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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作者：起跃
内容简介
 国公府世子裴安，生得清隽儒雅，玉树临风，论起将来夫人的姿色，临安人只能想到同样姿色过人的王家三娘子王芸。 一日两人在茶楼不期而遇，王芸不慎绊倒，被裴安扶了一把。 一时之间谣言四起。 裴世子和王姑娘去了茶楼私会。 还搂上了。 这有何稀罕的，前儿我还见媒婆前后去了两家...... 谣言越传越烈，王芸昔日的青梅竹马，将定情信物还给了她：王姑娘倾城之色，是邢某配不上。 王芸：...... 裴安门当户对的两小无猜也找上了门，哭哭啼啼地道：父亲母亲已经答应，择日便议亲，如今这亲是没法许了。 裴安：...... 甚至媒人不请自来。 两人不胜其烦，不得不约对方出来商议对策。 裴安先开口：外面都在传，我俩在一起了。 王芸点头：我也听说了。 裴安绅士地问道：王姑娘可有好的办法。 迫于无奈，王芸道：要不就这样吧？她累了。 裴安：成，明日我来提亲。 先婚后爱，背景架空，各朝代大乱炖，勿究。 疯批世子VS想得开美人。 1v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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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暮春四月，风驱急雨洒下临安，晌午功夫，九街百里雾浓泥重，柳泣花啼。
黑云翻墨之间，一声闷雷滚下，王芸垂到胸前的脑袋恍然抬起，恰好瞥见对面四水归堂的雨帘外，青玉匆匆走来的身影。
“小姐，邢公子回来了。”
王芸望向她的目光一怔，起身太快，膝盖处一股凉意窜来，犹如针刺，险些跌回去，青玉及时扶住她胳膊，附耳道，“奴婢亲眼瞧着人进了府，趁雨大走动的人少，您这时候过去正适合。”
王芸点头，跪太久精神有些恍惚，原地转了半圈，欲往外走，旋即又回头盯着青玉，神色中多了一丝紧张，“我该怎么同他说？”
青玉急得就差跺脚了，“祖宗，咱就同邢公子实话实话，裴家世子您可认识？”
王芸猛摇了下脑袋，别说认识，她与裴家公子原本八竿子都打不着。
只因前日，她去了一趟瓦市，进茶楼歇脚时，无意间被门槛绊住，有人扶了她一把，如今回想起来，也只记得对方立在门槛外，伸手轻托了一下她胳膊，除此之外，那人是圆是扁都不清楚，更别提流言所说的私下相约，暗许终身。
就连国公府世子裴安这名字，也是后来在那些谣言中才得知。
本是子虚乌有的事，却不知怎么着，跟道风一样越刮越猛，今日传进王府时，正值邢夫人过来谈论两家亲事，话还没提到，先被搅黄了。
邢王两家相邻，关系一向交好，邢夫人倒也没说什么，但看得出来脸色尴尬，客套地道了一句，“原来芸娘已许了心。”
邢家的大公子，名唤邢风，长她六岁，她从生下来就认识他，两年前高中榜眼，留在翰林院任职编修，本就仪表堂堂，又年轻有为，一举成了临安的风云人物，府上两位堂姐平日里没少拿这事臊她，“二伯母的眼光真长远，六岁就看出来邢家公子是个有出息的，提前截胡，白白便宜了你。”
她和邢风的亲事，在她还呆在娘肚子里时，就已经被双方父母定下口头婚约。
知道自己将来的夫君厉害，没有哪个姑娘不高兴，她一直引以为傲，偏偏到了正式定亲的环节，出了意外，她能不急？
消息进她耳朵，已是午后，她跑去找祖母想解释，却被拒之门外，只传话让她跪在屋里，没了后文。
旁人不知情，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十一岁起她便被祖母关在小院里，十六岁才放出来，这才前后不过两月，她哪有机会与人暗许终身。
但邢夫人误会，祖母不愿意见她，她白长了一张嘴，满腹冤枉无处可诉，邢公子这时候赶回来，俨然成了她最后一根救命金绳。
只要她去同他解释清楚了，这桩亲事便还有救。
王家的家风向来严厉，正门全是老夫人的眼睛，主仆二人撑着油纸伞冒雨先绕到了西边的角门，再悄悄溜出府门。两家的院落虽只有一墙之隔，但要想见上一面，得围着邢家的府邸走上大半圈才能到邢公子所住的院子。
邢家的正门开在南边，图出行方便，邢公子的后院特意开了一道小门，上回邢风去建康办差时，王芸也是来这儿送他上了马车。
走之前，邢风对她说很快就会回来，等回来后，邀她去看他院里的梨花，一月过去，梨花正是时节，可惜遇上了暴雨。
王芸也无心赏花，上前扣了两下门板上的铁环。
青玉没再跟上，担心被人撞见，退到一边，守在转角处把风。
雨势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上伞面，发出了轰轰的响声，彷佛下一刻就要破出一个窟窿，青玉握紧伞，远远看到邢公子从里出来，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一直站在门口，一个没进屋，一个没出来。
等了快一柱香的功夫，青玉忽见自家主子折了回来，起初只觉她脚步有些慢，伞也没打好，待到了跟前，才察觉出了她脸色不对，心头猛然一沉，多半也猜到了结果，着急地问她，“小姐，您怎么同他说的？”
以邢公子对姑娘的了解，不可能会相信这等空穴来风的传闻，但主子的一张嘴自来笨......
王芸没说话，手中伞骨微斜，白雨如跳珠飞溅在她脸上，清透的眼珠子恍若被雨水洗净，动也不动，青玉慌了神，到嘴的询问变成了宽慰，“小姐先不着急，咱们再想办法，实在不行，明日就去找那裴安，当面对峙清楚......”
“不用了。”
王芸轻声打断，脸上的水珠陡然带了温度，什么想头都没了。
当年朝廷征兵，祖母派出父亲应征，父亲一路拼搏位及将军，五年前战死沙场，为国捐躯本应是光宗耀祖的荣誉，但时运不济，前线仗还没打完，南国皇帝便同北国提出了议和，别说是牌位功勋，但凡参与过那场厮杀北国的将领家族，之后都被朝廷或轻或重地处以贬罚，以此体现出想要议和的决心。
她的祖母王老夫人是儒学大家朱拥的后人，历经两朝家族兴旺，名望依旧不减，一套律己育人的规矩自是挑不出半点毛病。作为斩杀过北国的家族，未等圣上动手，祖母先一步将她和母亲关进了院子里，不允许踏出房门半步，对外扬其言，要洗掉他们身上沾染的血气。
前两年有母亲作伴，王芸倒没觉得日子有多难熬，只偶尔遇上大伯家中的堂姐堂妹过来探望，听其言语间所描述的临安，热闹繁华，心里不免为之向往，便问母亲，“我们为什么不能出去。”
母亲凑近她耳边，悄声告诉她，“因为我家芸娘长得太好看，走出去怕惹人嫉妒。”
一个母亲总是有办法哄住自己的孩子，此后她便再没提起此事，乖乖地呆在后院，直到三年前母亲得了一场病没起来，临走时拉住她手，道，“纵是到了今日，我南国江河依旧富饶辽阔，京杭不过只占一角，西岭千秋雪，东吴万里船，宁宁，若有一日你能走出这方井蛙之地，也替母亲去看了吧。”
宁宁是父亲为她取的乳名，意为平静安宁。
至今她都还记得，母亲最后一刻容颜苍白如雪，却没能挡住她瞳仁里溢出来的簇簇光芒。
那也是她十几年来，除了规矩礼仪之外，听到的第一句关于院门之外的天地之言。
说完的当夜，母亲永远闭上了眼睛。
三年守孝，她一个人继续呆在小院子里，却再不复之前的平静，脑子里时常惦记着母亲的那句话，高筑的院墙和紧闭的院门，逐渐让她觉得透不过气，她一日比一日想走出那个院子，就在她孤寂难熬之际，是那位从小同她一起长大，她已视其为未婚夫的邢风，站在院墙外同她讲起了外面的世界。
告诉她南国国风比几年前，开放了许多，姑娘也可以随意上街，还告诉她，临安新建了很多茶楼、布桩、胭脂铺子......
两人约好了，将来等她能走出这个院子了，他带她看遍整个临安的热闹。
最难熬的那三年，是邢风带给了她希望，如今她终于被放出笼子了，他的那些话还没开始实现，又对她说了一声，“抱歉。”
她压根儿就不认识什么裴家公子，旁人不信，他邢风怎能不知道。
她问他，“你真不信我？”
邢风没回答，只从腰间取下了一枚玉，递到了她跟前，“王姑娘容貌倾城，是我邢某配不上。”
话已至此，她无需再问。
胸口阵阵发胀，闷得慌，王芸没再说话，失魂落魄地回了院子。
青玉很想知道两人到底说了些什么，亲事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又不敢问，直到替王芸换完衣服出来，见到了梳妆台上搁着的那枚玉佩。
她认得，玉佩是小姐及笄当日，亲手拴在竹竿上吊进了邢公子的院子里，作为定情信物送给了他。
被退回来，这门亲事......八成已经黄了。
自从二夫人去世过后，小院子的气氛从来没有这般压抑过，青玉心里清楚，单她家主子无父无母的身份，嫁给邢风，是高攀。
若这门亲事弄丢了，又能上哪去找比邢家更好的。
邢家则不同，别说王家这样的世家，以邢公子的条件，就算尚公主也不会有人觉得他配不起。
比起这些年的情分，青玉认为，主子此时最头疼的应该是将来该怎么办。
熬了一个晚上，氤氲在空气里的沉重还未缓过来，第二日一早，之前还坚决相信她的堂妹王婉姝又来了屋里，半信半疑地问，“你给我一句准话，真同裴安好上了？”
王芸当下一口气堵上心口。
这头还没解释清楚，隔壁院子的丫鬟又跑来通风报信，“好几个婆子都上门来了，正在老夫人屋里，多半想赶个彩头，白捡媒人来做。”
王芸再好的脾气，也没忍住，待人走后，关上房门使劲往榻上一坐，眼角被气得泛了红，拖了些哭腔问青玉，“那裴安到底是方是圆？”
裴安，国公府世子，先皇后的亲侄子，两年前同邢风一起参加殿试，中的是状元，本应留在临安进翰林院，进宫面圣时却主动提出外放，担任朝廷新成立的正风院督察史，出使建康，任职之前他是临安所有人口中所称赞的青年才俊，两年过去，如今再提起这个名字，民间官场便有了两种不同的声音。
一派人对其崇拜更甚，称他是南国不可多得的后起之秀。另一派则给他贯了一个‘奸臣’的名号，但无论是哪派人，谈其此人时，脑子里都会浮现出那张清隽儒雅的脸。
至今临安人都还记得，当年他高中状元，慕名而来的姑娘把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对其抛掷鲜花，花瓣如雨，花香几日不消。
而裴安风头正茂之时，王芸还被关在院子里，没听说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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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侧后，头顶云烟往西散开，天空逐渐露出光亮，雨点也小了很多，水珠顺着樱桃树绿叶缓缓往下滴，“啪嗒啪嗒——”的声音中，偶尔混着一道嘤嘤哭声，“父亲前儿好不容易才松口，答应择日议亲，突然闹出这档子事，你叫我怎么办......”
声音哭哭啼啼，咬词不清，却又能清楚地传到屏风后。
六尺余高的屏风，绣的是平常山鸟图，沙孔稀疏单薄透光，溢出里侧昏黄灯光，下雨天，屋内燃了一盏灯放在书案。灯芯火苗正旺，光线照上伏案人的侧脸，是一张年轻的面孔，面色如玉，五官极为清隽，端坐于太师椅前，绯色里衣外罩墨色圆领衫袍，宽大云纹袖口垂吊到了梨花木案边缘，手腕轻翻，指关节毫无波动地握住笔杆。
“裴郎......”
灯下沉稳的笔峰终是一顿，满篇流畅的笔迹中，赫然印出了一滴浓墨。

第2章
花费近半个时辰，已完成大半的呈文，废了。
裴安眼角明显抽动了一下，绷直的脊梁向后一倒陷进了圈椅内，随后掷出手里的笔，案上火苗被拂起的袖风卷得乱蹿。
哭丧呢。
边上立着伺候的童义，知道惹了祸，也不敢抬眼去看他，快步从屏风后走出去，再次劝说，“萧娘子，公子他真在忙......”
没人出来还好，如今见到人，萧莺的哭声更响，“他是挺忙，忙着去勾旁的姑娘。”
前日听说他从建康回来，她迫不及待地来了府上见他，他说忙没空叙旧，行，她等。可等了两日之后，等来的却是他和王家那位囚雀去了茶楼私会。
他要再忙下去，她是不是得来恭贺他新婚了？
童义见此深吸一口气，这是打算没完没了了。
跟前的姑娘是隔壁荣侯府，当今翰林院萧院士膝下的大小姐萧莺。
今日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说他家世子同王家三娘子暗通上了款曲，晌午刚过，匆匆赶来国公府，一路硬闯到了书房，进来后就立在门槛外又哭又闹。
萧家娘子和他家世子自小就相识，算起来也是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不出意外，这位萧家娘子，将来极有可能是他们的主母，底下的奴才拦是拦了，但也没敢多得罪，她硬要冲，总不能当真上手去拽她。
童义继续劝说，“萧娘子要不先去前厅里坐一会儿，前日世子回来带了些果子，我让奴才给您送过去......”
“都这时候了，我还有心思问他讨要果子吃？”萧莺抬头看向屏风，知道里面的人在听，心中委屈顿时翻涌，提起脚步便闯了进来。
“萧娘子.......”童义来不及拦，人已径直到了屏风后。
屋内突然安静，圈椅上的人抬眸。
哭了这阵子，萧莺的眼泡都哭肿了，心中有憋屈也有怨愤，可当她瞧见跟前坐着的玉面郎君时，神色却怔了怔。
上次两人见面，还是在他出任建康时，她一路送至城门口，如今两年过去，当年那张英俊的面孔，竟愈发动人心魄。
萧莺脸色一烫，哭声打了结，“我......”
“哭什么。”裴安收回目光，直起身开始收拾书案上的残局。
萧莺回过神，低下了头，脑海里适才还诉不完的措辞，一时没跟上，只道，“王家三娘子......”
“我说了，不认识。”
全临安的人都知道了，他怎能不认识。
萧莺咬了一下唇，忍住心中不满，打算先从自己这些年的艰辛说起，“自你去了建康，便不知这些年我遭受了些什么，好多回，我都想跑来找你，可你不在，唯有我一人同父亲母亲周旋，两年里，我好话说尽，不惜以绝食来反抗父亲想要另行安排亲事的想法。”萧莺轻声嘀咕道，“你是知道的，当年你好好的状元爷不做，偏要去那捞什子建康当督察史，因这事父亲心中一直对你有成见......”
裴安正拾起那支用了好些年的狼毫，笔尖的毛本就有些散了，被他刚才那一摔，有几根当场折了腰。
眼皮子一顿，伸手直接拔掉了那几根折断的笔毛，并没出声。
萧莺继续诉苦，“等了两年，我终于盼到了你回来，父亲也听说这次你回临安，是有幸谋得圣上赏识，亲自被召回，不出所料，当会被破格录入到翰林院，父亲这才松了口，答应等你面见完圣上后，立马议亲......”
他前日回的临安，本该昨日就进宫面圣，可因两日暴雨，圣上取消了早朝。
这头还没个结果，便传出了他在外面惹的风流债。
她不是那等善妒之人，没说之后不能让他纳妾，但两人亲事还未定......萧莺想起这糟心事，又急了起来，“这节骨眼上，你却闹出了个王家三娘子，前不久我还同父亲保证，说你自来人品正直，心思也细腻，是个知冷暖的，经这一遭，你让我自己打了自己脸，之后该怎么同父亲交代，亲事还怎么许了......”
如今的国公府说白了，就只剩下了个空壳子，本就让父亲瞧不起了。
该说的一股脑儿都说完了。
万分委屈的哭声中，对面裴安终于起身，朝着她走了过去。
离近了，萧莺隐隐闻到他身上的冷梅香，心下突突跳了两下，抬头泪眼婆娑地看向他，“裴郎......”
他只要去拜访一下父亲，解释清楚就成。
“许不了，那就不许了，萧娘子不用再为难。”前日一回到临安，他便没一刻闲着，昨晚上睡得晚，今天又起得早，尤其是到了午后，脸上的疲倦肉眼可见。
萧莺没反应过来。
“当年我母亲确实同你提过一句，让你到国公府来给她当儿媳妇，不过如今她已不在人世，早已物是人非，你我二人一无媒妁之言，二无定情信物，两年前我离开临安时，便同你说过无需再等，当也影响不到你另许高门。”
萧莺错愕地看着他。
裴安面色温润，似是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说的话，会伤害到对方，又低声道，“萧娘子错了，人性多面，裴某自己尚且不知在何时会变心，旁人又岂能替我做保证？
外面的雨势小了，但依旧没住点，滴滴答答的声音入耳，喜欢清净的人听了是享受，嫌吵的人听进去便成了烦躁。
萧莺只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直鸣，瞪大眼睛盯着跟前之人。
他是魔怔了吧。
就他这破国公府，哪里来的底气，要同她毁了这桩亲事。
“来人，送萧娘子。”裴安懒得看她眼里的轻视，重新回到了圈椅内。
童义走上前，说了一声萧娘子请吧，萧莺才回过神来，心口因愤怒急剧起伏，“果然，还是王家那位三娘子迷了你心智......”
牵连到无辜，裴安再度朝她望过去，一双眸子清淡，薄情寡义。
“裴安，你混蛋。”萧莺气得身子发抖，骂出一声后，哭着跑了出去。
萧娘子要是就这么回去，这门亲事铁定黄了，童义不明白刚才主子那话，到底是真是假，试探了一声，“世子爷......”
这些年主子能允许萧娘子随意进府，府上其他人能误会，他心里清楚，是因当年夫人已经认下了她。
这萧娘子是没见到这两年主子办过的事，换做旁人，别说能忍得了她今日摆出来的态度，恐怕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
裴安神色没什么变化，重新从笔筒内寻了一只笔后，才瞥了他一眼，“你要守不住门，换个人来守？”
童义明白了，不敢再吭声，回头去书架上替他又寻了一本崭新的折子，刚摊开，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是宁安堂老太太跟前的福嬷嬷，“世子爷，老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裴安只得再次搁下笔，起身。
没了萧莺的哭闹声，整个府邸彻底清净了。
萧莺说的也没错，如今的国公府确实是个空壳子，当年先皇后裴氏一殁，作为外戚的裴家彷佛一夜之间跟着陨落。
先是裴夫人因病过世，后来裴国公悲痛过度没能走出来，一把火将自己和夫人一道烧在了院子里。
裴国公一死，裴家二爷三爷也相继离世，整个府上，只剩下了裴老夫人和裴安祖孙两人相依为命。
两年前，裴安离开临安时，怕老太太寂寞，特意从她娘家明氏那里接了一位刚丧偶的婶子到临安来陪着。
等裴安到宁安堂，老远就听到了屋里的说笑声。
“我怎就没想到王家，三姑娘是哪个屋里的？”
“瞧姑姑这记性，适才媒婆都说了，王家二房遗孤，王芸。”
“对对对，芸娘......我就说呢，那小子一回来就脚不沾地，说有要紧事要办，我耳朵一向背，这会子倒是想了起来，前儿他出去时，确实是说过什么芸......”
裴安即将跨门的脚，及时止住，回头看向童义，冷淡的面上难得带了几分疑惑，童义也一脸懵，心底只叹这谣言实在是太厉害。
一个萧娘子还不够，连老夫人都信以为真了。
且还开始传谣，他每天都跟在世子爷身后，怎不记得他说过什么芸。
屋内明家婶子接话：“我还挺看好王家，侯府的萧娘子好是好，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不像是咱们国公府的人。”
“门不当户不对，自然也就差了。”老夫人声音顿了片刻，叹息道，“没料到芸娘子也是个没爹没娘的，可怜见的，都凑到一块儿了。外头再这么传下去，总不是办法，姑娘的名誉要紧，咱明儿一早还是先让媒人上......”
“祖母。”裴安及时走了进去。
“哟，安哥儿来了，祖母正同你婶子说着呢，你说你心头有了人，怎就不先告诉祖母，还得媒人到了府上我才知道......”
......
小半个时辰，裴安才从老夫人屋里出来，一出屋子，方才觉得透出一口气，抬步走到了廊下，突然一顿，问向身后的童义，“王芸是谁？”
刚才老夫人和明婶子，都将王家三姑娘的家世背景说得清清楚楚了，此时世子爷问他，断不是问她家世，问的应该是容貌。
童义帮他回忆，“就前日，世子爷在旺福茶楼，扶了一把的姑娘。”
“真扶了？”他有那么爱管闲事？
童义点头，“真扶了。”但他不太确定，世子爷是怕姑娘摔倒，还是怕人家砸到了他。
“长什么样？”
童义那天也没看到，等他抬头，只看到了一个后脑勺，但他听说过，“临安第一美人。”
此话并非毫无依据，那年王家三姑娘跟着她母亲二夫人去城门口认领王二爷尸首时，才十一岁，身形偏瘦，五官精致洁净，一身素色孝衣，乌发以木簪轻挽，全身上下无任何配饰，一动不动地立在冷风下，唯有束在脑后的孝带随风狂舞，飘逸之美如同画中神女，时下南国正是掀起以素雅纤细为美的热潮，从那之后，临安便流传出了一句，“王家芸娘，天生美人骨。”
论起貌美的名头，倒是同他家主子极为相配。
只不过主子两年前去了建康，王家三娘子两个月前才出府，唯一碰面便是前日，两人在茶楼擦身而过，主子搀了她一把，却没去瞧人家。

第3章
童义那日没看到王芸，青玉也没看到裴安。
从茶楼出来，她寻个马车的功夫，身后的小姐不慎被门槛绊住，幸得对面的人扶了一把，等她转过头，只看到了对方一个背影。
个头挺高，一众人里似乎就数他最挺拔。
此时小姐问她裴安是方是圆，她只能答出来，是个长的，但长相她不知道，不过流言传出来后，她已经去问过其他院子的丫鬟。
是两年前的状元郎。
能被圣上钦点为状元的人，除了文采斐然之外，长相必须得出众，王芸被关了多少年禁闭，青玉也跟着陪了多少年，并没有见过当年裴世子的风光。
听二娘子院子里的秋铃说，两年前二娘子和四娘子还曾图热闹，去过街上，亲眼见过。
“临安第一美男。”青玉复述了秋铃的话。
单从样貌而论，和她家小姐确实挺配，为人嘛......且不论他那一扶对小姐造成的严重后果，但他能在人危急时刻伸出援手，人品肯定也不差。
是个好人。
可他是不是个好人，也解决不了小姐如今面临的困境，两个人本就不相识，谣言传得再厉害，也不是真的，邢家的亲事被搅黄了，裴家也不会为了她家小姐的名誉，上门来提亲。
一个下午过去，主仆二人坐在小院子里，谁也提不起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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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临近黄昏，歇停了半日的雨点又大了起来，陈嬷嬷送走了最后一个婆子，合上门后，回屋去搀扶软榻上的王老夫人，“都坐这阵子了，老夫人躺下歇会儿罢。”
屋里已经点了灯，光线通明，有些刺眼，王老夫人拿手捏了一眼干涩的眼眶。
这会子上门来的人都走了，面上的疲惫才逐渐显露了出来，起身后也没往榻上躺，下地活动了一下腿脚。
转了两圈，突然出声问，“她人呢？”
这流言蜚语的浪尖口上，陈嬷嬷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谁，答道，“晌午后，三姑娘去了一趟邢家，回来便如同丢了魂，正关在屋里呢。”
王老夫人似乎并没意外，脸色平静，讽刺地道，“张氏岂是个省油的灯.....”
正说着话，外面又有了动静，隔了一会儿，外屋丫鬟进来禀报，“老夫人，大爷和大夫人来了。”
王家一共有两房，大爷王康，二爷王戎迁。
二房气数短，二爷和二夫人早早归了西，只留了王芸一个后人，相对二房，大房的人丁要兴旺很多。
大爷跟前育有三子三女，除了四姑娘和五少爷是姨娘跟前的，其他几个子女皆为大夫人所出。
当年朝廷要同北国议和，二爷将军的身份，对王家颇有影响，大爷王康本该进户部，最后被刷下来，几年过来，凭借王老夫人的名望和人脉，才替他争取到了龙图阁直学士的职位，虽无掌权，官阶却是从三品，且享超迁官阶的优待，前途摆在那，全凭他自己去争取。
眼下正是进阶的关键时机，这时候两人过来，必也定是为了芸娘和邢家的亲事。
早晚都得面对，王老夫人忍着身上的疲倦，让陈嬷嬷扶着她，又坐回到了软榻上，“叫进来吧。”
外面的雨不小，大爷和大夫人身上都沾了雨水，同王老夫人问完安，两人坐在了旁边的高登上，你看我我看你，相互使眼色，谁也没开口。
推推攘攘一阵，王老夫人看不过去，先出声，“有什么话就说。”
“母亲问你呢。”大爷脸色都变了，瞪了大夫人一样，恨铁不成钢，在屋里她说得一套是一套，到了跟前倒成了哑巴，还指望上他了。
被大爷一瞪，大夫人也只能硬着头发道，“母亲也知道，就芸娘这事，临安如今都传遍了，非说她和裴家世子有......”
“有什么？”王老夫人打断，侧目看了过去，“你信？”
“我......”大夫人一愣，笑容显出了几分尴尬，绞紧手里的帕子也不管了，埋头将想说的都说了，“儿媳信与不信又有什么用，关键是邢家已经信了，今儿邢夫人过来，本是为了芸姐儿亲事，谁知道嘴碎的丫鬟也没看人，一通子说完了，邢夫人听个了正着，且不论传言是真是假，芸娘和邢家的亲事儿怕是已经黄了，儿媳想着，以邢家如今的家世，这门亲事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再说王邢两家相邻多年，关系一直都交好，若是芸娘不成......”
“许给四姑娘是吧？”大夫人还没说出来，王老夫人先替她说了。
她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后悔大姑娘二姑娘许亲太早，不然就给了自己女儿，哪里能便宜得了姨娘。
王邢两家的婚约，毕竟是当年二夫人亲口同邢家定下来，大夫人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忙替自己解释道，“不是我不心痛芸娘，我也是为了王家考虑，将来王家好了，就算流言是假的，芸娘也还能靠着邢家许个好人户，当然，要是裴家真有心，那咱们芸姐儿，可不就一步登天，说起来，裴家世子还是状元郎呢，咱王家以后......”
“荒唐！”王老夫人一巴掌拍在桌上，眼皮子被气得跳了跳，缓了缓才沉声道，“你以为你王家是什么名门大户出身，还打算许个庶女过去，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邢家不是你能高攀得起。”
“母亲，莫气坏了身子。”大爷赶紧起身，回头斥责了大夫人一句，“早就同你说了，别打这主意，你就是不听......”
“行了，你也死了这份心，有多大本事干多大事，要想得功名，就凭自己去争，邢风进翰林院两年，你可曾听说，他给过谁面子，一大把年纪了，别让一群小辈看轻，权小，尚还能有一口饭吃，路走歪了，当心哪天丢了自己小命。”
老夫人一席话，半点面子都没给，大爷脸色顿时也挂不住。
“都回去吧，芸娘的事情，不必你们操心，管好自个儿，少去想那些歪门子邪道。”王老夫人心烦，懒得再看两人。
“母亲教训得是，您先歇息，孩儿就不打扰了。”心思被戳破，羞愧难当，大爷恨不得立马走人，也不管大夫人，一人先匆匆地走了出去。
大夫人哪里还敢再留，赶紧跟上。
门合上，屋内又恢复了安静。
陈嬷嬷上前替老夫人顺了一下背心，劝道，“大爷大夫人也是一时心急，老夫人别气了，身子骨要紧。”
王老夫人摇了一下头，满脸失望，“我王家历经两代不倒，多少风雨都挺过来了，如今气数怕是真要到头了。”
就那两蠢货，心眼子一箩筐，奈何脑子不够使，被张氏摆了一道，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以为芸娘成不了，她家四姑娘就能成了？
还能蠢到自己差使丫鬟，爆了自己的把柄，送给邢家这么个十全十美的全退之法。
也不想想，邢家这么多年没来说亲，偏偏就赶在这时候过来，她张氏能不知道外面的风言风语？自己不好张嘴，那蠢货倒是替她说了。
文不能文，武不能武。
可要说他笨，关键时候，使起小聪明来，又无人能及，但凡他当年能提得起枪杆子，去战场的也不是老二。
“明儿你去同芸娘放个话，后日一早让她去乡下的庄子呆着，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告诉她，不清楚。”
陈嬷嬷一愣，“老夫人......”
王老夫人眼睛一闭，没答话。
陈嬷嬷斗胆说了一句公道话，“以芸娘的性子，怎可能同裴家世子有瓜葛，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些胡编乱造，连媒人都上门了。”
老夫人丝毫没动容，“就看她自己罢。”旁人替她做出来的决定，是逼迫，得记一辈子，唯有自己选择，方不会留遗憾。
陈嬷嬷还是不放心，“老夫人......当真不管芸娘了？”
“桃李犹解嫁东风，儿孙自有儿孙福。”既然有人给她送上门来，她何不就乘了这股东风。
急什么。
—
夜幕雨雾下，一辆马车徐徐驶向大内，从南侧宫门进，一路经过九道关卡，最后停在了勤政殿门前。
内侍公公王恩立在门槛处，远远见到雨雾中亮起了一抹忽明忽暗的灯火，转身便进里屋禀报，“陛下，裴大人来了。”
雨线密实，有伞也遮不住，下了马车后肩头上沾了些雨水，裴安接过门口公公手里的浮尘，将身上的水珠拂干净了方才入内。
屋外雨天黑地，殿内一片灯火通明，皇上仅身着一件寝衣，披头散发，正坐在蒲团上看折子。
裴安上前跪安，“臣参见陛下。”
“来了，快坐。”皇上冲他熟络地扬手，指了对面的位子。
裴安刚落座，皇上便将跟前的一摞折子推了过去，“瞧吧，都是骂朕的，说朕不作为，是个只会上贡的懦夫，朕这大晚上的睡不著，心烦啊，只能找裴大人过来说一会儿话。”
裴安瞧了一眼，也没去翻，答道，“皇上治国有道，所谋所略皆以百姓为上，平常愚昧之人，岂能明白陛下苦心。”
“可他们不懂也就罢了。”皇上手指点了点最面上那本暗绯色奏折，一字一句咬重道，“他是秦阁老啊，朕曾经的恩师，我南国一代大儒，他居然也来弹劾朕，你认为朕该如何处置。”
裴安神色微顿，随后没有半点犹豫拿起了折子。
皇上也不催他，等着他慢慢看完。
裴安翻完后，神色并无多大波动，平静地道，“禀陛下，这折子中所述的陈词，倒是同臣前些日子在建康处理的一桩叛逆案有相似之处，陛下不必忧心，待臣先查明白。”
皇上闻言，神色大松，“朕就知道裴卿有办法。”
裴安拱手垂目，“替陛下分忧，是臣之职责。”
皇上笑了两声，转头让王恩备酒盏，“朕身居高位，身边人不是敬便是怕，要么想着法子给朕使绊子，朕还从未遇到过裴卿这般能懂朕心意之人，要不是你人在建康，朕早就想同你喝几杯了。”
“承蒙陛下厚爱。”
夜色渐深，酒过三巡，皇上聊着聊着，突然道，“听说裴卿同王家三娘子定了情？”
裴安神色微顿。
“临安城内都传得沸沸扬扬了，你也别怪朕能知道。”皇上看来他一眼，笑道，“前些日子，朕听明阳哭哭啼啼，说邢风和王家三娘子有婚约，朕上回刚好遇到了他，随口问了一句，他又说没这回事，朕还觉得纳闷，如今倒是明白了，明阳只怕是听错了消息，同王家三娘子有情的原是裴卿。”
“臣......”
“早闻王家三娘子长得极为貌美，自古才子配美人，朕倒是觉得裴卿眼光不错。”

第4章
定昏时分，裴安才从勤政殿出来，细雨如织，被灯火照到的地方印出白茫茫一片，童义上前来迎，身后王公公亲自撑伞将人送上马车。
狭长的甬道被雨雾淹没，一路安静，唯有车轱轮子撵着雨花，发出一阵阵“啪嗒啪嗒——”的声响。
裴安端坐于左侧，面色沉静，一语不发。
童义观察了几回他脸色，一时也摸不透今夜陛下来召，到底是好是坏，待出了宫门，才担忧地问，“世子爷，陛下是为了何事。”
自从两年前，世子爷主动领了正风院监察史一职后，替陛下暗里干了不少贴心事。
如同一把刀，哪里需要往哪儿使，俨然成了陛下的得力干将，这些年世子爷暗里得罪的人不少，“奸|臣”一名，也因此而来。
半个月前，陛下突然发出诏书，公然将其召回了临安，只怕以后，交给主子的事情只会更重，更多。
裴安没应，掀起帘布看了一眼，再落下后，才缓缓道，“旁的事倒不为难。”
童义听他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也不明白，正欲问，裴安侧目过来，问道，“王家三娘子性情如何？”
童义一愣，没反应过来，怎就扯上王家三娘子了。人家长什么样他们都没见过，更何况是性情。
“罢了。”裴安直接吩咐道，“明日去打听一下，她同邢家是什么情况。”听皇上今夜口中所言，邢风应该是同三娘子有过婚约，不过大抵是成不了了。
童义终于反应了过来，神色愕然，“这......谣言居然传到陛下耳朵里了？”
裴安没应，脸上一抹隐隐的无奈之色，已不言而喻。
行，这回假的也成真的了。童义深吸了一口气，回答了他刚才的话，“奴才以为，三娘子的性情，当比不过萧娘子折腾。”
话落，裴安目光再次瞥了过来。
童义缩了一下脑袋，也不怕死，继续道，“再说，即便那王家三娘子，是个性情跋扈的主，世子爷如今似乎也没退路了。”
这是实话。
流言一出来，先是萧娘子来闹，世子爷同其恩断义绝，后来媒人上门，老夫人差点就去提亲了，这事儿还没压下来，如今又传到了陛下耳朵。
外面一群传谣的民众，只顾图个嘴快，但陛下清楚，主子刚从建康回来，哪里有机会认识王家三娘子。
比起萧家的权势背景，皇上只怕更喜欢王家这样无依无靠的家世，毕竟没有哪个皇上，会喜欢自己手里的刀长一对翅膀。
主子现下的情况，便是白长一张嘴，有理说不清。弄不好，还会落下个负心汉的骂名。
眼下唯一的办法，似乎只剩下一个。
童义怔了一下，到底是明白了刚才主子为何要问人家性情。
见裴安面色不好，童义出声宽慰，“主子您想想，萧家娘子被萧侯爷宠上了天，性子才会自傲骄纵，王家三姑娘则不同，没爹没娘疼的主儿，乖乖在后院待上五年，能是个性情不好的？估计给她颗糖吃，她都能高兴好几天，且如今咱们都被逼成了这样，三娘子那里必定更糟，危难时刻，主子及时伸出援手，三娘子还不得感动得哭，何况三娘子还有美名在身，临安第一美人，主子您要是不娶回来，将来她似乎跟了谁，都是便宜了对方，主子也一样，娶了谁都似乎是您吃亏。”
这最后一句，多半也是流言发酵得如此之快的缘由。
童义还欲再说，裴安抬手止住了，糟心地闭上眼睛养神，再也没发一言。
—
第二日一早，童义便去打听了，很快回来禀报，“邢夫人昨日去过王家，听府上下人的话，喜讯没有，倒是传了不少三娘子的谣言。”
什么谣言，不用他再重复一遍，都知道。如此邢家的亲事肯定是黄了。
想起昨夜自己说过的话，童义由心叹了一声，“三娘子也是个可怜人。”
说完后，感受到裴安盯过来的审视目光，童义又及时蹦出一句，“世子爷也可怜。”
“......三娘子人呢。”
“听王府的下人说，王老夫人已经发了话，明儿一早送去郊外庄子，想必也是去避避风头。”
王家老太太，他听说过，家风严厉，眼里更是容不得半点沙子，做事不给人留任何把柄。
确实不容易，才十六吧，裴安捏了一下眉心，疲倦地道，“去递个信，她要是愿意出来，我在城东的塔庙里等她。”
—
短短两日，频频承受打击，王芸坐在床上，脑子里一阵一阵发胀，睁着眼睛只发呆。
外面的丫鬟已拖出箱子，在收拾东西，“咚咚”的动静声入耳，莫名鼓噪，心口又慌又乱，却又抓不到半点头绪。
青玉挨着她挤在了一块儿坐着，两边脸蛋显出红晕，愣是急出了心火，“小姐，可想到办法了？”
王芸摇头，反问，“你想到了？”
今儿天一亮，陈嬷嬷就来了，告诉她，“老夫人说，乡下如今正是桃李花香时节，让芸娘去庄子上住段日子。”说完还从袖筒内拿出了一个钱袋，交给了旁边的青玉，“赶紧替小姐收拾东西，明儿一早，奴婢会备好马车，在门口等小姐。”
整个临安，现下都是漫天大雨，哪里来的桃李花香。
流言一起来，邢家又来退婚，她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陈嬷嬷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岂能不明白，祖母这是要弃了她。
她也不指望，只想有个盼头，问陈嬷嬷，“祖母有说住多久？”
陈嬷嬷道，“老夫人没说。”
没说，那就是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十一岁父亲没了，她还来不及伤痛，便被关进了院子里，一关就是五年，五年里母亲也走了，只剩下她一人。
母亲说，人生在世早晚都会经历分别，她不伤心，也叫自己不要伤心，临走之前许下的愿望，也只有一个，让她走出院子，自由自在地活一辈子。
另外，若有机会，再去外祖父坟前上柱香。
可她才放出来两个月，临安城都没逛完。
青玉说得没错，比起纠结自己是因何缘故被悔婚了，接下来她所要面临的困境，才是真正该担忧的。
尝过自由的麻雀，谁还想被关进笼子里。她也着急，可没用，只能往宽敞了想，“庄子大不大？”
青玉嘴角犯了个抽搐，外面的人不知道她家小姐德行，她跟了这么些年，一清二楚。
纵使老夫人有一套严厉的规矩，但正所谓物极必反，压制得太厉害了，没将她家小姐关出毛病，反而关出了一颗比石头还要顽强的心脏。
越是到紧要关头，她越淡定从容。
青玉的五官挤在了一起，一张脸比哭还难看，“小姐您别存侥幸了，庄子要是好，怎不见别人去？甭管大不大，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连来月事，买个草纸的地方都没，要想透气，您更别想了，有仆人看着，您还没跑出庄子就会被擒回去，只要您住进去，这一生就如同庄子前的那些杂草，枯死在地上，日夜以雷电暴雨为伴，化成稀泥，谁也不知道，可能您还更惨一些，杂草来年春季还能发芽重生，可您不能。”
王芸愣愣地看着她，半晌后，脑袋更痛了，“你能不激我了吗，我正想着呢，想不到能怎么办，祖母死活不见我，要不我拿根绳子，去门前吊一下试试。”
青玉毫不遮掩地鄙夷，“您做得到？”
“做不到。”王芸实话实说，“万一一个不小心，当真吊死了多不划算。”
青玉胸腔发疼，转过头吐出几口气才缓过来，“小姐，您实话告诉奴婢，是真不知道，还是舍不得邢公子。”横竖将来已成了一团糟，青玉也不怕了，恨铁不成钢地道，“眼前分明给您留了一条阳光大道......”
青玉还没说完，王芸“腾”一下站起来，“搞了这半天，我脑子都想破了，合着你在这同我卖关子。”
青玉：“......”
青玉看着她脸上的激动，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己还是将她的心眼想小了，关键时候，她能海纳百川。
时间紧迫，青玉赶紧凑近她耳边，替她指出了那条明路，“咱就来个以假成真，嫁给裴安，只要和裴家定了亲，老夫人便没有理由送咱们去庄子。”
王芸错愕地呆了一下，反应过来，“不可能，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不认识又怎样，全临安的人都认为您和裴公子定了情，您要说不认识，反而他们还不会相信呢。”青玉扶住她胳膊，继续说服，“小姐，您可得想清楚了，这一去，老夫人什么时候还能记得咱们，谁也说不准，您要是不想老死在庄子上，奴婢这就去裴家，放心，咱们这儿如今成了一锅粥，他那里必定清净不到哪里去，这时候上门，等同于解救他们于水火之中，他们只会感激咱们。”
王芸听出了重要信息，“我一个姑娘，我总不能主动去约......”
“祖宗，咱们是要脸，还是要命？再说了，去的是奴婢，又不是你，要说丢人，丢的也是奴婢的脸，对不对。”
说得好像也对。

第5章
虽说青玉上门必当会报上自己的名讳，对方肯定知道是她差使去的丫鬟，可那也总比她耐着脸皮子上门去求人强多了。
一边是等到老死的庄子，一边是半个敞亮的未来，她还有什么放不开的呢。
“行吧。”
青玉就等她这句话，待她话音一落，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王芸重新坐回床榻，一时思绪百转，刚才多少有被青玉的话吓到，如今慢慢冷静下来，再细细一琢磨，自己便被自己吓了一跳。
这也太疯狂了。
她竟要向一个从未蒙面的男子求嫁，对方多大，长什么样，秉性如何，她毫无所知，就要将自己送上门了......
她真是越活越出息了，祖母要是知道她这个样，估计得气死。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要是对方拒绝了怎么办，或者人家早就有了心上人，她这么稀里糊涂地上门，搞不好人家还会怀疑那些谣言都是她传了出来，以此拿去要挟对方娶她，一个恼羞成怒，将她今日的行径公布于世，她也不用去庄子了，直接吊死就好了。
越想心里越慌，片刻后，王芸彻底坐不住了，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却见青玉去而复返，脚步匆匆，垂着头看不清脸色。
应该是被祖母的人发现了，王芸竟莫名松了一口气，觉得这都是天意。
挺好，她还是乖乖去庄子等着老死吧，好歹也能多活几年。
王芸卸下一口气，懒得再折腾，准备去榻上躺会儿尸，转过身还没坐下去，青玉从后一把拉住她胳膊，凑近她耳边，尽管声音压得很低，还是没能掩盖住那股兴奋，“裴公子来人送了信，约您在城东塔庙相见。”
王芸怔住。
裴公子约她？
突如其来的消息，完全与她刚才所揣测的方向相反。
见她呆着，青玉着急地道，“小姐，好事都送上门来了，咱还等什么呢，赶紧收拾了出去，所有人都知道明日您要上庄子，今儿甭管你去哪，都没人管你，多好的机会......”
不用自己上门了，对方主动来约，她已经占了个大便宜，确实能称得上好事，王芸刚死了的心，又被挑活了。
两个人见了面一道商量，总比一个人想办法强，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应该见一面，不能这般莫名其妙地当了冤大头。
王芸转身便往外走。
青玉又拉住了她，“祖宗您就这么出去？如今是您去求人，咱们就得拿出求人该有的资本，今儿裴公子能约您出来，肯定已将您的家世背景，都打听清楚了，必定也听说了您的美名，咱不求旁的，怎么也得收拾一番，不让对方失望，对得起您临安第一美人的名号，当然最理想的结果，便是让对方看上一眼，就能下定决心，上门提亲。”
王芸心头一沉，“我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吗。”
青玉不想打击她，但现实摆在了面前，“小姐往好了想，裴公子说不定也和你一样呢。”
也是。
裴安今儿既然能主动约她，便说明当下煮成一锅粥的，不只她一人。
那就各凭姿色吧。
—
童义一早起来，便照着裴安的吩咐，去王家送信，回来时，正好遇到去给老夫人请完的裴安，急忙追上了他的脚步，禀报道，“奴才已经递了信，是三娘子身边的丫鬟接的，当场便给了回话，说三娘子愿意与世子爷一见。”
看来也是被逼得急了，无路可走。
裴安听完，折身往门口走去，“备车。”
童义一愣，“世子爷，您就打算这么出去？”
裴安不明，“还要如何？”
童义看了一眼他身上的麻灰色圆领袍子，似乎有那么一些明白了往日萧娘子的苦，提点道，“世子爷，虽说流言已经将您和三娘子传得情投意合，可实际您和三娘子并不熟悉，那日匆匆一见，估计三娘子也没认真瞧你，算起来，今儿是您们头一回见面。不用说，三娘子这时必定也知道了您的背景，国公府眼下不如当年这事谁都知道，您虽贵为状元郎，但还未正式面圣，如今也只是个七品芝麻小官......”
裴安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停步看着他。
童义见了他的眼神，有些后悔去提，可话都说了一半了，不说完罪更大，硬着头发道，“王家三娘子必定也不是那等势力之人，但头一回相见，总得给人家一个所图之处，第一印象至关重要，世子爷怎么也得收拾打扮一番，别白瞎了您的名头，让三娘子瞧着心里满意，最好一眼就能相中，愿意许亲。”
见裴安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好，童义忙道，“世子爷想想，三娘子见了世子爷，万一一个不乐意，甘愿去庄子里呆着，您回头怎么同老夫人解释，怎么同陛下交代？”
童义一口气说完，不敢抬头与对面的人对视。
耳边安静了一阵，童义正忐忑，便见裴安转回脚步，往自己院子里走去，牙缝里挤出一句，“麻烦。”
—
两边各自收拾完坐上马车，时辰已至隅中，国公府离城东近一些，裴安先到的塔庙。
进去后，寻了一间里院供香客歇息的屋子。
许是为了节省空间，塔庙方便更多的香客进屋歇脚，屋内还放置了一块屏风，隔出了两个空间来，裴安择了一边坐好。
约定的时辰还未到，童义先出去门口等人。
下了几日的暴雨，今儿头顶云烟随东散开，天空逐渐斩露出了光亮，雨势小了很多，塔庙内渐渐涌入了香客，但比往日，清净许多。
王芸同裴安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塔庙。
童义不认识人，但认得王家的马车，见人从车下来，赶紧迎了上去，那日在茶楼虽没有看清三娘子的样貌，但此时见到跟前的丫鬟，倒是有了几分眼熟，上前客气地问了一句，“可是王家三娘子？”
青玉抬起头，对跟前的小厮也有些印象，猜到可能是裴公子的人，当下点头，“正是。”
“公子已经在里面候着了，三娘子请。”
马车帘子被掀开的瞬间，童义还有点紧张，下意识地低头撇开目光，等人到了跟前，才试着抬眼，看到的却是一顶帷帽。
有过上次的经历，慎重一点也好。
这回能约在这间塔庙，世子爷当是考虑过的。
茶楼人多眼杂，断然是不能再去。
偏僻无人的地方，也不能去，就凭当下的谣言，主子要是借着这机会，对三娘子做些什么，三娘子完全没有说理的地儿，这几日落雨，塔庙里没什么人，不会被发现不说，庙里供着菩萨，有神明在上瞧着，无人敢生歹心。
童义一路将人领到了裴安所在的屋门前，没再进去，同王芸道，“三娘子进去吧，小的在外瞧着。”
青玉也没进去，本想与童义一道守在门口，又怕万一来了人认出自己，等同于也认出了小姐，望了一圈，走去了前面一团紫藤花架下候着。
生平第一次同人私会，王芸难免紧张。
尤其是房门一关，里面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一颗心悬在半空，往里走了两步，却没见到人，犹豫片刻后，出声唤道，“裴公子？”
“在这。”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从屋内传来，低沉清润，如幽谷冷泉激石，汵汵悦耳。
心口莫名一跳，王芸掀开了挡在眼前的帷帽，这回瞧清了，跟前有一道屏风，相互都能瞧见身影，却看不清对方的模样。
一眼望不到头，那股崩在心口的紧张倒是稍微缓和了一些。
王芸走过去，端正地坐在了位置上。
没听到动静了，裴安才侧目，入眼一团朦胧，再看了一眼自己特意换上的衫袍，神色顿了顿，倒也没有多大的波动。
半晌过去，谁也没开口。
毕竟在这之前两人根本就不相识，怎么说？说她被他扶了一把，传出了谣言，已逼得她走投无路了？
确实也是如此，王芸琢磨着怎么先开口，刚转过头，两人身后的窗户外突然传来了一串脚步声。
当是经过的香客。
下雨天，窗子封死了，倒也看不到里面，王芸还是绷紧了精神，大气都不敢出。
这要是再被撞上，祖母估计会亲自拿着白绫上门。
声音越来越近，是两位姑娘。
“你听说了吧，王家三娘子的事。”
“都闹得沸沸扬扬了，怎可能不知道，昨儿听说裴王两家都有媒人上门，看来过不了多久，这临安又有一桩大喜事。”
“这么快？”
“哪里快了，两人早就情投意合，怕是等不及了。”
“你见过人没？”
“见过，之前还曾想呢，这两人要是没在一起，倒是可惜了，谁知道竟真成了，这将来躺在一个被窝里，谁也不吃亏......”
“......”
声音渐行渐远，屋内两人皆是一阵沉默，大抵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都跑到塔庙里来了，还能听到自己的谣言。
往日都是听身边人传述，这回亲耳听了一回，切身体会了一把被冤枉的无力感。
王芸彻底没了声儿，过了一会儿，裴安先开口，目光朝着她这边望了过来，声音平静，“都在传，我们在一起了。”

第6章
嗯，都在传，前一刻还当着他们的面传了一回。
被关在院子里五年，王芸很少与人交谈，一张嘴笨拙，不懂得该如何去和人接话，只点头道，“我也听说了。”
说完，便没了下文。
简洁的言语与萧家娘子的絮絮叨叨确实不同，裴安多看了她一眼。
王家的家世背景，早在谣言传进他耳朵，他已一清二楚，王戎迁王将军的女儿，武将子女，无权无势的背后，同样也没有任何麻烦，比起萧家，王芸的身份与他而言，将来要考虑和善后的东西省心得多。
武将出身的家族，以如今文官当道的风气，没几人愿意结亲，一怕是怕被连累前途，二是怕惹出一身骚。
邢家也一样，明阳公主所说之言并非不实，以邢王两家以往的关系，两家应该曾有过订亲的念头，或是口头婚约。
但邢家如今牵连到了皇家，已再无可能。
王老夫人一向是个聪明人，谣言发生后并没有做出任何动静，应是一早已清楚邢家不会同她王家结亲，他猜得没错的话，她老人家，现下正等着他这股被送上门的东风。
陛下、邢家，王家的态度他能猜到，独独不确定王芸对邢风的态度。
他没夺人所爱之好，若她心里有人，他自不会强求，裴安试探问道，“王姑娘，可有好的办法？”
她要愿意嫁，他能帮得上这个忙，不愿意，他最多去澄清一句两人并无任何关系，但至于谣言会如何，他也无能为力。
王芸见他沉默了半晌，正恼自己嘴笨，将话聊死了，又听对方再次开口，心头不由一松，还没高兴起来，嘴又封住了。
她有什么办法？她要是能想到办法，也不会和他来这儿。
“没有。”王芸依葫芦画瓢，反过来问他，“裴公子呢？
裴安斟酌她那句没有，是什么意思，一时没应。
气氛再次沉默。
王芸觉得再这么下去，照她这张一开口对方就会熄声的嘴，估计不会有什么结果，既然心中已经做了决定，火烧眉毛之际，她也没什么可遮掩，先同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要不，就这样？”
以假成真，这已是眼下她最好的出路，别无选择。
她听青玉说了，裴公子的父母也已不在人世，府上只有一位老夫人，她这些年与祖母相处下来，已有了经验，过去后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绝不会多言。
但她不确定裴公子是什么意思，话问得比较含糊，他若不愿意，她还能找个借口圆回来。
婚姻大事，本以为他怎么也会权衡一番，或是问问彼此的情况再做决定，可没有，对方回答得很快，几乎脱口而出，“行，明日我去提亲。”
王芸怔了一下，几股茫然、错愕突然涌上来，又没了反应。
见她迟迟没有动静，裴安主动问道，“还有什么话吗？”今日做出选择后，便没有后悔药。
王芸此时脑子里已一片空白，摇头道，“没，没有了。”
那便说好了。
裴安起身，“是王姑娘先行一步，还是裴某先走？”
不知从哪儿灌进来了一股凉风吹在身上，王芸终于回过神，跟着站了起来，客气地道，“裴公子先走吧，来都来了，待会儿我再逛一下庙。”
“行。”
裴安提步往门口走去，身影从屏风后移出来，从王芸的方向，能看到半个身影，王芸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出发前耽搁的小半个时辰。
白忙乎了。
什么都没瞧见，往后要是在街上碰到，估计还是认不出来。
不知不觉王芸已探出头，努力想从对方的一方衣角中，辨出日后能记住的痕迹，谁知对方脚步一顿，突然回过头来，王芸慌忙缩回脖子。
对方又立在那，没动也没开口。
王芸不知道他要干嘛，是还有什么事要问她，还是他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回答太过于草率。
而裴安只不过是在犹豫该怎么称呼她，斟酌片刻，他唤道，“芸娘。”
她单名一个芸字，身边不少人都唤她芸娘，突然从一个陌生公子口中听到，心弦竟莫名一跳，下意识“啊”了一下，反应过来才点头应道，“嗯。”
“你出来，认个脸。”
王芸愣了愣，便也彻底明白了，那日在茶楼，不只是她没看清他的模样，他也没看清自己的脸。
谁能想到被传得情投意合的两人，竟然相互都不认识，心头莫名涌出来了一股酸涩，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大抵是同病相怜，都不容易，两个被谣言所折磨的受害者，被逼到了要跟一个陌生人成亲的份上，她忐忑，对方同样也忐忑。
认个面是对的，免得订了亲，两人面对面走过，要是认不出，岂不是令人唏嘘凄凉。
王芸先揭开了头上的帷幔，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既要认人，裴安也没避开，目光毫不避讳地看向屏风后。
南国国风开放，姑娘他见了不少，长的美的丑的都有，他没什么感触，此刻只为认清对方的长相，下回见了面，不至于闹出笑话。
他看人习惯第一眼看对方的眼睛。
是以，当屏风后的人走出来后，他的视线一眼便定在了对方脸上。
照青玉的话来说，今儿就是要王芸燃烧自己，亮瞎对方的眼睛，十六年来，王芸从未这般认真收拾过自己。
花了功夫，自然会有成效。
本就是一张美人脸，白净的双颊两边涂了一层似有似无的胭脂，如宣纸上晕出来的一抹淡淡粉黛。容华若桃，柳眉杏目，面孔白皙光洁，眸色清透，几分忐忑和羞涩裹在其中，活灵活现。
裴安倒是很少见过第一眼惊艳，第二眼还能稳得住的人，目光微微一顿，记住了跟前的这张脸后，继续往下。
王家老夫人虽然家教严厉，但从未苛刻过府上的哪个姑娘，王芸身上穿的料子，均是按着四个节气，以时下最新的款式置办。且她要去庄子，昨日陈嬷嬷还另外多给了几件，主仆二人成心打扮，自是挑出了一套最合适她的。
一绞一的镂空纱上衣，外罩耦荷短臂，底下长裙亦为霜色。
身姿婀娜婉约，清逸消瘦。
裴安从不论人外貌，此时不得不承认，确实有几分姿色，在萧莺之上。
裴安看完了，不经意间上扬的眉目，缓缓落了下来，面色平静地等着她的打探。
临走前，青玉曾同王芸万般交代，说没有人头一回相见，便先去看人眼睛的，特意嘱咐她，要改了自己的毛病。
王芸记得挺好，可头一抬起头，还是朝着对方的脸看了过去。
除了邢风之外，王芸从未如此认真地审视过一个男子，人人都有辨美的能力，即便自己有美名在外也不影响审美的眼光。
裴安今日一身，也是特意收拾过，玉冠墨发整齐地散在脑后，肤色洁白无瑕，五官深邃，雪色中衣外套了一件墨色宽袖圆领衫袍，双肩袖口绣了云纹。
此时背光立在门口，身形如松，宛若一块冷玉，清丽冷菱。
比起邢风，五官棱角更胜一筹，唯有目光清淡寒凉，不如邢风的温柔，多了一股压人的凛冽。
这回她敢断定，之前确实没见过他。若是以往见到，就凭跟前这张脸，定不会忘。
不知不觉中，王芸的目光已在对方身上停留了好一阵，再次碰到对方的视线，才猛然回神，慌忙移开，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后，只觉一股热流从脖子冲上了耳朵。
裴安见此，也挪开了目光，向她确认，“认清楚了？”
应该是清楚了，王芸特意闭了一下眼睛，去回想刚才看到的那张脸，还好，有印象，于是点头道，“清楚了。”
“嗯。”说完裴安没再停留，转身拉开跟前的房门，光亮溢进来，门外含着雨水的冷风一大股涌入，一阵凉爽打在身上，王芸舒服了许多。
得等人彻底离开了，她才能动。
王芸也没急着出去，回到了椅子上坐着，呆得越久，越觉得似是一场梦。
直到青玉进来将她唤醒，“小姐，怎么样了，裴公子如何说的。”
王芸转头看着她期待的脸，不忍心让她失望，“明天来提亲。”说完不由感概道，“青玉，我好像干了一件大事。”
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嫁给邢风，从来没有机会让她去幻想，自己将来的夫君会是什么样。可短短三日，突然换了人，还是她自己找上门寻来的，活了这十六年，她何时曾这般有主见过。
青玉蹙起来的眉眼瞬间舒开，紧紧捏住她的手，“小姐，您哪里只是干了一件大事，您这分明是拯救了自己，了不起。”
“你别夸我了，我自己什么斤两自己清楚。”她这是一条道走到黑，越走越没了退路。
青玉劝说，“您什么斤两？老夫人常说，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任何事都不上心，二夫人在世时说您胆小，将来怕是什么事都做不了主，眼下您看，王家的几个娘子，谁有您能耐？不需要长辈使力，自个儿就能把亲事敲定了，国公府虽是个空壳子，但您嫁过去，就是世子夫人，且姑爷还是状元郎......”
青玉这才想了起来，“对了，姑爷样貌如何？”
王芸回忆那张脸，道，“老天爷关人一扇窗，总得给人打开另外一扇，不能当真将我逼死了不是。”

第7章
几日暴雨后，翌日笼罩在头顶的云烟，尽数散去，露出了久违的蔚蓝苍穹。
裴安说话算话，早上第一缕光线照进门前台阶时，亲自提了一只活雁，数箱聘礼，带着媒人，进了王家的大门。
王芸早早醒了，躺在榻上，睁眼闭眼几回，愣是赖着不下床，昨儿脑子里的茫然，到了今日，只剩下了紧张和忐忑。怕他来，自己就要当真同一个陌生人过这辈子，更怕他不来，总觉得昨儿两人之间的三言两语太过于草率，万一裴公子回去后，觉得自己没看上眼，后悔了，她岂不是白折腾了一回，到头来还是得去庄子。
上庄子的东西，昨儿就收拾好了。
外屋的丫鬟，见好不容易天晴了，担心待会儿又要落雨，路上不好走，进来催了一声，“小姐，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王芸被问得心慌。
正打算囔一声头疼，外面廊下及时响起了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丫鬟正想骂一句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回头却见是青玉从穿堂外进来，双手提着裙摆，一路奔向里屋，见到王芸，脸上的兴奋掩饰不住，“小姐，裴公子来求亲了。”青玉心中喜悦难消，挨到了榻上坐在王芸身旁，仔细地说了起来，“媒人一道上的门，被老夫人请进前厅，大爷和大夫人也被叫了过去......”
王芸长舒了一口气。
定下来就定下来了吧，她想躺一会儿，这几日一件又一件的糟心事，她已经很久没睡好觉了，脑子是真困得发疼。
想着便一个后仰，倒进了被窝里。
青玉道她是太紧张，噼里啪啦的说了一阵，见她闭上眼睛，半天竟然连声儿都没了，一时愕然，这祖宗的心，真不是一般的大。
青玉继续出去打听。
听前院的小厮说，裴公子已经走了，皇上来召要他立马进宫，连茶都没喝上，同老夫人表明来意后，只将东西和媒人留下，先去了宫里。
不久后，陈嬷嬷来了院子，见王芸正睡着，也没叫醒她，只同青玉交代道，“老夫人说，前几日一场暴雨，庄子里的桃李花瓣全都淋落了，三姑娘这会子过去也瞧不着什么，暂时就不用去了，且早上国公府裴家已经过来提了亲，老夫人念着三姑娘心头喜欢，先应了下来，晚些时候等她人醒了，再告诉她，去一趟老夫人屋里。”
—
前后一个时辰不到，裴家世子爷和王家三姑娘便订了亲。
动作太快，消息完全来不及流出去。
前几日大暴雨，皇上一口气宣布连休五日，今日才第四日，期限没到，天刚亮，宫中太监挨家挨户上门知会，巳时准时到殿。
裴安去王家转了一圈，到宫中时，不少臣子已立在殿外候着，围成了一个个小堆，正议论得热闹。
裴安一身绿色圆领官服，从殿外门走来，身姿高挑，脚步矫健稳沉，步入一群朝官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很快，周围的议论声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朝着一个方向望了过去，有人立马认了出来，“哟，咱们的状元郎回来了。”
“听说这两年，裴大人在建康可立了不少功，这次回来，必定高升。”
“不愧是我南国的后起之秀，将来必堪大用。”
话音一落，边上一道反驳的声音突然响起，语气里满是讽刺，“一代奸臣小人，也配得上如此美名，我南国当真是没人了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各有各的见解和立场。
离大殿最近的一位身穿绯色官服的大臣，远远看见人过来，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旁边的萧院士，悄声道，“萧大人，还不满意？非得等人家封了官再点头？”
萧鹤，永宁侯，翰林院院士，官极一品，朝廷文臣。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这事，萧鹤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鼻孔内发出一声冷哼，面色极为不满。
一个空壳子国公府，就凭着一张皮囊，给莺丫头下了降头，非他不嫁。
原本便对他没什么指望，如今去了一趟建康回来，鼻子翘上天，高傲又自负，不仅没上门拜访，甚至还同那什么王家传出了谣言。
阿莺关在屋里哭了两日，他倒是光鲜照人。
“但凡长了脑子的，都知道他同王家的传言为假，这次人家回来，陛下八成会安排进你的翰林院，往后有什么地方不满意的，等成了亲后，你亲手教导不就成了，非得要同大娘子拧，你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快活吗。”
谁都知道他萧鹤就那么一个女儿，平日里就当宝贝一样地宠着，要什么给什么，更何况一个七品状元郎。
萧鹤又扭头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倒要看看，他裴世子进了翰林院后，会不会还是这副不知天高的样子，就不信他不会踏进他侯府的大门。
说话间，大殿的门从里被打开，众臣停止了议论，陆续进入大殿。
裴安的脚步放慢，走在了最后，进门槛时，同左侧另一人几乎一道跨入。
裴安侧目。
邢风，翰林院编修，正六品。
与裴安身上的清冷气势不同，邢风面相自带一股温润，典型的读书人风范。
两人同一介科考，入官前便打过不少照面，半月前，又在建康碰过面，已算是熟人，邢风朝他扬了一下唇，微微额首。
裴安回了一礼，并无攀谈，跟在了队伍的最后，开始朝拜。
三拜之后，大殿内鸦雀无声。
早在来的路上，众人便在猜侧，今日皇上所召，究竟是为何事。此时皇上安静地坐在龙椅上，手里捧着折子，半天都没出声，底下的人更是摸不着底，心头渐渐打起了鼓。
约莫一刻，皇上才开口，“众爱卿应该都知道，前不久的建康之乱。”
此言一出，大家瞬间都有了底。
一个多月前，建康发生了一次以“天子不作为，南国已沦为北国走狗”为口号的暴|乱，皇上派了翰林院邢大人和御林军手持诏书，赶去建康镇压，并令设立在建康的正风院彻查此事。
历经一月，这时候被提起，应当是有了结果。
由此也终于明白，为何皇上会突然召回裴安，裴安是建康正风院的督察史，也是彻查此事的负责人。
皇上继续道，“朕看了这折子后，睡不着啊，昨儿一夜未眠，今日便想叫众爱卿过来，一起把把关，有个见证。”
看来确实事关重大。
三省六部，枢密院、监察院、翰林院等各部负责人，今日都到了殿上。
皇上说完，突然合上折子，闭眼发出一声悲叹，竟握拳锤了两下心口，边上太监吓得惊呼一声，“陛下！”
殿下臣子更是接二连三，跪成了一片。
皇上痛声道，“怎会是他呢？秦愉！一代大儒皆如此，朕这江山，朕的子民，可还有救？还是说朕当真就不适合做这个皇帝！”
情绪太激动，帝冕上的玉珠碰得叮铃直响，旁边太监扶住他胳膊，着急地劝解，“陛下，保重龙体。”
皇上推开他的搀扶，一副痛心疾首，目光悲伤地看向殿内齐齐跪下的臣子。
多数人错愕，同他刚才的反应一样，不敢置信。
秦愉，当代大儒，才高八斗，一身学识理论没几人能比得上，枢密院院士，陛下的恩师，名望响彻南国各地，后因身子不适，主动辞官隐居于建康，再也不问朝堂之事，如今却成了煽动引战的叛逆之贼，任谁都不敢相信。
其中有两三人则趴在地上，身子发抖，手背因隐忍而泛出根根青筋。
消息太突然，太震撼。
这几年边境无战事，内部纷争却不断，这样的前车之鉴有过不少，今日突然被皇帝宣召在此，没摸透圣意之前，无人敢贸然插言。
众人皆缄默。
气氛逐渐紧张，正紧绷时，跪在最后的裴安，缓缓直起身，走出行列，拱手道，“陛下敬重老臣，身怀爱才之心，臣等心中万分敬佩，秦阁老本乃我南朝一代大儒，德高望重，其品行令无数学者纷纷效仿，能走到今日，说到底还是因受奸人所惑，才犯下此等大错，论罚，当是罚妄想动我南国根基，乱我南国忠臣心智的奸人，还请陛下莫过于悲痛，保重龙体要紧，替秦阁老讨回一个公道。”
言毕，跪在边上的邢风，神色一震，目光往他身上瞟去。
众人也回过神来，皇帝脸上的悲恸，似乎因他的言论，缓和了一些。
“荒谬！”前排边上跪着的一位臣子，突然出声呵斥，正是适才在外面讽刺裴安之人。
一介攀附献媚小人所说之言，岂能当真，秦阁老叛逆，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裴安倒也不急，微微抬头，门外透进来的天青色照在他脸上，面色如玉，微扬唇角，平静地问道，“那依范大人所言，是秦阁老自己想要引乱？”
“你......”范玄气急，眼中因愤怒露出鄙夷，“秦老一生功勋无数，到了晚年，岂是尔等黄毛小儿能诬蔑......”
裴安不再与他争执，回头再次面朝皇帝，垂目待命。
“朕也不相信，秦阁老会如此糊涂。”坐在高位上的皇帝声音依旧沉痛，缓了一口气又道，“裴卿说得没错，定是有些居心叵测之人，妄想搅乱我南国。”
“陛下......”范玄脸色一变。
皇帝似乎疲倦到了极点，抬手止住范玄，将手里的折子往下一扔，扔到了众臣面前，“你们也看看吧，是不是他秦阁老的笔迹。”
前面几人，包括萧鹤目光都望了过去，犹豫片刻后，范玄头一个抢在了手里，翻开后越往下看，脸上颜色越白。
皇上瞥了他一眼，似乎懒得再说，唤道，“裴安。”
“臣在。”
“听朕旨意，彻查此事，但凡有蛊惑秦大人心智之人，都抓起来，严加审问。”皇上说话太过于用力，说完便喘咳了起来。
殿下一片死寂。
皇帝是何立场，已显而易见。
边上的一位同僚使劲拽住范玄，论权势名望，在场之人，谁能比得过秦阁老。
皇帝继续沉浸悲痛，有气无力地道，“为方便办案，即刻起，裴安调入御史台，任御史大夫，若有胆敢扰乱我南国的奸细，无需经过六部，直接呈给朕便可。”
御史大夫，御史台一把手，正三品。
“至于秦阁老，他年岁已高，总不能因晚年糊涂，便要抹去他曾为我南国所立下的汗马功劳，朕听闻岭南一带有山有海，环境不错，适合人静心，这几日，裴大人抽个空，带去好好安置了吧。”

第8章
心中一大重担卸下，王芸睡到午时才醒，听青玉说祖母已派了陈嬷嬷过来，神色一慌，匆忙爬起来，“你怎不叫醒我。”
青玉翻了个白眼，“奴婢要叫得醒才行。”
她这一觉睡得可沉了。
大姑娘，二姑娘，四姑娘半个时辰前来院子，几人坐在外屋，聊着她和裴公子的闲话，足足喝了一盏茶，愣是没将她吵醒。
王芸没功夫同她拌嘴，平日儿有什么事都是青玉跟在她屁股后面催她，这回换她催青玉，“赶紧取衫衣来......”
这世上，能让王芸害怕着急起来的人，大抵只有王老夫人一个。
自打王芸有记忆起，就没有见过王老夫人笑，儿时曾亲眼看着自己父母跪在她面前被训斥，多少留下了阴影，没事绝对不往她跟前凑，就连逢年过节，其他公子姑娘为了多讨点赏钱，使出一身功夫逗王老夫人开心，唯有她坐在一旁，纹丝不动。
有一回大夫人逗她，“芸姐儿，怎么不去给祖母请安？”
她猛晃脑袋，似乎生怕二夫人将她抱过去，急着道，“我不要赏钱。”
二夫人倒也没勉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笑着圆场，“芸姐儿这几日有些不舒服，怕过了病气给母亲。”
王老夫人闻言也只淡淡瞟了一眼，没说话，不过事后还是让人将赏钱送到了她手里。
她尚能走动之时，见王老夫人的次数就少，更何况，十一岁之后被关进了院子里，见的次数更少了。
记忆中唯有两回。
第一回 是父亲死后，她带着家丁，立在院门前，下令让人封门。
第二回 是母亲死后，她来了一趟院子，站在她旁边，看着火盆里被她翻得快要熄灭的纸钱，拿火钳挑了一下，道，“纸钱得烧透了，地下的人才能收得到。”
两人最近一次见面，是两个月前，陈嬷嬷过来传话，“老夫人说，三娘子可以出去了。”
她解禁后上门去请安，隔着珠帘只看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还没想好该怎么说话，便听里面传来一声，“去吧，以后不必过来。”
她暗里松了一口气，乐得自在，再也没有去过她院子。
直到和裴公子的谣言出来，搅黄了邢家的婚约，她又上门求见，却被拒之门外。
算起来，她已两年多没见过她的样子。
等王芸急急忙忙地收拾完赶过去，正好是饭点，陈嬷嬷刚摆好桌，伺候王老夫人坐上。
这回两人倒是打了个照面，王老夫人抬起头，目光没什么波澜，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默了默，转头让陈嬷嬷去添了一副碗筷。
王芸从未与她同桌用过餐，她吃不下，也没觉得饿，推辞道，“嬷嬷不用麻烦，我已经用过了，先不打扰祖母，晚些时候我再过来。”
“坐下吧。”王老夫人没让她走，端起了桌上的小瓷碗，缓缓舀了一勺汤，抿进嘴里，再搁下碗，抬起头时，王芸已僵硬地坐在了对面的小圆登上，脊背笔直，坐得端端正正，压根儿没敢动筷。王老夫人也没再多寒暄，开门见山地道，“裴家今日过来提亲，我已经答应了，你可有意见？”
王芸忙摇头，“没有。”
不仅没有，这门亲还是她自己求来的。
“嗯。”王老夫人看向她，缓缓地道，“你的嫁妆，和府上其他姑娘一样，不会少你半分，另外你父母留下来的东西，我也不会扣下来，你自个儿带着。”
父亲当年去参军，她才五六岁，还来不及替她攒下钱财便离开了临安，包括后来战死，也并无赏赐，留下来的东西不外乎是一面书墙。母亲一介妇人，无任何进账，日常开销都是从王家账上支取，应该也不会有东西留下来。
她对嫁妆一事，并没有太大的执念，银子多她多吃些，银子少，她省着花就行。
给多少，她都无所谓。
这些年，两人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里，王老夫人几乎每次见到的都是她这副得过且过的模样，为此，给了她一句评价，“死猪不怕开水烫。”
许是因为刚订了亲，王老夫人也没心再说教，又问道，“你还有什么要求没？”
王芸想了想，“没有。”
先是闹出了那样的谣言，后又被悔婚，如今她还能顺利地定下亲事，已经很满足了，是真没什么要求。
“既如此，今日起开始准备，我与裴家已商议好了，两个月后，良辰吉日，你们成亲。”
—
一场暴雨，才短短晴了半日，朝中的局势已如同地龙翻身，彻底颠覆。
萧侯爷从大殿内回来，面上一副沉重。
自从南国和北国议和之后，文强武弱，朝廷内几股势力相互制衡，即便同是文官，也有意见不合，看不顺眼的人。
文官相较于武官，心更细，心眼子更多，时常因尔虞我诈，闹到皇上跟前。
为了平息这些纠纷，一年前皇上开始重用起了御史台，有什么不公，先交由御史台查办，再由刑部定夺，最后禀报给皇上。
如今突然任命裴安为御史台一把手，且还略过了刑部，直接呈给皇上，这一来，岂不是从今往后，所有的断案，皆是由他裴安说了算。
御史台大夫......
一个刚从建康回来的七品小官，一跃成为了正三品不说，还抢人多少人正盯着的香饽饽。
国公府裴家，这是要翻身了......
出了大殿，见身旁没人了，边上的刘大人才挨过来，低声叹道，“又要有大动静了。”
建康这一闹，明显已触动了皇上的底线，拿秦阁老这样的大儒开刀，还有谁敢仗着自己功高权大倚老卖老的。
萧侯爷没说话，脑子里正翻腾。
“我说你啊，还在较个什么劲儿，这不是白白捡了个便宜，今日一出宫门，裴家可就要热闹了，攀附拉拢，个个都得削尖脑袋往上凑，你这现成的关系摆在这，成了亲便是一家人，论关系谁有你硬？就算咱不筹谋，枢密院那老家伙能闲着？”刘大人说着头一仰，盯着下面的一道身影，接着道，“你自个儿瞧瞧，临安之中，还能找出第二个这般体面的女婿？”
萧侯爷顺着刘大人的目光看过去，裴安刚下白玉台阶，一身绿色官服，身长腰直，脚步迈起来，彷佛自带一股风。
萧侯爷眼睛微眯。
如今朝中的日子，是一日比一日艰难，自己纵然身居高位，没什么可忌惮，但不保证旁人不眼红，不给他使绊子。
两年时间，便能得到陛下如此高的赏识，也算一番本事，萧侯爷终究是长叹了一声，摇头道，“罢了，这年轻人的心思，我是真不懂了，就随他们吧。”
刘大人一笑，“这才对嘛。”
两人出了宫门，萧侯爷邀了刘大人去他侯府做客，打算慢慢商议往后的路。
谁知刚到院子，便听到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不用问，一听就知道是谁，往日便罢，今日还有客人上门，萧侯爷进屋后，看着趴在侯夫人怀里的萧莺，没好气地斥责道，“这又是怎么了。”
萧莺哭声更大。
侯夫人脸色也很不好看，讽刺地道，“他裴世子如今是不消得咱们萧家了，今儿一早提了一只活雁，上王家订了亲，婚期就定在了两个月后。”
萧侯爷脸色一变，“哪个王家？”
“如今满临安城都传得沸沸扬扬了，还能是哪个王家。”

第9章
南国这几年无战事，发泄不了心中的英雄豪情，临安人茶余饭后，无论男女，闲着无事，便捡一些闲言碎语来嚼。
一日过去，裴安连升四级官阶，任职御史台大夫，又前去王家提了亲的消息，已传遍了大街小巷。
皇上一早便召见了裴安进宫。
正听王恩说着他的趣事儿，见正主子来了，逗着鹦鹉的动作一顿，回过身，没待裴安行完礼，迫不及待地贺喜道，“朕恭喜裴大人。”
官职是皇上自己赏的，能贺喜，必然是知道了他订亲之事，裴安再次躬身谢恩。
皇上心情不错，关心了一句，“婚期可定下来了？”
“禀陛下，两个月后。”
“好啊，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办起事来，干脆利索，不像朕顾及这顾及那，犹豫不决，倒是让人看到了软弱之处，朕，当真是老了。”
裴安立在他身后，恭敬地道，“陛下是顾全大局，臣行事鲁莽，还望陛下多提点。”
皇上笑了一下，没再应，将手里的鸟食瓷碗递给了王恩，转头再看向裴安，便问，“什么时候出发？”
裴安也没问说的是何事，了然地答道：“今日。”
皇上点头，“也行，早点解决免得夜长梦多，想必这一路上不会太平，刀枪不长眼，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关键时候，就别顾及旁人了，还是得先护住自个儿，朕可不能少了你。”
言下之意，秦阁老得死。
裴安领命，“臣明白。”
“行，去忙吧，朕就不耽搁你了。”
—
小半个时辰后，裴安从勤政殿出来，童义刚迎上去，裴安便吩咐道，“回府收拾行李，我去一趟御史台调人，待会儿你让卫铭带那老东西上马车，先走一步，一个时辰后，城门口汇合。”
童义一愣，“这么快就走？”
裴安今日进宫，原本就是为了秦阁老之事，既然皇上先开口问他何时出发，便是直接给了他答案。
今日，越快越好。
在那群心怀“国家大义”的人闹事之前，先下手。
最重要的是秦阁老，得死在他裴安的手上，再次坐实“奸臣”之名，让两边势力都记恨上，成为众矢之的，这便是他身为御史台大夫的代价。
皇上想让他知道，离开了他的庇佑，他裴安，只有死路一条，永远生不出叛逆之心。
见裴安上了马车，童义也没耽搁，赶紧跟上，一出宫门立马下车，寻了一匹马，直奔国公府。
裴安一人赶去了御史台。
昨日才封的官，还未上任移交掌印，现如今掌权的还是御史中臣林让。
往日御史台大夫一职空缺，一切都是林让说了算，这一年来周旋在几股势力之间，里外不是人，为了平衡这些纷争，他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才三十多岁，头上的毛发只剩下了后脑勺上一簇，是问，没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本以为这回怎么也能升为一把手，谁知道却来了个空降。
还是一个毫无经验可言的七品小官。
谁心里服气？
皇上的旨意，无人敢有异议，明面上他不能怎么样，只能暗里使一些绊子。
裴安过去时，林让声称自己正忙着，闭门不见。
底下也总有几个忠心嘴替。
见裴安一人前来，身上绯色的官服衬得他面色愈发白净如玉，妥妥一文弱书生，不由讽刺道，“当我御史台是什么地方，真是什么人都想来啃一口，也不看自己吃不吃得下，当心一个撑死了，小命不保。”
裴安也没恼，立在门外，面色和气，再次扬声同屋里的林让道，“林大人，裴某奉命前来提人，还请林大人调出三十侍卫，容我护送秦阁老至临安东江之外。”
里面依旧没有反应。
边上一名侍卫，平日里一向看不惯这些使手段上位的绣花枕头，出声讽刺，“小的奉劝一句，国公府如今可是人丁稀少，裴大人还是想想当年府上的人是怎么没了的，您这要是出了啥意外，岂不只剩下个老......”
此话一出，就连他身旁的同僚，都觉得有些过了，脸色一变。
戳人脊梁可以，但不能去戳心，给点颜色就行了，无论怎样他也是御赐的御史台大夫，惹急了，没他们好果子吃。
果然那人还没说完，裴安脸上的和悦瞬间一扫而光，眸色一团阴郁，突然上前一把掐住那人的脖子，直接提了起来，五指捏住的地方，慢慢地陷出了几个坑痕。
那人蹬了几下腿，很快没了反应。
动作之狠辣，怎么也不像是个文弱书生。
裴安松开手，任由其摊在了地上，抬头再次看向门内，面上又恢复了适才的和气，“林大人还是不肯出来？”
早在听到门外那不长心的人，提起国公府时，林让就已经从座位上起身，裴安说完，林让刚好打开房门。
林让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没了气儿的门卫，眼皮子一抽，也没敢多问，笑着道，“让裴大人久等了，属下想着早点弄完手头的案卷，好尽早移交......”
裴安出声打断，“移交之事，后面再议，先调三十侍卫。”
“三，三十人。”林让为难的道，“裴大人是不知道，御史台最近人手紧缺，多数都去办......”
说话间，裴安从他身旁挤进了屋内，林让转身跟着他后面，继续讨价还价，“十人怎么样？”
他这一趟，别说三十个侍卫，就算三百个，都是去送死。
少死一个是一个。
裴安没说话，伸手拿起了他书案上的油灯，还没等林让反应过来，一下点燃了桌上的案卷。
“裴大人！”林让脸色一变，慌忙提起自己的衣袖去扑火，这是他熬了一个通夜才整理出来的案卷，就这么没了。
裴安又转身将灯里的油，洒在了后面一排书架上，再整个扔了出去。
火势一下燎了起来，书架上放着的都是御史台一年以来的案子，牵扯着朝廷不少人，林让脚都软了，直呼，“快，快来人，救火......”
这一嗓子下去，当场进来的，可不只三十人。
裴安走了出去，立在院子内，等着所有人将火扑灭了，才道，“就这些人，再加上林大人，麻烦跟本官走一趟。”
林让顶着一脸黑灰刚跑出门口，便听到这么一句，懊悔万分，刚才他就应该晕死在里面。
—
王芸知道裴安升官的消息时，已是午后，正伸着胳膊站成木桩子，让裁缝量尺寸。
青玉看着她，嘴角笑出了一个大弧度，“主子，您这是飞上枝头了，正三品的官娘子，别说邢公子，就连咱府上的大爷都比不过......”
王芸瞪了她一眼，这死丫头是欺负自己习惯了，什么都敢说。
她也不怕被拔了舌头。
青玉自知食言，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惊魂还未定，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哭声。
青玉回头，便看到外屋的丫鬟连颖一身狼狈地走了进来，头上的发丝成了鸡窝，身上的衣服也被扯得乱七八糟。
青玉吓了一跳，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今儿也没打雷啊。”
连颖“噗通”一声，跪在王芸跟前，委屈地哭道，“主子，她们也太欺负人了。”
适才连颖照王芸的吩咐，去四娘子院子里借花样，谁知人刚到，便听几个丫鬟在嚼舌根。
“三娘子这不就是成心的吗，分明已经同裴公子情投意合了，还非得编排一通理由出来骗四娘子，一面说同裴公子没关系，一面又说同邢大人已经断绝了来往，害得四姑娘在大夫人面前点了头，同意与邢家议亲，如今大夫人在老夫人面前丢了面，回来倒是将错都怪在了四娘子身子，骂她是个灾星命，痴心妄想，四娘子白白挨了冤枉，往后哪里还有脸出来见人。”
连颖听着不对，上前辩解，“这事关三娘子什么事？”要怪也怪大夫人先不搞清楚状况，贸然提了这事。
谁知对方见到她，更来火了，讽刺道，“三娘子如今是官娘子了，了不起得很，怎还来了这儿？”
连颖受不了讽刺，出言相驳，不知怎的，逼急了便说了对方一句，“四娘子还一早知道我家小姐同邢家打小就有婚约呢，怎的三娘子这边深陷谣言，还没弄明白，她便急着点头？落到这般地步，怪谁？都是她自个儿活该。”
最后没能收场，直接打了一架。
王芸听完，头都炸开了，“行，你们一个比一个厉害。”
她一张嘴笨得出奇，奇怪的是她身边的丫鬟，却个个尖嘴利牙，谁也不肯吃亏。
说到底，还是她惯出来的。
王芸让青玉扶起了连颖，进屋想拿点东西去赔罪，可寻了一圈，也没找出个能拿得出手的来，一时想起四妹妹喜欢吃桂花糕，便去了厨房，打算自己亲手做一份，更能显出诚意。
做完桂花糕，天已经麻麻黑了。
王芸算是怕了青玉和连颖，没让她们跟着，自己一人提着糕点，去了隔壁大房的院子。
四娘子的屋子在对面的厢房，王芸脚步刚上游廊，便听到前面廊下一株芭蕉树旁，传来了争执声。
“你别拽我，我怎么说？说有人要打开河堤闸门，想将裴安淹死在东江？”
王芸一愣，没再往前走。
“老夫人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不对，倒霉的还是咱们，况且要是今儿我说出去，被人知道了，指不定怎么惨死，你以为裴家这门亲事是好事？如今朝中不知道多少人想弄死他，将来要是同我王家成了亲，我王家只会被连累，不会有好事，倒不如就这么被淹死了，权当从未有过这门亲.......”
声音越来越远，人似是已经走了。
王芸早就听出来了，是大伯王康的声音，脚步僵在那，半天都挪不动，腿软，心慌。
她昨儿才得来的未婚夫，裴世子，是叫裴安吧......
就要死了？

第10章
王家除了她之外，还有谁许了裴家的亲？
大伯口中的裴安便是他的未婚夫，要被人害死了。
这才订了一日亲，他三品的官也才当了一天吧，便要命丧黄泉。纵使自己的父亲是死在了战场，她也从未见过真正的打打杀杀。
王芸脊背倚在身后的圆柱上，脑子里全乱了，眼皮一阵一阵地跳，也不知怎么了，突然想起了那日在塔庙里见过的那张脸。
虽说只见了一面，也是她自己挑的未婚夫，也是一条命。
夜风扫来，吹了几滴雨水在脸上，一股子冰凉，王芸转过身，疾步回了院子。
—
青玉适才见王芸执意要一个人去，将她送出门后，回头准备绣一会儿花，针线篮子才刚拿到手里，抬头便见到了王芸。
手里的食盒原封不动地提了回来，脸色也不太好，青玉一愣，忙地迎上去，问道，“怎么了，四娘子没见您？”
她就说别再给她长脸，一长脸，她还顺杆往上爬了。
王芸没答，将手里的点心食盒搁在了桌上，才看着青玉，哑声道，“裴公子可能要出事。”
青玉脑子里先打了一下转，才反应过来裴公子是谁，瞪大了眼睛，“姑爷？”
王芸点头，一把抓住青玉的胳膊拉去里屋，将自己刚才听来的一番话说了一遍。
青玉听完，吓得脸色都变了，哭丧着脸道，“主子，我之前那话说早了，您不会还没嫁人，就成寡妇了吧。”
完全有这可能。
就凭如今她和裴安深情相爱的谣言，裴安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即便她还没出嫁，这辈子也别想嫁人了。
前头破费心思地努力了一番，到头来，白费功夫，好了还能继续去庄子，或是进国公府做个寡妇，不好了，她得殉情，自个儿了断。
“小姐，怎么办。”之前遇上的事都是内宅的，青玉还能出出主意，可这回是生命攸关，又牵扯朝廷一堆的关系，青玉六神无主。
“你去马厩，牵一匹马来。”王芸看了一眼已经黑下来的天色，再耽搁下去，恐怕来不及了。
大伯怕出面，是担心他卷入纠纷被人记上，但她不一样，她是裴安的未婚妻，得了消息前去通知，理所当然。
且就算当真将王家牵连进去，她也没办法去顾及。若真不知道是天意，既已知道了，她便不能坐视自己的下半辈子陷入沼泽。
青玉怔愣地看着她，“小姐.......”这不是开玩笑，想要去渡口，得出城。
“快些，你也想我当寡妇不成。”王芸催了一声，自己先去了屋内换衣裳。
青玉明白了。
她这主子平日里什么都好，得过且过，可一旦自己的底线被侵犯到，绝不会认输，脑子比谁都清醒。
三年前，二夫人走后，要不是邢公子在墙外，一声一声将她劝了回来，她恐怕早就从墙上摔下去，跌死了。
你要让她将就生活，认命，她宁愿死得痛快，俗话说泥人尚且还有三分土性呢。
“行，奴婢这就去。”青玉一把丢了手里的篮子，拉上屋外的连颖，两人一个望风，一个去马厩牵马。
两刻后，出了西角门外。
青玉看着已换了一身深色衣衫的王芸，只觉心脏快要跳出来了，不放心地问，“小姐，您认识路吧？”
王芸点头。
东江的闸门在临安上游，有一个渡口能到对岸，但既然大伯说那些人要打开闸淹死裴安，便说明裴安走的是下一个渡口。
她只要沿着官道一路找下去就行。
母亲家族是武将出身，她五六岁时，便被母亲带去骑马，那时朝廷还未与北国议和，母亲说，等父亲回来后他们比比，谁的马跑得快。
是以在十一岁被关之前，她早学会了骑马，虽有五年没上过马背，肢体动作还是有些记忆。要她骑在马背上耍花样她可能不会，但只是骑着跑百来里路，应该没有问题。
王芸踩上脚踏，翻身上了马背，青玉一颗心悬在半空，随她的动作一起一落，仰起头时，感觉到了落在她脸上的雨点，正想说一声要下雨了，她先去屋里拿个斗笠，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见王芸双脚猛地夹住了马肚子，一个猛冲，人马齐齐冲了出去。
青玉看着她急速后仰的身子，魂儿都快飞出来了，膝盖一软，倒在了边上连颖的身上，喃声道，“天爷啊，小姐到底会不会骑马。”
王芸也就最先那一下，没把握好，之后勒住缰绳，慢慢地稳了下来，马蹄声很快消失在了巷子里。
南国商贸盛行，夜里一片繁华，人定后才关城门，王芸赶在日暮尾巴出了城。
先前在城内还好，耳边有热闹声壮胆，有灯火照路，上了城外官道，越走越安静，周围没了灯光，全靠夜色余晖。
再黑的天，其实都有光线在，过了一阵，视线慢慢地适应了下来。
跑了一个多时辰，还没看到人，扑在脸上的雨点越来越密，随后一道闪电落下，伴着几声雷鸣，马匹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出来时并没下雨，王芸忘记了戴斗笠，大雨灌下来，整个人淋成了落汤鸡。
手上的缰绳开始打滑，脸上，身上到处都在流水，王芸紧紧地勒住绳子，一面冒雨前行，一面从雨雾中，打探江河两岸，寻找人迹。
心头打鼓，无比狼狈之时，突然想到青玉说的，将来要是去了庄子，日夜以雷电暴雨为伴，化成稀泥，死在那，谁也不知道。
王芸也不清楚自己来不来得及救下裴安，能不能拯救自己的后半辈子。但三年前，她没能跳下院墙，今日她无论如何也要试这一把。
她答应过母亲，要好好活下去，她再也不想被困在那方寸之地，继续过着井蛙的日子。
她被关够了，关怕了。
她还要替母亲，到外祖父的坟前上香，断不能这般认命。
王芸咬牙继续前行，被雨水淋得透不过气了，便拿手抹一把脸，行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在前方，看到了星火斑斑的光亮。
—
裴安一行，走得也不安宁。
出了城门刚上官道不久，便遇上了一波袭击，御史台的三十几位侍卫，当场折了五个，林让一面骂，“大胆狗贼，是想要造|反吗，朝廷命官都敢袭击。”一面察看裴安的脸色。
平静得不同寻常。
傍晚时一行人到了江边渡口，林让恨不得立马让他渡江，等过了江，他便可以撤退。
裴安却不动了，命人原地扎营。
林让坐在火堆对面，着急地道，“裴大人，渡江的船只都准备好了，何必又要在此耽搁一夜，万一秦阁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咱怎么同陛下交代。”
裴安拿手中剑鞘，缓缓拨弄着跟前的柴火，不为所动。
林让认为他是不知道临安局势的厉害，主动为他讲解，“裴大人这两年在建康当值，应该还没听说明春堂那群伐官贼子吧？”
明春堂，前两年才逐渐兴起来的一个帮派，只要是遇上官差押人，不管对方有没有罪，都会被砍了脑袋，且尸骨无存。
这事儿闹起来后，一度让官员们闻风丧胆。
今儿别说是那些暗中欲要行刺他裴安的秦榆一派势力，要是遇上了这群人，估计都活不了。
林让说完，裴安还未回应，营帐帘门突然被掀开，卫铭探头进来禀报道，“大人，三娘子来了。”
谁？林让一愣。
裴安也抬起了头，漆黑的瞳仁内，露出几分疑问。
卫铭解释道，“是王家三娘子，说今夜临安上游河堤会开闸门，让大人不要渡河。”
安静了几息，林让猛然转头，目光错愕地看向裴安，裴安则已起身，往外走去。
外面还在下雨。
裴安拂起帘门，几乎一眼就看到了跟前的雨雾底下站着一人。
衣裳湿透，都黏在了身上，身形纤细娉婷，面上的皮肤被雨水冲刷后，白得发光，裴安的目光探过去，隔着几层雨雾，仔细地辨认了一番。
确实是那日自己在塔庙见过的那张脸。
“裴......”
“先进来。”

第11章
雨点砸在地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裴安手中布帘没有落下，立在营帐帘子前，等她过来。
王芸知道此时的自己有多狼狈，一路上发丝早被雨水淋散贴在脸上，妆容没了，一身衣裳也湿了个透。
比起上回在塔庙相见的光鲜，多少有些不自在。
王芸捋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埋头往前，绣花鞋里泡了水一步一个响声，到了跟前，也没抬头，弯身从他旁边钻了进来。
裴安跟上，落了帘布。
林让适才也跟了出来瞧热闹，还想再进去，被落下的帘布砸在脸上，面上一僵，退了出去，回头问去雨底下牵马的卫铭，“刚才那位，可是王家三娘子，裴大人的未婚妻？”
卫铭头也没回，“不然呢。”
临安这几日流传出来的谣言，林让自然也听过，如今亲眼见证，评了一句，“果然情深意重。”暗里却佩服裴安命真大。
要是天黑那会儿过了江，如今人应该正在江河中心。
河堤一开阀，不比陆地上的袭击，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所有人都得葬在江河里，一看就知道又是另一批想同时置他裴安和秦阁老于死地之人。
王芸进去后，走了两步便没动了，等着身后的裴安上前。
今日雨夜灯火稀薄，裴安特意命人在营帐内点了火堆，刚好派上用场，领她到了火堆旁。
火堆边上并无可坐的椅凳，只有两块石头，一块垫了蒲团，一块垫了一团干草，她身上还在淌水，往哪儿坐，都得弄湿。
裴安去床榻边行李中取了一块布巾，回头见她还立在那，似乎猜出了她所想，抽掉自己这边石头上的蒲团，低声道，“坐吧。”
与第一次见面一样，声音低沉清透。
王芸点头，坐了下来。
裴安将手里的布巾递给了她，王芸伸手接过，还是没抬头，柔声道了一句，“谢谢。”
淋了一路雨水，跑起来时没觉得，如今停下来，身体有些发凉，一双被浸透的脚不觉往暖和处挪了挪。
小心翼翼的动作不难看出局促，低眉垂眼，如同雨后初晴的娇花，我见犹怜却又娇艳更甚。
裴安扒掉对面石头上的干草，扔在了火堆里，坐下后又往里面添了几根木柴，待她沾干了脸上的雨水才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裹在身上的湿衣被火一烤，冒出了腾腾热气，索绕在她周围，王芸本就不太确定，刚才他手下的人有没有传达完她的话，听他问起，终于抬头对上了他目光，“我无意中听来的消息，说今日河堤会开阀门。”
王芸说得紧张，却没见对面那双漆黑的眸子，掀起半点波澜，反而是目光一垂，平淡地应了一声，“恩。”
显然那句，“你怎么来了。”问的不仅仅是这个。
今夜在听到消息时，她只顾着急前来报信，一时没考虑周全，直到刚才立在外面等他的人通传时，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两人不过是被谣言绑在一起的陌生人，并无半点交情，就算他当真出了意外，也不至于这般让她一个姑娘，半夜冒着大雨，孤身跑了上百公里，追到这儿来。
换做平常人家，亲事没了就没了，再许就是，没必要搭上自己的名节。
但她不一样。
火光映在她脸上，瞳孔内照出了几抹红晕，王芸捏了一下手里的布巾，也不怕实话实说，“我，不想你出事。”
言语简洁，意思明确。
许是被她这一句露骨的言语震到，裴安再次抬眸。
王芸自己倒是浑然不觉，盯着跟前的火堆，身上的湿衣一烤，寒气越来越重，不由伸手，探去了火苗上。
姿态端庄平静，没有瞧出狼狈，却莫名有几分凄然。
王家的情况他大致知道，她乃武将之女，出路艰难，自己要真死了，没了这门亲事，凭如今的世道，还有王老夫人对自己人的那股狠劲，她的将来必定不会好。
谁都有替自己谋划未来的权力，能走了这百里路，已然不易，既然她都来了，裴安也不吝惜给她一颗定心丸，“我自有分寸。”
王芸不善言辞，适才说出那句话时没觉有什么，如今慢慢细品，才觉出了其中涟漪，正尴尬当头，闻言忙点了一下头，“嗯，没事就好。”
裴安没再应。
气氛一安静，愈发尴尬。
王芸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外面的雨势不见停，横竖这一身也烤不干了，不如趁早回去，侥幸想一想，说不定府上还没人发现呢。
可这么淋着回去也不是办法，来时雨水直直朝她脸拍打，这会子眼睛都有些发疼，欲起身向裴安借个斗笠，再道别。
人来没来得及站起来，对面帐内突然响起了一道痛彻心扉的呼声，“哀哉！”
王芸一愣。
她并不知裴安这一趟渡江的目的为何，有哪些人同行，听声音是个老者，且很悲伤。
王芸去瞧裴安，对方的神色似乎早就见怪不怪，扭头拨弄着柴堆，侧过去的半张侧脸，竟被红彤彤的火光照出了一股妖艳。
肤如雪，面如玉。
王芸突然想起青玉所说的那段佳话，街头几日花香未消。
倒也，确实好看。
王芸慌乱撇开视线，又欲起身。
隔壁老者的声音却没停，继续道，“贼子虐甚斨，奸臣痛于箠，当今世态炎凉，尔等竖子当道，我南国走到今日，已然能看到末路，自古沾上“奸贪”二字之人，无一好下场，裴国公一生战功无数，为人光明磊落，在世之时，曾极度恨痛奸人，今日若是在天得知，自己留有一乱臣贼子之后，不知魂魄能否得以安宁，夜里是否会托梦，耳提面命，令这竖子能积一份功德，不行助纣为虐之举，少作奸作孽。”
骂人的正是秦榆，秦阁老。
当年裴恒尚还在人世之时，裴家可谓风头十足，先被皇上赐为国公府，后又封裴氏为后，更别提各种赏赐，裴安作为裴家世子，经常随母进宫，头脑尤其聪明，七岁便能吟诗作词，做题辩论，被当时还是太傅的秦阁老夸过一句，“可塑之才。”
他怎么也没料到，将来有一日，会栽到可塑之才的手里。
悲愤交加，骂得格外上劲，声音也宏亮，不只是营帐内听得到，营帐外也听得清楚。
走了这一路，林让耳朵都长茧了。
他骂裴安无所谓，但他听着心烦，就连在路上遇刺都没这么烦躁过，忍不住吼了一声，“秦阁老上了年纪，还是消停点吧。”
谁知道一说完，如同捅了马蜂窝。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只知同流合污，可知多行不义必自毙！一群贼臣竖子！颠倒是非，黑白不分，卑鄙无耻......”
林让彻底疯了，“哎哟，这杀千刀的臭酸儒......”他总算知道陛下和裴安为何非要收拾他了。
搁谁谁受得了。
林让一加入，对面营帐内已然翻了天。
裴安始终平静，过了一阵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便见对面一张脸神色错愕，眼睛瞪得溜圆。
他“奸臣”的名声早已在外，并非今日才有。
见她如此，裴安想了起来，那日在塔庙她似乎并没有问过自己的情况，也不太确定，她有没有暗里去打听过他的背景，正欲问她一声，“悔了？”
王芸倒先开了口，眸中的错愕一流转，带了些羡慕，喃声道，“口才真好。”
自己嘴笨，王芸尤其佩服会说话的人。
往日觉得青玉和连颖要是个男子，凭一张嘴定能舌战群雄，不成想，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如今见识到了一个人中龙凤。
骂起人来，都不带停顿，重复。
裴安望向她的目光一顿，眉目之间锁着几分疑惑，似是没弄明白她那话的意思，还欲打探，外面童义掀开布帘，一脸惊慌，“世子爷，渡口涨水了。”

第12章
半月前，临安便被烟雨笼罩，又连下几日大暴雨，河堤的水位原本就高了许多，再打开闸门，整个渡口全被滔滔江水淹没。
这要是天黑那阵渡了江，如今所有人正在江河中心，岂不是已经翻了白肚皮。
童义进来禀报时，外面的人早已听到了动静，个个都走出营帐，举起手中的火把，望向底下江河里的滚滚黄泥江水，惊出了一身冷汗。
对面营帐内的秦阁老和林让也都齐齐安静了下来。
“这些缺阴德的东西，当真想要害死老子们......”一时江水的咆哮声和此起彼伏的谩骂声，铺天盖地传了进来。
王芸虽已提前知道，但见到如此动静，还是有些后怕，目光不觉带了一丝担忧，看向了正主子。
裴安却稳坐如山，手里的剑鞘点着地面，目光望着火焰，面色沉静。
王芸觉得没有哪个人不怕死，他心里应该也是害怕的吧。
她身在后宅，又被幽禁，不懂什么朝廷形势，但见大伯一个从三品的官，都怕惹出一身骚，必定是得罪哪位了不起的人物，趁他不备，想要夺了他的命。
适才那位老人家骂他的那些话，她其实都知道。
塔庙相见之前，青玉已去打听过了，自然也听说了他一部分不好的言论。
但她觉得，“奸臣”二字，实属有些夸大其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你以为的坏人，只不过是他恰好同你站在了对立面，在保护他想保护的东西。
比如说她的父亲，五年前的一场战事之后，被不少人弹劾，说他妄图挑起两国战争，拖累了南国，可她并没有觉得他有错。
身为将军，他想要保家卫国，歼灭敌人，何错之有。
所以，身正不怕影子歪，不能只听信片面之词，得眼见为实，是好是坏，她自己心里自有定夺。
“世子爷......”童义见他半天没反应，看了一眼火堆旁的王芸，不知道该不该进。
“进来。”
裴安发了话，童义这才入内，到了跟前，先对王芸行了一礼，“见过三娘子。”
王芸认得他，客气地点了下头。
既然主子能让他进来，应该是不介意王芸听到，童义直接禀报道，“主子，对方大概有三十多匹马，正朝这边杀过来，最迟半刻后到。”
这两年童义跟在主子身边，打打杀杀，已经成了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早就已经习惯，语气平静而淡定。
又问道，“奴才要不要先通知林大人？”
裴安摇头，“不必，去给卫铭通个信，待会儿要是打起来，先引林让，还有御史台的人去对抗，你找个人悄悄将那老东西提出来，推到刀枪之下，等到我自顾不暇之时，趁机将他扔到河里，得确保谁也救不了，且不能让人看出任何破绽。”
旁人不知情，只有裴安自己的人知道，今夜，他压根儿就没打算渡江。
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
童义点头，“奴才明白，这就去办。”
两人一谋一合，全然当一旁的王芸不存在。
直到童义走后，营帐内再次安静下来，裴安无意间抬起眸子，才注意到王芸呆滞的目光。
一双眼睛正直勾勾地落在了他脸上，眼里的神色，一清二楚。
除了震惊之外，还有些意外，甚至带了几分防备。
明显是在害怕。
无论她是不是悔了，如今也已晚了，将来毕竟要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他裴安是什么人，迟早她得知道，他没什么好躲避，当下眨了一下眼皮，目光再抬起来，便毫不避讳地回望向她。
坦然的姿态，与他适才的沉静完全不同，深邃平淡的眸色此时也因他的松懈，变得和风霁月，唇角竟还轻扬出了一道弧度，低声问她，“怕了？”
火光的映衬下，他一身绯色官服，整张脸因那道熙和的笑容，又魅又妖。
王芸心头一跳，如惊雷。
自己虽也有美名在外，但从不知别人瞧见时是何感觉，如今她好像终于理解了，那些曾追他几条街为他豪掷鲜花的姑娘们。
“不怕。”王芸一摇头，趁机移开了视线。全天下的‘奸臣’要都长成他这样，估计谁也不会害怕。
“生死存亡，各凭本事，裴公子如此谋算，自是对方有他该死的道理。”王芸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神色认真地一顿胡扯。
一根绳上的蚂蚱，最忌讳内讧。
她又不是皇上，是忠是奸，并非是她该去考虑的问题，他能不能活过今夜，顺利与她成婚，这才是她不惜冒雨赶了百里路的最初目的。
安静了一阵，突然一道轻笑入耳，声音不大，但两人之间本就安静，王芸还是听到了。
她不太明白那声笑是什么意思，刚转过头去看，营帐外突然响起了动静，“快，快，都给我回来，有刺客！抄刀上马！”
片刻前裴安脸上的那丝风月，消失得一干二净，眸色一凉，提起手中把玩了半夜的长剑，起身便往外走。
几乎是一瞬间，外面马蹄声混合的厮杀喊叫，地动山摇般响彻了雨夜。
王芸下意识跟着起身，心中猛然生出了一股冲动，很想去拽住前面那人，躲在他身后，寻求他的庇佑，可理智又告诉她，她同他不熟。
她可能拽了也没用。
四肢僵硬，立在那正迷茫无措之时，裴安走到门口的脚步一顿，似是终于想起了她，转过身来。
那一瞬，王芸自己都感觉到了眼里流露出来的期待，可对方看了她一眼之后，只说了一句，“躲好。”
王芸张了张嘴，木讷地点头，“嗯。”
看出了她的害怕，裴安又多说了一句，“我在外面，有动静就叫。”
话落，掀帘走了出去。
一道闪电照亮了外面的雨花，黑麻麻的一堆人马疾奔在雨底下。
王芸身居深闺，哪里曾见过这等血淋淋的厮杀场面，到了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路过来，还能活着，全是运气。
帐外刀光剑影，帐内只剩下了她一人，求生的本能让她不能这般呆着等死。
周围没什么东西，只有一张床榻，旁边放了几个漆木箱，脑子飞快地转动后，躲去了箱子后。
狭窄的空间，总会给人一种暂时安全的错觉，突然也就没那么慌了。
裴安既然说了自有分寸，肯定不会有事，这种时候，帐子内才是最安全的。
王芸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突然睁开。
闭眼什么也看不到，更可怕，环顾一圈后，从旁边的黄土里撬出来了一块石头，紧紧攥在了手里，不断安慰自己。
就算是只鸟儿，想要挣出笼子，也得脱层皮，这不算什么。
风雨之后，老天爷一定会给她回报。

第13章
裴安出去后，看了一眼对面营帐内的秦榆，并没有留在外面，提步扎进雨雾中，童义照着裴安的吩咐通知完，骑马在半路上遇到人，“主子，都安排好了。”
“你回去守着。”裴安说完，夺过他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
童义楞了一下，随后明白，三娘子还在里面，赶紧往回赶。
雨太大，火把一点就灭，视线受阻，御史台的侍卫没有受过特殊训练，折了几人后，被对方一路逼到了江河边上。
前面是步步紧逼的敌人，后面是滔滔江水，都是死路一条。
林让一脸绝望，转头对身旁的卫铭嚷道，“裴大人呢，他怎么还没出来！”
这群人今晚要的是他裴安的命，自己莫名其妙被他抓来当了垫背的不说，他却躲在帐子里同媳妇儿你侬我侬。
这算怎么一回事。
卫铭没搭理他，手里的刀只守不攻，一直等到裴安骑马从后方杀了过来，才开始反击。
昨日裴安去御史台提人时，个个都看不起他，以为只是一介文弱书生，可经历了两场袭击之后，彻底颠覆了众人的看法。
裴安手里的剑刺出去，就没有一个是虚招，同卫铭两人里应外合，同时朝一个方向攻击，不久后成功撕开了一个口子，御史台的人也终于燃起了希望，钻进破口内，拼了命地往外攻。
林让虽是御史台中臣，但论实战，草包一个，打一路退一路，几次都是躲在卫铭的身后，侥幸保住一命，已是魂飞魄散。
等挤到裴安身旁，积攒了一路的怨气，彻底发泄了出来，“裴大人，咱们今夜不是被淹死，就得被杀死，你说，你拉上我们来干什么啊，多一个人头多一条命，你自己一人死了，还能积点德。”
话音刚落，裴安手里的长剑，从马背上刺过去，替他挡住了右方的刀。
林让终于闭了嘴。
有裴安的加入，局势慢慢开始反转，眼见几人就快要退出河道，前方突然又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兵荒马乱的雨雾底下，秦阁老一袭白衣，脚步跌跌撞撞，左躲右避，实在太过于显眼，且嘴里还在不断地骂，“尔等竖子，阴险狡诈！无耻至极......”
林让顿感一股气血涌上脑子，“那老东西出来找死吗！”
“保护秦阁老。”裴安此言一出，卫铭立马腾出手去护。
适才好不容易冲开的口子，因卫铭一走，又被人封上，林让气得咬牙，“我要是陛下，早弄死他了。”
秦榆实属冤枉，就算找死，也不会选在这时候。
他是被人推出来的！
推到了马蹄子底下，几次差点都被踩死，又愤又怒，见终于有人过来相护，正想起身喘一口气，屁股上突然被人用力踢了一脚。
秦榆脸色一变，一个踉跄往前栽去。
边上是滔滔江水，卷起来的高浪水花，瞬间扑在他脸上，秦榆愤怒至极，高声咒骂，“竖子！奸人！”
卫铭一边护着他，一边趁乱往他脚上套了一根绳子，雨夜视线瞧不清楚，等众人反应过来，秦阁老和卫铭已经被逼到了江河边。
裴安立马撤剑，赶去支援，还没来得及出去，对面突然冲出一人举刀朝着他身边的林让劈头砍了下来，林让脸色大变，立马呼救，“裴大人.....”
裴安应声回头，及时替他挡下一刀，也就这片刻的功夫，再回身，秦阁老已跌入了滚滚江河之中。
白色的衣袍被猛浪一卷，瞬间没了踪影，卫铭纵身一跃，跟着跳了下去。
林让傻了眼，完了。
这跌下去，哪里还有命，当日陛下为了体现出自己为君者的宽宏大量，可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特意饶了他一命，要真死了，怎么交差。
不说皇上，就朝中那帮子站秦阁老的人士，估计都能将他裴安给撕了。
秦阁老一坠江，对方的人马似乎也很意外，为头一人，高呼了一声，“撤！”
余下的半数人马迅速退回，朝着原路返回，溅起来的水花一人多高，御史台的人终于松了一口气，个个都摊在了地上。
林让从马背上下来，去找裴安。
裴安正站在江河边上，剑上的血早就被雨水冲刷了个干净，面前满江的洪水涛涛翻腾，犹如猛兽，哪里可能有活口。
“裴大人。”林让叫了他一声，突然跪了下来，“属下有罪。”
他虽看不惯裴安空降抢了他的位置，但他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心里知道，要不是裴安刚才救他耽搁了功夫，秦阁老应该不至于卷入江河里。
林让心中愧疚难安，等着裴安的责骂。
“起来吧。”但裴安没有说他一句，转身扶起他，往营帐的方向走。
林让赶紧跟上，“裴大人，属下......”
裴安似是看出来了他的内疚，主动开解，“看不出来吗，今夜这帮人不要一条命，不会罢休，秦阁老不死，死的便是本官，林大人不必在意。”
可此时裴安越是让他不在意，林让心里越不好受，“秦榆死了，陛下那儿，裴大人打算怎么交差？”
裴安一笑，“交什么差，人都死了，请罪受罚便是。”
这番无奈认命的态度，林让更懊悔，“裴.......”
裴安回头，“林大人要是觉得欠我个人情，那就安排些人手，沿江寻一寻，尽量将秦阁老打捞上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样我或许还能减轻点罪罚。”
“是，裴大人放心，属下这就去安排。”到了这时他还能帮上忙，林让心里多少舒坦了一些，再想起之前对他的偏见和使的绊子，心头愈发愧疚。
愧疚难当只有更卖力，转身便去聚集剩下的人马，“能起来的，都给我起来！去找人！”
—
童义守在账子外面，一边留意着前面的战况，一边提防有人前来偷袭，并没有进去。
见裴安回来了，赶紧迎上前，“世子爷，如何了？”
“人呢。”裴安没答，先问他。
“在里面。”童义知道他问的是谁，他一步都没离开过。
裴安掀开帐帘，弯身钻了进去，屋内并没有人，火堆里的柴火也已燃尽，剩下了一堆星火点点的灰烬。
裴安看向童义，童义一脸懵，他一直守在外面，没看见人出来啊。
裴安想起临走前交代的那句，转头对屋内低声唤道，“芸娘。”
话音刚落，床榻边的几个箱子旁，便传来了轻轻的响声。
裴安缓缓地走了过去，绕在了箱子后，才看到人。
王芸蹲在箱子后面，手里正握着一块石头，上面沾满了血，旁边还躺着一个被破了头的刺客。
裴安一愣。
王芸周身都在发抖，一张开嘴话还没说出来，牙齿先磕得咔咔响，抬头望着他，擒在眼里的一汪泪水，终于连串地掉出来挂在脸上，拖着哭腔道，“裴安......我害怕......”
神色恐慌，又可怜巴巴。
他看出来了，确实是吓到了，裴安蹲下身，声音温和，“怎么不叫？”
今儿晚上的刺客，只是冲他而来，他没想到会钻进这儿，童义也会料到，看见此番情景，脸色都白了。
他站在外面，愣是一丁点声音都没听到。
王芸嘴角一撅，哭着反驳，“我要是叫了，不死得更快？”
他不是说他就在外面吗，可她见他一出去就走了，她要是叫了，他听得到吗。
裴安瞧了一眼旁边被撕开的营帐洞口，倒也是，从这个位置潜进来，她要是叫人，估计来不及。
看样子，应该是她躲在这儿偷袭的对方。
一个深闺姑娘，能做到这一步，实属不易，裴安有些意外，忽略了她目光里那丝隐隐的质问，伸手从她手里，轻轻地取出了那块沾血的石头。
王芸已将他当成了救命稻草，望着他，又哑着声音呜咽道，“我杀人了。”
她不是故意的。
是他先突然从后面一刀划破了营帐，钻了进来。
她太害怕，才一石头砸了过去，之后她也告诉过他，让他别动，但他不听，过了一会儿就醒了，她不得已又敲了几下。
具体砸了多少下，她没数。
反正就，就好久都没声儿了......
裴安伸手探了一下地上人的呼吸，早没了，回过头对上她不安的目光时，睁眼说了一次瞎话，“人没死。”
王芸望了他一会儿，见他神色镇定，这长稳住了心神，眼里的恐惧慢慢地褪去，却依旧蹲在那，迟迟不动。
裴安看出来了异样，问道，“能站起来吗。”
王芸试了一下起身，双脚发麻动弹不了，摇了摇头，“不能。”
“去生火。”裴安转头吩咐完童义，扔了手里的石头，往前移了一步，一只胳膊从她后背穿过，另一只则托住了她的腿弯，轻松地将她抱了起来。
王芸完全没想到他会来抱自己，人到了他怀里才反应过来，猛然扭过头去，裴安似乎料到了她的动作，脖子及时往后一仰，即便如此，还是被她甩过来的发丝，扫到了下颚。
湿漉漉，一股冰凉。
王芸从未被人抱过，虽说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可也只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男人。
身上的衣裳本就是湿的，躲了这一阵，又冰又凉，被他手掌挨着的地方，却如同一团火，慢慢升温。
腿脚的血液也慢慢地开始回旋。
她好像能动了，但这时候说出来，有点多余，只能强装镇定，告诉自己，他不是陌生人，他是她的未婚夫，抱她天经地义。
童义趴在地上，正吹着火星子，火势刚燃起来，便见裴安抱着人出来，瞪大了眼珠子。
这，他还没见过这样的情况。
裴安一脸平静地将人放在了刚才她坐过的石头上，再夺过了童义手里的木柴，道，“人拖出去。”
童义呆愣愣地立了一阵，才反应过来，忙去了箱子后方，将尸首从那道被撕开了的口子处拖到了外面。
火堆里的木柴慢慢地燃了起来，身上渐渐缓和，王芸终于缓了过来，手没再抖了，端正地坐在那，脑子里先前那些惊心动魄的场景，慢慢归位，再回忆，内心“砰砰”又是一阵乱跳。
却不再是恐慌。
她从来不知自己还有这等能自保的本事。
井蛙大的天空仿佛也跟着敞开，魂儿随着身体一道飘了起来。
母亲常说，“芸娘胆儿小，是因为见识少，见识多了，自然什么都不怕了。”
今儿一夜的见识，赛过了之前的十六年，到底是外面的世界要宽阔得多。
裴安抬头见她目光呆滞不动，以为她还在怕着，出声道，“先将鞋袜烤干，我让人送你回去。”
天色已到了后半夜。
她这时候赶回去，正好天亮，城门也开了。
为保以后不会再次发生这样的事，裴安从腰间取下了一块玉佩，递到她面前，“以后有什么事，拿着这个上国公府即可，不必自己跑。”
王芸一愣，下意识伸手。
见是一枚上好的白玉，她自来便不愿占人便宜，礼尚往来，她收了东西，也该给对方回礼。
此时出门，身上也没有旁的，唯有前几日邢风还给她的那枚翠绿玉佩。
有总比没有好。
王芸取了下来，递给了裴安，“裴公子要是不嫌弃，这个拿着。”
裴安目光一顿，明显她会错了自己的意思，他并没有别的想法，给她的只是一道通行令。
订亲太仓促，两人确实还没有交换信物。
也行。
裴安接过，本也没注意，目光一撇，突然觉得有几分熟悉，仿佛曾在哪里见过。

第14章
裴安端详着那块玉佩时，王芸已将他给的白玉挂回了腰间，裴安余光瞥见，随后也把手里的绿色玉佩拴上了腰带。
同样的位置，两人不过是换了一块儿玉，都没觉得有何不妥。
裴安继续添着柴火。
火势越来越旺，王芸埋头烤起了鞋袜，腿脚虽恢复了知觉，但依旧僵硬，碍有裴安在，她不便脱鞋袜，微微翘起鞋尖，将鞋底对着火光。
很快一双脚再次冒出了腾腾热气，湿气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很难受，王芸动了动脚趾，整个脚背不由拱了起来。
火势太大，烤在人身上有些发烫，裴安没再添柴，身子往后一移，视线正好扫到了她的双脚上。
这一场雨，天黑时便开始落，她从临安过来，双脚估计在雨水里泡了几个时辰，又蹲了那半天，八成已经肿了。
裴安出声道，“没人在，你脱了再烤。”
王芸茫然抬起。
待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后，愈发茫然，他，他不是人吗.......
对面的裴安却是一脸坦然，平静的神色同适才他抱她时一样，没有半点别扭，在他眼里，似乎不存在男女之防。
仿佛想多了的人，只有她。
她自认为不是扭捏的人，加之实在难受得紧，但要她这么大刺刺地在他跟前脱鞋，她办不到，想了想，还是询问道，“那你，你能不看吗？”
她没法不将他当个人。
裴安抬眸，红火的焰光照在她脸上，晕出了层层绯红，羞涩之意不难看出，倒是他忽略了，当下绅士地侧过身。
王芸这才弯身去脱绣鞋，长袜褪下后，裹在里面的一只脚露了出来，早已被水泡得发胀。
脚趾头苍白又皱巴。
王芸心头一跳，慌忙用裙摆盖住，这会子倒不是怕被对方瞧见，而是怕被看出了她的丑相。
匆匆瞥了他一眼，见他侧着身并没往这边瞧，慌忙褪去了另一只，将鞋袜放到了边上烤着，回头又将双脚藏在了裙摆底下，隔了几层薄纱，彻底瞧不见了，这才放了心。
光着脚再烤火，舒服许多。
热量一点一点地从脚底传上来，血液渐渐顺畅，膝盖、袖口也相继冒出了热气，望着袅袅青烟，王芸的脑子也跟着一道腾云驾雾。
关久了的鸟儿，一飞出来什么都新鲜，纵然是前一刻才面临了一场生死，也没忍住好奇，目光不由探向了对面的人。
因避嫌，裴安侧过去大半个身子，这回连个侧面也瞧不见，看不清他是什么神色。
但她能感觉到，从一开始，他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她遇上了那么一个刺客，魂儿都险些吓飞了，虽不知道今夜外面到底来了多少人取他性命，但听阵势，来得人肯定不少。
王芸突然想了起来，问道，“外面的人都走了吗。”
“嗯。”
“哦......”
因她这一声完全没必要的搭腔，裴安侧回了身，视线没往她脚上看，只看向了她的脸。
圆溜溜的一双眼睛，全然不见适才的惧怕，瞳仁清澈，映出两簇跳跃的火焰，炯炯有神。
比起那日在塔庙里瞧见的，倒多了几分灵气。
裴安主动问她，“怎么了。”
王芸原本没打算开口了，被他一问了，又找不出旁的话来填上，只能问出来，“你，不怕吗。”
那么多人要追杀他。
许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裴安神色微微一顿，随后唇角轻扬，漆黑眸底露出一丝隐隐的自嘲，语气却极为张扬，“该怕的人不是我。”
王芸被他噎住。
分明很狂妄的一句话，可也不知为何，她也觉得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也对，自古以为‘奸臣’好像都尤其命长......
王芸生怕自己说错话，彻底闭了嘴。
见她没什么疑问了，裴安重新侧过身，陪着她烤干了一双鞋袜，才起身，“你先整理，我去外面等。”
—
后半夜，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小，王芸穿好鞋袜出去，天空只依稀飘着零星细雨，扬起头，偶尔几粒沾在脸上，并不成事。
烤了这一阵火，身上开始发热，出来倒觉得凉爽，时辰太晚了，王芸也没耽搁，从童义手里接过了缰绳，翻身上马。
动作并不灵活，踩上脚踏，跨腿时没跨上，情急之下抓住马鞍才爬了上去，待坐上了马背，一张脸已因窘迫憋得一片绯红。
童义看得一脸呆愣，不敢相信她那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裴安目光也跟着闪了一下，脸色倒是平静，将备好的斗笠，从马下递给她，“童义送你到城门。”
王芸点头，接过斗笠戴在了头上，夹紧马肚子前，觉得这么不打招呼走，有些不太礼貌，虽说他很厉害，但还是客套了一句，“你小心点。”说完鬼使神差地又补道，“早些回来。”
声音隔了一层夜色，落入人耳中，格外轻柔，如一片薄薄的轻羽，不经意间，从心底挠过。
许是觉得这样的问候语，太过于陌生，也太稀罕，裴安抬起头，重新探向她。
朦胧夜色下，见到的便是一道急速冲出去的残影，后仰的半个身子几乎贴在了马背上。
裴安：......
—
没再下雨，比起来时，回去的路快了很多。
天蒙蒙亮，两人便赶到了城门口，童义看着她进了城门，才调转了马头。
王芸顺着街道，一刻都不敢停留，出来时，她凭着一股冲动，什么都来不及去想，如今回来，心头才开始发虚。
但她常年呆在自己的院子里，平日里也没什么人前来，才消失一夜，应该不会被发现......
怀着侥幸，王芸绕到了邢家的后门，怕动静声太大，王芸没再跑了，慢慢地走在了巷子上。
她头上戴着斗笠，并没有注意前方，到了跟前，才见对面院墙下，站着一人，正撑伞立在了那。
天空依旧飘着牛毛细雨。
那人似是早就知道她会从此经过，手里的伞往后一仰，露出了一张温润的面孔，眼底的担忧已溢出了瞳孔。
邢风。
王芸一愣，不明白他怎么在这。
邢风看着马背上的人，打探了许久，才轻轻笑了一下，“确实会骑马。”
两人曾经隔着院子聊过这事，王芸吹嘘自己即便被关，也还会骑马，不会忘，等以后出来了，她骑给他看。
他道，“好，我等你。”
王芸自然也记得，笑着点了一下头。
自那日王芸找上门，邢风将玉佩还给她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也没再隔着院墙说过话。
悔婚当日，王芸确实有些想不明白，但后来事情太多，她一心只顾着为自个儿谋划前程，没功夫去伤怀。
如今再见，心里已无半点埋怨，婚姻乃人生大事关乎甚多，他也没有责任一定要娶自己。
从马背上下来后，王芸从容地唤了他一声，“邢公子。”
邢风打量着她的一身狼狈，握住伞柄的手，不动声色地捏紧，也没问她去了哪儿，只轻声同她道，“老夫人已经知道了，你仔细些。”

第15章
昨夜她出去时，他在隔壁听到了马蹄声。
先前裴安去王家提亲的消息，当日传得满城皆知，他自然听说，而朝中的动向，他也略知一二。
她去了哪里，他能猜到。
当初她深陷谣言，却被自己悔婚，绝望之时，她凭着自己的本事谋前程，他没有任何资格去拦着。
但心头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守在了这儿，等着她回来。
对面府上一夜没有熄灯，亮到了早上，必定已知道了她出府的消息。
这些年，王芸内心对王老夫人的惧怕，邢风一清二楚，自己不知该找个什么理由来等，便就当作他是来替她通风报信的吧。
此时虽于她而言，并没有多大的用处。
原本王芸还存了侥幸，听了此话，彻底没了。不过本也没抱多大希望，旁的还好，她骑的是王家二公子的马。
她能出去，便是在两者的权衡之下，才选择了这条路，是以，也想好了结果，大不了再禁足两月，将她关到成亲。
比起五年，两个月算不得什么。
“谢谢。”王芸对邢风道了谢，不管怎样，谢谢他来提前告诉她。
后面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她，她没心思再停留，对邢风点了一下头后，牵着马从他身旁走过，去了西角门。
昨夜一场暴雨，溅起来的泥水沾在裙摆上，此时已被染成了斑点痕迹。
邢风慢慢回头。
身边骏马衬得她身形愈发瘦弱娇小，晨风吹过，她裙摆翩翩，一截楚楚纤腰，盈盈一握，俨然一深闺女子。
然而此时朝暮下，那道孤寂的身影行在雨中，反倒升出了一股宁折不屈的坚韧。
三年前，当她爬上围墙，准备往下跳时，他便知道，她一点都不懦弱。
她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坚强。
他同她隔着一堵墙说了三年的话，曾不止一回盼着有朝一日，他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带着她去看外面的繁华。
终于熬到了这一天，两人却并没见上几回。
第一次是她放出来的第一日，她高兴地跑来与他相见，他陪她立在小巷子里，看着她脸上的雀跃，笑着同她贺喜。
第二次，是他去建康，她来送他，走之前，他邀请她等他回来，去他院子里看梨花。
他知道她喜欢梨花，早早便种了满院子的梨树，今年枝头开得格外茂盛，可到底还是没有抵过一场风雨，已叶零花落。
第三次，他将玉佩还给了自己。
如今，这是第四回 。
消瘦的背影越行越远，犹如她此人，正在慢慢地走出他的人生，诗中之句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他答应过等她，对她说的那些话，他都记得，但没做到。
对不起，宁宁......
邢风捏住手中伞柄，五指骨节欲要将其折断一般，心绞之际，脑海里再次闪过了母亲的泪脸，“你忘了怎么答应你爹的？你要逼死娘是不是......”
—
有邢风的通报在前，王芸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然而一进去，看到对面整齐地站了一排人时，心头还是跳了跳。
大伯和大伯母立在中间，边上是大公子、二公子，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来回打探。
王芸自知理亏，松开了马匹的缰绳，一声不吭。
大夫人死死地盯着她，语气极不客气，“我还就真没想过，将来能让我王家颜面扫地的人，会是咱们被关了五年的三姑娘。”
“母亲......”边上的二公子上前打了圆场，“人回来就行了，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说完，上前几步走到王芸身旁，关心地问道，“三妹妹，你还好不？路上阿俊有没有为难你？”
‘阿俊’是他给马儿取的名字。
不问自取，是她失礼在先，王芸对二公子抱歉地一笑，随后摇头，“没有。”挺温顺。
“倒没想到，你还会骑马......”
“你给我过来！”眼见二公子要和她聊了起来，大夫人气得脸色发青，吼了一声二公子后，再次看向王芸，脸色愈发阴沉，语气尖酸刻薄，“我知道，你如今许了个三品大官，身份了不起了，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可你一日没出王家的门，便还是我王家的姑娘，你可曾想过，我王家其他几个姑娘的处境，她们不嫁人了？她四妹妹就不许亲了？”
王芸无话可说，垂着头，态度诚恳，“伯母教训得是。”
“笑话，外头缝个人都说我大房这些年欺负了你，我哪里敢教训你。”大夫人这几日受得气，终于有了地方发泄一般，“可我管不了，自有人管得了你。”
依她看，老夫人放出来干什么？那身上的血性，关个五六年，真能关干净了？
怕是关一辈子都难消。
她那娘，一家子就知道打打杀杀，他爹正是因为耳濡目染，最终才成了将军，害得他们大房跟着一并倒了血霉。
原本年前就已经通好了门路，大爷这回能进翰林院任职，可到了跟前，突然没了着落。
打听之后，才知道是翰林院那边卡住了，有人说王家根子不干净。
根子不干净的还有谁，不就是他二房。
这都多少回了，每回都是到了节骨眼上被拖累，起初她还以为，她旁的不行，至少还有一门邢家的亲事在。
邢风在翰林院当值，日日都能见到萧侯爷，趁机替大爷说两句好话，不就是举手之劳？
可人家邢家也嫌弃她根子不净。
为了留住邢家，她同邢夫人说好了，换成四姑娘。邢夫人也答应了，不介意换个人，只要两家能亲上加亲就行，可她才提了一句，便被老夫人几句话骂得狗血淋头。
但凡在临安城内有点名望的世家，暗里谁不知道，萧侯爷家的大娘子喜欢裴世子那副皮囊，为了他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市井里传来的那些她和裴安的谣言，压根儿就不足为惧，到时候等萧家和裴家订了亲，便会不攻而破，谁知裴安脑子不知道怎么想的，发了癫，来了个以假成真，上门提亲。
说白了，裴家跟着萧侯爷那是强强联手，可离了侯府，以裴家的背景什么都不是。
单就一个‘奸臣’的名声，在朝中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献媚之人，终究不长久。
自己得罪萧侯爷不说，还带上了他们王家。这样的亲事，老夫人竟还同意了。
他们还奋斗什么，直接躺平等死得了。
原本昨夜那么好的机会，等裴安一死，他王家自然也就没了任何牵连，届时再去侯府走动一下，也就过去了。
可这死丫头好大的本事，竟敢偷偷跑出去送消息。
“当真是个扫把星，非要害死我们才罢休。”大夫人气急了，口误遮掩。
王芸跑了一夜，本就一身狼狈，此时脸色微微发白，立在雨底下，垂目一声不吭，大夫人一看，心里更窝火。
倒是显得她又在欺负她了。
“你少给我装可怜......”
“行了。”大爷一声打断，也懒得再看，同王芸撂下一句，“自己去你祖母跟前请罪。”转身便走了。
王芸脸色不太好，呼吸也越来越闷。
走上台阶时，脚步有些晃，二公子及时伸手扶了她一把，“三妹妹你别记在心上，我娘就那个德行，骂起我来，也没当人。”
王芸扯了一下嘴角，倒也是。
比起大公子的稳沉，二公子王敬之自小贪玩，挨过的打和骂不计其数，可屡教不改，依旧我行我素。
“还有......”二公子突然靠近她耳边，悄声道，“那马不是我告密的，我也不知怎就被母亲知道了，这样，你以后要是想骑马，同我说一声，我给你牵出去......”
王芸一愣，正要抬头，余光瞥见大夫人望这边看来，忙地让开，不敢再同二公子走得太近。
—
一行人，大夫人走在前，王芸跟在后，浩浩荡荡地赶去了老夫人院子。
到了门前，王芸才看到青玉和连颖，两人一左一右跪在了屋檐下，不敢抬头，王芸走到门槛处，没有半句辩解，笔直地跪了下来。
王老夫人昨夜被搅得半夜才睡，如今刚起来不久，坐在堂屋内的圆凳上等着消息，陈嬷嬷给她泡了一壶茶醒神，才抿了一口，便听到动静。
见人来了，缓缓地搁下茶盏，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了王芸身上。
众人都没说话，等着她发落。
王老夫人扫了一圈后，却是眼皮子一落，道，“回去自己思过。”
王芸没反应过来，大夫人也是一愣，之后回过神来，抬头错愕地看向王老夫人，“什么意思，母亲这就完了？”
“不然呢？再关她十年八年，关到老死？”王老夫人淡淡地看向她。
“这......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擅自出府一夜不归，家中还有其他姑娘呢，母亲素来严于管教，人人都服气.......”
“那你说怎么罚？”王老夫人打断大夫人。
“母亲这话说得，我哪里有资格罚她，这丫头怕是还不知情况，当年要不是母亲下了狠心，将她母女俩关了起来，恐怕早就没了命，如今这才两个月呢，好了伤疤忘了疼，惹出一堆麻烦，这要是哪日被有心人记上，再拿出当年来说事，岂不是我王家又得遭一次难，再这么纵然下去，王家迟早得被她连累......”
王老夫人平静地问她，“你的意思是，真要关一辈子？”
王芸脸色一白。
大夫人这回倒是没有半点忍让，“我可没这么说，不过为了王家，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大夫人这话欠妥。”一旁青玉终于没忍住，抬头看向大夫人，“奴婢虽没有读过书，但也知道，人不能太贪，一味只替自己着想。当年为何去战场的人是二爷，大夫人心里当真不知吗，是大爷不想去，故意将手里的刀枪砸在脚上，二爷也没说一句，主动去应征，当初二爷立功之时，给王家带来的荣耀，没见大夫人说半句，如今倒是一肚子的怨言。”
青玉不怕死，继续道，“三岁大的小孩，尚且还知道想要什么得自己去争取，哪里有人会靠着自己府上的姑娘去铺路子的，若真到了这步，也不会长久，大夫人既然一心为王家想，可小姐也是王家人，您怎就没替她想想呢，莫非当真要让二房牺牲完了，去成全大房？”
话音一落，耳边死寂般地安静了下来。
王老夫人一句话没说，冷眼看着。
丢人就一次丢个够吧。
大夫人反应过来，人已经气得发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青玉头上，“你，你这个贱奴，满口胡言，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平日里倒是我疏于管教了，来人，今儿非要掌烂你的嘴不可......”
王芸脑子里嗡嗡一阵响，胸口发闷，再不说话估计会憋死，“青玉所说之言，皆是我意，大伯母要掌嘴便掌我的嘴好了。”
什么都行，打她也好，骂她也好，但关她不行。
哪怕今儿要她命。
周围正因她这一句安静下来，外面突然进来了一位丫鬟，匆匆禀报道，“老夫人，国公府裴老夫人来了。”

第16章
丫鬟禀报完，大夫人才从王芸刚才的那句话里回过神，一时也没注意去听谁来了，目光只不可置信地盯着王芸。
她什么意思？
换成往日王芸那副生怕惹祸的窝囊劲儿，被大夫人这般一瞪，指不定是认怂了，这会子却是梗着脖子，端正地跪在那，一言不发。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没那个本事收回来。
大夫人看着突然硬起来的王芸，脑子一炸，气得嘴角抽搐，“成，今儿终于说了句心里话了是吧，如今是要怨我大房，怨我和你大伯对不起你了？你也不看看这些年，谁在外面替你撑起来的，要不是咱们，就凭你爹，还有你那娘的家世......”
还没说完，王老夫人手里的茶盏猛地往桌上一搁，脸色也冷了下来，看向大夫人，“还嫌不够丢人？”
“我......”大夫人转头又错愕地看向老夫人，还真成她的错了？瞬间一口气堵上来，憋得眼圈发红，“成，都是我们大房的不对，既如此，往后你如何，我们当也管不着。”
大夫人说完愤然甩了一下衣袖，转身离去，快要走到门口了，才想起来问身后的丫鬟，“刚说谁来了？”
丫鬟埋着头答，“裴老夫人。”
大夫人一愣，裴老夫人？
这时候来，还能做甚。
当真是笑死人了，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倒是一个比一个演得还像，还情比金坚了，她倒是看他们怎么收场。
—
大夫人一走，王老夫人便同陈嬷嬷吩咐，“你去门口接人。”
说完抬目看了一眼跟前跪着的主仆三人，淡声道，“都回去吧。”一句也没问王芸昨夜去了哪儿，王芸也没傻到主动去招。
三人相互搀扶着从老夫人院子出来，个个脸如土灰，青玉和连颖跪久了腿发麻，走起路来瘸了一般，王芸则一身都是狼狈。
路上谁也没敢说话，等脚步一踏进院子，青玉转身就栓了门，立马换了一张脸，着急地问王芸，“怎么样主子，可遇到姑爷了？他还活着不？”
裴老夫人这会儿上门来，该不会......‘报丧’两个字被青玉掐在脑海里，怎么也不敢往外冒。
“活着。”王芸敷衍地应了一声，脑子里也正想着裴老夫人怎么这时候来了。
平日这个时辰，自己怕是还没起来，她老人家得起多早。
青玉长松了一口气，继续问，“然后呢，小姐是在哪儿见到的姑爷，渡口当真涨水了？姑爷有没有感激你......”显然不满足她回答的‘活着’二字。
王芸只得从头说起，一通讲完，也已沐浴好，换了一身衣裳。
青玉和连颖边伺候她梳头，边听得目瞪口呆，尤其听她说起，砸了一人，两人只觉得脊背发凉，青玉不由感慨道，“小姐这一趟舍命救夫，真不容易。”
里外都刺激。
接着也向王芸禀报了府上的事，“也不知道是谁告的密，您走后不久，大夫人便来了院子，死活要见您，还去马厩找来了张叔，当场便将咱几个帮凶带到了老夫人院子里，一个晚上，要不是陈嬷嬷有意相饶，给奴婢和连颖送了块蒲团出来，恐怕早跪死在门前了......”
连颖埋头，嘀咕了一句，“还能有谁，四姑娘呗。”
先前为了邢家，四姑娘怨上了小姐，昨日小姐刚走，她便派了底下的丫鬟过来给小姐赔罪。
早不来晚不来，选在那时候过来，且回去没多久大夫人就来了院子，不是她告密的，还能有谁。
横竖青玉和连颖如今是记恨上了四娘子。
王芸听出来了，提前警告，“别给我惹事，祖母还不知道如何处置我呢，要真被关进院子了，你们还得陪着我熬，一辈子都找不着郎君，关成老太婆。”
四娘子不是大夫人亲生，而是大夫人怀二姑娘时怕大爷出去找人，索性将自己的陪嫁丫鬟给了他，后来丫鬟生下了四姑娘和五少爷，才被提起来做了姨娘。
隔了一层肚皮便是庶出，四娘子身份比起嫡出的两个姑娘矮了一截，许亲本身就艰难，知道了她今夜出府，定是担心自己的将来受到牵连，才去了大夫人跟前告密。
每个人都会为自己打算，站在四娘子的立场上，就算真是她告密，也没有错。
出去的人是她，在这事上，她怨不着谁。
青玉没被她吓道，“小姐就放心吧，您这一趟冒死相救，姑爷不感动都难，今日裴老夫人上门，定也是姑爷知道小姐会为难，特意央了过来解围的，不会有事。”
王芸心里也正隐隐如此做想，突然被青玉挑明，也不知怎的，脑子里一下回忆起了那张俊俏得不像话的脸，竟觉得面上一烫。
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再见，应该也算不上是陌生人了。
王芸昨儿一宿没睡，又受了几回惊吓，没说上几句话眼皮子便开始打架，又放不下心，歪在了屋里的软榻上，边打盹儿，边等着消息。
老夫人那头，已留了裴老夫人吃午饭。
两人年轻时曾打过交道，谁也没料到将来有一天会成为亲家，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算是旧人，一见面格外亲热。
各自先问了近况后，裴老夫人也没说前来的目的，两人从当下聊到了几十年前，沉香缭绕的卷帘内，时不时传出几道笑声。
快到饭点了，裴老夫人才先提起，“年轻那会儿，个个都道你王夫人聪慧，倒还没怎么瞧出来，如今过了几十年再看，才知道你的厉害之处，什么东西都比不过一个家族的安宁，你比我好，眼睛看得广，想得开，好歹保了命脉。不像我......”
几个儿子没有一个平庸，到头来，一个都不剩。
裴老夫人哽了一下，没往下说。
世道艰难，哪个家里又能真正的太平，当初的几个大家族，好的还能留个血脉，不好的连个血脉都没。
自己也没了一个儿子，王老夫人不知该如何去宽慰。
裴老夫人自己倒是很快平复过来，笑了笑，凑近王老夫人耳边，低声道，“我虽没夫人的头脑，可就算是再糊涂，也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栽上两回。”
这话可谓是冒死表了诚心。
手里的鸡蛋不放进同一个篮子里，是她王老夫人这几十年来保家的手段。
如今他裴家愿意当这其中一个篮子。且还是个天赐的篮子，两家除了彼此，还能上哪里去找这样的良缘。
都是过来人，王老夫人岂能听不明白，眼中眸色微滞，随后笑了笑，“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姐姐，咱就不操多余的心了。”
从来府上到离开，裴老夫人一句都没提到裴安和王芸，但彼此心里都清楚，今儿她上门的目的。
裴家是真心要同他王家结亲。来这一趟，是怕她们为难了芸娘，如此，昨夜芸娘必定是已见过了裴安。
王老夫人亲自送裴老夫人上了马车，返回来后，便同陈嬷嬷道，“将宫中的帖子给芸娘送过去。”
裴家过来订亲的当日，宫里的明阳公主便派人送来了帖子，说明儿要办一场蹴鞠，邀请三娘子进宫，王老夫人压着一直没给。
帖子明摆是冲着裴安的面子给的，王老夫人原本还探探裴家的态度，如今也不必了。
陈嬷嬷担忧地道，“大夫人那，怕是不会收场......”要是知道三娘子不仅没罚，还要进宫，大夫人指不定会气成什么样。
“她要闹就闹。”今儿见了裴老夫人，再回头想想，王家这些年，还真离不得她这个草包。
陈嬷嬷还是不放心，“三娘子关了这么久，这头一回进宫......”
“就她昨夜那一趟，你还有什么可操心的。”她想要什么，心里清楚得很。
—
童义返回到渡口时，已过了正午。
掀开帘子进去后，见裴安正躺在硬塌上睡觉，童义没敢打扰，刚转过身，裴安自己睁开了眼睛，出声问道，“送到了？”
童义一愣，回过头禀报道，“送到了，奴才看着三娘子进的城门，也托人给老夫人送了信。”
“嗯。”裴安应了一声，疲倦之色犹在，继续闭眼，“下去歇着吧。”
昨日一夜没睡，又跑了这半日，童义确实有些犯困，回到营帐倒头睡了一觉，醒来天色已经擦黑。
听到耳边一阵吵闹声，赶紧起来去了裴安的营帐内。
林让带着御史台的人沿江寻了一天，刚回来。
人还真就寻到了。
卫铭还活着，但秦阁老已经面目全非，泡了一天，整个人肿成了两圈，脸也看不出来模样，被石头撞得没了形状。
能确定，人是死得透透的了，林让心中愧疚难当，“裴大人......”
裴安面上没什么波动。
让人先将尸首抬下去，再看向一身疲惫的林让，和气地道，“不着急赶路，林大人先带人下去整顿，大伙儿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回宫。”

