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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皇后失去记忆
作者：桑狸
内容简介
 宁娆被奸人暗害，灌了药，一觉醒来只记得五年前的事。 她发觉自己躺在珠光影壁、奢华至极的昭阳殿，那个穿着龙袍的人一个劲儿叫自己阿娆，还有个四岁大的小豆包太子追着自己叫母后 宁娆看着她爹，哽咽着问：宣若哥哥什么时候来提亲。 陈宣若，字冬卿，乃当朝丞相。 江璃：朕怎么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 江璃发现，自己那端庄贤淑、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后变了，一言不合就能把龙案徒手劈成两半 这是一个骗婚骗到皇帝老子头上的故事 食用指南： 1、男女主双c。 2、女主成亲前怪力萝莉一枚，吃货加戏精，为了嫁男主隐藏起了本性，失忆后就原形毕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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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谷雨（1）...
乾业五年，戊戌年春，谷雨。
昨夜的雨淅淅沥沥一直延伸到今晨，天不亮内侍监便开始擦拭宣室殿前的丹樨，麻布沥水，滴滴答答，愈发衬得宫闱清晨安谧。
在这样悄静的氛围里，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训练有素的内侍大多埋头干着自己的活计，只有几个年轻的敢抻着头往外看。
宣室殿大黄门崔阮浩疾步而过，在蒙了一层轻薄水雾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串脚印。
只见他从侧殿小门而入，不住一炷香的时间，大殿正门徐徐敞开，皇帝陛下在众人拥簇下出了殿门，一路往后宫去了。
一个刚入宫不久的小内侍纳罕：“还有半个时辰就要上朝了，陛下怎么这个时候去后宫？”
他身旁的内侍稍年长些，一脸隐秘，压低声音道：“我方才见昭阳殿的宫女在外间徘徊，偷听了一耳朵，像是皇后娘娘醒了。”
“娘娘这一病也有半个月了，陛下为着凤体抱恙连停了几日朝会，朝中老臣都开始有微词了……”
“我可听说，娘娘这不是病，是被人所害……”
内侍瞪大了眼，溢出些惊讶，瞠目结舌地看着同伴。
浑厚的晨钟声伴着朝云破晓散开，值官开始换岗，两人也息了声。
薄曦一点点散去，春意弥漫的宫闱深阙被镀上了斑斓的朝霞，显得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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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璃前脚迈进昭阳殿，迎面飞来一只青瓷花瓶，直撞向他的前额，他身形俐落地侧身躲过，那花瓶几乎是擦着他的鼻翼飞出去，撞上玄关处的影壁，一声脆响，摔得七零八落。
崔阮浩捏着兰花指捂住胸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尖着嗓子朝殿内叱道：“哪个不长眼的敢冒犯圣驾，不想活了都？”
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迤逦跪了一地，江璃皱着眉扫了她们一眼，问：“怎么回事？”
宫女怯怯地缩了缩头，低声道：“娘娘醒了就一直说要回家，奴婢怎么劝都不听，玄珠姑姑让奴将国丈宁大人请过来，在里面劝着，娘娘似乎有些激动……”
江璃眼中掠过一抹沉光，绕过宫女往内殿去。
罗帐垂着，虚虚掩映着燃了一夜的烛台，从里面传出宁娆那尖细的嗓音。
“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里……”
江璃皱眉，面容不自觉沉冷下来。
宁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谆谆劝着女儿什么，可宁娆很不耐烦，撩开帐子，穿着亵衣就要往外跑。
江璃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凤眸中蕴着怒气，沉声道：“身体刚好，你又在胡闹什么？”
他以为凭宁娆的脾气铁定是要将箍住她的手一把甩开，因此胳膊蓄力，暗中注满了力道。
可……宁娆没有挣脱，或许是忘了挣脱，只是半仰了头，看着他。
在触到她投过来的视线瞬间，江璃一怔。
他从未在她的眼中看到过这样的神色，清灵澄澈的眸子里透出冷淡、疏离、困惑又含着隐隐的抗拒。
宁娆愣了又愣，恍然回神，一边去掰江璃的手，一边不满道：“你又是谁啊，拽着我干什么？”
他是谁？江璃脸上稍聚敛起来关切之意顷刻消散，脸颊紧绷，透出些阴骘凛寒。
可宁娆丝毫无觉，反倒被他玄衣纁裳上刺着的蟠缡龙纹所吸引，睁大了一双明眸仔细端看，嘟囔：“这是龙袍啊，那你不就是……”
她复又抬头看了眼阴云罩顶的江璃，困惑地摇了摇头：“不对啊，这也太年轻了，不是说皇帝陛下缠绵病榻，时日无多，才急着要给太子选妃……”
江璃探究地盯着她，彻底被她搞糊涂了。
要说她是在跟他赌气，故意惹他生气，才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说，可她的样子看上去又是那么一本正经，全然不像信口胡诌的样子。
他看向宁娆身后的宁辉，只见他的岳丈轻微地叹了口气，端袖道：“陛下，恐怕还得再劳烦太医来一趟，皇后的脑子好像出了点问题。”
……
太医来了，反反复复诊断了数个时辰，得出了一个结论：皇后身中的惑心毒虽然解了大半，但留下了后遗症，就是遗失了一些记忆。
以目前的情况来推测，她大概是将过去五年的事全忘了。因为她一直声称自己今年十五，待字闺中……
江璃盯着太医看了半天，把几个老太医看得都低下了头，恨不得将脑袋全塞进地缝里，这才将视线收回来，投向宁娆。
隔着十几丈的距离，一帘珠光影昧，见她对着一直跟她讲道理的宁辉翻白眼，嘴里嘀咕：“爹，你别开玩笑了，你说我是皇后，你怎么不说我是王母娘娘呢，咱们快回家吃饭吧，娘该等急了……”
侍立在侧的崔阮浩连同昭阳殿的掌事姑姑玄珠和几个小宫女互相递了好几遍眼色，各个都在心里叹服，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竟然还有这种后遗症。
蓦地，众人以怜悯的神色看向捂着额头、缄默已久的皇帝陛下。
见他慢慢地抬起了头，视线中暗含冷厉，扫了一圈颤颤巍巍的太医们，道：“皇后的病症一律不得外传，若坊间朝堂上有任何的传言，朕先拿太医院开刀。”
太医们忙跪拜保证，出了昭阳殿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江璃神色稍霁，朝他们摆了摆手。
太医走后，偌大的昭阳殿重归寂静，唯一的声音便是宁娆那不耐烦到暴躁的嗓音，在珠帘影壁的殿宇里回荡，尤为清晰。
“爹，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你是不是嫌我太顽皮，让你太费心才故意找了这些人来整我。你放心，宣若哥哥很快就会来提亲的，对了，他跟你说什么时候提亲来着？”
壁侧珠帘呤叮幽响，父女二人齐刷刷看过去，见江璃正侧了身曳开帘子要进来，身形如同摁住线的木偶，倏然僵住了。
宁辉只觉额上涔涔地往外冒着冷汗，年逾不惑的御史台大夫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捂住宁娆的嘴，叱道：“你这死丫头，胡说什么！”
宁娆被堵住了嘴，挣扎着嗯嗯呀呀，胳膊胡乱扑通，像只脱了水的鱼，带落了几个杯盏。
随着‘啪啪’瓷器碎裂的声响过后，江璃开口了：“宁卿，你还是将皇后松开吧。”
君意难违，宁辉只得松开，一面慢吞吞地将大巴掌撤回来，一面暗含警告地瞪着宁娆，像是在无声地说：死丫头，小心说话！
宁娆畏惧她爹的淫威，闭了嘴，将张牙舞爪的样子收敛了几分，双手交叠放于襟前，端坐在绣榻上，默默地、警惕地看向江璃。
江璃微微一笑：“你刚才说宣若，是陈宣若吗？”
陈宣若，字冬卿，是江璃新封的右相。
宁娆歪头看向宁辉，宁辉刚要摇头，却见江璃的视线凛光幽寒地射过来，讪讪地止了动作。
在父亲大人那里得不到提示，迫于江璃周身那宁肃且极具压迫的气质，宁娆在懵懂中缓缓地点了点头。
江璃嘴角一抽，噙着的笑容空洞了几分，明明是温淡如水的神情，却看得人心惊胆颤。
宁娆一哆嗦，没了方才对着父亲那无法无天、嚣张的气势，默不作声地从绣榻上起来，绕过江璃，躲到宁辉身后，小声道：“爹，你快带我回家吧，这人谁啊，怎么这么吓人……”
宁辉摸了一把额头，看了看女儿的怂样，深感家门不幸，彻底失了耐性，嘴皮子一张一合，话劈头盖脸的落下来。
“不是跟你说了吗？这是乾业五年，孝祖皇帝驾崩五年了，在他驾崩前给太子娶了太子妃，那太子妃就是你，后来太子登基，你就是皇后。你还一个劲儿问我这人是谁，他穿着龙袍你说是谁？！”
宁娆缩着脖子姿态僵硬地看了看江璃，蓦地，跳出去几丈远，指着宁辉，手连哆嗦，颤着声音道：“爹，我刚都要信你了，你现在说这个人是皇帝，我嫁给他当了皇后，这怎么可能？他看上去比你还凶，我……我能看上他？”
江璃盯着一脸清纯无辜外加如迷途小鹿瑟瑟发抖的宁娆看了一会儿，心里回想了一番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拽着他的衣角娇羞地说：殿下气质冷冽，不怒自威，正是臣女喜欢的样子……
就算她中了毒，失去了记忆，也不能这么不要脸啊！！
算了，看在她中毒的份上不跟她计较。江璃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腹的憋屈怒意摁下去，努力潋起一个自我感觉还算温和的笑脸。
岂料宁娆蹦的更远，冲着她那一脸生无可恋的老父亲小声猜测：“难道是老皇帝不讲理，纵容他儿子强娶臣女，而我为了爹的前程，为了全家的性命，不得不委屈求全？”
江璃刚挤出来的笑脸瞬时僵住。
宁辉终于忍无可忍，霍地站起来，破口大骂：“委曲求全个屁！你是那委曲求全的人吗？！”
他越想越来气，也顾不上什么文臣清流的体面了，指着宁娆气道：“当初爹说了，咱家不指望你攀龙附凤，你就安安稳稳地嫁人就行了。你怎么说的？你说你对陛下情根深种，非他不嫁，要是嫁不成他你就不活了。我真是信了你的邪，豁出老脸去求先帝，让他接纳你当儿媳……”
说着说着，像是被气急了，捂着胸口扑通歪倒在了地上。
江璃忙上前去扶他，内侍宫女乌央央地围上来，好一通折腾，到宁辉将要被藤架抬走的时候，仍拼着一口气拽着江璃的手不放，泣涕如雨下，惭愧道：“陛下，老臣教女无方，实在是委屈了您，您大人大量，莫要与这丫头计较，臣惶愧，万死难辞……”
江璃忙去安抚他，说了一通宽慰的话，可隐隐又觉得哪里不对……
内侍将宁辉抬出昭阳殿，江璃看了一眼呆在一旁两眼呆滞神情发蒙的宁娆，突然想起来了，陈宣若的事国丈大人是不是应该解释完了再走。
毕竟当时宁辉可是一脸诚恳地跟他说：小女自小没接触过外男，懵懂无知，有冒犯之处望殿下海涵。
隔着茜纱上方方正正的窗格，江璃见刚才还奄奄一息的宁辉一出了昭阳殿，就跟午夜还魂似的，脚腿灵敏地从藤架上跳下来，拎着官袍的裾角，头也不回地蹿了。
江璃：……
这父女两，真是一脉相承。
他看向宁娆，不知什么时候她已坐到了屏风后面，绘着‘玉钩双燕’的薄绢屏风遮住了她的身体，只在细棱外探出一个脑袋，雪瓷般细腻的肌肤上嵌着一双乌灵清澈的大眼睛，因数日缠绵病榻，下颌尖了许多，漆黑厚重的头发披散下来，遮得脸颊娇小，颇有些楚楚可怜的韵致。
她不安地看着江璃：“我信你们了，你要不是皇帝也不能让我爹怕成那样……”
说完，又往屏风后缩了缩身子，仰头看着江璃。
认真专注地看了许久，仿佛要把他印入脑海再搜刮一遍残存的记忆看会否有重叠，良久，泄气地摇了摇头：“可我真想不起来……”

第2章 谷雨（2）...
看着她娇软无助的模样，江璃的心仿佛也跟着柔软了。想起她昏迷不醒的十几天，那些惊惧仓惶的日子，如今她能安然无恙地醒来，活蹦乱跳的样子，实是上天对他多有垂怜了。
他勾起唇角，在屏风前蹲下，与她平视，和缓温煦道：“没事，你好好休息，慢慢想。”
说完，掠了一眼她紧绷的脸和过分紧张的神情，没多赘言，起身便走了。
望着那纁裳软缎流光的背影，宁娆贴着屏风愣怔了许久，直到两个侍女到她跟前，年长的那个弯了腰，温柔一笑：“娘娘，陛下走了，您快起来吧，奴婢准备了您最喜欢的栗子糕。”
见宁娆茫然地看她，又体贴地添了一句：“娘娘大概也不记得奴婢了，奴婢玄珠，是昭阳殿的掌事宫女。”
玄珠今年二十有九，生得温腴秀丽，笑容和善可掬，让宁娆一下就放松了警惕，乖乖地从屏风后面站了起来，被她们引着去绣榻坐下，捏了一块温热的栗子糕。
甜糯的滋味蔓延在舌尖，让孤惶无助的心稍稍安宁了一些，宁娆叹了口气。
她长到十五岁时，在她的记忆里从没有什么烦心的事。
她父亲官拜御史台大夫，整日里领着一帮御史挑毛病、参朝臣，据说急了连皇帝都敢骂，有这样彪悍的父亲在前，她自然长成了粗犷无拘的模样。
针凿、刺绣、熬花、烹茶样样不行，上房、揭瓦、打架斗殴无师自通。
最常做的事就是领着一群官宦人家的孩子走街串巷，逮着不顺眼的人就欺负一下，享受着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女老大威风。
她父亲平日里公务繁忙无暇对她的看管，母亲又一昧爱纵娇惯，等到父亲想起来要对她约束一二时，那张扬野蛮的性子已经定了型，再难扭转。
为此，她挨了许多打。
但她堂堂一代女侠岂能屈于棍棒淫威，挨了一顿猛揍之后至多在床上躺上几天养养伤，过后立刻故态复萌。
她一直热衷于跟那想要将她养成名门淑女的父亲斗智斗勇，直到……遇见了陈宣若。
初见时他背着出游仕子常用的藤编箧箱，顶盖高出了他半个头，穿了一身旧蓝敝衣，在街头被几个混混推三搡四，欺负的很是狼狈。
她拔刀相助，领着一群跟班小弟将那几个混混赶跑了，正想潇洒离去，留一个飘逸的背影，却被陈宣若叫住了。
躬身揖礼，温脉含笑：“多谢姑娘相救，可否留下姓名，改日登门致谢。”
他身形颀长，面如冠玉，长袖如淄水洒脱垂下，迎风裾角拂动，如缀墨描摹而出的疏影，颇有些陌上公子的清隽闲雅。
美色当前，宁娆却无暇欣赏，只听到了他说‘留下姓名，登门致谢’，乖乖，还登门，要是被她爹知道那还了得。
忙摆了摆手，大马金刀地说：“不必了，本姑娘做好事从不图谢，咱们就此别过，江湖有缘再见。”
正想走，却听陈宣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岂有此理！这事情可大了。
宁娆背着手，拧着眉毛，瞠目怒瞪他：“你这是在嘲笑本女侠？”
陈宣若忙咽下笑，摆手：“不，不，小生只是觉得姑娘与众不同，超凡脱俗，脱俗……”
宁娆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心里在‘盘他’和‘不跟他计较’之间徘徊了数遭，最终决定看在他那白净俊秀的面皮份上，放他一马。
彼时当真以为只是尘间一瞥，江湖再也不见，却不想在三个月后的秋试结束，新科三甲来向时任主考的父亲谢恩时又见到了他。
她一直以为当日街头那穷酸落魄被人欺负的小书生是个寒门仕子，却不想他竟是柏杨公和端康公主的长子。
母亲拽着她躲在三折黄杨木大屏风后，两眼放光：“看见没？世家子弟，皇亲国戚，又是新科状元，品貌才学皆是一流，你要是能嫁个这样的金龟婿，娘睡着了也能笑醒。”
宁娆掠了那浑身没有二两肉的文弱书生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
父亲照例留了三甲在家中用膳，母亲这才放了她匆匆赶往膳房照料膳食去了。
宁娆将贴身侍女小静支派到别处去，自己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日头炙盛，万里晴空，她一时兴起将院子里一颗百来斤重的石狮子举了起来，托在左手掂了掂，又递到右手。
玩的正起劲，身后传来惊喜的声音。
“姑娘，竟在此处又碰见了你！”
宁娆提着石狮子回头，见陈宣若穿着一身大红的镧袍满面欣喜地看着她。
他上前一步，打量了一下她的衣着，笑道：“姑娘就是宁大夫的千金吧。”
宁娆眨了眨眼，手一松，百来斤沉的石狮子哐当落到地上，砸出一个坑，尘土飞溅……
往后的日子，陈宣若总是隔三差五来拜访，总要寻个理由到后院来见她。陈宣若学识渊博，又脾气甚好，不论宁娆怎么闹腾、怎么欺负他都不恼，只是一昧宠溺地纵着她。
渐渐的，宁娆对他生出些别样的情愫……
天朗气清的一日，他神秘兮兮地拿了幅画轴来给宁娆品鉴。
精心装裱的天纹理硬纸卷轴缓缓展开，寥寥数笔勾勒出一副图景，一个纤细娟秀的少女手里提着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杀气腾腾地站在轩台楼阁前……
宁娆看着觉得那细疏线条勾勒的少女面容有些眼熟，听陈宣若在一旁解说：“我第一次在宁府见到阿娆时就觉得那场景甚美，故而画了下来，我给它取名叫《美人举大石》。”
宁娆：……
她认真地看了陈宣若好半天，在要不要打他一顿之间犹豫徘徊了许久……
所有清晰的记忆就到此处戛然而止。
宁娆忍着头痛仔细地回想了一番，记忆的断裂并非是一道切口整齐的印痕，而像是被蛮力扯断了的，参差不齐，混乱不堪，自清晰到模糊再到一片虚无……
她依稀记得之后与陈宣若谈婚论嫁了，仿佛柏杨公和端康公主还亲自来过宁府向父母提亲，再往后便记不得了。
仿佛她只是睡了一觉，睡前觅得良人将要成眷属，而醒来时却已另嫁他人。
而且还嫁的这么匪夷所思。
想到这，宁娆又惆怅了，觉得栗子糕也不香了，趴在榻上，长吁短叹。
一阵轻俏的脚步‘吧嗒’声由远及近，她将头从臂膀间抬起来，见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站在榻前，鼓着圆润细腻的脸颊，唇若点朱般红润，笑得温甜可爱，伸着胳膊一直要往她身上扑，边扑边喊：“母后……”
宁娆吓得一下子坐起来，往床榻里侧躲：“你……你别乱叫，什么母后，我不可能还生了个孩子的……”
玄珠从外殿急忙跑进来，将孩子揽住，温言哄道：“太子，娘娘病了，您别扰她，让她好好休息吧。”
男孩睁大了眼，蓦地，仰头嚎啕大哭：“大黄门说的是真的，母后不认识我了……”
……
昭阳殿里灯烛摇曳，烛芯烧得‘筚拨’响，衬得殿中静若深潭。
宁娆披了条薄绒毯，趴在案几上，托着下巴看江璃‘审案’。
以御前大黄门崔阮浩为首，跪了十几个内侍宫女，用了半个时辰把这事理顺了。
太子英儒今年四岁，刚刚开蒙，照例入鸿学馆念书。今晨他听说宁娆醒了，特意向太傅求了恩典早些回来。
因皇帝陛下对太子的学业向来看重，随侍的内侍乳娘不敢瞒而不报，哄着太子去了宣室殿先禀报了再回。
他年纪小，得父皇宠爱，进出宣室殿并不需通报，悄默声地进，正碰上崔阮浩吩咐内侍宫女：娘娘凤体不愈，大约是把这宫中所有的事都忘了，连陛下太子都不认了，你们可得小心当差，凡有昭阳殿的消息，别耽搁立刻来禀。
江璃狠剜了崔阮浩一眼，又看了看缩在乳娘怀里泪眼婆娑的英儒，冷声道：“你们几个去内直司各领二十大板。”
宁娆正趴在案几上打瞌睡，闻言一凛，二十大板……她记得当初父亲因为直言进谏惹恼了先帝被打了十大板，皮开肉绽，足足在家里躺了两个月才好。
轻咳一声，刚想说什么，却见玄珠一个劲儿地冲她摇头。
倒是江璃听到了动静，回过头看她：“怎么了？”
不知是不是夜色烛光的掩映，宁娆觉得江璃看上去不像白日那般冷冽骇人，昏黄的光泽铺陈在面上，反倒让她觉得眉目隽秀，丰神俊朗，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
她愣愣地说：“二十大板是不是有些太重了……”
玄珠拼命朝她眨眼，无果，她还是说了出来。
说完，便有些忐忑，紧张地看着江璃。
他俊逸的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变幻，一贯的温凉如水，可却又好似涌过无数波涛，看得人心尖一颤。
宁娆不自觉抓住薄毯，拧成一股，手心里溢出黏腻的汗。
江璃转过了身，声音仍旧平缓无波：“既然皇后求情，打十板吧。”
满殿的人磕头谢恩，退了出去。
英儒仍旧在哭，白皙的脸颊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可怜巴巴地望着宁娆抽泣，像是个被抛弃的孩子。
江璃起身，将他抱在怀里，放柔声音哄了哄，他才止了哭声，将脸贴在江璃的肩膀上，留给宁娆一个忧郁的后脑勺。
江璃一手托着孩子，一手朝宁娆伸了过去，她下意识向后躲闪，江璃的手也便没有再进，堪堪停在了空中，慢慢地收了回来。
他的嗓音微哑：“好好休息。”
说完，抱着英儒走了。
宁娆摸了摸自己的鬓侧，发觉刚簪上的梅玉簪偏歪了，簪头下坠将要掉下来，她将发簪琯正，想起刚才江璃的动作，心想他该不会是要替她正簪子吧……
心情一时复杂。
那是她的夫君和儿子，可偏偏与她而言犹如陌生人一样，她记忆里挥之不散的是出现在嘉业二十五年的秋天，那个文弱又有些欠揍的书生……
玄珠说她和江璃是嘉业二十六年元月成的亲，依照她父亲的说法，那个时候她声称自己对江璃情根深种非君不嫁。
可她明明记得嘉业二十五年冬天的时候，柏杨公夫妇还去宁府提亲来着……
那时她的记忆里压根还没有江璃这个人，她怎么可能在短短的两个月里就移情别恋的如此彻底？
她不能这样稀里糊涂地把日子过下去，必须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不能问江璃，父亲看样子也不会告诉她，那就只有去问陈宣若了……

第3章 谷雨（3）...
偷偷溜出宫着实不是件易事，宁娆磨了玄珠许久，玄珠才勉强答应帮她。
从内侍那里借来一套浣白锦服和腰牌，在清晨宫门初开时低调地出了宫。
只是万万没想到，五年过去，陈宣若的官运竟如此亨通，如今官拜右相，在凤阁秉笔执政。
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不仅搬出了柏杨公府劈府独居，还住在雍盛华贵的广晟巷，一路打听着找过去，街巷百姓几乎人人都知广晟巷陈相的宅邸，不多会儿，便看见一座朱墙飞檐的院子，匾额上篆写着‘陈府’。
宁娆刚要一脚踹开大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出来的人穿着深褐的圆领广袖官服，裾底露出一截白绸，再往上便是仙鹤浮云的纹饰和端正举在手里的玉笏。
乍一看见身穿内侍衣着的人出现在自己府门口，陈宣若还以为是宫中有旨，忙打起精神应对，可视线慢慢上移，看清了青绉纱官帽下的那张脸。
他愣住了。
愣了片刻，反应极快地将宁娆拽进门，冲着她深躬揖礼：“皇后娘娘，您怎么来了？”
宁娆有满腹的疑惑想问他，可被他这么一拜，倒问不出来了。
她呆愣愣地站着，看着面前的陈宣若，较之五年前，他身上的那份朝气飞扬已不见，如今倒像是整个人都沉下去了，宛如一颗陈年老松般内敛端稳。
熟悉的眉眼，却又透着陌生。
特别是他恭恭敬敬、小心翼翼的模样，落在宁娆的眼中，分外刺目。
“宣若哥哥……”
她从嗓子眼里溢出四个字，却又把陈宣若惊住了，不可置信地问：“娘娘叫我什么？”
宁娆捏着衣角扭了扭，内心蓦然生出些烦躁。
不管了！
“我不知道让谁给害了，醒来时忘了过去五年的事情，记忆只停留在五年前你爹娘上门提亲的时候。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咱两的婚事是怎么黄的……”
陈宣若像是被人迎头砸了一记闷棍，半张了口，呆呆地看着宁娆。
还有这样的事？
他强迫自己镇定：“娘娘，您快些回宫吧，若是……有疑问，可以去问宁大人，他都知道……”
“废话！我爹要是肯告诉我，我还来问你吗？”
宁娆一激动，抓住他的胳膊，陈宣若像是一只炸了毛的野熊，充满抗拒地挣脱着。
她突有些委屈，紧拽着不松手，语带哽咽地问：“你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不娶我了，怎么一觉醒来就是这个样子……”
“娘娘！”陈宣若涨红了脸，半是气愤，半是羞恼，气道：“不是我不娶你，是你不肯嫁了。你跟我说你喜欢旁人了，为了他你要去选太子妃、当皇后，还要让当时的太子、未来的皇帝对你言听计从，你有大事要做，不能耽于儿女私情！”
宁娆：……
什么言听计从，什么不耽于儿女私情，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不可能！她怎么能说出来这么不要脸的话？！
可……陈宣若的样子看上去这么委屈且无辜，也不像是说了假话的样子。
宁娆觉得有些心虚，手上的力也使不出去了。
陈宣若将胳膊从宁娆的怀里抽出来，整理着被拽歪了的衣衫，游移的视线倏然定住。
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江璃正站在陈府大门外的不远处，一袭深黑绡罗锦衣，衣角随着风的方向轻颤，就这么清清淡淡地看着他们。
陈宣若忙迎出来，冲着江璃深躬：“陛……”被江漓止住，他道：“朕今日出来的急，诸事未理，你进宫替朕主持朝会吧。”
陈宣若应下，忙上了早已备好的车辇，往宫城的方向而去。
宁娆在江璃的注视下慢吞吞、不情不愿地从陈府里出来，将青绉纱帽摘下，抻头咬着牙道：“不可能！我不是这样的人！”
触到江璃冷冽的视线，又怯怯地把头缩回来。
江璃瞥了她的装束，秀眉微皱：“谁把你放出来的？”
倏然想起那令人皮开肉绽的大板子，宁娆警惕地后退一步，瞪圆了眼：“谁也没放，我自己跑出来的。”
江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凛绷的面容有些许缓和，轻微地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无奈：“过来。”
宁娆就过去了，过去之后才反应过来，他让过来就过来，太怂太丢脸……
江璃微低了头把她那一头蓬乱的头发捏在手心里一点点理顺，而后将发梢绕在手上一点点盘起来，又从宁娆那里把青绉纱帽拿过来，用里面的木簪把发琯住。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好像极平常做惯了一样。
不知为何，随着他的动作宁娆竟感觉自己心底的烦躁渐渐消散，慢慢的平静下来……
她摸了摸戴齐整的青绉纱帽，试探地问：“你刚才听见宣若说的了吧……”江璃不语，她又道：“可我看你一点都不惊讶也不生气，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啊……”
虽然江璃长了一张冰霜冷覆的脸，泰山崩于前也不见得有什么表情变化，可这样的事，总不会无动于衷吧。
他沉默片刻，轻勾了勾唇角：“太医说这些日子你不能思虑太深，不然会忘得更多。”
宁娆：……
也就是说她会变得更傻……
她忙把思绪收回来，捂住脑袋，嘴里喃喃自语：“不想，不想，头重要……”
望着她摇头晃脑的模样，江璃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的长相轮廓本是秀致阴柔的，奈何平日里过分冷肃，衬得面容凛然冷硬。这样莞尔一笑，绷紧的线条倏然松开，漫上柔和的韵味，有着说不尽的惑人风华，眼睛中亦如有星光绽开，有着斑斓的色彩。
宁娆看得有些发愣，愣过之后，又低下头深刻地反省了一下自己，这样的长相，没准儿当初自己真的色迷心窍，对他一见倾心了……
不对！陈宣若说了，自己是为了另一男人才去选妃的。
这真是太过分了，祸害了一个两个不够，总共祸害了三个！宁娆，你真是该遭天谴！
……停！不能想！头要紧！头要紧！
像是看穿了宁娆内心的纠结，江璃笑道：“既然已经出宫了，我们就到处逛逛吧。”
宁娆眼一亮，这么好啊。
紧接着被剜了一眼，江璃的声音冷飕飕的飘过来：“把想看的都看了，想逛的都逛了，以后不准再惦记着私自出宫。”
说完，江璃负起衣袖，大步流星地顺着街巷走了。
宁娆咬了咬牙，恨恨地跟上。
想她自小英雄过人，跟班无数，一直都是想欺负谁就欺负谁的老大，怎么嫁了人，竟过得这么憋屈。
而且江璃这行云流水似的动作，看上去如此的自然，想来是他们之间惯常这样相处。
宁娆啊宁娆，你可真是窝囊！
她忿忿地踢了脚边的碎石头，上前去拍了拍江璃的肩膀。
江璃回头：“怎么了……”话音未全落下，迎面一个拳头逆着风朝他脑门袭来，他迅疾一闪，拳风擦着耳朵飞过去。
宁娆一直觉得，每当憋屈时，能动手就不该动口。
因此她拳风凌厉，招式利落，直接往江璃身上招呼。她自幼习武，天赋异禀且力大无穷，不出三招定能……定能……被江璃踢弯了腿，压住下盘，胳膊扭到了身后，钳住手腕，半点也动弹不得。
果然打不过……
江璃扭着她的胳膊，自身后慢慢贴近她的身体，在她耳边温柔地继续着刚才被打断的问话：“怎么了？”
宁娆耷拉下脑袋，绝望地说：“我头有毛病，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哦。”身后是略带戏谑的语调，箍在她腕上的力丝毫无减，江璃很认真地在她耳边轻问：“那以后还会控制不住吗？”
宁娆筛骨一样的摇着目前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头，丧气道：“不会了。”
江璃将她放开，唇角噙着漫然笑意，眼中明光耀目，点了她一下，负起袖子：“跟紧点，别走丢了。”
宁娆磨了磨她的大门牙，快步跟上。
薄曦弥漫，朝阳破晓。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逛了两条街，江璃掏钱给她买了两个桂花糖人，放在舌尖舔了舔，是熟悉的味道。
在那股融化的甜腻滋味里，方才的阴霾渐渐被抛之脑后，宁娆又没脸没皮地凑到江璃身边，好奇地问：“咱两平常感情怎么样啊？”
先不说话本里描述的诡谲宫廷里相互阴谋算计、同床异梦的帝后，单说本朝，先帝嘉业皇帝在世时，就因宠爱滟妃而冷落当时的皇后，甚至还听信奸佞之言觉得那时的太子江璃克父，动了废黜之心，最后在一甘老臣的劝阻下才作罢。
饶是那样，老皇帝仍旧狠心地把江璃放逐到千里之外，足足十年，到滟妃去世才把他接回来。
所以，宫廷里的倾轧风歇云涌，皇帝和皇后名分上是夫妻，背地里说不定是恨不得对方早死的仇敌。
想到这里，她兴致盎然地盯着江璃，谁知他只是轻轻瞥了她一眼：“挺好的。”
啊……这就没了？
可真是够惜字如金的。
宁娆不死心，继续追问：“那你有几个妃子？有没有那种特别宠，跟我势同水火的……”
江璃停下脚步，古怪地看着她，半天才说：“没有，一个妃子都没有。”顿了顿，又说：“我们刚成婚父皇就驾崩了，我得守孝三年不能纳妃。三年过后，你跟我说，我要是敢纳妃，你就把整个太极宫烧了，还要拿剑刺我十几个窟窿，和我同归于尽。”

第4章 恩爱...
这句话听上去很有气势，是她的风格。
她捋了捋鬓角的碎发，思索了一番，摇头：“不对啊，我又打不过你，怎么能刺你十几个窟窿？这明显是虚言恐吓，你就这么被我吓住了？”
难道是因为她缠绵病榻十数日，影响了发挥？
但其实她的武力是在江璃之上，所以他惧她怕她，才不得不向她妥协？
想到此处，宁娆心情大好，好像在阴翳遮蔽浓墨暗沉的黑云天里觅到了一丝光亮。
将剩余的糖人迅速干蹦脆的嚼碎咽下，把杆子一甩，后退几步，朝着江璃笑道：“我刚才好像没有发挥好，咱们再比试一遍，好不好？”
江璃定定地看着她，乌瞳里静若沉水，没有一丝波澜，将她娇小跳脱的身影映入其中。
他越平静，宁娆越高兴，他一定是怕了，刚才是侥幸赢了她，再加上气势强悍震住了场，才把她唬住了，让自己以为打不过他。
这一听说自己要求重新比试，就开始故作镇定，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慌了。
这样想着，她不禁挺直了腰杆，沐浴着慵凉和煦的春风，觉得人生又重新有了盼头。
而她对面的江璃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往街边的小摊上走去，低着头四处翻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一定是害怕自己打不过，要找武器傍身。
宁娆由着他找，自己叱咤江湖多年，靠的是精湛的武艺和令世人望尘莫及的力气，至于靠武器取胜，她向来不屑为之。
她也不介意别人用武器对付她，人精器巧，人拙器拙，若是自身武艺平庸，就算给他九天玄剑也只能当成一根破铜烂铁来使。
当然，这长安街头的菜摊上也不太可能找得到九天玄剑。可就算找不到九天玄剑……江璃找的这又是什么玩意？
他拿了一圈破麻绳回来，还捏着绳子一截绷了绷，像是在试探绳子是否坚固。
“你准备好了？”她问。
既然有绝对优势在，她也不屑于去搞偷袭那一套。
江璃仍旧低头摆弄着绳子，浓密的睫宇垂落，遮住了大半的眼眸，让人看不清眸中的神色。
当然，就算看得清，估计也一片静漠，没什么神色。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看都没看宁娆一眼，全副心神都在他那破绳子上。
那她就不客气了。
一个左旋腿，横扫西风，一个探鬼爪，斩袭侧翼。
她自认为将毕生所学的精髓全发挥出来了，招式使得洒脱且流畅，足以将江璃打得措手不及。
可他毫无慌乱，步伐稳健地侧身躲过她犀利肃杀的几招，一双腕子如蛟龙探海般灵活地游移在她的招式间，以令人目光缭乱的速度破开了她的攻势。
三招之内，他转守为攻，被他截了几个杀招之后，她竟像吃了软骨散，再无回攻之力。
他又踢了她的腿弯，反扭了她的胳膊，而那破绳子……被一圈圈地缠在了她的手腕上。
她两只手被绑到了身后，绳子的末端被捏在江璃的手里，他拽着绳子拉着她去了路边一直跟着他们的车辇前，弯身将她抱了上去。
啊啊啊！原来真的打不过！
她靠在车壁上绝望地想：余毒入脑，傻了不说，还被人压制的死死的。
苍天啊，还能不能让人安心的傻了？！
在一个时辰之内败在同一个人手里两次，这绝对是她人生里难以抹去的耻辱！
宁娆泪眼迷蒙地看向端坐在一边的江璃，见他闲适地捋平了阔袖上的褶皱，歪头看着她，道：“你是皇后，宫中虽无嫔妃，但上到宗礼节典，下到开支账目都需要你来料理，事情琐碎繁杂，你从前做的很好，现在得重新一点点学起来。不能让人知道你失去了记忆，也不能让百官群僚觉得你担不起皇后的名位，不然……”
他戛然住口。
宁娆疑惑地看向他，却见他沉默了片刻，转而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过分的温柔，好像是为了安慰她，让她不要过分紧张。
“旁的都可以先放一放，春祭将至，你得随我一起祭奠宗嗣、供奉庙飨，礼节稍稍有些麻烦，过几日礼部的官吏会照例呈送礼册到昭阳殿，你若是哪里不懂，千万不要去问他们。就说都知道了，等晚上我回去给你详细讲解。”
宁娆眨了眨眼，这是她醒来后他对她说的最多的话，是嘱咐她如何当起皇后的职分。
本来该是公事公办，可他的语调很轻缓，像是霰雪消融在温软渌波里，柔隽绵绵。
她觉得心里留白的空隙仿佛被暂时填上了，一直以来的茫然不安也消减了不少。
她犹豫了片刻，问：“我们的感情……真的挺好的吗？”
江璃一怔，像是没有料到她会突然这样问，转而笑开，眼底一片清澈诚挚，温柔地说：“是，我们很恩爱，彼此之间从无芥蒂。”
从无芥蒂？宁娆不信。单是她醒来后陈宣若说的那一番话就证明，她从前肯定是有事瞒着江璃，骗了他，起码嫁给他时动机是不纯的。
而且玄珠告诉她，她在中毒前跟江璃吵了一架，至于是为什么吵架，玄珠也不知道。因为他们吵时摒退了左右，关起门来躲着人吵的……
玄珠只知动静很大，过后江璃一脸怒容地拂袖而去，而她立马收拾行囊领着人回了娘家。
在宁府时她避开了人悄悄外出，整整三日未归。
近侍不敢拖延，禀报了江璃，江璃派出禁军，在长安西郊的渭河畔找到了已中毒昏迷的她。
再往后便是日复一日的救治和她在昭阳殿醒来。
到底她经历了什么，旁人不知，而她也想不起来了。
怎么看都不像他说的毫无芥蒂。
可现在这个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她挣扎着往前坐了坐，侧过身摇了摇被绑住的双手，满脸堆笑：“既然我们很恩爱，你就给我松开呗……”
江璃神情一滞，带着些许从回忆沉思里刚刚出来的茫然失神，但很快，这些表情尽数敛去，瞥了眼宁娆腕上自己打出的绳结，撩开车帘向外看了看，淡淡道：“还是绑着吧，等回了宫再给你解。”
他将视线从车外转回来，落在宁娆的脸上，“起码绑着你，你能安安静静地听我说话。”
宁娆：……
这是什么恶趣味！
她气愤地说：“你错了，绑着我我也不会安静！”
开玩笑，她是什么人！她跟自己那老顽固的父亲抗争十五年，在无数惨烈的教训中总结出了经验，若想让对方妥协，就得让事态脱离他们的掌控，悖逆他们的意愿，让他们感到不适与不安。
那么他们为了达成自己预想的状态，就会一定程度的让步。
因此，她卯足了劲儿要开嗓子哀嚎，谁知刚嚎了一声嘴里就被塞进了一团东西。
“唔唔唔……”
车辇缓缓而行，外面传来崔阮浩那尖细的声音。
“陛下……”
江璃将她掰过来，抵在车壁上，扬声道：“没事。”
车外再没了声音。
什么没事？有事！大大的有事！
江璃不光绑了她，还堵了她的嘴，像拽小鸡仔似的把她拽到了他的跟前，让她的背紧贴着车壁，他缓缓地靠近她，两人的鼻翼几乎相触，开口时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脸上。
“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
边问着，边伸出了手开始摩挲她的脸颊。
他们离得太近，能看见他乌黑的瞳中倒映出她的影像，睁大了双眸，呆呆傻傻地看着他。
这车太小，太逼仄，且流通不畅，因这样靠着便嗅到了对方身上的味道。
宁娆迷迷蒙蒙地想，大概是龙涎香混浊着梨花的香气，浓郁醇厚又夹杂着轻馥和沁，好闻极了……
她看到，江璃的神情好像跟她一样了，迷离愣怔，像是被什么勾了魂一样。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两人之间的气氛好像变得古怪了……
正捉摸着，他倾身吻在了她的颊边……
“唔唔唔……”不行！她还没想起来，她现在的记忆才不满十五岁，小白花一朵，不能对她做这么羞羞的事……

第5章 云梁...
可她被绑着，嘴也被堵住了，完全反抗不了，只能任由江璃将连绵细碎的吻辗转落于她的脸颊、脖颈上……
而且他越亲越用力，甚至还能感受到牙齿硌在肌肤的触感，好像在啃烧鸡一样……更可气的是，他啃她也就算了，手还不规矩，隔着纤薄的衣衫乱摸，十足的登徒子。
偏偏她被绑着，又被他禁锢在怀里，反抗也反抗不得。
唉，好像一只砧板上的鱼，被人拔了鳞，任人宰割。
马车走了一阵，渐渐放缓了速度，随着‘辘辘’声，停了下来。
江璃这才将她松开。
他一贯沉静如画的脸上晕染开了一片酡红，气息凌乱，眼神像炙烫的烙铁直勾勾地盯着她。
宁娆被他看得不自在，往边上挪动了一点，抬起下颌冲着他“呜呜呜”。
江璃抬手将塞进她口里的绵帕拿出来。
“你这样不对！”宁娆的脸涨得通红，怒目谴责他：“我还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你怎么能对我做这样的事，简直……简直……登徒子！”
江璃望着她笑了，边给她解绳子，边笑说：“你说的有理，毕竟我现在对你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确实不应来轻薄你。”
“可是……怎么办？这些轻薄事我过去都对你做惯了，这一时改不过来了……啊……”
宁娆咬住他的手，亮出了泛着森森冷光的大白牙：“那就麻烦你忍一忍，或是找个烧鸡去啃一啃，我宁娆长到这么大，只有我啃别人，没有别人啃我的！”
江璃任由她咬，缓缓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阴悱悱地看着她。
看着他这副模样，宁娆感觉好似有一股凛寒阴风从四面袭来，后脊背凉飕飕的，不禁打了个颤栗。
江璃慢慢地伸出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迫得她松开口，问：“你啃过谁？”
宁娆愣了愣，保持着被他抬高下颌的动作，眨了眨眼，无辜而略带羞涩地说：“十五岁之后的事不记得了，但十五岁之前我谁都没啃过，连除了我爹之外男人的手都没拉过。”
说完，挑起眼梢偷觑江璃的神色。
他脸上满是狐疑，沉凝地审视她，仿佛在探究她话中真伪。
两人缄默了一阵，车外传进黄鹂嘤啾的娇啼声，打破了车内的静滞。
江璃松开了宁娆，起身拉着她下车。
车外石阶杳然上叠，瑶阁琼楼连阙，原来已到了昭阳殿的门前。
马车早就停了，那他们刚才岂不是一直在昭阳殿前，可随行的内侍怎么都不来催他们下车啊？
宁娆瞥了一眼跟在江璃身后的崔阮浩，他微低了头，面上尽是暧昧而古怪的笑意，瞧见宁娆在看他，那笑也丝毫不敛，只是平添了几分恭顺。
……马车壁就那么薄薄的一层，外面肯定全听见了。
唉，没脸见人了。
宁娆垂头丧脑地被江璃拉进了殿里，他扫了一眼跪拜迎候的玄珠，平静悠然地说：“今日之事朕且记在账上，若是再犯，你也不必再待在昭阳殿了。”
玄珠哆嗦了一下，躬身轻轻应道：“奴婢知错，奴婢记住了。”
“起来吧。”
全殿的人如蒙大赦，皆松了一口气。
玄珠上前一步道：“陛下，文渊阁裴恒大学士求见，他似是有急事，听闻陛下在昭阳殿，便让内直司通报乞求面圣。奴婢恐娘娘出宫一事外泄，便说您在陪娘娘用药，将他让去了偏殿。”
江璃道：“朕去偏殿见他，你给皇后更衣。”
说完，领着崔阮浩走了。
一众侍女围上来，给宁娆把内侍的锦衣脱下，取出鸾凤刺金的祎衣，丝缡、帛带、环佩，手脚利落地给她穿戴完毕，将她摁在了妆台前，开始理那三千青丝。
宁娆好脾气地任由她们摆弄，打了个哈欠，将螺钿钗盒打开，见几根细长的金钗上摆着一只掐花镯子。
这镯子样式很古怪，是由两条金蛇首尾相接扭制而成，蛇身上镂雕出朵朵莲花纹，每一朵莲花下都嵌着一颗红宝石。看上去不像是中原之物。
玄珠道：“这是娘娘的心爱之物，是云梁国的王室珍宝。”
云梁？宁娆思索了一会儿，就算她失去了一段记忆，也知道这云梁国的鼎鼎大名。
它在南淮之境，素来偏居一隅，以养蛇和制蛊闻名。
本来云梁和大魏的关系还算井水不犯河水，可二十余年前开始关系恶化，边境冲突不断，到后来自是国富民前的大魏占了上风，云梁为求和，便派出长公主孟文滟来长安和亲。
孟文滟姿容倾城，很快便得到了先帝的宠爱，被封为滟妃。由此便开始了滟妃魅惑君王、祸乱朝纲的时代。
起初朝中还是一片清正刚直，对妇人干政很是不屑。而当时先帝的弟弟齐王江邵谊更是趁先帝病重监国之际，挥军灭了云梁国。
据说魏军斩杀了云梁国主孟浮笙和他的一双儿女，彻底断了云梁的王嗣。
但事情没这么容易完。
先帝很快病愈，滟妃对母国被灭怀恨在心，向先帝吹枕边风，让他冤杀了齐王江邵谊，更对其满门抄斩，连老弱妇孺都不曾放过。
齐王案之后，朝中皆惧怕滟妃，对她荒唐的行为纵敢怒，却噤若寒蝉。
由此，滟妃越来越嚣张，甚至勾结监天司污蔑当时才六岁的太子江璃八字阴硬，克父，还将先帝前些年的病重算在了他的身上，先帝不顾众臣反对，将太子贬黜出京，流徙千里。
一直到十年后，滟妃去世，在一甘老臣的要求下，江璃才做为储君被接回来。
宁娆还记得滟妃去世时自己才十三岁，当年也是生了一场重病，父亲又恰好回家乡省亲，只有母亲陪着自己关起门来度日，外信不通，过了一段与世隔绝的日子。
等到她病愈，才知大魏已改换了天地。
不可一世的滟妃故去，受弹压十年的大魏臣子将怨气全撒在了云梁人身上。
云梁国灭之时，许多平民百姓涌入大魏境内，多年来受滟妃庇护，倒也安居乐业。
这一遭，各地衙司倒像是商量好了，一方是憎恶滟妃，一方是向当时重新上位的太子江璃表忠心，对云梁人苛待至极。
不许他们经商科举，不许他们从事体面的活计，只许被当做奴隶干最低贱的工作。凡农耕者赋税加倍，凡为奴仆者可被随意虐杀，甚至一度汉人杀了云梁人都不必偿命，也不会受刑法惩处。
听上去很是血腥也很残忍，在她的印象里，仿佛是到了先帝病重，太子监国时才稍稍有所缓和。
她将那镯子放在手心里，心想，江璃纵然是对云梁百姓网开了一面，可他对云梁的憎恶绝不会亚于任何一个大魏人。
毕竟当年的滟妃之乱，除了被冤杀的齐王，他就是最大的受害者了。
少了五年记忆的她都能知道的事情，过去的她肯定也知道啊，那怎么还把这属于云梁王室的手镯摆在这么显眼的地方，这不是招江璃厌恶吗？
发髻梳好了，玄珠给她簪了花钗，低头瞧了瞧，道：“奴婢给娘娘戴上吧，从前您最喜欢这镯子的。”
“我以前就戴着这镯子在陛下面前晃？”
玄珠道：“倒也不是，娘娘只是常拿出来把玩，并不大在陛下面前戴。奴婢还奇怪呢，您大费周折地管陛下要了这镯子，却又不大戴……”
“啊？这镯子是陛下送我的？”宁娆奇道。
玄珠一脸的理所当然：“这镯子是云梁王室之物，乃是当年灭国时的战利品，一直收在国库中，是为玲珑公主筹办嫁妆时拿出来被您见到了，管陛下要的。”
宁娆又疑惑了，平心而论，虽然这镯子挺好看的，但也没到了非要为了它去触江璃霉头的地步，难不成过去的她完全不在乎江璃？
“玄珠，你说说，从前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宁娆回头看向玄珠，见她略一思忖，莞尔道：“娘娘知书识礼，御下有方，将后宫管理的井井有条，又孝顺太后，和睦宗族，举朝上下都对皇后娘娘很满意。”
听上去是挺好，可……这说的是她吗？
宁娆摇了摇头，奇怪啊，奇怪，好像大家口中的她跟实际的她完全判若两人。
她托着腮想了想，将手镯放回螺钿盒子里，掠起裙纱往偏殿去。
玄珠忙道：“娘娘，陛下在与裴学士谈论正事，您千万别去打扰他们。”
宁娆边走，边朝她摆了摆手：“放心。”
偏殿与正殿勾连，中间是一条窄窄的回廊，穿过去便是一架影壁屏风。
“陛下，娘娘所中之毒是云梁不外传的惑心毒，若是云梁人所为，恐怕他们是居心不轨，不得不防。”
云梁，又是云梁！
宁娆歪头想，在她的记忆里，她跟云梁没什么瓜葛啊，怎么倒好像是跌进了云梁这个大染缸里，洗都洗不干净了。
她本意是想等着裴恒走了，再去问江璃一些事，但这一番好奇心大盛，将耳朵贴在了屏风上，想要听个清楚。
可不知怎么的，外面再无声音传入，她以为是隔着屏风听得不够真切，不禁前倾了身体，往前，再往前……
屏风不堪重力往前倒去，‘砰’的一声震天响，影壁沉甸甸地砸在了侧殿中心。
而她毫无遮蔽地站在了那里，接受着江璃的注视和裴恒震惊的视线。
宁娆：……

第6章 惊梦...
一片尴尬的寂静。
宁娆摸了摸高挽的发髻，轻咳一声。
“陛下……文渊阁今日有一批文书需要处理，臣先行告退。”裴恒只愣了片刻，就跟没看见宁娆似得，转身朝江璃说道。
江璃沉静道：“好，爱卿先去吧。”
裴恒端袖揖礼，连退数步，转身时朝宁娆躬了躬身，镇定地离殿。
这一连串风轻云淡的君臣对白下来，好像没那么尴尬了……
宁娆在江璃悠悠的视线里慢吞吞走出来，挽起袖子弯了腰想将屏风扶起来，奈何祎衣的臂袖太过冗长，质地幽润腻滑，根本挽不住，一使力便垂了下来差点把宁娆绊倒。
她踩着臂袖踉跄了几步，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
“你这又是在干什么？”江璃的嗓音幽润，带了一丝无奈和几乎难以捕捉的嗔责。
宁娆将拖沓的绸裙拨回来，懊恼道：“我没想偷听的，只是有些事想问问你，刚才听到听到你们在说我的事，就听了一句。”
“真真的只有一句。”
江璃轻叹了一声，搂着她将她送到正椅坐下，自己抚着凭案而站，垂眸看她，温声说：“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宁娆忙将那双蛇镯子拿出来，在江璃眼前晃了晃：“玄珠说这是你送我的，你为什么送我这个啊？”
江璃凝着那镯子看了一会儿，幽邃的曈眸中神色难辨，仿佛有什么东西聚敛，又顷刻间烟消云散，他笑笑：“这是你问我要的，你都开口了，难道我对你还会吝惜一个镯子吗？至于你为什么要，你没说，我也不知道。”
说完，紧盯着宁娆的脸，不放过她面上流出的丝毫表情。
宁娆只是困惑地摇了摇头，摆弄着金蛇的尾巴，嘟囔道：“真奇怪，不过就是两条蛇……”
“不是两条。”江璃道：“是三条。”
他将镯子拿过来，指给宁娆看，原来两条大蛇的中间藏着一条小蛇，紧紧依附于大蛇的腹部，不仔细看是很难察觉的。
宁娆奇道：“就这镯子的形状而言，两条足够了，为何还要画蛇添足，难道云梁的金子多的用不完吗？”
江璃将镯子给她戴在腕上，道：“因为云梁有一个说法，凡是双数寓意不祥，所以做什么东西都是单数，不信你数数镯子上的莲花，也是单数。”
宁娆数了数，果真是单数。
她低头看看镯子，又抬头看看江璃，觉得他也挺奇怪的。
朝野上下乃至普天下都知道他厌恶云梁，可是他却能对云梁的细微小事都知道的这么清楚，想来是对云梁仔细钻研过的。而且说起来时语调平静，根本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憎恶。
难道是因为他胸怀宽广，根本没将往事放在心上。
若真是这样，宁娆倒有些佩服江璃。因为若换做是她，还是幼童时被人那般陷害折磨，长大了有权柄在手一定要把当初陷害过她的人碎尸万段才解气，关于那人的一切都得深埋尘土，再也不要翻出来。
她抿了抿唇，他看上去这么矜贵沉静，好像没什么东西能牵动他的情绪，可细想来其实也是一个可怜人。
她将袖子垂下来，把镯子挡住，复又仰头看江璃。
“还有什么想问的？”
宁娆甜甜地笑了笑，带着些讨好意味，生怕他不耐烦，轻声轻调地说：“我中毒之前我们是不是吵过一架啊？”
江璃神情一滞，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嘿嘿，为什么？”她笑得更加灿烂，她虽然打不过江璃，但敢跟他吵，就说明自己在气势上还没有怂到底。
江璃上下扫了她一眼，“我忘了。”说完，敛起衣袖转身就走。
啊？宁娆踉跄着跟上，拽住他的胳膊，不死心：“这才几天的事，你怎么可能忘了？你跟我说说嘛，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哪家夫妻平日里不吵架啊，我爹跟我娘就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完过后也就没什么了。这要是都闷在心里，什么都不说，那才是有问题呢。”
江璃倏然停住脚步。
宁娆却没稳住，撞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摸着鼻子幽怨地看他。
他神情恍惚，目光缥缈，些许复杂地看向宁娆：“都闷在心里不说，才是有问题？”
宁娆没耐烦地点了点头，心想他又抽什么疯了？
江璃缄默了一会儿，转而笑着摇了摇头，“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春祭吗？今日礼部会来送礼册，你就做出一副娴熟于心的样子，让他们喝盏茶就走。晚上我会来教你，还有……”他顿了顿，道：“景怡回京了，明日要去祈康殿向母后和你请安，你明天要早起梳洗，不许赖床。”
“景怡是谁啊？”宁娆懵懂地问。
江璃道：“我弟弟，楚王江偃。”
楚王……宁娆猛地反应过来，那不是滟妃生的儿子……
据说当年滟妃费了大周折把江璃赶出长安就是为了给自己的儿子铺路，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终究与皇位缘锵。
唉，又是一对被命运捉弄的兄弟，就像她和江璃是一对被命运捉弄的夫妻一样。
她深沉地摇了摇头，抬头，发现江璃已经走到殿门口了，背对着她，道：“别忘了你的头，残毒未清，想多了事可是容易傻的更厉害。”
宁娆：……
对，头要紧！
管他什么云梁还是楚王，关她什么事，瞎操心！
她蹦蹦跳跳地回了正殿，喝了一口茶，猛地反应过来，她郑重其事地去找江璃问问题，他回答她什么了？
什么都没跟她说！
就说了什么云梁双数寓意不祥，她知道这个干什么？有什么用？
亏她还跟个傻子似的高高兴兴地回来，那是被江璃糊弄回来了！
她气不打一处来，见玄珠抱了厚厚的一摞簿子进来，道：“娘娘，这是这个月的账册，您是不是先理一理。”
宁娆弯了腰，看了看那半人高的账簿，又看向玄珠，咽了咽唾沫：“你确定这是一个月的账册？不是说后宫没有嫔妃吗？这都记得什么？”
玄珠将账簿放下，翻开最上面一本，开始念：“后宫宫女各制春衫一件，支白银五千四百两；织造坊翻新库房，支白银三百一十两；放四十五名宫女出宫，赏银四千五百两；祈康殿新制绸帐、茜锦，支白银一千两；春祭供祀，支……”
“停！”宁娆问：“要我做什么？”
玄珠掰着手指，稀松平常道：“娘娘只要核对账目，计算开支，清点物品，吩咐六宫四局依时呈上细册，对照前月，看看有没有可节流之处，再估算下月用度，让底下人先行准备。”
她想了想：“好似漏了些什么，奴婢也不是十分清楚，平日里奴婢都是给娘娘打下手拨拨算盘珠子还行，大主意都是娘娘自个儿拿的。”
宁娆站在账簿前，静默了片刻，看她：“那现在怎么办？我不会，你说的那些东西我听都没听过……”
她长到十五岁，最擅长的就是不学无术，对于理账簿，这项技能好像……有点欠缺。
玄珠发愁地看了看账簿，“要不奴婢先将账目大体理一理，看这个月能不能先糊弄过去……”
“就这么办。”宁娆愉快地拍板。
玄珠：……
—
下午礼部的人果然来了，玄珠特意嘱咐墨珠陪着宁娆应付他们，等他们走了，墨珠长舒了口气，从箧柜里拿出一颗安神丸放进绿鲵铜炉中，道：“时辰还早，娘娘不如睡一觉，晚上陛下要来娘娘教礼仪。”
宁娆见那安神丸很稀奇，是滚圆的一颗珍珠似得，泛着莹润的光泽，熔入炭中，竟让人有种暴殄天物的感觉。
墨珠注意到她的神色，笑道：“这是楚王赠与娘娘的，前几天殿下听闻娘娘凤体不安，特意上帖子问安，还附赠了这安神丸，据说对凝神静气有奇效。”
楚王……宁娆趴在榻上，思索道：“上午陛下跟我说楚王回京，他原本是不在京城吗？”她记得几个郡王虽有封地，但常年流连于帝都，当年她爹主要的参奏对象就是这些仗着荫封跋扈不堪的皇亲。楚王到底是江璃的亲弟弟，不会待遇都不如这些郡王吧……
墨珠抿了抿唇，压低声音道：“娘娘记不得了，当年楚王可是犯了事被逐出长安的。陛下亲旨，非圣寿祭典不得回京。”
被逐出长安？有料！
宁娆目光炯炯地看向墨珠，好奇道：“为什么？他犯了什么事？”
“这在当年可是震惊朝野的，楚王醉酒，夜闯端华门。”
宁娆疑惑：“端华门？”
“宫中宵禁之后是不准四处行走的，可当年楚王荒唐之极，不光违背了宫规，还打了端华门守卫，大开宫门。要知道端华门是通连鸿蒙殿的，里面供奉的是大魏历代先帝们的牌位，楚王此举是扰了祖先安宁，可谓不忠不孝。据说当年宗正府定下的责罚更厉害，最后是被陛下压下来了，那时太子刚刚出生，正大赦天下，也顺道给了楚王一个恩典，从轻发落，逐出长安。”
宁娆打了个呵欠，觉得脑子有些昏沉，迷迷糊糊道：“我要睡一会儿，等晚上叫我……”
她向来心大，不管有多少烦心事，都是能吃能睡的。
只是今日这一睡，倒不怎么安稳。
她做了一个梦，四处烟云缭绕，一片白茫茫，看不清周围是何景致。唯一清晰的是一个声音……
“阿娆，我心里有个角落，不管我手中沾了多少污垢，那里总归是干干净净的，放着你，也放着我。”
她有些心伤，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像是坠入了幽然蔓延到雾霭之中，驱不散，也挣脱不开。
那雾中突然伸出一支剑，直朝她刺来，猛然惊醒，霍的坐起来。
窗外已是沉酽的一片黑暗，灯烛燃着，一只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摸下一把冷汗。
江璃坐在榻边一笑：“怎么了？做噩梦了？”
她脑中一阵空白，又突然有些欣喜，抓着江璃的手急促道：“阿娆，我心里有个角落，不管我手中沾了多少污垢，那里总归是干干净净的，放着你，也放着我——我刚才在梦中有一个人这样对我说，声音可像你了，你是不是这样说过，我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江璃任由她握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寡淡、消失。

第7章 娃娃...
宁娆觑着他的脸色，突有些不好的预感：“不……不是你吗？”
江璃将手抽出来，自榻前起身，转过身去背对着宁娆。
他回想着太医对他说过的话——皇后娘娘的记忆并非完全失去，只是被暂时封存了，将来总有一天会重拾，而先恢复的会是对她来说最至关重要的。
所以……她先想起了这样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是因为在她内心深处藏着一个比他还要重要的人吗？
对于他的所思所想，宁娆全然不知，只是有些抑郁地捂着脑袋思索：“难道是宣若哥哥……不对啊，那声音不像……”
她眼眸一亮，陡然想起陈宣若对她说过的话，她曾告诉陈宣若，自己要为了一个人去成为太子妃、皇后……那这话会是那个人说的吗？那又是谁呢？
宁娆只觉如坠迷雾中，乱糟糟的撕扯不尽，宁娆啊宁娆，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抬头看向江璃，他的背影沐在沉夜被窗棂筛成碎玉的月光里，温默而沉静。
她跳下床榻，小心翼翼地绕到他前面，歪头在他颈间蹭了蹭，像一只惴惴不安、抓耳挠腮的小狐狸。
江璃凛寒的脸色缓和了几分，抬手搂住她，有些安慰地心想，这一点倒是比从前可爱了许多，知道自己可能做了亏心事，要来向他示软示好。
宁娆偷眼看了看江璃的神色，发觉好了许多，便试探着问：“这话既然是旁人说的，那……是在我们成亲前还是成亲后呢？”
成功的再一次让江璃面若寒霜。
他抱着怀里的软玉，环视了一圈寝殿，心想是从窗户扔出去还是直接从门扔出去……
好像感觉得到了危机，宁娆从他怀里跳出来，些许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我可能真不是个好人……要不……”她眼睛莹莹亮，看向江璃：“我补偿你吧。”
江璃的脸色又稍稍缓和，补偿他……算她还有点良心。
“我给你选几个貌美如花的妃子。”
江璃疑心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对，就这样办。”宁娆找到了灵感，丝毫没有察觉江璃阴沉的脸色，兴致勃勃地说：“选几个会看账本、会算账的，这样就齐活了。”
说完，拍了拍手，她可真是冰雪聪明，连自己都要开始佩服自己了。
江璃双拳紧握，长吸了口气，暗自告诫自己，他是一国之君，胸怀丘壑，不能跟给个快傻了的人计较……
一国之君……一国之君也是人啊，他将那口气长长地呼出来，欺身上前，将还在自我陶醉的宁娆横抱起来，快步走到窗前，高抬轩板，丢了出去。
拉下窗，关上搭扣。
殿宇重归于寂，他感觉心里舒坦多了。
宁娆：……
她跌在一堆绣球花丛里，被花枝刺的浑身发痒，本能地扑通了几下，扫落了一把叶子兜头浇下来，覆过来一股泥土味。
她这是……被丢出来了？
仰头拍了拍窗，发觉被从里面关上了。
廊檐下、殿门前值夜的内侍宫人都偷偷地往这边瞟，憋笑憋的浑身颤抖。
宁娆被他们看得脸涨热，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在院墙下绕了半圈，从正门回去。
正要兴师问罪，见江璃十分端正地坐在案几后，一本正经地问：“你刚才说账本……什么账本？”
宁娆扑上去，将他压倒在绣榻上，恶狠狠道：“账本你个头，你敢扔我？！我跟你拼了！”
她亮出了尖细煞白的指甲，在愤怒与羞辱的烧灼下全然不顾章法，往江璃的身上挠，江璃纵然身手敏捷，还是不慎被她在脖子上挠出了一道血印。
他翻身将宁娆压住，扭住她的胳膊，歪头冲在殿门前偷瞄的崔阮浩骂道：“关门！再敢多看一眼朕挖了你的眼睛！”
崔阮浩哆嗦了一下，忙将殿门关上。
江璃压制住胡乱扑通的宁娆，歪头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痕，幽幽道：“你是属猫的？爪子够锋利的。”
宁娆挣扎着向后踢腿，咬牙：“有种你放开我，咱们认真打一场，打个天昏地暗……”
江璃歪头思索了一番，望向她尖尖的长指甲皱了皱眉，抬腿松手把宁娆放开了。
两人打了一架，没到天昏地暗的地步，只不过是扫落了两个白玉瓷花瓶和一尊兽首摆件……
江璃觉得在昭阳殿里打架比在外面打有趣多了，若是在外面，他充其量只能把宁娆绑起来，可在昭阳殿里打，他可以把她绑在穹柱上……
绕着穹柱转了一圈，看着手脚都被绑在柱子上的宁娆只能恶狠狠地朝他呲牙，心情大好。他捡了根从花瓶里掉出来的樱花枝，蹭了蹭宁娆的脸，拖长了语调道：“你说说你，火气这么大，你又打不过我，吃了多少次亏都不知道学乖，这脑子啊，还真是不怎么够使。”
说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叹气。
宁娆咬牙，瞪他。
江璃见她这怒气外放的样子，眼眸清澈有神，像颗滚圆莹润的黑宝石嵌在凝脂一样的脸上，脸颊微鼓，唇若流珠丰满且红润，瞧上去美艳而生动。
他将花枝扔了，拿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又弹又滑，不禁笑道：“别说，生气的模样还真好看。你怎么从前都不大生气呢，还是都闷在心里……”
宁娆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不太正常的江璃，心想他莫不是受了刺激，疯魔了……
……爹，娘，你们快来救救女儿吧，女儿要回家，不要当这劳什子的皇后了！这个皇帝，他不太正常啊！！
看着泫然欲泣的宁娆，江璃忙道：“别哭，别哭，放心，我一会儿就给你松开。”
他左右环顾，跑到箧柜前一阵翻腾，找出一把金丝剪子。
在瑟瑟发抖的宁娆面前，蹲了下来，给她挽了袖子，开始剪指甲。
剪完了指甲，正想给她松绑，却发觉她竟哭了，晶莹的泪珠沾在颊边，濡湿了垂下的发丝，紧紧地贴在面上。
眼角飞着旖旎桃红，魅惑动人。
他想起了幼时为躲避滟妃派来的杀手，太傅带着他去陶公村隐居，那里的小女孩都喜欢布娃娃。
浓密乌黑的头发，尖细的下颌，大大的眼睛，还有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
她们喜欢给布娃娃梳各种各样的发髻，然后簪上花，再换上漂亮的衣服……虽然他是个男孩，又被太傅教导要喜怒不形于色，整日里板着脸，似乎对这些幼稚的东西不感兴趣，但其实……他也很想玩啊。
他的阿娆这副样子，比那些粗制滥造的布娃娃好看多了。
他倾身将宁娆颊边的泪一点点吻干净，又一头扎到妆台前，拿了梨花木梳和首饰盒过来。
头发梳开，盘起来，再比照着簪几支钗。
宁娆已经不敢说话了，哆嗦也不敢太哆嗦，只站得笔直，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江璃。
江璃托着下巴端详了一番自己的杰作，总觉得还欠缺点什么，他去妆台前取了胭脂盒，那指腹蘸了一点往宁娆的颊边抹。
他玩的正开心，忽听殿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定是崔阮浩那不长眼的，正要破口大骂，殿门被推开，崔阮浩躬着身子连头都不敢抬。
“太后，您慢着点，别绊着。”
太后借着幽微的光慢踱进来，一抬头，见被绑在柱子上的宁娆，还有她面前端着一盒胭脂正往她脸上抹的江璃。
……
宁娆再也忍不住，仰头放声大哭。

第8章 相见...
偌大的寝殿里，悄寂若深潭，只有这哭声若阴风飕飕，一阵阵的飘旋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太后看了看江璃，见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方锦帕，心疼地要给宁娆擦眼泪。
忙冲着崔阮浩叱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皇后松开。”
说完，拽着江璃离得宁娆远些。
被松开的宁娆抹着泪抽抽噎噎，顶着古怪的妆容和发髻，像是个品味堪忧的针线匠缝制出来的娃娃。
她越哭越委屈，泪水晕花了刚刚敷上的胭脂，满面缭乱，凄凄惨惨。
看得江璃心疼不已，想上前给她擦泪，刚迈开步子又被太后推到了一边。
太后急忙上前像鸡护崽子似的把宁娆搂进怀里，满含戒备地看向蠢蠢欲动的江璃，“你……你站那儿，不准你靠近阿娆。”
说完，怜惜地摸了摸宁娆的鬓发，柔声道：“我可怜的儿啊，别怕，母后给你做主。”
宁娆懵懵的，泪眼朦胧的仰头看太后，两泊水珠莹莹转转，娇弱惹人怜爱。
成功地激起了太后的保护欲，她拉着宁娆往外走，边走边说：“跟母后去祈康殿住，看谁还敢欺负你。”
江璃：“不行！”
他快步追上来，被太后怒瞪一眼，不情愿地停住，道：“阿娆身体刚好，每日里还得吃药，去母后那儿怕是会扰了母后安宁。”
说完，朝宁娆使了个眼色。
她这样儿若是跟母后同处一个屋檐下，只怕要不了几天就得露馅。
宁娆经他一提醒，突然也反应了过来，抹干了眼泪，朝着太后道：“其实，也……”
“你不用怕！我年纪大了，成日里也睡不了多少时辰，不怕打扰！”
不等江璃再说什么，拉住宁娆就走。
宁娆被太后拉着，挣扎回头看江璃，一面的泪痕，满脸的担忧，江璃亦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无可奈何地弯身坐在地上。
崔阮浩弓着腰颤巍巍地从柱子后绕出来，江璃随手捡起一根花枝扔他身上，气道：“母后来了为什么不通报？”
崔阮浩身子弓得更低，抖若筛糠，结巴着说：“太后不让通报，说听到里面有动静，您和娘娘没歇着，她直接进来就成……”
江璃歪着头瞪了他一会儿，长叹一口气，无奈地捂住了额头。
沉默片刻，他倏然抬头：“方才皇后说账本……什么账本？”
崔阮浩捉摸道：“奴才刚才听墨珠她们说，四局送来了这个月的开支账目，玄珠正在看……”
“玄珠？她会看什么？”江璃指着崔阮浩：“你去，把那些账本都搬过来。”
崔阮浩一怔，忙直起身子，敛着衣袖一路小跑去了西边抱厦。
——
宁娆深夜跟着太后回了祈康殿，本只穿着一件薄绸寝衣，墨珠给她披了白鹭勾丝织缎披风，到了祈康殿倒也省事，揭下披风简单梳洗就能睡下。
省事是省事，可也有费事的……
太后总拉着她说话，从一开始的旁敲侧击：“哀家知道这些日子皇帝辛苦，前朝事多，你又病了，里里外外都得他拿主意，人定是疲了，有些差池也是正常……”
到后来，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问她：“你觉不觉得景桓近来有些不太正常，你总和他在一块儿，没看出他这儿有点……嗯？”说罢，指了指自己的头。
宁娆差点要问出口景桓是谁。
但见太后一脸的稀松平常，又想起江璃极随意的称呼楚王为‘景怡’，猜到八成是江璃的字。
可就算她猜到了又怎么样，太后怀疑自己儿子脑子出毛病了，就来问她……江璃的脑子有没有病她不知道，反正她的脑子是有病的……
但她有病归有病，却不能让人看出来。
父亲说过，言多必失，若想尽力周全，最好少说话。
因此她抿了唇，无辜且懵懂地朝着太后傻笑。
太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不敢说的，他那么对你，定是把你吓坏了。”说罢，无奈地摇头：“这都怪哀家，他幼时护不住他，眼睁睁看着他被赶出长安十年，疏于对他的管教，才养成了如今这让人捉摸不透的性情。”
宁娆瞧她眉头紧锁的模样，一时不忍，脱口而出：“这怎么能怪母后？您也不想与陛下分离，我娘常说，母亲与自己的孩子分离，是最煎熬最痛苦的，但凡有一点办法，没有哪个当娘的舍得下自己的孩子。”
她说完，旁边许久没有回应，不禁歪头看去，见太后怔怔地凝望着她，视线惘然，像是在出神。
触到她的回望，太后将打散了的视线聚起来，和缓一笑：“皇后这一病，倒是和过去不太一样了。”
不一样？难道她看出什么了？
宁娆一阵紧张，忐忑地挪了挪身体，手心腻出一层汗。
太后却不再续下文，只嘱咐她早些休息，明日楚王来问安，她召了些官宦内眷来宫里说话，她这皇后少不得要跟着应酬。
太后走后，宁娆托着腮在铜镜前出了会儿神，心想，虽然年华老去，可是太后看上去那么娴雅温秀，江璃那出挑的样貌应该大半遗传自母亲。她看上去又是那么和善，据说也是系出名门，这样一个无可挑剔的人，当年在滟妃鼎盛的光芒下空顶着皇后正宫的名位多年，也是受了许多的委屈。
她换了个坐姿，有些想不通，这样好的人，当年的先帝怎么忍心为了一个异族妖妃去委屈她。
这样想着想着，不知觉入了寐梦中。
……
清晨她是被墨珠摇醒的，揉搓着惺忪睡眼向外看，见天光尤是垂暗，一点极单薄的白弥散开，透过茜纱落进来。
墨珠打了热水，将她摁到妆台前，手脚利落地上了大妆，佩戴了整套的凤钗寰翎。
她去到正殿时太后已在那儿了，手边一碟酥酪，还有半盏冒着热气的茶。
墨珠暗中拽了拽宁娆，低声道：“娘娘快去向太后请罪，您起晚了没能伺候她老人家梳洗。”
宁娆一阵发懵，太后却已朝她招手，笑道：“快别听这丫头的，你还生着病，该多多歇息，哪里就用得着你来伺候了。”
看着她温和的笑容，宁娆蓦地舒了口气，弯身坐下，痛快道：“就是，我就最烦一大清早被人守着床榻叫起了。太后身边的人都是伺候惯了的，您在她们面前也随意，若是换了阿娆，天不亮就在您榻前等着，您正睡得迷糊，一睁眼看见我早穿戴齐整守在那里了，不是得别扭死吗？”
她竹筒摔豆子似的说了一连串话，惹得墨珠直拽她袖子。
太后一愣，哈哈大笑：“你说的对极了，往日里你是最勤谨的，但凡留你在祈康殿宿下，你必一大清早就到哀家跟前伺候着，按理说你也是一片孝心，可要从我本心来说……”她前倾了身子，靠近宁娆笑道：“确实别扭。”
宁娆跟着笑，抻了个懒腰，顺手从碟子里摸出一块酥酪往嘴里填。
墨珠瞪圆了眼，弯起胳膊肘不停地捣她。
太后却不以为忤，反将碟子往宁娆那边推了推，又吩咐给她换杯新茶。
滚烫的茶水端上来，太后朝身后上了年纪的老宫女道：“翠蕴，你瞧瞧，皇后这一病连带着性子也变了，这般爽利痛快，倒让哀家想起了她刚和景桓成亲的时候。”
“咳……”一口茶没喝好，水顺着嗓子眼灌下去，呛得宁娆直咳嗽。
她咳得满眼泪花，抚着胸口，担忧地看向太后。
太后心疼地给她捋背顺气，“瞧瞧你，多大的人了，也不仔细着些。”
翠蕴忙将茶盏端出去添了些水，道：“娘娘快喝些压压咳嗽吧……”
宁娆啜了一口，勉强将咳嗽压下。
内侍进来禀：“各家官眷和楚王已到了，等着请太后和皇后安。”
太后握着宁娆的手，歪头道：“让他们进来吧。”
内侍得了命，绕到淡青的沙影屏风后，尖着嗓子唱道：“宣。”
人自屏风两端徐徐而入，一水的新衫绫罗、娇妍欲滴，只有为首的是男子，一身素青右衽深衣，银线缕出暗月团绣的纹饰，整个人如沐在雾霭中，有着飘逸的气度。
他慢慢走近，跪拜：“臣恭请母后圣安，恭请皇嫂御安。”
太后道：“景怡，起来吧，看座。”又冲他身后的众官眷道：“你们也起来吧。”
待众人落座，宁娆才看清了这楚王的样子。
眉眼精致如画，两泓弯眉若远山，鼻梁高挺，恰到好处的嵌在面上。
他甫一坐下，便道：“听闻皇嫂病了，可是大好了？”
宁娆一怔，墨珠悄悄掐她的胳膊，她忙说：“好……好了，多谢楚王挂念。”
楚王弯眉一笑，眼中若有桃花绽开，不尽的风华流出，温煦道：“那就好。”
太后含笑看向楚王：“难为景怡还挂念着皇后，哀家可听说你前些日子也大病了一场，身体可好？”
楚王笑道：“不过是偶感风寒，儿臣皮糙肉厚，没几天就好了。”
“你这孩子总是报喜不报忧，挺大的人了，也不会照顾自己。要我说啊，就是缺个王妃，日日夜夜地管束着你、体贴着你，也就好了。”
说罢，半是随意半是认真地说：“今儿来了许多官家贵女，你瞧瞧可有入眼的？”
听太后这样说，宁娆才观察到，今日几乎都是一老一少的组合，端庄的贵妇坐着，身后跟了个妙龄少女，梳着各式的发髻，温顺地低垂眉眼。
原来是早有预谋啊，这太后还挺能为楚王操心的。
楚王掠了一眼满堂的锦绣烟罗，从宁娆的角度来看，这一眼掠的甚是敷衍、潦草……
他笑说：“儿臣看着自然都是好的，母后做主就是。”
太后抿了口茶：“好，那母后做主了，你到时候可不准不依。”
楚王笑意不减：“儿臣哪敢啊。”
接着便是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宁娆听得甚是无趣，便找了个托词出来，走到廊檐下，听祈康殿的侍女在议论。
“我说今日来的怎么都是些不上数的末流官眷，原来是要为楚王选妃，也是，这京中有头有脸的谁敢把女儿嫁给他。”
“可不是，当年滟妃那般嚣张，得罪的人海了去了，且不说别人，就是陛下和太后，谁又知道是真心疼楚王还是自持身份不好发作他呢。”
她躲在廊柱后听八卦听得津津有味，墨珠轻轻摇了摇她的袖子，朝一边努了努嘴。
“娘娘，这些不着调的话您还是少听吧，瞧您现在这心无城府的样儿，别再一转身说漏了嘴。”她对于今日宁娆的表现很不满。
宁娆讨好似得摸了摸她的小手，“我这不是病了嘛，我这病人能发挥到这程度那已经不错了。”
扣着墨珠的手，腕上的金蛇镯子滚下来，撞到墨珠手上的玉戒指，一声金玉错的清悦。
她怔了怔，心想怎么昨晚稀里糊涂把这东西戴到祈康殿了。
万一太后认得这云梁旧物，看见她戴在手上，会不会心里别扭啊……
她对自己这么好，这样是不是也太没良心了……
想了想，拉着墨珠悄悄地转到祈康殿后的碧潭前，将镯子取下扔进去。
‘咕咚’一声，赤金的镯子砸出一个水洼，而后便沉沉地坠了下去。
她松了一口气，突觉轻松了许多。
也真是想不通从前的自己，日子过的好好的，非得弄个破镯子来让自己提心吊胆的。
一阵风拂过，回廊上传来一阵衣料摩挲的轻响，墨珠机敏，忙厉声问：“谁？谁在那里？”
廊柱后转出来一个风姿飘逸的人，一只手轻轻搭在柱子上，笑得清风和煦：“阿娆，你走时看了我一眼，我还以为你特意邀我出来说话呢。”

第9章 出宫...
看着楚王那迎风倜傥的模样，宁娆脑子一空，下意识后退几步。
楚王上前，沮丧道：“我们好些日子没见了，阿娆为何待我如此冷淡，可是皇兄发现什么了？”
宁娆：！！！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这可是江璃的亲弟弟啊……宁娆，你都干了些什么！
墨珠也被吓得够呛，将宁娆护在身后，磕磕巴巴说：“楚……楚王，您别胡说，娘娘……什么时候和你……”
楚王一怔，旋即双眸模糊，凄怆地望着宁娆：“我知这长安里人人都嫌弃我，自母亲走后，他们都把怨气洒在了我的身上。唯有阿娆你是心疼我的，可是如今连你也要背弃我了吗？”
宁娆：……
宁娆啊宁娆，你可真是个谜一样的女人。
她撩起耳边的一绺发丝，虚弱地、绝望地看向楚王。
楚王似是在她眼中觅到了什么，面上愈加惨淡，倒退几步，嗫嚅道：“也罢，也罢，反正我在这世上本就是多余的，如今连阿娆都不要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说完，撩开前袂登上临水的涧阑，就要往下跳。
吓得宁娆和墨珠忙上去拦。
宁娆：“别……你先别急着寻死，咱们可以谈一谈，万事好商量，总能找出能圆满解决我们这场不伦之恋的方法……”
楚王：“你都不要我了，还有什么可谈的！”
宁娆：“关键是我都想不起来了，你总得跟我说说咱两发展到哪一步了……”
……
楚王停下，回头看她：“你都想不起来了？”
宁娆犹豫，默不作声。
楚王又撩起了前袂：“别拦我，还是让我死吧。”
“对！我想不起来了！”宁娆妥协。
一阵静谧，宁娆觉得有些不妥，想要跟他打个商量，让他别泄露出去。
刚要开口，楚王从涧阑上跳下来，歪身子冲墙角喊：“英儒，快出来，你小叔叔赢了，赶紧愿赌服输掏银子。”
爬着细碎青苔的墙后绕出一个小小的人，穿墨蓝襦衫，扎布幡巾。
他迈着小短腿上前，仰头谴责宁娆：“母后，你太笨了，父皇千叮咛万嘱咐你不能跟别人说你失去记忆了，被小叔叔一诈你就全招了。”
说罢，不情愿地将银锞子递给楚王。
楚王一副占了大便宜的模样，喜滋滋地将银子揣起来。
宁娆：……
所以，这人又是说些暧昧不明的话，又是要寻死觅活的，其实……是在跟她演戏，拿她打赌？
她握紧了拳，将一口银牙咬的咯吱响。
楚王注意到她一副怒气闷炙的模样，后退一步，举起手：“这事是英儒的主意，我不过是听他的。”
锅倒是甩的挺快。
宁娆看向那个背锅的人，南瓜一样矮小，五官肉嘟嘟还没长开，却已会故作深沉地叹气，捂额头：“小叔，你不是也好奇母后会不会那么好骗吗？你这样把事情都推到我一个小孩子身上，合适吗？”
楚王垂眸望他，一本正经：“合适，太合适了，像你这种小孩，是背锅的最佳人选。”
英儒：……
宁娆跺了跺脚，咬牙切齿道：“你们胆敢愚弄我？！”
像是被她杀气腾腾的样子骇住，英儒与楚王对视了一眼，慢慢地扭回脖子，英儒一脸诚恳地说：“母后，我错了。”
有错知错，那还差不多。
英儒紧接着更加诚恳地说：“你现在已经很愚了，我还要再愚弄你，实属不该。父皇常教导我，像我们这样的聪明人是很难体会某些心智不健全的人的痛苦，所以应该保持必要的同情心，多让着他们。”
宁娆：……
这哪是孩子，根本就是个小妖孽。
楚王在一边捂嘴笑得花枝乱颤，插嘴道：“今日之事着实是我和英儒有些过分了，我见刚才皇嫂吓得话都不会说了……不如这样，为补偿今日之失，我带皇嫂和英儒出宫玩一会儿。”
出宫？
宁娆这几日被逼着守规矩，为扮演好皇后这一角色早已不耐烦，纵然她真是皇后，可记忆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少女，又比别人更加活泼好动，所受煎熬可想而知。
乍一听有人要带她出宫，有些心动，犹豫闪烁地看看楚王。
“不行，娘娘不能私自出宫！”墨珠断然拒绝，“您忘了您上次就是因为回娘家躲开众人出去，才被人所害中了毒，外面那么危险，娘娘若是再遭遇不测可如何是好？”
楚王灿然一笑，“墨珠啊，有我在如何会让皇嫂遭遇不测？难道你信不过？”
“可……太后那边……”
楚王道：“你现在回去就说皇嫂余毒未清，身体不适，饮过药后已歇下了，母后是不会与皇嫂计较的。”
“可……”
“好了，别啰嗦了，趁着大好春光，我们快去快回，我保证，会在宵禁之前把皇嫂带回来的。”
说罢，一手抱起英儒，一手扯着宁娆头也不回地走了。
墨珠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曲涧的尽头，嘟囔：“可千万别出事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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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娆换了件软襦白衫裙，外罩正红半臂罗纱，色泽醇正少刺绣，极纯极鲜的颜色一铺到底，显得整个人朝气明媚。
她穿梭于长安街头的各个货摊，像一只摆脱束缚的蝴蝶，跳脱且欢快。
英儒迈着小短腿‘哒哒’追上来，拽着她的袖摆道：“母后，我听说安北郡王在府中设宴，请了长安最有名的戏法师，咱们去看吧。”
“安北郡王，那是谁啊？”
英儒一愣，颇有些无奈地道：“那是父皇的堂叔，按照辈分，英儒得叫一声堂爷爷。”
楚王走上前来，笑道：“若是要去看戏法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你们二位身份太过尊贵，若是大张旗鼓地去，少不得一阵兴师动众，到时只够应酬便够累的了，哪还有兴致欣赏戏法？”
宁娆从前在闺中时只见过西市那些不入流的戏法，有名气的戏法师大多游走于各王公勋贵的内宅，极少在街巷抛头露面。
英儒口中长安最有名的戏法师是从西域远道而来，玩的把戏也都是中原罕见的，一个见惯世面的太子尚且如此神往，自己这样的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三品官女自然也心向往之。
因此她同意了楚王的提议，由他引着，三人从后门进。
王府小厮认得楚王，也不问另外这一大一小是谁，直接将三人引了进去。
郡王府里的庭院楼阁间一片春意盎然，时不时飘出合着拍子的鼓点笙乐，和着悠然的清风，让人心荡神驰。
楚王道：“我去与堂叔打个招呼，你们先去后台，那里清静少人，又看得清楚，我过一会儿就去找你们。”
宁娆抱着英儒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什么：“楚王，你得快些过来，我怕……”她避开小厮，压低声音道：“我也不知这安北王府里有多少认识我的人，万一遇见了可怎么办。”
楚王一笑：“放心吧，我会快些回来的。”顿了顿，他又说：“我名叫江偃，字景怡，皇嫂唤我的名与字都可，就是千万别叫我楚王了，显得太生分。”
宁娆没所谓地点了点头，便跟着小厮走了。
庭院深深，云窗雾隔，江偃凝着宁娆的背影，慢慢敛去了那总好似什么都不在意的漫然神情，目光痴愣，神色惘然。
她总是招人喜欢的，连上天都待她甚好，将过去那些糟心的事悉数忘了，记忆只停留在最天真烂漫的时候，爽利欢快，无忧无虑。
这样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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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娆抱着英儒小心躲过进出搬抬道具的伙计，在台柱旁寻了个坐席，大咧咧地坐下，边吃着干果边看台上的戏法。
这是个极简单的，用笔在薄宣纸上绘一副花鸟画，放在火上一燎，便有真的鸟儿飞出来，也有真的花儿凌枝绽放。
英儒看得直打哈欠：“这等细微技艺有什么好看……”
小厮给两位添了茶，目光炯炯道：“小公子莫要心急，今天的压轴绝活还没上呢……”
宁娆奇道：“什么压轴绝活？”
“就是‘仙人羽化’，班主亲自表演，会让一个大活人走进戏法箱子，然后化作烟雾飘走。”
宁娆还没说话，英儒先嘟嘴：“这有什么好看的，无非就是那箱子有机关。父……父亲说过，戏法师的箱子就是贪官污吏的账本，是轻易不能摊开来看的，不然全都漏了陷。”
宁娆忙点头表示附和。
小厮笑道：“奇就奇在这里，这位童班主的箱子是可以随便看的，等戏法变完了谁想上来看就上来看，想怎么拆怎么拆，而且不管看多少次，保准是看不出什么的。”
可倒有点意思。
说话间台上已表演完毕，艺人鞠礼告退，一声响亮的锣鼓，一个其貌不扬的矮个子上了台。
小厮激动道：“那就是童班主，他要表演‘仙人羽化’了。”
江偃弯腰钻到后台来，只瞥了一眼台面，没所谓道：“‘仙人羽化’好是好，就是前戏太长，那班主啰里啰嗦的光是抛花接雾就得表演半个时辰，虽说好戏压轴，可这轴未免也太长了。”
小厮道：“听说当年童班主不出名时掌握了这技艺，别的戏法都平平，唯有这‘仙人羽化’是值得看的，他为了多留客便添了冗长的前戏，客人为着最后的一瞬精彩，多会容忍漫长的枯燥。”
江偃轻摇折扇，“不如我们出去逛逛，等这压轴戏开始的时候再回来，安北王叔的院子修得甚好，此时又是春光明媚的时节，很值得一赏。”
宁娆扣着桌角正犹豫，英儒已站了起来：“小叔叔说的是，我也觉得这前戏太过枯燥了些，实在没有看头。”
宁娆却觉得那一个手花翻出一朵花苞的技艺甚是好看，可这叔侄两偏一副稀松平常看到腻的模样，她若是要强留着看，不是显得她很没见过世面吗……
因此便不情不愿地跟着他们走了。
天正晴，柳枝抽出了新芽，含珠点翠的缀在枝桠上，迎着风婆娑。
他们走了一段，江偃状若无意地问起：“娘娘身边的那个贴身宫女小静倒有些日子没见了，她近来可好吗？”
小静？
宁娆一诧，小静是她在闺阁中的贴身侍女，名为主仆，情同姐妹。她醒来时小静便不在她身边，她也只以为小静没有随她出嫁……因接二连三冒出太多事需要她去梳理、去适应，竟没有过多地去想小静。
母亲早早说过自己出嫁时身边得有个心腹，小静是最适宜的人选。
这样看来，她是随自己进宫了，可又去了哪里呢？
见宁娆一面迷茫，江偃道：“我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起这丫头甚是周到体贴随口问了一句，皇嫂听过之后便忘了吧，莫要在旁人面前提起，尤其是别在皇兄面前提。宫闱规矩森严，藩王是不能跟宫女有瓜葛牵扯的。”
宁娆心不在焉地点头，心想，总得找一找她，弄清楚她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转过一道回廊，江偃蓦然停住。
他蹙眉拦住宁娆，道：“你先带着英儒去后面躲一躲。”
宁娆一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一众锦衣拥簇着一个少年往这边走，江偃低声道：“安北王的世子，他是认得你的。”
宁娆二话不说，忙抱起英儒快步躲到了拐角后。
“呦，这不是楚王殿下吗？一看到您啊，我就知道又要开始春祭了，您比那报春鸟还准。”
这声音含嘲带讽。
江偃淡抹一笑：“是啊，本王是回来春祭的，这举朝皆知，世子倒整天当个新鲜事念叨来念叨去。”
安北王世子被噎了一下，面露不快，冷笑道：“是，近来酒喝多了，脑子不太好使。要怪就怪那些云梁贱民，往常跟些木头似的，用不了一炷香就能杀光二十个。现下可倒好，都开始惜命了，四处躲闪，杀起来也费劲，得喝盅酒助助兴才行。”
他微顿，靠近江偃：“忘了跟你说，本世子近来狩猎不喜欢去杀什么羊啊鹿啊的，毕竟鹿麋珍贵，一头能换十个云梁奴隶呢，用云梁贱奴代替，再合适不过。谁让他们是天生的贱种，比畜生还不值钱。”
“你！”江偃提起世子的衣领，手开始发抖。
宁娆躲在墙角后，咬牙：“太讨厌了，这人真是太恶心了。”
英儒抬头看她，“母后不知道，这世子就喜欢欺负小叔，光是我就撞上了好几次，他以为我是个小孩儿，听不懂话。诚然我是真听不懂，可每次他都能把小叔气得浑身发抖，真是个坏人。”
宁娆摸了摸他的头，英儒继续说：“偏偏他在父皇面前可会装了，溜须拍马样样了得，我跟父皇说他不是好人，父皇都不信我。”
说话间，外面响起一阵拳脚声，宁娆忙侧身去看，见江偃果真和那帮人扭打在了一起……
这么多人打他一个，他自然是落了下风……

第10章 景桓...
英儒嘤嘤地快要哭出来：“母后，怎么办？”
外面拳头声如鼓点落下来，起先还能听见江偃的声音，现在连音都没有了……该不会是被打晕了吧……
宁娆蹲下，嘱咐英儒：“你老实在这儿待着，不许出来。”
说罢，从袖子中捏出一条丝帕，把半边脸遮住。
顺手抄起一根笤帚，冲了出去。
一顿乱揍，自己身上还挨了好几拳，勉强把江偃刨出来，拽着鼻青脸肿、摇摇欲坠的楚王殿下，问：“你还好吧……”
他擦去嘴角边的血沫，趔趄了几步：“我挺好，就是眼前有点晃，冒金星，还看不太清楚……”
“那你歇着吧。”宁娆推开江偃，一阵风似的冲上去，抬腿踹倒了最前面的世子，躲开气势腾腾的霹雳拳风，扬起大扫帚朝人面门袭去。
许是这边动静太大，惊扰了附近的侍女，本来端着铜锅要往前厅送，全凑过来，惊慌失措地指指点点：“怎么办……快去禀报大总管吧……”
听到侍女的议论，宁娆一分神，被身后偷袭的人一拳打在背上，向前踉跄了几步，险些一头栽倒。
布阵一乱，就有人要趁虚而入，抡起了滚圆的拳头挥下来……
一声惨叫，拳头没落下来，挥拳头的人被一只飞来的四角犀牛灯砸中，向后一偏，宁娆有了应变的时间，忙稳住身子迅疾回头将这人一棍子撂倒。
江偃歪歪斜斜地去拿曲径石路边其他的犀牛灯，去扔世子那一伙，其中一个被人随手一挥甩了出去，正砸中在一边围观的侍女。
侍女娇呼，惊吓之下手里的铜锅落地。
铜锅下置着木炭，正烧得通红，遇上犀牛灯里洒出来的烛油，明火迸出，顺着油线蹭的烧起来，点燃了路径旁的草。
那侍女裙裾上沾了点火星，吓得四处蹦跶着灭火，又撞倒了几个侍女，铜锅接二连三的落地，火越烧越旺。
宁娆一见形势不妙，忙速战速决退出来，招呼江偃跟上，快步去墙角边抱起已吓傻了的英儒，撤！
世子那伙人追了他们一阵儿，发觉火势太大，侍女们四处乱窜，场面失控，也顾不得再追，忙撤回去逃命了。
宁娆和江偃从后门跑出来，见安北王府上空黑烟弥漫，犹豫：“我们就这样走了……万一伤着人怎么办？要不回去……”
“不行！”江偃断然拒绝：“你带着英儒走，我回去和王叔解释清楚。”
话音刚落，王府大门轰然打开，家丁接踵跑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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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
江璃看了一夜的账本，早起去乾阳殿听政，刚回来准备小憩，内侍来禀说是陈宣若求见。
他不得不打起精神。
原是大理寺卿钟槐被告发收受贿赂、私放官囚。陈宣若查实上报，江璃便命将钟槐捉拿归案。
谁知消息走漏，钟槐跑了。
陈宣若火速在长安的各个城门设防，对来往人员严加查验，将钟槐的画像贴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饶是这样，仍旧一无所获。
江璃将玳瑁镇纸移开，翻开奏折掠了一眼：“你向来不是个大惊小怪的人，钟槐为官多年，在长安根基深，一时半会抓不到也是情理之中。”
陈宣若道：“钟槐找到了。”顿了顿，迎着江璃的视线：“在安北王府，找到了钟槐的尸体。”
“什么？”江璃微诧。
陈宣若道：“王府失火，恰遇城防局换岗，路过王府，见黑烟弥漫，便进去帮着救火，在存放戏法师道具的库房里发现了钟槐的尸体。”
江璃道：“那就送到刑部，让仵作验尸。”
陈宣若站着未动，犹豫了犹豫，道：“臣已把钟槐送到刑部了……”说完，抬头望着江璃，欲言又止。
江璃抚着脑侧穴闭了闭眼，有些疲惫地说：“有话就说，朕累得很，别绕圈子了。”
“安北王府的那场火是楚王放的……”
江璃倏然睁开眼。
陈宣若道：“臣听说安北王要来向陛下请罪，这会儿恐怕已入了宫门，就在来宣室殿的路上了。”
“请罪？他请什么罪？”
“他说自己教子不严，冒犯了皇后娘娘和太子，深感惶愧。”
“这事又跟皇后和太子有什么关系？”
陈宣若默了默，道：“楚王带着皇后和太子出宫，微服去安北王府看戏法，谁知遇上了安北王世子江枫，世子同楚王起了冲突，双方动了拳脚，楚王寡不敌众，娘娘出手替他打退了世子。”
江璃默然，微有愣怔，却并没有陈宣若预想的勃然大怒，只是目光涣散，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轻声道：“你说阿娆替景怡出头，把安北世子打了？”
陈宣若忙道：“当时太子也在，娘娘许是怕吓着太子才出手。”
江璃翻了个白眼：“他们现在在哪儿？”
“太子被送回东宫了，娘娘现下就在侧殿。”
江璃起身，“朕去问问皇后是怎么回事，待会儿安北王来了你先替朕稳住。”
他一夜未眠，头中本就像坠了铅块，又经了这一天的糟心事，烦躁不堪，只觉心乱如麻，连脑子也混混沌沌的。
推开殿门，宫女忙上前揖礼，他摆了摆手，她们便齐刷刷地退了出来。
宁娆听到响动，从铜镜前站起来。
陈宣若将她带回来时嘱咐她要小心说话，最好能将事都推到安北王世子的身上。
他向来温雅，极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看样子宁娆就知道自己又闯了大祸。
她怕江璃看见自己一身平民装束更加生气，忙叫宫女给自己换上祎衣。
衣裳妥当，发却没来得及盘。
披着头发走到幔帐前，隔着一层幔纱，模模糊糊地看见江璃进来。
广袖曳地，玉冠束发，一身的凛冽寒气。
她有些发怵，紧抓着幔纱，见江璃越靠越近，一时紧张，脱口而出：“景桓。”
江璃的身形遽然定住。
他的头又开始一阵阵的眩晕，那股疲劲冲上来，搅扰的思绪总也聚不到一起，似是处在一种迷乱的状态，可又非常清晰地回想起陈宣若的话。
阿娆是为了景怡才出手的……
她从失去记忆后就再也没有提过景怡，也没有这样叫过他的字了……
难道……
他来不及细想，快步上前，掀开幔帐，将宁娆拥进怀里。
宁娆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闹懵了，呆呆地由他抱着，听他的嗓音颤抖且沙哑：“阿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逼你，更不该折磨你……”

第11章 非礼...
宁娆怔怔发愣，摸不透江璃这是怎么了。
“在你昏迷的那段时间，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若是那时我能稍稍地退一步，也许你就不会有此一劫了。”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江璃一身冷煞地进来，看上去是来兴师问罪的，可顷刻间就转变了态度，还对她说了这么些奇怪的话。
大概是因为自己的那声‘景桓’让他误会了。
只是这一场误会透漏的信息有点多啊……
自她失去记忆后，身边的人都对她的过去讳莫如深，就是一个心无城府的墨珠能多套出点话来，可她知道的似乎也有限。
知道多的，譬如江璃和玄珠，口风都太严实。
想到这儿，她眨了眨眼，在江璃的怀里捏着嗓子幽幽地说：“纵然你那样对我，我也不怪你……”
身侧的人安静了好一会儿，宁娆的心砰砰跳，他该不会看出自己在套他的话吧……
一声叹息：“我不该怀疑你和景怡，就算景怡对你心存杂念，那也只是他的事。”
“啊？”宁娆张圆了嘴。
这套出来的话太惊人了……
江璃垂眸看她，她惊骇的神情映入他的眼中，迅速地将他脸上怅惘、迷蒙的神色驱散干净，他冷面如霜，精光内蕴，带着审视意味地看了她一会儿，松手，把她推开。
宁娆不防，被他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撞到一边的硃漆围屏上。
江璃冷着一张脸把她揪回来，讥诮道：“你可真是有能耐。”
宁娆摇摇晃晃地勉强站稳，气道：“我就是想知道过去五年我都经历了什么而已，我有错吗？！有错吗？！”
江璃皱眉后退几步，饶是这样，她口中飞出来的唾沫还是有几滴落到了他的脸上。
“我说这个了吗？我说的是你偷溜出宫，还伙同景怡把安北王府给烧了，你可知堂叔乃宗亲之首，德高望重，就连朕也得让他三分，你们敢烧他的王府，可想过后果吗？王叔已经在来宣室殿的路上了，人家客气点说是来请罪的，但实际上是来讨要说法的。你说朕怎么办，是跟他翻脸？还是把你和景怡推出去让宗正府议断处罚？”
宁娆听得发晕，唯一知道的就是她捅大篓子了，事主现在找上门了……
对于这种事，她经验非常丰富。
依照她爹的说法，她从小到大就是个闯祸精，今天打了隔壁祭酒家的大胖闺女，明天当街骂哭了侍郎家的嫡幼公子，后天又伙同狐朋狗友掀了太傅家的屋顶瓦……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唯一相同的就是这些人都会领着自家孩子上门请罪。
不光请罪，还得非常客气地说：“真是对不住，我家孩子得罪了大夫家的千金，劳烦千金打骂，累得您手疼嗓干，实在过意不去，特带犬子上门赔罪。”
说着，把自己身后那鼻青脸肿的孩子揪出来，怕父亲看不清他们家孩子身上的伤，还得特意扯扯袖子，拉拉衣领。
她爹被臊的满脸通红，也顾不上去问清事情缘由、来龙去脉，当场拿出大板子，当着来人的面儿给她屁股上来两下，打的她哭爹喊娘、涕泪横流，来告状的人觉得过意不去走了，她爹也就暂且放过她了。
彼时她年幼，看不清里面的门道，很挨了些打、吃了些亏，等到长大一些才明白了个中玄机。
不管侍郎还是祭酒，明明是来兴师问罪的，偏偏做出一副谦卑的腔调，其实不是因为他们境界高，而是因为他们知道细论起来他们未必在理。
她打祭酒家的闺女，是因为那胖丫头贪吃，却又怕被母亲唠叨，就将自己偷吃了的点心炙肉赖到家里婆子身上。那婆子是小静的姑姑，最善良正直的一个人，被按上偷盗之名一时百口莫辩，气得当场撞了柱子，流了一地的血，险些救不回来。
还有侍郎家的嫡幼公子，小小年纪仗着自己父亲官位高欺辱国子监里的寒门子弟，惹得怨声载道。
还有那个多管闲事的太傅……
算了，不提也罢。
她顺了口气，歪着腿，斜着肩膀，拿出当年做老大时的气势拍了拍江璃的肩膀，道：“你不用愁，这事好解决。我是和楚王烧了安北王府的院子，可事出有因啊。那安北王世子出言侮辱楚王，还仗着人多打了他，楚王脸上身上都是伤，这可做不了假。我们势单力薄，不想被打死情急之下才抓了王府里的犀牛灯扔过去，偏有一帮侍女喜欢过来看热闹，手里还端着木炭铜锅，这木炭上的明火一遇着油，可不就烧起来了。”
她沉吟片刻，接着道：“这事错在三。一、安北王世子枉顾尊卑，欺辱亲王。二、王府侍女枉顾规矩，擅离职守。三、我和楚王冲动。三错中安北王府占其二，你跟他说明白了，免得他装傻充愣。再把我和楚王逮出来当着他的面儿打一顿，剩下的让他看着办吧。”
这番话有理有据，一气呵成，听得江璃直想笑，这是从小到大闯了多少祸，被人上门找过多少回，才总结出这般完善的解决方法。
不禁想，那个闺中时作天作地、四处惹事的宁娆一定可爱极了……他有些遗憾，她最快乐、最张扬、最明媚动人的时候他还在千里之外的沛县，当着他有名无实的落难太子，两人如活在两个世界里，无相见亦不相识。
那时的她有多可爱，被打了之后有多委屈，还有嘟起嘴泪光莹莹强忍着不哭的样子……他全都不曾见过。
若是……能早一些认识她，该有多好。
江璃轻挑唇角，含着一抹温柔的淡笑，弯身将她的腿摆正，肩膀捋平，笑说：“你想什么呢？你以为自己现在还是过去那御史台大夫家的小丫头？你是皇后，是我的结发妻子，别说打你，这世上就是有人胆敢动你一根手指头，都得被剥皮抽筋，不得好死。”
宁娆一怔，任由他在自己的颊边摩挲来摩挲去，突然觉得心好像漏跳了一拍。
不打她……那这事怎么解决？
但这事要怎么解决又好像不是那么重要了……
他的面容舒柔，像铺了层山崖云巅的月泽，泊玉般沉静，温脉含情地凝睇着她。对她说：这世上就是有人胆敢动你一根手指头，都得被剥皮抽筋，不得好死。
这嗓音像音质上乘的埙，悠然且清透。明明已经不再说话了，却犹绕梁不绝，声声落在她的心上。
她越发困惑且迷茫，甚至还有一丝无可言说的恐惧……为何，这样的场景竟似曾相识。
正想着，不曾注意江璃缓缓靠近她，弯身，在她唇上浅啄了一下，清润浅笑，回身离去。
宁娆：被吃了豆腐了……
她有些郁闷又有一点紧张，心砰砰的跳，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似的。
无比烦躁地绕着侧殿转了一圈，仰头倒在绣榻上。
默默地把背衾掀过挡住脸，太烫了，还是捂着吧……
她本来是要认真想一些事的，比如江璃刚才脱口而出的‘不该逼你，更不该折磨你’，还有她和江偃那云里雾绕的关系……可越来越迷糊，竟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她穿了件水红色的襦衫，推开门进了一间屋子，那里面的麝香桃木椅呈弯月弧形，有个人躺在上面，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她粲然一笑，蹑手蹑脚地上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咧嘴躲回来，像是只偷了腥的猫，缩着爪子窃窃自喜。
那人没有反应，好像睡得很沉。
她舔了舔下唇，又凑上去，将一吻幽重深长的印在了他的唇上。
那人突然睁开了眼，抓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桃木椅摇摇晃晃，伴着语调悠然含笑：“敢吃我的豆腐，你真是胆大包天。”
窗外枝条凌乱攀爬，像是结了满藤的紫蕊，扑簌簌落下。
可这人却始终在云雾缭绕之后，看不清面容……
宁娆猛地惊醒。
第一反应：她又想起来了，记忆好像正在一点点的找回来。
第二反应：这个人又是谁？万一又不是江璃，那可怎么办？
她有些发愁地坐起来，心想，这一次不能直接问他了，得想个办法验证一下，看是不是他。

第12章 偷亲...
宣室殿
御座前凿了三条方方正正的水渠，新鲜的活水自铜兽的细舀中汩汩流出，石渠金虬浮于下，玉兽蹲于旁，颇具气势。
安北王便站在玉兽旁，缓慢地说道：“臣在家中宴请宗亲宾客，忙着在前厅招呼客人，不曾亲迎楚王，实是怠慢至极。”
“犬子无礼，对楚王多有不敬，殿下贵为亲王对他教训一二也是寻常，只是臣家中偌大的庭院已付之一炬，也算是这顽劣小子受过教训了。”
江璃听完，温静的面上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
“崔阮浩，你如今倒是越发惫懒了，王叔已来了这许久，你就只会傻站着，连把椅子都搬不过来吗？”
崔阮浩忙应：“是奴才没长眼，奴才知罪。”说完，半真半假地打了自己两巴掌，碎步去搬椅子。
安北王在来时就捉摸好了说辞，虽说楚王跑到自己的家里打了自己的儿子，还烧了自己的院子，但到底是陛下的亲弟弟，话不能说的太直白，得给彼此之间留些余地。
余地留了，但也不能太过忍气吞声，总得讨要个说法。
因此他虚虚实实地客套了一番，正想听皇帝如何接他这番话，岂料他根本不接，反倒去纠结一个御前内侍给没给自己搬椅子。
好像一个铆足了劲的拳头打在一团棉花上，松松沓沓的。
他心有不快，沉着脸坐下。
却见原先站在自己身边的陈宣若还站着，那崔大黄门也忒得呆板，只搬了一张椅子就又回水渠前站着，便顺口提了一句：“陈相还站着，老臣怎么好意思坐。”
陈宣若微躬了身子正想说什么，被御座上飘下来的清越之音打断。
“王叔哪里话，冬卿年轻，又是晚辈，怎么就在您面前站不得了？这长幼尊卑还是要讲的，不然规矩体统何在？”
安北王原也只是客套，这下更可心安理得地坐着，抻了抻腰，蓦得，猛然反应过什么来，动作陡然僵住。
一旁的陈宣若早在心里笑开了花：厉害啊厉害，三言两语就扯到了长幼尊卑上。
安北王家那个混世魔王的世子比楚王殿下不知矮了多少个品阶，青天白日的就敢跟他动手，认真论起来，宗正府现下就该去王府拿人了。
别说世子，就是眼前这位倚老卖老的安北王，也不过是个郡王，人家楚王可是正儿八经的亲王。
不过是这亲王倒霉，母亲出身云梁又树敌太多，导致宗室里都不太待见他，再加上安北王辈分高岁数大，才尊他为宗亲之首。
可人家再不济也是亲王，是皇帝陛下的亲弟弟，打他就等于打陛下的脸。
本来他觉得这话说起来有些伤感情，可没想陛下能这么轻描淡写的暗示。
安北王大概是听懂了，因为这么瞧着，脸晦气发暗，一点不像刚进来时那么理直气壮。
陈宣若赖在宣室殿不走其实就是怕安北王为难陛下为难的狠了，自己好出来说几句调停的话。
如今看来，陛下就是陛下，绵里藏刃使得驾轻就熟，自己只要看戏就好。
这样想着，双手交叠放于身前，闲闲地站直了身。
这空档安北王又想好了一套说辞，正要开口，江璃抢先一步道：“朕已责骂过景怡，他虚长世子几岁，本该拿出作为兄长的气度，却做事还这么没分寸没气量，活该在外面受些教训，挨些打。”
“朕本意是想让他亲自向王叔请罪，可他实在伤得太重，太医说有几处伤流血溃脓，怕是近期内都下不了床。朕倒不是心疼这冤家，就是担心会误了春祭，就叫他养着了。”
陈宣若又想笑：误春祭……这是又添了个罪名。
安北王果然坐不住了，腾得站起来：“臣……臣不知楚王竟伤得这么重……这……臣想亲自去探望。”他是个深谙世情的老狐狸，如何听不出江璃的言外之意，打死他也不信江偃伤得那么重，明明出府时还活蹦乱跳的。
江璃笑道：“王叔去探，那不是折煞他了。况且朕已责令他闭门思过，就让他好好反省吧。”
安北王默了默，道：“臣听闻皇后娘娘凤体抱恙，本想着家眷递帖子入宫探望，却不想在自己家中见着了。冒犯娘娘，臣罪该万死。”
陈宣若冷了神色，这是又把矛头指向了宁娆么。
江璃笑意不减：“原是太子贪玩，非要跟楚王去看您府中的戏法，皇后不放心就跟去了。说起来，您府中的戏法也当真是神了，神策军找了数月的罪犯钟槐都一无所获，偏偏叫这变戏法的给变出来了，如此神来之笔，难怪太子和楚王都惦记着了。”
安北王语噎，脸色煞白，过了好半天才说：“臣虽然跟钟槐有些私交，但臣当真没有将他窝藏在府中。”
陈宣若彻底明白了，原来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足以逼得安北王缴械的法宝。
当年江璃能顺利登位，多亏了太傅南安望的绸缪，而安北王和大理寺卿钟槐则是太傅一党的中流砥柱，两人的交情笃深，举朝皆知。
钟槐逃亡多日，最终被发现死在自己过去的好友家中，是不是被窝藏在这里，难说的很……
江璃沉默片刻，道：“王叔自然不会做这等糊涂事，只是事情原委总要查清楚，这些日子刑部恐怕会多加叨扰。”
安北王忙道：“臣必定配合刑部。”
江璃点了点头，温和道：“朕已知会尚工监了，等钟槐的案子一完，他们就会替王叔修缮府邸。”
安北王现下哪还顾得了这个，心不在焉地应付道：“臣谢陛下。”
过后，略微寒暄了几句，匆匆告退。
安北王走后，陈宣若向江璃投去疑问的神色。
江璃摇头：“不会是他。安北王向来信奉明哲保身，当年他投向朕和太傅，也是顺势而为，他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收留钟槐。”
“那可奇了，钟槐偏偏是死在安北王府。”
江璃揉了揉额角，隐有疲色，嗓音微哑：“这就要靠你来为朕解惑了，三天之内破案。”
陈宣若撇了撇嘴：“是，臣遵旨。”见江璃的脸色实在难看，又道：“臣这就去大理寺查一查钟槐任上的案件，还望陛下珍重龙体，多多休息。”
江璃笑道：“还不快滚。”
陈宣若躬身揖礼，告退。
殿门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些许光亮，又被关上。
江璃打了个哈欠，吩咐崔阮浩：“你把皇后送回祈康殿吧，母后那里想好说辞。”
崔阮浩应下，手脚灵敏地去拿了绒毯给江璃盖在身上：“陛下，您睡一会儿吧，晚上还要给太后请安。”
江璃点了点头，蜷起胳膊以手支着额头，靠着蟠龙椅闭上了眼。
崔阮浩去找宁娆，宁娆却死活不肯回祈康殿，非要去见江璃。
崔阮浩急得直跺脚，想起江璃那惨白的脸色，道：“陛下一夜未眠，今儿又接二连三的事，现下刚睡着，娘娘您就别去了。”
宁娆眼一亮：“睡了？”
雀跃地甩了甩曳地的云袖，喜滋滋地呢喃：“睡了更好，睡了才好办事……”
看得崔阮浩一头雾水。
两人又僵持了一阵儿，宁娆向崔阮浩再三保证不会把江璃吵醒，他才肯放宁娆进正殿。
宣室殿宫深宇重，渗过茜纱的光亮微弱透进来，轻柔舒缓地披在了江璃的身上。
他斜靠着龙椅小寐，双眼闭着，表情恬静疏淡，一副人畜无害的俊秀模样。
宁娆蹲下，靠近他的脸，眨巴着大眼睛观察了一下，从睫羽到下颌的弧线，如刀削斧凿，俊美的不食人间烟火一样。
她咽了口唾沫，努力回想了一下梦中情景，左歪头，右歪头，换了好几个姿势，朝着江璃的唇比划。
怎么来着？好像是从脸颊开始……
她握紧双拳，飞快的，蜻蜓点水的，在江璃脸上印下一吻。
抿了抿唇，砸吧了点味，好像……有点像。
她搓了搓手，好像被这一吻壮了点胆，又瞄准了江璃的唇，跃跃欲试。
反正睡着了，亲了他他也不知道。
她歪了头，徐徐地靠近江璃，贴上了他的唇。
有点凉……可是透着一股微沁的芳香，如兰如梨，是什么味儿呢？
殿外响起几声故意加重了的脚步声，崔阮浩捏着嗓子低声道：“楚王求见。”
宁娆有些不舍地离开江璃的唇，望着阖眼沉睡纹丝不动的他，腹诽：这么点声音，江璃也得能听见啊。
“让他去西暖阁等着，朕待会儿去见他。”
崔阮浩应是，快步走了。
宁娆：……
刚才谁在说话？！！！

第13章 克星...
宁娆像撞了鬼似的回头去看，见江璃依旧半卧半倚的静若雕像，只是眼睛睁开了，清澈如一泊无痕的净水，若有所思地盯着宁娆看。
他眼中的困惑太过清明，一点梦寐中的迷离都没有，难道……是一直醒着吗？
她僵滞地站在他面前，蓦地，连连后退，被裙裾绊倒向后跌坐在地上。
她窘迫又愤怒：“你明明醒着，怎么装睡？”
江璃缓慢地坐起身，将冗长铺开的纁裳摆袖收回来，似笑非笑地说：“我睡我的，你管我真睡还是装睡，又碍着你什么了？”
微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是碍着你了，碍着你……”
宁娆连滚带爬地上前捂住他的嘴，瞪圆了眼：“你……你别胡说，我……我不是要非礼你，我只是……”
江璃将她的手拿开，温和笑问：“只是什么？”
她低下了头，突有些沮丧占据心头，无比低沉地叹道：“我又做了个梦。”
甚至不敢江璃的神情：“我梦中偷偷地去亲一个人，先亲了脸颊，又亲了嘴，那人好像是睡着的，但其实没睡，末了还把我抓进怀里，说……”
“敢吃我的豆腐，你真是胆大包天。”江璃的声音悠然婉转，说不出的好听。
宁娆一怔，抬头看他。
江璃嘴角噙着一抹温暖的笑意：“那是我们刚成亲的时候，你总喜欢跟我闹着玩，一天到晚没个消停时候。”
宁娆傻愣愣地看他。
江璃随意地撩开前裾蹲在她面前，与她平视，手平铺开试了试地上的温度，一股凉意顺着掌心渗入，他见宁娆大咧咧地坐在地上，眉宇微皱，伸手将她搀起来。
两人刚刚站稳，宁娆如梦初醒：“所以，那人是你啊！”
江璃简略地勾了勾唇角，算是回应她了。
宁娆瞬间如释重负，粲然而笑，连蹦带跳地上前抱住江璃：“太好了，是你，总算是你了……”
江璃怔了怔，手缓缓地抬起搂住她的背，带着试探地问：“是不是我，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吗？”
“那当然了！”宁娆松开他，一本正经道：“不管我记不记得你，你都是我的夫君，你说我明明有夫君，还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像什么话？我虽然不拘小节，可也是个正经人。”
江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而笑开，那笑容若落日下的远山雾影，绵远朦胧又透着淡淡的失落。
他替宁娆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温声道：“好了，别胡思乱想了。我告诉你，在过去的五年里你是个顶守规矩的人，操持六宫琐事，修理内帷，样样无行差踏错，任谁也挑不出你的毛病来。”
“为什么？”宁娆脱口问出，又怕江璃没有听明白，追问道：“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的人？我明明在出嫁前就不是这样的性格。”
江璃沉默了，双眸中漫上难以言说的惆怅伤慨，过了好半天，他收拾好情绪，复又抬头，理直气壮道：“因为你爱我，爱我爱的太深，爱的不可自拔，爱的发疯，所以甘愿为了我脱胎换骨。”
宁娆：……
“不想说算了！”
她转身要走，被江璃拉了回来。
“今晚在祈康殿待着，别出去，我要去向母后请安，顺道去偏殿教你春祭的礼仪，还有三日就要春祭，依礼我们明日就要去清泉寺沐浴、斋戒，今夜若是再不教，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宁娆点头，突然想起来：“安北王府的事……”
江璃道：“这事儿已经过去了，王叔不会再追究。”
宁娆低头扭了扭衣角，闷闷地说：“我听大黄门说你替我看了一整夜的账本，今天又被内外琐事缠着不得安生，晚上你还要教我礼仪，你一定很累吧……”
她心中内疚，又着实有些生自己的气，但却又无可奈何，颓唐地抬头看江璃：“虽然我可能不太靠谱，但我不笨，学东西很快的，而且从来不拖累人。我现在把你拖累成这样，就是因为我中了毒，失去了记忆，我变得不是我了，才会这样。”
江璃温柔凝睇着她，摇头：“你怎么会拖累我？我们是夫妻，本该相濡以沫，相互扶持的。”
宁娆默了默，突然握紧了拳，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抬头直视江璃：“反正都已经这样了，我一定会做好我该做的事，我在祈康殿等你。”
说完，潇洒地转身离去。
江璃凝着她的背影，面上凝着一抹温默浅笑，原来十五岁的宁娆是这么的豁达爽朗，若非这一场劫难，机缘巧合地在他面前重现，他都快要忘了十五岁的她的样子。
他长舒了一口气，也推开了殿门，去西暖阁见江偃。
西暖阁阴凉，早早的上了灯烛，江偃站在南窗前，身上落了幽昧昏黄。
见江璃进来，他忙迎上来：“皇兄，安北王怎么样了？他要你怎么处置我？削爵还是流放？别的我没意见，要是流放能不能把我往南送，北荒实在太冷了，北荒的姑娘各个膀大腰圆，实在看不下去……”
说完，他有些忧郁地靠在穹柱上，顾影自怜。
江璃翻了个白眼：“你给我老实点，再闯祸，朕就……”他顿了顿，严肃道：“朕就抽你，不光抽你，还得扣你的食邑。”
江偃垂头丧气，但一瞬又从江璃的话中觅得了一丝生机，双眼莹亮地看他。
江璃负手道：“这事过去了，朕对外宣称你重伤难愈，需流连病榻些时日，所以封地暂且不必回了，春祭也不必出席，安生养伤吧。”
江偃一蹦老高，欢欣雀跃道：“皇兄万岁。”
江璃瞥了他一眼：“留下归留下，不许私下里再去见什么不该见的人。还有……”他犹豫了一会儿，道：“朕之前不慎，被阿娆套出了一些话，她可能会再来问你，你得躲着，不许见她。”
江偃大笑：“我没听错吧，依如今阿娆这脑子，竟还能从皇兄你这儿套出话来？”
被江璃凉凉的眄了一眼，他收敛笑，颇有感慨道：“看来不管是聪明的阿娆还是傻了的阿娆，都是皇兄的克星，将你克得死死的。”
克星？江璃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本意是尽快去祈康殿，因春祭礼节繁琐，若要细细消化，恐怕一整夜都不够。可偏偏他那岳父大人来了，跟他东拉西扯了半天，等他将宁辉应付走，已是暮色四垂，回祈康殿时太后已歇下了，他隔着一道珠影纱问了安，便去侧殿找宁娆。
宁娆早已哈欠连连，见江璃总算来了，刚要抱怨，突然眼睛亮了起来，轻手轻脚地从江璃怀中接过那巴掌大小的小奶猫。
那猫大概是刚出生，细腿纤腰，眼睛绿幽幽的，像是濡种的翡翠。
“你哪儿来的？”
江璃道：“你爹给的。”
“哈？”
他望着宁饶，叹了口气：“自从我们成婚，他每年都会送我一只。舶来的波斯猫，极娇嫩矜贵，还特意嘱咐一定要我亲自喂养照料，不要假手于人。”
宁饶将头凑到小猫跟前，捏着爪子摇了摇，随口问：“为什么啊？”
江璃看了看宁饶，将视线移开，又移回来，如此反复三次，才犹豫着回答：“我猜，他是想让我有些耐心，再细心一点，恐怕是知道你的性子喜欢作天作地，怕我哪天对你不耐烦了，所以想用猫来磨砺一下我的心性。”
宁饶将猫贴紧了自己的脸颊，唇抿紧笑成了一道弧线，那神态跟她手里的波斯猫还真有些像。
她觉得她爹的一番良苦用心很是让人感动，毕竟他曾经无数次声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把她嫁出去以后他就彻底解脱了，再也不管了……
看来他没有不管，知道自己的女婿位高权重，便迂回地想了这个方法，真是一片慈父心啊。
她最知道猫的性子，比她宁娆有过之而无不及，能养得活猫就能养活她。
宁娆沉浸在感动中，突然又觉得不对。
“一年一只？那现在不是该有五只？那四只呢？”
江璃咳嗽一声，“那四只……没养活。第一只我秋狩时忘带了，就饿死了。第二只我睡觉时不小心压死了。第三只误食了老鼠药，被毒死了。第四只得了风寒，太医没治好。”
宁娆：……
还真是各有各的死法。

第14章 同榻...
空中一阵静默，江璃罕见的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宁娆：“前几次都是我太疏忽兼之经验不足，这一次一定能养好。”
宁娆让小奶猫趴在自己指头上，捏着软茸茸的小脚爪逗弄了一番，将它放在藤编篓里，又拿出盛花钿的小圆钵，倒了点水。
做完了这一切，她的神情变得神秘起来，问：“你知道这只小猫会有什么结果吗？”
江璃露出疑惑的神色，摇头。
宁娆幽幽地说：“它跟你吵了一架，然后赌气回娘家，再跑出去被人下毒，把关于你的记忆全忘了。”
江璃一眨不眨地看她，胳膊端起来，放下，又端起来，显得很是局促紧张。
宁娆面上依旧幽怨戚戚，心中却窃喜，哈哈，这么长时间了，终于找回场子了。
她叹了口气，“这样一来，不管过去你喂了它多少好东西，它都记不得了，在它眼里你就是个陌生人。”
江璃脸上满是愧疚，怜悯且疼惜的视线徘徊在小猫和宁娆之间，蓦地，长吸了口气，郑重地保证：“我一定好好养。”
宁娆揽着袍袖，矜持且含蓄地微点了点头，微抬下颌：“那……现在开始教我春祭礼仪吧，先说好，关于春祭的一切我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从头开始，你得有些耐心。”
江璃不住地点头，表情很是诚恳。
他本已有了设想，按照目前宁娆的情形，彻夜不眠能学好已是奇迹。再不济便教她一些在百官跟前不能规避的行为举止，至于细节，只能到时候自己在她身边随机应变了。
但他没想到，宁娆竟这般机灵。
她先弄清楚了春祭的流程，即是先在鸿蒙殿拜祭列祖列宗，而后出端华门一路往朝歌台去，由监天司卜六爻卦承接天意，再上祭品供奉，帝后拜四时之神，祈祷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而后便是江璃跟她说走到哪里该停，该做什么样的仪态。
整道祭典下来，会有百余条规矩，细致琐碎到连先迈那条腿都有明确规定，这也是最难教最难学的地方。
宁娆好似也没打算一夜就背下来，江璃开始教时她就拿了只红头小毫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江璃自顾自地比划，其间没忍住歪身看了一眼，见几个线条粗犷的小人跃然于纸，很是怀疑地拧眉，反倒被宁娆催促：“快点，你把刚才的动作再演示一遍，我没来得及记下。”
到了最后，反倒是好像她牵着他的鼻子走了。
三更时分，终于走完了一遍流程。
宁娆对着自己画的小人演示了一套完整的春祭礼仪，竟对了大半，有几处差错江璃当即纠正了，她在小人上涂涂改改，第二遍时就顺顺当当地走了下来。
她乐呵呵道：“我要带着这些小人去清泉寺，不是要在寺里住三天吗？这三天足够我把纸上的动作都背下来，放心吧，肯定不会误了事。”
江璃很是新奇，想要再看一眼她画的小人，宁娆动作俐落地叠起来放到枕头底下，摇头：“不给你看。”
不看就不看！
江璃收回前倾的身体，搓着手到妆台前转了一圈，见小奶猫在篓子睡得正香甜，轻咳了一声，看了眼窗外沉酽的夜色，低声道：“那个天色晚了，我们……安歇吧。”
宁娆打着哈欠趴在玉枕上，眼皮半张半合，嗡嗡地呢喃：“哦，你肯定累了，快回去休息吧。”
静默了一阵儿，宁娆抬头捞被衾，猛地发现江璃还没走。
她勉强睁大了眼，投去无声的询问。
江璃的手在阔袖中抓紧了又松开，以温软的，诱哄的声音问：“我睡这儿行吗？”
深夜寂寂，宁娆耳力极好，猛地坐起来：“不行！”
她理直气壮地说完，在江璃的沉默中又突然觉得自己不是那么理直气壮……
这是祈康殿，他是皇帝，他想跟自己的皇后睡在一起，好像也不是什么错儿。
她很是纠结地低头玩床幔上缀下的丝绦结。
他们最近相处的不错，江璃这个人也不错，对自己也挺好，而且最重要的，他们本就是夫妻，不光睡在了一起，还生了个孩子。
可是……这所有的一切她全都不记得了。
本该顺理成章的，可偏偏上天跟她开了个玩笑，偷走了她过去五年的记忆。
于江璃，于英儒，甚至于天下人而言，她是皇后，是太子的母亲。
可是于她自己，这一段是空白的，她无法做到当成有，若无其事地生活下去。
丝绦结从左手滑到右手里，仍旧没有头绪。
江璃全看在眼里，幽邃漆黑的墨瞳里透出一丝精光，低敛了声音，缓缓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在这里睡，只不过……”
宁娆抱着膝盖嘟嘴：“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人言可畏。我刚才来祈康殿时紫章华盖，阖宫皆知，我来找你，整个祈康殿的宫人都看到了，女史大概也记下了。若是我这个时辰从寝殿出去，明天一早恐怕会有流言四起。”
宁娆抬眼看他：“什么流言？”
“帝后不睦，皇后要失宠了。”
“失宠就失宠，什么了不起……”
“那你可低估了朝官与百姓的想象力，从皇后失宠他们会延伸出无数的讯息，譬如，太子大概也快要被废了，御史台大夫也没几日可蹦跶了，还有……六宫虚置，是不是该给内帷寂寞的陛下纳几个妃嫔。接下来他们就会清点自己家中甚至族中适龄的未婚少女，想法设法往宫里塞。这偌大的太极宫，你就等着鸡飞狗跳吧。”
宁娆：“……”
广大的朝官和子民也操心太甚了。
她为难地看向江璃，江璃敛着袍袖，依旧一副矜持寡淡的模样：“真不是我想睡在这儿，我就是怕麻烦，怕被外官折腾。”
宁娆犹豫了犹豫，一咬牙，一狠心，往床榻里侧挪了挪，腾出位置，半是威胁半是警告：“你睡觉老实点，敢抢我被子，小心我把你踹下去。”
江璃弯唇要笑，弯到一半迅疾地收回来，不疾不缓、看上去颇为清心寡欲地坐到床榻边，开始拆解自己的腰带。
腰带之后是外裳，再是玉冠，然后是手中的扳指。
他掀开被子进去，见宁娆像条鱼儿似的往里挪了挪，温煦一笑。
“阿娆，你会害怕吗？”江璃的声音悠悠淡淡，好像落日里缥缈的孤鸿影。
宁娆紧攥着被子，抿了抿唇，没出声。
江璃翻身转向宁娆，捏了捏她的鼻子，道：“一个人若是失了五年的记忆，还强要她顺着从前的轨迹来生活，是不是有些难为她了？”
宁娆仰躺着直勾勾地看彩釉图方的穹顶，道：“可是每个人都有她的本分和使命，既然过去的我选了这样一条路，我就该走下去。不管这五年的记忆有还是没有，我都是我，没有人能来替我。”
江璃不禁笑了，替她掖了掖被角，道：“快睡吧。”
宁娆乖乖地闭上眼。
出人意料的，这一夜她竟睡得很沉，一宿无梦，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而身侧空空的，早已不见了江璃。
玄珠和墨珠进来为她梳妆，宁娆摸了摸发髻，想起之前江偃跟她说过的话，随口问：“我在闺中时有个从小玩到大的丫鬟小静，她应是随我一同进宫的……”
两人沉默了，还是墨珠没沉住气，道：“娘娘不记得了，是你把她赶出了宫。”
宁娆一诧，转身看向玄珠，玄珠犹豫片刻，冲她点了点头。
“为什么？”
墨珠道：“我和玄珠姐姐也不知道，过去都是小静姐姐在娘娘身边最亲近，好些事只有您和小静姐姐知道。”
宁娆定了定心神，问：“我是怎么把她赶出去的？”
墨珠道：“她是您的陪嫁，您让宁夫人来把她带走了。”
母亲？宁娆反应过来，自己出了这样大的事，母亲竟没来宫里探望过自己，着实有些奇怪。
她问：“去了清泉寺后，能让母亲来见我吗？”
“当然可以。”
宁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们清晨启程去了清泉寺，到午膳时分，宁夫人就来了。
宁娆一把抱住她，可怜兮兮道：“母亲，你也太狠心了，女儿九死一生，连记忆都丢了，你竟不来看我。”
宁夫人一怔：“什么九死一生？你爹不是说你就是感了风寒，太医几副药下去就好了吗？”
宁娆：“？？”
宁夫人道：“你爹还说，好容易把你嫁出去了，就别跟着操心了，好赖有了接手的，就让你祸害别人去吧。”
宁娆：“！！”
不是亲生的！绝对不是亲生的！
宁娆目光莹莹，惨兮兮地看母亲，母亲猛地回过神来：“你刚才说什么？什么记忆没了？”
宁娆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她娘心疼地捧着她的脸，只道可怜劲儿的。
母女两人寒暄了一阵儿，宁娆问起了小静的事。
宁夫人道：“你让我领走时也没说清是因为什么，只是放了狠话，再也不许她沾宫门，不过……”她思忖道：“我知道她住哪儿，你若是想见，我可以让她来见你。”

第15章 小静...
宁娆眼睛一亮，忙点头。
她身边的这些人口风太严，对于过去皆讳莫如深，若是能另辟蹊径，未尝不是一种良策。
两人达成一致，宁夫人又心疼地捧起宁娆那宛如羊脂玉雕琢的精秀小脸叹息：“我可怜的女儿，可吃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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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璃那边就没有这么温情、和馨了……
他在宁娆之后住进了清泉寺，两人的厢房之间隔了三进庭院，按照祖制，在春祭之前两人不能见面。他虽挂念宁娆，可也不想因为这些小事授言官以柄，便不时遣崔阮浩去看一看，宁娆是否住的习惯。
崔阮浩去了几次回来禀道：“娘娘刚吃了两只素鸭，一大盅玉米羹，温习了一会儿春祭礼仪就睡了。”他看了看江璃发乌的眼睑，费了大劲才把后头的话憋回去：人家吃好喝好，心大着呢，您还是多关照关照自己吧。
江璃点头，听见宁娆安好，他便觉心事去了大半。提笔蘸饱了墨，一边批阅奏折，一边听陈宣若的回禀。
“刑部那边仵作验过尸，安北王府存放戏法道具的库房应是钟槐死亡的第一案发现场，死因是利刃破胸，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伤。”
江璃蹙眉：“若朕没有记错，钟槐出身行伍，是有功夫在身的。”
陈宣若道：“这也臣疑虑的地方，依照钟槐的身手，若是要他无任何抵抗的被杀，恐怕是熟人所为。只可惜，库房被火烧毁，只能勉强验出钟槐是死在那儿的，再多一些的线索都随着大火被付之一炬了。”
江璃道：“那日安北王叔设宴，宾客都是官宦贵胄，这其中可有与钟槐相熟的？”
陈宣若叹了口气：“那日宾客七十一，单是与钟槐有私交的就有四十多个，交情深些的也有十多个，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背地里的交往还不知有多少。都是皇亲国戚、高官显贵，臣怕人心惶惶，也没敢严审，只是请到御史台问了几句话。”
江璃将笔搁下，抬头：“你做的对，这等情形，安北王府都快烧干净了，他们也知道该有的证据也都没有了，就算谁心里有鬼，也都得闷在心里。”
陈宣若点头，道：“臣去大理寺调阅了钟槐在任的历年卷宗，足有几十个大箱，要看完也需要些时日。”
江璃思忖片刻，道：“这案子不管再难，你也得让它水落石出，朕把它交到你手里，你可知道朕的良苦用心？”
陈宣若端袖鞠礼：“臣明白，臣定会竭尽全力破案。”
江璃舒缓一笑：“去吧，此案朕予你先断后禀，若有亲贵阻扰你办案，可先行处置再来向朕回禀。”
陈宣若忙谢恩，鞠礼告退。
他走后，崔阮浩给江璃换了杯新斟的毛尖。
茶烟氤氲，飘转而出，模糊了奏疏上的字，那一页总也翻不过去。
江璃目光愣怔，出神了许久，叹道：“春祭过后就是太傅的祭日了。”
崔阮浩是江璃身边的老人，当年他被逐出长安时才六岁，跟在他身边的心腹只有崔阮浩和当年的太傅南安望。
一些事，南安望死后，也就只有跟崔阮浩追忆一二了。
他很明白江璃的心事，因此避重就轻：“一晃而过七年了，日子真是快。”
江璃轻挑唇角，噙着一抹温暖的笑：“七年前，朕刚从沛县回长安，滟妃虽死，可她的余党犹在，一心想要扶景怡登位。太傅怕朕吃亏，暗地里笼络了一批朝官勋贵，当时人称‘南派’，当年辅佐朕不可谓不尽心。”
“只可惜，太傅命薄，刚刚在长安站稳了脚跟，便被云梁人所害。”江璃唇角的那抹笑渐渐变凉：“如今七年过去了，当年的‘南派’依靠从龙之功各个加官进爵，尊崇至极，也开始不安分了……”
崔阮浩缄然，他又何尝不知，这些年的‘南派’没了太傅的约束，将贪腐结党之事做了个遍。
桩桩件件都犯在了陛下的忌讳上，只不过他一直隐而不发。
但隐忍也是有限度的，如今钟槐的案子就正好犯在了当口上。
钟槐堪称‘南派’的顶头人物，位列三台，却胆敢私放官犯，明面儿上是贪赃枉法，侧面儿上说明这些人已经没有顾及、无法无天了……
崔阮浩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他们自己作死，陛下查办他们也是应当，太傅生前最是疼爱陛下，若他地下有灵，必会体谅陛下的。”
江璃沉默了一会儿，便不再多言，开始低头处理政事。
崔阮浩在一边看着，知道江璃向来寡言，今天能一次跟他说这么多，恐怕是心里实在不是滋味，难以纾解。
过去这种时候还有皇后在他身边，也唯有皇后知道如何安慰他，能让他毫无防备地倾吐心声。
可如今皇后这个情形，还能指望她干什么。
不添乱就是谢天谢地了。
崔阮浩有些感慨，从前皇后在，不管是后宫琐事还是与亲眷贵妇的交往，都被她料理的井然有序。
不光不需陛下为后宫事操心，恰恰相反，陛下其实一直是被皇后照顾着的。
陛下的饮食起居被她照料的格外细致，不管国事再繁忙，她总能算计的好时间督促陛下休息。陛下心中烦闷、心情低沉时她也总有办法化解。
可那时人人都知天子英明勤政，却鲜少有人注意到皇后的付出……
恐怕连陛下自己都对所享受、所拥有的一切习以为常了。
如今失去了，大概才会知道当初所享受、所拥有的一切是用多少心血堆砌起来的。
而皇后，曾经是多么的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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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曾经多么不容易的皇后一觉睡到晌午，她抻着懒腰打着哈欠从床榻上起来，没心没肺地捏了快绿豆糕塞嘴里，吃得满嘴掉渣……
抹了抹嘴，在南窗跟前坐住，看了会儿外面疏落的竹影，很是无聊，问玄珠：“今晚上吃什么啊？”
玄珠：……
娘娘啊，您可是刚吃完了午膳。
她耐着性子道：“是寺里备的斋饭。”
宁娆一脸的没劲儿，却也没说什么。
墨珠进来禀：“娘娘，宁夫人来了。”
宁娆忙从椅子上起来，见母亲身后跟了三四个梳寰髻，穿粉衣的侍女，她一眼认出其中一个便是小静。
她想见到了失散已久的亲人，正想冲上去，却见小静温默看她，婉转的视线淡淡地划过她身边的墨珠和玄珠，冲宁娆摇了摇头。
宁娆一怔，收回了迈出去的步子，道：“墨珠，玄珠，你们先下去，我要和母亲说几句话。”
两女揖礼告退。
宁夫人吩咐几个侍女在门边守着，领着小静入了幔帐里。
宁娆等不住上来抱住她：“小静……她们都说是我把你赶走了，怎么会是我？我怎么会那么对你？”
小静伸手抚住宁娆的背，眼红了一圈，纤细的身体微微颤抖，略带哽咽道：“我听夫人说了，姑娘全忘了，当初姑娘是为了保护我才将我赶出宫的。”
“啊？”
宁娆诧异，小静抹了一把泪，问：“姑娘可还记得当年楚王夜闯端华门？”
这个倒是听玄珠说过，可是……这又跟她和小静有什么关系？
见宁娆一脸懵懂，小静抓住她的手，激动地说：“姑娘，你怎么能连这个都忘了！”
她咬了咬牙，似是被回忆牵动了太多情绪，整个人都在颤抖：“你该记的，这宫中只有楚王是真心待姑娘，除了楚王，姑娘谁都不能信！”

第16章 回忆...
宁娆听得发愣，倒是宁夫人先反应过来，冷下脸低叱道：“小静，你胡说什么！”
小静全然不顾，只抓着宁娆的手：“姑娘，你还记得吗？当初你生太子难产，可是陛下却先将所有的稳婆都撵出了昭阳殿，扔下你一个人出宫，我冒着大雨去太医院请太医，可是那帮太医却全被太后叫了去。当时太后在鸿蒙殿诵经祝祷，太医们随侍在侧，宵禁一到，端华门关闭，外面的人又如何能进去？那时你命悬一线，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让我去找楚王，楚王冒雨赶来，打伤了端华门的守卫，令宫门大开，他独闯鸿蒙殿，这才把太医给姑娘拽了回来。”
宁娆怔怔地她含泪泣诉，头一阵眩晕，眼前倏然模糊且飞快旋转，有淡薄的疏影渐渐在她脑中汇集，一点一点成形……
窗外大雨滂沱，她捂着肚子满头冷汗，滴滴落在榻上，湿濡濡的晕开。
眼前之人是年轻稚嫩的江偃，他的声音哽咽：“阿娆，宫门都关了，且不说出不去进不来，□□绵长，从外面请郎中怕你撑不住了。”
他的手握了握，抓住宁娆的，像是下定了决心：“你等着我，我一定把太医给你带来。”
宁娆已疼的意识模糊，却还是触到了他眼中那一抹决绝的机锋，心中不安，想要叫住他，可是他身形一晃，已迅速从侧门闪了出去。
接下来就是一片脚步叠蹋的纷杂，有太医给她请脉，有宫女进来送热水，隔着雨幕，忙乱不息。
不知过了多久，婴儿的啼哭破开了沉闷，让一切归于沉寂。
至此往后，再也没有那夜的仓皇无助和兵荒马乱，一切安稳平和，伴着春雨淅沥，江璃回来了。
她脑中仿佛有千根针扎下，跌倒在案几前，小静和母亲慌慌张张地来扶她：“阿娆，你怎么了……”
她的头好像要裂开一样，在痛楚中脑中成形的画面却愈加清晰。
江璃抱着一个明黄的襁褓坐在她床边，将那皲皱的小婴孩给她看：“阿娆，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是大魏的太子。”
太子？她心里的声音格外清晰：我要一个太子的名分又有什么意思？
她躺在榻上，脸色虚白地看着江璃……欲言又止。
宁娆陷在梦中，看着四年的自己格外上火，恨不得上去揪着自己的耳朵大喊：问他啊！问他为什么把稳婆赶走，问他为什么在你生产时丢下你！若是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给他一巴掌，管他是不是皇帝，卯足了劲抽他！
可是……四年前的这个宁娆只是凝望着江璃沉默了一会儿，以略微沙哑疲倦的声音说：“景桓，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
江璃神情微滞，面上的笑暗淡了几许，但还是给她掖了被角，温和地说：“好，那你歇着吧，我把英儒抱走，省的他吵到你。”
他起身，动作极其缓慢，好像在等着宁娆随时能叫住他一样……
可是没有，宁娆闭上了眼，宛若玉砌的姣美面庞越发像雕像，在叠帐挽纱后安谧宁静，仿佛很快就睡了过去。
江璃走后，她睁开了眼，歪头怔怔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看了许久，不言不语。
再往后便是沸沸扬扬的朝堂公审和给楚王定罪。
夜闯端华门，惊扰先祖安宁，这在大魏开国以来闻所未闻，朝野震惊，罪名自然也小不了。
朝堂之上，在宗亲的逼问下，江偃一口咬定是自己喝醉了酒，稀里糊涂闯了端华门，宗正府决议褫夺他的封号，江璃迟迟不定，僵持了一段时间，双方各自退让了一步，留下江偃的封号，将他逐出长安，非圣寿春祭不得入长安。
宫中内外鲜少有人知道江偃是为了宁娆才闯下大祸，凡是知道的，也都被江璃清理掉了。
自然也包括去向江偃报信的小静。
宁娆将小静保下来，却也留不得她，只有将她逐出宫，方能获一线生机。
这个梦做的极其憋屈，宁娆悠悠转转地醒来时觉得自己几乎是被气醒的。
她捂着头坐起来，宁夫人忙上前来看：“阿娆，你没事吧？”
她懵懂地摇了摇头，小静已不见了，遂向母亲投去疑惑的眼神。
宁夫人叹道：“我怕出事，毕竟当年是大张旗鼓地将她赶出宫，还是尽早让她走吧，免得留久了再惊动旁人。”
宁娆点头，一股怒意袭上，快速下榻穿鞋，冲着在外面忙活的玄珠和墨珠道：“送我娘回去。”
便头也不回地往清泉寺江璃的住处去了。
她想过了，回忆起来的情形毕竟含糊混沌，好些事都不明不白的，全然衔接不上，若是就此下定论未免草率。可这事就不是个能含糊的，她非得拽着江璃问个明白。
一脚将厢房的门踢开，里面空空荡荡的，江璃独自一人坐在榻上，面前的案几上摆了些瓶瓶罐罐，他正拿着其中一只青釉葵瓶仔细端详。
抬头，一瞬露出茫然的神色：“阿娆？你怎么来了？”
宁娆负着手进去，她在来的路上想过了，她自失去记忆以后在江璃面前怂惯了，这一番若不拿出点气势恐怕他不会跟她说实话。
因此她弯身，掠了一眼案几上琳琅漾彩的珍玩，权衡了一下，从江璃手里夺过那个最不起眼的青釉葵瓶，往地上狠狠摔去。
响亮的碎裂声，震得江璃一怔，茫然地看向地上狼藉的碎瓷片，凤眸中一瞬闪过无比心疼的神色。
他像被牵了线的皮影，动作僵硬地仰头看宁娆，面容极其无辜，视线里充满了无声的谴责。
宁娆叉着腰，恶狠狠地问：“你给我说清楚了，我生英儒的时候你都干什么了？把稳婆赶走，扔下我自己一个人出了宫，你想干什么？要我死吗？”
江璃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又想起这些了吗？”
他的半边面隐在厢房壁橱投下的阴翳里，显得脸色晦暗不明。
“阿娆，虽然你记不起过去五年的事了，虽然现在的你比之过去莽撞了许多，但我却认为，现在的你性子极好，起码有事你会直接来问我，而不是藏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折磨自己，也在折磨我。”
江璃抬头看她，俊逸的面上浮现出温柔的笑，那笑中带了一丝嗔责与埋怨：“你怎么会以为我想你死？若是没有了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这般深情的表白倒让宁娆无所适从了，她结结巴巴地问：“那……那你为什么？”
江璃的目光放空，些许恍惚，开始追忆往事。
若要溯本逐源，该疑惑的那个人其实是江璃才对。
从他认识宁娆的第一天起，他就觉得这姑娘仿佛是为他量身而生，方方面面都与他契合无比。
她总会投他所好，从吃食点心到典籍丹青，如他肚子里的蛔虫一般。
开始，他以为这是缘分，可相处的久了，她那藏在沉静娴熟之下的活泼跳脱，那隐在端庄周全之下的爽朗不羁，甚至不经意流露出的本性禀赋，无一不在告诉他，那所谓的妥帖、契合不过是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宁娆戴着它只是为了能处心积虑地接近他。
江璃烦恼过一阵儿，他幼年吃足了苦，少年时苦尽甘来，大权在握却又不免寝食难安，最忌讳的便是别人对自己的欺瞒，他甚至揣度、试探过宁娆嫁给他的真实目的，但都不了了之。
别扭了一段时间，他放弃了。
因为他发现，不管是那个戴着面具的宁娆，还是不经意就要露出狐狸尾巴的宁娆，都已成了他心中不可割舍的部分。
知爱存时，已深入心髓。
她欺瞒他也好，处心积虑接近她也好，就算她将他的忌讳都触了个遍，只要她是宁娆，这些都无所谓。
他本以为日子就会这么样过下去，只要阿娆将她的秘密藏好了，他便睁只眼闭只眼，就当做不知道。
可这世上并没有永恒的秘密，特别是阿娆，那时她还太过年轻，也并没有练就后来的城府。
乾业元年二月，先帝陵寝遇洪涝坍塌，墓壁毁损了大半，甚至连棺椁都露了出来。
作为新帝，江璃自然是要追究的。
根据先帝遗诏，择址俢陵都是他生前最钟爱的幼子楚王所筹办，所以楚王江偃首当其中。
虽说他责无旁贷，但帝陵工事庞杂，经手的人太多，若要都算在江偃的身上，也确实有失偏颇。
但世事并非只有对与错，特别当时他初初登基，朝野上下一片动荡，‘南派’与滟妃余党依旧剑拔弩张，‘南派’为了彻底打压滟妃余党，有意借此时机大做文章扣给江偃一顶慢待帝寝的帽子。
出于本心，江璃心疼这个弟弟，但作为皇帝，他仰仗‘南派’的扶持登上帝位，宣室殿的御座尚未坐稳，对于‘南派’的意思，他也只能依随。
就在事情的走向渐渐不利于江偃时，宁娆猝不及防地掺和了进来。
内直司负责当时陵寝所需砖石的采买，一个直接经手的内侍同昭阳殿的小黄门吃酒，无意中吐露当时得工部侍郎燕栩示意，在砖石的采买上暗做文章，贪了一笔赃款。
小黄门自然禀报了宁娆，宁娆暗中指使自己的父亲将小黄门的口供公之于众。三司会审，深入调查，真相大白，帝寝的坍塌就是砖石偷工减料所致，与楚王没有干系。
江偃被洗刷了冤屈，燕栩被下狱查办。
宁娆以为自己做的隐蔽，但朝官哪一个不是成了精的狐狸，经此一事谁看不出皇后对楚王的回护之心。
这深为‘南派’所忌讳，更让他们忌讳的是宁娆做为皇后，已有了五个月的身孕。
肚子里的孩子若是个男孩儿，便是嫡长子，毋庸置疑是要被封为太子的。
太子的母亲跟楚王牵扯不清，又如何能被‘南派’所容忍？
那些时日江璃的心情很阴沉，他察觉到了宁娆和江偃之间似有若无的攀连，也感受到了宁娆对江偃的袒护，恼恨、嫉妒……种种如同生了根的细芽，无意识地在心中长成了枝叶繁茂的大树。
他决心试探一下宁娆。
新罗进贡了一方尧山美玉，江璃命人打磨成了玉枕，赠给宁娆。
宁娆这一年多见惯了价值连城的宝物，并不觉有什么稀罕，从江璃的手中接过随手放到榻上，便不再看一眼。
江璃和缓一笑，坐在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道：“这玉枕虽然没什么稀奇，但是却有一个名典。”
宁娆将胳膊搭在江璃的肩上，趴在上面，朝他脖颈间吹热气，姿态亲昵，软语问：“什么名典啊？”
他搂着这般乖巧、依赖他的小妻子，有一阵的犹豫，但还是狠下心道：“宓妃留枕魏王才。”
说完，紧凝着宁娆的脸。
她脸上甜腻的笑容倏然僵住，低垂着眸光，睫羽颤抖，原本极自然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也变得无所适从，握住又张开，他覆在上面，果然触了一手的冷汗。
两人缄默许久，久到江璃觉得她会和他说些什么时，她终于抬了头，目光闪躲：“景桓，我有些困了，想睡一会儿。”
江璃定定地看她，看了许久，温淡地说：“好，你睡吧，我走了。”
他明显觉得宁娆像是松了口气，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失望、沮丧亦或是还有些别的，终归这滋味难受极了，难受到他暗暗发誓，再也不会去问她什么了……
她为何而来，跟景怡之间有些什么，都随她，他再也不问了。
他下定决心不再过问，甚至赌气打算晾宁娆一段时间，却又发现昭阳殿早已预备下的稳婆有些不妥。
依照惯例，中宫有孕，是要提前预备下稳婆，而稳婆则是从各家宗亲勋贵中荐上来的。
太医照看之余稳婆会来看一看胎，估一估生产的月份。
偏偏他跟宁娆冷战的那几天，宁娆总是不舒服，夜间惊梦盗汗，人迅速的憔悴下去。
起初他以为是她心事太重，恐怕连她自己都这样以为，并没有当回事。
直到在昭阳殿后院的稳婆房里搜出了一些马钱子、生草乌……
搜房是太医建议的，崔阮浩亲自领人去办，当时关闭中门，昭阳殿上下都不知道原委。只知几个稳婆被禁军带走了……
婆子的衣裳都被这些药给浸过，马钱子、生草乌……都是堕胎的药，她们便是穿着这样的衣裳日日在宁娆的身边伺候。
江璃暗中翻了籍册，查了她们的来历，几乎都出自‘南派’的官邸后院。
也是，宁娆有孕之初，也是他登基之初，彼时四面楚歌，唯一能信赖的就是‘南派’，他又怎么可能从别处为宁娆甄选稳婆。
查明真相的那一夜，他彻夜未眠。
他恨、怒，想把那些胆敢把手伸到阿娆和他们的孩子身上的人碎尸万段，可他在盛怒边缘徘徊了一阵儿，却也只能强迫自己冷静，大而化之。
他登基不到一年，根基不稳，滟妃余党未除干净，还不是与‘南派’翻脸的时候……
第二日清晨，寻了个名目，将这些稳婆都赶了出去。
她们依序从后角门出宫，各归各府，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事情进行的很隐秘，昭阳殿上下都没有被惊动，宁娆自然也一无所知。
江璃一边迅速从太医院挑选了两个心腹值守在昭阳殿，一天请四遍脉。一边暗中挑选新的稳婆，自然不能再在勋贵官员的家中挑，只能委派心腹去民间细细择选。
这样一来，自然就慢的多。
恰在这个时候，先帝陵寝修缮完毕，朝官上表，陛下为彰显孝道，应当亲去祭拜。
他将太医召来反复问询，那时宁娆怀孕七个月，几个太医都十分笃定：会足月生产。
江璃便给宁娆留下两个心腹太医，只身前往景陵。
其实一直到他走，他都在等宁娆，等她来责问他为什么赶走了她的稳婆。可惜，没有等到，自那日试探过她后，她就像受了惊的幼兽，躲他都来不及，哪会到他跟前。
江璃就这样走了，临行时甚至去鸿蒙殿给列祖列宗上过香，路过端华门时被刺目的阳光晃了一下，头晕目眩，向后踉跄了几步，崔阮浩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这是上天给他的警兆，可惜他没理会。
江璃前往景陵祭拜皇考，太后也入鸿蒙殿诵经，祝祷大魏江山千秋永固。
照例，太后召了亲族女眷入宫伴驾。
这其中便有那位因贪污帝寝款项而入狱的工部侍郎燕栩的夫人。
燕栩是太后的表哥，亦是‘南派’中首屈一指的人物。也正因这份情分，江璃没有重判，只是削爵免职，贬为庶民。
从贵妇人到平民，燕夫人自然满心怨怼，而太后将她召来，也是为了将她心中的怨恨化解一二。
那夜她们在鸿蒙殿诵经，直到亥时。
宁娆动了胎气，请在昭阳殿的两位太医看过，说是脉象紊乱，可能会早产。
彼时各道宫门关闭，若要回太医院取药，必得从内直司取回各宫门的墨敕玉符，方能大开宫门，畅行无阻。
宁娆撑着力气，让玄珠去向鸿蒙殿里的太后递信，请她为自己安排，因她实在痛得快要背过气去了，江璃不在，她没有气力去做更详尽的安排。
这个信儿没有到太后跟前就被截下了。
燕夫人矫诏，太后凤体有恙，将整个太医院连同昭阳殿的两个太医全押进了鸿蒙殿，而后关闭端华门，任谁敲都不会再开。
宁娆只有让小静去找江偃。
江偃那夜从昭阳殿出来，持剑硬闯端华门，冒着天下大不韪打伤了宫门守卫，看上去是荒唐至极、自寻死路，但其实在当时除了这样已没有别的办法。
他打伤守卫，在重重围追堵截中杀出一条血路，浑身是伤地闯到太后面前，扑通一下跌倒，气若悬丝却无比执拗地一遍遍重复：“皇后早产，母后救命……”
太后慌忙亲自领着太医去昭阳殿，一夜的兵荒马乱，终于在鬼门关前救回了已奄奄一息的宁娆和那个还没出生就命途多舛的孩子。
江璃回宫已是第二天了。
他从自己母亲那里听完了整个故事，只觉通体寒凉，立刻抓捕了当夜在鸿蒙殿当差的禁卫和端华门的宫门值守，严加审讯。
这样的一个局，凭一个燕夫人是无论如何也完成不了的。
但是审讯一无所获，那位燕夫人却先悬梁自尽了。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各种指向宁娆的谣言四起。
就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宗正府审讯江偃，江偃一口咬定自己吃酒误事，他夜闯端华门是一时冲动，与旁人绝无相干。
结果就是被逐出长安。
他离开长安那天，宁娆在昭阳殿的北窗前站了一天，从日出到日落，一动不动。
江璃下朝回来，默不作声地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腰间一紧，被人从身后抱住。
他能感觉到宁娆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了他的后背上，温热，濡湿……
江璃忙回头去看，见她满脸是泪，低着头，贴在她的身上，怎么拽也拽不开。
“阿娆……”
她哭得更加厉害，抽泣声都变得沙哑。
江璃从袖间摸出一方丝帕，一点一点地给她擦眼泪，有些慌张：“阿娆，你别哭，别哭……我不会再问了，凡是你不想让我知道的我都可以不知道，我不会再强迫你，也不会再为难你，只要你不离开我，什么都可以，我绝不会再提。”
窗外落日熔金，余晖洒遍了琼枝玉树，宛若最后的灿烂。
从这一日起这一篇彻底翻了过去，他们默契地都不再提，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可见的，只是宁娆一天一天飞速地成长，从一个心无城府、率真的女子迅速成长为缜密周全的皇后，她更好像在弥补自己曾经犯过的错，孝顺太后，善待宗亲官眷，并且跟那位曾为她九死一生的楚王再无任何瓜葛。
……
江璃叹了口气，看着已经听傻了的宁娆，没忍住，又将视线移向那一地的碎瓷片。
宁娆神情忧郁，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原来夜闯端华门是这样的，那这个人情可欠大了……”
江璃沉默了一阵儿，道：“你欠的不只是人情。”
嗯？
宁娆抬头看他。
“你刚才摔的的青釉葵瓶是前周汝窑烧制，乃是玄宗皇帝的爱物，瓶底还有玄宗的题词，作价……”江璃低头估算了一番，以一种严谨诚恳的语气道：“作价十二万两。”
“啥？”
宁娆也顾不上忧郁了，起身盯着地上的碎瓷片，错愕：“这个破瓶子十二万两？”
江璃点头，“你眼光真好，这里边就属它贵。”
眼光好？就属它贵？
宁娆觉得自己快哭了，后退一步，凄惨地看着江璃：“那怎么办？”
“赔啊，还能怎么办？”江璃一脸的理所应当。
宁娆摸了摸自己的小心脏，胆颤地问：“我有钱吗？”
江璃点头：“有，你有月例。”
宁娆松了口气，咧嘴笑问：“月例？多少？”
“每月一千两。”
哇塞，这么多！比她爹一年的俸禄也差不了多少了。
她掰着手指头算一算，算一算……笑容渐渐垮下来。
“一个月一千两，一年一万两千两，也就是我要扣十年的月例才能赔完……”
江璃挑了挑她的下颌，笑道：“真会算，对极了。”
呵呵哒！
宁娆一蹦老远，泄愤似得猛力拍案几，拍的咣当咣当响，抗议：“你说十二万两就十二万两啊，你这分明是讹我！”
江璃早料到她会这样，一挥衣袖，弯了腰温煦含笑地看她：“你不信我不要紧，叫你爹过来，他对古玩最有研究，当着你我的面儿，他要是估价少于十二万两，我半文钱都不用你赔。”
“呜呜……”宁娆一边拍桌子，一边仰头大哭：“我怎么这么倒霉……”
江璃抬袖捂着嘴偷笑。
笑到一半，他似乎听见了细微的‘咔嚓’声。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宁娆哭得正起劲，拍桌子也拍的正起劲儿，没注意她手底下的案几已无比脆弱。
蓦得，自案几中心裂开一道纹络，歪七竖八的蜿蜒伸展，裂痕抵到两端，‘咔嚓’一声，案几自中间断裂，两块板子向两端斜倒，上面的瓷瓶瓦罐‘呼啦啦’摔了一地。
雪瓷、青瓷、羊脂玉摔出了一首高潮迭起的曲韵。
宁娆：……
不可能！不是她！她不赔！

第17章 惧内...
江璃怔怔地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凤眸中晃过极其复杂的神色，不可置信、心疼、绝望、气愤，最后眼中剩下一抹炙热的簇火，僵硬看向宁娆。
带着精明和要清算的机锋。
宁娆觉得后背冒着凉飕飕的风，后退一步，一个莲瓣缠枝鎏金大肚瓶咕噜噜地滚到她脚边，她吞咽了一口口水。
“我……我再多赔几年月例，你……你刚才都说了只有这个青釉花瓶最贵，你……你别这么看我……”
“月例？”江璃怒极反笑：“你觉得月例够赔吗？你觉得你自己能活到三百岁吗？”
宁娆再后退：“那……那你想怎么样？”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碎瓷片，缩了脖子，试探着问：“要不我给你粘起来？”
江璃眼里的那簇火烧得更烈。
“你给我回你自己的房间，不许出来，春祭之前都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江璃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怒气，背过身去。
宁娆一愣，忙撒腿就跑。
因为跑得太快，如一阵风从将要进来的崔阮浩身边刮了出去，闪入寺庙的参天古刹林里，顷刻间消失无踪。
崔阮浩揉了揉眼，嘀咕：“谁啊，御前这般无礼，不要命了……”
推开门……“啊呀！”他看着一地的碎片还有那被从中间劈开的案几，眼珠子快要掉出来：“这是遭了贼吗？”
他四下里去寻江璃，见他弯身坐在穹柱前，一动不动。
“陛下，您快起来吧，仔细让碎瓷片划了……”
崔阮浩上前，想将江璃搀起来，可当他抬头时，手不由得定在半空。
他面上的表情全部敛去，空寂苍白的像一张纸，看向崔阮浩，可视线却是虚泛的，像被什么打散了一样。
“好了，你出去吧，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崔阮浩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安：“陛下……”
江璃低了头，是将额头搁在了蜷起的膝上，留给他一个泛着冷光的金冠束髻，不再言语。
他只有拿着拂尘艰难地将碎瓷片扫的离江璃远一些，而后缓缓地退了出去。
门吱呦一声被关上。
江璃抬起头，沐在迟暮时分绚烂霞光里，却觉有些苦涩。
他没有对宁娆和盘托出，这当中他隐瞒了一些事。
譬如对于小静……
他离宫时太医曾十分笃定地对他说，宁娆胎像稳固，绝不会早产。可他前脚刚走，这孩子便等不及要出来，这其中定然是有猫腻的。
他暗中命人彻查，查到了小静的身上。
在她的闺房里发现了催生立应散。
江璃想要揪住她，挖出她背后的根须，甚至内直司亮出了刑具，半真半假地要对她用刑。
而这一切却被宁娆阻止了。
偌大的宣室殿，迟迟暮色的光芒透不进来，烛光暗昧摇曳，如同他们的心境。
“阿娆，这个丫头成日里跟在你的身边，如此居心叵测，决不能轻纵。”
宁娆沉默了片刻，突然仰头看他：“我将她赶出宫，一辈子不见她。”
江璃抬袖用手抵着额头：“她私藏立应散，你早产就是她害的。明明是她害了你早产，却又装模作样地去找景怡，分明就是在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其心可诛！”
可是宁娆自始至终都是平静的，一直等到他说完，又重复了一遍：“我将她赶出宫。”
江璃盯住宁娆，那张倾城绝艳的脸上无丝毫波澜，沉默平静的犹如一个陌生人。
从那刻起，他才恍然发觉，其实自己一点都不了解宁娆。
将小静放出宫后，宁娆变得沉默了许多，或许，只是对着他时沉默罢。
英儒满月就被册封为太子，对于鸿蒙殿禁军和端华门守卫的调查却陷入了僵局。自他登基，禁军大半掌握在‘南派’官员的手里，根系攀杂，牵根扯藤，要查起来简直是举步维艰。
更何况他是新帝，一手创立‘南派’，一心辅佐他的太傅南安望已经过世了，他的身边没有可用的心腹肱臣，他是九五之尊，却又是那般的孤立无援。
纵然满朝皆寂寂，无人对此事置一言，可‘南派’在沉默间已向他表态了：此事可到此为止，死一个燕夫人足够了。
可江璃偏偏不放手。
他的执拗由心魔而生，与日俱增的坚固，甚至已经到了魔怔的地步。
特别是景怡离京，宁娆与他的相敬如宾，她变得越来越识大体，甚至劝他：“景桓不必为了我跟‘南派’再起冲突，这件事的源头本就是我行为欠妥。”
她说这话时眼神温默沉静，再也不见了过去面对他时的清澈炙热。
可是敏感的江璃却读出了另一番意味：她其实一直不曾释怀，他赶走了稳婆，将要临产的她扔在宫里独自去景陵，这一切恰又发生在他们因景怡而起龃龉的时候，她是不是觉得那个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其实就是她的枕边人。
她劝他不要追查，其实是已在心里认定了真相，认为没有追查的必要了……
一定是这样，不然为何她看向他的眼神是那般的沉寂、落寞？
仿佛一把利刃插入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痛不可扼，他倏然挥袖扫落了龙案上的奏折，黄锦封的本子七零八落了一地，他凝着宁娆一字一句道：“我一定要查，一定要把罪魁祸首揪出来。”
我一定会把证据和主犯都带到你的面前，让你知道并不是我……
我……怎么会想让你死？怎么可能？！我……如何舍得……
江璃深吸了一口气，放柔缓了声音道：“对不起，阿娆，我不是想对着你发脾气。”
宁娆冲他轻挑了挑唇角，浮掠起一抹极浅淡的笑，弯身将被他扫落的奏折一本一本捡起来。
……
朝中的局势越发恶劣，江璃始终寸土不让，哪怕刑部、大理寺的查证始终一无所获……
君臣之间的矛盾彻底爆发是在七月十五的议事殿听政。
江璃自登基后拟定了关于税负新政，涉其中的六部朝臣都应出席禀奏，可偏偏那一日大半朝臣告假，偌大的议事殿只稀稀落落地跪了些无关紧要的人。
九层御阶之上，江璃的手攥紧，青筋绷起，骨节被撑的森白。
朝会过后，安北王留了下来。
王叔年事已高，总还有几分体面，不免对着天子谆谆劝道：“臣知陛下怜惜皇后，可若要为了一个妇人而与群臣为敌，那与当年先帝偏宠滟妃、祸乱超纲又有何区别？况且……这案子查下去也不会有结果，陛下就能肯定刑部、大理寺负责查此案的官员就是和您一条心吗？”
御座上的江璃缄默不语，紧攥起来的手缓缓松开。
那日他将自己关在宣室殿里整整六个时辰，不吃不喝，紧闭殿门。
崔阮浩怕出事，命人去将宁娆请了过来。
宁娆进去时江璃正坐在南窗下的地上，纁裳墨缎铺陈了一地，腿蜷起，手搭在膝上，隐没在一片黑暗里。
他听到响声甚至没有抬头来看一眼，只低着头，仿佛在出神。
宁娆从案台上摸出打火石，陆续点了几根蜡烛。
昏黄的光亮透出来，在地上勾勒出江璃沉默的影子。
“我不是一个自幼长在长安的太子。”江璃突然说话了，可他没有抬头看宁娆，只凝着地面，仿佛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我六岁被赶出长安，十六岁才回来，偌大的帝都，没有一点根基。太傅死后，满朝文武中甚至连一个我可信任的人都没有……”
他轻笑了笑：“我是天子，天子又如何……”
洒下一片阴翳，宁娆蹲在了他的面前，握住他的手，温声说：“都会过去的，你会成长，会一天天的变强大，总有一天会乾纲独断。”
江璃凝睇着她的脸，突然说：“我将稳婆赶走是因为她们中有人穿着浸泡了堕胎药的衣裳接近你，那些时日你总是身体不适就是这个原因。崔阮浩暗自带人搜宫，怕惊着你，才没有对你说。”
“我在离宫之前问过太医，他们都说你会足月生产……我至多去三天就会回来，没想到……会出后面的事。”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凝着宁娆的脸色：“你信我吗？”
宁娆一怔，缓缓笑开：“我自然是信你的。”
江璃倾身将她搂进怀里，嗅着她发间的清香，低沉地想，信我么？是我让你陷入了命悬一线的境地，却是景怡冒死为你带来了太医，在你的心中一定是会为景怡留下了位置。
不管是你，还是父皇，你们都是牵挂着景怡的，我……永远也比不上他。
……
晨起，清泉寺三百寺众诵经祝祷，礼乐奏了三阕，阳光阜盛，春祭启。
宁娆和江璃着盛装率百官拜列祖列宗，拜四时之神。
当祭品送到祭台上，礼官开始诵读祝祷之词，宁娆偷偷看向江璃：“我昨天问了玄珠，这个月的月例还没发，可不可以先给我这个月的，从下个月开始扣？”
江璃目不斜视，端平前方，干脆利落道：“闭嘴！”
宁娆没劲地剜了他一眼，把头转回来。
偏那祝祷之词太过拖沓冗长，念了足有半个时辰还没念完。
宁娆的身上穿了十二件礼服，头顶足金凤冠，在太阳底下晒得燥热，汗濡湿了里衣，紧拘在身上，难受，太难受了。
她又开始偷瞟江璃，发觉他在垂毓冕冠的掩护下偷偷闭上了眼，忍着笑问：“还得念多久啊？”
江璃站得八方不动，雍容地回了她两个字：“闭嘴！”
宁娆瘪嘴，不死心地问：“从下个月开始扣，好不好？我长到十五岁，还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她没指望江璃能搭理她，就是闲的无聊，想撩拨撩拨他。
可没想江璃突然开口：“好。”
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却听江璃接着道：“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准你从下个月开始扣。”
宁娆忙不迭想点头，可是头饰太沉，根本点不动，只能殷勤的热情的死命眨眼。
虽然江璃始终闭着眼，也看不见她眨眼……
“如果有人对你说，我想要害死你，你会信吗？”
宁娆开始捉摸，昨天小静就非常激动、真诚地跟她说这皇帝不是个好人，想害她……当时她火冒三丈，义愤填膺地就来找江璃算账了，该是信了吧……
不对，要是信了还问个什么劲儿，就是觉得可疑才问的吧。
她敛着袍袖，笃定地说：“不信。”
江璃睁开了眼，歪头看她，隐有熠熠神采溢出：“为什么？”
“我觉得吧，你这人虽然脸冷了点，话少了点，性子又有那么点别扭，但对我还是挺好的。你要是想害我，对我这么好干什么啊？你都是皇帝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身上也没什么值得你图谋的。”
江璃看了她许久，面上一扫沉暗，透出些清亮来。
宁娆觅得了一些愉悦，觉得他心情还不错，忙追问：“可以从下个月开始扣了吗”
江璃又瞥她：“你该不会是为了讨我开心才故意这样说的吧？”
宁娆满脸堆笑：“我要是再说些好听的，逗你开心，你会不会就不让我赔了啊？”
江璃干脆道：“不会。”
哼！
宁娆扯着祎衣袖子，气道：“再有人跟我说你要害我，我就信了。我不光信了，我还要找你拼命，我不光要打你，还要踹你。”
礼官诵祷和乐音同时戛然而止。
周围恢复了一片静谧，因此那句没来得及收回来的“我不光要打你，还要踹你。”格外清晰的散了出来。
她和江璃的身后是文武百官和清泉寺高僧。
而且……离得不太远。

