凤珩，问道。
“没有。”
裴朔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早就该知道不要问他，凤珩一个在地宫里不知住了多少年的神仙怎么还会想起来人间要带银两。
裴朔雪想了想，好似只有回头再向白秉臣他们借一些了，他转身想要回去，刚走了一步，便感觉脖子一凉，竟是凤珩揪住他大氅上的兜帽阻了他的步子，冷风灌进他的脖子里，冷得裴朔雪缩了一下脖子。
“你做什么？”裴朔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做什么？”凤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讥讽道：“回去借钱？拿什么还？拿你那串珠子，还是我的戒指？”
我拿你还！裴朔雪何曾受过这样的冷言冷语，这一路上对凤珩迁就也够了，登时火了起来，撸下手上的珍珠戒指，扔进凤珩的怀里，赌气道：“还给你行了吧？那你也把我当初给你的金珠还给我。”
凤珩看着他气得张扬舞爪的样子，心中竟生出一点快感来，他接过戒指揣进怀中，却没有半点要把金珠还给他的意思。
“你给的是赵珩，应当问他要去。”凤珩理直气壮地说着，拎着裴朔雪的兜帽把人翻了个方向，淡淡道：“我知道有住的地方，跟我走。”
裴朔雪心想，就你那个下山都亦步亦趋跟着我的样子，哪里像是认得路的，他在心中诽腹着，忽地感到肩兜帽里一沉，他几乎要被那飞来的重量压得摔倒。
凤珩眼疾手快地扶住裴朔雪的背脊，把人拢进自己的怀中，用胸膛减轻了力的冲击后，从裴朔雪的兜帽中捞出始作俑者——被他们二人遗忘在楼中的三斤来。
裴朔雪从凤珩手中一把抢回三斤，睬都不睬凤珩，抱起三斤就走，没走一步就停了步子。
三斤一只爪子勾着他的衣裳，另一只爪子竟然还勾着凤珩的，两只爪子死活不松开，一脸被遗弃的可怜模样看着裴朔雪，活像是……
活像是合离的夫妻分道扬镳时，孩子觉得被抛弃了极力挽留的样子……
裴朔雪莫名地从脑中冒出这句话来。
他看了一眼凤珩，凤珩也没有动手，任由三斤的爪子勾在他的大氅毛上，脸上却仍旧是淡淡的，一副“我根本不在意你跟不跟我走”的模样，配上被三斤抓的毛刺的大氅莫名的滑稽。
裴朔雪忍不住抿了一下唇，便瞧见凤珩凛然的眉目也在他藏笑的一瞬柔和了下来。
他主动捞过三斤的身子抱在怀中，没有看三斤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对着身后的裴朔雪轻声道：“天色晚了。”
天色晚了，所以我们走吧。
这是凤珩没说出，裴朔雪却看出来的话。
作者有话说：
珩珩：你敢把送我的东西也送给他们试试？哼！

第116章 暖良夜
行至半路，裴朔雪便觉得这路有些眼熟，等走到能看到掩映着的竹林时，心更是跳空了一拍——这好像是当初他和赵珩在蜀州的落脚之处，只是时隔百年，房屋早该枯朽，怎么会还在呢？
绕过覆雪的竹林，裴朔雪很快便得到了答案——掩映在竹林中的小院子东西各分，中间的连廊上外还是以前外置的土灶，院中的树木都光秃秃的，只有墙角一株腊梅开着细黄的花，丝丝缕缕地吐露出清幽的冷香。
若不是已过百余年，裴朔雪几乎有一种时光倒溯的感觉，感觉时间从未在他们之间流动过，只是原先跟在身后只会拉扯着袖子跟着的小崽子变成了玉树临风，影子就能把他整个盖住的高大男儿，而且还是一个现在他都打不过的男儿。
裴朔雪轻车熟路地顺着青石板往自己的院子里走，三斤也兴奋地从凤珩的手中跳了下来，顺着裴朔雪在雪中行进的脚印边踩着玩，边跟着走。
院中落了锁，裴朔雪托在手中瞧了瞧那锁，锁眼上并没有铜绿，瞧着时常会有人来一般。
凤珩就站在他身后，两人挨得极近，尤其在凤珩倾身往裴朔雪的方向靠着去拿院墙上一块松动的砖时，裴朔雪几乎能感受他沉缓的吐息平静地呼出在自己的后脖子上，带起一点微微的痒，像是雪花落在肌肤上，只留下一点轻微的触感，便又很快消融殆尽。
凤珩从松动的砖石里抠出一把钥匙，递给了裴朔雪，裴朔雪开了院门。
院中陈设一如从前，花架，秋千，凤凰树，小茶几，还有连廊上的躺椅，屋檐下的风铃闻声而动，清脆的声音落在裴朔雪的耳畔。
凤珩走在前头，在屋子窗台的花瓶下摸出房门钥匙，打开了门，屋中的清冷气味扑面而来，带着点潮气，却没有令人不适的霉味，只带着久不住人的幽冷。
看着凤珩如此熟稔的动作，裴朔雪也能料到这是凤珩一手操办的，只是他不敢相信，这么一座竹苑真的能百余年屹立不倒，恍若初见时的模样。
“当年离开蜀州的时候，我寻了一个当地的农户，给了他们许多银子，让他们帮我看着这座院子。”凤珩从烛台旁摸出火折子，点燃了烛台，昏黄的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出忽明忽暗的影子，“只是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自己一走就再也没回来过。我知道，你也没回来过。”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凤珩的目光顺着烛光投过来，那一瞬间，裴朔雪几乎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赵珩，是赵珩责怪他这百年来从来没有故地重游过，不然怎么会空留这个院子只给守院人。
裴朔雪确实没回来过，在赵珩面前死后，他在黎国各处游历，最后落根在皇城旁的落枫斋中，唯没有踏足过这个地方，是不敢还是不愿，已经无从知晓追问。
因为他自以为清醒的这趟人间，做过的不甘和不愿的事太多了，又何止这一件。
门外忽地传来叩门声，落在寂静一片的屋中，着实吓了人一跳。
裴朔雪回首看，便瞧见窗户纸那里有个隐隐绰绰的人脸。
“谁？”凤珩把裴朔雪拨到一边，自己端了烛台走到门口开了门，便见一个中年男子举着一根木棍蹑手蹑脚地蹲在窗户边，在见到凤珩面的一瞬，他猛地睁大了眼睛。
“裴公子？”
裴朔雪以为在喊自己，闻声从凤珩挡住门的缝隙往外看，只看到那个男人的目光落在凤珩的面上。
凤珩轻轻皱了皱眉头。
“你是裴公子的后人？”他问凤珩，“我……曾家的，我看着这屋子亮了，以为是贼，就过来看看。”
只是只言片语，裴朔雪便明白了，这就是凤珩当初拜托的那家人，估摸着他家就住在附近，瞧见灯光便过来看看。
眼前这个男人不过而立之年的年纪，瞧着应当算是凤珩当初拜托的人的孙子了。
“你与裴公子真像。”他笑道，自来熟道：“公子准备住回来了吗？”
“只是回来看看。”凤珩余光瞥了一眼裴朔雪，忽然道：“有劳你看顾，等我走了，便把这处卖了吧，银钱聊以算是这些年来的慰劳，辛苦了。”
裴朔雪睁大了眼睛，可却没有理由出口留下这个院子。
那男子很有眼力，只说了两句话，便走了。
“我当初留的是你的名字。”凤珩关上门说：“只是没想到，人这样有限的生命，居然能做出三代以守的事情来，看着要比我们这些神仙长情多了。”
裴朔雪垂了眸子，心中情绪翻涌。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可如此短暂渺小的生命却不断地延绵，一代，两代、三代……最后足以匹敌生命漫长的神族，或许有朝一日，神族灭亡殆尽，人类还能如此这般绵恒下去。
什么算短，什么算长，裴朔雪曾经高高在上地俯瞰人间，现在倒真的有些羡慕忙忙碌碌一生，喜怒哀乐尝遍的人类了。
凤珩从樟木柜子里抱出厚被子，铺在床上，对裴朔雪拍拍床边，道：“将就睡吧。”
其实裴朔雪可以不睡，凤珩也可以不睡，可他们都没有提这茬，仿若入乡随俗，来了人间便是普通人类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裴朔雪脱了外衣，爬上了床，睡在了里间。被子很是松软，闻着还有些阳光的味道，盖在裴朔雪的身上没多久便聚集起暖气 ，瞧着是被翻晒过不久。
没过多久，凤珩也解开外衣，就在裴朔雪身边睡下——不再是赵珩当初小心翼翼地守在地上。床边，凤珩占足了自己要睡的地方，几乎是贴着裴朔雪的手睡下的。
裴朔雪想往里挤挤，再给他让些位置，却发现自己的背已经抵在墙上，退无可退。
雪又开始落了，细细索索地落在窗户前，投下一点雪光，还有细微的雪压树枝的声音，传在裴朔雪的耳中，导致他听了半晌的雪落还没有半点睡意。
凤珩保持着平躺的姿势一动不动，看着已经睡着了许久，榻上没有汤婆子，裴朔雪捂了半晌只有一点聊胜于无的暖和气，而外头的雪意让屋内的温度又降了下来。
三斤已经贴在凤珩的小腿侧熟睡，裴朔雪悄悄地侧躺过去，朝着热源挪动了两寸，小心翼翼地靠了指甲盖大小的地方过去，便感受到凤珩身上传来的热源。
他得寸进尺地想要再靠过去一点，黑暗中，凤珩忽地睁开了眼睛，转向裴朔雪。
裴朔雪吓得缩回了脚，讪讪道：“你……还没睡啊……”
“冷？”
“嗯。”裴朔雪犹豫了一下，应了。
“过来吗？”凤珩忽地张开怀抱，像是在逗弄什么小猫小狗一般，向蜷缩成一团的裴朔雪投下垂怜的目光。
“只是取暖。”他补充道。
裴朔雪蹭了过去，团在了凤珩的怀中。
就像是在黎国皇宫中每一个冬天，赵珩总是会抱着他给他取暖一般，凤珩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没一会，裴朔雪便像是吸了安神香一般，沉沉睡去。
不大的拔步床只有中间一团物尽其用，四周都是冷的，唯有他们相拥而眠的怀抱足以消弭寒夜雪冬。
作者有话说：
珩珩：只是取暖
裴裴：你觉得我会信吗？

第117章 青鸾踪
次日天光久现，裴朔雪眼睛还没睁开，迷糊着摸了一把身边，触到冰凉的床榻后，猛地醒了。
凤珩不在床上。
裴朔雪坐起来看了一眼屋子——他也不在屋子里，院子里也没有动静，瞧着凤珩出去了。
裴朔雪颇为意外，他起身穿衣裳，手腕上的腕珠勾到衣裳边时他才发现，昨日被帕子包着的金珠不知什么时候被凤珩用红绳穿起来了，裴朔雪拨开一两颗金珠，露出一点红绳瞧了瞧，红绳柔韧有力，看着很坚实的样子。
裴朔雪嘴角弯了一下，再去拿大氅的时候，看到昨晚被他蹬在床尾团成一团的大氅已经被叠得整整齐齐，就放在屋中桌子上，雪白的大氅毛上窝着一只珍珠戒指，因为珍珠和大氅的颜色相似，裴朔雪一打眼的时候并没看见。
这是昨天赌气的时候裴朔雪扔给凤珩的，谁知他又以这种方式还了回来。
裴朔雪这次没戴在手上，而是把它揣在了怀中，理完衣裳就出了门，循着之前在邀月楼得到的线索，去找那个青鸾所谓的“亲戚”。
一边问着路一边往巷子里走，过了闹市，裴朔雪发现走上的路越发清幽，已经是日上三竿的时候，这条巷子却还像是没睡醒一样，陷在宁静之中，连路上都没有多少行人。
裴朔雪沿着问来的路一直向里，寻到了那家书画店，店门口正站在一个青衫的男子弯着腰洗砚台，裴朔雪看不见他的脸，只能上前询问道：“请问……”
话还没说完，裴朔雪便惊诧地睁大了眼睛——青衫男子随着声音抬起头，居然是景霜。
景霜却没有半点见到他的惊讶，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好像是早知道他要来一般，往旁边让了让，一边挂上“暂休”的牌子，一边扒裴朔雪让了进去。
裴朔雪进了门店，便闻到一股极为浓厚的墨水味，本就处在光线不甚明朗的位置，挂在屋中的画都被暗色晕染得模模糊糊的，景霜开了屋中通往院子的门，明亮的光线忽地从外投射到裴朔雪的身上，裴朔雪微微眯了眼睛，适应了外头的光亮之后，眼前便映入了一座清雅的小院，院子里垂着的藤蔓黄了一半，瞧着像是葡萄树的架子。
院中的石桌上晾着还没有干的画，景霜上前把画收了起来，放在一边，又从一旁端起温在碳炉上的茶壶，给裴朔雪倒了一杯后，才在他的对面坐下，温声道：“请。”
裴朔雪一边握着杯子取暖，一边觑着景霜的脸色，不似上次见面时那样的剑拔弩张，景霜像是不记得他们之间有过冲突一般，面容平和，裴朔雪这下才看清楚他的容貌——不似世人对狐狸精的描写，景霜的容貌很是清丽，只是上挑的一双狐狸眼睛带着天生的风情，微微一瞥便带着万种风姿一般。
“神君是来找青鸾尊者的？”景霜率先问道。
“啊，对。”裴朔雪这才想起此来的目的，问道：“青鸾人呢？”
景霜未曾直接回答，反而问道：“神君回神界之后，可曾去过妖族？”
裴朔雪心中一凛，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天地初开之时，除了五洲之地，其余全是海洋和岩浆，天地正气皆聚集于五洲之中，而浊气都沉于海底，渐生邪祟，称之为魔，魔无本相，无固形，肆虐四海，曾也是这天地之主，之后凤帝开世，又驱逐他们在海底，从此之后，魔居无定所，大魔皆封于浊海之内，散魔四海游走。这一段往事，神君应当知道。”
“知道。”裴朔雪回道，这段往事早算作凤帝的功绩，四海歌颂，算是人尽皆知。
“凤帝留下来的封印这些年来断断续续地有松动，妖族首当其冲，妖王焦头烂额，甚至派人去和魔族的人进行商谈，只是无果。”景霜抿了一口茶，继续道：“而青鸾尊者身边的席潮生，也算是魔族人。”
“当年和凤帝一同把魔封印四方的人还有西王母，凤帝身陨，这世上能解开大魔封印的便只有西王母，青鸾作为他座下的圣子，便被魔族掳走了。”
“怎么可能？哪些散魔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掳走青鸾……”
“他们抓走了席潮生。”景霜打断了裴朔雪的话，道：“或者说，是青鸾主动送上了门，临走前，他来找我，说如果他没有回来，不必去找他，如果神君你来找他，便把这一切都告诉你。”
景霜把一切都和盘托出，裴朔雪静静地想了一会，还是不敢置信。
青鸾的性子他自认是了解几分的，瞧着面上一副菩萨样，嘴里数不尽的亲近热乎话，实则心思深得很，说他会为了一个魅魔而主动送上门去，裴朔雪是真的不信。
可青鸾却让景霜来告诉自己他去了魔族的领地，这不是摆明是想要自己去找他，或者说是去救他。
“现在的魔族领地在哪里？”裴朔雪决定要去走这一趟，不管是为了救青鸾还是要让青鸾看一下凤珩的本相，这趟魔族之行，他都必去不可。
“西洲往西，西海之中。”景霜回道。
裴朔雪打听到了消息，也不多留，临走前，景霜把他送了出去，裴朔雪忽地顿了步子，问道：“你……还待在人间？”
裴朔雪心中算了一下，宋明轩早就又投了几次胎了，景霜一直待在人间，难道是一直在等宋明轩的转世？
“我和妖族已经没了关系，不在人间，还能去哪儿呢？”景霜没有直接回他，只是用这样的话带了过去。
裴朔雪虽然和冥王打了招呼，但是世事岂能由一己之力决定，若是其中因果还在，他也不便插手，这么想着，裴朔雪也没有多问，出了景霜的字画门铺，打眼便见凤珩正倚靠在路边一棵常青树下，怀中窝着一早被他带走的三斤，三斤举着一个糖饼吃得满嘴掉渣，凤珩手中还拿着一个油纸包。
听到响动之后，凤珩抬头看过来，正对上裴朔雪的目光。
摇动的树叶沙沙作响，一时之间掩藏了裴朔雪的心跳声。
凤珩的气质在人堆里太过扎眼，整个人又带着一种淡漠的氛围，这一条街都是古玩字画巷子，路上有商家摆了文房四宝在外，甚至还有画手当场作画。
裴朔雪瞧着对面铺子门口那个画师一边看着凤珩一边画上几笔的模样，便知道他是在花凤珩，为此还走慢了几步，飞扬的树叶缓缓落在他的头上，裴朔雪居然也毫无知觉，就这么顶着一片枯叶走到了凤珩的面前。
凤珩微微低头瞧了一眼裴朔雪头顶上的枯叶，抬手轻轻替他拂了下去，枯叶挣扎着在裴朔雪的脖子上稍稍停留了两下，裴朔雪微微缩了脖子，觉得痒，想要伸手去摸。
“树叶。”凤珩轻声道。
裴朔雪不动了，任由他把枯叶从大氅毛上捻下去，只是一双潋滟眸子瞧着凤珩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凤珩没说话，只是把手中的油纸包递给他，裴朔雪接过还温热的油纸包，打开闻到了槐花香味，是他最喜欢的槐花饼。
“你哪里来的银钱？”裴朔雪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含糊问道。
“看房子的那家人偷偷放在门口的。”凤珩的目光落在裴朔雪握着油纸包的手上，看到他腕间露出一点金红的串珠，笑意还未来得及在他的眼中绽开，目光下移，凤珩便看到裴朔雪的十指上空无一物，笑意又在顷刻间消失殆尽。
“你一早去了哪儿？去找你要找的东西了？找到了吗？”裴朔雪连珠串地问道，还腾出一只手撸了撸三斤的脑袋。
“没找到，应该不在这里……”凤珩回道，“你呢，找到人了？”
“还要去一趟西洲。”裴朔雪生怕凤珩不肯跟自己继续过去了，忙补充道：“他就在西洲，你……”
裴朔雪顿了一下，咽回了本想求凤珩同去的话，改口道：“我一个人去也行，你要不先回去？”
凤珩挑了下眉，似是很意外他这么说，他盯着裴朔雪的眼睛一会，才慢悠悠道：“我没记过来的路。”
裴朔雪怔了一下，而后很快反应过来他话中的另一层意思，立马顺杆子往上爬，揪住凤珩的袖口道：“你答应和我同去了？”
“走吧。”凤珩没说多余的话，提步往前走。
裴朔雪跟在他的后头试探着小声问道：“你是不是不认路？”
凤珩的脸僵了一下，裴朔雪立马笑了，眉眼弯弯地歪过头看他，“是不是？是不是？”
在裴朔雪的追问声中，凤珩默默加快了步伐。
裴朔雪走过方才画凤珩的摊子，丢了几枚刚刚从凤珩身上顺来的铜板，拿了那副画着凤珩的画卷追了过去。
凤珩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步子又快了一些，几乎要转过巷口，却在转弯的时候不经意间扔下了三斤。
三斤一脸懵地跌落在地上，而后朝着凤珩的方向追去，裴朔雪正好看见三斤追过去的方向，忙往前小跑了两步，跟着凤珩转进了另外一个巷子。
“走反了！”裴朔雪追上他，揪住凤珩的袖口道：“你走这么快做什么，路走反了。”
凤珩抿了唇，嘴硬道：“巷子里不分方向也能出去。”
确实能出去，只是这样要绕一大圈。
裴朔雪终于在凤珩身上瞧见一点熟悉的痕迹来，他笑着展开手中的画卷，在凤珩面前晃荡。
“像不像？像不像？”裴朔雪一边追问着，一边追忆往昔，“我记得你在人间时也有一手好丹青，只是没给我画过，连请人给我画都没有，真是小气。”
凤珩抬眼看了一眼裴朔雪拎着的画，上头画的自己确实还不错，笔法纯熟，勾点得当，尤其是衣摆处攥着的一只手，骨节分明，微微扣着，虽然只有裴朔雪的背影，没画他的神态，却足以从这只手看出这一瞬他对自己的依赖。
“像不像？”裴朔雪追问道。
凤珩收回了目光，轻声道：“画过。”
“啊？”裴朔雪对他答非所问的两个字表示不解。
凤珩没解释，只是继续往前走，只是人虽然在裴朔雪半个身位前，却纵着裴朔雪扯着他的衣摆看到十字巷口便把他往正确的路上带。
画过很多次，在无从安放情感的深夜，在透彻心扉的悲伤中，他画过很多次裴朔雪的面容，只是裴朔雪一次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珩珩：老婆我都快把你画烂了，你却一次都不知道，委屈～

第118章 海底境
裴朔雪和凤珩未曾在人间多做逗留，一路向西，到了妖族地界，三斤被送了回去，妖王亲自送了裴朔雪和凤珩往西海中去了。
次日正浓雾，灵舟掩盖在雾气之中，可见度极低，裴朔雪点了两盏仙灯在船头上，也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因此当灵舟撞上不明物体时，两人根本没有半点防备，身子一栽，直接从破了个大窟窿的灵舟里掉了进去。
入海咸涩的苦味浸入口鼻，周身灵力如泥牛入海，裴朔雪那点微薄的灵力连一个灵气罩都凝聚不出来，只能任由海水浸润全身，带着自己下沉，可不过数十米，海水就像是堵塞着凝固成胶质体一样，裴朔雪被托着居然没了下沉的阻力，陷在这莫名的胶质体中不得脱身。
凤珩朝着他的方向游过去，触到裴朔雪手的时候明显也感受到了这部分海水的异常，拉了裴朔雪进自己的灵罩之后，他开口道：“不对劲，走。”
说着，他拉着裴朔雪往上游去，可还没有走两步，头顶的海水忽地翻腾起来，脚下的胶质体也随之流动，旋转成飞速的水涡，裴朔雪感受到自己的下半身已经深陷其中，忙想松开凤珩拉着自己的手，却被凤珩反手拉得更紧，两人都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都齐齐往旋涡里撞去。
头晕眼花之中，裴朔雪隐约感受到自己被凤珩紧紧地护在怀中，抵在他后脑勺上的手掌用力将他的脑袋往自己胸膛上按过去，导致裴朔雪感受着凤珩和旋涡两处相抗的力量，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无根的浮萍，全靠着凤珩的力量才得以不四处飘荡。
海水冲破包围着他们的灵罩瞬间，海底忽地升起如雾一般的月华，跌落在海底圆月的瞬间，裴朔雪和凤珩在旋涡中相拥着颠倒，天旋地转之后，两人的脚居然都踩到了实处——再睁开眼睛，脚底下是站在实处的土地，抬眼是一轮挂在悬崖上的巨大圆月，悬崖下波涛汹涌，凝聚在他们正下方的旋涡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去，在崖面上拍打出白色的水花，月华如碎银一般点缀其间，又随着它的平复卷入深海之中。
裴朔雪心有余悸地站稳身子，还保持着抓着凤珩手臂的姿势，长呼了一口气道：“没想到魔族藏身的地方居然在这里。我们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不算。”凤珩确定裴朔雪没被伤到，只是被最后一个浪花打得身上有些湿，便使了个洁净术法，烘干了两人的衣裳。
裴朔雪回过头，这才明白凤珩为什么这么说——青鸾就站在离他们十几步路的地方，穿着一身青衣，身后跟着一群黑衣人，在对上裴朔雪目光的瞬间眸色微动。
“子渊神君，席潮生知道的，我邀请他们两个过来小住。”青鸾朝着身后的黑衣人首领解释了一句，黑衣人“嗯”了一声，青鸾才往前走到了裴朔雪的面前，道：“你来了。”
裴朔雪对他笃定自己会来不意外，意外地是看着裴朔雪的模样和神态，不像是被魔族俘虏来的一样，那些魔物看到裴朔雪和凤珩跟着青鸾往回走，甚至自觉地低头跟在他们身后，瞧着倒像是在保护青鸾一般。
裴朔雪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因此也没有多说，等着青鸾把他们带到了一座行宫，那些魔物都止步于门外。
一路过来，这片魔族领地像是临时搭建，举目皆是黑红压抑之色，建筑古朴无华，唯有青鸾带他们进来的这座寝殿外头看着与那些相差无二，里头却别有洞天。
薄如蝉翼的月华纱，镶嵌在顶层的各种照夜石和夜明珠，软塌边上点着的龙涎香，处处打眼一看便都是青鸾的喜好。屋中并没有旁人，青鸾亲自去斟了雀舌茶，端到裴朔雪和凤珩的面前，多瞧了凤珩一眼，眼神示意裴朔雪道：“这……你找的替身？”
凤珩的脸肉眼可见的黑了下来。
裴朔雪忙解释了一番，青鸾一面听着，一面又忍不住抬头多看了凤珩几眼，直到裴朔雪隐去人魂的事，把大略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青鸾才轻声“啊”了一声，意外道：“那也算是巧，你去趟人间还能白捡一个神尊，真是好运气。只是我瞧着他的气息倒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不……应当是没打过照面，不然你这般模样，早在人间的时候，我便能认出你。”青鸾反问道：“神尊自己可记得？”
凤珩冷硬道：“未曾，除了人间，并未见过。”
“那倒是我唐突了，觉得神尊并不是神界初见。”青鸾柔和开口，后半句话却像是个锥子般，把凤珩狠狠地钉在了原地，“玄帝成圣之后居北洲，十三殿肃穆庄重，玄帝于其中睥睨天下，可少有人知道，北洲十三殿的角落还藏着一处被秘境掩盖住的殿宇，里头关着一只小玄鸟，常年不见天日……神尊，我猜，你并未告诉过子渊，你和玄帝关系匪浅吧？而子渊最恨的便是玄帝，与他有关的人也不例外。”
裴朔雪惊得睁大了眼睛，猛地看向凤珩，不可置信道：“你是……北洲的人？”
无数曾经的过往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略过，裴朔雪一时心惊不已，他竭力不想和北洲的神仙扯上关系，就是不想让北洲的神在自己身上得了改变命运的缘法，因此这些年他再恨玄帝，也尽量避开他，不想与他缠乱不休，谁知小心翼翼了这么多年，得到了他缘法的凤珩竟然是北洲的人……
是玄帝派他来这么做的？玄帝究竟有什么目的？
裴朔雪一瞬便想到了最坏的结果，面容霎时冷硬下来。
凤珩一见他的神情，便知裴朔雪好不容易褪下的坚硬外壳又被他披了上去，好似赵珩的人间一世深情换来的那点眷恋瞬时因为他如今的身份消失殆尽，凤珩心中生出些许控制不了的苦涩来。
可同时他眼中的嫌恶也不加掩饰地暴露在裴朔雪的面前，“我对玄帝的厌恶，并不比朔雪对他的要少。尊者也说看到我被囚禁于北洲，可见我同他的关系并非臣属于，更谈不上亲密。”
裴朔雪心稍稍安定了几分，他只顾着惊讶于凤珩来自北洲，一时没反应过来青鸾确实说了玄鸟是被囚禁在那里的，玄帝手段酷烈，或许是想要凤珩为其所用，凤珩不肯，便被囚禁……
裴朔雪下意识地在心中替凤珩把理由找好，稍稍缓了一口气，端起茶盏抿一口茶定定魂，青鸾的下一句话落了下来。
“没有臣属，却有血缘。”青鸾淡淡道：“你真的能违抗本性，同自己的父亲作对吗？”
“咳咳咳——”裴朔雪被呛得咳出声来，手上的茶盖都没拿稳，滑落在厚重的地毯上，发出闷声。
“你就是……玄帝的那个私生子？”裴朔雪捂着心口把一句话断断续续地说完，受到的惊吓比方才以为凤珩是玄帝的属下还要大。
“我在须弥秘境中才听蝶妖说，玄帝在我下界的时候又有了一个孩子，就是眼前这个？”裴朔雪拉着青鸾的袖子急于求证，尾音都有些飘。
青鸾淡定地朝凤珩努了努嘴，道：“不然你亲口问他，是不是玄帝血脉。”
凤珩抿着唇没说话，像是默认了，目光却全数追随着裴朔雪脸上的细微表情，好像是想要知道裴朔雪在得知自己血脉承自于玄帝时的真实反应。
凤珩看起来比刚才要紧张多了。
若是玄帝臣属，立场可以改变，可是血脉自他出生便烙印在他身上，即便他立时死了，也无法掩饰自己和玄帝密不可分的亲属关系，裴朔雪那样地痛恨玄帝，连带着臣服于玄帝的神仙都退避三舍，对于自己这样的，自当是……更加嫌恶……
凤珩心沉了一下，他忽地不想去看裴朔雪的神情了，微微撇开头，下一秒，裴朔雪带着两分奇异的兴奋拉着青鸾道：“哎——我听蝶妖说他母亲是你们鸾鸟一族的，你听说了吗？”
凤珩转过头，便见裴朔雪眼中闪烁着只有在人间看见新出的话本子才会放出的光芒，拉着青鸾的手一个劲地催促着。
从方才开始一直掌控全局，神色淡然的青鸾居然也怔了一下，反握住裴朔雪的手腕，眼中闪过亮光，“真的？鸾鸟没几只，很好认的，只是我很多年没有和他们联系了，谁啊，居然敢睡了玄帝，还生了孩子，简直是要写在我们鸾鸟家族的首位……玄帝那样凶狠，不会去母留子了吧……”
凤珩现下终于明白裴朔雪为何与青鸾玩得来了，两人的发散思维简直是往同一个方向跑的，尤其是在青鸾推测完之后，两人都齐齐地转过来，用一种“你好可怜，爹不疼娘还没了”的目光盯着自己的时候，凤珩只觉背后发毛。
“他这样的人，做出这样的狠事，也不稀奇。”裴朔雪抓住一切机会，不遗余力地在口舌上表达他对玄帝的嫌恶，“我听蝶妖说，那只鸾鸟尾巴上有一撮白毛。”
青鸾眼中的亮光陡然黯淡了些，握着裴朔雪的手也松了。
“哼，一瞧就不是什么好鸟，哪只纯血的鸟会是这样的杂毛，玄帝也真是不挑……”裴朔雪自顾自地连那个鸾鸟一起鄙夷，没看见青鸾的唇竟有些许颤抖。
“确定是白毛？”
“对啊！”
“尾巴上的？”
“是啊！”
凤珩感受到一点奇怪的氛围在他们之间漫开，下一秒便看到青鸾微微抬起身子，抖出了他蒲扇一般的漂亮尾巴——像是雨后初晴山间的淡青色，一点一点地晕开在青鸾的长尾上，颜色清丽地想让上手抚摸把玩。
裴朔雪不明所以地看着青鸾忽然变了些本相出来，茫然道：“干嘛……”
下一刻，青鸾把自己的尾巴摊开亮在了裴朔雪的眼前，蔓延着的淡青在尾巴尖上化为一撮白色，正立在青鸾最长那根尾羽的尖尖上……
裴朔雪深吸了一口气：“你这个……”
青鸾知道他要问什么，率先开口堵住了他的话，“只有我一只鸾鸟，尾巴上有白毛。”
青鸾清丽的面庞竟隐隐生出几分气急的狰狞模样来，他咬牙道：“我一定要抓出来到底是谁说……”
“所以，你是凤珩的母君？”裴朔雪脑中空白了几秒，喃喃地问出这句话。
青鸾的尾巴毛抖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母君”两个字劈了一般。
“其实……”裴朔雪看了一眼同样震惊的凤珩，咽了一口口水，道：“其实……仔细看看，他与你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青鸾额上的青筋欢快地跳了两下，恨恨道：“我是男的……没化形之前也是公的……”
“我知道……”裴朔雪舔了下唇，还在努力地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是成了神了，什么都有可能对吧……万一他真的是你的骨肉……”
“怎么会有这种可能！”青鸾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你同我说过，你爬过玄帝的床。”裴朔雪认真地看着他。
“我是说过，可我也说过，我没成功。”青鸾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凤珩是玄帝的血脉对吧？”
“对。”
“他是一只鸟对吧？”
“对。”
“玄帝是半人半蛇，除了他的母君是只鸟，不然为什么凤珩会是一只鸟！”裴朔雪果断地大胆推测。
“他确实是一只鸟，也确实是玄帝的血脉，他的母君也八成是一只鸟，但是那只鸟不会是我这只尾巴上有白毛的、被称为昆仑圣子的鸾鸟！”青鸾连珠炮似地说出反驳的话。
裴朔雪默了两秒，“你还圣吗？”
青鸾哑口无言。
屋中一时寂静。
“叫母君吧……”裴朔雪面露不忍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对着凤珩道，“虽然你爹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你娘还是可以的，除了不着调一些，样样都好，以后昆仑山便是你的第二个家……”
“就算！”青鸾一声喝，打断了裴朔雪的话后，噎了一下，才做最后的挣扎，大声道：“我脱光了去爬了玄帝的床，和他睡在一起，恩爱一。夜，生了一个孩子，也不会是他！”
青鸾拉过凤珩的手往裴朔雪手中塞，终于找到了可以立足的反驳点：“你看他的修为，一看就是在我爬玄帝床之前生的！”
裴朔雪顺势探了一下，“咦”了一声，短暂地信了几秒，然后狐疑地看着青鸾道：“除了那次，你有没有爬过……”
“我没……”
“轰隆”一声惊雷，在他们头顶炸响，黑色的闪电游曳在窗外——这是对他们不敬玄帝的警告。
可裴朔雪却把凤珩的手塞回了青鸾的手里，道：“他打了一声雷，他承认了。”
青鸾握着凤珩的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辩驳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的。
“你和玄帝有了个孩子。”裴朔雪也五味杂陈，一时不知道是该祝贺他还是该唾弃他。
“谁的孩子？”一个阴沉的声音忽地响起。
青鸾抖了一下身子，像是被烫到似的忙松开了凤珩的手，得到自由的凤珩往边上挪了挪，露出席潮生一张含着怒色的脸来。
“你和玄帝有过……”席潮生死死地盯着青鸾，咬紧牙关道。
凤珩感受到席潮生身上散发出来的巨大杀气，侧身把裴朔雪挡在了身后。
“没……”青鸾话音未落，天空中又炸了两声雷响，不偏不倚地打断了他的话，倒像是他和玄帝的遥遥应和。
席潮生眸色更深，血纹在脸上若隐若现，像是青鸾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他便会活活吃了他。
作者有话说：
裴裴：青鸾如果是他母君，那我不也得喊青鸾……
青鸾：我没睡成我没睡成！
席潮生（幽怨）：你刚说了，你睡了
凤珩（望天）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裴（接受事实）：凤珩，喊母君吧……（看一眼席潮生）这是你后爹……你亲爹死了。
我（嗑瓜子）：你们神界真乱

第119章 不入魂
裴朔雪眼睁睁地看着席潮生走到青鸾的面前，当着自己和凤珩的面，掐住了青鸾的下巴。
在裴朔雪的印象中，席潮生一直是沉闷的，少语的，他就像是青鸾身后的一个影子，平日里安静地根本不会让人注意他的存在，这般强势的作为真是少见。
当着旁人的面，青鸾有些窘迫，他软声道：“真没有，你不信带着他去验验……你还不相信我吗？”
最后半句话甚至还带了些委屈。
席潮生却不为所动，盯着他的眸子为动半分，手下的力气用的也不轻，霎时就在青鸾白皙的面皮上留下发红的指印，他目光下移，落在那点红上几秒，而后松了手，松手的时候有意无意间抚了一下青鸾下巴上的红痕，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控诉，“你骗我的，还少吗？”
裴朔雪从凤珩挡着自己的手臂空隙里睁大了眼睛，瞧着这两人，心想这真是奇了，回了神界，这两人的地位倒像是换了个个儿，像极了他与凤珩的样子……
青鸾见他松了手，以为席潮生被哄住了，心中松了一口气，忽地眼前一暗，一股熟悉的气味逼近，他蒙了两秒，唇便被衔住了，席潮生近乎在嘶咬，狠狠地啃食着，青鸾“嘶”了一声，很快尝到了血腥味。
裴朔雪耳根红了，手却无意识地扒着凤珩的手臂，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正专心着，眼前一暗——凤珩居然捂住他的眼睛。
裴朔雪不满地哼了一声，只听见水声缠。绵，而凤珩的掌心温热，覆在他的眼睛上，随着他睫毛的颤动而微微拱着，尽量不触到他蒲扇一般的睫毛。
裴朔雪忽地起了些坏心思，赶着钻进凤珩的掌心里一个劲地眨眼睛，凤珩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另一只手按住了裴朔雪的后脑勺，防止他再往前蹭，这下裴朔雪的脑袋正好被禁锢在凤珩的一双手里，再也做不到乱动乱颤。
视觉受碍，裴朔雪的听觉越发敏。感，他听见衣料摩挲的声音，席潮生的喘息声，青鸾的呜咽声，还有……
凤珩一把捂住了他的耳朵，再令人遐想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薄纱，隐隐绰绰的，裴朔雪也没了再竖起耳朵听的心思。
没过多久，裴朔雪的耳朵和眼睛忽地重见天日，他适应了一小会，再回过神来，便看见凤珩居然跟在席潮生的身后出去了。
“他们……”裴朔雪的目光转向青鸾，青鸾正在整理被席潮生拉扯得皱皱巴巴的衣裳，裴朔雪一抬头便看见青鸾眼含水汽，嘴角还破了一块。
裴朔雪猛地转过头，露出已经烧得通红的耳朵。
青鸾轻笑了一声，调笑道：“没想到神君经了情爱一遭，还是这么的纯真。放心，席潮生只是想和凤珩聊聊，确认一下我有没有说谎。”
“怎么确认？”裴朔雪好奇道。他倒是不怕凤珩和席潮生能打起来，就算打起来，席潮生不过是个魅魔，凤珩也吃不了亏。
“直觉？”青鸾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总有自己的判断方法，再说，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总不能愿了我，要不是你在旁起哄，我觉得今日这血光之灾我也受不了。”
青鸾舔了一下嘴唇的伤口，抱怨道：“像只没开化的狼，没有半点好性子。”
“我瞧着，席潮生和在人间的时候大不相同了。”裴朔雪试探着问道。
“你的那位也大不相同，我瞧着性子要比当年要冷得些，好似……不怎么缠着你了？”
听出青鸾口中的调笑意味，裴朔雪撇了撇嘴，可转念一想确实如此，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他虽有人间的记忆，但对他来说就像是在看别人的一生，没有半点情愫残留。我能有什么办法。”
青鸾难得看到裴朔雪吃瘪的样子，忍不住掩嘴笑道：“你也有今日。”
裴朔雪斜睨了他一眼，趁着凤珩和席潮生出去了，问起正事来，“你让景霜和我带话，言语之间像是想要我来救你，这是怎么回事？”
“景霜是这么说的？”青鸾眼中略过一丝惊讶，道：“席潮生是魅魔，这你也知道。魅魔本身就是魔物中最低等卑劣的，时常被养着当做小宠，因此当初昆仑和凤帝联手封印魔族时，对于没有参与其中的魅族并未赶尽杀绝。凤帝身陨，我又出了昆仑，在深海之中的魔族封印日渐松动，魔物们想要寻还存在这世间的魅魔为他们的傀儡，便找到了席潮生，把他从人间掳了过去，好吃好喝地款待着，想要他想从我这里得到解除封印的咒语，我们将计就计，便在此处住了下来。”
青鸾简单把事情解释了一遍，裴朔雪思索了一下，道：“依你所言，魔族还没有出世？”
“哪有那么容易出来？”青鸾给他添上茶，笑道：“我这是在钓鱼呢。”
没等裴朔雪细想，青鸾似是想到了什么，“咦”了一声，问道：“你方才说凤珩的事，凤珩在一旁，我并未多问，你还真以为那漏洞百出的说辞能够瞒得过我，况且我打眼一看，便知道这只玄鸟是魂灵不稳。当年始神大战的时候我还未出世，只是听说当年曾盛行豢养青骨兽，始人可以此剥魂下界，换得寿命，以抗天命，谋得长生……”他觑着裴朔雪的脸色，心中明白他的猜测不虚，继续道：“若真是如此，凤珩是如何成功回神界的？我记得这个世上已经没有青骨兽了，冥府的那只不算。”
“这些年来你贪恋红尘，倒是什么消息都没落下。”裴朔雪叹了一口气，只好向他说出实情，把自己的身份，身负的三根神骨，和让冥王帮着自己存魂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青鸾挑了下眉，对他的身份虽讶异但也在他的猜想之中，因此面上并未露出多大的神情波动，只是看向裴朔雪的眸子沉了几分，“看来我猜对了。那如今凤珩的人魂在你手里？”
裴朔雪稍稍扯开衣襟，把坠在脖子上的小金槐花坠子托在手上给他看，“好在我一直护在私密处，凤珩他才没发现。”
“他不可能没发现。”青鸾皱了眉头道：“本体对魂魄的感应能力极强，你日日在他身边，他根本不可能不知道人魂在你身上。冥王说的渡魂方法固然有道理，可听你说上次差点渡魂……若是不能渡便是不能，不会有半点反应，怎么会有渡的趋势却渡不过去的，你见过还魂的人还了一半魂灵不肯入体的吗？哪里有这样的怪事？”
裴朔雪怔了一下，喃喃道：“可是那次真的只是灼烧着亮了许久，没有渡过去……”
“除非……”青鸾怜惜地看了裴朔雪一眼，道出那个残忍的事实，“是他自己抵抗不让人魂入体，他不想要人间的对你的情感。不想到宁愿不要人魂。”
作者有话说：
裴裴：没爱了……