第17章
裴安这一趟，本是奉旨送秦阁老下岭南，如今秦阁老死了，自然也没必要再前行。
当夜休顿好，翌日一早，一行人拉着秦阁老发胀的尸首，从渡口原路返回，赶在辰时之前进了临安。
裴安并没有着急进宫，先回了一趟国公府，洗漱沐浴完，换上一身干净的官服后，才入宫请罪。
皇上今日不在勤政殿，去了养心殿。
裴安得知移步到了养心殿，门前的公公进去通传，裴安立在廊下候着，初阳正好落在他脸上，如同镶了一道金边儿似得，阳光又帅气。
怎么瞧，都像个干干净净的正派少年郎。
下了半月的雨，今日好不容易放晴，皇上心情不错，早朝结束后，便留了几位臣子到他的养心殿，一道尝尝新进的美酒。
翰林院萧侯爷，兵部尚书范玄也在。
一堆人正聊得尽兴，王恩进来凑到皇上耳边禀报，“陛下，裴大人求见。”
皇上转头看着他，眉目一皱，“谁？朕没听清。”
王恩当下退后两步，躬身再一次禀报道，“陛下，御史台裴大人求见。”
这回屋内几人都听清了，一时脸色各异。
“他不是去送秦阁老了吗，怎么回来了？”皇上一脸错愕问出了一众人的疑问，呆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赶紧同王恩道，“快，快宣！”
屋内的人都屏住一口气，安静地等着人。
转瞬的功夫，裴安入内，不待皇上盘问先自行请罪，“臣有辱使命，昨夜横渡东江之时，秦阁老不慎跌入江河，还请陛下降罪。”
此话一出，在座几人均是一脸震惊，范玄当场站了起来，失态地质问他，“那如今人呢？”
皇上似乎也很着急，并没去追究他是不是越礼了，目光只看向裴安，等着他回答。
片刻后，裴安道，“死了。”
几道抽气声传来，接着便是范玄一屁股摊在了位置上，满脸悲恸。
皇上瞥了他一眼，面上也是一副沉痛，缓了好一阵，才问道，“好端端的，怎，怎么就跌到江里去了？”
裴安无一句辩解，以头点地，“是臣失职，保护不周，请陛下治罪。”
话音刚落，边上的范玄突然讽刺地笑了一声，痛斥道，“裴大人好大的本事啊，这番赶尽杀绝，也不怕遭了天谴。”
这话明摆着是说他裴安故意为之。
裴安缓缓直起身，侧目看向范玄，“卑职记得没错的话，范大人乃是秦阁老生平最得意的门生，既然心中如此敬重，怎么在出城时，不见范大人前来相送？如今人死了，哭几声，胡乱扳咬几句，便能表衷心了？还是范大人觉得这样心里会好受些，亦或是，范大人怕背后替你撑腰的人倒了，这往后的路更加艰难了？”
裴安的声音不徐不疾，一招反击，来得措不及防。
范玄愣愣地看着他，只觉血气不断倒流。
自古奸臣，没有一个要脸的，如今他总算是见识到了。
裴安倒是平静地回过头，面朝着皇上，等着被治罪。
范玄哪里还能淡定，跪下额头重重地往地上一磕，含着血泪道，“陛下，臣对陛下的衷心日月可鉴，秦阁老一生德音孔昭，君子是则是效，晚年不保被人污蔑不说，如今竟还尸骨无存......”
“尸首倒是捞起来了。”裴安没忍住，转头打断了他的话，“范大人待会儿可以去瞧瞧。”
范玄看着他张扬的脸色，气血猛然翻涌。
“好了好了，都是替朕分忧的朝中重臣，你们要是起了内讧，朕这江山还要不要治理了。”皇上对这方面的调解，已经驾轻就熟，“秦阁老之死，朕也悲痛，人死不能复生，这都是朕命里该遭的劫，朕旁的不盼，只盼在座的各位卿，安康平安，能替朕多分担才是。”
有意无意的一句话，却包含了太大的深意，谁也不敢吭声了，齐齐地趴在了地上。
皇上也没拦着。
沉默了一阵，才看向裴安，问责道，“这渡口的水能有多深，即便跌下去救起来不就得了？如此大意，确实是裴大人办事不力，朕也不能不罚。”
裴安磕头领罚。
皇上思忖了一阵，才斟酌出来，“传旨下去，裴安失职，扣去一年俸禄，自行思过，另外......厚葬秦阁老。”
—
裴安统共进去了一刻，便退了出来，里面的宴席继续。
脚步这方下了台阶，身后便传来了动静，裴安回头，见范大人提前离了席，脸色苍白如纸，目光向他瞪来时，恨不得千刀万剐。
裴安毫不介意，扬唇冲他一笑，“范大人怎么不继续？”
比起刚才的激动，范玄已经平静了很多，步伐踉跄，只抬眼看向他，厌恶地道，“裴大人有本事，就一辈子做一条趋炎附势的走狗，否则，自古奸臣贼子无一好下场。”
说完，范玄便拂开边上小厮的搀扶，东倒西歪地下了台阶。
裴安唇角扬起的一道笑意，缓缓落下，脸侧照来的一道强光，刺了一下眼睛，眸子有些发痛，裴安转过头，走去了边上的长廊。
刚出养心殿，到了转角，侧面一排漆红抱柱后，走来了一群人，为首的一位贵气公子爷眼睛一亮，出声道，“哟，裴大人？”
裴安闻言顿步转身。
瑞安王府的小郡王，赵炎。
两人儿时便相识，国公府倒下后，裴安身边的人散得散，走的走，唯有赵炎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黏着不放。
裴安继续往前。
“你怎么这会儿才来。”赵炎压根儿没介意他的脸色，从对面快步迎上来，到了跟前眉飞色舞，“所有人都到场了，我都来晚了，没想到你比我还晚。”
赵炎的生母只是个奴婢出身，自从生下来，整个瑞安王府都对他不闻不问，几乎成了放养的状态。
而他这些年也不负众望，成为了人人口中的蠢材，吃喝玩乐什么都行，唯有读书，一窍不通。
裴安不知道他又在玩什么花样，没空奉陪，“臣还有事要忙，就不陪郡王了。”
“裴大人怎么可能不去呢？今儿公主办了一场蹴鞠，连三娘子都来了，正在南宫场上子坐着呢，你不知道？”
裴安神色一顿，目光缓缓移向跟前这张明显想看热闹的脸。
赵炎也不怕他瞧出来，笑容晕开，脸侧笑出了两个酒窝，又贼又奸，“萧娘子也在。”
裴安：......
—
明阳公主正坐在梳妆台前，身边的宫娥匆匆进来禀报道，“殿下，人已经到了。”
明阳选了一根钗子递给了身后梳头的宫娥，挑声问，“都来了？”
“三娘子，萧娘子都来了，奴婢照着殿下的吩咐，将两人的座位安排到了一块儿。”
明阳脸上的笑容一深，“挺好的。”
早听人说，裴世子和王家三娘子的流言传出来后，萧娘子就没一日快活，还曾上门找过裴世子讨要说法，最后哭着跑了出来，在得知裴世子去了王家提亲后，更是砸了几套茶具，囔囔着不活了，食都没进。
这就不活了，她也太脆弱了些。
明阳公主一脸鄙夷，往日不是一口一个状元郎，长得好又有才，说得彷佛这世上就她喜欢的男人最厉害。
行啊，既然如此优秀，她就偏让她得不到。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第18章
插好了珠钗，明阳起身又问，“裴大人出来了吗。”
宫娥点头，“刚从养心殿出来，被郡王截住，正往场子上赶。”
明阳一笑，颇为满意，“走，咱去看热闹。”
—
王芸被关了五年，放出来时，连王家的下人都认不全，更别说宫里的人。
她从未见过明阳公主，昨儿接到帖子后，虽也紧张过，但比起关她紧闭，让她进宫，明显是给了她便宜。
再想起听来的宫中繁华景象，金砖绿瓦，紫柱金梁，雕梁画栋，白玉为阶，十里甬道更是直通上天，内心还有些兴奋期盼，可如今到了地方，身边围着一堆不认识的世家娘子，尽管她以笑示人，面上一团和气，在席位上坐了足足一刻，还是一个也没搭上话，心头便只余了忐忑。
尤其是坐她对面的姑娘，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脸上，她迎上去几回，瞧见的都是冷眼。
彷佛自己欠了她银子未还，恨透了她。
王芸一头懵，将十一岁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拉出来重新捋了一遍，确实对跟前的姑娘，没有半点印象。
她虽不善言语，在对方瞪了她好几个来回之后，终究没忍住，她说话自来不会拐弯，问道，“姑娘，是我哪里冒犯了？”
她自认为态度谦卑问得礼貌，可此言一出，那娘子的脸色更难看。
王芸正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对方却转而对她一笑，“三娘子当真不认识我？”
王芸如实地摇头，“不知姑娘贵姓？”说完先自个儿介绍，“我姓王，单名一个芸字。”
姑娘“哦”了一声，笑着道，“我姓李，李尚书家的。”
终于听她报了名儿，王芸不疑有他，秉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主动同她打了招呼，“李娘子好。”
话音刚落，周围的姑娘们低头的低头，捂嘴的捂嘴，明显是在憋笑。
王芸不明所以。
对面姑娘的眼里满意地划过一丝嘲讽，接着又指了自己边上坐着的一位娘子替她介绍道，“她是萧侯爷家的萧娘子。”
王芸目光望过去，和气地道，“见过萧娘子。”
这回耳边的笑声更大，而被她问好的‘萧娘子’抬起头，面色露出一丝尴尬，自个儿纠正道，“三娘子，我姓魏。”
如此，即便是个傻子也明白了，跟前的姑娘是在耍她。
王芸伸手拉了一把旁边欲要怼人的青玉，在院子里关的时日太久，她不认识人正常，对方也并未自我介绍，她叫错了，并不丢人。
没什么好生气的。
火没点起来，对面的姑娘似乎极为不甘，做了一阵，突然看了一眼泡着的一盏蜜饯菊花茶，取了旁边果盘里的一粒葡萄，“噗通”往茶盏里一扔，王芸没有防备，茶水溅起来，身上、脸上无一幸免。
“姑娘，你也太欺负人了！”青玉眼睛一瞪，忙取出绢帕，替王芸擦了身上的茶渍。
对面的姑娘，却无半分歉意，语气阴阳怪气，“倒是奇了怪了，早前听说三娘子被关在府上禁了足，连门都不能出，我还信以为真，可是后来又听说三娘子屡次徘徊茶楼，抛头露面，引得无数公子爷前去观望，更是不顾名节同人私会，也不知道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终是勾上了裴家世子爷，我便又不信了，如今一看，怎的三娘子又不一样了？”
这一番话，算是彻底地撕破了脸皮。
王芸愕然抬头。
到底是她没见过世面，她从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
萧莺也不同她兜圈子了，这段日子所受的气，她今儿非得要讨回来，抬头质问道，“三娘子勾搭人时，莫非不知裴安他有婚约？”
适才一直困在王芸脑子里疑问，豁然开阔，终于明白了，她怎的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
她是没惹人家，可人家喜欢上了她的未婚夫。
之前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就凭裴安那张招蜂引蝶的脸，不可能没有一两笔风流债。
这事很正常，她自己也有。
每回去街上，确实也有不少人拥挤着想要一睹她容颜，爱美之心人人有之，没有错，但取之就该有道。
“姑娘应该是误会了。”茶渍沾在脸上，还有些温度，王芸很怕惹事，遇事也喜欢息事宁人，可能是昨儿怼了大夫人之后，反骨一旦打开就收不回来，抬头看向萧莺，竟也没忍住，“婚约讲究三媒六聘，倘若姑娘真同裴安有婚约，必定所有人都知道，裴安乃朝中臣子，不可能一媒许两家，姑娘所说的婚约，要么只是一桩口头婚约，要么便是姑娘的一厢情愿，姑娘今日在这儿为难我也没用，是裴安不喜欢你，与我有何干系？退一步讲，他心里若当真有你，又怎会再来同我提亲。”
就如同她和邢风一样。
她再纠缠，人家也不会娶她啊。
还有，“如姑娘所知，我已是裴安的未婚妻了，我与裴安互生爱慕，情投意合，相约茶楼，有何不妥？你说的抛头露面就更不合理了，今日殿下办了蹴鞠，姑娘不也是露着脸来的？”
王芸一口气说完，看着萧莺聚变的脸色，眼睛似乎都气得乏了红，知趣不能再留，走之前想了想还是多说了一句，“自小母亲就教导我，无论自己是什么身份，都得将‘礼’字当前，今日我虽不认识你们，但与各位娘子相处之时，一言一行自认为没有半点失礼，不觉得丢人。”
说完王芸起身走向席位后方，掀起竹帘，钻了出去，人生地不熟，她也不知道往哪儿走，只沿着跟前的鹅暖石小径往前。
风一吹，凉意袭上脸，才觉得自己心口跳得有些快。
头一回怼人，当时一通子说完，似乎觉得自己占理，事后心口又堵得慌，懊恼自己不会为人处事，更为心头冒出来的那股孤寂而慌乱。
恍惚中似乎又回到了关在院子里的那段日子，觉得自个儿已被世人彻底地抛弃在外......
“小姐，咱们回去吧。”青玉跟在她身后，知道她心里难受，这宫里的人没一个是好的，早知道就不来了。
公主邀请，如今人还没到，她断不能先行离开。
“来都来了，不瞧完，岂不是更亏。”王芸怕自己迷路，也不敢乱走，选了场子上一个偏角的位置，坐了下来。
既没离开场子，又能避开人群。
蹴鞠场上，不少人在热身，王芸看了一会儿，心绪慢慢地被牵引，正入神，察觉身旁有人走来，还以为是青玉，道她终于想明白了，屁股往边上挪了挪，替她腾出了一片位置，身旁的影子落下来，却比她想象的要高大许多，且颜色也不对，是绯色。
王芸一愣转过头，脸上还带着一团错愕，桃花眼里擒着的一汪水汽，也没来得及消下去，泫然欲滴，我见犹怜。
裴安坐下来后，就那么偏着头看她，目光不避讳，也没说话。
今日天晴，光线也好，他身上的绯色官服比起前夜见到的鲜艳耀眼许多，眉眼间因那一缕阳光，格外明朗。
即有翩翩少年郎的风流之态，又有侯王将相傲视四方的魄力和贵气。
就他这条件，完全能做一个良臣。
这般一想，王芸猛然回过神，眸底不由浮出了几分惊喜，“你回来了？”
她以为他还要等着渡河呢。
猝不及防的反应，倒是让裴安的神色有了半刻的呆滞。
以萧莺的脾气，他知道两人今日相遇，她肯定落不到好。他不爱管闲事，但这层因果为他而起，怎么也得他来收场，因才跟着赵炎过来了一趟。
几人闹起来时，他被赵炎偷偷拉进了隔壁，什么都听到了。
他跟过来，原本是等着她来质问。
试问订亲后对方突然蹦出来一道婚约，换做谁也不会淡定，严重些，她会以此悔婚，再不济，骂上自己两句，哭一场。
这些一贯都是女人擅长的伎俩。
他做足了准备，给她撒气的地儿，她却回了他这么一张惊喜的面孔，不知怎的裴安突然想起了那夜，她骑在马背上，对他说的那句，“早些回来。”
倒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两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竟然真会因为一桩婚约捆绑在一起。
“嗯。”裴安应了一声，视线并没有挪开，反而是愈发认真地看向她微红的眼睛，再一次给了她机会同自己讨伐，主动问道，“怎么了？”
谁没有个过去，她也有。
且受伤的人也并非是她，适才那姑娘不准这会儿还在哭呢，得饶人处且饶人，她不介意先做个示范，只要他不主动说，她就当没这回事。两人虽已见过两回，不再算陌生，但还是有些受不了他这样的目光，当下摇头撇开视线，仓促地道，“今日殿下办了蹴鞠，邀我前来，还没开始呢，裴公子何时回来的？也收到了帖子？”
她连问了他两个问题，侧着脸不看他，目光盯着底下的蹴鞠场子，半边脸颊，映在阳光里，慢慢地染上了一层艳粉。
他眉梢轻轻扬了一下，偏向她的身子正了回来，转开视线，同她一道往底下场子里内看去，答了她，“刚回来。”
答完又问，“喜欢看蹴鞠？”
王芸点头，“嗯。”
“会玩吗？”
南国十来年前就兴起了蹴鞠，无论男女都喜欢，被关在院子里那几年，烦闷之时，她也同母亲，青玉连颖一起玩过，但只是颠一下球，并没有正儿八经地比拼过。
她不知他所说的会玩，是指什么样的程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想玩吗。”裴安瞧见她脸上的犹豫，换了一种问法。
宫里的场子办得漂亮，今日又是男女混合赛，适才瞧着底下姑娘们脸上洋溢出来的笑意时，她心中早就生了羡慕。
想自然是想的，但才经历了那么一遭，暂时不想去讨好人，正欲摇头，裴安先道，“这身官服不便，你等我一会儿。”
王芸没明白他那话什么意思，愣眼看着他起身。
谁知起来后，裴安又不动了，顿了两息突然转过身，眸眼如星近距离盯着她面上的疑惑，想的却是刚才她被人为难的一幕。
再硬的柿子，终究也只是个柿子，丢在这儿，指不定又被人给踩了。
斟酌了一番，裴安弯下身去牵她的手，骨节修长的五指轻轻扣在她的手腕上，“算了，你还是跟我一起走吧。”

第19章
上回在渡口，他抱她，事出有因，他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她便也选择了忽略，如今他这般明着过来牵她手，微凉的掌心贴在她暖和的手腕上，脉搏突突跳跃，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触碰，王芸无法做到不去在意，脸颊陡然飘出两抹红晕，脚步木讷地跟上前，被他牵住的那只手则一直僵着，潜意识想去挣脱，毕竟从小到大没被哪个男人牵过。
除了邢风之外。
可又迟迟没有动作，他是她三媒六聘正式订了亲的未婚夫，牵她，比邢风还要理所当然。
最终王芸没动，由他牵着往前，上了她适才过来的那条鹅卵石小径，原路返回。
原本裴安也是无所谓地随手一牵，想让她跟上自己，可手掌碰到她皮肤的瞬间，突然无法忽视手心传来的触感。
如同握住了一块上好的绸缎，很滑很细腻，可细细琢磨又不像是绸缎，有温度，还挺软。
倒更像是棉花了。
奇怪了。
裴安眉眼往上挑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生出来的荒唐思绪，将其归根于到底是男女有别，和他捏过的所有手腕，都不同。
走出席位后，裴安不动声色地松开了她。
掌心的温度遽然一失，裴安下意识握了握拳，这边刚抬起头，便见赵炎立在小径前，见他出来了，走也不是，躲也不是，脚步尴尬地转了一圈后，最终还是厚着脸皮迎了上来。
刚才两个女人之间的硝烟，赵炎亲眼见过，此时见裴安领着人出来，想必是已经哄好了。
赵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热情地招呼，“裴大人。”目光却已好奇地探向他身边的王芸。
适才隔了一层竹帘，他没瞧清，现在近距离一瞧，只一眼整个人都愣在了那。
先前他一直不明白裴安为啥要放弃了萧家那颗大树，非得娶一个出身一般的姑娘，且他认为那萧娘子容貌也不差，如今终于明白了。
不是他裴安不贪美色，而是以往的美色都不够这次来得诱惑。
这......要是换他，他也会见异思迁。
但再好看也是自己好友的媳妇儿，他不敢盯着瞧，很快醒过神，主动打了招呼，“三娘子。”
王芸被裴安松开手后，脚步不觉慢了一步，此时站在他的侧后方。
有过被戏耍的经历，见到不认识的，莫名有些紧张，礼貌地点了一个头，并没打算开口，身前裴安却突然侧过头来，低声道，“瑞安王府，小郡王。”
王芸愣了一下，行礼道，“见过郡王。”
“三娘子不必见外，”赵炎摆了一下手，笑着道，“我和裴安自小穿一条裤子长大，都是自......”
“什么事。”裴安往前跨了一步，打断他。
赵炎及时收口，说起了正事，“明阳已经过来了，听说邀请了不少世家公子爷，多少人都等着组局呢，裴大人真不下去玩玩？”
自打他开始决心科考，他同他玩的次数便越来越少，高中后他又去了建康，索性不见了人，算起来，这都多少年没一块儿玩过蹴鞠。
今日难得有个机会。
“玩一会儿，也耽搁不了你多久时辰，你要是不放心，三娘子我让人来看着，保准不会......”
“你去记名，我换身衣裳。”裴安这回倒是应得非常爽快。
赵炎面上一喜，立马点头，“行。”正要转身，裴安又道，“三娘子也去。”
赵炎一愣。
今儿是明阳办的蹴鞠，邀请了不少姑娘前来，确实可以男女搭配，但赵炎不确定他是不是真要这么做。
他走了是不知道，那萧家娘子这会子还在哭呢。
旧人哭，新人笑，按理说很正常，可偏生他这旧人不简单啊，要是发疯，火势一缭烧起来，他不敢保证他裴安能招架得住。
王芸同样一脸意外，没料到他拉她出来，是要将她往场子上带，太突然，她，她可能不行，“我......”
“报上。”裴安出声，掐断了她的话，又同赵炎重复了一回。
“好。”赵炎心底涌出了一股五体投地的佩服。不愧是他裴安，闹起自己的热闹，都不嫌事大。
得了他的话，赵炎转身跟着小厮疾步往场子上赶。
人走了，王芸才慌起来，怎么办。她今儿的衣裙倒算方便，大不了等会儿将袖口绑起来鞋子也挺合适，跑起来不会磨脚。
可还是不行，她紧张.......
“裴公子。”王芸抬头，要不他换个人吧。
“先前见你看得入神，应是喜欢，既然喜欢，便放心去玩，有何好顾及的？”裴安同她说着话，脚步却在缓缓往前，“来都来了，不就是为了蹴鞠。”
她倒也想。
王芸提步跟上他，依旧不安，“我拖了你后腿怎么办。”
“拖不了。”
“啊？”
“有我在，拖不了。”就算是个草包，他也能赢。
三言两语之间，王芸再一次感觉到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狂妄，目光不由往他身上探去，瞧见了只是一片后脑勺。今日他戴了官帽，发丝一丝不落地被拢进了帽子内，白色里衣的领子没能完全挡住他颈脖，露了一截出来，和他面上的肤色竟没甚差别。
难怪不喜欢那位姑娘。
论肤色，那位姑娘还真比不得上他，五官，好像也比不上......
没事她去将他同一个姑娘比作甚？
王芸晃了一下脑袋，一个机灵回过神来，撇开目光，不敢再往他身上看。
两人一前一后，从场子内一路又走到了门口。
刚才进来时，赵炎嫌弃有人跟着玩不尽兴，将自己的几个随从打发掉，也将童义留在了外面，让他守在了门口，别来干扰他主子。
童义立在门口等了半炷香，见主子带着三娘子走了出来，本以为是要回府，谁知裴安上了马车后，只换了一身衣裳又下来了。
裴安每回进宫，童义都会在马车上多备几身衣裳，怕醉酒，落雨，可今日天晴，他也没醉酒，衣裳没污，“主子这是......”
“蹴鞠。”
童义一愣，这几年他除了打打杀杀，余下时间要么在弹劾别人，要么就是在弹劾别人的路上，他哪里有空玩这些。
童义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王芸，压低了声音道，“主子，球场不比官场。”
一旦玩起蹴鞠，腿脚可不长眼，要是有人伙同起来，成心要报复他，他岂不是吃亏。
这回他空降到御史台，成为掌控朝中臣子命运的一把手，这几日送到府上宴请他的帖子堆成了箩筐，今早回来，他可是一个都没见，原封不动地让人退了回去，这俗话说的话，不为己用，留着就是祸害。
不说他昔日得罪的那些官员，就拿这回他上王家提亲，可是活生生地得罪了萧侯爷。
还有，秦阁老已死的消息，这会子估计已传了出来，忠孝于秦阁老的人，一般都是些死脑筋，要名不要命。
说得明白点，今儿场子里面，想要他裴安命的人，十个占九个，人家正愁着找不到机会呢，他倒是自个儿往上凑。
裴安换了一身箭袖云水蓝劲装，绑好了袖子上的系带，才转头看童义，脸色平静，“你见我怕过谁？”
童义：......
那倒是，如今除了陛下，似乎只有人家怕他的。
“你都知道，陛下不知？”裴安缓声道，“若你是当今陛下，你是喜欢一个四处结怨，恨不得人人得以诛之的臣子，还是喜欢找不出来半点错处，被世人敬仰的臣子？”
童义一愣，懂了。
“今儿谁凑上来，只能算他倒霉。”日头升在了当空，光线灼人眼，可此时那双眸子如同浸了冰雪，瞧不见半点阳光。
—
那头赵炎找上明阳，替裴安和王芸记上名儿，不到半炷香，消息便传遍了场子。
萧莺出发前便打算好了，今日必定要给王芸颜色瞧，可到头来，自己反被臊了一顿，恼羞成怒，砸了桌上的东西不说，又哭又闹。
一直到明阳来了，才消停。
明阳很看不惯她这副动不动就砸物件儿的德行，东西惹她了？砸了就不用银子买了？
也不知道，萧鹤是怎么教养的。
来的路上，明阳早就听人绘声绘色地讲了，王家三娘子是如何怼她的，心头无比舒畅，也不嫌添乱，怂恿道，“萧娘子要是不服就去把面子捡回来啊，你不是会蹴鞠吗，莫非还比不过一个被关了五年的人。”
这话成功激起了萧娘子的报复之心，当下让人去场子里找萧家大公子。
自从知道萧家被裴安打了脸后，萧家大公子对裴安已是恨之入骨，两兄妹一排即合，赶在裴安和王芸之后，率先报了名。
有人开了先例，后面的人纷纷涌入。
名单交到了明阳手里，明阳看也没看，拿起笔勾掉了最后一对儿，将自己和邢风的名字添上，递给了边上的掌事太监，“就这样公布下去，半炷香后，比赛正式开始。”
太监一走，明阳转头便吩咐身后的宫娥，“去叫邢大人过来。”
—
名单公布出来，赵炎只瞧了一遍，便觉得八成要出事。
旧舅子旧情人一道上场，王家三娘子不吃亏才怪，当下拿着单子急急忙忙地去寻人。
裴安和王芸已经到了场子口上，王芸正忙着绑袖口，袖子太宽，得卷起来。
可没个东西固定，即便卷起来，不到片刻，稍微一动也会掉下来，如此三番两次，裴安实在瞧不下去，解开了袖口上的绑带，拿短刀割成了两截，走到她跟前，直接道，“抬手。”
眼见快到时辰，场子内已经沸腾了起来，王芸心头的紧张突然没了，反倒生了几分期待，极为配合，宽大的袖面高高抬起来，挡了裴安大半张脸。
不巧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王芸怕自己挡了路，脚步往边上让了两步，如此，裴安微垂的一张脸几乎完全挡在了水袖后。
后面的人渐渐靠近，经过身旁时，王芸无意识瞟了一眼，却冷不防看到一张熟悉的脸，神色顿时一愣。
邢风？他也来了。

第20章
邢风不知道王芸今日也进了宫，收到明阳的帖子后，原本没打算来凑热闹，早上被邢夫人一吵，实在心烦，才上了马车。
进宫后也没去场子，择了一处偏僻的地儿想躲清净，谁知还是被明阳找到，请了过来。
突然看到那道身影时，邢风猛然一愣，紧接着一颗心往下沉。
她不比旁的姑娘，至今唯一去过的便是临安瓦市，宫中形势复杂，明阳既然办蹴鞠，必然会请萧家的人。
萧娘子、明阳，无论是哪个对她发难，她都不是对手。
心下一慌，邢风疾走了两步，正要上前，却及时见到了站在她旁边的裴安，神色再一次愣住。
他怎么回来了？秦阁老呢？
脑子里突然涌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邢风脸色慢慢地起了变化，脚步却已不知不觉走到了跟前，亲眼见着裴安捏住她衣袖，两人倚靠在一块儿，一个风姿飒爽，一个婀娜聘婷，竟无比般配。
眸子如同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痛又涩。
曾经以为只有自己能做的事，如今被替换了去，即便已经有了心里准备，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坠。
有裴安在，轮不到他再担心。
且人多眼杂，他不宜同她相认，本想装作看不见，直接走过去，王芸却突然转过了头，邢风目光来不及收回，仓促之间冲她一笑，脱口嘱咐了一句，“小心。”
王芸点头，没出声。
若是在外面遇上，她定会同他打招呼，但此时，彼此身份摆在了这，她得避嫌。
南国近几年最受欢迎的消遣娱乐便是蹴鞠，今日观席台后，来来往往都是人，说话的声音也多。
裴安被她袖口挡住了视线，看不见对面，听到声音也并没在意，替她绑好了一只袖口，测过身才无意间瞧见了刚走过去的一道人影。
是邢风吧。
裴安眉目微蹙，目光挪回来，往她脸上看去。
绑好了一只，不待他再说，王芸已主动提起了另一只胳膊，宽大的水袖递到他跟前，眸子里除了感激之意，无半点杂质，“麻烦裴公子了。”
默了两息，裴安伸手。
刚整理好，赵炎便找了过来，手里拿着名册，本想让两人再商量商量，要不三娘子还是别去了，换个人。
话还没说出来，抬头见人家衣袖都绑好了，顿时没了声儿，只默默地将名册交给了裴安，安慰道，“你放心，我必全力以赴。”
—
蹴鞠分为两方，每一方十二人，男女各占一半。
所有报上名的人男女，派一人抽签，蓝绯两种颜色，同色为一方，反之则为对立。
当然也可自愿选择。
最后出来的组合，绯色队：裴安王芸，邢风，明阳，赵炎......
萧大公子、萧莺是蓝队。
分布很合理。
场上的人，除了为难过她的萧家娘子，邢风之外，王芸一个都不认识，怕待会儿传错球，认真辨认着每张面孔。
裴安立在她旁边，同样也在看。
范家的范三公子，礼部李尚书家的大公子，几个占秦阁老一派的都到齐了。另外视他为眼中钉的萧家，刘家，也已就位。
果然，该来的都来了。
裴安最初的本意，是想让王芸下场玩玩，到了这会，意义又不相同了。
倒也好，顺便办了差。
铜锣声一敲，裴安提步往场子里走，微微偏头，低声同边上的王芸交代，“安全为主，待会儿遇上男子，不必硬碰硬，堤防一些。”
虽说今儿的目标是他，如今两人已绑在了一起，他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兴连坐这一套。
王芸侧目，面上一团疑惑，似乎没明白过来，出声问，“姑娘不用提防？”对面的萧家娘子，都快瞪死她了。
她倒是觉得，最该提防的是那堆小娘子。
裴安：......
裴安噎了下，侧目看向她，眼珠清澈分明，倒不似是故意为之。
平日里裴安同一群文臣周旋，几乎没怎么输过，很少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自己拿主意就好，坚持不了，同我说。”
裴安丢下这话，继续往前。
上场之后王芸没再跟在他身后，他虽是她未婚夫，她也不能总跟在他后面，王芸自觉走去了姑娘堆里。
每一方参与的姑娘有六人，都到齐了，此时明阳站在最中间，身边几个娘子围在她跟前，有说有笑。
王芸早就在留意，知道她就是明阳，上前先行了礼，“殿下。”
明阳转过头，目光带了些探究，落在她身上看了一圈，确实比萧莺出色许多，甚至压过了今日在场所有的小娘子。
也包括她。
“免。”明阳一笑，问她，“三娘子会蹴鞠吗？”
王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怕自己说会，待会儿又丢脸，怕说不会，影响了队友不说，明阳公主定会不满。
只老实地道，“之前自己玩过，谈不上好，但应该能行。”
“嗯。”明阳似乎并不在意她会不会，抬眼看了一下四周，在萧莺，裴安，邢风几人身上来回流传了一番，一双眸子内溢满了狡黠。
比赛一开始，球最先到了对方范家公子的脚下。
周围的人瞬间活跃了起来，王芸提起一口气，紧紧地盯着，生怕自己待会儿接不住，拖了后腿。
很快赵炎趁范家公子颠球的功夫，一脚踢出，球正好落到了裴安面前。
裴安接球，回旋打门。
大多数人还未活动开，第一个球已经进了。
萧家公子脸色极不好看，同身后几人咆哮了一句，“都给我盯紧点。”
再开局，裴安跟前便围来了几人。
裴安看了一眼紧紧贴站在自己边上的范三公子，唇角扯了一下，平时他怕是连接近自己的机会都没，确实千载难逢。
场子上腿脚不长眼，踢到谁，也是对方倒霉，能不能避开，全凭本事，一番争夺，越来越多的人围向裴安。
赵炎看出来了不对，球到了跟前，不再往裴安脚下传，索性踢给了王芸。
兄弟的媳妇儿，也算是自己的媳妇儿，逗她开心一下也好。
可球每回一到跟前，王芸还没来得及接，便被身边同队的几个小娘子一拥而上，要么直接抢球，要么球落地。
几圈下来，双方都进了不少球，可王芸连球的边缘都没碰到，也看明白了，防她的不只是萧莺，还有自己的队友。
王芸不再去争，一人孤零零地吊在边上，看他们玩也行，且还是近距离。
抢球的活儿，几乎都是赵炎一人承包，见对方的比分拉了上来，赵炎没再往小娘子跟前传，迅速传给了邢风。
邢风离球门虽远，但他前面有裴安。
很长一段时间没控球后，裴安身边的人也渐渐散开。
以邢风的角度，传给裴安，这颗球必进，然而邢风似乎眼瞎了一般，脚尖一转，直接踢给了站着不动的王芸。
球又回来了，还更远。
赵炎：.......
他是傻子吧。
王芸也没料到，愣了一下，球快砸到跟前了，才赶紧伸腿接住。
明阳正好站在邢风旁边，见此一笑，凑过去悄声道，“邢大人，会不会太明显了，真不怕裴公子看出来？”
邢风没吱声，一双眼睛通红地盯着裴安的腰间。
她曾说，“我长居深院，无可赠之物，唯有一枚翠玉，想以此为凭，邢哥哥若是收了，将来莫要抵赖，可成？”
那玉佩他戴了三年，夜里无人之时，时常端详，即便是化成灰，他也认得。
球没踢几回，却感觉四肢疲惫，酸痛难耐，邢风有气无力地退到了一边。
玩了小半个时辰，王芸总算是挨到了球，有些紧张，将球悬在脚背上，颠了几下，还没想好该传给谁，萧莺突然从旁边冲了过来，将她撞开，转身夺过了球。
适才邢风那一脚，裴安确实有些意外，眉梢往上一扬，正漫不经心地瞧着，便见萧莺夺了球，朝他直直地踢了过来。
赵炎：......
这他妈踢的是球吗，分明就是爱恨情仇啊。
萧大公子脸色都白了，当下呵斥了一声，“萧莺！”
裴安没接，他还不至于占此等便宜，及时侧过身，球从他胸前擦过，飞出界限，落在了地上。
场上不知情的人彻底懵了，知情的人则不由挺直了脊梁，双目发光，如同在看一场好戏。
刘家的大公子本也报了名，被明阳临时划去，只能坐在观席台上，正瞧着入神，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望，神色一震，“哟，萧侯爷。”
—
有了萧莺那一脚之后，场上的气氛逐渐变了味。
尤其是临近结尾，越来越激烈。
诡异的是，球总会莫名奇妙地落到裴安脚上，围在他旁边的人，也越来越多。
慢慢地王芸也察觉出了异样，直到亲眼见到一人的腿直接往裴安身上踢去后，顿时明白了裴安刚才交代的那话，是何意义。
奸臣，人人诛之。
她并非愚钝之人，今儿裴安下场，是为带她玩一把，无论是他未婚夫的身份，还是情分，她都不能坐视不管。
“裴安，传过来。”王芸突然跑向他，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住，但至少能分散一下对方的注意力。
她这一声，确实有些作用。
裴安躲过腰间袭来的一记腿脚，闻声抬头，难得见她跑起来，脚尖猛地一勾，球不轻不重地落到了她跟前。
明阳同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几个小娘子不再近身，可这边的人不近身，对方萧莺几人，却是死死地将她堵在了里面。
这回王芸没再让，尽管衣袖被人拉开，头顶上的发丝也被薅了几把，硬是咬着牙将球稳稳地放在了脚背上。
小娘子的争夺，公子哥们不好插手，个个只能站在边上观望，裴安看着被围在中间动弹不得的人影，眉头不觉轻拧。
还都挺惨。
裴安抿了一下唇，朝她疾步走去，“传来。”
王芸被几人困住，正不知该如何收场，听到声音，想也没想，脚尖用力一勾，球从小娘子头顶上飞了出去。
裴安轻松接过，又道，“往前。”
王芸一愣，瞬间明白了他意思，奋力往前跑了两步。
裴安的球再次传回来，“打球门。”
王芸想也没想，以内脚踝碰球，猛地将球往门上的洞口踢去。
球飞起来的瞬间，王芸屏住了呼吸，一双眼睛眨都不敢眨，紧紧地看着它从圆洞上穿过。
鼻尖突然一酸，王芸很想哭。
转过身，双手提起裙摆，疾步朝着裴安奔了过去，仰起头看向他，双目已经泛出了红意，神色难掩激动，“裴安，进了。”

第21章
王芸不记得之前自己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但在这一刻，心口涌出来的那股难以言表的热流，是陌生的。
纵然她不愿意去争，可赢了，还是会高兴。
裴安看出了她的激动，目光静静地端详着她。她微仰起头，发髻已被薅乱，几缕发丝从珠钗内散出来，脸侧一道指甲划痕，如花了妆的胭脂，醒目又刺眼，却并没影响她的情绪，眸光如炬，眼巴巴地朝他望着。眼底的欣喜之色简单纯粹，一瞧便懂。倒是像极了立了功的孩童，跑到家人跟前，恨不得将她一切的喜悦都分享给对方。
儿时，他对自己的父母倒也有过这种行为，但这般被人相邀同喜，还是头一回。
感觉还挺新鲜。
踢球后的热浪还残留在背心，此时静下来，方觉有徐风缓缓拂过。
从提亲到如今，似乎到了此时，裴安才意识到，跟前的这位小娘子，当真同自己挂上了钩。
裴安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掌心抚向她头侧，拇指的指腹极为自然地划了一下她脸上的那道划痕，低声应道，“嗯。”
铜锣声响起，比赛结束。
观席台上的人早在王芸进球之时，便已沸腾了起来。
“进了进了，三娘子进了。”
“裴大人太帅了，他，他是不是摸她脸了，绝对是碰上了！我眼力一向很好......”
“三娘子还能差了？临安第一美人名不虚传，不行，我也得寻个姑娘来，体会一把恩爱的乐趣......”
王芸起初处于兴奋中，他摸她脸，她也没躲，后来感觉到他手指在自己脸上剐蹭了一下，才慢慢红了脸。
裴安很快松开了她，手掌滑落她肩头，将她往旁边一带，“等我会儿。”
比赛结束，众人散场。
裴安走去边上，脚尖勾起地上的球，一脚踢出去，砸在了前面正准备离开的刘家二公子身上。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刘二公子已被砸倒在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与刘二公子同行的萧世子最先回过神，回头满脸怒气地看向裴安，“你什么意思？”
裴安扬唇一笑，神色间的张扬没有丝毫掩饰，“公报私仇。”
萧大公子脸色一变。
奸臣贼子。
一个破国公府，人都快死光了，他有什么好嚣张！
“裴安，你别欺人太盛。”
裴安没理会，径直走向刘家二公子，刘二公子被球砸得五脏俱裂般，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又被上前的裴安踩住了脚踝。
刘二公子神色一慌，猛地挣扎，鞋尖上的一把利刃，还是暴露在了众人眼皮底下。
裴安俯身，眸色疑惑地盯着刘二公子问道，“我得罪你们刘家了？”
被揭露后，刘二公子一时面红耳赤。
很快反应过来，恼羞成怒之下也不怕了，对裴安骂道，“你这等奸臣，连被世人敬仰的大儒，都敢陷害，何须得罪，怕是人人都想诛之。”
裴安没恼。
对于奸臣之名，他一点儿也不介意。
又转回到刚才的问题，“我是不是奸臣，你刘家激动什么，就算秦阁老死了，也轮不到你来报仇。”裴安说着侧目，目光淡然地看向边上的范李两家公子，“该是这两位才对。”
借球场偷袭，并非光彩手段。
被点名的范、李两位公子，一时面上五颜六色。
但他们最多用的是拳脚，还没卑鄙到以暗器伤人，内心也正因刘公子的手段而震惊。
裴安没心再揪其他人，继续盘问刘二公子，“既没有私仇，那就只剩下我这御史台大夫的身份了，裴某瞧着刘大人平时挺稳重聪明，关键时候怎么就犯了糊涂，即使他杀了我，只要御史台还在一日，终究掩盖不了自家的罪名，这番着急灭口，不知是刘家贪了官银？还是谋财害命了？”
他这歪曲事实的本事，当真无耻，刘二公子脸色瞬间一白，“你别血口喷人！”
“没关系，既然你今儿凑上来，御史台明日便从你们刘家开始查，绝不冤枉了你们，如何？”
他语气说得轻松，可那话却骇人。
御史台大夫，监管所有朝中官员风纪，要真打算为难起人来，即便是子虚乌有的事，他也能给挖出来，说得有鼻子有眼。
更何况临安身处富饶之地，身后又通海，贸易发达，不说官员，就拿城内的老百姓，都比其他地方的富裕，真要想找出点东西，估计没有一个是清白的。
刘二公子这才开始发慌，“今日所为，皆是我个人看不惯裴大人的作风，与家父，与刘家无关。”
是谁的主意，裴安无所谓，他已盯上了刘家，唇角缓缓往下一压，面色沉了几分，“裴某心眼小，想来个连坐。”
这话够直白了，就是他裴安要和刘家过不去。
刘二公子又怒又怕，想起他弹劾人的手段，再也不敢乱言，边上的萧世子没忍住，伸出一根手指头，点向裴安鼻尖，“裴安你是不是以为......”
萧家和国公府相邻，萧世子自小就活在了裴安的阴影下，他最恨的就是他这股嚣张劲。
一个御史台大夫罢了，他还真以为他国公府就起来了。
嘴里的侮辱之词，即将脱口而出，被身后走来的一位中年男子打断，“世子爷，侯爷让您过去一趟。”
王芸那一球踢进后，场上哄闹一片，萧侯爷坐在后方，脸上原本也没什么波动，正欲离开，突然见场上乱了起来，看形势不对，赶紧指使身边的家臣下了场子去寻人。
知道家父必然在看着，萧世子憋着一肚子怒气，狠狠地瞪了裴安一阵，愤袖而去。
萧世子走后，萧家的家臣忙地转身朝向裴安，满脸含笑，拱手赔礼道，“世子鲁莽，还请裴大人见谅，侯爷特意托在下过来相邀，问裴大人何时有空，想请裴大人来府上小酌两杯。”
“多谢侯爷好意，只怕裴某配不上。”杀鸡儆猴，一个刘家暂时够了，裴安半点面子都没给，转过身目光寻向边上的王芸，头一偏，示意她走人。
那家臣神色一僵。
当年萧家封侯之时，裴安也曾登门祝贺过，萧侯爷没见，还同底下的人冷讽了一句，“一介落魄的毛头小子，也配本侯去见他。”
今日，倒是当场被驳了脸。
一介大儒横死，陛下仅罚了他一年俸禄，明眼人怎瞧不出端倪。
天要变了。
—
比赛一结束，青玉便寻到了场上，裴安踢人滋事的那阵，主仆二人紧紧地挨在一块儿站着，神色紧张地盯着。
王芸见过打群架。
小时候府上的大公子和二公子发生冲突，各自叫上院子里的小厮，扭在一起，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两边实力均衡，事后还各自挂了伤，可如今裴安这边的势力明显不对称。
且......
旁边的青玉快速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萧莺几人，提醒她，“主子，那死鱼眼儿，还在瞪你。”
王芸咽了一下喉咙。
她长了眼睛，看见了。
“待会儿打起来怎么办。”青玉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刚才就是她刮了您脸吧，主子放心，奴婢闷太久了，可想活动筋骨了，待会儿她要是再敢来，咱新仇旧恨一并算，奴婢专揪住她头发，您尽管挠，挠她一张烂脸，要是她们人多，咱们打不过了，就往邢公子那跑，虽说您是被抛弃的，可这么多年怎么也算得上是旧人吧，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奴婢已观察许久，那位公主殿下一直跟着他，可见两人关系应该不错，咱们不一定就会吃亏。”
王芸：......

第22章
王芸一心踢球，没注意旁人。
经青玉一说才去寻人，望了一圈，在左侧一株遮阳的桂花树下见到了邢风，公主也在。
两人并肩而立，关系似乎确实不错。
今儿她见公主的第一眼，便知不是个好惹的人，不仅自己，萧娘子似乎也杵得慌，可此时两人一左一右地立在斑驳的树荫下，公主歪着头仰目看向邢风，脸上的笑容比头顶上的阳光还灿烂。
不就是一位寻常的小娘子。
王芸愣住，心底不由生出了佩服，虽说她一直认为邢风并非一般凡夫俗子，样样都很优秀，但没想到，还能有这般出息。
好奇他到底说了什么，才能将公主逗得如此开心，一时没注意，瞧入了神，压根儿没看到裴安已朝她望来。
裴安那一回头，只看到了主仆二人凑在一起的两颗后脑勺，神色微顿了一下，随后才顺着两人的视线看去。
比赛已结束，场子上的人几乎都散了，她所望之处只站了两人。
不难猜出她此时的心情。
他记得没错的话，当初她是被邢家悔婚在先，就在几日前，她还被逼得走投无路，前来庙观同他这个陌生人相会。
子虚乌有的流言，她定不会当真以为邢风是为了这个才同她退了婚。
如今这一幕，不挺正常。
她有什么好想不开的，他还有事要忙，扬声唤她，“芸娘。”
声音不轻不重，与他刚才拿球去砸刘二公子的狠劲儿，全然不同，甚至算得上温柔。
远近正僵持的几人，齐齐瞩目。
王芸也听到了，适才满脑子想着待会儿要真打起来，她该怎么办，一回头见裴安已安然无恙地脱了身，心头一松，脸上的雀跃之色难以掩饰，当下便提起裙摆，疾步朝他走了过去。
空荡的球场上，一个风度翩翩，身长如玉负手立在那等着对方。
一个，满脸欣喜，朝着他飞奔而去。
不经意间，又构成了一副两情相悦的画卷。
观席台上还未散去的人群，又是一阵轰动，而场上的几人，心情却陷入了两个极端。
萧莺先前还一副恨不得扒了王芸一层皮的怒容，看到这一幕，心中突然涌出了一股委屈，眼泪夺眶而出。
十几年，她同他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却从来没听过他裴安，这般温和地唤过她。
哪怕一次。
邢风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
脑海里的曾经的画面再次浮了上来，她问他，“邢哥哥，要是我以后出去了，别人都不喜欢我，不理我怎么办？”
他答：“不怕，有我。”
“好啊，那等我出去后，就只跟着邢哥哥，好不好。”
“好。”
纵然是自己先放的手，先失了约，也知道她已同人订了亲，但亲眼让他看着这些细节，便如同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他的肉。
明阳再一次见到了一出大戏，一双眼睛流转到几位当事人身上，几乎忙不过来。
最后还是瞧回了身旁的邢风，在他难看的脸色上，再次点了一把火，“本宫都说了，感情是可以培养的，邢大人偏不信，你看，谁敢相信这两人，几日前彼此还不认识对方。”
邢风嘴角一抽，看也没看明阳一眼，提步便走。
明阳没打算放过他，紧跟其上，又故作好奇地问他，“你不是说那小娘子离不开你吗，本宫看人家离了你挺好的啊，还进球了呢......”
“还有今日裴大人身上佩戴的那块玉，本宫第一眼瞧着便觉熟悉，如今终于想了起来，这不就是之前邢大人身上的那块吗？是邢大人掉了被裴大人捡到了，还是说有两块一模一样的？”
接连几次被戳痛处，邢风忍无可忍，回过头，看着满脸戏弄的明阳，脸色铁青，“殿下这般跟着臣，有失体统，请回吧。”
明阳知道此人一根筋，自知不能将他惹急了，识趣地停下脚步，目送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才转过身。
一回头，便见萧娘子边哭边朝她这边冲了过来，俨然又将她当成了救命稻草。
果然一到她跟前，萧娘子便哭着来抓她的手，“殿下您最好了，一定要得替我做主，王家娘子欺人太盛......”
明阳见惯了她这一套把戏。
有事相求了，她就是最好的。
没事相求，自己就成了仗势欺人的刁蛮公主。
明阳躲开她抓来的手，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后，疑惑地问她，“之前不是听你说，你和裴大人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他喜欢你得很，今儿这是怎么回事？本宫还以为是王家那位小娘子一厢情愿，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可今日瞧裴大人态度，不像啊。”
“我......”
“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段姻缘，你托本宫办的今日这场蹴鞠赛便也罢了，以后可不能再来找本宫替你干这缺德的事儿，人家小两口，恩恩爱爱，不挺好的吗，本宫劝你，还是别将心吊死在一颗树上，眼光放开，保不准就能找到一个比裴安更好的呢。”
明阳也不过是说说，想找比裴安好的，恐怕有点难。
之前只是样貌难。
如今，三品的御史大夫，同龄人里，几乎没有，更难了。
她知道这些，萧娘子又岂能不知。
若一开始不是她的，还能想得过，可明明是她先认识的裴安，且两人还有过婚约，突然说没就没，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弄丢的。
越想越伤心，萧娘子哭得更厉害。
明阳没耐心听她哭，“萧娘子早些回去吧。”说完，也不等萧莺再开口，转身上了皇上的养心殿。
—
一场战火，没烧起来。
王芸心有余悸地跟在裴安身后，刚才自己走了一下神，没见到裴安是如何抽身的，但她一点都不好奇，她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青玉想得太过于简单，就算邢风同公主的关系再好，也不能代表公主就愿意帮她。
要真有心，早就上前劝架了。
这一趟，她也算是看明白了，裴安在宫中的人缘，实在是算不上好。
不过也没关系，横竖她也不喜欢这。
原本觉得皇宫辉煌，今日一见，朱红色的围墙耸立在甬道两边，比她家院子还要高出许多，这不就是从一个小牢笼，跳到一个大牢笼，顿觉没了新鲜劲儿。
她归心似箭，脚步不觉跟着仓皇着急，以至于前面裴安脚步一慢，她没刹住，踩到了他后脚跟。
裴安也就慢了那么一下，便被她踩到了脚后跟的那道正在疼的伤口上。
不过是见到前未婚夫攀上了权贵，也不至于这般魂不守舍。
裴安忍着痛回头，还没出声质问她急什么，她倒是先堵到了自己跟前。
“裴公子，咱们还是赶紧走吧，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今儿对方人太多，且都是一些瞧不见的暗刀子，就算侥幸脱了一回身，你要是再回去，不一定就能讨到好，万一被人伤着了不划算。”
她知道，凭他那股张扬的劲儿，今儿被人暗算，肯定不会甘心，但想要报复，也得找个有利于自己的时机。
眼下的时机就不对。
他要是再回去，萧家娘子指不定真要冲上来，撕她了。
裴安脸色一僵。
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回去？什么又叫他被人伤着了......
他不过是脚后跟的伤口疼了一下，走慢了一步，而已......裴安看着她面上的苦口婆心，竟再一次失了语。
她怕他吃亏？
此时阳光正好挂在当空，这般一瞧，她脸侧的那道划痕，似乎比刚才还要红上几分。
正好忘了自个儿要说什么，便问道，“疼吗。”
王芸赶紧摇头，“不疼。”
如今只是一道小伤口，疼也不怕，要是再回去，惹急了萧家娘子，硬冲上来撕她，那时候，她才叫疼。
王芸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话见了效，只见他目光慢慢地平静了下来，随后转过身，脚步如风。
王芸松了一口气，赶紧跟上。
“待会儿上我马车，擦点药。”他有话要说。

第23章
她脸上的伤痕并不重，过两天自个儿就好了，擦不擦药其实无所谓，但听他开口了，又不好拒绝，乖乖地跟了过来。
出宫的路是同一条，倒不耽搁时辰。
到了马车前，童义已放好了板凳，裴安伸手拂起车帘却没往上踩，脚步让到一边，示意她先。
周围人来人往，王芸也没礼让，提起裙摆，弯身一头钻进了进去。
抬头的瞬间，便被震住，马车实在比她今儿乘坐的大得多，屁股底下不是一张板凳宽的空间，而是一整块榻。
上面摆放了一叠书籍，还能闻到一股隐隐墨香。
两人为数不多的几次相见，几乎每回都不太平，见到这样的陈设，才将她脑子里那些打打杀杀的印象，一下拉了出来。
她险些就忘记了，他是状元郎。
自有一身书香之气。
王芸择了一个角落刚坐下，裴安跟着钻了进来。
马车的空间再大，比起外面，还是显得狭窄，尤其是裴安往她边上一坐，彷佛又小了一些，比她自己那辆马车似乎也好不到哪儿去了，王芸端直了身子，动也不动。
裴安记得刚才的话，上来后旁边的一个小匣子内，取出了一瓶药，揭开了盖，看向她，“脸转过来。”
瞧见他手里的药瓶，王芸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主动伸手去接，“我自己来就好了。”
裴安没躲，也没松手。
王芸伸手过去，便只碰到了他紧闭的指关节。
“你看不到。”裴安回了她一句，也没管她还搭在自己手上的指尖，拿竹片挖了一团药膏，抬头便朝她脸上抹来。
王芸一愣，及时缩回手，在他凑过来的瞬间，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闭上后才发现不如不闭。
她颤得慌。
眼睛看不见，感官突然放大，总有一种错觉，跟前的人彷佛已经靠她很近，近到她不敢再呼吸。
等到他手中竹简终于碰到了她脸上，王芸才趁机睁开眼，才发觉那压根儿不是错觉。
他确实靠她很近。
她睁开眼睛，视线离他唇角的距离不过三指远，她能清晰地瞧见他流畅的唇形，甚至颜色。
淡粉的，且还饱满润泽，瞧不出一丝唇纹。
王芸形容不出自己脑子里莫名冒出来的那丝蠢蠢欲动是为何，只觉得竟有了一种诱惑。
出格的念想一蹦出来，王芸吓了一跳，心跳如雷，如同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脑袋，头晕目眩，什么想头都没了，只余下了一片空白。
就在她险些自己将憋死自己的时候，他似乎终于涂好了，身子往后撤去，离开了她一段距离，转过身去放药瓶。
王芸猛吸了几口气，早已面红耳赤。
好在裴安也没急着回头。
实则裴安也没好到哪儿去，手指捏住瓶身，难得呆了几息，他是着魔了吗，涂个药用得着靠她那么近。
只是方才她那一闭眼......
马蹄的笃笃声响在耳边，马车已经驶离宫中。
两边车帘封得死死的，瞧不见外面，思绪仿佛都被关在了密闭的空间内。
一安静下来，脑海里又涌上了今儿在球场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经历。
几次相遇，明显两人的牵扯已越来越深。
裴安按捺住心口那股以他至今的经历而言，难以理解的异样，想起了正事，转头看向她，“我们谈谈。”
那日在庙观，两人都被形势所迫，三言两句便定了终身，来不及问对方的过去。
本以为关系不大。
但今日所发生的事，似乎并不如意，两人这次碰面之后，成亲前，再见的可能性很小。为了避免婚后，再次发生今日这样的尴尬局面，他们还是相互坦白一些比较好。
比方说，邢风为何今儿一直盯着他腰间的这块玉佩。
或者，她对邢风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两人比起最开始，熟悉了很多，好开口。
王芸也慢慢地平复了一些，不知道他想谈什么，但想着两人说着话，总比干坐来得轻松，当下同意道，“好。”
他先谈，她向来嘴笨，想先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自己懂不懂，能不能搭上话。
这等事，也不好让一个姑娘先开口，裴安决定先做一个示范，待会儿她照着自己的来就行，主动交代道，“今日那位侯府的萧娘子，自小同我一块儿长大，儿时母亲曾对其说过一句，将来要她做自己的儿媳妇，不过仅是口头的一句说辞，并无婚书，也无信物，今日她寻你麻烦，确实是因我没有提前相告与你，抱歉。”
王芸没料到他谈的是这个。
不过和她之前猜的差不多，点头道，“没关系，我也没吃什么亏。”她一脸豁达，看得出来，是真心没有半点介意。
裴安继续道，“我与她虽然一块长大，但男女有别，从未有过肢体上的接触。”他说着看向她，轻声道，“牵手也没有。”
王芸见他突然望过来，以为是怕她不相信，赶紧符合地点头。
其实，牵了手也挺正常......
裴安又缓缓地道，“未曾收过，或是赠过他人物件。”
王芸神色一顿。
这个，她倒是觉得有点玄乎了，他送没送过旁人东西，她不好断定，但那一场几日未消的花香是怎么来的？
其实收东西，送东西也挺能理解。
既然从小一起长大，这十几年里，萧家娘子，莫非就没给他送过几回糕点什么的，要是没有，那他也太可怜了。
还有他，活了二十几年了吧，当真就没赠过旁人东西？
吃的也该算，他没有请过旁人饮过酒？
自然是有的。
还有，他那日送给她的玉佩，难道不算物......王芸猛然想了起来，终于抓到了他的一道破绽。
“除了给你的玉佩之外。”裴安在她目光亮起来的瞬间，及时补充道。
王芸：......
那，那她也一样，照他的思维，她也只给他一人送过玉佩，至于之前......都已经拿回来了，便算不上赠。
“我也是。”
他拐来拐去说了这半天，就换来了她这么一句，而且说完后，她竟没了下文，裴安突然有了一种，难逢敌手的无力感。
安静了好一阵，他不得不再开口问她，“你呢，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又道，“你我之前互不认识，我并非气度狭隘之人，你尽管说，我断不会去刨根问底。”
王芸觉得，自己所理解的刨根问底，许是和他们这些读书人理解的不一样。
他这句话问出来，不就是在刨她的根吗。
可她也没什么根可以刨，他既然问，她便告诉他，这些事，其实多数人都知道，她低声道，“我父亲曾是武将。”
裴安正盯着她身侧布帘，目光愣是定了一下神，嘴角肉眼可见的一扯。
“五年前，父亲战死沙场，不巧赶上了朝廷议和，祖母担心我和母亲受到牵连被发配，先将我们关在了院子里，五年里，我没出过院门半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如何了，也从未接触过外面的人，就连见到的阳光，也是从天井里卸下来的一块儿，仿佛彻底与这个世界脱了节，刚出来的那阵，见到人我就害怕，甚至一度不知道该与人如何说话，就这样的我，再加上父母的出身，邢家来退亲，很正常，我也能明白。”
裴安原本觉得索然无味，眼睛都快闭上了，闻言又微微一动，缓缓地睁开。
王芸继续道，“我也知道，即便我没有和你生出那样的流言，可能到最后，我还是会被邢家以其他的理由退婚，那日你找上门来，也是我走投无路之时，同你的这门亲事，与我而言，是高攀，是雪中送炭，更是唯一的出路，才因无意中得知你会出事，不顾一切，骑马赶去寻你，但我并不知，你的遭遇比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前日在渡口，今日在球场，那些人之所以能如此胆大地为难你，想来不仅是因为你奸臣的身份，还有你背后无人撑腰的缘故，你若当真娶了我，以祖母的见解和处事，王家必然不会因我而同你站在一起，将来你不仅没有半点依仗可言，仕途可能还会跟着受到影响，这些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考虑过，既然你今日问了，我也不能瞒着不说，你如果觉得介意，也可悔婚，即便关一辈子紧闭，但至少还留了一口气在。”
她说完，垂头盯着自己的指甲盖儿，紧张的模样，不难看出忐忑。
裴安侧目看着她，倒挺意外她的这番言论。
原本担心她还陷在前未婚夫的背叛之中想不透彻，恐将来成亲后，惹出没必要的麻烦，没料到，她心如明镜。
一段话已将眼下的形势分析出了七七八八，能不顾名节，冒雨赶百里路，这样的人，岂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会糊涂地去计较一个已成过往的旧人。
裴安低声问她，“你想嫁吗。”
话音钻入耳朵，心口恍若被挠了一下，塔庙相见那回，两人也曾说过，可不知怎么了，再问起来，突然有了几分张不开口的羞涩在怀，王芸没去看他，微微埋首，点了头，“自然是想。”
“那我便娶。”
王芸绞了一下手指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后，方才察觉，自己的身子不知何时早已紧绷。

第24章
如此,两人算是谈妥了。
一安静下来，耳边只余车轱辘转动的声响，话说开心里有了底后,芸娘觉得倒比之前安稳了许多,至少他已了解了自己的出身，知道将来会面临什么。
他没嫌弃她,还能娶她,她很感激,以后她定会在其他方面多补偿他一些，多关心他一些......
她数了一下，今儿场子上，他都得罪了哪些人。
萧家肯定是首当其冲，那个被他一球砸在地上的公子爷,好像姓刘，还有对他使暗脚的那人，叫范,还是李......
将来这些人若是想要为难他，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会站在他这一边,落难之时的求娶之恩,她不会忘。
想得太认真，芸娘不觉已捏紧拳，僵直着脖子，乍看都像是一副视死如归。
裴安扫了她一眼，没忍住,低笑出声。
王芸一瞬醒了神。
上回在渡口,她也听到了他的一声笑,但待她转过头时，他脸上已没了笑意。
这回倒是见了个正着。
只见刚才他身上的那股严肃劲儿全然不见了踪影，笑意实打实地挂在他脸上，唇角往上扬起，含了笑意的眸子，直勾勾地迎上她呆呆的目光。
很美。
她从来不知，一个男人笑起来，也能用上笑靥如花这样的辞藻。
心神突然又被搅乱。
愈发想不明白，他这样的姿容，尚公主都绰绰有余，手到擒来的荣华富贵躺着都能享受，为何不辞辛苦，不惜背负骂名，去做一名奸臣。
当然真要去尚公主了，也没她什么事了。
裴安自然不知她脑袋里冒出来的荒唐念头，见她神色呆愣又涨红了脸，也没再盯着她瞧，目光落下，安抚道，“没你想的那么惨。”
至少接下来的这一段日子，暂时太平。
“你也没那么差。”比他最初预想得要好许多。
说完，不待她消化那话的意思，裴安已拂起了边上的车帘，冲童义吩咐道，“停。”
此处尚在宫中，人少，等出了宫后，人多眼杂，不好换乘。
王芸还没明白他说的那两句话是何意，坐下马车一顿，已稳稳停住。
今日一别，两人再见面，估计得到成亲当日了，离开之前王芸匆匆对他道了一声，“裴公子保重，万事小心一些。”
裴安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点头应了一声，“嗯。”
又道，“你也是。”
—
王芸离开后，马车继续往前，裴安这才开始去褪自己的鞋袜。
脚后跟一道明显的刀痕，血液已经凝固。
刘二公子。
行。
什么气量大，那都是诓人的，实则他记仇，且有仇必报。脑子里留存下来的一张一张面孔，他至今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他会一一讨回来，加倍奉还。
刘家，萧侯爷的裙带关系之一。
他还没想好理由去寻他，他倒是自己送上了门。
马车回到国公府，已是下午，童义去张罗饭菜，裴安先去了书房，不久后，便收到了御史台递过来的消息。
“今日养心殿酒宴结束后，皇上召了林大人进宫。”
从渡口回来，裴安放了御史台一日假，一人进宫请罪后，林让的良心便一直处于极度不安，得到皇上的宣召时，并不知道皇上只罚了裴安一年俸禄的消息，只觉得松了一口气，到了御书房，还未等皇上开口，自个儿先磕起了头，替裴安求情，“陛下，秦阁老一事，实属意外，并非裴大人一人之过，陛下若要问罪，臣也有罪，实在是前来袭击的刺客太多，且身手个个赛过御史台的侍卫，再加之，上游开闸，渡口突然涨起了水，若非裴大人机智，令大伙儿在渡口多呆一日，此时我等，早已葬身于江河。”
他们这一路遭遇了什么，皇上自然清楚。
听到他磕头的响声，皇上看着都替他疼，眉目一挑，“真死了？”
林让不知道他问的这话到底是何意，愣了一下，以为是陛下还心怀侥幸，不敢欺瞒，如实禀报，“请陛下节哀。”
“你亲眼见到的？”
林让再次磕头，“臣亲眼目睹，也是臣亲自打捞起了他老人家，臣和陛下一样，也不愿相信秦阁老就这么去了，竭尽全力施救，可泡，泡的时辰实在太长，无力回天。”
皇上迟迟没有应，似乎是太难过了，也没再问他，招手让他出了宫。
林让一出来，御史台那边便传来了消息。
皇上多疑，秦阁老之死，自己说了不算，得他亲自确认，尸体面目全非，辨认不出来，便找到作证之人。
意外之中的事，裴安反而安心了不少，确认是真的死了，他才能安心。
奔波了几日，脚上又有伤，用完饭后，裴安先去沐浴，身上的袍子解下来，冷不丁地便碰到了那枚玉佩。
翠色的祖母绿，成色上佳，从被养出来的绿丝上看，应该是传承了好几代。
先前思绪千转，如今看到这玉，又才回到了最初，今儿他让她上马车来，一开始似乎只是想问问这块玉佩......
她倒是同自己扯得远。
童义已经备好了水，等了他半天没见他进来，出来一瞧，便见他盯着玉佩在看。
他记得，这玉是三娘子给主子的，不由打趣道，“主子，可看出名堂了。”
还能有什么名堂。
裴安盯了童义一眼，将其放在了一边，正好有事吩咐，“这几日腾出空，帮着张罗一下婚事，聘礼早些备好。”
“是，主子放心。”
这事还真不用他愁，老夫人和明婶子，早就开始忙乎了，刚才他过去了一趟，见那屋子里堆满了花样，绸缎......都没脚下的地儿了。
国公府如今的人丁，只剩下了世子爷一人，将来也就这么一个孙媳妇儿，可不宝贝得紧。
裴安走去净房，洗漱完出来，找童义包扎好脚踝上的伤口后，歪在软榻上，歇息了一阵，天色擦黑时，卫铭回来了。
一进来便先关了门，走到他身旁，禀报道，“主子，人已交给了韩副堂主。”
裴安已经醒了，坐在案前写折子，听完问了一句，“怎么样。”
卫铭答无碍，“喝了几口水，腿上有几处碰伤。”
裴安抬头，“还在骂？”
卫铭笑了一下，“说肚子涨，嗓子痛，路上倒是消停了。”
那老东西，刚被带回国公府，一个晚上，一张嘴可是没有半点歇息，骂了一整夜都不嫌累，吵得一院子的人都没睡成。
这回倒终于堵住了他的嘴。
心情不错，裴安跟着笑了一下，将已拟好的弹劾折子，放在了案头，吩咐卫铭，“今儿晚上你去城门守着，但凡姓刘的，一个都不能放出去。”
今日球场上，刘二估计是一时受了萧世子教唆，才犯了傻，回去之后，刘家一权衡必定会慌。
刘大人脑子要是糊涂点，会去找萧侯爷作为庇佑。聪明的话，今儿夜里就应该会收拾细软，先将一家老小送出城外。
可无论是哪样，他刘家这回都跑不掉。
—
当日在球场上所发生的事，明阳转个身就传到了皇上耳朵，几乎掌握了整个场子上的第一手消息，说起来，绘声绘色，颇有生趣。
皇上被逗乐了，“三娘子真进了球？”
“进了，今儿和裴大人在球场上，可算是赚足了眼球，出了一把好风头，场子上的公子哥儿小娘子，怕是比他们长辈还激动，恨不得两人立马成婚，连王公公都说，这样的一对璧人儿，实乃天赐。”
皇上回头看向一旁傻笑的王恩，毫不留情地道，“他懂哪门子的情爱。”
王恩躬身，忙收敛住了笑容，“陛下说得是。”
“你说，刘家二公子怎么了？”皇上转回了明阳刚才的话里，“他被裴大人砸了？”
明阳点头，“嗯，被裴大人搜出来鞋子里藏了刀子，球场上估计让裴大人吃了暗亏，结束后被截住，裴大人当场将刀子搜出来，倒是挺大言不惭，扬言明儿就要收拾他们刘家，狂妄至极。”
皇上倒没觉得有何不妥，“年轻气盛，狂妄点不好吗，换做是你，被人使了这般暗招，你当如何？”
“还用说，肯定先被父皇拉去喂狗。”
皇上不可否认地笑了一下，慈爱地看着她，“人啊，就是要有缺点，才能让人瞧着安心，那周身挑不出一条错处的，样样都完美之人，反倒让人发怵。”
当初的裴恒，可不就是人人敬之，能文能武，至忠至孝，样样都挑不出错处，活得像天上的神仙，他这个凡人反而庸俗，如今他儿子倒是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有七情六欲，还懂得迂回。
裴恒当年对自己有过恩，他儿子真要有了出息，替朝廷效了忠，他定也不会亏待他。
裴家是好了，可如今的萧鹤......怎么走着走着，也归到了那条路上。
都想做个好人，是不是坏人就该留着给他这个皇帝来做？
皇上忍不住发了牢骚，“你看萧侯爷，这两年朕是一天天看着长进，瞧到他的体面，朕都有些惭愧，每回听他说话，朕都要揣测半天，想着会不会被他揪住话柄，又想着，他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弦外之音，朕累得慌。”
此言一出，身旁的王恩，明阳心头均也有了掂量。
秦阁老没了，朝中议和派的两股势力，明显倒向了另外一边，失了均衡。
御史台大夫要派上用场了。
宫中的每一步，每个人，都被他算计得清清楚楚，那她呢？
明阳眸色微微波动了一下，转过身，替皇上轻捶起了肩膀，“父皇可不能累坏了，女儿将来还得靠你撑腰呢。”
皇上回过头宠溺地看着她，“谁敢欺负了你？朕非扒了他皮，你可是跟着朕死里逃生，好不容易留下一条命，哎，你要是个男儿多......”
她要是个男儿，估计也不会活下来。
十几年前，他皇室赵家一族，被策反的一只叛军攻入皇宫，所到之处赶尽杀绝，父皇被诛杀在大殿之上，所幸他提前得了消息，带上府中家眷，连夜一路往南跑。
可途中还是被叛贼赶上，一番厮杀，一家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死得七七八八，是他的府兵拼死才保住了他，将他推到了船上。
到了临安之后，他身边就剩下了这么一个女儿。
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如今回忆起来，都觉背心一阵阵发凉，所以，比起虎视眈眈的北国，他最痛恨叛贼。
平日里那些人耍点小心思，他闭只眼也就过去了，谁要敢对他生出半点异心，无论是谁，他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处之。
但北国人，他也不能不防，之前北国一直喜欢金银财宝，他每年都在派人上供，半月前，北国却突然提出了议亲。
且还指明了要他的至亲骨血。
他能有什么至亲骨血能拿出来议亲的？唯一的儿子刚满十岁，他断不可能让他去娶一个北国女人，引狼入室。
放眼望去，只有明阳。
可明阳是他的心头肉，他舍不得啊。
记得逃难的那会儿，她才两岁吧，彷佛知道自己在遭难一般，奶娘抱在怀里，她不哭也不闹，省了不少心。后来所有的人都夸她，命里自带富贵。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皇上眼里带了一丝湿意，面色慈祥地拍了一下她的手，叹息道，“女儿身也挺好，有父皇在，你放心，没人敢欺负了你。”
她南国公主的身份摆在这，将来无论是去了哪儿，都不会被欺负。
明阳没再说话，眸子内的光慢慢地暗淡下来，替皇上锤了一阵肩膀后，便起身辞别，一出来，太阳已经偏了西。
抬头一望，蓝天白云，风和日丽。
盛世太平下，一切都很美好。
可这份美好，她却越看越堵心，突然生出了一股冲动，真想将眼前的这一切搅他个天翻地覆。
—
王芸到了家后，一切又恢复如初。
午食用完，便一人坐在了圆凳上神游，还在想裴安最后说的那两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青玉替她分析，“姑爷说的可能是实话。”
王芸疑惑地看向她。
“你想啊，姑爷是国公府的独苗，他能让自己当真处于危险之中？主子不是说了他嚣张得很吗，无论是哪个朝代，都是有本事的人才会嚣张，他要没那个本钱，他敢吗，万一出个事，国公府岂不是......”
青玉及时闭嘴，没往下说。
既然要成亲，国公府的情况，王芸自然也去刨了底。
当年健康大乱，皇宫被逆贼攻陷，各地节度使蠢蠢欲动，只有镇守临安的裴家得知消息后，冒着腹背受敌的危险，带了一队人马，单骑过两江，将逃难的皇室血脉端王迎来了临安。
端王登基，便是当今的皇上，后设临安为都城，至此动乱的天下，才得以太平。
而裴恒救驾有功，皇上心怀感激，娶了裴恒的妹妹裴氏为皇后，再封裴恒为国公爷。
当年的裴家可谓风光无限。
可惜好景不长，两年后，裴氏突然得病薨了，本以为国公府就算不靠皇后，凭他国公爷救驾的功劳，和在临安扎根的本事，怎么也不会受到影响，谁知道皇后裴氏一去，国公夫人跟着染了恶疾，先后只差两日一道归了西，国公爷痛心之下，一把火燎了院子，将自个儿也葬在了里面。
没出一年，国公府二爷驯马时，从马背上摔下来伤了脏腑，当场人就没了。
三爷同人饮酒，宿醉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发现时，身体都硬了。
短短半年，昔日的国公府只剩了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妪和一个十岁的孩童，彻底没了气候。
而之所以国公府还留着名号，是因陛下念及当年国公爷救驾的功劳，不仅没有收回府邸，裴安世子爷的爵位也还作数。
要说他没有背景，可这般一想想，皇上不就是他的背景？
他这般张扬，甚至被世人安上了一个奸臣的名声，连府上的大爷大夫人都知道，能不传到皇上的耳朵？
皇上放任不管，还给了他一个御史台大夫的职位。
可不就是让他显摆的。
王芸豁然一捂，困在脑子里的疑云，终于揭开了，不由看着青玉，夸道，“你可真有才。”
青玉：......
可那句‘你也没那么差’又是何意。
青玉翻了个白眼，“就您今儿怼萧娘子的那番话，您要算是嘴笨，是不会说话的主儿，那奴婢和连颖就压根儿没长嘴。”青玉揣着笑看她，继续贫嘴道，“主子，旁人都是巴不得被人夸，怎么到了您这儿，承认自个儿优秀就这么难？您在奴婢心里，就跟一颗大树一样，奴婢就等着攀你的高枝儿，奴婢觉得您完全不必愁这些，当下您最应该考虑的是，传宗接代。”
芸娘：......
“主子您看啊，国公府相当于只剩下了世子爷一个种子，苗子不多，那种子一旦找到了能生根发芽的地儿，自然要疯狂的播种。”
芸娘眼皮子一跳。
她也不是没想过，可......芸娘脸色一红，凑上去问道，“那依你只见，得生多少个才行？”
“主子您这就是问错人了，这个问题您得去问姑爷。”
她问，她怎么问，“你只管说说，要是你，你要生多少个。”
“十个八个，那肯定得要有，多了也不嫌多。”
芸娘两只眼睛一瞪，脱口惊呼，“那不是生猪仔吗？”她又不是母猪。
“还有一个办法。”
芸娘赶紧问道，“你说。”
“纳妾，让别人生。”青玉看着她，“主子愿意？”
芸娘一愣，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想着如何将自个儿嫁过去，她......
“瞧吧，您是不是已忘了自个儿适才在想什么了？一个问题想不明白，咱不能死磕，得重新再找一个更厉害的盖过去，自然就揭过了。”
芸娘：......
也没等芸娘想出个所以然，那头大夫人的哭声隔着几个院子，都传了进来，不外乎是王老夫人偏心，让三娘子进了宫，却没带上大房的姑娘们。
大娘子前些日子，替老夫人去了灵山求符，可府上还有二娘子和四娘子在。
“你说她怎么越活越糊涂了呢，王家如今靠谁支撑起来的门面？她心里不清楚吗，那裴安他，他......”到底是已经议亲了，大夫人不敢大声喧嚷出来，只红着眼睛同自己的嬷嬷发泄道，“他就是个奸臣！三娘子嫁过去，我王家将来怎么办，大爷的差事还没着落呢，今儿三娘子又进宫去显摆，一堆子的名门世家，她也不怕别人嚼舌根，说咱王家为了贪图富贵，中奸不分，胡乱攀附......”
大夫人这一哭，就闹腾了半日。
王芸声儿都不敢出，拉着青玉赶紧关了门。
大夫人自个儿哭得无趣歇息了，翌日起来心情还没缓过来，宫里的太监突然找上了王家，抬了两箱大礼。
王老夫人亲自到门口去迎接。
跑路的太监笑着对老夫人道了一声恭喜，“陛下听说王家三娘子昨儿进了球，一时也跟着图起了乐子，先前便听闻三娘子同裴世子有一段佳话，一番询问之下，得知两人的婚期已订，便差奴才过来给三娘子添了两箱嫁妆。”
老夫人一番感谢，请了那太监喝了一盏茶才将人送走。
消息传进大夫人那，大夫人一时没回过神，“谁？陛，陛下？”
见丫鬟点了头，大夫人一屁股坐在软榻上，缓了好久之后，脸色也慢慢地生了变化，喃喃地道，“一个被关了五年的闷葫芦，竟还能有这般本事，你，你马上差四娘子去她院子里，也甭管什么由头，先去打听打听，她进宫都立了什么功劳，还邪门了......”
—
接下来的日子，王芸一边忙着筹备婚礼，一边应付府上的鸡毛蒜皮。
而裴安那边，已经翻天覆地。
裴安说话算话，第二日就拿着弹劾刘家的折子，递给了皇上。
折子里将刘家这些年受贿贪污的罪行，全都列了出来，皇上看完后，龙颜大怒，刘大人身为刑部侍郎，知法犯法，其罪更不可恕。
刘大人本以为裴安动作没那么快，又或许觉得萧侯爷一定能想到办法救他刘家，当夜还真没有跑路，不仅没有跑路，御史台过去抄家时，刘家一群人还坐在桌上吃着山珍海味。
这么多年，刘家一直都是萧家的臂膀，刘家没了，萧家等同于断了手脚，刘大人也不是不急，昨儿夜里就找上了萧侯爷。
他早就同萧侯爷说过，不要小瞧了裴安，不过一个女儿，嫁过去，还能吃亏了怎么着。
他不听，如今人家拿他们开刀了。
萧侯爷懒得听他扯那些没用了，当下一口答应，让他放宽心，明儿一早他便进宫去面见圣上。
萧侯爷人倒赶得巧，与前来弹劾的裴安碰了个正着。
一个险些成了自己的女婿，一个险些成了自己的岳父，如今两人跪在皇上面前，却成了生死相对的局面。
萧侯爷看向裴安，压住了往日对他的成见，笑言相对，“素问裴大人断案公道，但刘大人身为刑部侍郎，自来以身作则，这些年陛下也看在了眼里，这回莫不是哪里有什么误会。”
往日换做范玄，裴安还能同他顶上两句，这回换做萧鹤，裴安理都没理他，孤傲清冷的姿态，彷佛是觉得这个人不配同自己说话一般。
萧侯爷讨了一个没趣，气得脸色发白，心里只宽慰，他还真是没看走眼，就这样的人，当初幸好没将莺丫头嫁给他。
狂妄之徒，什么东西。
萧侯爷愤概之极，头磕在地上，开始一桩一桩地替刘家鸣冤。
皇上也没打断，等他说完了，才缓缓地道了一句，“莫非侯爷要让朕背负包庇罪臣的污名人，让朕成了被后人指点的昏君？”
这一句话，分量太重。
萧侯爷当场就软了腿脚，突然想起先前刘大人同他说的那番话，终于明白了，陛下他不是想动刘家，而是在削他手中的权势。
刘家保不住了，萧侯爷趴在地上请罪，没敢再说半句。
裴安领了旨，出宫后立马招上御史台的人，去了刘家抄家。
刘大人入狱的当夜，便囔囔着要见裴安。裴安由着他囔，三日后，才露面。
到了地牢，裴安屏退了所有人，隔着一扇牢门，看着刘大人朝他直扑过来，“裴大人，您就高抬贵手，放过我刘家一堆老小，那畜牲有眼无珠得罪了裴大人，来日我必定亲手处决，给裴大人一个交代，您若还不解气，我刘某这条命，也一并赔给您，还请裴大人给我刘家留一条后路。”
他不是没听过裴安这两年在建康都干了些什么。
只要是被弹劾的人，没一个逃得过，一套酷刑下来，甭管有没有的事儿，全招了，他还不如死得痛快。
裴安神色平静，“刘大人这话欠妥，裴某不过是遵循律法为朝廷，替陛下为百姓办事，刘大人违法纪犯的那会儿，应早该想到会有今日，何来裴某饶过你。”
刘大人脸色一变，要论贪，一张坐下皮毛也能算上，放眼望去，朝廷哪个官员又能干净。
违不违法，全看他愿不愿意追究。
刘大人突然跪了下来，颇有几分急病乱投医，“裴大人，裴大人还请看在当年我曾为裴国公效过一分力的份上，饶过我刘家一众家眷，九泉之下，刘某自会去向裴国公请罪。”
这话似是戳了裴安的痛处，胸口隐隐作痛，一双眸色也慢慢地凉了下来。
刘大人声音一哑，“要是裴主子尚还在......”
“你也配！”裴安冷声说完，突然一脚踹了过去，脸上的怒意爆显，目光阴沉可怕，“叛主之走狗，有何颜面再提裴主二字。”
刘大人瞬间被吓住，但又同时看到了一丝希望，忙抱住他一条腿澄清道，“裴大人，主子当初是自己一把火燎了院子，下官赶过去时，已经来不及了，自主子镇守临安时下官便一直跟随其左右，他那一去，下官也悲恸不已......”
“那后来，你干了什么。”
话说到了此处，刘大人要是还不明白自己是如何栽的跟头，那便是蠢到家了，也不敢再装糊涂。
可当年是裴家自己大势已去，关他何事。
刘大人痛心地道，“二爷三爷是死得冤枉，奈何我刘家当时无权无财，太没用，想不到办法，也帮不上忙啊......”
当年裴皇后，裴主子相继离世后，那些个昔日同国公府有仇之人，见裴家大势已去，趁火打劫。二爷三爷好端端的能在马背上摔死，喝酒能喝死？
好在，最后那些人都得到了报应，个个都得了横死的下场。
他以为，这些年他也该消气了。
安嫌弃地从他手中抽出了脚，理了理身上的袍子，脸上被激出来的怒意，也平复了不少。
笑话，他刘仁没用。父亲一死，他便见风使舵，背叛主子，为表忠诚，将二叔三叔的一句气话，偷偷报信给了萧鹤。
两人踩着国公府的鲜血，一个混上了侯爷，一个混上了刑部侍郎。
这么多年来，他视裴家为毒瘤一般，有多远躲多远。
他以为他能躲得过。
裴安懒得同他掰扯，“刘大人当日能淡然地看着自己的主子死，今日想必也能看着自己的家人离去，不挺好。”
此时想要他命的可不只是他裴安，他心里清楚得很。
刘大人脊背一寒，周身一瞬没了力气，一屁股摊在潮湿的地面上，再也没有了任何想头。
不是他报应没到，先前不过是时候未到，不过临了，倒是又回忆起了当年的日子，若他当初要选择了同二爷三爷一道反了呢。
他刘家会不会还走到这一步。
“小主子。”见裴安转身离去，刘大人急声唤住他，“刘某不求旁的，愿小主子念在曾经旧识的份上，能给他们一个痛快。”
裴安没应，也没回头，出来后，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
从他背叛国公府的那一刻起，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当夜便从地牢传出消息，刘任已咬舌自尽。
刑部侍郎刘家不过是先开了一道口子，接下来不用皇上开口，裴安贴心地替他拟好了名册。
范家，李家，都被抄了。
整个朝堂如同地龙翻身，一片动荡，人心惶惶。
众人猜忌这一切背后的因果时，也不难察觉，倒下的那几个家族，几乎都是那日在球场上得罪过裴安。
至此，裴安愈发坐实了奸臣之名。
—
芸娘深在后院，多少也听说了一些。
虽说背后个个都在骂他裴安是奸臣，但到了人前，又很懂得趋炎附势，所以，传进芸娘耳里的几乎都是好话。
什么国公府今非昔比了，翻身了，裴安得势了，她运气太好了之类云云。
就连大房最近也消了声，不敢再来使绊子，四娘子也几乎日日都往她院子里跑，谈笑甚欢，关系比之前还要好。
唯有无人之时，青玉愁得慌，“主子，姑爷这是要将自己的路往死里堵啊，好歹他得罪一方，给自己留条后路，怎么两边他都不给面儿。”
芸娘起初也没想明白，后来想起青玉自个儿先前说得，觉得很有道理。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芸娘反过来安慰青玉，“我问你，你若是和谁结了仇，是打算在得势之时朝对方动手，还是等着对方得势之后，将你先弄死。”
青玉想也没想，“必然是得势之时，弄死对方。”
芸娘点头，“那不就得了。”他不动手，等以后别人能动了，他还有机会。
青玉大彻大悟，佩服主子果然一到关键，那心胸便宽阔无边，主仆二人再也没有忧心过，安心等着大婚。
—
日子很快到了六月末，天气越来越炎热。
廊下的一排卷帘尽数收了起来，每个人都换上了轻薄的罗纱，干活儿倒很方便，婚期前三天，院子前后便开始张罗贴起了红纸。
府上的大娘子也及时赶了回来，剪纸的花样都是大娘子带头，几个小娘子坐在一块儿，一道剪出来的。
大娘子虽许亲早，但婚期在芸娘之后，打趣道，“这回借三妹妹的婚宴，让我长一回见识，到了我的，还能扬长避短，是我赚了。”
大娘子儿时是王老夫人亲手带出来的，性格不似大房屋里的人，说起话来温柔又沉稳。细细过问了芸娘这边已准备好的东西后，又亲自查了一遍，改的改，补的补，跟着忙了两日。
大夫人自上次放了话要撂挑子后，虽说态度上没再怎么为难她了，可也当真不管了。王老夫人应付面儿上的一摊子都够忙的，也顾不到芸娘，到了跟前了，院子里的人大多还都是一头懵。
有了大娘子过来帮衬，才慢慢地有了次序，不再是稀里糊涂。成亲前一日，芸娘拉住了大娘子，真心感谢，“多谢大姐姐。”
大娘子逗她，“嗯，那到时候大姐姐的婚礼，你也得回来做苦力。”
“自然要的。”芸娘刚应完，老夫人院子里的丫鬟走了进来，看了一眼跟前的准新娘子，笑着道，“三娘子，老夫人让您去一趟。”
明日就出嫁了，王老夫人这时候请她前去，除了交代她将来去了裴家，要遵循夫家的规矩，孝敬老人，体贴夫君。必定是要拿出点自己的存货，替她补上一点嫁妆。
这头芸娘才进屋，大夫人又派人去打听，想知道老夫人到底给了她些什么东西。将来轮到她跟前的几个姑娘了，也要有个计较。
芸娘过去时，王老夫人已坐在了软榻上候着她。
两人的关系自来不亲，芸娘行完礼便规规矩矩地立在那，陈嬷嬷拿了个凳子，特意放得里老夫人近了一些，“三娘子坐吧。”
芸娘坐上去，腰背挺得笔直，屁股只挨了个边儿。
王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大抵是因她马上就要出嫁了，神色比起往日要温和许多，主动开口问她，“都准备好了？可还有缺的东西没。”
芸娘出声答，“有大姐姐过来帮衬，该备的都备齐了。”
王老夫人点头，对陈嬷嬷使了个眼色，陈嬷嬷转身拿了一个小匣子过来，递给了芸娘面前。
王老夫人缓缓地道，“府上每个姑娘都有一份，明日你便出嫁，今儿给你，你自行收妥当，到了国公府，便不再是一人过日子，得顾全整个家，凡是要学会周旋打算。”
芸娘接过匣子，乖乖地听着，“孙女记住了。”
王老夫人也没多说，看了一眼她腰间，突然问道，“玉佩在裴安那？”
芸娘没反应过来。
“在他那，倒也无妨。”王老夫人没等她回神，接着道，“先前我同你说过，你父母的东西，你成亲时可一并带走，你父亲离家太早没替你攒下什么财富，但留了一个人给你，等时候到了，他自会上门找你。你母亲，既已将那块玉佩留给了你，便算是你的嫁妆，先前就罢了，往后若是有机会，玉佩最好还是留在自己手上，可明白？”
芸娘听得一愣一愣的。
玉佩确实是母亲给她的，可给她的时候，母亲没告诉她有多重要，只说她腰间太素了，随意寻了个物件儿来，挂在她身上。
她并没在意......
但听此时祖母话里的意思，那玉似是母亲留下来的遗物，意义就不一样了，玉佩芸娘着实没料到，心绪有些乱，忙应了一声，“孙女明白。”
不过一块玉，裴安应也不会介意，日后她想办法讨回来就是。
王老夫人该说的都说了，也没再耽搁她，临走了，又让陈嬷嬷将一本画册给了她，“你母亲不在，这东西便由我来交给你，今日夜里你选个无人之时，先自个儿瞧瞧，免得新婚之夜闹了笑话。”
芸娘齐齐都收了。
回到院子，还在想着祖母的一番话，匣子里的东西连带着册子，也没心再瞧，摊在了榻上，交给青玉去收拾。
—
明日就是裴安的大喜之日，御史台个个都有些放松。
自上回护送秦阁老去了一趟渡口，将人送死了之后，御史台的人心里都起了变化。
尤其是林让一倒戈，几乎没人再敢给裴安使绊子。
不仅不敢使绊子，最近两个月，素来被朝中臣子当成石磨盘上一粒豆子的御史台，跟随着主子水涨船高，眼见地威风了起来，众人对裴安的崇拜，尊敬便更甚。
自己的头儿要成亲了，怎么可能不赏析你，底下的一堆人讨论起来，比自己成亲还激动。
“明儿咱一早就起来，家里有多少人就叫多少人，怎么也得给头儿长起面子。”
“行，我明儿我把家里的吹唢呐带上，露一嗓子。”
“你行啊，还会吹唢呐，你好好表现，说不定头儿一高兴，新婚一过，就给你升官涨俸禄......”
“那你也太看不起人了，我为的是这个吗？只要头儿高兴......”
这头正说得热闹，林让从外进来，脚步匆匆地从几人跟前走过，“让，让让一边去。”
几人见他脸色肃然，当下一愣，问道，“林大人，又是哪家想不开了？”
这两个月，不怕死往上撞的人太多，害得御史台一帮子人，连个半日的假都没，明日头儿都要成亲了，这节骨眼上，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
不长眼的人，是新秀榜眼，邢风。
林大人也很意外，一路走到裴安办事的书房，敲了两下门后，推门而入，“裴大人。”
裴安正整理卷宗，头也没抬，“怎么，又有谁求情？”
其他几个家族还好，兵部范玄范大人一倒，竟像极了当初的秦阁老，不少不怕死的人跑去圣上面前求情。
无一例外，都没好果子吃。
“邢风。”林让说完，裴安手中狼毫明显一顿，抬起头，一脸意外。
林让赶紧禀报了适才发生在殿上的一幕，“今日陛下设了宴席，心情挺不错，正说得高兴，那邢大人突然上前以头磕地，非说范大人是被咱们御史台冤枉的，陛下本也没打算拿他如何，只让人将他赶走，他倒好，一心赴死，扒着殿内的抱柱不松手，口中文涛不绝，含泪泣血，非要陛下给范大人一个公道，陛下气得够呛，当场就让人将他硬扒拉下来，哦......”
林让想起漏了一段，又补上，“中途，那明阳公主还拦了一回，说他是喝多了，耍酒疯，明摆着就是在替他保命，他却不领情，嚷嚷着自己滴酒没沾，脑子清晰得很，陛下彻底怒了，砸了手里得酒盏不说，立马让人将他拉下去，这不，刚送到御史台。”
裴安：......
林让说完，裴安将身子往后一靠，脸上一团疑惑，没明白，“他不想活了？”
“属下也正想着呢，这不找死吗。”
裴安捏了一下眉心，权贵不攀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又悔了。
裴安将手里的卷宗处理完，便跟着林让去了一趟地牢。
看到那张脸，确定的确是邢风。
两人是同一批考生，一个是状元，一个是榜眼，早就相识，且也曾在建康打过交道，裴安的印象中，他不是个愚蠢之人。
这回是突然降智，还是他一心想找死。
裴安打发林让上去，自己一人留了下来，缓缓问道，“邢大人，怎么也想不开。”
邢风此时正坐在草席上，面色苍白，一语不发，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裴安又道，“邢大人一心扑死，邢夫人不伤心？”
邢风眼皮一跳，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尚公主不是挺好吗。”明阳找上他，两人各取所需，几乎是共赢的局面，一开始，他不也答应了吗。
邢风抬头，意外地看向他，似乎没料到他会知情。
裴安一脸淡然，没什么猜不到的，说起来他也算是其中受到牵连的无辜者，托流言的福，不得不和王家三娘子凑成一对。
他们是凑成一对了，可最初的始作俑者却没成，岂不可惜了。
裴安问他，“邢大人当真想好了？”
“邢某上不愧天地，下不愧百姓，死而无憾。”邢风咬牙说完，目光又不自觉地盯向了他腰间，不过匆匆一眼，很快又瞥开。
裴安还是察觉到了，一而再再而三，他要是还认不出来，就是眼瞎了，“怎么，邢大人认识这块玉佩？”
邢风神色微变，“裴大人说笑了，裴大人的东西，下官怎会认识。”
“邢大人说得对，既然不是邢大人的东西，往后还请不要再瞅。”

第25章
邢风的父亲邢文成,曾任大理寺少卿，两袖清风，从未贪墨过一分一毫,出了名的铁疙瘩,到了邢风这一代，继续保持了邢家老爷子的作风,以清明为家族祖训,检身若不及,从不与任何有污点的家族来往。
在王家三娘子的父亲王戎迁还未出征之时，两家关系确实很融洽，但自从皇上开始议和，而王戎迁在军中的威望越来越大时，两家的关系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尤其是王戎迁战死之后,被灌上了一个莽夫，满身杀戮的污名后，维持了十几年清名的邢家,断不会就此被牵连。
邢夫人不会让邢风去娶王家三娘子。
明阳之所以选择了邢风，看上的便是他家风清廉的这一点，要是她和邢风好上了,就凭邢家的名声,皇上不会怀疑其他，只会认为两人是真心相爱。
当初也不知明阳是以什么为条件，让邢风答应了她，与王家三娘子悔婚。
如今又不知道是为何，邢风突然不乐意了,且还是当着明阳和皇上的面闹了起来,没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以邢家的家底,想要挖出点东西，估计有些难。
他在殿上那一闹，顶多算惹怒圣上，论错，祸不及家人，且邢家也不在他的和皇上的计划之中，没必波及到他的家人。
从地牢出来，裴安便要林让结了邢家的案。
“关着吧，过几日一道流放。”今年是陛下的本命，不宜见血，但不见血的死法实在太多。
想死还不容易。
此时太阳已经落了西，明儿天一亮就得去接新娘子，国公府老夫人派人过来催了几回，“有什么紧要的，就不能放在成亲后再去忙？”
多少年了，她国公府就这么一桩喜事，怎么也要办得体面。
派来的人没等到消息都不敢回，门口已堆叠了好几个下人，拿老夫人的话，肉包子打狗，都被叼了。
人找不着，都围着童义。
童义正是头大，见人终于出来了，赶紧上前拦了下来，“主子，时辰不早了，还得准备接亲的事宜，您要是再不回去，老夫人就该亲自来请您了。”
这两个月，裴安确实太忙，没怎么操心婚事，都是老夫人和明家婶子在置办。
这会子国公府上下早已笼罩在了喜庆中，就等着他这个正主儿了。
林让也跟着附和道，“有属下在，头儿就放心回去，明儿大婚，属下在此提前祝头儿，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林让开了个头，底下一堆盼热闹的侍卫，立马跟着起哄，“祝裴大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大喜之日降至，闹闹也没什么。
见气氛起来了，裴安也跟着笑了笑，一副准新郎官的模样，拱手对大伙儿回了个礼，“多谢各位，明儿都来捧个场。”
这两个月以来，朝廷多少命官，视他为恶魔鬼厉，御史台内，也是对他又敬又怕。
如今见他站在那儿，脸上洋溢着喜庆，清隽而儒雅，大伙儿似乎这才意识到，他不过也只是一位年龄同他们相仿的英俊少年郎。
距离感一下拉近了不少，台下起哄声更胜，一片热闹声中，裴安上了回国公府的马车。
—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国公府门前便围满了人。
林让赶在当值之前，也来凑了一趟热闹，以他为首，让御史台的人排成了两行，站在门前的巷子内。
“待会儿听我的口令，有多大力气就用多大力气，使劲儿地给我吹，最好把临安城的百姓都吵醒，起来一块儿热闹！”林让也不知道从哪儿弄好的红绸，一人一条，都系在了要盘上，队伍齐齐地排在门口，有模有样。
这番带头一闹，周围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等国公府的大门从里打开，裴安一身大红喜服走出来时，门口早就闹翻了天。
林让见人一出来，立马挥手，学着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唱腔，“上唢呐！”
国公府迎接的队伍，原本就有二十来人，这一加入，两方争着劲儿吹，两边腮帮子鼓起来，像极了呼着气的田蛙。
唢呐铜锣的喜庆声，彻底打破了青色天际。
接亲的队伍，从街头一过，多数都披了衫子出来看热闹，临街的一排客栈，窗户打开，一颗颗脑袋凑出来，伸长了脖子。
当年裴安高中状元郎之时，临安城的百姓大多都目睹过他的风采。
气宇轩昂，风度翩翩。
官场上他是如何阴险毒辣，百姓们横竖也见不着，即便听到传闻，也没什么切身感触，一眼瞧去，先入眼的便是他那副好看的皮囊。
今日一身大红喜袍再次加身，骑在马背上，比起两年前，风姿只增不减。
要说这临安城内，谁家小娘子的容貌能配得上他，百姓大抵也只能想到王家的三娘子，王芸。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自古以来才子配佳人，都会称为一段佳话。
如今两人当真走到了一块儿，情理之余，心头还有几分激动，胆儿大的公子哥儿，冲着马背上的俊俏新郎官囔了一声，“裴公子，小的们就在此等您将三娘子接回来。”
话毕，周围瞬间哄笑了起来。
接着又一位公子道，“裴公子，小的同人打赌，堵您和王家三娘子天生一对，早晚会成一家人，如今也算是赢了，得来的银两，待会儿给您挂到国公府账上去，如何？”
话音落下，耳边安静了一些，彷佛都在等着裴安的回应。
马上的少年郎，唇角轻轻一扬，朗声道，“恭候郎君，粗茶淡饭，还望海涵。”
那声音，如初雪融化后的清泉水流，明朗清透。
得了这一声回复，街头瞬间被高涨的人潮声和尖叫声淹没。
百姓们看着前方马背上，缓缓抬手轻挥的少年郎，心中突然涌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激昂。
临安是裴家生根的地方，当年裴家任职临安的节度使时，一面减免税收，一面鼓励百姓经商，自力更生，开拓出了海域，为了确保百姓的安危，还用官船护航。
比起其他地方，临安的百姓早早就要比其他地域的富饶。
若裴国公还在人世，国公府的两位郎君都还建在，此时那马背上的少年郎，又怎会形单影只。
又或是临安没有成为南国的都城，依然归裴家治理，他便是这京城之内，数一数二的富贵公子哥儿。
本该是鲜衣怒马，潇洒恣意，无忧无虑。
接亲的队伍，继续往前，沿路人潮声从未断过。
—
王家的灯火也燃了个彻夜，翌日，芸娘早早便被青玉叫起来，先洗漱，再穿婚服，里面几层都收拾妥当了，才开始梳妆。
天还没亮，其他院子里的主子们，还没起来。
屋里就青玉和连颖两个丫头陪着，两人手撑着头，靠在妆台前，一边趴一个，目不转睛地看着嬷嬷替她捯饬妆容。
几盏星豆灯火，照在屋子里，很安静，却很温馨。
青玉盯着芸娘，越看越欢喜，“小姐，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奴婢跟了小姐这么多年，怎么就没占上一点小姐的容颜呢。”
连颖无情地怼道，“那估计得扔回炉子里，重造一回。”
芸娘没忍住笑了一下，嬷嬷正给她瞄着花钿，她一笑，险些花了，嬷嬷转头瞪了两丫头一眼，“嘴贫的，没事一边待去，别饶了我，当心待会儿给你家小姐描个花脸。”
青玉摇头，“不会，我家小姐天生丽质。”
连颖赞同，“我家小姐容颜倾城。”
“不妆自美。”
“不笑人自醉。”
嬷嬷也被逗乐了，笑骂了一声，“皮猴儿。”便也由着两人在边上闹。
三娘子没了父母，平日里倒还看不出来什么，到了这会子才体现出来，屋里冷清清的，要是没个丫鬟在旁边闹，也太落寞了些。
天色渐渐亮开，外面才有了动静，四娘子第一个到。
进屋见芸娘已经画好了妆容，坐在了榻上，赶紧上前关心地问道，“三姐姐都收拾好了？”说完，坐在她旁边，细细瞧了她一遍后，目光露出了羡慕，轻声道，“我要是有三姐姐这张脸，后半辈子也就不愁了。”
可惜她资貌平平，出身又不好，哪样都比不上。
往日她要如此说，青玉连颖定会说两句她的好话，可两个月前两个院子的人一度撕破了脸，即便她已主动上门示好，青玉和连颖心里还是生了芥蒂，不想同她搭话。
芸娘嘴笨，也说不出那些安慰夸人的话，想起自己之前备好了几双鞋垫，让青玉拿出来，取了一双递给了四娘子，“四妹妹瞧瞧，可喜欢？”
四娘子神色有些不太自然，当日连颖到她院子里借花样，实则也想去探她的鞋码，免得到时候做出来，大小不合适。
谁知听到了那番话，两人因此也闹翻了脸。
四娘子低下头，犹豫了一阵，吞吞吐吐道，“三姐姐，之前的事，是我......”
就这么一句，也没人去打断她，四娘子倒自己不再往下说了，扭捏了一番见芸娘没开口，又自个儿岔开了，笑着道，“多谢三姐姐，没想到姐姐绣得这花样都赛过我了，等将来三姐姐到了国公府，我必定常上门去叨扰，还望三姐姐不要嫌我吵。”
芸娘本不想多言，但又没忍住，彷佛青玉再一次附体，缓缓地道，“从前四妹妹也老说羡慕我，可我身居小院，见不得天日，反而是四妹妹在外看得比我高，见得也比我多，四妹妹所说的羡慕，实则并不是因我当真过得有多好，而是我想得开，你每回见到的都是我无忧无虑的笑颜，由此你便觉我没有了你那样的烦恼，可人活在这世上，谁又能顺遂？四妹妹不是我，又怎知道我没有难过，没有流过泪呢？”
至少......芸娘轻声道，“四妹妹好在父母双全。”
今日一走，她多半不会再和她有来往，芸娘最后一次掏了心，“四妹妹，别总拿自己的不利，去同别人仅有的一点优势来比，那样，除了让自己想不开，更难受之外，还自个儿让自个儿掉了价，四妹妹要是自己都看轻自己，又怎能指望旁人高看你呢？”
“可怜能谋得一时帮衬，关不长久，一辈子很长，四妹妹想要什么，还是得靠自己去争取吧。”
这两个月，她每日都来自己这儿，图的是什么，青玉和连颖都给她分析了个透彻。
傍着她挑一个好人家，然后再借着机会同裴安套上近乎，最后再许个官儿，连王家大房一并拉扯上......
她帮不了她。
自己到了国公府，都是一把抓瞎，且，她也不能这么做。
裴安能在她走投无路之时娶了自己，她已经感激不尽了，断不会如白眼狼，给他添上半点累赘。
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她就是被王家泼出去的那瓢水，将来只会滋润裴家，也只会向着裴家。
今日她要不说明白，明日找上她的就不只是四娘子了，恐怕还有大爷，大夫人。
横竖他们关系不好，早就得罪了，往后说句不好听的，见不见，她自己说了算。
四娘子半天都没出声，脸色红一阵的白一阵，正尬尴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大姑娘和二娘走了进来，四娘子得救，趁机挪开了位置。
大姑娘二姑娘一来，屋子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没说一阵话，门口突然传来了一串震耳的爆竹声，嬷嬷眼疾手快，拿起边上的红火盖头，一下搭在了芸娘的头上，神色激动，“新郎官来了。”
大姑娘一愣，“来了吗？”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丫鬟，踢着裙摆便从穿堂外跑了进来，扬声道，“快，快告诉小姐，姑爷来接亲了。”
裴安确实到了门口，浩浩荡荡的队伍，跟了几百号人。
前去堵门的是王家三位公子。
如今在官场上，裴安叱咤风云，别说王家三位公子，就连王家大爷，连个见面的机会都没，今儿上门来接人，王家一边忐忑不敢多为难，一面也想借此长个面儿。
王老夫人早就打好了招呼，不可胡闹。
王家大公子先行上前试探，要是他不愿闹，他们应付一番便罢，裴安倒是放下了官场上那副冷漠劲儿，颇有兴致地陪着他对了几首诗。
状元之才并非虚来，几首之后，对的大公子面红耳赤，二公子恨铁不成钢，看得鬼冒火，一时也忘了王老夫人的交代，拉开大公子，上前要同裴安比划拳。
裴安似乎也玩起了兴致，继续奉陪。
几论之后，二公子同样输得面红耳赤，接亲的个个情绪高涨，冲着王家三位公子道，“还有什么，尽管使出来，咱姑爷有的是本事，凭实力过关。”
大公子二公子都败了，只剩下一个三公子立在一旁，裴安看了过去，笑了笑，主动问道，“可要赐教？”
见过娶亲的，但很少见到这样张扬且嚣张的姑爷。
身后围着的人又是一阵哄闹，三公子性子本来就腼腆，突然被问，抬头又见一张如玉雕的英俊面孔，正含笑看着他，脸色瞬间也跟着红了起来，忙摇头，“没，没。”
“开门吧。”裴安脊背一挺，看着跟前的上门。
他裴安娶妻，只会凭真本事进门。
门扇一打开，外面的人齐齐涌了进来，童义跟在裴安身后，几乎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这才拿出了钱袋，开始散银钱。
芸娘已经出了院子，一面被青玉牵着往门口走，一面听小丫头激动地禀报，裴安是如何凭一人之人，赢了三位公子爷。
同之前旁人当着她的面儿夸邢风一样，芸娘听着很是受用。
自个儿将来的夫君有出息，谁不高兴？
芸娘没有父母兄长，今儿送亲本安排了长兄大公子，结果二公子嫌他走路太慢，几步迎上来，“哎，我来我来。”
说完便从青玉手里接过了芸娘的手，贴心地提醒，“三妹妹慢些，前面要有台阶了。”
芸娘听到是二公子的声音，莫名松了一口气。
许是上回她不问先借了他的马，事后他不仅没计较，还说了几句贴心话的缘故，对二公子有了一股亲近。
二公子领着她，看了一眼站在前方正等着的新郎官儿，突然凑近道，“三妹妹今后还是自己放机灵点，这位妹夫实在是太厉害，你要想盼着二哥替你出头，恐怕二哥有心也没哪本事，干不过啊。”
芸娘没忍住，轻笑出声，心头不由暖了暖，“谢谢二哥。”
二公子也不知道听没听到，将她的手往上一托，随后她的手心便落到了另一个手掌之内。
没有上回在球场牵她时那么凉，带了一丝暖意吗，还未多感受，随后便被那只手掌稳稳地握住。
“小妹就交给裴大人了，还请裴大人日后多多包容。”二公子说不来那些官腔，临了憋了这么一句，倒像是个兄长的样子。
“自然。”
两个月不见，本已觉得陌生疏远了，此时再听见那道声音，彷佛又找回了往日的熟悉感，脑子里的那张脸，也越来越清晰。
他牵着她，缓缓往前。
到了花桥前，她弯身时，又听到了一声，“小心头。”
—
新娘子进了花轿，红色的车帘一落，边上随轿的人便唱了一声，“起轿。”
一切顺遂。
队伍接上人，热闹热闹地返回，街头的百姓早就候着娶亲的队伍回来，远远瞧见新郎官身后跟着的一顶花桥，顿时激动了起来。
芸娘的耳边早被爆竹声，唢呐，铜锣声淹没，等到了街市，耳边便是沸腾的人潮声。
街边两旁，陆续不断地响起了一道道祝福声，“祝裴公子王娘子，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新婚大喜，天长地久。”
.....
一声词穷了的，“福如东海，儿孙满堂。”彻底地将大伙儿的情绪带动了起来，笑声充斥着整条街。
芸娘听着外面的热闹，忍不住从帘缝里，往外瞧了一眼，只见到一道道身影从跟前闪过。
偶尔瞥见的一张脸，均是带着笑颜。
她如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这般风风光光地出嫁。
曾经她也幻想过自己将来出嫁时的情景，算计从王家到邢家有多少步路，坐上花桥，会不会还没坐热，就要下轿子了。
今日一切都不同，可她心口，似乎并没有什么遗憾。
反而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心安。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公子的声音，“裴公子，咱们芸娘子就交给您了，还请好生疼爱，往后夫妻同心，和睦相处。”
接着又有小娘子道，“芸娘，咱们裴公子也交给您了，请好好照顾，天冷记得替他添衣。”
话音刚落，马背上的新郎倌儿弯身从旁边小厮递过来的篮子里，掏出了一把糖果，洒向了人群，“放心，定不负所托。”
稳沉的一道声音，不大，可芸娘还是听到了，也不知怎么了，鼻尖莫名一酸，一个晚上没哭，如今泪珠子倒是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芸娘低下头，心底轻轻地道，“裴安，此生嫁你，我也必不后悔，余生必不相负。”
—
接近黄昏，接亲的队伍才回到国公府，又是一波热闹，爆竹声响彻了天。
进府后，接着便一堆的讲究仪式，芸娘一头懵，只管跟着红绸另一端的人走，到了跨火盆时，旁边有嬷嬷扶着她胳膊提醒，“跨。”
拜堂成礼。
高堂上位的位置，仅有裴老夫人一人坐着，芸娘盖着盖头此时也瞧不见人，只恭敬地拜了下去。
“夫妻对拜。”
芸娘身子转了个方向，朝着向对面的人，目光从盖头底下，瞧着他一方红色的袍摆，缓缓地弯下了身。
“礼成，送入洞房。”

第26章
礼毕后,新郎倌亲自送新娘子到婚房。
芸娘手里捏着红绸，看不见路，只顾着抬步,到了台阶的地方,自有身旁的婆子提醒。
也不记得自己拐了多少个长廊，只感觉自己走了许久,前面的人才终于停了下来。
婆子从她手里抽出了红绸,提醒她跨门槛,她正要抬脚，身旁的人突然开口，“我先去前院，累了你先歇息，不必等。”
芸娘知道他这话是对自己在说,今儿来的客人应该不少，忙地点了下头，“嗯。”
新娘子进了房间,跟来的几个婆子也齐齐地散去，青玉扶着她坐在了婚床上。
今儿吵了一日，耳朵已经听习惯了,如今房门一关,声音隔绝在外，格外安静。
屋里似乎没人，只有她带来的青玉和连颖。
青玉去桌前瞧了一眼，见上面搁着一壶茶，拿手碰了一下,还是温的,欣喜地道,“主子，要不揭了盖头，先喝杯水。”
横竖姑爷已经发了话。
从早上她涂了口脂后，便滴水未进，芸娘也渴，但规矩不能乱，怕自个儿不小心掀翻了盖头，落个不吉利，应了一声，“算了吧。”
青玉也没再勉强，趁着无人之时，赶紧在屋子里打量了一圈。
到了一个新坏境，一切都陌生，怕待会儿姑爷回来后，她一头懵，先熟悉了一下房间和东西摆放的位置，“主子，你真不先瞧瞧吗，这屋子好大，赶上咱们之前住的院子了。”
芸娘还没应她，连颖也生了好奇，跟着一道转了起来，一头扎进了后面的净室，立在门边便惊呼了一声，“主子，这浴桶真大，别说是您一人了，就算姑爷一道儿进去，也不会挤......”说完，眸子又是一亮，“这儿还有干花瓣呢，还是主子喜欢的梨花。”
“没想到先前落了那么久的雨，还能晒出这般成色的花瓣，奴婢待会儿给主子洒进下去，保准您出来，周身都香......”
连颖还在滔滔不绝，盖头底下的芸娘，已面红耳赤。
听连颖说完，青玉突然想起了临走前陈嬷嬷交代她的正事，蹑手蹑脚地走到婚床前，低声问，“主子，您会不会？”
芸娘脸上的热潮还没褪去，没反应过来，“会什么？”
二夫人死时，身边没能给芸娘留下一个嬷嬷，只有两个年龄相仿，从小家养的小丫头。
三个未经人事的黄花大姑娘，凑在一起，都是个半吊子，相比之下，青玉还算是开窍一点的，连颖估计比她更木。
嗫嚅了一阵，青玉豁出去了，“您会不会伺候姑爷？”
芸娘坐在床榻上，脊梁眼见地绷了起来。
青玉看出了她的紧张，宽慰道，“不会也不用怕，昨晚奴婢原本拿了画册过去，见您睡着了没忍心叫醒，今儿走之前奴婢特意给您捎上了，要不您临时抱抱佛脚......”
“不用。”芸娘慌忙一声打断。
夜里她捂着被子瞧过了。
全是一幅幅图画，简单易懂。
青玉还是不放心，“主子，奴婢听嬷嬷说了，行了周公之礼才能算洞房花烛，头一夜要是没成，很不吉利，您，您要是实在不懂，待会儿就脱光了往床上一躺，一切都交给姑爷，姑爷肯定会。”
芸娘：......
—
裴安正在前院招待宾客。
今日国公府里面几个院子，席位满座，上到朝廷官员，下到城中富商，只要上府来挂了礼钱，裴安都没让人拦着。
官员的席位在里侧。
满朝文武，无论有没有同他发生过过节的臣子，几乎都到了，即便是看不惯他裴安的行事作风，这种日子，也都将成见暂时搁到了一边。
不来，不就是摆明了要同他过不去？
这种时候，谁也不会让自己先落了把柄，且知道萧侯府也来了人后，心头大多都觉安慰。
裴萧两家在朝中的地位，明显已水火不相容了，即便萧侯爷没来，派了萧夫人能到场，也足以说明，他萧侯爷内心对裴安的忌惮。
萧家都能来，他们这些人，有何不能来的。
俗话说得好，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官场的一套，今儿几乎都搬到了酒席上，个个笑脸相贺，“恭喜裴大人，喜结连理，永结同心。”
裴安也很随和，一一道了谢。
但下肚的酒，并没几杯。
有了裴家三爷的惨痛经历，众人心中自有一杆秤，不敢出言相劝。
裴安这边正聊着话，卫铭突然走过来，凑在他耳边悄声道，“主子，殿下来了。”
殿下。
南国除了明阳之外，最大的殿下才十岁，断然跑不到他国公府来。裴安神色微愣了一下，同跟前的众人说了一句失陪，起身便走去了外面的前厅。
明阳正站在堂内，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副国公爷裴恒的画像。
英俊神武，裴家的人长得都不赖。
听到门口有脚步声进来，明阳也没回头，笑着道，“恭喜裴大人新婚。”
裴安立在门槛处，看着她，没再往里走，躬身道，“殿下既然来了，怎不入内。”
“今儿府上太热闹，本宫要是进去了，不是给裴大人添麻烦吗。”这话倒没错，她要去了，场子恐怕不好收拾。
裴安也没否认，直接问道，“不知殿下今日造访，有何紧要之事。”
“本宫不是来讨一杯喜酒，能有什么事？”明阳说完这才回过身来，看向裴安，笑了笑，“说起来，裴大人今日能成亲，还得感谢本宫呢。”
裴安不知她目的为何，没答。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本宫丧了天德，将原本好好的一对鸳鸯拆散，拿来送给了裴大人，可万万没想到，竟然还能如此般配。”明阳缓缓走到了裴安跟前，笑容更明艳，“你们是美满了，可惜本宫就没那么好的命。”
裴安一笑，“殿下是为了邢大人而来？”
明阳摇头，“殿下能得到我的人，得不到心。”自己说完，明阳都被这话逗乐了，“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就是咱们那位硬骨头，痴情种邢大人的原话。”
见裴安的神色明显凝注，明阳眸色一转，继续道，“你以为他能因为什么找死，他还爱着呗，当初本宫抓住那小娘子的身世，以她的安危威胁了他，他才得以就范，如今估计是惹火了，他跳脚不干了，临时反悔，让本宫也落不到好。”明阳提起头，看向裴安的笑容更胜，“你瞧，本宫这造的是什么孽呢，来世肯定会遭报应......”
明阳顿了顿，再次问道，“裴大人说说，是不是应该感谢本宫。”
说完，屋内安静了一阵。
半晌，裴安开口，“殿下说得没错，裴某确实应该感谢殿下，殿下有何吩咐，尽管说，裴某尽力而为。”
明阳倒是有了一丝意外，突然生了好奇，“真爱上了？”
见裴安脸色有些不耐烦了，明阳自知识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陛下要送本宫去北国和亲，已经定下了日子，后日出发，南国通往北国的路，贼寇频出，并不好走，本宫怕路上遭遇不测，看中了裴大人的本事，望裴大人能亲自送本宫一程。”
说完又道，“对了，地牢里的那些人也到流放的日子了吧？陛下估计也会找上裴大人，到时，本宫不介意一起同路。”
—
送走明阳，天色已经擦黑。
裴安没再返回酒席，径直去了后院，刚到院前，便见围了一堆人等着来闹洞房。
国公府只剩他一根独苗，没有兄弟，敢亲近他瞎闹的人，除了此时被王府关起来的赵炎之外，再无第二人。
说是闹，也不敢真闹，一众人只为图个热闹，跟着他的脚步到了新房。
婚房内，主仆三人坐在快一个时辰，先前的那点紧张慢慢地被消磨，眼见就要打起瞌睡了，突然听到外面的声音传来，一下醒了神。
青玉最先反应过来，“腾”地一下从圆凳上站了起来，“小姐，姑爷回来了。”
芸娘也听到了，挺直了身板子。
连颖赶紧去开门，人还没坐到门口，房门便被外面的人挤开，前面一人身上的喜服尤其醒目，连颖忙地行礼，“姑，姑爷。”
裴安脚步跨进去，突然一顿，朝着眼见要涌上来的众人道，“新娘子今儿累了，都回吧。”
这话一出，没人敢再往前，可心里又难免有些失落，临安第一美人，谁不想瞧瞧她穿嫁衣的样子......
裴安同童义使了个眼色，童义立马又掏出了银钱，“来来来，大伙儿图个喜庆。”
众人这才一哄而散。
裴安一人进了里屋，抬头看到仍盖着盖头，坐在婚床上的人时，愣了愣。
不累？
青玉站在芸娘旁边，见人进来了，忙往边上让开，行礼道，“姑爷。”
裴安点了下头，走向床边，芸娘看不到，只能听到声音，脚步越走越近，她刚冒出来的瞌睡劲儿，一下没了影。
目光往下，紧张地盯着盖头下方露出来的一小块地儿。
没人来闹洞房，裴安也没去拿桌上的秤杆，直接走到床前，伸手挑起了盖头的一边，隐约能瞧见了她一片白皙的下颚。
她什么样子，他见过，脑海里也还记得，知道她的容颜不会差。
裴安捏住盖头边角，抬手整个掀开，拂起来的盖头，碰到了她一侧耳铛，只见雪白的一粒珍珠擦着她莹白颈项，摇曳直晃。
裴安原本还带了几分不经意的目光，不由随着那只摇晃的耳铛定了下来。
她面上的妆容并不厚，但她五官绝色，略施粉黛，便能让人忘了转目。
此时她目光微垂，面红如桃，眉眼之间含着一道女儿家的羞涩，昏红的光影中，竟有了一种千姿百态娇媚横生的妩媚。
这副模样，裴安倒没见过。
半天没见他反应，芸娘忐忑地抬起了头。
四目突然相对。
一个眸子含烟，婉如清扬。
一个深眸坠星，面如冠玉。
两人的眼底几乎同时划过了一丝惊艳，痴愣地看着彼此，也不知道谁被谁的美色勾了魂儿，久久不动。
待反应过来，两人面上均露出了一丝尴尬的错愕，又齐齐，匆匆地瞥开了目光。
裴安眉梢轻扬，掩饰了自个儿方才的走神，侧目扫了一眼桌上五指粗的红烛，开口道，“累了一天了，先去洗漱。”
他没想到她会在这干坐一个时辰，就为了等他揭盖头，成亲有多累，他自己深有体会，她怕是昨儿半夜就起来了吧。
话音落了好一阵了，没见到她有动静，裴安又才回过头，见到的便是一张被红晕浇透了的慌张面孔。
见他看了过来，琉璃眼珠如同受了惊，微微一转，吞吐地道，“要不，郎君先？”
桶虽然够大，但也没必要一块儿去挤，她等一下，无妨。

第27章
诚然裴安说让她洗漱,并没有别的意思，此时见她这番满红耳赤，也不难猜出她那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两人眼神再次相会,其中的意味,彼此心知肚明。
洞房即将要发生的事儿，突然被挑明了出来,便有了几分磨死人的尴尬,原本稳稳当当的心绪,被她这无意间一撩拨，心神竟有了晃荡。
裴安盯了一阵跟前这张羞愤欲死的脸，稳了稳，解释道，“你先去,里面的东西都备好了。”
今儿这新房里的每一样陈设，都是祖母她老人家亲自让人布置。
一个多月前，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打听来,芸娘喜欢梨花，托了话给他，让他去外面找找花铺,买一些干花瓣儿回来。
临安城内春季一场爆雨,连落了大半个月，梨花树的叶子都被砸没了，哪儿来的花，最后还是卫铭从江陵府过来的商贩手里购来。
既然给她的，她就用。
裴安怕她再害臊下去,转身主动避开,打算去外屋坐一会儿,给她留出空间来，才走了两步，身后便是一声，“郎君。”
往日唤他裴公子时，他倒没听出她有何不对，今儿这一声郎君，突然感心动耳，荡气回肠。
裴安眸子一闪，转过身。
芸娘已经从喜床上站了起来，立在床前，磕磕绊绊提醒道，“合，合卺酒。”两人没饮酒，仪式便没走完。
没走完，就不吉利。
裴安今日统共就饮了两杯酒，一杯敬了外边院子里来凑热闹的临安百姓，另一杯是同御史台的一帮子人饮的。
酒量还行，但他平时很少与旁人共饮。
合卺酒不一样，夫妻二人共饮，寓意同甘共苦，患难与共。
将来可能确实也要难为她如此了，被她提醒，裴安又转了回来，也没唤人过来伺候，自己提起桌上的酒壶，将两个酒杯都满上。
芸娘便已走了过来，乖乖地站在他身旁，头上凤冠步摇碰出了轻轻的“叮铃声”。
裴安拿起一只酒杯，侧身先递给了她，再端起另一只，脚尖转过去，与她正面相对。
自己曾还是个小姑娘，懵懵懂懂之时，芸娘便从大人口中听过一些歌谣，知道成亲的合卺酒，需交臂而饮。
两人此时身上均还穿着喜服，袖口又宽又长，芸娘试着往前举了举，袖口被牵住，正不知道该如何比划，裴安道，“你先饮。”
芸娘楞了一下。
不，不交臂吗......
虽有质疑，芸娘还是照做，酒杯抬起来，刚碰到唇边，对面的人却突然朝她凑来，弯下身胳膊从她曲起来的手弯中轻松穿过。
一瞬，两人红火色的袖口顿时缠绕在了一起。
距离陡然拉近，芸娘心弦一跳，还未回过神来，裴安的脖子已经迎向了他手里的酒杯。
他一动，芸娘的手臂被到底还是被拉扯到了，酒杯里的酒水荡了荡，赶紧也凑近，低头勾了下去。
杯里的酒水入喉，两人的凤冠和玉冠已经碰在了一起。
那酒壶里是事先备好的果子酒，不醉人，只为了图个仪式，一杯饮完，什么味道两人都没注意去品，感官里只剩下了彼此靠近的呼吸，和那发冠相碰的当啷响声，久久未消。
心底也同时涌出了一抹隐隐的意识，从今以后，跟前的这个人，便是陪伴自己一辈子的伴侣。
他们已是夫妻。
一股奇妙的悸动滚烫在心口，芸娘脸上不觉又热了起来，下意思往后退了一步，裴安也及时抽出了胳膊，“你先忙。”
放下酒杯，裴安走了出去。
酒过喉，渐渐地烧了起来，适才弯下身的瞬间，他只闻到了一股女人的幽香，钻入鼻尖后浓烈得甩不开，却没觉得有半点不适。
甚至还挺好闻。
裴安抬手扯了一把圆袍喜服内的里衣领口，顺了顺气儿，他倒确实还没碰过女人......
童义一直守在外面，本以为今儿晚上里面伺候的人多，没自己什么事了，突然听到身后的房门声，忙回过头，看到是裴安后，神色一愣，“主，主子，怎么了......”
今儿可是新婚夜，就，就夫人的姿色，主子真不吃亏，说不定还占便宜呢......
裴安吩咐道，“你去替我备一壶酒来。”
酒后吐真言，他得再盘问一回。
照明阳的意思，邢风还没死心，她人都已经嫁给自己了，拜了堂已是他的夫人，且如今还在自己的婚房内沐浴更衣呢，他还有什么不好死心的。
牢里待着吧。
童义他跟了主子这些年，从来没听他主动说要酒，心头自然也清楚是什么原因，当年三爷就是不幸倒在了酒桌上。
所以，主子从那之后，不仅从不酗酒，甚至滴酒不沾。
但今儿是他新婚夜，说起来，好像主子确实还没有过女人......头一回，难免紧张，以为是他想壮胆，童义了然点头，“奴才这就去拿。”
整个国公府如今就裴安和老夫人两人，平日里一个灶台，都大把时间闲着，裴安的院子并没有单独设火房。
酒更不用说了。
要酒，还得到老夫人那边去问。
府上的人正忙着，宴席刚结束，都在善后，童义原本想从酒席上顺一壶过去就好，一时没找出空闲的人。
一回头，刚好撞见了老夫人跟前的丫鬟，赶紧拽了过来，“帮我瞧瞧，还有没有剩下来的酒。”
萍儿一愣，“合卺酒不是早备好了在新房里，没了？”
“不是果子酒，要烈一些的，招待宾客的那些，还有没有剩？”
萍儿摇头，“还真没了，今儿临安城的百姓都来赶了热闹，后院的几十坛见底了不说，还不够......”
童义立马道，“主子要，你差个管家，去买一坛子。”
萍儿一懵，“主子要？那奴婢去问问老夫人吧，估计老夫人屋里还有剩的。”
“行，赶紧的。”
两人一同到了老夫人的院子，萍儿进去找老夫人，童义在外边候着。
裴老夫人刚打发了丫鬟去新房那边铺床点香，听萍儿说世子爷要酒，也愣了愣。
他不是不沾酒吗。
两人订亲后，裴老夫人什么事儿都上了心，早早便问过了府医，说同房时最好不宜饮酒，万一要有了孩子，怕将来身子骨不好。
裴老夫人也没多问他怎么突然要起了酒，转身便同福嬷嬷道，“新婚夜饮什么酒，你去我屋里，刚泡的柠檬水，你连坛子一块儿抱给他......”
福嬷嬷应了一声好，当真将整个坛子交给了童义，怕他缠着非得要酒，也没告诉他，只道，“都拿给世子爷，酒烈，还是少喝些。”
童义没料到会直接给一整坛。
不过也行。
搁在院子里，下回主子再要，也懒得跑一趟。
童义抱着坛子匆匆地赶回院子，半路上，便撞上了正四处张望，寻着路的青玉。
主子几次同夫人会面，夫人身旁都跟着青玉，童义见过，早就认识，这时候她出来，肯定是有事。
童义停下脚步，唤了她一声，“小娘子，是夫人要什么吗。”
青玉一转头，见到童义自也认识他，神色一喜，忙上前问道，“小哥，可知府上还有没有酒？”
适才芸娘去了净室后，身子泡进浴桶里，热气腾腾的水汽一蒸，不仅没将心头的紧张消去，反而让她越来越慌。
知道外面有那么一个人在等着，也不敢耽搁。
穿好寝衣一出来，便见屋子里多了好几个丫鬟，铺床的铺床，熏香的熏香。
刚点完熏香的嬷嬷，见人出来了，笑着迎上前问道，“夫人这会儿还没用餐吧，这成亲啊，就是个挨饿的，夫人想吃些什么，尽管说，奴婢就去给您备来，待会儿您和世子爷慢慢用。”
除了天没亮那会儿吃了半碗粥，确实一天都没进食，芸娘还不知她名儿，礼貌地道了谢，“有劳嬷嬷了。”
“夫人不用客气，老夫人专门叫了奴婢过来伺候夫人，往后夫人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奴婢姓方。”
芸娘便唤了她一声，“方嬷嬷，都好，我不忌口。”
方嬷嬷点头道，丽嘉“行，那奴婢就看着办。”
方嬷嬷出去不久，裴安便走了进来，芸娘头发还滴着水，连颖拿布巾打算给她擦擦，她刚坐上圆凳，“腾”一下起身。
这两个月里，王家的嬷嬷教了她不少规矩，其中一桩便是从今往后，他得替自己的夫君更衣。
芸娘身上的衣裳，都是府上的丫鬟备好的，眼下是夏季，备得有些单薄，红纱下，里面的贴身衣物都能瞧见。
芸娘硬着头皮朝他走了过去，刚到跟前，嘴里的话还没憋出来，裴安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单薄料子，眼眸及时瞥开，“我自己来就好。”
说完，便去了净房。
屋里的丫鬟，接着去备水，芸娘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动静声，坐在那，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跳个不停。
过了一阵，实在受不了了。
不行。
她不能就这般干瘪瘪的被羞死，屋内的丫鬟忙乎完都走了，芸娘唤来青玉，“你去瞧瞧，有没有酒水，要是没有，你去讨一壶来。”
两个人待会儿总不能干望着，醉一下也好，没那么尴尬。
青玉早瞧出来了她在紧张，虽自小就陪着她长大，还从未见过她饮酒，可总得有个第一次，酒能壮胆，确实不错。
青玉点头走了出去，路上拐错了路口，与前来送餐的嬷嬷错身而过，国公府又大，走了一断，迷路了，正要找个人来问路，便听到前面的童义唤她。
青玉问完，便看到了童义怀里的酒坛子，眼睛一亮，“小哥这酒能不能分我一壶，夫人也要。”
两主子都要酒，倒是碰到一块儿去了。
童义点头，“自然可以。”当下抱着坛子，领青玉去院子里寻酒壶。
当差的都明白，两主子虽已是夫妻，但还是得各效各主，童义装了两壶酒，各端一壶，一前一后，进了新房。
方嬷嬷的饭菜也呈了上来，先前听了老夫人的吩咐，还真没备酒水。
芸娘已坐在桌前的圆凳上等着裴安出来，青玉将酒壶拿过去放在了她跟前，担心她头一回不知酒浓贪了杯，嘱咐道，“烈酒，主子注意些。”
芸娘点头，“嗯。”
童义跟着进来，有芸娘在，他不敢抬头乱看，正要埋头往前，见裴安正好从净室进来，转身将酒壶递到他手上，临了想起福嬷嬷的嘱咐，道，“主子，酒烈，少饮些。”
裴安沐浴完，也换上了一身寝衣。
同是大红喜色，薄薄一层绸缎套在他高挑的骨架上，宽肩窄腰，头发还湿着，没有束发冠，随性地披散在肩头，应了声，“嗯。”
裴安一出来，青玉连颖也都长了眼色，跟着退了出去。
裴安提着酒壶坐在了芸娘对面。
屋内只剩下了两人，安静地用着饭，芸娘盯着碗眼睛不敢再乱瞟，瞟一眼，她心脏就跟一只拨浪鼓似的，得摇上好一阵。
自己是没得挑，丫鬟只给了她这么一件，他，他就不再多穿一件吗......
他那模样，就，就很让人脸红。
“不习惯？”偏生裴安见她埋头只扒碗里米饭，突然问了她一句，芸娘抬头，便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沐浴完，他一头湿发，脸侧似还沾着水珠子，肤色冷白，轮廓也愈发分明。
芸娘定了两扆崋下神，慌乱移开视线，答道，“习惯，我不忌口，什么都吃。”说完，便提起了手边的酒壶。
她虽不会喝酒，但即便是一个人醉了，至少也比两个人清晰着，要自在得多。
裴安看着她将盛满的酒杯，轻轻地推到了他面前，“郎君，饮一杯吗。”
裴安：......
行，两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礼尚往来，裴安也倒了一杯，推到了她面前，“你也饮几杯。”
芸娘几乎没碰过酒，适才那杯果子酒，味道清甜没有半点酒味，入口还挺好，见酒壶是童义刚拿进来的，还以为和青玉备的烈酒一样。
入喉后，却有些意外。
有点酸，有点淡。与青玉替她备的这壶不一样，不是烈酒。
裴安同样也察觉了出来，本以为她特意备来的一壶酒，必定也是烈酒，倒没成想，味道如此之淡......
也好，他清醒着最好。
两人心里各自有了计较，连饮了三五杯之后，暗里都留意起了对方的脸色。
裴安看过去，她头上的青丝已经半干，如流墨散在她胸前，五官精美，肤色如玉般细腻，两边脸颊明显染了一抹桃红，眸色，似乎也没有适才那般清明，带了点雾气朦胧......
当是醉了。
五杯烈酒下喉，别说是她，就算是自己，也会醉。
裴安筷子伸出去，替她夹了一块藕片，贴心地放在她碗里，轻声问她，“之前，很少饮酒？”
芸娘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藕片，茫然抬头。
见到他面色比适才明显放松了很多，甚至有了几分恍惚，芸娘心里顿时也有了底，适才青玉说了，壶里的是烈酒，五杯下肚，肯定是醉了。
醉了就好，她精神崩了一个晚上，这才慢慢地缓了下来，“多谢郎君，之前不曾饮过酒。”
难怪。
裴安又打探了她一眼，手指头轻轻敲了一下桌面，问道，“你，之前一个人在院子里，没闷过？”
要是没醉，他断然不会问她这样的问题，总算是聊了起来，芸娘点头，“闷啊，但有什么办法呢，出不去，只能自己想着法子熬。”
“一次都没出去过？”裴安又问，“五年，除了院子里的人，没见过外面的人？”
大抵没料到他还会往下挖，芸娘愣了一下，实话道，“有，府上的大姐姐二姐姐，还有四妹妹，得了空，都会顺着墙爬进来，同我说一些外面的趣事。”
大姐姐偶尔还会给她带临安城的糖人。
“你没爬过墙？”
芸娘：......
芸娘心头一跳，朝他望去，裴安手背抵着下颚，神色放松，也没避开她的目光。
懒散放松的模样，怎么也不像是清醒的样子。
芸娘松了一口气，想了想该怎么回答，她虽没饮酒，但也听说过，有的人醉了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可有的人，醒了，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
“爬过。”芸娘不想说谎。
“去找谁？”
芸娘再次一愣，这回裴安没看她，提起了酒壶，往她跟前的酒杯里添酒，烛火的光突然闪了一下，裴安没看清，酒洒出了两滴。
芸娘看得仔细，防备的心又放了下来，回答道，“想出去找外公。”
她外公，顾氏？
顾氏一门也是武将，且下场也不太好，如今已经消声灭迹，一场大战后，家里的两个公子爷，至今下落不明。
裴安：......他问的不是这个，怕她再岔开话题，简单直接地问，“五年除了王家的姐妹，你没同旁人接触过？”
有的。
邢风啊。
这回她似乎终于明白了，他想问她什么，一时倒有些过意不去了，能醉了还惦记着，肯定是介怀了。
她和邢风的过去，他应该多少听说过，两个就差正式订亲，要说没点什么，也不可能。
就像她和萧娘子的牵扯一样。
那日他同自己坦白了他和萧娘子，如今她已经嫁给了他，她也没什么不能坦白的，点头道，“有，我见过邢风。”
裴风搭在桌上的指尖一动。
芸娘主动道，“那时候没人陪我说话，我和他自小相识，又只隔了一个院墙，闷得慌了，听他聊起外面的世界，总觉得自个儿也出去过一回，他说南海的珍珠有碗口那么大，还有江南一年四季如春，就连到了冬天，树叶都不会掉，绿油油的，还说那里的人一辈子都没看过雪呢，想想我竟然比他们好，至少小时候还堆过雪人，他告诉我，这天下的人其实都被关在了牢房里，只不过我的那间院子，格外小了一些罢了......”
裴安听着听着，眼皮子便开始跳。
碗口大的珍珠，他屋里就有，没什么好奇的，四季如春又有何好的，湿气重，容易染上风湿......
他朝着她探究地望了过去，她也正看向她，眸子如凝了一汪水，面色比刚才还要红上几分，真诚地道，“我知道，郎君不喜欢追究过去......”
裴安：......
也不一定。
“但之前，我是以为将来会嫁给他，才去接近他，如今，我既然已嫁给了郎君，郎君便是我这辈子要跟随之人，往后我要是想看珍珠，想去江南，自我郎君带我一块儿去。”
她说着，眼眸羞涩地躲开，垂下头低声道，“今后，我，我也只念郎君一人。”
像他这样的‘奸臣’身份，酒醉后，不可能会忘事。
她趁他醉着，好开口，也希望他能安心。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下来，熏香炉里，袅袅青烟往上，气息不断地钻入两人的鼻尖，裴安再去饮杯里的酒，突然之间，有了几分醉意。
她那壶里的是果子酒？
见他半晌都没吭声，芸娘有了一些忐忑，目光怯怯地看向他，澄清道，“除，除了聊天之外，我没同他有过任何旁的接触。”
牵手，应该不算。
她没站稳，他扶了她一把，牵住了他，再就是小时候不懂事，拉着手玩过过家家。这种细节，就全然没必要拿出来说了。
她等着他的反应，良久后，见他点了一下头，“嗯。”
芸娘松了一口气，继续给他添酒，酒添完，突然想起了一桩正事。
玉佩！
她得拿回来。
他醉了，正是好说话的时候。
“还有一事。”
裴安看向她。
芸娘将酒壶放下，轻声道，“那个玉佩。”
裴安：......
醉了倒是终于肯说了。
“那日在渡口，我送给郎君的玉佩，是我母亲留下来给我的，先前因为和邢公子有了口头的婚约在身，我便以此物，当成信物送给了他，后来婚事不成，我已同他要了回来。”
要说被还回来，太丢人，横竖都一样。
芸娘继续道，“那日见郎君突然赠玉与我，我也不好白拿了郎君的东西，刚好那枚玉佩带在身上，一时着急，便送给了郎君，我知道郎君心胸大度，定不会在意这些，可我再三想来，还是觉得有些不妥，赠过旁人的东西，我不该再拿来给郎君，郎君将它给我，我改日重新再送你一样更好的，可行？”
裴安：......
什么意思，二手货就算了，还要回去？