第18章 情敌...
宁娆觉得自己脖子发僵，脑子里如飞进了几只蜜蜂嗡嗡作响。
礼官将典册合上，便有人将司戊鼎抬到祭台，内侍呈上谷粟稻麦，要宁娆和江璃置入鼎中。
宁娆拿起一颗满穗的麦子，偷偷看了一眼江璃，他朝她翻了个白眼，敛袖将稻谷放到鼎中。
她又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文武朝官和清泉寺高僧，他们察觉宁娆在看他们，甚是整齐划一地深躬身，低头，恨不得将脸埋进土里，再在自己头上竖几个字——我什么都没听到。
宁娆轻微地叹了口气，在礼官的指引下将麦子放入鼎中。
再经叩拜、礼祭、添飨……春祭礼成，内侍引着宁娆和江璃去厢房稍作休憩，便可直接起驾回宫。
百官将要散去时，陈宣若瞅准了时机快步走到宁娆跟前，笑得眼冒桃花：“娘娘，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娘娘！”
宁娆将拳头握的咯咯响，咬牙切齿地瞪他，陈宣若依旧幸灾乐祸，笑容不减，却畏惧她的拳头，身形一闪，溜了。
唉！
宁娆抱住厢房的穹柱，将脸贴在上面，愁眉苦脸地叹气。
江璃自斟了一杯茶，瞥了她一眼：“你还有脸在这儿唉声叹气，我的脸全都被你给丢尽了。现下那帮人在背后指不定怎么编排议论我呢。”
“我冤！我太冤了！”宁娆跺脚：“我什么时候打过你啊？什么时候踹过你啊？我跟你打架我连三招都接不住，好不容易放句狠话还被那么多人都听去了，平白担了个凶狠的恶名，还这么名不副实……”
她眨了眨眼，从柱子后探出头来，试探着问：“要不我们两再打一架，你让让我……啊！”
江璃饮了半杯茶，将茶瓯搁回案几上，径直起身，过来揪住宁娆的耳朵，边拖着她往外走，边道：“你给我老实点，回宫以后好好喝药，好好学宫里的规矩，少出幺蛾子。”
宁娆边往外拽自己的耳朵，边哭丧着脸道：“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你怎么跟我爹一个路数，都喜欢揪我耳朵……”
江璃突然停住，将手收回来，看宁娆：“你爹？”他拧眉：“我怎么好像忘了什么事……”
他垂眸思索片刻，倏然瞪大了眼：“猫！”
大喊着狂奔了出去……
宁娆望着江璃的背影，幽幽地摇了摇头，难不成傻还能传染么……
猫没事，被崔阮浩养的毛色软亮，油光润滑。
雪白团绒似得趴在绣榻上，抻着脖子啜饮凹碟里的牛奶，屁股一撅一撅甚是惬意的模样。
江璃摸了摸它，正要再添点牛奶，崔阮浩忙道：“陛下，够了，现在还小喝不了这么多。”
正说着，内侍来禀：“端睦公主和南贵女求见。”
江璃抚摸猫的动作一滞，抬头看向殿门，见檐下果真站了两个人，稍高些的是他的姑姑端睦，一袭宝蓝缎衣用金线绣了整幅的鹿纹在上面，稍矮些的大概就是南莹婉，一袭玉色折枝纱襦裙，半端着臂弯，阔袖刚刚及脚踝，一如既往的素净。
崔阮浩仔细觑看江璃的脸色，试探道：“奴才亲自请进来？”
江璃点了点头。
他对这位姑姑和表妹总是与常人不同，不光是因为亲缘所在，更重要的是她们是太傅南安望的妻女。
当年江璃被滟妃嫉恨算计，小小年纪要被逐出长安，满朝文武畏惧滟妃威势，没有一个敢挺身而出替他说一两句话的。
只有太傅南安望不惧强权，放弃了如日中天的大好前程，将妻女丢在长安，保护着年幼的江璃一路往那穷僻的沛县而去。
在沛县的日子也并不安稳。
沛县毗邻南淮，多有云梁人出没，其中不知藏了多少滟妃的杀手，明里暗里想要江璃的命。
太傅无奈，只能带着江璃躲进了陶公村。
那村子贫瘠，生活困苦，他们又不能抛头露面，还得时时提防身边出现的可疑人，日子可想而知的艰难。
一年到头江璃最高兴的时候就是端睦姑姑带着南莹婉来看他们。
因要避开滟妃的耳目，所以母女二人总是化妆成农家女子，拿着一大一小两个菜篮子迂回曲折地找过来。
他们四人会在茅舍里点一只昏暗的油灯，用端睦姑姑带来的食材烧一桌子菜，聚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
在江璃最孤寂、最惨淡、最难捱的十年里，唯一的温情便是这一家人所给与的。
他深吸了口气，从那些泛黄的旧日回忆里出来，崔阮浩已引着端睦和南莹婉进来了。
两人见过礼后，江璃让崔阮浩搬了两张凳子过来。
——
春光明媚，宁娆换上柔软的丝缎衣，卸下假髻和凤钗，躺在榻上边打滚，边吃栗子糕，沐浴着灌进轩窗的和煦春风和阳光，由衷地感叹：还是自己家舒服啊。
正打了个哈欠，拖过被衾想睡一觉，英儒来了。
他‘吧嗒吧嗒’跑进来，后面跟了个那书箧的内侍，看来是刚从鸿学馆下学回来。
英儒叉着腰，站在榻前大喊：“母后，都这个时候了，你竟然还有心思睡觉！？”
宁娆眼皮打架，强撑出来一道缝，有气无力地问：“怎么了？我怎么就不能有心思睡觉了？”
“你知不知道，莹婉表姑回来了！”
“谁啊？”
英儒叹了口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挣扎着往榻上爬，两条小短腿悬了空，一下一下地晃悠，恨不得揪着宁娆的耳朵说：“莹婉表姑就是端睦公主的女儿，是父皇的表妹，是跟父皇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昨夜从皇祖母那里偷听来，莹婉表姑想跟自己的夫君申允伯和离，可偏偏申允伯不愿意，两下里僵持住了。所以母女两要来求父皇下旨，准他们和离。这表姑没成亲时就对父皇痴情到骨子里，眼下若是和离了恢复自由身，那定是要长长久久地留在长安的。宫里大节小宴，宗亲来往不断，将来肯定是要时常和父皇见面的，母后，你睁开眼，你怎么还能睡得着！”
宁娆艰难地睁开眼，看着英儒皱着脸，伸手将他抱进怀里，道：“这是你父皇自己的事，你小小年纪怎好去管大人的事？听母后的话，好好念书就成了。”
英儒鼓起嘴，气愤道：“我是不好管，可是好管的人不管，我又能怎么样！”
他瞪圆了眼，盯着宁娆看了一会儿，突然抹起了眼泪，哽咽道：“父皇若是纳了莹婉表姑为妃，与她再生个小弟弟，那父皇就不会喜欢我了，到时我将书念的再好又有什么用？当年父皇像我这么大时就是过目不忘的神童，那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被皇爷爷送去了沛县。”
“若是寻常时候我倒也不会太担心，可现在母后你是这么个情形，我怎能不怕？”
宁娆爬起来给他擦眼泪，他小小的脸儿上挂着涟涟不绝的泪珠，一下一下的抽泣，看得她格外心疼：“瞧你说的，我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啊？”
英儒那小手掌抹干净泪，瞪着清莹净澈地眼睛看宁娆：“母后，我问你……自从你中毒醒过来之后父皇他有过从你身后悄悄靠近然后抱你吗？有清晨醒来给你梳头替你画眉吗？有抱着你转过圈圈吗？”
宁娆：……
看不出来，江璃那个闷骚还这么有情趣……
看过她的反应，英儒提高了声调：“一次都没有，对不对？他连昭阳殿都不大来了，这分明就是要变心的样子！”
变心？这好像是挺严重的事……
宁娆有些困惑，问英儒：“那你说怎么办？”
英儒将鼻涕吸进去，擦干泪，站起来，颇具气势地看住宁娆，道：“母后现下就带着我去宣室殿，在那个莹婉表姑的面前做出一副和父皇无比恩爱的样子，让她知难而退。”

第19章 寒食...
宁娆平生就是个心软的性子，经不起人哀求，特别是这样一个小不点的哀求。
她换了一袭红绫锦交领衫裙，冗长的衫袖曳地，以银线绣出繁复的图饰，看上去隆重且明艳。
这也是英儒替她选的，因为他打听到南莹婉今天穿了一件玉色素净的襦裙，宁娆这样的打扮刚好能让她黯然失色。
宁娆几乎是被英儒拖着到了宣室殿，眼见那巍峨的飞茕碧瓦近在咫尺，她心里又有些打怵，在回廊后定住脚步，犹疑不决地低头看英儒。
“要不……我们回去吧。”
英儒跺脚，气道：“母后，你从前时常教我做人要勇敢，怎么到了你自己的身上就这般怯懦？你这个样子，让英儒将来如何尊你敬你？”
这小兔崽子，难不成她不够勇敢，有点怂，就不值得他尊他敬了吗？
他好歹也是她怀胎十月差点把命搭进去才生出来的，倒反过来要被他制住了么？
她正要生气，墨珠凑上前来，将一碟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塞给宁娆，眨巴着一双乌灵灵的大眼睛道：“娘娘，您就是去给陛下送点心，不必想太多，等进去了再随机应变就是。”
她摩挲着描金的瓷边，又看向玄珠，玄珠一惯的温默沉稳，此时却也热切地看着她，冲着她狠点了几下头。
这两个大人外加一个小孩都目光莹莹地看着她。
在这件事上，他们倒是难得的意见统一。
宁娆叹了口气，端着桂花糕丧气颓颓地往宣室殿走。
殿前小黄门隔着几丈远就迎了上来，深揖迎拜：“娘娘万安，端睦公主和南贵女在里边，可要奴通报？”
宁娆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小黄门伶俐地快步进了殿。
没多时，他出来，笑道：“娘娘快进去吧，陛下等着您呢。”
她领着英儒进去，见宣室殿里果然站了一老一少两个女子，中规中矩地向着她行礼。
英儒‘哒哒’地越过她跑上前冲进江璃的怀里，奶声奶气地说：“父皇，父皇，英儒好几日没见你了，甚是想念你。”
江璃含笑慈爱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声道：“父皇也想你，只是国事缠身没能抽空去看你。”
英儒道：“无妨，无妨，只是英儒今日去向母后请安，见她亲手做了桂花糕，想着给父皇送过来尝尝，英儒便一同跟来了。”
说完，目光炯炯地看向宁娆。
崔阮浩十分长眼色，忙从宁娆手里将桂花糕接过，呈了上去。
江璃淡淡地看了宁娆一眼，低下头，一手搂着英儒，一手捏起一块乳黄的方糕，搁进嘴里。
殿中一时静谧，只能听见更漏里流沙陷落的声音。
宁娆僵站在原地，有些局促，偏斜了视线望向自己的身侧，见年长一些的应该就是英儒口中的端睦公主，她神态安素，很是得体，从妆容到锦帕都是精细的，让人挑不出一丝不妥。她身边的就是南莹婉了罢……柳叶弯眉，秋水明眸，杏腮琼鼻，倒是个气质出众、明雅秀丽的美人，只是她看向宁娆的目光太过刺目，明晃晃的没一点遮拦，将她从头到脚地打量来打量去。
她觉得有些不快，将视线收了回来。
倒是端睦公主西先开口，含了几分笑意：“方才还提起娘娘，太后在祈康殿设宴，想要给莹婉接风，一家人吃顿便饭，陛下说娘娘凤体有恙，就不让您去了。可臣妇瞧着娘娘面色还好，不知您能否赏光？”
宁娆有些为难，按理说她的身体确实没什么大碍，可江璃既然先替她推了，她又怎好再接过来？
便默不作声地看向江璃。
江璃正一口一口极仔细地嚼着桂花糕，闻言，将手里的放下，道：“好，既然皇后来了，那过会儿就和朕一起去祈康殿。”
端睦公主道：“那臣妇和莹婉就先行告退了，家宴之前总要先向太后请安。”
说完，箍住南莹婉的手腕，往外走。
可宁娆偏偏看到，那南莹婉秀致的眉宇微蹙，极不满地瞪她的母亲，被箍住掩在袖里的手也不安分地想要挣脱。
就这样别扭着，被拖走了。
殿中又安静了下来。
英儒顺着江璃的腿往上爬，爬到他的膝上坐着，从他的怀中探出头来，朝宁娆招了招手：“母后，你过来，我们一家人为何要离得这样远？”
宁娆朝他僵硬地挑了一下唇。
她慢吞吞地上前，歪头挠了挠脖子。
江璃突然抬头问：“今天的药喝了吗？”
“喝了！”宁娆绷直了身体，颇为郑重地点头。
江璃点了点头，又伸手去捏桂花糕，一时没了言语。
英儒在他的怀里眨了眨眼，从他的膝上跳下来，端袖揖礼道：“父皇，英儒还有功课没做完，太傅总是说今日事今日毕，英儒不敢耽搁，现下就要回去做了。”
江璃冲他温然一笑：“好。”
崔阮浩上前护着英儒往外走，走到一半，江璃突然叫住他。
江璃温秀青濯的面上漾起一抹和暖的笑，目光中若有融融春水，缓缓淌着，他看着英儒，柔声道：“你安心做功课，不要胡思乱想，父皇与你母后好着呢。”
英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甜甜一笑，欢畅地走了。
宁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心想原来江璃早就看穿了他们的把戏。一时有些局促，挪了挪步子，轻咳一声：“那……我也走了。”
“不行。”江璃叫住她，视线掠过殿外的琼枝疏荫，摇头：“你现在不能出去，英儒一定躲在殿外的哪根柱子后朝这儿看，你若是现在出去了，他会不安的。”
宁娆一愕：“那怎么办？”
江璃指了指崔阮浩，道：“你出去，关殿门。”
崔阮浩鞠礼，朝宁娆眼梢飞笑，后退几步出去了。
厚重的殿门被推上，隔绝了迟暮的天光。
江璃将桂花糕推开，兀自低头开始继续看奏折。
宁娆朝他探了探头，默默上前，从壁柜里摸出打火石多点了几根蜡烛，摆在龙案上。摆完了，发觉江璃拿着毫笔，定定地仰头看她。
烛光摇曳，打在壁上两许疏影，暗昧交缠。
她也愣了，看看自己手里的打火石，又看看壁柜，摸了摸头，刚才好像被什么附了身一样，鬼使神差地就去柜里拿打火石，明明她不该知道那里有啊。
江璃却弯唇笑了，不是那种满含心事、极虚浮的笑，而是真正抵达眼底，温暖畅然的笑。
仿佛是受了感染，宁娆也笑了，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以前是不是经常这样拿打火石、点蜡烛啊？”
江璃轻快地点头。
宁娆思索道：“那这么说来，我们两之前应该挺好的吧，英儒那个小鬼头，瞎担心什么呀……”
江璃敛了笑，道：“英儒从小就是个敏感的孩子，你在他面前说话要注意些，他虽然年纪小，可懂的事情很多，心事也很重。”
宁娆抻头问：“为什么啊？他为什么心事这么重？”
江璃放下笔，极有耐心道：“这深宫里人多嘴杂，有些事就算我不想让他知道，也总有别人会说给他听，本就在旋涡里，他又早慧，焉能活得轻松？”
宁娆似懂非懂地点头，突然想起英儒对她说：他害怕会像江璃一样被自己的父皇赶出宫……默默地看了看江璃，他在年幼时被自己的父皇赶出了宫，流离了十年才回来。他的儿子又害怕会被他赶出宫，纵然他对英儒百般呵护，万般细心，可好像根本抵消不了英儒内心的惧怕。
宁娆想起英儒那张稚嫩秀致的小脸上满是泪痕的样子，突然有种无力感，若是过去，记忆齐全的她，面对这样的情景该如何去化解呢……
她正垂眸思索，隔着一道殿门，听崔阮浩在外面道：“陛下，陈相求见。”
江璃看向不知所措的宁娆，道：“你先去侧殿等我。”
宣室殿侧有一道暗徊的窄廊，顺着走出去，便是安置了床榻可供休憩的侧殿。宁娆刚入了窄廊，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和陈宣若那清朗的嗓音：“陛下，钟槐的案子臣查清楚了，特意请了楚王一同过来……”
她不关心什么案子不案子，可是听到‘楚王’二字，不免一怔。
那些关于‘夜闯端华门’的回忆里，江偃是为了救她才背负了不敬先祖的罪名而被驱逐出长安，甚至更早，她曾为了江偃得罪了整个‘南派’而被他们暗害，可是在她目前的记忆里，实在没有任何关于她和江偃的关联……
她有些烦闷，目光掠过关着的茜纱窗，见窗外立着一个英挺的身影。
江偃正在宣室殿外的回廊上站着等着召见，关于钟槐一案中，依他在安北王府的所见，细细想来确实有一些蹊跷之处。他捉摸了一二，从袖间摸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白色的粉末，他将要凑到鼻前嗅一嗅，忽听脚步声由远及近。
忙收起来抬头，一愣，转而涟起如桃花般灿然艳冶的笑，道：“皇嫂，您怎么来了？”
宁娆狐疑地掠了一眼江偃的袖子，里面露出一角黄油纸，迎着风细微颤着。
她笑了笑：“母后今夜在祈康殿设家宴，我在这儿等陛下一同前去。”
江偃闻言神色一黯，勉强含笑点了点头。
“那个……”宁娆犹豫了犹豫，道：“我想起来了，原来你当年夜闯端华门是为了我啊……你是不是故意提醒我小静的事，好让我找她问清楚的，既然这样，你怎么不直接告诉我啊？”
江偃一愣，哈哈大笑：“哪有这么复杂，小静的事我不过随口一提。再说了，当年也不全是为了救你，我是在长安呆腻了，又寻不着由头走。想着闯一个差不多的祸，正好能被顺理成章地赶出去。”
说完，还极为风骚地捋了捋垂下的发丝，朝宁娆飞了个眼风。
可不知为何，宁娆望住他的眼，好似能透过那浮艳秀夭的表面一下看到底。
她应和着勾了勾唇，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被石头绊了个趔趄，往前倒去，江偃忙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皇嫂，小心。”
江偃轻声说，两人离得近了，他反倒不敢看宁娆的眼了。
宁娆抓住他的臂袖平衡好了倾倾欲倒的身体，站稳了，崔阮浩这时从宣室殿里出来，轻咳一声：“楚王殿下，陛下召您进去。”
江偃朝宁娆一鞠，跟着崔阮浩进去。
宁娆忙跑回偏殿，从袖里拿出那方油纸包，拆开，低头嗅了嗅。
她拧着眉思索，倏然，霍的站起来，将那封油纸包狠狠地拍在了桌上。
——
陈宣若和江偃禀完了案情，江璃沉默了片刻，冲陈宣若道：“母后今日在祈康殿设宴，你先去吧，案子的事先不要提，等家宴过后再说。”
陈宣若点头，慢慢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江璃和江偃。
江璃刚说了句：“景怡……”见宁娆从侧廊里出来，环顾四周无外人，将一封油纸包放到龙案上，指着江偃，冲江璃道：“你……你是皇帝又是大哥，你得管他，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寒食散！他在偷偷地吃寒食散！”

第20章 吃醋...
江璃有些诧异地看看宁娆，又将视线递向江偃。
江偃愣了愣，忙去摸自己的衣袖，果不其然摸了个空。他在两人的注视里无奈道：“皇嫂是什么时候从我这里摸去的？手怎地这样快？”
“你少顾左右而言他，快说，这怎么回事？”宁娆瞪他。
江偃一默，道：“这不是我的，是从安北王府搜出来的，陈相乃名士清流，自然不认得这东西，就暂且放在了我这里。”
宁娆微微挪步靠近江璃，低声道：“他不老实，陈宣若不认识，他怎么就认识？”眼珠转了转，又道：“太医，找太医，把把脉就真相大白了。”
江璃点头，目光锐利地看住江偃，阴悱悱道：“赶紧说实话，不然等太医来了，查出什么，小心你的皮。”
江偃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不要这么老土，这又不是毒药，不过闲日里寥做消遣的东西，又不是只有我自己吃，京中的王公贵胄大半都沾了这东西，我还算吃的少的呢。”
江璃‘啪’一声拍在龙案上，凉声道：“那是不是还得嘉奖你啊？”
“别，别……您少管我些就成了。还有皇嫂……您凤体未愈，还是多顾着些自己，少操心，多吃饭。”江偃将话说的悠然，一副油盐不进的纨绔模样。
宁娆冲江璃低声道：“这要是我弟弟，这么嚣张，早修理了。”
江璃眄了她一眼，向后仰靠在蟠龙椅背上，两手交叠于襟前，慢悠悠道：“行啊，朕不管你，上次你放火把安北王叔的王府烧了，朕替你压下来，也算朕这个当兄长的尽了心。尽心归尽心，修缮王府的银子你得出吧，工部前几日报上来个数，说要原模原样的恢复怎么也得三十万两。怎么着，你看看是一次性缴清还是分年从你的食邑里扣？”
宁娆站在一边，被这熟悉的配方惊呆了，想起自己那一去不回的月例，不由得颤颤捂住了小心脏。
果然，一阵响天彻地的哀嚎传来。
“皇兄，臣弟知错了，臣弟改！绝对改！”
虽然江偃竭力凹出一副热泪盈眶、幡然悔悟的模样，但宁娆还是在他那朦胧泪眼下觅到了一丝狡黠，她担忧看向江璃，心想他不会这么好糊弄吧……
江璃温和地冲他笑了笑：“朕知道你能改，从明天起每日申时到宣室殿来，让太医给你把把脉，朕要亲眼看着自己的弟弟是如何弃暗投明、改邪归正的。”
宁娆将手缩在阔袖里悄悄地鼓掌，被江璃冷涔涔地瞥了一眼，忙将手放下，正襟站直了。
江偃怔怔地看着自己兄长，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又不甘心地磨蹭了一会儿，江璃是何等人精，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走了，半分便宜没让他讨着。
江偃走后，江璃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宁娆。
缄默良久，薄唇里吐出一句话：“你很关心景怡嘛。”
宁娆有些忐忑地迎上那双幽邃的墨瞳，心想：关心错了么……
可还没等她憋出什么话，江璃站了起来，弯身拉住她的手，幽幽淡淡地说：“走吧，去祈康殿，母后该等急了。”
宁娆由他握着，蜷在他掌心里的手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听他说：“到了那里之后少说话，这些人可都是人精，别让他们看出来你有不对劲的地方。”
宁娆愣愣地点头。
太后的家宴除了已露过面的端睦公主和南莹婉，还请了陈宣若和他的父母端康公主及柏杨公。
乍一见端康和柏杨公，宁娆有些心虚，她和陈宣若当年是怎么掰的到现在都没弄清楚，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十有八九是她的缘故……
可没想到，端康待她一如既往的亲近热络，抓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从家长说到里短，若不是柏杨公实在听不下去止了她的话头，她恐怕还得跟宁娆认真讨论一下如今京中时新的夏衫款式……
众人落座，饮过三旬酒，太后望着南莹婉笑道：“数年不见，莹婉可是愈发标致，到底琼州风水好，滋养人。”
南莹婉一听‘琼州’二字，表情僵滞，勉强提唇笑了笑。
端睦公主道：“什么标致，不过是瘦了些，那申允伯自从坠马跛了条腿，性情越发乖戾，莹婉日夜小心伺候着，都不免要受些气。可怜她自幼娇生惯养的，没想到嫁了人竟要受这些苦。”
话一落，众人都放下筷箸。
宁娆正尝着那玲珑牡丹鮓甚是鲜美，想再撅一筷子，被江璃迅疾地从半空中截住筷子，夺下来，放到案几上，又瞪了她一眼。
她瘪了瘪嘴，只有端坐好了听端睦开始诉苦。
“我平日里总跟莹婉说，嫁了人就跟在家里不一样了，仰人鼻息总得受些委屈，忍着就好，只要晨昏定省地侍奉公婆和夫君，旁人总说不出什么。可没成想，百种米养百种人，这儿子性情乖戾些也便罢了，偏偏婆婆也蛮横不讲理，日日指桑骂槐，说什么丧门星的刻薄话，莹婉嘴笨又不懂得反抗，只有生生受着。”
殿内一时静谧。
还是端康公主接过了话头，一脸怜惜地凝着南莹婉，道：“要真是这样，那这婚事可没什么意思，本就是远嫁，对方要再不知道疼人，那可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莹婉和申允伯都还年轻，又没孩子，我瞧着趁早分开也好。”
端睦含着热泪冲端康颔首，满是感激，但目光总是似有若无地看江璃。
宁娆品出些味儿来，往江璃身边坐了坐，低声问：“这申允伯什么来头啊？没你点头还离不了呗。”
江璃目不斜视，神情端肃：“闭嘴。”
宁娆悻悻地又挪了回来。
翠蕴给太后添了一盅茶，她饮过，缓缓道：“哀家是看着莹婉长大的，自然也心疼她，可这琼州徐家不是一般的世家，是当年追随太：祖皇帝开疆辟土的开国功臣。到了徐怀奕这一辈就剩下他这么个独苗，又刚伤了腿，若这个时候提出和离，恐怕有理也说不清。”
端睦偏头戚戚道：“就是考虑到是开国功臣之后，才忍了这许多时候，若不是实在忍不下去，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话一说完，南莹婉拽了拽自己母亲的衣角，浅声道：“母亲，快别说了，女儿不愿舅母和表哥为难……”话音未落，倒先添了哽咽，捏起一方绣帕抹泪。
见此情状，端康公主离席到了南莹婉跟前，搂住她温言劝道：“快别哭了，苦命的孩子，总有办法的……”
江璃微低了头，又抬起，冲南莹婉温声道：“莹婉妹妹莫哭了，遇事总要想开些，若真是过不到一块儿那就不过了。徐家是功臣之后，莹婉妹妹也不是布衣的女儿，任谁都能欺负的。”
他话音温柔，颇有些怜惜之意。
南莹婉果然不哭了，抬起端巧精致的瓜子脸，隔着水雾朦胧楚楚可怜地看向江璃，犹如暮塘里迎风颤立的娇花，不胜哀婉娇柔。
宁娆歪头盯着江璃的侧面看了半天，心想，原来你也会捏着嗓子说话啊，还以为你只会凶巴巴地说什么“赔钱！”、“闭嘴！”。
还莹婉妹妹，怎么不酸死，哼……
既然江璃发话了，众人心里都有了谱，也不再多提，各自落座，品茗新上的茶点。
南莹婉明显话多了，说到琼州盛产茶叶，自己近来喜欢钻研《茶经》，对几处艰深晦涩的地方颇有些感悟。
一番高谈阔论，妙语连珠，江璃连连笑道：“不想表妹才学如此精进，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宁娆不由得捂住自己的腮……
正巧这个时候玄珠来提醒宁娆该用药了，她巴不得快躲出去，免得被江璃和他这个娇滴滴的表妹酸死。
在侧殿饮完了药，宁娆想起殿上情形，不由得上来气，将瓷碗摔得咣当响。
“好大的醋味啊……”陈宣若满面含笑地负袖进来。
宁娆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出来干什么？还不跟你们那表妹谈诗论道去……”
陈宣若含着笑，半分认真半分玩笑地说：“你可别急着拈酸，也别觉着南莹婉能得偿所愿，这里边牵扯朝政，复杂着呢，陛下是在哄她、安抚她，这对母女出了名的跋扈，若是哪天耐不住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他看了看气鼓鼓的宁娆，拖长了声调道：“再说了，陛下若真对南莹婉有意思，当年迎立太子妃都是顺理成章的，哪儿还轮得到你啊。”
呵呵！
宁娆朝他伸出拳头，咬牙切齿道：“你给我小心说话，什么叫轮不到我？我又不是嫁不出去，当年去我们家提亲的人也不少，你爹娘不也去了吗？”
陈宣若一噎，收敛了笑，顾虑地看正殿方向，急道：“姑奶奶，小点声，这事好不容易过去了，你还挂在嘴上，是生怕陛下忘了怎么的？”
宁娆别扭地闭了嘴，还是觉得一股气喷薄往上涌，随手拿起薄绢玉骨的团扇狠扇了几下，用扇面指着正殿，朝陈宣若吐槽：“我怎么不知道他还会这样说话啊，我还以为他天天就会横鼻子瞪眼睛的，敢情是没见着他表妹，一见着表妹音都变了。”
陈宣若撩起前袂大咧咧坐下，苦口婆心道：“陛下对你的说话腔调跟南莹婉不一样那太正常了，谁整天对着自己媳妇又是‘士别三日’又是‘刮目相看’的，那不脑子有病嘛。”
“谁有病？”
崔阮浩扶着江璃进来，江璃那清俊秀逸的面庞浮着一层如霭的红晕，脚步也有些不稳，看起来有几分酩酊醉意。
陈宣若悻悻然起身，颇为含蓄地叠手站在一边。
玄珠倒了盏热茶过来，江璃刚接过饮了一口，见宁娆眼波流转，柔柔媚媚地看向他，嗓音若黄鹂啼啭，轻轻道了一声：“表哥……”
一口茶径直顺着喉咙淌下去，呛得他猛烈咳嗽起来。
陈宣若噗嗤一声笑出来，倏然觉得不妥，忙捂住嘴憋回去。
崔阮浩慌忙捋着江璃的背给他顺气，指挥玄珠又倒了一杯茶，小心翼翼地喂江璃喝下去。
宁娆将下巴搁在案几上，半趴在榻上，眸光清灵地望着江璃，幽幽地说：“我想和表妹有一样的待遇，我也会背《茶经》，要不我现在就背给你听。”

第21章 癖好...
宁娆端正坐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始：“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其巴山峡川有两人合抱者，伐而掇之……”
顿了顿，仰头看江璃的反应，……江璃没反应，只这么端袖站着，清汤寡水地垂眸看她，好像在等她什么时候卡壳，什么时候出丑……
陈宣若一点点靠近江璃，贴着他的背在他耳边低声道：“别等了，她会背，宁大夫当年拿着棍子教的……”
江璃立马道：“好了，别背了。”
宁娆乖顺地闭嘴，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唇：“我还会背《诗经》、《说苑》……”
江璃看向陈宣若，陈宣若淡定的、缓缓的点了点头。
呵呵……看不出来，还是个文武全才。
宁娆脉脉含情地凝着江璃，一脸的春水荡漾，看得江璃不由得打了个寒栗，道：“别以为我愿意跟她们磨嘴皮子，我有我的考量……”
宁娆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边神秘的、玄虚的摇了摇头，又清了清嗓子，学着刚才江璃对南莹婉说话的腔调，拿捏着，柔婉的轻声呵气重复道：“别以为我愿意跟她们磨嘴皮子，我有我的考量”，她双手交叠于襟前，羞答答地扭着身子，像一只抽了筋骨等着慑人心魄的小妖精：“你以后也要用这种调调跟我说话。”
“哈哈……”陈宣若没忍住笑了出来。
江璃眼风阴戾地瞥向他，他忙憋回去，站直了，只是憋的难受，身体老是一抽一抽的。
江璃白了他一眼：“戏好看吗？还想继续看吗？”
陈宣若一脸不情愿，但还是慢吞吞地端袖揖礼，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戏精上头的宁娆，满含遗憾地走了。
江璃知今夜的重头戏还没上演，怕会牵连到宁娆，吩咐左右：“送皇后回去。”
玄珠刚应“喏”，宁娆不干了。
她紧扒着桌角，一脸幽怨地抗议：“不对！不对！你得说：娘子，你可否先回去？为夫马上就去陪你。”
玄珠正前倾了身体去扶宁娆，闻言一怔，当即没忍住笑得露了四颗贝齿，她忙捂住嘴，怯怯地看了一眼江璃，微低了头。
江璃有沉甸甸的心事，还是耐着性子弯身抚宁娆的背，轻声道：“你先回去，等这边事一了，我就去找你。”
宁娆将头摇的犹如筛骰，扒着桌角，固执地说：“你没说娘子！”
江璃闭了闭眼，一脸的认命，道：“娘子，你可否先回去？为夫马上就去陪你。”
宁娆抱着桌角，歪头：“语气不对！”
“你差不多行了啊……我还有正事！”江璃忍不住炸毛。
宁娆抱着桌角咬牙：“你不爱我！对我一点耐心都没有！英儒说对了，你就是变心了！”
江璃深吸了口气，一歪身见崔阮浩在捂着嘴偷笑，泄愤似的锤了他一拳，崔阮浩憋着笑道：“陛下，宴席已散了，照您的意思请了端睦公主去侧殿，她可等您有一会儿……”
江璃叹了口气，捏着嗓子冲宁娆柔声道：“娘子，你可否先回去？为夫马上就去陪你。”
宁娆歪着脑袋眨了眨眼，坐起来，咧嘴笑道：“否。我要等夫君一起回去！”
江璃：……
合着是在逗他玩呢！
他左右四顾，瞅准了白釉大肚广颈瓶里的鸡毛掸子，就要去拿。
崔阮浩忙拦腰抱住江璃：“陛下……娘娘要等就让她等吧，只要她安生在这儿，没什么大碍的。”
“端睦公主在等您！”
江璃深吸了口气，指着玄珠问：“皇后今晚喝药了吗？”
玄珠低头：“喝了……”她掠到药碗里还剩了一半的药汁，怯怯地补充：“只喝了半碗。”
“再去给她煎一碗！盯着她全喝了！”
玄珠忙连连应是。
江璃冲崔阮浩道：“你留在这儿，看住了皇后，别让她出来，你知道厉害关系，不能有差错。”
崔阮浩应是。
江璃神色复杂、满含心事地看了一眼宁娆，转身走了。
--
琉璃灯盏上蒙了一层铂纸，将烛光筛的细细蒙蒙，如一缕轻雾飘转而出，辗转落于青石板上。
陈宣若的声音无波无澜，沉定至极：“臣查问了安北王府的侍女和家丁，在当日都没有见过钟槐。但在安北王府的后院西厢房里却发现了寒食散，那钟槐生前寒食成瘾，极有可能去过西厢房。”
“当日安北王在府中设宴，西厢是供女眷更衣之所，若想不引人注目地进去，只有充作仆丁。钟槐正在被全城通缉，不急着逃命，反倒敢化妆成仆丁潜入安北王府，恐怕是另有所图。”
“当日楚王也去过安北王府，他说那日的压轴好戏是戏法‘仙人羽化’，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个大活人变没，并且怎么找也找不出来。”
“臣审过戏法师们，严刑之下他们招供，是拿人钱财，要在那一天在安北王府里碰面，表演戏法过后将钟槐藏进戏法箱里，直接运出城。因是从王府出来，戏法箱又是特制，一般的守城军根本查不出。”
“可人算不如天算，那日安北王世子和楚王起了争执，后院着火，城防军路过进去救火。戏法师们见事情闹大，不敢再偷运犯人，便想扔下钟槐不管。两厢里发生了争执，无意中杀了钟槐。这也印证了钟槐身上为什么除了致命伤口之外没有外伤……”
说完，陈宣若看向侧首的端睦。
端睦公主面无异色，只若寻常道：“钟槐本就是死罪，这样一来倒是他的命数了。”
御座上的江璃也看不出什么神情，只是递给了陈宣若一个眼色。
陈宣若继续道：“钟槐自然死不足惜，可重要的是谁将他运进了安北王府。谁……是他的党羽？”
这下端睦公主有些坐不住，眸中暗含厉色，瞪住陈宣若：“你是什么意思？”
陈宣若垂下眉目，淡然道：“大理寺呈上了戏法师的口供，与他们接触的人是姨母府上的管家。”
“胡说！”端睦公主拍案而起，怒喝道：“我府上的人怎会与那些下九流有瓜葛？你在这里污蔑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微忖，转而看向御座：“陛下，冬卿如此胡言乱语，是你在给他撑腰么？”
江璃面若沉水，淡淡道：“姑姑，朕特意支走了端康姑姑和莹婉，您该明白朕的意思。这里只有我们三人，您不必紧张，朕只想听一句实话。”
他顿了顿，道：“朕若想追究，您的府上不会到现在都风平浪静罢。”
端睦公主一怔，一时颓然，禁不住后退数步。
陈宣若忙上前扶住她，却被站住的端睦一把推开。
她稍稍镇定下来，缓声道：“钟槐……是安望生前的挚交，他求到了我这里，我一时不忍，顾念他与安望的旧时情谊，便想搭救他。”
陈宣若正要再问，却见江璃朝自己轻轻摇了摇头，他便息了声，默默地站回来。
江璃的声音如云遥雾隔：“钟槐这些年执掌大理寺，经手了许多案子，可是……他用什么要挟姨母，才逼得您不得不救他？”
端睦公主的脸上一晃而过惊骇，但很快息敛下去，却是脸色发白，冷汗涔涔：“没有，臣有什么可被要挟的……”
江璃沉默片刻，道：“既然姑姑是看在太傅的面上才搭救钟槐，那么朕也看在太傅的面上不追究此事了。左右钟槐已经死了，就让此事随之入土吧。”
端睦公主明显长舒了口气，忙鞠礼谢恩。
江璃将一切收入眼底，却不揭穿，只是看向轩窗之外，春水映空，絮烟如织，映入眸中，显得神情高远，难以捉摸。
“莹婉的事姑姑也不必挂心，她是太傅唯一的孩子，朕总不会不管她。”
端睦再谢恩，告退。
她走后，江璃掀开了御案上的黄锦封，下面一叠卷宗，宣纸发黄，边缘微皱，看上去已有些年岁了。
这是七年前太傅南安望在陶公村被云梁人所杀的案卷。
陈宣若忖道：“钟槐逃走之前单调了这个案子出来，恐怕是另有隐情。”
江璃静默片刻，问：“冬卿，你说若姑姑真有把柄在钟槐的手里，那得是什么样的把柄足以让她这样滴水不漏的人去铤而走险搭救一个囚犯？”
陈宣若躬了身道：“那必是会伤其根基、毁其多年圣恩优渥的把柄。”
众人皆知，因为太傅南安望的缘故，江璃多年来对端睦公主和南莹婉母女两颇为优待，食邑、封赏堪称勋贵宗亲之首。
江璃又沉默了，许久才将卷宗合上，道：“再过一个月就是太傅的祭日，朕想亲自去一趟陶公村，去祭奠太傅。”
……
端睦公主从祈康殿出来，正见南莹婉和端康等在外面。
端康见陈宣若没有跟出来，些许担心地问：“出什么事了？”
端睦公主神情晦暗，良久才道：“你记得滟妃当年是怎么死的吧？”
端康公主一愣，神色大变，忙道：“好端端的，你说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是想起滟妃留下的那个儿子，楚王殿下……呵呵，楚王殿下，若是他有一天知道了滟妃是被他的姑姑们和叔叔们合力害死的，会如何？”
端康公主揽住妹妹的臂膀，眼中冒出冷硬的光芒，全然不似刚才的温善、慈悯，冷哼了一声：“他能如何？一个无权无势不受待见的亲王，身上还有一半的异族血，能翻出天去吗？”
“他是翻不出天去，可有人能啊。”端睦公主意味幽深地说：“前几日楚王与安北王世子起了冲突，皇后挺身而出，可替他狠狠教训了世子。这让我想起五年前，皇后娘娘可也是这般护着楚王，生怕他吃了亏。”
“我又想起，当年因为这个，我们又合力用了和对付滟妃同样的法子去对付皇后，让她险些难产而亡。只是可惜，她命大，躲过了一劫。”
末了，端睦凝望着姐姐，似笑非笑：“陛下当年就对宗亲起了疑，再也不用官中的人，将他心爱的皇后护得严严实实。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当年的主使之人是对皇后甚是疼爱的姐姐你吧……”
“瞧瞧皇后今晚的模样，可还把你当亲人一般，也是，当年你可是一心地想让她当你的儿媳，宁家的门槛都快要让你踏平了。”
端康脸色一暗：“还提这个干什么！”她狐疑地觑看端睦：“陛下留你说什么了？你怎么变得如此奇怪？”
端睦挺直了身，敛起袍袖，道：“没什么，只是提醒一下，咱们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当年我们家安望就是生生死在滟妃的那些云梁爪牙手里，若是有人不念旧恩想要过河拆桥，那也不会单拆我们家。”
“……那也说不准，姐姐的冬卿如今越发能耐了，深得陛下恩宠。”端睦扶了扶鬓侧的珠珀钗，笑道：“只是若陛下知道他的皇后当年差点死在冬卿的母亲手里，不知道还会不会如此恩宠他？”
说完，拉着莹婉撩裙登上辇轿，头也不回地走了。
--
江璃带着一身疲惫回侧殿，见宁娆趴在桌上睡着了，玄珠见他进来正想叫醒她，江璃摇头。
他蹲在宁娆跟前，平视她在梦寐中恬静安详的睡颜，勾起手指用指背轻轻划过她的脸颊，焦躁、忧虑在这一瞬全都消失无踪，逐渐安定平静下来。
宁娆觉得脸痒，迷糊糊睁开睡眼，搂过江璃的脖子在他额上印下一吻，喃喃道：“别闹，景桓……”
江璃怔住了。
宁娆正想趴回去接着睡，倏然停住，睁大了眼，看看江璃，看看自己的手，一脸的懵懂震惊：“我刚才干什么了？”
崔阮浩抽了锦帕要给江璃擦额头上的胭脂记，被他拦住，江璃冲着宁娆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两片胭脂瓣，轻挑了眉宇：“你说你干什么了？一眨眼的事，证据还在，你就想不认账了？”
宁娆瞪大了眼看江璃的额头，丧气地耷拉下脑袋，叹道：“没失忆前我简直就是个色胚……”
江璃猜测她刚才睡得迷迷糊糊，一睁眼看见他，是受旧时习惯的指引才不自禁地来亲他，只觉心里暖暖，神情也格外和悦：“既然醒了，那就起来吧。我们回宣室殿。”
宁娆跟着他往外走，玄珠为难道：“药还没煎好。”
江璃拉着宁娆一阵风似的出去，飘进来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回宣室殿继续煎。”
……
寝殿里明烛微晃，在墙上映出两个身影。
宁娆盘腿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个穿着亵衣、头发披散，端个药碗的女子影像。
她啜了口药，眉宇皱起，见身后江璃手上的梳中又多了几根头发，不满：“我是头发多，可也经不起你这么祸害，你到底会不会梳？要是不会，让玄珠进来……”
江璃一点脾气也没有，忙把她扬起的胳膊摁下，道：“叫她进来干什么，我自然是会梳的。”
宁娆没劲儿地转过头来喝药，要不是看他心情不好，才不会把头发借给他玩……
她喝了小半碗，见江璃放下了梳，打开了螺钿盒子，拿了一根缎带放在她头发上比划，蹙了蹙眉，可能是觉得不满意，又换了另外一种颜色。
做这些事他目光专注，闪动着明熠的神采。
看得宁娆有些发怵，心想，这是不是病啊……需不需要也喝点药……
犹豫片刻，将还剩了半碗药的瓷碗递到后面，颇为义气豪爽地说：“给，你也喝点！”

第22章 先帝...
江璃低头看看那浓酽如墨的药汁，抬头看看一脸豪气的宁娆，手里抓着她的头发，愣了愣，就着她的手一饮而尽。
宁娆馨然一笑，拿锦帕给他擦拭唇角残留的墨渍。
烛光幽昧，影影绰绰，映得面前人眉眼如画，如细笔精心描摹出的一般清隽秀昳。
看得她有些痴愣。
见她这副模样，江璃笑问：“怎么了？”
宁娆呢喃：“你真好看……”
他笑纹愈深，将她一头乌发小心翼翼捋顺，状若无意地问：“是吗？那你觉得是我好看还是景怡好看？”
景怡？
宁娆一怔，珠光流转的眸中浮上浓重的困惑，不知缘故的、本能的有些不安，看向江璃：“你为什么要提他啊……他对我来说也只是你的弟弟。”
江璃抬手摸她的眉骨，顺着一缕黛色滑到眉尾，唇角噙着一抹温笑，神情微惘：“有时我觉得你将什么都忘了也不是坏事。”
宁娆听得疑惑，不由得打了个哈欠，眼中漫上雾气，透出沉沉的疲惫。
江璃笑道：“我们早些休息吧。”
说完，将缎带放到妆台上，打横抱起宁娆，进了幔帐里。
江璃将宁娆放到榻上，轻轻低头，将一吻落于她的唇上。
本想蜻蜓点水，浅尝辄止，可一触到那柔软如着魔了一般，诱得他层层深陷，难以自拔。
细碎的吻辗转下移，施与怀中软玉的力道也渐渐加码……
宁娆觉得自己想被放在了熏笼上蒸烤，浑身热气腾腾，且觉得她身上的江璃渐渐变了模样，那一惯的温煦、清冷在转瞬间消失无影，眼前的这个人炙热、疯狂、迷乱，像是要把她捏碎了一样。
“景桓……”她不安地唤他。
“我在这儿。”他答的笃定，却一翻手撕开了她的寝衣。
大片的肌肤露在外面，凝脂玉砌，粉兔盈然，如初初绽放的桃花落于雪中，艳蕊净尘，暗香靡靡。
江璃眼中掠过一抹暗色，喘息更重。
金猊炉中飘出芸香雾，幽幽转转，顺着幔帐涌了进来。
他抱着宁娆滚向床榻里侧，飞快地褪去两人身上剩余的衣衫。
“景桓……”宁娆的声音低徊，宛如呓语，却带着颤音。
江璃察觉到异样，忍住身体的不适，从她身上撑起，低头看去。
她白皙的脖颈被汗浸透了，精细的锁骨凸起，随着喘息起起伏伏。那双消瘦的小手紧紧攥在一起，骨节突兀，连着青筋迸起。
再往上看，眉宇紧缩，半闭着眼痛苦难耐的模样。
江璃心中蓦然惊慌，忙抱住她：“阿娆，你怎么了？”
“头疼，好疼……”她觉得脑中如有千根弦，铿然齐鸣，回音不绝，一股噬髓钻筋的痛骤然袭来。
周围景致仿佛被糅杂碾碎，飞速旋转，拖出曳长的尾翼。
头愈来愈沉，只能听见江璃那一声声忧戚伤慨的“阿娆”……
她好想睁开眼对他说：我没事，景桓，你不要担心。
可身体偏偏不受控制，如一只失了线的鸢尾飘飘坠坠进迷蒙烟雾里。
周围四壁沉寂，红烛盛艳，贴着金色的喜字，一室的芸香氤氲。
如血般的绯色纱帐幽幽转转，蝶翼一样轻颤。
纤薄的纱帐后隐约透出两个人影，宁娆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似乎强忍着痛楚有些沙哑，但还是溢出笑音，像是在调笑：“我看你拙的很，别不是第一回吧……”
这个时候的江璃还稍显稚嫩，虽然已长成了英挺秀拔的样子，但不是很沉得住气，当即一沉身，对宁娆实施了报复。
宁娆抽了口冷气，秀致的小拳头挥了出去，被江璃截住，扭到了身后。
再接下来被衾若红浪翻滚，荡起波漪般油润的光。
良久，宁娆憋着的一口气舒开，开始没脸没皮地抱着江璃耍赖：“景桓……景桓……你最好了……”
江璃抱着宁娆稍稍平复了凌乱粗重的喘息，道：“父皇的前车之鉴我记得清楚，在回长安那日便发誓，绝不会让自己为美色所惑。所以这东宫上下干净的很……”
怀中良久没有回应，低头一看，宁娆将额头抵在他的胸膛前，三千青丝凌乱的铺陈于后背，一颤一颤的，似乎还没回过劲儿来。
他勾起唇角：“是不是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宁娆张口轻轻咬住他的肩膀，含糊不清地说：“你的意思是我长得不美么？不足以迷惑你？”
江璃一愣，旋即笑道：“你当然美，这一生我只被你迷惑……”
这甜言蜜语……简直是要把人溺在糖水盅里。
宁娆感慨，原来从前的江璃是这般温柔嘴甜，犹如诗赋中走出的如玉公子，浑身上下一点都没有如今这雍容矜贵不苟言笑的冷冽君王气质。
岁月啊，果然是把杀猪刀……
她有些许留恋、不舍地从梦寐中醒来，睁开眼，可见帷幔低垂，人影憧憧，不时有低声絮语传入。
江璃坐在榻边，一见她醒了，忙低头来看，眸中满是惊虑关切，连声音都发颤：“阿娆，你可有不适吗？”
不适……对于你变的这么彻底，这么没情趣，这么不会说甜言蜜语她感到很不适。
惆怅地摇了摇头。
这一动她发觉原先被剥的光溜溜的身上已套了寝衣，唇角黏腻，一摸还有点药的苦味。
江璃明显松了口气，替她掖了掖被角，道：“你好好休息，我再去问太医些话，马上就回来陪你。”
他腰间垂落下的寝衣带子自宁娆掌心划过，徒留下一点微痒的触感。
宁娆闭了眼，意犹未尽地想再回忆一下梦中那个十分讨人喜欢的江璃……
江璃拂开帷幔出来，一老一少两个太医迎上来，年轻的那个名叫林维初，是刚从骊山行宫擢上来的，人看上去很是耿直，不及看一看江璃的脸色，直接开始禀报。
“娘娘应是在一步步突破惑心毒，或许是旧日的场景重演，激起了她内心的记忆。”
“这记忆每恢复一分，惑心毒的毒性就减弱一分，这中间的晕倒、头疼不过是并发症，并无大碍。若是想好的更快，最好不断地重复像今晚这些能让她头疼的事。”
听完，向来练就一副冷硬铁面的江璃罕见地红了脸，低了头……
老太医是院令魏和，侍奉了两代君王，早练就了一副油滑，一看就知是怎么回事。
深更半夜的，一对年轻小夫妻衣衫不整的，还能在干嘛？偏林维初这个愣头青，没瞅见皇帝陛下都让他说的红了脸，还巴巴地说个不停……
这样想着，铆足了劲踹了他一脚。
林维初一踉跄，险些撞到江璃身上。
他胆战心惊地稳住了身子，惊惶地回头看老太医，魏和咳了一声：“说重点。”
林维初忖道：“臣给娘娘把脉，觉得脉象奇怪，近几日研读了许多云梁一带的医书，觉得娘娘虽然中了惑心毒，可这毒不是用来害她的，可以说恰恰是这惑心毒救了她的命。”
江璃一诧，听这小太医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臣推测娘娘最先是中了另一种毒，此毒极易入脑，所中之人形神呆滞，逐渐痴傻，最后便如痴儿全然不知世事。有人为了救她，及时给她灌下了惑心毒，才将此毒压下。”
夜风幽凉，丝丝缕缕的渗进来，江璃倏觉后背一片冷涔，手抑制不住地发抖。
“什么毒？”
“六尾窟杀。”
江璃一时没站稳，连连后退。
一直跟在他身后，向来眼疾手快的崔阮浩竟也忘了扶他，呆呆地站在墙根，像被惊掉了魂。
江璃看向太医院令魏和，魏和轻叹了口气，躬身道：“臣亦认为，若没有惑心毒，娘娘今日情状便与当年先帝一模一样。”

第23章 和离...
一模一样……
就是痴傻的口涎横流，眼神浑浊，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得。
那一袭华美的玄衣纁裳，十二琉明珠冕冠包裹着的其实是一个傻子，手握天下的权柄却全然不知人间是何年月。
最后的那几个月，监国的江璃和三公近臣费尽了心思去遮掩，及至到了最后他的父皇龙驭宾天的那一日，悲伤之余，他竟然在心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这于他的父皇、于整个大魏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可就在刚刚，有人告诉他，他的阿娆竟险些步了父皇的后尘……
他多年来被同一个噩梦所纠缠，从少不更事、弱小任人驱赶的孩童，到如今睥睨天下广拥四海的尊贵帝王，这个噩梦如影般随行，始终不肯放过他。
云梁！
六尾窟杀也好，惑心毒也好，都是那早已灰飞烟灭的云梁国不外传的毒。
他攥紧了拳头，敛去所有多余的情绪，以一种冷若玄冰的语气问：“那么皇后身上的六尾窟杀可还会再毒发？”
父皇、太傅，如今再添上阿娆，这些云梁人定要把他所有珍视、在乎的人都赶尽杀绝吗？
这么多年，他不曾迁怒于云梁旧民，任他们自生自灭已是恩惠。可若是连阿娆他们都不放过，那么这仅存的恩惠也该收回来了。
亲人离丧，颠沛流离，这些苦他们都得挨着尝一遍。
他要让那些躲在芸芸之后兴风作浪的幕后黑手亲眼看着自己的族人因他们而无辜殒命。
他本就不是圣人，凭什么要他不停的宽恕、恩赦……
可能因他脸上的怒戾太过骇人，魏和低了头，避开他的视线，缓缓道：“惑心毒虽不及六尾窟杀厉害，但却是后者的克星，看娘娘脉象，应是在中六尾窟杀不久就被灌了惑心，所以，应是不会再毒发了。”
他怯怯地偷睨了江璃的脸色，补充道：“等娘娘记忆完全恢复，冲破了惑心毒的阻滞，那么六尾窟杀也就跟着解了。”
江璃垂下睫羽，身侧攥紧的手缓缓松开，脸上的怒戾横飞一点点淡去。
“今夜之事不要外传，皇后的药及在明处的脉案都得料理好，你是太医院令，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魏和忙拽着林维初跪倒磕头，连连称是。
两人走后，崔阮浩上前，小心翼翼道：“陛下，夜深了，您快歇息吧，明日还得早朝。”
江璃轻颔首，翻身掀开帷幔进去了。
这一夜闹了点波折，似乎过得也极快，朝阳跃上天边的浮云连阙，初熹的薄霭渐渐散开，御苑里的琼楼瑶阁渐成了一幅明晰的画卷。
宁娆翻了个身，抻了个懒腰，喉咙里溢出些破碎的嗓音，醒转过来。
睁开眼时，正见炽盛大亮的天光透进来，晃得眼睛一眯。
沐在阳光里，江璃正坐在南窗下的一个矮几前翻看一本云梁古籍，听见这边的响动，将书合上，过来，从被衾里摸出宁娆的手，温煦一笑：“若是醒了就快起来，太阳都老高了。”
宁娆揉搓着惺忪睡眼，迷糊问：“什么时辰了？”
江璃看了眼更漏：“巳时三刻。”
巳时……三刻……
宁娆睁大了眼：“你不上朝吗？”
江璃捏着她的腕子把她从榻上拖起来，随意道：“我今日免朝了，想好好的、安安静静的陪一陪你。”
宁娆撩开凌乱散在脸上的发绺，没所谓地说：“我没事，就昨天那一阵儿头晕，过后就好了，别担心。”说完，抬手摸了摸江璃的头。
江璃哑然失笑：“太医也是这样说的……我不是担心，只是想起过去总是忙忙碌碌，天不亮就要起来上朝，连累的你也总睡不安生，要早早起来给我预备净茶、早膳……很是辛苦。细算起来，我登基后一天｜朝都没有免过，就连你生了英儒也没能好好的陪你。国事要紧，可凭什么就要紧到了这地步一天都耽搁不得？”
“天子也有妻儿，也得过过有烟火气的日子。”
宁娆扑在他怀里，手有一搭无一搭地摸着他腰间垂下的玉玦：“景桓，你真好，我真想快点把你想起来。”
江璃倒是一阵恍惚，视线虚虚散散，好半天才重新聚起来。
轻幽地笑道：“阿娆，好的人是你。过去我太想做一个勤政爱民的明君，一头扑进朝政里，分给你的时间、为你做的事情少之又少。反倒是你，默默地跟在我身边替我操持起居琐事，料理后宫家事，为我扫除后顾之忧，体贴细致，从无怨言。我习惯了你的照顾，可竟忘了，十五岁时未出阁的阿娆是这般跳脱欢快的性子，你是为了我将自己生生的锤炼成那样一个耐心细致、贤惠入微的妇人。”
“或许从前的你已经太累了……”
宁娆并不能全部体会江璃心中所想，可是她的心却出奇的平静，全然没有他说的那般委屈。
到这一刻她才恍然意识到，那些重新拾起的关于江璃的零星回忆，或许是有喜有忧，有甜蜜有苦涩，但自始至终却从未有过怨怼、悔意……
无论是好是坏，一直都流畅、自然地往下走，从来没有想过回头。
她惊于这样的感触，手抚到江璃的胸膛前，正想说些什么，却被幔帐外的声音打断了。
“陛下……”崔阮浩踯躅于帐前，犹犹豫豫。
江璃松开宁娆，快步绕到了帐外，附耳过去。
崔阮浩压着嗓子说了几句话，宁娆听不分明是什么，只是见江璃身形一滞，歪头吩咐：“让他们去西暖阁等朕。”
他回来，些许歉意地对宁娆道：“阿娆，我有些事……你能先回昭阳殿么？我晚些时候会去看你。”
宁娆的头上瞬时冒出些黑线来。
不是说亏欠她吗？不是说要陪她吗？
呵呵！
江璃察觉她面色不悦，犹豫了犹豫，道：“申允伯徐怀奕和他母亲从琼州来了，递表觐见，好歹是功臣之后，我不能晾着。”
申允伯……
宁娆乍一听觉得有些耳熟，略一细想，霍的蹿起来，炸毛：“你一大清早把我扔下，要给你表妹去收拾烂摊子！”
江璃把她摁到冬青釉绣墩上，放软了声音：“事情已闹到跟前了，我若是躲着不见，到不了明日这谣言就会传遍长安。”
“什么谣言？”宁娆仰头，眨巴着一双莹澈的眸子问。
江璃微低了头，轻咳一声，却没言语。
“谣言就是你跟南莹婉不清不楚！你这皇帝陛下要跟臣子抢女人，心虚才躲着不见！”
宁娆又要蹦起来，被江璃再度摁了回去。
“所以啊……为了堵住这些细碎的口舌，我不能躲着不见，不然还真成了我心虚了。”
宁娆郁闷且别扭地摸着垂下的发丝，垂眸静默片刻，突又抬头：“那我就在这里等你……”
幔帐外响起故意放重了的脚步声，是内侍无言的催促。
江璃道了句“也罢”，让玄珠和墨珠进来给宁娆梳妆，又琐琐碎碎地嘱咐了她一些事，“不许乱跑”，“不要衣衫不整地出来见人”，“不要跟前朝臣子无遮拦地打照面”……把宁娆烦的捂住了耳朵，江璃才堪堪出来。
宣室殿四帷高悬，初夏的风含着微醺的花香杳然沉静的吹进来，将绿鲵金鼎炉飘出的打散了。
那迷蒙的烟雾中安静站着一个人，身形长颀，一身素服，白玉束冠，如是从寡墨洇水的画中走出来的。
听到响动，他回头，忙要鞠礼跪拜，江璃看着他腋下的拐杖和重重包扎的腿，摇了摇头：“申允伯不必多礼，朕准你不跪。”
徐怀奕的身边站着一个越四十多岁的妇人，也是一身缟素，银箔白花点缀着发髻，妆容寡淡，再无任何装饰，看上去端庄娴雅。
江璃猜度这就是徐怀奕的母亲。
果然，那妇人搀着徐怀奕站稳，自己上前一步，深鞠大礼：“谢陛下恩典，臣妇替怀奕跪。”
话说得字正腔圆，干脆利落，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看上去就是个爽快人。
江璃只有说了句“免礼”。
两人站定，徐怀奕从袖中拿出一份卷起的宣纸，面容沉静地说：“臣此次携母亲入京就是为了来送这个，臣与莹婉的事让陛下费心了。”
江璃展开，见是一封用漂亮的行楷写就的和离书。
南莹婉的和离书都送到他这儿来了……
江璃顺着纸间原有的折痕叠回去，正要说些恰到好处的话来证一证自己的清白，却见徐怀奕抱了拳，恭敬道：“陛下勿要多心，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莹婉与端睦公主和臣家里已撕破了脸，实不好再带着母亲上门。臣听闻此事已上达天听，有些话不得不明，故而将和离书转呈陛下，也算对此事有个了结。”
徐怀奕的容貌本就是寡淡清雅的谦谦君子，即便是说这样不甚愉快的事，语调依然平缓无甚波澜，好像再说一件跟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
这样的徐怀奕，这样的徐太夫人，与端睦公主所描述的相差甚远……
江璃定了定神，岔开话题：“爱卿一身素服，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徐怀奕阖了阖眼，道：“臣的祖母于一月前过世，臣需在家中主持丧仪，所以才耽搁了进京的时日，不然，万不会拖到这个时候才来向陛下请安。”
一个月前……
那不正好是南莹婉离开琼州回到长安的时候。
江璃突然有些明白这对母子不远千里来长安见他的原因。
他望向徐怀奕，徐怀奕恰在此时也仰了头直视天颜，视线一碰撞，徐怀奕低了头。
这一瞬，君臣之间似乎存着一些默契。
但向来爽利的徐太夫人却没有这种默契。
她上前一步，道：“臣妇心想莹婉和端睦公主自不会在陛下面前说我们徐家半句好话，这番前来也是想将一些事当面说清。自莹婉进了我徐家的门，阖家上下便将她当天仙般供着，特别是我那刚走的婆母，生前尤为疼爱莹婉。可没想，自怀奕坠马伤了腿，莹婉就天天闹着和离，我们家虽比不上公主府的尊贵，可也不是下贱人，没有紧扣着人家不放的道理。可偏这时我婆母病逝，亲戚们全都上门奔丧，依着我的意思婆母生前疼爱莹婉一场，她暂且忍耐忍耐，以孙媳的身份料理完丧事，送走往来宾客，再提和离的事。左右不过一个月，谁知道人家连这一个月都等不及，连夜收拾行囊就回了长安。瞧着端睦公主的脸色，倒还好像是她家姑娘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人都说千年修得共枕眠，这五年的夫妻，我这做母亲的瞧着都觉得跟一场笑话似的。”
这一通抢白，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干净利落，说得江璃语噎，倒不知该怎么接了。
他有些许尴尬地抬头挠了挠额头，却看见殿侧的影壁后探出一个脑袋，宁娆梳着松散的堕马髻，满脸幽愤地看他。
江璃忙凛了神色瞪她，朝她微偏了偏头，示意她进去，不许出来。
宁娆撅着嘴，不情愿地将头缩了回去。
站在御座旁的崔阮浩将拂尘搁下，默不作声地绕到后面，搬了张凳子给宁娆，笑着轻声道：“娘娘您坐着听，别累着。”
宁娆撩开衣裙坐下，灿然一笑：“大黄门，你真好。”
崔阮浩笑成了朵菊花，殷勤地给她打团扇，用扇骨掩了唇，小声道：“奴才这会儿才知道，陛下当年真是慧眼识珠，才弃了南贵女而选了娘娘。”
影壁外响起江璃的声音：“这事委屈申允伯了，你若有意暂留长安数日，朕再给你择一门好亲事。”
徐怀奕脸上漫过一抹轻飘的笑，如郁安台下的孤江水，隐隐透出颓凉之意，他淡淡地摇了摇头：“微臣无再娶之心，只想此事了了，再也不踏进长安半步。”
江璃的表情一僵，点头道：“也好，也好。”
送走了徐家母子，江璃像打了一场艰难卓绝的仗似得，浑身透出疲累，向后一仰，吩咐近身的内侍：“把和离书送到公主府。”
那内侍躬身道：“陛下，南贵女就在殿外，等着您召见。”
影壁后的宁娆一听不干了，猛地蹿起来，崔阮浩忙去安抚她，神色幽微地说：“准是听说申允伯母子进宫，自个儿坐不住了。”

第24章 背叛...
“长久以来，陛下听到都是端睦公主和南贵女的一面之词，如今申允伯亲自进京面圣，南贵女又向来在意她在陛下眼中的样子，自然等不及。只是……”崔阮浩忖道：“瞧这架势端睦公主怕是不知道南贵女进宫了，不然凭她的深算，不会让女儿如此冲动。”
宁娆心里还是硌得慌，蔫蔫地玩着腰间坠下的环佩缨穗，不说话。
外面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进南莹婉那盈悦的嗓音。
“表哥，我听闻徐怀奕刚刚面圣，你莫要听他的胡言乱语，他不想和离，一定会在你面前诋毁污蔑我。”
江璃在南莹婉脸上扫了一圈，微低了头，将和离书交给内侍呈下去，神情寡淡：“他没有诋毁你，他是来送和离书的，这般……也算是如你所愿了。”
话音落下，却让南莹婉一怔，神色透出恍惚。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指尖颤颤地触到那纤薄的宣纸边缘，接过来，慢慢地展开。
墨迹晕染，疏笔勾勒，行云流水般的一张和离书，是徐怀奕那精湛文隽的笔迹。
这是她一直想要的自由，从徐怀奕坠马伤腿之后一直想要的。
她南莹婉是公主和太傅的独女，自小是花团锦簇长大的，从未受过半分委屈。她的夫君，哪怕不是面前这位御临天下的君王，也绝不能是个跛子。
“只是听闻徐家太夫人新丧，丧期刚刚月余，你们纵然和离了，但好歹也有五年的夫妻情分。为避坊间的闲言碎语，近来你还是收敛些，莫要进宫了，在府中诵几天佛，为逝者尽尽心吧。”
听江璃这样说，南莹婉姣美的面上漾过一阵慌乱：“表哥，你可是不愿见我了？”
话音婉转，荡着幽浅莫辨的怨气，若浮花细蕊，清浅地飘了过来。
宁娆气得跺脚，一拳捶在影壁上，崔阮浩阻拦不及，只听一声浑厚响动。
南莹婉歪头看去，砂砾堆砌的屏壁，抹着浓重斑斓的彩釉，伫在那里，连光也透不出，更不肖说后面的人了。
她自是什么也看不见。
但江璃却心中有数，不由得嘴角轻挑，噙上了一抹宠溺温柔的笑。
失去记忆了醋劲还这么大。
若是在她跟前的不是影壁，而是他，恐怕这一拳就落到他身上了吧。
南莹婉回过头，正见江璃微微出神，清逸的面容上铺了一层柔和的神采。
她仓惶不知所措的心稍稍安了一些，毕竟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不会待她这么绝情。
蕴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忧愁：“表哥，如今我已和离过一回儿，只是不知此生还能不能寻到如意的归宿……父亲在天之灵，怕是也会为我担忧吧。”
每当她摸不清江璃心中所想，每当江璃不肯顺着她、让她如愿时，她就会把父亲搬出来。
她父亲是当年在幽微困境时对江璃不离不弃的太傅南安望，更是为了江璃被滟妃的云梁爪牙所杀。江璃看上去清冷孤绝，但内心极重情义，不会无动于衷的。
可这一次她似乎是失算了。
江璃面上波澜不兴，好像对她会提起南安望已经习以为常，含着一抹淡笑看着南莹婉：“这京中总是不乏勋贵世家，表妹有心，总能找到如意郎君。纵然太傅不在了，还有姑姑，她那般全心全意地为你打算，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的。”
这话听上去是关怀、是怜惜，可细细品来，却又有些别样的迂回深意。
南莹婉一怔，来不及辨清那深意是什么，只是从中觅到了一丝疏离。
双眸霎时漫上烟雾，泫然道：“这京中的勋贵世家再多，与我又有何干，我想要的始终都是近在咫尺，远在天边。”
这是赤｜裸裸的勾搭！
宁娆气得踢向影壁。
这次的声响可比刚才大多了。
一声钝响，成功的让南莹婉拼尽浑身力气营造出来的幽怨凄怆的氛围变了些味道，平添了几分古怪。
她忍无可忍，抹了一把泪，抬袖指着影壁哽咽着气道：“表哥，这宣室殿宫人如此无礼，你竟然不管？！”
江璃含蓄地敛敛袖，咳嗽了一声，朝着影壁扬声喊：“别踢了。”
南莹婉等着下一步的处置，等了半天，看江璃喊了这么一句就再无动作。
这……
皇帝陛下何时对宫人这么宽容了？！
胆敢在宣室殿放肆，难道不应该拖出来杖毙吗？
宫闱规矩何在？！天子威严何在？！
她强力地按捺下怒气，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放软了声音，适着刚才余韵，继续道：“这五年，我虽远在琼州，可却觉自己只是一尊失了魂魄的行尸走肉，魂灵始终徘徊在长安，不离表哥左右。”
这含情脉脉的告白之语，成功地让江璃打了个冷颤，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这也太吓人了！
江璃轻咳一声：“莹婉，你知道，皇后病了许多时日，如今才刚刚见好，朕想去看看她，不如今日就到这里吧，你也早些回去陪姑姑。”
这是在婉转拒客了。
但南莹婉的脸色霎时如浸在寒冰里：“所以……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宁娆！我如今并不想与她抢什么了，我只想在表哥身边有个名分，她贵为皇后，就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吗？”
江璃凛了脸色，端正道：“这与皇后无关。”
这样的话落在南莹婉耳里，丝毫不绝安慰，只觉更加刺耳。
“表哥，这么多年你难道还没有看清宁娆的为人吗？她和楚王纠缠不清，私相授受，说不准跟他背后的云梁人还有瓜葛，她何曾顾忌过你的感受，甚至……她若站在了云梁的那一边，就是你的仇敌！”
“表哥，你生平最恨人背叛你，若她真得背叛了你，还值得你这般掏心掏肺地待她吗？”
南莹婉那阴柔娇媚的声音变得尖啸，如利刃过耳。
影壁后的宁娆听到这些话，先是一怔，继而勃然大怒，就要冲出来。
被崔阮浩拦住了。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陛下会处理妥当，娘娘不要添乱。”
而影壁的另一侧，江璃凝着壁上斑斓精绘的图饰，短暂的缄默过后，缓慢却笃定地摇头：“不，阿娆永远不会是我的仇敌，就算她……”恍然回神之后，戛然住口。
宁娆恰在此时挣开了崔阮浩的束缚，从影壁后绕了出来。
她拳头紧握，怒目圆瞠，一副要把人抽筋剥骨的气势。
看到她，南莹婉先是一惊，而后便是担忧，恐自己倾诉衷肠的话全都被她听去了。可细想想，又觉得不忿，她听去了又如何，这凤位本该是她南莹婉的，宁娆鸠占鹊巢了这么多年，如今自己凭什么要看她的眼色。
想到这儿，她立刻将多余的神情抹去，换了一副惊惧面容，看上去自然、实则有心地往江璃身边靠，捏着嗓子，细声细气道：“原来是皇后娘娘，您既然在这里怎么不出来？莹婉来了多时，还未向您请安，真是失礼。”
这娇柔软濡的话，却暗含了机锋。
宁娆没心情理会她的夹枪带棒，只眯了眼，紧盯着南莹婉几乎贴在江璃身上的臂膀。
江璃端坐在御座上，从宁娆闯出来就觉头侧穴道砰砰的跳，像脑子里有几只大闷钟齐齐敲打，毡垫上也犹如生了刺，坐的甚是煎熬。
现下察觉到宁娆杀人一样的视线，下意识地抬起身子往御座旁边挪一挪，离南莹婉远一些。
轻咳一声：“皇后是才催朕回去批奏折的吧，今日免了一□□，凤阁的奏疏就跟雪片似得送了来，若是再不批怕是要耽搁了。”
说完，站起身，自顾自地就要回偏殿。
走了一段路，觉得不对劲儿，回头一看，那两女人如阵前的将军，各据一寸天地，怒目相视，谁也不让。
他只得硬着头皮回来，捏住宁娆的手，往回拖。
宁娆不走，他暗中蓄力，硬拖了走，绕过影壁，见崔阮浩一脸的幸灾乐祸没来得及收，气得踹了一脚：“派人送南贵女回去。”
崔阮浩捂着被踹了一脚的腿，含笑称是。
江璃费劲地把宁娆拽回寝殿，想要将她摁到凳上坐，她偏生出了一股执拗劲儿，就是不坐。
江璃不管了，自己弯身坐下，仰头些许严肃地说：“从前的你不会这么沉不住气。”
宁娆低着头，气鼓鼓的模样，不理他。
江璃继续道：“莹婉好说，她不过是任性了些，自私了些，没什么心机城府。可若是她回了家把今日情形说给端睦姑姑听，凭她的心智，恐怕就会察觉你和过去有不同了。”
宁娆忿忿的表情略有松动，有些紧张地看他：“她察觉出了会怎么样？”
“过去的你谨慎、周到，滴水不漏，她们领教过了，都有些避忌，不会来自讨没趣。可若是发觉你变了，那么原本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她们会出什么样的招数也说不准了。”
其实江璃有夸张之嫌，不论什么时候，不论这些宗亲含了怎样的祸心，他永远会站在宁娆的身前，为她扫掉所有劈空飞来的冷箭。
他再不是四年前那个羽翼未丰的少年天子了，如今的他大权在握，乾纲独断，足可以保护自己的妻子。
只是，他想说的严重些，分散宁娆的注意，让她忘掉刚才南莹婉情急之下说出来的话。
关于云梁的那一段……
可偏偏，今天的宁娆脑筋格外清醒，她垂眸沉默片刻，蓦然问：“为什么宗亲都不喜欢我？是因为我失忆之前跟楚王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么？还是因为……我和云梁人有联系？”
越问到后面，她的声音越低，直至最后几乎与流沙陷落的簌簌声融为一体。
若这回答是肯定的，那她该怎么办？南莹婉说了，江璃平生最恨人背叛他……
江璃凝着宁娆看了许久，温煦的面上倏然笑开，抬头扶了扶她斜簪的凤钗，道：“我也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你的秘密，是你留给我的疑团，你若是想知道，就好好吃药，早一些将往事记起。”
宁娆咬唇，小心翼翼地问：“那……如果是真的，你是不是会恨我？”
江璃望着她的脸，摇头：“阿娆，你对我而言是与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不同的。”
那到底是会恨还是不会恨呢？宁娆郁闷地想。
恰在此时，内侍在幔帐外低声禀道：“陛下，韶关战报来了。”
江璃一凛，忙道：“放在案上，召传驿官觐见。”
内侍应喏告退。
江璃回身看宁娆，宁娆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总是忙的，我这就回昭阳殿了。”
耷拉着脑袋往外走，江璃截住她，将她揽入怀中，抚着她的背低声道：“阿娆，你等我，等我将事情料理干净了一定去陪你。”
这一等，便是整整三天。
大魏的韶关军与突厥起了冲突，双方在晏马台激战，大魏损兵折将，主帅晏川重伤。
江璃这三天里几乎没有合眼，雪片似的奏报源源不断地呈进来，他御笔批复后，再由快马传驿，送至韶关。
他如此忙碌，宁娆也没有闲着。
她找到了崔阮浩，说自己想看一看关于云梁国未亡国之前的史籍。
这有什么难的，崔阮浩答应的痛快，道：“娘娘放心，奴才这就派人去文渊阁取来。”
宁娆沉默片刻，道：“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是我要看，陛下……也不要让他知道。”
崔阮浩一愣，敛正了神色，郑重点头：“奴才亲自去要，就说闲的无聊，想借来解解闷。”
宁娆甸甸的心事瞬时少了半分，灿然一笑：“有劳大黄门了。”
崔阮浩笑道：“娘娘跟奴才客气什么。”
这一来二往，崔阮浩独自往来昭阳殿的次数就多了些，宁娆渐渐跟他熟稔了起来，再不像刚失忆时那般生疏。
三天过后，韶关往来的奏疏渐渐少了，江璃在百忙之余也能腾出些空来。
他想起三日前自己允诺要去陪阿娆，可硬生生的又这么多天没露面，心里生出些内疚。正巧新罗进贡了一台跑马车，半人大小，据说是参照诸葛侯留下的遗籍制作，触动机关，可以让小马车自行奔跑，甚是奇巧。
江璃让人从库房里找出来，要拿着去向宁娆献殷勤。
他正收整着散乱在龙案上的奏疏，底下传来一阵极细极小的“喵呜”声，他低了头看，见一只白绒毛、尖红耳朵的小猫趴在他脚边，啃着自己的肉垫爪。
好像……又把它忘了好几天。
江璃颇有内疚地将它抱起来，发觉此猫珠圆玉润，毛色油亮，颠在手里还颇有些份量。
可见这些日子没被亏待。
崔阮浩正从库房里回来，蹭了一身的灰，捏着兰花指笑道：“雪球儿出来了……”
猫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眯了眼看去，这一看，便忙不迭挣脱了江璃的怀抱，跳下来，一缕风似的奔到崔阮浩跟前，“喵喵”的缩起后腿，开始撒娇。
崔阮浩弯身将它抱起。
江璃诧异：“雪球儿？”
“奴才这几日喂着这只猫，觉得没个名叫起来不方便，就给它起了一个。”
江璃看了看这前些日子还颇为依赖他、很黏他的雪球儿如今缩在崔阮浩的怀里，连正眼都不看他了，只留给他一个圆润的后脑勺，突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内侍正在此时将跑马车擦拭干净，送了进来，江璃便让装箱，暂且将猫抛到脑后，往昭阳殿去了。
他去时，宁娆正抱着一本《云梁遗志》看，正看到江邵谊率军围攻云梁，逼得云梁国主孟浮笙在淮山悬枝自缢……江璃领着人浩浩荡荡地进来了。
吓得她险些将书扔出去。
她拘谨地站起来，默不作声地将书往绣榻里侧推了推，见江璃满脸含笑着道：“阿娆，我给你找了个新奇东西，你看，这马会自己走。”
内侍将跑马车抬起来，放下，退了出去。
这是用橡木雕的单驾马车，雕工精细到连马的鬃毛都能看得清楚，全身涂了一层棕漆，油光透亮。
江璃献宝似得拉宁娆过来看，看了半天，发现一个问题……
不走！
江璃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
他不会玩，不清楚跑马车的机括构造，不知道怎么样能让马车走……
直接让人从库房里拿出来就送过来了，来之前甚至没碰一下。
空中瞬时弥漫着尴尬的静谧。
一边的宁娆显然被他刚才一通渲染激起了兴趣，眼巴巴地看着他。
额头溢出一层薄薄的汗渍，就算前些日子韶关情势如此危急，也不曾让他这般紧张。
“陛下……”
崔阮浩将怀中的雪球儿放下，悄没声地上前，做了个请的姿势。
江璃后退，将跑马车跟前的位置让出来。
崔阮浩挽起袖子，摁了马腹上一个凸模钮，马蹄子相继踏起，带着车辘辘走了起来。
宁娆惊呆了，目光随着马车转了半圈，熠熠闪亮。
“这样就停了。”崔阮浩又拍了下马背，马果然停了。
“它还能蹦呢。”崔阮浩转到马嘴下的一个机关，马果然四脚离地蹦起来。
宁娆紧随着马和崔阮浩蹦蹦跳跳，不住地鼓掌：“大黄门好厉害！”
专程来献殷勤的皇帝陛下彻底被晾到了一边……
江璃恨恨地想，崔阮浩这老东西越来越有心眼了，准是刚刚去库房偷着学了，怎也不提醒他一声！
他扭头见被崔阮浩扔下的雪球儿独自趴在桌上，寻求安慰似得伸手要抱，谁知雪球儿瞪圆了琉璃珠儿似的眼，肉垫掌抗拒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身形敏捷地从桌子上跳下来，跑了……
江璃：……

第25章 ...
江璃近来很是郁闷。
韶关的战事平歇，各种祭祀告一段落，他稍稍闲了下来，颇有种孤家寡人的感觉。
雪球儿很不待见他。但凡是他喂的鱼，哪怕是精鲙细烹，它都要舔着张柿饼脸满含怀疑地看他，实在饿极了，雪球儿姑奶奶才会勉强伸出爪子扒拉一点鱼肉吃。
宁娆也不待见他。天天捧着一堆云梁古籍研究来研究去，还以为他不知道，还故意躲着他看。
这种灰暗的日子里，唯一的乐趣就是每天下午欺负一下江偃。
为了帮江偃戒掉寒食散，江璃强令他每天申时到宣室殿应卯，太医等在这里，给他把脉。
江璃总免不了要数落他几句。
“老大的人了，一点定力都没有，学了一身纨绔习性，什么都敢碰。”
“好歹也是先帝之子，一点上进心都没有，整天就会庸庸碌碌。”
每当此，江偃就要翻白眼，心说：我有上进心，我想当皇帝，你他妈倒是给我腾地方啊。
几天下来，江偃一进宫就垂头丧气，满脸晦暗。
有次在御苑让英儒碰见了，短腿短胳膊的小孩儿很是心疼，追着他直道：“寒食散很贵吗？小叔叔是不是吃不起了？英儒这里还有积蓄，我买给你。”
后来英儒知道了寒食散是什么。
他遇见江偃总要故作深沉地拍拍江偃的手，当然，他想拍江偃的肩膀，可腿太短，够不着……语重心长地说：“小叔叔，你要好好的，重新做人，英儒永远不会放弃你的。”
江偃：……
真不愧是他皇兄的儿子。
如此折腾了几天，因秋试大考临近，朝政忙了起来，江璃又计划要在六月去一趟沛县陶公村，将许多琐事推进，愈加分身乏术。
也就暂且放过江偃了。
这一日，用过午膳，在宣室殿西暖阁召见了陈宣若和宁辉。
凤阁已拟定陈宣若为今年大考的主考官，宁辉为副主考，而考题则是江璃亲自定，他拟了四部考题，交由陈宣若和宁辉。
这两人自然是一番恭维。
江璃只道：“大考之年，会有大批仕子涌入长安，京兆府和城防军得加强巡逻，坊市开立关闭尤为注意，还有……新的大理寺卿可有人选？”
陈宣若回道：“少卿杜重苑才德兼备，堪当此任。只是他年方弱冠，过于年轻，恐怕不能服众。可近来也没有合适的人选，不如让他暂代大理寺卿，等有所作为再正式擢升。”
陈宣若之所以要提拔杜重苑，是因为他是寒门子弟出身，跟‘南派’没有瓜葛。江璃一早看过杜重苑的籍录，自然也是满意的。
当今之际，打压‘南派’才是江璃心中所想，只要能平衡局面，提拔寒门子弟总是裨益良多。
君臣一番商讨，将重要的事情都定了下来。
内侍上过了一轮茶，三人正要歇息片刻，从壁橱柜里钻出一只雪白的团绒，脸大如饼，鬼鬼祟祟地往殿门踱。
江璃弯身把雪球儿抱起来，这位姑奶奶最近觉得这西暖阁的壁橱很舒服，适合用来睡午觉，总是准点溜进来。
雪球儿躺在江璃怀里，一脸的抗拒。
江璃低头看看猫，抬头看看他的岳丈，眼睛一亮，试探着问：“这猫儿甚不好养，总不与朕亲近，岳父可有良方？”
宁辉一听江璃叫他“岳父”，不叫“宁卿”，知陛下是想唠一唠家常，便放松了姿态，随意道：“猫儿嘛，记吃不记打，多喂它几次，就好了。”
江璃苦恼道：“喂过了，可它总是老样子。”
宁辉道：“不能让别人喂，只能陛下喂，若是另有旁人偷偷喂它，那么陛下喂的就没那么金贵了。”
江璃听完，阴嗖嗖地剜了一眼身后的崔阮浩。
他抚着雪球儿柔软的皮毛，转了转眼珠，又问：“若是这猫儿总是躲在寝殿里，不愿出门，话也变得比从前少了，那是因为什么？”
一旁的陈宣若刚喝了一口茶，险些被茶水呛到，捋了捋胸口，惊魂未定：话？猫还会说话？
宁辉倒是比他镇定，只在一瞬闪过诧异，略一思忖，道：“那必是有烦心事了，不能直接问，问的太直接她不会说。”
陈宣若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宁辉，再看看一脸平静的江璃……是他疯了还是这两人疯了？
江璃叹道：“知道，所以一直不敢问，可这么样也不是个事啊，总蔫蔫的，也不爱搭理人。朕若靠得她近了，缠得紧了，她还恼，又要咬人又要打人的。”
陈宣若觉得自己有必要融入谈话，因此一听“打人”，立马道：“放肆，这猫不过是个畜生，竟敢冒犯圣驾，非得打它给它长些记性不可。”
说完，殿中一下安静了。
宁辉翻了个白眼：“我说陈相，你年纪轻轻怎得这般暴力，得亏你没娶妻，不然谁嫁了你那不得倒了大霉。”
陈宣若：……
不是说猫吗怎么又扯到娶妻上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可这一遭倒好像让宁辉坐卧难安了，他紧张道：“可能这个年纪是很讨人嫌，陛下若心烦，可以让臣领走，臣管教几天，管教好了再给陛下送回来。就是不能打，从小娇生惯养的，一打就打坏了。”
江璃轻咳一声，微倾了身子冲宁辉道：“不打，放心，不打。”
陈宣若觉得自己要疯！
好端端的，这翁婿两说中邪就中邪……
宁辉听江璃这样说，放了心，认真思索道：“看上去没心没肺，其实心事挺重的。一下子出了这么些事，可能会有些煎熬。若是能带出去散散心，玩一玩，大概能好一些。”
陈宣若：……
这养的是猫吗？养的是猫妖吧！
他看向江璃怀里已经认命、开始昏昏欲睡的雪球儿，见猫大姐眯缝着琉璃珠眼儿，抻了脖子懒洋洋地睨他一眼，颇有些鄙视的意味。
陈宣若开始怀疑了，莫不是真成精了？
江璃长舒了口气，忙道：“正巧朕过几日要去沛县，带上她，离开这规矩森严的宫闱，肯定会好。”
“好了，你们先退下吧，朕要去看看皇后。”
宁辉和陈宣若起身鞠礼，临行时，宁辉想起来，又凑回来，低声道：“她爱吃甜食，这个时候最是贪吃，给她喂点糕饼，可能情绪会好一些……”
陈宣若已听不下去了，头也不回地曳着袖子走了。
宁辉却是依依不舍，恨不得抓着江璃的衣袖，啰嗦到天明。好容易下定决心要走，又退回：“我知道的也不是很详细，等我回去问问夫人，明日再来向陛下禀报。”
……
江璃得了指点，特意让御膳房备了糯米糍，是樱花和豆沙两种馅料，最甜爽怡人。
信心满满地去找宁娆，到了昭阳殿，却听说宁娆去鸿学馆看英儒去了。
他一时欣喜，宁娆自失忆后就不曾关心过英儒的学业，如今能主动去关心，已是往外迈了一大步了。
忙上了舆辇，往鸿学馆去了。
这时节大片樱花缀于枝头，远远望去如碎玉红雾，绚烂而灿烈。
他远远看见宁娆抱着英儒在樱花树旁，跳下舆辇快步过去，走得近时，却发觉不止有他们两个。
英儒眼尖，一眼瞧见江璃，甜甜笑道：“父皇，父皇，你快过来。今天是什么日子，母后来看我，小叔叔来看我，现在连父皇也来了。”
宁娆一怔，忙回头，果然看见江璃穿花拂柳而来。
他的脸上映着枝桠疏影，嘴角噙着一抹极勉强的笑。
江偃走上前来，端袖，躬身，揖礼。
躬身时，从袖中滑出来一个物件。
略一晃，闪着金灿灿的光，‘砰’一声掉在花泥上。
江璃低头，那金蛇镯上流转的明光刺的他眼疼，连那仅存的一抹淡笑也挂不住，迅速的冷下去。

第26章 ...
江偃心中一慌，下意识要弯身去捡，弯到一半，触到江璃寒冽的眼神，僵住了。
他这位兄长，对他或是严厉，或是温和，都是含了些许关怀无奈在里面的。即便是当初自己的生母害他流徙千里，他初初回京见到江偃时也不过一句轻描淡写的“偃弟”，从没有一刻是像现在这样，眸光冷如玄冰，一点温度都没有。
“楚王，这镯子怎么会在你这里？”宁娆抱着英儒，问。
江偃看向她，明绮的容颜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但望进眼底，却是一片温默沉静。
她在提醒他。
她一直没有说话，但却看出了江璃的不豫和他的慌乱，所以出言提醒他向江璃解释。
不管是失忆前的宁娆，还是失忆后的宁娆，都那么会看江璃的脸色。
江偃强迫自己凝敛心神，摒弃遐思，冲着江璃道：“这是我从祈康殿的后院水渠里捡回来的。”
他顿了顿，低垂了眼睫：“皇嫂大约是怕太后看见了不高兴，所以偷偷地到后院扔了。可这到底是云梁之物，是我母族的念想，我就把它捡回来了。”
江璃的视线从江偃的脸上移到宁娆，见她看着自己，仿佛想要说什么，可是一张嘴却犹疑了，默默地咬住下唇，将怀中英儒箍得更紧。
他默了默，缓缓道：“既然阿娆不要了，既然又被你给捡到了，那就是你的，把它收好吧。”
说完，转身就要走。
“景桓……”
宁娆叫住了他。
她上前一步，凝着他手里的黑漆檀木食盒，问：“这是什么？”
江璃一怔，将食盒抬起来，想要递给宁娆，可发觉她双手环着英儒，腾不出来，只有提在半空里，勉强溢出一丝笑：“这是我让御膳房做的糯米糍，我……”他还想再和宁娆多说一些话，可看看江偃和英儒，千言万语终究化作唇角一丝无奈：“我让人给你送回昭阳殿。”
“你送我回去。”宁娆望着他的眼睛说，没有询问，没有恳求，就是平白直叙的五个字。
说完，她将英儒放下，轻声道：“你回去好好读书，母亲明天再来看你。”
英儒乖巧地点头，踮起脚尖搂过宁娆的脖子，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母后，你要好好休息，好好吃药。”
小小的人儿，拖着袍袖一步一踮地顺着碎石路往书舍去了。
江璃和宁娆一起回了昭阳殿。
这一路两人无言，等进了殿门，摒退众人，宁娆到榻上坐好，抱着膝盖，仰头望江璃：“我知道，你不高兴了。”
“那镯子我就是扔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么个东西，只是觉得会让你和母后不高兴，就把它扔了。”
“我不知道被楚王给捡去了，但……真的是他捡的，不是我给的。”
她浸在垂幔遮出的阴影里，如开在暗处的花儿，透出一种魅惑人心的寂美。
江璃不由得有些出神。
宁娆毫无察觉，只是将头埋在膝间，闷闷地说：“我只能给你解释这一些，至于我是不是真的跟他有别的事……我记不起来了，我不肯定的事情不能编出来骗你。”
江璃的心一下子软了。
他弯身坐在宁娆身边，侧身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地问：“阿娆，你会有害怕的时候吗？”
宁娆眨了眨眼，刚才那个时候她就很害怕，她怕江璃会误解她，更怕的，是她根本不知道是不是误解。
江璃抚着她的背，略显怅惘地继续说：“我会害怕。若是有一个人，他从出生起，就一点点地把我所珍视的东西抢走，父皇、地位、家……”他缄默片刻，咬紧了牙，暗含戾气：“我从未怪过景怡，这一切发生时他也不过是少不更事的孩子。可若是他要来抢你……我也不会再对他手下留情。”
说完，他掰起宁娆的头，赌气似的狠力地吻了下去。
她的唇是柔软的，温凉的，如沾染了朝露的花瓣，芳郁怡人，触之即成瘾。
吻辗转深入，渐渐不能自拔，更兼唤起了潜藏的渴求……
江璃抬手扫落了幔纱，将宁娆推到床榻里侧，开始撕她的衣服……裂帛之声悦然而起，如缕缕细碎的轻纱，被随意的、急切的扔出了幔帐外。
他吻住宁娆因惊慌而睁大了的眼，嗓音暗哑：“若是不舒服，就告诉我。”
说完，捋平了她的身体，沉身而入……
朝光灿烈，漫然镀上蔓蔓熏草，落下斑驳，从殿檐移到石阶。
崔阮浩握着拂尘守在殿外，本以为前朝多事，大白天的陛下不会在昭阳殿久留，可等了一个时辰，迟迟不见出来，不禁将耳朵贴上茜纱窗。
乍一听，便立即撤开身，退回石阶上。
女史抱着彤史在他身后唯唯诺诺：“大黄门，这可怎么记？这大白天的……陛下可从来没有……”
当今的这位不同于先帝，向来勤政克己，不耽于美色，洁身自好的像一张白纸，白到女史都不忍心往上添一两笔白日宣淫的荒唐墨点。
崔阮浩白了女史一眼：“照实记，万一娘娘要是有了孕，就得翻找彤史，在这事上含糊，你是跟娘娘有仇么？”
吓得女史一哆嗦，险些把笔扔了。
她颤颤地贴靠近茜纱窗……
里面粗喘混着呻｜吟低泣幽幽传出，是香艳的混乱。
宁娆被折腾的凄惨，好容易趁江璃不备从他的魔爪挣脱出来，顺着墙往里侧躲，乍一抬头，见茜纱上缭绕着人影，吓得惊呼一声。
“景桓，有人偷看！”
江璃自然知道这种事彤史上是要记的，从前的宁娆亦都习以为常了，便也没拿着当回事，抬手掐住宁娆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下拖。
谁知宁娆怎么也不肯了。
“有人！你没听见吗？你怎么一干这事就什么都不管了？！”
她执拗地抓着床缘的乌雕木不放。
江璃看她一眼，松开了手，光着膀子探出身来，随意拿起一只甜白釉瓷瓶扔向茜纱窗。
“再看朕挖你眼睛。”
瓷瓶的碎裂声伴着皇帝陛下的怒喝声一齐袭来。
女史吓得连连后退，险些从石阶上滚下去。
她委屈地抱着彤史回来，嗫嚅：“大黄门……”
崔阮浩冲她摆摆手：“得了，你记个大概齐就成。”
女史攥着彤笔，泪眼汪汪：“怎么大概齐？时辰怎么记？”
崔阮浩扬了扬拂尘：“等着吧，什么时候陛下让送热水你就什么时候记。”
……
原本阳光炽盛，万里无云，谁知过了中午天骤然阴沉了下来，雨水如丝顺着屋檐落下，织成了一张密密的网。
天光隐在雨幕之后，迟暮愈加垂暗。
崔阮浩站在檐下，听着里面不时传出来的响动，起先还能听见皇后的低吟，越往后只剩陛下的声音了。
这好几个月的，可憋坏了吧……崔阮浩大不敬的腹诽。
他掸了掸衣衫，内侍上来低声问：“到晚膳时辰了，是不是传膳……”
这么些个不长眼的，陛下正在里面“吃着”呢，谁敢进去？白了一眼，正要让他滚，里面叫人了。
“崔阮浩……”
他立马躬身而入，见江璃潦草在外套了件软缎衫，连衣带都没系，轻飘飘的坠下来。
“传热水，把这糕饼拿出去热一热。”
崔阮浩躬身拾起今早江璃精心备下的黑漆檀木食盒，目不斜视地出去了。
热水送进来，人都退出去，江璃才掀开幔帐从榻上抱起了软绵绵、昏昏欲睡的宁娆，将她塞进了浴桶，宁娆迷糊糊顺着浴桶往下滑，水漫过鼻翼，呛了一下，直咳嗽。
正背着她拿锦帕的江璃忙回过身来把她捞出来。
咳嗽了一阵儿，缓过气来的宁娆含怨带嗔地睨了江璃一眼，气鼓鼓地把胳膊搭在浴桶边缘上。
太过分了！
她再也不相信江璃说的话！
从起初她承受不住了，他就哄她：
“阿娆，快好了，再忍一忍。”
“一会儿就让你睡。”
“你若是能软一些，就能更快一些。”
快……呵呵！
等江璃完事了，宁娆觉得自己也快完了，筋骨像是被人抽干净了，浑身酸痛，一点力都使不上。
她向江璃抗议，江璃还一本正经地在她耳边呵气：“我要是快，那你才真是该哭……”
无耻之极！更气人的是她竟然还红了脸……
江璃含笑看她，捧起水给她擦洗身体，边洗边说：“你害羞什么……你忘了，英儒是怎么出来的？”
宁娆趴在木桶沿上，咬唇郁闷了一阵儿，突然眼一亮，道：“不如你教我练武吧……我那些拳脚功夫都是跟着义父偷偷学的，他游遍四海，时常找不见人，因此我学的也不成体系，我看你练的挺好，你教教我。”
江璃垂眸仔细地往宁娆身上浇水，头也没抬，随口问：“你有义父？怎么从前没听你提起过？”
“我爹的结义兄弟啊……”她眼巴巴地仰头：“好不好？”
江璃舀起一勺水给她兜头浇下去。
“我把你教会了，你能打过我了就可以上天了是吧？”
宁娆：……
被看穿了……
她撩开湿漉漉的发丝，隔着滴下的水珠可怜巴巴地看江璃：“我觉得生活没有乐趣了。”
江璃面无表情，往她嘴里塞了个豆沙馅的糯米滋。
宁娆没趣地嚼，嚼，嚼完了咽下，抬头，可怜巴巴地看江璃：“我还想再要一个。”
江璃又塞了一个樱花馅的进她嘴里。
她嚼三口咽下，把整盘都抢过去了。吃得满嘴雪花屑，觉得生活又有乐趣了。
江璃：岳父诚不欺我。
……
趁着她吃得欢快顾不上捣乱，江璃迅疾地给她洗完，取了寝衣给宁娆披上，拿麻布给她一点点汲头发上的水。
灯烛初燃，殿宇中四下幽昧。
沐在昏黄柔和的光芒里，悄寂无声，江璃的手指划过那浸了水柔韧的发丝，凝着宁娆秀致明媚的小脸，突生出些岁月静好的感觉。
他突然觉得，白天为了一个从江偃身上掉出来的镯子去置气阴郁是多么无聊可笑的事。所有的幸福……都被他抓在了手里，任谁也抢不走。
嘴角不由得漫上温煦的笑，宁娆恰回头正碰上他在自顾自笑，狐疑：“你笑什么？你在算计什么又？”
江璃瞬时耷拉下脸：就不能想他点好吗？
幔帐外传进脚步声，崔阮浩在外面低声道：“陛下……南贵女求见。”
宁娆：！！！
阴魂不散！竟然找到昭阳殿来了！不行，她气得头疼……
宁娆捂着头向后一歪，哼哼唧唧，偷看江璃的反应。
“怎么了？”
宁娆咳嗽了两声，虚弱道：“头疼。”
江璃脸上漫过焦色，忙问：“好好的，怎么又头疼了？”
宁娆趁势歪倒在他怀里，气息虚弱绵细：“我也不知道，就是疼……”
被晾在外面的崔阮浩头瞬时大了，里面这个戏多，外面那也不是好惹的，见不见，皇帝陛下你倒是给个话啊！
他加重了脚步，冒着生命危险抻头问：“陛下……见是不见？”
“疼！”宁娆捂着头，加大了音调。
江璃搀着她，忙回身道：“不见！让她走！”说完，反过身，柔声问：“好点了吗？”
宁娆眨巴眼：“好点了。”
崔阮浩：……
腻歪吧，这两口子腻歪起来能把人酸掉牙！
他领了打发南莹婉的苦差事出来，半途小黄门碎步跟上来，不解道：“这娘娘分明是在演戏，陛下也看出了她在演戏，不然依陛下对娘娘的紧张劲儿早叫太医了。那陛下怎么还陪着娘娘演戏呢？”
崔阮浩白了他一眼：“你懂个屁！”
里面宁娆倒在江璃怀里，觉得他给自己揉额穴的手法甚是娴熟恰到，舒服的闭了眼直哼哼。
过了一会儿，崔阮浩回来了。
他站在幔帐外，踯躅道：“南贵女走了……她走之前说，知道陛下准备去陶公村祭奠她父亲，她已收拾好了行李时刻准备着伴驾，让陛下不必再费心派人去接她了。”
江璃：……
他没站稳，被蹦起来的、瞬时间从病猫转变成母老虎的宁娆推了个趔趄，向后连退数步险些撞到壁柜上。
江璃忙道：“我早想跟你说的，我要带着你一起去，被景怡给打乱了……”
宁娆瞪他，美眸中闪出熊熊炙光，杀意凛冽。
江璃不禁一哆嗦，舌头打颤：“我……我没想着要跟她偷偷出去私会，你……你别冤枉我啊……我……我刚才偷着笑也不是在盘算这事……”

第27章 ...
宁娆狐疑地盯着他。
江璃退至窗前，窗外夜雨淅沥，更兼轻风和缓，细润的雨丝吹进来，落到手背上，渗出点点清凉。
他放缓了声调：“你若是不信，可以去问岳父，我见你这些日子低沉，就去问岳父该怎么办，他说可以带你出去散散心。钟槐的案子一了，牵扯到了太傅，我就想着去陶公村太傅被杀的地方祭奠，正好带上你……你爱吃甜食也是岳父告诉我的……”说到此，又生出些疑惑：“为何我从不知道你爱吃甜食？为何你后来的口味变了……”
宁娆收敛起凶神恶煞的模样，亦陷入困惑。
为何后来的她连口味都变了……
若不是那时不时从迷障中翻出的零星记忆，若不是她记起了她和江璃成亲时的场景，她真的要以为那个跟江璃成亲，成为了大魏皇后的是另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了。
可是，记忆也许会是假的吧。
既然记忆可以被忘掉，那么凭什么不能被捏造呢？
蓦得，她突然生出来一些惧怕。
若是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江璃、英儒……其实原本就不该属于她，那她该怎么办？
宁娆突觉眼睛发涩，声音也变得有些虚：“景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会认错人，嫁给你和你一起生活了五年的女人，也许并不是我，而是另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江璃一怔，旋即笃定道：“不可能！”
“我不可能认不出你！这世上就算有人和你长得再像，我也绝不会认错！”
他上前一步，想要揽宁娆入怀，却发觉她眼睛红了。
如画般的美丽双眸晕染了一圈胭脂似得，像是被嘶风啸雨摧残过的娇花，透出令人怜惜的魅惑。
原来就算变成大咧咧的性子，也会有这么可怜兮兮的时候。
他心疼，不禁覆手摸上她的眼皮，浅笑：“阿娆，你怎么倒好像是要哭了似得？”
是呀，她为什么想哭？
她刚失去记忆醒来时，可是对这一切很是不习惯，恨不得挣脱开这些从天而降的束缚，回家继续当她逍遥的宁大小姐。
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对这一切习惯，甚至留恋，不可自拔……一想到可能会失去，竟是这般心痛如绞，更有甚者，刚才的一刹那涌上一种了无生趣的寂落。
她是宁娆啊，从小无拘无束、荒唐胡为的宁娆，她生性豁达，这世上怎么会有东西让她这般患得患失？
这样想着，她果真哭了，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模糊了江璃刚给她涂好的脂粉。
见她哭了，江璃一慌，忙给她擦眼泪：“好好的，你哭什么……”
宁娆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前，哽咽着道：“景桓，我不想让你教我练武了，不如你教教我怎么看账本，教教我怎么管家事，我一定变得和以前一样好，你……”别不要我。
凭借着一丝残余的理智，她及时地止住了后面的话。
太丢人了……就算真这样想，也不能说出来啊……
她瘪了瘪嘴，歪头换了另一边脸贴在江璃的衣襟前，顺道蹭了蹭，把眼泪蹭干净……
但江璃却长久的沉默了。
好半天没有听到他的回应，宁娆不禁仰头看去，见他神情恍惚，目光好像全被打散了，虚泛缥缈，仿佛陷入沉思。
许久，他才说：“阿娆，或许是天意如此，想让一切重新来过。”他一顿，清浅笑道：“你相信吗？曾经的你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宁娆嘟嘴，相信，她当然相信，像她这么没出息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有什么稀奇？宁娆啊宁娆，你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她一边嫌弃自己，一边却又觉得江璃的怀抱真温暖……他抱自己抱的这么紧，这么稳，好像不管什么样的狂风骤雨都不会让他松手……
江璃就这么抱着她，思绪顺着旧日年月的轨迹飘了出去。
有一段时间，宁娆就是这般焦虑不安，甚至有些患得患失。
大约是在她刚刚怀了英儒，朝政最为动荡的时候。
那时他刚刚登基，滟妃留下的爪牙未清，欺他根基不稳兴了许多风浪是非出来。他以铁血手腕镇压，连杀了十余名三品以上的大员，抄家灭族，甚是血腥。
他夙兴夜寐，陷于纷乱的政事，便有些顾不上宁娆，宁娆倍感孤单，便回家住了几天。
凤驾出行本是要清肃街衢的，禁军和城防军严加看管，闲杂人等靠近不得。
可偏偏那一日，同住东盛巷的郭祭酒纳妾。
这妾室是从东市花了一百两银子买回来的，是被抄家的禁军副统领的夫人，据说还是当年滟妃为了笼络副统领而特意赐给他的云梁美人。
众所周知，云梁出美女，特别是当年滟妃身边环绕了许多妙龄女子，专用于填充朝中官宦勋贵的后院。
她们各个倾城绝色，魅人心魄。
亦是忠贞不二，刚烈的。
这妾室便是其中之一。
她趁郭祭酒不备，拿房中玉枕砸晕了他，换了侍女的衣裳偷逃了出来，但却因为不熟悉路，横冲直撞，正撞上了隔壁宁府出来的宁娆。
她换了居家素纱，摒退了冗繁的仪仗禁军，要和自己的母亲去清泉寺上香。
那个云梁女子披头散发地撞过来。
宁夫人一愣，忙伸臂护住宁娆，大声喊人。
那女子跌跌撞撞，还赤着脚，如撞进猎网孤立无援的小麋鹿，却在仓惶的一环视，选定了宁娆，远远地冲着她奔过来，哀声求救。
却连宁娆的衣角都没摸着。
禁军将她截住拘起来，郭祭酒家的护卫也恰恰赶到。
那女子眼见前后夹击，知道自己跑不了了，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禁军的挟制，飞快地向宁娆跑过来。
宁娆下意识捂住肚子，忘了她近身有禁军护防。
利刃出鞘，禁军一剑劈在云梁女子的身上，她轰然倒地，却仍不死心地往宁娆脚边爬。鲜血蜿蜒铺展于她爬过的地面，被拖出了扭曲的形状。
禁军还想再刺第二剑，被回过神来的宁娆喝止住了。
云梁女子艰难痛苦地爬过来，抓住她的衣角，撑着一口气哀戚道：“我的孩子……”
宁娆凝着她的脸，额间一朵银蓝的迷迭花，为她妖艳的容颜更添了几分魅惑。如受了蛊惑，宁娆不自觉地弯身，握住她的手，轻声问：“你说什么？”
“孩子……我的孩子被关进了刑部，要被发卖，沦为奴仆，求你……救救他。”
周围一片寂静，禁军也好，祭酒家的护卫也好，没有一个敢上前打断宁娆。
她放柔缓了声音：“你撑一撑，我找郎中来救你。”
说完，要站起喊人。
那女子手上用力，拉住了她。
“不用了，身为一个云梁女子，在这偌大的长安已经没有活路了，我的族人不是被杀就是沦为贱奴，日日遭受虐待生不如死。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可是……我的孩子不一样，他的身上有一半魏人血，他不是云梁人，求你救救他吧。”
禁军听不下去，上前抱拳道：“娘娘，此女冲撞凤驾，胡言乱语，罪加一等，还是让臣把她送到刑部去吧。”
不及宁娆说话，那女子惨然一笑，撑起重伤的身体，艰难地给宁娆磕了一个头，而后眼中划过一道决绝，狠狠地咬断了自己的舌。
鲜血自嘴间喷涌而出，宁娆的脸一瞬惨白，向后跌倒，肚子传来剧烈的痛楚，她无力地抚住，眼前光影摇曳飞舞，慢慢变得模糊，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躺在昭阳殿的床榻上。
江璃坐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满脸焦色：“阿娆，你醒了，可有不适吗？”
她一怔，忙去摸肚子，江璃摁下她的胳膊，柔声道：“别怕，孩子没事，你只是受了惊，动了胎气。”
她的脑子有一霎的空白，旋即回忆起昏迷前的情状。
她忙坐起来，问：“那个女子怎么样了？”
江璃将视线移开，又移回来，要把宁娆摁回榻上：“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宁娆抓住他的手，小心地道：“她死了，是不是？”
江璃沉默片刻，轻轻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死？就算是给别人当妾，也是一条活路啊，能好好活着，就能再见到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要死？”
江璃的脸上浮掠过怜悯之色，只是极淡抹，很快便消失不见。
他缓缓道：“可能……是不能好好活吧。”
宁娆问他为什么。
“你看到了她额上的迷迭花了吧。那是云梁传统，凡是女子出生时就要在额间刺花，不同地位的女子对应的花种也不同，但是在刺后，会用一种特殊的药水将其掩盖，平常是看不见。若想看见，除非……”
宁娆抓着他的手，颤音问：“除非什么？”
“除非将整个人浸在煮沸滚烫的热水里。”
宁娆身体一震，颤颤地松开手。
“云梁女子有此特殊，才被长安勋贵所追捧，凡重金购买云梁女子，十有八九是为了欣赏额间花……”后面的话，江璃不忍再说下去。
宁娆歪头看向地，脸上全无血色，惨淡如纸。过了好半天，她想起什么，冲江璃道：“那个女人说她有个孩子被关在刑部，能不能……能不能……”
江璃点头：“我会派人找出来。”
她舒了一口气，由仓惶不安渐渐沉定下来。
江璃顺势将她摁回榻上，让她好好休息。
她仰躺着看江璃，极小心地问：“景桓，你是不是恨云梁人？”
江璃不语，只是低着头，极仔细地给她掖被角。
宁娆睁着眼，等了许久没有等到他的回话，便不再追问，慢慢地闭上了眼。
从那日起，她就经常做噩梦。
有时在睡梦中痛哭，江璃惊醒后把她摇醒，她醒来扑进他的怀里还要接着哭，怎么哄都哄不好。
她的性情转变，大约就是从那时开始。
江璃从回忆中走出，箍住宁娆的手下意识加紧力道，却听她叫了一声，将他推开，抚着自己的胳膊抱怨：“你要勒死我啊……”
江璃回过神，忙道：“阿娆，对不起，我刚才……有些失神了。”
宁娆揉着胳膊，闷闷道：“不就是让你教我看账本嘛，用得着这样为难吗？”
江璃凝神看了她一阵，蓦然笑了，声音温暖如笙：“你先不必学这些，过去已经够累了，好容易忘了就忘了吧。再说了，我若是因为你会看账本，会料理琐事，会照顾我才喜欢你，那我成什么人了？”

第28章 ...
宁娆抿了抿唇，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扑进他怀里，环住他的腰，细声道：“那你带我去陶公村？”
江璃点头。
宁娆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前画圈，话音幽转：“那不带南莹婉？”
江璃一愣，不禁莞尔，纵容地搂住她，笑说：“不带她。”
宁娆得了满意的答复，展开笑靥，腻在江璃的怀里，温甜道：“景桓，你真好。”
……
江璃的设想甚是美好，眼下正是初夏时节，花开至荼蘼，越往南走，越是霁雨淅沥，山雾扶疏，景致美不胜收。
他和宁娆结伴同游，双影相携，岂不美哉。
可往往，设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要解决一个南莹婉已是挖空心思、费尽周折了，偏又冒出来个拖油瓶。
因逢大考，凤阁事忙，陈宣若接连几日在凤阁秉笔，连家都来不及回，好不容易将考生的典册名录整理妥当，他顶着一双熬红了的眼，到宣室殿来告假。
“陛下，臣得回家一趟，吟初自南郡回来了，母亲让臣回家吃顿团圆饭。”
江璃正埋首往奏疏上点朱笔，闻言，放下笔抬头：“吟初……她在南郡一晃也五年了，你们兄妹多年未见，快些回去吧。”
陈宣若躬身揖礼，正反身要退出去，江璃叫住了他。
御阶上飘来的声音若崇山之外的云雾，缥缈清越，却又含着一丝隐晦的锋意。
“景怡也在京中，母后正要操心替他选妃，可巧吟初这个时候就回来了，你这个做兄长的，也该替自己妹妹操些心，可别不闻不问，只知公务政事。”
陈宣若不由得一凛。
他忙回过身来，鞠礼道：“婚姻大事，向来父母之命。就算吟初糊涂，父母那一关总是过不了的……”默了默，他斟酌着又添了一句：“陛下放心。”
江璃脸上含着清雅笑意，缓缓地点了点头。
陈宣若走出宣室殿，仰头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愣愣地出了会神，不由得，轻微地叹了口气。
吟初对楚王一片痴心，本是门当户对、珠联璧合的一对，可如今偏偏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陛下要清扫滟妃余孽，要制衡‘南派’势力，就不会任由这两派有丝毫的勾连牵扯。谁让他们陈家是‘南派’股肱，而楚王是滟妃的儿子。
就算太后和陛下对楚王多加疼爱照拂，但也绝没有大度到让他娶一个权势滔天的宗室之女。
而他的父母亦是审时度势、精明至极的人，楚王他们是万万不愿意沾的。
双方都有默契，各自心照不宣，可……就是苦了吟初。
他心中为妹妹伤慨，沐在殿前净澈的阳光里，一时失了神，没注意有人走近。
内侍上来低声提醒，他才看见，宁娆被一群内侍宫人围簇着，提着祎衣裙纱，拾阶而上，离他越来越近。
陈宣若忙收敛了神情，冲她鞠礼。
宁娆随意地让他平身，迈上台阶，随口问：“你在宣室殿前发什么呆？”
她不过是问一问，没等陈宣若回答，便要越过他进宣室殿，谁知陈宣若略忖了忖，叫住了她。
“阿……娘娘，你还记得吟初吗？”
陈宣若觑着宁娆的脸色，试探着问。
宁娆歪头，疑惑地看向他。
陈宣若了然，将视线垂落下来，喟然道：“连这个都忘了……当年先帝为陛下择选太子妃的时候，除了你和南莹婉，吟初也是其中一个。甚至吟初是你们当中呼声最高的。”
宁娆抿了抿唇，看来当年江璃还挺抢手……
陈宣若看着她别扭毫无遮掩的神情，不禁笑了：“吟初对陛下无意，是自己退出择选之列，只是因为……”他在心里犹豫辗转，想到妹妹这些年的孤寂自苦，下了狠心，豁出去：“只是因为她倾心于楚王，对他一片痴意。”
宁娆蓦得睁大了眼。
“我与你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心疼自己的妹妹，吟初自小是个念死理的，认定了楚王，便要一门心思不撞南墙不回头。她今年都十九了，京中宗室勋贵之女哪有这个年纪还不出阁的。前些年上门求聘的世家子弟也不少，可她偏偏执拗，离家躲去了南郡老家，父母再逼，她就以死相挟。女子韶华短暂，若是再耽误下去，这一生岂不是都要毁了？”
宁娆当真没有想到，原来还有这样一个身份尊贵的宗女如此痴心地恋慕着江偃。那……他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陈宣若叹道：“陛下随待楚王宽和，但仍对他多有忌惮，而我们陈家在京中势力颇深，若是吟初嫁了楚王，便是两姓联姻，其中可考量的事又多了……众人知君意，无人敢在陛下面前提，能不能劳烦娘娘，若是时宜，劝一劝陛下，臣先替舍妹谢过娘娘了。”
宁娆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又觉有些为难，默然站着，不知该如何回应。
见她这反应，陈宣若和缓了颜色道：“娘娘若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也不必强求。臣也只是想再试一试，替自己的妹妹再搏一搏。”
宁娆松了口气，忙点头。
两人又无关痛痒的寒暄了两句，陈宣若便出宫回家，宁娆进了宣室殿。
绿鲵铜炉里焚着龙涎香，烟雾疏淡，丝丝缕缕地飘散而出，将御阶上江璃的面容遮掩的愈加模糊。
他起身，拉着宁娆的手将她送到御座坐下，柔声问：“我见刚才你在外面和冬卿说了半天的话，你们都说什么了？”
宁娆道：“他说他妹妹回来了，还说他妹妹当年跟我和南莹婉一起选过太子妃，问我记不记得……”
她忖度了一番，觉得自己失去了记忆，对过往一无所知，还没弄清楚情况之前还是不要在江璃面前贸然提江偃和陈吟初的事了。
刨去她和江偃那至今疑雾重重的过完之外，连陈宣若都说了，此事牵扯朝政，还是……慎重些吧。
江璃嘴角噙上一抹笑，低头看她：“那你还记得吗？”
宁娆慢慢地摇头。
一时缄默，江璃紧凝着宁娆的脸，神情专注，又暗含期待，仿佛在等着她问他什么。
可她一点要问什么的意思都没有，反倒没心没肺地伸手去拿瓷碟里的榛果，吃得欢快。
他轻咳一声：“你就不想问我些什么吗？”
宁娆抹去嘴边的果屑，懵懂：“问什么？”
“问我当年怎么会选中你，怎么会喜欢你啊！”
宁娆瞥了他一眼，一脸的稀松平常：“这有什么可问的，我这么漂亮，这么可爱懂事，你会喜欢我不是太正常了嘛。你这人虽然别的不咋地，眼光还是挺好的。”
江璃：……
是！我喜欢你漂亮……喜欢你可爱懂事……喜欢你脸皮厚！
宁娆伸手抓了一把榛果，想了想，又放下，仰头问：“对了，我们什么时候起程？”
“三天后，沿途驿馆和随行禁卫我已安排好了，朝政也安排妥当，暂由冬卿和裴恒秉笔代政。”
宁娆喜笑颜开，对于宫外的风光开始期待。
这三天需得准备出宫的衣装、钗环、用物，过得甚是忙碌，耳边也总是不得清静。
传言陈家那位贵女将楚王缠的紧紧的，可把端康公主和柏杨公气坏了，险些要动家法，被陈相拦住了，有当丞相的哥哥护着，陈吟初越发没有节制，就差没到楚王府门前劈个小屋日夜守着了。
诸如这般，三日后天光微亮，薄曦未散，江璃悄悄带了宁娆乘舆辇到宫门，准备换马车。
没办法，南莹婉一心要跟着去，盯得紧，想要将她甩开唯有跟做贼似的悄悄出门。
两人乍一下舆辇，早已换了便服的崔阮浩召令宫门值官大开庆武门。
厚重斑驳的两扇宫门缓缓推开，宫外的朝景由一线之光也渐渐变得明晰。
外面站着两个人，眼巴巴地盯着宫门。
南莹婉和江偃。
江璃和宁娆彻底愣住了，还没回过神，那两人已跑了进来。
南莹婉抓着江璃的胳膊，泪眼婆娑：“表哥，我甚是想念父亲，也想去祭奠上香，为何你要走却不肯带我？”
江偃抓着江璃的另一只胳膊，哀戚涟涟：“皇兄，那吟初表妹快把我逼死了，出门我现在都不敢走正门了，你行行好，带着我一块儿去。父皇已经走了，长兄如父，你要是再不管我，我可真没活路了！！”
江璃和宁娆对视一眼，默默的，缓缓的，垂下了头，叹了一口气。
……
蔓草斜熏，和风如煦。
江璃和宁娆同乘一辆马车，后面还跟了一辆……
不时悬起车幔，总能听见后面喋喋不休的争吵声飘过来，车壁被砸的哐当哐当响，那两人好像随时要和对方同归于尽一样。
江璃放下车幔，转回身，不住地叹气……这算怎么回事？！他招谁惹谁了？！
可宁娆似乎没受此影响。
她乖乖地缩在马车角落里，怀里抱着雪球儿，脸上挂着温恬的笑意，捏着雪球儿小小的肉垫爪，逗一逗它，再将糕饼掰碎了喂给它。
因是微服，她换下了祎衣，只穿了一件寻常的鹅黄襦裙，发髻高挽，簪一根银钗，自发间飘下一根与襦裙同色的发带，清雅疏淡的颜色，望过去如一只精心雕琢的瓷娃娃。
看得江璃心里有些发痒。
忍了一会儿，他往宁娆身边挪了挪，将手搁在她的腿上，平铺开，轻轻地揉她的腿。
宁娆正忙着喂雪球儿，顾不上他，随意把他的手拿开。
江璃瘪了瘪嘴，退回来。
只安生了一小会儿，江璃又悄悄地挪了过来，环过宁娆，将手放在了她的腰上。
揉捏慢搓，以暧昧的，轻缓的节奏。
宁娆被他扰的不耐烦，一手托着雪球儿，一手掰起他的胳膊一扭推了出去，气道：“你有完没完，没看我忙着呢！”
江璃保持着胳膊被反扭的僵硬的姿势，瞪大了眼睛看宁娆。
宁娆也愣了，她烦躁时没注意控制力道，刚才反扭江璃的胳膊时候，分明听到了一声“咯嚓”类似于胳膊脱臼的声音……

第29章 ...
“没……没事吧？”宁娆底气不足地问。
江璃歪着胳膊，面无表情，甚至是有些僵冷的，定定看她，从牙缝里溢出几个森凉的字：“你说呢？”
宁娆一下子慌了，想伸手去扶江璃的胳膊，可手指刚刚触到绡纱臂袖，又怯怯地缩了回来，想碰又不敢碰，紧张兮兮地虚扶着他的胳膊。
“怎么办？要不停车叫郎中吧……我……我不会掰回去啊……”
声音里带着哽咽，急得她快要哭了。
江璃瞥了她一眼，将手覆上自己的胳膊，额头渗出细碎的汗珠，顺着颊边鬓侧流下来，他狠咬了咬牙，腕上用力，顺着劲往上一掰。
又是一声森森、骇人的“咯嚓”……宁娆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他将复位的胳膊以缓慢的、诡异的姿态伸开，再微微蜷起，如劫后余生一般珍珍重重地收在胸膛前。
而后，他抬眼，含怨地看向始作俑者。
宁娆抱着雪球儿，坐立不安，歉疚万分：“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你老来摸我，我怕痒啊……”
马车缓慢、稳健的辘辘而行，沿途和风吹起车幔，灌进来新草的清香。
江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决心，在到下一站驿馆之前，绝不跟宁娆再说一句话。
……
迟暮时分，趁着天光未全黑下去，他们在衢州驿馆打尖。
江璃此次是微服出行，所带的禁军、宫人都穿便服，甚至官牒都伪造了一个三品典侍中的。因而驿馆这边也并没兴起什么太大动静，只是由崔阮浩去安排厢房，统调内外伺候的人。
等一切都妥当了，崔阮浩先让江偃和南莹婉住进去，才来请江璃和宁娆下车。
罕见的，随侍掀开幔帐，江璃自己跳下马车扬袖而去，再没管后面的宁娆。
反倒是宁娆，抱着雪球儿艰难地下来，快步追上黑着一张脸的江璃，软语温言：“景桓，你累不累？你要是累了就慢些走……”
江璃立即加快了脚步，把宁娆甩开了一段距离，宁娆追得吃力，香汗淋漓，却也不恼，仍旧好脾气地陪着笑。
看得崔阮浩惊呆了。
陛下真是威武啊！
才不过一天的路程，就将皇后收拾的服服帖帖。
……
官道的驿馆自然不能和宣室殿比，但也是窗明几净、布置雅致。
案几和弯月凳都是梨花木的，浮雕着祥云如意的纹饰，半开的轩窗下养着一盆虎皮兰，枝叶婆娑舒展，色泽绿意沉淀，看上去生意盎然。
宁娆将雪球儿喂饱了，放在圃篓里，拖着腮看在南窗下看书的江璃。
他神情专注，凝目于书页，神情甚是疏冷离漠，只好像这里只有他一人，再无旁人。
宁娆百无聊赖地撩了撩灯烛，火光跳跃，将映在墙上的人影晃了又晃。
江璃依旧没有反应。
唉……
宁娆霍的站起身，走到他身前，硬邦邦道：“我知道我太没分寸了，把你胳膊掰脱臼了，是我不对，我现在就把我的也掰了，算是咱两扯平了。”
说完，以一种风萧萧兮般的决绝拽住自己的胳膊。
‘啪’的一声，江璃迅疾地将书扔掉，箍住她的手腕反扭开，以胳膊肘压制住她，厉声道：“你要干什么？”
宁娆被压着，只能勉强抬头觑着他冷冽的脸色，呢喃：“你不理我啊……”
“我不理你，你就能伤害自己了？”
江璃的脸色森冷如冰，声音亦如冻住一般，没有一点温度。
自宁娆失去记忆后醒来，似乎他还没有这么阴戾地指责、诘问过她……
她瞪了他一阵，被他眼底那如巅雪的冷硬锋芒刺痛，颓颓地低下头：“我错了。”
江璃神色略有缓和，抬手将她松开。
宁娆揉了揉胳膊，揪住衣角不敢抬头看江璃，犹豫了一阵儿，挪过去试探着靠进他怀里，定了定，发觉江璃没有将她推开，便又更进了一步，环住他的腰，在他胸前蹭啊蹭……
她头顶的发髻正抵到江璃的下巴，柔韧的发丝一搭一搭地摩挲着下颌，带来阵阵酥痒……
他无奈地低头看向怀里正摇头摆尾的小妖精，默默地在心底叹了口气，还真是会撩拨人啊……
这么想着，甚是没出息地将她搂住。
感受到那温暖的臂弯环过来，宁娆展开笑靥，仰头看他：“你不生我气了？”
那一瞬，美丽的双眸神光璀璨。
他端起了仅存的架子，避开她明媚如秋花惑人的曈眸，冷硬地说：“生气。”
这一瞬，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如星矢坠入深渊。
“那要怎么样才能不生气啊？”声音软濡且沮丧。
听得江璃心尖一颤，垂眸看向她，那精巧秀致的小脸如蒙上了一层灰霭，低头耷脑的，看上去软绵绵，粉嘟嘟的，让人……很想欺负一下啊！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不禁加重了箍她入怀的力道，低下头，附在宁娆耳边低语。
宁娆的脸飞快的红了。
“不……不行，我……我不会啊。”
江璃收起了冷硬，带着几分诱哄、魅惑：“我教你。”
……
质朴素淡的青纱帐低垂着，模糊映出床榻里侧绞缠相叠的身影……短暂寐过醒来的猫儿从圃篓里跳出来，睁着莹绿碧透琉璃珠儿眼睛，震惊地看向青纱帐。
蓦得，小心翼翼地用爪垫撩开纱帐，轻轻地“喵呜”了一声。
宁娆的身上被汗几乎浸透了，惊慌地看向纱帐，见雪球儿正在看她，险些从江璃身上跌下来。
被伺候的正舒爽的江璃不满地闷哼了一声，抬手把宁娆偏斜了的身体掰回来，哼道：“一只猫而已，不要理它。”
这一连番的又累又惊，耗尽了宁娆的力气，她疲乏地趴伏在江璃胸前，哀声道：“景桓，我没力气了……”
汗水顺着纤细白皙的脖颈淌下来，滴滴落在江璃的身上。
这样细微的刺激让稍稍平歇了的江璃瞬间又燥热起来。
他揉了揉怀中的妻子，如没了筋骨一般软绵松濡，不禁调笑：“看来啊，你也就是有一股蛮劲儿，经不得用。”
说完，翻身将她压住。
眼前光影绚烂，摇晃凌乱，宁娆觉得自己像是好好开在枝头的花，被江璃这禽兽看中了，摘下来不说，还要一瓣一瓣剥下来，碾过来碾过去，一直碾到她没了刺，也没了脾气……
……
第二天清晨，一大早崔阮浩便张罗着套好了马车，快将嘴皮子磨碎了好说歹说才把南莹婉和江偃安抚住，亲自送他们上了马车，立马回来照看江璃和宁娆。
天朗气清，江璃亦显得精神奕奕，除了胳膊看上去不太利落外，整个人像是那吸满了元气的山间精怪，举手投足都透着得意与抖擞。
崔阮浩正低头捉摸用精怪比喻江璃是不是有些大不敬，宁娆出来了……
他只看了一眼，便吓了一跳。
皇后娘娘的两个眼睑发乌，满脸疲色，垂头耷脑，向来矫健的她连上个马车都费劲儿，玄珠在后面拖着，江璃在车上拉着，好不容易才勉强上去。
江偃不知什么时候从自个儿马车上下来，正要上前，被崔阮浩利落地拦住：“小公子，您要干什么？”
江偃道：“我看嫂子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崔阮浩幽秘一笑。
江偃和南莹婉的住处离江璃他们远，昨晚自是没听到什么动静，但崔阮浩不一样，他在厢房一侧的值房里宿着，可亲耳听着这两人可足足折腾了一宿。
“殿下，您还年轻，不懂。这天地万物不离阴阳，这采阴补阳再寻常不过。”
说完，留给江偃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江偃愣了愣，转而浮上酸涩、忧郁、惆怅的神情，望着崔阮浩一步一踮的背影，慢慢地转过身往自己马车去了。
两辆马车今日都安静的很。
这厢南莹婉铆足了劲儿要继续昨天的嘴仗，打算从气势上彻底把江偃压下去，可江偃今日压根无心恋战，只托着腮凝目窗外景致，理都不理她。
那厢，被采阴补阳的宁娆一点力气都没有，瘫成了一团棉花，被江璃抱在怀里。
江璃抱着宁娆，宁娆抱着猫。
宁娆不时揉揉猫儿，觉得软绵绵，毛茸茸的。
江璃不时揉揉宁娆，觉得香喷喷，滑溜溜的。
两人一猫都很满足。
就这么静默着走了一段路，江璃正觉得有些无聊，从袖间摸出一把桃木梳，拆了宁娆的发髻要给她重新绾一绾，马车骤然停了。
浑身无力的宁娆险些和猫一起飞了出去，幸亏江璃眼疾手快地把她捞回来。
江璃沉了声音：“怎么回事？”
崔阮浩在外面哭丧着脸道：“公子，您快去看看吧，南贵女和小公子闹起来了，这马车都快让她拆了……”
江璃叹了口气，将宁娆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挪到坐席上，跳了出去。
南莹婉正一脸的娇怒，见江璃过来，忙不迭诉苦：“表哥，这马车里就我们两个人，景怡他总对我爱搭不理的，我不管，我要和你坐一辆马车。”
说完，紧紧地拽着江璃的衣袖。
江璃轻咳一声，捏着手把衣袖从她那里抽出来，还未表态，江偃明亮了眼：“南莹婉和你坐一辆，那我和嫂子坐一辆吧。”
被江璃毫不留情地、狠狠地踹了两脚。
三人商讨了半天也没有个对策，那边崔阮浩又催着起程，江璃只好不情不愿地跟着他们上了后面的马车。
这一番磋磨，自然耽搁了些时辰，崔阮浩让马夫们加快了速度，马声嘶鸣，迎着风劲然奔驰，掠起一地黄沙飞舞。
只是行出了眼下的州郡地界，到了岔口，倏然冒出来一匹无人驾驭的快马，直冲他们车驾而来，马夫慌然拉缰绳，急急勒马，只听一声刺耳的哀叫，马是停住了，一直在马车里昏昏欲睡毫无知觉的宁娆却连人带猫飞了出去……

第30章 ...
“夫人！”玄珠尖声喊。
宁娆好像做了个梦。
梦里甚是颠簸，起先还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将自己环住，往后就只剩下硬邦邦的坐席，甚至这梦还颇为动荡，猛地一刹，自己像是腾空飞了起来，卷入艳阳飞絮的夏风里，沉沉的下坠。
一颗心猛地揪起来。
但是预想中的跌重和疼痛并没有袭来，她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眼前人带着一张遮住全脸的金狐狸面具，斜襟玄衣，衫袖飞扬，身姿略显瘦削，但是脊背挺直，昂首而立，显得英姿俊朗，气度挺秀。
他一手抱住宁娆，一手抱住雪球儿，稳稳当当地站在马车前。
“你受伤了吗？”
这嗓音有些古怪，像是被刻意扭曲了一样，但隐隐的，透出些关怀之意。
宁娆迷蒙地揉了揉眼，余光瞥到江璃和江偃飞快地跳下马车奔过来。
她从这人的怀里跳下来，摇头道：“没有，谢谢公子搭救。”说完，将雪球儿也接过来。
雪球儿明显受了惊吓，胖嘟嘟的毛绒几乎缩成了一团，颤颤发抖。
宁娆轻轻地揉捏着它的毛，安抚它。
那人的面具在五官处是镂空的，可见唇角弯弯，依稀是在笑，抬手虚扶了一下宁娆，像是想要摸她的胳膊，可一抬眼看见已走近了的江璃和江偃，又收了回来。
“你身体怎么样？”那人接着问。
宁娆一诧，抬眼看他，他言语中的关切之意更浓：“头会疼吗？心口会疼吗？”
脚步声很近了，江偃和江璃已走到了他们身边。
江璃忙握住宁娆的手，焦切担忧地上下打量她，问：“你没受伤吧？”
江偃虽不能上前，但在江璃身后，也是目光关怀地紧凝着宁娆。
宁娆的思绪却有些混乱了。她疑心刚才那人的问话是自己听错了，可声音虽沙哑却又那么清晰，真实至极……
心情复杂地看向他，冲江璃道：“我没事，景桓，是这位公子接住了我。”
江璃转而冲着那人，端袖：“多谢。”
那人转过身，将视线从宁娆身上移开，冲江璃道：“哪里话，是在下的马受了惊，冲撞了阁下的车驾在先，救尊夫人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江璃温煦而笑：“这官道四通八达，却不知阁下要去哪儿？”
那人执过缰绳，道：“沛县。”
沛县……
那不是跟他们同一个目的地……
宁娆抱着雪球儿看向江璃，见江璃笑容不减，道：“可巧了，我们也去沛县，阁下若是不介意，可与我们同行。”
那人先是一诧，转而笑道：“如此这般甚好，我正觉旅途孤寂。”
“却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九夭。”
“九夭？”
他含笑道：“不才家中排行老九，江湖中人抬举，称我一声九公子。”
江璃颔首，将崔阮浩叫过来，让他引九夭而去。
等到他走远了，江璃敛去笑容，问宁娆：“你刚才可跟他说过你是我的夫人吗？”
宁娆一怔。
没有。她没有跟那人说过，可这位九公子却信口便说尊夫人……
他知道他们的关系，那么知道他们的身份么？
他在这里与他们相遇，究竟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看着宁娆的反应，江璃了然，揽过她，轻声道：“我让他跟着我们是想套一套他的底，你勿要接近他，免得他有不轨之心会伤到你。”
宁娆点头，却见江偃站在一边，紧凝着九夭的背影，目光深邃莫测。
宁娆疑惑地看向江璃，江璃却好像没察觉到似得，寻常地拍了拍江偃的肩膀，道：“上车吧。”
说完，也不等他，直接就拉着宁娆回马车。
宁娆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停住脚步，问：“刚才你去哪儿？那马车跑得如此快，骤然而停，我就摔了出去，你怎么也不管我？”
江璃：……
他正捉摸着怎样说才能婉转一些，更好接受一些……江偃悄没声地走近，在宁娆耳边道：“莹婉闹腾，想跟大哥一辆马车，大哥就去了……”
江璃：……
他刚刚为什么不直接把这瘟神弟弟打死？！
宁娆咬了咬牙，将江璃的手甩开，冷凛凛地瞥了他一眼，阴森森道：“你去吧，和你表妹一辆马车，别回来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抱着雪球儿走了。
江璃愣在原地，反应过来之后，疾步上前把要跑的江偃抓回来，好一顿揍，才整了整衣冠，蕴出一个和雅清隽的笑，讪讪地上了马车。
宁娆掠了他一眼，低头逗弄雪球儿，不理他。
雪球儿受过惊吓，才缓过来，瞥向江璃，透出些鄙夷。
江璃只当看不见，挪到宁娆身边，紧贴着她，抚了抚她那刚被自己拆开的一头乌发，攥着木梳，低声道：“我给你梳头，现下有了外人跟着，总这么披头散发的也不是事。”
宁娆闪开，他伸出的木梳落了空。
“你去给你表妹梳。”说完，宁娆冷淡地往一边坐了坐，拂开车幔，冲外面喊：“玄珠，进来给我梳头。”
玄珠很快上了车，一上来，便觉车内气氛不对。
娘娘虽然姿态疏懒，轻抚着雪球儿一副悠闲模样，但脸色却冷，陛下就在一边，却是沉默。
她倏然觉得后背冒冷汗。
这是两位又闹别扭了？……
盯着巨大的压力，她给宁娆把头发琯好，默默地看了江璃一眼，见他已低了头，看不出什么神情。
忙告退，可不敢再留这儿。
车内又恢复了寂静，且这寂静持续了一整天，直到到了沛县郊外。
日头沉沉地落下去，天色已暗淡，只有在沛县郊外的驿馆留宿一晚。
驿馆中的饭菜甚是潦草，吃起来清淡寡味，或许是宁娆的心情不好，每样也只沾了沾筷子，就放下一个人跑到驿馆外，凭栏望月，静静地发呆。
江璃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就在不远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崔阮浩避开江偃和南莹婉，走到他跟前，低声道：“陛下，影卫那边有回话了，关于太傅一案和宁大人……”
江璃忙摆手让他停嘴，警惕地环顾左右，往驿馆边的角门走，便走便道：“影卫来时没让景怡和莹婉看见吧？”
崔阮浩忙道：“没，影卫知道轻重，做事仔细着呢。”
他顿了顿，又生上些忧虑：“这两人死活要跟着，别是另有居心吧？”
江璃的脸上出现了白天绝不会有的沉冷和疏寒：“且看一看，若是有，那便是沉不住气了，总比全溺在水里不冒尖的好。谁先沉不住气，谁的马脚就先露出来，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崔阮浩颔首，又回身看了一眼宁娆，月光下的她显得格外沉静，望着月亮，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试探道：“陛下私下里查国丈，万一让娘娘知道了……”
“她不会知道。”江璃笃定道：“就算宁辉精明，察觉到朕对他起了疑，依照阿娆目前的情状，他也不敢跟阿娆说。更何况，他知道，阿娆的身边都是朕的人，想要全部避开，怕他也没这个本事。”
崔阮浩点头，又回头去看宁娆，却见不知何时，白天的那个九夭已到了她的跟前。
九夭手里端着个粗瓷碗，里面盛了热气腾腾的汤，冲宁娆笑道：“这驿馆的饭菜太难吃了，我特意煮了一锅汤，夫人尝一尝吧。”
宁娆想起白天他的可疑之处，并没伸手接，只是靠着栏杆，温和道：“多谢公子好意，我用过晚饭了，再喝不下什么汤了。”
九夭一怔，随即笑道：“这可犯了难，看样子我非得亲自尝一口，夫人才能安心喝。可男女有别，我若是尝了一口，夫人还是不能喝这碗汤……”
宁娆不防他竟将话说得这么直接，一时不好意思了，轻咳一声道：“我当真是吃饱了，公子莫要多心。”
九夭微低了头，他的身量和宁娆差不多，在男子中不算高的，可不知为何就是给人一种英秀挺拔的感觉，这一低头，虽看不清面具后的神情，但却有了种神伤忧郁的气质。
他正要说什么，江偃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了。
他直视九夭，语意凌厉：“你来干什么？”
宁娆愕然，视线在九夭和江偃之间徘徊，全然摸不出头脑。
九夭轻笑了一声：“你的皇兄和那位大黄门正在角门里看着我们，你倒是胆子大，就敢这么横冲直撞？”
角门？
宁娆下意识回头，见角门那里黑漆漆一片，借着微弱的烛光，可见朦胧身影落于地上。
他们一直在，一直在看着她和……九夭？
江偃冷笑：“我明着来与暗着来有什么区别？你当皇兄是什么人？咱们几个的心眼加起来怕也抵不过他的十分之一……”他顿了顿，转向宁娆，下了狠心道：“你也清醒些吧，自己母家让人查了个底掉，还傻乎乎地为个表妹争风吃醋，当真不担心自己父亲的处境？”
远远听到他的话，崔阮浩一凛，忙冲江璃道：“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
却见江璃一脸的沉定平静，毫无波澜。
崔阮浩闪过一道激灵，陛下刚才说什么来着？全溺在水里不冒尖，反倒不好查……
他特意让影卫做得幽秘，其实是故意给楚王看。
这样，再把消息让楚王偷看了去，他就会深信不疑了，就会沉不住气了……

第31章 ...
只是如今这局面倒有些出乎意料，崔阮浩隐约觉得楚王殿下似乎有些剑走偏锋啊……
就这么直接地把事抖落给娘娘，也没有点顾忌吗？
可外面，楚王似乎都豁出去了。
他抓着宁娆的肩膀，直视她的眼睛，严凛道：“阿娆，你莫名其妙的失踪，中了毒被找回来，可这毒恰恰是出自云梁，你觉得皇兄当真什么都不会想，不会怀疑吗？你清醒一点，勿要糊涂了……”
话音未落，一只手伸到他和宁娆中间，将他附在宁娆肩膀上的手扫落，把宁娆拽了过来。
江璃冷淡地瞥向江偃：“还真是急了什么话都能说。”
江偃默了默，突然抬头，俊秀的面上用过一丝嘲讽：“皇兄，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你永远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看似温润闲雅，但实际心比谁都硬，血比谁都冷。”
“你能不能有那么一刻，真一点，别这么装。”
宁娆倒吸了一口冷气，倒不是因为江偃的话多惊世骇俗，而是江璃抓着她的手越来越用力，指甲深陷入她的腕里，像是要把她生生地穿透。
看来江偃成功地把江璃激怒了。
他面无表情，冷冽至极，寡淡地看向江偃，轻蔑一笑：“装？你得感谢我会装，我若是不装，你以为你活得到今天？”
江偃被他一噎，竟说不出话来了，脸色晦暗，透出寂落。
在一旁安静已久的九夭轻咳了一声：“我说……陛下，楚王，这里好歹还有我这么个外人在，你们是不是稍稍伪装一下。”
“你给我滚！”江璃一脸冷怒，朝向九夭：“朕不管你是什么人，跟江偃什么关系，为何而来，现在就走，别再出现在朕的面前。”
九夭不及防这战火会扫向他，很愣了愣，道：“这一切挑破了，陛下觉得从我身上套不着消息了，就让我滚？这也太现实了，果然啊，做人还是装一点比较好……”
“崔阮浩！”
九夭连忙摆手：“别，别，别。不劳烦大黄门，我自己走。”
他横斜了折扇，撩开前袍，甚是风轻云淡，如来时那般。只是走出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又倒了回来，含笑看向宁娆，意欲幽深地说：“厨房里有一锅汤，是我熬了两个时辰，等我走了你喝一碗吧。”说到最后，好似含了深深的关切在里面。
宁娆隔着一张面具，看向了他的眼底，蓦然，竟有种奇异的、熟悉的感觉。
这种感觉又好似不能用熟悉二字完全解释。
她怔然，回过神来，九夭已牵了马出来，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不禁想，这人看上去如此伶俐，怎么竟这般痴笨。自己怎么可能会去喝他熬的汤？
来不及再细想，身体一踉跄，是江璃拖着她往驿馆里走，她回头，见江偃还站在原地，静静地看她，唇角微勾，递给她一抹笑，那笑里似乎含了计谋得逞的得意，可是再细品，又有几分苍凉寥落。
果然啊，江偃想，这世上能让这位算无遗策的皇兄失态的唯有一个宁娆。
凭什么所有人都得按照江璃的计谋来走，他想让自己慌自己就得慌不择路再接着露出马脚么？
他不，他偏要把宁娆拖进来，让江璃慌，让江璃在宁娆面前揭开面具毫无遮挡，让江璃在一气之下把九夭赶走，这样，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江偃甚是幸灾乐祸地仰头看向夜月，心想，这一夜皇兄大概睡不好了。
厢房里燃着灯烛，但灯油已所剩无几，烛光也甚是微弱，稍稍一晃好似就能晃灭了。
宁娆揉着手腕，静静地看江璃，见他弯身坐在榻上，视线微有涣散，却根本不看她，问：“你怎么不说话？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宁娆低头想了想，觑着他沉凛的脸色，托着腮问：“有啊，你怎么那么顺着你表妹啊？她闹腾你就由着她闹腾，在宫里的时候你怎么对我就那么凶啊？”
江璃一愣，好像高高举起的弓没来得及引弦，就被轻飘飘地打落了。他微诧地看向宁娆，有些摸不准她了：“你就问我这个？”
被她这么一打岔，他刚才紧绷的轮廓似乎也没那么寒凛了。
宁娆嘟了嘴：“别的也想知道，但是最想知道这个，难道我对你来说不是最重要的吗？为什么你会对别人比对我好啊？”
江璃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慢慢的柔和了神色，站起身来，把她拉进自己怀里，缓声道：“因为你傻。”
宁娆横眉，想要将他推开，却听他又紧跟着：“我怎么可能对南莹婉比对你好？除你之外，我对任何人的好都可以是有目的的，而唯有你例外。这个世上，你才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
说到后面，他的声调渐渐放低，宛如呓语。
宁娆自然地靠着他，在他怀里继续问：“我对你最重要，可是你依然会怀疑我，对不对？你查我爹，其实也是冲着我来的，只是我现在这样子，让你根本无从下手。”
江璃沉默了一会儿，道：“阿娆，你就没有怀疑过你自己吗？你真的觉得真正的你就如眼前这般单纯吗？”
她怎么没有怀疑过？她简直对自己充满了怀疑！
身上所中的云梁惑心毒，那个云梁王室的手镯，甚至还有自己隐瞒了和陈宣若的婚约费尽心机嫁给了江璃，种种都透着诡异。
她叹了口气：“那你又在担心什么呢？担心我害你？还是我算计你？”
江璃缄默片刻，下意识箍紧她，道：“怕你离开我。”
宁娆诧异地回看他。
他略显恍惚的苦涩一笑：“若是我的身上有什么是你想要的，不必你来算计，我都可以给你。可我只怕你得到了就会离开……旧时有人给我算命，说我是孤星，凡是珍爱之人注定会离我远去，父皇如此，太傅也是如此。”
宁娆认真地低头想了想，道：“我不会。”她的双眸明亮若星矢，直望进江璃的眼底：“我爱你，我们还有英儒，我绝不会离开你们，除非我死……”
江璃捂住她的嘴。
“不许胡说。”江璃厉声道。
宁娆眨了眨眼，抿紧了唇，乖顺地点头。
江璃松开手，顺势划过她的脸颊，撅住她的下颌，轻捏了捏，温和道：“其实这事不必要生要死，我早就想过了，在你没失忆之前我就这样想，若你能安安稳稳地留在我身边，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若你想走，我就把你关起来，宣室殿的地下有一座地宫，再好不过，就是一辈子见不得天光，那也没什么。”
宁娆陡觉后背阴凉，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江璃抬起她的下颌，“看明白了吗？我就是这样的人。景怡说的一点没错，心硬血冷，你若当初有什么算计，实不该来招惹我，更不该让我对你动了心。我不再是十七年前那个孤弱无助的孩子了，我是手握天下权柄的皇帝，不会任由别人把我抛弃。”
他说得狠、绝，一点情面都没留。
甚至为了宣示他的占有，他一把推倒了宁娆，撕扯过她的衣衫，手直接探向了她的裙底。
宁娆颤颤地抓住他的胳膊。
“不……景桓……”
她捕捉到了他眼底的狠戾，本能的，想要避开这一场羞辱。
江璃的眼睛发红，宛如猎物当口的狼，几欲充血，一把挥掉了宁娆的手，将她的腿分得更开，扯掉了她的亵裤。
这当口，宁娆才真正领教到，原来过去的过招都是小打小闹，即便她在江璃面前不堪一击，那也是江璃对她手下留了情，若是他要动真格的，她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她退无可退，逃无可逃，眼泪如水流般淌下来，无助与绝望之间只有倾身抱住江璃。
“景桓，如果你想要，我们可以慢慢来，不要……不要这样对我……”
她哭着喊道：“我是你的妻子啊……”
这句话宛如定身咒，让江璃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宁娆仍在哭，泪水顺着他的背淌下，洇透了衣衫，透进温热的湿意。
他将手缩回来，抱住了瑟瑟发抖的宁娆。
这凄惨无助的哭声，仿佛化作了尖言利语，指责着他的禽兽行径。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阿娆。”
宁娆伏在江璃的肩上，哭了一阵儿，想起他刚才的恶劣行径，突然生出些恨意，很想推开他一走了之，她想离开这鬼地方，不想去沛县了，她想回长安，回到父母身边，向他们哭诉，寻求安慰……
可是，她不能走。
今夜的江璃就是一个被揭了伤疤临近崩溃的疯子，而她，很不幸恰就是他伤疤中的一处，又刚好撞进了他的怒火里，差一点成了他宣泄纾解郁结的工具……
他可恶、阴狠、野蛮，可是又是可怜的，脆弱的……
想到此，她又心软，又不甘，张口咬住了他的肩膀。
用尽了吃奶的力气，直到唇齿间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儿。
想当年她当老大时就有这么一条规矩，不管什么恩怨，只要让对方见了血，这事就算过去了。
她自我安慰着，松了口。
才发觉，江璃一直坐得端正，任由她咬，连动都没动一下。
这又如何？以为她会心疼么？简直是笑话。
她推开江璃，去藤箱里找了干净完好的亵衣跟自己换上，把那一身被江璃撕扯的不像样的衣衫扔到床底，打算明天天不亮拿出去扔了，谁也不让他知道。
做完这一切，她不管在床上僵坐的江璃，拉过被衾缩在床榻里侧躺倒。
她闭了眼，脑子却莫名的清醒，等了许久，才听到衣衫摩挲的声音，江璃脱了外裳掀开被衾进来，从她身后抱住了她。
沉默片刻，他问：“阿娆，你看到我的真面目了，我这么坏，你会不会离开我？”
宁娆想装睡，可还是睁开了眼，回：“不会。”
环住她的胳膊紧了紧，仿佛怕她飞了似得，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如果没有英儒，你会不会离开我？”
这叫什么问题，英儒就是英儒，一个大活人，还能‘如果没有’？
她没忍住，在心底假设了一番，回：“不会。”
环住她的胳膊又紧了紧，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你是不是在哄我？”
宁娆快要被他气笑了：“哄你？我凭什么哄你？凭你是个混蛋？”
江璃把头往她的颈窝里凑了凑，闷闷地说：“我虽然是个混蛋，可是我有钱，有权，可以让你住这世上最华美的宫殿，可以让全天下的女人都羡慕你。最重要的，我这个混蛋对你死心塌地，一心一意，你要是不要我了，还去哪里再找一个像我这样的。”
还真是怪有自信的。宁娆腹诽。
“你怎么不说话？”
话音中是浓浓的不安。
宁娆突然悟过来了，现在是什么时候，是江璃最脆弱，最失控的时候啊。
她轻咳了一声：“我不离开你，你也不能伤害我身边的人，尤其是我爹，不许查他了，他脾气不好，连先帝都敢骂，万一你们对骂起来，我不知该向着谁。”
江璃沉默了一会儿，不甘心地闷声道：“好吧。”
咦？有门。
她又咳了咳：“我的月例得给我，我问玄珠了，她说银子用处多，不能没有。”
江璃立刻道：“给你。”
哈哈，好神奇！
她又咳：“你那功夫练得好，你教教我。”
江璃闷声道：“教你。”
哇！
她又咳，还没来得及说，江璃将她搂紧了，在她耳边吹气：“我是个混蛋不假，你这么趁火打劫，你就是个好人了？”

第32章 ...
宁娆心虚地瘪了瘪嘴，唉，敲竹杠到此为止……
她不甘地闭了眼，瓮声瓮气地说：“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江璃默了默，缓缓地将箍住她的手松开，侧着身给她盖了被衾，极仔细地掖了被角，又格外郑重地握住她的手，长吸了口气，闭上了眼。
夜色幽长，安谧沉静，唯有晚虫嘤啾不时传入……
半夜，本就睡得不安稳的宁娆被江璃的梦间呓语所惊醒。
她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睁开眼，却是一片沉酽黑暗，唯有窗前一片晕黄的月光。
江璃握住她的手在发抖。
“太傅……”
宁娆半起了身靠近他，听到了这两个字。
他似乎陷入了不甚美好的梦魇之中，额头拧起，冷汗涔涔，脸上是深重的痛苦。
“不要死，不要离开我……”
宁娆坐起轻轻摇他的肩膀，却是徒劳。
江璃脸上的痛苦之色骤然扭曲，变成了憎恶，近乎是咬牙切齿。
“我要杀了那群云梁人！他们为什么要阴魂不散？！”
梦寐中倏然散发出来的戾气让宁娆不由得一凛。
江璃向来会隐藏自己的感情，喜怒哀乐鲜少外露，所有人都以为对于南太傅被云梁人所杀，江璃是冷静的、宽容的，所以才没有迁怒于云梁人。
可是现在看来，在他内心深处，在那卸除重重伪装的最底处，他是这般的痛苦，这般的仇恨。
是呀，有谁规定，自己如父一般的师傅被人杀了，就不能有恨？
何况这师傅曾在这世上所有人都抛弃他、背弃他时始终对他不离不弃，为他放弃帝都荣华，陪他流徙千里、陪他历尽苦难生死。
但就在这一切苦难刚刚能看到尽头的时候，就在江璃回了长安逐步要掌握大权监国辅政的时候，就在江璃可以报答他却没来得及报答的时候，他……却死了。
这样的遭遇，即便是无欲无忧的圣人，恐怕也不能做到无动于衷吧。
宁娆难过地叹了口气，想将手从江璃的手里抽出来，下床去给他倒杯水。
却听江璃继续喃喃呓语。
“阿娆，你不会是云梁人的……”
她的动作骤然僵住。
脑子有一瞬的混乱，仿佛无数丝线在不停的回旋翻转，缠腻出数不尽的绳结。可这短暂的混乱之后，却又似陷入了无边的空寂与清明，变得格外清醒……
是啊，从她对江偃莫名其妙的维护，到那个出自云梁王室的手镯，再到后来的种种，都不是无风起浪、无缘无故的……
她的心蓦得疼起来。
慢慢地躺了回去，靠进江璃的怀里。
他胸膛的翻涌渐渐平歇，脸上痛苦纠结的表情也渐渐逝去，人恢复了平静，在梦中格外安谧。
听着那缓慢均匀的心跳声，宁娆闭上了眼，强迫自己心安，入眠。
……
朝光炙热，从半开的轩窗中泼洒进来，落到榻上的睡颜。
江璃翻了个身，手下意识地去揽身侧的人，却……扑了个空。
他怔了怔，猛地坐起来。
榻边冰凉。
初醒时脑子是混乱的，不够清醒的，来不及细想，只觉心里咯噔一下，掀开被衾翻身下榻，拂开幔帐快步奔了出去。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蕴着融融暖意，炊烟袅袅，裹挟着膳食的香气。
崔阮浩端了一个墨漆方盘过来，上面整齐摆着瓷盅、碗碟，打眼一看，粥熬的粘稠，糕点样式别致，虽然器具稍显粗糙，但比昨天吃得那一顿显然不可同日而语。
大黄门笑道：“夫人天不亮就起来做的，公子快尝尝吧。”
江璃一愣，见宁娆推门进来，曳地的长袖被她用一根细缎带缚在了胳膊上，显得干练利落。再走近一点，他发觉宁娆的下巴沾了点面粉，襟前身上也是，忙用手给她把下巴上的面粉抹去。
指腹顺着肌肤的纹理一点点摩挲，目光凝注。
崔阮浩偷偷笑了笑，将早膳端进了屋。
宁娆仰头看他：“景桓，大清早的，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江璃动作一顿，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果然是汗渍渍的。
刚才他真是睡迷糊了，一觉醒来没见到宁娆就以为她抛下自己走了……
宁娆眉宇一颤，突然反应了过来。
她勾起唇角，噙着一抹了然温恬的笑，也不再问了，只从袖间摸出一块缎帕，给江璃把汗擦干净。
擦完，拽着他的胳膊进了屋。
粥还冒着热气，宁娆将那些杯盘碗碟铺陈开，笑道：“真是奇怪啊，我一到灶台前，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样，本来以为得让玄珠教着，可没想做什么都是得心应手，好像是从前做惯了一样。”
江璃舀了一口粥，吹了吹，放入嘴中，眼睛亮起来。
“玄珠说粥里不能放盐，可我不知怎么了，脑子里有个声音，让我加小半勺，我就加了……”
宁娆望着江璃的神色，有些了然地问：“从前……我是不是经常给你开小灶啊？”
江璃从热雾朦胧里抬头，眼睛里溢出些罕见的活泼跳脱笑意，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明白了……”
宁娆困惑道：“你是天子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吃什么吩咐御膳房一声，凭它什么珍馐海味，不都给你呈上来了，干什么要来支使我？我记忆里长到十五岁，可从来没有进过膳房。”
江璃将碗放下，抬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他与宁娆成亲的时候，其实朝中局势已经如烹火浇油，一触即发了。
皇帝病重，太子监国，而朝中党争愈发激化，那看似平静的东宫俨然已经成了旋涡中心，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根箭矢指着。
江璃日日陷于繁杂沉重的政务里，还要应付人情往来，能回到东宫安安稳稳吃一顿饭的次数都少得可怜。
有时就算能坐下来吃，手边也总摆着凤阁新呈上来的奏疏。
边看边吃，边吃边蹙眉，猛地一抬头，见宁娆正眸光晶亮地好奇盯着他看。
“真厉害啊……”
宁娆咂舌：“你面前一共五十道菜，酸甜苦辣咸，不管崔内官给你夹什么，你都往嘴里填，填完了还一点表情都没有。你可真是雨露均沾，无偏私偏爱啊。”
江璃放下了筷子，想了想，温和道：“这些口味对我来说都一样。”
宁娆不能理解，拧眉看他。
“身为太子，要内敛持重，不能让旁人轻易地猜出我的喜好所想，当然……也包括口味。”
宁娆有些生气了：“可这里除了崔内官，只有我们两个人！”
江璃站起身，走到她跟前，弯腰在她耳边道：“可这些膳食一旦撤下，旁人就会根据每盘菜所剩的多寡来猜度我的口味……”他握住宁娆放在桌上的手，柔声说：“膳食的查验虽然严密，但有些慢性的毒有时用银针是验不出来的，试吃的内官吃下去当场也不会有什么反应，若有人猜出了我的喜好，往我爱吃的菜里下毒，那么是防不胜防的。”
宁娆的手一颤，仰头看他。
江璃温柔笑了，挑起她的下颌往她唇上印下一吻，道：“所以你别多心，不是在防你。”
宁娆的脸倏得红了。
轻薄完了的江璃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唇，掠了一眼在一旁偷笑的崔阮浩，直起了身回到自己的坐席。
褪去霞晕的宁娆趴在桌上，直勾勾地盯着他，眸光中划过一道狡黠：“你若是想防我也是防不住的，我都猜到了。”
江璃和缓笑问：“哦？你猜到什么了？”
“卤珍烩你放到嘴里的时候眉头微蹙了蹙，几乎是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可见不合口味。那红豆沙你放进嘴里时神情透出愉悦，咀嚼的速度也放缓了，说明你想延长品味的时间。还有那汤羹，你抬起汤勺抿了一口，还低头看了一眼，想要送回去，可是一犹豫还是全喝了。我刚刚尝了一下，这汤羹味道寡淡，油位重咸味少。看来这也不合你的口味……”
江璃震惊地看她，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一旁的崔阮浩也惊道：“殿下刚才有这么多表情吗？奴才怎么觉得是一颗心都扑在奏疏上，一套模子印到底呢。”
宁娆得意地抬起下颌，冲他们主仆二人微微一笑。
自那日起，江璃在夜半处理政务时，桌边总会有一盅精心准备的汤羹，咸淡适宜，过分的契合他的口味。
想起这一段往事，江璃像是偷吃了糖果的孩子，对着宁娆露出些幽秘的笑。
宁娆还想再追问，门边探出一个脑袋，南莹婉怯怯地凝着江璃：“表哥，你今日心情怎么样？”
宁娆才想起，昨天晚上闹腾出那么大动静，南莹婉愣是躲着没露面，今天一大早还跑来问江璃的心情，可见昨天是见形势不妙躲起来了。
她还真是机灵。
江璃看了一眼宁娆，问：“有事就说。”
“那个……景怡那屋没动静啊，崔管家说要启程了，咱们是不是得叫叫他啊？”
江璃放下碗筷，一下子沉默了。
宁娆低头想了想，站起身来，叫南莹婉跟着自己，去敲江偃的门。
边敲边道：“昨天那事过去了，你快起来，别矫情啊，我们要启程了，再磨蹭把你扔了……”
敲了半天都没反应。
宁娆一下子来了气，一脚踢开挡在屋前的矮墩石兽，继续敲。
江璃正觉得不妥，跟在她们身后赶了出来，正见到宁娆像踢小石头似得轻巧地把一颗百来斤重的石兽踢出去……
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这石兽雕得好，跟御苑里芙蕖前的压路兽颇有几分相似。
当初他择选太子妃时有一日从芙蕖前经过，远远看见宁娆领着自己的丫鬟在那里一筹莫展，娇颜满是无助，只是一双眼睛格外灵动，有意无意地看向他来的方向，捏着嗓子道：“这可怎么办？这是我娘亲自给我绣的锦帕，被石头压住了……”
江璃站在回廊前，扫了一眼离她不远的禁卫，各个快将头低到草地里。
还真是厉害，连禁卫都能吓唬住。
江璃朝自己身后的随从招了招手，吩咐道：“你去给她拿出来。”
随从立即应是，一路小跑过去，轻而易举地把石兽搬起来，将宁娆的锦帕救了出来。
以为这就完了？
宁娆非要跟着随从过来向江璃道谢。
“今日多亏了殿下，若非殿下，如臣女这般手无缚鸡之力，那可真是要生生愁死了。”
江璃望着她娇俏的容颜，突然生出些疑惑，那锦帕是怎么到了百斤沉的石兽底下的……
但也只是疑惑，如烟缕清邈，没细想，便飘走了。
若是能给江璃一次机会，让他可以回到五年前，宁娆再捏着嗓子给他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他一定要把话甩她脸上。
“我可去你的吧！”

第33章 ...
江璃在这追忆了一番往事，面前宁娆火气十足地捶门，捶了半天，屋内愣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江璃觉出些蹊跷，让宁娆和南莹婉让开。
他扣住门扉，用力往后推，被一股阻力所滞，从缝隙里看过去，是从里面搭了铜闩……
一直跟着江璃的崔阮浩也看出些不对，忙绕到墙侧去推窗，轩窗果然是虚掩着的，用撑杆撑上去，屋内便一览无余。
幔帐悬起，榻角齐整，空无一人……
崔阮浩从窗钻进去，把里面的铜闩打开，迎江璃入内。
这厢房里古怪的很，滥边供着川蜀牡丹，盛开的花旁搁了一本翻开扉页的书，书边是一盏凉透了的茶。
看上去江偃并不是蓄意要走，而是临时起意。
江璃眉宇微蹙，从靠窗的案几上拿起一封书信。
恣意斜扬的草书——夜间行路，孤影寂寞，特借令弟一用。
落款是……九夭。
看得宁娆如坠云里雾里，九夭这是挟持了江偃吗？
他们两个看上去是旧相识，且彼此之间还有些古怪攀扯，九夭挟持江偃做什么？要挟江璃吗？
她看向江璃。
见他捏着那封书信，眉目沉凝，笼着几分疑虑、几分猜度……
过了一会儿，他将信折好放回袖间，吩咐崔阮浩：“你派人带着景怡的亲王玉符去就近的县衙报案，就说楚王殿下微服来此遭歹人虏劫，如今下落不明，让县衙上报知州，派人寻找。”
说完，脸上恢复了平静，便要往外走。
南莹婉忙抓住他的胳膊，急道：“表哥，你……这是不管景怡了吗？”
江璃回头看向她，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宁娆，静声道：“那个九夭行为诡秘，如此将景怡掳走不知是存了什么心思，先让衙门去探探路。”
将自己的袍袖从南莹婉手中抽出来，推门而出。
宁娆垂眸捉摸了一番，快步跟上江璃。
她从后面握住江璃的手，江璃的步子便慢了下来，等着宁娆跟近。
“景桓，你是不是怀疑什么？”
江璃微顿，见宁娆眸光清莹地望着自己，一双眼睛如杳天净池中的水，无暇无垢，一眼就能望到底。
他卸下心防，坦诚道：“我昨日被景怡那一番动作给气糊涂了，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宁娆面露疑惑。
“他不惜将你拖进来，绝不单单只是为了气我，恐怕是处心积虑地想要我把九夭赶走。”他轻挑唇角，提起一抹玩味的笑：“这个九夭，明知我们的身份，便敢孤身前来，瞧着该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喽啰，可没想还是个厉害人物。厉害到连景怡都害怕她继续与我接近，会让我看出什么玄虚。”
宁娆拧眉：“那我就不明白了……他若是这般要紧，怎么如此莽撞冒进，可是我们这里有什么值得他挂念，不惜以身犯险的？”
江璃沉默了。
他掠过这郊野远处的山峦连绵，连声音也似染了那峰黛尽处的飘渺。
“阿娆，你与九夭说过几句话，可曾觉得他熟悉吗？”
宁娆不知所以，只是本能地摇头。
摇到一半，她反应了过来。
“你是说他为我而来？”
江璃双目深邃，凝睇着宁娆的脸，从昨日九夭的行径言语，他实想不出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别的解释。
宁娆本一头雾水，可察觉江璃又这样神色复杂地看她，瞬时来了气，将他的手甩开，怒道：“我不认识他！”
她攥紧了拳头，想在为自己辩解些什么，可声音不争气的哽咽滞涩，气势一下子便弱了。
不甘地瞪了瞪江璃：“你又怀疑我！”说完，抹掉眼角沁出来的泪转身就走。
江璃飞快地从后面将她揽住。
弯起胳膊将她环在怀里，江璃轻声道：“阿娆，是我错了，我们再也不提九夭了，好不好？”
宁娆不安分地挣扎了一会儿，可无奈江璃臂力强劲，将她箍的严严实实，挣扎也是徒劳，只有作罢。
她只有认命地低了头，睫宇扑簌簌颤着，颇有些落寞神伤。
良久，她嗫嚅：“其实你也没说什么，就是问我对九夭熟不熟悉，我失去了过去五年的记忆，说不准我真得认识他呢……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变得这么爱哭……”
她回过身，把脸贴在江璃身上蹭了蹭，给他襟前蹭出一片泪渍……
“我可是侠女啊，这么哭哭啼啼的，简直丢死人了。”
江璃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低了头，眸光温暖宠溺地揩她眼角的泪，道：“没事，你就在我怀里哭，我不说出去，你还是侠女，谁要是敢说不是，我砍了他。”
宁娆面上的怆然淡了几分，可一想，又耷拉下了脑袋。
“那有什么用啊？我最丑最怂的样子都让你看去了，你以后万一拿出来笑我怎么办？”
江璃一愣，转而朗声笑起来。
“阿娆，你真是个举世难觅的奇女子！”
宁娆察觉到了他言语中的调笑逗弄之意，一恼，又要将他挣开。
江璃忙搂住她，笑道：“你记得昨夜吗？我最丑最失态的样子也都让你看去了，以后我若是笑你，你就不会也来笑我吗？”
宁娆一想，也是，自失忆之后她一天到晚的出窘现眼，相比起来，若要江璃失态那是难的多了。
若细算起来，她也不亏啊。
“好了，没事了。”她掰开江璃箍在她身上的手，把垂到前襟的发丝撩到身后，洒脱地甩甩袖子，长吸一口气：“多大点事啊……”
眼见收拾好行囊出来，又要过来缠江璃的南莹婉，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九夭也真是，既然把江偃掳走了，怎不把南莹婉也一块儿掳走……”
江璃：……
他手指相顶，摩挲了几下，上面还沾着宁娆的泪，有些黏柔的触感。看着活蹦乱跳、张牙舞爪的阿娆，在心底默默地怀念了一番刚才躲进他怀里嘤嘤哭泣的小娆娆，一时有些忧郁。
女人心，海底针啊！
……
九夭能在驿馆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江偃掳走，这事想起来也有几分后怕，这地方自然是不能久留了。
崔阮浩张罗着收拾好了行李，又遣派了人去衙门报案，做完这些，车驾径直往沛县陶公村而去。
沛县三面环山，毗邻南淮，在炎炎盛夏里，颇有些酴釄风情。
自云梁国灭，南淮收至大周版图，改名为梁州起，就有许多云梁人涌入了沛县谋生。
但大魏律令上书，云梁人是不准科举经商的，甚至也不能从事体面的活计，因而此处的云梁人多穷困潦倒，从身侧而过的穿着蟒袍、扎布巾的云梁人大多都死气沉沉的，一看就是活的艰辛。
车驾穿过沛县街衢，又绕过几条小巷，进了陶公村。
乡野田隅，芥麦青青，农夫顶着炎炎烈日在除虫施肥，偶有夏风拂过，吹起绿浪腾腾翻涌。
崔阮浩已让禁卫扮作寻常乡民，围绕江璃散在了各处，力求保卫周全却又不打扰。
并且还十分体贴地把南莹婉诓到了沛县县衙，说是衙门为找寻江偃得问她一些事。南莹婉虽平时骄纵跋扈惯了，但事关江偃安危，她虽不情愿，却也去了。
有赖于这一番安排，江璃得以清清爽爽地带着宁娆去他从前住过的地方。
是一个用篱栏围起来的院落，里面三间土房，并排而立。
宁娆在院子里跑着转了好几圈，眼睛明亮，一脸的好奇，一会儿摸摸院子里的石磨盘，一会儿拍拍斑驳灰败的土墙，而后幽幽地叹了口气，踮起脚摸摸江璃的头，怜爱道：“看不出来，你也是过过苦日子的……”
江璃毫不犹豫地把她沾满了土灰的手从自己头顶掀下来，赏了她一个白眼。
两人进了屋。
屋里倒是比外头整齐了许多。
木桌、木椅，糊的齐整的棉纱窗，甚至在南面墙上还有一个半人高的柜子，上面摆了些陶泥塑胚，另有几本装线松沓脱落了的书籍。
宁娆瞧着那书有些年岁了，脆的跟枯叶似的，也不敢碰，只弯了腰贴近去看，依稀能看清，一本是《左传》，一本是《春秋》。
她要把江璃拉扯过来，却见他凝着壁柜旁的案桌，痴愣发呆。
这案桌铺了案帷，粗布织就，垂下来一直遮住了案脚，案桌上摆着一个铁锈色的大肚冰瓷瓶，灰蒙蒙的落了些许污垢。
这又是什么稀罕玩意？
宁娆好奇地上前，刚伸手要碰，蓦然停住，歪头看向江璃。
江璃正恍惚出神，见她一脸殷切，不由得轻挑唇角和缓一笑，冲她点了点头。
得到了首肯，宁娆放心地去摸那冰瓷瓶。
抹去瓶身上沙沙尘埃，瓷骨光滑如镜，冰凉玉沁，从瓶颈到瓶尾，线条优美流畅，浑然若天成。
她不禁想要拿起来看一看。
可……竟抬不起来。
岂有此理！一百多斤沉的石头她都能举起来，一个破瓶子她会拿不起来？
劈开叉，扎稳下盘，卯足了劲儿再去抬。
案桌不堪重力，发出了“吱呦”的碎响，突然，“刺啦”一声尖啸入耳，案桌四脚离地，被宁娆生生地整个搬了起来。
宁娆惊诧，低头看去，发觉这瓶子竟然是和桌子连在一起的。
她瞪大了眼睛看向江璃。
江璃负袖站得笔直，墨衫垂洒，犹如画中沉稳清矜的仙人，默默然看着举着实木案桌毫不费力的宁娆，道：“阿娆，你还记得我们刚相识时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宁娆把案桌抬到眼前，仔细看瓷瓶与桌面的连缀之处，满不在意地摇头。
江璃的声音若天外编钟，优雅且淡定：“你说，你手无缚鸡之力，是个弱女子。”
哈？
宁娆一呛，差点丢了手中这个重家伙。
她堪堪稳住，把案桌小心翼翼地放回去，讪讪地回身，对上江璃的视线，把胳膊端庄平整地收于襟前，轻声道：“那我现在开始手无缚鸡之力，还来得及吗？”
江璃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哼了一声：“手无缚鸡之力？你缚的是铁□□！”
说完，上前抱住瓷瓶，向左转了一圈，又向右转了一圈，后面的墙面突然自中间裂开了一道缝，‘呼啦啦’地向两侧退，墙壁之后现出了黑漆漆的另一方天地。
宁娆惊得目瞪口呆。
江璃从袖间摸出一根短蜡烛，拿了柜上的打火石点燃，拉着宁娆的手，叮嘱：“紧跟着我，不许乱跑乱跳。”
往前，是向下的石阶，江璃拽着宁娆走得极慢，幽昧的烛光将脚下路一寸寸照亮，是凹凸的砂砾。
再往里走，便见到一些微弱的光，宁娆定睛细看，竟是几颗头颅大小的夜明珠。
幽暗莹澈的夜明珠光芒如雾一般轻盈盈的散开。
宁娆惊奇道：“为什么这里会有密室？”
这里面空旷，久不见天日，声音打在两边壁上，被回旋放大。
江璃怕她绊倒，低头把她身前委地的裙纱撩起，捏在手心里，缓缓道：“当初我被父皇贬到了沛县，本也是住在城中驿馆，可只住了三天就遇刺两回，最后一回那柄淬了毒的剑尖离我只有一寸，幸亏太傅及时刺死了刺客，将我救了下来。从那以后，太傅怕我再遇不测，就连夜带我进了陶公村。他命左右心腹修了这么一个密室，平日里若是无事，不论白天黑夜我都是在密室里，不出去。”
接着往前走，果然有一张窄窄小小的榻。
榻上铺着茵褥，整齐平展开，顺顺垂下，一点褶皱都没有。
宁娆看得心里发痒，慢慢地把手从江璃掌心里抽出来，大咧咧地弯身坐到上面。
密室里阴潮，又久无人烟，一落榻便有一股霉味儿飘出来。
可是她丝毫不嫌，反倒贪恋地趴在上面，抱着襦枕，将脸埋进去，充满神往：“好小啊，那时候你也很小吧……”
江璃垂眸看她，因刚刚牵起惨淡往事而不自觉浮上的寒冽暗恨慢慢褪下，眸中如染了烛光的温暖，俊秀的脸上渐渐浮起柔隽的笑。
那样的宠溺与爱恋，似乎经年的玄冰也能融化。
他笑说：“刚开始是挺小的，可随着年岁渐长，这榻就有点不太够用了。太傅还商量着要给我买一张新的，还没来得及买，长安就传来滟妃的死讯，父皇召我回京了……”说到最后，神色又不自觉地冷了下来。
宁娆浑然不觉，只一头扑进这小小的榻，小小的枕上，呢喃：“我要把它带走，带回长安……”展开双臂平躺在榻上，果然半边胳膊都落在外面，她莞尔：“你都怎么睡？是不是这样？”
江璃笑道：“我才不会像你这么睡觉不老实。”说罢，弯身把宁娆扶起来，掸了掸她衣衫的灰尘，道：“别坐了，别把自己弄脏了。”
宁娆蜷起腿，抱住膝盖，甜甜一笑：“这里是你住过十年的地方，怎么会把我弄脏？我可喜欢这了。”
她握住江璃的手，低头想了想，突然煞有介事地问：“你在这儿住的时候，有没有人欺负你啊？”
江璃一愣。
宁娆接着道：“比如有小屁孩总喜欢抢别人吃的，玩的，还喜欢恶作剧欺辱人……”
说罢，拍了拍胸：“你带我去，谁以前欺负你了，我去帮你把他打哭！”
江璃怔了怔，缓缓而笑。
他极少这样笑，那明媚柔暖的光一直渗入到眼底，好像是一个心无尘埃、极单纯无城府的孩子。
宁娆见他笑，却是慢慢敛去飞扬的表情，低声道：“我都忘了，你比我厉害多了，哪用我去帮你，你自己想打谁就能把谁打哭。”
江璃揉了揉她的头，把她扶起来，笑说：“我们别再讨论要把谁打哭的问题了，那时我只能在这里，偶尔晚上出去透透气，这村里人都不知道还有我这么个人，谁能来欺负我？”
宁娆环顾左右，这里纵然有夜明珠照明，可还是阴沉沉、凉森森的，如果只有一个人在这里，那是不是只能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
她突然有些难受，像是心被人掐住，又狠狠地拧起来。
勾住江璃的臂弯，她道：“我若是早些认识你该多好，这样我就可以在这里陪你。”
江璃拽紧了自己的衣襟，提防地看向宁娆：“我那时候才六岁，你想对我做什么？”
宁娆：……
她那时候也才三岁，能干什么？他想干什么？
这人啊，思想忒得龌龊了！
她气呼呼地去寻台阶，走到一半，又溜回来从榻上顺了江璃的枕头，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走，江璃只在一边含笑看她，用蜡烛照亮了她四周的路。
“你们是什么人？”
幽若的烛光蔓延而去，照亮了密室的尽处站着一个人，厉声质问。
再走近一些，见他蟒袍绸巾，是云梁人的装扮。