第120章 浮生梦
裴朔雪一时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从他再见凤珩之后，想尽办法想把人魂还给他，凤珩如今的冷硬与人间判若两人，刚尝到了一点情爱滋味的裴朔雪怎么肯只是浅尝辄止，他带着凤珩去人间有私心，想要凤珩故地重游，是希望他能够想起一些过往，重新喜欢上自己，可如今青鸾的话，无疑于是给裴朔雪泼了一瓢冷水。
原来他不止有着人间的记忆，他还知道人魂就在自己的手上，甚至知道需要什么要的前置条件才能渡魂成功，他在一旁冷眼看着自己极尽所能地讨好他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是觉得自己曾对他如此绝情，现在得到这样的反馈是活该，还是只是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般上蹿下跳，没有半点曾经高高在上的模样。
凤珩若只是失去人间的记忆，裴朔雪可以带着他一点一点地重新记起，凤珩若是难以轻易地动感情，裴朔雪可以竭尽所能一点一点地唤醒他，可如今这个局面，裴朔雪觉得自己实在做不到让一个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爱上自己。
青鸾瞧着他的脸色不好，宽慰道：“他现在本来就没心没肺的，你见过哪个三魂都没有的人能生出情感呢？他现在对你的态度，已经算得上是不错了……”
“你说什么？”裴朔雪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叫做三魂都没有……”
“你没看出来？”青鸾显然没想到自己无意间说出个这么大的问题来，“他体内七魄乱窜，要不是浑厚的修为抵抗着，早就疯癫而亡了，没有三魂镇着不是持久之计，总有一天他会疯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三魂尽失吗？”
“我不知道……”裴朔雪喃喃道：“我以为他只是失了人魂……我连他的天魂和地魂是什么时候失的都不知道……”
忽地，一道灵光自裴朔雪的脑海中闪过，他想起和凤珩人间初见的时候，清玉山上凤珩晕了过去之后，莫名其妙地便失了在昭明寺的一段记忆，连带着与那些人的感情都失了，像极了如今他无情无欲的样子，难道早在那个时候，凤珩就失了天魂和地魂了……
当初裴朔雪以为这是赵鸣鸾对凤珩下的蛊，当时他还奇怪，怎么会有抹去人情感的而留下记忆的蛊虫，现在竟然全连上了，因为早就缺失了天魂和地魂，因此下界的人魂才如此孱弱，以至于在情爱上要么就是巨绝对的冷漠，要么就是疯狂的固执。
那凤珩当年剥人魂下界，根本不是想要以此求得变数，而是为了求死……
只要三魂俱灭，凤珩靠着七魄根本不能维持长久的清醒，很快他就会变成一个疯子，变成一个无知无觉的魔物，最终被斩于神界的驱魔的神仙剑下——而那个路遇癫狂魔物，毫不犹豫地动手杀之的神仙也很可能是自己。
裴朔雪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告诉自己，按照神谕，自己死在凤珩手里之前，凤珩都不会死，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在人间自己一次又一次想要扔掉凤珩的时候，在皇宫中与他针锋相对的时候，在凤珩回神界时为他保存人魂的时候，这些节点只要裴朔雪稍稍犹疑，凤珩可能早就死了。他绝对活不到裴朔雪认清自己心意的那天，若是如此，纵然自己有举世之功，辅佐五帝定四海，可面对无法弥补，无法重来的感情，又会怎样的心灰意冷，怎样的……失魂落魄……
裴朔雪头一次感谢自己在人间没由来的心软和冥界存魂时的坚定，所有凤珩可能陨落的瞬间，庆幸地，自己都做了相对正确的选择。
“那他的另外两魂呢？在哪儿？”裴朔雪声音发抖，他在对自己想象的结局后怕。
“不知道。”青鸾轻声道：“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魂体是否在身边。”
裴朔雪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一切疑问还是要在凤珩的身上才会找到答案。
“那你确定他的本相是玄鸟吗？不是其他什么的，比如说凤凰？”裴朔雪又问。
“是玄鸟。”青鸾笃定道。
他顿了下，问道：“你还在找那只小凤凰？”
早在裴朔雪救下青鸾的时候，他就像本相同为鸟类的青鸾打听过，问他是否见过一只小凤凰，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裴朔雪便不再提起，青鸾便以为他早就忘了。
“有几个瞬间，我恍惚间觉得，他就是当年跟在我身后啾啾叫的小凤凰。”裴朔雪幽幽道：“可我也想过，如果真的是他，为什么他没能认出我来。现在从你这里得到了答案，我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
青鸾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宽慰他，神死身灭，神出世以来还没有哪个神能死而复生的，因此那些人类的转世轮回根本无法用来宽解裴朔雪，就算当做一个念想也不可能。
“这个……”青鸾伸手从桌子下的小阁匣子里拿出一条固魂链子，递给裴朔雪，“几经辗转，这个神器落在了我的手上，正好你来，还给你，以后凤珩找回三魂，可以帮助稳固神体。”
裴朔雪接过固魂链，想起这还是当年为了给小凤凰固魂练的，心中生出一丝怅然来。
——
裴朔雪想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两人许久未见，坐在一起静静地喝了一会茶，闲聊了一会，便见凤珩和席潮生并肩回来了。
两人的面上都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裴朔雪先是扫了一眼凤珩全身上下，见他没有受伤，便收回了目光，凤珩站在了裴朔雪的身边，却发现裴朔雪下意识地在自己靠近的时候往青鸾的方向缩了一下，凤珩微微皱了眉头，凝眸看向他，裴朔雪仍旧和青鸾有一打没一搭地说着话，刻意避开了好几次自己的眼神，无形中，凤珩敏锐地感受到裴朔雪对自己的态度变了。
“既然你无事，那我也不久留了。”裴朔雪打完招呼，便起身和凤珩往外走。
青鸾起身想要送送，却被席潮生按住肩膀压了回去，他吩咐守在门口的魔将送一送，裴朔雪也没在意，跟着引路的魔将原路返回。
裴朔雪刚消失在殿门外，殿中的烛火忽地暗了，青鸾恍若未见，身子更为放松了些，靠在软枕上，笑道：“怎么，还真测出他是我的血脉了？”
席潮生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他坐在青鸾的面前，盯着他悠然自得的一举一动，问道：“是你让裴朔雪过来的？”
“是啊。”青鸾毫不在意道：“他在人间找不到我还是会到处打听的，难道你想让他把神界都问个遍再找过来？那样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席潮生默了一下，青鸾主动靠了过去，双臂环在他的脖子上，依偎在他怀中，一副小鸟依人的温顺姿态，“好了，我们不是早就说开了吗，过去种种，都算过往，我现在不算是昆仑的人了，我会站在你这边的。”
席潮生默默收紧了手，把青鸾紧紧地压在怀中，动作强势，但话中仍带着强烈的防备，“当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当年形势所逼，我也是没有办法。”青鸾慢慢地拍着席潮生的背，哄道。
席潮生努力说服自己去相信他，可过往的记忆从脑海中一幕幕地略过，青鸾那样轻佻厮混，哪里有只钟情于他一人的样子，可当怀中温香软玉温声细语在耳边安慰他时，席潮生闭了眼睛，放纵自己不去追究这么多。
“说你爱我。”席潮生声音微哑。
“我爱你。”青鸾毫不犹豫地将爱意宣之于口，挂在软塌上的纱帘慢慢落下，他被放倒在床上。
在席潮生的眼中，青鸾清晰地看着自己饱含着情意的眼睛，席潮生的手轻车熟路地往青鸾腰间探去的时候，青鸾未曾躲避，甚至微微抬起腰身，任由他动作。
如此缱绻缠。绵的情事他们在海底早做了无数次，过去万年间未曾熟悉的身子都在这短短半年间摸索清楚，席潮生看清了青鸾情动时扑闪的眼睫，青鸾也感受到席潮生滚烫胸膛上落下地汗珠。
海中不知日月，不明阴晴，有限的时间被无限地拉长，无限的时光又在床笫间消磨，恍若镜花水月之中的蘼蘼浮生，一朝天光难落，一朝沧海桑田。
作者有话说：
珩珩：我魂呢？

第121章 林悯春
“这一世他投身在一个林姓富商家，一生不愁吃穿，家中长兄考取了功名，因此林家夫妇对他这个幼子极为溺爱，只需要他一生平安喜乐便行，加之其父母感情甚笃，林父一生只有其母，后宅平和，前院兄长对其他极为爱宠，他本人又生得俊俏，虽被纵出些骄纵性子，但本性善良，颇得同龄人的喜爱，在私塾读书认字以来便广交良友，十七岁于郊外踏青见姜家姑娘，两人一见钟情，两家门第相当，很快定下亲事，十九岁娶亲，和姜月儿感情育有一子一女，未曾纳妾，两人相伴偕老，儿孙满堂之后，双双寿数过百，梦中停寿，一生无病无灾，事事顺遂……”冥王顿了一下，顺着裴朔雪看向桥上那个身影的目光，征询道：“子渊？你在听吗？”
裴朔雪转过头，看见冥王的脸，冥府阴冷的风穿过层层枯骨，一轮血月正挂在当空，那是照亮奈何桥的微末光亮。
裴朔雪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的地方，他记得自己和凤珩沿着海水往下沉下去的时候，凤珩凝出灵罩把他们都拢在里面，因为从青鸾那里得知凤珩早知道人魂在自己身上的事，裴朔雪还在和他置气，因此在灵罩中裴朔雪都站在边边上。
深海之中海水的光泽诡异，四周极为安静，下行的过程中两人都未曾说话，直到……不知什么东西忽地撞上了灵罩，一阵巨大的水流从他们两人之间自下而上的穿过，裴朔雪还没来得及看到凤珩的脸，便被狂暴的水压打了下去，再睁开眼，居然身在冥府，冥王就在面前说什么赵珩转世的事，真是……见了鬼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裴朔雪一面问着，一面暗暗驱动灵力感受着周遭的情况——竟然没有半点异样，眼前的人，周围的环境，都是真的。
裴朔雪顿时脸都白了几分。
“是你把赵珩的魂魄从人间接回来，说要看着他轮回转世的啊。”冥王朝着空中挥了一下手，半是血色半是玄色的天空重罚闪现出金色的字迹，细细地写着赵珩下一世的命途，许多无理的，看着很无厘头的要求都是裴朔雪在人间一时心软的时候磨着冥王加上去的，这件事除了他和冥王两人便无其他人知道，根本不会是什么人冒充冥王做这一出戏。
“你怎么了？”冥王见他神情恍惚，劝慰道：“他毕竟是人类，生离死别是常事，转世轮回是常态，人和神本就是云泥之别，你给了他下一世的平安富贵，也算是了了你们两人之间的羁绊，也不怕再有什么因果关联。”
看着桥上的人踌躇踱步，听着冥王在耳边说着这些话，裴朔雪恍惚中真分不清到底是现在是假，还是之前的过往是假。
或许，凤珩真的是他臆想出来的？在赵珩身死之后，裴朔雪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情，但是人死灯灭，一切都不能重来，他疯魔之下居然臆想出一个凤珩，作为赵珩神界的身份，强行地去温一温难以挽留的旧梦。
不然怎么可能真的会有神能够剥魂下界，还能够活着回到神界……
剥魂……对，剥魂！裴朔雪慌忙去摸胸口，内里空荡，什么也没有，没有记忆里凤珩的人魂……他又手忙脚乱地去摸身上一切能够藏着东西的地方，大大小小的衣裳空隙里全被他摸了个遍，也没有凤珩送给她的珍珠戒指……
他神情似疯似癫，终于在蹲下的时候清晰地摸到了自己的肋骨，那根神骨还在……凤珩的人魂不在，珍珠戒也不在，只有那根在记忆里被用来保存凤珩人魂的神骨还在……
“神君，你怎么了？”冥王吓得不轻，忙蹲下身子查看裴朔雪的状况，他看裴朔雪表现地极为痛苦的样子，但是裴朔雪身上又没有什么伤痕，冥王的手顿在半空，一时间更是不知道该不该把他扶起来。
“我是谁？”裴朔雪眸色转为紫色，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中吐出来。
“神君？”冥王更是不解，不明白裴朔雪在说什么。
裴朔雪无力地捂住自己的眼睛，浑身都在颤抖。
赵珩不是神，自己也没有为他剖骨，因此自己也没有向冥王袒露真实的身份，所以冥王只知道自己是一个“神君”，这般的逻辑自洽只能告诉裴朔雪一个残忍的现实——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一个凤珩。
原来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最后的结局……
如果是这样的，那现在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裴朔雪慌忙站了起来，因为神经抽痛，腿还软了一下，眼前一花，要不是冥王扶了他一把，裴朔雪就要直直地栽在血水中。
裴朔雪堪堪站稳身子，眼前的薄雾也正好散开，他清楚地看到原本在桥上犹豫着不往前走，像是在等什么人的赵珩正站在桥头上往下跳。
“不——”裴朔雪大叫一声，却不能阻止赵珩跳入忘川之中，干脆利落地化为一朵转瞬即逝的水花，沉入水底，投向往生。
裴朔雪往前扑了一下，跌落在血水之中，他们终是未能见最后一面，跪在血水之中裴朔雪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全然没了那副清冷高傲的模样。
与此同时，人间的富庶江南地林家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远远地，似是和裴朔雪的抽泣声遥相呼应，只是嚎啕大哭是为生，默然抽泣是为死。
——
阳春三月，正是草长莺飞，江南的波心湖便在灵台寺山脚下，许多府中的女眷踏青时祭拜佛祖之后便会在波心湖附近赏花踏青，成对的纸鸢翱翔在碧空之上，欢声笑语随着纸鸢的轨迹散开。
一棵有两人合抱粗的大槐树上，一个穿着鲜艳的少年正抵着一根粗枝，嘴里咬着一根狗尾巴草拨开眼前的繁茂的枝叶，够着头往南边看。
“林悯春！在这儿躲酒呢！”一声清亮的少年音从树底下传过来，只见一个穿着富贵，如玉一般的小公子站在槐树下，吃力地从树影重叠的空隙中捕捉到好友那张俊朗的面容。
“嘘——”林悯春朝着树下的好友比了个手势，弯了弯眉眼，“我过会就来。”
树下的少年显然不听林悯春敷衍的话，三两下也爬上了树，小心翼翼地走到林悯春坐着的那根树杈上，带着半边的树叶都在晃动。
“秦远川！”林悯春忙伸手扶住主干，自己横在主干和遥遥晃晃的树杈中间，当做这两者之间的平衡木，才让跟着树叶晃动的少年稳稳地坐了下来。
“你爬上来之前能不能先看一眼啊，这个树杈哪里像是能承受两个人的样子，你也快十六了，也该是议亲的年龄了，能不能稳重点。”林悯春一面说着，一面自个儿往主干上一座，稳稳当当地躺着看云朵。
“哼。”秦远川鄙夷地哼了一声，瞥了一眼悠闲自得的林悯春道：“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你十六岁时候的脾性比我还要野，要不是世叔早早地给你定了姜家的……嗯？这不是姜府的马车吗？”
秦远川“噗嗤”一声笑了，揶揄道：“我说你在看什么，原来是躲在这里看没过门的媳妇呢？”
林悯春笑笑不回应，可翘起来的脚尖微微晃动着，足以说明他此刻愉悦的心情。
“你和姜家小姐约好的？难怪昨日那样地积极撺掇我们今日同来踏青，原来是来给你做掩护的。”秦远川越推理越觉得林悯春被美色诳过了头，没好气地给了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一眼刀，奇怪道：“我听说这姜家的二小姐平日里都冷冷淡淡的，姜家的几个姑娘们都与她不甚交好，也就是你见了一面便当做了宝贝，上赶着让你父亲去打听，我们这儿什么样的温柔美人没有，谁知你偏生看上了这个。”
秦远川还是兄弟意气的年纪，自然理解不了林悯春情窦初开的悸动，林悯春坐起身子，抬手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什么叫做随便一眼，两年前我是……”
“得得得，别再说你们两个寺庙初见时惊鸿一面，见之难忘的故事了，我们兄弟几个哪个耳朵没听出老茧来，你喜欢就好。我记得离你和姜家的婚期也没多久了，你很快便能得偿所愿了，到时候有的你嘚瑟了，能嘚瑟一辈子。”
“知道就好，以后对你嫂子恭敬些。”林悯春抬手在秦远川的头上揉了一把，秦远川立马炸了毛，“别摸我头啊，摸头会长不高的。嫂子就嫂子，我认了还不行吗？”
“哼。”林悯春见秦远川服了软，收回了在他脑袋上作祟的手，顺着树枝就要下去，“时辰不早了，下去再玩一会子，就得回去了。”
林悯春身手快，说完已经下了树，秦远川还呆呆地在树上看着姜家踏青的地方出神。
“瞧什么呢，再瞧你嫂子，我可手下不留情了。”林悯春站在树下半真半假地威胁道。
“不是……那发了性子的马拉的马车……是嫂子的那辆吧……”秦远川张大了嘴巴，指着那个方向，呆怔怔地说道。
林悯春目光一凛，往远处看去，原本三三两两踏青的姜家女眷忽地散开了不少，隐约还能听见嘈杂慌乱的人声，一辆马车疯狂地撞出人群，居然往山上的方向跑了。
上山的路窄小，普通马车的马未受训练，根本不能安然无恙地爬上去，现在又是这马发了性子的时候，极大的可能是会驮着马车甩落，到时候其中的人便会颠落在崎岖的山路上，甚至于滚落到山谷之间……
林悯春此刻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也来不及确认马车内的是不是姜家二小姐，便飞身上了栓在一旁的马，追了过去。
林悯春熟悉这里的布局，当即选了一条可以包抄的路围了过去，可他的速度再快也比不了神志疯癫的马匹，几次都在能挡下的时候堪堪错过，虽然在错过的时候他设法确认了马车中的人就是姜家二小姐，可是听到自己的心上人故作镇定，可声音里都带了颤抖，林悯春更急了，心一横，铤而走险地拍马去了一条人烟罕至的荒废小道上。
雨后路滑，林悯春一面又要快，一面又要注意脚下的路，不多时背后便布满了冷汗，等他再次冲到拐口时，这次终于见到马车还在离自己十几米远的地方，正在飞速而来，林悯春迎面而上，不过几瞬呼吸之间，拍马飞跃，拉住马车缰绳，扭转方向，堪堪把要把撞向谷底的马车拽了回来，可半边马车已经斜着卡在了岩石上，难以拖拽上来，而里面的人也已经被这连番地颠簸惊吓闹得没了声息。
林悯春叫了几声都未曾得到回应，臆测里头的人很可能晕了过去，便只能一面稳住发性的马匹，一面左右张望，想要寻一个支撑点拴住马车，以便他救人。
林悯春吹了个呼哨，自己原先的那匹黑马闻声赶了过来，林悯春卸下它脖子上的缰绳，接在自己胯。下的这匹的缰绳上，这才终于腾出点手，把接长的缰绳拴在了一旁的大树上。
这时，马车里的人居然醒了，发出一点细微的响动来，林悯春重新跃上马身子，掀开马车帘子，探了半个身子进去，把里面的躺着微微呻。吟的少女抱了出来，放在了黑马的马身上，自己低着头想解了身下这匹马和马车的连接，好骑着他带着黑马把人送回去，谁知刚解了一半，胯。下的马不知道怎么又发起了疯，忽地扬起马蹄，没了缰绳又无防备的林悯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跌落马车，沿着山间泥泞的路滚了几圈，却没有一个能着力的地方，最后眼前是一片澄澈的淡蓝湖水随着自己的坠。落越来越近。
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在失去意识的瞬间林悯春只感觉到自己好像被一片云彩托起，全身都软绵绵的，眼睛竭力想要睁开，却只能开一点缝，只有从那条缝隙里似乎看到眼前有一张模糊的脸，唯有鼻尖清清楚楚地闻到了一股只有冬日雪后才能松树下闻到的清冷松木香味。
作者有话说：
裴裴：我这是没睡醒吗？（蒙）

第122章 他人怀
秦远川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山岩边上林悯春晕了过去，众人不敢耽搁，连忙把他送进了医馆，林家人也赶了过来，郎中粗略一看，说并无大碍，可能是惊吓导致的晕厥，秦远川不信这小小的失马能吓着林悯春，嚷嚷着要让郎中再给林悯春看看。
正闹着的时候，林悯春悠悠转醒，郎中问了些症状，又查看了一番他的全身，还是做出只是受到了惊吓的诊断，开了个安神静气的方子，林悯春便同林家人一同回去了。
只是回林府的时候，林府管家死活不肯林悯春再骑马，临时雇了辆马车， 临走的时候，秦远川非挤了上去，待车平稳运动，他便开口问道：“怎么了，你到底怎么样，有事吗？”
林悯春按了按太阳穴，只觉记忆里的清冽松木香像是梦一般，他搓了搓指尖，低头闻了一下，手上只有从医馆里沾染的中药味。
秦远川见他不说话，只是做这些奇怪的动作，越发焦急，“悯春？你不会真傻了吧，要是傻了，这英雄救美可不划算。”
“我好像……是被人救下来的，”林悯春像是听不见秦远川在说话一般，自顾自地说了这么一句。
“救？谁救的你？只有我来救你……”秦远川奇怪道。
林悯春回过神来，这下才像是回了魂，拍了拍秦远川，道：“我没事。”
见着林悯春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情，秦远川松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递给他，“抢了许久，算是给你添添喜。”
当着秦远川的面，林悯春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支攒金的凤凰簪子，一看就是江南一价难求的琳琅阁珍品。
“谢了。”林悯春也没有推辞，把锦盒揣进怀中，“一定来喝喜酒。”
没多久林悯春就要同姜月儿成婚，秦远川寻了这只簪子来也算是给他们成婚的私下礼物。
林悯春并无大碍，姜月儿在床上修养了一段时间也痊愈了，堪堪赶上婚期，两家定好的良辰吉日这才没有辜负。
迎亲的队伍从林家浩浩荡荡地通过姜家，林悯春坐在高头大马上，四周围观看热闹的百姓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耳边欢快的唢呐声夹杂着三三两两的祝贺之语，到了姜家又是一番热闹，半个时辰后，林悯春如愿将心上人带回了府中。
林姜两人皆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可这婚事也未曾过于铺张，就连请酒也只是请了些相熟的人，林悯春随意一扫便是熟面孔。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林悯春在唱喏声中与姜月儿行拜堂之礼，可就在转身第三拜的时候，林悯春余光瞥见在大堂里三层外三层的柱子旁站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倚靠在柱子旁，目光幽远而深邃，蕴藏着浓郁的情感，却又像是一潭深水，让人难以捉摸其中的情绪，只是在触到他双眸的时候，林悯春脑中空了一瞬，而后喜悦的心居然平静地漫过淡淡的伤感。
这个男人站在那里就像是在绚烂的油墨画中闯入的一抹清淡水墨，让人打眼一看便觉得和此情此景格格不入，林悯春静静地看着他，细细地辨别着自己心中奇异的、忽然而生的情感。
林悯春敢确认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清隽男子，可见到他突然出现，林悯春竟然也没有丝毫慌张和惊讶，就好像是他的内心一直在等待着这么一个人一般，就好像是与故友的重逢，见到对方出现的一瞬，心中只有“他终于来了”的释然感，好似他们就合该见这一面。
林悯春停顿的时间太长，就连盖着红盖头的姜月儿都觉出不对劲来，轻声唤了一句，“夫君？”
这轻轻柔柔的两个字像是把林悯春从梦境中一下子拉到了现实，他收回目光，顶着众人的探究的眼神忙与姜月儿行完最后一礼，再急急抬头往那男子站的地方看去——柱子旁已经空无一人。
林悯春微微晃神，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方才是否真的见到过那个男子。
一阵微风吹过，难以在夏日里酝酿出来的清冽松木香忽地萦绕在林悯春的鼻尖，他抬脚想要去各桌子酬谢宾客的腿又似生了根一般顿在了当地。
风似有形，缓缓地给了他一个无形的拥抱，略过指尖又盈了满怀，只可惜这个拥抱只短暂地停留了两三秒，就又消失不见了。
林悯春又站在原地等了一会，直到林父出声，他才回过神来，重新投入到与宾客的觥筹交错之中，只是今夜的玉酿酒若有若无地都带着清冽的松木香味，令人心神摇曳，似梦似幻，难以挣脱。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少少，明天还会有一更～

第123章 江南雪
冥府。
冥王斜支着脑袋，蹙眉翻看着悬浮在半空的金字，半晌才道：“你不该现身的。”
裴朔雪抿抿唇，眼中带着些隐忍的情绪，“我只是想去偷偷看他一眼，一时忘了隐去身形，没想到被他看到了。”
“你们两个人上一世的牵绊太深，在这一世本就很容易再牵扯在一起，现下你让他看见了真容，他的命簿全乱套了。”冥王叹了一口气道：“人转世前的命簿我还能掌控，可落入凡尘之后，因缘际会总会有些相差，这是我无法左右的。你这一现身，他的命路急转直下，隐隐有颓势……”
“这样的颓势应当不会影响他的命盘全局。”裴朔雪打断他的话，直接道：“我要怎么做才能弥补？”
冥王指着悬在半空的一处金字，示意裴朔雪看，“这处便是你掺和进去的一个恶果，若是他能安然度过，便能拨乱反正。”
金字是“腊月二十三，是日大雪，林悯春缠。绵病榻月余，命悬一线。”
裴朔雪心中一惊，眼睛不自主地往那行字的前头看，冥王手一挥，金字消失，裴朔雪什么也没能看见。
“前因后果你都无需知晓，免得再生事端。”冥王道：“只要助他度过这一劫，他便能安老此生。”
“好。”
江南冬日少有大雪，林悯春开了一条窗户缝，倚在软塌上看雪。
门忽地一开，林悯春飞速地落了窗，可还是让来人瞧见了。
“相公的病本就是受了风寒，怎么还开窗吹风呢？”姜月儿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亲自上前稳住了窗户的插销，甚至拿了毯子盖在窗户上，压住自窗户缝中透进来的冷风。
林悯春嘴唇都是白的，却在看到姜月儿的时候扯起一抹温柔的笑来，“江南冬日难得有雪，一时贪看了些，夫人今日不是回娘家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林悯春缠。绵病榻，不能陪着姜月儿回去心中愧疚，姜月儿看出他的心思，温声宽慰道：“反正离得近，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若不是父亲说近日里寻了一个好大夫来，我也不会眼巴巴地赶回去。”
“什么大夫？”林悯春皱了眉头，他忽然发病之后，大大小小的大夫也看过不少，总是不能见效。他倒不是怕起来看大夫辛苦，而是怕姜家心切被人有心骗了。
“你放心，那是一位年逾半百的游移医，疑难杂症见了不少，你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
说话间，门上传来两三声叩门，丫鬟在外示意道：“夫人，大夫来了。”
姜月儿看向林悯春，林悯春点了点头，姜月儿高声道：“把人好生请进来。”
话毕，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背着行医箱，拄着拐杖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
姜月儿把人请到了林悯春的软塌边，林悯春盯着这个老人，方才目光中的柔和荡然无存，他主动向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伸出手，老者胡须颤巍巍的，搭脉的手却很稳，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林悯春手腕内侧的一小块皮肤，似是在发神想着病症。
过了半晌，老者收回手，道：“能治。”妖～精
此话一出，一直在旁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姜月儿松了一口气，忙喊着下人们收拾出客房，请这位云游大夫住下，慢慢地开药方调理。
老人就此便在林府住下，一日三餐药不离口，好在经过他的调养确实有所成效，天一日比一日冷，林悯春的病却一日比一日好，过了新年，又过十五，林悯春已经能下床走动，性命再无碍，只要再细心调理一段时日便能痊愈。
临行前，姜月儿带着人在前院收拾送给老人的谢礼，林悯春看着老人在核对留下的方子，一味一味药材比对清楚、放好，老人向他辞别，林悯春却没应，半晌，才轻声道：“弯了一个多月的腰，到了临走，你还是不愿意以真面貌见我一面，对吗？”
老人收拾药方的手一顿，还是苍老的声音；“林公子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大婚那天，我看到你了。”林悯春话语坚定，“而且你也知道我看到你了。”
老人收拾着药箱，不发一言，像是没有听见林悯春的话一般。
“你到府上给我看病的第一天我就认出你了。”林悯春看着老人加快了收拾药箱的动作，语气也跟着变快，“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认识我？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
林悯春的话卡在了半路，因为老人忽地抬头，他对上一双深沉又含着万千情绪的眼睛。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老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继而背起药箱，转身往外走去，“不问过去，不问来处，不问因果，不问人心，才是永寿长久之道。”
在老人身后，林悯春极轻地笑了一声，“你知道我为什么病的吗？”
老人推开门，没有半分迟疑停顿。
“我的窗户外种了一棵松树，我总是盼望着一场大雪，能雪压青松，赠我一缕清冽的清雪松针香味，只可惜江南少雪，十余年间竟然只有你来的时候才下了一场大雪。”林悯春目光空洞地看着一处，神思恍然，自嘲地说了一句不搭前言的话，“可我的夫人，是我求娶进来的，是我曾喜欢到非她不可的，可就因为一场不知什么时候能落下的大雪，我便成了我曾最厌恶的人，大夫您知道，有什么方子能救吗？”
“雪化终有时，林公子会和夫人和好如初，相偕百年的。只要……忘了那场雪。”

第124章 “只看我”
林悯春这场病来得汹涌，去得却比想象中还要轻巧，还未出正月，便已然大好，唯一不足的是，许是病中烧坏脑袋，如何得病的，如何医治的，他竟然忘得一干二净。
好在这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记忆，缺了也没什么，林府照样阖家欢乐，林悯春和夫人姜月儿的感情愈发亲厚，开春时姜月儿肚子里便怀了他们的孩子。
从此，林悯春一路坦途，夫妻和睦，未有相疑，几个孩子也都健康平安地长大，林悯春年岁越大，林府却愈发热闹起来。
又是一年春景好，这已经是林悯春的第五十六个春天了，林府照旧在阳春三月出门踏青，一家十几口人雇了好几辆马车去了波心湖畔。
正是正午阳光最好的时候，细碎的阳光似金箔一般洒在湖面上，随着风动摇摆跳跃，林悯春带着姜月儿坐在一旁，看着几个小辈在比着放风筝，一时间有高的压了低的了，免不了厮闹起来，红着眼睛抹着眼泪蹭到林悯春膝下告状，林悯春含笑看着，无论高低对错，皆从随身的银袋子里掏了些碎银子出来哄着，姜月儿见不得他如此溺爱，在旁是在看不下去的时候，总要说上两句，说这个做哥哥的仗着个子高欺负年纪小的，怎么还能给赏呢？林悯春只是笑笑，说一年中这样好的春。光难得见，只要不闹得出格，大家欢欢喜喜地过个暖春，除除冬日的寒气，何必这么拘礼呢？
说完，林悯春竟也像个孩子一般，站起来去了孩子堆中间，拿出自己五十五岁寿辰哥哥送的玉佩，要去同那些还不到他胸口的小孩子们比一比放风筝，姜月儿无法，只能在旁边无奈地笑笑。
岁月如春阳浮金，凝聚成光影，跳动在林悯春的脸上，就连岁月也格外偏爱他一些，明明已经是年过半百的人，可笑起来的洒脱瞧着要比同龄要灿烂许多，一看便知道未受过什么磨难，眼中的纯澈依旧还像少年时一般。
在树影的暗处，裴朔雪白发枯黄，面显老态，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林悯春一家。
冥王的传音还在耳边督促：“今日的时辰到了，你再不回来，就隐不住身形了。”
裴朔雪逆天而为，抹去了林悯春对自己的记忆，从而遭到反噬，原本，残存的灵力几乎全没了，如今只能勉强维持着人形，每日隐身在林悯春周围，看着他一家和睦，满堂欢笑。
几十年如一日地看着林悯春，看着他美满，裴朔雪心中的滋味从释然到嫉妒，再到隐隐的恨，越发遮盖不住的不甘，裴朔雪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变了，这样的改变对于从前的他有如蛇蝎，对于现在的他却成了能维持他活下去的罂粟，看着林悯春照着自己写好的人生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原本应该得偿所愿的，可裴朔雪却并不快乐。
他无可救药地发现自己对这个人的感情要比他想象中的要深许多，深到就算知道林悯春是赵珩的转世，与赵珩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也忍不住想要去彻底地拥有。
裴朔雪想起林悯春说自己荒诞可笑，成为了自己最看不上的人，于裴朔雪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他是坚定的轮回转世便是另一个人想法地推崇者，可也忍不住在林悯春身上去找细微的、和赵珩相似的地方。
在赵珩在世的时候置之不理，却在他离世之后，疯狂地从他的转世上找寻旧日的痕迹，裴朔雪没有一刻不唾弃自己这般卑劣的行径，甚至自私疯狂地想过把赵珩的记忆转给林悯春，这样变态的念头终究只出现了一瞬，便被裴朔雪的理智给打了回去。
他早就放了手，如今自然也没有资格再去求些什么。这是他要来的一世，原先以为是对赵珩补偿的一世，现在看来却是对他自己的惩罚。
裴朔雪没有给回应，冥王在那边急了，“裴子渊！回来！”
他静静等了两秒，裴朔雪那边没有半点声息，正当他不知怎么好的时候，忽地听见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响起。
“这位老伯……”来者迟钝了一下，好似在迟疑如何称呼裴朔雪，“是身体不适吗？”
“不是……”裴朔雪散尽了最后的灵力，没能维持住隐身的状态，就在林悯春放风筝附近的树后被发现了，看见近在咫尺的脸，裴朔雪努力地扯起一抹笑，温柔道：“不是，就是路过此处，有些口渴了，坐在这儿歇息一会……”
“口渴？”林悯春忙唤来家丁，递给裴朔雪一壶水，顺势靠着裴朔雪坐下的地方坐下了，同他闲谈，“老先生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一个人在此处？”
“从……蜀州来的。”裴朔雪喝了一口水，耐心而温柔地回道：“曾经有个伴，后来家中就只有我一个了，便出来到处走走，你……过得怎么样？”
“我？”林悯春没想到他一个如此落魄之人还能关心自己的境遇，可又不能说得太欢快，怕引起眼前人的悲伤之情，便笑答道：“挺好的，大半辈子都过去了，都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裴朔雪重复了一遍，当真像是个喜欢反复说话的老人一般，“那挺好的。”
“多谢你的水……”裴朔雪扶着树干站了起来，还给林悯春，道：“你以后的每一世都会很好很好的。”
林悯春以为这是他的祝愿之语，笑着答谢了，看着裴朔雪走远之后，又回到那群欢闹之中放起风筝来。
在他未曾看到的地方，裴朔雪脚下一个踉跄，顺着山坡滚了下去，停下之后化做一只白毛小兽，蜷缩在杂草碎石之中，不动了。
他用他剩下的所有……灵力，神骨，所有能拿出来的东西去换林悯春生生世世都能顺遂安康，有着“没有扶持完五帝成圣就不会死”的免死金牌，他放肆、大胆地折腾自己，自虐地感受着赵珩曾经历过的一切。
在赵珩的一世，他看着赵珩白发枯骨，在林悯春的一世，林悯春看着他白发鹤颜，活得像是个妖怪，也算是两相抵过，只是内里的不甘和情感上的愧疚和渴望，终是不能以这样的方式弥补，他也再没有得偿所愿的机会。
在即将昏死过去的时候，裴朔雪躺在地上，无声地凝望着湛蓝的天空变得灰白，而他以为曾在梦中才会出现的东西居然凭空落在他的脸上，坚硬冰凉的珍珠戒指砸在他的额头上，猝然的疼痛让他紧紧闭上眼，再睁开，周遭景色骤变，眼前竟然是凤珩焦急的一张脸。
“凤珩？”裴朔雪几乎不敢相信，他伸手覆在了凤珩的脸侧，温热的皮肤像是一股汹涌的热流，顿时暖了他的五脏六腑，恍若隔世一般的心中震颤却还未曾停止。
他猛地坐起来紧紧地抱住了眼前的人，而反常地，凤珩也紧紧地回抱住他，他们贴在一起的胸膛跳动着同样喧嚣的心脏，分开时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汹涌的情绪。
未加掩饰的炙热情感流动在彼此的眼中，裴朔雪此刻无瑕顾忌凤珩为何忽地就有了烟火气，环着凤珩脖颈的双臂下压，送上一吻。
......（略）
......
裴朔雪看着那团金色的魂火跳动在凤珩的胸膛中，又消失在他的心脏处，与此同时，属于赵珩那份倨傲和偏执一点一点回到了凤珩的身上。
他死死地压着裴朔雪发泄着，执拗而又固执地让裴朔雪在支离破碎的亲吻中喊他的名字，逼着他在目光迷离，眼前模糊的时候也要看着他的面容。
“看着我。”只是从身体的占有还不够，他要裴朔雪整个灵魂都心甘情愿地臣服自己，“只能看着我。”