第28章
知道玉佩是邢风曾佩戴过的之后,裴安确实有过想要将其扔掉的想法。
一玉赠二夫，她想得出来，可事后结合她的处境想想,无父无母,王家且也不是那等大富大贵的人家，大抵也掏不出第二块像那等成色的玉佩。
不久之前,他才刚说服自己,接受了她给他的这二手货。
好了,她这是又要要回去了。
裴安心里有些不悦，不想搭话，目光也没看她，屋内的红烛已经烧下去了一截，蜡油冒出来,滴出了一道痕迹。
沉默了片刻，裴安回过头，见芸娘的目光还落在他脸上,夜色渐深，她的眸色似乎愈发星散了起来。
“没戴在身上。”裴安到底还是答了。
今儿他成亲，来的人很多,其中不凡有和邢风交情至深之人,两年前自己刚认识他那会儿，他便戴上了那块玉佩。
自己能认出来，旁人也能认出来，到时不知又会传出什么闲话，避免节外生枝,他昨夜便取了下来,顺手放在了书房。
是真没戴在身上。
芸娘点头,颇为善解人意，“嗯，那明儿郎君再还给我。”
裴安：......
她那么想要回去，裴安对她之前的话，又生了怀疑，正要好生地瞧瞧她，这番酒后吐真言，吐的是不是尽然都是真话，便见对面的人，好似有些嫌热，伸手轻轻地拨了一下衣襟。
她穿的这身料子，领子本就敞开，不用她拨，本就能瞧见里面的兜衣，她一揭，红莎下朦胧的肌肤顿时显露出来了一块儿。
白得发光，似乎如玉一般光滑。
刚下肚的一杯‘酒’，更烧心窝子，隐隐醉酒明显袭上头来，即便是果子酒，前前后后加起来，饮了也有十几杯。
估计是起了后劲儿。
裴安看着她，她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脸颊飞上的两抹红晕，如晚霞里的火烧云，那般烈酒，能撑到如今，已不容易。
“吃饱了吗。”裴安问她。
芸娘碗里的一碗米饭，早就扒干净了，再淡的酒也是酒，她饮了有十几杯，入口时不觉，这会子倒是觉得心口暖烘烘的，想找个地儿躺着了。
“饱了，郎君呢？”
裴安点头，道，“时候不早了，歇息吧。”说完先起身唤了外面的人进来撤桌，再转头看向芸娘。
芸娘被他一瞧，心下一跳，立马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太快，险些没站住脚，忙地扶住了跟前的桌沿。
这一吓唬，颇有些花容失色。
知她醉了，裴安缓缓地走过去，倾身体贴地牵着了她的手，“能走稳吗。”
除了心口渐渐滋生出来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之外，芸娘的脑子实则清晰得很，她只是没站稳，但突然被他这般上前来牵住，宽大的手掌捏着她的五指，一股子酥麻从手指不由窜到了心头，脑子竟有些乱了。
果然那酒虽淡，但有后劲儿。
“能。”他自己都醉了，她也不能让他搀扶，芸娘站直了身子，裴安牵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且还一步一步，缓缓地将她往珠帘后的喜床上带。
芸娘没有理由去挣脱他，脚步乖乖地跟着。
快到珠帘子外，脑子里一下又生出了一个念头，若是醉了，他，会不会倒头就睡......
要是睡了，她该怎么办。
当真不圆不吉利吗.......
尽管他醉了，她也有些醉，可心头还是有些忐忑，画册上的图她看了，别说两人身上不着一物，就，就那样的姿势，很，很羞耻。
这番想的入神，又忘了脚底下。
裴安已经撩起了珠帘，跨过门槛，怕她摔跤，特意回头等着她抬脚，殊不知她还是一脚绊在了门槛上，身子朝着他栽了过来。
裴安用力托住她手肘，没拉住，直接扶住了她的腰。
杨柳细腰，盈盈一握，仅隔了一层薄纱，温度他都能感受到，握住的瞬间如同碰到了雷光闪电，整个人一麻，动也不动，由着她慌忙地扯住他胳膊，慢慢地在他怀里站稳了。
短短十几步，她连绊了两回，芸娘自己都觉得是真醉了。
好奇他那壶里到底是什么酒，无色无味，不醉脑子，只醉四肢，待她惊魂未定地站起来后，才察觉出了局面的糟糕。
她在裴安怀里。
她身上的一层红纱，加上他身上一层红绸缎，统共就两层薄薄的缎子，此时腹部贴着腹部，能清楚得感受到了彼此心脏的跳跃。
尤其是一安静，两人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又人之常情的念头，同时浮了上来，还一发不可收拾。
谁也没动。
这番僵持了一会儿，外面一道收拾撤桌子的动静声传来，两人猛然醒了神。
她醉成了这样，他断然不能再放手，不仅没放手，另一只手，也一并搭在了她的腰上，迟来地道了一声，“当心。”
芸娘屏住呼吸，好不容易才适应了一些他贴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掌，本以为他会放开她，没成想，另一侧腰，也被他楼上了。
他隔着一层薄纱，感受不到她皮肤底下的战栗，芸娘自己却清楚，他这一摸，她心神已极度不稳。
新婚洞房夜，她的夫君，正抱着她，两人还穿成了这样......
她从未这般被男人抱过，陌生的感触，心头的非分之想，双重刺激之下，芸娘觉得那酒的后劲儿，已经发挥到了鼎盛，全身都软了。
他没醉吗。
疑惑他怎么还能站得这么稳，芸娘茫然地抬起头，然而目光探过去，看到他一双眼眸甚至算不上清白。深得如同见不到底的潭水一般，哪里还有半点清醒之态，又及时吞下了喉咙里的话。
“怎么了。”裴安缓缓地俯下头来问她。
芸娘腰被他搂住，退不开，且似乎此时心底也没有想要去退开的意识，他醉了之后，脸上的神色一放松，俊朗的五官愈发体现了出来。
也正因为知道他醉了，芸娘才敢这般大胆地去看他。
自同他相识以来，她从未这般近距离，仔细地去看过他，第一回 相见，只瞥一眼，便知道他长得好看。
如今这张脸送到她眼皮子底下，那俊朗之色，尽收眼底。芸娘忘记了他明日醒来还会不会记得这事儿，出口便道，“花香几日未消，一点都不夸张。”
裴安没听明白，身子越俯越低，唇已到了她的额间，低声问，“什么？”
低沉的声音入耳，又被勾了一下魂儿，芸娘不敢再看下去。
见她不答，还转过了脸，他的头追过去，又问了一遍，“没听明白。”什么花香几日未消。
芸娘明显感觉到他比刚才抱得更紧了，两人完全贴在了一块儿，身子一颤，芸娘瞥了他一眼，轻声道，“郎君长得好看。”
那神色羞羞答答。
裴安心口一荡，顿了一下，也没意外她说的话，他知道自己容貌不差，也知道临安城内的那些传言。
他不差，她也不用谦虚。
临安城第一美人正在他怀里，倒是他最初怎么也不会料到的事，他以为对姑娘的美丑，没什么特别的执念。
如今......
谁都想自己的媳妇儿长得好看。
没有错。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有着正常的七情六欲，如此一想，覆在她腰间的手掌便不自觉地开始移动，埋下头，看着她羞答答的脸色，毫不吝啬，也夸了她一句，“你也好看。”
说完，见她睫毛一颤，临了倒是想起曾经童义说过的一句话，他颇有感触地道，“咱们凑成一对，便宜了彼此，不是正好。”
这话芸娘也听青玉说过，一时诧异，也顾不得羞涩，再次同他目光相对。
这一回两人均无言。
屋外收拾桌子的丫鬟早已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耳边没有任何动静声，深夜人净，夜色撩人。他既决定要娶她，便不可能让她守活寡，也不会放着洞房花烛夜这等大好时光，不同她圆房。
她的脸色也红了一晚上，应该也早想到了这一刻。
时辰不早了，到人定了吧，裴安视线从她眸子上挪开，缓缓地下移，看向她精致的鼻梁，然后是唇......
殷桃小口，浅嫩如粉桃。
确实很好看。
他偏下头，慢慢地朝着她凑近，以自己的唇瓣寻向她的唇。
他越靠越近，两人的呼吸不觉已贴在了一块儿，在他唇瓣即将碰到的瞬间，芸娘心头绷得厉害，五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胳膊。
感受到她的动作，他一顿，没再往下，就那般僵住不动，等着她接下来的反应。
芸娘是太紧张，潜意识下才有的应急反应，意识到他正在等着她之后，便也缓缓地松开了他的胳膊，不敢再动了。
所有的新人都要在新婚夜圆房，她自然不能例外。
她也不想不吉利，不想被旁人指指点点，既已选择嫁给了他，他便是自己的夫君，身子给他，天经地义。
且，他长得还这般俊俏，算起来，还是她占了便宜......
裴安等了她一会儿，想给她思考的空间，见她不仅没有退缩，还将自己的唇瓣主动往上凑了凑，便也不再客气，下颚微抬，碰了上去。
两人唇瓣挨上的瞬间，犹如碰到了一股电流，身子齐齐地僵住，呆了片刻，裴安的唇瓣才开始动了动，张开轻轻地含住她的下唇。
比想象中的还软。
裴安又松开了她，再一次用唇瓣含了一下，之后便如同着了魔，松开又咬上，变换着位置不断地去啄着她的一对唇。

第29章
裴安的唇开始动了之后,芸娘的气息便完全凌乱，脑子也好不到哪儿去，乱如麻。
这事儿她没有经验,唯一接触过的只有那本画册,此刻真刀真枪，脑子里便也不受控制地搜出了那一幕幕活色生香的画面。
昨夜她看的时候,画册上的人也是嘴对着嘴,但画面是静止不动的,如今被他这般慢慢地咬着唇，松开又咬，咬了又松，他的气息渡在了她的唇上，陌生又浓烈,完全压过了他适才饮了十几杯的烈酒，闻不到一丝半点的酒气，只有一股幽幽梨花的香气,时而清淡，时而浓烈，侵袭着她的神智。
正混沌不堪之时,唇瓣上突然划过一丝湿滑,她猛燃一惊，还未定魂，裴安的舌尖已再次从她的唇瓣上轻轻拂过。
如被什么东西，掠动了她身体里的魂儿，周身一麻。
册子上,没写这样的.......
裴安感受到了她的僵硬,断没有再停下来的道理,舌尖索性探向她的齿列，她太紧张，更不知道他那干嘛，咬着牙关死死不动。
探不进去，裴安只好先作罢，唇瓣轻轻地啄了她一下后，退开，低眸打探着她的脸色。
红晕已爬满了她整张脸，连眼角都染了桃粉，一直延绵到她的耳根，那粒雪白的珍珠耳铛，映得她赤红的耳垂，娇艳欲滴。
裴安喉咙一干，着了魔似的，偏头咬了上去。
她没料到他会咬她耳朵，一股子前所未有的酥麻，一浪高过一浪，芸娘惊惶地出声，“郎君......”
她声音本偏些娇，此时又带了颤抖，这一声，犹如蛇被捏住了七寸，突然有了几分要了他命的难受。
裴安背心生了些热汗，松了口，唇瓣擦着她的耳垂，低声道，“你张嘴。”
怕他再咬她耳朵，芸娘听了他的话，几乎是瞬间便张开了唇瓣，裴安抽身回来，俯目端详着她，唇瓣的颜色比刚才更加艳丽，甚至还有了被他亲过，留下来的润泽水渍。
心头的燥热涌上来，他饮的那些‘果子酒’的后劲，此时仿佛已发挥到了极致，他眼眸渐渐地转深，顷刻间黑如深渊。
唇瓣落上去，一发不可收拾。
舌尖被卷住的瞬间，芸娘脑子里一团嗡鸣，意外不过是亲个嘴，竟，竟还能这样亲......
没一会儿，芸娘便体会到了呼吸困难的滋味。
她身子软了，站不起来，喘不过气，想躲，可已经躲不过了，腰被他搂住，抱得紧紧地，比之前更紧，她的胸脯也贴在了他身上。
鼻翼，口齿......她所有能感知的地方，都只剩下了属于他裴安的气息。
她躲不开，也推不动，憋得快要断气了，本能地开始低喘，慢慢有了细碎的低呤。
她从不知道，亲个嘴，也有可能没命......
终于找到了能喘气的法子后，她没有了之前那般难受，一点一点地去适应他，渐渐地脑子里突然滋生出了一种难以启齿的享受，紧闭着的眼睛，也慢慢地打开了一条缝隙，一睁开，便瞧见了近距离凑在她眼皮底下的两排眼睫，意外地又密又长。
鼻梁很高，他的鼻尖正挨着她的鼻尖......
脸上一热，目光正要闭上，对面那双下敛的眸子突然抬了上来，四目相视，瞳仁靠得太近，里面的光影什么也看不到，芸娘只感觉，那眼眸已和适才完全不一样，深邃如星海，复杂得一点都不清澈，可她却能轻易地读懂那里面的意思。
欲求。
芸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慌乱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再动，就那般将自己的舌尖抵在她的齿贝之后，停顿了半晌，她知道他在看她，羞得连闭上眼睛都觉得害臊。
良久，他终于将舌尖收回来，唇瓣咬住她的唇，轻轻一碾，“圆房吧。”
那语气带着她不可拒绝的专横，倒是像极了他在官场时的张扬和势在必得。话音刚落，芸娘便被他拦腰抱起，走向了喜床。
—
床铺早就已经铺好了，上面的花生桂圆，都清理了干净，被褥整齐地叠放在了里侧。
她被他抱着往上一放，整个人横躺在了上面，霎时陷入了一片红海，红被子、红褥子、红寝衣、红肚兜，红脸......
裴安弯身替她褪了鞋，见她目光慌忙，胸膛起伏得厉害，多余地问了一声，“紧张？”
芸娘点头。
不废话，他是饮了十几杯烈酒，壮了胆，这会子才不紧张，可她喝的那劳什子酸果子酒，也不知道是什么酿制的，一会儿清醒，一会儿醉的，尤其折磨人。
裴安体贴地替她放下了幔帐。
关起幔帐应该会好一些，芸娘也如此认为，可幔帐一合上完全不是一回事，里面的空间顿时狭小了起来，愈发暧昧。
他靠近她，她再次察觉到了他急促起来的呼吸，以为他又要来亲她了，这回颇有先见的闭上了眼睛，可没料到他会先伸手.....
—
夜深后，里面终于传来了第一次叫水，方嬷嬷赶紧让丫鬟们去准备，自个儿转过身高兴地往老夫人院子里赶。
裴老夫人也还没睡，等着这头的消息。
见方嬷嬷一脸笑意的进来，嘴角下意思也跟着扬了起来，迫不及待地先问道，“成了？”
方嬷嬷笑着点头，“成了！丫头们正备着水呢。”
裴老夫人心口一股激动冲了上来，闭眼念了一声，“感谢菩|萨保佑。”他国公府终于又可以开枝散叶了。
她的三个儿子一个媳妇啊.......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那阵，她差点没熬过去，恨不得一头撞在柱子上，跟着一道去了算了，可她又不能丢下那小崽子。
她得将他抚养成人。
如今他长大了，她看着他娶妻，不久之后，便能生子，他国公府还有希望，裴老夫人太激动，没忍住落了两滴热泪，陪着她一道守着的明家婶子，递给了她一块绢帕，宽慰道，“姑母这是高兴了呢，放心，就咱们世子和世子夫人那模样，将来少生一个，都是浪费了。”
两人订亲后，她早偷偷去瞧过了，原本以为就世子爷的人才，不知道什么样的小娘子才能配得上，看到芸娘后，第一眼就觉得，这天底下，还真有天造地设，这不就是老天给他家世子爷配的媳妇儿吗。
裴老夫人稳了稳情绪，赶紧对方嬷嬷道，“你回去，好生伺候着。”转头又吩咐福嬷嬷，“明儿多做些补品，给两人端过去。”
她就这么两个宝贝疙瘩了，可不得捧在手心里。
方嬷嬷转身要走，裴老夫人又想了起来，“对了，告诉他们明儿不用那么早过来敬茶，我老婆子睡得晚，要睡个懒觉。”
方嬷嬷明白她的意思，“行，老夫人放心，奴才不让人打搅。”
—
夜如浓墨，迟迟不见光亮，红烛烧了一个通夜，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芸娘清楚地听到了一声鸡鸣。
折腾到最后，羞耻心横竖被他磨了个七七八八，只觉一身疲乏，周身到处都在发酸，尤其是那处难以言说的位置，一停下来，火一样在烧。
她记不得去了三次还是四次净房，最后一回，她是被裴安抱回来的，倒在床上，她眼睛都不想睁开，他似乎也终于折腾够了，安静地躺在她身侧。
翌日醒来时，他也还在。
屋子里的红烛已经灭了，外面的光线照进来，连帐子内都是亮堂堂一片。昨儿夜里的迷|乱也好，‘酒’也好，都通通见光死。
芸娘忙转过头，身边的人已睁开了眼睛。
感受到她的目光，裴安也转过了头，目光相对，没了夜色遮挡，没了‘酒水’麻醉，此时两人都是清醒着的，且也都清楚彼此是清醒的。
一时相对无言。
昨夜的一幕幕不断地冒上脑海，芸娘脸色‘唰’地一下涨红，下意识去拽身上的被褥。
刚才拽了一下，边上裴安赤果的胸膛，便露了出来。
裴安：......
芸娘：......
芸娘不敢再动了，忙地将拖过来的被褥，还了回去，手抬起头，发觉她的一只胳膊也是未着寸缕，白皙的皮肤上，明显布了好几处痕迹。
芸娘愣了一下。
昨晚她就感受到了，知道自己不会落到好，很想去拒绝，可恍恍惚惚几回睁开眼，瞧见围在两人身边的昏红光晕，他一切出格的行为，都是理所当然。
裴安自然也看到了，目光难得有了一丝愧色，将身上的被褥，整个往她身上一塞，赤身下了床榻，“你再歇会儿，下午再去敬茶。”
芸娘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转头，看见到了他一片裸|露的后背，肩腰线条极度优美，但那背心靠近肩膀的地方，却星星点点布了几道血迹。
芸娘：......
出嫁前她刚做的指甲，还未拿出来给旁人瞧呢，昨儿夜里倒是先用在了自己的夫郎身上。
要是被祖母知道，非得骂死她，芸娘吓得一下醒了神，她哪里还敢睡，忍着身上的酸疼跟着爬了起来。
—
屋里有嬷嬷和夫人带来的丫头伺候，童义昨夜睡得早，回去后本想那坛子酒移到库房里，谁知盖子没盖好，搬运的时候，不小心洒了出来。
童义揭开坛盖儿，打算重新盖上，突然一顿，似乎没有闻到半点酒味，疑惑之下，又凑近了去闻。
还是没有。
童义一愣，当下倒了一点在手掌心，送入嘴里尝了尝，神色瞬间僵住。
这哪儿是酒，分明就是柠檬泡的水，怕耽搁了主子的终身大事，当下急急忙忙地返回了新房，刚到门前便见丫鬟们正忙上忙下备着水。
这是成了。
饮不饮酒已经没了关系，童义松了一口气，折回去安心地睡了个好觉，知道有人伺候，早上起来收拾好了，才过来。
婚房就布置在了裴安住的梅院。同样的房间，之前他是一个人，如今是两个人罢了，童义到时，两位主子已坐在了外屋的木几旁用着膳。
两人并排而坐，姿容端正，面色各异。
主子正低头搅动着碗里的羹，边上夫人的嗓子似乎有些不对，青玉递给了她一盏热茶，担忧地道，“奴婢昨夜便同夫人吩咐过，那酒烈，不能多饮，您八成是喝多了，都说烈酒烧嗓子，夫人头一回，还烧起脸了。”
“我，没事......”芸娘一张口，声音沙哑如同鸭子。
边上裴安的脸上又隐隐露出了一抹不自在，但很快，手里的勺子慢慢地顿了下来，眉头也轻轻一拧。

第30章
昨夜她那一壶酒,不是都倒给他了？
一丝隐隐的疑惑正锁上裴安眉间，童义走了过来，听到了青玉的话,笑着解释道,“夫人昨儿没饮酒。”
话音一落，这边的三人齐齐抬了头,均朝着他望了过去。
昨夜青玉提进去的壶酒是从哪儿来的,童义非常清楚,及时地道，“夫人那壶酒，昨儿是跟前的小娘子，在奴才这儿取的，不是什么酒,只是柠檬果泡出来的清水。”
裴安神色凝注。
芸娘一脸发愣，不可能。
怎么可能是柠檬水......回避了一个早上，芸娘这会子也顾不得了,目光微带惊愕地转了过头，看向旁边的人。
他眉眼低垂，还在搅着碗里的南瓜羹。
绝对不可能。
她看到他醉了,眼睛里的神色都变了,若是清醒，就凭他如今这副衣裳楚楚清高的劲儿，绝对干不出昨夜那样的荒唐事儿，也绝说不出那样羞人的话......
那酒壶里怎么会是柠檬水呢，芸娘没忍住,哑着嗓子问童义,“怎会是水呢,我瞧着不像，会不会弄错了？”
芸娘不信，旁边的裴安却心如明镜。
他喝的是水还是酒，自然清楚，昨夜一下喉，他便察觉出了那酒水的味道怪怪的，原本还以为是果子酒，竟然是柠檬水......
那后来，他脑子里的那些迷乱......到底是什么原因，此时也清楚了。
他轻偏过头，手指捏了一下眉尾，新婚夜，他孟浪那么一回，倒也无妨。
他沉默着，旁边的童义答了芸娘的话，“不仅夫人的那壶酒是柠檬水，主子的哪壶酒也是。”
话音一落，这回换裴安抬了头，目光看向他，神色同样带着质疑。
什么意思。
他那壶也是水？那她喝的是什么，为何会醉成那样，神智明显不清......
她要是清醒着，就凭她如今这副端庄乖巧的模样，她声音能叫成那样？身子能软成那样？能是勾人魂的妖精？
不可能......
“是酒。”裴安没问他，肯定地反驳。
童义一愣。
心中的真相不吐不快，索性从头交代了一回，“昨儿主子问奴才要酒，奴才去了后厨，原本想讨要一壶来，可昨日酒席来得人太多，酒坛子都见了底，奴才便去了老夫人屋里讨要，老夫人要福嬷嬷抱给了奴才一个酒坛子，奴才还以为当真是酒呢，回来的路上，恰好遇到夫人跟前的小娘子，便分了她一壶，后来回去无意中发觉，酒坛子里压根儿就不是什么酒，许是老夫人怕世子爷，世子夫人醉了酒，耽搁了良辰吉日，便拿了柠檬水来打发了，要不主子不信，奴才这就将酒坛子报过来。”
童义“劈里啪啦”说完，觉得自个儿破了一桩奇案，立了大功一般。说完，还不忘洗刷了一下冤屈，“所以，夫人嗓子不舒服，定不会因为饮了烈酒。”
然而过了好一阵了，耳边依旧一片安静。
芸娘目光直直地盯着外屋前种的一片花香绿叶，身子僵硬，神色也僵硬，脑子里的回忆如潮，如同巨浪不断翻滚，拍打着她的脑门儿。
他没醉。
他是清醒的。
她掐他肩膀，夸他长得好看，娇声唤他“郎君”，在他怀里无尽放纵|承|欢之事，他是无比清醒的。
他清醒的状态，将她里里外外地看光了，不仅看了，还......
她羞死算了。
裴安也没好到哪儿去，脸色怕是有史以来，头一回没了精明之气，形如木桩子，漆黑的眼眸同样盯着外面的花花草草，眸色木讷无神。
她没醉，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
他捧着她的脸，亲她小嘴儿时她是清醒的，他夸她好看，不只是夸她脸还夸了她其他地方，她也是清醒的，在她哭着求饶之时，他哄着她说着那句“爱死你了”时，她还是清醒的。
......
芸娘：不敢相信！
裴安：难以置信！
芸娘已经不敢去想了，若说昨儿夜里是被人扒光了衣裳，那今日便是当着他裴安的面，里里外外彻底被扒光。
浓烈的羞涩，细细麻麻的爬上了她全身，一张脸早已面红耳赤，安静片刻后，终究是没有撑住，见不得人，一把将自己的脸埋在了怀里，无声地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旁边裴安也反应了过来，眼神压根儿没敢往她身上看，耳根的红晕如同百年奇闻一般，尴尬之色已经显露于脸上。
彷佛也完全待不下去了，一下站起来往前走去，这会子倒才更像是喝醉了酒，步伐有些慌乱，下榻时两步当成了一步，一脚踩空，身子猛然一个踉跄。
童义吓得伸手去拂，“主子，小心。”
裴安躲过他的手，继续往前，不慎又碰到了旁边的香炉，“哐啷哐啷”的声音，在耳边转了好一阵，才慢慢地稳了下来。
童义一路追上了长廊，看着前面脚步如风的主子，一头懵，猜到八成是同那柠檬水有关，以为他还不相信，又解释了道，“主子，那真不是酒......”
“闭嘴。”裴安回头一声，充满了怒意，但更像是恼羞成怒。
他何时这般丢人现眼过。他是人人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奸臣，更是朝中无一帮衬的孤臣，他行事老辣，一向稳重，断然不成想，在一个小娘子面前，失了体统。
他很少有这番情绪外露的时候，确切来说，从未有过。
察觉出了自己的异常后，裴安很快调节了过来，回头盯着一脸如同见了鬼的童义，清了一下喉咙，正色问他，“皇上那边有消息了吗。”
昨儿明阳过来找他，必定也已经禀报给了陛下。
能将陪着自己共过患难的爱女，忍疼割爱送给北国，如今这位陛下的心里必定是内疚万分，想着办法在弥补他的爱女。
明阳这时候提出让自己送她去北国，皇上绝对不会拒绝。不仅不会拒绝，还会招他前去，万般嘱咐他定要将人安全地交到北国人手里。
明儿送亲的队伍就得出发，昨日是他新婚，皇上不好派人前来打扰，今日必定会来宣召。
童义才刚起来，还没接到消息，正摇头，门口的管家走了进来，“世子爷，宫里来人了。”
这不来了。
裴安心口一松，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解脱，轻轻地舒出了一口气后，吩咐童义，“给方嬷嬷说，去替夫人买点药。”
什么药，他不需要说，方嬷嬷自然知道。
昨夜他确实......是他没控制好，下回他必定会注意。
—
裴安没再回院子，去了书房换上了官服，系好腰带后，目光无意瞥见了书案上放着的那块玉佩。
想要回去......
昨夜见她‘醉了’那般实诚地交代了他和刑风的过去，她想换个物件儿给他，也可以理解。
原本他是打算今日还给她，可如今......他不太想给了。
既然没醉，她说的话自然也不能当真，她怕是还以为自己醉了，逮着他的话，以此来堵他的呢。
裴安拿起玉佩，随性挂在了腰带上，端详了几眼后，突然觉得很不错。
他就要这个，不换。
—
裴安到了勤政殿，皇上正在会见武臣江将军。
还吵了起来。
“打，你以为朕不想？可你看看，你们一个个都是什么样子，你能保证上了战场，能活下来？你咽不下这口气，朕就能了，那是朕的亲生骨肉，朕比你们任何人都心疼，可朕又能如何？朕这条命赌上又算得了什么，难道要朕置这满朝文武，南国苍生于不顾，拿鸡蛋去碰人家的石头，自己找死吗。”
皇上声音愤怒，喉咙都喊哑了。
最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似还哭泣了起来。
裴安在外等了近一个时辰，里面彻底地平复了，王恩才出来请人。
进去时，皇上已经缓了过来，坐在蒲团上喝茶，见他进来，拿眼打探了一阵，见其一身的精气神儿，便知昨儿的新婚夜，过得不错。
皇上招手让他坐在了对面，“听说新婚很热闹。”
街都堵上了。
个个都在夸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可谁能想到，不过是形势所迫，硬凑成了一对儿。
“全仗陛下厚爱，臣才能得此福报。”裴安行完礼，跪坐在了皇上跟前。
皇上笑了一下，“朕也没做什么，反倒是你裴大人，时常替朕分忧，朕如今是离不得你了。”说完皇上便转头让王恩将备好的一个木匣子拿了过来，交到了裴安手上，“两样薄礼，拿回去送给新妇吧。”
“多谢陛下。”裴安跪地举手接过，谢了恩。
皇上轻吐了一口气，说起了正事，“本来你新婚，朕不好开口，可如今朕除了你，也不放心别人，且明阳也指定了要让你护送，明日你就替朕跑一趟。”
这差事，他推不了。
裴安再次行礼，“臣领旨。”
皇上这才道，“朕就这么一个女儿，朕舍不得又如何，这会儿怕是不少人背地里都在骂朕狠心，明阳心里也必定对朕寒了心，可朕岂不心疼，那是陪着朕一路走过来的亲生骨肉啊，不到万不得已，朕能将她送走？北国如今正在处处寻着理由为难朕，朕这时候乱了分寸，不是正中下怀。”
裴安听着，忙道，“臣以为，陛下心怀家国，心中装的是南国的百姓，自与凡夫俗子所思所虑不同。”
人有时候，就喜欢听一些贴心话。
“明阳这一走，那帮子乱臣贼子朕是一眼都不想再见到，你一并带上，流放了，要是嫌麻烦，路上解决了也行。”

第31章
今年是皇上的本命,不能见血，流放也一样，至今为止流放之人,无一人还活在世上。
他已经够乱的了,这些人还一个一个的来给他添堵，这是见不得他好啊。
他不好,谁都别想好。
皇上被刚才江将军的言论气得不轻,厌恶透了那些所谓的‘爱国’忠臣,尤其是这些个武将，当真是不能太纵容。
一身热血沸腾，完全没长脑子的东西，要不是他忍辱负重，同北国议和,他们此时能坐在屋里，陪着一家老小，吃香的喝辣的。
文官还好,命运掌握在他手里，他说了算，可这些个在外的武将,一个不乐意了,说不定刀就可能向着他自己了。
其他的人护送明阳，他确实不放心，那群莽夫，极有可能脑子一热，半路不仅不会将公主送出去,还会和对方打起来。
裴安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害死了秦阁老,一帮子武将，如今是恨不得噬了他骨。
至于牢里的那群人，人是他扳倒的，就由他亲自去解决，免得到时候留下一个两个活口，反杀回来，就像是......
“陛下放心，臣定不负所望。”
裴安领了命，皇上却似乎没听他说话，眯眼沉思，目光中不觉露出了一抹阴冷，回头示意让王恩屏退了屋内的人，只剩下两人了，皇上才看着裴安，神色肃然地交代道，“送公主也好，解决那帮子老匹夫也好，你此趟，最为紧要的，是替朕办一件事。”
裴安忙地后退了两步，跪了下来，躬身磕头道，“臣万死不辞。”
皇上从旁边的画像框里，取出了一幅画，递给了裴安，脸上早没了先前的温润，目光狠绝毒辣，“此人，朕必须得见到他的脑袋。”
裴安伸出双手接过，再当着皇上的面展开。
画像上的男子很普通，像是个商人，待裴安确认完长相，皇上便同他道，“姓张，本名张治，是个商户，最近有人看到他在江陵出没过，怕是有意经过襄州，想要潜入北国，你此趟送完明阳之后，便从边境横穿过去，襄州那边的人朕已经派了探子，只要抓到人，甭管是死是活，朕要确认他的脑袋。”
皇上说完，“流放的那批人，你看着办，若是妨碍到了你，早些处置了，记得，别给自己留下祸根。”
“是。”
—
裴安在养心殿，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一出来，便撞见了前来给皇上请安的皇后温氏。
温氏是在先皇后裴氏死后的第二年进的宫。
长相端庄，性子安静，很讨皇上喜欢，据说两人是在宫外认识，被皇上一眼看中带进了宫里，不到半年，便怀上了龙嗣。
大半年后，温氏又为皇上诞下了第一位皇子，皇上一高兴，直接封她为皇后，而她诞下的第一个皇子，自然成了当今的太子。
裴安躬身对她行礼问安，温氏神色之间浓了一抹淡愁，温和地对他点了点头，随后便带着身后的宫女走了进去。
—
送走裴安，皇上脸上一片疲惫，见温氏来了有些意外，伸手将她牵到了自己旁边坐着，“怎么过来了。”
“臣妾来瞧瞧陛下。”温氏温柔地答了一句，懂事地替他捏起了肩膀。
皇上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突然拉过她的手，将她往跟前一拽，让她趴在了他腿上，随后便扒开了她后颈上的衣襟。
“陛下......”温氏也没反抗，似是早已经习惯了他这样。
皇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光滑的后颈，上面赫然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极了一只凤凰。
“还在就好。”皇上低喃了一声，松开她，脸上的神色也好了许多。
—
裴安进宫之后，芸娘便一人待在了屋子里。
知道昨儿夜里两人喝的都是柠檬水后，她臊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从此都不想再见到裴安。
听青玉说人出去了，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之后方嬷嬷领着她，介绍起了她如今所住的主院，看着跟前光线明亮，一眼望去，见不到院墙的开阔天际，突然就想明白了。
试问，他当日只是骑在马背上，从街头上走了一圈，便惹得一群小娘子春心荡漾，不惜花钱买花掷向他。
昨儿他可是脱得精光，赤身站在她面前，让她什么都瞧见了，她能把持的住？
青玉那话就说得很好，不是人没有贪恋，只是诱惑不够大，临安城第一美男子，诱惑能不大吗......
知道她身子不利索，方嬷嬷也没多让她走动，不用童义交代，早就去府医那拿了药，回去后，便让芸娘自个儿抹上。
之后，芸娘一直躺着。
过了中午，还没见人回来，便叫来了方嬷嬷，让她领着自己先去了老夫人院子。
她还没敬茶呢。
裴安没回来，她总得去。
在王家同祖母相处习惯了，芸娘本以为裴老夫人必定也是一副严厉的模样，做好了准备，人刚到门前，却先听到了几道笑声。
一路上方嬷嬷也看出了她的紧张，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道，“夫人放心，老夫人性子随和，很好相处。”
芸娘点头，忐忑地走了进去。
进屋后，她抬头去认人，目光还没来得及打探，对面坐着的一位老人，便冲她一笑，面容慈爱地道，“哎哟，孙媳妇来了，快，快过来，到祖母这儿来。”
芸娘没见到裴老夫人，她这一开口，自然也认识了，埋头走过去，附身先行了礼，“孙媳见过祖母。”
青玉赶紧将托盘里的茶盏递到她跟前，芸娘端过来，双膝跪下，恭敬地递上了手里的茶盏，“孙媳给祖母敬茶。”
裴老夫人只听娘家的明婶子一直说，她孙媳妇儿容颜绝色，临安哪家的小娘子都比不上，她还以为是她在讨自己开心，如今见到本人，才知明婶子这回说得都是实话。
这，这不就是天仙儿吗。
裴老夫人活了这把年纪，很少见到这般好看的小娘子，赶紧接过她手里的茶盏，又去扶她，“起来起来，地上凉，别跪着。”
福嬷嬷领着她坐在了裴老夫人对面，裴老夫人又将她瞧了一阵，越瞧越满意。
王家大房不成事，二房倒是个个都不俗。
“这孙媳妇儿还真好看。”裴老夫人夸完，便让福嬷嬷将早准备好的匣子拿出来，递给了芸娘，“这是祖母的一点见面礼，你收着。”
芸娘被夸得有些脸红，起身道谢，“多谢祖母。”
裴老夫人看着她脸上的羞涩之色，这才突然想了起来好像少了一个人，当下转过头问方嬷嬷，“世子呢，怎么没过来。”
“郎君去了宫里，正忙着，孙媳想早些见到祖母，便一人先过来了。”芸娘抢在方嬷嬷之前，先回答了。
是她自己要来了，万一祖母怪他，她不是成了背后戳人脊梁的人了。
走之前，他说了下午，下午还没过完......
裴老夫人听她叫了一声郎君，心都快化了，笑着道，“行了，就让他忙，咱们正好说说话。”
裴老夫人完全不同王家祖母的严肃，说起话来脸上一团笑，看着芸娘的目光也充满了慈爱，慢慢地芸娘也放松了下来，陪着她说起了话。
裴老夫人问的都是一些她平时的习惯，喜好，暗暗记了下来，想着往后好吩下人伺候。
正聊得上劲，明家婶子也来了。
明婶子话本来就多，这一聊起来，便耽搁了一个多时辰，从芸娘说起，几人不知道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裴安的母亲，明婶子道，“当年大夫人的容貌也是数一数二的，尤其是后脖子上的一块凤凰胎记......”
话说了一半，明婶子意识到自己是得意忘形，说漏了嘴，脸色一变赶紧岔开。
—
裴安从宫里出来后，又去了一趟御史台，将手头上的公务交接给了林让，忙完，日入了才回到国公府。
一进门神色便有些不自在，到了院子后，更不对劲，脚步很轻，也没往主屋那边走，只问童义，“她人呢。”
童义楞了一下，反应过来，她，应该说的是夫人，回答道，“夫人今儿去了老夫人那，刚回屋不久，主子是要这会子过去敬茶？”
横竖人都已经看到了，敬茶也只是走个过场，裴安脚步朝向了书房的方向，“不了，明儿一早就走，先收拾东西。”
童义：......
不是有夫人了吗，怎不让夫人帮着收拾，且主子好像还没告诉夫人明儿要走吧......
“主子，夫人那边......”
“明日一早通知她，让她好好待在府上，库房钥匙你给她备一把，想买什么，用什么，自个儿做主。”这些，他都不会亏了她。
她想去哪儿，临安城内，都可以。
童义匆匆地跟上他的脚步，不太确定，又问了一遍，“世子爷不，不打算自己同夫人说？”
裴安眸子轻轻一闪。
想起临走时的那一幕，眉尾又不觉一抽，他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出一趟公差。
童义见他不说话，也不敢再问，两人从长廊下来，脚步跨进书院，便见对面门槛上蹲着一位衣衫破烂，满脸胡渣的人。
卫铭站在他旁边，脸色很不好，黑如墨。
童义愣了愣，裴安也疑惑地看着，卫铭见人回来了，这才上前禀报道，“主子，那人非说要见你。”
裴安目光从卫铭身后瞧去，还没开口问他，那人先一下站了起来，几步走过来，站在裴安的面前，个头竟与他不相上下，只不过更加魁梧一些，一双眼睛落在他身上，“咕噜咕噜”只转，越来越亮，“你就是咱姑爷？”
他谁。
裴安盯着他一身的装扮，瞧这模样，应该是连赶了十天半月的路，且没换过衣裳。
他好奇，他是怎么进到他这儿来的。
那人瞧了他一阵后，神色似乎颇为满意，笑着道，“模样不错，比之前的好，配得上。”
卫铭哪里见过这等公然议论主子容颜的粗俗之人，手里的刀瞬间横在他面前，“放肆。”
那人这才将脖子往后一挪，退出了一段距离，“哎，不打了不打了，打了这么久，咱俩也没分出来个胜负，没意思。”
裴安明白了，卫铭这是遇到对手了，也没恼，客气地问他，“阁下是？”
“我可是赶了半个月的路，一刻都没歇息，可惜还是没赶上婚宴，如今又饿又累又黏糊，可否先借姑爷的地儿，容我收拾收拾？”
“你谁。”裴安再次问他，面色有了一丝不耐。
那人愣了愣，突然一笑，冲他道，“秦阁老没死。”
裴安眼皮一跳，声音冷了几分，“尊名。”
“秦阁老没死。”那人彷佛就剩下了这句话。
裴安：......
“秦阁老......”这回那人还没说完，裴安头也没回，眨眼便抽出了身后卫铭手里的刀，架在了他脖子上，面色再无半点温和，目光凌厉。
“误，误会。”那人小心翼翼地转动了一下脖子，讨好地看着裴安，“姑爷放心，我同姑爷是一伙的，秦阁老那嘴碎的老匹夫，要不是姑爷留着他命，我早就想弄死他了，我来就是想借个院子先洗个澡，再问夫人借一套衣裳，不知道夫人在何.....”
话没说完，脖子上的刀，突然顶了过来，那人忙地往后一仰及时躲开，“你杀了我，我外面还有兄弟，他们也知道秦阁老没死。”
两人盯着彼此。
那人看着裴安冷得没有半点温度的眸子，觉得他说不准真的下一刻就要抹了他脖子，目光开始打颤，但到底还是坚持着没退。
半晌后，裴安撤回视线，突然收了刀，平静地问他，“想洗尘，吃顿饭？”
那人松了一口气，额头都冒出了汗，“除了洗澡，换身衣裳，吃顿饱饭之外，我这还，还有两个条件。”
“你找死。”卫铭听完，脸色一变，正欲上前，裴安脚步一拦，挡住了他，看向那人，“你说。”
“其实也挺简单。”那人笑着挠了一下脑袋，“头一桩嘛就是，对夫人好，哄夫人开心，不能让她......”
不能让她什么来着？
他记性本就不好，走的时候，偏生神婆子在他耳朵边上又叨叨了一大堆，如今赶了这半个月的路，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哪里还记得完整。
“哎呀，就是好好疼爱她，不欺负她就好了。”
裴安：......
“另外一件，就更简单了，带夫人去果州，替她外祖父上个坟。”

第32章
朝堂的事,芸娘一窍不通，只知裴安是御史台大夫，具体干什么,在忙什么,一无所知。
见天色黑了，人还没回来,芸娘让青玉在门前挂了一盏灯,怕待会儿他夜里看不到脚下,灯笼刚挂上，童义便来了院子。
“夫人，明儿世子爷要出一趟远门，劳烦夫人帮忙收拾一下衣物。”
芸娘看到童义，原本以为裴安也回来了,虽说心里是想开了，这会子天黑又要独处了，还是有些下不了脸子,忙转过脸去，最后见进来的只有童义一人，松了一口气,又有一些疑惑,这是还没回来？
听童义说完，芸娘神色一愣，第一反应是倒也不至于让他躲出去吧，没醉就没醉，丢人的又不是他一人。
之后才回过神,不敢耽搁,起身准备去收拾。
可他的衣物在哪儿她也不知道啊,这才新婚嫁过来头一日呢，芸娘脚步顿在那儿，又回头问了一句童义，“郎君要去哪儿。”
童义笑着道，“果州。”
“......”
芸娘愣住，果州？！是外祖父家的那个果州？
童义匆匆地瞧了一眼她神色，“此趟主子一去估计得要几月，深冬才能回来，特意吩咐小的过来嘱咐夫人，在府上要是有什么事，自己做不了主的，直接找老夫人便好，夫人若是嫌闷，带上两个小厮，尽可出府......”
芸娘早已经没听他在说话了，突然打断问道，“是重庆府旁边的果州吗。”
“对，途中主子得经过建康、再横穿边境到果州，怕是得跨过半个南国，夫人要是有什么喜欢的，可提前同奴才说，奴才记在心里，等到了地方，定给夫人捎回来，要是夫人没什么特别想要的，那奴才就看着办，建康身后的一片海域，盛产珍珠，大的能有碗口那么大，到时奴才让主子给夫人带颗最大的回来，再往里走，便是鄂州江陵了，奴才倒还不知道有什么好东西，不过听人说，江陵山脉相连，房屋建在山底下，山水相连，一到晚上一条河流两岸，万家灯火通明，热闹劲儿不比咱们临安差......”
芸娘听得心口一跳一跳的，心都跟着飞出去了。
往日她是因为看不见希望，不敢生出非分的念头，如今机会送到了自己跟前，怎么也想抓一把，“郎君去果州，是公务吗？”
“倒也谈不上完全为公务，将公主护送到北国人手里后，便只送一批牢犯去流放，去果州，纯属想去探个地势，打探一圈。”
什么公主，什么牢犯，她一点儿都不关心，只听到了自己盼着的，芸娘眸子越来越亮，索性直接问了，“那路上可还有空位，能多带两人吗。”
“此趟路途遥远，位置倒是预留的宽敞，夫人是不放心主子，要捎人上？”
芸娘点头，“对，你同他说说，将我一同捎上可行。”
“这......”童义一愣，故作惊愕，“夫，夫人要去？”
芸娘期待地看着他，“成吗？”
“也不是不可以，可这事儿奴才做不了主，夫人要不问问主子，主子在书房，正收拾路上打发枯燥的书本......”
什么脸面，什么见不得人，全没了影儿，她要是跟他走这一趟，以往关的那五年，可是连本带利，一并都赚回来了。
芸娘二话没说，匆匆地跟着童义到了书房，进门见裴安正背对着门口，装着案上的书本，高兴地唤了一声，“郎君。”
软绵绵的声音入耳，裴安眼皮一跳：“......”
她又喝了？
转身便见到了一张明艳无比的笑脸，眸子亮如明珠，嘴角一扬起来，似乎还有两个浅显的梨涡。
之前他倒没注意，不过成亲之前他统共就见了三四回，没什么机会见她笑，昨夜两人倒是相处了一个晚上，却只见到了她哭。
声音好像恢复了。
裴安眸子迅速地瞥开，问她，“怎么了。”
芸娘立在他身旁，勾着腰问他，“郎君是要去果州？”
裴安：“嗯。”
芸娘一笑，“我外祖父也在果州。”
“是吗，挺巧。”
“我适才听童义说，郎君路上备了多余的位子，能，能不能也将我带上。”芸娘说完，在他目光看过来之前，又忙地道，“郎君放心，我保证乖乖的，不给郎君添麻烦，只是这一去得半年，我一个新妇，刚成亲一日，便守空......不，不太好。”
芸娘察觉到了自个儿的激动。
脸色一红，退后两步，垂目道，“郎君不知，我曾答应过我母亲，要去果州给外祖父上坟，自然，郎君要是不方便，那我下回再......”
“去收拾东西。”裴安侧身叫童义过来将装书的箱子抬上马车。
芸娘一愣，反应过来，眼珠子比此时屋里的灯芯还亮，“多谢郎君。”
说完匆匆转身，刚往外走了两步，许是实在太过于激动，着魔了似的，脚步一顿突然又转了回头，冲到裴安跟前，胳膊伸出来，一把抱住了他。
裴安不备，脚步被她撞得往后一退，神色僵住。
芸娘抱完了，才猛然醒过来。
昨夜两人那见不得人的心思被揭穿后，还未平息，这一抱，如同火上浇油，再一次陷入了先前的尴尬。
知道自己干了啥后，芸娘瞬间松开，脸色涨红。
“我去收拾东西。”芸娘埋头逃了出去，廊下的夜风一吹，脸颊爬上来的热量不仅没有半点消退，还越来越热。
她果然是被迷了心智。
刚才他一答应完她，她抬眼看过去，只觉得那张脸，又好看了几分，简直俊得让人惊叹。
芸娘捂了一把脸，脚步飞快地消失在了书院门口，回到屋就迫不及待地唤了一声，“青玉，快，收拾东西......”
—
被她那一抱，裴安立在那，也是定了好一阵神眼珠子才动了一下，回头就见童义咧着一张嘴，快笑到了耳根。
裴安吸了一口气，“你很闲？”
童义忙醒了神，“主子，还有什么吩咐。”
裴安无语，“去帮忙收拾东西。”她才嫁过来第二天，她能知道他的衣物放哪儿了？
“是。”童义转身又折回了主院。
童义刚走，卫铭进来禀报，“都安排妥当了，人刚歇下。”
“明日让他跟着你，对外，他与你是同门。”
卫铭点头，“属下明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就那邋遢之人竟然是王荆，昔日夫人父亲麾下的第一副将，传闻有勇有谋，本人倒是与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要不要给明春堂那边去个信。”陛下这次召见得太匆忙，他担心路上要是出了意外，那头来不及接应。
裴安正要同他说这事，拿出皇上交给他的那副画像，“告诉韩灵，让他找到张治，我会在江陵动手，我怎么打，他怎么反。”
张治，曾经临安的一代大富商，十一年前，张家牵扯上了一桩私铸铜币的案子，事后被抄家灭族，押进大牢后不日便被处决，一家老小没一个活口。
他竟然还能活着从皇上的眼皮子底下逃了出去，必然是使了天大的本事。
而皇上能在这么多年后，还能找到他的踪迹，对一个商人生出了此等必杀之心，自然也不是什么能见得了光的事情。
可他不想见光，也由不得他。
—
翌日天色麻麻亮，国公府外便停了好几辆马车，东西昨儿半夜都收拾好了。
童义去住院请人时，芸娘已经站在门口候着了，青玉立在她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见人来了，忙拉着芸娘往外走。
裴安是出去办公差，芸娘只带了青玉一个丫头，连颖送她到了门前，一脸依依不舍，哭着脸道，“主子，你可一定得回来，咱们好不容易住了个大院子，昨儿您还说，要在那池子里养鱼呢，鱼苗子都还没买到，屋里的凳子您屁股都还没坐热，您就要浪迹天涯了......”
芸娘心里正高兴，见她落泪，很有耐心地安抚，“没事，有郎君保护我，我一定会平安的，那个院子，你就当是你的，好好看着。”
裴安刚从老夫人屋里出来，下了廊下的台阶，脸上还带着几丝倦色，昨儿收拾东西，也没回房，在书房将就了一夜，统共就睡了一个时辰。
安静的黎明，突然多了叽叽喳喳的声音，如同黄鹂鸣翠，悦耳动听，倒觉得有了几分生趣，瞌睡醒了一些。
芸娘也看到了他，转身朝她问安，“郎君。”
“东西都带齐了？”
芸娘点头，“都带齐了。”童义说深秋才回来，她将最近新置办的衣裳都装上了，今年再不穿，明天就得又换样。冬天的衣裳也装了一些，她怕冷，加上裴安的，满满地塞了五六口箱子，马车上都快没她的位置了。
裴安抬头看了一眼队伍，走向马车，“出发。”
芸娘识趣地走去了后面装着行李箱子的一辆车，她说过不能打扰他，便不能同他共乘。
刚走了两步，福嬷嬷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匆匆赶了出来，“世子爷，夫人，老夫人让奴才给你们送了一些早点，这时辰您们怕是都没进食，马车上用一些，别饿了肚子。”
说完，转头将食盒交到了芸娘手上，“夫人一路仔细些，有您陪着世子爷，老夫人放心多了......”
福嬷嬷交代完，芸娘有些为难的看着手里的食盒。要不都给他吧，她不饿。
芸娘朝裴安看去，裴安瞥了她一眼，拂起帘子，替她让出了脚步，“上车。”
—
芸娘坐上了裴安的马车，青玉将她的包袱也一并丢了进来，多半是料定了她不会再下来。
昨夜裴安没回房两人没待在一处，如今还是避免不了，这回出远门马车内的书本比上次放的还要多，占了不少位置。
两人坐下后，马车一动，胳膊瞬间碰到了一块儿，都感觉到了，却都没说话。
待平稳了一些，芸娘才打开手里的食盒，端出了一碟糕点，递了过去，“郎君，要用吗。”
裴安伸了手。
见他吃了起来，芸娘也捻起一块，丢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桂花糕。
加了芝麻。
是她喜欢的口味，昨儿她才同裴老夫人说过，没成想，今儿就给她做了喜欢吃的。
甜丝丝的味道，慢慢地蔓延到唇齿之间，芸娘突然有些受宠若惊，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她心里清楚，其实她真的嫁得很好。
夫君位及三品，人长得又好看，还愿意带她出来看风景，老夫人对她也极好，记住了她的喜欢，还给了她满满一匣子银票，看得出来是真心疼她。
嚼着嚼着，芸娘的唇角便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裴安瞥了一眼。
出趟门而已，用得着这么高兴，邢风就没想过要带她出来？不过是一栋院墙，他要想，早就带她走了......
邢风要死了，她应该还不知道吧。
柠檬水一事，两人虽没去戳破，但都心如明镜，既然没醉说的话，必然也不是什么真心话。
她和邢风如何，他一点儿也不好奇。
嘴里有些干，裴安取了边上的水袋，揭开盖儿还没来得及放在嘴边，旁边那人，好像被噎住了，喉咙一直劲儿地在吞，脸都憋红了。
裴安将水袋递给了她。
芸娘正高兴没注意就噎了，这不是她的马车，她的水袋，在青玉那儿。原本想忍住，待走一段后再让他停车，她找青玉拿，但似乎有些忍不住了。
正难受，见跟前递来了一个水袋，芸娘也顾不得那么多，伸手一把接过，仰头便灌了几口。
缓过来后，芸娘才同他道谢，“多谢郎君。”
裴安没应，也没去盖，就着她刚含过的水袋口，同样仰起头，灌进了嘴里。
芸娘瞥见，忙回过头，心头猛地一阵跳，脸色红起来后，又想想很正常，前夜他在自己嘴里，翻腾倒海似得，什么味儿没尝过。
可尽管两人已赤身相对，无任何束缚地抱在了一起过，这会子却都安静地坐着，谁也没说话。
芸娘想着，这大抵就是外焦里生的道理。
用完糕点后，裴安看起了书。
天还没亮，外面也瞧不见，芸娘无聊，余光不由朝旁边瞟了过去，不经意之间，便瞟到了他腰上挂着的玉佩。
今儿他戴着了。
前夜他说过会还给自己，芸娘不好打扰他看书，暗中留意着他翻篇的时候，才出声，“郎君......”
裴安抬头。
芸娘冲他轻轻一笑，“那个，玉......”
裴安顺着她目光往自己腰间看了一眼，很随意地道，“这个挺好，不用换了。”

第33章
怎,怎么就不用换了呢。
他前儿也没醉，亲口答应了的......芸娘八成没料到他会不给，呆愣地看着他,没想明白他怎么会突然出尔反尔。
当初给他的时候,自己没想那么多，他给了她东西,她一股脑儿的不想占他便宜,细想起来,确实不应该。
毕竟送过给别人。
芸娘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前儿昨夜她对他说的那番话，又没醉，横竖他说过的话，她是一句不差都记在了脑子里。
见他一副当真不还的模样，芸娘只得将脑子里那些横在两人之间,羞耻又尴尬的画面重新翻了出来，提醒他道，“郎君有所不知,这玉佩我曾赠过给邢公子，前儿夜里我曾同郎君说过，郎君答应了......”
他是答应了。
不过又改变主意了,不过是块玉佩,那么计较干嘛，给过谁无所谓，如今不在他这儿？他又何必为难她再费心思另寻定情之物。
裴安还是一脸平静，“无妨，我不介意。”
芸娘：......
他撒谎!
他要是不介意,他前儿怎么会拐弯抹角地打探她和邢风的过去？他定是以为自个儿醉了,想要她酒后吐真言。
感情她说的都是真的,他不应该嫌弃吗。
裴安见她半晌没吭声，余光瞟见她在盯着自个儿，心里也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不外乎心里在说他出尔反尔呗。
裴安装作没见到，继续翻书。
大半个时辰，马车到了御史台，天色已经开始泛青，门前火把的光亮映入了马车内，裴安合上书页，突然侧目看向她。
芸娘察觉到他的视线，疑惑地转头回望。
裴安神色一顿，还是打算先问她，“你和邢风关系如何？”他得听一句她的实话。
芸娘：......他又问。
她都说了，他和邢风没什么，没拿回玉佩，芸娘有些心不在焉，“我和邢公子已成过去。”
“那便好。”
芸娘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正揣测，马车停了下来，裴安又道，“半盏茶后再出发，你可以下去走动一下。”说完一头钻了出去，跳下马车。
府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御史台林让在门口正等着了，见到裴安下来，忙迎上去，“头儿。”
裴安点了下头，“人都拉出来了？”
“头儿放心，一个不少，另外三十个顶尖侍卫，属下都点齐了，就等头儿发号施令。”林让知道他这一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怕他放心不下，诚表衷心道，“头儿那日的救命之恩，属下这辈子都将没齿难忘，属下保证，只要属下还在御史台一日，待头儿他日归来，御史台一切还是原样。”
裴安笑了笑，脚步朝里走，伸手拍了一下他肩膀，“辛苦了。”
林让心头一热，跟在他身后，朗声吩咐底下的人，“头儿来了，人都拉过来。”
流放的朝廷阶下囚，才从牢里提上来，手铐脚链齐全，一身灰白囚衣，被侍卫赶在一堆围在中间，等裴安亲自认完脸后，再装进囚车。
裴安走近。
侍卫用手掰起每个人的下颚，火把的光亮近距离地打在那些人脸上，大多都是披头散发，满脸落魄，昔日朝廷命官的光鲜早已不见。
裴安的目光在邢风脸上停了一瞬，倒还算是个干净的，脸没污，发冠也还在。
确认无误，裴安一仰头，林让会意，“押上车。”
十几个犯人一押出来，围在门外的一堆人便是一阵鬼哭狼嚎，抄家只抄了两家，男的发配，女的充为官妓，家中再无人。
范玄，邢风两家没抄，此时家眷正堵在外面，等着见最后一面。
一般的人便罢了，这些可都是朝廷钦犯，有了秦阁老的教训，林让避免节外生枝，让人拦着，不许上前，也不许接东西。
临行了还说不上话，场面一时失控，哭天动地。
适才裴安前脚下马车，芸娘后脚就下来了，打算去青玉那里，将水袋拿过来。
下来后，见门口围了不少人，早听童义说了，裴安这一趟要押犯人，芸娘也没在意，等从青玉手里拿回水袋，正要上车，边上青玉突然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颤声道，“小姐，那是不是邢夫人？”
芸娘回头，顺着青玉的视线望去，一堆人里，立在最前面正一脸迫切，望向门口的那位妇人，当真是邢夫人。
芸娘一愣，主仆二人还未反应过来邢夫人怎么来了这儿，钦犯已经被推搡着，全押了出来。
邢风走在最后。
邢夫人见了人，拼命往外挤，被侍卫拦住，呵斥一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都给我站远了。”
芸娘看见邢夫人被推开，眼睛一跳，视线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目光随后便呆呆地定在了那。
邢风。
他怎么在这。
“主子......是邢公子。”青玉声音都变了，今儿这些人可是钦犯啊，邢公子他这是犯了何事。
芸娘的脑子突然有些嗡嗡响，抬步下意识往前走去。
对面的邢夫人被拦住后，身后一人将她挤到了后面，见不到人，邢夫人万分着急，又使了力往前凑，头上的发钗早已被挤歪，全然没了往日的端庄优雅。
好不容易从前面人的胳膊肘上挤出来，邢夫人刚一转头，一眼便看到了对面的芸娘。
两人相视，齐齐愣住。
十几年前，芸娘的母亲和邢夫人的关系极好，她尚在肚子里，还不知男女之时，两家便迫不及待地同邢风指腹为婚，本想一直维持两家的关系。
谁知后来，一切都变了。
往日再多的恩怨，此时也不是说话的时候，邢夫人忍住心头的种种怨愤，也没去唤她的名字，只看着她，泣血道，“看在往日他待你的情分上，此趟，劳烦多关照。”
邢夫人说完，含泪将手里的包袱向她扔了过去。
邢夫人一扔，她边上站着的一位妇人眼尖，也跟着扔出了手里的包袱，“劳烦交给范玄，告诉那老东西能多活便多活一阵。”
钦犯已被赶去了车上，马上就要走了，芸娘回过神来，同青玉使了个眼色，青玉明白，趁乱赶紧捡起了那两个包袱。
—
裴安上马车时，芸娘已回到了车上，裴安瞥了她一眼，脸色明显与刚才不同，当是见到了人。
既然她说，已成过去，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马车继续前行，去宫门前接明阳公主。
还有一段路程，裴安继续翻书，芸娘却坐如针扎，心中念头不断翻涌，终是没有忍住，开口问道，“郎君，这些人犯的是何罪，是要流放到哪儿。”
都是些死刑犯，没什么不好说的，裴安很慷概地答了她，“范李两家是秦阁老纵犯，是叛逆之罪，朱刘两家吞了赈灾官银，贪墨之罪，流放至岭南。”
完了，裴安没再往下说。
芸娘正听着呢，不由盯着他，紧张地等他的下文。
裴安抬眼便见到她目光灼灼，满眼期盼。也不知道怎么了，心知肚明她要问什么，却故意反问了她一句，“有事？”
芸娘好想去提醒他，他漏了一人，可又不好直接问，脑子打了一个弯，又问道，“那这些人流放后，会如何。”
“无一活口。”
芸娘心头似是什么东西，“噗通”一下沉了下去。
算了，她不能这么同他含糊下去，芸娘面转向他，靠近了一些，轻声道，“郎君，新婚夜里我没醉，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信我吗。”
裴安眸子一闪，佩服她挺能豁出去，鬼使神差地问道，“哪句？”
是‘我快被你掐死了’，还是‘郎君我真不行了’。
半晌，马车内都没了声儿。
裴安说完，自个儿也僵住了，没去瞧旁边已羞得面红耳赤之人，倒也没再为难她，主动道，“邢风是他自己想死，你救不了。”
芸娘脸上还烫着，听了他的话也顾不得了，神色愕然，不明白怎么还有人自己想死的。
“你还没看明白？”裴安微微坐起了身，两人的手肘又碰到了一起，不妨将局势解释给她，“明阳公主不想和亲，看上了邢风，当初逼着邢风同你悔婚，后来邢风反悔，不乐意了，跑去陛下跟前替范玄求情，这不自己找死，是什么。”
裴安的声音缓缓的，彷佛在同她说与他们毫无相干之人的闲话。
芸娘听明白了，但依旧有点想不通，“邢风为什么会反悔？”既然答应了尚公主，怎么又要去送死。
邢夫人光鲜了一辈子，今儿她头一回见她那般狼狈模样。
他不该是想不开的人。
裴安不确定她是不是故意的，先前她骑马前来渡口替他通风报信，便知她思路开阔，脑子并不笨，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怎么一下突然就不灵光了。
裴安乜了她一眼，反问，“你说呢。”
芸娘被他这么一眼扫过来，怎可能还不明白，他能清醒着三番两次地问她和邢风的关系，断也不是他口中所说的大度量。
不说开，这一路估计过不去了，芸娘想了想，打了个比方，“郎君，我同邢公子就像你和萧娘子一样......”
裴安没抬眼，“不一样。”
芸娘：“啊？”
裴安：“我未曾赠过她任何东西。”
芸娘：......
芸娘承认，“那确实不一样。”当日她被萧家娘子那般为难，她不也没怪过他一句，她做了个好榜样，他怎就不能仿效一二呢。
谁没个过去，换做是他，萧娘子死了，他过去关心两句，她绝对不会介意！不仅不介意，还会主动让他去。
裴安：......
这话一时竟让裴安哑口无言，许是很久没有被人这么揶揄过，裴安不太习惯了，气息突然有些不顺，“夫人还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大可说出来，你既与我成了亲，也已圆了房，往日那些个弯弯绕绕又有何不能理解的。”
芸娘嘴角一抽，还能说吗。
就这么一块玉佩，他都迟迟翻不了篇，他确定还能承受得住，“郎君当真没送过旁人东西吗，我怎听萧娘子说，你给过她胭脂？”
那日在场球上，萧家小娘子，凑在她耳朵跟前，耀武扬威地告诉了她。
后来他在马车上，斩钉截铁说没有送给任何人东西，她完全信了，觉得是萧娘子在说谎，如今，可不一定了。
裴安神色明显一愣。
他送过吗。
他是没特意送过，但也不确定，这些年祖母有没有为了想抱孙子，以他的名义，送过萧莺东西。
转念一回味，又才察觉她话里有话，她什么意思？是说他在骗她。
他有那个必要吗，他脸色一下崩了下来，声音也不觉冷硬了起来，“至少，我没送人二手货。”
芸娘：......
她完全不能理解他这人了，她说了，他要介意那块玉佩就还给她，她再重新给他送一个，语气顿时也失了理智，“那你还给我。”
裴安只觉得一股气冲上脑子，眼皮子只抽搐，咬牙道，“送人东西，再要回去，夫人还是头一个。”
“出尔反尔，说话不作数，夫君也是头一个。”芸娘嘴巴子意外利索，“夫君对我有什么不满的只管明说，能不这么零碎割肉吗。”今儿一句，明儿一句，就是不相信她呗。
这是彻底闹翻了，再这么下去，说不定连前儿晚上，各自留的最后一点遮羞布，都要被掀起来，到时候只会两败俱伤。
她不过才十六，他同她争个什么劲儿。
新婚第三日就吵架，说出去真会让人贻笑大方。
意识到自己的异常，裴安陡然反应过来，一向他都很能控制情绪，怎么突然会同她吵起来，两人不过是被流言逼迫，不得已而走在一起的人，她与刑风过去如何，他有什么好计较的，怎还同她扯了这么远。
裴安慢慢地调节了情绪，不再去搭她的话。
他一熄火，不出声了，芸娘也猛然清醒了过来，心头开始止不住的懊恼。
前一刻她还在感恩戴德，他人长得俊俏，又有才华又有本事，府上老夫人也疼爱她，她无比庆幸他能将她娶进国公府，还暗自打定了注意，往后这辈子一定要待他好。
怎么转个眼，自己就没控制住，同他吵起来了。
这南下的路途才开始呢。
且马车才出国公府大半个时辰，他要是这会子让她滚下去，她只能干瞪眼，估计这辈子都会活在悔恨之中，从此不再说话，至此封嘴。
他先平息争吵，芸娘便先开口道歉，“郎君，是我嘴笨，对不起。”
又柔声道，“玉佩你要是真不介意，还喜欢的话，那就送给你了，只是它是我母亲留下来的遗物，往后还请夫君多加保管。”
见裴安沉默，她继续道，“我和邢风之前确实有过一段交情，我被关进院子里，不认识外面的人，更没有一个知心的朋友，他住在我隔壁又愿意同我说话，我怕将来自己出去后，没人愿意同我玩儿，他又不理我，这才送了一块玉佩给他，想以此将他留住，不让他反悔。”
她说完那句对不起后，裴安心口的气儿便瞬间消了一大半。
听她当真说起了真心话，觉得她也不易，应了她一句，“以物栓人心，不长久。”
芸娘点头，“夫君说得对，我不该以他对我的好，谋取自己的私心，但当年他对我的好，我不能不报，母亲走后，我抬头瞧着井盖大的天，觉得自个儿透不过气，实在呆不下去了，本是爬了墙打算跳下去，去果州找我外祖父，是邢风将我劝住，我才能安然地熬过那三年。”
芸娘垂着头，声音很低。
除了邢风之外，她从未同人说过这些，本以为他还会剜根，邢风当初是怎么劝她的。
却听他道，“为何要劝你？不过是一堵院墙，竟能困你五年，他当初就该搬个梯子递给你，你不去果州，就不能去外面了？至少也能透一口气。”
芸娘看着他，愣了愣。
他继续道，“外面的人，不交也罢，人心难测，你真心相付未免个个都会真心待你，有缘之人，不必你去讨好，自会与你相遇交心，就算不能遇上知己，自己一个人，好好活着又能怎样？”
这一句充满了人生的哲理之言，不知道芸娘有没有听懂，只顾看着他，呆了片刻，才迟钝地点头，“嗯。”
还有，他又道，“碗口大的珍珠，不一定南海才有。”
裴安说着，转身从身后的榻上，拿出了一个小匣子递给她，“这只是之前我在建康收集的一枚品相中等的海珠，这一路上，你想要什么样的珍珠，我都能给你找来。”

第34章
他将小匣子往芸娘手里一塞,芸娘茫然接了过来，垂目揭开盖儿，一眼便见匣子里头躺着一颗白白的珠子。
色泽明亮,还当真有碗口那般大小。
她实则并非只是喜欢珍珠,不过是当初听邢风说起来时，心生好奇一直惦记在了心头,想着碗口大的珍珠到底能有多大。
芸娘鼻尖有了酸楚,又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毕竟脑子里曾幻想过的那些画面里，对面送她珠子的人，应该是邢风。
他悔婚后，她的梦自然破灭，不成想,还能兑现。
如今见到了，心口冒出来的那份激动和喜悦，倒不是为了珍珠本身,更像是圆了这几年来，挂在了心头的一场梦境。
裴安目光倾斜过去，也留意到了她的神色,一颗珠子而已,至于让她眼圈都红了？
她喜欢，他往后替她寻着。
良久芸娘才平复过来，仍然带了些鼻音道，“多谢郎君。”
“嗯。”不咬牙切齿叫他夫君了。
这会子又乖巧可怜了，适才同他瞪起眼来,也挺厉害。
“你要见邢风,便去见吧。”这一路还很长,两人不可能不碰面，既然有交情，装出不认识倒觉奇怪。要还情也好，报恩也好，她自个儿去就好，他不会去干涉，免得显得他当真成了那等小心眼之人。
芸娘也没料到，吵了一架，还能将他的肚量吵大。
但一朝被蛇咬，也只是听听而已，当不当真她自有分寸，可她又确实不能不见，只能先承了这份情，恭维道，“我知道郎君心胸宽广。”
他用不着她夸。
裴安没再说话，将榻上的一摞书本推到了里侧，替她腾出了一大片空间，“路程还长，你要累了就歇息。”
—
到了宫门，裴安又下了马车，芸娘撩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只见其径直走向了对面一辆精美的马车前，站在车窗口，同里面的人说着话。
明阳是皇上最为宠爱的公主，如今送亲队伍的阵容确实很壮观，侍卫怕是都有两三百人。
是御史台的好几倍。
芸娘趁着他离开的功夫，忙往身后的囚车打探，一共就两车人，个个都挤在了一起，天色倒是亮了，可距离太远，她也瞧不清哪个是邢风。
既同路，便有的是机会见面。
芸娘没再瞧，在马车上等了一会儿，半炷香裴安才回来，刚上来坐下的马车又开始动了。
队伍到了街市，天色已经彻底亮开，晨间的一缕阳光从马车帘子外隐隐照射进来，沿路两边，陆陆续续来了不少百姓。
芸娘起初以为是来砸囚车的。
小时候她跟着母亲出去，见过囚犯游街，被人扔烂菜叶子，臭鸡蛋的，心头还有些担心，邢风一向爱干净又爱面子，不知道能不能承受。
听了一阵，才听明白，这些人都是来替公主送行的。
一国公主，还是陛下最初的原配所出，能为了南国的安危，出去和亲，怎不令人动容。
“殿下保重，到了他乡，定要照顾好自己。”
“殿下大义，佑我南国之恩，草民在此叩谢。”
“......”
那日在球场，她看到的明阳国公主，笑容明艳，一身傲气立在那，俨然就是个万事顺遂，集一身宠爱于一身的幸运主儿。
可如今......
即便是公主，也有她无法逃脱的命运，倘若当初她没有嫁给裴安，如今的她怕已经被送进了庄子，重新回到了暗无天日的小屋子里。
芸娘偷偷侧目，看向了斜对面的人，他正看着手里的书，面色沉静，似乎并没有受外面那些声音的影响。
与公主相比，芸娘再一次体会到了自己的幸福，至少在出嫁之前，她知道他长什么样，且他还将她带在身边，还送给了她珍珠。
她真的很好很好了。
往后她还要吃他的，用他的，芸娘心中暗自发誓，她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和他吵架，适才只是个意外。
—
马车辰时末出了城门，路上没再停，上了官道后，一路赶往建康。
官道上没什么好景色，芸娘拉开窗帘瞧了一会儿，便被马车摇晃出了瞌睡，昨夜本就没怎么合眼，很快就耷拉下脑袋，歪在了榻上睡了过去。
醒来时，日头升到了正空，马车继续往前走。
对面裴安也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头靠在马车壁上，旁边是一捆被褥，刚好垫到了他的脑袋侧方，见他手里还拿着书，书页已经被压出了痕迹，怕被磨坏了，芸娘轻轻地起身凑过去，先小心翼翼地掰开他的手指，再抬起他的手腕，慢慢地将书从他手里取了出来，整理好了被他压皱的页面后，合上书页，给他放在了边上的一堆书籍上。
怕吵醒他，芸娘没动，也没去开窗，只透过窗帘缝儿往外瞧着。
直到这才反应过来，她出来了，走出了王家院子，走出了临安，还会去到更远，去到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母亲说，“纵是到了今日，我南国江河依旧富饶辽阔，京杭不过只占一角，西岭千秋雪，东吴万里船，宁宁，若有一日你能走出这方井蛙之地，也替母亲去看了吧。”
娘亲。
如今，她要去看了。
她还能见到外祖父，会去给他上坟，告诉外祖父，娘亲一直都在想他们。
那些年，娘亲背着自己偷偷抹眼泪时，其实她都知道。
她说人不能伤心，一旦伤心起来，就会泄气，对自己百害无一利，只会更消沉。
可她最后还是郁郁而终，随父亲去了。
—
日头偏西之后，前面的队伍慢慢地停了下来，有声音传来，似是在说要原地休整。
芸娘转过头裴安已经醒了，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被她放好的书籍，也没问她，“饿了？”
芸娘摇头，还好。
她只顾着激动，忘记了饥饿。
“下车，走动一下。”马车坐久了，腿脚很容易水肿，裴安低头穿好靴，先下车，这回没走，等着芸娘从马车内出来了，递了一只手过去扶。
芸娘面露感激，附身抓住他胳膊，跳了下来。
远处站在卫铭旁边的王荆，见到芸娘下来的瞬间，差点就没忍住，脚步往前跨去，及时被卫铭拉住，“人多眼杂，王大人先忍忍吧。”
王荆有些激动，“真是像极了将军。”说完又干呵呵笑了两声，神色极为自豪，“瞧瞧，我王家的人，长得就是标志。”
这话，卫铭反驳不了。
夫人的容貌，公认的临安第一美人。
但他家主子也不差，第一美男......算了，他要是说出来，八成会被主子扒皮。
—
从马车上下来，芸娘便跟在了裴安身后，走去前面营地用餐。
御史台的人要押犯人，走在了最后。
这会子休息，都选了前面一块平整的地儿，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裴安经过时，个个都起来问安。
裴安原本都快要走过了，脚步突然一顿，慢慢地停了一下，随后转过身，走向了一堆人里，二话不说，揪住一人的衣领，一把给推了出来。
那人缩着脖子，起初还没出声，被推出来，才求饶道，“裴，裴兄，轻，轻轻点，别这么大力气。”
芸娘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便见跟前被推搡出来开，差点栽在地上的人，抬起头来，一脸讨好地看着她，“嫂子。”
芸娘一愣。
赵炎，小郡王？
那日在球场上，赵炎见形势不对，怕裴安吃亏，赶紧去了隔壁的几个殿里拉人来帮忙。
等揪了一堆的婆子太监赶回球场，一个人影都没见到，转过头却看到了自己府上的管家。
从此之后，便被关在院子里，连裴安的婚礼，都没能出来。
裴安冷眼看着他。
行，都到齐了，这一路挺热闹。

第35章
赵炎是钻了王府的狗洞偷溜出来的。
知道裴安大婚,他一刻都坐不住急得乱窜，奈何看守太严，等到他想到法子钻出来后,又听说裴安要离开临安了,赶紧让小厮替他收拾东西，从墙内扔了出来,他自己一人是断然出不了城门,连夜抱着包袱去了御史台,趁一个侍卫小解时，将其砸晕，换上了他的行头，这才跟上了裴安的队伍。
虽在王府不受宠，但往日他走哪儿,都是有马车代步，如今走了大半日的路，他双脚早就打颤,再被裴安一揪，人都站不稳了。
“裴兄，还记得咱们曾经相约一起遨游天下吗,上回你去建康我没跟着,这回说什么也得一起。”赵炎厚着脸皮看着裴安阴沉的脸，生怕他将他赶回去，“我现在要是回去，王爷肯定会打断我的腿，严重点,命都不保。”
瑞安王,当今皇上的堂兄。
皇上登基后才将其寻来,封为瑞安王，意为扩充赵家的血脉，怕被疑心，一家活得小心翼翼。
不与朝廷有任何污点的家族来往，也不与朝廷的权臣接触。
这两样，裴安先后都站齐了，王府个个避他如瘟神，偏生赵炎，像块狗皮膏药，想法设法地往上贴，为此才被禁足。
他这一趟要是回去，也能料到后果，确实很惨。
“你去问殿下，收不收你。”裴安懒得理他，转身走向前面的营帐，芸娘赶紧跟上。
赵炎咧嘴一笑，两颗虎牙都露出来，“多谢裴兄，仗义，厚道！”只要他裴安不赶他走，那就没人能赶得了他赵炎。
“嫂子，嫂子......”赵炎拖着酸胀的腿，追到了芸娘身边，突然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银票，塞到了芸娘手里，“见面礼。”
他动作太快，芸娘下意识地抓住。
“咱们这么熟了，送旁的什么物件儿太见外，出门在外这东西最实用，嫂子放在身上，路上买自个儿喜欢的，三日后咱们就能到建康了，听说那儿的杏花酒......”
话没说话，前面的裴安脚步一顿，赵炎立马闭了嘴，识趣地道，“那裴兄，我先去看看殿下。”
“嫂子，待会儿见......”
—
用餐时，芸娘又留意了一下后方，囚车内的人也被放了出来，这回芸娘瞧见了，但一行人里，独独不见邢风。
芸娘心头疑惑，用完饭后见裴安被公主召了过去，才问青玉。
青玉也正要同她说，附耳低声道，“主子，邢公子去了公主的马车上。”
芸娘一愣，随机倒松了一口气，没受累没挨饿就好。
队伍休整了大半个时辰，又才出发，路途漫漫，两人上午都睡了一觉，完全没了困意。
裴安有书看，芸娘没有。
过了一阵，裴安见她一双眼睛一会儿瞟着外面，一会儿又瞟他身上，瞧得出来极度无聊。
此时还在官道上，沿路全是杂草，确实枯燥。
“识字吗。”芸娘正低头盯着自个儿的指尖，听裴安突然问她，忙点头，“会。”
被关了五年，她多半都是靠着琴棋书画度日，要说有多精益称不上，但样样都能拿出手，识字自然也会。
裴安抬起下颚，指了一下她旁边的一摞书本，“自己挑。”
芸娘对读书没有特别的热闹，也没有多大的排斥，要是看进去了，会觉得挺有趣，看不进去，又觉得很煎熬。
下回停车该得晚上了，时辰还早，芸娘无事可做，确实无聊，也没客套，褪了鞋袜，同他一道坐上了软榻，半跪着去翻他的那一摞书。
《周易注疏》，《周礼注疏》、《礼记正义》......
《太平广记》、《太平御览》......
《中庸》》、《大学》......
“......”好像没有她要看的。
裴安见她翻了半天，还没挑到满意的，随口问了一句，“平日都看什么？”
“诗集比较多。”
“是吗。”裴安看了她一眼，许是觉得路途着实漫长，同她聊了起来，“什么诗集。”
突然被问，芸娘一时又想不起来名儿了，捡了一首念了出来，“宝叉分，桃叶渡，烟柳安南浦......”
念完觉得有些不妥，分离的诗词，不适合他们。
不吉利。
芸娘又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也不妥，都成亲了，还指望君子好逑么。
见她憋了半天，没了下文，裴安抬头望去，便见其眼珠子落在书上，滴溜溜只转，看得出来在很用力思索，唇角不觉扬了扬。
关了五年，她整日就知道寻人聊天么。
刚收回目光，芸娘便念道，“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
裴安：......
裴安眸子一顿，再抬眼，却瞥见她双颊微微带红，眸中光泽如同一泓秋水，无半点含沙射影，反而目含崇拜地向他望来，“郎君当年科考，是不是很难？”
裴安：“......”
这有何可难的。
“我听说，郎君是近百年来，最为年轻的状元。”这些话藏在心头，她没处炫耀，怕旁人觉得她得意，当着正主说就不一样了，是夸他，能让他心情愉悦，又道，“还是朝廷最年轻的三品官员。”
裴安不知她想说什么，看着她，所以呢。
芸娘轻抿微笑，恭维道，“出嫁之前，大姐姐二姐姐，她们都说我幸运。”
裴安不可置否，确实如此，应了一声，“嗯。”
芸娘：......
除了心眼小之外，他真的很张扬。
—
马车摇着摇着，芸娘最后还是睡着了。
夕阳穿破云层，万丈霞光染红了天际，睁开眼睛，芸娘就见到了这样的一副美景，趴在车窗口，贪婪地望着。
队伍已到了驿站，车队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车还未停稳，裴安便掀帘跳了下去。
走到车窗口了，才同还在仰天看天的芸娘道，“待会儿拿好东西上来。”
芸娘盯着他一下晃过去的背影，神色一愣，他，什么时候下去的。
芸娘赶紧放下车帘，开始收拾，车停稳后，青玉也赶过来了，除了自个儿的贴身之物外，手里还提着另外两个包袱。
邢夫人，和另外一位范姓钦犯的家属给的。
晚些时候，得拿给他们。
芸娘上楼时，公主已经安置好了，驿站内的闲杂人等，几乎都被清了个干净，住下的全是这一批人。
裴安和芸娘的房间，安排在了公主的隔壁，一来好沟通，二来裴安要保证公主的安全。
裴安人不在，童义先将她领进了房间，“主子同殿下还在议事，晚些时候再过来，夫人累了一日，接下来的路程还远着，早些歇息，有什么需要，差小娘子来找奴才。”
芸娘点头。
待童义一走，青玉忙去打听了一圈，说是今儿地方不够，钦犯被赶到了旁边的马厩。怕几人呆在一起窜通起来生出幺蛾子，侍卫还将其分开关，一个马厩关两家。
李家大公子和朱家人关在了一起，范玄则和刘家人关在了一起。
芸娘从前院刚绕过去，抬头便看见邢风一身干净地立在了马厩门口。
芸娘一愣，正要上前打招呼，突然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传来，“还是咱们邢大人好啊，长了一副好皮囊，关键时候，也能靠身子，图上片刻安逸，不像咱们，当了回畜生。”
芸娘心头一跳，看向邢风，邢风也正好转身。
四目相对，黄昏的光线越来越弱，彼此看得朦朦胧胧。
两人上回相见，还是在球场上，几乎没说上一句话，再见面，没成想是眼下这般光景。
芸娘注意到了，他一身干净，同御史台出来时那会儿全然不同。要当真能攀上公主，免了他的死罪，也是一件好事。
往日两人有说不完的话，如今这番望了一阵，却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短短两个多月，发生了太多的事，彷佛覆盖了两人之前所有的岁月。
邢风看着她，脸色有些白，眼睛也慢慢地生了红。
“你，还好吗。”芸娘缓缓地走过去，先开口问他。
“恩。”邢风点头，唇瓣苍白，“你呢？”
“挺好。”芸娘也点了头。
邢风扬了一下唇，他看出来了，那日在球场上，他是第一次见她那般开心。她终于走出了院子，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生活，他替她开心。
芸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劝他，立在他跟前将手里的包袱递给她后，将当年他劝解自个儿那句原话还给了他，“万事皆可缓，唯有性命最重要，邢夫人还在家里等着你。”
邢风心头一刺，咽了一下喉咙，“恩。”
“他们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认识的邢风不是他们口中那样的，他很正直，很干净。”芸娘怕他想不开，她还记得，他高中的那日，他隔着墙同她说这话，别提有多高兴。
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如今又什么都没了，心里的落差肯定很大。
寻死不是不可能。
芸娘还没想好，该怎么劝，邢风突然道，“对不起。”
芸娘一愣。
“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我和你退了婚。”他一直想说，但一直没有机会开口，如今她熬过来了，他欠她一句道歉。
天色已黑，前院掌了灯火，光亮从那边照进来，她裙角随风荡了一下，他瞧见了她腰间飞舞起来的一串玉佩吊穗。
是一枚白玉，他认得，裴安的。
她的那块在裴安身上，两人既已交换了定情信物，这桩婚姻很美满，他该祝福，但心口实在太疼，他说不出祝福的话。
芸娘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被他退回玉佩第二日，她就想明白了，婚姻并非两个人说了算。
感情是能培养的，处久了，其实和谁都一样。
芸娘轻声道，“退婚之事，我从没怪过你，你能做出选择，必定有你的苦衷，我相信，能陪我解了三年闷的人，定不会是因为嫌弃我的出身，可无论是什么原因，你都不欠我什么，反之那三年，是我呈了邢公子的情，如今换成邢公子落难，我又岂能安心，你我从小一块儿长大，我不愿见你去送死，想看到你平平安安，想你体体面面地活着，等到将来有一日，你也和我一样，成亲，生子。”
芸娘说完，好久都没听到邢风的声音。
她知道，要他做出决定，并非一两句话的功夫，他需要时间考虑和权衡。
天色不早了，芸娘怕耽搁下去，被小心眼儿撞见，说了一句，“你好好考虑。”后，提着手里的包袱，匆匆走进了马厩。
还有一个包袱，她要送给姓范的钦犯。
—
这一趟都是死囚，能在闭眼之前，见到家人给的东西，也算一份慰籍。
本以为挨骂的只有邢风，没想到，芸娘拿着包袱找过去时，范玄正骂了一声，“裴狗。”
前面的侍卫一鞭子下去，也没让他住声，“昏君之走狗，必遭万人诛。”知道自己要死，想必是破罐子破摔了。
那日在渡口，芸娘也听过人骂裴安，当时不觉，如今突然有些刺耳。
侍卫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声，停了手里抽打的鞭子，回头见是芸娘，神色一震，忙躬身行礼，“夫人。”
范玄也抬起头，见是裴安的那位新夫人，更来了劲，“当初国公府苟延残喘，也好过他助纣为虐，他就不怕遭了报应，折了阳寿。”
御史台侍卫脸色一变，“夫人，这人是个疯子，污秽之地，不宜前来，还请夫人先回。”
“奸臣贼......”
“你别骂了。”芸娘一声打断，她听得好烦。
范玄吃了鞭子，身上已经有了几道血印，头发胡子黏在一起，无不狼狈，看了她一眼，随后冷冷地笑了一声，“王家王戎迁王将军，英勇神武，精忠报国，为保护我南国疆土，不惧天狼，杀敌无数，最后就算死在了敌人的刀枪之下，也不曾投降。”
父亲死去这么多年，芸娘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认可他，点头道，“多谢。”
范玄神色一僵，突而愤怒地道，“我没说你！”
范玄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王将军也好，王夫人顾氏娘家也好，皆是铁血丹心，铮铮铁骨，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软骨头，竟与奸臣贼子同流合污。”
芸娘：......
这是又骂上她了。
“王家老夫人，我瞧着她一生英明，怎么到了晚年，竟猪油蒙心，贪图权势，糊涂到底，应下了这门亲，若换做是我......”
“你会怎么样。”芸娘没见过这么夹枪带棒的，一下子骂了好几个人，反问道，“你不都被关在这儿，挨着鞭子吗，你还能使出什么本事来？”
范玄多半没料到她会来噎他，难得呆了一下。
“我虽不知官场，但也懂得一句，孝君者为衷，逆者为贼，我夫君深受圣恩，而你是钦犯，谁是贼子？”
“简直是不明是......”
芸娘倒比他冷静了，“自古以来，贼子都是死不承认自己是贼，只有后人在史册上才知道。”
往儿个在朝堂上，他范玄说不赢裴安便也罢了，如今被他新妇劈头两句说得眼见也没了还嘴的余地，范玄激动地脸色都乏了红，“颠倒是非，不明黑白，你夫妇二人，还当真是狼狈为奸，一个贼子，一个悍妇，愚昧无知，绝配至极.....”
芸娘脑门心突突直跳，没等侍卫手里的鞭子抽过去，手里的包袱先轮起来，一包袱甩到了他头上。
她从来没打过人，还是个老者。
范玄也一样，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未被妇人打过，还是个丫头，气得双目圆撑，“你这悍妇......”
“你还骂。”芸娘又是几下砸下去，范玄手铐脚链戴在身上，动弹不得，只能生受着。
身后的侍卫握住鞭子，看得目瞪口呆。
就连一同被关在旁边的刘家二公子，也是一脸错愕震惊，之前，范大人好歹也是个兵部尚书，竟然沦落到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妇人砸头。
刘二公子一向是个跟风好色的草包，知道自己活不成，想着要是被跟前这娇滴滴的小娘子砸一下头，死也值了。
当下口出狂言，“范大人说得对，小娘子你八成没有睁眼，怎么能嫁给裴安那条狗呢？他国公府一家子衰人，都快死绝了，裴安又能活到几时，小娘......”
“闭嘴！”
“住嘴！”
芸娘和范玄齐齐一声呵斥，范玄自个儿骂归骂，但听不得这样的话，国公爷当年是何等人物，他刘家算什么东西。
旁边的刘二公子，还没出声反驳，对面突然掷来了一把长剑，无一丝偏差地定在了他胸口上。
刘二公子杏眼圆瞪，不远处的一束火把，同时照了过来。
芸娘回过头，便见裴安神色平静，举着火把，缓缓地走了过去，到了刘二公子跟前，伸手，握住他胸口的那把剑，勾身冲他一笑，“那你刘家先绝给我看看。”
说完，裴安抽出他胸口的剑，血溅出来几滴喷在了他脸上，火把一照，那张脸寒如冰厉如妖魔，扫了一眼刘家的几号男丁，声音没有半点温度，“刘家的都拉出来，一个不留，正好腾个地儿。”
话音一落，耳边便是一阵求饶声。
裴安充耳不闻，转头看向边上的芸娘，不待他开口，芸娘一下将手里的包袱扔给了范玄，乖乖地靠了过来，挨着他握剑的那只手站着，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裴安手臂一僵，视线往下，瞧了一眼缠上来的一双白嫩小手。
他袖上应该沾了不少血，她倒是不怕。
“郎君，咱杀了钦犯，不怕吗。”皇上会不会怪他。
裴安：......

第36章
流放之罪,好歹还能有一线生机，一家人就这么被他处置了，芸娘倒不是担心他树敌,他好像将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都得罪光了，她只是担心他太嚣张,传进皇上耳朵,说他利用职权,不遵圣旨，公报私仇。
姓范的骂了他那么多，实则心中很有分寸，也听得出来对昔日的国公府尊敬有加，愤怒的大抵是恨铁不成钢。
但刚才那位公子不一样,一句话中充满了仇恨，直戳人痛处，言语里恨不得立马灭了国公府。
倘若裴安不动手,待日后对方只要有半点机会，必定会反扑上来，攀咬一口,要了他们的命。
芸娘小时候听娘亲讲过不少外祖父家的事,说乱世之中，打打杀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机会一旦错过，便几乎再无翻身可能。
娘亲还说,行军打仗最忌讳的便是犹豫,此时应该也是一样的道理。
那一个“咱”字,让裴安有了瞬间的晃神。
手中火把往她那边移了移，光亮映在她脸上，她眼珠子朝他望来，透出几分关怀和紧张，并无一丝恐惧。
他这才陡然想起来，她曾用石头砸死过刺客，又岂是萧娘子那等一般女子可比。
他能怕什么。
皇上巴不得个个都死在他手上。
裴安带着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将手里的剑递给了跟前的童义，开口回答，“无妨，死了更省事。”
芸娘：......
语气一贯的张扬，是她多虑了。
夜色彻底黑了下来，两人借着火把的光亮并肩走出马厩，走了好长一段，芸娘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放在他胳膊上，脸色微微一烫，慌忙松开。
适才她见他杀了，下意识带入了自己，那日在渡口她拿石头砸了人，回去后做了好几场噩梦，以为他会害怕，一时忘记了他是干什么出身的了。
裴安察觉到她抽出了手，也没出声，沾在自己脸上、身上的血渍突然黏糊了起来，脚步渐渐加快。
两人已是夫妻，房间自然是一间。
童义早已差人备好了水，裴安的换洗衣物也已搬了上来，进屋后裴安褪下外衫，先去净房沐浴。
青玉趁着摆桌的功夫，凑近芸娘耳边问，“包袱给了吗。”适才她被芸娘留在屋里放哨，谁知道裴安并没有回房。
如今见两人一同回来，裴安身上还有血迹，青玉一颗心忐忑不安，又问，“邢公子还好吗。”
芸娘点头。
青玉长松了一口气，她觉得主子这回是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姑爷一看就是很大度的人。
换个男人，谁会带着自己的新妇出来，还是这么一位花容月貌之色，就不怕人惦记，单是凭这一点，姑爷可以说，心胸可不比主子狭隘，宽阔着呢。
—
青玉摆好饭菜后，退出了房间。
人刚下楼，迎面便撞上了一位个头高大的男子，见了她，那人目光一亮，脸上的笑意灿烂无比，“小姐怎么样？”
青玉之前并不认识他，但今儿见她跟在了卫公子身边，知道他是裴安的人，不太明白他问的‘小姐’是谁。
王荆见她一脸疑惑，及时改口，“夫人，夫人有没有吓着？”
小姐不挺好的吗，会什么会吓到，青玉愈发疑惑地摇了摇头。
王荆一笑，神色似乎甚是满意，激动地道，“不愧是我王家的血脉，就是血性！好样的。”他看到她用包袱砸那骂人的老匹夫太解气了。
青玉听着他神神叨叨，完全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又见他转过身，疾步离开。
王荆急忙去找了卫铭，一见到他，劈头便道，“你去给你主子说说，他这么忙，也无暇顾及到小姐，人我先带回果州，就不给他添麻烦了，等到忙完手头的事，再来果州接就好了，或是我给他送过去也行。”
卫铭没应他，挑眼道，“你去说？”
王荆：......
王荆面色噎了一下，这个姑爷明显不好惹，比前一个凶多了。
算了，他再等等吧，等了这么多年，也不急于一时。
—
沐浴完，裴安从头到脚，一身干干净净，只穿了一件雪色长衫，头发绞了个半干，随意搭在肩上，好在夏天天热，绸缎被浸湿，也不冷。
芸娘正坐在圆凳上等他用饭，听到动静抬起头，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新婚夜，他什么样儿她都见过，可见过不代表就不稀罕了，再见到时不会脸红心跳。
比起新婚夜的大红衫子，今儿他这一身，清爽了许多，白白净净，俊俏得像位谪仙，哪里像是刚杀过人。
芸娘不敢多瞟，全程埋头扒饭，对面的人也没说话。
用完饭裴安坐去旁边的圈椅上，长发披肩，偏着头凑在灯火下，拆开了童义拿上来的一摞信笺。
芸娘去了净房沐浴。
行走在路上不比待在家里，能有个地儿换洗，一定得抓住机会，下回什么时候能沐浴，谁也说不准，芸娘仔仔细细洗完，坐在里面绞了半天的头发，快干了才出来。
自己刚才已经受过了一次诱惑，深有体会，出去时，里衣外面特意披了一件外衫。
一出来，却发现屋里的灯火突然暗了下来，油灯灭得只剩下了床头的一盏，裴安没在圈椅上了，躺去了床上。
两人算起来，还是第二次同房，出嫁之前嬷嬷告诉过她，成亲后女人要睡在外侧。头一夜她被折腾得没了半点力气，他抱着她将她往被窝里一塞，她也没功夫去计较自己该睡哪儿。
可如今见他闭着眼睛躺在那儿占了自己的位置，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躺了。
正杵着发呆，床上的人收了脚，给她让了一个可以爬进去的道，“睡进去。”
“哦。”芸娘也没问，道他是习惯了外侧，背过身褪了外衫，忙爬了进去，被褥只有一条，盖在他身上了一半，芸娘翻开另一半，尽量不去碰到他。
躺下去后才发觉，灯还亮着。
她忘了吹灯。
他在外侧，她要吹灯，又得翻山越岭一回，怕劳烦他再伸腿，且灯就在他头侧不远，她偏过去一点，应该能吹灭。
这番想着，她便坐起了身，以极快地动作俯身过去，也没管自己是不是蹭到了旁边的人。
张口、吸气，吐出去，灯火苗子随风弯了个大腰，却在风口收回去的瞬间，又不折不饶的挺了起来。
芸娘：......
芸娘这一顿，才察觉到自己的腰，似乎压到了他。
芸娘尴尬地往后一退，垂目看了一眼他睁开的眼睛，干瘪瘪地解释了一句，“这灯芯比我家里的结实。”
说完，打算还是绕过去吹，人还没起来，边上突然一条胳膊搭过来，压在了她的腹部，她便如同一条鱼，直挺挺地又躺了回去。
裴安缓缓起身，她那一下突然凑近，他完全没防备，鼻尖内溢满了她身上的幽香，脑门心顿时一跳，睁开眼睛，又看到了她一截纤腰。
她这是身子又好了吗。
听她吸了一口长气，吹着灯，裴安瞬间有了一种无力感。她以为是蜡烛么，这种油灯灯芯浸泡了灯油，就凭她那点气力，吹不熄。
他也没指望她去灭灯，明日一早得赶路，况且他那青梅竹马，估计这会子就在隔壁等着，他可没那个兴致，让人听戏。
想听，改日换个地方也行。
裴安起身先放下了两边的幔帐，再熄了灯。
光线暗了来的瞬间，眼睛什么也看不见，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有了光亮，芸娘感觉身上的被褥盖得好像有点多。
夏天热，这一闷，久了有些热，忍了一会儿没忍住，她轻轻地被褥底下，伸出了胳膊。
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人，也没盖被子。
雪色的绸缎，一睡下来，胸口敞开了一块儿，结实的胸膛若隐若现，芸娘心口一跳，脑子里陡然冒出那晚他赤身贴过来的画面，慌乱地闭上了眼睛，心虚之下伸手扯了一把被褥。
没想到，碰到了他搁在边上的手。
好凉。
他是不是冷了？
她刚才进净房看到了，两桶热水都在，他用冷水洗的澡。
虽说天热，但晚上用冷水，还是有些凉。
芸娘忙将身上的被褥，给他送过去了大半，感觉到被褥已搭在了他胸口上，才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正要入睡，压在被褥上的手，突然又碰到了他。
她敢保证，这回她没动。
碰上后，对方并没缩回去，指尖相连的那一块，如同一股电流，慢慢地传到了心口，身子不觉紧绷，两人谁也没动。
芸娘觉得很奇妙。
分明身子已被他里里外外都吃了个干净，如今摸个手却还在紧张，理智告诉她，应该将手缩回来，说不定是她占了他的地儿，但肢体却迟迟没动。
这番僵持了一会儿，旁边的那只手突然抬了起来，掌心整个盖上了她的手背，虎口嵌在她的大拇指上，轻轻一握，偏过头来问她，“冷吗。”
芸娘：......
她，她应该冷吗。
她一点都不冷，实则还有些热，但她此时并不想说一句不冷，因此而去拒绝了正牵着她的那只手，混混沌沌地点了头，“恩。”
裴安也感觉到了掌心里的暖意，大热天，夜里都不用盖被褥，哪里又会冷，但他牵着挺舒服的，也不想松开，“睡吧。”
“恩。”
—
芸娘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只记得被他牵着手，睁着眼睛很久都无法入睡。
后面困得不行，才闭上了眼睛，睡之前两人的手还牵着的，醒来，边上已没了人。
天色大亮，外面一片嘈杂。
应该是要出发了。
芸娘翻身爬起来，赶紧去找衣裳，青玉端着早食走进来，见她起来了，上前伺候她洗漱，“东西奴婢都收拾好了，童义已拿去放在了马车上，小姐吃完饭下去马车上就行。”
说完，又凑近她耳朵叨叨道，“昨儿的钦犯，刘家一家子都没了，御史台的侍卫就地埋了一个坑，全部扔在了里面，说是染了恶疾都死了，主子你觉得你信吗？肯定是姑爷下的黑手。”
芸娘：......
她倒是没说错。
“还有，昨夜邢公子被公主招进了房里，就住在你和姑爷隔壁，也不知道邢公子昨夜表现如何，你可听到了什么动静没有？”
芸娘一脸愕然，她，她该听到什么动静。
青玉递给了她一碗盐水，“希望邢公子能想得开，对公主使些劲儿，保住一条命应该没问题，奴婢可是听说了，迎接公主的北人已经到了建康，从这过去还有两日就到了，他要是还搞不定，就只剩死路一条。”
怎么说当年也是陪着主子走过来的人，不能当真看着他去送死。
芸娘：......

第37章
邢风昨夜确实在公主的房里,熬灯写了一个晚上的信。
一百封信函，换他接下来的安宁，只要他今儿晚上写完了,她就不带他去北国。
“以后每隔一月,本宫便派人送他一封信，他不是爱我吗,本宫也爱他,就算是装腔作势,只要能让他有那么片刻愧疚不安，本宫也值了。”
邢风埋头挥洒着手中狼豪，一句没搭。
明阳侧躺在床上，拿手撑头看向他，“邢大人,你心里是不是恨死本宫了。”
答案显而易见。
见他依旧没理，明阳抬头看了一眼隔壁，自嘲一笑,“本宫还真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没料到邢大人竟然如此痴情。”
她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反悔，因为他觉得三娘子安全了。
有裴安护着,能不安全吗。
所以,他邢风才会在关键时候，给她来这么致命一击，宁愿死也不愿帮个忙将她娶了，让皇上毫无后顾之忧地将她送去和亲，送到北国人的手上。
不过这事怨不得他,是她自己先对他不义。
“你说,他们在隔壁,这会儿在干什么呢。”明阳真不是为了刺激邢风，纯属好奇。两个毫无瓜葛之人，半路被逼成亲的人，当真能有什么感情吗？
这回邢风终于有了反应，脸色一沉，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对她破罐子破摔。
行，又惹急了。
“放心，他们知道你在本宫这儿，不会有什么动静，本宫将你叫来，是不想让你睡马厩，你邢大人太干净，怎么能让那种地方，玷污了你。”
邢风讽刺道，“邢某如今怕是也好不到哪儿去吧。”
是，他名声让自己毁了。
他其实宁愿睡马厩，也不愿来她这儿，是她逼迫的，“抱歉，本宫纯属是走投无路，才生了如此下策将你拉下水，你放心，本宫临走时已经求过了父皇，等你在南岭待上两年，他自会将你调回去，官复原职估计有些困难，但在京城谋一个小官，不成问题，以你的能力和本事，完全可以东山再起。”
邢风没答，脸色的讽刺之意愈发明显。
明阳叹了一声，黯然伤神地道，“成，还是骗不了你，本宫都要被送出去了，皇上应下的那些什么话，能有什么用呢，你将来还是靠自个儿吧，岭南虽荒，你耕出一块田地，糊口没问题。”
她又道，“你的人生是本宫害的，你遭了难本宫心里也难安，但那样的灾难突然降临下来，本宫也不能坐以待毙是不是，邢大人，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只是刚好本宫的自私，牺牲到了你，如果可以重来，本宫可能当真不会选你这个刺头。”
邢风脸色漠然，垂目继续写信。
明阳看了他一眼，认真地问道，“真不与本宫一同去吗。”
“邢某祝殿下一路顺遂。”
明阳也没为难他，不去就不去吧，以他的个性，要真被她带去北国，说不定半路就该自绝了，“那就劳烦邢大人，再送最后一程，等本宫到了北国人手里，你便彻底自由了。”
—
晨光斜照在了廊下的一排柱头上，队伍整装好，再次出发。
路途依旧没什么风景，实在无聊，芸娘挑了一本书勉强瞧了起来，可瞧不上几页，便生了困意，歪在榻上睡了过去。
好几次醒来，都见裴安盯着手里的书页，神色认真入神，似乎那书里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半点都不觉得累。
正揣测，他开了口，“路途一向如此，枯燥无味，等到了建康后，你买点自己喜欢的书籍拿上车，打发一下时辰。”
芸娘点头。
但她不是很想看书，等到了建康，她还是去买副象棋吧，她还从未同状元下过棋呢。
第二日中途只休息了一回，到了晚上，也没有驿站可住，一行人原地扎营。
天空漆黑一片，不见半颗星辰，夏夜又闷又热，草丛里还有蚊虫，芸娘没了赏景的兴致，坐在屋里的冰块前，同青玉聊天。
裴安去了赵炎那，迟迟没回来，见夜色已深，芸娘洗漱完，留了一盏灯在床上，自个儿先歇下了。
半夜时，芸娘醒了一回，睁开眼睛，裴安不知何时已经躺在了她身旁，一头墨发散在了双人枕上，同她的发丝缠绕在了一起，一时分不出彼此，耳边虫鸣声传来，夏季的夜仿佛格外的宁静。
也不知道为何，内心突然安稳了下来，芸娘唇角轻轻扬了扬，重新闭上了眼睛，一觉到了天亮。
—
第三日傍晚队伍到了建康。
还未进城，从山道上，远远看到了城市的一角，芸娘便开始激动，掀开帘子问身后人，“郎君，是不是要到了？”
“嗯，还有半个时辰。”
知道他曾在建康待过两年，她迫不及待地问，“建康大吗。”
“嗯。”
“热闹吗。”
“到了就知道。”裴安被她问了几句，也没了心思再瞧书，合上书页，撩开帘子看了一眼。
山路蜿蜒，脚下城市的大半个轮廓映入眼底，熟悉感扑面而来。
回临安打了一个转，又回来了。
彼一时彼一时，如今他已是当今皇上跟前的红人，三品命官还娶了个媳妇儿，人生几大喜事，似乎都让他占完了，建康的官场还不知道会热闹成什么样。
这会子怕是人已堵在了城门口。
下山的路，走得缓慢，到了半山腰，前面来了一个宫中的侍卫头儿，立在窗外唤了一声裴大人，见他掀起了帘子，笑着道，“裴大人，殿下问，咱们打算在哪里落脚。”
“她想住哪儿。”
“殿下说，建康裴大人熟悉，一切都听裴大人安排，至于北国的使臣住在哪，裴大人应该也清楚，殿下还说，在离开南国之前，她仍旧是南国的公主，无论去哪儿，裴大人都得负责她的安危。”
裴安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不就是想自由自在地玩几日。
“让她备好马车。”裴安说完放下了车帘，过了一会儿，掀帘往外看了一眼，回头便同芸娘道，“东西收拾好，准备下车。”
芸娘一愣。
不是还没到吗。
裴安没有同她多解释，弯身去穿靴，芸娘也来不及去问，赶紧蹭了绣鞋，提起自己随身携带的包袱，跟上了他的动作。
马车一停，裴安先跳下去，等芸娘从帘子内一出来，直接伸手搂住了她的腰，将人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两人走了这一路，夜里即便躺在了一张床上，都还未曾这般亲密过。
脚一落地，芸娘脸色已红了半边，裴安的手松开了她的腰，又往下一滑，牵住了她的手。
芸娘被她往前一带，身子不觉贴在了他身侧，还未站直，他突然又偏下头来，附耳道，“记住，有我在，你不用去怕谁，也不用去讨好谁。”
芸娘不太明白他那话是什么意思，只茫然点了下头，正纳闷怎么突然停下来了，抬头便见对面的一块平地上，单独停了一辆马车，并没有跟上队伍。
裴安拉着她径直朝马车走去，到了车前，侍卫替两人拂起了帘子。
芸娘似乎明白了。
是私奔吗。
裴安先踩了木凳上去，芸娘跟在他身后，弯身钻进去的瞬间，脸上还带着一抹隐隐的期盼，一抬眼，神色却猛然震住。
马车内，坐满了人。
明阳，赵炎，邢风，还有刚上去的裴安。
芸娘：......
明阳坐在最里侧冲她一笑，先打了招呼，“裴夫人。”
芸娘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场面，走了这一路，还是头一回见到明阳，地方有限，赶紧点头行了礼，“殿下。”
一侧坐下的裴安脸色不太好，似乎也没料到，车上会有这么多人。

第38章
先上来的三人均坐在了马车一侧,明阳在最里侧靠窗边，邢风坐在中间，赵炎则在最外面。
裴安在几人对面落座后,并没往里面移多少,面对着邢风，只给芸娘留出了一人位置,芸娘落座后,便对着了赵炎。
马车再宽敞,五个人挤在了一起，也显得拥挤，无论是谁，稍微一抬头，都会碰到对面好几道目光。
气氛安静又诡异。
唯有赵炎一脸精神,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眼后，半点没察觉出哪里有不妥，高兴地道,“这一趟真热闹。”
众人：“......”此时能觉得热闹的，恐怕只有他赵炎一人。
谁也没搭他的话，赵炎也没觉得尴尬,继续闲聊了起来,“裴兄，这建康和临安有何不同？”
裴安无心说话，“自己去看。”
赵炎讨了个没趣，也没放弃，偏头越过身边的邢风,接着又问明阳,“阿姐,你不是说去过建康吗。”
明阳始终抿着笑心头正乐着，赵炎说得没错，一个状元一个榜眼，两大才子坐在了一块儿，养眼又养神，能不热闹吗。
明阳点头，“嗯，曾经逃难的时候经过。”
赵炎当她是玩笑，“阿姐何时逃过难？”
“两岁。”明阳轻松地道，“被叛贼从应天府一路赶出来后，到了建康，依稀记得有那么一条江河，浪涛声骇人，水花溅起来打在脸上，如寒冬冰珠，浸入骨头，冷得很，自那以后一声都不敢哭。”
话音一落，马车内一阵沉默。
芸娘挺意外，没料到她光鲜夺目的背后，竟也有这么一桩磨难。
她小时候的记忆早就模糊，只知道王家的根并非一开始就在临安，皇上登基后，从各地调配了不少家族迁移到了临安，其中就有王家。
王家的根基是在江陵，她的父母也是在江陵相知相识。
王家祖父是江陵节度使门下的一名副将，祖母一族则是书香门第，大儒出身，名望极高，可惜膝下只有祖母一个女儿。
皇上登基后，看中了祖母的出身，到临安时她也有两岁，如今却什么都不记得。
赵炎也终于反应了过来，明阳说的逃难是何时。
两岁的事，赵炎早就不记得，换做一般人，肯定也都忘了，只有刻骨铭心，当真害怕过，才会留下那么一点印象。
赵炎当下拍了一下胸膛，“阿姐不怕，您是我南国的公主，身份尊贵，谁敢造次我赵炎头一个不答应，且这回不是还有咱们裴大人在吗，肯定不会让阿姐有事。”说完，他看向裴安，邀功道，“你说是吧，裴兄。”
在他赵炎眼里，他的兄弟裴安就是最厉害的。
裴安脸色平静，“护殿下安危，是臣的职责。”
明阳闻言扫了他一眼，笑了笑，“有裴大人在，本宫自然放心。”
几人没与队伍一同进城，等到队伍快到山脚下了，坐下的马车才开始徐徐驶动，有赵炎这个话兜子在，再尴尬的气氛，也被搅没了。
同明阳说完之后，他注意力又转到了旁边邢风身上，“邢大人，虽说你脑子糊涂，但当真让我佩服，不怕死，这是为什么啊，人活着不就是图一条命吗。”
此话一出，马车内其他几人，神色都是一顿。
不知者无畏，也无罪。
他赵炎当真是个二货，偏生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低声同邢风道，“咱们这儿都是自己人，我不怕告诉你，陛下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一根筋的人，你去同他硬碰硬，只有一个后果，惨。你要学会变通，等他心情好了，你说什么他都会答应，你看我不就是，脑子机灵，平日他忙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往他身上凑，每次去都是趁着他逗鸟的时，先好言几句，让他高兴了，再说正事儿，不仅不会挨骂，还会得到赏赐......”
明阳：......
裴安：......
芸娘：......
这一番话听得出来，他确实是将这一堆子人当成了自己人，邢风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恭敬地道，“多谢郡王指点。”
“谈不上指点，我也算是同邢大人有缘，此番前去路途怕是没那么顺遂，你有什么需要我替你办的事，你尽管说。”
赵炎一片赤诚，邢风扬了一下唇角，感激地道，“多谢郡王，邢某并无牵挂。”
赵炎一愣，不太明白，“你就没喜欢过哪个小娘子？”
他可是当年仅次于裴兄的榜眼，才华容颜都不差，肯定有小娘子喜欢，“你放心，你要是有喜欢的人，我立马差人去送封信，代你问问那小娘子，她若要是愿意与你同甘共苦，大可前去寻你......”
邢风脸色一变。
芸娘心头绷紧，恨他能不能闭嘴。
赵炎也察觉到了邢风脸色不对，还没想明白自己哪儿说得不对，对面裴安突然开口道，“既然郡王这么好心，这一趟就有劳郡王将殿下送到北国。”
赵炎一愣，忙摇头，“那可不行，父王肯定将我打死。”
明阳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心提醒了他一句，“炎弟，你要想多活一会儿，姐姐劝你，别说话了。”
赵炎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
但见几人脸色都不对，也不敢再往下说，可要他别说话，他做不到，安静了一会儿，目标又对准了对面的芸娘，“嫂子，你去过建康没。”
裴安缓缓转过头。
明阳：......还真是闲不住嘴的作死孩子。
芸娘摇头，“没有。”
赵炎能说出临安哪个公子上了几次花楼，喝了几坛子酒，但要他记住哪个世家屋里有哪些小娘子，他是一个都记不住。
听到裴安和王家小娘子传出了流言，他才去打听，说是王家父母双亡的三娘子，容颜临安第一，其他一概不知。
芸娘被关在了院子里五年，他也不清楚，此时一心只想套近乎找个人说话，便捡了临安来说，“嫂子去过临安西湖吧，东面靠观鸟岛，停了一艘尖口船，高四层，长五十来丈，宽二十余丈，船头上一只彩色大鸟，翅膀展开占了一半船头，大雾天从远处看，如同真的大鹏从云间飞来，栩栩如生，那只鸟儿当初是我给出的主意，你见过没，可觉得威风？”
芸娘听他说得眉飞色舞，抱歉地摇头，“没有。”
“倒也是，临安城过去还得有段路程呢，那长桥嫂子应当去过，桥跨溪河如虹，两岸青山对峙，月光映入桥下之水，婉如银河，最适合小娘子们去了。”
“也没。”长桥，她听邢风说过，长桥月艇，男男女女约会的最佳地儿。
她被关了五年，解禁之后，并非日日都能出门，最先要去的自然是临安的闹市，去过两三回瓦市，见过耍杂戏，看过皮影，光顾过茶楼，仅此而已，瓦市才被她逛了一半不到，便传出了她和裴安的流言，至此，她就再也没有出去过。
更别说游湖赏月。
回答时，她语气下意识没了气儿。
适才芸娘上来，邢风匆匆瞥了一眼后，便收回目光，眼睑落下盯着自己膝上的长袍，目不斜视，没往她身上看过一眼，如今到底是没有忍住，余光探过去，见她低垂着头，心头不由一揪，想开口，却再也无法开口，只能咬紧牙关憋着，搁在膝上的手，不觉慢慢握成了拳。
赵炎似乎更好奇了，又问道，“那嫂子都去过哪儿，不会一直待在院子里没出来过吧，南国国风如此开放......”
“试问小郡王都去过哪儿？”裴安打断赵炎，抬眸扫了一眼对面的邢风，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转头继续问赵炎，“是去醉仙楼喝了两坛子险些被姑娘扒了裤子，还是去太湖游船掉进水里，灌了一肚子水......”
“不是，裴，裴兄......”赵炎一愣，脸色瞬间红到了耳根，“这等丑事，咱就不往外说了。”
赵炎一面说一面同裴安挤眼睛，这都是一些两人才知道的秘密，他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自己的底呢。
裴安佯装没看到，边上的明阳已经笑出了声，“说了让你闭嘴，你不听。”
赵炎也终于瞧出来一点不对劲。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嫂子，曾经和邢风有过一段渊源，要是知道，他恐怕自己这会子都要撞墙谢罪。
只道是裴安护短，自己兄弟的嫂子，他也不该当着他的面，找她聊天，赵炎乖乖地闭了嘴。
马车继续往下，赵炎不开口，谁也没说话，芸娘松了一口气，她宁愿这般尴尬安静着，也不想听赵炎再开口。
下山的道路不平，轮子底下突然碾过一个土坑，坐下一颠，芸娘手里抱着包袱，身子不由往前栽去，眼见就要冲出去了，裴安随手伸出胳膊，搂住了她肩头，顺势将她往怀里一带。
再正常不过的举动，车内的几双眼睛，却都随之转动了一下。
赵炎：赶这儿杀狗呢。
马车稳住后，裴安才收回手，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包袱，偏头轻声道，“包袱给我。”
芸娘犹豫了一下，替小娘子拿东西，会不会折了他威风？这么多人在，还有个公主殿下，她不能让他失了面子，“郎君，我自己拿就好。”
此时一声郎君，听进裴安耳里，突然有几分舒坦的劲儿。
裴安没再问她，直接从她手里取走包袱，挨着她左侧的一只胳膊往她边上递了一下，“待会儿还得颠簸，抓好。”
车里就他们一对，似乎有些张扬。
但见他坚持，芸娘面色微微一红，手轻轻地从他胳膊弯里绕了出来，另一只再搭在他小臂上，垂下头，手指不轻不重地扣在他墨色的缎子上，一黑一白，一柔一刚，尤其醒目。
邢风的目光早就收了回去，可空间就那么大，挡不住余光，眼皮明显的跳动了几下，眸子底下渐渐地憋出了一抹红意。
明阳突然有了几分不忍心，这都是她造的孽啊，临走时突然想做一回好人，主动地搭起了话，“裴大人，咱们今儿住哪。”
“万福客栈。”
“以前裴大人是在哪个地方当差，本宫还没见过正风院呢，这一趟不妨带本宫去看看......”
—
有明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气氛总算缓和了一些，马车并没有同队伍一同进城，晚了半个时辰才进城门。
进去后，天色已经黑了，建康不在天子脚下，夜里没有宵禁，通夜都能有人往返街头，热闹非凡。
为了晃人耳目，裴安早让卫铭随队伍先走，身边只带了童义。
马车到了客栈，童义先进去同掌柜的报了一个名字，掌柜神色一震立马迎了出去，见到裴安，也没直呼名儿，高兴地道，“客官里面请。”
适才坐在马车上，人太多，芸娘动也不敢动，下了马车才敢瞧，一眼便被眼前的繁华吸引住，迟迟挪不开眼睛。
客栈人满为患，正是热闹的时候。
明阳最先跨进去，身后跟着赵炎，邢风，裴安同掌柜的交代了几句好生伺候，便同芸娘落在了最后面。
“客官放心，小的定会伺候周到。”
裴安点头，带着芸娘跟上，刚进去便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
“什么大义，依我看就是没种，一个嫡出的公主，居然要被送去和亲，真是天大的笑话。”
“能有什么办法呢，软柿子做久了，还能硬了不成。”
“这不正常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他赵家只要能坐稳江山就行，横竖苦的是咱们百姓......”

第39章
建康同临安不过几百公里,言论竟如此猖獗，那样大逆不道的话也敢当众讨论，芸娘心头一跳,抬头去看明阳,她脸色似乎没什么变化，提步上了阁楼,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楼里的热闹继续,芸娘跟在裴安身后,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似乎终于想明白了，皇上为何要让他清扫叛贼。
有叛心的人实在是太多，不镇压不行。
青玉没有跟来，进屋后裴安将她的包袱搁在了软榻上,芸娘则去屋里木桶内舀了两瓢清水，先让裴安净手。
盆儿端过来，放在木架上,裴安挽起袖口，手掌浸下去十指相交搓了几下捞起来，芸娘站在他旁边又递上了布巾。
裴安擦干手,转头看了她一眼,“困吗？”
白日在马车上，他见她一路都在睡，应该也睡不着。
芸娘确实精神着，尤其是适才见到了街市的繁华，一点都没了困意,但不知道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想出去吗？”裴安又问。
芸娘一愣,反应过来，忙点头，雀跃地看着他，“想。”
他要带她出去吗。
“要换衣裳？”裴安记得之前被祖母逮住，要他带萧家娘子逛街，去了两回，两回萧娘子都要折腾半天，从此，他再也没了耐性。
芸娘适才提上来的那包袱里就一套换洗的衣裳，如今换了，明儿就没有了。
芸娘垂目打探了一圈自己，衣裳是今儿早上才换的，她一整天都待在马车里，并没弄脏。
虽不知建康小娘子的打扮，但她这一身是出嫁前在王家新做的几套，都是时下最新的料子和款式。
芸娘抬头，疑惑地问他，“郎君觉得我这身不好看吗。”
诚然裴安不是这个意思，被她一问，目光也顺势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打探了一回。
天热她褪了短臂，仅着一身缃色襦裙，腰间一条碧色系带，尾部顺着长裙垂下，延绵到了裙边，全身上下没了多余的佩饰，只戴了他给她的那枚白玉。
她身段如何，那夜剥得干干净净，早就见识过了，腰肢如柳，该丰盈的地儿却没有半点含糊。
裴安眸子一顿，及时收了心思，实话实说，“好看。”
芸娘弯唇，唇角那道浅显的梨涡再次露了出来，“那就好。”
裴安眸子微微一闪，转身往门口走，芸娘提起裙摆紧紧跟上，脸上的雀跃掩饰不住，一出客栈便仰起头，四处张望。
街市两头万家灯火通明，灯笼连排地挂在阁楼上，摊主的叫卖声和游客的谈笑声不绝于耳。
芸娘一阵眼花缭乱，一面跟着前面人的脚步，一面左右扭着脖子，问他，“郎君，这就是建康吗。”
“嗯。”
芸娘惊叹了一声，“怎么比临安还热闹。”
前面的人脚步一缓，目光盯着她脸上的兴奋，虽不忍还是指正道，“临安更大，更繁华。”
芸娘神色一愣。
也是，她没见过临安的夜市，唯有两个多月前，她去渡口找他，路过了一回，可当时只顾着赶路，哪里有心思去瞧。
“郎君，有人喷火，他不怕被烧吗。”
裴安：......
唬人的把戏罢了。
“郎君，这是什么灯笼，怎的还能滚呢。”裴安往前走了好几步了，闻声回头，见她盯着铺子前的一个滚灯，目露惊愕。
“滚灯。”
“这就是滚灯？”芸娘之前听邢风说起过，终于见着了，“我听说里头是做了一道玄机，翻滚时，怎么都烧不着，还真是如此。”
滚灯这两年才流行起来，她还能从哪儿听说，裴安没再看，抬步往前。
芸娘见他走了，也没再瞧，街市上的东西实在太多，白日同晚上完全不同，灯火一照，多了一层朦胧和暖意，人心更容易放松。
芸娘怕他烦，问了两句后，没敢再问。
见她突然安静了下来，裴安回头扫了一眼，她还在扭着脖子，一双眼睛流连在身后那喷火人的身上，似乎是没有想明白，为何没烧着。
前面便是卖灯的店铺，裴安脚步一顿，让她在这儿多看一会儿，“等我一阵，别乱走。”
芸娘当他还有要事在身，正事要紧，她等一下没关系，忙点头，“好。”
裴安走后，芸娘立在原地没动，盯着满街的新鲜，看得正起劲，旁边过来了一个卖首饰配件的商贩。
芸娘看过去时那商贩也朝她望来，笑着道，“小娘子可要挑一件？品相上佳的深海珊瑚珠，无论是自己佩戴，还是送情郎都适合。”
横竖是等着，芸娘走过去瞧了起来。
“小娘子自个儿戴，还是送人？”
红色珊瑚的手串，被灯火一亮，每一粒上面都有流光，还挺好看，芸娘心头一动，他不是说嫌弃自己的二手货吗，她再买一个给他，“送人。”
“小娘子是送给公子爷吧？”
芸娘点头。
“那您瞧瞧这个手串，珊瑚能降灾、且还有止血驱热的功效，想来，小娘子送的那位公子爷一定很高贵。”摊贩眼睛不瞎，就跟前这小娘子的容貌，许配的人家，岂能差了。
降灾、驱热，高贵，可不就是说到了点子上。
芸娘眼睛一亮，问道，“多少钱。”
“我看小娘子也是有缘人，我今儿头一个开张，这东西实属宝贵，我给小娘子算个便宜的价钱，二十两，给你一串。”
二十两？芸娘犹豫了一下。
有点贵。
“小娘子可知道这珊瑚是无价之宝，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别说二十两，市面上你能买到一串都极为不易，今儿是小娘子运气好遇上了，要是再等一会儿，小娘子再来，估计想买也买不到了。”
珊瑚她知道，是挺贵。
换做往日她可能买不起，但成了亲后，她收了不少银票。单是裴老夫人给她的，就已经上万了。
买一串完全不在话下。
“行，那就这串吧。”芸娘从袖筒里掏出了荷包，旁边几个摊贩个个都睁大了眼睛，见她当真数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递了过去，心头也谋生出了主意。
摊贩看到递过来的票子，心头早就开始激动了，忙伸手去接，眼见就要拿过来，跟前突然一只胳膊落下，将那小娘子的手压住，擒了回去。
“买什么。”
摊贩一愣，抬起头，是位公子，一身墨色圆袍，立在小娘子身后，一只胳膊从她身后拥来，拉住了她的手腕。摊位上挂着的一盏灯，被他的身子挡了大半，半边脸落在光晕里，半边脸隐入阴影中，玉冠墨发，眉眼如画，竟也俊得让人呼吸一顿。
芸娘本打算给他一个惊喜，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回来，只好应道，“我见这有卖珊瑚的，买了一串。”
“嗯。”裴安没说什么，抬头问摊贩，“多少钱。”
“二、二十两。”摊贩被他一问，尤其是那双眼睛一瞧，顿时有些心虚。
裴安一笑，“这么贵，什么东西做的。”
他攥着她的手没松，芸娘此时便被他半抱在怀里，听他一说，微微仰起头，目光正好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上，脸色一红，忙又挪开目光，小声道，“我，我带了钱。”
裴安没应她，继续问摊贩，“再问你一次，当真是珊瑚？倘若我买了，今儿个验出是假货，你该当何罪。”
那摊贩闻言，脸色顿时一变，再见到他搭在小娘子手背上的一截袖口，滚着金边暗纹，一看就知道来头不小，知道是遇到了不该惹的人，立马挤出一道笑容道，“这，这公子也不能怪小的，所有人都知道，珊瑚这种东西，怎，怎可能拿到夜市上来卖是不是......”
裴安声音一冷，“你是说她蠢？”

第40章
对于外面的世界,芸娘缺失了五年，确实没什么见识，芸娘原本以为是他嫌贵,如今这两句话,芸娘彻底明白了，是自己上了当。
这么直白的一问,那摊贩不敢应了。
裴安松开了芸娘的手,继续问他,“哪个行会的？”
夜里出来摆摊，就为了逮着外地人赚一点运气钱，哪里能有什么行会，摊贩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裴安也没那个耐心听他狡辩，手一抬打了个响指，身后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冒出来了几人,近身到他跟前，“大人。”
裴安看向跟前神色慌乱的摊贩，冷声道,“贩卖假货者,按律，须当销毁所有物件，行鞭二十，押走。”
摊子被掀倒，胳膊被架住,摊贩才终于回过神,他是遇到官差了,忙地求饶，“大人，求求您放过草民吧，草民知罪，草民再也不敢了，草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有闪失啊大人......”
二十鞭下去，半条命都没了。
“贩假之前，你怎没想过有今日，已知后果还要顶风作案，今日本官没取你性命，已是对你的饶恕。”
裴安说完，一仰头，侍卫立马将人拖走，周边几个摊位的摊贩，早在见情况不对时，悄悄撤走。裴安今日不是来办案，没兴致去追究，提着灯笼，缓缓往前，芸娘跟在他身边不敢多言，她确实是蠢了，要是将个假的送给他，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笑话来。
走了几步，芸娘轻声道，“抱歉。”
“为何致歉。”裴安侧目。
“我太蠢了。”他刚说的。
“算不上。”裴安侧身避开身边的行人，往前面一处桥上走去，就事论事道，“不过是少了一点防人之心，别说你一直身在后院，没接触过市面，就算一些经验老道之人，都防不胜防，可耻的不是你，而是那些心术不正，行骗之人。”
右侧的河面上有无数游船，沿路吆喝着买卖，芸娘安静地听着他的声音，有徐风拂过耳畔，心底莫名安稳了起来。
目光朝着他看去，这才发现了他手里提着的一盏灯笼。
那灯笼尤其新奇，有四个面，每个面上都印出了剪影，竟然还不断地在转动，像极了皮影，芸娘眸子一亮，“郎君提的这是什么灯。”
她总算是注意到了，裴安将手里的灯笼递给了她，“马骑灯。”
芸娘没见过自个儿转的灯笼，脸上的愁绪一扫而光，接过来，仔细地端详了一阵，越看越欢喜，仰起头问他，“郎君，是送给我的？”
“嗯。”
她很欢喜，“多谢郎君，破费了。”
“不过一个灯笼，还想要什么，同我说，买下来就是。”他不缺钱，但不能被人愚弄。
芸娘想要的，可就多了，她没见过的，都想要，样样都买即便他有钱，她拿回去也没地儿装，不过就是图个新鲜，瞧瞧就好了。
“郎君已买了灯笼，够了。”
两人的脚步到了拱桥边上，上面有孩童在桥上放着烟花，“劈里啪啦”的火花，照亮了桥面，孩童们欢喜得蹦了起来。
儿时她也玩过，父亲让她骑在他脖子上，她举着手里的烟花棒，抬起来往上看，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一颗颗小星星。
裴安见她脚步没跟上，顺着她目光看去，一眼便猜到了她心思，关太久一出来，什么都新鲜。
明阳公主到了建康，今夜必定不会闲着，此时应该也在这闹市的哪个角落里，有无数暗哨盯着，一出事他立马就会知道，倒不耽搁。
裴安回头，招了身后一人过来，递给了他一袋子银钱，“所有烟花都买下来，找个前面的桥墩，一次放完。”
那玩意儿，似乎没哪个小娘子不喜欢，她长这么大没玩过，也挺可怜。
“是。”
等桥上孩童手里的烟花灭了，芸娘才回神，一转身，便见裴安正立在她身后五步之远，安静地看着他。
闹事里的灯火朦胧，时暗时明，他立在那长身玉立，姿态高贵雍容。
想起他平时里干的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如今陪她在这里闲逛，芸娘多少有些过意不去，“郎君今儿没事要忙吗。”她没耽搁他吧。
“无妨。”
两人继续往前，河岸两边有很多茶楼，茶客滔滔不绝，看得出来生意兴隆，人群逐渐拥挤，两人的肩膀不觉靠在了一起，几乎是胳膊擦着胳膊。
她轻轻地提了一下裙摆，问他，“郎君常来逛吗。”
“偶尔。”
芸娘没话找话说，“也是，郎君应该很忙。”
再次经过一个桥墩，裴安的肩膀突然倾斜过来，将她往右侧一挤，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拉她上了拱桥，“上去。”
他的掌心很宽，被他牵过几次，每次芸娘的手几乎都被他整个捏在了里面，动不得，但莫名安心。
桥梁上的人不是很多，多数都是往来的行人，芸娘道他想过对岸，走到一半，耳边突然听到了一声哄响，随后一道亮光从余光中划过，芸娘一愣，转过头，刚好瞧见了那枚烟花在空中盛放的光景。
火花散开，再急速下坠，如同花雨洒下。
“烟花，有烟花......”
耳边的热闹声此起彼伏地吵了起来，不止是空中，跟前身后的几个桥墩上，两岸边，也陆陆续续都燃起了烟花。
——天花无数月中开，五采祥云绕绛台。
邢风说，等今年的初雪落下，他定带她去临安，将街上所有的烟花都买过来，弥补她这几年的苦闷。
没等到初雪，她看到了。
身边的人也不是邢风，是她的夫君，裴安。
芸娘站在那，久久不动，凝目痴痴地望着，升起来的火花映红了她的脸颊，裴安偏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风拂过她耳稍的发丝，她仰着头，烟花在她的瞳仁内不断地绽放。记得那日在渡口，她的瞳仁内也映着火光，她对他道，“我不想你出事。”
耳边安静了一瞬，裴安的眸子忘了挪动，却在她转过头来的瞬间，极快地瞥过眼。
“郎君，我觉得建康真的比临安热闹。”芸娘的手还被他牵着，烟花的声音很大，怕他听不见，她凑近了一些紧挨着他。
她虽没见过临安的夜市，但她觉得再热闹，也不过如此了。
哪儿更热闹无所谓，见她凑上来，裴安也没躲，应了一声，“嗯。”又道，“喜欢热闹？”
“谁不喜欢热闹呢，乡下偏远之地，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僚，为何个个都削尖了脑袋要都想往城里钻，科举也好，谋一份生路也好，不就是图个人烟气儿，热闹了，人才能精神起来，郎君不喜欢吗。”
“还好。”
“那是因郎君太忙，待哪日闲下来，就会觉得冷清，念起热闹了。”芸娘无心的一句话，无意戳到了他的痛肋。
不怕劳命周旋，就怕夜深人静后的冷清。
裴安没再应她，掌心里的那只手又软又柔，牵着挺舒服，他没舍得放，烟花七七八八放完，时辰也不早了，两岸的人流明显稀疏了不少，裴安问她，“还要逛吗。”
她倒是不困，但夜已深，明儿他还有正事要忙，她不能再让他陪自己。
回去的路宽敞了许多，身边没人挤，两人的距离也拉开了一些，但依旧没松手。
适才过来芸娘为了看热闹，从主道绕了一个大圈过来，此时回去没必要再原路返回，右边一条小巷直通客栈。
到了路口前，裴安先问她，“从这边走近一些，但有点暗，要不要走。”
芸娘转过头朝巷子里看去，里面没人，比起外面的大道光线更暗，芸娘心口一提，也不知为何，竟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期待，应道，“有灯笼，应该看得见。”
得到了她的应承，两人的脚步慢慢地拐了个方向。
巷子口很窄，仅供路人同行，进不来马车，两边的铺子大抵也是因位置偏僻的缘故，早关了门。
手里马骑灯还在不停地转动，光线晕开，铺洒在两人身前的一块地儿，昏暗朦胧，耳边安静了下来，只有彼此的脚步声。
两人沉默着，谁也没说话，距离却在无意识中慢慢地靠近，掌心传来的温度越来越明显，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血脉的跳动。
两人越走越走，芸娘心跳不断的加快，心中彷佛已经预知到了会发生点什么，但又不敢肯定，会不会当真发生......
胳膊终于碰到一起时，芸娘实在是受不了那份紧张，开口打破安静，“今儿多谢郎君。”
进小巷子是他的提议，原本没有什么想法，只为了节省一段路程，可进来之后，心智便不对劲了，身体不受控制地想往她那边靠近。
慢慢的，有些不太满足于只是牵她的手，还想更进一步，做些别的。
听她送上门来，他想也没想，声音暗哑，语气不由带了几丝暧昧和暗示，“怎么谢。”
说完，他感受到了旁边的人脚步慢了下来，随后便见她侧过身，朝着他踮起了脚尖，胳膊上的锦缎被她往下一拽，他似乎明白了她的意图，头下意识往她那边偏了过去，一道轻柔的吻轻轻地贴在他脸上，酥麻的战栗浸透到皮层下，搅动着他的血液。
芸娘脸色已经红到了耳根。
她不确定，他要的是不是这个，但那一刻，她除了这个吻，不知道自己应该给他什么。
唇瓣碰上，他的脸有些凉。
她的脸却是一片滚烫，亲的快，退得更快，踮起来的脚跟转过去刚着地，人突然又被拽了回去，他牵住她的那只手已经松开，搂在了她的腰，将她紧紧地贴到了自己的胸膛上。
目光靠近，夜色如同在两人的眼底蒙了一层黑色的纱幔，彼此只能瞧个模糊，便也是这份模糊，最为蛊惑。
他低下头，盯着她的唇瓣慢慢寻来，急促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她手里的灯笼快要握不住了。
唇瓣被他含住的一瞬，熟悉的空白感又袭上了脑子，她躺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气息侵入她的鼻尖，霸占着她的唇齿，不断地辗转。
谁都没有饮酒，也都清楚彼此没有醉，但此时却齐齐沉沦在了跟前的夜色之中，混混沌沌，无法清醒。
唇瓣咬合几回，他伸出舌撬开了她的齿瓣，探进去，柔软的舌尖滚烫地往里一勾，沾了一腔的湿意，芸娘身子一麻，呼吸炙热，面红耳赤。
他卷住她的舌尖不放，她快要喘不过气儿，承受不住他的力道，脚步不断地往后退，他紧跟而上，将她抵在了身后铺子前的一根抱柱上。
她小心翼翼地护着手里的灯笼，生怕摔坏，这是她收到的第一个灯笼，她舍不得毁坏，可在他的手探入她腰侧之下时，手中灯笼还是落到了地上。
火光霎时烧了起来，她睁开眼，看着跟前近在咫尺，正在亲着她的那张脸，被染上了红彤彤的光亮，既俊又妖。
这是他的夫君。
第一个送给她灯笼，第一个带着她看了烟花的人。
芸娘闭上眼睛，试着去回应，片刻后，感受到他的手不对，芸娘瞳仁一跳，惊恐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郎君......”
毕竟不是办事的地方，裴安也及时地醒了过来，缓缓地松开她，替她理好了衣襟后衣，退后一步盯着她脸上的红润，哑声道，“回去？”
芸娘气息不稳，点头，“嗯。”
灯笼被烧坏了，回去的路只能抹黑，胜在还有身后灯火的光线照过来，勉强能瞧清地面。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身体里均绷着一股子余情未了，他走在前，拖着她的手，越走越快，她跟上他，几近于小跑。
到了客栈，楼下已经没了人，两人上了楼，脚步匆匆地踩在楼板上，童义听到动静，见人终于回来了，忙迎上前，“主子，夫人。”
“下去。”
童义一愣，还没弄清楚情况，裴安已带着芸娘跨过门槛，转身合上了门扇。
门一关，只剩下了彼此的心跳声。
裴安转头看着芸娘，深眸里的情愫袒露出来，没有半点遮掩。
芸娘也望着他，被他牵着急走了这一路，还有些喘，脸上的红晕也未曾消去，眼眸含雾，红唇如朱。
裴安缓缓往前走了两步，靠近她，堵在她面前，喉咙一滚偏下头低声问她，“要吗？”
芸娘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滚烫的热意冲上脑子，哪里还敢同他对视，垂下去还没去回答，人已经被他抱住，唇瓣欺上来，再次钻入了她的齿列。
同时一手拽住她长裙一侧，再也没了任何顾及，往上撩了起来。
—
第二日巳时青玉过来了客栈，到房间芸娘还在睡。
一推开门，青玉便看到了满屋子的狼藉，顿时明白昨儿夜里发生了什么。
青玉捡起了地上洒落的衣物，再打水清洗了桌上留下的痕迹，收拾妥当了，芸娘才醒，青玉立在床边，盯着她青丝下露出来的颈子，一时傻了眼，叹息道，“主子，姑爷当真是好本事。”
这劲儿，他应该庆幸主子跟来了，不然这一路不得憋死。
芸娘面上一红，声音有些哑，“什么时候了。”
“巳时末了。”青玉说完，回头指了一下桌上放着的一盏灯笼，“童义搁在了门前，说是姑爷买给主子的。”
是昨夜她烧掉的马骑灯，想起昨儿夜里的情景，大夏天的，芸娘愣是打了个颤。
“姑爷带公主去了正风院。”青玉说完，小声道，“今儿奴婢出来前，看到了前来接亲的北人，那阵势主子是没瞧见，门都险些被拆了，要公主立马出来跟他们走。接亲的下人都如此，更别说以后的日子......”