第34章 ...
宁娆被这突然冒出来的诡秘人给吓着了，立马跳下石阶躲到江璃身后，而后，从他身后慢慢地探出脑袋，去打量他。
这人至多二十岁，身材长颀，灰褐色的布蟒袍被洗的发了白，由一根粗麻绳系着腰，再往下就是鹰钩尖的皂靴，一副异域装扮，在这黑漆漆幽深的密室里显得格外诡异。
“你们是哪里来的？可知这是什么地方？竟敢胡乱闯！”
他站在密室门口，提高了声调。
江璃紧盯着他打量了一阵儿，紧缩的眉头倏然松开，试探着问：“雍凉？”
那人一愣，顺着台阶下来，将手中的蜡烛送到前边，对着江璃细细打量。
打量了许久，不十分确定地问：“你是……景桓？”
宁娆缩回脑袋，凑到江璃耳边：“嘿，他认识你啊……”
那人却是耳尖，耳廓耸了耸，倏然大笑着要将蜡烛扔了上来，宁娆颤颤地提醒：“先熄灭了再扔，别激动，先熄灭了再扔……”
他果然又把蜡烛拿回来，吹灭了随手一扔。
扔到了石阶上，滚圆的蜡烛又顺着石阶骨碌碌的滚下来，‘砰’一声，落地。
“景桓，我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你！”
他上前，抱住江璃的肩膀，激动的浑身发颤。
江璃反抱住他，笑道：“雍凉啊雍凉，这么多年了，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
原来，当年的江璃也不算雁过无声，他在陶公村还有一个知交好友，只是宁娆没想到，这个知交好友竟是云梁人。
雍凉的祖父乃是云梁文尚书雍陶，据说雍陶深谙汉学，才高八斗，乃是云梁国主孟浮笙的开蒙老师。
当年孟浮笙就是受了他的影响，才醉心于诗词歌赋、汉学医理。
云梁国灭后，雍凉便与家人走散了，由家中的老管家带着来了沛县，定居于陶公村。
当年江璃初来乍到，整日躲在密室里，只有夜间才会出去透透气，恰有一夜出去，遇见雍凉在桑树下秉烛夜读，读的正是云梁国主孟浮笙的故作《家国志》。
两人交谈了一两句，发觉颇为投契，便引为莫逆。
三人坐在院子里饮茶，茶具是雍凉从隔壁自己家里拿来的天水青瓷，饮过一盅，听他们叙了半天旧，宁娆还是没听明白……
这个雍凉“景桓”、“景桓”的叫，到底是知不知道江璃的身份啊？
她正拧着眉思索，雍凉把话引到了她身上。
“这是宁大夫的千金吧……”
嗯？
宁娆的脑子飞速转动，见江璃含笑冲他点了点，雍凉一脸淡定，心想，看来是知道……
“你知道我是谁啊……”宁娆神秘兮兮地指江璃：“那你知道他是谁吗？”
雍凉前倾了身体，用手捂住嘴，学着她神秘兮兮地回：“我自然知道，普天下除了这一位，还有谁敢搂皇后娘娘的腰，拉皇后娘娘的手。”
原来真知道！
难怪这人能在禁卫环绕下毫无阻滞地进到这屋子里，原来他与江璃的关系如此笃深，这样算起来，当初崔阮浩是陪着江璃住在陶公村，他一定也认识雍凉了。
所以才故意放雍凉进来，想让他跟江璃叙叙旧吧。
宁娆发现自己最近变聪明了。
她正喜滋滋的，雍凉抬头望了眼天色，敛容道：“我今日恐要告辞了，我有些事要去一趟城中。”
江璃起身相送，踌躇了许久，终于在篱栏外问：“雍凉，你如今……做何营生？”
雍凉一滞，转而笑说：“你定是想不到的，我是个首饰匠，专门替人打首饰。今日我有些不便，等改日你带阿娆来我家，我新打了些银饰，还未来得及送入城中，让阿娆挑几件喜欢的。”
江璃面容略有暗淡，但很快挑起一抹笑，道：“好啊，到时你可不要心疼。”
雍凉大笑：“送与你的夫人，我怎会心疼？”
笑声朗越铿透，似能随着风传遍这乡野田间的每一个角落。
宁娆心想，这可真是豪爽义气的人，难怪能成为江璃的朋友。
待他走后，江璃返身回来，脸上的笑容却全然不见了。
宁娆疑道：“你怎么了？刚才你们不是聊的挺好的吗？”
江璃轻微地叹了一口气：“雍凉幼时便通晓古籍，满腹经纶，连太傅都说他长大必是经天纬地之才，是要有一番大作为的。”
宁娆奇道：“那他怎么……”她一顿，很快想到：“他是云梁人，云梁人不能参加科举。”
不光不能参加科举，连教书夫子也当不得，因夫子虽无功名，却是有些体面的。
江璃的目光落到雍凉离去的方向，桑叶青青，亭亭如盖，遮出大片阴翳，如同江璃眼中的沉寞。
“我回到长安行监国之权时曾给雍凉来过一封信，我可以帮他办魏人籍录，助他在地方入学，层层科考，凭他之才定能名列三甲。”
“可惜，他拒绝了。”
宁娆垂眸，想了想，道：“没什么可惜的，若是易地而处，要你放弃祖籍姓氏去追求功名利禄，恐怕你也不会。”
正因如此，雍凉才会成为江璃的朋友吧。
江璃凝睇着宁娆，蓦得笑了，抿了抿她鬓角的碎发，道：“我有时觉得你脑子不灵光，有时又觉得你聪明绝顶，好像……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宁娆粲然而笑：“景桓，你肚子里若有蛔虫，那它一定会迷路。”
江璃疑问：“为什么？”
“因为弯弯绕太多了，怎么转也转不出来。”
江璃：……
他这是被讽刺了吗？
因此清清凉凉地回击：“我弯弯绕多？那也比你一根筋到底，让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强。”
宁娆瞪圆了眼：“我瞧着只有你能卖我，我就算真给人数钱了那也是给你数。”
江璃回瞪她。
两人僵了一会儿，江璃倏然笑开，抓住宁娆的手腕将他带进自己怀里，笑说：“你乖一点，我就不卖你。”
宁娆咬他手背，他立马投械：“你就算不乖，我也不卖你，我……怎么舍得啊。”
算他识相，宁娆松开口。
“咳咳……”
崔阮浩不知何时来的，略显尴尬地在两人身后，低垂了头，道：“陛……公子，找到楚……小公子的踪迹了。”
……
沛州县衙接到报案，知道一个亲王在自己地界失踪，果然半刻不敢耽搁，立马上报知州，火速搜寻。
搜来搜去，搜到了城中一个有名的蛊医身上。
所谓蛊医，是云梁人的叫法，因云梁善养蛊，所以也尊崇蛊医，但换做魏人身上，却是不信这一套。
大魏疆域里的蛊医不过是潦倒落拓，凭着一些半真半假的玄虚混口饭吃而已，所纳宾客多数是一些乞求夫君不变心的深闺妇人罢了。
她们久居深宅，不通世事，难免愚昧，一旦夫君变心，自然只会求神问蛊。
这蛊医姓孙，人称孙休，四十余岁，之所以会跟楚王失踪扯上关联，是因为有人揭露，说他昨夜和徒弟抬了个衣着华贵的公子进药铺，进去了就再不见出来。
孙休一口咬定那时过路捡来醉酒的，给他喝了醒酒汤，他清醒过来之后就独自离开了。
官兵搜查了孙休的药铺和住宅，没发现可疑之处。
县衙却不肯罢休，愣是将孙休收押入狱，延后还要再审。
南莹婉从县衙回来后跟江璃说，当地县令前几日被人杀了，是由县丞代审此案，整个县衙里气氛都古怪的很。
江璃心中疑虑，摒退了众人，领着宁娆在孙休药铺前徘徊。
突见一旁裱纸店的掌柜对着这边指指戳戳。
“这是个可怜人，儿子生了重病，又得罪了衙门，可算犯到人家手里，非得被整死不可。”
江璃忙跟上去问为什么。
掌柜道：“魏人不信蛊医，这偌大的药铺其实平日里没什么进项，也就勉强维持个生计。唉，屋漏偏逢连夜雨，偏他儿子得了重疾，得用名贵药材养着，还不见好。孙郎中无奈之下，便将女儿卖给了县令做妾。”
“这门亲事成了没多久县令就被人杀死在府中，孙郎中的女儿也不见了踪影，这孙姑娘的嫌疑可不就成了最大的吗？”
宁娆听着，又想起了江璃曾给她讲过的郭祭酒，不禁嘟囔：“这些官员怎得都喜欢纳云梁女子做妾……”
掌柜嗤笑：“还能为什么？云梁女子美貌，最重要的……那额间花可是奇货可居啊。”
想起额间花，宁娆不自觉的瑟缩了一下，这炎炎夏日，竟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江璃握住她的手。
“那么……你可见过一个带金狐狸面具的男子来找过孙郎中？”
宁娆听江璃这样问，猛地反应过来，江偃不是被九夭给掳走的吗？怎得又跟这蛊医扯上瓜葛了？
莫不是九夭跟他有勾结？
若是这样，那九夭岂不也有极大的可能是云梁人……
宁娆不敢深想了，止住思绪，歪头看向江璃。
江璃想了想，将崔阮浩叫到跟前，让他把宁娆带回陶公村，自己要去衙门里走一趟。
……
陶公村穷僻，在膳食上也简陋，但崔阮浩有能耐，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各色精致的糕饼，宁娆边吃边喂雪球儿，边喂雪球儿边吃，一时不防就吃撑了……
因此她借着月色在篱栏外的桑树下散步。
沐着晚风和煦，正清隽怡人。
江璃回来了。
她忙迎上去，收敛了一脸惬意享受的神情，放软了声调：“景桓，你可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江璃看了她一眼，默了默，心想，她是以为自己和她一样傻，还是以为他瞎，看不见她撑的圆滚滚的肚子和嘴角残留的糕饼碎屑。
还担心死了……还真是瞎话睁眼就来。

第35章 ...
江璃一边腹诽，一边还是抬手给宁娆揩嘴角……
夏夜幽凉，乡野中人又安歇的早，举目望去一片黑茫茫，只有零星烛光散落在四野隅角，伴着鸦啼莺哢，格外悄寂。
“我们先回屋再说吧。”
江璃拉宁娆的手，借着幽昧月光开篱门，宁娆四下里环顾，见穿着便服的禁卫一直跟在江璃身后三丈处，见他进了屋舍，才身形伶俐地散开，隐入周围的蓬叶花木里……
小径蜿蜒伸向远方，汇入幽邃漆黑的茫茫夜色里。
江璃脱了外裳，拿手撩了撩烛火，道：“虽然景怡的下落如今依然没有头绪，但我瞧着那郑县令的死倒有几分蹊跷。”
宁娆给他倒了杯从邻居借来的酪子花茶，靠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问：“为什么？”
“案卷上写，郑县令是被人扭断颈骨而死，我询问过衙役，那位孙姑娘是个极瘦弱的女子，且自幼跟父亲学医，手无缚鸡之力……”
他看了眼昏昏欲睡的宁娆，加重了语气：“是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绝不是能信手把一个大男人的颈骨扭断的人。”
宁娆瘪了瘪嘴，从他身上坐起，双手交叠放于膝前，看他。
江璃低头轻咳一声：“这样的事我不太想管，那县令本就是个昏官，从街衢转一圈百姓都是怨声载道，可……事关景怡，事情又比想象的要复杂，怎么也不能坐视不理。”
宁娆托着腮：“可是景桓，你要记得咱们来是祭拜南太傅的，我们在此辗转了一天，却没有去太傅的衣冠冢，可是对太傅不敬？”
江璃默然。
他垂眸望着地上一泊月白光影，良久才道：“太傅会体谅我的。”
不知缘何，宁娆总觉得江璃奇怪。
没有到陶公村时他日夜记挂着太傅，恨不得一日千里，可到了，却又似乎透出些逃避的情绪，有意无意地拖着不愿意去……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近乡情更怯吗？
她歪了头正要发问，江璃却先一步躺下，拉过被衾将自己蒙住，嗡嗡地说：“天晚了，快睡吧。”
……
第二日一大早江璃就将宁娆叫了起来，因玄珠她们都留在了城里，没有随侍在侧，只能江璃帮着宁娆梳头。
绾了堕蛇髻，又松散缀了些银铂珠饰，配了一副珍珠米粒耳坠，清清爽爽地出门。
江璃领着宁娆去找雍凉。
雍凉记得昨日的约定，将盛放首饰的漆盒取了出来，样式各异的银饰铺陈于眼前，衬着底下的黑丝绒，如九天上的斑斓星河。
宁娆一下子看花了眼。
她拿起几支想要征询江璃的意见，却见他盯着银饰，目露机锋，满含探究。
用胳膊肘拐了拐江璃，他才恍然回神，道：“你瞧着哪个好就选哪个，信自己的眼光就是。”
宁娆疑惑，总觉得今日的江璃似乎有心事，来找雍凉也总是心不在焉……
她见江璃有心事，就粗略选了一支梅花簪，匆匆随他出来。
雍凉将他们送到门口，江璃突然停住，望着他说：“今年又是大考之年，你若是想考，我可以……”
“不必了。”雍凉干脆拒绝，旋即微笑：“云梁人有云梁人自己的命，我既生于此，没有舍弃族人独善其身的道理。”
江璃也不再勉强，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拉着宁娆离开。
一直走出去很远，宁娆回头，见雍凉仍旧站在原地望着他们，如一抹清濯疏影，要与远处的群峦山色融为一体。
她奇道：“你今日是怎么了？”
江璃掠了她一眼，拉着她拐回自己的家，冲崔阮浩道：“朕交代你的事情都办妥了？”
崔阮浩颔首：“办妥了，陛下放心。”
宁娆听得一头雾水，视线在他们之间徘徊：“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啊？”
话音刚落，禁卫进来禀：“公子，城里有消息传来，说那个蛊医的女儿投案了，承认自己杀了郑县令。”
……
宁娆只听过额间花，可从未这般近距离地看过……
那鸢尾如同染了珠珀光泽，幽昧地绽于额间，深入肌理，魅然惑人。
公堂上的衙役隶书们都盯着她看，好似视线被粘黏住，再也移不开。
她穿了一身素纱薄衫，端正跪于公堂，平静道：“民女孙钰儿，因不堪县令暴虐将他杀害，特来认罪。”
宁娆和江漓站在屏风后，听她供认不讳，不禁疑道：“你不是说不会是她杀的吗？”
江璃凝着外面，低声道：“衙门抓了她的父亲，又扣上了一个谋害亲王的罪名，她还能沉得住气吗？”
“那也不至于要把杀人罪名揽到自己身上啊，这可是死罪……”
江璃眸光微冷：“她若是不担，少不了要被严刑逼供，这是此衙门的惯常做派。”
宁娆只觉热血上涌，气道：“太不像话了！你千万不能轻饶了他们。”
江璃冲她点了点头，又将目光移到了外面。
县丞大拍惊堂木，厉声道：“让她签字画押！”
屏风后的宁娆又是一诧，虽说人家来认罪，可好歹也得审一审啊，将作案经过记录下来，就这么简单让画押，跟草菅人命有什么差别？
她歪头看向江璃，果然见他的脸色凛然若寒冰。
孙钰儿冷笑一声，快速地接过衙役递上的供书，画押，摁手印。
县丞长舒了一口气，暗自窃喜。
这县令被人谋害了，职位出缺，自己又在短短数日破获了此命案，再加上县衙中来了个三品大官，看上去颇有些派头，只要自己巴结着，这县令一位便如囊中物，九成九是飞不了了。
打着如意算盘，他火速让衙役将孙钰儿押进死牢，自己拿着供书绕过屏风，献宝似的呈给江璃。
“大人，这案子破了，您是不是能替下官跟上头美言几句……”
听他叫“大人”，宁娆才想起江璃为防不测，再来沛县时给自己杜撰了一个三品典侍中的官职，甚至还让吏部给他造了全套的文书和官印……
江璃将供书叠起放在袖中，嘴角噙着一抹毫无温度的笑，上下打量了一番县丞，视线尤其流连于他头顶的青纱官帽，道：“这是自然，为官一方，做到大人这程度，自然不必再在县丞的位子上坐下去了。”
这话语调舒缓清越，听上去身为悦耳，却让宁娆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觉得阴风凉飕飕的袭来……
县丞不疑有他，笑的满脸褶子，忙不迭躬身致谢。
……
宁娆和江璃从衙门里出来时，正是当午，天光炙盛的时候。
她被天光晃眯了眼，抬起手挡住，见崔阮浩疾步奔过来，道：“陛下妙算，果然逮到了。”
宁娆正惊异逮到谁了，见江璃幽润浅笑，揽住她，道：“走，我们去会会这来无影去无踪的九夭公子。”
……
九夭被五花大绑着，隔着一道金狐狸面具，一脸的生无可恋……
想他一世英名，足智多谋，怎地竟阴沟里翻船，让人家逮了个正着，还被捆成这熊模样，唉，斯文扫地，没脸见人了……
江璃弯了腰，俯视他，微笑：“挺能耐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借了朕的弟弟一用，说吧，把朕的弟弟借哪儿去了？”
九夭耷拉着脑袋，叹道：“不及陛下能耐，这般错乱复杂的情况，您还能理顺清楚，如此睿智通透，九夭佩服。”
江璃直起身：“少说废话，景怡在哪儿？”
九夭叹了口气：“让别人截胡了……”
宁娆刚坐在一边喝了口水，一时没忍住，全喷了出来。
九夭被喷了一头的水，抗拒地往边上挪了挪，委屈地仰头看江璃：“我也在找，实在找不到，那蛊医就是个疯子，非要把江偃的血放干净给他儿子治病。”
宁娆一凛，忙站起来：“什么？”
“你们有所不知，孙蛊医的儿子是误触了毒蛊虫，那邪毒入体，身体每况愈下，眼见就要命丧黄泉了。蛊医知道唯有云梁百僵虫蛊能克万蛊之毒，也怪我一时不慎，泄露了楚王的身份，让他知道了，才铤而走险把楚王绑走了。”
“等等……”宁娆摆手：“我怎么听的有点晕，就算蛊医需要百僵虫蛊来救儿子，那跟楚王有什么关系？莫非他身上有蛊吗？”
九夭叹了口气：“娘娘啊，身为大魏皇后，你怎么能对陛下的死对头云梁如此不了解，还有没有立场？能不能母仪天下了？”
江璃瞥了他一眼，冲宁娆道：“云梁王室一脉有隐疾，天生心脉不全，且代代遗传，云梁的祖先为了后辈不至于皆是短命人，豢养出了百僵虫蛊，在王室血脉一出生就植入体内，可克心疾，保一生安康。”
他睫宇微垂，低了声音道：“景怡是云梁公主的儿子，自然在刚出生就被植入了百僵虫蛊。”
原来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故事。
宁娆点头，又问：“那现在孙蛊医被收押了，他不能从衙门里跑出来，也不能去找楚王，我们怎么找啊？难不成去直接问他？”
江璃轻摇折扇，看向九夭：“所以，你让孙姑娘去投案，只要县令的案子一了，景怡失踪一事又迟迟没有确凿证据，衙门迟早会把孙蛊医放出来，到时候你再顺藤摸瓜，就能找到景怡了。”
“陛下真乃神人！”九夭倾心倾意地大加恭维，激动地好似要站起来扑到江璃怀里，被崔阮浩眼疾手快地摁下去，叱道：“老实点。”
九夭不甘地坐回来。
“我只是不知，陛下如何找到孙姑娘的藏身之处的？就算猜到了我跟孙家有牵扯，也不至于能算到孙姑娘的藏身之处吧？”
问完，目光莹莹充满好奇地仰头看向江璃。
江璃却将视线移开，眸光微黯，似是有些低沉。
沉默良久，他倏然转头看向九夭，神情微凉：“你倒先盘问起朕来了……今日，旁的事情都可先放一放，唯有你，终日戴着面具有什么意思？不如摘下来让朕看一看你的真面目。”
说罢，蹲下，手伸向那片金狐狸。
“陛下，可想清楚了？”九夭挣扎着躲开江璃的手，沉声问。
这一句不若他方才吊儿郎当的油滑，却暗藏了凛冽寒意在其中。
九夭好似变了一个人，挺直了脊背，正视江璃，面具镂空的缝隙露出他讥诮的唇弧线。
“这个面具下的真相，只怕陛下承受不起。”

第36章 ...
江璃的手停在面具前半寸，滞住不前。
周围一片死寂，无人敢说话。
宁娆其实也好奇，这充满玄虚的九夭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这面具下又是何等样貌。
可不知为何，听九夭这样说，心底不安起来。
那是毫无由来、无根无据的忐忑慌张，仿佛是被他冷寒的话所摄住，又仿佛是沉埋于底的记忆在隐隐绰绰地跳动……
蓦地，江璃冷笑：“不管真相如何，不管朕能不能承受的起，它都是存在的。哪怕将它掩住营造出一片风平浪静，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说罢，他向前伸手，要去摘九夭的面具。
倏然，一声冷啸，一道银光劈开静止的空气，气势汹汹的朝江璃刺来。
“景桓！”
宁娆反应迅疾，忙惊呼提醒正将全副心神凝聚在面具上的江璃。
他闪身躲开，随着闷墩的“笃”声，袖箭稳稳的插入壁柜。
箭端的红翎羽在重力下微微颤抖。
众人忙上前去看江璃可否受伤，却见身前一晃，九夭挣破了绳子，往门外跑。
堪堪稳住的江璃冷声道：“拦住他！”
崔阮浩等人上前拦截，却有一人凭空冒出，与他们厮打起来。
他穿着黑衣，身形伶俐，招式敏捷，有以一敌百的气势，据势而守，崔阮浩他们竟一时难以突破。
他分神回头冲九夭道：“快走！”
九夭稍稍犹豫，攥紧了拳头，转身快步逃窜。
眼见九夭跑了，崔阮浩怒从中来，拔出藏在腰间的软剑，亮出寒刃，朝着这人刺过去。
几招狠势，这人的腿、胳膊被划了几道血口，节节败退，终于体力不支，跪倒在地。
崔阮浩将剑架在他脖子上，把他的面纱扯下来。
宁娆睁大了眼……雍凉？
她看向江璃，见江璃唇线紧抿，神情沉冷，好像早就料到了一般。
他慢慢地靠近雍凉，道：“县令是你杀的吧，孙姑娘去投案不光是为了她的父亲，还为了你。”
雍凉擦掉嘴角边的血沫，淡然一笑：“从我见到你起，就觉得这事瞒不下去，可没想到，你能这么快查明真相，景桓啊景桓，你总是这么厉害，甚至比当年还要厉害。”
他微顿，仰头：“我只是不明白，我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江璃将视线偏开，道：“我昨天去县衙看过卷宗，案发前几天总有银饰匠出入府宅后院，且在郑县令的尸体旁发现了一些细绒丝。我询问过下人那天孙姑娘的穿着，并没有这样的布料，后来我带阿娆去见你，看了你垫银饰的布绒，跟尸体旁的一般无二。”
雍凉了然，清俊的面容浮掠上一抹苦笑：“原来是这样。”
他低垂了头，叹道：“我和钰儿青梅竹马，可她被自己父亲卖给了县令，我本想去带她走，却见到了那惨无人道、泯灭天良的一幕！”
雍凉手臂的伤口还在流血，脸色愈显苍白，蓦得，要紧了牙，痛恨道：“他该死，云梁人就不是人了吗？云梁女子就不是血肉之躯了吗？就可以为了给他们取乐而生生的浸在沸水里？！”
雍凉看向江璃：“皇帝陛下，你富有四海，君临天下，我只想问一句，云梁人是不是你的子民？”
江璃沉默不语。
雍凉却咄咄相逼，言辞愈加尖利：“若我们不是，那朝廷就无权向我们征讨繁重的赋税。可若我们是，那么陛下怎能眼睁睁看着你的子民在阿鼻地狱、水深火热里挣扎？”
“就因为多年以前那个攻讦陷污陛下的滟妃是云梁公主吗？可是云梁百姓又做错了什么？我们只想有尊严地活着，不敢奢求过多，哪怕税负比魏人多三倍，哪怕不能科举，只要给我们一条生路，能安安稳稳地活着，我们也心满意足了。”
“可如今这番局面，当真就是陛下所渴求的太平盛世了吗？”
江璃面色沉凝，幽邃的目光似是落在雍凉身上，又似是茫无聚焦地落在别处。
他缄默地站着，周围人都不敢言语。
明明是夏日，屋内气氛却如深涧寒潭，冷彻入骨。
宁娆也不知该说什么，这样的情形，她也不能说什么。
唯有默默上前，握住了江璃的手。
江璃的手一颤，本能的紧绷，宁娆用力紧握住，那绷直了的手在华软轻濡的柔荑包裹下慢慢地放松，变软。
他脸上的表情似乎也没那么阴森、可怖了。
轻微地舒了口气，江璃冲崔阮浩道：“把他看住了……给他治伤。”
说完，拉着宁娆出了门。
阳光暖融融的，很快便把凝在背上的寒意驱散干净，那种感觉，好像从地狱又回到了人间。
宁娆歪头看向江璃，试探着问：“你不会让雍凉给那个混账县令抵命吧？”
江璃本在出神，无意识地摇头，可摇到一半，猛然反应过来，怒道：“他说的句句话都够千刀万剐了，一刀砍了他都算便宜他了。”
宁娆放柔软了声音：“可我觉得他应该是景桓最好的朋友了吧，在长安的时候，就算是陈宣若也不见能让你那般畅快的笑，若是杀了，景桓岂不是会更加孤独？”
况且……雍凉所说句句箴言，并没有错！
江璃敛却了怒意，轮廓舒缓，抚摸过宁娆的鬓角，目光专注，幽然道：“阿娆，我想去看看太傅了，你陪我吧。”
宁娆握住他的手，微笑：“好，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
在村南隅，有一方干南乾支的风水宝地，这里四野开阔，视线眺远，高高的起了一座坟，坟前有方方正正的曜金黑石碑，碑面光滑，无一刻字。
这里江璃派了人清扫，风雨不阻，四季不辍，因此十分的干净整洁。
他看了眼坐在不远处桑树下的宁娆，心安沉下来，燃了一炷香。
插入鼎炉中，不知为何，竟平地起了一阵风，黄沙翻卷，树叶簌簌，在一片混淡模糊里好像聚起一道人影。
江璃看向那一片虚空，先是一愣，蓦然笑了：“长安的官祠何等气派，我每年都去，却从未见过太傅，不曾想，要到这里才能见到您。”
虚无中的南安望还是江璃记忆中的模样，青衫直裰，长袍垂洒，风雅而端正。
他捋着短髭，笑道：“能不能见到我，不在我，在景桓的心境。”他一顿，道：“现在该叫陛下了。”
江璃笑意更浓：“在太傅面前，我永远都是景桓，况且……”他微晒：“做陛下远不如做景桓来的自在。”
南安望指着他道：“普天下的至尊竟会有这样的感慨，当真要惊煞世人了。”
江璃望着他沉默了。
南安望敛去笑容，认真端详他，过了许久，问：“你有心事？”
江璃缓慢道：“是，这心事不能对人说，只有来对着鬼说。”
南安望撩起前裾，弯身坐在碑前，豪爽道：“我今日有空，且听你说说吧。”
江璃一张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他捋了捋思绪，无奈道：“你当年创立的‘南派’如今可是越来越不成体统了，结党营私，排除异己，甚至还将手伸到了后宫，我有心除之，又怕……”
“又怕落一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坏名声？”南安望问。
江璃点头，又摇头：“是，又不完全是。”
南安望了然：“那就是因为我。”
他长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呀，是不是顾念着我，还有几分不忍心下手？”
江璃点头。
南安望道：“我当初建立‘南派’就是为了帮你对付滟妃的余党，功成之日他们加官进爵，多年来权倾朝野，尽享尊荣，你也不曾亏待过他们。可他们自己不知餍足，要得寸进尺，你堂堂天子岂有过分忍让的道理？”
他默了默，站起身来，道：“你来找我，其实是在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吧，来见一见我，不过是想让我给你些安慰。”
江璃叹道：“太傅总是了解我的。”
“我如何不了解你？从小就这么一个别扭性子，真该有个人给你改一改……”他眸光一亮，开始上下打量江璃：“你现下该成亲了罢。我当初给你在长安看中了个姑娘，跟你说过，本想等从沛县回去就禀了先帝给你提亲，那姑娘那时还小，心想咱们先定下，过两年再成亲，免得到时被人抢去了。”
他长叹，满怀遗憾：“谁知我如此短命，竟要丧在沛县，依你的脾气自然不会再去替自己张罗，那姑娘让别人娶去了吧？”
江璃看着他，含笑不语。
南安望上来急脾气了，直跺脚：“我都瞧准了，那性子，飞扬洒脱，豁达开朗，配你正好。唉，我要是再晚死几年就好了，看着你们入洞房，再造个娃，我死也就死了，也能瞑目了。”
他一顿，仍旧气不过，数落道：“你那父皇也不是个好东西，自己儿子的婚事都不上心，得亏他每两年就找我来了，不然我非化成厉鬼找他去。”
还真是当了鬼，荤素不忌了，谁都敢骂。
江璃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扬出去，传到宁娆的耳朵里，她循声望过来，见江璃一个人对着无字碑又是自言自语，又是笑，那样子，甚是……诡异。
这是怎么了？魔怔了么？

第37章 ...
宁娆默默捧住自己的小心脏，长呼了一口气，感觉她和江璃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那边江璃止了笑，端正看向南安望，言语中满含深情：“我把她娶回来了，我们还生了一个孩子……”他想起宁娆，不由得勾起唇角，面上蕴着温柔的光晕，道：“太傅的眼光一向都是好的，我们……很好。”
南安望激动了，凑到他跟前：“那你把她带来了吗？我想看看……”
江璃回头看向桑树下的宁娆，见她托着腮也在看自己，轻薄的锈红袖纱翩然垂在地上，远远望去，云鬓红衣，绿树成荫，宛如一幅用墨秾怡的画卷。
他朝她招了招手。
宁娆二话不说，忙起身跑过来。
江璃握住她的手，轻声道：“阿娆，这是太傅的衣冠冢，你和我一起拜一拜吧。”
他回身，见雾霭已散尽，幻影消失，再不见太傅的踪迹。
心下有片刻的失落，但转瞬便释怀了。
宁娆这一次很是听他的话，端正跪在衣冠冢前，十分规矩地端袖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太傅啊，你安息吧，景桓我会照顾好的，还有你女儿南莹婉，虽然她确实难缠跋扈了些，但我会让着她的，放心吧。”
江璃不自觉地勾唇浅笑。
宁娆抬起头，却是白了他一眼：“怎么？一听见我要让着你表妹，就高兴了？”
江璃一愣，摸了摸她的头，叹道：“你这又是吃的哪门子飞醋？”
宁娆抿了抿唇，也觉自己好像有些草木皆兵、无理取闹了，便不作声，磕了几个头站起来了。
江璃搂住她的腰，温声道：“阿娆，这里的事情差不多快了了，等找到景怡咱们就回长安，好不好？”
宁娆点头：“我想英儒了……还有母后。”
江璃含笑凝睇着她，若柔波春风，一脸的温暖宠溺。
……
这一趟衣冠冢之行，倒好像消了江璃的许多心事，让他整个人都似轻快了许多，不像前几天那般愁眉深锁，低绪难消的样子。
他亲笔书诏，派禁卫连夜送到沛县上游州府，命其彻查沛县近十年案宗政务，严查县令及县丞的家私、府库，务将其罗列成册，详细回禀。
州官接到圣旨，不敢耽搁，立刻亲自来查。
仅翻查了三日，就查出十余桩冤假错案，其中就包括孙氏父女。
州官做主，将他们当场释放。
禁卫守在县衙外，紧跟着孙蛊医。
而孙姑娘，则被崔阮浩带来见雍凉。
雍凉的伤包扎妥当，这几日好好将养着，人也精神了许多，不曾想能如此顺利的和孙钰儿团聚，一激动，将刚刚愈合的伤口又挣开了……
浣白的绷带上渗出点点血渍，他痛苦地捂住伤口，苍白的眉眼却是含笑的。
江璃皱眉，训道：“你到底有没有数，这绷带不要钱还是伤药不要钱？”说罢，颇为糟心地朝雍凉摆了摆手：“赶紧回你们自己家去，别在我这儿白吃白喝了。”
雍凉一愣，惊异地看向江璃。
江璃挑眉：“怎么？不想走？想我把你送去衙门？”
雍凉忙一手拉住孙钰儿，一手捂住伤口，连滚带爬地跑了。
待他们走后，宁娆扑到江璃身上，搂着他的脖子笑说：“景桓，你最近变得可心软了，笑的时候也多了，你是不是离开长安心情就好啊？”
江璃抱着她转了几圈，顺势将她压倒在榻上，用手描摹着她的唇线，温热的呵气扑到她的鼻翼上：“只要有阿娆在，我的心情就是好的……”
说完，低头吻住了她。
窗外晚风幽凉，渔人鸣榔而归，声声悠扬，荡涤在每一个角落里。那葳蕤的杨树迎风而立，枝桠窸窣，抖落了几片翠绿叶子轻轻飘落，有一片正顺着半开的轩窗落进来。
江璃将莹白如玉的阿娆揽入怀中，低头落下一吻，把她的手抬了起来。
水葱般纤细的指尖果然有长长的指甲，难怪刚才会被她在背上挠出花来……
江璃翻身下榻，寻了剪刀过来，给宁娆剪指甲。
被折腾的有些疲惫的宁娆好脾气地靠在他怀里，由着他剪。
等剪完了，江璃端起玉手细细看着，总觉得还欠些什么。
他想了想，又翻身下榻，拿了凤仙花汁过来，一点一点地给宁娆涂在指甲上。
宁娆看得新奇：“你出门还带这个东西啊？”
江璃看向她，慵懒的姿态斜倚着他，眼角飞着旖旎酡红，宛如醉雨新开的花，一捏能滴下露珠来。
轻吻她的唇，江璃神秘道：“我还带了别的东西。”

第38章 ...
宁娆好奇地看他：“什么啊？”
江璃小心翼翼地将她淬染了凤仙花汁秾艳的手摆放在榻上，翻身下去，倒腾起所携的藤箱箧盒子，翻出一个黑漆描金双莲瓣的盒子。
他从榻角拾起寝衣给宁娆披上，让她枕在自己的膝上，把盒子打开。
里面放了一个花环。
青翠欲滴的缀叶，鲜红的牡丹绣球花，配以清雅的茶花紫藤，以梅花枝蔓精巧地编缀在一起，制成了融杂四季风光的花环。
看得宁娆甚是稀奇。
她接过来，碰触娇艳舒展的花瓣，才惊觉这竟是假花，是用薄绢仿照真花制成，工艺之细致甚至连花瓣的纹络茎蔓都看的清楚。
江璃将她散乱的发丝一点点捋顺，拨到耳后，青丝如缎子般柔亮顺滑，循着指间流畅到底。
抵着下巴思索了一番，翻找出玉篦给她将两侧总要滑下来的头发篦住。
把花环戴在了宁娆的头上。
乌黑如瀑的头发翩然垂洒，包裹着她纤细有致的娇躯，一直铺在榻上，虚虚掩着的寝衣下露出洁如霜雪的一线玉颈，粉团玉兔若隐若现，带着最清纯的诱惑。
那花环如神来之笔，成了这黑与白之上最绚烂艳泽的颜色。
江璃看得有些痴愣，轻挑她的下颌，啄上她的唇瓣，含糊缠黏道：“我真想把你永远地关起来，不让别人看到你。”
宁娆：……
好好的情话，为什么非要说的这么可怖。
她叹了口气，避开江璃的亲吻，摸了摸自己头顶的花环，道：“你的喜好还真是专一啊。”
江璃面露疑惑地看她。
宁娆从襦枕底下摸出一个布娃娃。
娃娃穿着红锦大摆的襦裙，上面细碎绣着白瓣蕊，若信手洒下，一直浦沿到裙底，阔袖下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再往上，是乌黑浓密的头发，翩然垂下，包裹了大半个身躯。
娃娃的头顶带着一个花环。
大大的眼睛，纤巧高耸的鼻梁，朱色丹唇，看上去倒真跟宁娆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这娃娃看上去有些年岁了，襦裙的丝线有些脱开，绸布也好似蒙了一层灰，雾霭霭的，不鲜亮。
江璃一愣，把布娃娃接过来。
“你从哪里找到的？”
宁娆道：“密室里，在床榻底下，我还给洗干净了。”姣美的面容上浮出一抹促狭笑意：“景桓，看不出来啊，你小时候还喜欢玩这个。”
江璃轻咳一声，面颊不自觉的浮上两抹烟霞……
怪只怪当年南太傅管他管的太紧，他至今都记得太傅第一次在他的床榻上发现布娃娃时，那种震惊沉痛哀惜的神情……
往后他就调整了方略，总是把最宝贝的布娃娃藏在床榻底下，每天夜间入眠前，小心翼翼地取出来玩一会儿。
这一个大概是当初离开陶公村时忘记带了……
望着宁娆如弯月的眉眼，江璃突然有一种授人以柄的感觉。
不行，得扔了。
他作势要拿着布娃娃下榻。
宁娆眼疾手快地抢回来，奉若珍宝般地搂在怀里，警惕地瞥向江璃：“你想干什么？它是我的！”
她明眸臻首，发如黑瀑，头顶一个花环，而怀中的布娃娃与她一般的装束，好似缩小版的宁娆。
这场景，怪异却又温馨美艳。
江璃心中松动，但想了想，还是说：“你得保证，不能说出去。”
“说什么？”
江璃咬牙：“你说说什么？！这事若是传扬出去，天子威严何在？”
“你吼什么，我不说出去就是了……”宁娆低头摸了摸布娃娃，问：“那你后来还玩吗？我怎么在长安时没见你有布娃娃？”
她面上满是好奇之色，容颜如月般皎洁，瞳眸中若有星空斑斓，熠熠地看向他。
江璃的喉咙不由得滚动了一下。
这布娃娃塞的都是棉絮，冷甸甸的，五官看久了都是僵硬的，哪及得上眼前这活色生香的尤物。
他摇头。
宁娆怜悯地摸了摸他的头：“你不要太过压抑自己的喜好，天子也是人啊。”
江璃一反常态地任由她摸，良久，一字一句道：“天子也是人？”
宁娆一怔，点头。
当然是人了，不然她嫁的是什么？
他又道：“不能太过压抑自己的喜好？”
宁娆怪异地看着他，摸不清他的意图，但还是点了点头。
江璃勾唇一笑。
他的手轻覆上宁娆的寝衣边缘，把刚才自己亲自穿上的衣裳脱掉。
宁娆触到他眼底灼灼簇火，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寻求安慰似的紧抱住娃娃，看他：“你要干什么？刚刚才……不会又要……”
江璃将她缩成一团的身体捋开，无辜道：“是你说的，不能太过压抑自己的喜好。”
言罢，将她压倒在榻，手探向那幽微之处，引得宁娆连连颤栗。
她握住江璃的胳膊，声音里带了哭腔：“景桓……”
江璃拂过她的乌发，将细碎的吻落于她的颊边、颈侧，而后贴在她的耳边，柔声说：“阿娆便是我最大的喜好……”
夕阳慢慢隐入云层之间，镀在人间最后一片绚烂光泽，将粗陋破败的土屋映出了别样的风光。
而里面，锦帐围拢，艳香靡靡。
江璃发出满足的闷哼，搂着宁娆静止许久，才缓缓将她松开。
他翻身下榻，让外面人准备浴水。
宁娆歪躺着看他，眼中还有未散尽的迷恍……天色愈加暗淡，黑幕渐渐低垂，除了送进浴水，还有鎏金联珠铜烛台，分置于屋舍之中，点上蜡烛。
江璃给宁娆洗完、擦干，又把她放回了榻上。
宁娆从榻边摸出那花环，已被碾的不成样子了，花叶萎顿，枝蔓断裂，跟她一样，经了一番狂风骤雨……
她有些心疼地搂住，含怨带嗔地睨江璃。
江璃合衣躺在她身侧，看着她笑道：“不过一个花环，有什么要紧，我再让织造监做就是。”
“你想要多少，就做多少。”
他食色餍足，心情也格外舒畅，说起话来颇为意满。
宁娆腹诽，刚才是谁献宝似的把这花环拿出来，如今又成了不要紧的了，这个人啊，还真是永远把自我的愉悦放在第一位。
江璃见她不语，手慢慢抚过她妩媚桃红的眼尾，挚情深深地说：“阿娆，这世上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宁娆眨了眨眼，撑起酸痛的身体爬起来，从榻底拖出一个旧木盒子，这盒子便如一般的妆箧大小，别着一块小小的铜锁，盒壁彩釉脱落，斑驳迹迹，透出一股腐味儿。
她喜滋滋道：“我还从密室里找出这个，也是你的东西吧，你还留着钥匙吗？给我打开呗。”
江璃：……
她到底从密室里找出多少东西，要把他的糗态黑历史扒得彻彻底底才罢休么？！
宁娆看向沉默的江璃，试探着问：“要不我直接劈开吧，我早就想劈了，就怕你知道了生气。”
说罢，竖起手刀，就要朝着盒子下火。
江璃飞速地把盒子抢出来。
“这盒子我自己保管，你不许看！”
宁娆看着他凛然不容犯的坚毅神情，倏然来了气，刚才是谁说的不论她想要什么都能给她？！
才须臾之间，就变了卦，果然，江璃的话是不能信的。
江璃见宁娆面露不豫，在手抚上她的发丝哄她之前，还是小心翼翼地把盒子塞进了外裳的袖间。
他把衣裳重新叠好，回来哄宁娆。
哄了半天，宁娆才勉强放弃了对盒子的执念，清颜稍霁，又将布娃娃抱了回来。
江璃搂着她正要再温存温存，门外传进崔阮浩的声音：“陛下，县衙来了消息……”
江璃不情愿地将怀中软玉放开，扬声问：“景怡找到了？”
崔阮浩道：“不是关于楚王，是……州官奉旨抄了郑县令的家，在他家中发现了一封信，是前任大理寺卿钟槐写给他的，事关……南太傅被害一案。”
宁娆本抱着娃娃昏昏欲睡，乍一听提及‘南太傅’，猛地睁开了眼，挣扎着坐起来，歪头看向江璃，见他的神情若崩山倒，大为变色。
良久，他才道：“朕要亲自去看看。”
他迅疾地下榻，宁娆跟着他，帮他把右衽深衣穿好，又来捡外裳，江璃却摁住了她的手，道：“不必了，我去去就回，你好好待着，别乱跑。”
宁娆感到了他看似温默平静的外表下那倾然欲倒的凌乱，便将手松开，轻声嘱咐：“你小心些。”
江璃冲她点头，推门而出。
……
郑县令的这封信是在书房的夹格中被发现的，若非搜查的衙役中有一人出身机关世家，看出这壁柜布局的怪异，还真轻易发现不了。
州官将书信呈给江璃，躬身在一旁站住。
这书信是写于嘉业年间，正好是南安望在沛县遇害的那一年。
钟槐告知郑县令，沛县毗邻南淮，云梁人众多，让他将南安望的死算在云梁人的身上，务必让证据确凿，做成铁案。
为了让郑县令安心，钟槐还写道，如今太子监国，必不会对太傅遇害一案听之任之，势必要将案子移交大理寺，只要郑县令将自己手里的活儿做好，后面的事就不必他操心。
最后，钟槐向他保证，此事一成，他和端睦公主都不会亏待他，保他在沛县横行，绝不会有上达天听的一天。
江璃攥紧了手中纸笺，汗渍晕染，墨迹化开……
良久，他冲州官道：“你去吏书那把当年的案卷调出来，派人追寻主要涉案人，特别是太傅在沛县时随侍在侧的人，将他们带到朕面前，朕要亲自盘问。”
州官忙应是告退。
江璃又冲崔阮浩道：“派人去长安送信给端睦姑姑，就说……就说莹婉病了，寻医问药不愈，请她来一趟。”
他沉默片刻，又道：“这几日看住了莹婉，她若是给长安那边写信就截下来。”
崔阮浩应是。
他抬头看了看江璃的脸色，心中担忧，试探着问：“这到底是为什么啊？太傅可是公主的夫君，南贵女的父亲啊……”
江璃垂眸凝着那封书信，面若寒霜，冷然道：“为了朕，若是太傅是死在云梁的手里，那么便是正中朕的心病。毕竟若是没有朕和滟妃的恩怨，太傅又怎能跟云梁扯得上瓜葛？多年来，朕对姑姑和莹婉百般纵容，万般维护，对南派官员恩恤忍让，半是念太傅的旧情，更多的是对太傅之死的愧疚。”
崔阮浩想起这七年来南家母女乃至南派所受的尊荣，不由得汗毛倒竖，凛然生寒。
若这是一场阴谋，专为挟持天子施恩，那么受益的人可就多了。
这事是端睦公主和钟槐促成，还是隐在暗处有所图的许多人合力促成？
江璃低头，将被自己揉褶皱了的信笺平开，凝着窗外孤月，目光寒冽。
“现在，朕只想知道太傅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第39章 ...
一夜的辗转反侧，天边薄曦初透。
宁娆从榻上坐起来，看着空空如许的屋舍，怔怔发愣。
江璃一夜未归。
她心里有些发慌，想起昨夜的情状、江璃的脸色，不知这一夜究竟出了多少事……
正想着，门‘吱呦’一声被推开了。
玄珠走了进来。
宁娆一诧，听她道：“陛下让大黄门将奴婢接过来伺候娘娘。”
宁娆心里咯噔了一下，担心江璃一时半会回不来，便问：“大黄门可说了陛下什么时候回来吗？”
玄珠敛袖道：“陛下让奴婢给娘娘梳妆，而后收拾行李去县衙找他。”
宁娆忙下榻，梳洗、上妆、更衣，再把江璃的外裳抱着，收拾行李随车驾进城。
府衙内颇为冷肃，大概是因为连捉拿了县丞和几个吏书衙役的缘故……
宁娆去到厢房前，推门而入，见江璃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烟淡水云，兀自出神。
听到推门声，他回头看过来。
宁娆默默上前，把外裳给他披上。
又像变戏法似得从袖子掏出他遗落的环佩、丝绦、缨穗，弯腰一件件给他系上。
江璃本来心情杂乱，如被摁进了波涛怒涌之中，被千万只手拉扯着，久久不得安宁。可一见到阿娆，看她这样照料自己，那些烦躁闷顿突然随着烟消散了……
他只觉脑子一瞬空了，低头看宁娆，提不起心力再去胡思乱想什么。
都系完了，宁娆直起身，看了看江璃发乌的眼睑和憔悴的神色，微微一笑，问：“你用早膳了吗？”
江璃摇头。
宁娆握住他的手：“我也没用，我刚刚进来时见大黄门都把早膳准备好了，不如你陪我去吃一点吧。”
她的手软濡温暖，被她握住时，江璃才觉出自己的竟这般冰凉。
他贪恋这一点温暖，即便当真是没有胃口，也如着魔一般随着她出去了。
崔阮浩正在分汤匙，一见宁娆把江璃带出来，紧拧起的眉宇倏然舒开，含笑退到一边。
两人坐下吃了一会儿，南莹婉从厢房里出来了。
这几日崔阮浩以找江偃为名，诓的南莹婉一直住在沛县城中，今天一大早江璃让他把她接进了府衙里。
南莹婉知道江璃在，自然不肯潦草见人，躲在厢房里将脂粉钗环全部收拾的妥妥帖帖，才推门出来。
她瞥了宁娆一眼，就像没看见她一样，直接往江璃身边凑。
“表哥，我也没用早膳，你怎得也不等我？”娇声含嗔。
宁娆也毫不客气地给了她一个白眼，低头吃自己的饭。
江璃面容平静，只专心舀着自己碗里的粥，道：“既然没吃，让崔阮浩给你送房里。”
一边的崔阮浩立马上前，躬身道：“奴才这就去准备。”
南莹婉娇面含怨，不悦道：“我要和表哥一起吃！”说完，见崔阮浩立在一边不动，干脆自己从别处搬了张凳子过来，就坐到宁娆的对面。
她妆容精细俏丽，轻挑了眉宇挑衅似得看向宁娆。
宁娆蛮不在意地低头继续吃，不搭理她。
南莹婉又看看江璃，见他如一尊雕像般沉静默然，视线端平，无多余的表情，周身的空气似乎都随他凝滞成霜。
她顿时觉得没劲儿，心不在焉地塞了些点心，闷闷地回屋了。
她走时，宁娆倒抬起头来看她了。
一直看到她穿过游廊回了后院，才低声问：“景桓，太傅的事怎么样了？”
江璃拾起帕子拭了拭嘴角，道：“我派人去搜寻当年的涉案人，还没有回信。另外……我假托莹婉身染重疾，让端睦姑姑来沛县，算时间，差不多五日后她就能到。”
宁娆不解，为何要让端睦来，难道她会和江璃说实话吗？
好像看穿了她的心事，江璃道：“我自然不指望她能跟我说一句实话，只是好些事就算证据确凿，水落石出，我还是想听姑姑亲自说一句。”
宁娆望着江璃俊秀却又过分沉凝的脸，突然意识到，其实他对南太傅一家总是怀有与旁人不同的情感。
是恩情也好，是亲情也好，总归与旁人不同。
她不想再问下去了，只握住江璃的手，柔声道：“那么下面该暂且没什么事了罢，我瞧你脸色不好，昨夜没睡吧，不如躺一躺，将精神养好了也能接着应付下面的事。”
江璃歪了头正想说什么，宁娆抢先一步道：“别忘了，楚王可还没找回来呢，若是万一蛊医那边有了消息，还得等着你来拿主意，你可不想到时失策害了自己弟弟的性命吧？”
江璃静默了一阵儿，轻微地呼了一口气，朝着宁娆轻笑：“好吧，听你的。”
宁娆一直守在江璃的榻边，等到那轻微均匀的酣息声传出，才悄悄地起身出去。
她去找崔阮浩，问了昨晚的情状。
崔阮浩无一隐瞒，详详细细地说给了宁娆听。
听罢，宁娆思索了许久，终究道：“好吧，看样子现下也做不了什么，派人去熬碗参汤吧，等陛下醒了再喝。”
崔阮浩忙应是：“还是娘娘想的周到。”
……
这半日县衙里风平浪静，鸟雀嘤鸣嘶叫在空旷的院落里不断回旋，衬得愈加悄寂。
江璃醒来时正是正午天光最鼎盛的时候，炙热的阳光投洒进来，落于面上，温热流转。
他低头，见宁娆趴在他的身上，似乎也跟着睡了。
江璃将动作放缓，手划过她的脸颊，一遍一遍描摹着从颊边到下颌的轮廓。
宁娆睡得本就不踏实，觉得脸边酥酥痒，揉搓了惺忪睡眼，猛地抬起头来。
她这一下动作幅度太大，将衫袖甩开，从里面掉出一样物件。
‘哐当’一声脆响。
两人同时低头看去，见昨天被江璃藏在外裳里的木盒被摔得七零八落。
宁娆默了默，有点不敢看江璃。
昨夜他走得匆忙，没穿外裳，尽早她来时特意给他带了，在半路整理时翻出了这木盒，略作思索，便将木盒昧下了。
谁知到了府衙是这等情状，她一心扑在江璃身上，竟将这木盒给忘了。
她听见榻上江璃狠吸了一口气。
而地上那岁月久远的木盒实在过于脆弱，里面的东西淌了一地。
宁娆实在没忍住，起身过去看。
小梳子，小镜子，还有几根发簪……
这倒没什么，很符合江璃的爱好，可……怎么全都是粉红色的？！

第40章 ...
宁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江璃在一旁斜眼冷睨她，眼神如雪风过刃，恨得将人戳个透心凉。
宁娆勉强止住笑：“景桓，这盒子里竟是这样的，难怪你不让我看……怎么办，我以后大约一想起来就要笑了，这算不算蔑视天子威严……”
江璃冷哼，心想他现在还有威严吗？
他翻身下榻，把那些东西都收拢起来，却在其中看到了一只泥头木身女俑。
面敷油彩，额有贴花，纸捻做臂，姿态圣洁，容貌清雅。
他一愣，把其余东西都塞给了宁娆，让她收起来，唯独将这个女俑揣进袖里。
宁娆眼尖，早就瞧见了，探过身去叫道：“你藏什么呢？我都看见了，是个女像！”
说着，要欺身上去夺。
江璃自己把女俑拿出来了，送到宁娆跟前：“你看，给你看！这泥塑少说有十多年了，十多年前我还是个孩子，我能雕谁？！”
宁娆接过来，见泥塑泛白，隐有皲裂，而木身则干枯发黄。
确实是有些年岁了。
她讪讪地又塞回江璃手里：“那你藏什么？不是此地无银嘛……”
“这是太傅遗物。”
嗯？
宁娆稍显错愕地抬头看江璃。
江璃神情微恍：“你该知道沛县毗邻梁州吧，就是从前的云梁国都南淮，当年云梁国主孟浮笙在淮山自缢殉国，那淮山就在梁州境内，离这儿很近。”
“当年我和太傅刚来沛县时，他曾带着我去淮山孟浮笙的陵寝祭拜过，那里荒芜日久，我们还打扫了一番，这女俑就是在孟浮笙的陵寝前找到的。”
宁娆听得纳罕：“你们为什么要去祭拜孟浮笙？”
当年害他们流徙千里、背井离乡的就是孟浮笙的妹妹，为何反要去祭拜仇人的兄长？
江璃沉静一笑：“太傅说虽然云梁与大魏素有恩怨，但国主孟浮笙却当真是个好人。他汉学造诣颇深，深慕中原文化，曾多次试图促成两国和睦，但终究人算不如天算，还是到了这个地步。”
“时局之乱，非国君之错。”
但最终孟浮笙还是在淮山自缢殉国了。
宁娆听得有些难受，闷闷道：“我们不说这些了，云梁也好，孟浮笙也罢，跟我们又有什么干系？”
江璃揉了揉她的头顶，温润浅笑。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那连日的疲累连带萦绕心间的阴霾似乎都随着和宁娆絮谈而消失不见了……他突然觉得，其实事情也没有坏到不可收拾、需要终日郁郁的地步。
起码，比起孟浮笙，他这个国君已是极致幸运了。
正这样宽慰着自己，崔阮浩站在隔扇外轻声道：“陛下，楚王有消息了。”
……
禁卫一直监视着孙蛊医，前几日他还算安分，可几天他突然有了动作。
先是关闭了药铺，又乔装去了乡下，禁卫不敢惊动他，秘密跟踪，发现蛊医进了一个地窖，再出来时手中提了一个掐丝葫芦罐。
罐外沾了斑驳血渍。
宁娆突然想起九夭说过这蛊医要把江偃的血放干净了给自己儿子治病，惊得出了一身汗，紧抓着江璃：“他不会把楚王杀了吧？”
前堂陡然刮起了一阵阴风，将铺陈在地上的裙袂都掀了起来。
江璃面色凝重，看向回禀的禁卫。
禁卫忙道：“楚王没死，臣等着蛊医走后进了地窖，想将楚王救出来，可他不肯走……”
宁娆愕然：“他为什么不走？”
“楚王说，蛊医的孩子罹中剧毒，需要他的血来救命，等过了七日，他自己就回来了。”
堂中一时静谧，宁娆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江璃眼皮抬了抬，不疾不缓地问：“他还说什么了？”
禁卫道：“楚王说让陛下不要为他担心，救人乃是大功德，又与己无碍，等到他功成，也算不虚此行了。”
江璃的脸色凝滞如铁，深显暗郁。
宁娆知道哪里不对了。
九夭说的是，这蛊医要把江偃的血放干净才能给他的儿子治病。
而江偃自己却说，救人与己无碍。
江偃不太可能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那就是九夭在说谎。
可是他为什么要在这样的事上说谎？
宁娆看向江璃，他沉默片刻，道：“你们回去守在那里，好好保护楚王。”
禁卫应是，齐齐告退。
他们走后，这前堂又空了下来，周遭显得冷寂。
宁娆先开口：“景桓……”
江璃眉宇微拧，如蒙了层冰雾，神情莫辨。
许久，他的眉结倏然松开，对宁娆道：“如果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景怡不会有危险，那么我就不会紧盯着孙家父女不放了，也不会让崔阮浩去报案，官府更不会把孙蛊医抓进去。我也不会发现这县衙欺压百姓，炮制冤假错案，更不会让州官来查抄，而最终，这封指向南太傅死因的关键书信也就到不了我的手里。”
宁娆惊诧：“那么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把你往这件事情上引。”她垂眸敛思，蓦地，扬声道：“九夭！我们最先是从他那里知道楚王会有危险。这么说……他是故意被你抓住，故意把楚王的消息透漏给我们。”
可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知道是陷阱又能怎么样？
江璃一定不会在南安望死因这件事上含糊，他一定要查明真相，不会在这时抽身离去。
所有的都在九夭的计算之内，时机、步骤，全都恰到好处。
江璃道：“如今一动不如一静了，他们算对了，我不会让太傅的死有任何的存疑，我一定要知道真相，既然这样，再纠结旁的不过是庸人自扰。”
说完，揽住宁娆，悠然道：“起码知道景怡无碍，我也算放下心中大石了，也省得百年之后无法去向父皇交代。”
落叶飘坠，窸窸窣窣。
他的声音里似乎并没有太深的郁结，也不似昨天那般愁绪深重。
宁娆的心也稍稍宁静了下来，微微一笑，道：“陛下果真是真龙天子，值得人家在你身上费如此多的心思。”
江璃也笑了，弓起手指划过她的鼻翼，引着她一同进了屋。
……
这几日沛县总是阴雨连绵，浮云连阙，不见晴光。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倾盆如注，浇灌入野，倒止了外出的心思。
其间，南莹婉给长安的母亲写了一封信，特让驿官八百里加急，当然，这封信压根没出沛县，甚至连县衙都没出，就被崔阮浩扣了下来。
而这一切南莹婉是不知道的。
她每日里对镜理妆容，打扮的婀娜娇艳，一个劲儿地在江璃身边晃，惹得宁娆怒火中烧。
但好在江璃不大搭理她，对她抛出的秋波也一概不接，又想起南太傅这些事，宁娆也不大愿意跟她一般见识了。
彼此之间相安无事，日子倒也过得清静。
五日后，去查找当年跟南太傅命案相关旧人的官吏回来了。
带回了两个南太傅的随从。
官吏说这两个随从背井离乡多年，甚至都不敢以真名姓示人。
他们抖抖索索地跪在江璃面前：“陛下，草民多年生不如死，实在是报应，当年太傅对我们何等恩重，我们竟干下这等丧尽天良的事，实在……该下地狱。”
江璃面容如霜冷，紧盯着他们：“你们干什么了？”
“当年太傅祭祖路过沛县，一时兴起非要回陶公村的旧屋暂住，我们便陪着他回去了。那时正是鲜蘑成熟的季节，村民热情，赠了我们一些……”
随从颤颤，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却不敢擦。
“那鲜蘑是有毒的，太傅吃下当晚就不行了……”
江璃的视线如刃般锋利，紧摄住他，寒声问：“你们没找郎中？”
“找了，找了。”随从忙道：“我们连夜进城，可陶公村在郊外，那时宵禁，城门都关了，只得等到天亮才能进城请郎中，等郎中去了，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害怕端睦公主，她向来凶戾，对我们下人非打即骂，我们不敢让她知道是因为我们的疏失而害死了太傅，便在一起商量了商量……”
随从止了话语，顾忌地抬头看江璃。
江璃眼中寒如霜雪：“你们干什么了？”
随从颤声道：“往太傅身上补了几刀，假称是被云梁所杀……”
宁娆的心‘噗通’一声，像是从崖巅陡然坠入了深渊，仓惶失措，下意识看向江璃。
他的脸毫无血色，一片惨白，垂在衣侧的手紧攥成拳。
随从察觉到了阴鸷之气，忙磕头补充：“我们这点伎俩根本瞒不住端睦公主，等尸体一送回长安，她就发觉蹊跷了。对我们严刑拷打，我们就都全招了……起先公主怒火中烧，声称非要杀我们全家，可不知怎么的，过了一夜她就改主意了……”
“她说就按照我们之前的说法，太傅是让云梁所害，没有别的。还说，太子殿下可能会亲自来盘问我们，我们之前的那说法乍一听还可以，可往详细了说就有些破绽，要我们跟她学着说，把话说周全了。”
随从偷觑江璃的脸色，颤声道：“后来陛下果真来问我们了，我们就是按照端睦公主教的说，才蒙混过关。公主还说了，刑部的仵作、大理寺的验尸官、甚至连官陵的司长史她都打点好了，保证这事不会出纰漏。还说，我们照她说的做，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其他的几个随从都信了，还天天做着一步登天的美梦，可唯独我们两个不信。我们对太傅做了那样的事，凭端睦公主那歹毒性子，怎么可能会放过我们？因而我们寻了个机会，偷偷溜出了公主府，回了家乡。”
“回家乡不久就打听到，原先公主府里太傅生前的几个随从全都无故暴毙，我们两个怕了，不敢在家里待着，便躲进了城里。后来果真有公主府的人来我们家乡打听我们两个，我们商量了商量，干脆隐姓埋名躲到外地去。”
“这么一躲就是七年……公主追杀了我们七年，我们也实在累了……”
随从微顿，浑浊的眼中冒出泪来：“我们对不起太傅，可……当年也实在是怕极了才会那样。陛下有所不知，端睦公主在人前雍贵，人后就是蛇蝎心肠，对下人心狠手辣，那公主府的后院不知埋了多少被她虐杀的仆婢……”
“你们胡说！”一声尖细凄厉的叫声自堂外传进来。
南莹婉一阵风儿似得奔进来，上来就提起随从的衣襟，怒道：“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污蔑我母亲！”
江璃的身形晃了晃，面若玄冰，冲着禁卫冷声道：“把她移开。”
禁卫得令，立即上前箍住南莹婉的胳膊拖到了一边。
南莹婉一边挣扎，一边哭叫：“不可能！表哥，你不要信他们的！”泪如雨下，混浊了精心敷就的脂面粉颊……
江璃对这凄惨的哭声恍若未闻，只是盯住了眼前的人，道：“朕只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往太傅身上补刀的时候……他死了没有？”
两人身子一颤，诺诺不语。
江璃仰了头，不去看他们，冷声道：“说实话，朕可以给你们个痛快，说假话，有的是刑罚器具等着你们。”
随从低声道：“没……那时有人说，生前刺出来的伤口跟死后刺的不一样……”
江璃的瞳孔骤然放大，不自觉地向后趔趄。
宁娆忙扶住他。
他的神色沉痛且惨淡，有一瞬痛极了的惘然，但很快，回过神来，去拨自己腰间的佩剑。
利刃犹如银龙啸然出鞘，直逼向那两人的脖颈。
宁娆忙拽住他的胳膊。
她用尽了全力，那剑仍然寸寸前移，直抵命脉。
她急了，忙说：“你不是想要让事情清清楚楚吗？单凭这两个随从的话算什么清楚？谁知道他们是受了谁的指使。再者，若是这事是真的，端睦公主来了之后不承认怎么办？到时既没人证，又没物证，你难道要把南太傅从地底下挖出来再验一遍吗？”
剑锷在颈脉前一寸戛然停住。
江璃的胳膊在颤抖，浑身都在颤抖，神情痛极仿若锥心，恨极仿若要毁世。
宁娆小心地把剑从他手中抽走，侧身抱住他。
她冲堂前禁卫吩咐：“把这两个人带下去，仔细看管。”掠一眼哭得梨花带雨极近崩溃的南莹婉，又道：“把南贵女也带下去，小心照料。”
末了，又冲崔阮浩道：“劳烦大黄门领着人都出去，不要靠近这里。”
禁卫和崔阮浩早已吓得噤声，听见宁娆这样说，忙躬身告退。
人全都退了出去，偌大的前堂，只剩江璃和宁娆两人。
宁娆将下巴搁在江璃的肩膀上，柔声道：“景桓，你若是想哭就哭出来，我让他们都走了，不会有人看见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江璃的身体颤得厉害，仿佛用尽了力气在隐忍，可一听到这句话，却似河沿陡然决了堤，泪无声的流下。
起先只是默默地流泪，慢慢地哭出了声，哽咽伴着如注的泪泉，仿佛要把他自小到大所受的委屈、痛苦、离殇全都哭出来。
宁娆揽住他，让他坐在地上，靠进自己的怀里。
他仍旧在哭，仿佛是被触开了阀门，那些往日艰辛的隐忍在此刻全都不堪一击，非要酣畅淋漓地哭出来才肯罢休。
良久，天上星河斑斓，浮光如掠。
宁娆抱着江璃，沐在堂前星光里，慢慢地说：“哭呢，是人最基本的本能，再正常不过。凡是人，都会哭。你是天子，可首先得是人，既然是人，那就可以哭。”
江璃歪身靠在她怀里，眼皮红肿着，缄然不语。
“你经历了这一些，能走到今天，那真是非常之不易了。普天下，也不会有比你更坚强的人了。可话又说回来，若是有人遇到今天这样的事都能无动于衷，那这人当真是狼心狗肺了。”
“所以，你会哭，说明你是一个重情义的人。”
宁娆紧搂着他，摸了摸他的鬓发，幽幽地说：“好在，一切都过去了。你是天子啊，生杀予夺全在你一念之间，所有人都要看你的脸色。其实，最艰难的时候你已经熬过来了，只要你好好的，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言罢，她有些怅惘地叹气：“可惜啊，在你最无助最艰难的时候我没能认识你，若是那个时候我就认识你，就能陪在你身边了……”
江璃本在默默出神，眼神都发直，听到她的话，自她怀里仰头：“你要是早就认识我了，能怎么样？连我都没法改变的境况，你有法改？”
宁娆微微一顿，突然笑了，垂眸看他：“我可以把你拐走。”她眼里挑着狡黠灵动的光：“我把你拐走了，就不是你父皇不要你，而是你不要你父皇了，我们找个地方快快乐乐地生活，过得比任何一个人都好，气死那些陷害你抛弃你的人。”
江璃情有所动，愈加深凝地望着她。
“不过，现在也来得及。你要好好的，想得开一些，让自己做这世上最幸福的人，那些入了地狱的坏人偶尔一睁眼看看人间，见你过得这么好，肯定是要气死了。可是……你若是执拗于过去，耿耿于怀，始终放不开，万一被这些恶人看见了，特别是那妖妃，见你成了人、大权在握仍旧摆脱不了她的阴影，岂不要乐开了花。”
宁娆看着江璃微笑，又摸了摸他的下颌，说：“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都不离开你，并且我保证，不管发生什么，这个世上我最爱你。”
江璃终于破开了伤恸戚戚的外表，不自觉地流露出微笑。
他握住宁娆的手，沙哑着嗓音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宁娆梗脖子，拍胸脯，信誓旦旦道：“我宁大侠，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江璃噗嗤一声笑出来。
两人斜倚堂前看了一会儿星星，等到夜色深沉，就回了屋睡觉去了。
第二天清晨，端睦公主便到了。
宁娆想跟江璃一起去见她，却被江璃拦住了，他道：“这事儿你还是别牵扯进来了，免得又遭了他们的报复。”
她想了想，便点头，踮起脚尖在江璃额上印下一吻，送他出去。
这一去整整一天。
府衙本就宣阔，厢房与堂屋相隔数道回廊并几个花苑，饶是这样，有一段时间她还是听见了端睦尖啸激动的喊声，可往后，便渐渐没有了声音。
她心中着急，陡见崔阮浩往后苑来了，忙抓住他问。
崔阮浩眉宇间也横着一股戾气，似是气急了：“奴才活这么些年，这世间的腌臜事也见多了，可鲜少见这么恬不知耻的。起先，端睦公主还死咬着不承认，后来陛下让把人证带出来，又吓唬她说要给南太傅验尸，她才承认。最最可气的是，承认了还那般理直气壮，说自己是南太傅的遗孀，陛下不能忘恩寡义，得善待她。”
宁娆可顾不上这人有多自私、无耻，只问：“陛下怎么样？”
崔阮浩想了想，道：“陛下倒是挺平静的，没像昨晚那么失控，也没跟端睦公主生气，只让她回自己的封地了。”
宁娆放下了心，一想，又问：“那南莹婉呢？”
“也不知端睦公主怎么了，南贵女哭着喊着要跟她走，她愣是把贵女甩到了一边，还说她这把年纪也就这样了，贵女还年轻，得留在长安。”
崔阮浩呷了一声：“还真有这样当娘的，把名利富贵看得比女儿还重。南贵女自己一个人躲在屋里，啜啜泣泣地哭，可怜得很。”
宁娆正想说去看看她，江璃回来了，他眉宇若和风细柳，容颜端静，冲着宁娆道：“我们去找景怡，这边的事了了，九夭的账得跟他好好算一算。”
宁娆一路上都想问江璃跟端睦公主都说了什么，但忍住了。
现在而言，说什么好像不是那么重要了。她也不值得去为不重要的事再去揭江璃的伤疤。
这样想开，她也顿觉风朗气晴。
跟江璃去了江偃待着的地窖，江璃一脚把那堪堪欲坠的木门踢开，阴潮昏暗的环境里，陡然射进光束，江偃眯缝着眼狠揉了揉，还未看清，衣领已被人提起来了。
江璃冷声道：“你有两个选择，要不你把九夭的来历底细跟朕说清楚；要不让朕打你一顿，打完了你再把九夭的来历底细说了。”
宁娆提着衣裙跟在江璃身后，见江偃耷拉着脑袋，闷闷道：“她是我的表姐，云梁国主孟浮笙的女儿，云梁公主孟淮竹。”
宁娆险些惊掉了下巴。
一为那神秘兮兮的九夭竟是个女的，二为楚王殿下你也太有气节了，这么一被恐吓就全招了……

第41章 ...
地窖里一时静谧，只有一股腐气混浊着血腥味儿袭来。
江璃沉着脸道：“她既是云梁公主，那么为什么不安生地待着梁州，跑到沛县做什么？你们在合计什么？”
江偃哭丧着一张脸，轻叹了口气。
“我也想知道她在做什么妖，可……”他似是有几分犹豫，又有几分难堪，抬起一张苍白素净的脸，悒悒地看向江璃。
“可她并不信任你，没有把你当自己人，什么事也都瞒着你。”江璃替他说了。
江偃一怔，诧异：“皇兄，你怎么知道？”
江璃斜眼剜了他一下，把他松开。
“九夭……哦不，孟淮竹如此这般拿你做筏子来引朕入局，岂会料不到朕会来找你算账？”
他清颜如雪，隐在暗昧处，声音幽凉：“就算你的身上流着云梁人的血，可你到底是大魏皇子，人家怎么可能会拿你当自己人？”
江偃面色更惨白了几分，却蕴起一抹半分轻佻、半分凄落的笑：“是呀，他们不拿我当自己人，我这大魏皇子回了长安，江氏宗亲也不拿我当自己人，我天生命不好，成了个两不靠、两边都嫌弃的人。”
宁娆见一惯吊儿郎当、不羁的江偃竟会有这样一面，一时有些五味陈杂，默默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江璃却不为所动，只冷冷地看着江偃。
忧郁怅惘了一会儿的江偃果然不负他所望，哀戚连连地抹了两把不存在的泪，一把抱住江璃，哀声道：“我只有皇兄了，皇兄是我最亲的亲人，你可一定得对我好些，不然我活着真没什么意思了。”
说罢，把他那在地窖里沾满了脏污的脸颊放在江璃鲜亮、润泽的锦衣上蹭了蹭，那刺绣九章的青色纁裳上瞬时多了一滩突兀至极的灰渍。
宁娆：……
有些人就不能随便同情！
她终于明白江璃对着自己弟弟时为什么那么暴力，那么缺乏同情心，缺乏耐心了，绝不是因为什么上一辈恩怨，绝对是因为，这小子就是一个滚刀肉！
江偃在江璃身上蹭了一会儿，终于把自己的脸蹭干净了，像刚看见宁娆似的，冲他俊雅一笑：“皇嫂，这几日让你挂心了。”
宁娆僵硬地冲他笑，心想，谁挂心你了？要不要这么自作多情……
江璃稍霁的脸色陡然转凉，给他脑门上敲了几个爆栗，甩袖转身拉着宁娆往外走，回头一看，见江偃仍在原地。
他扭着衣角，讪讪道：“我还得放最后一日血。”
江璃道：“你跟朕回去，换身衣裳，吃点饭再回来，看你那脸色，跟鬼一样。”
江偃垂丧地说：“放血期间不能吃饭，只能喝水，不然血质不纯，解不了蛊毒。”
江璃一诧：“你六天没吃饭了？”
江偃可怜巴巴地点头。
江璃默了默，幽幽道：“救人性命是大功德，反正与己无碍，你就再忍一忍吧。”
他把江偃跟他说过的话又还了回去。
说完，就拉着宁娆出来了。
地窖的门被关上时，里面传出了江偃鬼哭狼嚎的哀叫声……
他们正要往回走，却见了一个熟悉的人正过来。
她一身藕色布衣，身形婀娜，容颜秀致，正是前些日子命运颇为坎坷的孙蛊医的女儿孙钰儿。
当初是禁卫把孙钰儿从大牢里带出来的，她虽不知道江璃和宁娆他们的真实身份，但却是视他们如恩人的。
她提着篮子，冲他们拂身。
宁娆见她篮子上盖着一张粗布，纳罕：“楚王这些日子是不能吃饭的，你给他带了什么？”
孙钰儿娇然一笑：“虽不能吃饭，但可以喝水，我给殿下带了些水……”她清怡的容颜稍暗，叹道：“都是因为舍弟，才连累了殿下，我们全家都感恩戴德，也当真是心里过意不去。”
宁娆忙道：“楚王心地善良，可是一心想要救人的，你也别多想了。”
孙钰儿应下，又向他们施过礼，要开门进地窖。
江璃叫住了她。
“你……和雍凉会成亲吧？”
宁娆一诧，她没想到江璃竟关心这样的事。
可望着他神情莫测的脸，她突然有些明白了，如果说这事从一开始就是九夭，哦不，孟淮竹的阴谋，那么身涉其中的孙氏父女恐怕也很难说得清跟孟淮竹到底有没有瓜葛，是不是帮凶。
而雍凉……
他和孙钰儿的攀连似乎更为深固，那么他是不是也和孟淮竹一早就勾结在了一起，专门算计江璃。
听到他这样问，孙钰儿一怔，她掠开挡在额前的一绺秀发，柔软的面容上出现坚毅的神情，微微一笑：“会，我们会成亲。”
顿了顿，她又道：“我虽然不知道阁下是何身份，雍凉也不肯对我说，但我知道，你对雍凉来说很重要，你也很关心他，请你放心，我会好好待雍凉，绝不会……”她咬了咬唇，仿似下了很大决心：“绝不会让他陷入任何危险的纷争。”
江璃点头，紧拧的眉宇倏然松开，似乎在顷刻间将一些东西释怀了。
孙钰儿将视线凝在了他们身上，蓦得，问：“我听二位的口音像是从北边来的，可是长安人？”
宁娆含笑冲她点头。
孙钰儿道：“素昧平生，本不该提这样的要求，可钰儿今生恐怕都不能再去长安向恩公道谢了，能否劳烦二位去代我看看恩公。”
宁娆一愕：“恩公？”
“当年滟妃死后，云梁人在长安的处境堪忧，当时弟弟刚刚出生，母亲又难产而亡。父亲带着我们姐弟实在走投无路，多亏了宁大人对我们出手相助，给了我们银两，又给我们办了路引，让我们能回沛县安居。后来才知道，宁大人暗中救了很多像我们这样的云梁人，他真是个好人，可惜我们不能再去向他当面致谢。”
宁娆只觉全身气血上涌，倏然紧张起来。
江璃握住她的手，平声问：“哪个宁大人？”
“就是御史台大夫宁辉宁大人，哦，后来听说他的女儿当了皇后，那他就是国丈了。”
宁娆只觉侧穴突得跳了一下。
江璃宁然一笑：“好，我们若回了长安，定会代你去向宁大人问好、致谢。”
说完，拉扯着宁娆就走。
平地刮起了一阵风，掀起了纤薄素纱，拂乱了额前青丝……宁娆猛地反应过来，想要回头去问个清楚，江璃却是腕间用力，止了她回头的意图。
他微微靠近她，低声道：“你先跟我走，等会儿再回来看个究竟。”
地窖前是一段蜿蜒曲折的土路，林木蓊郁，枝桠伸展宛如华盖，他们迎着夕阳余晖走了一段路，估摸着地窖前的人看不见了，江璃又带着宁娆抄小路偷偷回去。
孙钰儿提着篮子还站在地窖前，背对着他们，看不清神情。
她对着地窖旁的一堆秸秆丛，静声道：“公主要我做的我都做了，也算……功德圆满了吧？”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葱郁的秸秆丛后走出一人，青衫磊落，身形笔挺，还带着一张金狐狸面具。
九夭，也是孟淮竹。
从江偃那里得知她是个女人之后，宁娆有心观察她的步态，发觉却是在俊雅之下透着一股阴柔之气，特别是举手投足很有种妩媚之风。
从前，也真是太粗心大意了。
孙钰儿笑靥轻展，恬静至极：“我想和雍凉成亲，以后专心相夫教子，不能再干这样的事了。”
孟淮竹顿住步，回头看她：“这样的事是什么样的事？我让你做的事你看不起了？可这是为了我自己么？”
她连声质问，音色蓦然转阴鸷：“我是为了云梁！我为了云梁子民不受大魏节制，为了复国！难道如今，你便只顾着自己的幸福安乐，而要舍弃云梁了吗？”
孙钰儿丝毫不为所动，只平静道：“是，我要舍弃云梁，这胆子太沉了，我撑不起来。”她垂眉敛目，看上去甚至谦卑，可话语却暗含机锋：“我不是公主，没有您那般坚强的意志，可以守着一个故国残躯过一辈子。我是个人，就要过人的日子，大魏律法对云梁再尖苛，也不会强迫我为了复国去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任他羞辱折磨！”
孟淮竹沉默了。
她背身而站，纤细清瘦的身影宛如与远方青岚云黛融为一体，显出几分失落。
良久，她轻轻笑了，“你是怨恨我逼你嫁给那县令？可我后来不是也引得雍凉去救你了吗？对了……雍凉，这人虽然什么都不知道，可却是个仗义人，帮咱们到这地步，也是难得了。”
“你不许伤害他！”孙钰儿恬静的外表倏然被打破，变得狰狞锐利起来。
孟淮竹对她的反应似乎很满意，负袖围着她转了一圈，笑道：“怎么？担心雍凉了？你们还真是一个德行，当初是你自己也愿意用美人计，可最后为了个男人就要变卦，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跟她还真是有些相像。”
宁娆和江璃本躲在蓬草丛后静默观戏，可一听到“美人计”，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甚至直觉使然，一股疑惑萦绕于心间。
她？孟淮竹口中的她是谁？
她不由得歪头去看江璃，他如沉水般静默，似乎这些话根本没有在他心里掀起什么波澜。
可宁娆心间的慌乱根本丝毫无消，连她自己都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外边孙钰儿凄然道：“我既然和她一样，那么公主能不能看在她的面上，放过我？”
孟淮竹抬手捋平她襟前碎发，似是极为怜惜，语调也变得缓静：“钰儿，她是我挚亲，她胆敢拂逆我的意思，都得按照规矩来，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就该全身而退？”
她手一晃，丝缎般的头发顺着指尖滑落。
“一杯六尾窟杀，你饮过之后就与我再无瓜葛。”
六尾窟杀？
宁娆正疑惑，却陡觉江璃握着她的手猛然一颤。
她看过去，他面容依旧沉静，可是隐隐的，却如冬末河沿结出一层冰障，看上去坚不可摧，实际只剩薄薄的一层，稍稍用力便能摧毁，随之，便是波涛汹涌，山河倾倒。
“怎么了？”她低声问。
江璃定了定神，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继续听。
“我若是不肯饮呢？”孙钰儿的声音已有些底气不足。
孟淮竹后退几步，微抬了下颌，带着几分鄙夷不屑地俯视她：“你若是不饮，自然也有不饮的解决方法。”
她清泠泠地道：“我就让雍凉来饮，你知道，即便是千里之外的长安太极宫里坐的那位至尊，我若是打定了主意要给他一杯六尾窟杀，也是有法的。更何况区区一个首饰匠？”
宁娆本来在心中甚是纠结，听她这样说，不由得翻了个白眼，腹诽：合着你还能进太极宫给江璃下毒啊，你怎么这么能耐？合着你们云梁人闯天下全靠一个字，吹啊！
但她没注意，身侧的江璃面色愈加凝滞，甚至隐隐透出戾气。
孟淮竹的这一席话显然正中孙钰儿的命门，她颓然地向后退了几步，咬住下唇，默然不语。
宁娆看不下去了，人家不就是想成亲，想和自己的爱人岁月静好吗？凭什么要这么咄咄逼人，那个什么六尾窟杀，听着就是个能要命的厉害玩意，难不成人家想成亲，还得鬼门关走一趟吗？
她要出去跟这云梁公主好好理论理论！
谁知身子刚一探出，就被江璃摁了回来。
“啪”的一声巨响。
刚才被江璃踹的摇摇欲坠的地窖门又被人从里面踹开了，江偃躬着身爬出来，气道：“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孟淮竹，你的心思也太歹毒了！”

第42章 ...
“人家不就是想成亲，想过安稳日子吗？你至于这么咄咄逼人？”
孟淮竹转身盯着他，隐有不屑：“这关了你什么事？”
江偃让孙钰儿到自己身后，挺起胸膛：“世有不平，当挺身而出。更何况……”他的声调蓦得慢了下来、冷了下来：“这样的悲剧有一出就够了，难道你嗜血成瘾吗？”
孟淮竹久久未言，蓦得，攥紧了拳，拳风凌厉，带起尖啸之音，直接朝江偃袭去。
江偃猛地反应过来，推开孙钰儿，连连后退。
他一歪头，拳几乎是擦着他的颊边飞了过去。
踉跄连退数步，勉强止住。
“你是不是有病？！”江偃厉声质问。
蓬草堆后，宁娆担忧地看向江璃，江璃亦眉目沉凝，默然了一会儿，还是冲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孟淮竹收住拳，没有乘胜追击，只是道：“等放完了血你就赶紧滚。”
她的声音毫无温度，似乎染了晚风的微凉。
江偃低着头，一时没有言语。
他的青袍上沾了些许污渍，漫然镀上了一层夕阳斜晖，多了几分斑斓绚丽之感，少了些许落拓。
从背影看，整个人似乎都沉了下来，再没有过去那种吊儿郎当的纨绔公子做派。
他抬头，声音微有沙哑：“淮竹，当我求你了，放过钰儿吧，她为你做了很多事了，难道你非要把自己身边挚亲挚爱的人都逼死、逼走才肯罢休吗？”
孟淮竹负袖而立，缄然不语。
但似乎刚才不经意散出来的杀意戾气都敛去了，显得有些温软、落寞……
她抬头掠了江偃一眼，最终将视线定在了孙钰儿身上。
这姑娘年岁不大，可却生了一张饱经沧桑、幽邃的眼睛，像极了照镜子时，镜中自己的那双眼……
她默然，一言不发，转身便走了。
夕阳余晖将她的身影拉的极长，天地皆静，万籁俱寂，便是茕茕而立，孑然离去。
江偃和孙钰儿目送着她的背影，直到隐入远方那一片天光浩渺之间。
江偃叹了口气，冲孙钰儿道：“好了，没事了，你回去吧，淮竹到底还有心软的时候。”
孙钰儿朝他深拂身，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已带了些许哽咽：“殿下深恩，钰儿铭感五内。”
江偃将她扶起来，笑道：“我听说，那个雍凉是我皇兄的知交好友，两人情义甚笃，无话不谈，我还真是……”他将视线远眺，声音也似渺远染雾：“有些羡慕他啊。”
宁娆又一次看向江璃。
阳光镀在面上，将他的轮廓勾勒的极其舒缓、柔和，眸中宛如融化了的江河水，汩汩流淌。
他握住宁娆的手，低声道：“我们回去吧。”
夏日天光绵长，即便已是迟暮，但仍旧迟迟不曾黑透，一线灰青的余芒杳杳铺展，久久不散。
宁娆抬头看了眼天边的斜阳，用手遮挡住刺目的光，怅然道：“景桓，你说世人为何要分魏人和云梁人？大家不都是一样的人吗？为何要相互伤害，彼此敌视？”
江璃将脚步放缓，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两国的恩怨纠葛由来已久，非是一夕之祸。”
他本来不想对宁娆多说关于云梁的事，看见她一直歪身用一双清澈莹透的眸子眼巴巴看着自己，看得他有些无奈。
“若是倒退回去百余年，云梁和大魏还是有牢固的邦交。那时南郡薛氏屡屡作乱，□□皇帝拟定了作战攻略，万事俱备，只是需要从云梁借道。便和当时的云梁国主交涉，那边很痛快地答应了。从那以后云梁便和大魏建立了邦交，和睦相处，彼此尊重。”
“在那之前，云梁一直偏安一隅，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显得极为神秘，甚至有传言，说云梁人身怀异能，是最接近神之一族的人。后来两朝建立邦交，才渐渐拨开了这道神秘面纱。”
“云梁人并非怀有异能，只是擅长制蛊。”
宁娆歪着头，一脸纳罕：“既然两国如此和谐，那后来为什么会翻脸啊？”
江璃神色一黯，声音也渐渐冷滞：“云梁巫祝占了一卜，爻卦上显示，当有孟氏王女为后，母仪天下。而那时，整个孟氏王族只有孟文滟一个成年的公主，她本就野心勃勃，又经巫祝这么一撩拨，便自请与大魏联姻。”
宁娆唏嘘：“就是为了那么一个预言？”
江璃点头，脸上不无讥讽之色：“人都说云梁巫祝占卜奇准，可孟文滟到死也没当上我大魏的皇后，反倒因为这么一个妖女祸乱朝纲而致两国反目，最终导致云梁被灭国。却又不知这究竟是预言还是云梁的催命符？”
说话间，两人出了黄沙土路，尽头停着一辆紫骏马车。
崔阮浩忙迎上来，道：“县衙的事已处理妥当，州官将账目、案宗皆汇集成册，正等着陛下过目呢。”
江璃点了点头，把宁娆送上马车，又最后掠一眼这夕阳如血、黄沙漫卷的沛县郊野，道：“景怡那边得明天才能走得开身，你回去知会一声，等景怡回来我们便启程回长安。”
崔阮浩长舒了口气，忙应喏。
第二天清晨，江偃早早的回来，沐完浴，换了一身衣裳，便要随车驾回京。他倒是好说的，南莹婉却有些别扭。
自端睦公主回了封地益阳，南莹婉就将自己关在了厢房里，终日悒悒寡欢，显言少语。
起程前一出来，素着一张脸，容光失色，憔悴至极，连衣衫都松沓了，虚虚的挂在身上。
她双眸枯顿无神，只哽咽着对江璃道：“表哥，你送我回益阳吧，我只想和母亲在一起。”
江璃沉默片刻，道：“你还是跟着一起回长安吧，等回了长安先去端康姑姑家暂住，吟初正好也回来了，你们在一起做个伴也是好的。”
南莹婉默了默，便一言不发地转身上了马车。
路上，江璃对宁娆说起来，自是有他的考量：“莹婉与端睦姑姑不同，她秉性不坏，还有得救，将她带回长安，远离她那个母亲，也算是为她做最后一件事。毕竟，她是太傅唯一的女儿。”
宁娆抱着雪球儿正玩得不亦乐乎，闻言连头都没抬：“嗯，你拿主意就好。”
江璃揉了揉她的头，略显怅惘，又有些感慨道：“这一趟沛县之行可真是波折丛生，起初只是对钟槐之死有些存疑，断没想到还会牵扯出那么些陈年往事，也难怪当初端木姑姑会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去救钟槐，他们共同隐瞒了太傅的死因，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宁娆将雪球儿放回圃篓里，一整本经地看他：“景桓，你得小心孟淮竹他们，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江璃眉目一敛，好似想起什么：“我还有些事得问一问景怡，我去找他，你……能和莹婉暂且坐一辆马车吗？”
宁娆一惊，唇往牙上一磕，结结巴巴道：“能……能吧。”
江璃喊停，撩衫下车，不一会儿南莹婉就忸忸怩怩地上来了。
两人都偏开了头，尽量不将视线落在一处。
车内出奇的静。
而另一辆马车，也有短暂的宁静。
江偃别扭地把头扭开，撩起车幔，避开江璃清炯的注视，假装看风景。
奈何窗外一路黄沙，管它什么林木蓊郁，花开荼蘼，全似蒙了一层粗糙的灰霭，根本没什么看头，还落了一鼻子灰。
他叹了口气，把头转回来。
“皇兄，你有话就问，别一个劲儿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发毛。”
江璃正视他，慢慢道：“阿娆最先中的是六尾窟杀，所谓惑心，不过是为了解六尾窟杀，而失忆也是惑心的后遗症。”
江偃的脸上浮现出惊诧，但很快掩去。
“什……什么六尾窟杀，我怎……怎么不知道……”
江璃瞥了他一眼，继续道：“朕只有一个问题，阿娆……和孟淮竹是什么关系？”
江偃一颤，险些滚下马车。
他把倾倾欲倒的身子收回来，咳了一声：“皇嫂是宁大夫的女儿，孟淮竹是云梁公主，她们能有什么关系？”
“你们在地窖前的谈话，朕和阿娆都听见了。”
江偃慌张且心虚地看向自己的兄长。
江璃一脸平静：“你跟朕说句实话，不管事实如何，阿娆就是阿娆，她是朕三媒六聘娶回来的太子妃，是昭告天下、飨祭祖庙册立的皇后，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那么皇兄呢？”江偃问：“对于皇兄而言，能否待她如初？”
“只要她待我如初，我必不离不弃。”
“那如果她恢复了记忆之后，不能待你如初呢？”江偃步步紧逼。
江璃沉默了，他抚住额头，声音微冷：“不管阿娆做了什么，我都不会让她离开我，她也休想离开我。她做什么我都会宽恕，可也仅仅只是阿娆，旁的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江偃定定地看他，蓦然，收回视线，转身：“我还不能告诉皇兄真相，你根本就没有做好准备去承受真相。人生在世，谁也不是孑然一身的，总有许多挂念，许多无法舍弃的东西，皇兄你该好好地想一想，如何去爱一个人。”
车厢中一时陷入寂落。
江璃凝着他的侧颜看了一会儿，便叫停了要下车。
江偃自背后叫住了他。
他神色凝重，沉声道：“有一事我可以告诉皇兄。”他攥紧了手，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郑重道：“我几乎可以肯定，孟淮竹在你的身边安插了眼线。”
“这不是一般的眼线，是皇兄身边极为亲近的人，亲近到你对这人送上来的东西不会设防，会直接饮下的地步。”
江璃的神色果然阴沉了下来。
江偃皱眉道：“可孟淮竹对我心存提防，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或许……失忆之前的阿娆知道。”
……
车马徐徐而行，时有暖风拂帘而入，吹动裙袂卷起褶皱。
宁娆把裙上的褶皱压平，从箱箧里找出点心匣子，拿了一块乳酪黄酥塞进嘴里，又悄悄去看南莹婉，把匣子往前挪了挪，轻声问：“你吃吗？”
南莹婉不甚自在地抿了抿唇，掠了一眼那描金双莲瓣的黑漆匣子，道：“给我一块吧。”
宁娆松了口气，灿然一笑，挑了一块成色最好，个头最大的递给南莹婉。
南莹婉先是极为矜持地咬了一小块儿，卷出舌头把唇上的碎屑舔干净，含糊地冲宁娆道：“谢谢你啊，没落井下石。”
宁娆嘟起嘴，不悦道：“你这话说的，我是那样的人吗？你对我有误解！很大的误解！”
南莹婉将糕饼咽下，往后一仰，随意道：“行吧，就算我过去误解你了，反正事情都这样了，要想着表哥还能像从前那样待我和母亲是不可能的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宁娆前抻了头，极为诚恳道：“你可以考虑再嫁人。”
“出嫁从夫，等你成了家，这些事就不大能影响你了。”
她左右打量南莹婉，见她逐渐生起提防之意，忙说：“你漂亮，高贵，出身好，又深明大义，通情达理，很容易找个好夫家的。”
南莹婉本来绷着一张脸，但渐渐绷不住了，眉梢浮上得意：“真的？”
宁娆不住地点头，愈加诚恳：“真的。”
正说着，圃篓动了动，雪球儿午憩后悠悠醒转，抻出毛茸茸的大胖身子，要宁娆抱。
宁娆把它抱出来，南莹婉自然地靠过来：“它是什么品种？还挺好看的……”
……
江璃从江偃那儿得了一条重要讯息，满怀心事地回来，手刚浮上车帘，便听里面传出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宁娆，你养的猫像足了你，贪吃到份儿上了。”南莹婉的声音。
宁娆抱怨道：“你怎么不说它长得好看像我啊。”
南莹婉妥协：“好，长得好看也像你。”
江璃：……
他的身形顿住，站在车外，任由风将锦袍衣角吹起……心想，他怕是这辈子也弄不明白女人心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了。

第43章 ...
江璃挑帘而入，南莹婉本和宁娆在逗弄雪球儿，见他回来了，便识趣地下车回后面的马车上了。
这一路便风平浪静，再无波折。
来时幽长，归途却短，不出三日便回了长安。
太极宫苑里已是一副初秋之景，叶落潇潇，丽花萎靡，瑶阁台榭间尽是一片荒芜落寞的景致。
宣室殿堆了数不清的奏疏需要江璃去批阅，他自是无暇其他，换了件衣裳就得去理政务。
这些日子出门在外，虽经了些磨难，尝了些辛酸，但好歹他和宁娆是一直在一块儿的，回了宫冷不丁要分开，心里顿觉空荡荡的，好像一角陷了下去，说不尽的失落。
他挣扎了一番，拽着宁娆一起回了宣室殿，美其名曰：“官窑近来新烧了一批瓷器，质地颇优，阿娆你随我一起去看看。”
宁娆一听‘瓷器’二字，顿时觉得头大，当场就想走，被江璃拦腰拽了回来：“阿娆，阿娆，我的就是你的，你若是再砸碎了哪个我绝不让你赔。”
得了江璃的保证，宁娆才能放心地跟他去……
宣室殿换了玉色软罗帐，用铜钩束着，供着新菊，绿鲵铜兽鼎炉中飘出龙涎香气，被菊香一混，愈加清雅怡人。
那方黑檀木的案几上摆了些许瓶瓶罐罐，有青釉、白釉，还有彩釉……乍一看去，只觉琳琅满目，被瓷光耀花了眼。
宁娆在闺中时总见她父亲收拢这些物件，跟着学了些辨别雌雄好坏的本领，可奈何她父亲俸禄有限，还得拿出来养家，他又是个清官，手中无余赀，根本倒腾不了上等的瓷器，只能指望偶尔捡捡漏……
因此，宁娆这本领也学得委实勉强，不然也不会上一次一下就挑中了江璃手中最值钱的来砸……
这一次，她随着江璃看了半天，觉得这里面有一只彩瓷双耳炉，造型新奇，瓷面釉匀光滑，很是中意。
她拿起来，抱在怀里摸了摸，江璃正对一只青釉扁瓷壶爱不释手，眼皮都没抬：“送你了，拿回去吧。”
宁娆喜滋滋地把双耳炉递给玄珠。
两人正看着，崔阮浩进来了，在隔扇外禀道：“宁大夫求见陛下。”
宁娆一听自己爹来了，心中欣喜，好长时间没见了甚有些想念，转头去看江璃，却见他嘴角明显地抽了一下，神情复杂且怪异地掠了一眼案几上的瓷器，轻咳一声，朝外面道：“让他进来吧。”
他又冲宁娆道：“你父亲来定是有正事要说，你先去屏风后，等说完了正事再出来不迟。”
宁娆点头，和玄珠一起去了屏风后。
宁辉此来是呈递关于秋闱仕子名册，又涉及大考的一些琐事，淅淅沥沥说了足有一个时辰，宁娆在外屏风后听得直打瞌睡。
好容易将正事说完了，宁辉却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将视线落在摆满了官窑瓷器的案几上，惊异道：“这是官窑新送来的瓷器吗？瞧着倒是比往年新奇些。”
御座上，江璃平静的、端沉的看着宁辉，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岳父来的正巧，不如品鉴一二吧。”
宁辉揽过官服拖沓的袍袖，一副恭敬不如从命的样子，自然地上前。
文人纤长的手滑过瓷盅、瓷瓶、瓷炉……最终停在了方才江璃看中的青釉扁瓷壶上。
“哎呀，这瓷壶烧胚精细，描釉匀称，一看就是出自大家……”娴熟地摸向壶底，嗞嗞叹道：“原来是徽窑孟先生的手笔，真是不同反响。”
江璃依然平静的看他。
“臣仰慕孟先生已久，一直希望能观其真迹，奈何真迹千金难求啊！”
江璃的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
宁娆在屏风看着，起先以为她爹果然是君子识玉，跟江璃眼光一样好，可渐渐的，她发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这青釉扁瓷壶一到了她爹手里，他就紧抱着不放手了……
从徽窑的发家史开始讲起，溯本求源，一套引经据典，而后又说这青釉的烧制，虽然不如彩釉着色难，但要烧制出品格上佳的却也稀罕。
说得唾沫横飞，其间崔阮浩好似看不下去还进来给他上了一杯茶，他饮过后继续滔滔不绝……当然，瓷壶一直被他紧攥在手里。
眼看夕阳沉下，天光暗垂，江璃认命般地叹了口气，道：“岳父若是喜欢，就拿回去吧。”
宁辉立马截住刚要出口的话，躬身大拜：“臣谢陛下恩典。”
宁娆：……
亲眼目睹了精明至极的江璃被她自己的亲爹给讹了，她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外面宁辉终于肯把青釉扁瓷壶放到一边，又将目光投到了案几上……
“哎呀……”
江璃一听这两个字，就跟心肝上被人拿重锤狠狠擂下，不祥的预感升起……
果然……
“这素胎堆塑魂瓶笔触精细，工笔张弛有度，堪称佳品啊。这四灵缠枝花瓶虽是老样子，但着色比去年的柔和多了。还有这丰登窑笔洗，不瞒陛下，臣家里那个前几天不小心让臣打碎了，跟这个还有点像……”
宁娆：……
外面这人不是她爹，不是，她怎么会有这样的爹……
江璃叹了口气，道：“这些器物甚是沉重，若都给了岳父，您怕是一个人也搬不动吧。”
宁辉抱拳于襟前，诚恳而挚情道：“陛下真是体恤下臣，知道臣年迈，舍不得臣出力，要派人帮臣把东西搬回府。臣谢陛下，必定日夜感慕皇恩，不敢忘怀。”
江璃：……
他这天子的脸面可不可以不要了，可不可以把这人轰出去……
歪头看了眼屏风，终究认命一般地叹了口气：“好，朕派人给岳父送回去。”
一旁奉茶的崔阮浩看不下去了，宁辉眼光毒，挑的尽是数年难得一见的珍品，亦是江璃的心头好，看皇帝陛下那痛不欲生的模样，可见一二。
崔大黄门决心最后再努力一把，朝着宁辉道：“宁大夫，老奴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宁辉潇洒地朝他颔首：“大黄门有话但说无妨。”
“那老奴就说了……这非年非节的，朝中近来又无恩赏朝臣的先例，这么些珍品若是大张旗鼓地被送到您府上，恐怕惹朝中非议，大臣们又该说陛下偏宠外戚，这绕来绕去，没准儿还会绕到皇后娘娘的身上。几件瓷器事小，损了皇后娘娘的清誉事大啊。”
宁辉一听他提及宁娆，脸色倏得凝重起来，不住地点头：“大黄门说的有理。”
崔阮浩不禁暗喜。
暗喜了没多会儿，就听国丈大人又道：“得亏臣想得周到，刚才从御史台来时搬了个大箱子过来，就在偏殿搁着，等会儿臣把这些宝贝都放在箱子里，再写个公文批束封起来，搬出宫的时候就算叫人看见了，也会以为里面是臣要连夜翻阅的公文……”他羞涩地敛袖笑了笑：“没准儿还会夸臣勤于政务呢。”
崔阮浩目瞪口呆。
搬箱子来宣室殿送奏折？！是来送奏折的吗？这不明晃晃地上门讹诈来了！
屏风后宁娆万分怜悯地看着御座上已经僵硬的江璃，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谁能走出她爹的套路……
江璃紧握住拳，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崔阮浩，你送国丈出去，给他把东西都带上！”
把刚才要让宁娆出来和宁辉一聚天伦的安排完全地抛诸脑后。
当然，就算让宁娆出来，她也不出来，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送走了宁辉，崔阮浩回来了，望着案几上那些被挑剩下、平平无奇的盅罐，甚至不敢去看江璃的脸色。
良久，江璃深吸了口气，问：“织造监今日才把东西送来，他怎么知道的？”
崔阮浩回道：“因是外府贡物，送进来时要经过御史台……”
“改道！以后让他们改道！不许再经过御史台！”
崔阮浩忙应喏，一边应喏，一边让江璃息怒。
江璃扫了一眼案几上那些‘残羹冷饭’：“撤下去，别再让朕看见了。”
崔阮浩忙让人撤下去。
刚把案几抬起来，宁娆从屏风后绕出来了，她把自己挑中的双耳炉放回去，低声道：“我……我不要了。”
还没等江璃开口，崔阮浩先说了：“娘娘拿回去吧，有它没它没什么差别。”
宁娆：……
崔阮浩反应过来，拍了拍自己的嘴，温声道：“老奴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娘娘还年轻，眼光可能比您父亲宁大夫差了那么一点点……”
宁娆：……
她感觉自己受到了伤害！
江璃挽着袖子从御台上下来，瞥了越描越黑的崔阮浩一眼，冷声道：“赶紧下去，废话这么多。”
崔阮浩忙揖礼告退，玄珠紧随其后。
临走时，给宁娆把双耳炉留下了……
宁娆越想越气，一把推开缠腻上来的江璃，拿出横扫四方架势，道：“景桓，把你那些宝贝都拿出来，教教我怎么辨别珍品，我就不信我的眼光会一直差下去！”
江璃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抚住额头，喟叹道：“阿娆，你这方面的眼光差不要紧，主要是挑夫君的眼光好就行了。”
……
满载而归的宁辉只觉心情大好，让宫中侍从径直给他把东西送回了府邸，自己在广盛巷上溜达……
大考的时节，街衢上擦肩而过大多是布衫纶巾，手执卷帙的仕子，秋风微凉，卷起落叶飒飒，落入耳中还有仕子们爽朗明越的大笑。
曾几何时，他也这般年轻、这般热血沸腾。
年少时在睦州参加乡试，同窗们都加紧苦读，唯有他为生计所迫，不得不出来摆摊卖字画。
寒风凛冽，他身上的衣衫却单薄，一阵风刮过来，透骨的凉。
他打着哆嗦将字画一一摆开。
将‘两纹一幅’的字牌摆在一边。
“这样好的字画，却只卖两纹，真真是可惜了。”
冬季寒风朔朔，这声音犹如天外清籁一般，清清悦悦地落在他面前。
宁辉抬头，首先看见的是深蓝绡纱，丝织细细密密，若波漪般柔软垂下，掩映着里面以银线繁复刺绣的缎衣，再外面是一件深黑的狐毛大氅，阔阔地平铺垂下，雍容而矜贵。
最后才在呵气缭绕间看清了那张脸。
眉目清俊，隐然含笑，雍贵中带了几分明媚顽皮。
宁辉瞬时觉得自己衣袍上的补丁有些碍眼，垂了头，喟叹道：“两纹一幅能全卖出去也是好的。”
那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折扇，不合时宜地轻摇，笑道：“肯定能全卖出去。”
宁辉道：“多谢阁下吉言了。”
“谢我做什么，这些字画两纹一幅我全买了，我还觉得是占了你的便宜了呢。”
宁辉倏得抬头看他，见他笑纹清清隽隽地铺开，在这隆冬中带了些许暖意。
“前些日子我在药铺那里瞧见你了，明明自己的衣食都快没有着落了，还去资助患了病的老奶奶，没想世风日下，竟还有你这样的好人。”
宁辉正将字画包好，听他这样说，又将束绳拆开，了然：“原来你不是看中了我的字画，是想来接济我这个人啊。不好意思，我不是耄耋之年的老人，我有手有脚，能自食其力，用不着人同情，这画我不卖了。”
那人一诧，像是没想到宁辉会这样说，瞪圆眼睛看了他半天，良久，无奈地摇头：“你这人啊，还真是……正直……”他及时地止住了后面的话，估计再说下去就不是什么好话了。
宁辉不搭理他了。
他便一人在摊前流连，眼见宁辉一天都没什么生意，到日暮时分，他摇着折扇又凑到宁辉跟前，提议：“不如这样吧，你送我几幅画。”
宁辉依旧不搭理他。
他又上前，伸出细长白皙的手指点了几幅，道：“我瞧着这几幅很好，不如送我，反正你也够呛能卖出去。”
宁辉还是没搭理他，自顾自地收摊，可是却将他点过的那几幅留了下来，背起箧箱迎着寒风走了。
留下那人将画抱在自己怀里，看了眼宁辉的背影，摇头：“倔强，耿直，不贪财，我看适合当御史，若是仕途再顺利些，没准儿能当上御史台大夫，到时只怕天子要没好日子过了……”
……
第二天清晨，宁辉又来出摊儿了，那人也早早地等在那里，裹着黑狐大氅坐在榆树下，一脸的百无聊赖。
他见宁辉来了，眸光瞬间亮起来，奔过来：“怎么才来？……我将你的画拿回去，我的好友们都说好，他们都想要，不如……你再送我几幅吧。”
宁辉自己本就是个胡话信口就来的人，在贫寒境况里磨出了一身的精怪，可现在竟然一时分不清面前这人什么套路……
他把画从箧箱里取出，一一摆开，道：“你挑吧。”
那人果然不客气，连挑了几幅，还让宁辉给他包好。
他抚着下巴，为难道：“前前后后白拿了你好些画了，我有些不好意思，不如让我做东，请你喝一顿酒吧。”
他见宁辉横眉扫他，忙说：“贵的酒楼我也去不起，就请你去街边小摊儿喝一盅，如何？”
宁辉扫了一眼他身上毛色纯正漆黑如缎的狐裘大氅，还有那质地莹润、毫无瑕疵的白玉束冠，心里暗自‘呸’了一声，道：“走。”
两人果真去了街边小摊儿，叫了二两散酒，两碗馄饨，并一碟醋泡花生米，有滋有味地对酌了起来。
酒到酣时，那人酡红着一张脸，靠近宁辉，悄声道：“不瞒你说，我不是魏人，而是云梁人。”
宁辉没当回事，睦州离南淮不远，时有云梁人到这边儿来，有什么稀奇。
那人接着道：“你也知道，近年来两国在边境有些摩擦，关系已大不如前。我的父亲也好，老师也好，凡是身边的人都说魏人奸恶，贪得无厌，要小心提防。我研习过大魏的诗词曲赋，心中总是纳闷，若都是大奸大恶之人怎么会写出这么好的词句？我便带了随从想亲自来一看究竟，谁知到睦州的第一天就碰见了你，你虽衣着寒酸，生活窘迫，但却能对贫寒老妪慷慨解囊，你肯定是个好人。这就说明，魏人也有好人，我父亲和老师说的都不对。”
宁辉咽下口中辛辣的苦酒，歪头看他，他生了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笑起来时似朝时旭日，带着融融暖意，看着他，就觉仿佛这世间是一片清明，根本不存邪恶与污垢。
不禁想，这样的公子哥，是怎么从南淮顺利到了这里，而没被人骗去卖了……
……
自那日以后，两人算是相熟了，他告诉宁辉自己名曰荀天清，祖辈世居南淮，也是读书人。
那些日子宁辉一边要顾着学业，一边要顾着生计，没有太多精力分给荀天清，与他交往也总是心不在焉的，心里也没有太拿这个云梁人当回事，直到有一天荀天清来找他，说自己要走了。
荀天清没有细说，只道家中父亲病重，宗亲给他来信，要他尽快回去。
说完，他叹道：“我很喜欢这里，也喜欢你，真想一直留在这里和你切磋笔墨，可惜……可惜……”
当时宁辉正为要迎娶未婚妻子的一笔聘礼发愁，没听出他言语中的惆怅孤寂，甚至对那没由来的不祥预感也不曾上心，只没所谓道：“等你办好了你父亲的丧事再回来就是，你命好，大约家中还有大笔的家业要你继承，不像我，我爹只留给了我一堆债。”
荀天清本愁眉苦脸，听他这样说，不禁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牵强、寡淡，含了隐隐的愁绪在其中。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籍册，道：“这是我斟酌多年写的赋，题目还没想好，暂且就叫《无题》吧，给你留个纪念。”他默了默，灿然笑说：“你好好收着，我有预感，这篇赋是会给你带来好运的。”
宁辉早见惯了他神神叨叨的样子，也没当回事，就收了起来。
又是一片沉静。
荀天清大约觉察到朋友很忙，自己该告辞了，不无怅惘地说：“我真羡慕你。”
这是他留给宁辉的最后一句话，宁辉当时还想，羡慕他什么？羡慕他穷？羡慕他寒酸？羡慕他娶媳妇都给不起聘礼？
这人怕不是养尊处优傻了……
荀天清走后没几天，宁辉便去了未婚妻子家里，穿了自己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上门恳求未来岳父能不能将婚期缓一缓，因他还没凑起聘礼。
未来岳父待他甚是客气，笑道：“不必了，聘礼你那朋友已替你给过了，你们下个月就成亲，不要再耽搁了。”
宁辉一怔，突然想起了荀天清。
他大约已踏上了回南淮的归途，他再也不能像不卖画给他一样拒绝他的资助了。
有些人在时未必觉得他如何，可当他离开了，便觉天地皆静，四处都空空落落的……
宁辉出摊儿时再也见不到那富贵公子一脸期待地坐在榆树下等自己，再也没有人夸赞他的字画好，没有人揽着他的肩硬要请他喝酒，没有人为了照顾他的自尊心而委屈自己一身华贵衣衫去钻路边摊儿……
他恍然发觉，自己大约一辈子也遇不见这样一个人了……
那个从天而降的荀天清，太纯，太真，太美好，好的不像世间俗人，倒像是一场梦，灿然而至，幽秘离去，留给俗世人间一段传说。
宁辉收起了回忆，敲开了自己府宅的大门，管家亲自迎出来，道饭菜已妥，就等大人回来。
他嗅到了肉糜的香气，不无遗憾地想，那时如果他不那么穷就好了，他稍微有些钱，稍稍活得从容些，就可以请荀天清吃一顿好的，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地听他讲心事，而不是总心不在焉地应付他……
他叹了口气，只觉心底经年难消的遗憾又翻腾了起来，一时没了兴致，便让管家通知夫人独自用饭吧，自己要去书房坐一坐。
书房燃了灯烛，暗昧孤亮，他坐在阴影里，继续追忆过往。
那次分别之后，大约过了三年，他才又见到荀天清。

第44章 ...
三年的时间，宁辉的生活稍有起色，娶了妻，中了乡试，在睦州天水阁谋得了一份写话本的差事，渐渐有了些名气，支撑家业之余也能安心温书，准备来年的会试。
唯一的遗憾，便是夫妻成婚数年，膝下仍空空。
夫人多次提出要替他择一门良妾，都被他给回绝了。他贫寒时夫人不曾嫌弃过他，如今稍稍挣得了功名，岂有朝三暮四的道理？
反正他双亲已亡，宗族凋零，没有人在子嗣一事上给他压力，正好乐得清静。
在这期间，他整理了荀天清留给他的那本《无题》。
时下魏人的赋多是写男女幽怨，曲折隐微，香软艳丽，颇有些靡靡之音的意思，大约也与当下的太平盛世有关。但荀天清这一篇却给人以天光云影、山河辽阔之感，立意极为高远，有胸怀社稷、悲悯苍生的意境，唯一的不足，在宁辉看来，大约就是总萦绕着一股悲意。
特别是最后一句——为苍生黎庶，甘以身殉国，终全死节，是为国君王族之份矣。
宁辉每每看到这里总忍不住吐槽：他一个富家公子，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身上又连个官职都没有，还天天想着为苍生殉国？苍生还用得着他来殉？
多次提笔想给他把最后一句改了，但犹豫徘徊之下，还是作罢，最终也只是把名字改了。
由《无题》改为《家国志》。
这一年除夕将至，他从天水阁领了润笔费，系数交给夫人，嘱咐她给自己添置几身新装，再买些鸡鸭，不要总想着存着。
夫人脸上笑靥如花，一一应下，娇嗔着赶他出门去沽二两酒。
除夕的街衢，可见万家灯火，烛光若星矢洒遍人间，莹莹亮亮，街面却冷冷清清，枯黄的落叶随着风打旋，扬起一阵又一阵的飞尘。
他沽了酒，提着陶壶，不自觉又走到了从前摆摊儿的地方。
今天的风亦如当年那般，寒冽刺骨，可如今的宁辉已非当年，他穿了件簇新的棉衣，衣领上缀着灰鼠毛，暖暖和和的，在寒风中也能从容。
他站在那里许久，想起荀天清把《家国志》交给他的情形，眉眼含笑，明媚飞扬地说：“它能给你带来好运。”
果真，自他走后自己的运气越发的好，做什么都格外顺遂。
他不由得笑了笑，微笑过后，却又觉怅惘，也不知荀天清过的怎么样……若是能再见他一面，这所谓的好运其实不要也可……
想法刚落地，蓦地，他听到了清朗明越的声音。
“宁辉，真是你啊！”
转头望去，一袭银白锦衣自空荡荡的街头缓缓而至，荀天清的眉目依旧如画般俊秀精致，含着清润的笑意。
宁辉一愣，默默地在心底念叨：天啊，我只是随口一说，千万别收回我的好运……
皂靴慢慢走近，荀天清抬起折扇在宁辉眼前晃了晃：“怎么了？见到我高兴傻了？”
宁辉一把拂开折扇，气道：“你个没良心的，一去三年，连封书信也没有，我还当你死了呢。”
荀天清笑意依旧：“你也知道，云梁与大魏这些年关系微妙，你又是个要求功名的读书人，我怕自南淮给你写信，若是被人发现了会耽误你的前程。”
这个理由听上去甚是充分，倒让宁辉一时无法反驳。
他生了半天闷气，最终还是上前一把抱住荀天清，道：“今儿过年，走，去我家，我请你吃顿好的。”
荀天清任由他抱着，微微一笑：“今天恐怕不行，我不能在外久留，得快些回南淮。”他望着隐有不快的宁辉，收敛了笑意，凛正了神色，道：“你随我来，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天光越发垂暗，夕阳已隐没在山峦之下，街上人迹越发稀少……
宁辉随着荀天清左转右转，进了一条隐秘的巷子，里面有座宅院，飞檐朱瓦，牅户雕甍，很是奢华排场。
宁辉暗呷了口气，拽着荀天清问：“你们家到底是干什么的？读书人也能这么有钱？”
荀天清含笑不语，引他入内，随即便有两人迎了出来。
老一些的面容慈和，不住地朝他颔首，荀天清介绍道：“这是我的老师，雍陶。”
年轻一些的面容刚硬，不苟言笑，根本没拿正眼瞧他，荀天清介绍：“这是老师的公子，亦是我的好友，雍渊。”
宁辉一一对着他们躬身鞠礼。
客套寒暄了一阵儿，屋内传出了婴孩的啼哭，荀天清冲雍渊道：“你和老师进去看看吧，淮雪大概是饿了。”
两人冲着荀天清一揖，又向宁辉打过招呼，回身进了屋。
荀天清领着宁辉去了正屋后的一间抱厦。
南窗下摆了一套白釉瓷盅，荀天清亲自烧水，沏茶。
两人饮过一口，荀天清凝目望着宁辉，道：“我有件事骗了你，我的家中并非是读书人……”
宁辉没所谓道：“我猜到了，读书要能这么有钱，那才真是见了鬼。说吧，你家里干什么的……”
荀天清默了默，没说话。
宁辉看着他的反应，一惊一乍道：“我去，你家里该不会是那种打家劫舍的土匪吧，你可知道，我穷的叮当响，可没什么好抢的。”
一惯温润清雅、好脾气的荀天清没忍住，抬起头白了他一眼。
宁辉越发坐卧不安了：“你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没事……你跟我说，我不报官，我罩着你……”
‘砰’的一声，荀天清把茶瓯掷回桌上，干脆利落道：“我是云梁国主孟浮笙。”
宁辉：……
他僵了，生硬地看着对面这个人，良久，舌头打着颤道：“啥？”
对面人微微一笑，又重复了一遍：“我是云梁国主孟浮笙。”
宁辉瞪了他一会儿，蓦地，站起身来，哈哈大笑：“你这人，一来就跟我开这么大玩笑，你还云梁国主，你怎么不说自己是大魏天子呢……”
孟浮笙端正跪坐在绣榻上，等着他笑完，仰头看他，平静道：“你知道，我没骗你。”
“你没骗我……你没骗我……”宁辉一边笑一边重复，蓦地，倏然敛去笑，一阵疾风似的坐回来，支在案几上，紧盯着他，厉色道：“你他妈知不知道大魏和云梁关系恶劣，寻常的云梁百姓都不敢来大魏了，你一个国主不好好地待在自己国家里，跑这儿干什么？送死来了？”
孟浮笙看着他，眸光清灵，神色认真，慢声道：“我说了，有事找你帮忙。”
宁辉一愣，故作不经心地一摆手：“什么事快说，办完了赶紧走，你这来头太大，我可罩不了你……”
孟浮笙低了头，长长的睫宇垂下，在眼睑处罩出一片阴影，他的声音低徊：“你听说过云梁的习俗吗？云梁以双为恶，认为凡是双数必为不祥，近来巫祝占卜出一则预言：御出双姝，国宗覆灭。大意就是若国君生出一对女儿，是灾异之兆，云梁国的命数也就到头了”，他顿了顿，神情暗淡：“非常不幸，我的夫人刚刚诞下了双胞胎，是两个女儿。”
宁辉听出些门道，不禁紧张起来：“那怎么办？”
孟浮笙又默了默，脸上漫过悲戚之色，喟叹道：“朝臣上奏，让我留下长女，将幼女……溺死。”
“岂有此理！”宁辉怒斥道：“这是一条命啊！就为了虚无缥缈的预言，就要把她溺死？荒谬，太荒谬了！”
孟浮笙无奈道：“云梁尊崇巫祝、占卜，上下臣民对此深信不疑，我为了安抚民心，假意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偷偷地把淮雪带了出来……”
他解释道：“长女叫淮竹，幼女叫淮雪，刚刚你听到的婴儿哭声就是淮雪。”
宁辉舒了口气，问：“那我能帮你什么？”
孟浮笙犹豫了犹豫，转而正视他，郑重道：“我将淮雪托付给你，让她认你为父，从今往后她就是魏人，再与云梁没有半分瓜葛了。”
屋中一下静默。
宁辉缄然良久，道：“你的女儿是云梁公主，我……我就是个穷书生，虽然靠着写话本赚了点钱，也就刚能吃饱穿暖。怕是……怕是养不好一个公主。”
孟浮笙笑了：“我不是说了吗？你若是同意，她以后就是你的女儿，不是什么云梁公主。你是穷书生，她就是穷书生的女儿，你中了科举当了官，她就是官家小姐，我再也不会见她，也不会让人来找她，从今往后，她就跟云梁、跟我一刀两断。”
宁辉又默了，伸出舌头舔了舔唇，抻头问：“真的？要是给了我你不会再要回去了？”
孟浮笙敛正了神色，点头。
“好！成交！”宁辉豪气地一拍桌子，拍完了才反应过来，好好的一桩义举，怎么被他搞得跟卖小孩儿似的……
天畔浮月依约，夜色悄寂。
门吱呦一声被推开，出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壮汉，他容色严凛，眉目森冷，望之便让人生畏。
宁辉紧跟在他后面，不时抻头看看襁褓里的孩子，咽一口唾沫，好言好语道：“雍先生，雍大侠，给我抱抱吧……”
雍渊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看向孟浮笙。
孟浮笙朝他点了点头。
雍渊不情不愿地把孩子给他，宁辉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把襁褓边沿掀开，露出小婴孩粉嫩圆鼓鼓的小脸儿。
她醒着，拳头攥得紧紧的，眨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宁辉，蓦地，咧嘴冲他笑起来，露出了粉红色光秃秃的牙床……
宁辉也乐了，指着她冲孟浮笙道：“瞧，她朝我笑呢。”
孟浮笙走过来，握住淮雪的小拳头，发觉有些凉，便裹在手里温热了，这一握倒有些舍不得松开了……
看着她粉嫩玉雕的小脸儿，天真可爱的样子，丝毫不知自己正在经历着什么。不由得眼眶有些发红，眼睛里升起一片雾气。
孟浮笙强力地压下嗓子间的涩然，勉强冲宁辉道：“你抱回去吧，给她再起个新名儿，不必让我知道。”
宁辉点头，听孟浮笙又道：“我得尽快回南淮，短期内怕是不会再来魏地了，你要多多保重。”
宁辉让他放心。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孟浮笙便带着雍家父子走了。
除夕之夜，街衢上杳无人烟，这三人沐着月色在一片宁谧中渐行渐远……
宁辉虽然知道这一别大约数年不得聚，可他却万万没想到这竟是永别……还不到一年，大魏就与云梁开了战，云梁节节败退，溃不成军，魏军攻入王都，孟浮笙派人送走了自己的妻女，独自一人上了淮山，自缢殉国。
得知消息的时候，宁辉正在长安参加会试，还剩最后一科。
他不知道怎么了，就握不住笔，写出来的字曲曲歪歪，很快就洇成了一团。
结果自然是名落孙山。
落榜仕子大多留在了长安，穿梭于酒肆茶楼，一面温习功课，一面经营人脉，渴望能投的贵人门下。
而宁辉自独自一声不响地收拾行李，回乡了。
夫人和女儿在家乡等他。
他给孟淮雪改名为宁娆，为此还搬了几次家，真正地当成亲生女儿养在膝下……
夫人对她宠爱有加，视若掌上明珠，并且再也没提给他纳妾的事儿……
每当宁辉望着这玉雪可爱的小孩儿，都不禁感叹：这么可爱的孩子，简直是天赐给他的仙女儿……
后来，仙女儿长到了四岁，开始上房揭瓦了……
不知是他们夫妇把孩子养的太好，还是孟氏王族血脉优良，宁娆天生力气比同龄的孩子大许多，他拿回家的典册卷帙，用不了一会儿就能被她拆的四零八落。
宁辉对此敢怒不敢言，因为他胆敢凶一下宁娆，他夫人得追着他把他打成猪头……
他有时忧郁的心想，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是！
三年一度的大考如期而至，宁氏夫妇商量了商量，决定举家迁往长安。因为自从养了宁娆之后，发现这孩子太费钱，宁辉的那点润笔费已经难以支撑家计，只能去上京长安另谋生计。
从睦州到长安，数十里路，为了省点车马费，一路上坐一会儿车，走一段儿路，四岁大的宁娆穿了一身洗的干净的粗布衫裤，挺着小肚腩，背着她的小包袱紧跟着自己的爹娘，一天路走下来染了一身的灰尘……
她把母亲给她的小干粮分了若干份，每次馋了就拿出一小块啃，有时一啃能啃一天。啃着啃着，又添了新的干粮，她就把旧干粮忘了，等想起来找出来的时候已经发了霉……
宁娆对着坏掉的干粮伤心地哭了，被宁辉发现，毫不犹豫、狠狠地嘲笑了她。
于是，宁娆哭得更厉害……
宁夫人闻声而来，等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二话不说抄起扫帚就朝着宁辉招呼，追得他满院子跑。
一看她爹被打了，宁娆就不想哭了，一边拍手叫好，一边要求她母亲打准一点，打狠一点。
……
一路波折过后，如期到了长安。三人现在客栈打尖，而后宁辉独自出去租合适的屋舍。
时值滟妃乱政，手下豢养了一群走狗，四下里乱窜咬人，宁辉不防，被一个骑高头大马的兵士撞倒，包袱被撞开，里面东西散落了一地。
他顾不上查看自己的伤逝，忙去捡东西。
一个中年男子蹲了过来，帮他把东西都捡起来，正巧他腿边散落了那本《家国志》，便捡起来看，本是临时起意，谁知翻过一页便丢不开了。
“好，好文采，好境界，当真是才华禀赋皆属上乘！”
宁辉系好了包袱看这个人，他穿墨缎襕袍，戴青纱帽，腰带嵌玉，脚蹬皂靴，气度文雅不凡，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
几个随从小跑着过来，慌张道：“大人，你没事吧。”
那人含笑摆了摆手，冲宁辉问：“这是你写的？”
宁辉呆站着没答。
随从看不过眼，扬声道：“这是文渊阁大学士裴恒裴大人，也是今年科举的主考，瞧你是个读书人，怎么这般不懂规矩？”
宁辉忙端袖揖礼，道：“学生无礼，望大人恕罪。”
裴恒连道无妨，又问了他一遍：“这篇赋是你写的？”
宁辉摇头：“不是，是我好友所写赠与我的。”
“那你这位好友……”
宁辉暗淡了神色，喟然道：“他已经去世了。”
裴恒一愣，不无可惜道：“真是英才，天妒英才。”末了，又看看宁辉，不无赞赏道：“他文采好，你人品好，你明知道我的身份，而你这个好友又已经去世了，你就算把这东西算在自己身上也无人知道，你却能对我说实话，真是难得。”
他翻开《家国志》，见扉页有印章，念道：“宁辉？”
宁辉道：“正是学生。”
裴恒笑道：“秋闱在即，好好读书，好好考试，朝廷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宁辉忙应是道谢。
而后他顺利地租下合适的屋舍，把夫人女儿接了进去，便一边做着他的字画生意，一边准备考试。
会考过后，在最初的及第名录里，其实没有宁辉的名字。
主考裴恒记挂着他，便让把宁辉的卷子调出来。
通篇下来确实文采斐然，但却有些剑走偏锋，不合正统，阅卷的人都是些老学究，入不了眼也是常理。
裴恒思虑再三，将宁辉的卷子递了上去，请当时的嘉业皇帝定夺。
那时滟妃乱政，手握大权，本就出身异族行事不按章法，而宁辉那有三分邪气的文章恰巧入了她的眼，因此撺掇着嘉业帝点他为探花郎。
十年苦读，一朝雀屏中选，自是扬眉吐气的。
等他知道了事情始末，想起孟浮笙跟他说过的话，而今，这《家国志》果然带给了他令人艳羡的好运，可那雪天中翩翩而至的俊秀少年却已深埋黄土之下，这一切他都看不见了……
宁辉所能做的，唯有对他的女儿好，宠她、娇惯她，让她做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孩儿……
……
晚间旋风骤起，吹打着檐下的犀角素纱灯不停地拍打墙，惊雷滚滚而来，大雨将至。
宁辉站起身去关窗，夫人正好推门进来，一脸郁色地问：“听说你今天进宫了，可看见咱们的女儿了？”
宁辉道：“没有，我哪能随便去后宫。”
夫人叹道：“我有两个月没见女儿了，想得我心发慌，这都怪你，当初非让她去当什么皇后，这可倒好，一道朱瓦红墙，活生生两个世界，想得心肝疼也见不到。”
宁辉心疼地将她扶过来，缓声道：“你要是想了，递帖子去见就是，你是女眷，多进出几次后宫也不妨事。”
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宫规森严，待不了几个时辰就得出宫，我每次去一趟，回来都得难受好几天。”
幽幽道：“若是能让女儿回来住几日就好了。”
宁辉最见不得夫人伤心，忙温言宽慰，宽慰着宽慰着，他来了灵感，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叫道：“有了！”
夫人诧异地看他：“有什么了？”
“有主意了！”
宁辉两眼发亮：“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心肝疼？这就对了，打今儿开始你就在家里装病，我递帖子进宫，向陛下恳求让咱的女儿回来探亲，怎么样？”
夫人乐得笑开了花，忙捂着头哼哼唧唧地说自己快不行了，让侍女扶自己回屋。
……
江璃得了岳母病重的消息，片刻不敢耽搁，忙着人告知宁娆。宁娆忙让玄珠知会内直司，准备中宫仪仗舆辇，立时就要回家探望母亲。
宣室殿里，江璃拿着宁辉那封奏疏反反复复地看，眼中精光内蕴，自言自语道：“骈词堆砌，文采斐然，感人肺腑……这宁大夫是出了名爱护夫人，夫人都病重了，他还有心思搞这些花头？”
崔阮浩端着拂尘，严肃认真道：“老狐狸！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江璃扔下奏疏，霍的站起来，问：“皇后出宫了吗？”
崔阮浩道：“还没，内直司那边还得知会城防局清街，娘娘且等着呢。”
江璃从御阶上走下来，道：“走，朕陪着皇后一块儿回去。”
……
宁辉关闭府门，在家里指导训诫下人们，等待会儿皇后来了务必把戏做足，千万不能露出马脚。
下人们一一应是，他愈发胸有成竹，他这女儿自小便缺心眼，好骗！
谁知得意了没多久，出去探风的人回来了，说皇恩浩荡，陛下陪着皇后一块儿回来了，现下銮驾已在东盛巷，不出一炷香就到宁府了。
宁辉得意的表情骤然僵在了脸上。
他猛地反应过来，撩起袍子飞快地往内苑跑，边跑边喊：“快！把我的好酒好茶都收起来！藏起来！”
“还有我的古董宝贝全收进库房，一件不留！”

第45章 ...
御辇一到宁府门口停下，宁娆就迫不及待地从车上跳下来，直奔入府。
府门早已大敞开，仆从依次排开跪拜，宁辉在中间，端袖深揖：“臣拜见陛下，拜见娘娘。”
宁娆顾不上寒暄，一门心焦地直奔后院，倒是江璃四下里打量起宁府，眸中闪烁着精光，熠熠亮亮地看向宁辉，似笑非笑：“岳父，别多礼了，起来吧。”
宁辉听着皇帝陛下充满友爱、和煦如春风的声音，不知缘何，只觉后脊梁一阵发凉，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相比较起来，后院则显得宁静许多。
绣闱中幔帐低垂，将苦涩的药味拢得许久不散，宁夫人戴了个碧玺嵌珠貂覆额，没精打采地靠在绣榻上，见宁娆进来，愈发病弱支离，捂着头直哼哼：“唉，我怕是不行了……”
宁娆奔过来，握住她的手，哽咽着道：“娘，你别胡说，女儿回来了，我带了御医过来，让他们给你诊治，你绝不会有事的……”
宁夫人靠在宁娆怀里，凄凄惨惨地说：“娘也不指望能长命百岁，也没有多大的贪心，就指望着，你能在家里陪娘几天，娘就知足了。”
宁娆抹着泪道：“娘放心，女儿一定在家陪着你。”
……
前堂花亭里，水中敷养着绿萝叶，熏香也只是极淡的梨花香，与萝叶的清怡相衬，甚是相宜。
侍婢上了一盏热茶，江璃端起来抿了一口，蹙眉，低头看去，一脸嫌弃地放回去。
“岳父……”他不疾不缓地叫了一声，微含了抱怨：“你的俸禄也不低吧，整日里就喝这样的茶？”
宁辉重重地叹了口气，一脸诚恳地喟然道：“陛下久居深宫，自然不知茶米油盐的贵。这家里上上下下哪一样不要开支，臣这点俸禄啊，还得维持生计，日子过得甚是捉襟见肘。”
江璃一默，感叹道：“岳父果然是清官，大魏上下若尽是您这样的清官，那朕何愁天下不能大治。”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崔阮浩悄默声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陛下，这老狐狸可没句实话，您可别让他骗了。”
江璃低声道：“以为朕看不出来？瞧他贫嘴的模样，朕看岳母这病八成也是装的，骗到朕头上来了，非得新账旧账跟他一块儿算。”
崔阮浩放了心，端起拂尘，颇为端庄凛正地站在江璃身后，拿眼角斜了一下宁辉。
奈何宁大夫戏精上头，顾不上看大黄门鄙夷的脸色，抹了一把眼角不存在的泪，继续哭穷：“臣深沐皇恩，万死难报，区区贫寒算得了什么，臣挨得住，陛下千万别为臣感到心痛，也千万别心中不忍要赏赐臣些什么，臣不过是为朝政殚精竭虑，不过是为社稷奉公清廉，不过是养了个好女儿能母仪天下，臣当不起太多的赏赐。”
江璃：……
这条路看来走不通，因为他永远也做不到这么不要脸……
江璃面上的笑愈加僵硬：“岳父放心，朕打算陪皇后在家里住几天，你也不必额外对朕照顾，您平日里吃什么朕就吃什么。对了……”他忖度道：“来了许久，后院总也没有动静，朕该亲自去探望岳母。”
说罢，站起了身，宁辉忙正了正衣襟，从戏中走出来，上前引着江璃去后院。
……
绣闱里，被宁娆伺候着饮过药的宁夫人气色瞬时好了许多，也不歪在绣榻上哼哼唧唧的病弱了，也不伤春悲秋的要死要活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十分有精神地吩咐侍女去给宁娆烹茶，还得烹新茶。
她把碍事的薄绢团扇丢到一边，攥着宁娆的手道：“这是你爹的门生新孝敬的毛尖，茶味鲜爽醇香，你爹平时都舍不得喝的……”
宁娆狐疑地看着自己容光焕发的母亲，道：“娘，你还觉得不舒服吗？要不要让御医来看看？”
宁夫人忙暗了神色，捂着嘴低低地咳嗽了几声，叹道：“一见着你娘心里高兴，病痛什么的也能勉强摁下去，唉，人老了，不定还有几年可活，什么病啊痛啊的，能忍就忍忍吧，不劳烦御医了。”
宁娆心中稍聚敛起来的疑惑瞬间消散，忙道：“什么劳烦？御医都来了，就进来把个脉有什么要紧？”
“唉，阿娆，你多陪陪母亲比什么御医都管用……坐到母亲身边，来……”
宁娆犹豫着坐回来，宁夫人搂住她，满足道：“对，就这样，母亲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正说着，侍女把新沏好的茶送了进来。
茶汤莹碧，叶片舒卷，醇香氤氲，确实非凡品。
饶是宁娆在宫里喝惯了贡品珍品，也觉得难得，她抿了一口，宁夫人目光清炯地凑上来：“阿娆，你这会儿能在家里住几天啊？”
宁娆将茶瓯放到一边，道：“那得看母亲何时能好……”
“阿娆！”宁夫人立时打断她后面，顷刻间敛起一抹郁色：“母亲这病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侍女先进，冲着垂下的罗帷躬身道：“娘娘，夫人，陛下和宁大人来了。”
宁夫人眼珠转了转，忙躺回去，动作敏捷地拉回被衾，将自己裹住，又是一脸提不上来气的虚弱表情，抓着被角哼哼唧唧。
宁娆关切地抚了抚母亲，揽过臂袖出去。
江璃和宁辉的身后跟着进来几位御医，江璃半虚半实地冲宁娆道：“阿娆，朕来时见御医都在外面，这怎么行？得让他们抓紧为岳母诊脉啊，也好尽快对症下药。”
宁辉默默地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宁娆掠了父亲一眼，拉住江璃的手往里拽了拽，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景桓，让御医回去吧，家中有郎中照料，母亲的病暂且没有大碍。”
江璃微愕地看着宁娆，宁娆有些难为情，但还是轻轻地朝他点了点头。
江璃又回身看向宁辉。
“岳父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岳母明明没有大碍，你在奏疏里将病症说的那么严重，让皇后那么着急，马不停蹄地过来了……”他突然息了声，鼻子微耸了耸，好似闻到了什么可疑的味道。
宁辉忙四下里张望，一眼看到宁娆放在榻几上的茶瓯，忙上前挡住江璃的视线，无比诚恳地道：“陛下，是臣不对，臣因内子缠绵病榻，心中慌乱，一时措辞失了分寸，陛下恕罪。”
江璃目光清明地审视了他一番，缓缓笑开：“这没什么要紧是最好的，不过今日已经来了，不如就带朕四处转转，朕听闻岳父嗜书，藏书无数，不如带朕去你的书房看看？”
宁辉一凛，忙道：“陛下龙体尊贵，臣不敢怠慢。请先去花厅饮茶，待臣让下人去清扫一番再引陛下前去。”
江璃笑容不减，心中暗喜，看来这次是走对路，握住七寸了，瞧瞧这一脸的心虚，巴不得快去毁尸灭迹的样子……
他笑道：“不防，不防，在朝堂上咱们是君臣，进了家门咱们就是寻常翁婿，没有那么多讲究，你且带朕去就是。”
宁辉踟蹰道：“书房脏乱，实是不成体统，陛下去了也多有不便。”
江璃微敛笑意，半虚半实地问：“岳父，你如此推三阻四不想让朕去，怕不是在书房里藏了什么反书吧？”
宁辉忙摇头：“没有，没有！臣一片忠心可昭日月，绝没有藏反书。”
江璃悦然，笑道：“那还等什么，快带朕去吧。”
宁辉耷拉下脑袋，满脸颓丧地推门引江璃出去。
宁娆在一边听着，还心中纳闷，明明是如此和煦友善的对话，怎么让她听出了火花噼哩叭啦外溅的声响……
行至檐下，江璃拂过垂下的绿荔，鼻尖耸了耸，恍然道：“朕想起来了，是毛尖，还是上好的豫毛峰。”
宁辉如一头被开水烫过的死猪，面无表情地摇头：“陛下说笑了，臣的家里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茶。”
江璃不理他，只抬起纁裳的缎袖，甚是悠闲地仰头看了眼天光，道：“朕在宁府住着，以后每天也得喝豫毛峰。”
宁辉坚守着最后一寸阵地，固执地摇头：“臣的家里真没有这么贵重的茶。”
江璃停住脚步。
回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作势要回去：“兴许是朕闻错了，回去看看，到底是什么茶……”
宁辉迅疾地拦住他，诚挚道：“既然陛下想喝，臣就算赴汤蹈火也要给陛下弄来。”
江璃止住脚步，回头，含笑掠了宁辉一眼：“早这样多好。”
宁辉暗道，好你个熊，你那是狗鼻子吧！
江璃又停住了步子，歪头看他：“岳父，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朕是狗鼻子？”
宁辉：……
他特别想说，老子骂了你能怎么着？！
攥紧了拳头，幽幽地叹道：“陛下多心了，多心了，臣怎会如此僭越？”
江璃似笑非笑地看他：“有没有僭越，朕看过你的书房就知道了。”说罢，推开门，阔步走了进去。
这书房甚是宣阔，一道垂拱花门连缀了两个小间，外侧摆着精裱古画和雕花案几，里面似是抵墙的三大排书柜，竹简卷帙摆的满满当当。
再前面是一条长案桌，笔墨纸砚俱全。
江璃将曳地的长袖挽在腕间，上前随意从书柜里抽了几本书出来，草草翻过，赞许道：“《易经》、《九章》，不错啊，集注如此密集，可想不是当摆设的。”
宁辉脸上陪着笑，心中暗骂，你他妈是我女婿，这劲头儿跟视察我学业的老师似的，是不是摆设用你管！
“嗯？”江璃弯了身，见案几下有一个大箱子，箱子上了锁，放的极其隐秘。
江璃朝崔阮浩招了招手。
崔阮浩快步上前，躬身把箱子拖出来。
江璃摸着箱子上浮雕的纹饰，含笑冲宁辉道：“这是个箱子啊！”
宁辉：废话！这不是箱子还是锤子吗？
江璃露出几分天真，容色纯净地道：“箱子上有锁啊，有锁就得有钥匙吧。”
宁辉把视线移到别处，狠吸了口气，又转回来，诚恳地问：“臣要是不给，陛下要怎么着？”
江璃笑容愈深，柔缓道：“你要是不给，朕自然不能怎么着，只有让崔阮浩把这箱子凿开了。”
崔阮浩听了，立刻挽袖子上前，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
宁辉瞪着他们两个，腮前短髭竖起，气鼓鼓的样子。
江璃笑得愈发春风和煦，纯澈无害。
对峙缄默良久，宁辉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钥匙。
江璃笑着接过来，亲自弯腰打开箱子，里面摆了些瓶瓶罐罐，成色勉强，质地平庸，江璃心中狐疑，面上含着笑，眼底精光毕现。
不疾不缓地拨弄了一阵儿，他在箱底发现了一本书。
墨蓝底色，看上去平平无奇，可订书的白线发灰，有些已经脱落，看起来是时常捏在手里翻阅的。
江璃抬眼看了宁辉一眼，见他强装沉定，勾唇，翻开扉页。
以篆书端正写着三个字——家国志。
江璃微忖，浅笑道：“朕记得云梁国主孟浮笙生前便有一惊艳天下的遗作，名曰家国志，却不知彼是否为此？”
宁辉闭了闭眼，叹道：“是，臣仰慕孟浮笙才华，收集了一本他的遗作。”他见江璃缄然不语，只是眸光深邃莫测地看他，便道：“臣身为大魏臣子，却去仰慕云梁国主，着实不忠，望陛下责罚。”
江璃一笑：“岳父这样说倒显得朕小肚鸡肠了。”
他匆匆翻过这本泛旧的诗赋，随意道：“不知岳父能否割爱，将此书赠与朕，朕亦久闻孟浮笙大名，很想瞻仰他的遗作。”
屋中一阵长久的静谧。
江璃久久未得到回应，抬头看去。
宁辉的脸全无表情，只目光清冷地盯着他，肃然问：“陛下今日究竟为何而来？”
江璃见他卸下了伪装，对他横眉冷对，心里反倒轻松了。
这一番迂回曲折的试探，到如今才是走上了正路。
江璃亦敛去表情，目光沉凝于他的脸上，一字一句道：“朕心中有一疑惑，望岳父能为朕解惑。”
……
宁娆看出了她母亲八成是在装病，陪着她演了一会儿戏，见她眷恋不舍地缠着自己，心中委实难过，也不忍去揭穿她，只陪着她待了一会儿，侍女进来禀说是午膳时辰到了，膳食已备妥。
本想让玄珠去请江璃和父亲到正厅用膳，可想起两人临走时那古怪蹊跷的气氛，宁娆不放心，便亲自去。
到书房前，罕见地竟无禁卫防守，不止无禁卫，连仆从都不知去了哪里，她抬手刚想推门，听里面传出了江璃清冷如冰的声音。
“阿娆究竟是谁的女儿？”
推门的手骤然止住，停在了门前一尺处。
书房内再无声响，沉默犹如深夜弥散的浓雾，一点点席卷蔓延，直至将人全部包裹其中……
宁辉愣怔了许久，提起一抹僵硬的笑：“陛下这是什么意思？阿娆是臣的女儿，普天下皆知，皇后是御史台大夫宁辉的女儿。”
江璃将手中的《家国志》扔到案桌上，凝目敛眉，极为认真极为缓慢地摇了摇头：“朕问的不是普天下皆知的事情，而是只有岳父自己知道的事请，”他顿了顿，加重语调又问了一遍：“阿娆是谁的女儿？”
门外的宁娆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凝着门页上镌刻的麒麟浮云纹，迈不动脚步，说不出话了。
“她是我宁辉的女儿！”
声调陡然放大，隐隐颤抖。
宁辉终于忍无可忍，顾不上君臣尊卑了，他抬袖指了指江璃，气道：“阿娆是我从襁褓中的婴孩一点点养大的，她不是我的女儿还能是谁的？我不知道陛下心里整天究竟在想什么，难道阿娆不是我的女儿，是别人的，就能让你高兴了？！”
江璃盯着他，凛寒冷威的眉眼间逐渐升腾出怒气，似一簇冰种中燃起来的火，像是要把眼前一切都烧灼干净。

第46章 ...
江璃放冷了声音：“朕高不高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阿娆，你若真是为了阿娆好，就该跟朕说实话”，他微顿，神情寒凛，正视宁辉：“岳父可知，阿娆中的根本不是惑心毒，而是六尾窟杀。”
宁辉原本怒气横漾的脸瞬时僵了，不可置信、怔怔地看向江璃。
“所谓惑心，不过是让人失去一部分记忆，而六尾窟杀呢，却是能要命的。如今阿娆什么都不记得了，连什么人曾经想要她的命都不记得了，若是他们再出现在她的面前，你觉得她会对他们设防吗？”
江璃的话彻底把宁辉逼到了千仞悬崖前，进退维谷。他眉目沉凝，重重垂下，不知该作何抉择。
六尾窟杀……
宁娆觉得这名字甚是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绝对不是从江璃的嘴里。他向来对自己中毒一事讳莫如深，特意问都问不出什么，更遑论主动提起了。
那是在哪里听过呢……
她脑中的一根弦倏然绷起，又如被一根手指轻轻捻过，发出震颤心神的音波。
想起来了。
在沛县时，她和江璃去探望江偃，临行时撞见了孙钰儿，江璃拉着她躲去了蓬草堆后，听见了孟淮竹和孙钰儿的争执。
当时孙钰儿执意要与雍凉成亲，并且再也不插手云梁之事，孟淮竹就威胁过她：只要饮过一杯六尾窟杀，就与云梁再无瓜葛……
孟淮竹说这是她的规矩。
还说孙钰儿像极了一个人，话外之意，曾有一个人如同孙钰儿一般对所谓的美人计厌恶了，想要摆脱与她的关系，所以那人饮下了六尾窟杀……
那时宁娆听到只觉心里异样，可却从未细想，孟淮竹口中的那个人会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会不会，那个人就是她呢？
触及到了这样的一种可能，就像打开了一方新的天地，无数念头猜测接踵而来——若是当年她一反常态执意要嫁给江璃的目的不单纯，那会不会她早就和孟淮竹有了勾结？
江璃今日是有备而来，他气势凛然地来质问父亲自己是谁的女儿，铁定是心中已有了猜测。
宁娆的心不由得加速跳动，如脱兔，几乎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娘娘，你为何站在这里不进去？”
玄珠寻她来了。
清脆的嗓音透破书房的门帷，清晰地传了进去。
本在对峙各不相让的江璃和宁辉陡然间脸色大变，对视一眼，江璃率先反应过来，忙上前去开门。
宁娆就站在门外，刺目的阳光落在她身上，衬得脸色苍白。
“阿……阿娆。”今日自始至终都稳坐钓鱼台的江璃第一次觉出慌乱，看着她的脸色，心中甚是不安：“你何时来的？”
宁娆凝着他，缄然不语。
这么好的景桓，这么紧张自己爱护自己的景桓，若是从一开始与他的相遇就是一场阴谋，嫁给他是阴谋，成为皇后也是阴谋，那么她该怎么办？
见她沉默，江璃愈加心慌，握住她的肩：“阿娆？”
“我听见你说我中的不是惑心毒，而是六尾窟杀，一时好奇，就没敲门，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你还说给我下毒的人会再来找我……”宁娆低了头，再抬起时面上已有恰到好处的忿忿：“他们要是敢来找我，看我打不死他们！”
江璃狐疑地、不放心地审视她的表情，问：“你只听到了这些？”
宁娆漾起几分澄澈干净的疑惑：“除了这个，你们还说别的吗？”
江璃默然，宁辉从他身后走上前，朗声笑道：“陛下还说，他想喝豫毛峰，为父向来生活简朴，好不容易有学生孝敬几两好茶，这女婿刚进门就惦记上了，你说我上哪儿讲理去。”
说完，也不管面前这两人表情有多古怪，兀自仰头大笑起来。
宁娆凝望着自己的父亲，眸中一瞬闪现出悲伤的影子，可很快便敛去了。她也学着自己的父亲，蕴出戏谑的笑意：“爹，我可是亲眼看着你在宣室殿讹了陛下多少珍玩，那些可都是价值连城，怎么，喝你点好茶你就舍不得了？”
宁辉呷了一声，抱怨道：“瞧瞧，我就说女儿外向，嫁了人就不顾着娘家了……女儿啊都是给别人养的！”
他一滞，拍了拍宁娆的肩膀，转而笑说：“行了，你领陛下去你的闺房里更衣，我先去前堂看看，你们来的急，家中膳房也没有准备，我得先看看菜色才能放心。”
说罢，绕过宁娆顺着廊檐往前走。
他脸上含着淡淡的笑，可一旦离开了宁娆的视线就迅速垮了下来，满面温默静止，心事甸甸，被风迎面一吹，甚至连眼眶都红了。
宁辉回头看去，从这个角度宁娆是背对着他的，可是江璃正对着他。
他看到了宁辉不放心地回顾，轻挑了挑唇角，清俊的面上掠过一丝安抚似得笑意，想让他放心。
宁辉缓慢地回过头，顺着廊檐转去了前厅。
宁娆带着江璃去了自己未出阁前的闺房，给他换了一件外裳。
这闺房只是寻常官家女子的摆设，未见得多精致，也未见得多寒酸，普通的细绫纱垂幔，本是鲜妍桃红的颜色，只是被洗的有些发白。
并非是她父母吝于更换新的，只是这细绫纱是她出阁前就用着的，不光是垂幔，这闺房里的一切，小到妆箧匣子，全都维持着她出阁前的样子。
干干净净，整整洁洁，一看就是用了心思和感情的。
往昔里宁娆只当这一切是理所应当，从未往心里去过，可今日看去，却觉这一点一滴仿似落在心间最柔软的地方，勾起了从未有过的悲怆与伤慨，直让人……想哭。
江璃将刺绣蟠醨龙纹繁复冗长的玄衣纁裳换下，穿了件轻便的墨蓝缎子斜襟外裳，正挑帘出来，见宁娆独自站在南窗下，凝着妆台上的圆钵罐子，怔怔地出神，再仔细一看，脸颊上还挂着泪珠。
他忙上前，揽住宁娆，一直将她扣进自己的怀里。
“阿娆，你别哭。”声音因怜惜而愈加温柔。
宁娆仿佛一朵被斩断了根系的蓼花，只觉心里空荡荡的，又仓惶无依，搂住江璃的腰，哽咽道：“我就是担心母亲，她太想我了，想到要装病把我骗回来，我真是个不孝的女儿，父母如珠似宝地把我养大，我却什么都为他们做不了，还要让他们天天为我提心吊胆……”
江璃抚着她散于身后的鬓发青丝，缓缓道：“他们是爱你，关心你才会这样。这样的感情是不会因为任何东西而改变的。”
宁娆伏在他的肩上，抽噎着点头。
这样哭了一阵儿，好似心里舒服了一些，正怕父亲等急了，要拉着江璃出去，却又被江璃拉了回来。
他摸了摸宁娆的眼角，怜爱道：“都红了，妆也哭花了，这样出去不妥。”说罢，把她摁到了妆台前。
皇后出行身边婢女是带着妆匣子的，方便随时修饰妆容。可此时江璃不想再兴师动众地叫宫女进来伺候，让她们都看见宁娆这妆泪红阑干的狼狈样子，便碰运气似得去揭妆台前的脂粉罐子，出乎意料，这些粉膏色泽莹润，气味清香，竟是新的。
他弯了腰，替宁娆小心地将粉膏在面上推匀，又揭开胭脂圆钵，往她的唇上、颊上点了些桃色，稍稍修饰下她过分苍白的脸色。
做完这些，他又去找梳子。
奈何这妆台什么都摆在明处，偏偏木梳不知放到了哪里，江璃在显眼的匣子、小屉里寻不着，又弯了身去翻腾柜子。
好容易在一个绿绸布的长盒里翻出一把梨花木梳，他刚拿出来，发觉里面还卧着一张叠了起来的纸笺。
他把纸笺拿了出来。
宁娆本陷在满腹的心事里正对着铜镜顾影自怜，木偶似的由江璃给自己装扮，也根本没注意他在干什么，只听到纸页捻开的声响，抬头看去。
那是一张洒了金花的薄宣纸，微微透出历经岁月尘埃的干黄，而江璃身侧的妆台上放着被揭开的绿绸盒和一把木梳。
宁娆转了转眼珠，陡然想起什么，忙上前去夺纸笺。
可惜已经晚了，江璃迅疾侧身避开，把纸笺牢牢护在了身后。
刚才他已经将纸笺展开，匆匆一瞥，虽然没有详细阅至末尾，可分明看见这书信的开端写了两个字——娆妹。
哼哼，娆妹？
江璃身形灵活地避开又要上前的宁娆，瞥了她一眼：“你站那儿，不许动，先让我看完了再说。”
宁娆站住，瘪了瘪嘴，喃喃道：“有什么好看的……都是许多年前的信了……”
江璃不理他，兀自低头看信。
娆妹，我已求得母亲上门向宁伯父及伯母提亲，母亲欣喜至极，愿你做吾家妇，想来不日你我便可长久厮守。除夕将至，我想带娆妹去一妙处赏雪，望腊月二十八清晨到百十里亭等我。冬卿。
江璃看完了，脸寒如霜，从信上抬头，看向宁娆，冷哼了一声。
“提亲？厮守？赏雪？我怎么不知，陈宣若那万年不开花的铁树还有这么柔情似水的一面？”
宁娆默默地抬起手，挠了挠头。
江璃又哼了一声：“还娆妹？他想把谁酸死！”
宁娆抻了头，低声道：“陈宣若比我大啊，不叫我妹妹，还能叫我姐姐么？”

第47章 ...
江璃倏地抬起纸笺朝着宁娆脑袋掷去，吓得宁娆赶紧把头缩回来，洒花金笺堪堪停在她头上一寸，被高高的发髻顶着……
宁娆闭了嘴，咬住唇，不敢再说话了。
“这么说，你还挺愿意他叫你娆妹的？”江璃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带着一股阴嗖嗖的凉意。
宁娆一怔，忙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她容颜生得娇俏，又新上了粉嫩的桃花妆，站在牅窗前，沐在盛光里，愈发显得清颜玉雪，再配上一副被吓破了胆、怯懦怂怂的表情，让人看了也没法再跟她生气。
江璃神色略有缓和，把纸笺收回来，本想顺手撕了，可想了想，又叠起来收进袖笼里。
宁娆瞠目，喏喏道：“还留着干什么啊？撕了扔了吧。”
江璃眉宇斜挑：“扔了？这可是罪证。”
宁娆愣了：“什么罪证？”
“你大约是忘了，你那老父亲在咱们成亲前跟我说，你自小养在深闺，没接触过外男，对好些事都不懂，让我多担待你。”
宁娆：……
她脸颊微烫，为父亲这明目张胆的胡言乱语。可又不由得细细去想，当年与陈宣若的交往确实算不得密集，不过是他借着谢师恩并请教学问来宁府，见了宁娆几回。
如浮光掠影一般的交往，再往后，怎么走到议亲那一步的其实宁娆一直很懵懂，只是记得最先其实是父亲提出来的。
他对文儒温和的陈宣若甚是喜爱，察觉了他们之间的攀连，曾经暗示过陈宣若，女儿家名声可贵，若没有媒聘走在明处，以后就不要私下里见面了。
其实她一直怀疑她爹早就察觉了两人的相识，不过这老狐狸甚精，沉住了气不说，一直等到两人你来我往玩出些投契的意味儿，再以退为进逼迫陈宣若就范。
那日后陈宣若果真没再来私下里找她，她那时没心没肺的很，一点都没有那种意识，需要去担心一下陈宣若是不是打了退堂鼓。只是每天和侍女们嬉笑玩乐，闲下来偶尔去想念一下那个好脾气、又好欺负的文弱书生。
这期间陈宣若给她来了一封信，承诺会三媒六聘迎娶她，并邀她出去赏雪。没过几天，端康公主就来宁府提亲了。
彼时皇帝病重，一应年节朝礼都免了，双方暂且定了下婚盟却也没声张。或许陈家还有另一层考量，当时的嘉业皇帝有心趁着自己健在给太子择选一门良亲，陈家的那位贵女陈吟初是最热门的人选，陈家有心捧自己的女儿上去，不想在这种敏感时候流出结交天子近臣的传言。
宁辉是御史台大夫，职系褒贬天子功过，隶属文官清流，向来不与外戚宗亲过分亲近，这门亲事一旦传出，可想而知该出不小的动静。
宁娆捂住自己的头，恍然发觉，对于过去的记忆似乎一点点回来了。遥想她刚醒来时，还只模糊记到端康公主来府中提亲，至于后面的纠葛，一概全忘了。现在竟能如此清晰地回忆起来了。
江璃见她捂头，不由得紧张：“阿娆，你可是身体不适？”边说边揽住了她的肩膀。
宁娆摇头，看向江璃：“我好像又记起了一些事，可是最关键的还是没有想起来。”
江璃抬手替她揉着侧穴，闻言，漫不经意地垂眸：“什么是最关键的？”
“自然是我为什么和宣若退亲，为什么嫁给了你。”宁娆说的流畅且自然，没有丝毫的遮挡忸怩。
反倒让江璃愣怔了。
这些日子有许多值得他去猜测疑虑的事，思虑已经很深，可也只是闷在自己的心里，从未对宁娆说过什么。
他自小的性格便是喜怒不外泄，哪怕心里难受至极，愁闷至极，只会默默地放在心里，不会轻易说出来给身边的人听。
或许过去的那个宁娆，已经渐渐地打开了他的心扉，有些时候他实在扛不住了也会向她倾吐心事，寻求安慰。
可是现在，她失去了关键的记忆，身体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连自己都照顾不周全了，又哪来多余的心力去负担他的那一份喜怒哀愁？
他一直这样想的，有些事若要在阳光底下摊开未必会如在暗处那般光鲜，与其让两人都难受，不如他自己扛了，先查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再想对策。
这是他自小到大一惯的处事原则。是一个六岁被自己亲生父亲赶出长安，需要独自面对世间一切险恶的人根深蒂固的原则。
他也一直以为是理所应当如此的。
可当宁娆以极平常、极随意的态度坦诚地跟他说出自己所想时，他的心骤然生起了阵阵波漪。
很复杂的情绪，诧异、惊讶，还带着隐隐的喜悦。
他恍然发觉，其实自己内心深处是无比期望能被坦诚相待的，推己及人，宁娆也是希望自己能对她坦诚吧……
宁娆看着江璃面上复杂的表情变幻，心里感到慌乱，他……不会生气了吧？
抿了抿唇，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景桓，我说了你可能不信，我从前年纪小的时候，根本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好些事都不过脑子，整天就混日子。我和宣若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我仔细想想也根本没有多喜欢他，就是觉得他脾气好，好欺负，我能打得过他……”
她凝着江璃的侧面，见那清濯俊逸的面容突然变得无比专注，睫宇低低垂下，静止，仿佛凝注了全副心神在听她说话。
宁娆心中的仓惶稍减，平静了些许，继续道：“我就是想嫁一个长得好看，脾气好，我能打得过，不会像我爹一样老欺负我的人……”
她说到这儿，突然住了口。
长得好看、脾气好、能打得过、不欺负她……
江璃好像也就第一条符合吧。
他这狗脾气，说翻脸就翻脸，还时不时爱欺负她，打肯定打不过，每次打完了还得被修理一番……
宁娆不由得叹了口气。
江璃也跟着叹了口气。
话里还有点委屈：“我好像不太符合你喜欢的标准。”
宁娆捧着他的脸坚定道：“标准什么的一点都不重要，还是人最重要。”
江璃一点都不愿意再信她半句鬼话，把她的手掀下来，冷冷道：“你接着刚才的说。”
看吧，看吧，又来了！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狗脾气！
宁娆腹诽了一通，长吸了一口气，调整情绪再接着说：“所以说，定亲什么的我也是稀里糊涂的，至于后面的事我就想不起来了。可是我心里很肯定真心地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静默片刻，眸中若染了雾气，声音也变得怅惘：“就是会经常患得患失，乍喜乍悲，会随着他的情绪而波动，甚至时时都想见到他，哪怕……”她勾了江璃一眼，幽怨道：“哪怕他总是凶我。”
这一番绵软幽长的话，说的江璃彻底没了脾气。
他伸手摸了摸宁娆的脸颊，滑腻清凉，如玉般温藉，柔声说：“我尽量控制自己的脾气，以后不凶你了。”
宁娆眼睛闪闪亮：“真的？”
江璃点头：“以后有什么事我都跟你慢慢地商量，你有什么心事也可以告诉我，而我也会告诉你我心里的话。”
宁娆低了头，面带郁色，声音低徊：“我现下就想让你跟我说一句心里话，你真的觉得我不是我爹的亲生女儿吗？”
江璃抱着她的胳膊一颤。
久没听到回答，宁娆声音里蓦然带了哭腔：“你快说！你真的以为我不是我爹的亲生女儿吗？”
江璃的心好似被重重地捏了一下，连筋带皮肉的揪起，生生的疼。
怀中的宁娆似乎又游走到了崩溃的边缘，爪子不停地撕扯他的环佩缨穗，透出烦躁。
“阿娆……”江璃唤她的名字，试图通过这吟咏慢调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用一种沉缓笃实、温暖体贴的声调道：“这世上亲缘血脉固然重要，但却不是最重要的。就好比你在成婚前给自己定下了许多标准，可一旦遇上了对的人，这些标准也都形同虚设了。你父母待你如珠似宝，也一定是因为他们爱你，足够爱你，而别的就不会那么重要了。”
向来寡言的江璃一反常态地避开问题，曲折迂回地说了一大通絮言，因他实在不能单刀直入地回答宁娆：是，我觉得你不是你爹的亲生女儿。
可他说了这一通话之后，宁娆却长久的沉默了。
她像只伤了羽翼的蝴蝶，软绵绵地趴在江璃的怀里，缄然不语。
江璃抓住了她的手：“阿娆，我与你说实话，当初父皇薨逝时，我虽然看上去哭得那般伤心，但其实我心里并没有那么伤心，甚至还有一丝轻松畅快，我那时在想，父皇死了，我终于可以当上皇帝了，这普天下再也没有人能驱逐我、欺辱我。那时我在鸿蒙殿守灵，你怕我太伤心还来给我送羹汤，我当初看着你，心里在想，若是阿娆知道我是这样一个人，连对自己的父亲都虚情假意，你会不会觉得我面目可憎，会不会厌恶我。”
“我甚至开始厌恶我自己，我要在朝臣面前装，在宗亲面前装，在所有人面前装，在自己心爱的妻子面前，我也要装出最好的一面，诱她进了这幽兽血腹一般的深宫，让她的纯善温良去面对这一切的诡谲险恶。”
“可时间久了，我会安慰自己，这并不全是我的错。他是父皇，我是儿臣，可他何曾进过做父亲的本分，当年我还那么小，活生生的在他眼前，他宁愿去相信监天司的鬼话，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我凭什么要去尊敬他，为他的死而伤慨。”
“血缘是上天给的，可是感情却是要小心维护、耐心付出的。这世间多少天生血脉相连的父子、兄弟，最终都会因为利益而背道相驰甚至反目，可是同时却也有很多天生没有血缘牵连的人，他们聚在一起，彼此珍惜，相互关爱，胜却了多少虚情假意的亲情。就像……我和太傅一样，对不对？”
宁娆就算心里仍旧迷惘、悲怆，可现在她也不能低落下去了。江璃为了劝慰她，甚至开始揭自己的伤疤……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江璃的怀里起来，放平缓了声调：“景桓，我们出去吧，父亲等我们很久了。”
江璃担忧地端凝她的脸色，却见宁娆好似为了让他放心，蕴出一抹笑。
江璃握住她的手，和她一起出了门，去前堂。
宁辉早就等在那里了。
他看着满桌的珍馐琼酿，却如五味陈杂，一点也提不起胃口。
江璃刚才说过的话在他脑中盘旋，久久不散。
她中的是云梁奇毒六尾窟杀，而六尾窟杀是能要命的，那些人……想要阿娆的命！
他心中陡然升上来一股气，那群背信弃义的人！当初孟浮笙亲口告诉他，阿娆以后只是他的女儿，跟云梁再无瓜葛。
云梁国未灭时，阿娆没有享受过一天公主的尊荣，云梁国灭了，他们反倒找上了阿娆，要她负担起云梁公主的职分。他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念着死去的孟浮笙、念着在水深火热里的云梁人，让阿娆进宫去选太子妃。
他早就该知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利用阿娆，要她为那已成尸骸的云梁国献祭铺路。
他捏着青瓷的杯盏，霍的一甩袖，扔了出去，一声脆响，杯盏四分五裂。
侍女恰在这时上前禀：“陛下和娘娘来了。”
宁辉忙收敛起怒容，起身去迎。
两人牵着手从芙蕖前的窄廊道上拐进来。
江璃换下了金光耀目的纁裳，只穿了件墨蓝缎子外裳，腰嵌白玉，环佩叮鸣，远远望去如清风皓月般清隽矜贵。而他身侧的宁娆，清颜玉雪，秀致如画，如临水照花一般，两人这样看上去，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璧人。
只可惜……命运弄人。
宁辉收起遐思，上前笑道：“家中饭食粗陋，也不知陛下能不能吃得惯。”
江璃眉宇舒缓，温煦道：“这既是阿娆自小吃大的饭食，朕又怎么会吃不惯呢？”说完，柔情眷眷地看向宁娆，抚着她的肩，将她摁到自己旁边的坐席上。
酒过三旬，宁辉看着江璃一副端静的模样，沉不住气，率先开口道：“大考在即，陛下定是公务繁忙的，不如先行回宫吧。”
江璃手提筷箸，在菜肴上点了点，收回来放下，道：“岳父这就要赶朕走了？”
宁辉忙道：“臣不敢，只是朝政要紧，臣委实不敢耽搁陛下的正事。”
江璃看了宁娆一眼，淡淡一笑：“无妨，朕让内侍把奏折都搬到宁府来，在这小住几日，不会耽搁什么。”
他看穿了宁辉的意图，无非是想把他支走，和宁娆单独商量后面的路该如何走。其实这也没什么，他虽然并不能完全摸清他这位岳父大人的心思，可有一点是笃定的，他待宁娆的心绝不逊于自己，不论作何决定，都断会把宁娆的安危周全放在首位。
可是，江璃却不能冒险。
他记得，当初就是因为他和宁娆吵了一架，宁娆一气之下回了娘家，又孤身外出，不见了踪影。找到她时，她已身中剧毒，集整个太医院之力才勉强把她救回来。
他承受不了任何失去阿娆的可能，所以不会再把她自己留在宫外的任何一个他无法全部掌控的地方。
宁辉觉察出江璃的强硬，便不再劝他了，只神色复杂地凝着宁娆，若是与她的视线对上了，便会温脉含笑，给她夹几筷子她爱吃的菜肴。
……
夜间，宁府隆重地备了奢华舒适的厢房给皇帝陛下暂居，但他拒绝了，他要睡在宁娆未出阁前的闺房里，虽然榻窄了些，但宁娆晚上要去陪她的母亲，他一个人睡也够了。
这闺房一直被精心照料着，虽然多年未住人，但每一个角落都干净整洁，熏笼里飘出皎皎清怡的香雾，与红绫细纱的幔帐融为一体，透出一种朦胧的艳泽。
他拥着阿娆睡过的被衾，枕着阿娆枕过的粟心软枕，一夜无梦，睡得格外憨沉。
清晨，他便和宁辉一起入宫上朝。
朝会所议之事虽然陈杂，但无非都围绕秋闱大考，事关甄选人才，三省六部都各司其职，一切倒也井井有条。
临散朝时，江璃叫住了陈宣若。
他抬起手指将垂在额上的毓珠轻轻拨开，随意道：“陈相啊，这历年科举仕子的名录及答卷都一直收在凤阁吧？”
陈宣若应是：“按照章程，近二十年的名录答卷都在凤阁。”
江璃欣然一笑：“那正好，朕近来想看一看，也好在殿试钦点三甲时有个参照。你去，给朕收整出来，最好制一个详册，把这些考生的户籍也都标注明白。”
陈宣若半张了口，好半天合不上。
他没听错吧？！二十年的考生名录及答卷啊！二十年！摞起来能把整个宣室殿填满了，皇帝陛下让他整理出详册，还要把户籍都标注明白？！
正惊诧，御座上皇帝陛下又开口了：“你也知道近来事忙，六部都无闲人，所以这事最好还是你自己来做，别去抽掉六部的人，免得误了秋闱正事。”
陈宣若：！！
皇帝陛下莫不是以为他是天兵天将，会撒豆成兵？还是以为他长了三头六臂，分｜身有术？
他觉得脖子有些僵硬，但还是撑着抬起了头，向表哥投去诧异、无助的小眼神。
皇帝陛下俯视着他，微微一笑：“这么多案牍，朕看完也需要些时日，所以你得快，嗯……就十天吧，十天之内收整完毕，给朕呈上来。”
陈宣若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过去。
皇帝陛下抬起胳膊，向后抻了个懒腰，墨中含玄的刺绣阔袖顺着蟠醨金雕扶手翩然垂下，累叠在地上，泛着浅浅金辉。
他道：“朕乏了，你抓紧下去干吧，若是……若是不能如实交上，就罚你一年薪俸。”
陈宣若：……
他那迟钝的、温吞的直觉终于唤醒了，隐约觉得自己被针对了……
可是，为什么啊？！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的皇帝表哥要这么对他！
他无辜且委屈地紧盯着江璃不放，江璃回视他，格外慈善、温煦地冲他笑，柔声道：“你是宰辅，当替朕分忧，这满朝文武看下去，除了你，还有谁能让朕绝对的放心来委以重任。”
江璃的语气极度诚恳，让陈宣若忍不住要检省自己：会不会是自己多心了，自己养尊处优惯了，人也变得惫懒，竟干不得一点重活了。
一有了这个念头，他便对自己充满了厌弃和谴责。
想他弱冠之年拜相，何德何能，如今竟也学会了人家那一套推诿懒惰，还恶意揣度圣心，诽谤圣上，简直大不敬！十恶不赦！
陈宣若惶愧地低下了头，郑重地保证：“陛下放心，臣一定不辜负圣意。”
江璃满意地点了点头，让他快些下去办。
陈宣若刚出了宣室殿，宁娆身边的墨珠躲在廊檐拐角处朝他招手，他环顾左右，见无人注意，便快步往廊檐走去。
“陈相，娘娘让我来跟您说一声，您五年前写给她邀她赏雪的那封信不小心被陛下发现了，你近日来行事得多些小心，可别被陛下给算计了。”
陈宣若的表情僵住了。
墨珠见他脸色不对，忙道：“是不是陛下已经算计你了？奴婢这就跟娘娘说，让她向陛下求个情……”
“别！”
陈宣若断然拒绝：“求求娘娘千万别替我求情，不然陛下至多把我整个半死，若是她一求情，我可就彻底没活路了。”
说完，像避瘟神一般快步甩开墨珠往凤阁去了。
……
宁娆一早派了墨珠进宫，是担心江璃那小心眼会去折腾陈宣若，等到正午墨珠回来，把在宣室殿前陈宣若的话跟她一学，她心里便有了底，看来江璃已经出手，躲是躲不过去了。
她在心底哀叹了一声，这人的报复心这么强，万一将来查明了自己骗婚的始末，再勾连出一些见不得人的阴谋，还不晓得要如何对付她呢。
每每想及此，便觉一片哀鸿。
正发愁，侍女来禀，说是陈贵女求见。
宁娆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谁，倒是玄珠体贴，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就是端康公主的千金，她之前和娘娘一起选过太子妃，两位颇为投契，很聊得来，您可得仔细些，别在她跟前漏了陷。”
原来如此，宁娆不似刚失去记忆时那般惶惑不安了，稍有风吹草动就生怕自己哪里出了错，如今她与江璃日夜相伴，耳濡目染之下很学了些本事，尤其一副沉定自若的姿态。
她让人将陈吟初请进来，坐在正座上，仔细观察她。
这姑娘一身雪肤，容貌极为出众，驼峰鼻，樱桃唇，一双眼睛如黑珍珠一般莹莹发亮，朝人望来有勾魂摄魄的魅力。
平心而论，她比南莹婉还要好看。
陈吟初礼数周全地朝宁娆揖礼，安坐后笑道：“我自母亲那里听说娘娘前些日子凤体欠安，本想早些去问安，可……行动不太方便，便耽搁了，今日听闻娘娘省亲，特意来赔罪的。”
宁娆一愣，随即明白了她为什么行动不方便，当初她可听说此女紧缠着江偃不放，被自己的父母禁足在府。
大魏民风保守，尤其是宗室贵女，大多柔敛矜持，鲜有她这般胆大妄为的。
宁娆不由得对她生出几分钦佩。
这世上的人，上到贵族，下到贫民，各有各的顾忌，极少有人能抛舍禁锢，敢爱敢恨的。
想到这儿，她浅浅一笑：“我没什么大碍，只是外面传得夸张，而且贵女刚刚回京，该好好歇息才是，咱们都是亲戚，不必那么客气。”
陈吟初端着臂袖，颔首应是。
两人又不咸不淡地寒暄了一阵儿，陈吟初寻了个借口让宁娆摒退左右，她端看四下里无人，收敛起笑，添了几分宁肃道：“娘娘可知，宗亲们近来筹谋，想给陛下施压，让他纳一妃嫔。”
宁娆一诧，讶异地看向陈吟初。
她柔婉浅笑，了然道：“看来娘娘不知。”纤纤玉手拨弄过鬓边的珠钗，带了几分无奈：“甚是不幸，他们的第一人选是我。”

