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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宠第一受害者
作者：千金复来
内容简介
 顾凭被抓了。陈晏三十万大军已经到了城下，攻城势在必得。 叛贼把刀横在顾凭脖子上，城楼上的风把他的血都吹冷了。 这人居然要拿他换秦王退兵。 顾凭想，哪儿来的小道消息害死人。 自己不过是秦王身边一个微不足道的幕僚，哦对，因为他这张脸，害他还兼了个佞幸的身份。 人传人，害死人，底层打工人也能传成心肝宠。 陈晏是谁，掌权天下，冷酷无情，大盛朝凶名赫赫的战神。 隔得远远的，顾凭看到陈晏举起了弓箭，他都没穿战甲，真自信呢。 陈晏要杀了他。 呸，果然是弄权术的人心都黑。 横在顾凭脖子上的刀抖了一下，他的血一下溅了出来。 后来，当顾凭从一个卑微无名的奴仆到位及人臣，他怎么都没想明白。 那天陈晏为何把弓箭举了又放下，深不见底的眼眸死死锁着他，竟真的挥了挥手，让三十万大军退得干干净净。 而且陈晏冷心冷情一脸渣男帝王相，怎么到如今后宫还空空荡荡？ 一份酬劳，打两份工真的好累，顾凭睡梦中踹了下脚。 陈晏从脚踏上爬起来黑了脸。 * 陈晏初见顾凭时，就知道这个人一身反骨。虽然长着一脸狐狸相，却是个没有心的人。 可他偏偏就想将这个人占为己有。 不是打断那身骨头藏在后宫，他要他光明正大的，与他一起传名于世，并立朝堂。 [指南] 1. 微狗血，微强取豪夺 2. 酸甜口恋爱文 3. 架空，架得特别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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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秦王陈晏今日抵达临安，秦王府一大早才接到信。
嬷嬷讶异道：“这么快么？”
秦王外出夏狩，府内的人也在掰着手指头算他的归期。但这个日子，比他们算的提前了不少。
午时，一个亲卫赶回来报：“殿下回来了！”
院子里，众人都出去预备着恭迎。
顾凭顿了顿，也跟着走过去。他瞅了瞅，默不作声地溜达到一个最泯然众人的位置，站在几个人高体壮的侍卫背后。那几个魁梧的身子就像一堵墙，严严实实地把他给挡住了。
旁边的人扭头看见他，很诧异，用眼神问：“你不去前面？”
顾凭笑了笑，摇了摇头。
开玩笑，他现在只怕自己躲得还不够远。
之前分别时，他和陈晏之间闹得不大愉快。以那人的气性，消气是不可能消气的，当时估计是因为走得急才没收拾他，憋了这些天，恐怕火气愈演愈烈。
这种时候，他一点也不想上去现眼。
马蹄声急，飒飒踏在白玉砖上，清脆的声音由远及近。
顾凭又把头往下低了低，争取让自己更加不起眼一点。
终于，马蹄停在了人群面前。
众人齐齐向马上之人行礼。
陈晏在马上扫了一眼，并未看到那个人，眉心立刻皱了：“顾凭？”
顾凭真不想上去，但是眼下这情境，不去不行。
他只好越众上前，恭恭敬敬一礼：“殿下。”
陈晏眯着眼，看着他从人群最末的角落走到前面。那挪动的脚步……真是勉强至极啊！
他冷冷地一嗤。
这冷笑声一出来，众人纷纷更加使劲地把头使劲地往下埋，恨不得能把脑袋扎进地里。
陈晏翻身下马，随手摘下长弓和箭筒，朝身后一扔。护卫连忙接住。
他头也不回地向内院走去。
……果然是还没消气。
顾凭在心里一叹，轻车熟路摆出一副很恭顺，很仰仗他鼻息而活的样子，一路跟在陈晏后面。
他进屋后，陈晏冷冷道：“出去。”