第41章
自己的夫君是人人口中的‘奸’臣,不少人对其恨得咬牙切齿，在朝堂上几乎孤身一人，芸娘暗里也留意了一些南国当今的局势。
为了平息战争,这些年皇上一直在为北国上贡,即便是南国的嫡出公主嫁过去，地位也不会高到哪儿去,但她没料到几个北国的接亲之人竟然也如此嚣张,此地还是在建康,离天子不过三日的路程。
再想起昨夜那些茶客们公然议论朝廷的话，芸娘总觉得南国看似太平，实则早就千疮百孔了。
真正太平的，恐怕只有天子脚下的临安。
公主性子高傲，不知道受不受得了这口气,要是一个不嫁了，裴安这一趟还会不会继续往前？她还能到果州去给外祖父上坟吗。
芸娘想得入神，起身下了床,刚站起来，双腿一软，打了个抖,险些没站住。
“主子,还能下床吗，要觉得吃力，咱再躺一会儿吧，姑爷放了话，今儿个没什么事,让主子好生歇息,午时之后他回来,接主子去茶楼用饭。”
芸娘：“......”
昨夜一场烟花缭花了眼，也乱了心智，一时兴起，跟着他放纵了一把。
谁知道他精力旺盛，折腾了近两个时辰，如今她全身酸痛，尤其是一双腿被他抬起来，换着花样折叠，就没放下来过。
夜里摸着瞎不觉得，如今天一亮，现了形，再回想起昨儿那些没羞没臊的画面，芸娘顿觉无脸见人。
他也不害臊！
芸娘没让青玉伺候，盯着一张红脸去了净室，在浴桶里泡了小半个时辰，里里外外都洗干净了才出来。
泡完后身上轻松了很多。
客栈在闹市，热闹声传进后院，芸娘都听到了，很想出去，但裴安不在，怕给他添麻烦，便乖乖地待在了屋里。
当年她被关了五年没出过房门，青玉也没，想起她刚提进来的那盏灯笼，青玉肯定没见过，芸娘忙让她拿过去，再关上窗户，点了里面的灯芯。
还是有光，看不出特色。
为了重现夜里的氛围，芸娘让青玉找了一块儿布来，主仆二人钻进去，跟着的灯笼终于燃起了昏黄的亮光，四个面儿慢慢地转动了起来，芸娘一脸得意，转头同青玉显摆，“怎么样，是不是很神奇。”
“是挺神奇。”青玉点头，若有所思，“所以，昨儿夜里姑爷就用了这么一盏灯笼，险些让主子下不了床？”出息。
芸娘：“.......”
她觉得这丫头，越来越不贴心了，简直是被她宠坏了，说话完全不顾她主子有没有羞涩之心，会不会被羞死。
—
午时，裴安没回来，先带着明阳去了茶楼，让童义过来接人。
昨夜芸娘就看过了两岸茶楼，知道很热闹，如今跟着童义一进去，扑面而来的人流，同临安的茶楼倒没什么两样。
不一样的是人流中多了一些打扮奇异的外邦人。
裴安和明阳一行在二楼，童义带着她经过时，底下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哟，这是哪家小娘子，长得跟天仙儿似的。”那人刚说完，旁边一人忙拽了一下他袖口，压低了声音道，“你是不想活了？你没看她前面那人是谁，裴大人身边的亲信小厮，当心祸从口出。”
那人一听，脸色一变忙捂住嘴，又忍不住附耳过去，议论道，“我早就听说裴大人娶了临安第一美人，没想到还真是，别说是临安，这模样放在咱们建康，也是数一数二，要我说，来世做人就应做裴大人，升官发财娶美人儿，样样都没落下......”
一旁桌上的两位外邦人，听不懂什么大人不大人，目光放肆地落在了芸娘身上。
—
二楼是雅座，每个雅座之间仅是一道屏风隔开，没有墙壁隔断，当下正是饭点整个楼层的几乎满座。
芸娘到时，该到的都已经到了，还是昨儿马车上的几人，一个不缺。
见芸娘进来，明阳对她笑了一下，“不必行礼。”
芸娘还是蹲了安。
几人的座位也同马车上一样，裴安一个人坐了一侧，芸娘过去挨在了他身边。
坐下后裴安也没去看她，只将手边上的一盏茶水推给她后，抬头看向明阳，继续之前的话题，“最迟明日，殿下必须得走。”
明阳皱了一下眉头，“可这建康这么大，本宫怎逛得完。”
“殿下心里应该清楚，早一日晚一日都一样，拖久了只会节外生枝。”
明阳不说话了，突然看向芸娘，好奇的一笑，问道，“裴夫人，咱们裴大人平日里，也是这么不通人情吗？”
芸娘：“......”
她才刚坐下来。
芸娘下意识转头看向裴安，裴安也回了头，两人的目光对上，眼里同时浮出了一抹对昨儿夜里发生的一切并没失忆的了然，彼此盯了两息，又极有默契的瞥开。
芸娘不知道该怎么答，横竖脸肯定是已经红了，夸了一句，“他挺，挺好的。”
也没不通人情吧。
要是他真不通人情，昨儿就不会带着她单独离开队伍，早就将她交给北人了，如今不让她多留，定是北人催得紧......
她确实是挺可怜的，可裴安呢，他只是一位替皇上卖命，拿俸禄的人，做决定的不是他。
明阳没想到她会当众护夫，那日在球场上第一眼看到她，只觉得传言终于靠谱了一回，确实很美，也明白为何邢风对她死心塌地。
美人，哪个男人不爱。
今日倒是有了几分刮目相看。
明阳没再逗她，笑着道，“知道，裴大人已经很好了。”
话音一落，底下又上来了几人，一到楼层，便闹出了动静声，“赶紧上酒，拿坛子来，什么破地方，喝酒还用杯子，难怪都是些孬种......”
是北国人。
几人听出来了，都没再说话，这时候能到建康来的北国人，还能是什么身份。
伙计领着北国人到了座位，“客官请稍候，酒水马上就来，这喝酒用杯子嘛，是我南国的风俗，这读书之人图的是个雅兴，喜欢尝味儿.....”
“狗屁，满口之乎者也的臭文人罢了，肩不能挑的，手不能提的，什么尝味儿，恐怕是酒坛子捧不起来吧......”
此话一出，身后几位北人跟着大笑了起来，满脸嘲讽。
外邦人跑到自己的地盘上来侮辱人，没几个人心里会舒坦。适才还热闹的整层雅座，瞬间鸦雀无声，无人再说话。
裴安神色依旧平静，明阳的面色虽不如刚才好看，但还是沉住了气。
邢风面色不显，但咬紧了牙关。
只有对面的赵炎，眼中冒出了一股怒火，“腾”一下站了起来。
“坐下！”明阳一把拽住了他衣袖，却没能拽动，赵炎从雅座内冲出去，立在廊下，对着几位北人的背影，满脸怒容，斥道，“此言差矣。”
几位北人逐步，回头脸上的嘲讽之色还未褪去，颇意外地看着他。
赵炎捏住拳头，大声道，“阁下此言差矣，酒杯一为雅兴，二为律己，提醒自己不可贪杯失了仪态，而阁下所说的直接捧酒坛子饮酒之举，我南国人确实不曾有过，南国以儒学当道，视此举为莽夫粗俗。”
领头的北人愣了一下，笑道，“终于出来了个不是懦夫的。”
“可惜啊，没用。”那北人走到他跟前，一声笑完，凑近他耳朵跟前道，“你没听说你们公主要嫁到我们北国了？南国既然如此注重仪态，你们那位公主定也不俗，但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得爬上咱们皇子的床，扒光了伺候他？”
赵炎被气得面红耳赤，咬牙道，“南国主张以和为贵，重礼重义，还望阁下对公主尊敬一些。”
“没说不尊敬啊，我说的都是实话，只不过言语粗俗，学不来你们这番文人的讲究，你不爱听耳朵堵上啊，学你们那什么故事，容我想想，对，掩耳盗铃不就成了。”
“哈哈哈......”几人又是一阵狂笑。
“你......”赵炎忍无可忍，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襟。
“怎么，想打架，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待会儿别见了老子的刀，吓尿了。”北人说完，一下从腰间抽出了弯刀，晃到赵炎的眼前，嚣张地道，“老子这把刀在战场上，可是喝了不少你们南国将士的血，割南瓜见过没？就是那样，一刀一个......”
话没说完，旁边突然飞来了一只筷子，北人脸色一变，来不及躲开，拿胳膊一挡，小臂一截竟被震得一阵发麻。
王荆早就忍不住了，一脚踢开跟前的屏风，站在那瞪向北人，“那是因为你没遇到老子。”
瞎心瞎眼的昏君，当年但凡他增派点援军，不下令将军撤退，也不至于让人欺到了国门之内。
那北人捂住胳膊，脸上已没了玩笑，“你是何人？”
王荆嘴角一扬，“不怕死的无名之士，今日要尔等狗命的南人。”
见他气势不凡，北人的脸上终于有了防备，但也只是虚了片刻，便镇定了下来，搬出了背后的北国，“如此说来，你们南国是不想和亲，想开战？既如此我定会禀明国君，有种，咱们战场上见。”
王荆脸色一沉，“那得见你有没有本事回到北国，他皇帝老儿怕你们，咱们这群穿草鞋的百姓，可不怕。”
一层雅间，坐的都是南国人，早就受不了欺门之辱，见有人带头，陆续不断地从雅座内走了出来，将几名北人团团围住。
见形势不对，适才带北人上来的伙计赶紧跑下楼，关上了客栈的房门。
北人大抵没料到今儿会遇上几个不怕死的南国人，他说得没错，皇帝怕他们，但这些人一旦不想要命，光脚不怕穿鞋的，要杀他几个北人，易如反掌。
北人彻底慌了神，再也不敢吭声，气氛正紧张，裴安起身从雅座内走了出来，对最前面的一位北人唤道，“阿迭将军。”
北人的背心已生了一层薄汗，闻声回过头，裴安报了姓名，“在下裴安，奉命护送公主，有失远迎。”
阿迭冥前日就到了，等了一日，得知送亲队伍到了建康后，立马找上门，却被那些人告之公主还没到。
这一趟迎亲，本就是对他阿迭冥的大材小用，如此一来，他心情更糟，每到一处，都会出言讽刺，拿南国人撒气。
此时听到是护送公主的朝廷命官，总算松了一口气，语气却更加愤怒，质问道，“这就是你们君王的待客之道？”
裴安一笑，朝着众人道，“误会一场，都散了吧。”
然而，没人听他的话。
王荆立在那，如同一跟木桩，动也不动，其他人也没动。
“让将军见笑了。”裴安似乎也觉得有些丢脸，眼眸一闪，避开了他的目光。
北人脸色又生了变化，很想唾弃一声，这皇帝当的可真他妈窝囊......
见朝廷命官靠不住，阿迭冥又开始恐慌，额头的汗都冒了出来，紧张地咽了一下喉咙，却又见裴安抽出了腰间的一把弯刀，朝着这边扔了过来，刀尖稳稳地立在了王荆的脚尖处一寸的位置。
裴安这才冷声道，“不要命了是吧，退下，违令者，诛九族。”无论是声音和面色，都与刚才完全不同，声音寒凉，眼眸阴沉。
裴安在建康两年，名声早就出来了，奸臣，手段残忍，只要是犯事之人，一套酷刑下来，死不怕，就怕还活着。
身后跟风的一堆人渐渐地开始打起了退堂鼓，王荆对上了裴安的目光，一咬牙让开了道，他一让，个个都陆续退开。
裴安走过去，从地上拔出了自己的刀，先放回了腰间，起身同阿迭冥一笑，“都是些亡命之徒，极为难缠，让将军受惊了。”
阿迭冥确实受惊不小，捡回了一条命，倒是对裴安有了几分敬畏，若不是他，自己今儿还真就葬身他乡。
阿迭冥面上已无刚才的傲慢，拱手正式地打了招呼，“裴大人。”
“将军。”裴安回了一礼，“公主已经到了，将军打算何时走，我好提前做准备。”
经过此事，阿迭冥是一刻也不想待在南国，但念在刚被他解围的份上，宽限了半日，“明日一早出发，还望裴大人准时交出公主。”
—
客栈闹了这么一出，个个都没了心思再用饭，早早返回了客栈。
一行人上了阁楼，到了门前，裴安正要跟着芸娘进门，前面的明阳回过头，看向裴安，“裴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裴安脚尖一转，跟着明阳，到了客栈底下院子里的一颗柳树下。
太阳已经倾斜，明阳站在阳光底下，裴安站在阴影里，问她，“殿下，有何吩咐。”
明阳一笑，自嘲道，“本宫也就只能吩咐裴大人这一日了吧。”
裴安没说话。
和亲已成定局，谁都无法左右，她心里应该清楚。
“裴大人，本宫有一事相求。”明阳转过身，从阳光处看向他落在阴暗处的一张脸，眸子突然一深，问道，“待他日你反了这天下之时，能否容我回归故里？”
耳边瞬间安静了下来。
裴安愣了愣，一笑，眸色浓如墨，“殿下这罪，臣当真是冤枉。”
“放心，本宫和裴大人一样，恨不得搅了这天下。”明阳抬头望了一眼折射在她身上的光线，眸子生了几分红，吞下了喉咙里的哽塞，咬牙道，“这艳阳实属太美了，美得让本宫嫉妒。”
裴安意外地看向她。
“本宫最近常想，如果当初没有让本宫看到后来的一切，就让本宫死在了那一场争斗中，本宫一点都不会怨恨，可如今让本宫享受了一切，知道了生活的美好后，突然又将本宫推出去，让本宫一人去承受这千疮百孔的家国命运，本宫不甘。”
“殿下为国牺牲，为陛下分忧，是我南国的英雄。”
明阳回头看着他，眼圈微红，“裴大人也是如此认为的？在听到了南国百姓的那些言论，见识过北人的嚣张之后，裴大人还觉得本宫嫁去北国是英雄之举？本宫不信！本宫不信裴大人就没看出来，本宫去不去北国，南国迟早都会大乱。”
明阳有些激动，紧紧地盯着他。
裴安没回答她，半晌，轻声一嗤，“乱不乱，与我何干。”
明阳一愣，倒是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低声道，“你不是想知道你母亲和你姑姑是怎么死的吗，本宫可以告诉你，但条件是，将来有一日，接我回故里。”
裴安眸中翻涌了一阵，缓缓地道，“那恐怕殿下的希望要落空了，你回不了临安。”所有姓赵的，从哪里来，回哪里去，都得滚出临安。

第42章
当年他赵涛带着残兵伤员逃出天府,若非父亲前去接应，如今恐怕早成了一堆白骨，哪里来的皇位。
父亲怕天下大乱,将自己费尽心血建立起来的临安双手奉上,让他稳坐皇位，最后这天下也如父亲所愿,确实没乱,但他裴家没了。
活鲜鲜的五条人命,因引狼入室，活活葬送。
直至今日，他还记得父亲骑在马背上的飒爽英姿，母亲的温柔，姑姑的古灵精怪,两位叔叔的爽朗笑声......
如今整个裴家只留下了他和祖母，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谁又该死，他裴家的人就该死了？
笑话。
天下如何乱,他管不着，成王败寇，强者生,赊出去的命债,他会一一讨回来，至于是何原因，他也没有指望从姓赵的人口中得知。
她愿意说就说，不说他自己会查。
没谈拢，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这片刻的安静,也让明阳彻底地冷静了下来,她是穷途末路,急求与他，没有任何资格同他谈条件。他必定也不怕她将秘密说出去，就算他今日要了她的命，想必也能想到法子回去交差。
当年科考，他高中状元，她见到他裴安的第一眼起，就看出来了他眸子底下藏着的不凡。
偏生父皇沉迷于玩弄心术，认为与其将裴家的都灭光，不如留下一颗老鼠屎，将裴家在临安积攒下来的名声彻底地败光，那才叫过瘾。
殊不知早就被人家将计就计，一步一步地爬了起来。
一个不想法子如何强固自己的家国，却只懂得沉迷于同臣子玩心计的皇上，他能干什么？
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
他真应该走下皇位，走出别人拱手相让的临安出来看看，看看他千辛万苦治理的江山，是不是他以为的那般和平美好。
可再想这些也没用，这一趟北国她非去不可。
明阳回过神来，没再强求，临走了她也不妨同他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临安是你们裴家的，我有自知之明，但今日本宫也想告诉裴大人，本宫即便是死，也要死在南国的土地上，裴大人不愿意接纳，那本宫就只能靠自己了。”
完了，她又问他，“裴大人当真只想要临安吗。”
听闻此话，裴安抬起了目光，阳光正照在她身上，适才那脸上的慌乱已不见，目光镇定坚决，比起赵涛倒是个骨头硬的，可他脸色依旧没有一丝动容，漠然道，“臣祝殿下，一路顺遂。”
—
翌日一早，裴安便同送亲队伍将明阳送出了城门，芸娘也去了，邢风立在最后面，一看脸色就知道是被逼迫而来，一行人，唯独不见赵炎。
明阳也没问，都要走了送不送无所谓。
北国的迎接队早已整装待发，在前方等着她，昨儿她该说的都同裴安说了，没话同他讲，转过身后倒是看了一眼他身边的芸娘，横竖都要走了，也不介意掀起一阵风浪，直言道，“三娘子嫁给裴大人比嫁给邢大人好。”
邢风那人太干净，脑袋一根筋，很容易吃亏，她若是跟了他，将来的日子，未必有裴安给她的安稳。
她的声音很小，身后邢风也能听到。
芸娘同公主并没什么交情，今日她就要离开南国了，她身为南国臣妇，理应过来送她一程，没料到她来了这么一句，让她该如何回应。
正愣着明阳仰起头，对后边的邢风道，“邢大人，借一步说话。”
邢风离了几人十来步，一人站在那，顿了几息才抬起脚步，面色不耐地跟着她走到了一边。
早晨的太阳不烈，还有微风。
公主站在他跟前，看了他一眼后，从袖筒内取出了一道明黄的圣旨，递给了他，“拿去吧。”
邢风抬眸没接，眼里明显带着防备。
明阳一笑，“本宫有那么可怕吗，我都要走了，有何可算计你的。”说完，将圣旨塞到了他怀里，轻声道，“你自由了。”
她虽左右不了自己的人生，但还是能还给他一份自由。
“圣旨是我在父皇那求来的，赦免了你的罪行，回去后你便能官复原职。”明阳看着他脸上露出来的一丝意外，轻轻一笑，“只可惜，三娘子本宫还不了了，你还是忘了吧，人家挺幸福的。”
说完她没再去看他，转过身，留了一句，“好好过，我走了。”
邢风缓缓抬头。
明阳的脚步再也没有任何犹豫，大步地朝着北国的送亲队伍而去，晨风裹住了她身上衣裙，背影透出了几分孤高。
赵炎赶来时，便见到了她的一道背影，赶紧冲出几步，挥手唤她，“阿姐。”
明阳闻声回头。
赵炎神色激动地指向身后他带过来一群百姓，对她高声道，“阿姐，你看，百姓都来送你了。”
赵炎从旁边一位妇人的手里，接过一个竹篮，跑过去站到她跟前，喘着粗气道，“阿姐，我们都是你的娘家人，你一定会回来的。”
明阳低头，那竹篮，已经有些陈旧，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平安符。
明阳看向城门前，都是一些淳朴的百姓，还有不少妇孺，哪里又懂得上位者的权术，纯粹只是将她当成了护国英雄，前来相送，真心希望她能平安。
明阳心口蓦然一悸，突然觉得，或许当个英雄，也不差。
她从赵炎手里接过了篮子，“多谢炎弟，今日送别之情，阿姐记住了。”赵家那么多人，她没想到最后前来送她的，会是瑞王府的一个庶子。
昨日赵炎见过北人的嚣张，知道他们不会尊重她，此时只恨自己无能为力，“阿姐一定要保重，我等阿姐回来。”
“好。”
裴安立在那，平静地看着明阳上了马车，三百侍卫也跟着她一并上了北国，待马车驶出视线，裴安转身便往城门内走去。
身后百姓的激动还未褪去，一人愤怒地道，“自古以来，没有喂得饱的狼，金银财宝还不够，这回要公主了，下回呢，要我南国什么？莫非是玉玺吗？不战而降，天大的笑话......”
“北国人昨儿的嚣张，大伙儿可是见识过了，这是欺上我国门，明着骂咱们是一堆懦夫，此等奇耻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人群不断地躁动了起来，裴安一言不发，也没去镇压，转过身，牵住了芸娘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一动，芸娘透过帘缝，往外看了一眼，想起了之前的建康之乱。
陛下派邢风前来给裴安送旨，血洗了一群叛逆贼子，为此将秦阁老都牵扯了出来，扔到了江河里，如今看这些百姓，秦阁老多半是冤枉的。
秦阁老冤枉，那这一行替秦阁老求情的那几人，也是无辜的了。
适才明阳找邢风，芸娘都看到了，按理说，公主走后没了依仗，邢风作为钦犯，裴安必定回将他押回去，但他没有。
想必两人已经谈妥了，公主赦免了他的罪。
芸娘松了一口气。
能活着就好。
外面的哄闹声越来越大，风头渐渐地转了方向，人群突然有人道，“南国能到今日，我看都是拜奸臣所赐，贪吏害民无所忌，奸臣蔽君无所畏。奸臣一日不除，我南国便一日挺不起腰，任人欺负。”
“说得没错，这两年，南国多少忠臣死于冤屈，连一代大儒秦阁老都无力抵抗，遭受谋害，待明日灾难降临到我等头上时，谁又有反抗之力，岂不是递上脑袋让人割......”
“奸臣不死，难平民怨。”
“奸臣不死，难平民怨。”
“......”
奸臣还能是谁，芸娘心头一跳，转头看向裴安。
昨儿他又半夜才回来，早上醒来见他躺在自己身边，一只胳膊搭在她的腰上，她睁开眼他还没醒，光线透进幔帐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光，分明是个眉眼明朗的少年郎。
谁不想做个好人呢，形势逼迫至此，他谋一条生路，忍辱负重又怎么了。
裴安感受到她目光，转眸看了过来，当她是害怕，宽慰道，“不用怕，起不了事。”
重文轻武的风气，从朝廷一路蔓延，腐朽到了整个南国，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闲人，整日忧国忧民，军营征兵，没见去几个，动嘴皮子骂人个个都行。
北国人说的没错，多数文人，只知耍嘴皮子，骂人能将人骂死的话，南国怕是已经称霸天下。
没人牵头这些人断然没这个胆子出来闹，公主前脚才刚走，朝廷那帮子人便坐不住了。
外面骂他的声音还在继续，芸娘有些不好受。
谁愿意挨骂，出嫁前大夫人说了她几句，她都受不了，更不用说这么多百姓一口一个奸臣，芸娘嗫嚅了一阵，看着跟前的人，真诚地道，“郎君，我知道你是好人。”
她一直都不相信，她当真是一名‘奸臣’。
裴安刚要伸手掀开帘子，闻得此话一顿，看着她脸上那抹努力说服自己的坚决，哧地一笑，语气轻佻，“是好是坏，不都是你的。”
芸娘：......
前夜他抱着自己，颠得她魂儿都快飞了，她下意识去抱住他，他也是这话，“人是你的，不急。”
这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开玩笑。
芸娘转过头，脸色辣红。
裴安也没再逗她，掀开帘子探出头，赵炎正被围在了中间，今儿他请了几十个百姓过来，本是为了让公主在北人面前有面子，让北人看看南人对公主的尊敬，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酵，此时正以一人之力，舌战群雄，大声反驳道，“不对，裴大人是好人。”
“他是好人？秦阁老呢，被他杀死的那么多忠臣呢？”
赵炎慌了，“那是他们该死，我中知道裴大人是好人，他从未真正地害过人......”
“滑天下之大稽！谁该死了，他裴安要是好人，天狼都能算是咱们友邦！你又是谁？为何向着裴贼说话，你不是是裴贼的走狗......”
“他就是，昨儿我看到他跟着裴贼上了茶楼......”
“裴贼的走狗，必定也害死了不少人，今日咱先逮住一个是一个，杀人偿命，咱不能饶了他。”
“不能饶了他。”
“打死他！打死他！”
“......”
“你们简直是不分黑白，不讲道理！”赵炎愤怒地斥责，声音都哑了，可没人听他的，周围的人群轰然围了上来，有人扯他的衣衫，有人抓他的头发，发冠被扯歪，胸口、后背，腿，不断地遭受着不知从哪儿袭击过来的拳头和脚尖。
疼痛传遍全身，他挣脱不了，无力地被人群架起来不断地攻击，脸色已是一片惨白，目光一团茫然。
他想不明白，这天下到底是怎么了。
他虽在瑞安王府不受待见，可他活了这么多年，跟着公子爷们没日没夜的逛着酒楼，从来不担心，有人会造反。
他本以为只要是在南国，处处都同临安一样，是太平的。
在偷溜出瑞王府时，他怀着满腔憧憬，以为自己自由了，想着一定要将南国游历一圈再回去，这才到建康，才赶了三日的马车！他就被群殴了。
甚至他都搞不清楚这些人心中的怨愤是从何而来，裴安他那两年，到底是怎么在这生存下来的。
再这么打下去，他会死的，赵炎捂住头朝前方的马车扯了一嗓子，“裴兄，救命......”
裴安也看到了他的惨状，吩咐童义，“人带上来，传令下去，造次者，抽筋剥皮，祭城门。”
“是。”
裴安说得极为平静，身后芸娘的眼皮却是重重一跳。

第43章
两年前,童义刚跟着裴安到建康时，也吃过不少亏，挨过不少的打,他记得主子上任的第一日,夜里出来逛个街，被人罩了麻布袋,拖到暗巷子里,一顿拳打脚踢,扬言让他滚出建康，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回到正风院后，主子鼻青脸肿，一身的伤，从来没有那般狼狈过。
自己是国公府的家生子,从小跟着主子长大，主子能背下《论语》、《春秋》之时，这些人恐怕还在捧着书咬文嚼字呢,要不是国公府遭遇不测，他主子就是临安的贵族公子爷，一身光芒,谁不敬仰,他何曾见主子受过这样的窝囊，红着眼睛劝他，“主子，咱还是回临安吧。”
不图其他，图一份安宁。
主子一脸镇定,丝毫没有退却,自个儿擦完身上的伤,告诉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童义，我已经不是之前的裴少爷了，还有什么苦，是我不能承受的。”
两年里主子一路摸爬滚打，到了今日，能有这一番成就，不是旁人给的，是他豁出去自己的性命攒下来的。
谁奸谁忠？
文人墨者满口大义，还不是干出了拿麻袋罩人，杀人灭口之事？
这世道不过是弱肉强食，主子要是不心狠手辣，使出厉害的手段，他们怕是早就骑到了他头上，要了他的命。
这样的闹事，童义见过无数，有的是经验。
事情一起来，暗里便盯住了头一个挑事之人，此时听裴安发完话，立马带着御史台的人，先将那人揪住，拉到了马车上站着，手里的刀对着他的脖子，看着底下还在不断哄闹的百姓，高声道，“都给我停下来，再敢有闹事者，此人就是下场。”
说完手里的刀毫不犹豫地往下一抹，血滴子飞溅出去，溅在了跟前一堆人脸上，人群这才终于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童义手一松，那人倒地，动也不动。
童义扫了一眼人群，正声道，“裴大人一心为民，在此镇守两年，建康的油盐柴米从未短缺过，你们可得想清楚了，这些都是谁的功劳，此人今日妖言惑众，煽动民心，小的就地正法，是为民除害，待会儿便抽筋剥皮，挂上城门，让大伙儿以示警醒，另自今日起，但凡有此等乱贼，你们大可前来举报，一旦得以证实，每人都能领到五两银子......”
人群彻底安静了。
旁的不说，裴安在的这两年，建康的米盐确实比之前要充足。
建康的商贩，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很少再遇到往年那些成群结队的土匪，裴安的手段不仅是用在他们身上，也用在了侵犯建康的贼人身上，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只不过跟随趋势去诋毁一个人容易，要逆水而上与大多数人作对，替他说上一句公道话，付出的代价，便远没那么容易了。
明哲保身，并没有错。
但随意来踩一脚，就不应该，今日无冤无仇，前来只为闹事的人不在少数，见了血之后瞬间失了士气。
太平年间，最值钱的便是人命，同以往一样，人群渐渐地往外散开，没了气性。
镇压的动静从马车外传来，芸娘没敢往外看，见平息了下来才拉开帘子，还没瞧清外面是什么样儿了，突见赵炎一张大花脸，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掀开帘子钻进来，一屁股坐在了裴安的身旁，眼睛一闭人摊在了那，大有逃出生天的庆幸感。
芸娘愕然，没成想堂堂郡王，还真被百姓打了。
“郡王，没，没事吧。”
芸娘刚问完，赵炎一下睁开眼睛，转过身一把抱住了裴安，哭得惊天动地，“裴兄，我被人打了，在王府被我爹打、被下人打，出来了，还被这些不认识的人打，我招惹谁了我。”
芸娘看得目瞪口呆。
不成想，瑞安王府的小郡王，走的是这么个调调。
裴安脖子往边上一躲，皱着眉头，用胳膊肘将他顶开，“要么坐好，要么滚下去。”
赵炎被他推开也不气馁，又粘了过去，如同一块狗皮膏药，抓住了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裴兄，我算是看清楚了，这天下已没了我容身之地，王府我是断然不能回去，我爹儿子多的是，个个出身比我好，又比我有出息，要是知道我偷跑出来，他一定会打死我的，如今能护我周全的，只有裴兄一人，我决定了，你走哪儿，我跟哪儿，无论天涯海角，至死不渝......”
裴安：......
赵炎想了起来，又转过头，满脸诚意地看着芸娘，“嫂子，你放心，我吃得很少，一口饭就行了，将来等你们有了孩子，我还能帮你们带娃呢，绝对不会让你们吃亏。”
芸娘：......
芸娘脊背一僵，孩子，可能还早。
无论是新婚夜，还是前儿晚上，他都没弄在里面，关键时候，抽出来全洒到了她的小腹上。
这一路上估计不会太平，她不宜有孕，两人心里都知道，也算是达成了共识，前夜那回见他临界忍不住时，她也主动去推开他提醒。
赵炎说得真诚，裴安却没买他的账，平静地道，“今日养一日伤，明日一早我会让人送你回去，以你的本事，去陛下面前哭几声，王爷不会要你的命。”
“裴兄，留一口气有什么用，我还是会挨打，不过只是换了个死法，慢慢被折磨死罢了，看在咱们当年一同掏过鸟窝的份上，裴兄你就带上我吧......”
—
芸娘没想到赵炎身在王府也会如此凄惨，被他纠缠了一路，马车到了客栈，耳根子才总算清净了下来。
公主已经走了，没必要再住在客栈，芸娘跟着裴安上楼收拾东西，刚走出房门，便见到了从楼下上来的邢风。
一身素衣站在了长廊尽头，面容比起之前精神了许多，全然不顾一旁的裴安，目光只紧紧地看向芸娘，低声道，“可否说几句话。”
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见面，辞别一番当是应该，芸娘看向裴安，还未开口，裴安的脸先转向了一边，“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芸娘：......
当着面说也挺好。
之前邢风避着芸娘，是因为自己是戴罪之身，不想给她添麻烦，此时既已恢复清誉，便不再顾及，男人骨子里的那点争强好胜，无论是谁都有，就算当初是自己主动拱手相让，此时要让他对裴安有半点感激和好感，他做不到。
他要听就听吧。
邢风权当他不存在，目光看向芸娘，温声道，“打算去哪儿。”
芸娘知道哪些不该说，哪些该说，应道，“跟郎君一同南下。”
一声郎君，血淋淋地割在他心口，他能为了她的安危，狠心地同她退婚，心里对她的爱，又怎会少。
那日她走后，他一人淋在雨中，回想着他们那些年的一幕幕，心口犹如一把刀子在绞着，痛得没了知觉。
他看着她长大，从婴孩到如今，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以为终于能将她娶回来，同他面对面地讲述天下的新奇事物，从此相伴一生，可没想到，却被外人作梗，将他们拆散。单凭这一点，他永远也无法原谅明阳，即便她被送去了北国和亲，只要当他看到芸娘站在裴安身边，他对明阳的恨，便只会越来越浓。
心口太疼，邢风的眼眸慢慢地渡了一层红，唇角却弯了起来，冲着她温和一笑，道，“挺好，若是有机会上果州也好，去给你外祖父上一回坟，了了你这些年的心愿。”
芸娘不知道他和明阳之间到底是什么纠葛，可此时瞧他这样，心头也有些不好受。
要说没在意过，也就是她拿来骗那小心眼的。
两人一道长大，她头一个接触的男人便是他邢风，两个多月前，她心里确实也将他当成了自己未来的夫君，满心满眼的都是他。但造化弄人，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不娶她，她也有替自己未来打算的权力。
他们不可能再回到从前，在那日他将玉佩还给自己时，她就知道了。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他们虽彼此认识了十六年，但人这一辈子，还有好几个十六年，他们还会遇到很多不同的人，她如今有了裴安，他也会遇到他陪着他一道走下去的人，等到时光过去，再回头来看，他们彼此也只不过是童年里的一道回忆。
比起局势、命运、缘分，感情实在是太渺小。
感情能培养，但命运不好掌控。
她信命。
他们都应该往前看，芸娘没再纠结他们之前的过去，那些曾经有过的她也无法抹去，抬头看向他，大大方方地同他一笑，“嗯，邢哥哥以后也要好好生活。”
即便忘不了，也该放下了。
裴安转过去的一张脸，眼皮子猛然一跳。
行，她挺能。
此时恐怕底下那院子里的一片草，都没他绿。
芸娘心中却是一片坦荡，她从记事起，就叫邢风为邢哥哥，倒是后来长大，知道了婚约的意义后，她才改了口叫他邢公子，此时她一声邢哥哥也是暗示邢风，他们之间已没了男女之情，乂氼之情更不可。
两人退婚以来，头一次这般正视着彼此，邢风却未从她的那道笑容里，体会到半点高兴。
她本该是他的......
裴安忍不了了，没等邢风再酝酿出撬墙角的戏码，转过头，目光凉凉地落在他脸上，“说完了吗，邢大人既已官复原职，还是早早上路，回临安替陛下分忧。”
说完裴安抓住了芸娘的手腕，拖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又突然顿脚，芸娘没稳住脚一头撞在他身上。
裴安将她往身上一拉，也没去看她，盯着邢风的背影，道，“邢大人下回见到我夫人，还请收回你那双虎视眈眈的眼睛，本官知道她好看，不用你告诉我。”
没管邢风此时是什么心情，裴安拉着芸娘下了楼梯，走到马车前，手突然一松，一言不发，自己先钻了进去。
芸娘：......
芸娘踩着板凳上去，撩起帘子时，裴安已经捧着一本书，脸转过了半边，看也没看她一眼。
就这样，还敢说自己气量大。
今儿既然她能当着他的面，同邢风坦坦荡荡地叙旧，芸娘便已经想到了后果。
两人同乘了三日的马车，芸娘第一次主动靠过去，挨着他轻声道，“郎君，我待会儿打算去买些书，郎君有什么提议没。”
裴安手中书页快速一翻，声音听不出情绪，“随你高兴。”
“哦。”芸娘看了一下他脸色，“那我就看着买吧。”又问他，“郎君，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正风院。”
“郎君之前呆过的地方吗。”
“嗯。”
“适才我听童义说，郎君在建康的两年，百姓的日子过得挺好，郎君一定费了不少心思吧？”
裴安抬起头，芸娘立马弯唇，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裴安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阵，直接戳破了她这一套拍人马屁的把戏，“别搜肠刮肚了，满口虚言，无一句实话，说了我也不会再信，省点口舌。”
他算是看出来了，要想从她嘴里，套出她对邢风的感情，不容易。
新婚夜一出柠檬水，让他瞎忙了一番，事后两人又吵了一架，她冲他蹬鼻子上脸，比他还厉害，再次避了过去。
她跟邢风还能如何，莫不成她还敢红杏出墙？他还真是闲得慌，管上她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情史了。
芸娘：......
两人继上次之后，一直都相处融洽，甚至称得上是琴瑟和鸣，尤其是前儿两人在各自清醒的状态下，疯狂了那么一把之后，身子慢慢地熟了起来。
身子一熟，里子明显也没了之前那般见外了，芸娘被他讽刺了一通，也没气，知道他心眼有多大，上前微微歪着头看着他的脸，壮着胆柔声问他，“郎君，你介意了？”他不是心胸宽广吗。
裴安觉得跟前这小娘子，白长了一双好看的眼睛，完全不长眼色。
是个男人，能不介意自己的媳妇儿当着自己的面，叫昔日旧情人一声哥哥。
邢哥哥，多亲密。
芸娘被他这番定眼瞧着不放，英俊的面孔近在咫尺，一时失了神，原本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她一片坦荡完全不虚，此时却鬼使神差地道，“郎君，在遇上你之前，我只认识他一人，今日一别，日后恐再难相见，不过是同他临行辞别，当真没什么......”
“对，没什么。”裴安也冲她一展唇，笑得风华霁月，“一句哥哥而已，如此说来，萧娘子倒也曾这般唤过我，我也从未介意过。”
芸娘：......

第44章
裴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脱口说出这么一句有失冷静的话，但见她脸上神色明显凝注，心头莫名冒出了一股快意。
然而还未等他琢磨那股快意从何而来,又见对面那双失了魂的眼珠子悠然一转,似乎终于醒过神来，悟然点了下头,“哦。”
之后她轻松地转过目光,脸色毫无波动,甚至还有几分得到了理解的轻松之态。
裴安眉心不受控制的一跳，从她那一声“哦”之中，迟迟没反应过来。
她什么意思？
本也无心，如今看到她这副态度，心头的气血突然翻滚了起来,额角两边突突直跳。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回情绪失控是什么时候了，试问他情绪一向很稳，每回与朝中臣子对峙,失去理智的人，永远都是对方。
可如今他看着她这副泰然自若的模样，竟然有了火冒三丈的趋势。
往日他怎么没看出来,她还有这等气人的本事。
对于自己的‘本事’,芸娘完全不知情，不过确实是松了一口气，本担心他真会介意，听他自爆出了萧娘子，也有过这样的经历,瞬间放了心。
横竖不过一句称呼而已,既然萧娘子有唤过他哥哥,那就更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且“哥哥”“妹妹”那是兄妹，又不能结亲。
芸娘适才被他那道笑容里的风采，勾迷了眼睛，心口还在跳着，转过头去不敢再去看他，完全没留意到，身旁的人已经被气得不想说话。
耳边一阵沉默。
芸娘拉开了旁边的车帘，放了一点风进来，待心口的砰砰声缓下来，才回头，看到的便是一堵脊梁。
芸娘偏头探过去看了一眼，没打扰他继续看书。
马车到了正风院，车刚停稳，裴安合上书，身体是转过来了，目光却没在她脸上，“童义会带你去后院，你要上哪儿交代一声便是，我还有事要忙。”
芸娘点头，体贴地道，“好的，郎君去忙吧。”
裴安：.....
裴安抬眸，看着她一脸善解人意的温柔笑意，一股无力感顿时袭上脑子，他堂堂七尺男儿，居然能被一个小娘子气到这份上，简直是笑话。
裴安起身，拂起车帘，跳下了马车。
“带她到后院安顿。”吩咐完童义，裴安头也不回地跨进了正风院大门。
童义一愣，这两天都是一口一个夫人，怎么又成了‘她’了。
—
芸娘没什么事，不急不慢地跟着童义进了正风院，心中好奇裴安之前在这儿都是怎么生活的，走一路问一路。
童义一一解释给她说听。
经过前院长廊，芸娘看到了一个院子里，撑着几排架起来的竹竿儿，晒被子的又不像太高绑得也密实，转头问童义，“这是用来作甚的。”
童义神色一闪，欲言又止，“夫人，这个就莫要问了，奴才怕夫人夜里睡不着。”
芸娘不解，“几个竿子，有什么睡不着的，还能是什么要人命的机关不成？”
童义见她执意要问，也没再瞒着，“机关倒不是，不过是用来晒人皮的。”
果然，芸娘的脸色瞬间变了，大白天的艳阳高照在头上，身上却起了一层寒栗。
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干这等剥人皮的活儿，完全不衬。
童义见她吓着了，解释道，“夫人不用怕，被剥皮的这些人，都是手上瘫了好几条人命的土匪贼人，生平伤天害理，死后拿这儿来晾干，一为杀鸡儆猴，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尽早打退弹鼓，二来，也是让主子在内部树立威信。”
主子刚来建康上任那会儿，侵犯了不少人的利益，不只是被外面那帮子文人墨士排齐，更大的阻碍是在府衙内部。
知道主子是被皇上派来，专门查取他们这些当官的有没有异心，知州联合起通判，明面上虚与委蛇，暗里地四处给主子使绊子。
最初可没有什么正风院，主子都是寄住在知州府上，所遭受的排齐，数不胜数。
上面不得恩宠，底下不受待见，主子夹在中间，两面都不是人，手中无一兵一卒，只有去外面拉拢一些行走在街头上的流民，倒贴了钱财，买消息，买人，慢慢地才建立起了自己的势力。
上任一个月后，主子亲自带着一队鱼龙混杂的人马，将骚扰了建康百姓多年的恶霸土匪斩首，并将尸体拉回这院子里来剥了皮，晒成了第一具人皮。
有了第一具人皮，就有了第二具，第三具......抢劫的，聚众蓄意闹事的，贩私盐的，哄抬米价的，多了去了。
凭借着这一股狠劲儿，主子终于树立起了自己的威信。
半年后，建康通判被主子查出了同土匪常年勾结的证据，一旨告回了临安，皇上最忌讳的便是这等私下建立自己势力的官吏，当下派了百名侍卫增添给了主子，并下了一道如同护身符的圣旨，“凡有阻碍督察史清剿逆贼者，斩，诛九族。”
从那之后，主子的地位彻底地变了。
这儿原本并非正风院，是知州一处新建的衙门，知州本打算要搬过来，但为了讨好主子，主动让出了位置，让人挂上了‘正风院’三个大字的牌匾，以此向朝廷证明自个儿永远站在了‘正风’一方。
芸娘没再问了，生怕又问出个什么晒心肝的东西出来，快到后院，经过一处层层叠叠的假山时，童义却主动介绍了起来，“夫人，这儿就是主子平时练功的地方。”
童义指着假山后的那些小孔，道，“为了锻炼自己的反应能力，主子让人躲在这假山后面，朝着他射箭，虽不是铁箭头，可竹尖子扎进肉里，同样会射成血窟窿，还有，那些沙袋，主子绑在脚上，每日早上让侍卫拿刀围攻他一个时辰才肯罢休，跟前那些磨光的石板和假山，可全是主子一人的功劳......”
那话很管用，芸娘听进耳朵，心一揪一揪的，适才脸上的恐惧也消了大半，到了房间，还在走着神。
童义满意了，替她和青玉指了后院逛园子的路线。
主子离开建康，回临安任职后，知州已经搬了进来。
如今主子回来，也只是在此暂住一两日，没让知州挪地儿，后院里住着的，还有知州的一众家眷。
倒也无妨，童义道，“知州的家属就在旁边的院子，都是些女眷，夫人要是闷得慌，可以找她们说说话，有什么事，随时来找主子，主子就在咱们刚才经过的前院办差，您顺着长廊过来便是。”
芸娘一个闲人，哪里敢去打扰他办差，在屋里歇了一会儿，便带上青玉去了隔壁。
登门是客，前来打扰，怎么说也该去打个招呼。
芸娘让青玉提了几盒临安的胭脂，虽不贵重，也是她的一片心意，谁知两人刚穿过垂花门，上了院子前的长廊，便听到了一道摔杯子的声音，接着一位姑娘怒斥道，“凭什么要让我腾出院子，那么多地方他不住，一来，就要我腾出来，他是青天老爷，还是皇子老子，如此铺排人......”
芸娘不确定，她这骂的是谁。
随后又听见一道声音，“你要死啊，人就在隔壁，囔囔干什么，闭嘴！”
“难道我说错了吗，父亲一个知州当得好好的，他裴安一来，就欺压到父亲头上，这府邸是父亲一笔一画亲手作图，亲自监工完成，临了自己没住上，让他霸占了两年，如今人已都回临安任职了，不过是路过一次，就得让咱们给他腾地儿，客栈那么多还能委屈了他那宝贝夫人不成，非得在这儿摆谱，不就是想耍一把威风吗。”
芸娘这回听明白了，骂的就是她和裴安。
“他听到了又如何，还能杀了我不成？趋炎附势的走狗罢了，得意什么......”
青玉眼皮子猛跳了一下，“这等混账东西，还真是走哪儿都有......”
话还没说完，便见前面的芸娘，双手提起裙摆，两脚生了风一般，顺着廊下，快步地冲了过去。
到了屋前，丫头一脸惊恐，还未反应过来，芸娘一把将她推开，伸腿，朝着跟前的房门重重一踢，门扇“啪”一声打开，芸娘扫了一圈屋内几张惊愕的面孔后，目光落在了跟前手抱着茶壶要摔不摔，正一脸梨花带雨的姑娘脸上，凉凉地问她，“你骂谁呢。”
—
裴安坐在前院，听知州汇报他这两个月以来的政绩，无外乎就是向他证明，他有多清白，有多辛苦。
卫铭去办事今早就走了，王荆此时在地牢里同老熟人叙旧，他其实没什么事，坐了一阵后，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在这儿听他瞎扯。
正不耐烦，童义突然从门外走了进来，“主子，夫人和知州大人的千金吵起来了。”
谁？
裴安抬头。
边上的知州也是一愣，反应过来脸色都白了，骂了一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顶着一头汗先赔罪，“还请裴大人恕罪，定是我家那混账东西，被娇惯坏了，失了规矩，得罪了夫人......”
—
夏天的日头没晒在人身上，周身都能冒汗，更别说午后最烈的那阵，皮都能撩下一层，芸娘也没进门，就立在门槛外，太阳照在她后脑勺上，不断地灼烧，背心已生出了一层薄汗，她一张脸面色润红，目光却沉静如水，面无表情地看着知州家二娘子千变万化的脸，再次质问道，“这位小娘子既然扬言不怕被听见，那我就过来，替我夫君听听，小娘子还要栽赃、诬蔑他些什么？”
知州夫人魂儿都吓没了。
御史台大夫三品大人的夫人，来了院子，自该她去拜访，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自己找到院子里来。
这回好了，闯了大祸。
知州夫人忙地起身求情道，“夫人请赎罪，小女不懂......”
“我问你了吗。”芸娘正在气头上，突然生了脾气，目光扫向她，没有半点温度，知州夫人被她这一瞪，心头一跳，生了恐惧，“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要真不怕被人听到，也不会关着门背地里来骂，二娘子不过是料定了人不会来才敢说出此言，如今被正主儿这番撞见，心头也慌，可到底是被养出了一身娇气，山高皇帝远，猴子称霸，从未同跪过，愣是绷着最后一口硬着杵着，闭口不谈。
她不说，芸娘先说，问她，“小娘子说我和裴安占了你院子，敢问，这府邸是你的？”
二娘子神色一变，哑口无言
“我倒还是头一回听说，只要画个图，设计一番，这办差的衙门，就能变成自个儿私府了，或是我漏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消息，知州大人何时被封了亲王？”
“夫人说的没错，这府邸都是公家的，咱们只是暂住，这疯丫头说胡话，您别当真......”知州夫人脸色发白，满额头的汗，一把扯住二娘子衣袖，将她往下拽，“你个孽障，你给我跪下，快给夫人赔礼！”
二娘子犹犹豫豫，心头确实有些怕了，可又要面子，膝盖弯了去又直了起来。
芸娘一笑，“小娘子一身骨气，父亲是知州大人，是个体面人儿，不必跪，跪了岂不是折了自个儿的身段？”她梗着脖子又问她，“小娘子说我夫君占了你父亲的位，他是耽搁了你父亲高升，还是耽搁了他谋划自己的前程？要照小娘子这么个说法，在朝为官的，只要比你父亲官大的，都压在了你父亲头上，你怎就记恨上了他一人了？”
“我夫君能有如今的地位，不是尔等让出来的，那是他靠自己的本事争取而来，你们不过是眼红了，便来如此编排我夫君？你倒是说说，他怎么趋炎附势了，他杀了你家谁了？”
二娘子终于被知州夫人拽到了地上跪着。
芸娘越说越气，“你们一张妇人嘴，不过是仗着他一个爷们儿身后没人，不能还嘴说话，仗着他名声在外，行欲加之罪，不管有的没的只要将罪栽他身上，那就是合理的对不对，就他合该一身泥，你们一个个都光鲜？”
她双手还提着裙摆，脸红脖子粗，“我原本想着知州大人，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书，中过金榜之人，父传身授，家中子女必定也不会差，想来登门拜访一二，如今一看，不过如此，以往便罢了，如今他也娶了夫人，有了自己的家，他不在乎这些虚假的名声，我在乎。往后尔等再敢口出恶言，污蔑我夫君，休怪我拔了你们的舌头。”
就是因为他们这些做官的家眷，带头造谣，外面的百姓才会肆无忌惮，随意玷污他的名声。
她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与平时里的和气安静之态，完全不一样。
裴安远远地看着，声音入耳，字字清晰，他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热浪扑在脸上，方才那丝游走在心口的闷气儿，荡然无存，心坎完全被捂暖了，脚步极轻地走过去，立在她身后，替她挡住了那道烈日。
身后的知州大人，早就跪在了院子里，人抖成了筛子。
察觉到后脖子上没了灼热之感，芸娘才回过头，看见裴安站在她身后，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眸子定定地落在她脸上，阳光折射进他的瞳仁，蒙了一层明朗的光晕，清澈透亮，漂亮得如同琥珀琉璃。
分明这么俊朗的人！
她鼻尖蓦然一酸，回头伸出手指，往屋子里几人身上一指，直接告状，“他们骂你。”
青玉说同人吵架，一般分为两种人，一种是当时糊涂，一个字儿都蹦不出来，事后诸葛亮，恨不得追上去再骂一回。
还有一种是当时头脑清醒，妙语如珠，事后想起来才觉得委屈，哭起鼻子来。
芸娘一直以为自己嘴笨，属于第一种，这会子才发觉，她可能隐藏了某种以前从未触发到的天赋。
她是第二种。
她借着他的名头，噼里啪啦地耍完了威风，完了，突然想哭了。
甚至她自己都不明白，这莫名冒出来的委屈，从何而来。
她告完状，又转头看向裴安，等着他的反应，本以为自己能忍住，可眼眶周围还是越来越红，蓄满了的泪珠子挂不住了，落下来的瞬间，她慌忙避开，刚转过头去，对面裴安胳膊一伸，一把揽住了她的肩头，将她按在了自己胸膛上，抬头看向屋里的几人，声音凉得沁人，“谁骂的，滚出来，给本官看看。”

第45章
裴安第一次见她哭,是在渡口，她将人砸死后吓哭了，泪眼婆娑,甚是可怜,但与此时给他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她是为了替他出气，被人气哭的。
上回被人相护,还是在十几年前,裴家所有人都还活着之时,这么多年过去，今儿再次体会了一把，心头还挺熨帖。
他一只胳膊抱着她，手掌按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地安抚着,动作温柔至极，与他脸上的冷意，形成了两个极端。
他话音一落,身后跪着的知州大人，被日头烤得满头是油，拿袖口抹了一把汗,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又跪在了他面前，“裴大人，夫人，都怪下官没有管教好，才教出了这等以下犯上的孽子来,还请大人夫人恕罪,小官一定好好教育......”
裴安一笑,“意思是你们说的都是实话，是我夫人拿名头压人，胡搅难缠？”
知州大人心头一跳，吓得连连磕头，尽捡了好听的说，“裴大人光明磊落，替陛下分忧，一心为民，千万别将这孽子的胡言乱语记在心上。”知州说完，冲着里头的二娘子，厉声一斥，“还不给我滚出来，给夫人道歉。”
二娘子见到自己的父亲跪在了裴安身后时，就已经被吓到了，又耐不住心头憋屈，眼泪花儿沾在脸上，从屋里慢吞吞地走了出来，笔直地跪在两人跟前，却是没有看俩人，也没道歉。
想当年裴安一人来到建康，寄住在她的知州府时，什么都没有，冬天屋里没有炭火，冷得像冰窖，日子过得连个下人都不如。
她本觉得他长得好看，气度也不凡，不嫌弃他落魄，主动示好，来了他院子，故意以一枚风筝引他出来，想着只要他能将风筝从假山上给她取下来，她就从下人那分几篮子炭火送给他。
她特意让丫鬟敲了他的门，报了自己的名字，没成想，他连门都没开，只说了一句，“请姑娘下回认清院门，别再走错了。”
她回去气了好几天，连着他的馒头也给减了份量。
后来他得了圣宠，父亲想攀上他，有意撮合他们，在寿宴上同他提了一句，“说起来，我家二娘子头一回见到大人便夸了一句，说裴大人气度不凡，将来必成大器。”
他目光从自己身上平淡的扫过，“哪位是二娘子。”
在一个府上，同住了半年，单是路过碰到也不下十来回，他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凭什么他就那么清高，看不起人。
自己曾亲眼目睹他低谷时的境遇，即便他是国公府世子爷，已身居三品，可在二娘子心头，他依旧还是当初那个寄人篱下，寒冬没有炭火啃着冷硬馒头，连个下人都不如的卑微落魄之人。
可如今看到他新娶的夫人，突然想起自家妹妹背着笑话她的那句，“裴大人能看上她？做梦吧......”心头愈发憋屈，觉得自个儿是被侮辱了。
裴安跟前这张脸倒有些印象，但并不知道她叫什么，问道，“骂什么了，再骂一次。”
知州大人一抖，“裴大人.....”
“我问你了吗？”裴安冷声打断，一记冷眼，倒是同适才芸娘瞪知州夫人时一模一样。
知州大人瞬间闭了声，跟前的二娘子十分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心狠手辣起来无人能及，连父亲都跪在了地上对他个头，更何况是她，心头恐惧渐渐升起来，倒是张嘴想说了，可那话，又怎么能说得出来，犹犹豫豫一阵，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太阳晒起来，确实不好受，裴安护着怀里的人，神色有了不耐烦，“问你话，听不见？”
知州大人见二娘子还梗着脖子杵在那儿，急慌了神，赶紧上前，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你，你这个孽畜，还不赶紧给裴大人，夫人道歉。”
二娘子半边脸红辣辣地烧，一手捂住，哭了出来，额头终于磕在地上，“裴大人明公正义，心胸宽广，是我胡言乱语，请大人、夫人恕罪......”
“本官心胸宽不宽广，不是你说了算，适才本官听知州大人说，最近一段日子死去的人太多，义庄不够用，本官看，这后院挺合适，待会儿就拉过来吧。”
新建的府邸，拿来做义庄......
知州一脸发白。
二娘子和知州夫人一下摊在了地上。
芸娘见这些人同他认了错，心里好受了许多，这时候才察觉到，大白日他们这样抱在一起，实属不妥，忙地从他怀里退出来。
他青色的圆领衫袍上，已留下了她一团泪痕，倒是丝毫没介意，没管地上跪着的几人，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往旁边廊下阴凉处走去，偏头问她意见，“还住这儿吗？”
芸娘摇头，他都要拉死人过来了，她不要。
裴安点了一下头，回头吩咐童义，“去找一间临街的茶楼，位置要最好的，咱们晚上就歇那儿，别让人来打扰。”
横竖她喜欢热闹，住茶楼，窗户一撑开，便能看到闹市。
“是。”
—
一个多时辰前，两人才从客栈里搬出来，进了正风院，屁股还没坐热，又回到了马车上。
看似他们占了上风，可实际，也算是被赶出来的。
车轱辘一动，芸娘抱着怀里的包袱，心头突然涌出了一股凄凉，
如今他是三品大臣，官大权大，得了皇上的圣宠，外面的这些人都能如此不待见他，可想之前，他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看着他光鲜的面子，越看越觉得可怜。
自打父母死后，她几乎也只剩下了自己一人，她尤其理解那种被人孤立，孤寂无边的感受，心头蓦然一热，她唤了他一声，“郎君。”
裴安正掀帘子留意着街头的杂耍玩意儿，打算看着好的，给她挑几样上来，先逗她开心。
至于知州一家子，他已有了谋算。今日闹出这么一出，连他新娶的夫人都敢惹哭，他要是会放过他们，不去计较，就不是他裴安。
听她唤他，他转过半边侧面，柔声应道，“嗯。”
“等这一趟结束之后，咱们就回临安，祖母要是见到郎君，肯定很高兴，定会为我们洗尘。”
旁人不待见他，他的家人，国公府裴老夫人定在盼着他早日归去。等她去替外祖父上完香，了了母亲的遗愿，她便陪着他回去国公府，好好过日子。
她相信总有一日，国公府会慢慢地起来，他会有更多的人挂记。

第46章
都四十六章
她目光楚楚,满眼同情和怜悯。
裴安看着她这样的眼神，不难猜出她心里在想什么，倒挺诧异,自己到底是哪点,让她有了如此凄凉的错觉。
她要是想住下去，他立马就能让所有的人滚出去,替她腾地儿,他不过是怕她心情不好,换了个她应该会喜欢的地方。
被她这番一瞧，他俩还真有了那么几分像被人撵出来的丧家之犬。
裴安无奈，“放心，你夫君没你想的那么惨，往后你要想去哪儿,无人敢阻拦，也无人能阻拦，明日府邸上的‘正风院’三个字,我便让人取下来，换上‘义庄’，以前便罢了,如今你已嫁于我,谁再敢欺负你，惹你哭，本官头一个不饶。”
芸娘：“......”
裴安一面说着，一面又留意着马车外沿路的铺子，一双眼睛被灼灼日头照得有些睁不开,说得漫不经心,但每一个字,又都清晰地落入了芸娘的耳朵，心弦慕然被波动，轻轻一颤，又慢慢地流淌出了一股暖意。
她同邢风认识了十六年，彼此在清楚了两人的关系之后，偶尔也会说上一两句甜言蜜语。
比如她对邢风说过的，“我想见你。”
邢风对她说过的，“你怎么样都好看。”
但她却从未听过这般狂妄张扬的偏袒，还挺好听。
嘴角不觉随着心底的暖流缓缓扬起，芸娘抿住唇，目含娇羞，偷偷盯着跟前的人。
似乎张扬点也没什么不好......
“停。”裴安在一家卖扇子的铺子前叫停了马车，唤来童义，“让老板将铺子里最好的货都拿过来，我挑挑......”
芸娘还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片刻后，只见铺子老板一双手捏着好几张扇子，举到车窗前，恭敬地道，“今儿能得了裴大人青眼，是小的走运，裴大人可有看上眼的，尽数拿去，小的都送给大人。”
裴安没应，瞧了一阵，从他手里只挑走了一柄绣着桃花图案的素罗长形小扇，扬头示意让童义付钱，之后将扇子拿给了芸娘，“喜欢吗。”
接着又是一家卖桂花糕的铺子，还是一样，老板将东西送到了车窗前让他挑，挑好了再拿给芸娘。
如此停了五六回车后，芸娘看出来了，他们不是在赶路，是在坐着马车逛街，怕他再这么张扬下去，待会儿说不定又得被人造反了，及时提议道，“郎君，咱们下去逛吧。”
“太阳大，你一身细皮嫩肉，晒黑了多让人心疼。”裴安看着她愣住的神色，一脸无所谓，“怕什么，我是土匪，那你便是土匪娘子，咱俩已经绑在一起了，谁也跑不掉。”
不能只让她陪着自己挨骂，也得享受一下，身为三品夫人，她该有的待遇。
芸娘：......
马车一路扫荡，到了茶楼，车内已堆满了东西，小到手饰，大到半人高的风筝，包括那夜让她流连忘返的滚灯，各种花样买了好几盏，卫铭办事回来，在茶楼门前追上了马车，翻身下马，上前复命，“主子。”
半天没听到回应，卫铭抬起头，便见他昔日冷清高贵的主子，正艰难地扒开压在他脸上的风筝，从一堆东西里挤了出来，神色如同见了鬼。
裴安也没想到这些东西能如此占地儿，跳下马车，整理好衣袍，面色平静地吩咐道，“东西都给夫人搬上来。”
—
童义找的茶楼确实是建康最热闹的一家，临街一面是茶馆，后面则是客栈，地儿很大，亭台楼阁样样都有。
东西全都搬了上来，搁在屋子里，零七零八，堆成了一座小山。
卫铭将最后两盏灯笼提上来后，没再走了，等着汇报情况，裴安在盆里净完了手，才转头看向他，“怎么样了？”
卫铭目光扫了一眼芸娘，不太确定要不要当着她面说。
“说吧。”裴安将手里的帕子递给芸娘，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她心里恐怕早就有数。
卫铭点头，开始说，“韩副堂主接到消息，已经出发去了江陵，留了话让主子放心，必定会找到张治，保他毫毛无伤。”
张治此时的身份不能见光，只能流窜在暗处，陛下这么久都没将其抓住，还让他亲自出马，足以见得此人的本事不小，但明春堂一帮子人，几乎人人都在暗巷子里摸爬滚打过，去找个人，裴安对他们还是有信心。
卫铭继续道，“这次前来接应主子的人是钟副堂主，他有几句话要传给主子。”说着卫铭面色又起了犹豫，再度看向芸娘。
天儿太热，童义去下面让伙计送冰，芸娘坐在裴安旁边，拿着他刚给她买的那柄小扇，看似是在替自己打扇子，风却也吹到了裴安身上。
裴安正凉快着呢，嫌他怎么婆婆妈妈起来，直接问，“什么话？”
“钟副堂主说，主子这回的人实在太多了，要不要先杀一批，七八个钦犯都劫下来，就算皇上不怀疑，他们也没人做饭。前几天韩副堂主嫌弃程娘子做的饭不好吃，被程娘子听到，一气之下，撂挑子不干了，堂里已经三天没人做饭了，能生吃的都吃光了，主子要再加人进去，最好挑个能做饭的，找不到，他就先替主子做了主，答应程娘子给主子做小妾......”
裴安：.....
芸娘：.....
裴安眼皮重重一跳，转头看向芸娘，“累了吗？”
芸娘拿着扇子僵在了那。
也没等她回过神，裴安立马起身，撂下一句，“你先歇息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两人走到屋外，裴安才一记冷眼扫向卫铭，卫铭实属冤枉，垂下头不敢吭声，话是钟清说的，他只是原话转述。
裴安出了房间，走到了外面的廊下，回头便道，“整个明春堂就程娘子一个能做饭的？他钟清一帮子大老爷们儿没长手脚，还能被饿死了不成？”
卫铭垂目听着，应道，“是。”
裴安顿了顿，才道，“明日我会拉着钦犯游街，你安排些人手备上鸡蛋烂菜，专往范玄一人身上砸，几年前建康洪灾，范玄向皇上自荐前来抗洪，曾脱下靴亲自同百姓抗战在一线，得了不少民心，见此情景百姓必会愤怒，到那时候，是对方下手的最好机会，同样也是我们的机会，按原计划，钟清准时带人进城，以乱治乱，让他当着大伙儿的面，将朱家的人全部劫走，剩下范玄那老匹夫和李家公子，先不用他管。”
卫铭一愣，不太明白，“主子是觉得萧侯爷会来？”
“我管他是不是，结果是他就行。”裴安继续道，“明日一旦对方现身，你抓住一个活口，不管用什么法子，只要让他到了临安，供出萧鹤便是。”
他这一走，萧侯爷必定会想尽办法，重新获取皇上的信任。
朱家是萧鹤一派的人，才出临安便被劫走，就算没有证人，以皇上多疑的性子，也会怀疑到他萧鹤头上。
要这次来的人是萧鹤，他也没冤枉他，若不是，让他背上黑锅，手忙脚乱，彻底乱起来，更好。
卫铭这回听明白了。
“还有，通知下去，往后但凡知州府进来的货，一律不准护航，且将此消息，传给几个匪窝，素了这两年了，总得给他们点甜头。”
刚才在正风院发生的事，卫铭还不知道，疑惑这知州大人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人好不容易上了他正风院，不仅没将人留住，还得罪了。南国武力薄弱，官兵紧缺，最不差的就是土匪，这知州府往后怕是没好果子吃了。
卫铭领完命，又跑了一趟暗桩。
裴安见芸娘已经安顿好了，也没再回房间，顺路去了一趟典狱房。
王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带着裴安的把柄前来威胁他，想要借此带走小姐，最后却替他卖起了命。
他堂堂副将，在战场上叱诧风云，杀敌无数，何时沦落到看守牢门的地步，见人来了，王荆没什么好脸色，“姑爷，你就给个准话，何时将人给我。”
裴安不答，反问，“不是见到老熟人了吗。”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来王荆就来火，“啊呸，那老匹夫，不愧能同秦老东西走到一块儿，老子下去还没开口呢，他倒好，一见到我，从头到尾，将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质问我为什么活着。”
他为什么活着？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王将军在最后关头，下了死令，调开了他手底下的两支千户，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两千多人的苟活。
这么多年来，是所有人的一块心病，也是他王荆的痛处，当那老东西质问他，“作为副将，为何自己的将军死了，你没死？”时，他险些就一头撞死在他面前。
裴安能想象出画面，没忍住，抿唇一笑。
王荆看得嘴角直抽搐，“你也笑话我是吧，行，老子不伺候了，现在就去掠了小姐，带她远走高飞，这南国迟早要乱，第一个乱的就是建康，再到临安，等皇帝老儿坐船逃到海域，老子就杀到临安去，将这一等只会张嘴的臭酸儒，全割了舌头，丢海里喂鱼......”
裴安看得出来他是真被戳到了痛处，气得不轻，没再玩笑，正色道，“这几日临安的人跟得紧，难免有人认出你，你不宜露面，待天黑之后先去城外等着，至于范玄那老匹夫，明日我替你先出了气便是。”

第47章
茶楼内伙计已经送了冰块上来,丝丝白雾袅袅升起，扑在人身上，全身经脉彷佛都被打通了一般,顿觉清凉舒畅。
芸娘懒懒地靠在软榻上,手里的小扇还在摇着，青玉蹲在她旁边,两人各自沉思着。
卫铭那番话的后劲儿实在太多。
见芸娘迟迟没有反应,青玉先问,“主子，刚才卫大人的话，您可是听到了？”
芸娘点头，她正想着这事儿呢，手肘不由撑了起来,身子凑近了一些青玉，压低了声音道，“青玉,我觉得郎君可能是个好人。”
青玉愣愣地看着她一双亮堂的眼珠子，不明白那么轰炸的一道消息，她怎么就捂出了这么个道理来。
“卫铭说了,七八个钦犯劫下来没人做饭,这说明什么？”芸娘一脸兴奋，分析给青玉听，“郎君恐怕早就打算好了，要救下这批钦犯，早上咱们从城门口回来时,那些百姓是什么样你应该也见到了,个个都有反心,哪里还用得着秦阁老去怂恿，秦阁老多半是被冤枉，由此可见，这次押送的那两个替秦阁老求情的钦犯，也都被蒙了冤，陛下想要他们的命，但郎君心怀慈悲，打算冒险救下他们，青玉，他并非是人们口中的奸臣，他是好人，他是良臣......”
青玉目瞪口呆。
一时自己脑子里的想法，忘了个精光，要真如此，姑爷这不是好人，这是想造反啊。
主子高兴个什么劲儿。
芸娘见她似乎被吓到了，脸色一正，半带威胁地道，“郎君今日没让卫铭回避，便是将咱们当成了他的家人，你可千万别说漏了嘴。”
青玉木讷地点头，她又不是活腻了，这等杀头的事，她敢乱说。
“主子，那咱们怎么办。”青玉求救的看着她，其实她觉得姑爷当个奸臣，也没什么不好，有权有势，有吃有喝，还能带主子出来游历一圈，关键是替皇上效命，名正言顺，不会掉脑袋啊。
芸娘早想好了，“我既与同他成亲，便要相信他。”
青玉：......
青玉不觉得她这莫名相信人的念头有多好，当下泼了凉水，“人家都要纳妾了，您相信啥？相信他半路上给您找个姐妹儿，再生个儿子，叫您一声母亲，让您白捡了个便宜娘亲来当。”
这回换芸娘愣住，“他没说纳妾。”
当初她被祖母解禁，前去茶楼时，围观她的公子哥儿们，多少人冲着她喊要娶她进门，她难不成当真都要嫁？
他也一样。
喜欢他的小娘子那么多，他又不是个个都得娶。
青玉翻了个白眼，“主子您就长点心吧，就凭姑爷那张脸，也不该让您如此信任，听卫大人话里的意思，那位什么程娘子怕是早就认识姑爷了，芳心暗许多年，这要是遇上，指不定使出什么功夫来，木柴被滋润的再潮湿，他还是木柴，经不起烈火燎。”
芸娘：......
这点，芸娘倒是动摇了。
成亲后，两人共行了两次房，芸娘非常清楚他的本事，纳妾也不是不可以，但不能太快，两人新婚才几日，他要是这时候纳妾，说出去旁人还以为她白长了一张脸，中看不中用，没将他伺候好呢。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芸娘回头问青玉。
青玉先且将掉适才被吓出来的恐惧搁在了一边，琢磨了起来，很快便有了主意，“主子，你听过一句话没？”
芸娘附耳过去。
“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您勤奋一些，不给别人机会便是。”
芸娘：......
芸娘觉得她还是不懂，裴安他可能与旁人不同，不是一般的牛。
往后会如何，谁也说不准，尤其是被关了五年，性子磨成了瘟猪子的主仆二人，从来就不懂得何为未雨绸缪。
前一刻愁绪还挂在脸上，当茶楼的伙计将建康的美食送上来后，照吃不误。
比起临安的名菜，建康的小吃居多。
鸡丝浇面，面条拉得细如蚕丝，汤汁全都浸了进去，入口一股鲜味。金灿灿的油饺饵，个头不大，香脆可口，还有五色小糕，小而精致，一口裹入腹中，比什么都实在。边上再有一口木箱那么大的冰块儿解着暑，耳边琴声缭绕，一打开窗户，还能瞧见底下的戏台子，简直就是人生活到了顶峰，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造反就造反吧，只要姑爷有这本事。
万一成功了，主子可就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要什么没有，她奴凭主贵，自然也会跟着沾光，要不成功，凭姑爷这造反的胆量，敢赌上国公府最后一根独苗的风险，一定也想好了出路。
她怕什么。
这些年见惯了自己主子泰山压顶不变色的泥巴性子，多少也有些影响，造反不造反，压根儿就不是她要担心的事。
“主子，咱们以后不能再这样了。”青玉抿了碗里最后的一滴汤汁，突然有感而发。
“怎样？”芸娘吃饱了，有些昏昏欲睡。
“咱们之前吧，那是得过且过，可耐不住姑爷是个干大事的人，以后咱们就得多留个心眼子了，就算帮不上忙，也不能拖他后腿不是？”
芸娘一下精神了不少，听她献计。
“明儿起，咱们有空就开始练习拳脚，您想啊，姑爷树敌多，要想抓到他没那么容易，可主子您就不一样了，万一被人掠了去，以此来要挟姑爷，姑爷是救还是不救？”
芸娘脊梁一直，“你说得对。”
“还有......”
主仆二人整个下午，都待在了屋子内，一个躺着，一个趴着，规划着未来要走的路。
—
天色黑了，见裴安还没回来，听着底下的热闹声，芸娘实在没忍住，叫来了童义，打算去楼下走走。
裴安走之前交代过童义，夫人想去哪儿陪着就是。
童义领着两人出来，刚出后院，迎面便撞见了从外回来的裴安。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似是已经沐浴过，身上已不是先前的那件青色袍子，换了一件紫色的圆领衫袍，依旧是玉冠墨发，立在灯火下，却俊朗得让人眼前一亮。
芸娘还未反应过来，衣袖突然被青玉一拽，倾身凑上前来，用蚊子细小的声音提醒她，“主子，奴婢就说吧......”
芸娘：......
不就是换了一身衣裳，几个时辰的功夫，他能纳什么妾。
“去哪儿。”裴安扫了几人一眼，先开口问她。
“郎君。”芸娘回过神冲他蹲了一礼，迎上前，柔声答，“夜里凉快了，想出去逛逛。”说完又问，“郎君忙完了？”
“嗯。”裴安点头，脚尖极为自然地往回一转。
芸娘看出了他的意思，想起卫铭说的那些话，桩桩件件都是大事，不敢再让他劳累，忙道，“郎君累了一天，早些回去歇息，我逛一阵就回来。”
裴安没应，目光轻轻地落在她脸上，观察了一下神色，夜色太暗，好像也看不清什么，低声道，“走吧。”
晚上没有太阳，风一吹，确实凉快许多，两人从茶楼出来，沿着跟前的街市缓缓向前。
今日的街巷虽不是昨儿那一条，但市面上的东西，都是大同小异，且他今日已散尽钱袋，将客栈的屋子都堆成了山，市面上有的基本都买了一份，新鲜劲儿一过，芸娘便也没了初见市面时的激动，也知道他再外面奔波了一日，没主动找他说话，只安静地跟在他身旁，看着对面的几个小孩，站在临水的台阶处拿着柳条枝玩水，不知道有没有人大人看着。
裴安将她的‘反常’看进了眼里，大抵猜到了原因。
新婚才过了几日，谁能接受纳妾。
这时候，她也知道介意了，怎就不想想自己的那句‘邢哥哥’。
裴安本打算回来后，第一时间同她说明白，此时突然改变了注意，不太想去解释，只转过头，给了她开口盘问的机会，“怎么了？”
芸娘正留意着河边，陡然被他一问，回过头，脸上一团疑惑，脱口而出，“没怎么啊。”
裴安：......
他就知道，这小娘子的脾气不小。
他执意要她自个儿问出来，声音放轻了一些再问她，“有什么话，问就好了。”
芸娘有点懵，她，她也没什么话要问......见他突然停下来不走了，立在原地正儿八经地看着她，到底是明白了过来，对，下午卫铭说的那番话。
但此处人实在是太多......
他等了她一阵，见她目光终于有了波动，却又欲言又止，嗫嚅了一会儿，竟朝着他附耳过来，他体贴地将身子往她身侧偏了下去，那呼出来的气息轻轻地吹在他的耳后，心底的微漾刚浮上来，便听到她道，“郎君，我知道秦阁老没死。”
裴安：......
他眉梢突突两跳，僵硬的神色里，透出了一股几近于无语的无力之感。
他们王家，是要拿这一件事，威胁他一辈子？
他偏着的身子，忘了收回去，对岸的几个小孩的柳条枝突然砸向水面，猛地扬起来，芸娘正好瞧见，一把将他拉开，自己挡了过去，“郎君小心。”
水花从身后落下来，打湿了她半截裙摆，背上，头上都是。
幸在夏天水沾在身上，并不凉，她也没介意，低头抖了一下裙摆，又晃了晃头，没去看裴安的脸色，挨着他身侧，继续刚才没说话的完，“郎君当日解救我于水火之中，没嫌弃我的出身，甘愿娶了我这么个毫无背景的娘子，我又怎不知好歹？嫁给郎君那日，我便下定了决心，这辈子，无论郎君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且郎君所做的事情，我并不认为有何不妥，郎君是什么样的人，不需要旁人评说，我心里自有定数，纵然外人如何编排，我都觉得，郎君很......很好。”
她说完才抬头看他，却见他脸色沉如阴云，眸子紧紧地盯着她头发上沾着的水珠子。
“郎......”
“你等会儿。”他轻捏住她胳膊，拉着她往前走了几步，端起跟前摊主摆着的一筐果子，再走出去，猛地抛向几个孩童跟前的水面上，“噗通——”几声，水花溅起来，对面几个正玩得不亦乐乎的孩子顿时从头倒脚淋了个落汤鸡。
“哇哇.......”
“呜呜.....”
芸娘：......
他这样的报复行为，当再也说不了自个儿心胸宽广。

第48章
几个孩童站在对岸,仰起头鼻涕长流，卯足劲了嚎，哭得撕心裂肺,裴安一脸淡然地转过身,面上的阴云随之也散去，掏出钱袋付完一筐果子钱后,没再逛,牵住芸娘的手往回走,“衣裳湿了，先回去。”
童义和青玉远远地跟在后面，自然也瞧见了那一幕，童义一阵膛目结舌，青玉却双眼发亮,夸道，“姑爷威武。”
童义：......
睚眦必报，三岁孩童都不放过,倒也是他主子能干出来的事。
天虽不冷，但裙摆沾湿后贴在了身上，后背的曲线若隐若现,裴安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便注意到了,胳膊一抬，轻轻地揽了过去，手掌握住她纤细的肩头，宽大的袖口垂下，整个后背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芸娘也被他搂在了怀里,两人贴得很近,她的一侧肩膀靠在了他的胸膛上,一侧肩膀被他捂在掌心，温暖包裹而来，不同于天气的炎热，身后像是筑起了一道有温度的墙，一瞬间彷佛驱散她所有的后顾之忧，她只顾稳稳往前，自由地欣赏着跟前的盛世繁华。
自母亲走后，芸娘从未被人这般拥抱过。
适才他替她出气的幼稚行为，此刻才慢慢地回味过来，带了很大的后劲儿，怀抱安稳得让她突然生出了一股酸酸的感动。
五年里的所有遗失和孤寂，似乎在这一刻，都被眼前的美好弥补回来了一般。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肩头轻轻地往他胸膛内挪了挪，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冷梅气息，恍惚之间，又有了几分不真实。
像是做梦。
他怎么就成了自己的夫君了呢，自己怎么又嫁给了他......可心底很明显又生出了一丝幸福的庆幸，庆幸自己嫁给了跟前的这个人。
察觉出了她的细小动作，裴安垂目，她玉簪和发丝上都沾到了水，他眸色一柔，本也只是为了替她遮挡湿衣的一个无意间的拥抱，此刻胳膊不由往怀里拢了拢，下颚轻轻地碰了一下她头顶，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拥抱。
两人相拥而行，都默契地忘记了刚才要说什么了，一个搂着软香在怀，一个依偎在温暖的胸膛上，谁也没开口打破这份安宁。
清河两岸，夜幕下有不少的年轻男女。
两人的举止，在国风开放的南国再正常不过，却因养眼的外貌，吸引了不少目光。
“那是裴大人吧？”
“不然呢？除了他，还有哪个穿的紫袍的人能长得他那般周上夫人又能如此倾城绝色？”
“倒也是......旁的不说，长相这块儿，他裴安夫妇，确实是替咱们南国长了脸。”
“这人啊，果然是要长得好看，谈起感情来都不一样，让人瞧着赏心悦目，心之向往，幸亏裴大人当初推掉了萧侯府的亲事，不然这副神仙眷侣的画面，咱可没有眼福见到......”
说话间，身后一素色衫袍的青年公子，凄然转身，顶上灯笼的光影映照在他脸上，神色如同大病了一场，苍白虚弱。
他手提着包袱，转过身，耳边的热闹似乎并不与他相通，他独自一人，一步一步，落寞地走下了阁楼的阶梯。
良久，嘴角才艰难地往上一扯，轻声道，“宁宁，幸福就好。”
—
到了客栈，芸娘便已回过了神，想从他怀里起身，但裴安一直没松手，她也没出声，别扭的搂到了门口，裴安才松开她。
芸娘忙退开两步，耳尖慢慢地泛起了红潮，也没敢去看他，埋头道，“郎君先歇息，我去沐浴。”说完，先抬步跨进了门槛。
“嗯。”身后裴安应了一声。
两刻后，芸娘收拾完出来，裴安已褪下了外衫，一身雪色里衣，斜靠在榻上，捧着今儿自己买来的一件小玩意儿，正琢磨着在看。
见芸娘走了过来，才放下搁在了床头边上，揭开罩子，点了里头的灯芯，再罩上。
也是一盏灯，很小。
燃起来后，裴安吹了旁边的那盏大灯，光线一下暗了很多，仅剩一道星火微光，他起身替芸娘让出了位置，让她躺去里侧。
成亲之后，芸娘一直都是睡在里侧，已经习惯了，爬上去后躺在了他边上，客栈的枕头都是长形的双人枕，芸娘那一躺，满头青丝散下，有几缕铺在了他那一边，裴安怕压到她，她又叫疼，躺下之前，先拿手拨开。
芸娘忙往里面移了移，极有眼色地拢了回来，再转头，便察觉出他正偏头看着自己。
他半个胸膛露在了外面，被褥只盖到了腹部，雪色里衣本就松松垮垮，他躺下后，衣襟露出了大片风光，那胸膛分明结实如石头，她也吃过不少亏，可每回瞧着，还是会被撩得小鹿乱撞，此时他再这般歪着头看着她，如切如磋的有匪君子，躺在身侧，谁又能无动于衷，不受诱惑。
芸娘心头一跳，忙岔开脑子里的念头，轻声问他，“郎君，怎么了。”
裴安倒完全不知道她心里所想，问她，“刚才在外面，你要说什么，继续说。”
芸娘一愣。
裴安提醒她，“你说你知道秦阁老没死。”
芸娘反应过来，点头，“嗯。”，可她该说的已经都说完了，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裴安等了她一阵，见她沉默，一个字都没吐出来，裴安眉梢又跳了一下，算了，要不弄清楚，估计她晚上也睡不好，裴安主动道，“程娘子是一名寡妇，我遇上她时，她正逢无路，我见她有一番本事，不过是顺手搭救了她，旁的没有，也不会有。”
他这一番话，没有任何拐弯抹角，说得明明白白。
芸娘也听明白了，虽然青玉说得有鼻子有眼，她心里也曾动摇过，但即便他是真的纳妾，也属正常，她没什么好去介意。
完全没料到他会同她解释。
心头蓦然涌出来的一股欢喜，说不清是因为他对她自己解释了，还是因为他没纳妾。
目光转过去匆匆瞟了他一眼后，又快速地移回来，不敢多看，轻轻拉上身上的被褥，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才点头，“嗯，我相信郎君。”
她这番小窃喜，裴安岂能看不出来，嘴角扬了扬，倒觉得自个儿先前那一番颇费心思地套她话，简直毫无意义。
“还有。”裴安正色道，“记住，以后我不用你来保护。”
芸娘半喜半羞的眸子闻声一顿，转头看向他。
“我堂堂七尺男儿，岂有让自己夫人来保护的道理？”裴安声音低缓，本就好听的声音，在夜色中多了一层慵懒，听进人耳朵，很容易让人品出宠溺的味道。
芸娘耳朵发烫，“不过是些水......”
“今日是水，下回呢？”裴安扭着脖子看她，懒得给她讲多余的道理，直接道，“我是你夫君，是我应该保护你，不是你来保护我？再有下次，你不得鲁莽，水泼了便泼了，我一个男人还怕冷不成？”虽说被她挡住的那一刻，心底有被感动到，但她是他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夫人，不是来替他挡灾难的。
芸娘迟迟没说话，因为鼻尖被冲上来的一股酸意刺激得发疼，一时说不出话。
他对她这么好，她什么都没有。
青玉说她们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了，即便帮不了他，也不能拖他后腿，可前路棘刺重重，谁又能说得准自己不会成为他的累赘。
他没嫌弃，还说要保护她。
她咬了一下唇角，愧疚地道，“我身后无人......”
“我要你身后的人作甚？”裴安轻声一嗤，“我还没沦落到要借女人势力的地步。”
他说话间，依旧改不了轻狂的毛病。
芸娘：......
见她没说话，他又道，“而且，谁说你没人？”
芸娘一愣。
“明日一早我会让童义送你出城，同行还有一人，名唤王荆，是你父亲曾经的下属，是个副将。”
芸娘的神色更冷，安静了好半晌，才突然翻起身来，趴在他跟前，看着他，“父亲的人？”
“嗯。”横竖明日就能碰上面，裴安也没瞒着，“新婚第二日，他来了国公府寻你，怕被人瞧见我没让他见到你，有什么话，等明日出城后，你们再好好聊。”
芸娘没想到还有这事，父亲的军队不是都全军覆没了吗，怎还有人......那他不是死罪......
“你脑子不笨，其中厉害定也明白，他本名不姓王，因明面上的身份已是战死亡魂，又受你父亲的恩赐才活下来，后来改了姓，如今也算是你们王家人。”说完轻声一笑，“此一人，能顶你们临安整个王家，你又何来的毫无背景。”
见她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迟迟没有反应，似乎脑子里已有了一堆的问题要问，他提前止住，伸手搭在她后脑勺，将她的头按上了他胸膛，眼睛一闭，“早些睡觉，明日得早起。”
芸娘就像是案板上的鱼，被他按在那，动弹不得，耳朵贴在他心口，能清晰地听到他每一下的心跳声，脸挨着他滚烫的体温，被烫得面红耳赤。
而底下的人当真睡过去了一般，良久都没有说话，可她也不能这么躺着，这样她睡不着......
他胸膛太硬硌得慌，忍了一阵后，脖子和脸实在是太酸，受不了了，芸娘才动了动，发觉他搭在他头上的手掌根本没用力。
芸娘：......
芸娘赶紧缩了回去躺好，眼睛都快要闭上了，突然反应了过来，一下睁开，也没管身边是不是已经睡了过去，出声问道，“郎君呢？”
好半晌没听到回应，以为他真睡着了，又听他道，“我还有事情要办，耽搁半日，你先走，明日天黑之前，我会追上你。”
“那......”要不要约个地头，万一错过了呢。
“放心，能伤得了你夫君的人没几个。”
芸娘：......
对，他留下来，肯定是有大事要做，芸娘为自个儿的考虑不周，及时补了一句，“郎君还是要小心。”
“嗯。”
“我......”
裴安突然睁眼，看了过去，“你要不困，做点别的？”他不怕累，只怕她明日路途颠簸。
这一声之后，芸娘彻底没了声儿，顶着大红脸，乖乖地闭了眼睛，闭了嘴。
—
第二日天一亮，裴安先起床，穿好衣裳洗漱完后，也没留下来吃饭，走去床边，撩开帐子，见里面的人抱着被褥一角还在睡，弯身拿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她脸，见她懵懵地睁开眼睛，低声道，“我走了，城外再见。”
芸娘迷迷糊糊地起身，听明白后，瞌睡一下醒了，忙爬起来，还没下床，裴安已转身提步往门口走去。
从客栈出去后，裴安直接赶往了典狱房。
趁着早上日头没出来，天气不热，很多人都早早起来忙碌，来往的行人格外地多。
一上马车，卫铭便同他禀报道，“主子，都已经安排好了，半个时辰前城门一打开，钟清的人便入了城。”
“好。”
马车到了典狱房，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也破开了天际，照射了下来。
“裴大人。”御史台的冯吉和典狱房管事一道迎了出来。
“都拉出来吧。”裴安没进去，立在院子里候着。
知道今日要上路，御史台的人早早就将钦犯押了回来，同上回从临安出发一样，由裴安先认脸，认完了，再一个一个拉上了囚车。
这次的囚车与之前的不同，没有将几人关在一起，而是按家族分开了押送。刘家的钦犯已经死了，邢风被赦免，余下就只剩了范玄，李家大公子，还有朱家一门。
囚车从典狱房出来，沿着最热闹的街市而去。
御史台冯吉骑在马背上，走在最前面，手里的锣鼓一敲，高声道，“叛国贼子范玄，李敦，朱豪......包藏祸心，妄图煽动民众行叛逆之举，此等动摇我南国国土的罪孽，不可饶恕，陛下下旨，判处几人流放之刑，今日游街示众，让各位乡亲父老们好好看看这些贼子们的脸......”
—
裴安走后，芸娘立马开始收拾，梳洗好，在客栈用完早食，童义便带着她上了另外一辆马车，一刻都没耽搁，匆匆地赶往城门。
街头热闹起来的那阵，马车刚好经过，错开了人群，之后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出了城门。
青玉有些担心，“小姐，姑爷有说在哪儿碰面吗。”
芸娘摇头，她昨夜倒是想问，没机会问出口。

第49章
马车没停,往前去了渡口，船已经备好了，裴安这回没打算走水路,渡到对岸后,准备上盧州继续走官道。
渡口的船只横七竖八，鱼龙混杂,童义提前让芸娘戴好了帷帽。
这头刚登上船,便见对岸的几艘货船,突然被一群土匪团团围住。
阵势浩大，少说也有百来人。
要不是看到他们手里的刀架到了百姓的脖子上，跳上船只哄抢里面的东西，就这番大摇大摆，明目张胆地出没在巷口,芸娘还错以为是官兵。
片刻的功夫，几艘船被洗劫一空，船主跌坐在了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童义一脸平静，让底下的人将一面黑色，印着一个烫金的‘裴’字旗帜插在了船头,船从巷口缓缓驶出来,经过几艘土匪的船只时，竟安然无恙。
待走远了，童义才解释给芸娘听，“少夫人不用怕，这些都是流窜在建康城外的土匪,还不敢惹上主子。”
要不是主子发话,这群人今日哪敢出现在这儿。
青玉忍不住问了一句,“官府就不管吗。”
童义一笑，“主子在建康把守了两年，这一条路，已经很久没有遭过劫，不过这日子一长，总会给人天下太平的错觉，建康的知州，躲在背后享受着这两年的安宁，也是时候让他看清形势。”
芸娘听明白了，知州一家子昨日骂完之后，裴安这是撂挑子不干了，但她没想到，建康的巷口居然会这么乱。
其实越往外走越乱，这些年各地发生过多少起民怨，皇上怎可能不知道土匪猖獗。
但比起土匪，他更怕养出了兵力，到头来替别人做了嫁衣，杀到自己头上，目前南国最大的一只兵马，便是临安的江将军所带领的五万铁骑，虽不能令北国人放在眼里，但拿来镇压土匪逆贼，绰绰有余。
平日里皇上只顾门前雪，所以，临安最为太平。
其他地方，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闹得厉害了，才派兵镇压，镇压之后能管上一阵，又恢复成了老样子，这些年暗里不知道诞生出了多少个帮派。
明春堂便是其中之一。
童义也没说出来去吓唬她们，一个多时辰后，船只靠到了对岸，三人没有耽搁，坐上了前来接应的马车，沿官道赶往盧州方向。
离建康已有了一段路，不再担心被人追上，马车的速度渐渐地慢了下来，上了山道不久，突然停下，童义回头隔着车帘同她道，“少夫人，王副将就在前面。”
芸娘一愣，掀开帘子，刚从里探出脑袋，便见对面一道马蹄声响起，一人骑在马背上，从丛林之间的黄土道上朝着这边卷土而来，在离她两丈之远的地方勒住缰绳，利落地跳了下来，一身同卫铭一样的天蓝素衣，身形魁梧，步伐雄劲有力，三步并成两步，目光期待又兴奋，走到跟前，他一掀袍摆，单膝跪地，握拳砸向自己的胸口，朗声行礼道，“属下王荆见过小姐。”
芸娘想了起来，昨夜裴安同她说过，是父亲昔日的属下。
今日见到对方这番派头之后，已无半点怀疑，就算是裴安御史台的那些侍卫，也比不上他身上的魄力。
当年父亲回来，就一副棺材和几件换洗的衣物，什么都没留下。
父亲是死于敌手的刀枪之下，她太小，母亲也没让他看父亲的遗体，她对父亲的印象便还停留在儿时他抱着自己骑在她脖子上，完全不知他在战场上，在军营里的那段日子，是何模样。
今日遇到了他的故人，芸娘也算是看到了他的过去，茫然地从马车上下来，走到王荆跟前，期待地问道，“王叔叔见过我父亲？”
王荆抬头，看着她眼里闪动的光芒，眼圈蓦然一红，“属下无能，未能保护好将军。”
战场上刀枪无眼，生死全靠自个儿，怪不得旁人，“您快起来。”
见她伸手来扶，王荆一个粗老爷们儿，竟然掉了几滴泪在脸上，别扭地用袖口抹了一把，又从袖筒内掏出了一张发黄的宣纸，看得出来画像保存了很久，已折出了几道深深的痕迹，王荆小心翼翼地展开，递给芸娘，“当年将军给咱们看这副画像时，小姐才十来岁呢，如今都长成了大姑娘，嫁人了。”
是芸娘十岁生辰时，母亲给她画的，说是要拿去给父亲，没想到竟然还留着。
芸娘接了过来。
王荆艰难地挂出一抹笑来，继续道，“将军生前将这副画像当成了宝贝，一直藏在枕头底下，每当夜深人静，便会拿出来看上一眼，咱几个没规矩的泼猴，很是好奇他到底在看什么，偷偷趴在门外，被他察觉后，大方地将咱们都叫了进去，告诉咱们画像的姑娘是他的爱女，单名一个芸字，小名叫宁宁，属下至今都还记得，将军说起小姐时，脸上的自豪。”
后来将军全军覆没，他和几个不怕死的将士，返回去，在营地的一片狼藉之中，只找到了这副画像。
“将军临死之前，交代过属下，若有朝一日能活下来，替他到临安来看一眼小姐，他说自己不是一个好父亲，希望小姐不要怪他。”
五年前，在得知父亲的死讯时，芸娘更多的是失落和迷茫，母亲让她不要伤心，说父亲不过是走了他该走的路罢了，她便也没在人前流一滴泪水。
如今这一副画像，再加上王荆的话，这一刻芸娘才意识到，他不只是南国的将军，保家卫国的英雄，他也是自己的父亲。
泪珠滚到脸上，芸娘看着画像一团模糊。
第一次相认，有太多的话要交代，离驿站还得要几个时辰，天色已经不早了，芸娘回到了马车上，王荆骑着马走在她旁边，将这几年发生的事，都同她说了一遍。
当年由王将军带领的南国最后一支军队全军覆没后，被秘密保护下来的两千余将士，开始东躲西藏，褪去盔甲隐姓埋名，怕被抓到把柄，连累了王家，这些年一直不敢轻易联系。
直到得知将军夫人离世的消失时，他才派了人潜入临安，找到了王老夫人，王老夫人却告诉他们时候还未到。
这一等又是三年，大半月前在收到王老夫人消息时，他一刻也坐不住，亲自赶来了临安，还是错过了小姐的婚宴。
将军走前曾有三个遗愿。
一是回来替他看一眼小姐。
二是护送夫人和小姐回一趟果州，替顾家老爷子上一柱香。
三是在自己有生之年，若有幸看到南国诞生出一位能拯救国运的英雄时，一定要在他的坟前告诉他。
第一件事他算是完成了，接下来是第二件，夫人已经走了，他只能带小姐一人去果州。
王荆终于将人接到了手里，坏怀揣着几分怂恿的意思，“小姐，姑爷这回的路线与咱们完全不同，属下的意思是小姐先去果州，等姑爷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咱们再来同他汇合，如何？”
他已放信出去，半月后他的人马都会聚集在江陵，完全有能力护送小姐去果州。
这几日自己被裴安使唤来使唤去就罢了，他手里的那范玄，这辈子他都不想再见到，但看裴安的架势，他极有可能还会遇到秦阁老。
这两人的嘴巴要是放在一起，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芸娘还没回答，一旁的童义替她答了，“不如何，王副将可别忘了，少夫人如今已同主子成亲，要走也是跟着主子走。”
王荆没理他，问芸娘，“属下听小姐的。”
去果州确实是芸娘的心愿，但童义说得对，没看到裴安出来，她心头放不下，抬头看向王荆，“王叔叔若有要事在身，可先行走一步，我再等等郎君。”
“小姐这什么话，我王荆这辈子最大的要事就是效忠小姐，小姐要想做什么，我等两千余名苟且偷生下来的士兵们，必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当日咱们是如何效忠将军，往后就如何效忠小姐，小姐要等姑爷，咱们便等。”王荆一副忠肝义胆，句句发自肺腑，慷慨激昂。
芸娘：......
适才她只顾着激动，如今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两，两千人，以后都要跟着她吗......
一时没消化过来，芸娘冲王荆礼貌地笑了一下后，放下帘子，转头一脸懵地看向青玉，祖母不是说，父亲只给她留下了一人吗。
她怎么办。
没等她说出口，青玉先替她说了，“小姐，您也成造反头目了。”
两千户啊。
一个建康，才多少兵马。
“老天爷真是长了眼睛，奴婢如今最庆幸的，便是主子您嫁给了姑爷，您俩在一起，简直是郎才女貌，狼狈为奸，这天底下就没有比您们更相配的夫妻了，连本事把柄都能一致，将来谁也不比谁差，谁也说不了谁。”
芸娘：......
话虽然不中听，但是事实。
她无法想象自己要是同邢风成亲后，他伏案修补着朝廷的律法纲纪，她走过去告诉他，自己有一支两千人的‘叛军’，邢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两千多人，要是被察觉，王家，国公府，会不会被皇上一锅端......
马车走了半日之后，芸娘心头的纠结，已完全没了意义，沿路处处都是地痞和土匪。
王荆手里的长刀也拿了出来，“小姐不用怕，有我王荆在此，无人敢伤您。”
而童义又将那面黑色的‘裴’字旗帜，挂在了马车上，还是神奇般地相安无事。
马车一路往前，天色黑了才住进一间驿站，一夜过去，天色开始泛青了，也没见裴安追上来。
芸娘睡得一点都不踏实，想起走之前，他说好的只耽搁半日......
青玉去楼下端早食，芸娘穿好衣裳，打算去问问童义。
刚下楼，迎面便遇到了一波人进来，目光一碰上，对方几人的神色便成了痴呆状，为首一人嘴里叼着的一根狗尾巴草，瞬间落到了鞋面上，“艹，这是哪儿来的人间仙子。”
这一路过来是什么样，芸娘都看在了眼里，脸色顿时一变，正要往后退，门口又进来了一人。
紫色衫袍，手持一把黑色剑鞘的长剑，身姿挺立如松，目光挑起来，轻轻地落在她身上，也没出声。
为首那人见他进来了，碰了他一下，小声道，“有生之年，我可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娘子，比起你那位新夫人如何？”
裴安没搭理他，直接上前，到了芸娘身旁，伸手往她腰上一搂，“不多睡会儿？”
钟清：......

第50章
裴安比原计划晚了一夜。
一是低估了范玄的精力,昨日一到闹市，他站在囚车内，一身正气,字字泣血,彻底将建康百姓的愤怒点燃，上前来劫囚车的人超出了预估。二因临时出现了两个计划之外的人,场面一度失了控。
结果倒还算顺利,该救的,该杀的，一个都没少，不过是多耽搁了些功夫。
天黑后裴安才渡江，到了对岸没急着赶路，原地扎营,在林子里歇了几个时辰，后半夜出发，总算在天亮之前追上。
从他进门,芸娘便注意到了他脸上的疲倦，此时听他声音沙哑，知道他累了,侧身挨过去,柔声答，“我睡好了，郎君上去歇息一会儿吧。”
两人并肩上了楼，瞧不见人影了，身后钟清呆滞的神色,才猛然醒过来。
跟前这位他有生之年没见到的人间仙子,就是他裴大人新娶的夫人。
老天真他妈偏心眼儿。
钟清将手里的刀往旁边的桌上一搁,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颇为无力，“除了身世，他简直就将世间好处都占完了。”
话音刚落，童义从外走了进来，“哟，副堂主来了。”
钟清刚被打击，一脸不满，“明春堂副堂主那么多，我知道你叫的是哪个？”
童义一笑，改了个称呼，“钟副堂主，房间已经备好了，先去歇着吧，待会儿我让伙计将吃的喝的都送上来。”
“有肉吗？”钟清总算有了点精神。
童义点头，“有。”
“生的还是熟的？”
童义：......“钟副堂主有吃生肉的癖好？”
“不不不，熟的，要熟的，越熟越好。”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熟肉了，准确来说，已经很久没吃过熟的东西了。
每日都是生萝卜生菜生肉.......
经此一次，他算是明白了，谁都能得罪，唯有寡妇不能得罪，狠起来不是人。
—
七月份的天气，不出太阳在外面走上一圈，背心都能生出一层汗，裴安厮杀了一场，又奔波了这么远的路，一身早就被汗透，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黏糊得厉害，进屋后便开始松腰带。
等芸娘反应过来，他周身上下，只剩下了一条白色的裘裤。
芸娘完全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突如其来的豪迈，双颊飞上了红晕，慌忙替他将门关上，一时进退两难，“郎君是要沐浴吗，我去让童义备点热水。”
“凉水便可，有吗。”裴安回头。
芸娘：......
芸娘盯着他不着寸缕的精壮上半身，胸前的那两点晃得她脑子一阵晕晕乎乎，点头道，“有。”昨夜她让青玉便备好了两桶热水，他没回来，早凉了。
听她应完，裴安手里的腰带一扯。
这是要直接脱光光吗。
芸娘猛然转过身，额头砸在了门板上，“嘭”一声，整扇门都在震动，不待裴安发话，忙拉开门，“我，我去替郎君拿换洗的衣裳。”
昨儿走的时候，她马车上只装了自己的东西，裴安的行头都在刚到的几辆马车上。
不见童义，芸娘去楼下寻了卫铭，手里抱着包袱再回来，便见王荆如同一个木头桩子般，笔直地守在了两人的房门外。
芸娘一愣，疑惑地问道，“王叔叔有事吗？”
“小姐。”王荆突然对她抱拳，恭敬地行了一礼，“属下在此听候小姐的差遣。”
芸娘：......
自昨儿相认之后，王荆就是这副摸样，没人在还好，裴安已经回来了，御史台的那帮子人也都在，怕他身份暴露，芸娘上前，小声纠正道，“王叔叔与我父亲是旧识，不用这番客气，也不必自称属下，王叔叔要是不介意，往后就随我父亲，称我一声宁宁。”
“属下不敢。”
王荆见她神色僵住，摸了一下自己的头，有几分不太好意思，“小姐尊贵，闺名岂是属下能乱叫的，小姐放心，属下心头自有分寸，人前不会露出端倪来，只是小姐往后有什么事，无论大小，均可吩咐属下，属下定能完成。”
虽相处只有大半日，芸娘已完全摸清了他的性子，自己不答应，他不会罢休，芸娘点头，“成，那我有事再去寻王叔叔，时辰还早，王叔叔先去用早食吧。”
王荆又对她弯腰拱手，“是，属下告退。”
芸娘：......
—
芸娘推门进去，听里面已经没了水声，试着唤了一声，“郎君？”
“在这儿。”
听到回应，芸娘将衣物取出来，走去净室，一面将衣衫一件一件地给他挂在了屏障上，一面细声道，“郎君饿了吧，青玉已备好了早食，郎君穿戴好出来，便能用上。”
裴安没应，“哗啦——”一道水花声传来，当是人从浴桶内站了起来。
芸娘心头一跳，赶紧转过身，回到里屋候着。
裴安大剌剌地从浴桶里走出来，扯了一件衫衣，也没擦身，直接披上，再套了裘裤，水珠子顺着头发一路滴下来，沾上锦缎后，紧紧地贴在了肉皮子上。
他这副艳态，芸娘倒也见过，不过是在夜里，大早上的，光线明显亮堂了起来，多少不知道该将目光往哪儿放。
两人相对坐在了圆桌前，芸娘埋着头，始终没往上抬。
用完早食，搁下碗了，裴安才开口主动问，“见过王荆了？”
芸娘轻唑了一口碗里的粥，目光下意识地抬起来，瞥见他衣襟处敞开的大片雪肌后，又匆匆地挪开，点头道，“见过了。”
“如何？”
“挺，挺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看向她问，“宁宁是谁。”
芸娘一愣。
裴安便缓缓道，“昨日建康大乱，无意遇到了被刺客困住的邢大人，偶然听他提起‘宁宁’这名字，倒不清楚是谁，想起你同他一块儿长大，问你一声，要不知道，便算了。”
这回芸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再挪开。
瞬息的功夫，脑子里的念头已经转了千百个来回，和她一起长大的邢大人，是邢风无疑了。
可邢风前日不是就已经回临安了吗，怎么还在建康，又怎么被刺客困住了？
她“宁宁”的小名，很少有人知道，她也从未同裴安提过，如此，看来两人是真遇上了。
建康大乱，怎么个乱法。
那邢风现在人呢，是死是活。
芸娘看向裴安，裴安也正看着她，目光平静，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她如何回答。
据以往几回的经验，芸娘很快反应了过来。
不对。
他这一番话，问得大有问题。
一语带过邢风遇到了麻烦，问的却是“宁宁”这名字，再轻飘飘地提起了她和邢风的关系，若她承认了，便是坐实了和邢风的亲密称呼，若她不承认，他还是能查到。
她待会儿要是头一句问的是邢风，她保证，他必定会同自己翻脸。
芸娘：......
她鬼才相信，他不知道宁宁是谁，这小心眼儿，不知道听邢风说了些什么，估计是受到了刺激，又在为她埋坑呢。
裴安没骗她，昨日确实是遇到了邢风。
不只是他，还有被他‘送’回临安的赵炎。
两人半路上不知怎么着结了伴，又无意撞上了前来刺杀自己的一波人马，当下快马加鞭地回到了建康，替他报信。
一场阴谋，被两个不知情者，演绎得万分逼真，原本就乱成了一团的建康，更乱。
对方的人马，也没想到会被认出来，誓死要灭口，一直纠缠到黄昏，一行人才脱困，邢风和赵炎逃去了一艘开往江陵的船上。临走时，邢风站在船头，一身是血，狼狈不堪，却颤抖地唤住了他，“裴安，护好宁宁。”
起初他确实不知道宁宁是谁，但稍微一想，能让他邢风惦记，又能求着自己相护的人，还能有谁。
他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她是不是宁宁。
万一自己猜错了呢。
裴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将他脸上的变化瞧进了眼里，正好奇她会先问自己哪个，却见她神色一诧，似是吓到了，“好好的建康怎么会乱呢？”
裴安：......
“昨儿郎君告诉我，只会耽搁半日，我等了一夜，不见郎君回来，心头便猜到八成是出了意外。”芸娘昨夜的担忧倒是不假，又问道，“那郎君有没有受伤？怎还遇到了邢大人了呢，他不是已经回了临安了吗，是朝廷那边，又有什么动静吗。”
她这“劈里啪啦”一通反问，倒是让裴安一时没了话，目光只沉默地看着她。
她又道，“宁宁是我的小名，儿时院子里的哥哥姐姐们都是这般唤我的，好记，邢大人必定是情急之下，图个口快，唤了出来，他有说什么吗。”
她神色坦然，似是一点儿都不怕他，说出个什么能证明两人有过私情的话。
见识过她糊弄人的把戏，他信她才怪。
他揉了一下眼眶，思绪被她一搅，完全乱了，“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芸娘乖乖闭了嘴，“郎君你问。”
不就一个名字，他有什么好问的，“你吃好了吗，我去歇一会儿。”
时候还早，昨夜一行人都累了，需要整顿，晚些时候出发也不迟。
芸娘被他一通吓，脑子清晰无比，哪里还困，见他躺在床上发丝垂下瓷枕，还在滴着水，夏季天虽热，头不能凉。
芸娘去拿了一块布巾，蹲在他旁边，慢慢地替他绞起了头发。
他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也没去阻止她，片刻后，突然低声道，“邢风安全，和赵炎一道上了去江陵的船只。”
芸娘微微一怔，抬头朝他看去，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即便是熟睡，那张脸上的矜贵也没有减去半分。
张扬轻狂，小心眼儿，还傲娇......可不知为何，芸娘心头却蓦然一暖，他是在担心她忧心吧。
“郎君睡吧，我陪着你。”
芸娘跪坐在蒲团上，身子趴在床前歪着，缓缓地捻起他的发丝，一根一根地擦干水汽。
她很想告诉他，只要一日他还是她的夫君，他们便永远都是一家人。
她和邢风，真的已经结束了。
—
休整了半日，午后队伍才出发。
裴安睡着的那会儿，芸娘听青玉打听来了不少消息。
建康是真乱了。
百姓暴|乱，朱家的人全部都被萧侯爷的人劫走了，如今裴安手里押送的钦犯，就只剩下了范玄和李家大公子。
囚车没了，明目张胆地换成了马车。
青玉挨着她耳朵道，“奴婢适才瞧见了，卫铭提了一个食盒到马车，应该是备好的酒菜，范玄也没再骂，自早上到了驿站后，声儿都没出一个，应该是知道了姑爷的阴谋，知道不会害死他。”
“还有，外面一堆的土匪，和童义打成了一片，似乎早就认识了，张口闭口一个裴大人，肯定是姑爷同对方的头目达成了交易，明暗两道通吃，将来干起大事，才不会被一锅端......”
人已经救下来了，找个地方藏起来便是，要造反，也应该是攻下临安才对，怎么还要南下，芸娘不明，“那他此趟，目的为何？”
“还能为何，想要造反，不得招兵买马......”
巧了，她正好有。
青玉那话说得对，她真的无比庆幸自己嫁给了他，又庆幸他刚好生了反心，否则一到江陵，父亲那两千‘死而复生’的人马，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这不是玩笑，是杀头的罪名。
—
午后队伍才出发，芸娘还是上了裴安的马车。
歇息了一个多时辰，裴安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同从临安出发时一样，一上马车，便捧着书看。
芸娘已经问过了王荆，他并没有告诉裴安那两千人马的存在。
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稍微不慎，可能就是诛九族的罪。
为以防万一，她得同他坦白，但这事儿不好直接说，犹豫了一番，她只好委婉地问道，“郎君，这次出来你人手够吗。”
裴安从书页上挪出眸子，瞥了她一眼，“何意？”
芸娘赶紧凑过去，“来时的路上，我见到了不少劫匪，听童义说，这一路下去恐怕都是这个状况，万一路上......”
“区区劫匪还敢动朝廷钦犯？御史台还剩下二十五个侍卫，护送两个钦犯，足够。”
见他没听明白，芸娘也不想同他兜圈子了，压低声儿道，“护送两个人确实是够了，可郎君想要造反，便远远不够。”
话音一落，裴安再次抬头。
四目相对，彼此都看清了对方眼里的倒影，好一阵裴安才放下了手里的书，眉目一挑，好整以暇地看向她，“我造反？谁造的谣？”
芸娘：......
芸娘神色僵住，不是......他没造反？可都这么明显了，还需要谁造谣吗。
他不能够吧。自己都能理解他，且下定了决心支持他，这会子不承认，他是什么意思。
裴安无视她脸上的错愕，反问，“不是说我是好人吗，怎么今儿怀疑起我了。”
“郎君确实是好人。”大逆不道的话，她不好大声说，脖子伸得太累，索性双膝从榻上跪着挨了过去，坐在了他旁边，贴着他耳边道，“是陛下冤枉了好人。”
她吐出来的气息，扫上耳背，又痒又麻，裴安不但没躲，还往她边上靠了靠，心下多半也猜出来了，她这番是为何。
王荆应该同她摊了牌，她是在担心王荆手底下的两千人马，急需拉个人来垫背。
他抬眸看向她，“你这是打算逼良为娼？”
芸娘一噎。
他卧薪尝胆多年，不惜背负‘奸臣’的名声，取得了皇上的信任，将那些被陛下赐死的官员们救下，估计也仅仅是为了善恶。
除去正义之外，他们如今也变成了他的人。
光她知道的就有一个秦阁老，一个范玄。
秦阁老名望极高，是笼络人心的第一人选，范玄是兵部尚书，了解军资的筹备和军营的情况。
他满足了所有造反的条件，怎么可能浪费资源。
芸娘看着他一笑，“亏得郎君还是状元郎呢，怎还用错了词儿了，这不叫逼良为娼，这叫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
裴安仔细品着这几个含义颇为深奥的字。
“同流合污也行。”
裴安：......
看不出，这小娘子还挺有意思。
裴安突然想笑，“怎么个污法，你先且说说，我一介忠良，一没叛过主，二没做过违背天理之事，还真没经验。”
芸娘：......
这话说出来，他也不怕天打雷劈。

第51章
他说完,又捧起了书看，随意翻了一页，等她的答复。
他是不是如他所说那般忠心耿耿,芸娘打算替他好好梳理梳理,“郎君告诉我，秦阁老是不是还活着。”
裴安的视线落在手里的书页上,一个字也没瞧进去,面色却做出了一片平静之态,“秦阁老德高望重，不应该活着？”
“但郎君是欺君。”
“你怎知道，陛下没下秘旨？”
他要如此说，她便没什么可反驳的了，总不能跑去问皇上,是真是假。
可他要是不承认，她的两千将士该怎么办。
“郎君看似在替皇上分忧，实则在清理皇上身边的要臣。”他们夫妻一体,他所做的事，也关乎着她的命运，她戳破也不为过。
裴安目光一顿,没忍住,偏头过去，饶有兴趣地问，“此话怎讲？”
芸娘虽不喜欢看《孟子》《春秋》之类的人生哲理、君子谋略，但不代表她没读过。
是他逼着她献丑的。
“古人云，治国者必以奉法为重,褒善贬恶,可五年前同北国一战之后,皇上一心主和，一味只贬罚武将，推崇重文轻武，武将一派几乎无立足之地，朝堂局势失衡，文臣沉没于心计，无心治国，中立一派看不下去，却又不懂迂回之术，言辞犀利，句句紧逼，皇上对这一批爱国老臣又怕又厌，郎君此时出现，以替陛下铲除忤逆者为由，对以秦阁老为首的中立一派下手，正中皇上下怀。”
她看了一眼身边神色逐渐肃然的少年郎，又道，“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也，千人同心，则得千人力；万人异心，则无一人之用，如此下去，只会引起更多的民怨，建康便只是个开端，世人百姓都能看得明白，知道郎君此举乃‘奸臣’所为，是在助纣为虐。郎君如此聪明，怎看不明白呢，如此做，恐怕只有一个目的，便是郎君的本意正是如此，想等着看这天下大乱，改朝换主。”
而之所以世人都明白，却没选择这一条路，一是因没人能有他这样的本事，二是没有几人像他这般豁得出去。
芸娘说完，马车内安静地落针可闻。
裴安紧紧地看着跟前比他矮了大半颗头，又花容月貌的小娘子，心底再一次对她，萌生出了意料之外的震惊。
良久，他开口，“谁告诉你这些的。”
邢风？
她连看个书都打瞌睡的人，不该懂得这番大道理。
只是邢风连这些都同她讲了，那她还敢嫁给自己，看来当真是被逼到了绝路，勇气可嘉。
“不用谁告诉我，书上不就这般写的吗。”芸娘往他身边一移，伸出一根手指头，粉嫩的指尖，点在他手里打开的书页上，轻声道，“这儿。”
被她手指头点到的那句，正是：得民心者得天下......
裴安：......
他盯着她饱满的指甲盖儿，兴致彻底被勾了出来，低声问她，“如此说来，我岂不是很危险，你怎不怕？若被牵连，该知道是什么下场，抄家，灭九族，乃至王家整个家族都保不住。”
他可算承认了。
芸娘完全没被吓唬到，先给他树立了一对夫妻该有的榜样，“又何妨？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既结为夫妻，无论郎君做何选择，身为妻子，都该给予理解支持，永不背弃。”
她与不与他成亲，就凭王家这两千人马，迟早也不是个省心的家族，谈不上谁牵连谁。
他看着她信誓旦旦的脸，似乎今儿才第一次将她瞧清。
之前倒是他低估了她，本以为她仅仅是不同于旁的小娘子，目光看得长远一些，有些小聪明身上，懂得替自己谋划。却不料她心思如此活泛，不仅将朝堂的局势看得清清楚楚，还学会了拿捏人心。
他随性合上书页，转过头双眸离她的侧脸，五指不到的距离，盯着她熙和一笑，“那我要多谢夫人，能娶到这么一位善解人意，甘愿同生共死的小娘子，是裴某的福分。”
芸娘听不出他那话是褒是贬，只感觉他靠自己太近，耳根一红，挪开了一些，点头道，“嗯，不客气。”
裴安：.....
她确实不客气。
兴致一起来，他不想灭下去，继续逗着人，故轻叹了一声，“原本还不知如何同夫人开口，今日既然被你瞧了出来，我便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谋逆之路艰辛，稍有不慎，万劫不复，你我夫妻二人既已同心，对于日后，夫人可有什么妙计可献？”
她顶多就是出两千个人，费脑子的事，她做不来，也不想。
再说，他是状元出身，也用不着她在他跟前班门弄斧。
芸娘忙摇头道，“我不行。”
他怂恿道，“怎么不行了，无妨，说出来我听听。”
造反能是一般人随便出点子的吗，出的不好，便要血流成河，提头去会阎王，芸娘依旧摇头，“我都听郎君的，郎君说什么就是什么。”
“就不怕失败，掉脑袋？”
她一贯不太擅长未雨绸缪，除非事情到了跟前，火烧脚背了，脑子才会动起来。
并非不怕死，而是以后的事，实在是谁也说不准，成功失败，五五对半的机会，还未起事呢，去忧心失败，未免太早了些。
她不动声色地躲开他呼在她颈侧的气息，看着对面被山路颠簸得露出一角的车帘，徐徐解释道，“嫁给郎君之前，我被关在院子里，哪里都去不了，我便想着，要是能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哪怕只有一天，要我死了也愿意，后来我走出了院子，自然也不会当真去寻死，但从此知道了什么是满足，也明白了何为安于现状，懂得珍惜当下，如今我所过的每一日自在的日子，我都当成是多赚回来的。”
一条耀眼的光线，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冷不丁地划在她眼睛上，照得她一排睫毛又长又密，眼底清澈见底。
“我能嫁给郎君，是我从未想过的福分，成亲后郎君不仅没限制我的自由，还带我走出了院子，走出了临安，之后，还会去到更多的地方，至于咱们今后的结果会如何，我真没去想过，当下郎君给我的生活，于我而言便是我最想要的，就算将来有一天真死了，我也了无遗憾，绝不后悔。”
她避开了照在眼睛上的那道光线，仰着脖子看他，句句都是实话。
那满脸的没心没肺，又呆又可爱，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笑道，“你倒挺好满足。”儿时他被捧在手里长大，长大后又各处奔波，倒从未体会过被禁足的滋味。
自由自在还不简单，一身轻松了便能做到。
芸娘不赞同这个说法，摇头道，“南国国风虽比之前开放，女子也能自由出入街市，可又有几个小娘子真正能做到自由自在，未嫁之前，有父母要孝敬，条条家规禁锢在身。嫁人之后，同样也是一堆得规矩，得呆在深院之中相夫教子，伺候公婆郎君，我能有如今的自在，不是因为我好满足，是因我嫁对了郎君，郎君体贴，对我好，我才有今日的恣意，换个人，可不就是这么个活法了。”
她这一套示好的说辞，无论是不是故意在拍他马屁，都拍到了点子上。
裴安承认，心里很受用。
聪明又懂事的小娘子，谁都喜欢。比起那什么萧家娘子，他娶的这位夫人，简直理想太多。
“这算不得什么，你才出来，只到过一个建康，还未领略真正的山河。”他也不知为何，身上的保护欲突然被刺激了出来了，当下转身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前面的路。
他记得这附近有一个湖泊，路面平顺，旁边还有一片竹林树荫遮挡。
横竖也耽搁不了多久。
主意一生出来，他不做不快，问她，“骑马吗。”
“啊？”
芸娘还未反应过来，裴安已推开身侧的窗户，对外面的童义吩咐了一声，“停车。”
芸娘被他拉下马车，整只队伍被堵在了身后，童义正欲问怎么了，裴安抬手冲前面的卫铭一扬，卫铭赶紧打马回头。
一到跟前，便听裴安道，“马匹给我。”
芸娘骑过马，裴安见过，骑术并不精湛，他先跨上马背，再伸手去牵她，让她坐在了自己的前面，共骑一匹。
头顶上的日头已经偏西，晒在身上一片火辣，芸娘对他的心血来潮持有怀疑的态度，下意识抬手挡在了额头上，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人一个俯身抱住了她，突然猛夹马肚，马匹冲出去的瞬间，她倒在了他怀里，迎面风声萧萧，从耳边呼啸而过。
尽管风是热的，可骑在马背上的感觉，还是不一样。
马匹在道路上狂奔，比她骑得要稳多了，也快很多，身后的黄土道上尘土飞扬，两边开满了小黄花的荒草野地快速地从眼前掠过。
天地在她眼中，遽然放大，恣意之态，放纵之心，慢慢地压过了头顶烈日。
她放下了挡在额头上的手，身子微微前倾，闭眼感受着疾风堵住呼吸的窒息感。
格外的刺激。
闭眼的功夫，马匹突然往左侧的岔路口拐去，没入了一片丛林之中，头上的太阳，被斑驳的阴影挡去了大半，没了强光，她睁开了眼睛。
右侧是茂密的青葱翠竹，几丈高，抬头望不到顶。
左侧是一个湖泊，碧色的湖水，清澈透明，湖底下的枯木，一览无遗。
夏季的风突然不热了，带了一股凉爽，没想到还有这么好看的地儿，她惊喜地回过头，“郎君......”
风声太大，他没听到她说什么，缰绳慢慢地收紧，速度慢了下来，才凑上前，问她，“怎么了。”
“我说，这湖泊好美，郎君太好！”她突然一声，落在了寂静的林子里，清脆又响亮。
他抿住唇瓣，而后又展唇露出了一列齿瓣，对她的没见过世面，嗤笑一声，“区区一个湖而已。”她要想看，比这更大，更漂亮的多的是。
“要跑一圈吗。”
“啊？”
裴安说完松开她，翻身下马，留她一人在马背上，“不是会骑马吗，这一路枯燥无味，沿湖跑几圈试试，活动一下腿脚。”
没等芸娘反应，他说完一声，“抓好了。”猛拍了一下马屁股。
“郎君......”她吓了一跳，终究还是以头一回见他的姿势冲了出去，双手牢牢地抓住缰绳，身子慢慢地收回来，跑了小半圈，才坐稳。
湖边的路面平稳，马匹又是卫铭的坐骑，许是见过了太多的大场面，适应不了小碎步，一个迈腿，都比寻常的马跨度要大，芸娘从未跑得这般快过。
头一圈跑完，到了裴安跟前了，芸娘看向他，还未来得及炫耀，裴安抬头便冲她道，“身体放松，速度还可以再快点。”
芸娘被他一说，试着夹了一下马肚。
坐下骏马似乎是等待已久，反应尤其敏锐，突然带着她往前冲去。
芸娘：......
芸娘紧紧地勒住缰绳，吓得花容失色。
耳畔的风再次呼啸了起来，什么也听不见，倒是脑子里突然响起了母亲的话，“等宁宁学会了骑马，将来你父亲回来了，咱们三人比比，看看谁骑的快。”
“宁宁，母亲不是爱骑马，只是贪念身在马背上，风扑面而过时的那份自在，如今自由都没了，我留着它又有何用，你听话，让开，让你祖母牵走。”
十一岁那年她没了父亲，母亲同样也失去了丈夫，连同跟了她十几年的马，也没了。
母亲说，她一点都不伤心，可她的枕头，每日早上起来都是湿的。
她甚至还宽慰自己，“一匹马罢了，等宁宁长大后，去你外祖父家，他那后山上全是骏马，你随便挑，看上哪匹咱就骑哪匹，到时候啊，只怕你不敢跑......”
她敢的，母亲。
只是您不愿意等我。
裴安立在湖对岸，一只脚踏在了石头上，手肘搭在腿上，看着她骑在马背上的身影，倒影在湖水之中，慢慢地快了起来。
当日王荆找上他，提出要带她出来，他倒没觉得有什么感触。
如今一瞧。
确实关太久了。
她说得对，往后如何，谁也无法预测，但她想要的是自由，如今他刚好能给她，为何不能给。
阳光斑驳的湖畔，马蹄声迟迟不断，他没催她，等她跑了个够。
日头的光影从他脚前，移到了湖水中央，马蹄声终于在他身后停了下来。
裴安回头看向她。
她翻身下马，双手提着裙摆，朝他快步走来，额前的发丝被风吹久了，往后仰去，露出了一片光洁的额头，双颊生出了绯红，那晕出来的颜色，比成熟的殷桃还要诱人好看。
“怎么样，活动开......”
他话还没说话，她突然扑上前来，一把搂住了他脖子，久久不语，待鼻尖的酸楚过去，她才松开他，双目炯炯地望着他，“郎君，我给你人，两千铁骑，有作战经验。”
造反吧。
将这让人透不过气的天下反了。
裴安：......
他手掌抚在她后背，等她缓回了胸口的那口气，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吃软饭？”
芸娘一愣，起身解释，“我没那个意思。”
吃软饭怎么了？
裴安一笑，手掌移到了她的后脑勺，将她搂进怀里，“走吧，一身是汗，别吹凉了。”
芸娘见他又岔开，忙道，“郎君带我来了这么好的地方，我理应报答。”
他侧目盯着她，“真想报答？”
芸娘点头，“嗯。”
“亲一下吧。”他突然弯身凑脸过来，明目张胆的语气，嘴角还带着一丝吊儿郎当的笑容，像极了贵族里的纨绔公子爷。
定亲之前，她不认识他，全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定亲之后，了解也不多，倒是成婚后的几日同床共枕，对他慢慢地有了认知。
可夜里归夜里，她从不曾见他在光天化日之下，流露出这副孟浪模样。
换做旁人，芸娘或许觉得轻佻，可跟前这人，实属长得太好，摆出这副风流之态来，只会勾小娘子的欢心。
芸娘脸色一红，分明知道他多半在捉弄她，却还是忍不住踮起了脚尖，柔软的唇瓣印在他脸上，轻轻一吻，“可，可以吗。”
他没应，只转过目光，看着她的眼睛。
迷雾般的幽暗眸色，也不需要再回答，芸娘眼睑一颤，羞涩地垂下，盯着他胸膛上的金丝暗绣，乖乖地将自个儿贴了过去。
细微的动作，如春风化在心口，让人心坎莫名一软。
这样的投怀送抱，应该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他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握住她后脑勺，偏下头，朝着她的唇贴去。
薄瓣压上她嫣红唇瓣，轻轻一磨，再松开咬下，一记深吻极尽缠绵。
片刻后，芸娘见他松开，以为是结束了，长长地换回一口气，正准备退开，却又被他扣住后腰，贴在了他身上，唇欺上来再次含住了她的双唇，碰上去的瞬间，他便伸了舌，滚烫的舌尖，在她唇上轻轻地舔抵而过，再慢慢地撬开她微张的齿列，钻进去，一番翻天覆地的搅动之后，勾住了她舌头，重重一吮......
芸娘身子如同被雷电刮过，脑子内一团浆糊，周身正不得劲儿，他突然停了下来，松开她，唇瓣擦着她耳朵，轻声道，“学一下，下次这样亲，宁、宁。”
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那声宁宁，他咬得格外的缓慢。
芸娘：......

第52章
主子半路突然跑了,队伍只好原地找了个阴凉地儿歇了下来。
一个时辰后，众人才见到前面的黄土道上一匹骏马缓缓而归，马背上的小娘子依偎在身后少年郎的怀里,低声窃语相拥而笑,慢悠悠地漫步而来，西下的日头,笼罩在苍穹之下,竟给人一种良辰美景,岁月静好的感觉。
主子懂得风花雪月是好事，童义心头无比庆幸今儿钟副堂主提前走了，否则这一幕不得戳瞎他眼睛。
照他的原话：都是同龄人，怎的差别就如此之大。
可不是吗，人比人气死人,如今这媳妇儿一娶，更是让人望尘莫及。
—
马车再次出发。
太阳西晒，两人上来后,都坐在了阴凉的一侧，跑了十几圈，芸娘有些累了,车子一摇晃,没过一阵便撑不住，打起了瞌睡。
裴安正看着泸州的知州大人差人送来的邀请帖，感觉肩头陡然一沉，偏过头去，便瞧见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发髻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插着一根白玉簪,脸上的红潮还未褪尽,如一块美玉，白里透红，晶莹剔透。
裴安微微失了神，跟前的小娘子就是他娶回来的媳妇儿。
怪好看的。
看了一阵，裴安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轻戳了一下她粉嫩的脸颊。
很软。
指尖的感触慢慢地蔓延到了心底，他指尖一顿，突然感觉到此时的自己似乎已与之前哪里有所不同了。
身边多了一人相伴。
裴安放下手里的帖子，手掌托住了她脑袋，小心翼翼地将她移了下来，搁在了自己的腿上。见她睡得安稳，转头撑开窗户，将帖子交给了童义，“回信给知州大人，就说我裴某讲究比较多。”
建康一乱，陛下得知钦犯被劫之后，必定会派人前来催他动手，他要再拖下去，陛下就该生疑。
那就盧州吧，正好陪她多玩几日。
童义一愣，主子不是一向都不喜欢结交这些巴结的官员吗，怎还明着敲诈上了......
“尽快找两具贴近范玄和李大公子的尸体，通知钟清到盧州，待朝廷的人马一到，让他前来劫人，早些完事。”
“是。”
—
盧州不远，天黑之前便到了城门。
上回到健康时，几人提前下车离开了队伍，芸娘并没有见过裴安的排场，这回算是开了眼界。
盧州的知州大人亲自到城门口接应，几十个婢女手提灯笼，站成两排，将城门口照得如同花市，等人一到，知州大人领着一众官员人，跪下行礼，“恭迎裴大人。”
一个三品的官，能让知州大人造出如此阵仗，定不是因为官衔，而是手中的实权。
三品的官员多的是，但在两年内，从七品到三品，连跃四级的人，只有他裴安一个，盧州离临安相隔不远，朝廷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
谁不知道他裴安是皇上跟前的红人，罢免谁提拔谁，一句话的事。
原本知州还在犹豫，怕他不进城自己错失了攀附的良机，又怕他进城，自己摸不透喜好一个伺候不好，落了把柄，倒蚀把米。
没想到他会提前给信儿。
讲究人好啊，他就怕那等子不讲究，万事油盐不进的京官。
能给的排场，知州都拿了出来，从城门口，一路簇拥着将人接进知州府，门前一众下人，早就候着了。
比起建康，泸州的商贸并不差，知州的府邸也低调不到哪儿去。
建康的知州府两人没住成，这回也算是弥补，马车一停，知州大人便立在了车门前，恭敬地道，“裴大人，夫人，到地儿了。”
裴安回头看向芸娘，递出了自己的手，“奸臣夫人，走吧。”
芸娘：......
他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吗。
“哎哟，这就是裴大人吧，早闻裴大人风姿绝伦，今日一见，下官真是白长了这些年的见识，那天门山上的谪仙怕是也不过如此。”
知州姓马，口才了得，外地官员一年进一次京述职，这些年，还真没见过裴安本人。
见人从马车上下来，面如冠玉、气宇轩昂，眼珠子一下瞪得发亮，先前知道他是状元郎出身，容貌定不会差，如今见到，这，这确实是好看啊。
也不用他搜肠刮肚地去寻词儿恭维了，现成的优势摆在他面前，他照着夸便是。
芸娘后出来，听到前头那一番直白的马屁之言时，还忍俊不禁，钻出马车后，目光便不由往裴安身上瞟去。
谪仙。
夸得还挺贴切。
唇角的一抹偷笑还未晕出来，只听跟前的马大人又是一声惊叹，“这位就是少夫人？世上竟然还有这等貌美的人儿，此等姿色，怕是连神仙都要妒嫉三分，今儿可算是让下官长了见识，裴大人和少夫人，这简直就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啊。”
芸娘：......
裴安扫了一眼她凝住的神色，嗤笑一声，上前伸手将她扶了下来。
南国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文人墨士，骂人的话三天不重句，夸起人来，自然也不在话下。当初临安的流言传出来时，两人互不相识，只觉得荒谬，如今再听，便又不一样了。
人偶尔还是需要一些这样的马屁，不图旁的，听着舒坦。
“叨扰马大人了。”裴安牵住芸娘的手，一脚踏进大门，知州大人领着一群官员和下人紧跟在后，“不叨扰不叨扰，裴大人能来咱盧州，那可是咱们百姓的福分，裴大人平日里替陛下分忧，劳心费神，路途又劳顿，这回就放心地在此歇息，有什么吩咐，交给下官们便是。”
裴安一个字也没答，身后的官员们却松了一口气，自古‘奸臣’，没有一个不喜好纸醉金迷。
何况如今的南国，朝野上下，哪个官员不奢靡。
“裴大人，这边请。”知州大人躬身带路，将人送到了门前，及时止步，“裴大人瞧瞧这屋子如何，需要添什么，尽管吩咐，另下官得知今日裴大人要来，特意让人备好了盧州有名的酒菜，待大人和夫人收拾妥当了，劳驾移步到前院，让下官为大人，夫人洗尘。”
平日里，裴安最厌烦的便是应付这些官员的巴结，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个个都想往上来凑，自己还得费神去周旋。若非想带她出来长长见识，他宁愿在荒郊野林里搭营帐过夜。
这样的场合，搭上一人便足以，裴安同芸娘道，“天色晚了，你先歇息。”
芸娘点头，今儿骑马跑了那么一阵，身子确实累了，不太想去凑热闹。
知州大人见裴安赏了脸，脸上笑成了一团，忙吩咐身后的几位婢女，“还不快进去伺候好夫人。”
—
芸娘以为的伺候，就像青玉和连颖一般，伺候茶水、备膳，铺床之类的。
但从她进屋后，跟前的几个婢女便一直围在了她身边，奉茶的奉茶，捶肩的捶肩，还带各种逗她开心，“奴婢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夫人这样的姿色，当真是从凡人肚子里出来的吗，莫不是神仙转世，下凡来体验人间烟火的。”
话音一落，边上一位丫鬟，笑盈盈地将剥好皮的一颗葡萄喂进了芸娘嘴里，随后摊开手心，放在嘴边，替她接仔儿。
芸娘：......
芸娘不成想伺候人还能这么个伺候法，这同她以往活了十六年的生活完全不一样......
投喂完，歇息了一阵，芸娘又被几个丫鬟搀扶着去了净室。
偌大的一间屋子，里面没有浴桶，只有一个热气腾腾的池子，上面铺满了一层花瓣，雾气缭绕，花香四溢。
芸娘自认没有见识。
如今官员的生活都是如此奢靡的吗，难怪个个斗得你死我活......
等身上的衣裳被剥得只剩下一个肚兜了，芸娘才回过神，“你们都退下，我自己来。”
待几个丫鬟出去了，被晾在一边的青玉赶紧拂帘上前，拿起瓜瓢舀了水，缓缓地滴在芸娘肩头，凑近她低声道，“主子，奴婢觉得有阴谋。”
芸娘一愣，“什么阴谋？”
“您想啊，历来贪官污吏，哪个是明目张胆收银子的，还不是从后院家眷下手，这知州大人，今儿这副派头，一看就是在您身上打主意，您要是个意志不坚定的，肯定就迷失了自我。”
芸娘没听明白，“然后呢。”
“然后主子您享受了人家的贿赂，咱们姑爷就麻烦了，旁的不说，名声先得搭进去。”
芸娘觉得青玉想多了，“他还有名声吗。”
青玉：......
那倒是。
‘奸臣’这名声够响亮的了。
“名声是其次，要是姑爷以此欠下了这么个人情在，往后岂不是得还，万一那知州大人狮子大开口，出了个难题给姑爷，姑爷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芸娘怀疑，“几颗葡萄，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人心不足蛇吞象，咱们可是三品夫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别显得咱没见识......”
芸娘：这场面她还真没见过。
不过青玉说得也对，万一欠下了人情不好还，“行吧，待会儿我不吃了。”
“主子英明。”
等沐浴完，青玉刚扶着她出去，一众丫鬟又凑了过来，这回青玉死也不腾地儿，想抢她的饭碗，没门儿。
“小娘子头一回来盧州吧，今儿就不辛苦小娘子了，来，坐这儿，好好歇息。”两位丫鬟，一左一右地将青玉扶到了椅子上坐着，“小娘子尝尝葡萄，这些可是大人拖了不少门路，专门从西域运过来的，平日里连夫人都宝贝，舍不得吃呢......是不是很甜。”
嘴里被塞了好几颗，青玉被迫往下吞，片刻后，没出息地吞出了一句，“挺甜......”
芸娘那边已经被丫鬟扶到了床榻上，一人绞着发丝，两个丫鬟一边蹲一个，替她捏着腿脚。
起初芸娘还有些不适应，可捏着捏着，便品出来了味道。
“上面一些。”
“对，就是那儿。”
“轻一点......”
“姐姐这双手啊，可是练了好些年，盧州这边的官家妇人，没有哪个不夸，夫人可觉得舒服？”
“舒服。”芸娘懒懒地翻了个身，“那你再帮我捏捏肩，有点酸。”
“好嘞，马车坐久了，身上就是会酸，今夜奴婢替夫人捏完，明儿保管轻松......”
欠就欠吧，横竖都是‘奸臣夫人’了，先且让她沉迷一会儿。
—
前院，裴安坐在上位，神色恹恹地看着底下的歌舞，跟前的酒杯一口都没动。
“这可是咱盧州有名的花雕酒，裴大人不尝一口？”
“本官不饮酒。”
知州一愣，忙笑了一声，“好啊，裴大人以身作则，不沉迷于酒色，我南国能得以裴大人这样的栋梁，可谓是陛下的福气，百姓的福音啊.....”
裴安没应。
“成，那咱们今儿就不饮酒，咱来喝茶。”知州说完回头便招呼下人，“上茶道。”
“裴大人不知，这门茶道可是失传已久，近几个月无意之中被我遇见，让人学了来，也算是与裴大人有缘。”知州大人一脸献媚，“不知裴大人，有没有听说过临安的张家？”
裴安眸子轻轻一动。
“这门茶艺，原本是张家的秘传，听说是张家家主张治，为了讨夫人欢心，每日磨茶，悟出来的茶道，后来他夫人也不知怎的，突然离世，那张治也跟着疯了一般，拿着刀子就砍人，满口胡言乱语，一夜之间落了个家破人亡，张家败落后，这茶艺也跟着消失了，十来年过去，方才被我寻到了一名张家当年的伙计，毕竟是自家主子的东西，怕被缠身，也不敢拿出来谋生，私底下咱们见识一番便好。”
“伙计人呢。”
见他起了兴趣，知州大人一脸高兴，长松了一口气，往门口一瞧，“这不，来了。”
伙计当场演绎了张家的独门绝技。
茶百戏。
茶面上的拉花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旁的茶百戏南国也有，但能看到这样的拉花，除了张家，旁人可办不到。
南国就图这样的雅兴，知州大人一脸显摆，邀功地看向裴安，“裴大人，觉得如何？”
裴安端起了桌上的茶杯，轻抿了一口，面色平静地道，“拿下。”
—
芸娘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完全不知道，醒来已经到了天明。
睁开眼睛往屋子里扫了扫，没看到裴安。
青玉见她醒了，上前叹了一声，“主子别寻了，姑爷昨夜没回来，八成掉进了盘丝洞，出不来了。”
芸娘：......
“什么意思。”
“主子昨儿夜里可是亲自体会了一把，还能不知道什么意思，您一个小娘子，都被伺候得舒舒服服，晕头转向了，何况姑爷一个男人。”
芸娘神色一僵。
“主子您可别这么看着我，奴婢的意志力一向都还可以，奈何盧州这位知州大人的手段实在是太高明，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敷衍趋势，攀附权贵，安的是狼子野心，奴婢昨儿夜里隔着院子往外瞧了，前面那是一片欢歌盛舞，怕是比夜市还热闹，这才头一个晚上呢，就给咱们使套子，迷晕了咱们，再往姑爷怀里送姑娘，也不知道姑爷有没有把持住，不过都到这个时辰了，多半也被糟蹋了......”
话音刚落，门口突然走进来了一道人影。
青玉吓得一个转身，芸娘也抬头望去。
裴安。
倒还是昨夜那身。
裴安看了一眼跟前的主仆二人，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青玉身上，嘴角一扯，颇有些皮笑肉不笑，“谁被糟蹋了。”

第53章
青玉被他这么一盯,魂儿都吓没了，“腾”一下站起来，舌头打了结,“姑,姑爷回来了，奴婢这就能去,去备早食......”
青玉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门口遇上童义,两人撞了个满怀，童义被她额头磕到了下巴，嘴都破了皮，倒吸了一口凉气，“青玉,你眼睛长后脑勺了。”
青玉忙道歉，“童义大哥对不住，奴婢就没长眼睛。”
童义：......
—
芸娘见他脸色不好,替青玉说了一句好话，“郎君别听那丫头片子胡说，郎君正人君子,场面见得多了,有什么把持不住的。”
她起身去给他倒茶，忘记了自个儿身上穿的是什么了。
昨夜那些丫鬟给她备的，桃粉肚兜绸缎长裤，外罩一件雪色纱衣，又轻又薄。
此时她赤着脚,白皙的脚趾在纱衣下若隐若现,一头青丝也没来得及梳,披散在肩头，随她倒茶的动作，倾斜到了胸前，鼻尖隐约闻到了一股暗香，眼前的人也跟着艳丽了起来。
裴安沉默地盯着她，漆黑的瞳仁慢慢幽深。
芸娘转身递给他茶杯，裴安接过，灌了一口进喉，突然道，“你怎知我把持得住？”
芸娘一愣，“啊......”
裴安对她的惊愕无动于衷，昨夜他审张家那位仆人，审到半夜，怕吵醒她，躺在椅子上将就了半夜，天亮才过来。
到了门口，却听到了主仆二人对他的万般揣测。
盘丝洞。
还妖精出入呢。
芸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头突然闷闷的，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那郎君是不是......”
她话问了一半，裴安冷不丁地伸手过来，指尖抬起了她的下颚，附身含住她的朱唇，舌尖熟门熟路地探入她口中。
茶水刚吞下去，他嘴里还残余了一些，清淡的茶香味瞬间窜满了芸娘的唇齿，脑子一团晕晕乎乎，被他亲得声声呜咽，毫无招架之力。
良久之后，他才松开她。
芸娘已软成了一滩水，脸上爬满红潮，衣衫不整地躺在他怀里，娇喘不止。
都到这份上了，断然不可能掐断停下来，裴安看了她一眼，搂住她的腰，将头缓缓地埋进了她的颈项。
滚烫的气息，呼在皮肤上，一层战栗，芸娘身子瞬间紧绷。
裴安慢慢偏头，唇瓣擦着她的雪颈而过，一口含上她的耳垂，“既然夫人不信，为夫只有自证清白，夫人待会儿好好验验，为夫身上有没有其他小娘子的味道。”
.......
芸娘腿脚酥软，面红耳赤。
—
芸娘觉得知州府的这间屋子装饰的实在是太浪费，处处都透着一股子的堕落奢靡，哪有人净房放那么大一面铜镜的，从头到脚，什么都看得清楚......
裴安力证自己的清白，一番‘验身’完，几乎让她羞愤欲死。
净室池子里的水，昨儿用过后丫鬟们已经放掉，大早上又重新换了一池干净的水。
芸娘被他从水里捞起来，如同一个面人儿，摊在床榻上一动不动，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时辰，刺眼的日头正挂在头顶，光芒将屋子的每个角落都照得一清二楚。
光天化日之下，他们竟然.....
果然是被好日子迷晕了头。
芸娘懊悔地转过头，裴安正用一只胳膊枕着头，也醒了，身上的被褥滑到了腰际，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
新婚那夜她便看清楚了，他身上并没有太过扎实的块头肌肉，腰线甚至称得上细，加之肤色偏白，完全瞧不出练家子的粗犷，但肩背却又很宽，线条也硬朗，一眼过去，男子气概扑面，诱惑之美，让人脸红心跳。
可再好看，过量了也吃不消。
芸娘快速地瞥开眼。
大白日的贪了一场欲，此时两人身上什么都没，只搭了一层薄薄的蚕丝被，相缠着卧在宽敞的榻上，天气热屋子里放了冰，当真像极了一对‘奸臣’夫妇，奢靡堕落至极。
见她醒了，他挪了挪，抽出那只被她压在脖子下的胳膊，一取出来，整个胳膊又凉又麻，声音慵懒地问她，“睡好了吗。”
他那一动，芸娘便感觉到自己碰到了什么，下意识攥紧了身上唯一遮挡住的被褥，应了一声，“嗯”。
一开口，嗓子又不对了。
适才她怕动静太大，死死地咬住唇不敢出声，可他偏要她出声儿，院子里半天都没来人，肯定该听的都听到了......
芸娘咬住唇，打算在嗓子恢复之前，都不再开口。
她没脸。
火气一窜上身，脑子完全不受控制，放纵完后再回味，似乎是有些过了，裴安捏了一下眼角，低声道，“怪我太孟浪，下回克制一些。”
芸娘也不知道怎么了，脑子一杠，“郎君上回也这么说。”可这回更过分。
裴安：......
突然被噎住，裴安半晌都没吭声，见她似乎当真恼了，不太确定地问她，“你，不舒服？”
“轰”一声耳鸣，芸娘脸上的红晕烧到了耳根，恨不得滴出血来，殷桃小口微张，震惊地看着他，满目不可置信，他，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却又道，“见你那样，不是想要吗。”
芸娘：......
恍若一道更大的雷在脑子里炸开，她转过头脸如烤鸡，似乎不反驳不痛快，一时也豁了出去，“你，你不弄|我，我怎么会那样，我说了不要的，是你非要......”
裴安：......
什么东西？
裴安觉得她这话有些不讲理，“我是个正常男人，你那样......我能收得住？”
“收不收得住，那是你自己的问题，你怎么能怪我身上呢？”她一开始说想、想要了吗，还不是他后来......
他怪她了吗，裴安看着她瞪大的眼睛，有些懵，冷静了好一阵，都没想明白，怎么就突然吵了起来。
还是为了这样的事，还是以这样的姿态......
裴安眼睛一闭，一股无力之感袭上头，久久不语，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到底是他孟浪在先，良久之后，裴安先转过头，硬着头皮承认道，“夫人姿色撩人，是为夫经不住诱惑，没把持住。”
芸娘也冷静了下来，正不知该如何打破沉默，见他先递了台阶，立马顺着往下，检讨自己，“我也有错，夫君太俊，我没招架住。”
裴安：......
芸娘：......
两人说完，慢慢地都察觉出了哪儿不对。
新婚当日，两壶柠檬水之后，弄出来的那一番动静，事后谁都没提，默契地当作没发生过。
如今这两句话，也算是诠释了一下缘由。
各图各的姿色。
倒也当真谁都不亏......
裴安一声轻笑，带了些自嘲，在他转头看过来之前，芸娘及时地钻进了被窝，将脸藏在他胸膛上，“郎君你别笑，咱们这大白日的，肯定要被人笑话。”
嘤嘤啼啼的撒娇声，裴安只觉心口一化，伸手轻按住她脑袋，抚了两下，语气霸道，“谁敢笑，本官拿他是问。”
—
太阳偏西了，两人才穿戴好出来。
裴安走在前，脚步比平时放慢了许多，芸娘跟在他身后，手里拿了一把团扇，一面扇着风，一面挡住脸，昨儿夜里过来时没看清楚，如今才发现，长廊下挂了不少的鸟笼，叽叽喳喳，鸣翠声不断，后面的壁墙上还挂着名画，仔细瞧每一副都是真迹。
芸娘惊了一声，“郎君，这盧州的知州府，真有钱，这么名贵的东西挂在这儿，也不怕风吹日晒。”
“当是昨日才挂的。”
芸娘明白了，“郎君喜欢这些？”她在国公府，也没见过到处乱挂的真迹。
“我喜不喜欢不要紧，奸臣喜欢。”皇上推动主和后，确实稳固了南国的经济，商官勾结，奢靡无度，朝堂从上到下早就烂透了。
也好在皇上不想养兵，即便他如今想扩大兵力，怕是也拿不出钱财，底下的这些个官员，中饱私囊，私产銥嬅加起来，比国库还富裕。脑子稍微聪明的，知道如今的这些在战争面前，便如同泡影，一推就垮，懂得及时行乐，保住青山。脑子愚钝的，抱住不想松手，最后人财两空。
这盧州的马大人，脑子是个灵光的。
舍财保命。
恐怕不止自己，只要是个对他有用的人，都已经被他收买。
两人从长廊上下来，马大人已经候在了那，躬身上前招呼道，“裴大人，夫人，还没用饭吧，今儿天气热，下官备了一些清热的食物和瓜果，咱们一面吃一面欣赏歌舞如何？”
有了昨儿夜里的经历，马大人明显多了几分小心谨慎，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贴心贴肺献出来的茶道，险些让他送了命。
按理说张家的人，与他裴家八竿子打不着才对啊，知州大人想不明白，也没功夫去想，只想将这阎王伺候好，别再出差子。
芸娘本以为昨夜的这一番派头，已够铺张的了，到了前院才明白何为奢靡。
水榭楼台，一片歌舞升平，热闹程度，完全不输外面的乐坊。
知州夫人也过来了，昨夜太晚她没去打搅，此时见到芸娘，上前恭敬地行完礼后，挨着她左侧落了坐，亲热又不失礼貌地一笑，夸道，“夫人果真是好样貌，这全天下恐怕也就裴大人能配得上，守得住。”
一句话夸了两人，可见也是个会说话的主。
菜肴一呈上来，歌舞继续，那头知州拉着裴安说话，这边知州夫人陪着芸娘。
知州夫人的年龄也比她大不了几岁，说话温温柔柔，面上一团和气，倒是同芸娘以往遇上的那些小娘子不一样。
实则，她也没遇上什么人。
关了五年，头一回出来，便被萧家娘子带着众人排挤了一番，倒是同明阳公主倒见过几面，可两人出身见识相差太多，中间又横了一个邢风，说不上什么话。
到了建康，本要去拜访知州大人的家眷，话还没说上一句，先同府上的二娘子撕破了脸。
如今见到这般和颜悦色，主动对她示好的女眷，还是头一回。
芸娘不太擅长交际，因见识太少，不知如何同外面的小娘子们搭话，可耐不住知州夫人是个能说会道的，三言两语，总是能顺着她的心意，找到她感兴趣的点子，逗着她往下聊。
这样的氛围，让芸娘很轻松。
甚至觉得同人相处实则并不难。
裴安坐在她旁边，听着知州大人的话，懒散地撑着头，几次看向她，见她笑得开心，心情莫名也跟着舒畅了起来。
知州大人看了一眼他眼色，见其心情似乎不错，顺势提道，“裴大人，下官手里最近绞了一批来历不明的赃物，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几箱子干果罢了，数额太少又不值钱，要是上表朝廷怕是连来往路途的费用都不够，可也不能就这么个搁放在我知州府上，裴大人这一行路途遥远，到时下官给裴大人捎上，路上给侍卫们解解馋，也算是用在了公家的身上，裴大人您看......”
昨儿的事情之后，知州大人不太确定他吃不吃这一套，说完忐忑地候着。
台上的歌舞，正是热闹。
裴安抬头看了一阵，缓缓开口，“既是不值钱的干果，何来赃物之说，本官先替底下的人谢过马大人了。”
知州大人面上一喜，忙道，“对对对，瞧我这嘴笨的，哪里是什么赃物，是我盧州知府孝敬给朝廷的一点心意。”
—
一顿饭说说笑笑，竟用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擦黑了才散席。
今夜的天气不错，天一黑，一轮明月便挂上了夜空，裴安听知州大人叨叨这半天，已到了极限，散席后拒绝了他的安排，让童义备好马车，带芸娘一道去了盧州的闹市。
与临安和建康不同，盧州的街头，没有小桥河流，一条街巷七弯八拐，头顶的月光和两旁商铺的灯火交织，光晕挥洒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照出了圈圈亮光。
裴安提灯走在她旁边，路过几处热闹，都没见她做出反应，似乎兴致并不高，转头疑惑地问，“今日不是同知州夫人聊得很开心吗，怎么了。”
他记得她说过，关太久，不知如何同人相处，今日见她所谈甚欢，应该开怀了才对。
芸娘确实同知州夫人聊得很好，可热闹一退去，也不知道为何心里空荡荡的，甚至比起之前还要落寞几分。
“感觉不一样。”芸娘道。
“为何？”
“不踏实。”皎洁的月光洒在两人的衣袍上，芸娘轻声道，“我能同知州夫人相处融洽，并非是我们兴趣相投，而是知州夫人有本事，今儿无论是她的情商还是见解，都高过于我。”
她的舒服，是panpan别人掏心掏肺，费尽心思，所得来的成果，并非是真心与她相交。
裴安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怎么讲。”
芸娘继续道，“盧州的知州大人和夫人，之所以对咱们热情，是因为他们想讨好郎君，想从郎君身上谋取更大的利益，而郎君如今能让他们所图的，只有‘奸臣’这样的身份。”
青玉昨夜的那番话，说出来无心，可如今她却突然有了体会。
她被关在深院，不懂得官场上的周旋，也不懂后院的交际之道，只能说出自己内心的真正感受。
“今日妾身所享受的这些，都不是妾身的本事得来，而是妾身踩着郎君‘奸臣’的名声，换来的。”芸娘停下了脚步，侧过身，伸手轻轻地拉住他宽大的衣袖，仰起头看向他，声音突然带了几分委屈，“郎君，这样得来的奢靡，芸娘宁愿不要。”
她不想踩着他的名声去贪图富贵，不想将他继续往黑暗里拽。
她想让他站在有光亮的地方，想看到他受着世人的尊敬，就像是那日他们成亲，百姓围满了街头，欢声笑语地对他唤上一声，“裴公子。”、“裴郎。”
也像昨日他站在湖泊边上，清澈的湖水倒映出来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少年郎。
他不是‘奸臣’，不是人人口中滥杀无辜，草菅人命的鬼厉，他是一个懂得体贴自己的妻子，想让她过上好日子的夫君。
只是这天下不明是非，负了他。
既如此，他们就将这不明是非的天下给反了便是。
裴安低下头，只见无数光点揉进了跟前的这双眼睛里，分不清是灯火还是月光。