第48章 ...
屋中一时静谧，流淌着古怪的气氛。
宁娆面上平静，波澜不兴，实则心里已经打翻了墨池……宗亲逼江璃纳妃，为什么这事他没有告诉自己？他是不想让自己担心，还是心里已经有了计量？还有眼前这位玲珑珍秀的绝色贵女，她特意跑过来告诉自己这件事，是炫耀？示威？亦或是别的……
她的视线幽幽转转，落在了陈吟初的脸上。
面对陈吟初时，这种感觉与在面对南莹婉时是完全不一样的。南莹婉飞扬、跋扈，是那种与生俱来的骄纵，特别是面对江璃时毫不掩饰的倾慕，会让宁娆觉得不快，郁闷，但也仅仅如此。
但陈吟初……单这么面对面坐着，就让她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危机感。
这种感觉击溃了内心辛苦构筑起的宁静，还有那些强挤出来的镇定，仿佛只在面前这女子的巧笑倩兮间便烟消云散，转而升腾起仓惶、恐惧……
这种感觉，当真是难受极了。
陈吟初察觉到宁娆对她的凝视，也留意到她面上和风清朗的神情，而眸底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晦暗让明艳惑人的容颜蒙了一层灰霭，看得她直摇头，边摇边喟叹道：“娘娘莫要误会，吟初绝不是来上门挑衅的，我只是……只是不知该如何办了，想让娘娘帮我。”
“帮你？”宁娆诧然。
陈吟初摸着臂袖上盘绣堆叠的联珠罗合，细娟的眉眼间笼着淡淡的哀愁，声音中也带了令人怜惜的怅惘：“娘娘，我无意入宫，陛下多年来为娘娘空置六宫，帝后情笃，着实是没有旁人的位置。况且，我心有所属，此生非君不嫁。”
宁娆一忖，问：“楚王？”
陈吟初听到‘楚王’二字，眼中那明亮熠熠的光默然间变得温和柔潋，仿佛含了星矢在其中。
她冲着宁娆轻轻地点了点头。
宁娆低垂了眉目，一时沉默。
在去沛县之前，陈宣若曾在宣室殿前跟她提过这件事，若是她记得不错，这事情不单是简单的两人姻缘，还牵扯了朝政，江璃不愿意江偃和南派扯上瓜连，而陈吟初的父母恰是南派里极占分量的宗亲。
宁娆觉得这事自己不能答应。
她不能为了阻却宗亲的选妃之请而去坏江璃关于朝政所布的大局，孰轻孰重，她还是能分清的。
况且，纵然真要选妃，也该由江璃亲口告诉她，贸然轻信旁人的话，着实不是明智之举。
宁娆心里打定主意，刚要开口回绝陈吟初，却被她打断了。
“娘娘莫要急着回绝我”，陈吟初端正了身子直视宁娆，“我并非要逼着娘娘今日就给我答复，听闻陛下要陪娘娘在宁府小住几日，您可等他回来，与他一起商议商议此事。”
这倒是宁娆没有想到的说辞，她不由得沉下心神端看陈吟初，她凭什么有这样的自信？和江璃商量过便会得到她想要的答复吗？
要知道，陈吟初倾慕江偃多年，之所以不能如愿，固然是神女有意，襄王无梦的结果，但更多的，便是江璃的反对。
他对这门婚事自始至终的态度就是反对，江偃贵为皇弟，但身份终归特殊，江璃不愿看到他和京中大族陈氏联姻，这是兄长对弟弟的提防，更是帝王权术。
想到这儿，宁娆温和道：“好，我会与陛下商量，贵女放心。”
既然是彼此都知道的结果，有何必说破让她难堪，先应承下就是，反正到时就说江璃不同意。
陈吟初的脸上却浮出沉定有把握的笑靥，她道：“娘娘要快些与陛下商量，过几天就是秋闱开试，照例监天司要卜算天象”，她再一次环视左右，压低了声音：“安北王挑头，加上母亲和远在益阳的端睦姨母，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在天象上做文章。”
宁娆大惊，望向陈吟初。
陈吟初道：“娘娘嫁入宫中时陛下已是太子，没有切身经历当年的滟妃之乱，兴许不知，这天象上能做的文章可太多了。”
就算宁娆没有亲身经历，可听也听过。
当年就是一支星卦，给江璃扣上了克父不祥的帽子，堂堂一国太子，生生被这些玄虚无边际的东西逼出了长安，在外流离十年。
更且不论，古往今来多少皇亲贵胄是折在了天象一说上。
她十分惊异，这些宗亲们是疯了么？要再一次在天象上动手脚，岂不就是走从前滟妃的旧路，难道他们就不怕触了江璃的逆鳞吗？
宁娆心中存疑，缓声道：“此事若是真，那必得做的隐秘至极，却不料几位姑姑和安北王竟这般疏忽，先让贵女探听了去。”
她这话问得极妙，不说自己不信，而顺着她说，却又将质询软绵绵地抛了回去。
陈吟初一笑：“公主府是臣女的家，纵然长辈们有心隐瞒，可只要稍稍留意总能看出不对劲儿的地方。察觉了不对劲儿，再小心求证揣摩，总也不是太难的事。”
宁娆颔首应着，脑子转得飞快。
她这样的说辞倒也在清理之中。毕竟是同一屋檐下的亲人，朝夕相处，就算有心遮瞒，未必能面面俱到。况且，寥寥数言便能看出，这位陈贵女虽然行径大胆，在外的名声也多是不遵礼教、不守规统的恶名，但着实是个精明人。
单与南莹婉相比，后者的一股厉害劲儿全在外面，其实没什么城府，处不了几天就能把她看透了。
可陈吟初却恰恰相反。
不论她是如何的诚恳，如何的与你推心置腹乞求帮助，总觉得她像是站在云之深处，捉摸不透。
想到此，宁娆突然觉得或许还可以有另外一种可能。
陈吟初是受了自己父母及安北王的指派，故意来将此事透露给她，或许这本就是个陷阱，要诱她犯错，授人以柄。
若非如此，为什么陈吟初要选上她，而不是去找能直接左右此事的江璃。
江璃比宁娆精明百倍，也难糊弄百倍。
她心中暗忖了忖，觉得这事自己只要按兵不动，就算是个阴谋也奈何不得自己。等江璃回来说给他听，再让他去翻查就是。
既要在天象上动手脚，涉及的司、所、属寮就多了，涉及的人也多，若是一层一层细细查下去，总是有迹可循的。
想到这一面，宁娆柔缓了神色，不打算再去话有余音地盘问陈吟初了。
退一万步讲，万一这件事是真的，陈吟初固然是为了自己，可也卖了宁娆和江璃一个大人情，自己若是再表现出怀疑，倒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她应承下陈吟初，许诺会和江璃商议。
陈吟初显然是满意了，再与她寒暄了几句，便要告辞。
临行前，她似是又想起了什么，道：“此事还望娘娘多多上心，臣女方才说自己是宗亲们荐陛下纳妃的第一人选，可却不是唯一的人选。”
她接过侍女递上来的玉骨桃花坞团扇，雪颜呈现出些许无奈：“到底是父母有私心，而端睦姨母又远在益阳，有心无力，所以他们才合力要把我推上去。可若我实在不愿，娘娘不要忘了，还有莹婉，她对陛下之心可一点不逊于我对楚王，若不能尽早阻断此事，往后拖，恐怕就不好办了。”
宁娆早就想到了这一层，江璃曾当着她的面安排南莹婉去和陈吟初作伴，当陈吟初一提起这事时，她首先就已经想到了南莹婉。
可她还要感谢陈吟初的提点，谢过之后，她没忍住，问了陈吟初一个问题：“贵女是个冰雪聪明的爽利人，若当真喜欢楚王，有的是法子，何必闹得这般满城风雨，毁自己名声呢？”
陈吟初一怔，随即笑了。
她捏着团扇遮住露出的贝齿，道：“娘娘还与当年一样，是个热心人。殊不知，吟初此举也是无奈。楚王躲着我，而我的家世又摆在那儿，若不这样，怎么能躲过那些上门提亲的人？”
说罢，笑容中添了几分狡黠，朝宁娆俏皮地眨了眨眼，领着侍女揖礼告退。
送走了陈吟初，玄珠立马给宁娆端来了药，她将苦涩的药汁喝下去，捡了个蜜饯扔嘴里，坐着捉摸了阵儿，心想，这事……到底江璃事先知不知道呢？
她越想越不对，负着曳地长袖在廊庑下来回地走，心想，江璃那么有城府的一个人，若是宗亲们有这么大的动作，就算他无法深根究底，可也不可能丝毫无察觉啊……
可疑！大大的可疑！
宁娆正想着待会儿该怎么审他，江璃回来了。
半晌陷在政务里虽然烦累，可好歹还如愿整了陈宣若一把，因此江璃神清气爽，深感畅快。临出宫前还换了件便衫，右衽缎袍，柔光内敛的缎子，斜襟刺一朵花叶舒展的墨兰，拖沓的臂袖箍在腕上银环里，宛如寻常人家眉目秀雅的矜贵公子，风姿倜傥又潇洒。
他一路阔步进来，见宁娆站在廊庑下来回踱步，以为是等自己等的急了，当下心情大好，二话不说揽住她的腰在她额上印下了一吻。
宁娆像个木偶似的任由他亲，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迸射出精光，紧紧将他盯住。
江璃一愣，问：“怎么了？”
宁娆把他箍在自己腰上的手扑落掉，后退一步，端视他：“景桓，你有事瞒我？”
江璃又愣了愣，迎着面前的冷艳眸光，脑子飞速地转起来。
他有些为难，倒不是他明明没事瞒着宁娆却硬要他说，而是他瞒她的事太多了，实在不知道她问的是哪一桩。
从最近来说，他拈酸含醋地把陈宣若整了一顿，这事自然不能让阿娆知道。还有前些日子，阿娆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抱着雪球儿睡觉。他堂堂天子，夜间想趁着妻子睡着了轻薄轻薄还得隔着只肥猫，偏那肥猫对他颇有敌意，瞪着只琉璃珠儿眼满含凶光警惕地将他盯住，手刚要抚上沉睡中阿娆的臂膀，它就毫不客气地蹦起来，喵呜厉叫，朝着他手背划了一道。
当下皮开血流。
阿娆也在这动静里幽幽醒转过来。
江璃脑筋一动，忙装作也是刚刚醒来，迷茫地揉了揉惺忪睡眼，略显迟钝地呲着冷气看向自己的手背，惊叫一声，拿给宁娆看：“这猫怎么了？我好好的睡着觉它来挠我作甚？”
宁娆坐起来拿过一看，见那道口子划得不浅，血珠儿自裂痕往外冒，顺着腕子淌下来，滴落到被衾上，忙拿起帕子包住。
她心疼地说：“要不叫御医吧。”
江璃摇头，将自己缩在被衾里，可怜兮兮地看向宁娆：“没有大碍，就是伤在右手，不知道批奏折的时候会不会碍事。阿娆……”他拖长了语调，以软绵可怜地口吻道：“我怕我睡了雪球儿再来挠我，可不可把它挪到一边去。”
话音刚落，雪球儿‘喵呜’一声朝他呲牙，张起前爪作势要再扑上来。
宁娆忙捏着它的后腿把它拖了回来。
“雪球儿！”宁娆美眸怒炽，瞪着这小小一团绒毛，气道：“不是跟你说过不能挠人吗？”
雪球儿的碧色琉璃珠儿眼瞪得滚圆，恨恨地盯着陷害它的江璃，可奈何自己的后爪被宁娆紧紧捏住，动弹不得，就这样不甘地瞪了江璃一会儿，像是泄了气，耷拉下柿饼脸，一团绒毛缩成了球，趴在宁娆的臂上，泪眼汪汪地委屈看她。
宁娆将它抱起，见江璃拢了拢被子，把自己负了伤的手背搭在被衾上，那一道绯色血痕绽在白皙的手背上，显得触目惊心。
她狠下心，抱着雪球儿出去。
可怜的小母猫缩在宁娆怀里，透过臂弯与身体的间隙，眯缝着眼阴气森森地看向躺在榻上陷害自己的江璃，江璃也不甘示弱，用没伤的那只手支着自己的脑袋，侧起身子十分悠闲地看着被驱逐的猫儿，给它一挑衅的笑。
跟他斗？先学会说话再说吧。
想起这件事，再看看宁娆怒气凛然的神色，江璃不由得心里发毛，莫非那猫真学会了说话，趁他不在跟宁娆告状了？
不行，不能不打自招。
江璃站端正了，看向宁娆：“你……怎么会觉得我有事瞒你？”
宁娆不语，上下打量了江璃，倏得咬牙切齿道：“我不问你就不打算说了，是不是？”
江璃这等粘上毛就能成精了的人，要不是心里虚才不会是这种反应呢。
她步步紧逼，江璃步步后退，看着她凶神恶煞的模样，心想，为了只猫，不至于吧……
他一个活生生的人，难道还比不上一直好吃懒做的猫？
突然觉得心脏好像‘啪啪’碎成了几瓣。
“你说，你是不是想纳妃了？”宁娆质问。
江璃本来正捧着心在自怜自哀，一听，僵硬地抬起了头，瞪大了眼睛。纳妃？不是在说猫的事吗？
“你是不是就想等着宗亲们提出，你好顺水推舟，把陈吟初纳入后宫？你一直反对她和江偃的婚事，是不是有私心？”
江璃：……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江璃抬起手摸了摸宁娆的额头，小心翼翼道：“阿娆，今天的药喝了吗？”
宁娆气急，推了他一把，没控制住手劲儿，把江璃推得直向后趔趄，好不容易扶着廊柱站稳了身子，就听她怒道：“少跟我东拉西扯，陈吟初今天找我来了！”
凭柱刚刚站稳的江璃一愣，转瞬间脸上丰富的表情悉数敛去，面色沉冷下来，如冰般寒涔，默了默，凛声道：“你说……陈吟初来找你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宁娆被他骤然变冷的脸色骇了一跳，不由得收起戾气，轻声道：“她说宗亲们计划要在几日后秋闱大考的卜算天象上做文章，逼你纳妃。”
江璃一默，抬眸接着问：“她还说什么了？”
宁娆觑了眼他的脸色，道：“她说她是第一人选，可她钟情楚王，想让我帮她。”
犹豫了犹豫，又加了句：“她还说此事要快些解决，不然若是她不愿意再把南莹婉顶上来，就不是那么好办了。”
廊庑下一时陷入寂静，良久，江璃讥诮道：“她知道的还挺多的，也能豁的出去，为了景怡，连自己父母都能卖。”
宁娆眉宇皱了皱，不解：“景桓，你这反应……是当真提前知道么？”她突觉心里不是滋味，语气不由得低徊：“你难道真的想纳……”
“这怎么可能！”
江璃毫不犹豫地打断她，望着她忧心忡忡的娇面，苦涩地摇了摇头：“你便这么不信我吗？我若是对吟初有半分男女之情，那么当初甄选太子妃的时候我为什么要选你？你忘了那么多东西，自然也不记得当初为了和你成亲我费了多少心思，经了多少波折。”
话到最后，平添了几分黯然失落。
宁娆察觉到了他语气中透出的落寞萧索，不由得软了声调：“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江璃垂敛下眉目，缄然良久，抬起头，平静端沉地问：“阿娆，他们要逼我纳妃，又要在天象上做文章，那么你猜，所谓天象，所谓异兆，会是指向谁的？”
她一愣，倒是从未想过这些问题。
可一细想，又不由得脊背发凉，像是掉入了冰窟子，嘴唇发抖：“我？”
江璃道：“他们要逼我纳妃，自然得有合适的名目，而这名目作在你身上是最合适的。皇后不祥，冲犯社稷，若此时再有灾异或是叛乱，会全都算在你的头上。到时你会被如何对待？”
他自幼便经受了这些阴毒手段的迫害，自然对这些手段再熟悉不过。
可恨的是，他受过的苦，时隔多年，竟有人想让阿娆再受一遍。
他将视线凝于一处，眼中多了几分阴鸷戾气，像是恨不得要将什么悉数摧毁一般。
宁娆却仍旧不解：“我不懂，我做错了什么？我碍着他们什么了？为什么要这么对付我？”
江璃强压下陡然蹿升的杀意，收敛起面上的凛寒，握住宁娆的肩胛，低头正视她：“我在沛县揭穿了太傅之死的真相，过了这么长时间，早就该传入长安了。当年那么大的一个局，凭端睦姑姑一人之力自然是不可能的。这里面牵扯的人自然要怕我会秋后算账，所以迫不及待要在后宫布置自己的势力。”
他凝睇着宁娆的脸，宁肃道：“阿娆，你没做什么，可你挡了人家的路，你挡了路就会有人用这种恶毒的手段来对付你。就像当年的我，跟滟妃又何曾有过恩怨？可就是因为我挡了她的路，所以便要被她那般对付。世人都道妖妃心狠手辣，罪责滔天，可看看如今的这些所谓皇亲贵胄，跟当年的滟妃又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你一直以来生活的宫廷，这就是你五年来经受的东西，我不想让你再去受一遍，我不想让你终日担惊受怕，我可以替你遮风挡雨，我能解决。”最后的两字自江璃口中吐出，宛如染了秋霜的雪刃，要将所过之处削碎成屑。
宁娆睫羽低垂，蝶翅一般的细羽轻微颤着，黑的醇正，映着肌肤如雪，静美的令人心颤。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抬头郑重道：“我不怕。景桓，我不要做你羽翼下的花花草草，我要站在你的身边，和你一起去迎风浴雪。”
说完，她怔住了。
脑海中闪出了一个画面，雕甍飞檐之下，那一脸稚嫩却极为勇敢的小阿娆握住了江璃的手，铮铮然道：“景桓，做了你的妻子，我要和你一起去迎风浴雪。”
她茫然地抬头看向江璃，却见他也在看自己，神色痴惘，若丢了魂。
在那一瞬，触到江璃眼底的挚情，她突然脑中清明，彻悟了。
握住江璃的手，缓慢道：“你或许觉得在过去五年我过的很委屈，很不快乐，可是我自己兴许不是这样想呢。能站在你的身边，和你一起去面对人世间的险恶，那或许与我而言，才是一件真正幸福的事。”
江璃凝着她，眸中柔情若能消融冰雪。
蓦得，他倾身将宁娆揽入怀中。
清浅的气息缭绕于她的发丝间，带着指天盟地般的誓诺：“阿娆，你放心。如今的我已不是从前那个刚登基、羽翼未丰的少年皇帝了，你与我并肩而立，我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你会亲眼看着我如何扫除奸佞，整顿朝纲，这天下终会匍匐在我们脚下。”
他想起之前种种，冷声道：“他们既然要利用天象，那么我就让他们毁在天象之下！”
宁娆本沉浸在江璃那山河岁月般的盟誓里，忽听他杀气腾腾的话语，不由得一颤，从他怀里出来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她爹大呼小叫地从院阁那边奔过来。
边奔边喊：“你个遭了瘟的猫，抢我的状纸干什么？”
两人循声望去，见雪球儿叼着张揉成团的宣纸顺着长廊飞快地朝他们过来，而宁辉撩着官袍紧跟其后，一路追着它过来。
雪球儿四条腿齐用力，到了宁娆跟前猛地一刹，将口里的团纸吐掉，眼珠上翻，白了江璃一眼，趴开前爪，去叼纸的一角，边叼边甩，让纸平陈在宁娆面前。
宁辉喘着粗气追过来了，恨恨道：“这是人家递上来求伸冤的状纸，你这伤阴德的死猫……”
宁娆低头看去，见雪球儿奋力把状纸折下，露出来的恰是最醒目的，一个用朱笔写的‘冤’字。
小母猫口含纸角，含糊地哀鸣一声，举着一个‘冤’字泪眼汪汪地仰头看着宁娆。

第49章 ...
宁娆和宁辉全看呆了。
那小猫儿眼珠里像是氤了层雾，随时会落下泪来的样子。
莫不是……真有冤？
父女两陷入思索。
唯有江璃，好像看懂了什么，轻咳一声，有些心虚地将头转到了一边。
众人沉默良久，雪球儿固执地叼着纸角不松口，昂着头执着凝望宁娆，眼巴巴的样子。
宁娆上前一步，蹲下，把状纸从它口里拿出来还给宁辉，将雪球儿抱在怀里，揉捏着它的绒毛，温声道：“我前些天是对你太凶了，以后不会了，今晚让膳房给你做红烧鱼，好不好？”
一听到红烧鱼，雪球儿哀戚戚的柿饼脸上骤然回春，咧嘴呲出了大白牙。
但只高兴了一瞬，又不安分起来，在宁娆的怀里挣扎搡动，把前爪从肥胖的身下探出来，阴风嗖嗖地指向江璃，又好似突然想起宁娆说过的不能挠人，这次把指甲缩起来了，只露出绵软软、粉红的小肉垫掌。
宁娆疑惑地在他们之间逡巡，不明雪球儿的意思。
倒是宁辉，在一边观察了一阵儿，眼睛一亮，扯了宁娆的衣袖到一边，低声道：“我估摸着，陛下可能欺负过雪球儿……”
宁娆默默地回头看向江璃，他将头转到了庑廊外，就是不跟宁娆对视。
她返身回去，抱着雪球儿到江璃跟前，美眸怒炽：“你干什么了？”
江璃一脸心虚，结结巴巴：“我……我能干什么？”
宁辉从宁娆身后探出个脑袋，补充：“这猫儿是波斯进贡的，最是温顺良善，不把它惹急了是不会这样的。”
江璃剜了他一眼，宁辉把脑袋缩回去。
雪球儿抬起了胖嘟嘟的柿饼脸，泪光莹莹地看宁娆。
宁娆掠了江璃一眼，二话不说抱着雪球儿进屋了。
庑廊下只剩下皇帝陛下和他的岳父大人大眼对小眼，良久，江璃阴悱悱道：“岳父这补刀的功夫还真是精进。”
宁辉一脸谦虚：“不敢，不敢，比不了陛下万一。”
江璃冷飕飕地瞥了他一眼，绕过他，随着宁娆进屋了。
这几日雪球儿姑奶奶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不仅晚上可以被宁娆搂着睡觉，还可以随意在榻上、桌上走动，那摇着尾巴威风凛凛的劲儿，活像视察领地的山大王。
江璃的奏折上、笔砚里无穷尽的飘着猫毛，甚至连茶水里也时不时浮上一两根白绒毛。
他起先做了亏心事，不敢向宁娆抗议，只能强迫自己快速适应这种悲惨生活。
适应的很快，从第一次在茶水里发现猫毛，大惊小怪地让崔阮浩给他换一杯，到现在能十分淡定地把手指浸在水里捻出来，面不改色地接着喝。
尘光在这种现世安稳中缓慢流逝，几日后秋闱开试，照例在玄金台卜算吉凶。
离这一天越近，宁娆就越显得惴惴不安。
江璃为了让她安心，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宁娆听完了，惊的半天没说话，只瞠目看江璃。
江璃抚着她的肩笑道：“民间有一句话，富贵险中求，有些事看上去凶险，但其实是十拿九稳的，我都计划好了，你勿要担心。”
宁娆见江璃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也不愿过多自扰，便略过这件事，又提起了另外一件。
“陈吟初的事……我知道牵扯朝政，你有些为难，可她到底算是卖给了我一个人情，这个人情总要还。”
一提陈吟初，江璃的脸色微寒，沉吟片刻，道：“她想嫁景怡，那就让她嫁吧。”
宁娆不料江璃答应的这么爽快，很是诧异。
他和缓一笑，抬手拢了拢宁娆松散的发髻，道：“我下一道旨，给景怡和吟初指婚，皇室宗亲的婚事一般都是提前一年定下婚期，这一年里若是他们有造化，能捱到成亲那一日，那就算是他们有缘，我也不干涉了。”
宁娆凝着江璃平静的面容，听着他和缓的语调，不知缘何，竟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仿佛眼前的安稳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平静。
……
七月初六，乃是监天司卜算的黄道吉日，秋闱开试，于玄金台卜算吉凶。
卦象显示离泽，辅以山水蒙，是大凶之兆。
监天司司使将结果呈上，江璃看过，依例让其继续卜算，凶从何来。
卜算结果，凶出自南方，象成坤。
朝臣议论纷纷，不知有谁插了一句，坤字乃中宫之义，又是南，皇后的祖籍好像是南边的睦州……
这样的猜测迅速蔓延，甚至从后排的小官吏传到了前边的阁臣。
那些位高权重的阁臣也开始窃窃私语。
陈宣若端着玉笏，端正而立，以不大不小的声音冷然道：“胆敢谤议中宫，还懂规矩吗？”
身后的人倏然息声。
察觉到丞相的怒意，连带着别处的私语声也好像小了许多。
御座之上的江璃稳稳地俯视下首，冲着司使道：“这卦象从字面上看也看不出什么，司使可否为朕详细解说。”
司使揖礼，道：“祸将在近几日至，不时就会有结果。”
话音刚落，宣台那边传讯鼓声骤起，传驿官到了重阳门外，内侍前来报，说是南郡有战报呈上。
举朝哗然，天下众人皆知，眼下乃是太平盛世，南郡久无战事，哪来的战报？
江璃召传驿官到近前回话。
那人匆匆而至，极为狼狈，喘着粗气哀声道：“奎阳太守罗坤起兵造反，已攻陷三州，直逼渭水！”
玄金台内外一片冷肃。
江璃看向司使：“凶出自南方，象成坤，监天司的卜算果然准。”
司使在帝王清炯的注视下，颤颤地低了头，道：“臣惶恐。”
江璃冷然一笑，站起身冲着阶下列臣，扬声道：“开试大典由陈相代朕主持，兵部、太尉府一应司职随朕回宣室殿。”
众臣躬身应是，几人从列队中走出，跟在帝王仪仗后，随江璃回宫。
……
战事突起，如碎石自天降落，打破了盛世的平静。
战报几乎每日都有，传驿官自安平门一路驱马直入，穿过长安的主要街道，在应试仕子们忧心忡忡的注视下，直奔宫门将战报送到君王的案牍上。
本该是各方俊彦齐聚长安的热闹时节，如今愣是内外皆寂寂，一片萧索。
文武朝臣分成了两大拨，一拨专门应付科举及长安内外防值，一拨专门应对南郡的战事。
看上去日子都不好过，当然，最不好过的当属安北王。
这个造反的罗坤明面上是当年太傅南安望的心腹爱徒，南安望生前一直视他如子，待他亲厚至极。而若是去吏部查一查他的升迁详录，会发现当年举荐他去奎阳任太守的正是安北王。
当年他也是为了卖南安望一个人情，才顺手举荐了罗坤。
可大魏律法明载，若有武将谋反，是要株连举荐之人的。
特别，所谓的监天司卜算吉凶也是他一手操办，可这战报呈递御前的时间也太凑巧了，不仅为皇后化解了困境，还将矛头直接指向罗坤。
可……凶出自南，他安北王的封地可也在南方诸郡啊。
这一切都让他极为不安，他一边暗中派人去朝中查探，一边联络端康，邀她在府中一聚。
端康这些日子频繁与益阳那边的端睦通信，本来仅仅只是商量，江璃已经知道了南太傅之死的真相，该如何善后……可突然曝出罗坤起兵谋反的事儿，把她也吓了一跳，就算安北王不找她，她也是在家里坐不住的。
安北王一脸的焦灼，气道：“你们到底在干什么？那个罗坤是怎么回事？”
端康刚刚坐下，安北王就开始质问。
她喊冤：“这事儿我事先也不知道，那罗坤可是南太傅的心腹爱徒啊，这些年对端睦母女格外尽心，他在这个时候谋反，难不成是和端睦商量好了？”
“糊涂！”安北王斥道：“端睦怎么能这么糊涂!宣室殿里的那一位正愁抓不着咱们的把柄，这下可倒好，小主子若是有心对付我们，绝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名正言顺的大好机会。你，我，还有端睦，全都得填进去。”
“不会吧……”端康忖度道：“陛下纵然对我们多有忌惮，也还没到那地步吧。可别忘了，当年若不是我们的保驾护航，他能顺利回长安继承大统吗？”
安北王鄙薄地掠了她一眼：“天真！我暗中调查过了，那罗坤谋反的战报早就送到了长安驿，可愣是摁着不发，非要等到开试卜算那一天才在众人面前曝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和监天司的那些勾当陛下早就知道了，他这是精心谋算着替皇后解围呢！”
端康骇了一跳，“不……不会吧，这要是早知道了，提前处置了司使不就行了。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周折？”
“这就是我最害怕的地方。”安北王长叹一声：“今晨监天司司使递了辞官折子，陛下允了，还赐他百两纹银。这里边什么事你还看不清吗？当初咱们商量的卦象里可没有‘象在坤’三个字，怎么临到卜算时又有了，你还不明白吗？小主子这是把刀调了个儿，指向我们了……”
端康颓然：“这么说……陛下是打定主意要对付我们了。”
她仓惶至极，猛地想起什么，忙道：“王兄，我想起一事，前些日子和端睦通信，我怀疑……她和云梁那边的人有来往。”
安北王一滞，随即破口大骂：“她要干什么？非得把死罪都犯一遍才罢休么？”
他骂完了，思绪渐渐平静，一想，品出些味儿来，道：“若真是……那未尝不是件好事。”迎上端康困惑的眼神，道：“当初陛下就是因为需要我们去对付滟妃余孽，才对我们诸多倚重。如今，若是能把水再搅浑了，对我们来说未必是件坏事。”
他眼睛一亮，前倾了身子道：“你这样，给端睦去信，让她联络云梁那边派个人来长安，跟咱们把事情说明白了，如今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没有蒙在鼓里的道理。”
端康点了点头。
其实安北王还有一重考量，事情已然到了这个地步，小主子眼见要过河拆桥了，他们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
这水能搅浑，能抽身是最好。若是不能……他眼神转凉，透出一股凶戾，一朝天子一朝臣，当今天子的朝臣做不得，那就换个天子就是了。
楚王不是在长安吗？
云梁人应该很乐意看到含有云梁血脉的皇子登上帝位吧。
只是到时，是皇帝还是傀儡，可不是云梁人说了算了。
他不能将心中所想全部告诉端康，因端康和他跟端睦不一样，她有一个圣眷优渥当丞相的儿子，有后路，没到了破釜沉舟的一步。
全告诉了她，她下不了决心，还不如一点点地拉她下水。
……
南郡战事日渐焦灼，江璃调遣了淮西和闽南驻军去围攻罗坤所部，但收效甚微。朝中已有人建议御驾出征，但考虑当下京中大考，暂且搁置。
清晨，薄曦弥漫。
宁辉大早地出来上朝，刚要上马车，见墙垣拐角处绕出来一个人。
蓑笠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宁辉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从马车退回来，冲仆从吩咐：“我今日不去上朝了，替我去告个假。”
屏退左右，独自一人随着那人进了深巷。
只有他们两人，那人揭下蓑笠，正面宁辉。
宁辉怒道：“你还有脸来见我？我问你，阿娆中的是不是六尾窟杀？你们为什么这么狠心，想要她的命！”
那人留着络腮胡子，面容方正，容色沉落，只道：“我想见一见阿娆。”
“别做梦了！我不会再让阿娆跟你们有任何瓜葛！”宁辉断然拒绝。
那人默然片刻，道：“我来长安是有要紧事，我怕自己不能活着回南淮了，让我见见阿娆吧，我是她的义父啊。”

第50章 ...
“什么要紧事？”宁辉捕捉到他言语中的关键之处，再看他脸色凝重，不禁试探着问：“罗坤谋反一事跟你和孟淮竹无关吧？”
那人紧贴墙角而站，陷入一片阴翳中，缄然不语。
宁辉当下了然，气道：“你们就究竟想干什么？还嫌云梁人的处境不够糟是不是？”他负袖在巷中来回踱了几步，倏然停下，盯着他问：“你来长安干什么？”
那人依旧沉默不语。
“雍渊！”宁辉直呼其名。
那人慢慢自阴翳中抬头，露出一张线条刚硬、端正沉凝的脸。
他道：“我要去见安北王，他已经知道我们跟端睦公主的往来，也知道罗坤谋反一事与云梁脱不了干系，想与我们合作。”
宁辉的手缩在冗长宽曳的袍袖里，慢慢地攥紧。
雍渊正视宁辉，笃定道：“我信得过你，你不会为了那皇帝出卖我们的。”
“你以为你们能瞒天过海吗？”宁辉冷然斥道：“皇帝陛下不同于先帝，绝非庸碌之辈，他睿智多思，城府极深，说不定已经知道你们的计划，就等着放长线钓大鱼了。”
他见雍渊好像听不进去，豁了出去，压低声音道：“我怀疑他已经猜到阿娆的真实身份了。”
雍渊那如古井沉波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
他浓眉深锁：“如果阿娆有危险，我就要把她带走。”
“胡闹！”宁辉警惕地回身看了看巷口，确认无人，靠近他谆声道：“陛下不会对阿娆怎么样，你若是要把她带走，才真是要捅破了天！况且……你忘了我们当初的计划了吗？”
“我们当初想让阿娆来化解云梁与大魏的仇怨，如今看来，或许她真得可以。”
宁辉放慢了声调：“若能兵不血刃，就终结这百年恩怨，何必再兴风浪，让天下生灵涂炭？”
雍渊似乎有所触动，不像方才那般沉硬，目光渺远，仿佛陷入沉思。
宁辉见状，继续劝道：“你跟在浮笙身边多年，若是他还在世，你觉得他愿意看见云梁与魏再起战火，而再一次置天下苍生于水深火热之中吗？”
一听“浮笙”二字，雍渊脸上的惘然骤然消散，涌上深重的恨意，咬牙切齿道：“可他们逼死了国主！是大魏逼死了他，国主那么好的人，被他们逼得在淮山自缢，此仇定是要报！”
“这仇已经报了！”宁辉道：“当年逼浮笙自缢的齐王已经被滟妃满门抄斩，孟文滟把持大魏朝政十几年，打压迫害良臣，驱逐无辜的太子，照你的说法，难道云梁对大魏就没有亏欠吗？冤冤相报何时了！”
雍渊被他说得低了头，又是一阵缄默，良久，他似是平静了下来，道：“你让我见见阿娆，我不会害她，我只想保护她。”
宁辉面露犹疑。
雍渊也不逼他，只站在那里，默默等着他的回应。
经过了一番顾虑重重的挣扎，宁辉终于点头，他看着雍渊，意味深长地说：“我至今记得浮笙将阿娆送来的场景，他说自那以后阿娆只是我的女儿，与云梁孟氏再无瓜葛。这么多年，不管是云梁鼎盛富庶时，还是破败消亡时，阿娆始终不曾牵扯其中。若非你们找上了她，她还只是一个天真烂漫官家小姐，会无忧无虑到老，断不会像今日这般，陷入重重险境之中。”
“我自忖，对阿娆自幼的教导是忠孝节义，我教她要常怀善意，心底无私，所以她当初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才会那般义无反顾，哀天下云梁人之不幸，险些将自己的后半生都搭进去了。”
“雍渊，我希望你不要让我最后觉得，我教阿娆教错了。这天下，有一个孟浮笙就足够了，并不需要太多舍身成仁的圣人，是不是？”
雍渊安静听着，最末，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有一个国主就够了，我不希望两位公主去步他的后尘。”
……
清晨，宁娆陪着母亲用了朝食，这些日子前线战事吃紧，江璃已顾不得每日来往于宁府和太极宫之间，独留了宁娆一人在宁府住了好几日。
用完了朝食，宁夫人握住了宁娆的手，那绵软柔腻的触感宛如一块徐徐生温的冰，几乎要在她的掌间化开，渗出难以拆解的浓重不舍。
纵然不舍，她还是道：“你能陪我几日，母亲已是满足了，到底今时不同往日，你已不是过去未出阁的姑娘，你是皇后，当下局势不稳，还是快些回宫吧，今日就回，别再耽搁了。”
其实她不说，宁娆这几日也盘算着自己该回去了。
且不论前些日子宗亲暗自筹谋要算计她，她该提起足够的小心，以免授人以柄。就当下朝局如此纷乱，她也挂念江璃在宫里陷入繁杂政务之余，身边无人看管督促，能不能按时用膳、按时休息……
宁娆反握住母亲的手，莞尔：“母亲放心，女儿一定会再找机会回来陪您的。”
宁夫人点了点头，凝睇着宁娆，透出眷恋不舍：“你小时母亲总盼望你能快些长大，可你长大了母亲又总是怀念你小时候，那时一个小小的人儿，顽皮又难管教，当真是让人头疼，可是再头疼，你总归是在母亲身边的……”
宁娆斜身抱住母亲，将脸紧贴在她的肩上，脉脉不语。只是这么静静的待着，眼眶不由得发红，眸中含雾，氤氲出泪意……
她从母亲房中出来，才知彤云密布，天色阴沉，像是随时会落雨。
父亲正从外院勾连的回廊里穿过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朝宁娆躬身鞠礼，扫了眼她身侧的宫人，道：“娘娘可否移步，臣有话要单独与娘娘说。”
宁娆点了点头，让玄珠和墨珠带着侍女们下去，又摒退了随侍的内侍，独自随着宁辉去了书房。
惊雷轰鸣而过，电闪劈开了密布的乌云，银光亮戾的落下来。
宁辉倾身把轩窗上的撑杆撤下。
他回身，蕴出一抹笑：“阿娆，虽说你在府里住了这许多日，可真正能让我们父女两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寻常时候江璃将阿娆缠的紧紧的，好不容易等到他该回宫理政了，宁辉也得跟着出门去上朝。算起来反倒是宁夫人和阿娆单独在一块儿的时间长，他这个父亲只能隔着些许人遥遥看着女儿，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也不得说。
宁辉给阿娆搬了张梨花木的半月凳，让她坐下，望着出落的绝色倾城的女儿，微微一笑：“你小时候爹总是不让你来书房，因你一来啊，爹的这些书可就遭了秧，非得被你拆的四零八落。”
宁娆也笑了，仿佛透过这雅致清朴的书房看到了自己的年少时光，肆意洒落，不识人间愁滋味……
窗外雷声滚叠而至，大雨瓢泼，呼啦啦的顺着屋檐浇注而下，砸在青石板上，迸出银碎飞溅的水坑。
“从前女儿太不懂事了，总是让爹操心的。”宁娆将手搁在膝上，轻声道。
宁辉一愣，眸光深隽地凝着她：“爹就你一个女儿，不为你操心还能为谁操心。”他似是牵动了埋藏心底的情意，颇为感慨道：“阿娆，你不知，若是没有你，爹和娘的生活该少了多少乐趣啊。我们看着你一点点长大，从一个古灵精怪的毛丫头长成了容色倾城的少女，又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不知不觉你就成了爹娘的全部……”
他眼眶有些发红，忍了又忍，才不至于在女儿面前落泪。还是将头歪向了一边，慢慢地说：“纵然……纵然你不是爹娘亲生的，可是我们待你之心不亚于这世上的任何一对父母。”
宁娆站起了身，一行泪顺着脸颊滑落，她的嘴唇颤了颤，手紧紧攥着衣角，好容易才含泪挤出一抹笑：“我知道，我都知道。”
宁辉长吸了一口气：“从前总是觉得什么都瞒着你，什么都不告诉你就是为了你好。可这世间诸事诡谲莫测，人心险恶，不是无知无畏就能避开那许多灾祸。该让你知道的时候到了……”
宁娆不由得忐忑、仓惶起来。
“二十多年前，我在睦州读书，那时是我最狼狈贫困的时候，为了衣食生计而奔波，咬着牙念书科举，终日奔波劳碌，没有消停的时候。也是在那个时候，我遇见了你的亲生父亲。”
“起先我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他衣着华贵，谈吐文雅，气质雍贵，且为人良善，以为是哪个门阀世家里出来的贵公子，后来他告诉我，他是……是云梁人。”
宁娆紧攥成拳的手骤然松开，柔滑的缎子从指间滑落，被攥出了细碎的褶皱。
她嗓音微哑：“我真的是云梁人？”
宁辉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们分开了三年，再见面时他就把你抱到了我的跟前。阿娆，你的父亲不是不想要你，而是为了能让你活命不得不把你送出云梁。因云梁的巫祝卜算出，御出双姝，国宗覆灭。云梁臣民视你如灾异，想要将你活活烧死。”
这一段话里含的意思太多，宁娆一时反应不过来，她从冗杂的信息中捕捉到了关键的一句话：“御出双姝，御出？”
宁辉闭了眼，喟叹道：“你的父亲就是大名鼎鼎的云梁国主孟浮笙。”
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砸在了面前，震得她耳边嗡鸣作响，她只觉脑中好像有无数丝线缠绕在了一起，扭股成结，杂乱难解。
良久，她艰难地问：“那孟淮竹就是……就是那‘御出双姝’中的另外一个？”
“是，她是你一母同胞的姐姐。”雍渊自屏风后绕了出来。
宁娆歪头看他，正是自幼不时来看她，或囫囵或零散地教她一些拳脚功夫的义父。
雍渊走到宁娆的跟前，蓦得，跪在了她的面前，抱拳恭声道：“淮雪公主。”
宁娆像被这四个字戳到了，连连后退。
她扶着壁柜一角，勉强撑住倾然欲倒的身体，艰难地回忆往事，却仍是无果，只有忍着痛意猜测：“我在失去记忆之前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我是因为知道了身份才去选太子妃，要嫁给陛下的，是不是？”
雍渊一滞，起身，冲着宁娆点了点头。
她颓然地垂下眉目，恸然摇头，勾起凄凉的唇线：“所以，我就是处心积虑，就是骗了景桓，我不光是个骗子，还是他的仇人……”她猛地想起什么，倏然抬头看雍渊：“我要做什么？或者说你们要我做什么？”
雍渊目光沉定地凝着她，一字一句道：“嫁给大魏天子，成为皇后，生下太子，让大魏未来的皇帝身上流淌着云梁的血脉，然后……”他开始欲言又止。
“然后什么？”宁娆颤音发问。
“然后慢慢地毒死江璃，让太子登位，你来垂帘，学你的姑姑孟文滟，一点点掌控大魏朝局，以天下权柄来复我云梁昔日繁盛。”
屋中骤然安静下来。
三人沉默良久，宁娆抬头看他，眉宇间凝着刚烈决绝，冷声道：“这不可能！我绝不会这样做！”
雍渊的面容无甚波澜，甚至还清浅地笑了笑：“是，你不肯。起先就是怕你不肯，所以瞒着你，只说让你嫁给皇帝，生个太子，就算你对得起云梁公主这个身份了。可当时机成熟了，对你全盘托出时，你激烈反对。”
“你宁可饮下六尾窟杀，宁可自己去死，也不肯杀皇帝。”雍渊凝着宁娆，喟然道：“我早就劝过淮竹，这美人计用不得，搞不好会折了夫人又折兵，可她偏不听。她已经被仇恨、被权术迷晕了眼，连自己妹妹都能下狠心，当时她逼你喝下六尾窟杀，若不是楚王拼了命从她的手里把你抢出来，给你灌下可解六尾窟杀的惑心毒，或许你现在已经没有命站在这里了。”
宁娆心中升起微妙的情绪：“楚王？”
雍渊点头：“是，楚王，他总护着你。当初淮竹找到他，正是他的母妃刚死，他日子最艰难的时候。淮竹向他提出了这个计划，他起先是答应的。可后来他见到了你，跟你在一块处了几天，就说什么都不肯了。他不愿意让你嫁给他的哥哥，还把你骗出长安要带着你私奔，被淮竹追了回来好一顿打……”
他脸上蓦然浮起微濛的笑意，冲淡了他刚硬冷肃的铁面，仿佛当年那些少年们莽撞、笨拙的往事也并没有那么不堪，反倒是在清苦悲怆的行路中值得流连回味的美好。
宁娆拧了眉，喃喃自语：“江偃……景怡……”
雍渊宁肃了面容，冲她道：“阿娆，你要记住，若你在宫中遇到了难题，必要时可向楚王求助，他是值得信赖的人……时局将乱，天下将乱，你不光要小心南派宗亲，还得小心云梁那边的人，小心淮竹，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你要保护好自己。”
宁娆看向自己的父亲，见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强摁下翻涌的愁绪，冲雍渊道：“谢谢义父的提醒，放心，我会小心的。”
雍渊身负要务而来，自然不能在宁府久留，况且这里还驻守着禁卫，不得不万分小心。宁辉亲自把他送出了宁府，回来又嘱咐了宁娆一通，把她送上了回宫的车辇。
雨势滂沱，红墙朱瓦之外如蒙着连缀成片的珠帘，雨雾濛濛，那跃然浮立的云台琼阁如同缥缈在天边，像一幅暗淡的水墨画，透出虚幻之感。
宁娆在伞下遥望，心想，不过出宫了几日，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再回来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竭力熨平心里的凹凸，强迫自己静下心。
本来应该直接回昭阳殿，先更衣梳妆再去看江璃，可走到外宫门，她没忍住，让风杖仪队先行回去，自己只带了玄珠和墨珠拐去宣室殿。
宣室殿沐在大雨之中，殿前的云阶被水冲刷的莹亮，云阶之上跪了一个人。
宽平的锦缎镧衫上以银线绣出麒麟浮云的纹饰，在地上平铺开，被雨水再三捶打，已经湿透了。
崔阮浩举着油纸伞给江偃遮雨，围着他急得直转圈：“楚王啊，陛下圣旨已经发到尚书台了，您就算不乐意，您和陛下好好说啊，也不能跪在这儿，这文武大臣来回进出，天家威严何在？不是让人家看笑话吗？”
另一边，是完全浸在雨里的陈吟初，她纤薄的夏衫罗裙紧贴在身上，一手指着江偃，娇面怒容，声音尖细：“你什么意思？！我哪里配不上你？要让你这般不要命地来拒婚……”
被‘哗啦啦’的雨声冲淡了许多，但那声音还是传到了宁娆的耳朵里。
她蓦然止步。
看着江偃的背影，在这席天幕地的大雨里岿然不动，执拗地面着宣室殿。
她耳边一阵轰鸣，微微眩晕，似乎尝到了烈毒灼心的滋味。
那毒酒顺着喉线一流而入，如火般焚热烧灼。
她的思绪出现了断章，再醒来时，眼睛勉强睁开，看见一线天光清明，她好似在一个人的怀里，那怀抱很是温暖，只是有些颠簸，还有水珠不停地落到她的脸上。
真是奇怪，明明是大晴的天气，怎么会有水珠。
不一会儿，她听到了江偃哽咽的声音：“阿娆，我喂你喝了惑心毒，它能解六尾窟杀，你一定会没事的。”
原来是他在哭。
宁娆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自己真是坏，明明江偃平常就是个嬉皮笑脸惯了的纨绔子弟，一年到头都不见得会哭一两声，偏偏自己非要把他弄哭。
她想跟他说几句安慰的话，可一张口发觉喉咙里一片灼热撕痛，根本说不出话来。
这样颠簸了一阵儿，江偃把她放下来了。
这是一片沿河的青草地，草柔韧且湿润，躺在上面并不很舒服。
江偃抚着她的鬓发，道：“我不能把你送回去，若是被皇兄知道了说不清楚。我就把你放在这儿，然后派人去向城里搜寻你的城防军报信，你放心，我会一直守在这里，直到城防军把你找到。”
听他这样说，宁娆放了心，可以安稳地把眼闭上了。
可谁知江偃开始絮叨，让她总也不得安稳。
“阿娆，听说惑心毒会损人的记忆，你这一觉醒来，会不会把我忘了？”
“其实你忘了我也好，我本来对你来说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你回到皇兄的身边，他一定会把你照顾好，保护好。”
……
宣室殿外依旧大雨如注，宁娆从回忆中走出，蓦然想起她失去记忆之后第一次在祈康殿见到江偃，那时只知他一副顽劣浪荡模样，跟她嬉皮笑脸没句正经话，可如今却又不免想，那时他是怎么做到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前面的陈吟初似乎被江偃的沉默所激怒了，她厉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着谁！江偃，你别做梦了！她是你的……”
“陈吟初！”江偃终于开口，堵住了她后面的话。
他的脸浸在水里，冲刷的清隽干净，十分平静地歪头冲陈吟初道：“我就是不想成亲，跟旁人无关，你不要……”他骤然停了口，因偏歪的视线落到了宁娆的身上。
两人隔着雨幕对望了一阵儿，崔阮浩也看到她了，忙把伞塞给陈吟初，自己淋着雨出来把宁娆迎上台阶，躬身道：“娘娘，陛下知道您今日回宫，早等您多时了，快进去吧。”
宁娆又回身看江偃，见他也在看自己，曈眸清澈如水，没有半分杂质。
她把视线收回来，由崔阮浩引着进了宣室殿。
江璃见是她，忙从御阶迎下来，握住她的手，关切道：“怎么选在今日回来？外面雨这么大，会着风寒的。手怎么这么凉……”他转头吩咐内侍让膳房煮碗姜汤送过来。
宁娆凝着他的脸，轻声道：“我刚才进来时见楚王跪在雨里，还有吟初，在那里大喊大叫，你怎么不让他们走？”
江璃脸色转冷，哼道：“我怎么没让他走？是他自己执拗，连圣旨都敢违背。既然愿意跪，那就让他跪吧。”
宁娆嘴唇嗡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蓦得，外面传进内侍尖细的声音：“不好了，楚王晕过去了，快禀圣上！叫太医！”
宁娆心里一咯噔，被江璃握住的手不可抑制的颤了颤，一抬头，见他神色复杂、夹杂些许凉意地盯着自己。

第51章 ...
外面大雨倾盆，水注顺着飞檐浇灌而下，传进嘈杂混乱的声音。
殿门‘吱呦’一声被推开，崔阮浩进来，神色慌张地躬身道：“楚王晕过去了，奴才先让人给挪到西侧殿，特来禀陛下该如何处置。”
江璃盯着被他看得低了头的宁娆，不由得咬了咬牙，歪头冲着崔阮浩冷声道：“怎么处置？找太医啊，他要是在宣室殿出个好歹，传出去朕能说得清楚吗？”
崔阮浩察觉到了皇帝陛下那阴骘外露的怒气，不敢再多说话，忙躬身揖礼快步退了出去。
厚重的殿门隔绝了些许外音，虽仍有雨声在耳，但好似都化作了背音，衬得里面愈加静谧。
江璃仍旧握着宁娆的手，细嫩玉滑的柔荑在他的掌心里攥成了拳，骨节凸起，握得紧些还硌人……
他垂眸看向宁娆的脸，不知是不是阴雨连绵的缘故，这张秀致的小脸也显出一些暗然郁郁的意味，全无往日的神采。
想起刚才一听景怡出事，她那副快要溢出来的担忧模样，他就心里来气，把她的手甩开，转身回了龙案后坐下，压抑着心底的不快，尽量让声音平缓：“阿娆，我还有些政务要理，你先回去吧，等……”晚上再去看你。
他及时把后半句收了回来，明明两人数日未见，明明他想她想得紧，她可倒好，一回来不先对他嘘寒问暖，倒是对景怡关心得很。都这样了，他要是再巴巴地追着人家说‘我晚上去看你’，那不是太掉价了。
因此甩下这句话，江璃就不搭理宁娆了，提笔蘸饱了墨，掀开奏疏，深埋其间，一副不理外事的模样。
宁娆起先被江璃甩开手，那股劲儿搡得她向后趔趄了好几步，好容易站稳了，就听江璃那阴阴凉凉的声音从御阶飘下来，再往后就干脆无视了她，低头不理人了。
她提起侧裙脚步轻缓地上了御阶，在他身侧探头看了一会儿，又歪头看看黑着一张脸的江璃，放软了声音，诚恳道：“别看了，景桓，这一页就这么几个字，你都看半天了也不翻，照你这架势，天黑也批不完这一本，还是别看了，歇歇吧。”
江璃握笔的手抖了抖，一滴墨落在了奏疏雪白的纸页上，迅速洇开，模糊了字迹。
“啊呀！”宁娆大叫：“这下想看也看不得了！”她抻出脑袋，一本正经地贴上去：“我看看……好在只盖了几个字，连猜带估量应该也知道大体意思，只是这奏疏干干净净地送到御前来，再送回去就脏了，会不会有损天子体面啊？”
江璃歪头扫了一眼紧贴着自己胳膊的宁娆，十分矜持冷淡地把胳膊往里收了收，搁下笔，朝外喊：“崔阮浩！”
大黄门抱着拂尘推门而入，恭恭敬敬地立在门边，再不肯往前一步。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朕能吃了你？”
听江璃话里没好气，崔阮浩忙上前挪了几步，心想，陛下千万得公正，谁惹了您找谁撒气去，别让他这无辜人受池鱼之殃。
一叠奏疏从御阶上飞到他脚边，江璃道：“拿回凤阁，让内舍人再誊抄一份，天黑前给朕送回来。”
崔阮浩弯身把奏折捡起来，应了喏，偷觑一眼江璃的脸色，一溜烟似的出了殿门。
他这一走，殿内又安静下来。
江璃知道宁娆紧挨着自己，虽然忍住了不去看她，可她身上那股萦淡细缕的清香总是似有若无地往他鼻子里钻，搅扰得他心烦意乱。
他暗恼自己的没出息，强自定下心神，又去拿奏疏。谁知刚把手伸出去，只觉膝上一甸，宁娆竟弯身坐到了他的腿上。
她不光坐到了他的腿上，还搂住了他的脖子，犹犹豫豫地靠近他的耳边，像是要说什么。
江璃要推开她的手不自觉停下了，轻轻摩挲过她那柔软纤滑的衣角缎子，心想，先听听她说什么，要是说得不合他意，再把她掀下去也不迟。
这么等了一会儿，怀中人却迟迟无动静。
江璃耐不住性子，低头看去，见她就这么倚靠在他怀里，面颊紧贴着他的衣襟，双眸阖上，鼻息清浅，像是……像是睡了。
江璃：……
她到底有没有点觉悟！知不知道她惹了他，应该说些好话来哄哄他！不哄也就算了，还这么没心没肺地睡了！瞧瞧她那一脸陶醉舒适的样子，还时不时摇着脑袋往他脖颈深处蹭，敢情是把他当榻椅了！
一股气瞬时梗在了江璃的胸口，纾解不得，憋闷得他直想杀人。
他下定决心要把宁娆掀下去，扔到地上，让她知道他也是有脾气的。遥想当初她刚刚失去记忆的时候，自己对她色厉内荏，她可是怕自己怕得要命，哪敢这般无视他的感受。不过短短数月，自己就把她惯得不成样了，再这么下去，还不得被她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不行！若是那样，天子威严何在？他作为夫君的尊严何在？
这样想着，他越发坚定了要把宁娆掀下去的决心，手伸出来，朝着她身侧比划，心想抓着哪一处、以什么姿势把她掀下去比较好，最好能让她吓一跳，长点记性。
比划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令他满意的地方。
反倒是怀里的宁娆，好像睡得更沉了，头往他怀里钻得更深，嘴唇吧嗒吧嗒的，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鼻子一耸一耸，一脸惬意陶醉的模样。
她睡得这么沉，是不是累了啊……
江璃不由得张开臂膀轻揽住她，低头仔细端看她的脸色，莹白如玉的皮肤好似少了点血色，而且眼皮微微发红，像是刚刚哭过。
真是的，她刚进来时自己怎么没察觉。
不由得伸手抚上那略显红肿的眼皮，轻轻摸了摸，心道，这次就先饶了她，他心胸宽广，不与她计较，若是她胆敢有下一次，再新账旧账一起算。
这样想开了，他顿觉轻松了不少，好像自己解开了枷锁，有种阔然开朗的感觉。
把宁娆往怀里拢了拢，手指轻轻划过她的颊边轮廓，仔细打量了一番，觉得她有点瘦了……嗯，一定是为伊消得人憔悴，想自己想的。
这一瘦就显得下颌尖尖，看上去好似是精致秀美了一些，但失了点飘逸仙气。他最喜欢宁娆轮廓圆润、颊边微鼓的模样，配上如画的眉目，樱桃点朱的唇瓣，还有生动明媚的笑，宛如失落人间纤尘不染的仙女，足以令世间粉黛全都失却颜色。
唉，定是宁府的伙食不好，宫里的膳食又把她的嘴养刁了，所以她才会瘦。
江璃心想，待会儿得嘱咐御膳房，往后给昭阳殿添几道菜，午憩过后也得额外再上几道滋补的羹汤点心，得尽快把宁娆掉了的肉再养回来。
正捉摸着，殿门又被推开了。
江璃烦透了，还有完没完？！
崔阮浩侧身小心翼翼地钻进来，躬身道：“陛下，楚王醒了，他……他……”
江璃没好气地问：“他又怎么了？”
“他说他不活了，要跳河！”
怀中软玉微微颤动，宁娆幽幽醒转过来，揉搓着惺忪睡眼，迷茫地问：“谁要跳河啊？”
江璃翻了个白眼，冲崔阮浩冷声道：“让他跳！都别拦着，跟他说，最好一遭把自己淹死，万一要是死不了让禁卫捞上来，他还得娶陈吟初！”
呀！宁娆瞬时清醒过来，刚才她太累了，一靠着江璃就眼皮打架，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竟把江偃给忘了！
那边崔阮浩接了圣旨，可踟蹰着不肯走，犹犹豫豫地抬眼看江璃。那可是楚王殿下啊，陛下在气头上说几句气话而已，万一真在自己手里淹死了，那他有九条命也不够赔啊。
因此他向宁娆投去了求助的眼神，希望她能帮着劝劝陛下。
宁娆全看在眼里，慢腾腾地从江璃怀里坐起来，觑着他沉冷的脸色，试探道：“要不……咱们去看看？”
江璃凉凉地瞥向她，视线若化作利刃，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箍住她的手腕，腿使力，以迅疾的速度把她从自己身上掀了下去。
‘砰’一声，宁娆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崔阮浩本低眉顺眼地站在原地等着回话，却听一声惊响，忙抬头去看，咦？皇后怎么不见了？
紧接着，金丝芙蓉绶黑檀雕漆的龙案后探出一只纤长的玉手，这阴气森森的天气里，周遭雨声连绵，狂风呼啸，再配上这么一只惨白惨白的手，怎么这么瘆人啊！
崔阮浩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却见那只手扒上了龙案一角，紧接着闪出玉色珠光缎凤鸾裙，皇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自己的胳膊，气愤地瞪向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您这宣室殿的地可是石头铺的，能不能怜香惜玉一点？”
江璃面无表情地掠了她一眼，起身，三两步把宁娆甩到身后，冲崔阮浩道：“带朕去看看景怡。”
崔阮浩担忧地望向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皇后娘娘，见她眼珠转了转，忙快步跟了上来，而前边这位爷，听着跟上来的脚步声，脸跟天边密布的厚重阴云似的，快要黑成炭了……
这又是闹的哪门子别扭？可越来越难伺候了！
他一边腹诽，一边还得老老实实引着两位去。
宣室殿后有一个小小的花苑，廊台亭阁，水榭虹桥一应俱全，这瓢泼大雨的秋季，渠里的芙蓉全开败了，连带柳绦枝桠也枯枯发黄，落叶被狂风吹落，被骤雨捶打，萎顿入尘，显出萧索荒凉。
可惜，河边那两活宝闹腾的厉害，非要破坏这宁静的氛围。
江偃整个人浸在大雨里，撩起湿漉漉地前袍，爬上了河边大石，指着围在自己身边的禁卫内侍大喊：“都别救我啊，我不想活了，我要去见父皇。”说罢，仰天大哭：“父皇啊，您苦命的小儿子找您来了……”
江璃快步赶过来，却不上前，只在河沿三丈开外站住，崔阮浩给他撑着伞，华盖般大小的折枝花油纸伞下遮出一片干净清怡的天地，方寸之隔，却与外面的兵荒马乱、鸡飞狗跳判若两个世界。
江璃负袖而立，显得很沉定自若，声音也清润宁静：“你要是想跳啊，别在这个时候跳。大白天的，人都被你招来了，眼睁睁看你跳下去，救还是不救？”
“你这样，半夜寻个僻静点的深河去跳，死远点，到时候朕再派京兆府、城防军大张旗鼓地搜寻你，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给外人看，等找着你的尸体了朕必会将你风光大葬，到时你既如愿死了，又全了朕的名声，两全其美。”
江偃站在河边大石上，任由秋雨微凉将自己浇灌的湿漉漉，伤心地看着江璃，哭道：“你巴不得我死是不是？我死了你就能睡安稳觉了，我死了你心里就舒坦了，是不是？”
宁娆正提着裙子自雨中追上来，水石路滑，一踉跄，忙拽住江璃的衣角。
江璃掠了她一眼，转而看向江偃，面无表情道：“是，你要是死了，朕就安心了。”
江偃伤戚戚地凝望着自己的兄长，满面痛楚，一咬牙，撩起衣袍就要往下跳。
“别！”宁娆忙奔上去，缓声劝道：“楚王你别跳。你皇兄说的是气话，他只有你一个弟弟，怎舍得你去死？再者说……”她偷觑了江璃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要是真不愿意这门婚事，可以慢慢跟你皇兄商量，何必这般要死要活的，世事无绝对，总还有商量的余地。”
宁娆想的是，先不管能不能商量，能不能更改，把江偃从石头上劝下来要紧。因她记忆中，这是个外表吊儿郎当、好似对一切都不在乎，但其实心底无比脆弱、很是看重情义的少年，若是由着江璃这般夹枪带棒地激下去，难保他不会一冲动真跳。
可这话悠悠荡荡地传到了一边的陈吟初耳中，她当下眉宇横斜，不乐意了。甩开给她遮雨的侍女，快步奔到河边，尖声叫道：“什么叫还可以商量？白纸黑字的圣旨都发出去了，难不成还想出尔反尔？”
她恨恨地看了一眼立在河石上的江偃，咬牙道：“你当就你会跳啊？我也跳！我还把话撂这儿了，你要是敢反悔不娶我，我今天就要溺死在这条河里！”
说罢，撩裙上了另一块大石。
原本聚在江偃身边的内侍和禁卫分了一半忙去把陈吟初围起来。
可陈吟初显然是个狠人，不像江偃似得只会玩花架子，她拳打脚踢地挥退了聚在自己身边的人，拧起冗沓的衣裙，前倾了身子作势就要跳。
宁娆回了头，见江璃还远远站在伞盖之下，大雨从他身侧斜漾而过，他兀自气定神闲，一副看戏的模样。
叹了口气，又过去劝陈吟初。
“陈贵女，你可不比楚王，你是个姑娘家，万一要是落了水，被人湿漉漉地捞上来，那声名不就全毁了。到时楚王更有理由不认这门婚事了……”
陈吟初抹了一把脸，雨水将她脸上的脂粉悉数冲刷干净，满是幽怨地抽噎道：“我哪里还有什么名声？为了嫁景怡，我的名声早就被我作贱光了，如今也没什么可在乎的了……”
说罢，像是勾起了伤心事，越发显出对尘世无所贪恋的悲怆，决绝地望向清澈河底，倾身跳去。
宁娆看着，陈吟初的身边全聚了些禁卫，宫女和内侍都躲得远远的，想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若是众目睽睽之下被禁卫拦腰拽胳膊地弄下来，传扬出去这姑娘家还如何做人。也顾不得想别的，忙奔上去，抓住了陈吟初的胳膊，把她往下拽。
陈吟初看着小小的一个人，力气竟大得很，她又站在高处，压迫的宁娆力气只能使出三四分，两人便你推我搡，纠缠了起来，竟谁也不能完全占到上风。
可两人都忽略了河边铺着的是鹅暖石，石头被雨水冲刷的平滑至极，推搡间宁娆没留心脚下，脚底一滑，竟甩开了陈吟初自己朝着河里栽去。
玄珠反应最快，忙上前去拉她，可也只拽到了一片衣角，眼睁睁看着那滑凉的缎子自指间流去，只听‘扑通’一声，河心被砸出了一泊水洼，河水四溅飞迸，银光缭乱。
江璃终于站不住了，脸色大变，脑子空了一瞬，忙撩起衣袍要下去捞人。被崔阮浩死命地拦腰抱住，冲左右大喊：“愣着干什么？下去救人呢，娘娘要是有个什么，一个个都别想活！”
岸上混乱之间，宁娆自己从河里凫了上来，抹了一把脸，被这冰凉的水和雨冻得直打哆嗦，眼前如飞着金光闪闪的尾翼，绞缠纠结，阵阵晕眩。
她有些郁闷地想：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可真是倒霉透顶了！
……
初秋的天本以沁凉，再加上连落了几场雨，河中水凉如冰渣，寒涔入骨。宁娆被捞上来送回昭阳殿，擦干了身上的水裹着棉被连灌了好几碗姜汤，身上的凉气还四处流窜，驱散不尽，惹得她不停哆嗦。
江璃也顾不上宣室殿里的朝政军务了，指挥着满殿的人烧熏笼的烧熏笼，燃炭盆的燃炭盆，把手炉塞进宁娆的被里。
宁娆裹着棉被沉闷了半晌，蓦得，抬头问江璃：“那两人呢？跳了吗？”
江璃眉梢跳了跳，道：“没。两个人见你掉河里了，也不跳了，也不死了，二话没说，从石头上下来，各回各家了。”
而且好像还怕江璃腾出手来收拾他们两个，趁着他忙着救宁娆，脚底抹油一般溜得格外快。
宁娆咬紧了牙，攥紧了手，浑身哆嗦得更厉害，恨恨地冲江璃道：“不跳不行！你把他们都抓回来，给我摁水里，让他们尝尝这……”她打了个喷嚏，抽着鼻涕，含糊道：“让他们尝尝这滋味。”
江璃弯身坐到榻上，抱住了她，毫不客气地数落：“你早该知道这都是些什么人，遇事就会一哭二闹三上吊，早成滚刀肉了，偏你这脑子不灵光的还去劝。活该！”
一边嘴上放着狠话，一边从玄珠手里接过刚煎好的药，掰开宁娆的嘴，给她全灌了进去。
灌得急了，呛得宁娆直咳嗽。
她泪眼朦胧、可怜兮兮地看向江璃，江璃毫无怜悯之心，反倒还牵出了些别的心思。
阴阳怪气地问：“你是不是挂念着景怡，怕他真想不开？亦或是怕吟初真为了他跳河，让他陷入两难之境？”
宁娆一滞，咬住了下唇，拨浪鼓一般地摇头。
摇得她鼻涕横流，眼波莹莹，衬着小小的脸儿，越发可怜。
江璃有些心软，寒凛的脸色也微有缓和，抬手摸了摸她微肿的眼皮，问：“你是不是哭了？”
宁娆躲开他熠亮的视线，将头转向了一边。
江璃的声音越发温柔、沉缓：“是不是你父亲跟你说什么了？”
宁娆一点点地低下了头，把脸埋进膝间。
临行前父亲对她说过，皇帝陛下恐怕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世。可看样子，虽然他心里难免别扭生气，但对宁娆的感情到底占了上风……这个时候最佳之计便是对他坦诚，因为若是要藏着掖着下去，早晚有一天皇帝陛下自己也能查出来。还不如早早地和盘托出，向他表露心迹，免得他继续猜忌下去。
寻常夫妻之间尚且忌讳欺骗与猜疑，宁娆已在第一步走错了，若想尽早挽回，断不能一错再错下去。
她觉得父亲说得甚是有理，可有理归有理，对着江璃，她就是开不了口。
她要如何对他说，自己是云梁公主，那个害他流离十年，数度命悬一线的妖妃其实是自己的姑姑，还有当初……恐怕是别有目的才来接近他，才嫁给他。
他这个最憎恶云梁的人，却在阴差阳错下，娶了云梁女子为妻。
“阿娆……”江璃把她从膝间捞起来，直视她的眼睛，眸中光蕴凝蔟，专注至极：“你若是有心事就对我说。”
他的声音轻缓若波漪，在她心底一圈圈荡开，反复的洗搓着那些聚在心间无法纾解的沉痼。
他的温柔好似让她有了一点点的勇气。
她环顾左右，哑着声道：“你们都下去。”
众人唱喏，皆揖礼告退。
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了他们两人。
宁娆攥紧了手，避开江璃的视线，慢吞吞地说：“我爹说，说……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他说我是……是……”话已到了喉间，可怎么也吐不出来。
江璃凝睇着她的脸，缓缓道：“你是云梁国主孟浮笙的女儿。”
宁娆的手颤了颤，仍旧不敢看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身前良久无声。
宁娆在这静水深潭一般的沉默里有些发慌，忍不住抬眼去看江璃，他的面容如一幅意境幽深的画，没有波澜，看不出喜怒。
她抓住了他的手，轻声道：“景桓……”
江璃抬头看她，容色平静，字句轻缓：“阿娆，我问你，如果我们分开，我让你离开我，离开英儒，离开长安，你会怎么样？”
宁娆脑中的一根线砰然断开，带出撕裂尖啸的声响。
她下意识摇头，泪珠儿连缀成串地掉下来，落到被衾嫣红的绸面上，模糊了那刺绣精细的水凫鸳鸯。
“不，我不走。”宁娆颤声道：“你不是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我离开你吗？你还说过，不管我是谁，我做了什么，我都是你的阿娆。既然这样，我是云梁人又怎么样？我是云梁公主又怎么样？过去我骗了你，我做错了，可我们还有以后漫长的几十年时光，我好好地补偿你，去弥补我的错，这样不行吗？”
江璃冷然凝着她的脸，眸光中不带一点温度，宛如凌寒之冰。蓦得，这冰消融，冬尽回春，他清隽明雅的容颜上浮起幽深的、温柔的笑，轻轻地说：“行啊。”
宁娆愣住了。
江璃抬头，一点点揩干净她眼角的泪，抑制不住地笑了：“本来看你那小可怜的样儿，我都要忍不住告诉你，这事我早就知道，也早就在心里纠结过了，这个坎儿我也算迈过来了。可想想你过去的行径，实在可恶，不能就这么轻饶了你，总得让你担惊受怕一次，才算对得起这些日子以来我所受的煎熬。”
宁娆迷蒙的眼神在他含笑微谑的话语里一点点变得清明，她咬紧了牙，攥紧了拳头，二话不说朝着江璃招呼过去。
“你骗我！你刚才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怎么能用这样的事来骗我？！”
江璃身形灵敏地躲开她气势汹汹的拳头，边躲边道：“你骗我一次，我也骗了你一次，咱两算扯平了，行不行？”他截下宁娆的小拳头，覆进掌心，抬手一牵，将她整个人也拢进怀里，温脉道：“我若是不骗你一次，怎么能知道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重要。”
宁娆别扭地在他怀里挣扎，气道：“你还说让我离开英儒，英儒是我生的，我凭什么离开，就算走我也得抱着英儒一起走！”
江璃抚了抚她的鬓发，好脾气地柔声道：“这一次是我错了，没想到你那么不禁吓，我以后绝不会再这样吓你了。”
宁娆抿了唇，仍旧气鼓鼓地看他。
“不过……”他好似想起什么，“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那么你在进宫之前是不是就认识了景怡？”他语中含酸，带着隐隐的不快：“我今日见你看景怡的眼神不对，你是不是又想起什么了？”

第52章 ...
宁娆滴溜转动的乌黑眼珠骤然定住，目光闪烁地、心虚地偷瞟江璃。
江璃眼中精光内蕴，冷涔涔地审视她。
宁娆被他看得脊背发凉，结结巴巴道：“我……我是想起了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就是……就是我中了六尾窟杀的毒之后，好像是……是景怡给我喂了惑心毒去解，又把我抱到了一个河边，还派人通知了城中负责搜寻我的城防军。”
她停顿下，怯怯地看江璃的脸色。
江璃脸上没什么表情，温默沉静，缄然了一会儿，道：“跟我想的差不多，景怡救了你……”
他倏然紧抓住宁娆的手，前倾了身体，脸上多了些咄咄逼人的意味，问：“你还记得我登基那日，刚刚搬进宣室殿，带你去了什么地方吗？”
宁娆一懵，老老实实地摇头。
“你记得选太子妃时，选到一半你撂挑子不选了出宫回家了，我出宫去找你，我们去哪儿了吗？”
还有这么一段？宁娆诧然，在脑中搜寻良久，仍是无果，只得摇头。
江璃的脸色已不大好看了，清清冷冷地将她盯住，一字一句问：“你记得父皇下旨给我们赐婚那日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宁娆抿唇，再摇头。
“我们之间的这些重要的事你都不记得了，倒把和景怡之间的事记得这样清楚！太医说了，身中惑心毒的人恢复记忆时，会从最珍视、最感念的记忆开始恢复。宁娆，你给我说清楚了，你对景怡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娆：……
怎么回事？她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胳膊支在榻上，默默地往后蹭，想要离江璃散发出的凛然杀气远一些。
往后，往后，再往后……
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挪到了床榻的边缘，只听‘砰’一声，整个人倒栽了下去。
宁娆：……
今日她绝对身犯煞星，被衰神附体了！
揉捏着被摔疼了的胳膊从地上坐起来，见江璃坐在榻上居高临下地俯睨她，薄唇紧抿成线，俊秀的面上如同蒙了层冷寒的霜雾。
饶是这样，他还是别扭地跳下来，揽起宁娆的腰，扶着她的脖颈，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搁回了榻上。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宁娆眨了眨眼，慢慢地覆上江璃绷得青筋凸起的手背，还得留着劲儿时刻提防着他会不会把自己掀下去，格外无辜迷茫地轻声说：“景桓，你忘了？我失去记忆了，我就算真对景怡有什么非分之想，我这会儿也想不起来了。”
江璃猛地抬起巴掌朝着她脑门拍去，吓得宁娆赶紧缩脖子闭眼。
巴掌堪堪停在她脑门前一寸，携起阴风飕飕，呲得她直冒冷汗。
半天没有动静，宁娆睁开眼偷觑，见江璃阴凉凉地盯着她，额前的手慢慢攥成拳，倏地收回来。
江璃好像是被她给气坏了，胸膛前如波浪翻滚起伏不定，望着她的眼神也如尖刃，恨不得把她削成碎屑似的。
宁娆回身把绣枕抱进怀里，眨巴着一双静澈清莹的大眼睛，水润润地看着他。
“景桓……我虽然想不起来了，但我觉得我应该不是个坏女人。”她发自肺腑、极具诚恳地说：“我不至于再嫁给你后还去勾搭景怡，我跟他，我们应该就是比较单纯的表姐弟关系。云梁国灭，他的母妃也死了，我们当时应该还有种同病相怜的感情。除了这个，我觉得不会再有别的了。”
她越说越笃定，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因此理也壮了，气也直了，也敢挺直了胸膛，端正视线去看江璃。
江璃哼了一声：“最好是这么回事，你要是想起来不是这么回事，你给我等着。”
又恐吓、威胁她！
宁娆眼珠转了转，忿忿地想，她要是想起来不是这么回事，肯定是自己偷偷地藏起来掖起来，难不成还能巴巴地去跟他不打自招吗？那不是活腻歪了……
小算盘打得正欢，忽听江璃冷声道：“你是不是在想你万一要是想起来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得藏好了，绝不能让我知道。”
宁娆：……
她僵硬地摇头，强挤出一抹笑，举起三个手指，郑重道：“我绝不骗你了，我要是骗你，我就……”她心虚地抬头，没看到青天白日，只看到彩釉绘制的朔方穹顶，又低回来，避重就轻道：“反正我绝不骗你了！”
江璃脸色稍稍缓和，抬起手腕把她拉进自己怀里，抚着她披散于身后柔韧的秀发，一时沉默。
宁娆调整了自己的姿势，枕在他膝上，揉捏着寝衣的袖角，呢喃道：“景桓，你知道了我的身世，是不是还是会觉得别扭啊……你以后一看到我会不会就想起了你那不幸的年少时光，全赖于云梁孟氏所赐。”
江璃依旧无言。
宁娆仰起身子看他。
江璃抚着她的鬓发，目光微恍，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确实会有些别扭。”
宁娆心里一咯噔，忙要起身坐起来。
江璃抚着她的肩把她摁了回去。
语意幽长：“可是别扭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努力克服，难不成……”他如黑曜石一般的瞳眸里闪动着狡黠的光：“我还能退货吗？”
“不能！”宁娆一口水喷到了江璃脸上：“你是皇帝，你要考虑一下大魏的颜面，考虑一下英儒的感受，所以你就凑合凑合，努力克服一下。”
江璃用手抵住下颌，凝着怀中的宁娆，十分矜持犹豫地说：“那你得对我好一些。”
宁娆坐起来，用力点头。
并且为了将‘对他好一些’付之行动，当下便上前抱了抱他，又亲了亲他的脸颊。
想要退回来时，却被江璃顺势扣在了怀里。
他靠近她耳边，轻声呵气：“这样……就算对我好了？”
那温热的、含着龙涎香的气息顺着脖颈钻进来，惹得宁娆酥酥痒，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稍稍偏头避开。
江璃却紧贴了上来。
刺绣着金线蟠缡龙纹的纁裳与她的肌肤仅隔一层薄寝衣，刺得她很是不适，不由得抱怨：“这龙袍太硬了，你……”
“好啊。”江璃截断了她的话，眉间飞扬而过邪魅，反手把外裳脱了，又去脱中衣。
一件件衣裳被他随意扔在地上，环佩缨穗被晃得叮叮当当响，只重重地一顿，万籁俱寂，只剩下两人娟细清浅的喘息声。
江璃攥住宁娆纤细的手腕，把她扑倒在了榻上。
两人鼻翼相抵，气息绞缠。
“阿娆……你想我吗？”江璃轻声在她耳边发问。这句话从她刚一踏进宣室殿时他就想问了，可奈何中间出了这么多波折，如今总算可以如愿问出来了。
如有两团霞晕在宁娆颊边染开，她羞涩地轻点了点头。
江璃温脉浅笑，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窗外雨势渐收，淅淅沥沥落入宫闱，檐角下的红茜宫灯被吹得四下摇摆，宫灯下坠着铜铃，叮叮当当的乱响，汇集成了一曲悠扬的曲调。
宁娆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了……今日的江璃太过粗鲁，下手也没有从前的轻重分寸，将她弄得又疼又难受。
她紧攥住被衾，咬住了牙，喉咙里却不可抑制地散出破碎的哽咽之音。
江璃一门心思陷在这力气活里，将宁娆翻过来覆过去，全然不理会她的抗议。
幔帐如被吹散了的波漪，剧烈翻滚，窗外天光渐渐淡下，灯烛初上，一晃儿便黑透了。
江璃将宁娆从自己身下抱起来，拂过她面颊上的汗珠和发丝，望向她因痛楚和疲累而迷蒙涣散的眼，轻轻地问：“阿娆，我是谁？”
这问题，方才他已问过多遍了。
在宁娆沉沦时、在她呼痛求饶时、在她迷茫恍惚时，她好像怎么样回答都不能让他满意，只会换来狂风骤雨般的磋磨对待。
再听到这问题，她便有些发怵，瞬时从迷乱中惊醒，轻声道：“你是景桓。”
江璃不语，她侧身吻在他汗淋淋的胸膛上，含糊道：“你是我的夫君。”
江璃还是不语，宁娆有些慌了，抱住他，轻声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江璃沉定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幽邃深长地说：“你要记住，我是你最重要的人，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得站在我这边。”
宁娆一滞，抬头看向他的脸。
依旧是温脉平静的，仿佛方才那个极近癫狂的另有其人，只是她仍能透过这表面窥见到他的内心……他应该是有心事罢。
是那种深埋在平静外表之下，不可轻易言说，甚至不能贸然示人的心事……
宁娆犹豫了犹豫，握住他的手，问：“景桓，你心里可是有事吗？”
几乎与话音同时落地，殿门被推开，崔阮浩立在帷屏后恭声道：“陛下，安北王府那边有消息了……”
江璃遽然起身，脸上划过一道凛光，打断了崔阮浩还想继续说下去的话，快速道：“你出去候着，朕立马回宣室殿。召陈宣若和裴恒过来。”
说罢，迅疾地翻身下榻去捡地上的衣裳。
宁娆一头雾水，跟着坐起来，些许疑惑地问：“安北王府？安北王府怎么了？”
江璃系腰带的手一滞，眉目垂下，沉默片刻，抬头微微一笑：“没什么，都是前朝的事，你不用管。好好休息。”
他弯身坐在宁娆身边，将她被自己弄乱的青丝一一捋顺安稳搁在胸前，语意幽深、温脉含情：“阿娆，你不要忘了，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人，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得站在我这边。”
将她揽入怀中一抱，随即起身，捡起外裳拂开幔帐快步出去了。
留下宁娆一头雾水。
她揣度着江璃方才的语气神态，心中些许不安，下榻踱到窗前，见五华锦盖的銮驾已遥遥铺陈开，江璃上了舆辇，似是有些眷恋不舍地回头朝昭阳殿看了一眼，而后便正了身子，让起驾。
秋月如珪，凌云当空，这雨后的夜晚微凉，她身上的衣衫太过单薄，在窗前站得久了不禁手脚冰凉。
她将轩窗关上，退了回来。
外间传进墨珠尖细的声音：“殿下，您慢点。”
捶鼓一样吧嗒吧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英儒跑进来，抱住她的腿，撒娇道：“母后，母后，你怎么才回宫？想死英儒了。”
宁娆将他抱起来，微笑道：“母后也想你，本来想带着你一起回去，可想起你今年才刚刚进书院，怕将你带偏了，乱了你读书的心思，这才作罢。”
英儒甜甜一笑：“我都知道，我每天都按时进学堂，从来不偷懒，母后你放心。”
宁娆宠溺地揉着他的脑袋：“母后有什么可不放心的，你这么乖，定能把什么事都做得好好的，母后只希望你该歇的时候就歇歇，你还这么小，不要太懂事了。”
英儒抬起白白胖胖的小手指戳着自己的小酒窝，一本正经道：“可英儒是太子啊，将来是要扛起江山社稷的，就得比别人更加勤勉，太傅常说，父皇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功课可是比我强多了。”
宁娆哑然失笑：“那是你父皇，你像他之余，还得有一点点像我啊。我像你这么小的时候啊……”
英儒眼睛一亮，灿然笑道：“母后像我这么小的时候就已经会上房揭瓦了，能打遍邻里小孩儿无敌手。”
宁娆：……
“谁告诉你的？凭什么这么说？他见过我小时候吗？就这么诋毁我！”
英儒稍稍收敛笑意，睁大了眼睛看宁娆，无辜道：“外祖父啊，他说的。”
宁娆：……
她爹还真是以黑她为己任啊。
僵硬地笑了笑，准备结束这个话题。
恰在这时，玄珠进来问要不要传晚膳，宁娆便让都摆进来，她带着英儒去偏殿用膳。
杯盘碗碟全都摆开，肉糜羹汤一应俱全，宁娆发觉比平常多了几道菜，因那大案几摆不下，又添了个小几在旁边，也是摆得满满当当。
玄珠在一旁道：“陛下的旨意，以后娘娘的膳食要比从前多添几道菜，而且平日的点心糕饼也添了。”
宁娆望着满桌的珍馐，轻轻地咽了口水，心想这婚就算是骗来的，那也骗得太值了！
她斗志昂扬地看了英儒，举起筷子，招呼他：“吃！别跟母后客气！”
半个时辰后，一大一小的两个人捂着圆滚滚的肚子倒在榻上，英儒把两条小短腿放在一起来回地蹭，好容易蹭掉了自己的丝履，抱着肚子滚进宁娆的怀里，撅起嘴，不满道：“父皇偏心！昭阳殿的饭菜比东宫好太多了。”
宁娆打了个嗝儿，搂住他：“既然好吃，你以后每天都来这儿吃，什么偏心不偏心，我的不就是你的。”
英儒别扭了好一阵儿，才软绵绵地趴在宁娆肩膀上，稚声稚气地说：“母后，现下你跟父皇这般好，英儒心里很是高兴。虽说你生病之后就失去了记忆，可我却觉得你们比你没失去记忆时还要好，起码不会为了要不要再生一个宝宝而吵架。”
什么？
宁娆坐起来，低头看他：“为了再生一个宝宝而吵架？”
英儒仰躺着，脸上漫过忧郁，很是伤慨道：“就是母后一气之下回娘家那一天。我本想给你个惊喜，悄悄从鸿学馆早回来躲进了昭阳殿的壁橱里，可这惊喜还没给出去，父皇就怒气冲冲地来找你了。”
宁娆眉宇一蹙。
这应该就是玄珠说的，她在失去记忆前夕，跟江璃那一场摒退众人、惊天动地的争吵。她怎么问江璃也问不出，原以为除了他之外不会有人知道，不想却阴差阳错地让英儒听到了吗？
她一凝心神，忙让英儒快说是怎么回事。
英儒作回忆状，奶声奶气地说：“起先是父皇质问母后，为什么要偷偷地喝避子汤。”他停顿，抬起了天真无邪的脸问宁娆：“什么是避子汤？”
宁娆神色越发凝重，横了他一眼：“小孩子少打听大人的事，继续说你的。”
英儒默默地捂住胸口，心想，小孩子不能打听大人的事，大人就可以打听小孩子听到的事吗？
这分明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幽幽地睨了宁娆一眼，见她正在瞪自己，碍于她的淫威，不得不老老实实继续说：“母后你就不说话，被父皇逼问得急了，你才说自己身体不好，害怕会生出不健康的孩子。岂料父皇听了这话更生气了，当场就要叫太医来给你把脉，你不肯，你们两个就僵持住了，然后……然后……”
英儒脸上闪过犹豫，忧虑地看向宁娆，低声道：“父皇说，你是不是还想被关进地宫里，是不是想这辈子都看不见英儒了。”
宁娆被他的话震住了，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等回过神，只觉一股森森凉意犹如蛇信顺着脊背往上爬，手脚都是冰凉的。
在沛县外的驿馆里，那晚江璃就曾说，如果她要离开，他就会把她关进地宫，那时只以为是他的气话，难不成在过去被她遗忘的记忆里，他真的将此付诸过实践吗？
她的手不可抑制的颤抖，看向英儒，牙齿几乎要咬上下唇，道：“你继续说，后面怎么了。”
英儒的情绪也低迷了下去，低声道：“母后你就说，如果父皇觉得不再需要你了，你可以走。只求他善待英儒……然后父皇就发怒了……”他突然住了口，抓着宁娆的手，嘤嘤道：“英儒长这么大，就从来没有见父皇发过那么大的火，吓得英儒都不敢出来。”
宁娆搂住他，温言安抚了他一阵儿，不想再问下去了，这些记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残忍，不能让他再去揭自己的伤疤。
英儒腻在宁娆的怀里，渐渐冷静下来，拽着她的衣袖，道：“后来……”
“好了，英儒，不要再说了。”
他扬起一张稚嫩白皙的面庞，神情格外认真：“母后想知道，你别担心我，我早就不害怕了，我知道父皇他是爱你的。”
宁娆沉默了，爱？这所谓爱让她好像是掉进了一个深水寒潭里，每往下浸漫一分，就越发冷似彻骨。
英儒握住她的手，继续道：“后来……父皇就问母后，你嫁给他是不是就为了当皇后，是不是生下了英儒他就没有利用价值了……”他停顿，转而问宁娆：“母后，你一定不是这样的，对不对？你是爱父皇的，也是爱英儒的，对不对？”
宁娆突然明白英儒的心思了。
她抚着英儒的头，深吸了一口气，蕴出温暖的笑意：“我自然是爱你的父皇，也爱英儒。”
英儒灿然而笑：“我就知道母后是不会骗人的，那时你也是这样说的，你说你爱父皇，你也爱英儒，你让父皇给你些时间。”
“然后，父皇什么都没说，就拂袖走了。母后你也收拾东西回娘家了，再后来就是你被找回来，一病不起，醒来后就失去了记忆。”
原来是这样。
宁娆感叹，原来自己一直苦苦追寻的关于离宫前的那场争吵是这副样子，竟没想到，会是从英儒的嘴里知道全貌。
那个时候，她应该是出宫去找孟淮竹了罢。
她这一去，再回来，再醒来就像彻底变了一个人，却不知当时的江璃看着自己心中是何感想。
孩子……地宫……
她和江璃的过去究竟还藏着多少狰狞的伤疤？
她深吸了口气，将玄珠和墨珠叫进来，伺候英儒梳洗，将他哄睡了，她才重新梳妆，琯起长发，披上了凤鸾祎衣，去宣室殿。
她不是过去那个能沉得住气、什么苦水都往肚子里咽的宁娆，既然她已把自己像张白纸似得摊在了江璃的面前，那么他也不能有隐瞒。
他敢把她关地宫里，如果没有确凿的说法就是她错到该受此惩罚，那么她也要把江璃踹进去，让他试一试被关地宫的滋味。
天知道，她从小最怕黑，那地宫里也不知道有没有照明的……
这样心情杂乱地想着，到了宣室殿，那四四方方的殿宇里灯火通明，想来江璃是在处理政务，那么她该等一等。
崔阮浩迎出来，朝她揖礼，将要说话，被宁娆打断：“陛下既然在忙公务，那么本宫去偏殿等一等，等他忙完了再见我。”
崔阮浩松了口气，看娘娘一脸煞气地过来，像是来算账的，不管因为什么，他生怕当下兜不住，她要进去闹。好在她还算识大体，知道政务要紧，便依言把她让进了偏殿。
宁娆让玄珠和墨珠退下，独自在偏殿等江璃。
他们是帝与后，即便是有什么话要说，有什么架要吵，也得避着人，不能让外人瞧去，不能损了天家颜面。
这是该有的觉悟。
这样等了一会儿，她隐约听见正殿那边传来江璃的声音。
崔阮浩带她来的是东偏殿，此处仅供江璃朝会间隙更衣休憩，是不纳外客的。这里本与正殿相连，中间是一条长长窄窄的廊道，穿过去就是一架三丈高的紫绶金鸟薄绢屏风，隔着这道屏风可以将正殿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听见了江璃那掌纳生杀大权、却平缓无波到冷血的声音：“既然严刑逼供，雍渊也不肯招他和安北王的密会内容，那便暂且放过安北王，把他逐回封地。至于雍渊……朕若是杀了他正好可以激孟淮竹和她背后的人做进一步动作，所以，他今晚就得死，把人头悬在刑部大牢外，孟淮竹的人定能看见，或许……她现在已亲自来了长安。”

第53章 ...
宁娆一晃神，向后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外面君臣三人听到了响动，皆转头看过来，可惜那架紫绶金鸟的屏风太高，映着烛影绰绰，根本看不分明是不是有人。
江璃的眉宇蹙了蹙，见崔阮浩碎步走过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一番，脸色不由得凝重沉冷下去，横扫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看向御阶下自己颇为倚重的丞相和大学士，接着刚才的话说：“这事交给刑部去办，陈相亲自把关，若是发现了孟淮竹的踪迹，不必抓她，也不要打草惊蛇，争取能促成她顺利回到南淮。”
陈宣若滞了滞，眉宇间闪过疑惑，但是仍躬身应是。
裴恒却是个直脾气，直接发问：“陛下，南边罗坤起兵谋反，还没查明白是不是云梁人在背后捣鬼，就这么放孟淮竹回去，岂不是纵虎归山？再者，臣秘查过云梁人，那雍渊可是孟淮竹的义父，在云梁内部举足轻重，他孤身北上来见安北王，这其中该有多少不可告人的事，若是这么放安北王回封地，他的封地又在通州，离南淮甚近，不是后患无穷吗？”
江璃望着老学士，缓缓一笑。
他后仰了身子，黑中刺绣金鳞龙的墨缎阔袖顺着龙椅扶手滑下来，显出几分坐拥山河、胸含丘壑的沉定慵懒。
“裴卿忧心社稷，朕自然知晓。只是此事朕心中已有了计量，现下还不是说的时候，等到将大局铺定，你们就会明白了。”
裴恒皱着眉头，还想再问，被陈宣若拽着衣袖揪了回来。他朝老学士使了个眼色，拽着他一齐向江璃揖礼，道：“臣告退。”
两人连退数步，反身出殿。
等他们走了，江璃脸上那本就寡淡的笑瞬时随烟消散，他倏然起身，快步朝屏风走去，正遇上宁娆从屏风后绕出来，她容颜凛正，肃然道：“你不能杀雍渊。”
江璃脸上一晃而过不豫，问：“为什么？”
宁娆半张了口，脑子转了转，把即将脱口而出的‘他是我义父’咽了回去。
就算她是云梁国主的女儿，也只能证明父亲在二十年前还是布衣时曾与云梁人有过交往。而若是她一直以来还有个云梁人做义父，且这云梁人还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那岂不是不打自招：父亲在朝中居要职时一直与云梁人有交往。
这样的罪名，在如今这么复杂的局势下，轻则欺君，重则谋逆，她若是再口无遮拦，不是要害了自己的父亲么？
就算江璃会看在她的面儿上，不追究父亲的过错，可是恐怕也不会再信任、重用父亲了吧……
但是义父也不能不管。
她定了定心神，掠过殿外那沉酽漆黑的云阶，道：“景桓，你先派人将宣若追回来，我慢慢地跟你说。”
江璃脸上的不快愈加浓重，他看了看宁娆，还是转身冲崔阮浩道：“把陈相追回来，让他先候在西偏殿。”
崔阮浩连忙出去，走时，颇为担忧地看了眼宁娆。
“好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宁娆听见他同意把陈宣若追回来，心中长舒了一口气，这就表示义父暂且还没有危险。心中稍稍安宁，那份犹豫就又飘了上来。
她揽紧了臂袖，试探着对江璃道：“如果他是我姐姐的义父，那么我替姐姐保下他，是不是可以缓和云梁人和大魏的关系？”
江璃不语，只垂眸盯着她看。
神色愈加阴沉，眼眸也渐渐冷下去，良久，他才冷声道：“阿娆，你不要对我撒谎。你根本骗不了我。”
宁娆避开他森凉的视线，咬唇低下了头。
“况且，孟淮竹算你哪门子的姐姐？”江璃面露讥诮道：“这天底下会有人如此狠心地对待自己一母同胞的亲生妹妹吗？”
宁娆不自觉地攥紧了手。
江璃上前一步，把她的手抬起来，也不说话，只一根一根手指的掰开，将自己的手平覆在上面，把自己的手指插入她的指间，用力地勾紧。
指骨被勒得咯吱响，宁娆不禁呼了声“痛”，挣扎着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却是无果，江璃丝毫不让，她的抵抗挣扎在他面前也只是徒劳。
“阿娆，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亲人，你答应过我，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站在我这边。”
宁娆支撑不住，大叫：“景桓你放开我，痛！痛！”
江璃一滞，把手松开。
宁娆吸着冷气端着自己那如被上过夹棍的手，手指被挤压得发了红，微微肿起，火辣辣的痛。
她喘息有些不稳，痛得直发抖，颤颤地说：“可你……你不觉得奇怪吗？既然如裴学士所说，雍渊是如此重要的人，怎会孤身来办这么危险的事？上……上一次在沛县时我就觉得云梁人内部其实也并不是铁板一块，他们也会有分歧，是不是他们内部也是相互排挤倾轧，雍渊被做了出头的筏子，故意让他来送死的。”
江璃脸上闪过一道精光，带着些猜度的意味。
他沉默下来，凝着宁娆的手看了一阵儿，回身从案台上拿了一瓶药膏。他想去拉她的手，被宁娆迅疾地、警惕地避开，便只有改扯她的衣袖，把她扯到御椅上坐下，弯了身给她的手上药。
清凉莹润的药膏涂抹到红肿处，稍稍缓解了痛楚，宁娆拧起的眉宇也渐渐松开，默然抬头看着江璃的脸。
她的目光干净澄澈，没有一丝杂质，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隐隐透出陌生。
一遍又一遍地审视着江璃。
良久，她轻轻地问：“景桓，是不是如果我违逆了你的意思，惹你不快，你就会这样对我。或者……还会有更厉害的招数？”她心中有气，半点也忍不了，语气散漫：“你说宣室殿下有一座地宫，当初仅仅是用来吓唬我的？还是真的这样对过我？”
江璃给她上药的手颤了颤，沉定的脸上今夜第一次出现慌乱的神情。
仰头看她：“你想起什么来了？”
瞧这心虚的模样，看来是真有其事啊。
宁娆咬了咬牙，拼命告诫自己：打不过，打不过，智取，智取……
她装出满不在乎的模样，白了他一眼：“你管我想起什么来了，不过……”她眼珠转了转，显出恰到好处的好奇：“我倒真想看看这地宫长什么样。”
江璃眸中精光内蕴，紧盯着她：“想看……看来你没想起来，那怎么知道的？”他略一忖，试探着问：“有人告诉你的？谁？”
宁娆微微一笑，前倾了身体正对上他的视线：“我不想说，你自己猜吧。”
江璃被她一噎，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他脸色不好，她就高兴了。
宁娆平了平裙纱上的褶皱，站起身，风轻云淡地看向江璃：“开地宫啊，愣着干什么，我想看看。”
江璃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站起身，转到御座后，探胳膊进去摸了摸，找到机括，摁下去。
座椅斜后方的画壁倏然裂开了一道缝，两侧墙壁轰隆隆退开，不消多时，便出现了一道圆拱矮门。
江璃看了宁娆一眼，伸出了手，示意她过来牵着自己。
宁娆噘嘴，嫌弃地掠了他一眼，把手背到身后，探身看了看地宫入口，里面黑漆漆的，连点亮光都没有，犹如幽兽之腹，透出森森的凉气。
她站住了，眼珠转了转，问：“我刚才没看清，你摁了哪里？”
江璃瞥了她一眼，又走到御座后，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宁娆过去。
鎏金的蟠龙椅后雕饰繁复，大约是在龙尾的位置镶嵌着一颗蓝宝石，江璃指了指那里，道：“如果再摁一下这门就关上了。”
宁娆仔细看着，默记在心里，点头。
“景桓……”她放软了声音，带着诱哄似得温柔，“你能不能走在前边，我有些怕黑。”
江璃回身看她，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缓无波：“那你跟紧了，小心台阶，别绊倒。”
说罢，他随手拿了灯烛弯身进去了。
宁娆见他步步石阶下去，那一点幽暗的光渐行渐远，默默地后退，后退，再后退，倏然，一闪身飞快到了龙椅后，摁下机括，那道门便缓缓地合上了。
她本以为江璃发觉自己暗算了他会飞快地往回跑，忙堵住地宫门口，想拦住他，却见江璃背对着门，站得平平稳稳，一动不动，好像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招似得。
宁娆摇了摇头，不会的，他肯定是没料到她会有此一招，被吓傻了。
因此心情格外畅快地回来，坐到龙椅上，摸摸玉玺，戳戳奏疏，四平八稳地倚着坐好了，感受一下当皇帝的感觉。
她蹙了蹙眉，说实话，不怎么好。
这龙椅看上去金光流朔的，她也坐过好些回儿，怎么就没发现这么硬，这么硌人……
亏得江璃天天坐，也不嫌难受。
正捉摸着，崔阮浩进来了。
一见是宁娆，吓了一跳：“娘娘，陛下呢？”
宁娆抬起下颌，倨傲看他：“杀雍渊的圣旨追回来了？陈相追回来了？”
崔阮浩颔首：“都追回来了……不是……”他四下环顾，“娘娘，您到底把陛下弄哪儿去了？”
宁娆嘘了一声，向他投去神秘眼神：“陛下走了，他说他当皇帝当腻了，从今儿起，这皇帝改由本宫当，怎么样？”
崔阮浩呛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等回过神来，视线瞥向地宫入口的那堵墙，心中有几分了然，禁卫一直守着门口，不见人出去，东西偏殿也没动静，还能去哪儿？
他舒了口气，谆谆劝道：“娘娘，您可别觉得这皇帝好当，满朝的文武宗亲，一肚子的机灵算计，这皇帝陛下每日里也得辛苦筹谋、如履薄冰，不然，非得让这些龟孙子吞了不可。”
“而且……”他指向地宫入口的那堵墙，刚想说什么，被宁娆打断。
“你是他的人，自然向着他说话，当皇帝多好啊，想杀谁就杀谁，想处置谁就处置谁，谁也没有他威风。他这人啊，又一点情面不讲，心狠手辣，说翻脸就翻脸！”
宁娆想起前事种种，不由得含怨挟气。
话音刚落，那道门轰隆隆的又打开了，江璃一手端灯烛，一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地出来，清清凉凉地说：“我心狠手辣，说翻脸就翻脸，你赶紧捉摸捉摸自己想怎么死吧。”
宁娆像见了鬼，险些从龙椅上栽下去。
崔阮浩无辜地看向她：“奴才刚才就想说，这地宫能从里面打开，娘娘您说话小心些……”

第54章 ...
宁娆剜了他一眼，不早说！
身边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江璃走到了她跟前。宁娆瞪起眼，满含戒备地看他，只见他朝她伸出了胳膊，吓得宁娆连忙顺着龙椅往后挪。
江璃居高临下地斜睨了她一眼，‘啪’的一声，只是把灯烛搁回去。
他问崔阮浩：“陈相追回来了？”
崔阮浩忙应是。
“让他先等着，朕一会儿见他。”
崔阮浩应下，又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缩在龙椅角落里的宁娆，躬身退下了。
偌大的殿宇，重归于寂，只有更漏里流沙陷落的声音。
江璃站在烛光不曾漫过的阴翳里，细细地打量着宁娆的样子，突然问：“当初我关了你一炷香，现下我也在地宫里待了一炷香，我们之间能否扯平？”
宁娆一怔，仰头看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执拗倔强地说：“我要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江璃低垂的睫宇颤了颤，移开视线不去看她。
这会儿倒是一副做了亏心事、无比心虚的乖宝宝模样了。
宁娆的动作倒像是僵住了，不管他看不看她，只一昧盯着他瞧。
两人僵持了一阵儿，江璃握紧了手，把视线移回来，犹豫了犹豫，凝睇着她的脸庞，低声道：“这事……应该也不能全怪我吧……”
宁娆坐端正了，凝起心神听他说。
江璃刚刚登基那一阵儿朝野上下狠不得安宁，就好比山中猛兽过逝，换了个小兽上来，各方魑魅魍魉便忙不迭要窜出来，随时窥视着皇位上少年的动态，看能不能趁乱讨着些便宜。
那时南派自诩从龙之功，在朝中一时风头无两，巴结逢迎之人居多，南派也借势大行结党，拓展自己的势力。
对于这些事，江璃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因他还得仰仗南派去对付朝中残余的滟妃朋党，纵是知道自己手中豢养的是条毒蛇，也得等毒蛇把敌人咬死了再着手收拾。
南派果然不负他意，以迅疾的速度铲除朝中的滟妃党羽。
到最后，他们把目光落在了监天司。
时任监天司正使的是渤海人胥仲，此人在滟妃生前便是其心腹，为人诡计多端，城府极深，当年那‘太子不祥，恐克君父’的预言便是出自他手，可以说江璃被逐出长安十年，除了滟妃，他便是当之不让的罪魁祸首。
这样的一个人，在太子回京、继位，滟妃旧日朋党相继被除的情况下仍能屹立不倒，足可见其手腕城府。
南派费尽了心思收集他的罪证，可终是无果，他就好像是一件无缝天.衣，任费尽心机也找不出破绽。
但很快，一个扳倒胥仲的大好机会来了。
当时宁娆刚生下英儒，江偃因夜闯端华门而被宗正府问罪。江璃有心保他，但南派寸步不让，两厢便僵持了下来。
胥仲在这个时候开始游走于权贵之间，试图凭一己之力为江偃解此困局。
但收效甚微。
无奈之下，他行了一个险招，也是蠢招。
他伪造了天象图，放出‘怨击紫辰’的谣言，直指当今圣上排除异己，残害手足，导致怨气冲天，社稷危矣。
谎言很快被拆穿，胥仲终于可以被名正言顺地下狱，判罪，等候秋后处决。
而其后，江璃在与南派周旋了数月，终于将江偃保了下来。
江偃没有立刻离京，而是做了一件事，他伪造圣旨，派人假扮内侍，悄悄地入刑部大牢救出了胥仲，并将他送出了长安。
江璃自然龙颜大怒。
他私下里严审了江偃，江偃一口咬定只是顾念旧日情谊，心中不忍才救了胥仲，且此事是他一人所为，没有他人襄助。
江璃不信。
被伪造的圣旨上切切实实盖着玉玺印，凭江偃想自由出入宣室殿，盗盖了玉玺江璃还毫无察觉，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很快就猜到了是谁。
那一日阴雨连绵，惊雷不断，飞檐滔滔的淌下雨水，惹得人莫名心烦。
江璃寻了个理由，把宁娆叫来了宣室殿。
他抚着龙案上的笔洗，光滑清凉的瓷骨边缘在他指尖一寸寸滑过，撩拨着他心底的不安和即将涌出的怒意。
“阿娆，我只问你一遍，要不要对我说实话随你。胥仲，是不是你和景怡合谋放走的？”
宁娆垂眸看地，揽袖于襟前，一副温顺端柔的模样。
但江璃仍然能透过她平静的外表看破那被隐藏起来的慌张，她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头，看着江璃，缓缓地点了点。
江璃唇角轻挑，噙起一抹看似温润和煦但实则冷冽如冰的笑，他慢声问：“你知道他是谁吗？”
宁娆嗓音微哑：“监天司正使。”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那你知道他曾经都干过什么吗？”
宁娆低垂下的睫宇颤了颤，缄然不语。
“看来是知道……”江璃后倚龙椅，以一种轻悠洒脱的语调漫然道：“他害我被逐出长安，流离在外十年，这十年里为了躲避追杀我不得不躲进阴暗的密室里，这一切在你的眼里都比不上景怡重要，对不对？”
宁娆咬紧了牙，轻轻地摇头，细娟的眉宇紧紧蹙起，显示出隐忍的样子。
落入江璃眼中，令他的眸光愈加冰冷阴骘。
他霍然起身，冷然盯着她，语调依旧温和：“你摇头？我说的不对？不是这样的？那是什么样？什么原因可以让你伙同我的弟弟去放走我的仇人？”
宁娆被他逼得步步后退，眸中若有难以拆解的隐秘愁绪，戚戚地凝着江璃，怆然道：“景桓，我……我是……”
她好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郁结难纾，终于支撑不住，要吐露心声：“我是云……”
“陛下，楚王来了。”崔阮浩恰在此时入殿，躬身道。
宁娆将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江璃瞥了崔阮浩一眼，复又回来看她：“你刚才要说什么？”
宁娆攥紧了臂袖，嘴唇发颤，余光不自觉地瞟向殿外，那沐在细濛雨丝中的江偃，平静而立，似乎也在看她。
方才那一股涌上的热血瞬时冷却下来，似从石缝里艰难滋生的冲动又被摁了回去，她深吸了一口气，“没要说什么。”
江璃冷诮一笑，掠了眼殿外的江偃，冲崔阮浩道：“朕现下有些累了，让他在殿外等着吧。”
崔阮浩端着拂尘，踟蹰道：“奴才带殿下去偏殿吧，这外面可还下着雨呢。”
“朕说让他等着，听不懂朕的话吗？”
崔阮浩一愣，看向江璃那凛然森寒的脸，默默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殿门被关上，隔绝了雨天垂暗的光，犹如两个世界，就此相离。
江璃不理宁娆了，兀自弯身坐回来，提笔批奏疏。
他不让宁娆走，也不跟她说话，等于是把她晾在了一边。
窗外雨势渐急，水注浇灌下来，伴着电闪霹雳，似是声声震在了宁娆的心上。
她隐在冗长臂袖里的手颤颤发抖，终于，鼓足了勇气，上前，把江璃手中的笔夺了下来：“景桓，这事是我做错了，你让楚王回去吧，我们两个之间的事何需把别人扯进来？”
江璃的手停在半空，两指微蜷，还维持着握笔的姿势，定定地抬头看她：“你心疼他？”
“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我……”
“你觉得他在外面淋了一会儿雨，就会扛不住？”江璃面上寒霜覆盖般的宁静，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我所经历过的，比这艰难可怕百倍，同样的出身，凭什么景怡就一点苦也吃不得？”
宁娆咬住下唇，垂眸沉默。
他寸寸移视着宁娆的脸，眸中突散发出近乎于残忍刺目的光，却笑了：“好呀，我让他走……”
江璃站起身，绕到了龙椅后，探身进去摁了椅子后的机括，侧后的墙轰然裂开，向两边推去，露出了幽邃漆黑的地宫入宫。
宁娆正处在惊骇中，腕上一紧，被江璃箍住了。
他微微一笑，声音和缓至极，温柔至极：“阿娆，我们既是夫妻，有好些事情是该感同身受的。曾经，拜滟妃和胥仲所赐，我在南郡那穷乡僻壤的密室里住了十年，你既觉得胥仲可放，觉得这没什么，那么你便也进去试试这滋味吧。”
说罢，他拖着宁娆把她推进了地宫里。
宁娆似乎是吓傻了，呆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趴在地宫的地上，凄凄无助地叫：“景桓，景桓……”
江璃已摁了蓝宝石，那道门缓缓地合上，连同那凄惨的、娇弱的呼叫一同关在了门外。
他仿似失了全部力气，颓乏地重重跌坐在龙椅上。
蓦地，他直起身子，挥袖把龙案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
为什么？她从不知心疼他！
她永远也看不破他那平静外表之下潜藏的已濒临疯魔的恶兽，还一次次地要来挑战他的底线。
凡是他的东西，不管是皇位、是物、还是人，都容不得他人觊觎，凡触其逆鳞者，都必须得付出代价。
他最恨欺骗，最恨背叛，宁娆不会知道，自己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掐住她的脖子。
江璃的手紧攥成拳，平放在龙案上，不住的发抖。
窗外大雨瓢泼，窗内更漏流沙，他歪头看着陷落的细沙，还有后面的那堵墙。
彩壁绘釉，安稳笃静地立在那里，一点声响都没有，好像只是一堵墙，冷冰冰的，没有人气。
他不由得有些心慌。
虽然这心慌细想来是没有根由的，那地宫连根针都没有，宁娆能出什么事？可这就是种不祥的预感，一旦落地，立时成根，难以拔除，且越长越繁茂，有参天之势。
外面依旧狂风怒雨，吹动树叶莎莎作响，枝桠敲打在窗棂上，声响凌乱且密集，一声声撩拨着他心底的慌乱与不安。
江璃站起身，把地宫重又打开。
漆黑幽长的宫道一伸到底，借着门边那点微薄的光亮，他看见宁娆靠墙坐着，抱住膝盖缩成了一团，身躯纤细，被宽大的绣裳包裹，宛如被遗弃的小狐狸。
明明有光束落到了她的脚边，可她好像没看见似的，就低着头，不说话。
江璃默不作声地走到她跟前，弯身握住了她的手，凉得让他不禁一瑟，好像生了冰一般，放在手心摩挲，还能试出生了层薄薄的冷汗。
他的心好像揪成了一团，悔恨与心疼一齐涌上来，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让他不至于放弃所有的原则与底线，不顾一切地拥她入怀。
表面平静地牵着她往外走，宁娆就像只木偶一样，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抵抗，温顺地跟着他出来。
地宫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她突然抬起头，跟江璃说了一句话。
“景桓，纵然你回到了长安，做了天下之主，可是其实你还在陶公村的那个密室里，从来没有走出来过，不是旁人不肯放过你，是你不放过你自己。”
江璃背对着她，面容上辛苦维持的平静宛如被生生撕破，崩坏至极。
良久，他才好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阿娆，你回去吧，我想静一静。”
他凝神听着后面的动静，内心的最深处又在隐隐期待着什么，可是过了许久，宁娆就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
江璃勾唇：“我刚才已经让景怡回去了，你不必担心他了。”
宁娆凝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他们之后有了一段漫长的相顾无言的时光，绝不仅仅是因为江偃，而是他们自己，在原本该亲密无间的关系里洒下了芥蒂。
……
宁娆缩在龙椅的角落里，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这段往事听得她很是郁闷，若要公正些，确实是自己有错在先，唉，半夜三更，她气势汹汹地来找江璃算账，难不成最后还得灰溜溜地回去自我反省么？
唉……
她到底哪根筋儿搭错了，当初要去帮江偃救一个江璃的仇人啊……
真是郁闷。
江璃垂眸看着她的模样，阴郁稍散，不禁心情好了许多，道：“我后来推测，那胥仲未必是你想救，景怡或许还能对他存几分感念的心思，但你……极有可能是孟淮竹让你这样做的。”
宁娆诧异：“为什么？”
“我查了胥仲，他生前行踪诡秘，但影卫跟了许久，愣是没跟出个所以然来，这大约与他在京中秘密结交的云梁秘卫的掩护有关。我后来又抄了他的家，在他家里发现了一些没来得及销毁、有关于云梁蛊毒的书页。”江璃凛正地看向宁娆：“云梁秘卫，蛊毒，这些都是滟妃经营多年的东西，也是云梁人得以崛起的筹码，我想，孟淮竹不会想让他死的。”
宁娆抿了抿唇，耷拉下脑袋，哀叹道：“那我也不应该啊，我从前怎么这么不是东西啊……”
江璃坐在她身边，轻咳一声，面上难得带了几分悔愧：“我也不应该，再怎么样也不能把你关进地宫里，我后来才知道你自小怕黑，我真是太混账了。”
宁娆眨巴着莹润乌黑的眼睛看他，江璃极其自然地抬胳膊搂住她，把她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她便也极其自然地靠在江璃的胸膛上。
门吱呦一声又被推开了。
崔阮浩在外面仔细听着，起先还有一两句争吵，后面就没动静了。他担心别再一言不合，是谁又把另一个给关进了地宫，又担心多半皇后要吃亏，便硬着头皮要进来再瞧一瞧。
这一迈步进来，抬眼一瞧，方才还在炸毛的皇后已十分柔顺乖巧地缩在了陛下的怀里，而陛下紧紧地将她搂住，还拿下颌去摩挲她的鬓角。
好一幅现世安稳、琴瑟和鸣的画卷，看得崔阮浩一阵儿发懵。
江璃不满地抬眼睨他：“你这进进出出的干什么？闲得慌？”
将面贴在江璃胸前的宁娆也瓮声瓮气地说：“就是，要是闲去别处，老来看我们做什么？烦！”
崔阮浩：……
是！他烦！他也觉得自个儿烦，天天咸吃萝卜淡操心。
他深躬了身，不得不提醒这位陷在美色里把正事都抛诸脑后的陛下：“陈相还在西偏殿等着呢，他等了可有一会儿了。”
“那就让他再等一会儿。”江璃没耐烦地说，说完又拿唇眷恋不舍地蹭了蹭宁娆的侧颊。
崔阮浩：……
行！你是皇帝，你说什么都对！
他躬身出去，并且发誓里面待会儿就算把房瓦拆了，他也绝不进来！
终于安静了，江璃搂着宁娆，幽幽淡淡地说：“阿娆，你刚才把我关在地宫里，我自个儿在里面安静待着，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低头：“你不让我杀雍渊，是不是因为你也认识他。不是这五年，是这五年以前，雍渊与你们家一直有来往，你怕我怀疑你的父亲，所以不敢说？”
宁娆：……
这脑子开过光吧。
江璃观察着她的表情，继续揣度：“你之前跟我提过你的武功是义父教的，而这雍渊是孟淮竹的义父，他是不是也是你的义父？”
宁娆：……
猜的可真够准的。
宁娆低垂了头，闷闷地说：“景桓，我一点都不喜欢聪明人，我从小就被我爹捉弄，我快烦死他了。我就想找个跟我差不多脑力，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
江璃冷哼了一声：“跟你差不多脑力？那不得捆在一块儿叫人卖了？”
宁娆的头更低。
江璃搂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义父就义父，这也没什么，他既然是你的义父，我不杀就是。”
宁娆诧然惊喜，意外地抬头看他，被江璃弓起手指在额上弹了个爆栗：“你回去好好想想，我和孟淮竹，谁是真心爱你，而谁是在利用你。”
宁娆灿然一笑，弯身搂住他的腰，将面颊贴在他襟前光滑的丝缎上来回摩挲，娇叹道：“景桓，你真好。”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我想问你个问题。”
江璃抚着她的发髻，温声道：“问吧。”
“那个密室，你现在走出来了吗？”
抚弄发髻的手骤然停下。
宁娆将他搂得更紧，坚定道：“没关系，我会陪着你，我会陪着你慢慢地从那黑暗的密室里走出来，不管走到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江璃抚在她发髻间的手隐隐颤抖。
他一直以来始终身处黑暗，用温润和煦的外表做伪装，来掩盖内心的狰狞。太傅死后，这偌大的世间没有一个他能信任，可以把手伸出去的人。
直到他遇见了阿娆。
他在她的身上嗅到了希望，觉得她或许是那个可以拯救自己的人。
可幸或不幸，他爱上了她，爱且深爱，到了难以自拔的地步。
因爱而生怖，他不得不把自己丑陋的、残忍的内心藏起来，呈给她自己最好的一面，哪怕有时会控制不住，原形毕露，就像把她扔入地宫的那一次，就像在沛县外的驿馆险些对她施.暴那一次。他依然没有勇气在她面前完全卸下伪装，让她看到真实的自己。
有时他想，或许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枕边人，那与她交颈缠绵的爱人，其实是一个内心千疮百孔、早已病入膏肓的人。
可奇异的，这个失去了记忆，对一切都懵懵懂懂的阿娆竟然能看破他的内心，在他彷徨无助时靠近他，向他伸出手。
他不禁浅笑，握住宁娆的手，深深道：“好，你要记住自己的话，要一直陪着我，不要食言。”
宁娆郑重地点头。
两人又腻味了一阵儿，江璃挂念着雍渊的事还未有个妥善处置，而陈宣若还在偏殿等着，便不舍地让宁娆先回去，他还得打起精神再去理政务。
……
夜色沉酽，可暴雨过后，空中却是清新干净的，深深一嗅，还有菊花芬芳的香气。
宁娆一身轻松地回了昭阳殿，梳洗完毕，依照旧日的习惯，让玄珠去外殿值夜，她独自上榻准备睡觉。
四下里悄寂，壁橱突然被从里面推开了。
她揉搓着倦意的睡眼，刚要叫人，看到出来的那张脸，陡然惊住了。
凤鸾翟衣，泰蓝额间花钿，与她一模一样的妆容，以及一模一样的脸。

第55章 ...
宁娆愣愣发怔，赤着脚连连后退。
她凝着那张脸，轻轻地说：“孟淮竹……”
孟淮竹莞尔，美眸弯弯，有着说不尽的妩媚风情，笑靥妖冶地看着宁娆：“好妹妹，看来你都知道了。”
她微微停顿，眸中若流转着千泓万波，粼粼而幽邃，轻启檀口，悠悠然道：“也是，事情都到这地步了，估摸着，你那点身世也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那皇帝如此精明，能瞒他至今已是难得了。”
她抬手轻扶了扶鬓侧的凤衔玉珠珍珠步摇，看向沉默着的宁娆，前倾了身体：“你怎么了？我是你姐姐啊，这张脸就是最好的证明。”
宁娆后退两步，站住了，视线沉静地盯着她，含了一丝戒备，问：“你为什么打扮成这个模样？”
孟淮竹笑容愈加深潋，抬起刺绣着祥云鸾凤的蜀锦臂袖，凝目看去，带着一点点无辜与天真：“我们同样出身于云梁孟氏，长了一张同样的脸，这凤袍你能穿，我为何穿不得？”
她转头环视寝殿，映入眸中尽是珠光影壁，潋滟浮华，如同芒刺生在了眼底，刺得她难受至极：“淮雪，我们两个人的命还真是不同。你从小就衣食无缺，有人疼，有人爱，可以养尊处优地做你的官小姐。可是我呢？我自小便要随着义父四处飘零，受尽了世态炎凉，那些苦真是想都不愿意再回想。”
孟淮竹敛过臂袖，步步紧逼宁娆，笑得愈加秾艳：“等长大了，我有足够的力量来把握自己的人生了，我发觉我们还是不一样。你嫁给了皇帝，成了皇后，继续过着金尊玉贵的日子。那个皇帝，那么阴，那么狠，可偏偏对你这么好，就算知道了你的身世，也依旧不离不弃。还有那孩子，在偏殿睡着，那么可爱……”
她怅然叹道：“怎么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是你的啊……”
宁娆不为所动，仍旧警惕地盯着她，手悄悄地去摸身后妆箧匣子里的尖锐金钗，问：“所以，你想干什么？”
“我想和你换一换，由我来当这个皇后。”她怡然悠闲地揉了揉额角，“从前，你可是答应过的。”
“你胡说！”宁娆厉声反驳：“我绝不可能答应这样的事！”
一阵静默，孟淮竹渐渐收敛了笑意，美艳倾华的脸上一瞬转凉，凛凛凝着宁娆，冷声道：“念着你失去了记忆，让你过了这么长时间悠闲清静的日子，现下你还要继续装糊涂吗？”
“皇帝抓了我们的义父，你就忍心眼睁睁看着？”
宁娆摸出了金钗，攥在手里，“景桓已经答应我了，不会杀义父。”
“他说不会你就信了？”
孟淮竹的声音隐去柔泽，透出尖啸：“那皇帝向来诡计多端，万一他是在糊弄你呢？说不定现在处斩的圣旨已经在去刑部的路上。”
宁娆步步后退，退到墙边，那根金钗被她攥出了一层薄腻腻的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你说怎么办？”
孟淮竹一默，转而浮上颇具蛊惑的笑，带着哄劝意味，轻轻地说：“你去找陈宣若，皇帝将此事交给了他来料理，你与他又有过旧日的情分，让陈宣若替你把义父救出来，应该不会太难。”
“这样会害了宣若！”宁娆坚决反对。
孟淮竹冷声道：“你怕害了那个，怕害了这个，就不怕拖延得久了害了我们的义父吗？你都嫁给皇帝了，跟陈宣若早就没有关系了，利用他一下怎么了？他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宁娆咬紧了牙关，腕间用力，倏然将手中金钗刺向孟淮竹。
金光流朔，划破了沉寂的夜空，带着点点熠熠的尾翼，迅疾的袭来，孟淮竹好似早有预料，唇角鄙薄不屑的轻挑了挑，劈手截住宁娆的胳膊，那尖锐的金钗堪堪停在她胸前一寸。
“淮雪，我是你姐姐，你竟这样对我吗？”
宁娆的胳膊被孟淮竹抓着，挣脱不得，咬牙道：“你是我姐姐，你还逼我喝六尾窟杀，这一段我想起来了，是景怡救了我，若不是他，我现在恐怕早就死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孟淮竹松开了宁娆，垂敛下眉目，神情稍显寂落怅然，喟然道：“你以为我不心疼吗？可你……为何那般倔强？大魏本就是我们的仇敌，你和那个皇帝从一开始就是逢场作戏，到了如今，你竟然宁愿死也不肯给他下毒。你忘了，我们的父亲是怎么死的，我们的云梁是如何被灭的。”
宁娆在她的话语中觅到了浓郁的哀伤凄怨，气势不禁弱了下来：“可，这一切也不是景桓的错啊。他也是无辜受害者，他被云梁害得也不轻，你……你别盯着他了，你也不是他的对手啊。”
好像有软绵绵的箭直戳孟淮竹的脑门。
她当即炸毛：“我不是他的对手？”她冷冷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宁娆：“你在宫里养尊处优得被养傻了吧？你给我等着看，我和江璃到底谁更厉害。”
宁娆怯怯地后退，喏喏道：“他从来不让我替他做这个，做那个，自己把什么事都做的好好的。可你呢，一会儿让我给景桓下毒，一会儿又让我找陈宣若救义父，合着离了我你什么都干不了啊。你还说你比景桓厉害？”
孟淮竹：！！
她想杀人！
她想把眼前这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妖精剥皮抽筋！
宁娆好似察觉到了危险，忙绕到穹顶大柱后躲着，抱着柱子嘤嘤道：“我承认你是我姐姐了，你赶紧走吧，别让别人看见你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外面久久无动静，她探出头来，见孟淮竹一脸冷怒地盯着她，恨不得把视线化作千万根箭矢，齐齐射向她。
宁娆打了个哆嗦：“咱两长得这么像，你跟我一样漂亮，你抓紧时间趁着年轻也去找个良人嫁了吧，景桓是我的，是你妹夫，你不能干有损伦理道德的事，那是在丢咱们云梁人的脸。”
孟淮竹被气得胸前起伏不定，狠狠地吸了口气，攥紧拳头，绕到柱子后揪着宁娆的耳朵把她拖了出来。
“长本事了，啊！敢来挤兑我？你是真傻了，还是在跟我装傻充愣？”
宁娆耳朵被拧得火辣辣疼，倒呲了口凉气，一边往外扒孟淮竹的手，一边嚎叫：“你们怎么都这样？我耳朵招谁惹谁了……”
这一嚎，招来了人。
玄珠在门扇外走近，扬声问：“娘娘，您怎么了？”
孟淮竹眼中掠过凛然杀气，手去摸腰间的软剑，宁娆忙抻了头道：“没什么，我只是刚才被魇住了，现下已经醒了，没有大碍，你去休息吧。”
玄珠似是不放心，流连在外来回踱步，犹豫道：“娘娘要不要喝点安神汤？”说着，手覆上了门纱间的雕木，像是要推门而入。
宁娆忙制止：“别进来，我不想喝，就想睡觉，你不要来打扰我。”
玄珠静了静，缓缓地将手收了回去，却仍是不放心：“娘娘当真无恙？”
“无恙，无恙。”宁娆瞅着孟淮竹那薄薄的刃，心跳如擂鼓，还得强撑镇定：“你快些回去吧，你在这儿我总睡不安稳，若是我要什么，我会叫你的。”
玄珠又犹豫了一阵儿，才隔着门扇拂了拂身，满含心事地走了。
孟淮竹长舒了口气，松开软剑。
“姐姐，你别揪我耳朵。”宁娆拧着眉抱怨。
却是惹得孟淮竹一阵愣怔出神。
她神色渺然，怅惘地看向宁娆，不自觉地松开手，又反手摸了摸那被自己揪红了的耳朵。
摸得宁娆一阵酥酥痒，连忙偏头躲开。
“淮雪……我知道对不起你。”孟淮竹轻叹：“可我也是没办法，我们国破家亡，本就势弱，若不用些阴谋诡计怎么与大魏抗衡？别的不论，那些活在水深火热里的云梁人，你忍心不管他们吗？”
宁娆低了头。
好半天，她才说：“可若继续与大魏为敌就能救云梁人了吗？且不说实力悬殊极大，这样制造事端，继续仇怨相对，对云梁人就是好的吗……”
孟淮竹陡然出手，劈在宁娆的颈骨上，她毫无防备，倾然倒下，孟淮竹上前将她抱住，极小心地护住她的后脑和脖子，慢慢地把她抱起，放进壁橱里。
做完了这些，她坐到妆台前，平复下心神，拿起梨花木梳，开始梳整发髻。
绸缎一般的青丝被高高琯成云髻，缀着银铂珠钗，唇点胭脂，霞晕漫染，额间的花钿流转着润质的光泽，将娇颜映衬的姣美惑目。
她在镜前坐了一阵儿，耳尖颤了颤，门被推开了。
夜间的寒凉裹挟着浓郁的龙涎香一涌而入，江璃走近，先是瞧着铜镜中的那张脸一怔，转而关切道：“阿娆，你怎么还不睡？”
孟淮竹轻轻一笑，站起身，慢慢靠近江璃，垂下眉目，幽柔孱弱的模样：“做了一个噩梦，便再也睡不着了。”
她仿佛疲累难解的样子，自然地往江璃怀中倒去，江璃后退一步，躲开。
他端着曳地的衣袖极自然地绕着床榻转了半圈，眼中燃起精光，熠熠发亮，清润一笑：“既然眠浅，明日叫太医来给你开些安神的药。”
江璃稍作停顿，靠近孟淮竹，道：“大约是这些日子事情太多，你有些累了，而且……这屋子也太闷了些，脂粉味儿这么浓，你睡不着也是自然，不如让宫人进来清扫清扫。”
说罢，作势就要回身叫人。
被孟淮竹握住了手拽了回来。
她语气轻柔，若幽兰浅呵：“景桓，就算要清扫明日也来得及啊，今夜已晚了，不如我们先早些安歇吧。”
江璃定定地看她，唇角微弯，俊秀的脸上笑意渐浓，却在一瞬骤然冷却，僵直的手从孟淮竹的手心里抽出来，径直掐住她的脖颈。
迫的她步步后退，一直抵到了墙壁。
江璃冷声问：“你把阿娆弄到哪里去了？”
孟淮竹的脖子被掐住，受制于人，怎么看都难以逃脱。却丝毫不乱，仍妩媚一笑，“陛下好眼力，是怎么看出来的？”
江璃的神情愈加阴骘，声音宛如寒潭玄冰：“阿娆在哪里？”
孟淮竹笑意秾艳，虽然脖子动不了，但却一点不紧张，流露出小女孩天真的好奇，半嗔半娇道：“陛下若是不回答，我是不会告诉你阿娆在哪里的。”
江璃的眉宇蹙了蹙，勾起冷煞的杀气。
掐住孟淮竹脖子的手渐渐收紧，她的脸被憋的通红，喘着粗气，但却仍挂着媚极的笑。
江璃始终神情冷漠，仿佛这要置人于死地的手不是他的。
良久，他的手松开，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的孟淮竹捂着脖子猛烈咳嗽，边咳边哈哈大笑。
“皇帝陛下，我猜你对阿娆肯定不止是表面的爱宠与温柔，你一定……”她幽沉了声调，“你一定用你自己的方式折磨过她。你看穿了她有事瞒着你，看穿了她背负着难以言说的辛秘，可是你又问不出来，心中定是愤懑难平的吧，你舍不得杀她，可你有的是能令她难堪，有苦难言的法子折磨她，对不对？”
孟淮竹收敛了笑意，容色冷冽，含着几分讽意：“你本就是个心狠手辣、性情乖张的人，可你当初偏要做出一副和煦佳公子的模样诱阿娆上钩，你猜，阿娆嫁给你之后有没有后悔过？”
江璃薄唇紧抿，面容阴沉至极，隐隐透出戾气。
“惹恼了朕，对你有什么好处？”他的声调一惯的悠扬有韵味，却毫无温度：“你吃准因为你是阿娆的姐姐，所以朕不会杀你？可这世上有的是能让人于无声无息间消失的方法，连一根骨头都不会留下，到时候，谁又能把你这条命算到朕的身上？”
孟淮竹脸色煞白，不自觉后退。
江璃斜睨了她一眼，眼底尽是不屑，“朕再问最后一遍，阿娆在哪里？”
孟淮竹一边后退，一边瞥向壁橱，故作沉定：“陛下应该不想让别人看见我的样子吧，送我出宫。”
江璃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四方合着的壁橱，阴郁的面容掠过一丝慌乱，臂袖垂下，掩在里面的手紧攥成拳。
他倏然上前，打开壁橱，从里面抱出陷入昏迷的宁娆，极小心地把她搁回榻上。
而后，熟门熟路地打开壁橱，从里面拿出一件带兜帽的宽大斗篷，扔给孟淮竹，再将崔阮浩唤了进来。
崔阮浩看了一眼包裹在垂沿兜帽下露出的小半张脸，又瞟向榻上昏迷的宁娆，吓得半张了口，半天没回过神。
江璃坐在榻边，把宁娆的手塞进被衾里，道：“你把她带出宫，不要让别人看见她的脸。”
崔阮浩忙躬身应是，心有余悸地看着孟淮竹，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孟淮竹回头看向江璃，他的全副心神已都凝在了宁娆的身上，望着她犹如险些失去的珍宝，温情脉脉，几乎快要溢出来。
讥诮一笑，揽过宽大的斗篷，随崔阮浩出去。
长夜漫漫，长安城的街道漆黑延展，空无一人，唯有迎风微颤的油纸灯笼在街心投下昏黄的光晕。
那光晕犹如摇曳不定的萤火在孟淮竹的身上跳跃，流淌，漫过。
她默然停下，望着前边投落下来的身影。
夜风低啸，那人的声音也似乎染了晚风的萧索，有着不尽真实的感觉。
“你不该贸然去招惹陛下，他心思诡谲，深不可测，你这一去又不知会给自己招来什么。”
孟淮竹定了定心神，那被掐住脖子险些窒息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她不快道：“我若不来试一试，怎么知道他能不能将我和淮雪分清楚。既然现在知道结果了，那么往后的路也就不能心存侥幸了，要取代淮雪，就必须先除江璃。”
“除江璃？”那人嗤笑：“你可真是对自己怪有信心的。”
孟淮竹凛寒了神色：“你这是什么意思？追随你的陛下时间久了，就把他看成神，觉得凡人永远不能碰触了？”
那人沉默了。
良久，他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希望你小心，不要过于轻敌。”
“你不觉得事情到现在为止都太顺利了吗？你想策反大魏武将，便有一个与大魏皇族有仇怨的罗坤在南淮驻防。你想挑拨南派和陛下的关系，他便恰好遂了你的意把端睦公主和安北王贬回封地。你想拿楚王做靶子，利用他皇弟的身份挑拨大魏内乱，陛下便恰好给他和陈吟初赐婚，推进了他和南派的关系，又因为楚王的不情愿而令兄弟生隙。”
“所有的一切都来的这么顺利，你就没想过，兴许这是一个圈套。”
孟淮竹站在烛光里，脸色却是晦暗的。
她心中涌上不祥的预感，可是却不愿承认，用力将这预感压下去，阴阳怪气道：“你未免把这位皇帝想得太英明神武了，若这真是一个圈套，那起码是在他还为太子时就已经在为今天铺路了，若真是这样，他可真成了未卜先知的神人了。”
对面的人又陷入沉默。
枯黄的落叶顺着风飞旋而过，从街心辗转飘到了街尾，落到了那人的身上。
他抬手将肩上的落叶掸掉，苦涩道：“我知道说服不了你，也罢，你多保重吧。”说罢，转身要走。
孟淮竹叫住了他。
“你不必担心皇帝会怀疑你，我今日还办了一件事，会让皇帝消除对你的怀疑。”
那人背对着孟淮竹，缄然片刻，摇了摇头：“你不了解陛下，他若是要怀疑一个人，不会轻易打消的，在他的世界里，是宁可错杀不会放过的。近来好些事情……他已经不让近身的人知道了，哪怕是他从前最信任的人。”
孟淮竹的脸上浮过担忧，凝望着前人的背影，轻轻道：“那你多加小心，必要时候保全自己要紧，若实在不行，就让淮雪救你。”
那人点了点头，在黑暗中疾步远去，不多时便消失在荒寂无人的街衢尽头。
……
殿内轩窗四敞，有微凉秋风灌涌而入，吹得幔帐翩然飘起。
江璃坐在榻边，抚着宁娆的掌心，望向她宁静酣睡的面庞，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你还想装睡装到什么时候？”
宁娆嘴角略微抽搐，睁开了一道缝。
江璃那冗长的、刺绣着繁复九章蟠醨龙纹的纁裳铺陈在身后，被风吹得衣角瑟瑟。
她躺着，嘿嘿一笑：“你怎么这么厉害啊，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江璃的心里漫过不安，声音不由得发颤：“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宁娆保持着僵硬的微笑：“我就刚醒，我醒那时候你们正掐的厉害，我估摸着这时候我要是推开壁橱的门出来，大家兴许都会有些尴尬，所以就……”
“哦。”江璃垂落下睫羽，显出隐晦的郁色。
宁娆知道他在抑郁什么。
不就是孟淮竹那句“你有的是能令她难堪，有苦难言的法子折磨她”嘛。
没错，她都听到了。
可是听到又怎么样？
前尘往事她都已经记不起来了，面前的江璃又是个贴合心意、活生生的人，难不成她会因为孟淮竹的几句话而去莫名其妙地疏远、憎恶、记恨他么？
那她也太傻了。
因此在江璃如织絮般细密平铺的沉默里，她坐起来，握住了他的手，道：“我估摸着过去的我也没有生你的气，不然不会宁可喝六尾窟杀也不肯听姐姐的话给你下毒。我宁可自己死，也不想让你死，那分明是爱惨了你嘛。所以，别胡思乱想了，多大点事。”
江璃嘴唇颤了颤，倏然倾身将宁娆拥入怀中。
他的胳膊紧箍住她的背，“阿娆……”
宁娆抬手来回地抚着他的背，轻声哄着：“好了，好了，没事了啊，别多想……”
哄着哄着，她自己多想了……分明是他从前欺负了她，分明她是受害的人，怎么反过来成了她哄着他了？
他堂堂天子，每日在朝堂上威风凛凛，让谁死谁就得死，怎么到了她跟前就成了个需要软语哄劝的孩子，娇嫩成这样。
她叹了口气，把江璃推开，道：“今日姐姐让我去给她办一件事，我仔细品了品，觉得不对劲。”
江璃低垂着头，精神缺缺，显然没当回事，只是应付公事似得道：“你说吧。”
“她让我找宣若，她说你将义父交给了宣若看管，让我求他把义父放了。”
江璃的眉宇轻微蹙了蹙。
宁娆也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若一切顺利，她鬼迷心窍真听了孟淮竹的安排，到时陈宣若真把义父放了，那一顶私通云梁的帽子铁定是要扣在陈宣若的头上。
孟淮竹此举看似随意，分明是存了坏心，要来陷害陈宣若。
她能想通的事情，江璃定然也能想通。
但江璃却略微思忖，好似并没有放在心上，蹙起的眉宇舒展开，打了个呵欠，弯身褪掉靴子，脱去外裳，爬上了榻。
他掀开被衾钻进去，将穿着薄薄寝衣的宁娆搂进怀里，道：“我看我还是守着你吧，你得不离我左右，我才能安心。”
宁娆趴在他胸前，喏喏道：“刚才姐姐说，她想和我换，她觉得你挺好的，觉得英儒挺可爱的，她觉得好东西都让我给占了，她想代替我来做这个皇后。”
江璃抚着她的脑后，顺着柔韧青丝一抚到底，眼皮都没睁，只淡然道：“嗯，她做梦。”
宁娆眼底闪烁着惴惴不安，蹭了蹭江璃的下颌，问：“你会一眼就认出我们吗？我的意思是，如果姐姐打扮得再像一点我，说话再像一点，我们之间的那些事她都知道，言语中也找不出破绽，你……会不会就把她当成我了？”
“不会。”江璃答得干脆。
宁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不禁咧嘴轻笑，口水落到江璃的下巴上，又顺着他的脖颈流到襟前。
江璃闭着眼，又皱起了眉，从枕下抽出锦帕擦自己身上的口水。
擦着擦着，他想起来了另一件事。
这事不算大，可若要认真论起来，却也不算小。且必须得由江璃亲口告诉宁娆，断不能让她从别人口中知道。
江璃咳了咳，睁开眼，凝着宁娆的脸，道：“阿娆，有件事……得让你知道。”
宁娆趴在胸前，玩着他的头发，随意道：“你说呀。”
“南郡姑苏薛氏，你听过吧？”
宁娆揪着江璃的头发，歪头思索，姑苏薛氏……那不就是当年大魏刚刚建立，太.祖皇帝特意接道云梁国都南淮去攻打的叛军吗？
据说叛军首领薛应辉被斩首，留下其后人辗转流离于姑苏一带，后来收集残兵建立了南燕。
南燕倒是识时务，一早向大魏称臣，岁时节贡不断，其主称国主，与云梁被灭前规制相似，多年来对大魏毕恭毕敬，毫无逾矩之处。
江璃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那个……南燕想与大魏的关系再进一步，所以遣了使团来长安，据说南燕的合龄公主也跟着来了，要……要与大魏和亲。啊！”
江璃大声呼痛，忙从宁娆的手中去抢自己的头发。
她这劲儿使得也太大了，江璃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像是要被连片拔秃了一样。
宁娆磨了磨牙，阴悱悱道：“你记得我说过什么吧？”
她揪着他的头发，凉凉道：“你要是敢纳妃，我就把整个太极宫烧了，还要拿剑刺你十几个窟窿，和你同归于尽。”
江璃疼得直呲牙，冷气嗖嗖的往里灌，关子也不想卖了，宁娆他也不想逗了，忙不迭缴械：“我不纳妃！不纳！我让景怡娶。”
宁娆松开了他的头发，狐疑：“景怡？你不是给他和陈吟初赐婚了吗？”
江璃抚着自己的头皮，“两个他都娶。”
宁娆觉得有些不靠谱：“陈吟初是宗室贵女，那个合龄是南燕公主，两边都金尊玉贵，谁是妻谁是妾，那不得吵翻了天。”
江璃把头发理顺了，满不在乎道：“随她们折腾去，反正有景怡顶着。”
宁娆看着江璃，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心想，这可真是亲生的哥哥啊。

第56章 ...
南燕公主入京在九月末，恰撞上了秋闱殿试那日。江璃要在明合殿亲自点出三甲，自然无暇召见南燕使团，便由鸿胪寺暂且将他们安顿入舍，由楚王江偃代替江璃先行与使团会面。
南燕偏安一隅，多年来安分守己，偌大的版图，若不是年年节岁的上贡，几乎都要让人忘了他们的存在。
这使团秉承南燕的一惯作风，格外安静低调。尤其是那公主，自一露面被侍女从马车中搀扶下来，便蒙着半张脸，宝蓝的丝纱上是一双总垂着睫羽、如同两泊静潭，丝毫波澜都不起的眼睛，在往上便是与丝纱同色的花钿。
江偃在使团居所的正堂见合龄公主时，她还是这副打扮，只是去了披风，只穿着阔袖束腰的襦裙。
她敛衽为礼，正要向江偃拜倒，被江偃制止了。
“公主不必多礼，皇兄劳于政务，无暇分.身，我不过是代他来看一下，非是正式召见，这些繁文缛节能免则免吧。”
合龄这才起身，抬头看了江偃一眼。
大魏的楚王自然是风姿华越、矜贵英朗的，倒是比她想的还要随和温煦许多，望着这正值英年的亲王殿下，合龄不禁唇角微勾，那远离故土忧闷难解的心思此时才稍稍淡了一些。
上过一轮茶，江偃忖道：“听闻南燕近日生了些内乱，这左都将军敛权，欲行不轨，幸亏武德侯机敏，及时遣将护住国主，才能幸免于难。”
合龄脸色一黯，忧虑道：“殿下所言不虚，若非武德侯，恐怕如今南燕已改天换地了。”
江偃见她这副模样，忙出言安慰：“所幸都已经过去了，公主不必挂怀。南燕向来与大魏交好，就算有个什么，大魏也不会坐视不理。”
合龄点了点头，却是娥眉长敛，喟叹道：“南燕多年来偏居江南，上至父王，下到臣民，无不安分守己，这次出了这样的事，并非单纯的内乱，而是有外人蓄意挑拨。”
江偃诧异：“哦？外人？”
合龄道：“南燕毗邻梁州，也就是从前云梁的国都南淮，云梁国灭后许多遗民涌入了南燕，他们好胜斗勇，又贪心不足，十分讨厌。全赖我父王仁德，同情云梁人的遭遇，才没有下令驱逐他们，谁料他们竟恩将仇报挑拨左都谋反，试图控制我南燕政权，当真是该死。”
江偃缄然，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神色。
合龄陷于前不久所经的那一场凶险里，心有余悸又心怀愤懑，全然没有注意到江偃的异样。
继续忿忿道：“我来长安途中听闻，大魏皇帝对云梁人约束甚紧，不许他们参加科举，不许在长安与东都定居，我认为此举甚是英明，我父王若是能早日效仿，那么南燕就不会有此一乱了。我定要给父王书信一封，劝他力行此举。”
江偃不仅仅是尴尬，而是有些坐不住了。
他站起了身，轻咳一声，道：“既然公主和使臣已安顿下了，那么便早些歇息吧，我皇兄忙完政事想必会立刻召见。本王就不多叨扰了。”
合龄一怔，也跟着起身。
她听出了江偃言语中陡然而来的疏离，心下纳闷，将刚才自己说的话回忆了一遍，自忖并无不妥。
不禁有些疑惑：难道这楚王殿下是个喜怒无常之人？
她当下心中便有些忐忑，唯有用端静沉谧的外表掩饰，礼数周到地将江偃送走。
回来，身边的侍女忙道：“公主，您怎么能对楚王说那样的话？您可知那楚王的生母就是从前的云梁国主孟浮笙的亲妹妹，是云梁长公主孟文滟！”
合龄倒吸了口凉气，神色慌乱地看向侍女。
侍女叹了口气，言语中不禁含了些微的嗔责：“来时武德侯派人教过公主魏皇身边人的出身详情，您便不记得了吗？”
合龄细细回忆，南燕遵从儒法，比之大魏天.朝甚至更加迂腐保守，凡外臣觐见，是要在中间放屏风再拉数道帷幔。
她遵从父亲和武德侯的意思，一心想嫁给大魏皇帝，因此礼官前来教导时，她对有关大魏皇帝的喜好和他那位专宠数年的皇后的事听得格外仔细。到了皇弟楚王这一段，便有些懈怠，让侍女代自己坐在帷幔后，她出去饮茶小憩去了。
左右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影，礼官也不知道帷幔后的究竟是公主还是侍女。
她不禁有些懊恼：“这可怎么办？我是把楚王殿下给得罪了吗？万一他在皇帝陛下跟前说我的坏话，那……那不是糟了！”
侍女忙安慰她：“公主别担心，奴婢听闻这位楚王殿下并不得陛下恩宠，早些年还曾因犯了错被逐出过长安，也是最近才恩赦他留下的。他的话想来在皇帝陛下面前也没多少份量。”
合龄那娟细的眉宇还是皱着。
想着父亲的嘱托，有些恼恨自己。
她是南燕最年幼的公主，姐姐们都已成家，唯有她居于深宫，待字闺中。她从小便容貌平平，资质也平平，父母又娇宠，把她宠成了不谙世事、毫无城府的单纯性子。
此番来长安之间，父亲再三嘱托，让她遇事多动脑子，少说话，三思而后行，她念叨了一路，没想到还是搞砸了。
她心中郁闷，早早地领着侍女回了自己的寝居，准备不理外事，只把全部心思用在几日后面见大魏皇帝上。
……
到酉时殿试结束，江璃亲自点出了一甲进士及第、二甲进士出身、三甲进士同出身，赐了一甲三仕着红披挂，红绸悬马游街。
因他有心清除朝中南派党羽，所以将新科看得极重，点出的状元、榜眼、探花都是默默无闻的仕子，出身外地州郡，且与京中权贵从无来往。
等殿试完毕，他不禁想，这任主考的陈宣若和任副主考的宁辉还真挺懂他的心思，选出来、荐上来的三甲仕子都是清水一般的履历，颇合他心意。
便将陈宣若和宁辉单独留了下来，夸赞了几句，两人正谦虚着，崔阮浩进了来，躬身道：“楚王求见。”
江璃方才想起江偃今日代自己去接见南燕公主了，忙让他进来。
江偃进来鞠礼后，递上了南燕使团呈给他的文牒及国书，那国书他在路上看过了，通篇下来中心意思便是乞求与大魏皇帝结秦晋之好，故送了嫡出公主入京。
因此国书被递到江璃手中的时候，江偃的脸色很是暗郁。
江璃一目十行快速地看完了国书，‘啪’的一声将它合上。
“南燕国主想让朕纳合龄公主为妃。”
御阶下宁辉的眼皮跳了跳，眼中灵光闪烁地抬头看向皇帝陛下。
江璃嗤笑一声：“南燕国主的心是好的，朕也承他的意。只是朕绝不会纳异族女子入宫，他的一片心朕注定是要辜负了。”
他本是对孟文滟生前那一段祸乱朝纲的旧事很是厌恶憎恨，在还是太子、尚未遇到宁娆的时候就已经暗自发誓，自己来日若为君，绝不会让自己的后宫里出现异族女子，更加不会跟她们生下含有异族血脉的皇子。
后来他遇见了宁娆，与她成亲，登基，带着她入住太极宫，一颗心就被那一片娆色给锁住了，只想一心一意地守着她，再无外心。
可他一个皇帝，当着自己的臣子，总不好把这些肉麻兮兮的话说出来，所以就捡了段官话来说。
可说完了，他才察觉出来这话说得不是太妙。
宁辉脸上满是忧虑，不住地朝御座上看，官袍垂曳的缎袖都快被他拧成了结。而江偃，则满脸的尴尬，不住地把视线往外洒，尽量避免和江璃的对视。
唯一一个坦然正常些的陈宣若，察觉了他们的动作，也跟着别扭起来，站也站得不安稳。
江璃自己也有些尴尬了，低头轻咳了一声，冲江偃道：“景怡，你今日见了南燕公主，觉得如何？”
江偃没明白自己兄长是什么意思，一愣，道：“公主端静，性格温和，知书守礼，很是不错。”
江璃应了一声，听出这是敷衍的官话，默了默，又问：“你觉得她长得怎么样？”
江偃呛了一下，颇含警惕地去看他。
他关心人家长得怎么样干什么？他想干什么？他莫非是嘴上说着不纳妃，背地里要搞小动作？
不行，他得找个机会提醒一下阿娆，这人不安分！
江偃心里鄙薄不屑，语气也不甚好：“公主蒙着面纱，臣弟没看清长得什么样，不如过几日南燕使团晋谒时皇兄亲自去看吧。”
江璃把前倾了的身子收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偃那别扭样子，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关他什么事！他和宁娆好不好轮得着他操心了？
真是欠收拾！
越想越不爽，也没了耐心去循序善诱，直接了当道：“若是朕让你迎娶合龄公主，你觉得如何？”
话音落地，江偃和陈宣若同时睁大了眼，齐齐地看向江璃。
江偃想起国书上的措辞用句，率先反应过来，内心挣扎犹豫了一阵儿，上前躬身鞠礼，郑重道：“臣愿意迎娶合龄公主。”
江璃舒了口气，面色和煦了许多，但陈宣若却沉不住气了，问：“陛下已为臣妹和楚王赐婚，若是楚王迎娶公主，那臣妹怎么办？”
江璃道：“朕可以赐她们并嫡。”
“就算并嫡，也得分出个尊卑次序，再不济，将来生了孩子也只能有一个来袭爵，谁是尊谁是卑总得有个论断。”陈宣若一反温儒常态，竟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势。
江璃沉凝了脸色，思忖良久，抬眸冲宁辉道：“宁卿先退下吧。”
宁辉本来觉得，这事到现在跟自己也没多大关系了，只要皇帝不娶，就碍不着阿娆什么事。至于旁的姑娘，都一个个家世显赫，都有人撑腰，更轮不到自己去说什么公道话。
便端袖揖礼，告退。
他走后，江璃冲陈宣若道：“合龄公主远道而来，于情于理她当为尊。”
“可总得有个先来后到，陛下给陈家的赐婚诏书上可明明白白写着是赐吟初为楚王妃。”
江璃沉定自若，淡然看着他，道：“是楚王妃，两人都为楚王妃，只是合龄公主在名位上为尊，但除此之外，一应规制皆按并嫡来论，至于袭爵，自然也是由吟初的孩子来袭爵。”
陈宣若疑惑：“既然合龄公主为尊，那凭什么让吟初的孩子来袭爵？这岂不是名不正言不顺？”
江璃望着他，神色微妙起来。
幽缓沉定地一字一句道：“若合龄公主生不出孩子呢？”
陈宣若一诧，倏然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望着御座上的江璃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江璃依旧一副淡漠神色：“宫中素有这种秘方，可令女子一生无孕。这合龄公主是南燕的嫡公主，若是她生下了含有皇室血脉的子嗣，难保她不会有非分之想，难保她的母族不会有非分之想，与其到时令昔日祸事重演，不如从一开始就杜绝于源头。”
江偃在一旁听着，他觉得自己本不该有什么情绪，自己只见过那合龄一面，且她忒得不会看人脸色，说了许多让他难堪的话，本不该替她抱什么不平。
可听着听着，不由得脊背发凉，只觉这明合殿仿似是个阴森森的炼狱，不停地吐纳着阴凉浊气，冷得他闷滞难以喘息。
江偃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头道：“皇兄刚才问我觉得那合龄公主如何？”
江璃没接话，他也不管，兀自说道：“她很安静，没什么公主架子，让住哪里就住哪里，连要求都不多提一句。初来乍到看得出来很紧张，明明不是八面玲珑会说话的性子却仍要强撑着和臣说话，想给别人留个好印象。但偏偏不会看人脸色，单纯得很，说话也不周全，一看就是被父母娇宠着长大的，全无心机城府。”
江璃定定地看着他，一直等他说完了，没什么表情地问：“那又怎么样？”
江偃眼神澄净，仰望着自己的兄长：“她就是个小女孩儿，背井离乡来到长安，抱着最大的诚意来联姻，没有做过恶，没有坏心眼，也全然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她。这样的一个姑娘，皇兄忍心让她在异族里活一辈子，无亲无友，甚至连孩子都不会有，孤苦伶仃到老。”
“朕为什么不忍心？”江璃的语气甚是冷淡：“她的父母既然把她送到了长安，那就是作为一个联姻的棋子，若是想让自己的女儿幸福，留在自己身边精挑细选夫婿就是，何必千里迢迢送到长安？既然送来了，那就是心里有准备了，人家父母都忍心了，你倒要来悲悯世人哀叹其怜了？”
江偃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陈宣若在一边看着，心里焦灼万分。可惜事情关己，他也没有立场去说什么调停的话，只得紧抓住江偃的臂袖，扯着他向江璃躬身：“天色已晚，快要宵禁了，臣等告退……”
江偃一把将他挣脱开，上前一步，望着江璃冷声问：“依照皇兄的意思，凡是要与皇室结亲，那都是在攀龙附凤，不管受了什么揉搓折磨那都是活该？”
他推开上前来拉扯他的陈宣若，倏然大笑：“难怪皇兄要把宁大夫遣走，他要是在这里听到了陛下的这一番话，只怕回去别想睡一个安稳觉了。”
御座上一片静默。
江璃的唇紧抿成线，眼睛微眯，神色冷鸷地盯着江偃：“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江偃后退几步，满含讥讽地恍然笑说：“我现在总算知道你当初为什么会对阿娆那么狠心了，在她快要生产的时候扔下她一个人出宫，原来你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她嫁给了你，是在攀附帝尊，既然她有了母仪天下的尊荣富贵，那么受点苦也是应当的。”
陈宣若看着江璃那可怕的脸色，也顾不上殿前仪表，忙上来拉扯江偃，低声道：“你是嫌这些日子太平静了是吧？非得激得陛下杀了你才罢休？别胡说了，赶紧走。”
江偃把他推开，讥诮道：“你现在又有话说了？刚才呢？是默认了皇兄的安排了吧？不光默认了，心里还在感恩戴德吧？”
他倏然抬起胳膊，在陈宣若和江璃之间来回指：“你们一个个的都这么自私！事不关己了，就不管别人死活了是不是？”
江璃冷眸盯着他，视线如冰，尖削至极，蓦然，微微一笑。
“朕从不知，自己的弟弟这般宅心仁厚，悲悯世人。既然这样，朕何不成全了你，不管是为了谁，这顿打你该是心甘情愿吧。”
说完，冲殿外扬声道：“来人，楚王殿前失仪，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
今日秋闱，鸿学馆的夫子们琐事甚多，因此早早地给英儒下了学，他乘着舆辇，在众人拥簇下来了明合殿。
刚在阶前下了舆辇，小黄门忙迎上来，鞠礼道：“殿下还是别进去了，陛下龙颜大怒，正在里头发作楚王，您还是躲远一些，明日再来请安吧。”
英儒愣了愣，见几个孔武有力的禁卫押着江偃到了殿门前，搬凳子的搬凳子，拿板子的拿板子。
他被吓傻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声音里带了哭腔：“父皇要打小叔叔……”
小黄门忙道：“可不是，殿下你快些回去吧，陛下正在气头上，谁说都不管用，可别把这祸惹到自己身上……”
英儒看着江偃那单薄的身板，泣道：“不行，不能打小叔叔……”他揉搓着眼睛，返身坐回舆辇上，哭着道：“去昭阳殿，快去昭阳殿！”
英儒哭啼啼地跑进昭阳殿时，昭阳殿里正是一副忙碌景象，宁娆正在核对上一节的账目，玄珠一知半解地给她讲加上自己摸索，倒也理出个头绪。
她正得意，英儒摸着眼泪跑了进来，一头钻进她的怀里。
“母后，母后，你快去救救小叔叔吧，父皇要打他……”