还有这好事？
顾凭当即往后退，但下一秒，他就被陈晏的眼神钉住了。
屋内的其他人退得一干二净，悄无声息地阖上了门。
陈晏盯着他，眼眸极沉：“替孤宽甲。”
“是。”
顾凭走过去。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个，随着动作，陈晏的肩甲，臂甲，胸甲一个个解开，露出里面湿透的单衣。那衣裳紧贴在陈晏结实的身体上，顾凭甚至能触到随着他一呼一吸，胸膛肌肉起伏的轮廓。
他感受到陈晏落在他身上的眼神，烫得如有实质。
解到一半，陈晏突然伸手把还没卸下的甲胄一把扯掉，然后直接把他捞起来，大步走进内室，狠狠地按在榻上！
沉沉的呼吸声抵着顾凭的耳膜，就像鼓槌一下下地敲着。
顾凭不能更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人，在发怒。
隐忍的，压抑的怒火，却比勃发更可怖。
身体被迫紧贴着……顾凭察觉到了那个蠢蠢欲动的可怕状态，简直想骂人。
他飞快地坐起来，身子往后，和陈晏拉开距离：“殿下，不……”
回应他的，是陈晏冷冷地扯开了他的衣带。
这句话他不想听？
顾凭心思急转，利落地求饶：“我错了。殿下。”
“呵。”陈晏笑了一声，眼底却殊无笑意。
他伸手捏起顾凭的下巴，轻声说，“阿凭果真知道错了么？并未吧。一别数日，我看阿凭活得比往日滋润畅快多了。”
刚才在马上一见他就发觉，顾凭脸上毫无憔悴之色。看来他含怒而去，这个人是一点也没放在心上，照样吃好睡好啊！
顾凭听他怒火又起，顿了顿，忽然伸出手，轻轻蹭了蹭陈晏的脖颈。
陈晏声音更哑，道：“……不想，还敢来撩拨孤？”
顾凭摇了摇头，解释道：“没有。我只是怕疼。”
他要让陈晏知道，他并非拒绝他。这个人居于高位太久，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的拒绝。
果然，陈晏的脸色好了一些。
但，也只有一点。
顾凭早知道上次分别把他得罪狠了。以陈晏的性子，旁人莫敢不从，唯独让他给忤逆了。他原本是打算在陈晏回来之前把自己折腾惨一点，令这个人解气。谁知道原本预计的是七日的路程，陈晏三日就赶回来了。
可惜，太可惜了。他精心构思的苦肉计，就没了施展的时间。
顾凭坐起来，轻巧地一拽，将陈晏推倒下去，低下头，捧起他的脸颊，认真地道：“殿下，这些天，我很想你。”
陈晏看着他眸光流动的眼睛，不知为何，满腔的怒火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攥住顾凭的手指，冷哼了一声：“凭你这个动作，孤便可治你僭越之罪。”
顾凭笑出声，用鼻尖蹭了蹭陈晏的脸颊，笑嘻嘻地打趣，“别了吧，眼下这场景传出去，殿下岂不是也要跟着丢脸。”
陈晏感受着他浅浅的玩闹似的啄和吻，眼眸渐渐转成浓黑，终于一把拉下帐帘，翻过身，狠狠地吻住了他。
……
顾凭陷在柔软如云的锦被里，昏睡了过去。
依稀间，他似梦见了第一次遇到陈晏的情形。
顾凭本来是个学建筑的学生，结果连续007三天之后，眼一闭，一睁，就穿越到了一个王朝末代的乱战之年。穿越的地方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而是个破破烂烂的小县城。
刚穿过来时，他听见小县城里百姓们人心惶惶地传言着：叛军就要打过来了。
富庶些的人家早已收拾着细软逃命了，剩下的都是无财无势的平头百姓，想跑也无处可去，如果真要离家，恐怕沿途只能以乞讨为生。留下来的人们，每日都聚一起哀哀流涕，祈祷叛军别打进来，或者打进来后能留他们一条命。