第125章 缱绻后
当心跳随着两人相贴的热气散开平缓下来，裴朔雪窝在凤珩的怀中犯困，可一时又不敢闭眼，梦中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裴朔雪生怕一闭眼再睁开，眼前这个人又是幻觉。
余光瞥到裴朔雪的脑袋都一点一点的，但是还时不时地抬头看自己一眼，凤珩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柔声问道：“不累吗？”
裴朔雪点点头，又很快地摇摇头，他本就是个懒人，累极了更加懒怠动，就连方才的清理都是凤珩抱着他一点一点哄着弄完的，此刻早已精疲力尽，窝在凤珩的怀中更是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
“凤珩？”裴朔雪惴惴不安地又喊了一遍，凤珩“嗯”了一声。
“你是真的吗？”裴朔雪的手在凤珩身上一阵乱摸，直到摸到他的心脏处，感受到还回去的人魂在他心脏中有力地跳动着，便把耳朵贴在他的胸上听着。
“你在秘境中看到了什么？”凤珩问道。
“秘境？”裴朔雪愣了一下，对凤珩的论断表示怀疑。
“除了那位青鸾尊者，谁又能造出这么逼真的秘境呢，还是双重境。”除了他们栖身的巨大荷叶，四周皆是清澈见底的水，百步开外便是灰蒙蒙的雾气，凤珩环顾了一遍周遭，道：“这层困住我们的秘境造得潦草了些，一来是隐藏在深海之中，本就难以判别，二是我们一到这层秘境的入口，便有下一重秘境等着我们，那层秘境可造得生动万分，就连你也能深陷其中，说来……你看到了什么？”
裴朔雪还没消化完这两个秘境是青鸾造的这件事，凤珩这么转过弯的一问，让他差点没能刹住，“我看见你……”
“我怎么了？”凤珩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看进他的眼睛里，“方才你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你喊了别人的名字。”
别人？裴朔雪甩开脑袋，用下巴尖把凤珩的手撞开，他在天地之间活了几万年，从来没动过情爱的心思，怎么可能当着凤珩的面喊旁人的名字，况且他虽被凤珩欺负得昏昏沉沉的，可一直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怎么会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赵珩……”凤珩微微笑了，“还有一个……林悯春，是谁？”
“林悯春”三个字出来，裴朔雪原本笃定的心又迟疑了，他刚从那个秘境踏出来不久，根本没和凤珩说过“林悯春”的事，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难道真的是自己意识不清的时候透露出来的？
“咳——”裴朔雪状似不经意地掩了嘴，做出一副被风冷到了的弱小模样，意欲蒙混过关。
凤珩“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说了一句状似警告又不带着愤怒情绪的话，“我不是赵珩。”
“知道，知道，你上次就说过了。”裴朔雪在他胸口蹭了蹭，像极了一只卖乖的猫儿，“那你……看到了什么？”
凤珩的目光躲闪了一下，道：“没什么，要是我也陷进去，怎么能把你叫醒。当务之急，我们得看看怎么出去，你与青鸾尊者交好，可知道有什么破解之法？”
裴朔雪想着总不能把当年他如何把青鸾捡回来，又把他扔出去的前因后果给凤珩讲一遍，况且小凤凰的事情也不是好说的，尤其还是在面前这个才警告过自己“我不是赵珩”的人。
连人间自己的醋都要吃上一吃的人，知道了青鸾和小凤凰的事，可有得厮闹了，还是先瞒着再说。裴朔雪看着凤珩，就像看着一只刚炸完毛，被自己哄好的小狮子，满脑子都是才哄住软和了些，别让他再炸毛的心思。
“我和他不算熟……就很久很久之前在神界打过几次照面，之后便是人间再遇……在进奇珍阁门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些过去的往事，情状逼真，按你的说法，那也是青鸾设下的秘境？”裴朔雪想起了在人间的往事，细细琢磨着，自言自语道：“可当年青鸾从昆仑山的时候据说修行惫懒，大不如前，配不上圣子之称，才做了一个散修，而观今日的秘境比人间的、还有须弥秘境，都要精进许多，一点也不像传言中那般是他修行不精出来的。”
“确实，外头这层说他是秘境，不如说是结界，我试过了，根本打不开，看来他只是想我们困在其中。”凤珩拉了拉裴朔雪身上的衣裳，回道。
“可能外头有什么变故？”裴朔雪想到席潮生那赤。裸裸地极具侵略性的眼神，这样的眼神他不是没在席潮生眼中看到过，只是那是在人间，在青鸾看不到的地方，他才敢隐忍地露出一丝半点的隐晦深意来，像那日一般在青鸾面前如此放肆的，在人间从来没有过，而且按着青鸾自视清高的性子根本不会放纵一个床笫之人如此放肆。
裴朔雪下了定论，“我觉得席潮生有问题。”
凤珩顺着裴朔雪的头发，从另一个角度想了一下，道：“像是这种秘境、阵法、传送符篆之类的，都和施法人息息相关，若是席潮生有问题，青鸾是出于保护我们的态度才把我们困在此处的，当他和席潮生对峙的时候，总会损耗其灵气，到时候这秘境维持不住，自然会坍塌。”
说实话，裴朔雪倒真没觉得自己和青鸾的关系能好到这种地步，况且，若是青鸾真的想要让自己置身之外，当初就不会让景霜告诉自己他现今所处之地，让自己来寻他。
况且裴朔雪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值得青鸾图谋的地方，倒是凤珩……他似乎听青鸾说他们之前便有过一面之缘。
“当初你和青鸾在北洲玄帝的宫殿中见过，那个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青鸾会不会是冲着你来的？”裴朔雪问道。
“不会。”凤珩先是笃定地否认了这种可能，而后又道：“当初我和他连一个照面都未曾打过，顶多就是照他所说，是他见了我一面，而不是我看见他，而且……当初的记忆变得支离破碎，似乎不甚明了。”
又是记忆出了问题，裴朔雪心疼地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尊破碎后又被强行粘起来的瓷器，忍不住伸手拍拍他的脸，软声道：“没事，慢慢找回来。你上次说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凤珩垂眸在裴朔雪的手中蹭了蹭，闻到他指尖熟悉的松木香味，侧头啄了一口他的掌心，低声道：“找到了。”
裴朔雪一直以为说要出中洲找什么东西是凤珩的一番说辞，没想到还真确有其事，“找到什么了？”
裴朔雪坐在他怀中，仰着头，一双明眸亮晶晶地看着凤珩，一副好奇至极的模样。
人魂重归自身后，过往冰冷的记忆有了温度，牵动了情感，凤珩轻而易举地联想到在人间的时候，裴朔雪就是这般，对一些中意的新事物极为好奇，只是这样的专注眼神从未在人间的赵珩身上落下过而已。
“没什么。”凤珩低头蹭了蹭他的鼻尖，“睡一会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呢。”
裴朔雪把手锁进凤珩的手掌中，乖巧地闭上眼睛，秘境中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深蓝，当他们不说话的时候，格外宁静幽远，他们十指相扣，裴朔雪安心地沉沉睡去，凤珩抱着怀中的人仰头看着与水面无甚差别的天空——细微的白光似是蚕丝，短暂地在其中盘桓绵延，又很快消失在肉眼可捕捉到的地方。
在秘境之外，深海之中的魔族栖息地，早就风云变化，尸横遍野。
作者有话说：
珩珩：我不是赵珩，别把我当成他
裴裴：难道不都是我的ip吗，大lp，小ip
珩珩：谁大谁小？

第126章 鸾翅断
血水自青鸾的衣袍中落下，风雨瓢泼一般从断了半边的殿宇砸下，愈发冲刷得他身上的血痕淡淡。
他跪坐在半边完整半边残落的宫殿中线上，苍白的脸上充满着绝望，他的身后坐着一位黑袍金冠的男子，戴着银色的面具，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感受到他自上而下散发出来的魔气和威压。
外头的雨声混杂着杀戮哀鸣声，电闪雷鸣之中雨丝都带着血腥味，青鸾的全身早已湿透，凌乱的头发成缕一条一条地挂在脸侧——席潮生持剑刺入守门的最后一个魔兵，踏进门槛的时候正对上青鸾哀切的眼神。
他从来没有看到青鸾如此落寞的样子，心中猛地一疼，怒目转向黑袍金冠的男子，吼道：“魔君为何毁约？”
“呵。”被称为魔君的男子从座位上站起来，轻蔑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青鸾，而后当着席潮生的面踩上了青鸾的背，青鸾被迫压得整个人都几乎都贴在地上，不能动弹。
“潮生，走……”青鸾的声音被魔君猛地加深的力道逼得把最后一个字节尾音咽了下去。
“魔君！”席潮生暴喝一声，手中长剑瞬时悬在半空，变成数以万计的剑魂立在魔君的四周，剑气外溢，撩动着魔君的发丝，斩落一缕，顺着青鸾的脸侧落在血水之中。
魔君微微凝眸，原本席潮生杀尽的魔兵血肉之躯化作魔气，又重新凝聚成比方才高大三倍多的魔兵，立在了席潮生的身后，一个个举起战斧，垂眸看着在他们眼中状似草芥一般的席潮生。
“裴子渊是你叫来的，你说是谁毁约在先？”魔君忽地原地分化出一个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猛地向前逼近席潮生，垂眸看向他，咬牙问道：“本座对你已经够仁慈，够忍让了，你以为你不愿本座上你的身，本座就无可奈何了吗？”
席潮生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看向青鸾，在触到青鸾怔怔的眸子便知魔君的话青鸾是听见了。
魔君的分神了然地回头看了一眼青鸾，而后又转过来狞笑着对席潮生道：“你其实很想我能进入你的身体吧，这样你不敢做的我都能帮你做，你内心深处最想达成的心愿我也能替你完成，只要让我和你融为一体，我们便是这天宫无法小视的尊主，天界五洲凭什么没有魔族的一席之地，又凭什么不会有魔尊成圣呢？到时候这只你想死死握在手里的青鸟我也会帮你建一个金笼，牢牢地把他锁在里面，让他见到的人只能是你，所有让他不悦的事情都是我做的，等你和他温存的时候我便把身体还给你，你只需沉溺风月，长相厮守，怎么样，够吗？”
“若是不够，曾经那些他碰过的，碰过他的神仙妖人我都一一抓过来给你，你想要泄愤的时候便可以随意鞭笞解气……”
魔君的分神被席潮生猛地一抓，散成几团黑雾，又在空中汇聚成三团，竟径直自席潮生的额头和两边的太阳穴冲了进去。
“潮生！”青鸾惊叫一声，想要扑上去，在他身后的魔尊真身立马放出魔气，把他的手脚都禁锢在地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席潮生的眼神从坚定慢慢变得动摇，瞳孔也在涣散中变成了墨绿色，那是与魔尊同样的瞳色。
席潮生手中的剑落下下去，落下的瞬间环在魔尊真身周围的剑气也敛了个干净，神魂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撕扯，席潮生一时间眼前发白，外界的声音也都在耳边消失，整个人就像是困在了一个真空的世界一般，在寂静到极点的空白中，席潮生的精神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摧毁坍塌。
席潮生的眸子挣扎着想要变回本色，瞳光忽明忽暗，他单膝跪在地上，痛苦地抓着地面，青筋暴起的手指扣在地板上，恨不得将其抓碎。
不多时，席潮生额上满是汗珠，而那三缕魔气也终于被他逼出了体内。
像是窒息之人忽地被人从水中捞出，席潮生猛地吸了一口气，眸色又恢复如初，他冷冷地看着魔尊，嘲讽道：“你……上不了我的身。”
魔君不怒反笑，“他之前说，本座还不相信，果然，你确实是我最好的容器。”
他撇下还趴在地上的青鸾，目露渴望和欣赏朝着席潮生走过去，随着他一步步地逼近，空气似乎都胶着了，席潮生惊觉自己的双脚居然像是固在了地上，没有分毫能够移动的可能。
“本座知道你能力的上限，可你却不知道我的，一直以来，本座只是不想伤了你这个器皿罢了。”魔尊自黑雾中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席潮生的脸，席潮生厌恶地撇开头，却能感受到那只手像是蛇一般，冰凉地在自己的面颊上抚触，像是在摸一件合心意的上好瓷器。
“本座对你，算是忍耐了，你为何要背叛本座？你以为叫来裴子渊，他就能帮你解决掉本座吗？”魔君咬牙道：“你以为本座是怎么能从深海中出来的，当年凤帝和昆仑山联合封印本座，本座才险败被封，就因为你这个小小的器皿感应，本座便能从中出来了？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魔君冷哼一声道：“泱泱天下，神绝五洲，真正能左右任何人生死的只有那个疯子，你想用裴子渊来阻拦我们的计划，实在是太想当然了。”
“当然，本座还要多谢青鸾尊者，替本座养出个这么个又傻又合心意的器皿来。”魔君似是感受到了身后的危险，回头的瞬间变手掌为爪，扼住了来人的咽喉。
不知什么时候，青鸾竟然挣脱了魔君设下的禁术，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魔君的背后，可惜还是被他发现了。
青鸾的脸顿时浮现出窒息的红色，魔君垂下眸子，以一种看蝼蚁的目光看着他，嘲笑道：“当年西王母座下的圣子之首，居然为了一个男人，自毁道心，弱成这个样子……”
青鸾面色几变，几乎要在他手心中晕倒，席潮生见状眸色一凛，忽地爆发出强大的剑气，凌冽的剑气瞬间斩断了魔君钳制住青鸾的一只手臂，青鸾掉在了地上，捂着脖子吃力地抬起头看见魔君不可思议的眼神转向席潮生。
青鸾吐出一口鲜血，还没来得及缓一下，魔君被砍掉的那只手又重新长了出来。
暴涨的魔气让天地失色，万千雷霆当空炸响，昭示着魔君地愤怒，青鸾临空浮了起来，魔气顺着他的方向扑过去，很快就把他淹没在重重黑气之中，席潮生只能看见在浓重的魔气中有鲜血一点一点地滴落下来，在地上慢慢汇聚成一小滩。
“放了他。”席潮生像是认输一般，收起了所有的剑意，把自己整个人最致命的弱点全数暴露在魔君的眼前，“你要的，不过是这副躯壳，我给你。”
魔君顿了一下，似是为了试探席潮生，放出一缕魔气钻进席潮生的心窍中，席潮生果然没有抵抗，魔气很快地侵蚀了他的心脏，在鲜红的表面上蒙上一层细纹一般的蛛丝。
心脏很快被包围，席潮生感受到自心脏里慢慢地有什么东西遮蔽了心跳，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和不适，魔气的侵袭在短短的时间内摄取了席潮生身体的控制权，轻车熟路地沿着他的心脏流向肺腑，最后蔓延到他的全身。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遥远的记忆中慢慢苏醒，席潮生不适地摇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眼前像是蒙了一层雾，这层雾越来越浓，很快就让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听见一个重物落地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青鸾的闷哼声——似乎是青鸾被魔君扔到了地上。
魔君往前走了两步，手掌中源源不断的魔气涌出，环绕着席潮生，像是一个茧一般扒着席潮生的全身上下，很快，席潮生便蔫着身子，头也垂在了一边，变成了一具合格的、没有思想的器皿。
魔君满意地扬起嘴角，抬起席潮生的下巴，看着他空洞无神的瞳孔，撕开他胸。前的布料，露出被蛛丝爬满的皮肤，以手指为尺，丈量到席潮生心脏的正中央，尖锐的魔爪划破席潮生的皮肤，刺了进去。
利爪入肉的声音清晰可见，滚烫的血喷溅在魔君的脸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血腥味让魔君愈发兴奋，他触到了那颗跳动的心脏，忍不住更加往里伸手想要将其控在掌中。
跳动的心脏就在他的手掌上，魔君却像是被人定住了身子一般，再不能往前动作分毫——横里伸出一只青筋布满的手，发着抖却带着毋庸置疑的气势握住了魔君想要往里探的手腕，在他的手触到魔君手腕的瞬间，发出“滋啦”的响声，魔君的手腕很快就被烫下一块皮来。
“你……”魔君惊异地发现他身体内的魔气像是被席潮生吸引了一般，正源源不断地往他身体里送，原先缠绕在席潮生周围的黑气也慢慢下移，顺着两人的衣角相连处爬回了魔君的身上，自他的脚下开始重新织造一个困住他的黑色茧子，而输送到席潮生身上的魔气在进入他体内之中转化成白雾重新从席潮生胸。前的伤口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像蚕丝一般绕着席潮生的身体。
一黑一白，失去和掠夺，两个茧子在飞快地各自形成着。
这是比魔君方才夺身子还要快的速度，魔君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在消解，他成了供养席潮生的养料，面具从脸上掉下来，露出一张即使苍老干瘪但是仍然能看清和席潮生长得一模一样的脸来。
“你竟然是……”魔君最后的话还没能说完便变成了一张人皮，彻底被困在棉絮一般质感的黑色茧子里。
魔君的气息彻底消失在这天地之间，席潮生感觉到自胸腔散发出的灼热像是一团活火，慢慢地游走了全身，当他感受到内里一阵强大而磅礴的精纯之气时，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青鸾？”透着厚重的白色茧子，席潮生以为自己眼睛还没恢复，只敢颤着声音去喊他挂念着的那个人。
他不清楚方才魔君把青鸾伤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青鸾此刻是否还有意识。
“青鸾……”没有得到回应，席潮生急了，又唤了一声。
寂静之中，他听见了悉悉索索，似是草木生长才会发出的极轻的摩挲声响，一道剧烈的金光闪过，而后蔓延到整个眼眶，像是金色被平铺到外头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
“是你吗？青鸾。”席潮生小心翼翼地问道：“魔君他……死了，对吗？”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席潮生心中忽地涌出一种极为异样和排斥的情绪来。
“没有。”他听见一个声音像是梵音一般回荡，那是青鸾声音的底色，却要比他往常的声线多了些庄重威严的音色，叫席潮生不敢确定说话的人是不是青鸾。
席潮生涌出强烈地想要见到青鸾的冲动，而他心念一动，周遭束缚住他的茧子居然就此脱落，一把剑自外破开白茧，席潮生就着露出金光的缝隙扒开，立刻被扑面而来的威压逼得闭上了眼睛，待他走出白茧，再次尝试着睁开眼，他已经辨别不出身处何处、辨别不出白天黑夜。
像是重新到了一个独立的空间，刺眼的金光从四面八方威慑过来，席潮生努力睁大眼睛看向地上——青鸾不在地上。
他再抬起头迎上刺眼的金光，血色默默在他眼中流淌，覆在他的瞳孔上，减轻了外界的强压。
就在席潮生斜上方的地方，一对巨大的青色羽翼大张着，金色的流光顺着青鸾羽翼的舒张隐隐流动，他的额间显出一朵旋转着的镂空莲花，一只金眸正垂着睥睨着地上的人，另一只蓝色的瞳孔静静地平视着前方。
“别来无恙，魔尊。”青鸾女相温柔，眸中透露出的倨傲神情却像是昆仑山上久久不化的冰雪，圣洁和矜贵同时在他身上体现出来。
“你说什么？”席潮生蒙了，他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想要离青鸾更近一些。
青鸾微微动了一下翅膀，从翅膀上漫出的微风顿时卷起巨大的风声，落到席潮生的脸上，扇得他往后退了好几步，在他侧脸上留下一个明显的掌印。
“还没醒呢？”青鸾冷冷地落下一句嘲笑。
没等席潮生反应过来，他捻决成羽，数以万计的飞羽似是箭一般飞向席潮生，席潮生下意识地用手肘挡了一下，手肘划过空气的瞬间凝聚出一个光罩，刚才划破茧子的长剑挡在了他的前面，剑气迸发，迎着青鸾的箭羽发出。
电火之间，“噼里啪啦”的交锋声响起，两者交汇在空中划出数不清的刺眼华光，最后各自隐隐形成两个抵抗的光罩，在半空中角逐着。
一声清亮的鸾啸声划破长空，不相上下的对抗被这一声划出了缺口，磅礴的灵气和魔气撞破后化为火树银花一般的流金四处散落，流火迸溅在被破了光罩的席潮生身上，在已经破烂的衣裳上留下燃烧的痕迹。
光罩破开的瞬间，席潮生的剑万千剑气归一，直直朝着青鸾的面门而去，青鸾捻决手指间浮现出一朵莲花，飞速向前的剑尖抵在莲花心上，青鸾徒手两指夹住了剑身，皮肉绽开的焦味顿时在他鼻尖弥漫，而与此同时，青鸾强大的修复能力萦绕在他触碰剑身的皮肤上，在两股力量的角逐中，青鸾微微皱了眉头，甩开这把剑，剑被甩落到地上，入里三分，发出不甘的剑鸣。
与此同时，席潮生连连后退了几步，吐出一口鲜血，看着地上颤巍巍的一口黑血，席潮生的灵台忽地像是被洗涤了一遍，脑中开始飞速闪回许多他未曾见过的片段。
是昆仑雪山之巅上，他与凤帝对峙，一剑破百鸟之后，一声清越的鸾鸣声当中破开他的剑心，强势地加入这场战斗；
是在深海之中沉睡数万年的悔恨、不甘、仇恨、妒忌，万千情绪的交杂中还留有一片清澈灵池，灵池中正啄洗羽毛的鸾鸟朝着他叫了两声，亲昵地蹭过啄了他两下，发出鸟喙敲打在金属上的声音；
是更早的时候，有香鬓云丛之中的雀鸟歌舞，觥筹交错之中有一个躲在铜鼎后偷偷哭泣的小雏鸟……
被他遗忘的，数万年被封印在深海之中的记忆飞速倒退着让他温习，这是死去的魔君都未曾翻开过的记忆，此刻却深刻地一幕幕烙印在席潮生的脑海中。
剑吟一直在催促席潮生站起来，它重新凝聚在席潮生身前的护罩已经有了裂痕，而它的剑身也隐隐渗出黑血。
所有回拢的记忆全数终结在一片混沌之中，耳边是死一般地寂静，席潮生从一片窒息般的寂静中寻到了自己的出处。
万千嘈杂之声收紧的一刻，他脑海一片空白，空白之后便是彻骨的冷静和清醒。
“诀天！”席潮生终于想起了那把剑的名字，他慢慢地站了起来，鸣啸的长剑受召回到他的手上，原本破碎的护罩瞬间光滑如新，诀天剑也在他握上了一刻发出血色的华光。
席潮生拨开护罩，像是掀开了一片银色的帘子，孤身站在了青鸾的万千箭雨之中，飞羽到了他的周遭都弯曲成奇怪的形状，纷纷跌落。
席潮生漠然地抬起头，额间的恶纹顺着眼角长满了半边脸，像是破碎的血瓷，他执剑一劈，巨大的水刀冲破金色的羽毛削掉了青鸾的半边翅膀。
“尊者，好久不见。”完整的席潮生对万年不见的故人发出问候。
青鸾跌落在地上，巨大的羽翼铺了满地，鲜血顺着断裂的翅膀面流淌。
作者有话说：
打起来！打起来！

第127章 圣子往
远在万里、漂浮在海上的昆仑山正殿中，巍峨的圣子神像忽地断了一只翅膀，已经往殿门外走的西王母顿了步子，回头看了一眼破碎一地的碎裂石块，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顺着雕像的位置慢慢坐了下来，任凭华丽的袍子拖曳了满地。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西王母一人。
这安放历代圣子神像的殿宇一直只有西王母和圣子能够进入，如今昆仑山已经失去庇佑他们许久的圣子，而新的圣子还没有被选出，常年来便只有西王母一人过来。
每一代选出的圣子都是承天道功德，有庇佑之责的青鸟，这些久久陪伴着西王母的青鸟就像是她的孩子一般，原先，青鸾也只是其中最普通，最不显眼的一个。
神的一生漫长而孤寂，女娲因此造出始人陪伴自己，而她也承担了始人叛乱带来的反噬，早早身陨，西王母没有这样大的胆量去创造一个新的生物出来，便常年与自然动物为伍，昆仑山中多奇绝树木，加之梧桐生得极为壮大，就连凤帝也曾来此休养生息，追随凤帝而来的鸟类便越来越多。
长久以来，西王母得了天道庇佑，可选青鸟为圣子，保佑昆仑山长常年青翠，远离战火。
在上一任圣子身陨之后，西王母重新在众多青鸟中进行濯选，而他们的考题便是围坐在他们时常浣洗羽毛的青莲池旁，看着池中难得一见的青莲，从中找出光影照射在哪片花瓣上。
据说，只有被天道看中的、有大因果大造化的人才能看见那团光影。
那次的濯选时间意外地长，五个时辰过去了，依旧没有青鸟能说出光影照在那片花瓣上。
光影每隔一段时间就自由变动，西王母看着那团光已经绕着青莲转了好几圈，对上的依旧是几百只青鸟茫然无知的眼神。
若是六个时辰过去还没有青鸟能看见那团光影，就说明这一代青鸟中没有能担圣子职责的人，西王母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耐着性子等到最后一刻，终于在时间快到尽头的时候，听见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重重青羽中传过来，落在西王母的耳畔。
“最边上耷拉着的花瓣上。”
那是一只瘦弱的，被一群青鸟挤得最后头，甚至让人怀疑他是否能看见莲池的小鸟，他甚至连庇护自己的羽毛都没有长全，青鸟本该最漂亮的尾羽他一根都没长出，此时看着众人正看向自己，胆小的把秃尾巴藏在屁。股后面。
一阵寂静之后，百余只青鸟窃窃私语起来，从他们的眼神中，西王母看出没有一只青鸟相信这只弱小的青鸟能看出光亮所在，可是他确实说对了。
怕是凑巧，西王母特意等了一会，光团在最后走向花蕊旁的第三个花瓣，她才开口问道：“现在呢？”
小青鸟嗫喏着，小心翼翼地说出了正确的答案。
西王母松了一口气，而后眉间又涌上一丝忧愁来。
有天道承认的圣子固然是好的，可这么瘦弱的青鸟真的能担起庇护昆仑山的重任吗？
她抱起那只弱小的青鸟，把他带回了主殿，开始亲自教他术法，教他修炼，教他化形，她从来没有花费这样多的精力和时间在圣子身上，因为过去的圣子被选出的时候就已经出类拔萃，足够独当一面。
可这只青鸟的胆子实在是太小了，西王母能感受到他无时无刻都存在的惶恐，即便他的地位已经被拔高，原先欺负轻视他的青鸟都不敢再正视他，可他还一直战战兢兢的，就连取名也没敢褪。去本相——往常的青鸟成了圣子之后都巴不得早点摆脱青鸟的身份，取一个配得上这神殿的名字，而这只青鸟却说自己叫“青鸾”就行。
西王母一点一点的教导下，青鸾成长得很快，他的术法学得很好，只是在众多青鸟中算不得最拔尖的，他的化形也很顺利，只是因为本相孱弱化得要比旁的青鸟晚一些，唯一能够远远比得过其他青鸟的是他化形后的容貌，一天比一天清丽，极有圣子的模样——这些比较不是西王母眼中在意的，只是青鸾总是下意识地还同那些青鸟比较，似乎还没能摆脱过去被轻视的阴影。
平日了除了见西王母，青鸾不与任何人结交说话，他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后来他的身边多了一把木剑，西王母看着是他自己削出的手笔，便猜想是青鸾自己给自己做了一把木剑陪伴，她知道这个孩子性子孤僻，极难同人交心，便也未曾过问。
青鸾同他唯一的朋友——那把没有任何生气的木剑玩得极好，恨不得时时都抱着，时常还会轻轻地用鸟喙啄着它晚，漫长的修炼时光中，这把用普通神木做成的剑也在时间中变得坑坑洼洼，最后当中断裂。
青鸾默了许久，第一次求了西王母一件事——他想用昆仑山中的矿石重新打造一把剑，请求西王母准许他进入山脉中选矿石。
昆仑山乃是神山，用它的矿石造剑可万年不坏，坚硬异常，只是这山中采矿需要缘法，有缘法的随意进山就能捡到矿石，没有缘法的挖地三尺也寻不见半分。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西王母便允了。
自此之中，修炼的空隙时间青鸾便会去山中寻矿石，那个时候他才化形不久，经常累得维持不了原型，便扑棱着翅膀，一点一点把他看中地矿石从山脉中啄出来，再亲自画图纸，用爪子刻模，用了许久时间才练出了一把剑，名唤“潮生”。
西王母还开玩笑说过他给自己的名字那般草率，给剑的名字却起得大气，青鸾却说这把剑配得上“潮生”这样大的名字。
剑铸成之后不久，青鸾便修炼到了能主持祭祀的时候，这也算是被天道选出的青鸟的第一次考核，寓意着被选出的青鸟并未荒废时光，对昆仑山有庇护之能。
就在祭祀的前一晚，西王母久违地在青鸾的身上看到了慌张，青鸾躲了起来，青鸟们把昆仑山都翻了个遍，最后还是西王母在主殿的圣子像旁找到了青鸾——第二日祭祀成功之后，这座圣子像就会变成青鸾的模样，他会成为昆仑山真正的圣子，可西王母找到他的时候，他却抱着剑在角落里发抖。
他对西王母道：“不是我看出神谕的。”
西王母心一沉，刚想温声细语宽慰他的话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她在心中反复回想那天濯选的流程，没发现有什么不妥之处，心想难道真的是青鸾运气好，猜了两次都猜对了？
“怎么会？只有你说出了圣光照花的准确位置。”万般怀疑到了嘴边，西王母还是决定相信青鸾能看见。
“我……是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位置的。”
西王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问道：“是哪只青鸟吗？”
她暗自懊恼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怎么会没看出有青鸟私下传递消息，可哪只青鸟能抵挡得住成为圣子的诱。惑，把这个位置让给一个孱弱的青鸟呢？
“不是。”青鸾抱着剑怔怔道：“是我的脑海中，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只有我能听见……我……一听见那个声音便能看到那团光亮了……圣主，明日的祭祀若不能成功，我会不会被天道……”
他怕极了，声音都在抖，西王母却反而松了一口气。只要是青鸾看到的，圣子便就是他，至于什么声音提醒，很可能是他自己的缘法，并不会影响祭祀的进行。
西王母细细地同他说了其中缘由，青鸾又反复向着她确认了，这才放下心来，第二日的祭祀也顺利进行，此后，青鸾一日一日地成长起来，再没有过去的胆怯，甚至于在之后天降魔气，他还主动协助中洲之主凤帝平定魔乱，镇压魔族在深海之中。
只是镇压事了，他的心气也泄了一般，不愿久待在昆仑山上，主动向西王母请辞，云游四海。
西王母留不住他，便只能放他远走，此后再听到他的消息便是他纵。情声色，放肆风。流的名声。
而自他走后，昆仑山也未能再选出新的圣子，主殿中的圣子雕像还是青鸾的样貌，神像就像是青鸾的分神，青鸾出事，神像也会有所警示。
如今神像的翅膀断了，青鸾他……
西王母默默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石，将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神像下，走出了主殿，望向夜空中一颗淡淡金黄色的命星，它微弱却执着地亮着——那是青鸾的命星，昭示着他的主人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重物坠地的声音后，青鸾动了两下，抬起脸来。
青鸾双目怒睁，眼底隐隐青火乍现，细微的绒毛自他的眼睑生长出来，覆盖住他的眼周。
鸟类的特征迅速在青鸾的脸上出现，断裂的羽翼随着他外泄的灵力飞速修复，很快便在断截面上长出新的，青鸾抹了抹嘴角溢出的鲜血，站了起来，看着席潮生，轻蔑一笑：“你全都想起来了。”
“我只怕你记得不清楚。”席潮生漠然看着羽毛上鲜血流淌的模样，忽地想起了当年青鸾刚长出尾羽，兴奋地绕着自己炫耀，激动地把木剑都啄了一个坑。
只可惜时移世易，之前那个胆小的、甚至需要自己在暗中提醒才敢在圣子濯选上说话的小青鸟已经成长得能面无表情地刺穿他的胸膛，剥开他的魂体，将他的野心和狂妄全数封印在深海之中，把他的儿女情长带在身边教了一个只能依附他人的魅魔。
“我早就知道，这个圣子之位不属于我，你迟早要向我讨回来的。”青鸾下移目光，磅礴的灵气自周身散开，精纯的净化之火烧得席潮生外层的魔罩隐隐发烫，攻破这层防御不过是时间问题，“可我还是觉得，你还是该待回你的剑里。”
席潮生闻言笑了，他垂下眸子看着手中的长剑，讽刺道：“这把你造的剑，已经不认你了。”
话毕，万千剑光奔涌而出，在黑罩融化殆尽的一瞬挡住了青鸾的净火。
“因为你曾背弃过他。”
彼时他们一个在剑内，一个在剑外，却成日里有说不完的话，即使很难触碰到对方，可无需多言，便能猜到对方所想。
可现在，他们就站在彼此面前，中间横亘的却是背叛这条永远渡不过去的长河。
他们都会全力以赴，在置对方于死地的最后一战中。
作者有话说：
席潮生封印在深海的魔君＋一直在青鸾身边待着的魅魔