第54章
今日月光敞亮,街头行人很多，两人立在路中央突然不动了，胳膊时不时被人撞上一下,彷佛没感觉一般,忘了挪地儿。
爹娘死后，两个叔叔相继离世,他孑然一身,如同在悬崖上走细绳,名声什么的，早就丢了。还从未有过一个人告诉他，这些个他用名声换来的富贵，她不想要。
自己不在乎的东西，突然被旁人替他在乎了起来,除了觉得新鲜之外，不得不承认，心底深处也生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悸动。
他垂目看着她,她身上的每一寸美，他都领略过，可此时星星点点的光晕,映入在她的眸子里,却格外地明艳动人。
身后一名孩童撞上来之前，他伸手将她拉到了自己怀里，软香入怀的那一刻，心坎似是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柔软不堪。
这辈子,行走在这一条独木桥上的,似乎已不再是他一人,还有他怀里的小娘子。
“既然夫人不喜欢，咱就不去走那过场。”他抚着她的肩头，带着她一面往前走，一面低声同她道，“马大人所图，为夫心里自有一杆秤，盧州这些年商贸发达，山高皇帝远，日子怕是比京城那帮子高官还要舒坦，于他而言，加官进爵都是其次，不过是想守住自己如今手里握住的东西，多一条门路，多一份生机，八成也是看透了，这天下迟早一日会乱起来，他想找我这根依仗，咱们吃喝他两日，不为过，你也不必在意。”
他徐徐的声音，如泉水涔石，清透悦耳，耳边的热闹声，芸娘一句都没听进去。
以往的十几年里，从来没人同她聊过这样的正事，父亲母亲都不曾有过。
她被关在院子里，连打听一句府上发生了什么热闹之事，都要破费一番功夫。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一个没有见识的小娘子，从未有人会过问她的意见，更别提这般耐心地同她讲解着跟前的局势。
他那一段话里的道理是其次，最重要的她感觉到了他对她的尊重。
她走在他身旁，突然有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觉得自己也参与到了将来的生活中，也是这天下芸芸众生之中的一份子。
这种感觉让她莫名舒坦，眼睛再望出去，瞧见的地方，似乎都跟着宽阔了起来，恍惚觉得，她虽活了十六年多，可这辈子，彷佛才刚刚开始。
他拉住了她的手，两人漫步往前，到了一处卖糖葫芦的摊位，人潮拥挤，前来光顾的客人太多，排起了长龙。
能吸引如此多的顾客，味道一定不差，裴安侧目看向她，“想吃吗。”
芸娘正瞧见边上一人拿着糖葫芦走过，里面的果肉是葡萄做的，一时生了馋，点头应道，“嗯。”
裴安转过身，打算招人过来。
凭他如今的身份，不需要同这些人挤，只需让底下的人上前说一声，她想要什么样的糖葫芦，铺子的老板都能送到她手上。
然而在抬手的那一瞬，裴安却突然又停了下来。
“这样的奢靡，芸娘宁愿不要......”
他抬眼望了一眼周围，见左侧有一张板凳，先带她走过去，将手里的灯笼递给了她，“在这坐会儿，我去买。”
芸娘接过他手里的灯笼，还未明白他是何意，便见他转身朝着队伍的后方走去，一直到视线快要瞧不见的地方，才回过身来，负手而立，身姿笔挺地站在了队伍最后一人的身后。
远处灯火阑珊，光线没有那么明亮，她只隐约看见到了他挺拔的个头，和身上那件紫色的衫袍。
夜色如同蒙了一层暖意，将她心口慢慢地包裹住，心窝子捂暖了，鼻尖倒是蓦然一酸。
人人都道他是‘奸臣’，可自从她遇上他之后，她只看到了他对自己的好。
是他在自己走投无路之时，带她走出了井蛙之地，给了她一个真正的家，两人萍水相逢，没有任何交际，也没说过一句山盟海誓，他却给了她最想要的。
他随着人流，缓慢地往前移动，此刻他只是他自己，裴安，只是一位平凡的丈夫，在为自己的夫人排队买她喜欢吃的糖葫芦。
她提着灯笼，坐在了旁边的板凳上，目光一直望着他的方向，享受着这份从未有人给过她的宠爱。
队伍并不快，身后的人却越来越多，排在后面一人突然搭话过来，“公子也是替夫人买糖葫芦的？”
裴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男人，点头，“嗯。”
“公子要买几串？”
裴安没答。
“实不相瞒，我家娘子最近胃口不好，就贪这口，可这店铺定了条规矩，每人只售两串，公子要是只买一串，能不能均出一串给我？”
那人也是不认识裴安，若是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必定不敢说这样的话。
裴安拒绝道：“不行。”
“想多买，自个儿再重排啊，谁家里还没个媳妇儿，就你会疼人。”前面一人回过头来，冲刚才那人怼了一句。
那人立马笑着道，“是是......哎，真的搞不懂这女人的心思，这糖葫芦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整日念叨，非得买回去了才罢休......”
“她们吃的是这糖葫芦吗，她们要的只是这份折腾，这糖葫芦能随手买来说不定还不稀罕了呢，知道是咱站一个晚上买回去的，必定心花怒放......”
那人说完又回头瞅向裴安，小声道，“我看这位公子爷品貌不凡，说句冒犯的话，就公子这张脸，家里的夫人也该满足了，怎还放心让公子出来，就不怕被旁的小娘子勾了去。”
那人说完，示意裴安往后瞧，后面排过来的几个小娘子，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都盯着他看了半天了。
裴安并没回头，想着适才那双被月光灯火照得璀璨明亮的眼睛，笑了笑，一副傲娇之态，狂妄张扬，“我夫人容貌绝色，该担心的人是我。”
众人：......
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还真没见过这么张扬着夸自己媳妇儿的，前后几人都愣了一下，半晌都没吭声。
疼媳妇儿疼到了这份上，要么是高手，要么就是个耳根子软的。
卫铭隐身立在不远处，本就讶异于主子今儿的这出行径，听闻此言，眼皮子当下跳了跳。
记得当初他从塔庙见完王家娘子一回来，便定了主意去提亲，自己还好奇问过一句，“主子这是看上眼了？”
他答：“我图的是她的色吗，肤浅。”
—
夏季的夜风吹在人身上，一点都不凉，很舒服。
芸娘坐在那一动不动，待头顶明月上了树梢，裴安终于拿着两串糖葫芦，回到了她跟前，递给她，“嗯。”
糖葫芦粒粒晶莹剔透，芸娘目含感激，“多谢郎君。”
不过两串糖葫芦，有什么好谢的，裴安弯身提起了她搁在身旁的灯笼，带着她提步继续往前，“快吃吧。”
两串她也吃不完，芸娘跟上他脚步，递过去一串，“郎君也吃。”
“不用。”
“郎君排了这么久，就不尝尝？很甜的。”
“你吃就好，我不喜欢吃甜......”
“郎君张嘴。”
裴安：......
她手里的糖葫芦突然送到了他嘴边上，垂下眼就能看到，裴安无奈，张嘴一咬。
“怎么样，甜吗。”
“嗯。”
“那再吃一口......”
适才同他一起排队的几人，听了他那一番夸词之后，暗里早就打定了主意，非要瞧瞧他那媳妇儿到底有多好看。
如今偷偷跟过来，正好看到芸娘踮起脚尖往裴安嘴里喂糖葫芦。
小娘子身段窈窕，依偎在公子身旁，盈盈笑意拢在脸上，愉悦之态百般娇媚，跟前街市上的一切，连同月色在她跟前，仿佛都失了几分颜色。
几人愣愣地站在了那儿，方才知那位公子一点都没夸大其词，确实乃人间绝色。
—
裴安很少吃这种哄小孩子的东西，小时候尝过一回，味道太甜，之后再也没有碰过，今日稀罕，一串都让她给喂进了嘴里，倒也没有想象的那般难吃。
难得月色亮堂，回去横竖也没什么事，裴安陪着她走完了整条街，越往前，灯火越稀疏，头顶月色却明亮了许多。
两人在明月下的影子拉出好长，像是踩了高跷似的，紧挨在一起，投在了整条路中间，周围没了人，只剩他们，耳边热闹散去，也没觉得冷清，反而心中涌出了一丝暖意，不想让人来破坏了这份宁静。
他转过头，见她手里还拿着那串糖葫芦，竹签上还剩下一颗，不由问道，“吃不下了？”
芸娘摇头，轻声道，“舍不得。”
他哑然，一串糖葫芦，还有何舍不得的。
她又道，“郎君好不容易买来的，我舍不得吃。”
没料到会是因为这个，他心下一柔，“下回想吃，我再买便是。”
说完半晌没听到她回应，他看过去，便见她垂着头，用着极小的声音道，“小时候父亲也是这么说的，让我吃完，下回他再买给我便是，我听了他的话，吃完了，可他再也没有给我买过。”
他沉默了下，算起来她倒是同自己一样，自小没了父母，其中滋味他也能理解几分，旁的他无法去安慰，只能保证自个儿，他道，“我不会食言。”
芸娘很少去想之前的事，母亲让她不要留恋过往，不让她去想父亲，说想了他也不会回来，白白徒添了伤痛。
可有些东西，不是你不去想，他就能不想的，得知父亲死去的那阵，夜里做梦，全是小时候他带着自己出去玩耍的情景，醒来自己不觉，脸上却沾满了泪痕。
芸娘捏着那串糖葫芦，轻轻地转了转，“我不是想要他给我买糖葫芦，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夜色能融化人身上的铠甲，她头一回说出了藏在自己的心里话，“那日我骗了郎君，其实我儿时的小字不叫‘宁宁’，因出生在小满那日，母亲给我取名叫‘满满’，后来父亲要去参军，临行前一时起意，说他希望我这一生都能够安宁，替我改了小字，唤我为‘宁宁’，那时我已满了五岁，突然改名，府上的人习惯不过来，有的人叫我满满，有的叫我宁宁，时常混淆，府上的人干脆便称我为芸娘，‘满满’和‘宁宁’的小字，也就渐渐地被人遗忘，唯有母亲记得，私下里一直唤我为‘宁宁’，应当是心头还在怀念父亲。”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这等子坏人心情的细碎琐事，他应该不会感兴趣。
奈何话起了头，又不得不说完。
说完后她忙岔开话头，抬头看了一眼悬在天上的月亮，伸手拉了一下他衣袖，“郎君，今儿夜里的月亮真大。”
他应了一声嗯，接着又道，“宁宁挺好，好听。”
芸娘没想到他听了进去，愣了一下，颇有些得寸进尺的意思，“郎君呢，郎君可有小字？”
“有。”
她问，“是什么？”
“君生。”知道她不明白，他主动解释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名字的含义都在诗词里。
芸娘恍然领悟，“原来阿舅是一位爱国英雄。”
听她突然叫了一声阿舅，他竟幻想出了，他们要是见到她，会是什么样的画面。
他已经很久没有去想了，此时她问起来，才去回忆了一番，点头道，“嗯，算得上是个英雄。”
爱国之情，献身之志，鼓舞了多少人心，最后却没能死在战场上，也不知下了九幽之地，魂魄有没有安宁。
“那阿舅平日对郎君严厉吗。”
“还行，赏罚分明，做错了事，自然严厉。”
“阿婆呢。”
“她比较温柔。”他说起来，嘴角往上扬了扬，“从未发过怒。”
月光踩在脚下，两人的步伐慢慢地一致，她拉着他的衣袖，侧头认真地听他说话。
他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喜欢与人多言。
旁人知道他的忌讳，在他面前，不敢提他双亲半个字，今日也不知道怎么，待他回过神来，才察觉出，自己何时竟然能这般轻松地去聊他们了。
—
一行人守在暗处，陪着两人吹了半宿的风，才终于回到了知州府。
时候不早了，芸娘先去了净室洗漱，裴安拉开门走了出去。
卫铭已等候多时，见人出来了，忙上前禀报，“主子，钟清已到了盧州，另外探子来报，宫里的人午后经过了建康，估计会连夜渡河，最迟明日下午便到。”

第55章
前有张治被劫在先,皇上追杀了这么多年都没见其人头，如今还没完呢，朱家的人又被劫走了。
这一群他养出来的‘忠’臣,看来当真是不将他放在眼里。
自从明阳公主被送走和亲之后,朝野上下对他的质疑之声越来越猖狂，他本就心烦得很,一帮子酒囊饭袋,以为凭几句话,南国就能有十万雄兵，杀去北国了？
愚蠢至极。
皇上收到消息后，一袖子扫了桌上的一应酒盏，怒声道，“查,给朕查，朕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查起来也好查，裴安送回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刺客,没审几下就招了。
萧侯爷萧鹤，好得很。
皇上冷嗤一声，他多半也猜到了是他,“宣,朕倒想看看，他萧侯爷要干什么，是要反了吗！”
萧侯爷很快被召进宫，这回皇上再也没让他陪自己喝酒，也没那个耐心同他拐弯抹角,直接让人将那位半死不活地刺客,拖到了他面前,痛声道，“萧鹤，这些年，朕待你不薄啊，区区一个朱家，你竟要反了朕吗。”
萧侯爷脸色一变，完全不知情，连连喊冤，“陛下！朱家心存谋逆之心，臣是恨不得亲自手刃，怎会行如此糊涂之事，定是有人要陷害于臣，想挑拨臣与陛下的关系，臣委实冤枉啊陛下。”
皇上一脸漠然地看着他，心底倒也有了几分犹豫，他萧侯爷是那等为了一桩烟亲，连自己前程、整个萧家性命都不要的人吗。
那念头才冒出来，赵炎和邢风派回来通风报信的人也到了。
赵炎身边的小厮额头点地，声声泣血，“陛下，要为郡王做主啊，那些个刺客简直是狂妄之极，郡王一来便自报了家门，连陛下都搬出来了，可对方口出狂言，说，说......”
皇上皱眉，“说什么。”
“说姓赵的，更，更该死。”小厮说完连续磕了几个响头，“奴才该死，可奴才亲耳听到，一名刺客对朱家的三公子唤了一声郎舅爷。”
萧侯爷眼前几黑。
谁都知道，萧家三公子娶的是朱家嫡女。
皇上脑门心突突直跳，又听邢风派回来的人指认，“其中一名刺客，身骑卢马。”
如今府上能养卢马的官员，没有几个。
恰好，侯府有资格养。
几方铁证，直指萧侯爷，萧侯爷百口莫辩，一脸惨白，皇上已懒得看他了，不想再同他说上半个字。
好啊。
姓赵的都该死。
“侯府抄了吧，人都给朕押进大牢。”
裴安料定的是，皇上此后不会再相信萧侯爷，但没料到中途杀出了一个赵炎，一个邢风，两把火一点，萧侯府当场就没了。
此事一出，皇上半刻都等不了，以免夜长梦多，唤了王恩到跟前，“你亲自带几个人上路，去助裴大人一臂之力，传朕旨意，让他千万要分清主次，不能再等了，速速将手里这些碍事之人处置干净，好腾出手来，替朕安安心心地办事。另外，钦犯的人头你带回来，挂在城门上，朕倒要看看，还有谁敢造次。”
王恩点头领命，“是，陛下放心。”
—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卫铭禀报完，裴安吩咐道，“去同范老东西通一下气，明日会受些苦。”
有了朱家被劫在先，皇上必定会慎重，派来的人不亲眼看到几人死在眼皮子底下，不会罢休。
“是。”
裴安又道，“让王荆不要现身，继续躲着。”朝廷不知来的人是谁，万一认了出来，又是一桩麻烦。
卫铭领命：“属下明白。”
—
翌日一早，裴安便让人收拾东西，知州大人听到消息后，赶紧找了过来，“裴大人当真不多住两日？”
“朱家的逆贼一日没抓到，于我南国，便是一日的祸患，陛下忧心，臣又岂能安心。”
知州大人连连点头，“裴大人说得对，是下官无能，没能寻到逆贼的踪迹......”
前日裴安一到盧州，他便派人去查，各处都搜遍了，也没有半点消息，知道裴安此趟是为抓获潜逃的朱家钦犯，这人要是在他盧州，那才棘手呢。
人没找到，又听说他要走，知州大人心里实则松了一口长气，赶紧让人将昨日应承的几箱子‘干果’给他捎上。
临行时，知州夫人也到了院子来相送。
昨儿同芸娘聊过后，两人亲密了不少，知州夫人挽住芸娘的胳膊从院子里出来，一脸依依不舍，“夫人这一走，下回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难得遇上夫人这般投缘的人儿，住一日就要分开，我心里是万般不舍。”
芸娘昨日见识过知州夫人的一张嘴，笑了笑，“这两日，叨扰夫人了。”
“谈何叨扰，夫人和裴大人能来，那是给我知州府面子.......”
等两人慢悠悠地走出来，马车都已经装备好了，停在了门口。
芸娘看了一眼立在马车旁候着的裴安，脚步正要加快，身旁的知州夫人突然附耳过来，同她低声道，“裴大人对夫人的感情，当真令人生羡。”
芸娘提起裙摆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男人心里有没有女人，一个眼神就能知道，裴大人一身威严，旁人见了谁不胆寒，可他瞧夫人时，目光却完全不同，温柔又耐心。”知州夫人说生羡，眼里的羡慕之色也确实不假，“再说了，官人办差，有几个会将原配夫人带在身边的？俗话说的好，家花纵然再香，哪里有野花来得新鲜，多少女人这辈子都是呆在深院里，男人在外面如何，一概不知，只得无尽头地候着，候到了跟前，回来的却不只是他一人，好的领回来一个，最戳心窝子得便是领回来一家子，自己还没做成娘了，便被旁人唤您一声母亲，活像是他们才是一家人，自己是个多余的......”
能如此有切身体会，必定是自己经历过。
芸娘在府上不过才住了一日，并不知道知州后院里的鸡毛蒜皮。
但她昨日瞧着，夫妻俩为了拿下她和裴安，可谓是里应外合，配合得极好，断然没料到，两人会是貌合神离。
“夫人能嫁给了喜欢自己的郎君，已经比大多数女人都要幸运，这辈子啊，有的是福气，只会越过越好......”
知州夫人说着，人也到了门口，轻轻松开芸娘的胳膊，同知州大人一道立在门前，目送两人登了马车。
芸娘脑子里一直想着知州夫人的话，坐在马车上，不免有些走神。
大多数夫妇都是他们那样的吗。
要说裴安喜欢她，旁人不知，他和裴安心里却是清清楚楚，不过是被形势所逼，临时凑成了一对，哪里来的感情。
芸娘有些疑惑，夫妻两人成亲之后，不都应该相互理解，相互扶持？就像是她和裴安，即便没有任何感情，甚至只相见一回了便定下了亲事，可两人成亲后，齐心协力，相互替对方考虑，日子不也挺好的吗......
裴安坐在旁边，瞥了她几回，见她目光呆滞，明显是在想什么，适才他看到了知州夫人凑在她耳边，出声问道，“马夫人说什么了。”
芸娘忙回过了神来，转头看着他，也没瞒着，笑了笑道，“知州夫人说，郎君很好，要我好好珍惜。”
裴安轻声一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落下时，便道，“这两口子，满嘴炮仗，临了倒是说了一句实在话。”
芸娘：......
昨夜两人踏完月光回来，街头上的灯火都熄了个干净，洗漱完，躺在床上，两人安安静静地靠在了一块儿，心头似乎特别的踏实，倒也没再折腾，一觉到天亮，醒来后，芸娘才察觉自己的半个身子都趴在了他怀里，她睡觉一向很规矩，很少会这般失态，慌乱将手脚从他身上挪下来，红着脸道歉，“郎君，抱歉，我平日不是这样......”
裴安并没介意，手掌抚了一下她的头，起身掀开被褥，温声道，“你先穿衣，用完早食，咱们便走。”
他骄傲也没什么错，对她确实很好。
—
马车巳时出了盧州城门。
出发时，知州大人给队伍补给了两马车冰块，童义搁了一块到两人的马车，丝丝凉意回旋在狭窄的空间内，即便烈日当头，也完全感觉不到热意。
裴安今日难得没再捧着书看，身子笔挺着干坐在对面，芸娘见他似乎也无聊，主动邀请道，“在建康时，我让青玉买了一幅象棋，郎君要一起玩吗。”
还有半个时辰钟清才到，裴安看了一眼她期待的神色，身子往前移了移，应道，“来吧。”
芸娘面上一喜，赶紧去包袱里翻出了象棋。
之前在院子里都是青玉几个丫鬟，陪着她下棋，日子一久，几人的招数都让她给拆光了，赢起来没意思，今儿的对象可是状元郎。
芸娘既兴奋又紧张。
待摆好了棋盘，裴安突然问，“输的一方，怎么办。”
两人是夫妻，堵银子便是左手交到右手，无任何意义，芸娘一时也想不出好的法子，便道，“之前我同青玉她们下棋，输了的人被弹脑门儿，郎君可有好的......”
“那便如此。”
芸娘一愣，自己弹他脑门儿，多少有些不妥，但转念一想，觉得自个儿真是和他呆久了，人也跟着狂妄了起来。
他一介状元郎，怎么可能会输。
芸娘没再纠结，“郎君是猜拳定先后，还是猜大小？”
裴安主动让她，“你先。”
被关了五年，有失也有得，没地儿可去，圈在屋子里没什么事，琴棋书画一样都没落下，芸娘的棋艺并不差。
几轮下来，裴安也有些意外，夸道，“棋艺不错。”
芸娘是个懂得谦虚的人，羞涩一笑，“不过是在郎君面前献丑罢了，郎君才厉......”
话还没说完，裴安弯下身，连吞了她士、将之后，毫不客气地应了一声，“嗯。”
芸娘：......
就，就完了？这么快......
裴安看着她，抬起胳膊，“承让，头伸过来。”
愿赌服输，本就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芸娘乖乖地探出身子，脸朝他一仰，将自己的额头递了过去。
之前她也有输过给青玉她们，一指头下来，都是不疼不痒，她想着以裴安的风度，肯定也是走走过场，但她错了，他是真弹。
只听到“嘭”一声之后，芸娘疼得往后一缩，“嘶......”
“疼吗。”裴安盯着她明显红了起来的额头，缓声道，“知道自己会输，便要考虑好对自己有利的赌注，并非人人都会对你手下留情。”
这是在对她说教，芸娘听出来了，忙放下捂在额头上的手，受教地点了点头，“芸，芸娘不痛。”
裴安：“那再来一局？”
芸娘：......
这回裴安的节奏似乎慢了下来，芸娘甚至能看懂他的意图，提前防备，率先吞了他的一个兵，接近尾声时，窗户外突然响起了马蹄声。
是卫铭，隔着马车，唤了他一声，“主子。”
裴安转身掀开帘子。
卫铭俯身下来，低声禀报道，“范大人说想同主子说两句话。”
“知道了。”裴安应完，落下布帘，转身继续盯着棋盘。
“郎君去忙吧。”卫铭的话芸娘都听到了，她是见他无聊才拉着他来走棋，不能耽搁了他正事。
“不急，这盘下完。”也不知是不是卫铭的话，扰乱了他的思绪，之后几个走向他落棋都不是很理想，一局结束竟然输了。
芸娘还没回过神自己是怎么赢的，裴安已主动凑上了自己的额头，“弹吧。”
芸娘一愣，低头盯着他，他一头墨发整齐地梳进了发冠内，白玉为冠，没有半点瑕疵，同他光洁的额头，相差无异。
芸娘一时不知道怎么下手。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裴安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放在自己的额头处，“别客气，想着我刚才怎么弹你的。”
“那，那我不客气了......”话音一落，芸娘的手指头一卷，用力地弹了上去，只听一声“嘭”，似乎比刚才那声还要清脆。
芸娘：......
裴安：......
芸娘没想到自己会使这么大的力，颇为多余地关心了一句，“郎君，疼吗？”
她力道倒还不小，裴安只觉眼角两跳，咬着牙，“不疼。”
芸娘心虚，真不疼吗，可她瞧着都红了一片。
不待她再多问，裴安已起身，交代道，“你先自己待会儿，我下去一趟。”
—
卫铭禀报完，半天没见他下来，以为他不想见范玄，没再多说，骑马跟在马车旁边，过了一阵，才听到一声，“停车。”
卫铭回头，便见裴安掀帘钻出了马车，额头上明显顶着一团红晕，他肤色白皙，突然多了一抹红，很是醒目。
卫铭愣了愣，不明白这是怎么来的。
磕到马车上了？
“马给我。”裴安无视他诧异的目光，上前伸手，夺他手里的缰绳。
卫铭翻身下来，将马匹给了他。
裴安骑上马背，等了一阵，待后面的的囚车到了跟前，才轻轻夹了一下马肚，缓缓往前。
自从到了盧州之后，范玄和李家公子，又坐回到了囚车内，如今太阳一晒，两人一头是汗，却都没再囔一声，沉默地坐在了囚车内。
建康的一场‘劫囚’，劫走的只有朱家，唯独范玄和李家公子相安无事。
旁人看不明白，范玄心里却清楚。以萧侯爷的为人，他再蠢，也不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朱家派人前来劫囚。
官场上打滚了这么些年，他怎看不出来，建康的那些刺客，从一开始，便是冲着他而来。
杀人栽赃，用自己的死，再去给他裴安添一桩罪孽，以此引发更深的民怨。
最后他却毫发无伤，被裴安毫发无伤地带出了建康，并没南下，而是一路赶往江陵，因此可见，陛下给他裴安的任务，恐怕压根儿就不是押送他们去岭南。
押送钦犯，只不过是皇上的一个幌子，他们这几个人等不到下岭南，都得死。
为何没死在建康的动乱之中，便也只有一个解释，裴安违背了皇上的命，没想要他的命。
这个猜想在渡河之后，便得到了彻底地应证，两人被塞进了马车，里面备好了治伤的药膏，吃喝的东西一应俱全。
不待他开口问，卫铭先告诉了他，“旁的范大人先不必多问，待来日见到了秦阁老，一切便都会明白。”
历代忍辱负重的英雄，为了拯救苍生，不惜丢掉自己的尊严之人，当牛做马，牺牲自己的事迹，范玄并非没有听过。
得知真相后，范玄整整一日都没说话，泪却流了几回。
他就说，国公府裴家那样高洁的门户，怎可能会能养出一个趋炎附势的懦夫！
细想这两年，他为自己曾经的言行悔恨不已，却又明白，正因为自己如此，他裴安才算是真正的成功。
此时，范玄侧目看着马背上的人。
一身青衫，身板子笔直挺拔，宽肩窄腰，英姿飒爽，他才二十二吧，国公府就只剩下了他一人了啊......
范玄越看越心酸，沉痛地唤了他一声，“裴公子。”唤完又红了眼眶。
这千疮百孔的朝堂，葬送了多少少年英雄，又不知，还要葬送多少个。
以往两人在朝廷，不止一次对骂，一个骂对方是老顽固，一个骂对方是奸臣，撕得不可开交，两看生厌，恨不得弄死彼此。
包括这一路上，范玄也没少骂他，此时一声，“裴公子。”包含了太多的情绪在里面，有懊悔，有歉意，但更多的是敬佩。
裴安倒没什么感觉，到了这份上，也没再装下去，“委屈范大人了，不知范大人有何事。”
两人自相识以来，还是头一回心平气和地说话，范玄哑声问道，“活着的还有哪些人。”
“您的恩师秦阁老，原兵部尚书余大人，原翰林院学士程大人，原户部尚书杨大人，顾家军的将领魏将军，前朝戚太傅......不知范大人还想知道哪个名字。”
范玄越往下听，情绪越激动，惊愕地看着跟前的少年，这些人都是近两年被冠上‘谋逆’之罪，杀了头的人，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旁边的李公子在听到戚太傅时，再也没有忍住，呜咽地道，“还活着，我外祖父他还活着......”

第56章
没有什么比冤死的亡魂,突然还活着的消息，更让人百感交集，囚车内的两人又悲又喜。
范玄的情绪如同波涛翻涌,好一阵才稳了下来,“多谢裴公子告之，是范某眼拙,今日在此为之前的言行,向裴公子道歉。”
这一声致歉,他无论如何也该说出来。
范玄拖动着脚上的铁链，作势要往下跪，裴安及时止住，“路上难免有安插的眼线，范大人还是先冷静一些,待到了地方，再谢也不迟。”
裴安怕再说下来，两人的情绪更激动,没久留，走之前提点道，“皇上的人已经在路上,一个时辰之后,势必要取两位的人头，待人马一到，范大人和李公子只管往前逃，估计会吃些苦头，还请两位提前做好准备。”
裴安说完夹了一下马肚,往前走去。
烈日已爬上了正空,湛蓝的苍穹之上,无半块白云遮挡，火辣辣的阳光，直晒而下，灼灼热浪，晃出了一道道虚影。
光线太刺眼，裴安拿手挡了一下额头，抬眼朝前方丛林望去，一缕青烟缓缓地从林子上方升了起来，如一团云雾，越来越浓。
前面的卫铭也看到了，挑了一匹骏马，打马来到了裴安跟前，禀报道，“主子，钟清已准备妥当。”
“通知所有人，进山后扎营休整。”
“是。”
卫铭去队伍前方传令，裴安回到了马车旁，没下马，微弯下身，隔着窗户唤了一声，“芸娘。”
适才裴安一走，芸娘便收起棋盘，拿出随身携带的铜镜，看了一眼自己的额头，也是红的，内心的罪恶感，减轻了不少。
再撩起帘子往外看了看，见裴安去了队伍后方，想来应该是去见范玄了。
这一路上，裴安虽没有同她解释半句，可每回卫铭和童义禀报消息时，他都没让她回避，话听进耳朵，芸娘多少也明白了一些。
朱家的人在建康被劫，估计也是裴安的计划之一。
谁都知道，钦犯一旦离开朝廷的押送，下场必死无疑，想来裴安一早就已经弃了朱家，想救的人，只有如今手上的范玄和李家公子。
渡河之后，按道理裴安应该继续往前，然后再找个机会，故技重施，让两人诈死在众人面前，再来一招金蝉脱壳。
裴安却突然倒回了盧州，迟迟没有动手，多半也是知道把戏用多了，以陛下多疑的性子，必定会对他生出怀疑。
他在等，等一个不会让任何人起疑心的绝好时机。
而今日离开知州府，便是时机到了。
建康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刺客公然劫囚，皇上不可能不知道，不出意外，待会儿朝廷的人应该会来。
可要在朝廷人的眼底下换人，比起上次在渡口救下秦阁老，要困难很多。
一个不慎，便会露出马脚。
适才他说教自己，是个不给自己留后路的赌徒，芸娘觉得，他好像也好不到哪儿去。
芸娘放下帘子，仔细想着对策，实在不行，她就让王叔叔出来帮个忙，杀人灭口，总比朝廷的人带着他的把柄回去要强。
如今国公府老夫人还在府上，他这里出不了任何差子。
正想着，窗户的声音传了进来，芸娘忙撑开窗户，探出头，太阳光照得她眯起了眼睛，努力仰头看向马车上的人，“郎君。”
裴安目光在她额头上扫了一下，红晕已经消了。
他身子往下又弯了一些，凑近她道，“待会儿会有一场厮杀，你呆在车内，童义会护着你。”
说完他看了一眼她轻蹙起来的眉头，又补了一句，“有我在，不必害怕。”
两边都是他的人，不过是演一场戏，有性命之忧的人并非是她，芸娘自然不会害怕，反而是他。
“郎君要小心。”
她一张脸暴露在阳光下，带着一抹担忧之色，光线照得她皮肤有些透明，脸颊无半点瑕疵，白里透着红，甚是好看。
他突然有些心疼，下回还是换个赌注，不弹脑门儿了。
他点头，声音温和地应了一声，“嗯。”
—
队伍在山坳中的一处平地上搭起了帐营，林中有树荫，挡住了灼灼烈日，但依旧很闷。
御史台的一帮子侍卫们围坐在一起，袖口挽至小臂，一面咬着手里的干粮，一面兴致勃勃地聊起了盧州的美人儿。
“不过是几个舞女，瞧你们昨儿一个一个那德行，跟没见过女人似的，眼珠子都快瞪掉了。”
“美人当前，你高尚，怎不见你少瞧两眼。”
“说起来，盧州的小娘子，倒是比咱们临安开放，那小腰一扭，无尽风骚啊......”
“粗俗。”一人打断，念了一句文邹邹的诗词，“这应该叫，眉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风卷葡萄带，日照石榴裙。”
话毕，众人安静了一阵。
“行啊，当年科考没见你上榜，一谈起美人，倒是满口文采。”旁边的人一记胳膊撞过来，那人一时没坐稳，险些跌坐在了地上，也没恼，笑着站了起来，继续道，“盧州美人固然美，但比起咱们临安的美人儿，还是差了几分灵气，待这一趟结束回去，咱就托个媒人，说一房亲，讨个媳妇儿，也过过咱们头儿的幸福日子。”
一语毕，对面一人笑着扔了一粒石子过来，砸在他脚边，“咱们头儿是谁？那是你能比的吗。”
“小的哪敢同头儿比，就咱夫人的姿色，千百年里难出一人，谁想不开同头儿这号人物比，不怄死自个儿......”
众人笑了起来，有人起哄道，“说说吧，你存了多少银子了，咱们大伙儿断断，够不够娶媳妇儿......”
话音刚落，身后入山的道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听动静，来说也有十来人。
身旁的冯喜刚饮了一口水，还没吞下去，一下站了起来，拿手抹了一把嘴角，“他妈的，这群王八孙子又来，咱是刨了他家祖坟了还是灭了他九族，还追着不放了，今儿个，老子不砍他一两颗人头落地，不姓冯......”
建康的一场袭击，御史台当场折了五人，什么闹事的百姓，都是侍卫谁还看不出来，是临安那帮子当官的爪牙。
这是恨不得将他们御史台的人都弄死在外面。
“想找媳妇儿的，就给我打起精神来，别他妈丢了命，埋在这荒郊野外，家都归不了。”冯喜说完，提刀上了马背，高声道，“拿一人禀报头儿，余下人先跟我走。”
转眼功夫，御史台众人脸上再无玩笑，抄家伙齐齐戒备。
冯喜打马上了山头高处，只见底下马匹卷起尘土，十几匹快马身披黑袍，声势浩大，又骂了一声，掏出一只羽箭绷在弦上，只听一声“嗖——”，箭射出去，稳稳地扎在了马屁股上，马匹当场几声嘶叫，扬起前蹄，冯喜的人正要攻下去，便听队伍中一人高声呼道，“陛下口谕，裴大人接旨！”
皇上的人？
冯喜一愣，忙收回了弓箭。
裴安早已骑马堵在了路口，看着跟前的人马越来越近，倒没料到来的人会是王恩。
看来，皇上是真被气到了。
裴安翻身下了马背，上前迎接，王恩一身风尘仆仆，先拱手冲他一笑，“裴大人。”
裴安一脸意外，“王总管怎么来了。”
“得知裴大人在建康遭了劫，陛下寝食难安，心头一直挂记着，这不派奴才前来，看看大人是否安好。”从临安出来后，王恩几乎是马不停蹄，赶了几个日夜，再被太阳一晒，嘴唇都脱了皮。
“臣不才，让陛下担忧了。”裴安侧身让出路，“王总管路途劳顿，辛苦了，这边请。”
王恩确实累了，但皇命在身，片刻都不能耽误，脚步跟着裴安往营帐走，目光却不忘打探囚车的位置，看到范玄和李家公子还在，松了一口气，一进营帐便屏退了众人，同裴安道，“陛下口谕，让裴大人记住这次出行的主要任务，朱家已经出了一回差子，陛下正审着萧侯爷呢，还没找到朱家余孽的行踪，这范玄和李家公子，裴大人怎么还留着？”
裴安平静地道，“前几日，臣查到了张家的消息。”
王恩一愣，忙凑近问道，“张治找到了？”
“是张家的一位仆人，躲在了盧州知州府上，臣怕打草惊蛇，有这两个钦犯在，便是一个幌子，如今人既然已经捉到，剩下两个钦犯，臣找机会清理了便是。”
找到了张家的仆人，也算是有了进展，王恩思忖了一阵道，“那仆人奴才待会儿先带回去，给陛下交个差，至于两个钦犯也不用裴大人再动手，奴才除了便是，裴大人只管放手去替陛下办正事。”
王恩说完回头，召了身后的侍卫上前，“去，将两个囚犯的头砍下来。”
“是。”
侍卫转身掀帘，大步朝着囚车走去，刚到囚车跟前，手里的剑还没抽出来，四周的林子，突然响起了动静。
侍卫抬头，只见密密麻麻的山匪，如潮涌一般，急速地冲下山头，个个口中高呼。
“为官不正，愧对子民，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为官不正，愧对子民，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呼喊声地动山摇。
王恩猛然一惊，同裴安一道奔出了营帐。
整个山头已被山匪包围，王恩拔剑护在身前，怒声道，“朝廷命官在此，尔等岂敢造次。”
“杀！”山匪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目标似乎只在囚车，御史台和王恩的人马还未反应过来，囚车的门，已被山匪一刀避开。
为首的一人，将李家公子提起来，刀放在了他脖子上，“各位大人，这两名囚犯，我明春堂要了。”
明春堂。
王恩听说过这个名头，一群贼人打着替天行道，伸张正义的旗号，极度痛恨贪官污吏，近两年来，朝廷押送的钦犯，不少都落入其手中，几乎没一个有好下场，好的留个全尸，大多数都是尸骨无存。
倒正和他意，但陛下这回要人头杀鸡儆猴，他不能给。
“此两人乃朝廷钦犯，陛下已下令，取其人头，就不劳各位操心了。”王恩转头同侍卫使了个眼色，身后十几人冲向劫匪，从其手中夺人。
两路人马，厮杀在了一块儿，将御史台一堆子人晾在了一旁。
冯喜不知道该不该上，这劫匪，好像没冒犯到他们头上......
冯喜转身，正打算看裴安的脸色，只见跟前那位劫匪的头儿，突然拿刀指向芸娘所在的马车，态度嚣张地道，“听说这马车内，有一位天仙般的小娘子，正好，我差个媳妇儿，给我一并劫了呗。”
裴安抬头，冷眼扫了过去。
冯喜眼皮子一跳，这回是冒犯到了，“头儿，让属下去砍了他头......”
“保护好王大人。”裴安吩咐完，提步向前，手中长剑出鞘，没有半点留情，直刺向跟前口出狂言的劫匪。
剑尖到了胸前，钟清才反应过来，慌忙拿刀挑开，往后一退，用极低的声音道，“我就是开开玩笑......”
刚说完，鬓角一缕头发被裴安削了下来，钟清脸色遽变，“我这不是怕你被怀疑吗......我艹，你来真的，我错了行不......”
“救人。”裴安一脚踢上他胸膛，钟清借势翻了个跟头。
李家公子已经被拉出了土匪窝里，倒是范玄被王恩的人困住，半天没逃出去。
钟清爬起来，去底下找了一匹马，翻身而上，飞快地朝着几人冲了过去，大呼，“大爷我抢人，还从未失手过。”
说完，手中鞭子猛抽了一下马屁股，马匹一声嘶叫，扬起前蹄，从跟前几人的头顶上越过，马蹄落下的瞬间，钟清弯下身，一把拎起了范玄的后领子，将人提到了马背上。
王恩脸色顿时一变，“大胆逆贼，敢与朝廷作对，都给我追，务必要见人头。”
一个朱家，陛下已经震怒，要是知道余下的钦犯被一群山匪劫走，陛下的威严何存，又拿什么去震慑朝中文武百官。
王恩跑了这一路，本就一身疲惫，又厮杀了这一阵，他是追不动了，看了一眼身旁刚翻身上马的裴安，严肃地嘱咐道，“裴大人，陛下务必要见到钦犯人头。”
“王总管放心。”裴安打马紧追而上。
马蹄飞扬，林中鸟雀惊飞，钟清抢到人后，一路往林子里钻，身后侍卫紧追不放。
抢了这么多回人，钟清还未遇到这般难缠的，他松开范玄的胳膊，让他抱住自己，“范大人，坐好了。”
手里的鞭子扬起来，钟清还未来得及抽下去，身后范玄却突然松了手，同他道，“侠士，替我同裴公子道一声谢，我范玄能得知今日真相，已死而无憾。”
今日他不死，难以交差。
他知道裴安定会有万全之策，保他一命，但他不能让裴安冒任何风险。
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能前功尽弃，天下的苍生还在等着他，南国的命运也在等着他。
在江河面前，自己这一条命，太过于轻了。
不待钟情反应，范玄突然翻身，跌下了马背。
我艹！
钟情嘴角一抽。
他还没见过自己上赶着送人头的。
钟情翻身下马，立在那看着滚下山坡的范玄，一脸懵。
身后马蹄声靠近，钟清回头，见是裴安，“这不关我的事，是他自己不想活......”
裴安一言不发，翻身滚下了山坡。
范玄从马背上摔下来，身上骨头已经断了几处，躺在半人高的草丛堆里，动也不动。
看到裴安过来，他艰难地抬起手。
裴安咬牙，“范大人何必如此。”
范玄一笑，“范某还记得，国公爷当年走时，裴公子才十来岁，转眼过去，裴公子已长成了这般顶天立地的儿郎。”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裴大人替您取名为君生，便是寄托了自己的厚望，可他怎就想不开，那般走了......”
“老夫知道，死远比活着容易，老夫抱歉日后无能帮到公子，若公子来日平定了这天下，还望赏老夫一杯酒，知会我一声。”
耳边有脚步声靠近，范玄突然一把抓住裴安手里的剑，猛地插进了自己胸膛。
“老夫，对，对不起公子，最后还得请公子承受一次冤枉，割下我人头，拿给那昏君，公子去，去果州，找夫，夫人的舅家，顾大人半年前来过信，他，他还活着，他有......”

第57章
当年皇帝求和,清剿各路兵权，头一个召回的，便是驻守在边疆的顾家军。
顾家军将领顾震,班师回朝的当日,自请辞官，主动将手中三万大军全数上交给了皇上。
皇上为了收拢兵权,革去原军中所有的领头人物,副将,少将，百户和千户一个不留，均贬为庶人，再重新注入了自己的势力。
三万军队也是精挑细选，最后从中只留下了一万余名士兵,余下的全部发配回了原籍。
而顾震在辞官，回到果州的第二年，突然卧病在床。
不久之后“撒手人寰”,顾家也从此败落，而曾经唯一能与北国抗衡一二的顾家军，一夜之间也彻底地消失在了朝野之内,改名为皇军。
他本以为是老天不开眼,天要断他南国的后路，直到半年前，他收到了一封，以商人“张治”的名义送来的信函。
信函中写了一句话，他人在江陵。
旁人不知道,他范玄同顾震打交道多年,非常清楚他的习惯,每回信件的署名处，都会留下三个黑点。
他很快便明白了过来，写信的人，不是什么张治，而是顾震。
顾震还活着，且用意很明显，是在托他将‘张治’还活着的消息散布出去。
王家同顾家有姻亲，皇上一直在防备，顾震没有去找王家，必然也清楚这一点，是以，他找上了自己这个算得上是老友的昔日同僚。
他虽不知道顾震有何谋略，但他知道，只要顾震还活着，曾经被贬去的那些将领，都能被重新召回来。
只要将领在，不愁聚集不到兵马。
在战场上厮杀惯了的儿郎，早已练出了一身血性，又怎可能一辈子躲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山河被入侵，百姓被欺压，从此忍气吞声地苟且活着。
军中儿郎，心中的那份护国情怀，比谁都要重，若国家需要，我必驰骋疆场，以身报国！
这是多少南国爱国子民的心身。
顾震既有今日的谋算，那当年在回朝之前，必定已经做好了准备。上交兵权之前，定给底下的将领们，留下了可以彼此联络的信物。
北国天狼横行，昏君识人不清，滥杀武将忠臣，德不配位，天狼入侵，早晚之事。
他心中所愿，便是望上天能赐给这天下一个明君，让南国的子民能挺直腰杆做人，让天狼不敢轻易来犯。
顾震有兵马。
裴安有谋。
他死之前是至少是看到了希望而死的，足矣。
“余下的路......就，拜托裴公子了。”范玄说完最后一句话，闭目死在了裴安的剑下。
烈日在人头上烤着，底下的沼泽芦苇蒸出一股热气，又闷又燥，裴安额头生了一层细汗，脸色有些发白。
身后王恩带来的侍卫赶到，拨开芦苇，见裴安从范玄的心口拔出配剑，松了一口气，笑着巴结地道，“还是得要裴大人出手。”
裴安一句话没说，手提着沾满了鲜血的长剑，转身从几个侍卫身旁走过，脚步极为稳健地上了土坡。
“赶紧过来搭把手，利索点，头砍下来，拿回去交差。”
身后头颅落地的声音传来，裴安眼角猛然抽搐了一下，握住剑柄的手不觉颤了颤，温热的鲜血黏在掌心内，每一滴都沾着罪恶。
深渊凝视得太久，是魔是佛，谁能说的清。
自己也不见得就是他范玄口中的救国英雄，他有他的私心，有他的计划，他只是想拿回属于他的东西罢了。
—
钦犯被就地正法，山匪自动退去。
侍卫将范玄和‘李家公子’的人头，交给了王恩，装进了木箱内，林子内又恢复了安静。
这回王恩终于放心地饮起了茶，揭开茶盖儿，轻轻刮了刮面上浮起来的茶叶沫儿，心头到底对今日的匪贼，怀了几分忌惮，偏过头同裴安道，“一群草莽流寇，竟然如此嚣张妄为，家有家规，国有国法，章法纲纪摆在那，朝廷六部又不是摆设，轮得到他们一群贼子来对朝廷指手画脚？”
王恩轻蔑的一笑，“还什么替天行道，真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了？不自量力！待此事了结，奴才便禀报陛下，到时由裴大人出面，也是时候该清剿这些个匪徒了。”
裴安神色平静，点头道，“王总管所虑极是。”
王恩笑了笑，饮完了半盏茶，又用了一些干粮，皇上还在等着他回去复命，没再多留，起身同裴安辞行道，“接下来，就有劳裴大人替陛下费心，奴才就先回了。”
裴安起身相送，突然道，“御史台的人，怕是用不上了，还请王总管一道带回临安。”
王恩一愣，觉得不太妥，“裴大人这一路有多艰险，奴才可是看在了眼里，没几个人在身边可不行。”说完又凑近他，低声道，“裴大人找到人之后，要是怕他们泄密，等到时机成熟，杀了便是。”
卸磨杀驴，不愧是同皇上一条心。
裴安没再勉强，将人送上回京的马背，转身同卫铭吩咐，“清点人马，出发。”
—
队伍出发后，裴安没回马车，骑马走在了前方。
日头已经偏西，晒了几个时辰的大地，如同一个烤炉子，热气从脚底窜到了天灵盖。
走了几十里后，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马蹄声，他以为是卫铭，也没回头，直到马匹到了他身旁，马背上是一道纤细的人影，清脆地唤了他一声，“郎君。”他才偏过头，皱眉看着芸娘，“你怎么出来了，不怕热？”
芸娘抓住缰绳，倾身将手里的水袋递了过去，“马车坐久了，腿脚僵得很，想出来陪郎君走走，郎君先喝口水。”
裴安的嘴唇确实有些发干，伸手接过，仰头灌了几口入喉，袋子里的水意外地凉爽。
见他目露意外，芸娘一笑，面上透出了几分机灵劲儿，邀功道，“我放了几块冰进去，郎君可觉得凉快了一些。”
“恩。”裴安拧紧了水袋盖，正准备调转马头，陪她回马车内，却见她笑着道，“郎君，咱们来比一场如何？”
芸娘说完抬起头，伸手指了一下前面一处山丘，“我和郎君比，谁先到顶。”
裴安一笑。
就凭她扭断腰的起步？赌什么，又弹脑门心？
见他摆出了一副自负的姿态，明摆了瞧不起自己，芸娘替自个儿辩解道，“我五岁时，娘亲就教我骑马了，若非后来被关进院子里，骑术肯定会更加精湛。”
她愤愤不平的神色，他倒是觉得她还想说的是，若天下的女娘都能如他们男儿这般，没有限制，说不定比他还厉害。
“让你二里。”裴安开口，不想欺负她。
“不要。”芸娘没领情，拒绝道，“郎君这一让，若是我赢了，郎君心头肯定会想，都是你让出来的，若是我输了，郎君又会想，看吧，我都让你二里了，你还是输了，还敢在我面前吹嘘呢。”她说着嘴角还往上撅了撅，“既然输赢都讨不好，我宁愿输得堂堂正正。”
成亲以来，她在自己面前多数都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偶尔见她几回同自己蹬鼻子上脸的急眼劲儿，但从未见她露出这般逗趣儿的神态。
对她的小人之心，他嗤笑了一下，“行，这回赌什么。”
芸娘断然不敢再去弹他的脑门儿，“待输赢定夺后，郎君说了算。”
他生平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小娘子让，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心头大抵也猜出来了，她是为何而来。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不必来哄.....
芸娘微微俯身，这回做足了起步的准备，偏头过来看他，“郎君，请吧。”
裴安：.......
片刻后，两道马蹄声同时响在了官道上，马蹄飞扬，尘土淹没在两人身后，两旁树木投下的斑驳光晕，快速地从两人脸上掠过。
日头渐渐地靠近了山脉，奔走在前面的那匹马，早没了踪影。等到芸娘到了山丘底下时，裴安已经坐在了山顶上，风吹日晒了好一阵。
跑起来马背上有风，又是山林子，没有在底下漫步走着那么热，汗水一流，甚至还觉得有几分舒畅。
芸娘将马栓好，慢慢地爬上了山丘，走过去挨着他坐在了他旁边，眼睛往前一望，这才察觉，这一处高地，风景竟然极好。
脚下的丛林尽染上了一层金光。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真好看。”芸娘惊叹了一声，抬起手，手指头握成了一个圈，前后一番移动，试着将太阳的轮廓放进去，试了几回，都没能如愿，想到身旁还有一个人，她突然转身，拉起了裴安的手，自己的左手从他的胳膊弯里穿过去，身子靠向他，手指屈成了一个半圈，轻轻的碰了碰他垂吊着的手掌，“郎君，也像我这样。”
裴安不明白她想要什么，但见她一脸期待，莫名跟着照做。
两人的指尖相触，中间留出了一个空心的圈，芸娘缓缓地推动着他的指尖，移到了夕阳的位置，红火的日头，慢慢地被圈了进来，落在了两人圈出来的空心之内，芸娘一脸雀跃，手肘轻轻地戳了戳他，“郎君你看，咱们捉到太阳了。”
裴安：......
幼稚。
裴安无语地转过头，正好瞥见她笑起来的侧脸，她嘴角弯起来，弧线微微上扬，唇下角的位置，有一个浅显的梨涡，倒是比折射在她脸上的夕阳，还要夺目几分。
她举了半天的手，见他没在看，回头催了他一声，“郎君快看啊，真的好看......”
被她察觉，他快速地从她脸上挪开视线，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快要落山的太阳，褪去了刺眼的光芒，如同一个火球，被包裹在两人的掌心，昏红的光线穿透了他们的十指，照出了里头红彤彤的血肉。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轻喃道，“娘亲曾说过，这世间万物，唯有太阳它从不分善恶，悬挂在咱们头顶上，普照着众生，不会偏袒谁，也不会苛待了谁，人人都有触碰它的资格，咱们是不是应该活在黑暗里，旁人说了不算，只有自己才能决断。”
裴安眸子一动，慢慢地侧目，看向她。
芸娘也回过头，目光温柔地盯着他的眼睛，眼底露出了一丝心疼，低声道，“纵然郎君今儿双手沾了血，可还有我知道，还有范大人他自己知道，他的死，和郎君没有关系。”
她又道，“害死范大人的不是郎君，而是德不配位的一国帝王。”大道理不容易理解，她试着说的更明白一些，“郎君不欠任何人，更不欠这个天下，郎君只是郎君自己，没有应该替谁去背负任何抱负，谁都希望自己的家国能山河永固，繁荣昌盛，秦阁老如此，范大人也如此，但这一切，不该是郎君一人来背负，郎君如今所作的一切，本意并不是想去伤害谁，便足矣......”
厮杀的那阵，她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听到山匪从四面八方冲了下来，高喊替天行道的口号，也听到了一位匪贼，口出狂言要劫走她。
但刀剑从始至终都没近到她的马车，等到耳边的动静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山匪撤退，御史台的人也回来了，她以为他成功了，却听童义说，“范大人死了。”
他今日胸有成竹地将人带在这林子里来，要的并非是这样的结果。
他想救范大人，最后却让他送了命。
他是要做大事的人，纵然日后不会影响他任何决策，可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也会痛。

第58章
劝解完后,她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夫君是恶是善，心性如何,路人没有资格来评判,我只知道，在我眼里,郎君就是最好的。”
他并非是恶魔,他就是自己头顶上的太阳。
她说完,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指尖，拉着他的手一同放了下来，再度看向跟前的夕阳。
沉下的轮廓已经碰到了山顶，山顶端部似是一把利刃，将那颗烧火的火球,割开了一条口子，里面如岩浆一般的流光倾泄出来，倒进了丛林之中,霎时之间，大半个天际，光芒四射,金光灿烂,绚丽夺目。
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落日，目光不由露出了几分痴念。
心中低念：“娘亲，你看到了吗，南国的山河，确实如您所说,很美。”
她的头还靠在他肩膀上,跟前的夕阳美景如何,他压根儿没去瞧，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脸上，看着天际的流光在她面上慢慢地变幻，她眉眼之间的美，彷佛又添了几分，让他情不自禁的朝着她慢慢靠近，当唇瓣小心翼翼地碰在她的额头上的瞬间，唇上传来的柔软感触及到了心底，那一刻的感觉，倒像是儿时得到了某种自己想要的东西，内心无比踏实和满足。
芸娘正看得入神，额头上突然被亲，很轻一下，并不重，却莫名觉得有屡屡温情，她靠在他肩膀的头，下意识往他怀里蹭了蹭。
他身子后仰，索性抬起胳膊将她搂进了怀里，手指头有意无意地捏着她的胳膊，下颚懒洋洋地垂下来，搁在了她的发丝上。
柔软的青丝，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钻入鼻尖，堵在心口的那股闷意不知不觉地已散开，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心绪也安稳了下来。
他知道她是想来哄他，倒没料到，她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且还歪打正着地说到他心坎上。
最开始他娶她回来，不过是被流言逼到了份上，觉得娶了也没什么可亏的，后来几回相处，拿她和萧娘子一比，简直就是意外之喜，比想象中的要好上许多。
她看似事事都毫不挂心，实则大智若愚，万事都看得明白。
这种感觉，相处得越久，越来越浓。
而他对她的态度，彷佛哪里也不一样了，此时他内心涌出了一股陌生的暖流，怀里的这个人，他想同她走一辈子。
既然想真心要同她过一辈子，那之前的有些打算，便要重新开始谋划。
她不能同他一样，陷入这漩涡中来，也不能像他一样，背负着不该她承受的名声。
到了江陵，他便将她交给王荆。
让她去果州。
等他查明一切，拿回属于他的东西后，他便亲自去果州将她接回来。
“好看吗。”他低声问她，目光这才抬起头，看向跟前霞光万里的天际。
山丘上突然起了一阵风，从她脸上拂过，她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凉爽，在他怀里仰起头来应道，“好看。”
“好看就多看会儿。”他难得这般散漫，放松地陪着她看完整个夕阳落下。
没有了太阳光，眼前天色开始泛青，暮色落下，他轻碰了一下她胳膊，“带你去个地方。”
这荒山野林，又是黑灯瞎火的，能去哪儿。
芸娘疑惑，跟着他起身，两人从草地上起来，屁股上沾了一堆的草屑，芸娘起身后，便伸手，“扑扑”地拍了个干净。
裴安一个大男人没那么多讲究，倒无所谓，只扯住袍摆抖了两下，伸手去牵她，芸娘却突然盯着他的屁股，“郎君，别动。”
他看着她绕到了自己的身后，伸手，“啪啪——”两下，拍在了他脊椎骨下方的臀部上，“郎君身上有草。”
裴安：......
她的动作虽不雅观，却有了几分烟火之气，这样的动作，也只是夫妻之间才能有的。
两人相识以来，对待彼此，都是尽量展现出了自己光鲜的一面，相互尊重，相互体谅，一个扮演好了夫君的角色，一个扮演好了妻子的角色，似乎都觉得对方作为自己的另一半，比想象中的要好上很多，都在用心维持好这段婚姻关系，却从未想过，两人为何一定要如此维持。
尤其是他裴安，他若不想，不过是一段婚姻，哪里需要他如此虚与委蛇。
朦胧的念头从脑子里一闪而过，裴安转过头，看向她，“好了吗。”
“好了。”芸娘替他拍完，刚立在他身侧，手便被他牵起来，快步下了山丘。
适才这一跑完，芸娘压根儿不知道队伍此时在哪儿。
他牵着她走到了马匹跟前，松了手，“一匹马就够了，你解开缰绳，它会自己去找卫铭。”
芸娘夸了一句，“那这马儿还挺灵性。”
裴安先上马，朝她递了手，“上来。”
芸娘坐上了他身前的马背，回头一望，见那马匹，当真一扬蹄子，自个儿顺着来时的路，跑了回去。
芸娘想起了母亲曾被祖母缴收的那匹马，扭着脖子回头看他，颇有些显摆地道，“我母亲之前也有一匹灵马，名叫闪电。”
他手握住缰绳，将她的半个身子揽入怀中，听了名字，问道，“跑得快？”
“嗯。”芸娘点头，“不仅跑得快，还有灵性，每回母亲带它出去，都不需要栓，一声口哨吹完，无论它在哪儿，半刻的功夫，必然会出现。”她说着，神色一转，面上露出了惋惜，又低声道，“只可惜，父亲死后，我和母亲作为武将家属，马匹这样的东西断然不能再碰，被祖母缴收之后，也不知道被送去了哪里，有没有个善终。”
他听出了她语气的沮丧，内心竟也觉得有些低落，不过是一匹马，她想要什么样的，他都能给她找回来，“你要喜欢，我再送你一匹。”
她没应他，突然想了起来，脸上的神色愈发显摆了，“等郎君到了果州，我就去找我表哥，母亲说，我外祖父家的一片山头，全养了马匹，随便拿出一匹来，都是一等一的灵马，到时，我向表哥，多讨一匹来，送给郎君吧。”
裴安：......
她还真想喂他软饭，他一笑，声音拖长了道，“那为夫先谢过夫人了。”
她似乎完全没听出来他阴阳怪气的语气，“郎君不客气，咱们是夫妻，不讲究谢不谢的。”
他弯唇一笑，不再吱声。
她想养，就养着吧。
为了不必要的麻烦，他没告诉她，他的外祖父顾震没死。范大人临死前，既让自己去找他，想必他暗里也在谋划些什么。
如此，他活着的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好。
两人共乘一马，漫步在林子之中，走过了夜幕前的那阵昏暗，待月光一升起来，银光洒落，林子里又有了光线。
芸娘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儿，两人沿着官道走了一阵，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裴安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火焰弹，点燃后，冲着星光点点的苍穹，发了出去。
火焰爆开，同烟花无异。
光亮熄灭后，没过多久，只见对面山头，也升起来了同样的焰火。
芸娘知道，他应该是同人联络。
“走吧。”裴安握住缰绳，拉了拉马头，带着她朝信号的方向奔去。山头看着近，跑起来，很费时辰，小半个时辰后才看到了前方的火光。
芸娘本以为是御史台的队伍，越走近，越觉得不像，直到听到了一声吊儿郎当的男子声音，“哟，这不是裴大人吗。”
芸娘：......
这声音她熟悉，她惊愕地抬头，便见侧方坡上的一根树桩子下，站着一位身穿蓝色粗布的公子爷。
那流里流气的模样，她也认识。
那，那个土匪！
芸娘下意识地拉拽了一下裴安的手，这大晚上，他，他怎么能一个人都不带，闯进人家土匪窝。
裴安一脸平静，反而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冲那人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死啊。”
芸娘虽然知道他们勾结在了一起，但只要是交易，就会有反悔的可能。
不排除裴安会被这群匪贼出卖，趁两人说话，芸娘赶紧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捏在了掌心。
钟清从土坡上往下一跳，一个踉跄，冲到了两人跟前，双手拇指挂在腰带上，笑着道，“我要是死了，谁替咱们裴大人卖命是不是。”
说完，他目光看向了旁边的芸娘，裂开唇角，热情地打了一声招呼，“嫂子好。”
今日在马车内，芸娘可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说的那句劫人的话，眼皮一跳，躲向裴安的身后。
裴安抬起头，盯着钟清，脸色一凉，“不介意少你一个。”
今儿裴安那一剑差点崩了他，钟清如今还心有余悸，立马收敛了脸上的玩笑，拱手正式行礼道，“属下参见堂主。”
芸娘：......
堂，堂什么主.....
“东西收到了？”裴安提步往前，牵着她往营帐的方向走。
“这几年盧州向朝廷上报的官银，也就只有三成，知州马大人勾结商户，虽进账不少，但不得不说，这回挺大方，五箱子全是金灿灿的元宝，看得出来是下了血本，比咱们累死累活跑船一年赚的钱都要多，既然堂主如今在外面子这么多，要不就辛苦您再去多跑几回，赚点快钱？”
钟清说着，三人已经走到了营帐前。
“参见堂主。”
“参见堂主......”
帐前一行人个个单膝跪地行礼。
“这是内子。”裴安逐步，转身将神色呆愣的芸娘从身后拉出来，轻声同她道，“过来，给他们认个脸。”
明春堂的人走的都是暗路，同他们打个照面，也算是认了身份，往后她要是有什么事，随时都可调遣人脉。
“参见堂主夫人。”
“参见堂主夫人......”
明春堂内几乎都是江湖中人，豪爽干脆，声音宏亮，震得让芸娘精神一抖，不知不觉挺直了脊梁。
这阵仗，倒是比小时候，她和王家的公子和小娘子玩过家家，谁当祖母过瘾多了。
裴安看了一眼她僵直的身子，弯身捞起她的手，将她掌心捏住的石头，掏出来，转身扔在了地上，“都起来吧。”
众人拱手：“谢堂主。”
裴安拉着她走了过去，众人让出了两块最干净的石头。
两人坐下，其余人都围坐在四周。
钟清席地坐在了裴安左侧，继续刚才的话，“这一路既然有堂主在，咱这次回去非得将户部那杨老头埋死在钱堆里，看他还念不念叨，一口一个没钱，合着咱这两年赚的，都被他埋土里去了？您知道这回他给了我多少银子吗，整整两个月的花销，竟只给了我......”钟清掰出了两根手指头，晃到了裴安跟前，“就这么点儿。”
二十两，他出去买几壶酒，赌不到两把就没了。
裴安不以为然，“二两还不够了你花？”
钟清：......
钟清嘴角一抽，什么二两？他是人吗，就他夫人身上这一套衣裳，来说也要二十两往上，他好意思说二两。
两个月给他二两，再让他被程娘子虐待，别活了他......
裴安看了他一眼又道，“也对，听说你最近总是自个儿去外面买酒菜，逢人就说程娘子做饭难吃，这般用下去，二两确实不够。”
钟清脸色一变，不就是看了一眼他媳妇儿，开了句玩笑，他至于吗......
钟清神色慌张地往后一扫，可此时最不想看到的人，还是出现在了身后。
程娘子手里提着菜刀，人未到，声音先到，“看来确实是属下厨艺不好，让钟副堂主挨饿了。”
啃了几天的生萝卜了，再得罪下来，生的都没了。
钟清头皮一阵发麻，转身赔笑，“堂主开玩笑呢，程娘子做饭非常好吃，只，只要是煮熟了，什么都好吃，真的，我一点都不嫌弃......”
程娘子瞪了他一眼，没理会他，走到了裴安和芸娘跟前，躬身行礼道，“程娘参见堂主。”
裴安点了下头。
程娘子目光慢慢地抬起来，好奇地看向了跟前的芸娘。
芸娘自然记得程娘子是谁，那日卫铭说了，她要给裴安当妾，见她这般望了过来，芸娘也打探起了她。
虽是寡妇，年龄看起来却不到三十，容颜绝色，尤其是那一身风韵，妩媚十足。
芸娘握住裴安的手，突然一紧，往自己怀里拉了拉。
他同自己说过，不想纳妾。
裴安：......
“这位就是夫人？”程娘子冲她一笑，再次拱手道，“夫人好。”
芸娘礼貌地点了下头。
程娘子早就听说堂主娶了一位天仙般的美人儿，听钟副堂主说起，那叫一个羡慕嫉妒。
如今见到，倒确实不假。
很美。
程娘子扫了一眼两人，倒是第一次见他裴大人这般当众牵着小娘子的手。
这两年，他就像块石头一样，她还以为他取向有问题呢，原来是眼光高罢了。
程娘子倒也好奇，堂主是怎么哄媳妇儿的，错过这个村没这个店，程娘子眼中闪过一道狡黠，突然笑着问裴安，“堂主上回给程娘买回来的那几盒胭脂，程娘甚是喜欢，不知道下回堂主还能不能再给我带些回来。”
裴安抬目，一眼扫了过去。
程娘子心虚，早就没敢看他。
芸娘：......
她自认为记性很差，但还是记得，成亲前，他将自个儿叫上他的马车，为了套她的话，曾信誓旦旦地同她说过一句，“未曾收过，或是赠过他人物件。”
这算什么呢。

第59章
芸娘紧捏着他的手,蓦然一松，拿了回来，放在了自己的膝上,神色虽谈不上难看,但绝称不上高兴。
她手松开的瞬间，裴安便下意识地反手去握,但她收得太快,他没握到,余光瞟了她一眼，再看向跟前程娘子，知道这群人是个什么德行，语气生硬，“长了腿,不知道自己买？”
“堂主说的是，下回程娘自己去买。”程娘子一颗头扔进平静的潭水里，管它荡起了多大的波纹,见好就收，“堂主，夫人还没用饭吧,属下今儿猎了几只野兔,烤了给您们解解馋。”
程娘子一溜烟地拍屁股走人，钟清听到她说野兔，双眼发光，回头也道，“程娘子,麻烦给我也来一只。”
“钟副堂主是个讲究人,哪里会吃得惯这些粗食,您还是吃萝卜去吧。”
钟清：......
钟清没忍住，“腾——”一下站起来，杠上了，“不就是说了一句，你炒菜盐放太少了吗，你至于这么小心眼？”
程娘子脚步及时刹住，“底下那么多兄弟，个个都没意见，就您事儿多，一会儿不够盐，一会儿不够嫩，就您长了一张金贵嘴，嫌弃盐少了是吗，我明儿给您腌一坛子盐萝卜？”
“程灵慧！你别太过分！”
“到底谁过分，您敢让堂主评理吗......”
“评就评，堂主......”钟情急眼了，转头看向裴安，却正好瞧见自己的堂主，被小仙女甩开了搭过去的咸猪手。
裴安似乎没听到他们的吵闹，再伸手去牵她，手刚到跟前，她又不着痕迹地抬手捋了一下头发，巧妙地避开。
钟清：......
程灵慧那蠢驴，简直就是在玩火，这一烧起来，说不定他也脱不了干系......
果然，裴安吃了两回瘪之后，直起身，看着跟前吵架的两人，脸色不耐烦地道，“既然程娘子不想做饭，明日便回堂里，不必再一道跟出来，往后做饭的活就交给钟副堂主。”
钟清眼珠子一蹬，“堂主......”
程娘子也变了脸色，“堂主......”
“若不服，可以离开明春堂。”裴安打断，也不看跟前的两人，转身同身边一人吩咐道，“腾个地方出来，晚上我和你们夫人，安置在这。”
前半句冷冽无情，后半句一声‘你们夫人’又明摆着就是拿出来哄人的。
当年自己是如何进的明春堂，钟清和程娘子心里清楚，也知道他裴安是个什么脾气，惹火了，都没好果子吃。
钟清和程娘子不敢再闹腾了，齐齐赔罪，“属下知错。”
他们是道了歉，但并没有解决跟前的事，他回头，见芸娘两手相交，缩在了袖筒内，半个手指头都没露出来，明显不想给他碰。
他见过她蹬鼻子上脸的功夫，一时头疼。
那什么胭脂，是在健康时在水路上，清剿来了的一批走私物资，程娘子问他要，他顺手给了她，仅此而已。
并非是他主动送人东西。
此时人多，他不便细说，凑过去低声同她道，“待会儿我同你解释。”
她一笑，“送人东西手留余香，不过一盒胭脂，郎君不用解释，我理解，交际应酬嘛，赠人东西不是很寻常的事，我也没说郎君不应该，郎君不必藏着瞒着。”
裴安：......
她记得他在马车上同她说的话，他自然也记得，被她这一句话明嘲暗讽的，他岂能听不出来。
底下的人都在，吵起来不好看，他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万事先低个头，准没错，他挨过去，凑到她跟前，低声道，“为夫错了。”
说完也不管她是什么反应，伸手强硬地将她的手攥进掌心，指腹轻轻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转头同钟清说起了正事，“让人安排一艘船，明日午时到渡口，我走水路到江陵。”
他那一声道歉不大，但也不小，离得近的几人都听到了，钟清自然也听到了。
这样屈身段的行为，实在是有违他裴堂主的作风，震惊的程度，如雷轰顶，钟清愣在那忘了回应，待裴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方才点头应了一声，“是。”说完反应过来，“朝廷的人马一起？”
“御史台的人，已成了弃子，你想个法子，归入明春堂，暂时先送去总部。”
这个他在行。
他钟清收来的这些人，哪个不是自愿投奔，被逼到走投无路，明春堂就是给他们这些人栖身的家。
包括自己，当年也是这样被堂主收留。
钟清豪爽地应道，“包在属下身上。”
裴安继续道，“此趟任务已完成，你尽早回建康，既然建康乱了起来，就让它继续乱下去，给几个山头放话，见好就收，不得闹出人命，过一阵，朝廷必定会派人下来整顿，你寻个法子找上知州大人，助他立个功，将人保下来，知根知底的好对付，若是再新派个人来，还得先摸他的底细，太浪费精力。”
钟清看似吊儿郎当，一谈起正事，倒一脸认真，“堂主放心，属下自有分寸，那朱家的人，何时能杀。”
“不必你动手，将人送到皇帝的手上，牵连的官员越多越好，这一回，定要将他萧侯爷一派斩草除根。”他握住掌心内里的手，动作极度温柔，脸上的神色却陡然一冷。
没了萧侯爷，朝廷又将失衡，以皇帝的心性，又会开始新一轮的算计。几个大势力的家族，被捣毁，七零八散，正是他想要的。
临安之外再乱起来，内忧外患，他手中再无可用之人，唯有调动兵力镇压。
待那时，他便让他这辈子最痛的经历，重新再来一回。
他神色肃然起来，“安插到临安的人手，尽快到位，另外，留意朝廷的动向，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钟清点头，突然问道，“主子这一趟，大抵什么时候能回来，老夫人那边......”
裴安明白他的顾及。
他出门越久，皇上的疑心便会越重。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皇上疑心一起，头一个打主意的，便是国公府的老祖母，拿她来以此牵制他。
但太早有动作也不行，会打草惊蛇，更会让皇帝疑心，只有等到最后一刻，他才能动国公府。
想起临行前，祖母对他交代的那番话，他眼中到底有了几丝波动，沉默了良久，才艰难地道出一声，“等我消息。”
所有人都在等，他不能输，一步都不能错。
今日范玄以死顾了他周全，也不能让他白死了，“将范大人的尸身运回建康，等皇帝敬完猴，让人将头颅寻回来，务必给他一个完整之身。”
旁的他不能保证，这一桩仇，他必然会替他讨回来。
—
他谈起正事来，身上有一股不符合他年龄的稳沉，与那日骑在马背上娶她回家的那个少年郎，完全不同。
芸娘觉得，他这人当真是聪明。
在他造反这样的宏图大业面前，他曾经有过的一点小小的瑕疵，实在是不值得搬上台面。
所谓瑕不掩瑜，她被他此时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所折服了，心坎一软，不仅气儿没了，对他还生出了敬佩和心疼。
明春堂竟然是这么大个摊子，朝廷的钦犯和土匪搅合在了一块儿，她无法想象，他是怎么做到的。
除此之外，他还得同皇帝周旋，扮演好他‘奸臣’的身份。
这一桩桩，一件件，每一环都不能走错一步，得多费脑子，得多累，她怎还好意思再去同他计较送没送过姑娘东西。
说完正事，他们的营帐也收拾好了，钟清退下去安排人手，程娘子乖乖地去了后厨做饭。
裴安起身拉着她进了营帐。
无人了，他才同她道，“我没送过程娘子胭脂，那是我收......”
“郎君不必说了，我理解，我没怪郎君。”芸娘说的都是真心话，可听进裴安耳朵，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看来她气得不轻。
“我没骗你。”那日在马车上同她所说，句句实话，他没必要骗她。
芸娘点头，“嗯，我相信郎君，没骗过，郎君最实诚了。”
裴安：......
他怎么听着不对。
他看着她舒展开的眉眼，与刚才拍他手时，简直两个样，突然搞不清楚，她这又是什么路数。
不待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她又转身走去前面的木几，弯身给他倒了一杯茶，递给他，“郎君渴了吧，喝口茶。”
他接过茶杯，还是有些不信，“真不生气？”
“不生气。”她笑着摇头，“郎君说没送过那就是没送过，定是程娘子向郎君讨去的对不对？”
裴安点头，“没想到你还挺聪明，可你刚才......”刚才他一直怕她生气，可见她突然不气了，心头并没有好到哪儿去，似乎比之前，更堵了。
芸娘：......
她断然不能说，因为他的光芒照耀了她，她对他的那一点瑕疵，完全不介意。
见他还在纠结，她刨心地道，“我刚才那是一时糊涂，后来稍微一想，便明白了过来，郎君要真对程娘子有心，这两年，早就对她下手了，还能等到程娘子主动来讨身份？只要郎君高兴了，一句话，程娘子立马就能成为明春堂的二夫人，且以我所见，程娘子也不是那等在意名分的人，不一定就要明着来，暗里苟且，背着人私底下送两个秋波，眉目传情，也是一种情趣......”
裴安眼皮子一跳。
“可惜，郎君不乐意，她再有心思，一个巴掌拍不响，无风不起浪，她一人成不了事，对不对。”
裴安：......
这回他敢肯定，是不对劲了。
但她面上一点都看不出来什么，一副弥勒佛般大肚能容的摸样，反过来开解他，“郎君生得好看，招蜂引蝶再正常不过，别说小娘子向你讨胭脂这样的死物，就算他们要郎君的一个香吻，那也是能理解的，可郎君就该个个都给她们吗？不能啊，郎君能是那么随便的人吗，堂堂国公府世子爷，三品御史台大夫，还是明春堂的堂主，这重重身份，哪一样拎出来，都是矜贵的主，又不是乐坊里的公子爷们，一张嘴哄千人，处处留情。”
裴安嘴角眼见地抽了一下，他就知道她准没有好招对他。
她这是在拐弯抹角地在骂他，不分主次关系，有意给人家留了念想。
这脑袋哪里笨了，灵活地如同安了个转轴，转得那叫一个又快又顺。
她也没想到，嘴巴一顺溜说太多了，完了，先前的大度，白白浪费了，她愣了一下，想着该怎么圆场，突然听他道，“瞧不出夫人挺有经验，莫不成之前，也同人暗送过秋波，被人送过东西？还如此了解乐坊的公子爷，可也是被人哄过？”
她没打算同他算账，他倒来同自己倒打一把。
就算他此时身上背着十个太阳，闪瞎了她眼睛，她也不能占了下风，“也没有郎君说的那般厉害，有没有被人暗送秋波，我没注意。被人送过东西还是有的，至于乐坊的公子爷，也不是我要去见的，是对方挤到茶楼里来，非要替我奏上一曲，我总不能按住他的手，让他别弹了。”
“按他手？”他脑门心突突两跳。
她当没听到，大度地一笑，“这些都是遇到郎君之前的事，郎君曾说过不纠结过往，我也一样，过去都过去了，咱何必来翻这些旧账呢。”
裴安突然又有了前几回，那股血气冲上了天灵盖的感觉。
他忍了忍，语气实在柔和不下来，生硬地问，“谁？”
芸娘不明白他这一个字是什么意思。
“乐坊的谁给你奏乐了？”他跨上一步靠近她，又道，“谁给你送了东西，送的什么，还留着没，拿来我看看。”
芸娘：......
“郎君，你不是说.....”
“权当放屁。”他暴出一个粗口，自己也被惊了一下，但很快又被胸口的那股乱窜的气血，搅乱了脑子。
他早猜到，就她这样的容貌，怎可能安分，她安分，旁人也不能。
今日她对他说的那些安慰的话，是不是也曾同旁人说过，她与别的男子相处时，是不是也是对他这样的态度。
又或者说，只要是她的夫君，无论是不是他，她都会同其夫唱妇随，琴瑟和鸣。
这问题一出来，他心口愈发烦躁了起来，彷佛有一堆的疑难问题，比他运筹起大业谋略来，还要劳心费神。

第60章
芸娘也被他那一句粗口震住了,见他气息不稳，脸色潮红，似乎被自己气得不轻,想起他的心眼大小,一时只恨自己怎就长了一张嘴。
她又去反思自己，去想他的好。
头一桩,就冲他这么一张好看的脸,她怎就舍得惹他生气呢。
拿成亲之前她同青玉的话来说,“合不合得来怕什么，就凭那张脸，将来真吵架了，我还能扇自个儿嘴巴。”
如今她这般不饶人的嘴脸，不就打了自个儿的脸吗。
再往下想,他的好处就更多了，他给了自己自由，带她出了临安,还给她买了灯，掏空钱袋，炸了一条街。
他还自己排队给她买了糖葫芦,教她骑马,说这辈子都会护着她......
这么好的郎君，她上哪儿去找，知州马夫人说得对，她应该珍惜，芸娘伸手去拽他衣袖,轻轻摇了摇他,“郎君别生气了。”
见他还瞪着眼睛盯着自己,她又劝解道，“气着了自己，多不划算。”说完，她诚意满满地同他道，“要不，郎君你来气我吧。”
她站在他面前，活活一副英勇就义，要牺牲自己的模样，裴安一腔火气，当头被一瓢冷水拨了下来，熄灭了，却还冒着一股青烟。
“我气你干什么。”他拿手无奈地捏了一下突突跳的眉梢，“你可有本事了。”
到底谁才是招蜂引蝶的那个。
他还想算账，她却不再接他的招了，眉眼一弯起来，眯眼笑着道，“可不是吗，今儿我才知道，我除了是国公府世子夫人，御史台大夫夫人之外，我还是江湖门派，明春堂第一夫人，多威风，这不都是郎君给我的本事。”
她这张嘴气起人来厉害，哄人也厉害。
他瞧着她脸上的笑容，唇角也满满地勾出了一道浅浅弧度，他不同她计较了，但有些事确实得问清楚。
他又问，“乐坊到底是谁给你奏过乐？”
她摇头一叹，“我也知道他叫什么，奏得也不好听，一曲下来，险些没把我催眠了。”
她说完，他却看着她不动。
芸娘点头如葱，“真没骗你，是真难听......”
他还是不说话，突然抬手捏住她的下巴，面上做出了恐吓的神态，手上却没使半点劲，“我不信，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不说。”
他手指头故意在她下巴下方的雪颈上挠着，芸娘痒得紧，缩了缩脖子，目光讨饶地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叫什么煜珩。”
裴安嗤了一声，松开她，“柳煜珩？”
她点头，“对，好像是叫这么个名儿，郎君认识？”
他自然认识，在临安挺出名的，哄了多少小娘子要为他赎身，他却一一拒绝了，扬言只为缘分，看不上俗物。
知道是谁了，再拿自己一比，似乎无一可比之处，他抿了一口她适才递给他的茶，凉了喝起来很爽口，内心陡然生出了几分优越感来，气血也顺畅了许多，“也就那样。”
又后知后觉回过神，不敢相信那样的念头是从自己脑子里冒出来了，他如今可真是出息了，竟然拿自己和一个乐坊卖唱的男人去比。
他是被她气糊涂了，他慢慢让自己平静下来，心神刚稳了一些，她又问道，“郎君，你会吹笛子吗。”
裴安：......
“比起优美的琴声，我更喜欢笛声，悠扬空灵，听进人耳朵，心神随之一飘，仿佛自个儿也能飞檐走壁似的，来去自如，自由自在，就咱们如今土匪头目的身份来说，笛声，就合适，江湖门派，谁与争锋。”
她不知是哪儿来的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怕是话本子看多了。
她面上带着恭维，明显是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但眼里的那丝兴奋和期待也不假。
江湖门派，总会给人一种无所不能的神秘感。
人常常只想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一面，谁都喜欢潇洒自在，无所不能，正因为自己没有，更加奢望。
至少有这么一种日子可盼着，心头也安稳许多。
实际当真如此吗，没有的，每一个神话故事的背后，都藏着无数心酸，但这些一般人看不到，也不愿意看到。
她算起来，也才十六七岁，对外面的世界存着向往，是好事。
他突然想着，想要她就这样一直怀着期待下去，不想让任何东西去破坏她心中的美好。
他放下手里茶杯，遂了她的意，“你怎知道我会。”
这一吵，两人没山崩地裂，反倒多了几分亲近，她突然没之前那么顾及了，明目张胆地拍起了马屁，“郎君什么不会？”
她脸凑过来，他看着她挺巧的鼻尖，灵巧又可爱，白白嫩嫩的，没忍住轻捏了一下，“你等着。”
—
裴安自己去林子里砍了一根青竹回来，坐在营帐的灯火底下，拿小刀钻起了孔眼。
程娘子的兔子也烤好了，一掀开帘子，没看到想象中的拔刃张弩，意外地和谐。
两人一个埋头用小刀细细地打磨着竹孔，神色认真，一个挨在他身旁，双手搭在膝上，歪头看着他手里的活儿，也是一脸认真。
比起两人郎才女貌的相配，灯火下，氤氲在两人之间的那份岁月静好的宁静，更为打动人。
所有小娘子都向往着自己身边能有一个知心人，不求荣华富贵，唯求君能伴我一生。
程娘子神色愣了一下，眼底露出了几分真实的羡慕，实在有些不忍打断，正要退下去，便听裴安道，“进来。”
“堂主，夫人。”程娘子打了一声招呼，将托盘放在了木几上。
芸娘起身去接，“多谢程娘子，好香。”
程娘子笑了笑，“夫人喜欢就好。”知道自己惹了一把火出来，也不敢再多留，刚转身，裴安抬起头，吩咐道，“晚些寻一身粗布衣裳来，给芸娘。”
他要去江陵的消息，必定已传了出去。
狗逼急了还会跳墙，更何况萧侯爷这些年势力扩张了不少，人已经下狱了，也不会蠢到连是谁害的都不知道，必会倾其所有对他发难。
萧侯爷一倒，朝廷那帮子本就坐不住的人，只会更加坐立不安，也会想尽办法让他回不了临安。
有御史台在明，走官道先将其引出来，让卫铭带队解决掉。
他和芸娘先隐藏身份走水路，混在明春堂内，暂且过几日安静日子。
“行，属下待会儿送来。”
走了这一晚上，芸娘也有些饿了，起身去打了一盆水，端到裴安面前，让他洗手，“郎君歇会儿吧，趁热着咱先吃。”
做工人最忌讳中途停顿，“很快就好，你先吃。”
芸娘当真没客气，净了手，拿了一只兔腿在手里，也不讲究高门里的规矩，一面啃着，一面继续蹲在他身旁。
中午过后，她没用饭，他也没有，香气飘过来，裴安有些受不了，瞟了她几眼后，见她丝毫没有领会到自己的意思，对她的不长眼色，颇有些不满意，干脆出声，“拿过来。”
“啊？”芸娘一愣。
裴安无奈，一把捏住她的手腕，将她啃过几口的兔腿送到了嘴边，照着她的牙印儿一口咬了下去。
芸娘一脸惊慌，“我，我吃过的......”
他没咬两口，囫囵将嘴里的兔肉吞了下来，看向她，“你什么我没吃过。”
那眸子里的一道亵玩之色明显，芸娘脸色很快红了起来。
明白了，他是在对她耍流氓。
“郎君自己吃。”她作势要将兔腿拿回来，还没转过身，他一把擒了她的腰，将她抱在了怀里，低头去抢，芸娘跌在他怀里，见他这副豁出去不要脸的模样，也不知道怎么了，生出了几分乐趣，故意递到他嘴边，待他要咬了，又突然抽了回来，就是不给他，两三个回合后，他似是恼了，黑漆漆的眸子抬起来，盯了她两息，再埋下头，便一口含住了她的指尖。
温热的潮湿，黏在指尖上，如同一道电流，麻了她半个身子，芸娘还未回过神，他又是一吮，她似乎碰到了他唇齿内的柔软舌尖。
这人愈发不知羞了！
她耳尖红透，忙将手腕一转，整个兔腿都塞在了他嘴里。
适才她的指尖在他齿内一勾，他险些没忍住，心痒难耐，恨不得将她吞了，奈何手里的笛子还未钻好，只能先做罢。
两人都察觉了出来，再这样闹下来会出事，默契地安静了下来，他雕刻着笛子，芸娘慢慢地往他嘴里喂食。
人喂饱了，笛子也做好了。
营帐内笛声散不开，裴安拉着她去了附近的一处山坡。
月亮很大，银光洒下，亮如白昼，星星倒没见到几颗，他拿出笛子来，她期待地看着他。
实则只听过一回笛声，父亲参军临走的前一夜，吹给了她和母亲。
那时她虽只有五六岁，至今都还记得那笛声甚是好听，没有半点悲伤，空灵激扬，充满了未知和希望。
所以，即便后来并不如人意，但她一直都知道，父亲在加入皇帝新编的军队之后，除了对妻女的不舍之外，心头还是怀了期待的。
南国近几年太平，没有仗打，商业贸易发展很快，吃喝玩乐样样都讲究，乐器也多，像笛子这样的东西，没有多少花样，并不受青睐。
她之后再也没有听过。
今夜是第二回 ，适才她说笛子，不过是想岔开话题，分散他注意力，他要是说不会，她也能圆回去，没想到他真的会。
此时只见那样一截简单的竹节，到了他嘴边，竟然当真吹出了一道悠扬的声音，清透空灵，同她记忆中一样婉转动听。
月光如霜，朦胧得醉人，听着笛声，她轻轻地靠在他肩头，也听不出他吹的是什么曲子，前面部分潇洒恣意，欢快无比，恍如在林间自由飞翔的鸟雀，她听得心旷神怡，后半段渐渐地舒缓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眼皮子开始打架，乐音尤其安稳，她伸手抱住了他胳膊，迷迷糊糊之时，突然问了一句，“郎君，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不对。”
声音入耳，耳边的笛声慢慢地停了下来，裴安偏过头，她已经歪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一个柳煜珩，一只催眠曲。
他心头到底还是在较劲，见她睡着了，一颗争强好胜的心是满足了，可就像是捡了芝麻丢了瓜，得不偿失。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色，手指轻抚额角，自嘲地笑了一声，好好的夜色，浪费了。
他轻揽住她的胳膊，让她好睡一些，将她放在怀里，指腹刮着她额前的青丝，低声回答了她刚才那句话，“嗯，陪着你。”
她都说了，她是他的世子夫人，堂主夫人，这辈子，断然不可能抛下她。

第61章
这一日发生的事情太多,芸娘是真累了，被裴安抱在怀里，走了一路,放在床上也没醒。
夜色已深,裴安替她褪了鞋袜，也没去吵她,夏季里热,他只给她搭了一方被褥在胸口,自己洗漱完，躺在她身边。
他习惯在临睡之前，梳理脑子里的思路，一桩一桩地拎出来，再详细地运筹。
梳理完后,总有那么一阵睡不着，他转过头，看着她熟睡的面孔,她倒是睡得没有一丝防备，很恬静。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她,伸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温度传进掌心，心也彷佛跟着踏实了下来，眼睛一闭，很快入了眠。
—
芸娘一觉到了天亮，醒来才意识到一身都还是昨儿的,裴安不在,她掀开被褥,正弯身穿靴，程娘子提着一桶水走了进来。
见她醒了，程娘子笑着道，“夫人昨儿应是累极了，没洗漱就躺下了，我刚烧了两桶水，夫人先擦一下身子。”说完又指了一下放在她床头的一套粗布衣裳，“衣裳是我的，没穿过几回，都是洗干净了的，夫人要是不嫌弃，待会儿就换上。”
昨日裴安带着她招呼也不打，直接离开了队伍，青玉不在，让人家一个干大事的土匪做伺候她的活儿，芸娘有些不好意思，“麻烦程娘子了。”
“夫人不必同属下客气，伺候夫人，属下心甘情愿。”程娘子昨夜挑出来的那句话，不过是同两人开了玩笑，她自己是什么身份，怎可能不清楚，人知恩图报没错，但不能贪心不足，裴堂主那样的神仙人物，哪个小娘子不爱，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色也一样。
该她的，她才会动，堂主对她无意，她有自知之明。
不过就是平日里过过嘴瘾，如今他已有了夫人，她断然不能再像从前。
“夫人擦着，属下替您看着门。”程娘子将水桶放好，也没走，背着身子立在营帐帘子前，同身后芸娘解释道，“属下为昨夜的话，向夫人道歉，堂主没送过属下胭脂，是堂主缴获了一批走私货物，我见着有水粉，自个儿向他讨来的。”
芸娘早没记着这茬了，没料到她会解释，听了后，却又莫名放心了不少，至少知道她没再打他的主意。
她脱下了外衫，搭在了几根木棍作成的杆子上，挡了一半视线，应道，“嗯，我明白了。”
说完，她又好奇地问她，“程娘子很早就进了明春堂？”
程娘子点头，“两年前堂主刚到建康，我被知州的人到处通缉，无处可去，躲在暗巷子，正翻着别人丢下的剩菜剩饭，是堂主给了我一个干净的馒头。”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个馒头，也是他一顿的口粮。
芸娘已经脱完了衣裳，将发丝挽起来，束在头上，全身上下无一处遮挡，拿瓢搅动了一下桶里的水，开始往身子淋，意外地问，“程娘子犯了事？”
“一商户看上了我，给了我父母十两银子，将我买了下来，成亲那日，我见对方一头梨花，年入花甲，能做我祖父了，一气之下，我将人给杀了。”
从此她变成了一个背负着命案的寡妇。
芸娘愣了一下。
比起她这样的经历，自己的现状，已经幸运了很多，芸娘怕戳她伤痛，没再问了。
程娘子倒是自己主动说了起来，“夫人不知，明春堂百来号壮士好汉，哪个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若非堂主给咱们一条生路，在这官不官，民不民，恶霸欺人的世道，咱们早就横尸荒野了。”
世人都说堂主是恶魔，对于那些个贪官污吏来说，确实是恶魔，可对于他们这样落难的百姓而言，胜过佛陀。
明春堂的兄弟们，包括她，这辈子都是心甘情愿，替他卖命。
芸娘听得仔细，擦在身上的布巾顿了顿。
她知道他很好，但没料到，他不仅救下了朝廷那些被陷害的忠臣，还拯救了无数黎民百姓。
他才二十二，能做到如此地步，必定比旁人付出了百倍的精力，这些年来，他怕是没有歇息片刻。
她起昨夜他昨夜给自己吹的笛声，一股热流回荡在胸口，她愈发对他心疼了起来，她暗里下定决心，一定要尽自己的力量去保护他，不让他再受苦受累。
—
芸娘洗漱完，换上了程娘子的衣裳。
她出生在世家，从未短缺过吃穿，这样的粗布头一回穿，反倒将她一身细皮嫩肉衬了出来。
似乎也觉得新鲜，她正低头打探，裴安从外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一扫，暗自揣测，这皮囊确实有招蜂引蝶的资本。
芸娘听到动静抬起头，裴安也早换好了衣裳。
同样一身粗布，连头顶上的玉冠都换成了布条，活脱脱的一位清苦玉面少年，芸娘没见过他这样的装扮，再瞅瞅自个儿，雀跃地道，“郎君，咱们真像一对土匪。”
裴安：......
她这样的形容还挺别致，怕是还没从昨儿的梦里醒过来，“收拾好了吗，趁太阳不大，咱们早些出发。”
昨日离开队伍时，两人什么也没带，一匹马，外加一个水袋，连这身衣裳还是讨来的，没什么可收拾。
早食一过，明春堂的人打道回府，裴安则带着芸娘，骑马赶往渡口。
—
御史台的队伍，还在沿着管道往前，青玉一天一夜没见到主子，一颗心悬吊着放不下，问了几次童义，每回童义都是一句，“有主子在，不用怕。”
问多了，也不耐烦，“主子陪着夫人呢，你还怕她丢了不成。”
青玉不太信，“可不好说，姑爷那样的人，怎可能安全。”
这话童义不爱听了，“你觉得你家主子，就安全了？”都长成那样，谁也别说谁好不。
青玉一噎，断然不是个服输的主儿，“明知道自己不安全，好端端的为何就不跟着队伍走？至少这儿人多，歹人见了，也不敢来......”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地动山摇的马蹄声。
青玉回头，一群黑衣人手提长刀，在太阳底下泛出刺眼的光芒，直奔着队伍而来。
她忙住了嘴，脸色发白地将脑袋缩回了马车内，“童义大哥......”
童义也懒得去言语嘲讽她了，“害怕就躲着别.....”
“你有多余的刀吗，给我一把呗。”
童义：.....
—
同队伍相比，裴安和芸娘这边清净得多，一匹马托着两人一面赶路，一面赏景，下午便到了附近的渡口。
此处离泸州不远，渡口的船只大多都是商船，只为给这一片区卸货，没什么客船。
两人一到，便有明春堂的人上前接应。
都是货船，船舱不如客船的讲究，空间并不大，但收拾得挺好的，临江开了一扇窗户，一推开，河面上的风便灌了进来。
长这么大，芸娘从未坐过这样远航的船只，唯有在儿时元夕，母亲带她到临安河上，坐了一回花船。
花船很大，平平稳稳地在江面游一圈，完全感觉不到自己在水面上，哪里如当下这般滔滔江河，滚滚奔腾过瘾。
她一进屋子，如同笼子里的小鸟儿刚飞出来的那阵，什么都新鲜，四周打探，也不怕自己没见识被他笑话，东摸摸西碰碰，瞧完了，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去吹河风。
风夹着水浪，扑在面上，潮湿又清爽。
船只慢慢地驶向了江河中心，她望向远处的河岸，兴致高涨地念了一声，“青山隐隐水迢迢，四季盛夏好时节。”
一首诗被她改了下半句，倒再也不抱怨天热了，趴在窗户边上，迟迟不肯回头。
船上的人送了一些甜瓜来，裴安接过碟盘拉上门，立在她身后，添了一句，“要不再配上些瓜果，更恣意？”
“郎君说得对。”她也没客气，转身伸手，打算从他碟子里捻一块过来，裴安胳膊往后一挪，却不给她，而是将手里的一块，递到了她嘴边，“张嘴。”
他来喂她，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郎君先吃。”
他趁她开口的功夫，塞进了她的小嘴里，红彤彤地殷桃小口，陡然被塞进一块食指长的瓜条，缩也缩不进嘴里，咬也不是，不咬也不是。
她忙用手去帮忙，手还未抬起来，他突然凑过来，对准留在她嘴外的一截，含住一咬，“咔擦”一声，她瞪着眼珠子望着离她只有一指距离的深邃眼睛，心口一跳，脑子里全乱了。
他倒似乎没觉得半点不妥，咬进嘴里后，直起身来，尝了一下味道，偏头给了她一抹微笑，“还挺甜。”
成亲后，两人之间的亲密，大多都是在那事上，平日里他一副正经模样，路上共乘一辆马车，也没见他生出什么色心来。
但自从在知州，白日里来了那么一回之后，她发觉，他对她愈发地不见外了起来。
这样的感觉，她并不排斥，甚至还有些窃喜。
比起最初的生分，相处了这么些日子，两人对彼此确实越来越熟悉，也随意了很多，像这般寻常夫妻间的情趣，带了撩拨的意味，却又透出了蜜里调油的味道。
她红着脸，将剩下了的一截咬进嘴里，含含糊糊地点了头，“嗯。”
这一趟，他本就是为躲清净，陪她游玩，没什么要事，一直呆在房内没有出去，风景赏久了，总会疲惫。
船只已进入了江河内，河道宽阔无边，看不到岸边，了无人烟，也没什么趣味，他见她打起了哈欠，体贴地劝她去床上躺一会儿。
她没多想，依言躺去了床上。
刚闭上眼睛，一只手掌便贴了过来，落在她的凹下的腰际上，她一惊，猛然睁开了眼睛，便对上了一双幽深的眸子。
他看着她，唇往她跟前一凑，搂紧了她。
“郎君.......”她吓得一把捏住他手腕，“还是白日......”
白日又如何，又不是没干过。
“不怕。”他声音沙哑，埋下头含住了她的唇，重重一咬，舌尖钻进了她齿内......
—
洞开的一扇窗，一直没合上。
窗外江水涛涛，碰撞起来的水泽，溅起来，再落下，起伏不断，她一双腿搭在窗前，搭的时间太久，酸软无力。
浪花声声呜咽，久久不息。
她摊在那儿，没了力气，任凭处置，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睡了那么一阵，又觉得迷迷糊糊，压根儿没睡安稳。
夜色很快降临。
船上檐角挂了好几盏灯，江河一摇，光晕洒在河水里，荡漾开来，粼粼波光闪烁，又是别样的风景，芸娘却再也没有劲儿去赏。
船在江上行走了五六日，两人便过了五六日的堕落日子，吃了睡，睡了吃，除了身子累些，倒是真正地无忧无虑。
第七日，船停在了一个码头，两人才下船，去附近的街市上买衣裳。
太阳太大，她在铺子前挑着腰带，他打着一把伞，大半个伞面罩在她身上，两人一身粗布，若非仔细去瞧，还当真认不出来。
对面萧莺愣愣地站在那，怎么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遇上他裴安。
她神色激动，紧紧地捏着手里的半块烧饼。
侯府被抄家，男丁押入大牢，女眷都要被送到教化司，充为官妓，母亲冒死，连夜将她和大哥送出了城。
两人出了临安，一路逃窜，没有半刻停留，可逃出来了又有何用，不过是留了一条命下来，她再也不是往日的侯府大小姐，如今就连吃一口饭，都要偷偷摸摸，见不得人。
母亲、大哥，侯府所有的人都说，是裴安害的，可她不信。
她不信，他就能对她如此无情。

第62章
萧莺作势要冲上去,胳膊被身旁的萧家大公子一把拽住，拉了回去，咬牙道,“你想找死吗。”
“兄长,裴安，那是裴安！”萧莺激动地看着萧家大公子,神色兴奋,“咱们有救了,咱们再也不用逃了......”
“愚蠢！”萧大公子脑仁都痛了起来，骂了一声，就不明白裴安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这时候了，她还相信他。
侯府满门,如今就逃出来了他们两个，她这时候撞上去，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萧大公子将她拖到了墙内,警告道，“你给我听好了，你想死,我还不想,此地不宜久留，马上走。”
萧大公子说完，拖拽着萧莺上了马车。
马车越往前走，萧莺心头越来越慌，错过了机会,这辈子便再也见不上了,这般逃下去,也不知道何时是个头......
她生在临安，哪儿都不想去。
心口的慌乱和紧张越崩越紧，她一把掀开帘子，突然跳下了马车。
她不想再逃了，就算裴安不念着国公府和侯府的交情，看在自己自小同他一起长大的份上，他定会愿意帮助自己的。
这回她保证听话，只要他肯帮她，她什么都听他的。
萧莺一跳下马车，便往小巷子里钻，萧大公子气得脸色发白，若非临走时母亲的交代，他当真不想管她。
待萧莺绕路回到原来的位置，适才的摊位前，早没了裴安和芸娘人影。
萧莺上前着急地问摊主，“适才那两个人呢。”
摊主问，“哪两个？”他这一天人可多了。
“就，就长得很好看的那位公子爷，打了一把伞。”萧莺磕磕碰碰的描述，不想去提芸娘。
两人虽是一身粗布，相貌实在是太出众，摊主有印象，“你是说那一对郎才女貌的夫妻啊。”摊主手一指，“去渡口了。”
那一声‘郎才女貌’萧莺的脸色实在好看不起来，连句道谢都没了，转身匆匆赶往渡口。
摊主嗤了一声，“什么人啊，礼节都没.....”
说完没多久，跟前又来了一位公子，同样一脸着急，甚至还带着几分怒气，“有没有看到一位，眼角有一颗黑痣的姑娘。”
那人看了他一眼，阴阳怪气的道，“有没有黑痣，老夫倒没注意，不过像你这样没礼貌的，倒是有一个，追着人家小两口去渡口了。”
她还真去找死了。
萧大公子气得额头青筋直冒，只得追上。
等萧莺赶到渡口，刚好见到裴安和芸娘登船的背影，眼见船要走了，急得原地打了两个转，回头便跑去了旁边的一艘小船，“船家这船出去吗，我出银子聘一日。”
有钱什么都好使。
萧大公子追上时，萧莺已经坐上小船，跟在了裴安的货船后。
“蠢货，不可死活！”萧大公子气得踢了一脚石头，气归气，最终还是叫来了身后的人，咬牙切齿地道，“找船。”
—
听裴安说船只走走停停，还得要十日才到江陵，坐在船上刚开始新鲜，坐久了就无聊，芸娘买了不少打发时辰的东西。
上回自己想送他珊瑚，结果遇上了假的，没买成，至今除了那块玉佩之外，自己还没送过他什么。横竖无事，她买了针线，准备替他逢一只荷包。
针线穿好，她抬头问裴安，“郎君喜欢什么花样的。”
裴安坐在她对面的床榻上，听她说要送自己荷包，自然高兴，可此时盯着她手里的细针，总觉得那根针似乎随时都能扎在她手上，又改变了主意，“船只摇晃，你别使针了，我不缺荷包。”
芸娘没觉得摇晃，当场跺脚，踩了两下隔板，“这不挺稳的吗。”
他被她的憨态逗得一声轻笑，目光里的宠溺不觉溢了出来，低声道，“简单一点的吧，别扎了手。”
“不会，我针线好着呢。”她自夸了一句，有了想法，“郎君不说，那我自己拿主意了。”
他应了一声‘嗯’，懒懒地靠在床榻上，看着她一针一线地在绣绷上地穿梭，耳边唯有滔滔的浪花声，船舱内格外安静。
他目光慢慢上移，落在她认真的眉眼之间，一股暖流涌上心口。
他已经不记得，上回有人替他使针线是何时。
儿时母亲和姑姑都替他逢过这些，荷包多到用不完，十几年过去，记忆也慢慢地模糊，若非看到眼前的画面，他怕是也想不起来了。
此时她埋头拉扯针线的模样，倒是同她们一个姿态。
暖流回荡在心房，实在是太过于熨帖，便忍不住有了几分患得患失。
他轻声开口唤她，“芸娘。”
“嗯？”芸娘盯着手里的针线，没有抬头。
“你要是没嫁给我，会如何？”
没嫁给他？芸娘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那此时大抵在庄子里呆着。”见他似乎是无聊透了，她一面扎着针线，一面轻声同他聊着，“青玉还吓唬我呢，说我若不去找郎君，一辈子就得呆在庄子里，日夜与风雷为伴，死了化成泥，都流不到外面去。”
两人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回首当初，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反而觉得有几分生趣。
他一声冷嗤，“青玉，就那长着一颗玲珑心的丫头？”
知道他还念着上回那句他被糟蹋了话，芸娘忙道，“那日我去渡口替郎君送信，还是她去马厩偷了马出来呢。”
这么一说，那丫头也不是那么十恶不赦了。
他思绪又倒了回去，抓住了一个关键的点，“若我那日没让人去找你呢，你当如何？”
还能如何，“郎君不来，青玉就该上国公府去了。”
这一点裴安早就清楚，知道她已走投无路，当初想着她一个姑娘，总不好让她主动，自己便先跨出了第一步，显然，他心里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要没那些流言，你会嫁给我吗。”他问完，便觉得这问题问的实在多余又奇怪，没有流言，他们怎可能有今日。
芸娘也有些懵，若没那么流言，他们应该还不认识吧。
没待她回答，他又道，“若无流言，你会嫁给邢风，会和他双宿双飞，夫唱妇随，琴瑟和鸣。”他突然替自己找起了不痛快来，分明知道自己这样有些不讲理，可控制不住地去想，说完还不够，继续道，“你会成为他的妻子，你也会替他绣荷包，陪着他同甘共苦。”
越说越不对了，脑仁似乎都炸了起来。
他这是怎么了。
芸娘：......
她愣了愣，抬眼看着他，也不太明白他怎又提起了邢风，但他说的这些，都不存在，她笑了一下，“这不就是缘分吗，老天让我和郎君成了亲，我只知道，如今郎君是我的夫君，往后我也只对郎君好。”
他听了她的话，心里似乎稍微好了一些，可还是差了些什么，并没有平复他内心的烦躁。
具体想要听她保证些什么，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就像是这盛夏扑面而来的一股凉风，觉得凉快，可待仰起头正要细细感受一番，它又没影了。
他没应，也没再说话去打扰她。
闷闷地坐了一阵，再望向她手里的绣绷，上面的图案已经成了形，隐约可看出是一个‘安’字。
她见他凑过来看，解释道，“郎君的安，和我的小字‘宁’，凑起来，刚好就是‘安宁’，寓意甚好，我把它绣在荷包上，外人看了，只知字面上的意思，可真正的涵义，只有我和郎君两人才知道。”
他听她声音雀跃，再见她面上露出的一道小窃喜，心里终于好受了一些。
他觉得不错，点了下头，但很快又意识道，“邢风也看不出来？”
芸娘：......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那，那不绣了。”
不绣怎么可能，他道，“绣，我喜欢。”邢风看出来了正好，堵死他，也趁早死了心。
话音刚落，身侧门板被认敲了两声，裴安侧目，“进来。”
外面的人推开门，禀报道，“堂主，后面的一艘小船，自打渡口起，就一直跟着咱们......”
裴安脸色的神色陡然一变，与刚才全然不同，“去探探是何人。”他都这般隐秘了，朝堂的那帮子人，不应该这么快就找上才对。
“是。”那人出去，一刻钟后再次返了回来，带回了消息，“是一位小娘子，说自己叫萧莺，想要见堂主一面。”
裴安：......
萧莺？
侯府不是被抄家了吗，她怎么来了这儿，是她一人，还是还有侯府其他人，想来也不可能只她一人逃出来。
皇帝这个不中用的东西，玩心术这等老本行都干不过人家。
他脑子里前后盘旋了一番，才转过头，芸娘已经停了手里的针线，正看着他。
他目光顿了顿，从床榻上下来，弯身去穿靴，“你先歇息一会儿，我去看看。”
一出船舱，裴安的脸色便沉了下来，跟着明春堂的人去了后面的甲板上，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飘在江河上面的两艘小船。
萧莺追了他半日，终于看到了人，猛朝他挥手，“裴郎......”他眼皮一跳，视线越过她，又看向了后面的那只船，片刻后，吩咐道，“让她上来。”
“是。”
货船停在了江中心，两艘小很快靠了过来。
明春堂的人让人放下了木阶，萧莺立马爬上了甲板，萧大公子跟在她身后，双眼血红，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
可想起临行前父亲托人交代他的话，“若能避开他裴安，便避开，迫不得已碰上了，便将当年那件事告诉他，保自己一命。”萧大公子稳了稳心神，吩咐人，“上船。”
萧莺一上船，便哭得梨花带雨，作势要往裴安怀里扑，“裴郎......”
裴安使了个眼色，底下的人上前，胳膊一伸，挡在了她前面。
萧莺被拦住脚步，抬起头不死心地地看向他，“裴郎，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侯府妄视圣威，擅自劫走钦犯，本官消息没听错的话，侯府如今已被抄家，男丁被关押到了大牢听候发落，女眷送去了教化寺，如今本官却在这里遇上了侯府的大公子和大小姐，不知是不是本官所理解的，私逃出来的？”
他一副冷漠，面上完全没有半点感情，萧莺只觉心口阵阵发凉，哭得更伤心了，“裴郎，我不想逃，我什么都听你的，看在曾经咱们一块儿长大的情分上，你帮帮我......”
他一笑，“萧娘子太抬举本官了，朝廷钦犯，本官如何帮？莫不是要本官也学你们侯府，忤逆圣威？”
他是真不管自己了吗。
萧莺脸色一白，之前再如何，他也从未这般无情过，他是何时变成这样的。对，自从遇上王家那个贱种，他就变了......
换成往日，她必定要一句，他被狐狸精勾了魂，如今她走了这一路，多少知道了现实，委下身段去求他，“裴郎，我想跟着你......”
什么意思，很明白了。
裴安扫了一眼她脸上的泪水，毕竟也算半个旧人，他总不能真要她命，“来人，押下去，送回临安。”
萧莺神色震住，忘了反应，她都，都已经卑贱到这个份上了，他还是不肯帮她吗......
眼见两人要被押下来，萧大公子神色一急，“裴大人且慢，在下有一事相告。”
裴安顿步转身。
在临安时，萧大公子对他是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如今侯府遭难，他再不识时务，便只有一个下场，纵使有天大的恨意，他也得忍了，萧大公子看着他道，“此事关乎令尊大人，不宜让旁人听到。”
裴安目光明显一冷，片刻后，抬步慢慢地朝着他走去，立在他三步远，“都退下。”
没人了，萧大公子才道，“今日我侯府是何境地，裴大人心里清楚，我不求旁的，只求裴大人能给我和家妹一条生路。”
裴安面色沉静，看不出来情绪，“你说。”
—
萧莺是谁，芸娘怎可能不知道，裴安的青梅竹马，两人差点就成了亲。
不是说侯府没了吗，她跑来这儿干什么，逃难来寻旧情郎的庇佑，很容易理解。
往日她对萧莺，完全没放在心上，觉得自个儿胜券在握，裴安能撇下她，来同自己提亲，说明对她并没有什么情谊。
如今不一样了。
侯府没了，萧莺没了去处，他即便对她无意，可也不能这般不管她的死活，就像她对邢风一样......
这般一想，她心思再也平静不下来，手里的绣绷往床上一撂，起身跟了出去。

第63章
到了午后,甲板上的风很大。
裴安背对着这边，站在萧大公子跟前，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翩跹起舞,身姿却纹丝不动。
萧大公子从袖筒里掏出了一个卷宗,递给了他，“这是内侍省当年的记录卷宗,裴大人过目之后便一切都明白了。”
这两年,他威名在外,从小小的监察史一路坐上了御史台大夫的位置，要什么得不到，可偏偏内侍省的东西，不好弄到手。
皇帝疑心重，他怕打草惊蛇。
如今萧大公子将东西送到了他手上,与他而言，确实是个宝贝。
卷宗是十年前的八月初八，记录了皇上和先皇后裴氏一日的起居住行。
辰时国公府裴夫人携世子,进宫面见皇后裴氏，午时一道用膳，午时末,因后宫纷争裴氏中途离席。
未时日跌皇后裴氏归来,屏退所有宫人。
申时一刻裴夫人出宫，皇后裴氏服毒，宣召太医，破晓，甍。
先皇后裴氏压根儿就不是染病而终。
裴安眸色渐渐如冰,刻在脑海中的一段清晰无比的回忆再次浮现出来。
那日也是一片艳阳,姑姑一走,他陪着母亲用膳，没过多久，母亲说头晕，宫人扶着她去了榻上歇息。
母亲与姑姑关系自来亲密，并非头一次在她宫中歇息。
安置好母亲后，宫人来哄他，“夫人已经歇息了，世子爷上回不是说要看汗血宝马？娘娘特意向陛下讨了一匹来，奴婢带您去瞧瞧？”
他高高兴兴地去了，回来后，一进屋便见到了满屋子的狼藉。
姑姑已经回来了，瘫坐在地上脸色雪白，母亲坐在她旁边，双目无神，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毫无生气。
他吓得上前去摇姑姑，又抱住母亲的胳膊问，“母亲，怎么了。”
好半晌，母亲才开口，对他艰难地扯了一下唇角，“你姑姑同人闹了一场，生闷声呢，我身子也乏了，咱们走吧。”
回去的马车上，母亲突然紧紧地将他抱在怀里，他能感觉到她身子在发抖，他害怕地唤了几声母亲，她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安哥儿，要好好的。”
第二日宫中便传出了姑姑突染恶疾，医治无用，薨。
同日母亲自缢在了屋里，父亲封锁住消息，进了一趟皇宫回来，闭门谁也不见，第三日一把火烧了院子，与母亲一同陪了葬。
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裴安自十岁那年起，就开始在查。他不是没有过怀疑，可那样的怀疑，他不敢去想，他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假的，一定还有另外的可能。
然而他目光慢慢往下，底下一行字迹无比清晰：八月初八，未时一刻，惠康帝摆驾永宁宫。
内心最害怕最不愿意看到的东西，终于还是被拉到了明面上，容不得他逃避，那样的真相，揪住他的五脏六腑，痛恨和愤怒钻进了血液里，烧得他胸腔生生发疼。
去了江陵又如何，见了张治又如何，他不需要再去求证任何东西，铁证摆在了他面前，他还等什么呢。
赵涛那条狗，得死。
多活一日，都难消他心头之恨。
萧大公子见他五指紧捏着卷宗，眼中阴霾乍生，瞳仁殷红如血，知道他已经明白了，又照着自己父亲交代给他的原话，道，“当今皇后温氏脖子后，有一块凤凰胎记，父亲让在下传一句话给裴大人，说裴大人自来聪明，莫要站错了队，让令尊令堂寒了心。”
卷宗是萧侯爷当年冒死从宫中带出来，保留至今。伴君如伴虎，也算是他惠康帝的一幢丑事和把柄。
如今，卷宗落到裴安身上，母亲受辱，全家五条人命，这样的血海深仇，他还能替皇帝卖命？
裴安一反，便是他侯府东山再起之日。
河风掀起浪花丈余高，滔滔江水混着风声，隔得太远，芸娘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
只看到他挺拔的脊梁彷佛弯了一些。
她索性也不怕被看到，提了提裙摆走出来，刚上甲板，便见跟前的萧莺从袖筒里掏出了一把刀子，疯了一般朝裴安走去。
知道他不愿意娶她后，萧莺彻底无望了，留下一条命又什么用，苟且残喘，她学不会卑贱地活着。
既如此，那便一道去死了吧。
前面的裴安还立在那儿，似乎并没有察觉，芸娘脸色一变唤了一声，“郎君小心。”冲上前去拦。
萧莺听到她声音，猛然回头，眼里突然溢出了一股兴奋，举刀豁出命地扑向芸娘，人显然已经疯了，风太大，船身晃荡了一下，众人来不及上前，萧莺手里的刀子已朝着芸娘刺了过去，芸娘猛往后退，情急之下，抓住了旁边麻袋上搁着的一团绳子，砸向萧莺。
萧莺那一刀没刺中，后背的一把刀子却已穿入了她的脊梁，撕心裂肺的痛疼，拉扯着她的每一根筋脉。
是裴安吧。
她绝望地一笑，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用尽最后一道力气猛扑向了芸娘，抱着她一道跌入了身后的江河之中。
他喜欢她是吗，那她就让他永远得不到。
凭什么一个始乱终弃，一个不知羞耻抢人郎君的人，就该双宿双飞。
她不甘！
明春堂的人被裴安屏退，注意力都放在了他和萧大公子身上，没留意萧莺，裴安被手里的卷宗分了神，待察觉过来，便听到了芸娘的声音。
他看到萧莺朝着她举刀刺去，心脏陡然一提，目露寒光，手中短刀飞快地扔出去，刺到萧莺的后背。
他还是差了一步。
看到那道人影，消失在了甲板上，熟悉的恐惧袭上来，脑子几乎一片空白，没有半刻犹豫，纵身一跃，跟着跳了下去。
此处正是急流，人下去，瞬间没了踪影，一切发生的太快，明春堂的人围上将萧大公子擒住，当场也跳了几个下去救人。
—
芸娘不会水，落水后便往下沉去，窒息感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她好不容易推开身上的萧莺，又被一股急流卷着翻了几个跟头。
口鼻不断地涌入河水，压根儿无法呼吸，五脏六腑彷佛要炸开了一般，一番扑腾之后，眼前的光越来越弱。
她周身渐渐无力，慢慢地失去了意识。
她要死了吗。
就这么死了，会不会太匆忙了一些，至少让她留一句遗言也好。
留什么呢。
父母已经不在，她最多给青玉留一句，“往后没主子宠了，千万要管好自己的嘴巴。”
还有谁？
只有裴安了。
一想起来，她满脑子似乎只剩下了他。
她的荷包还没来得及绣完，早知道就该早两日下船，绣完送给他后再死，可那样她也不会碰上萧娘子，也不会死了。
说什么都无用了。
她要死了。
心底突然又涌出了无限惋惜来，她才跟他走了一半的路程，还没到江陵，她还没看到他是如何推翻皇帝的......
这一想遗言就太多了，也不能称之为遗言，应该是怨念。
她死得太冤，死的突然，他会不会伤心？
应该会伤心的吧，这段日子他们相处融洽，他好像对自己也挺满意的，毕竟像她这样长得好看，又体贴她的小娘子，真的很难再找了......
无尽的黑暗吞灭而来，她脑子里的一切‘怨念’戛然而止。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觉心肺一阵嘶痛，嗓子也疼的厉害，口鼻之间似乎没有了河水涌入，她忙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缺失掉的那些空气。
一个长气喘过来，她捏着喉咙，整个人卷缩着坐了起来，眼睛睁开，看见了，彷佛又什么都没看见。
天色灰蒙蒙一片，眼前全是比人还高的芦苇草。
这就是九幽之地？
还未待她细细打探，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道沙哑又着急的声音，“你醒了，感觉如何？”
她惊愕地转过头，只见跟前裴安一张脸苍白如腊，与阴间勾人魂魄的黑白无常一般无二。
他怎么也死了？
震惊过后，她心中不觉大恸，“郎君，你怎么也来了？可是那萧家大公子将你推下来的？”
他那么厉害，不应该啊。
她刚问完，人便被拉进了怀里，裴安的一双胳膊紧紧地圈在她身后，将她抱了个结实。
芸娘本来指望他能替自己报仇，如今好了，都下来了。
她颇为不甘，“郎君英明一世，一身本领官匪通吃，明里是御史台大夫，威风赫赫，暗里又是明春堂堂主，无所不能，谁人不怕谁人不惧，这样的人物，怎么就让两个棒槌给干掉了呢，这死得也太憋屈了。”
她说憋屈，是真的憋屈，眼泪落下来，不是为了自己的短命而哭，是替裴安惋惜。
下辈子若能重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回到这个坎儿上，报仇雪恨，捡回自己的威名。
听着她的哭声，感受到了她的心跳和体温，裴安终于缓了过来，精神放松下来后，声音虚弱无力，配合她道，“嗯，我就应该早点杀了他们。”
“可不是吗。”她事后诸葛亮，替他分析道，“郎君就不应该让他们登船，萧娘子多狠的人啊，得不到，宁愿毁了，也不知道郎君这些年是怎么活过来的......”她顿了顿，哑然，这不还是被弄死了吗，如今后悔也没用了，唯有下辈子长个记性，别动不动就去见旧情人，他走出来了，人家还没走出来呢，哪有那么容易放过他，能像她和邢风这般分开后，还能和平相处的人，不多。
“抱歉。”他突然哑声道。
死都死了，没必要再纠结这些，芸娘以为他是在为萧娘子害了她而内疚，摇头道，“不怪郎君，郎君也不知道她会起歹心。”
他没应，将她搂得更紧。
是他没护好她。
没人知道找到她后的这一个时辰他是如何熬过来的，看着她脸色苍白地躺在自己的怀里，一动不动，整个人软成了一团泥，熟悉的慌乱和恐惧不断地吞噬着他。
十年前他什么都做不了，看着熊熊大火吞灭了院子，将他的父母化成了灰迹，他什么也做不了。
十年后，同样的无助摆在他面前。
唯一不同的是，他在亲眼看着她的生命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流失。
他抱着她，束手无措，那股天地不灵的绝望，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了自己的无能，也极为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双手相叠，压着她的胸口，也不知道压了多少下，恐惧让他的四肢酸软，但他一刻也不敢停下，他没去想她要是再也睁不开眼睛，又当如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必须得活着。
如今她活过来了，内心的恐惧，似乎并没有完全消散，他抱着她迟迟不松手，也不再言语。
芸娘倒是能理解他此时的心情。
死在了人生最巅峰，换谁谁不堵心。
也不知道御史台大夫的位置，皇上会给谁，明春堂堂主，又会是谁继承。
芸娘此时终于体会到了那句，‘人在世时，得到的愈多，死后越放不下。’的道理，比起他，她当真死得一身轻松。
他比她，肯定更为不甘。
她伸手打算抱抱他，安抚一下，可胳膊抬起来，却是一阵酸软无力。
激动褪去后，最初醒来时，那股肺腑和喉咙传来的疼痛也慢慢地恢复了过来。
死都死了，还能有感觉？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微微仰起头，突见头顶漫天星辰，璀璨夺目，不由一愣，终于察觉出了哪儿不对。
“郎君，咱们这是在天堂还是地府啊？”
知道自己死了，她还能这般轻松面对，她怕还是头一人，他无奈地应了她一声，“人间。”

第64章
。
芸娘这才感觉到了吹在自己身上的风,也听到了耳边缓缓流淌的水声。
他们还活着？
芸娘从裴安怀里挣脱起来，扭着脖子望了一眼四周的芦苇，一脸茫然,“郎君,我们没死？”
“嗯。”裴安松开她后，又捏住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热体温,比什么都让人放心,柔声道，“不会死。”
有他在，不会让她死。
可没死，这又是在哪儿，芸娘扫了一圈,能看出底下原本应该是水，被他折断了一片芦苇，铺在水面上,做成了一张芦苇草席，两人坐在上面，衣裙虽是湿的,屁股下面却没有沾到水。
她记得自己被冲下来,水流很急，极快地将她往下|流卷去。
她落水时太阳还未下山，如今却满天星辰，怕是已过了好几个时辰，也不知道在哪儿,她回头问他,“郎君,咱们这是被冲到了哪儿。”
她被萧莺一推入河中后，他立马跳了下去，在几丈外的水流处才拉住了她。
怕被再次冲散，用绑带缠住了两人的手，几次将她托出水面，一路跌撞，他慢慢地也失去了知觉，醒来时，便见她摊在了自己怀里，没了气息。
适才他只顾着救人，什么都没去想。如今都活了下来，自然要想办法出去，黄昏他砍倒这些芦苇的时候，便察觉到了这一片芦苇面积很宽，望不到哪边是岸。
虽也不清楚冲到了哪儿，但按照地势和时辰算，“货船已驶到了泸州和江陵的中断，是河流最为喘急的一段水路，支脉颇多，以此处地貌来看，我们当是被冲到了哪个支流水岸。眼下天色已黑，不宜贸然往前，先养好体力，明日天亮，再去探路。”
也是，活下来了就好。
她没再看了，捂了一下胀痛的腹部，实在胀得厉害，没忍住轻吟了一声。
裴按神色一紧，问她，“怎么了？”
“喉咙疼，肚子也疼。”她抬头看向他皱着眉，“郎君，适才是不是从我肚子里挤了很多水出来？”她记得喝了好多水，肚子胀起来，肯定很难看。
“不多。”他借着星光，打探着她的脸色，已没之前那般白得吓人，松了一口气，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按在自己腿上，让她继续躺在怀里，手掌落在她的腹部上，缓缓地替她揉着，“你刚醒，不宜多费神，歇息一会儿。”
他的力道不大，揉在心口，暖暖的，她也渐渐地从劫后余生中冷静了下来。
再仰头盯着他的脸，一股安稳由心而发，有他在，她完全不用担心，即便如今睡在这芦苇丛里，未来未知，她也觉得安心。
芸娘突然想起他刚才脸色很差，伸手轻拉了一下他衣袖，凑着脖子端详起了他，“郎君，你没事吗。”
河水无情，冲了这么几个时辰，他定也吃了不少苦头。
裴安低头，星辰的光落在她眸子里，璀璨生辉，她一双眼睛在夜色下灵气逼人，让人瞧了不觉也跟着燃起了希望。
两人的处境，彷佛也没有那么落魄和凄惨了，他按着她腹部的手掌，微微顿了顿，安抚道，“没事。”
芸娘也瞧出来了，这会子他的脸色比适才好了很多，没那么吓人了。
她放心地躺了下去，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好不容易捡回来了一条命，如获重生，哪里还睡得着。
她望着浩瀚的苍穹，难得见到这样干净的夜空，想起了那句，“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船上没看到这样的景色，如今躺在这芦苇从里，倒是见着了，想来老天也是怜悯他们下场凄惨，给了他们这样一片好看的星空。
她曾经听母亲说过，天上的星星都有名字。
七星北斗，牛郎织女，紫薇......
儿时还小，母亲教给她后，她也记不住，长大后再想看，却被关在院子里，抬起头来，就巴掌大的地方，又能瞧见什么。
既然撞上了，有个现成的先生在身旁，她请教道，“郎君，你会认星星吗？”
裴安状元出身，时常出门在外以星宿辨别方向，自然认得，“想知道那颗。”
她一颗也不认识，只觉得密密麻麻一片，随手指了一颗亮一点的，“那颗有名字吗。”
她问完，他便握住她的手，掰开她的食指，抬起来，挪到了最底下的一颗星星上，缓缓地道，“摇光”，说完又带着她慢慢地往上移，“开阳、玉衡、天权、天玑、天璇，天枢。”
他带着她的手指，描绘出了一条曲折的线，最后停在了最上方的一颗星星上，低头看她，“这就是北斗七星。”
“古书上早有记载，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斗柄西指，天下皆秋；斗柄北指，天下皆冬。”
他缓缓地移动着她的手指，重新回到了最初的那颗星星上，告诉她，“你看，如今是夏季，斗柄在这，这儿是东，中间围起来的那颗星，叫北斗星，只要天晴，一般它都在。”
夜色下，他的声音很低，很清透，还带了一丝被水泡过后的沙哑，伴着清凉微风，徐徐地落在她耳畔，格外地好听。
她心念一动，缓缓地转回了头。
夜幕下他的脸朦了一层黑纱，喉结轻轻震动，还在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南，西，北......”
有风佛过耳畔，拨动了她心弦。
她彷佛听到了春季里冰雪融化的潺潺之声，闻到了夏季里的月季丁香，她神智似乎飘了起来。
夏夜下，风卷起芦苇，波浪起伏，满天星辰坠落，周遭一切都模糊了起来，唯有她眼中的这张脸清晰无比。
太过于安静，他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看她，见她目光如痴，轻声一笑，“怎么，不听了？”
不知为何，她鼻尖一酸，摇头往他怀里依靠而去，声音柔软，“还想听，夫君再多告诉我一些。”
“好。”他抬头巡视了一圈后，仰头看向天顶，再次抬起她的手，“看到旁边的四颗小星星了没，连起来形状如同织布的梭子，因此名唤织女星。”他继续牵着她的手，划过了一条银河，指向了东南方的一颗亮星，“这是牛郎星。”
她听母亲说过，牛郎与织女星，隔河相望，永世都不能相见。
他们不一样，他们会永远在一起，无论他到哪儿，她都要跟着他，陪着他。
他还欲再说，她不想听了，转身抱住他，唤他，“夫君。”
裴安：“嗯？”
“嫁给你，真好。”
裴安一愣，垂下头，她翻了个身，紧紧地抱住他的腰，“以后，郎君都有我陪着，谁要敢欺负郎君，我必让他付出代价，后悔莫及。”
她自己都顾不好，却开始心疼上了她，不过，能得此一句贴心的承诺，足矣。
他要走的路太危险，又岂能舍得将她拉进来。
国公府五条人命，他的母亲所承受的一切，他都会一一讨回来，若非这一场意外，此时他应该在回临安的路上。
即便是倾尽所有，他也要将赵涛碎尸万段。
心头的恨意和悔意一升起来，他眼中再无半点柔和，仇恨搅动着他的理智，心口越来越痛，直到怀里的她轻轻摇了摇他，“郎君？”
细细软软的声音传来，胸口疼痛终于化去了一些，他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哑声道，“好，我等夫人罩着。”
—
天为被，地为席，两人在芦苇草上，度过了第一个夜晚。
第二日太阳升起，光线照进眼睛芸娘才醒，昨夜瞧不见，如今终于看清了这一片地势。
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芦苇。
幸亏昨夜的一场星空，不然此时两人连方向都摸不清，可即便是知道方向，要走完这一片芦苇，恐怕也没那么简单。
芦苇底下全是水，长得茂密的地方，芦苇有两人高，且太阳一晒，芦苇草里，蒸出了一股热气，又闷又潮。
两人从船上掉下来，身上什么都没带，半点干粮都没。今日要是走不出去，没有东西补充体力，更没劲往下走。
她心中有数，但面上并没有流露出来。
那么大的河水，没将他们淹死，如今活了下来，她不会这么轻易放弃，她看到了不远处正探路的裴安，将裙摆卷起来，打了一个结，再捞起芦苇底下的一块石头，将他缠在她手腕上的那条布缎砸成了两截，把两边袖口也挽了起来，走下芦苇床席，踩进了水里，朝着裴安走去。
“郎君，这儿的水挺浅。”
裴安听到声音回头，“小心点。”
周围他都看过了，这属这一块水域比较干净，待她到了跟前，他伸手拉她过来，“前面什么状况，还不清楚，你先喝一点。”
昨儿险些没撑死，如今又要自己来找灌了。
腹部还在隐隐作痛，芸娘轻皱了一下眉，不太愿意，他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了一下她后脑勺，哄道，“乖，听话，喝点。”
长这么大，芸娘还没被哄过，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心中窃喜，红着耳朵，匆匆地应了一声，“嗯。”忙弯身用手捧起水，送到嘴边。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怕往下走，没了水，到候只会更难熬，她忍着恶心，尽量撑了一肚子。
水喝足了，趁太阳不太，两人赶紧出发，一路往北。
虽不知道深处的这条支流在南面还是北面，但南是洪州，离江陵远，往北边有鄂州，离江陵近，往北边还能赌一把。
裴安扯了一把芦苇杆，做成了一根长棍，走在前佛开草丛开路，芸娘拉着他衣袖，紧跟在后。
早上还好，等日头升上正空，芦苇丛里慢慢地冒出一股热气，越往前走，越热，开始有蚊虫绕着二人飞来飞去。
好在穿的都是粗布，裴安从身上撕下了一块布缎，两人捂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蚊虫太多，没法歇息，只能一直往前，芸娘也折了几根芦苇在手里，边走边扇打。
大半日过去，还是什么也看不到，芦苇丛里除了蚊虫以外，没有任何生物，一条鱼虾也没看到。
上顿两人还是昨日上船后，吃了一些瓜果，如今过了一个晚上，又过了大半日，芸娘早就饥肠辘辘，只觉肚子里空空如也，眼前时不时地冒出几样食物来。
他突然想起了程娘子那日烤的兔腿，当时觉得太饱，如今回想起来，只咽口水。
她脚步慢慢地沉重了起来，喘着气道，“郎君，等出去后，咱们开一家酒馆吧，请程娘子来做主厨，专烤兔腿好不好......”

第65章
一日未进食,他知道她是饿极了，才想起了程娘子的兔腿，走了这么久,她能坚持到现在,已超出了预料。
“好，出去后你想吃什么,都有。”他停下来,往后退了一步,立在她跟前，弯下身道，“上来，我背你。”
“不要，郎君也累。”芸娘摇头,她一个小娘子都饿了，他那么大一个块头，肯定更饿,不过是一日不吃，饿不出什么毛病来，她速速忘掉脑子里的那些美食,挽住他胳膊,拉着他继续往前，这般干走着，实在难熬，她找着话同他说，“不知道萧娘子被冲去了哪儿。”
中了一刀,再跌入江河,凶多吉少,多半人没了。
他伸手扶住她胳膊，尽量减轻她负担，听她提起萧娘子，眼中划过一抹厌恶之意。
在她萧莺举刀打算刺他的那一刻，他们之间本就无几的情份已经彻底没了，她又对芸娘心生歹意，推她落水，便是在自寻死路。
她最好是死了。
她见他没应顿了顿，侧头看他，小心翼翼地问，“我被萧娘子推下去之前，看到她好像中了刀子，是，郎君吗？”
当时萧莺拿着刀子举在她跟前，她极为紧张，并没看到那一刀是谁刺的，但那个角度，只有裴安。
一个是青梅竹马，一个是被临时凑在一起相处不到一月的妻子，即便知道他不想看到自己受害，但在那般危极时刻，他毫不犹豫地对曾经的青梅竹马出手，她还是很意外。
“嗯。”他没否认，“她害你，就该死。”
简短又霸气的一句话，听进耳朵，全是他对自己的维护，她心底一暖，抱着他的胳膊紧了一些。
裴安低头看了她一眼，突然道，“我自己跳的。”
“啊？”
他一笑，面上带了一些轻狂，“将我推下江，他萧大公子还没那个本事。”
裴安没再往下说，扶她往前，旁的让她自个儿去悟。
芸娘神色愣住，细细地嚼着那话，跟着他走了好一段了，才偏过头看向他，许久没进食她一脸虚弱，嘴唇已发白，眸色却如天黑后的星辰，慢慢地亮了起来，轻声问，“那，郎君是如何跌进江里的？”
她猜到了，但不敢确定。在各自的抱负面前，他们如今的这点情分，似乎并没到要生死相随的地步。
江河水流喘急，万分凶险，他再有本事，也无法与大自然抗衡，这一点他应该是知道的......
他为何会冒险？
是担心自己吗......
“你说呢。”这么好想的答案，她还悟不出来？他也没指望她了，直接道，“见你跌下去，我自己跳的。”
芸娘心头陡然一热。
他又缓声解释道，“你不会水，被推下去必死无疑。”
能有一个人担心自己的感觉，真的很温暖，她只觉心口热乎乎的，暗里高兴了好一阵，慢慢地又惆怅了起来。
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他那一跳，万一呢......
就像如今这样，还不知道能不能走出这片芦苇。
他可曾想过后果？
裴安倒没想那么多，见她跌入江中，肢体彷佛比脑子还快，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郎君对芸娘好，芸娘很感激，我知道郎君是个很好的夫君，这辈子我能嫁给郎君，真的很幸运，但若是下回再遇上这样的事，郎君别再这般冲动了，两个人都死了多不值当，郎君已带我看过了这片山河，我死了就死了，也不会有多少遗憾，郎君不一样，郎君还有很多事要做，有抱负，有梦，你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府中祖母又该如何活下去？”
她越说越心酸，越害怕，身体里突然又生出了一道力量，浑身提起了一股劲儿，没再靠着裴安，自己直起身来，脚步稳稳往前。
他们一定要走出去。
一定要活下来。
她说的都对，两个人死不值得，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且非做不可，他不能死，最理智的办法，是他一人先出去，找到人后再来接她，但他做不到，“我们都会活下来。”
他重新走在前，拨开芦苇开路。
越往前走，底下的水越浑浊，脚踩下去，带出了一片稀泥，清晨的几捧水喝下去后，早已被消耗掉，芸娘喉咙开始发干，又饿又渴，裴安尽量找干净的地方，用手捧起水，沉淀后再递到她面前，此处至少还有水，两人能喝尽量都灌满了肚子。
太阳开始西沉，到了傍晚，两人脚下的泥土慢慢地开始干裂，没了半点水迹。
眼前依旧是芦苇丛，黄土沙石，一片荒凉，比起之前蚊虫乱飞的芦苇丛要好很多。
两人坐在干土上，歇息了一阵。
跌进江河后，芸娘本就在鬼门关走了一回，强撑着走到这会儿，体力已达到了极限，没了半点力气，一坐下来，便再也没有劲儿起来。
两个人一点吃的都没，再往前，可能连水都没，这样下去，只有一个可能，两个人都会死在这儿。
芸娘不想动了，“郎君，你先走吧。”自己太慢了，没了她的拖累，凭他的本事，他一个人一定能走出去。
裴安没应她，安抚道，“此处已没了水，说明咱们的方向对了，应该很快就能走出来。”他蹲在她面前，抓住她的手，将她搂在了背上，“你再坚持一会儿，等找到人家，我借一张弓来，猎一只兔子，烤给你。”
芸娘双腿使不上力，头也发晕，软软地趴在他背上，听他说起烤兔，终于有了一丝精神，“郎君也会烤肉？”
他轻声道，“嗯，会。”
“好吃吗。”
他难得在这等事上自夸，“外焦里嫩，保准好吃。”
芸娘想象着他做出烤兔的场面，肚子里又是一阵饥肠辘辘，她笑着道，“也不知道阿舅阿婆是个神仙人物，生出来的郎君长得这么好看，还什么都会......”
她声音有气无力，还不忘打趣，裴安将她往搂了搂，“少说话，趴我背上睡会儿。”
芸娘确实有些困了，脑袋晕晕乎乎，安静了一会儿，暗自嘀咕了一声，“阿婆一定很好看。”
她那日听裴老夫人和明家婶子说起了一两句，知道阿婆是个美人儿，要是还活着，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自己。
应该不会喜欢。
若非自己，他们唯一留下来的儿子，不会落到此般境地。
她愈发自责了起来。
裴安听到了她的嘀咕声，也察觉出了她的情绪，微微扭头同她温声道，“和你一样，都好看，若她还活着，见到你定会高兴。”
她听他如此说，心头突然又高兴了起来，幻想着那一幕，只觉一股温馨。
她很少听他提起他的父母，一时好奇，想知道更多一些，又问道，“那阿舅是不是很爱阿婆。”
“嗯，很爱。”他记忆中，父母从未吵过架，即便是争吵，也是打情骂俏，很快便和好了。尤其和好的那几日，两人如胶似漆，感情更深。
他突然想起有一日，父亲一个大男人，抱着几大盆鲜花，从街市上一路走回来，欢欢喜喜地将花儿送到母亲的院子里，邀功地道，“夫人，今儿这几盆如何？我一眼就看中了，是夫人喜欢的花种......”
母亲一面笑着，一面上前替他擦身上的泥土，“你看看你，好好的国公爷，抱几盆花像什么样，也不怕人笑话。”
“给自己媳妇儿买花，有什么好笑的，他们那是羡慕嫉妒......”
昔日那些温馨的画面浮现起来，他唇角不由跟着扬了扬。
他的父母很相爱。
他们一家人都很相爱。
昔日的日子越是美好，越是衬得那最后的结局悲惨凄凉。
他眼中生红，恨意滔滔，不觉身子也开始僵硬。
芸娘知道他又想起来了什么，后悔自个儿提了起来，心头难受和心疼，“郎君，咱们要是真到了那一步，你就烤了我吧。”
胳膊也好腿也好，她都愿意。
她的大义献身，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这样走下去，确实看不到希望，裴安也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心口缩了缩，又紧又疼，面上却做出一副轻松之态，轻嗤一声，“就你身上的那几斤肉，哪里够，还得再养。”
她辩解道，“有的地方也挺有肉的。”腿上就有肉。
她那样的话，不免让人想歪，他脑子里的画面拐了一个急弯，想的并非是她的腿，而是那团洁白如玉，嫩如豆腐......
他忍不住，捏了捏手掌底下的翘臀，“嗯，夫人说得对，该有的地方确实有。”
她身子一崩，脸色终于有了一点血气，轻拍了一下他肩膀，“郎君想什么呢。”说完，又恼羞成怒地斥了一声，“孟浪。”
裴安也没辩解，生生受了她一掌，不痛不痒的，倒突然有了几分情趣，心头轻松了许多。
他无言地笑了笑，将她往上一搂，趁着体力还在，没有一刻耽搁，能多往前走一段便是一段。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芸娘到底是没有撑住，不知何时睡在了他背上，醒来时，人已经靠在了裴安怀里，跟前燃起了火堆。
走出来了？
芸娘惊喜地抬起头，可一眼望去，看到的还是一片芦苇，此时两人正窝在一个土坑里，火堆里烧的是芦苇杆。
心底的一股失落，如当头一棒，被打击得没了半点力气，她艰难地转过头，见裴安正闭着眼睛，正在睡。
如今应该是半夜，她不知道他背着自己走了有多远，他本可以丢下她，一个人走出去的......
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故事她听过不少，两人虽说是夫妻，可他们前后认识也不到半年，他说不丢下自己，就真没丢下自己。
她心底涌出一股感动，鼻尖发酸，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挨着他的头侧靠了过来，踏实地躺了下来。
那就一起走吧，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们都不能放弃。
两人在土坑里，度过了第二个夜晚，第三日天一亮，两人继续出发，歇息了一个晚上，芸娘似乎精神了一些，坚持走了一阵，实在走不动了，才趴在裴安的背上，没有食物，没有水，两人又从日出走到了日落，傍晚时，终于从芦苇丛中，看到了一片山脉。
走出来了。
他们走出来了。
能撑到如今，芸娘全凭着一口气，告诉自己她不能死，不能拖累他，一定要陪着他走出去。
如今见到了山脉，她吊着的那口气稍微一松，人便没了只觉，晕了过去。
快三日没进食，两人的脸色已经苍白得没了半点血色，背上的人往下一滑，两人齐齐地跌到在了地上。
裴安艰难地爬起来，将她搂在怀里，紧张地拍了拍她的脸，“芸娘，芸娘......”