顾凭一醒过来，就面对着这个有今天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凄凉状况。
他围着小县城转了几圈，发现这里有些废旧的古城墙，应该是两朝前的防御工事，虽然现在塌了不少处，但大体的架子还保留着。
于是，他召集起大伙，道：“诸君与其求诸于天，不如自力更生，做一分便多一分的胜算。”
又画下图纸，安排人修缮城墙，再让各家各户凑出能用的可做武器的农具，从剩余的青壮年中编出了一支卫队。这些人常做农活，身体素质倒是相当不错，还有曾从过军的，带头训练队伍。
曾从过军的那人，名叫余青戎，问他：“你是想带我们跟叛军硬碰硬争个输赢？”
顾凭摇头：“我再异想天开，也不会做这种打算。”
他只是想着，暂且守一守这个小县城。因为这里既无富甲一方的大户，也非兵家必争的地势，那些叛军他也听说了，除去正儿八经争天下的那几支，其余多半都是流寇，对占地没什么兴趣，唯独对抢钱情有独钟。那他们实则犯不着非要打进这座小县城里。
没准他们真打过来时，打两下发现打不进去，就懒得废这力，转头去别处了。
他感觉自己这想法，逻辑很通顺，并非没有成真的可能。
然而，然而，顾凭没想到，这支一贯只是抢钱，状如流寇的叛军，那时刚被陈晏给收编了。
陈晏看兵马攻城，攻了一整天，到晚上居然还没打下来。
即使是雍朝名将刘巩，守重兵把守的宛阳城，在陈晏手下，也仅仅撑了七日。
而面前这个，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守城的人里甚至能看见一些妇孺的身影。中途有几次城墙都塌了几处，还靠顾凭临时派人去抢修。
城外，陈晏看着城楼上那个白衣的人影，眼缓缓眯了起来。
旁边人见他这个表情，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赵长起硬着头皮走上前：“殿下，臣请罪。是臣之前指挥不力，竟拖延至今还未攻下。请殿下治臣不力之罪。”
最开始攻城陈晏并没有出手，这么个不起眼的县城，哪用他亲自来攻，便交给了赵长起。
谁知打到现在，就这么个米粒似的小县城，竟然成了顶在他们的牙齿上咬不下去的一粒石子。
陈晏摇了摇头，淡道：“非你之罪。”
赵长起明白了他的意思，小声道：“我们这次新收编的这批兵，油得很，知道这县城穷僻，便不用心去打。”
虽然不至于对他下的命令阳奉阴违，但他和陈晏都久经沙场，那些小动作哪儿瞒得过他们。
陈晏淡淡道：“回去之后，知道该如何操练了吗？”
赵长起抱拳，眼中闪过一抹诡异的精光：“臣明白！”
他最会折腾，不是，练兵了。只要摸清楚了这群人的弱点在哪里，他就知道该往哪儿下狠手。
赵长起想着，忽地一顿。
他倏然意识到：殿下当日突然决定改道来攻此处，不会就是为了试出这批兵卒的内质吧？
……他们原本打算攻打的是旁边一处更为紧要的城镇，但殿下派人前往四处探查之后，听说这儿穷虽然穷，但城墙竟然修得不错，于是临时决定改道来打这里。没想到这一打，就把这批兵卒的问题给打明白了。
第二日午时，小县城破。
顾凭被押了上来。
一个黑胡须的将领恨恨地跳出来，指着他大骂：“此人死守不降，当斩！”
顾凭手被捆住了，但是嘴还没有，为自己辩解道：“也不能说是死守吧，我现在不是乖乖让你们绑过来了吗？”
“你——”黑胡须气得直瞪眼。
赵长起跟顾凭过了数招，感觉这个人损是损了点，但倒也有才，便替他说了句话：“我看此子有些才华，或可为殿下所用。”
“不可！”黑胡须厉声道，“此人脑后有反骨，你将他放到殿下身边，乃是给殿下招祸！”
其他人纷纷出言附和。
顾凭：讨论问题就讨论问题，干嘛还上升到人身攻击？