第57章 ...
宁娆一恍，忙去搂住哭啼啼的英儒，道：“别哭，告诉母后出什么事了。”
英儒抽噎着道：“父皇在明合殿，要打小叔叔板子……”
宁娆定了定心神，看英儒这样儿一时半会也问不明白，又恐去得晚了来不及救江偃，忙让玄珠去备舆辇。
她正拉着英儒要出去，略一思索，将他松开，弯身温声道：“英儒，你留在这里等着母后，好不好？”
江璃说得对，英儒虽年幼，但明智早慧，且自幼生长在这复杂诡谲的宫闱里，好些事虽然大人觉得没什么，但是却极易给这孩子心底留下疮伤阴影。
就好比从前她和江璃吵架，被英儒躲在壁橱里看见，他便总是担心他们感情不睦，终日里惴惴不安。
她这一去，若是要为江偃求情，难保江璃那狗脾气不会发作，且不论孰对孰错，宁娆是绝不愿意再当着英儒的面儿跟江璃起冲突了。
所以她耐心安抚英儒，将他留在了昭阳殿，独自前往明合殿。
……
明合殿外那气势汹汹的大板子迟迟未落下，倒不是江璃心有不忍，而是被陈宣若拦住了。
他撩着官袍匆匆奔出来，冲负责杖刑的内侍道：“先别打，本官再去劝劝陛下。”
内侍本也不愿意揽这活计，楚王虽然多年游离于长安之外，明面儿上不受宠，但到底是这大魏唯一的亲王。
今日这情状，明显是陛下在气头上，怒火烹烧之下才下令杖责。他们要是一根筋儿地顺着旨意打了，万一过后皇帝陛下见着自己亲弟弟身上的伤又心疼了，还不是得拿着他们撒气。
因此内侍巴不得有个人出来斡旋调停，听陈宣若这样说，忙道：“是，丞相快些劝劝陛下吧，这楚王殿下身子骨单薄，别说二十下，恐怕就是十下也扛不住啊。”
说罢，将板子竖了起来。
陈宣若忙再回殿里去劝江璃。
“陛下，楚王虽然殿前失仪，但好歹是一片善心，您大人大量，饶他这一回儿吧，臣瞧着他也知道错了。”
今日是御点三甲的大朝会，因此江璃一身隆重至极的华服盛装，垂白珠十二旒的衮冕，再加八章在衣，两条蟠龙浮跃于云的广袖玄衣，将他这个人里外缠绕包裹的严严实实，活像一个精心雕琢的人偶。
这会儿他莫名地透出些烦躁来。
朝近前的内侍招了招手，他们上来给江璃把衮冕摘下，又把冗沓拖曳的外裳褪下。
只戴了鎏金白玉束冠，穿墨缎斜襟深衣，看上去倒是比刚才清爽了许多。
但那俊逸清嘉的容颜上还是眉宇紧锁。
听陈宣若这样说，冷哼了一声：“他还会知道错？他怕是在等着朕去向他认错吧。”
言语间虽然透出寒冽之气，但明显有了些松动。
陈宣若一听，忙道：“楚王肯定知道错了，臣这就让他进来向陛下认错。”
说罢，生怕江璃改了主意，忙又出去劝江偃。
江偃平爬在条凳上，一脸的浑不在意，见禁卫把他晾起来了，大板子迟迟不落下，还催：“我说，要打就痛快点打成不？这么大阵仗的，吓唬人呢。”
内侍站在他身后，料他看不见，曈眸翻白斜睨了他一眼。
陈宣若擦着汗奔出来，蹲在江偃身边，谆谆劝道：“那是你长兄，这寻常人家都没有做弟弟的去忤逆长兄的道理，更何况你的长兄还是天子。你就去认个错，这顿打就免了，何苦给自己讨苦吃？”
江偃歪头看他，毫不领情：“是我的错我认，不是我的错我凭什么认？他是皇帝了不起啊，是皇帝就可以这么霸道，枉顾他人生死了？”
陈宣若正要再劝，大殿里传出江璃那冷涔涔的声音：“冬卿，进来吧，别多管闲事了，人家也不领情。”
陈宣若附在江偃耳边，低声道：“你听，陛下也不是真心想打你，只不过被你气急了，有些下不来台。你给他个台阶下，兄弟和睦，君臣无隙，你也少挨顿打，何乐不为？”
江偃瞥了他一眼，抬手捂住耳朵，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后面站的内侍见了，恨不得把白眼翻天上去，要不是尊卑有别，他都想上来把陈相拉回来，这楚王殿下明显就是皮痒，欠顿打，都别劝了，快遂了他的意打他一顿吧。
皇帝陛下的想法显然也是如此。
大殿里再飘出江璃炽怒的声音：“冬卿！你进不进来？再不进来你跟他一块儿挨板子！”
陈宣若哀叹了一声，没忍住，站起身来朝江偃后脑勺子上狠狠戳了一下，气道：“要不看在你是我准妹夫的份上，我才不乐意管呢，我看你就是欠打！”
说罢，拂袖往大殿里去了。
内侍搓了点躁粉在掌心里，举起大板子朝江偃过来，高高抬起，唱数的内侍双手叠于襟前，已在一旁站妥。
终于可以打了。
内侍铆足了劲儿一板子下去，只听一声震天哀嚎，江偃抽着冷气大叫：“疼！你不能少用点劲儿啊！”
内侍不搭理他，高高举起板子正要来第二下，一声娇呼远远传来。
“住手！不准打！”
内侍偏头看去，见锦衣逶迤，华锦凤鸾仪仗顺着阶上石栏铺陈了出去，拥簇着皇后过来。
夕阳沉落在飞檐之下，透出如血的斑斓，落在那缕金织彩的翟衣上，晃得人眼睛一花。
内侍忙把板子搁到地上，众人齐齐跪拜见礼。
“参见皇后娘娘。”
这声音齐刷刷的传进内殿，本相顾沉默的江璃和陈宣若一愣，朝外看去。
宁娆拖着臂纱走过来，走到江偃跟前，想起那些重拾起的关于江偃的记忆，一时有些心情复杂，沉默了片刻，问：“你又犯什么事了？”
江偃本来捂着屁股在嚎叫，一见宁娆来了，也不嚎了，抬头无辜地看着她，摇头：“我没错，是皇兄错了，他忒得狠了……”
他正要把事情经过详细说给宁娆听，殿内御座之上的江璃面若寒霜地扫了陈宣若一眼，陈宣若会意，忙奔出来打断了江偃的话，朝宁娆躬身揖礼：“娘娘，您既来了，还是先进去见陛下吧。”
宁娆担忧地看了一眼江偃，让跪了满地的内侍起身，并且嘱咐他们不许打。
她进了殿，见江璃居高临下清冷冷地看向自己，只觉浑身一凛，硬着头皮走上御阶，站在江璃身边，抿了抿唇，柔声道：“陛下，不论楚王做错了什么，也不能打啊。您若是气不过，训斥他一番，或是干脆罚他闭门思过，这堂堂亲王若是在明合殿前众目睽睽之下挨了打，那损的可是皇家颜面啊。”
江璃瞥了她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关你什么事？你还挺心疼他的。”
殿下的陈宣若慢慢后退，退到殿门口再无路可退，贴着殿门站住了，心想，他是不是可以走了啊……
这么生无可恋地站着，耳边传来宁娆那软绵绵的声音：“我怎么就心疼了？他是你的弟弟，最心疼他的该是陛下才对啊……”
陈宣若抱着门框子想：不错啊，这几个月不见，变聪明了。
御阶上沉默了片刻，江璃凝着宁娆的脸，依旧阴沉不定：“你是不是特意为了他过来的？”
宁娆走近一些，柔声道：“是英儒让我过来的。”
一听英儒，江璃的神色不由得缓和柔软了许多。
宁娆的声音若夜风流萤，轻轻袅袅的飘过来：“英儒被他父皇龙颜大怒的样子吓坏了，不敢过来，又不想自己的小叔叔挨打，所以才到昭阳殿来求我。”
她和缓一笑，悄悄伸胳膊握住江璃的手，半是劝哄，半是撒娇：“陛下，看在英儒的面子上，今日就饶了楚王吧，您是天子，怎能跟自己的弟弟计较？”
她那软濡温凉的小手在江璃掌心一下一下地挠着，挠的他没了脾气，连气势也不由得弱了许多。
“既然这样，那……看在英儒的面子上，今日饶他一回儿。冬卿……”
陈宣若忙绷直了身子，从殿门前踱进来。
“你去告诉外面的内侍，不用打了，让景怡回去闭门思过，你们都退下吧。”
陈宣若含笑应下，躬身退了几步，往外走。
边走边想，这哪是皇后啊，分明是锁龙钳，饶是你雷霆之怒，遇上锁龙钳也得偃旗息鼓……
大殿内，江璃站起身，箍住宁娆的腰，轻啄了一下她的脸颊，道：“跟我一起回宣室殿吧，我们许久没在一起用膳了。”
宁娆微笑着点了点头，视线不自觉地看向殿外，江偃被陈宣若搀扶着，一瘸一拐地下石阶。
一时目光微渺，有些恍惚。
江璃全看在眼里，眼眸中几乎快要满溢出来的柔情不觉冷淡下来，视线如刃，刮了一下宁娆的脸，僵硬了声音：“你近来又想起什么了吗？”
宁娆一怔，轻轻地摇头。
“瞧你看景怡的眼神，我还以为你又想起了关于你们的过往。”
宁娆回过神来，抬眼去看江璃，见他唇线绷得极紧，一副别扭不快的模样。
她清悠一笑，钻进江璃的怀里抬手摸他的侧颊，笑问：“景桓吃醋了么？”
江璃垂眸神情寡淡地凝着她，蓦得，弯身咬住了她的唇，唇齿间用力，直到尝到了血腥味儿，才把她松开。
他不顾宁娆眉头紧蹙的抗议，抬手抹掠下她唇上的血珠，放在舌上舔了舔，清朗如和风西月般：“你要小心些，我可是很在意你与景怡的那些往事，再被我发现你护着他，把英儒拖出来也不管用了。”
原来他没被自己的撒娇绕晕啊……原来他一直都是清醒的啊……
宁娆抚着唇上伤口，有些抑郁地心想，果然聪明人最是无趣的。
江璃抚平她皱起的脸，凝着那流线完美、红润至极的唇，面含惋惜地摇了摇头，拖长了语调，慢慢地说：“看来今晚阿娆注定是要食不知味了，那我们还是略过晚膳，直接就寝吧。”
说罢，弯身把宁娆拦腰抱了起来，往明合殿的寝殿而去。
“等一等……”宁娆愣怔了一会儿，江璃已把她放在了榻上，慢条斯理地去解她的腰带，闻言，手上动作不止，只没所谓地问了句：“怎么了？”
宁娆凝睇着他的脸，十分笃定道：“你有心事。”
江璃的动作一滞，眸中滑过沉影，但随即消失，如常地把她的腰带解下来，顺着纹理叠好放在榻边，又去脱她的外裳。
宁娆轻轻将手覆在他的手上，止住了他的动作，摇头：“你不对我说你的心事，就休想来碰我。”末了，她语意坚定地补充：“我是你的妻子，不是由着你摆弄可以随意寻欢的木偶。”
江璃定定地望着她，眸若深渊，幽邃至极。
许久，他温和一笑，手从宁娆的衣襟落下，语带深意：“阿娆，我觉得你有点可怕，你明明不是一个顶聪明的人，明明也不是一个有心机城府的人，可偏偏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我看透，好像是专门为我而生的……克星。”
宁娆靠近他，直望入他的眼底：“如果景桓把自己的心锁起来，那么谁也进不去，谁也看不透。可我刚才明明听见了你心里的声音……”她侧仰了头，温恬一笑：“你说我有心事，我自己揣着实在太沉重了，阿娆你快来发现，来问我啊。”
“所以啊……”她眨眼，透出狡黠：“是因为景桓想让我把你看透，所以我才能看透啊。”
江璃被她逗笑了，不同于白天在殿里半真半假的笑，而是真正开怀畅快的笑，仿佛清澈无漪的浅溪，一眼可以望到底。
他将宁娆揽入怀中，在衣料摩挲的碎音里，缓缓道：“阿娆，南燕的合龄公主入京了。”
宁娆不以为意地点头。
江璃却将话锋一转：“那个反贼罗坤所率部众一路北上，势如破竹，我派淮西军阻截，两相僵持在了函关，各自闭阵不出，已半月有余。”
宁娆继续点头，点到一半，察觉出了蹊跷。
“函关？”她从江璃的怀里抬起身，仰头看他：“南燕地处梁州以南，使团若要入长安，势必要经过函关，罗坤所部没有拦南燕使团，放他们顺利过去了？”
江璃颔首：“这就是症结所在。双方交战，罗坤应该不愿意看到南燕与我大魏缔结婚盟，可他却不拦，这里面可值得推敲的东西就多了。”
宁娆想了想，疑惑道：“若是南燕跟罗坤相互勾结，这未免也太明显了。再说，使团不过百余人，再加一个娇滴滴的公主，纵然放他们入长安了，又能怎么样？”
“联姻啊。”江璃理所应当地说：“他们可以让合龄公主学当年的孟文滟，魅惑君上，搅乱我大魏朝纲，继而不战而胜。”
宁娆认真地、带有审视意味地上下看了看江璃，摇头。
“不是所有人都有做昏君的潜质。像你，鬼精鬼精的，长了一双鹰钩眼，一眼就能把人看穿。若想来迷惑你，我看有点难度。”
江璃含笑：“没准儿那公主就是有倾国倾城之姿，能望之惑心呢？”
宁娆抿紧了唇，静静地看他。
江璃绷了一会儿，没绷住，豁然笑开，捏了捏宁娆的脸颊，道：“好了，不吓唬你了。再好看，不过一副皮囊，既挨不过春秋岁月，也挡不住阴谋软箭，要来何用？况且……”他放柔软了声调，“自从拥有了阿娆，这世间女子再美貌，于我眼中也总觉得是差了那么一点，既是这般，我这辈子也就认命了。”
宁娆笑靥如花，印在他唇上一吻，半嗔半怨道：“我们在说正事，你老拿甜言蜜语来唬人，那这正事天亮也说不完了。”
江璃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道：“好，接着方才的说。”他脑筋极快，思路清晰，几乎不需思索，就能接到方才断开的地方。
“站在罗坤的角度，这样做原因无非有三。其一，他与南燕相互勾结，意图乱我大魏朝政。其二，他觉得区区南燕不足为虑，与其冒着腹背受敌的风险阻拦，不如放他们顺利而过，在我心中洒下疑虑，让我不能信任南燕。其三……”
江璃停顿了停顿，语调加重：“使团入京另有不可告人的使命，而罗坤停军不发，就是在等使团完成这个使命。”
宁娆仰头看他：“你倾向于第三种。”
江璃点头，神情蓦然复杂起来，犹豫了犹豫，道：“阿娆，有件事我得让你知道。你的姐姐孟淮竹还留在长安，未曾离开。”
宁娆一怔，心中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会跟南燕使团有联系吗？”
江璃摇头：“暂且看不出，不过……”他抚着宁娆的额头，忧虑道：“我最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而是她长了一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
“你怕她故技重施，要来李代桃僵？”宁娆摇头：“不会的，既然你能将我们认出来，那么李代桃僵又有什么意义呢？”
江璃凝望着她，有些无奈，他并不怕孟淮竹会扮作宁娆出现在他面前，他怕的是，有那么一张脸在，宁娆的身份迟早是瞒不住的。
他这个大魏天子，自登基以来便对云梁人打压驱逐，毫不留情，僚属群臣皆上行下效，不遗余力。可他自己却娶了云梁公主为后，此事一旦被揭开，该是何等惊涛骇浪。
摇了摇头，这样的事情本就是个死结，何必说出来让宁娆也跟着发愁。
和缓一笑，故作畅然道：“你说得对，既然我能将你们认出，那么孟淮竹也就不足为虑了。”
言罢，他眼波一转，将宁娆扑到在榻上，随手挥落了帷幔，咬住她的耳朵柔声道：“我把心事都说给你听了，是不是可以……”
手又悄悄地抚上了宁娆的衣襟。
她低头看了一眼，有些为难：“我想回去看账本，月末了，账目还没有理清。”

第58章 ...
账本？
江璃在心底哼了一声，细隽的眉宇微微拧起，不满道：“在你的心里，难道我还不如账本重要么？”
他又要去抓宁娆，被宁娆一歪身子躲过，她顺着榻边连连后退，道：“可我身为皇后，职在掌御六宫，若连最基本的账目开支都理不清楚，何来母仪天下一说？”
她一翻身，再躲开江璃的魔爪，伸胳膊去拿自己的腰带。
江璃气急了，抓住她的手腕，幽声道：“你可别忘了，你先是我的妻子，然后才是皇后。”
宁娆愣住了。
江璃说这话时含着浓深的幽怨，仿佛一个被忽略已久的小孩。
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忙于琐事，外加云梁那些事也占据了自己不少精力，故而对江璃，好像还真是不如从前上心了。
可想起来为江偃求情之前，英儒那副焦虑着急的模样，他现如今还在朝阳殿等着自己呢……
纵然他们之间确实有些事需要解决，纵然她确实忽略了江璃许久，可眼下这不是最要紧的。
宁娆下定决定，抬手让江璃对着自己，极为认真地说：“我先是你的妻子，再是英儒的母亲，最后才是皇后。”
江璃挑了挑眉。
宁娆叹道：“英儒还在昭阳殿等着我呢，他会为他的小叔叔而一直担心的。”
江璃抬眸看她，眼中流转过不舍、不甘外加郁闷，终于，轻轻地哀叹一声，从榻上下来。
他站在榻前，以手捋平墨色缎衣上潋起的褶皱，而后弯身捡起了宁娆的腰带，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起来。
修长的手指耐心缓慢地理顺着宁娆那被自己弄凌乱了的衣衫，胳膊绕过宁娆的腰，给她把腰带系好。
如意云攒珠的团绣纹饰正贴好，江璃极仔细地抚平整了，拉住她的手，叹道：“走吧。”
……
落日沉没，华月初上，正挂在昭阳殿的飞檐上。
里面飘出袅袅的饭食香气，内侍宫人们进进出出，不断地端出残羹冷碟，映着烛光，颇有些温馨之感。
宁娆携着江璃进去的时候，正见英儒坐在矮几后，手里提着银筷箸，望着面前的珍馐佳肴，打了个饱嗝。
他见父皇和母后来了，立马放下筷箸起身，‘哒哒’地奔过来。
等他走得近了些，宁娆才发觉，他那圆润白皙的腮帮子上还挂着米粒，小巧的鼻尖沾了一点乳汁汤羹，吃得满嘴流油，将嘴唇润成了最鲜妍的红。
他又打了个嗝，低了头，满是愧疚道：“英儒是应该为小叔叔担心的食不知味才对，可无奈这昭阳殿的饭菜实在是太好吃了，英儒没忍住，就多吃了些，实在不该，也觉得实在对不起小叔叔。”
说完，皱着小脸又打了个嗝。
宁娆：……
江璃轻咳了一声，上前把英儒抱起来，温声道：“你就别担心你小叔叔了，父皇不过吓唬吓唬他，没真打他。”
说着，将他抱到了绣榻上，伸手摸了摸他圆滚滚的小肚皮，皱眉：“不行，你吃的太多了，得喝点消食茶。”
话音刚落，墨珠端着茶进来了，她将茶搁在缠丝软榻边的菱花木几上，拂了拂身，退出去。
江璃拿起茶瓯喂了英儒小半杯，抬头去寻宁娆，见她已在案几前坐下，翻看着摞成小山般高的账本，不时拨弄几下算盘珠子，还要把内直司的人叫进来问几句话，而后再提笔在账簿上细细标注。
他看得有些出神。
英儒悄悄地从他身后爬过来，爬到他的怀里，掰过江璃的胳膊让他搂着自己，和他一起看宁娆，看着看着，仰头道：“父皇，你有没有觉得母后越来越像从前了……”
是呀，越来越像，仿佛时光具有不可言说的魔力。在某一个时刻突来横祸会让一切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可是当一切归于平静，它又会顺着从前淌过的旧路再度平缓向前，给人一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如故的错觉。
江璃轻勾唇角，凝着宁娆的侧影，温缓一笑。
窗外秋蝉嘶鸣，悄清入耳，和着月光幽幽，夜色漫长而平静，颇有些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感觉。
……
殿试过后，三甲张榜，江璃抽出闲来，自是要召见南燕使团。
和龄公主取下了面纱，率使团着盛装参拜大魏天子，除了已递交的国书，还有一封南燕国主的亲笔信，和龄亲自递给了江璃。
信笺被装在油黄信封里，枫叶红蜡封口，江璃拿在手里掂了掂，凝眸微思，将书信放在了一边。
他含笑道：“公主远道而来，便安心在别馆住下，若有什么要求，尽可向鸿胪寺提。”
和龄盈盈拜倒，躬声道：“臣女谢陛下。”她垂眸思忖片刻，抬起头，落落大方道：“臣女受父王嘱托远来天.朝，诚心与大魏联姻缔结邦交，若能早日促成此事，臣女也能早些给远在千里之外、心怀挂念的父王一个交代。”
江璃道：“朕也一直牵挂此事。”
和龄听他这样说，稍稍松了口气，却听皇帝陛下接着道：“朕之皇弟楚王，正值弱冠之年，尚未娶亲，与公主正相般配，朕欲促成此事，若公主也觉妥，只等监天司合算过公主与皇弟的生辰八字，朕便会让皇弟以天.朝亲王妃媒聘之礼与公主缔结秦晋之好。”
和龄一怔，彻底愣住了。
她身后的使团官员们也开始窃窃私语，过了一阵儿，站出来一个看上去德高望重、文官打扮的人，在和龄耳边低语了两句。
和龄深吸了口气，复又抬头仰视御座上的江璃，淡然问道：“陛下可是对臣女不满意？”
江璃笑意不减，温和道：“公主何出此言？”
“南燕诚心遣派使团而来，是想与大魏皇帝陛下结亲。陛下却要将臣女推给楚王，若非是对臣女不满，那臣女却不知是为何了。”
她字句铿锵，不卑不亢，于大殿之上而立，颇有一国公主的矜贵气度。
江璃不以为忤，耐心道：“朕已立中宫，若要公主千金之躯来为妃妾，着实不妥。楚王是朕唯一的弟弟，洁身自好，品行端正，多年来孑然一身，连侍妾都不曾有一个，公主若嫁给他为正妃，不是比做朕的妾好上许多吗？”
和龄还想再说什么，尚未开口，便听江璃又满含深意道：“朕听闻南燕尊崇儒法，嫡庶尊卑分明，妻与妾的地位天壤之别，公主就算是为和亲而来，多少也该为自己考虑一下。”
江璃这话看似温煦和雅，但实则绵里藏针。
和龄也不是个愚钝的人，听出了皇帝陛下温和背后坚决不容辩驳的意思，一时犹豫，不知该如何走下一步，因此将目光又投向了她身后刚才跟她说话的文官。
文官踟蹰片刻，上前附在和龄耳边又低语。
和龄听罢，秀眉皱起，顾忌地看向文官，见那髯须尽白的老者稳稳地朝她点头，便鼓足了勇气，再看向御座。
“陛下，臣女远在南燕时，便听闻了陛下的英明，对陛下仰慕已久。此来长安，一心想嫁与自己所仰慕之人，若陛下不能接纳臣女，那臣女就此返还南燕，两国婚盟就此作罢。”
此话一出，殿上的大魏文武朝官也开始交头议论。
这和龄看上去是拿出了小女儿执拗柔软的劲儿在痴缠。但实则是在表明南燕的态度，人家就要跟皇帝联姻，看不上楚王，并且绝不退而求其次。
江璃好像早就料到了会这样，沉稳地抚着蟠龙吐珠的扶手，淡然道：“公主的意思朕明白了，朕需要再考虑考虑，公主可回别馆暂居，朕会尽快给公主一个答复的。”
和龄看向自己身后的文官，他轻轻点了点头，她便平袖揖拜，带着使团众臣退下。
南燕人走了，就只剩下大魏朝臣，各个磨拳擦掌准备要规劝皇帝陛下了。
这公主虽说不是天人之姿，但好歹也容颜秀丽，气质出众。事关南燕与大魏的邦交，陛下您后宫虚悬已久，不如为了大局就勉为其难把这公主收了吧……
江璃将手抚在龙案上，阔袖曳地，扫了一眼阶下众人，把他们那点小心思看了个透，压根没打算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冷然道：“退朝吧，陈相留下。”
朝臣们打好的腹稿没了用武之地，心有不甘地看向皇帝陛下，见他龙颜冷凛，写满了不好招惹的样子，便没人敢当出头鸟，只有不无遗憾地躬身揖礼，齐齐退下。
等他们走了，江璃把陈宣若招呼到跟前，问：“你看怎么办？”
陈宣若抬头觑看江璃的脸色，低声道：“既然人家看不上楚王，那何必勉强？臣看楚王跟这公主也不是很相配，不如算了吧……”
江璃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宣若，你是大魏的丞相，身牵社稷，该以大局为重。你要当陈吟初的好哥哥回去关起门来当去，这是宣室殿，朕在跟你说正事，把你那点私心收起来！”
陈宣若被噎了一下，很不服气：“陛下贵为九五之尊，更是身牵社稷，当以大局为重，您不如勉为其难把这公主纳了吧，双方满意，皆大欢喜，何必非要把她往楚王那里塞？”
说的倒是酣畅痛快，可刚一说完陈宣若就后悔了。
面前这位是什么人物啊，脾气暴躁，手段阴狠，杀人不眨眼，万一把他惹恼了，可怎么办……
果然，江璃冷涔涔地斜眼睨他，“说完了？”
陈宣若怯怯地后退几步，躬了腰，低下头，喏喏道：“说……说完了。”
“说完了滚！”
陈宣若一愣，连礼都顾不上鞠，忙滚了，生怕滚得晚了，皇帝不解气，要把他抓回来打一顿板子。
殿门缓缓闭上，隔绝了外面鼎盛的天光与聒噪的蝉鸣，显得至幽至静。
江璃独自坐在九层垒阶的御座之上，默然了一会儿，随手拿起南燕国主给他的书信。
那只是一封极平常的问候书信，江璃将它放在火上撩了撩，表面的墨汁化开，渐渐呈现出与原先不一样的内容。
那里面写道：臣近来发现，南燕的核心朝臣及重要武将有被云梁人渗透的痕迹，所谓左都叛乱不过是冰山一角，云梁人对南燕的威胁远远不止于此。臣辖微末小国，旦夕祸福不值一提，但只怕长此以往有损陛下在南燕的多年布局。臣不敢隐瞒，据陈上报，恭听陛下圣裁。
江璃将书信合上，掷入了绿鲵铜炉里，火光跳窜，瞬时便将书信吞没。
他盯着焚烧过后的余烬，神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
若说起先让江偃代替自己与南燕联姻仅仅只是江璃放在心中的想法，但在宣室殿朝会上这么堂而皇之地提出来，就算是被和龄公主拒绝了，可依旧在宗亲勋贵之中传扬了开来，很快也传到了陈吟初的耳中。
她怒气冲冲地找到陈宣若，质问：“陛下早有此意，定然会让哥哥知道，哥哥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要瞒着我？”
陈宣若正对着旧石碑拓下了一幅柳体草书，将毫笔放回砚上，望着妹妹含笑：“我不说是不想让你庸人自扰，这事本就难成，不过陛下一厢情愿。”
陈吟初怒容稍敛，仍有顾虑：“可没准儿陛下坚持，南燕区区小国，怎敢拂逆？”
陈宣若摇了摇头：“南燕朝内被云梁人搅得天翻地覆，正是民怨沸腾之际，他们怎么会千里迢迢来与云梁公主的儿子联姻？这传到南燕国内，岂不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这些话，陈吟初倒觉得有几分道理，默然站在一边，秀眉舒展，脸色缓和了许多。
看着妹妹这雨后初霁的模样，陈宣若不由得笑了笑：“吟初，我发觉你近来越来越沉不住气了，从前你可不会这样。”
秀致的小脸漫上怅惘，陈吟初叹道：“哥哥，等你也遇见一个自己倾心喜欢但却总是远在天边的人，你就明白我了。”
“哦？是吗？”陈宣若的脸上仍旧挂着温儒的笑，但目光却暗淡渺然了许多，如同蒙上了一层灰霭，竟比自己那忧心忡忡的妹妹还显得失落。
书房的门被推开，是陈吟初的贴身侍女。
她躬身而立，道：“贵女，宫中送来帖子，说是太后在祈康殿摆宴，邀南燕来的合龄公主和京中的贵眷淑女小聚，送帖子的内侍刚走，奴婢伺候您梳妆打扮吧。”
陈吟初收拢了心情，从案几后绕出来，正要跟着侍女出去，却被陈宣若从背后叫住了。
他神色平和，却暗含了几分宁肃：“合龄和楚王的事你要当做从没听过，不管旁人说什么，你都要端住了身份，你才是楚王名正言顺未过门的王妃，只要谨言慎行，无行差踏错，就没人能寻着你的短儿。”
陈吟初敛袖于襟前，轻轻一揖，道：“我记住了，哥哥放心。”
祈康殿的宴席开在酉时，正是夕阳将落未落时，余晖镀在飞甍檐角，乍一看还有些晃眼。
妆容明盛的陈吟初姗姗来迟，可一露面，便如明珠溢彩，璀璨夺目，风头直逼太后身边只穿了身便衫的宁娆。
她盈盈拜倒，娇笑道：“吟初来晚了，要向太后和皇后娘娘请罪。”
太后一笑，忙让近身的侍女去把她搀起来：“宴未开，来的就不算晚。”
吟初起身，便由侍女引她入座，她恍若寻常地打量了一番，见在宁娆下首坐了一个面生的女子。
身穿铁锈红蜀锦襦裙，裙裾刺着金线，云髻高挽，簪飞凰嵌珠钗，坠下一对红宝耳铛，倒把略显平庸的容颜衬出几分娇嫩。
按照这衣衫钗环的规制，该是合龄公主无疑了。
陈吟初冲坐席旁的姑娘笑了笑，自然地把视线收回来。
众人都到了，太后就让开宴。
宴席的膳食都是时令的菜蔬，兼之御厨的烹饪手艺，自是味鲜醇美，回味无穷。
可宴上，陈吟初注意留心合龄，发觉她总是心事重重，仿佛这山珍海味也吃得没滋没味。
也是，使团已在京中滞留半月，除了那一次的宣室殿召见外，皇帝就再也没有召见过，好像把他们忘了一样。
南燕公主身负使命入京，怎是拖得起的？
她正这样想着，听到了身边女眷的谈话，不知谁把话引到了刚刚结束的秋闱殿试上。
“我听闻这新科状元年方十八，丰颜俊秀，是京中难得的俊彦，只可惜啊，已经娶妻。”
另一个调侃：“你可惜什么？你若是想嫁了，这京中多的是俊彦，各个出身名门，不是任你挑？”
大家都笑起来，那被调侃的姑娘满面通红，羞恼地拿团扇遮住自己的脸。
上首的太后随着大家笑了一通，道：“要说俊彦啊，哀家看，这京中上下都比不上景怡。他是皇帝唯一的弟弟，地位尊贵，品性才华又没得说……”她一顿，看向合龄：“景怡最喜好异域猎奇之物，公主若是有空，不妨跟景怡多聊聊，你们南燕也是物阜人灵的宝地，想来多的是传奇故事。”
合龄一愣，强撑出一抹笑冲着太后颔首应是。
看着眼前这一出戏，陈吟初仿似漫不经意地把手抚上了金樽，里面楹着美酒，琥珀色汤水中倒映出她含笑却冷冽的眉眼。
原来他们还没死心啊，还是想让江偃来娶这个合龄公主。
她心中愤恨，却偏听旁席的女眷在议论：“我听说楚王很是喜欢合龄公主，近来时常往别馆下帖子邀她出游，可惜啊，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陈吟初在心底冷笑，江偃会喜欢这容貌平平的木头美人？不过是为了他的阿娆不受威胁罢了。
她不由得看向那高高在上的皇后，宁娆啊宁娆，当初选太子妃时已经让过你一次了，这么些年，你该是很得意吧，你有皇后的尊荣，有陛下的独宠，还有……江偃的心。
我本来不想计较了。
你是皇后，就算江偃再怎么肖想，也只是妄想。
可你已经什么都有了，人人还都护着你，爱着你，生怕会有这么一个南燕公主来扰了你和陛下的恩爱，所以就拼命地往江偃那里塞。
凭什么？
凭什么一切的好东西都是你的，凭什么为了你的夫妻和美就要来毁我的姻缘？
陈吟初红润的唇角噙起艳秾的笑，望向宁娆的视线愈发亲近柔和，甚至还隔着众人朝她遥遥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到一半，合龄公主出去更衣，陈吟初拿起锦帕拭了拭嘴角，也不着痕迹地跟了出去。
合龄在偏殿前的回廊里扶栏而站，望着夜幕中星星熠熠散落的灯火，一时无言。
陈吟初从她身后走近，温声道：“公主对月斜欹，怕是想家了吧？”
合龄回头，见是她，轻拂了拂身：“陈贵女怎么也出来了？”
陈吟初微诧：“公主记得我？”
合龄轻轻一笑：“贵女倾城之姿，令人过目难忘。”
“哦？”陈吟初流露出几分喜意，几分天真：“公主也很是美貌，只是隐隐含愁，可是为了和我那皇帝表哥的婚事？”
合龄神色黯淡下来。
陈吟初看在眼里，又温言说了好些宽慰的话，一直到合龄觉得她亲切，对她有些信任，开始吐露心声。
“我奉父命而来，本没有太多奢望，只求能在大魏的后宫得一席之地，可如今就连这个也是求之不得。再耽搁下去，我可真是要进退维谷，既无颜继续留在长安，更无颜回南燕。”
说罢，拿着绢帕抹起泪来。
陈吟初抚着她的背安慰道：“公主的苦处我这会儿才知道，要说我这皇帝表哥也着实不知怜香惜玉了些，放着这么个美人，也忍心晾着。不过……你只这样哭是没有用的，还得想办法自救啊。”
合龄隔着晶莹泪珠看向陈吟初，抽噎着问：“如何自救。”
陈吟初幽秘一笑，附在她耳边低语。
合龄听完大惊失色，“这……这怎么能行？”
“公主觉得这样不行，那么你以千金之躯继续没名没分地待在长安，就行了？”陈吟初看向合龄漆黑的双眸，道：“到底是面子重要？还是公主的使命重要？”
合龄咬着唇犹豫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好，我豁出去了。”
陈吟初笑靥甜美，轻轻地将她揽住：“这就对了。”
两人一切如常地回了宴上，继续推杯换盏，等宴席将撤，趁着众位女眷还没走，合龄从坐席站起，冲着宁娆拜倒，恳切道：“臣女自小生在蛮野之邦，仰慕天.朝许久，今日进宫见了这巍峨宫殿和奇珍摆设更觉不虚此行，臣女只叹宴席短促，意犹未尽，不舍离宫。想随娘娘回昭阳殿，再继续向娘娘讨教天.朝之礼。”
话音一落，满殿窃窃私语，女眷们冲着合龄指指戳戳，毫不掩饰鄙夷之色。
皇帝陛下不肯纳合龄为妃，她却不死心，要去缠着皇后。谁都知道帝后情笃，陛下晚上肯定是会驾幸昭阳殿的，这目的也太过明显了。
合龄自小被娇宠着长大，何曾有过这样难堪的时候，可她想到南燕，想到自己的父亲，唯有强撑着。
宁娆自然不可能答应她，略微思索，不过是想找个让大家都不难堪的理由，她望着合龄，道：“公主金尊玉贵，且又是大魏贵客，远道而来，尊体安康牵扯到两国邦交，本宫的殿中都是些粗苯之人，平时将他们纵坏了，只怕伺候不好公主。”
合龄道：“臣女不需人伺候，若娘娘不嫌弃，臣女愿为婢子，侍奉娘娘在侧。”
宁娆和缓一笑：“公主这话越说越没有边际了，本宫何德何能……”
“娘娘！”合龄打断她的话，跪着上前一步，泣泪道：“合龄诚心诚意想随侍娘娘，若是娘娘嫌弃，合龄唯有长跪不起。”
她听了陈吟初的话，天.朝最重脸面，只要她能豁出去脸面，一昧痴缠着皇后，皇后便无法拒绝。因为她求嫁天子举朝皆知，今天又这般谦卑，若是皇后真能狠下心让她长跪祈康殿，那么不出明日这中宫善妒的名声就会广为传播，更有甚者，若南燕与大魏不能顺利缔结邦交，那将来没准儿有人会把这过失算在皇后的身上。
所以，她只能答应，无法拒绝。
果然，宁娆脸上的笑容寡淡了下去，凝着合龄，清冷道：“既然公主如此盛意，那本宫只有准了。”
合龄忙叩拜谢恩。
倒是太后看这架势怕闹出些事来，颇为担忧地叫了声“阿娆”。
宁娆温声冲太后道：“母后放心，儿臣有分寸。”
太后这才冲她点了点头。
……
夜路幽长，宁娆坐在舆辇上，双掌合在襟前，脸色如月般清冷。
墨珠回身看了眼跟在后面的小辇，气道：“堂堂一国公主，这般不知羞耻！她哪是想去昭阳殿伺候娘娘，分明是想伺候陛下。”
宁娆瞥了她一眼，“别胡说。”
墨珠满脸忿忿不平，还想再说，被玄珠拉扯着衣袖拽到了一边，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这才消停了。
一行人便回了昭阳殿。
宁娆看着更漏，估摸着江璃很快就会来，便将玄珠叫了过来，吩咐她：“你要好生安顿合龄公主，她若是问起本宫，就说近来六宫事多，本宫应对不暇，等改日闲了再请她来说话。”
玄珠乖觉，忙应下，忖道：“昭阳殿后有一座偏殿，装饰奢华，但离正殿甚远，奴婢将公主安顿在那儿，可好？”
宁娆点头。
这些日子她沉心浸在了宫闱琐事里，倒杂七杂八地学了些御下之术，像合龄这种将所求全写在脸上的人，倒也不难对付。
客客气气地招待着，好吃好喝地供着，有求必应，但就是托辞不见，当然，她也别想有机会到江璃跟前做什么妖。
安排好了一切，宁娆回寝殿翻看内直司呈上来的宫女名录，有好些已到了放出宫的年纪，得由她亲自勾画圈定。
只看了一页，江璃来了。
他身披寒霜，眉眼间满是疲色，掠了一眼殿苑里进出忙碌的宫人，问：“这是在干什么？”
宁娆握着笔，仰头看他，蓦地，抿了抿唇，叹了口气，耷拉下脑袋。
绿鲵铜炉里香烟袅袅，模糊了纸笺上的墨渍。
江璃弯起胳膊，支着脑袋：“你是说……合龄公主非要跟你回昭阳殿？”
宁娆点头，拖长了语调，叹息：“你说，众目睽睽之下，她是远道而来的南燕公主，又将话说的那么谦卑，我若是不答应，真让她在祈康殿跪着，到了明天，朝里朝外的唾沫星子是不是就能把我淹死了？”
江璃歪头看她，白皙如脂的小脸儿皱巴起来，活像刚出炉的小包子，可爱极了。
不由得笑了：“是，你要是不答应，明天.朝野内外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这些宗亲贵眷们最擅长的就是搬弄口舌，散播谣言。”
宁娆坐端正了，满是警惕地看他：“你怎么这么高兴？”
江璃一滞，茫然：“我怎么了？”
宁娆的一双美眸中亮起精光，晶晶熠熠地将江璃盯住：“我看啊，这合龄就是冲你来的，她整这一出无非是对你存了念想。你若是想让此事尽快了结，就该避嫌，这么样……”她抚着下颌忖道：“你以后就别来昭阳殿了，等什么时候合龄走了，你什么时候再来。”
江璃：……
拽住了宁娆的衣角，双目莹莹，可怜兮兮：“阿娆，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宁娆把他的手拂掉，“你别想骗我，你一听合龄公主缠着我来了昭阳殿，根本没有一点担忧发愁的样子。”她前倾了身体，紧盯着他，从牙缝里迸出冷飕飕的质问：“你是不是对她起了色心？想近水楼台……”
话音未落，腰上一紧，被江璃箍住拖进了怀里。
他将不安分的宁娆摁在自己的膝上，垂眸含笑看她，眼中柔情脉脉，若春水涌动，温声道：“阿娆，看着你为我吃醋，我心中当真欢喜得很。”
抚着宁娆的脸颊，温煦中又含了几分幽邃深意：“可你想没想过，合龄一个外邦女子，在后宫毫无根系，就算让她如愿住进了昭阳殿，如何有信心能突破你的防备让她能勾引到我？有些事可不是凭着一腔孤勇就能做成的。”
宁娆停止了挣扎，安静下来，蹙眉凝思。
“再者说，她一直以来所表现出来的就是一个文静且没什么主见的性子，怎么今夜倒像换了个人，如此刚硬且决绝？”
经江璃这么一点拨，宁娆也觉得确实有些蹊跷。
她在江璃的腿上坐起来，问：“那你说是为什么？”
江璃敛眉沉思了片刻，倏尔笑开，抚着她微乱的鬓角，道：“你让宫人们不必将合龄看得太紧，她若是要出去见什么人也不必阻拦，但是有一点，昭阳殿的守卫务必要严，一旦殿里出了什么事，要保证传不出去。”
宁娆愈加疑惑：“你是猜到什么了吗？知道合龄在打什么主意了？”
江璃笑道：“我又不是能未卜先知的神人，哪儿这么容易猜？”
“那你……”
“我是想看看这个合龄下一步要干什么，知己知彼，也好应对。”
“可你让我不要将合龄看得太紧，又不阻拦她出去，如何能知道她要干什么？”
江璃稍稍沉默，幽秘道：“想要将合龄看住、跟住，自然不能靠你殿里这些宫女和内侍。合龄若是有心，会一早将他们的脸都认清楚。你放心，我会派影卫暗中看住她。”
“影卫？”宁娆知道江璃暗中豢养了一批武艺超绝的影卫，不占朝廷属衙，不支户部钱款，甚至从不以真面目轻易示人。专门躲在暗处，替他办一些不可告人的幽秘之事，可她从来不知后宫之中也有影卫。
她将心底疑惑问出，江璃淡然一笑：“影卫自然不是只活跃在朝野，这后宫中自然也得有我的耳目。”他笑容微黯，紧抓住宁娆的手，“四年前你生英儒难产险些丧命，就是因为内帷的人不干净，从那儿以后我就开始在后宫中安插影卫，除了母后的殿里，其余各处都有我的眼线。为的就是我能有足够的能力可以护你周全，不让旧事有重演的机会。”
宁娆的心仿佛被揪了一下。
她以为这些事早就过去了，或许是记忆总残缺，因此她对于这些往事的情感总是寡淡的，即便知道了原委，也没有去怪江璃的意思。
不管当时她是多么九死一生、多么委屈痛苦，可冷静下来看，当初的险境是多方原因合力的结果，就连她自己也是有责任的，不能单独地去怪到江璃身上。
毕竟，他不是神，做不到未卜先知、无所不能。
可，她没想到，时隔四年，江璃竟然还对当初的事情耿耿于怀。
她将另一只手覆在江璃的手背上，想了想，说：“景桓，有些事就让它过去吧，我好好的，英儒也好好的。”
江璃把她拉进自己怀里，手反复地在她背上摩挲，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真实地在他怀里。
他的声音甚是低徊：“阿娆，或许是年少时失去的东西太多，面对自己喜欢的，我总是有些患得患失。我这个样子，是不是……有时会让你觉得很累？”
宁娆往他怀里钻了钻，打了个哈欠：“怎么会？不管景桓是什么样子的，我都喜欢。”
她这软绵绵的、带点瞌睡的话宛如仙音序曲，带着难以言说的魔力，迅速驱散了江璃心中那一点忐忑不安。
这样平静安定下来，便觉岁月静好，不由得生出些困倦，弯身抱起宁娆。
宁娆被这么一掂一晃，倏然清醒过来，迷蒙睡意散去，睁大了眼：“景桓，等等……”
江璃凤眸微眯：“等什么？上一时节的账本早就送回内直司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宁娆凝着他炙热的双眸，小心翼翼道：“账本送回去了，可是该放出宫的宫女名录还在我这里……”
江璃冷哼：“又是账本，又是名录，我都没有你这么日理万机。”
江璃算是明白了，账本重要，名录重要，唯独他在宁娆心里是不重要的。好像他这个夫君渐成了个摆设，在她心里还赶不上后宫里这些乱七八糟的琐事。
他气从心来，面色越加不豫，眸中散出冷鸷的光，抓住宁娆的力道不由得加紧。
宁娆一时气急，抬起膝盖朝他顶了一下。
江璃：……
他像一尊雕像趴在宁娆身上定住了，而后吃痛地弓起身侧倒在榻上。
嘴里倒吸着凉气，额上渗出点点冷汗珠，不可置信地看向宁娆。
宁娆迅疾跳下来，向后退了两步，结结巴巴道：“我让内直司明天来取放还宫女的名录，因……因年前已经走了一批，若……若再放，宫……宫里人手不够，就得开始筹备再选宫女，两厢里得同时进行，才能衔接得当，不至于因为人手短缺而出乱子。本……本身她们都已经二十五岁了，再耽搁下去不是要把人家的一生都毁了。”
她嘴唇哆嗦着讲完道理，颤颤地避开江璃要杀人一般的眼神，脚碾了碾地，含有几分胆怯地小声抱怨：“你堂堂天子，该胸襟宽广，心怀天下，怎么能只顾自己，而不顾他人死活。”
腕子上一紧，她抬起头，见江璃冷着脸二话不说地拖着她往外走，那凛寒的眉宇间还隐隐浮着难以言说的尴尬痛楚……
走到殿门口，他把宁娆甩了出去，倒退一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宁娆向后踉跄了几步，望着紧闭的殿门，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这是……被赶出来了？
可这是昭阳殿，是她的寝殿啊！
秋夜沁凉的风刮过，卷落枯黄的叶子顺着风劲儿打旋，幽幽转转，轻飘飘地落到她跟前。
宁娆打了个哆嗦，耷拉下脑袋，有些认命地心想：赶出来就赶出来吧，好歹把宫女的名录籍册也给她送出来啊，明天一早内直司要来取的。
这种想法刚落地，殿门开了一道缝。
从缝里丢出来几本册子，速度极快，宁娆还没看清门后边那张脸的表情，只听‘砰’的一声，殿门又关上了。
她愣了又愣，慢吞吞地弯身把籍册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尘屑，抱在怀里。
崔阮浩和玄珠听到动静过来，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
别家男人跟媳妇吵了架都是把媳妇撂下，自个儿拂袖而去，轮到皇帝陛下身上竟如此超凡脱俗，把皇后娘娘给赶出来了……
崔阮浩凑到宁娆身后，跟她一起看紧闭的殿门，捉摸：“娘娘，您又怎么惹着陛下了？瞧把他气得……”
宁娆瘪了瘪嘴，掠了崔阮浩一眼，将目光落在玄珠身上。
“把偏殿收拾收拾，本宫今晚住那儿。”
玄珠应下，忙带人去收拾，边走边想：这叫什么事啊……
……
宁娆在偏殿看了一夜的名录，到寅时才把能放出宫的宫女圈画完毕，靠在榻上小憩了片刻，正睡得迷糊听到正殿那边传出动静，脚步叠蹋进进出出，夹杂着崔阮浩让送茶送水的尖细嗓音。
她掀开轩窗的搭板，朝光还隐在重重曦烟之后，唯有天边一线清明，弱弱透出来。
看了眼更漏，才卯时。
宁娆只觉头发沉，颈刺痛，又躺了回去。
歪头看了眼桌子上平整摆放的名录籍册，心里很安定，她终于能自己完成这些琐事，将一切料理得井井有条，担起属于皇后的职分，不会拖累任何人。
怀着这种满足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几个时辰后，帷幔悬起，透进来的天光炙热且刺目，晃得她眯了眼。
玄珠和墨珠拿了铜盆和棉帕进来，把宁娆扶起来，墨珠道：“刚才内直司的人来了，奴婢见娘娘睡得正好，就没叫您，直接把名录给他们了。”
宁娆点了点头。
两人手脚麻利地跟宁娆梳妆妥当，玄珠道：“今天一早合龄公主找了个借口把身边的宫女内侍都支开，自己出去了。”
宁娆簪珠钗的手滞了滞，想起昨夜江璃的话，冲玄珠说：“让她去吧，不必派人跟着。只是近来昭阳殿的门禁防卫要严，门户上的人得是可靠的，让偏殿那几个机灵些的内侍盯着，若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玄珠一一记下。
墨珠年纪小，有些沉不住气，没忍住，问宁娆：“娘娘，今夜陛下还来吗？”
还来吗？宁娆想起昨夜把江璃气成那个模样，忍不住想叹气，应该不会来了吧，不光不会来，往后很长时间恐怕都不愿意搭理她了吧……
看着宁娆愁眉苦脸的样子，墨珠忿忿道：“陛下如果不来就好了，这样那个合龄公主没有指望，很快就能走了。”
玄珠闻言，狠剜了她一眼，气道：“什么叫陛下不来就好了？你想娘娘失宠吗？”
她可是亲眼目睹了昨夜宁娆是怎么被江璃赶出寝殿的，不免忧心忡忡：“娘娘，陛下这几日公务繁忙，要不让小膳房做些点心，您亲自给送去宣室殿？”
宁娆摸了摸侧髻，望着玄珠殷切的眼神，对她的提议有些心动。
她不想惹江璃生气，更不想他不理她，而且昨夜这事好似也是自己不太占理……若是能把他哄好了，几碟点心，跑一趟又算得了什么。
正要点头应下，内侍站在门扇外禀道：“娘娘，太后那边来人说她老人家身体不适，想请娘娘去一趟。”
宁娆凛正了神色，忙让内侍进来回话。
“许是昨夜吃酒吃多了，今晨起来就不太好，耽误到这会儿，已起不来身了。”
宁娆蹙眉：“叫御医了吗？”
内侍躬身道：“叫了，御医都在跟前伺候着，几副汤药灌下去也没什么成效，现下正商量着要给太后针灸。”
宁娆忖了忖，站起身，道：“备辇，本宫要去祈康殿。”
玄珠应是，出去吩咐人备辇。
宁娆又问：“陛下那边知道吗？”
内侍道：“朝会刚散，报信的内侍一直守在宣室殿外，只等散了朝就向陛下禀报，现下，应已经知道了。”
宁娆舒了口气，揽过臂袖，领着墨珠出去。
祈康殿有太医进进出出，后面跟着内侍端瓷瓯、药盅，但也只在外殿活动，这些东西若要递到内殿，只经翠蕴和几个贴身侍女的手，因此相较于外殿的纷乱，内殿则显得格外悄静。
翠蕴正端了醇浓的汤药要喂给太后，一抬眼见宁娆进来，忙躬身鞠礼。
宁娆道：“姑姑不必多礼了，快伺候母后喝药吧。”
翠蕴这才起身，跪在榻边喂太后喝了药。
太后披散着头发，戴了墨绿缎子覆额，脸色倒还好，只是不时抬手捂着侧额，蹙一蹙眉，似是疼痛难忍的样子。
“阿娆，我这身体真是不中用，偏底下人又爱大惊小怪，把你叫了来，没碍着你什么事吧？”
宁娆忙上前去坐在她身边，道：“母后这是哪里话？侍奉母后是阿娆的本分，就算祈康殿的人不叫，阿娆知道母后病了也是坐不住的。”她偏头仔细端看太后的脸色，问：“母后可好些了？”
太后本以眼角偷觑宁娆的神色，闻言一怔，忙又抬手捂住头，哼哼唧唧地叹息：“唉，也就这样吧，你在这里陪着母后说说话，母后还能好些。”
宁娆望着看上去很是虚弱的太后，突然有种微妙的感觉。
这感觉挺熟悉的，好像自己前不久才经历过……
……
宣室殿里朝会刚散，宫女依照江璃的吩咐，撤下了浓郁的龙涎香，换了清淡雅致的梨香。
影卫一早传来消息，合龄那边有了动静，他部署了一番，估摸着现在这个时候差不多该有回音了。
短暂的宁静，让他不由得又想起了昨夜。
宁娆的性子他早就摸透了，一旦被逼急了，脱口而出的往往是心里话。
在宁娆的心里，就是把许多事都摆在了自己的前面，自己在她的心里就是不如从前那么重要了。
这生杀予夺、寒凛冷肃的天子此时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无比烦躁阴郁地伏在龙案上想心事。
想到这儿，江璃不由得叹了口气。
袍裾微晃了晃，他低头看去，见脚边卧着一团毛茸茸，眨巴着琉璃球眼珠儿，眼巴巴地看他。
正是刚刚睡醒的雪球儿姑奶奶。
这姑奶奶罕见地对江璃假以辞色，没有冲他龇牙、亮爪。
江璃会意，站起身，从箧柜里找出一盒小鱼干，把雪球儿抱起来喂给它吃。
吃了他喂的小鱼干，雪球儿对他态度好了许多，也能老老实实地任由他抚它的茸毛，摸它的肚子。
崔阮浩进来，从御阶拾阶而上，走到江璃跟前，道：“陛下，一切如您所料，合龄公主从外面取了东西，现下回昭阳殿了。给她东西的人已被影卫当场逮住，人赃并获，无从抵赖。”
江璃勾唇冷笑，将雪球儿递给身后的内侍，问：“没有惊动合龄吧？”
崔阮浩摇头：“陛下放心，没有。”
江璃沉默片刻，又问：“皇后现在不在昭阳殿了吧？”
“陛下放心，一切依照您的安排，太后装病把娘娘支走了。”
江璃最后的一丝顾虑也消了，吩咐：“摆驾吧，去昭阳殿。”
……
宁娆不在的昭阳殿一片沉谧，如同没有波澜的静水，江璃的到来，如同突然坠入的沉石，在上面掀起了道道涟漪，打破了原有的宁静。
宫女连忙奉茶，道：“太后病了，娘娘去了祈康殿，可要奴婢去请娘娘回来？”
江璃端起茶瓯抿了一口，往后靠在绣榻上，闲适道：“不必了，朕就在这里等着皇后，你们先下去吧，没有吩咐不必进来。”
宫女退下。
江璃看了跟在自己身侧寸步不离的崔阮浩一眼，崔阮浩会意，朝他躬身揖礼，领着寝殿里的内侍都退了下去。
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江璃一人。
他歪头抚着青釉瓷瓯，杯壁上绘着折枝，极质朴清雅的淡褐色，枝蔓舒雅，攀在薄薄的瓷壁上，质地内敛而清雍。
江璃凝着花纹看了一会儿，殿门被推开了。
来人一身素雅，玉色襦衫，胸前束着桃红色百褶纱裙，同色的丝织臂纱缚在玉色窄袖上，顺着裙裾翩然垂下。
昭阳殿里的宫女装束以蓝青为主，向来朴素至极，这样的装扮，自然是会脱颖而出，让人眼前一亮的。
她慢慢走近江璃，手里端着墨漆盘，漆盘上放着碧色玉碗，里面盛着羹汤，还冒着热气。
江璃将瓷瓯放下，敛过袍袖，坐正。
借着从轩窗洒进来的光芒，他看清了来人的脸。
“合龄公主。”江璃淡而沉稳地一笑。
合龄好似太过紧张，秀致的面容上艰难挤出笑来，鞠过礼，将漆盘放在了江璃面前的小几上，端出羹汤，纤腰盈盈一弯，柔婉道：“臣女听闻陛下近日政务繁忙，想必很是辛劳，臣女特煮了安神汤，望能给陛下纾解辛劳。”
江璃低头看了一眼那羹汤，被玉碗一映，泛着淡淡的碧色，热雾扑鼻，是浓醇怡人的香气，想来是费了些功夫的。
他抬眼看向合龄，笑说：“怎么能让公主做这样的事情？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会让人说我天.朝待客不周。”
合龄恭顺地垂下眉眼，道：“臣女远道而来，本就是一心为侍奉陛下而来，这点小事，怎么能说辛劳？”
江璃的眼中依旧含着笑意，如深渊静水，表面柔波粼粼，内里寒凉且冷漠。
而合龄为了掩饰心虚与紧张，只是低垂着眼，只知皇帝陛下温文雅正，怎么能察觉他眼底那抹锐利宛如刀刃的机锋？
“合龄公主，你远道而来，带着南燕与大魏缔结婚盟的使命，一言一行皆代表的是南燕的颜面。”江璃微顿，神色幽邃难辨，缓缓道：“你可知，你若是做了什么悖德之事，损的也是南燕的颜面？”
合龄一哆嗦，头更低，怯怯道：“臣女不知陛下的意思。”
“不知？”江璃的手抚上那幽碧无瑕的玉碗，隔着一层薄壁还能触到羹汤微热的温度，“这是朕的太极宫，不管你们将事情做的多隐蔽，都瞒不过朕。公主，是不是要朕叫太医来，验一验这羹汤里究竟有什么，你才肯承认？”
合龄哆嗦得更加厉害，‘扑通’一声跪倒。
“陛……陛下，臣女一时糊涂，一心想要促成大魏与南燕的联姻，才……才出此下策。”
江璃将手自碗上收回来，垂眸看向合龄：“南燕尊崇儒法，而大魏也是礼仪之邦，公主做了这样的事情，可知我大魏留不得你，而南燕你也未必回得去？”
“这小小的一碗汤，就能让公主自绝前路与退路，再无容身之地。”
合龄跪着向前几步，抓住江璃的裾角，泣道：“陛下，此事是臣女一人所为，是臣女私德有亏，当不起和亲重任，就算再无容身之地，就算要自绝于天下，臣女也毫无怨言。只是千万不要因为臣女自己干的糊涂事而损了南燕与大魏的邦交，父王与南燕上下都是诚心臣服于大魏，臣女愿以性命担保，此心可昭日月。”
江璃默然。
他微仰了身体，端视跪在自己脚边的合龄，良久，才缓缓道：“公主这一番言论……倒让朕对你有些刮目相看。”
江璃凝着合龄的脸，道：“这样吧，朕可以放你一马，让你继续留在长安，南燕与大魏的联姻可以接着议，只是……你一个外邦之人，如何能在大魏的深宫里筹谋出这样的事情？这背后可有人为你出谋划策？还有，这羹汤里的药是从哪里来的？”
“把这些都说清楚了，这件事情朕保证不会再牵扯你什么了。”
合龄跪伏在地，面露犹豫，蓦得，咬住下唇，低声道：“此事是臣女一人所为，无人为臣女出谋划策。”
江璃轻挑唇角，噙起一抹冷笑：“你还挺仗义的。好，既然你这么仗义，那就回去吧，知会你们南燕的使团，收拾收拾准备打道回府吧。”
合龄跪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紧攥住丝萝裙纱，攥出细碎的褶皱，胳膊颤颤发抖，仿似陷入了极大的煎熬与两难之间。
江璃也不逼她，饮着茶，静静地等她的抉择。
合龄深吸了口气，抬头：“臣女若说出来，陛下……陛下会如何处置她？”
江璃温和一笑：“此事本就不是能声张的事，只要此人无大错，朕不过聊作训诫，仅此而已。”
合龄胸前起伏不定，脸涨红，好像很是纠结难过，但终究无可奈何，轻声道：“是陈贵女。”
“陈吟初。”江璃漫然念出这三个字，语气是平缓无波的了然，没有丝毫的诧异，甚至还带了几分讥诮讽意。
他让合龄起身，扬声把崔阮浩叫了进来：“去请陈贵女入宫，连带着把柏杨公和端康公主一同请进来，就说太后病了，想见他们。”
……
陈吟初这几日心情很好。
她辛苦布置了这样一个局，倒不是指望合龄那个蠢货能在宁娆和江璃的眼皮子底下讨到什么便宜。
只是希望她能做出这件不知廉耻的蠢事，把浸了合欢散的汤端给皇帝，不管皇帝最终能不能让合龄如愿，只要这事闹开，她们陈家在宫里的眼线就会把这事散播出去。
等这件丑事人尽皆知了，看皇帝还怎么有脸把这个合龄塞给自己的弟弟。
她只在乎江偃，她绝不能忍受和别人共侍一夫，至于一旦事发，合龄该如何自处，南燕与大魏的联姻该何去何从，那就不是她关心的了。
要怪就怪这公主时运不济，偏要出来挡她的路。
想到得意处，不禁笑靥绽开，宛如敷在水上开至艳秾的红菊。
侍女推门进来，禀道：“贵女，宫里来人了，请您和公主、公爷一同入宫，太后娘娘病了。”
陈吟初一诧：“病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侍女道：“听内侍说，好像就是因为昨天饮了些酒，牵动了旧疾，御医现下都守在祈康殿。”
陈吟初点了点头，站起身随侍女往外走，只是心里泛着嘀咕，隐隐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预感往外冒……
三人入了宫，在内侍的指引下顺着宫道走，身侧掠过琼枝落叶的御苑，拐到了廊桥上。柏杨公看着周围景致，与端康公主对视一眼，叫住了前边引路的内侍，道：“公公，这好像不是去祈康殿的路吧？”
内侍一顿，接着走，目不斜视，稳稳道：“先不去祈康殿，先去昭阳殿，陛下在那儿等着三位。”
柏杨公与端康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陈吟初却倏然脸色煞白。
她眼珠乱转，满脸心虚，一晃而过数种念头，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内侍察觉到，回身笑道：“贵女可要跟好了，不要在这御苑里迷了路，陛下今日着重是要见您的。”
听到这话，柏杨公和端康公主更加疑惑，齐齐看向自己的女儿。
陈吟初就算开始有几分侥幸，如今也猜到定是合龄失手，把她供出来了。她有些恼恨，但转而一想，这种事情，难道皇帝还会铺开来大张旗鼓地问罪么？若是那样，也就不会假借太后生病为由把他们召进宫了。
提着的心稍稍放下，她也就紧跟着父亲母亲步态沉稳地往昭阳殿去了。
宫墙巍峨，殿门洞开，墙垣下立着明枪执戟的禁卫，一片冷肃，只有秋蝉那聒噪的叫声回荡。
柏杨公看出些门道，趁内侍进去回禀，悄悄拽住了陈吟初：“你跟为父说清楚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看这昭阳殿的守卫数目三倍于常，陛下又要在此处召见，很是反常。”
陈吟初到底是小女儿心性，被这么一提点、一问，不免又有些慌张。
她扭着锦帕，面对父亲，却有些难以启齿。
端康公主也过来，低声道：“吟初，你与父母说实话，我们心里也好有些数，你不要怕，天塌下来有爹和娘替你顶着。”
陈吟初攥紧了帕子，低下头，喏声道：“我指使合龄公主给皇帝下了合欢散。”
柏杨公夫妇大惊失色，瞠目看着外表柔婉乖顺的女儿，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糊涂！你怎么这么糊涂！你哥哥再三叮嘱，这个节骨眼你不能有丝毫的行差踏错，你全当了耳旁风！”先回过神来的柏杨公忍不住出言斥责。
话音落地，内侍从殿里出来，躬身道：“陛下召三位进去说话。”
三人神色复杂，心里忐忑不安，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随内侍进去。
江璃坐在宁娆平日里最爱坐的那方丝榻上，南轩窗半开，明湛的天光投洒进来，镀在他的面颊上，显得容光俊逸，明雍清雅。
他微微一笑：“本来不想劳烦姑父姑母的，可事出紧急，朕也有些不知该如何处置，故而还是要劳烦两位走这一趟。”
柏杨公满脸忧色，顾虑重重地看着自己女儿，带着些许无奈，上前端袖躬身道：“陛下哪里话？为您分忧本就是我陈家的本分，何来劳烦一说？”
江璃点头，偏头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合龄，“昨夜母后在祈康殿设宴，家宴结束后，合龄公主便跟着皇后来了昭阳殿，今日母后凤体不豫，皇后前去侍疾，合龄公主殷勤，给朕端了这么一碗汤来。”
他抬起汤匙，搅动着已经凉了的汤羹，仿若临朝听政一般，神情平静，语调舒缓：“里面有点东西，但是凭合龄公主这么一个外邦女子，怕是弄不来，故而朕往深里审了审……”他微顿，冲合龄道：“你说吧。”
合龄端袖而立，歉疚地看了一眼陈吟初，犹豫道：“昨日家宴，陈贵女向臣女提议，可以当众提出要进昭阳殿侍奉皇后，皇后娘娘碍于悠悠众口，必不会将臣女拒之门外。今晨，在贵女的安排下，臣女去织造局向一个宫女取了合欢散，就……下在了陛下跟前的这碗汤里。”
柏杨公是儒学仕子出身，纵然浸淫朝局多年，早已不复当年纯正，但还保留了一份读书人的羞耻心，听着合龄的指证，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倒是端康公主和陈吟初显得沉静淡定许多。
陈吟初一直等着合龄说完了，勾起臂纱，挑唇浅笑，露出一抹澄澈的天真与无辜：“合龄公主这是在说什么？我怎么有些听不懂？”
合龄没有料到她竟会推得这么干净，秀眉皱起，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吟初，本能地想争辩，但歪身看了看江璃，又觉得御前若是争执起来太过难看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已经对江璃和盘托出，这位皇帝陛下如此精明，不会看不出真假。
因此咬了咬下唇，退回来，垂下眼眸，不与陈吟初多言。
见她一副怯懦样子，端康公主也料这公主是个好拿捏的绣花枕头，要不然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撺掇干下这等蠢事，因此打定主意要把污名扣在她一个人头上，以此来保全自己的女儿。
想到这儿，端康公主扶了扶鬓侧的金簪，稳稳道：“这长安上下人尽皆知，公主一心倾慕陛下，想要入大魏后宫为妃，只是陛下忙于公务，暂且不曾为公主定下名分。没成想，公主竟是个急性子，忙不迭要来伺候陛下了。只是……这样的事，就该敢作敢当，往别人身上扯什么？吟初是与楚王定了亲的，她何必来蹚这浑水？”
“楚王？”合龄一诧，看向陈吟初，好像有一条无形的线，把散乱的珠子连缀成串，所有想不通的事情如今都变得清明。
她只觉怒气上涌，涨得脸通红，转而看向江璃，颤声道：“陛下，臣女从未对楚王有任何……”
“好了。”一直沉默的江璃出声打断她，“这么争执下去也争不出个结果，既然公主说是从织造局拿回来的东西，就让织造局的宫女进来对质吧。”
说罢，看了崔阮浩一眼，崔阮浩会意，躬身出去，将宫女带了进来。
她只是低品级的宫女，至多十七八岁，绿衫青襟，装束普通，连容貌也是寡淡寻常的，若放在人堆里，压根不会注意到她。
也就是这样的人，才是最适合干这种事的。
影卫在把她送来之前已刑讯逼过供，但逼供手段比刑部和大理寺强了不知多少，穿上衣裳，从外面轻易看不出伤处。
只是重刑之后，难免脸色苍白，神色痛苦，跪也跪不安稳，勉强用胳膊肘支着倾倾欲倒的身体，向江漓鞠礼，极其虚弱地说：“奴婢受贵女指使去了太医院取合欢散再交给合龄公主……”
“你血口喷人！”陈吟初尖声呵斥，抬起胳膊指着她：“圣驾面前，你可要小心说话，胆敢污蔑我，小心全家性命不保！”
那宫女被这么一斥，怯怯懦懦地低下了头，不敢再说话。
崔阮浩方才带宫女进来时顺道给江璃端了新茶，他的手刚抚上茶瓯，听陈吟初来了这么一出，也不喝茶了，把手收回来，看向她，缓慢道：“吟初妹妹好厉害啊。”
柏杨公见江璃虽然含笑，可眼色冷彻如冰，已是一片森然凉意。
他忙轻搡陈吟初，半真半假地叱道：“你还知道圣驾面前啊，从哪儿学的这么没规矩！”
陈吟初忙跪倒：“陛下，臣女听这宫女出言不实，一时情急，御前失仪，陛下恕罪。”
江璃前倾了身体看她，和缓且温煦地问：“那吟初妹妹现下还急吗？若是依旧急，想要训斥这宫女些什么，那就接着训，只是……等你训完了，朕想听这宫女说几句完整的话，可否？”
他的语调惯常这般悠扬、沉缓，仿佛是沐在秋雨里的石雕烟渚，带着让人颤栗的凉意。
陈吟初只觉这股凉意犹如生了锋刃，顺着膝盖往上爬，刮得筋骨生疼，她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嚣张气焰全无，低声道：“臣女不敢再打断御前回话了。”
江璃将身体收回来，垂眸扫了一眼跪着的陈吟初，也不让她起来，只是将视线落到织造局的宫女身上：“你接着说。”
宫女看着身侧的陈吟初，认命似的垂下眉目，道：“奴婢依照贵女吩咐，今晨去太医院取回了药，又偷偷地在昭阳殿的墙外放出讯号，因这几日昭阳殿的守卫颇严，奴婢怕出差错，就约了公主去织造局拿药。后面的事，就如公主所言。”
陈吟初咬紧了牙，刚刚被江璃轻轻慢慢地整治了一番，她不敢再多言，但眼角含着阴戾，狠狠地剜了一眼那宫女，好像恨不得将她活剐了。
居高临下的江璃全看在眼里，冲她问：“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陈吟初倏地抬起头：“臣女冤枉，臣女没做过这种事！”
端康公主也忙跪在陈吟初身侧，抚着胸口，哀哀泣道：“陛下，吟初可是您的表妹啊，她向来知书守礼，绝不会干这等下作事。定是……定是这个宫女伙同合龄公主在污蔑她，您一定要替吟初做主。”
江璃等着她说完了，轻轻一笑：“是呀，吟初是朕的表妹，朕要替她做主，将此事查个清清楚楚，断不能委屈了未来的楚王妃。既然这宫女口口声声是从太医院取的药，那把太医也叫来，当场对质，听听是何说法。”
太医……
端康公主的心咯噔一下，犹如山峦倾倒，有什么轰然坍塌，倏然反应了过来。
不能叫太医！
陈家当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太医院布下了这么个钉子，是为了……为了在宁皇后将要生产的时候暗害她，让她一尸两命……
这太医当初也确实不辱使命，趁着入殿诊脉之际把麝香偷塞给了稳婆，要不是被皇帝发现了，及时把稳婆撵出了宫，宁娆当时铁定不会顺利生下太子。
如今这太医又被牵扯了进来，若是让他到了御前，一哆嗦，再把往事都供出来，那他们陈家岂不是危矣。
这谋害皇后的罪名一旦坐实了，皇帝非恨不得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想到这儿，她不禁埋怨起女儿，不过就是一个楚王，怎么能为了他疯癫至此，糊涂至此，设计陷害合龄也就罢了，竟还把太医院也扯了进来。
当真是拿身家性命在儿戏！
她暗自权衡了一番，咬了咬牙，狠下心肠，拽住了陈吟初，道：“不，不必叫太医了，臣思来想去，此事证据确凿，定是吟初所为，都怪臣对她骄纵惯了，纵得她无法无天，做事全然不知轻重。臣只求陛下看在亲缘的面子上，饶她这一回儿，臣定会对她严加管束，绝不会再犯。”
江璃沉默着，眼中若蓄着幽潭寒水，冷凛凛的。
视线在端康公主脸上扫过几圈，江璃道：“今日之事本就是家丑，不可外扬。只是既然在昭阳殿唱了这么一出戏，合龄公主朕是断断不能纳了，朕之前便有意要将公主许配给景怡，不知公主考虑得如何？”
皇帝陛下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让所有人都若有所思的缄默下去。
柏杨公先反应过来，依照皇帝这雷霆凌厉的手段，若是想把此案审死，将太医拘来做人证，早就办了，何必还要在这里不轻不淡地跟他们费口舌？
只有一种解释，皇帝并不想当真定谁的罪，更不想让这丑事宣扬出去，他只想抓一个把柄，逼迫他们双方让步。
合龄不肯嫁楚王，陈家不愿女儿跟南燕公主共侍一夫，双方一天不肯妥协，大魏和南燕的联姻就僵持在了这里，无法继续推进。
这自然不是皇帝所愿意看到的。
甚至，柏杨公怀疑，凭如今皇帝陛下对宫闱的掌控，他极有可能早就察觉了合龄公主和吟初的这些小动作。
他不动声色，甚至暗中推波助澜，以自己为饵，引她们入局，再恰到好处地扣下人证与物证，亲手炮制了今天这么一个局。
不然，这大白天的，陛下为什么会在太后生病、皇后不在殿中的情况下到昭阳殿里来？
考虑到这一层，柏杨公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瞟向陈吟初，本来可以稳坐钓鱼台，偏偏要自毁长城，送上门来授人以柄！
合龄内心也是千万圈波漪。
她干下了这等糊涂事，宣扬了出去，她自己铁定是没脸做人了，搞不好，连带着南燕的脸面也要被她一同丢尽了。
就算她回国负荆请罪，断发入庵舍为尼了此残生，那南燕和大魏的联姻呢？天下悠悠众口，会说他们南燕的公主都是轻贱之辈，不配与大魏结姻亲。
若真到了那一步，她还有何颜面去见父王与南燕子民？
她心下一横，上前道：“臣女已考虑好了，愿遵陛下安排，与楚王联姻。”
陈吟初脸色大变，忙要出言阻止，被自己父亲狠摁了回去。
柏杨公撩起前襟跪拜，诚恳道：“能与公主共同侍奉楚王，是吟初的福气，陈家也无异议，但凭陛下安排。”
江璃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干脆道：“好，那今日之事朕就当从来没发生过……合龄公主，你是不是该出宫回别馆了？”
合龄垂敛下眉目，犹如临水而生的茶花，带了几分可堪怜惜的娇柔孱弱，她低声道：“臣女想向娘娘辞行。”
“不必了。”江璃拒绝得干脆，以温和却又不容违逆的姿态道：“太后身体不适，皇后得守在那里侍疾，还不知何时能回来。你尽早出宫，无须耽搁，朕会代你向皇后辞行的。”
今天的事，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让宁娆知道。
合龄会意，也不强求，端袖冲江璃鞠了一大礼，退了出去。
陈家三人紧随其后，也告退。
等他们都走了，崔阮浩到江璃跟前，道：“太医院那边，影卫审了大半天，也没审出个所以然来，这里边会不会另有隐情？”
江璃冷淡道：“谋害皇后和给朕下合欢散不是一回儿事，他知道，就算招了也只是死路一条，不如咬住了牙，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崔阮浩叹道：“没成想，因为和龄公主还会牵出这些陈年往事，想起当年，娘娘也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江璃的手指紧抵在茶瓯的薄瓷壁上，唇线紧绷出冷冽的弧度。
刚才他特意点出太医，其实就是想试探一下端康公主，她的反应可是太有意思了。一提太医，连费尽心思想保的女儿都能扔出去，当真是个慈爱的好母亲啊。
崔阮浩觑看着江璃的脸色，试探着说：“陛下，依奴才看，今日这事……”他犹豫了犹豫，硬着头皮道：“您若是让娘娘出面更合适吧。您堂堂天子，扔下前朝政务跑到后宫里来撕扯这些女人家的琐事，传出去，只怕不好听。再者……”满含顾虑地噤了声。
江璃搁下茶瓯，抬头看他：“再者什么？”
“再者，陛下这样大包大揽着，日子久了，难保外面不会起流言，说娘娘无能。”
江璃神色微恍，目光也如被打散了的丝线棉絮，聚不到一起。
“娘娘？”
被崔阮浩一声惊呼唤回了思绪，江璃忙正起身子向外看，见宁娆拖着曳地的臂袖，转过屏风，走到了他跟前。
他算计了一天，一直步步筹谋，博弈全局，力求稳妥。而面对宁娆，却不由得慌乱起来。
全然忘了他还在跟她闹别扭，他应该高高在上，不给她半点好脸色。
站起身，从那繁冗堆叠起的缎袖里摸出她的手，声音有些断断续续：“阿娆，你……你怎么回来了？母后……”
“母后根本就没有病。”
宁娆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把手自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她弯身坐下，眉宇微微皱起，像是有郁结难纾。
崔阮浩见状，朝两位鞠了鞠礼，识趣地退了出去，出寝殿时，还格外体贴地把殿门推上。
凝着她疏冷清淡的脸，江璃找回了一点意识，她还跟他甩脸色？敢情是忘了昨天夜里她是怎么对他的。
因此他也不上赶子了，慢慢地退回来，坐回丝榻上，与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相望。
“景桓，在你的心里，我就那么不值得相信吗？”宁娆垂着眉目，有些怅惘地轻叹。
江璃诧异朝她看去。
“你想做什么，就算你觉得我成事不足，帮不了你，也可以跟我说清楚，干什么非要让母后装病把我骗出去？”她这样说着，背对着秋日暖阳，灼灼其艳的妆容上犹如蒙了一层灰霭，“你不知道吗？这天底下的母亲装起病来都是一副模样，我被我爹和我娘骗不够，还要被你和母后骗，我在你们心里就傻到那么好骗的地步吗？”
她说着，自觉委屈极了，臻首低垂，眼眶都有些发红。
江璃一怔，想起前些日子宁辉为了哄骗宁娆回家使出来的把戏，自己当时还对他岳父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很是不屑，没想到没隔多久，自己就故技重演了。
看着宁娆郁闷的模样，他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宁娆猛地抬头瞪他，美眸怒光亮炽，恨不得把他戳成骰子似的。
忙收敛起笑，端正坐好了。
“阿娆……”江璃压住了嗓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极具诚恳：“我是不想让你卷进这些是非里，这些人看上去各个慈眉善目，可实际不择手段，阴狠毒辣，我不想你招他们怨恨，再被他们算计了。”
宁娆目光澄澈，简简单单地反问：“那你呢？你不怕被他们报复算计？”
“他们算计不了我。”江璃自信满满，笃定地说。
可说完了，觉出些不妥，担忧地看向宁娆，忙补充：“你失去记忆了，自然不能和从前相比，若是放在从前，这些事对你来说也是不在话下的。”
“那么从前，你也是有什么事都瞒着我，想法设法让我避开，不肯我插手的吗？”
江璃一时语噎，张开了口，迎上宁娆莹莹转转的目光，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宁娆紧追不舍：“若是从前你就是这样的，那我怎么可能会成为后来那人人称颂、滴水不漏的贤后？若是把我揣进你的衣袖里，那么不管是五个月也好，还是五年也好，我依旧会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永远也不可能会成为能为你分忧的人。”
江璃沉默片刻，他挚情拳拳地凝望着宁娆，说：“现在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我帝位不稳，有许多无可奈何，需要你替我稳定后方。而现在我大权独揽，前朝、后宫皆在掌控，我可以保护你，让你不必再去过担惊受怕、殚精竭虑的日子。”
宁娆略有动容，却是落寞多过感动，轻挑了挑唇，怅然道：“你现在足够强大了，所以不再需要我了。那么我的位置、我的作用又在哪里？”她歪头看向江璃，略带嘲讽地问：“我现在是不是只剩下自荐枕席，陪你寻欢、陪你作乐这一个用处了？是不是只有以色侍君这一条路可走了？”
“以色侍君？”江璃声调陡高：“阿娆，你都在胡思乱想什么？”
宁娆凝睇着他片刻，将视线收回来，垂落到地上，缄默不语。鬓角垂下两绺发丝，将她那稍显消瘦的脸颊勾勒得越发精秀韵致。
她睫羽微颤，如蝶翼般朦胧幽媚，仿佛稍不留神就会扑进烟雾里飞走。
“景桓，若是从前那个没有失去记忆的我，你对我的态度会是现在这样吗？可是……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记起些什么了，我也有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现在的这个我，你真得喜欢吗？若你只爱我的脸，那么我迟早会变老变丑，而你，你是皇帝，会有源源不断的妙龄美人向你投怀送抱，就像合龄一样，到那时，你的心里还会有我吗？还会觉得我是不可或缺的吗？”
江璃彻底愣住了，原来只以为前面几次求欢屡屡被拒绝是因为不合时宜，却不想阿娆心里竟有这般迂回幽深的念头。
他也顾不得什么天子脸面、夫君尊严了，霍的站起身，上前，扣住宁娆的肩胛，垂眸凝望着她，“阿娆，这世上我唯一爱的人就是你，我想要保护你，想要你远离伤害与阴谋，难道这也错了吗？”
宁娆沉静略显木然地仰头看江璃，“我也爱你，所以我拼尽了全力想要与你并肩而立。那么你所谓的爱，就是想把我当成一只豢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你的烦扰苦恼一概与我无关，我只要等着你得闲愉快的时候过来逗弄我一两下，就该心满意足了？”
江璃被她说得一时哑然，竟想不出话来反驳。
拂掉他的手，宁娆站起身，慢踱到江璃坐过的丝榻边，拿起檀木小几上的茶瓯，想要喝上一口，发觉茶水被江璃喝得只剩了一层薄薄的底，飘着几根茶叶杆，兴致缺缺地放下，又拿起了那盏玉碗。
碗里有满满的羹汤，先下已凉透了，轻抿了一口，颇觉清甜爽沁，正好可以压下她那已到嗓子眼的烦躁苦闷，便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全喝了下去。
江璃本背对着宁娆在出神，听见响动，回过身看过去，倏然睁大了眼。
“阿娆！”
宁娆把空了的玉碗放下，抬起阔袖擦了擦嘴角边的黏渍，深吸了一口气。
江璃忧心忡忡地看着她的反应，试探着问：“阿娆，你可有什么感觉？”
宁娆茫然看他：“什么感觉……挺好喝的。”
她弯身坐回丝榻，案几上绿鲵青铜兽炉里袅袅飘出沉香雾，在一片清香氤氲里，突然伸出纤细如玉的手捂住胸口。
江璃忙奔过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胳膊，紧凝着她的脸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有点……热。像是有火顺着喉线烧下去了一样。奇怪，怎么会这样？”
江璃半蹲着，眼看着宁娆那白皙映雪的脸颊如漫上了两朵烟霞，彤红绮丽的绽开，喉咙不由得滚动了两下，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些热……
但想起刚才宁娆的抱怨，只有化作一声叹息。
摸了摸她的手腕，如火炭一般滚烫。
宁娆从最初的茫然变得坐卧不安，觉得自己好像被笼在了一团热雾里，烧灼得难受。有些迷恍地歪头看看空了的玉碗，再看江璃，迷迷瞪瞪地问：“这是什么啊？怎么喝下去会有这个感觉……”
她烦躁惶乱地四处乱抓，觉眼前犹如四散开五彩的丝线，光影斑斓，齐齐飞动，带着晃闪晶亮的尾翼。
宛如跌进了一个漩涡里，迷乱且晕眩，让人阵阵头晕。
宁娆忍不住蹭了蹭自己的下巴，快要哭出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倒是说啊！”
江璃的眉眼间细浮起隐隐的尴尬，轻咳了一声，“合欢散。”
宁娆的脑子懵了一瞬，随即想起刚才自己在殿外听到里面江璃说合龄公主给他的汤里下了药……
身体里的难过和心里的慌张齐齐涌来，宁娆声音里含了哭腔，埋怨道：“这东西你为什么不倒了？还留着干什么！”
天地良心啊。
江璃刚送走合龄和陈家人宁娆就进来了，他之前一直留着没倒，是因为这是证据啊，没审出个所以然来之前怎能把证据倒了？
他想要辩驳，可看着宁娆烦躁接近崩溃边缘的模样，又噎了回去，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宁娆如玉般的肌肤上如绽开了朵朵莲花，透出幽魅惑人的绯色。云鬓高斜，映着珠珀钗光，秀致饱满的丹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整齐雪白的小贝齿，圆润小巧的鼻尖轻轻耸动，一滴晶莹的汗珠顺着鼻线淌下来，正落到江璃的手背上。
他颤了颤，好像落下来的不是汗，而是滚腾煮沸了的水。
将焦躁的宁娆轻轻揽进怀里，江璃抬手压制住她的胡乱扑腾。
被药劲儿搅合得迷懵混乱的宁娆被他怀抱的炽热激得找回了一点意识，想起刚才自己的义正言辞，心里生出些复杂的矛盾之感，既恼恨江璃，更恼恨自己。
咬紧了牙，拼尽全力挣脱开江璃，踉跄着后退几步，拖起曳地的臂袖，跑进了内殿，回身把门推上。
这门的细棱是用紫檀木镂雕的双鸢联珠纹饰，糊着细密织就的白棉纱。
江璃站在外面能看见上面映出模糊的人影轮廓，宁娆好像是倚着门，慢慢地弯身坐到了地上。
他心里着急，用力想要把门推开，却发觉门缝衔接处的搭扣被从里面合上，根本推不开。
他担心着阿娆的身体，又被她执拗地拒之门外，一时上来气，但又怕再刺激着宁娆做出伤害她自己的举动，不敢发作得太厉害，唯有柔缓了音调循循善诱道：“阿娆，你跟我说的这些话我会好好考虑的，就算我错了，我以后慢慢地改，好不好？”
江璃是天子，习惯了高高在上，又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从未这般低声下气地认错过，况且他自己本心里，也不觉得自己到底哪里有错……
兴许是听出了他认错的态度不够诚恳，里面迟迟无回音。
宁娆倚着门，抱着膝盖颤颤发抖，药劲儿仿佛将全身筋脉都点燃了一般，烈火烹油，像是把自己烧成灰烬，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她强撑住了，气息不稳，断断续续地说：“在……在你没……没想清楚之前就……就是不行，这样……会给你造成错觉，影……影响你对我的感情的判断。”
江璃气得恨不得把门凿开，“我若是对你没有感情，不够爱你，我会这么患得患失，生怕你受到一点伤害吗？这么多年了，你一直对我遮遮掩掩，隐瞒了那么多重要的事，若不是因为我爱你，你以为我会忍到今天吗？”
“那是从前！”
宁娆的声音嘶哑：“现在的我不是从前的我，也有可能永远变不回从前的我。景桓，你要想清楚了，你爱的究竟是你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我，还是从前那些美好的回忆。”
“从前的你，现在的你，不都是你吗？你为什么要这么较真，紧抓着不放？”
宁娆将头埋进膝间，弓起的身子轻轻瑟瑟，如一片随风飘摇的落叶，自寥廓而落，无所依处。
她攥紧了双手，眼泪顺着颊边落下，如迸碎了的珠子，晶莹流光。
“因为我爱你！”
沙哑的嗓音含着哭腔喊了出来。
门外面的江璃倏然愣住了。
“我很清楚我爱的是眼前这个你，是真真实实的景桓。可是你不清楚，若没有从前的那些回忆，你究竟对我是什么样的感情。”
药劲儿似乎到了巅处，她愈加难受，颤抖得厉害，环起胳膊抱住自己的肩膀，有气无力地说：“没有枕间欢.愉，没有入帷旧梦，什么都没有，你还会不会一心一意地待我，让我伴你一生？”
她额头上渗出涔涔冷汗，像是有千万只蚂蚁附着在肌肤上，啃噬着她，煎熬不已。
江璃依旧在门外发愣，仿佛丢了魂一样，一阵又一阵的恍惚。
在宁娆没有说出那句话之前，他一直认为她是在无理取闹。他们已趟过无数艰难关隘，他甚至为了她强摁下自己的心魔，逼迫自己接纳她是云梁公主的现实，走到这个地步，她竟还在怀疑他对她的感情，着实荒谬。
可当她含着万分委屈，带着诘问的语气说出这些话时，有那么一瞬，电光流火之间，仿佛在她的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明明深爱，却忍不住揣度对方的心意，无止境的猜忌与试探，只是因为那爱之入髓的患得患失。
过去五年的他，在察觉到了宁娆的隐瞒，察觉到了她和江偃隐秘的攀连之后，他何尝不是这样，哪怕宁娆待他再体贴入微，为了他去磋磨自己的心性，一再地去忍让他的坏脾气和暴虐，他还是会怀疑，面前的阿娆待他之心是否真挚。
记忆还真是微妙，一旦失去了，竟把如今的阿娆变成了从前的他。
江璃深吸了口气，想要再说什么，却发觉门扇一颤一颤的，低头看去，隔着棉纱叠叠，那模糊的丽影仿佛疼痛难忍，缩抱成了一团，不停地瑟缩。
他顾不上许多了，定了定心神，把崔阮浩叫进来。
江璃紧凝着门扇上那道模糊的影子，好像生怕自己稍稍一错神她就会在他面前化作烟雾飞走。
问：“这宫中可有成法可解合欢散？”
崔阮浩错愕：“这……陛下不是没喝吗？”
江璃心里牵挂着门那边的宁娆，蹙起眉，不耐烦道：“少废话，有没有法可解？”
崔阮浩忖度了片刻，眼睛忽然迸出亮光：“冰汤，尚膳坊守着一张古方子，以数十种草药熬制而成，再用冰湃过，可有奇效。”
江璃的视线粘黏在门扇上，催促道：“你快去让尚膳坊制一碗出来，对了……”江璃回过头看他，眉眼间拢着几分宁肃：“你得叮嘱好了，这事不能传出去，制成了就悄悄地端过来。”
崔阮浩应下，察觉到江璃的仓惶急切，不敢耽搁，忙横过拂尘退出去，直朝尚膳坊去。
门扇里边间歇传出些含着痛楚难耐的嘤嘤咛咛，细碎飘浮，好像呵气即散，若不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江璃几乎要把耳朵紧贴在那棉纱糊纸上，害怕听见宁娆痛苦的声音，可又怕听不见她的声音……
“阿娆，你听见了吗？我让崔阮浩去给你备冰汤了，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你把门打开，好不好？”
门那边瑟了瑟，传出轻浅的声音：“不行。”
江璃气道：“你就这么不信我？在你眼里我成什么人了？”
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有些难为情，宁娆紧抱着自己的肩膀，一边打颤，一边强力捋平了舌头，轻轻地说：“我怕我自己忍不住，会对你做些什么……”
刚才江璃只用手摸了摸自己，就好像是汩汩清泉潺湲而过，熨帖着身体里的燥热，带着难以言说的诱惑。她才要把他锁在门外，就是怕药劲儿上来，自己一时丧心病狂，对他做出些什么……
若是真的在这个节骨眼把他怎么着了，那后半辈子可别想在江璃面前抬起头来了。
外面江璃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时才觉出脸颊滚烫，热浪翻涌，好像他才是喝了合欢散的那个人。
喉咙滚动了几下，手摸过柔韧细软的棉纱，轻声呢喃：“我又不会推开你……”
“你说什么？！”宁娆忍住体内万千虫蚁噬咬般的痛楚，狠跺了跺脚：“你知道这合欢散喝下去有多难受吗？我当初中了六尾窟杀也没这么难受，简直……简直像是要把人撕成碎片一样。这都要怪你！”
江璃彻底没了脾气，斜欹着门扇，和缓了语调：“好，都怪我。可……也有不难受的办法，你非要硬撑。”
里边没了声响，江璃忐忑着，耐着性子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宁娆回应他。
不由得慌张起来，蜷起拳头使劲砸门：“阿娆，你说句话！”
还是没有动静。
他极具仓惶担忧，撩开盘绣九章玄龙的皂色袍缎，敛起拳风，鼓足了劲儿要把门捶开。
只刚捶了一下，门扇‘咣咣’晃动，地动山摇一般。
里面终于传出幽幽的声音：“别捶了，捶坏了还得修，不要银子啊？”
江璃气势汹汹的拳头堪堪停在门前一寸。
银子？这个时候了她还关心银子？看了几个月的账本还真是会过日子了。
正生着气，崔阮浩端着冰汤回来了。
江璃也顾不上再跟她置气，忙隔着门扇道：“阿娆，快开门，冰汤来了。”
棉纱上映出的朦胧秀影舒展开，宁娆站了起来，手发颤着去开门搭扣。
极小的一声“啪嗒”传出来，江璃忙去推门，门扇一开，宁娆就像失了筋骨一样软绵绵地倒在了江璃的怀里。
江璃抱住她，低头看去。
脸上冷汗涔涔，好像刚被浸在水里洗过一样，顺着额角侧鬓淌下来。面上匀开的粉膏胭脂都被冲刷干净了，只剩下一张惨白惨白的素净小脸儿，呵气轻幽，眼眸半阖，随时都能晕过去一样。
崔阮浩看着这样的宁娆，骇了一跳，忙麻利地把冰汤端给江璃。
宁娆的意识已有些模糊，只觉仿佛置身于炙火蒸笼里，干涸的唇角乍一碰到一个清清凉凉的碗沿，犹如久旱逢甘霖一般，微仰了头将里面甘冽香醇的汤一饮而尽。
冰水顺着喉咙淌下去，好像浇灭了一点点的火……
身体一轻，目光微微眩然，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把宁娆小心翼翼地搁回榻上，江璃冲在他身后张头张脑的崔阮浩道：“行了，这没你事了，出去吧。”
崔阮浩躬身鞠了一礼，没忍住，偷飞眼风看了眼躺在榻上的宁娆，见她轻薄的衣衫前襟被撕扯得皱皱巴巴，边沿的丝絮毛毛糙糙，狼狈至极。
再往上，脸色白如纸笺，一点血色都没有。
想起她刚才把自己关进内殿，江璃在外面好说歹说也不肯出来，再想起了那只原本盛着合欢散的碗，以及江璃让尚膳房制的冰汤……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躬身退出来的时候大不敬地偷瞟了一眼江璃，更加大不敬地腹诽：太丧心病狂了，竟然对娘娘做出那种事，简直太丧心病狂了！
……
江璃弯身坐到榻边，见宁娆抱着被衾，眨巴着清瞳看他。
抬手试了试她的额头，被冷汗浸得有些凉，但那股凉意就像一层轻薄的细纱，稍稍一捂就散开，触到那滚烫炙热的肌肤。
江璃皱眉，烧成这样是不是该喝些药？可这又不是普通的伤寒致热，平常的降热药未必管用，若是胡乱喝了，药不对症，只怕是雪上加霜。
他这样想着，宁娆突然从被衾里把手伸出来，把他覆在她额上的手扫落了。
江璃一愣，见宁娆用舌尖舔了舔上嘴唇，满面懊丧气恼，幽幽地说：“别摸我，药效还没过去……”
一双美眸中蕴含着恋恋难舍的光芒，好像饿久了的人乍一看见了食物，视线紧随着江璃那只修长的手而动。
江璃瘪了瘪嘴，无奈道：“我还真是有些佩服你了，连合欢散都能挺得住。”
宁娆拿起绢帕蒙在自己眼上，避免总看见江璃那张俊秀的脸，撩拨得她心猿意马。
隔着细细密密的纵横丝线，朦朦胧胧地看向他，宁娆正色道：“别打趣我了，不如说点正事。”
“什么正事？”
“我方才在外面听着，觉得这位合龄公主兴许还有几分无奈，只是陈吟初……”她停顿下，想揣摩出一两个比较婉转的词来形容，但终究作罢，轻叹道：“她和楚王的婚事，你是不是应该再考虑考虑。”
江璃垂下眼眸，目光幽邃深长。
沉默片刻，他道：“好不容易把和南燕的联姻坐定，此时不宜再兴波澜。”
宁娆知道江璃的难处，他是君王，得统御全局，譬如今天这么一出戏，细细想来，也含着许多无奈在其中。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陈吟初这样的心性，若是当真让她嫁给了江偃，那后院还会有安宁之日么？
她细眉微皱，陷入了纠结之中。
江璃蓦然抬头，把那根横在他们中间的绢帕拿开，对上她乌黑幽亮的瞳眸，轻牵了牵唇角：“亲王成婚是要经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等诸多环节，吟初想进楚王府的门，至少还得一年，这一年里我会再想办法，尽量在顾全大局的前提下不让景怡受委屈。”
宁娆愣怔，见江璃眉眼微弯，冲自己笑了笑。
“你不是说我不相信你，不肯对你说我的心事吗？往后，我会慢慢地说给你听……”他眼中柔情缱绻，温和道：“只要你想听。”
宁娆愣愣地看他，蓦地，心‘扑通’加速狂跳，刚刚冲淡的炽热又浮了上来，漫过脸颊，烧灼着，连耳廓也烫了起来。
江璃却是一脸无辜地靠近她，奇道：“你脸怎么又红了？难道是冰汤不管用？”
面若清风和煦，眼底却藏着深深的促狭。
宁娆明知道他在捉弄自己，可毫无反击之力，只有把绢帕捡回来，重新蒙住眼，拉过被衾躺好，嗡嗡道：“你离我远一些，我喝药了，这是药性使然，不是我的本意……”
“阿娆，我从前可真是小瞧你了，这合欢散的药力极大，寻常男子喝下去都会挺不住，想到不你这般坚定，竟能扛下来……”江璃哀叹一声：“我真是不知该钦佩你，还是该替我自己感到难过。”
宁娆侧过身，隔着丝织细密的锦帕朦胧看向江璃：“我优点多着呢，时间久了你就知道，我绝不是只有长得漂亮这一个优点。”
江璃：……
对，她除了长得漂亮，脸皮还厚。
江璃一边腹诽，一边替她掖了掖被角，岔开这个话题：“你现下觉得怎么样？这冰汤到底有没有效果？”
宁娆凝神感受了身体里徐徐涌动的气息，又睁大了眼再看看江璃，闭上眼，呢喃：“应该有效果吧，我现在看你心情平静了许多，没有像刚才那么狂魔了。”
江璃歪过头，又不由得叹了口气。
隔着道屏风，崔阮浩的声音传了进来：“陛下，楚王和陈相在宣室殿前求见。”
宁娆猛得坐了起来。
江璃斜斜瞥了一眼宁娆，阴阳怪气地说：“看我没感觉了，听到景怡会有感觉么？”
宁娆懵懵地看了一眼江璃，又乖觉地躺了回去，摇头：“景怡是谁？不认识……再说了，我只是中了合欢散，又不是个女色魔，是个男人都会让我心动情乱……”
江璃明知道她在哄自己开心，还是不由得脸色缓和了几分。
嘱咐了宁娆几句，站起身要回宣室殿。
临行时，宁娆有些担忧：“景桓，你把合龄公主塞给了景怡，又占了陈吟初的位置，他们两个……是不是要来找你算账？”
江璃正低头抚平衣裾上的褶皱，闻言，抬头，冷哼：“找我算账？瞧把他们能耐的。”
……
对于昭阳殿里发生的事，陈宣若和江偃其实并不知道，他们来见江璃其实是为了别的事。
南郡战事胶着，罗坤与淮西军对峙于函关，一应的粮草补给要源源不断地运往南郡，此事由兵部和户部经手，自然得由凤阁核定。
由凤阁核定，就得经陈宣若的手。
他近来查验账目，发现了一笔十万两的款项，是由御笔亲批，不经凤阁六部，直接发往尚书台。
用途、去处一概没有记录，只在户部的账目上潦草记了这么一笔。
陈宣若调出了从前的旧账，发觉从去年开始，每隔三个月就有这么一笔款项会从国库里支出，因为是朱笔御批，所以无人过问，夹杂在诸多琐事里，一向很隐蔽。
他身为丞相，总领六部事宜，既然知道了这样的事，总要来向江璃核实的。
江璃没有料到陈宣若是为了这件事来的，沉默片刻，道：“这确实是朕拨出去的款项，另有用处，冬卿以后就不必过问了。”
陈宣若一愣，应是，但脸上的神情却是掩饰不住的复杂。
江璃有所察觉，又语气温和地补了一句：“朕并非不信任你，只是有些事事关全局，需得提前绸缪，并非三言两句就能说清的，况且现在也还不是说的时候。”
陈宣若乖觉地颔首：“臣明白。”
江璃高居御座，看着陈宣若温儒的轮廓，又想起了今日在昭阳殿的那一出戏，看陈宣若的表情应该还不知道。
心里犹豫了犹豫要不要先向他透露一二。
但觉得终归不是什么光彩事，这样当着江偃的面儿说出来只怕会让他难堪，还是作罢。
毕竟，等他回了家，就什么都知道了。
江璃和煦地冲陈宣若笑了笑：“这些日子凤阁事忙，你也辛苦了，早些回家吧。”
陈宣若勉强牵动唇角，向江璃躬身揖礼，退了出去。
罩在他身上的褚色襕袍随着动作漾起波漪，这光泽明润的缎子衬得他越发风光霁月、温儒明雅，如一片浮光峦影的秀润风景。
江璃看着他自石阶而下渐渐消失的背影，一时有些失神，这向来严以修身、品性高洁的冬卿，若是知道自己亲人做下的那些腌臜事，该是什么样的反应？
他愣神得久了，竟没听到江偃一直在叫他。
“皇兄？”久久没有得到回应，江偃提高了声调。
江璃恍然回神，见江偃脸色凝重，道：“臣弟今日去别馆看望合龄公主，发现别馆中另有蹊跷，事关重大，不敢耽搁，故而立马来向皇兄禀报。”
“今日？”合龄离宫到现在不过两个时辰，围着她又出事了？
江偃点头：“臣弟今日去别馆，被告知公主宿在了昭阳殿，本想离开，但却见公主贴身的侍女神色怪异，鬼鬼祟祟，与别馆守卫拉扯不清。臣弟存疑，便暗中指使侍女留在那里，偷偷调查。刚刚侍女回来了，说别馆中的人试图将公主迷晕，伪造她悬梁自缢的样子。所幸，被一个不知身份的蒙面人救了下来，现下公主正惊惧万分，臣思来想去，还是应该先向皇兄禀告此事。”
江璃听着，额间蹙起深促的纹络。
“皇兄？”江偃见他又是一副缄然沉冷的模样，心中焦灼，又叫了他一声。
江璃垂眸看他，道：“那个蒙面人应该是朕的影卫，奉命潜伏在别馆，保护合龄公主的安全。”
江偃惊诧，迅速地反应过来：“皇兄早就料到会有人向合龄公主下手？”
江璃默然，想起南燕国主给他的那封书信，直言南燕已被云梁人渗入，发现时已晚矣，恐无力回天。
他之所以不惜自降身价去算计陈吟初和合龄，想尽快把合龄与江偃的婚事定下，是因为看了书信之后，心中有一个可怕的猜测。
南燕使团抵达长安许久，合龄已在大殿之上公然说出要嫁给大魏天子为妃，被江璃婉拒。数月来合龄对外总是一副忧心忡忡、抑郁寡欢的模样，若是这个时候她遭遇不测，那么她这条命、这笔账岂不是都要算在他的头上。
就算国主英明，只怕南燕国内已不在他的掌控之中，若有人要借此煽动南燕与大魏为敌，恐怕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了。
如今看来，他的猜测是正确的，已经有人迫不及待要让合龄悬梁了。
罗坤止步于函关，迟迟不动，也是在等这个么？
江璃叫进了崔阮浩，道：“传内舍人，拟旨，赐合龄公主为楚王妃，速速将圣旨发往别馆，拟定国书，八百里加急送往南燕，交由国主亲启。”
崔阮浩一愣，下意识道：“监天司还没合八字，这……”
江璃瞥了他一眼：“不必合了，今天圣旨就得发出去，越快越好。”
江偃看着崔阮浩的背影，睫羽微垂，睑影浅浅，一瞬流露出失神落寞的神情，但很快便掩去，只若寻常地看向自己高高在上的兄长。
“只要你们的婚事定下来，合龄就再无自尽的理由，她在大魏再有任何的差池，也不至于会到影响两国邦交的地步。”
江偃垂眸道：“臣弟明白，但凭皇兄安排。”
……
陈宣若出宫回家，立马就知道了今天在昭阳殿发生的事。
陈宣若一听说这些事，险些气得背过气去，指着陈吟初训了半天。
他一早就嘱咐过她，这个时候不能行差踏错，不能授人以柄，合着全都被她当了耳旁风！
训着训着，他察觉出些蹊跷。
“你从哪儿弄来的合欢散？又是谁给了合龄这个东西？那可是后宫，里面的人怎么会听你差遣？”
陈吟初绞着帕子，垂眸不语。
陈宣若逼问不出，转而看向刚进来的父亲母亲，质问：“你们在宫中还布置了眼线，是不是？年前的时候我就让你们全清了，你们没有听我的，是不是？”
两人不语，神情凝重。
从宫里回来，端康公主和柏杨公越想越后怕，试探着从太医院请太医，却发觉他们安插进去的那个太医失踪了，太医院上下对其讳莫如深，仿佛一夜之间那人成了禁忌。
他们当即便坐不住了，来向儿子求助。
柏杨公看了眼垂头耷脑的陈吟初，道：“你先出去，回自己房里。”
陈吟初正愁脱不开身，一听，敷衍着拂了拂身，忙跑了出去。
柏杨公将门关上，叹道：“冬卿，有件事得说给你听。”
他将当年指使太医跟稳婆暗害皇后以及如今阴差阳错被皇帝察觉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了陈宣若听，末了，惶愧道：“千错万错都是父母的错，如今，怕是只有你才能救我们了。”
陈宣若处于震惊之中，表情愣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蓦得，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我不明白，当初您也是真心喜欢阿娆的，就算她当不成您的儿媳妇，您怎么能下得去这个狠心，要置她于死地？”
端康公主神情黯然，轻轻地叹了口气：“冬卿，那个时候你只是凤阁的一个小小内舍人，朝中大局，好些事你都不懂。”
陈宣若牵了牵嘴角，“不就是她替楚王说了几句公道话，你们便容不下她了。”
“好了！”柏杨公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那个太医现下十有八九已在陛下的手里了，万一……万一被陛下审出些什么，那咱们家可就全完了。”他捉摸了捉摸，如在惊涛骇浪中抓到了一根浮木，紧抓着陈宣若的衣袖：“冬卿，你跟在陛下身边多年，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右相，你们君臣情深，你若是开口求情，他一定能网开一面。”
默然片刻，陈宣若表情全无，干脆道：“他不会。”
“他表面温雅和煦，可实际心极硬，我的话在他面前，没有你们想得那么有份量。”陈宣若凝着案几上的双耳瓶，那梅凌寒雪的釉画倒映在眼底，显出几分冷淡，几分落寞：“况且，近来他已不像从前那般信任我了。”
“那怎么办？”听他这样说，端康公主和柏杨公方寸大乱，围上来：“这会不会耽误你的前程？”
陈宣若神情温静，云淡风轻地摇了摇头，“当务之急并不是会不会耽误我的前程，而是陈家的身家性命。”

第59章 ...
“当年的那件事阿娆九死一生，陛下待她如此珍重，一旦坐实了这事是出自父亲母亲的手笔，陛下必不会轻饶。”
端康公主和柏杨公相视一眼，脸色惨白，满面惊惶。
陈宣若略微思忖，站起身，抚平了卷起的衣袖，轻声道：“我再进一趟宫，去见见皇后。”
柏杨公一把抓住他：“你要干什么？你要把这些事都说给她听？她若是知道了只怕会等不及地落井下石。”
陈宣若抓起父亲的手，轻轻放回身侧，眉眼凝深：“我会说服她，让她在陛下面前替陈家求情，此事……唯有她可解。”
柏杨公还是觉得不妥，想要拦住陈宣若，可是他态度坚决，推开门，走了。
……
江璃从昭阳殿走后，宁娆感觉身体又有了些不适。
刚刚喝下冰汤时确实感觉体内气息和缓了许多，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冰汤的效力仿佛在慢慢减弱，刚饮下合欢散时那种燥热难耐的感觉仿佛又回来了。
她有些心烦，禀足了气息想要抵抗那股燥热，本以为会是徒劳，却发觉凝心静气之下竟好似自虚无中生出一股力量，贯通了筋脉，如活源之水汩汩流向四肢百骸。
惊异之余，却又觉得身体很是受用。
她平躺在榻上，双手交叠，敛息静气，感觉身体里的那股力量越来越活跃，如生了翅翼，变得难以控制。
渐渐的，被这股力量冲撞得有些头晕，眼前的珠光影壁仿佛在晃，而耳边，也好像有人在说话。
“阿娆，我带你去城外赏雪，一定会好好地把你送出去，再好好地把你送回来。”
虚浮的有些扭曲的嗓音，依旧有着清越舒朗的底子，依稀可辨是陈宣若。
宁娆捂住头，那里像是要裂开一样，混乱的光影带着岁月的邈远纷至沓来，宁娆在混沌中抓住了一丝念头。
骗人！陈宣若骗人。他把她带了出去，却没有把她好好地送回来，因为再回来时她再也做不成从前那个无忧无虑、心地无尘的宁娆了。
……
嘉业二十五年
长安城郊的栈道边长了些许梅树，因无人打理，枝桠斜逸横伸，形貌甚是粗犷。
但花色却极红极纯，如烈焰流火，映着朝光灿烈绽放。
宁娆挑开车幔，看着窗外的白雪红梅，眸光发亮：“城外风光就是不同寻常，一天天闷在城里，都快闷死了。”
陈宣若骑着紫鬃骏马，不像宁娆缩在马车里抱着手炉那般安逸。狂风自他耳边呼啸而过，擦得脸颊都冰透了。
他的声音含笑：“宁大夫将你看得甚严，我磨破了嘴皮他才肯放你出来，这等看护下，你自然轻易见不到城外的光景。”
宁娆面容浮上狡黠，眼睛明亮如星，歪头看向陈宣若：“我爹说了，我是出城赏梅恰巧遇上你也要去，所以便勉强与你结伴，可不是和你出来幽会的。”
话音刚落，她身边的小静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陈宣若也笑了，高执缰绳，柔声道：“那在下三生有幸能与宁姑娘结伴同行，当真是天公作美，赏人间如此美景。”
他向来随和，说的话也格外中听，将宁娆哄得开心了，咧嘴笑着放下车幔，将手炉放到颊边。
小静从食盒里端出宁娆最喜欢的糯米糍，宁娆捏着吃了几块，马车停了。
陈宣若翻身下马，挑开车幔，冲宁娆道：“前面有段山路，马车不太好走，下来走一段吧。”
小静扶着宁娆下了马车。
这段山路确实不好走，因刚下过一场雪，雪水顺着泥路沟壑流淌，结成了冰，走几步就会打滑儿。
最后陈宣若怕宁娆摔跤，干脆和小静一人一边，紧紧扶着她。
翻过了山头，就是一片深凹的山谷。
山峦四合，遍植梅花树，有烟雾缭绕不散，打眼望去，宛如朦胧仙境。
宁娆擦了擦额角的汗，发觉和自己一起出来的小厮及车夫都没有跟过来。
也就是说这茫茫山谷，寂静无声，而自己的身边只有一个柔柔弱弱的小静和一个弱弱柔柔的陈宣若。
她轻咳一声：“这地方看上去挺偏，要不咱们回吧？”
陈宣若和小静都没说话，两人安静得有些诡异，齐齐朝她看过来。
她被看得有些尴尬，又咳了咳：“我倒不是害怕，只是万一来个歹人或来一群歹人，你们两个又不能打，我一个人顾你们两个人有点困难。”
话音刚落，陈宣若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同于他以往那副温煦清朗、做什么都柔慢的模样，施加于宁娆腕上的力道格外重，隔着绣缎衫袖，几乎要捏得人骨骼相错。
“阿娆，既然来了，还是进去吧，有人已经等你许久了。”
……
昭阳殿里宁娆捂着头自虚晃迷幻的梦境里醒过来，怔怔地坐在榻上，任由玄珠给自己擦额角的汗。
“娘娘，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她目光痴愣，有些恍惚，可一瞬，脑子却又无比的清醒。
原来当年，是陈宣若把她带到了孟淮竹的身边。
那山谷并不是个无名之谷，它叫卧薪坞。
里面隐居着许多云梁人，他们不在官府籍录，不缴赋税，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但是，他们不能被发现，因为当时的监国太子下过诏令，云梁人除奴籍外不得居于长安及洛阳。
这所谓的世外桃源，不过是人间炼狱的一个避难所。
而这个避难所，有它的女主人。
陈宣若将迷迷晃晃的宁娆拉进了一座竹寮，竹寮里置了一座巨大的屏风，自屏风后绕出一人，待看清了那人的长相，吓得宁娆连退数步。
好像是在照镜子，有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长相，但又好像不那么相像。
她用青黛画出了飞俏的眉梢，唇上涂着大红的胭脂，头发用红发带高高扎起，手中携着一柄长剑，很是英武秀拔。
自然，单从某个角度来说，与装扮精致，戴着碧玉坠儿、穿着绣花披缎的宁娆截然不同。
孟淮竹望着宁娆，有片刻的失神，随即笑开：“淮雪，我终于见到你了。”
宁娆连连后退，踉跄着，撞上了身后的桐木几。
孟淮竹含笑转向小静：“做得好，义父在你小的时候将你送进宁府，这招棋看来是走对了。”
小静有所顾忌地偷眼看了看宁娆，全然没有被夸奖的喜悦，只是默默地敛袖低下了头。
孟淮竹毫不在意，又转向了陈宣若，“你也做得好，不愧这三个月时常往宁府跑，总算让那宁老头儿放下戒备，肯让你把她带出来。”
陈宣若面无表情，淡然道：“淮竹，何必呢？”
宁娆扶着桐木几角，在懵懂中抓回一点思绪，倏然看向陈宣若：“你……从一开始就是在故意接近我？你进出我们家，让我和我爹喜欢你，还让你母亲来提亲，就是为了让我们信任你，让你可以把我带出来？”
陈宣若面上满是歉意，声音微哑：“对不起，阿娆。”
“别叫我阿娆！”宁娆嗓音嘶哑，指向孟淮竹：“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
孟淮竹含笑望着她，“淮雪，我是你的姐姐，我们一母同胞，是双生女，这张脸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姓孟，是云梁孟氏的孟，我的父亲是已故云梁国主孟浮笙，他……也是你的亲生父亲。”
……
宁娆再一次捂住了头，那些旧日场景仿佛带着尖削锐利的锋棱，在一瞬间破冰而出，朝她刺过来。
玄珠吓坏了，忙去抚她的额：“娘娘，你怎么了？是不是头又痛了？叫太医吧……”
墨珠恰在此时进来，禀道：“陈相求见。”
玄珠看着宁娆的脸色，想都没想，随口道：“娘娘不舒服，先找个理由回绝了罢，叫太医过来。”
“不。”宁娆抬起头，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让他进来。”
墨珠应是，出去。
玄珠担心着宁娆的身体，可墨珠已出去请陈宣若了，不好再劝，便只好拿来棉披风，给宁娆裹上，扶着她到屏风后坐下。
墨珠引着陈宣若进来了。
他端袖揖礼，略含顾忌地看了一眼玄珠，恳求道：“娘娘，臣有事想要单独禀奏，娘娘能否摒退左右？”
摒退左右？
六年前，他便是这样，哄着她摒退了小厮和车夫，把她骗到了孟淮竹的面前。如今，又想摒退左右。
可这一次，是在昭阳殿，这里守卫严密，他还能有什么伎俩？
宁娆这样想着，唇角噙起嘲讽的笑，朝玄珠道：“你领着宫女们都下去吧。”
玄珠躬身应是，朝左右女官招了招手，退了出去。
“阿娆，我知这件事对你甚是不公平，可我已没有别的办法，思来想去，唯有来求你。若你能答允我，高抬贵手，饶我父母性命，我今后余生便听娘娘差遣，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照做。”
宁娆耐着性子听完，一时竟没有兴趣去追问他所说的事是哪桩，只是隔着屏风细细地打量他。
这少年卿相，出了名的人品贵重，谁能想到竟能干出这么缺德的事。过去五年，宁娆伴君身侧，怎么就能忍住没有向江璃递上些谗言，给他几双小鞋穿？
陈宣若见宁娆沉默，心里没底，又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宁娆打断。
“陈相好生客气，你我两家当年颇有些交情，何必这般客气，你这样倒让我不知该如何唤你了，是宣若哥哥，还是……姐夫？”
陈宣若骤然僵住，惊诧地盯着屏风。
“我失去记忆刚醒来时还奇怪过，陈相为何年岁至此还不肯娶妻。原来是早就背着父母在外私定了终生，你和孟淮竹当年是在卧薪坞拜过天地，结成夫妻了，所以才这么死心塌地地为她做事。”

第60章 ...
屏风外良久无言，陈宣若从最初猝不及防的震惊，到慢慢安宁下来，凝着屏风，唇角微弯，带着些许无奈地摇了摇头：“终于想起来了。”
“这么些日子，我既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恢复记忆，可隐隐又盼望着你能恢复记忆，该念的念，该恨的恨，总好过对自己的过往浑然无知。”
该念的念，该恨的恨？
陈宣若还真是一惯的月朗风清，对一切都不甚在意的模样。难道他觉得，这些事可以单纯用一个恨来了结？
宁娆咬了咬牙，没好气道：“你承认就好，当年就是你和孟淮竹合起伙来把我算计了，当初在长安街头你我偶遇，恐怕从那个时候起就是一场精心炮制的阴谋了吧？”
陈宣若缄默片刻，摇头。
“可能我的话在你面前已没多少可信，但我还是要说，你我初遇只是偶然，那时我虽然表面平静，但心底很是惊讶，因为，你和淮竹长得乍一看简直是一模一样。”
“那个时候你们已经成亲了？”
陈宣若又沉默了，神情微惘，似是陷入追忆。乌黑的瞳眸中流动着什么，隐隐潜藏着温暖和煦的光芒，连带着那张如画一般，俊秀却略显刻板的脸都变得柔和起来。
“嘉业二十四年，我离开了国子监去往岳州游学，归来途中遇匪寇，幸得淮竹相救。我受了些伤，她便收留了我，那段时间……”他微顿，声线温柔：“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从那时起我就发誓，今后余生，我定会拼尽全力去保护淮竹，让她免受风雨，一世无忧。”
说到最后，神色不由得转黯。
大概是他最终发现，自己并没有让孟淮竹免受风雨的本事，这世间的刀剑光影还是会半点不漏的落到她的身上。
这一番神情告白倒让宁娆心情复杂起来。
她原本觉得自己恨陈宣若和孟淮竹恨得理直气壮，特别是陈宣若，从一开始就是在欺骗她，甚至在她失去记忆醒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还觉得自己对不起他，自己才是那个始乱终弃、见异思迁、该遭唾弃的人。
可转了一圈，发觉原来被陈宣若耍得团团转。
遥想当初她刚刚醒来偷跑出宫去找他，他可是甚是无辜外加委屈地在她面前说是她要不肯嫁了，是她有了别的心思。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他应该早就发觉江璃尾随她而来，是故意说出这些话，好把自己划定在安全的疆域内来抵消江璃的怀疑吧。
陈宣若自始至终都知道一切，他掌握着全部的真相，只是很有耐心地陪他们这群陷在迷雾里的人演了一出戏，冷眼看着他们步步挣扎，一点点探知迷雾后的真貌。
这样听上去，他很是可恶，可……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孟淮竹，或是为了云梁。
不管最初的目的是什么，他如今贵为右相，深得圣眷，本有着大好的前程，可是却给自己挖了好深、好深的一个大坑。
宁娆如今心中的那点复杂，半是来自于孟淮竹，半是来自于江璃。
她心情有些许平静，大约是觉得面前这个人有点惨……
“陈宣若，我的记忆还有部分残缺，不确定你还替孟淮竹做了多少事。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事迟早有一天会被景桓知道，到那时就算他不忍心杀你，你这丞相也当到头了吧？”
陈宣若和她不同，纵然她是皇后，听上去更尊贵，可执掌的不过是一些与大局无碍内帷琐事，不管她是不是云梁公主，有没有外心，都很难在江璃的眼皮子底下翻出天去。
可陈宣若是丞相，还是凤阁里掌秉笔权的丞相，总揽六部军政，在朝局中可以说是江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样的人，与云梁人暗中相交，更和云梁公主如此密切，往小了不忠于君王，往大了会动摇国本，江璃如何能容得下？
听她这样问，陈宣若愣了愣，脸上出现了些许失落怅然的神情，但很快掩去，留下一抹风轻云淡：“我年少及第，摘得魁首。又以弱冠之年拜相，本就享了这世间顶级的风光，天下千千万万的仕子就算熬尽心血一辈子都不会有我的际遇，若真有那么一天，也是时运，左右都是我的命，我认。”
这样的命，真得甘心认吗？
恐怕越是这样，越是可惜吧。
大魏立国百余年，这样年少成名手握大权的丞相他是第一个，他不弄权、不结党、不贪腐，却要毁在喜欢上了云梁公主。
宁娆想到这儿，觉得这人岂止是有点惨，简直惨透了，也没什么心情跟他理论了。
摆了摆手：“行了，你走吧。你要求我的事，不管是什么，我都不答应。”
陈宣若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拒绝，一默，放缓了声音，几近恳求：“能否让我把话说完？”
宁娆从怀里把手炉掏出来，将手平铺开贴在上面，没耐烦道：“我不想听你说话了！”
“可这事关许多人的性命，我不得不说。”
宁娆暖手的动作一滞，烦闷地吐了口气，“那你说吧，长话短说，直奔主题，不然我不保重自己有耐心听你啰嗦。”
这倒让陈宣若有些为难了。
他担心自己直奔主题，宁娆会在自己说到半截时开口轰人……
犹豫片刻，视线掠过更漏，流沙簌簌陷落，已至酉时，再拖延下去，皇帝陛下就该来昭阳殿了。
他攥紧了拳，当机立断，以最简略的言语说明了当年宁娆难产一事的前因始末，以及江璃如今可能已经抓到了关键证人，随时会向陈家发难。
说完了。
偌大的寝殿静若寒潭，除却流沙陷落和庭前落花的声音，再无声响。
陈宣若不禁抻头朝屏风后面看去。
宁娆将拳头握得咯吱响，挤出一抹冷冽的笑，隔屏风望着陈宣若，幽幽然然道：“你的意思，当年我九死一生，差点带着英儒一起死，全是拜你父母所赐？”
“景怡被逼夜闯端华门，后来被逐出长安整整四年，也全是因为你的父母？”
“明明这些事都是他们做下的，可事出之后却像卫道士一样，义正言辞，要给景怡定罪？”
“事到如今，因为你妹妹干下的好事被景桓拔出萝卜带出泥，所以你就舔着脸来找我求情了？”
宁娆霍的站起身，绕出来，指了指自己的额间，气道：“你看我额头上有红点吗？是普度众生的观音菩萨吗？！”
陈宣若低下头，不语。
宁娆气得发颤，深吸了口气，平展胳膊揽了揽臂纱，回过身背对着陈宣若，尽量让声音平和：“这些事，当年发生的时候，你知道吗？”
陈宣若一怔，生出些慌乱，忙道：“我不知道！阿娆，我那时……”他突然舌头打结，难以切齿。
宁娆回过身，目光清冷地盯着他。
“我那时正是与淮竹难舍难分的时候，找了借口独居在外，除了应付公差就是想和淮竹幽会，对外事半点不上心，也没有察觉我母亲他们的动作。”
说完，他深低下头，满脸惶愧。
宁娆盯着他看了许久，倏然，好似满不在意地一笑，将头偏开：“好啊，我姑且信你一次。既然你不知道，那这事跟你没关系，咱们之间的账，还有我和孟淮竹的账以后再算。就这件事，如果景桓要连坐到你身上，我会替你求情，怎么样，我够以德报怨了吧？”
陈宣若品着这话，忙上前一步，却不慎踩到了襕袍的裾角，被绊得踉跄了几步，险些撞到宁娆身上。
他勉强站稳，“那我父母呢？”
“杀人偿命啊。”宁娆语气轻慢，仿佛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当年我没死成，那是我命大。可他们想杀我，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大魏律法，谋害皇后该当何罪，景桓会如何判，这些我都管不着。他们想杀我那时我就已经是皇后了，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该承担后果。”
陈宣若听着，不由得浑身颤抖，眼圈发红。
声音微哑：“阿娆，我用我自己来换我父母的命，这样不行吗？”
宁娆骇了一跳，忙后退：“你要干什么？”
陈宣若一怔，知她误会了，苦涩地摇头：“我不是要死。这六年来，我名为大魏丞相，可一直在帮着淮竹做振兴云梁的事，无数的云梁子民被我直接或间接地送出了城，可这些事总有一天会败露，败露的那一天就是我与家中一刀两断的那一天。”
他迎着宁娆疑惑的视线，淡然道：“若想不连累父母妹妹，这是唯一的方法。我不光保不住自己的爵位，还无法在父母跟前尽孝，他们就如白生了我这个儿子，这些惩罚纵然不够，也会让他们后半生活在痛苦里，阿娆，这样可以吗？”
宁娆突然没了话可说。
他扯上了云梁，虽然没有明说，可宁娆心里清楚，她也是云梁人，那些被驱逐、被奴役的可怜云梁子民，与她同族同脉，他每救一个，她就欠了他一份情。
更何况，还是拼上了爵位前程、父母亲情地在救。
宁娆有些不忿，可这一切该承情的是孟淮竹才对，凭什么要她还？
当初陈宣若刚跟孟淮竹好时也就是个待考的举子，佳人在怀，又有那般可怜的身世，少年满腔热血，兴许只是一时心动，就应承下替她做事。
他没想到，自己这般官员亨通，一路青云，短短六年就当上了右相。
越位高权重，便越骑虎难下，先不说他自己是何想法，就是孟淮竹，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云梁这条船，上了就别想下来，就如宁娆自己，若不是当初舍得一身剐喝下了六尾窟杀，恐怕现在还跟他们纠缠着。
话说回来，喝了六尾窟杀又如何？差点死了又如何？孟淮竹依旧不肯放过她。
想到这儿，宁娆硬下心肠，道：“我说不可以。我不想替他们求情，你如今在这境遇也不是我让你来的，你找孟淮竹去，让她给你想办法，她不是无所不能吗？”
“阿娆！”陈宣若仿佛被她给逼到了绝境，厮声沙哑。
宁娆转过身，抻了头想把玄珠叫进来请陈宣若出去，却见殿门前的宫女齐齐跪倒，娇声脆吟：“参见陛下。”
江璃还是去时的装束，墨冠曳袖，款款而入。
宁娆像见到了救星，忙要奔上去。
陈宣若抬手抓住她的胳膊，低声道：“阿娆，你别冲动什么都往外说，孰轻孰重，你该有分寸。”
眼见江璃进来了，陈宣若还在这儿拉拉扯扯，宁娆一心急，用足全力将他甩开。
力道用得太足，陈宣若这文弱书生没抗住，踉跄了几步向后栽倒，跌坐在地上，碰翻了屏风。
随着‘哐当’震天响，江璃进来了。
宁娆无措地站在殿中间，她的身后是倾倒的屏风，和躺在屏风上，狼狈至极的陈宣若。
饶是见惯大场面，江璃还是被惊住了。
他端着曳地长袖，一只胳膊平抬，一只胳膊负在身后，怔怔地看着陈宣若。
向来温雅清正的右相一边吃痛地倒吸气，一边艰难地爬起来，上前几步，正要端起衣袖向江璃揖礼，又被自己的袍裾给绊倒了。
好倒不倒，倒在了宁娆的身上。
宁娆下意识去扶他，却又触到江璃凌锐的视线，一慌，松开手。
摇摇晃晃失去凭靠的陈宣若又一下栽到了江璃的脚边。
江璃低头看着慌忙站起来的陈宣若，他眼眶发红，满面凄怆，一副美公子落难的模样。
再转过头，看向宁娆。
她眼珠乱转，视线飘移，不敢正视他，一副心虚的模样。
蹙起眉，声音阴沉：“怎么回事？”
宁娆看向陈宣若，陈宣若将要说话，被江璃横手打断。
“你别说话，阿娆说，怎么回事？”
宁娆扭着衣角，慢吞吞碎步上前，支支吾吾道：“宣若哥……陈相来找我，想让我向陛下求求情，能不能让吟初先合龄公主一步嫁入楚王府。”
一旁的陈宣若松了口气，心想，她脑子转得还挺快。
但这样的说辞显然不能取信于江璃。
他满是狐疑：“就说这事？说得陈相眼眶发红，连站都站不稳？”
宁娆斜睨陈宣若，不屑道：“那是他太虚了，简直不堪一击。”
好脾气的陈宣若终于上来怒气，瞠目瞪她。
江璃的视线逡巡在他们之间，脸色越来越沉，最终将视线落在宁娆身上。眼中带着审视与苛责，该不会药劲儿上头，慌不择食了吧？
他剜了宁娆一眼，上前扶住陈宣若的胳膊，勉强蕴出一抹和善的笑，像一只狼，披上了人畜无害的羊皮：“冬卿，你跟朕说实话，放心，朕知道你向来清白，朕给你做主。”
宁娆：……
谁不清白了？！
她刚要上前争辩，被江璃横胳膊挡在了身后。
反正她现在不能靠近陈宣若！
陈宣若看看一脸菜色的宁娆，又看看江璃，面对皇帝陛下这温风和煦、暖日春阳的问候，不知怎得，他只觉一股冷风顺着脊背往上爬，阴嗖嗖的。
“一……一切如皇后娘娘所说，臣……臣挂念着吟初，怕她受委屈。”
江璃的笑容像模子印出来一样标准：“那你怎么不来找朕啊？找朕不是更直接吗？”
陈宣若一哆嗦，低声道：“臣知道了吟初干的糊涂事，自觉无颜来求陛下。”
江璃的笑容变得僵硬、寡淡。
好啊，一个两个都这么滴水不漏。
他瞥了宁娆一眼，直接无视她急于自证清白的殷切眼神，笑盈盈看向陈宣若：“冬卿，你一向尊礼，该知道，这昭阳殿是皇后的寝殿，外臣若无要事是不该踏足的。”
陈宣若一凛，忙要解释什么，被江璃摁了回去。
依旧语调柔缓，不尽和蔼：“况且，就算来了，也该差遣个人在边上伺候着，把人都弄到外面，算怎么回事？”
陈宣若默默抹了把额角的冷汗。
“还有，这昭阳殿的地也忒滑了，让堂堂陈相连摔了这么几个跟头，若是传出去，你说成何体统？”
陈宣若站不住了，颤颤地端袖，颤颤地说：“臣明白，臣行为欠妥，实是不该，臣向陛下保证，绝不会有下次。”
江璃一笑，将他松开。
陈宣若像蒙了大赦一般，朝江璃躬身揖礼，拜道：“臣告退。”
临走时挂念着父母的事，想再看一眼宁娆，头还没回过去，又迎上了江璃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浑身一哆嗦，捏着袍裾头也不回地跑了。
陈宣若一走，殿里便只剩下了宁娆和江璃。
宁娆慢慢地举起三根手指，立在耳边，诚恳道：“我向天发誓，我的合欢散已经解了，我没非礼他，他自己跌倒的，不是我扑倒的。”
江璃横了她一眼，绕过倒下的屏风，弯身坐到丝榻上。
神色里带着探究：“可我怎么看冬卿眸若含泪，很是伤心的模样？”
宁娆低下了头，不知该怎么说。
江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眉间紧蹙的纹络舒开，些许了然：“他想让你替他的父母向我求情。”
是陈述，不带半点疑问的语气。
宁娆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江璃。
看了一会儿，道：“我什么时候能彻底恢复记忆？”刚刚想起的记忆，在陈宣若把她带到孟淮竹面前而止，后面的仍旧没有半点头绪。
江璃一愕，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你快算算，我何年何月能彻底恢复记忆？”
江璃白了她一眼：“你当我是街头算卦的神棍吗？”
宁娆满眼星星，双手合十，捧到嘴边，期期熠熠地看着江璃：“你简直比神棍还神！”
江璃胸前起伏，不住地安慰自己，姑且当好话来听吧。
扫了宁娆一眼，又看出些端倪：“你又想起什么来了？”
宁娆一磕绊，险些咬住自己的舌头。
她不可置信地将江璃望住：“天哪，我这嫁了个什么？你莫非是天人转世吗？”说着，极自然地坐到江璃身边。
江璃半点没有被她的迷魂汤灌晕，面若寻常，甚至带了点锐利的机锋，冷扫了宁娆一眼。
宁娆瘪了瘪嘴，不情愿地站起来，又站到了他面前，垂眉耷眼，等着听训。
“你前些日子什么都想不起来，整个人焦躁得不行，恢复记忆这事提都不能提，一提就炸毛。今天不光主动提了，还如此心平气和外加隐隐期待，不是又想什么了，还会有第二种解释吗？”
宁娆暗自惊讶于江璃的敏锐，同时又担心起来。
他下面就会问她又想起什么了。
若是如实说了出来，陈宣若今天就走不出宫门了。
她想起了他口中那些被偷送出去免遭磨难的云梁子民，心不由得揪起来。
不能出卖他。
果然，江璃沉默片刻，平声问：“你又想起什么了？”
宁娆垂下眉目，“我想起了与姐姐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她好像很期待与我见面，又好像很讨厌我，甚至……恨我。”
这是掐头去尾了，虽不尽不实，但情却真。
孟淮竹的表现，就是这般复杂，纵然隔着中间漫长的年月，隔着虚虚泛泛的烟尘，她依旧能感受到当初初见面时，孟淮竹对她隐隐透出的恨意。
江璃默然看着她，秀致的面容上满是黯然失落，不禁有些心疼，放缓了声音：“她恨你太正常了，想想你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她这些年过的又是什么日子，心里不平衡是铁定的。”
“可这又不是我的错！”宁娆想起记忆中孟淮竹那怨毒之极的眼神，偏偏要含着笑，像宣示主权，故意嘲弄宁娆一般，冲陈宣若说：你做得很好。
这分明就是在羞辱她。
些许委屈涌上心头，嗫嚅：“我们骨肉血脉相连，她受了苦我亦心疼，可怎么能因为这样就来恨我？若我能决定命运，必然要护她周全，让她有人疼，有人爱，不让她受苦。”
江璃凝望着泫然欲泣的宁娆，一时有些恍惚，目光渺远，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人当年亦是这般委屈的模样，一路追着他，从重阳门到东宫，半是抱怨半是质问：“皇兄，你为何要讨厌我？母亲是母亲，我是我，若我能左右朝局，有扭转乾坤之力，必然要拼尽一切护你周全，可我年幼、无能，什么都做不了，这便可以是你讨厌我的理由吗？”

第61章 ...
那时的江偃也就十三四岁，小小年纪，却已生得星眸黛眉，很是俊秀。
滟妃新丧，他身上带着孝，江璃刚回长安时，第一次见他，他的眼睛就是红的。
素帽缟衫，中规中矩地向他行礼。
江璃是受南太傅嘱托而来，当着父皇的面儿做些面子活儿，言不由衷地敷衍着安慰了江偃几句，让他节哀。
江偃却当了真，被泪水洗刷得明亮的眼睛感念地看着江璃，道：“景怡多谢王兄关怀，王兄初来长安，朝政繁忙，一定得注意身体。”
说这话时，他眸光清澈，如毫无瑕疵的墨玉，带着清透的真诚。
江璃看在眼里，没由来的，突生出些憎恶。
仿佛眼前的澄澈与美好全是来衬托他那流离十年、千疮百孔的内心。
可这一切又是拜谁所赐呢？
全是因为他的母亲。
一脉相承的兄弟，境遇命运截然不同，再归来，发觉自己养尊处优的弟弟被养得那么好，那么善良，那么心底无尘，而自己呢，只有满心的伤痕与不可言说的仇恨。
那一瞬的憎恶，仿佛是心底被压制已久的恶魔骤然苏醒，全然失去了理智。
江璃叹了口气，拉住宁娆的手，将委屈兮兮的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抬手揩掉她眼角的泪。
“阿娆，有些事并不是你的错，只能说，人各有命，时间久了，孟淮竹会明白的。”
宁娆垂下眸，低沉了一会儿，想起什么，问：“刚才陈宣若和江偃找你是有什么事吗？”
江璃刚疏开的眉宇又不由得蹙起，将别馆里发生在合龄身上的事说给了宁娆听。
她大吃一惊：“这是有人一早打定了主意要害她。”
江璃点头：“事关南燕与大魏的结盟，恐怕是有人想要从中作梗。对了……我已给合龄与景怡赐婚，国书已送往南燕，相信不日就会有回信了。等到有了回信，就知会礼部迅速筹备成婚事宜，此事不能再拖。”
“那陈家……”宁娆有些抑郁，陈家那一家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各个身上都带着官司，她实在不想跟他们再牵扯上些什么。
当年的事，若不是江偃冒死相救，她现在兴许已不在人世了。
陈宣若让她替端康公主和柏杨公求情，这种事，宁娆怎么也做不出来。
一听陈家，江璃的脸色便阴沉了下来。
“我本来只以为是吟初被骄纵坏了，任性妄为，却不想，是家风如此，从父母到子女，惯会踩着别人来攫取自己的利益。”
宁娆眼珠转了转，一边觑看着江璃的脸色，一边放缓了声音：“景桓，你若是要对付陈家，那……是不是就得提防着点宣若，他毕竟是陈家独子，难保不会心生怨恨。”
江璃一怔，转而正视宁娆。
他墨眸幽邃，内敛精光。
宁娆被他看得一阵阵紧张，正担心他要盘问她些什么时，江璃却一带而过了：“我会小心的，你放心吧。”
宁娆松了口气，可心底依然沉重，无法疏散。
事情发展到如今，可是越来越复杂了。
但在这样复杂的局势下，却又度过了一段短暂的宁静时光，转眼枯叶落尽，寒风东来，下了一场大雪。
霰雪如羽，洋洋洒洒而落。
伴随大雪，自南郡送来了久违的南燕国书。
南燕国主高麟同意了合龄与楚王的婚事，为了表示诚意，遣派了武德侯亲自前来长安，一来看看公主是否一切安好，二来郑重拜见大魏天子。
面对这样一片大好的局面，江璃却愈发难见欢色。
他赶在武德侯入京之前，将江偃叫进了宣室殿。
踌躇片刻，道：“朕若是想见一见孟淮竹，你有法吗？”
江偃本来在出神，听他这样说，吓了一跳，半天才反应过来。
“皇兄为何要见淮竹？”
江璃沉默片刻，道：“南燕的这位武德侯可是如今炙手可热的权臣，云梁如铁了心要渗入南燕的权力核心，怎会对这样一块肥肉坐视不理？朕想见她，是想劝她，不要以卵击石，她是阿娆的姐姐，朕不想将来在杀还是不杀她之间左右为难。”
江偃听着，一愣：“姐姐？”
他默然片刻，小心翼翼地问：“皇兄知道阿娆的身世了”
江璃本敛眸沉思，该如何利用这一次的会面去佐证他心底的疑惑，听江偃这样问，再见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不禁翻了个白眼。
“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至于阿娆，她是谁的女儿，是哪一国的公主，并不会改变什么。”
江偃被噎了一下，弱弱地缩回了脑袋。
道：“好吧，臣弟去安排，必让淮竹来见皇兄。”
江璃满意地点头，不忘嘱咐：“此事不要让阿娆知道。”
江偃应下，躬身揖礼，将要出门，又被江璃叫了回来。
他忖度着道：“朕若要外出需知会长安街巷的武侯铺多加防卫，你和孟淮竹商定好见面的地点后去一趟凤阁，取来见面所在地的武侯令，以备不测。”
江偃：“武侯？”他虽不涉朝政多年，可隐约知道皇兄的身边豢养了一批神秘的影卫。天子秘密出行，又是见那般不可昭示的人，派影卫保护不是更恰当吗？为什么还要惊动武侯铺，还要惊动凤阁？
江璃见他面露疑惑，道：“从沛县回来时，你曾说孟淮竹在朕的身边安插了一个眼线。”
江偃瞠目：“皇兄知道是谁了？”
江璃又沉默，眼睫微垂，在睑下遮出一片阴翳，看上去有些落寞。
连声音都是低沉的：“有些眉目了，只是还得最后再确认一次。”
江偃满腹疑惑，张了口还想再问，可突然发不出声来了。
他站在殿中央，看着御座上的江璃陷在寂落里，似乎连带着周围的气息都变得迟缓、沉冷。
一时有些心疼。
这人不管是谁，依照孟淮竹当日那般胸有成竹的做派，定然是皇兄极为亲近倚重的人。
要从自己的血肉里拔出异心之人，确实不会好受。
他轻声说：“那臣弟下去办这件事，皇兄……多保重龙体。”
江璃凝着他，牵动了下嘴角，轻微地笑了笑。
江偃走后，江璃冲身后的崔阮浩道：“等楚王把约见的地方定下来之后，就让影卫待命。向兵马司提取足量的弓箭，务必把那地方围住了。”
崔阮浩一忖，道：“兵马司？那不是还得经凤阁之手……”他本意是凤阁统筹三司六部，千头万绪，所牵扯的人也杂，怕是不那么好保密。
却不想，江璃意味深长地说：“对，就是要经凤阁之手。”
这下崔阮浩彻底陷入迷茫之中，直起身子再去看江璃，他已低了头走笔如飞地开始批阅奏疏，看上去神情专注，毫无遐思。
他唯有将疑惑咽下。
……
长安的冬天并不好过。
大雪停后，寒风呼啸，带着透肌刮骨一般的寒冽。
宁娆躲在寝殿里，守着被烧得滚烫的熏龙，抱着手炉，看这一时节的账本。
殿里已足够暖和，她只穿了一件米色薄衫，交领平整相叠，在襟前和袖口刺绣着蒲草兰花，配一对长长的米珠耳坠，很是清新淡雅。
她翻到一页，在上面写写画画，正被繁杂的数字所愁，一个有些脸生的小宫女端着茶盏进来了。
玄珠和墨珠在给羊脂瓶里艳红的梅花换水，没有往这边看。
那脸生的小宫女趁着递茶之际偷偷塞给宁娆一个纸条，而后，便若无其事地躬身退了出去。
宁娆怔了怔，回身看了眼殿中人，展开臂袖，寥做遮挡，把纸条展开。
看了几遍，直至将上面的字全部默记下，才揭开手炉缕雕的盖子，把它放到炭火里。
她凝着徐徐飘转而出的轻烟，捉摸了一阵儿，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跷。
江璃要见孟淮竹，时间、地点都被陈宣若探的清清楚楚，就连他派弓箭手把那里围了陈宣若都知道。
要不是陈宣若在短短数月之间成了精，就是江璃邪气入体，脑力迅速退化了。
她决心不管，反正江璃答应过她，不会伤害她的亲人。
只要不害孟淮竹性命，怎么折腾她都行。
这样想着，她便安下心来继续看自己的账本。
外面狂风怒啸，日影西斜，慢慢镀过院中石晷……
离约见的时辰越来越近了。
宁娆渐渐生出些不安。
她想起江璃前些日子说的南燕朝局被云梁搅乱一事，若她没有记错，南燕那位位高权重的武德侯就是这几日入京。
在这个节骨眼，江璃约见孟淮竹，会不会是孟淮竹又干什么了？
她突然明白了，以陈宣若的智慧不可能察觉不出这里面的蹊跷之处，可他还是冒着风险把纸条送过来，是怕万一。
怕万一孟淮竹会有不测，怕万一她行事太过分惹怒江璃动了杀心。
宁娆在殿中踱了几步，倏然停下。
不管个中有没有隐情，她决心走这一趟。
乘了一辆不那么张扬的紫骏马车，在玄珠陪同下从崇明门出去，一路出皇城，不一会儿就到了陈宣若所说的酒肆。
酒肆在阜盛巷，堪称东市最繁华的街巷，可今日却甚是悄寂。
沿街商铺皆重门深闭，街巷上人烟寥落，而且虽然装扮得像普通百姓，可那样子一看就是禁卫假扮的。
宁娆拢了拢兜帽，一时有些奇怪。
看情形，这里应该是被肃清了，可她来时却没有人拦。
是那些禁卫识得她这辆八百年不会拖出来用一回的马车，还是……江璃知道她回来，暗中命人给她开了方便之门？
心中突然忐忑起来。
领着玄珠进了酒肆。
酒肆里也是一片悄寂，柜上无人，堂中也无人，只有几张桌椅安静摆在那里，还有壁柜上整齐的酒盅。
她在空旷的一楼站着，望向二楼，回廊迂转，崔阮浩站在正朝南的一间大雅间前，一眼看到了进来的宁娆。
他快步下来，冲她躬了躬身，笑道：“娘娘来了。”
宁娆一诧：“你知道我会来？”
崔阮浩道：“陛下说的，他说兴许用不了多久娘娘就会来。可他过了一会儿又说，若是娘娘不来那该有多好……”他露出些疑惑：“陛下最近总是这样，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他听不懂，可是宁娆听懂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为之难过担忧，可是没想，最直接的感受竟是松了一口气。
是陈宣若让她来的，若非是他，自己也找不到这地方，如此这般他也不能怨别人了。
宁娆随着崔阮浩上了二楼，停在那间大雅间前。
里面传出江璃舒缓清越的嗓音：“朕把雍先生关在刑部大牢里，既没杀他，也没给他上刑，一日三餐的好好招待着，除了没有自由还有什么不妥的？他纵然没有自由，可是在朕的手里能保住性命，若是把他放了，你能护住他吗？”
“只要是云梁人，我就会倾尽全力相护，更何况他还是我的义父，这些事就不劳陛下费心，只要放人。”数月不见，孟淮竹的气场丝毫未变，阴柔之中带了些咄咄逼人的气势。
可惜，她面前坐的是江璃。
天水清薄瓷茶瓯在他手里一转，倒映出精光内蕴的凤眸，含了些许清透的笑意。
“公主何必做这样的遮掩？当年你、阿娆和景怡合力救出的胥仲可是带了两万暗卫外加数百种云梁蛊毒去投奔的你，你们这些云梁旧民是什么实力，难道朕会不知吗？可雍渊被关在刑部大牢里整整三个月，至今都没有大规模正式的营救。他不是寻常人，可是堂堂云梁公主的义父啊。”
江璃唇角噙着轻慢的笑意，略显怜悯地看着孟淮竹：“在云梁内部，公主已大权旁落。”
“所以，才会出现除了你，根本无人在意雍渊生死的局面。”
孟淮竹的脸色变得难看。
沉默良久，她了然道：“我当陛下果真那么好心，要关着义父来保他的性命。原来你是想通过关押他来试探我云梁内部的局面。”
江璃道：“这不是被朕试探出来了吗？”
他歪头凝思，回忆了过往，有些讥诮道：“你们当初也是打的好算盘，想用胥仲手里的筹码来壮大亡国灭家的云梁。可你们也不想想，胥仲是何许人，能让你们在他身上讨得便宜？他利用了你们逃出长安这樊笼，便会利用自己手中的筹码，鲸吞蚕食掉你手中的云梁残躯，把它变成自己的武器，去为自己争权夺利。”
“朕与胥仲缠斗数年，最终才在艰辛中侥幸取胜，此人又岂是你能对付得了的？阿娆与景怡当年也是过于天真，以为自己救的是盟友，不想却是一只青面獠牙的饿狼。”
孟淮竹脸色铁青，避开江璃的视线，目几欲充血，盯着桌几，带着几分难堪，几分耻辱。
她这副样子，倒让江璃生出些怜悯之心。
轻微地叹了口气，缄然片刻，突然抬头，正视孟淮竹，认真道：“朕想知道，当初逼阿娆喝六尾窟杀，是你的意思，还是胥仲的意思？”
孟淮竹平放在桌几上的手一抖。
门外宁娆听到这里，不由得心跳加快，靠近玄门，几乎将耳朵贴在了门上，生怕自己错过重要的话。
可里面却迟迟没有回音。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传出孟淮竹的声音：“我阻止不了。”她像是有懊恼，有愧疚，但没有持续太久，只是简略道：“诚如陛下所言，我在云梁内部已大权旁落，几位长老也不再信任我和义父，如今已是四面楚歌，我无暇再去给陛下添什么乱，只求您能放了义父，我会带着他一起回梁州。”
江璃没有接她的话，格外执拗地追着问：“胥仲为什么要让阿娆死？如今的情形，阿娆对你们应该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吧。”
孟淮竹好像很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被问到这儿，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可江璃似乎很有耐心，不管她沉默多久，都要等着要一个答案。
“淮雪……说过跟陛下差不多的话。”
孟淮竹长吸了口气，有些疲乏地说：“当时……淮雪义正言辞，指出胥仲此人狼子野心，云梁绝不能成为他的踏脚石。她态度坚决，有理有据，渐渐的，云梁内部有许多人开始赞同她的想法，想要把胥仲清除出去。”
江璃低下头，眸色微黯：“原来是这样。”幽幽一声叹息：“阿娆自然也不是胥仲的对手。”
“不！”孟淮竹断然否定：“淮雪比陛下想象得要聪明的多。她雷厉风行，筹谋得当，又有我和景怡暗中帮她，那时依照她的计划，几乎已经快要扳倒胥仲了。只是后来……”
后来陈宣若拜相，掌管了大半政务。胥仲以此为由说李代桃僵的计划时机已经成熟，以此为借口逼淮雪向江璃下毒，再让孟淮竹取代她，慢慢地往大魏朝局核心里安插云梁心腹，一点点渗透进去，最终将整个大魏江山收归麾下。
这样的计划，对每个流离失所已久、饱受屈辱的云梁人而言，都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
自然很快便得到了狂热的拥护。
淮雪当然不肯，起先只是含糊其辞地拖延着，可胥仲好不容易抓住了她的命门，自然拼尽全力乘胜追击，最终到了不得不做出抉择的时候。
想起这些往事，刚劲坚强的孟淮竹如今仍不禁眼睛发涩，她哑声道：“后来胥仲逼淮雪向陛下下毒，她不肯，此乃立场问题，原先那些支持她的云梁人渐渐倒戈向了胥仲，把她逼到了绝路。”
江璃攥紧了拳，骨节凸起，森森发白。
纵然早就猜到了是这么回事，可从孟淮竹的嘴里知道细节，还是让他不由得气血上涌。
门外的宁娆愣怔着，沉默着，些许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仿佛看见了当初那个受尽煎熬陷入两难的自己。
她正出神，身后响起脚步声，恍然回头，是江偃。
“阿娆？”江偃惊诧：“你怎么在这里？”
宁娆收敛好情绪，故作轻松地问：“那你呢？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她问完了，突然觉悟过来：“哦，景桓要和孟淮竹见面，需要一个中间人，刚好，你是他们都信任的人。”
江偃一怔，清冽笑开：“你好像变聪明了，就像……”没失去记忆的时候。
宁娆知道他的意思，也不追问，只温文一笑，垂眸凝思了一会儿，道：“我想起来了，是你救了我。”她见江偃没什么反应，补充道：“不是夜闯端华门那一次，而是我中了六尾窟杀，你给我喝了解药。”
江偃的清眸有涟漪散开，凝望着宁娆，道：“那你也想起来自己是谁了？”
宁娆轻轻地点头。
“你告诉皇兄了？”
她想着，最先是父亲先告诉了她身世，她转告江璃的。这一切在她想起自己是云梁公主之前，这里边有个先后的顺序。
仔细一想，到如今这个局面，几乎把什么都摊开了，纠结这个顺序也没什么意思。
因此便又点了点头。
江偃道：“果然是你自己告诉他的，这……倒是我没想到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星眸漫上笑意：“这样也好，过去我们在乎这个，在乎那个，可最终也还是什么都没保住。这样重来一次，你向皇兄坦白，兴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宁娆纠结道：“我有些担心，有时我觉得景桓不怎么在意这个，有时我又觉得他挺在意的。有时我不想让他在意，可有时我又觉得他在意、甚至因此而生我的气也没什么错。我好像又变得像从前一样，在面对他时总是患得患失。”
江偃含笑听着，面上始终保持着温和耐心的神情，只是眼底一闪而过寞然，诚挚道：“那是因为你太爱他了。爱之深时，就会这样，患得患失，终日惶惶。”
宁娆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还想再问，门里突然传出江璃的声音。
“阿娆，你进来吧。”
宁娆乍然被点名，猛地绷直了身体，僵硬地看向江偃。
江偃微笑道：“进去吧，有皇兄在，淮竹不敢欺负你。”他见宁娆还是不动，又补充道：“自然，皇兄也不会当着淮竹的面来挤兑你。”
宁娆放了心，推门而入。
这雅间四面宣阔，中间一张案几，江璃与孟淮竹分坐两侧，一个朝南，一个朝北。
她在两人目光的注视下缓缓上前，两人都不说话，只直愣愣地盯着她。
她犹豫了一阵儿，默默地坐到了江璃身边。
江璃紧绷的脸色总算和缓了几分，唇角似有若无地上挑，噙上一抹笑。
“阿娆，淮竹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说完，他站起身，推门出去了。
这雅间里又只剩下了她们姐妹两。
相顾无言。
许久，孟淮竹先打破沉默：“最近身体怎么样？头有没有再疼过？”
宁娆：有！前几天误喝了你小姑子指使人下的合欢散，疼得不行，还顺带想起了你曾经做过的缺德事。
但这事儿，说出来有点丢人。
宁娆挠了挠脑侧，道：“没啊，我最近挺好的，你呢？你怎么样？”
孟淮竹睫羽低垂，出现了静谧略含凄落的神情，跟她平常嚣张兮兮的作风天壤之别。
叹道：“我现在总算知道了，你跟我说，这长安水深得很，你的日子没有我想得那么安逸，当时我还不信，如今，碰够了钉子，我才知道，你所言不虚。”
宁娆心情又复杂了。
“要不然，你还是回梁州吧，景桓不会伤害义父。”
孟淮竹握紧了拳，那些安谧静然突被冲破，显出些不耐烦来：“景桓！景桓！你就那么相信他啊？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好的，怎么又翻脸了？
宁娆可算见识了孟淮竹这阴晴不定、暴躁的脾气，也不知自己从前是怎么和她相处的。
想起从前，宁娆也来了气：“你冲我凶什么？我是你的出气筒吗？景桓是我的夫君，我相信自己的夫君怎么了？我欠你的还是怎么着啊？你可别忘了……”她前倾了身子，揪过孟淮竹的衣领，在她耳边低声：“你伙同陈宣若干的那些好事我都想起来了，你对我就没点羞耻？没点愧疚？”
孟淮竹立即拂掉了她的手。
“想起什么又怎么样？灾星！”
宁娆一怔，瞪圆了眼看她：“你骂我什么？”
“灾星！”孟淮竹烦闷了一天，这会儿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你就是个灾星，当年巫祝占卜，御出双姝，国宗覆灭，若不把你烧死，云梁就会有灭顶之灾。就是父王不忍心留你一命，才会有今天这些破事。”
宁娆深吸一口气，美眸怒炽地盯着她：“跟我道歉。”
孟淮竹道：“凭什么？你就是个灾星！我哪里说错了？灾星！灾星！灾星……”
门外江璃和江偃听得清楚，把江璃气得浑身哆嗦，当即就要推门进来教教孟淮竹怎么做人，被江偃拦腰抱住，死命拖着。
两人正在纠缠，只听里面传出‘啪’的一声脆响。
孟淮竹半边脸印着淡红的手印，火辣辣的，几乎把她打蒙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宁娆。

第62章 ...
“你敢打我？”孟淮竹霍的站起身，朝宁娆扑过来。
宁娆慌忙蹿到了一边，堪堪躲开她攻袭至衣襟的手，推开她的胳膊，绕着穹顶大柱连连后退。
“是你先来骂我！你凭什么说我是灾星？巫祝的预言说得‘御出双姝，国宗覆灭’，没准那灾星是你呢。若父母只生了我一个，没准儿现在我还安安稳稳地在云梁当我的小公主呢，会有今天这些破事？”
宁娆近来随着记忆的逐渐恢复，脑力也渐长，在如此危急的情景下说出的话还能如此有理有据，道理缜密，竟让孟淮竹一时找不出反驳之词。
既然反驳不了，那就用拳头来解决。
孟淮竹酝足了力气，裹挟着冬日里凛冽寒气，一掌朝宁娆的肩胛骨劈去，宁娆旋身躲开，趁着她扑空了防备不足，积蓄起招式朝孟淮竹的面门攻去。
被对方甚是灵敏地躲开，一个大开大合的飞旋腿开始攻宁娆的下盘。
门外江璃听到了打斗声，生怕宁娆吃亏，忙要踹开门进来，被江偃拦住。
“让她们打，若是阿娆占了上风，就让她教训一顿孟淮竹。若是孟淮竹占了上风，咱们再进去也不迟。”
话音刚落，里面传出了一声惨叫。
“啊！景桓，景怡，救命啊！”
是宁娆！
两人立马破门而入。
正见孟淮竹压弯了宁娆的腿肘，将她的手腕反扭至身后箍住，腾出一只手要拍她巴掌。
江璃只觉怒火冲顶，飞身上前，扑头盖脸地朝孟淮竹袭去，先从她手里把宁娆夺回来，拽到自己身后，招式携起的劲风吹得衣袂飘飘，如一阵飞旋，掌风既强且韧的朝孟淮竹拍去。
孟淮竹也不是省油的，她早有防备，歪身躲开气势汹汹的掌刀，顺着这股劲儿避开江璃攻击顺手的正面，绕到他身侧，攻击他空虚的侧盘。
江璃分神把宁娆推到了江偃的身边，开始半退半躲孟淮竹的进攻。
孟淮竹的身法灵动飘逸，在这狭小的雅间之内，似乎更能游刃有余。
而江璃的风格则偏向沉稳端正，一步一步，哪怕是退也退得颇具章法，似乎暂时落了下风。
宁娆在一边看得着急，挽袖子想上去帮江璃，被江偃一把拽了回来。
他目光紧凝着面前两人，心不在焉道：“你别添乱了，你跟他们根本不是一个水准上的。”
宁娆虽有不服，但想起刚才自己被孟淮竹老鹰捉小鸡似得提溜起来，只有忿忿然地缩回来。
寥寥数语之间，面前的战局发生了变化。
江璃连招数度后退，看似落了下乘，实则是在观察孟淮竹的招式，这些招式虽被她使得变幻莫测，可隐隐的，江璃觉出些熟悉。
他退到最后一步，压住后盘，截住孟淮竹的攻势，反守为攻。
这变幻莫测、灵动飘逸的身法在江璃的面前，似乎一下变成了一架抽丝的笼子，四处都是破绽。
孟淮竹在江璃看似绵韧沉稳但实则无懈可击的进攻下渐渐显出颓势，慌乱之下更是错漏百出，一晃神，被江璃反压住胳膊，扣到了墙壁上。
这下成了砧板上的肉，彻底动弹不得了。
江偃在一边看着，终于松了口气，心想，若是当着宁娆的面儿，皇兄输给了孟淮竹，那这面子可哪儿找去？
这样想着，却又担心孟淮竹会吃亏，忙奔上去，赔笑：“皇兄息怒，息怒。”
江璃低头，手劲儿稍松，让孟淮竹紧贴在墙上的脸可以向后抻了抻，方便说话。
“影山。”孟淮竹的后肩骨上仍横着江璃那铁铸一般坚实的胳膊，不得自由，但仍挣扎着说出了这两个字。
江璃脸色稍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低睨着孟淮竹的后脑勺，淡然道：“向阿娆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我说得哪里有错？”孟淮竹挣了挣，没挣开江璃的挟制，不服气地说。
“叫自己的妹妹作灾星，还说自己没有错？”
孟淮竹咬了咬牙，道：“就是因为她。当初姑姑听信了巫祝‘会有孟氏王女为后’的预言，才力排众议跋涉千里来了长安。可当初巫祝卜算出这预言的时候，正是我们姐妹出生的时候，姑姑钻营一生也没能当上皇后，到今天来看，这预言说的是谁不是一目了然吗？”
“若当初没有这预言，姑姑就不会来长安，大魏和云梁之间也不会开战，云梁不会被灭国，许多事情都不会发生。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她酣畅淋漓地吐出了心中积怨之言，说得江偃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神色凄怆，郁郁地低下了头。
江璃不禁沉了脸色：“你胡说什么！”
孟淮竹艰难地在压制下向后瞟视线，还想再说，被宁娆迅速打断。
“你就是胡说！”她有些不安地看着江璃的脸色，指着孟淮竹道：“就算这是我的命，那我是什么命自有我自己来承担，关了旁人何事？还是他们一个个利欲熏心，权欲熏心，贪婪至极，才会借着别人的命来为自己谋利。”
她说完，脑筋一灵，忙去看江偃，他果然愈加伤惘，神色暗郁。
“景……景怡，我……我说孟淮竹呢，你……你别多心。”一慌，连安慰话也说得磕磕绊绊。
江偃默然抬头，唇角微牵了牵，勾起一个勉强又难看的弧度，朝宁娆轻轻摇了摇头。
江璃全看在眼里，心中既为孟淮竹刚才的话而烦躁，又心疼江偃，一时郁结难纾，转而怒目瞪视孟淮竹，把气全撒她身上。
扯下窗幔扭成绳，把她的手腕反绑在在身后，甩给江偃。
冷声道：“朕当太子监国时就曾下过诏令，非奴籍的云梁人不得居留长安及洛阳，你既然在大魏的疆土之上，就得遵守大魏律法。”
说罢，冲江偃道：“亲眼盯着她离开长安你再回来，还有……”他目光凝神，极为严肃：“遮住她的脸，不能让别人看见。”
江偃点头：“皇兄放心。”
被绑住了的孟淮竹开始扑腾，挣扎着道：“等等……能不能给我点钱？我在长安徘徊了数月，银子都花光了。”
说这话时，却是冲着宁娆。
敢情这嚣张兮兮的云梁公主还怪穷的。
宁娆一边腹诽，一边摸了摸自己的腰间荷包……
唉，自从当了皇后，好像就没有随身带钱的习惯了。
她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眼前身影一晃，江璃直接拽着她往外走，临出门时，听里面传出来江偃的声音。
“你缺钱跟我说不就是了，我给你啊……”
江璃和宁娆走出了这如同枯井般毫无人烟的酒肆，在街上徘徊游移的几个人迅速围上来，江璃道：“给楚王留一辆马车。”
为首的躬身应是，又一阵风儿似得四散开。
宁娆这才能静下心，仔细观察这条街衢的防制。
看似宁静，但在重要枢点都布置了人，连隐秘拐角处亦有人影憧憧，潦草一算，这条街至少埋伏了千余人。
难怪陈宣若自己不来，让她来，若是陈宣若悄悄地来了，恐怕连街口都进不来。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心说，可是到了如今，他来不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腰间一紧，江璃从身后环住她，温声问：“你为什么叹气？”
宁娆抿了抿，半仰了头看他：“那你又怎么知道我会来？还让大黄门等我。”
江璃温煦的神情稍暗，有阴影在眼底沉落，缓慢道：“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不是他，可惜，世人皆谓我多疑，却不知，我反畏世人多不可信。”
车轮辘辘，马车正停到他们跟前。
江璃将宁娆扶上马车，自己随后跟上。
一路寡言，等回了太极宫，已是迟暮时分，日影西沉，暗云铺开。
江璃总是低沉的，郁郁寡欢，道：“你先回昭阳殿吧，我还有些奏疏要看。”
宁娆安静地‘哦’了一声，道：“我也有账本要看。”说罢，转身要走，迈开了的腿又缩回来，她有些无奈地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江璃的手紧紧箍在上面。
他蹙眉：“又是账本！这宫里天天有那么多进项出项吗？”
宁娆抿了抿唇，靠近江璃，抱着他的胳膊，柔声道：“不然明天再看也行，今天我可以陪一陪你。”
江璃脸上丝毫愉悦也无，只闷闷地说：“你刚才怎么不说陪我？你看我的样子，虽然让你回去，可是真想让你回去吗？”
宁娆歪头靠在他肩上，从善如流：“我错了。”她去拉江璃掩在重袖里的手，喃喃道：“我的心里也很乱。”
江璃揽着她一起坐到龙椅上，温声问：“怎么了？”
“淮竹说，当初那个‘会有孟氏王女为后’的预言是指向我的，可阴差阳错，被孟文滟当成了她的，所以才会有后来的孟氏入宫，祸乱朝纲。这么算起来，你悲惨的童年以及后来的一切好像真得是因我而起啊……”
她清澈的双眸中映着烛光莹莹，声音宛若幽叹。
江璃想都没想，随口接道：“你不也说了吗？这一切都是因为孟文滟的贪欲，关你什么事。没准儿他们安分点，等你成年了，像合龄一样被送来和亲，我们看对了眼，到时两国联姻，不是皆大欢喜吗？”
宁娆猛地坐起来，星星熠熠地看他。
“你真这样想吗？”
一霎的沉默，江璃看着宁娆那隐隐担忧又隐隐希冀的模样，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就这么点破事，也值得我骗你？我早知道了，当年这预言不仅在云梁内部疯传，在大魏也有所耳闻。至于后来我知道了你的身世，我早就往这上面想过了。除了暗叹一句巫祝果然神算之外，还有什么可说的？”
宁娆一点也不在意他话里的连嘲带讽，反倒卸下心中大石，咧开嘴笑了。
这一页正要翻篇，崔阮浩进来了。
他揖礼，道：“楚王求见。”
江偃这么快就回来了？
宁娆看向江璃，见他眉宇间也缭绕着一股疑色，冲崔阮浩说：“让他进来。”
江偃今日亲自将孟淮竹送出城，思忖着白天发生的事，心中不安，徘徊犹疑数遭，还是下定决心要进宫一趟。
他谁都没说，当初在卧薪坞，宁娆察觉到自己迟迟不肯向江璃下毒，云梁人对她已有微词，凭着胥仲对她的憎恨及狠毒，恐怕不会放过她。
她一早打听好了六尾窟杀的解药是惑心毒，嘱咐江偃，让他一定要在她饮过六尾窟杀之后想法儿及时给她灌下惑心毒。
那时的宁娆心思缜密，睿智至极，甚至连惑心毒的解药也预备好了，一同交给了江偃。
她绝对信任江偃，在危难之际，将自己的性命和自己的记忆一同托付给了江偃。
这些话，江偃本以为会成为永远的秘密，封存心间，永不提及。
但没想有一日，他会对着皇兄和失忆的阿娆，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江璃的脸色果然有些不好看，眼梢含刃，狠狠地剜了一眼宁娆，转而问江偃：“你的意思，你有法解惑心毒，让阿娆恢复记忆？”
江偃眼中含着深隽的脉脉温情，看向站在一边的宁娆，轻轻地，笃定地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些拿出来？”
江偃道：“我拿出来了，就是阿娆初初失去记忆，我送给她的那盒安神丸。”
宁娆一回想，道：“对，是有这东西。可是……”她略显疑惑：“我好像只用了一次，后面就再没见过了。”
江偃冲她笑了笑：“那是因为我后来偷偷跟墨珠说，这安神丸里面含了几味烈性药材，恐不适合现在的皇嫂，向她又要回来了。”
宁娆更加疑惑，轻声问：“你这又是为什么？”
江偃垂下眉目，默然片刻，几分痴惘，几分哀怜地叹道：“那是因为我觉得，你失去了记忆的样子，很轻松，很快活，从前数年，我已经许久没有见你那样快乐了。”
就因为这个？
宁娆张了口，又不知该问什么。
江偃凝睇着她，缓声道：“这世上，大魏有大魏的路要走，云梁人也有云梁人的路要走，天意有序，人各有命，原不是单单依靠哪个人就能改变的。况且，我亲眼看着你从前饱受煎熬与痛苦，在两方之间左右为难，苦苦撕扯，就当是我自私，什么大魏，什么云梁，比起这些，我更希望你能快乐，就像……我初遇见你时那样。”
宁娆怔住了。
就算从前她知道，江偃可能对她有点不一样的感情，两人之间好像在从前也有些拉扯不清，可她没料到，这感情会这么深。
这些话好像是一张细密织就的网，兜头蒙过来，让人心里闷闷的。
她还没弄明白这感情是怎么回事，就听江璃轻咳了一声，低沉的声音中克制着不快：“说正事，扯这些做什么？”
江偃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宁娆身上收回来，从袖中端出了一个碧绿小瓷瓶。
“这是阿娆当初交给我的，可用来解惑心毒。”
崔阮浩连忙接过，递给了江璃。
这瓷瓶小小一盅，质地清莹，宛如水滴落在掌心。
江璃看得有些顾虑，歪头冲崔阮浩道：“去找太医过来。”
……
太医反反复复地验过多遍，连称绝妙，这一盅药饮下去，区区惑心毒绝对迎刃而解。
宁娆躺在榻上，隔着一道雾影纱帐，听他们这样说着，不知为何，心里一阵一阵的不安。
其实，这么些日子以来，她已断断续续地想起了许多东西，所谓解药，不过是笨重的梭子，补一补疏漏之处罢了。
饶是这样安慰自己，但心底的那份不安却迟迟不散，反倒越聚越大。
她心底深处有个念头，这么长时间，想起了这么多东西，可在隐蔽处一定藏着一处，迟迟不肯透出来。
那是至关重要，可她不愿想起的东西。
揣着这些复杂的念头，她歪头看着端着药碗进来的江璃。
他一手端药，一手护着她的脖颈让她从榻上坐起来。
那清俊含秀的眉宇间涟起了细微的纹络，似乎也在害怕。
沉默片刻，他道：“阿娆，好些事是不能逃避的，你放心饮下，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会离开。”
说罢，把碗沿送到了她的唇边。
宁娆避开，抱住他的胳膊，忧心忡忡地问：“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儿你都爱我哈？”
江璃神色凝重，笃定地点头。
紧接着，又把碗送了上去。
宁娆的唇齿刚碰到冰凉的碗沿上，又缩了回来。
顾虑地问：“从前咱们很恩爱，没有什么不好的回忆哈？”
江璃默了默，似乎在认真思索，道：“不好的回忆你差不多都想起来了，剩下的，应该都是好的。”
说罢，又把碗移到了宁娆的唇边。
宁娆又躲开，弯腰搂住江璃，嘤嘤道：“我怕。要不明天再喝？”
江璃抚着她的后背，犹豫挣扎了许久，狠下心肠又把她捞了上来。
“不行！今天就得喝，夜长梦多。”
说罢，把碗抬到了她的唇边。
宁娆咬住下唇，泫然欲泣，呢喃道：“景桓，你可要记得现在这个天真烂漫，傻傻可爱的我，喝了这盅药，我可能就不是这模样了，唔……”
江璃忍无可忍，捏住她的下颌，给她把药全灌了进去。
粗暴简单。