第128章 圣心落
天与海之间已经分不出第二种颜色，破败的殿宇早在青鸾展翅的瞬间化为断木落入海中，他立在山壁最高处，俯瞰着席潮生的身体一半被剑气笼罩，一半被魔气缠绕，那是他亲自剥离开来的两个人，此刻正融合成最初的模样，就立在自己的面前。
风声呜咽，海水拍岸，千万曾被镇压在深海之下的魔物随着席潮生的变化从水中奔涌而出，原先深黑得像吞噬了暮色的海水瞬间像是活了起来，泛出原本的透蓝，拍出雪白的浪花卷席在青鸾的衣摆上。
他的四周全是未曾成形的魔气——那是当年他和凤帝联手封印在深海之下的魔物，此刻全数被席潮生放出，围绕在青鸾的身侧，黑气之中的青面獠牙朝着他嘶吼着，吐出浊气，打在青鸾撑起的光罩上。
他没有给那些魔物一个眼神，只是静静地看着席潮生脸上的血纹渐深，诀天剑在他右手上发出罡气，而左手上魔气正凝聚成一个血糊糊的团子，跳跃在他的已经变成利爪的左手之上。
修长的右手捻着剑诀，诀天剑跟着翻出一个漂亮的剑花，而左爪上凝聚的森然魔气咆哮着，一正一邪同时出现在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割裂成两块截然不同的气场，一面正道凛然，一面鬼气森森。
剑气破光甲，魔气侵肉身，青鸾很快被席潮生剥去了外层的光晕，就像是拨开了掩盖在海面上的薄雾，一瞬间连青鸾新生出来的翅膀绒毛都能看得极为清楚，席潮生眸子一凛，趁着青鸾还未运气的瞬间突然飞到了他的面前，两人几乎面对面地贴在一起，席潮生握住了他施术的手，左爪按住青鸾手腕命脉，青鸾白皙的手腕上立马印上黑色的爪印，灼烧皮肉的味道立马攥了出来，青鸾却浑然感受不到痛苦一般，微微垂了眸子，看着近在咫尺的席潮生，道：“你比上一次更强了。”
席潮生尽数召出深海中被封印出来的所有魔物，被封印千年的怨念让他们更加强大，席潮生轻而易举地破了青鸾的外罩，就如同当年那场的大战一般，席潮生比上次更快地破了青鸾的外罩，之后青鸾应该是——祭出本相。
下一秒，青鸾脸上生出绒毛，瞳孔也变成竖瞳，双翅合拢将席潮生往自己身前压，让人禁锢在自己的能控制的范围之内，而没有被席潮生按住的另一只手居然去抢席潮生手中的诀天剑。
青鸾脸上本相的显露让席潮生放松了警惕，一心只在提防他放出最可怖的一招，谁知青鸾竟然伸手去夺自己的剑，剑柄一时被两个人都握在手中，谁都不肯相让。
终究还是顺手握着剑的席潮生占了上风，他夺回剑，把它往空中一抛，摒弃了半边的剑道，任由自深海中的魔气笼罩自己，在面前化成万千血红腥臭的魔身，向着近在咫尺的青鸾袭去。
青鸾避闪不及，强忍着受了这些魔物侵身，魔物攀扯到他的身上，啃咬着他的真身，大片大片的青羽连接着血肉被咬得脱落下去，像是下了一场血雨，青鸾却像是无知无觉一样，双手捻了一个剑诀，低声吟诵着。
席潮生被魔物反噬得红了眼，等他注意到青鸾口中所念的剑诀是自己深深熟悉的诀天剑诀之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悬在半空的诀天剑翁鸣着，随着青鸾的念声摇晃了几下，剑尖朝下，径直落了下来，青鸾不避反迎，锋利的剑身顺着他的手掌落下，被剑锋滑伤的手掌随着他握紧剑柄的动作鲜血流注，吃了鲜血的剑身隐隐放出红光，席潮生眼见不好，伸手要抢，诀天剑却像是不认识他一般，横扫的罡风顿时划破了他的发丝，阻止他再上前一步。
正剑在手，破魑魅魍魉，剑身散出的气息将附着在青鸾身上的魔气全数震开，连同席潮生一起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青鸾提剑在手，剑身嗡鸣着与他呼应，纯净的灵力环绕着他的周身，治愈着他身上伤口的同时也净化着周遭的魔气，原本被深黑覆盖着的天空也渐渐显露出他本来的靛蓝面目来，刺眼的阳光自云层之中倾注而下，落在青鸾的身上，像是给他披了一层金黄的外衣。
逆光看着青鸾，席潮生一时连他的眉目都看不清。
已成定局。
席潮生在心中重重地落下这四个字，不管是当年还是如今，他其实一直都不是青鸾的对手，青鸾知道他所有的破绽与弱处，因为他每一步的修炼化形全是由他指导的，青鸾天生的纯净灵力本就是他这样的魔物的天然克星，只要他想，在任何时候，青鸾都可以置他于死地。
可席潮生就是不甘心，不甘心输在一个曾经那样怯懦的，弱小的青鸟身上，如果不是当年自己给了他提示，他到现在还只是一只在昆仑山上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的青鸟，或许他早就被其他青鸟欺负得早夭而亡……像他这样胆小的青鸟是多么容易地溺毙在风雨之中……
“这把剑是我亲自打造的，那时我刚化形，神魂还不稳，向着西王母讨了恩赏，跑去寻了最适合你修养的矿石打了这把剑，供你栖身，并用我的血开了剑的神志，让它臣服于你。”青鸾一挥剑，剑气凛然，席潮生挡在身前的保护罩随之碎开。
“谁知你化形之时居然一念成魔，引来洪荒时期的魔物祸乱。我一直没敢告诉西王母你的存在，昆仑山又一直处于移动之中，因此魔起昆仑，她并没有起疑，可之后凤帝前来平乱，我只能抢在你开口前杀了你，我骗你说，我会背叛昆仑山，站在你的这边，因此你并未对我设防，很轻易地，我胜了。”青鸾二挥剑，席潮生蓄起万千魔气去抵挡，却被他倾注在剑身上的纯净之气破开，席潮生踉跄了几下，睁着一双猩红的目看着他，嘶哑道：“你怕西王母怪罪你，可是我本就一直在昆仑山上，甚至比你还要更早一些，你根本不配做圣子，当年我也不该提醒你圣光所在，我后悔无比！”
“我之前也曾因此忧虑过，以为自己不是天授之人，不可为圣子，但当年午后，在你出声提醒之前，我心中确实已经隐隐有了模糊的答案，只是那个时候的我太过怯懦，不敢言说，不敢确认，我更加愿意相信别人口中的答案，因此当你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我一下子便觉得受到了指引，以至于在圣子传承祭祀的前夜，我都一直恐慌自己是因为你的提醒才当上这个圣子的，恐慌自己会被天道清除，于是我一直在寻找你的出处，寻找你是来自于哪里，似乎只有找到你的来处，我才能真正明白自己的来处。”青鸾三挥剑，缭绕在席潮生周围的魔气全数被一剑斩开，青鸾捏术成莲，朵朵青莲飞向半空中嘶吼飘散的魔气，烟花一般的，它们全数炸开，最后化为流星坠。落在席潮生身侧，在地上坠出一个个细坑，席潮生的衣裳被刮出丝丝缕缕的空条。
“上古时期，无桑田，唯有沧海，日夜流动，无方向可寻，后海山渐分五洲，又生各仙山，昆明山便居其中。昆仑山无定所，四处漂泊，随意而动，流动的水纹引来海中灵物跟随，此为海眼之气，后又经过数万年的跟随，化为一股气，上了昆仑山，在其中修炼，最终有了自主意识。这便是你的由来，你可执正气之剑，也可驱魔气邪祟，可化水为利器，也能执鬼火萦身，皆因你出自深海之中，水利万物，水化万形。也正因如此，我把你的魔心剥离压入深海，而留下你剩下的肉。体，化成了一个魅魔带在身边，因为我知道，深海之中的魔心不会就此沉寂，封印松动，他便自会出来，寻求容器，你是他最合心意的容器，也是他最致命的弱点，只有你们融合，才是我最了解弱点的那个人。”青鸾第四次出剑，剑气迸发，将席潮生整个击倒在地，席潮生挣扎着要起身，青鸾已欺身而上，单膝跪在席潮生的腿侧，挡住了他想要起身的动作，而诀天剑也横在了席潮生的脖子上。
剑锋立马在席潮生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血痕，只要青鸾稍稍用力，便可以割断席潮生的脖子，将这一切都结束，没有再回去追究他这个圣子之位来得是否得当，也没有人去探寻他曾与魔物为友，他仍然可以回昆仑，在破除一切的后顾之忧之后，他依旧是昆仑山高高在上的圣子。
“当年当着凤帝的面，为何不诛杀我？为何要把我打落深海，趁乱剥魂，彼时若是杀了我，哪里还有今日之事？”席潮生咬牙道。
青鸾的羽翼轻轻抚过席潮生的面颊，他的眼中竟然浮现出一点柔和来，“因为我在绞杀你之前得知了你的魔心为何而来。”
席潮生闻言忽地呼吸一窒，慌乱地移开眸子，只留下半边血纹密布的脸。
青鸾的手点上了席潮生的胸膛，感受到其中的心脏正在猛烈地跳动着，“是看到我化形的一瞬，还是看到我得天授的时候，是看到我能放出本相的时候，还是在得知圣子乃是天生绝命，不可动情的时候？到了那个时候，我居然才知道，你对我早就有那种心思，在我还是不可亵渎的、高高在上的圣子的时候。那为什么成了魅魔，反而不敢再动我分毫了呢？我给过你机会，让你得偿所愿，为什么宁愿忍受着蚀骨之痛，还是不肯碰我呢？”
魅魔席潮生跟着青鸾的那一刻起，便被他喂了药，没有解药的话只能通过情事纾解，这些天来青鸾柔顺迁就，席潮生都快忘了自己体内还有青鸾下的药。
“你若情动，会死。”席潮生知道不合时宜，在这样两人针锋相对的情境下说出当年的隐晦心思尤为可笑，可是他默了半晌，还是说了。
无论是在昆仑山上的席潮生，还是忘却前尘同青鸾在人间行走的席潮生，都清楚地知道青鸾的身份，知道加诸在他身上的职责和命运。
“我后悔了。”青鸾把席潮生的脸扳了过来，对上他赤红的双目，用能把他溺毙的温柔语气道：“你问我当初为什么不杀你，因为我当年后悔了。今日也是一样。”
“我早该这么做的。”青鸾轻叹一声，在席潮生错愕的目光之中，没有移去他们之间横亘着的诀天剑，而是以一种引颈自戮的姿态俯就过去，贴上剑锋吻上了席潮生的唇。
青鸾的唇间微凉，在他覆上的一瞬，席潮生下意识地微微张开嘴，青鸾轻而易举地探了进去，温柔地缠。绵着。
席潮生脑中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方才还招招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为何又在必胜之时俯身过来，将自己最脆弱的部分袒露出来，这个时候只要他轻轻一伸手便可以将利爪刺入青鸾的后背，洞穿他的整个胸膛。
席潮生目光复杂地看着闭着眼睛的青鸾，伸在他背后的爪子上腾出一团黑雾，犹疑着要不要刺下去的时候，青鸾的声音忽地从他们的唇齿间含糊着响起。
“想看失圣心吗？”
席潮生怔了一下，随后眼睛蓦然睁大。
随着青鸾的话音落下，席潮生尝到了他口腔中的血腥味，青鸾伸手将他推开，力道轻柔，却像是失了所有力气一般，额间的青莲顿时枯萎，在他的额间飘落，化成细碎的晶雾散开。
席潮生茫然地就看着消散在天地之间的晶雾，从青鸾身体中流水一般的溢出清澈的灵力，从席潮生的眼前流淌而过，在他怔然的片刻之中，嘶吼着痛苦挣扎的魔物们都像是消了声一般，瞬间化为粉末，而天空、悬崖、大海也似是褪下的一层皮肉，顷刻之间倾塌，化为细碎的浮尘落下。
外头的光亮透了进来，海上风平浪静，艳阳高照之下没有任何污秽再存在天地之间。
像是被极为清澈的灵气濯洗了一遍，席潮生心中的怨恨、愤懑、杀心全数随着青鸾流逝的灵力而潮退一般散去，只剩下一片空白和茫然。
“什么意思？”席潮生握上青鸾的双肩，看着他的翅膀在眼前消失。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席潮生声音发抖，低吼道。
泛着银光的灵气还在从青鸾的体内往外流，席潮生尝试着运气堵住，可却没有一点效果，他眼睁睁地看着青鸾脸色愈发苍白，嘴角溢出血丝之后还朝他笑了笑。
下一刻，青鸾拼尽剩下的灵力凝聚成一个光团将席潮生包围后把人推远。
“青鸾！你给我说清楚！凭什么！”席潮生拍打着光团嘶吼着，“凭什么都是你来决定，凭什么！”
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青鸾都像是那样倨傲又一意孤行地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不给旁人留半分商量的余地，好似旁人的喜怒悲伤都与他无关一般。
席潮生最恨他这种样子，之前恨他杀了自己，现在又恨他放过自己。
青鸾盘腿而坐，抹去嘴唇上的血，深深地看了席潮生一眼，而后望向天空。
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忽地风云大作，电闪雷鸣，紫黑色的闪电自远处大兵压境一般层层压过来。
他身形瘦削，就这么坐在风雨之中。
“圣子化魂渡厄，定八方，圣心灭，神星落。”
席潮生听见身后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回头一看，便见裴朔雪和凤珩正站在自己的身后，凝眉看着不远处置身于雷电之中的青鸾。
“神君！”席潮生像是抓住了一线希望，恳求道：“求你……”
他话还没说完，裴朔雪就摇了摇头，席潮生心顿时沉了下去。
“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这里了。”裴朔雪皱眉看着第一道劈向青鸾身上的雷电，淡淡道：“他想要由神堕妖，那就需要褪。去一身神力，像妖族一样经历三十三道雷劫，才能活下去。”
席潮生看着砸向青鸾的雷电，咬紧了唇，无声地落下泪来。
“青鸾是神，由神堕妖违逆上天，更是轻视神族，最后最重的三道天雷会由如今神族的首领亲自落下，以示惩戒。他让景霜叫我过来不是为了从魔族手里救下他，而是想要我帮他躲过玄帝最后降下的三道天雷。”
“糟糕的是，过来的好似不只是玄帝的天雷。”凤珩看着远处紫电交加的黑色云朵，凝眉低声朝裴朔雪道。
作者有话说：
我们的妖族要日益壮大啦！
——
以下是席潮生和青鸾故事的精简版情节～
因为知道席潮生的心魔是由自己而起，青鸾心软没有诛杀他，把他的魔心分离封印在深海，肉体带在身边，之后一直在寻找席潮生的出处以及席潮生对他，自己对席潮生的感情是什么，直到封印松动，魔心和席潮生合二为一，青鸾以献祭自己的方式净化魔气，然后圆了当初对席潮生的承诺，彻底抛弃了圣子这个身份，堕神为妖。困住裴是为了让他帮自己挡住最致命的三道天雷，因为玄帝的天雷打不到裴在的地方，裴待的地方和青鸾席潮生大战的地方全是青鸾造的秘境，所以青鸾献祭之后，所有他建造的秘境坍塌了，裴出来了。

第129章 神魂牵
凤珩和裴朔雪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出他们想到了相同的一个人。
“青鸾这边我得守着。”雷劫不知道什么落下，裴朔雪必须得在青鸾身边待着，才能保证最后那三道足毁去神身的天雷打不到青鸾身上。
凤珩点点头，道：“我去见玄帝。”
裴朔雪目露忧愁，他知道凤珩身上有着玄帝的血脉，也知道他曾经被玄帝虐待，此时凤珩在玄帝面前没有多大的胜算，只是尽力拖延时间，等青鸾堕妖成功之后再做打算。
“小心。”裴朔雪嘱托道。
“我也一起去。”困在光罩中的席潮生对裴朔雪道：“神君一定有办法解开这个罩子，我在这里也派不上用场，同神尊一起去，好歹能拖上一时半刻，神君，青鸾他就……望你多多照拂。”
此刻无需多言，裴朔雪伸手解开禁锢着席潮生的光罩，伸手摸了摸凤珩的脸，道：“去吧，不要硬撑着，实在不好，你们先去中洲，我会带着青鸾随后而来。”
说罢，裴朔雪往青鸾的方向而去，只留给凤珩一个背影，凤珩眸色幽深，看着裴朔雪毫发无伤地走到了青鸾的身边，轻而易举地近了青鸾的身，才同席潮生一起转身离去。
青鸾所做的秘境坍塌，他们无需再从海中过去，只往雷云密布的方向而去，行至约莫一炷香，便愈发见那紫黑色的闪电逼近，黑云之上，一个紫衣身影隐隐绰绰。
凤珩和席潮生没有继续上前，就立在断壁旁等着人来。
那黑云之上的人似乎也看到了他们，惊空的雷电划破天际，照亮凤珩的半边脸，他凝眸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内心涌起生理上的厌恶来。
玄帝一人在黑云之上，俯瞰着黑云之下的两个人，目光微微朝着他们二人的身后转了一圈，似是在找什么，等确认没有看到要找的人，才吝啬地将目光稍稍放在了凤珩的脸上，自鼻间轻蔑地“哼”了一声，冷声问道：“你想挡本帝？”
凤珩没有说话，默默地挡在了前面，站在玄帝的正对面。
从北洲逃出来之后他再也没有见到过玄帝，可这张令人痛恨的脸却深深地刻在了骨髓之中，即使凤珩的记忆有所残缺，不能完全想起玄帝对自己做了什么，可对上他深邃瞳孔的一刻，心理上的害怕、厌恶、恶心、烦躁、怨恨、任何能够想到的负面情绪都涌了上来，就好像面前这个人就代表着苦难和厄运一般。
空中又落下一道雷，凤珩在心中默默计数，这已经是第二十八道天雷了，还有两道，便该是玄帝亲自降下的雷劫。
玄帝看了一眼巍然不动的凤珩，忽地意识到了什么，轻笑一声，道：“裴子渊在里面，对吗？他还真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了？”
凤珩微微皱了眉头，开口嘲讽道：“堂堂玄帝，就算要降下天雷，在北洲即可，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总不会是为了一只青鸟的性命吧？”
“他的生死本帝还看不上。”玄帝倨傲道：“让开，本帝有事要问他。”
“问？”凤珩冷笑一声，玄帝口中的“问”可没有那么地简单，他先发制人，一掌袭去，遒劲的掌风带着赤色火焰，直取玄帝面门。
玄帝冷眼看着他，未动分毫，只是眸子一凛，掌风在触到他面颊前就化为烟末，又一声雷响，炸裂天际，玄帝看了一眼，忽地割破了自己的手指，黑血成线，蓦地打在了凤珩的额头上。
凤珩睁大了眼睛，像是被定住了身子，再也动弹不得。
那根血线就像是在他身体内生了根一般，凤珩只觉头痛欲裂，周身像是困在一个极为幽冷的地方，刺骨的寒冷平白无误地侵袭了他的识海，等他反应过来，竟然已经滚落到了玄帝的脚边。
凤珩知道自己可能不是玄帝的对手，但他没想到自己会败得这么快，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脑海中像是生出了一根线，牵动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被玄帝一点一点地控制住了身体。
席潮生眼见不好，低声结印，诀天剑自远处飞来，落在他的手上，席潮生未曾迟疑，对着玄帝就是全力一击，玄帝目光中竟带了些惊喜，略一抬手，席潮生酝酿出的万千剑意穿玄帝身体而过，玄帝却全身不动，像是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原来你的面具下是这副样貌。”玄帝饶有兴趣地一招手，席潮生整个身子腾空而起，飘到了玄帝的手中，玄帝握着席潮生的脖子把人提溜起来，像是在提溜一件物品，上下看了看，称赞道：“融合得不错，看来青鸾还是有点用的。”
他目光每扫到席潮生身体的一部分，席潮生的手、腿就像是演示般动着给玄帝展示。
“四肢也不错。”玄帝掐着席潮生的手收紧，感受着他脖子跳动的脉搏，夸赞道：“心脏和识海都很活跃。”
“你曾经和本帝做过交易，本帝把你从深海之中放出来，你得了身体便将这副躯壳供本帝把玩一段时间，现下你记忆刚融合，可能不太记得了，但是本帝好心，不介意提醒提醒你。”玄帝看着天边落下的第三十道天雷，瞳孔骤然变化，身后现出一条黑色巨蟒的模样，连接天上雷云。
席潮生悬在半空之中，一时连呼吸都极为困难，双目充血，可看着玄帝就要降下三道天雷，也拼命挣扎在他手上扭动，妄图制止。
他这点小动静玄帝根本不放在心上，只是微微动了点念头，背后的蛇相自然发出黑紫色的雷电，顺着雷云往青鸾的方向而去。
席潮生余光只见三道天雷齐齐而下，半边天空都被照得雪亮，天雷降下的瞬间一声高亢的鸾鸣拔高响起，泣血一般的声音蓦地砸在了席潮生的心上，他心口一疼，急火攻心，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来。
玄帝忙松了手，席潮生重重地坠。落在地，玄帝未看一眼，只是嫌弃地擦了擦溅在手上的一滴血。
三道天雷降下，足以震破耳膜的巨响之后，四周回归死一般的寂静。
一支金色羽箭蓦地划过苍野，像是一道裂开的闪电，顺着风声极速而来，瘫倒在地的凤珩忽地站起，立在了羽箭前，双手垂着，像一具没有声息的傀儡，挡在了玄帝的面前。
羽箭猝然弯转，堪堪擦破凤珩的侧脸，落在不远处的岩石之上，整个岩石顿时炸裂成数以百计的碎片。
“你来了。”玄帝淡然道，像是在招呼一个故友。
裴朔雪站在羽箭射出的地方，怀中抱着一只小青鸟，琥珀色的瞳孔已经全然变成深紫色，额间的三花金色印迹亮得要逼人眼。
玄帝抬手推开身前的凤珩，自他身后走了出来，看着眼含怒意的裴朔雪，眸子微动，只觉这幕似曾相识，想来恍若隔世。
作者有话说：
裴朔雪——五洲护小鸟第一人，爱鸟和平大使，厌蛇榜首

第130章 与帝战
裴朔雪静静地看着玄帝，肆意的风将他掩藏在金冠下的白发挑出，杂乱地覆在他的额头上，多年风霜并未在他俊美的皮囊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一双眸子已经不似当年般纯澈，深沉地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两人对望，一时间谁也没有率先动手。
“青鸾已成功堕妖，再不是神族，玄帝何必赶尽杀绝？”半晌，裴朔雪出声道。
“你何时喜欢管这些闲事了？”玄帝不想和他多废话，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席潮生和凤珩，目光顿在裴朔雪怀中的青鸟身上，直接了当道：”这三个人本帝都要带走，你应当知道，自己不是本帝的对手。”
“玄帝也应当知道，自己杀不了我。”裴朔雪没有退让的意思，化出金弓悬在半空，咬破手指，精纯的灵力附着他溢出的鲜血化为弓箭，搭在了金弓之上，向玄帝射去。
玄帝微微皱了眉头，他能看出裴朔雪的灵力远远不如当年，此刻用鲜血为引，为的是箭不虚发，见血才还，裴朔雪这是铁了心地要同自己作对，他灵力虽微，可背负着天道神谕，难以杀之，倒很是棘手。
玄帝侧身退了两步，微微抬手，一道泛着蓝光的屏障挡在自己的面前，裴朔雪的金箭迸出的时候化成数以百计的同样箭矢围绕在玄帝的周围，玄帝四下看了一眼，根本无法从一模一样的箭矢中分辨出哪个才是裴朔雪射出的真箭。
他当机立断，在箭光落在屏障前故技重施，重新控制住凤珩的身体，将他挡在了身体左边，随即往左一退，箭光触到屏障的时候全数消弭，唯有正在玄帝右半边身子的箭光未灭，直直地往玄帝的右臂而去，趁此机会，裴朔雪一手拉凤珩，一手斩断连接在凤珩身上的黑线，把他推到自己身后，再把席潮生也抓了回来。
玄帝侧身躲避那支羽箭，最终还是被它划伤了右臂，才堪堪止住和箭身纠缠的势头，回过神一看，原本控制住的两个人都被裴朔雪救了回去，心中涌起滔天的怒火来。
玄帝多年未有敌手，五洲之人对他颇为恭敬，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旁人手下受过伤了，此时虽只是伤了些皮肉，可其威望受到了极大的挫伤，当即便一声怒吼，身后的黑蛇影像再次现出，有半人高的黑蛇头颅猛地俯身往裴朔雪的脖颈咬去，裴朔雪往后退了两步堪堪躲开，差点站不稳身子，凤珩刚清醒过来，便见这一情状，忙伸手扶住了裴朔雪，对他轻声道：“他好像能控制我。”
玄帝挑了下眉，对凤珩道：“你是本帝的儿子，怎么还去帮外人呢？”
凤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冲了上去，裴朔雪来不及阻拦，只听见他在飞身上去之前嘱咐了一句，“若是情形不对，便打晕我。”
裴朔雪知道他怕被控制后伤了自己，不如在清醒的时候先发制人，能消耗一点便算一点，只是玄帝的修为深厚，凤珩又是迎面直击，恐怕占不了什么便宜。
凤珩双目怒睁，自其中凝聚起两团小火焰来，双手飞快结印，六角金光夹杂着跳动的火苗往编织成一张巨网，往玄帝的上空笼罩过去。
玄帝看到那个阵法的时候，眼中漫出一丝奇异的复杂情绪，他背后的黑蛇影子顿时冲出，一头化九头，朝着火阵喷出水柱，水势越盛，火焰越旺，两相抗衡之间，裴朔雪再一次凝聚灵力拉弓射箭，瞄准玄帝的心口就是一箭。
玄帝未曾注意这一箭，等他反应过来，箭已到眼前，玄帝伸手去拦，羽箭顿时没入他的手掌之中，扎透了他的手心，瞬间就在上面腐蚀出一个窟窿。
就在此时，凤珩趁机占得了上风，他额间渗出细汗，顺势加大了阵法的力度，终于压得黑蛇的九个脖子越发往下，直到摸到了玄帝的头顶，“轰然”一声，爆裂着压了下去，玄帝整个人立马淹没在尘土和火光之中，触到了肌肤的火舌贪婪地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火中一片安静，玄帝像是彻底淹没在火海之中一般，没有半点声响。
十几米高的火墙炙热燃烧着，裴朔雪和凤珩、席潮生静静站在三个方向，仔细辨别着内里的动静，忽地，裴朔雪朝着凤珩大喊一声，“躲开！”
他话音未落，自凤珩脚下地底立马钻出一条大。腿粗壮的蛇尾来，凤珩在听到裴朔雪示警之后已经极快地让开，可将近方圆两米的土地皆数被蛇尾拍打散开，凤珩一下子被顶到了半空，蛇尾顺势而上，缠住了凤珩的腰，瞬间收紧，凤珩立马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啊——”席潮生发出一声痛呼，在弥漫的灰尘之中裴朔雪看见席潮生也被蛇身缠绕在半空。
裴朔雪往侧边让了两步，忽听得脚下有细微的泥土摩擦之声，忙往后让了十几步，刚站稳步子就听得一声巨响，裴朔雪原本站着的地方已经成了一个大窟窿，现出一米长的蛇尾来。
火墙被翻飞的尘土压了大半，混在着烟尘中，裴朔雪看见玄帝的面容隐约在其中，只是他上身还保持着人形，下身已经成了一条泛着幽光的蛇尾，碧色的眸子像是浸了毒一般，恶狠狠地看着被蛇尾缠住的两个人。
原本在半空扑腾的两个人都渐渐不动了，裴朔雪紧张地看着他们，生怕玄帝一个发疯，就把这两人直接缠死，尤其是看着稍近些的凤珩脸都通红的，脖子更是微微发紫，他背后不由地冒出冷汗。
“玄帝，你要他们，总不会是要死人吧。”裴朔雪试探着说了这么一句，便见玄帝稍稍地松了蛇尾，他继续道：“你可以带他们走，只是青鸾已经不是神族，可否让我带他走？”
玄帝怔了一下，轻笑一声道：“本帝还以为你知道……”
裴朔雪听见他这句含义不明的话，心生疑窦，可一时间也来不及细问，他背在身后的手已经完成结印，呼啸着风声掩盖了飞速疾驰的刀划破空气的声音，裴朔雪看着远处苍茫无边的天际之处慢慢地出现了两个小黑点，黑点渐渐逼近，从玄帝的身后往席潮生和凤珩被困住的蛇身刺去。
两把神刀稳稳地扎进了血肉之中，玄帝痛呼一声，尾巴一松，席潮生和凤珩两人落在地上。
“忍冬，悯春！带他们走！”裴朔雪暴喝一声，两把神刀瞬间变大了数倍，各自托着席潮生和凤珩飞起。
玄帝一挥手，火墙彻底熄灭，他自浓烟中显出人首蛇身的身形来，黑色的蛇尾上覆着坚硬着，带着幽幽的蓝光，散发出骇人的寒气，往两把刀飞的地方追去，所过之处的石头树木全数冰封，而后断裂成坚硬的、一截一截的碎块。
短刀在前开路，长刀往裴朔雪身边转了一圈，裴朔雪把怀中的青鸾扔给席潮生，席潮生在短刀之上抱住青鸾，长刀又带着他们跟着短刀在玄帝冰封的空隙中往外冲。
“去中洲！”
“裴朔雪！”
裴朔雪和凤珩的声音同时响起，裴朔雪顾不上看他一眼，重新拉弓凝聚灵力为箭，他的虎口已经渗出血丝，他却像是丝毫没有感受到一般，重新聚了灵箭出来，射碎短刀前拦路的冰棱，忍冬刀和悯春刀乘势从中钻了出去，玄帝转过头还欲再追，裴朔雪连发三箭，血流到箭身之上，带着射到玄帝坚硬的蛇鳞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响声，鳞片被他羽箭蹭得歪斜，附在蛇身上摇摇欲坠，玄帝转过脸来，暴怒着向他的方向游曳过来，迎面就吐出一口寒气。
裴朔雪忙提臂挡了一下，整个右臂立马酸麻之后没了感觉，细碎的冰棱覆在他的手臂上，衣裳上都冒出寒气。
裴朔雪将弓箭换至左手，蓄起灵力连连击中玄帝的鳞片上，最后一箭甚至擦着玄帝的额间而去，玄帝跃至半空之中，万钧雷电积蓄在黑云之中，随着他的身形一同落下。
玄帝放出的玄帝威压让裴朔雪定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落下的雷电和泛着蓝光的冰棱，毫无反抗的能力。
玄帝确实杀不了他，可落在裴朔雪的伤害和痛苦确实实打实地，他方才支开席潮生和凤珩，就是不想让他们知道，玄帝的雷不是长了眼睛看到他就不会落下，只是裴朔雪挡下这雷不会同旁人一样死去而已，雷电灼身的痛苦他同样要承受，裴朔雪刚为青鸾挡下了三道天雷，此刻又消耗了大量的灵力，就算他未曾被玄帝的威压压地寸步不动，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去避开玄帝此刻的伤害。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能多拖玄帝一会算一会，只要凤珩他们去了中洲，玄帝便不能抓走他们，至于自己，至少不会死，受些疼痛要比看着凤珩他们死在玄帝手中要好受许多。
裴朔雪等着这蕴含着玄帝暴怒的雷霆和寒刀落下，灼热的电流与冰冷的寒气已经扑到了他的面上，一道白光忽地在他眼前亮起，化成了一道金色的屏障挡在了裴朔雪的面前。
万钧雷电和冰寒之气迎上那道金光瞬间都化成了柔和的白雾，四处飘散，裴朔雪睁大了眼睛，看清了缠绕在屏障上的金红火焰，那像是流金一般灼人眼睛的金色火焰让他的大脑瞬间空白。
抵挡在他面前的屏障正是一根尾羽的形状，而这团火焰是他曾熟识的，只有凤帝才能使出的极为精纯的凤凰火。
玄帝也呆在了原地，而后状似疯狂地笑了起来，一时间居然忘了在裴朔雪不能动弹的时候补上一刀，他状若癫狂，对着那团火焰，大笑道：“我没错！我就知道没看错！他一定是可以的，他一定是！”
玄帝的话落在裴朔雪耳边像是一阵风轻轻飘过，此刻他的眼中只有挡在自己面前的金色羽毛的模样，只可惜，这份力量没能抵挡多久，很快便弱了下来，连带着金红色的火焰也消失了，裴朔雪看见停留在半空的珍珠戒指无力地坠。落在他的掌心中，而金色的屏障也化为一团跳动着的魂火，落在了裴朔雪的手上。
这是……凤珩的地魂？
裴朔雪看着那团地魂钻回了珍珠戒当中，像是元气大伤一般，珍珠失去了他原有的光泽，成了一个死物，静静地躺在裴朔雪的掌中。
藏在珍珠戒中感应到危险跑出来挡下致命一击的地魂，附着着凤帝才有的凤凰火，裴朔雪的心“突突”地越跳越快，那个早在他心中死去的信念又活了过来，此刻正如一棵抽芽的小草，重新探出嫩绿的芽儿来。
玄帝怔怔地看着围绕在裴朔雪身边的凤凰之火消失，像是极不能接受一般，双眸中倒映着痴狂，朝着裴朔雪又是全力一击，似是想要以此再逼出那团火焰来。
裴朔雪忙凝神挡了一下，可玄帝此次出手比方才还盛，还没有触到全部，裴朔雪便连连后退，吐出一口鲜血来，凝聚出来的灵力也全数溃散，裴朔雪擦了擦唇边的血，弯着腰挣扎着站稳。
他对凤帝和玄帝的事只模模糊糊地知道一些，能让玄帝如此脸色大变的一定是方才出现的凤凰之火，玄帝确实杀不了他，但是裴朔雪能想到，看到凤凰火的一瞬，玄帝即便杀不了他，也会把他掳回去，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身上试验着，就为了再逼出那团凤凰火来。
扑面而来的威压让裴朔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挤压着，连灵台都不能维持清明，裴朔雪一手遮面，将神武金弓挡在前面，稍稍减轻一点威压，可肉。体上的疼痛还是钻心蚀骨一般。
玄帝见凤凰火没有再次从裴朔雪身边冒出，居然又加大了威压，裴朔雪几乎不能站稳，整个人都要在狂风中被压倒。
忽地，一阵清风袭来，吹散了大半的阴霾，裴朔雪骤然感受到压力锐减，抬头一看，一个白衣男子站在了自己面前，厚重的水墙挡在了他们的面前，连玄帝的脸都隔着水幕，隐隐绰绰地看不清楚。
“走！”来人扶起裴朔雪，挥手便将水墙砸下，笼罩成一个巨大的水球困住了玄帝。
他带着裴朔雪飞身出了断壁，往中洲而去。
作者有话说：
裴裴：我罩着的小鸟一个都不能丢！

第131章 出深海
“子渊，子渊，裴子渊，没事吧？”
昏沉之间，裴朔雪听见耳边有一个声音在叫唤，他挣扎着睁开眼睛，耳边风声呼啸，身边云海翻腾，而眼前站着那个救他出来的白衣男子。
方才粗粗一眼，裴朔雪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看到背对着自己的人身上佩戴着的一把通体雪白的剑，才敢确认。
“白帝？”裴朔雪一出口，便尝到了口腔中还未散开的血腥味。
白帝闻声转了过来，瞧了一眼裴朔雪的脸色，半蹲在云朵之上，探了一下裴朔雪的灵脉，微微皱了眉头，道：“灵气干涸得厉害。”
白帝面若冠玉，整个人似一轮明月，气质温和，出尘不已，他盯着裴朔雪的脸侧一会，无奈道：“下来。”
裴朔雪怔了一下，忽地感到自己脸上一疼，像是脸皮被揪了一下。
他眼前一晃，看见一个小黑泥人跳到了白帝接着的手上，那小泥人攀着白帝的手臂一路往上爬，裴朔雪看着他的样貌，很像……冥王。
白帝任由小泥人在一尘不染的衣裳上印上一路的灰印子，一路爬到了自己的肩膀上，才对裴朔雪道：“他不放心我一个人来，便化了这么个小东西来陪我。”
裴朔雪看着眉眼和冥王极为相似的小泥人，与他对视了半晌，小泥人忍不住了，坐在白帝的肩膀上晃着腿，叉着腰，扬起眉毛，气呼呼道：“方才是我喊的你，你为什么没发现？”
若不是亲口听白帝说这是冥王变化出来的，裴朔雪还真不敢相信，这个小泥人的性子瞧着倒是同冥王大不相同，尤其是这气鼓鼓的诘问，瞧着倒像是人间那种没有吃到糖人便厮闹的小儿。
白帝微微侧眼，看了坐在肩膀上的小人一眼，伸手在自己肩膀上的布料上捏出两个小角，方便他扶着，不被疾行中的风吹倒。
“当年的出手相救，我的神魂在人间的这些年，还有他，都多亏神君照顾，在此谢过。”白帝微微低身，朝着裴朔雪行了一礼道。
“白帝客气，我不过是顺应形势而已，算不得什么。”坐在白帝的云车上，裴朔雪紧绷的背脊慢慢松弛下来，渐渐地感受到身上的疼痛来，“我还没有谢神帝今日援手，不知神帝是如何知晓我在此处，又有此境遇的？”
白帝浅笑道：“神君在凤帝麾下，自然应当知道凤帝的起源，也知道我的来历。”
当年天道的三个灵胎，凤与凰结合之后吸取了大半的灵气，剩下的灵胎只能继续沉睡，缓慢生长，直到凤帝羽化许久，那灵胎才孵化出来，最后在东洲成圣，这便是东洲白帝。
算来白帝和凤帝为天授灵胎，灵力自然比其他神仙要精纯许多，只可惜白帝出世远低于玄帝，又加之当年大半灵力都被凤帝吸走，他才在玄帝的大战之中落了下风。
“神帝还未出世时，凤帝便同我说过这段往事，他对神帝你很是愧疚，嘱托过我往后要多多弥补。”裴朔雪回道。
白帝闻言笑着遥遥头，道：“彼时我与他都是未开灵智的神胎，抢夺灵泉本就是一种求生的本能，又何谈抱歉呢？若彼时是我先出世，说不定会做出比凤帝还要过分的事。”
自凤帝羽化之后，裴朔雪几乎隐世而居，少在神界走动，与白帝的相交更少，今日言谈几句，才深觉白帝和凤帝虽然都源自一个灵泉，可性子却截然不同，若说凤帝是一捧九霄之上常年不化的冰雪，那白帝便是寻常百姓家门前一汪春水。
“彼时天道造三灵胎，一可观未来，一可观现世，一可观过去，我便是那个可观过去的灵胎，醒来之后听着冥王说了一些你的事，翻看了一下玄帝的过去，便知晓了你此刻的处境，我刚醒不久，许多神力还未曾恢复，但是还是能震慑一下玄帝，略略解一下你的危机的。”
冥王小泥人见白帝与裴朔雪说了许久的话没有睬他，有些坐不住，又从白帝的肩膀上爬了下来，踩在白帝的手掌上转圈圈，白帝一面同裴朔雪说话，一面摸摸小泥人的脑袋，小泥人得寸进尺，比着白帝摸自己的手往上蹦，一不小心力气用大了把脑袋拍扁了，又哭唧唧抱着白帝的手指，蹭了他一手指的泥。
裴朔雪想想玄帝今日说要带走凤珩、席潮生和青鸾三人的言论，心中疑问更甚，便试探着问白帝，“神帝瞧见了什么，可否能……”
白帝听出裴朔雪的询问之心，手上抚摸着小泥人的头，慢慢地帮他把撞扁的头搓圆了，先问裴朔雪道：“青鸾同席潮生的过往，你可知道？”
“不知。”
“说来也一桩因果，青鸾本是昆仑山上待濯选圣子的青鸟，而席潮生是一股深海数万年凝聚出来的气，因时常跟着流动的昆仑山走，听多了修炼梵语，渐渐地开了神智，有了能力上岸，便进了昆仑。只是席潮生不知道的是，他随着昆仑山流动了许久，一直未开智，后来开智这个机缘，也是缘自青鸾，青鸾在昆仑山青鸟中算是力弱的，可他又要强，便经常独自一人坐在昆仑山最靠海的山崖边修炼，他颇为勤奋，跟在昆仑山后的席潮生也跟着听了许久，最后才开了神智，两人由此有了牵绊。”
“席潮生在昆仑山上游荡，可他发现山中没有一个人能看见他，能听见他说话，直到圣子濯选那日，他瞧见躲在众人身后的青鸾小声地说着正确答案，却不敢往前一步，便忍不住开口说了几句，谁知青鸾由此壮了胆子，最后一言定论成了圣子，而席潮生也发现了青鸾能听见自己说话，两人便由此在昆仑山上做了伴。”
“青鸾一面修炼，一面查阅着古今典籍，想要席潮生也能修得本体，他先是刻了个木剑让席潮生栖息，之后又从昆仑山中寻了好矿做了诀天剑，让席潮生在内修炼，并由此给席潮生起了名字，席潮生渐渐在灵剑中修行，慢慢地可以修炼出一点实体，而青鸾也慢慢地修炼出人形，正式继任为圣子。按照对圣子的规定，圣子稳固真身，可以现出本相之后，第一次需要在昆仑山神殿的祭祀大典上现出，昭示五洲。可青鸾发现自己能稳住真身，现出本相之后，第一次偷偷在席潮生面前现出了真身。”
白帝轻轻叹了一一口气，道：“圣子本就是纯澈洁净的象征，他广施博爱，圣子本相更是一种对修炼之人大有裨益的恩赏，应当现在众人面前，泽披众生，青鸾却只献给了席潮生一人，席潮生受不住这样大的功德，一眼入魔，起了妄念，就此长出了魔心。”
“魔心一成，日夜增长，席潮生尽力压制，可还是压不住想要独占圣子的念头。昆仑山上，同青鸾多说了一句话的青鸟他嫉恨不已，而曾经对青鸾冷眼相待的人他又厌恶至极，终有一日，他的魔心压制住他的理性，那些让他嫉恨和厌恶的人渐渐地都消失在了昆仑山上，等青鸾有所察觉的时候已经晚了，西王母意识到山中有看不到的邪祟作怪，便命人请了凤帝来，凤帝可观未来，一眼便看出了青鸾身边的佩剑中藏有魂灵，而这个魂灵同青鸾的羁绊此后还需磋磨，他顺势收了席潮生，并在青鸾偷偷剥离席潮生魔心和本体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青鸾顺利地将魔心困在深海之中，把席潮生的本质魂灵变成一个魅魔，养在了魅魔族群之中。”
“此后，青鸾渐渐地查清了席潮生的来历，知道他是如何幻化出魔心的，心中愧疚不已，便以风。流为名出了昆仑，收了席潮生在身边，一面养着他的神魂，一面寻求着以后若是魔心封印松动，他如何保全席潮生本体的方法。”白帝顿了下，继续道：“最后他发现，自己就是那个最佳的办法。”
听至此处，裴朔雪已经能大略猜出后续的走向，他接着白帝的话头推测道：“青鸾本性至纯，本就是魔物最怕的纯洁之体，于是青鸾造了一个秘境，让魔心和席潮生完全融合之后，激怒席潮生，席潮生为了杀他，必然全力召出深海之中的魔物与之一战，这个时候青鸾散魂定八方，净化所有的魔气，既保留住了席潮生的本体，又能使魔物全数散尽，没有外露，只是这样做，青鸾神体必毁，圣心必失。为了活下去，青鸾想出堕妖的法子。”
“四海之中，神鬼妖人，泛泛之辈不可计数，可其中翘楚，各有定数，如今神界神仙各司其职，约莫也到了满溢之时，此刻更应着眼在其他种族之中，尤其是还未有统领的种族，鬼有冥王，人族为玄帝后人，算来也就妖族现在只有一个妖王，而且妖族银羽池曾有言说，下一个神帝会诞生在妖族。神仙少有往下兼容的，堕妖跨越种族太过凶险，可青鸾唯此一路可挣得一线生机，于是他便命人诳我过去，挡住玄帝最致命的三道天雷，赌上一把。好在，他赌赢了。”裴朔雪见白帝频频点头，便知自己的推理没问题，顺势问道：“这段席潮生和青鸾的过往，同玄帝又有何干系？”
“玄帝想要知道青鸾是如何保存席潮生的本体，又是如何让席潮生再生的。”白帝深深看了一眼裴朔雪，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出了口，“我知你厌恶玄帝多半是因为凤帝，可我还是得告诉你，玄帝其实一直以来，都想要复活凤帝。”
裴朔雪震惊地呆在原地，白帝的话像是一道炸雷，震得他心头颤动，静默许久也不敢相信。
可白帝同玄帝交恶已久，白帝没有必要在他面前替玄帝说话。
“很多事我不能细说，可要是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希望凤帝能活过来，这个人不会是你，也不会是我，只会是玄帝。”
作者有话说：
昨天突然高烧加全身酸痛，估摸着是阳了，之后的更新可能会不定时，我尽量身体好些的时候多码一点～