第66章
但任凭他如何唤,如那日落水之后，她整个人软塌塌地倒在他怀里，没有一丝回应。
那股无能为力的悲凉感,再次冒出来揪住了他的五脏六腑,抓心挠肺，煎着他的心肝,他紧紧地抱着她,唇瓣挨着她的脸,一下一下地碰着，似乎这般抱着她，亲着她，她就能醒过来，就能从阎王手里将她的命夺回来一般,可良久过去，她依旧没有动静，恐惧和害怕一点一点地加剧,扰得他六神无主，他双手开始颤抖，声音也抖得厉害,一声声地唤她,“芸娘，芸娘......”
叫不应她，他急得去摸她的唇角，轻轻地拨动着她的唇瓣，想让她开口同自己说说话。
一句也好,哪怕发出一个音节来也好。
可她的嘴唇干裂,被他指头掰开,唇齿之内，再无往日那般有水泽润泽，一片干涸，同她的脸色一样，苍白得了无生气。
她说他什么都会，但却没能护住她。
他低下头，用额头去碰她紧闭的眼皮，低下声来，哀求地道，“你醒过来，再坚持一会儿好不好，我们已经出来了，你不是想吃兔子吗，我去给你抓，你想要几只，便给你烤几只。”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又道，“谁说的你死了没有遗憾？我答应过你，要替你找一箱子碗口大的珍珠，如今还没开始凑呢。”他尝试着说一些刺激她的话，“还有你外祖父，我没告诉你，他还活着，他在果州等你去找他，你不是说过要送给我一匹马吗，我想要，你不能赖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从无力回天的茫然之中，陡然反应过来，慢慢地靠近她，用自己鼻尖去碰她的鼻息。
一缕轻轻的，如抽丝一般的气息，缓缓地扑在他的鼻尖处，他只觉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仙草，救回来的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命。
一瞬之间，胸口的激动，刺得他干涸的眸子里，溢出了星星点点的湿意。
她只是饿晕了。
他将她放在自己怀里，取出腰间短刀，如同当初随她一道跳下江河时一样，他没有多想，只想救她，只知道她必须得活下来。
锋利的刀尖划破了自己的掌心，鲜红的血液瞬间冒了出来，他轻轻捏着她的脸颊，打开了她的嘴，握拳将掌心流出来的血液，一点一点地流入她的齿内。
许是太渴了，感觉到了水泽，即便是昏睡了过去，她也下意识地开始吞咽。
她的嘴唇上沾上了他鲜血，似乎没有之前那般苍白。
虚惊一场，他缓过神来，只觉自个儿背心一阵热一阵凉，包扎好伤口，他抱着她坐了好久，才平息下来。
这样一场魂飞魄散的惊吓，自十年前之后，他从未在谁的身上体会过，这几日却在他怀里的这个小娘子身上，连着经历了两回，这等子自个儿掐住脖子的软肋，真不好受，见她醒不过来，他彷佛也去了大半条命，对于他这样的人而言，无非是致命的短柄，可他不受控制，他心甘情愿。
他盯着自己掌心缠住的伤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那股在他脑海之间模糊地徘徊了好几日的影子，他好像抓到了。
怀里的这个人，不仅仅只是他的夫人。
他在乎她，喜欢上了她。
他已经将她当成了生命里，不可缺的伴侣，他不想让她死，即便是要了他的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救她。
甚至来不及去想，这样做的后果会如何，来不及去想自己若是死了，那份压在他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的仇恨，又该怎么办。
若是他当真就这样死去，什么都没做，便下了地府，他怕是灵魂都不会安宁，但他就算是死，也无法做到丢下怀里的这个人。
她是鲜活的，他是如今唯一一个能左右自己心神的人，她能让自己笑，一句无心的言语，一个表情，一桩小小的事，都能牵动他的情绪。
她也是唯一一个心疼他的苦，说过要罩着他，还想要给他割肉吃的人。
这样好的小娘子，他怎可能不动心，但他没想到他的感情会来得这么快，在他最需要舍去一切，斩断后路之时，这一份感情，无疑成了他之后复仇路上的牵绊，有了牵绊，同之前那等什么都不在乎的日子过的是潇洒相比，今后的路确实会多上很多碍手碍脚的地方。
以往没尝过这样的滋味，他最是忌讳，如今不一样了，像是空了心的萝卜，突然长出了心来，有了七情六欲，一切都丰满了起来，不仅没觉得累赘，反而心口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甜蜜和充实。
天际的余晖慢慢地散去，夜幕降临，他将她背了起来，继续往前。
这回他明显得感觉到了的自己的体力在慢慢地在达到极限。他的脚步不再沉稳，变得吃力了起来，有时候脚步东倒西歪，有时候走着走着，往后连退几步，眼前甚至开始有了天旋地转的晕厥感。
但他清楚，他不能在这时候倒下，她要是醒了，什么都没有，同样走不出去。
他咬着牙往前，走出了那片芦苇，到了林子里，才将她放了下来，揭开掌心的绑带，再次拿出刀，又喂了她一次血。
她的脸色似乎好转了许多。
趁着月色，他去附近捡了柴火，燃了一堆火在她面前，一刻也没歇下，又去林子前方狩猎，没猎到野兔，只猎到了一只野鸡。
想起她干干净净，又是小娘子自小被人伺候惯了，就算是有了野鸡，有了火，她未免也不会处理。且没有水，她同样难熬。
晕厥感扑灭而来，他硬撑着，掏出短刀，先放了野鸡的血，倒入自己的口中。
血入喉后，他缓了缓，再次起身，去找水。
半个时辰后，他将一切都准备好了。
一只杀好了的野鸡，一只装满了水的竹筒，一堆燃烧的火焰。
如此，她醒了，也能活下来，走出去。
耳朵一阵嗡鸣，眼前又开始模糊，最后他从腰间掏出了一块令牌，塞进了她怀里，声音嘶哑地道，“活下来，去果州，找你的外祖父。”
令牌是明春堂堂主的令牌。
只要她走出去，亮出这块牌子，明春堂的人定会找到她，从今往后，任由她差遣。
他支撑到如今，体力和精力已超出了负荷，黑暗扑面而来，席卷了他所有的意识，他终究还是无力地倒在了她旁边。
这两年来，让南国无数官员闻风丧胆的一代‘奸臣’，多少人想诛之，如今终于倒下了。
他躺在那，脸色苍白，已无半点攻击之力，被包扎起来的掌心，垂搭在芸娘的裙摆上，血液黏着粗布，早已干涸......
哪里需要什么千军万马，此时只要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他脖子上，一掐，这世上，便再无他裴安此人。
—
芸娘做了一场梦，梦里他一人身在那片芦苇丛里，什么都没用，连一滴水都没。
她喉咙干得发疼，艰难地往前爬行，想要找水，想要找裴安......
裴安呢。
她寻了一圈都没见到人，内心越来越害怕，越来越慌，她试着叫他的名字，可她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只有拼命的往前爬，不知道爬了多久，她再也没了半点力气，躺在火辣辣的太阳底下，正感受着自己的生命慢慢地流失，头顶上突然开始落起了雨，雨水滴入她的嘴里，润进了她的喉咙，她感觉到了一丝甘甜，似乎还带着几分腥味，久逢甘霖，她贪婪地吸食着。
甘露吞入腹中，她喉咙终于能说出话了。
“裴......”
“裴安......”
“裴安！”她一声叫了出来，睁开了眼睛，跟前的火光照进她的瞳仁，满目的惊慌。
没有芦苇了。
有树，还有鸟鸣。
她怕又是自己的幻觉，重新闭上眼睛，再睁开，还是树，不见芦苇。
她肩膀耸动了一下，突然哭了起来，又很高兴，一张脸分不清是哭还是笑，回过头，习惯地去拉身旁人的衣袖，“裴安，我们这是出来了吗......”
她的手伸出去，并没有触及到意料中的那片衣料和掌心。
人也没看到。
芸娘楞了一下，目光往下，先是看到了搭在了她裙摆上的那只手，触目惊心的一道刀口，将粗布浸透，染成了深褐色。
她心头一跳，一道凉意冷不丁地脚下窜上来，四肢麻了一下，她提着声音地唤了他一声，“郎君。”慌忙去看他的脸。
他的脸就那般搁在了青草上，夜色一衬，苍白如雪，头歪在一旁，怎么看都不像是在睡觉。
她又叫了他一声，“郎君。”没听到回应，心跳开始加快，紧张地推了推他，“郎君......”
她一推，他身子软软地搭了过去，仰躺在那，一动不动。
那股子透心的凉意，让她突然不敢哭了，紧紧咬住牙关，颤抖地，慢慢地将手指探向了他的鼻息。
还有气。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心跳，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后，边哭边朝他挪去，将他的脑袋移到了自己的腿上，这才看到了跟前搁着的几只竹筒，和处理好的那只野鸡。
她心口突然一缩，阵阵发疼，疼得她难受。
自己嘴里的腥甜尚在，他掌心里的伤口，她岂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梦里的那场雨，压根儿就不是水，是他的血。
跟前的这些东西，都是他给她找来的。
他什么都替她想好了，用自己的命，换她活着。
他脑子一向聪明，怎么这回就不灵光了呢，这样做实在不划算。
他活着远比自己有价值。
她从来没有这般难受过，当年得知父亲的死讯时，也没有这般切身地痛过，她抽动得肩膀，从无声的抽泣，到放声哭出声来。
她紧紧地抱住怀里的人，抱着这个愿意用自己性命，来保护她的男人。
她害怕，可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压住喉咙里的哭声，告诉自己如今不是哭的时候。
芸娘颤抖地拿起了旁边的竹筒，喂到他嘴边，水进了他嘴里迟迟下不去，她索性自己喝了一口，再埋下头，舌尖撬开他的齿关节，慢慢地渡入了他喉咙。
喂了半个竹筒的水，她将他放平躺到了软草上。
转身往火堆里添了一些柴，拿起了那只野鸡，架在了火堆上。
深夜的树林里，安静得瘆人。
芸娘虽没烤过野鸡，但不外乎就是烤熟，她来回不停的翻转，待香味溢出来，她先撕了一块下来，撕成了一块一块的肉沫儿，慢慢地塞进了他嘴里，看着他吞下去，她呜咽地道，“这一遭过去，我和郎君也算是从患难中走过来的夫妻了，一辈子都不会分开了对不对？”

第67章
烤鸡想起来简单,烤起来却没那么容易，外面的一层她还是烤焦了，饿了三日,这一只野鸡来得实在太珍贵,她没舍得扔，焦的撕下来塞进了嘴里,里面的嫩肉撕成饭粒大小的碎末,并着水,一口一口地喂给了裴安。
夜深之后，鸟雀的声音都没了，她抱住他，一点都没感觉到害怕。
不知从何时起，只要有怀里这个人在她身边,她似乎什么也不怕。
肉，水都喂了一些给他后，她起身去附近寻了一捆木柴回来,添进了火堆里。
回来之后便一直抱着他坐在了火堆前，手指头时不时地摸一下他的鼻尖，那股微弱的气息传来,便是她活下来的所有动力。
她一定要带他走出去。
他们都要活下来。
后半夜芸娘才睡了过来,翌日醒来，裴安躺在她怀里，脸色依旧苍白，还是没醒。
那股恐慌和手足无措，逼得她很想放声大哭一场,但她不能,只有她了,她必须得撑起来，他们才有活路。
她又探了一次他的鼻尖，确保他还活着，开始计划起了后面的路。
林子里虽没路，但树木之间的间距很大，她力气太小，背不动他，想要带他出去，她得找个东西拖着。
她将他放在软草上，先去附近找水，此处是山脚，水源多，但再往前走，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一个竹筒不够，她用他留下来的短刀，备了好几节竹筒，全都装满了水。
水装好了，她开始砍竹子做竹筏。
她一个高门深闺里的大小姐，何曾做过这些，可人只要有希望，有信念，便有无限的潜力。
求生的本能，让她无所不能。
她照着裴安的身长，将竹子砍成了一样的长度，再去山间割下攀绕在树木上的葛藤，捆扎起来才知道竹子太滑，捆不住，又去砍了一些树木，拼在一起。
她的手被树枝划出了一道一道的伤口，额头上的汗珠子不断往外冒，背心也已湿透，她似是没察觉一般，心中只想着快些完成，快些带他出去，找一个阆中，将他救醒。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同阎王争抢时辰。
花了小半个时辰，她才做好，将裴安拖到了上面，出发前，她撕下一块昨晚剩下的野鸡肉，吞进了肚子里，又去水源的地方，喝足了水。
她不能倒下，她得确保自己的体力，一切准备好了，她将拴住木筏的绳子套在肩头，拉着他往前。
太阳升起来的地方是东。
她默念着这几日，他背着自己，教她辨认方向的口诀，“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林子里一旦迷路，恐怕尸身都找不到，她拖着他，继续往北的方向走。
只要朝着同一个方向，就一定能走出去。
累了渴了，她原地歇一会儿，再继续走。
从太阳升起到太阳偏西，她两边肩头已被绳子勒出了深深的红印。
她也痛，很累。
快坚持不住的时候，她很想哭，可眼泪一落下来，气儿就会散去一半，她便不敢哭了，咬着牙憋着，一步一步，艰难地拖着他往前。
走了一阵，头顶的太阳慢慢地被乌云遮挡，一场急雨说下就下，林子里没有躲雨的地方，哗啦啦的雨点子从树逢中落下来，砸在两人身上。
芸娘停下来，坐去他旁边，将他的头护进怀里，可雨水还是浸透了他身上的衣裳，一股一股的水流，顺着他的衣袖、手背、脚不断地往下淌，他掌心的伤口翻了白，完全没有愈合的迹象，大雨冲刷而下，他躺在她怀里一动不动，额头烫得吓人，那一刻她体会到了，什么叫绝望。
她终于哭了出来，“郎君，我害怕，你醒过来好不好.......”她宁愿让他吃了她的腿肉。
“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江陵，还扬言要给我找一箱子碗口大的珍珠，你还没给我。”她哽塞着，一桩一桩地同他算，“我们说好的，还要去果州，我要送给你一匹灵马，咱们再比一场.......”
不，她不赛马了。
要同她赛马的人，都走了。
她紧紧地抱着他，雨水混着眼泪不断地往下滴，她看着他苍白又虚弱的脸，不住的哽塞，“你说过，你不会食言，那日你给我买糖葫芦的时候，你说你不会食言，你还说只要我想吃，你随时都能买给我，那我如今就想要，咱们去买可好......”她将脸贴在他面上，他烫起来的温度，让她彻底地崩溃了，她哀求道，“裴安，我只有你了，你不要像父亲和母亲那样丢下我.......”
她好不容易才遇到了一个愿意用生命守护她的人，她不想再失去。
可他发热了，若不退，会死。
她该怎么办。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在一场急雨虽来势凶猛，但很快过去，她将他衣裳上的水拧干，又从自己身上撕了一块布，给他搭在了额头上，她不能停下来，她得走。
阎王不会收他这般厉害的冤魂。
他们一定能走出去。
她重新振作了起来，套上绳子，拖着他往前，下了雨的林子到处都是泥水，她的靴子裙摆上，沾满了黄泥。
她肩头已经磨破了皮，血迹浸出了衣裳，耳中只有自己频频跳动的心跳，不知道过了多久，“咚咚——”的跳动声之外，突然有了一道声音，闯入了林中，像极了马蹄。
芸娘一愣，赶紧听了下来。
那声音又没了，正当她以为又是自己的错觉，那道马蹄声突然清晰了起来。
“驾！”
有人！
她情绪一时太激动，发不出声音来，捶了两下心口，才稳住，拼命地呼喊着，“有人吗。”
“有人吗，救命！”
她一声一声，用尽了全力呼救。
马蹄声越来越近，片刻后，她看到了一人骑着匹马，朝着她奔来，她彷佛见到了曙光，虚脱了一般，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人到了跟前，却没下马背，皱着眉头问，“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荒郊野林？”
芸娘这才看清，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妇人。
芸娘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态度诚恳地道，“贵人，我们原本是去江陵，中途所坐的船只出了事故，掉进了江河里，醒来时便被冲到了芦苇丛里，走了三日，才走出来，还请贵人帮帮忙......”
那人似是对她的话并不感兴趣，也没那个意思想要搭救，目光只盯着她身后木筏上的裴安，突然打断问道，“他是你什么人？”
芸娘一愣。
同样身为女人，她怎会不了解那妇人目光里的意思。
悲痛之余，她哑然，都惨成这样了竟还能勾人，生死面前，不能拘此小节，她大方地道，“回贵人，他是我兄长。”
那妇人的目光，又在她脸上扫了一下，对比了一番，长得倒都挺标志，只是兄妹，好像有些不太像......
“贵人，请您帮帮忙，救救我兄长吧，我和兄长早早便没了父母，自幼孤苦，眼见兄长到了成亲的年纪，想起父母在世时，给兄长定下的一门亲事，便起身去了一趟盧州提亲，打算娶嫂子回来，可对方嫌弃我家穷，不仅退了这门婚事，还将我和兄长赶了出来，本以为已是可怜人了，谁曾想，又遭了这罪，想来是前世欠了什么债孽，缘分未了，老天还得让咱们历一回劫......”
她一身凄惨，倒也不需要卖可怜。
妇人似是被说动了，翻身下马，走到了裴安跟前，盯着他的脸又看了一阵，颇为满意，俯下身。突然抓住了他手掌。
芸娘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上去，将她的手拍开，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好在妇人只是翻开了一下他掌心的伤势，再探了探他额头，“他发热了，还挺麻烦的。”
芸娘神色一慌，苦苦哀求，“贵人，您一定要救救我兄长，要是兄长醒了，定会对贵人感恩在心，报答恩人，我兄长不仅长得好看，他还会作诗，吹笛......”
为了救他，她豁出去了。
那妇人身高马大，一看就是个粗人，这等女人，看似粗犷，实则心里最钟情斯文的公子爷。
果然她说完，妇人的眼睛亮了亮，见裴安一身狼狈地躺在木筏上，心疼地道，“这一身细皮嫩肉的，搁着了多可惜......”说完她回头便斥责芸娘，“你说你一个亲妹子，怎么忍心看着自己的兄长成了这样，实话告诉你吧，这片林子大得很，要是找不到路，你们半个月也不见得能走出去，且他还在发热，照你这么个拖法，不出两日，等死吧......”
芸娘呆呆地愣在了那，脸色苍白，似是被吓傻了。
妇人看了她一眼，见目的达成了，又道，“不过你放心，今儿算你们走运，遇到了我来林子里采药，这伤说重不重，说伤也不轻，端看遇上什么样的大夫......”
“神医！”妇人还没说完，芸娘便拱手对她一拜，激动地道，“今儿有幸遇到神医，是我和兄长的福分，神医的恩情，我兄妹两人铭记在心，来日必会报答。”
所谓久病成医，自己卖了十几年的药材，卖久了，也学了半个大夫的本事。
可那些牛鼻子平时里最瞧不起她，如今小娘子一脸崇拜，唤了她一声神医，虽有几分夸张，但妇人听着高兴。
算了，再不救，这小白脸凶多吉少。
她起身使唤芸娘，“行了，过来搭把手，将人挪到马背上。”
“好。”芸娘先一步抢着了他的头，拖住了他的胳膊。
脚可以碰，脸不行。
妇人看了她一眼，目露讽刺地道，“你能拽得上去？”
“我......”
“让开。”妇人嫌弃地将她拉开，直接拖住裴安的胳膊，将她趴在自己的身上，拦腰抱了起来。
这回不只是碰了，还抱了。
芸娘眼皮直跳。
奈何那妇人的力度确实大，轻松地将裴安放在了马背上，再回头看了一眼芸娘，一身狼狈，肩膀上还有血迹，靴子似乎也磨破了。
惨就挺惨。
但她的马背，不够坐。
“你自个儿先跟着，要是跟不上，就等我明儿过去接你也行。”妇人踩上脚环，正准备跨上马背，走人，芸娘一把拉住她衣袖。
她谁也不相信。
这人一看就不是个善类，她要是走了，还会回来才怪。
她不能让裴安离开她视线。
芸娘急忙道，“贵人，您不知道，父母走之前，将我托福给了兄长，让他一定要照顾好我，兄长成了如今这样，也是因为救我，要是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安生，他还怎么作诗，怎么吹笛子......”
妇人：......
“啰嗦......”妇人不耐烦地将脚挪了下来，让出脚环给她，“你先上去，扶稳你兄长，往后坐，我屁股大，讨厌被挤。”
“多谢贵人，贵人放心。”芸娘生怕她反悔，立马踩住脚环，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利索地上了马背。
她这番保命的劲头，妇人看得也愣了一下，冷嗤了一声，“说好了，我可不是什么观音菩萨，没那个善心普渡众生，这救命的钱，还有你兄长的药钱，一分都不能不少。”
“那是自然，贵人出手相救，我已是感激不尽，怎会让贵人白白的救了人。”
倒是个明白人。
妇人左脚踩住脚环，后脚从马头绕过跨了上去。
一个马背上坐了三个人，裴安被夹在了中间，不用妇人说，芸娘自个儿也尽量地往后坐，手扶住裴安的腰，让她躺在自己怀里，不让他碰上妇人的身体。
马匹比起她做的那张木筏快上很多，天黑前，三人便走出了密林。
没了树木遮挡，眼前一下开阔了起来，山脚下的小村落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火光落入芸娘眼里，恍如隔世。
她悄悄地握住了裴安的手，暗自同他道，“裴安，再坚持一下，这回我们真的出来了。”
—
妇人将两人带到了家里，房子不大，土墙青瓦，房间一共就两间。
妇人扛着裴安，走去了左边那间。
见到满院子的药材，芸娘便知道她不是什么大夫，只是个卖药的，她心头倒是松了一口气，这时候能遇上一个卖药，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妇人将裴安放在了床上后，便进屋去抓药草，也没用秤，拿在手里大抵掂了一下重量，分拣好后，拿去交给了芸娘，“这一把你用药碾碾成碎末，涂在他手掌的伤口上，这一把三碗水煎成半碗，给他喝下去，碾子在外面院子里，灶台在后面，自个儿去弄吧，我累了，先去歇息一会儿。”
芸娘点头接过，“好的，多谢神医。”
芸娘拿着草药，照着妇人说的法子先去点了火，药煎上后，赶紧又去碾药。
忙乎完，站了一身黑灰，再加上在路上走了这么几日，全身上下已经糊得不成样。
她这副模样，谁能想到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世家大小姐，曾经一天不洗澡周身都黏糊得慌，别说衣裳了，鞋底都很少沾灰。
可她压根儿就没去想这些，心思只系在了床上那人身上。
小半个时辰后，芸娘将煎好的药端了进来，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汤勺慢慢地递在他唇边，他烧起来，似乎有了一些意识，勺子一碰到他嘴边，他便自己知道张嘴。
她一勺一勺地喂完，又去外面将捣碎的草药拿了进来。
他掌心的伤口红肿不堪，看着很是吓人，她先去打了一盆水，将伤口清洗干净后，再用木棍，轻轻地将草药涂在他的伤口上。

第68章
身旁一豆灯火安静地照在脸上,火光甚是微小，很费眼睛，她低着头凑近,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到了他。
妇人说，他是伤口感染了才会发热。
伤口是怎么来的,芸娘非常清楚,他用自己的血救了她的命,她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唯有倾尽她所有的力量，包括她的性命，去救他。
她不知道，他要是就这么去了,自己该怎么办。
她没去想。
昨晚她脑海里只是一瞬划过了那样的念头，便觉得天都要塌了一般，实在承受不了那份恐惧和害怕,便再也不敢去想。
伤口敷好了药，芸娘才卸下了一口气，坐在他旁边,抬头看向他。
两人如今就像是逃荒出来的乞丐,她全身脏的不像样，他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身的凄惨落魄，身上的粗布早就不能看了。
要是青玉和童义看到他们如今的模样，估计都认不出来。
认不出来又怎样,只要都活着。
她轻轻地握住他的手,掌心依旧滚烫,烫得她心焦意乱，她低声同他道，“我相信郎君一定能扛过来，等这一遭熬过去，咱们就去最好的酒楼点最好的酒肉，吃个饱，再去最好的布铺子，买最好的绫罗，晚上躺在蚕丝做成的被褥中，好好地睡他个三天三夜......”
“喂完药了？”屋外妇人的声音突然传来，她飞快地松开手，回头便见她手里拿着一个白面馒头一面啃着，一面走了进来，
芸娘冲她笑了一下，起身点头，“喂完了，多谢神医的草药。”
“别谢，不是白给的，药草一共二两银子，算上救命钱，五十两，不为过吧？”她刘三娘，从不做亏本的生意。
她早就算过了。
这丫头一身粗布，都掩饰不住她的姿色，等将来自己和她兄长成了婚，她要是听话，就留下来替她做工，用工钱来抵押，要是不听话，她就将她卖了，卖远了小白脸肯定不干，就卖给这村子里的男人，这村里可有不少还没讨到媳妇儿的单身汉，要是见到这样的标志人儿，别说五十两，百两、倾家荡产，也会想办法掏出来。
“不为过，不为过，五十两，行，我记住了，等兄长好了，我将来一定给神医还上。”芸娘态度诚恳，目光瞟了一眼她手里的白面馒头。
昨夜剩下的那只野鸡她带上了，但淋了一场雨，已泡了水，天气也大，估计馊了，裴安发着烧，不能再给他吃。
牺牲一下色相，换一顿饱饭，值。
“神医，麻烦您帮我看看，兄长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芸娘说完，不动声色地让出了位置。
妇人见她识趣，没再费什么口舌，走到床边，仔细地端详起了床上的男人，越看眼珠子越亮。
不愧是她一眼就看上的人。
第一眼惊艳，第二眼简直就是挪不开了。
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长得这般俊的男人。
想起前几日村口那薛婆娘拉着他男人，站在她面前，趾高气昂的得意劲儿，她暗自呸了一声。
同眼前这位小白脸相比，薛婆娘那位干瘦如柴的男人，简直无法入眼。
别说他，整个村子，乃至鄂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姿色，妇人心头说不出的激动，彷佛看到了自己身穿嫁衣，牵着他的手，周围全是羡慕的目光......
还有薛婆娘，那嫉妒得发疯的嘴脸。
芸娘见她一脸痴笑，似乎要将人吞了一般，赶紧提道，“贵人，我和兄长几日都没进食了，您看，有没有什么......”
“后面厨房的锅里，馒头，肉汤都有，你盛过来，我给他喂......”妇人说完一屁股坐在了刚才芸娘的位置，继续盯着。
芸娘：.......
性命重要，不拘小节！芸娘默默地念了一遍，转身去了厨房，眼不见为净，看不到就不糟心了。
锅里的馒头还挺多，知道那位妇人不待见自己，芸娘偷偷地藏了一个馒头在袖筒里，自己要是饿死了就真便宜了她。
芸娘舀了一大碗肉汤，捡上几个馒头，端碗走了进去，那妇人还坐在那，似是还没看够。
见她进来了，妇人对她招手，“拿过来，我喂。”
眼见那妇人要对他动手了，芸娘到底还是没法做到大度，及时劝道，“贵人还是我来喂吧，兄长要是知道自己给贵人添了麻烦，醒来肯定要训斥我了。”
“这有何妨？”妇人没当回事，继续伸手。
“有妨！”芸娘将碗搁在桌上，一把拉住了妇人的手，面色神秘地道，“贵人不知，我兄长最是注重礼数，不怕贵人笑话，兄长活了二十二个年头，却连小娘子的手都没有碰过。”
二十二岁，姑娘的手都没碰过？居然还是个纯情的......
妇人一愣，明显感了兴趣。
芸娘继续道，“我兄长这人吧，就是个死脑筋，要不凭他这副皮囊，也不该找不到姑娘，说什么人不能不讲信誉，他已经说了亲，便不能再同旁的姑娘有牵扯，看一眼都不行，谁知道人家不这么想，这回好了，被悔了亲，年龄也大了，还遭了这么一场罪，今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给我讨一位嫂子回来。”
芸娘说完一脸忧伤。
“能！怎么不能。”妇人的态度瞬间转了个弯，亲热地拉着她的手问，“你兄长喜欢什么样的？”
“我们家的人，身板子都小，早前兄长倒是同我提过，说希望对方是个身子底子好的，能干的，这样的人才能撑得起家。”
“可不是嘛！”这话简直说到了妇人的心坎上，“找媳妇儿，不就是要身体结实，动不动就生病，风一吹就倒的小娘子，娶回去有什么用......”
芸娘垂目，继续添火，“是啊，谁要是能娶到贵人这样的嫂子，真是福气。”
“当真？”
芸娘点头，“嗯，兄长也喜欢。”
“你这嘴儿，我也喜欢。”妇人神色掩饰不住兴奋，主动让出位置，“你来吧，多喂点东西给你兄长，咱得赶紧将他的伤养好，这样，明儿我去买一只老母鸡回来，咱们炖汤，给他补补。”
“贵人不必破费......”
“都是自己人，别见外，锅里馒头多，你喂完了，自个儿也去吃点。”妇人想了起来，指了一下外面院子里一堆干草，“我就两间房，晚上你就去那将就一夜吧，待会儿我找床被褥给你。”
芸娘感激地道，“多谢贵人。”
“快喂，我先走了。”
“行，贵人也累了，去歇息吧。”
妇人一走，芸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忙扶起裴安，将一碗肉汤喂完，又喂了半块馒头，再摸了一下他额头，还是烫。
估计没那么快。
她拧了湿帕子，贴在了他额头上，这才慢慢地吃起了馒头。
饿过一回的人，知道是什么滋味，她不敢吃完，悄悄地囤了一个，连着袖筒里的一共两个，再同他和裴安的荷包一起藏好。
财不外露，以他们的处境，不宜露财，一穷二白，无所可图，才能让人放下戒备。在马背上时她便取下了裴安和自己的荷包，藏在了袖筒里。
无论到哪儿，防人之心不可无。
怕妇人怀疑，她不敢多呆，守了一阵后，她去了妇人屋里，抱出了一床漏风的棉被，躺在了外面的干草堆上。
忙的时候没察觉，如今闲下来，才察觉自己的肩头和一双脚，疼得厉害。
她弯下身，轻轻地褪下了脚上那双已经看不出原样的靴子，鞋底不知何时已磨破了一个洞。
脚指头下，好大几个水泡，亮堂堂的，有的已经破了，血和皮黏在了一起，一拉扯，疼得钻心。
可这些皮肉上的痛，远远比不上她心里的煎熬。
裴安还没醒，她自己不能再有事，她厚着脸皮去向妇人借了一双布鞋，又去厨房烧了一锅热水，将肩膀和脚上的伤口洗干净，适才裴安抹伤口还剩下的一点药渣，她一点都没浪费，抹在了伤口上。
夜里又是一片浩瀚星空，群星璀璨，她却没心再欣赏。
一直留意着隔壁，待妇人一睡，她又去了厨房，打了一盆热水，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屋里，褪去了裴安的鞋袜，将他的脚也擦洗干净。
短短几日，她干了这十几年来加起来都没干过的活儿，实在是太累，趴在了他身旁的床上，睡了过去。
没过多久裴安开始梦呓，芸娘如同被人一棒敲了脑子，瞬间惊醒，又昏昏沉沉，替他更换着头上的湿布巾。
反反复复折腾到后半夜，他才慢慢地安静下来，芸娘抹了一下他额头，指腹似乎有细细的汗出来。
有汗就是要退热了。
芸娘激动地握住了他的手，很想好好哭上一场，可实在是太困，困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一头倒下去，立马睡着了。
—
裴安后半夜便开始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在他身旁，替他褪去了鞋袜，擦洗着脚底。
他想挣扎着起来，脑子却一片昏沉。
一会儿是儿时院子里的那场大火，他想扑进去，脚步却怎么挪不动。一会儿又是父母、姑姑、还有两位叔叔的欢笑声，可待他跑过去，他们却又走远了，无论怎么追，总是差一段距离。
最后又回到了那片芦苇中，烈日当头，底下的泥土干涸裂开，他坐在地上，芸娘躺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嘴唇发白......
他一声一声地去唤她，“芸娘......”
就在他绝望之际，一只柔软的手突然握住了他，低声道，“我在这。”
声音传进耳朵，他很快平息了下来，再一次坠入黑暗，醒来时，耳边听到了几道鸡鸣声，完全不知道在哪儿。
他手指一动，感觉正被人握着，同梦里握住他手的温度一样，沉睡前的记忆一瞬涌上来，他猛然睁开眼睛，转过头，便看到了趴在自己床边，睡着了的芸娘。
经历过那样的艰难之后，这样的画面，美好的失了真。
看了好一阵，他才缓缓地伸手，去摸她的头，掌心碰到她柔软的发丝上，那真真切切的触感，激得他喉咙发紧。
良久，他才轻唤了一声，“芸娘。”
天已经亮了，自前日醒过来之后，芸娘便很容易惊醒，听到声音，立马醒了，一下抬起头来，两双眸子相对，跟前的彼此都是鲜活的。
一道经历过生死，那便是刻骨铭心的印记，两人望着对方，眼底涌出万千情绪，最终一句话都没说，一个红着眼睛张开胳膊迎着她，一个眼含泪水扑进他的怀里，劫后余生，悲喜交集，豆大的泪珠子从她眼里滚了下来，她呜咽地哭着，他紧紧地抱着她，心似是被刀子在绞着，痛得呼吸都困难。
“让你受苦了。”他一双胳膊抱着她，时不时地摸着她的头发，可还是觉得不够，恨不得将她这个人揉进身体里，自此连成一块儿，舍不得让她离开自己半步。
苦倒是不苦，她呜咽地同他抱怨，“郎君吓死我了，你昏睡了两日，还发了热，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他体会过那种绝望，明白她的心情。
没想到自己睡了两日，他心疼地抱着她，细细喃喃地哄着她，“再也不会了，我身体底子好，不会那么容易死，儿时算命的给我批过八字，不到一百岁，阎王收不了，你别伤心了。”
人就是这样，没人疼时，可坚强了，能使刀砍树，能烤鸡，能一个人拉着他走了那么长一段林子。
可一旦有人疼了，立马矫情了起来。
那话劝完，她愈发哭得厉害，之前压抑着不敢哭，这会子他醒了，她敢哭了，埋在他怀里，痛痛快快地流了一场眼泪。
他听着她的抽泣声，偏下头去亲她的额头，一下一下，如同小鸡啄米，满腹的心疼和怜爱，“不哭，我在......”
直到将蓄在眼眶内的泪流光了，芸娘才罢休，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抬头再次看向他。
那可怜的模样，一阵阵揪住了他的心，他想起自己晕迷之前，她还没醒过来，又紧张地看了她一圈，“你好点了没，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芸娘摇头，“我都好了，郎君不必担心。”
裴安这才反应过来，抬目打探跟前的坏境。
四面土墙，屋顶几根横梁，粗糙简陋，他正欲问她这是哪儿，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道响亮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便见一位身子魁梧的妇人，一手提着鸡，一手拿着刀，站在门口扯着大嗓门道，“丫头，鸡拿去给你兄长炖了。”

第69章
妇人说话算数,今儿一早，便去村口提了一口鸡回来。
进门时听到里面的说话声，还在想着小白脸是不是醒了,如今一看,人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正扭头朝她望来。
那风流倜傥的眉眼,比躺着时,还要英俊万分,唯独那双眼睛，与她想象中有所不同，尖锐锋利，初一眼，还让她怵了一下,险些就挪开目光，又想起他的身份和处境，大胆地盯了回去。
这一盯,便觉心口“咚咚——”直跳，立在门口，痴痴地看着,没了反应。
裴安才醒,连这是哪儿都不知道，完全不知跟前这位村妇是何人，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后，微微拧起眉目，问芸娘,“什么兄长？”
芸娘目光躲闪了一下,未来得及解释,那妇人听见了，回过神，笑呵呵地走了进来，嗓门极大，“小郎君醒了？身子觉得如何了？可怜的，见到你和你妹子在林子里，半死不活的，真让人忧心，如今总算是醒过来了。”她说着往芸娘这边挤，将手里的鸡塞给她，“妹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炖鸡，给你兄长补补，这刚醒过来，可马虎不得。”
鸡递到芸娘跟前，还在扑腾。
裴安眼皮跳了一下，她何曾碰过这东西，正要下床去接，只见芸娘眼睛都没眨一下，一把从妇人手里擒住了鸡翅膀，“好好，马上就炖。”说完朝裴安猛挤了一下眼睛，“兄长你先躺一会儿，待会儿让神医替你再看看，手上的伤口有没有好些。”
她一番挤眉弄眼，他眼皮子跳得更厉害。
兄长，神医，刚醒来，这一通子乱七八糟的称谓，若非自己心神坚定，真还以为是自己脑子烧糊涂了，错乱了。
再见跟前妇人看他的那副神色，他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是什么意思。
兄长......
出息了。
他两道目光沉甸甸地瞅着芸娘，想要让她给自己一个解释，芸娘却眼珠子咕噜一转，不敢看他了。
妇人脸上的兴奋之色难以抑制，晒得两抹红晕来，忙将衣袖往上一推，凑上前，“小郎君，我看看.......”
她一只胳膊比裴安的还粗，一伸过来，裴安及时往后一避，眸子凉得瘆人，“拿开。”
妇人一愣。
芸娘见他变了脸，知道要出事，忙上前去安抚，“兄，兄长，这是救了咱们的神医，要不是她，咱们这回怕是凶多吉少了。”
裴安看着她不说话。
所以呢，就卖了他，拿她的话说，他堂堂明春堂堂主，御史台大夫，需要沦落到出卖色相？
看出来了他脸色不好看，芸娘及时朝他扬了扬手里挣扎的母鸡，“兄长，鸡，鸡汤......”
他好不容易才捡回来了一条命，刚醒来身体还未完全恢复，遭了那些罪之后，芸娘觉得对于他们来说，名节这玩意儿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保命最要紧。
横竖只用一下他的脸，旁的便宜她保证不会让那妇人占上半分。
她眸子透亮，满脸期待的看着他，裴安这才注意到，这才几日，她脸色已经憔悴不堪，头上漂亮的发髻早就散了下来，被她凌乱地捆在脑后，身上还是那件粗布，已被泥土糊得看不清原本颜色，此番狼狈，瞧进眼里，他的心又如同刀子在割。
她为了救他，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他连命都能给她，还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他沉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来看向跟前的妇人，眼里的凉意便退了大半，“抱歉，多谢相救。”
声音虽依旧平淡，但比起刚才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实在好了很多。
妇人被他这般直勾勾地看了一眼，只觉心都要飞了起来，哪里还会去介意他刚才的那句话，红着脸道，“没事没事.......小郎君昏迷着，也不知情，不知者不罪。”
一声一声的小郎君，实在是刺耳。
裴安咬牙才忍了下来，看着芸娘手里那只鲜活的母鸡，眸子一顿，突然道，“家妹不会杀鸡。”
他这番破罐子破摔，出卖色相到底，简直是丢了尊严不要当泥踩。
要是被底下的人知道，还不知道怎么笑话他，可又如何，要他看着她受苦，他留着那尊严又有何用。
妇人看着他撇开的头，愣了一下，随后一脸兴奋，“没关系，我会！我去杀，杀了给小郎君炖上。”妇人说完，一把从芸娘手里夺过了母鸡，亲热地交代道，“妹子就留在这儿，你们兄妹俩好好说会儿话.......”
小郎君这明显是将她当自己人了。
妇人高兴地提着鸡出了门槛，听不到脚步声了，芸娘才回头意外地看着裴安，夸赞道，“郎君，你太厉害了，比我还会。”
裴安没应，只盯着她，也不说话。
芸娘当他还在生气，挨过去坐在他床边，轻声哄道，“郎君抱歉，林子太大，又下了雨，郎君还发起了热，那妇人恰好路过，我见她并没有要搭救的意思，实在想不到办法，才用......”
她还没说完，突然被裴安一把搂在了怀里，紧紧的抱着，抱了好久，芸娘都快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了，才听他沙哑地说出一句，“是我该说抱歉。”
是他没能将她护好，还让她受了这么多罪。
他不只一次后悔，后悔将她绑在了自己身边，没让她跟着王荆走，有过这回之后，他打定了主意，这辈子就算自己最后无法落到好下场，也不能再将她置身于险境之中。
那样的恐慌和害怕，有一次就足够了。
两人是活下来了，可这番你谢一句我谢一句，又相互道歉也不是事儿，芸娘伸手搂住了他的腰，声音轻柔地道，“郎君救了我，我也救了郎君，谁该道谢谁该道歉，算不清了，咱们这辈子注定了要纠葛不清，我倒觉得这样才是真正的夫妻，共过患难，将来才能一条心，走得长远。”
见她语气冷静，倒是比自己还要坚强。
她说得没错，但有一点，不是因为他们是夫妻，是因为那个人是她，王芸。
倘若不是她，就算他与旁人结为了夫妻，也不值得他拿自己的命去护。
他依旧心有余悸，“若有下回，你自己先走。”
这话芸娘溺水醒来时也对他说过，可他都没做到，她又怎么可能做得到。
“不会再有下回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和郎君会一辈子顺遂。”
他摸着她的头，点头应道，“对，不会再有了。”
没人打扰，两人抱在一块儿，好好地温存了一阵，死里逃生出来的庆幸感，一切苦难都是值得。
妇人很快炖好了一锅鸡汤，连肉带汤整只端了上来，饿了三四天，这一顿，便是山珍海味。
接下来的两日，有了裴安的‘牺牲’，过得很好，不仅有吃的喝的，妇人还去村子里找了两套换洗的衣裳回来，两人终于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妇人的药草效果还挺好，芸娘肩头和脚底的伤也开始结痂，怕裴安瞧见了会内疚自责，芸娘遮挡得严实，没让他察觉。
两人也打听出来了，此处是在江河的北面，鄂州方向。
跌入江河后，他们被冲到了北面的一个湖泊，湖泊的芦苇太多，那一带荒芜人烟，很少有人出没，两人没落入沼泽之地，还走了出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此处村落出发离鄂州，快马还有五日的路程，明春堂的人还没到估计是找错了方向。裴安的伤口已消了肿，身体也恢复的差不多了，不可能当真留在这儿同那妇人成亲，得想办法离开这儿。
那日芸娘看到了妇人有一匹马，虽知道这样很不应该，她救了他们的性命，她应该感激，可她经历了那样一场生死，在鬼门关徘徊了一趟回来，她学会了说谎，学会了算计，她心里明白她不再是之前的自己了，但她不后悔，起码她和裴安都活了过来
至于今日之恩，她和裴安日后必定会以其他方式偿还。
见裴安好了起来，妇人也开始筹备，拉芸娘过去问，“你兄长有没有提起我？”
芸娘点头，“提过，说神医救了咱们，他很感激。”
妇人羞涩地笑了笑，小声问道，“他怎么想的？你们父母双亡，即便回去家里也没个人了，这村子里虽偏僻但什么都不缺，我还有一门手艺在，将来饿不着你兄长，你长得也不错，嫂子帮你在村里寻一门好亲，将来也不愁……你给你兄长说说，就别回去了，我看他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待会儿我去集市上置办些东西，咱们先拜堂成亲……”
她还挺心急。
这两日裴安醒来后，妇人便是寸步不离，芸娘知道她怕他们跑了，心思一转，“我兄长脸薄，问也问不出什么来，这事我替他做主就好了，贵人安排吧……”
“好！我这就去置办东西！”妇人兴奋地去牵马，芸娘立马回到房里叫裴安，她救了他们的命，不能硬抢，只能骗，待会儿等妇人牵马出来，她先将她支开，裴安去夺马……
她进去，还未来得及说自己的计划，裴安已收拾好了，不需她多言，“走。”
“等会儿。”到了门口，芸娘将当初从自己和裴安身上藏起来的荷包拿了出来，留下了裴安那份多的，给妇人放在了她屋里的桌上。
荷包里装的都是金锭，这两天的伙食和药材，包括这匹马，绰绰有余。
妇人很快牵着马匹出来，不待芸娘使出自己的计划，裴安直接上前，同那妇人道，“我和你一起。”
这可是他头一回主动同自己说话，妇人一愣，喜上眉头，说话都结巴了，“行，行啊……”一起去，集市上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们......
裴安又道，“不带些水？”
妇人兴奋过了头，丝毫没有怀疑，“对对，我这就去准备，小郎君等我一会儿。”
芸娘看得一愣一愣的，这也行……
裴安瞥了一眼她看戏的表情，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横竖自己在她面前，也没什么脸了，不要也罢，立在那面不改色地让她打探，待妇人走到门口，他一把搂住芸娘的腰，直接将人提到了马背上，自己再利索的翻身上马。
门外马蹄声突然响起，妇人心头猛然一凉，立马追了出去，便只看到了绝尘而去的马匹和马背上的一对男女。
妇人嘴角一抽，又听芸娘的声音传来，“贵人抱歉，他是我郎君，望贵人早些觅得知心人。”
一股气血冲上脑子，妇人气得两眼发花，破口大骂，“好一对奸诈的狗男女！”

第70章
芸娘问过那位妇人,离集市还有半日的路程。
到了集市再次不用愁，什么都能买到，可遭过这么一回之后,她怕了,学会了未雨绸缪，两日下来,她每顿都会攒上一两个馒头,如今已有十来个,水袋子也偷偷顺走了一个，里面装满了水，怕妇人发现，她装进包袱，特意藏在了院子外的谷草堆上,方便逃跑时带走。
妇人看着她从马背上弯身取走了包袱，气得差点翻白眼。
阴险狡诈，处心积虑,狼狈为奸！
妇人拿起搁在门前的扫帚，使劲朝着两人扔了过去，“狗男女！给我站住！”
妇人的骂声芸娘都听见到,能想象她会气成什么样,但为了活命，挨两句骂又能如何。
情势所逼，并非他们有意欺骗，这等子出卖色相之事，待出去后,她和裴安怕是一辈子都不愿再提。
马匹再次绝尘而去,妇人手里的扫帚扔出去,连马屁股也没碰到。
休养了两日，裴安已将村子的路线摸清，马匹出了院子，沿着村落一路疾驰，很快出了村庄。
马蹄飞扬，太阳从树缝里倾泻而下，光影斑驳、明媚耀眼，同样的风景此时再瞧进眼里，心境已完全不同。
透下来的每一缕光线，呼吸的每一口气息，都是死而复生的希望。
—
一个多时辰后，到了山下的集市。
集市不大，多数都是一些附近村落的百姓，路过的生人很少。
两人面生，长相又出众，一出现，便引起了不少目光，芸娘怕惹麻烦，不太想下来，“郎君，咱们有馒头和水，够了。”
等离村子再远点，上了官道，放一枚火焰信号，明春堂的人肯定会找上来，即便没找来，官道沿路都会有驿站，她荷包里的银子足够两人到江陵。
裴安倒是不怕，翻身下马，一把将她拦腰提了下来，不顾众人目光，牵着她的手去了集市。
这几日她一口一个兄长，叫得越来越顺溜，两人行为举止，也像极了兄妹。
怕被妇人察觉，她不让他碰，也不让他亲，他甚至怀疑起了，她是不是当真起了将自己卖掉的心思。
如今这番将她的手牵在掌心，紧紧地捏着不放，再也不用躲着藏着，光明正大地走在集市上。
他巴不得大伙儿都看到，越多的人看到越好，免得将来那妇人为了自己的情面，胡编乱造。
她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夫人，任何人都不能质疑。
裴安牵着芸娘去了集市上最好的酒馆，点了最贵的酒菜，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也算得上是美酒佳肴，满满一桌子，摆在面前，似乎这样才能让自己内心好受一些。
他想给她最好的。
再也不想看着她挨饿，也不想看着她为了一碗鸡汤，同人陪着笑脸，为了一贴药，听候旁人的差使。
一刻也不能。
他知道她伸屈能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坚强，她能单手拎鸡，眼睛都不眨一下，能蹲在灶台前，熟练地架起柴水，碾药煎熬，完全没有半点世家小娘子的娇气。
她这般懂事，这般好，但他心里却高兴不起来，反而更难受。
他拿起筷子，一样一样的菜夹进她嘴里，完全不用她动手。
芸娘只需张嘴。
两人当初深陷芦苇丛，迟迟走不出来，饿得她两眼发晕，芸娘脑子里想着，等出来后，她什么也不管，先来一顿大餐，弥补自己所遭的罪，如今东西当真摆在了面前，还有人喂，简直是人生到了巅峰。
那时候她饿慌了觉得自己能吞下一头牛，可这两日托裴安的福，她蹭了不少油水在肚子里，被裴安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地喂，很快便觉得不行了，肚子撑得厉害，美食是好，可她有心无力，惋惜地道，“我饱了，郎君吃吧。”
妇人今儿打算了要同他成亲，一起来，便炖了一只羊腿，他刚被芸娘逼着吃了一大碗。
他不饿。
见他不动筷，芸娘明白了，礼尚往来，反过来去喂他。
“我不......”他没说完，她的筷子已经递到了嘴边，裴安乖乖地张了嘴。
被喂了一阵后，他有些后悔了。适才他是恨不得将所有好吃的东西都搬到她面前，将店里名菜几乎都点了，一个豪横，结果却找了难受。
别说两人，再来两个人也不见得吃得完，也不知道她还要喂多久，他有些吃不消了，芸娘似乎也看出来了，两人虽饿怕了，但也不能一顿撑死。
她终于停了筷子，两人都撑了个十成饱，眼巴巴地看着一桌子美味，这要是放在几日之前，简直就是一场梦。
腹部被撑得隐隐发疼，倒有了几分切实的感觉。
这回是真熬过来了。
剩下来的太可惜，芸娘转身叫来了店家，“帮我包起来一下，待会儿咱们还得赶路。”
“好嘞，客官。”
“多少银子？”芸娘低头从腰间掏荷包，还未数出数目，对面裴安，已从筒靴内扣出了一粒碎金，搁在桌上，大方地道，“不用找。”
芸娘一愣。
他，还藏了金锭子？
“我一届七尺男儿，哪里有用夫人荷包的道理。”他完全没觉得自个儿这番从靴子里掏金锭子的行为，雅不雅观，一摆脱困境，身上的那股子轻狂彷佛又回来了，粗布都遮不住他眼里的傲气，起身去牵她的手，“走吧，去布庄。”
芸娘：......
芸娘将荷包挂回了腰间，荷包旁边还挂了一枚铜质的令牌。令牌的正面刻着一个‘春’字，反面是一只春柳。
那日在林子里醒来后不久，她便发现怀里多了一枚铜牌，知道是裴安在昏迷前留给她的，应该是明春堂的令牌。
待他一醒来，她便还给了他，他却没要，直接拴在了她腰上，“既给了你，往后就是你的。”
芸娘想着，应该是联络明春堂的信物，挂上去后，便再也没有取过。
裴安拉着她去了街上最好的布铺，挑了一身成衣给她，料子虽比不上她之前的，但比起她身上的这件好太多。
她身上的粗布，是妇人问村里人讨来的，一身的补丁，早已看不出原来的布料，肩头的伤口还没完全好，粗布搓来搓去，刮蹭着伤口，有的地方已经黏住，脱起来，比较艰难。
裴安守在帘子外，寸步不离，芸娘怕他察觉，将他支开，“郎君再去帮我挑一件吧，路上有个换洗的。”
话音一落，便听他声音传了进来，“都包起来。”
芸娘：......
走了这一路，她居然没发现他揣了这么多金子在身上，幸亏她没让那妇人替他脱靴，这要是被发现，指不定人财两空。
芸娘凑过去，隔着帘子提醒他，“郎君，酒馆里的饭菜还得带上。”
裴安：......
实际他就只有那么一粒金锭子，出门在外，什么意外都会发生，靴子里面缝了一道夹层，放些银钱，以备不时之需，多了别说硌脚，走路也会沉重，能如此，是因他昨儿趁着夜深人静，点了一把青烟，早上时，他看到了一枚紫色焰火，明春堂副堂主之一孙良来了。
算时辰，马上就到。
最先进来的却不是孙良，是明春堂的一位新人，裴安认识腰牌，脚步迎上去，主动走到了他面前，那人看了他一眼后，目光却从他身上挪开，望向了刚从帘子后走出来的芸娘。
明春堂的总令牌，只有一块，携令牌者，为堂主本人。
除了最初的一帮子人外，这一年来扩张的新人，都没见过堂主，并不知道是谁，山内关于堂主的言论倒是有很多。
钟副堂主就曾同弟子们说过，堂主长得很漂亮......
芸娘刚换了一身绯色的襦裙，要说漂亮，那人就没见过这般漂亮的姑娘。
确定那块令牌没错，那人直接略过了裴安，走到了后面芸娘跟前，悄声道，“属下来迟，请堂主赎罪。”
芸娘：......
裴安：......
芸娘一愣，没料到明春堂的人这么快就找了上来，看了一眼立在门口的裴安，及时提醒他，“夫人。”
“啊？”那人一脸疑惑。
“我是堂主夫人，你们堂主在那。”芸娘朝门外一扬头，孙良已经到了，对裴安拱手行了一礼，神色着急，满脸担忧，“堂主可算是让属下找到了，明春堂何老，险些要以死谢罪......”
人在他船上跌入江河，这要是有个好歹，自己不谢罪，回去明春堂一帮子人也不会绕过他。
裴安回头，看了一眼芸娘和一脸懵的新人，同孙良交代，“送信出去，平安。”
“是。”
裴安往外走了一步，低声问他，“来了多少人。”
“算上属下，五十人。”孙良禀报道，“属下接到堂主消息后，立马下山赶往江陵，没想到途中见到何老发出的急救信号，找上去后才知道堂主出了事，情况紧急，属下将人手都派了出去，沿江寻堂主的消息，昨晚有人看到山里的青烟，今早才传到属下这儿，属下先带了十人过来，余下的人还在渡口。”说完，孙良问他，“堂主是要调动人手？”
裴安没多言，直接吩咐道，“发赤色信号，通知所有副堂主回山。”
孙良一愣，怕自己会错意，“堂主的意思是......”
“攻打临安。”他一刻都等不了，就算只有五成的把握，他也要拼死一试，将赵涛的脑袋拧下来，多等一日，他都觉得憋得慌，“江陵不必再去，你亲自回山传令，备战。”
“是！”孙良神色肃然，双目发亮，堂中多少兄弟都在等着这一日，“那堂主何时回山？”
“我先去一趟江陵，半月后到。”

第71章
历了这么一回劫难,真要到阎王那里报了道，他便也认了，可他大难不死,活了下来,那样的大仇大恨烧得他心窝子发疼，一日不报,他都难以入眠,便也不能按照以前的节奏来了。
什么旗号,什么把柄，他也不肖得打了，反就是反，他要明目张胆地反了他赵涛。
此事一旦决定下来，便没有了任何退路,到那时，他不仅是‘奸臣’，还是逆贼。
往后一段日子,他都将会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如同踩在深渊上的麻绳，正是中间最危险的那一段,结果如何,他自己也不能保证。
王荆应该已经到了江陵，他得亲自将她送过去，交到王荆手上。
她父亲留下来的两千名兵马，再加上顾震这些年所谋划的大业，她在他们手里,比跟着自己安全。
倘若他成功了,风风光光地把她接回临安,从此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不成功，起码也能同他赵涛拼个两败俱伤，到时候顾震得一个渔翁之利，于她而言，也是好事。
她的出路他想好了，心底不觉已松了大半，接下来便是国公府。
上回王恩被钟清吓唬了一回，心里生了芥蒂，临行前同自己提了一嘴剿匪，当不是玩笑，明春堂的人一旦动手，赵涛必定会有所动作，说不定还会来一招杀鸡儆猴，一个江湖门派，朝廷只要派出兵马镇压，不出半月便能剿清，剿不清，就有问题了。
旁的本事没有，赵涛的疑心比谁都重，迟早会怀疑到他头上，与其被动，他不如先出手，“给钟清递信，让他想办法将老夫人接出临安。”
孙良听出来了，这是要动真格的了，神色肃然地领命道，“是。”
“还有......”
孙良见他神色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开口，以为他还有什么紧要之事，忙上前凑近了耳朵，“堂主请吩咐。”
裴安看向他，“带银子了吗。”
—
适才芸娘换好衣裳，见他立在门口看了自己一眼后，并没进来，而是跟着明春堂的人去了一边说起了话，虽听不到两人说了什么，但看他立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神色突然沉重了起来，目光也变得冷冽，想来应该是正事。
堂堂明春堂的大主子，险些丧了命，是该紧张一下。
芸娘先付了衣裳的钱，只买了身上的一套。
店家刚找回零钱，裴安便拿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走了进来，看了她一眼，“不是还要一套吗，我去挑。”
那荷包是从哪儿来的，芸娘能猜到。
上回在林子里，她还听过钟副堂主同他诉苦，说自个儿的花销太少了，人家能存这么些银子下来，也不容易。
怕他再乱来，芸娘匆匆将零钱装进了荷包，挽住他胳膊，硬拽着他出了铺子，到了外面，才抬头迎向他疑惑的神色，小声地道，“郎君不知道，这铺子里的东西，不咋地......”
这个他早就知道，一个破村子而已，能有什么好东西。她先将就一下，到了江陵，她想要什么样的，他都给她买。
“咱们成亲那日，府上的方嬷嬷进来，打开了好几个橱柜，里面全都是替我置办的新衣，听嬷嬷说，那些都是祖母亲自挑的缎子，请的临安城内最好的裁缝，照着时下最新的款式缝制的，这好东西看入了眼后，再让我从这些俗物里选个拔尖的，不是为难我吗，横竖我一件也挑不出来了......”她又道，“亏得我机智，出门时知道郎君入了秋才回临安，夏季的新衣，几乎都装上了，等咱到了江陵，找到青玉，我还瞧得上他这些个粗俗之物？”
她说完，故意皱了一下眉头，表情颇有些像平时里的张扬模样。
她脸上的狡黠之意明显，明摆着就是在故意揶揄他，裴安却没有半点介意，只觉得跟前的这张脸越看越可爱，越看越离不开，看久了，似乎连心头的仇恨也跟着淡化了不少，怕自己沉迷下去，当真失了斗志，裴安及时偏开目光，牵着她的手往前，也不说话，轻叹了一声。
芸娘忙问，“郎君怎么了？”
他眉目随她适才一般轻皱着，忍住嘴角笑意，也不看她，逗她道，“没什么，只觉得人生美满，有妻如此夫夫复何求，将来要是遭人嫉妒了可如何是好......”
芸娘听他一声叹息，道他是又遇上了什么难事，还紧张了一下，陡然听到他这么一声，且他声音还大，周围的人纷纷侧目过来，再看明春堂的几人愣愣发懵的模样，怕是都不敢认他了，不由脸色一红，伸手去捂他的嘴。
裴安也不躲，甚至还配合地弯下身，让她捂。
轻轻柔柔的掌心盖在他唇上，不再是往日的幽香，而是有一股清淡的药草味。
她应该刚上过药。
他心口冷不丁地一缩，疼痛绞得他呼吸都乱了。
尽管她掩饰得再好，他还是察觉到了她身上的伤，他偷偷揭开过她的衣襟，亲眼看到了她肩上的勒痕，和脚底的水泡。
他知道是怎么来了，妇人告诉他，见到他们时，她正用绳子拉着他走在林子里。
她才十六岁，入秋才到十七。
夜里看到她小小的身影躲在草堆后，往肩头和脚上抹药，一声都没吭时，那一刻他宁愿她就那般将他扔在林子里。
他也曾想过，是不是当初她嫁给了邢风，就不会有今日的劫难。
他那样争强好胜，万事不服输的一个人，什么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可在面对她时，却头一回没了自信，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她一个安宁优渥的家。
若他这回真死了，回不来了，也会替她祈祷，往后余生能有一人陪着她，不再让她受半点苦楚。
她容颜绝色，性子温柔体贴，这般好的小娘子，天底下没有哪个男子不喜欢。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放手，便会立马失去她，可这样的念头一浮现出来，胸口实在太疼，他又不想将她托付给任何人了，无论如何，他也要活下去，亲自陪着她走过人生岁月，看着她从小姑娘到为人母，再到白头，她怎么样都好看，即便老了，必定也是光彩夺目。
他艰难地咽下喉咙，眼圈有了红意，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拉下来，丝毫不在乎旁人的目光，走到她前面，蹲下身将她往背上一搂，背着她走向马匹。
芸娘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怕他摔了，也不敢挣扎，只红着脸拍他肩头，“郎君，你放我下来，我能走.......”
“不放。”他咬紧了牙，俊俏的面容一股子坚定，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眼圈到底是红了透。
芸娘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是怎么了，又听他轻声道，“一辈子都不放。”
他语气坚定温柔，如同一道春风，从她心坎上挠过，她一时失语，忘了反应。
两人是被逼迫才成的亲，彼此心里都明白，并没有半点感情，芸娘也从未指望过他们能像那些因感情而成亲的夫妻，婚后拥在一起，说着甜言蜜语，许着一辈子的海誓山盟。
说句不好听的，等他哪天腻了，再去接一个新人进来，她又能如何？
两人说不定自此以后连面都很少见，她只想着做好当妻子的本分，尽量经营好这一段婚姻，至于旁的，她从未去想过。
可那是从前，如今他们一道经历了生死，为这段平淡的婚姻，增添了血肉，似乎哪里又不一样了。
彼此扶持而来，谁都没有丢下谁，放弃谁，在绝境之中，相依为命，也曾是对方最后的希望。
芸娘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听了他的话，只觉心口涌出一股暖流，鼻尖生涩，内心却暖烘烘的。
她不再拦着他，胳膊环住了他的脖子，将脸轻轻地贴在了他身上，感受着这幅宽阔结实的后背给她带来的踏实。
他能替她遮风挡雨，能让她内心安宁，不惧不怕，她也想让他背着她走一辈子。
母亲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当年父亲和她也并非青梅竹马，一见钟情，后来慢慢地才培养出了感情。
或许等他了解了自己，知道了自己的好之后，也会慢慢地喜欢上她了呢......
一想到喜欢，她心口冷不防地突突两跳，脸颊枕在他背上，一点一点地发着烫。
曾经她以为她喜欢邢风，但如今再去回想，似乎少了些什么。
具体是什么，又说不清楚了，只知道若是重来一回，将她放在十字路口上，让她选，是嫁给邢风还是裴安，她还是会选择身前这个背着她的夫君，裴安。
察觉到她的动作，裴安又将她往上搂了一些。
这样背着她走下去的感觉太美好，他有些舍不得走完，唤了她一声，“芸娘。”
“恩。”
“若当初我没上门，也没同意与你成亲，你嫁给了旁人，也会对他这么好吗？”会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为了他什么都能做。
那日在船上他没问出来的话，如今终于问了出来，结果似乎又没那么重要了。
人生没有‘倘若’二字，她若是嫁给了旁人，便又是另外一种生活，哪里容得他再来想这些事。
她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她想说不会，可又有些不现实，一听就知道在骗他，她只有实话实说，“应该会相敬如宾吧。”
当初她是走投无路，谁娶她，谁便是救她于水火的夫君，她都会珍惜，对他好。
但他没有不娶自己，她的夫君是他裴安啊。
她很高兴是他。

第72章
出了这么大一场意外,明春堂的大主子险些丢了命，事后想起来，背心都生凉,阵阵后怕。
孙良将两人送上了官道后,留下了半数的人暗中相护，并联络各处的暗桩,确保两人能顺利到达江陵才放心。
裴安交代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大事,孙良不敢耽搁，同裴安拱手道别，“堂主，一路保重，山里的三十八名兄弟,朝中的八名大臣，随时恭候堂主归来。”
孙良精神焕发，一脸正气。
明春堂的旗号：推翻昏君,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听上去短短一句话，嚣张狂妄,可只有真正身处其中之人,才能体会其中所包含的抱负和对当朝的不满和失望。
两年的时间，三十八名兄弟，三十八名副堂主，底下近万人的明春堂，能发展到至今的规模,不是谁不想要命,喜欢打打杀杀,哪一个不是被这容不得英雄安生的世道所逼，不得不拿起刀｜枪，报家仇，觅出路。
都是死过一回的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所有的人都在等着他，只要他一声令下，甘愿奉上性命。
裴安拱手回礼，“保重。”
孙良没再犹豫，调转马头，带着裴安的命令，去完成自己的使命，马蹄绝尘而去，卷起官道上的一片黄土，一队人马很快被淹没。
裴安收回视线，夹了一下马肚，勒住缰绳转身背道而行，出发赶往江陵。
没有马车，裴安和芸娘继续共乘一匹马，太阳一出来，到底还是七月的天，风吹日晒。怕她晒出毛病来，经过第一个驿站，裴安便亮出了御史台大夫的身份，将行踪提到了明面上，享受着一等一的待遇，好酒好菜吃了一顿，再躺进干净的蚕丝被褥里，搂着她睡了一个好觉，第二日天亮，驿站的主事主动送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要比马匹慢上一倍的路程。
他还有太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办，理智告诉他应该尽快将人送到王荆的手里，可一想起，到了江陵，他便要同她分开，少则几月才能见，又什么都不着急了。
最终还是选择了马车，她身上还有伤，马车里躺着好养。
果然人一旦有了感情，一切都开始拖泥带水，他知道此时并非儿女情长的时候，但万一呢，万一有个什么意外，闭眼之前，他肯定后悔这时候为何没有多陪她一会儿，横竖都是遗憾，了了一桩是一桩。
这样的念头，彻底地麻痹了自己，再一想，半月的时间，也赶得上，大不了回来的路途他走快些，少睡一些.......
谁知他身份一暴露，途径的几个城池，都有官员派人前来拦着城门口，盛情相邀。
听人说起有龙舟竞赛，见芸娘眼珠子一亮，眼巴巴地朝他望来，他心坎一软，无法拒绝，带她下去逛了一圈。
又听说蜀地有名的变脸戏班子，在几层楼高的戏楼上搭了台，有上天遁地的功夫，一会儿从底下窜上来，一会儿又从上层跌下去，甚是有趣，一年到头就演这么一回，错过了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了，芸娘只需看他一眼，不用多说，他便投降点了头，“走吧。”
开了个口子，后面就难以收场了，一路上什么热闹芸娘都要去凑上一回，看过河畔花船上能歌善舞的姑娘，听了小曲儿，甚至连青楼，都去逛过。
南国的上流阶层生活奢靡，青楼已然成了一块标志，不去上一回，都不能称为男人似的。
芸娘原本瞧着热闹，平日里自己又不好进去，一时好奇，让裴安带她去看看，谁知一进去，一群小娘子疯了一般围上来，如同盘丝洞里的妖精，上来就对裴安动手动脚，一口一个郎君。
他这招蜂引蝶的本事，走哪儿都一样，芸娘心里突然不舒坦了起来，很快带着他出来，嘴里叨叨了一句，“我瞧了，里面也没几个好看的，脸上的粉涂太厚，遮了原本的模样，说不定明儿走在大街上，就认不出来了......”
她语气里一股酸味冒出来，自己不察觉，裴安却听了出来，一股甜丝丝的感觉浸入心底，他只笑着也不说话，想多体会一会儿蜜糖刀子落在头上的滋味。
他沉默不语，她心里愈发有了计较，问道，“郎君之前经常光顾吗。”
说了不提之前，自己却又来打破了，之前如何，她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将碰过他的那些小娘子都找出来，一一警告，不许再打他的主意，那样不就成了妒妇了吗，他肯定也不喜欢。
芸娘问完便有些后悔了，正欲寻个话岔过去，他又突然回答了她，“很少，都是应酬。”
这样的答案，不知道她满不满意，他看了一眼她的脸色，补了一句，“你要是不喜欢，以后不去了。”
南国世风如此，人人都可以买｜春，他是个大男人，身份地位摆在那儿，他要不去，岂不成了异类，不合群了。
“郎君可以去，别告诉我就好。”她见不得旁的女子碰他。
就算将来他要讨妾室，那也是关起门来，她瞧不见，心里或许没这么介意......她想了想，似乎也难以接受，单是想着他和旁的小娘子亲近，她胸口就闷得慌，她被自己突如其来的狭隘心胸，吓了一跳，莫不成当真成了妒妇......
说好出来玩乐，她突然闷闷不乐了起来，想着就眼下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来，该有多好。
他不是什么国公府的世子，也不是御史台大夫，不回临安，就她和他，游遍南国的山河，做一对快活的神仙眷侣，没有朝廷纷争，没有妾室成群，一生一世只有一双人.......
意识到自己起了不该有的贪心，芸娘一个惊醒，及时扼住。
她回过神来，他已牵起她的手，行走在热闹的街头，身边不断有人经过，他将她护在自己身侧，一只胳膊圈着她，替她挡住外侧的人流，没让人碰到她的肩膀，街头的灯火忽暗忽明地映照在她脸上，心也跟着半梦半醒，人一旦开始珍惜，便容易对眼前所珍惜的人和事，生出一股梦幻，觉得太幸福，太美好，舍不得让时光流失。
他偏过头，缓声同她道，“逛青楼的男子，不外乎是分三类，一为贪女色，纵｜欲无度；二为无家可归，内心寂寞图个慰籍；三为好情面，将逛青楼当成了充身份的资格之一，夫人觉得为夫可占了这三类？”
芸娘还未听过这样的言论，顺着他的话，慢慢地回味，二和三，他都不沾边。
但一，她有些犹豫。
似是猜出来她在想什么，裴安先掐断了她脑子里的念头，“别往歪了想，这世上知道我贪色的，只你一人，如今是，以后也是。”
他说的有些含糊，芸娘在脑子里绕了好大一个圈才兜回来，不就是说他只好她一人的色吗。
芸娘脸色一红，心头阴云，就因为他这一句连他自己恐怕都无法保证的誓言而散了个干净。
谁能知道将来会如何，不纠缠过往不放，不惆怅未来。
就当下，她很幸福了。
她知足。
她依偎在他怀里，抬头面含微笑，期待地看向他，“郎君，午后我听知府的人说，这附近有一座仙女桥，无论是夫妻，还是情侣，从上面走过，一辈子都不会散，咱们明儿早上去一回好不好？”
裴安：......
“好。”
马车一路走一路玩，将那几日所受的罪，统统都补了回来，一番玩下来，半月后两人才到江陵的地界。
沿途裴安的行踪，早已传到了江陵知州的耳朵。
马车到江陵城门口那日，知州姜大人，亲自前来相迎，倒没有盧州马大人那样的排场，只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城外候着，见人来了迎上十步，跪地行礼，“卑职姜鸣恭迎裴大人。”
裴安难得走下马车，上前扶起他，“姜大人不必多礼。”
姜大人起身，这才打探了一眼裴安，只见其眉目明朗，倒是与传闻中的凶神恶煞，完全不一样。
裴安下江陵的消息，皇帝早就让人传到了江陵知州。
此番前来的目的，姜大人也知道。
按路程算，十日前，裴安就该到江陵，晚了这么久，是何原因，姜大人一见到他身旁的芸娘，便明白了。
有夫人在，免不得要游山玩水。
裴安娶了王家三娘子的消息，姜大人也听说了，见芸娘一下来，那五官同顾家娘子有七分像，一眼便认了出来，作揖行了一礼，“夫人。”
芸娘点头回了礼。
寒暄完，姜大人才同裴安道，“陛下口谕，一个月前就飞鸽传书到了卑职这儿，知道裴大人要来，卑职一直候着，想必裴大人这一路也不轻松，先去府上洗洗尘，歇息好了，咱们再慢慢议事。”
“姜大人安排。”他本没打算再来，既然来了，去打探一趟也好。
今儿头上有阴云，太阳没那么烈，念着她喜欢热闹，裴安没再回马车，牵着芸娘的手，同姜大人一道步行入了城。
江陵地处南国中部，离京城远，比起临安、建康、盧州，这儿的人更杂。
芸娘朝街头望去，有不少的外族人。
裴安也察觉到了，眉头轻轻拧了拧，转头问旁边的姜大人，“北人这么多？”
知道裴安是皇帝的人，姜大人也不敢多说，实话道，“自打议和之后，北人通关的政策一年比一年松，近一年来，涌入江陵的北人，已超过了往年的两三倍......”

第73章
南国主张议和,不敢得罪北国，通关政策一再放宽，北人在南国慢慢地尝到了甜头,陆续不断地涌入,江陵统共十万余人口，北人便有七八千,这样的局面已然失了控,底下当官的纵然心里明白,但奈何上头的旨意在，也不能违逆，唯有每年递折子，但汇报上去的境况，并没有得到回应,皇帝都不急底下的官员急也没用，便也由着这么发展下去，睁一只眼闭一眼不管了。
裴安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想操心，除了临安，旁的地方如何乱,与他无关。
姜大人见他没往下问,也闭口不再谈，领着两人慢慢往前。
街头热闹倒是热闹，繁华景象一点都不输于临安和健康，从鄂州到江陵，一路过来,凭着裴安的身份,两人走到哪儿都有官兵护驾,行人主动避让，芸娘也习惯了不戴帷帽，如今走了一阵，便察觉出了不对。
街边的南国人确实都埋下头在回避，然而路边的北国人不一样，不仅没有回避，还伸长了脖子打探着她。
那大剌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放肆又大胆，神色中带着一股轻佻。
芸娘很不适，没再往外瞧，身子往裴安身上贴了贴，裴安也察觉到了，脸色陡然冷了下来，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将她往怀里一拉，脚步顿住，正欲让她先上后面的马车，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一道男子激动的声音入耳，“你们放开她！”
“滚开！”
“大爷，求求你了，我不认识你，你放开我，求求你了.......”
“贱妇！”一道带着北方口音的男子呵斥声响起，言语极为轻贱，“提了裤子不认人了！昨儿在床上叫的时候怎么没说我不认识我？勾引了老子，还想跑，没那么容易.......”
“你胡说！我压根儿就不认识你，郎君，郎君你救救我.......”小娘子的声音悲痛又绝望。
骚动一起来，周围的人群不但没有上前，个个如同见了狼一般，速速散开，似乎生怕惹祸到自己身上。
周围没了人，芸娘才瞧清楚，一位北人正拽着一小娘子上马车，小娘子死死地抓住车轮毂子，边哭边挣扎，旁边一位男子扑向小娘子，欲要救她，奈何两只胳膊被另外两名北人拉住，动弹不得，唯有悲愤地大喊，“放开她！你们想要什么我都给，求求你们，放开她......”
这番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妇，还发生在知府的眼皮子底下，芸娘转头惊愕地看向姜大人，却见他脸色一片平静，似乎见怪不怪。
芸娘没忍住，问道，“怎么回事？”
姜大人面上透出一股无奈，回禀道，“不过是百姓之间的小纠纷，外面太阳大，夫人还是回马车吧。”
这哪儿是什么小纠纷，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在抢人，芸娘眉头一皱，“知府大人是不打算管了？”
知府叹了一声，“夫人初来江陵，还不清楚局势，这北人身份尊贵，就算押到府衙，也审不出什么名堂，打不得也杀不得，到头来不过警告两句，还是得放人，反而助长了北人的威风。”
这些年北国强盛，底下的百姓也跟着硬气了起来。
原本只是一些在自个儿地盘上混不上去的卑贱人士，来了南国却彻底地翻了身。仗着南国不敢惹事，嚣张妄为，尝到了甜头后，来的人也就越多。
就今儿这样的事，实在太多，要真管，恐怕府衙一日不吃不喝，也忙乎不过来。
眼见那小娘子要被拽上车了，芸娘顾不得什么北国人，出声吩咐道，“将小娘子带过来。”
姜大人看了一眼裴安，见他也默许了，这才朝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将人带来。”
人到了跟前，小娘子和那位郎君跪在地上，哭天喊地地向姜大人求救，“大人救救我们吧......”
几个北人丝毫不惧，见了知州也不虚，一副占了理的嘴脸，“这婆娘昨儿勾引了我，破了身子，按照你们南方的规矩，有了肌肤之亲，那就是咱的人了，今日她突然不认账，那可由不得她了......”
“我没有！”小娘子哭着道，“我同郎君一月之前才成婚，婚后一直呆在屋里，哪儿都没去，怎可能认识他们，今日我头一回同郎君出来，本打算买一匹布，岂料才到门口便被几人堵上，非说昨日见过民女，请大人明鉴。”
男子也跟着磕头，“求大人明鉴！”
姜大人转头朝几个北人一笑，问道，“既如此，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错不了，就是她。”北人态度嚣张，完全不给情面。
芸娘虽不知道江陵的情况，但一个知府大人，居然还要看北人的脸色，可想而知，百姓过得有多窝囊。
同是姑娘，想想这样的事情，若是落到自己头上岂不是灭顶之灾。
不待知府再去陪笑，芸娘直接上前道，“这位小娘子既已说了自己成亲，便有左右街邻作证，找个人来问问便知，岂能容尔等说抢就抢，我南国和北国一向交好，以礼待之，自个遵守信约，通关文书上也写得明白，凡是进我南国领土之人，无论是谁，都当遵守南国的国法。”
她一通道理说完，胸口不免被愤怒激得发疼，几名北人却是一个字也没听，目光肆无忌惮地盯着她，满目猥琐。
“没想到这南国，竟然有如此姿色的美人.......”
先头一人话还没说完整，迎面一把短刀突然飞来，动作快准狠，没给对方丝毫反应，刀尖刺进眼窝，一声惨叫穿出来几乎刺破人耳膜，那人双手捂上眼睛，想要拔出眼眶的刀子，鲜血从他手掌内猛往外冒，场面一片血腥。
这算不得什么，早年裴安在健康治人的那些手段，可比这残忍多了。
边上的两位北人没料到他会出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气势汹汹地看向裴安，“你是何人，竟敢伤我北人！”
裴安也不理睬，上前一脚踩住已疼得在地上打滚的北人，弯下身，帮他从眼眶内拔出刀子，平静地吩咐姜大人，“押过来。”
他眼底一股冷意，神色阴郁，余下两名北人终于有了一丝恐惧，见侍卫当真上前来擒人，脸色一变，强撑着道，“你想如何？！我们可是北人，就算是你们南国皇帝，都管不到咱们头上，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北国陛下若是得知你们残害北国子民，，明日便会带兵踏平你们南国......”
“是吗。”裴安扫了他一眼，轻蔑一笑，“一群蝼蚁，倒想学猴子称霸的那套把戏。”他说完，等着侍卫将人押到了跟前，直接道，“眼睛剜了，就在这儿剜。”
北国人一慌，挣扎着怒吼，“你们敢！”
侍卫们没干过这样的活儿，到底是不太敢，姜大人这回却突然硬气了，呵斥道，“没听到吗，裴大人要你们剜你们就剜。”
凡是都有第一回 ，侍卫可没有短刀，只有红缨枪，尖端的生铁刺入眼眶，街市上瞬间一片惨叫。
大街上处刑北人，在江陵可是很少见，也算是杀鸡儆猴。
裴安面色不改，身子往边上一站，挡住了芸娘视线，之后的事自有知府的人处理，他拉着芸娘的手，继续前行。
姜大人赶紧跟上。
一到江陵就遇上了这样的人，芸娘没什么心情，忍不住又问姜大人，“这样的事经常发生？”
姜大人垂目点头。
芸娘哑然，区区几个北人，竟然敢跑到南国的地盘来撒野，南国人且还由着别人欺负，这是什么道理。
芸娘气了一阵，随后倒也想明白了，皇帝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送去北国，更何况百姓。
正被郁气闷着，便见迎面一辆马车上，突然跳下来了一位身穿淡绿褥裙的小娘子，双目激动地朝她望来，颤抖地呼出一声“主子”，提起裙摆便朝着她奔了过来。
是青玉。
芸娘一愣，出了一场意外，再见到之前的人，突然恍若隔世，心中也有些激动，立在那等着青玉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又哭又嚎，“主子，菩萨保佑，奴婢终于见着您了，奴婢就说那些烧去的纸，怎么也燃不起来，主子定还活着，果然还活着......”她眼泪似是不值钱似的，“啪嗒啪嗒”地落下来，糊了一脸，哭了一阵，又想了起来，忙松开她，上下打探了一阵，心疼地道，“主子您怎么胖了，我听童义说主子落了水，那定是水进了肺腑，肿胀起来了，咱们待会儿就找个医官来瞧瞧......”
芸娘：......
芸娘语结，突然不想理她了。
身后童义和卫铭闻言，眼皮子同时一抽，街上人多眼杂，两人没有上前同裴安请罪，一到知府，关起门来，两人才齐齐跪在了裴安跟前，“属下护主不力，请主子处置。”
裴安离开后，卫铭带着御史台的人一路走的都是官道，路上虽遇上了不少刺客，皆有惊无险。
几日前一行人便到了江陵，没走明路，暗里同韩灵碰了头，从其口中得知主子和夫人坠了江后，心里七上八下，煎熬地等了几日，如今见人完好归来，才松下一口气。
事出意外，谁也没料到。
“都起来吧。”裴安问道，“见到韩灵了？”
卫铭起身禀报道，“禀主子，五日前属下见过韩副堂主，张治在他手上。”

第74章
张治,皇帝不惜派他前来江陵，一心想要除掉的人。
在见到萧大公子之前，也是他要想见的人,如今自己的事情已不需要再去验证,便也没了那份迫切。
人既然在韩灵手上，知府姜大人必然会找他商议捉拿的对策。
届时,按照原计划行事便可。
这一来,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了,还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半月前，他恨不得立马攻入临安，要了他赵涛的狗命，被芸娘这一耽搁,又阴差阳错地将他拉回到了最初的步调。
“让韩灵明日漏个行踪。”
他不仅要捉拿张治，还要大张旗鼓地捉拿，让所有人都知道,曾经富甲一方的张家张治还活着。
—
裴安见卫铭和童义时，芸娘正在洗尘，青玉跟在她身旁,寸步不离地伺候。
三岁起,青玉便被送到芸娘身边陪伴，主仆二人一起生活了十几年，还从未分开过，这一分开，险些阴阳两隔,青玉才听芸娘说了个开头,便吓得脸色发白,再见到她肩头和脚上的伤疤，痂虽退掉了，却露出了一片嫩肉，一看就知道受了不小的罪，又“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主子，您这是遭了什么罪啊，当真还去阎王殿里逛了一圈，奴婢可是在二夫人面前起过誓的，答应了二夫人，就算是死，也要护住主子性命，您说您要是当真没从河里爬起来，奴婢该寻个什么样的死法下去找您......”
芸娘见她眼圈都哭红了，甚是可怜，安慰道，“我这不是活着吗，你先前不是说让人批过八字，命硬得很，没个一百岁归不了西，你既然要死在我前头，我只会活得比你长，你怕什么。”
青玉抽了一下气，觉得似乎也是这么个道理，终于没再啪嗒啪嗒地落泪了，只是芸娘走哪儿，她跟哪儿，眼珠子就差长在她身上，说什么也不离开她半步。
知府姜夫人找过来时，便见芸娘盘腿走在凉榻上，青玉跪坐在塌前，将剥好的葡萄，一颗一颗地往芸娘嘴里塞。
那副闲散，逍遥自在的模样，当真像极了当初的顾家娘子。
姜夫人一时恍若看到了故人，神色一阵落寞，眼圈也陡然生了红。
当年顾娘子随着夫家迁移到临安时，芸娘才两岁左右，如今已长成了这般大的姑娘，连亲都结了，还记得临走之时顾娘子拉着她的手，告诉她，等她成亲时一定会回来江陵看她，可这一晃十几年过来，她再也没有回来，如今只剩下跟前的一个孤女。
姜夫人稳了稳情绪，才走进去。
芸娘正被青玉缠着要尽忠，见有人进来，顿觉解脱，赶紧从塌上起身，迎出去几步，正揣测着来人是谁，对方先温和地唤了她一声，“少夫人住得可还习惯？”
能过来关心她吃住的人，应该就是知府夫人了，芸娘点头回礼，“多谢夫人，都好。”
姜夫人心口蓦然一酸。
当初顾娘子抱着她上马车，她还奶声奶气地叫着姨母，要哭不哭的，舍不得松她的手，如今当是认不得了。
“热不热？”姜夫人关心地问道。
记得她小时候最怕热，天气一热起来，脖子上就容易长红疹子，痒得厉害，总是伸手去挠，挠破了皮又疼得哭，顾娘子没办法，走哪儿都带着一块儿冰，时不时拿冰袋给她敷一下，那时候自己刚从果州过来，家里还未安顿好，便住在了王家，成日跟着顾娘子身后，没少抱过她，也曾替她敷过脖子。
如今再瞧，热症似乎已经好了，颈项白皙又光洁。
比起盧州知府马夫人的热情，跟前的姜夫人言语温和，面色温柔，倒是让芸娘舒服许多，笑着应道，“屋子里放了冰，不热。”
“嗯。”姜夫人点头，同她一道坐回了屋内的长榻，细声问她，“来江陵，觉得如何？”
一进城便遇上了那么一桩糟心事，芸娘实在夸不出来。
知府夫人自然也听说了，轻声一叹，“应天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世道至此，这江陵便也如同垂暮老人，吊着最后一口气罢了，能坚持到何时，谁也不清楚，少夫人也不必太过于忧心，无论什么世道，都有自己的活法，当真无可救药了，也是国运到了头，想起当年你母亲前来江陵时，斗志满满，立志要当一名英雄，后来还是抵不过嫁了人，夫唱妇随去了。”
芸娘一愣，“夫人认识家母？”
姜夫人点头，抬目慈爱地看着她，终是唤了她一声，“满满。”
满满是她四岁之前的名字，姜夫人能知道，定是在王家迁出江陵，她两岁之前，便认识了她。
婴孩时的记忆，哪里还能想得起来，芸娘完全没有印象，愣愣地看着她。
姜夫人解释道，“我与你母亲是发小，自小一块儿长大，你一岁时，我曾在王家住过一段日子，看着你长大，一声一声地亲口教你唤我为姨母。”
姜夫人说的这些，芸娘丝毫不知，王家迁移之前在江陵的事，母亲从未同她提起过半个字。
见她一脸茫然，姜夫人也明白了，心里更是难受，低声道，“她这是不想我受到牵连，竟狠心到如此地步。”
难得遇上个母亲的故人，芸娘也觉得亲切了起来，立马改了口，唤姜夫人，“姨母，当年王家的院子还在吗？”
一声姨母，终于让姜夫人崩了情绪，落起了泪，拿绢帕拭干了眼角，才点头，“在的，少夫人要是想去看，我带你去瞧瞧。”
当年王家奉圣旨搬进了临安，剩下的一些王家远亲，这些年七零八散，早就没了音讯。
她去看，也只能看个空壳子，可到底是自己父母曾经居住过，也曾是自己出生的地方，去看上一眼，也是一份念想。
—
裴安过来时，芸娘刚出去，知道她是跟着姜夫人去了王家老宅，倒没怎么担心。
江陵知府的底，他早就摸清了，姜夫人和当年的顾家有些渊源，王荆的两千兵马能藏在江陵，不让人察觉，必定也有他姜大人的一份功劳。
趁着这功夫，裴安去找知府要人。
姜大人在书房招待了他，门一关便是一脸愁容，“不瞒裴大人，张治并不在卑职手上。”
裴安眉头一拧，做出一副意外的神色，“不在姜大人手中？陛下收到的消息可是从你们江陵传回的临安，如今姜大人说不在，不是同本官开玩笑吗。”
姜大人慌忙跪下请罪，苦恼地道，“卑职一直闹不明白，陛下这消息，到底是从哪儿听来，卑职收到消息后，一直让人捉拿，每个关卡都派了人手把守，几个月了，连张治的影子都没见着，别说人了。”
裴安不买他的账，“姜大人是在为难本官。”
“裴大人携旨意而来，卑职哪敢有所欺瞒，卑职是怕耽搁了大人，只能先如实相告。”
裴安看了他一眼，缓缓地道，“人在不在江陵姜大人都不敢确定，这不是欺君吗，如何让本官回去交差？”
姜大人额头点地，“还请裴大人指一条明路，卑职任凭裴大人差遣。”
范玄死前遗愿，愿南国山河完整，百姓不受欺凌，他让自己去找顾震，顾震所谋何事，他岂能不清楚。
今儿一进城，他姜大人便同自己玩了一招激将法，他也看得清楚。
但他的野心没有那么大，确切来说，一点野心都没，他的目标只在临安，报仇雪恨，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至于这天下如何，谁当主子，与他无关。
临安之外的事，他不会插手，“姜大人找错人了，本官手里只有死路，没有活路。”
说完他起身，又道，“有劳姜大人再多找找。”

第75章
十几年过去,王家老宅被风雨侵蚀，门上的牌匾已开始腐朽，大门一推开,岁月的陈旧感扑面而来。
儿时的事,芸娘已记不得了，可当她看到院子里的陈设时,还是有一股熟悉。
跟前的一砖一瓦,似乎也勾起了脑海里一些片段的画面,确定自个儿曾在这院子里住过。
宅子空下来后，这些年姜夫人时不时会派人来打扫，院子里没什么荒草，只不过冷冷清清，没有人气儿,姜夫人带着她去了之前二爷和二夫人住过的院子。
比起临安，老宅的院子并不大，许久没有人住,穿堂内的地砖上，布了一层青苔，旁边以石头砌成的一排石墙,隐约能瞧出是个花台。
姜夫人指着左侧一间屋,笑着同她道，“小时候，你便住在这儿。”
旧事旧物，免不得让人怀念，何况还是自己婴孩时生活过的地方,不只是芸娘好奇,青玉也好奇,上前推门进屋，东瞧瞧西摸摸，床榻，木桌，椅子，都瞧了一遍，倒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却又能品出几分不一样的味道来。
姜夫人没进去，立在门口等着，让她慢慢瞧。
屋里的东西，当年搬家时能带的大多都带走了，唯有这些搬不走的陈设家具还在，青玉打开橱柜，在里面惊喜地发现了一个破旧的竹篮，竹篮里装着几样婴孩玩耍的物件儿，应该是芸娘小时候的，青玉小心翼翼地拿出来，递给了芸娘，“主子，您瞧瞧，还有用没？”
物件儿旧得不像样，芸娘拿起一只拨浪鼓摇了一下，“叮咚”几声响，竟还没坏。
主仆二人在里面翻箱倒柜，恨不得挖出一箱宝藏来，正在兴头上，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道急切的脚步声。
人未到，王荆的声音先到，“小姐。”
自打进了盧州，王荆便被裴安调开，不让他现身，范玄一死，裴安带着小姐索性不见了人，卫铭也不告诉他两人去了哪儿，只打发他在江陵等。
他到江陵都好几日了，一直没有消息，这一趟本是为了去接小姐，人没接回来，自己先回来了，神婆子险些没叨叨死他，听说今儿两人已经进了城，他立马去了知府要人，从卫铭口中又才得知两人这一路并不太平，还坠过河。
王荆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道会有这样的风险，姑爷就算拿剑指在他脑门上，他也不会离开小姐半步。
到了芸娘跟前，王荆上下端详了她一阵，见其完完整整，面色也不错，这才放了心，“扑通”一声跪下，同芸娘请起了罪，“是属下护主不周，小姐受苦了。”
他这样明目长大地对她行大礼，姜夫人还在外面，芸娘心下一跳，忙打眼往外瞧，却见门口姜夫人早已没了身影。
“王叔叔赶紧起来，不过是意外，谁能料到，我这不是好端端的来了吗。”她一面说着一面去扶王荆。
王荆起了身，也没打算走，摆出来的架势同青玉如出一辙，势必不离开她半步。
芸娘一个头两个大。
早前她就听王荆说了，父亲留下的两千兵马都在江陵，如今她人来了，必然会面对，这么多人没有户籍，明面上都是‘死户’，安置便是个大问题。
江陵人杂，是个藏人的好地方。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官府眼皮子底下藏这么多人，且还是战场上骁勇善战的兵将，不太可能。
知府的姜夫人，她母亲，王荆......
适才不觉，如今将这些人凑在一块儿想，顿觉千丝万缕都指向了一个矛头，比起裴安，保不准，如今她才是那个造反大头目。
芸娘惊出一个机灵来，又听王荆道，“之前属下同小姐禀报过，当年将军用命护下来了两千户，如今都在江陵，一直等着王家的人前来差遣，小姐既到了江陵，从即刻起，都将听取小姐号令。”
她能号令什么。
她倒是想让他们将那些为非作歹的北人都赶出去，可两千人哪里够，只会将他们推入火坑，唯有交给裴安，还能助他一臂之力。
她不懂朝堂，不懂权衡利弊，也没有那么多的瞻前顾后，只明白一个道理，与其苟延残喘，等待别人将刀架在脖子上，不如先发制人，拼一份生机。
王家祖母一辈子小心谨慎，一切以家族前程为重，为何会在她出嫁之后，将王荆给她，应该也是看清楚了，如今朝堂已经危机重重，想投几枚鸡蛋在别的篮子里。
裴家国公府就是她的篮子。
成功了，王家跟着占一份功劳，不成功最多是鸡飞蛋打，牺牲了她一人出去。
只是如今裴安计划到了哪一步，是怎么想的，她也不知道。
从临安出发时，裴安是奉了两道圣旨，一是送明阳公主和亲，二是押送钦犯南下。
明阳公主早已交到了北国迎接队伍手上，如今怕是到了北国，那日皇帝跟前的第一总管，追到了廬州之外，将所有钦犯都杀了，按理说裴安不用再南下，皇上却并没召他回去，想必一定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密旨交付于他。
以昨儿姜大人见到他时的态度，她猜着，皇帝要他办的差事就在江陵。
如此正好，她得同他好好商议一番，王荆的两千人马该如何打算。
在王家老宅呆了一个下午，出来后芸娘又同姜夫人去了酒馆，回到知府，府内已经燃起了灯。
裴安不在，只有童义守在屋内，见到她主动禀报道，“夫人，主子有事出去了一趟，估计回来得有些晚，主子让夫人早些洗漱歇息，不用等他。”
这时候出去想必是重要之事，芸娘点头进屋。
七月底的天气，早晚已没有那么热了，用不上冰，反而半夜还得盖被褥。童义将屋内的冰块移出去，又去马车上抱了一床春秋季节用的被褥交给青玉，自个儿的被褥盖习惯了，别人备得再好，也总觉得不合适，想起车上以防万一准备的几床厚被褥，童义转身走到芸娘跟前，道，“出来时小的怕天气冷，备了几床厚褥子，如今主子怕是用不上了，夫人前去果州，一路往西，路上只会越来越冷，小的待会儿一并交给青玉，夫人都带上。”
童义说完人走到门口了，芸娘才反应过来他那句话里的意思。
裴安不会再往前走了，江陵是他的最后一程。
他不会再跟着自己去果州，待江陵的事情一结束，他便会立马启程回临安。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压根儿就没打算带她去果州。他最后的路程只到江陵，至于果州，是王荆与他达成的共识，想让她完成父母的遗愿，回去替外祖父上香。
芸娘突然才意识过来，他们要分开了。
虽说能理解，但心里总觉得有些失落，两人在一起这么久，他从未同她提过要分开的事，一句都没有。
芸娘坐在榻上，脑子里乱哄哄一团，又回忆起前不久明春堂的人临走之前，一脸严肃，扬言要等他回堂，一看就知道是有大事要商议。从江陵到果州还有半月的路程，自己到果州，他也该到临安了。
芸娘猛然一惊。
他不会趁着自己去果州的这段日子，攻进临安吧？
没什么不会的，以他的行事，极有可能。
—
天色黑了裴安才进了一家酒肆。
看店的伙计头也没抬，“客官不好意思，今儿个打洋了。”
卫铭上前直接道，“明春酒，两壶。”
伙计一愣忙抬起头来，看了两人一眼，先去关了店门，才回头躬身请道，“二位请跟我来。”
外面的酒肆铺子看着就一个小小的门面，进去后突然开阔，亭台楼阁什么都有，伙计将两人带到了一间院子前，没再往前走了，转身弯腰道，“二位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裴安身披一件黑色斗篷，帽檐遮住了半边脸，踏上了院子前的长廊，才将帽子揭开，一张脸露在夜色底下，英俊夺目，让人惊艳，然而清冷的眸光却令人却步，一路走到了一间亮着灯的厢房门口，也没敲门，伸手一把推开了房门。
屋内的说笑声嘎然而止。
韩灵脸色绯红，手里正提着酒壶，跟前摆了一桌子下酒菜，对面坐着一位中年男子，年龄四十上下，金镶玉发冠，镶嵌着好大几颗红宝石，衫袍的锻子鲜艳华丽，腰间佩戴了一块质地绝佳的红玉，从头到脚雍容华贵，一看就是南国典型的富商。
毕竟曾是临安的首富，裴安对其还有几分印象。
是张治没错。
韩灵并没有接到消息他今儿要来，见他突然造访，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被那双冷冰冰的目光盯过来，才猛然清醒，赶紧搁下手里的酒坛子，歪歪扭扭地起身，一面去迎，一面大着舌头道，“哟，裴大人来了，正好，咱同张大爷刚喝上，快，快过来坐......”
韩灵让出了位置，又寻了一个干净的酒杯替裴安添上了酒。
裴安脱下了身上的黑色斗篷，递给了旁边的卫铭，抬步缓缓地走了过去，坐在了适才韩灵的位置，端起跟前的酒杯，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酒，才抬头看向对面的张治。
从裴安一进门，张治的脸色就变了，目光紧紧地盯在他身上，眸子里流露出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急切，几次欲起身，都生生克制住了。
等裴安坐下，饮了酒，朝他望来，他脸色已因激动有些发红，唇瓣颤动了几下，神色悲切地问道，“她还好吗？”
一国之母的皇后，身份尊贵，当然好。

第76章
裴安没答,反而问了他一声，“不知张大爷问的是谁。”
张治的满腔悲痛和激动，被裴安冷冰冰一句故意不搭腔,装起糊涂来,到底是浇灭了一些。
自当年遭难之后，距今已有十余年,他四处逃窜,见不得光,得知她的那些消息，全天下的人也都知道，如今终于见到了一个清楚她境况之人，一时激动，倒忘了礼数,冷静下来，赶紧从位置上起身，对他恭敬地行了一个跪礼,“草民见过裴大人。”
“不必多礼。”裴安目光在他身上打探了一阵，问道，“看来张大爷这些年过得不错。”
这话于张治而言,犹如刀子捅心窝。
他人都在这儿了,身世自然也被他裴安查了个清楚，当年张家在临安是出了名的富商，也曾同裴安的父亲打过交道，临安旱灾那年，他还被裴恒召见过,带他走了一趟难民营,他是个识时务的人,回去后便为临安的富商做了个表率，将手里所有的粮食都捐了出来，那时裴恒还只是临安的节度使，事后亲自派人上门来请他张家赴宴，替百姓感激他相助。
那几年，张家在商场上可谓是混得风生水起，如日中天。
人人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在临安登基之后，他处处小心谨慎，循规蹈矩，不为赚钱，只为不落把柄，谁知道，最后他张家没去犯事，事情倒是主动找到了头上。
十年了，张家好端端的一介富商落得个家破人亡，只剩下了他一个，心中的怨念和仇恨自然有，可支撑他活到如今的，却是另外一桩。
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人死了到了九幽，孟婆汤一喝，前尘往事都能忘个干净，可那么一个大活人，走的时候死死地拽住他的胳膊，眼里一片惊慌吓得六神无主，求着要他救她，她那样害怕，他却没能护住她，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拉走，坐上了马车。
这么多年过去，每每一想起她那双绝望的眼睛，他都会从睡梦中惊醒，再也无法入眠。
张治起身跪坐在位置上，自嘲一笑，“裴大人说笑了，旁人不知，裴大人怎会不清楚，草民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活着的每一日，都在煎熬，狗皇未除，他怎可能瞑目，连死都不敢死。
裴安倒没反驳，也没同他卖关子，直接道，“本官这才前来江陵，是奉了皇命，只为到此捉拿张大爷，想必你心里也有数，今夜过后，知府的人便是会前来捉人，还请张大爷不要做无谓的挣扎，要明白皇命不可违，识时务一些，别再耍什么花招。”
裴安说完，张治突然“呸！”一声，怒斥道，“他算哪门子狗屁皇帝！”
张治激动地看着裴安，彻底地失了理智，“当年若不是裴国公将他接来临安，他赵涛这条丧家之犬，早就死了，何以能活到如今。救命之恩，辅佐之力，哪一样不值得他赵涛感恩戴德，敬重裴国公一辈子？可他是如何做的？又是如何对待裴国公的？单凭一句空穴来风的谣言，便对夫人生了龌龊，‘得凤凰者得天下’，简直荒谬至极！这等猪狗不如的东西，有何资格称为一国之君。”
张治观察着裴安的脸色，继续刺激道，“他赵涛当年是真听信了谣言，还是另有所图，谁能说得清，在那把椅子上坐久了，他便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开始忌惮国公府的势力，想要独吞临安，掌控天下，没了你们裴家，他不仅不用担心有人的权势压过他，连最初的救命之恩，都能一并摘个干净，落得一身轻松，何乐而不为。”
张治是个商人，但这些年，他生生将自己逼成了一个野臣子，了解了朝堂的所有局势，说完看向裴安，“我不信，裴大人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不信裴大人心中当真无恨。”
他这番激他，却见裴安双目并无太大的波动，眼底同适才一样，清冷冰凉，一时看不出他情绪。
定是心中也早知道了真相，王治主动道，“裴大人可知皇帝为何要我的命？”
他能来这儿，自然清楚，但张治还是亲口告诉了他，“因为我和裴国公一样，内子不才，脖子后也有一块印记，模样像极了凤凰，由我起家的茶百戏，便是内子的此块印记给了我启发，最终在茶沫上勾出了凤凰的图腾，得凤凰者得天下，两个都娶了有凤凰图腾的夫人，一个成了权势滔天的臣子，一个富甲一方，风生水起，这样的事例摆在眼前，对于一个刚登基，地位不稳的皇帝来说，诱惑有多大，可想而知。”
张治神色哀痛，“先皇后裴氏薨后不久，宫中便突然来了人，乌泱泱的侍卫，半夜闯进我家，手里的火把通天亮，进来便扬言要我交出内子，我自是不从，可我区区商户如何与一介帝王相斗，当夜我张家的人便被杀了个七七八八，我眼睁睁地看着内子被侍卫拿出来，扒开她衣襟确认了那块印记无误后，二话不说，直接拽到了马车。”
说到此处，张治已红了眼圈，流下了几行泪来，“我张家是因这一道凤凰印记兴，最后也因它而亡，这几年我一直在后悔，当初要是不对外张扬，不让人知道内子的那块印记，即便没有后来的财富，一辈子平平淡淡也好，至少她此时还在我身边。”
张治将自己的底毫不保留地兜来个干净。
当今皇后温氏，并非传闻中那般同皇帝有一段相遇的美谈，而是他张治明媒正娶的夫人。
堂堂皇帝，强抢人妇，这样的丑闻，总有一日，他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张治该说的已经说了，也没什么好绕弯子的了，“裴大人既然让人将我保护了起来，今夜又独自来了这儿，应该不只是为了捉拿草民回临安，取人头。”
裴安这回没再打哑谜，沉默了一阵，抬头问道，“张大爷有何打算。”
“反！”张治似乎就等着他这句话，神色又开始激动，“我要亲眼看到狗皇死无葬身之地。”
裴安一笑，“当年顾震的顾家军从边关撤回，兵权尽数上交给了皇帝，再加上其他几个地方的节度使相继归顺，精挑细选下来，皇帝一共留下了五万雄兵，就守在临安的门口，不知张大爷如何反？”
那又如何。
“今日我也不瞒裴大人，我张家当年在商场上的根基，盘根错节，岂能不给自己留条后路，这些年，我隐姓埋名，生意从未断过，自健康渡江之后的每一个城池，盧州，鄂州……江陵，都有自己的买卖，攒下了不少财富，只要裴大人需要，我张治双手奉上。”
有钱就能养兵，制兵器。
见裴安还是不为所动，张治卖了命的拉拢，又道，“裴大人可知道顾震？”
裴安扬了一下眉梢，“顾震？顾家军将军，不是早死了吗。”
张治张望了一眼门口，突然凑近，低声同他道，“非也！”
见裴安目露意外，又道，“顾震还活着。”
裴安神色一顿。
“说起来也是缘分，如今裴大人还得叫他一声外祖父。”张治先将他拉到了同一条船上，保证他也脱不了干系，才道，“当年顾将军上交的人马，狗皇只留了一万多，余下的都遣散回了原籍，临走前，顾震留了一样信物，只要拿着信物找到各个千户，便能召回原先的人马……”
“顾将军同意？”裴安平静地问道。
张治一愣。
“如今江陵北人横行，顾震在边关坚持了那么多年，比皇帝还要爱惜南国的领土，他的志向恐怕同张大爷不一样，不在临安，而是在北国，张大爷确定他会视江河和百姓不顾，倾尽所有，先挑起内斗打皇帝？”
裴安这话完全戳中张治的痛处，他突然失语。
顾震确实没有攻打临安的打算，但他有，只要裴安愿意，他立马跟着他攻入临安，杀了狗皇，将她接出来。
裴安看了他一眼，直接点破道，“看来张大爷这些年能隐藏得如此好，全仗了顾将军相助，如此说来，张大爷在江陵的消息，必定也是顾将军放回的临安。”
知道皇帝的把柄，一心想要除掉张治，便借着江陵知州的手，放回了消息。
所有人都知道，这两年来他是皇帝手里最好使的一把刀，此等重要之事，必定会派他走一趟。
王荆赶来的刚合适。
顾震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终的目的应该让他将芸娘带出临安，平安地送到江陵。
裴安突然一阵失笑，想起那日她说的狼狈为奸，还真是说对了。
他俩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凡哪一方是个省油的灯，必定会妻离子散，鸡飞狗跳。
—
裴安回到知府，已是半夜。
外间留了一盏灯，童义守在外面，见他回来，上前低声禀报道，“夫人等了主子好一阵，这才刚歇下。”
裴安轻手轻脚地进去，床前幔帐没落，一眼就看到了躺在上面的人。
她脸朝着外侧，抱着一团被褥，一头青丝散在枕头上，睡得正香，外间模糊的灯光洒进来，光晕温暖，格外温馨。
他想起张治今夜说的那句，“活了大半辈子，不说飞黄腾达，也算是出人头地过了，到头来，却连家都没了，夜里归去，屋内再无人留灯，看哪儿都是冰凉，活着已没了半分意义。”
裴安上前，轻轻地从她怀里，拉出了被褥，盖在她心口上。
再等他一段日子。
等他料理好了一切，他便来接她，到时候她去哪儿都好，他陪着她。

第77章
芸娘等了他半夜,恨不得立马问他，到底是如何想的，他却迟迟未归,实在困急了,才睡了过去。
一觉到了天亮，转过头身旁还是没人,正琢磨着是不是昨儿一夜未归,青玉掀帘进来,“主子醒了？姑爷刚走，去见知府大人了，走前打了招呼，让小姐先用早食，他待会儿就回来。”
听了此话,芸娘便哪儿都不去了，非得要等到人问个清楚，早食也没什么食欲,匆匆用了两口，搁下碗筷，巴巴地候着他回来。
他将她撇下,一人回临安犯险,可有想过以后。
皇帝固然可恨，但他的皇位能坐到今日，自然也有他的手段和本事，万一他深陷重围出不来了，她该怎么办。
以前她从未想过这样的假设,他性子狂妄,从不怕事,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劫了朝堂的那些人不说，还建立了一个明春堂，以他的城府和才智，必定已做好了万全之策，反这样一个朝堂，她并不担心。
可俩人坠过一回江，经历过绝望，几度徘徊在死亡边缘，她亲眼看着他奄奄一息地躺在自己身边之后，她的想法又不一样了。
他也是个人，是一具平凡的血肉之躯，会受伤，会死……
说到底他干的是谋逆之事，走错一步，都将是万劫不复，他要上刀尖了，她又怎能安心，越是往深里想，芸娘心头越放不下，歪在罗汉榻上，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裴安此时正在前院同姜大人斗智斗勇。
昨日姜大人已探过裴安口风，他似乎无心插手这天下事，张治交给他，只有死路一条。当初知府放出张治的消息，只为钓鱼，让裴安带芸娘来江陵，如今目的已达到，不可能当真让张治去送死。
裴安昨夜一走，韩灵那边便出了事，人没什么伤亡，但张治却被劫走了。
是谁劫走的，裴安心里自然有数，一早得了消息，立马让童义去将知府姜大人叫到了前厅，摆出一副要办公事的架势。
姜大人听下人禀报完，并没紧张，人已经在自己手上，继续一口咬定没见着，他又能奈自己如何。
江陵和临安的气候没有什么差别，夏季炎热潮湿，眼下正值夏专秋的季节，虽过了梅雨，湿气依旧很重，门前的一排卷帘日落后都会放到底，早上还没来得及拉上去，姜大人拿手拂开，弯腰进了花厅内。
裴安坐在太师椅上正品着茶，身上已换了绯色的圆领官服，神色也不如昨日松散，一片肃然，这番较真的做派，将御前红人的官威顿时显露了出来，此时倒有了传闻中所说的不近人情的况味，姜大人莫名紧张了起来，上前行完礼，套起了近乎，“裴大人一路车徒劳顿，抖久了骨头怕是都还没缓过来呢，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皇命在身，一日不办妥，哪里能安眠。”他放下了手里的茶盏，没有想要同他打太极的心思，切入了正事，“先前姜大人说没有张治的消息，本官一直安不下心，许是老天垂怜，没让你我二人绝路，本官一早得了消息，知道了张治的去处，特意过来知会姜大人。”
他突然这么一说，姜大人愣了一下，心头纳闷，人都已经在自己手里了，他能有什么消息。
莫不是昨儿王荆去劫人时，留下了什么把柄。
姜大人心头一番盘算，还没等他想出个结果来，门外他的近身侍卫突然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姜大人，神色慌张又着急。
姜大人心头霎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脸色不太好，出声质问道，“何事如此冒失？不知道裴大人在此？”
侍卫急忙上前先同裴安问了礼，再拱手与姜大人禀报道，“卫公子在街头抓到了一名盗贼。”
卫公子，卫铭，裴安的贴身侍卫，抓一个盗贼，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姜大人刚松一口气，又听侍卫道，“那盗贼名叫张治。”
姜大人脸色瞬间一变，反应过来，很快打起了马虎眼，“张治？这年头同名同姓的人倒挺多，既然是盗贼，按律法处置了便是。”说完又斥责道，“你们当的都是什么差，一个盗贼都抓不住，竟然还惊动了卫公子。”
侍卫垂下头，不敢吭声，他倒是想处置，可人在卫公子手里，他总不能去抢。
裴安瞟了一眼脸色僵硬的知府，完全不接他的招，“姜大人，还是别费功夫了，你这番掩护，他未必领你这个情。”
张治他自己想要回临安，谁也拦不住。
这一句挑破，便也如同菜刀拍鱼，没了任何挣扎的意义，姜大人勉强撑出一丝笑来，“裴大人说笑了，陛下旨意卑职岂敢违抗，是卑职无能，人在眼皮子底下，竟然没察觉，让裴大人费心了。”
裴安没听他扯这些，直言道，“人我带走了，明日一早本官启程回临安，此番前来，我同姜大人也算相识一场，旁的本官不敢保证，但姜大人若有话要带给陛下，本官自会一字不差地传达。”
换作其他地方的知府，这是天大的恩惠，求都求不来，姜大人却一脸颓败，摇头谢绝，“多谢裴大人，卑职身为臣子，替陛下效力乃卑职的本分，这些年坚守在江陵，无功也无过，该奏的事无巨细都写到了折子上，无言可表。”
姜大人说着话，心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顾老将军早就交代了他，三娘子到了江陵之后，一定要他好好护住张治，他断然不能让张治当真去送死，可他已想不出任何的法子来，总不能半道上去劫人。
况且裴安适才那话，已经怀疑到他头上。眼下唯一能指望的，便是顾老将军能在裴安出发之前，赶到江陵。
算日子，最快还有两日才能到江陵，裴安明日启程，是来不及了。
见裴安已经起身往外走，姜大人醒过神来，急忙追上，跟在身后笑着道，“裴大人这才刚来江陵，怕是水土都没倒过来呢，眼下张治已捉拿，裴大人也完成了圣命，该松下了一口气了，再歇息两日，卑职带裴大人去外面走走，江陵的风土人情到底是与临安不同，裴大人又是头一回来，不领略一番，这般急着回去，委实可惜了。”
裴安脚步没停，一直往后院走，太阳刚冒出来个头，晨光的熹微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之间笼了一丝柔和，他头也不回，“不着急，内子会去一丽嘉趟果州，待我料理完手头之事，还会来一趟，到时再来叨扰姜大人也不迟。”
没劝住，见他铁了心的明日要启程，姜大人只得无奈驻步，再另做打算。
无论如何，也得将其多留两日。
—
裴安人才到廊下，芸娘听青玉说回来了，立马起身，脚步往外冲了几步想去迎，到了门前又止住了。
他做出那番决定，是一丁点儿都没考虑到她，先前巴不得他回来，等了他一个晚上加一个早上，如今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憋出了一股脾气，她又退回来，坐在了罗汉榻上，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她不信，他还能瞒着自己悄无声息地走，就算是走，他总得同自己打一声招呼。
裴安进来，便见她歪着屁股身子转到了一边，听到他进来的动静声也不回头。
应该是等久了。
很少见她这般使性子的模样，他眉目往上一扬，心头竟还一些甘甜，也没去唤她，故意绕到了她面前，偏下头凑到她跟前轻声问，“歇息好了？”
他凑过来，随后芸娘身子往后一仰，起身避开他，目光也没往他身上看，淡淡地应了一句，“郎君回来了。”
“嗯，夫人久等了。”他应完一声，又往她跟前移。
她梗着脖子扭向一边，可无论她转向哪边，他都耐心地凑上来，偏下头来非要看她眼睛，芸娘本也没什么脾气，被他这番一逗，心里的那点气性儿全没了，目光开始躲闪，往他脸上瞟去，俩人的视线刚一对上，便见他轻声一笑，她脸色一红，觉得自个儿的心思又被他揣摩了去，没脸了，脚步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正别扭着，他伸出胳膊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头埋在她颈项间，低声道，“想我了？”
昨儿一到江陵，两人便各忙各的，从早到晚一句话都没说上，要不是青玉，她都不知道他昨夜回来过，等了一个晚上，今早睁开眼睛，又开始等，这等子牵肠挂肚的滋味，不是想又是什么呢。
芸娘点头，微微侧过脸，两人的脸颊碰到了一块儿，细腻的温度传来，酥酥麻麻，软到了心坎里，这样的温情，谁不贪念，他轻轻地蹭了蹭她光滑的皮肤，哑声道，“我也想夫人。”
人不在跟前，没见到时，尚且还能一咬牙狠心地做出决定，可人在跟前，有了这份温情，又只想沉迷于其中，就这样过下去，说什么也不想分开。
但念想归念想，总不能当真将她置于危险。
该面对的总得要面对，裴安抬起头，将她抱进怀里，柔声道，“我有话要同你说。”
芸娘早早盼着他归来，想问他是如何打算的，是不是真要丢下自己，一人去闯那龙潭虎穴，如今他主动开口，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她又开始害怕了起来。
不待他先说，她从他怀里起身，仰起头来目光楚楚地看向他，“郎君是要回临安了吗？”
她如同猫儿般乞怜的神色，明显透出一股不舍，一时几乎让他开不了口，顿了好久，到底还是点了头，“有王荆在，我再让童义跟着你，半月后便能到果州，你之前一心念着岳母的遗愿，想去果州，此次去了，也不用着急，放下心来，好好玩一下。”
他执意要丢下她了，她不再出声，目光也垂了下来，他又继续哄道，“不是说你外祖父家有很多马吗？寻一匹驯服了，待我处理完手头事，便去找你，咱们再赛一......”
话没说完，她突然伸手捂住了他嘴，“我不想赛马。”
答应过和她赛马的人没一个活了下来。
她看着跟前深邃的眼睛，初见时便觉得这双眼底深似海，看不到底，如今那里面同样装着她触摸不到的东西，她轻声道，“郎君可还记得成亲那日，咱们喝下的那杯合卺酒。”
她捂着他的嘴，他无法说话，只能点头。
她又道，“喝了合卺酒，夫妻便是一体，从此同甘共苦，患难与共。”

第78章
同甘共苦,患难与共。
新婚当夜，他倒确实如此想过，自己的路不好走,她嫁给了自己,今后免不得要受些苦。当初他为何迟迟不愿同萧莺定亲，是怕侯府将来让自己束手束脚,不好善后,如今不一样了,他怕的是，跟前的这个人被自己牵连，芦苇丛里走过那么一遭，他再也见不得她受任何苦楚。只想这个人，平平安安地活在世上,一辈子无灾无难，无忧无虑。
他同她保证，“我答应你,很快就来接你。”
这样的保证谁又能确保万无一失，芸娘目中溢出了失望，“那郎君能告诉我,回临安后,要做甚？”
弑君这样的大动静，怎可能瞒得住，怕吓着她平添了担忧，他没直接说，而是牵着她的手,缓缓走到了罗汉榻上坐着,才开口,“芸娘，你不是一直好奇我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吗，今日我慢慢说给你听。”
他突然绕起弯子来，绕的还是她无法抗拒的弯子，芸娘便也安静了下来，听他说。
俩人到江陵后，没包宅子，也没住客栈，图方便就住在知府府上，屋外有一颗两人才能抱住的粗榕树，一大早，上面的鸟雀叽叽喳喳，喧嚷不停，他声音徐徐而道，“当初你能嫁给我，是为形势所逼，来不及了解我这个人，也不知道国公府的背景，赶鸭子上架，你不得不嫁，如今你既已成了我的妻，国公府的少夫人，家族的事情，便也应该告诉你。”
本是他一人的仇恨，可如今他要丢下她，总得给她一个不得不如此为之的理由。
他顿了顿，说出了埋在暗里的真相，“十几年前，我母亲并非染病而亡，是为自缢。”
他一直不愿去触及的伤口，谁也不敢碰触的秘密，如今被自己一刀子捅了进去，血淋淋地剖开，说完，他脸色有些发白。
芸娘一震，侧目看向他，见到他目光呆滞着，心尖放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跟着也疼了疼，她手指轻轻动了动，下意识地握住了他。
感觉到了她的安抚，他拇指蹭着她的手背，细腻的皮肉柔若无骨一般，这样的温柔乡多少缓解了一些疼痛，他索性一口气说完，“先皇后，我亲姑姑，也并非病逝，是为服毒，我的两个叔叔，也都遭人了毒手，死于非命，下手之人打定了主意，要让我国公府家破人亡，从此再无翻身之地。”
到底是血海深仇，说到此，他眼里的光陡然冷了下来，眸子慢慢地浸出了血丝，如灼烧的利剑，让人不敢直视，声音逐渐沙哑，“全家五口人命，这样的仇恨，我不能不报。”
但这是他一个人的仇恨，从一开始他便是一人在应付筹谋，与她无关，她没必要踩进这泥潭子里来。
跟着他外祖父，攻打北国贼寇，是保家护国的英雄。若跟着他回临安，无论是什么缘由和真相，都不会有人去关心，只会认定他是弑君造反的逆贼。
他这辈子横竖已经背负了奸臣的名声在身，不在乎多一个逆贼的名声。
她不一样。
王家是大儒门第，王老夫人将家族的名誉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这些年来，从未让王家占上半点污泥。
顾家则是名门将相，几辈人坚守在边疆，守护南国百姓的安危，名声已经刻在了历史的长河里，乃精忠报国的忠良之后。
先前有人说她配不上他，如今这般一算，配不上的人是他才对。
他告诉她真相，是想同她坦诚相待，让她明白，自己有不得不完成的使命，不能再跟着她去果州，前路凶险，也不能带她回临安。
说完却见她面上并没有露出恐慌，也没有半点惧怕，目光心疼地朝他望来，眼底带着几分愤愤不平，问道，“郎君，那个人是当今圣上对不对？”
被她点破，他也不意外，相处了这么久，他早就知道她脑瓜子灵活，聪明得很。
先前担心王荆的那两千户士兵的安置，还曾怂恿他反，定也是猜到了一些什么，他点头应道，“嗯，是赵涛那狗贼。”
果然，他是要回临安弑君谋反。
一个家族连去了五人，怎么可能是意外，而能让堂堂国公府几乎家破人亡的，只有那么一人，芸娘之前听青玉说起来时，便隐隐猜到了其中定有隐情，那时候多半是当故事在听，即便成了亲，也觉得离自己很远，如今亲耳听他说出来，只觉一切都清晰了，也离自己更近了，她身在了其中，仇恨已然压在了自己身子，她胸腔不由也燃起了一股恨意。
恨那个从小让他失去父母，从天堂坠入地狱之人。
若无此场劫难，他该是临安城里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身份尊贵，凭他的聪明睿智，如今定是人人心中的少年英雄，却因背负着血海深仇，忍辱负重，成为了人人口中的’奸臣’。
她也听青玉说了，当年还是阿舅救了圣上的命，这不就是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
纵然他是圣上又如何，这样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君主，实乃昏君，他说的没错，此仇不得不报。
果州固然是她心中的夙愿，但要她在他为难之际，最需要她的时候离开他，她做不到。
半月前她拉着他，一心想要带他走出林子，想他活下来，肩膀被树藤勒破，脚底被磨出了水泡，绝望时她也曾哭过，却从来没想过要放弃，如今，她同样不会放弃。
她不会拖他后腿，她可以帮他。
芸娘知道他是不想牵连自己，可她十分愿意被他牵连，她反过来，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我是郎君三媒六聘娶进门的夫人，是国公府的少奶奶，郎君要造反，我又怎能独善其中，即便是死，我也要死个明明白白，只有自己参与了才甘心，到时，无论成功失败我都认。”
她看着他依旧不为所动的神色，铁了心地道，“我能骑马，也能提刀，手中王荆的两千户士兵，我都带上，郎君也不用再劝我去果州了，我同郎君一道回临安，等替阿舅阿婆、姑姑叔叔们报了仇，我再带郎君去果州也不迟。”
自从成亲之后，她待他一直都是这般善解人意，就因为他们是拜过堂的夫妻，便要拿自己的命，赌上自己的所有吗。
他前一刻才认为她很聪慧，如今又觉得她太傻了。
傻得让人心疼，内心也几乎崩塌得不成样，恨不得一口答应她，不想让她这一番真情实意，白白地浪费了。
他的理智被蛊惑了片刻，猛然醒来，仍然摇头，叫起了她的闺名，“宁宁，相信为夫，不会有事。”
他给她喂起了定心丸，“你放心，我自有成算，没认识你之前，我便已在筹谋了，朝中的那些臣子，并非白救，时候一到，我都会将恩情一一地讨回来，像秦阁老这样的大儒，名望极高，门下的学生遍布各地，其中不凡有本事大的人，还有兵部尚书，对朝廷粮草的管控，兵器制作等，都有经验，况且还有明春堂，三十八名副堂主，每一个提出来，都能为将，这两年，明春堂扩展得很快，堂下已有了一万多人马，内有接应，外有兵马，论实力，我不一定就输给他赵涛。”
她听他说得如此具细，内心稍稍地安稳了下来。
他继续道，“再说我这’奸臣’的身份并非白当，形势不对，我先取了他人头，君主都没了，底下的人还能兴起什么风浪？”
他语气里又带上了熟悉的狂妄，她终于不再慌了，但到底还是担心，半信半疑地问，“郎君有几成把握？”
他实话道，”先前有五成，如今有九成。”
先前他若从鄂州出发，不走江陵这一趟，直接回山，带兵攻下临安，到了半路，他回京的消息便会传到皇帝耳中，以他多疑的性子，必然会先做好防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如何也是五万雄兵，他的胜算只有五成。
如今不一样，他脑子里的冲动被她一番游山玩水，慢慢地消磨，最终还是按计划来到了江陵，找到了张治。
有了张治在，皇帝一心对付他，不会对自己生出怀疑，也不会设防。
届时他回京，继续做他的御史台大夫，中秋夜人流大，借此让人将明春堂的人大批放进临安，从里反向进攻，五万雄兵关在门外，来一招关门打狗，只需攻破禁军，取了皇帝的人头，便一切都结束了。
江山无主，他占取临安，拿回属于他裴家的节度使，让一切回到原地，从头开始。
他将自己所有的计划都说给了她，毫无保留。
本以为她总也放心让自己回去了，她却眼睛一亮，“郎君有九成把握，那加上我，是不是就有十成了？”
她听王叔叔说了，两千户士兵，是父亲留下来的精兵，在战场上曾所向披靡，杀敌无数，比起明春堂的人更有经验，要是进了城，定能攻破禁兵。
若有王荆的相助，胜算自然会提高，与他而言如虎添翼，自然乐意。
但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唯一依仗，他断然不能用。
她能如此轻松，三番两次地要将人马送给他，是因为她还不知道那两千户兵马，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本想让她回到果州，留一个惊喜，如今也没必要了，他告诉了她，“你外祖父还活着。”
她的父母早已替她布下了后路，留下遗愿让她去果州替他外祖父上坟，实则是想让她早些离开临安，得到顾老将军的庇佑。

第79章
芸娘一脸惊愕。
父亲和母亲还在世时,外祖父便走了，因病而去，走的时候,父亲正值在战场上,她年纪尚小，母亲一人回的果州,去了一月才回来,回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神色一片哀痛，一瞧就知道是伤心过度，怎么可能还活着呢。
“郎君怎么知道。”他莫不是为了哄自己去果州，骗她的？
他看出了她眼里的质疑，这样的事他怎会同她玩笑,解释道，“那日范大人让我带你去果州找他，怕你沉不住气露出端倪,坏了顾老将军的计划，一直没告诉你。”
他这般说，便是真的了。
外祖父还活着……
芸娘愣了愣,顾家自从外祖父去后,整个顾家几乎也跟着消声灭迹。
顾家原本有两个舅舅，大舅舅继承了顾家的血性，自小喜欢舞刀弄枪，长大后跟着祖父驻守在边疆，上阵杀敌。可刀枪不长眼,二十岁那年,便在同北国人的一场战争中牺牲,只剩下一个身子单薄，患有腿疾的二舅舅。
母亲在的那会儿，二舅舅还会让人带信来临安，告之其近况，母亲一走，信也断了，最近收到的一封信是表哥寄来的，给她留了一处宅子的名儿，邀请她有机会了，回果州去骑马。
这回她出来，便是打算照着地儿寻过去，去外祖父坟前，了了母亲临走时交代的遗言。
如今既然人没死，自然也不用再上香。
芸娘缓过神来面上才开始有了喜悦，本身亲人就不多，如今知道还活着一个，自然是高兴的。
只是没高兴多久，神色又生出了几分悲哀，感叹道，“这活生生的人，愣是一个个被逼得要假死，见不得光，一辈子躲躲藏藏，做不回自己，要说他皇帝没什么本事吧，这世上的一草一木，阳光雨露，仿佛都由他做主，他一个不乐意，不准人吸气儿了，谁就得消失；可要说他厉害，又有这么多的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以死还魂，活得好好的，还在寻着机会同他报仇呢。我还真想亲眼看看，他要得知这些’死’去的人都还活着，会是什么反应，指不定一气之下，吐血身亡了，多省事儿……”
她本身不是什么恶人，可这一刻，是真巴不得不费一兵一卒，皇帝就能断气，最好来个横祸，走路摔个跟头再也爬不起来，吃饭被噎死，喝水被呛死云云之类，总之不想让他善终。
但常言道祸害千年，怕是没那么容易。
裴安以为告诉了她顾老将军还活着的消息，她定会兴奋，先去果州见人，结果她感叹出这一番话后，神色忽而轻松地道，“既然外祖父还活着，我就更不用着急去果州了，郎君也不必再寻旁的里头来说服我，我也不是那等子遇事缩头的人，你要么一道带我回去，要么一同跟着我去果州。”
她也不想同他讲那些大道理了，摆出一副死缠难打的态度。
一向乖巧的人胡搅蛮缠起来，还真叫人无法应付，裴安说了这么半天，一门心思想要她知难而退，谁知又被她绕了出来，还是要跟着他回临安。
本该头疼，心底竟莫名生出了隐隐的欢喜来，她是将他记挂在了心里，才会这般舍不得吧。
他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去拒绝她了。
真要带她回临安，似乎也不是不无可能，抛去那些理智，不去计较结果，疯狂一回，也不是不可以。
内心一旦松了个口子，先前的一切打算，也跟着瞬间土崩瓦解。
大不了，他再计划得周全一些，谨慎一些，想个法子不让她露面，换个身份，换身衣裳让她跟在他身边。
她见他面上开始松动，眼珠子瞪得亮堂堂的，继续攻破，“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什么都按照对自己最有利的来，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这样紧张严肃的大事，被她提高了一个层面来说，突然就渺小了起来，如同天地这般大，有人死有人生，再过百来千年，谁还记得如今发生的事情，但两人的生命有限，分开一日，就会少在一起一日……
他不得不承认，她善会蛊惑人心。
他别过头，不去看她那双勾人心智的眼睛，最后挣扎道，“你容我再想想，你要跟着，一切都得重新谋划。”
“行。”她意愿得逞，高兴地抱住他胳膊，声音明朗清脆，“郎君慢慢谋划，不着急。”
他又才歪头去看她，那脸上的笑容着实迷人心窍，什么都想依着她。
要不就这么算了，他自私一回又如何……
—
芸娘这头是谋划好了，知州姜大人那边已经急得乱窜。
姜夫人坐在榻上，看他走来走去，眼睛都花了，“你能不能坐下来，别晃了。”
“我能坐得住才行！”姜大人一时半会儿真想不出办法留人，嘴角都快磨起了泡，转头看向姜夫人，急病乱投医，“你想到法子没？”
姜夫人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才说话，“你在我跟前转了这半天，终于想起问我了。”
裴安明日就要带张治走了，姜大人没功夫听她卖关子，上前一把夺了她手里的茶盏，“有办法你就快些说，你忍心看我急成这样。”
姜夫人白了他一眼，“你觉得裴安是什么人？”
皇帝派来的亲信，自然是皇帝的人，姜大人起初听王荆说，裴大人是自己人，让他大可放心，可如今这一番交手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他眉头一拧，“那日我已经探过了他的口风，人家安于现状，无心这天下。”
即便是有私心，也不是同他们一伙的。
他的心在临安，掀起内斗。
姜夫人一笑，“你们男人只想干大事，从不去揣摩细节，不就是留他两日，来时他可是晚了足足半月，沿路各个城池，几乎都光顾过了，你认为以他裴大人的性子，他会卖这么多面子？”
姜大人一愣，灵光忽然一闪，眼睛瞬间便亮开了。
“英雄难过美人关，临安的传言你也该听过，两人郎才女貌，情投意合，公认的才子佳人，就算没听过，你长了一双眼睛也能瞧得出来，裴大人对你是什么脸色，对芸娘又是什么脸色，心里还没个数？”姜夫人一副得意劲儿，学王婆卖起了瓜，“咱芸娘自小就长得标志，别说临安，放眼南国，也是数一数二的姿色，哪个男子不喜欢。咱们女子喜欢一个男子，多半是靠脑子想，喜欢做梦，而男人要是爱起女人来，命都能不要。”
那日见了一回，她便知道，裴大人早晚要栽在芸娘身上，两人已是夫妻，芸娘的事，他还能躲得过？
姜大人担心裴大人带走张治，姜夫人担心的却是裴安带走芸娘。
她要是回了临安，自己怎么同顾娘子和顾老将军交代。
“裴安一走，你也别指望芸娘能去果州，当年顾娘子为了嫁给王二爷，那劲头你忘了？”
姜大人怎可能忘，可谓是惊天动地，偷鸡摸狗，自己那时还是个毛头小子，被顾家娘子拖去当过脚蹬爬院墙，非要给王二爷点颜色看看，刚爬上去，便被王夫人带着人堵在了那，顾娘子吓破了胆儿，脚下踩空，底下一堆人跟着她倒成一片，他垫在最底下，头磕到了石头，长了好大一个包，几日才消。
但他看王家三娘子温温婉婉，完全不像当年的顾娘子。
“张治不能被裴安带去临安，芸娘更不能。”姜夫人脸色慢慢地凝重，转身同身边的下人吩咐道，“备些江陵的吃食，待会儿我给裴少夫人带过去。”
—
一个上午，芸娘同裴安都呆在了屋子里，谋划着如何拿下临安，如何弑君。
裴安虽一直没给她准话，但不拒绝，她就当他是默认了，每一步都将自个儿也计划在了里面，积极地出谋划策。
夫妻俩一道使起力来，突然没那么沉重，一股子的轻松劲儿，完全看不出来是在谋逆造反。
下午裴安才出去，安排明日出发的事宜。
裴安前脚走，后脚姜夫人进来，带了江陵的特色菜肴，故作不知裴安明儿要出发的消息，笑着同芸娘道，“知道满满喜欢吃甜食，这些都是江陵有名的小点，你先尝尝，不过这包回来的东西，肯定没现成的好吃，你要是喜欢，明儿我带你去酒楼再吃。”
“多谢姨母，这些已经够了。”芸娘想起明儿要走，抬头打算道别，“姨……”
“姨母明儿还有一样礼物要送给你。”姜夫人突然凑了过来，神秘地一笑，道，“你还记得闪电不？”
芸娘愣了愣，“闪电？”
姜夫人点头，“当年你母亲和你被关在院子里，闪电没人照料，你祖母偷偷地让人送来了江陵，让我帮忙养在王家老宅，原本你来就能见到，可惜被你姨夫临时派出去，接人去了，明儿才能回来……”
闪电当初被祖母收缴，她还以为凶多吉少了，不成想还活着。
那不仅是母亲的坐骑，也是她骑过的第一匹马，陪伴着自己长大，如同亲人无异，怎么也得见上一回。
明儿……明儿再等一日，也来得及。
—
姜夫人去了一趟芸娘那儿回来，当日晚上裴安便知会知府姜大人，明日再停留一日，后日出发。
姜大人长松了一口气，赶紧让人去果州方向的管道上望风，看看有没有顾老将军的消息。
顾老将军的消息没等到，第二日中午，却等来了一场动｜乱。
裴安前日刚剜了三位北人的眼睛，这回也不知道是哪个不怕死的楞头青，直接捣到了人家的老窝，点了一把火，将人家的三艘船舱当场烧成了灰，本来裴安那番当街公然处置北人，已经让北人心生愤怒，但奈何他是南国的重臣，多少还是有点心虚，来南国生活的北人，并非什么高贵的身份，要想北国的陛下为了他们几个人就举兵南下，不太可能，不过是平日里拿来吓唬吓唬南人，可这回不只是三个人，一把火烧起来，三百个北人当场没了，这一举动彻底惹怒了北人，一个上午过去，已有千人集结，朝着知州府而来。
这节骨眼上，偏偏还有人来添乱，姜大人气得脸色发青，问底下禀报之人，“是哪个不要命的王八羔子，可查清楚了？”
不用查，人被北人追杀无处可去，自己上门来自投罗网了，“瑞安王府赵炎；翰林院邢大人邢风。”
姜大人：……