第63章 ...
药汁顺着喉线流下去，呛得宁娆抚住胸口直咳嗽。
这一咳嗽，倒把黏在舌苔上那药的苦味激得泛上许多，极苦极涩，萦然散开，连舌头都有些发麻。
江璃又捏住宁娆的下颌，给她往嘴里送了一颗桃脯。
宁娆懵懵地砸吧了几下，品出些清凉甜意，幽幽怨怨地瞥了江璃一眼，默不作声地拉过被衾躺下。
眨巴眼，歪头看向坐在榻边的江璃：“我是不是睡一觉就能都想起来了？”
江璃敛眉思索片刻，不十分确定：“兴许吧。”
兴许？
那你还灌得那么干脆利落！
宁娆瘪了瘪嘴，目光流露出不满。
江璃察觉到，耐心地解释：“这又不是灵丹妙药，喝下去立马就管用。太医只说可解惑心毒，又验过对身体没有大的伤害，所以才给你服下。”
宁娆将双手交叠，平放于胸前，有些忐忑。
“那……我睡了？”
江璃和缓一笑，将手覆在她的上面，声线温柔：“睡吧，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话音甫落，幔帐外探进来一个脑袋，笑容甜甜，声音柔煦。
“我也一直在。”
是江偃。
他抬起小手朝宁娆摇了摇，察觉到江璃不满的视线，讪讪地收回来，不情不愿地把脑袋缩回了幔帐外。
宁娆那忐忑的心安了许多，如仪式一般，双手拢着被衾，郑重地闭上了眼。
……
嘉业二十五年
梦中又回到了卧薪坞。
这地方四面环山，地势陡峻，又是隐在梅林翠岭之中的凹谷，大多云梁人躲避于此，连官府都发现不了，宁娆一个出门就识不得方向的闺阁小姐，在一群人的看护下，更别提能跑出去了。
她被关在厢房里，孟淮竹每天来找她谈一次话。
谈话内容无外乎——
“你是云梁公主，你对云梁有责任，如今国破家亡，怎能坐视不理？”
“云梁人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正需你去拯救，你怎能如此冷漠？”
都是一些废话。
她还没从‘自己的爹娘不是亲爹娘，自己的亲爹是云梁国主’这个事实里走出来，就让她接受这么一大堆道理，她能不冷漠吗？
她不光冷漠，还面瘫，不管面对孟淮竹还是陈宣若，都是一副冷淡清沉的表情。
这样过了几天，约莫是除夕，因卧薪坞里的伙食突然好了起来。
炒菜心里能扒拉出来点肉，汤羹里还能见点油花，她吃了两口，只觉依旧寡淡无味，没什么意思地把筷箸放了回去。
负责照顾她的老婆婆进来收拾碗筷，见饭菜羹汤几乎还是原样，只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把东西收拾了出去。
因这老婆婆缺了一支胳膊，腿脚又不太灵敏，收拾起来很是吃力，最后宁娆看不过去，起来帮着她。
“公主，你别做这些，婆婆自己能干了，你是金枝玉叶，歇着吧。”老婆婆一边说，一边把她的手推开。
宁娆有些郁闷，挠了挠自己的头，道：“别叫我公主，叫我阿娆，我姓宁，大名宁娆。”
一向和蔼可亲的婆婆突然变了脸色，七分凝重，三分谴责地说：“不，你姓孟，你是云梁公主孟淮雪，你的父亲是云梁国主孟浮笙，你怎么能不认自己的祖宗姓氏？”
宁娆怔怔地看了她一阵儿，朝她摆了摆手，颓然道：“好了，婆婆，你收拾好了就出去吧，来来回回就这几句，我耳朵都快起茧了……”
婆婆吃力地单臂端起漆盘，望着她，欲言又止。
但终归只是叹了口气，默默地退出去。
没过多久，孟淮竹和陈宣若进来了。
孟淮竹今天倒是没为难她，也没对她说教，只是目光复杂地盯着她看了一阵儿，道：“我给宁辉去信儿了，他过一会儿就来接你。”
宁娆一愣，心中溢上狂喜，但转念一想，又有些提防地看着孟淮竹：“你会这么好心？”
孟淮竹没好气道：“我劝不住你，还关着你干什么？你在这儿住了几天，膳食都要给你最好的，都快把我们吃穷了。”
宁娆瞠目：“那个清炒菜心和黄面团就是最好的？你们这日子过得也太……”她觑到孟淮竹不友善的脸色，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果然，她唇角一勾，满是讥讽道：“我们可比不了你这官家小姐，锦衣玉食的，大魏对云梁遗民喊打喊杀，不能经商不能科举，连在长安露面都有可能会被官兵带走，关押、驱逐，能有这些吃食已是不易。”
宁娆讪讪地坐下，向后挪了挪，道：“那你何必继续待在长安？大魏律法如此，非奴籍云梁人不得居留长安和洛阳，你们走了不就行了？”
“走？”孟淮竹讥诮道：“你以为离开了长安和洛阳，云梁人就有活路了？不能科举，不能经商，那就只能耕种。可连日夜劳作从地里扒几分辛苦钱，都要缴比魏人多三倍的赋税，三倍！辛辛苦苦种的粮食，连米汤都喝不了几碗，就要全交给官府。”
“那还不是因为那个妖妃？”宁娆的父亲是御史台大夫，其所交皆是文流墨客，来往清议她听得多了，也知晓其中的缘由：“那妖妃祸乱朝纲多年，冤杀忠良，驱逐无辜太子，虽然已经死了，但还是留下许多党羽，为了防止前事重演，打压提防他们又有什么不对？”
孟淮竹定定地垂眸看她，还未说话，陈宣若先抓了她的手：“淮竹，阿娆久居官巷，极少接触外人，有这种想法太正常了。不光是她，现如今大多的宗亲官吏甚至寻常大魏百姓都是这种想法，孟文滟把持朝政十年，暴行无数，大家……也实在是怕了。”
他的话和缓、温煦，娓娓道来，平息着孟淮竹的焦躁。
她闭了闭眼，拿出极大的耐心冲宁娆道：“那你觉得云梁百姓也是有罪的吗？”顿了顿，又道：“你觉得每日来给你送饭的关婆婆也有罪吗？你知道她的胳膊是怎么断的吗……”
宁娆一愣，在孟淮竹咄咄逼人的诘问下，突然感到些许茫然。
她自小的生活环境极为单纯，所接触的人也都是与她一样的官宦子女，他们读之乎者也，学圣贤道理，享受着安稳富庶的生活，思想也是白纸一样的简单。
有罪者诛，有功者赏，竭尽全力让旧祸不重演，让他们的生活继续安稳下去。这就是全部，至于旁的，更深的，她从未想过，也没有人跟她说。
懵懵懂懂的，仰头问：“怎么断的？”
赶在孟淮竹张口之前，陈宣若又拦住了：“这一段以后再说，阿娆年纪还小，接受不了这些东西。”
“年纪小？”孟淮竹讥诮道：“我们是双生女，我和她是同一日出生的……”
话音刚落，小静进来了，她关切地看了一眼被孟淮竹和陈宣若团团围住的宁娆，匆匆转开，急道：“公主你快去看看吧，楚王他……”
孟淮竹脸上尽是不耐烦，没好气道：“他又怎么了？”
“他……他说他不想活了，可在王府里一堆人看着他，死也死不了，所以想死在咱们这儿，让你给他找个好地方埋了就成。”
孟淮竹一把甩开拉扯她、让她冷静的陈宣若，暴跳如雷：“我他妈欠他的啊？凭什么我埋？棺材不要钱还是石碑香烛不要钱啊？……”骂骂咧咧地跟着小静走了。
留下陈宣若和宁娆四目相对，宛如石化。
过了片刻，陈宣若抚住额头，轻微地叹了口气，道：“走，我们也去看看。”
两人穿过回廊，循着大呼小叫的声音去了前堂。
前堂坐北朝南，正对大门建了宣派的祭台，上面供奉着百余座牌位，香火不断。
江偃平躺在祭台前的地上，一身浅褐色窄袖锦衣上泛着缕金丝线的浅润光泽，饶是他这姿势太过……不雅，但浑身还是流淌着雍容矜贵的气度，与这稍显寒酸的大堂显得格格不入。
他抬手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泪，哀戚戚道：“我这娘走了爹又不疼的孩子啊，简直活着就是多余，你们谁都别劝我，让我死了算。”
孟淮竹在一边抱胳膊看他，冷凛凛道：“没人劝你，我就是想说，你能不能换个地方死，还得埋你，不够费劲的。”
宁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见那少年眨巴了眨巴眼，好像刚要进一步升级他那过分浮夸的表演，蓦得，提溜转的眼珠停下了。
视线刚好落到宁娆的身上。
那澄澈的曈眸里满是好奇，一弓身子一踢腿，从地上翻腾起来，径直朝宁娆过来。
从前到后，从左到右打量了她许久，嗞嗞道：“哎呀呀，瞧这长的，怎么跟淮竹这么像！你说你像谁不好，非要像她，她那么丑……”
“你才丑！”宁娆瞪圆了眼，反击。
他一怔，后退几步，去扯孟淮竹的衣袖，低声道：“这就是你那双胞胎妹妹啊……你把她找出来干什么？真想让她去选太子妃啊？”
满脸的好奇心，好像忘了他刚才还在要死要活……
孟淮竹剜了他一眼，“你管得着？”
他悻悻然地把手收回来，嘀咕：“我不是想死吗？要是你让她去选太子妃，那我就不死了，我等着看看她能不能选上再死，不然等我到了那边还得一直好奇，得多难受……”
“江偃，你要不想死了，就给我滚回你的楚王府，大过年的，我们这儿没你的饭。”
江偃瘪了瘪嘴，耷拉着脑袋走出去几步，又倒退了回来，把头搁在孟淮竹的肩膀上，嘤嘤地开始撒娇：“别赶我走，今日除夕家宴，礼部借口我孝期未满向父皇上表让我暂留王府，不必去桐花台，父皇……”他脸色一黯，有些凄郁道：“父皇也同意了，我没地方去，你就收留我吧。”
孟淮竹沉默片刻，道：“你父皇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个时候大约不会拂你皇兄的意，我看这礼部官员准是在看监国太子脸色行事。”
江偃的神情愈加凄怆，但一双秀眸天生弯弯，纵然不豫，还是透出些勉强笑意。
“你收留我了？”
孟淮竹瞅了他一眼，道：“先说好，这可不比你的楚王府，没山珍海味，只有粗茶淡饭。”
说罢，再没看他一眼，负袖走了。
……
卧薪坞里植大片梅花树，隆冬腊月，正是开花的好时节，红艳如血，似碎玉一般随风飘转。
宁娆靠着回廊看了许久，直到鼻子冻得发僵。
“你真要去选太子妃啊？”从她身旁探出个脑袋，充满好奇地问。
宁娆摇头，眼见夕阳如血，挂在山坳上，一时有些凄惶，低迷道：“我不选，我就想回家。”
“想回家回就是了，怎么……”江偃试探着问：“你爹娘也偏心，不让你上家宴？”
宁娆又摇头，抱着廊柱可怜兮兮道：“孟淮竹把我拐来的，她说告诉了我爹来接我，可还没来。”
“哎呦！那孟淮竹也太不是东西了！”江偃拉起腔调，作势要去找她算账。
宁娆满是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你别去了，万一惹恼了她把你撵出去怎么办？除夕之夜，严寒至此，你若是无家可归，那不是太可怜了。”
“你都听见了……”江偃俊秀稚嫩的小脸上显出些羞赧，道：“其实我刚才就是一时难过，没控制住，又怕孟淮竹不肯收留我才来了那么一出。我才不死呢，这大好河山，风光秀丽，死了就再也看不见了，我凭什么要死？”
宁娆抿了抿唇，将快要冻僵的手拢进袖子里，呵气成雾：“你知不知道这里的关婆婆为什么只有一支胳膊？”
江偃一愣，看着宁娆那白皙精致的脸蛋，一双眼睛水灵清澈，如有净波汩汩流动，星星熠熠地看向他。
少年懵懂，脸颊微微发烫，什么都和盘托出了。
“关婆婆啊，是我母妃的乳娘，当年她儿女双全，有家有业，我母妃赐她恩典，就让她出宫养老了。后来母妃死了，大魏出了新律典，非奴籍云梁人不得居留长安与洛阳。关婆婆一家就被官兵抄了，家产被夺，儿女被杀，唯有她运气好，碰上了淮竹，只被官兵砍掉了一支胳膊，命保下来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甚是平常，仿佛已看过许多这样的人间惨剧，区区这般根本不值得再生起任何涟漪。
但眼波清浅，仍露出哀伤。
宁娆低下头，默然片刻，只觉心里堵得慌，问：“我就不明白了，既然下了这样的诏令，他们为什么不快些走？非要等着官兵来抄家？”
江偃凝着她看了一阵儿，倏然笑开，眼睛里有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深沉凄郁。
“宁姑娘是吧？”他确定了她的姓氏称谓，道：“尚书台辰时对外颁的旨意，巳时官兵就已经开始满大街地抓人杀人了，区区一个时辰，旨意连宫门都出不了，寻常百姓从何得知？”
“况且许多云梁人在长安住了十多年，经营下偌大的家业，就算发觉官兵开始抓人杀人，他们如何能在短短时间内收整好一切出逃？好，就算不要钱，只要命，青年壮丁也就罢了，老弱妇孺呢，他们跑得掉吗？我听说关婆婆一家人就是为了照应腿脚不灵敏的她，才错过了出城的最佳时机，被官兵杀了全家。”
宁娆蹙起眉宇：“朝廷怎么可以这样？那个什么监国太子也太恶毒了！”
江偃目光微渺，摇了摇头：“未必就是监国太子的错，诏令与执行不符，也是常有的事。况且，现在大魏上下皆对云梁人喊打喊杀，连我这么个含有云梁血脉的亲王都被挤兑着，更何况是平民。这样的做法，不会有哪个衙署管，自然也传不到我皇兄的耳朵里。”
“那你呢？你怎么不跟他说？”宁娆忖度着江偃这话里话外对他皇兄的维护，觉得这兄弟的关系不至于像外界传得那么紧张。
江偃一愣，随即怅惘地摇头：“这一切发生时我正在景陵为我母妃守灵，等后来我知道了，已于事无补。”他长叹一口气：“后来，就没有这么血腥了，不过是对云梁人的打压欺辱，鲜少闹出人命，或是闹出了人命，各家各院也都藏得严严实实，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官司都没法打。这种事，在皇兄那里就是小事，只要都城不乱，他不会管的。”
宁娆复又低下头，心里沉甸甸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上之所好，下必甚之，反之亦然。”寒风萧索，回旋宛若呜咽，夹杂着，飘来了这么一句话。
宁娆霍的站起身，回头。
孟淮竹领着宁辉从回廊尽头走过来，宁辉提着个食盒，手臂上搭着宁娆的狐毛大氅，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把大氅抖开，给宁娆披上，极仔细地给她把丝绦系好。
“我怕你娘担心，没跟她说实话，只说你要在郭祭酒家住几日，陪他家大姑娘。你娘觉得大过年的，叨扰人家不过意，做了些糕点让我带着。”
说罢，把食盒敞开，“我听淮竹说你这些天也没好好吃饭，先吃点吧，快要到宵禁的时辰了，咱们恐怕得在卧薪坞再叨扰一晚。”
宁娆捏了个糯米糍放进嘴里，见孟淮竹和江偃都静静站在一边，边嚼着边把碟子拿出来冲他们扬了扬，道：“你们吃吗？”
江偃随意捏起一个扔嘴里，而孟淮竹，却是盯着那盘糯米糍，神情伤忧。
半天，她才哑着声道：“糯米糍……当初云梁国灭，义父带着我和母亲逃到了益阳，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带出来的钱花的差不多了，日子越过越拮据。我八岁生日那天，母亲问我想吃什么，我考量着家里的境况，没敢说太贵的，只随口说想吃糯米糍。可母亲没告诉我家里已经没钱了，她拿了银钗偷偷地出去当，结果因为几个铜板跟当铺老板争执起来，被人推倒，头磕在了石阶上。等我和义父找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流了太多的血，救不过来了。”
孟淮竹一反刚劲常态，竟说得自己眼眶发红，一副伤心欲泣的模样。
宁娆突然觉得嘴里这软软糯糯的东西变得像蜡，嚼之无味，把咬了一口的米饼又放了回去。
她看了看宁辉，犹豫着问孟淮竹：“你说的这个母亲，是不是我的生母？”
孟淮竹道：“当然，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女，我的母亲不就是你的母亲吗？”
“那你有没有替她报仇？”宁娆攥紧了拳头，气势凛凛地问。
“当然。”她眉宇间浮掠上几许快意恩仇的意味：“我和义父一起宰了那当铺老板，不过……从那往后我们就过上了逃亡的日子。”
宁娆紧攥的拳松开，低下了头，一时缄默。
过了一会儿，她冲孟淮竹喃喃道：“我……我有爹娘，他们就我一个女儿，我……我不能跟你……跟你……”她舌头像打了结，为难地说不出囫囵话。
孟淮竹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失落，但随即掩去，只剩一副清冷如霜的表情。
江偃看出些端倪，忙道：“不认就不认吧，我看你两也不是很像，没准儿弄错了。再说……我瞧着宁姑娘这性子也不太适合我皇兄，那冰山大孔雀还是配南莹婉好。”他凝着低头怅然的宁娆，软软的狐毛簇在颊边，显得脸越发晶莹动人，脸有些微微红，往她身边挪了挪，低声道：“要不你嫁我吧，我觉得我比皇兄长得俊。”

第64章 ...
孟淮竹当即赏了江偃后脑勺一巴掌。
“滚一边去。”她毫不客气地把江偃从宁娆身边拽开，嗤道：“花言巧语留着说给别人听去，别来勾搭淮雪。”
江偃被推得向后趔趄了几步，被匆匆赶回来的雍渊扶住。
他自腰间取出十二叠扇骨的折扇，朝着孟淮竹点了点，颇为嫌弃道：“你说说你，一个姑娘家，张口闭口‘勾搭’啊，‘滚’啊，成何体统？”
孟淮竹不爱搭理他，转而朝着一身霜雪归来的雍渊颔首：“义父。”
宁娆站起来，望着雍渊怔怔发愣，呢喃：“义父？你也是云梁人……”
雍渊见着宁饶，脸上一闪而过讶异之色，转而看向孟怀珠，诘问：“你把阿娆带到这里做什么？我不是说过了，她是宁娆，与云梁没有半点关系！”
一向嚣张的孟怀竹像个做了坏事、遭了训斥却不服气的孩子，道：“我也是没有办法，皇帝病重，一旦太子即位，且不说复国无望，云梁人的处境也只会更糟，若不早想计策，只怕到时只会任人宰杀。”
雍渊那历尽风霜，显得极为沧桑的脸冷淡至极：“那你想怎么样？”
孟怀珠握剑的手紧了紧，虎口紧抵住剑柄雕纹，道：“皇帝下旨，要从三品以上的官宦宗亲贵女中为太子择选太子妃，淮雪……在应选之列。”
“荒唐！”雍渊斥道：“云梁孟氏与江家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你父亲便是死在那江氏齐王的手里，你竟让你的妹妹去择选江氏的太子妃！”
宁娆在一旁看着他们争执各不相让的样子，突然明白，孟淮竹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让陈宣若把她带到这里来了。
她想要拉自己入局，可显然义父和父亲都不乐意，唯有出此下策，指望着能在他们察觉自己失踪之前先说服自己，这样，后面的事才好继续推进。
可惜啊，她暗自感叹，自己从小没心没肺、自由自在惯了，对于当什么亡国公主，拯救黎庶于水火之中的崇高任务半点不感兴趣。
可那边，醉心于复国的孟淮竹却委屈起来：“我们云梁本就势弱，在这重重截杀之下宛若蝼蚁，若是不用此计，我们何时能翻身？何时不再去过这担惊受怕、朝不保夕的日子？义父心里清楚得很，淮雪的身上流着与我一样的血，她有责任。”
“她没有！”雍渊字句铿锵：“从国主把她送出云梁的那一天起，她就跟云梁没有半点关系了。”
他上前一步，紧凝着孟淮竹，声音幽缓却坚定：“当年我亲耳听国主说过，从今以后她姓宁，与云梁孟氏没有半点瓜葛，自他往下，任何云梁人都不能再去打扰她。”
孟淮竹还想再说什么，被雍渊打断，“当年云梁臣民视她为灾异，逼着国主要烧死她，若不是国主心存仁慈，念着父女之情，将她送了出去，她现在早已不在人世，这一切你都清楚，淮竹你怎么还忍心将她拉进这深渊里？”
一时缄然，相顾无语。
孟淮竹眼中如蒙了层水雾，将那双过分清透显得有些冷鸷的眸子氤氲出几分婉约意味，这英挺秀拔的少女透出些许柔弱，但很快，这份柔弱便消失不见，恢复了她往常的刚劲利落。
深吸了一口气，道：“算了，反正她也不愿意。”
而后再无赘言，提起剑转身便走了。
雍渊望着她的背影，那般单薄、瘦削，可是脊背永远挺得笔直，宛若一座山，要扛起那故国残骸与万千遗民。
他将视线收回来，落在宁娆身上，微微笑了笑，温声道：“别放在心上，等你明天走了，就当没来过，这一切也都不是真的，我保证，卧薪坞的人不会再去找你了。”
宁娆点了点头，看向远方，遥峰杳杳，隐在浮云深雾之间，天色沉暗，好像一幅颜色寡淡的水墨画。
一切都不尽真实，虚无缥缈得好像一个梦。
可这梦却让她的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闷得慌。
年夜晚自然也吃得食不知味，宁娆将筷箸放下，正要找个理由回房间，孟淮竹的手隔着一桌残羹酒肴朝她伸过来，合抱的拳头松开，是一只极小的藤编篓子，坊间一般用这种篓子来装蛐蛐。
宁娆怔住了，没接。
倒是江偃一边津津有味地舔着筷尖上的汤汁，一边靠过来，问：“这是什么？”
“百僵虫蛊。”
江偃一怔，忙接过来，在手里转着把玩。
云梁擅长养蛊，但王室一脉有遗传症，是为心痹之症，旦发夕死，为了保护龙脉，王室子女在出生时会植入体内百僵虫蛊，护住心脉。
江偃知道自己在一出生时体内就被植入了百僵虫蛊护体，但却从未见过这东西到底长什么样儿。
他一时好奇，去解藤篓，被孟淮竹眼疾手快地一把夺了回来。
她重又拿到了宁娆的面前，道：“这是给你的，将来你成亲生了孩子就悄悄地给他植入体内。我们云梁王族世传心痹之症，发病的可能性极高，一旦发病，药石无灵，所以千万不可掉以轻心，等待会儿吃完了饭，我教你怎样植入。”
宁娆还是在发愣，只觉一阵恍惚，最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也不过如此了。
孟淮竹看她一副傻样，透出些不耐烦，直接起身把虫蛊塞进了她的手里，道：“云梁国灭时江邵谊烧了蛊斋，几乎所有虫蛊都被付之一炬，我的身边也只有这一只百僵虫蛊。你要记住，将来你嫁了人，不管婆家多热切地想要你传宗接代，你都只能生一个孩子。我们家族讳症世代相传，若没有虫蛊护体，活下来的可能性极低。”
陈宣若本来在埋首扒饭，闻言抬头，问：“那我们怎么办？我们将来还能生孩子么……”
被孟淮竹毫不留情地瞪了一眼，又悻悻地低下头，敢怒不敢言地继续扒饭。
江偃看得一阵唏嘘，滋滋，还真是没地位啊。
唏嘘过后，他也觉出些不对劲，看着被宁娆接过来的藤篓，道：“那我呢？我将来的孩子是不是也需要植入百僵虫蛊？”
孟淮竹道：“百僵虫蛊止于异姓。”她凝睇着宁娆的脸，言语中多了几分温柔：“你，以及淮雪将来的孩子，都不再是孟氏人了，所以你们若再生子，心痹症传下去的可能性就会变得极低，即便是有，也不同于云梁孟氏代代相传的那般严重，只是寻常症状，寻常药可医，用不着百僵虫蛊了。”
她微顿，望着宁娆微微一笑：“到了下一辈，就可以彻底摆脱‘云梁’这两个字了。”
宁娆握篓子的手指倏然收紧，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犹豫了犹豫，她把篓子递了出去：“还是你自己收着吧，我……大不了不生孩子了。”
陈宣若又默默地把头抬起来，眼睛里放出狼一样绿幽幽的贪光，将虫蛊紧紧盯住。
孟淮竹突然烦躁起来，神情不豫地扫了一圈桌几，陈宣若和江偃这两个吃了无数次亏的男人陡觉危险要降临，忙求生欲极强地把头埋进羹碗盘碟里，避免跟她有目光上的接触。
最终，她把视线落在了朝她递篓子的宁娆身上。
咬了咬牙，冷凛凛道：“给你就拿着，废话什么？”
说完，起身，拽着宁娆的胳膊往外走。
屋外夜幕低垂，漫天一片漆黑，月牙暗暗，星矢绝迹，只有几盏纸糊灯笼孤零零的亮着，在幽静的空谷里，颇有几分诡异可怖。
孟淮竹拽着宁娆甩开众人，一路回了客栈，把门反锁好。
进来坐下，孟淮竹道：“我留着没用，我如今身在险境，前路渺茫，又不知会有怎样的下场，身子担子还重，我生孩子做什么？让他一出生就跟我一样背上重重枷锁上刀山下火海吗？所以，还是你生，你将来嫁个门当户对的读书人，生个孩子，细致呵护地把他养大，让他一辈子安稳过活，跟云梁没关系，不必沾染半分凶险血腥，这样多好。”
“虽然不再姓孟了，但好歹还是咱们孟氏的后代，对祖宗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宁娆听着，觉得喉咙里有些发涩，慢慢地把虫蛊抱在怀里，沉默片刻，问：“咱们家还有旁人吗？”
孟淮竹听她说“咱们”，一怔，心底不由得漫上些许温暖喜悦，但面上还是淡淡的，无喜无悲，像是在说旁人的事一样：“我们还有个哥哥，名叫孟天泽，南淮城破那一日我们失散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她见宁娆神色伤惘，忙道：“当初传言齐王江邵谊杀了云梁国主的一儿一女，说的就是我和哥哥，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我相信哥哥也活着，我们迟早会有团聚的一天。”
宁娆唇角微勾，不住地点头应和她。
经过这一番交谈，两人都觉得对彼此亲近了许多，面对对方时也不像从前那般拘谨疏远，虽不致像从小一起长大的闺阁姐妹那般毫无芥蒂，但终归能好好地说说话。
孟淮竹告诉了宁娆许多事。
譬如，百僵虫蛊并不都完全一样，像她和孟淮竹是王室嫡脉，体内所植乃是云梁王蛊，可抵御百蛊，寻常蛊毒伤害不了她们，而像一般的云梁毒物如六尾窟杀和惑心毒则不在可抵御的范围内。
而江偃体内的和孟淮竹给她的，都是一般的百僵虫蛊。
宁娆也从孟淮竹的口中知道了她这几年的经历。
云梁国灭后其实他们过了一段安稳日子，那时从宫中带出的资财未用干净，义父便用它们去召集过去国主身边的旧部，暗中建立了云梁宗，一边扩展实力，一边寻找太子孟天泽。
但那时孟淮竹年纪尚小，记不得太清楚，只记得母亲死时，那些资财已用得差不多，云梁宗艰难维持，生活已是捉襟见肘，还得时时提防会有人认出他们或是魏人习惯性得要对云梁人进行打压迫害。
宁娆总结起来，她的整个童年及少年生活就是躲藏、逃亡、打杀。
唉。
一夜无眠，等孟淮竹教会了宁娆如何把百僵虫蛊植入体力，已是朝曦微透，天边露出一线清明，杳杳白光慢慢散开，渐渐大亮。
宁辉早早地等在外面。
孟淮竹将宁娆送出去，本意不想多言，可看着她那与自己十成像的轮廓，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陈宣若，没忍住，将她拉住了。
那长着薄茧、粗糙的手覆在宁娆柔软的手心上，道：“你这一走，我是不会再去找你了，大概……这辈子也见不到了。我有得罪的地方你也别往心里去了，我承认，我有些嫉妒你，觉得你过得太好了，太安稳了，我过得太差，所以才让陈宣若去引诱你，想让你也尝一尝失去的滋味。我……”她抬起一根手指勾了勾自己的眉宇，不甚自在道：“我也才不到十五岁，思想难免狭隘，你……你就把这一段忘了，记我点好哈。”
宁娆听罢，没言语，只是默默看向陈宣若。他白色广袖华衣，白玉冠束着墨发，依旧如初见时那般俊秀天姿，兴许是这几天接受的新东西太多，宁娆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难受，反倒是别扭多了一些。
她轻咳了一声，道：“等我回去了，让人给你送钱，我这些年攒了不少嫁妆，都给你。”
孟淮竹一怔，知道她的意思，不禁莞尔，替她拢了拢狐毛大氅，顺手扫掉上面的浮雪，笑道：“那我折腾一圈还不亏，好了，快走吧。”
宁辉过来拉着宁娆的手，牵着骏马，由江偃引着，出山。
路有积雪，化作融水，泥泞不堪。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外走，宁娆想起关婆婆的遭遇，不禁问：“父亲，你与义父走得那么近，该知天下云梁人的遭遇之苦，你既然是御史台大夫，职在褒贬天子功过，为什么不直言上谏？”
江偃闻言神色一动，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了然，朝宁娆张了张口，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复又低下头自己看着路，为他们父女引路。
宁辉满面寂落无奈，喟叹道：“我上过奏疏，详述苛政之下云梁人所遭遇的种种不公，可惜，奏疏未到御前，便已被左相截了下来。”
“左相？”宁娆诧异：“他不是向来赏识父亲的吗？”
“正是因为赏识他才截了下来。他说，这奏疏送上去除了会让我官位不保，不会有任何的作用。也是，如今南派当政，太子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也得倚重他们。南派最忌讳的便是滟妃的余党，但滟妃已死，再拟造名目去行排除异党之举都显得不那么名正言顺。所以，干脆把所有云梁人与大魏对立起来，从朝野到乡间悉数打压，这样他们的敛权之行就师出有名了。”
“这等局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想匡扶正义，单单靠一张嘴是没有用的。”
宁娆心中一动，问：“那什么有用？”
宁辉沉默片刻，似是有些挣扎，但仍旧下定了决心，道：“实力。云梁人若想求得一个公正，光靠旁人的怜悯是不够的，需得自身强大才能有筹码去争一个公正。”
“若是这样，那将来云梁与大魏再起冲突怎么办？战事一起，受苦受难还不是寻常百姓。”
宁辉转头望着她，认真道：“所以需要一个人，一个深明大义又善良的人，在足够高的位置上去替云梁人争取公正，而不是逼得他们不得不去通过掀起战事来夺取自己想要的一切。烽烟一旦起，那么必是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宁娆停住脚步，看向自己的父亲。
正停在涧潭上的石桥，下面数丈高，是已结了冰的水面，倒映着蓊郁松岭和绯艳梅花，泛起粼粼白光。
江偃本走在前面，突然察觉他们不走了，忙又倒回来。
“怎么了？”
宁娆转过头，正视江偃，问：“依你看，我若是去选太子妃，选上的胜算大吗？”
江偃一怔，老老实实地摇头。
“我不是说你不好，就是我还挺了解我皇兄的，你不是他喜欢的那类女子。以你的品貌通过前三选是没问题的，但在最后一选，父皇肯定会考量皇兄的意思。”
宁娆拢了拢袖子，里面还放着孟淮竹给她的百僵虫蛊，她隔着绣缎捏了捏那方方正正的轮廓，蓦得，抬头道：“那我去。”
宁辉和江偃吃惊地齐齐看向她。
“我去选，若选不上，那也是我尽力了，不亏欠任何人，从此可以问心无愧地活着，与云梁再无瓜葛。可若是我选上了……”
她微顿，看着江偃僵硬地笑了笑：“你不是说选上的胜算不大吗？若是万一选上了，那就是天意，天意如此，人又怎么能逆天而为呢？”
……
最初的最初，宁娆就是抱着这样一种想法，她无心入此局，对那个监国太子也没有什么好印象，但她又明显得感受到周围人给她的压力。心有沉负，难以为静，仿佛这样什么都不管，自顾自拂身去是一种罪孽，是对不起谁了一样。
但其实不论从道理还是从情理上来说，宁娆没有亏欠任何人。
所过不去的，大概就是心里那道坎，那坎上有淮竹和千千万万云梁人所受的苦，有父亲不能明言的期盼，还有淮竹为自己放弃了孕育后代。
这样的终身大事，决定得就是这么潦草。
但孟淮竹却把它当做了一件顶重要的事来筹备。
她让江偃教宁娆关于太子的喜好、憎恶，力求在短时间内把她塑造成一个举止娴雅、端静温柔、寡言少语、颇为稳重的女子。
因为江偃说了，他皇兄最喜欢温柔、娴静、柔弱的女子，特别讨厌女人话多。
宁娆还在心里想：嘿，反正他喜欢的自己一点不占，能这么完美地避开太子殿下的喜好，那也当真是难得了。
所以，她也没当回事，每天应付公事地学，江偃呢，据她观察，也没当回事，每天心不在焉地教。
只是，教着教着，他变得有些奇怪。
他总喜欢在自己练习揖礼、端茶、烹水等标准动作时一吭不吭地蹲在檐下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那眼神像是飘转在天边的缥缈山影一样，透出痴愣、怅惘、忧伤……
看得宁娆有些发毛。
但更可怕的是，江偃那奇怪的言行升级了。
在一个风和日丽、初春微凉的午后，江偃弄来了一辆马车，包了一包袱皮的银锞子，借口带她出去练骑射，把宁娆骗上了车，拉着她一路往长安城外走。
随着马车的颠簸，宁娆靠在车壁上还在默默地想，不是说太子殿下喜欢安静话少的女子吗？怎么还得练骑射？难道他喜欢看姑娘安安静静骑马，安安静静射箭？
这品味也太古怪了吧。
她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马车骤然停了。
马声嘶鸣，铁蹄踏响，宁娆掀开车幔，见孟淮竹拿着根鞭子站在马头前，指着执缰的江偃，面无表情道：“你可真是长本事了，敢给我拐着淮雪跑，你想好了要断哪条腿？”
一直到两人被孟淮竹逮回去，江偃被孟淮竹抽了几蟒鞭，脸上挂了彩，小可怜似的抱胳膊蹲在前堂角落里，幽幽怨怨地看着宁娆。
宁娆才反应过来，他是要带自己私奔？
后来，江偃就被禁止再和宁娆见面了，反正关于太子的喜恶憎好已学得差不多，后面的就用不上他了。
这期间江偃不死心，跑来找宁娆，拉着她的手，挚情道：“阿娆，皇宫那地方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绝对不适合你，而且我皇兄这个人冷冰冰的，绝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你要是嫁给他，他肯定对你爱答不理，一整天都跟你说不了几句话，跟守活寡没差别。而且，他真得没有我俊……”
那个‘俊’还未稳当落地，就被孟淮竹揪着耳朵拖走了。
他一边捂着耳朵，疼得面容扭曲，一边不死心地嚎叫：“阿娆，你嫁给我，我保证一辈子不纳妾，我把王府所有财产都给你，你让我站着我绝不坐着，你让我睡地上我绝不睡床……”
声音越来越小，随着穿堂风幽浅的呜咽，同两人的身影一直消失在长廊尽头。
宁娆看着江偃消失的方向，微微有些发愣。
到底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从前她觉得自己很喜欢陈宣若，心里也是愿意嫁给他的，可到头来发觉是一场骗局，虽然也难过，也生气，但好像难过一场，生气一遭也就过去了，仿佛春风拂过，激起池水涟漪，而风静云止时，涟漪便平了，又是安谧宁幽的水面，就像风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甚至现在她想起来，陈宣若也只是个普通人，在她记忆里占了一席之地，如此而已。
难道这‘情’之一字就是这么浅淡易逝的吗？
若是这样，江偃如今看着情真，大约过几天也就消停了吧。
这样想着，她便觉轻松了不少。
出了正月，礼部便开始拉起架势正式为太子选妃。
虽然宁娆觉得自己还是块没雕琢好的璞玉，需要再雕一雕，修补修补，但时间紧迫，只能匆忙上阵了。
选妃共分为四轮，前三轮由礼部主持，主要考察品貌仪态、琴棋书画、针凿刺绣。最后一轮由内直司主持，由太子殿下亲自过目，选出正妃。
前边两轮下来，宁娆虽有惊但无险，好歹混了下来，等到了第三轮，原来百余人的秀女只剩了十几人，芳华殿的绣房终于腾了出来，可以一人一间了。
宁娆这几日总是发愁，第三轮考察的是针凿刺绣，这可是最见长久功夫，不能速成的，她的绣工，有点一言难尽。

第65章 ...
可是三轮选期的日子越来越近，临时抱佛脚显然是不行了。
她愁得辗转难眠，终于在三选的前夜，江偃派人送来了信，邀她在月上中天时在桐花台相见。
是夜，她捱到夜深人静时，穿了件宽大的黑色斗篷，用兜帽将脸蒙住，偷偷摸出了芳华殿，顺着白天探听好的小径一路摸去了桐花台。
因她全副心神都在观察所过宫苑是否有禁卫值守，忽略了身后，从芳华殿出来就一直有一个人影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
穿过御苑，曲径尽处，便现高台。
数十阶拱起的高台上伫立着绣甍飞檐的宫阙，外面点着几只灯火幽明的茜纱宫灯，将那巍峨的建筑轮廓勾勒出来。
宫阙旁侧盛开着大片的桐花，枝叶蓊郁，花瓣紧密拥簇，微风拂过，宛如碎玉簌簌飘落，将这雍容华丽的高台宫殿点缀得清远如画。
而江偃站在桐花之下，抚着石栏，面对月色，孑然而立，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娆捏着裙角悄悄地走上高台。
明明她的脚步极轻，几乎什么声响都没有，可当她甫一靠近，江偃立马回过了头。
他凝着宁娆的眉目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阿娆，你在宫中可习惯吗？这宫里的饭你吃得惯吗？”
他的语调极轻、极缓、极认真，好像这才是当前头等重要的大事。
宁娆揣着心事而来，怎有闲情跟他寒暄，便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随口道：“都习惯，都习惯。”
随后，便问他接下来的刺绣考察该怎么办。
江偃默然了片刻，道：“我可以替你安排，在礼部里还有几个我母妃生前倚重的心腹。但……”他忖度道：“最好不要这样。如今朝野上下皆是我皇兄的耳目，若我的安排一旦被发现，那么就会被旁人察觉你我之间的关系，这对我们来说会很危险。”
他用了‘危险’二字，还说‘我们’，这让宁娆有些疑惑。
若是江偃给她走后门被发现了，大不了落一个不尊宫规的罪名，最最丢脸不过是被赶出去，何来危险一说？而且就算是被赶出去，那也是她，江偃贵为楚王，刑不上大夫，至多挨几句骂而已，又怎么会危险？
她看着江偃那秀美出尘的眉眼，此刻全神贯注地盯着她，满是凝重，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突然有些明白了。
她现在选的可是太子妃，而江偃是太子的弟弟，人人都知，太子对孟文滟留在朝中的余孽甚是忌讳，而这批余孽在孟文滟死后便悉数站在了楚王江偃的身后。
储位只有一个，太子也只有一个，但论实力、论帝王恩宠，楚王仍不逊于太子。
不管江偃自己心里有没有问鼎之心，但在外人看来他一定有。若是这个时候在被人发现他暗中与择选太子妃的秀女有来往，并动用实力妄图干涉最终择选结果，再有人要在这上面做文章，给他按上一个‘私相授受，居心不良’的罪名，就算不会伤起根基，也至少会让他脱一层皮。
想到这儿，宁娆出了一身冷汗，忙后退一步，道：“你说的有理，最好你不要再出面了。这事情我自己再想办法，若是想不到办法，大不了就是落选，我们已经尽力了，所求不过是一个问心无愧。”
江偃俊秀的面上漾开一抹笑容，垂眸凝着宁娆：“是呀，本来就没有多大胜算，选不上就选不上，何必放在心里。”
话是这样说，可宁娆一想到此来身上担着姐姐和父亲那么多的期望，又将要止步于第三轮，便觉心里不是滋味。
郁郁寡欢地回了芳华殿，刚回过身来要关上门，门却被人从外面抵住了。
玉手纤纤，抚在门上，陈吟初轻声道：“宁姑娘，夜色深了，不请我进去说话么？”
宁娆在那一瞬心里转过许多念头。
陈吟初是一时兴起要来找她说话，还是看见了她外出见江偃，一路跟着她回来的？
若是后者，她该怎么办？是花言巧语应付过去还是死不承认？
看着她的模样，陈吟初和缓一笑：“名人面前不说暗话，刚才你去见楚王，我都看见了。”她一顿，视线扫过故作沉静的宁娆，道：“现在，是不是能请我进去了？”
宁娆咬了咬下唇，侧过身，将她让进来。
两人坐下，宁娆斟了一杯半温的茶，陈吟初饮了一口，问：“你不是与我哥哥谈婚论嫁了吗？为何婚事作罢？”
卧薪坞之后，宁娆与陈宣若自然再无可能，当时陈宣若承诺，他妥善解决此事。后来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样的借口，柏杨公和端康公主果然不再提这门婚事了，所幸当初没有宣扬出去，两家都没有了这个意思，也就心照不宣地摁下了。
宁娆低头道：“婚姻大事本就父母之命，我一切都听父亲的，从不问缘由。”
陈吟初一愣，嗤的笑出来，揶揄：“看不出宁姑娘还是个谨遵礼法的孝顺孩子。”
宁娆不甚自在地挪了挪身子，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
“好了。”陈吟初笑够了，敛正了神色，道：“我并不十分关心你和我哥哥怎么样，只是这些日子偷偷观察你，若我猜的没错，你是在为明天的刺绣而烦心吧。”
宁娆一惊，见她目光莹莹清透，看向能把人看穿了一样，忙收敛起过分外露的表情，道：“观察我？你为何要观察我？”
“因为我曾在楚王的卧房里见过你的画像。”
她瞳眸中掠过一片阴翳，带着些失落，迅速的沉了下来：“画工虽不至于多好，但画得极传神，将你的神态表情极为生动地拓了下来，想来是盯着你看过许多次，将你看进了心里才能画出来的。”
宁娆的脑子仿佛被她寥寥数语掏空了。
“我只当他是单相思，你若也对他有意，断不会来选这太子妃的，对不对？”她美眸中含着几分锐利，几分期冀地盯着宁娆，问。
宁娆从混乱中觅到了一丝丝清明，看着她，反问：“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陈吟初垂眸，长长的睫宇微颤，美若芙蓉的面上铺满了执惘：“我爱他，自小，我便就这么一个愿望，希望能嫁给景怡，做他的妻子。”
宁娆怔住了。
面前的美人儿像一幅天云浑融的画儿，以优美笔触勾勒，无一不精致，但却给人一种寡淡、怅惘的感觉。
她倏地抬起头：“我帮你，帮你当上太子妃。”
宁娆心中一动，但还是保留着必要的警惕，狐疑道：“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当上了太子妃，成了他的嫂子，才能让他彻底死心。”陈吟初慢慢地说：“你若是落了选，回家待嫁，景怡一定不死心会上门提亲。我若是要害你，他一定会不管不顾跳出来救你，到时把事情闹大反倒要将他害了。我思来想去，唯有这一法，那就是让你当上太子妃。”
宁娆打了个哆嗦，为她话里缜密的心思和潜藏的深意。
陈吟初的意思是想过要害她，但担心会把江偃连累了，所以才作罢。这个女人……有些可怕。
她犹豫着，脑子冒出许多想法，例如身负众望，例如与虎谋皮。
见她这般，陈吟初讥诮似得浅笑了一声：“你可要想好了，凭你这几日绣出来的那些东西，我已经看过了，明日就算所有的秀女闭着眼睛绣，你也别想通过。”
“还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你快下决定，我要回去睡觉了。”
宁娆绞紧了帕子，心说：我本来就没打算要当什么劳什子太子妃，何必去冒这风险，跟一个心机深沉的女人做交易。没选上，这样回去，父亲和姐姐知道她尽力了，不会怪她的。
可是……她真的尽力了吗？
她能骗了父亲和姐姐，能骗得了自己吗？
浮光掠水似得走这么一遭，敷衍过去，继续回家当她的宁大小姐，嫁人、生子，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享受着姐姐让给她的儿女绕膝之欢，不管族人死活，她真得能过得了心里那道坎儿吗？
她攥紧了拳头，抬头问陈吟初：“你有什么办法帮我？”
陈吟初唇角微挑，笑意漫开。
还以为有什么与众不同，原来也不过是个贪慕虚荣的女子，江偃自命清高，不想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她轻轻拽住宁娆的衣角，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低声耳语。
……
第二日天朗气清，宫女引着芳华殿的秀女们去了御台阁，阁中临水伴榭，正对着早春开到正好的白茶花，迎着芬芳花香，开始进行刺绣考察。
一人一个绣绷子，外加丝线十二色，放下更漏，限时三个时辰。
陈吟初和宁娆商量好了，两人给安排坐席次序的宫女塞了些银子，把她们两个安排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两人各自绣各自的，等完工了趁掌事宫女不注意，两人交换。
本来大家都将心思放在各自的绣品上，宁静至极，只能听见雀鸟在枝头嘤啾呖呖，过了一会儿，不知是哪个姑娘先叫起来，娇声婉转，隐隐透着兴奋：“快看，太子殿下。”
众女都被撩拨起来，放下手中丝线，激动地看过去。
舆辇被四个内侍高高抬起，江璃身子后仰，稳稳地坐在上面，五锦华盖遮阳，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能看见那流水一般柔润清亮的缎袖翩然垂下，一双手指修长白皙，搭在的舆辇的扶手上。
他往御台阁扫了一眼，冲崔阮浩道：“难怪你非要走这条路，你说你一个太监，天天操心这些事……”
崔阮浩端着拂尘，满面堆笑：“这可是大事，您想想，将来可要对着看一辈子的人，怎么着也得挑个顺眼的。奴才听说这已经是第三选了，剩下的都是绝妙佳姿，殿下您亲自来看看，看上了哪一个您亲自去求陛下，可别由着那些心怀鬼胎的大臣宗亲们上下钻营着把自己的闺女往东宫塞。”
江璃在华盖下坐得稳稳当当，一点兴趣也无，声音平缓无波：“随他们，反正于孤而言，娶哪一个都一样。”
崔阮浩一脸的扫兴，心说这血气方刚的少年，怎的对这些鲜鲜亮亮的姑娘都提不起兴趣，这也太反常了。
他狐疑地看向江璃，可别有什么毛病啊……
这一看，视线收回来时捕捉到了一个古怪的场景。
宁娆见那些秀女都去看太子，心里也好奇，江偃口口声声他皇兄长得没有他俊，她也想知道怎么个没有他俊。
抻着脖子看了半天，那张脸隐在华盖底下，只露出一段下颌，弧线精致美好，格外得引人遐思。
正看着，陈吟初拿胳膊肘拐了拐她。
宁娆回身看她，她以衫袖做掩把几乎快要完工的绣品偷偷递给宁娆。
眼下众秀女的目光都被那花团锦簇犹遮面的太子殿下吸引去了，而掌事宫女们都在忙着吆五喝六维持秩序，没有人注意到坐在边边角角的她们。
正是交换绣品的大好时机。
宁娆立即把陈吟初的绣品接过来，同时把自己那狗刨一样的东西塞给她。
而这一切，恰巧被崔阮浩无意间尽收眼底。
他跟在江璃身边，疑道：“这陈贵女出了名的善针凿，应当胜算满满，不至于啊……”
江璃瞥他：“你嘀咕什么？”
崔阮浩抬起拂尘，让内侍暂停，指着角落里的陈吟初冲江璃道：“刚才奴才看见陈贵女偷偷地跟她身后那姑娘交换绣品。”
江璃终于提起点兴趣，坐直了身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哪一个？”
“那个穿白底红花襦裙的。”
阳光镀过华盖落到他的脸上，被那迎风颤颤的穗子勾勒出明暗的光影，一晃一晃的，他不禁微眯眼，仔细看过去。
茶花边上是坐了个穿白底红花襦裙的姑娘，看不清眉目样貌，只觉纤细秀致，那身襦裙将她的腰肢勾勒得不盈一握，宽宽长长的裙摆在她身后平铺在草地上，白缎为底，上面开遍了绯色团花。
他一怔，刺目的阳光照过来，耀得他一阵恍惚，不禁抬袖去挡，可手划过舆辇上的美人靠，被上面凸出来的铁钉划了一下。
手背破了道口子，血珠不住地往外冒。
崔阮浩吓了一跳，忙掏出帕子给江璃摁住，也顾不上别的，招呼内侍抬起辇舆一路回东宫去了。
他吩咐了叫太医，又见江璃确实无恙，才松了口气。
跟在舆辇边，一边走，一边道：“要是按照规矩，陈贵女后面的那个秀女不能留，得撵出宫去。”
江璃靠在辇背上，漫不经心地问：“为什么？”
“神佛之说，若是第一次见这个人就受了伤，见了血，那是不祥的预兆，预示着受伤的这个人会为了她受尽苦楚、尝遍哀痛。殿下本来对选秀不在意，才刚要看看那姑娘长什么样，就见了血，这不是上天的预兆是什么？可别是个红颜祸水，累得殿下为她吃苦头……”
江璃甚是不屑，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越来越神叨了。”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父皇就是因为一个女人，险些把江山社稷都搭上了，他是疯了才会去步他的后尘。
江璃没把崔阮浩那些虚悬的说辞放在心里，只是对刚才他说的陈吟初跟那秀女换绣品有些许想法。
陈家乃是清流名士，皇亲国戚，亦是南派中备受尊崇、占据要紧位置的世家，这些日子光从他耳边过的讯息就有许多说陈家下了血本要把女儿捧到太子妃的位子上，若是这样，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同批的秀女中还有陈吟初的帮手。
这些秀女出身尊贵，家中至少是三品官，若连秀女都能买通，那陈家的势力确已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思忖片刻，冲崔阮浩道：“你去礼部打听打听，那个跟吟初交换绣品的姑娘是哪家的？”
崔阮浩应下，打听回来的消息却让江璃有些吃惊。
“宁大夫？”
崔阮浩躬身揖礼，道：“正是御史台大夫家的千金。”
江璃眉宇蹙起。
御史台乃是掌舆论咽喉，褒贬天子功过的，最是需要刚直不阿、不慕权贵的清流砥柱。而这个宁辉就是出了名的敢直言进谏，连他也被宗亲收买了吗？
正想着，崔阮浩又道：“奴才还打听来一件很奇怪的事。”
“礼部回话，说是宁姑娘的绣品做工精细，乃是上乘。而相比之下，陈贵女的就有些不入流了。奴才听闻陈贵女刺绣功夫在京中乃是一绝，若真是她们两个换了绣品，这怎么看着不像宁姑娘帮陈贵女，倒像是陈贵女在帮着宁姑娘作弊呢？”
江璃眉宇间的纹络愈加深。
沉默片刻，他道：“你想个办法，找个借口，明日把她带到桐花台，孤亲自试探一下她。”
崔阮浩：“谁？”
江璃抬眸望了他一眼，“就是那位宁姑娘。”
那位两年前已闻其名，但从未见其人的宁姑娘。
江璃起先已经差不多快要忘了，两年前南太傅将要离京时曾来找过他，说替他相中了一个姑娘，那个姑娘就是宁大夫家的。
众所周知，宁辉膝下唯有一女，铁定是她错不了了。
这个从不显山漏水的宁府，竟同时和南太傅与陈家扯上了关系，当真是匪夷所思、值得追查的事情。
……
崔阮浩领了命，思来想去不能直说是太子殿下召见，那些秀女都眼巴巴地盯着太子妃的位置，若直说了，后面宁姑娘岂不就成了众矢之的。
因此，他派了个不起眼的小内侍，只说桐花台有几批帷幔脱了线，因是陛下喜欢的，所以得精心修补，听闻宁姑娘绣工出众，特来请她去指教一二。
宁娆一路都很忐忑。
她跟在内侍后面，不时抻脑袋，极婉转地说：“那个……这位公公，能不能请你跟桐花台里的人说说，我不太擅长绣帷幔，可能帮不上你们……”
内侍头也不回，只道：“姑娘谦虚了。”说完，再无二话，只低着头领宁娆快步往桐花台去，好像急着向什么要紧的人复命一般。
到了桐花台，他把宁娆引进去，就一声不响地退了出来。
殿内静谧至极，绣帷高悬，轻尘飞越。
宁娆等得有些慌，站不住，先上去把绣帷扒开，看看那上面的花色。
江璃进殿时，正看见一个纤细少女半蹲在地上抱着厚重的帷幔在看，一边看还一边叹气，那场景甚是古怪。
他悄悄靠近，想看看她在搞什么名堂。
站在她身后抻了头看去，见那双水葱一般白皙细嫩的手指摸过上面的刺绣，呢喃：“这么复杂，再让我回去学十年我也学不会，爹啊，我可要丢咱家脸了……”
听得江璃纳罕至极，难不成是宫里的生活压力太大，把这姑娘生生搞魔怔了？
生出几分怜悯，不由得叹了口气。
宁娆正一副心神都在刺绣上，没察觉身后有人，陡然间听到叹息声，骇了一跳，忙站起来。
这一站速度太迅疾，江璃没来得及把伸出去的脑袋缩回来，宁娆发髻上那支飞燕金钗的钗头重重撞到了江璃的鼻子上，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两股滚烫的液体从鼻孔里淌出来。
抬手摸了摸，全是血。
宁娆忙去扶他，慌慌张张道：“对……对不起，你没事吧？你怎么一声不吭地站在我身后啊？”
忙去摸锦帕给江璃捂鼻子。
江璃气得浑身发抖，本来想发火了，可被她软绵绵地这么一提醒，突然意识到，对啊，自己一声不响地站在人家姑娘后面干什么？
好像想发火也不是那么理直气壮了。
他生着闷气，一把把宁娆推开，摸出自己的帕子去捂鼻子。
宁娆被他推得踉跄了好几步，站稳，微微不快：“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我又不是故意的。”
江璃：小心眼？！！把他鼻子撞出血来还说他小心眼？
他捂着鼻子阴悱悱地看向宁娆，眼睛里如有冷刃。
今日为了不引人注目，他只穿了一件银锦衫便服，袖口用银环箍住，看不出身份。这宫里虽然只有两位皇子，但宗室亲贵里还有几个与皇子年龄相仿的少年，宁娆知道他们也时常进宫向皇帝皇后请安，因此打量着江璃，一时也拿不准他是何方神圣。
她被江璃瞪着，亦不甚痛快地把沾了血的锦帕叠起来放回袖管里，道：“你怎么一声不响地进殿了？外面禁卫没拦你？”她想试探试探，看看这位是什么来头。
江璃何等人精，一下便听出了她的意图。
他本来就是想一来就亮明身份，料这小丫头会被吓一跳，再盘问盘问她跟陈家、南家有什么关系，她年纪小，又是个姑娘，想来心思浅，能套出些话来，不至于像宁辉那个老狐狸油得抓都抓不住。
但被她这么一折腾，再看她那双滴溜溜转抖机灵的眼睛，他突然不想这么干了。
轻咳一声，道：“我就这么走进来了，禁卫没拦。”
说了就跟没说一样。
宁娆也没心思再去试探他的身份，探身朝外看了看，嘀咕：“奇怪，不是要修补帷幔吗？怎么把我叫来就没人管我了……”
江璃在一旁上下打量着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是待选的秀女吧？”
一句‘秀女’提醒了宁娆，得注意仪表，注意姿态。
忙把斜出去的身体收回来，敛袖于襟前，颇为端庄地看向江璃，缓缓地点了点头。
江璃眼中精光内蕴，道：“别白费功夫了，这太子妃的人选早就内定下来了，不是陈贵女就是南贵女，你没戏的。”
宁娆抿紧了唇，微微不快地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没戏？我再努力一下说不定就有戏了，这个世上的事情没到最后一刻就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
还怪有自信的。
江璃腹诽，顺着自己搭好的梯子往上爬，装作随意道：“那是，你要是跟南家或是陈家有些交情，没准儿有戏，他们权倾朝野，手段通天，说不准自己女儿不想当了，就施舍给你当这个太子妃。”
“她还真不……”宁娆猛地回过神来，戛然住口。
这是秘密，不能出卖陈吟初。
狐疑地盯着江璃，这家伙刚才是想套自己的话吗？
江璃脸皮奇厚，被看两眼能怎么着？甚是风轻云淡地说：“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不过随口一说，这不是朝野上下人尽皆知的事情吗？”
宁娆继续瞪他。
江璃看她这副模样，小脸秀致姣美，腮颊略鼓，一双眸子瞪得大大的，满含就警惕看他，煞是可爱，让人忍不住想逗一逗。
他发觉鼻子不再流血了，便把帕子拿开，上前一步，笑道：“要不这样，你要是想当太子妃，你贿赂贿赂我，这事我能说得上话，你只要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保准给你办了。”
宁娆依旧满含警惕地瞪他，而且警惕随着他这几句话更加深浓，这说辞、这做派，根本就是民间骗子的样子！
他能办了？
他怎么不上天？
宁娆一把推开步步靠近自己的江璃，不想跟他废话，二话不说拖着臂纱就往外走，江璃哪能就这么把她放跑了，忙紧跟其后，“别走啊，我说的是真的，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让你过三选……”
宁娆被他絮叨得心烦，只闷头往外走，没注意前边立着个斜枝花烛架，冷不防一头撞到上面，细长的烛架被撞得歪歪斜斜，直朝她倾倒。
宁娆慌忙躲开，只听‘砰’的一声，那七根枝桠横斜的鎏金架子稳稳的砸到了江璃的头上。
一声惨叫传出，崔阮浩忙领着人进去，只见太子殿下倒在架子底下，一动不动。
吓得他几乎丢了魂，一边大叫着“殿下”，一边奔到江璃身边蹲下。
江璃只觉得头晕得厉害，眼前的物什好像都模糊扭曲了，生出了蝶翼跳跃飞舞。
他下意识摸自己的鼻子，干干净净的，还好，鼻子没流血。
又去摸自己的头，摸了一把血。
很好，鼻子没事了，头破了。
宁娆在一旁，从看见江璃被花烛架子砸倒她就吓傻了，等到听见崔阮浩喊他“殿下”，还跟做梦似的，愣愣地看着他：“你……你是太子？”
江璃闷哼了一声，是，我是太子，你快想想自己要怎么死吧。

第66章 ...
这个念头转过，江璃便彻底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崔阮浩和一等东宫侍从吓得魂不附体，忙一边把太子殿下抬起来送回东宫，一边派了个腿脚伶俐地去太医院叫太医，还忙里偷闲指挥禁军把宁娆这个伤害太子的暴徒抓起来，先关进宫中的典刑司，等候处置。
这一番折腾，江璃一直都处在昏迷状态里。
等到醒来时，已安安稳稳躺在东宫的榻上，一睁眼，就觉脑瓢疼得厉害，抬手一摸，白纱布缠着头，再绕过下颌，里里外外裹了好几层。
崔阮浩听到动静忙拂帐进来，见太子殿下黑着一张脸，僵硬地歪头看他，阴悱悱地问：“那个丫头呢？”
崔阮浩道：“在典刑司里关着，就等殿下醒了再处置她。”
江璃冷哼了一声，抬手捂着额头，还是觉头一阵阵眩晕阵痛，心情甚是恶劣，道：“还是小看她了，不光跟陈家跟南家有瓜葛，恐怕跟景怡还有些牵连。”
崔阮浩一时没反应过来，瞠目：“楚……楚王？”
“孤晕倒时你带人进去，只喊了一声‘殿下’，她就立刻知道孤是太子，这说明什么？”
崔阮浩脑子飞快转动，蓦地，眼睛一亮：“这丫头见过楚王。”当时江璃一身便服，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她凭什么就能凭一声‘殿下’而断定眼前之人是太子而不是楚王。
江璃将手搭在膝盖上，瞳眸幽邃，忖道：“你把她带过来，孤要亲自问。”
崔阮浩有些犹豫，偷偷抬眼觑看着江璃的脸色，从太子第一次见宁家姑娘起就开始受伤，从小伤到大伤，从手背划破到这次干脆被人给开了瓢，这姑娘也不知是不是命硬，八字克殿下。
江璃冷然瞥了他一眼：“又在胡思乱想什么，还不快去。”
崔阮浩一颤，忙把探究的视线收回来，快步退了出去。
殿中安静下来，江璃将胳膊肘靠在膝上，敛眉凝思。
江偃自从滟妃的陵寝回来后便深居简出，连和朝中官员都不怎么来往，一个关在深闺的未出阁姑娘却认得他，这……会是巧合吗？
若是他们之间有什么，那宁姑娘为什么要来选太子妃？
这其中还牵扯了陈家和南家，这两家与楚王素无来往，为何会在这件事上被一个籍籍无名的姑娘而牵扯到了一起？
他越想，神色越凝重，眸中有阴翳沉坠而下，显得脸色愈加冷鸷。
帐外一阵脚步窸窣，崔阮浩带着宁娆进来了，隔着一道绯红的雾影纱帐，江璃看见她冲敛衽揖礼，看不清神情，只能从身姿形容判断，垂眸耷脸，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刚给太子殿下开了瓢，宁娆能不老实吗？
她被关在典刑司里的时候就在想，这选太子妃是没指望了，她也不奢求别的，能安安生生、不少胳膊不断腿儿地出宫就行了。
这一下可不是她敷衍，而是天意，她当真是尽力了，谁知偏偏撞上这倒霉太子，唉……
正胡思乱想着，只听纱帐里飘出清冷的嗓音：“你先出去。”
一旁的崔阮浩颇为担忧地看了一眼帐中人，才慢吞吞地退下。
“宁姑娘，你可知谋害太子是什么罪吗？”江璃的声音冷然淡漠，像是夜间池柳边轻拂过的凉风。
宁娆平抬起的胳膊抖了抖，咬住下唇，没说话。
“抄家、砍头、灭族。”江璃代她回答了。
宁娆忙撩开前袂，跪在了纱帐前。
声音中带着些哽咽：“殿下，这都是臣女的错，要打要罚要杀臣女都绝无怨言。只是亲人无辜，请殿下千万不要怪罪于他们。”
帐内的江璃低头轻咳了一声，听这动静好像是害怕了，势造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该进入正题了。
他沉敛了声音，道：“你若是不想让孤责怪你的家人，就如实回答孤几个问题，若你答得好，孤就放了你，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宁娆低下了头，嗫嚅：“殿下问吧。”
江璃隔着纱帐见她跪得端端正正，眉宇微蹙了蹙，道：“你起来回话。”
宁娆犹豫了犹豫，敛过衫袖站了起来。
“第一个问题，你与陈家有何关系，为何吟初要在三选刺绣一关上帮你作弊？”
宁娆蓦得抬起头：“作弊？”她眼珠转了转，道：“殿下说的臣女听不懂。”
江璃靠在榻上翻了个白眼，干脆道：“好啊，听不懂得话那就不必听了，你还是回典刑司待着吧。”
作势探起身就要叫人。
宁娆忙道：“别！我听懂了，听懂了……”
她隔着一层朦胧纱帐，模模糊糊地看向里面的江璃，犹豫道：“刚才殿下说这是第一个问题，那应该还有第二、第三……可不可以先略过这个问题，从第二个开始答。”
宁娆心中实在纠结，陈吟初好心帮自己，怎能反将她出卖。况且陈吟初与她都是待选的秀女，若是她钟情楚王一事被抖了出来，那可是有损名节，将来还怎么做人？
因此，不能说，想尽一切办法也得把这事糊弄过去。
江璃听了她的话，微微一顿，难得随和好脾气地点头：“也行，反正这第一你总是要回答的……第二，你和楚王是什么关系？”
宁娆心里咯噔一下，惊得她险些一头栽倒。
这太子殿下是人吗？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似得。
若说不能出卖陈吟初是出于义气，那么到了江偃身上，不管出于什么都是打死也不能认得。
照太子这精明劲儿，若是她松口认了，他顺着藤蔓往下查，保不齐哪一天就能查到淮竹和父亲身上。
因此，她笃深、沉敛地摇头：“臣女不认识楚王。”
“呵。”江璃冷笑一声：“孤可真是闲的，在这儿跟你磨嘴皮子。”扬声把崔阮浩叫进来，道：“把她送回典刑司。”
宁娆后退一步，道：“殿下为什么会认定臣女认识楚王？”一边追问，一边躲避着崔阮浩。
帐内幽静片刻，江璃那悠扬清越的声音飘了出来。
“刚才你是如何仅凭一声‘殿下’就认定孤是太子而不是楚王？”
外面迟迟无回话，江璃歪头看去，见崔阮浩追着宁娆满殿跑，这大内官好像认定了宁娆克江璃，非要把她撵出东宫去。
江璃微有愠色，冷下声道：“崔阮浩，你先退开，孤要听听她怎么说。”
崔阮浩不情不愿地退开，心道他刚刚在外面都听见了，这丫头一肚子鬼花活，没有一句实话。按照往常，殿下那暴躁脾气早把人踢出去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耐心，好说话了……
宁娆敛袖低头，沉默良久，抬头，支支吾吾道：“臣女能否先回答第三个问题？”
江璃：……
崔阮浩暴起，指着宁娆冲江璃道：“殿下，她嘴里没局实话，您还是让奴才把她送回典刑司，那里酷刑齐备，殿下想知道什么只管让内侍审，不怕审不出来。”
言罢，宁娆剜了崔阮浩一眼，不忿道：“我又没有得罪过你，何必这么恶毒？”
崔阮浩也是满脸的愤懑，刚要还嘴，只听幔帐里传出江璃的声音：“崔阮浩，你退下，没孤的吩咐别进来。”
崔阮浩：……
刚才也不是他自己想进来的，是殿下你把我喊进来的，这么一说，倒好像是他自己闲的没事做专进来裹乱一样……
边往外退，边腹诽，他算是看明白了，就是看人家长得漂亮，色迷了心窍了。
殿内重归于寂。
两人都站着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江璃先打破沉默。
“第三……”
宁娆的心倏得提起来。
只听江璃慢悠悠地问：“你为什么来选太子妃？”
宁娆一愣，被问住了。但在殿宇深重的静谧里，她突然思绪清明起来，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可却是三个中唯一一个能回答的。
管他的，都这地步了，还要什么脸。
宁娆豁出去了，抬头道：“臣女仰慕殿下英名，听闻殿下风姿俊秀，胸怀韬略，故而入宫择选太子妃。”
说完了，纱帐内一阵静默，江璃幽幽地道：“继续啊，接着说啊，孤就这么点优点？”
宁娆：……
行，你是太子，你抓着我的把柄，你说什么都行。
她再豁出去，闭着眼道：“殿下气质冷冽，不怒自威，正是臣女喜欢的类型。”
帐内‘呵’了一声，像是江璃轻轻一笑，随口问：“比之楚王如何？”
“这如何能比？那是两种风格。”宁娆随口一答，倏然一个激灵，抿唇噤声。
江璃笑意更浓，还带了些极为纯正的疑惑：“你不是没见过楚王吗？怎么知道他与孤是两种风格？”
宁娆绞着手里的帕子，额头冒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凝着纱帐上映出的模糊影子，咬住了下唇。
“孤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不然孤没空跟你在这儿东拉西扯了。”他语调悠扬，却暗含冰刃，冷涔涔的，还透出些戾气，不像玩笑话。
宁娆咬了咬牙，道：“臣女还是回典刑司吧，殿下多保重，多休息，流了那么多血，还是少思虑吧，还有……”她脸上有愧色，低下头，小声道：“我当真不是故意让你受伤。”
说罢，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模样，昂起了头就要往外走。
江璃坐在榻上，甚是无奈地仰了头，只觉一股闷气梗在胸前，难以疏散。
恨恨地咒骂了一句“死丫头”，叫住了宁娆。
他没好气道：“行了，不用回去了，你回芳华殿吧。”
宁娆站住，迷迷糊糊，懵懵懂懂地看向江璃。
他的声音越发不耐烦：“听不懂人话吗？孤让你回芳华殿，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就去桐花台找到那个鎏金架子，拿起来砸一砸自己的脑袋。”
宁娆反应过来，禁不住咧嘴一笑，朝江璃拂了拂身，蹦蹦跳跳地要往外走，还没出去，内侍进来禀：“陈贵女求见。”
宁娆脸上的笑倏然僵住了。
遭了，这陈吟初该不会听说自己被逮进了东宫，以为东窗事发，过来投案自首吧？
正胡思乱想，江璃的声音飘出来了，含着几分得意的笑意：“让她进来。”
陈吟初端袖而入，宁娆站在一边拼命朝她使眼色，可她看都不看一眼，径直跪到了纱帐前，道：“殿下，交换绣品一事不关宁姑娘的事，是臣女的主张，臣女思慕楚王已久，可奈何被家里逼着入宫择选太子妃，心中实为不愿，故而出此下策，既能成人之美，又能让自己解脱出来。”
江璃默然片刻，心中揣摩着这话的真假，可看陈吟初跪得端正，声调平稳，隐隐还透出些凛然执拗，不像撒谎。况且，她堂堂贵女，身份尊荣，又何必为了救一个没什么交情的官女而去撒这种损害自己名节的谎。
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将此事想得太复杂了，或许宁娆就是跟陈吟初走得近了些，因为陈吟初的缘故见了江偃几面，从头至尾，她之所以遮遮掩掩，仅仅是出于义气，不想出卖帮助过她的陈吟初。
正想在盘问几句，内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殿下，不好了，前朝出事了……”

第67章 ...
“秦郎将奉诏收缴淮西叛军的战利品，暗中吞没了一批铁槊武器，被随军的按察使察觉，直接越过凤阁弹劾到了陛下面前，现如今，陛下已召了秦将军在宣室殿，龙颜大怒，要处置他……”
内侍引着一个白衣广袖的幕僚进来，那幕僚向江漓把事情原委说明。
纱帐被大力地拨开，江璃头顶绷带一阵风似得走出来，“这事怎么会让按察使察觉？又怎么会畅通无阻地捅到父皇面前？”
那幕僚犹豫了犹豫，躬身端袖道：“这事恐怕得问一问攸之……”
江璃的脸骤然阴沉到底，瞳眸中含了阴戾气，像是要将什么人千刀万剐一样。
他负袖而立，突然想起什么，冲陈吟初和宁娆：“你们先回去。”
两女对视了一眼，被这东宫正殿紧张冷肃的气氛骇住了，忙敛衽施礼，快步退了出来。
两人下了正殿石阶，便听见一阵喧闹。
殿侧一道小径从梨花林里蜿蜒而出，执剑的禁卫们步步后退，中间围着一个同殿内幕僚差不多打扮的男子，他拿着一柄长剑，额头冒着虚汗，强装出强悍凶戾的表情，朝围困他的禁卫怒喝：“后退！都给我后退！我要见殿下！”
陈吟初看得愣住了，袖边被宁娆提了提，她冲陈吟初小声道：“咱们快走吧，别惹火上身了……”
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躲着那边的剑拔弩张悄默声地往外溜。
岂料两人刚走到梨花树林前，只听后面一声怒喝“上前，擒住他！”，紧接着是刀枪剑刃相互碰撞的‘刺啦’声，宁娆习过武艺，身形轻敏，飞速地跑出去，却听身后一声凄惨的叫，回头一看，被围堵的白衣男子抓了陈吟初的胳膊，把她往自己的剑下拖。
宁娆忙倒退回来，扣住陈吟初的另一只手腕，那男子见羁押人质的计划被阻碍，目露凶光，手中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雪雳银光，直朝宁娆刺来。
宁娆一闪身，趁他进攻心切，内盘不稳，去攻他的内盘，果然将他逼得一个趔趄向后，趁他疏于防守忙腕上用力把陈吟初抢出来，推到了一边。
那人反应过来，横剑袭来，那柄剑寒光幽朔，隐隐透出戾气，十分锋利，迫得宁娆连连后退，此时身后的禁卫赶上来，那人听得动静，眼中凛光一闪，急出招制住宁娆，把她扣进自己的怀里，那柄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后退！全都后退！”
他一副走到绝境的亡命徒模样，双目充血，握剑的手颤颤发抖，剑上薄刃便在宁娆脖颈处那片细嫩的肌肤上来回磨，磨得她胆战心惊。
禁卫投鼠忌器，不敢再上前，甚至还被那人逼得步步后退。
“谁都不准退！”清冷的声音自殿前传来，那些犹豫不绝的禁卫听到，立刻肃身站正，半步不再退，握剑指着前方。
宁娆被剑刃抵住脖颈，不敢乱转脖子，只能拿眼角余光瞟去，见江璃还穿着白寝衣，外面草草披了件墨蓝缎衫，站在正殿前，身后跟着那个刚才跟他禀奏的幕僚。
江璃紧盯着劫持宁娆的人，蓦地，毫无温度地道：“沈攸之。”
沈攸之被江璃这么一叫，浑身一凛，端剑的手跟着又抖了抖。
宁娆被脖颈处的那片不停晃动的薄刃快要逼疯了，心道，能不能敬业一点！能不能好好地挟持人质！
“殿……殿下，臣一时糊涂，您……您饶过我这一次吧……”
江璃凝着他的脸，冷笑：“你希望孤饶你一次，可你想秦将军怎么办吗？你把他出卖给胥仲，胥仲能饶了他吗？父皇能饶了他吗？”
沈攸之哭丧道：“臣没有办法……臣被胥仲蒙蔽，有把柄握在他手里，等到想要回头时已不能回头了……”
“你以为孤不知道吗？”江璃道：“孤一早察觉了你的为难之处，多次暗示你，可以离开东宫，可你呢，偏偏恋栈权位，舍不得手中的荣华富贵。到了这个地步，以为还能有回头路走吗？”
江璃的声音越发冷鸷：“孤宁愿你离开，也不愿看到今天的欺骗与背叛。”
言罢，禁卫会意上前，把沈攸之逼到了中间的方寸之间。
周围一片冷肃杀气，宁娆看着眉目森冷的江璃，心中哀嚎：太子殿下，您是不是忘了什么啊！
这个念头一落，劫持她的沈攸之突然把她推到前边，剑紧架在宁娆的脖子上，颤声道：“都别上前，不然，我就杀了她。”
可是周围一点声响都没有，没有人回应他的威胁。
沈攸之一紧张，手抖了抖，那薄刃没入宁娆侧颈少许，立刻传来一阵炙烫的刺痛，热血涌出，滴滴答答落到了襟前。
宁娆握紧了拳头，冷涔涔道：“能不能把剑握好了？！你抖什么抖？！”
沈攸之仓惶后退，极尽绝望道：“我反正是活不了了，临走之前能拉着个垫背的，我也不亏。”
宁娆咬了咬牙，忍无可忍，破口大骂：“你算什么男人？谁惹了你找谁去，冤有头债有主，拉着我垫背？我上辈子欠你啊！”
沈攸之到底还是文人气节，舍不下脸面，被她一通数落，脸涨红，闷声道：“别说了！”
“我偏要说！你都要杀我了凭什么不让我说，你就是个孬种，不敢找正主算账，就拿我撒气……”
沈攸之被她骂得心烦意乱，挥着剑给自己造势，仓惶间，那剑刃离宁娆一阵近一阵远……
她攥紧了拳，度量着剑挥动的速度和离自己的距离，正想着如何自救，只听一声冷飕儿，一支银翎箭矢破空而来，插在了沈攸之的胸前。
沈攸之瞪大了眼，手中剑落地，砸出沙土飞溅。
宁娆怔了怔，忙将他推开，倒退，倒退……
禁卫上前，将倒在地上的沈攸之重重围住。
那边宁娆被吓住了，只觉头发晕，脚步虚浮，全然无意识地后退，撞到了一人的身上。
回头一看，是江璃那张苍白冷俊的脸。披着的那件墨蓝缎裳已经掉在了地上，只穿了单薄的寝衣，手中执弓，软弓弦慢慢由紧绷的形状回缩。
刚才那支箭就是他亲手射出去的。
他身边的那个幕僚紧盯着倒在地上的沈攸之，目中流露出悲伤，似是受了极大的打击，跌跌撞撞地从石阶下来，往他身边去。
走到一半，忽听身后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大喊：“太子！”
宁娆瞪大了眼睛看江璃的脑袋，伤口好似裂开，不断的渗出血来，慢慢的把白绷带染红、染透……
‘哐当’一声，江璃手中的弓箭落地，合上双眼，倒了下来。
宁娆慌忙去扶他，一只手绕过他的胳膊抓住他的手，一只手托着他的脑袋。江璃便在她的怀里失去了意识，沉沉地睡了过去。
宁娆扫了一眼呆呆围着他们的内侍，急道：“愣着干什么，快找太医啊！”
崔阮浩先反应过来，忙差遣了几个腿脚灵敏的往太医院去。
众人齐合力把江璃抬了进去。
宁娆眼见着江璃躺好了，站起来想走，可……
她低头看去，见自己的一只手被江璃紧紧抓着，挣也挣不开。宁娆又去看躺在榻上的江璃，脸色苍白，双眸紧闭，不像是醒着有意识的样子啊。
崔阮浩站在一边看见了，叹道：“殿下从小就有这习惯，若是生病了抓住身边人的手就不放，从前他就爱抓南太傅的手……”
宁娆又看了看沉睡着的江璃，睡颜恬静，眉宇微蹙，仿佛梦中亦有解脱不开的事需要他去烦心……
这样安然无害还略略让人有些心疼的他倒跟刚才那个冷冽威严生杀予夺的太子判若两人……
可是，再判若两人，宁娆也不能让他这么抓着啊。
没事，她力气大，定能挣脱出来。
这样想着，她另一只手抬起准备把江璃紧箍在自己手背上的指头一根根掰开。
“停！”
崔阮浩瞪大了眼睛看她的手，而后充满谴责地看向她的脸：“你还是人吗？”
他朝宁娆走进一步：“殿下的头是因为谁受伤的？你！他有怪过你吗？他有处置你吗？你犯了这样的大罪，认真论起来都够你死十回了。”
宁娆心头浮上愧疚，颓然低下了头。
崔阮浩朝宁娆再进一步：“殿下刚刚为什么要带着伤去搭弓引弦？他是为了救谁？你！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刚才用力太猛，这头上的伤才挣开！”
宁娆鼻子抽了两下，愈加颓丧。
崔阮浩朝宁娆再进一步：“所以，你好好让殿下拉着手，他在病中就得拉着旁人的手才能睡安稳，你不许拿开。”
“还有。”崔阮浩翘起兰花指，指了指宁娆，道：“殿下若是有个什么，你这罪魁祸首就等着陪葬吧。看看到时候皇帝陛下不把你五马分尸！”
宁娆哆嗦了一下，只觉后脊梁发凉。
她咬住唇看了崔阮浩一眼，默默地挪到榻边，蹲下，往江璃身边靠了靠，让他握住自己手的那只手和胳膊都可以平放在榻上，不至于因为要来拽她而悬空。
崔阮浩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
江璃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
梦中他似乎回到了小时候，父皇将他高高抱起，刺着金线的墨缎衫袖将幼小的他团团裹住，那么温暖。
父皇看他时，眼中总是蕴着慈爱的笑意，仿佛他是最价值连城的珍宝。
“景桓，父皇定会保护你，直到你长大成人。”
声音那般真挚坚定，江璃从来都没有怀疑过父皇会骗他。
后来，滟妃入京，一切都变了。
父皇看向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深切慈爱到慢慢变凉，再后来，毫无温度，甚至，满是厌恶。
最后的一天，一道圣旨被送来了东宫，要他三日内离京。
他不信！不顾众人阻拦跑去了宣室殿，可是殿门紧闭，禁军将他拦在殿外，任凭他扯着稚嫩的嗓子如何喊，那道门仍闭得紧紧的，纹丝不动。
曾几何时，他下学归来，父皇甚至等不及他进殿，会一路飞奔出来将他高高抱起，不问功课，先问他累不累，饿不饿。
他曾以为，他有这世上最好的爹。
他蜷坐在宣室殿外，环胳膊抱住了自己的腿，殿内传出鼓乐笙箫，还有女子铃铛一般的媚笑。
那一刻他似乎忘了伤心，只是觉得冷，心冷。
最终是南太傅来找他。
南安望那时还很年轻，一身棱角分明的文人正气，极为不屑地扫过宣室殿，握住江璃的手将他拉了起来，道：“景桓，不许哭，你是天之骄子，是大魏的储君，你的眼泪不能为不值得的人而掉。”
江璃仍在抽噎，他才六岁，还没有练就一副后来的铁石心肠。
南安望蹲下，将他脸上的泪一点点擦干净，拉着他就走，边走边道：“你要记着，弃我去者不可恋，不是他抛弃了你，是你不屑于要他这样的父亲。他也不配有你这样的儿子。”
“你要记住，你有太傅，不管是刀山还是火海，太傅都陪着你，绝不离开你。”
太傅是个守信用的人，从那往后的十年，他紧守着誓言，陪伴着江璃从朝堂走向了乡野，从华堂美室走向了荒野村屋，从安稳荣华走向了刀枪剑雨。
一直到他去南郡之前，江璃都觉得太傅是个讲信用的人，永远不会骗他。
他在临行前还说，“景桓，我替你相中了一个姑娘，是宁大夫的女儿，名叫宁娆，性子可真好，跟你是绝配。只不过年纪有点小，这不怕，咱们先定下，等我从南郡回来就向陛下禀奏给你定亲。”
江璃等着他回来，等着，等到了他的尸体。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在身体里迸开，江璃隐忍得难过，轻泣出声：“你们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都要离开我……”
他好像跌入了痛苦的深渊，周遭烈火炎炎，像要将他烧成灰烬。
蓦得，一个娇娇的声音传入梦中：“乖，好好睡，不要踢被子。我们不骗你，也不离开你，我们……都爱你。”
这声音温软和煦，仿佛一股清泉浇注在火焰上，慢慢熄灭了迸溅的火花。
周遭渐转温凉，赤焰消失，换做了水波流动，盈盈荡荡，令人神怡。
江璃逐渐从梦魇中走出，平静下来。
往后，再无梦，睡得十分憨沉，醒来时有阳光漫镀于面，温暖轻盈。
他睁开眼，见自己榻边趴着一个姑娘，乌发雪肤，美若繁星，睡得正沉。
再低头看去，自己还紧紧抓着人家的手。
他微一晃神，想起了梦中听到的那句话——乖，好好睡，不要踢被子。我们不骗你，也不离开你，我们都爱你。
真好听，他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话，清醒时品味，还犹有甜蜜萦绕于唇齿间。
唇角微弯，抚上了她的眉，轻轻描摹着她的眉形，一描到底。
到底，他猛地清醒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而这时，宁娆幽幽醒转过来，揉搓着惺忪睡眼，朦胧懵懂地抬头，一下撞上了江璃那茫然又带些慌乱的视线。

第68章 ...
“你醒了？”宁娆拖着刚睡醒的绵软腔调问了一句，倏然，睁大了眼：“你醒了！”她重复了一句，笑靥绽开，忙把江璃的手甩开，跑了出去，边跑边喊：“大内官，太子醒了，我不用陪葬了。”
江璃：……
这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出来的没心没肺的丫头。
这样的人也能来选太子妃？她家里人心真大，不怕这幽深诡谲的宫闱一口把她吞了，吞得皮骨都不剩。
他这样想着，不知为何，又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
抬起手放在眼前看，手指微蜷，指腹酥酥，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细嫩柔荑的温软触感。
……
宁娆回了芳华殿，陈吟初正等在她的寝房里，见她回来，忙迎上来，颇为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陈吟初仿似长舒了一口气，向宁娆说起这几日宫中的变故。
南郡匪寇大兴，朝廷派中郎将秦兴前去平叛，一路破荆斩棘，眼前匪寇平定，就要班师回朝了，却与前去收缴兵符的兵部侍郎起了冲突。
这兵部侍郎林申是滟妃生前的心腹，谁都知道他与东宫府将秦兴定然不睦，但再不睦，大家总以为会维持个面子上的平和，但没成想，连面子都不顾了。
起先是秦兴参奏林申假公济私，针对他，而后林申又参奏秦兴中饱私囊，将从叛军收缴的武器私自扣下。
皇帝本着公平的原则，将两人都停了职，派人调查，结果是秦兴所参林申的证据不足，而林申所参秦兴的却是证据确凿。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是太子近臣沈攸之出卖了秦兴，所以这份指向他中饱私囊的证据格外确凿，一丝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私藏武器，罪当诛，一时流言纷纷，又因涉及东宫和孟氏余党之争，让事情又变得更复杂了。
“要我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孟氏生前就不是什么好人，死后还要连累朝局不安生。”陈吟初给这场事端下了个结论。
宁娆一听，不乐意，问：“那楚王呢？楚王的身体里也含着一半的异族血，他也其心必异？”
陈吟初道：“那怎么一样？楚王是大魏皇族，是江氏子孙，跟那妖妃怎么能一样？”
宁娆还待再争辩些，陈吟初忙喊打住，她拽着宁娆的衣袖，神色严凛：“你可知，今天下午礼部就要公布三轮入选的名单了。”
宁娆一怔，颓丧地低下了头。
陈吟初瞥了她一眼，道：“我今日起来，瞧那南莹婉的得意劲儿，好像已经把太子妃的宝座收入囊中了一样，让人看着可真难受。”
南莹婉。
宁娆虽未跟她说过几句话，但对她却是如雷贯耳。
从选妃的第一日起，这位贵女就一副高高在上、睥睨众人的姿态，仿佛与她们这些官女一同择选太子妃是掉了她的身价一样。
宁娆知道这位南莹婉就是当年那位名动京城的太傅独女，跟太子的关系不可谓不亲密，她这般姿态，又一副把太子妃宝座收入囊中的样子，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想到这儿，她更加郁闷，垂头丧气。
陈吟初轻搡了搡她，道：“你也不必先叹气，依我看南莹婉能不能当上太子妃可还不一定呢。”
宁娆抬头，见陈吟初嘴角噙着清幽笑意，道：“我那太子表哥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若是换了旁人，又是害他受伤，又是害他昏迷，早一顿乱棍打出去了。再不济，总也得关进典刑司里吃几天牢饭，可你瞧瞧你，把他的忌讳都犯了一遍，愣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他对你与对旁人不同。你且等着看，若是今天下午这三选名单里没有你，那一切另说，若是有你……”
怎么可能会有她？
宁娆觉得不可思议，她跟陈吟初交换绣品的事都被太子知道了，这是明显的作弊，太子没有理由兜着不跟礼部说。
再者，她害他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这宫中又耳目众多，估摸着不多时就能传开，礼部那群人是疯了才会冒着得罪太子的风险去让她过三选。
因此，结果已经非常明晰，她差不多可以收拾东西滚蛋了。
陈吟初含笑看她，一点不为她低沉的情绪所感染，只是慢吟吟道：“若是有你，那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
话音未出口，内侍那尖细的嗓音从外头传了进来。
“三选出，听名。”
宁娆和陈吟初对视一眼，不是下午才会出结果吗？怎么这么早？
两人忙整理衣衫出去，却见南莹婉穿了一身晃眼的绣红襦裙，昂首出来，正与她们撞了个对面。
南莹婉见是陈吟初，不情愿地挑了挑唇：“表姐，你说咱们能入选吗？”
陈吟初含笑看她：“我是不一定，但莹婉自是板上钉钉的。”
宁娆在一旁，暗自佩服陈吟初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明明刚才在屋里对着她抱怨南莹婉目中无人，可一转，对着正主却又能将恭维话说得这么发自肺腑。
南莹婉果然喜笑颜开，往陈吟初身边靠了靠，又冷眼剜了一下宁娆，道：“那是自然，我与表姐都是宗亲之女，可不是那些爱博风头的小官家女能比的。”
爱博风头？
宁娆眯了眼，这是说她？
上前一步，正想跟这位南贵女理论理论，管事宫女从后面过来，见她们还聚在这里闲话，催促道：“就要听名了，还不快去。”
宁娆只得作罢，也不搭理南莹婉，直接敛了袖越过她上前听名。
内侍展开黄锦塑封的册子，清嗓子，念道：“入选之名，南莹婉……”
南莹婉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当即笑靥灿然，愈发得意的挺起了胸，还不忘轻蔑地扫一眼她身侧的众女。
“陈吟初。”
听到自己名字的陈吟初却是神色暗郁，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内侍唱完了两名，略微停顿，众女以为念完了，其余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写满了沮丧。
谁知，内侍只是停顿，手中典册未收，清了清嗓子，又念：“宁娆。”
宁娆只觉浑身一凛，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去。
众女中也多有惊讶者，纷纷将复杂的视线落到宁娆身上。
内侍将典册收起，朗声道：“请三位姑娘暂居芳华殿，内直司已通知你们家人，家中可遣一名贴身侍女入宫侍奉。其余姑娘请收拾行李，尽快离宫。”
三选完毕之后就是终选，按照惯例，凡是到了终选的女子极少有孑然一身出宫的，一旦进入终选，就会见到皇帝陛下和太子，就算选不上太子妃，皇帝陛下看得顺眼，也有可能顺道指一个侧妃或是亲王妃。
所以，在宫中人看来，过了三选就等于是半个主子了。
因此管事宫女对她们三人的态度跟从前大不相同，恭恭敬敬地请她们回寝房。
相较之下，其余落选的女子就显得备受冷落了。
她们当中有不服气的，已开始小声议论：“这陈贵女和南贵女入选我一点都不奇怪，可她凭什么？难不成凭着去东宫闹了那么一场？早知道咱们也去……”
宁娆还处在一种震惊愣怔的状态，没有余力去想别的，只觉好大一个馅饼儿砸在了头上，快把她砸晕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样边想着，边随管事宫女回了屋，陈吟初快步跟了进来。
“我刚才给宣布入选名单的内侍塞了点银子，问他是怎么回事了……”
宁娆瞪大了眼睛看陈吟初，这一眨眼的功夫儿，她怎么能这么神不知鬼不觉，伶俐至斯？
陈吟初不慌不忙道：“内侍说，太子遣人去了礼部，让人把你的名字划到了入选之列。”
宁娆有些发懵，怔怔地抬头看她。
陈吟初唇角提起一抹笑：“我早就说过了，太子对你与旁人不同，离殿前御选还有一个月，你再努努力，这太子妃十有八九就是你的了，剩下的路就得你自己走了。”
她说得也太轻巧了。
宁娆腹诽，却突然又品出了另一种意思，她抬头：“你也入选了，你要去哪儿？”
陈吟初微低了头，眉宇舒展，有着久违的轻松畅快：“我要退出。我会向父母及太子禀明，我倾心于楚王，不能再参加太子妃择选，故而退出。”
“那……”
陈吟初抚了抚她的手背，道：“你若是不喜欢楚王，就尽心尽力地让自己当上太子妃，让他早些死心，这是对咱们都好的事情。”
陈吟初口中对大家都好的事情听起来甚是轻巧，但做起来却着实有些难办。
后面几日，宁娆挖空了心思去博江璃的关注，或是领着小静守在江璃回东宫的路上，让他给自己从大石底下去个手帕，或是假装偶遇，跟他聊上一两句。
次数多了，江璃总是一副云雾缭绕的高深表情，好像是耐着性子陪宁娆在玩这些把戏，但那张脸又总是没什么颜色，让人看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当然，这些把戏也不是只有宁娆会玩。
南莹婉玩得就比她高明多了。
因她是太子表妹，又有南太傅那层关系在，可以自由进出东宫。她便不时调些羹汤找些拙劣至极的名目送到东宫去，可据宁娆观察，虽然这羹汤是送去了，可南莹婉每次都是春风得意地去，垂头丧气地回，看上去她也不像是有什么好处。
太子殿下当真是太难捉摸了。
正进退维谷之间，谁知突然就柳暗花明了。
这一日宁娆关在屋里，正在冥思苦想该如何再进一步博江璃的关注，东宫的那位崔大内官来了，隔着门扇，他客客气气道：“宁姑娘，桐花台的帷幔刺绣有些脱线了，您绣工高明，可否随奴才去给桐花台的绣娘做些指点？”
宁娆：……
能不能换个理由？！
她最近才想明白，上一次就是江璃派人随意找了个名目把她引去了桐花台，这一次又是！这帮人可真是够懒得，连理由都照搬。
她咳了咳，装作有些为难，矜持道：“可我才疏艺浅，实在不敢在宫中的绣娘姐姐们面前班门弄斧。”
外面一阵寂静，伴着鸟雀嘤啾，她似乎听到了崔阮浩轻轻地‘呸’了一声。
但这一声极浅，浅到宁娆都以为是缓风呜咽所造成的错觉。
再开口时，又是极恭敬客气的声音：“姑娘就别谦虚了，您三选的刺绣至今可还在礼部放着，那当真是惊艳众人。”
三选……刺绣……
宁娆跟着崔阮浩去了桐花台，到那累层而上的石阶近在眼前，她都没有想明白，江璃没有把她在三选作弊的事告诉礼部？
厚重的殿门两边而开，她走进求，见江璃正坐在窗前抚琴。
他一身浅蓝阔袖软缎袍，柔软的平铺在身边，如漾着浅浅水光的碧波。
头发罕见得没有束冠，只以一根墨蓝发带草草束起了少许，剩下的都披散在身后。
蓝衣飘逸，乌发垂肩，宛如画中仙人。
宁娆看得出神，心想，江偃那小子骗人，他的王兄，不论是相貌还是气度都是这世间少有的，岂是他那个凡夫俗子能相提并论的。
一曲终了，江璃轻抚了抚震颤的琴弦，起身。
“我瞧你这些日子上蹿下跳，浮躁得很，所以给你弹了一曲让你清清心。”
上蹿下跳……
他果然是嫌自己烦了。
不知为何，宁娆的心中生出沮丧，好像有人紧揪住了自己的心，很不是滋味。
江璃垂眸看了她一眼，好似看出了她的心思，温煦一笑，接着道：“有些事，得等你静下心来，才能想明白，说清楚。”
话音刚落，殿门突然关闭，与此同时，轩窗上也传进窸窸窣窣的声响。
宁娆来不及理会刚才江璃那高深莫测的话，只是有些慌张，要出去看看，江璃一把拉住了她。
殿门上传进了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有人拿铁链子锁住了。
她在江璃的拉扯下探头去看窗，见内侍拿了几个长条木板，将窗一点点钉死。
“莫急。”江璃那永远温温缓慢的声音响起：“今日是秦兴被处决的日子，东宫幕僚怕孤去求情，惹恼了父皇，所以将孤骗来桐花台，把孤锁在了这里面。”
宁娆摇了摇自己被紧揪住的衣袖，僵硬地看他：“窗还没钉牢，我觉得我们两儿还可以抢救一下，跑出去没问题。”
江璃笑了：“为何要跑？”
“孤若是去求情，势必会惹恼父皇，眼下他身体不好，万一病倒了，朝里朝外岂不是要说是孤气倒的，到时候一顶帽子扣下来，如何能招架得住？”
“可若是不求情，岂不是会寒了东宫幕僚的心，日后他们还如何为孤卖命？”
宁娆听明白了，求情不是，不求请也不是，所以最好是有那么一两个忠心之士冒着被责难的风险，将江璃锁在了殿中，让他出不来。
事后，再把戏做全套了，假装恼羞成怒地惩办一下那将他关起来的人。到那时秦兴恐怕已经死透了，既不必去触皇帝的霉头，又能收拢东宫人心。
阴险！当真是太阴险了！
江璃目光晶亮地看着宁娆，问：“你是不是心里在想，孤很阴险？”
宁娆：……
她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抿住了唇，无辜地看向江璃。
江璃冷哼了一声：“别以为秦兴私扣武器是孤指使的，这是他自己贪功冒进中饱私囊，孤早就敲打过他，可他自持资历老从不把孤的话放在心里，这种人，手握重兵，又功勋卓著，再加上跋扈嚣张，迟早是要出事的。”
宁娆想起了那日在东宫，沈攸之劫持她时江璃说的话。
“孤早就看出了你的为难之处，早就暗示过你，可以离开……”
若是江璃早就发现了沈攸之有异心，那又怎么会轻易让他探听去重要讯息，还能拿着这讯息当做确凿证据告倒了手握重兵的秦兴？
手握重兵，功勋卓著，又不听节制，为君者当然会想要除掉，可是有功劳在身，若是没有名目冒然去除，恐怕难堵悠悠众口。
所以，借刀杀人是再好不过的。
宁娆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窗外一阵叮叮当当的捶凿声后，最后一块木板钉牢了，阳光只能透过边缘缝隙投进来，殿宇沐在阴暗里。
江璃松开宁娆的衣袖，略有些烦躁地做到了丝榻上，道：“不说这些了，说说你。”
他仰头看宁娆，瞳眸幽黑且澄净，没有一丝杂质。
“你为什么要来选太子妃？”
宁娆扭紧了帕子，刚张口要说，江璃打断：“别说什么倾慕孤之类的鬼话，据孤这几日对你的观察和了解，你可能连倾慕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
宁娆垂下头，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唉，果然太没脸没皮也不是什么好事。
“回答。”江璃见她沉默，脸色愈加不豫。
宁娆犹豫了犹豫，道：“因为我想当太子妃。”她又回过头来想了想江璃的问题，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回答，补充道：“我想光宗耀祖，出人头地，想过荣华富贵的日子。”
实话自然是不能说，这样应该算是标准答案了吧……
江璃冲她缓缓一笑：“光宗耀祖？出人头地？荣华富贵？”明明声音极缓极轻柔，却给人一种悚然的感觉。
宁娆不由得后退几步，心虚地点头。
“也就是说，只要能荣华富贵、光宗耀祖、出人头地，不管孤长得什么样，脾气秉性如何，甚至于坐在太子位上的是另一个人，你还是会拼了命地来当这个太子妃？”
宁娆下意识点头，突然反应过来，忙又摇头。
江璃唇角勾起，讥诮道：“那么孤又凭什么要一个满心虚荣，毫无感情的女人来做自己的正妻？”

第69章 ...
他眼睛里的光芒明耀清烁，直勾勾地射向宁娆，有些刺目。
宁娆被他看得低下了头。
是呀，他为什么要娶一个虚情假意、别有用心的女人为妻。
宁娆从一开始被灌输了要不惜一切救云梁子民的思想，揣着一种牺牲自我的念想来入宫，选太子妃，甚至她还觉得自己很伟大，很高尚，可以为芸芸众生摒弃了自己的幸福。
可她从未想过这个局里另一个关键的人。
江璃。
他自始至终对她是谁，为何而来全然不知，却又稀里糊涂地把她纳入太子妃的择选之列，若是万一……万一她成功入选，那么对江璃岂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他这般风华月姿，天下佳人觅之不尽，何必要娶她这么一个别有心思的女人。
颓丧地低下头，喃喃自语：“是呀，你说得太对了……”
江璃道：“你说什么？”
宁娆缄默一阵，握紧了双拳，鼓足勇气道：“我不选了。”
江璃眉宇微蹙，紧盯着她，声音也不自觉地冷冽：“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不选了！我不想当太子妃了。”宁娆无畏地对上他那张俊秀且清冷的脸，极具诚恳道：“我想通了，太虚荣不好，所以我不想当太子妃了，我也不选太子妃了。”
说完这些，她长舒了一口气，有些轻松的感觉，可是隐隐的，潜藏在心扉深处，却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怅然。
这些莫名出来的情绪让她有些慌乱，好像于无声无息中，有人往她的心里撒了一把花籽，长出一些连她自己都弄不明白是什么的东西。
她抓紧了自己的衣袖，转过身不去看江璃。
身后的江璃沉默片刻，突然颇具讽刺地开口：“我费力气把你弄到这里，就是为了听你说这些话的么？”他颇有些烦躁地展开扇面狠扇了扇，更像是自言自语在说：“我可真是没看错，你压根就是一个没心肝的。”
宁娆听到了他的话，小心翼翼地觑看他的脸色，果然跟声音一样，冰冷冰冷的，她一时又有些委屈，低声道：“我都说了不选了，你还说我没心肝，还要我怎么样嘛……”
‘啪’的一声，江璃将扇骨合叠在自己掌心，斜眼剜了她一眼，起身，径直拂开幔帐朝里面去了。
他们进的是桐花台的侧殿，以垂幔分开里外间，外面是矮几、丝榻，专门宴客之用，里面则是屏风、长榻，专门休憩之用。
宁娆看着江璃那缭绕在垂幔上的模糊侧影，又看看四周被糊得严实的门窗，独自站在阴影里，站了一会儿，去江璃方才坐过的丝榻坐下，拿起一只新瓷瓯，给自己斟了杯茶，没滋没味地喝起来。
这茶水闻着醇香，喝起来却是一股苦味，这股苦味顺着水渗入到舌苔里，又涩又苦。
她也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芳华殿的茶水比这个低了不知多少品级，自己却能喝得津津有味，喝起这个，却又觉得百般不是了。
她低头意兴阑珊地摆弄了一番茶瓯瓷器，环顾四周那被封得严实犹如彤云环绕不见天日的殿宇，心中一动，抚平了衣裙起身，走到幔帐前。
幔帐透光，隐约能看见江璃躺在了那张卧榻上，把折扇展开，平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一动不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宁娆斟酌着开口：“我想了想，我这些日子确实是得罪了您不少回儿，您大人大量，都没跟我计较，其实，我……”出于女儿家的羞赧，她又有些犹豫，没有说下去。
但在里面躺着挺尸一样的江璃突然开了口：“你什么？”音线一惯的清冷，却又带着些隐隐的期待。
宁娆闭了眼，鼓足勇气道：“其实我不是因为不喜欢您，而是这宫里的生活好像真得不是太适合我，您看，我就进了宫这么几天，就出了这么多事，桩桩件件都这么复杂，真不是我能应付得了的，所以，我觉得我还是出宫比较好。”
幔帐里面悄寂无声。
宁娆抻头看去：“殿下？”
江璃把盖在自己脸上的折扇拿开，倏然起身坐起来，定定地看着宁娆，看了半天，说：“我姓江名璃字景桓，你可以叫我景桓，也可以直接叫我江璃。”
宁娆的脸有些发烫，默然低下了头。
心底的那份挥之不散的怅然似乎更加浓了，仿佛费尽了心力触到了什么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却又要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放弃。
她想，若自己不是云梁公主，不是怀揣着其他目的来的该有多好。
江璃迟迟没有听到她的声音，站起身拂开幔帐出来，垂眸凝着她的脸，道：“你……相信我吗？”
宁娆疑惑地看向他。
“你相信我能保护你吗？”江璃眼中一片澄澈到底。
宁娆怔怔地看他，那张俊秀的面容近在咫尺，目无余色地盯着她，盯得她心骤然漏跳了一拍。
“我……”自然是相信的。
他这么睿智，这么有城府，仿佛天下大局都在其博弈的棋盘上，没有什么是他算不到的。
可偏偏有一样他没有算到。
他眼前的这个姑娘是他的死对头滟妃的侄女，他初见她时只以为是一片天真烂漫的颜色，却不知，她走到他的面前，本就是一个局。
在他们相见之前，她已经历了身世揭秘，经历了定亲之人的算计背叛，她早已不是如她表面那般单纯清澈。
宁娆望着他充满期望，星星熠熠的双眸，有些遗憾，为什么他们没有早一点相遇，为什么他没有出现在她最天真烂漫、不会骗人的时候……
可是如今，不管她将自己的目的粉饰得如何高尚，归根究底，在江璃面前，她就是一个骗子。
今天之前，她可以懵懂无知地凭着一股蛮劲儿去争太子妃，可过了今天，她会害怕，害怕有一天，江璃会像对沈攸之那般来对她，眉眼俱冷，声声锐利地来质问她：我宁愿你离开，也不想你欺骗、背叛我。
若是那样，这一切停在一刻，就此结束，应才是最好的吧。
她轻提唇角，蕴出一抹温柔安恬的笑意，江璃见她笑了，提着心稍稍松了一些，过分僵硬紧绷的轮廓也显得柔和了许多，仿佛他想要的答案已经近在咫尺了。
可是下一刻，宁娆却冲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能让您保护我。”她心中涩涩，觉得提着的那抹笑有些发僵，却还是强撑着：“那样您会累的，这宫里就不该是我来的地方，这里不属于我，您也不属于我。”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道：“殿下。”
江璃站着未动，甚至表情也没有任何的变化，只是眼底那熠熠亮亮的星辉骤然陨落，芒矢入海，一片沉酽死寂。
“这就是你想通之后的答案？”
望着他那张清濯俊逸的脸，宁娆心中忧悒至极，甚至这份忧悒里还潜藏着深深的不舍，不舍催生了几分冲动……
或许可以不顾一切地留下，先握住眼前，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可……以后又会是什么样呢？
秦兴和沈攸之的事已然这般血腥、狰狞，而云梁所牵扯的事端比这个复杂百倍，从前她可以天真，经历了这么多，还能天真下去吗？
再天真，那就是傻！就是自欺欺人！
想到这儿，她坚定地朝江璃点了点头。
江璃沉默片刻，后退几步，走到了窗前，他本想看看外面的花影日光，平复一下自己内心的波动，可到跟前只看到了错乱横斜的几根木板，才想起，原来窗已被钉上了。
郁闷之意更浓，他面对着几根木板，苦涩道：“回去之后你是不是就要嫁人了？你这般年纪，长得又……”他莫名其妙的有些酸意，嘴上不饶人：“长得虽然凑合，但好歹有个当御史台大夫的爹，怎么也不愁嫁吧。”
宁娆没心情和他计较他说自己长得凑合，只是顺着他的话往下一揣摩，想到，自己走了之后太子妃人选就只剩下南莹婉了吧，江璃……一定会娶她吧。
不行，她得出趟远门，躲远一点，最好远到长安的大消息传不到的地方。
这样想着，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道：“我不急着嫁人，我想多做几天姑娘，清闲几日，而且，我要是嫁得远了，就再也吃不到我们家巷口的汤饼了，我这几日没吃，就有些想……”
江璃回头：“汤饼？”他面容疑惑：“汤饼有什么好吃的？我在沛县时吃过，简直……”他蹙起眉，显然关于这个是不甚美好的回忆。
宁娆突然想起，这雍容矝贵的太子其实是个苦命太子，六岁就被赶出了长安，在外流离十年，才回长安不久。
这十年光景，怕是尝尽了人间苦楚吧。
唉，他都这么命苦，自己还想着要骗他，真是丧心病狂，幸亏悬崖勒马得早，不然成什么人了。
整理了情绪，宁娆道：“北方的汤饼自然是南方比不了的，我们家巷子口那位老婆婆做的就十分好吃，她最拿手的是梅花汤饼，那个味道，吃了一次就忘不了了。”
刚一说完，殿门外哗啦啦一阵锁链声，紧接着，殿门大开，明亮的阳光泼涌而入。
那日射杀沈攸之时，跟在江璃身边的那个东宫幕僚进来了，他看了一眼宁娆，冲江璃道：“秦兴已被处决，殿下可以出去了。”
江璃轻点了点头，冲宁娆道：“你若是想走，最好装病，我会把太医院打点好，他们会给你想要的说辞。”
事后，宁娆仔细想来，江璃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已含了许多计量思索在其中。毕竟已经有一个中途退出的陈吟初在前，她装病离宫，既可以全了太子的脸面，又能全了她自己的名声。
她没有陈吟初那样显赫的家世，也没有太多任性的资本，若是无缘无故退出，闲言碎语恐怕就会把她淹死了。
或许，这两点之外还有一点，江璃为他们留了一丝余地……
她回到家中几日，像是生了一场病，终日恹恹地把自己关在闺房里，小静把从东市到西市所有的珍馐美食都数算了一遍，诱她出去，全都是徒劳。
宁辉见女儿这副模样，不禁担忧：“阿娆，你怎么了？上次跟陈宣若退婚爹都没见你这样，怎么进了一趟宫跟换了一个人一样？”
宁娆靠在乌雕木的美人靠上，软绵绵道：“爹，你不要担心女儿，女儿只是生了一场病，过些日子就会好，一定会好的。”
宁辉凝睇着自己的女儿，蓦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道：“爹听说了宫里的事，现在想来，当初让你进宫确实有些欠妥，宫闱之中水深，本就不是你能应付的，不该想的还是不要想了。”
宁娆双目无神地点头。
……
过了三日，宁娆终于架不住小静的央告，和她一起出了门。
昨日江偃来找过她，说他的府臣幕僚给他在陵州寻了一只通人意会说人话的灵鸟，过几日就会送到长安来了，到时会直接给宁娆送过来，给她解解闷。
宁娆知道，江偃虽然外表纨绔，但其实内敛正经得很，从不会在这些享乐淫巧上劳民伤财，为的不过是博她一笑罢了。
看看江偃，再看看自己的父母，宁娆觉得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了，自己进了一趟宫，无功而返，又没做什么大贡献，凭什么让身边人都为自己担着忧虑、陪着笑脸，哄着自己开心，她是有多金贵吗？
这样想着，勉强迈出了家门，去了巷子口那个老婆婆摆的汤饼摊。
点了她最喜欢的梅花汤饼，清汤底上飘了一层恰到好处的油花，几枚被腌制过的梅花瓣点缀在乳黄的汤饼上，醇香中混杂着淡淡清冽的花香。
小静低头喝了一口汤，露出满足的笑意，抬眸去看她家姑娘。
宁娆拿着筷子，敷衍潦草地拂开油花，夹起一枚汤饼送到嘴边，又觉乏味，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放下筷子，看着眼前忙着招呼食客的老婆婆，叹了口气。
眼前银光一闪，一个穿银白锦衣的人坐到了她的对面。
折扇合在掌心里，歪头看她，观察了许久，下结论：“你脸色不好。”
宁娆怔怔发愣地盯着他，突然抬起头环顾四周，椿树下站了几个人，街边货架前也站了几个人，这人的身后还跟了几个人，站在摊子前，抱着剑，一副如临大敌般的警惕模样。
崔阮浩从江璃的身边闪出来，笑眯眯地朝着她打招呼：“宁姑娘，好久不见。”
其实也就三天没见。
只不过这三天，江璃每每下朝回东宫，总要经过御苑，经过宁娆央告他给自己从石下取手帕的那个湖边，每次停在那里，总是一副痴惘低落的神情。
崔阮浩最见不得他这样，总要提醒他：“殿下，别看了，宁姑娘走了。”
江璃的眼中映出缥缈的湖光山影，寂落无声，喟叹道：“是啊，她走了，再也不会在这里守着了。”
到了第三日，江璃还是这副模样，崔阮浩彻底看不下去，提议：“不如殿下出宫看一看宁姑娘吧，她没准也想着您呢。”他说得婉转体贴，心中却想，就算那丫头是个没心没肺的，对殿下半点意思也没有又能如何？您是太子，既然舍不下忘不了，那就绑回来，抢回来，管她愿不愿意。费了那么大劲儿，吃了那么多苦，好容易回京坐稳了储君之位，是为了什么？不就为了看上什么东西，看上什么人能稳稳霸占着，不让别人抢去吗。
因此，江璃要微服出宫时，崔阮浩还特意备了结实的麻绳，就怕到时这丫头难缠，能直接绑了带回东宫。这种事，殿下是个矝贵人儿，大约没什么经验，他得先替他考虑到了。
有了这番准备，崔阮浩再看宁娆，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就是太子殿下的囊中之物，哦不，囊中之人，绝对跑不了。
宁娆朝崔阮浩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又看向江璃，总觉得自己虚虚浮浮跟飘在半空中似的，不尽真实。
“你……”
还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江璃已自顾自低头取了她的筷箸，去夹她碗里的汤饼。
正要往嘴里送，崔阮浩忙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银针，探入汤中，把汤饼每个都刺了一遍，拿到眼前观察了一番，发觉没变化，又从江璃手中抢过筷箸，要替他先尝一尝。
江璃愣在一边，看着他这一番动作，在那汤饼快要被夹起来之时，突然凉凉地问：“这针是放在哪里的？”
崔阮浩一怔，道：“别在奴才衣裳上。”
江璃翻了翻眼皮，问：“你的衣裳几天没洗了？”
崔阮浩道：“三……三天。”
江璃脸上已没有多余表情了，“三天没洗的衣裳上的针，你拿来往孤的碗里送？这就算没毒，孤能吃吗？”
崔阮浩被噎住了，夹着汤饼，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江璃趁他发愣，动作迅疾地把筷子抢回来，颇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边儿去，离孤远点。”
崔阮浩真以为自己犯了大错，蔫蔫地往一边儿去了。
江璃如此自然、如此行云流水般地打发走了崔阮浩，又看了宁娆身边的小静一眼，幽幽地把目光递向了宁娆。
宁娆会意，冲小静道：“你先到别处站一会儿，别靠近。”说完这句话，她发觉跟着江璃出来的那些人正每桌放银锞子，把本来就不多的食客全请走了，顺便给了煮汤饼的老婆婆一颗金锞子，老婆婆登时眼睛发亮，撩起衣裙扔下摊子跑了。
宁娆：……
巷子口的这个小摊子方圆几丈之内，只有她和江璃。

第70章 ...
两人面对面，守着一桌的杯碟残羹，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儿，江璃先打破沉默：“我这几天过得不太好……”他竖起一根手指，挠了挠自己的眉尖，仿佛有些难为情：“我想你。”
这三个像是一道霹雳惊雷，猛然砸在了宁娆的身上，让她一颤，心跳不由得加快。
久久得不到回应，江璃又道：“我看你脸色也不好，你有没有……想我？”
这几句话断断续续地说完，江璃的额头上已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渍，他自幼离京，过惯了凄风苦雨流离的生活，与京中那些自小浸在温柔乡里的贵族少年自然没法比。而回京后，又是四面楚歌，破碎朝纲亟待重整的重任落到他身上，自然也无暇去垂幸什么胭脂美人。
这就导致胸怀韬略、无比睿智的太子殿下在面对姑娘，特别是面对自己喜欢的姑娘时格外笨拙，且言语乏力。
他抛出的这个问题太直接，太露骨，宁娆自然不好回答，只有愣愣地看着他，继续一言不发。
江璃沉静的面上漾起一丝慌乱，小心翼翼道：“你怎么不说话？”
宁娆咬住下唇，望着他俊美的容颜，蓦然低下头，小声道：“你不该来这儿，我听父亲说时局不稳，万一……万一有人想害你，你只带了这么几个人也不管用啊。”
她答非所问一通，江璃反而笑了，“你担心我？”
宁娆一怔，忙将目光移开，脸颊上漫开两片嫣红，映在雪瓷般细腻的肌肤上，像雪地里绽放的梅花。
江璃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别扭的模样，好像有些开窍了，心想她莫不是害羞了？在心里捉摸了捉摸，道：“我回京两年了，辛苦绸缪，耐心布置，如今已不是随便什么人能伤害到我了。”
他低头看向宁娆扑睫下的眼眸，郑重道：“我不光可以保护自己，也能保护自己身边的人，你……信我吗？”
问出这句话，江璃才猛然反应过来，这个问题他在桐花台的时候已问过宁娆了。
那时她回答她不能让他保护。
江璃的心又揪了起来，眼巴巴地盯着一直沉默的宁娆，好像一个心智简单的孩子，在盯着自己喜欢的糖果一般。
宁娆垂眸而坐，听着他的话，感受着他话里隐隐夹杂的热切与紧张，心里很是难受。
她经历了数日的煎熬、相思、难过，甚至子夜梦回，也曾梦到过这样的场景，江璃神色痴惘，紧凝着她，问她愿不愿意信他。
在梦中，没有了现实的羁绊，可以完全听从本心，她已答应过他无数回了。
可一旦醒来，面对着黑漆漆、空荡荡的夜色闺房，与梦中形成强烈对比的冷寂，会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这不是梦，是现实。
她无法对他和盘托出自己的身世，一旦答应，就意味着欺骗，而江璃，他最恨欺骗与背叛。
等到她迷足深陷，再也离不开他的时候，他若是知道了她的身世，不必等着他冷落抛弃她，只要他用那种充满厌恶、疏离的眼神掠她一眼，就足以让她痛不欲生。
既然明知前路艰辛，何必再踏上去？
宁娆深吸了一口气，复又抬头看江璃，朝他轻轻摇了摇头：“不行。”
江璃眼中的光芒瞬间暗淡下来，颇为寥落且自嘲地轻笑了笑，道：“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后悔，何必非要把你骗到桐花台，何必非要把什么都挑明白，就让你稀里糊涂的，懵懵懂懂地嫁给我有什么不好？我原先是一个很重原则的人，容不得人敷衍我、欺骗我，可如今面对你，我却总是想，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哪怕你懵懵懂懂，不知情为何物，哪怕你目的不纯，其实我也能接受。”
宁娆的心‘砰砰’的跳，震颤着胸膛，几乎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
她不敢看江璃的眼睛，那双眼睛幽邃至深，生怕看得久了，会深陷其中再也走不出来。
江璃见她低下了头，睫宇微颤，遮挡着大片眼眸，缄然不语，就是不看他。
轻微地呼了一口气，江璃霍然起身，唇角勉强微挑，想要勾起一抹笑，但偏偏僵硬得很，料想自己勾起的这抹笑不会好看到哪里去，但还是维持着这样的弧度，温声冲宁娆道：“那……我回去了，你好好的，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说完，转身出了摊子，走到了巷道上。
江璃那掩在阔袖中的手不由得握紧，他瞥了一眼椿树下的崔阮浩，见他正一脸焦色地往这边张望。
崔阮浩看见江璃独自一人郁郁寡欢地走出来，不由得上来气，从袖中掏出早已预备好的麻绳，拉开架势，仿佛就等着江璃一声令下，就要上来把这不识好歹的丫头绑走。
江璃看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笑了。
这一笑反倒是破开了心扉间的诸多阴霾，突然清明敞亮起来。
他停住了脚步，回眸看向宁娆，一个纤纤瘦瘦的背影，脊背微躬，看上去也是忧悒至深的模样。
眼珠转了转，道：“阿娆……”
宁娆一颤，以为他已经走了，忽听他叫自己，忙回过头去看。
江璃俊秀的脸上挂着和煦温润的笑，却是极浅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散，可他还是维持着这抹笑：“若是将来有人欺负你，或是你有什么难处，你可以给我写信，让宁大夫带给我，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会替你办。还有……你若是要成亲，可不可低调一些，尽量不要让我知道，我怕……我会受不了。”
说完这些，看着她的反应，江璃心里一阵紧张，手心里腻了层薄汗，颇有些忐忑的感觉。
宁娆凝目看他，胸前微有起伏，手指微颤，走上前来，停在他面前，略有抱怨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就是故意的，就是要让你不舍，就是要让你心软。
江璃心里这样想，面上却一片无辜，目光澄澈至极。
初春的阳光甚是澄澈，泼洒下来，镀到了他的面上，光芒惑人，惑得宁娆脑子发懵。
她又上前了一步，紧盯着江璃的眼睛：“保护我？”
江璃心弦一动，忙点头。
“只要我有难处，你都可以帮我解决？”
江璃点头。
“不让任何人欺负我？”
江璃点头。
宁娆攥紧了手，像是要往江璃怀里扑，而江璃也展开双臂要迎她入怀，谁料她骤然停住，歪头瞥了一眼椿树下的崔阮浩，不悦地问：“大内官拿了一根绳子，虎视眈眈地往这边看，他想干什么？”
江璃：……
原来她早就看见了。
江璃面露尴尬，轻咳一声，道：“那都是他自作主张，你放心，我回去就罚他，绝不轻饶。”
宁娆仰头直视他的眼睛，笑道：“太子殿下，你就是这般不问缘由，擅罚内侍的吗？”
江璃理直气壮道：“以后，只要谁惹了你不快，管他是谁，我都罚。”
宁娆嘴角轻翘，但仍旧不放心道：“那若是我惹殿下不快了呢？”
江璃凝目思索了片刻，道：“不快就不快呗，凭我是谁，别人不能惹，但你可以惹。”他顿了顿，郑重地补充道：“只有你可以惹。”
宁娆嘴角噙着的那抹笑终于灿然绽开，半分矜持，半分犹豫地前倾了身子，江璃二话不说，忙将她揽入怀中。动作之迅疾，反应之敏锐，好像生怕慢了半拍她会后悔似的。
椿树下，崔阮浩正扯着绳子跃跃欲试，猛地，看见两人竟抱在了一块儿。
他摸索着绳子粗糙的尾端，看了一阵，把绳子向后一甩，扔了出去。
他就知道，殿下天纵英姿，聪敏无双，会搞不定一个小丫头？
正得意洋洋地想着，看见巷尾站着一个人，他手里拿了一只鸟笼，里面栖着一只红喙软毛鹦鹉，正扑通扑通的不消停。
与那闹腾的鸟儿相比，提着它的人却格外安静，修身玉立，目光痴愣，遥遥看着前面抱在一起的宁娆和江璃，竟不知在想什么。
崔阮浩快步迎过来，尖声道：“楚王您怎么来了？”
江偃恍然回身，挤出一丝漫然笑意：“我得了一只上品鹦鹉，想让宁大夫帮我鉴别一下。”
他说话时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那边落。
崔阮浩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露出了欣慰的笑：“咱们大魏很快就要有太子妃了。”
……
两人情定之后，诸如册立太子妃之事，就如崔阮浩所说，很快。
因嘉业皇帝病重，万一龙驭宾天，太子继承大统之后就得守三年喪期，所以皇帝嘱咐了礼部和内直司，一切从权，越快越好。
因此，别说是寻常官宦人家的一年聘期了，就是普通的纳彩、问名也是能快就快，只匆匆两月，婚期便至。
这中间，宁娆被关在家里背宫规，可总有些零星消息传到她的耳朵里。
譬如，没当上太子妃的南莹婉回了家，端睦公主当即为她择选了申允伯为夫婿，出嫁的日子甚至比江璃和宁娆成亲的日子还要早。
再者，陈吟初央告兄长向楚王提亲，被楚王回绝，陈吟初便收拾行囊回了南郡，再无音讯。
宁娆就是在这样的一片凌乱中嫁进了东宫。
初时，面对宫中繁琐的杂事和心思各异的人，她总是手忙脚乱，出了很多疏漏。那时也正是前朝繁忙的时候，可江璃游刃有余，还能腾出手替她理账目、威慑宫人。
宁娆心疼他，用足了心思去学，渐渐的，便上了手，知道该如何查验每季的账目，知道该如何去恩威并施地管束下人，知道如何端起太子妃的架子。
岁月平静流逝，直到嘉业二十六年的十月。
宁娆那时怀了英儒正两个月，胎未坐稳，不管是她还是江璃都提着一颗心。特别是江璃，每日忙完政务，不管多晚，都要来看一看宁娆，看到她睡得安稳，才能放下心来。
可是，他越发忙碌，有时连续数日都不能见他一面。
宁娆心疼他的身体，经常亲自钻进小厨房给他炖一些补品，送到前殿书房里。
也正因此，见到了一些生面孔。
譬如，时常出入东宫，一身劲装威风凛凛的竟是个姑娘。
江璃告诉她，那是陵州阮氏的嫡女，当年江璃蛰伏沛县时曾去影山学艺，因此结识了许多师兄弟，这位阮思思就是其中一个。她执掌江璃所创的影卫中的一个重要分支，专替江璃做一些隐秘事，颇得器重。
据宁娆观察，除了江璃身边那个经常跟着的幕僚，就属她最得江璃器重。
宁娆此时已经知道，那经常跟在江璃身后的幕僚名叫沈易之，和当日出卖秦兴的沈攸之是师兄弟，也难怪他看到沈攸之被射杀时会是那副哀伤表情。
宁娆借着送羹汤，总能将他们的话听上一两句。
无外乎是围绕胥仲和江偃。
也是，如今江璃大权在握，对他威胁最大的恐怕就是这两个人了吧。
没几日，宫中传来消息，皇帝陛下病危，怕是不行了。
而江璃作为监国太子已有数日未归，宁娆苦守在东宫里，往宫里派了许多人去询问消息，都无功而返。
她实在坐不住，唯有亲自去一趟。
宣室殿外禁卫防守严密，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辛亏这些人都识得宁娆，没有拦她，将她放了进去。
那蜿蜒幽长的石阶上不时有官员错身而过，宁娆听他们在议论，所说最多的竟是江偃。
“都这个时候了，陛下这么急着召楚王回来干什么？莫不是储位有变……”
“嘘，胡说什么？你没看这里里外外都是太子的人吗？守在陛下病榻前的都是三朝元老，个顶个的东宫派，连外面的禁卫都是东宫的人，还能有什么变？”
宁娆听着，神情越发凝重。
自她和江璃成亲后，江偃就上表自请回了封地，匆匆数月，乏有音讯，为何偏偏这个时候要把他召回来？
她揣着这个心事，进了宣室殿，崔阮浩守在门口，一副凛然警惕的神情，见是宁娆，长松了口气，又不免道：“太子妃您还怀着身孕，不好好歇着……”
宁娆捂住腹部，道：“我有些担心殿下，想来看看。”
崔阮浩朝里望了一眼，叹了口气，冲宁娆做了个请的姿势。
而他自己，还是如守门神一般，牢牢守着宣室殿正门。
宁娆缓步靠近寝殿，隔着一道屏风，里面传出了女子压低了的声音。
“师兄，不能再等了。驿官传讯，楚王已到长安郊外了，或是派人截杀，或是……”她的声音越发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溢出来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宁娆要绕开屏风进去的脚步骤然停下。
“不行！这是皇帝陛下，是太子的生身父亲，怎能如此……”是沈易之的声音。
“他配做父亲吗？”这一声尖利，露出了本来的声线，宁娆判断出是阮思思的声音。她嘲讽道：“将自己无过幼年的儿子贬黜出长安，不闻不问，任他自身自灭，到了这个地步，还想着那个妖妃的儿子。你可知，听闻楚王将要入长安，胥仲已蠢蠢欲动，若不早做决断，只怕太子不能顺利继位。”
“那也不能……”
“好了！”
江璃厉声打断他们，走到龙榻前，望着自己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父皇，缓声道：“父皇，您可否下旨，让景怡回封地？”
老皇帝似是病得糊涂了，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半阖双目，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
江璃倾身把耳朵贴了上去。
“景怡……景怡……”
原来是在唤自己幼子的名字。
江璃讽刺地勾了勾唇，眼中本就寡淡的温情瞬时冷淡下来。
此时，禁卫从侧门入内，跪在江璃身边道：“殿下，楚王已入重华门，直往宣室殿来了。”
“这么快？”
禁卫道：“陛下暗令禁军统领在外宫门接应，因此楚王得以长驱直入，无人敢阻。”
江璃的脸色愈加阴冷。
阮思思上前一步，急声喊道：“师兄！”
江璃僵滞了片刻，道：“把药拿来。”
阮思思快步上前，递给了江璃早已备好的汤药。
“不行！殿下，这是您的君父，您会后悔的！会有报应的！”沈易之大喊，但随即声音被阻断，只剩下几声徒劳的嗡嗡，隔着屏风，宁娆看见阮思思上前把他提溜到了一边，捂住了他的嘴。
宁娆站在屏风外，攥紧了自己的衣袖，浑身颤抖。
若是皇帝不死，或者说不能在景怡来之前死，那么江璃便不能顺利登位，而他们兄弟之间必有一争……
这样想着，屏风里传出江璃柔缓至极的声音：“父皇，太医院送来药了，儿臣喂您喝了吧。”
一阵衣料摩挲的声响，江璃把皇帝扶了起来，喂他饮尽了那碗药。
沈易之在阮思思的钳制中剧烈地挣扎着，倏然间，他停止了挣扎，愣愣地站住。
龙榻上那病入膏肓的老人口鼻喷血，飞溅的鲜血有大半泼到了江璃的身上。
江璃愣怔了片刻，没有去擦自己脸上的血，只是将碗放到了一边，倾身去搂住自己的父皇，将他轻缓安稳地放回榻上。
“父皇……若是有来世，你我不要再做父子了，所有恩怨就此一笔勾销，景桓对您再无怨恨。”
那病重糊涂的老皇帝在生死一线似乎恢复了少许清明，他抓住江璃的手，颤颤发抖，艰难道：“景桓，你要善待景怡，善待他……”他一说话，更多的血顺着唇角淌下来，洇透了大片的寝衣。
江璃一片平静，再无刚才的冷厉积怨，只是冲着自己的父皇道：“好，我会善待他，父皇，您安心走吧。”
得了保证，老皇帝终于油尽灯枯，一歪头，吐出最后一口气，撒手人寰。
几乎同时，殿外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父皇，儿臣来了……”
在屏风外的宁娆脑中一根弦骤然绷紧，呼吸不由得加重，落在寂寂无声的殿宇分外明显。
她腕间一紧，被屏风内的人拽了进去。
阮思思见是她，眸中炙火怒烧，杀气腾升，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剑。
沈易之忙上来挡在了宁娆的前面，厉声道：“你敢伤害太子妃！”
本来跪在病榻前的江璃一听到这三个字，犹如惊雷劈到了他的脊背上，凛然一颤，只觉身体僵住了。
而外面，江偃跟禁卫争执的声音越发大：“本王奉诏而来，为什么不让我进……”

第71章 ...
与殿外的纷闹形成强烈对比的，是殿中死气沉沉的冷寂。
江璃替皇帝把背衾盖好，自榻前起身，转身，隔着剑拔弩张的阮思思和沈易之，看向宁娆。
宁娆的眼中仿佛有太多的东西，疼惜、挣扎、茫然……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到底是哪一种占了上风，只是这么无措地齐齐投向了江璃。
外头江偃和禁卫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一阵哐当刺啦的声响，好似双方短兵相接了。
宁娆听着，看向龙榻上四窍流血的皇帝，不由得慌乱起来。
江璃觅到了她脸上的慌乱，不再犹疑，快步走上前，将她揽入怀中。
抚着她的脊背，沉声道：“阿娆，别怕，不会有事。”
他身上沾了自己父皇的血，尚未干，这么一拥那些血亦沾到了宁娆的身上，绫罗上血渍斑驳，真正难分彼此了。
“父皇，父皇……”一阵兵器交错，打斗声渐止，江偃好像落了下风，无助地在殿外大声嘶吼。
宁娆仓惶不定的心突然冷静了下来。
她轻轻推开江璃，看向榻上的老皇帝，冷静道：“该为父皇擦洗干净，换一身新衣，还有我们……”宁娆低头看向她和江璃沾染了血渍的衣衫，道：“我们先将外裳脱下，同父皇换下来的衣衫一起烧了，然后去偏殿更衣，同时昭告宗亲百官，前来奔丧。”
宁娆歪头看向殿外，江偃的声音渐渐小了，像是禁卫已将他制服，不由得皱眉，道：“不能让楚王继续在宣室殿跟前闹，不然瓜田李下，殿下有口难辩。”
江璃沉沉地吸了一口气，面上恢复了冷静，转身冲阮思思道：“你先离开，你是影卫，这个时候不能出现在宣室殿。”
阮思思目光如刃，极不信任地刮了一下宁娆，可看江璃态度坚决不容置喙，唯有紧握住软剑，略一躬身施礼，从侧门退了出去。
宁娆和沈易之帮着江璃火速地把皇帝擦拭干净，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新寝衣，又各自换了外裳，一切布置妥当，大开殿门，将江偃放了进来，同时召内侍，迅疾向宗亲朝官各家报丧。
江璃在外殿主持大局，不时有外官和内臣进来传递消息，等着他拿主意，之后再匆匆退出殿内，把江璃的诏令传递出去。
宁娆一直站在他的身边，给他研磨、递茶……
忙碌错乱之际，寝殿里传出了江偃撕心裂肺的喊声：“父皇！”紧接着是沉痛难耐的哭声，进出的朝官听见这声音，被悲怆的气氛所感染，许多都偷偷掩袖抹泪。
江璃在听见江偃第一声哭声时握笔的手抖了抖，一滴墨汁落到雪白的纸笺上，缓慢洇开。
他用左手握住了宁娆的手，低声道：“我多希望我能和他一样，发自内心的难过……”
宁娆拍了拍他的手背，张了口，刚想要安慰他，又有朝官求见，拿着一摞奏疏需要江璃立即批阅。
她只得作罢，退到一边。
……
皇帝驾崩之后，朝局并没有想象中的纷乱，大约是与江璃监国许久，大半政务其实早就在他手中有关。
所谓改朝换代不过是名头换了，而实际的权力更迭早已在江璃回京两年之内于无声中完成了。
之后的落建帝寝、拜谒、奉迎棺椁都格外顺利，监天司核算了新帝登基的吉日，三司六部开始火速准备登基事宜。
东宫里仍旧缟素一片，阖宫每日焚香祝祷，告慰大行皇帝英灵。
江璃顾不上这个，是宁娆的主意。
一来，如今外面有些传言，说太子在先帝薨世当日曾阻止楚王入宣室殿见他最后一面，对太子的孝心深感质疑。宁娆想着，哪怕是做样子，传出去总会替江璃多多少少消除一些恶劣影响，挽回一些声誉。
二来，她总也忘不了皇帝死时的惨状……
皇帝死后，孟淮竹曾趁着宫闱混乱由江偃带着进宫来见了一面宁娆。她特意支开了江偃，问宁娆皇帝的死因。
宁娆一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病死的，举朝皆知皇帝已病了许多日子。”
孟淮竹紧凝着她的脸，神色复杂，看不出她是信了，还是没信。
沉默半晌，她突然道：“或许是情蛊所致……”
宁娆一个激灵：“什么情蛊？”
孟淮竹颇有些高深地看了宁娆一阵儿，道：“反正都已经过去了，不必再问。”
宁娆心事颇多，本也没有多少心力去操心旁的事，她这样说，宁娆便不再问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殿外一阵喧闹，是织造局送来了封后大典所用的翟衣和凤冠。
孟淮竹开始上上下下地打量宁娆，秀美的眸中簇着两团光火，意味不明。
良久，她清浅地笑了笑，道：“会有孟氏王女为后，我如今才知道当年巫祝的预言是何等准确……”
宁娆怔了怔，突然觉出一股凉意。
会有孟氏王女为后。
当年，在她刚出生时巫祝便卜出了这样的预言，当时整个云梁王族只有孟文滟一个成年的公主，她野心勃勃，一心以为自己是应预言之人，所以才背井离乡，一路北上长安和亲。
由此开始了她长达十数年的祸乱朝纲。
也是她亲手炮制了‘太子不祥，恐克君父’的预言，把江璃驱逐出长安长达十年。
那么追本溯源，江璃的不幸其实是源自于她的出生。
宁娆抚住腹部，强烈的不安和恐惧自心底骤然升起。因为这十年，让江璃父子离心，间接地让他在十年之后亲手毒死了自己的父亲，若是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这一切皆因她而起，他会如何对她……
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搅动气血，刺痛起来。
宁娆痛得弯了身，额头冒出涔涔冷汗。
孟淮竹忙上前来扶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走。”宁娆强忍着痛楚，让孟淮竹离开。
孟淮竹会意，虽然很是担心宁娆，但还是披上斗篷，拉低了兜帽边缘，跟着等在外面的江偃出宫。
殿内只剩宁娆自己，她痛疼难忍，打翻了半人高的青花瓷瓶，裂瓷之声惊动了在外间侍候的宫人，轰然涌进来，将她围住。
她捂住腹部，那股痛楚越来越厉害，痛得她身体酸软，连站也站不住，意识渐渐稀薄，晕了过去。
醒来时已安稳躺在榻上，江璃坐在她的身边，正弯了身给她掖被角。
见她醒了，江璃忙问：“阿娆，你可觉得哪里不适吗？”
宁娆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腹部，痛已消，平静得让她有些慌张。江璃道：“别怕，孩子没事，太医说你是太过劳累了，再加情绪不稳动了胎气，只要好生养着就没事了。”
宁娆松了口气。
江璃却神情暗然，似是藏着许多隐晦心思，握住她的手，沉默片刻，问：“阿娆，你说这世上真的会有报应吗？”
宁娆想起了先帝的病榻前，江璃亲手喂他喝药时沈易之大喊的那句“会有报应的”……
她心里辗转几许，反握住江璃的手，道：“若真有，这世上的大奸大恶也够上天忙活的了，那些分不清边界模模糊糊的东西，连当局者都理不清楚，天又没经历过，凭什么代人来下结论。”
江璃目光微恍怔怔地看她，许久，才勉强勾起唇角，将宁娆揽入怀中，喟叹道：“阿娆，你真好，或许是上天见我受的苦太多了，所以才用你补偿我。”
宁娆蜷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话，身体不由得颤抖，江璃低头看她，“你怎么了？”
她将头深埋进江璃的怀里，轻轻地摇了摇。
若这是一场局，那么入局越深她便越知道，当初的自己是多么的天真，把一切都想得太过简单了。
事到如今，她甚至连向江漓坦白的勇气都没有，更何谈其他？
她终于知道什么叫骑虎难下。
……
本以为这场风波会随着即将到来的改朝换代而结束，但岂料仅仅只是一个序曲。
登基前几日江璃都宿在了宣室殿，其间确实出了些插曲，无外乎是以胥仲为首的滟妃党羽在使绊子，但都被江璃一一化解。
宁娆则因要安胎，留在了东宫。
闲来无事，宁娆便去御苑走了走，恰碰上沈易之。
他是影山徐道人的高徒，论起来还是江漓的师弟，虽通武艺，但更精儒学，江璃平常话里话外从不遮掩对他的赏识。五年后陈宣若拜相时，宁娆就曾想过，若没有后来的变故，如果沈易之一直跟在江璃的身边，或许那刚弱冠便拜相的人就是他。
可惜，一切都没有如果。
沈易之本在桐树下对着翩然坠落的树叶发呆，冷不丁见宁娆走近，忙端袖揖礼。
他容颜清俊，稍显瘦削，一身雪白的阔袖襦衫，孑然而立，颇有些遗世佳公子的风韵。
“前朝事忙，沈大人不去宣室殿，为何独自流连在此？”
沈易之神情寥落：“臣有些事想不通。”
“什么事？”
沈易之凝着宁娆看了一会儿，又看向她身边的小静，宁娆会意，冲小静道：“你先下去吧。”
御苑中只剩下他们两人，沈易之压低了声音：“天地君亲师，臣自小学的便是忠孝节义，可是如今，却不知这四个字在所效忠之人的心里是何位置。”
宁娆知道他说的是江璃弑父一事，“你跟在他身边许久，岂不知他的难处和痛处？”
沈易之摇了摇头：“这世上人人都有难处，也有痛处，可未见得人人都要去杀父弑君。”他垂眸正视宁娆，射出堪称咄咄逼人的视线：“难道说太子妃也认为他做的对吗？今日有了难处可以弑父，那么明日有了难处是不是就可以杀妻灭子了？”
宁娆一噎，不知该如何回他。
好在沈易之也不强求她回答，拖曳着阔袖后退了几步，洁如霜雪的裾角被踩住，碾入碎叶泥屑。
他便步步后退，踉跄着转身走了。
这是宁娆最后一次见他，再听到沈易之的名字是在三日后江璃的书房。
登基大典已临近，江璃曾说若无要事他不会再回东宫，只等登基后他和宁娆入主宣室和昭阳两殿，但三日后他却破天荒地回来了。
原因无二，沈易之失踪了，若仅仅是他失踪还好说，但他和一些东西一起消失了。
当日江璃喂给先帝喝的并不是绝对的毒药，而是由几味烈性草药组成的药汤，这些初看平平无奇，但却与先帝惯常饮用的药相克，服之必死。
江璃临时得知先帝召楚王回长安，慌忙之下曾给崔阮浩一副东宫令牌，让他去太医院取药。依照惯例令牌存放在太医院，连同取药的簿子一起存放，为的就是日后好查验。
先帝死后，江璃第一时间便命沈易之去将这些东西销毁，可是，谁也没有料到，他并没有销毁，而是偷偷地留下了东宫令和药方，甚至借着奉新帝诏令的由头，翻看了先帝脉案，偷偷地把先帝生前使用的药方也一同带走了。
东宫令，两张相克的药方，再加上沈易之这个人，是一条完整的证据，足以证明江璃曾经杀君弑父。
因此甫一发现沈易之失踪，江璃便火速召见阮思思，将事情原委说给了她听，阮思思当下保证，就算寻遍千山万水也定会尽早把沈易之给找回来。
谁料，这一声尽早便是五年。
沈易之从此便似从人间蒸发，直到五年以后也杳无音讯……
因沈易之的事江璃将太医院上下彻查了一番，换掉了不牢靠的人，却阴差阳错查出了一张陈年古方。
此方记载了云梁一种特殊的蛊毒——情蛊。
太医院的人来报时宁娆就在江璃的身边，乍一听‘情蛊’，心里咯噔一下，因那日说起先帝死因时孟淮竹曾无意中提起。
“云梁情蛊有摄心之用，施蛊人只要以鲜血喂养，种于受蛊人的身上，那么受蛊人就会对施蛊人死心塌地，言听计从，宛若用情至深，故而叫情蛊。”
宁娆只觉脑子蒙了一瞬，想起什么忙去看江璃。
江璃果然脸色煞白，薄唇紧抿，透出些阴鸷来，将太医紧紧盯住。
太医颤颤地继续道：“但情蛊有一个弊端，虽施蛊人活着时会令受蛊人心神受惑，糊涂至极，但若是施蛊人死了，那么情蛊的作用就会一同失去，受蛊人就会恢复神智。”
“先帝生前便是中了滟妃所施的情蛊，是以，滟妃活着的时候先帝会被她蒙蔽，干下许多糊涂事，而滟妃一死，先帝便恢复了神智，什么都明白了……滟妃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大约一察觉自己命不久矣，便开始给先帝下六尾窟杀，就是怕等自己死后先帝明白过来毁了她所布下的朝局，但或许上天有眼，让先帝比滟妃多活了两年……”
一声刺耳的碎瓷声，是江璃随手抄起茶瓯重重地摔到了太医的跟前，瓷片飞迸，吓得太医连忙跪倒。
江璃的声音冷若寒霜：“谁让你来跟朕说这些的？”
太医哆嗦着，但眉眼间却残存着一丝勇气，仰头看向江璃：“自然是先帝。他生前已知自己半生荒唐，毁在了这情蛊上，也知陛下心中恨他至深，可是却没有勇气对陛下说出实情。堂堂一国之君，被一个女人和一条虫子玩弄于鼓掌之间，这如何能对自己儿子说得出口。”
江璃道：“那为何现在就能说了？”
“人死如灯灭，先帝嘱咐臣等陛下坐上帝位要将实情对陛下合盘托出……”
江璃伏在龙案上的手紧攥成拳，青筋根根突兀，微微颤抖着。
他只以为当年滟妃死后，父皇将他召回是顺应了朝野臣民之心，从未想过，他回得太过顺利，父皇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改变了对他的态度。
在往前，他离宫之前，许多次见到父皇和滟妃在一起，那时他还年轻，可双眼却总是浑浊时时透出茫然，像是没有了灵魂一样。许多人都注意到了，只以为是君王耽于美色，掏空了身体……
等到他成年回宫，再见到父皇时，他虽比从前老了十岁，但眼睛却比从前清明了许多，看向他时，似乎又做回了往昔那个慈父。
当时江璃表面恭顺，内心极为不屑，认为他是在惺惺作态。
想必，父皇也察觉出了他隐匿在温煦外表之下的戾气，所以才迟迟下不了决心对他说实话吧……
一旦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就好像拿到了打开机括的关键钥匙，许多从前不曾注意到的事情如今也有了明晰的解释。
比如，当初他一心想要娶阿娆，但陈家和南家皆对太子妃之位虎视眈眈，父皇夹在中间也颇应对了些官司，但最终，他还是同意了，道：“朕想让景桓娶他自己喜欢的人为妻。”
那时江璃认为父皇这是在忌惮他监国太子日益膨胀的势力，所以巴不得他娶毫无根基的文官清流之女为妻，而全然忽视了他眼中那脉脉流动的真情挚意。
就算没有忽视，也只以为他是在做戏吧。
若是那个时候江璃能稍稍清醒一些，少些怨恨，多些机敏，就该想到他是君父，大权在握，就算是对他心有愧疚，又何必将戏做到这个地步？
可惜，一切都已经迟了，他的父皇，他曾经最爱戴最信任的父皇，也是他最憎恨最怨怼的父皇，最终还是死在了他的手里。
这到底是父皇的错，还是他的错？
他又能去怪谁？
宁娆在一旁想着这些事情，突然意识到，如果先帝不曾动过易储的心思，那么他为什么要在自己弥留之际坚持召江偃回京？
若是他早就看破了江璃的心性，那么可能会料到此举会逼得江璃不得不铤而走险去弑父……等到他死后，再安排这个太医把事情真相说出，已经铸成大错的江璃必会至深愧疚。只要他愧疚，那么对于先帝弥留之际提出的要求就会尽全力做到。
他在弥留之际，曾拉着江璃的手求他善待江偃，就究竟是将死之人回光返照般残余的挂念，还是……早已计算好的。
她深陷于心事中，突然被一声闷墩的锤击声惊醒，江璃一掌狠狠击在了龙案上。
咬牙切齿道：“错的是滟妃！是这些云梁人！他们制蛊用蛊，本就是逆天而为，还去破坏别人家的父子亲情，炮制人间悲剧，他们……统统都该死！”言罢，他唤进在偏殿等着传召的内舍人，吩咐道：“传朕旨意，令各司属衙严查滞留在京的云梁人，一经发现，乱棍打死！若有人胆敢窝藏包庇他们，同罪同罚，严惩不贷！”
“景桓！”宁娆赶在内舍人领命出去之前，慌忙上前握住他的手。
江璃脸色森冷可怖，那双手更是绷得像一块冷冽的铁，他看向宁娆，反攥紧她的手，用力至极，几乎能听见指骨相错的声音，一字一句道：“你是我的妻子，该与我同心同德，我所恨的便该是你所恨的，不是吗？”
宁娆觉得自己的手快要被江璃捏碎，那清晰的痛楚传上来，连同江璃眼中阴沉的煞气，击散了她所有的意识。
内舍人有感于帝王怒火，生怕当了被殃及的池鱼，忙领旨告退。
宁娆紧凝着江璃，他眉目森冷，缭绕着戾气，在这阴暗的深重殿宇里，似是要以天下献祭的鬼魅修罗。
她突然感觉到了深深的恐惧。
纵然她当上了皇后，纵然她的夫君是操纵生杀大权的皇帝，他也绝不会成为云梁的救星，他只会是摧残者，是毁灭者。
若是今天之前，她还存着一份侥幸，或许终有一日干戈能为玉帛，江璃会意识到云梁百姓无辜。可今天之后，她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这等惨剧发生于身，不管是谁，都没有必须原谅的义务。
而云梁想要脱困，便不能再赖于旁人的施舍、怜悯，只能靠自救。
或许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想法，在孟淮竹提出要救胥仲之时，她只略微犹豫了犹豫，便答应了。
当初云梁饲有百蛊，储有关于秘蛊的万卷书籍，都在当日南淮城破时被齐王江邵谊下令付之一炬。而唯一幸存的一批，便是当初作为嫁妆被孟文滟带到长安的这一批。
这些东西孟文滟生前保存得很好，而她死后，全都落入了胥仲之手。
胥仲在察觉江偃与孟淮竹有联络时，便是以这些东西为资本，要求孟淮竹救他脱困。
宁娆、江偃、孟淮竹他们三人各有分工，合力营救胥仲，但那份赦免胥仲的假圣旨上的玉玺印却是宁娆亲自盖上。
救出胥仲，宁娆居功至伟，而五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为她这个决定而后悔。
胥仲此人阴险诡诈，根本不是真心投靠云梁，不过是想利用孟淮竹的身份及她背后的云梁势力而给自己的野心立一个名目。
短短数载，他凭着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和手中握有的资本迅速取代了孟淮竹在云梁内部的威信和地位，成了直接发号施令的那个人。
孟淮竹空有蛮力，却无能为力。
宁娆和孟淮竹最后一次争吵就是因为胥仲坚持要让宁娆效法当年的滟妃，给江璃下毒。
“我在南淮的地位大不如前，你是我的妹妹，若能做成此事，长老们定能重新拥护我。”
此时距离江璃登基已有五年，这五年间宁娆在江璃身边耳濡目染，看惯了这世间最险恶的心机，最迂回的阴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单纯的少女。
她对孟淮竹的话嗤之以鼻：“你是云梁公主，是孟氏血脉，可这些长老们照样弃你而择胥仲，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在他们的心里，所谓高高在上的王嗣血脉远不如眼前的利益来得重要。”
“若是我照着胥仲的意思做了，惹得大魏朝局大乱，你又凭什么觉得获利最多的会是你？会是云梁？”
孟淮竹烦躁起来，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舍得江璃！胥仲虽然阴险，可他有句话说对了，你心里向着谁，怎么想的，只有你自己知道。”
宁娆也拍案而起，且气势全然不输孟淮竹，她厉声道：“是，我是舍不得景桓。可是姐姐，这么些年来我为云梁做了多少事你全都看在眼里。我可以为了你为了云梁舍弃我自己，但是我绝不能让我的牺牲变成满足他胥仲私欲的工具！”
她走进孟淮竹，道：“姐姐，你好好想想！如今英儒年幼，一旦景桓倒下，朝中群龙无首，获益最大的会是谁？除却帝脉之外，最为尊贵的是谁？你这么想，胥仲的用心不是一目了然吗？”
孟淮竹垂下眼睫，思索片刻，突然抬头：“景怡……”
宁娆道：“胥仲自入南淮，便口口声声要寻找大哥孟天泽，匡扶云梁孟氏的社稷。若这是他的真心，他何必将暗卫和蛊虫紧紧攥在自己的手里，而不交予你？难道你一个孟氏长女会对自己家的王嗣有二心吗？他这番作为，只有一种解释，那就他暗藏祸心，不可告人。”
宁娆嘲讽地勾了唇：“从前我并不十分确定自己的猜测，可是这一次他不遗余力地提出要我给景桓下毒，我便彻底看破了，他的一颗心都在景怡的身上，所做的便是在为景怡铺路。”
孟淮竹如梦初醒，沉思许久，郑重地问：“据你猜测，景怡是否是他的同谋？”
若是，那么当年景怡在她和胥仲之间充当中间人，配合她们营救胥仲的行为就有了另一种解释。
宁娆沉默了一会儿，摇头：“我觉得不是，我相信景怡，他对于胥仲的野心全然不知。”
孟淮竹看着自己妹妹凝重的面庞，产生了些许依赖的心理，试探着问：“那么依你之见，下一步该怎么做？”
宁娆回望姐姐，突然缓和了神色，幽然一笑，至柔至缓地说道：“并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我若是公然违抗胥仲和长老们的决定，便会连累你，到时他们会以正当的名目把你驱逐出去，而那时数万的云梁子民就会完全落入胥仲的手中。他们会被他的伪善所蒙蔽，成为他攻击大魏的武器，最终以卵击石，自掘坟墓。”
“所以，要么做，要么就按照云梁的规矩来，一杯六尾窟杀，生死由我，和你们再无瓜葛。”
“淮雪！”孟淮竹道：“不，事情未到这一步，不能这样做！”
宁娆望向窗外，疏桐摇曳，漏静沉宁，天边有缥缈的孤鸿影，初春之景，远远望去，宛如笔墨丹青。
这大好山河，秀丽至斯，何以言弃。
她摇了摇头：“姐姐，不要担心，我不会死。我看过云梁古籍，六尾窟杀并非不可解，只要在一炷香之内喂我喝下惑心毒，我就会活下去。”
“可是……”孟淮竹仓惶道：“若是胥仲铁了心要你的命，他又怎么会不知道惑心毒可解六尾窟杀？又怎么会让别人在一炷香之内喂你喝惑心毒？我……我怕我到时做不到。”
“自然不是你来做。”宁娆的明眸中展开晴雪一般光芒，含着壮士断腕般的大无畏，亦含着笃定：“我会让景怡来做，胥仲既然在乎他，那么此局就唯有景怡可解。”
“所以要劳烦姐姐想法儿让景怡拿到惑心毒和其解药，分批喂我喝下。我听说惑心毒会让人记忆受损，万一我若迟迟恢复不了记忆，岂不只剩姐姐单枪匹马与这世间对抗了吗？”她倾身将孟淮竹搂入怀中，轻声道：“别怕，不会有事，我会活下去的。”
孟淮竹深吸了一口气，面露凄怆，紧紧地反抱住宁娆。
宁娆微偏了头，埋进孟淮竹的颈窝里，道：“景桓是我的夫君，英儒是我的孩子，姐姐……不论何时，你都不能伤他们。还有宣若，这是你手中最后一张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让胥仲知道他的存在，也不能让景怡知道，你要留好了，等待时机，发挥奇效。”
这么多年，宁娆冷眼旁观，陈宣若对江璃至忠至尊，若不是开头便走了岔路，他绝不会愿意对自己一心钦佩的君王有丝毫隐瞒。
她相信，陈宣若便如她之心，只会在大魏与云梁权衡利弊，不会为了一方而对另一方狠下毒手。
最重要的，他绝不会伤害江璃的性命。
……
往后的事，便如宁娆一早所安排的那样推进。
江偃入了胥仲的药斋，偷出惑心毒和解药，那一日药斋外所有的机关都失了效，他只以为是自己幸运，却不知，孟淮竹单枪匹马闯入胥仲布置下的机关阵法，提前一个时辰毁掉了所有的机关。
本来按照宁娆的计划，她应该尽快恢复记忆，可是因为江偃的不忍，让她那单纯茫然的岁月延长出了数月……
迷梦一叠一叠的在脑中回放，耳边似有惊雷炸开，紧接着便是磅礴雨声。
似有一股冷流蔓延至全身，宁娆一哆嗦，猛然惊醒。
眼前是江璃那张俊秀的脸，他始终清醒地守在宁娆身边，见她醒来，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待着细微的紧张。
宁娆坐起来，扑进他的怀里，嗓音微哑，带着久睡初醒的味道，却异常坚定：“景桓，我当初就是因为爱你才会嫁给你，在这一点上，我从未欺骗过你。”

第72章 ...
江璃抚住她的背，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知道。”他摸着宁娆披散在身后的头发，将她紧嵌入自己的怀里，一字一句，郑重地重复：“我知道。”
窗外电闪雷鸣，呼啸的寒风吹着如瀑大雨幽幽咽咽，可是殿中，烛火长明，龙涎香四溢，嗅入鼻中，有种馥郁且温暖的感觉。
“我睡了这么久，你一定等得很累……”
江璃浅浅一笑，将宁娆从自己的怀中捞出来，抚过她浸着薄汗的额头，道：“可我终于见到了从前那不谙世事、单纯至极的你，阿娆，原来从前的你这么可爱，我只是遗憾，怎么没有早一些遇见你。”
如今，宁娆的记忆已十分完整，她自然也记得自己在失去记忆醒来后那副傻样……
不由得有些难为情，雪瓷般的脸颊浮上连片酡红，略显心虚地避开江璃灼灼的视线。
“说起来，还是多亏了你失去记忆。不然好些事我都不知道，那个陈宣若……还有景怡，阿娆，你自己说，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江璃见她不好意思了，故意岔开话题，其实是想引她多说些话。
宁娆轻叹了一口气，几分懊恼，几分颓然，耷拉下脑袋，道：“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让你知道了，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阿娆！”帷幔外传进清越的吟念，尾音缠绵，似是含了深重的挂念在里面，宁娆不禁偏头看去。
两片淡紫琵琶锦的帷幔中间伸进来一个脑袋，江偃眼眸发亮，紧紧将宁娆盯住，满是关切地问：“你想起来了吗？都想起来了吗？”
宁娆还未回答，便见江璃颇为不耐烦地道：“你怎么还没走？”
江偃一缩脖子，望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幕，委屈道：“宵禁了，又下这么大的雨，臣弟回去不方便。”
江璃面若冰霜，毫不留情：“回去不方便，在这儿就方便了？这是你哥哥嫂嫂的寝殿，岂由得你随意窥视？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江偃被劈头盖脸一顿教训，脸色晦暗，重重地低下了头。
一旁的崔阮浩见状，忙上前，道：“楚王，奴才领您去偏殿歇歇吧。”
江偃垂头丧气地跟着崔阮浩往外走，一步三回头，视线恨不得黏在那帷幔后刚刚醒来的人身上。
等他走后，宁娆略有些感慨。
这些年来江璃对江偃虽说严厉，也曾因夜闯端华门而把他逐出长安，看似不近人情，但其实他已尽了最大的心力去护江偃周全。
所谓严厉，所谓训诫，不过是口硬心慈。而当初不管他有没有看穿先帝在临死前耍的那个小小的把戏，他都谨守诺言，善待江偃。
正想着，突然下巴一紧，回过神，见那里被江璃捏住了。
江璃捏着宁娆的下巴，迫使她把偏转了的头正回来，凤眸微眯，不快道：“你盯着景怡离去的方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在想什么？在想他吗？”
宁娆瘪了瘪嘴角，“我以为这么长时间你该有些长进了，怎么还是一副醋气上头不管不顾的样子。还有……”她垂眸冷粼粼地看了一眼覆在自己下巴上的手，道：“拿开。你手劲儿太大了。”
江璃：……
恢复记忆的宁娆迅速进入状态，一改从前那副懵懂起来又怂又软的模样，看上去还真……有些可怕！
江璃将指腹紧贴在她下巴上摩挲了几下，才不情不愿地拿开。
宁娆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把被衾扯回来，盖在身上，倚在绣枕上，开始跟他算账：“这些日子我失去记忆了，可把你给威风坏了。就拿最近的来讲，那药是不是你给我灌进来的？”
江璃低咳了一声，道：“我是怕药凉了，凉了坏药性……”
“还有……”
“还有什么呀！”江璃从被衾底下摸出她的手，紧攥住，道：“你都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你的身世，你过去隐瞒的那些事，还有你身上的毒，那一样对我来说不是沉重的打击？这种情况下，我脾气难免坏了一点，那也是情理之中。”
宁娆这次倒没把他甩开，只是抿住了唇，视线微散，思绪飘转，又不知想什么去了。
江璃翻身坐到榻上来，顺势将她搂进怀里来，喟然道：“我最怕最怕的就是你的身体……我怕极了你会像从前那样一睡不醒，让我一直等，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阿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伤害自己，不能让自己睡了醒不过来，等人的滋味，实在……太煎熬了。”
话到尽处，是浓浓的伤慨。
宁娆抬头看他，见江璃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水雾朦胧，像是快要哭了一样。
她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了。
低头靠进他怀里，让自己的面颊紧贴着他那软软微凉的衣襟，温顺至极，也把要算账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江璃怀中满满，心中亦是温暖盈实的，那薄雾迷蒙的双眸垂下，深情款款的眼中透出些狡黠光芒。
果然，恢复了记忆就心软，心软了还是吃这一套。
此法可用，经年不废。
……
惑心毒解后，宁娆闭门不出休养了几日，虽然体虚乏力，偶然还会眩晕，但太医诊过都是解毒之后的正常反应，将养几天就好了。
宁娆听从医嘱，一概琐事不理，只是日日卧榻、休憩、逗英儒……
英儒这孩子越发清透聪明，只跟宁娆待在一起数日，便看出她恢复了记忆，终日黏着她，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他近来说起：“我听说南燕的武德侯已经来长安了，是为他们合龄公主和小叔叔的婚事而来……”英儒歪头看向宁娆，“小叔叔要成婚了，等他成婚了就会生个孩子，到时候我就不是他唯一的小宝贝了，是不是母后？”
孩童皮肤白皙娇嫩，英儒的鼻子又随了江璃格外挺翘，鼻尖挂着一滴汗珠，目光晶莹，星星熠熠。
宁娆噗嗤笑出来：“你不是唯一的小宝贝，可你依然是小宝贝，这有什么差别？”
英儒嘟起嘴：“差别可大了，父皇若是纳几个贵妃，说你还是他的心肝儿，但不是他唯一的心肝儿，你乐意吗？”
宁娆：……
这熊孩子！有这么比的吗？
英儒眼见宁娆目光一凝，忙扑棱着胳膊往床榻边缘挪了挪，嘤嘤道：“从前的那个母后脾气好得很，从来不跟英儒生气的……”
宁娆道：“什么从前的现在的，你有几个母后？”
英儒将拇指放入口中舔了舔，道：“从前母后失去记忆了，性情跟现在不一样，不管英儒说什么你都不会生气……”
宁娆瞧着他这可怜劲儿的样儿，把他从床榻边缘抱了回来，道：“母后现在也不会跟你生气。”
英儒登时眼睛一亮。
“那母后带我去看一看未来小婶婶吧，我听说父皇今日在桐花台召见南燕使臣，咱们从御苑进去，远远的偷偷地看一眼，只看一眼就走。”
宁娆略略犹豫，但见英儒满目期待的眼巴巴看着自己，想了想，如今也没什么要紧事了，合龄和江偃的婚事也算是昭告天下、板上钉钉了，且如今自己也恢复了记忆，行事知道分寸，出去一趟也碍不着什么。况且，自己因为生病对英儒疏忽了许久，如今他提出这么一个不算过分的要求，也没理由拒绝。
便起身，挽起发髻，外面罩了一件不甚起眼的素色披风，又把英儒包裹严实，领着他出去了。
正是秋季萧索的时节，风吹落叶，飒飒飞舞，御苑水渠里零星飘着几片没来得及打捞的枯黄叶子，顺着河道一路游曳，一直堆积到了尽头碎山石前。
宁娆领着英儒绕过桐花台后的玉座须弥，远远看向殿内。
自是歌舞升平，宴乐不止，但坐席论尊卑而设，合龄坐在离江璃最近的左下首，从外面看去，也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丽影。
英儒大失所望，宁娆正温言哄着他，却没注意有脚步声自身后靠近。
“皇后娘娘。”
宁娆闻言回头，见是一陌生的中年男子，雪襦长袍，颈边一簇雪白狐毛，衬出儒雅温和的面庞。
他端袖揖礼，道：“外臣高兆容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
宁娆在心底思索高兆容这个名字，眉宇微舒，笑道：“武德侯不必多礼。”
此人正是南燕那位立下卓越功勋，声名远播的武德侯。
高兆容微微一笑：“臣方才觉得殿中酒气甚浓，故而出来透透气，却不想遇上了娘娘和太子，来长安数日，早该去拜见娘娘，是臣下失礼了。”
宁娆摇了摇头：“本宫一直病着，未能及时召见友邦之臣，才是多有疏漏……”
“母后，你看！”英儒忽而打断了宁娆的话，抬手指向天。
宁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出去，见湛蓝的天中飘了几只纸鸢，色泽明艳，形如飞蝶，漫然飘在天际，犹如自深宫中蜿蜒而出的一方亮丽秀域。
不禁勾唇，浅浅一笑。
这一笑却让高兆容看得有些发愣，他神色痴惘，喃喃道：“你真像你的父亲。”
宁娆一怔，敛去笑意，收回视线看他。
“像……我的父亲？”
高兆容恍然回神，又露出了那般无懈可击的恭谨神情，道：“是啊，很像宁大夫。”
看着他的样子，宁娆心里没由来的生出些疑窦不安，正想再问他几句，忽听身后有人叫她。
“阿娆，你怎么在这里？”
回身看去，刺绣九章、曳地的玄衣纁裳，自碎石曲径斜过来，慢慢走近，正是江璃。