第132章 沉梦中
疾风在裴朔雪的耳边呼啸，让他不由地打了个寒战，他心中装着白帝说的这件事，就连到了中洲的上空，裴朔雪都没能看出来，还是白帝降下了飞云，带着他落到了实地，裴朔雪才回过神来。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中洲了，裴朔雪缓过神来，带着白帝往凤珩原来待的地宫而去，刚进去，迎面便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急匆匆地往裴朔雪身上撞，裴朔雪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却先一步看到凤珩赤红的双目和惶然的表情，他一下子就软了心肠，立在原地不动了。
在看到他的一瞬，凤珩的目光也是一滞，而后便急切地拉着裴朔雪，展开他的双臂全身上下看了个遍，“是你吗？裴朔雪？”
裴朔雪没来得及回答，便被凤珩一把搂进了怀中，他喘着粗气在他耳边后怕，“吓死我了，你凭什么把我送走，凭什么？”
裴朔雪扭头看一眼站在一旁的白帝，有些尴尬，只见被白帝捧在掌心的小泥人张大了嘴巴，一副没见过这种场景的样子，白帝捂住他的眼睛，朝着裴朔雪点头示意，主动去看躺在软塌上已经变回原型的青鸾和还昏迷着的席潮生。
裴朔雪抚摸着凤珩的头发，软声哄了几句，见凤珩呼吸平缓起来，整个人也放心地把身体落在自己的肩膀上，就知他过了惊吓的劲儿，拉着人去看青鸾的情况。
青鸾躺在软塌上，浑身的羽毛像是水洗了一般，湿漉漉，眼睛半睁半闭，还能勉强说话。
“没事……”青鸾无力地朝裴朔雪点了点脑袋，而后眼睛看向躺在一边的席潮生。
“他今日融魔心又剥魔心，损耗有些大，不过不妨事，养一段时日就好。”白帝温柔道。
“你们安心在中洲住下，玄帝进不了中洲，正好趁此机会修养一番。”凤帝的中洲，他一手创下的冥界，但凡和凤帝有着密切关系的地方，自凤帝死后便形成了天然的禁咒，玄帝不可在其上出入。往常裴朔雪只会觉得凤帝是对玄帝这个欺师灭祖的畜生深恶痛绝，可今日听了白帝的几句话，心中的滋味立时复杂起来。
白帝就着在云车上没有说完的话继续道：“有件事我需要问一下尊者，当年你是如何成功剥离席潮生的魔心，如何把他安置在一个魅魔的皮囊中，保存至今的？我今日翻看过往，见玄帝与深海魔心的出世有关，他与那魔心有过交易，若是能成功出来，便将席潮生的皮囊送给他研究一番，由此我想，玄帝今日大张旗鼓地去抓你和席潮生，是想要知道你是如何保存一具没有心脏的皮囊的。”
“因为用来牵动席潮生魅魔皮囊的心脏养在我的身体里，所以我当年去魅魔族群之中时，席潮生才会对我一眼便迷恋不已。”青鸾苦笑一声道：“不过这样的保存还是由于我选了最低等种族地皮囊，加之我圣子的身份，纯净的识海内才能勉强养住席潮生的半心这么多年，当年席潮生的魔心并没有完全腐蚀他整个识海，又加之我发现得早，便用了此法，这些年来也一直用着奇珍异宝的仙材将养着，不过即使这样，我将那半颗心还回去之后他还是元气大伤，难以苏醒。”
“纯净之体……”白帝低头思索了一会，道：“好似五洲之内除却西王母座下的圣子需要守着纯净识海，其余的便再没有了，这样看来即便玄帝知道了这个法子，也无法……”
“哼。”裴朔雪冷笑一声，道：“就他那副黑心肝，能顶什么用。”
问清缘由，裴朔雪想起那团被凤珩藏在珍珠戒指里的地魂来，他忙捧出那团魂火，看了一眼耷拉着眼皮，像是要在他肩膀上昏昏欲睡的凤珩，诘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凤珩无精打采地瞥了一眼那魂火，像是厌恶至极一般，扭过了头，咬着唇道：“不要了。”
“瞎说什么！”裴朔雪作势打了他一下，凤珩却闷哼一声，从他的肩头栽了下去。
“凤珩！”裴朔雪惊得扶起他，短短一会，凤珩的脸色已经苍白，白帝探了一下他的灵识，看向裴朔雪的眼神有些犹豫。
“怎么了！”裴朔雪急道。
“他是玄帝的血脉？”白帝眼中是藏不住的震惊，“玄帝操纵过他的魂灵，他受到的影响太大……是不是今日玄帝也向他使用了御魂之术？”
裴朔雪想起凤珩像是牵丝木偶一般玄帝提溜着对抗自己的场景，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是……”
“他本就魂体残缺，又受牵制，此时内里灵力窜动，极不稳定，除了地魂，你知道他的天魂在哪里吗？”白帝问道。
“不知道。”裴朔雪这才惊觉，虽然凤珩与他的关系在一步步地缓和，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甚至比在人间的时候还要好，但是对于凤珩的过往，裴朔雪却知之甚少。
裴朔雪虽避世多年，可也不是闭目塞听的，凤珩这般的神仙他为何从来都没有听说过，难道真的像青鸾所言，凤珩这几万年一直被玄帝关在北洲殿宇之中？
“当务之急，是先把他的地魂还回去，稳固一下他的魂体。”白帝看着凤珩额角上渗出的汗珠，当机立断道。
还魂？怎么还？裴朔雪想起人魂的还魂方法，脸上一热，当着白帝的面他还真做不出来，可是凤珩看着已经坚持不住的样子……
裴朔雪心一横，将地魂捧出来送到凤珩的额间，正要俯身过去，白帝手指微微一点，那团魂火便像是活了一般，钻进了凤珩的额间，在他暴着青筋的皮肤上若隐若现。
裴朔雪忽地想起人魂需要那样的还完全是因为人魂保存在自己那里，具有排异性，但是地魂一直在凤珩身边，不过是这些时日才在自己手上，而且这些天他们几乎须臾不离，自然不用这样的法子去还。
裴朔雪脸上一热，有些尴尬，可此时他也顾不上许多，忙去看凤珩的情况，地魂在他的额间跳动了几下，顺遂地消失在他的额间，可很快又冒了出来，裴朔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这是怎么回事？”
白帝强行用灵力把凤珩的地魂顶了回去，谁知凤珩竟然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还凝聚出一股强大的灵力，竟然用十倍的灵力将白帝挡了回去。
白帝眉头微皱，悄悄地咽下一口鲜血。他才苏醒不久，大半灵力都未曾恢复，急匆匆地赶过来也只敢在玄帝没发现破绽前救下裴朔雪，此刻动用灵力被凤珩反噬，内里灵力也紊乱起来。
“他抗拒地魂，不肯它还身……”白帝尽量让是自己说话的音调一如从前，继续道：“可能地魂中是他不想再想起的一些记忆，也可能是……”
他话还没说完，裴朔雪心疼地把手贴在了凤珩的额头上，凤珩额间那团魂火居然隔空跳动了两下，像是牵引着裴朔雪一般，想让他贴得更近一些。
“也可能，关于这团地魂，凤珩的心结与你有关，所以他也在纠结到底要不要这团地魂……”白帝在裴朔雪伸出手安抚凤珩的同时，捏住凤珩的手腕忍着灵力紊乱的不适，看了看凤珩的过往。
凌乱的记忆像是碎片一般顿时在白帝脑海中走马灯一般地略过，不过一会，白帝便咬着唇，脸色也难看起来。
裴朔雪看出他的不适，刚要出口，白帝忽地道：“你与他在很久很久之前就认识了。”
不等裴朔雪开口，白帝紧接着道：“是在人间之前……”
裴朔雪怔了一下，心中像是忽地坠下一块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白帝的手细微地颤抖着，他能感受到自己已经到达了极限，便收回了手，平息了一下气息，再睁开眼睛，对裴朔雪道：“他现在陷入一种近乎梦魇的沉睡之中，只有你可以进去带他出来。”
“他对你很依赖，但是又积怨很深……”白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但是他不排斥你进入他的识海，我会在外面点上三柱安魂香，安魂香熄灭之前，不管你有没有解开他的心结，都得回来，不然你和他都会一起沉睡在梦魇之中。”

第133章 凤啾啾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裴朔雪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像是蒙了一层布，一切都陷在黑暗之中，可他能感受到自己变成了小小的一团，好似正蜷缩在一个人的怀中，耳边正贴近那个人的心脏，能听到它急切的跳动和他脚踩在深雪中的声音。
莫名地，裴朔雪的感受也迟钝起来，他在温暖中昏昏欲睡，耳边的雪声渐渐变成了火烧枯树枝的声音，而他也被人放在了软绵绵的皮毛上，眼前也恢复了光明。
心中忽地生起惶恐的情绪，裴朔雪还没来得及看看周遭的场景，下意识地就先衔住要走的人的衣摆，发出了细微的“啾啾”声。
啾啾声？
裴朔雪怔了一下，只觉得自己发出地声响很是耳熟，下一秒，让他更为耳熟的声音响起。
那不耐烦却还要耐起性子讲道理的语调，裴朔雪熟悉得不行。
“虽说雏鸟会把第一眼看到的人当做自己的母亲，虽然我正好是你第一次睁眼看到的人，但是我不是你的母亲，以后我出去的时候，不要乱跑出去找我，听到了没有？嗯？”
裴朔雪怔怔地看着随着半蹲下来放大的面孔——是自己。
“嘭——”
脑袋被轻轻敲打了一下，“我知道你能听懂，点头或者啾一声？”
裴朔雪反应过来，他居然成了小凤凰的视角，这是他们当年在中洲住下的记忆。
小雏鸟极为黏人，无论裴朔雪是出去还是在洞府中，小雏鸟都会形影不离地跟着他，稍稍有一点离开他的视线，它便焦虑得不行，这是他第一次瞒着小雏鸟跑出去的时候，小雏鸟偷偷跟着跑了出来，险些在雪地里冻死，好在裴朔雪及时发现把他又救了回来。
“听到没有，小毛啾？”裴朔雪见他走神，给他擦湿毛的力道加大了些，“凤啾啾？听到没有，不准出去乱跑，像你这样飞起来都费劲的小毛啾会被野兽吃掉的，野兽知道是什么样子吗？就是这样的……”
裴朔雪变回了原神，凶狠地抖了抖身上的毛，朝着小凤凰龇牙咧嘴，可小凤凰眼睛却亮了，扑棱着翅膀勉强一跃，想跳到裴朔雪的身上去，可惜翅膀太软，身体又太小，仅仅起了个步就要往下摔。
一只雪白的尾巴临空探了出来，小雏鸟身子一颠一落，落在了蓬松绵软的毛上。
随着这一次的颠落，裴朔雪也终于在这段记忆中恢复了第三方的视角——他看见小雏鸟一头栽进了裴朔雪蓬松的羽毛中，就像在外面一头栽进雪地里一样。
裴朔雪不耐烦地卷起小雏鸟的身子把他拔了出来，嫌弃地用尾巴尖替他擦着脸上的水渍，整个尾巴却像是怕他受冻一般，把他围在中间。
裴朔雪试图和他讲道理，“雪落之后的红渠果最好吃，本来我可以趁着夜落前摘回来的，你这么一闹，我今日的精力都用来去找你了，怎么办，今晚没有烤果子吃了。”
小雏鸟在他的擦拭下，身上的绒毛渐渐烘干，细软的嫩黄色覆在他小小的身上，像是早春的芽，透露着无限的生机和生机带来的脆弱性。
裴朔雪卷起小雏鸟，轻轻放在眼前打量，小声嘟囔道：“你这么小，怎么才能养大？”
小雏鸟只是眷恋地蹭蹭他的胸。前的毛，又把脑袋栽了进去，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靠着裴朔雪，小雏鸟很快就睡着了。
裴朔雪慢慢变回人形，轻轻抚摸着小雏鸟的绒毛，小雏鸟舒服地翻了一个肚皮，嫩黄的喙搭在裴朔雪的手指上蹭了蹭，眼皮一动不动的，看来是在雪地里累着了，在安全的环境下不一会就睡着了。
裴朔雪轻轻把他放在了毛毯上裹了起来，朝着倚靠在岩壁旁的两把神刀使了个眼色，两把最可能发出声响的刀轻手轻脚地飞了出去，裴朔雪紧跟着出了洞府，这次他记住在洞口处设了个结界，又回头看了一眼小雏鸟，确认他没醒，最后消失在洞口。
红渠果子喜阳喜雪，每日正午是最成熟的时候，到了夜间就会慢慢枯萎，为了能在日落前采到果子，裴朔雪加快了步子，简直是追着太阳在跑，才采来一兜果子。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裴朔雪带着两把刀尖上都戳满果子的神刀往回赶，到了洞府前刚打开结界，小雏鸟迎面就扑了上去，简直是整个砸到了裴朔雪的脸上。
裴朔雪采到了果子，心情好了些，也能软和些哄他，哄了许久小雏鸟才肯从裴朔雪的脸上下来，裴朔雪揶揄他：“你一个人在洞府不也可以吗？”
回应他的是嘶哑叫声和瞪得圆圆的一双眼睛，就连小雏鸟脑袋上竖起的两根呆毛都可怜巴巴地耷拉了下来，就像他整只鸟一样没有半点精神气。
裴朔雪一手抱着小雏鸟，一手给他烤果子吃，小雏鸟一只爪子死死地扒拉着裴朔雪的衣袖，另一只爪子护着烤好的果子，一边流泪一边啃。
裴朔雪觉得好玩，放下烤果子的树枝给他擦眼泪，笑他道：“怎么这么爱哭，你是不是想把整个洞府都哭淹过去？看来不能叫你凤啾啾了，要叫哭啾啾？”
虽说神族没有子嗣一定要冠以父母之名的说法，裴朔雪总觉得这只小雏鸟是凤帝留在世上唯一的孩子，总该带些凤帝的痕迹，于是有时叫他小毛啾，有时叫他凤啾啾。
小雏鸟闻言眼泪落得更急了，更大了，“啪嗒啪嗒”地一个劲儿地往裴朔雪的掌心里掉，不一会就把他的手心都打湿了。
“别哭了。下次，我下次带你出去，好不好？”裴朔雪一边哄着，一边摸着他脑袋上耷拉下去地两根毛，小雏鸟气鼓鼓地不断扭头，就是不给他摸。
“等你长大了，能飞了，总会要飞走的。”裴朔雪苦口婆心地试图让他明白，自己绝不可能永远和他待在一起，他必须学会一个人待着，“而且你也看到我的本相了，我本相可是兽，兽最喜欢吃小鸟了，一口一个，尤其喜欢吃烤熟的小鸟，卡蹦脆！我现在不吃你，只是觉得你太小了，不够我一口……唉，别别别……”
裴朔雪逗弄他的话还没说完，小雏鸟居然气性颇大地要往要去眼前的火堆里钻，饶是裴朔雪抓回来得快，还是烧到了一点毛。
裴朔雪火了，“啪”地一下拍了他的小翅膀，忍不住骂道：“你是不是听不懂好赖话啊，我逗你玩呢。”
小雏鸟一个劲儿在他掌心里扑棱着，瞧着还大有想要往火堆里跳的想法，裴朔雪终是对这只还只会啾啾叫的小鸟拜了下风，无奈道：“不吃不吃！我不吃！你乖乖待着，好不好？谁敢吃你啊。”
裴朔雪诽腹道：要是把你给吃了，凤帝岂不是在梦里都要骂死我。
正如裴朔雪不知道小雏鸟担心不是被吃而是怕他不要自己，当时的裴朔雪也看不见小雏鸟一个人在洞府时以为被丢下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听不见他的声音在一个多时辰的叫喊中变得嘶哑。
就算是能听见，他也听不懂小雏鸟焦急的叫唤是在说什么，可作为旁观者的裴朔雪却看到了一切，也听懂了一切。
他听见小雏鸟不安地叫唤，说：“求求你，不要扔下我一个……”
他也听见在无数个深夜中，小雏鸟看着倚靠在岩壁边上的两把神刀，眼中是藏不住的羡慕，心中不停地有一个念头，“如果我是你的一把刀就好了……如果我是你的一把刀就好了……”
如果我只是你的一把刀，就可以随时随地地跟在你的身边不用担心被扔下，也不用担心什么长大了就要各奔东西。
他看着那两把名为“忍冬”和“悯春”的神刀，默默地向上天祈求——如果有来世，我是忍冬或者悯春，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凤啾啾：你信不信我气起来把自己烤熟！

第134章 昔年果
闹过一场后，裴朔雪也不敢再轻易把凤啾啾丢在洞府中，好在小雏鸟长得很快，蔽身的不再是一层薄薄的绒毛，开始长金色的小羽毛，裴朔雪没事就扒拉着他稀疏的羽毛数着数儿玩，等他身上的羽毛褪。去青涩的痕迹，裴朔雪也数不过来的时候，小雏鸟该学飞了。
裴朔雪本想在中洲抓个有灵性的小鸟来教凤啾啾飞，可是他总是嫌弃那些鸟飞得不好看，换着鸟教了十几日，反而把凤啾啾教糊涂了，连最基础的张着翅膀扑腾都不太会了。
裴朔雪无法，只好亲自教他从头学起，只是这次教凤啾啾飞的是他的两把神刀，裴朔雪就坐在一旁看着，神刀与他心意相连，他想着凤帝仅有的几次本相场景，命两把神刀教着，自己再在旁随时指导着。
这样又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凤啾啾终于能飞得利落，只是每次停下的时候不稳，一个劲儿只管直愣愣地往裴朔雪怀中栽，起先裴朔雪还以为他是掌握不好平衡，可后来偷偷看见凤啾啾在自己不在的时候飞得很好，便知他是有意撒娇，对这般黏黏糊糊的行为裴朔雪本是很嫌弃的，可一想到这是凤帝托孤的孩子，心肠就软了，随意他厮闹。
凤啾啾会飞之后，裴朔雪便更丢不下他了，只要裴朔雪敢出去，凤啾啾就敢路都不看地跟在他身后跑。
凤啾啾羽毛长得漂亮，眼睛尖，飞得也利索，在裴朔雪眼中本是个捕猎的好手，过不了多久就能自立门户，可他却有一个致命的毛病，无论裴朔雪和他交待过多少次回洞府的路，他不是飞过了头，就是还没飞到洞口就迷糊得在原地乱转，少数几次能顺利地飞回来都是跟在裴朔雪的身后。
裴朔雪亲自教他认了几次路，凤啾啾却总是学了一半就假意累着了，歪在他怀里吐舌头，原本柔软的鸟喙如今长得坚硬，硌在裴朔雪的手指上硬邦邦的。
“起来！”裴朔雪敲他的脑袋，凤啾啾不动分毫，疼了也不躲，只是软声叫两声——他长大了整个鸟也变得鬼机灵起来，最是知道裴朔雪舍不得他，只要卖些乖便能让他心软。
裴朔雪无法，只能一面哄着，一面想着试试用他们兽类的办法——神族兽类未化形的时候都是靠着嗅觉来辨认方向的。
只是他不清楚，对于鸟类来说，这个法子到底能不能有用。
这么想着，裴朔雪伸出手放在凤啾啾的面前，示意他，“闻闻。”
凤啾啾敷衍地用鸟喙啄了啄。
“好好闻。”裴朔雪又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啾——”凤啾啾睁开眼睛，侧头过去蹭了蹭，这下好好地闻了一下，然后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无声地问他为什么要闻。
裴朔雪和他解释道：“你熟悉一下我的味道，这样以后要是走丢了，不就能循着我的味道找……唉，把头转过来！”
凤啾啾气性大，听不得裴朔雪动不动就说两个人会分开，动不动就要训练他独立，于是一听这话就立马把头撇了过去，再也不肯扭过来。
裴朔雪哄得火大，这次也不惯他，直接一手包住了他的脑袋，非要他记得自己的气味，凤啾啾拼命地在其中挣扎着，“啾啾啾啾”地叫个不停，像是裴朔雪让他在受了多大的刑一般。
凤啾啾委屈巴巴地啾啾了半晌，裴朔雪终于放开了手，凤啾啾也记仇，反而看出裴朔雪情绪不高，低头啄了一根自认为最好看的羽毛叼到裴朔雪手上卖乖。
“又叨！又叨！”裴朔雪一看他这般就软了心肠，接过羽毛想给他再插上去，“这些时日。你都叨了多少根了，再叨秃了，化形成个丑东西怎么办，我最讨厌丑东西了。”
裴朔雪嘴上这么说，手上却不停地把那根羽毛往他身上撸，尝试着给他插回去。
“你这羽毛还能插回去吗？”裴朔雪费劲地扒拉着，嘴里嘟囔着，“真插不回去了？那还能长吗？别真的秃了……”
凤啾啾急了，张开大翅膀，扑棱着给裴朔雪看自己的羽毛现在长得多好，“啪嗒啪嗒”地足足扇了裴朔雪好几下脸。
“行行行，你翅膀最好看，羽毛也漂亮，等你长出尾羽来，会更好看。”裴朔雪两巴掌把他张开的翅膀都拢了回去，道：“你应该会长出金黄色的尾羽，可能还会带点红色，就像是……”
“就像是天边的晚霞一样。”裴朔雪看着中洲上空的金红霞光，眼中漫过一丝柔情。
随着天边红光的散尽，踏入凤珩梦境的裴朔雪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与小凤凰在中洲上待着的三百年凝聚成这么些零碎的片段，就这么赤。裸裸地闪现在裴朔雪的眼前，就在凤珩的记忆之中。
此刻，他再不需要任何的鉴定，他已经亲自确定，凤珩就是他当年从凤帝手中接过的小凤凰，只是这其中阴差阳错，他们早就相逢在人间，又重逢在神界，自己却一直没能认出他来，即便裴朔雪好几次都有一种觉得他就是小凤凰的冲动，也因为各种原因放弃了这个念头。
为什么人间的赵珩一眼能看出他的本相——因为小雏鸟出世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吗，因为就是他在小雏鸟最依赖人的时候变成本相抱他在怀中哄着，就算裴朔雪变化千万遍，就算人间的赵珩没有了神界的记忆，也一样能够认出他来。
为什么凤珩会这么依赖他身上的味道——因为就是他让凤珩去记住自己的味道，是他让凤珩循着气味去找他。
可是在人间，一次又一次，在凤珩坚定地选择了他，真的按照他的嘱咐去找到他的时候，裴朔雪却一次又一次地推开他。
原来凤珩在人间的执念和癫狂一切都有迹可循，而他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想不清楚的傻子。
眼前的场景粉碎又重建，裴朔雪看见自己拍拍凤珩的头，说自己要出去一趟，凤珩不肯，叼着他的袖子想让他带自己去。
轻车熟路地，裴朔雪又设下一个结界，把凤珩关了进去。
凤珩用翅膀怕打着结界，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掉。
裴朔雪隔空给他擦擦眼泪，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朔雪不知道，凤珩拍打了一天一夜的结界，在哭泣中误打误撞地撞开了结界，跑了出去，沿着他留下的味道一路寻找……然后在满心的惶然中遇到了玄帝，自此再也没有回到他的身边。

第135章 渡天劫
混杂着惶然和难过、痛心和悔恨的情绪，裴朔雪眼前一花，四周景象再稳固起来，已经变成了一片暗色。
空荡荡的内殿中立着十数个捆神柱，柱子上都接着有小腿粗的铁链，十数条铁链全数扯着都绷向一个地方——内殿的正中跪着一只还没半人高的鸟，十数根铁链分别捆在他的脖子、四肢、身体上，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铁链做的衣裳。
沉重的铁链压得凤珩头都抬不起来，听见进来的人的动静也只能挣扎着微微抬了抬眼皮。
其实他从来人身上的味道就能辨别出不是他想等的那个人，只是他在这里被关得太久了，不见天日，也见不到人声，听到动静还是会条件反射地动弹那么一下，可当闻到是把自己抓回来的那个人之后，他便又蔫了。
玄帝给他输了一点灵力，凤珩有了些力气，却高兴不起来。
他知道，这个人又是来抽他的血的。
自从被抓过来之后，玄帝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隔三差五地来抽他的血，也只有过来的时候会好心给他输送一点灵力，勉强维持着他的生命。
浓重的血腥味一下子在空气中炸开，就连裴朔雪这么一个旁观者也好像能够闻到一般。
他怔怔地看着玄帝取血又离开，明知道这是一场过去的、虚幻的梦境，可还是忍不住在每一次玄帝来取血的时候徒劳地挡在凤珩的面前，玄帝来的次数一次比一次勤，情绪也一次比一次激动，他越过裴朔雪的身子从凤珩身上取走的血也越来越多，裴朔雪看着凤珩从一个原来活泼乱动的小凤凰变得沉默寡言，变得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好似粗壮的铁链不仅捆住了他的人，还捆住了他的灵魂。
在漫长的、看不到头的时间中，凤珩缓慢地化成了人形，没有像裴朔雪原本开玩笑设想的那样，凤珩化形成了一个俊朗的少年，虽然面容棱角还带着些稚气，可足以从眉眼中看出以后俊逸的模样，尤其是一双凤眼长得极好，只是如明珠蒙尘一般染上了深厚的郁色。
玄帝开始在困在凤珩的地方建设法阵，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凤珩的鲜血一直浸润着他的脚下的法阵，像是把他整个人和这个法阵连接在了一起一般，凤珩变得愈发嗜睡，好似他本身只是一个容纳血液的机器，只要负责能让这个法阵运转就行，除此之外他没有其他意义。
裴朔雪从刚开始的旁观，到之后忍不住地在其中嘶吼、大闹，没有人理睬他，他就像是个疯子一般做着独角戏，再到最后颓然地坐在地上，看着凤珩的血从自己脚下的阵法纹中流过，他却不能阻止。
凤珩化形之后不是没有反抗过，可是被困在捆神柱上的他根本不是玄帝的对手，他安静又颓废地在这个地方消耗着他的生命，消耗着几万年的时光——裴朔雪算过，从玄帝抓走小凤凰之后到凤珩去人间，其中沧海桑田，难以计数——玄帝主神界，白帝降世封战神，再到玄帝和白帝两人大战，如此漫长的时间中足以让一个神帝成圣之后又陨落，而凤珩就一直被困在一方小小的天地之间，日复一日地困在那片黑暗之中，从未踏出一步。
他亲自教会飞翔的小凤凰居然就困在方寸之地中从未享受过自由，而他却懵懂未知，从神界心灰意冷地去了人间，求西王母看了玄帝给的小凤凰尸体之后，万年间就再也没有怀疑过玄帝……
眼前的场景就此化为粉碎，裴朔雪睁开眼，回到了现实——
耳边传来众人的声音，裴朔雪却像是不能理解一样，只是呆呆地躺着，什么声音入耳都像是过耳云烟。
为什么？裴朔雪想不明白。
“为什么？”他喃喃出了声音。
就连白帝都觉得，裴朔雪能进入凤珩的梦，梦中凤珩一定是有什么心结需要他去解决，可没有。在梦中，裴朔雪一直只是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着当年他没有看到的事情，仅此而已，凤珩没有给他任何需要解决的问题，没有给你设置任何障碍，就好像是……他多年埋藏在心底的等待、怨恨，只是想让裴朔雪看到而已。
一旁白帝长叹了一口气，他看着凤珩额间的魂印淡了下去，融入了凤珩的身体中，可是凤珩的眼睛还是紧闭着，整个人坐在那里像是一座风干的石头像，了无生气。
“裴子渊……”白帝看出裴朔雪情绪不对劲，可这个时候他还是得喊裴朔雪，这里就只有裴朔雪进入了凤珩的识海中，也只有他最了解凤珩的过去。
裴朔雪撑着身子从瘫软的状态爬了起来，一下子起来他只觉得眼前一花，可还是硬撑住了。
“他被玄帝喂过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裴朔雪咬牙道：“但是那个东西会控制他，这样的控制即便过了多年，他也不能摆脱，因此在深海的时候，他对于玄帝的控制宁愿率先出手。”
裴朔雪很快推测出凤珩曾遭遇的一切，“之后或许是机缘巧合，或许是蓄意已久，总之妖王从玄帝困住凤珩的宫殿中发现了他，他们之间达成了交易，妖王设法将他从宫殿中放了出来，凤珩从北洲逃了出来，来了中洲。”
“他……”裴朔雪哽咽了一下，“他跑回来了，但是没有找到我。他在玄帝的宫殿中待得太久了，久到这几万年间不知外间的岁月也没有任何可以倾诉的朋友，他渐渐地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就连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被关在玄帝宫殿中不见天日的时光，甚至他觉得只有在那样的境遇下自己才算活着，于是他学着玄帝的法子给自己在地下建了一所宫殿，把自己捆在那里，麻痹自己。”
“可渐渐地，就连这样他都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怀疑，他觉得自己永远摆脱不了玄帝，也找不回自己，如果一直用着凤珩这个皮囊的话……所以他选择了剥魂，他听说剥魂下界可以获得一副新的皮囊，可以拥有一个新的人生，这好像是神想要重新开始的唯一方法，即便这个法子十有八。九会要了他的命，可是他本来也就没什么命可以珍惜了。”
裴朔雪不管其他人能不能听懂前因后果，只管一股脑地将所有都倾诉出来，就好像是替凤珩把一切委屈一切疯癫的源头都诉说清楚。
“所以他才那么地抵触还魂，他一点也不想再切身感受一次当年的痛苦，也一点不想再被玄帝控制。”
“可是魂魄不全，他就算今日逃过一劫，以后还是会因为魂体不稳而出事。”白帝想了想，认真道：“不管怎么样，过去的一切他都必须去面对，即便是混杂着难以忍受的伤痛……”
“让他堕妖吧。”一旁一直静静听着的青鸾突然道。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裴朔雪觉得青鸾简直是疯了，可随着猛烈跳动的心慢慢地平静下来，他又不得不承认，青鸾说的确实目前唯一一个可以解决凤珩对地魂抵抗的办法，也是他挣脱玄帝控制的办法。
玄帝现在为众神之首，但凡在神籍的，都会受到玄帝的统率，但是妖族不一样，即便这些年来妖族式微，一直仰仗着神族鼻息，可是他们毕竟是一个不受玄帝管辖的种族，只要凤珩能够堕妖成功，玄帝曾加诸在他身上的控制都会随之消失，地魂也能成功融合……
可是同样地，堕妖的风险也极大，青鸾在有准备的情况之下才堪堪能够承受，凤珩如今处于半昏迷半混沌的状态还能不能再承受一次天雷的打击——好在他们身在中洲，至少不用担心玄帝会过来诘难。
“我……”裴朔雪做不了这个决定。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多延迟一秒对凤珩来说风险更大，可裴朔雪还是做不了这个决定。
他的小凤凰已经吃了这么多的苦，他本是凤帝的孩子，如果一直在裴朔雪的身边，裴朔雪一定会让他成为神族众人不可忽视的存在，他本就是那般尊贵的神，为什么要因为玄帝而失了神的身份，更何况他的身上还流着凤帝一半的血脉，本就还没有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堕妖……”一只手忽地抓上裴朔雪的手腕，裴朔雪顺着被抓的力道看过去，凤珩抓着他的手腕挣扎着坐了起来，裴朔雪连忙扶了他一把。
凤珩盘腿运气，深吸一口气后睁开眼睛，一双凤眼坚定地看着裴朔雪，眼中流淌出的却是请求，“我要堕妖，你……和他们一起出去，离远点。”
话毕，凤珩又闭上眼睛，再次运气之后伸出手指封住了自己的几个大穴道，继而就要出手断去神骨，裴朔雪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对青鸾他们道：“麻烦白帝带他们去中洲槐树下待着，我在这里陪他。”
“我不用！”凤珩咬牙放出一句狠话。
裴朔雪恍若未闻，看着白帝带着人走出地宫，转头看着对凤珩道：“待会很疼，撑一下，你是凤帝的孩子，受到的天劫会比青鸾还要少，但是堕妖的风险更大，其实你不一定……”
他话还没有说完，凤珩突然道：“你是不想我把凤帝的血脉带到妖族去对吗？如果我不是凤帝的孩子，你根本就不会多看我一眼，就像是在人间一样，只是和他有关，你才会这样心甘情愿地挡在我的前面，凤帝对你有恩，但是我对你没有，你不需要对我这样，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我根本就不需要你！”
“你闭嘴！”裴朔雪打断他的话，继续嘱托道：“你执意要堕妖可以，记住你一共会受十五道天雷，每三道为一个属性的天雷，以金木水火土的顺序依次落下，我会给你输送相应的灵力，便于你度过天劫，最重要的是所有天雷落下之后，识海是一片清明，你要记住尤其是那个时候，心神不能放松，一定要重新运转周身，在识海中看一遍你自己的本相，确保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如果有异变，一定要告诉我。”
“你出去！”凤珩推了他一把，恶狠狠让他走，“你早去哪里了！你以为现在对我好一点我就能原谅你？做梦吧！我就算死在堕妖上我也……”
凤珩未说完的话消失在禁言术的光芒中，裴朔雪看着他狠狠瞪着自己的眼睛，捧住他的脸颊，用比他还狠的力道在他唇上咬了一口，落在他心口处的手微微一动，凤珩痛得弓起了身子，他感受着灵力自胸口疯狂流逝。
裴朔雪轻轻在他鼻尖上啄了一口，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想让我走的戏码对我来说一点也没有用。给我好好待着，成功之后再亲自让我滚！”
裴朔雪松开他，坐在离他差不多十几步远的地上。
凤珩眼睁睁地看着他给自己落了个灵力罩之后，居然在空中划出四个引雷符，贴在了灵力罩的四围。
引雷符——但凡落在凤珩身上的天雷都会先从裴朔雪身上滚一遍，而这一遍也不过才能削减这道雷三分之一的威力，但是承受者却要用肉身来承担一切。
凤珩已经知道裴朔雪要干什么了，可他在灵力罩中再怎么拍打也不能唤来裴朔雪的一个目光，胸口的疼痛还在家具，四肢慢慢变得绵软，凤珩只能咬牙盘腿坐好运气，余光中瞥到裴朔雪封住了自己灵力流通的几大穴道，肉体凡身地暴露在滚滚而来的天雷之下。
作者有话说：
裴裴：仗着自己目前不会死，死命地作ing