第80章
一个是赵家的郡王,一个是当届的探花，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姜大人实在想不明白,怎也跑来了江陵。
眼见事情比想象中的还要麻烦,姜大人简直一头黑，赶紧让侍卫带路。
赵炎和邢风两人从建康过来,走了一月,如同逃荒的流民,一身狼狈，一到知府门口，赵炎便大声嚷嚷着要见裴大人，险些被侍卫轰出去，后来还是邢风拍了拍身上的黑灰,一脸平静地道，“在下翰林院邢风，前来找知府大人自首,江陵南渡口烧掉的三艘北人船只，纵火者，是我。”
赵炎跟着附和,“我,还有我，瑞安王府赵炎，我点的火最多。”
北人的船只谁敢烧？又不是活腻了……
侍卫还以为遇上了两脑子有问题的疯子，正要轰人，渡口巡逻的捕头打马回来,急声道,“通知姜大人,南边渡口北人的船口被烧毁三艘，死伤三百余人，全是北人，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上千人从渡口而来，要找咱知府讨一个说法，纵火之人已逃，你们派些人手出去，挨家挨户地搜，务必给我捉拿归案。”
侍卫愣了一下，看向门前站着的两人，结巴地道，“人，人就在这儿。”
捕头回头往两人身上一扫，满身的黑灰，脸上也没个干净，证据确凿，倒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当下捉人，“押进去。”
两人被带到了公堂上，身份没确认之前，虽没让两人下跪，但周围十几个侍卫看守着，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架势。
昨夜跟船赶了半夜，又在水里泡了几个时辰，赵炎饿得前胸贴后背，被押进来晾在公堂上，一个劲儿地要见裴安，“我是不是冒充，你们去找裴大人来，让他一认不就知道了。”
见他这般叫嚷着要见裴大人，似乎确实认识，以免当真认错了人，捕头当下派人去找了裴安。
得来的却只有一句话，“不认识。”
赵炎一脸错愕，见到没见，怎么可能不认识，“他人在哪儿，我去见他。”
赵炎脚还没迈开，铺头胳膊一伸，提刀拦住，“二位还是规矩一些。”
邢风终是看不下去，将他拉了回来，“郡王不必着急，咱还是耐心地等知府大人。”
没什么不能理解的，两人如今就是个烫手山芋，以他裴安的性子，这会儿要是说认识他，才奇怪。
—
侍卫找上门前，裴安便已听卫铭禀报过了。
三艘倒卖妇孺的北人船只，恰好被小郡王和邢大人碰上，两人一腔热血，当了一把英雄，船一靠岸，还没来得及稍上人口，便被一把火烧了船只，三百多个北人，当场烧成了火。
当初他亲眼看着两人坐上了江陵的船只，但赵炎他能理解，邢风，他来凑个什么热闹。
有那本事惹祸，就该想好了怎么收场，与他有什么关系，先来的侍卫询问他，他一句不认识打发走了，隔了一阵，知府大人亲自来了，一进门就哀声同他道，“裴大人，您可得替卑职想个法子，这北人要是知道点火的人是皇室宗亲，怕等不到裴大人走出江陵，兵马就该越过我南国边境了……”
芸娘已跟着姜夫人去了王家老宅看闪电，此时屋里只有裴安一人。
姜大人急得眉头紧锁，他一脸淡然，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杯，品起了茶。
见他迟迟不表态，姜大人也豁出去了，“裴大人不知，平日里那些个北人在我江陵，如同祖宗，别说百姓了，就是连卑职也不敢得罪，就怕一个不小心引起了战事，坏了陛下这些年忍辱负重的一片苦心，两国若真交战，卑职就算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前儿裴大人一场公然剜眼，已触怒到了北人，今日郡王烧的可是三百人啊，如今上千北人堵在卑职的门口，卑职到底该如何办，还请裴大人给个法子。”
裴安听出来了，一笑，“姜大人的意思是，我也脱不了干系？”
这不是废话，他能脱得了关系？
郡王是谁，姓赵。
皇室中人，岂是他一句不认识就能撇干净的？要是被北国皇帝知道，南国郡王烧死了三百个北人，还得了。
战事一起来，他裴安也无法交差不是？
“裴大人见谅，卑职一个小小的知州，实在是无力应对此等大事，幸在今日裴大人在，谁都知道裴大人如今是陛下的左膀右臂，今日这样的事也只有裴大人能做主了，是服软还是强硬驱赶，还请裴大人拿个主意，只要裴大人一声示下，卑职必会全力配合。”
绕了一圈，还是将火引到了他裴安身上。
要让他出主意，恐怕就要让他们失望了。
此时挑起事端，北国必然会举兵，南国的五万兵马，怎么着也得派出来意思意思，与他而言，正合心意，趁外乱取赵涛人头，更容易。
若想指望他去抵御北国，还是趁早打消了这个主意，他可没那个菩萨心肠。自己去平定外乱，让他赵涛坐享其成，扩大势力，他脑子又不是进了水，出了毛病。
明日就启程，拖上一两日还是有办法，至于日后如何，他管不着。
“出了事，解决了就成，没姜大人想的那么严重，万事都讲理，北人再如何嚣张，入我南国关口时，都在协议书上按了指印，既如此，便是同意遵守我南国的国法，违反律法者，一视同仁，都得接受处罚，同样要是在我南国境内出了事，我南国也会秉公执法，查明真相，给他们一个交代。”
姜大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没明白他是何意，便见裴安起身，“开堂，审吧。”
姜大人一脸懵。
审？如何审？
裴安又道，“大门敞开，当街审。”
好一招治标不治本，他这是打算自己一人抽身，留下个烂摊子给自己。
半天姜大人才回过神来，嘴角一抽，果然传闻里的东西并非全然都是假的，阴险狡诈这点他裴安简直是发挥到了极致。
往上再翻个几百年，怕是也没见过，有那个朝代，两国敌对的人上公堂解决矛盾的。
可外面的北人闹得厉害，姜大人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他要审，只能让他审。
南国三品御史台大夫，亲自审案，也算是给了北人的体面，起码证明此事南国很重视。
知府的侍卫先去清场，直接在知府门前的大街上安置了一张桌子，再搬了一把椅子，裴安掀袍坐下，知州站在他身后，清了清嗓子，对着跟前围堵的北人，朗声道，“今日得到消息，南渡口三艘船只被烧，我作为江陵的知州，为此深表痛心，在此为逝者哀悼，大伙儿放心，至于船只走水的原因，有我南国御史台大夫裴大人亲自审查，定会查明真相，捉拿真凶，绝不姑息。”
姜大人这话多少带了些气性儿，一脚将球全踢在了裴安身上。
这样的话北人明显不买账，蜂拥围上来。
“三百条人命，如何偿还？”
“我北国对你们是一让再让，如今可是你们南国不义在先，欲挑起战事……”
在建康那样动不动就闹事的地方呆久了，裴安早已经习惯，拿起桌上的木锤，往锣鼓一敲，“安静，真凶已捉拿归案。”
闻言，众人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裴安转头，看向姜大人，“带出来。”
姜大人眼皮子一跳，旁人看不出来，他看得明白，那两可是如假包换的郡王和朝廷命官，他真要交给北人？
裴安见他不动，又将头转到了另一边，吩咐卫铭，“带出来。”
—
赵炎嚷了半天要见裴安，也没见到人，见到知府后，才终于得了一桌子酒菜，刚摆上来，还没吃上呢，卫铭突然闯了进来，拱手抱拳，“郡王，邢大人，得罪了。”
赵炎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死里逃生，好不容易逃到了裴安这儿，以为是尊护身符，结果竟然被推上了断头台。
两人一出来，便被人山人海包围，赵炎在建康亲身经历了一回，险些被人活活打死，脸色都白了，求救地看向裴安。
他不会当真大义灭亲吧。
本来明日一到，自己就能轻松地回临安，两人突然出现，惹了这么大个麻烦，总得给个教训，裴安没往他脸上看，一副绝情绝义，问两人，“船是你们烧的？”
自建康分别后，赵炎一直都盼着能早点找到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人，他不见自己就罢了，还摆出这番冷脸，他心都凉了，从小到大，裴兄何曾对自己这般冷漠无情过。
他撅嘴都想哭，哪里还有功夫去答他的话。
边上的邢风，一咬牙先跪地，先前在知府的人面前主动招认，如今却是摇头否认，“非也，船是自己燃的。”
北人到了南国也有自己的组织，有头目代表。
闻得此言，前头那位领头人当场“呸”了一声，“放你娘的狗屁，合着你们是在这儿将我北人当猴耍呢，船好端端自己燃了，还连燃了三艘，当我们北人是傻子？”
唾沫星子横飞过来，邢风下意识地往后一仰避开，眼里的嫌弃，就差明着骂一句，“粗鲁莽夫。”
他不急不忙从袖筒里掏出了一张又一张的信件，如同叠木叶一般叠成了一堆，往裴安跟前桌上一放，“草民与家弟从建康一路寻亲而来，费尽千辛万苦才追上了这艘船只，本以为能见到自己的亲人，岂料在靠岸时，船只突然着了火，草民情急之下四处搜寻，人没搜到，竟然搜出了这些丧尽天良的勾当，今日他北人哪里来的脸面找我南人算账，我南人数以千计的妇孺被倒卖，流进了北国，为此家破人亡，北人又该如何给我南人一个交代！”
邢风说完，仰头看着摆在裴安跟前的那些信件，朗声道，“这是北人倒卖我南人妇孺的证据，还请裴大人过目。”
裴安将他递上来的一堆皱巴巴的信纸，展开瞧了一遍，都是北人之间倒卖南人所来往的信件。
看到这样的铁证，他心里生出了几分佩服，不得不承认，邢风还挺有几分本事，可到底是牙酸，没控制住，问了一句有失风度的话，“你夫人也被倒卖了？”
这等时候，他还能乘这样的口舌之快，邢风完全没有想到，眼皮子一抽，顿了顿，才咬牙别扭地应了一声，“是。”
裴安并没有因为他的别扭，露出半点难为情来，拿起那些信件，抬头看向北人头领，道，“你们北人抢了他夫人，他烧了你们的船，如此说来，倒是一桩私人恩怨。”
北人的脸色一变，没料到竟然落下了如此大的把柄，反驳道，“我北人三百余人，三艘大船，莫非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能算。”裴安接了他的话，将其中一份信件交给卫铭，“传给大伙儿，说不定其中就有他们失踪的家人名字呢。”
卫铭领命，将名册传到了南人所在的人群中，只有北人的百姓活着，南人的百姓都死了不成？
一碟厚厚的信件，密密麻麻的名字，传到南人手里，终于有人发出了哀嚎声，“我的儿啊…….”
裴安又道，“你们北人来者是客，到了我南国，占我南国的领土，吃我南国的粮食，赚我南国的钱财，这些应该够满足你们了，如今这番倒卖我南国妇孺，算怎么回事，是要将我南国不声不响地吞了？”
这些破事儿，他本不想管，可这证据递到了他手上，他骑虎难下，继续道，“本官记得上回你们陛下为了稳固南北两国关系，特意讨了我南国的嫡出公主，明阳公主，以此看，并非有意要同我南国开战，至少不是这个时候，听说你们西边的贼寇最近不太安宁，这等子破坏两国邦交的勾当，你们陛下应是不知情。”

第81章
来南国的人,多数都是商人，不懂国事。
倒也明白一国之君有处理不完的国事，没有功夫关心平民百姓的所作所为,且还是在南国的这些百姓。
两国战事,牵一发而动千钧，也不是一句话的事,就算要攻打,也得以大局为重,何时攻打，以什么样的理由，都是一等一的大事。
三百个北人葬送在了南国，这样的由头已经足够挑起两国之战。
本来是要挟南国给个说法，想看到他们跪地求饶,势必要将纵火之人五马分尸，就地正法，以此震威世人,他北人不是好惹的主。如今这番追究起来，三百余人的死，还没讨个说法,先是爆出了南人上千名妇孺被倒卖,突然不占理了。
换做礼仪之邦，或许还会斟酌一二，势必要找个像模像样的理由再将局势掰回来，但他们北人向来，何曾需要同这些阶下之囚讲理。
北人头目看向裴安,不同他扯旁的,只说船只能被烧一事,“今日我北人在你们南国死了三百余人，是不争之事，我已派人回北国，禀报陛下，你们南国要是不给个说法，北国的兵将来日必定踏平你们脚下之地，以你们南人一座城池的血，祭奠我死去的兄弟们。”
姜大人一向是个能忍的，此时北人说完，他目光中的怒气一瞬溢出来，几乎忍不住。
一城池的血……
这群盛气凌人的狗东西，他也不看看此时身在何处。
姜大人气得七窍生烟，裴安却似是被这话唬到了，抬头问北人头目，“那你们说想要怎么办。”
“杀人偿命，纵火者五马分尸不为过，至于死去的三百余百人，那就看裴大人如何让我们平息怒气了。”
裴安一笑，“意思是人得杀，我南国该给的还是得给？”
头目讽刺地道，“裴大人是个爽快人。”
“给什么呢？”裴安手指转了一下桌上的木锤，回头看向已双目通红的知府，询问道，“要不送点银子？”说完，他没理会知府抽搐的眼角，思索了一阵，又道，“算了，知府也没几个银子拿得出来，还是给人吧，一千个妇孺他们嫌不够，那就再给，在场的南人，有没有主动愿意为国奉献的，站出来，记个名儿，事后补贴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还不如倒卖的值钱。
自从同北人议和之后，世人见过南国的窝囊，可没见过窝囊成这样的。
知道北人暗里倒卖妇孺，本就让南了积了怨愤，如今裴安的一把火，彻底地点了起来，就算上头的人想要息事宁人，刀子落在了自个儿头上，南国的老百姓也不干了。
一南国人怒愤地哀叹道，“哀哉！我南国子民，忍气吞声，换来的是什么？弱肉强食，从古至今可从有过示弱能买来的安宁，一味的退让，忍到今日，竟然要以卖我百姓来稳固疆土，荒谬、荒唐至极！”
有了第一个人站出来，后面的人跟着蜂拥而至，声音此起披伏，“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横竖是一条命，我等还有何所惧！”
“北人狼子野心，这些年在我江陵横行霸道，占我地盘，夺我生路，一日比一日猖狂，今日更是当街抢人，倒卖起了妇孺，让我等痛失至亲，归根结底，是我家国不强，官员不作为，睁一只眼闭一只，任由外族欺凌，我等出生在此，再不济此地也是我等家国，我认！可要我这般侮辱致死，倒不如这条命不要了，也不在乎多活一日，今儿我便同你们北人拼了……”
“拼了！杀了北人！”
“北人滚出江陵。”
“天杀的，你们还我儿，还我孩子他娘！”
身在这样的家国，裴安无比清楚如何激怒民众，命是自己的，自己都不知道知道防护，甭想指望别人。
北人在江陵有七八千，南人有十来万，今日北人来了一千人，南人便能来两千人，三千人……
平日里南人忍让，那是因为知道忍一时之气，能保全家安宁，一旦底线被踩，光脚不怕穿鞋的，人要豁起命来，不容小窥。
眼见南人同北人厮打了起来，场面不可收拾，知府急得跳脚，“裴大人，乱了！你这不是在帮卑职，是在要卑职的命啊。”
裴安起身，提步往知府内走去，声音平淡，“这不挺好的吗，百姓动乱同北人滋事，与知府无关，与皇室宗亲和朝廷命官也无关，姜大人放心，圣上追究不到你头上。”
南北两国百姓一闹起来，赵炎便拉着邢风躲在了卫铭的身后，见裴安成功挑起事端拍屁股走人，两人跟着挤进了知府。
姜大人哪能罢休，这打起来，追究还是他知府的事，紧追着三人追了一段，追到了前院的廊下，突然驻步，高声唤道，“裴大人。”
那一声语气激动，还带了一些愤慨，裴安不由停下了脚步，身后的赵炎和邢风也回了头。
姜大人立在长廊入口，腰杆子比起往日挺拔了几分，似是忍无可忍，再也不想同他这般周旋下来，朗声道，“裴大人当真能对这样的天下，视而不见？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南国被侵占，百姓被欺压，妇孺被欺凌而无动于衷？当年那个七岁作诗，句句佑我南国的少年才俊，当真就不存在了？”
十几年前，他曾目睹过他作的那一首爱国的诗词，被世人赞为奇才，多少人夸他是将来的国之栋梁。
他不相信，一个人即便有了变化，可骨子长在那儿，根变不了。
裴安立在圆柱的阴影里，阳光照不到他身上，他眸子抬起头，看着远处刺眼的光线，有瞬间的失神，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亏得他姜兆还记得，如此一回想，那段风光潇洒不谙世事的岁月，竟离自己如此遥远了。
裴安脚步忘了挪动。
姜大人继续道，“令尊裴国公，曾经临安的节度使，我南国的大英雄，一生心怀天下，当年先帝被杀，各地节度使蠢蠢欲动，纷纷起兵，欲要圈地称帝，只有裴国公惦记着天下苍生，无私接回圣上，将其安置在了临安，为此天下安定了十几年，虎父无犬子，卑职不信裴大人心中，当真没有我南国的黎民百姓。”
裴国公鼎鼎大名，倒是谁都认识。
为国为民无私奉献确实不假，但要称他为大英雄，裴安认为有点牵强，自己的妻子，家人都没能保护住，最后还死得那般窝囊，实在算不上什么英雄。
自己也一样，连自己的母亲都遭人侮辱了，有何本事去护南国的百姓，南国的妇孺。
他从未给过任何人希望，这番寄厚望于他，着实让人惭愧，裴安退了一步，对上姜大人期待的目光，抱歉地一笑，“姜大人若是有什么想法，今儿写个折子，明日我带回去禀奏圣上？”
他说完，没再去看姜大人颓败的神色，转过身，头也没回。
赵炎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忙追上去，“裴兄，你明日要走？我可有好些事要同你说，诶，你等等我……”
—
知府门口动乱的那阵，芸娘已经不在城内。
午饭后她被姜夫人叫去了王家老宅，王荆陪着一道，姜夫人倒是没有诓骗她，一到老宅，芸娘便看到了门前的一匹灵马。
同人一样，好些年不见，闪电明显老了许多。
当年几乎是它和母亲陪着她度过了整个童年，如今母亲走了，只剩下了它一个，像是多年未见的亲人，芸娘鼻头蓦然一酸，缓缓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脸，轻声唤道，“闪电。”
隔了这么多年，到底是还记得，闪电仰天长嘶了一声，低下头不断地去蹭她的掌心。
这马儿极有灵性，当初王夫人派人送回来时，它哪儿都不去，只愿意呆在王家老宅。
姜夫人立在一旁，叹息道，“闪电已经在这儿等了四五年了，一直不见你母亲，郁郁寡欢，加之上了年纪，已不如当年能跑。可马不跑，很容易得病，你姨父时不时让他驮一些粮食去城外，不赶路，来回两日，也不是什么累活儿，它倒也愿意。”
芸娘听着，心疼地抱了抱它的头，哽了一下道，“别等了，母亲来不了了，我来了。”
一人一马，隔了五六年才相见，见面时，早已物是人非。
芸娘抱了它一会儿，待情绪缓了下来，才牵住它的缰绳，“闪电，还能载得动我吗？”
闪电仿佛听懂了，蹄子原地开始打转，朝她喷着气息。
芸娘小心翼翼地翻上马背，本想它让在院子里走上两圈便罢了，谁知一坐上去，闪电似是想向她证明自己还行，马蹄子一扬，突然冲着门外跑了出去。
王荆赶紧上马追上。
芸娘不知道它要带自己去哪儿，只见它沿着街巷，一路往城门外跑去，也没阻止，它一向有灵性，一定是想带她去它经常去的地方。
王荆起初还担心它乱跑，见其熟门熟路地穿过街巷，多半也知道它要去哪儿，便也放下心来，跟在了身后。
芸娘刚来江陵那日，便被北人的嚣张败了印象，昨儿姜夫人拉着她去了一趟酒楼，她也提不起什么兴趣，不太想出来，这会子被闪电托在马背上，倒是将江陵的街头大致打探了一番，一如既往的热闹。
从临安出来，她经过的每一个座城池，几乎都很热闹，可那热闹的背后，堆砌的却是无数百姓的血泪。
像是立着的一块盾牌，前面围起来的部分华丽无比，歌舞升平，背后藏起来的地方，一片废墟，苦难无穷。
裴安说，他想要的只是临安。
若他成功了，这天下将来又该是谁做主，这两日她一直在想，但想不出来。
走了这一路，她倒是真心希望能出一个带着南国走出泥潭的明君。能保护百姓，能驱赶北人，还要能容纳她和裴安。
理想是完美的，可现实这样的人，哪儿去找，再往深里想，似乎不是她该考虑的事了，她回过神来，闪电已过了街巷，马蹄子依旧没停，径直出了城门，朝着附近的一个山头奔去。
身后有王荆跟着，芸娘也不担心，由着它跑，跑到林间的小路时，速度倒是一点儿也不输几年前，芸娘俯下身子，尽量贴着他，寻着儿时的那份记忆，熟悉的感觉一波一波袭来，芸娘沉浸其中，浑然不觉自己已到了一处林间宅子。
马蹄渐渐地慢了下来，停在了山门前，守在门前的侍卫早早就看到了它的身影，笑着道，“闪电不是刚回去吗，怎么又来了？哟，这驼的是何人？”

第82章
闪电认主,可从来不驮人，就算是姜大人的面子也不给。
侍卫好奇地抬头朝芸娘望去，见是一位花容月貌的小娘子,眉眼竟极为熟悉。
王荆一回到江陵,便将芸娘的画像传到了军中，两千户士兵每个人都认了主,此时一瞧,便也认了出来,侍卫眸子一亮，当下跪地行礼，“属下参见小姐。”
芸娘还未回过神来，侍卫已起身为她打开了宅门，回头冲宅子里通传了一声,“去通知大伙儿，小姐来了。”
声音浑厚又响亮，听得出来很兴奋。
芸娘大抵猜出来了这是哪儿,翻身下马，摸了摸闪电的头，知道姜夫人这些年到底派给它什么样的差事。
身后王荆及时追了上来,一下马便朗朗笑了两声,“二夫人这马果真有灵性，属下还没来得及带小姐来呢，倒是被它抢了先。”说着解释道，“自来了江陵，闪电从不让人上马背,姜大人没办法,怕它得病,便给了它跑腿的差事，都是在城内和宅子里来回，驮一些米盐之类的，对这条路熟悉，不曾想今儿将小姐给驮回来了……”
正说着话，宅子内迎面先走出来了一位妇人。
年过三十，身披铠甲，手拿长枪，整个人精神抖擞，一看就是个练家子，脚步极快地朝着芸娘走来。
到了跟前，那妇人脸上的神色已是激动万分，眼里满含着热泪，芸娘也几乎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杨悠。
母亲的贴身婢女。
被关禁闭的那一年，母亲将她放出了王家，说是让她回老家嫁人，不成想人竟然在这儿。
“奴婢见过小姐。”杨悠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之前芸娘便觉得她与平常的婢女不同，一身英姿胜似男儿，如今一见，她愈发飒爽了，无论是面部轮廓，还是言行举止，比起之前那身王家婢女的打扮，都要硬朗许多。
芸娘上前扶起她，唤了之前的称谓，“姑姑快起来。”
杨悠起身，立在她跟前，又将她细细地打探了一番，见其比起几年前长高了许多，也更加明艳动人，眼中一阵欣慰欢喜，不免想起了二夫人，红了眼圈，“奴婢走的时候，二夫人说让奴婢来这儿等小姐，谁知道这一等，竟过了五六年，小姐都已成亲了。”
人出了江陵，便再也回不去了，只能听着那边传来的消息，爱莫能助，干着急。
知道她嫁的是裴安并非邢风，杨悠几日都没睡着觉，猜到了其中定是出了什么岔子，小姐和邢家的婚事，是二爷和二夫人生前同邢家定好的，她离开临安时，二夫人还曾嘱咐过她，“将来宁宁嫁给了邢家，以邢家的家风，断然不会轻易让她出来，万不得已，你们便去找邢风，虽说也是个死脑筋，但胜在他对芸娘好，不会忍心将她一辈子圈在院子里。这天下迟早要乱，旁的人管不着，一定得将姑爷和宁宁带出去。”
所有人都在等，等芸娘嫁给邢风，时机一到便将两人接出来。
等来的消息结果却是她嫁给国公府世子裴安。
从临安传出来的那些流言她也听到了，什么茶楼私会，两情相悦。旁人不知她怎会不清楚，小姐自小就喜欢粘着邢风，高墙深院里，抬头巴掌大的天，哪儿都去不了，怎可能有机会去私会旁的男子。
多半是邢家悔婚了。
二爷一死，夫人相继离世，小姐在临安的身份已大不如从前，邢家自来讲究门庭干净，再深的感情，在家族利益面前，也不值得一提。
裴家，杨悠知道。
裴国公生前倒是个人物，曾是临安的节度使，可以说，临安最初就是他裴家的地盘。
只可惜，一夜之间突然败落。
其子裴安的心思极为深沉，这些年在建康明里得了一个’奸臣’的名声，见人就参，让不少忠臣沦为了阶下囚，暗里却又将其救了下来，此番折腾，必定有他的目的，怕芸娘牵扯进去，也被对方算计，得到消息后，杨悠立马让王荆从果州提前去了临安，自己则暗里带着兵马到了江陵，驻在了姜大人准备的这方宅子里等人。
早知道她到了江陵，碍着自己的身份，不好前去，今日终于见到人，杨悠有太多的话要同她说。
头一桩便是问，“姑爷对小姐如何？”
芸娘如实地点头，“挺好。”
“他要是对你不好，奴婢定不会罢休。”杨悠一面领着她往里走，一面愤愤地道，“奴婢没想到邢家会悔婚，早知道走之前，定将邢风抓来，揍他个鼻青脸肿，让他薄情寡义，不是个东西。”
那股护犊子的劲儿，倒是和当年没变。
在临安王家时，芸娘一度认为自个儿就是个被人遗弃的孤家寡人，来了江陵，之前的旧人旧事，如同雨后春笋，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倒是给了她一种这儿才是她家的错觉。
她极为大度地劝道，“姑姑可别吓他，不过是缘分未到，强求不来。”
杨悠看出来了，她能说得如此云轻云淡，八成很满意如今的姑爷，可悔婚之仇，如何也咽不下一口气，“几日前听人说他来了江陵，我让人将他身上的东西都劫了，没银子吃饭，估摸是饿急了，今儿接到消息，他上了北人的船只，将人家三艘船烧了，三百多个北人都成了灰，他也算是干了一件人事。”
芸娘一脸愕然。
上回听裴安说邢风和赵炎上了江陵的船只，没想到，还真到了江陵。
说起北人，杨悠脸色立马一变，眸中燃起愤恨，“北人这几年越来越猖狂，可惜昏君当道，一味迎合忍让，殊不知外面的城池正在被北人吞噬，江陵就是个例子，民不聊生，苟延残喘，如此下去，南国迟早会覆灭，昏君占了临安又如何，待北人拿着南国上贡的钱财，养好了兵马，必定会挥军南下，直取临安。”
乱世之前，一切都有预兆。
最明显的大抵便是，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谈论着战争。
芸娘心头突然有些浮躁。
王荆先去了前面，下了长廊，召集将士列队，宅子内偌大一个校场，片刻功夫，全是站着身穿着铠甲，手握红缨枪的雄兵。
王家二爷留下来的两千户精兵到齐了。
杨悠带着芸娘去了校场的台阶上，继续同她道，“不久前，探子报回来了消息，北人在边境屯了两万兵马，不出意外，很快便会攻入我南国，小姐既然来了江陵，暂且便不要再回临安，明日顾老将军也该到了，你和姑爷留在这儿，无论之后如何，一家人起码在一起。”
芸娘心下一震，北人南下？这么快。
裴安知不知道……
她内心一团乱哄哄的，一时摸不着底，校场上的士兵已经列好了队，王荆转过身突然掀起了袍子，对着芸娘跪了下来，抱拳朗声道，“副将王荆，谨记将军使命，保家卫国，杀尽天狼，誓死效忠将军。”
王荆说完，底下的两个千户，接着跪下。
“千户王文……”
“千户王鹰……”
“誓死效忠将军。”
“谨记将军使命，保家卫国，杀尽天狼，誓死效忠将军。”两千名精兵在芸娘的跟前跪着了一片，异口同声上表忠心，一道一道的呼喊声，气势磅礴，冲破宅院，响彻耳畔，振奋着人心。
底下跪着的每一个人，都是曾经跟着王将军驰骋疆场，流过血，流过汗，真刀实枪地杀过天狼，真正的南国将士。
以生命保卫家国的情怀，无不令人钦佩，芸娘内心似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随着跟前的声音，胸口也跟着激昂了起来。
王荆等着一日，等了太久，眼中被激动冲出了红意，对着天地大声道：
和戎诏下十五年，将军不战空临边。
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弓断弦。
戍楼刁斗催落月，三十从军今白发。
笛里谁知壮士心？沙头空照征人骨。
中原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
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
谁不爱自己的家国，谁愿意自己的国土被贼寇所占，看着自己的亲人家破人亡，为奴为俘。
六年前那一战争，他们没能死在战场上，东躲西藏到如今，已是积攒了满腔热血，恨不得立马奔去沙场，砍下天狼的脑袋，祭奠那些牺牲的弟兄同胞们。
芸娘今日是头一回见到这两千雄兵，比想象中的还要雄壮浩大。
但离自己却很远。
父亲死了已经五六年，芸娘之前就想问，“要是王家的人不来呢，他们当如何。”
“那便死在战场上。”王荆回答道，“两千户本该死在战场上，苟且活了下来，即便是有家人，也不敢归家连累，如今存活的每一个将士，都是死户，这辈子唯一的心愿便是死在战场上。”
—
裴安在知府门口搅乱了一锅粥，两边百姓厮打得昏天暗地，自己倒是回到了府中躲起了清净。
也不能清净，赵炎、邢风如同狗皮膏药一般粘上了他。
赵炎一张嘴巴从进门开始就没停过，“裴兄，这世道当真乱了，也就是在临安的地盘，我这瑞安王府小郡王的身份好使，出了临安，个个都不买我账，不仅不好好招待我，还非得说我是假冒的，就算我像是个假冒的，可邢大人呢？以邢大人的才貌，还能有假？到了江陵更过分，竟然还被人打了劫，这简直是不将人放在眼里。”
裴安听了这半天，终于有了反应，抬眸扫了一眼邢风。
才是有几分，貌……
一身狼藉，实在看不出来。
同邢风走了这一路，赵炎也弄明白了他心里的那位姑娘是谁。
不是旁人，就是自己的嫂子，芸娘。
且两人还曾有过婚约。
知道的当天，赵炎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再回想那日在马车上说的那些话，裴兄没掐他脖子，已是给了他面子。
赵炎立马补救道，“这群酒囊饭袋，只知道趋炎附势，我要是有裴兄的本事，谁敢说我假冒？”
裴安收回视线，依旧不搭理。
“我堂堂王府的郡王，竟然沦落到街头卖艺讨饭吃，还被北人砸了场子，你说气不气？”赵炎索性将屁股下的圆凳移到了裴安的旁边，吐槽道，“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这北人都嚣张成这样了，还能纵容？别说三百个了，昨儿就是一个千，我也敢将他们烧死，裴兄今儿这招太解气了，就是要让百姓闹，待挑起了战事，逼鸭子上架，到时我就要看看陛下派不派兵，裴兄，我想好了，我和邢大人不回去了，就留在江陵，杀北人……”
裴安转头看向他，丝毫不留情面，“收拾东西，明儿滚回临安。”
—
天边有了暮色，芸娘才骑着闪电回来，知府门前的动乱已被镇压，又恢复了安静。
刚上后院的长廊，便见裴安提着灯笼，立在廊下，见她来了，手里的灯火微微一抬，“这么晚。”

第83章
今日出去,原本只是为了见闪电，殊不知被它拖到了藏在城外的宅子里，见到了两千兵马,一耽搁便到了这个时辰。
夏末初秋,夜里的风有些凉，扫在她背心,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朝着跟前的人依偎过去,往他怀里钻，“郎君收拾妥当了？”
裴安点头应了一声‘嗯’，单手提住灯笼，腾出一手去搂她，手掌捂住她胳膊往怀里拢了拢,“外面凉，先进屋。”
他抱住自己，便也不冷了,只是心神有些不宁，一时不知道该从何同他说起。
两人住在后院，姜夫人特意让人布置了一番,长廊一排灯盏,到了晚上全都点上了，蜿蜒几圈，像是天河里的星灯，很是好看，让人不觉放慢了脚步,不忍去破坏这份宁静,最终芸娘什么都没说,靠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回了屋里。
赵炎和邢风在屋里坐了一个下午，傍晚时分裴安才让知府安置了住处，屋内冷清，空空当当，摆在床头的几口大箱子，也不见了踪影，应是装上了车。
明儿得赶路，要早些歇息。
芸娘先去洗漱沐浴，裴安已收拾好了，坐在灯下，看起了知府递上来的折子。
青玉跟着去了净室伺候。
白日她被主子撂在了王家老宅，也不知道主子要去哪儿，她一时着急要跟上，姜夫人让她放心，说有王荆在她没事，她便跟着姜夫人回了知州府，一回去正好见到了知府门口的那场动乱，乱世也不过如此，这天下是真的要完了，进屋后，她又见到了邢风和赵炎。
这可是江陵，青玉完全没想到还会见到这两人，尤其是邢风。
青玉借着往她身上淋水的功夫，凑近道，“主子，邢公子来了。”说完更是小声，“他莫不是还没死心，担心主子跟了过来？”
本以为主子肯定会惊愕，却迟迟没有反应，偏过头一瞧，见她目光盯着一处，似是没了神儿，忙唤了一声，“主子？”
芸娘眼珠子转了回来，仍然提不起什么兴趣，来了便来了，定是有他自己的考虑，她转头问青玉，“东西收拾好了？”
青玉手上的动作一顿，“主子真要回临安？”都到江陵了，再往前走便是果州。
这一趟要是跟着姑爷回去，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出来，青玉低声道，“主子今日是没看到，知府门口乱成了一团，南人和北人厮打，伤亡无数，府门都险些被推到，奴婢担心过不了多久，必然会有一场战争，到时候无论是江陵，还是临安都不会安全，果州偏僻，战争一时半会儿烧不过去，主子倒不如先去躲一阵子，等姑爷回去料理好了一切再来接主子......”
她是有地儿躲，可他呢。
北人战争一起，皇帝必然会着急，于他而言，是最好的机会，之后呢，杀了赵涛，南国大乱如同一盘散沙，届时战火四起，难免不会烧到他头上。
她知道，他深谋远虑，定有自己的应对之策。
可扬姑姑说得没错，他已背上了一个‘奸臣’的罪名，莫不成还要背上祸国的罪孽。
同青玉一样，扬姑姑也让自己回来劝劝他，先去果州。
仇恨种在了他心里多年，要他放弃这次机会，她于心不忍，开不了口，但到底是没有两全的法子，沐浴后两人躺在床上，她侧着身，看着他的侧颜，俊朗的轮廓越来越熟悉，已然刻在了心尖上，有了一种刀子割在他身上比割在自己身上还要疼的感觉，她不忍看到命运待他不公，哪怕半点委屈，她都舍不得，她将手搭在了他胸膛上，轻声道，“郎君，今日我跟着王荆见到了那两千士兵。”
裴安早知道了，也知道她想说什么，本也没打算带她回去，如今她清楚了那两千兵马的意义，要是想留下来去果州，他更放心。
他装作不知情，握住了她的五指，应道，“嗯，如何了。”
她往他身侧又挨了挨，翻身趴下身子，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道，“郎君，北人要来了。”
说完见他神色间并无惊愕，便也知道，他定是清楚的，只是他无心天下，一颗心只在临安，势在必得。
今日见完两千兵马后，杨悠带着她去码头逛了一圈。
她亲眼看到了一位曾经的南国士兵，是如何被北人鞭打，昔日能在战场上能拿起刀枪，光明正大地与对方拼一把，如今却要忍气吞声，抱着头任由对方抽打。
她见男人跪在地上痛苦地呜咽，那样的滋味儿，当不是皮肉的疼痛，恐怕更疼的是心。
上阵杀敌的士兵，都有自己的血性，谁愿意这般苟且的活着。
临走之前，她问了王荆，“若我想回临安呢。”
王荆倒是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的道，“属下这条命，两千将士的命都是小姐的，任凭小姐差遣。”
可终究是志向不同，使命不一样。
她不能将他们带走，先前她对裴安放下的那些豪言，便也做不了数了，两千人马她没有了，一个人跟着他回去，似乎也没了意义。
她呆在他身边，什么忙也帮不上，只会给他添乱，倒不如他一人，没了左顾右盼，手脚还能活动开来。
她不打算跟着他回临安了，两人昨日的那些计划也都全然没了用，精神劲儿顿时散了大半。
两人一阵沉默，彼此都清楚了对方的心思，她不好开口，他便主动道，“你外祖父明日能到江陵，你们多年未见，还是见上一面较好，你放心，我尽量加紧行程，很快就回来接你。”
他先戳破，重新替两人规划着未来，“北人已不只一次屯兵边关，目的为威胁南国，此次的两万兵马多半也是个幌子，就算真攻进来，有你外祖父的兵马暂且先抵挡着，我回去后，想法子让皇帝吐出五万雄兵，派来支援，他要是不吞出来，我杀了，夺过兵权便是，待天下安定后，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他说的这些，都是最理想的结局。
想要天下安定，谈何容易。
五万雄兵到了他一个弑君祸国的人手里，指不定就成了人人眼红的靶子，个个都要打着捉拿逆贼的旗号，对他进行讨伐。
若是之前，他定也不怕，来多少，他杀多少，谁也别想踏进临安半步。
如今有她在，完全不一样了。
她父母留下来的遗愿，她不能忤逆，也断然不会丢下自己的祖父不管，大不了临安他不要了，兵权给他顾震，他只取赵涛的狗命，事成之后，他便来找她，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她不是喜欢游山玩水，想做土匪夫人吗，往后他们便坐守住一方小山谷，当一对闲云野鹤的夫妻，这江山如何，谁来做主，都与他们无关。
谁说他没将自己计划进来，他考虑得周全，只给自己留下了最后的底线，复仇是他如论如何也搁不下的，除此之外，他都让了步。
舍弃五万雄兵，连临安也不要了，只为护住她的周全。
她还有什么好求的。
芸娘躺在他怀里感受着跟前的温热的胸膛，想起天一亮，两人就要分道扬镳，心中已生出了万分不舍。
床头的灯已经吹了，她眼睛里模糊一片，怕泪珠子滚在他身上，让他察觉了出来，将头一转，后脑勺枕在他怀里。
她躲是躲不了的，她想好了，待他一走，两千兵马，她亲自带去边关，以国公府裴夫人的名义，去抵御北人。
他报他的仇，她来替他正名。
即便是死了，她也要以裴夫人的名册刻在石碑上，入国公府的祠堂，让世人知道，他国公府世子裴安，并非人人口中的恶魔奸臣，他还是当初那个心中装着天下，意气风发的少年。
—
越想时光走的慢些，越是很快到天亮。
外面的人忙忙碌碌，收拾着东西，芸娘睁开眼睛，裴安也醒了，正弯身在穿靴，宽阔的脊梁，结实有力，替她挡了不少的风雨。
她没忍住，从身后贴了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腰，也不说话。
裴安见她这样，知道她是在担心自己，心坎蓦然一酸，恨不得不顾一切将她带上，哪怕刀山火海，也要和她在一起。
理智终归战胜了冲动，心头对皇帝又多了一份恨意，暗自打算，待落入他手中后，定要多割几刀，方能解恨。
他回头去搂她，将她抱在怀里，看着她一头青丝散在他胸前，如同上好的缎面，顺滑柔顺，他抚了抚，轻声道，“时辰还早，你再睡一会儿，用了早食我再走。”
该来的迟早要来，她这番纠缠只会让彼此徒增了愁绪，芸娘点头松开了他，也没睡了，蹭了床前的绣鞋，起身道，“我伺候郎君更衣。”
自从嫁给了他，芸娘在王家学来的一套规矩几乎都没有用上。
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才能当好一名妻子，跟着他走了这一路，是他的忍让和包容，让她觉得自己做的还行。
如今仔细想想，她竟然一次都没有替他更过衣。
换洗的衣物，昨儿晚上童义就已经备好了，搁在了床前的木几上，芸娘拿起来，有些手生，她踮起脚一件件地往他身上套，他低下头，将就着她。
里衣，外衫，腰封，扣上了玉带的卡扣，到底像是个妻子，正式地伺候了他一回。
最后再系上了那块她送给他的玉佩，本想送给他一串珊瑚，没送成，又想给他缝个荷包，还是没完成，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她这妻子当得也挺失责的。
看出了她眼里的沮丧，裴安心里也不是滋味，往日他无论去哪儿不是干脆利落，没有半点顾及，怎么也没料到，有朝一日会经历这样的离别愁绪。
他搂住她肩膀，也想给她留个念想，将她扶到了妆台前坐下，取了台面上的乌木梳，一手握住她的青丝，一手从她的头顶上慢慢地刮了下来。
怕弄疼了她，他没用什么力，不痛不痒地刮过，头发丝儿几乎都没沾到。
芸娘只听说妻子替夫君挽发，没见过反过来的。那股子只有自个儿独一份的宠溺，让她很想恃宠而骄一回，可见他一个七尺男儿，平日里冷冰冰的，谁见了都杵，突然干起这样的细活儿来，着实为难了他，芸娘伸手去拿他手里的木梳，“郎君莫让人笑话了，我来吧。”
“谁敢笑话？”裴安手绕开，不让她夺，继续替她梳着，不小心扯到了发尾，他从铜镜中看了她一眼，“疼吗。”
芸娘摇头，“不疼。”
裴安慢慢地替她梳着，实则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梳成她平日里的模样，弑君报仇，他一句话说得快，但实际要多久，谁能保证，他只想让她记住自己，莫要忘了他。
曾经听邢风唤她闺名，他很不是滋味，想着定要给她再取个旁的什么名字来，只有他只能唤的，这会子倒是突然不介意了，唤了一声她的闺名，“宁宁。”
她声音嗡嗡地应了一声，“嗯。”
他握住她的肩，缓缓地俯下身来，看着铜镜中的小娘子，前后几月的心境，已完全不同，他凑在她耳边，低声地道，“我裴安这辈子从未对谁动过心，同你定亲，确实是为形势所逼，可如今，我爱上你了。”
说不清是何时动的心。
是她冒雨前来替他送信，对他说出那句，“我不想你出事。”，还是之后为了维护他，不顾自己的形象，拿包袱砸人头。又或是她捧着手，让太阳落进他们圈起来的掌心里，总之，他是越陷越深，意识过来，早已刻了骨。

第84章
他一句说完,她眼泪“啪嗒”一声落了下来，贴在莹白的脸上，忘了去抹,回头就那般一把抱住了他。
幸福突然降临在自己头上,之前她努力寻找的蛛丝马迹，也不用再去猜测了,从他口中得到了自己想要听的话。
作为夫君,他几乎给了她该拥有的一切。
自由,安稳，包括感情。
小娘子该有的她都有，没有的她也有，她不用再去羡慕谁，她已有了这天底下最完美,能将她拥入怀中，互诉情话的郎君。
虽有些晚，没给两人温存的时日,但日后回想起来，这辈子已足矣。
裴安自个儿表明了心意，本想问她一句,她是什么心思,是不是非他不可，还是说只要是她的夫君，她都会去心疼，不舍。
那问题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明了又灭，灭了又明,俨然已成了他心结,可见她这般抱着他,抽搭搭地吸着鼻子，又不想再问了。
无论之前如何，如今她扑在他怀里，落下的泪也是因为他。
他从来不信神，头一回在心中默念，祈祷神能佑她平安，等他回来。
时辰到了，童义和青玉进来，见两人抱在一起，难舍难分，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童义也跟着惆怅了起来，主子将他留给了夫人，没让他回临安，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主子，他也舍不得......
回临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赵炎和邢风也被卫铭赶上了马车，只等裴安下令出发。
日头照到了门前的柱头上，人才从里出来，芸娘一路将他送到了门口，倒也没再说什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马车往前驶去，慢慢地消失在了视线内。
裴安最后撩了一下布帘，见那道香妃色的身影还在，小小一抹张望着立在门口，也只一眼，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放下布帘，心肝子紧得发疼，他咬了咬牙，先前脸上有多少柔情，如今那脸色便有多落寞。
他一刻都不想耽搁，一出城门，便不再乘坐马车，骑马朝着临安飞驰而去。
—
等姜大人从果州的官道上赶回来，恰好在城门口遇上了裴安，当下一愣，赶紧追上去，急声唤道，“裴大人！”
“守住江陵。”裴安留下一句，带着张治，马蹄子一扬，瞬间没了身影。
姜大人从马背上翻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忙活了这两日，白忙了，张治还是被带走了。
按理说，顾老将军今日也该到江陵地界，可他派去的人往前走了几十公里都没见到人，今日天没亮，他亲自跑了一趟，依旧没见到人。
顾老将军没来，人已被带走了，一切都是徒劳。
姜大人缓了好一阵才起身，一脸颓败，正准备跨上马背回府，只见前面马车上突然滚下来了两团人影，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朝着他急急奔来，招手唤他，“姜大人。”
赵炎，邢风。
姜大人：......
该留的没留下来，该走的却如同瘟神，还送不走了。
这江陵迟早是个危险地儿，他们不想要命，自己也拦不住，眼下谁也指望不上，一堆烂摊子摆在眼前，是死是活，全看天命。
人的预感总是很灵，且越是糟糕的事情越准。
第二日一早，几匹快马，相继到了江陵知府。
第一匹快马，从襄州传来，明阳公主杀了北国的一位皇子，如今已逃回了南国。
第二匹快马，北人的两万兵马已经冲破了襄州边境。
第三匹快马，顾老爷子得知襄州有难，已临时转道去了襄州，让知府随时做好应战的准备。
天彻底地塌了。
每一道消息，都如同天雷砸下来，没给人半点喘气的机会。
姜大人只能尽自己的全力，豁出性命，去保住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快马加鞭，派人通知临安。
可力量有限，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百姓不知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开始慌乱，大批地往城外逃，眼见形势越来越乱，关键时候，邢风出谋划策，让人封锁过关口，关上城门，城内所有的人都不许进出。
避免北人通风报信，又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为强，一夜之间，捉拿了城中所有的北人，全都关进了地牢。
—
昨日裴安一走，童义便交给了芸娘一个大匣子，“主子让我拿给夫人，说他答应过夫人，绝不会食言。”
芸娘接过来，打开，满满一匣子的珍珠，颗颗都是碗口那么大。
芸娘转过头，让眼眶内的泪珠子掉了个痛快，哭够了之后，便去了城外的宅子，让童义去外面制作了几面旗子，上面印上了大大的“裴”字。
今日旗子都做好了。
童义刚拿回来，便听到了消息，急忙赶到了城外的宅子，神色匆匆地催她，“少夫人，刚接到消息，明阳公主那边出了岔子，不知怎么着，将北国的皇子给杀了，江陵这边又出了乱子，如今北人一怒，攻入了城，咱们得立刻出发，去果州。”
他答应过主子，要平安地将她送到果州。
芸娘神色愕然了一阵，之后倒是平静了下来，本就躲不过，这一日迟早得来。
芸娘没跟着童义走，从他手里拿过旗子，去找王荆，不再唤他王叔叔，而是唤了一声，“王副将。”
王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属下在。”
“立即召集兵马。”
几个月前，她头一回听到自己手底下多了两千人马时，她还曾恐慌过，不知该如何面对。
今日她站在两千兵马面前，拿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对着众人朗声道，“家父王戎迁承蒙各位将士爱戴，等候至今，临终前膝下无儿郎，唯有一女，我姓王，王戎迁唯一的后人，单名一个芸字，今日我愿意接替家父遗愿，即日起，你们便是我王芸的将士，我答应带你们上战场杀敌，讨伐北人，但我的身份是临安裴家的少夫人，你们可愿意？”
王荆心头一震，惊愕地抬起头。
只见其小小的身板子，站在大军面前，瘦瘦弱弱，不堪一击，可那眼中却看不出半点惧色。
虎父无犬子。
将军二夫人铁骨铮铮的人物，后人又怎会逊色，片刻后，王荆头一个跪下，“属下誓死追随夫人。”
当初将军以死保住了他们两千户，若不是将军，他们早已成了战场上的亡魂，活下来的这条命，便也是将军的。将军不在，他的后人继承，理所应当。
无论是什么名头，能让他们回到战场，与他们而言，已是最好的归路。
所有的将士齐齐跪地，声音震耳。
“属下誓死追随夫人。”
“属下誓死追随夫人......”
扬悠脸色一白，没想到她要上战场，大军面前，她不好驳她，待大军开始准备上马了，她一把拉住芸娘，急切地道，“小姐不可玩笑，战场不是小姐该去的地方，奴婢答应过夫人，要护住小姐，奴婢即刻送你去果州。”
芸娘看着她，那双灵气的眸子内没了一丝光亮，半晌才摇了摇头，“姑姑，我躲不了了，这个世上有我在乎的人，我想要保护他。”哪怕粉身碎骨。
—
江陵死守不是办法，最好的是出兵支援襄州。
赵炎在听说明阳公主杀了北国皇子之后，便也坐不住了，旁人恨不得往江陵里面逃，他倒是拉着邢风，风风火火地去找知府，偏要往战火正激烈的襄州跑。
知府哪里敢放人，急得跺脚，“小郡王，祖宗，你就别再给我添乱了，你姓赵，你要是有个什么事，我怎么同陛下交代。”
“正因为我姓赵，我不能不管。”赵炎突然收起了平时里的吊儿郎当，神色带着几分悲伤，“我不能让天下人都寒了心。”
从临安出来，这个世道是什么样的，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亲眼看着北人是如何侮辱南国的嫡出公主，知道她那一去，犹如刀山火海，却爱莫能助，眼睁睁地看着她坐上了北国人的马车。
他也亲眼看到了北人是如何欺压南国的百姓，当街强抢民女，甚至强|暴。
在那艘船上，一位妇人跪在他和邢风面前，被北人毒哑，说不出一声话来，只交给了他们一封名册，和一张折叠得陈旧的纸。
纸张上写着：“天地神灵扶庙社，京华父老望和銮。”
他永远都忘不了她看自己的眼神，他无法坐视不管，不单单是因为他姓赵，还因为他也是南国人。
赵炎正热泪盈眶，暗自伤怀，门口突然一阵动静，芸娘带着王荆走了进来，未等他反应，先开口道，“小郡王，得罪了。”
芸娘说完，王荆便上前揪住了赵炎的胳膊，二话不说，将他往外拉。
赵炎完全没反应过来，愣了愣，适才的正经劲儿瞬间没了踪影，急忙回头，求饶，“诶，嫂，嫂子，这是要带我去哪儿，我都给裴兄说好了，我不回临安，他答应了的，真的，不信嫂子去问他......”
芸娘一笑，态度和气，“郡王放心，不让你回临安，只让你去城门口说几句话。”
襄州一旦失守，江陵即危。
皇帝重文轻武，自己不养兵，更不许底下的人私养兵马，王荆的两千人出了城，江陵知府剩下来的那点兵马，完全不够抵御外敌，兵靠不上，只能靠百姓。
这个时候，百姓的情绪已然乱了套，如何引导煽动，跟在裴安身边见多了，她也学了一些，如今倒是用上了。
皇帝没来，有一个姓赵的在，有他做定心丸，先涨涨百姓的势气。

第85章
北人入侵,襄州离临安最近，即便知府派人镇压，也压不住,百姓犹如洪潮挤在城门前,势要破城门出去逃生。
赵炎在哄吵中被拉上了城墙，望着底下密密麻麻,拖家带口,甚至卷着被褥背着锅碗瓢盆的百姓,也不用王荆再押着他，自己抬脚站在了最高处。
他在瑞安王府的身份卑微，儿时曾因被兄长嘲笑，“奴婢之子也有资格拿起圣贤书，简直是笑话。”之后他便再也不想读书,成了临安城内混吃混喝的纨绔，别说这天下，朝廷上的一切大小事,都离他太远，他够不着，也不想够。
就连他小郡王的名声,都是靠着拍皇帝的马屁,才得以稳住。
如今走了这么一趟，看尽了天下苍生的苦难，邢风说得没错，奴婢之子又如何，他生在南国,便是南国子民。
眼下的乱世他不能不管。
他没读什么书,也没什么口才,一开口便打了一个结，转过头心虚地扫了一眼芸娘，又看向身后的邢风，“本王该说什么？”
邢风冲他一笑，“郡王由心而发便可，真诚最可贵。”
赵炎斟酌了片刻，回头冲底下的人群，吼了一嗓子，“大伙儿安静一下。”
底下的人依旧一团乱，完全没听他说话，赵炎抓了一把脑袋，“安静，安静，你们听说我，就两句话......”
芸娘看向王荆，王荆吹了一声号角，底下的人终于收了声儿。
赵炎被这一闪，脑子里刚想的词儿，没了影踪，情急之下，也只剩下真情实意，冲底下的人高声道，“我是临安瑞安王府的郡王赵炎，北人这些人涨势欺压我南国，取我南国的血汗之财，辱我南国尊严，来我南人的地盘胡作非为，强抢民女，倒卖我南国妇孺，今日天狼更是挥军浸我南国，新仇旧恨，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北人有铁骑，我南国有热血爱国的儿郎，有临危不惧的女郎，巾......”
赵炎卡了一下。
邢风凑上去，提醒，“巾帼不让须眉。”
“巾帼不让须眉，我们要让北人知道，南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我们也有利爪，今日我得圣意先前来支援江陵，南人不可侵，江陵知府必定会全力抵御外敌，还有我身后的......”赵炎回头望了一眼王荆手里的旗子，“裴......”怎么是裴，赵炎错愕了一瞬，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硬着头皮道，“裴国公府，裴家军，增援我江陵。”
“裴家？哪个裴家？”底下的人开始议论了起来。
“还能有哪个裴家，没听说吗，是圣上旨意，定是临安的裴国公府。”
“临安裴家，当年是镇守一方的霸主，他们要是来，那咱们有救了......”
人到绝望时，最需要的便是希望，哪怕一点，都能打起精神来。
杨悠混在人群中，及时煽动，“说得对，我们不能放弃，自打出生我便身在江陵，落叶归根，我哪儿也不去，谁要想入侵，这条命豁出去，拼死一搏。”
在场的人，哪个不是江陵土生土长的，谁又想离开。
百姓的声音渐渐地冒了出来，“北人是什么样，大伙儿这些年都见识过了，咱们是等着他们虐杀，还是举起手里的刀，就算是死，也要在他们身上戳出一个窟窿。”
“对，圣上既然来了圣旨，定不会不管咱们，且还有裴家军在，只要守住江陵，定能赶走北人。”
“咱们不逃了！逃能逃到哪儿去，家国一灭，岂能有我等安身之地，尸骨埋在他乡，死后魂魄都回不来！”
邢风让赵炎真诚，没让他撒谎，更没让他乱传圣旨。
见此阵势，他身后的小厮脸色都吓白了，“郡王使不得啊，假传圣旨，诛九族啊。”
赵炎听着底下的百姓回应，正在气势上，一脸正气，回头豪迈地道，“我瑞安王府的百来口人命，换取南国百姓几千上万，乃至整个南国，不值当？”
值不值当，得等刀子架在他脖子上才知道，这时候他倒不怕被王爷打断腿了，小厮腿都开始打颤。
横竖都是诛九族，赵炎一不做二不休，回头对芸娘一笑，“嫂子放心，你，你这些人，都是我指使的，我同裴兄立过誓言，兄弟的媳妇儿就是我......一日兄弟，终身情谊，不求生前同床，只求死后同......”
他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还是别说了，及时收住，“那个，总之，嫂子，今日所有的罪，我来背。”
他没问芸娘，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听王荆叫他小姐，心头多少也明白。
圣上不作为，苍天之苦，总有人不甘愿等死，战事一起来，恐怕不只是王家，其他地方也陆续有人起义。
自从裴安相识，他几乎都是被护的那个，儿时被人欺负，次次都是裴安替他出头，揪住对方的领口，提到他跟前，要他尽数还回去，那些年，他之所以能在临安城内挺直腰杆子，是裴安给他的勇气，这么多年，他一次也没彰显过自己的本事，这回终于有机会了。
赵炎想到这儿，周身都是劲，紧捏了一下拳头，暗自道，“裴兄，嫂子在这儿，我一定替你保护好。”
今非昔比，如今的圣上怕也活不了多久，芸娘也没推辞，抱拳道，“多谢郡王。”
有了‘圣旨’在，一切都好办，芸娘光明正大地带着王荆两千兵马，午后便出了城门。
赵炎和邢风一道，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赶往襄州。
芸娘同王荆、杨悠走在前面，小小的身影骑在马背上，脊梁挺得笔直，脸上的坚毅，已同往日完全不同。
那个躲在院墙内，担心着日后出来，没人同她说话的小娘子，已离他越来越远，远到她自己恐怕都忘记了，唯还留在他心头，迟迟无法释怀。
她说他不欠他，实则错了。
他欠她太多了。
曾对她许下的诺言，他一句也没实现。
来了江陵之后，他第一眼见她，是她从府外归来，他本想迎上去，却见她扬起唇角，朝着跟前的长廊望了过去。
长廊上，裴安正提着灯笼。
郎情妾意，夫妻和睦，如今她幸福美满，他没有任何说服自己的理由，去打扰。
今日临走时，她同知府说的那句，“我替我夫君裴安，请求征战。”他也听到了。
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羡慕、嫉妒都有。
他不是圣人，也会去想，若是当初自己不惧威胁，没有同她退婚，她嫁给了自己，是不是也会这般维护于他。
答案是肯定的。
她会。
他知道她的好，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他错过了，越往回想，心口的悔意和对自己的痛恨便越深。
此时再看她骑在马背上，更多的似乎是心疼。
他承认，当初上了江陵的船只，之所以没下来，并非是因赵炎的蛊惑，而是自己也存了私心，想跟过来，为她而来。
他想要护她安稳，但她已不需要他的保护，自己长出了一身盔甲，有了她想要保护的人。
酸涩之意，溢出喉咙，如今大抵能做的，也只有默默地守护，去弥补曾经对她的食言。
赵炎注意邢风好久了，见他目光一直看着芸娘，忍不住凑过去提醒道，“邢大人，她是我嫂子，眼神儿收敛些。”
邢风没搭理他，但目光到底是收了回来。
“邢大人放心，等回到临安，什么样的小娘子没有，到时我能给你介绍一堆，不过咱们有一说一，你要想继续找嫂子这样的，还是趁早打消了念头，别到头来，一辈子都娶不到媳妇，人要懂得看清形势，咱退而求其次，别跟自己过不去......”
邢风：......
他闭嘴没人当他哑巴。
—
两千士兵，都是铁骑，到了第二日，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原地扎营歇息时，邢风才同芸娘打上正面。
她依旧唤他，“邢哥哥。”
为了这么一声，彷佛一切都值得了，邢风温和地一笑，旁的没有去问，只关心了一句，“累吗。”
芸娘摇头。
沿路过来，四处都是逃难的流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战事一起，头一个遭殃的便是百姓。
芸娘看着跟前逃命的人群，上至七老八十，下至啼哭的婴孩，怕是早已家破人亡，她如今起码还能完整光鲜地站在这儿，她有什么可累的，唯有心中生出了挂记，不知此路前去会如何，会不会也像这些人一般，一家人亡命天涯，从此夫妻再也不能团聚。
算日子，他应该出了江陵地界。
从江陵出来，芸娘便换上了男装，发丝竖起来，戴上了发冠，俨然一个假小子，这番打扮倒是多了一些飒意，一眼瞟过去，突然看出了几分二夫人的影子。
见她目光呆滞，神色露出怅然，邢风吸了一口气，肋下一块隐隐作痛，“宁宁长大了。”
人怎可能不长大。
要是可以，芸娘倒不像要这样的成长，从前关在院子里，什么都不用想，嫁给裴安，万事有他顶着，她什么都不用考虑。
若是此时他在这儿，定会样样都谋划周全，她只需跟着他的脚步便是，可他不在了，她只能面对，倒也意外自己还有这样的勇气，当真敢将兵马领向了战场。
她不怕死，但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怕等不到他食言，自己先食了言。
她神色恹恹地耷拉着眼皮，不再看人群，转身同邢风一笑，“邢哥哥从前便心系天下，如今留下来御敌，百姓定会铭记在心，感激于你。”
她说出这么一句，他很想反驳，但已经没了意义，他来江陵的目的，这辈子注定了只能埋在心底，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见她脚步一转，朝着马匹走去，邢风终究还是自戳心窝子，苦涩地说了一声，“好好活着，他还在等你。”
‘他’说的是谁，彼此心里都明白。
尽管他心如刀绞，但此时似乎只有这个理由，能让她冷静下来。
芸娘点头，“嗯。”
她知道。
—
队伍休整了片刻，补给好了，继续出发。
越接近襄州，流民越多，开始相互抢夺食物，到处可见哭天撼地人百姓，俨然一副乱世之态，可想而知深受战火的襄州，会是什么景象。
杨悠劝说无果，便也懒得再费口舌，同芸娘交代，到了襄州之后的对策。
两千兵马认主，她将他们带到襄州后，任务便完成了，接下来就由王荆带队上战场，杨悠护送她去果州。
芸娘舞不动刀枪不会去战场上添乱，但两千兵马在哪儿，她便在哪儿，江陵百姓尚能拿起手中的锄头、菜刀，捍卫自己的家人，她也能。
队伍刚出发不久，身后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快马加鞭，尘土都扬了起来，队伍身方的千户王文立马掉转马头，挡住了来人的路，高声问，“何人？”
来人是钟情，瞅了一眼队伍的旗帜，问，“这裴字，可是临安国公府裴家？”
王文道，“正是。”
“那我就找对了人，属下钟清求见裴大人。”
芸娘远远见到那人打马过来，曾在林子里见过钟清，几乎一眼便认了出来，正疑惑他怎么来了这儿，钟清却是一脸急切地问她，“夫人，裴大人呢。”
芸娘一愣，她记得没错，钟清当初已被裴安派回了健康，这时候过来，且还不知道裴安已回临安，必定是发生了大事，连日赶来的江陵。
事情紧急，钟清将她请到了一边，长话短说，“禀夫人，皇上已对堂主生疑，半月前将老夫人召到了宫中，属下无能，没能接出老夫人。”
芸娘心下一沉，只觉得整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钟清又道，“据探子打听的消息，萧家大公子回到了临安，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说皇帝要找的人早已经死了，江陵传回去的消息只是幌子，陛下因此对主子也生了疑，正沿路让人查办主子，属下前来，便是知会此时主子不可贸然回山......”
太阳光照在头上，芸娘只觉一阵晕厥，缰绳都几乎抓不住。
走之前，裴安将自己的计划全都说给了她，明春堂在南国两界的光州之地，他回去的头一遭是去山里召集人马。
若是皇帝的人知道，芸娘不敢想......
就算他能脱身，可国公府的老夫人对他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在这世上，他只剩下那么个亲人了。
断不能出岔子。
除非在那之前，有人先回临安，稳住皇帝，可他还有什么人呢，除了她之外。
来不及了。
走的那日早上，他将她抱在怀里，说他这辈子大抵是完了，喜欢上了一个人，只想腻在她的温柔乡里，连斗志都没了。
她又何尝不是，喜欢他，她连命都能豁出去。
分开的这两日，她内心的恐慌一日胜过一日，怕自己先葬送在此地，他回来见不到人，该怎么办。
更怕他报不了仇，含恨而去，她又该怎么办。
心尖上的担忧，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刀山火海又如何，她更怕两人再也见不着，怕他痛不欲生。
这辈子即便是死，她也要和那个人死在一起。
芸娘咬住牙，调转了马头，面朝着两千大军，突然道，“各将士听令！”
“属下在。”
“属下在......”
芸娘扫了一眼大军，和那面映着‘裴’字的旗帜，眼中泛出前所未有的坚定，随后看向王荆和两个千户，“我王家世代无鼠辈，裴家世代更是英雄，今日我下令，所有裴家军，杀天狼，祭红缨，万死不辞！”
说完，她又高声道，“半月后，我若还没消息，你们便自由了。”不需要再等她，杀敌也好，隐退也好，做他们想做的。
最后她望向杨悠，“姑姑，保重。”
杨悠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她拉住缰绳，狠狠地夹了一下马肚，冲着钟清道，“回临安。”
青玉不会骑马，坐在了童义的马背上，见到主子走了，急得掐了一把童义大腿，“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童义疼的脸抽搐，当下一扬鞭子，紧追而上。
杨悠也追了半里，看着马背上飞驰的人影，使足了劲儿，绝望地唤了一声，“小姐！”可回应她的只有渐渐远去的马蹄声。
芸娘一路未停。
归心似箭。
那日两人从山里逃出来，他背着她问她，“若当初我没上门，也没同意与你成亲，你嫁给了旁人，也会对他这么好吗？”
她当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如今明白了。
她不会，她爱上的只有他裴安，只会对他一人好，非他不可。
—
裴安离开江陵后，快马加鞭，三日的功夫，已经到了鄂州。
人不歇息，马匹也要歇息，夜里打算在鄂州的一处客栈打尖，刚进地界，便见城中百姓一片惶恐，个个都在聊着战事。
几人这三日一直在路上，无法得知外面的消息，卫铭打探了一圈回来，神色紧张地禀报道，“主子，北人开战了。”
裴安眉目一拧，北人这些年拿着南国上贡的金银珠宝，同南人一样，也乐得安逸，时不时威胁一下，并不想大动干戈，怎么突然说打就打。
“从哪儿攻的。”
“襄州。”
还真是襄州，襄州离江陵，快马一两日就到，裴安眼皮一跳，“联络明春堂的人，问个清楚。”
“是。”
两刻后明春堂的人来了，事无巨细地禀报道，“据山头打探而来的消息，明阳公主到了北国，被三皇子羞辱，当着众人的面，欲让属下替他圆房，公主一怒之下，杀了三皇子，北人被激怒，停在襄州的两万兵马，立马攻入了襄州边境，势必要让南人交出明阳，替三皇子报仇，堂内兄弟三日前便探到了消息，正在各处找主子，没想到主子到了鄂州。”
裴安心下陡然一沉。
三皇子，北国令妃之子，虽不受恩宠，外戚却厉害。
别说两万人马，后面恐怕还有大军在等着。
顾震这些年，顶多养了一万兵马，在加上王戎迁留下来的两千，也就勉强能抵抗最初的两万北军。
但无论是输赢，都讨不到好，失败，下一个城池便是江陵，若成功，便不只是三皇子，北国皇帝也该生心戒备了。
襄州危，江陵也危。
她还在那。
突然而来的恐惧，似是一道漩涡将他卷裹进去，透不过气来，一时满脑子都是那张脸。
想起在芦苇丛外，她躺在自己怀里，奄奄一息之时，那股子无力回天的悲凉，再一次窜了出来，他突然坐立不安，仰起头来，吐出一口气。
又想起走的那日早上，她从身后抱住自己，脸贴在他的背上，一句话都没说，心里定也是万分不舍。
他看到了她流下来的眼泪，抱着他不松手，同他撒娇，“郎君能替我梳一辈子的头吗。”
他答应了她，“好。”
她含着笑，立在马车前，最后同他说了一句，“我等郎君回来。”
巷子门前那道孤零零的身影，从脑海里浮现出来，怎么也挥之不去了。
她要是就这么去了，他该如何，他不敢去想，但大抵也觉得人生没有了任何意义了。
原本家人死的七七八八，唯一支撑着他走到今日的便是仇恨，如今突然有那么个人钻进了心里，让他除了复仇之外，对这世间重新燃起了盼头，又要将它掐灭，再让他经历一回生离死别，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
襄州战火一起，江陵必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他走的第二日，她就应该知道了，以她的性子定不会乖乖地回果州，不知道她会不会害怕，心里定在盼着他早日归去。
可他这一趟回临安，要的是皇帝的狗命，怎可能快得起来。
再快的马匹，单是来回路程都要个把月，等他再回去，她还在吗，她姿色惹眼，怕是头一个便会成为北人的目标。
又想起那日在街头，北人看她的目光，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跟前明春堂的人，见他迟迟不说话，想了起来，又将一个竹篮递给了他，“对了，主子，这是何老让我转给您的，说是上回主子和夫人留在船上的东西。”
裴安眼皮子落下来，伸手接过。
竹篮内是一个绣绷，上面已经绣好了一个‘安’字，后面的宁，还有一半没完成。
安宁。
只有两个人在一起了，他们彼此才能凑出“安宁”二字。
罢了，他做不到丢下她，她没了，复了仇又如何，继续陷入悔恨，痛不欲生吗。
她还是活生生的，等着他去救她，复仇，来日再报吧。只要他活着一日，迟早会取了赵涛的脑袋。
裴安拿着那块绣绷，站起来，吩咐卫铭，“回江陵。”
一旁张治瞬间傻了眼，追出去，“裴，裴大人......”好端端的，怎么又要回江陵了，皇帝不杀了？
不能够啊，赵涛人头不落地，他怎能就这么走了。
“张大爷先回临安，城外等我消息，半月后我若没找上门，你自己请便。”裴安说完，去了马厩，吩咐卫铭，“发信号，通知各路暗桩，召集山上人马，直接从光州往襄州方向攻。”
襄州如今水深火热，北人的注意力只会在前面的江陵，担心其支援兵将，不会留意到两侧，光州过去从敌人左侧攻击，打他个措手不及，能节省顾震不少兵马。
卫铭应道，“是。”
“另外派人，一定要找到明阳。”五万兵马不拿到手，他也不知道能抵抗到何时，“再派快马回临安，禀报皇帝，明阳公主人在襄州，不甘被北人所辱，率领百姓与北国挑起了战事，受辱过程说得越详细越好，且还要当着文武百官面前说。”
他赵涛要想坐享其成，做他的春秋大梦。
—
芸娘跟着钟清，一路快马，每日只歇息一个多时辰，醒来便又在马背上，照着裴安的路线，赶往江陵。
两日后，也到了鄂州，只在酒馆买了干粮，装了水，并没有过多的停留，继续往前赶。
出了鄂州后，从林间穿过，抄了近道，第五日刚下官道，正打算弃马走水路，直下临安，好节约路程，便在官道上遇上了一人。
张治。
裴安走的那日，将人押上了马车，芸娘见过他，马匹从他身旁呼啸而过，张治认出了她，她也认出了张治，一个忙追上去，一个及时停了下来。
张治见到芸娘，犹如见到了救星，那日突然被裴安丢弃在了鄂州，打乱了所有的计划，他完全乱了方寸，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唯有听他的吩咐，先去临安。
“夫人，您可算来了。”张治说完，往身后看去，却只见到了两匹马，没见到裴安，不由一愣，“裴大人呢？”
芸娘到了嘴边的疑惑，被张治先问了出来，顿时眉目一拧，问他，“不是同你一路？”
张治：......
完了，没遇上。
老天可真会开玩笑，张治有气无力地道，“五日前，裴大人得知北军已攻入襄州，担心夫人的安危，连夜回了江陵，撂挑子不管了。”
张治说完，芸娘半晌都没反应。
赶了这一路，她嘴唇已经被风吹得发干，脸色也白了许多，此时坐在马背上，一身风霜，眼珠子定定地瞧着前方，突然没了神儿。
张治想起这一桩，只觉得命运弄人，不由哀叹了一声，继续道，“旁人都道裴大人冷血无情，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如今一瞧，他当真是爱极了夫人，夫人可知，当年裴夫人和先皇后是如何去的？”

第86章
八月,天气说凉就凉，道路旁边的一排枫树，叶子开始泛黄,秋风一吹,簌簌作响。
一行人坐在茶肆前的桌旁，芸娘在张治对面,似是风吹进了眼睛,眼珠子红彤彤,脸上却没什么颜色。
那日裴安告诉过她，国公府裴夫人的死并非病逝，而是自缢，她也没问缘由，大抵知道同皇帝脱不了干系,可没想到，会是这般龌龊的真相。
得凤凰者得天下，荒诞至极。
她无法想象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知道这些时会是什么样的锥心之痛，当是恨不得立马将仇人千刀万剐，剜心剜肺。换做是她,这天下如何当也无心再管了,他回去复仇是对的，可他人到了半途却回来了，错失了最好的机会，放弃了自己的仇恨，回到了江陵,就因为她在那儿。
到底要什么样的感情,才能让他将家族五条人命,母亲受辱这样的深仇大恨搁在一边？当真如他所说，爱上一个人，什么都能放下，志向没了，仇也不报了，回到她身边，只想守住她的平安吗？
她难受得想哭，这会子，倒是希望他能有几分理智，别顾自己的死活了。
五日前他从鄂州出发，如今怕已到了战场上，他一到，明春堂的人也会到，皇帝已对他生了疑，要是得知他有人马，以皇帝的作风，绝不会派兵去支援，且还会借机安一个罪名在他身上，将他和这些抵抗北人的将士，尽数歼灭，回头割去襄州、江陵，再派人同北人谈条件求和。
她不能回头，要往前走。
张治不过是发发牢骚，说完这些也没指望能改变什么，“裴大人说，半月后他要是不来，就让我自个儿看着办，我这些年躲在江陵，也躲够了，横竖我是不想回去了，伸脖子一刀，怎么也得扯掉他赵涛身上的一块肉，趁天色还早，夫人回......”
张治话没说完，芸娘突然起身，招呼身后三人，“去码头，上临安。”
他去了江陵，她便回临安，他放下的仇恨，她来替他报，以他裴安少夫人的这条命去换老夫人，皇帝定也乐意。
计划不变，几人继续往前走，午后赶到了码头，再一次坐上了船只，直下临安。
当初在江陵，他将自己的谋略几乎都说给了她，她都记得。
芸娘先找了钟清，问他，“建康有多少明春堂的人。”
钟清立在她身侧，早就主意到了她腰间系着的那块令牌，见令牌如见堂主，肃然回答道，“两千人马。”
原本建康只有一千人，上回裴安下令备战，从其他地方来了一千，临时又取消，这一千人还未来得及撤退，目前都在建康。
“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可有任何风吹草动。”芸娘看着钟清，神色认真地交代道，“让人散播一道消息，说明阳公主在北国受辱，杀了三皇子，北人派了两万兵马追杀，如今公主人逃到了襄州，鼓动周边的百姓起义，不少人已参与其中，誓死抵抗，襄州犹如铜墙铁壁，没被敌军攻陷。”
这一趟裴安本是奉圣命护送明阳公主，她出了意外，他去解救，便是圣命，理所当然。
趁机也将顾家军，裴家军，明春堂的人马，先算在明阳头上，摘清裴安和她的嫌疑再做下一步打算。
襄州守住了，给了南国的百姓希望，让他们知道，这样打下去，南国不一定会输。
就算皇帝想议和，五万雄兵不去支援，百姓的声音加上朝中不凡还有一些真正爱国的臣子，也能先拖延一段日子，不让他对裴安和这些起义的兵马动手。
得知裴老夫人被皇帝接进宫中的消息后，钟清一路快马加鞭，要见裴安，却始终没见到人，一来一回，将之前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大半个月前主子下令备战，之后又没了动静，明春堂所有的人都在等着他的命令，接下来是要攻进临安，还是要退回山上，没见到主子，接下来该怎么办，老夫人那边该怎么办，钟清也完全没了主意。
如今见芸娘冷静地下了一道命令下来，有条有理，不由眉头一扬，算下来，自己比她大不了多少，上回见她，还是一名娇滴滴的小娘子，跟在堂主身后，见到自己还吓得偷偷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里，如今再看，她端端正正地站在那儿，姿容依旧绝色，眸子里却多了一道坚毅，冰冰凉凉的，倒是有了几分主子的狠劲儿，莫名清冷了起来，愈发有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味道。
芸娘见他目光大剌剌地看过来，迟迟不收，出声提醒了他一声，“钟副堂主？”
钟清醒过神来，及时撇开目光，抱拳领命道，“是，属下遵命。”
见完钟清，芸娘去找了张治，直接开门见山问他，“张大爷怕死吗？”
张治嗤声一笑，“草民这条命苟且活着，全靠一腔仇恨，死不怕，就怕报不了仇。”
芸娘点头，“既如此，张大爷便将你和皇后的事，事无巨细，一一告诉我。”
—
芸娘登船之时，裴安早已到了江陵。
知府姜大人听手下的人禀报，裴大人带着兵马来了，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再三确认说的是裴安，才赶紧骑马去了城门。
姜大人爬上城门，见底下乌泱泱一片，少说也有两千人，虽都穿着百姓的衣裳，可无论是气势还是拿刀枪的姿势，都像是经历过战场下来的朝廷兵马，再看前面马背上身穿墨色劲装，一身英姿的人，当真是裴安后，姜大人一脸意外，激动地从楼上滚爬下来，急忙让人打开城门，“快、快开城门，迎接裴大人......”
见到裴安，姜大人第一句话便是问，“裴大人可算是想明白了，张治呢？”
“死不了。”裴安回了一句，打马入城，到了知府才问姜大人，“少夫人呢。”
姜大人一愣，疑惑地道，“少夫人不是去找裴大人了吗，没遇上？”
从襄州到临安，得经过江陵，日前，芸娘突然从襄州回来，门都没进，只同他和姜夫人打了一声招呼便走了，同行的还有一位不认识的年轻人，叫钟什么来着，姜大人见裴安脸色一僵，猜到是真没遇上，赶紧禀报道，“裴大人上回走后，夫人便带着裴家军，去往襄州支援顾老将军，日前，夫人又突然带着童公子和婢女，打道回府到了江陵，说要去临安，卑职倒是问了一句，夫人说，皇帝已对裴大人生了疑，将老夫人接进了宫中，她必须得回去。”
又道，“对了，随行还有位钟公子。”
裴安两边太阳穴一跳，眼睛阵阵发花，“什么裴家军？”
姜大人恍然一悟，知道他还不知情，解释道，“裴大人不知，夫人已将王荆的两千兵马，改成了裴家军，说要替裴家正名，就算是死，也要以裴家少夫人的名义，刻在裴家的墓碑上。”
裴安几日没歇息，满脸的风尘和疲倦，双眼也熬成了血丝，听完脚步顿在长廊下，半晌都没挪动。
姜大人见他此番反应，大抵猜到了他回来是为何意，又不太确定，“裴大人回来，是为了找夫人？”
那他带来的那些兵马又是从何而来。
裴安没应，实在太累，走到边上廊下的一排靠椅上坐下，歇息了片刻，问道，“襄州什么情况？”
姜大人本想让他进屋再说，见他如此神色，也不敢再多说，答道，“顾老将军半路折到了襄州，加上两千裴家军，北人的两万人马暂且退到了十里之外。”
裴安侧头将腰间芸娘给他的那枚翠绿玉佩，取下来，递给姜大人，“交给顾老将军。”
外面的两千人马，都是曾经的顾家军。
裴安当夜从鄂州返回，快要跨过鄂州地界时，突被一群人举着火把追了上来，见到他便问，“可是顾老将军有召？”
芸娘给了他那块玉佩后，裴安一直挂在腰间也没遮挡，落入了不少人眼睛，跟前的一伙儿，便是认出了此物，追上来，拦住了他。
原本以为不过是一枚祖传的美玉，如今方才得知，是顾老将军当年留给部下的联络之物。
物归原主，他将玉佩还给顾震，有了这些兵马，再加上光州明春堂的人，他当也能撑一阵。
姜大人伸手，还未接过来，底下的侍卫跑着趟子，匆匆来报，“大人，前方襄州来报，顾老将军不幸中了箭，如今是裴家军王荆在守。”
姜大人一震，一股凉意，瞬间从头窜到了脚，捏着喉咙口问，“顾老将军人怎么样了？”
裴安的眼皮也跟着一跳，手中玉佩没递出去，收了回来。
侍卫暂且只收到中箭的消息，禀报道，“只说中了箭。”
姜大人无力地往后退了两步，哀痛一声，“我南国当真要完了吗。”顾老将军那么高的年岁，中了箭，岂能轻松。
裴安迟迟没说话。
世道一乱起来，完全不照着你想要的路子来，一桩接着一桩，将人逼得难以取舍，若是以前，他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从江陵回到临安，一刻也不会停留，如今呢，牵绊太多，只因心头有了那么一个人，做起事情来，便也要考虑到她，不只是她，还有她在乎的人。
父母都走了，留下了一个不亲不热的老夫人，顾老将军若是死在了战场上，她算是彻底一无所有了。
她用尽了自己所有的筹码，顶着裴家少夫人的名头，去往襄州时，必然也是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为的是想替他裴家正名。
记得她曾替他抱不平，“若是阿舅阿婆还活着，郎君定是临安城内鲜衣怒马的尊贵公子哥儿，若那时候遇上，也不知道郎君会不会看得上我。”
她说，这世间万物，唯有太阳它从不分善恶，普照众生，人人都能触碰它的资格，是黑暗还是阳光，全凭自个儿怎么想。
谁不想活在阳光底下。
曾少年时，他确实也有一腔爱国之梦，梦想着天下安定，山河永固，只是这样的念头，早就被仇恨淹没，没了踪影。
这些梦委实也算不得什么，但他这般回去，顾震一死，他如何向她交代，她纵然不计较，他也良心不安。
老祖宗此时在皇帝手里，为的是牵制住他，他没动静之前，皇帝也不会将她怎么样。
定下主意，他站起身来，吩咐知州姜大人，“开城门，去襄州。”
突如其来的噩耗，砸得姜大人昏头转向，还未从一团乱麻中梳理出来，便见裴安站了起来，先前脸上的疲倦一扫而光，爬着血丝的眼睛，露出几道锋芒，厉得让人不敢逼视。
姜大人反应迟钝，下意识跟着他走了几步，才回过神他那话是什么意思，脸上猛然生出了希望，激动地道，“卑职就知道裴国公此等大义之人，膝下绝无懦夫，卑职替天下苍生感谢裴大人......”
裴安懒得听他的这些恭维之词，吩咐道，“派人沿路去追，找到少夫人，告诉她，我在江陵等她，”
上回吃了那么大一个亏，她断然也不会走水路，此时她怕已快到盧州地界，追是追不上，但等她到了建康，有钟清在，必定会知道自己没回临安。
届时，再派人将她接回来。
—
裴安难得算错一回，芸娘还是走了水路。
从江陵赶到建康，芸娘只花了半月，战火烧不到的地方，建康还是一片热闹，同离开时一样，街头两岸灯笼高挂，街上小贩吆喝着买卖，茶楼里人海如潮，四处都是满座，文人墨士喝茶斗诗，繁荣景象，与她看到的襄州，完全是两片天。
北人的军队已然跨进了南国疆土，也不知道这样的安宁，能维持到何时。
此一去，芸娘便得将自己的身份过度到明面上，以裴家少夫人的身份入临安，钟清和张治不能再往前。
到建康前，芸娘便吩咐了钟清去找人头，模样与张大爷越相似越好。
到了建康，便同张治道，“张大爷不能与我再同路，还请张大爷给我一件你和皇后的信物。”
从江陵过来，一路马不停蹄，到了船上，芸娘一项一项地事情交代给了二人，见她眉头都没皱一下，规划得周全详细，钟清和张治心中都生出了佩服，张治仿佛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从手指上取下了一枚玉扳指，递给了芸娘，“可惜草民帮不上什么忙，这一趟回去，夫人千万得当心。”
芸娘点头，“待我回到临安，时机成熟，会与钟清送信，替你找个可靠的身份，送入城内。”说到此处，她突然有了几分同病相怜，顿了顿，轻声道，“愿你和夫人早日团聚。”
这建康的灯火太亮，不由让她想起了他给她买的第一个灯盏，马骑灯，也叫走马灯。想起那日晚上两人走进巷子里，彼此紧张，慢慢靠近的朦胧爱意，还有他告诉自己的那句，不该她来保护他，他是她的夫君，以后当由他护着她才对。
他做到了，他在保护她。
成亲不过短短三月，似乎已有了一辈子都回味不完的回忆。曾经在一起画面如同蜜糖蔓延在心口，溢出唇角，眼下的苦楚似乎也没那么艰难了，待熬过这一回苦难，两人定会迎来明朗的未来，一辈子都不离不弃。
翌日一早，天色刚亮，芸娘便收拾妥当，提着‘张治’的人头，上了马背。
钟清将其送出山头，“临安有我明春堂的暗桩，夫人日后有任何指使，可直接拿令牌，去南街柳巷的布桩，只需亮出令牌即可。”
他不说，芸娘倒是忘记了裴安给过她一个牌子，就系在她的腰上。
钟清提醒道，“夫人的这块令牌，可调动明春堂所有人，还请妥善保管。”
芸娘愣了愣，本以为只是明春堂的入门令牌，倒不知自己将他裴安的家当一直都系在了腰上，似是冥冥之中早已主定了一般，知道她要回临安这一趟。
不能再耽搁，钟清退后一步抱拳，“属下在建康随时恭候夫人的消息，夫人万事当心。”
“好。”芸娘点头，拉住缰绳，带着童义和青玉快速朝临安赶去。
—
皇宫。
皇帝近日来，眼皮子一直跳得慌，自打萧侯府世子被捉拿回来，他心头一刻都没安宁过。
张治早死了？江陵散播出来的消息是假的。
这得要多大的胆子，和多大的本事，才能遮了他暗插的眼线，是江陵知府的奸计，还是他裴安的计谋，他一时半会儿还摸不准。
纵然他萧世子狗急跳墙，一番攀咬，可他说的却是裴安早就已经知道了当年之事。
若当真知道，他能忍辱负重这么多年？还能替他干了这么多缺德事，让裴家那等英武干净的门楣，沾上无辜的鲜血，背上污名？
当年，正因为他不想让裴家干干净净，恰好又看到了他的文章：忠君忠国，君主为天，不可违逆......
字字句句都写到了自己的心里，他便点了他为状元，旁人无法玷污他裴家，裴家自己人可以，是以，当他说要进正风院当督察史，他求之不得，这些年，他就是自己手里的一把刀，他往哪儿指，他便砍向哪儿，善恶不辨，无论忠奸，终于败光了名声，成了人人喊打得过街老鼠。
外面的那些个传言，他都听到了，‘奸臣’这顶帽子，落在他裴家的头上，倒是让人觉得新鲜。
他此番用意，便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为君主效力，就别想自己一身干净。
萧家毕竟是阶下囚，保不准想让自己和裴安反目，让他们都落不到好，但皇帝又不得不怀疑，万一裴安当真生了反心，不可不防，当日便让人将裴老夫人接到了宫中，美其名日是来休养，实则为软禁。
今日不用早朝，皇帝起来得晚，王恩伺候他洗漱完，正替他穿衣，便听他问，“裴安可有回信？”
“奴才暂时还未收到信儿。”王恩见他忧心，宽慰道，“陛下放心，裴大人离了陛下还能活不成？奴才上回走了一路，朝堂的那帮子人可没一个安分，要不是陛下派了奴才前去，震呵了一番，能不能平安到江陵都难说，况且还有裴家老夫人在，他能生出什么事？莫不成当真想让裴家剩下一根独苗子？”
这话虽有些难听，但道理在。
皇帝心口的忧虑松了一些，“那朕就等他回来，看看他如何交差。”
王恩笑着应了一声“是”，刚扣上了玉盘上的卡扣，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襄州和江陵派回临安的快马，终于赶到了。
襄州使者跪在殿外，急声禀报道，“启禀陛下，北人两万大军，于半月前，攻入襄州，襄州知州周大人请求陛下支援......”
江陵使者接着禀报，“江陵已派出所有兵力支援襄州，知州姜大人请求陛下支援......”
两道声音，如同惊雷轰炸下来，跳了几日的眼皮子，噩兆总算是落到了头上，皇帝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想不通好好的，北人怎么会攻进来，皇帝慌慌张张地让使者进来问了个详细。
使者如实禀报道，“一月前，明阳公主在北国不堪其辱，杀了三皇子，北人大怒，攻入襄州。”
皇帝只觉气血攻心，脑子一阵晕厥，倒退了两步被王恩扶住，全然没去听前半句，只听到一句杀了北人的三皇子，气得脸色青一阵的红一阵，连骂了三声“逆子”，痛声道，“她是想要反了吗？”
王恩忙扶住他，“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皇上气得不轻，半晌才伸出一根手指头，颤巍巍地道，“传，所有的人都进宫。”
—
一到上午，消息已传遍了临安，整个朝堂人心惶惶，多数的声音几乎都是求和，只有少数官员怒声斥责，“人都打到门前了，还要求和到何时？”
双方争论不下，一个时辰过去，迟迟给不了定夺。
若是不战而降，大不了给北国一个襄州，自己再派人去议和，送上些珠宝了事，可如今双方已见了兵刃，要想让北人平息怒火，没那么容易。
且那逆子，杀的还是三皇子。
皇帝一想起来，便咬牙切齿，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她去北国，病死在南国，也比她跑去北国惹事强。
可如今已然出了事，后悔也没有用。
南国多少兵马，北国多少兵马，战争一起，无休无止，这江山怕是要彻底断送在他手上了，不议和还能如何。
意料之中，皇帝终究还是选择了议和。
议和的人还未走出临安，那头战火之地的消息，便铺天盖地地传了回来。
明阳公主人已回到了襄州，鼓动百姓起义。
瑞安王府郡王赵炎，已奉圣上旨意坚守城池。襄州、临安两地无兵无将，抵抗之人，皆为百姓。
“谁的旨意？”皇帝不相信。
王恩照着听来的消息，埋着头小心翼翼地禀报道，“瑞安王府小郡王，传了陛下的旨。”
他今儿才听说北人攻了进来，哪门子的旨意。
假传圣旨，好得很！这是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了，皇帝嘴角不断抽搐，一袖子扫了桌上的物件儿，“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逆子，个个都有本事！”
开战的圣旨都传出去了，又拿什么去议和。
皇帝一屁股跌坐龙椅上，半晌后，到底还要得他决断，慢慢地冷静下来，目中渐渐地露出一股阴霾，狠绝地道，“传旨，捉拿反贼赵月灵，赵炎，瑞安王府所有人押入大牢，即刻起，派人去北人议和，割城池襄州，江陵予北国......”
此诏一出，朝中一片哗然。
不少臣子堵在门外，冒死求见，陛下一个都不见，闭上门后终于想了起来，“裴安呢，他不是人也在江陵？”
裴安的行踪，使者倒是一问三不知。
裴安在江陵，不可能没有动静，皇帝心头正纳闷，到了第二日早上，宫门一打开，太监便上前禀报，“裴家少夫人求见。”
裴家少夫人？他早听说了，此次一并跟着裴安去了江陵。
皇帝一愣，立马道，“赶紧宣！”
—
芸娘快马赶了一日一夜，途中没有歇息，凌晨进的城门，一身风尘，身上的衣裳都没换，直接进了宫。
一入宫门，芸娘便将张治给她的那枚玉扳指，交给了青玉，“去找皇后，让她务必来一趟。”
青玉点头，寻了个要解手的由头，从岔路出去，急忙去了皇后的宫殿。
活了快十七年，芸娘还是第二次进宫，许是头一回便没留下什么好印象，之后再也喜欢不起来，目不斜视地跟在引路的太监身后，对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提不起兴趣。
进了金殿内，往里走了两间，闻到了一股浓浓的流脑熏香，跟前的太监及时止步，芸娘便也了然，将手里的木匣子搁在一旁，跪下行礼，“臣妇王芸叩见陛下。”
皇帝往日听过不少她的传言，临安第一美人，倒还未亲眼见过，如今一见，身上的衣裙染了泥土，略显狼狈，身形倒确实娉婷婀娜的。
“少夫人一路辛苦了。”皇帝说完转头吩咐王恩，“赐坐。”
“谢陛下。”芸娘没起来，继续埋头道，“臣妇受夫君所托，有要事回禀圣上。”
等了这么几日，可算是有他裴安的消息了，皇帝纵然知道裴安多半还未回京，还是问道，“裴大人没回来？”
“禀陛下，战事一起，夫君顾及公主和郡王的安危，暂且留在了襄州。”
皇帝脸色一黑，果然还在襄州，他留什么，那两逆子，死了便死了，正好拿给北人交差，用得着他去护。
想是如此想，但也知道他身为臣子，不能不管公主的死活，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心口郁气愈发浓烈。
芸娘拿起身旁的木匣子，又道，“知道陛下担心，夫君特意让臣妇先回临安，带回陛下想要的东西。”
皇帝愣了愣，适才着急，倒也没有注意到她手边的木匣子，转头示意王恩。
王恩上前接了过来，背着身子先打开，里面一颗人头，面部已经腐烂。
从江陵到，走了半个月，气候又大，腐成这样，倒也正常，王恩转过身，将匣子递上，皇帝瞅了一眼。
张治？
当真找到了？
可面容模糊，只能大致瞧出个模样，是不是张治，经萧世子那么一说，皇帝还真有些怀疑，为了交差，裴安随意给了颗人头也不是不可能。
皇帝挪开视线，眸光锐利地看向芸娘。
芸娘这回倒是抬起了脸，温温婉婉，不卑不亢，皇帝的目光一落过去，顿时失了神，临安第一美人，当真名不虚传......
皇帝正愣着，门外太监走了进来，“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自打得知北人攻入襄州后，皇帝这几夜都歇在了皇后那儿，整夜抚着她后脖子上的那块凤凰胎记，仿佛多摸一阵，第二日张开眼睛，就能听到北人撤兵的消息。
她倒是来得正好，认一下人，皇帝抬手，“宣。”
片刻后温氏走了进来，芸娘跪在地上，见不着人，只能听到脚步声，轻轻缓缓，立在她旁边不远处，蹲了一个礼，“陛下。”
皇帝：“免。”
木匣子被王恩搁在了地上，温氏刚一抬头，便见了个正着，顿时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后脸色惨白，迟迟说不出话来，泪珠子无声地落在脸庞上，良久才抬头看向皇上，泪眼婆娑，无不可怜地哀声问道，“陛下不是答应过我......”
几年的夫妻，到底不会认错。
还真是张治。
皇帝看了一眼皇后，敷衍地道，“晚些时候再说，你先回去.....”
皇后不走，继续质问，“陛下是要逼死臣妾吗。”
皇帝担心她豁出去什么都不顾，赶紧让王恩将人拽走，回头再看芸娘，脸上的疑色也褪去，“少夫人快起来。”
芸娘这才起身。
皇帝又问了她一些裴安的事，芸娘都一一作答，“若非臣妇身子骨不便，只怕还会早到两日，也不会让陛下忧心。”
“身子骨不便？”皇帝面露疑惑，再一瞧她脸色倒是有些苍白。
芸娘垂目，低声禀报道，“启禀陛下，臣妇已有月余身孕。”
皇帝愣住，待反应过来，心境倒是明亮了。
这萧世子果然在乱咬。
他裴安的骨肉都派回临安了，还能如何？这回皇帝对裴安算是彻底地安了心，“有孕是好事，少夫人好生休养。”说完又道，“正好裴老夫人今儿在宫中，你待会儿回府，可一并接回，好生团聚。”

第87章
此时正是他用人之际,也不能让裴安寒了心，要是知道自己扣了他的人，指不定还当真反了,不如将人送回国公府,暗里找些人看着，只要不让他们在裴安回来之前,离开临安便是。
芸娘谢了恩,从勤政殿出来,头顶的太阳隐进了云层，跟前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一股子阴飕飕，秋季的味道越来越浓。
国公府老夫人被接进宫后，由头是让她养老,住进了西宫一处偏远的宫殿，从此过去，得经过皇后的凤鸣殿。
皇帝专门派了人婢女领路,快到凤鸣殿时，迎面突然走来了一群人，走到前头的一位姑姑,老远便冲着这边的婢女一笑,到了跟前，热络地打起了招呼，“哟，妹子在这儿呢。”
“言姑姑。”奴婢行了个礼。
被唤言姑姑的婢女，转头让身后的婢女上前,将一件熏好香的袍子递了过来,“这是皇上明儿要穿的,娘娘已备好了，本打算送过来，碰到了妹子，便劳烦妹子带回去。”
婢女有些为难。
言姑姑往她身后一瞧，低声问婢女，“这是去哪儿。”
奴婢凑在她耳朵跟前，“裴家少夫人，去西宫接裴老夫人。”
“西宫？巧了，我正好顺路。”
奴婢还是有些犹豫，回头看了一眼芸娘，芸娘冲她一笑，“无妨，不过是几步路，指个方向，我自己寻过去也成。”
婢女见芸娘不计较，便也没推辞，接过言姑姑手里的衣袍，“那就劳烦姑姑了。”
见婢女转身回了勤政殿的方向，跟前的言姑姑这才对芸娘蹲身行礼，细声道，“娘娘正在等少夫人，少夫人这边请。”
芸娘跟在言姑姑身后，转过了两个甬道，在一处假山后见到了皇后。
芸娘从未见过皇后，适才听了个声儿，想着是个温柔的人，如今一见，面相更温柔，姿色也不差，端庄秀丽。
“臣妇见过皇后娘娘。”芸娘才蹲了一半，对面皇后一把将她扶了起来，“少夫人不必见外。”说完面色带了些自嘲，“我又算哪门子的皇后。”
两人之间的事，芸娘都听张治说了。
可皇上将她从张家强行接入宫中，距今已有十来年，且她与皇上也有了皇子，芸娘不敢确定她是什么心思。
那扳指递给她，也只有五成把握，她能来认人自然最好，不来，自己留在宫中换老夫人出来，也不成问题。
最后她来了，便是站在了张大爷这边，这些年张大爷的艰难倒也不枉费。
芸娘将话带到，“张大爷让娘娘不必担心，照顾好自己。”
皇后双眼一红，拉着她问，“他还好吗。”
芸娘点头，“他很想见你。”
闻言，皇后的眼泪瞬间冒了出来，脸色无尽悲凉，喃声道，“十年了......”
芸娘不能呆太久，捡重要的话说，“如今局势难定，谁也无法保证以后会如何，娘娘是想留，还是想出去，我等娘娘消息。”
皇后温氏几乎想也没想，一把攥住她的手，慌忙环顾了一下四周，凑到她跟前，哀求道，“少夫人，我这条命能不能活着，已无所谓，我求求少夫人，定要将太子带出去，交给他。”
芸娘一愣。
皇后也没有多解释，但面上的神色已经告诉她了一切。
皇后十年前进的宫，太子今年正好十岁......
芸娘心下一阵愕然，倒也明白了她为何毫不犹豫地做此选择，既如此，更好办，直接道，“宫中我无人，探不到消息，娘娘万不可漏出一丝端倪，张大爷就在城外等着，时机一到，他会来接你。”
皇后双目终于露出了一丝希望，忙点头，“行，我明白。”宫中眼杂，皇后也不敢多耽搁，长话短说，“萧世子在鄂州被擒，回来后见了圣上，供出当年之事，一口咬定裴大人已知情，圣上疑心重，即便如今放松了警惕，不保证再次起疑，少夫人还是想个法子，尽早将老夫人送出去，你自个儿也要当心......”
芸娘点头，“多谢。”
从假山后出来，芸娘径直去了西宫。
老夫人正坐在摇椅上，听明婶子给她唱家乡的曲儿，婉转的声音没有半丝停顿，传出远门，芸娘在这边墙外便听到了。
言姑姑笑着道，“少夫人放心，老夫人进宫后，娘娘一直都在关照，身子骨都好。”
芸娘笑着道谢，“娘娘费心了。”
言姑姑道了一句，应该的，没再往前，“少夫人进去吧，奴婢就先告退。”
—
离开临安满打满算，已有三月，芸娘跑了这一路，脸上身上都是一身风尘，进去后，裴老夫人一时没认出来。
明婶子倒是眼尖，一眼就看了出来，嘴里的曲儿一断，立在那激动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芸娘走到老夫人跟前，跪下来，冲她一笑，“祖母，我是芸娘。”
裴老夫人神色一震，缓缓地从椅子上起身，目光定定看着跟前的这张脸，确定这小娘子，就是她那位漂亮的孙媳妇儿后，颤巍巍地伸手去摸她的脸，“芸娘？真是芸娘......”
比起离开时，裴老夫人一下老了许多，芸娘喉咙疼得发紧，也替心里的那个人心疼，他可就只剩这么一个亲人了啊。
芸娘倾身，轻轻抱住了她，“祖母，孙媳妇儿回来了。”
裴老夫人终于回过神来，手搭在她肩上，皱眉道，“那混小子是怎么照顾人的，怎么还瘦了呢......”
芸娘收住心头的情绪，抬头笑着道，“是我自个儿吃得少，都说瘦了好看呢。”
“谁说的？这南国就找不出比我孙媳妇儿更好看的小娘子来。”裴老夫人端详了她一阵，心头一酸，终究是没忍住，突然道，“你就不该回来。”
经历过丧子之痛，如今是个什么样的世道，裴老夫人怎可能不知，只是没想到，还是将这丫头卷了进来。
她活到了这把数岁，死了就算了。
早在裴安离开临安时，她便交代了好了，不用顾忌她，莫要回头。这节骨眼上，他怎么就放心让这丫头回来。
芸娘心头一刺，面色却是一派轻松，“祖母在这儿，怎可能不回，夫君一直挂记着祖母，过不了多久也会回来，担心祖母一人孤单，特意派芸娘先行一步，芸娘这就接祖母回去，回咱们的家。”
知道她不在江陵后，裴安必定会立马赶回临安，最迟半月，一家人便能团聚。
她能找到这儿，必定是见过了圣上。
之前就她这把老骨头，如今裴家少夫人回来了，筹码更大了，裴老夫人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哽塞了一阵，没再多说，点头道，“好，咱们回家。”
—
上回离开国公府，她心头装着的全都南国的大江山河，满心期待地上了马车，如今再踏进来，不过三月，却让她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凄凉。
将老夫人送回院子里安顿好后，芸娘才出来，打算回自己的院子更衣。
走出长廊，两条岔路口突然摆在眼前。
芸娘：......
她院子在哪儿......
嫁进国公府的第三日，她便跟着裴安离开了临安，也没怎么逛过，还真找不到路了。
见芸娘脚步一时杵在那不动，身后童义看出来了，抿唇一笑，主动上前带路，“少夫人这边请。”
青玉却没给半分面子，凑上来直接戳破，“姑爷要是知道主子回来，屋都找不到，指不定怎么笑话呢。”
芸娘：......
青玉一说，芸娘脑子里倒是幻想出了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神色顿时一囧，警告道，“不许说。”
一行人刚上院子，连颖便从长廊上冲了过来，声音呜咽，“主子，我可想死您了。”
死里逃生几回，青玉真心怕了，不知何时迷信了起来，一声止住，“什么死不死的，好好说话。”
“主子，您可算回来了，您给奴婢的那鱼苗子，奴婢洒在池塘里，每日喂着，个个都肥出了膘，都快要生崽了......”
连颖一路叨叨，指给她看自己种的花花草草，不得不承认，连颖收拾院子确实是一把好手，比起之前院子多了一股人气。
进了门后，里面倒是没怎么变，还是原来的陈设，喜床还在，净室里面的大浴桶也还在。
当初不经意的东西，如今都成了最珍贵的回忆，无论看哪儿，都有他的影子，算日子，他早到了江陵，也已知道自己回了临安......
上船之前，芸娘便让钟清托人给他带了信，告诉他，她先来临安，十来日了，也该收到了信。
今日她将‘张治’的人头送给了皇帝，又在皇帝面前称孕，算是洗清了皇帝对他的嫌疑。
可最多能撑两月。
—
襄州
北人两万人马攻入南国，按理说没有兵马把手的襄州，当日便能攻进，可意外地连攻了三次城门未果，显然超出了预料。
南人这些年是什么样，北人都清楚，拿他们领头将军的话：一群懦夫。
不敢提刀枪，任人欺负的缩头乌龟，有何可惧？
北国的两万大军驻守在边境已有了一段日子，本也不是为了攻打南国，不过是借着南国边境肥沃之地，养养兵马，顺带震慑一下南国皇帝，警告他别耍什么花招。
南国和亲，也只是走个形式，北国皇帝压根儿就没提想要什么南国的嫡出公主，不过是底下小小的使者故意刁难，提出非南国嫡出公主不娶，以此想看看南国皇帝的笑话，谁知南国皇帝太过窝囊，还真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入了北国。
可这公主比她老子麻烦多了，新婚当夜，竟敢杀了三皇子。
一个南国的公主，跑到北国来，杀了皇子，南国皇帝一怒之下下令，让两万屯兵即刻攻入南国，势必要捉拿明阳。
本想要南国成千上万的百姓来替他北国皇子陪葬，谁知却连城门都进不去。
两次没能攻入城门，北人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
顾震，当年的顾家军，曾令北国不少将士头疼，在他手里吃了不少亏，很快有人认了出来，第三次攻入城门的便是北国的一位老熟人。
温敦将军。
两人在战场上初次相见，温敦还只是一个毛头孩子，十几年过去，一个正值壮年，一个却已是垂暮之人。
顾震中了一箭，温敦失了一条胳膊，双方都没讨到好，各自回到营地休整。
当夜温敦咽不下这口气，第四次夜袭攻门，殊不知襄州早有防备，城门上浇了火油，北人爬到一半，只觉身上一片湿滑，夜里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凑到鼻尖一闻，方才脸色大变，正欲撤回，南国一只火把扔下来，顿时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北人一个都没跑掉，城墙内有沙石隔断，火势燃起来，只能往城墙外蔓延，整个墙面，连着草地霎时之间成了一片火海。
与此同时，南国的城门突然打开，两千余精兵，举着‘裴’字旗，从里反杀，直击营地，积攒了五六年的怨气，全都发泄了出来，这一战北人死伤惨重。
四次破城，北人竟然失了一万余兵马，襄州大胜。
但接下来怎么办。
襄州一座城池加起来，没有一千兵马，若非顾震前来支援，早就沦陷，如今顾震受伤，若是北人下一次再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抵御得住。
顾震带伤退入后方休养，城门的防守暂且由王荆接手。
顾震已有五十多岁，平日里舞刀弄枪，身子骨倒也壮实，可人一旦受了伤，瞬间憔悴了起来。
箭头取出来后，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梦呓了几次，一直在唤，“宁宁......”
邢风在他身边伺候，拿帕子沾了他额头的汗，应道，“顾老将军放心，芸娘一切安好。”
前几日邢风一到襄州，便遭受了顾家三辈人的冷眼，多年来，顾家一直将他当成了未来的姑爷，可他竟然悔了婚，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相见，结果自己送上门来，顾家能有什么好脸色给他。
顾家表公子，当场讽刺了一声，“我还以为看错了呢，原来真是负心汉。”
邢风也没恼，确实是自己有负在先，挂着一张笑颜，热脸贴冷屁股，主动搭话，“顾老将军，顾二爷，顾公子......”
换来的也只是冷哼。
这几日顾家二爷和顾公子，一直在守城门，他一个文人上不了战场，便拦了照料老将军的活儿。
第二日下午，顾震终于清醒了一些，看到邢风，也顾不得埋汰他了，急声道，“找到宁宁，取玉佩，召回兵马。”
此一战北国大败，皇帝定会心生戒备，下一回攻入城门的便是北国大军。
南国再无援军前来，襄州多半守不住。
听他说起玉佩，邢风脸色顿时一僵，顾震瞥了他一眼，目露嘲讽，“你之前佩戴过的那枚。”
顾震人不在临安，眼线却在，他邢风和宁宁之间的事，全都传进了顾家人的耳朵，玉佩他戴了好几年，顾家怎不知道。
如今在他身上没见到，定也是退给了宁宁。
这话似是戳到了邢风的痛处，脸色一白，顾老将军可没功夫看他这副伤怀样，怕自己待会儿又昏睡过来，赶紧交代，“让人找到宁宁，拿上玉佩，去各地召集曾经被打回原籍的顾家军。”
当年他给了芸娘母亲，本想让她拿去反了那狗贼，带宁宁逃出临安，回果州，她却到死都守在了王家。
国难当头，各地的将士，恐怕早就在候着了，有了那一万多的人马，加上自己这些年养的兵马，还有王荆手里的两千多精兵，姑且能同北国周旋月余。
顾老将军算是找对了人，玉佩此时在哪儿，邢风比任何人都清楚，顾老将军说完，邢风便道，“玉佩不在宁宁身上，在裴大人手里。”
可此时裴安已回了临安。
顾震一愣，随后一咬牙，要起身，“罢了，我亲自走一趟，你扶我起来......”
“顾老将军......”邢风紧张地起身，正欲阻止，外面顾家的侍卫进来，满脸喜悦地禀报道，“顾老将军，姑爷来了。”
顾老将军头一个反应是看向邢风。
不对，不是这棒槌。
他顾家的姑爷是裴家世子裴安。
反应过来，顾老将军的态度完全不同，赶紧道，“人呢，赶紧请进来。”
片刻后，裴安掀帘走了进来。
裴安这些年的名声，家喻户晓，顾老将军听过不少，今日还是头一回见到本人，确实一表人才，无论是气度还是模样，完全碾压跟前的前姑爷，不由颇为满意。
裴安倒是见过顾震。
十年前来临安交兵权，正逢父母双亡，还曾到府上来吊过丧。十年过去，曾经的将军也抵不过岁月的侵蚀，躺在榻上，俨然已成了一位老人，裴安上前跪下行礼，随着芸娘唤了一声，“外祖父。”
顾老将军费力地抬手，“都是自己人，不必见外。”
真正的姑爷来了，邢风识趣地退了出去。
裴安起身坐在了适才邢风的位置，看了一眼顾震肩头的伤，“外祖父身子如何？”
“死不了。”顾老将军重新躺回到了床上，眼里的斗志又燃了起来，“温敦那黄毛小儿，想要老夫的命，没那么容易......”
裴安上手揭开纱布瞧了一眼，箭头挺深，怕是见了骨，若被她看到，指不定又要哭上一场，“北军已退，外祖父先安心休养。”
“芸娘呢？”顾震早听邢风说，她回了临安。
回临安也行，这时候的临安，怎么也比襄州安全。
裴安却道，“路上错过，我已让人快马沿路追上，过几日应该能到。”
顾震愣了一下，突然叹声道，“你也不该来，走都走了，回来作甚？我顾家死在战场上，此生无憾，可万万不能便宜了昏君，此战一起，还不知道他赵涛会生什么心思，你裴家还在临安......”
裴安轻轻捏了一下拳，到底是没说话。
裴安适才一进来，顾震便看到了他腰间的玉佩，老天不亡他啊......
清醒了这么久，已是奇迹，顾老将军还想再交代几句，黑暗毫无预兆地盖下来，再次陷入昏迷。
紧接着城门上响起了号角声。
北人又来了！
有军医照料，裴安走出了屋子，襄州知州周大人早就候着了，见他出来，忙上前招呼，“裴大人。”
裴安一面走去马匹，一面问他，“如今什么情况。”
周大人急得哭，伸出一个巴掌，“第五回 了，不攻破城门北人怕是不会死心。”
“谁的人马。”
知州一愣，答不上来。
裴安又问，“将领是谁。”
“温敦失了一条胳膊，断不能再上战场，适才听小郡王报回来的消息，叫什么阿迭瞑。”
老熟人了。
裴安翻身上马，偏头吩咐周大人，“即刻派快马回临安，送捷报，襄州无恙。”
这......
敌军不是又攻来了吗，不应该报失守，请求圣上派援兵？
周大人虽不太明白，但他是裴安，圣上跟前的红人，他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裴安又回头对卫铭吩咐，“放出消息，如圣上英明，所有的功劳都算在他赵涛头上。”
他不想打，非得逼他打。
—
战事一起，整个南国沸腾了起来。
消息一件一件地从襄州传回了临安，一日过去，明阳公主是如何在北国被三皇子侮辱，详细得不能再详细。
堂堂公主，代表的是一国颜面，他北国三皇子竟然让一个部下当众替他圆房，堪称奇耻大辱。
杀了又如何。
应该杀。
临安百姓跟着裴家活了半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这些年受的窝囊气多，心头早积下来怨愤，见朝中有臣子带头去城门，个个都跟在了身后，将皇帝派去议和的人封在了城门之内。
皇帝得知，气得脑仁发疼，派兵镇压，谁知越是镇压，百姓的情绪越激动。
“北人猖狂，欺我南国，辱我南国公主，此等大仇，不能忍......”
“恳求陛下派兵支援。”
“求陛下派兵支援......”
动静之大，坐在皇宫内似乎都能听到，皇上一怒之下，将带头闹事的礼部尚书李家捉拿，关进了大牢。
上回清理堂派，李家就不省心，最后看在李家一门忠烈的份上，只发配了一个李家公子，如今竟还不长记性，又带头来闹，皇帝当场剥了李家的尚书之位。
李尚书也是个硬骨头，身在地牢，还在高声喊，“圣上今日能杀了微臣，来日就等着北人踏平临安，推倒皇宫。”
“疯子！一群疯子！”皇帝断然有刀在手，却奈何不了那些不怕死的，气得夜里睡不着，又开始抚着皇后后脖子的胎记，发起了牢骚，“北人多少兵马，南人多少兵马？要朕拿五万人去给北人塞牙？朕还没糊涂，万不得已，朕还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呢......”
僵持了十来日，襄州传回来的信息，渐渐地变了方向。
一个一个全是捷报。
襄州一共击退五次北军，北军伤亡无数，从十里，退到了五十里。
皇帝还未反应过来，城中百姓的声音也慢慢地变了，之前个个闹事大多骂他昏君，如今却是高呼，“圣上英明。”
就连李尚书在牢中，也没了声儿，开始感激他，说什么圣上终于清醒了，没弃苍生于不顾。
皇帝完全摸不准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明阳当真有这般大的本事？
正纳闷，王恩及时拿了一封信进来，递给了皇帝，“陛下，裴大人送回来的亲笔信。”
皇帝接过，急忙展开。
确实是裴安的亲笔。
大致的内容：襄州，江陵等地，百姓起义追随殿下抵御北人，其力量势不可挡，不容小窥，臣暂且留在襄州，替陛下守住江山。
最后一句：臣在，陛下的江山在。
裴安的信，再加上刚收到的那些捷报，襄州还真的保住了......
皇帝一阵意外，神色愕然。
倒也不是不可能，明阳确实是个有主见的，自己还曾遗憾过，她非儿郎之身......
王恩见他神色犹豫，及时道，“陛下，奴才以为，如今这局面，倒是个机会。”
“怎么说？”
“陛下想想，若是当真赢了，陛下可是不费一兵一卒，便得了民心，还能杀了北人的威风，如今北人能退到五十里，再下来，百里也不是不无可能，此战要是让他们吃了苦头，北人必然不敢轻易来犯，咱这些年受的气，也算是出了。”
这话，诱惑倒是很大。
北人这些年，动不动就来要挟他，他能不恨，自然是恨，不战是因为知道自己打不赢，但要能打赢呢？
皇帝突然有了几分激动。
“要是输了呢？”
“输了，不外乎还是照着陛下之前的法子，同北人议和，让殿下和手底下的那些人，去认个错，北人这些年伸手习惯了，给些金银珠宝，割两座城池，必然也就消气儿了，横竖都是一个结果，陛下何不趁着机会，搏一搏。”
博输了，同如今一样。
赢了，可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皇帝多少动了心。
当夜去了皇后那儿，心情也好了许多，搂着她道，“凤凰腾图得天下，你说，你当真会是朕的福星吗？”
—
皇帝收到了裴安的信，芸娘也收到了。
他留在了襄州。
没回来。
芸娘捏着信，说不出高兴还是难受。
一番下来，阴差阳错，俩人竟然调了个位，他替她上了战场，她替他回来守住裴家。
两人都没往回走，都一样，想守住对方心中紧要之事。
这两日传回临安的消息，芸娘都听说了，旁人不知道襄州的情况，她清楚，百姓个个都在欢呼，只有她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就算外祖父的兵马，和王荆的兵马加起来，也只能抵御一阵，北人嚣张了这么多年，一直当软柿子捏的南人，突然硬了起来，必然不会罢休。
裴安能放此消息出来，是想要援兵。
芸娘一刻都不敢松懈，却一时又揣摩不透皇帝如今是什么心思，正犹豫，当夜皇后便派了人出来，带了一句话，“陛下近日心情不错......”
芸娘明白了，皇帝动了心。
得凤凰得天下......她再推他一把。
芸娘叫来了青玉，让她去了一趟柳巷的布桩，“让钟清使个法子......”
自从捷报不断传入临安后，朝中支持应战的声音也越来越多，就在皇帝犹豫不决之时，临安河道上，突然冲出了一块石头。
石头很是奇特，上面的纹路，是一块凤凰图案，几乎和皇后后脖子上的那块一模一样。
据见到的人说，刚被水冲出来的那阵，水浪飞溅起来，宛如一条真龙。
消息传进皇帝的耳里，皇帝赶紧让人将石头打捞上来，果真是一只凤凰，纹路栩栩如生，比皇后脖子后的印记还要清晰。
皇帝极为高兴，当夜让人放在了寝宫外。
半夜时迷迷糊糊听到一句，“龙身显灵，神仙庇佑，一代明君......”
皇帝一醒来，浑身都是劲儿，堵在胸口的郁气也没了影，连脚步都轻松了不少，当下让人将石头拉在了大殿上，早朝时让所有的臣子观赏了一遍。
边境被犯偏生天降龙凤，臣子们也是啧啧称奇，齐齐跪上朝堂，“恭喜陛下，陛下圣明，天佑我南国。”
皇帝心气儿彻底被捧了起来，一代明君，谁人不想，当着百官员的面，皇帝一扬手，“宣江将军进殿。”
江将军一到，皇帝便下了圣旨，“北人欺我南国公主，犯我疆土，即刻起，派两万兵马，增援襄州。”

第88章
皇帝派援兵的决定一出,朝堂上下一片高呼，“陛下圣明。”南国百姓一时之间编造出了许多赞美他的歌谣，什么明君显世,苍生的救世主......
传进耳里,皇帝的一颗虚荣心算是彻底地得到了满足，加上襄州的捷报,顿觉眼前一片光明,瞬间开阔了起来。
但他派去的两万人马,不单是御敌，他还有旁的打算。
百姓起义的兵马，除了他之外，不能落到任何人手上，派江将军增援的那日,皇帝便下了一道圣旨，“明阳公主到底是一介女辈，手握兵权不适合,等到了襄州，传朕旨意，让她交出兵权,连同朝堂两万援兵,均由裴大人支配。”
他裴安此时便是案板上的鱼，所有的筹码都在自己手上，不怕他耍花招。
明阳再如何，也是他南国的公主，一举一动代表的都是他的意向。
让裴安去攻打北人,打输了,他能同北人谈筹码,大不了将他裴安的人头送给北人解气。
若赢了......
皇帝脸上一道阴郁之色闪过，轻声吩咐道，“待北人一退，寻个机会杀了裴安。”
是输是赢，裴安都得死。
之前他一心想要召回裴安，如今突然改变了主意，北人一退，他是一代明君，南国臣子众心归顺，自己便不再需要他这把刀。
无论萧世子说的是真是假，裴安于他而言，始终是个危险。
襄州大胜，百姓必定会奉他为英雄，之前自己的一番心思便也白忙乎了。
若是死了便不一样了，张不了嘴，一切由自己说了算，到时寻个败军之将，贪生怕死的名头还不简单。
裴安不用再回临安，他裴家永世都别想翻身。
—
皇帝是什么人，芸娘心中有数，那日皇后交代她的那句话，她早有掂量。
趁皇帝放松警惕这阵，必须得送老夫人离开临安。
可此时要从皇帝眼皮子底下送走老夫人，还能让他不生疑，唯有一人能办到。
灵石现世的当夜，芸娘便一人骑马去了一趟王家，黑色斗篷挡住了脸，也没报自己的姓名，敲门后，只将随身携带的一个荷包，递给了门口小厮，“拿给老夫人，我有要事相禀。”
小厮进去报信，芸娘立在门外候着。
中秋当夜她在路上，月亮都顾不得看上一眼，现下快月底了，月亮依旧明亮，圆圆的如同一个大玉盘子，银光洒下来，照向王家的府门，头上那块‘王宅’的牌匾，泛出了莹莹光辉。
当初皇帝赐下府邸后，祖母便让人制作了这幅牌匾，王姓撞上了天家的‘王’，特意改成了‘宅’字。
在此住了十几年，也算是最熟悉的地方。
自从上回出嫁之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当日离开临安走得匆忙，连门都没回，只让连颖给王家祖母带了个信。
如今人倒是回来了，走的却不是明路。
芸娘等了一阵，小厮打开门，提着一盏灯笼引路，“姑娘请吧。”
夜里府上没什么，廊下一片安静，芸娘趁机左右打探了一番，倒是一点都没变，尽管外面闹翻了天，这座深门宅院永远一片宁静。
一股子死气沉沉的气息压下来，心头不由闷了闷，芸娘不再看，埋头跟着小厮一路到了老夫人院子。
老夫人似是已准备歇息了，外间的灯火已灭，只留了里屋一盏油灯，星豆灯光，模糊不清，瞧路都有些吃力。
芸娘被丫鬟带进屋内，这才揭开头上的斗篷帽子，跪地同跟前坐在软榻上的老夫人请安，“孙女拜见祖母，问祖母安。”
秋季天凉了，王老夫人披了一件披风在身上，灯火太暗，看不清楚神色，听声音，倒和之前一样平淡，“起来吧。”
芸娘起身，陈嬷嬷赶紧给她搬了一张凳子，一脸高兴地道，“三娘子总算是回来了，老夫人心头一直挂记着呢。”
王老夫人开口却完全没她所说的那样热情，“你怎么来了。”
芸娘回临安已快半月，王家人自然听说了，她没回娘家，夜里却走了这么一趟，必然是不想让人知道。
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多半也不是好事。
芸娘没有兜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孙女有一事相求。”
王老夫人一笑，语气生疏，“你已是国公府的少夫人，要什么没有，我能有什么好帮的。”
换做往日，芸娘定会打退弹鼓，从小她就怕这位祖母，一脸严厉，谁都不亲，如今却没有半分退却，再次跪了下来，神色不畏不惧，“孙女出嫁之前，祖母曾对孙女说过，到了夫家，一切以夫家为重，体贴夫君，孝敬长辈，不要让王家脸上蒙羞，祖母教导孙女的这一席话，孙女一直谨记在心，且严苛遵守，孙女已是裴家人，如今家人有难，孙女不能坐视不管。”
王老夫人眸光动了动，仍没松口，缓声道，“你的家人你想保护，自己使力便是，何须来求我，我一把年纪，哪能帮到你。”
“能不能帮，端看祖母想不想。”芸娘抬起头来，看向跟前的老人，生平头一回直视那双眼睛，“祖母乃大儒之后，一生饱读诗书，受世人尊敬，自也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但祖母能冒风险，将父亲的两千兵马交到孙女的手上，必然也早料到了朝堂的动荡，想为王家谋一份出路。”
往日芸娘见到老夫人，都是一副怕被吞了的模样，何曾这般硬邦邦地同老夫人说过话。
边上的陈嬷嬷一震，朝王老夫人望去，王老夫人倒是一脸平静，轻飘飘地道，“不是姓裴了吗。”
襄州开战之后，所有的消息都是姜大人和姜夫人在把控，连皇帝都听不出个真实的来，芸娘没料到老夫人会如此清楚。
转念一想，倒也没什么想不明白的，王荆她能同王荆联络多年，两千兵马即便是给了她，也会留下她的眼线。
芸娘今日过来用的是裴少夫人的身份，一切都是以裴家为主，同娘家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也算是划清了界线，断然不会因此放弃。
芸娘埋下头，灯火照不见的地方，一双眸子清冷坚决，“当今圣上多疑，孙女姓王。”
两千兵马能抹得干净，她这个人不能。
她一日活着，便一日顶着王家血脉，王家拖不了干系。
这回王老夫人脸上终于有了变化，一双眼睛落在她身上看了好一阵，轻嗤一笑，“你这是在威胁祖母？”
芸娘磕头，“孙女不敢。”
“孙女只是想告诉祖母，裴家乃一代枭雄，裴国公之所以而亡，是因他心怀天下，甘愿而亡，其子裴安，承父之才，文武双全，有智有谋，不一定会输，祖母谋的这一条出路，是目前最有希望的一条，凡事都有代价，孙女愿意来做这个代价，今日孙女在此承诺祖母，若来日有难，我王芸绝不牵连王家。”
这一番话，句句肺腑，深更半夜不惜与自己娘家谈起了筹码，甚至愿意牺牲自己，为的全是裴国公府。
看来那裴安，待她确实不错。
王老夫人顿了顿，问道，“你想如何。”
“孙女恳求祖母，送裴老夫人出城。”
外面的消息一传进来，皇帝第一个会揪裴家，届时一个都跑不掉，王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你呢，不打算走？”
“临安乃裴家生根之地，裴家在，孙女在。”
王家自父亲那辈之后，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如今，没一个拿得上台面，很少再出这等不畏生死之辈。
襄州的消息她都收到了，没想到昔日的瘟猪子，倒有了他王家的几分骨气，王老夫人沉默片刻，应了下来，“好。”
芸娘再次磕头，“多谢祖母。”
王老夫人没再留她，转头看向陈嬷嬷，“送客。”
芸娘起身告退，人走出屋子了，陈嬷嬷才看向王老夫人，叹了一声，“老夫人，你这是何必......”
没消息的时候，一路派人打听，好不容易人上门来了，却是这番态度，三娘子见了不寒心才怪.....
王老夫人伸手让她来扶，走往床榻，不急不慌地道，“既然决定淌这浑水，更需要明哲保身。”
陈嬷嬷似懂非懂，又道，“三娘子变化挺大。”
王老夫人没应，过了一会儿才道，“像她娘。”
王老夫人自己也是个女流之辈，在她眼里，倒也没有什么男女歧视，人是她王家的，只要姓王，当真是个有出息的，王家门楣自会沾光。
“最近抄写的佛经整理好带上，明日进一趟宫，呈给圣上，天赐的灵石，应受香火供养。”
“是。”
—
芸娘从老夫人屋里出来，走到前院的长廊时，对面突然多了一盏灯笼，王家二公子喝了花酒刚回来。
这大半夜，府上来了人，主仆二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廊下每隔一段，都放置了一盏油灯，二公子身旁的小厮看了一阵，突然一愣，“怎么像是三娘子？”
二公子一扇子敲到他脑袋上，“三娘子回家用得着赶这大晚上，不知道白天来？”
小厮立马捂头，“也是。”
“赶紧走，别让母亲看到，明儿要事出不去，拿你是问......”
说话声传入耳，芸娘脚步未停，埋着头匆匆出了府门，去了西南角，牵出马匹翻身上马。
回到国公府，月亮已升上了高空，青玉和童义立在门口正等着，见她回来了，童义上前去牵缰绳，青玉举着灯笼上前。
随她进了门，走了一段，青玉才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宫里来了消息，陛下增兵两万，支援襄州。”
能从皇帝手里要出两万兵马，实属不易，芸娘松了一口气，有了两万兵马，襄州的胜算又加了几成，定能再坚持一阵。
但留给她的时间却不多了。
两万兵马一到襄州，襄州的局势再也瞒不住，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把控得再严实，风声也会传进皇帝的耳朵。
届时知道明阳公主并不在，而是裴安和顾家在襄州同北人抵抗，皇帝定会勃然大怒。
而她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此次皇帝派兵攻打北国，得了民心，再天降神石，寓示着天子圣明，朝中反动他的声音彻底地消失，个个归顺于他，便也不再需要裴安这把刀，有裴安在，反而成了他的一个污点。且张治的人头也已经拿到，加上国公府同他的恩怨，无论是从哪一点考虑，皇帝都不会再让裴安活着回到临安。
可皇帝圣君的形象一旦树立了起来，便没有那么容易脱得掉。
待襄州的真相传回来。
不只是皇帝，世人都会知道，襄州并非是南国公主明阳在把守，而是‘死’去的顾家老将军，被世人唾骂的‘奸臣’裴家、还有两千余名没有身份的活死人王家军、在拼死守护，只会让皇帝骑虎难下，纵然他心中再恨，也不会明面上去为难，裴安反倒更安全。
她便借此机会，恢复裴家的名声。
北人攻入南国时，是顾家，是王家，还有国公府世子裴安以死在抵抗，此番功劳，谁也别想抢了去。
可唯一一点弊端，皇帝虽不能对裴安怎么样，国公府却还在临安，他的妻儿，老祖宗还在。
如今，老夫人已有了着落，便只剩下了自己。
她不会走，她要留下来，即便是最后一刻，她也要将皇帝堵死在临安，等着裴安归来。
芸娘将脑子里的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转头同青玉道，“明儿再同宫中递个信......”
上回裴安同她计划时，说的是中秋，殊不知中间出了这么多岔子，一番耽搁，中秋已过，下一个节气便是半月后的重阳。
明春堂的人该进来了。
两人交代完，一回到屋里，连颖便迎了上来，“老夫人担心夫人身子，适才派人送来的一盅燕窝。”
她在皇帝面前称孕，自然要做全套，如今府上上下都知道她有了身孕。
老夫人也知道，一日三餐都会让人送补品。
跑了这一趟，确实有些饿了，芸娘坐在外面的圈椅上，让连颖将燕窝端来，捧着碗喝了大半，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回到临安大半个月了，芸娘一刻都没松懈过，生怕自己一个闪失坏了事，深知绑在她身上的早已经不是她自己一条命，而是几个家族，成千上万的性命。
心头的事情太多，偶尔半夜醒来，再也睡不着，熬到天亮，精神自然没了之前，倒是像极了初孕时的反应。
芸娘坐在圈椅上看了一会儿月亮，一安静下来，脑子里便全是那张脸。
看了一阵，她闭上眼睛，眼睑遮住了微红的眼圈，及时掐断了心头攀爬上来的思念。
裴安，一定要平安。
—
襄州。
北军四次攻门未成功，已恼羞成怒，第五次攻门时，来势凶猛，乌泱泱的兵马从对面冲上来，从远处看，如同成千上万只蚂蚁，密密麻麻，马蹄所到之地，掀起了黄沙风暴。
赵炎站在王荆的身旁，眼皮子一跳，“这都是人吗......”
王荆听到此话，侧目看来他一眼，笑道，“小郡王怕了？”
赵炎吞咽了一下喉咙，“怕什么？从小就没我怕过的东西......”
话音刚落，一只箭头突然飞了过来，落在了马前不远处，赵炎脸色一白，忙往后退，骂了一句，“靠，乌龟王八蛋，百里穿杨啊！”
身旁的弓箭手也瞬间紧张了起来，手中弓箭不由拉满。
“原地待命！”王荆一把勒住缰绳，及时稳住军心，神色紧张地盯着敌军一点一点地接近，一直等到对方到了弓箭射程范围内，才拔出腰间长剑，高声道，“放箭！”
号角声立马响了起来。
敌军很快靠近，来的全是铁骑，少说也有两万人马，就算立在那不动，让南人的弓箭手挨个射，也能让人手软。
赵炎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阵势，面上再无玩笑。
王荆的神色也微微起了变化。
两万精力旺盛的铁骑，对一万余疲惫的残兵，就算他有那个信心，底下的这些人难免会胆怯。
王荆举起手中长剑，正欲重振军心，后方城门突然打开，一阵马蹄声，带着声声呐喊冲了过来。
赵炎、王荆齐齐回头，只见前头一人，身穿戎装，一手握长剑，一手勒住缰绳，飞驰而来，即便只能看到半张脸，单凭其如松的身姿，和那熟悉的气势，两人一眼便认了出来。
王荆一震，没反应过来。
赵炎也愣在了那，不敢相信，抹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神色才激动地喊了一声，“裴兄！”
裴安没有理他，坐下铁骑未停，抽出长剑，带着身后的两千余骑兵，直奔前方北人而去，明朗的声音留在了身后，“临安国公府裴安，奉命率朝中一万援兵，助襄州，不杀天狼终不还。”
裴安两千余人马当先冲了过去，再听有一万援兵，军中的士气瞬间鼓舞了起来。
王荆举起手中长剑，眼中无半点惧色，对着身后的一万余将士，激扬地道，“我南国儿郎无懦夫，犯我家国者，死！不杀天狼终不还！”
“不杀天狼终不还！”
“杀！！”
战鼓鸣雷，号角声震天，所有的兵将飞快地朝着对方而去，顷刻之间，两方人马汇集在了一起，厮杀声响彻了半天边。
刀剑相碰，鲜血飞溅。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我南国儿郎，愿向天地奉上一命，换家国永固，后辈不受欺凌。
北人将领阿迭瞑，一眼便看到了前面的裴安。
当初在建康，一个接亲，一个送亲，两人曾打过交道，若非裴安卖他一个面子，他恐怕早已被闹事的百姓刺杀。
倒是没想到，如今竟然到了马背上，是一条汉子。
阿迭瞑冲他一笑，目露嚣张，“裴大人，别来无恙，念在本将同裴大人相识一场的份上，今日我给裴大人留了一个全尸，如何？”
话音一落，一只羽箭迎面朝他飞来，阿跌瞑脸色一变，慌忙偏头，箭头几乎擦着他的鬓边刮过。
卫铭收回弓，继续对准了他。
阿迭瞑当场骂了一句北人语，提刀冲向裴安......
—
损失了两万兵马后，北国皇帝派来的都是精锐。
半个时辰过去，却并没有发挥出多大的优势，不过往前进了十里，连城门都摸不到，阿迭瞑渐渐地开始着急，“上弓箭！”
后方的军队刚列出来了一个阵型，还没来得及架上弓箭，侧方突然传来了一阵动静，来势凶猛，连着脚下的一块土地都在震动。
北人错愕地回过头，只见黑压压的一群山匪，喊着口号，凶猛地杀了过来。
光州明春堂的一万人马到了。
三十名单将，个个都是狠角色，铁钩子甩过来，一勾便是血肉模糊。
阿迭瞑脸色遽变，高声喊道，“退！”
“撤!”
裴安早就料到了，亲自率马，堵住了他去路，坐在马背上，这才取下头盔，露出了带血的一张脸，白皙的皮肤被鲜血浇染，莫名透出一股让人惊悚的妖艳，将适才的那份轻狂还给了他，“留你半条命，如何？”
—
第五次攻门，北人将领阿迭瞑投降。
北国两万人马，再次沦陷在了襄州城外，所有的马匹粮食均被南人所占。
不仅如此，南人开始反攻，趁机占领了北国边境的一座城池，连夜架起了盾墙，将战场移到了北国。
襄州取了空前的大胜，整个城池一片欢呼声。
王荆和赵炎留下来，清理战场，安抚伤兵，裴安则带着明春堂的一帮子人到了后方安置。
一路上，裴安耳朵就没个安静。
“老夫早就说了，堂主此等大义之辈，不可能弃我南国百姓于不顾，老夫今日能活着见证屠宰天狼，死而无憾。”
一名副堂主看了一眼秦阁老红润的面色，“我看您老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有咱堂主在，多活几年，看看盛世再闭眼也不迟。”
光州之地，山清水秀，大山里又甚是养人，秦阁老比起上回确实胖了许多，面色一囧，“老夫有说要死？”
周围的人顿时起哄笑了起来，“阁老长命百岁。”
裴安走在前面，一句未吭，倒也跟着笑了笑。
适才说话的副堂主追上，面露疑惑，“堂主怎么说打就打？莫不是赵涛那狗贼，又出了什么花招。”
裴安还未答，前兵部尚书，转头便道，“你懂个屁，赵涛能有如此明智之举，他就不是昏君了，堂主这是战略，不到关键时候，不露底，不乱予人希望，乃兵家之道，关他赵涛屁事......”
自打这帮臣子陆续进了山头，山里的山匪开始端起了礼仪，满口之乎者也，那堆臣子倒是粗鲁了起来。
边上一人叹息道，“也不知道堂主这无名英雄，何时能得以正名。”
“他们懂个屁！堂主不是英雄，这天底下都是狗崽子养的了。”
裴安：......
上回传令，只说让副堂主领军前来，没说要这帮子老臣也跟来，如今混在一起，简直乌烟瘴气。
裴安让知州周大人腾出了一个宅子，将一帮子人都塞在了里面，“天色已晚，各位先安置，明日辰时准时议事。”
裴安安顿好了明春堂的人，又去了一趟顾老将军那。
得知南军大胜之后，顾老将军兴奋了好一阵，这会子正睡着，顾家二爷、顾公子忙着清点顾家军，屋里只有邢风在守。
见裴安进来，邢风起身，让出了位置，错身时，目光无意从他腰间玉佩上扫过。
裴安似是注意到了，看来他一眼，也没再往前走，突然将腰间的玉佩取下来，朝邢风递了过去，“嗯？”
这番赤果果的讽刺，邢风嘴角明显一抽。
他何意？
裴安脸上倒是没有半点讽刺之意，笑了一下，道，“邢大人跑一趟？”
邢风不明，抬头看向他。
裴安：“此玉佩乃夫人所赠。”
邢风：......
他知道。
“邢大人也曾佩戴过，但应当还不知其中作用，此为顾老将军......”
邢风实在受不了他这副得意劲儿，忍无可忍打断，“下官知道。”
裴安神色有些意外，顿了顿，“既如此，我也不必再解释，邢大人乃文官，守在这襄州也无用。”
邢风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踩上一脚，过不得了。
“邢大人是个明白人，朝堂的兵马能不能来，谁也不知道，若北国一意攻城，单靠本官手上的人，抵御不了多久，邢大人文采非凡，有谋有勇，拿此玉佩，去各州跑一趟，将朝堂当年遣散的顾家马召回。”
朝中形势邢风自然清楚，但想不明白他裴安为何突然如此大度。
“邢大人召到兵马后，不必再回襄州，即便朝廷的五万兵马当真支援到了襄州，也无法与北国如今的兵力抗衡，邢大人从光州潜入北国，扮成胡人或是贼寇，先扰乱北国，趁乱杀了二皇子，栽赃到三皇子的人身上，引起内乱，如此，我南国尚且还有一丝希望。”
果然。
这等馊主意，也就他能想得出来。
杀二皇子......
他索性直接让自己去送死得了。
“并非我有意刁难邢大人，此任务只有邢大人能完成，三皇子死后，北人立马封住了关口，明阳必然还在北国，谁去她都不会放心，唯独邢大人，到了北国有明阳领路，再以邢大人的聪明才智，定能成事。”
邢风脸色彻底变了。
裴安将玉佩又往前一递，“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南国千万百姓，还等着邢大人解救呢。”

第89章
一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成功地将邢风送上了去城外的马背上，天边泛着青，还未完全亮开,裴安点了一位明春堂的副堂主和两名侍卫跟着邢风,将其送到了城门。
裴安看了一眼那块重新回到他腰间的玉佩，终究还是有些刺眼,不拘小节者,又何止他邢风一人。
“邢大人保重。”裴安没再看他。
“裴大人也保重。”尽管很不待见跟前的这个人,想起芸娘那日担忧的神色，他要当真死在了战场上，她必然会伤心，同那日和芸娘说的话一样，再一次自戳心窝子,“她在等着你。”
裴安意外地抬头，邢风已勒住缰绳，转过了身,马蹄一扬，正准备出城，赵炎突然追了上来,“邢大人,邢大人等等......”
赵炎跑着到了邢风马匹前，将手中短刀递了上去，喘着粗气道，“知道邢大人使不惯刀剑，我特意让人打造了一柄短刀,此一去,路上定不会太平,拿着防身用。”
邢风没同他客气，弯身接了过来，“谢过郡王。”
“客气啥。”赵炎经历了几战大战，脸上比之前多了几分儿郎的硬气，冲他一笑，“邢大人可还记得那日咱们在船上许下的承诺？”
那日两人在北人的船只上，亲眼见到了被倒卖和强抢去的南人，是如何被北人欺凌虐待。
还有那位妇人饱含泪水，递给他们的纸条。
邢风点头，念道，“天地神灵扶庙社，京华父老望和銮。”
两人承诺过，待南国他日强盛，一定会接他们回家。
邢风自然没忘。
从健康到江陵，两人死里逃生，赵炎早就拿他当兄弟，“既如此，我等邢大人平安归来。”
邢风抱拳，“郡王保重。”说完没再耽搁，双腿一夹马肚，快速地出了城门。
—
彻底看不到人影了，赵炎才回头，裴安已经走出好远了，赵炎赶紧追上，“裴兄，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来了，嫂子呢？”
没等他应，赵炎又道，“裴兄，你不知道嫂子有多厉害，我都不敢惹她......”
裴安终于侧目过来。
赵炎嬉笑道，“以后我讨媳妇儿，也讨嫂子这样的，你都不知道这一路上邢大人眼红成了什么样，这要是我，到手的好媳妇儿让给了别人，我也难受啊。”
适才还拿人是兄弟，难舍难分，转个眼就将人卖了。
裴安懒得看他，突然问，“圣旨是你传的？”
赵炎一巴掌拍在胸膛上，一脸自豪，“身为男人，就该有担当，我总不能让嫂子背上违逆的罪名，且我姓赵，吃了这么多年的皇粮，不能被百姓白白供养了.......”
“谢了。”
和裴安相处了这么些年，赵炎还是头一回从他嘴里听到感谢，一时心花怒放，忘了挪动，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应该的......”
裴安脸色却无笑意，“以皇帝的性子，瑞安王府恐怕已尽数入狱，你做好心理准备。”
假传圣旨，诛九族。
但他姓赵，九族是诛不得了，否则陛下也得被斩，但瑞安王府必然会被他牵连。
赵炎的脸色到底是变了一些，自姨娘死后，府邸内已没了自己在意之人，可无论如何也是自己的家人，他一咬牙，“待击退了北人，我回去认罪，要杀要剐，我赵炎一人担着。”
当初被芸娘拽去城门上，他看着底下惊慌失措的百姓，多半是凭一腔热血，可如今手刃过敌人之后，他愈发坚定当初的决定。
大不了被五马分尸，痛过了就好了。
他不后悔。
裴安对他这股傻劲儿倒也见怪不怪。
儿时曾替人出头，带头的人都走了，他还留在那，被打得鼻青脸肿，口里还在嚷着，“有事冲我来，别伤我兄弟。”
这么多年，毫无长进。
裴安去了明春堂所住的宅子，带着赵炎一道，之前赵炎忙着杀敌，被留在了后方，压根儿注意到最后来的那些援军到底是些什么人，如今进院子一看，竟然见到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脸上血色顿时一退，指着跟前一众‘死’去的臣子，“这，这，鬼，鬼......”
兵部尚书余大人是个急性子，“鬼了个头，见过敢在光天化日下出没的鬼？”
赵炎瞪着一双眼睛，转头看向裴安，“裴兄，你，你能看到他们吧？”
裴安难得捉弄起人，“有人吗。”
赵炎吓得猛往后退，脚绊在门槛上，险些摔个狗吃屎，跟前顿时一阵哄笑，“没想到小郡王胆子如此之小，堂主可别把他吓出个好歹来。”
“人都到齐了？”裴安收起玩笑，正色道，“堂屋议事。”
一行人吵吵嚷嚷，跟在裴安身后又开始七嘴八舌。
“这次进攻还是太急，若是能提前布阵，损失更小，魏将军呢......”兵部余大人问。
“见顾老将军去了。”
“等他回来，下次进攻的战略，要从长计议。”
“粮草之事得跟上，早听说附近几个州府富得流油，战事一起，定会私藏粮食，得去几个厉害点的，务必要让他们吐出来......”
“那好办，我明春堂哪个不是厉害的主。”
“杨大人，咱财政这块，还缺多少......”
赵炎彻底地呆在了那儿，比见鬼还惊愕，猛掐了一下自己大腿，不是做梦，这不是临安朝堂，这儿是襄州。
“嘶——”腿上传来一阵疼，赵炎终于拉回了几分神智。
秦阁老去了一趟茅房回来，见赵炎傻愣愣地歪在门槛上，伸手扶了他一把，“小郡王怎么在这儿。”
赵炎：......
此时太阳出来了，跟前秦阁老的影子落在阳光底下，比他自己的还清晰。
裴兄是神仙吗。
还能续命的。
—
北人损失了四万兵马，南人这边算上残兵尚不足一万，对于实力悬殊的南北两国来说，简直是惊天奇闻。
裴安没杀北人的将军阿迭瞑，而是让他亲自挂起了白旗，同之前的温敦将军一样，一左一右各失一条胳膊。
寓意，砍掉北国的左膀右臂，振奋军心。
包括北人所有的被俘，裴安也没有杀，将其排在了新筑在北国境的盾墙前，这些人是死是活，全看他们北人要不要进攻。
接连五次，一次比一次惨重，在未商谈出更好的战略前，北国不会贸然再开战。
南人借此休整。
有了裴安带来的那群臣子，乱成一团的襄州，迅速被治理得井然有条。
兵部，户部在，再加上顾老将军，王荆，筹粮草，造兵器，排兵布阵，事事都规划得仔细。
去各州要粮食的人选，最后归到了秦阁老头上。
论资质，论人脉，都非他莫属。
且是秦阁老主动自请前去。
前朝戚太傅，又连夜编了一曲鼓舞军队士气的曲子，天没亮就开始让人跟着他唱，教会了明春堂的人，又去教顾家军，裴家军。
两日后，曲子传遍了军中，所有的人一哼上周身都是劲儿。士兵们时不时吼两嗓子，越唱越兴奋，士气确实高涨了许多，连营帐中伤员的痛吟声也减少了，一痛起来立马高歌。
裴安耳朵长出了茧子，好不容易趁着安静，歇了个午觉，廊下的赵炎一嗓子唱开，裴安眼角一抽。
赵炎丝毫不知情，推门进来，“裴兄，嫂子来信了。”
裴安昏头昏脑的瞌睡瞬间醒了，从床上坐了起来。
赵炎将送信之人放进去，那人立马上前问安，禀报道，“夫人先回了临安，夫人说让堂主放心，她知道分寸，要大人一定要保重，只要大人一日活着，她和老夫人都安全。”
裴安看着跟前的送信人，目光恍惚，半晌都没回应。
同他一样，她没往回走。
回临安了......
仔细一想，这样的结果，似乎并不意外，他早该想到。
之前她缠着自己要回临安时，便说过，“我既然嫁给了郎君，便是裴家的人了，郎君给我的好处我都沾了，责任我也应该背负，郎君要同阿舅阿婆两个小叔子报仇，我岂能去躲清净，待将来到了九泉之下，我该如何去面对他们。”
她脑袋聪明，什么事都瞒不住她。
明知道自己回了江陵，她却仍然替他回了临安，感情固然是牵绊，但也是一道盔甲，在他放弃一切全心全意为她着想时，那个人也在为了自己甘愿冒险，给了他同等的回应，告诉他深陷其中的并非只他一人，她也在为着他考虑。
此时他担忧她安危的同时，心田又冒出了一股热流，渐渐升温，燃得他胸膛阵阵发烫，又酸又胀。
报信的人禀报完便退了出去。
裴安一人呆了一阵，慢慢地走去案前，伏案一笔一笔地写起了书信。
国公府此时定已被监管了起来，所有进国公府的信件，都会经赵涛之眼，信中没提重要之事，只写了一些琐碎之事。
天气如何，吃了什么，歇息得如何，又告诉她不用担心，北军暂时已退，没写什么事，不知不觉字迹已是满篇。
末尾时落了一句：定不负，相思意。
夫——裴安。
—
临安。
离重阳还有五日，童义从街市回来，抱了一堆的新缎子，交给了府上的裁缝，“夫人说换季了，给大伙儿都添几件新衣。”
送完缎子回来，童义关了门，才同芸娘禀报道，“夫人，柳巷有了消息，建康知州今日派人递了折子进宫，请求重阳节进临安，为皇上献花车、舞女庆贺。”
芸娘正在挑珊瑚珠子。
上回在建康被骗差点买到假的，回来临安后，便让童义打听，花高价钱，买了几批上等的真货回来，再从中挑出成色好的，打算自个儿串。
同童义说完，她停了手里的活儿。
建康的知州留给她的第一印象委实不太好，这回倒是办了一件好事。
如今皇帝尚还在梦里，也是最放松警惕之时，钟清的人和张治能不能进来，还得看皇后娘娘去推一把。
她转头看向青玉，“递信给宫里，告诉皇后，时机到了。”
—
自从襄州传回捷报，击退了五次北军，又得了凤凰灵石，临安城内的百姓开心，皇帝也开心，往日不想上朝，是懒得听朝堂上那些臣子要么咄咄逼人，要么勾心斗角，今天弹劾这个贪了，明儿又弹劾那个贪了，如今不一样，朝堂上的风气完全变了，一股清风，所有的臣子都对他恭恭敬敬，服服帖帖，上奏的折子，也都是好事儿。
不只是建康，附近的几个知州都来了折子上奏，要来临安献花车。
比起之前，如今的景象，俨然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想起近日皇后因张治的死，同他怄气，一直闷闷不乐，昨儿更是倒在床榻上熬上了药，他过去探望，听她同身边的婢女说起她年轻时见过的花车鼓舞。
一个卖茶的商户，岂能同他一国之君相比。
她喜欢看热闹，他便让她见识一下何为真正的热闹，所有上表要进临安献歌舞的折子，皇上都应承了。
且下令重阳当夜不禁宵。
从朝堂上回来，底下的太监又递给了他一份名册，“陛下，适才王老夫人派人送来的，说是重阳节快到了，打算带几个礼佛的妇人去安国寺，祭拜灵石，替南国和陛下祈福。”
这事皇帝知道。
王老夫人那日进宫，献上了自己亲抄的一份佛经，虔诚地道，“既是天赐的灵石，便应该受香火供奉。”
王老夫人的父亲，乃父皇当朝时的大儒名家，与秦阁老齐名，但比起秦家那个老顽固，王老夫人明显通透得多。
这些年她从不参与朝政，只默默替皇室礼佛，也不攀附权势，屋里的几个后辈，除了那位三娘子意外嫁给了裴安之外，旁的几位公子姑娘许下的亲事，都是中规中矩的门户，算起来，还没他王家门第高。
皇帝对她王家的印象不错，她说的没错，灵石确实应当移去寺庙。
当日皇帝便让人将灵石他抬去了安国寺。
王老夫人便提出要亲自携城中命妇，去上香抄佛，今日当是已拟好了名册，皇帝从太监手里接过，展开扫了一眼，都是一些礼佛的妇人。
意外地，国公府老夫人也在列。
皇帝脸色一亮，倒觉得甚是满意。
裴家老祖宗，先烈裴国公的母亲，要亲自替他礼佛求福，怎不让他高兴。
正好让临安城的百姓瞧瞧，谁才是这临安的主子，这天下的主子。
“大儒之后，果真不同，还是王老夫人会办事。”皇帝夸了一句，同王恩吩咐道，“告诉王老夫人，朕准了。”
—
裴安的书信到芸娘的手中时，已是重阳前一日。
老夫人明儿早上就得出发去安国寺，钟清那头已经联络好了，明夜进城后会立马去安国寺，接老夫人出城。
芸娘心头一直绷着，早早起来，便让青玉收拾东西，替老夫人装上了马车。
出了临安一路颠簸，怕她受罪，芸娘让青玉垫了好几床被褥在榻上，收拾完，才去了老夫人院子里，陪着她说了一个下午的话。
怕她不愿意走，芸娘没提前告诉她，她已交代好了王家祖母，等到了安国寺，再告诉她。
晚饭，芸娘也留在了裴老夫人屋里，裴老夫人让厨子照着芸娘的胃口做了一桌子菜，芸娘还是没什么胃口，裴老夫人看在眼里，心疼地道，“怎么脸色还越养越差了，这害喜啊，最是磨人，吃不下也得吃一些，别败坏了身子。”
芸娘乖乖地点头，扒了两口饭。
旁边明婶子一笑，逗趣儿道，“少夫人这肚子里的孩子，多半也是想自个儿爹了，不见着人不消停。”
话音刚落，府上的小厮突然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神色高兴地同老夫人问完安，又看向芸娘，“少夫人，世子爷来信了。”
信件走的是明面，今儿侍卫才送到。
裴安留在襄州的消息，裴老夫人早就知道了，芸娘也没藏着，当着老夫人的面拆开信封，取出信笺展开。
祖孙二人的头顿时凑在一块儿，齐齐瞧了过去。
开头便是：吾妻宁宁。
“宁宁？”裴老夫人一愣，看向芸娘，笑着道，“这闺名好啊。”
芸娘脸色一红，所幸信里没什么要事，说的都是琐碎，也提到了老夫人，让她保重身体。
“这么远来一封信，就一篇，一眼便到了头，白瞎了他状元的名头。”裴老面儿上说得轻松，眼眶却陡然生了红。
芸娘心下酸了酸，面上未显，笑着道，“要是写多了，就不像郎君了。”
“也是，就他那闷葫芦，能写这么一篇，已是难为他了。”自裴安走后，平日里老夫人很少提起他，可如今那神色中全是牵挂。
白发人送黑发人，死得死亡得亡，跟前就只剩下那么个孙子了，她能不挂记吗......
芸娘收了信装好，握住老夫人的手，轻声道，“祖母放心，裴家儿郎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儿，郎君文能点状元，武能擒贼，即便是到了战场上，也是英勇之将，这临安城是他的家，芸娘相信他很快就能回来，这些年郎君与祖母相依为命，在这个世上，他可只剩下祖母一个亲人了，祖母定好保重好自己的身子，不要让他担心，免得等他回来，又要伤神。”
前半句裴老夫人赞同，可后半句她不爱听，转头故作斥责，“你就不是了？你可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孩儿他娘，咱们这一家子，缺了谁都不行。”
芸娘喉咙一梗，点头，“祖宗说得对，我也保重，定会平平安安地等着他归来。”
—
晚饭后，芸娘也没急着走，伺候老夫人歇下了才出去，没回院子，径直到了明婶子屋子。
她如今怀有身孕，老夫人不可能丢下她一人独走。
听丫鬟说少夫人来了，明婶子愣了愣，赶紧请了进来，见到芸娘，一脸担忧地问道，“少夫人可是身子不舒服？”
芸娘摇头，抬脚跨进了门槛，回头将门一栓，便对着明婶子跪了下来，“明婶子，芸娘有一事相求。”
明婶子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扶她，“少夫人这是何意，赶紧起来，有什么事你直接吩咐便是，何来求我一说......”
芸娘没让她搀扶，坚持跪在了那儿，抬头看着她，目露感激，“此一跪，是我身为晚辈应当跪，明婶子这些年背井离乡，无微不至的地照顾老夫人，芸娘替郎君感谢明婶子。”
“老夫人是我姑母，我照顾她不是应当，少夫人快莫说这些了，赶紧起来......”
芸娘却突然道，“国公府如今的局势，明婶子心头应该也有数，郎君身处战场，皇帝猜忌，关键时候难免不会拿我和祖母孤儿寡母作要挟，到那时，别说我和祖母，怕是郎君也活不成。”
明婶子一愣。
上回裴老夫人都被皇帝请进宫里去了，国公府是个什么形势，明婶子怎能不知道，只不过平日老夫人让她莫要显露出来，吓到了少夫人。
芸娘继续道，“所以，祖母必须得走，明日的安国寺礼佛，一切我都打点好了，待老夫人到了安国寺，夜里便会有人来接应，明婶子记住，那人姓钟，单名一个清字，是郎君的亲信，明婶子跟着他，无论如何也要将老夫人送出城外。”
明婶子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那，那你呢？”
“明婶子先送老夫人走，我留下来还有事情要做，等结束后，再出来同老夫人汇合。”
明婶子又不是傻子，怎可能信她这话。
裴安还在战场上，国公府要是突然人去楼空，必定会引起皇帝怀疑，到时候一怒之下，安上一个谋反的罪名，裴安还能活？姑爷安稳之前，裴家必须得留个人。
她不起来，明婶子便随她一道跪下，呜咽道，“可少夫人要事有个三长两短，老夫人岂能一人苟活？”
“明婶子放心，我不会有事。”芸娘一笑，眸子清明，心意坚决，“国公府该讨的公道还没讨回来，五条人命债也没讨回来，我不会离开，裴家在，我便在。可郎君......总得给他留下一个亲人。”
明婶子眼泪夺眶而出，“可你身怀.......”
“我没怀孕。”芸娘看着明婶子愣住得神色，解释道，“那日称孕不过是我用来打消皇帝的顾虑。”
说完，芸娘又要对她磕头。
明婶子一把拉住她，将她抱进了怀里，哭着道，“少夫人可使不得了，婶子答应你，答应你......”
裴家积了这么多的德，总算是得了一样福报，娶了这么一位少夫人。
—
第二日重阳，举国欢庆。
王家领路的马车早早便候在了外面，芸娘搀扶着裴老夫人的胳膊，缓缓地将她送去门口。
裴老夫人一路嘱咐，“你王家祖母说，要呆上七日才灵，这段日子我不在府上，你可要好好吃饭，待我到了定国寺庙，向菩萨求求，保佑你少受点罪......”
芸娘一笑，“好，多谢祖母，祖母也要好好保重身体。”
“放心，我身子骨硬朗着呢......”
芸娘一直将老夫人搀上了马车，才退回来，明婶子上前，趁机偷偷一把捏住她的手，低声道，“少夫人可千万要保重。”
芸娘点头，“婶子放心。”
芸娘立在门口，看着车轱辘子动了起来，慢慢地驶离了巷子，心头的一块石头也随之落了地，顿觉轻松了不少。
彻底看不见了，芸娘才回头。
一进院子，脸上的神色便是一肃，问青玉，“宫里来消息了？”
青玉点头，附耳道，“今儿夜里，皇后娘娘说要带太子出来。”
芸娘一愣，“皇帝答应了？”
青玉笑了笑，“那昏君这会子正飘在云层里呢，估计自个儿姓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捡了个便宜，抢了人夫人，这现成的儿子都有了，要奴婢说，就等他老死，张家的儿子上位，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戴一顶大绿帽子。”
确实是个良策，但芸娘可等不得，将手里的令牌给了童义，“调人把太子劫了。”
让皇帝先为别人的儿子哭上一场再说。
两万兵马也快到襄州了，过不了几日，襄州的消息必会传进临安，皇帝还有得气。
—
重阳当夜。
天色还未黑，城门口便是一片车水马龙，附近几个州府的花车排起了长龙，缓缓地涌了进来，看热闹的百姓也不少。
因皇帝下了令，今夜与民同乐，城门口查的也不严。
来的人尤其多。
坐在皇宫内，都能听到外面的热闹声。
王恩替皇帝穿好了龙袍，见他面色明显揣着期待，笑着恭维道，“陛下圣明，乃一代明君，这番万民朝天的景象奴才可是好些年都未见过了。”
这话倒说得没错。先皇当政之时便受金人骚扰，几年为帝也是夹着尾巴在做人，最后还死在了乱贼手中，哪儿有今日的扬眉吐气。
皇上笑了两声，倒也知道谦虚，“这话可不能乱说，赵家祖辈，哪个不是朕要效仿的明君？”
王恩弯腰，“是。”
“皇后呢。”
“禀陛下，娘娘已准备好了，太子殿下也在，就等着陛下。”
“走吧。”
戌时一到，由禁军开道，护送皇帝、皇后和太子从正门庆德门出宫，沿着大道开始游街。
各州府送来的花车，层层叠叠地排在了道路两旁，灯火一亮起来，如同点了天灯，五颜六色，争奇斗艳。
皇帝的龙辇缓缓而至，人群中开始高呼。
“陛下万岁。”
“圣主明君，佑我南国......”
一道一道的声音传入耳朵，皇帝很是受用，抬手扬了扬，亲和的同百姓打起了招呼。
皇后坐在他身旁，紧紧地握住了太子的手，目光并不在那些花灯上，而是落在了人群里不断地寻找，寻了一阵，并没有发现端倪，正失落地移开视线，前面突然有人玩起了杂耍。
皇后眸子一抬，脸色瞬间没了血色，眼睛呆呆地盯着跟前那个喷火的人，周身血液彷佛都凝固了一般。
皇帝突然转过头，“皇后感觉如何，热闹吗？”
皇后慌忙挪开视线，点头，“热闹，有此盛世，皆是陛下治国有道。”
花车上的灯火交错，皇帝并没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对，捏了捏她和太子的手，笑道，“皇后喜欢，就好好养身子，待身体好了......”
话没说完，旁边的花车突然燃了起来，火光瞬间窜上了天。
皇帝脸色一变。
禁军立马围上，“保护陛下。”
“陛下，娘娘，先下龙辇......”
人群也开始哄闹，“走水了......”