第73章 ...
高兆容忙深躬揖礼。
江璃让他平身，他便极识趣地恭言告退，回宴席间去了。
待他走远后，江璃怕宁娆累着，从她手中把英儒接过来。
而宁娆凝着高兆容离去的方向，略显凝重道：“这个武德侯有些不对劲儿。”
江璃面容平静无澜，问：“哪里不对劲儿？”
“他刚才脱口而出说我很像我的父亲。”宁娆额间蹙起几道纹络，“我问他，他又说‘很像宁大夫’……”
江璃凝着宁娆的脸，看了一阵儿，道：“可是你跟岳父长得并不像。”
那就只能是像那个人了……
宁娆沉默了一会儿，摇头：“这是不可能的，淮竹曾经说过，当年南燕与……”她的目光落在英儒脸上，他正睁大了眼睛，好奇纳罕地看着宁娆，宁娆下意识不想在他面前提‘云梁’二字，便止了话头，道：“可能是最近太过敏感了。”
江璃一脸平静地看着她，好像能看穿她所有的心事，唇角微勾，带着安慰意味地抚了抚她的胳膊，温声道：“你带英儒回去吧，宴饮还未结束，我得进去了。”
话音刚落，英儒便抱住了江璃的脖子。
“父皇，我想去看看小婶婶。”他奶声奶气，搂着江璃，好奇地往殿里瞅。
江璃纵容似得温柔笑说：“好，你随父皇一起进去吧，去和你小叔叔坐，告诉他让他少喝一点，等待会儿把自己灌醉了可要在南燕使团跟前丢脸了。”
借口更衣的江璃重回桐花台大殿，怀里还揣了一个粉嫩嫩的小宝贝，满殿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皇帝陛下身上。
好在，皇帝陛下向来脸皮厚实，并不惧这众人围观，脸不红心不跳地把英儒塞进了江偃的怀里，若无其事地揽袖、上阶、回了御座。
江偃正酒意微醺，冷不丁被塞进了一个软缎包着的肉球儿，没坐稳，向后磕绊了几下，险些一头仰倒。
勉强坐稳，紧紧将英儒搂住，醉意已去了大半儿，冒着冷汗看自己怀里的英儒。
英儒却并不看他，歪着脑袋盯着他旁边的合龄看个不停，等合龄终于察觉这道视线，转过头来看他。
英儒对着合龄灿然一笑：“小婶婶，你长得真好看。”
本来心事重重的合龄一怔，脸颊倏然漫上几许酡红，神色羞赧，低下了头。
英儒却像个小登徒子，一味地盯着合龄傻笑，在江偃怀里挣扎了下，要求让合龄抱。
江偃紧扣着他不撒手，道：“瞧你小小年纪的，跟个色鬼似的，你这像谁啊？”
英儒嘟起嘴：“你身上都是酒味儿，快熏死我了，我是个小孩儿，不能闻这么重的酒味儿。”
江偃一愣，抬起袖子放在鼻下嗅了嗅，眉宇微皱，显示是被那股刺鼻的酒气给熏着了。
方才只知道一杯接一杯的喝，没料到已喝了这么多。
他低头看了看扑通的英儒，不情愿地将他送给合龄。自己则起身，召来內侍，要去侧殿更衣。
英儒一脸满足地缩在合龄怀里，软濡濡道：“是父皇说的，让我告诉小叔叔，你少喝一点，不要在南燕人面前丢脸，小心娶不上媳妇了。”
前半句是江璃说的，后半句纯属英儒自由发挥，他觉得自己发挥得不错，心情甚好地往合龄怀里钻了钻，留给江偃一个后脑勺。
江偃斜睨了他一眼，不由得将视线递向御座上的江璃。
他一边应付着南燕的敬酒，一边往这边看，冷不丁，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江璃忙移开。
江偃却会意了。
他只以为这皇兄高高在上，忙着迎来送往，不曾注意到他，却不想他一直在默默地留意着自己，连自己喝了许多酒都知道。
心中一暖，本沉闷的情绪中破开了一道清明，也不管江璃看不看他，只冲他勾唇笑了笑，退出去了。
换了身深紫蜀锦镧衫，又进来时，江偃一眼看见英儒那小机灵在合龄怀里，哄她笑得花枝乱颤。
走近时，听英儒一本正经地说：“小婶婶，你长得这么好看，再生个小宝贝肯定更好看，到时就有人跟我一起玩了……”
江偃又默默地斜睨了他一眼，回来坐下。
酒过三巡，自次席朝官群里站出来一人，冲江璃深揖为礼，道：“臣恭贺陛下与南燕缔结姻亲，只是有一事不吐不快。”
“我大魏向来重礼教宗法，长幼尊卑，嫡庶分明，这南燕公主远道而来自是尊贵，可举朝皆知，陛下也曾为陈贵女和楚王赐婚，嫡庶尊卑谁先谁后也总得有个公道。不能因为对方是南燕公主就乱了宗法规矩。”
此言一出，原本浮在笙乐之上和谐融洽的气氛瞬时凝住，众人默默地放下了手中杯盏，噤声，看向江璃。
皇帝陛下的脸色铁青，目光锐利地盯着站出来的人。
这人江偃认得。
他是御史台的御史柴敏，此人出身儒学世家，尊礼重法到迂腐刻板的地步，就因为为人刻板不知变通，年近五十还是个四品御史，若不是平日里宁辉护着他，只怕他连现在的地位都不会有。
想到这一层，江偃颇有些头大的抚住额，一个说一不二的皇帝，一个一根筋儿的御史，偏偏这御史还是国丈罩着的，这官司有得打了。
……
桐花台里宣室殿不远，要从这里回后宫走最近的路就是西苑的廊道，廊道挤不进辇舆，宁娆便下来走了一段路，经过芙蕖旁的石涧时遇见了陈宣若。
一线记忆，宛如前后两世，再看他时颇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陈宣若清瘦了许多，手里拿着两叠奏疏，朝宁娆行礼。
宁娆让他起来：“陛下在桐花台设宴，照例都是要你作陪的，怎么……”她一凝神，恍然想起，在彻底恢复记忆之前江璃借口与孟淮竹见面，已经试出了陈宣若的底细。
陈宣若面容平静，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模样，道：“陛下待我已大不如前，若不是南燕使团还在长安，恐让外人看了笑话去，恐怕这会儿早就处置我了。”
宁娆默了默，道：“应该不会杀你。”
陈宣若清隽的面容上浮掠出几缕笑意：“若是陛下能一剑杀了我，我的心里反倒能好受些……”他息声，又摇头：“不，我不能死，淮竹需要我，我不能把她自己留在这世上。”
宁娆心里登时不是滋味。
陈宣若确确实实地背叛了江璃，可这份背叛却又带着些命运的捉弄。他与淮竹相识时只是个没有功名在身的应试仕子，谁都不曾想到，这个文弱书生将来会有风光拜相的一日。而等到他步步攀登，走到了离君王最近的位置，其实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得到江璃倚重信任的时候已经浸在‘云梁’这个染缸里出不来了，他和江璃这段君臣缘分的伊始就是欺骗。
多么像她自己……
她曾无数次想，若是早知道有一日会遇见江璃，她一定不会和陈宣若去城郊看雪，她要离云梁远远的，要干干净净地等着他们相遇的那一天。
不知道陈宣若在与江璃君臣相依的时候是否有过和她一样的心境？
“你后悔吗？”宁娆没忍住，问出了口。
陈宣若垂眸沉默了片刻，笃定地摇头：“我从不后悔遇见淮竹。”顿了顿，又道：“可我后悔当年参加科举，入仕，拜相。若是我不曾得陛下如此倚重，不曾有机会背叛他，该有多好。”
他蓦得笑了，虽然这笑容很是寥落，让人看了心里很是难过，但他还是倔强地维持着唇角的弧度，冲宁娆道：“好了，不必为我担心，人各有命，总有一条路最后会留给我来走，你好好保重自己就是了。”
说罢，绕过她快步离开。
宁娆回身看向幽长的廊道，陈宣若的身影一点点变模糊，变小。
她心里有些难过，正要回去，陡然间一股眩晕袭来，趔趄了几步，险些摔倒。
玄珠扶着她，担忧道：“娘娘身体不适，还是快回去叫太医吧。”
宁娆只觉眼前光影模糊，强撑着点了点头，在玄珠的搀扶下出了廊道回了昭阳殿。
因玄珠中途差遣了人去太医院请太医，所以太医几乎和她们同时到昭阳殿。
诊了许久，太医浓眉紧蹙，疑道：“奇怪，这脉象真是奇怪。”
宁娆喝了半碗参汤，觉得头疼好些了，却又被太医这一番嘀咕闹得心里七上八下，正想再仔细问问，外面递进来消息，说是宣室殿的内侍求见。
宁娆只以为是江璃出什么事了，也顾不上其他，忙让进来。
内侍脸很熟，是御前伺候的小黄门，宁娆印象里他常跟在崔阮浩身后，很是机灵。
“是大黄门让奴才来的，说是请娘娘快去宣室殿一趟，陛下和国丈吵起来了，将一众内侍全都赶到了殿外，奴才们都吓坏了，生怕出什么事，也没有敢进去的。”
宁娆霍得起身，也顾不上身体还有些不适，一边让玄珠去备辇，一边让这小黄门紧跟着自己，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日在桐花台那个当众谏言的御史让江璃在南燕使团面前很是下不来台，他龙颜大怒，当场就要让人拖出去杖责，被宁辉和一众老臣合力保了下来。
宁辉保他自是因为同僚情谊，而那些老臣则多是为江璃考虑。
御史褒贬天子功过，行谏议之责，贸然杖责御史，对天子声誉颇有损害。
江璃脑子转得极快，明白他们的苦心，便顺着台阶下来，暂且将此事搁在了一边。
经了这么一段不甚愉快的插曲，宴饮自然也草草而终。江璃回了宣室殿，越想越来气，命人草拟了诏书，要罢免那个御史。
诏书送到御史台，宁辉已知道了事情经过，拿着那道诏书就来找江璃理论了。
事情经过大致如此，宁娆听罢，生出几多疑惑。
按理说，御史直言上谏是好事，可是这个节骨眼儿，冒出来个为陈吟初说话的，还是选在那样的场合儿，未免也太巧了。
她不觉得陈家如今这样四面楚歌的境地会有心情再指使人背地里搞什么花样，况且这样一来，激怒了江璃，对陈家对陈吟初不见得就有好处。
若不是陈家，那又是谁呢？目的何在？
这样想着，她走完了最后一层石阶，到了宣室殿门前。
崔阮浩抬着拂尘站在门前，侧身听着里面的动静，面色凝重，连宁娆走近都没察觉。
里面的声音不算小，气势腾腾的飘出来，宁娆也听见了。
“御史无罪，贸然罢免，陛下就不怕史书工笔的非议吗？先帝当年那般纵容滟妃，数不清的御史冒死上奏，那时便是人人称颂他们刚直不阿，连先帝也不曾发落过一个御史。而如今到了新朝，陛下倒要来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宁娆仔细听着江璃要如何回父亲，可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他的声音，倒是传出尖锐的碎裂声，像是谁把什么东西摔了。
她倒吸了口气，再走近些，这会儿崔阮浩终于看见她了，如得了救星般，皱起来的脸倏然舒开，道了声“皇后娘娘”。
这一声不大不小，刚好透破殿门传进殿里。
殿中只有江璃和宁辉两人，光可鉴人的青石板上一片狼藉，碎瓷片混着茶梗水渍，从龙案前甩出去一地，江璃刚才一时气急随手拿起自己手边的茶瓯扔了出去。
两人一个站在殿中央，一个坐在御座上，怒目瞪着对方，各不相让，忽听崔阮浩的声音飘进来，两人一个激灵，都不由得慌起来。
江璃反应稍快，忙三步并作一步地从御阶上下来，低头用阔袖把满地的碎瓷片往殿侧的屏风后扫。
宁辉少倾也反应过来，忙从袖子里摸出帕子趴地上擦水渍。
翁婿两人默契极佳，配合得当，不一会儿大殿之上便干干净净，如明镜照人。
崔阮浩推开殿门，将宁娆让了进来。
她刚迈进一只脚，便听江璃捏着嗓子，一副假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嗓音：“岳父说的是，此事是朕欠考虑。”
而她爹，亦是一副做作到家的模样：“陛下海量，臣惭愧，殿前失仪，还望陛下恕罪。”
宁娆扫了这两人一眼，嘴角抽了抽，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第74章 （二合一）...
“阿娆，你怎么来了？”江璃做出一副恰到好处的疑惑，无辜天真至极。
大殿里熏着龙涎香，袅袅烟雾从镂空的青铜盖里飘出，将整个殿宇盈得暖香四溢。
嗅进去一点，好像整个人都能沉下来。
宁娆冷静了少许，再看江璃和父亲，心里想着，崔阮浩是一片好心，不能把他供出来，便随意挑了个说辞，道：“快要用晚膳了，想着将英儒接回去。”
江璃冲她温柔一笑：“英儒跟着景怡走了，这几日鸿学馆的功课甚多，把他累坏了，就让他出去散散心。”
宁娆点了点头，又将视线落到父亲身上。
宁辉低头轻咳了一声，问：“阿娆，你身体如何？我听楚王说你恢复记忆了……”
宁娆道：“父亲放心，已无大碍。”
殿内一时又陷入了无人说话的尴尬寂静。
宁娆不慌不忙地看看他们两个，道：“想来陛下和父亲还有要事相商，或许阿娆在此多有不便，你们有什么话大概也不想当着我的面儿说，所以……”
“阿娆。”江璃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料想刚才争吵时确实动静太大，她在殿外或许已经听见了。一时有些懊恼，心里责怪自己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又凭白害宁娆担心。
深吸了口气，道：“并没有什么不便，阿娆且到偏殿等朕，理好了手头上的政务，朕便去找你。”
宁娆冲他柔柔一笑，敛袖鞠礼，又冲父亲深揖了一礼，绕过屏风，往偏殿去。
她刚一靠近屏风，江璃就猛地反应过来，朝她伸出胳膊想叫住她，可定了定，又将胳膊收了回来，敛于身前，背微躬，轻轻地叹了口气。
绘着芝兰君翠的薄绢屏风后堆积了一地的碎瓷片，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
宁娆低头看了看，把脚小心地从碎瓷片里抬出来，没说什么，朝偏殿去。
偏殿新近修缮过，文柏为梁，沉香和红粉以泥壁，香气扑鼻，她找了个丝榻坐下，侧耳听着前殿的动静。
这里本就是江璃午憩的地方，与前殿只有一架薄屏风之隔，外面什么动静都能听得清楚。
前殿里，江璃和宁辉面面相觑。
江璃先打破沉默，道：“楚王的婚事关乎大魏与南燕的邦交大局，别忘了罗坤尚在南郡虎视眈眈，若是没有了南燕襄助，这仗打起来该有多艰难。这些文人，整天满嘴里儒法宗礼，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可一旦打起仗来他们是能布阵还是能杀敌？到时候这烂摊子还不是得朕来收拾吗？柴敏糊涂，你贵为御史台大夫，不至于如此糊涂吧？”
宁辉见江璃平息了怒气，肯和自己讲道理，那股执拗劲儿也下去了，耐着性子道：“御史自然不能布阵打仗，御史是文官，是褒贬天子功过的人，从这一点上来讲柴敏尽忠职守，毫无过错。陛下不能因为御史违逆了自己的意思，说了自己不爱听的话就去治他的罪，若是如此，将来这朝野之上只怕就只剩下一片歌功颂德之声，再无人敢直言进谏了。”
宁辉顿了顿，一咬牙，躬身揖礼，诚恳道：“陛下，您再英名，也只是人，不是神。只要是人就会有犯错的时候，就需要有人时刻在您身边规劝。”
江璃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道：“朕可以不追究柴敏，饶他这一次，但仅此一次。战事在即，朝中不能屡屡出现这等扰乱人心的说辞，若是再有下一次……”他如光锐利，紧盯着宁辉，却又不由得往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语调轻缓像是在玩笑一般：“不光是他，你这御史台大夫也可以尽早告老还乡了。”
光听声音，只以为江璃是清风云淡地与自己臣子开了个玩笑，可宁辉看着他的脸色，眉宇间凛着一股森然戾气，毫不遮掩地投向他，全然不像是在说玩笑话吓唬他。
他顺着江璃的视线看向偏殿，心中也是诸多顾忌，想着自己和孟浮笙当年的那段交情已经被皇帝知道了，而当年阿娆入宫选妃是被自己怂恿的大约他也能猜到，这么些事堆起来，他自然是不可能再像从前那般待他了。
江璃的卧榻之侧能容得下一个阿娆已是难得，旁的人自然难有这份待遇。
宁辉心中并无怨恨，站在江璃的角度，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君王当如此，不然怎么能守得住这千万里遭无数人觊觎的江山。
想通了这一点，宁辉便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冲着江璃深揖，道：“臣明白，必定会约束下属，若是再有下次，臣自当上表请辞。”
宁辉走后，江璃几乎是一刻也不停歇，立马绕过屏风去了偏殿。
宁娆坐在丝榻上，面前一张矮几，她将胳膊肘搭在矮几上，用手支着脑侧，双眸微闭，像是在小憩。
江璃望着她安静俏丽的睡颜，不由得勾唇浅笑，放轻了脚步悄悄靠近，弯身印在她唇上一吻。
宁娆睁开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笑了：“我父亲走了？”
江璃点了点头，坐在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唇角勾着温柔的弧度，道：“我还以为你会担心我要欺负你的父亲呢，没想到，你这般没心没肺，竟在这里睡着了。”
宁娆道：“我父亲自先帝在时便是御史台大夫，平日里直言上谏，不知得罪了先帝多少回。经常好好地去上朝，满身是伤的被人抬回来，起先我和母亲还总是为他担心，后来我们也都习惯了，这只能怪他自己，当什么官不好，偏偏要去当一个对天子指手画脚的言官，也难怪要遭人嫌。”
江璃揉了揉眉尖，苦笑着摇了摇头：“阿娆，你这是在挤兑我么？”他垂眸看她：“你也觉得我不应当处置御史，任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不管对错，都得纵着他们？”
宁娆目光温柔，辗转落在他的面上，道：“我知道景桓睿智多思，这天下恐怕再也难找出比你更聪明的人了。可这世上除了聪明人之外更多的是普通人，他们未必会有你这般韬略智谋，可不代表他们就不配有一席之地，也不代表他们说的话就是半分道理也无。”
江璃隐约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只觉心底埋藏至深的某个沉痼被触到，很是不快。这话若是换一个人来说，他必定不会给好脸色，可偏偏说出来的是阿娆……
他将手从宁娆的肩上拿下来，敷衍道：“不愧是父女，连说话都是一个腔调，你可真是你爹养出来的好女儿。”
宁娆被他这么一噎，不知该说什么了。
两人沉默相对。
过了许久，江璃似是无可奈何地轻叹了口气，凝睇着宁娆的脸，道：“你脸色很不好，好好休养就这么难吗？你知道的，他是你的父亲，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动他，何必要这么草木皆兵，对我没有半分信任？”
被他这么一提醒，刚才那股被愁绪、担忧暂且压下的难受劲儿好像又上来了。宁娆轻抚住自己的头，秀眉微皱。
江璃忙揽住她，低头道：“可是哪里不适？”
宁娆摇头，气息绵弱，声若飘絮：“没事，叫太医来看过了，也开了药，应该没有大碍。”她将头靠在江璃的身上，轻轻抓住他的手，道：“景桓，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也不想总是说些让你不高兴的话，只是有些事不说不理也躲避不开……”
江璃平开手覆住她的额头，发觉并不烫，才稍稍舒了口气，反抓住她的手，温声道：“别胡思乱想，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只有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才会生气。”
宁娆想冲他笑一笑好让他放心，却觉唇角如有千钧重，怎么提也提不起来，只得作罢。道：“我真得有些难受，头好痛，不知怎么了，自从解了惑心毒之后，头就一直痛，而且越来越厉害……”
喉间那苦苦压抑着的血腥气又往上泛，她一时没忍住，剧烈咳嗽起来，咳到撕心裂肺，只觉喉间的血腥气越来越浓，重重一咳，呕出一口血来。
粘稠的血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在素纱上开出了一朵朵艳丽刺目的花。
江璃大慌，抱着她的手不住地颤抖，少倾才反应过来，忙揽着她冲外面大喊：“太医！太医！”
……
江璃坐榻边，眼见着为宁娆诊脉的太医脸色越发凝重，心中焦急如焚，可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边盯着太医，一边抬手为宁娆抚平昏睡中额间皱起的纹络。
太医诊了良久，才擦着汗道：“臣实在诊不出……”在江璃冷沉的视线里，他颤颤道：“娘娘所中的本就是云梁不外传的毒，当初能断出是何毒已是难得，至于此毒是何特性，为何解了之后反倒有此症状，实在是不得法门。”太医犹豫了犹豫，道：“若是能找一个精通云梁秘毒的人来诊一诊，说不准会有转机。”
江璃低头沉思了片刻，转而冲崔阮浩道：“召楚王入宫，快。”
江偃被宣旨的内侍提溜进宫时正在他王府里陪着英儒数星星，甚是惬意自得。进宣室殿时还一肚子火气，可拂开幔帐，见宁娆面色苍白地躺在龙榻上，周围跪了一地的太医，心里一咯噔，顾不上别的，忙连滚带爬地到榻前，连向江璃行礼都忘了，只顾着问：“皇嫂怎么了？”
江璃比他稍显镇定，扫了太医们一眼，道：“你们先下去吧。”
太医走后，江璃道：“景怡，你得走一趟，把孟淮竹再请回来，若是她身边还有精通云梁秘毒的人，也一同请回来，阿娆如今的身体，宫里的太医已经束手无策了。”
江偃凝着宁娆那苍白的病容，目光痴愣，好像意识全被打散了，呆呆地看着江璃，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会……会不会是我给阿娆解毒的解药有问题？”
江璃道：“现在还不好下定论，要等你把孟淮竹带回来，让她看过才能知道。”
江偃混乱涣散的眸光倏然聚到一起，透出光亮，道：“孟淮竹还在长安！我没把她送走，我只是找了个与她身形相近的人戴着兜帽送出城做做样子而已……”他越说越激动，几乎要蹦起来：“我幸亏没有听皇兄的！我就不该听你的！”
边说着，边一溜烟地跑了出去，想来是去找孟淮竹了。
江璃：……
他算是明白了，自己这段时间让这帮人过得太舒坦，这一个两个都欠着收拾，越发肆无忌惮了。
虽有股气，可心里更多的是庆幸。
幸亏孟淮竹还没走，不然纵使他寻遍整个长安，又该从哪里去找一个深谙云梁秘毒又绝不会加害阿娆的人。
他握紧了宁娆的手。
她的手软濡冰滑，好像一捧霰雪，稍稍用力就会融化在自己的掌心里。
心中忐忑更甚。
……
孟淮竹深夜被江偃带进宫，坐在宁娆的榻前，给她诊了一番脉，而后，轻轻地把她的手放回被衾里，直接问江偃：“你是不是给她解惑心毒了？”
江偃一愣，心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潭，嘴唇发颤，问：“是，怎么了？”
孟淮竹咬了咬牙，二话不说上去给了他脑门一巴掌，斥道：“你是不是傻？惑心毒是为了克制六尾窟杀才给阿娆灌下去的，她体内六尾窟杀未清，这个时候把惑心毒解了，六尾窟杀失去了牵制，自然要出来作恶。”
她猛然想起，当初江偃之所以能顺利拿到惑心毒的解药，还是仰赖了自己的暗中相助，可那个时候她又怎么会知道会这样？若非今日亲自把了宁娆的脉，发觉她体内六尾窟杀肆行，也不会推测出这惑心毒轻易解不得。
虽然他们都不知，唯一知道的还躺在榻上昏迷着，可孟淮竹还是感到了一些心虚，气势弱了许多，道：“这六尾窟杀虽不是蛊毒，但也是极为厉害的毒，没有什么人能在她的侵袭下全身而退，当初先……”
江璃厉眸扫向她，让孟淮竹止住了后面的话，眼波流动，不由得瞟向江偃。
江偃脸上一片茫然：“当初先什么？你怎么不说了？从前还有人中过六尾窟杀吗？那人怎么样了？救活了吗？”
江璃冷冰冰地看着孟淮竹，意思再明确不过，你自己说出来的话，想办法把它圆了。
孟淮竹脑子飞速转了转，道：“从前我们云梁内部有个位高权重者，被自己的妻子下了六尾窟杀，后来召集天下名医苦心医治，可最终还是不治身亡。”她见江偃神色凄郁，忙道：“可淮雪不同，她体内有云梁王蛊护体，再加上之前的惑心毒，其实六尾窟杀已解了大半，跟……跟当年的那个人情况很是不同。只要小心医治，细心照料，她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江偃舒了一口气，下意识看向江璃，却见江璃神情沉凝，看向孟淮竹，问：“你能治吗？”
孟淮竹道：“我能治，但需要连续十天不间断的针灸，而且最后一天需要封脉，这个我做不了，需要给南淮那边去一封信，请蛊医来施针。”
江璃握着宁娆的手，微微眯起了眼，像是在捉摸孟淮竹话里的真伪。
江偃急了：“皇兄，你还在犹豫什么？什么事能比阿娆的性命更重要？”
江璃道：“好，那从明天开始，入夜之后让景怡带你进宫，有一点……”他看向孟淮竹：“把你的脸遮好了。”
孟淮竹凝着卧榻上昏睡的宁娆，眼中暗含拳拳深情，点了点头。
江璃抚着宁娆那凉滑的手，又道：“景怡先出去，朕想跟淮竹说几句话。”
江偃担忧地看了看孟淮竹，见她朝自己轻颔了颔首，才慢吞吞地退出去。
“柴敏一事跟你有关吗？”江璃开门见山。
孟淮竹久居长安，又与江偃关系密切，自然知道这事，道：“无关。”
“无关最好。”江璃似是没有心思去考量她话中真伪，道：“当初你利用宣若将朕引去了沛县，又一路引着朕去查南太傅的死因，这种种动作……”江璃抬眸看她，一字一句道：“朕希望是你最后的动作。”
他的瞳眸幽然深邃，仿似是泛着冷光的一潭深水，可看得久了，却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脑中一时空白，空白之后，却又抓住了重要的讯息。
“宣若……”
江璃的脸上平静无波，只是漫过少许讥讽：“整整五年，你的这个内线离朕如此之近，倒真是好本事。”
孟淮竹陡然生出慌乱，张了口想要替陈宣若辩解，可看着江璃笃深的面容，又觉徒劳。
她颓然后退几步，道：“这都是我逼他的，他是迫不得己。”
江璃道：“是吗？那你真是好本事。”他顿了顿，道：“这事朕可以不追究了，宣若可以继续做他的丞相，就当是谢你救阿娆。”
孟淮竹突然明白了。
江璃特意将她留在这里，跟她说了这么些话，又把他已经知道陈宣若的底细透漏给她，无外乎是想警告她，不要在给宁娆治病这件事上做手脚，不然后果不是她能承受的。
这人，真是心思深沉到让人觉得可怕。
若是换了别人，对孟淮竹这般警告，她肯定是觉得憋屈进而要跟他较量一二的。可对方是江璃，只让她觉得森冷、胆寒，想快些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内。这人仿佛暗含一股戾气，沉敛凝滞，收放自如，平时不轻易外漏，可一旦漏出来就只会让人迫不及待想逃。
她也想逃，可又觉得跌份儿。
江璃却不再看她，只凝心净神、专注地抚着宁娆的手背，语气随意，仿若闲聊一般：“有时候人总觉得自己在棋盘前，可焉知不是在棋盘上？”
孟淮竹品着他话里的意思，还没品出个所以然来，就听他轻飘飘道：“好了，你走吧。”
她尽量维持风度，可还是没维持住，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般地出了殿门。
江偃站在殿前等她，见她这副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你怎么了？让我皇兄吓得腿软了？”
孟淮竹咬了咬牙，看了看他那张人畜无害、清秀的脸，当即一巴掌拍他脑门上。
惹不起江璃，还欺负不了他。
又挨了一巴掌的江偃委屈兮兮地捂住头，抻了脖子想跟孟淮竹理论，却见她拢好了帽檐，半句话也不跟他说，径直从石阶下去走进浓密的夜色里。
江偃忙紧追其后：“别自己走，跟着我……”
……
往后数日，便如约定的那般，江偃掩护着孟淮竹进宫，偷偷地给宁娆施针。
孟淮竹的医术是正宗的云梁路子，正好对宁娆的症，只施了一次宁娆就醒过来了。
她迷迷糊糊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江璃。
江璃坐在榻边，盯着一双黑眼圈，见她睁开了眼，忙俯下身，问：“阿娆，你可有不适吗？”
她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又睁开眼摇了摇头。
江璃长舒了口气。
站起身，让孟淮竹靠前。
孟淮竹把了把脉，“嗯，恢复得还不错，再施九天应该就好了。”
宁娆瞪大了眼睛看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姐姐？”
孟淮竹飞眼掠了一下站在一旁的江璃，罕见的会看眉高眼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深夜幽凉，宁娆裹着被衾半坐起来，刚想大喊“姐姐”叫住她，可看看周围摆设是在宣室殿，又恐惊动了旁人，便只有作罢，眼睁睁看着她走了。
江璃撩开前袍上前坐下，握住她的手，带了几许埋怨地说：“你又晕了，怎么叫也叫不醒，还吐血，我迟早被你吓得英年早逝。”
宁娆听他越说越离谱，把手抽出来推了他一把：“你胡说什么？”
江璃凝着她的眉眼看了许久，叹气：“反正你看着办吧，你要是有个什么，我看我也别活了。”
宁娆面色一沉，正想再说一说他什么说话这么没有避忌了，幔帐浮动，从中间钻进来一个脑袋。
江偃这几日因要送孟淮竹进宫，可以堂而皇之地跟着来，他抽空哄着英儒玩儿，又替江璃瞒着他宁娆病重的消息。运气好时还可以跟着孟淮竹到榻前来看一看宁娆，而江璃对他的态度也比从前好了许多，大约是太过挂念宁娆，没心情骂他。
这样的生活让他觉得很是圆满，不禁想着若能继续下去，那便余愿足矣。
他把脑袋卡在两片幔帐中间，诚恳地冲江璃道：“皇兄，我思来想去，我不能娶合龄，我不喜欢她，欺骗人家感情不好。”
江璃冷眼看他，看他还有什么作死的花样。
江偃果然不负他所望，眼巴巴地看了一眼醒着的宁娆，道：“我下半辈子和你们一起过吧，我挺喜欢英儒的，可以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儿子。”

第75章 ...
“说完了？”江璃面无表情地问。
江偃两手扶着垂幔，道：“说……说完了。”
江璃一敛衣袍，霍得从榻上站起来，走到江偃身边。凤眸微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伸手往他脑壳上弹了个爆栗。
语调悠扬：“许久没挨揍了，是皮又痒了？”
江偃碍于江璃淫威，默默地后退了几步，看向他身后的宁娆。
宁娆已挣扎着从榻上坐了起来，虽然面色依旧苍白，唇上无血色，但被他们这么一逗，寡淡的脸上也浮现出几缕笑容，显得生动了许多。
她道：“景桓，你别欺负景怡了，他只是在跟我们开玩笑。”
江偃一听，俊秀的面上闪过几分失落，双眸也浸在黯然里，但只是极短的时间，立刻又恢复了那笑容明媚、洒脱恣意的模样，冲江璃笑说：“是呀，我只是跟皇兄开个玩笑，真是，你还不如小时候有趣，连玩笑都开不得了。”
说完，也不等江璃回应他，潦草地冲他一揖，松开垂幔退了出去。
江璃却站在垂幔前，盯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等他退回来，坐到床榻边，见宁娆倚靠着绣榻，歪头看着江偃离去的方向，也是神色愣怔。
许久，她有几分认真地问：“你真得打算让景怡娶合龄公主？”
江璃眉梢颤了颤，眼底神色甚是复杂，却还是强勾起一抹笑：“不然呢？如果他不娶就得我娶……”他意味幽长地看向宁娆：“你愿意我把那个合龄娶进来跟你做姐妹吗？”
“你知道我在跟你说正事。”宁娆一脸宁肃：“你不会连自己弟弟究竟是真话还是玩笑话都听不出来吧？”
江璃道：“我自然听得出来，他不想娶合龄是真，那什么狗屁不通的想下半辈子和咱们过也是真。他说这话时一直盯着你看，眼睛里都放光，我看你要是样东西，他得杀进来抢了就跑。”
宁娆轻搡了搡他，露出些埋怨。
对于江偃恋慕宁娆一事，江璃早就察觉出来了，甚至于他所察觉出来的时间比江偃和宁娆知道得还要早。
记得当时父皇刚刚驾崩，依照祖制，江璃和江偃都要跪在鸿蒙殿里守丧。
大行皇帝那乌檀木描金的棺椁就停在大殿中央，周围里外三层清泉寺的高僧在吟诵往生经咒，他和江偃一人一个蒲团，跪了三日，其间只食薄米粥，到了第四日江璃已没有多少情绪了，只知道饿得他头发晕，偶尔抬头看一看祭台上供奉的列祖列宗牌位，他都觉得那些印在乌木上的字在跳跃旋转。
可江偃却是难得，连续四日，不管何时看他，他或是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流，即便不是在哭，那双清秀眸子里也时时水雾朦胧，好像随时都能哭下来的样子。
江璃起先还会摇摇他的肩膀低声安慰他两句，可后来发现不管用，他该哭的时候还是会哭，便作罢了。
因先帝驾崩，天下无主，而停棺于鸿蒙殿期间外面还有许多事需要人来拿主意，经常有凤阁六部的官员进来找江璃，把他请出去处理各种突发的朝政事务。
这一次是景陵陵寝出了些事，因陵寝早在父皇生前就已经建好了，年月日久，部分地方有坍塌之势，需要重新修缮。
江璃交代完了这些事重新进来时，见宁娆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她穿了一身素白的缟衣，身边放着一个红檀木食盒，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两碗米粥。她跪在了江璃原先跪着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微微低头，神情颇为虔诚。
而江偃就跪在她身边。
一切看起来还挺正常的，因鸿蒙殿禁止大声喧哗，恐扰了祖先安宁，所以没有通报，江璃便在无声无息中缓慢地向殿里走。
走到殿门口，江偃突然歪头冲宁娆说了一句什么，神情伤惘，忧色仿佛要溢出来一般。
说完了这句，他停顿了片刻，紧盯着宁娆，然后又张口说了一句。
江璃这才反应过来。
他只以为两人是各自跪在蒲团上，没有交流，但其实两人都是背对着殿门而跪，从外面只能看见两个虔诚祝祷的背影，根本看不见两个人是不是在说话。
譬如方才，歪头的是江偃，所以江璃看见了他嘴巴嗡动是在说话。而宁娆却自始至终都跪得端正，从他的角度自是看不见她也回应了江偃。
而从江偃的神情来看，从他歪过头跟宁娆说了第一句话开始，便一脸殷切眼巴巴地等着宁娆的回应，若是宁娆没有回应他，他的神情又如何能那般平静、没有丝毫焦虑波折？
想到这一点，江璃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停在了大殿门口。
里面依旧一片连缀成网的梵音祝祷，任何低声絮语都能被掩盖得干干净净。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一会儿，江偃突然伸手握住了宁娆的手。
素白冗长的阔袖为遮掩，周遭的高僧内侍又无一不是低头敛目，生怕直视牌位会冲撞了历代先帝的英灵，故而江偃这番小动作没有人察觉。
但在殿门口的江璃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只觉一股热血齐涌上了头，双手紧攥成拳，甚至胳膊都在微微颤抖，恨不得进去把江偃揪起来把他那双手剁了。
残存的一缕理智却又在提醒他，众目睽睽，若是这么冲动了，只怕会将事情闹大，到时传言纷纷，抛开他和江偃不提，第一个不能做人的就是宁娆。
先帝灵柩之前和自己的小叔子暧昧不清，光是这宫闱之中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她淹死。
江璃深吸了口气，强压下怒气，准备进去先不着痕迹地把江偃弄出来，再关起门来好好地审一审他们。
这个念头刚落地，还没进去，宁娆就把江偃的手甩开了。
她微微偏头，带着几分难堪、羞恼、埋怨地瞪向江偃，又颇有顾忌地扫了一圈他们周围吟诵佛经的高僧，二话没说，径直站了起来，从侧殿走了。
留下江偃一人，躬身耷背，缩成一团跪着，像是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江璃那郁闷至极的心情好了许多。
当即便抚平了衣衫上的褶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进了去。
江偃一见江璃和宁娆几乎是一前一后地进来出去，面上很是慌张，跪在蒲团上，不时拿眼梢偷偷瞟一瞟江璃，满满的心虚。
江璃在心底冷笑，面容上却是波澜不兴，依旧双手合十，微微垂目，平静地问：“怎么了？老盯着我看什么？”
江偃忙把视线收回来，须臾，小声问：王兄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江璃在心里冷哼道：这傻小子。面上依旧平静：“你不都看见了吗？刚才，景陵出了点事，我去处理了。”
江偃好像长长地舒了口气，怯怯地看了一眼江璃，没再说话，把头转了回来。
……
宁娆见江璃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景桓，你想什么呢？”
江璃犹豫了犹豫，道：“阿娆，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鸿蒙殿里的一瞬之景江璃日后没有再提过，当时先帝刚刚驾崩，本来事就多，若是要郑重其事地翻到宁娆的面前，少不得多费些心神，而当时江璃并没有这个精力。
等到他顺利登基，终于可以将手头事放下，好好理顺这些事的时候又出现了南派官员攻讦景怡，而宁娆暗中相助他的事。
经此一事，他更自觉鸿蒙殿里的种种没有再提及的必要。
现在想想，或许那时他还隐隐害怕，害怕这事情的背后有种他不能接受的隐情，害怕……宁娆的心里真得会有景怡的一席之地。
到了今天，江璃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将这件往事说给宁娆听，她听罢，沉默了许久，握住江璃的手，道：“这件事我可以解释给你听。”
“当时……”她追忆道：“景怡问我，先帝临终前可有话留给他。”
江璃不语，这一段往事是他最不愿记起的，是他深藏心底最难以言说的痛。若是能选，他宁愿全都忘了。
宁娆深知他心意，没有对细节进行描述，只是截取了其中的重要讯息，道：“景怡还问我，先帝是否真的是病死的。”
江璃一怔，抬眸看她。
宁娆道：“我猜那时是有什么人在景怡面前说三道四了，这种事若是真得有证据，那个时候早就公之于众了，对方又怎会眼睁睁地看着你顺利登基。但我又怕众口铄金，会在景怡的心里留下对你的芥蒂，所以才在鸿蒙殿跟他多说了几句，劝他不要胡思乱想，先帝走后，你便是这个世上他最亲近的人，他唯有信你，才是最应该的事。外人终究是外人，说的话总是不尽不实。”
江璃轻声问：“那他信了吗？”
宁娆垂敛下眉目，睫宇微颤，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说完了这句他就来拉我的手，我一气之下甩开他就走了，后面如你所见，也没心情去探究景怡到底信了没有。”
她默然片刻，又道：“但依我对景怡的了解，他若是不信，心里有了什么疙瘩，这些年多多少少总会漏出来的。他虽然有几分机敏，但并不是一个能隐忍、有城府的人，对于自己亲人相关的事，不会那么沉得住气。况且，这些年来，若他不是一副闲云寡淡、无心权欲的模样，若他不是一直游移于朝局之外，滟妃的那些党羽也没有那么好收拾。所以，我认为他心里还是信你这个大哥的。”
江璃缄然，景怡信他，可惜他当不起景怡的信任。
宁娆抚了抚江璃的手背，秀眉间拢着一缕愁绪：“可他和合龄的婚事……你不觉得确实应当再斟酌吗？他们两人这般情状，对合龄也是不公平的。她虽然做过错事，可是她并不是一个攻于心计、心肠歹毒的人，若是强行把他们两个凑成一对，只怕将来变怨偶。”
江璃似是有所触动，不像刚才那么强硬了，他忖道：“等一等吧，等两国的邦交再稳固一些，我会重新考虑景怡的婚事。这桩婚事若是落在我的身上，那便真是毫无转圜之地。可若是落在他的身上，未来如何，还可走一步看一步。”
宁娆知道江璃凡事不会轻易保证，但一旦保证了说明确实会往心里去，说到底事情能否回转终究还是要靠他来绸缪，便不再啰嗦。
可一提到合龄，她又觉得江璃花在南燕上面的心思似乎有些过分的多。
从一开始婚事受阻，他亲自下场设了个局让合龄和陈吟初来钻，到后来为了合龄和江偃的婚事要去责难谏言的御史，种种迹象表明，江璃对南燕的重视已超出了正常的程度。
按照常理来说，南燕与大魏结盟，是小国寻求大国的庇护，怎么算都是前者获益更多。要说江璃是为了广施仁义，将恩于南燕？呵……他不去算计人家就不错了。
宁娆百思不得其解，正想问问江璃，这个时候帷幔浮动，慢退两边，从中间的缝隙里钻进了江偃那张脸。
他怯怯地看向江璃，低声道：“淮竹说她有些话想对阿娆说，可不可以……”
江璃不甚耐烦地白了他一眼，但想到还有九日的施针未完，宁娆这身体还用的上孟淮竹，还未到过河拆桥的时候。便只有忍着气站起来，没好声道：“让她有话快说，天色晚了，阿娆需要休息。”
江偃忙不迭点头，殷勤地把垂幔掀开，将江璃迎了出来。
孟淮竹若非迫不得已，也不愿意在江璃那双如刀锋雪刃的视线里来讨没趣，之所以坚持要跟宁娆说几句话，是因为她得了一个对她们十分不利的消息。
“南淮那边传来信儿，胥仲新得了一本蛊药秘笈，那里面记载了一种云梁古旧的起死回生之法。说是百余年前，有一个王室嫡嗣病死，将其尸身存放于玄冰棺中，保存完好，再取活人体内的白僵虫蛊练就迷药，喂之饮下，其人竟能回生，与一般活人无异。”
宁娆抚着胸口咳嗽了两声，没忍住，当即嗤道：“荒谬。”
孟淮竹给她倒了一杯水，看着她喝下去，道：“我也觉得荒谬，可是胥仲信了，且一心想要用此法来复活滟妃。你要知道，传说中那令人起死回生的药引是活人体内的百僵虫蛊，且还是云梁王嗣嫡系的王蛊，这就说明不管是景怡还是英儒，他们体内的普通虫蛊不合秘笈上的要求，只有我们体内的云梁王蛊才能作为秘笈中炼制不死药的药引。”
“你的意思是……”宁娆神情凝重起来：“胥仲会为了这荒谬的言论而来加害我们？”
孟淮竹点头：“这也就是我近来怎么也不肯离开长安的原因。其一是为了救义父，其二就是为了躲胥仲。”
宁娆道：“不对啊，若真要如秘笈上所说，那么他首先要有滟妃的尸体，且这还得在玄冰棺中被保存完好。众人皆知，滟妃死后被葬入了妃陵，当初景怡还在那里守了好几个月。”
孟淮竹道：“滟妃死时正是其党羽遍布朝野的鼎盛时候，胥仲是她身边的第一心腹，买通陵寝的人调换尸体又算什么难事。再者说，那时胥仲心里清楚得很，滟妃一死，中了情蛊的先帝势必会恢复清明，他继续留在长安不会有好果子吃，但他迟迟未走，不就是为了滟妃的尸体吗？我们云梁王族世传玄冰棺，当年滟妃的嫁妆里应该也有一具……”
说到‘世传’二字，孟淮竹想到不管当年多么鲜活雍贵的王朝，如今已成了历史岁月深处的一抹残骸碎影，复国之日遥遥无期，甚至越来越希望渺茫，不禁失落黯然。
宁娆知晓她的心事，安慰似的拢了拢她，道：“既是如此，你就先留在长安。胥仲此人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可在我的记忆里他也有忌惮的人，当年景桓刚回长安，势单力薄，又蒙太傅新丧，赤手空拳地跟胥仲过招，也愣没有让他占到半点便宜，反而节节败退……”宁娆突然想到，当初江璃的渐占上风未必全是他自己精心谋算的结果，有可能先帝也在暗中襄助他。
先帝糊涂了十年，这十年中让朝野震荡，大权旁落，他再醒来，未必有本事和精力能清扫奸佞，但暗中帮助景桓坐稳太子的位子应该还是可以的。
孟淮竹猜不出宁娆心里所想，只是目光深沉地凝望着她，突然道：“你很爱江璃，是不是？”
宁娆一怔，没想到她会突然这样问，稍一沉默，郑重地点头。
孟淮竹略微忧戚地垂下眉目，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现在真的想不通当初把你送到他身边，究竟是对还是错。”
她似是有些累了，嘱咐了宁娆好生歇息，便退出去随江偃出宫了。
……
宁娆在宣室殿里休养了数日，每日里只对着自己近身的宫人，大小琐事都有江璃替她操心安排，日子过得安谧平静，身体也复原得快。
可这也只是宣室殿里的光景，这方寸之间的平静始终无法掩盖殿瓦之外、宫墙之内的刀光剑影。
自江璃定下了合龄公主与楚王江偃的婚事，举朝上下对于合龄和陈吟初的嫡庶之争从未停歇。
亲王娶亲虽说事关国本，但归根结底还是天子家事，本不该闹得如此沸扬。但最终出现了这个局面，依宁娆推测，一来是陈家在朝中根基深厚，纵然遭受了诸多挫折，但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力，能有人为他们站出来说话也不是奇事。二来只怕有些居心叵测者躲在暗处，不希望南燕和大魏结盟。
这就导致事情并不顺利。
虽说事情并不顺利，但好歹终归是达成了预想的结果。
南燕使团上表提出回国，江璃正巴不得，稍作挽留之后便准了他们所请。
南燕使团离魏前夕，江璃在桐花台设宴，为武德侯和一众南燕使臣践行。
本来宁娆可以称病不去，但因为当初合龄一心想要嫁与江璃为妃，此事众人皆知，后面她和陈吟初又闹了那么一出关于合欢散的戏，被江璃匆匆赶出宫。可这些内情外人不知，许多流言传出来，说是宁娆容不下合龄，才迫得她不得不狼狈离宫。
再加之前些日子江璃屡屡设宴款待南燕使臣，而那个时候正是宁娆刚刚恢复记忆的时候，因身体虚弱，小宴大宴都不曾出席，渐渐的，关于皇后妒南燕公主、轻视南燕使臣的传言不止在大魏朝臣内部流转，南燕那边也颇有微词。
宁娆身在旋涡之中，终究不能置身事外，这些话或多或少传到她耳中。
她再三捉摸，觉得自己不能再躲在宣室殿里，躲在江璃的羽翼下让他难做，便提出和江璃一同在桐花台为南燕使臣践行。
本来江璃不许，但宁娆态度坚决，又找了孟淮竹给她做说客，孟淮竹也说宁娆的身体无碍，出席区区宴会不会对她有什么伤害，江璃这才应允。
毕竟，谣言猛于虎，而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宁娆露面更省事且一劳永逸的方法了。
当夜，桐花台烛火通明，琼浆玉液流水一般供应，大殿左侧坐着大魏宗亲朝臣，大殿右侧坐着南燕使团。
宁娆在宗亲之列看到了久违的南莹婉以及她身边的陈吟初。
南莹婉久未露面，如今看来倒清瘦了不少。面色憔悴，妆容浅淡，与从前那个娇滴滴的贵女有着天壤之别。
两人在沛县时也算是共患过难，宁娆对她的印象比陈吟初不知好了多少，因此觥筹交错之间不免多看了她几眼。
江璃虽说对这个表妹没有男女之情，但他对南太傅的感情这世上无人可比，而南莹婉到底是南太傅唯一的女儿，这么多年，她虽娇纵任性，但终究心地不坏，既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也没损人利己过，所以宁娆觉得江璃心里对南莹婉的归宿还是操着心的，只是他不说而已。
这样想着，宁娆不禁动起了脑筋，南莹婉客居陈家，可如今陈家自身难保，再住下去只怕对她也不好，倒不如想个折儿，给她再找个好归宿。
“你盯着莹婉看什么？”江璃饮过一旬高兆容敬上来的酒，微微靠近宁娆，问。
宁娆恍然发觉，自己刚才为着给南莹婉找婆家，找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还有一个更深的理由，那就是想要消除她对自己的威胁。
如此想来，不免失笑：“想着这南燕公主的婚事既已定，再给你表妹找个好婆家，彻底绝了你身边的这几朵桃花，我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江璃一愣，转而笑开，笑中带了几分戏谑之意，却澄净至极坦荡至极，一铺到底。
“阿娆，这些日子我鲜有开心的时候，可今晚听着你这般为我吃醋，我却是打心眼里高兴。”
他甩开缕着金纹的阔袖，悄悄在案几底下握住了宁娆的手。
宁娆被他逗得也笑起来，笑了几声，牵动了体内的气息，又咳嗽起来。
她拿锦帕捂着嘴连声咳嗽，江璃忙松开她的手去抚她的背，歪头看了看殿中更漏，道：“你该吃药了，让玄珠带你下去用药吧。”
宁娆颤着手抚平胸前紊乱的气息，勉强止住咳嗽，冲江璃点了点头，起身，跟着玄珠去了偏殿。
殿中笙乐、舞袖依旧，她这一走本不十分引人注目，只是南莹婉有意无意地关注着她，见她走了，敛平衣裙起身，悄悄地跟上了。
宁娆正将瓷药碗放到案几上，便见南莹婉走了进来。
她朝宁娆微微俯身行礼，又抬眼扫了一圈这殿中侍奉在侧的宫女侍从一眼，道：“娘娘，莹婉有话想要对您说，可否屏退左右？”
宁娆略一犹豫，便应准了。
玄珠等人退下，南莹婉撩开前裾，直接跪到了她面前。
宁娆忙起来扶她，急道：“你这是干什么？”
南莹婉微微偏身躲开宁娆的搀扶，执拗道：“娘娘先听我把话说完。”
宁娆见她态度坚决，无法，只得让开。
“母亲在益阳居留数月，来了多封信，希望莹婉能去陪伴她，可表哥迟迟不允，莹婉寄人篱下总不是长久之计，望娘娘能在表哥面前美言几句，放莹婉回益阳。”
宁娆面上表情一空，倏然凝重起来。
她对于端睦公主的事儿从江璃口中知道了不少。

第76章 ...
江璃派去南郡的探子回报，端睦公主近来跟那个造反的罗坤私下来往频繁。当初她可是一心要南莹婉留在长安觅一个锦绣前程的，而如今却一改旧志巴不得她回南郡，只怕是她要和罗坤联手有大动作，又唯恐一旦起事会株连到远在长安的女儿身上。
为了南莹婉好，宁娆当然不能答应。
但端睦和罗坤来往频繁一事又是机密，不能轻易说给南莹婉听，便找了些诸如“婚嫁”“路途遥远”的理由，拼命说服南莹婉留在长安。
南莹婉见她态度坚决，那一脸的哀求神色亦渐渐敛去，秀眸中闪现出决绝的神色，她站起身，握紧了手，道：“既然娘娘不肯成全莹婉，那么另有一事，需要和娘娘借一步说话。”
她的神色一瞬变得冷硬、冰凉，令宁娆警钟大作，道：“有何事不能在这里说？”
南莹婉微勾唇角，环顾左右，确认无人，压低了声音：“沈易之。”
她两片薄唇一开一合，吐出这三个字，宁娆只觉有惊雷轰然在脑中炸开，看着南莹婉冷淡的眉眼，紧掐住自己的虎口，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沈易之五年杳无音讯，当年的事又绝密至极，南莹婉怎么会知道？
不，不能接招，万一这是她在试探自己，若是表现得太过震惊、在意，岂不是不打自招了？
她强作平静，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却想不起是谁，莹婉突然提他是何意？”
南莹婉凝着她看了一会儿，缓缓道：“或者我可以在沈易之前面加上两个字。”她微微倾身，靠近宁娆，在她耳边低声道：“先帝。”
宁娆眉宇倏然蹙起，无数念头在脑中转过，还是装作寻常道：“我当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们离开席间的时间太久，不如早些回去吧。”
说罢，敛过臂纱，想去握南莹婉的手。
南莹婉一欠身子，避开了。
她冷然而笑：“娘娘是想去向表哥报信，好让他把我扣下？”
宁娆收回自己扑空了的双手，平静地转头看着南莹婉，道：“你想多了。”
南莹婉笑意不减：“数月不见，娘娘真是跟从前判若两人，这般镇定，若非莹婉早就知道个中隐情，只怕真得会被娘娘这番平静的表演给骗了。”
宁娆脑子拼命转动，不可能！南莹婉客居陈府，身边没有亲信，不可能探听到如此重要的讯息。且当年这些事早就被江璃派影卫消除了痕迹，别说她，就算是那些在朝中根基颇深的宗亲权贵也无从知晓，更何况一个无依无靠的南莹婉。
若不是她自己探听出来的，就是有人告诉她的。
宁娆深吸了一口气，依旧平静道：“我不知你是从哪儿听来的闲言碎语，你说的这个人我到如今也没想起他是谁，更别说他会和先帝有什么联系。”
她忖度片刻，加重语气，道：“你是南太傅的女儿，这如今的天下与天子都是太傅当年的心血，任谁想来毁掉，这个人都不该是你。”
此话一出，南莹婉略有动容。
但只是犹豫了片刻，她强敛去多余的神情，又恢复了冷硬与坚决，道：“若表哥真得念父亲当年的情分，就不该对母亲如此绝情。你们当我什么都不知道，表哥再三驳了我要去南郡的请求，无非是想对母亲下手了，他想要保全我，所以才不让我搅进去。”
宁娆道：“既然你知道他想保全你，为什么不领情？”
“领情？”南莹婉冷笑：“我已经没有父亲了，如果再没有了母亲，独自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表哥做到这份儿上，还要保全我当真是因为父亲的旧情么？我看他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怕后半生活在愧疚里，无颜去见我父亲吧！”
“你不是不知道你母亲当年做了什么，景桓能容忍她至今已是难得，有多少情分经得起这么磋磨……”
“宁娆！”南莹婉冷声打断她，眉眼凛然，透着寒若冰霜的决绝：“你不要跟我废话了。我只问你一句，我要另选地方跟你说剩下的话，你跟不跟我来？”
宁娆冷眸看她，缄然不语。
她盯着宁娆，嘲讽似的笑了笑：“他为你做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退让了那么多，你便连这么一丝丝风险都不愿意为他冒吗？宁娆啊宁娆，这世上果然是一报还一报，表哥在别处对旁人绝情，也自有他心尖上的人把这份绝情还给他。”
宁娆看着她几近癫狂的模样，蹙眉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想让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南莹婉道：“你大可不去，现在出去把我跟你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表哥，让他囚禁我甚至杀我灭口。相信你已猜到这事情并不是我查出来的，而是旁人告知，若我有丝毫差池，此人必定会将此事昭告天下，到时候，只怕天下大乱，天子毁誉，群将攻之，这在咱们大魏也不是没有先例。”
宁娆身形晃了晃，勉强站稳，握紧了手，道：“好，你要带我去哪儿？我跟你去。”
……
两人避开守卫和宫女，一路往宣室殿的西侧而去。
南莹婉是宗室贵女，幼时时常入宫，对宫闱地形十分熟悉，所选的路也颇为刁钻，就连入宫五年的宁娆都没这样走过。
夜色沉酽，万里无星，天幕如一片黑布，遮得密不透风。
借着微弱的烛光，宁娆知道南莹婉领着自己来了后宫，可是奇怪的，这条夹道荒草丛生，路过时透出浓浓的腐败之气，她仔细查看，竟发觉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地方。
她在宫里生活了五年，当了四年的后宫之主，这四四方方的天地之间，竟还有她没来过的地方！
像是猜到了她的疑惑，南莹婉在前面边走，边道：“这是通往冼尘宫的路。”
冼尘宫……
宁娆凝眉思忖，倏然，抓住了自己的臂袖。
南莹婉的嗓音微哑，在深夜静谧里，如鬼魅之音幽幽飘来：“是滟妃生前的寝宫。滟妃一死，先帝就命人把寝宫封了，到了表哥继位，更是让人把这方圆几里的宫道都封了，想来阿娆是没有来过了，表哥爱你至深，自然是希望你能与他同心同德，同仇敌忾，这妖妃的寝宫自是不愿你踏入半步的。”
宁娆默然，她突然发现，南莹婉虽然没有得到过江璃的心，可是她对江璃了解至深，这份了解不亚于任何一个江璃身边所亲近的人。
她转过这个念头，凝着南莹婉的背影道：“纵然没有爱情，但终归该有亲情在吧，再不济，当年共患难的感情也在吧，你真得这般狠心，要联合外人去算计景桓？”
南莹婉的身形微滞，但须臾之间，便恢复了正常的步伐。
她的声音中隐有叹息：“这事如何发展已不是我能把控得了，我所能做的，便是从这件事里尽可能多的保全我自己的亲人及利益。阿娆，我没有你那样的福气，没有表哥这样的男人肯对我掏心掏肺的庇护，所以我只能靠自己。”
越靠近冼尘宫，南莹婉似乎越平静，那凌锐的敌意渐渐散去，还能平和地跟宁娆说几句话。
转过一处拐角，南莹婉倏然停住，抬高了手中的红锦灯笼，照出两扇爬满青苔的斑驳殿门。
‘吱呦’一声，推开了殿门。
宁娆站在殿门前环视，凭借殿里射出的微弱烛光，她判断这应该不是正殿。
迈进殿门的南莹婉回头看她，言语清幽：“愣着干什么，进来呀，难道这个时候你还有反悔的余地？”
宁娆跟着她进去了。
大殿里铺着鲜红的毡毯，毡毯上开遍了绯色绚丽的花，只点了寥寥数根蜡烛，光影朦胧，并看不仔细。
烛光落在地上，影影绰绰，依稀看见殿上坐了两个人。
那两人见南莹婉和宁娆进来，起身，待看清了他们的脸，大为诧异。
宁娆也很诧异，这两人竟是高兆容和合龄。
她离开桐花台正殿时两人还在席间，可一眨眼竟比她和南莹婉来得还快，这只能说明她在偏殿与南莹婉争执时两人已经动身往这边来了。
高兆容冲她深揖为里，端儒的面容上满是狐疑：“娘娘，您为何要邀臣和公主来此相见？”
宁娆一愕，她邀的？
她想要上前一问究竟，顺着雕花路往前走，却突然发现原来刺绣毡毯只在进门处铺了一段，再往里是平地凿出来的水池，表面浮着几朵敷水盛开的薄绢莲花，与毡毯上刺绣的花色相同，在昏暗的烛光下自然很容易混淆。
宁娆凝目细看，见水池里隐隐绰绰冒着白烟，好像……是热水。
她心弦一动，突然闪过不好的预感，可已经来不及了，身侧撩过一道影子，只听南莹婉低低道了声“对不起”，一股大力推到了她的身上，把她推进了水池里。
滚烫的水漫过她的全身，正好齐到脖颈。她只觉仿佛被热焰所拢，周身想要烧起来一般，几乎同时，大堂内灯烛骤然被点亮，明光四溢。
合龄和高兆容在一旁，皆望着她瞠目，全都惊住了。
宁娆有所感应，忍着痛楚，低头，拨开水中莲花，那清澈的水面映出她额间魅惑鲜妍的花……
“额间花……”合龄惊讶之余，喃喃自语。

第77章 ...
宁娆只觉全身像是要烧起来一样，挣扎着从水池里爬出来，薄纱衫裙被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身体刚刚全浸泡在热水里，如今还有滚烫白烟自身体上缕缕飘转而出，那股带着刺痛的炽热愈来愈深。
她忍着痛，在众人复杂的目光里抬手摸上了自己的额头。
那里依旧平滑，摸不出什么，可映在水中，却在额间绽开了一朵绯丽艳红的花。
就像五年前，她在那个穷途末路的云梁女子额间看到的那样，笔触细腻，光晕流转，身上散出的腾腾雾气虚虚掩掩的遮着那朵花，显得更加神秘魅惑。
殿门前陡然烛光大亮，几只红锦宫灯随着宫女的身影移进来，照亮了这破败已久处处透出腐气的大殿。
江璃进来，冷淡地扫视了众人一圈，道：“是桐花台的美酒佳肴不够丰盛吗？怎么全都到了这里？”
宫女碎步移入，烛光快要落在殿宇深处的宁娆身上，她下意识地捂住额头。
合龄一直盯着宁娆看，总觉得有种荒诞的感觉，在这人人对云梁喊打喊杀的国度，这母仪天下的皇后竟然是云梁人！她上前一步，想向江璃求证些什么，被高兆容一把拽了回来。
他在合龄耳边低声道：“勿要冲动。”
宫女走近了宁娆身边，烛光落在她身上，照亮了湿漉漉、狼狈的她。
江璃拖曳着刺绣繁复的纁裳阔袖快步走到她跟前，想去揽她，可手刚一碰到她的肩膀，宁娆就猛然颤栗，倒吸一口冷气，哆嗦着后退。
这才注意到，她的脸色苍白，细娟的眉宇紧蹙，一副痛楚难耐的模样。
江璃不敢再碰她，只是上下打量她。
衫裙全都湿透了，润水贴在身上，可过了这么久，依旧有稀薄的白烟自她身上往外飘，缭绕其身，经久不散，趁着她这一副惨淡的病容，靠得她稍微近了些，还能感觉到那股迎面扑来的炽热之气。
江璃环顾四周，看清了雕花路边冒着热气蒸腾的水池，突然明白了。
他脸色大变，忙上前，将宁娆捂住额头的拿开。
白皙细腻的额间开出了一朵绯红的花，花形魅且诡异，耀红了他如深潭一般幽邃漆黑的双眸。
他紧握住宁娆的手，可宁娆的手是滚烫的，不停的打颤、挣扎。
似是实在承受不住，宁娆轻声道：“放开我，景桓，别碰我，疼。”
江璃倏然松手。
他咬紧了牙，越发阴森地环视了殿中诸人，胸前起伏不定，冲崔阮浩：“叫太医。”
崔阮浩忙躬身出去。
殿中一片沉寂，众人各有心思，可看着江璃这副神情，又隐隐替自己担忧。
江璃沉默片刻，道：“在朕弄清楚今晚的事之前，还请诸位暂留太极宫，不得离开。”
说罢，也不等他们反应，将自己的大氅脱下披在了宁娆的身上，虚扶着她出了冼尘宫。
她身上的烫伤比江璃想得还要严重。
宫女替宁娆褪去了外裳，只留下贴身的薄衫。
落水时穿着的薄衫几乎是粘在了身上，稍稍用力撕扯，便粘黏起皮肉，引来宁娆一阵痛呼。
江璃看得大为心疼，让宫女到一边，弯身坐在宁娆身边，想要去揽她，可又怕碰触到她的伤口，只得将手停在她身外三寸，虚抱着着她，目光中满是沉痛，冲屏风外的太医道：“衣服与肉粘在了一起，怎么办？”
太医隔着一道屏风，道：“陛下，千万莫要硬撕扯，先将没有粘住的衣衫剪断，留下粘在肉上的，隔着碎布往伤处涂抹药膏。”
江璃依言，接过了宫女递上来的剪刀，朝着宁娆的衣衫比划，可那锋利的尖刃一靠近宁娆，他的手就不由自主的猛烈颤抖，根本下不了剪。
宁娆已痛得冷汗涔涔，抬胳膊轻环住自己，气息孱弱，又夹杂了哀求：“不要动我了，让我好好的待着，过一会儿就会好。”
“不行啊，娘娘。”太医在外焦灼道：“这烫伤若不及时医治，只怕会恶化，到时会留疤。留疤还在其次，臣刚才为娘娘把脉时发现娘娘已有了轻微的发热症状，若再不医治，只怕凤体危矣。”
江璃攥紧了左拳，重又抬起剪刀，冲宁娆温声道：“阿娆，你别怕，我不会伤到你，也不会弄疼你。”
宁娆抬起了头，一张脸好像被热水重重洗刷过，洗去了全部的粉黛颜色，只剩下白纸般的惨淡苍白，只有额间那朵红花，却好像随着她的痛苦越发明艳，流转出近乎于残忍的魅惑光芒。
江璃闭了闭眼，定下心神，去剪宁娆的衣衫。
细碎的布缎一条条从他手中扔下，宁娆的肌肤全然暴露在他的眼前，红肿一片，严重的地方甚至还起了水泡，稍稍刮到碰到便会引来她痛苦的低呼。
江璃紧握着剪刀，只觉那些伤如在自己身上一样，痛苦难抑，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了他的胸膛里，将心揪出来，揉搓碾碎……
终于全都剪完了，他如经了一场酷刑，大汗淋漓地把剪刀搁回去。
宫女绕过屏风，从太医的手里接过了伤药。
江璃用指尖蘸了浅碧清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宁娆的伤处，这伤药轻薄冰凉，涂在伤口上可以缓解烫伤的灼疼，随着江璃轻柔的手法，宁娆紧蹙的眉宇缓缓舒开，觉得似乎没有那么难受了。
终于涂完了，江璃将药膏放下，抬眸向宁娆投去关切的眼神。
她原本也在心事重重地看着江璃，可一对上他的视线，却不由得紧张，默默地抬手捂住自己额间的那朵花，不想让他看到。
江璃凝着她沉默片刻，吩咐了宫女换盆清水进来，太医去煎药，便让殿中人都退下了。
重重帷幔落下，只剩下他们两个。
江璃默不作声地拿开了宁娆覆在额间花上的那只手。
这朵花看上去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秾艳了，像是褪了色一般，徒留一抹残影，却失了魅惑的光泽。
但宁娆的脸色却也没有刚才那么苍白难看了。
江璃有些嘲讽地心想，难不成这花是随着人的感受而变化的，人越痛苦，越难受，它便开得越艳丽，越美惑。
这云梁人的东西还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这样想着，他又抬起胳膊截住了宁娆想要捂额头的手。
“不必捂了，虽然这花不好看，但我也没那么矫情，看一眼就受不了。”
宁娆隐约察觉出江璃生气了，心中越发惴惴不安，视线游移着不敢看他，一到一处，猛然想起什么，霍得抬头。
“景桓，你得扣住南莹婉，她……”
江璃轻握住宁娆的手，缓声道：“慢慢说，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去冼尘宫？”
他的声音清悠柔润，如潺湲细流，不慌不忙的淌过，让宁娆逐渐平静安沉下来。
她将今夜发生的事情无巨细地说给江璃听：“我怕南莹婉那样说那样做是在诈我，便自始至终都没承认她说的关于沈易之的事。可后来，我听她话里话外，似乎已格外笃定，若是他们没有证据，怎会如此？”
江璃的神色阴沉下来，覆在宁娆手背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思忖良久，才道：“那高兆容和合龄呢？”
“我和南莹婉到冼尘宫时他们已经在那里了，合龄和高兆容见了我们似乎很是惊讶，高兆容还口口声声说是我邀他们前去相见的。”
江璃道：“此事没有那么简单，南莹婉的背后还有人。”
宁娆也是这样想，可沈易之这个人实在是一个太大的噩梦，她心间的忧虑越积越深，难以纾解，不禁问江璃：“若是沈易之真得在他们的手里，会怎么样？”
江璃轻挑唇角，“如南莹婉所说，天子毁誉，群雄攻之，那件往事一旦被公之于众，只怕各路心怀叵测的牛鬼蛇神都会冒出来，妄图瓜分大魏天下。”他垂眸沉默片刻，道：“大魏以儒法立国，最终孝悌纲常，有些错一旦被昭告于天下，便是万劫不复。”
宁娆在江璃身边许久，看惯了他于危难中依旧沉定自若、运筹帷幄的模样，还从未听他说过这般消沉的话。
她担忧道：“景桓可有办法化解吗？”
江璃唇角上的那么笑突然变得诡谲而幽深：“自然有。”
他轻手拖过被衾将宁娆裹住，隔着绸被揽住她，道：“这世上所有的道理都是在安稳平和时讲的，可一旦到了绝境，便只剩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了。”他瞳眸幽深，看向宁娆，“若真到了这一步，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会。”宁娆不假思索答道。
江璃脸上却毫无悦色，摇了摇头：“你答的太快了。”
宁娆仰头看他：“我若是答的慢了，你就会我说犹豫，爱你之心不够坚定。”
江璃低头拂开她散落在额角的碎发，满面宠溺眷恋，深深凝睇着她，神色认真道：“很多事，需要细细思索，仔细权衡，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才往往是最终的抉择。而冲动之下的决定，往往是靠不住的。”
“阿娆，我不介意被你拿来与旁人权衡比较，你现在就想，一边是我，一边是云梁，云梁的这一边有可能还有你的姐姐、景怡、你的义父，甚至于你的父亲，你会选择哪一边？”
宁娆的一颗心止不住的往下沉，声音有些发颤：“你觉得这件事和云梁有关？”
江璃道：“不一定。”
宁娆面露疑惑，他温和耐心道：“事情发展到这地步显然已是剑拔弩张，与其到时候你左右为难迟迟做不了决定，或是匆忙之下冲动做了决定日后后悔，倒不如先想明白了自己会向着谁，先做好抉择，免得到时候为难。”
宁娆在他的怀里垂敛下眉目，缄然片刻，绞紧了被衾的绸面，低声却无比笃定地道：“站在你这边。”
江璃搂着她笑了，并非那种满含心事，捉摸不透的笑，而是真正的开怀畅然。
宁娆仰头觑看着他的神色，觉得他应该不生气了，便试探着问：“那我要是说不站在你这边怎么办？”
江璃挑了挑眉梢，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语气却甚是狷狂，“你若是吃里扒外，我就把你关起来，等这些事都了了，再把你放出来，然后……”他低头看向宁娆，伸手在她鼻尖轻轻一刮，笑说：“再慢慢教育你什么叫夫为妻纲。”
宁娆：……
她算是明白了，反正他不能吃亏。
腹诽了一阵儿，宁娆又担心起来：“我的身份在武德侯和合龄公主面前暴露了，会不会影响你的大局？”
江璃沉思片刻，道：“此事疑点重重，我还得进一步查探，恐怕南燕使团暂且不能回国了。”
是呀，自然不能让武德侯回去，若是一旦放他离开了长安，那么就难保他会不会把这件事宣扬出去。
南燕自内乱以来由上及下便对云梁极为排斥憎恨，若是让他们知道了宁娆的身份，只怕大魏和南燕的联姻邦交又会横起波澜。
江璃见宁娆那张小脸又皱到了一起，抬手抚开她面上皱起的纹络，宽慰道：“莹婉把沈易之摆了出来，那种情形下你摸不清她的套路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她自幼为人处世便极为冲动，那个时候你要是不顺着她，她没准儿真能做出来当着文武百官和南燕使团的面儿把她知道的抖落出来，若是那样，只怕情形会比现在遭上百倍。”
他目光微渺，有些低怅，喟叹道：“说到底，还是我的错。当年易之的话说得没有错，这种事一旦错了，总会遭报应的。”
宁娆听出了他话中的积郁，甚是心疼地轻抚住他的面颊，道：“我们就想着怎么解开当前困局，不要再去想过去的事了，我们都往前看，好不好？”
她目光晶莹地凝着江璃，让他黯然沉郁的脸色稍稍转亮，他想要将她紧搂进怀里，可又顾念着她的伤势，只有隔着被衾轻轻拢住，向她保证：“阿娆，你不要怕，当年我既费尽了千辛万苦坐上这个位置，就断不会轻易让旁人把我拉下来。我绝不会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
宁娆自是信他的。
她微微一笑，调侃道：“这句话我倒是信，从来只有你算计旁人的，端没有旁人能算计了你的。”
江璃板起脸，撅住她的下颌，故作沉冷道：“好呀，你敢诽谤天子，该当何罪？”
宁娆怕他才怪，反不由得浅笑出声，可这一笑又牵动了身上的伤处，那因刚刚心事堆积而暂时忽略的灼痛又回来的，搅扰得她难受不已。
额头上冒出冷汗珠儿，顺着脸颊流下来。
江璃见状，忙把她从自己的怀里捞出来，小心翼翼安放回榻上，拉过被衾盖住，道：“好了，不敢跟你闹了，你好好休息，身上的伤不能马虎，等过一个时辰还得起来换药。”
宁娆点头，乖巧地将眼睛闭上。
不会儿她便进入了睡梦中，酣息绵绵均匀，江璃凝着她的脸，发觉额上那朵红花颜色又淡了许多，只剩下一抹粉红的印子，好像随时会消失不见一样。
他突然想起，曾经长安城中曾一度流行以云梁奴籍取乐。
传言额间花不同于一般的花钿，因其色泽特殊，花瓣精细，且是在素以美貌著称的云梁女子额间，又有许多关于此的遥远传说，王公贵胄多以观赏额间花为娱乐。
他对此早有耳闻，也对这些荒诞之举嗤之以鼻，偶尔听人提及细节，也会对那些饱受摧残的云梁女子报以少许的同情心。
但仅此而已，不会再有更多的情绪。
今夜之前他从未想过，原来所谓的额间花，竟是这般残忍，这般……让人心碎。
江璃想起冼尘殿里那冒着滚滚热雾的水池，想起宁娆毫无防备地被推了进去，眼神不由得转冷，透出些阴森戾气。
……
那惊魂一夜虽然看上去千头万绪、牵扯甚多，但是想要查，总归是能查到蛛丝马迹的。
江璃的案牍上放着禁卫呈上来的奏报，只匆匆扫过一眼，实情与他所料一般无二。他命驿官八百里加急送出去了给南燕国主的密信之后，便放下手中政务，想去会一会这位深藏不露的武德侯。
走到殿门后，却停住了脚步。
外面早已备好了舆辇，江璃略一犹豫，冲身侧道：“把莹婉带到冼尘殿，朕要先见她。”
白天的冼尘殿没有夜间看上去那么阴森可怖，或许是内侍听说天子驾临，提前清扫了一番，轩窗高抬，青石路板光可鉴人，连旧布帷幔都被浣洗干净，令人舒心了许多。
江璃顺着雕花路往前走，凤眸掠了眼两侧的水池，内直司果然办事得当，里面的水滚烫蒸腾，稍一靠近便觉有热雾迎面扑来。
南莹婉站在雕花路尽头，垂眉敛目，冲江璃敛衽揖礼。
“表哥。”
江璃讥诮一笑：“表哥？朕还以为莹婉也不认这个表哥了，在心里将朕当成了仇敌。”
“不！”南莹婉双目含泪，朦胧凄惶地抬头看他，欲语还休，仿佛有难言之隐，只是看着他摇头。
江璃其实从来不吃这一套，从前之所以纵容她、袒护她，其实只是因为她是太傅的女儿。
这样一想，从前种种，倒真不知是对是错。
江璃看着她，平静道：“莹婉，这么多年，朕或许对不起很多人，可是对你，对你的母亲，朕自问一心庇护，能给你们的尊荣富贵都给了，哪怕有些不该是你们得的，朕也力排众议给你们了。为了什么，你心里应该清楚吧。”
南莹婉脸颊上的泪成珠串一般的往下落，哽咽了几声，低低道：“为了父亲。”
“对，这一切都是为了太傅。所以，当朕知道太傅真正的死因之时，要把这些尊荣富贵从你们身上收回来一些，这不为过吧？”
南莹婉咬住下唇，不出声。
江璃掠了她一眼，无甚波澜地继续道：“但是对你，朕依旧是费了苦心的。朕不让你跟着去益阳，让你留在长安，是希望你能远离战火纷争，下半生能继续过着尊荣富贵安稳的日子。这一来过去的那些事你和朕一样毫不知情，你也是无辜的。二来朕始终坚信太傅的女儿不是大奸大恶之辈，你只是有些时候过于自私，并不是一个坏人。为着这两点，朕愿意继续像从前那般照料你，袒护你……”
江璃转身逼视她，视线陡然间变得锐利：“可是朕今天才发现，这并不是对你好，反倒是害了你。当初你自作主张从琼州跑回长安的时候，你坚持要和申允伯合离的时候，朕就不该半装糊涂地把你护在身后纵着你，该让你自己去解决。你已是个成人，该为自己做过的事承担后果，没有什么人能一辈子护着你。”
话音落地，他伸胳膊抓住南莹婉的手腕，把她向前一推，推进了面前滚烫的水池里。
随着一声平静水面被撞破的碎裂声，水花四溅，白烟飘逸缭绕，随即而来的是惊破深殿的惨叫。
江璃高高站着，垂眸看了看她，面容冷淡至极，敛过袍袖，径直顺着雕花路往外走，毫不理会她的凄惨呼救。
走到殿门口，他歪头冲内侍道：“去叫御医来给南贵女诊治，还有……让她自己从水里爬出来，你们不许拉她。”
内侍皆喏喏应下。

第78章 ...
宣室殿的后殿外种了大片的双荚槐，花瓣纯黄，随秋风飘落，洋洋洒洒，宛若碎玉一般，雅致且颇有意境。
高兆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想起什么，将轩板抬得再高了一些，抻头向窗外看去。
宣室殿的规制是从前朝大周年间流传至今，虽经了改朝换代，又经数代易主，但总体的样子是没有多大变化，这个他曾在一本闲散文人所编撰的《殿台录》中看过。
方方正正，首尾相合。正应了儒家的规矩正统。
可仔细看一看，眼前的宣室殿一隅似乎又有些不同。
除了这一片长势蓊郁的双荚槐，碎石路两边还有乌沉木雕琢而成的阑干，上面浮雕的纹饰也不是正统的宫闱图样，而是颇具有南郡风格的流水卷云。
这些细节都不甚起眼，但聚在一起，却让这过分肃穆巍峨的宫殿多了几分小桥流水般的柔和绵隽。
高兆容又细细观察了一番，发现雕琢阑干的乌沉木很新，不像是旧物，而这些双荚槐也不像是从一开始就栽植在这里的，因为这几颗树与周围的环境并不十分相称。
他了然，既然没有多少年岁，那很有可能并不是从前的皇帝留下的，而是当今这位年轻天子的手笔。
高兆容想起自来长安与皇帝陛下的数度往来，却如云深不知处，始终都看不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要说他年轻气盛，可他在处事方面却老练独到、滴水不漏。要说他迂腐死板，可他手段多样，从不拘泥于陈规。甚至要说他憎恶云梁，可他却偷偷地娶了云梁公主为后，与她生了个太子，对她一心一意，百般爱护。
高兆容自认为波折了半生，阅人无数，可他从未见过这般复杂矛盾的人。
他合上轩板，将那槐花飘落的美景关在窗外，想：为君者不就是应该如此吗？城府幽深，诡谲多变，让旁人无法将自己捉摸透，只有这样才能永远将自己置于安全境地，皇权永固，四海安稳。
他有些寥落地想，若是当年的孟浮笙能做到这一点，或许也不会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了。
想到孟浮笙，他原本甚好的心情又好像蒙上了一层灰霭。
恰在这个时候，侧殿门被推开，內侍躬身而入停在了门侧，让出一条道。
高兆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又出现了那儒雅端方、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敛袖迎了上去。
他深揖为礼：“皇帝陛下。”
江璃掠了他一眼，唇角勾了勾，亦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弯身坐在了屏风前的檀木椅上，目光随意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一身儒生气的一品侯。
许久，他才漫然道：“早就听闻武德侯近来平息了南燕内乱，可谓功勋卓著，前程一片大好，所以才格外受薛国主器重，派你来出使大魏。”
高兆容还维持着刚才朝江璃弯腰揖礼的动作，听他跟自己说话，自然地直起了身子，微微一笑：“陛下过誉了，不过是为国尽忠，臣之本分。”
“臣之本分？”江璃目光幽深地看向高兆容，“武德侯的本分还真是出人意料啊。”
高兆容温和道：“陛下所言何意？臣怎么听不懂。”
江璃道：“事到如今，朕也不必要去跟你兜什么圈子了，昨夜的种种，难道不是武德侯一手谋划，全力促成的吗？”
高兆容的表情无懈可击，诧异中带着些许惶恐：“此话从何说起？不是南贵女将娘娘带到了冼尘殿吗？臣与合龄公主本是从异族而来，对大魏的境况知之甚少，偶然间撞破了这等秘密，本就心里十分惶恐，如今陛下又这样说，倒真让臣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江璃平静地看着他撇得一干二净，面上无波无澜，好像早就料到他会这样，一直等着他说完，才慢慢地道：“高兆容，其实你并不姓高吧，你姓雍，乃是云梁旧朝的世家大姓，跟云梁那位鼎鼎大名的文尚书雍陶是同族。可惜你这一支系数旁支，远不及雍陶那一脉风光鼎盛。你幼年丧父之后家道中落，随你母亲改嫁，从了继父的姓氏，高。”
高兆容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江璃看着他这副样子，十分满意，语调也不自觉轻快了起来，像是在说一个愉悦着他的故事：“哦，朕忘了，还落了重要的一环。你母亲也不是正统的云梁人，而是出身渤海族，渤海一族失却故土，大多流落于云梁、南燕，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你能在南燕入仕途且平步青云的缘故吧，南燕不比大魏，对外族极为宽容，渤海人许多在南燕出任高官，提携一下同族里的有志之士也不是奇事。”
高兆容脸色沉冷，紧紧盯着江璃：“陛下究竟何意？”
江璃勾唇浅笑，将缕着金麒麟的皂色袖摆铺开，换了个极随意极舒适的坐姿，清清淡淡地看向高兆容：“说起渤海人，他们中可是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人人只道当年那个随孟文滟来长安的胥仲是云梁人，可鲜少有人知道，胥仲也是渤海人。”
“嘉业二年，胥仲奉云梁国主之命前往温山探望当时在温山习文练武的太子孟浮笙，而巧得很，那个时候武德侯也在温山。你那个时候离家，四处拜师求学，又身无长物，大约很是窘迫吧。恰在那个时候遇见了胥仲，你们是同族，你又颇有些学识，且最重要的，你的渤海人身份已经淡化，在南燕国内又有了可供追溯的普通户籍。那时云梁内部的渤海派野心勃勃，试图吞没周围小国进而向大魏挑衅，胥仲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他拉拢你，给你打通了南燕国内的官途，试图把你捧上高位，为将来一旦开战你可以作为他的内应，为他提供消息。”
高兆容脸上的表情已全然崩坏，露出了近乎于狰狞的表情，阴狠地盯着江璃。
江璃似乎不为所动，却像是在欣赏一个脱了妆的跳梁小丑，表情、语调都充满了玩味。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胥仲还没等到能用得上你这个内应的那一天，云梁国就已经被灭了。可世事无常啊，过了这么多年你们再度相遇，一拍即合，所以在一起又炮制了许多事端出来。恐怕那所谓的南燕内乱也是你们一手策划的，目的就是为了把你捧上高位，好方便你们后面的计划。”
江璃微顿，敛去脸上散漫的神情，转而沉凝地看着高兆容：“若说胥仲有理由要与朕作对，可是你呢？你的身后是南燕，纵然那不是故国，可到底养育了你多年，给了你平步青云、位极人臣的机会，人人都说武德侯一身忠肝义胆，朕却想不通，为何要与胥仲那种奸邪小人为伍？你当真就不怕南燕会因你之故而步了昔日云梁的后尘？”
高兆容冷冽道：“那又如何？你们大魏自持兵强马壮，从来都是想灭谁灭谁，想杀谁杀谁，何曾考虑过这个人该不该杀，该不该死？”
江璃垂眸思忖，忽而抬头看他：“你是说……孟浮笙？”
高兆容缄然不语，脸上却出现了沉痛的表情。
江璃有些明白了：“嘉业二年……影山，原来如此，那时与你相交的不只是胥仲，还有当时的云梁太子孟浮笙。”
高兆容冷笑一声：“陛下果然明鉴，在你的心中，恐怕孟浮笙也只是一个不识时务、不走运气的末代国主吧，既是末代，既是守不住自己的国土，那当然是该死的。人世向来炎凉，这么多年了，又有谁在乎过他死得冤不冤，该不该？”
江璃道：“你既然如此在乎孟浮笙，那么为什么要害他的女儿？”
“是，是我指使南贵女推皇后下水”，高兆容道：“陛下说得对，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确实没有继续遮掩下去的必要了。南贵女一心想回益阳和母亲团聚，臣便给她出了这样一个主意，把皇后推到水里，她的身份就会大白，而陛下为了掩盖皇后的身份自然不会再让她留在长安。”
高兆容讥诮地轻笑一声：“蠢，真是愚蠢，南莹婉的脑子比之端睦公主可差远了，她竟然想不到，自己一旦把这件事揭开，那可真就是再也走不出长安了。”
他神情一寂，摇头：“只是让淮雪受苦了，可为了给她的父亲复仇，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这是她作为孟浮笙的女儿该尽的本分。”
话说到这地步，高兆容也没什么可在乎的了，他后退一步，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江璃：“那么接下来陛下该怎么做呢？我是南燕国使，我要回国的国书早已呈递给了我们国主，若是迟迟不归，南燕那边势必不会善罢甘休，而陛下的和亲大计在这等磋磨中只怕就要化为泡影了。可若是放我走……”他灿然一笑：“陛下怎么会放我走？您现在心里一定很慌吧，若是放了我，皇后的身世就瞒不住了，到时这天下非议四起，纵然陛下大权在握，恐怕也保不住她和太子吧。”
江璃沉定自若地看着他，默然片刻，耐着性子道：“其实你还是没有回答朕的问题，胥仲的身后没有故国，没有可失去的东西，且他对朕恨之入骨，所以他做的种种都看作是成全他自己。可你不同，你的身后有南燕，你就不怕朕一怒之下拿南燕开刀？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在乎南燕会如何？”
“是，我不在乎。”高兆容冷冷道：“我昔日随母亲改嫁到南燕，受尽了继父一家的冷眼，故而年少时便离家，我对那个地方半点感情也没有。”
他微顿，似是追忆起了往事，那股冷漠悄然褪下，慢慢浮上了挚情深意：“这个世上唯一给我温暖的人就是浮笙，自他死后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他复仇。我要颠覆大魏，杀尽你们江氏一族，替他陪葬！”
江璃神情复杂地看了他许久，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了一番此人，这武德侯确实如外界所传，有一副忠肝义胆，只可惜把所谓忠义用歪了地方。
但这番感叹极为短促，这样的人也并不值得他多费心思，少倾，他叹了口气，看向高兆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悯，双手合十，拍了两下。
殿门被向两边推开，殿门外站着合龄。
她脸色苍白，似是处于极度的震惊中，不可置信地看着高兆容。
江璃长舒了一口气：“合龄公主全都听到了吧，这是武德侯的肺腑之言，他可是亲口说了，南燕是兴是亡，他一点都不在乎。”他歪头看向合龄，缓慢道：“可朕料想，武德侯不在乎，合龄公主不会不在乎吧？”
合龄嘴唇发颤，捏起侧裾，慢慢地移步到江璃身边，却将视线移开，不想去看高兆容。
这个人一直都是她心目中的英雄，也是南燕的英雄，她从未想过，那光鲜耀目的英雄外壳之下，会有一颗这般丑陋狰狞的心。
她哑声道：“臣女全都明白了，臣女但凭陛下吩咐。”
江璃将手指放在瓷瓯上轻轻摩挲，放慢了语调，回想了一遍自己的计划有无疏漏，而后道：“公主需要亲笔向国主书信一封，就说武德侯在长安城中遇刺，命在垂危，恐不久于人世。你亲眼所见行刺之人乃是滞留京中的云梁余孽，而朕已向你保证，定会诛杀云梁乱党，给南燕一个公道。”
“公主！”高兆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今天是着了江璃的道，若是任由他这般布置应对，自己的一番苦心布局岂不都白费了，不光白费，甚至还适得其反间接助了江璃一臂之力。
但合龄也不愿再理会他，只冷冷地掠了他一眼，道：“陛下放心，臣女定会将此事做妥。”
江璃笑道：“朕对公主自然是放心的，公主为了家国之决心朕早已见识过了，区区小事你又岂会含糊？”
“只是……有些事，能烂在肚子里的就没有必要说出来，哪怕是自己的挚亲，更应该守口如瓶。我们中原有句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是在乎自己的亲人，更不应当让他们知道的太多，不是吗？”
合龄听得冷汗直冒，只觉一阵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一头栽倒，她看着江璃那张俊秀无双的脸，看着那脸上温煦的笑，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颤声道：“臣女明白，臣女定会守口如瓶，绝不会将此事说给旁人听。”
江璃满意至极，他抚着案几向后微仰了身体，道：“既然这样，公主就安心在宫中住下吧，朕会对外说为了你和楚王的婚事，特意请了宫中的老姑姑教导你礼仪。”
合龄的身体晃了晃，勉强站稳，端袖揖礼，颤声道：“臣女遵旨，臣女告退。”
高兆容慌乱情急之下想留住她，却被守在门口的内侍架住胳膊架了回来。
内侍狠狠踢向他的腿弯，他跪到了江璃的面前。
江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么一来，武德侯是不是就没有可用的价值了？依照胥仲的为人应是早就把你当成了一枚棋子吧？”
高兆容咬紧了牙关，一脸决然：“要杀便杀吧。”
江璃道：“别说，朕来之前还真是打算杀你的。可现在，朕改了主意了……朕向来忠义之辈，你这人虽算不上品性高洁，但对孟浮笙的忠与义却是没话说，冲这个，朕让你多活几天。”
说罢，他敛平衣袖，起身，要往外走。
高兆容满面狰狞、恶狠狠地盯着他的背影，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扑上去，可奈何被内侍摁着，全是徒劳，只能对着他发出几近癫狂的嚎叫：“我不用你假惺惺！让我死！”
江璃脚步稳且均匀，一点不为身后尖锐惨淡的声音所动，出了殿门，冲内侍道：“看好了他，朕要一个活着的武德侯，若是他寻了死，你们几个就下去陪他。”
内侍跪了一地，连声称是。
从后殿出来，江璃在檐下站了一会儿，恍然发觉今日的阳光甚好，炽盛温暖，虽然无法驱散晚秋丝丝入骨的凉意，可落在身上，犹如棉絮抚颊，很是舒服。
他想起正殿里那摞成山的奏折，便觉不耐烦，径直转身回了偏殿，去看宁娆。
宁娆身上的烫伤经了太医的医治和宫女们的悉心照料，已比昨晚刚从热水里捞上来时好了许多。
上好的烫伤药膏抹在伤处，每隔一个时辰便会换一次，红肿虽未完全消除，但肿得轻了许多，水泡都扁了，热也退了，整个人的气色也好起来。
江璃进侧殿时正见宁娆半倚在床榻上，目光涣散，好像在想心事。
且这心事看上去还不浅，因为直到江璃走到她跟前，弯身坐下了，她才察觉到江璃的到来。
江璃抬手轻刮了刮的她的鼻梁，温声问：“在想什么？”
宁娆抓住他的手，老老实实道：“在想武德侯……昨夜的事总是透着蹊跷，我想这样一个巧妙的局，凭南莹婉那个脑子恐怕设计不出来，且武德侯和合龄出现得也太可疑了。我刚才突然想起武德侯曾经对我说我长得很像父亲，他会不会……”
江璃颇有些无奈地看着她道：“会，他就是为了你父亲而来，那个大名鼎鼎的父亲。”
“那……”宁娆心里一紧张，生怕这事会和淮竹脱不了干系，正想问得仔细些，崔阮浩恰在这时进来，停在了屏风外。
他的声音略显紧张：“陛下，有人劫刑部大牢，劫走了钦犯雍渊。”

第79章 ...
江璃其实并不在乎雍渊被人劫走，本来当初抓了他是想一杀了之，可后来知道他是宁娆的义父，江璃不愿意为了他让宁娆伤心，便这么把他关在了刑部大牢。
对于这些云梁人，江璃没什么怜悯之心，唯一在乎的便是和宁娆有瓜连、有亲缘的人别死在他手里就行。
从某个角度来说，雍渊被劫走反倒是称了他的意。
从南燕使团入京开始，甚至更早，胥仲躲在背后生了这么多事端出来，可见其在云梁内部已大权在握，且野心勃勃，亟待翻出些风浪来。
放雍渊回去可以稍稍牵制一下他。
但江璃更在乎的是孟淮竹。
离宁娆施针结束还有四天，孟淮竹也说过施针不能断，一旦断了，便是前功尽弃，宁娆体内的六尾窟杀会再跑出来作祟。
可若是雍渊被人劫走跟孟淮竹有关系，那她定不会继续留在长安等着江璃来抓他，一定会跑，而若是这样，那宁娆怎么办？
因此他再不在乎雍渊是死是活，被谁劫走，这事他也得管。江璃派禁军兵分两路，一路去楚王府查看孟淮竹还在不在，一路关闭城门，追踪从刑部逃出去的重犯。
禁军得力，不辱使命而回，把雍渊连同孟淮竹一同押了回来。
看着灰头土脸的两人，江璃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一同被禁军逮回来的还有一人。
陈宣若。
“臣追赶至外坊市时，正遇上这位姑娘往回走，她似乎没想逃……”禁军首领王世敏犹豫地看了一眼身侧的孟淮竹，她脸上抹了几把灰渍，一副邋遢样，看不清楚本来面目。慢慢地将目光移到一身白衣，洁净整齐的陈宣若身上，磕磕绊绊道：“可……可陈相紧追其后，要……要把她拉走，两人争执之际臣赶到，把他们都带了回来。”
江璃冷冷地掠了一眼陈宣若，冲王世敏道：“你做得很好，把雍渊送回刑部，严加看管。”
王世敏抱拳应是，起身拖着已上了镣铐的雍渊退下。
他走后，江璃狠狠地剜了孟淮竹一眼，把视线落在陈宣若身上：“你不是年少及第，夺得魁首，智计无双吗？这种事派个心腹去做就是，何必自己去？这样被禁军五花大绑地押了回来，还要怎么替自己开脱？”
陈宣若淡淡道：“臣已经这样了，何必再去牵累旁人。臣的那几个心腹都是翰林儒士，品行纯正，志气高洁，若是这样被葬送了前程岂不是可惜。”
江璃讥诮道：“陈相还真是大仁大义，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考虑旁人的前程。那朕呢？你做这些事时可曾考虑过朕半分？这么多年来你是出类拔萃、学识无双，可你真得觉得是靠着自己才年纪轻轻当上了右相么？朕对你不遗余力地提携，就换来了你这样的报答？”
陈宣若深深揖首：“臣愧对陛下，无颜再任右相。”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封奏疏：“辞呈臣已写好。”
侍候在江璃身侧的崔阮浩刚想上前去拿，被江璃狠狠瞪了一眼，他又捏着拂尘颤巍巍地退回来。
“你还真是干脆利落，连辞呈都准备好了，是想卸了官袍跟着孟淮竹回南淮？陈宣若，你喝了她的什么迷魂汤？为了她，国不要了，家也不要了。”
陈宣若一听他提及孟淮竹，便维持不住辛苦呈现出来的平淡冷静，慌忙跪着向前挪了几步，道：“陛下，此事另有隐情，劫狱也好，逃出长安也罢，都不是淮竹的本意……”他顿了顿，笃定道：“若这是淮竹的意思，我们现在早已出城，就算禁军踏破了长安也找不出我们。”
他说这话江璃倒是信。
当年他刚即位时命凤阁绘制了长安城的舆图，里面详细标注了坊市街巷，而主理此项事宜的就是当时还在凤阁任内舍人的陈宣若。
他自幼记忆过人，诗书看过一眼就能成诵，更何况是他自己亲自勘查、绘制出来的舆图。
他若想带着孟淮竹逃，禁军很难追上。
江璃心里的怒气稍稍平息了一些，看着这两人却依旧没好气，“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陈宣若歪头看向一直没出声的孟淮竹，她一脸的冷漠，甚至略微不耐烦地翻眼皮瞅了一眼高高在上的江璃，冷哼了一声，干脆坐在了宣室殿的地上。
崔阮浩看着，眉毛一横，看着她做出这等蔑视君上的行为正想上前教育教育她，陈宣若慌忙起身，上前一步挡在了孟淮竹前边，道：“容臣细细回禀。”
崔阮浩歪头看了一眼江璃，他一脸的沉冷平静，好像在等着听陈宣若的话，这么一来他身为內侍倒是不能打断丞相说话了。
便忿忿不平地退回来，又狠狠地瞪了那殿前无仪的孟淮竹一眼。
陈宣若轻咳了一声，又挪动了下站的位置，将孟淮竹挡得更严实些，整理了思路，开始向江璃回话。
“淮竹此先为了皇后娘娘所中的毒曾向南淮那边传信，请族中的蛊医前来，昨天那位蛊医到了，他是云梁内部颇具声望的青衣使孟澜，也是……”陈宣若犹豫了犹豫，抬头看向江璃：“也是胥仲的心腹。”
“此人并非独自前来，而是带了十几个云梁杀手过来。他们说奉了胥仲之命前来营救雍前辈，并且要把淮竹一起带回南淮。”
又是胥仲。
江璃的眉宇未蹙，听陈宣若继续道：“淮竹挂念皇后不肯走，只是配合着他们将雍前辈救出，便要再回来，臣察觉出其中蹊跷，拦着淮竹不让她回来，我们争执之际，禁军便到了。”
江璃看向他：“你觉得有何蹊跷？”
陈宣若道：“雍前辈被关押在刑部已有数月，这数月里淮竹滞留长安，南淮那边定然早已得到消息了，可迟迟无回音。偏偏这个时候胥仲倒好像良心发现了一般，要派人来救，还要把淮竹带回南淮。臣猜测，恐怕是淮竹送出去请蛊医来为娘娘封脉的消息被他知道了，他才会这样做。”
“设想一下，若是淮竹就此离去，娘娘无人医治而病情恶化，那么陛下对云梁只会更加憎恨，大魏与云梁的冲突矛盾只会更深。”
江璃忖度片刻，道：“你是觉得胥仲在故意激起朕和云梁之间的矛盾？”
陈宣若默然片刻，神情笃定，缓缓地点头。
江璃陷入沉思，南燕的事往细里想，似乎也是这么个路子。胥仲把高兆容抛了出来，看似好像是冲着宁娆的身世而来，但其实目的就是为了挑拨大魏和南燕的关系。
这个胥仲想干什么，难不成是想通过这种种作为让江璃腹背受敌？
若是这样，那他未免也太天真了些。
怎么看，这些行事风格都不像是那个歹毒老练的胥仲的手笔……
他这样想着，孟淮竹坐在地上突然抬头，看了眼殿里的更漏，提醒江璃：“亥时了。”
江璃一怔，反应了过来。
该给阿娆施针了。
他起身，从龙案后绕出来，顺着御阶走下，道：“在阿娆面前少说这些事，她身体虚弱，又……”
孟淮竹微微紧张：“又怎么了？”
江璃面对她关切炽热的眼神，突然有了些许心虚的感觉，放低了声音，道：“又被烫伤了，你施针的时候小心些，避开她的伤口。”
孟淮竹当即炸毛：“烫伤？！你是干什么吃的？”
崔阮浩实在看不下去了，捏着兰花指上前，尖声细气道：“我说孟姑娘，这好歹是在宣室殿，你面前的好歹是天子，你放尊重些。”
孟淮竹冷哼了一声，二话不说，越过江璃直奔偏殿。
江璃罕见得没有跟她计较，一副自觉输理的模样，抬手挠了挠眉梢，低头耷眉地跟在孟淮竹身后。
施针要把寝衣脱了，孟淮竹这才亲眼看见宁娆身上的烫伤有多严重。
肿是消了，可还是通红一片，几个水泡扁扁的附在身上，边缘发黄，可想而知当初刚被烫出来的时候该有多疼。
孟淮竹一边施针，一边心疼地骂人：“江璃个没用的东西，在他的宫殿里，你就在他身边，他竟然都护不住！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他还有什么脸去说三道四。”
她似乎通过言语发泄怨气还不够，施针的力度也比前几晚大了许多。
宁娆被扎得直呼痛：“姐姐！这是太极宫，可景桓又不能时时守在我身边，跟在我身边，宫里情势复杂多变，人又各自怀着诡谲幽秘的心思，一时顾不到也是正常。”宁娆知道分寸，关于南莹婉用沈易之相威胁，把她逼去了冼尘殿这一段是万万不能说给孟淮竹听得。
孟淮竹恨恨道：“我看你还不如跟我走，虽然我不能让你过这么锦衣玉食、雍容华贵的日子，但我起码能拼尽全力护着你，不会让你动不动就受伤。”
她顿了顿，眼睛一亮，似是触动了心里的某根弦，温柔地冲宁娆道：“现已是深秋，用不了多久就是父亲的生祭，不如你跟我回一趟南淮，去拜祭一下父亲。”
宁娆第一反应就是：这怎么可能？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景桓？
这反应还未化作言语说出来，幔帐外便飘进了悠然微冷的声音。
“你这梦做得倒是美，可能吗？朕可能让你带走阿娆吗？”
两人霍然转身，见幔帐外依稀映进来一个浅淡的身影，江璃就坐在帐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坐了多久。
宁娆有些忐忑地心想，刚才孟淮竹骂他是没用的东西不会也被他听到了吧……那刚才他怎么没开口反驳……
“还有，孟淮竹，朕今天忍你很久了，你觉得自己很能耐是吧？你这么能耐，怎么当初还会让阿娆中了毒？一般的毒还不中，偏偏中这要命的六尾窟杀，你这个当姐姐的又是干什么吃的？”
他句句诛心，把孟淮竹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气得她胸前滚动如浪，腾得站起身，掀开幔帐冲了出去。
宁娆生怕两人再起什么冲突，也顾不上自己背上扎满了针跟只刺猬似的，忙扯了件薄衫匆匆掩在身前，跟了出去。
往外一看，她愣住了。
江璃就坐在幔帐外的一方丝榻上，身前一只红檀木矮几，几上摆了几摞奏疏，江璃身前正摊开了一方，手握毫笔，在上面奋笔疾书。
宁娆一时头皮有些发麻，难不成他刚才就是这样一边飞快地批着奏折，一边听着她和孟淮竹说话，一边又在百忙之中抽出精力言辞缜密地反驳了孟淮竹，把她气得跳脚……
这下宁娆不光头皮发麻，连心也有些发毛，觉得十个孟淮竹也不是对手，想把她拽回来。
可已经来不及了，被气急了的孟淮竹言辞越发没了节制，盯着江璃，冷然道：“淮雪是我的妹妹，我们都姓孟，我们之间的事何须你这个外人插嘴？”
宁娆听得直叹气。
江璃笔下不停，蘸了墨汁的笔尖所过之处皆留下了一排排端正的楷字，他一边批，一边头也不抬地道：“你妹妹？真是不巧，你妹妹是朕的妻子，据朕所知你们云梁也是推行儒法的吧，按照这出嫁从夫的说法，你才是那个外人吧。”
孟淮竹又要上前，被宁娆死命地拉了回来。
她拖着孟淮竹进了幔帐里，一边费力压制着她，一边低声劝慰：“好女不吃眼前亏。此人伶牙俐齿，脑筋转得极快，我这五年里跟他斗嘴无数，一次都没赢过，别把自己气坏了。”
孟淮竹忿忿地瞥了宁娆一眼，颇为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个没用的。”
宁娆在心底幽幽地叹了口气，心说这怎么最后又冲她来了，还好孟淮竹对她还算客气，把没用的后面那‘东西’二字去掉了……
她知道冲着这两人都是没理可讲的，便没脾气地把孟淮竹拖回了榻上，半是撒娇，半是抱怨道：“姐姐，你快给我把针拔了吧，你把我戳得像个刺猬似得。”
孟淮竹坐回来给她拔针，消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淮雪，南淮乃是父亲长眠之地，这么多年你就真的没想过要去看看吗？”
宁娆趴在榻上，咬着被衾的边缘，低头沉默。
这场沉默极为漫长，直到孟淮竹把最后一根针搁在了黑漆托盘里，殿中都无人再说话。
宁娆接过孟淮竹递上来的寝衣，穿好，低头系丝绦带子，稍稍抬头，透过帷幔看出去，却见江璃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手中的奏疏，若有所思地歪头看着她。
宁娆心中一动，些许落寞怅然地低头，长呼了一口气出来，微微一笑，温声说：“我就待在长安，哪里也不去。”
话音刚落，幔帐被拂开，江璃走了进来，垂眸看她，目光中如攒了星芒万点，温柔且明亮：“可以去一趟。”
宁娆面露意外，江璃冲她笑了笑：“罗坤之乱久久不平，我早就有御驾出征之意。况且，既然所有的事情都始自云梁，始自南淮，那么也是时候去这溯源之地给这绵延二十多年的恩怨纠葛寻一个答案归宿。我的心中亦还有许多疑问，非得走这一趟，顺便也去会一会那位与我相斗了近十年的老对手。”
“我刚才与淮竹斗嘴时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胥仲近来的动作未免太多了些，且这些动作显得颇为拙劣，不像他一惯缜密的作风。或许还有另外一种解释，他并不指望着这些阴谋诡计会伤到我什么，他把你拖进来，把宣若拖进来，破坏我与南燕的联盟，挑起我与云梁的纷争，只是为了扰乱我的思绪，让我陷入这些事端里疲于应付，这样，就无暇顾及到战火一触即发的南郡是何情状。”
宁娆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发觉这种可能性极高。因前些日子她还听江璃说，罗坤止步于函关，停止了进攻，南郡战局暂时风平浪静。
可……若这平静仅仅只是表面，是为了麻痹江璃，让他不要把过多的心思与目光放在南郡呢？
江璃弯身握住宁娆的手，面上是指点江山、韬略在胸的沉定，“既然他如此煞费苦心，我又怎么能让他如愿？这一趟我非去不可。”

第80章 ...
江璃既然决心要御驾亲征，那么自然事事都得准备万全。
此事从一开始是绝对保密的，他特意召回了在家休沐的左相周兆全，由他亲自主理凤阁事务，不动声色地卸了陈宣若手中的权。
再者，他召兵部和尚书台等重要官吏商讨了关于行军方略的拟定。
等一切布置妥当，又对外宣称皇后染病，在昭阳殿静养，将自己的母后请出了山，主持六宫事宜。
江璃离开长安时拟定的方略是急行军，即夜行日行不间断，免去了一切御驾亲征前固有的祭天和庙飨，此举唯一的目的就是杀徘徊南郡那些居心叵测的人一个猝不及防。
等君王御驾亲征的消息从长安慢慢传开，直到传入南方诸郡，江璃已在南淮城外了。
有他坐镇，胥仲也好，罗坤也罢，还是旁的包藏祸心试图在南郡掀起风浪的人，恐怕都得迫于他的威慑消停一阵儿了。
江璃虽然常用引蛇出洞的计谋，但这个时候，他心中尚有许多疑问，总觉得大局没有尽在自己把握中，本心里不希望再出什么事端。
已入冬季，南淮周围群山连绵，山顶覆着薄薄的一层雪，举目望去一片银峰隐在云雾缥缈之中，仿若人间仙境。
江璃站在行宫里最高的云雀台上，远远眺望，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幅皎皎美景。
二十年前的云梁便是在这样美的山水之间兴国立都，云梁人又素以美貌诸城，不乏仙姿飘逸的人物，他们的国主便是美名扬天下的美男子。
一个制蛊练蛊、神秘莫测的国度，一个崇尚儒学、风度绝尘的国主，处处都透着令人神往的传奇。
只可惜，战火一燃，顷刻间化为乌有，留于世间的只剩下深刻入骨的仇恨和那些活在水深火热里的遗民。
江璃扶着云雀台的凭栏，难得的，颇为宽容地心想，难怪会有那么多人冒出来，或是要为云梁复国，或是要为孟浮笙复仇，或许是因为曾经的存在太过于美好，以至于一旦毁灭便让人难以接受，充满遗憾。
他这么想着，肩头一暖，一件玄色狐裘披在了他的身上。
江璃回身，见裹在厚重棉衣里的宁娆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瞭望出去，道：“你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在看那颇具传奇的云梁故影，在想死了的云梁国主孟浮笙。
但江璃下意识不愿在宁娆面前提及这些，便笑了笑，含糊道：“也没想什么，也是奇怪，来之前脑子一刻也停不下来，总是细细思索，耐心部署，生怕会有什么遗漏而让旁人钻了空子，可来了，脑子反倒空了，这些东西都被扔在了一边，想都不愿意多想。”
宁娆轻勾了勾唇角，神色温柔地望向他：“你总是这样，就爱瞎操心，明明已经谋划得万无一失，却还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你这般睿智，世人有几个能是你的对手。”
江璃好笑地说：“阿娆，你这是在夸我吗？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啊……”
江璃从来敏锐多思，城府深到寻常望尘莫及，在收获赞誉的同时也有人以此为诟病，说他善于玩弄权术，诡计多端，因此江璃心底对旁人夸他聪明总是抱着比较复杂的心情，特别是宁娆……
他这个小心思宁娆早就摸透了，满不在乎道：“你这种聪明人就是事多，像我，我从小到大就希望别人能夸我聪明，唉……”她长叹一口气，显得很是郁闷，江璃看在眼里，正想安慰安慰她，却听她幽幽道：“可惜我天生丽质，旁人只看见了我的美貌，只会夸我漂亮，鲜少有夸我聪明的。”
江璃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转过身，望向远处那缥缈云雾，打趣道：“你美貌不美貌，聪不聪明，这还有待商榷，反正这脸皮厚是肯定的。”
话音落地，他脑门上当即挨了一巴掌。
宁娆磨拳霍霍，咬牙切齿道：“你这是在嘲笑我吗……”
江璃愣愣地抬手摸了一把自己刚才遭受袭击的脑门，心想，这动作这姿势怎么这么熟悉……对了，孟淮竹就爱来这一招，他好几次亲眼看见孟淮竹这样打江偃……
“阿娆，你最近是不是总和孟淮竹待一块儿……”因连日行军，宁娆又是隐匿身份躲藏在军中，江璃虽然千方百计派人对她照顾着，但终归不能日日时时守在她身边，难免会有疏漏的时候。
他见宁娆不答，看神情像是默认了，便道：“那就是个不讲理的野丫头，你可千万别被她给带坏了。”
宁娆歪着头默默看了他一阵儿，好似有些为难，但还是勉强道：“景桓，说真的，我觉得你忒不厚道了，人都说女人家喜欢背后嚼舌根子说人坏话，你一个男人，怎么现在也往长舌妇的方向发展了……啊！”
手被江璃紧捏在掌心里，宁娆一声惨呼，不得不停止了对江璃的谴责。
江璃在心底冷哼，心道还不是让孟淮竹给逼得。
就从长安到南淮几天的路程，他稍稍顾不上宁娆，可让孟淮竹神气了，整日里围在宁娆身边说三道四，光是被他撞了现行的孟淮竹在宁娆面前说他坏话就不下五次，他没撞上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回。
想到这儿，他加重了手劲儿，半是劝告半是胁迫地冲宁娆道：“今天是给你施针的最后一天，等那个青衣使孟澜给你封了脉之后，你趁早离孟淮竹远点，最好让她走，哪来的回哪儿去。”
宁娆被他捏得倒吸冷气，用另一只手想要把他的手指掰开，一边掰一边嚎叫：“你你你松开！你怎么这么不知道轻重！要疼死我了！”
江璃听罢，紧箍在她手上的五根手指倏然全松了开，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又把那只被自己揉捏过的小手抬起来仔细检查。
白皙如玉的手上果然起了道道红印，江璃止不住的心疼，小声嘀咕：“怎么这么娇嫩，只握了一下就……”
他这话听上去无辜，但其实很没有信服力。
两人当了五年的夫妻，宁娆又不是第一天才‘娇嫩’的，江璃心里不会没有数，只不过此人天生一副狗脾气，一旦触了逆鳞，就不管不顾一点分寸都没有。
宁娆抬着手任由他查看，没好气地抬起眼皮剜了他一眼：“我迟早要跟淮竹学习一下武艺。”
江璃自觉理亏，忍住了怼她的冲动，默默地拉她进了云雀台后的偏殿，放轻了力道给她揉着手，揉了一会儿，他实在忍不住：“可孟淮竹也打不过我啊，你跟她学不是这辈子都胜我无望了。”
宁娆耷拉下脑袋，一副颓丧模样。
江璃却笑了，捏了捏她滑腻的脸颊，道：“我这一身武艺可是当年在影山勤学苦练数载才练出来的，若是轻易被你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娇小姐赢了，哪还有天理么？”
宁娆道：“影山？”
她知道江璃跟影山的牵扯，就是如今他身边颇为得力的影卫最初也是由他在影山的师兄弟组成。但这些事自打江璃坐稳了帝位之后就极少会在她面前提及了。
江璃的位置越稳固，需要放在暗里去处理的事就越少，而影卫的用武之地自然就比从前少了许多。
但近来宁娆不止一次在孟淮竹的嘴里听过这两个字，话里话外似乎与她们的亲生父亲有诸多牵连。
最近事太多，她的身体又虚弱，没有细想，如今再细细捉摸，确实奇怪。一个影山，竟能同时勾连起她的亲生父亲和江璃，当真是奇怪得很。
江璃看她面露疑惑，问道：“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曾在影山学艺吗？关于这一段你没想起来？”
宁娆摇头：“不是，我是想起最近淮竹也经常跟我提起影山，她好像说过我们的亲生父亲当年也曾在影山学艺。”
江璃给她揉捏手的动作一滞，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说得对，当年孟……孟国主确实在影山学过艺，只是年岁久远，那个时候我们两个都还没出生。”
宁娆眼睛一亮：“那……影山离这儿远吗？”
江璃望着她温煦一笑：“不远，若是从行宫骑快马前去，大约半日就能到。”
“那……”宁娆眼睛里如绽开了星辉，期期翼翼地紧凝着江璃。
江璃道：“等我理完了手边的军务，你休养好了身体，大约三日后，我就带你去。”
江璃对于沈易之一事心中始终存着一个疑虑，此事已过去五年，为何突然会被翻出来？还是翻到了胥仲的手里……
当年他为了秘密找寻沈易之而不打草惊蛇，只委派了影卫去做，眼下事情泄露他自然也先想到了影卫。
可思来想去，却又无从怀疑。那些少数知道事情原委的影卫都是当年与他极为亲近的师兄妹，断然不会出卖他……
无论如何，影山总得去一趟。
宁娆起先生怕他不肯答应，可他答应了她又有些犹豫：“南郡局势如此复杂，我们这个时候去影山，会不会有危险？”
江璃面色不改，淡淡道：“我们微服而去，谁也不惊动，又有谁能知道呢？再者说，南郡虽乱，可也还是大魏疆土，胥仲纵然有些势力，可也远远没到只手遮天的地步。”
他看向宁娆，含了几分宁肃认真道：“倒是你，得管住了自己的嘴，我们去影山一事你谁也不能说，包括你的姐姐和父亲。”
江璃此次御驾亲征，除了留左相周兆全和大学士裴恒监国之外，亦从六部中择选了可靠堪用之人辅助他们，力保朝局安稳，不会因他的离去而动荡。
初次之外，他把陈宣若和宁辉甚至是江偃都带在了身边，将他们一同带来了南淮，大有要将他们牢牢看住的架势。
宁娆早就怀疑，江璃是留了自己的心腹在长安替他主持大局，把自己不信、忌惮的人全都带在了身边看着。
她这样想着，没忍住，也这样问了出来。
这一问倒把江璃问沉默了。
他垂下睫宇，眸光沉凝地盯着宁娆的手背，一下一下给她揉着，似乎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这上面。
宁娆见他这副神情，暗恼自己言语失当，便换了副轻松的腔调，浑然不在乎似得轻搡了江璃一把，道：“你怎么了？不信就不信呗，反正他们本来就不可信，你总不能因为他们是我的父亲，我的……嗯，姐夫，就全然丢了你用人遣将的原则吧。那我成什么人了，红颜祸水？魅惑君王的妖后？”
江璃没绷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了一阵儿，察觉到宁娆阴悱悱的目光，不得不停下。
宁娆磨了磨牙，恶狠狠问：“你什么意思？我这模样，这资质是当不了祸水吗？你瞧不起谁呢？！”
江璃松开她的手，低咳了一声：“我也觉得奇怪，你挺漂亮的，可我就是不能把你跟红颜祸水这四个字联系起来……”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宁娆，见她秀眉拧起，看架势要上来跟他理论明白自己怎么就不是‘红颜祸水’了，忙把话题岔开：“对了，我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我当年是怎么去影山学艺的。”
宁娆一怔，当即来了兴趣，暂且把‘红颜祸水’这回事抛诸脑后，抱着他的胳膊，殷殷切切道：“那你说，快说。”
江璃目光微渺，作回忆状：“当年太傅带我隐居陶公村也不全是为了躲避滟妃的追杀，其实也是为了方便我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去影山学艺。那时太傅让我躲在密室里，其实也只是在密室里住了几年而已，中间的几年我是悄悄地去了影山。”
“对了……”
江璃握住宁娆的手，唇边漾开笑意，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那时影山的掌门也就是我的师父徐道人是个脾气极差的，本来他死活不愿意收我为徒，说是自己已经金盆洗手，不再收徒授业了，可他欠了太傅一个大的人情，不得不收我。我还记得拜师那天，我敬他拜师酒，他那一张老脸写满了被胁迫的不情愿，当真是有趣极了。”
“哦……我听过徐道人的大名，他是个化外高人，怎么会欠了太傅的人情？”
江璃一怔，旋即将宁娆揽入怀中，道：“我也是后来回了长安才查清楚的，当年云梁国灭，孟国主在淮山自缢之后，那片山被齐王派人牢牢围了起来，当时师父听闻他的爱徒噩耗，孤身一人去了淮山，却只能徘徊在山外不得入。束手无策之时恰遇上了太傅，太傅早就听闻他大名，便代他向齐王叔说了个情，将他放进淮山凭吊。”
宁娆眼珠转了转，想起了淮竹曾经提过的那个素未蒙面的大哥孟天泽。
据说当时孟家所有的男丁都死在了齐王的刀下，且齐王怀了几分恻隐之心，准许云梁旧民给孟氏王族立坟立塚，淮山上的国主墓便是这么来的。可多年以来，关于云梁太子孟天泽却鲜少有人提及，颇有些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意味。
若当真如她和淮竹所期望的那般，孟天泽还活着，那他当年是如何从那被魏军重重围困的淮山逃出来的？
影山……徐道人……入山祭拜……
看来她当真需要去影山走一趟了。
……
与江璃商定了去影山的计划后，是夜，孟澜便来给宁娆封脉。
这位青衣使年方十八，但学识渊博，医术高明，是云梁内部拔尖的青年才俊、后起之秀。虽然他明着归入了胥仲的阵营，但其实年轻明事理，不像那些老家伙只看重利益，这么些年来他亦对胥仲的做法及所谋产生了质疑，因而明里暗里帮了淮竹许多。
这也是淮竹寻求帮助时第一个就想到他的原因。
封脉总共需要两个时辰，先前孟淮竹为了将宁娆体内的六尾窟杀之毒逼干净，兵行险着，孟澜所做的，便是要给孟淮竹善后。
这好像是个难度极大、极费心神的活儿，当孟澜敛袖把针送回漆盘上时，恰有两滴汗顺着他的额头流下，随针一同落在了漆盘里。
他抬起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宁娆腕上，诊了许久，才冲孟淮竹道：“公主放心吧，六尾窟杀已彻底解了，不会再复发。”
孟淮竹长舒了一口气，抱拳冲他深揖为礼：“多谢。”
这孟澜是个冷淡人，从他进殿宁娆就见他总是面无表情，除了必要的向宁娆和孟淮竹询问病情，几乎是不多赘言。
眼见孟淮竹对他施了这样的大礼，那清淡的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欠身，全当是还了孟淮竹的礼，道：“既然淮雪公主已无恙，那么我就要回去了。”他收拢起针包，面色终于有了一些变化。
略微担忧道：“公主真得不回去见胥大人？如今云梁内部关于公主的传言越演越烈……”
他点到为止，宁娆和孟淮竹都明白。
依照胥仲的手段，这些传言八成是他放出来的。无外乎就是孟淮竹贪恋权贵，恋栈荣华，打着为云梁复国的旗号攀上了个丞相，就此安享荣华，全然把复国抛诸了脑后。
孟淮竹满不在乎地冷笑：“胥仲有心要往我身上泼脏水，就算回去了他也总有别的招。我先暂且留在魏营里，任他们说三道四去，也好过胥仲再搬出什么为云梁复国的大道理来让我去给他做些伤天害理的事。”
宁娆听着她的话猛然想起，当初她和江璃来沛县时便是淮竹一路引着他们去翻查关于南太傅死亡的真相……
她心中犹疑，等孟澜走后，问孟淮竹：“那么当初在沛县时，你指使蛊医抓了景怡，引景桓去查关于太傅的死因，这些也是胥仲授意的？”
孟淮竹点头：“胥仲说江璃一旦知道了南安望的真正死因，必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厚待信任南派宗亲，这些人多年来享惯了尊荣富贵，又门下党羽无数，一旦和江璃翻脸，便可为他所用。”
宁娆冷冷嗤道：“他可真是打的好算盘啊。”
三日后在去影山的路上，宁娆把这件事说给了江璃听，江璃听后一面平静，淡然道：“我早就猜到了，这反间孤立之计同他当前使在南燕身上的如出一辙，是胥仲的手笔。”
这么说来，胥仲围绕着江璃而展开的阴谋诡计早从那个时候起就开始了。
宁娆仔细觑看他的脸色，依旧是一副沉定自若的模样，料想他心中已有了盘算，不会任由胥仲步步算计他，便不再提。
半日匆匆而逝，两人说话间便到了影山脚下。
山麓遍植青松绿柏，因下过几场大雪，一派蓊郁的银装素景。其后便是蜿蜒向上的山道，仿若直通云脉之间，尽头便是隐在缭绕山雾中的飞檐琼阁。
两人刚下了马，正想顺着山前石阶往上爬，便见一人连滚带爬地从石阶上滚了下来，一身华贵绸衫上沾满了泥土雪渍，好不狼狈的样子。
他身后紧跟了个年纪轻轻的少年，把他扶起来，道：“卫公子，您还是别来了，阮师姐早就说了，您来一次她打一次，这回儿只把您从山顶踹下来，没放狗那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那位卫公子抖落了身上的泥土，一脸风流俊逸的笑意：“你都说她开始对我手下留情了，那我更得来，不然岂不是前功尽弃。我可是在家父的灵位前发过誓，一定要把阮妹妹娶回家。”
宁娆听明白了，原来是公子求觅佳人反被打的故事。
他们口中的‘阮师姐’，‘阮妹妹’若是宁娆没有猜错，应该就是江璃的那个师妹阮思思，阮姓并不常见，影山之中没听说过有两个阮姓女弟子。
一旁的江璃也猜出了事情原委，喟叹道：“师妹也真是越发厉害了，话说回来，她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就是对婚姻大事如此抗拒？”
宁娆回想了一下从前在东宫里阮思思见了她那副凶样子，横斜了江璃一眼，没好气道：“她为什么对婚姻大事如何抗拒，这得问你啊……”

第81章 ...
江璃一愣，直觉有一口锅正在往他头上套，下意识觉得不能接，忙道：“问我做什么？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宁娆道：“你的阮师妹为什么不想成婚，没准儿就是心有所属了呗，她心中所属的是谁，难道你不知道？”
江璃眉尖挑了挑，“我？”他有些不甚确定地敛眉思索了一阵，又去看宁娆，面上带着非常纯净的疑惑：“你觉得是我？这怎么可能……”
宁娆看着他这副无辜至极的模样，道：“你这是在跟我装傻吗？”
“我装什么傻……我当年只看出来你对我一见倾心，难以忘怀，寤寐思之，至于旁人……”他极诚恳地摇头：“我都不熟。”
宁娆脸颊微红，声音也小了：“胡说！这都是你的错觉，我才没有……”
说话间，那位卫公子和扶他起来的少年走到了他们跟前。
少年冲他们抱拳躬身，问：“二位可是来找徐先生的？”
江璃来之前已命人给徐道人送了份书信，提前言明今日他会带着宁娆一起来拜访，想来他是吩咐过门下弟子来接应他们了。
“是，我与先生有约。”
少年道：“徐先生早已吩咐过，特命弟子守在入山口恭候贵客，还请两位快快随我来吧，先生已等候多时。”
江璃略一颔首，拉着宁娆的手跟着少年上山。
宁娆顺着蜿蜒的山路走了一阵，回头看去，见刚才那位卫公子还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突然觉得有些怪异，便轻晃了晃江璃的胳膊，示意他去看。
等到江璃也回过头去看，那山道上已空空如也，刚刚还修身长立的年轻公子已没了人影。
“好快啊……”宁娆感叹，不过须臾之间，便能从山道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此人看来是有功夫在身，且反应也颇为敏捷。
江璃疑惑：“什么好快？你又让我看什么？”
宁娆道：“刚才那位卫公子啊，我们上山了之后他一直在后面盯着我们看，就是我让你回头这一点点时间，他便消失了，若不是大变活人的戏法，那就是高手啊。”
在前面引着他们的少年回头道：“卫公子出身琼州卫氏，是大魏鼎鼎有名的武学世家，他的祖父曾任大魏太尉，掌管京畿兵权，他身为名家之子，会些武艺也不是怪事。”
江璃道：“原来是这样啊。”他心中了然，对宁娆解释道：“琼州卫氏与琼州徐氏地位相当，都有世袭的伯爵爵位，这位公子不是一般的世家子弟，而是出身显赫啊。”
琼州徐氏……
宁娆脑筋动了动，想起琼州徐氏不就是跟南莹婉合离的那个申允伯徐怀奕……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少年不明就里，听江璃竟然知道琼州卫氏的来历，不免话多了些：“卫公子为人还是不错的，正直善良，文武双全，对师姐又是痴心一片，就是不知师姐是怎么想的，就是看不上。”
提起这一茬，宁娆没忍住又剜了江璃一眼，倏然，察觉出些不对来。
她加快脚步，走到少年跟前，歪头问：“你刚才叫师姐？”
少年不知她何意，一怔，老老实实地点头。
“那阮思思跟你都是徐前辈的徒弟……你为什么不管徐前辈叫师父，反叫他徐先生？”
少年微低了头，显出些许失落怅惘，低声道：“先生只教我武艺，不让我认他为师父。大约……是觉得我不配吧。”
“不是。”江璃干脆利落道，“这老头儿不让你叫他师父不是觉得你不配，而是他有心结。”
少年眼睛莹起光亮，看向江璃：“师父有何心结？”
江璃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道：“这一段他既然不愿意当着你们晚辈的面儿提及，你还是不要问了，省得到时候被他知道了反招惹些不快出来。”
少年眼睛里的光倏然又落了下去，垂头耷脑，紧抿了抿唇，强蕴出一抹得体儒雅的笑，像是安慰了自己一通，但仍难掩低怅的情绪。
这你一言我一语，转眼之间已到了山顶，飞檐琼阁近在眼前。
少年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出来了，冲江璃道：“徐先生说请您进去。”
宁娆跟着江璃正要往里走，却被拦下，少年颇为为难道：“徐先生说只请这位公子进去，闲杂人等请在屋外等候。”
宁娆：……
这闲杂人说的就是她了罢，这个徐老头……
宁娆纵然不快，但好歹是在人家的地界，不让进就不进吧。她站在原地，催促着江璃快进去，别误了正事。
江璃犹豫地顿住步子，略显担忧地环视了四周，嘱咐：“你好好地待在这儿不许到处乱跑，我一会儿就出来。”
宁娆应下，江璃这才跟着少年入内。
山顶白雪苍茫，落在树顶屋顶，一幅冰样素裹的画卷。宁娆等得无聊，顺着琼阁绕了一圈，发觉这四面墙壁看似斑驳古旧，但其实别有洞天。
墙壁上用黑漆画了数百个小人，姿态各异，仔细一看大约是武学招数。
宁娆心血来潮，从地上捡了根枯木枝，照着上面的姿势开始比划。
这招式看上去稀松平常，谁知道比划起来却颇为别扭。单论其中的一个动作倒还好，可若是要把几个招式连接起来，却总是做不到位。
比划了一会儿，出了一头的汗，被山顶寒风一吹，凉涔涔的直打哆嗦。
宁娆泄了气，随手把木枝一扔，试图钻研武学的心思当即作罢，一转身，却见江璃和一个鹤发髯须的老者站在阁门前，朝着她这边看，不知看了多久。
宁娆粗略观察了这老者一番，他一身黑袍，束莲花冠，插子午簪，想来就是江璃的师父徐道人。
她忙跑过来，端起袖子，朝徐道人深揖为礼。
面前却是长久的沉默，也不说让她起来。
宁娆等了许久，躬得腰背都发酸了，对方也没有动静，她试探着直起了身子，看向徐道人。
他苍老皲皱的脸上表情甚是复杂，直愣愣地凝着宁娆。像是伤慨，又像是怀念，目光渺然空茫，似乎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宁娆抻了头刚想说话，却见江璃朝她轻摇了摇头。
便只有站端正了，双手合于襟前，规规矩矩地等着徐大前辈开尊口。
等了一会儿，徐道人说话了，对着江璃问：“她就是你说的阿娆？”
江璃颔首。
徐道人重将目光落到宁娆身上，那双过于清冷疏离的眸子如浸在水波中，显得柔和了许多。
他道：“你随我进来吧。”
宁娆一愣，疑惑地看向江璃。
江璃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跟着进去。而后，他下了石阶，站在她原先站过的地方等。
宁娆看着徐道人缓慢入阁、挺直的背影，玩笑般地心想：好嘛，现在江璃又成了那个闲杂人等了。这位神秘兮兮的前辈也不知是有什么话要跟他们说，怎么还得分开，就不能把他们两凑在一起，把话全说了嘛，这样也省了两个人事后再费口舌向对方说了。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紧张就喜欢胡思乱想，这样胡乱想着，腹诽着，跟徐道人进了阁中。
阁中装潢、摆设都甚是素净，一张三尺高的木架屏风，屏风上绘着颜色浅淡的竹叶黄鹂，透过屏风上的薄绢，依稀可见后面是一张丝榻，想来是安寝歇息之用。
而屏风外面则是简单的案几、绣榻，案几上摆了一张棋盘，棋盘两侧各是一只天水青瓷瓯，里面各盛了半盏茶水，还冒着轻薄的热气。
宁娆有些怪异地心想，难不成刚才江璃在里面配着徐前辈下了一盘棋……等等，这棋盘上黑白子落子甚多，几乎是填满了棋盘的空格，若是下完了棋才说话，那恐怕时间不够。
难不成是边下棋边说话？
宁娆登时后背冒出一层黏腻的冷汗，紧张起来，心想：天呐，这徐老前辈该不会也让她陪着他边下棋边说话吧。那肯定不用几个回合她面前的棋局就得一团糟，到时候他会不会看不起自己，觉得自己配不上他的爱徒啊……
这样胡乱想起，却听刚坐下的徐道人开了口：“少蘅，你把棋盘撤下，再换盏新茶过来。”
刚才引他们上山的少年走上前，弯身将棋盘拿起，又腾出一只手把江璃用过的那只茶瓯端走。
少蘅走后，徐道人朝宁娆招了招手，道：“你站着干什么，坐啊。”
他生了一副冷面，面部轮廓极为刚硬，明明没什么表情，可让人看着总觉得他是在生气。再加上年岁大了，皱纹纵纵横横布满了面颊，更显得冷冽严肃，颇有威慑力。
宁娆不由得放轻了吸气呼气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弯身坐到了他的对面。
“宁娆……”徐道人念道，微微一顿，摇了摇头：“这名字不好，太过妖艳庸俗，远比不上孟淮雪好听。”
宁娆心中暗想，原来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一定是刚才江璃跟他说的。看不出来，江璃还挺信任他这个师父，这样的秘密都可以毫无顾忌地告诉他。
这样的念头闪过，她又不快起来：“我觉得宁娆挺好听的，我爹给我起这名字时就希望我如一个‘娆’字，柔柔弱弱，娇娆美丽，如一般弱质纤纤的姑娘，简单平淡地过完这一生。”
“你爹？”徐道人陡然提高了声调：“什么爹？你有几个爹？除了孟浮笙还有谁配当你的爹？！”
宁娆上来气，心想这老头不光是个脾气不好的，还是个不怎么讲道理的，便耐着性子道：“我爹姓宁名辉，是大魏的御史台大夫。我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养大，好吃好喝的供着，好穿好用的堆着，他为我不知操了多少心，他怎么就不配当我爹了？”
徐道人双目圆瞠，髯须颤得一翁一翁的，怒气冲冲地瞪着她。
宁娆被他瞪得有些发憷，心想这老头脾气也忒差了些，一句话说不好就这么凶，万一待会儿把他惹火了他要动手怎么办？
这是影山，对方又是江璃和自己父亲的师父，万一真闹出那么大动静，那可是双方都没脸的事。
她这样想着，弱了气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婉平和：“前辈，晚辈言语不得当，冒犯了您，还请您见谅。晚辈不敢再在这里惹您生气了，就先告辞。”
说罢，站起身，朝徐道人拱了拱拳，就要转身走。
“站住，回来坐下。”
刚走出去没两步，就从身后飘来冷冽阴森的声音。
宁娆不禁打了个哆嗦，慢吞吞地转过身，觑看着徐道人的脸色，幽幽地回来坐下。
“我听景桓说胥仲害你，逼你喝了六尾窟杀，险些送了命，此事是真的吗？”
宁娆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犹豫了一会儿，如实道：“确有其事。”
“岂有此理！”徐道人猛地一巴掌拍在面前案几上，把那么小小的木头几震得直发颤。“当年他和高兆容一起在影山对着神明发过誓，会永远效忠浮笙，如今他倒成了个狼心狗肺的，不光把誓言抛诸脑后，还来害浮笙的女儿，当真是该死！”
宁娆默默地看着这老头义愤填膺、好像恨不得把胥仲隔空四城碎渣的模样，心里对他稍有改观，心想这老头脾气是差了点，但人看上去还是重情重义、明辨是非的，而且好似对自己的父亲感情颇深。
宁娆眼珠转了转，细声细气道：“徐前辈，你可不知道，胥仲这些年没少干伤天害理的事。他打着复辟云梁孟氏的旗号，在云梁内部大肆揽权，排除异己，不断地孤立我姐姐淮竹，最近还利用他手中的势力干了好些坏事，这若是一件件地说给您听，恐怕说到天亮都说不完。”
徐道人的脸色果然更加阴沉。
他默了一阵儿，突然抬头道：“你个小丫头，还真是怪有心眼的，这么煽风点火的，是不是记恨他算计了景桓，想让我替景桓出一口气？”
宁娆瘪了瘪嘴，有种小心机被看出的尴尬。
她并非是指望着徐道人去给江璃出什么气，江璃坐拥天下，手握大权，又那般韬略在胸，若是真心想收拾一个胥仲，不必靠旁人。退一万步来说，若是哪一天江璃不是胥仲的对手了，那也不是靠一个化外老道就能扭转战局的。
宁娆这般说，一是考虑到徐道人毕竟身份特殊，说不定有些事江璃不方便做，他可以为之代劳。二是既然他对父亲有如此深的感情，那么把胥仲干的那些坏事跟他说清楚，以防将来胥仲那不要脸的再打着父亲的旗号再来拉拢他，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想到这里，她摆出一副乖巧又诚挚的模样，道：“晚辈所言句句属实，绝没有冤枉胥仲，前辈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徐道人神色平静了些许，手指摩挲着瓷瓯的壁，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胥仲也来找过我，他说他挑起南燕与大魏的争端纯粹是为了复仇。大魏当年灭云梁，逼死浮笙，而南燕则是袖手旁观，两厢都有错，非得让他们付出代价不可。”
宁娆早前听惯了这些说法，也听腻了，再听时不由得嗤之以鼻。
“如此荒谬的说法，前辈竟然也信了吗？”宁娆气急时不由得加重了语调，道：“当年是大魏灭了云梁不错，是那个齐王逼死了父亲也不错，可是后来齐王被满门抄斩，父亲的仇乃至于整个云梁王族的仇等于是已经报了。”
“而如今天下太平，盛世华然，胥仲却要以此理由挑起战火争端，可想而知，若是战火一起，最先陷入水深火热的必定是无辜百姓。宁娆虽然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但他的慈悲之名久闻在耳，若是父亲泉下有知，看着他被人当成了一个挑起战火的理由，而天下黎庶也即将因为他而饱受摧残，前辈觉得父亲在九泉之下能安生吗？能闭得上眼吗？”
徐道人紧紧凝着宁娆，目光愈深，在某一瞬，他似是通过她看见了孟浮笙的影子。
宁娆未曾察觉他复杂的神色，只是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不禁要心声全部吐露完：“且胥仲如今的种种诡计全部都是冲着景桓而来。我且不说旁的，就单说景桓，当年他好好地当他的太子，什么错都没犯，却平白因为孟文滟的野心而被赶出长安十年。他又做错了什么？云梁灭国又跟他有什么干系，凭什么最后都要冲着他来？”
“胥仲若真是有心为了父亲，那么如今就该把手中的权力交还给我的姐姐淮竹，我们齐心协力去寻找大哥孟天泽，而不是像如今，他拼命地利用云梁、利用父亲去给他自己谋私利。”
徐道人像是被她的某句话戳了一下，从恍惚中回神，怔怔道：“孟天泽？”
宁娆道：“对啊，姐姐说云梁国灭那一日大哥就失踪了，多年来音讯全无，她一直想找到他，由他出面，重新收拢人心。毕竟，他是云梁孟氏唯一的王嗣。”
徐道人像是遭受了巨大打击，由原本的跪坐在绣榻上颓然坐倒，面色惨淡苍白。
宁娆被他吓了一跳，忙道：“可是晚辈说错了什么？”
他愣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有气无力道：“没有，你句句在理，刚毅正直，很有你父亲当年的风范。只是……我有些累了，想歇息一会儿，你和景桓暂且在影山住下，我让少蘅带你们去厢房。”
这相当于是告诉宁娆她可以出去了。
宁娆只得从绣榻上起身，躬身冲他鞠了一礼，慢慢退出去。
江璃正等在阁外，站在松荫下，在同阮思思说话。
五年多未见，阮思思出挑得更加秀致，穿了一身窄袖玉色绣缎交领长袍，颇为英姿飒飒，但发髻却是费了心思点缀，一根青玉簪，缀着银珀珊瑚串，穗子一晃一晃，显得很是娇俏可人。
宁娆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远远看着他们。
两人似乎是在说要紧事，因神情都十分凝重，半分笑意也无，特别是阮思思，从宁娆的这个角度，看见她一边与江璃说着话，一边将垂在侧裾的手攥紧了放开，放开了又攥紧……
两人说了一阵儿，阮思思先告辞，顺着琼阁后的小径去了后面的厢房。
江璃则停驻在树荫下，半天没有动作，像是在思索什么事情。
宁娆走了过去，握了握他的手，问他在想什么。
江璃看了眼跟在他们身边的少蘅，含糊道：“在想那件事是如何泄露出来的。”
‘那件事’指的自然是沈易之握着的秘密……
宁娆神情敛正，望着阮思思离去的方向：“你怀疑是她？”
江璃面色沉凝，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如今我脑子里也是一团糟，全然没有思绪，或许……师父能帮我查清楚吧。”
江璃刚才在屋内，正是恳求徐道人替他查明有关于沈易之的一切是如何泄露出去，被胥仲得知……
当年此事刚发生时，江璃尚且根基薄弱，需要影卫替他善后，而影卫主力大半出自于影山，江璃自然不能瞒着徐道人，也瞒不住。
好在徐道人虽然看上去迂腐，但为人心软，这些年来看遍了江璃所受的委屈与艰辛，又念及师徒之情，虽然极为色厉内荏地训斥了江璃一番，但还是勉强应下，绝不会将此事外传。
如今已是多事之秋，江璃思来想去，若要将这件事情查明白，由徐道人出面是再好不过了。
江璃几乎确定事情是从影山的师兄弟口中泄露出去的，由师父来查弟子是最自然最不引人注目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江璃对于师父还是信赖的。
他的这一番心思宁娆细细揣摩也能揣摩个大概，便不再问，只是转身冲少蘅道：“那就劳烦少蘅师弟带我们去厢房，徐先生要留我们宿下，想来还有事要交代我们。”
少蘅点了点头，突然一歪头，视线越过两人看向两人身后。
“荀念师兄？”
两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见一个身体挺拔高大的男子从松荫小径过来，他浓眉大眼，生得很是俊朗精神，唇边挂着和善的笑，抱着一摞书直奔少蘅而来。
来人冲少蘅憨憨一笑，问道：“师父可在里面吗？我在书中看到了些不懂的地方，想要请教他老人家。”
少蘅忙点头：“在的，师兄快进去吧，师父刚才还念叨过你的，怕这些书对你来说太过深奥，担心你会看不懂。”
荀念略显羞赧地挠了挠头，“我确实……确实不太懂。”他僵硬地转了个身，像是才注意到江璃和宁娆，肢体不甚协调地冲他们鞠了一礼，道：“景师弟，你来了。”
看来这位荀念公子比少蘅入门早，认得江璃，还叫他景师弟……宁娆猜度，大概当年江璃入影山学艺，为掩真姓名，所以假托了景姓吧……
江璃反应极快地冲他还礼，这两人站在一起，越发显出荀念那超乎正常的笨拙。
宁娆在一旁打量他，心想他刚才管徐道人叫师父，他跟少蘅的话里话外都可听出似乎徐道人对这个徒弟很是宽容钟爱。
也是奇怪，像少蘅这般温儒机灵的玉质少年都不够格叫师父，只能称呼一句疏离的徐先生，这个看上去憨憨傻傻的荀念为何能得此优渥待遇……
她正百思不得其解，却见荀念正看着她，唇角微勾，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了两排雪白的大白牙。
说实话，这荀念看上去本来就憨憨的，这一笑显得他更傻了，但奇怪的，宁娆盯着他的笑颜看久了，却觉纯净至极，温暖至极，甚至是……亲切至极，心中涌入些许异样，只觉有一股暖流恰恰击中了心间某个最柔软的角落，不由得，也冲他微微一笑。
得了回应的荀念大悦，望着宁娆只觉她如仙女下凡，怎么看怎么喜欢，怎么看怎么觉得亲切，也顾不上还要去向师父释疑，大咧咧地将宁娆身边的江璃推开，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

第82章 ...
宁娆被他这么猝不及防的动作搞愣了，稍一愣神，随即反应过来，江璃还在一边守着呢，这算怎么回事，忙腕上使力要把荀念甩开。
甩了甩，没甩开，他的手指还稳稳当当的紧箍在宁娆的手上。
宁娆一怔，心道，好大的力气啊。
难怪刚才能轻而易举地把江璃推开，江璃的功夫和力道宁娆都已见识过多次了，就算像刚才那种他没有设防的情形，想要把他推开也是不容易的，荀念这一推竟像是随手而为，没有使上多少力气。
那边江璃被荀念搡得向后趔趄了几步，刚一站稳，二话不说，冲上前来抓住了荀念握住宁娆的那只手腕。
若是刚才他没有设防，这一回儿可是用足了力气，他在影山学艺多年，知道他这位师兄天生神力，手下自然不会留情。
荀念正对着宁娆笑得开心，冷不丁被打断，脸上漾起不快，赌气似得紧抓着她，任江璃如何掰他，就是不放。
少蘅急得脸色大变，在一边喊着：“旬师兄，你快放开她，她是你师弟的夫人，你怎能如此？”
荀念充耳不闻，犹自和江璃较着劲。
两个神仙较劲，可苦了夹在中间的宁娆，她苦苦支撑了一阵儿，实在撑不住，大叫起来：“放手！快放手！我手要被你捏碎了！”
听到她的哀叫，荀念倏得松开了手。
江璃本使尽了力气箍着他的手腕向外扯，他这一松手松得颇为突然，江璃的力道来不及收回，竟拽着他两人同时向后踉跄几步，险些滚做一团从石阶上滚下去。
勉强站稳，荀念瞪圆了眼，怒气腾腾地看他：“你拽我干什么？”
江璃脸色甚是暗沉难看，没忍住，冷声道：“你还有理了，她的手也是你能抓的？”
荀念昂了头：“我喜欢她，我就要抓她的手。”
江璃阴悱悱地瞪着他，等了一会儿，弯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木枝，朝着荀念比划，冷声道：“我看你是欠抽了。”
荀念见他拉开架势要打自己，像是被夹了尾巴似得一蹦老高，飞快地蹦到少蘅身后躲起来，可怜巴巴道：“师弟，景师弟要打我，你快去告诉师父。”
荀念当年跟江璃同在影山学艺，差别是荀念入门早，自打记事起他就在影山了，虽说资质驽钝，但好歹从小跟着徐道人这样的武学高手耳濡目染，武艺虽算不上有多精进，但薄有底子。再加上他天生神力，占尽了优势，所以江璃刚入门时是打不过他这位师兄的。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江璃的禀赋天姿逐渐显现，他根骨极佳，学艺念书都是一点即通，正好跟荀念走了两个极端，日子一久，就渐渐超过了荀念甚至把他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荀念虽然傻了点，但记性极好，知道自己打不过江璃。
江璃瞥了躲在少蘅身后的荀念一眼，扬了扬手中枯枝，道：“你赶紧给我出来，让我抽两下，这事就算过去了，不然你给我等着，我趁你晚上睡着了把你从山上扔下去。”
荀念颤颤地把头埋在少蘅身后，嗡嗡道：“我不！你个坏人！”
可怜的少蘅被两人拉扯着，东倒西歪，刺绣着竹叶疏云的衣衫都被拉扯了开，在脖颈处露出里面的雪白寝衣。
宁娆知道江璃这人惯常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着要抽他，真到了他手里肯定下不去手。就像平常他总是恐吓江偃说是要揍死他，可这么多年，满打满算也就是当初他拒婚时打了他一板子。
因而她并不怎么担心，也不上去拦，反而好整以暇地在一边看戏，说实话，她已许久没见过江璃这么活泼飞扬的样子了，在太极宫里的他天天就像一尊泥胎雕像，进出有度，举止得宜，年纪轻轻的就把自己弄得跟个老态龙钟的佛爷似得。
两人围着少蘅追逐拉扯了一阵儿，江璃终于逮到了荀念，揪着他的耳朵揪到了跟前，看那架势正想教训他一两句，他们身后的阁门突然开了。
徐道人匆匆而出，厉眸扫了他们一眼：“你们在干什么？！”
被这声一震，江璃把荀念松开了。
得以逃脱的荀念立马钻到了徐道人的怀里，委屈兮兮道：“师弟坏！欺负我！”
徐道人抬手轻抚着他的背，轻声细语地安慰了他一阵儿，立即朝着江璃去了：“你怎么回事！一来就欺负你师兄。”
宁娆在一边看着，被徐老头儿着不问青红皂白偏心眼偏到屋顶上的做派惊呆了，生怕江璃受了冤枉，忙快步走过来，道：“这不能全怪景桓，是他……”宁娆微低了下颌，对于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幸亏少蘅还算是个机灵人，一边把自己被拽落的衣衫掩回去，一边上前把前因后果向徐道人说清楚。
山顶一阵尴尬的静默。
徐道人低咳了几声，冲荀念道：“师父跟你说过吧，姑娘家的手不能随便抓，男女有别，你懂不懂……”
荀念嘟起了嘴，挺高大挺拔的一个人，此刻却像个有求难应，撒娇的孩子，腻在徐道人身侧，翘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宁娆，道：“我喜欢她，师父……你把她留下吧，让景师弟自己下山去。”
说罢，还略显羞赧地掠了宁娆一眼。
徐道人的脸色登时复杂起来，似有深意地看了看宁娆，又转过头，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劝着荀念些什么。
江璃把手里的枯木枝扔了，没好气道：“几年没见，果然是越来越傻了。”
宁娆心中正有满腹疑惑，立时问：“我听闻徐前辈对门下弟子的资质禀赋颇为严苛，为何他会收这样一个弟子，还对他如此纵容？”
少蘅道：“荀师兄是师父收养的弃儿。据从前这影山的老人说，当年师父去南淮游历，回来时便带了师兄，当时师兄才三岁，身患重病，高烧不退，师父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救活，救活了之后，师兄就成这样了。”
他挠了挠自己后脑勺，不甚确定道：“大概是师父千辛万苦亲手救活的，又亲手养大的，所以对师兄的感情格外深些。”
宁娆听着，总觉得有种异样的感觉自内心升腾起来，虚无缥缈，总也抓不住。她将视线投向正被徐道人低声教育着的荀念身上，见他歪了头偷偷地看自己，与她的视线对上，又是憨憨痴痴地笑。
虽憨傻，虽笨拙，又那么没有分寸，毛手毛脚，若换了别人，不必等江璃出头，她早一巴掌扇过去了，可是对他，宁娆就是讨厌不起来。
石光电火之间，有什么福至心灵，她心里突然一咯噔。
冲少蘅问：“你刚才说他是徐前辈从南淮带回来的？”
少蘅点头。
“那你可知道具体是哪一年？”
少蘅摇头：“在下不知，我自来影山时师兄已经在这儿，前面说那些也并非我亲眼所见，而是听山上的老人说的。他们还说……”他眼睛一亮，“他们还说师父自二十年前受了场重伤之后就没下过山了，那一次去南淮很突然，提前连一点征兆都没有。好像他走时云梁和大魏的仗刚打完，到处都是云梁难民，影山当初也收留了许多呢。”
宁娆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这么说，时间也对……
她蓦然紧张起来，重新将目光落到荀念的身上。
徐道人大概已教训完了他，拉着他的从石阶上走下来，走到江璃跟前，道：“好了，你冲你师弟陪个不是。”
荀念满脸的不情愿，可看起来还是挺听徐道人的话，僵硬地抬起胳膊朝着江璃一揖，道：“是我不对，望师弟海涵。”
江璃没说什么，只虚扶着他的胳膊示意他起来，看上去颇有心事地看向宁娆，宁娆的视线紧随着荀念，他活动到哪儿，她的视线便跟到哪儿……
江璃握住宁娆的手，目光幽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师父，冲宁娆低声道：“我们先回去，稍事歇息梳洗，一会儿再来见师父。”
宁娆心不在焉地应下，可一双视线还是紧紧粘黏在荀念的身上。
她几乎是被江璃拖走的。
少蘅带他们去了后山的厢房，因厢房分为南北两面，一面朝阳，一面背阳，朝阳的那一面是山中弟子居住的，而背阳的那一面则是用作客房。
正是寒冬冷风呼啸之际，山顶的凉意更甚，这个时节背阳客房是不好住人的，少蘅便带他们去了朝阳的一间闲置已久的厢房。
开锁时，少蘅还很是奇怪地说：“徐先生从不让开这间房，据说从前的一位师兄住过的，虽然后来山中弟子越来越多，厢房都住不开了，先生还是不让他们住这一间。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特意点出来让我带二位来这间……”
江璃立刻猜到这可能是当年孟浮笙在影山学艺时住过的房间，不由得看向宁娆。
宁娆仰头环视了厢房一圈，看得极仔细极认真，目光痴惘，像是要透过这里面的摆设追溯从前有人在这儿住时的光景。
可任她如何想象，也难以想出一幅完整的画卷，因为对于那个人，虽有血脉相连，但实际陌生得很。
少蘅给他们略作清扫，便退了出去。
厢房里只剩他们两人，江璃看着宁娆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突然开口道：“他会是孟天泽吗？”
宁娆被这话震得一哆嗦，不可置信地看向江璃。
江璃道：“从前我没往这上面想过，可今天一想，确实有这种可能吧。荀念的力气也很大，且这力气据我所知不是后天练出来的，是天生就有的。还有师父对他的态度，也是大大的可疑。”
宁娆略显顾忌地道：“他若真是，你不会打他的主意吧。”
若荀念当真是孟天泽，一旦捅出去，那可真是石破天惊，足以震荡现有局面。这是云梁孟氏的王嗣，能传宗续脉的王嗣，跟她和孟淮竹绝不是一回事儿。
江璃白了她一眼，抬手端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没好气道：“我怎么不会打他主意啊？我得绑了他，将来和胥仲对阵之时，把他送出去当靶子，看看胥仲这口口声声为了复兴云梁的小人，是射还是不射他。”
宁娆察觉到他愠怒里还带有一丝丝伤心的成分，恼恨自己说话不过脑子，忙道：“我错了，不该如此怀疑你。他若真是我的哥哥，你自然不会害他。”
江璃依旧面色不善，但语调却缓和了不少，道：“你认错倒是认得快。”
这是有要翻篇的意思了，宁娆忙顺杆儿往上爬，凑到江璃身边，道：“可是……怎么才能验证他是不是我哥哥呢？我看徐前辈那架势，若是直接问他，他大约也不会跟我说实话吧。万一把他问恼了，他把荀念藏起来再不让我见了怎么办？”
江璃本来不想太快对宁娆和颜悦色的，想端着一会儿，让她紧张紧张。可宁娆一个劲儿地在他身侧蹭，头还有意无意地往他怀里拱，鬓边细软的发丝扫到他的脖颈上，惹得他一阵儿心猿意马。
他微微一叹，认命般地抬胳膊揽住她，道：“我今夜还要去见师父，到时候替你试探试探他，他若是心虚，可定会漏出马脚的。”
宁娆窝在他怀里，抬眼看了一下外面澄净的天光，一颗心砰砰的跳，等不及地盼望着天快点黑下来。
江璃这一去就是两个时辰。
他回来时宁娆正在屋顶百无聊赖地看星星，长夜漫漫，月光暗淡，星轨稀少，唯有几颗亮的莹莹熠熠，似是专门为了慰藉这静谧幽长的深夜。
江璃借着暗淡月色老远看见自己屋顶上有个人，当即警钟大作，去拨自己腰间的软剑，待走近了才发现是宁娆，长舒了一口气，冲正要下来的宁娆道：“你别下来，我上去。”
他一撩前袍，像只轻雁似得灵敏地跃上屋顶，坐到宁娆身边，同她一起仰头看星星。
“这么看来，这里的星星好像比长安的要亮……”江璃一脸严肃认真地开始比较。
宁娆十分配合他，跟他讨论了一阵儿星星，敛正了神色，开始步入正曲：“说吧，你又有什么烦心事了？”
江璃被她一击点中，微垂了头，颓然道：“师父说他可以帮我，但有个条件……他要我放了高兆容。”
宁娆诧异道：“南燕武德侯高兆容？”
江璃点头：“师父说当年高兆容曾在游学之际陪孟国主在影山住过一段时间，他冷眼旁观，觉得此人跟胥仲不是一路的，他还说……他知道我的手段，这人犯了我的忌讳又落我手里，八成是没有活路的，所以想把他保下来，让我即刻下旨派人送他来影山。”
宁娆猜度，徐道人看上去对父亲的感情颇深，或许觉得高兆容秉性不坏是一回事儿，又或许更多的是念及他是父亲故交，所以想留他一命吧。
思索了一番，宁娆道：“不如你就听徐前辈的吧。你现在用得上徐前辈，既然他开了口，总得给他个交代。再者……既然徐前辈说高兆容秉性跟胥仲不一样，那不如搏一搏，看看能不能从他那里套出些关于胥仲的阴谋计划，甚者，没准儿他知道胥仲是从何得知沈易之的事情。说实话，这么长时间，虽然胥仲掀出了不少事，但他一直躲在幕后，利用完了这个利用那个，若让他继续这样下去，未免也太便宜他了吧。”
江璃点头。
宁娆瞧着他一脸波澜不兴的平静模样，心想他或许早就这样想了，只怕是心里还有些不甘心、别扭，所以才想着让她安慰一下他。
想通了这一点，宁娆果真安慰了他一通，说到口干舌燥，见江璃的神色缓和下来，她才试探着问：“你有没有向徐前辈提过关于荀念的事？”
江璃揽着她肩膀的胳膊一僵，犹豫了犹豫，道：“我觉得……荀念的身世确实有些问题，我只稍微提了一句，师父就紧张起来，虽然他掩饰得极好，反应得也快，但我还是看出来了，他不想与我说关于荀念的事情。”
宁娆蹙眉思索了一番，道：“我要给淮竹写一封信。”
“不行！”江璃断然拒绝：“荀念若真得就是你们苦苦寻找的云梁太子孟天泽，你写了这么一封信，万一落到旁人手里，要拿他的身份做文章，岂不是防不胜防。”
宁娆道：“你想哪儿去了，我怎么会在信里说这么重要的事，我只是想给淮竹去一封信，让来影山一趟。我自幼远离云梁长大，对云梁的一切辛秘都知之甚少，是没有办法能判断荀念的身份。但淮竹就不同了，没准儿她会有办法。”
江璃敛眉沉思了一阵儿，觉得这路子没准儿行得通，便答应了，但还是极为慎重地嘱咐：“沈易之的事还没有个眉目，这影山上的人暂且都信不得，信不能由他们来送，明天我们可以把交给禁卫，让他们跑一趟。”
宁娆一边点头，一边又有些掩饰不住地激动：“你说……荀念会不会真得是我大哥？我从小就是一个人长大，没有兄弟姊妹，好不容易出来一个亲姐姐，又整天凶巴巴的，若他真是我大哥，那将来淮竹要是欺负我，是不是就可以让他替我撑腰了？”
江璃目光柔眷地垂眸看她，蓦得，在唇角漾开了淡而温暖的笑意。
他抬手抚了抚宁娆的鬓发，道：“我希望他不是，可看你这样子……”江璃沉默了一阵儿，道：“我还是希望他不是。”
宁娆心尖上雀跃的光火渐渐熄灭，理智回了来，是呀，如果抛却私人感情，或许不是才是对荀念最好的。
她倚靠在江璃的怀里，怅然叹道：“我真希望这一切都快点过去，快点恢复平静，我们安安稳稳地回长安，去过宁静的日子，再也不用管什么云梁，什么前尘旧怨，只一心一意地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
江璃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向她保证：“会的，相信我。”
一阵幽凉的风刮过，吹动屋檐上残落的细雪轻盈飘散，夜幕沉酽，宁谧至极。
……
第二日江璃将宁娆写好的书信交给了禁卫，嘱咐他们快去快回，看了一眼房间内心事重重的宁娆，又遣派了人下山买一些糕点酥饼什么的。
徐道人那边没了动静，江璃就和宁娆躲在屋里，就茶品糕点，时不时讨论一下当前的局势。
正讨论着，少蘅来了。
他冲江璃揖身，道：“徐先生让公子去一趟，他说……他说公子托付给他的事有了眉目。”
宁娆一惊，手里的半块梅花糕落到碟子里，击起糖霜扑簌簌的飞溅起来。
这徐老头也太厉害了吧，这么重要悬秘的事竟能这么快就查好了，她眼睛发亮，很是好奇，刚想起身跟着江璃去，少蘅却又冲她一揖：“徐先生说只让公子一人前去。”
宁娆半坐半起的身子僵在了半空，咬了咬牙，又坐了回来。
“没事，你去吧，早去早回，我在这里等你。”她装出一副大度样儿朝江璃摆了摆手。
江璃不放心地道：“你就在房里好好待着，有什么事就找人替你去做，不要乱跑出去，更不许出去闯祸。”
宁娆乖巧温顺地颔首，极为诚恳地向他保证：“放心，我一定照做。”
江璃这才三步一回头地跟着少蘅走了。
自他们一出门，宁娆就贴在窗前半抻了脖子看他们，直到看着他们走出足够远，才悄悄地出门，蹑手蹑脚地跟上。
山顶琼阁的布局很是方正，除了昨天他们都去过的前堂，在西侧还有一间小小的寝房，大约是平日里徐道人休憩的地方。
今日他约见江璃，就是在这间寝房里。
宁娆轻手轻脚地贴着墙壁挪过来，观察了四周环境，找个了不甚显眼的角落，开始偷听。
里面传出哗啦啦的流水声，江璃给他和徐道人各斟了一杯茶。
不一会儿，便传出徐道人的声音：“昨日为师并未对你说实话，其实关于沈易之一事，为师早已着手调查了。”
宁娆在外面听得甚是惊讶。
江璃和她之所以会认定沈易之的事被胥仲知道了，是因为南莹婉曾用沈易之要挟她把她引去了滟妃生前的寝殿冼尘殿，而事后又查出南莹婉是受了高兆容的唆使，而高兆容跟胥仲又勾搭着，这层层递推，才推出最后的结论。
而这一切，除非是江璃告知，不然远在影山的徐道人根本无从得知，既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早已着手调查’？
里面沉默了片刻，宁娆料想江璃应会和她有一样的疑惑，可是他没问，只淡淡道：“景桓敬听师父的结论。”
徐道人说：“你心中定会犹疑我为何会提前得知，只是泄密的人也是无心之失，她也不甚确定是不是自己泄露了天机，但又怕此事会伤及到你，所以才向我坦白，恳请我追查。”

第83章 ...
铜炉里檀香飘出，将徐道人的面容映得愈加模糊，他的声音似乎也染了香雾的迷濛，总是似有若无的带着叹息之音。
“是思思。她奉命追查沈易之的下落，前些日子已有了些眉目。或许是太想抓住他了，所以动作大了些，惹来了居心叵测的人。”
徐道人顿了顿，眉宇间浮上几许宁肃：“此人你兴许没有见过，但说起来，你定是有印象的。”
江璃将茶瓯放下，道：“何人？”
徐道人道：“琼州卫氏。”
江璃微皱了皱眉，想起他和宁娆昨日在山麓碰见的那名年轻人，他就是琼州卫氏。当时他乍一听少蘅介绍他的世家出身，心底便涌过隐隐的不快与怪异，但当时宁娆也在，他不想将这些带着血腥味儿的陈年旧事再翻出来，反倒附和着少蘅说了一些关于琼州卫氏的来历。
其实，不管有什么来历，都不如后来他们家做的一件事惊天动地。
当年齐王江邵谊灭云梁，卫氏任先锋，后来滟妃怀恨在心，冤杀了齐王满门，而卫氏却能携爵位荣归故里，安享晚年。
原因并不是滟妃有多仁慈，而是当年罗列齐王的那些罪证，卫氏是佐证这些罪证的重要人证。
也就是，身为齐王先锋的卫氏出卖了他，伙同滟妃一起炮制冤案，害他满门抄斩。
当时滟妃一死，先帝就为齐王平了反，但彼时朝纲不稳，为了防止人心惶惶，朝局动荡，只对罪魁祸首和滟妃的重要爪牙做了处置。而那时卫氏已经去世，唯有一子留在人间，先帝念其祖上功勋，又怜悯稚子无辜，所以放了卫氏一马，让他们能如寻常勋贵世家一般继续安稳生活在琼州。
江璃敛眉思索了一阵儿，那个口口声声要娶阮思思的年轻人应就是卫家仅剩的男丁，卫昀。
他终于知道自己在初见到卫昀时那股怪异之感从何而来。
当年卫昀的父亲就与滟妃勾结，而胥仲便是滟妃麾下头一号爪牙，卫昀若与胥仲还有什么联系也绝不奇怪。更何况，他偏偏在这个时候出来纠缠阮思思，着实可疑……
徐道人接着说：“阮家在陵州也是有头有脸的世家，这个卫昀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哄得阮氏长辈们对他赏识有加，有意撮合他和思思。思思被逼着和他见了几次面，正巧是在他们见面时底下影卫称发现了沈易之的踪影，她多年的心事就在这上面，一时不慎，没有将秘密揣好，在卫昀面前露了出来。”
“但即便是露了出来，也仅仅是露出些针头线脑，影卫不可能在一个外人面前说什么重要的讯息，思思也不可能跟他把事情前因后果都说明白，所以事后思思也不确定他到底知道了多少，便有意无意地试探着他。他的表现……”
江璃了然，道：“他的表现定然是毫无破绽的。”若是有，消息肯定早就传给他了，不会等到今天。
徐道人点头：“卫家祖上经历的事再波动曲折，也都是过眼云烟，到了卫昀这一辈儿，不过是个在锦绣堆里长大的富贵少年，平日里玩闹不羁，不像是个有城府的人，他在思思面前的表现也不像是探听出了什么重要讯息，可思思就是不放心。”
“她有感于此事事关重大，不敢轻易放过，便一边吊着卫昀让他不死心不离开，一边央求我去查。”
徐道人顿了顿，叹道：“其实从昨天你一跟我说明来意，我就猜到，这件事十有八九是坏在这上面的。”
“我昨夜派人去查，查出了些眉目。”
江璃正襟危坐，仔细听着。
“琼州卫氏既然是有伯爵在身，那么既来南郡自然不必投宿客栈，住在驿馆中便是。但这位卫小伯爷自一来便以驿馆拘束颇多为由，拒绝了在驿馆中居住，搬去了城中最大的客栈。我起先不觉得他定然有问题，所以查得也不仔细，只查出了表面，他自住了客栈便终日里饮酒作乐，鲜少外出，大多数时候外出了也是来找思思，这与影山这边的记录也对得上。”
“而他身边的随从也不离他左右，未有被他遣派出去做秘密事的可能。”
“但昨夜我派人去仔细查探了一番，发现一个蹊跷之处。既是城中最大的客栈，自然是伙计众多，客人众多，若这其中有一两个反常的也不太能注意到。昨夜听掌柜的说，近来有个伙计辞工不干了，声称家里长辈去世，留给他一大笔遗产，他要回乡继承家产。反常就反常在，这伙计从前一直说自己是孤儿，连家乡在哪里都记不清楚了，突然就冒出了去世的长辈和不菲的遗产……”
“我派出的人又去了官府，想尽办法查阅了最近的报案，果然发现有一桩命案，死者正值壮年，是溺死，面容浮肿看不清本来面目。把客栈掌柜请去查看了一番，对比此人身上的诸多特征，掌柜几乎可以肯定，就是那个声称要回家继承遗产的伙计。”
清冷的檀香盈入衣袖，江璃敛过委曳在地的袍袖，冷声说：“指使，杀人，灭口。”
徐道人点头：“掌柜说，这个伙计最先就是专门为卫伯爷端茶递水跑腿的。他没有亲故，孤身一人，有秘密，有横财也不易被外人知晓，况且，只要等他完成了他的使命，他的命也就到头了。”
江璃沉思了一会儿，推测道：“卫昀从思思这里知道了关于沈易之的事，利用这个伙计将消息传递给了胥仲，而胥仲虽然知道，却苦无证据，所以他才利用高兆容在太极宫里生事，想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把这件事可以为自己争取到的利益最大化。”
徐道人紧蹙眉，额间深陷下几道褶皱，凝重道：“对于胥仲，你绝不能轻敌。他既然已经知道了沈易之的存在，为了对付你，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找出来，你必须赶在他的前头。你和宁娆这就走，不要在影山多待了。”
江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蓦得，他好像想起什么，眼底亮起一簇明熠的光，略带些狐疑地抬头看向徐道人。
“师父，你想让我和阿娆快些离开，是为了让我快点追查沈易之的下落，还是就是巴不得我们快点走？”
徐道人目光闪烁的躲开他直勾勾的视线，板下脸，嗤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为何要巴不得你们快走……”
“为何？”江璃微微一笑，“自然是为了荀念师兄啊。”他前倾了身体，好奇道：“师父，你就跟我说句实话，荀念到底是不是孟天泽？”
“不是！”徐道人回答得斩钉截铁：“他是我从南淮收养的弃儿，自小被高烧烧坏了，脑子不灵光，所以得小心呵护着，不能让旁人把他欺负了。他跟云梁孟氏半点关系也没有，更不是什么云梁太子孟天泽。”
江璃唇角的那抹笑漫然到眼底，视线极为清透，甚至带了一丝丝刺目的光泽，仿佛什么隐晦心思在这视线下都无处遁形。
他半分玩笑，半分认真道：“他不是那是最好了，我也希望荀师兄能在师父的庇护下一世安稳无忧，这比当什么云梁太子可好过千百倍。”
徐道人放在案几下的手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脑子一空，当思绪回来时却又觉得荒谬。
刚才的那一瞬间，在江璃目光的注视下，他竟有了种恐惧、害怕的感觉。明明眼前人是他悉心教导、色厉内荏了多年的关门弟子，明明他虽贵为一国之君去仍对自己礼数周到，明明他一直言语温和神色柔煦，为何就会让他觉得脊背发凉，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他强迫自己把这些胡思乱想出来的念头挤出脑外，沉定道：“你放心，他只是荀念，无人可以改变。”
江璃含笑点头。
他为释疑而来，意满而去，却不料刚出了琼阁的门，就见窗边的松柏下投落出一片可疑的阴影。
江璃眉宇一蹙，让引路的少蘅在原地等他，自己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走到近前才发现，不光地上的影子可疑，连那里横斜出来的枝桠都可疑的微微发颤。
他二话不说，撩开阔袖，上前把缩在角落里的宁娆揪了出来。
宁娆一边往外拽自己被揪住的耳朵，一边嗷鸣哀叫，“放放放手！怎么又来揪我耳朵？！”
江璃放了手，自上往下扫了她一眼，“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在房里好好待着，是不是说过别往外跑，你是不是也答应了？”
宁娆揉着自己的耳朵，低头耷脸，一副心虚模样。
江璃抬手把她鬓边落上的碎雪扫下，雪柔软冰凉，压在指腹，留下入骨的凉意。他想起刚才跟徐道人说过的话，再看看宁娆，手不由得抖了抖，有些许忧虑漫上心头。
宁娆偷眼看了看他，低声道：“我要是不来偷听，怎么知道你这么恶劣！你刚才是不是在威胁徐前辈？他为了荀念好，一定不会承认他的身份……我就是不明白，你既然那么不想他是孟天泽，为什么还任由我给姐姐写信，让她过来辨认？”
江璃凝睇着她的脸，淡淡道：“我若是不准，你能善罢甘休吗？还会想其他的办法来印证吧。”
宁娆道：“我当然会！因为他极有可能是我的……”
江璃打断了她，语气温和道：“阿娆，我问你。若是可以重新来过，给你一次机会，你愿不愿意被孟淮竹认回去？愿不愿意背着云梁公主的身份过这五年？”
宁娆睫宇低垂，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满面的痴痴愣愣，下意识摇头。
摇到一半，她反应过来，抬头看江璃。
江璃道：“你现在就如同是五年前的孟淮竹，而荀念或许就是五年前的你。他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影山之上与世隔绝，衣食无缺，师父对他疼爱有加，他这一生顺着这道轨迹活下去会是无忧无虑、安稳快乐的一生，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他拉入这场残忍血腥的战局？”
宁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不是没有怪过孟淮竹，甚至从前有的时候她也在心底暗暗埋怨过淮竹的自私，自己原本活得好好的，安安生生地当着她的宁大小姐，正常的轨迹便是从一个深闺到另一个深闺，不染尘埃，不沾俗世，本可以一生如此。
是淮竹的出现把她拉入了一个复杂无比、煎熬无比的境地。
可是当异地而处，她恍然发现，明知道亲人可能就近在眼前，心里是没有办法当做不知道，不去认的。
说到底，那种血缘的牵扯勾连是不能轻易被抹掉的。
可是江璃说的又句句在理。
宁娆觉得喉咙里一阵干涩，默然地低下了头。
江璃上前握住她的肩膀，柔缓道：“荀念跟你又不太一样。他因幼时高烧，导致脑力天生比别人弱，这不是能通过人为训练而改变的，若是强行把他拖进旋涡中心，纵然有人愿意护着他，可一旦入世，总有些风浪需要他自己去面对，你觉得他经得起吗？阿娆，我不是要阻止你去认哥哥，我是怕你将来后悔、自责，因为他，实在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宁娆哑声道：“可是怎么办啊？我已经叫姐姐来了，她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等她来了我要跟她说什么啊？”
江璃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道：“说什么都行。我在影山还有一些事需要处理，可能要在这儿徘徊数日，你可以说是邀淮竹来此游玩，就算她怀疑，也找不出什么把柄的。”
宁娆幽幽地抬头看他：“原来你把什么都想好了。”
她话中含了一丝丝的怨气。
江璃却知道，这怨气并不是完全冲着自己，还有几分是宁娆对自己放弃确认兄长身份的埋怨和遗憾。只不过此时她除了埋怨自己，只能拿着他撒气了。
想到这一层，江璃非但不恼，反而隐隐的心生悦。他深知只有对着自己极亲密极依赖的人才能毫无保留地表露情绪。
江璃好脾气地笑道：“这是我的习惯，遇事爱操心，习惯性反复绸缪，生怕有一点点遗漏，也莫怪你总是说我爱算计人，这想的多了可不就是算计别人吗？难不成还能想着怎么算计自己？不过……”他揉了揉自己的鼻尖，道：“我渐渐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好习惯，不如你学着未雨绸缪、多思多虑，将来我就依靠你来给我出谋划策，来保护我，我也好少操点心。”
宁娆沉着脸，一副不买他账的表情，缄默了好久，依旧是沉着脸，僵硬地点了点头：“好。”
江璃被她这副别扭样子逗笑了，将她揽入怀中，正想原路返回，却听她在自己的怀里轻声道：“我想……想带着荀念下山，出去走一走，只有我们两个，可以吗？”
江璃皱眉，低头看她。
“你放心，我都答应了，不会出尔反尔的。我只是怕将来会有遗憾，万一他真的是……也算我们在一起相处过了，将来就算各自安好，也能留下个念想。”
话说到这份儿上，江璃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只是，他语气凝重道：“下山去玩可以，但是不能让他拉你的手。他还有可能不是呢，这男女有别，你得注意些。”
宁娆瘪了瘪嘴，眼皮上翻，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
……
影山下的集市自然不比长安，贩卖货物种类很是单薄，也粗糙了许多。不过胜在质朴，街衢两边摆了些粗陋简单的货架，货物堆砌在上面，一声接一声的叫卖回荡在街上，是吴侬软语的悠扬。
一大早，大家便看见一个衣着华贵、身形挺拔、样貌英俊的男人跟个孩子似得蹦蹦跳跳穿街而过，他身后跟了个身形纤细、容貌极美的女子，一脸温柔笑意地看着他，再往后还有几个穿黑衣总与他们保持一段不远不近距离的貌似护卫的男子。
影山这边毗邻南淮，南淮又是云梁旧都，多有云梁遗民在此徘徊，而云梁人是出了名的容貌美丽，因此这边人都看惯了美人，寻常美人已不能引起他们的瞩目。
但今天的这位女子显然不能用寻常美人来形容。
她高挑纤细，容颜秀美中还隐约带着雍容高贵的气质，望一眼，便觉该在云端中，而非人间凡品。
荀念本正在撒欢儿，突然察觉到街衢两侧数道射过来的视线，敛去了笑容，默默退回宁娆身边，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方薄绢，给她把半边脸蒙住。
宁娆本来一副心神都在他身上，又兼揣了许多心事，没注意到街衢两侧的一样，被他这么乍一蒙，颇有些诧异，一手捏着薄绢的边缘，问：“怎么了？”
荀念十分不快地扫了一圈周围炽热的视线，忿忿道：“师父说了，直勾勾盯着姑娘家看的都不是好人。”
看来继上次荀念当着江璃的面儿来拉宁娆的手之后，徐道人还单独教育过他，他现在不光知道不能轻易去拉姑娘家的手，还知道不能直勾勾地盯着姑娘家看。
宁娆看着他鼓腮、气嘟嘟的模样，一阵想笑，又见他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前，大有要横刀保护自己的姿态，又觉得心里一阵温暖。
只是温暖过后，又是漫无边际、难以言说的失落遗憾。
她想，若是有个什么办法能确切地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孟天泽就好了，只是她自己知道，绝不让除她以外的第二个人知道，知道了之后也绝不打扰他的生活，只这么放在心里……
正陷入沉思纠结里，荀念提起她的衣袖晃了晃，指着街边一个汤面摊子道：“阿娆，我们去吃汤面吧，我听师弟说影山脚下的汤面可好吃了，可惜师父总不让我下山，他总说山下危险……”
宁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里果然有一个面摊儿，用四根竹竿潦草撑起一个棚子，里面摆了几张桌椅，老板是个上了年岁的大爷，守着一口大锅，冒着腾腾热气，一股油花香混浊着面汤的清香顺着白烟飘过来，很是勾人馋虫。
她冲荀念点了点头，两人过去坐下。
荀念给自己点了三大碗汤面，又给宁娆点了一碗，两人老老实实地坐着板凳等他们的面。
等的期间，旁边桌几个男人在讨论当今局势。
“我听说短短数月，已有数支军队去投奔罗坤，这其中还有安北郡王治下的辖军，你说咱们的皇帝陛下到底管是不管啊？”
“你们都不知道，这安北郡王是在长安犯了罪被贬回封地，这可倒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反了。”
“你们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啊？当今的这位向来勤政爱民，也没听说有他老子那样的毛病，怎么就逼得宗亲外将都揭竿而起？”
宁娆在一边听着，面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汤面上来了，荀念大臂一挥把三大海碗揽到自己跟前，把剩下的一碗推到宁娆跟前，递给她一双筷子，道：“吃。”
宁娆心事重重地接过筷子，却凝神侧耳听着旁边桌的声响。
“我刚从城外回来，见叛军已开始拆帐篷，练兵了，瞧着吧，用不了多久这仗就得打起来你。”
荀念吃得满嘴汤面，唇上还粘着一根菜杆儿，神秘兮兮地凑到宁娆跟前，小声道：“你别怕，等打起来了你就来影山，影山那么高，肯定是打不上来了。”
宁娆失笑，正抬了手要给他把菜杆儿拿下来，身侧掠过一道冷风，横伸出来一只手，将荀念的手腕捏住，厉声问：“你什么人？”
这声音甚是熟悉，宁娆歪头，果然是江偃。
江偃狠瞪着荀念，又回过头看宁娆，满是谴责：“我就知道你和我皇……和我大哥来影山了，怎么还和别的男人出来逛街？还有说有笑的？不对！”他的神色突然严肃起来：“你们把我大哥怎么着了？杀了还是关了？他若是好好的，肯定不会由着你这么干的。”
宁娆白了江偃一眼，放下筷子，咬牙，深吸了口气，拼命告诫自己不能打人！不能打人！
可是她不打，不代表别人不打。
荀念眼见自己面前还有两碗半热腾腾的白面条，而突然冒出来的这个讨人厌的男人又抓着自己的手不放，让他没法吃，当即攥紧了左拳，毫不客气地朝江偃挥了过去。
江偃一门心思要和宁娆理论，没留意，硬生生挨了荀念一拳，捂着眼睛踉跄着步步后退。
站住之后的江偃彻底愣了，他摸着右眼眶的乌眼圈，又气愤又委屈地看着无动于衷的宁娆，当即一嗓子嚎了出来：“淮竹！快来！有人欺负我！”
话音刚落，淮竹施展轻功腾空飞了过来，稳稳当当地落到江偃身边。
她一身深黑窄袖劲装，襟前一圈玄色，束发银簪，带了半边金狐狸面具，看上去很是英姿飒然。
孟淮竹颇具气势地扫了江偃一眼：“谁欺负你了？”
江偃腾得指向荀念：“他！他打人，你看看我的眼，是不是青了？疼死了。”
孟淮竹转身看向他，果然，俊秀漂亮的左眸微微肿着，外侧一圈乌青。
她立刻快步上前，走到荀念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宁娆忙起身来抱孟淮竹的胳膊，柔声说：“姐姐，误会，这都是误会，他不是故意的，你别……”
孟淮竹一把推开她：“误会？景怡眼上的伤是误会吗？这小子一副目中无人，傻咧咧喝面汤的样子是误会吗？”她又低头掠了荀念一眼，见他端着个大海碗咕咚咕咚喝得正欢，临了还一脸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到桌上，震得桌上碗筷咣当直响，孟淮竹阴悱悱说：“你，把碗放下，起来。”
荀念把碗放下了，抹了一把嘴，看了一眼孟淮竹，道：“你是姑娘，我不打姑娘。”
“呦呵，你还看不起姑娘了？”孟淮竹隔着金狐狸面具满是鄙夷地斜他：“姑娘家照样能打得你满地找牙，你信不信？”
荀念左右打量了她一番，看了看她这单薄的小身板，极认真极诚恳地说：“不信。”
‘啪’一声，孟淮竹又是一巴掌拍在了面桌上，只听那桌子先是‘咯吱’，而后‘哗啦’，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碎成两半，失去平衡瘫倒在地。
连同上面的杯碗羹碟凌乱落了一地，满是狼藉。
荀念看呆了，还没回过神来，只觉肩胛一紧，像拎兔子似得被人直接拎了出去，那股力道带着他在空中一翻，狠狠地把他甩在了地上。
荀念四脚朝天，在泥土路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人形坑。
宁娆忙奔过来，紧抓着孟淮竹还欲进攻的手，大叫：“别打！都是自己人，你这是干什么！”
唯恐天下不乱的江偃从孟淮竹后背探出半边脑袋，指了指自己的乌青眼圈，冲孟淮竹卖惨：“什么自己人？你瞧瞧，他下手多狠，自己人有下手这么狠的吗？”
宁娆瞪向他：“你给我一边儿去。”
江偃幽怨地睨了宁娆一眼，慢慢地把半边脑袋缩了回去。
孟淮竹垂眸看着躺地上的荀念：“怎么样？服不服？”