第136章 两心倾
紫色的星子摇摇欲坠，半明半暗地摇曳在冷风中，刚才还落霞布满的天空一瞬变色，拖拽的星尾指向中洲，地宫的方向，像是一个巨大的、流动的漏勺，自雷云中迸发的闪电就从漏勺中的空隙落下，一下一下地砸在遍布着杂草的中洲大地上。
被簇拥着的雷电聚起滚动的风云，顺着天道的召唤落在地宫中凤珩跪坐的地方，却在还没触到灵罩时硬生生地转了一个弯，凭空扭曲了一下，被强硬地扳成波浪的形状，最后落在离凤珩十几步的裴朔雪身上。
闷重的惊雷声和雷电没入皮肉的声音让凤珩跟着颤动了一下，这道雷电并未落在他的身上，他却像是凭受到了这一重击一般，整个身子都蜷缩了起来。
雷电是惩罚同时也是恩赐，经过裴朔雪肉身的洗涤之后，其中的灵气愈发精纯，注入凤珩身体中的时候不仅带着雷电灼身的痛感还有藏在其中的功德，这份灵力重新洗涤了凤珩的全身经脉，让他灵台愈发清明。
最后一道天雷打下，带着天道的余威砸在裴朔雪身上，裴朔雪被砸得弯了下腰——今日他已经受了太多的天雷，内里稀薄的灵力几乎要用去全数对抗这些天雷，此刻几乎掏了个空，最后一道天雷他直接用肉身扛了一下，背脊处立时灼痛得要烧起来。
他勉强撑起精神朝凤珩看了一眼，见他虽面色苍白但看着意识还算清醒，终于松了一口气，放心地软了身子，倒在了地上。
透过厚重的地宫岩壁，裴朔雪似乎看到了凤珩的神星摇曳着落下，而在西洲上正遥遥升起一颗新的命星，昭示着他破开了神族的身份和枷锁，重获了他想要的新生。
——
持续的被浸泡在半冷半热之间，裴朔雪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全身绵软，眼前就是一片胸膛，根本喘不过气来。
“热……难受……”裴朔雪扭动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很奋力地挣扎了，其实他的力气只能支持他微微动了下身子，如果不是凤珩一直关注他的情况，根本就不会发现这么微小的动作。
凤珩稍稍松开抱紧他的手，灼热的气息就吐在他的耳畔，带来微小的电流感，即便是在灵力冲突得冷热交替的时候，裴朔雪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凤珩身上的气息给他带来的颤栗。
“吓死我了，裴朔雪，你怎么忍心这么吓我……”凤珩一手摸着他的头发，一手按在他的腰际给他不要钱似地输送着灵力，似乎只要能让裴朔雪好受些，他能把刚顺开的灵力全部输入裴朔雪体内。
裴朔雪吃力地往后别手，找到凤珩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转而和他十指相扣，挡住了他继续输送灵力的动作，“怕什么？我又不会死。”
凤珩顺着他的力道收回了，转而紧紧地与他手指相扣。
“可是你会疼。”凤珩抖着声音去摸裴朔雪被鲜血浸湿的后背，见裴朔雪抖了一下，又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像是不知所措一般，喃喃问道：“这怎么办，会好吗？”
“会的，养养就好了。”凤珩输送过来的灵力只是治标不治本，能稍微缓解一下裴朔雪的痛楚，却不能完全根治他身体内灵力稀薄和紊乱的问题。
被凤珩方才一碰，裴朔雪才感受到后背钻心的疼痛，像是被烈火烧掉了一层皮，现下只剩下一点漫着血珠的细嫩皮肤，惹上瑟缩的空气都足以让他疼得皱眉。
他今日灵力损耗过度，本是劳累至极，方才才那样直栽栽地昏了过去，可此刻听着凤珩不甚明了的。发着抖的声音，裴朔雪又觉得自己能打起一点精神来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趴在凤珩的身上，没有一处沾着床榻的——凤珩把他自己的身体当做了一个床榻，把裴朔雪端端正正地摆在自己的怀中，手脚并用地禁锢住他的身子，一是怕裴朔雪无意识乱动再次伤到，二是觉得这个姿势即便自己不小心睡着了，裴朔雪一动便能把他唤醒。
裴朔雪醒了，呼吸也变得绵长起来，一点一点地扑在凤珩的胸膛上，激起一点细微的痒来。
凤珩默默地摸着裴朔雪柔软的白发，还沉浸在裴朔雪方才倒在地上的后怕之中，一句话也没有说。
裴朔雪觉得自己再不说些什么就要睡着了，而这一睡又说不准什么时候醒，于是他就先捡了点话头，问道：“青鸾和白帝他们呢？”
“青鸾带着席潮生走了，说过几日再来看你。白帝也走了，他身子本就没修养好，现下也回了冥府。”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诉说干巴巴地，没有趣味，总不能失了详实，凤珩又补了一句，“他们走之前都来看了你，白帝说你伤得很重，只是没有性命之忧……”
“那你还这么紧张做什么？”裴朔雪轻笑一声，低低的声音就打在凤珩的皮肤上，他逗他，“你不是要我滚的吗？怎么还抱得那样紧。”
在裴朔雪没看见的地方，凤珩抿紧了唇，他的紧张劲儿还没过呢，抱着裴朔雪就像是抱着一件刚才险险摔了一下的瓷器，此刻正宝贝得紧。
“等你好了，再滚。”凤珩这么说，他的手臂却收得更紧，裴朔雪觉得自己胸腔都隐隐作痛。
裴朔雪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快地睡着，拎着凤珩垂下的黑发绕圈玩，忽地直接问道：“你都知道我是养你的人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凤珩身子僵了一下，摸着裴朔雪头发的手也顿住了，半晌才道：“你还地魂的时候知道的？”
“嗯。”裴朔雪自鼻子里哼了一声，以示回应，接着道：“但是你知道的要比我早，什么时候？”
凤珩没回话，裴朔雪想了想他对自己的态度转变，紧跟着问道：“在青鸾设的秘境里的时候？那个时候我问你梦到了什么，你不肯说，是不是那个时候？”
裴朔雪受天雷的时候想过，回到神界之后，即便知道人间的记忆，凤珩对他也一直是不冷不热的，只是去了青鸾那里之后，那一场关于“林悯春”的黄粱之梦后，凤珩变得大不相同，不仅同意和他的亲热，对他也处处维护，瞧着倒很像是在人间追着自己跑的样子，只是那个时候裴朔雪一心扑在青鸾的事情上，并未多想。
“嗯。”被裴朔雪这么直白地点出来，凤珩也觉得自己再藏着也没什么意思，慢慢道：“青鸾的秘境中，我找到了之前的记忆，想起了你就是养着我幼时的神仙。其实这段记忆我一直封在地魂中，本来是不会这么早知道的，只是青鸾的秘境刺激了一下，让我提前知道了。”
裴朔雪想了想，道：“那之前你是不知道自己的地魂被封在珍珠戒指里面的，那个时候也不知道我养过你，为什么还把珍珠戒指给我呢？”
循循善诱地，裴朔雪剥开他一点壳子，非要问问那里头的芯是什么样子，凤珩默了一下，心中酸涩，慢慢道：“我……被玄帝抓走的那段时日总是闹，他不希望我还记得以前的事，便喂了些东西给我，我也不知道他喂的什么，只是我慢慢地发现自己越来越迟钝，很多以前的事情都记不清楚了，甚至于你的样貌，我们曾经生活过的洞府都变得模糊起来，我不想这样，就把记忆存在地魂中，把地魂剥了下来，带在身上。玄帝他没有发现，他只是觉得我的血效用越来越低了，便来得越来越少，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妖王发现了我，他说我以后会给妖族效力……”
凤珩轻声笑了一下，继续道：“我不在乎这些，可我知道，我能出去了。我回了中洲，可我忘记了地魂和曾经的记忆，我只觉得自己一个人活在着世界上太孤单了，便寻了几次死，很不巧，被妖王发现了，他为了让我能想活下来，告诉我人间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只要我下去，就能获得一个新的开始，如果有机缘，还能够改变我的命格。那个时候我觉得活着和死了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便答应了。”
裴朔雪苦笑了一下，偏偏命运就是这般，在他守在人间的时候，凤珩落脚在了中洲，只差一点，他们就能早早地在中洲相遇，凤珩不会吃这么多的苦，他也不必四处寻觅这么多年。
甚至在人间的几百年间，裴朔雪也是回过中洲的，只是他把中洲当成了累极之时的栖息之地，他私心里一直觉得这是凤帝的地方，只有那棵大槐树下是他能够安分躁动灵魂的方寸之地，于是也从来没有发现就在中洲另一边的地下，他心心念念的小凤凰就在那里无尽地等待着，他们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地下，地上槐花飘落，地下不见天日，同样地是在同一时刻他们都不知活着的意义，只能枯坐着消磨着漫长的时光，而本来他们可以相互慰藉着走过的。
天意弄人，非要到了无可挽回的时候，非要到了错过、误解、伤心欲绝再重燃希望的时候，才舍得给一点重逢的机会，而这点机会还是他们拼尽全力才抓到的。
裴朔雪一时真不知能让他们解除所有的隔阂，如现下这般心口贴着依偎在一起，是天道给他们的恩赐还是折磨了。
“我不记得珍珠戒指里藏着什么，但是我心里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东西，觉得他能够在危机关头保护你，就送给你了。”凤珩捏着裴朔雪的耳垂慢慢捻动，把那块皮肤揉得温热又充血，像是握住了裴朔雪的一颗心——只有在此时此地，他才终于像是摸到了裴朔雪的心一般，自己的心稍稍落回了实处。
怀中的人是他幼时有仰望依赖的人，是他人间求而不得的爱人，是他久别重逢后的存活的意义，而他正在自己怀中安静地、心甘情愿地躺着，这便是一种难以求来的奢望，他小心翼翼地，生怕打破了这个奢望。
“我也不知道，那个时候明明没有把你多放在心上，为什么就把潜意识觉得重要的东西交给你，可能……”凤珩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服输一般叹了一口气，用一种无奈地，没有办法的语气道：“爱你是我的一种本能，所以即便我忘了在神界我们的种种，在人间我还是能一眼就认出你，慢慢地喜欢上你，咬紧了非你不可。而同样地，即使回到了神界我再怎么觉得人间自己的感情和我没有关系，我还是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你，把我觉得最好的都捧给你……”
裴朔雪听着听着眼眶红了，他默默地环上了凤珩的腰身，听着他胸膛中的心跳随着他声音在胸腔中的共鸣变得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了一切却没有告诉你。”凤珩手指轻柔地插进他的发间，感受着裴朔雪的头发丝一点一点地吻过他的指尖，心就像是被他慢慢胀满了一般变得充盈，“因为我害怕，我不敢说。不管是哪段感情，我都不敢问。”
“我怕你喜欢上的是人间的赵珩，而不是现在的我，我又怕你的喜欢是因为当年凤帝交付你的养育嘱托，而不是现在的我。我怕你分不清自己喜欢上的是蒙了别人的恩情和人间的喜欢后的我，我甚至怕你真正喜欢的是凤帝，我不过是因为有着他的血脉才能被你高看一眼，我怕最初的最初，你的目光第一次落在我身上的时候，就不是因为我本身。因为我没法给你凤帝，没法给你人间的赵珩，甚至连小时候讨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没法给你……”凤珩忽而觉得话有些干涩，他舔了舔唇，努力地把他的想法或有条理的，或杂乱地说出口，“因为我还没找到自己，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什么样子，我该是什么样子，那你怎么会知道自己喜欢上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裴朔雪从他的身上撑起身子，捂住了凤珩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他一句一句的剖析像是一把刀在裴朔雪的心脏上划来划去，让他呼吸中都带着心疼。
“我知道你是谁。”裴朔雪比凤珩还要笃定，他托着凤珩的脑袋，轻轻地在他额头上堕妖纹上印上一吻，“你不是凤帝的孩子。”
“不是人间赵珩的神界真身。”裴朔雪的吻移到他的眼皮上。
“只是我的。我的小凤凰。”裴朔雪珍重的吻终于落在了凤珩的鼻子上，在蜻蜓点水般的三个亲吻中凤珩的眸子越来越亮，终于在鼻尖上也得到一份爱时他握住裴朔雪后颈急切地吻了上去。
他的贵人，他的师尊，他的爱人笑着张开了唇，包容了他的急躁，以他肖想了千万遍的温柔，抚慰着他急促跳动的心脏。
“你也是我的。我一人的”含糊不清的唇舌相接中，凤珩低声而虔诚地捧起了他的月亮。
作者有话说：
凤帝：儿砸，我千里给你送老婆，你觉得你老婆和我有一腿，你是不是傻？

第137章 小圆子
凤珩啃得太专注，裴朔雪只觉他像是要把自己吃掉一般，动物的本能让他承受不了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后退，可又被凤珩按住后颈堵了回去。
唇舌都是麻的，脑袋也晕成了浆糊，直到背后的伤口被凤珩情动时不小心触到，裴朔雪闷哼了一声，凤珩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紧张地去摸裴朔雪背后的伤口。
“疼到了？”凤珩不敢落手，只能凭借肉眼去看裴朔雪血肉模糊的后背，心有余悸地舔舔唇，问道：“真的不需要再输灵力吗？”
裴朔雪笑他，“你当输灵力是灵丹妙药呢？”
“有件事我要说。”裴朔雪的声音比刚才还低，瞧着元气大伤的样子，“我等会会变回去睡一觉，你别害怕，等醒了，我带你去一趟妖族。”
裴朔雪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难以维持人形，他怕自己突然变成小白兽的样子吓着凤珩，便先嘱咐一番。
饶是裴朔雪先打了招呼，凤珩还是觉得心慌，他默默地抱着人，半晌，小声地说了一句，“要是我能再厉害一点就好了。”
要是能更厉害一点，他就能一个人去和玄帝争斗，不会波及到裴朔雪，更不会还需要他给自己挡天雷。
裴朔雪微微抬头，胡乱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笑道：“你才多大，已经够厉害了。”为了让他不多想，裴朔雪提了个小小的要求，他说：“等我醒了，想吃你做的酒酿小圆子。”
中洲哪里有做酒酿小圆子的食材，裴朔雪只是为了说着岔开这个话题，不然凤珩能用愧疚把自己淹死。
“好。”凤珩想了想，唤他，“子渊，你想吃什么馅的？”
普通的酒酿小圆子自然是没有馅的，只是裴朔雪太挑，觉得没有馅儿的圆子少了滋味，凤珩在人间的时候总会像绣花似的给小圆子填馅，有时是黑芝麻的，有时是花生的，有一次还做了玫瑰蜜糖馅儿的……本来只是哄着凤珩岔开心思的话，现在裴朔雪想着想着倒是真有点想吃了，他想到自己种在中洲那棵常年开花的槐树，觉着那棵树还没有物尽其用地发挥全部价值，便道：“槐花馅的。”
裴朔雪说完才意识到凤珩的话里对自己换了个称呼，怔了一下，笑了：“你叫我什么？”
凤珩很早就想这么叫了，他知道裴朔雪在神界的名字叫裴子渊，回到神界之后众人都这么叫他，只有他自己一直心痒痒地想把这个名字据为己有，可是又不好意思在他们关系僵硬的时候叫得这么亲密，现下终于有了确切的关系能把这个名字叫出口，凤珩觉得裴朔雪的过去他又多参与了一些，心中也舒爽了一些。
“你啊——”裴朔雪轻笑道：“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吃飞醋？”
凤珩别过头，留给裴朔雪一点泛红的耳朵尖，小声道：“一直都这样，只是你不知道。”
裴朔雪哈哈大笑起来，他把凤珩的脸给扳了回来，一本正经地逗他，“那以后吃醋的时候要记得告诉我。”
“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凤珩小声地怪他，“你又不在意。”
裴朔雪一直觉得凤珩和以前那个自己一出门就会咬着自己裤腿不肯松的小凤凰性情大不相同，现下才觉出一点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来，凤珩内里还是以前那个叼着自己就不肯松口的小鸟崽，只是长大了不像之前能那么轻易将脾气挂在嘴巴里，只能默默地把每一次的吃醋、生气都藏在心中。
裴朔雪越想越觉得凤珩可爱得狠，一下子连身上的疼痛都轻了几分，他今日才发觉逗弄凤珩是一件极好玩的事情，“唉——我还没有见过你的本相呢，你到底是不是凤凰啊？”
裴朔雪想起青鸾说凤珩的本相不是小凤凰的事，心痒痒地想要知道凤珩到底长成了什么样子，虽然他在幻境中看到过凤珩长大的样子，可他还是觉得那是幻境，和现实的总有些出入。
“不是你就不要我了？”凤珩挑了下眉，斜眼瞪着他，一副裴朔雪敢说不要就扑上来咬他的模样。
听他这么一说，裴朔雪心中有了准头，知道十有八。九凤珩不是只凤凰了，“那就是不是呗？我看错了？明明小的时候你的羽毛和凤帝的一模一样，都是金黄色的，还有长长的尾羽。”
凤珩闷声道：“哪只小鸟崽小的时候不是毛绒绒，黄澄澄的……就是你认错了……”
裴朔雪回想了一下他有限记忆中的小鸟崽，然后可悲地发现他好像只见过凤珩小鸟崽的某样——除去凤珩，他见到的本相为鸟的就是凤帝和青鸾是能让他多看两眼的，其他的鸟亮出本相的时候都已经是他们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了。
就如裴朔雪没想到他敬仰的、高岭之花一般凤帝会和玄帝育有一子，他也想不到玄帝的基因会让凤珩化形后变成一只黑色的鸟，而不是他想象中的凤凰。
到现在为止，裴朔雪还是不敢相信凤珩是凤帝和玄帝的孩子，他们两个就算有了肌肤之亲，也不该能弄出一个孩子来，天道讲究阴阳相和，不可能让两个雄性孕育出他们的子嗣，这简直不亚于有一天凤珩突然说自己怀了裴朔雪的骨肉一般给他带来的冲击大。
只可惜凤帝羽化，玄帝又和裴朔雪关系僵硬，他可能再没有机会知道凤珩这个超自然的生物是怎么诞生在天地之间的。
裴朔雪想着想着，疲倦之意慢慢地涌了上来，这次他真的觉得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在变回原型修养前他赶紧蹭了蹭凤珩，对他道：“我睡了。”
凤珩“嗯”了一声，看着裴朔雪话音刚落，手掌下的软发就变成了毛绒绒的白毛，一只有白毛小兽趴在凤珩的胸口上，背上还带着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凤珩团住他的两个后爪托在手心中，愈发容易把他整个都抱在怀中，中洲虽已荒芜，可其中的灵力还是适合裴朔雪修养的，想着裴朔雪喜欢晒太阳，凤珩抱着他去了槐树下。
裴朔雪睡了许久，凤珩一直抱着他，没让他离开自己须臾。
在槐树下陈设小小木桌的时候单手抱着他，去人间买糯米粉的时候单手抱着他，就连搓小圆子的时候也把他放在桌子旁的软塌上，裴朔雪一直在他能看到的地方静静地睡着，身上的伤口也在慢慢地愈合。
终于在十几日后，晚风夹杂着香甜的酒酿和槐香中，裴朔雪睁开了眼睛，第一眼就看见凤珩抱着他小憩的模样——裴朔雪背后的伤好了大半，整只兽是仰着肚皮躺在凤珩的膝盖上的，凤珩一只手盖在他的肚皮上给他防风，另一手抵着脑袋小憩。
裴朔雪轻手轻脚地从他身上爬起来，扬起脖子舔了一口凤珩鼻尖上的可疑白色，如愿地尝到了一点酒酿的味道。
他下了地，绕着支起的小炉子转了两圈，立起来想要去看看锅子煮着的是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圆子。
爪子才往炉子边伸，后颈忽地被握在一只大手里，裴朔雪“呜”了一声，吃力地扭过头，还没看到凤珩的脸就被他抱了起来，被暖阳烘烤得绵软的身子很快就适应凤珩的拥抱，裴朔雪扒着他的手，正好能看见他掀开盖子后锅里浮着的小圆子。
盛了一碗出来晾着的时间，裴朔雪被凤珩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从脑袋捏到爪子，保证他身上的每一块骨头和每一寸皮肤都是完好的之后，凤珩犯了难，捏着裴朔雪的爪子问道：“你不变回来，怎么吃？”
裴朔雪狡黠地眨眨眼睛，一副听不懂他话的样子，钻进了凤珩搭在膝盖上的小毛毯里，在里面团成了一个球，只剩下一条尾巴在外面一甩一甩的。
凤珩没有办法，端着碗在外头引他，“再不变回来就冷了。”
毛茸茸的白色尾巴停了一下，而后又晃动起来。
凤珩无法，伸手撸了一把裴朔雪的尾巴，毛茸茸立马顺着他的手绕到了他的胳膊上。
下一秒，凤珩瞪圆了眼睛，手中端着的小圆子也跟着停在了半空中。
裴朔雪的尾巴还勾着凤珩的手腕，身子却从毯子里钻了出来，凤珩忽地就被温香软玉盈了满怀——裴朔雪变回了人形，裸露着攀上凤珩的身子，毯子遮掩住他的腰际，如瀑的白发垂落在他光滑的背脊上，两只毛绒绒地兽耳从发间钻出来微微晃动着，一双如玉般的臂膀勾上了凤珩的脖子。
裴朔雪含笑低头，就着凤珩顿在半空的手咬住碗边，伸出鲜红的一截舌头卷了一颗小圆子，认真地品尝着，左边的腮帮子随着他的咀嚼微微晃动着。
凤珩盯着他咀嚼的动作出神，余光却不自觉地想要往下飘——薄毯没有盖住的地方，裴朔雪像是一块温玉，光滑又裸露地贴着他。
“味道不错。”裴朔雪咬着那颗圆子，一副浑然不知自己现在多诱人的模样，伸了一个懒腰，薄毯顺着他的动作往下滑落，略过他的腰线就要露出他臀。部的弧度，凤珩大梦初醒般地捞了一把薄毯，在裴朔雪施施然躺在自己怀中的时候把他私密的位置盖了起来。
“衣裳……呢？”凤珩后知后觉地质问他。
“好累啊，你喂我吃。”裴朔雪顾左右而言他。
凤珩从浆糊一般的脑子挣出一点清明来，他终于发现裴朔雪是故意在逗弄他，恨恨地伸手在裴朔雪腰间捏了一把，可触到他的皮肉凤珩的力道又不自主地变轻，没有人比他更知道裴朔雪的身上多容易留下痕迹，而那截白藕一般的腰身如果留下了痕迹，凤珩知道自己会多疯狂地在上面留下更多。
裴朔雪轻呼一声，斜眼看他，他躲着将腰身送到了凤珩的掌心，凤珩像是烫到了一般，可触手之处都是光溜溜的，没有半点能下手的地方，他的眼中划过一丝慌乱。
“我饿了。”裴朔雪偏要他做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死命地折腾他，张开薄唇，“啊——”
凤珩垂下眸子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最后落败地叹了一口气，吹一口小圆子，往裴朔雪嘴里送一口。
裴朔雪现下倒像是乖巧得很，窝在凤珩的怀中一口一口地吃着，再没做什么勾他的动作。
凤珩耐着性子喂完了一整碗小圆子，服侍着裴朔雪擦了嘴，甚至还贴心地帮他揉了一炷香的肚子，终于在裴朔雪心满意足的神情中看到了可以做一点别的事情的可能。
他低下头，却和裴朔雪的脸颊擦肩而过。
裴朔雪站了起来，那凤珩想不明白怎么会消失的衣裳又以他想不明白地方式服服帖帖地回到了裴朔雪的身上。
裴朔雪认真低头系好了腰封，打断了凤珩最后一点妄想。
“子渊……”凤珩隐忍的声音中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委屈。
裴朔雪回过头看了一眼凤珩抬头的某个部分，好心地将毯子盖上去遮住了一点弧度，倾身过去在凤珩的嘴角敷衍地啄了一口，渡给他一点残留的槐香，而后轻飘飘地在他耳边落下一句：“谢谢款待。”
被凤珩的掌心捂得温热的尾巴也毫不留情地抽了回去，连同两只兽耳一齐消失在裴朔雪的身上。
徒留下欲火缠身的凤珩呆坐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裴裴伸尾巴勾引小鸟ing
珩珩（流鼻血）——这谁顶得住啊，老婆软软，老婆贴贴，但老婆撩完就跑，不让【】【】
——
裴裴真的真的真的好喜欢逗小鸟玩，尤其小鸟还是那种得不到的时候会强制，但是两情相悦后会像大狗狗般等着老婆同意才敢do的，简直是会被裴裴吃得死死的，还不敢吭声，哈哈哈哈哈

第138章 继妖帝
裴朔雪和凤珩启程去了西洲，妖王像是知道他们会来一般，居然就等在西洲入口处。
“今日银羽池异动，我就猜到会是两位神君。”妖王客气地迎了上去，比他还要快速是一个团子，“噌——”地跳到了裴朔雪的身上，裴朔雪低头一看，只能看见三斤留在外头的两只小耳朵，正委屈地一动一动地。
妖王一副没眼看的样子，把两人迎了进去。
妖族来西洲时日不长，但是却给西洲带来了生气，原本荒草丛生的山坡上如今漫山遍野地都是花朵，颇有些四季如春的模样。
妖族化形极需灵力充沛的修炼之地，妖族在始神之战的时候得罪了玄帝，日渐衰微，近些年来的领地也大多灵气稀薄，不能化形成功的妖族越来越多，他们只能像人间的动物那般活满十几年的寿命后自然死去，这样下来，妖族的族人越来越少，也更加没有实力去争夺灵力充沛的地皮。
神界虽然以五洲为主，可是没有神帝的五洲就是一块死地，其中灵力全部困死在土地之中，不能流通，更不能修炼，像凤帝的中洲这般繁荣过后再衰落还好，西洲和南洲这样从来没有神帝的土地甚至还不如北洲最边缘的小岛上能多沾些灵气。
因此裴朔雪也能理解妖王在得知下一个神帝会出现在妖族之后的激动心情，也多半是银羽池预言的缘故，妖王才会冒着得罪玄帝的风险偷偷放走凤珩，这本是互惠共利的合作，可是当初妖王同裴朔雪说银羽池预言之时只说了一半，又瞒着他做了许多事情，这让裴朔雪很是担心就算凤珩入了妖族，妖王也不是真心奉他为君上，甚至为了利益以后会背刺凤珩。
这一点裴朔雪心中有疑影，而妖王也想得到，他径直把裴朔雪和凤珩引到了主殿门口，而裴朔雪在门口看见青鸾和席潮生的时候，一下子就明白了妖王的投诚之意。
“我们等得脚都酸了。”青鸾打了个哈欠，脸色还苍白着，一副元气大伤的模样，但是精神看着不错，席潮生只粗粗地朝着裴朔雪和凤珩点点头，之后便又将目光投到了青鸾的身上，似是怕他身子不好，一时间支撑不住自己还能扶上一把。
“你们怎么来妖族了？”裴朔雪明知故问。
“都堕妖了，神族哪里还有我能待的地方。”青鸾笑道，睨了凤珩一眼，感叹道：“难怪妖王那样笃定凤珩会成圣，同样是堕妖，他看着比我要精神许多。”
凤珩的脸色瞬时沉了下来，青鸾无意间正戳中他的痛处，青鸾在堕妖的时候裴朔雪只是给他挡了最后三道天雷，可是凤珩堕妖的天雷几乎都被裴朔雪用非常手段过滤了一遍，最后裴朔雪身上的伤比他还要重。
“走吧。”裴朔雪看出凤珩的心思，默默地拉了一下凤珩的手，轻轻地在他掌心里挠了一下。
凤珩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请吧。”妖王一直在前面引路，到了主殿的大门前之后径直打开了门。
裴朔雪刚觉得这宫殿瞧着不像是住人的地方，就看到门里的场景——深深的宫殿两旁整齐地站着妖族的十大长老，其中不乏有连裴朔雪都看不出本相的大妖，他们听到开门的动静后都齐刷刷地把目光投了过来，而后恭敬地低下头。
而本该受这一礼的妖王竟然微微侧身避开了，站在裴朔雪凤珩身前的席潮生和青鸾也跟着避开，露出一脸茫然的裴朔雪和凤珩来。
“请上座。”妖王朝着凤珩恭敬地行了一礼，给他引路。
裴朔雪心中隐隐升腾出一个想法，他重新打量起宫殿中的布局和各位长老的站位，心中的猜想已经坐实了大半，可他还是要亲口听妖王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侧身将凤珩捞在了自己身后，目光微凛，看向妖王，问道：“妖王这是什么意思？”
妖王没有说话，反而是站在一旁的青鸾笑着出来打圆场，道：“妖族之王的禅让仪式。”
“你早就知道？”裴朔雪微微皱了眉头。
“顺应天道，本是常理。”青鸾小声道：“妖王确实是诚心的，神君心中也挂念着银羽池的神谕，不然怎么会在凤珩堕妖后立刻来妖族，你我都知，凤珩登上妖王之位，只是时间问题，与其在妖族立脚后再登位，不如单刀直入的好，这也足以表明妖王的臣服之心。”
裴朔雪很快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凤珩若先是以客人的身份居住在妖族，过一段时间再和妖王商议此事会让妖族的人觉得妖族易主是一种还能商量的事，可在凤珩踏上西洲之地的第一日妖王就恭敬地把他迎上王座，就足以说明凤珩的地位和妖王的诚心。
立威需趁早，尤其是在妖族都眼巴巴地盼着想着一个神帝降世的时候，只是这样做若是凤珩以后不能成圣，恐怕要掀起旁的波澜。
裴朔雪习惯了走一步想三步，他正沉思着，青鸾又往他站的位置靠了靠，继续小声劝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玄帝不会给你时间由着你想这么多。这次堕妖我明白了很多事情需要当机立断，于是出了中洲后我去了一趟昆仑山，了结了过往。白帝说的我也细细地想了一下，玄帝既然想要凤帝复活，他一定不会放弃仅有的一点线索，我——知道如何铸魂，凤珩——唯一一个存活在这个世上的凤帝血脉，你觉得玄帝想要复活凤帝，会越过我们两个去吗？现下我和凤珩都属妖族，神族和妖族的对抗只是时间问题，妖族既然已经伸出了橄榄枝，要是不抓住，以后还怎么同玄帝抗衡？”
裴朔雪叹了一口气，他明白只要玄帝不放弃，只要凤珩还活着，凤珩和玄帝之间的一场争斗在所难免，而且他怀疑凤珩的天魂就在玄帝的手上，不然像是凤珩这样继承了凤帝和玄帝血脉的神鸟，理应比玄帝更强，怎么会轻易地被玄帝控制心神？
“你去吧。”裴朔雪权衡了半晌，最后发现这世上的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得失利弊总是混杂在一起，根本不能用简单的衡量去选出要用时间检验的最佳答案。
既然不能决定以后的路，那让凤珩现在脚下的路平坦一些，也未尝不可。
凤珩看了一眼等着的妖王，忽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拉住了裴朔雪的手，裴朔雪怔了一下，想甩开却被凤珩握得更紧。
凤珩就这样拉着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大殿，两旁的长老目视着他们，凤珩每走一步，相应的长老就显出本相，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现在他们未来的主君面前，直到凤珩走到大殿尽头的王座上，转过身来，妖王对着他跪了下去。
裴朔雪怀中的三斤疑问地转过头，而后跑下台阶去拉扯妖王的袖子，似是不明白自己的父王为何突然跪下。
妖王对三斤的动作没有半点反应，他手中凝聚出一块鱼状的白玉，双手举过头顶，恭敬地献上——鱼纹珏是开启银羽池的钥匙，同样也代表着妖王的身份，妖王交出这块玉石，足以说明归顺之意。
裴朔雪微微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妖王，打量了他一会，而后按上凤珩的肩膀，把人按进来宝座之中，自己走下台阶，走到了妖王的面前。
妖族新任的妖王有赐福的传统，裴朔雪虽然不是妖王，可凭着他同凤珩的关系，代替凤珩赐福也是可以的。
裴朔雪伸手接过妖王献上的鱼纹珏，看着摊开的手，微微将自己的指尖送到他的掌心中。
坐在王座上的凤珩忍不住动了一下，他只能看见裴朔雪的背影，看不清楚他们的动作，正在他想要站起来看清楚的时候，忽地传来妖王的闷哼声，下一刻，三斤焦急的呜呜声也跟着传过来。
凤珩看见三斤咬着裴朔雪的裤脚一个劲儿地往后仰，像是在拉他。
裴朔雪纹丝不动，搭在妖王手上的手腕上红光慢慢散去，那串金红的腕珠又隐没在他的腕间，妖王的手上没有任何伤口，但是方才一瞬的疼痛足以和天雷相抗。
“谢……王赐福。”妖王忍着疼痛咬牙道。
裴朔雪淡淡的声音在妖王的脑海响起，他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道：“你当初救凤珩出来是用了什么交易，之后又是怎么算计我让他同我牵扯上关系，我都可以不再追究，只是往后望你再无二心，莫要再动什么旁的心思，尤其是和玄帝有关的。”
“是。”妖王听完裴朔雪的话后，手上的灼热瞬间散去。
裴朔雪弯下腰把三斤重新抱在怀中，向妖王保证，“三斤的化形问题我会想办法，你不用担心。”
裴朔雪知道妖王百般筹谋，不过是怕他这个连形都化不了的儿子被人欺负，于是给了他一个保障。
妖王闻言眼睛亮了一下，再看向凤珩的目光又多恭敬几分。
说来三斤也是奇怪，能找来的天材地宝妖王都喂了他不少，不知三斤怎么就是化不了形。
妖族的登位大典繁琐又冗长，就这样还是妖王减了不少流程的，裴朔雪跟着凤珩把一套流程走下来整个人昏昏欲睡，他元气还没补回来，这些日子极为嗜睡，恨不得抱着三斤站着都能睡着。
凤珩一面跟着流程一面还要分神看着裴朔雪，高度紧张之下居然也没觉得用了半日时间的登位流程繁琐，他知道妖王在妖族的威望绝不是那些长老可比的，自然不会就用一个长老的位置就把他打发了，而且妖族的事务凤珩并没有想接手，他只是想带着裴朔雪有一个栖身的地方就好，因此他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让妖王还总管妖族的事务，连称谓都不用改，只是在妖王上面重新设一个妖帝，他领了这么一个虚名就行。
妖王推辞了两番，最后没能拗过凤珩，还是答应了。
乱糟糟的大殿终于安静下来，长老们都散走了，妖王也带着人去给凤珩和裴朔雪收拾屋子，就连三斤都被他薅走了，一时间大殿中空荡荡地就只剩下凤珩和裴朔雪。
没了人裴朔雪身上的懒劲儿更是上来，凤珩只略微勾了一下他的腰，他便温顺地坐在了凤珩的腿上，歪着脑袋闭着眼睛，一副累极了的模样。
“我忙了半日，怎么倒是你累成这样。”凤珩心疼地理理裴朔雪鬓边的头发，柔声问道。
裴朔雪皱眉躲过他的手，往他怀中又蹭了蹭，小声嘟囔道：“谁知道今日刚来就要站上半日。”
“这不是你替我答应的吗？这个妖帝又不是我想当的。”凤珩哄他，“觉得累了我们偷偷跑回中洲怎么样？”
裴朔雪睁开眼睛，含笑睨了他一眼，问道：“你这是想要带我私奔？”
凤珩大方地承认：“别装，我不信你不知道我早就有这个想法。”
“装什么？”裴朔雪做出一副懵懂的样子，身子却从侧坐变成了跨坐，勾着凤珩的脖子拷问他，“什么时候有的，说说，人间的时候？我想想，我在太子府的时候？”
凤珩托住他的后腰，免得人从自己的身上掉下去。他越发觉得裴朔雪像极了一只狸奴，不喜欢他的时候能毫不留情地伸出爪子把他抓个遍体鳞伤，喜欢上了就能露出肚皮和肉垫，抓住一切机会逗弄他，喜欢和不喜欢全在一双眼睛里盛着。
在人间裴朔雪给的痛是真的，现下他给的甜也是真的，真真让凤珩对他又爱又恨，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蜀州的时候就想了。”凤珩腾出一只手把裴朔雪的两只手并起来，而后像吸猫一般整个脑袋埋进裴朔雪的脖子处，闻着他身上被体温暖得香甜的松木味。
“痒……”裴朔雪小声抗议，却没有缩回脖子，任由凤珩在自己身上折腾，“我记得那个时候你可还没满十五，怎么这么早就有坏心思了？”
裴朔雪环着凤珩脖子的手不自觉地往他后背里伸，像把玩扳指一般摸着他的脊背上的骨头，笑骂道：“真是个坏孩子。”
“没有。”凤珩的声音含糊又带着不服，“算上我在中洲的时候，根本不止十五，早就能带着私奔了。”
“别蹭了。”裴朔雪抱着他的脑袋把他从自己身上扒开，定定地盯着凤珩的脸半晌，忽然失笑道：“要是凤帝知道我把他儿子拐了，会不会找我算账。”
凤珩深情地看着他，用目光描摹着裴朔雪的脸型，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一般，最后轻轻地，珍重地在他鼻尖上落下一吻，“不用拐，是我自愿的，只要你稍稍招一招手，我就忙不迭地跟着你跑了。”
“我记住你的味道了，这下你跑不掉了。”凤珩侧脸蹭着裴朔雪的脸颊，将他的半边脸都蹭得温热，让裴朔雪生出自己是被一只小兽蹭来蹭去的错觉来。
“我记得你喜欢槐树，我在西洲给你栽一棵槐树好不好？”凤珩认真地看着他，等着他的许可，“然后在树下，我再建一个小院，就像在蜀州的竹苑一样，那就是我们的家。”
裴朔雪心软了一片，他曾想过自己这么一个置身于六道轮回之外的人，这辈子会不会有一片属于他的土地，会不会有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没想到他真的能拥有，不仅拥有了上天还顺带着给了他一只满心满眼里都是他的小鸟。
“一棵槐树太孤单了，再给他一棵凤凰木吧。”裴朔雪道。
凤珩怔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一般，问道：“蜀州竹苑里那棵凤凰木是给我种的？”
“我等了你很久。”裴朔雪没有直接回答，“比你想象中的还要久。”
只这一句，凤珩便懂了他的意思。
西洲将会有一片独一无二的云霞，半边是如云般的白色槐花，半点是烈火一般的红色凤凰花，而两棵依偎着的树下也会有一只有着巨大翅膀的玄鸟，他的翅膀下安睡着一只白色小兽。
花落如雨，甜梦绵长。
作者有话说：
裴裴：感谢上天赐给我一只小鸟
凤帝：我觉得你应该感谢我
玄帝：还有我——（被凤帝打走）
——
大甩卖，终于到了不要钱的糖大甩卖的时候，多吃点，全是糖～