第90章
火势一窜起来,火光滔天，离龙辇很近，热气都扑在了脸上,皇帝吓得躲到了边上,王恩赶紧伸手将其搀扶了下来，后面的太监再去拉太子和皇后。
好好的游街,突然走了水,谁也没有料到。离取水的地儿远,禁军又没准备，灭不了火，只能带着帝后和太子先离开此地。
可平日里这一条道挺宽，今儿被花灯摆满了，又是人山人海,皇帝想逃命，百姓也想，一乱起来,一条道路全被堵住，皇帝脸色慌张，直呼,“护驾！”
禁军统领钱统领立马上前,让禁军围成了一个圈，拿着刀在前开道，皇帝也不用王恩扶了，双手提溜着龙袍摆子，紧紧地跟在禁军身后,走得比谁都快。
终于从水势之地逃了出来,皇帝立在一处拱桥上再回头望,红彤彤的一团红光，已在身后五里之远，如一个燃烧起来的灯笼，冒着滚滚浓烟。
百姓的哄闹声也越来越远，皇帝这才松了一口气，目光扫向身后，却只看到了王恩和几个太监。
皇帝一愣，愕然质问道，“皇后和太子呢。”
王恩也没注意，皇帝实在是跑得太快，他追都追不上，哪里有功夫回头，如今被皇帝一问，回过神来，回头一望，身后除了两个气喘吁吁的太监，哪里还有皇后和太子的影子。
王恩不知道，钱统领更不知道，皇帝催得急，他一直在前为他开道。
且多数禁军都护在了前面，没能顾到尾巴，只记得是有几个禁军在后护着皇后和太子，怎这会子人就不见了呢。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脸色齐齐生了变化。
完了！
皇后和太子没救出来。
没用的东西！
皇帝眼睛一闭，只觉一股怒意冲上来，头都要冲裂了，骂道，“一群酒囊饭袋，赶紧去给朕找！”
—
皇后和太子在半道上，便被一群百姓冲散了一回，前面的禁军也察觉到了，回头看去时，见皇后和太子已被身旁的几个禁军护住又跟了上来，便没再担心。
走了一段，搀扶在皇后和太子左右的两名太监，突然一声闷哼，倒在了地上，身旁的‘禁军’一把拉住皇后的胳膊，“娘娘，这边。”
是个女声。
皇后和太子只慢了一步，前面的道路便被人群涌上，彻底地隔断。
皇后被三位‘禁军’匆匆地拉了出来，身影很快被淹没。
禁军继续带着她往前，穿进了一条小巷，到了一间铺子前才停了下来，揭开头盔，露出了一张艳丽的面孔。
是程娘子。
程娘子推开了跟前铺子的门，同皇后道，“人在里面等着，娘娘进去就是。”
十年来，每日每夜，她都在盼着这一刻，可到跟前了，皇后突然又有些紧张，脚步不敢往里跨了，身旁的太子拽了一下她的手，抬头兴奋地问，“母后，里面是不是给儿臣准备的礼物？”
出来前皇后便偷偷告诉了太子，今夜会有一个惊喜的礼物给他，但他谁也不能说，父皇也不能。
皇后看了一眼天真的太子，唇角勉强一扯，点了点头，终是拉着他走了进去。
程娘子从外拉上了门。
屋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太子到底是有些害怕，抱住皇后的胳膊，刚要往她怀里钻，屋内突然喷出一道火来，火苗子触到了跟前的一排火油，如同一条长龙，瞬间亮了起来。
太子自来就喜欢这些小把戏，眼睛一亮，看着跟前一张花脸的男子，好奇地问，“你是谁？”
张治没答，缓缓地走过来，蹲在他跟前，抬起袖子将脸上的东西抹了个干净，温和地冲他一笑，“喜欢吗？”
两人没凑在一起，倒不觉得，如今两人面对面，一张脸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
张治并没有察觉。
他早就知道她和皇帝有了一个儿子，可那又如何，他是他深爱的妻子阿茵的孩子，便也是他张家的人。
太子点头，“喜欢，你还有什么戏法吗？”
张治一笑，“有。”
说完袖口一扫，突然一只鸽子飞了出来，“扑腾”飞到了横梁上，太子不敢相信，赶紧追上去查看那鸽子是真是假。
张治这才起身，看着跟前的皇后。
十年了。
自从见她被劫上了马车，两人便再也没有见过，四目相对看着彼此，眼底的情绪不断地翻涌，无语凝噎。
半晌张治才开口，哑声道，“阿茵，是我没用。”
皇后摇头，眼泪落下来，无声哭泣。
张治颤抖地伸手，替她擦了脸上的泪水，水汽粘在手上，一股温热，张治再也没有忍住，热泪满眶，活了一把年纪，竟哭得如孩童，紧紧地握住皇后的手，哽声道，“阿茵，我这就带你们走。”
今夜就出城，天涯海角哪儿都行，再也不用分开。
皇后却含泪摇头，“你先带太......带添儿走。”
张治一愣。
添儿？
‘添儿’这名字，是两人成亲后不久，他亲自替他们将来的孩子取的......
皇后知道他惊愕，可她没时辰去解释，她和太子突然失踪，皇帝定已察觉，马上就会有人找过来，直接道，“他不是太子，他姓张。”
张治呆愣在那。
“十年了，我们这般回去又能去哪儿，只要他一日在位，便没有我们的安身之地，你先带添儿走，少夫人宫中无人，如今只有我能帮到她。”皇后看着张治，神色悲痛又肃然，“皇帝没想留裴安的命，他不会让他回临安，早同江将军下了密令，待战事结束，便杀了他。我不敢告诉少夫人，怕她乱了分寸，你出去后，立马派人通知裴大人......”
—
禁军出去才一刻不到，皇帝的耐心便耗尽，急得在拱桥上来回踱步，怒声道，“要是今儿皇后和太子有半点闪失，朕便让你们人头落地。”
游个街，连皇后太子都游没了，他这皇帝岂不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底下一群太监早就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火势还没救下来，仍在往外蔓延，皇帝听着耳边百姓的吵闹声，只觉聒噪难耐，“援军到了没？”
若是换做平日，从闹市到皇宫，快马一刻就到了。
可如今街上不只是人，还有花车，一乱起来，花车全都弃在了半路上，横七竖八，马匹过不去，只能靠着一双腿。
这才一刻，报信的人估计还在路上呢......
王恩磕头，“陛下，快了。”
一句快了，皇帝又等了两刻，不仅援军没来，出去搜救的禁军也没个消息，皇帝一脚踢在王恩身上，“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刚踢完，石桥对面的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陛下，皇儿......”
皇上一震，皇后？
“快，快，是皇后......”
这回手底下的人倒是反应快，几个太监和禁军迅速从人群堆里接出了皇后。
皇后脸上沾着黑灰，衣裙也被烧毁了一些，到了皇帝面前，满脸担忧，急切地问，“陛下可安好？”
“朕没事。”皇帝见她狼狈成这样，必然受了苦，上前拉她，拥入怀里安抚了几句，便问，“太子呢？”
皇后瞬间从他怀里抬起头，脸色都变了，“太子没和陛下在一起？”
皇帝神色僵住，猛然回过神来，转身便对着一群人怒吼，“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啊，找太子......”
—
闹市的火早已扑灭，城门也封了，到了三更锣响，还是没有太子的消息。
皇帝已回到了皇宫，坐在龙椅上眼皮子隔上一阵便颤上一回，堂堂太子，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失踪了。
可不是天大的笑话。
跟前木几上的东西，被他扫了几回，干干净净，大殿下齐齐跪了一片，鸦雀无声，唯有皇后抽抽嗒嗒的哭声时不时落入耳边。
皇帝突然又暴躁了起来，怒视着皇后道，“哭什么哭，要不是因你，朕会去游街？”
花车就那么好看？
不过一个商人，十年了，竟还让她惦记，一国之母，比不上一介商妇，她是眼瞎还是心瞎。
如今太子不见了。
怪谁？怪她！
骂完皇后，皇帝似乎还不解气，“谁？谁提议的游街？给朕找出来，赐死。还有烧起来的那辆花车是哪个州府的，查清楚，脑袋也一并砍了。”
底下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发了半夜的怒，到这会子已没了力气，皇帝一摆手，“找不到太子，你们个个都去陪葬吧。”
底下顿时一阵讨饶，“陛下饶命......”
皇帝累了，起身正准备摆驾回寝宫，外面一位太监匆匆地走了进来，头磕地，“陛下！”
皇帝当是太子有消息了，眼巴巴地看着他。却见那太监趴在那里，头也不敢抬，颤抖地禀报道，“安国寺今儿夜里也着了一场大火，凤凰灵，灵石，没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样样都砸在皇帝心头上，皇帝站在那，气血突然倒流，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身子一歪，一屁股跌坐了下来。
“陛下......”
—
襄州捷报，抵御了北人，又天降灵石，一切都值得高兴，可一个重阳节，却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太子没了。
天降灵石也没了。
天灾？不可能，这是有人故意为之，胆大包天，太岁头上动土，敢挟持一国太子，当天夜里便查出了那辆着火的花车，是乃建康知州所献。
皇帝一刻也没犹豫，立马让人去建康捉拿，可等皇帝的人到了建康，知州一家子却不见了人。
摆明是提前规划好的。
一国太子被人挟持，便家国大事，第二日早朝，众臣子跪下参拜，不停地出谋划策。
前段日子，个个高呼圣上万岁，皇帝还以为这些人当真诚信归顺，没有人再忤逆他了，可如今呢，一个建康的知州都敢挟持太子。
他没那么大本事，还有帮凶。
且敢肯定，就在这些人之中，皇帝看着底下这些阴险狡诈，口是心非的满朝百官，心里满是厌恶，疑心又从心底冒了出来，看谁都有嫌疑。
臣子的建议，皇帝一句也没听进去，反倒是认为这些人在看他的笑话。
想要看他笑话，那就要看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整个南国都是他的，还愁找不出来几个人？
可要找谁来接整个案子，皇帝将朝中那帮臣子的脸都过了一遍，没有一个满意的。
最后还是听到皇后哭诉，“要是裴大人在，太子怎可能会出事.......”这一提，皇帝倒是想了起来，御史台本就是他设来专门纠察这些官员，肃正纲纪的地方。
即便裴安不在，下面还有人。
皇帝当日便找来了御史台的中臣林让，大笔一挥，拟了一道圣旨：即日起携两万兵马务必要寻回太子，通缉建康知州吴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不只是搜城，他还要搜国。
此道圣旨一颁发出来，整个朝堂一片哗然。
襄州被北人攻打，南国危在旦夕，皇帝上回也只派了两万兵马前去支援，如今为了寻太子，竟然也派两万兵马。
还在南北两国开战的节骨眼上。
战乱时期，人心本就不稳，他如此贸然决定，只会让百姓陷入恐慌。且襄州如今是保住了，可北人铁了心地要攻打南国，长此下去，兵力悬殊的南国又拿什么去抵御？
朝中一部分忠臣，本以为他突然醒悟了，如今一看，更离谱。
个个都跑去了御书房外，求他收回成命。
“陛下三思啊，大战在即，离不得兵马......”
皇帝一听更气，他本就没想打这一场仗，是这群人，是他们将他架了起来，逼着他打。
如今又来劝说他，一国太子，他皇帝的儿子，都该没了？
皇帝一怒之下，直接挥手，“押下去，凡是来反对朕的，一律当作抗旨，都关起来，送入地牢。”
不怕死的都被他押入了地牢，余下一群见风使舵的文臣，再也不敢说上半句。
当日圣旨便到了御史台林让手上。
午后林让进宫领命，一到皇帝跟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臣领旨，定不负陛下使命。”
“起来吧。”
林让却没起来，跪在那眼眶红红的。
皇帝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正欲问，林让突然磕头，“家母年迈，身子骨一向不好，患有心悸，还请陛下照拂一二。”
皇帝一愣，疑惑地看向旁边王恩。
王恩忙凑到他耳边道，“皇后娘娘听说陛下要派林大人去寻太子，便让人捉拿了林让的家眷，关在了凤鸣殿，说人只要有了牵挂，才不会叛主，做起事来也能上心。”
皇帝一脸意外，相处十年，皇后一直温温柔柔，连蚂蚁都不忍踩死一只，如今也知道挟持人质了。
果然这再温柔的女人，一旦自己的孩子出了事，什么都能豁出去。
看来，多半也是急疯了。
这一招倒是提前被她想到了，皇帝示意王恩，让他将托盘里的令牌，送到了林让跟前。
见林让接到了手上，皇帝才道，“林大人放心，宫中有太医，又有皇后照拂，令堂还能出什么事？”
—
从皇宫出来，林让便让人收拾好细软，黄昏时携令牌，即刻出了城门，去临安城外领取两万兵马。
一路快马加鞭，刚上城外的山路，便被一辆马车横在道上，拦去了去路。
林让赶紧勒住缰绳，提声询问，“何人？”
话音刚落，对面马车内的人便撩开了车帘，只见一位身穿黑色斗篷的人，从马车上下来立在了跟前，抬手缓缓地揭开了头上的斗篷帽檐。
马车旁的两盏灯火，刚好照在她脸上。
一张脸面容绝色。
当初裴安去娶芸娘，还是林让组的唢呐队去迎亲，林让怎不认识，神色一愣，满脸疑惑，“少夫人？”
上回听说她回来了，林让还托人到国公府走了一趟，打探了一些裴大人的消息。
不明白她此时怎么在这儿，林让翻身下马，朝她走了过去，芸娘转头向童义递了个眼色，童义吹了一声哨声。
夜色下，只见几辆马车慢慢地边上的林子里驶了出来。
林让不明所以，望了过来。
片刻后马车停稳，帘子被掀起来，一半大的孩童跳了下来，稚嫩的童声传来，唤他，“父亲。”
接着林家家眷，包括他年迈的母亲，一个一个地都完好地站在了他跟前。林让呆立在那，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转头看向芸娘。
芸娘对他一笑，“当初在渡口，林大人曾欠郎君一个人情，如今我便要向林大人讨回来。”
这桩人情，林让自然记得。
若非是裴大人相护，他早就没了命。
“少夫人请说。”
深秋的夜风扫在芸娘身上，衣裙被吹得簌簌作响，她抬头看着林让，神色肃然清明，“不瞒林大人，襄州的战事并非想象中那般轻松，没有百姓口中的明阳公主，也没有数以万计的百姓起义，只不过是郎君，还有曾经在战场上下来的那些战士，知道襄州有难，他们甘愿拿起刀枪，以自己的性命，不图回报不图名，咬牙坚守在了战场上，只为替我南国万千百姓守住了家门。”
夜间的林子一片安静，只有芸娘清脆的声音，不徐不疾，落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林让的神色愈发愕然。
南北开战后，襄州每回传来的都是捷报，所有人都在欢呼，不是明阳公主，没有军队，而是裴大人......
林让脸色慢慢地起了变化。
南北这些年兵力如何，他岂能不知，实则也不用芸娘提醒，只要稍微从梦里醒过来，便会明白，南国兵力悬殊，即便是拼上五万雄兵，也不一定是北人的对手，单凭南国起义的百姓，又岂能打败北人。
芸娘又道，“林大人心性秉正，当知覆巢之下无完卵，北人一旦南下，南国将会覆灭，到时不只是林大人，南国所有的百姓，都将会生灵涂炭，家破人亡，郎君曾说，大难当前，倘若自己都不知道拿起刀枪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又怎能去指望别人？皇宫大殿上的那把龙椅是陛下的，可这江山不是，是你我每一个南国百姓的家。”
芸娘顿了顿，哽了一下喉咙，哽声道，“所以，我恳请林大人即刻出发去襄州，支援郎君，驱赶北人，守住我南国疆土。”
芸娘说完，耳边依旧没有半点声音。
林让站在那，神色一时千变万化，芸娘的这一番话，无疑将他身为儿郎对家国的那分抱负都挑了出来。
国有难，匹夫有责。
那些隐退的兵将尚且还能不顾性命，不图名声去捍卫自己家国，他一个朝廷命官，又怎能无动于衷。
可一旦迈出这一步，便是抗旨，谋反。
诛九族。
如今他林家一家老小都被接了出来，都在跟前，诛是诛不了，但免不得这辈子都要背上一个谋反的名声。
将来若好了，有了明君，林家还有希望翻案。不好了，一辈子都会在外逃亡，回不了家，归不了宗。
若是只有他一人，孑然一身，他听完芸娘的话，不会有半点犹豫，一口应承下来，到底牵扯到家族的东西，他做不了住，林让回头缓缓地看向自己的母亲，林老夫人似是知道他的想法，对着他一笑，点头道，“去吧。天上神灵在上，今日家国有难，我林家不能坐视不管，不求名利，只为护万千国人不受欺凌，将来无论是什么结果，林家都甘愿承担。”
林让眼眶一红，当下跪地对着老夫人磕了三个响头，“孩儿谨遵母亲教诲。”再起身上前同家中妻儿道别。
芸娘没去打扰，背过身候着。
片刻后，林让走了过来，声音有些沙哑，“卑职家中老小，便拜托少夫人了。”
芸娘点头，“林大人放心，有我在，他们便在。”
林让拱手抱拳，“少夫人保重。”
芸娘弯身回了一礼，“林大人也保重。”
—
翌日，皇帝派了两万兵马搜国寻太子的消息，便遍传了大街小巷，之前那些夸赞圣上英明的歌谣，一夜之间，都没了影。
不仅如此，还传出了一个谣言。
说那夜皇后游街，有人认了出来，和当年临安首富张家的少夫人，极为相似。
起初谣言传出来，没几个人在意，毕竟这天下长得像的人很多，张家少夫人怎能与一国之母的皇后比。
可不知怎的，突然有人提起了凤凰印记，说张家当年发家，靠的便是少夫人身上的那块凤凰印记，张家大爷因此得了灵感，在茶会上一招茶百戏，拉出了凤凰图腾，那凤凰栩栩如生，久久不散，从此一展头角，因此而出名，开了茶楼，之后慢慢地发了家，成为了临安首富。
这事当年商场上的人大多都知道，可后来张家家破人亡，便鲜少有人再提起，过了这么多年，知道的人也少了。
留言一传出来，宫中那些个伺候过皇后的婢女，个个心头惊愕。
虽知道是杀头的罪，可怎么也管不住嘴，一个没忍住，到底是传到了外面，顿时风越吹越厉害。
样貌像，连凤凰图腾都一样，这也太巧了。
又听知情人说，张家遭难的那夜，一片惨叫声，似是有兵马出入，阴谋论一旦起来，一个接一个，传得有鼻子有眼。
不怕死的人，还编造出了歌谣：得凤凰，得天下，那管娘子有夫家，是民是臣都得孝，你说可笑不可笑。
歌谣传进皇帝耳中，皇帝龙颜大怒，“谁？谁传出来的，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给朕找出来，诛，诛九族......”
皇帝将见过皇后凤凰图腾的婢女，都一一处死，自己也被气得躺在了龙榻上。
这一举动，无疑是坐实了谣言。
君抢民妇，还封为了一国皇后，荒唐至极！
臣子震惊，百姓唏嘘。
而一切也像是有预兆似的，临安接连几日，下起了暴雨，不少农田被淹，江河里的水也涨了不少。
曾经被冲出凤凰灵石的河道岸上，河水居然成了红色。
太子失踪，灵石烧毁，江水流出了血泪，百姓们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会不会是拜错了主？
天神要怒了！
整个临安城人心惶惶，有百姓开始祭拜天神，求其原谅。
襄州的消息，便是在大雨的第三日传回了临安。
不仅是襄州，江陵、光州、盧州，好几个知州的使者都到了临安。
“启禀陛下，襄州兵马告急，粮草告急。”
“启禀陛下，江陵百姓受战火波及，已缺粮数日。”
“启禀陛下，盧州北人起义，掠杀我百姓，请求支援......”
“启禀陛下，光州已被北人入侵......”
.......
一道一道如同惊雷的消息，完全打破了前几日粉饰的太平。
这才是真实的。
而封锁在襄州的真实消息，也彻底地传了回来：明阳公主不在襄州，留在襄州的人是国公府世子裴安，还有曾经威名赫赫的顾家军统领，顾震，是他们在拼死抵抗北人。
消息一传进来，百姓一片哄然，如同醍醐灌顶。
守住南国的不是皇帝，而是曾经驻守在临安的裴家，和隐退家乡的顾老将军。
失灵被毁，江河流出了血泪，原来当真是他们拜错了主啊。
当年那个带着临安百姓在此安家，护了他们几十年平安的裴家，如今依旧在护着他们，守住了国门。
裴家一代袅雄，岂有懦夫。
不只是百姓，朝中不少臣子也是一片震惊，震惊顾老将军竟然没死，更震惊坚守了近两月城门的人，会是人人口中的‘奸臣’裴安。

第91章
自从重阳节游了一次花车后,一切都开始天翻地覆，皇帝如同九重天上坠落到了地狱，噩耗一件接着一件。
每一件都能让他心火焚身。
皇后的身份暴露,皇帝强抢民妇,一夜之间家喻户晓，这么多年费尽人力杀张治有什么用,白忙乎了,最后还是落得个众人皆知的下场。
皇帝的脸面,也算是彻底扫地了。
皇帝倒在了病床上，王恩宽慰道，“陛下乃一国之君，这天下什么不是陛下的，皇后娘娘同陛下伉俪情深,想要在一起，天经地义，那些个藐视天威,忤逆圣意的人，杀了便是。”
倒也没错。
皇帝派人那些个传出流言的人，全部都抓了起来当场斩杀,以震天威,几日后耳边终于清净了。
民与天斗，简直不自量力。
前段日子还敬奉他为明君，赞扬他是南国的圣主，转个眼的功夫，就能编排埋汰他了,拿他当笑话,这算是哪门子的忠君之道。
一群虚伪的东西,同朝中那帮臣子一样，从未真正对他忠心过，要想他们臣服，就得让他们知道痛，痛了才会长记性，也才能明白何可为，何不可为。
可糟心的事情，岂止这一桩，几个知州的人使者一来，每一个都在张口问他要人要粮。
不是说襄州守住了吗。
北人被击退了吗。
多少个捷报传回来，万民欢腾，他的两万兵马刚到，这才过了多久？又兵马不足了。
战事一起来，就是个无底洞，这一点他比人任何人都清楚，所以，这些年他一直在主和，同北国也相安无事。
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怂恿他开战，当初襄州开战之时，就该让人去议和，也不至于弄到如今这般地步。
有多大的本事揽多大的活儿。
他怎么就相信了一个女流之辈，能守住城门了？还答应派兵......
他是糊涂了。
皇帝已经后悔莫及，再听着底下臣子还在让他出兵出粮的，心头愈发烦躁，这江山是他的，容不得他们指手画脚。
照着最初计划的那般，皇帝不仅没给各州的增兵和粮草，还再次派人前去北国求和，并捉拿带头领兵的明阳和裴安。
人没走出去，一场大雨突然落下临安，城中百姓一片惶恐。
临安河流了血泪。
天神怒了，要遭天罚了。
百姓将之前供奉皇帝的香火，尽数推到，请求天神原谅，说自己拜错了人。
皇帝听到消息，还未缓过劲儿来，前去襄州支援的两万朝廷兵将，传回来了消息。
襄州压根儿就没什么明阳，只有裴安。
不只是他，顾家那老匹夫竟然没死，还带着私养的兵马上了战场，边关所有的‘圣旨’都是瑞安王府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纨绔颁发。
欺君之罪。
私养兵马。
假传圣旨。
每一桩都在忤逆他的皇威，反了，反了啊！这群胆大包天的逆贼，是当他这个皇帝死了吗。
皇帝震怒，脑子又开始有了晕厥的征兆，即刻宣人，“来人！”
“调兵马，捉拿逆贼裴安、顾震，赵炎，所有在襄州造反的兵将，一一赐死，诛九族......”
守在襄州的兵马，可不只是三两人那般简单。
一一赐死，再诛九族，这牵连下来，相当于屠杀了一个临安城。
天狼进犯国土，作为一国之君，万千百姓的君主，不仅不保护百姓，抵御敌人，反而要屠杀那些在前线保家卫国，英勇杀敌的将士，屠杀自己的子民。
这不是昏君，是什么。
难怪灵石自毁，江河留出血泪，都在向天下预示，天子不作为。
即便是平日里勾心斗角的主和之臣，也被皇帝的行为震惊，齐齐跪在殿上，“圣上三思啊！”
皇帝发怒，“反了！你们个个都要反了朕吗。”
“民心不可失啊，陛下。”
“天狼就在我南国门外，陛下此时要斩杀裴家忠良，屠杀保护我家国的将士，这是要让南国所有的百姓寒心啊......”
他裴家算哪门子的忠良？！
皇帝一句都听不进去，俨然已经疯了，抬手指着跪在地上求情的臣子，“你，你，还有你，都给朕拖下去，不想做官了是吧，朕成全你们......”
“陛下就算是要臣死，臣今日也要唤醒陛下，今日陛下一言一行，都会载入史册，一代昏君，千古骂名，子孙蒙羞......”
皇帝气红了眼睛，拿着案上的茶盏，直接朝人扔了过去，“成，想死不简单，赐死赐死，都赐死。”
臣子大笑一声，“覆巢之下无完卵，我南国完了！一国之君与天狼为伍，屠百姓杀臣子，一代秦阁老，两届兵部尚书余大人，范大人，户部尚书杨大人，戚太傅一家，多少冤魂惨死啊，天神岂能不怒！莫非陛下是要将我满朝百官都杀干净......”
臣子被拖出去，声音越来越远，那些话却一时惊醒了所有人，整个朝堂上的臣子齐齐跪了下来，“陛下三思啊！”
皇帝只觉五雷轰顶，一声一声地骂道，“荒谬，荒谬......”
他们的死与他何干。
都是他裴安干的！他是南国‘奸臣’，他才是罪魁祸首。
可已经没人再听他的了，裴国公世子裴安，正在襄州杀敌，他是南国的英雄，自己是昏君。
可笑之极！！
皇帝对一干不明是非，瞎了眼的臣子，简直是厌恶之极，可再厌恶痛恨，总不能当真将他们都杀光了。
僵持了一阵，最后皇帝无力地一扬手，“退朝。”扶着王恩的胳膊，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寝宫。
躺在了软榻上，皇帝才慢慢地冷静了下来，待呼吸顺畅了，才咬牙道，“裴安，必须得死。”
王恩弯腰点头，“是，陛下，奴才这就让人去捉拿。”
这个时候，他裴安是人人称赞的英雄，所有人都敬仰他，谁会愿意去杀他？
皇帝自嘲的一笑，想不明白，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眼睛一闭，慢慢地开始去捋，到底是哪儿出了错......
这一捋，突然想到了一人。
“萧侯爷......”皇帝瞬间睁开了眼睛，双目一亮，如同看到了希望，“对，萧家，快将萧侯爷和萧大公子都带过来。”
王恩领命，“是。”
可等王恩让人去地牢提人，萧侯爷和萧家大公子早就没了气儿，王恩赶紧回来禀报道，“听说是昨儿夜里得知裴安立了功，一时害怕，头撞墙，都死了。”
皇帝一愣，神色露出了失望。
一群没用的东西，死也死得这么窝囊。
过了先前的那阵激动，皇帝冷静了不少，思路慢慢地清晰。
“立刻派人去国公府，将那一老一小带进宫。”他裴安再威风，临安还在自己手里，他就不信，他能不顾自己的老祖宗和妻儿。
他要打仗就让他打吧，打赢了这天下依然姓赵。
他要想把自己拽下皇位，便是谋反，他裴家世世代代都将名不正言不顺，背负一个逆贼的罪名，成为旁人讨伐的箭靶子。
王恩忙道，“陛下定是忙忘了，裴家的老祖宗，上回跟着王老夫人去安国寺礼拂，当夜一把火，灵石烧毁，那裴老夫人被困在屋子里，待人进去，早成了一堆灰。”
安国寺事发第二日，王老夫人便让人将伤亡名单送到了皇帝手里。
上面就有裴老夫人的名字。
当时逢太子失踪，皇帝也没心思看，不由捏了一把眉心，死了就死了，“将少夫人请进宫，就说宫里的太医多，替她好好把把脉。”
老东西死了，还有妻儿，抓来同样凑效。
—
落雨天，人被困在屋子里出不去，前回的珊瑚珠子挑完了，统共一百零八颗，今儿芸娘挑灯坐在桌前拿丝绵一颗一颗地串了起来。
红彤彤的珠子，堆在一起，像极了红豆。
相思苦，几人愁，往日从不知是何滋味，如今尝到了，牵着人心肠，一闲下来，眼前脑子里都是那么个人。
有时候人恍惚，总觉得还是在江陵府，他就站在自己身后，她回头想和他说话，空荡荡的，什么也没见着，才回过神都是自个儿的错觉。
襄州的消息已经传了回来，外面的天彻底乱了，今儿早上起，便有不少百姓到国公府门前，又是送鸡蛋，又是送菜的，跪在门前，感谢裴家保住了他们的平安。
芸娘让童义去了门口应付，东西没有收，但话说得漂亮，“承蒙各位父老乡亲的厚爱，少夫人说了，让大伙儿不用担心，裴家世代都是勇猛善战的英雄，当初裴国公能带着大伙儿安居在临安，不受战火侵蚀，如今世子爷也一样，只要国公府在一日，临安便在一日。”
什么功高震主，芸娘也不怕了。
这临安本就不是他姓赵的，半道上逃窜而来的丧家之犬，他算哪门子的主。
她就是要让临安的百姓知道，没有裴家，不会安宁，南国也不会安宁，先前白白送上几十年的功劳，替他人做嫁衣，这样的糊涂事儿有过一回，断然不会有第二回 。
这会子百姓都上门来了，皇帝必然也知道了消息。
怕是恨不得将裴安和国公府挫骨扬灰。
可已容不得他了，他奈不了裴安何，手里能拿出的筹码，也就只有自个儿一人，芸娘知道很快宫里就会来人，抓紧时辰，将珊瑚串好。
日昳后，外面似乎有了动静声。
时辰倒是掐得好，手串刚做成，芸娘起身，将红彤彤的珊瑚珠子戴在手上，绕了几圈，回头叫童义，递上了手中令牌，“你主子的仇能不能报，全靠这一回了。”
童义接过，始终放心不下，咬牙道，“少夫人此一去怕是凶多吉少，奴才看倒不如直接反了，明春堂纵然只有两千余人，可如今昏君失了民心，要是反起来，不一定就会输......”
芸娘摇头，这法子便是当初裴安同她商议的结果，造反就造反，一切豁出去，什么都不怕，可如今，眼前已经有了更好的出路。
“裴家世代忠烈，如今好不容易正了名，我怎能再往自己身上泼墨，去让世人诟病？”
今日百姓觉得裴家好，是他们需要裴家，明儿呢，形势一变，保不准便会见风使舵，拿今日的短板，骂国公府一句‘逆贼。’那篮子里的鸡蛋，就该往府门上扔了。
这段日子芸娘为了裴家，日夜合不上眼，童义都看在眼里，眼眶一红，“奴才答应过少夫人，寸步不离......”
“宫中还有皇后娘娘，你不用担心，外面的事要重要万倍，城中火油务必要收集来，盯紧了渡口，等我消息。”
说话间，宫中太监已进了院子。
王恩亲自出来接的人，进门同芸娘问了个安，笑容可掬地道，“陛下体恤裴大人在边关杀敌，家里少夫人怀有身孕，无人照顾，特意让奴才带少夫人进宫，宫中太医多，也好方便照料。”
芸娘一笑，蹲了个礼物，爽快地应了下来，“臣妇叩谢陛下，那便叨扰了。”
近几日落雨，天气陡然转凉，芸娘出来时，连颖替她披了一件浅粉的披风，映照着她脸上莹白的肤色，容颜赛过了桃李。
一行人刚从里头出来，百姓立马扬起了脖子，一眼便落在她身上。
几年前，王将军的尸骨被送回临安，她去城门迎接，一现身便被惊为天人。
后来也有人在茶楼一睹过她的芳容，临安第一美人的名声愈发坐实了。
今儿再见，除了那副美人骨外，身上多了一股淡然和清冷，甚至有几分傲气，嘴角的笑容让人触手可及，可眸子底下冷冷冰冰，又将人拒人于前之外。
这番气势，愈发像极了不可亵渎的神女。
天底下也只有裴家这样的忠烈英雄，与其相配。
百姓见来的人是太监，知道是宫里的人，想起昏君干的那些龌龊事，齐齐堵住了王恩，高声质问，“你们要将少夫人带去哪儿？”
“裴大人如今人在襄州杀敌，昏君又要做什么幺蛾子，是要将裴家再变成第二个张家吗？”
一听张家，便想起了当今的皇后，百姓情绪一下激动了起来，不断围上来。
“裴世子还在前线替咱们守住家门，要是知道自己的妻儿被昏君捉去，不知该如何寒心，大伙儿可不能让保卫家国的英雄失了家人，今日就算拼上这条命，也不能让昏君带走裴家的人。”
“昏君霸臣妻，抢民妇，保护少夫人！”
“保护少夫人......”
囔囔间，有人开始去推马车，有人上前来拉拽王恩，王恩的袖口被一只手拽住，吓得脸色一白，忙让人上前，“刁民！一群刁民，是要造反了？快，快给咱家拉开。”
今儿来的百姓少说也有上百人，宫里来的太监能有几个，哪里能拉得开，芸娘看着王恩被拽入人群，也不发话。
王恩的帽子掉了，头发散出去，被薅了好几把，痛得直叫，忙喊道，“少夫人，您得说句话啊，陛下一片好心，不过是请您去宫中，替您把脉......”
芸娘这才开口，“大伙儿都停下来。”
童义接着一嗓子，“各位临安的父老乡亲们，先冷静......”
人群这才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芸娘立在府门前，看着跟前满脸怒容的百姓，不免有些动容，目光微红，真诚地道，“各位都是有家有室之人，朝廷命官，咱们不能碰，头上三尺有清明，律法治不了的，天理自也饶不了他。”她一笑，信心满满，“裴家军会大胜而归，我也会平安回来。”
说完，芸娘抬步，自个儿走去了宫中的马车前，登上了马车。
帘子落了下来，王恩才反应过来，慌张地捡起地上的帽子盖在头上，赶紧让马夫赶车，“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些接少夫人进宫。”
马车轮子一动，终究向宫中驶去。
宁愿自己踏入那龙潭虎穴，也不愿百姓沾上罪孽，将心比心，百姓岂能不明白，不少人开始抹泪，眼巴巴地目送着马车走出了巷子，心头对皇帝的昏庸更加痛恨，有人跪在地上，仰头接着天上的雨花儿，悲切地道，“天神开开眼吧，赐给这世道一个明君，忠良能得以回报，将士亡灵能得以安宁，百姓不再担惊受怕......”
—
两万援军刚渡过建康，裴安便接到了消息。
能让皇帝吐出这些兵马，等同于虎口拔牙，再听春明堂的探子将临安发生的事情说完后，裴安便知道，她暗里使了不少的力。
她一回临安，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心头却还在惦记着他。
天降凤凰灵石，她这招倒是出乎意料的管用，可就像是筑起来的河堤，保住了周边百姓，让他们有了逃命的机会，一旦洪水暴堤，她自个儿便被淹没在了里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直到被冲毁，影儿都见不着。
两万兵马一到，襄州的局势便会传到临安，到那时，她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赵涛那条丧家之犬，什么事做不出来。她身在龙潭虎穴，比他的处境还要凶险，他得尽快赶回去。
等不到北人先攻，也等不了邢风的消息，想到她可能要经历的苦难，裴安一刻也坐不住，拿起桌上的长剑，打算召集兵马，直接攻入北国，拼他个你死我活，待走出门口后，抬头看到城门上挂着的那面黑色旗帜，一个大大的烫金‘裴’字，迎风飘着，又生生卡住了脚步。
越是着急，越要冷静，自己的这条命折了便折了，她还在等着她，若是自己出了事，她才是真正的没了退路。
裴安紧紧捏着手里的剑，拳头泛青，心火和担忧无处发，去了一趟地牢，让人将阿迭瞑带到跟前审问北人的兵力。
先前的耐心都用完了，怎么狠怎么来，在建康的那两年里，落到他手上的人没一个不哭，如今他亲自操刀，纵然是蛮横的北人阿迭瞑也吃不消，初时惊叹他这样的玉面小生，怎会如此阴毒的招数，之后只剩下了痛哭流涕，甚至后悔当初就应该死在建康，也不会受这场罪。
审了一天，阿迭瞑周身已没一块好肉，想死又成不了，吊着一口气，实在受不了痛，便也招了。
北国的兵力，连北国皇城的布防图都画了下来。
等朝廷的两万将士一到，裴安亲自挂帅，从北国兵力最弱的一座城池开始攻，连攻了两座城后，北国皇帝坐不住了。
一个做了十来年懦夫的南国，不仅守住了城门，竟还敢公然挑衅，反拿了北国的城池。
一群饭桶！
这些年倒是被南国养得懒惰无能了。
北国皇帝将所有吃了败仗的将领都撤了下来，换上了新的人，再次派出五万人马。
南国兵力却极为狡猾，攻下一座城池后也不占领，立马退军，继续下一个，等到北人赶到，南军已经回头去了另外一座城池。
北人在后面追，南军便在前面一直攻打北人，几日下来，北国民声一片哀怨，一听到南军的高歌，便开始惊慌失措。
北国皇帝哪里受得了这口气，一怒之下，让一国太子亲自出征，又将驻守在蒙古北边的十万兵马调了回来，势必要给南国一个教训。
林让带着两万兵马赶到襄州时，裴安正带着所有的兵马，正面同北军交战。
北国的太子多少还是有些本事，清楚南国的局势，骑在马背上，看着裴安笑道，“南国果然还是一群窝囊废，这等时候，竟然还靠一个‘奸臣’来守护。据孤所知，南国子民，可没少骂你裴大人。”北国太子‘啧’了一声，替他回忆，“什么奸臣贼子，千古罪人，不得好死。”
北国太子目露怜悯，“他们都这样骂裴大人了，裴大人还要拼命守护，他们可知道？可会承你的情？”北国太子摇头，“不会，说不定等裴大人回去，你们那位君王不仅不会领情，还会赐你一桩谋逆的罪名，抄了你裴家，斩杀你妻儿......对了，听闻裴大人娶的那位新夫人，容颜绝色，指不定也不会死，会被你们君王纳入宫中，日夜让她伺候......”
裴安眸子微微颤了颤，死死地勒住缰绳，卫铭脸色一变，手里羽箭射出去，“狗贼，闭嘴！”
北国太子往后一躲，身旁的人立马替他挡住了弓箭，也不恼，继续道，“裴大人不寒心，孤都替你寒心。想想十几年前，临安可是你裴家的，临安的节度使当的好好的，非要将那昏君接进来，这几年你们裴安过得可还好？好像也不太好，家中后辈似乎只剩下裴大人一人了？”
北国太子这一番话，完全戳中了裴安的痛楚，将那伤口撕开，一把一把地撒着盐。
无论是哪一桩，都能乱了裴安心智，心生犹豫。
裴安不可能无动于衷，他也恨，若非阴差阳错，他此时也不会出现在这儿，要说他是为了赵涛，为了百姓在作战，非也。
他恨不得将赵涛千刀万剐。
可他如今的局面，确实也如北国太子所说，并不乐观，这也是他最初早就想到，无论姜大人如何劝说，他迟迟不为所动的原因。
这天下如何，与他何干，他只想要赵涛的狗命。
就算北国太子不挑拨，他心头的恐惧也一直都在。
怕到头来，自己不但没有报成仇，还走了父亲的老路，替他赵涛做了嫁衣，如此，他就算是死了，灵魂也不会安宁。
如果不走这条路，那便是另一条路。
让北人攻入南国，霸占领土，抢夺财物，掠杀百姓，从襄州一路直下，再攻入裴家世代守护的临安，将父亲拱手相让，宁愿忍受妻子被辱，宁愿自尽，也要保住其平安的临安变成人间地狱，民不聊生......
他无法选，太难抉择。
可在两条路之间，突然多了一个牵动着他心思的人，让这一场抉择失了平衡，倾向了后者。
她告诉他，“覆巢之下无完卵，当真到了那一步了，郎君去哪儿，我便去哪儿，就算最后这山河千疮百孔，无地可落脚，九幽之地，她也要同他一块儿随行。”
要她经历战火的吞噬，跟着自己颠簸流离，他做不到。丛芦苇丛走出来的那一刻，他就暗自发了誓，不会让她再经历苦难。
心中坚定了下来，先前的刺激于他而言，也没了用处，眸子里的煞气褪去，重新被清冷覆盖，淡然地问，“太子殿下知道的倒是挺多，不知太子这番挑拨离间，为何意？”
北国太子说了这一大堆，自有他的目的，“我北国君主，深明大义，善待臣民，从不苛待将士百姓，裴大人何不弃暗投明，待攻下南国，孤答应你，临安给你，封你裴大人为王侯，功名双收，享几辈子的荣华富贵。”
旁边的赵炎一听，忙提醒道，“裴兄，可莫要着了他的奸计，北人生性残暴，从不讲信用。”
北国太子目光不由看了过去，“这位是？”
“瑞安王府赵炎。”
北国太子一愣，“姓赵啊，是替你们那位昏君，来监视裴大人的？”
他这挑拨离间的本事，简直就是登峰造极，赵炎‘呸’了一口，“一国太子，竟有如此卑鄙之心，你这太子之位，怕也来得也不光彩。”
北国太子懒得理会他，看向裴安，“裴大人考虑得如何？”
裴安一笑，“我裴安做过“恶魔”，做过‘奸臣’，唯独不知该如何做叛徒。”
北国太子脸色一变，“裴大人的意思是非要刀刃相见？”
裴安淡然地道，“见不见，得看太子殿下的意思。”
北国太子眉头皱了皱，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一个女子，再大的本事，她能徒手打过满屋子的侍卫，杀了堂堂皇子？且还是在异国他乡？”裴安学着之前太子那般摇头，“我觉得不太可能，太子殿下认为呢？”
北国太子脸色一僵。
“三皇子仗着外戚的势力，这些年在你们圣上面前出尽了风头，受封亲王，态度嚣张，就连太子殿下都让忍让几分，听说二皇子还经常受他打压，如今人死了，乃南国公主所杀，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三皇子外家急红了眼，两月的功夫，折了十几个将士，四五万兵马在襄州，谁受益？”
“是太子殿下和二皇子受益。”先前他挑拨离间，裴安以牙还牙，尽数都还给了他，“可太子殿下别忘了，你的嫡母先皇后已经薨了，不出意外，二皇子的生母荣贵妃，这个月将会册封为皇后，有生母照应，这等上战场杀敌之事，自然也轮不到他，说不定如今正陪着你父皇喝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第92章
两国开战,要堂堂一国太子上战场，背地里已有不少人在议论猜忌，说他失了宠,待荣贵妃登了宝座,太子之位迟早会易主。
如今竟然又被一个南国臣子挑明了厉害，北国太子脸色顿时不好看。
到底知道大战当前,不能被对方扰乱了心绪,心绪不稳,乃作战大忌，太子努力平静下来，牵着马退后了几步，看向裴安，脸上再无适才的和气,阴沉嚣张地道，“既如此，孤便同裴大人战场上相见,裴大人放心，孤定会将裴大人的尸身保全了，挂在城门上,等你家中老夫人,妻儿前来认领。”
裴安没同他乘口舌之快，手中狮子盔罩上头，勒住缰绳，马匹同样退后。
一场厮杀不可避免，两军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裴安拔出长剑,举到头顶,身后战鼓鸣起，“咚咚！”的鼓声，传遍战场的每一个角落，敲在人心上，震动着胸腔，搅动起周身的热血，澎湃激扬。
“列队！”
“退！”
王荆一声喊开，顾家军将领魏将军往左侧退回百步，顾家二爷同样带着兵马，往后侧退出百步，露出身后江将军的两万朝廷兵马。前排早架起了人墙，盾牌相护，数名弓箭手影在后，手中弓箭缓缓拉开。
“天狼犯我国土，杀我国人，辱我国魂，先烈在前示效，我辈当无懦夫！”
王荆的声音一落，军中一声高歌响起，所有人齐声高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家中父母，莫忧！待儿杀进天狼，膝前尽孝。
家中孩儿，莫怕！待父杀尽天狼，赐你安康。
家中娘子，莫慌！待夫杀进天狼，与子偕老。
南国的父老乡亲们啊，你们莫要惊慌，天狼何可惧？还有我南国儿郎。
你看，他英姿飒飒！
你瞧，他英勇威武！
山河无恙，人间皆安。山河永固，英雄长生！
家国不可犯，以我血肉祭国旗！
歌声嘹亮，感心动耳，热血沸腾，激荡着每一个人的胸腔，那保家卫国的抱负，如同熊熊烈火在燃烧，所有的将士齐齐地起了手里的红缨枪。
“杀！”
“杀......”
杀喊声震动了半边天，南人看着北人凶猛而来，纹丝不动，保持着队列。
待对方的兵马一越过暗线，明春堂福堂主孙良瞬间拉开信号弹，高呼一声，“拉绳！”
埋在土里的几条绳索拉出来，全是密密麻麻的钉耙，一破土，尖锐锋利，扎在了对方的马蹄下，马匹不断嘶叫，冲在前面的北人将士一倒，驻守在正前方的江将军立马下令，“放箭！”
战事正式开始。
号角声，战鼓声，震动天地。
南人统共四万兵马，而北军一共有十五万兵，两万出战，其余全部屯在了后方，两国兵力悬殊，将士们的眼中却无半丝惧怕。
人固有一死。
轻于鸿毛，重于泰山！
为鼓舞士气，裴安同江将军，冲在了头阵，不与小兵纠缠，专擒将领，不断摧毁北人旗帜。
眼见跟前的旗帜一面一面的倒了下来，太子手底下的将领一脸着急，“殿下，两万人马怕是保不住了。”
太子丝毫不急，“南人多少兵马？孤满打满算，算他五万，我们多少？”太子一副傲慢之色，讽刺地道，“他就是个螺旋，转得再猛，也有停下来的时候。不急，今日两万，明日三万，后日五万，孤就同他慢慢磨，看看那位裴大人能坚持到何时。”
北国太子一副胸有成竹。
厮杀了半日，北人先派的两万兵马已溃不成军，太子完全不当一回事，也不让人停战，继续下令，“点三万人，上。”
他要来一场车轮战。
到了第二日早上，外面依旧战火连天，南人即便是铁打的，也不可能打上一天一夜，终究是坚持不住，半夜时便被逼退，不断地在往后移。
北国太子也不着急派大军，就这般慢慢地吊着南军，一步一步地移向城门。
到了午后，离城门已不足一里，北国太子正躺在营帐内睡大觉，一人进来禀报，“殿下，京中来了消息。”
太子眉头一拧，“何事？”
那人立马上前附在他耳边，“二殿下昨日被袭，真凶当场被抓获，一口咬定是完颜勋的人。”
完颜勋，他的人。
太子神色一震，“这等奸计，明摆着就是栽赃，父皇呢？他信了？”
那人摇头，“陛下虽说此时有待查证，但脸色不太好看。”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翻身坐起来，嘴角都抽搐了起来。
他这位二弟，确实不简单，恐怕就等着他战死沙场，太子殿下面色一阵扭曲，袖子一甩，“速战速决。”
他不能再耗在这儿。
自己太子的地位都将不保了，他哪里还有心陪他裴安在这玩猫捉老鼠。
北国太子派出五万兵马，直接下令，“攻城！”
可待北国的五万大军冲上去时，南人竟开始齐齐撤退，退回到了城门内，待北军一到，城门前突然一条火龙烧了起来，恰逢当日刮起了西北风，火势烧在北军身上，人挤人，一个点一个，想退都退不开。
南国兵马，只管在城墙上，架着火烧的弓箭，车轮射人头。
第三次交手，战场一片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五万北军，大败！
战事被迫暂停。
北国太子从未受过这样的窝囊气，正在气头上，又得来了京中一桩消息，“探子来报，说看到南国公主进了二皇子府邸。”
太子一阵错愕，冷笑一声，还真是被裴安说中了。杀了同胞弟弟，估计下一个便是他这个兄长了。
“还有一事。”
北国太子极不耐烦，“说。”
“最近城中来了不少贼寇，陛下不堪其扰，派了二皇子镇压，追了几回，都消失在了殿下购置的几个院子外。”
北国太子脑子一阵一阵跳。
“他这是当孤死了？”北国太子一袖子扫了案上的兵书，气得身体发抖，稳了好一阵才稳住，招来兵将，“等不了了，再等下去，怕是待孤一回去，就该褪下太子的冠冕，进诏狱。”
“来人！”北国太子一脸怒火，“上戎装，孤要亲自砍了他裴安的脑袋。”
两军交战五六日，北国太子终于亲自上了马背，清点完剩下兵马，同样率五万人马，来势汹涌，势必要攻城。
裴安也再次跨上马背，带着余下的南人，冲出城门。
双方人马第四回 厮杀在了一起。
拼死一战，惊天动地。
杀得不可开交，南国城门内突然冲出了无数骑兵，北国太子听到动静，正疑惑，前方将领打马回来，急声禀报，“殿下，南国来了援兵。”
太子，“多少？”
“五万。”
北国太子一震，抬头望去。
黄昏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只见林让带着两万兵马，气势汹汹地冲进战场，高呼道，“御史台林让，奉旨增援，五万援兵到！”
“五万援兵到！”
“五万援兵到......”
所有的将士齐声高喊，马蹄震动着脚下的土地，朝着战场飞奔而来，马蹄扬起了一片沙尘，也看不清具体多少人马，但见阵势，确实不少。
五万怕都都是少报了。
太子脸色一变，心头起了怀疑，当是着了道，“南国那昏君，这些年竟然装傻卖惨，偷养起了兵马，备了如此一招后手。”
堂堂太子都生了戒备，何况底下的兵将。
刚吃了一场败仗，本以为自己胜在兵马多，如今听到南人也有这么多兵马，一时心头都生了恐惧，打起了退堂鼓。
上了战场，岂能再退回去的道理。
没有不战而降的北人，太子见身边的将士有了退缩之意，大骂了几声后，首当其冲，冲向裴安，“杀南人！割人头。”
对面的裴安站在那动都没动。
等他到了百步之内，裴安突然抬起手，扬唇一笑，手中对准了北国太子，待北国太子和北国将士反应过来，锋利的铁箭已脱弓，从夜幕前的最后一道光线下，飞速穿过，稳稳地扎进了北国太子的肩头。
北国太子当场坠马。
“北国太子亡！”左峰赵炎突然一声高喊，接着便是南国无数将士一声接着一声，激动地欢呼，“北国太子已亡！”
城门上的战鼓，如同雷鸣，北人瞬间慌乱，即便有将领想稳住军心，也为时已晚。
王荆，魏将军，顾二爷，江将军，林让，赵炎，还有明春堂的三十多位单将，带着所有的兵马，冲进敌军，没给北人半点喘息的机会，怒杀北人。
四次交战，北人十五万兵马几乎损了一半，余下的兵马速速退回百里。
十五万兵马，竟被人家五万打得落花流水，还活捉了他北国的太子。
丢人！
丢尽了脸面！
消息一传入北国皇帝耳中，北国皇帝简直难以相信，震惊愤怒之后，终于意识到，南国怕早已不是先前那个任人宰割的南国。
自从北军开始攻打襄州，北军就没有一次讨到好。
再这么下去，别说丢人了，南国说不定要反噬吞了他北国的疆土，而北边的蒙古，知道他北国如此不堪一击，必然会乘火打劫。
接下来，北国将迎来倾覆之灾。
北国皇帝到底冷静了下来，主动发出停站的协议，同时派人前去同裴安谈条件。
—
北国的使者到了襄州城外，却没见到裴安，出来谈条件的人是赵炎和昔日的一帮臣子。
停战的条件：
一、北国立刻撤兵，退回南国边界。
一、南国攻下的邓州以南的几座北国城池，归南国所有。以慰籍那些因北人发动战事而死去的南国将士。
交回北国太子的条件：
将所有被掠去北国的南人，送回南国。北人什么时候交人，南人便什么时候交太子。
这几个条件并不过分。
十日后，北国皇帝颁布了休战书，并打开国门，只要南人愿意，都可回到南国。
—
十月底已是深秋，宫墙上的黄叶飘下来，青玉刚扫完，见又铺了一层，嘴里念念叨叨地拿了扫把出来，气不打一处来，“就这破院子，人走路都嫌打挤，还种什么树，看老娘哪天不把它给砍了......”
青玉的骂咧声传进来，芸娘正倚在窗边，拨弄着手上的珊瑚珠子。
进宫后，皇帝便将她安置在了这儿。
以往觉得皇宫这样威武的地儿，宫殿定是个个都宽敞，如今才知，再光鲜的地方，也有上不了台面的犄角旮旯。
四四方方的一块地，只有正面的那堵墙上开出了一道门，容人通行，其余三面全是高墙，还不如她曾经带过的那个小院。
王家的小院，想想办法，起码还能翻墙，这几面墙，估计虫儿爬到一半也得摔下来跌死。
若是没被关过，几日就该疯了，碰巧她是被关了五六年的人，对于这样的围墙，不过是高低不同的区别。
芸娘没被关出毛病，心思还越来越敞亮，被关了快一月，知道青玉心里着急，出声逗她，“砍了，都砍了，咱青玉姑奶奶都发了话，谁敢不听，今儿晚上，我就让天爷一道雷劈了它。”
青玉被她这不着调的话气得哭笑不得，回头见她一脸没心没肺，顿时丢了手里的扫把，进来摇晃她胳膊，“主子，咱该该怎么办啊，您再使使先头那股神仙劲儿，别到头来，姑爷等不到，狗皇帝先来一招狗急跳墙......”
皇帝这回倒是下了血本，派了重兵把守，谁也不许接触，连皇后娘娘的人都进不来。
“你别摇我，我正看着该怎么跳。”
青玉顺着她目光望去，一脸茫然，“跳什么呀。”
“要不咱还是先赦免了这颗树，你收拾收拾，咱们待会儿爬上去。”
青玉：......
“爬上去，再跌死？不白折腾了吗。”这会子了，青玉也知道她没好点子，苦着脸，“奴婢还是去扫树叶......”
青玉刚走出去，对面墙上开着的那道小门突然被人从外踢开，一位太监先进来，身后紧跟着四名佩刀侍卫。
院子本身就小，几人进来，更显拥挤。
芸娘听到了动静，怕挤，没打算出去凑热闹，倚在窗边没动，倒认识那太监，皇帝勤政殿的人。
那太监隔窗扫了她一眼，之前再如何这些奴才也会敷衍地同她行个礼，如今却是立在那，扯了扯嘴角，脸色阴沉，“少夫人，请吧。”
被关了二十多个日子，无论百姓在外面如何闹，也没让他赵涛心生恐惧，今日终于肯放她出去，只有一个可能。
边关的战事有了结果。
该来的终于来了。
但她不知道是哪种结果。
芸娘心口几跳，气血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一时没稳住，有些浑浑噩噩，听到青玉进来的脚步声，掐了一下手背，清醒了一些，心头巴望着，恨不得想立马知道是什么消息，可又不敢，怕等来了最坏的噩耗。
见她出来脸色不太好，太监心头多少畅快，半劝半敲打地道，“这为人臣子，头一桩便是忠，三娘子算起来还是姓王，王家乃大儒之后，门庭内个个皆忠良，连王老夫人对陛下都是敬重有加，三娘子可得想好了，是走阳关大道，富贵一辈子，还是想不开要走那独木桥，自个儿找死。”
不叫他少夫人，突然称起了三娘子。
又给了她这么一个抉择。
芸娘先前悬着的心肝，霎时归了位，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这般威胁便是最好的结果，她怕的是突然将她拖去刑场，让她去认尸。
芸娘心绪稳了下来，也不搭太监的话，只管跟着他往前走，沿路都有禁军把守，甬道上干干净净，已无人在通行。
一看就知道出了大事。
芸娘不动声色，一行人走到甬道尽头，刚转了个弯，前面的太监后脖子上突然一凉，下意识去模，一团白色的东西，黏糊糊，太监眼皮子一跳，骂道，“哪儿来的鸟屎？”
—
勤政殿。
皇帝砸了一堆的茶具，俨然没了理智，大骂道，“叛徒，逆贼！乱臣贼子！朕要诛他九族。”
底下的太监跪了一地，谁都不敢吭声。
皇帝怒声质问，“臣子呢，朕的臣子呢，一个都没了吗？都要反了朕？”
王恩颤声道，“陛下息怒，送信的人刚出宫门，百官很快就会进宫。”
“这群贪生怕死的狗东西，平日里他们骂起朕来，跑得比谁都快，如今贼子谋反，抗旨不遵，此等大逆不道的罪证，他们倒是不来了？要朕请了？”
林让的两万兵马，没去搜救太子，竟然去了襄州支援裴安。
他江槐也抗旨不尊，不仅没杀裴安，还将其护送了回来。
裴安更是得了他四万兵马，如今大胜而归，百姓个个高呼他的名字，更有人说他裴安才配当这天下的主子。
这是要逼宫，谋反啊！他们就能无动于衷？
这话王恩实属答不上来，只能趴在地上，继续劝说，“陛下息怒。”
皇帝不怒才怪，“皇后呢？！就这么几步路，她还没走到？”
“启禀陛下，娘娘正在来的路上。”
话毕，门外一阵动静，皇后一身素白，领着几位宫女，埋着头脚步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顿礼道，“陛下。”
都这时候了，她倒是冷静。
皇帝可做不到她这样的心气，再见她这身素得有些丧气的打扮，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伸手指着她脸，怒声质问，“你不是说那林让会乖乖听话吗？他的那些家眷呢，你不是都接进宫了，人呢？！”
皇后抬头看了一眼他盛怒的嘴脸，依旧是往日那副温柔的模样，“陛下息怒，臣妾自有安排。”
皇帝吸了一口凉气，鄙夷地道，“你能有什么安排？人都给朕带出来，拉去城门口，一个一个地杀，先剁手，再跺脚，给他林让送出城门，对，还有裴家的少夫人。”皇帝说着抬头看向殿外，“少夫人还没带过来？”
王恩忙回了一声，“快，快了。”
皇帝这回到没发火了，冷笑一声，“朕倒要看看他裴安，为了这么个皇位，是不是连妻儿都不顾。”
这会子没人敢靠近皇帝，唯有皇后上前，“陛下乃真龙天子，心思缜密，运筹帷幄，这南国谁的命，不都抓在陛下的手里，谁死谁生，陛下说了算，他林家，裴家再厉害，也只是个臣子，打下来的江山还是陛下的，陛下想想那孙猴子本事多大多能倒腾，最后不也没逃过五指山。”皇后声音不徐不疾，抬头温和地看向陛下，安抚道，“陛下这般恼怒，不仅伤身，还会乱了分寸，做出不利已的决策来。陛下到时落个容不得功臣的把柄在百官面前，也不占理。”
从认识皇后，十年来，皇帝从未见过她如此一面。
以往她也温柔，可那双眼睛每回见了他，都带着一股子胆怯，如今她望着自己，镇定从容，简直变了一个人。
这时候难得还有个理智的人劝说他，皇帝倒是被她的这副从容态度感染，心情没了那么浮躁，多少听进去了一些。
之前他也确实如此想过，不过是真到了临头，听到这么多人都被他裴安策反，四万兵马也没了，才会气得没了理智。
皇后说得对。
他不能让自己落下个被言官诟病的把柄，更不能给裴安一个光明正大的造反理由。
他不仅不能杀他们，还要封他们的官职，奖赏他们，让所有人知道，即便他们谋反，抗旨不尊，为了这天下苍生，他作为君主都能原谅。
理智上该如此，单是这般想想，便将他憋得心肝隐隐作痛。
皇帝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不断告诫自己，忍一时风平浪静，待将来自己掌控了局势，不愁没有机会要这些人的命。
皇帝伸手招了皇后到跟前，牵着她的手坐在了龙椅上，侧目狐疑地瞧她，“今儿你倒是让朕刮目相看。”
皇后一笑，“陛下同臣妾说过，只要这江山在一日，臣妾便是一日的国母，受万人尊敬，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要是陛下出了岔子，臣妾也就不再是皇后了。”
这些年为了让她老实听话，皇帝能做的都做的，她却一直同他憋着一口气，如今大难当前倒是知道了厉害，终于想通了，皇帝点头，“夫妻本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能想明白，朕甚是欣慰。”
皇帝说着伸出手，捂向了她的后劲，想去摸那块凤凰印记。
灵石没了，本也是无影无踪的东西，半道上才得来，没了就没了，他还有皇后，得凤凰者得天下，这些年他倒也平平稳稳。
他手伸过去，却没碰着，皇后轻轻地避开，转头看了一眼半开的大殿门扇。
想起自己刚宣召的一堆人马，皇帝立马会意。
本想指望那群狗东西替他出谋划策，讨伐逆贼，如今自己缓过了神，也不需要了，与其听他们虚与委蛇，还不如留着气儿，多活些时日。
皇帝转头看向王恩，“关门吧。”
房门一关，皇后适才的精气神儿瞬间没了，似是不用再伪装，当真被跟前的局势所愁，呆呆地坐在那，失了魂儿，突然不说话了。
见她适才还安慰自己，这会倒是愁了起来，皇帝嗤笑一声，“你这又是怎么了？放心，朕不会有事，有你在......”
他的手又要摸她的后颈。
皇后却突然问，“陛下可真心爱过臣妾？”
皇帝愣了愣，没料到她会问出这句话，自他掠了她来，她表面归顺，心头一直对自己不亲，就算侍寝也如同一根木头，他给她什么她要什么，对其他嫔妃的为难也是逆来顺受，无论他宠幸谁，她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可人非草木，十年了，她就算再恨他，朝夕相处，也有了感情，何况他们还有了个太子。
如今她问出这话，该是对他上了心。
皇帝并非无情无义之人，她坐上了这个位子，就是自己的妻子了，这几年他早就将她当成了另一半。
他是龙，她是凤，是这天地的主子，谁敢说不配，他便封了谁的嘴。
他收回手，叹了一声，搂她入怀，“这什么话，朕不爱你，会为了你做这么多？会为了你掏心掏肺，变着法儿地哄你？”
她刚进宫的那段日子，怕她想不开，闷闷不乐，憋出病来，他费劲了心思。
皇帝知道她还在为太子伤神，低头道，“朕唯一对不起你的，便是太子，朕一介君王，却弄丢了自己的儿子，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柄。”
皇后缓缓摇头，“太子不会有事。”
皇帝一愣。
皇后又道，“陛下，若是臣妾没有了这块凤凰图腾，陛下还会爱臣妾吗？”
他道她是担心太子说出来的安慰话，并未在意。
那凤凰图腾长在她身上，这么多年都完好无损，哪能说没就没。
皇帝以为她还在害怕，安慰道，“别胡思乱想了，朕还倒不了，就按照你的说法，将他裴安迎进临安，封他官职，来日待朕将局势掰回来，再杀他也不迟，想他老子裴国公当年那般厉害，不也被朕制服了......”
大殿门外，一片死寂。
皇后眼睛一闭，将眼底的厌恶之色藏去，从他怀里起身，顺着他的话道，“可臣妾听说当年的裴夫人，后颈子上也有一块凤凰图腾。”
皇帝脸色遽然一变，“你听谁说的？”
皇后不答他，只神色担忧地看着他，“既然裴夫人也有这印记，裴家便也是被天神庇佑，那裴安会不会......”
“胡说！”皇帝一声打断，咬牙道，“人死都死了，凤凰印记早已烂成了泥，做什么数。”
皇后听了他这话，似是得到了心底的印证，一脸悲切地看着皇帝，“果然，陛下哪里是爱臣妾，爱的怕是只有这图腾，若是裴夫人当年不寻死，哪有臣妾当皇后的份。”
皇帝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话，发誓一定要将那乱嚼舌根的人五马分尸。
见她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皇帝又烦又乱，不耐烦地道，“那是她不识好歹！朕乃真龙天子，龙配凤，天经地义，她却抵死不从，她哪里有你听话？”
看着皇后呆呆地瞪着眼珠子，皇帝一把抱住了她，手掌抚向她后颈，柔声道，“你怕什么，朕的皇后如今是你，去想旁人干甚？只要你乖乖呆在朕的身边，这天下稳了，有朕一半便有你一半，百年之后，葬入皇陵陪在朕身旁的也是你。”

第93章
入皇陵,即便死了也要同他葬在一起。
生前逃不过，死后还得同这个手刃了她奶娘、婢女、还有他夫君一家几十口性命的人同穴，永生永生呆在他身旁,到了阴曹地府也得受他限制,单是想想，铺天盖地的绝望便将她包裹了起来,似是溺水之人,透不过气,皇后没再躲，由着他抚上了后颈。
皇帝习惯用指腹去描绘，十年了，他闭着眼睛都知道那图腾长在她身上什么位置。
自北国开战后，他心头便没有一刻安宁过,每回夜里心惊，只要抚着图腾，便会安稳不少。
彷佛那东西真能护自己平安无事,他依赖地捂上去，却意外地碰到了一片沟沟坎坎，还有些湿哒哒的黏糊。
皇帝神色猛然一震,转身一把拉下她的衣襟,只见后脖子上一片血肉，惨不忍睹，哪里还有凤凰的图腾。
皇帝大惊失色，“腾”一下站起身来，揪住她的领子双眼瞪如铜铃,血丝都冒了出来,先前的和气劲儿一扫而光,恶狠狠地质问她，“怎么回事！”
皇帝皇后一脸死灰，“人人都说陛下爱臣妾爱的是后脖子上的这块图腾，可惜臣妾不信，今个儿便把它抹了，想瞧瞧陛下爱的是臣妾，还是图腾。”
皇帝被她气得双眼发花，怒视着她，“你这个疯妇，你是疯了！”完了一把将她推搡在龙椅上，转身便朝着王恩吩咐，“传太医，赶紧！”
“没用了，我拿着刀子一刀一刀的将那层皮刮了下来，神仙也救不了。”皇后凄然一笑，“陛下以后，再也瞧不见凤凰了。”
皇帝咬着牙，气急了，回头拿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朕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作践自己？”
皇后被她掐得脸色通红，唇角却勾了一道笑意，哑着声儿回应他，“陛下说得对，我已作践了自己十年。”皇后似乎当真疯了一般，看着皇帝，满脸痛快之意，“你真相信裴大人不知道陛下当年对裴家做的那些事？萧家大公子早告诉陛下了，他什么都知道，知道陛下是如何侮辱裴夫人，又是如何以天下百姓来威胁裴国公自尽，他忍辱负重多年，潜伏在陛下身边，就为了报仇，如此深仇大恨，陛下莫还天真地以为，他能放过你？不会，等裴安一到临安，陛下将成为这天下人人讨伐的昏君，臣妾的这只凤凰毁了，陛下便再没有了庇佑，陛下要亡国了。”
这疯婆子！
皇帝被她那骇人的话，惊得一身冷汗，恼羞成怒，手一用力，险些就要将她给掐死了，看着她脸色涨得青紫，倒是闭着眼睛也不挣扎，临了皇帝突然想起太子来，到底松了手。
“蠢妇！”皇帝骂了一声，将她搡在了地上，“朕出了事，你又能好过到哪儿去？”
皇后揣着粗气儿咳。
皇帝还陷在她那一句惊恐的话语里，反应过来，又一把攥住她领口，“你是怎么知道的？”
皇后一脸诧异望着他，疑惑地道，“陛下不是一向多疑吗，萧大公子都告诉陛下了，陛下怎么就不相信呢？”
皇帝眉心一跳，可顾不得同她在这儿疯，“王恩，立刻派人去寻，朕要凤凰！这天下一定还有其他人有，无论是谁，见着了都给朕带回来！”
裴安要来杀他了。
这节骨眼上，找什么凤凰。
稳住天下要紧啊，王恩跪在地上，“陛下，先见百官吧，裴安很快便会到临安，陛下乃真龙天子，圣主明君，又何须凤凰来配，裴安再嚣张，他也只是个臣.......”
话还没说完，喘过气的皇后突然笑了起来，声音毛骨悚然，皇帝额头青筋两跳，回头怒目看着她，“你真疯了吗，给朕闭嘴！”
“臣妾笑陛下，一辈子疑心这个疑心那个，到头来竟然没有一个忠心于陛下之人，都这时候了，陛下难道就没怀疑过，陛下身边有内鬼？”
皇帝眉头一蹙。
内鬼？
皇后缓缓地看向跪在地上的王恩，笑着道，“陛下不曾想过，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日这等人人背叛的局面？陛下可还记得当初第一个说陛下是圣主明君，受上天庇佑，即便是输了也能挽回损失，极力劝陛下派兵的是谁？又是谁在陛下耳边蛊惑，劝陛下杀百姓斩臣子，让陛下失了民心，成为了人人口中的昏君？”
皇帝本就是多疑的性子，心雷大作。
四万兵马到底是如何被裴安策反，他心头早有了猜忌，裴安再有本事，人远在襄州不可能同朝廷的人密谋，定有一人在牵线......
一日之内，连遭了无数背叛，皇帝只觉一股凉意扫上后背，四面八方都藏着暗刀子在对着他，哪儿都不安全。
皇后说话时一直看着王恩，什么意思，很明白了。
是王恩？
不可能，他是跟着自己多年的亲信，可正因为是亲信，皇后说得那些话，除了他，便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劝他派兵，蛊惑他杀百姓，让他失了民心，回忆起之前他替自己出的那些主意，如今一看，确实个个都是将他推下深渊的馊主意......
皇帝眼色慢慢起了变化。
连他也背叛了自己？
王恩怎么也没想到皇后会咬他一口，待反应过来，觉得简直是荒谬，“娘娘这话是何意？”转头又看向皇帝，“奴才对陛下赤胆忠肝，天地可鉴，陛下比任何人都清楚。”
皇帝眯着眼睛，却不吭声。
他这一迟疑，王恩一脸错愕，陛下是不相信他？不由痛声唤道，“陛下！”
皇帝稍微有些动摇。
皇后又一笑，“陛下要逃就尽快逃吧，晚一点渡口的船只，说不定就没了，想走也走不成了。”
王恩脸色终于变了，抬头惊慌地道，“陛下，娘娘疯了，万不可听信她的挑拨啊......”
皇帝自来疑心重，做任何事情都喜欢前瞻后顾，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早在北军攻入襄州之时，便让人做了两手准备。
江陵是南国地势最好的都城，可当年他为何没有选在江陵定都，便是担心有今日。
临安身后靠海子，一出事，他还能逃。
这事他只告诉了王恩，也只有王恩知道，皇帝死死地盯着王恩，嘴角的一块皮肉眼见地抽搐。
好啊，好得很。
“他裴安给了你们什么！要你们个个都对朕忘恩负义，谋逆背叛！”皇帝气得浑身发抖，完全听不进王恩的求饶声。
身后的架子上摆着一把剑，称为钦天剑，是当年皇帝登基之时，自己令人打造的一把铁剑。
当初他对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将此剑悬挂在勤政殿，以此来警醒自己，勤政爱民，不再让百姓饱受战乱之苦，要同众臣子携手治理天下。
此时皇帝找不出东西泄愤，上前取了下来，走到王恩跟前，一剑刺进了他胸膛。
背叛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都得死。
王恩疼得说不出话来，蜷缩着身子，到死都不瞑目，吃力地抓住胸口被血染红的铁剑，抬头看着皇帝，满眼悲痛，“陛下，奴才跟着陛下从天府到临安，死里逃生，这条命都是陛下的，奴才怎可能背叛您，当，当心皇后......”
人死前，其言也真，那样的神色，终究让皇帝清醒了，皇帝眼前一黑，怒声吼道，“皇后！”
皇后冷静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冲皇帝一笑，“臣妾在。”
皇帝见不得她这副态度，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睛一闭，倒退几步，手里的剑也松开，一时竟气得失了语，捂住心口，直呼，“来了，来人！废，废后，将这疯婆子，给朕押下去！”
身边的太监早就吓软了腿，半天都站不起来。
皇帝又大呼，“钱统领呢！人呢！”
皇后不慌不忙，走到王恩跟前，“十年前，是你王恩一剑杀了我奶娘，今日你也算是自食其果，一辈子伺候这么个主子，到头来，死在了他的疑心病下，你不冤。”
太监上前来拧她的胳膊，皇后也不挣扎，抬起头突然对着门外大声道，“看吧，这就是你们的陛下，一句挑拨，即便是身边的亲信，也能说杀就杀，今日是他王恩，明日就是你们。”
皇帝狐疑地看着她，心头一跳，这才想起今儿自个儿宣召来的百官，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脚步缓缓地往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便听到一声，“天子失德！斩忠臣，屠百姓，抢臣妻，霸民妇，德不配位！臣请陛下退位！”
“闭嘴，给朕闭嘴！”皇帝一脚提开门，门外百官乌泱泱地跪了一片，齐声道：“天子失德，德不配位！请陛下退位！”
反了，都反了。
“来了，来人！”皇帝抓住一个太监的衣襟，直推搡，“快，快去，叫钱统领，叫禁军，护驾！”
太监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底下的百官继续道，“天子失德，德不配位！请陛下退位！”
皇帝怒不可恕，可没东西再砸，当下脱了脚上的靴子，砸向人群，“一群乌合之众，平日里你们干的缺德事还少了？如今敢来指摘朕了，朕是真龙天子，你们有什么资格让朕退位！”
“什么真龙天子，当初若非裴国公将你赵涛接回临安，哪有你今日，可你赵涛猪狗不如，竟然做出那般龌龊之事，侮辱裴夫人，谋害裴国公，此等罪孽，天理难容！”
“天理难容！”
“昏君退位！”
从古至今，哪个朝代，会有百官求逼宫退位的阵势。
皇帝到底是被这众人推墙的气势震骇到，心底生了恐惧，回头突然又抓了皇后过来，切齿问她，“你在干什么？你告诉朕你在谋划些什么，你是不是已经投靠了裴安？”皇帝痛声问她，“你是想让朕死啊，朕死了，你就能好了，你就能开心了？他一个商户，值得你如此惦记，你跟了他多少年，跟了朕多少年？朕同你夫妻十年，连太子都拴不住你的心？！”
他生性多疑，自私自利，哪里明白何为感情。
“陛下说得对，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可陛下忘了，同我先拜堂成亲的不是陛下，是我的夫君，张治！要说荣辱与共，当也是我同我夫君，我被陛下囚禁十年，能撑到如今，便是为了今日，我从未忘记过我的夫君，也从未忘记过自己是如何进的宫。”
皇后看着他眼里腾升出来的愤怒，目露怜悯，“像陛下这样的人，这辈子就适合一个人过，别再想拉我入皇陵了，我会活得好好的，太子也会......”皇后凄然一笑，“不，他不是太子，他是我和夫君的儿，名叫添儿。”
若说适才一波一波的意外为惊雷，如今这道，便是将皇帝当场轰得焦黑。
太子，不是他的？
之前种种画面，从皇帝脑子里闪过，原来如此......
不是王恩，是皇后。
不，她不配为皇后，她就是个毒妇！皇帝耳朵一阵轰鸣，转头扫去，底下臣子交头接耳，乱哄哄一片，每一个人都在嘲笑他。
他踉跄几步，掐住皇后脖子的手用了力气，这回是真心要杀了她，“朕先送你走，违乱皇室血脉，到了阴曹地府，下十八层地狱。”
他手上的劲儿使了一半，救兵终于来了，钱统领和禁军行色匆匆赶了过来。
“陛下，宫中混入了贼子，少夫人被带走了。”
“陛下，众多百姓围堵在城门口，要陛下交出少夫人。”
“陛下，裴大人的人马，已过了建康。”
完了，彻底完了。
来不及了。
恐惧一起来，也顾不上杀人了，皇帝手上猛然松了力，他姓赵，这天下是赵家的，留得青山在，总有一日他还会东山再起。
他早就准备好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宝印他都放在了船上藏好了，等到避过这一阵，跟前的这些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护驾！”皇帝连鞋子都忘了捡，让禁军护送，从勤政殿出来，一路到了东南门，上了提前备好的马车。
—
坐在马车内，皇帝心头的恐慌还未平复下来，身后突然一群人追杀了上来。
马车外一片刀剑声，这样的经历，莫名又回到了十几年前，同样是被贼子追杀，深埋在心的恐惧再次被拉了出来，皇帝一脸惊慌。
登船！只要登了船就安全了，皇帝揭开帘子，不断地催道，“快，再快点！”
马车到了渡口，天色已经蒙了一层黑纱，他备好的十艘大船，就停在滔滔海面上，雄伟壮观，人力财力都在。
皇帝匆匆地从马车上下来，早年逃命留下来的经验，也不需要谁搀扶，动作麻利干脆，直往船上奔走。
才走了几步，跟前突然被一群人堵住，赵涛心头一跳，急忙转过身，身后也一样，四面八方全是人，齐齐围过来，将他瓮中捉鳖。
皇帝脸色一变，又见前面亮起了一道火把，光亮站在最跟前的人脸上，还没等皇帝反应过来，芸娘一笑，轻声问，“陛下，要去哪儿？”
裴家少夫人，她倒是真出来了。
裴安回来了？！
皇帝一阵恐慌，只呼‘护驾。护驾！’，可寥寥十几个禁军对着身旁数不清的贼子，犹如以卵击石。
禁军护在他跟前，不敢轻易乱动。
“陛下要走？能逃去哪儿呢，海上凶险，漂泊下去也不知道能飘到哪儿，若是没找到个靠岸的地方，岂不是死路一条。”芸娘声音平缓，“陛下还是留在临安吧。”
一个女人，她哪里来的底气留人，皇帝冲着周围的人怒斥道，“朕是皇帝，你们身为子民，就该保护朕，同朕马首是瞻，而不是跟着乱臣贼子造反！”
皇帝说完，周围的人不但没动，还点亮了手中的火把，个个朝他往来，脸上尽是讽刺之意。
反了，都反了。
“叛贼！都是叛贼！”皇帝颓败地往后一退，指着芸娘，“你姓王，王家乃大儒之后，从不会做出背叛君主之事，你也不怕玷污了你王家世世代代效忠君主的门楣？”
芸娘面色不动，声音清朗地道，“一代君主，被人人讨伐，不是造反，是平反。”
到了这一步他还没想明白？
“陛下怪臣子不忠，怪百姓不认主，可陛下又做了什么？陛下乃一国之君，不忧百姓之苦，任由外邦欺辱，一心同臣子玩弄心术，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算计你，陛下已经坐在了高位上，谁又能算计你，若是个明君，人人都能等到公正，将士能等到该有的封赏，子民的冤屈有处可诉，谁又会放着好日子不过，反动明君圣主呢？”
“当年我父亲王戎迁接替顾家军，驻守邓州，杀敌无数，拼死守住南国防线，可陛下是如何待他的？”
芸娘高声道，“是陛下故意泄露情报给北人，让北人将他们堵死在山谷之中，因为陛下认为只有他死了，北人才能泄愤，才能拿出条件同其谈和。”芸娘哽了哽，道，“我父亲，还有万千将士，不是死在敌人的手上，而是死在了自己皇帝的手上，至今，陛下心头可曾有过半分不安和愧疚？”芸娘冷冷一笑，“当是没有的，陛下只会以为他们该死，你想着若不是他们要杀敌，说不定还能多太平两年，我也不指望能从陛下这里讨一个公道，你不配。”
当年的的事情，被拉出来公然处刑，一国之君，竟然让敌军杀自己的将士，荒唐至极。
别说明春堂的人，皇帝身边的十几名禁军和一直为他效劳的钱统领，也心声震惊，缓缓地看向皇帝。
皇帝脸色苍白，“荒唐，荒唐！”皇帝急了眼，“别听她谗言。”
“是不是谗言，陛下心里清楚！”芸娘继续道，“陛下不知道的是，父亲早就清楚陛下要让他去死，临死前保住了两千多名精兵的性命，这两千多名精兵东躲西藏，等了五六年，他们没回来找陛下报仇，而是一心念着南国的江河，想杀尽天狼守住国门，保护南国百姓的安宁。襄州被入侵，他们和曾经被陛下抛弃的顾家军，不顾生死，毫不犹豫地上了战场，如此一比，陛下，你哪里配了？”
芸娘的声音，有些嘶哑，话毕，周遭鸦雀无声。
皇帝脸色苍白，惊慌地扫着众人。
渡口人来人往，不只是明春堂的人，还有百姓，过了一阵，便有人愤怒地高呼，“杀死昏君！”
“杀死昏君！”
“杀死昏君......”
这会子什么天威，都没了影儿，皇帝吓得抓住钱统领的胳膊，“快，杀出去，送朕上船！”
钱统领却立在那迟迟不动，皇帝气得一脚踢在他身上，夺过他手里的刀，“让开，给朕让开。”
所有人都没动，看着他发疯。
“君不义，何来臣子忠，陛下的这一双手沾了太多的血，债务没清之前，走不了。”芸娘转头同身旁的钟清吩道，“烧。”
钟清得令，转身将手中火把扔了出去，船只早被明春堂的人浇了火油，一沾火，瞬间窜起了火苗。
待皇帝回过神来，海面上的火光已经映照进了他的瞳孔。皇帝一震，抬起头，他费尽心思打造的十艘船只，连同里面的财物，全被一片火海吞灭。
最后的一道希望没了，皇帝连退好几步，眼中到底成了一团死灰，彻底地绝望。
十几年前，他都能逃出来，这回却没逃掉，皇帝脚步趔趄，手里的刀，慢慢滑下来，跌落在了地上。
芸娘让人牵出了马车，眼中神色清冷，“陛下，请吧。”
皇帝一只脚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千辛万苦地逃了出来，如今又被押回了宫中。
依旧是勤政殿，回到了那个让皇帝喘不过气的地方。
芸娘一直守在殿门外。
当初她回临安时，曾发过誓，定会替他将赵涛擒住，亲自交给他手上，如今人擒住了，只等他回来。
—
海面上的船一烧起来，窜起来的火光夹着滚滚浓烟飘在天际，城门外都能看到，卫铭神色一震，“主子，是海湾。”
裴安看到了，身下马匹再次快了起来。
那日擒住了北国太子后，他连身上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一下战场，立马点上了余下的一千多名‘裴家军’跨上马背，赶往临安。
到了建康后，裴安一刻都没停。
知道她已受了赵涛的挟持，被关进了宫中，纵然赵涛没见到自己之前，不会拿她如何，但一想到她又被关进了院子里，心口便悬吊着。
四周高墙禁锢着她，她又回到了之前她最害怕的日子，怕她难受，更怕赵涛狗急跳墙，不按常理，拿她出气。
心中的担忧如转石堆砌起来，越积越多，脚下的马蹄子已恨不得一步就能跨到她跟前。
到了城门，天色已黑。
知道赵涛不会轻易让他入城，早早便让人做好了作战的准备，一里之外裴安便抽出了长剑，一副谁挡杀谁的架势，快上冲上去，谁知到了跟前，城门却是大敞开。
数盏灯火挂在城门上，将城门照得通明，朝中百官立在城门之外，身后还有成千的百姓。
裴安及时勒住缰绳，马蹄一声嘶吼落下，待他站稳，跟前的百官齐齐跪地，“恭迎裴大人凯旋，恭迎我南国将士归来。”
“恭迎裴大人凯旋，恭迎我南国将士归来”
“恭迎裴大人凯旋，恭迎我南国将士归来......”
百官连呼三声，身后的百姓接着高声附和，“恭迎裴大人凯旋，恭迎我南国将士归来......”
南国大胜，杀退天狼，百官相迎，万民朝贺，本就是将士们凯旋该有的仪式。
所有到过战场，以死坚守国门，守护着百姓安宁的将士，都是他们敬奉的英雄。
“南人无懦夫！”
“我南国儿郎武威英勇！”
......
百姓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更有甚至敲起了铜锣。
所有将士都没料到会是如此场面，锵锵铁血男儿，在战场上没掉一滴眼泪，却在这一刻热泪盈眶。
他们的家国没有抛弃他们，百姓也没有抛弃他们，所有受过的苦难，流过的血，在这一刻，彷佛都值得了。
裴安缓缓地将剑收入鞘中，牵了一下马头，看着跟前的百官和百姓，朗声道，“国公府裴安，凯旋！所领将士，乃王戎迁王将军麾下的两千余户，此此战役，战死六百零九人，归来一千三百五十人。”
他身姿挺拔，声音明朗。
他不是奸臣，他是保护着临安平安的裴家郎君，是他们心中敬佩的少年郎。
欢呼声和呜咽声顿时交错，这样的场面，南国百年来，还从未有过。
跟前的道路被堵，裴安寸步难行，扬声道，“还请各位让一条道，容我去接少夫人。”
他这一声，多少将人们中悲伤中拉了出来，一时啼笑皆非，所有人很快退开，替他和身后的将士们让出一条道来。
裴安正要打马，身后一名官员反应过来，赶紧提醒道，“裴大人，少夫人在勤政殿，候着大人。”
—
马蹄飞奔，到了勤政殿，他翻身下马，钟清上前接应，也不废话，“堂主可算回来了，夫人正等着呢。”
裴安抬头，太远了看不清。
只见金砖尽头的白玉台阶上，立着一人，廊下有风，艾绿色的披风，时不时掀起一角。
一路快马加鞭，到了跟前，他的脚步倒是突然慢了下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分开时，还是初秋，如今天上已落起了雪花。

第94章
细盐一样的雪粒,还不成气候，偶尔几片从灯盏的光晕中零星飘下，隐入夜里,没了影踪。
夜幕的黑纱一层层揭开,天边已泛了些青色，他脚步越来越近。
终于瞧清了那道牵断肠的身影,比之间清减了许多,孤零零地立在廊下,旋在她身上的那股冷风，似乎随时都能将她吹倒。
心尖一阵刺痛，如刀割，能想象她经历了多少苦楚，都说乱世磨人,磨的不是命，是人心肝。
他抬步上了台阶，慢慢地朝着她靠近,她倒是立在那一动不动，一双眸子紧紧地盯着他，眸光有些恍惚。
最后他站在她跟前三步远停了脚步,她才眨动了一下眼睛,豆大的泪珠子从眼眶内滚落而出，挂在脸上，也不吭声，只瞧着他。
她这副模样，即便不说话,也将相思之苦演绎到了极致。
初见时她双目清透,里头还未装进人,如今那双眸子五味陈杂，感情里的酸甜苦辣当是都尝了一个遍，已然陷入了漩涡中。
苦涩中夹了些蜜糖刀子，他伸出手，轻轻地将她搂进了怀里，侧脸去贴她的脸颊，喉咙早已绷得发紧，“夫人，为夫回来了，凯旋。”
两人的脸颊都有些凉，贴在一起，慢慢地升了温，实实在在的触感，并非梦境。
他回来了。
心口的悸动如波涛翻涌，芸娘承受不住，点了下头奈何喉咙呜咽得厉害，没法子应他，只嘤嘤发出了一道小兽声，将头埋在他脖子下，纤细的胳膊环住他的腰，紧紧地将他抱住。没有他在身旁，她似乎也能撑起半边天，可一旦这个人出现，她全身的骨头彷佛都懒了下来，只想靠在他怀里，躲风躲雨。
一个拥抱，解不了相思之苦，反而将这段日子压在心底的感情拉扯出来，愈发滋长了，裴安的脸颊不断地蹭着她的脸，恨不得将她揉进骨头里。
两人也不知道在那廊下抱了多久，芸娘终是想了起来，抬头去看他，“皇帝在里面，郎君先进去。”
裴安低头，神色无动于衷，一双眸子殷红深邃，深深地看着她，眼里只能融进她一人，什么仇恨，在这一刻，早没了影子。
他有她，足矣。
她能全须全尾，已是老天眷顾。
熬了一夜，芸娘眼底也带着血丝，四目相对，谁也没好到哪儿去。这番对视，愈发让人难舍难分，他又将她揉进怀抱里，声音沙哑，“再抱一会儿。”
抱得久了，心头到底踏实了下来，慢慢地平稳了，此一番，他们再也不会分开，将来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叙说。
眼见天色越来越亮，芸娘催了他一声，“进去吧，别让他先死了。”
裴安这才松了她，“等我出来。”
芸娘点头，“嗯。”
裴安看了她一眼，抬步往门前走去，都到门槛前了，他脚步一顿，突然连退几步回来，还没等芸娘反应过来，他又偏下头，猛然咬住她的红唇，舌尖凶猛，直往里钻。
一个吻，铺天盖地，激烈火热。
片刻后，两人喘着粗气看着彼此。
芸娘顶着一张红脸，还未发出个声儿，又被他拉过去紧紧抱在怀里，唇瓣磨着她的耳边，哑声道，“为夫想死你了。”
分开了三个月，原本觉得身体已有了些生分，被他一通行云如流水的流氓耍下来，熟悉感瞬间被拉了回来。
大殿下可全是明春堂的人。
芸娘脸色能滴血，伸手去推他，可两个月的战场磨练，他身板子结实如铜板，她推了他也是纹丝不动，也不收敛，又咬了一下她耳朵，在她发作前，才松开她，牵住她的手一握，“一起进去，外面风大。”
—
大殿的门被推开，熹微光线照进来，皇帝依旧坐在龙椅上，只不过双手双脚被绑，动弹不得。
堂堂皇帝被五花大绑，他也算是千古第一人。
见是裴安，皇帝一震，目光下意识地露出了恐慌，裴安是什么人，有什么手段，自己比谁都清楚，有那么一桩仇恨在，他岂能轻饶了自己......
裴安倒是没先去看他，反手关了门，让芸娘坐在了靠门边的一把太师椅上，将其转了个方向，轻声道，“别看。”
安置好了，他才转身缓缓地朝皇帝走去。
那谋子的冷光，似是已然将他当成了个死人，皇帝心头的恐惧更深，不由大声痛骂，“乱臣贼子，朕乃真龙天子，当真敢弑君？！”
裴安没搭理他，将旁边的一张圆凳提起来，放在了皇帝对面，坐了下来，“不着急死，死是便宜了你。”
皇帝看着他从靴子上抽出了短刀，嘴角一颤，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先前的气势全无，颤抖地问，“你，你想要如何？”
裴安没应，眸色冰凉地盯着他。
皇帝吞咽了一下喉咙，到底是心虚，“朕，朕没，没碰她......”
人死了什么也不知道，可临死前的痛苦和恐惧却是难熬，皇帝知道他心里恨什么，只能先消去他的恨意，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她抵死不从，拿刀子划了身，你姑姑回来得及时，朕当真没碰她。可裴恒他太固执，非要朕下什么罪己召，他就没想过罪己召一下，只会是两败俱伤，颜面都无......”
裴安眼睛一闭，手里的刀子定在桌上，切齿道，“猪狗不如的东西。”
皇帝被那动静吓得往后缩了一下，反应过来，一腔悲切，他是皇帝竟然沦落到了这等让人宰割的地步，当真如人所说，同那丧家之犬有何区别，自尊心遭到了践踏，皇帝突然也也不怕死了，神色激动地看着裴安，怒声道，“朕为何这么做？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你们裴家。一个裴恒，一个你裴安，你们父子俩自己看看，眼里哪有朕这个皇帝！”
当年裴家的功劳和名声实在是太高，压过了他这个皇帝，让他有了一种身为傀儡的窒息感，这天下是他赵涛的，谁要想歪心思，都是造反谋逆。
“百姓说的都是什么话？说朕这皇帝是捡来的，靠你裴家恩施。身为皇帝，试问谁能容得下这等爬在自己头上的臣子？”
裴安一声冷嗤，“你不是？”
皇帝神色一僵。
他裴恒当初确实救了自己的命，将临安让了出来，但身为臣子，保护君主，不是理所应当？
他救了自己的命，又有扶持之功，他心如明镜，自然知道感激。
可他该给的都给了。
“他裴恒是救驾有功，朕赐他为裴国公，娶了他妹妹为皇后，光耀了裴家门楣，功名双收，几辈子的受不尽的荣华富贵，你裴家还想如何？当真要以此挟恩图报朕一辈子？
皇帝越说越激动，“你父亲死后，你裴家的两个小叔子打的是什么主意，你可知道？他们口出狂言，要拿回裴家的东西，荒谬！整个天下都是赵家的，哪样东西又是你们裴家的？这临安城不过是让你们裴家暂且治理，不是给你们的，你们霸占久了，真以为是自己的东西了？你两个叔叔竟敢暗里谋反，想要谋害朕，若不是朕得了信，提前动手，朕早就死在他们手上了，朕有什么错？！”
他倒是敢承认。
裴安眉心一跳，拔出桌上的刀子，起身走了过去。
皇帝终于想了自己的处境，挣扎着连连后退，“你想干什么，弑君者遭天谴......”
话还没说完，裴安手里的刀子落下，结实地扎在了他腿上，剧烈的疼痛传来，赵涛一声惨叫，痛得呼，“来人！来人......”
裴安讽刺地看着他的狼狈，“你怕是弄错了，没我裴家给你的皇位，你什么都不是。”说完一把从他腿上拔出刀子，盯着他冷声道，“我裴家的门楣，也不是你给的。”
他直起身来，一字一句地道，“是我裴家祖辈的鲜血、本事，换来的名望，凭你？不配。”
话音一落，他手里的刀子，又扎在了他另一条腿上，看着皇帝惨痛的模样，裴安一笑，“不着急，咱们慢慢来算。”
皇帝满脸恐惧，知道自己不会有下场，咒骂道，“裴安，你不得好死......”
“适才那刀，是替母亲讨的，这刀为父亲。”裴安突然绞了一下手里的刀子，听着他的惨叫声，平静地道，“我父亲也不是输给了你赵涛，而是输给了这天下，其中道理，你这样一条狗，永远都不会明白，也不配明白。”
裴安接着又抽出刀子。
皇帝已疼得脸色发白，一双腿被鲜血染满，摔在地上往前爬。
一条丧家之犬，裴安突然失了兴趣，拖他起来，对准他腹部连刺了三刀，将该讨回来的都讨回来了后，一把将刀扔在了他面前。
“想要什么死法，自己决定。”
换做之前，他恨不得扒皮了他赵涛的皮，再一刀一刀地将他的肉割下来，看着他生不如生，他欠国公府多少条人命，他赵家便得还多少条。
如此方才能解恨。
可如今他心底的仇恨被一道绕指柔，慢慢化开，已没了之前的那份执念。
国公府五条人命回不来了，杀人偿命，只要他赵涛死了，便罢了，他总不能也同他赵涛一样猪狗不如，草菅人命，枉为人。
裴安转身从边上找了一块缎子，擦了擦手上的鲜血，再朝芸娘走去，怕脏了她，他垫着一层绢帕，去牵她的手，“走吧，回家。”
芸娘看着他递过来的手，啼笑皆非，揭了那绢帕，白嫩地五指紧紧地握住了他沾着血迹的手掌。
“在芸娘心里，郎君是这天底下最干净的少年郎。”芸娘抬起头，殷红的眼睛里含着水雾，突然冲他一笑，“郎君要杀谁，那都是他们该死。”
那日雨夜，她一人骑马前来，哄他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
从初见到如今，这一路走来，两人遭的罪还真不少，却从未有一刻觉得难熬过，他知道，全仗着她同自己的那份相濡以沫，同甘共苦。
这桩仇恨，在他决定返回江陵之时，便已算是弃了，她却记在了心里，一人回到了临安，接替了本该自己做的，甚至比他做的更好。
给了他一个太平的临安，让百官和百姓开着城门迎接他，他惦记了十几年的仇人也给他绑在这儿了。
这回他是切切实实地吃了一回软饭。
不是所有的夫妻，喝了合卺酒都会这般生死与共，荣辱与共。
是他得了上天眷顾。
心头涌出来的热流，一时五味陈杂，裴安拉过她轻轻拥入怀，发自肺腑地道，“此生能得以同你相遇，为夫愿意拿一切来换。”
这样粗糙的情话，若是从旁处听来，芸娘指不定一身的鸡皮疙瘩，可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从他嘴里听来，便能明白那话的分量。
“那可不行，夫妻一体，郎君的便也是我的，郎君要想舍个什么东西，得我同意了才行。”
久别重逢，这会子似乎才有了感觉，裴安溺死在了这样的温情里，逗着她，“指甲盖儿也不行？”
她摇头，突然流起了泪来，“也不行。”
他听出她声音不对，轻声问她，“怕不怕？”
她又摇头，“怕倒是不怕，就觉得一根弦绷得紧，一口气都不敢松，也不是不怕，不怕自个儿，怕郎君那头传出个什么噩耗，让我怎么活。”
这样心思和他俨然一样，他将她搂紧了一些，“为夫在你心里就这么没用？”
他故意来安慰她，她却没承他的好意，抽泣地道，“刀剑不长眼，郎君再厉害，那也是血肉之躯，你要是有个什么好歹，我也绝不苟活。”
寡妇不好当，她再难找他这样优秀的人，何况是从生死里爬过来的，共同患难，情谊刻在了骨子里，这辈子她都不可能忘。
“我也不会。”
身后皇帝还在抽着气儿，便听他裴安道，“在江陵时，我便想好了，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必定将赵涛这条狗碎尸万段，再随你而去。”
绝不会苟活。
他这番拼死同北人厮杀，护住了南国国门，护住了万千百姓，却独独没有护住她，他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劫后余生，两人各自在屋里许着生死，诉说着衷肠，外面百官已从城门口赶了回来，守了一个通宵，也不睡觉，精神饱满。
改朝换代的节骨眼上，谁能睡得着，如同在城门口一般，整齐地摆着队，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没有敢主持局势，一团哄哄闹闹，卫铭见两人半天都没出来，走到门前提醒了一声，“主子，百官还在等着。”
刚说完，门被打开，裴安拧眉，“等我作甚？”
也不用卫铭回答，见人出来了，众臣子齐齐跪下，“裴大人，国不可一日无主......”
一国君主没了，总得有个接替的人。
断然不可能是赵涛的后人，岂不是给人翻身报仇的机会，可不选赵家，谁又适合。
本就是乱世，得民心者得天下，赵涛私德有亏，即便被人反了，也是替天行道，此时由功臣即位，顺理成章。
谁有这个本事和威望和本事？
不用想，只有他裴安。
芸娘不是没有想过，可要她坐在这皇宫内，四面高墙一圈起来，一辈子只能呆在里面，哪儿都不能去，便觉胸口发闷。
但她不知道裴安是怎么想的。
他要是真想这样被不再受人限制，坐上那把椅子，她也能为了他慢慢地去适应，纵然她可能不会太开心......
她心里有事，都显在脸上，裴安看了她一眼，拉着她站在台阶上。
底下一臣子高声道，“惠康帝赵涛，昏庸无能，德行有亏，抢民妇霸臣妻，敌军入侵不仅不御敌，竟斩臣子杀百姓，此举惹人神共愤，不配为君。裴氏一门皆乃忠烈，临安城原本也乃裴国公所治，此次天狼入浸，是裴大人首当其冲，带领将士御敌，杀尽天狼，保我南国安宁，百姓扬眉吐气。裴大人治军有术，深得民心，此乃君王之相，还请裴大人以社稷为计，万姓为心，即刻登基。”
众臣子附议，“恳请裴大人即刻登基......”
这番阵势，倒是像极了江陵那帮老家伙。
裴安紧紧地捏住芸娘的手，“杀天狼，只为尽臣子本分，我裴安，无心君主之位，还请各位另择圣主。”
“这......”
“裴大人不为君王，谁人能配......”
“裴大人......”
不待臣子再说，裴安抬手止住，“今日已晚，各位辛苦了，先回府歇息，待休整好了后，各司其职，有折子该呈到哪儿便呈到哪儿，自会有人处理，若是有谁想趁着这节骨眼上，蒙混些什么，或是治点乱子出来，来日可不要后悔。”
他推却了君主之位，又说出这番话敲打臣子，便也是没打算撒手不管。
这才刚回来，也不能相逼，百官只好先行告退。
—
宫殿内彻底安静了下来，跟前天色已经大亮，裴安牵着芸娘，慢慢地下了台阶，想起她适才紧张的脸色，他转过头轻声问道，“不想做皇后？”
皇后，一国之后。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听起来是很威风。可皇后温氏在那位置上做了十来年，也没忘记外面的好，一心想逃出来，可见并非人人都喜欢。
她也不喜欢，“我觉得少夫人挺好的。”
裴安一笑，“那巧了，裴世子也挺好。”知道她担心什么，裴安缓缓地道，“你被关了五年的院子，一心渴望自由，断然不能再入牢笼。皇室滔天的权势看着大，实则操心得太多，之前倒也还好，如今有了你，心也变懒了，不想将你我的大好日光，耗在这些无用的地方。在战场上，杀敌之时，我便想好了，若能有幸活下来，这辈子便什么都不做，只想同你白头到老。”
她听着心里又酸又暖，身子依偎过来，靠在他肩膀上，脚步与他齐行。
裴安偏头，蹭了一下她额头，又低声道，“南国的国土咱们才走了一半不到，还没去果州呢，你答应给为夫的马匹，总得算数。”
她含着泪珠子点头，“算数。”
他不说她倒是忘了，她将手上的珊瑚串子取下来套在他手腕上，吸着鼻子道，“这回是真的，这东西可贵了，花了我半匣子的嫁妆才买下来。”
红彤彤的珊瑚，一共一百零八颗，全是她一颗一颗挑选出来，每一颗都载着对他的思恋。
他很喜欢，指腹在珠子上滚了滚，“为夫这些年倒是攒了不少家当，都给你，要嫌不够，我再去赚.......”
“一匣子珍珠，怎么也够了。”
“那可不行，不能卖......”
......
小别胜新婚，底下的人也不见怪。
倒还是头一回见到自己主子露出了那般不值钱的笑容，钟清牙酸，背过身不想看，招了人手留下来盯着皇宫。
卫铭上前揭开马车帘子，两人登了马车，依旧牵着手没松开。
回到国公府已是巳时。
一场雨之后，将街头房屋都清洗了一边，今日日头高挂，明媚又干净。
得知了消息，童义早就在国公府门口候着了，一套欢迎的仪式做得像模像样，跨火盆，洒柚叶水，锣鼓爆竹，闹得跟办了一场喜事......
苦难已熬过，往后事事皆顺遂。
仪式走完，两人回到院子沐浴更衣，用完午食，终于躺在了床上。
没了人打搅，两人尽情地抱在了一起，怕压着她，他将她扶在自己的身子趴着，鼻子对鼻子，眼睛对眼睛，彷佛要将之前分别的日子都瞧回来，怎么看都不够。
早前他听下面的人禀报，说她有孕，他还担心过，后来知道是她想不出来稳住皇帝的把戏，长松了一口气。
如今却觉得可惜了，他手掌轻轻碰到她的腹部，剐蹭了一下，“真没有？”
芸娘自然知道他说的什么，脸色一红，敷衍地摇了下头，含糊着声音道，“郎君回回都把持得好，从哪里开始有......”
那日进宫，皇帝当场让人给她把脉，还是皇后提前让人送来了一颗丹药，让她脉象一时混乱，这才蒙混过关，得以住进高墙院子里。
否则......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下场。
以皇帝的德行，自己八成和皇后做姐妹了，若是那样，裴安估计会生不如死吧，自己也不会活到至今。
所以每回想起皇后，她都觉得自己经历的这一切都不算什么，上天已经厚待她了。但愿皇后同张治团圆后，一家三口，能忘掉过往，好好地过日子。
她心中想着皇后，裴安却想着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他倒是想把持不住......
不怕压着她了，他翻身将她圈在身下，啄了一下她唇瓣，“有本事待会儿别推我。”
她被他压着动弹不得，又羞又想笑，提醒他，“郎君累了。”他一路快马加鞭，应该是两日没歇息了。
“不累。”
他伸手扯她裙带，她拽住他胳膊，却不小心将他藏在手腕内的一块绸缎扯了下来。
绸缎折成了条，估计是系在他手上很久了，有了深深的折痕，芸娘疑惑，抬起他的下巴，将他从自己的颈项里拉了出来，喘着粗气问，“这是何物？”
说完也不待他回答，她自个儿打开来瞧。
是一张绣布，折得皱皱巴巴，完全拉开后才看到了里面的字。
一个‘安’字。
一个‘宀’字。
她自然认了出来，是她曾经说要替他做荷包，在船上绣了一半，‘宁’字还没绣完，便跌进了水里。
没想到到了他手上，竟然还留着，系在了手腕上。
他胸膛上的衣衫已经敞开，见她目光呆愣愣地瞧着动也不动，又从她身上翻下来，将她搂进了怀里，低声道，“你说得没错，战场上刀剑无眼，稍不注意，同你便是永别，那日我离开江陵，也忘记了向你讨件东西做个念想，后来遇到明春堂的人，才得了这张尚未完工的荷包绣布，便绑在了手腕上，有它在，心头倒踏实了许多。”
他这番说着，她内心顿时一阵自责难安，她确实没送过他什么东西，早知道在江陵临别之前，怎么也该重新绣个荷包给他。
她内疚地抱住他，“明儿我便给郎君绣完，再绣一些新的，不只是荷包，绣帕，鞋垫儿，郎君想要什么，就绣什么......”
裴安到底是心虚，“不用，这不是有了珊瑚珠串，那些东西，我找绣房拿便是。”
芸娘还是自责，躺在他怀里发誓定要替他绣出一座山来，想着想着，倒是突然反应了过来，她并非没送过他物件儿，这时候虽有些不该较真，可还是没忍住，问道，“我给郎君的玉佩呢。”
裴安目光一闪。
芸娘见他这神色一愣，“丢了？没事，丢了就丢了......”横竖也是送过人的，下回她再买一个新的给他。
“倒没丢。”裴安没去瞧她，“给你前未婚夫了。”
芸娘：......
—
两人一番叙下来，到了下午才安静，一觉到了第二日早上。
宫里的消息，也传编了大街小巷。
皇帝已畏罪自尽。
裴安昨儿离开勤政殿时，皇帝便死了，确实是自个儿一刀子戳了心口。
在亲耳听到裴安拒绝了众臣子的推举之后，皇帝便没了声儿，也不呼救了，瞪着眼睛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裴安千辛万苦将他扳倒，到头来为的却不是皇位？
不可能，天底下怎可能有这等不为自己谋算之人。
他一盘棋，机关算尽，甚至不畏生死上了战场，不是为了皇位，那他为的是什么？
皇帝心头隐隐已经有了答案，可那答案，比裴安谋反更让他不能接受。
可脑子里却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当年裴国公将他带回临安那日，跪下来问他，“臣无所愿，只愿这天下太平，百姓不受战火之苦，王爷能答应臣吗。”
这有何难的？
天下太平，是为君者的本分。
后来，裴夫人自尽，他跑来宫中，拿着剑架在自己脖子上，最后却还是没有下手，含泪询问他，“陛下可还记得曾经答应过臣的话？”
他为自保，自然点头，“天下太平，朕从未忘过。”
天底下当真有那等无私之人？为了天下百姓，为了天下太平，当真什么都能忍，连命都能豁出去？
他裴恒不就是，如今又是裴安......
君王之相......心怀家国的人才能有君王之相，皇帝苦痛声哭了起来，他不是没努力过，最初他也想保住这天下啊，可后来呢......
等钟清进去查看情况时，便见到皇帝将那把短刀插进了心口。

第95章
皇帝没了,裴安虽不肯即位，并非撂挑子不管，宫里的折子,他每日都会代批。
宫中一切照常,除了宫中禁军等几个要职的人换了，臣子不用上朝之外,没什么变化,一场宫变,并没掀起多大的动荡。
但国不可一日无君，裴安这番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于是，每日几乎都有臣子到宫中围堵裴安，更有甚者上了国公府。
裴安倒是一副淡然,人来了，让人奉上茶招待着，问得急了,一句，“不急。”搪塞过去，朝中臣子心肝都快被他磨起了火。
半月后,在襄州抵御北军的臣子和将士终于回到了临安。
—
同北军谈完撤兵的条件后,顾老将军和王荆继续留在襄州驻守，明春堂的人马退到了光州，余下人则回临安复命。
赶了半月的路，赵炎、江将军、林让、昔日‘死’去的八名臣子，包括在盧州汇合的邢风和赵炎,齐齐到了城门口。
宫中聚变的消息,众人在半路便听说了,皇帝羞愧自尽，如今临安由裴安坐镇。
这样的结果乃众望所归，昏君无能，贤者上位，众人一路欢腾，到了临安城门外，一行人的情绪更是高涨。
赵炎坐在马背上，走在邢风和明阳中间，一脸期待，偏头同邢风道，“邢大人，这回你可算是立了大功，杀入敌军内部，搅得太子和二皇子鸡犬不宁，若非邢大人这招，北国太子可不会急着送人头。”他拿拳砸了一下胸口，义气地道，“你放心，裴兄一向公私分明，待他做了皇帝，定会封你高位......”
邢风：......
邢风实在不明白，他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赵涛一死，赵氏一族必定不会有好下场，他莫不忘了自个儿也姓赵。
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自己却不知，还兴冲冲地往下跳，想同河水来个拥抱，邢风无话可说。
回来之前倒也有提醒过他，“可有想过以后？”
他答，“自然想过，之前我吃着百姓给的俸禄，成日花天酒地，无所事事，如今一想起来船上那些受苦的妇孺，内心便愧疚不安。以后断也不能再对不起俸粮，我都想好了，待裴兄做了皇帝，我去向他讨个官来，就去襄州，江陵也行，备人那帮贼子，一贯不讲信用，保不准哪天又起了歪心。”
听他能有这样的抱负，邢风不忍再提醒下去。
但愿裴安的心胸大度......
可想起自己经历的那些，邢风深吸一口气，他裴安要是大度，他邢字倒过来写。
果然，城门打开，一行人正要入城，突然被兵马拦住，高声道，“裴大人有令，但凡姓赵的，均不可入城。”
赵炎一愣，没反应过来，转头扫了一眼明阳，她倒是一脸淡然。
不能啊。
他是姓赵，可是......
赵炎不信邪，打马到了城门，对面的侍卫毫不留情地架起了手里的红缨枪，拦住了他的去路。
赵炎：......
赵炎‘嘶’了一声，回头求救地看向邢风。
邢风别过头，他无能无力。
眼见众人从自己身旁陆续进入城门，赵炎心急如焚，打马过去，一把揪住秦阁老的衣袖，耍起了赖皮，“阁老，您不能走，您得带我进去。”
自上回赵炎被裴安扔在了明春堂的院子之后，这段日子，赵炎已同这群人打成了一片，早就相熟了。
秦阁老颇为为难地看了他一眼，“你拽我也没用，赵涛失德，众人推墙，姓赵的本就不能再入城，更何况你还是‘前’小郡王。”
“我......”赵炎脸色一变，见身旁的余大人也走了上来，手中剑柄一横，又挡住了他的路，“余大人您也先别走。”
余大人摇头叹气，也没招。
堵住了两人，旁的人也在进，一不做二不休，赵炎索性驾马去了城门口，码头一调，摆出一副他进不去谁也别想进去的架势。
林让皱眉道，“‘前’小郡王，你这是何意，要干一架？”
赵炎急得脸色都红了，看着跟前的一堆人，斥道，“不带你们这么过河拆桥的。”他看着跟前的一帮臣子，激动地道，“当初您们推我去和北国使者谈条件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可记得秦阁老您夸我，是个可塑之才......”
秦阁老目光一闪，“老夫夸过的人太多，不记得了......”
“您不记得，我记得，我是姓赵，但我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是，之前我确实游手好闲，是临安城内出了名的纨绔，可你们也不能一刀将我拍死，也得给我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赵炎越说越委屈，“在江陵，在襄州，我假传圣旨之时，便已做好了扑死的准备，我不是怕死，流放、入招狱统统我都不怕，我，我只是......”喉咙突然哽住，他也不怕被人笑话，拿袖口抹了一把眼泪，哽塞地道，“我只是想大伙儿一道，再替南国子民多守几年边关。”
众人都没吭声，低头的低头，偏头的偏头，个个都逃避。
这群见死不救的狗东西！
赵炎眼皮子一跳，也不指望他们了，心一横转过马头，打算硬冲，“襄州一战，我本以为必死无疑了，可老天开眼，给了我一条活路，如今又告诉我，这条路也活不成，岂不是让我再死第二回 ？我还偏不想死了！你们让我见裴兄，让我当面问他，是不是不要我这个兄弟了。”赵炎彻底地豁了出去，“当年我同裴兄可是吃过猪头肉，拜了把子的结义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这一闹起来，城门口彻底地热闹了。
侍卫只收到不许赵姓入城的命令，他闹起来，侍卫也不能封住他嘴巴。
秦阁老实在看不下去，提醒他道，“‘前’小郡王，裴大人说姓赵的不能进，你非得姓赵？”
赵炎一愣，终于反应过来，灵机一闪，“对，姓赵的不能进，那我改个姓就成了。”
所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他倒是干脆。
众人正愣着，便又听他道，“我生母姓刘，曾是瑞安王府的婢女，被赵家王爷看上，后来纳为妾室，我出身虽为奴，但家底乃良民百姓，就在临安城郊外，你们皆可去查，今日我便随我生母姓，姓刘，刘炎。”
赵炎说完，鸦雀无声。
纵然是一代大儒秦阁老，也被他这一番话所震。奴婢之子，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的身份，换个人，藏还来不及，他倒是自个儿挑了出来。
身后明阳终是没忍住，眉心一跳，出声斥道，“赵炎！”
赵炎却丝毫没在意，还朝她一笑怂恿道，“姐姐，你也改姓吧......”
明阳气得怒声道，“荒唐！为了进个临安，你当真要随奴姓？”
“奴婢怎么了，我不觉得有多可耻，上到天子下至奴婢，皆为南国子民。”赵炎不以为然，回头看向跟前的侍卫道，“人活一世，不过几十载春秋，入土均为一堆白骨，岂能因出身自暴自弃，枉来人间走一趟，这话是裴大人当年告诉在下的，今日在下便以刘炎的身份，拜见裴大人，麻烦请通传。”
这等大事侍卫可做不了主，立马派人去请示裴安。
—
裴安恰好在宫中，百官也在。
一早得了消息，知道襄州的人到了城门，赵炎和明阳也在，百官速速进宫，求见裴安。
惠康皇帝乃百姓和百官讨伐而亡，赵氏一族国运到了头，膝下几个乳臭未干的皇子被赶出了临安，贬为庶民，自是不成气候，但明阳不一样，她乃皇帝的亲生女儿，嫁去北国，手中已有了自己的势力，保不准之后不会起事，不可不妨。
一臣子道，“明阳乃惠康之女，后患无穷，我南国社稷好不容易稳定下来，裴大人万不可心慈啊......”
说完，又一臣子道，“瑞安王府赵炎虽在襄州立下了战功，但到底是瑞安王府的小郡王，他姓赵......”
“赵涛固然可恨，可战事一起，赵小郡王一直在边关御敌，若非他及时下的几道‘圣旨’，前线所有的兵将都将名不正言不顺，战事才刚平息下来，你们就要卸磨杀驴了？若是要兴连坐那一套，又同赵涛那昏君的行径有何区别？”
朝堂对赵炎的态度，倒是各持其词。
两方正僵持不下，城门的侍卫便走了进来，禀报道，“裴大人，刘炎手持南北两国撤兵文书，于城门口求见。”
谁是刘炎？
众臣子没反应过来。
裴安替他们问了，“刘炎？”
“曾瑞安王府小郡王赵炎，已改为母姓，刘炎......”
众臣一愣，瞬间哗然。
“赵炎改刘炎，这不是换汤不换药......”
“药引子都没了，哪儿来得药......”
“我看改为刘炎甚好......”
众臣子只能给意见，关键还是看裴安，裴安直接道，“宣！”
—
侍卫一路马快，来回花了快半个时辰才回到城门前，高声呼道，“宣刘炎进殿！”
刘炎立马高兴了起来，终于不再拦着人道了，跑去了明阳跟前，急声催她，“姐姐，赶紧的，你也改姓，这样就能入城了，你不是说很想回家吗？裴兄是个讲道理的人，等姐姐进了临安，必定会给姐姐一席容身之地。”
这话他可说错了。
裴安对他仗义，那是因为他无权无势，生性单纯。
改了姓名，他便能当真换一个身份。明阳不同，她是皇帝最大的女儿，跟在皇帝身边多年，耳闻目染，早已摸透了官场规则，心思比起皇帝来不相上下，甚至更深。
且她今日并非一人归来，身后还有她沿路带回来的百姓和侍卫。
因为她公主的身份，这些人还愿意相信她，跟着她回到了临安，要她改姓，苟且活着，不太可能。
刘炎一说完，不待明阳开口，她身后的一位统领便道，“荒谬！堂堂一国公主，岂能改姓？皇帝昏庸，那也不能一竿子将姓赵的人都打死了，殿下又怎么不是受害者，被皇帝嫁去北国，受人侮辱，自己杀出一条血路不说，还救了无数困在北国的南人，若非公主同邢大人联手，引起太子和二皇子内讧，这场仗还有得打，临安不入便不入，这天下之大，自我公主的去处。”
统领说完，身后的侍卫跟着附和，“对，咱们不入临安。”
不入临安，顶着前朝公主的身份？
能活下去？
只怕他裴安不是这么想的，不过是想给她留一个体面罢了。
那日离开建康时，明阳曾找过裴安，被他拒绝后，她便知道，他不会同自己一路，如今一看，这形势也确实不太适合一路人。
她其实没有野心，对这世上的权力，毫无兴趣。
从始至终，她不过是想从牢笼里挣脱出来，可她越是挣脱，越是被捆在身上的绳索所束缚，如今俨然已勒到了她脖子上。
当初嫁去北国，一开始她也做好了准备，若自己的后半辈子，当真能换来南国的太平，她愿意。
三皇子是她杀的，那场侮辱便是故意演给她看，想看她的态度，看看她这位南国公主能卑贱到何种地步。
她贵为公主，都能如此，可想而知，身在北国的那些南人妇孺。
她给了三皇子自己的选择。
三皇子手里的刀，并没刺到她要害，可她的刀，却是毫不犹豫地刺进了他心脏。
临死前她看着三皇子不可置信的目光，重新同他介绍道，“我叫赵月灵，三殿下记住了。”
两国的战事是她挑起的，但挑起之时她并未想到后果，最后能赢，也并非是她的功劳。
能有今日的结果，至少免去了她的罪恶。
她知足。
“阿弟。”明阳抬头看着刘炎一笑，“阿姐求你一件事。”
刘炎一愣，“什么求不求的，姐姐有事说便是。”
明阳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侍卫，和那些甘愿拿起刀枪跟着她闯出北国的南人，眼眶微红，再看向刘炎，朗声道，“这些兵将，他们不姓赵，是当初跟着我从宫中出来的侍卫，我是他们的主子，他们不得不从，今日我将他们交给你，还请阿弟在裴大人面前求个情，留他们一命，若是可以再替他们讨一份赏赐，他们杀过北人，其中也有人死在了北人的刀枪下，自始至终都记得自己身为南人的身份。”
此话一出，身后侍卫和统领齐齐跪地，“属下誓死追随殿下......”
明阳继续道，“余下的都是我南国的百姓，他们有家，还请阿弟送他们回家。”
“殿下......”
明阳看着他们，“你们听好了，从今日起，临安城内再无赵氏，你们定要效忠新主，铭记北人欺辱之耻，我南国人永远只有一条心，赶走天狼，国不可犯，家不可灭......”
“殿下......”
明阳喉咙哽塞，“都记住了吗。”
“属下听命。”
明阳又问刘炎，“阿弟能答应阿姐吗？”
刘炎点头，“自然能，姐姐，咱们先想法子进......”
“阿弟，他日若身居高位，定要记得，切莫心软。”自己留不得。
一个前朝公主足以掀起一场动荡，北国天狼还在虎视眈眈那，南国天下未定，她断不能再去做了罪人。
她这一生一直想走一条阳关大道，可每一步都不如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儿错了，可能一出生就错了。
如今唯有‘死’这件事，是对的。
明阳说完，突然拔出腰间的长剑，搁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刘炎一震，“阿姐！”
“殿下......”
鲜血溢到了剑锋上，明阳转头看向旁边的邢风，终于从他脸上看到了一抹崩塌之色。
明阳眼中含泪，对他扯出了一抹微笑，没有半分算计，笑容干干净净的，她道，“邢大人，我赵月灵这辈子从未看错过一个人，邢大人很好，来世咱们别遇上了。”
她哽声说完，她手中之剑，狠狠地刺破了喉咙。
嫁去北国那日，她身边的婢女问她，“殿下分明很喜欢邢大人，为何不告诉他？”
那日她的回答，“没有结果的东西，何必要说出口。”
如今也一样。
她从来都知道，她不会和他有结果，所以，到死也没告诉她，其实很久以前，她便喜欢上他了。
之后的一切算计，都始于情爱。
—
收到明阳公主自尽的消息时，裴安并没有多大的意外，沉默了一阵，同百官道，“国葬。”
前朝公主，能得一个国葬，已是最大的体面。
即便是有臣子有异议，如今裴安刚坐镇，也没敢反对。
当日除了顾家和王荆，在襄州抵御北人的功臣都尽数归来。看着昔日‘死’去的那些忠臣，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朝堂，同当初赵炎一样，朝中百官震惊如同见到鬼魂。
得知真相后，终于明白了裴安这几年的忍辱负重，不惜背负着‘奸臣’的骂名，却保住了朝中的忠良。
为此，让裴安即位的呼声越来越高。
裴安始终没表态，刘炎将南北两国的撤兵文书，呈上去时，裴安也没接，直接道，“自己谈下来的，自己负责。”
刘炎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裴安又道，“谈和文书既是你负责，襄州战役的伤亡情况，便最清楚不过，如何奖赏也一并办了。”转头又看向归来的昔日八名臣子，“秦阁老一行，会协助你。”
说完，裴安直接拍屁股走人。
刘炎：......
“裴，裴兄，不是......”
刘炎完全懵了。
“刘公子。”秦阁老提醒他，“时间紧迫，将士和百姓们都在等着呢......”
“我.....”刘炎被架在炉子上，下不来，只能先解决眼前之事，忙拿出文书，“南国一共提出两条撤兵条件，北国已盖了国印，城池三座，目前由顾老将军在驻守，需得尽快制出章程，纳入南国国土......”
“本次战役，统共与北军交手十一个回合，人数我早已统计好了......”刘炎虽没读过什么书，脑子却不笨，尤其是记忆好，一番下来，井然有条。
第二日晚上，便将所有将士的赏赐结果及理由，送到了裴安手里。
裴安过完目，又甩给了他，“方案可行，立刻执行。”
刘炎又开始忙乎。
顾老将军封为镇国侯，麾下的兵将正式纳入朝廷，名为：‘顾家军’，暂由顾老将军统领。
顾老二爷调回至朝堂，入职户部。
昔日‘死’去的臣子们，官复原职，坑被占了的，再另行安置。
王荆和所有的王家军，入宫接管禁军。
林让升为御史台大夫。
邢风升为翰林院院士......
各州知府，以当初拿出粮食的数量来论功。
伤亡的将士，在朝中以往章程的基础上，多加一石大米......
一切都很顺遂，裴安去宫中的次数越来越少，慢慢的不只是奖赏，各州府递上来的折子，和臣子们呈上的折子，他都交给了刘炎。
等百官回过神，已经过了半月，刘炎所有批下来的折子，竟意外地让人满意，甚至谈得上称心如意。
百官正纳闷，裴安将这刘炎放在宫中到底是何意，是要封他个什么官职，裴安这才召见了百官。
由秦阁老牵头，“英雄不论出身，国难当前，刘炎不畏生死传下圣旨，让所有上阵杀敌的将士名正言顺，大战之时，首当其冲，有勇有谋，鼓舞将士们的士气，无论是德还是行，皆有帝王风范，臣恳请刘炎登基。”
没等百官回过神，裴安也起身往殿下一跪，跟着秦阁老道，“臣附议。”
别说百官，刘炎自个儿都吓得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不不，我不行，你们别开玩笑，裴兄，别吓我......”
裴安却不是吓唬他，“恳请刘公子登基。”
昔日‘死’去的臣子们，齐齐跪下，“臣附议。”
一个奴婢之子，登上皇位，换做往日，简直是荒谬，可乱世之时，似乎又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在离开襄州时，裴安便同所有人谈好了。
顾老将军头一个拒绝，“老夫年岁已高，膝下的几个后辈，是什么苗子心里也有数，要他们上阵杀敌，他们或许还能起点作用，可要坐上那把龙椅，治理这天下，实话实说，没那个本事。”
文不能治国，可这天下同样也不能只靠武力。
知道自己的优点在哪儿，发挥便可，断然不能蛇吞象，将自己积攒下来的名声，毁于一旦。
再是裴安。
同朝中百官一样，跪下的这些臣子也曾逼过他，但裴安同样拒绝，“我不适合。”
在建康这两年，他的手段太过于极端，不管什么样的理由，他手上到底是沾过不少鲜血，其中难免有罪不该死的。
他不适合当，也不想当，知道她喜欢自由，好不容易傍着自己逃了出来，不可能愿意呆在那座皇宫。
于私于公，赵炎最适合那把椅子。
旁人无论是谁登基，他都放心不下，唯有赵炎登基，自己才能抽身。而南国在经历了一场勾心斗产的朝代之后，也极为需要一个心思单纯的君主。
唯一一样，他不能再姓赵。
赵炎没让他们失望，被裴安一逼，秦阁老再一怂恿，当场改了姓氏。
一切都定了下来，有了裴安拍板，即便有反对的臣子，最后也没了声儿。
诏书当日便拟好了，赵炎被迫坐在了皇位。
—
当日夜里，刘yihua炎便偷偷溜出宫，上了国公府，一见到裴安，便急着道，“裴兄，你什么意思啊.....”
“参见陛下。”裴安正抱着芸娘赏月，硬生生地起身对他行了一礼。
刘炎一见他这架势，更慌了，也不怕芸娘笑话，冲过去就要抱他胳膊，裴安避了一下，刘炎没碰着，索性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腿，哀声嚎叫，“裴兄，咱们穿一条裤子长大，我什么斤两你不知道？你要我坐皇帝，不是要我命......”
裴安：......
裴安抽腿，“陛下乃真龙天子，谨言慎行，应该自称朕。”
刘炎不松手，“朕你个头啊，这儿没人，你不同我说出个理由来，我，我立马驾崩......”
裴安：......
芸娘：......
“松手。”
刘炎死死抱住，“不松。”
“行了。”裴安从他手里扯出袍子，“坐好。”
刘炎见他脸色终于回到了之前那副六亲不认，这才放心松了手，坐在了他对面，凑近悄声问他，“裴兄，你老实同我说，你是不是觉得自个儿得罪的人多，怕人家找你报仇，想垂帘听政？若是如此的话，我倒乐意.....”
芸娘愕然，手里的茶盏都忘了递过去。
裴安抽了一口气，捏住眉心，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没骂他。
“不是？那裴兄为何眼盲至此......”
裴安：......
裴安已无力同他兜圈子，实话实话，“因为我要的东西，只有你能给。”
“裴兄想要什么？”
裴安答：“自由。”
刘炎一愣，不明白，“你不自由？”
裴安感觉自己在对牛弹琴，懒得同他说了，简单粗暴，“我要临安，你滚出去，迁都。”
见他突然急眼，刘炎忙道，“行行行，迁都就迁都，你说迁哪儿就哪儿，不是，我又不是皇帝......”
裴安不搭理他，刘炎也梗起了脖子。
两人沉默了半晌，裴安先拿起了桌上的酒杯递给了他，突然问，“咱们结义是何时？”
难为他还记得他们结过义，有这么坑兄弟的吗，刘炎当然记得：“我五岁，你六岁。”
“当时怎么说的？”
“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相互保护，相互帮助。”
“嗯。”裴安点头，又问，“你护过我？”
刘炎：......
倒还真没有，这些年一直都是裴安在护他，刘炎心生愧疚，“裴兄，我也想来着......”
“如此正好。”裴安脸上再无玩笑，神色认真地看着他，“这回给你机会，保护我，你嫂子不想当皇后。”
刘炎脸色僵住，转过头呆呆地看向芸娘，就，就因为这个？
芸娘礼貌地冲他一笑：“有劳陛下。”
刘炎：......
—
两日后刘炎正式登基，登基当日便下了一道圣旨，封裴安为临安节度使，重新赐下爵位，封为裴国公，南国国都迁往江陵。
理由是：“王朝在前，百姓在后，只要王朝在一日，便会一日护住百姓安宁。”
迁都的那一日，刘炎给了裴安一道拟好的圣旨。
退位诏书。
刘炎同他道，“我这天降的土皇帝，要是哪一天，做的不好了，裴兄便将这诏书颁布天下，让贤者来当。”
可这只是其一，他又道，“我头一次保护人，没什么经验，只有咱们彼此将命运交到对方手上，对裴兄来说，才最安心。”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