第84章 ...
躺地上的荀念像是被摔懵了，一动不动，要不是他眼睛睁着，时不时眨一眨，宁娆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被孟淮竹摔晕过去了。
宁娆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给他拍了拍身上的土，颇为怨念地睨了孟淮竹一眼：“你怎么能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就来打人。”
孟淮竹看都不看她，一把把她推开，胳膊一回，又抓上了荀念的左肩胛。
一脸愣怔的荀念猛地颤了颤，默默地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小心脏。
淮竹凑近他，唇角微弯，问：“服还是不服？”
荀念捂着心脏，瞪圆了眼睛，脸上出现了义愤填膺、宁死不屈、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刚硬表情，郑重其事地抬眸看向孟淮竹，咬牙切齿，无比坚毅地道：“……服。”
宁娆：……
江偃：……
淮竹仰头哈哈大笑，觉得这人看久了还挺顺眼，便伸胳膊揽住他的肩，像逗小孩儿似得捏了捏他鼓鼓、柔嫩的脸颊，不理会他因为被亵玩而愤怒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笑道：“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个有前途的人。”
“淮竹，男女授受不亲。”孟淮竹正神采飞扬地抖威风，自她身后，蓦然飘来一阵阴悱悱的声音。
她像是被火撩了尾巴，猛然一颤，忙把胳膊收回来。
回头，看着白衣胜雪，修身玉立的陈宣若，挠了挠头，“你……你不是去问路了吗？怎……怎么……”
陈宣若睨了她一眼，又扫了她身边的荀念一眼，清清冷冷道：“路已问好了，现下就可以走了。”
宁娆有些发懵：“你们要去哪儿？”
孟淮竹道：“不是你说让我来影山找你吗？你还在信里说有要事相商，我这快马加鞭就来了。”
宁娆嘴角抽搐了几下，碎步上前把孟淮竹拽到了一边，低声道：“我不是说就你自己来吗？你带他们两个来干什么？”
孟淮竹道：“我也想自己来，可宣若不放心，还有这个江偃，非说一天到晚在行宫里闷，哭着喊着要跟我来，你说，我能有什么办法？”
宁娆登时头昏脑涨，只觉眼前这盆水越来越浑了……
孟淮竹狐疑地看着她：“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这会儿说吧。”
宁娆望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环起胳膊抱住自己，眨巴一双小眼睛无比恼怒又敢怒不敢怨地紧盯着孟淮竹的荀念，轻咳一声，道：“没……没什么，就是觉得影山风光甚好，想邀你来玩。”
孟淮竹满面的疑窦，将宁娆紧紧盯住，显然是不怎么信她的话。
可再想想，这事也没有破绽可寻，便‘切’了一声：“你既邀我来玩，我怎么就不能带宣若和江偃了，既然是玩，那人多一些总归热闹一些。”
宁娆耷拉下脑袋，心想，你力气大，你会打人，你说什么都对……
五人一行，穿过影山脚下的集市，由宁娆带路，直奔影山而去。
越靠近影山，人烟便越稀绝，举目望去，四周山峦环绕，青松绿柏蓊郁摇曳，素雪点缀，景致苍茫而壮美。
这一路荀念像是被孟淮竹打怕了，挺健壮的一个人，缩得像个弱小的小可怜，躲在宁娆身后，紧跟着她，不时探出个脑袋偷瞄一瞄孟淮竹，若是发现她在自己方圆两丈之内，立马拽住宁娆的衣袖，示意她走慢点，离孟淮竹远点。
好容易到了影山，迈上最后一层石阶，那绣甍飞檐的琼阁近在眼前，荀念猛地从宁娆身后蹿出来，一边嚎叫着：“师父，有人打我！”一边撒腿往琼阁里钻。
“……”
“……”
“……”
琼阁们被从里面打开，一身雪襟紫衣的江璃出来，乍一看见孟淮竹和江偃他们，眉宇微蹙了蹙，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撩过一道光影，荀念稳稳当当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荀念紧攥着江璃的衣袖，道：“师弟，她，她打我，你快替我报仇。”抬起的胳膊赫然指向孟淮竹。
江璃看了看孟淮竹，又看了看一脸怨念的荀念，慢慢地把自己的衣袖从他手心里抽出来，轻咳了一声，道：“师兄，这事……我不太好插手，你们还是自己解决吧。”
荀念俊脸上满是不快，张了口正要接着向江璃控诉孟淮竹的恶行，江璃从孟淮竹的背后探出一张脑袋，指着自己肿了一圈的左眼，泪眼汪汪地看着江璃：“皇……大哥，你看我的眼，就是这个人打的。”
江璃定睛细看，见江偃的左眼足比右眼肿了一圈，且乌青乌青的，看上去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
他当即眯了眼，阴悱悱地看向荀念：“你打他干什么？”
荀念被江璃身上散发出来的冷寒之气惹得一哆嗦，默默后退，离他远一些，怯怯地指向宁娆：“他抓阿娆的手。”
宁娆：……
江璃掠了宁娆一眼，将冷眸扫向江偃。
江偃默默地把脑袋缩了回去，靠着孟淮竹的背，低声道：“算了，这事过去了，谁也别提了。”
还在后退的荀念一怔，默默的跟着点头附和。
宁娆顶着江璃周身那股阴沉、寒凉的气息走到他跟前，仔细觑看了一番他的脸色，小声问：“怎么了？事情不顺利吗？”
江璃沉默片刻，道：“不，事情很顺利，有些事情今夜就可以见分晓了。”
此时，少蘅从琼阁的门里出来，冲着孟淮竹他们鞠了一礼，道：“师父知道有贵客来临，让少蘅为大家安排了客房，请随我来吧。”
孟淮竹站着未动，看向宁娆，见宁娆轻微地、几乎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才跟着少蘅走了。
夜间，彤云密布，天阴沉沉，好像随时能下来雨。
江璃派禁军把孟淮竹、江偃和陈宣若都看在了客房里，确保他们出不来，才去前阁办正事。
阮思思一早给卫昀写了封信，约他亥时在影山相见，卫昀甚是守时，亥时一到，便出现在了影山脚下，直接被影山弟子五花大绑送了上来。
琼阁中燃着七星灯，光影绰绰，落在人的面上，皆是一副莫测神情。
江璃负袖走到卫昀跟前，道：“朕没有时间和你废话，说实话，不然你琼州卫氏一族绝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你知道，朕要灭卫氏，不需要额外多的理由了。”
卫昀那清俊的脸上犹带了一副不羁的影子，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阴暗里的阮思思，倏然笑开，笑中带了几分讥讽之意：“是呀，陛下做什么都是理由充分的，就像当年滟妃倒台之后，您对其旧臣的打压，对云梁旧民的打压，全部都合情合理，顺应人心。”
江璃神色冷淡，听到他提及云梁，却难得有耐心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卫昀讥诮地勾了勾唇角：“是，当年对滟妃溜须拍马、追随其左右的朝臣固然失了风骨，失了道义，人人可诛之。可是陛下……”他仰了头，目光澄澈地看向江璃：“那种情形，有什么办法？滟妃手段毒辣，若是不从，轻则罢官免职，重则便是满门抄斩，蝼蚁尚且偷生，身为朝臣，不想让自己的家眷妇孺跟着丢了性命，这是错吗？”
“若这是错，那么那个不辨忠奸，纵容妖妃祸乱朝纲的君王岂不是大错特错？”
他话音刚落，一声利剑出鞘的尖啸陡然袭来，阮思思将剑柄拨上去三寸，露出一截银光烁烁的剑身，明光一晃，正好从卫昀的脸上闪过去。
他被光刺得眯了眼，看向阮思思，声音柔软至极：“思思，你别急，陛下都还没说什么呢？你急着拔剑做什么？陛下还用得着我，不会这么快杀我的。”
江璃眉眼间缭绕着若冰雪般的冷寒，垂眸看着他：“这些陈年旧事暂且放下不提，说说如今，你都向胥仲透露了什么？”
卫昀道：“也没什么，只是无意中发现影卫在追踪昔日的东宫幕僚沈易之，心里觉得蹊跷，便将此事告知了胥仲，剩下的，都是他自己去查。”
江璃目光锐利地审视他，“这么说，沈易之的背后具体牵扯着什么公案，其实你并不知道？”
卫昀摇头，问：“陛下信吗？”
江璃道：“朕信不信还有差别吗？事到如今，你还指望着能活命？”
卫昀垂下头，缄默片刻，重又抬头看了看阮思思，将视线收回来，极为认真道：“臣自然希望能活。臣这里有关于胥仲的一个秘密，或许陛下想知道……”
江璃笑了：“你倒是机灵，想在朕和胥仲之中游刃有余，两面讨好，最后全身而退？可惜……”他一瞬敛去笑容，透出些杀意凛然的阴鸷：“朕不是胥仲，你的这些手段对朕没用。”
“可是臣手里的这个消息定然是陛下想要的！”大约是觅到了江璃眼底那冷锐的杀意，一直沉定自若的卫昀突然慌张起来，跪着上前挪了两步，连声道：“罗坤止兵于函关，而胥仲最近也按兵不动，难道陛下就不想知道他们在等什么，在打什么算盘吗？”
江璃道：“你知道？”
卫昀喉咙滚动，强自压下心底那份紧张慌乱，努力让自己清醒，道：“臣可如实相告，可是陛下要答应臣，保臣一条性命，保我卫氏安然无恙。”
江璃低头掠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不值得投注太多精力与视线的蝼蚁，微勾的唇角上噙着些许蔑然，道：“好，朕答应你。”
卫昀松了口气，却眉宇深敛，神色陡然凝重起来：“他在练蛊人。”
江璃皱眉：“蛊人？”
“臣也是在一个极偶然的机会留心到的，此乃云梁秘法，将活人抓来，浸入泡着蛊药的汤汁中，七七四十九日，便会让活人失去心智，六亲不认，甚至不会痛疼，而后再把他们派去战场，让他们杀敌。陛下请想一想，一群身体健壮，不知痛疼的士兵，一旦上了战场那便是不死不休，纵然魏军数量远多于罗坤所部，可若是这样，就算获胜，恐怕我军也会伤亡惨重，元气大伤。到时，北有突厥虎视眈眈，南有新罗不甘臣服，我大魏恐怕危矣。”
江璃的脸色果然暗沉了下去。
蛊人，虽然听上去匪夷所思，但是这么多年以来他所接触到的诡异的云梁蛊毒已不计其数，情蛊，惑心蛊……哪一样不是匪夷所思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的。
江璃在卫昀面前踱了数步，停下，道：“你所言属实吗？”
卫昀道：“陛下，臣的身家性命如今都在您的手里，臣敢胡说吗？”
江璃问：“那么你知道所谓蛊人可有法儿对付吗？”
卫昀摇头：“臣并非云梁人，对云梁蛊毒知之甚少，就算胥仲曾在臣面前提及过，臣恐怕也听不懂。”
江璃沉思片刻，吩咐禁卫先将卫昀押下去，严加看管。他又让阮思思也下去，琼阁中只剩下徐道人和江璃两人。
江璃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徐道人，道：“依师父之见，云梁蛊毒当真能有此奇效？”
徐道人说：“当年浮笙在此学艺时，胥仲来探望他，曾特意提过‘蛊人’一说。”
江璃一凛，胥仲是从那个时候起就开始想要研制蛊人了？可是为什么时隔多年，才付诸于实践？
徐道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道：“那时的浮笙虽为云梁太子，但鲜少提及云梁蛊虫相干的事，即便是提起来，也是满面担忧与叹息，要知道当年的孟氏先祖研制蛊虫是因为其子女身患讳疾，研制蛊虫，提炼为药，是为了治病。可一代一代的传下去，却变了味儿，新的蛊虫层出不穷，却是救人的少，害人的多，浮笙曾经说过，若是他当了国主，能主理朝政，甚至想把那收拢百蛊的蛊室烧了，绝了世人的贪念遐思。”
江璃听了这一段，心想，这孟浮笙死去多年，却还有这么多人对他死心塌地，日夜怀念，也不是没有道理。其境界和仁念非一般人所能比，至少，江璃自忖自己是比不了的。
他默然片刻，回归正题：“既然这样，胥仲想要在那个时候炼制蛊人，怕是不行了。”
徐道人颔首：“那个时候的胥仲只能看出他颇有野心，但对浮笙还是敬重有加的。不太会公开拂逆浮笙的意思，所以我推测那个时候他也只是有这个心，不敢付诸于实践。”
江璃眉宇深敛，道：“那后来呢？后来滟妃掌了大魏权柄，与胥仲沆瀣一气，那个时候他应该有机会可以练蛊人了吧，为何拖到今日？”
徐道人默然片刻，仰头看江璃：“你心中没有猜测吗？”
江璃在一瞬之间目光躲闪开，但也只是一瞬，他的意志挤占了本能，迅速的恢复过来，藏在袖间的手攥紧，沉定道：“为了景怡。”
“那个时候，他与滟妃最大的心愿恐怕就是把景怡扶上太子之位，蛊人，虽是奇兵之招，但终究是以活人练成，过于残忍，在推行仁善、悯弱的正统儒学的大魏，恐怕难为世人所容。若是强行炼制，所带来的争议与毁谤都会算在景怡的身上。”
所以，那个时候，权衡利弊，他不会练蛊人。
徐道人点头：“我一直觉得奇怪，胥仲制造你和宗亲之间的矛盾，拉拢他们，煽动藩将谋反，又利用沈易之，种种手笔看起来想要中伤你的目的多过想要推翻大魏。”
“我看，他的目的不在于要替云梁复仇，而是想把楚王殿下扶上帝位。”
江璃掩在袖中的拳头越握越紧，青筋暴露，骨节突兀，森森发白。
徐道人看着他，沉声道：“想要防总是防不胜防的，依我看，这祸端就在你的亲弟弟身上，若是没了他，胥仲就好对付多了。”
徐道人也是有私心的。他一点都不在乎胥仲是不是在以卵击石、自掘坟墓，他在乎的是胥仲身后那数以万计的云梁民众。
宁娆曾对他说过，胥仲此人善于蛊惑人心，那些云梁人深受他的蒙蔽，为他马首是瞻，万一将来胥仲真得与江璃避不开一战，那势必会让这些云梁人打头阵，江璃为了保护他身后的大魏山河，肯定不会留情。到时，大片死伤定然在所难免。
这与云梁而言，将会是继灭国之后的又一次灭顶之灾。
他想保护云梁，便要尽一切方法阻止这样的事发生，而杀楚王，显然是最便利的捷径。
但出乎他所料，向来杀伐果决的江璃却犹豫了。
他默然良久，没有顺着徐道人的话往下接，而是沉静地端袖朝他揖了一礼，道：“今日之事多谢师父为我费心，天色不早，景桓先行告辞了。”
说罢，转身出了琼阁。
外面已飘起了细雨丝，山顶阴风凛冽透骨，吹拂着细雨迎面扑来，迅速驱散了脸颊上仅存的余温。
他顺着泥泞的山路走回厢房，隔着老远便看见，那方方正正的一间房，被昏黄的烛光拢出融融暖意，而素白的茜纱窗纸上叠着数道身影，不时有笑语传出。
因为拨给孟淮竹他们住的客房都在阴面，即便烧起了炉子一时半会也暖不过来，反正江璃也不在，宁娆干脆把他们叫到了自己的厢房里，打叶子牌。
宁娆把荀念也叫了过来，这样凑成四人一桌，正好余出一人可以给大家端茶倒水。
这个端茶倒水的重任毫无悬念的落在了江偃的身上，因为一共五个人，除了被孟淮竹立场明确的罩着的陈宣若，剩下宁娆和荀念，他都打不过……
江偃满是怨念地斟了四杯茶端回来，里面叫声盈天，果然又吵起来了。
“这个牌不对，我刚刚明明见它在这里，怎么你又出了一遍？”是宁娆的声音。
孟淮竹脸不红心不跳地掠了一眼桌上被捡出来的叶子牌，道：“这些牌都长差不多，你肯定看错了。”
“胡说！”荀念把桌子拍得‘哐当’响，指着孟淮竹强烈谴责：“我刚才亲眼看见你偷牌！”
孟淮竹隔着半张金狐狸面具，鄙夷地扫了一眼荀念：“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还亲眼看见，你个傻子会看什么？”
宁娆大怒：“你说谁是傻子呢？”
后面又是一阵‘哐当’，‘哗啦’……像是桌子被砸碎了，叶子牌滚了一地，推搡、拉扯的声音盖过了说话声，江偃一边躲着从自己耳边擦过去的茶瓯、铜炉，一边抱着刚出炉的梅花糕往门外跑。
边跑边腹诽：一群野蛮人！
开了门出来，见江璃就站在门外，愣怔且茫然地看着窗，听到声响，又转过头来看他。
江偃忙奔上前来，挡在他面前，道：“别进去，皇兄你千万别进去，他们打起架来没个轻重，可别伤着你。”
江璃站在原地，默然看他，一点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江偃低头从碟子里拿了块梅花糕给江璃，刚想往他手里塞，却见他的虎口处沾了点灰渍，便转而要往他的另一只手里塞，发觉另一只手的手心里也脏，想了想，直接给他塞嘴里。
江璃面无表情，可是却极配合地把梅花糕一点一点咬进嘴里，江偃塞完了，抬手扑了扑他粘在腮上的糖霜，冲他微微一笑。
刚想说什么，厢房里那本就不消停的打斗响动里突然爆出一声震天响，接着，一道火光窜了起来，好像是点着了棉帐，将窗扇映得通红。
江偃的脑子里闪过一堆念头……
把房子点了，徐老头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怎么办？
肯定得赔钱，或者把他们扫出山门，这深更半夜的，又下雨，要是被扫地出门了去哪里住？
还有阿娆，她也太奇怪了，这个荀念不过跟她刚刚才认识，她就这么护着，为了他不惜跟孟淮竹翻脸，连江偃自己都没有过这种待遇，他凭什么啊？
他想着，不由得微微泛上几许酸气，江璃已从他面前奔过，身形迅疾地踹开门进去了。
呀！江偃突然回过神，人没事吧……阿娆！

第85章 ...
深夜，影山一片宁谧漆黑，唯有一隅之上的天空炽红一片，被火光映出了耀目的绯色。
徐道人坐在案几后，不停地咳嗽，随时一副快要背过气去的样子。
江璃双手合在身前，一副负荆请罪的模样，愧疚道：“师父，这事确实是我们的错，你放心，我定会尽快把厢房修缮完毕，一定会把它恢复原样。”
幸而天降小雨，那火把屋顶烧穿了之后雨渗下去，将火浇灭了，因而烧得并不是很厉害。
“恢复原样？”徐道人被气得胸前起伏不定，胡髭翘起，恶狠狠道：“那里面的东西都烧了，就算恢复原样也不是从前的了……你，带着他们都给我滚！滚！”
江璃知道那间厢房是孟浮笙生前居住过的，徐道人一直当宝贝念想完好无损、珍珍重重地保护着，之所以给他们住，也是看在宁娆是孟浮笙亲生女儿的份儿上，这下被淮竹和宁娆她们烧了定然是难以接受。
他抬头瞥了眼窗外夜色，冬雨淅沥，寒风呼啸，这要是连夜下山还不得冻透了。
因此和缓了声音，谆谆劝道：“师父，阿娆跟淮竹定不是故意的，这房间……”
徐道人倏得抬起头，打断他：“淮竹？孟淮竹？”
江璃觑看着他的神色，眼珠转了转，道：“对，是孟淮竹，她是阿娆的亲姐姐，因她们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淮竹为了阿娆的身世不败露，所以整日里戴了一副面具。”
徐道人神色微沉，陷入了沉思。
沉默良久，才道：“她不在南淮守着云梁那点家底，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江璃极快地反应过来，孟淮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儿，是因为宁娆想让她来辨认荀念到底是不是孟天泽。
宁娆的这种想法既然已经作罢，此时更加不能让徐道人知道，不然就算他对于把他们赶下山其实还有转圜余地，为了荀念，也得挥刀送客。
因此，江璃极为含蓄道：“她自然想守着云梁的家底，可此事不由她。”
事实如此，云梁内部现在尽归胥仲所把持，孟淮竹……早就没有多少权柄了。
徐道人了然：“是啊，宁娆跟我说过，如今的云梁已不是从前的云梁了。”他抬头看向江璃：“你让孟淮竹来见我，我有话要跟她说。”
江璃松了口气，心中窃喜，但还是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试探着问：“那……我们？”
徐道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让少蘅再收拾出一间客房，先暂住进去吧。”
江璃生怕耽搁久了徐道人会改主意，忙道了谢退出来。
外面细雨朦胧，顺着飞檐飘落下来，洇湿了山上的地。
荀念向来得徐道人偏爱，别说是把房子点了，就是把影山点了，徐道人也不见得会舍得责骂他。
因此他得以全身而退，回房间睡觉去了，而剩下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孟淮竹、宁娆还有陈宣若和江偃四个码成一排，在屋檐下贴墙根站，他们身前三四个执剑看守的影山弟子，神情严凛略显凶恶地盯着他们，不时打个哈欠，再用更加怨念凶恶的眼神瞪他们。
也不怪这几个影山弟子上火，隆冬深夜被火光惊醒，又被从床上拖起来，到现在脑子还是一副晕沉沉的状态。
孟淮竹几时受过这等气，瞧着他们凶神恶煞的眉眼，正想一骂方休，被宁娆和陈宣若一边一个拖了回来。
拖回来，又捂住嘴。
宁娆凑到孟淮竹身侧，低声道：“姐姐，咱们烧的那间房据说是当年父亲住过的，徐前辈一直好好地保存着，连里面的摆设物件都和二十多年前一样，咱们这次是闯大祸了，你还是消停点吧。”
孟淮竹一听‘父亲’二字，当即气势弱了下来，像是被点了穴道，略显怅惘。
江璃正走过来，扫了他们一圈，冲孟淮竹道：“你进去吧，师父要见你。”
孟淮竹一愕：“见我？”
江璃点头，孟淮竹歪头看了看宁娆，有些犹豫地推开琼阁门进去。
江璃负着手围剩下三人转了好几圈，把他们盯得都低下了头，江璃才道：“能不能消停点？非得半夜三更被人家扫地出门你们才肯罢休吗？”
三人姿势一致，皆垂眸看地，一脸愧疚，颇为诚恳。
江璃冷哼了一声：“下不为例。”
宁娆先反应过来，抬头灿然而笑：“徐前辈原谅我们，不赶我们走了？”
话音刚落，琼阁门猛地被从里面踹开。
孟淮竹甩着胳膊像是头顶一团焰火似得走出来，少蘅紧跟其后，小跑到江璃跟前，道：“师兄，实在抱歉，师父请你们立即收拾东西下山。”
江璃诧异：“怎么会？刚刚还……”
少蘅偷看了一眼孟淮竹，小声道：“孟姑娘刚才跟师父起了争执，师父被气得不行，胸口疼到晕过去了，晕过去前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要你们下山。”
“……”
“……”
“……”
孟淮竹就是孟淮竹，火上浇油的本事一流。
众人可怜巴巴地缩在大氅里，看了一眼满脸坦荡的她，除了江璃懒得数落，剩下的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只得收拾行囊，连夜下山。
不过好在，山间细雨初歇，虽然还是阴冷，但风停了，走起夜间山路来似乎没有那么凄凉苦寒了。
江璃不能跟他们一起走，因前几天他密令禁卫护送武德侯高兆容来影山，算时间，应该明天就会到，所以他得守在影山，以防不测。
故而他交代了禁卫护送宁娆和江偃他们一行人，江偃随身带着楚王的鱼符腰牌，可以去驿馆留宿。
把一切安排妥当，江璃那沉凝到无懈可击的冷面才稍稍舒缓，透出些不舍的情绪，深深地看着宁娆。
他趁旁人都回去收拾行李了，将宁娆拉进自己怀里，道：“阿娆，你要答应我，不许闯祸，不许让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在山下好好地等着我，等我从高兆容那里问出一些话，我就下山去找你，我们一起回行宫。”
宁娆乖巧地任由他揽着，点头：“知道了，你放心……”她突然想到，自己刚刚和孟淮竹聚众斗殴，把房子给点了，实在没有可让江璃放心的信服力。
抿了抿唇，宁娆在他怀里小声道：“我保证不跟孟淮竹胡闹了，只是……”她将视线投向影山后，那里一排厢房，安静宁谧地驻在沉酽的夜色中，冬季里鸟雀虫鸣一概绝迹，越发显得心间那股不舍清晰至极。
“我到现在都没弄清楚荀念到底是不是我的大哥，淮竹甚至都不知道他有可能是我们的大哥，若是知道了，她大概不会对他这么凶了吧……”
江璃嗤笑：“得了吧，她倒是知道你是她的亲妹妹，她对你口下积德，手下留情了吗？”
宁娆抿了抿唇，讪讪地看他。
“所以，少胡思乱想，孟淮竹就是这么一号人，欠有个人教教她怎么做人。”江璃心里有气，本来他和宁娆在影山上住得安安稳稳，等事情了了，可以清清静静地回南淮行宫。让孟淮竹这么一搅和，大多计划都得推倒重来。
宁娆嘟起了嘴，呢喃：“那你也不能这么说她……”
江璃一听她还护着孟淮竹，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可想起江偃那混小子平常作天作地的时候他固然恨不得把他揪过来打一顿，但若是旁人对他言语中伤，他心里也是不快的。
由己推人，就好理解多了。
江璃不提孟淮竹，只缓下声色又嘱咐了宁娆一遍，让她在山下务必要躲开是非，远离危险。
宁娆一一应下，两人又腻味了一会儿，宁娆才跟着孟淮竹他们连夜下山。
驿馆离影山并不远，再加上有江偃这位楚王殿下坐镇，驿官们对他们甚是客气优待，腾出来的厢房雅致清幽，甚至比影山的条件还要好许多。
折腾了一夜，等安顿住下时天边已有浅淡的鱼白光线露出，诸人各自回房，宁娆正想躺下睡一会儿，可想起荀念，又有许多心事梗在心头，辗转反侧，怎么也难以入睡。
干脆起来。
梳妆妥当，推门出去，见孟淮竹也没睡，她还是昨天那身黑衣，倚在驿馆前的木栏上，她戴了狐狸面具，宁娆无法看清她全部的神情，只能从她的姿态判断，正出神发愣，像是在想心事。
这副安静茫然的样子，可跟昨晚那嚣张跋扈的模样有天然之别。
听见脚步声，孟淮竹猛地绷起身子，抬起佩剑，转过头来看，见是宁娆，提起的那口气又松了下去，靠回木栏，浅声道：“是你啊，不睡一会儿，起来做什么？”
宁娆走到她跟前，问：“姐姐你有心事啊？”
“没有。”孟淮竹以坚决的言辞把宁娆后面还要问三问四的话堵了回去。
宁娆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把脑袋缩回来，在一边默默看孟淮竹。
无人说话，只有檐瓦上的积水一点点落地的声响。
在这样的沉静里，孟淮竹心里的烦躁与忐忑渐消，她摇了摇头，努力将那些撕扯不清的心事摇出去，又觉得刚刚对宁娆的态度似乎恶劣了那么一点点……
她低头轻咳了一声，回眸看了眼天色，道：“天亮了，看上去不会再下雨了，不如我们出去逛一逛……”
宁娆自上了影山见过荀念，便有许多心事积在心里，特别想能与淮竹独处，听她这样提议，当然乐意，只是又想起临下山时江璃嘱咐过她的话，让她无论何时都不能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她想了想，唤了几个便服的禁卫跟着她们。
朝曦微透，薄雾散开，两人漫步在人烟稀少的街衢，寒风自身侧撩过，皆无言。
转了三个弯，还是孟淮竹先开口，可却是挖苦，她以眼风扫了下跟在她们身后的禁卫，冲宁娆打趣：“我看你真是越来越像一个皇后，连出行都得这么大阵仗。”
宁娆毫不在意，只是好脾气地挽着她的胳膊，道：“这是为了我们的安全，虽然近来风平浪静，可是我们都知道外面坏人很多，小心一点也不光是为了我们自己，还为了我们身边的人。”她微顿，调笑：“难道姐姐希望宣若替你担心吗？”
一提陈宣若，孟淮竹的气势就弱了，她默了默，才道：“我管他呢……”
虽然隔着一道金狐狸面具，看不清孟淮竹的表情，可是能看见她的耳根红了，宛如胭脂，顺着耳蜗直红到颈侧。
宁娆笑得更欢，侧身抱着孟淮竹的胳膊，温软道：“姐姐，你有没有想过，等这一切都结束之后，你可以和宣若去过平常人的生活，或者你跟他去长安，或者他跟你走，像普通夫妻那样厮守，好好地享受没有战火的太平盛世，不必日日担惊受怕，可以毫无顾虑地生活。”
孟淮竹身形滞了滞，似乎通过宁娆的描绘看到了一幅画卷，那幅画卷甚美，徐徐陈展于眼前，可以驱散头顶上全部阴霾，让满心的疲惫都在瞬间消散于无形。
她微微憧憬了一下，不敢让自己在憧憬里多待，很快就回到现实。
“这梦做得真美，旁的不说，就凭我这张脸，我能跟宣若回长安吗？我一回去，在大家面前一露面，你的身世还能遮得住吗？”
宁娆丝毫不为所忧，只是将额头抵在她的侧肩上，温恬一笑：“这有什么关系，反正到时候天下太平了，再也没有人在我们背后作祟，也不用担心有人会处心积虑地想要害我们。为了遮掩我的身份再想别的办法就是，我们身边这么多聪明人，总归会想到好办法的。”
孟淮竹微弯的唇角僵住，反抓住宁娆的手，意味深长地问：“淮雪，你还是不想承认自己的孟氏血统，不想将自己是云梁公主的身份公之于众？”
宁娆从她的肩膀上直起身，站定了，认真思索了许久，缓缓摇头：“不想。”
她眼底有伤慨一闪而过，神情却格外温暖：“我心里会时时念着自己的亲生父母，会时时念着我们的云梁子民，我会为了他们而付出，可是我不能承认自己的身份。因为这辈子，等事情了结之后的后半生时光，我想以宁娆的身份永远陪在景桓的身边，心无旁骛地做他的妻子，做英儒的母亲。”
她将心底的话说完，已做好了孟淮竹会劈头盖脸骂她的准备，可是等了许久，预想中的暴风雨都没有降临。
“如果这是你的心愿，那……我支持你。”
宁娆瞪大了眼睛，诧异地看向孟淮竹。
孟淮竹隔着厚重的金狐狸面具白了她一眼，道：“这么看我干什么？这些日子我都观察过了，江璃虽然城府深、手段狠，但他对你是真心的……”她低头想了想，又有些不放心：“不过，男人的真心通常是有时限的，万一他将来变了心，这可不好办。这样，我给你几个咱们云梁的情蛊，你给他下了，保证他永远对你一心一意。”
宁娆嘴角抽搐，道：“谢谢你的好意，还是算了，景桓对这些东西恨之入骨，我看还是……”
一个人自她身后走过，披着厚重的大氅，带着缀毛的兜帽遮住了大半边脸，可刚刚刮过一阵风，把兜帽吹起来大半，他的脸在宁娆眼前一晃而过。
宁娆只觉自己的心咯噔了一下，回过头，盯着他疾疾前行的背影看。
沈易之？
她脑中立刻涌上一个念头，追！
可又颇有顾虑地回身看了一眼孟淮竹，挣扎片刻，道：“姐姐，你回去吧，我有要事要办，你答应我，回去，不要跟着我，我不会害你。”
说罢，也不等孟淮竹有什么反应，立时撩起衣裙，紧追着沈易之而去。
禁卫们极有默契地悉数跟上宁娆。
转过了几个迂回的街巷，却把人跟丢了……
宁娆扶着街巷尽头斑驳的墙壁，只觉有些恍惚，又有些怀疑自己，刚才会不会是自己眼花了？
沈易之五年来杳无音讯，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影山脚下？
……
依照孟淮竹的脾气，这个时候，宁娆越说不能跟，她就越要跟，不光跟，还得想办法弄明白她究竟在遮遮掩掩些什么。
可兴许是宁娆临走时对她说话的表情太过凝重，也兴许是刚才宁娆对她说过的话犹然在耳，一时竟然兴致缺缺，就自己转身回驿馆了。
等回了驿馆，她才发觉自己好像变了，从前的她一腔热血，敢闯敢为，好像就是为了搅乱这天下大局而生。可，不知什么时候，她开始厌恶杀戮、厌恶阴谋，心底竟在隐隐期盼安静平和的生活。
这些日子她远离云梁那盘乱局，好像过得比从前更加安心了。
这种觉悟让她甚是心情复杂，好像有什么不知不觉偏离了固有的轨迹，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正纠结着，远远看见陈宣若站在驿馆前面，正斜身倚靠着她早晨椅过的那根木栏。
见孟淮竹回来，陈宣若忙奔过来，带着焦色，道：“楚王不见了。”
孟淮竹脸色大变：“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陈宣若道：“我今晨见他迟迟不从自己的房里出来，便去敲门，可里面没有回音，我便如让禁卫把门踹开，进去之后，见里面没人，只在桌子上留了张纸条。”
孟淮竹接过纸条，见上面写了七个字：去去就回，勿念。
她将纸条放在眼前仔细辨认，道：“这应该是景怡的亲笔，可……”她想起在沛县时，她曾在江璃的眼皮子底下掳过江偃，当时若不是为了故意气江璃，激他顺着自己设下的线索去调查南安望的死因，若让江偃亲笔写一张纸条留下，也是不难的。
所以，一张亲笔纸条说明不了什么，江偃有可能是被人掳走的。
孟淮竹心中蓦然惊惶起来，强迫自己镇定，想着各种营救、追踪的方案，却听陈宣若问：“阿娆呢？阿娆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孟淮竹随口道：“也不知怎么了，我们在街上逛得好好的，她就突然跑了，还一脸凝重地跟我说让我不要跟着……”
她话音骤断，愣愣地看着驿馆外那条荆棘遍生的土路。
江偃正背对着朝霞走过来，走到他们跟前，扫了一眼他们两个如出一辙的神情，俊眸弯弯，笑说：“你们怎么了？见鬼了？”
头上当下挨了一个爆栗。
孟淮竹握着拳头，气道：“你去哪儿了？”
江偃哀怨地摸着自己被袭击的头，诺诺道：“不过是觉得闷，想独自出去走走，又害怕你们担心，所以留了张纸条，至于嘛。”
孟淮竹把视线从他身前到身后转了三圈，确认他全须全眼，才敢松下提上来的那口气，道：“以后不准自己出去了。你要是觉得闷，就在自个儿屋里倒立，再不行过来找我，让我打你一顿，看你还闷不闷。”
江偃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撩起衣裙，逃命一般地跑回了驿馆里，边跑还边喊：“我不闷了！不闷了！不劳你费心。”
“这臭小子，就是欠收拾。”孟淮竹给这一场虚惊下了总结，挽过陈宣若的胳膊，准备回驿馆里歇歇。
陈宣若边走，边缓声道：“你有没有觉得楚王有些不对劲儿？”
“不对劲儿？”
“是，他眼睛里好像有忧、有伤、还有恨，很复杂，分辨不出哪一种情绪占了上风，但总归不是什么好情绪。”
孟淮竹诧异：“我怎么没看出来？我只觉得这小子笑得甚是欠揍。”
陈宣若眸光柔眷地凝着她，无奈道：“你不管是看东西还是看人，都习惯了简单粗暴，这样是看不到人心底里去的。”
孟淮竹罕见的，无比虚心地接受了他的批评，反复回忆了陈宣若刚才的话，又看向江偃离去的方向，担忧道：“那怎么办？景怡会不会出事？要不要我现在去问问他究竟怎么了……”
陈宣若凝眉沉思片刻，摇头：“别问了，他不想说，你问也问不出来，还会提高他对咱们的警惕。下面往后我们让禁卫偷偷盯着他，看看他会出去见谁。”
孟淮竹略一捉摸，觉得陈宣若这个主意甚好，看着他那张清俊的脸，张了口想夸他聪明，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太肉麻了，根本不是她这种大女人能说出口的……
……
一路小跑跑回自己的厢房的江偃一副倜傥公子闲适悠然的模样，仿佛刚刚赏景回来，唇角边还带着清雅畅快的笑纹。
他关上房门，背过身，倚着门板，那抹笑以极快的速度僵硬、冷下去，直至消失。
到后来，甚至连站都站不住，顺着门板慢慢地弯身、跌坐在地上，胳膊搭在膝盖上，浑身发抖，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落在地上，溅碎。
他不是自己出去的，是被人叫出去的。
这驿馆偏僻，周围都是荒山野岭，没什么可消遣游玩的地方。江偃用过朝食，便回了自己的厢房，有一个人早在那里等着他了。
那人一身墨缎绸衫，黑玉冠束发，乍一看像是个儒雅的乡绅，站在晨光不曾照到的阴翳里，回过身来看他。
江偃面露惊色：“胥叔叔？”
正是长安一别之后，多年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胥仲。
这驿馆里都是禁卫，江偃怕他久留会招来是非，便答应了他，跟着他出去。临走时怕孟淮竹他们担心，特意留了张纸条，也是害怕他们在发现了他不见之后会出来寻他，正好与胥仲撞见，再起冲突。
胥仲带他攀了一座山头，简单寒暄了几句，关心了下他的现状，便开始进入正题。
“景怡，你知不知道你的皇兄为什么来影山？又知不知道影卫大肆出动在找谁？”
江偃一派茫然地摇头。
胥仲道：“是啊，你不知道，他自然是不敢让你知道的。我来告诉你，他在找沈易之。”
江偃道：“沈易之？”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可仔细想想却又不知出自何处。
胥仲道：“他是旧日东宫幕僚，深受皇帝陛下倚重，当年他在皇帝心中的份量可远超陈宣若，若是他不走，今日的右相没准是他。可惜，他在先帝驾崩后没多久就跑了，皇帝大怒，派了人追踪。”
江偃奇道：“东宫幕僚出逃，皇兄派人追踪，这是大事，为何一点风声都没有？”
胥仲望着他缓缓而笑：“因为沈易之的身上系着一件见不得人的惊天大事，你皇兄做梦都怕这件事公之于众，所以才将这事摁下，只派了影卫秘密追踪。”
江偃陡然紧张起来，问：“什么事？”
“五年前，先帝并非病死，而是被皇帝毒死的。”
江偃像是遭锤迎头猛然一击，表情全然僵住，愣愣地看着胥仲，道：“你说什么？”
“这件事当年沈易之知情，他的手中握有两张药方，一张是先帝平日里用药的方子，一张是他临驾崩前皇帝让人拿着东宫令去太医配药的方子，两张方子相克，饮之必亡。沈易之就是因为带了这些证据失踪，所以皇帝才要下血本去追杀他。”
“你胡说！”江偃回过神来，双目血红地瞪着胥仲：“就算你跟皇兄有过节，就算你恨他，你也不能这么污蔑他！那是我们的父皇，他怎么可能！”
胥仲一直等着他说完，目光温煦垂落到他身上，用极具耐心的温和语气谆谆道：“你想一想当初是个什么情形。先帝急召你入宫，那时的东宫太子，你的皇兄江璃去派禁卫把你拦在了宣室殿，等到他们将你放进去的时候，先帝是不是已经驾崩了？景怡，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吗？这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江偃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摇头，连连后退：“你胡说，胡说……”
“沈易之只是一个东宫幕僚，就算他不知好歹跑了，也是自弃前程，走就走了，皇帝何必要花这么大力气找他？若非是这种弑父杀君的大把柄在人家手里，还有什么旁的理由能解释吗？”
江偃脸色惨白，浑身发颤，只觉眼前之人犹如鬼魅，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胥仲却步步紧逼，道：“你若是不信，你可以回去问宁娆，当年江璃干的这些事她都知道。”
“阿娆……”
江偃背倚着驿馆的门，像是溺水的鱼儿，快要窒息，抓住了唯一的一根浮木，喃喃低语，一遍又一遍地唤着“阿娆”。
不知唤到了第几遍，外面传进孟淮竹清亮的嗓音：“你回来了……到底怎么了……”
她话还未全落地，只觉眼前光影一闪，江偃已抓了宁娆的手拔腿就跑，他把她推进了厢房内，转过身，对着外面，面无表情道：“谁都不许靠近这间房子。”

第86章 ...
说完，把门猛得摔上。
宁娆见他脸色不善，眼睛里充血一般，担忧地看着他，问：“景怡，你怎么了？”
江偃回过身，神情严凛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阿娆，我问你个问题，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
宁娆被他的这副样子弄得发懵，愣愣地点头：“你问吧。”
“当年我父皇是怎么死的？”
宁娆面上表情一僵，强做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模样，道：“什……什么怎么死的？病死的啊，举朝皆知，先帝是病死的。”
江偃上前一步，靠近她，紧凝着她的双目：“那沈易之又是怎么回事？”
听到他提及沈易之，宁娆的一颗心直往下沉，她试探着问：“为什么突然提起沈易之，你……见过他？”
江偃嘲讽地勾了勾唇角：“你这么关心我有没有见过他，是不是因为皇兄正在找他？他的手中有指向当年父皇驾崩真相的证据，是不是？”
宁娆看着他的神情，道：“这么说你也没有见过沈易之，那这些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她沉色思索了一番，神情陡然凝重：“胥仲。”
江偃沉默不语。
宁娆道：“你私下里见过胥仲，他跟你说了这些话，你也信了？”
江偃道：“你给我一个不信的理由，你来说服我这不是真的，皇兄从来没有干过那样的事，都是胥叔叔在污蔑他。”
宁娆凝睇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景桓从来没有干过那样的事，都是胥仲在污蔑他。”
江偃与她对望了许久，忽而把视线移开，神情惨淡地摇了摇头，边摇边后退：“骗我，你根本在骗我。”他跌坐在木凳上，仰头，目光锐利带着质问地厉声道：“他做了这样的事，你还在袒护他，你一直在袒护他！”
宁娆心里慌到极致，她扫了一眼屋舍四周，脑子在极短的时间里闪过许多念头，但都一一被自己否定了。
在这种慌乱中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口气，缓声道：“景怡，我是在袒护，这件事……景桓有错，但是，错的绝不是只有他一个。”
江偃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如冰：“你这是什么意思？父皇有错，父皇亏待了他，所以他就应该来弑君杀父？”
宁娆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缄然不语。
江偃却不放过她，霍得站起身，逼近到她跟前，目光灼灼，冷声道：“这么多年，父皇一直想要补偿他，我也一直让着他，我从来没有想和他争过什么，父皇也再没有伤害过他，他为什么这么狼心狗肺，简直畜生不如！”
“够了！”宁娆把视线移回来，望着江偃，眸光雪亮，音色满是嘲讽：“你觉得先帝想要补偿景桓了，你不跟他争，他就应该感恩戴德，尽弃前尘了？”
“江偃，你还真是天真得很，不愧是被滟妃和胥仲护着长大的，不识人间疾苦得很啊。”
江偃不防她会这样尖刻相对，像是有把尖刀被插入心窝，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她。
宁娆眉眼间缭绕着沉痛，怜惜，不禁放缓了语调：“你觉得被逐出长安十年仅仅只是换了个地方住吗？仅仅只是衣食简陋，被亏待了吗？我告诉你，最令人痛苦的不是粗茶淡饭，而是被挚亲的人所抛弃，是终日里处在那种朝不保夕、随时可能陷入危险而根本不会有人来救他，甚至都没有人在乎他的生死的恐惧里。景怡，你心里清楚，如果不是你和你母亲的存在，景桓本不必过这样的日子。”
江偃咬住了牙，气势弱了许多，可仍保留着最后一丝倔强，梗着脖子道：“那……那他也不该……”
门被人从外面踢开，亮眼的天光一晃洒进来，耀得宁娆眯起了眼。
江偃正心里郁闷，强压下去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了，直接破口大骂：“我不是说谁都别靠近吗？聋了都……”
待他看清了来人，话音戛然而止。
江璃一袭墨缎锦袍，负着袖子，干净利落地进来。
他瞥了一眼江偃：“说谁聋了？朕看你是活腻了。”
江偃瞪圆了眼，恶狠狠地盯着他，目光随着他的漫步而移动，好像一只满含杀意的饿狼，等待着时机随时准备上去跟对方决一死战。
江璃只当没看见，一脸的平静信意，走到宁娆跟前，握住她的手，目光柔眷，满含深情，温声道：“刚才我都听见了，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你这么了解我。有些事情，我藏在了心里不愿意去揭自己的伤疤，无法对你说出口，可是有时我又希望你能明白我，原来你一直都明白。”
宁娆轻挑唇角，将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一直惶惑不安的心随着江璃的到来而安沉下来，她道：“是啊，我一直都明白，景桓，我远比你想的更加了解你。”
两人四目相对，柔波缱绻，满是蜜意荡漾。
江偃：……
他们两这是在干什么？！
这事情好像还没解决吧……他们好像还没给他个交代吧……这就开始谈情说爱了……
他是不是有点多余……
心头梗着的那股气瞬时膨胀了起来，他二话不说，抽出剑，直接架在了江璃的脖子上。
本来正握着宁娆的手一诉衷情的江璃一滞，只觉脖颈微微凉，他淡定地低头看了看，见亮熠的银刃从颈侧伸出来，好像随时准备把他的脖子斩断。
他极为淡定地把宁娆往后推了推，让她离剑刃远一点，斜眼扫了一下江偃：“把剑收起来，我们好好说话。”
他语调平和，可神态却是满满的蔑视，这严重的伤害了江偃那颗刚刚在伤慨中滚荡过的幼小心灵。
江偃紧握住剑柄，大义凛然道：“就这样说，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一二来，我就送你下去见父皇，让你去亲自向他赔罪。”
“你还来劲了是不是？”江璃声音陡高，戾气毕露，斥道：“拿开！”
江偃被他阴鸷的声音震得一哆嗦，没把控好力道，手里的剑一颤，锋利的剑刃划过江璃的脖颈，在上面割出了一道细细长长的血痕。
宁娆一见江璃受伤，顾不得别的了，忙上前一个鱼龙探爪擒住江偃握剑的手腕，捏住了向外一翻，手劲带风顺着剑柄一敲，将他的剑打落。
她把江偃推开，去查看江璃的伤势。
幸好，只是轻轻的割了一下，血已在伤口处凝固，她从袖间掏出锦帕捂住伤口，心疼道：“我去向姐姐要一点药，等着我。”
说罢，瞥了眼还在发愣的江偃，低下头把他的剑捡起来，带上推门出去了。
出去之后，宁娆站住，深吸了口气，极体贴地回身帮他们把门关紧。
屋内只剩下江璃和江偃两人，相对无言，沉默良久。
还是江璃先开口：“今天胥仲来找你了？”
江偃如今连惊诧都不会了，他这个皇兄向来耳聪目明，这小小驿馆里到处都是禁卫，他自以为隐蔽的行踪又怎么能瞒得过他。不然他也不会如此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这里了。
江璃掠了眼他的神情，继续道：“如今这情形，朕与胥仲是不能两立了，朕不让你为难，你若是觉得他在你心里比较重要，你就随他去吧，朕不留了。”
“你他妈放屁！”江偃红着眼睛破口大骂。
等骂完了，两人都愣了，江偃虽然自小便被宠得无法无天，养成了个顽劣不羁的性子，但到底是按着皇子的正统规矩养大的，知书识礼自不必说，这等粗鄙的脏话从未从他的嘴里听到过。
而江璃，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心里一个声音不停重复，且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躁。
反了！这熊孩子反了！敢骂他！
察觉到江璃眼底渐渐聚起的阴鸷，江偃只觉后脊背发凉，冷气飕飕得往上冒，趔趄着后退，边退边道：“是你逼我，你分明就是在倒打一耙，我几时向着胥仲不向着你了？除了救胥叔叔那一次，我从来都没有在他面前出卖过你，我今天就是想替父皇、替我自己讨个说法，你……你站住了，别过来，你……想对我怎么着？我告诉你，父皇在天之灵看着呢，你……你敢伤我，他……他不会放过你。”
江璃冷着脸忽而朝他挥出去了拳，吓得江偃一声哀嚎，忙环起胳膊抱住自己的头。
预想中的重击迟迟没有落下，江偃试探着睁开眼，当即便觉衣领一紧，被江璃提溜了起来。
他像老鹰啄小鸡似得被江璃提到内间，甩到墙壁上。
而江璃自始至终容色沉静，声音平缓，道：“有些事本不想让你知道，可事到如今，看来不告诉你不行了。”
江偃紧抓着自己的衣领，惶惶地看着江璃。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似乎这些事再也牵动不起他的情绪。
“朕若是说，当年父皇是有意诱我去给他下毒，你信吗？”
江偃一愕：“他诱你下毒？这怎么可能？”
“是啊，不可能，可这是唯一的解释。不然，他为何要在临终前大张旗鼓地召你入宫，还让禁军统领打退了朕的东宫军，强行拉你入谒。父皇若无易储之心，就该知道这样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江偃回忆着五年前，那些有些褪色的画面纷纷叠叠的铺陈在眼前。
他突然想起了胥仲曾经试图灌输给他的想法，胥仲说，先帝在临终前有了易储之心，所以才会急召他入宫，这皇位本就是他的，是江璃强了。
江偃那时只觉得荒谬，且他对这万里江山、千秋帝座一点兴趣都没有，所以听过也就罢了，从没有细想。
难道这是真的吗？
江璃见他神情变幻莫测，最终纠结又充满怀疑地看向自己，心下了然，满脸不屑：“你该不会真信了那些蠢货的鬼话，以为父皇临终前要把位子传给你吧？凭你，守得住这动荡的山河，震得住那些满怀鬼胎的朝臣吗？你自己有几斤有几两心里没数吗？”
江偃眼一横，气道：“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你不是要跟我解释清楚吗？为什么要一直贬我损我？我再没几斤几两也不是你家的饭长大的……”他一顿，心想，好像不对，从前他吃的是江家的饭，江家自然也是江璃的家，而等到江璃登基之后，他的食邑和封地更是江璃赐的，那是实打实地在他手底下讨饭吃……
可是说出去的话也不能收回来，特别是在这个时候，江偃恨恨地有将脸转过去，不去看兄长。
江璃倒没有去挑他的字眼，反倒是神色诚恳，低头轻咳，好像当真反省了一番自己不该对弟弟进行言语上的攻击。略过刚才的话不提，接着道：“我告诉你，父皇不可能会有易储之心，他已被滟妃蒙蔽了十年，滟妃死后，他清醒了过来，对那样对待我悔恨不已，所以才迅速地把我接回长安，你若是记性好，想想父皇临终前的几个月，几乎是把朝政军权全部都交到了我的手里。别说他是否有易储之心，但凡他在你我之间有丝毫的犹豫之意，也不会做得如此干脆利落。”
江偃顺着他的话回忆了一番，不置可否，只是抓住了他话中的关键讯息，道：“你说父皇被我的母妃蒙蔽，是如何蒙蔽的？”
这便是今日谈话关键之处，也是江璃着重想要告诉给江偃的，可话到嘴边，他却犹豫了。
江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过不好的念头，但还是道：“你回答，不要顾忌我，我要知道真相。”
江璃咬了咬牙，垂下睫宇，沉声道：“云梁情蛊，有摄心之用，施蛊人只要以鲜血喂养，种于受蛊人的身上，那么受蛊人就会对施蛊人死心塌地，言听计从，宛若用情至深，故而叫情蛊。”
江偃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神情茫然，却又好似在冰面之下迅速崩坏。
江璃的声音依旧平缓无波，响在耳边。
“但情蛊有一个弊端，虽施蛊人活着时会令受蛊人心神受惑，糊涂至极，但若是施蛊人死了，那么情蛊的作用就会一同失去，受蛊人就会恢复神智。”
江璃看向江偃，道：“你现在知道，为什么父皇会对我如此愧疚，为什么他不会有立储之心了吧，当年他将我贬黜出长安，这原本也不是他的本意，是受了情蛊的操纵，被滟妃利用了。”
“还有……”江璃顿了顿，攥紧了拳，将视线从江偃身上移开，闭了闭眼，极为不忍，但还是说了出来：“父皇当年身体日渐衰弱命悬一线也不是因为病，而是因为他中了毒，这个毒你应该了解，阿娆也中过，六尾窟杀。”
江偃觉得如有一口沉钟从天而降，轰然砸在他的头顶，只觉晕眩至极，荒谬至极，他道：“这不可能，六尾窟杀乃是云梁不外传的秘毒，外人无法获得……”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终于，手穿过事情的表面触到了内里，他的脸一瞬血色尽失，苍白得如同一张纸，嘴唇不停得打颤。

第87章 ...
整整半个时辰，江偃跌坐在墙边，抱着膝盖一动不动，秀致的双眸空洞无神，茫茫然投向前方，视线涣散，总也聚不到一起。
江璃站在他身边，斜倚着穹柱，看看他，将视线移开，没忍住又再了移了回来，叹道：“之所以不告诉你就是怕你会这样。”
江璃弯身蹲在江偃身前，双手握住他的肩胛，温声道：“这些事都过去了，死去的人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了，你就把这些事都忘了，还像以前一样好好生活，行吗？”
江偃怔怔地抬头看着兄长，哑声道：“皇兄，你忘的了吗？你能把过去放下吗……”
在他目光炯炯的注视下，江璃躲闪开他的视线，默然片刻，道：“还有最后一件事，等做完了我就把过去放下。”
“你放不下。”江偃的目光中满是伤悒，还夹杂着暗淡的心疼，戚戚落落地看向江璃：“从前我总是搞不懂你，觉得你对云梁的憎恨太深，对云梁太狠，甚至还暗中怨过你。可现在我都明白了，这些事梗在心头，没有那么容易放下。你所谓的放下不过是在安慰你自己，除非你自己想通了，没有条件地放下，否则即便是做完了你口中的最后一件事，此仇此恨还是会长在心头，久久地折磨着你。”
江璃一滞，清冷道：“可是最该死的人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我总不能为了解开自己的心结，去做个大度的人放过他吧？即便我肯放过他，他也不会放过我。”
江偃垂下眉目，沉默良久，推开他，挣扎着站起身，道：“皇兄，以后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再拦你了。”
说罢，推开门，踉跄着走了出去。
宁娆从孟淮竹那里去了药之后一直守在屋舍外的回廊上，见江偃如丧考妣地走出来，叫了他两声，可他充耳不闻，只身形晃荡，跌跌撞撞地朝驿馆外走，宁娆生怕他再出什么事，向守在廊下的几个禁卫使了眼色，他们会意，跟在了江偃的身后。
宁娆稍稍放了心，便进去给江璃上药。
玉色清凉的药膏抹在伤处，顺着肌理丝丝渗入，很是舒服。江璃凝望着宁娆的眉眼，嗅着她身上那股清淡怡人的香气，心情缓缓平静下来。
“本来以为可以瞒一辈子的事，可到头来还是得亲口说出来，我以为自己几乎无所不能了，唉，原来有些事还是会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宁娆想了想，说：“让景怡知道也未见得是坏事，他也不是个瓷娃娃，碰一碰就碎了。让他知道了，让他心里有数，总好过有心之人趁隙过来挑拨离间。”
江璃眼中生出阴戾的机锋，冷冷道：“胥仲，他还真是无所不在啊……”
话音甫落，外面传进禁卫的声音：“陛下，函关战报，宁大夫派人加急送来。”
宁娆一听，忙手脚麻利地把缠在江璃脖颈间的绷带系上扣子，跟着他出去。
江璃从驿官手中接过奏疏，展开，飞速地从头扫到尾，神色越发凝重。
宁娆就站在他身后，默默地抻头看奏疏上内容，心中又惊又惧。
罗坤所部突然在函关发起进攻，淮西军全力应敌，虽人数多于对方，但对方军中出现了不畏死痛的奇兵，攻击力甚强，淮西军节节败退，唯有退守渔关。
这所谓奇兵应该就是卫昀口中的蛊人。
宁娆敛目，思索着解决之法，忽听江璃冲身边的禁卫道：“收拾东西，朕即刻启程赶回南淮，给宁大夫去信，让他派军增援淮西军，务必守住渔关，等朕亲临。”
禁卫应是，各自散开，去做准备了。
江璃回身正想冲宁娆说些什么，禁卫来报，说是外面有两个人自称是从南淮来的，想要见孟姑娘。
宁娆和江璃皆面露疑色，这个时候会是谁？
禁卫将那两人带过来，待看清了他们的面容，宁娆奇道：“雍凉？钰儿？”
正是陶公村一别，数月未见的雍凉和孙钰儿。
一向沉稳雅静的雍凉脸上满是焦虑，甚至顾不上与他们客套，直接道：“淮竹公主呢？我有要事要见淮竹公主。”
外面动静这么大，孟淮竹和陈宣若理当被惊动了，两人推门出来，雍凉和孙钰儿直接迎了上去：“公主，不好了。胥仲征得了长老的同意，要开蛊室，青衣使正在与他周旋着，暗中命我们来向公主报信，请公主火速赶回南淮主持大局。”
孟淮竹思忖片刻，冲江璃和宁娆道：“胥仲一定是为了练蛊人才要开蛊室，蛊室中饲有百蛊，剧毒无比，一旦被他拿出来加以利用，必定死伤无数，我这就赶回南淮，有任何情况会以书信告知。”
她正想跟着雍凉走，江璃叫住了她。
“不急在这一时了，你且等两个时辰，让你义父雍渊陪你回去吧。”
一听他提及义父，孟淮竹和宁娆的眼睛都亮了亮，听江璃继续道：“押送高兆容来影山的禁卫顺道把雍渊也带了过来，他与师父是故交，如今暂住影山。朕这就命禁卫上影山送信，让他来找你回合。”
孟淮竹默然片刻，抱拳，冲江璃郑重道：“多谢。”
江璃冲她轻勾了勾唇角，算是回应了。做完这些，他回过身抓住宁娆的手，道：“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陪着你去淮山祭拜你的父亲，一定。”
宁娆恍然，原来自离开长安之后短短时间内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变动，疲于应付之间，江璃还记得宁娆最初来南淮的目的。
心中愈是温暖，那股不舍便愈是浓郁。
她探出手抓紧了江璃的手腕，轻声道：“你要保重，不许受伤。”
江璃微笑着冲她颔首，腕子一扭，反抓住她的手，攒在手里反复揉捏……
在一派温脉含情中，马蹄声由远及近，禁卫遥遥张望，奇道：“大黄门……”
来的是崔阮浩。他自来了南淮之后便因水土不服病倒了，因而江璃和宁娆来影山时并没带他，这会儿看见他出现在这儿，脸色还带着病容，连踩着脚蹬子下马的身形都有些虚浮，好像随时会一头栽倒似得。
江璃蹙眉：“你不好好在行宫里歇着，大老远跑这儿来干什么？有什么要紧事急成这样？”
崔阮浩一脸焦色，刚想说，乍一发现陈宣若也在，颇为顾虑地看了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江璃没耐烦道：“朕要赶回南淮清点三军，迎战渔关，没有时间耽搁，有话快说。”
崔阮浩面含忧怆，终于磕磕绊绊道：“长安传来消息……陈家遭遇劫杀，端康公主和白杨公当场毙命，陈贵女不知所踪？”
“你说什么？”一直站在他们身后安安静静的陈宣若猛地冲上前来，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崔阮浩跟前，他颤着手抓住崔阮浩的胳膊，嘶哑着声音：“这不可能，不可能……”
江璃望着陈宣若伤心的模样，亦流露出担忧与怆然的神色，他前进一步，弯了腰，正想冲陈宣若说些什么，禁卫恰在此时过来，单膝跪地，干脆道：“陛下，已收整妥当，随时可以启程。”
想起百里之外，两军对阵厮杀的惨烈，想起那濒临失守的渔关，江璃强自把泛上来情绪压下去，恢复了一派公事公办的冷面，脑筋清晰缜密地做了一番部署，给陈宣若多留了几十名禁卫和几十匹快马，方便护送他尽快赶回长安。
做完这些，他轻抚了抚陈宣若的肩膀，想要跟他说‘节哀’，却又觉得节哀二字似乎有着难以感同身受的疏离。这样的祸事在眼前，又岂是那么容易能节哀的？
他想再说些安抚他的话，可禁卫又来催，天色渐晚，兵荒马乱，若是走夜路回南淮怕是会有危险。
江璃只得作罢，将手从陈宣若的肩膀上拿下来，转身走。
他自宁娆身前走过，没忍住又抓住了她的手，虽然步子未停，却不由得减慢了速度。那柔软温暖的柔荑从他手心里一点点滑出去，连带着他的心里似乎也渐渐空了一大块。
他不敢再去看宁娆的脸，头也不回地走到外面，翻身上马，一骑绝尘，迅速消失在宁娆的视野尽头。
宁娆深吸了口气，转身去看陈宣若。
孟淮竹蹲在陈宣若身边，伸胳膊揽着他，低声说着些安慰的话。
可这些都是徒劳，陈宣若眼神空洞，泪水毫无阻滞的从眼里淌出来，流了满面。他喃喃地重复这一句话：“我要回去，我要回到他们的身边。”
孟淮竹满目关怀，神色却满是失落，他一心想要回长安，可这个时候，她却不能陪他。长安距此千里之遥，陈宣若又沉浸在丧父母的哀痛中，这是他最脆弱最需要陪伴的时候，可是她却不能陪在他的身边。
他曾在她最危难最孤弱的时候施以援手，曾为了她将自己的富贵前程全都搭上，可是她却丝毫不能回报她。
在孟淮竹难过之际，雍凉眼见着江璃已经走了，想到如今南淮的情形，心中焦急难耐，虽知不近人情，但还是没忍住，上前提醒道：“公主，我是不是也该收拾收拾，准备启程了……”
孟淮竹的身子颤了颤，隔着半张面具，犹能看出一双泪目中满是煎熬。
宁娆在一旁看着，突然上前一步，道：“姐姐，你陪宣若回长安吧，我替你去南淮主持大局。”
此话一落，众人皆惊。
雍凉道：“这怎么可能？”可说了，他看着宁娆的那张脸，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这也未必不是良策。
孟淮竹抬头看向宁娆，自己的手还与陈宣若的紧紧握在一起，难以拆分。
她默了默，几分挣扎犹豫，几分心动，竟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了。
“让阿娆去吧，我陪她一起去。”
一个清朗的声音自他们身后传来，江偃面容冷淡，无甚表情，仿佛刚刚奔出去的那个几近崩溃的脆弱少年是另一个人。
他走到宁娆身侧，用平缓的声调冲她道：“我不敢保证一定将你护得严严实实，可是我敢保证，只要我活着，管他什么龙潭虎穴、三头六臂，谁也别想伤你。若是有人能伤到你，那一定是我已经死了。”
在过去的年岁里，江偃曾经无数次的对宁娆说过各种甜言蜜语，或是吊儿郎当信意拈来，或是真情挚意指天立誓，只是宁娆从不接甚至到了后来还会严肃词正地斥责他胡来。
在她的记忆里，江偃就是一个洒脱恣意带着孩子气有些任性的少年，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这么冷静沉定的样子跟她说这么一段话。

第88章 ...
好像那个顽劣洒脱的少年郎在一夕之间长大了……
宁娆觉得自己该对他说些什么，可是话未出口，就好像噎在了喉间，说不出来了。她看了看孟淮竹，见她还紧攥着陈宣若的手，望着陈宣若伤慨的模样，一脸的担忧焦灼。
“姐姐，就这样办吧，趁着义父还没来，你将南淮的情形大体说给我听，捡重要的，主要是你和胥仲之间的一些事，剩下的路上雍凉和钰儿再慢慢跟我说。”
孟淮竹抬眸望向宁娆，又看了看自己身侧的陈宣若，默然片刻，下定决心，站起身，拉着宁娆进了屋。
斜阳渐西，一阵马蹄惊踏，雍渊到了。
他来时正碰见雍凉和钰儿守在屋外，本是沉敛凝重的面容，可一看见雍凉，这份沉静便崩了开，透出些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雍凉站直了身子，朝他过来，端袖微躬了身，轻轻道了一声：“父亲。”
雍渊凝睇着他看了一会儿，沙着声音问：“你怎么在这儿？”
自云梁灭国后他们便父子分离，雍渊带着淮竹一路北上，四处招敛从前的云梁旧部，为复国而准备。那时雍凉尚且年幼，自然不方便把他带在身边，便将他寄样在了离南淮不远的一个村子里，此后十几年，由他在那里长大，雍渊再没有回去过。
一直到了几年前，大魏新君登位，云梁人的处境愈加艰难，淮竹麾下的主力逐步从长安撤回了南淮，机缘巧合之下，淮竹重遇故人，与雍凉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
纵然这样，可雍渊始终坚持不许雍凉参与云梁内部的事务，只想让他在穷乡僻壤里安安稳稳当个银匠，故而，此时他出现在这里，雍渊自然是要问一问的。
雍凉默然片刻，道：“南淮那边出了些事，胥仲说动了长老们要开蛊室，青衣使让我和钰儿来寻公主，请公主回去主持大局。”
“开蛊室？胥仲他凭什么！”雍渊怒道：“蛊室历来只有孟氏王嗣才有资格开，就连两位公主都是没有资格的，胥仲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
雍凉道：“胥仲在长老们面前惯会演戏，一会儿说自己苦心寻找天泽太子多年，始终杳无音讯，恐怕太子已不在人间。一会儿又说非常时期用非常法，如今大魏内部烽烟不断，正是云梁趁隙崛起的时候，错过了这个时机恐怕会追悔莫及，长老们受他蛊惑，最终同意他开蛊室了……”
门吱呦一声被推开，孟淮竹和宁娆从里面出来，两人冲着雍渊揖礼，道了声：“义父。”
雍渊只扫了她们一眼，便直冲孟淮竹而去：“淮竹，走，咱们尽快赶回南淮，想尽一切办法阻止胥仲，不能由着他来。”
孟淮竹站着未动，略微低了下颌，突然弯身跪倒在雍渊面前。
雍渊一愣，忙去扶她：“你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孟淮竹稳稳当当地跪着，道：“淮竹自私，这一次不能跟着义父回去了。我……”她看向身侧的陈宣若，他犹然沉浸在失去双亲的伤悒中，一双眼眸如蒙了层灰霭，暗暗淡淡，但唯有看向她的时候，那厚重的灰霭之后还能依稀透出些光亮来。
她攥紧了手，下定决心道：“我要陪宣若去长安，不能跟义父回南淮了。”
雍渊像是被她弄懵了，一时辨别不清她的意思，愣愣地问：“你去长安，那南淮怎么办……”
宁娆道：“我替姐姐回南淮。”
“你替？”雍渊放开孟淮竹，抬起头看向宁娆：“你怎么替？”
宁娆道：“我以姐姐的身份替她回去，我们两本就一模一样，只有小心行事，别人是认不出来的。”
“胡闹！”雍渊终于弄明白了她们的意图，厉声斥道：“南淮的情形如今凶险万分，复杂万分，即便是淮竹去都未必能应付得了，你去？你去不是羊入虎口，等着胥仲把你一口吞了！”
宁娆深吸了口气，将孟淮竹扶起推到自己身后，在雍渊炽盛的怒气里耐着性子道：“可如今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宣若的父母突然遇害，他必须要尽快赶回长安主持丧仪，这个时候姐姐怎么能抛下他一人？”
“怎么不能？”雍渊视线凌厉地扫向孟淮竹：“你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吗？你有资格在这个时候顾念儿女情长吗？这么长时间，你是把自己身上的担子肩负的责任都忘了吗？”
“可是姐姐已经牺牲太多了！”宁娆沉声道：“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为自己而活过，她也只是一个姑娘家，她也有资格让人疼让人爱，难道为了一个已经破灭的云梁的尸影残骸，搭上了前二十年不够，还要把姐姐的后半生也搭上吗？”
雍渊凝睇着孟淮竹，也不知是宁娆的诘问太过锐利，还是他想起了这些年来淮竹所经历的辛酸与困苦，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宁娆见他有所松动，忙紧追直上，语气殷切道：“义父放心，我会让景怡和我一起去，胥仲对景怡多少还是有些顾念之心的。有你，有雍凉和钰儿，我相信，在胥仲面前不至于毫无胜算。”
她说着，悄悄摸到了孟淮竹的手，安慰似得捏了捏。
雍渊缄然良久，终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既然你们如此坚决，那就依着你们的意思办吧，左右我也说服不了你。”
两人俱是松了口气，道：“谢义父。”
雍渊依旧是摇头，颇为担心地看向孟淮竹，道：“长安的情形如今也不甚清明，你这一去万事得多加小心，还有……面具总是要继续带着，小心别暴露了阿娆的身份。”
孟淮竹一一应下，目光柔软，充满牵念：“义父和阿娆也要多加小心，蛊室、云梁固然重要，但危机时刻还是要自己的性命为重，希望我们来日都能安然无恙地在此相见。”
两人也应下，又各自嘱告了几句，便告辞，一路往北，一路往南。
南淮距此不远，快马加鞭在迟暮时分便赶到了离淮山不远的一个山坳里。
天色暗沉，遥遥天际，深深的蓝色与微弱的白光融为一线，在山峦深影里渐渐西沉，是即将要被黑暗所吞没的前兆。
不知为何，白天时不觉得什么，可眼见着天要黑了，旧国族人们近在眼前，宁娆莫名得开始紧张。
他们五人停马在山坳前，便立时有穿着蟒袍、带着垂穗绸帽一身云梁装扮的人上前来牵过缰绳，引他们入内。
山坳前是一片密林，因是隆冬，草枯叶落，整片树林里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横斜，不胜萧索。再往里走，便有缕缕细雾飘出，起先只如炊烟般轻薄，可渐渐，越来越浓，如深处迷障雾霭中，连身边的人都看不清楚了。
宁娆不由得警钟大作，放慢了脚步。
突然间，手心一暖，被人紧紧捏住。她一怔，还未反应过来，那人便好像想起什么，又突然把手松开了。
她回身看去，见江偃隐在烟雾中，神情莫测，紧接着，身侧飘来他的声音：“雍前辈，这些烟是怎么回事？”
雍渊走在前头，只能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他步子均匀，未见停顿，一边继续走着，一边回道：“这是障雾林，密林深处有一口大鼎，鼎中盛放蛊虫毒叶，有族中人日夜交替不停地焚烧，烧出的烟便飘向了这处林子。烟中有毒，凡是外人不请自入，吸进去毒烟，必会身中剧毒神志不清，故而，障雾林也是通往云梁内部的一个屏障，是为抵御外敌而设。”
宁娆听得疑惑：“可若是我们自己人呢？岂不是也会被毒倒？”
雍凉的声音飘了过来：“公主有所不知，凡是族中人外出会从长老处领取灵囊，囊中饲有净蛊，戴在身上可以吸食障雾林的毒烟，我和钰儿身上一人一只，父亲的身上也有，故而我们没事。”
“那……我和景怡为什么也没事？”
雍凉道：“因为公主和楚王殿下的体内有百僵虫蛊，百僵虫蛊可御云梁百蛊，区区障雾自然不能奈你们何。”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外人不知，只觉得云梁的毒与蛊是一回事，经常混为一谈，但其实不然。譬如公主之前所中的六尾窟杀和惑心都只是云梁的毒，这些百僵虫蛊是抵御不了。但更为厉害的蛊，却是不能伤害到公主的。”
宁娆仔细听着，唯恐错过一个字，听完了又在心底细细消化了一阵儿，心有所动，歪头朝向雍凉的方向：“你叫我公主……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当初我和景桓去陶公村遇上你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
对面骤然陷入一片沉静中。
走了一段，障雾渐渐变得稀薄，那抹模糊的影子好似轻微地点了点头，点完了头，好像又反应过来对方可能看不见，雍凉才压着声音道：“比那个时候更早，钰儿对我说过，原来当年大家都以为已经被烧死的淮雪公主尚在人间。”
这句话又牵动了些陈年往事出来，勾起了这里每个人的心思，一时各自缄默，无人说话。
后半路便是在这寂寂无声中走完，穿过密林，障雾消散，从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区域走入了清明人间，天已黑透，夜月皎皎，挂在天边，滢淡微黄的月光洒落在山坳里，照出一片清幽安静的天地。
山坳里如开遍了星芒，万家灯火，炊烟袅袅，若不是来这儿之间要走一段毒障林，这里依稀就是人世间一副最平常、最温馨的众生画卷。
她环视四周，心中思绪正万千，一个劲装打扮的男子走近，跪倒在她面前，道：“公主，雍大人，你们可回来了，胥仲大人已等你们许久。”

第89章 ...
顺着蜿蜒山道往里走，可以看见连阙的屋舍皆灯火通明，最里面，高墙黛瓦，飞檐绣甍，是最气派的一间大院。
侍从引着他们进去，宁娆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环视四周，默默记住周围的装潢摆设，将视线转回来时正撞上了雍渊的目光，他面容凝重，目含担忧，可看向宁娆，却还是勉强冲她温煦地笑了笑，大有安慰她不要紧张之意。
也是，都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紧张得了，宁娆这样想着，长舒了口气，尽量保持面容平和，模仿了几分平日里孟淮竹的姿态，大步地随着侍从进去。
屋内染了四根手臂般粗的蜡烛，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坐了一个人，墨绿缎袍齐至脚踝，手边一盅冒烟的茶瓯，平襟端坐，像是一个乡绅大儒一般。
宁娆静默片刻，抬头迎了上去。
胥仲见她回来，本来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可一瞬看见了紧跟在宁娆身后的江偃，面容僵了僵，道：“景怡为何会跟着一起来？”
宁娆以余光瞟了江偃一眼，听他平缓道：“正值战乱，从影山到南淮也不太平，我有些不放心淮竹，所以跟着一起来了。”他见胥仲满是狐疑，审视般地盯住他，故作轻松地舒展了容颜，反问：“怎么？胥叔叔不愿意看见我吗？”
胥仲一笑：“怎么会？能在此见到景怡我心里很高兴，不管什么时候见到景怡我心里都是高兴的。”他说这话时，浑身阴戾尽敛，笑容温煦慈和，像是一般人家的长辈看到自己疼爱的晚辈那般，毫无虚情假意、矫揉造作之感。
宁娆尽量学着孟淮竹平常的容色模样，视线冷淡的在他们之间逡巡了一番，道：“好了，叙够了旧，我们可以说一说蛊室的事……”
胥仲朝她摆了摆手，“不忙，天色已晚，公主舟车劳顿，还是歇一歇，等明日我们再谈。”他的视线紧粘在江偃的身上，道：“景怡随我来，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说罢，紧抓住江偃的胳膊，目光炽热地盯着他，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宁娆看向雍渊，见雍渊朝她缓缓地点了点头，颔首道：“这样也好，那明日辰时我们再在这里见面详谈。”
她不等胥仲回话，转身便走，一背对着他，强撑出来的冷淡面容瞬间崩坏，只觉心跳如擂，生生得要紧张死了。
钰儿机敏，见状忙走到她跟前，细声细气道：“我随公主回去吧，这么长时间未见，我也有许多话想对公主说。”
宁娆心道她好像还不知道孟淮竹的住处在哪边，这样正好有人引路。便含笑着冲钰儿点了点头，跟着她出去。
这第一关算是稀里糊涂过了，看胥仲的模样应是没有看出来她这个‘孟淮竹’是个西贝货。宁娆长舒了口气，开始凝神仔细观察山坳里的地形。
这四面环山，崇山峻岭甚是陡峭，自然也甚是牢固，典型的易守难攻的地形。山坳中有轻薄的烟雾缭绕，挥之不散，这一点倒与在长安的卧薪坞有异曲同工之妙。
从正堂到孟淮竹的房间并不远，穿过堂前的一条碎石路，拐了几个弯，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钰儿先推开门，手脚麻利地点亮了灯烛，将宁娆领进来，又极为警惕地站在门口朝周围看了看，才把门关上。
“公主，我们把青衣使叫过来，问问他最近云梁和胥仲的境况吧。”
宁娆犹疑道：“这样好吗？我们才刚回来就见孟澜，若是让胥仲知道了他会不会对孟澜……”
钰儿道：“自从上次淮竹公主让青衣使去给您治病开始，胥仲就已经对青衣使心底有数了，就算您不叫他来，胥仲也早也认定了他是您的人，所以见或不见对青衣使也并没什么大的影响了。”
听她这样说，宁娆便放下心来，痛快道：“好，那你把他叫来吧。”
趁着钰儿出去，宁娆仔仔细细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屋子中央摆了一张桃花木案几，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和几本书，再往里便是一架屏风，屏风后是一张长条榻，榻边是妆台，妆台前一只矮凳。
简简单单，素朴雅致。
宁娆正想象着平日里孟淮竹在这里如何生活，门‘吱呦’一声被推开了，孟澜随着钰儿进来。
多日不见，这位堪称少年英才的青衣使孟澜还是一如既往的清俊英秀，一袭丝缎白衣盈盈然披在身上，将原本就清淡的面容衬出了几分冷意。
宁娆忙从屏风后绕出来，孟澜冲她深深一揖，道：“淮竹公主。”
宁娆引他入内，钰儿将久久未用的茶具拿出去清洗了一番，再端回来时里面便盛了热气腾腾的茶水。
孟澜道：“公主离开这些日子，胥仲总是想方设法要开蛊室，因孟氏先祖有遗训在，起先山中长老大多是不赞成的。后来罗坤起兵作乱，胥仲便以此为契机而对长老们多加游说，渐渐的，大半长老被他说服，纵然有不同意的，也是人微言轻被胥仲轻易摁了下去。如今开蛊室已是尘埃落定，只等巫祝卜算出吉。”
宁娆听着，秀眉微皱，问：“那如果要开蛊室，需要哪些步骤？”
孟澜正敛了长袖去端面前的茶瓯，闻言，动作一滞，抬头看向宁娆，眼中划过一丝异样，但很快敛去，恢复如常，平常道：“若是要开蛊室，起码需要集齐四大长老手中的钥匙，除此之外还需要云梁孟氏的嫡系滴血祭天，同时需要巫祝当场再进行占卜，只有占卜结果为大吉，才能开蛊室。”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既然胥仲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开，那么巫祝那边他定然是已经打点好了的。”
宁娆仔细捉摸了一下他的话，“云梁孟氏的嫡系滴血祭天……那不就是我才行？”
孟澜点头。
宁娆脸上的表情垮下来，心道早知道不来了，只要她和孟淮竹躲着不回来，胥仲找不到云梁孟氏的嫡系滴血祭天，看他还怎么开蛊室……
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孟澜清清淡淡地说：“公主若是不回来，胥仲就会派人去请，若是请也请不回来，他就会在长老们面前诋毁你生了外心不顾云梁大计，到时派人把你抓回来，你在长老们前面就更没有话语权了。”
这个胥仲真是越来越阴险了。
宁娆越听越觉得这是个死局，好像胥仲已织了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兜头罩下来，打眼一看并没有什么破局的好方法。
她往上挽了挽衣袖，陡觉心里有些烦闷，端起茶瓯一饮而尽，放下时见孟澜正目光烁烁地盯着她看。
宁娆轻咳了一声：“劳烦青衣使了，幸亏你如实告知，我心里已有数，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孟澜坐着未动，目光清冷却又暗含机锋，淡淡道：“我已如实告知，那么公主不准备对我如实告知吗？”
宁娆一凛，忙去看他，见他的视线幽淡，轻轻袅袅的落在她的腕间。
衣袖被她往上撩了半截，露出细腻如玉的手腕，上面还留着针灸过后的浅淡痕迹，宁娆忙把衣袖撸下来，盖住。
盖完了才反应过来，好像……有点晚了。
孟澜全看在眼里，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你们可真是大胆，如今这个情状，竟敢出此险招，当真是觉得自己有九条命，次次都能从鬼门关里脱身吗？”语音清淡，却暗含了几分责难。
宁娆低了头，轻声道：“我也知有些冒险，可话说回来，这样的情形，即便是姐姐回来，也有不少山路和难关等着她去闯，换了我，说不定……”
孟澜微倾了身体：“说不定什么？”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宁娆蓦得笑了笑，秀致的面容上一派吹风和煦：“已经如此了，再去忧心忡忡的又有什么用？不如看开些，好好想想对策，你说是不是？”
孟澜愣怔了片刻，将前倾了的身体收回来，视线避开宁娆那灿然如花的笑靥，雪瓷般的面容依旧如霜雪，可耳根却悄悄的红了……
他霍然起身：“那属下先回去了，公主若是有差遣，可随时让钰儿去找我……”
宁娆没留心到他的异样，只是问：“你知道胥仲最近在练蛊人吗？”
孟澜点头，宁娆又道：“我听说蛊人是将正常人浸在蛊药之中练就而成。而且蛊人没有意识，没有痛觉，我从听说之初就觉得这应该非是神力，而是中了一种特殊的蛊毒，你是族内堪称翘楚的蛊医，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可有药能让蛊人恢复成正常人吗？”
他不敢看宁娆，别扭地歪着身子，轻轻应了一声，又压低了声音，道：“注意安全。”
说罢，也不等宁娆有什么回应，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得钰儿大为惊奇，紧凝着孟澜离去的方向，道：“青衣使今天也是够奇怪，好像有什么东西让他害怕了一样，简直是落荒而逃……”
他奇不奇怪宁娆不知道，只是觉得他冷下脸训人的模样很可怕，有点像……江璃。
一想起江璃，宁娆那全副武装的心骤然软了下来，思绪全然散开了，脑子里幽幽淡淡的浮现出江璃那张冷俊清秀的面容，指着她斥道：“你不是答应过我不让自己陷于危险之中吗？你又食言了，小心等我回了长安把你关起来。”
往昔里江璃一说要把她关起来，宁娆总是汗毛倒竖，一身冷涔涔的，怕极了。可如今，或许是知道他只是自己脑子里的一个幻影，并没有实实在在站在自己眼前，也不怎么怕，甚至心底还有一个极微弱的声音在说：好啊，你带我回长安吧，把我关起来，再也不要把我放出来了……
顿觉怅惘，弯身坐在窗边，看着拢在烟尘之中那抹荧荧淡淡的弯月，有种若有所失的感觉。
她这样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无一搭地想着心事，思绪不知飞到了哪里，甚至连身后有人走近都没有察觉。
肩上一紧，她眼神迷濛地回头，见是江偃。
“胥仲把你放回来了？他都跟你说什么了？”宁娆打了个哈欠，问。
江偃没直接回她，只是颇为清淡地掠了她一眼：“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啊，还有心思对月想心事，看你刚才那神情，是想皇兄了吧……”
宁娆略显心虚地瘪了瘪嘴，道：“局势就是这么个局势，你们人人都说局势不妙，可如今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难不成就得唉声叹气把自己活生生愁死么？”
江偃哼了一声：“你倒想得开。”
他坐在了方才孟澜坐过的那张椅子上，道：“胥叔叔对我说，等罗坤和皇兄的大军打过几场，两败俱伤之时，他再把蛊人放出来，给与魏军致命一击，到时再公开当年父皇龙驭宾天的真相，令三军对皇兄离心，到时逼他退位，把我扶上帝座。”
宁娆拊掌：“环环相扣，缜密非常，胥仲就是胥仲，果然没有看错他。”
江偃凝睇着宁娆，目光深眷，慢慢地说：“我跟他说了，我不想当什么皇帝，我只想你和皇兄好好的，再无所求。”
宁娆听着他这样挚情隽隽的话，心里不是不感动，可她同时也知道，自己不能给江偃丝毫的回应，只能如耳边风，听过便罢……
勉强蕴出一丝笑意，道：“胥仲定然不会与你争辩的，他会先稳住你，说一些诸如‘到时候再说’，‘走一步看一步’这样含糊其辞的话吧。”
江偃唇角轻挑，流出几分赞赏，道：“你如今真是厉害，一猜便中，果真如你所说。”他目光微冷，“若不是知道了他曾经伙同母妃对父皇做过什么，我还真是要感动了，有这样一个人守在我身边，费心谋划、耐心部署，不求回报地要把我捧上高位，我若还是不感动那可真是铁石心肠了。”
宁娆嗤笑：“他怎么会是不求回报？若你登上帝位，手握权柄的定然是这有从龙之功的胥仲，你且对看他对淮竹如何，就该知道胥仲是不会轻易把自己手中的权柄交托出去的。到时这大魏江山，还不是任他予取予夺吗？”
江偃也笑了，这笑中却又几分苦涩自嘲：“是啊，论智谋权术，我远远不如皇兄，这江山若是到了我的手里，守不守得住还真是另说。”
宁娆最见不得他这副样子，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好了，咱也不必要这么妄自菲薄，你还是有不少优点的……”她话锋一转，道：“既然已经来了，不如你带我去看看这蛊室长什么样吧。”
江偃奇道：“你要去看蛊室？”
宁娆点头，眼见窗外月色幽淡，繁星如织，抻了个懒腰，道：“都已经来了，我很想去看一看，这牵动众人心神的蛊室到底是什么样的。”
钰儿站在门边，嗓音清亮道：“公主如果想去看，我带你去吧，楚王殿下也没去过，应该不知道蛊室在哪儿。”
宁娆摇头：“你不要去，你只要跟我们说明白了蛊室怎么走就行了，让景怡陪我去，胥仲对他如此寄予厚望，只要景怡在我身边，胥仲他就不敢轻易对我下手。”
江偃想不出宁娆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可他习惯了对她纵容，凡是她提出的要求他从来都是不论因果直接答应的，这一次也不例外，他取了大氅给宁娆披上，冲钰儿道：“我陪阿娆去，我会保护好她，你也辛苦一天了，快些回去休息吧。”
钰儿见两人打定了主意，便不再劝，只给他们指了路，便自己回房了。
蛊室原是建在一个山洞里的，山外有护卫把守，执枪明戟，一派肃正，见了宁娆那张脸，只当是孟淮竹来了，也不拦，齐刷刷单膝跪地向她行过礼，就把她放进去了。
宁娆领着江偃进了山洞，见两侧石壁上绘着五彩壁画，便将火把靠近照亮了仔细看，这画的风格与中原大不相同，造型粗犷、着色鲜亮大胆，很有远古返璞归真的意境。
两人看了一阵儿，大约看明白了是讲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在最初，孟氏的祖先只是南淮的一支人丁并不发达的蛊医家族，因医术高明，深谙饲养蛊虫之法，救治了许多族人，渐渐在族内有了一定的声望。
后来族人拥护，便辟疆立都建国，成立了云梁国。
说来也是讽刺，云梁孟氏世代行医，累积下了无数功德，本该是得上天庇护的一脉，但其子孙却患有心疾病，且此症状代代相传，凡患此症者十有八九会英年早逝。孟氏为了保护自己的血脉，查阅古籍饲养了百僵虫蛊，在孟氏儿女一出生便植入体内，护住心脉，由此可得长命百岁。
至此，云梁孟氏安居于此，远离灾祸病痛，过了一段甚是安乐的日子。
宁娆和江偃顺着壁画往前走，渐渐的，壁画的主色调变了，由之前的明艳、温馨变得愈加灰暗。
大约百余年前，大魏太｜祖皇帝江叡讨伐南燕薛氏，借道云梁，云梁不禁痛快答允，还为魏军提供了休憩整兵之所，为太｜祖皇帝顺利征讨南燕而立下了汗马功劳。太｜祖皇帝更是由此下旨，大魏与云梁世代交好，共享清平盛世，凡江氏子孙，历代君王不得以任何名目攻伐云梁。
宁娆摸着壁画底端，那用金烫出来的八个字“世代和睦，共享清平”。心想，这本是两国交好的一段历史，若是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也不会显得如此讽刺。
后面的壁画一改前面的风格，画开始为辅，字为主。
那些壁画不知是因为年岁太久还是着色本就暗淡，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因此后面的，宁娆和江偃主要看壁画下面的字。
上面记载了五十年后大魏和云梁是如何开始关系恶化的。
宁娆起先只以为两国交恶是因为孟文滟听信了巫祝之言，觉得自己能母仪天下，才不顾一切地入长安，去搅动朝局引来了八方众怒，才给云梁招来了灭族之祸。
但其实两国交恶的时间更早，比孟文滟入魏足足早了三十年。
文字详细的记载了当年的情况。
大业三年，新君继位，派廷尉徐端入函关镇守。徐端的爱妻缠绵病榻多年，他散尽千金为其寻名医救治，但其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及至后来徐端入函关，与云梁一关之隔，听说了云梁的蛊虫之神奇，又不知从哪位高人那里听说云梁王室收藏着一种神奇的蛊虫，有起死回生之效，连死人都能救活，更何况是一个被宿疾所扰，但还有口气的活人。
徐端便备下厚礼，向云梁王室讨要这种神奇的蛊虫。
但被云梁断然拒绝。
其实说拒绝也不甚准确，当时的云梁国主亲自接见了徐端，亲口向他解释，云梁的蛊虫也只能治一般的疾病，所谓奇药奇蛊，起死回生，不过是以讹传讹，毫无依据可言。
照壁画上的记载，徐端当时应该是信了，他恭恭敬敬地入云梁，恭恭敬敬地出云梁，一切照旧，两国仍旧和睦相处，关隘平静。
可是过了不久，徐端妻子的病症开始恶化。
这一次又有人在徐端耳边提起了云梁蛊虫，徐端在绝望之际又信了，不光信了，还把云梁蛊虫当成了救治濒死的妻子唯一的一根浮木。
他再次入南淮求蛊，同样遭到了拒绝，可这一次却没有平静收场。
当天徐端回到大魏军营，便清点了兵士在无诏的情况下大举进攻云梁，云梁仓促应战，双方激战了三天三夜，各有损伤，暂时息兵。
本来这事是徐端的一时冲动，大战过后他也难免后怕，边疆守将无诏而私自调遣兵士进攻友邦，若是上达天听，可是要灭九族的罪。
徐端手下的谋士在这个时候给他出了一个主意，在双方开战的消息传入长安之前，徐端不如先修一封奏折上禀，说云梁攻我防线在前，徐将军只是被迫应敌，不是主动出击。
奏疏递往了长安，当时的天子还算英明，时刻牢记自己父皇给后世子孙留下的诏令——世代和睦，共享清平。
没有追究，只是将这一页匆匆揭过，不再提。
但经此一役，两国的关系终究大不如前，虽然两国国君都极有默契地摁下不提，但双方的臣民心中都有了微词。
从那以后大魏与云梁的交往便迅速减少，从国家之间的互通到子民私下里的交往，都变得越来越少。
再往后几十年，因交集少了，彼此之间的了解也少了，流传于大魏臣民之间关于云梁的事，最多的便是他们所饲养的蛊虫，都说云梁人包藏祸心，饲蛊害人。
关系一日日恶化，直到后来有一日，云梁内一颗新星横空划过，巫祝预言会有孟氏王女为后，孟文滟以为自己是应预言之人，力排众议，野心勃勃地入了长安。
……
宁娆和江偃走到了壁画的尽头，再往前便是蛊室，上面挂着一把铜锁，封得严严实实。
两人对视一眼，不禁唏嘘。
这个故事原本可以有完全不同的结局，但全因人之贪婪和对自己不知全貌的事情的恶意揣摩，最终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宁娆默然片刻，道：“孟氏先祖曾立有祖训，蛊虫只可用于救人，不可害人，可事到如今，却有人要利用蛊虫来练蛊兵，兴杀戮，再一次挑起战火，将云梁遗民再度推入水深火热之中，岂不是违背了先祖的意愿。那与五十年的那个愚蠢贪婪的徐端又有什么两样？”
洞中光线昏暗，江偃看不清宁娆的神色，只听她的声音，却莫名听出了一丝丝决绝的意味。他有些不安，本能地问：“你想做什么？”
宁娆看向他，温淡地笑了笑：“若是后世子孙再也无力守护祖先留下的基业，再也做不到只救人不害人，那么起码可以选择不被利用，将这蛊室付之一炬，让它再也不会成为歹人作恶的工具。”
“你要烧蛊室？”江偃警惕地扫了眼洞口，压低了声音，问。
他见宁娆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心中焦切，又加了一句：“你若是这样做了，便是与整个云梁为敌，这些同宗同脉的族人不会觉得你是在救他们，只会觉得你背弃了云梁，会把刀口对向你。”

第90章 ...
对面迟迟没有回音，江偃不禁有些慌，提高声调又叫了一声：“阿娆？”
宁娆恍然回神，仿佛不甚在意，寡淡地摇了摇头：“这些不重要。若是淮竹来，她前面二十年一心陷在复国大业里，为此几乎付出了全部，让她下手，她肯定下不了这个手。所以得我来啊，我是半路才被淮竹硬认回来，本来对云梁就没多少感情，这件事由我来做再合适不过。”
江偃总算明白了，当初宁娆力劝孟淮竹陪着陈宣若一起回长安，恐怕也不只是为了孟淮竹的终身幸福，而是那个时候她就想到这一步了。
是呀，若是淮竹肯定下不去这个手。可蛊室迟早要开，为今之计，除了一把火全烧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能阻止胥仲大肆练蛊人。
江偃凝着宁娆的侧脸，她刚才说自己对云梁没有多少感情……怎么会没有感情，若是没有感情，她又怎么会放着安稳日子不过，不远万里、不顾凶险地来到这里，要去做这么一件对自己残忍至极的事？
他只觉心揪了一下的痛，再开口时，一阵血腥味儿顺着喉线往上泛，嗓音嘶哑：“若是一定要做，那么我替你。”
宁娆深凝地看了他一会儿，轻挑唇角，温和笑着摇了摇头。
“你不能替我，谁也替不了我。我问过孟澜了，若要开蛊室，需要云梁孟氏的嫡系滴血祭天，那就是我，到时候我趁着滴血祭天之后蛊室大开，找个借口进去，想来不会有人拦我，到时我趁机烧了……若换了你，那些长老，云梁子民，又怎么会轻易允许你靠近蛊室呢？”
江偃焦虑至极，追问道：“那烧了之后呢？云梁人是不会放过你的，更何况还有胥仲，你坏了他的好事，他势必是要置你于死地的，到时候你怎么办？怎么脱身？”
宁娆道：“所以我让你我陪我来看看，这蛊室的地形如何，到时候有没有法子能跑出来……”
“你胡闹！”江偃厉声斥道：“你早就想好了要干这么危险的事，却不先给自己想好退路。万一……万一你出了什么事，皇兄怎么办？英儒怎么办？我……”他渐渐息了声，怆然低下了头，满面忧悒，像是快要哭出来一样。
宁娆轻推了推他的胳膊，笑道：“你怎么这么不禁逗啊，我说什么你信什么……我自然是提前想好了对策，这个对策还得有赖于你啊。”
江偃忙抬起头，瞳眸如浸在了水雾中，直勾勾地盯着宁娆：“你说，要我怎么做。”
“我计算好了时间，现在送信去渔关，来回大约需要五天的时间。你……”
“你要让我去渔关送信？想把我支开？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我现在就守在你身边，寸步不离，你休想把我支开。”
宁娆被他打断，一脸的无奈，叹道：“我几时说要让你去渔关送信了？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江偃一听不让他去渔关，紧绷起来的神色骤然缓和，抚了抚胸口，好脾气地冲宁娆笑了笑，道：“你说，你说。”
“来回需要五天，也就是说景桓一旦接到了我求助的消息，迅速派人来救我，至少需要五天。所以我们得拖延五天，争取五天之后再开蛊室。”
宁娆忖了忖，一脸严肃地补充：“必须得不多不少，正好五天，如果五天开外，景桓的人先到了，他们肯定要立刻把我带走，这蛊室就烧不成了。”
江偃经她一提醒，意识到什么，无语凝噎望洞顶，哀叹道：“若是皇兄知道了我跟你合谋这么危险的事，估计一顿打我是躲不过了。”
宁娆设想了一下那个你追我躲的画面，不由得绽开笑靥，轻轻笑出了声。
从前江璃和江偃一闹别扭，一棍棒相向，宁娆就发愁，愁着怎么劝架，愁着怎么才能让江璃不吃醋，怎么能让他们兄弟和好如初不留嫌隙。
可如今回想一下当初，才发觉那左右为难、啰里啰嗦劝架的生活其实是多么的幸福。
江偃的表情与她颇为相像，都是回忆起了往事，不由得唇角微弯，笑意清恬。
宁娆望着他默然片刻，不忍打断，可还是不得不接着刚才的话道：“我让雍凉去给我送信，他知道路，不会耽搁，而且最重要的是景桓相信他，不会在辨别书信真假意图为何上浪费时间。”
江偃点头，表示认同她的安排。
宁娆道：“那么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问题，烧了蛊室之后要如何逃出这满是云梁包围的山坳。”
江偃的神色陡然凝重起来，这是个重要问题，若是不能先从这里逃脱，那么任江璃派多少人来救宁娆都是徒劳，因为山坳外有障雾林，外人根本无法顺利进入。
想到这儿，他发觉还是不得不顺着宁娆最初的思路走，“我们还是到处转一转，观察一下地形，看看有没有办法能跑出来。”
宁娆一副‘看最后还得听我的’表情，从江偃手中接过火把，照着前方的路，围着蛊室转了一圈。
蛊室建在山洞的尽头，两侧山壁在洞口处是很宽敞的，但随着越往里越窄，到了尽头直接与蛊室相连，走不过去了。
宁娆摸了摸那把铜锁和蛊室的铁门，靠蛮力打开的可能性极低，况且到时候洞外一定站满了云梁人，就算强行破门，重重包围之下，也是跑不出去的。
宁娆与江偃对视，两人顺着山洞走了出来。
从外面绕到了山洞的后面。
山体高耸陡峻，蛊室的另一端是极厚极厚的山壁，想要从后面打穿纯属天方夜谭。
也是，若是这么容易，胥仲怎么会费这么大周折、耗费这么多心机来开蛊室，直接派人偷偷把蛊室打穿不就行了。
两人围着这座山转了好几圈，发觉并没有好的办法能在放火之后全身而退。
面对连绵浮延的群山峻岭，只剩下对月哀叹，面面相觑。
两人坐在石头上发愣，蓦得，宁娆眼睛亮了亮，道：“强跑出去不行，那就大大方方地出去。”
江偃奇道：“怎么大大方方出去？”
宁娆随手从旁边树上掰下一根枯木枝，在地上的沙砾上粗略画出周围地形，群山环绕，高峰叠嶂，把整个山坳分成了几个独立的部分。
“开蛊室当天，除了长老之外，应该只有少数几个有头有脸的人有资格观礼，我们尽量控制人数，以勿要亵渎先祖为名让剩下的人不要靠近，甚至离得越远越好，远到这里面发生了什么动静他们一概听不见，看不见。”
江偃仔细看了宁娆画的图，觉得可行性甚高。
因蛊室所在的山外是一条很窄的山道，前面就是一座峰岭，虽然不够高，但足以挡住外面人的视线。除此之外，东西两侧各有一条通往外面的窄道，但这两条道离蛊室所在的山较远，只要保证不会有人从那里突然走进来，里面的动静应该是传不出去的。
“但……”江偃捡起树枝，围着蛊室画了一个圈：“你就算把这里和外面隔离开来，那里面的人呢？长老们和胥仲他们都不是好糊弄的，你在里面放了一把火，他们怎么能丝毫察觉不到还放你走呢？”
宁娆用手抵着下颌，忖道：“给他们下药，药的事让孟澜解决，我就说开蛊室前先敬祖先，准备一盅酒，我先服解药，然后和她们共同饮下，把他们迷倒了之后，我再放火逃跑。”
江偃定定地看着她：“旁人都好说，长老们也不会怀疑你会有二心，只是胥仲……他可没那么容易相信你，若是他不喝，你这个计划还是不能施行。就算全部长老都被他药倒了，只要他还醒着，他能喊人进来，你就插翅也难逃。”
宁娆的秀眉又皱了起来，望着地上的图久久不言。
突然，她脑中灵光一现，眼睛亮熠熠地看向江偃：“他不信我，可是他信你啊。他不肯喝我备的酒，一定会喝你备的酒，到时候你敬他或是干脆在开蛊室的前一天把他灌倒，让他来不了，不就行了。”
江偃嗤道：“你得了吧，胥仲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就算他信我，那也是有限度的，这么重要的事情，他肯定慎重再慎重，怎么可能由着我算计他？”
“所以啊……”宁娆跺着脚道：“你得抓紧时间让他更加信任你。他不是说要让你取景桓而代之吗？你就假装被他说服了，一心一意要听从他的安排，五天，我们还剩五天的时间，你每天都去找他聊聊，攻其弱点，让他对你坚信不疑，这样再伺机给他下药……”
宁娆想说不如干脆毒死他算了，但考虑到江偃对他的感情与旁人不同，这样做未免对他太残忍了些，况且胥仲此人深谙药理，若是给他下剧毒，有可能会被他识别出来，远不如给他下一些无色无味的迷药来得保险。
不管怎么说，先把眼前这个难关度过去。
江偃看着宁娆越说越兴奋的模样，心里一阵哀嚎，但冷静下来，却又觉得这兴许是她能想出来的唯一方法了，而自己阴差阳错的，成了她目前唯一能依仗的人了。
想到这一点，他心中却是温暖起来，凝着宁娆，目光也从讽刺渐渐转向了柔情脉脉，一直等她说完，缓缓地点了点头。
宁娆见他答应了，不由得舒了口气，便站起身来拉着他回去。
江偃把宁娆送回去，一直看着她进了房门，才转身走，走到一半，犹豫了犹豫，拐去了胥仲那里。
攻其弱点，江偃好像恰好知道胥仲的弱点在哪里。

第91章 ...
夜色深沉，繁星如许，着实是个不眠之夜。
胥仲斟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给江偃，温和道：“这么晚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江偃将瓷瓯抱在掌心里，来回揉搓了几番，看上去甚是紧张的模样，蓦得，他抬头，双眸发亮，道：“我若是听胥叔叔的话，取皇兄而代之，叔叔能帮我做到一件事吗？”
“什么事？”
江偃犹豫了犹豫，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郑重其事道：“我想娶阿娆，我想让阿娆做我的皇后。”
胥仲动作一滞，神情僵了僵，随即仰头哈哈大笑。
在他的笑声中江偃露出了些许窘迫，将那薄胎瓷釉的茶瓯抱得更紧，耳根发红，紧张地看着胥仲。
胥仲伸出手拍了拍江偃的肩膀，仍是笑不可遏：“景怡啊景怡，你还真是个情种，都这么多年了你还念着她，放不下……你说你傻不傻，等你当上了皇帝，这天下的美女还不是任你挑选，到时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江偃红着脸低下了头，执拗道：“我只要阿娆，除了阿娆我谁也不要。”
胥仲渐渐敛去了笑，脸上多了几分凝重：“这个宁娆心思很深，只怕不会跟你一心一意，你要是再取代了江璃，只怕她会恨死你，到时候就算她对你好言好色，恐怕也不是真心的，犯不上去冒这个险。”
“我都想好了……”江偃抬头看他，一双秀眸如碧波般澄净，极为认真诚恳道：“等皇兄死了还有英儒，我可以让英儒继续当太子，到时候阿娆为了英儒会跟我死心塌地过日子的。”
胥仲一愕，指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噎了许久，才缓缓道：“连这个你都想好了，看来你真心想取而代之了……”
江偃脸上浮现出几许凄怆与无奈：“我也不想这样，可……皇兄逼我去那个南燕公主和陈吟初，我不喜欢她们，不想一生都和自己不喜欢的女子度过，事到如今，就算没有我，胥叔叔你也会对付皇兄吧？”
胥仲怔了怔，点头：“当然，我辛苦谋划了这么多年，为的就是今天，我一定要把江璃拉下来，把你扶上去，这也是当年你母亲的夙愿。”他目光涣散，仿佛陷入回忆，生出几分怅惘，喟叹道：“可惜你母亲死得太早，不能看到今天。”
江偃凝着胥仲那副失神怅然的模样，眼底陡然划过一抹精光，但只出现了一瞬，很快便消失无影，他睫宇垂下，满是追忆的神伤，轻声道：“若是母亲在世，一定会希望我能娶自己喜欢的姑娘。”
“你错了。”胥仲笃定道：“你母亲若是在世，一定希望你能完成她未竞的愿望，登上高位，帮助云梁复国，庇护他们，恢复云梁孟氏往昔的繁盛。”
江偃在心底冷哼了一声，面上却依旧一片天真，道：“母亲的心里难道只有权术地位？就不关心我吗？”
胥仲神情微滞，随即笑开，站起身抚了抚江偃的肩膀，半分怜惜，半分哄劝道：“你母亲便是这样一个人，身为女子却一点不输男子，野心勃勃又有韬略，只可惜天妒红颜……”他顿了顿，笑道：“好了，你母亲不疼你叔叔疼你，我答应你就是，到时就让宁娆嫁给你，她有儿子、有父母，软肋太多，不怕她到时不听话。”
听到他的保证，江偃面上云霭散开，如雨后除霁，灿然笑开：“谢谢胥叔叔，那往后我全听您的安排……”他想到什么，又浮上几许不安定的忧色：“您与阿娆之前不太和睦，您不会假意答应我，而暗中害她吧？”
胥仲摇头道：“这怎么可能？区区一个宁娆怎么比得上你在我心里的地位，我既然知道了你的心意，就不会让一个女人来破坏你我之间的感情。只要你的阿娆乖乖听话，别出来坏事，我保证，绝不会害她。”
江偃抚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小声说：“那我就放心了，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胥叔叔你也早点休息。”
胥仲凝望着他，慈爱地点了点头，一直将他送到门口，顿了顿，没忍住，拉住了江偃，颇有些激动道：“景怡，我前些日子翻阅云梁古籍，找到了些许关于起死回生的记载，原来当年关于云梁一族掌握起死回生之法的传说并不是空穴来风，古籍上说云梁王蛊可达此效，可惜……书籍的年岁太久，书页有所缺损，记载的不完善，具体怎么做还得再研究。”
江偃满是狐疑，试探着道：“胥叔叔，这听上去很是不可思议，不可能吧……”
胥仲道：“怎么不可能？云梁人本就是最近于神之一族，云梁蛊虫的神奇我们都已见识过了，诸多不可能都已经成了可能，区区起死回生又算得了什么。”
江偃看着他执迷到几近癫狂的模样，突然觉得一股冷意飕飕的从心底往上蔓延，顺着经脉传遍四肢百骸，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他试探着问：“可云梁王蛊已经失传了，除了淮竹和阿娆体内的两只，世上已经没有多余的王蛊了，你该不会是要……”他加重了语调：“云梁古籍上有记载，一旦植入云梁王蛊，那便是要跟一辈子的，蛊在人在，蛊失人亡。”
胥仲了然地掠了忧心忡忡的江偃一眼，蔑然道：“放心，我不会去剖你的阿娆的心，不是还有一个孟淮竹吗？等我找到了确切的可以复活你母亲的方法，我就把孟淮竹抓过来，剖心取蛊。”
“淮竹……”江偃脊背发寒，凉意更甚：“淮竹是云梁长公主，怎么能……”
“怎么不能？”胥仲满不在乎道：“只要能救你的母亲，别说区区一个孟淮竹，哪怕是要天下为祭，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办。”
江偃定定地看着他，缓慢地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一言不发，想要推门出去。
胥仲却抓着他不放。
那双眼睛里似乎有火焰攒动，紧紧将江偃盯住，道：“你不会向孟淮竹告密吧？我看她这次回来好像和你亲近了许多，你不会向她出卖我吧？”
江偃将他紧箍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拿开，勉强地蕴出一抹僵硬的笑，“怎么会？这是为了我的母亲，我怎么会轻易泄露出去。”
胥仲这才放了心，含笑着将他推出了门，不住地叮嘱他“早些休息，保守秘密……”
江偃从他的住所里出来，顺着蜿蜒的山道一直往前走，寒风迎面拂来，他丝毫不觉冷，只是觉得刚刚仿佛是从一个魔窟地狱里出来，被这人间的风一吹，反倒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他犹豫了犹豫，又返身去找宁娆。
宁娆已经换了寝衣想要就寝了，这一整日辛苦跋涉外加担惊受怕，她早就心力交瘁了，初一着榻，困意上来，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寐中忽闻锣鼓声震天，惊得她猛然醒来，揉搓着惺忪睡眼从榻上坐起来，恍恍惚惚发觉，原来不是锣鼓而是有人敲门。
她一边迷迷糊糊地抱怨着谁这么晚了来敲门，一边下榻去开，开了一道缝，便看见江偃那张愁绪漫然的脸。
他撞开门自己挤进来，又回身仔细地把门关上，握住宁娆的肩胛，道：“那是个疯子，十足的疯子，我们不要与他周旋了，立刻就走，云梁也好，旁的什么也好，交给皇兄，让他来解决。”
说罢，去开了碧纱橱，要给宁娆收拾行李。
宁娆醒了大半，忙去拦他，斥道：“你又发什么疯？不过是让你去见胥仲，怎得又成了这副样子……”
江偃停下动作，道：“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什么起死回生的记载，说剖心取云梁王蛊可以复活我的母亲，他……他草菅人命，疯狂至极，真不知后面还会干出什么事来。”
宁娆道：“原来你是知道了这件事，怕我会有危险，才突然这样。”她深深地望着江偃，道：“我们不能走，大敌当前，景桓已经分身乏术了，他没有余力来替云梁消灾。我们总不能让他扔下这百万里的南郡山河，弃渔关于不顾，来替我们收拾烂摊子吧？”
“更何况，胥仲的手中有太多的筹码，蛊人，当年沈易之出走的真相，若当真如你所言他发了疯拿这些东西来对付景桓，那景桓就是前有罗坤，后有胥仲，腹背受敌。哪怕最后勉强取胜，他的声誉也全毁了，要被人指指戳戳一辈子，受尽职责谤议，我……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江偃随着她的话渐渐平静下来，将手中的行李放下，沉默片刻，突然抬头道：“我这就找孟澜，问他要迷药。”
宁娆安抚似得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和缓道：“景怡，你不要慌，我说过了我们还有五天的时间，足够我们绸缪布置了。迷药我会替你向孟澜要，你这几天就安安生生待在自己房里，不要与我过多接触，以免胥仲对你起了疑心。”
江偃茫然僵硬地点头，还是不放心，反抓住宁娆的手：“那你……”
宁娆轻快地挑唇一笑：“我装病啊。不是说好了要把开蛊室的时间拖延到五天之后吗？有什么能比我病了更好的理由。”
她笑意微收，目光深沉，缓缓道：“关于沈易之的事我还不知道胥仲到底掌握了多少，也好趁着这五天的时间好好摸摸他的底。”
江偃一颗心仍旧悬在半空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可见宁娆如此决绝，知道也劝不动她，唯有细细叮嘱了她许多，才不情不愿地从她的房间里出来。
波折了一宿，宁娆自然是没有睡好，第二日清晨便赖在了榻上，让钰儿去大张旗鼓地给她请孟澜过来，假模假样地诊治了一番，她病了的消息便差不多传遍山坳了。
孟澜低头将垫腕的绸包收起来，状似不经意地掠了眼门口，见无人，才压低了声音道：“我连夜翻阅古籍，查看了关于蛊人的记载，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宁娆倏得自榻上坐起身，问：“什么问题？”
“据古籍记载，蛊人骁勇善战是不假，可所谓力气和不知疼痛都是预支体力和忍耐力，等到了极限，蛊人就会不堪一击。”他将东西都收进药箱里，合上药箱，歪头看向宁娆，宁肃道：“根据前人的经验，至多两三日，蛊人所谓惊人的战斗力至多只能支撑个两三日，期限一到，便再无利用价值。”
宁娆听着，也觉出些蹊跷来。
既然在函关的战场见到了蛊人，说明胥仲已顺利练出蛊人，那么对于蛊人的这一致命缺点他不可不知道。
炼制蛊人的程序极其繁琐，若想让其发挥奇效，那就需要不停地炼制，要不断地以新蛊人来替代透支了体力的旧蛊人，如此这般，想要左右一整个战局，那么炼制的规模必会颇为庞大。
可是从开战至今，除了起先在函关战场上昙花一现的几个蛊人，再不见胥仲有大规模炼制蛊人的行为。
细细想来，与其说那几个蛊人是用来作战的，倒不如说是用来敲山震虎、威慑人心。
起码江璃乍一得知这些蛊人的存在，便立刻赶到了前线。
难道说所谓蛊人跟当初在长安高兆容和南莹婉生出的那些事端一样，都是胥仲放出的□□，专用来迷惑他们，来掩盖他真正的底牌。
那么，他真正的底牌又是什么？
宁娆抬头看了一眼笔直站在榻前，敛眉凝目的孟澜，问：“你还发现了什么吗？”
孟澜道：“我昨夜去了趟药室，发现胥仲近来以各种名目提走了许多药。”
宁娆脑中如有琴弦骤然绷紧，不等孟澜接着往下说，试探着问：“他所提的这些药并不是用来炼制蛊人的？”
孟澜点头：“公主所猜甚准，这些药不是用来炼制蛊人的，若我猜的没有错，胥仲在研制另外一种毒药，其威力不会亚于蛊人。”
宁娆想到了罗坤一反常态地发起进攻，想到前线战事焦灼，想到江璃被那几个蛊人引去了渔关，心中大为不安，问：“你能否从他提走的这些药里推断出他要炼制什么样的毒？”
孟澜摇头：“炼不出来。”他见宁娆满面疑惑，补充道：“他提走的这些药都是寻常药，若单单只是这些，根本炼不出什么厉害的毒，我怀疑他要开蛊室也跟他所炼的毒有关。”
那么这一切，胥仲所有反常的行为都能连成串了。
他先是通过卫昀探知到了当年沈易之出走的隐情，再利用这件事让远在长安的高兆容和南莹婉对宁娆下手，以此来分散江璃的精力，同时自己炼制的蛊人横空出世，把江璃引到了渔关，也让他们以为所谓蛊人就是胥仲手中最后的一张底牌。
很快这些蛊人就会被解决掉，而罗坤也势必会节节败退，到时江璃和他麾下的魏军将领都会放松警惕，这个时候胥仲就会使出他最后的一记杀招。
是他酝酿已久，不惜抛出众多□□来遮遮掩掩的最后一记杀招。
很好。
宁娆心想，这样一来倒是坚定了她要烧蛊室的决心。
孟澜凝着宁娆看了许久，在她面上捕捉到了一些东西，略微不安地问：“公主要做什么？”
宁娆缄然片刻，抬头看他：“若是我说，我想要烧蛊室，你会不会觉得我是疯了？”
孟澜那冰雪般的沉静面容上终于掀起了波澜，他瞠目看着宁娆，须臾，将视线偏开，淡然道：“这样，也好。”
宁娆诧异道：“你赞同？”
“孟氏遗训，蛊物只可用来救人，不可用来害人，可若是后世子孙无力守护，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被歹人所利用，那么不如毁了。”
“太好了！”宁娆扑腾着从榻上爬起来，目光灼灼地盯住孟澜：“我也是这种想法，我姐姐说了，你是可信的，那不如我们合作。”
孟澜微微欠身，避开她的视线，清冷道：“怎么合作？”
“首先需要迷药，你得想法儿给我弄来一些无色无味、不易察觉但又好用的迷药，其次，你要对外宣称我病了，此症难愈，至少需要五天。还有……”
孟澜转回身来看她：“还有什么？”
“你能不能把胥仲从药室里提取的药材写下来？”
孟澜掠了她一眼，二话不说便取出笔墨纸砚，将那几味药材誊写下来，将纸笺拿在手里晾了晾，才递给宁娆。
宁娆打定了主意，要把她所推测出来的胥仲的意图连同这药方和向江璃求救的书信一同交给雍凉，让他带到渔关交给江璃。
雍凉不负所望，在两日后将这些东西亲手交给了江璃。
他入龙帐时江璃正守着沙盘在演习行军方略，身边只跟着一个宁辉，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这三封信，神色陡然凝重起来。
宁辉上前问：“怎么了？”
江璃面色阴沉地合上书信，冷声道：“阿娆代替孟淮竹回了南淮，如今正在跟胥仲周旋，她想烧了云梁的蛊室，又担心云梁人会追杀她，让我派人去救她。”
宁辉听得直冒虚汗，咬牙切齿道：“胡闹！简直是胡闹！”

第92章 ...
江璃眼睑发乌，满是疲色，随手将书信扔到龙案上，道：“等把她抓回来再好好教训，现如今最关键的是要派人去救她。不然，等她真把蛊室烧了，那帮云梁人非得把她撕成八块。”
“我去，我亲自去。”宁辉挂念着宁娆的安危，又料定罗坤已是强弩之末，渔关一战不会再有凶险，便自动请缨。
江璃忖度片刻，道：“这样也好，朕派影卫前往，应能尽快赶到南淮。”
宁辉一听江璃派出的影卫而非禁卫，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他心里对于宁娆的身世还是很在意的，不光在意，还极不愿她的身世被公之于众。
其实他有这样的想法不过是作为帝王的谨慎、缜密，实属正常。
宁辉强压下自己这些堪称无聊的遐思，朝江璃一揖，领着雍凉出去，准备马匹。
待他们都走了，江璃从龙案上把那几封书信拿起来，又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一遍，最终停在了那张孟澜誊抄出来的药单子上。
潦草数味药，可他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
宁娆装病的第四天。
她喝了孟澜给她开的药，又装模作样地抚着胸口在床上长吁短叹了一番，终于把那些名为来探病实则来探她虚实的长老们对付走了。
她未施粉黛，只素净着一张脸披了外裳出去。
大雪覆野，举目望去白茫茫一片。她站在窗前看了一阵儿雪景，便见胥仲领着几个随从从山边小道转了出来，直往她这边而来。
到底是沉不住气了，要来看看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宁娆按捺下心底的焦躁，反复告诫自己凝神静气，拢了拢外裳，迎了出去。
“听闻公主身体不适，属下特来探望，不知公主可有好些了？”胥仲一脸的慈和笑意。
宁娆抬手捂着嘴轻咳了几声：“好些了，蛊医说过再饮一盅要就大好了，定不会耽误明日开蛊室的。”
一听她主动提及蛊室，胥仲的脸上不自觉流出满意的神色，他点了点头，客套道：“公主若是身子不适，可千万不要勉强，蛊室嘛，迟几天再开也无妨。”
宁娆心道，迟几天？迟几天你还不知又会生出什么阴谋诡计。
所谓夜长梦多，宁娆明知他是虚意，还是道：“不必，事关云梁复兴，我心中也挂念得很，这蛊室如果要开还是尽早吧。”
胥仲听她这样说，倒是吃了一惊。
“我本以为公主会不赞同开蛊室，毕竟孟氏留有祖训，非王脉嫡嗣不得开……”
宁娆浅淡一笑：“大哥失踪多年，杳无音讯，是不是还活在这个世上都不一定，何必死守着祖训不放呢？如今云梁这情形，能搏一搏便放手搏一搏吧。”
胥仲道：“公主去了一趟长安竟像是换了个人，比之从前……比之从前确实通透聪慧了许多。”
宁娆心想，这话可不能让孟淮竹知道，孟淮竹平生最听不得人家说自己比她强，如今胥仲这么诚恳地夸她比孟淮竹通透聪慧，若是让她知道了，可不会管胥仲是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魔头，肯定二话不说先要上来跟他拼命的。
这样想一想自己的姐姐，宁娆的心里便觉轻松畅然了许多，面对胥仲也能保持平和。
她装作漫不经心道：“在长安滞留数月，见惯了云梁百姓的艰难处境，也见惯了大魏的鼎盛强大，不瞒胥先生，我心中其实是有些绝望的，觉得有生之年凭我们要与江璃一争，怕是没有多少胜算了。”
胥仲道：“那也未必，公主不必妄自菲薄。”
宁娆心说可算是钓出来了，面上依旧淡漠，随口问道：“先生此言，可是已有了对付江璃的良策？”
胥仲不答，反问：“公主在长安时可曾听说过沈易之的事？”
宁娆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番，确认淮竹是没有机会接触到关于这一撞辛秘的须棱，而自己也没有对她透漏分毫，才捏起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沈易之？我并没有听说过。”
胥仲道：“当年先帝驾崩，人都道是病死的，其实不然。”
“不然？”宁娆疑道：“不是病死的还能是怎么死的？”
胥仲刚要张口，却又面色复杂，带着几分怀疑地看向宁娆：“属下要说了，公主不会向你的妹夫告密吧？”
宁娆眉梢微挑，露出了孟淮竹独有的倨傲刚硬表情，微抬下颌，冷声道：“那你就不要说了，省得说了还要疑神疑鬼，我可没有功夫应付你这些小心思。”
胥仲目光锐利地盯着她看了一番，见她当真一副快要翻脸的模样，舒缓下神色，陪着笑道：“公主不要生气嘛，属下自是知道，你和宁娆不同，你跟那皇帝是势不两立的。”
宁娆掠了他一眼，冷着脸不说话。
胥仲继续道：“这先帝不是病死的，是被毒死的，而且还是被自己的亲儿子，被自己亲手立下的太子毒死的。这沈易之当年就是知道了真相，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才携了证据出逃，也正是因为这样，江璃多年来派了许多人追查他的下落。”
宁娆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胥仲稳稳当当地笑了笑：“说来也是天意，我在琼州有一故人，这故人恰巧与江璃的师妹有些瓜葛，机缘巧合，便被他探出了这件事，我顺着线索追查了一番，发觉了事情的全貌。更有甚者……”他一顿，笑道：“我找到了沈易之的下落。”
宁娆心里一咯噔，尽力装得面不改色，“哦？”
“江璃做梦也想不到，他苦苦追踪的沈易之其实已于三年前病逝。他临终前曾让家里人把他冒死从宫里带出来的药方和东宫令销毁，家里人没有照做，而是偷偷地把这些东西收了起来。”
宁娆镇定地看向他：“这么说，这些东西现在在你的手里？”
胥仲得意道：“那是自然，这是能置江璃于死地的一把利剑，弑杀君父，真不愧是江璃，心狠手辣，那么他也该想到，一旦被公之于众，这天下悠悠众口也会把他淹死。”

第93章 ...
宁娆听着他这些话，只觉如坠冰窟，通体发寒。
原来竟是这样，沈易之已经死了，而他们一直担心的那两张药方和东宫令果然已经落到了胥仲的手里。
宁娆不敢想象，若是两军对峙的阵前，胥仲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那个时候……江璃该如何面对这天下悠悠众口的谴责。
没有人会关心他曾经受过多少苦，没有人会在乎他有多少苦衷，也没有人会想到他这五年来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为社稷付出了多少。
大家只会把他身上的污点无限放大，再施以最大恶意的攻击。
宁娆决不允许事情走到这一步！
她在心底盘算了一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若真是这样，那胥先生可等于是把江璃的命脉握在自己手心里了……”她转了转眼珠，带出一些澄澈自然的疑惑：“既然先生手里有这样的筹码，那为什么不尽早公之于众？你又在等什么？”
胥仲笑道：“你怎么好像比我还恨江璃？迫不及待要让他身败名裂了。”
宁娆凛然道：“我是云梁公主，我对他恨之入骨不是应当的吗？”
胥仲笑意更甚，那笑纹中平添了几分隐秘与阴谲，“还不是时候，如今公开掀不起多少水花，江璃这些年费尽心力培植了诸多自己的势力，单单是影卫是深不可测，若是这个时候冒头，只怕会被他连根拔起，再无翻身的余地。”
宁娆暗中嗤道：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她问：“那什么时候才是最合适的时机？”
胥仲道：“快来了，等魏军之中出现了不可遏制的灾难，比如……瘟疫。到时再将这个陈年辛秘揭出来，再适当地散播些言论出去，比如……君王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天意怒之，故降灾于人间，到那时……”胥仲意识到什么，及时把话头止住。
宁娆在心底替他补充完整：到那时就可以逼他退位了。
届时，太子年幼，即便能顺利登基，也阻止不了大权旁落。而更大的可能是，那些被煽动起来逼江璃退位的宗亲朝臣恐怕会忌惮英儒和江璃之间的父子亲情，为了防止新帝将来羽翼丰满了向他们秋后算账，压根不会让英儒有机会坐上那个位置。
太子不能继位，那就只有从王族旁支里选择储君，而江偃就会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人选。
不得不说，胥仲这个算盘打得甚妙，只要运筹得当，不需费他多少力气就能达成。
宁娆缩在袖中的手紧紧握住，却仍能提起一抹笑：“如此，那就希望一切能尽如所愿了。”
胥仲走后，宁娆在心底将整个计划重新推倒又盘算了一遍，加了一条新的目的在里面，那就是要从胥仲那里取回那两张药方和东宫令。
她思来想去，始终未有更好的办法，便让钰儿去把江偃找过来。
她将这些事原原本本说给了江偃，他听后，眉宇紧蹙，沉默了良久，才道：“我给他下了迷药之后把这些东西偷出来。”
宁娆摇头：“你若是能偷出来是最好的，可依我对胥仲的了解，这是他最重要的底牌，不会那么轻易让人找到的。况且，这样的计策只能用一次，若是一次不成，他对你也开始设防，将来再想用只会难上加难。”
江偃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不禁烦闷，沉声道：“那怎么办？难道由着他……”
当然不能由着他。
可……又能怎么办呢？
宁娆皱紧了眉，脑子飞速地转着，将目前的局势连同局中的每个人都梳理了一遍，蓦得，眼睛一亮，她冲侍立在侧的孙钰儿道：“你去把孟澜找来。”
孙钰儿领命去了之后，宁娆就让江偃回去。
江偃起先不肯，担心宁娆会贸然和孟澜合谋做什么危险的举动，非要守在这里听他们的完整计划。宁娆搬出了胥仲，让他以大局为重，勿要失了胥仲对他的信任。江偃这才走。
江偃前脚刚出门，孟澜便匆匆而至。
宁娆屏退左右，在他耳边低语了一番，孟澜倏得睁大了眼，一改往日清冷如冰雪的姿态，沉声道：“不行！这太危险了！”
宁娆态度坚决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也是我能想到、我们能做到的唯一办法。照我说的做。”
……
腊月十五，风和日清，正是开蛊室的黄道吉日。
几位长老早早到了蛊室所在的山洞前，奏奠乐，祭先祖，巫祝卜爻卦，测吉凶，一直到供奉的牛羊摆上了桌，胥仲还没来。
人群中已开始有了微词：“开蛊室是云梁族内的大事，如此慢待，岂不是对祖先不敬？”
“切，他一个渤海人，怎么会把咱们云梁的先祖当做自己的来敬？”
长老们的脸色已十分难看，站出来一人，向宁娆提议：“要不派人去催一催胥仲？”
宁娆看了眼山前的日晷，道：“吉时快到了，即便是现在把他催来了，恐怕也还是会误了时辰吧。”
长老身后的孟澜突然说：“所谓祭典最重要的是心诚，没听说过还有催来的。不愿意来的人何必去强求人家？”
此话一落，原本在人群中只敢窸窸窣窣低声议论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交耳谈论，渐成喧然之势。
长老中有人心道蹊跷，自始至终这开蛊室都是胥仲一手促成的，他比任何人都热衷于此，没有理由走到最后一步时反而懈怠了……
但眼见着早就核算好的吉时越来越近，群情越来越激愤，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只有让巫祝继续。
下一步便是要宁娆滴血祭祖。
盛血的瓷碗里放着一只蛊虫，据说能识别王族血脉，这一点宁娆倒是不担心，她本就是实实在在的云梁孟氏血脉，无论怎么验都是不怕的。
可巫祝刚一将针戳向宁娆的手腕，她便将手收了回来。
扫了一眼面前议论纷纷的人群，宁娆冲长老们道：“马上就要开蛊室了，不如遣散闲杂人等，只留几位长老和少数尊使，我们先向祖先敬一杯酒，再开吧。”
长老相互交换了眼色，再看了看那些欠缺敬畏之心依旧窃窃私语的人群，冲宁娆颔首，依照她所言将那些云梁都遣了出去，只留少数人在此。
宁娆见孟澜被留下了，心中松了口气。
孙钰儿此时将码得整整齐齐的杯盏端了上来，一人一樽，皆一饮而尽。
而后便是滴血献祭，长老们取出各自保存着的那一把钥匙，合力将蛊室打开。
众人依次而入。
这蛊室是当年孟淮竹带着众多云梁遗民从长安逃到南淮时所建，短短数年，其间纵然有专人搭理，却因为终年不见天日，而弥漫着一股腐朽之气。
宁娆屏住气息仔细查看。
数十排木柜鳞次排列，前几排是竹简古书策，往后便是饲养蛊虫的药盅。
或大或小，瓷瓶瓷碗，陶盆瓦罐，皆摆放的整齐。
这就是云梁孟氏百年的积攒与传承。
宁娆陡觉心底一阵悲凉，紧接着便是深深的乏力与无奈，无论来之前将决心下的多么足，可当这些东西如此鲜活、真实的摆在眼前，还是会生出不舍之意。
可不舍归不舍，该做的事情终归是要做的。
宁娆刻意放慢了脚步，从第一个柜子开始慢慢踱向第二个，第三个……到了第六个便听身后传来倒地的闷钝声，一个接着一个，不多时便全都倒下了。
孟澜越过地上横七竖八的人，走到宁娆跟前，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给她。
宁娆默然接过，道：“你把他们都抬出去吧，虽然他们够贪够蠢，被胥仲利用了一遭，可到底没做过什么恶，不应当被烧死。”
孟澜点头，弯下身开始一个个的往外搬。
等全搬完了，孟澜回来，见宁娆背对着他，痴痴地望着这些木柜发愣，他的一颗心总惶惑不安的提着，正想上前去催一催她，却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火折子点到了那些纸笺书册上。
洞中潮湿，总不太好着，她便极富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点，终于，火星在书页上倏得窜起，从边边角角开始，
木柜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映着光火轰然倒塌……
孟澜上前，抓住宁娆的胳膊，拖着她一齐跑了出来。
站在洞口尚能看见里面闪烁明耀的火星，已吞没一切的姿态熊熊燃着，宁娆看了一阵儿，突然弯身跪在了山洞前。
她双手合十，以刚才长老们做过的祈祷姿态仰头道：“孟氏先祖在上，子孙不肖，难守基业，又恐落入歹人之手兴灾起难，伤及无辜，故不得已将之全部烧毁。先祖明志，该常怀慈悲之心，悲悯世人，此举不出其道，望安息、保佑……”
“孟淮竹！”一声厉喝，自左山道传来。
胥仲怒气冲冲而来，身后跟着握戟执枪的护卫，把江偃五花大绑押了过来。
江偃脸上丝毫无惧，只是有些愧疚，冲宁娆道：“抱歉，我已经尽力了，只能拖延这些时候。”
宁娆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烧得差不多的蛊室，转回来，冲他微微一笑：“足够了，你做得很好，再换一个人也不会比你更好了。”
胥仲阴戾地盯着宁娆：“孟淮竹……不，你不是孟淮竹，你是宁娆。”

第94章 ...
天已放晴，映着残雪融光，微微刺目。
宁娆后退了几步，视线掠过胥仲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护卫，以余光扫了眼可行的山道，心慢慢沉了下去，知道原先设计好的出路已希望不大。
她看向被擒住的江偃，定了定心神，道：“把景怡放了吧。”
胥仲厉色瞪向江偃，额上青筋突兀，甚是狰狞。
“所以……你早就想好了要当她的帮凶，你从前跟我说那些都是骗我的。”见江偃默不作声，他的声音愈加冷鸷：“我所做的一切，辛苦绸缪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宁娆她为你做了什么？她凭什么让你豁出性命去帮？”
一阵静默，江偃突然抬起头，一字一句道：“凭我爱她。”
这四个字如一把利刃，击碎了冰封的表面，露出了万千情绪涌动的内里。
江偃眼中如有浅光浮动，温温脉脉地看向宁娆：“为了她，我愿意做一切事，不会变，永远都不会变。”
宁娆心里猛然震颤了一下。
她以为江偃早就放下了，她以为一切不过是山外烟雨，纵然曾缭绕不散，可迟早会有转晴的时候。
却没想到，有些人看着吊儿郎当，可是情长……
宁娆看着江偃，见他目含凝光，深情地望着自己，却是狠下心，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在一旁的胥仲哈哈大笑，语气中多了几分恶毒：“看见了吧，你心心念念的女人根本就没拿你当回事，哪怕是这个时候她连哄哄你都不愿意，可怜你为了她如此牺牲，值得吗？”
江偃脸色苍白，但神情却没有多少变化，只是睫宇低垂，隐隐透出失落的模样，仿佛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了。
他歪头看向胥仲，淡淡道：“那又怎么样？我从来没有想过让她回报我什么，我爱她，她若也爱我，那自然是好。可她不爱我，这也没什么，我只要把她放在心尖上，与我而言就永远不会失去。”
胥仲那幸灾乐祸的笑瞬时僵在脸上，他的神情一点点冷鸷、阴沉、扭曲，蓦得，扬起手狠狠地打了江偃一巴掌。
“没出息的东西！”
江偃被他打得头歪了去，粘稠的鲜血顺着唇角流下来，可见这一巴掌打得不轻。
胥仲气道：“你母亲一生的心血，我一生的心血，全都倾注在你身上了，如今你竟然跟我说这样的话！”他怒不可遏，拔出剑指着宁娆，冷冷道：“我今日就当着你的面儿杀了这个女人，彻底绝了你的念想，省着她再来坏我的事。”
江偃脸上一瞬漾起慌乱，那剑光耀入眼中，却又平静了下来，道：“你若是杀了她，我也不会活。”
这时候，有几个躺在地上的长老开始轻慢地动作，看样子，像是快要醒过来了。
宁娆掠了他们一眼，凛然道：“胥仲，你若是不想让景怡死，就赶紧放他离开这里，等这些长老们醒了，发现蛊室被烧了，他们固然不会放过我，你觉得他们会放过景怡吗？”
胥仲沉色思忖片刻，紧攥着剑柄，抬头冲护卫道：“把楚王送出去，严守障雾林，不许他再进来！”
护卫皆是对胥仲忠心耿耿的，领命之后立即行动，架起江偃就走。
江偃被拖曳着，惊惶大喊：“我不走！阿娆，我不能离开你！不……”余下的话未落，脖颈上挨了一记手刀，沉沉地晕了过去。
胥仲喘着粗气，像是忍无可忍，狠狠地拍了被他打晕的江偃一巴掌：“没出息！”
饶是这样又打又骂，看样子他还是真心关怀着江偃的，让护卫一刻也不停歇地把他送了出去。
他被送走了，胥仲便可与宁娆好好地算一算账。
他冷沉沉地紧盯着宁娆，蓦然，笑了，只是这笑过分狰狞，宛如鬼魅，让人心生可怖之意，他缓缓道：“我从前就觉得你是比孟淮竹更难对付的人，到如今才发觉，还是小看了你。不得不说，你当真是有魄力，有胆量，再倒退回去二十年，跟你的姑姑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宁娆听他拿自己与孟文滟做比，心中不屑，不自觉流露了出来：“这个世上有一个孟文滟就足够了，再也不需要了。”
胥仲捕捉到了她的轻慢，冷色变厉，透出杀意，恨恨地瞪着宁娆：“你看不起她？你凭什么看不起她？我告诉你宁娆，当年的文滟为了云梁付出甚多，远不是你这个胳膊肘朝外拐的叛徒所能比的。”
他一顿，见躺在地上的长老已陆续醒转过来，唇角噙起一抹恶毒的笑：“你不是觉得自己做的都是正义之事吗？你不是一心为了云梁吗？好呀，我不杀你，我就让你亲眼看看，你一眼护佑的云梁子民他们能不能容得下你……”
孟澜上前一步，虚扶住宁娆，在她耳边低声道：“公主，我护着你杀出去。”
宁娆平静道：“杀不出去，待会儿你机灵些，把自己保住，别受了我的连累，就是最好了。”
然而，孟澜根本不听她的话。
这些长老醒来后发现蛊室被烧得干干净净，自然是要清算的。待发现这一切都是宁娆所为，又恨又痛，当即将她绑了起来，把她架在了柴火堆上，要烧死。
而孟澜一改往日清冷寡言的做派，疯了一般地向长老们指控胥仲狼子野心，他们都被利用了……自然，没有人信他。
反倒是这些长老们嫌他太过聒噪，把他的嘴堵上，绑到了宁娆的身边，要连带他也一起烧死。
两人挨着靠在一起，在一片激昂的喊打喊杀中，宁娆歪头低声道：“你都安排好了吗？不会出差错吧，咱们两的命可都悬在那上边了……”
孟澜恢复了清冷自持的模样，全然没有了刚才的疯癫痕迹，笃深地回她：“放心吧。”
宁娆舒了口气，将目光递向柴火堆下的人。
他们开始往柴火上撒油，浇了一层又一层，好像生怕待会儿火着起来不够大，烧不死他们。
宁娆有些荒诞地心想，从她一出生自己的族人就想把她烧死，辗转二十年绕了这么大一个圈，最终他们还是想把她烧死，这可真是天意使然，大约她从一开始就投错了胎。
胥仲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宁娆，似乎想要好好欣赏一番她被自己倾心保护的族人亲手烧死的场景，但这份悠闲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个与孟澜差不多打扮的白衣男子快步跑了过来，在胥仲耳边一阵低语。
他当即脸色大变。
默了片刻，他扬声道：“撤掉柴火，放了她。”
长老们自然不肯。
胥仲满脸癫狂的横怒，失去了耐心，招呼护卫上前，将这些长老架开。
宁娆被押到了他的跟前。
胥仲眼中闪着狼一般的幽幽绿光，盯着宁娆道：“蛊医自云梁古籍中翻出了起死回生的具体操作之法，是要身怀云梁王蛊之人自愿剖心取蛊，佐以药引，给已死去的人吞服而下，方能生效。”
宁娆面上显露惊恐之色，可心底毫无波澜。
这本所谓的古籍是她让孟澜仿照流传下来的古书亲自编出来的，又用方法做旧，放在药室不甚显眼但又一定会被发现的地方，而等着旁人去发现，自然会更能让胥仲相信。
看样子，他果然是信了。
他并非是一个如此轻信之人，也从来不好骗，可偏偏事关孟文滟的生死，只是被他放在心底执念了数年的事，只要有一线希望在前，他就不会放弃，更不会轻易否定。
人，终归是都有弱点的。
宁娆在钳制下后退了几步，道：“古籍上说了，要自愿剖心取蛊，我绝不会自愿，你死了这条心吧。”
胥仲回身看了一眼向他禀报的蛊医，那蛊医一怔，朝他点了点头。
胥仲那乍惊乍喜之后的脸色骤然沉下来，他默了一瞬，让人将孟澜抓到跟前。
“你若是不愿，我就把他剐了，他可是一心帮你，你忍心吗？”
宁娆笑道：“我有什么可不忍心的？他是我什么人啊……有到了我要心甘情愿为他死的地步吗？”
胥仲咬牙，将扬起的刀挥下。
宁娆的心在一瞬揪紧了，反观孟澜，倒是一面的从容镇定，丝毫无惧，那锋利的刀刃在他脖颈上一寸堪堪停住。
宁娆只觉脑中嗡鸣，不敢再继续刺激他了，生怕他发疯拿了孟澜下手，便急忙道：“胥仲，现在似乎我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你那里有我想要的东西，不如……我们做一个交易。”
“你从沈易之的家人那里取得的两张药方和东宫令，把他们给我，换你的孟文滟一条命。”
胥仲面无表情地看着宁娆，似乎在暗中权衡着这场交易。
被押起来的长老气愤道：“她烧了蛊室，是云梁的罪人，你怎能因为你的一己之私而如了她的愿，把足以推翻狗皇帝的证据交出去？”
宁娆听着，不由得冷笑，这些长老还真是一点都不傻。知道哪些事不关己，可以高高挂起，而哪些是事关自身利益，坚决不能放手的。
胥仲嫌恶地瞪向他们：“给我闭嘴！我早就受够了你们这群无用自私的草包，如今连蛊室都烧了，我还留着你们还有何用？识相的，乖乖闭嘴，别他妈来恶心我。”
长老一噎，脸上表情甚是精彩，屈辱又夹杂着不可置信。

第95章 ...
这倒也是，毕竟长久以来胥仲对他们可谓是毕恭毕敬，奉承至极，将他们哄得晕头转向，满心里以为他和他们是一条心的。
呵……宁娆颇为幸灾乐祸地看着长老们那吃瘪的神情，不甚厚道地补刀：“现如今你们没用了，还以为是从前会被这位胥仲捧着么？不过也好，既然权柄是你们自己交出去的，也怪不到别人身上。”她本意点到为止，不想说得太明白，可想起自己命悬一线，走了一招险棋，往后如何还说不准，也不管这些长老们能不能听进去，道：“我烧蛊室就是不像它为胥仲所利用，你们动脑子仔细想想，此人若是真心为复辟云梁，怎会常年来把持着权柄不放？倘若真的被他得逞了，只会加剧大魏与云梁之间的矛盾，到时云梁势弱，岂不是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了。”
那些长老们被她说得低了头，虽不置可否，却已没有了方才在宁娆面前那义愤填膺、喊打喊杀的凶恶模样。
这些话宁娆从前哪怕跟他们说烂了，他们也未必会放在心上。原因无二，只是因为胥仲的迷魂汤下得太足，给他们勾勒的前景太过美好，诱惑太大，大到他们宁可沉浸其中自欺欺人下去，也不愿听一句实话。
如今，这欺骗性的表层已被撕了下来，自然无处可避了。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宁娆有些颓然地心想，用还是有的，若是此一劫能安然度过，这些长老们能脑筋清醒些，将来带领云梁余民走对剩下的路，今日的这一番辛苦总归是值得。
他们这一番你来我往，各自怀有心事，胥仲那边倒是先不耐烦了。
“把雍渊带上来。”
宁娆心里一咯噔，见义父已被胥仲的护卫们五花大绑地送了上来。
她心中慌乱至极，可还得强压下去，赶在胥仲对她说出一些威胁的话之前，抢先一步道：“你不必拿义父来要挟我，我要的东西早就跟你说明白了，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在乎，胥仲，你若是想救孟文滟，就好好考虑我的提议，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语罢，她眼珠转了转，浅浅一笑：“世上无两全之法，只看究竟是什么在你心里更重要罢了。”
有些人明明嗜权如命，却听不得这样的话。而有些人明明内心凉薄，却不愿承认，特别是自诩情深的人。
胥仲的脸色果然暗沉了下去。
眼见局面僵持住了，护卫神色慌张地从远处一路跑过来，跪倒在地，道：“大人，不好了，渔关那边……”
宁娆一听‘渔关’二字，猛然一凛，竖起耳朵仔细听。
“罗坤在渔关节节败退，已失守被俘，自渔关往南的全部失地已尽数被江璃收回。”
“不可能！”胥仲惊怒交加，满脸的不可置信：“纵然罗坤是个扶不上墙的，可我的蛊人也不是吃素的，就凭江璃手中那几万大军，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扭转战局，他去渔关才几天！”
护卫颤颤发抖，哆嗦道：“可有十万大军从南燕方向突然而至，且勇猛无比，罗坤大军从数量上本就不占优势，又有疲乏之势，遇上养精蓄锐许久的强军，自然不堪一击。”
“南燕……南燕……”胥仲喃喃念叨，恍然之间，如梦初醒：“难怪，江璃的这一盘棋下得可真够大的。”
不光是他，连宁娆都如坠杳然雾中，迷迷糊糊半天，才觅得了一线清明。
南燕、联姻、结盟……从前所有想不通的事全都有了解释，顺理成章了。
她突然想起在长安时某一日偶遇陈宣若，他曾对宁娆说过，偶然间在凤阁的隐秘案宗中发现了一笔神秘的军费支出，陈宣若上禀给江璃，江璃却只让他不要管，他自有安排。
如今想来，这笔军费的用处只怕就是在南燕驻扎的那神秘的十万大军。
宁娆惊讶之余不禁叹服，要布置这样一个□□无缝的棋局，恐怕是从江璃刚刚登基甚至是他当初身为太子监国时就已经开始着手了。除此之外，还得步步谨慎，招招严谨，若有丝毫的行差踏错，都不会像今天这般，如天降神兵，惊艳四座。
可如果是这样，那么难道江璃早在五六年前就已料到如今的局面了吗？
宁娆尚在这边百思不得其解，那边胥仲已了然，连连冷笑：“这个罗坤当年就是南安望的门生，可是南安望却让安北郡王来举荐，后来我查清了这个罗坤的来历，他本是北漠的一个支部首领之子，后被大魏打散了部落，辗转流浪到长安，恰蒙大赦才能挣得功名成为南安望的得意门生。”
“南安望这个老狐狸，分明是料到了此人包藏祸心，才故意让安北郡王来举荐，目的就是要给江璃留下一个将来可以诛杀南派宗亲的理由。哼……人都说鸟尽弓藏，当年从一开始要利用南派扶持江璃登位的时候已经先为将来除他们埋下了伏笔，江璃和南安望这对师徒还还真不愧是一脉相承的心机。”
他再说这些，宁娆只听着，心底已十分平静了。
或许是这些日子深受这些宗亲之害，又或许是看惯了他们的狡诈贪婪，到了这个地步，已提不起什么怜悯的多余情绪了。若真如胥仲所言，当年南太傅和江璃埋下了这么一个伏笔，那也只能说明他们早就看穿了这一些人的虎狼之心，未雨绸缪罢了。
事到如今，这些事又有什么重要的？
可对于胥仲而言，好像很是重要。
他铁了心要跟江璃较量一番，哪怕蛊室被烧，不能以期炼制出可以蔓延千里的毒，可依照原来的药方终归还是能炼制出不弱的毒药。
宁娆被关在了这山坳里，不知江璃派来的人到了之后却不能将她救出，后面会有何行动。
她命悬于一线，明白无论是何结果胥仲都不会轻易将她放过，但心中却格外安宁，景桓一定会来救她，一定会……
这样过了半月有余，胥仲突然派人将她带了出去，一同被带走的还有雍渊、孟澜和未来得及逃脱的孙钰儿。
一行人出了障雾林，一路往南，攀上了一座山。
宁娆望着周围景致，她虽从未来过，可却是熟悉的，仿佛已在梦中来过多遍了。
云梁虽被灭，可一处或是秋叶萧索，或是晚风凄凉，已被文人墨客放在书里写过多遍，感叹过多遍了。
淮山。
就是当年云梁国主孟浮笙自缢的地方。
胥仲带着他们到了一个山洞前，洞前卷飘着钱帛素缟。
“这就是你父王安寝之地，二十年了，往来凭吊者无数，却无人能走进这里面，你可知道为什么吗？”
宁娆冷眼看着胥仲。
“因这里面徘徊着数只大蟒蛇，是以云梁奇蛊炮制而出，满含剧毒，凡是进去的人都会被蟒蛇咬伤而赔上一条性命。”
胥仲道：“但是你不用怕，蟒蛇认主，会认出你身上的云梁王蛊，不会攻击你。”
宁娆问：“你是什么意思？”
“如今的大魏已如日中天，不可撼动，我亦无力回天了。可是我不甘心就这么死，我得拉几个垫背的，当日灭云梁的便是大魏军队，我放出的毒在魏军中肆意蔓延，无人可医，但唯有一种花能解此毒。”
“什么花？”
“血曼珠。”
宁娆面露疑色，胥仲道：“这种花是当年你父亲培植出来的，更甚者，我所投放于魏军中的毒也是你父亲研制出来的，他惊觉此毒厉害，想要就此毁去，却被我悄悄捡回了手稿。”
“可这世间从来都是一物降一物，他研制出了毒，同时也种出了解药。这血曼珠当年在江邵谊焚山时已尽数毁去，唯有几株留了下来，被建造此陵寝的人种在了你父亲的冰棺旁，所以这唯一的解药便在山洞里。”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手中的药方和东宫令吗？我给你，以此为交换，你进去替我把血曼珠全摘出来的，然后让我把它们毁了。”
宁娆却觉好笑：“胥仲，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事到如今，还做这些有什么意思？”
胥仲却是一派平静，仿佛知道末日已临，再无挣扎的必要了，反倒平和了许多：“我要魏军为我陪葬，要那些长老连同云梁人为我陪葬。”
“江璃已经知道我配出的毒的来历，他询问了徐道人，徐道人知道血曼珠可解，现如今，他们连同孟淮竹已经赶至淮山了，若是被孟淮竹取出了解药，那这一切岂不都是白费了？可若是毁了，我再把你杀了，魏军之毒无解，江璃势必会迁怒于云梁人，到时我想要的陪葬全部都有了。”
宁娆听得纳罕，“我只知你恨大魏，可是为什么你会恨云梁？”
胥仲嘲讽道：“当年文滟命悬一线，我曾乞求这些人以云梁秘法救她，可他们推三阻四，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手里积攒了一些云梁旧势力，怕暴露了自己，失去这点家当，才要眼睁睁看着文滟死去。可笑的是，明明见死不救的是他们，后来却一心想要依靠文滟拼死护下的暗卫来复国。如此贪婪，如此自私，他们不该死吗？”
宁娆道：“那又干了云梁百姓什么事？”
胥仲冷声道：“宁娆，你觉得他们可怜，觉得他们不明是非，觉得他们受人蛊惑，可是你想想，他们当真是不明是非，当真是受人蛊惑吗？他们心里不知道自己做的是错的？他们心里不明白你是为了他们？不，他们什么都知道，可有些时候他们宁可装糊涂，只因做出来的事并非正义之举，而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这样的族人，值得你如此保护吗？”
宁娆道：“他们犯了错，该受到惩罚。可一罪一责，罪不至死。况且，并非所有人都是这样，他们中仍有好人。”
胥仲将视线投向雍渊和孙钰儿：“你说的是他们吗？宁娆，你按照我说的话，我可以把他们全放了。”
宁娆知道自己就算费尽了唇舌也不可能说服胥仲这个亡命之徒放下屠刀，既然如此，不如假意答应，与他周旋。
她道：“我凭什么信你？”
胥仲笑了笑，将目光投向那缥缈山雾：“自始至终，我的仇人也不是他们，甚至于，我的仇人也不是江璃，到了这个地步，所求全然无望，我又何必再跟你说虚言。”
说罢，他俯身将手平放在地上，那里隐隐震动，显然有大军逼近。
“你要快一些做决定，不然等大军压境，我就不得不把你们全杀了，再在三军阵前将江璃的那点好事抖落出来，如今这局面怕是不能把他搬倒了，可让他声名尽毁，还是绰绰有余的。”
宁娆攥紧了手，默然片刻，突然抬头：“好。”
胥仲闻言，满意一笑，抬起剑斩断了绑在她身上的绳子。
“公主……”孟澜他们叫住了她。
宁娆冲他们微微一笑，便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钻进了山洞里。
洞中散落了满地的骷髅和头骨，不知是不是怨灵太多的缘故，阴森森。宁娆顺着往里走，果然见到了一条粗壮的大蟒蛇，她心中惊惶，僵住了不敢动，可那蟒蛇好像认主，在她周围蹿了几圈，将她闻了个遍，便离开她，移回了原处。
她继续往里走，那股阴森之气更甚，直到一座玄冰棺出现在眼前，那股阴气终于到达了顶峰。
寒雾缭绕，却如同滋养着周遭那些红艳的花儿，花开至盛，仿佛永远也不会败。
她的心好似漏跳了几拍，慢慢地走上前，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第96章 大结局...
宁娆曾经在许多人的嘴里听到过关于自己亲生父亲的描述，也曾经不止一次地暗中想象过他的样子，可当他就近在眼前，隔着一层薄薄的冰面安然躺在那里，她仍有一种震撼激动的感情在胸口荡漾，心扑通扑通的跳，许久不能缓下来。
那一袭华美刺绣的金黄色广袖龙袍被冰封得保存完好，时间的尘埃丝毫不能在上面留下痕迹，而穿着它的人面容端秀、温雅，甚至唇角边还噙着一丝恬淡的笑意，神情安宁、静雅，仿佛只是睡着了，稍稍碰一碰他，便会立即苏醒。
这便是一生传奇，死后仍不曾被人忘怀的云梁国主孟浮笙。
宁娆环顾四周，因玄冰棺的温度实在太低，除了这周围的血曼珠花，几乎寸草不生，干干净净，安安静静。
他在此处长眠，已全然不知这世间风云变幻了。
宁娆跪在棺前磕了头，站起身来，开始摘这周围的血曼珠。
她在进来时就已经想好了，既然胥仲进不来，那么对于她是不是把里面的血曼殊全摘了出去他也无从得知。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血曼殊是解大魏将士所中毒的良药，且江璃已经知道，正和孟淮竹一起赶来，那么她不把这些花全摘完，留一些在这里，等着孟淮竹来了，照样可以摘出去给魏军解毒。
她这样想着，不禁放慢了摘花的速度。
可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当第一株花被摘在手里时，剩下的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先是花瓣的边缘发黄，而后缓缓褶皱，内卷，宁娆一惊，来不及细想，忙把剩下的都连根拔起。
山洞外传入胥仲的声音：“公主，不要想着动手脚了，血曼珠向来连根共生，只要有一根出土，剩下的如果不把它们摘下，它们就会迅速枯萎。”
宁娆恨恨地道了声“该死”，但仍是不死心地试图把已经摘下来的花留几支在这山洞里，可无论把它们放得离玄冰棺或远或近，只要一离开她的手，就会迅速枯萎下去。
胥仲的声音又传了进来：“公主，也不要想着把已经摘下来的花留在里面，血曼殊只有在土里的时候才会耐寒，一旦离根只能在活人的掌心里取暖生存，你若是把它们放下了，它们除了枯死没有第二条路。”
宁娆气愤之余迅速地冷静下来，将全部血曼珠攥在手里，摘下其中一朵压扁，紧贴在自己的左手掌心间，而后把左手缩回袖子里。
做完这些，最后看了一眼在玄冰棺中安睡的孟浮笙，默默道：父亲，你一生慈悲，一定能理解女儿如今所做的一切，请你一定要保佑女儿，希望天下就此止戈，大魏和云梁人能和平共处，世间再无杀戮，从此清平。
又磕过头，她依依不舍地望着冰棺倒退了出去。
明媚纯澈的阳光晃了一下她的眼。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胥仲先一步把她手里的血曼珠全抢了过去，随手掷到火盆里，那如血般娇艳欲滴的花迅速没入火焰中，须臾，便化作灰烬。
而后，他目光晶亮地审视宁娆。
“公主，我猜你一定藏了一些在自己的身上吧。”
宁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听他戏谑道：“无妨，现在这些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日我绝不会让你活着见到江璃。”
亮起了刀刃指向宁娆。
宁娆连连后退，只觉脚底山峦的震动愈加明显，可推测大军已离他们很近了，江璃……就快来了。
她看向雍渊和孟澜他们，他们亦在看她，目光中满是担忧焦灼，不停地挣扎着束缚，奈何绑着他们的绳索太过坚硬，始终无果。
眼见胥仲步步紧逼，宁娆仓促停住，她的身后是万丈深渊，已没有了退路。
脑子在这生死之际飞快转动，她道：“胥仲，我觉得你十分可笑。”
胥仲停住了脚步，但手中刀依旧稳稳对准宁娆，面无表情：“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你在意孟文滟，可到头来你救不了她。你说你想替她报仇，可是却把刀对向了她的亲人。你说你关心景怡，可却要不断地去伤害他在意的人。你费了那么多周折，用了那么多心机，可最终却走到了这一步，你不觉得自己可笑，可悲吗？”
胥仲苍老的面容在一瞬间随着她的话变得狰狞，溢出几分恶毒：“那你呢？你又何尝不是机关算尽，当初你为了云梁去选太子妃，把江璃骗得团团转，更因此和他一度离心离德，但你所保护的云梁人却一心要置你于死地，哪怕是今天，不过也是在重复昨天的路罢了。是，你烧了蛊室，一巴掌打醒了那些长老，让他们懂了你的苦心，又和江璃和好了，可这又怎么样？宁娆，人死如灯灭，你今天死了，或许他们会为你伤心。可是再过十年，再过二十年呢？谁还会记得你？那些云梁人过上了安稳平静的日子，就会慢慢淡忘曾经为他们缔造这一切的人，而江璃，他可是九五之尊啊，他会有新皇后，也会把你抛之脑后。你终究会被人忘却，像孟浮笙一样，孤零零地在一处安眠，永无人问津。”
宁娆笑了。
“胥仲，像你这种人，怎么会理解我，又怎么会理解景桓。我告诉你，就算我今天死在了这里，景桓也绝不会再另娶旁人，他不会忘了我，绝不会。而我……我自然是不想死，自然是有遗憾，可若是真死了，真得在将来被我倾心保护的云梁子民所忘却了，我也不会难过，我所做的这一切从来也不是为了让谁感激我，让谁膜拜我。”
山下一阵震天响的轰隆之声，像是已开始攻山。
胥仲歪头听了一下，冷笑：“你伟大，你当真伟大，那么就不要废话了，受死吧。”
刀锋凛寒，流转过朔光，阴冷冷的朝宁娆劈去。
宁娆一闪身，躲开，趁着他落空了之际飞身离峭壁远一些，跑向雍渊他们。
胥仲自然不会让她得逞。
他急速调转刀口，朝着宁娆身后劈去，宁娆本可以躲开，可是胥仲的招式功法远在她之上，这一招躲开了，后面还是会渐渐落于下风，再无翻身余地。
可当前，胥仲忙着攻她，无暇顾及雍渊他们，而看守他们的人都比胥仲好对付得多，不如……
宁娆稳稳朝雍渊他们飞掠而去，生生受了胥仲一刀，同时手中蓄力劈向前方胥仲的爪牙，扯断了绑住雍渊的绳索。
一晃之间，宁娆后背鲜血淋漓，倒在了地上。而雍渊挣开了绳索，又反应极快地放出了孙钰儿和孟澜。
胥仲还想再攻，三人已挡在了宁娆的身前。
宁娆只觉后背火辣辣的疼，下意识地抚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喉咙咳了出来，她只觉心一阵绞痛，哀叫出声。
“公主！”
孟澜飞快地跑到她身边，蹲下看她。
宁娆在他的眼中看见了一个苍白的影像，细眉弯弯，额间一朵血色花。
花形和她手中的血曼珠一般无二，原来她的额间花竟是血曼珠。
宁娆正奇怪她也没浸在热水里，这额间花怎么又出来了……却见孟澜慌张地看向地面，那里有她刚才咳出来的东西，好像是条虫子，疲软无力的蠕动了几下，便停住了，好像已经死了……
孟澜脸色大变，忙小心翼翼地把虫子托起来。
宁娆了然，忍着疼痛，乏力道：“这个，是不是百僵虫蛊？”
孟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抱住宁娆，颤声说：“公主，你不要怕，我一定会救你，一定会……”
孟淮竹曾经说过，他们云梁孟氏一族天生患有心疾，世代相传，唯有靠百僵虫蛊护住心脉，才能续命。
从来都是蛊在人在，蛊失人亡。
刚才胥仲劈在她后背上的那一刀将她体内的虫蛊逼了出来，且看样子这虫蛊已经死了。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好像是自心脉蔓延而出，化作无数利刃，生生地刮着她。宁娆从未体会过这种折磨人的痛楚，哪怕是当初饮下六尾窟杀，那种痛是断然不能与今日的痛楚相比较。
她感觉到了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抓住孟澜的手，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道：“你帮我……帮我从胥仲的身上找到两张药方和一块东宫令，不……不要看，把它们毁掉……”
那边雍渊和孙钰儿还在胥仲及他的爪牙缠斗，寡不敌众，渐渐落了下风。
孟澜犹豫着，紧抱着宁娆不肯松手。
“快去！你想让我死不瞑目吗？”宁娆的声音中满是痛楚。
孟澜咬紧了牙关，将宁娆轻轻放下，拔剑冲了上去。
三人合力，杀尽了围在胥仲身边的爪牙，逼得他步步后退。
山下轰隆声渐消，是连缀成片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好像这座山已被魏军攻破了……
胥仲略一分神，攻势中出现了破绽，孟澜反应极快地上前，打掉了他的刀，一剑没入其胸口。
胥仲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血窟窿，再抬头看看孟澜，仿佛不甘心自己会被这样一个从未看在眼里的小角色而杀。
可他已没有了反击的力气，虚捂住伤口，轰然倒地。
孟澜飞身上前，在他身上摸索了一番，找出了两张泛黄的纸笺和一块东宫玉令。
他忙着拿着这些东西去给宁娆看。
宁娆侧躺在地上，脸色如纸一般，面上的青筋脉络隐隐流动，仿佛一个毫无生气与血色的纸人。
她强撑着将药方展开一一看过，交给了孟澜，看了一眼离他们不远的火盆。
孟澜会意，将玉令碾碎和药方一同扔在了里面。
原本徐徐燃着的火苗被陡然扔进来的东西一刺激，倏得蹿高，如张开了血盆大口将这些东西吞噬，烧成灰烬……
宁娆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开了。
她躺在地上，心想，英儒这孩子总是害怕没有母亲护着，总是害怕自己会离开他，可是如今，他害怕的事情都要成真，已经没有办法了……
“阿娆！”
一声凄凉令人心碎的叫喊，她只觉周围一暖，被人抬起放进了怀里，那股熟悉的龙涎香盈盈入嗅。
孟淮竹紧跟在江璃身后跑过来，愕然而伤慨地看了一眼地上已经凉透了的百僵虫蛊，哽咽：“不可能，不可能……”她去捡虫蛊，捧在手里晃了晃，抽噎道：“不会的，不会死，不能死……”
宁娆心想，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孟淮竹这副模样，那可真是稀奇……
她转过这些念头，提起了几分心神，凝凝看向江璃。
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话不成音，只好像梗在喉间，虚虚软软：“景桓，药方和东宫令已经毁了，你不要怕……”
说完，她将左手从袖中伸出来，展开，里面一朵嫣红的血曼珠，被完好无整的搁在手心里。
江璃的脸色煞白，颤着手将花接过，两行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的声音发颤：“阿娆，如果你真得不想让我害怕，就活着，一定要撑住，我会寻遍天下名医为你医治。”
百僵虫蛊早就已经失传了，宁娆的心离开了虫蛊好像在迅速的崩裂……可她还是忍住疼痛，仰了头，冲江璃微笑：“好，我一定撑住，活着，我要陪景桓一生一世，我也一定会陪着你一生一世……”不管生与死。
江璃将她紧紧箍在怀里，紧凝着她，默然片刻，哑声问：“想我做什么……”他似乎连说话都变得艰难，短短几个字，尾音都不能实实落下，便已猝然而止，只余浅浅的哽咽。
宁娆的神情有一瞬的严凛，肃正，可最终化作漫然一笑：“景桓，你知我心，我对你从来都是放心的。”
粘稠的血顺着她的唇角淌出来。
空中银光一闪，孟澜将一根银针稳稳打入她的后背，宁娆合上了眼软软倒在江璃的怀里。
江璃泪眼朦胧地抬眼看向孟澜。
孟澜亦是满脸泪痕，强撑出冷静的声音：“这样可以暂时护住心脉，让我有时间找救治之法。”
江璃浸在水雾中的眼突透出些光亮来。
孟淮竹踉跄着奔到跟前，紧抓住孟澜的手，“百僵虫蛊已经失传了，如何有办法……”她仓惶一顾，突然摸住自己的胸口，疾声道：“我有，把我的挖出来给淮雪，快！”
孟澜沉痛而平静地看向她：“虫蛊自入心那一刻起便会自动来适应宿主，现下，除非是有一只崭新的虫蛊，否则不管是把谁的剖出来都救不了淮雪公主。”
“那还有什么办法？！”孟淮竹蓦得崩溃道：“我们云梁孟氏从来都是蛊在人在，蛊失人亡的，离开虫蛊，怎么能活？”
孟澜道：“之前公主为了脱困让我伪造了一本关于起死回生的云梁古籍，为此我察觉了许多书籍，发现了一种秘法，可以在百僵虫蛊失传的情形下再生出一只。”
孟淮竹和江璃猛然一凛，灰暗的眉头浮上了一抹亮光，江璃忙问：“怎么生？”
孟澜道：“需要楚王和淮竹公主两人之力，我要将你们二人的虫蛊暂且逼出体内，施以秘法，让虫蛊相合，生一只新的百僵虫蛊出来。”他默然片刻，又道：“只是在此期间，要用银针将你们的心脉护住，若是……若是虫蛊稍有差池，不光淮雪公主会死，你和楚王也会死。”
“此法只有理论记载，从未听说过有谁成功过。”
孟淮竹猛地站起来：“这又有什么关系！我们这就下山，去找景怡……”
江偃之前是一定要随江璃和孟淮竹来淮山救宁娆的，可江璃担心会与胥仲之间有一场较量，江偃夹在中间会有为难，便把他支了出去，让他去接合龄。
因与罗坤一战大获全胜，而他多年来驻军南燕也算是有了一个圆满结局，因此便格外开恩让合龄到南淮这边，方便她和即将前来会盟的南燕国主见上一面。
江偃和合龄到南淮行宫时，江璃和孟淮竹已等了他许久。
两人都说不出话来了，痴痴愣愣地守着昏迷的宁娆，只有孟澜一字一句地跟江偃把宁娆的情况说明白。
语罢，江偃趔趄着后退了几步，如蒙重击，面色苍白，抓住孟澜问：“你有胜算吗？你一定能救活阿娆的，对不对？”
孟澜只看着他，不言不语。
江偃了然，惨然一笑，却又似放开了：“没有胜算……没有关系，我的心，我的蛊，只要阿娆需要，全部都可以拿出来给她，若是能同生是最好的，不能同生，共死也不赖。”
既然都同意了，那么自当立即取蛊。
江偃这边倒还好说，可孟淮竹那边……陈宣若还在长安为父母守丧，只有她一接到江璃传讯便快马加鞭赶来，如今这情形，想要再跟陈宣若见一面显然已是不现实了，宁娆那边等着救命，多耽搁一天，便少了一分胜算。
取蛊当天，只有孟澜和孟淮竹及江偃入药室，剩下的人只能在外面等候，这中间不能有人打扰。
江璃只在宁娆昏迷初时搂着她无声地哭了一阵儿，往后便冷静了下来，从面儿上再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他冷静地为孟澜他们安排药室，冷静地支派人各司其职，冷静地统筹大局，乍一看，在他的脸上根本觅不到丝毫伤心的痕迹。
在一切就绪，江璃便进了他们隔壁的一间侧殿，将自己关了起来。
可怜崔阮浩守在两间殿门外，一会儿从门缝里看看孟澜他们，一会儿又到江璃的殿门前软语劝慰着他出来吃饭，自是没有人回应他。
足足三天，孟澜才一身是血地从药室里出来。
几乎是门刚被打开，江璃就从另一间侧殿里跟着出来了。
“怎么样？”他哑声问。
孟澜抬了头刚要回他，却蓦然怔住了。
崔阮浩也小步踱到跟前，愣愣地看向江璃，目含泪意，满是疼惜道：“陛下，您的头发……”
江璃的两边鬓角如染了霜白，斑驳丛生，他只恍若未觉，对着孟澜又问了一遍：“怎么样？”
孟澜回过神，道：“淮竹公主和楚王应该很快就能醒，至于淮雪公主……”
江璃忙问：“阿娆怎么样？”
孟澜低了头：“我已将新生出来的百僵虫蛊植入了淮竹公主的体内，只是观遍历代医书都无此记载，半途植入新蛊的人会何时苏醒。或许……明天就会醒，或许明年醒，也或许一辈子都不会醒，只这么躺着，不死不活。”
江璃怔怔地站在原地，默然了许久，才道：“好，辛苦你了。”
说罢，他进了药室。
孟澜所言果然不虚，孟淮竹和江偃很快就醒了，两人除了有些失血过多的症状，其他一切安好。
正在南淮行宫休养之际，陈宣若和宁辉到了。
陈宣若是从长安而来，而宁辉则是被留在了渔关清扫战场，血曼珠被八百里加急送入了渔关，由医馆研制入药，迅速解了在魏军中蔓延的毒。
做完了这些，宁辉才马不停蹄地赶到南淮。得知宁娆状况的宁辉反应和江璃如出一辙，起先是伏在宁娆榻前哭了一阵儿，而后就一直发愣，两道目光直勾勾的，嘴里还振振有词。
崔阮浩看着，担心他会出什么事，悄默声靠近，听见他依稀在说：“都是爹的错，不该把你扯进来……别死……爹和娘怎么活……”
听得崔阮浩两眼通红，再也听不下去，逃似得从殿里跑出来了。
这一会儿功夫，江璃把陈宣若叫进了正殿。
陈宣若仰头默默看着江璃，从他憔悴支离的脸色移到那霜花斑驳的两鬓，心如刀绞，难受至极。
听江璃静声道：“你替朕起一份诏令。”
陈宣若端袖一揖，退到一边，翻开空白的黄锦圣旨，研墨，提笔。
“朕自登位，奉行重典，诸多偏颇，实违圣初。今下诏罪己，公诏天下。”
陈宣若笔尖一滞，抬头：“陛下……”这竟是一张罪己诏。
江璃平静道：“照着朕说的写。”
陈宣若默了默，复又将头低下。
“凡云梁与大魏皆朕之子民，实不该厚此薄彼。”
“今诏，废弛长安与洛阳禁令，云梁人可自由出入。”
“废科举与经商之限，上下署寮不得以旧法为难。”
“废税法之差，岁租岁贡兵役之数，云梁与大魏子民同额。”
“宗室官宦之家，不得随意诛杀无罪之云梁人，不得随意虐待殴打云梁人，如有犯者，属衙必当秉公查办，如有懈怠，加重处之。”
圣旨自南淮发出，一路抵达长安，送至凤阁，以最快的速度昭告天下，颁布实行。
颁布之日，街头巷尾一片欢呼，云梁人在近十年里第一次可以毫无顾忌地站在阳光底下，相互拥抱。
有被随意非法拘禁的云梁女子得到了自由，白发苍苍的老祖母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孙女哭泣；读书人们相互作揖，笑容满面，满含热泪地相互恭喜，排着队在加开恩科的供桌前登记名姓。
除夕过后的寒冬街头，宛如一派新的天地，充满了希望与温暖。
雍凉站在街边看了许久，真心地为天下云梁人感到高兴，可看了一阵儿，却不由得悲从心来。
他冲自己身侧的雍渊和孟澜叹道：“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为了今天，有人为他们付出了何种代价。”
雍渊和孟澜默然，满是伤悒之色。
站了一会儿，孟澜道：“我要走了。我曾在公主的病榻前立誓，若上天能赐她新生，我愿一生医遍天下疾苦，渔关那边刚刚息了战火，想必有很多人需要我去医治。”
雍凉和雍渊对视一眼，虽有不舍，但却只能祝他一路顺风。
南淮行宫里的人也没有久留，在罪己诏颁布了没几日，江璃便带着众人回了长安。
陈宣若依旧是右相，重回凤阁，因加开了恩科，他尚有许多事要忙碌。
宁辉依旧是御史台大夫，坐镇御史台，紧瞅着凤阁，那边稍有不妥，便会立即毫不留情地上表弹劾。
英儒听说自己的父皇和母后回来了，兴冲冲地来找，却只见到脸色苍白的父皇和昏迷不醒的母后，他拉着宁娆冰凉的手哭了一阵儿，被江偃抱走了。
渐渐的，所有人开始习惯了宁娆的昏睡，默默地来看她，默默地离开，各自在各自的位子上安然度日。
合龄最终决定要回南燕，到了这个地步，大魏与南燕的联盟已经历了战火的考验而十分稳固，再不需要联姻来稳固了。
江偃将她送到长安城外，她仰头看了一眼长安的城楼，淡然笑说：“景怡，我回去了，可是南燕的门永远向你敞开，若是哪一日你在长安待倦了，你就来找我。”她眸中闪过一道狡黠的光：“我可是一点都不介意养你一辈子。”
江偃本神情平静，被她这几句话逗笑了。
随口道：“好，我若是哪一日在长安呆腻了，我就去找你。可是……”他话锋一转，几分认真道：“我极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去，你就不要等我了。”
“臭美，谁要等你。”合龄嗤道，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又过了三个月，便是春祭。
一如去年，临近春祭，皇后却对外称病，久未露面。
有好事的官员上表，称乾坤结合，方是吉像，既然皇后凤体有疾，不然陛下立贵妃，代替皇后与陛下一同春祭。
这些奏疏不管来多少份，都被江璃驳了回去。
最终左相周兆全亲自来找。
江璃平静地等他说完，道：“朕意已决，这一生都不会有什么贵妃，若是朝臣对朕不满，朕可以退位。”
他将话说得毫无余地，周兆全只能无功而返。
当夜，江璃去了宁娆的寝殿，屏退众人，在她榻前守了一夜，无人敢靠近，只能依稀听见陛下在里面低声絮语了一夜。
第二日江璃红着一双眼睛出来。
三日后春祭，他该去清泉寺了。
江璃换过冕服，正要上辇，步子只迈出了一步，又退了回来。
他坚持要再来一趟昭阳殿，不管是谁劝都不管用。
宁娆依旧在睡。
江璃摸了摸她的额头，道：“阿娆，我曾经对你说过，不可以睡太久，不可以让我叫不醒你，你都忘了么……”
她双目紧合，一点反应都没有。
江璃蓦然咬了咬牙，恨道：“你醒不醒？要是再不醒，我就要纳妃了。”
她依旧双目紧合，一点反应都没有。
江璃泄了气，跪坐在榻前，握住她的手，哀声道：“我不纳妃，我是吓唬你的。你醒过来吧，又到了春祭的时候，你忍心让我孤零零一人在祭台前吗？”
她还是没有反应。
江璃垂头丧气地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趴在她耳边道：“你要是今天能醒，我就把我所有的古董珍玩还有金子全都送给你。以后黄庄田赋都归你，你想出宫去玩就去玩，我再也不拦你。”
宁娆还是没有反应。
江璃定定地凝望着她，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下来，“我等不了了，太煎熬了，阿娆，我去陪你吧。等我把手头的事料理清楚，我就传位给英儒，带着你走，我们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然后……”
崔阮浩进了来，道：“陛下，您快出去吧，太后和太子殿下来了。”
江璃摸了一把泪，慢慢地站起来，攥了攥宁娆的手，转身出去。
太后果然拉着英儒的手等在殿外。
见他出来，太后上前道：“满朝文武都在等着你，吉时都快过了，怎么还不出宫？”
江璃清了清喉咙，道：“儿臣这就走，让母后担心了。”
他搀着太后下了石阶，弯下身，摸了摸英儒的鬓角，道：“朕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祖母，要听话，好不好？”
英儒拼命地点头：“儿臣知道，父皇放心去吧。”
江璃欣慰一笑，拖曳过冗长的臂袖，向着舆辇走去。
走了没几步，突听到背后一阵浅浅的抽气声。
崔阮浩本守在舆辇前，闻声抬头看向昭阳殿门口，突然僵住了。
面上的表情由僵硬慢慢松开，继而大笑。
向来谨奉礼法的大黄门突然像疯了一样，在舆辇前流着泪大笑。
江璃端着袖子站在原处，一步也迈不出去。
身后的声响越来越大，有欢呼，有大叫，全交织在了一起，让这死气沉沉了数月的宫闱突然活过来了一样。
江璃站在原地，仍背对着昭阳殿，不敢回头。
过了许久，他腰间一紧，背上一暖，被人从后面抱住了。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猛然回头，将人紧紧箍入自己怀中。
将头埋入宁娆颈间，吮吸着那一股盈香，觉得似乎该说些什么，可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终于鼓起了劲儿要说话，江璃却被宁娆一把推开了。
她眸中有着未散尽的睡意迷蒙，脸上有着久睡的憔悴，语气却十分不善：“我刚才躺着，好像听见有人说要纳妃？”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