第139章 变本相
凤珩要了块偏僻的地皮，在西洲的南边，一个小山丘天然隔开一片天地，顺着山丘有活水，引了一汪温泉在山丘后，不大不小，正好够两个人泡。
凤珩依着温泉的位置打地基，将那汪温泉圈在了院中，靠着温泉不远的地方正好可以种裴朔雪要的槐树和凤凰木，仗着地暖树也能长得好些。
这块地皮最好的地方是有一片天然的绿草地，草地中野花星星点点，甚至还杂乱地长着一些仙草灵芝，凤珩在划地皮打地基，裴朔雪早就变回了本相，和三斤两只兽在草地上瞎跑，有了凤珩撑腰裴朔雪变得越发孩子气，为了一棵平平无奇的灵芝也能和三斤撕扯半天，最后假意眼泪汪汪地找凤珩诉苦，再在他安慰自己的时候偷偷给他戴上野花，让他顶着花瓣许久都不告诉他。
裴朔雪闹够了就钻进温泉中泡着去乏，凤珩本想最后再在温泉旁圈一处篱笆，可裴朔雪三天两头幕天席地地泡在里头，只要越过山丘就能打眼看到一片春。光，凤珩连等小树苗长成的时间都没有，忙从别的仙岛上移栽了一圈古树过来，结结实实地围了温泉一圈，就连裴朔雪进去都要从树杈里钻进去，最后被他走出一个人能够过的天然通道来。
约莫小半个月，凤珩把当初在蜀州的家原样搬了过来，还按照裴朔雪的喜好着意添了许多，建成的那天，凤珩终于有空抓住裴朔雪，让他在树下陪自己坐坐。
裴朔雪这两日习惯变成本相乱跑，被凤珩抓到树下的时候还着实挣扎了一番，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在和凤珩闹着玩，他本相大小变幻自如，勾着凤珩乱抓乱跑，从他的膝盖上钻到他的衣裳里，又从他的衣裳钻到他的后背，最后在凤珩抓住他尾巴的时候又惊叫一声，吓得凤珩以为自己抓疼了，手一松，裴朔雪又没了影子。
凤珩实在无法，只能变回了本相，比人还大的翅膀投下的阴影不偏不倚地将裴朔雪奔跑的样子拢在其中，叼着裴朔雪的后颈，爪子抓着他的尾巴，终于将人老老实实地按在了自己的怀中。
从天空落到地上，凤珩抓着裴朔雪滚了一圈正想变回去，却被裴朔雪一爪子按在了胸口上蹬了回去。
裴朔雪把自己摊开成一个长条，趴在凤珩的羽毛上，摇晃着爪子打他头上的呆毛玩。
“别闹了。”凤珩气喘吁吁地仰躺着，看着裴朔雪好奇地把自己的羽毛一片一片地掀开，心中冒出异样的情绪，一个翻身将裴朔雪半边身子压在地上就要变回去。
裴朔雪尾巴一卷，拉住他的尾羽，缠了上去，凤珩的声音都哑了几分，讨饶道：“别摸我尾巴……”
裴朔雪骑在他的身上，问道：“我还是第一次见你本相，上次你叼树苗的时候只给我远远看了一眼就变回去了，为什么不给我看？”
没有像裴朔雪预料的那般，凤珩成年后的羽毛不是金灿灿的，而是通体黑色，只是这黑色在阳光的照耀下险些出些许孔雀蓝和深紫来，裴朔雪逆着羽毛的走向拱了拱，最后扒拉出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定定地盯着羽毛间的空隙不说话了。
凤珩被他专注的神情盯着头皮发麻，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没穿衣服的小孩，正在被喜欢的人用赤。裸裸的目光看着，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忽地从身上传来针刺一般的痛，凤珩缩了下翅膀，正发蒙，就见裴朔雪变回了人形，趴在他厚实的羽毛上，手中拿着一根才从他身上拔下来的羽毛迎着光看，看了半晌像是找到了什么宝藏一般指着羽毛根部的一点黄色绒毛给凤珩看。
“你小时候就是这个颜色。”裴朔雪翻了个身躺在凤珩的身上，后背靠上凤珩坚实的胸膛才发现凤珩变了回去，裴朔雪用手肘捅了捅凤珩，道：“变回去，有羽毛靠着舒服。”
凤珩不情愿地变回了一只翅膀给他当枕头，另一只手维持着原样横在裴朔雪的腰上。
裴朔雪意识到他的不对劲，转过身子，抱着他的脸，掐住他脸上的软肉，严肃道；“为什么不高兴？”
他敏锐地发现凤珩好像很不喜欢在自己面前露出本相，每次露出本相的时候都会很快变回去，现在细想凤珩就是故意躲着不想让自己看见。
凤珩用他那只翅膀心虚地刮了刮裴朔雪的脸，又在身旁扇了扇，小声道：“你是不是比起黑色的羽毛，还是更喜欢我小时候羽毛的颜色？”
裴朔雪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回道：“为什么会这么问？”
凤珩不好意思说自己还对裴朔雪把自己错认为小凤凰的事情耿耿于怀，可他一直记得小时候裴朔雪嘱托自己要长成凤帝那般有着金灿灿羽毛的鸟，每当那个时候裴朔雪的眼中都是亮晶晶的，充满着希冀，像是极为渴望凤珩能够长成那样一般。
“凤帝的本相是不是很好看？”凤珩闷声把头埋进裴朔雪的脖子里，像极了一只逃避现实把脖子埋进自己羽毛里的鹌鹑。
“你成日里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裴朔雪失笑道：“我那个时候没想到你是凤帝和玄帝的孩子，先入为主地以为你会是一只小凤凰，才会那般嘱托的。”
“那你对凤帝有没有……”凤珩迟疑了一会，问道。
“没有！”裴朔雪当机立断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一直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敬仰的先辈。”
裴朔雪抱住凤珩的黑色翅膀，一根一根地顺着上面的羽毛，郑重的，一字一句地对凤珩道：“我对他没有其他感情，当年照顾你确实是受了他的嘱托，但是凤帝只说让我养你，又没有让我同你在一起，我喜欢上你是因为你，不是因为旁的什么。”
凤珩“嗯”了一声，从他脖子里抬起头来，停顿了一下，道：“我听说你是凤帝捡回来的，就像是你把我捡回来那样。”
“听青鸾说的？”裴朔雪挑了下眉，他很想狠狠地骂凤珩一顿，骂他成日里想些有的没的，更像骂他轻视误会自己对他的感情，可是想凤珩从幼时到人间都一直在被抛弃，爹不疼娘又走了，心中又升腾起保护和怜爱的情绪来。
“你很久就存在天地之间了，那个时候没有我，我对你的过往一无所知。”凤珩可怜巴巴地撇了撇嘴。
裴朔雪叹了一口气，哄他，“你变回去，我给你讲我过去的事。”
凤珩顿了一下，还是乖乖地变回了鸟的模样，两只大翅膀环着裴朔雪，竭力用自己胸口的羽毛给他当靠枕。
裴朔雪侧过身子，抓着他的一团羽毛团了团当枕头靠了上去，慢慢道：“凤帝他很冷漠，他有窥世之眼，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情，他所做的事情，所救下的人不是因为个人的好恶，而是看到那个人对未来，对他有价值，他才会多看一眼，所以他救我，只是因为他知道我是天道应运而生，用来帮助五帝落成的工具。这和我救你不一样，我养着你固然有还凤帝恩情的意思，但是后来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你是一只很可爱的小鸟崽，你能给我带来快乐，你让我觉得你是我的。”
“你知道的，我超脱于正常轨迹之外，五洲的土地和我没有关系，五洲的神仙也同样和我没有关系，就算有一天我羽化了，也是什么都不能带走的，因为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我的，而对于这个天地而言，我存在的本身才是那个多余的。”裴朔雪拱了拱他的羽毛，继续道：“所以我不想要和这个世界上的任意一个人扯上多深的因果，我一直觉得我能甘心地去做一个天道的工具，等待着五帝落成，最后再化为虚无，这就是我的命运。可是后来我遇到了你，你让我看到一个生命是怎么神奇地生长起来的。”
“生命真的很神奇，你最初还是一个眼睛都睁不开，还没有我手掌大的一只小鸟，最开始喂你什么你都不吃，只能每天喂你一点灵力，后来你睁开眼睛，我给你喂虫子、喂仙草，想到什么就喂你什么，你还是什么都不肯吃，最后喂了果子你才张嘴。”裴朔雪温柔地笑道：“你不知道你小时候又多难养，吃果子还挑，只喜欢吃一种果子，还得烤熟了，不然就会不舒服。我到现在都觉得惊奇，不清楚你这么一只巴掌大的小鸟是怎么吃着吃着果子就能越长越大，越长越大的，有一段时间你简直是迎风长，我总觉得早上出门前见你是一个样子，晚上回来的时候你又成了另外一个样子，直到现在，你长成了这么大一只鸟，比我的本相还大，能把我整个儿地环在怀中，严丝合缝地没有半点露出来的。”
“就像你在人间一样，从那个还要我抱着走的小不点，变成能把我整个环在怀里的帝王……我一直冷眼看着世间沧海桑田的变化，我觉得他们再怎么变都和我无关，可是你给我了不一样的感觉，你让我觉得，时间不是早就写好的、流逝的剧本，它是会流动的，作用在一个人身上，能让一个人神奇变化的，而这种变化会让我觉得即便我是永恒不变，可看着你变化，就会有一种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感觉。”裴朔雪轻轻摸着凤珩的头，就像是在人间时无数次的抚摸一样，“慢慢地，我的心中竟然生出一点欢喜来，每次看到你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想，看，这是我养大的孩子，一眨眼，他都长这么大了。你让我觉得就算有朝一日我消失在这天地之间，只要你还存在，就代表着我还存在一样。”
“凤珩，你的成长让我不再畏惧消亡，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再给我同样的感受。”裴朔雪温柔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因为我只养过你一个。”
“无论你是凤凰还是玄鸟，或者是一只小麻雀，一只小燕子，都没有关系，在我眼中，你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小鸟。”裴朔雪灿然一笑，“因为你是踩在我掌心里长大的生命。”
凤珩深深地看着他，眸中涌现出复杂的情感，甚至还泛着一点水光，在这段关系中，他一直觉得裴朔雪才是那个占据主导地位的人，只要裴朔雪想，他随时可以丢下自己，这是他第一次在裴朔雪口中知道，自己对他的重要，他也从来没敢想过，自己竟然对他这么重要。
劲头过了，凤珩觉得自己脾气闹得有些无理取闹，掩饰般地给自己找补道：“可你以后要是遇到别的小鸟崽怎么办？”
“怎么办？”裴朔雪捏住他的鼻子，故作不在乎道：“捡回来养着呗，还能怎么办？”
“我们的家只能有我一只鸟……”凤珩宣誓主权，“我们鸟类对领地很看重的，而且这是我一点一点搭起来的窝，你一点力都没出，不能领别的鸟回来。”
裴朔雪忍不住笑出声来，“吧嗒”在凤珩脸颊上亲了一大口。
“怎么办，我好像只会养你这一种鸟，这个世界上还会有第二只玄鸟吗？”
“不会。”凤珩放下心来，开心地用两只大翅膀把裴朔雪整个都埋了起来，雀跃道：“我是唯一一只玄鸟。”
裴朔雪挣扎着从他厚重的羽毛里顶出一点空隙，巴掌大空隙中三分之二的是凤珩含笑的眼睛，还有三分之一是一碧如洗的天空。
作者有话说：
青鸾：我作证，他真的只会养你这一种鸟，当年差点没把我养死
——
谁能想到这一章的章纲我就写的裴裴珩珩本相贴贴，我还认真思考了一下是裴裴的毛更软和还是珩珩的，最后觉得他们睡觉的时候可以裴裴枕着珩珩的翅膀，珩珩抱着裴裴的尾巴，扭成S型睡哈哈哈
我是无情的产糖机器～

第140章 隐天机
平日里没有人会来他们的住地，裴朔雪和凤珩度过一段平淡的时光，就像是他们在蜀州那样，凤珩在建好的小屋前辟了一个菜园子，甚至还从人间弄了些菜籽回来，只是人间的菜籽沾了些灵力总长成他们不认识的模样，口味也差了不少，裴朔雪敲着凤珩的脑袋让他不要再乱折腾，可凤珩固执起来的时候根本听不进去，心思一半落在裴朔雪身上，一半落在菜地上，可是落在菜地上的一半也是想着满足裴朔雪挑剔的口味，仔细算来，倒是整片心全都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裴朔雪身上。
这日，裴朔雪像往常一样抱着凤珩给他做的酥酪晒太阳，凤珩蹲着研究手上长得像是茄瓜和菜花结合体的不知名生物，时不时地侧头从裴朔雪的手中吃一口酥酪。
逆着阳光坐着浑身都暖融融的，只是逆着光让人看不清来人，等妖王到了面前，挡住了阳光，裴朔雪才眯了眯眼睛，诧异地把目光投向头发凌乱，身上还沾着草叶的妖王身上。
凤珩顺着裴朔雪的目光转过头，也怔了一下。
妖王眼睛都红了，狼狈地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战似的。
“神君今日有见到三斤吗？”
裴朔雪给凤珩递了一个询问的眼神，凤珩回道：“没有。”
自从院子落成之后，凤珩就把这个地方当做了他和裴朔雪的私有地，甚至连三斤都不肯他长时间待着，裴朔雪好几次想把三斤偷偷捞进来都被看穿，最后还只能白白地在床上吃了些苦头，他倒是真怕了凤珩如狼似虎的时候，已经好几日没有去找三斤玩耍了。
妖王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声音低哑道：“三斤失踪了。”
“失踪？”裴朔雪微微皱眉，报出几个三斤经常玩耍的地方，提醒妖王道：“这几个地方找过了吗？”
“几乎整个妖族的人都被我派出去找了，没有。”妖王神情倦怠道。
裴朔雪没想到隔着一座山丘，西洲已经被妖族的人翻了个遍。繇|药
“他的灵力不足以打开妖族的结界跑出去的，只可能是有人把他带出去了，可我查过妖族今日未有人出去。”妖王恳求道：“我记得神君在人间的时候，为了防止三斤走丢，在他脖子上挂了个物件，三斤很是喜欢，回来之后也经常揣着，可否请神君看看三斤现在在哪里？”
裴朔雪一直被凤珩按着修养，许多想要见裴朔雪的妖族人都被凤珩拦了下来，凤珩更不让他用灵力，妖王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会有此一求。
“若真如你说，是有人把三斤带出了妖族，恐怕会发现我给他挂的坠子，我不一定能查探到……”裴朔雪一面凝神感应，一面回道，却在说了一半话的时候顿住了。
“可是发现什么？”妖王焦急道。
“三斤在……北洲？”裴朔雪迟疑了一下，西洲和北洲相隔甚远，妖族和北洲神族更是不合，怎么会在……
裴朔雪脑中忽地灵光一闪，想起在中洲凤珩堕妖前青鸾说的话，玄帝想要复活凤帝，曾暗助还有魔心的席潮生成魔，就是为了知道青鸾是如何融合席潮生的，青鸾说过，融合需要一个至纯之体，白帝和裴朔雪都曾以为五洲之中只有青鸾这么一个至纯之体，可万一三斤他也是至纯之体呢？那三斤失踪后又出现在北洲，很可能就是因为玄帝……
至纯之体也是分为先天的和后天的，像是青鸾这种圣子是后期天道赐福赋予的，而有一种先天的至纯之体是从出生就拥有这个身份，甚至因为被寄予厚望而生长得格外缓慢一些，若是这么一想，三斤他到现在还没有化形的原因也有了。
裴朔雪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接问一问妖王三斤的身世，“三斤他确实是妖王你的子嗣对吗？”
裴朔雪没有直接问，妖王却听出来了他的意思。
裴朔雪明显是想到了什么内情才这么问的，妖王也不在隐瞒，叹了口气道：“三斤的母亲是佛修。”
“佛修？”裴朔雪惊讶道，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种族了。
在玄帝还是凤帝的徒弟时，女娲造人的失败品们——那些流落在各方的初人在迷茫中找寻活着的意义，他们在动乱不堪的神界格局中渴望和平，其中一部分人参悟修炼，以渡己渡人为念，名为佛修。
他们一直站在战争的中立位置，直到始神大战的前期，背叛了他们同为始人的领袖玄帝，告诉了凤帝始人的弱点，在这场战役中无形地站了队，之后不知是玄帝有意抱负还是时运不济，在掠夺更多资源才能让种族活下去的准则中，佛修渐渐消失，他们在神界本就关系浅薄，又独自清修惯了，直到全部消失了几千年后众人才惊觉这一种族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神界。
有人说他们像巫族一样举族迁往了人界，也有人说他们修炼失败，不能违背始人命数，寿尽而死，众说纷纭之中，佛修再也没有出现过已经成了众人的共识，如今妖王忽地说自己曾和一个佛修诞下一个孩子，裴朔雪着实吃惊。
“佛修讲究去除杂念，专注自身，六根清净，苦行于世。我见她第一面的时候并不知道她是佛修，可后来知道也算晚了，我对她的心思早就收不回去了，但我知道，她不会同意与我结成伴侣，不是因为我妖族的身份，而仅仅因为她是一个佛修。”妖王轻声诉说着这段鲜为人知的过往，“后来我们分道扬镳，再也没有彼此的消息，直到有一日她突然来到妖族，找到我，说是厌倦了佛修生活，问我还愿不愿意与她步入红尘，我以为她佛心已毁，自然是喜不自胜，就此，我们有了三斤，可是三斤出生后不久，她便离世了。”
“佛修与人生子本就为人诟病，又是与佛修结怨的玄帝掌控了神界，我便一直瞒着三斤的身世，不与外人多谈。”妖王草草解释了一番三斤的由来，转而问裴朔雪道：“神君问三斤的身世，三斤是不是因为身世才被人……”
裴朔雪凝眉将玄帝想要复活凤帝的事情粗略讲了一遍，分析道：“若是同你结缘的佛修曾有大功德，而她又没有享受到这个功德，那她生下的孩子确实有可能带着功德，是天生的至纯之体，在人间的时候我也查看过三斤的灵脉，没有找到他这么大还不化形的原因，但若他是至纯之体，一切便有了解释。”
“神君的意思是玄帝抓走了三斤，而且想要用三斤来复活凤帝？”妖王急切追问道：“那三斤岂不是危在旦夕？”
“且不说复活一方神帝是多么天方夜谭的事情，就算玄帝有十足的把握复活凤帝，也需要天时地利配合，他不可能今日草草地将三斤抓过去，明日就驱动阵法。”裴朔雪想了想，未免妖王急怒之下做出适得其反的事情，便没有告诉他凤珩的天魂还在玄帝的手中，很可能也是玄帝复活凤帝的关键。
北洲已经是神族最光辉的领地，臣服在玄帝麾下的神族不计其数，裴朔雪久久不去北洲，连其中的地形都摸不清楚，更不知道玄帝将三斤藏在了什么地方，他认为当务之急还是得知道玄帝准备怎么复活凤帝，又准备在何时何地驱动阵法，这样他们才能准确地找到玄帝所在。
“我去一趟冥府，找白帝一趟，你别轻举妄动。”裴朔雪嘱托了一句妖王，转头看到凤珩已经扔掉了手中的变异瓜果，起身拍了怕身上的浮沉。
他当着妖王的面牵起裴朔雪的手，也不管裴朔雪有没有同意带他一起去，自然地拉着人往外走，“走吧，早去早回。”
“白帝醒了？”在他们身后的妖王突然问道。
裴朔雪回首看了妖王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回道：“对。”
妖王没有再说话，裴朔雪还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只可惜被凤珩抓着出了山丘。
出了妖族，越往冥府地界走，裴朔雪渐渐拿回了主导地位，带着凤珩轻车熟路地往冥界入口走，他与冥王交好，冥府中的鬼族多半都认识他，远远见了他都自行避开，裴朔雪这一路都走得顺畅，直通冥王居住的血月宫中。
与他上次来想比，血月宫亮堂多了，冥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还绕宫引了一汪清澈的活水，在血河遍布的冥府中格格不入。
踏入宫殿之中，内里乾坤又大有不同，裴朔雪看着素净大气的宫殿陈设，偏生从那一水干净透彻的冰床，冰石，棱光镜中依稀辨别出几个据说已经失传的器物来。
白帝青丝如瀑，正坐在榻上，冥王坐在一旁端着药碗皱着眉头，一副忍着怒气的样子，反观白帝，云淡风轻地喝着冥王喂着的药，瞧着倒像是一点也不在乎面前这个人的心情似的，只是他眼中隐含的笑意暴露他的隐秘心情。
冥王慢悠悠地把一碗药喂完，回头看到裴朔雪挑了下眉，道：“你来了，坐。”
早在裴朔雪他们步入冥府的时候就有鬼兵前来汇报，冥王倒是一点也不惊奇他们突然出现在血月宫中。
裴朔雪打量着白帝的脸色，看到他苍白的唇色，担心道：“神帝的身子还没有养好吗？”
“睡了那么久，哪有那么容易恢复。”白帝微微笑着看着裴朔雪和凤珩都坐下后，温和开口道：“上次实在是身子不能支撑太久，草草回殿，都未来得及告别，莫怪。”
裴朔雪盯着白帝素白锦被下露出的一角泛着蓝光的冰块，皱眉问道：“白帝神魂还不稳吗？”
白帝低头一看，伸手把那角冰块掩盖在被子下面，回道：“还好，是他非要我睡着这冰床。”
冥王端过来一盘地府才有的朱红小果子，往裴朔雪面前一放，还带着一点为消散的怨气，对裴朔雪道：“你成日里什么都知道，不累吗？”
血珠果生长在地府鬼魅遍及之处，鬼魅越多，生长得越为硕大娇艳，味道酸甜适中，很适合当闲暇时候的零嘴吃。
裴朔雪拿了一串，抹去果子的青蒂，一颗一颗朱红的果子落在凤珩的手心里，“尝尝，你应当没吃过。”
凤珩尝试了吃了两个，发现这个果子竟然还挺符合他的胃口，不由地多看了两眼，裴朔雪察觉到之后，一面摘着果子投喂凤珩，一面同白帝说话。
“三斤极有可能是至纯之体。”
白帝闻言立马就明白了裴朔雪的意思，眸子中闪过凌冽的情绪，他还未来得及掩藏，就听见裴朔雪把更不好的消息说了出来。
“三斤已经被玄帝带到北洲了。”
“神君是想知道玄帝有什么法子能复活凤帝，还有他会在什么时候动手？”白帝一下子就知道裴朔雪的来意，他看了一眼凤珩，欲言又止。
裴朔雪投喂的手落在凤珩的掌心，这次没有落下果子，而是与他十指相扣，无声地诉说着他的立场，“不妨直说。”
白帝盯着他们交握的手，意有所指道：“你身为五帝落成的引路人，太有偏颇，不好。”
裴朔雪无所谓地笑笑，“我循规蹈矩惯了，都快忘了自己本来的性子是什么样了。”
话至此，白帝已经明白他的决定不可转圜，叹了口气道：“玄帝如何复活凤帝，这一点我看不出来，但是玄帝动手的时间我能推演出来，就在后日。”
“这么快？”裴朔雪惊道：“就算是有了三斤，建立法阵也需要些时候，怎么会这么快？”
“我不清楚。”白帝微微皱眉，努力从脑海中闪过的过去捕捉片段推演可能，“但是玄帝现在已经不能用常理度之，而且神君，你最近没有奇怪的感觉吗？”
“什么感觉？”裴朔雪话音刚落，一种异样的情绪顿时席卷了他的神思，他明白了白帝的意思——从踏入妖族之后，他一直处在极度平静的生活中，就连心境也似古水无波，像极了暴风雨前的宁静，而过去他一般有这样的感受，多半代表着——大战将至。
梁渠主兵戈，裴朔雪就是主天下战乱兵戈的神兽。
神界安静得太久了，久到裴朔雪几乎都快忘了，目前为止每一个神帝的落成都是建立在杀戮和鲜血之上，从未例外，看来下一个神帝的落成快了。
按照银羽池的神谕，在妖族诞生的神帝若真的是凤珩，那就意味着凤珩和玄帝的大战在后日就会爆发。
但是凤珩现在的神力根本不是玄帝的对手，而目前但凡同玄帝征战的神帝——凤帝、白帝，都无一胜出。
凤珩的结局会是什么，会像凤帝那般身死魂消，还是会像白帝一样沉睡万年？
裴朔雪的手心慢慢渗出冷汗，几乎连凤珩的手都要握不住。
“会在哪儿？”他还不死心，问白帝具体的地点。
“就在北洲。”白帝似是看到了什么不能说的东西，忍不住提示道：“你知道的，我不能插手。”
“明白。”裴朔雪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这么多已经足够了。多谢神帝。”
“还有一件事无关大战，但是我想了想还是得告诉你。”白帝目光越过裴朔雪，落在凤珩的身上，“我看到，玄帝是笑着的，在最初得知你将要来到这个世上的时候。”
“有可能的话……”白帝组织着语言，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让凤珩明白自己的意思，“因果报应没有完全圆满的，可以的话，万事留一线，一线后也许会有转机呢？”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完结冲冲冲

第141章 大战起
裴朔雪和凤珩刚准备走，就见一个鬼兵带着白滢走了进来，白滢神色慌张，目光一直在寻找着什么，等他见到裴朔雪和凤珩的时候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裴朔雪惊讶于白滢这个护法会找过来，同时心中升腾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神君，妖帝，妖王他带兵去北洲了。”白滢目露焦急，急乎乎说出这个足以震动人心的消息。
“怎么会？我不是让他不要轻举妄动的吗？”裴朔雪跟着急了，“他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是玄帝，玄帝把三斤的随身带着的玉珏扔进了妖族结界。”白滢解释道：“就是您给他的那个。”
“他故意惹怒妖王做什么？”裴朔雪将疑问说出口，忽地脑中冷静下来，他看向白帝，发现他也正看向自己，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
方才白帝说大战会在后日开始，裴朔雪本觉得自己已经嘱托过妖王，至少这两日，北洲和西洲都有各自要准备打探的事情，不可能这么快地开战，可他忽视了这件事的主导是抓了三斤的玄帝，照着玄帝的功力，不可能看不出三斤脖子戴着的法器是能跟踪位置的，可是玄帝却没有摘除，让裴朔雪凝聚灵力探查到三斤的位置，从而推测三斤是被他抓走了——这本就是玄帝的真实目的，他想要妖族的人越早知道三斤在他手上越好。
这说明玄帝是急切地，想要在这几日就发动战争。
裴朔雪对妖王按兵不动的嘱托正好与玄帝的想法相悖，于是玄帝就用三斤的贴身物品来激怒妖王，让他沉不住气率先发动战争，从而达到他想尽快将妖族引过去的目的——可能妖族过去还不够，他想要过去的人是裴朔雪和凤珩。
裴朔雪和凤珩如今和妖族站在了一起，凤珩又身负成为一代神帝的神谕，他们已经和妖族分割不开，如果对妖族落难置之不理，妖族覆灭，便不再需要神帝，连同着凤珩的命格也会改变——虽然在神族历史上从来没有神谕未曾实现的情况，但是天道讲究因果轮回，若没有妖族这个引，就不会妖族中出神帝这个果。
即便裴朔雪看出这是一个圈套，但是他们还不得不去。
“妖王什么时候走的？”凤珩问白滢，“带了多少人去？”
“几乎倾巢而动，妖王不肯我们告诉神君和妖帝，留我在妖族守着，所以我是等大军开拔之后才敢偷偷过来的。”白滢回道，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妖王还说此事是他一人之责，与神君、妖帝无关。”
“怎么可能无关！”裴朔雪忍不住吼了一声，他能理解妖王爱子心切，却依然对妖王擅自行动的作为感到愤怒。
凤珩抚着他的后背安抚着他的情绪，裴朔雪的脊背起伏着，瞧着气得不轻。
“来不及阻止了，我们只能现在过去。”凤珩推算了一下时间，对白滢道：“你回妖族，看好剩下的妖族，不管发生什么，都在结界中不要出来。”
白滢应了，急匆匆地又出了冥府。
裴朔雪低着头，长发落在他的肩膀上，挡住了他的神情，凤珩瞧不见他的脸色，只能感受到自己放在他背部的手随着裴朔雪身体的颤动而颤栗着——裴朔雪他在发抖。
凤珩侧过身轻柔地把他抱在怀中，轻声道：“我们必须去的，就算不是为了三斤，不是为了妖族，我自己本来也是要去的，我的天魂还在玄帝手上，我和他还有数不清的仇恨没有解决，这是迟早的事，不是吗？”
裴朔雪清楚他在安慰自己，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刚才凤珩开口决定过去的一瞬，心中忽地涌现出极大的悲伤和恐惧来，他似乎能预料到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会在这场大战中流逝，可他不清楚是什么，未知的恐惧和彷徨就像是在浓雾中行走的人，因为看不清前路，也辨不出自己所在的方寸之地而步步难行。
裴朔雪轻轻将脸埋在凤珩的肩胛骨处，凤珩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后背，而后在漫长的寂静中感受到肩上的布料慢慢地正被什么液体浸透。
凤珩短暂地怔了两秒，很快意识这是裴朔雪的泪水。
裴朔雪在哭。
凤珩脑中“嗡”地一声，陷入了空白。
在他仅有的记忆中，裴朔雪不是一种万事不关心的冷漠状态就是一副似笑非笑要捉弄人的模样，像今日这般隐忍地伏在自己肩膀上哭泣更是从来没有过。
凤珩不由地也随着他的哭泣心中发酸，他强忍住波动的情绪，轻柔地扶住裴朔雪的侧脸，摸索着给他擦去脸上的泪水，然后微微用力，想要把裴朔雪的头抬起来好好地看看他。
裴朔雪却伸出手按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举动，“别看我。”
凤珩以为裴朔雪不想让人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样子，便没有再强制，只是找到他眼角的位置，轻轻将他渗出的泪水抹去。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我怕现在再不告诉你，可能就没有机会了。”大战之中战况瞬息万变，到时候大脑处在高度的紧张中，连组织语言的能力都可能被突发事件剥夺，更别说再交待这件裴朔雪一直藏在心底，不敢告诉凤珩的事了。
“怎么会？”凤珩亲吻他的发顶，“不会有事的。”
“凤帝曾和我说过，他看到过我的未来，我会被一个人能一直看出本相的杀死，这个神谕同样在银羽池出现过，但是我知道妖王并没有告诉过你。”裴朔雪感觉到凤珩的身子僵了一下，抱住他的手忽地收紧，而后又急切地攀上他的肩膀，似是想要把裴朔雪从他的身上剥离开来，从而看清他的神情。
裴朔雪死死地攥住凤珩后颈处的衣裳不松手，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别动，听我说完。”
凤珩安静下来，抱着他的手却不再用力，只是虚虚地环着，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我已经反复确认过了，那个人就是你。”裴朔雪残忍地又强调了一遍，“杀死我的人，会是你。”
“在人间的时候我就看出来，所以一直对你若即若离，甚至会在情绪上头的时候想要杀掉你，可是之后慢慢地，我又舍不得下手了。”裴朔雪在凤珩看不见的地方，眼中漫出一点笑意来，似是在用这点笑意冲刷他与凤珩之间必定的死局。
“如果我注定要步入死局，能死在你的手上，我想我是愿意的。”裴朔雪眷恋地蹭着凤珩的肩膀，轻声道：“我不清楚你会在什么时候杀死我，但是看神谕显示的场景，很可能就是战场。所以，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请你不要犹豫、利落地，杀了我。”
“裴朔雪！”凤珩的低吼声和裴朔雪的尾音重合在一起，他又忽然重新紧紧抱住了裴朔雪，坚定道：“不会的，我不会。就算我死了，我也不会对你……”
他不忍心说出那个字，只是一遍又一遍坚定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思，只是颤抖着的双臂暴露了他惶恐的情绪，“如果凤帝真的能看到未来，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呢？他知道之后又怎么会不去想办法避免，至于银羽池……那也是假的……子渊，我会护着你的，我不会伤害你。我已经不是神族了，玄帝不可能控制我，这个世上没有人能控制我，让我将刀尖指向你……这绝不会发生！”
裴朔雪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却感受不到一丝被紧紧抱住的疼痛，反而以同样的力道回抱住他。他们紧紧相拥，似乎这一刻就是他们的天荒地老，就在这刻他们想要将对方融入到自己的骨血中。
在拥抱中感受着对方的颤动，相贴着的胸膛起伏着，两个不同频率的心跳声渐渐地融合在一起，就连呼吸也渐渐同时趋同。
白帝和冥王早在凤珩拥抱裴朔雪的时候就进了里间——他们在神界的地位太过卓然，一旦参与到与自己无关的战争中会生出旁的祸端，他们没有办法去帮助裴朔雪和凤珩，只能给他们短暂地提供一个安静的、只有他们的地点，让他们能静静地把想说的话说清楚。
“凤珩……我的小鸟……”裴朔雪终于放开了他的肩膀，抬起头来，看着凤珩无声地流泪，默默地将脸贴了过去，之前想好的，劝说凤珩接受的话在这一刻全数变得苍白无力。
他忽地就不想接受什么神谕，什么既定的命运，尤其在凤珩面前——他的小鸟还没有完全长大，还没有登上神帝之位，还没有在神界站稳脚跟，裴朔雪不敢想如果自己死了，凤珩会怎么样，而在没有他的日子，凤珩又会不会面临着今日这般两难的境地，却没有一个人能听他诉说。
凤珩闭着眼睛，虔诚地吻上裴朔雪微凉的唇，只是双唇紧贴，没有任何的旖旎动作，就像是在亲吻代表着自己信仰的神像，他祈求裴朔雪，“别丢下我，我只有你……我真的只有你……”
冰凉的泪水落在他们相贴的唇间，裴朔雪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对无形的什么力量臣服了一般，可他心中却清楚，这不是他对那所谓神谕的臣服，反而是他对既定命运的抗争。
“不会。”裴朔雪做出承诺，“我不会离开你，我保证。”
直到此刻，在裴朔雪终于松口之后，凤珩才敢卸下全身的力量，依赖地将脑袋埋在了裴朔雪的颈窝里，低低地抽泣起来。
而这场相拥的哭泣和发泄后，他们就要奔赴未知结果的战场。

第142章 南洲落
雷电的裂纹贯彻了整个天际，一条巨蟒盘旋紫电之中，怒视着下方毛发倒生的黑棕狮子，狮子厚实的长毛中有鲜血顺着毛发流淌下来，落在瑟瑟发抖躲在黑棕狮子身下的小灰兽爪子上，它呜咽一声，伸出爪子似乎是想要替狮子捂住伤口，却被狮子毫不留情地呼了一巴掌又扇回了自己的身下。
“别出来！”妖王低吼一声，血红的眼睛环顾着四周越来越少的妖族，心中漫过刺痛，可就算是悲伤的情绪他也没能拥有太久，他好不容易将三斤抢了回来，却没有把握能带着他走出去了。
妖王几乎用了所有的力量牵制玄帝，这才堪堪逼出玄帝的本相，可他自己却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膛剧烈的心跳声——他已经爆发出最大的力量，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带来的妖族在渐渐变少，用不了多久他便会和他们一样毫无声息地躺在这里，只是他还想挣扎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将三斤保住。
狮子抖动着身上的长毛，向天发出凄厉的一声叫喊，而后猛地朝着卷在半空的巨蛇扑过去，在他身后三斤被一个青色的罩子裹住，在玄帝视觉的死角飞速地往后退去，与此同时，狮子狠狠地抓住巨蛇滑溜溜的蛇鳞，一口咬在了他的蛇身上，獠牙嵌入巨蛇的身体注入毒素，巨蛇登时扭动起来，凭空长出另外几条尾巴，死死地缠住了狮子的身体收紧，没过一会，狮子的眼白翻动，四肢无力地蹬了几下，雄壮的身子被勒承一股，窒息的痛伴随着肺部的灼烧一齐袭来，狮子扭动着头颅，奋力往三斤的方向看去——地平线上已经没有他的踪迹，三斤终于被他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不！”狮子忽地圆目怒睁，自喉咙眼中爆发出凄厉又嘶哑的吼叫声，原本消失在地平线的三斤被一只巨大的蛇尾卷了回来，蛇尾撕开青色的罩子，轻而易举地将那团灰色的小兽抓了出来，扼住他的喉咙收紧，小兽呜呜叫了两声，双目登时充血，无力地看着妖王的方向。
妖王一时只觉心火煎熬，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力量，竟然从玄帝紧紧的绞杀之中挣脱出一只爪子来，他举爪伸向自己的胸膛——这是一个自裁的动作，他要爆丹，即便不能与玄帝同归于尽，也能炸掉束缚着三斤的蛇尾。
忽地，一道白光乘光而来，妖王只听得玄帝发出一声怒吼，定睛一看，一把泛着蓝光的短刀插在禁锢着三斤的蛇尾上，蛇尾吃痛松开了三斤，三斤被等在下面的长刀接住，飞回了主人身边。
裴朔雪一袭青衣立在当空，身旁站着凤珩，两人并排站在玄帝的面前。
玄帝像是突然对妖王失去了兴趣一般，蛇尾一松，妖王坠。落在地上，被蛇尾长久地缠着，他的四肢已经不能动弹，只能无力地趴在地上，三斤从一旁跑了过来，眼泪汪汪地钻进妖王的怀中，焦急地摇着尾巴在他的四肢上转圈，似是在查看他的伤口。
玄帝没有心思看这父子情深的戏码，他的目光落在了凤珩和裴朔雪身上，良久变回了人形，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笑容，“你们终于来了。”
“吾儿。”玄帝头一次这么称呼他，短短的两个字却像是蕴含着别样的情绪一般，他指着身后的祭台，问凤珩，“熟悉吗？你曾经待过上万年的地方，我做了些改动，这次只要你进去，就再也跑不掉了。”
凤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他身后的祭台，轻笑了一声——怎么能不熟悉呢？那祭祀阵法上的每一笔符篆，每一个符号，凤珩都曾在暗无天日的囚禁中看过无数遍，玄帝甚至将原本的祭台整个搬了过来，曾经祭台青玉的本色早就被凤珩的鲜血浸染，此刻还带着斑斑血迹，与青石的底色形成诡异的纹路，看在眼中像是不甘的魂灵在叫喊，只一眼便让人浑身不自在。
裴朔雪皱了眉，上前一步，准备把凤珩揽在身后，替他遮住这残忍的过去，他刚往前走了一步，凤珩便拉住了他，顺着他的手臂向下握住了他的手，在玄帝的面前坚定地与他十指相扣，而后在裴朔雪错愕的目光中抬起裴朔雪的手，轻轻吻了吻他的手指关节。
“你同凤帝曾经也是这样的吗？父亲？”就如同玄帝对他的称呼一般，凤珩也第一次这么称呼他，没有半点父子间的情分，只是一种挑衅般的嘲讽，当着玄帝的面前去掀开他父亲的疤痕，“只是凤帝应当不会像子渊这般柔顺，他挣扎了吗？父亲，在你握住他手的时候。”
脑海中飞快地闪回着那个人的冷峻的面容，在他强行按住床上人的手腕时，凤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冷眼看着他一个人沉浮，在最后情事了结后，揉了揉手腕，利落地给了他一巴掌。
即便是如此狼狈的过去，玄帝想起来的时候嘴角都忍不住上扬，眼中甚至还带着星星点点的亮光，那是裴朔雪很久没有在玄帝眼中看到的光亮。
很快，玄帝收敛了笑意，眼中重新恢复了冰雪一般的冷硬，冷笑道：“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你是我的孩子，身上流淌着我的血，却看上了这么一个废物，真是没用。但没事，很快你们两个就会分开。”
凤珩没有理睬他的挑衅，只是默默地将裴朔雪往后推了一步，而后飞身迎了上去。
巨大的黑色羽翼自他的身后张开，遮蔽了天空，他飞跃在玄帝之上，带着流光而下，玄帝双手捏诀，也迎了上去，两人顿时在半空中迸发出剧烈的火光，裴朔雪几乎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只能看见一团烈火和一道紫电相互碰撞缠绕着。
约莫一炷香后，两道光分离开，定格在半空——凤珩和玄帝在争斗中变回了本相，巨大的羽翼闪断了玄帝的一条尾巴，而凤珩的另一只翅膀也被玄帝的毒牙贯穿，两人顿在半空没有人轻举妄动，这对父子第一次离得这么近，却在都想致对方于死地的生死之间。
裴朔雪低声骂了一句，凝聚出一根灵箭拉弓射箭，箭头呼啸而去，却被他们二人坚硬的外罩挡在外头，金色的箭羽折断落下，化为流星一般的粉末。
裴朔雪低吼一声，变回了本相，梁渠迎风而长，在长到两人高的时候他便直接冲了过去，撞开了玄帝和凤珩的外罩，天边的雷云飞快地聚集，落在凤珩的头上，裴朔雪金眸变为紫色，冲过去将凤珩顶到一旁，原本直线落下的雷电在遇到裴朔雪的瞬间扭曲着落下，瞬间在地上砸出一个半人高的巨坑。
尘土碎石飞扬中裴朔雪朝着玄帝扑过去，咬住了蛇的七寸，凤珩紧跟其后用巨大的翅膀压住了玄帝的蛇尾，三人缠绕在一起重重落在地上，滚落在巨石坑中依旧不肯松手。
裴朔雪知道打到最后几乎都是以本相相搏，可他没有想到玄帝会这么快地现出所有本相压制凤珩，虽然能感受到他们已经跟着玄帝的战斗节奏走，可他只能变成本相跟着扑上去制住玄帝。
巨大的蛇尾在地上扑腾着，凤珩一面的断翅被他反抗得羽毛直落，坚硬的鳞片卡在裴朔雪的嘴中，在凤珩看不见的地方，玄帝七寸处生出一排倒刺，正卡在裴朔雪的牙齿间，裴朔雪一直没能触到他最柔软致命的地方。
雷云凝聚在半空叫嚣，一道又一道地落在地上，沿着巨坑的边缘打出一条又一条的亮闪，带动着一旁的砂石都变了颜色。
在雷声之中，玄帝挣脱了裴朔雪的控制，倒刺无情地划在裴朔雪的嘴边，豁出一个手指粗的口子，裴朔雪死死咬住牙没敢开口，他生怕自己的痛呼声让凤珩分心，可玄帝的七寸自由之后，玄帝整个人便不再拘泥于防守，蛇尾兜住凤珩的翅膀把他整个地抬了起来，往祭台方向甩过去。
凤珩一边的翅膀断了一半，在半空中根本不能保持平衡，踉跄着飞了几下之后又被玄帝像捉小鸡一般甩了一尾巴，直直朝着祭台而去。
裴朔雪飞速往祭台方向跑去，整个兽飞奔着扑在了祭台之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了凤珩掉下来的轨迹，然后拼尽全力将凤珩推了出去，在裴朔雪落在祭台上的瞬间，祭台四周的锁神链登时飞出来绑住了裴朔雪的四肢，无形地隔绝他经脉中灵力的流动，裴朔雪立时维持不了本相，变了回去。
他气喘吁吁地跪坐在祭台上，看着被扑开的凤珩躲过了玄帝的几次攻击后，不顾身上的伤跌跌撞撞地朝他奔过来。
裴朔雪抬起头，凤珩正好能看见他凌乱的头发和脸上的血痕，那道血痕从裴朔雪的嘴角划到了眼角，玄帝的倒刺只差一点就能划伤他的眼睛，看到裴朔雪横贯了半边脸的伤痕，凤珩眼睛登时变得血红，额间的堕妖印忽明忽暗，周身也渐渐弥漫出黑气。
“不要！凤珩不要！”裴朔雪嘶吼着，看着凤珩隐隐现出魔相，他拼命挣扎着，手腕上的铁链朔朔作响，将他的四肢越勒越紧，裴朔雪忽觉四肢一痛，捆神链竟然生出了荆棘，刺破了他的皮肤，像是不满足的血蛭一般，汲取起他的血液来，源源不断的鲜血顺着铁链往祭台中央流去，裴朔雪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的流动中他的身子越变越冷。
凤珩眼中已是一片血红，他已经在入魔的边缘，可却因为裴朔雪的“不要”硬生生地忍着，强压着心中的愤怒和怨气，他一次又一次地往裴朔雪所在祭台冲过去，又一次又一次地被玄帝拖了回去摔在地上，就像是捉弄一般，玄帝总是在他要触到祭台边缘的时候将他拖回去，又在凤珩暴怒的眼神中与他打斗。
渐渐地，凤珩被消耗得动作越来越慢，他几乎感受不到身上的疼痛，也看不见被玄帝扯得七零八碎的羽毛，他眼中只要在祭祀台上的裴朔雪，他机械性地往祭台上跑，终于在不知多少次的时候触到了祭台的边缘。
凤珩甚至在摸到冰凉的捆神柱时还怔了一下，他扶着捆神柱一步一步主动地走到祭台之上，跪在了裴朔雪的面前，在他单膝跪下的一瞬，祭台停止了运转，捆神链上荆棘也缩了回去，他们闻到了更适口的鲜血，在凤珩的背后，自捆神柱发出的荆棘攀爬成了网状，悄然朝着凤珩的后背靠近。
失血过多而昏昏沉沉的裴朔雪感受到一只温暖的手正轻柔地抚摸着他脸上伤疤的附近，他努力睁开眼睛，一眼就看见已经攀爬到凤珩肩膀上的荆棘。
“走，凤珩，走！”裴朔雪脖间青筋暴起，凤珩却像是魔怔了一般浑然不觉，只是痴迷地看着他，反复地摩挲着他的脸。
裴朔雪知道凤珩被玄帝折腾得已经意志薄弱，可他还是试图叫醒他，让他不要沉溺在眼前的温柔而忘了背后的危险。
“子渊……子渊我来了……”凤珩低声喃喃，指尖凝聚出灵力去治愈裴朔雪脸上的伤疤，荆棘网已经爬上了凤珩的脖子，做出扼杀的姿势。
裴朔雪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琥珀色的瞳孔变成深紫色，身上慢慢地显现出兽类的特征，在捆神柱的压制下，他违背本性，艰难地重新变回了梁渠本相，巨大的白兽撑开了手腕的铁链，铁链断裂的一瞬裴朔雪的兽形拥抱住凤珩，巨大的兽形足以将凤珩整个都护在怀中，而还未随着断裂捆神链枯萎的荆棘刺上了裴朔雪的身体，深深地。不知疲倦地往他肉。体中钻。
裴朔雪闷哼一声，蚀骨钻心之痛在全身叫嚣，他却没有松开半分护着凤珩的手，仗着他那点用自由和天道换来的命，全身的灵力往心脉处流淌，再一次护住了他的命。
极轻地，裴朔雪在呼吸都能感受到的疼痛中松了一口气，他第一次如此感谢这个怪物一般不会死的身体，让他护住了最在意的人。
在看到荆棘没有刺向凤珩之后，玄帝重新动了起来，可他刚伸出一条蛇尾，眼中忽地闪现出罕见的怔然，而后忽地往身后看去。
裴朔雪也怔在了当地。
一声极为空灵的梵音越过层层云海，抵达这血腥的战场。
一声南洲钟响，八方震动，在南洲荒芜的土地上一座古钟缓缓自深海伸起，其上坐着一个僧人，眉目祥和，眼神温柔地轻抚着座下莲台。
在他们都想不到的时间，南洲佛帝，悄然落成。
裴朔雪嘴角扯起一个极为难看的笑来，他忽地知道了自己的归途。
作者有话说：
玄帝：你确定你第一次抓住你老婆手的时候他是愿意的？
珩珩（心虚但大声）：是愿意的！
裴裴：我不是我没有，我也是被绑着的……（沉思：我为什么要说也）

第143章 得功德
清越的钟声悠扬长远，久久地回荡在天地之间，玄帝也终于回过神来，看向裴朔雪的眼中竟带了一丝狰狞。
“什么时候的事？”
裴朔雪知道他在问佛帝是怎么落成的，其实裴朔雪也不清楚，所有的神帝都是通过他的引导顺利成圣，可这个佛帝可能曾与他相交过，却没有让裴朔雪引起注意。
直到此刻，裴朔雪才明白了一切，玄帝如此急切地展开大战就是因为想要赶在五帝落成之前去复活凤帝，五帝落成，天地圆满，就像是天上的星辰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再难做任何撼动，只有在此之前复活凤帝的可能性才是最高的。
与此同时，裴朔雪也看清了自己的结局，他和凤珩早就在冥冥之中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的存在与其说是为了五帝落成，不如说是为了助凤珩成圣。
“原来……我是心甘情愿赴死的……”裴朔雪看着眼前目光涣散，精神力极为薄弱，正在一念成魔边缘的凤珩，缓缓地伸手抚摸上了他的脸颊，在他爪子贴上凤珩侧脸的时候，爪子变成了人手，裴朔雪也渐渐显露出人形，绛紫色的荆棘网深深嵌入他的血肉之中，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了下来，只有指尖是干净的，正在轻柔地抚摸着凤珩的脸颊。
他眷恋地看着凤珩，执起他的手抹下自己手上的金红腕珠，随着腕珠慢慢被抹下，一把金红色的长枪握在了凤珩的手中，凤珩垂着头，连裴朔雪的举动都看不懂，只是呆怔怔地随着他的动作拿起长枪，枪尖正对着裴朔雪的心口。
“别恨我……”裴朔雪握住他的手，将长枪送入自己的心口，枪入皮肉的瞬间喷溅出的鲜血滴落在凤珩的手上，他双目圆睁，傻傻地看着裴朔雪，眼角却积蓄起了泪水。
——不要，不要……
凤珩努力地想要松开手中的长枪，手却不受他的控制，依旧紧紧地被裴朔雪握在枪柄上，他只有一双眼睛还能看着裴朔雪，只是他头一次无比痛恨自己还保留着清醒，要眼睁睁地看着裴朔雪借自己的手杀了他。
凤珩无声地心中呐喊：不要，求你了，别让我亲手杀了你……，可是裴朔雪依旧坚定地一寸寸地将长枪没入胸膛之中，他看着凤珩眼角的泪光，温柔一笑：“别哭，别为我哭……”
他一开口，鲜血就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好似他的五脏六腑已经千疮百孔，只有有一点出口，鲜血就会抑制不住地往外流。
凤珩呆呆傻傻的，就像是一个有着温度的玩。偶，给不了他任何回应，即便是裴朔雪握着他的手逐步将长枪刺得更深的时候，他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眼角不知因为什么漫出的泪水正在诉说着他能听见裴朔雪的话。
裴朔雪想过很多次死亡，他想自己会死在谁的手上，会怎么样的死去，后来他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他又想，凤珩会在什么样的情景下杀了自己，想那时凤珩脸上是什么表情，是痛苦还是愉悦，是解脱还是愤懑，可现在他才知道，他设想的都不对。
原来真正能杀死自己的不是凤珩，而是他自己的心甘情愿，原来杀死自己人眼中是含着痛苦的，而他这个曾经无比惧怕死亡的人此刻却心境平和，只觉得这是一种解脱和救赎。
长枪每挺进一寸，就带着无形的烈火灼烧着裴朔雪的每一寸皮肉，裴朔雪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架在烤架上的羔羊，因为狩猎者想吃最新鲜的肉他便要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割肉之痛。他明明可以让自己死得利落快速一些，免去这些皮肉之苦，可他还是不舍得，不舍得那么快地离开凤珩，他想要多看他一眼，哪怕多一秒也行。
“好傻，就像是你小时候……一样。”裴朔雪轻轻拂去他眼角的泪花，微微抬头，唇。瓣触到凤珩的耳垂，轻声嘱托，“拿回天魂，然后好好活着，别在……去地宫了，就在西洲我们的小院中……那里有槐树和凤凰木，有阳光和……”
裴朔雪的话堵在了喉咙，戛然而止，因为嘴中汹涌而出血块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再慢动作的长枪也穿透了他整个胸膛，枪尖露在后背处，肉。洞边缘灼烧一般漫开死灰一样的颜色。
裴朔雪双目涣散，握着凤珩的手也松了开来，整个人随着脱力往后仰去，凤珩的手终于落在了他的腰上，将人整个拉了回来。
胸。前的小金珠发出剧烈的光芒，灼烧着凤珩的心口，将他整个人从混沌中扯了回来，当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朔雪被自己杀死的时候，他却像是被困在一个不可挣脱的牢笼中，明明可以看见裴朔雪在做什么，四肢却动弹不了，做不了任何补救。
他痛苦于自己的无用，尤其在他连裴朔雪最后一面都没能赶上的时候。
长枪死死地钉在裴朔雪的身体中，像是一堵火墙，将他的半边身子迅速碳化，凤珩默默无声流着眼泪，源源不断地往裴朔雪身体里输送着灵力，磅礴的灵力却像是泥牛入海，没有半点作用，他看着裴朔雪的半边身子渐渐变成枯骨，他紧紧握着的手也终于变成了白色的骨头，冰冷的指骨依旧保持着与他十指相扣的姿势，他看着裴朔雪半边已经骨化的身子，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来。
“子渊……对不起……对不起……”他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句话，让他厌恶的长枪还插在裴朔雪的身上，他却动都不敢动，生怕长枪脱离裴朔雪身体的一刻会将裴朔雪的生命也跟着带走。
裴朔雪的生命就像是游丝一线牵着，摇摇欲坠。
裴朔雪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难看，他从来不想将这副半人半鬼。不成样子的模样展现在凤珩的面前，可他又不舍得能最后多看凤珩两眼的机会，于是他努力地想要扯出一个笑容来，脸上的颧骨随着他的笑容扯开一个诡异的弧度，看着骇人极了，凤珩却跟着扯了扯嘴角。
“不是……你的错……”裴朔雪当然知道，凤珩但凡还能有一点控制身体的力气，他必定会誓死保护自己，就算他在玄帝面前没有丝毫的胜算，就算会死，他也一定会死在裴朔雪的前面，可是裴朔雪不想他死，他只想凤珩能好好地活着，活在阳光之下，不再受任何人的控制，不再面临任何危险。
他知道，自此之后，四海之内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和伤害到他的小玄鸟，因为裴朔雪会用自己的命送给他一个空前绝后的大功德，助他成圣。
用来丈量长度的绳索在完成使命后就会被丢弃，裴朔雪这样在轮回之外的神也是如此，在五帝落成之后，他的存在就再也没有理由和价值，这个时候能帮天道抹去这个“意外”的神将会获得无比伦比的大功德，这样的功德足够让凤珩匹敌已经活了几万年的人皇玄帝。
他将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裴朔雪痛苦地拧起眉头，他已经虚弱地说不出一句话来，可一双眼睛还是无比温柔地注视着凤珩，鼓励他重新握住长枪给自己一个痛快。
凤珩早已泣不成声，他不敢碰裴朔雪骨头上还挂着皮肉的半边身子，可他能看见长枪所在之处像是一道分界线，将裴朔雪分为了残破和完整两个半边，而在他犹豫的每一秒，这道分界线都在往残破的一边游移，而裴朔雪正不断地从口中溢出大股大股的鲜血，盈满了凤珩的手掌。
“杀……”自被鲜血浸透的咽喉间裴朔雪挤出一个字。
凤珩死死地咬住嘴唇，任由血腥味弥漫在他的唇间，他闭了闭眼睛，终于重新伸出手握住了长枪，颤抖着的手带动着长枪都在抖动，金红色的光缭绕在他的手掌。
“啊——”他痛苦着嘶吼了一声，忽地用力将整个长枪穿过裴朔雪的胸膛。
一时间天地寂静，像是时间都在此刻静止了一般，只能听见裴朔雪的粗喘声渐渐平复。
“子渊！子渊——裴子渊！”凤珩失声痛哭，他用沾满裴朔雪鲜血的手去抚摸怀中还温热却没有任何心跳的尸体。
长枪缓缓化作金色的粉末，飘扬着散落在天地之间，露出裴朔雪胸口处的黑洞，凤珩能从仅剩的半边身子里看到裴朔雪内里还存在的五脏已经烧成了黑炭一般的模糊不清的块状。
眼泪如雨砸在裴朔雪没有生气的身体上，要怎样煎熬的内火才能将一个神的五脏烧成这个样子，而裴朔雪又是忍受着怎样的痛苦才能在最后时刻还向自己艰难地露出一个笑容。
他们甚至连一个草率的告别都没有，在凤珩能控制住自己身体的那一刻，怀中的爱人就已然踏上了死路。
“骗子！你个骗子！”凤珩嘶吼着控诉，“你说过不会再丢下我的，你答应过会好好爱我的，你保证过……说不会离开我的……”
天空中密布的乌云在瞬间消散，祥瑞的彩霞铺满了整个天际，贯彻天地的金雷劈碎了玄帝的紫电，独独开辟出一道霞光披在凤珩的身上，从未有过的巨大功德降落在凤珩的身上，就连这霞光的一点余光都能让一根资质平平的小草得道升天，可凤珩却没有分给它一个眼色。
温热的灵力在他全身流转，修复着凤珩伤痕累累的身体，让他整个人在金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额间的妖纹也变成了金色的神印，金色的流光隐隐流转在他的瞳孔之中。
百鸟闻讯而来，盘旋在天际，啾啾鸣叫，所有妖族同沐他们神帝带来的恩泽，异香盈空，祥瑞降世，西洲妖帝终在此刻正位成圣。
裴朔雪腕间最后一道深紫痕迹终于消失在凤珩的哭泣声中，他的尸身化为金色的粉末，在凤珩的怀中溜走，消散在天地之间。
裴朔雪彻彻底底地消失在天地之间，好似从未存在过一般。
五帝落成，轮回圆满，一切都拨乱反正，大道终成，可拥有着不可比拟神力的最后一位神帝却状似癫狂，徒劳着捞着散落在空中的金色粉末，嘶吼咆哮，满脸泪水。
他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在他得道成圣的那天。
作者有话说：
都给我哭！

第144章 玄帝坠
裴朔雪消散在天地之间，没有给他留下只字片语。
大功德的云霞还在天空铺陈着，毫不吝啬地给凤珩披上一层又一层的霞光，在他身边自发凝聚起来的灵罩坚不可摧，原本玄帝能轻易摧毁他的蛇尾徒劳地打在灵罩上，却不能够靠近凤珩半分。
忍冬刀和悯春刀刀身嗡鸣，在裴朔雪灵体彻底消失在天空之中的时候，飞速腾空去追，追到万米高空后脱力落下，登时断裂在地上，碎成了几段。
神刀不死，除非灵死。
凤珩泪眼看着他们，他一直羡慕着裴朔雪身边的两把神刀，之前羡慕他们能一直陪在裴朔雪的身边，不离片刻，现在依旧羡慕他们能从容跟着裴朔雪赴死，他真的很想像他们一般就这样随着裴朔雪去了，可当胸口的金珠剧烈地闪耀着，灼烧着他的胸膛，好似要把整个人都烧成一具空皮囊，可凤珩却知道现下别说是这颗小小的金珠，就算是玄帝也不能伤他分毫。
他不能跟着裴朔雪归入混沌，因为西洲还有他们刚建好的新院落等着他回去。
无人居住的竹苑易生杂草，偏引蛇蚁，裴朔雪最不喜欢了。
凤珩将手按在自己胸口处，感受着那颗小金珠坚硬圆润的身躯正隔着一层布料烙在他的手中，他轻声呢喃，对着小金珠将没能对裴朔雪说完的话温柔地宣之于口。
“我一直都只是想做那只跟在你身后的小雏鸟，若能一直跟在你的身后，就算一辈子不能化形也没有关系。”凤珩轻笑一声，自嘲道：“很没用的志向吧，可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可为什么这么简单的愿望，你却不肯满足我呢？”
“我只有你了，这不是想要博取你同情的软话，我真的只有你了，可现在，我连你也失去了，便再没有什么不敢失去的了。”凤珩从怀中拨出那颗被自己的体温捂得温热的小金珠，低头轻吻了一下，而后妥帖地将它放在心口处藏着，再抬头的一瞬，他金色的瞳孔像是有燃烧的火焰一般，巨大的翅膀随着他的抬手舒展，黑色的羽毛尾上流光溢彩地漫着金红的火光。
凤珩整个人像是从火光中走出的一般，随意一拍翅膀，祭台顿时从中断裂，捆神柱歪歪斜斜地倒了一地，在扬起的飞尘之中，凤珩飞腾到半空，平静地与玄帝对望。
玄帝眼神终于认真起来，尾巴收回立在半空，坚硬的鳞片反射出森然的冷光，而他的上半身也跟着变回蛇样，只剩下头颅还是那副冷硬的面孔——他直接祭出了人首蛇身的本相，垂落的黑发落在冰冷的鳞片上，将他整个人都被极度的冷意浸泡透了。
玄帝深深地看着凤珩，用他那历经沧桑的眼睛，一寸一寸地盯着凤珩，这样的大战玄帝经历了三次，过去的两次他是绝对的赢家，而这一次，他从凤珩的眼中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忽地就觉得这次并未能如他所愿了，因为这功德的霞光也曾如今日这般披在他的身上过，他比谁都要清楚，凤珩此刻是如何不可战胜，就如同过去几万年的他一般。
凤珩冷冷看着玄帝，背后忽地扬起数米高的风，卷席着祭台的碎石往玄帝方向砸去，飞沙走石中玄帝挥手凝聚起一道雷电墙，碎石卷席在雷电之中发出炸裂的声响，凤珩眉目微垂，眼睛如鸟一般竖瞳，在飞沙走石之中盯住了玄帝的脖颈，玄鸟尾部最长的羽毛应他的心愿落下，体内磅礴得要溢出的灵力卷席在尾羽上，带着它越过杂乱的石头，往玄帝的咽喉处飞去。
一声闷哼躲在嘈杂声中被凤珩敏锐地捕捉到，他飞身直接越过了玄帝的雷墙，万钧雷电打在他的身上却只是如同羽毛加身，未曾留下半点痕迹。
他在飞沙走石困住玄帝的瞬间直接飞到了他的面前，紧紧扼住了他的脖子，尾羽随着他的手掌刺入玄帝的咽喉——蛇之七寸，人之咽喉，都是要害之地。
玄帝喉间发出一声似人非人的悲鸣，巨大的尾巴疯狂地扭动着，缠上凤珩的身体，凤珩反手往碎裂的悯春刀和忍冬刀一挥，已经没有刀灵的双刀被凤珩呼唤飞奔而来，重新注入在刀中的灵力让双刀重新有了生命一般，发出幽暗的蓝光，齐齐往玄帝的蛇尾上刺去。
碎裂成几十片的刀片分别刺入玄蛇蛇尾的不同位置，玄帝疼得当空停滞了一瞬，血液顺着刀片流下来，湿润了蛇尾上的鳞片。
整个尾羽已经穿过了玄帝咽喉，凤珩眼中的杀意却未曾削减半分，他知道这只是让玄帝重伤，只有玄帝真的在他手上化为灵体，才会真的处在生死一线。
凤珩眸光一凛，蛇尾的刀片越刺越深，玄帝奋力忍着痛楚和体内的刀片抗衡，可蛇尾最细处的刀片还是利落地切断了他的尾巴，断尾之痛让玄帝额间猛地冒出豆大的冷汗。
凤珩心念微转，刺入玄帝喉间的尾羽由横转竖，沿着喉管切了进去，刺入了玄帝的五脏六腑，凤珩松开了手，冷眼看着玄帝在半空中扭动着，紫电焦急地围在他的身边却只能徒劳地落下越来越微弱的雷电，聊胜于无地打在凤珩的身上——雷电越来越弱，代表着玄帝的神力正在以飞快的速度减弱。
凤珩能感受到自己的尾羽刺穿了玄帝一个又一个的内脏，在他身体中穿梭往来，玄帝的身体内部已经成了一个血窟窿，只剩下一个地方，只要凤珩指挥尾羽刺进去，玄帝便再无半点生机。
尾羽在玄帝的体内转了一圈，停在玄帝的心脏处，微微停滞。
就连凤珩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好似有什么东西阻止着他动手一般，这个想法牵动着凤珩的思想，他想起白帝说要留一线的话，又想起裴朔雪在五帝落成之后就再没有任何作用……
他的心在摇摆，他甚至有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如果玄帝身死，五帝会不会不算落成，裴朔雪是不是还有生还的可能？可是中洲自凤帝羽化后也一直缺位，裴朔雪还是……
凤珩叹了一口气，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还在半空中挣扎着的玄帝身上，忽地下定了决心，玄帝尾巴上的刀片瞬时从他的血肉内散开，迸发出细小的血流。
凤珩掐着他脖子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他提着玄帝飞向云彩漫天的边缘——那处有一道在白日不甚分明却在夜晚星光闪闪的天河，那是凤帝曾经划开天地，引了银河往下，自此一半银河为天河，一半银河入地府成忘川。
他带着玄帝到这条天河之上，让他看清周围的景色，玄帝眼神一变，看向凤珩的眼中带着疑惑。
“当年，你也是如我一样，就在这，得到大功德的吧？”凤珩轻声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音调说出自己的推断，在看到玄帝眼中闪过的一丝慌乱中坐实了自己的想法，“不然就算你是人皇之身，又怎么能匹敌凤帝和白帝两位天道宠儿？”
玄帝眼中的冷硬终于像是化开一般，露出内里的痛苦于煎熬来。
凤珩忽地觉得这句话的伤害比杀了玄帝还要深，他忽地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神帝，这个所向披靡的独尊，是这样的孤独和可怜，他几万年的时光几乎都在众叛亲离中度过。
凤珩拥有过这世上最窝心的暖意，他不会和玄帝一样，他也绝不会成为像玄帝这样的神帝。
凤珩垂下眸子，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松开了手，尾羽从玄帝的胸膛中呼啸而出，重新落回凤珩的手中，迸发出一团血雾。
在这抹血雾之中，玄帝看着这个和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孩子，忽地想起自己最初知道他即将有一个和凤帝的孩子时，飞跃在天空中擦了一。夜的星星，他从未试过有那般的开心。
现在想想，这般具体化的快乐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了。
这个曾经给他带来过切实快乐的孩子原来早就长大，已经可以将他推下万丈高空，就像是也曾给他带来过世间欢愉的人一样，他们都这般站在高空之上，冷冷地垂眸看着他。
呼啸的风将玄帝的鲜血吹向四方，他任由自己坠。落，等待着重物落地，血肉横飞的一刻，结束着万年的罪孽。
只是他还想祈求一次，在最后的死亡前，故人能否入梦一瞬？

第145章 昆仑往
焦土之上，凤珩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心中生出无限悲凉。
还幸存的妖族正在打扫战场，白滢带着人把早就昏过去的妖王和三斤带了回去——早在裴朔雪和玄帝打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妖王和三斤就被他们迸发出来的强大力量震晕了过去。
凤珩朝着远处向他投来关切目光的白滢摇摇头，白滢明白他现在不想要被人打扰，便带着人先回了妖族。
小半个时辰后，战场重新归于寂静，天光暗下，斑驳的土地上还有带着火光的地方忽明忽暗，凤珩有心想要找一找裴朔雪留下来的痕迹，面对这样荒凉的场景他却什么都找不到。
凤珩忽地觉得自己很累，就像是一个旅人不知疲倦地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就快要走到光亮了，可是那团光又毫不留情地熄灭了，凤珩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继续走下去，该往哪里走。
他明明如愿以偿地赢了玄帝，明明发泄了愤懑和不平，现下却生不出半点高兴。
他随意地在焦土中踱步，随意选了一块碎石坐了下来，碎石中颤颤巍巍地晃动着一根小草的脑袋，凤珩伸手摸了摸这新生生命的绿芽——他们方才只顾着置对方于死地的时候，根本没有精力去发现在这样残酷的战场上还有这样新生命。
他坐在那里许久，久到天光收起，夜幕慢慢降临，漫天的星子像是碎钻一般点缀在其间。
凤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连听到远方慢慢传来的脚步声也没有抬起头，直到来人淡蓝的衣摆出现在他的面前。
凤珩合握的手微微抖着，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了头，看见站在眼前的是青鸾，心中那一点微弱的火苗也熄灭了，他眼中的微光暗了下去，重新低下了头。
“看见我，很失望？”青鸾坐在了他的身边，“白滢回来了，却说她在战场没有看到子渊。”
“我认识子渊的时候，是我在外受了伤，被他救了回去，他医鸟的水平真的很差，我本来没有多大的伤，差点被他给治死。”
凤珩静静地听着青鸾说着他不知道的关于裴朔雪过去的事，内心渐渐平和起来，他好似能从青鸾的话中拼凑出裴朔雪曾经的模样。
“他那时问过我，同为鸟类，有没有看见过一只有着金色羽毛的小凤凰。”
凤珩终于舍得抬起头，青鸾与他对视，一字一句道：“后来我才知道他一直在找的人是你。他从来没有丢弃过你，他一直在找你，只是你们之间阴差阳错地错过了太多的时间，即便玄帝将你的尸身甩到他的面前，他也没有放弃过继续寻找你。他一直坚信你还活着。”
“那个尸身，不是我的。”凤珩声音低哑，回道。
“那你呢？”
“什么？”凤珩错愕地看着他。
“他一直坚信你还活着，那你呢？”青鸾把两句话连在一起，重新说了一遍，凤珩的眼神顿时就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凤珩的嘴唇都在颤抖，他几乎不能把一句话连续完整地一次性说出来，“你是说……子渊他……还活着？”
青鸾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理情绪激动的凤珩，继续把话说完。
“子渊曾以为玄帝扔出来的尸身是你的，是因为他找过西王母。昆仑山可照神肺腑，当年玄帝也是出自昆仑山，西王母是比凤帝还要老的古神，就像我能看出你的本相一样，西王母有一面铜镜，也能看出神的本来面目，子渊曾上昆仑山求见西王母，用了那面神镜，从中得知了那具尸身是你的。”青鸾话音一转，继续道：“可是你自己清楚，那具尸体不是你的，西王母和各位神帝之间没有从属关系，更和他们没有旧情，他没有理由站在玄帝那头去骗裴朔雪，但是他还是告诉子渊，那只死的小鸟，是你。这是为什么呢？”
青鸾虽然提出了问题，但是却没有半点想要替凤珩解答的意思，他站了起来，拍怕身上的尘土，轻描淡写地落下一句话，“听说，子渊为了像西王母借神镜，还和她做了一笔交易。只是西王母从来没有外传过，这个交易是什么？所以我也不得而知。”
“虽然知道子渊在这场大战中没有什么好结果，但听到白滢带回来消息的那一刻，我还是心中一紧。”青鸾拍拍凤珩的肩膀，对他道：“我已经不是圣子，昆仑不再庇佑我，昆仑我不能陪你去了。”
说完，青鸾留下还在沉思的凤珩，往来处走去，在战场入口的一块石碑处，席潮生站在那里等着他，凤珩看着他们两个并排而行离去的背影，眼中漫过一丝艳羡。
艳羡过后，凤珩眼中重燃起了坚定，他看向西南方向的天空，一颗亮晶晶的星星高挂在西南方向，围绕在他身边的群星连起来状似一座山的形状，那颗最亮的星星正好点缀在山尖上。
这是昆仑山所在地对应的星盘，此时此刻，昆仑山正停泊在西南方向，而按照凤珩现在的速度，只消半个时辰就能赶到。
他重新点燃的希望像是一团火灼烧着他的胸膛，将他一颗冷硬的心重新烘得暖软，他像是千百次奔向裴朔雪一样，满怀欣喜和忐忑，往西南方向飞去。
作者有话说：
冲冲冲～快完结了，大家想看什么番外可以在微博下面留言，我开了个询问番外的楼

第146章 一诺生（大结局）
西南方向紫云密布，白雾缭绕，凤珩一踏上昆仑山就闻到一股清新的草药香，空气中还弥漫着些许檀香味，两种香味互不相让，却有没有明显的争锋意味，凤珩在这融合的异香中沿着小路往山上走，路边奇珍异草层出不穷，有时还有会有抱着松果的小松鼠，歪着脑袋停在半路上看一眼凤珩，在他离得近的时候又往前跑几步停下来，蹲着又看他一眼，像是又好奇又害怕的样子。
上山的就这一条泥路，被氤氲的雾气浸润得微微发湿，凤珩踩在上头有一种踩在云朵上的错觉，在白雾中不知道往前走了多久，一只仙鹤自雾中飞了过来，落在了凤珩的面前，瞪着一双黑珠子一般的眼睛，口出人言道：“来人可是西洲妖帝？”
跟在仙鹤身后的有几只青鸟，都散落着站在白鹤的后面，小声地讨论着。
“他身上有圣子的味道……”
“圣子还会回来吗？”
“你不知道，上次圣子回来过，只是待了两三个时辰就走了，还带了一只魅魔回来。圣子真的像外面说的那般没了圣心吗？”
青鸟们小声地交头接耳，时不时还看一眼凤珩，瞧着要比仙鹤要自在许多。
仙鹤也没有阻止他们说话，又往前走了一步，似是等待着凤珩的答复。
“是。”凤珩回道：“西洲凤珩求见西王母。”
白鹤点了点头，侧过身子给凤珩引路，青鸟们飞在半空中跟着凤珩。
眼前的白雾随着仙鹤的步子1越来越淡，等到凤珩能清晰地看到面前的路时，凤珩眼前已经出现了一座青色的宫殿，宫殿门大开着，似乎是早就知道有客来访。
“神帝请。”仙鹤立在门口往里让了一下，自己站在门口不动了，凤珩一个人继续往里走。
宫殿中一片寂静，因此落子的声音格外清晰，凤珩跟着落子的声音往里走了几十步，没有遇见任何一个人，落子声音突然停了，凤珩站在了原地没有再往前走，他已经走到了一堵墙的面前，照着落子的声音他走到了一条死路的尽头。
“神帝来了。”一道空灵的声音从墙面里传出来，凤珩往前走了两步，正要摸一摸那墙面，眼前忽地闪过一片白光，等他再睁开眼睛，眼前的墙面消失了，触目竟然是一片沧海，海上飘着一叶扁舟。
海面风平浪静，扁舟上坐着两个对弈的人，一动不动的，像是一副古画一般。
“请神帝入画。”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凤珩脚步一虚，微微晃了下神，再回过神来，已经置身于画中。
他正站在画中两个对弈人的面前，面北的人是一团虚光，样貌轮廓瞧着不甚分明，只能看出是一个和尚，面南的女子容颜如牡丹，大气雍容，见凤珩进来了，朝着微微一笑，让他坐在了观棋的位置。
“这位是佛帝。”西王母介绍道：“他刚归位。你们应当是第一次见。”
凤珩捕捉到了归位这个词，不是成圣，而是归位。
那团模糊的光影朝着他微微点点头，凤珩也回之一礼。
凤珩心中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裴朔雪和西王母当年的交易是什么，想要知道裴朔雪是否还活着，可是面前的棋盘战得正酣，他几次话到了嘴边都未曾问出来，只能在不紧不慢的落子声音中内心焦急。
佛帝捏着手中的黑子正要落下，可又停了下来，凤珩的心随着他那颗棋子七上八下的，而后佛帝指尖一抖，那颗黑子竟然径直落在了棋盘之上，撞歪了上头的好几颗棋子，原本如火如荼的战局一下子就泄了气。
“我们本就是下棋等着他来的，人都来了，怎么能舍本逐末呢？”佛帝温和道。
凤珩眼睛登时瞪得浑圆，看向西王母的眼神中满是希冀。
西王母放下了棋子，对着凤珩道：“你是想问裴子渊的事，对吗？”
“他还活着，对吗？”西王母开了头，凤珩迫不及待地问道。
“凤帝、玄帝、白帝，还有你都和裴子渊有着颇深的关系，佛帝却看似没有受到裴子渊的指引，也没有经历战争，就成圣了。在战场上的时候看到南洲佛帝成圣，你是不是也吃了一惊？”西王母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他，“青鸾和你说过，我和裴子渊有一个交易，对吗？”
“这个交易是和佛帝有关的？”凤珩立时明白了西王母的意思，问道。
“佛帝有他需要历经的劫难，只是这劫难需要一个源头，裴子渊正好想要借铜镜，我便请他杀了一个人，也是因为这个，佛帝才开始了漫长的渡劫，最终修得了正果。”
“可是你没和他说实话，而且这个人，你难道不会自己动手吗？”凤珩问道。
“可以。”西王母回道：“但是那样的话，佛帝落成的功德便落不到裴子渊的头上，凤帝曾找过我，我欠凤帝一个人情，他说佛帝修成正果的源头一定要是子渊，我答应了他。”
凤珩心中一顿，那点微弱的希望忽地像是添进了柴火，一下子就燃起熊熊大火。
“前四帝基本都是以杀封战功，但是我是以度化成圣。”佛帝接过西王母的话头，继续道：“我落成之时，一切因杀戮而带来的伤害都会在瞬间净化。”
“他，确实还活着。”佛帝笑道：“只是他受我神力的感召，残魂飘到了南洲，我欠他一段因果，便替他修补了残魂，只是现在的裴朔雪再也不是以前的裴子渊了。他断掉的神骨不会再修复，天道赐予他能和五帝匹敌的灵力也随之收回，他不再是天道的一把钥匙，他只是神界的一个散修了。”
“天道虽求首尾相连，圆满大成，但是过满则亏，他不会将生路完全堵死，只是很多人没有看到绝境处的生路而已。”佛帝继续道：“你放了玄帝一条生路，你的天魂也随之回来了，你自己没发现吗？”
凤珩怔了一下，他一直沉溺在失去裴朔雪的痛苦之中，还真的没有注意天魂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自己身体里，忽地，他想起玄帝坠下凡间时最后深深看他的一眼，难道就是在那个时候玄帝将天魂还给了他？
“那子渊……”凤珩忽地改了口，“朔雪他现在在哪里？”
“你不是还有他留给你的东西吗？它会带你去的。”西王母顿了一下，问道：“青鸾他……现在怎么样？”
“我想，他得到他想要的。”凤珩想了一下，回道。
“不惜放弃圣子之位得到的吗？”西王母苦笑了一下，而后又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凤珩，又看一眼佛帝，道：“有时我真的不懂，连你们这些神帝都一个个的……”
佛帝垂下眸子，轻轻地抚摸着身下的莲花座，轻声道：“能想通的话，还叫什么既定的命盘呢？”
他看向凤珩的目光带了一丝温度，“去吧，他在等你。”
话音刚落，凤珩胸。前的小金珠跑了出来，连着他脖子的绳子拉扯着那颗小金珠在前头撇向了西边。
凤珩起身告辞，从画中走了出去。
不再像是来时的时候一步一步地走着，凤珩心急如焚，直接在会让神力减弱的昆仑山上空飞了起来，他现在恨不得直接传送到西洲去。
风声呼啸在耳边，小金珠垂在他的前方隐隐发火，凤珩已经能想到裴朔雪会在哪里，他的心中好似有一把火，烧得他整个人都浑身发烫。
终于在云层之间看到了西洲的土地，凤珩变回了本相，一只能遮天蔽日的巨大玄鸟朝着西洲南边的小山丘而去。
才落到小山丘的上空，凤珩就被他从中洲移栽过来的那棵槐树遮蔽了眼睛，满眼都是繁花密叶，天边的第一缕晨光落在树丛之间化成细碎的阴影，落在槐树下的一个人身上，投下令人目眩的光点。
凤珩眼眶一红，眼睛一眨都不敢眨地死死地盯着树下那个身影，他在离槐树还有十几米远的地方落了下来，落地的瞬间化为了人形。
几乎是双脚沾地的瞬间，凤珩就奔跑起来，齐膝的杂草都在他的跑动下低伏，衣裳迎风鼓起，朝着那树繁花狂奔。
树下的人在看到他的一瞬弯起了眉眼，朝他张开双手，温柔唤道：“凤啾啾，过来！”
凤珩的眼睛顿时比星辰还要璀璨，他朝着第一道天光落下的地方狂奔，将曾在怀中消逝的生命重新紧紧地揽在怀中。
起伏的呼吸响在裴朔雪的耳畔，他整个人被凤珩带动着扑到了地上，躺在了铺满槐花的草地上。
太阳攀着槐树爬到树顶，炙热的金光落在枝繁叶茂的树枝间，在裴朔雪的眼中投下碎金一般的光影。
他轻轻地拍打着凤珩的背，像给小兽顺毛一般摩挲着他的背，轻声道：“我回来了。”
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在紧紧相拥的怀抱中格外清晰，怀中人的温热盈满了凤珩的心口，熟悉的淡淡的松木香味就弥漫在凤珩的鼻尖，他终于敢相信裴朔雪是真的没走，他就在自己的怀中，是他能切实摸到的存在。
“你丢了我好多次……”凤珩咬紧了牙齿，恨不得把面前这个人吃下去，融入到自己的骨血之中，让他一刻都不能与自己分离，“一次又一次，裴朔雪，我恨你，恨死你了。”
“我爱你。”没有任何犹豫，裴朔雪直接将爱意宣之于口。
凤珩松开他，仔仔细细地去看面前这场清隽的脸，他轻轻地抚上裴朔雪曾受伤的半边脸，那里已经光洁如新，看不到任何伤痕。
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两人的脸上，将彼此的容颜深刻地刻在脑海之中。
“我现在的灵力和一个散修差不多，以后只能劳驾妖帝保护我了，我虽然不怎么树敌，可神界处处危险，你得时时刻刻地在我身边，不然我可能会被其他人欺负，不，可能连一只灵兽也会欺负我。”裴朔雪伸出手缓缓落在他的头上，轻轻揉了揉凤珩的头发。
这般轻柔的力道打开了凤珩记忆的闸门，在蜀州的时候裴朔雪摸过他的脑袋，在平都宫殿中裴朔雪死在他怀中的时候也摸过他的脑袋，他好像把这个动作当做是一种哄孩子的最佳方式，只有凤珩在很乖很乖的时候才会舍得摸摸他的脑袋。
在他们之间，这个动作好似一个无声的承诺，是他们成为师徒之时，是他们明白彼此心意之时，是他们的关系一步步地变化之时，一个心照不宣的动作。
“我都听见了，你说你的志向是想要成为我身后的一只小鸟，一直一直地跟在我的身后。只可惜我现在太弱了，可能需要你一直挡在我的前面，所以，我能一直站在你的身后吗？在你的庇佑之下，做一个无所事事的散仙。”裴朔雪按住他的后脑勺，一直注视着他的眼睛慢慢靠近，轻柔地吻上了他颤抖的唇。
“在我无尽的生命中，做一只一直站在我的身前的小鸟。好吗，凤啾啾？”
在凤珩千百次地希望从裴朔雪的口中得到确切答案之后，他终于获得了一个被询问的主动权。
可他还是恨，恨裴朔雪，就算裴朔雪软软地贴着他的唇他都不为所动，只是睁着一双眼睛幽怨地盯着他。
“不……”口中才漫出一个音节，裴朔雪就堵了回去。
“我要……考虑……”凤珩挣扎着想要表达自己绝对的主动权，被裴朔雪捧住脑袋，“吧唧”一口又亲了上去。
凛冽的气息充斥在凤珩的唇齿之间，裴朔雪肆意搅弄着他的理智，凤珩一颗心被他吻得绵软又充盈。
旭日初升，碎金浮动，点点微光落在他们的眉眼之上，滑落在他们相贴的鼻尖，卷入他们濡湿的唇齿间。
雪白的槐花落在他们的身上，裴朔雪扶着凤珩脑袋的手轻轻地替他拂去头上的花瓣，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脑袋。
凤珩曾在人间求过仙人抚顶，与子长生。
若此诺真成，裴朔雪愿意与他长久地度过余生。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个和正文相关的后记，番外的话目前还没定写几个，看灵感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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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大家的一路追更，谢谢你们的评论和支持，下一本开专栏里的娱乐圈现代文《十年捆绑》，求大家点点收藏～顺便也点个作者关注吧～
最后的最后，珩珩和裴裴永远地，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