他心知自己这次是把这些人刺激狠了。此战他固然有罪，那些人攻城不力，恐怕也落不着好，所以气急败坏要拿他来泄愤。
一群人吵吵闹闹没完没了，顾凭正当乐子听得起劲。忽然，四周一静。
那些原本争执不休的人，纷纷朝一个方向毕恭毕敬地拜了下来，齐声道：“参见殿下。”
顾凭转过身，看向那人。一身黑袍，浅金色的暗纹随着脚步微微浮动，周身的气势几乎压过了他过分俊美的容貌，令人不敢直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陈晏。
陈晏对上了他的眼神，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你敢不跪孤。”他含着一点笑，缓声道。
他一笑，周围立刻传来扑通扑通的磕头声。
顾凭：……
他屈起膝，慢慢地跪在陈晏面前。
这是他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跪一个人。
陈晏看着他抿住的嘴角，唇角又一弯，温柔地道：“果真是脑后有反骨！”
原来刚才的争执，他都听见了！
此言一出，黑胡须和许多人都是一喜，赵长起则无声地叹了口气。
刷——
陈晏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光一凛，寒刃抵在了顾凭的脖颈上。
他缓声问：“脑后有反骨的人，可以为孤所用否？”
顾凭感觉到，他能感觉到，陈晏是真的不介意杀死他。
或许之前的守城，他令这个人起了些微末的兴趣，但这根本不足以保下他的命，只是让他在处决前给了他一个回答问题的机会。如果他的答案没有令他满意，这一剑，他会毫不留情地送进去。
剑锋森寒，顾凭几乎分辨不出那触感是冷还是痛。
陈晏勾了勾唇，依旧是全然的不在意：“不答亦可。”
说着，他腕一转，就要将剑锋彻底没入。
顾凭：“殿下——”
剑锋停住。
顾凭伏下身，以一个最卑恭的姿势伏趴在他面前：“……请殿下赐名。”
半晌，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长长的数息，又或者只是一瞬，他感到有一只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陈晏：“叫什么？”
顾凭：“单名一个凭字。顾凭。”
陈晏随口道：“那便叫阿凭吧。”
阿凭，这称呼唤起来仿佛亲昵，但就像是上位者唤一个奴仆。
顾凭默了默，又俯身拜下：“谢殿下。”

第2章
顾凭一觉睡到第二天。
他刚起来，就听见仆从通报：“赵大人来了。”
顾凭走出去，看见赵长起坐在前厅，正在慢慢地喝茶。
见他来了，这人阴阳怪气地道：“顾凭，殿下出去夏狩的这些日子，你睡得好吗，睡得着吗？——我告诉你，我可睡不着！”
顾凭看他眼下那一片青黑，想笑。
赵长起怒道：“你跟殿下闹什么别扭？你倒好，把他气走了，自己呆在府里每日招猫逗狗，结果全让我们这些跟随殿下一同去夏狩的人替你担惊受怕。”
他一想到夏狩时陈晏每天那个煞气逼人的状态，就头皮发麻。
要不是因为路途遥远，以及他本人太怂，赵长起都想要把顾凭给偷过去，让这个人自己做的孽自己担着。
顾凭听着他的控诉，看着这人一脸萎靡不振的神色，显然是被折腾得不轻。
他自我感觉不应该笑，可惜忍不住。
赵长起被他笑得差点没砸杯子，忍了忍才道：“你到底是干了什么，把殿下气成这样？”
顾凭：“没干什么。”
无非是陈晏想要把他带到身边一同去夏狩，而他不愿意。
这些年，除了陈晏身边极其亲近的信臣，无人知道他在陈晏身边的身份。很多人都以为他只是个最寻常不过的幕僚，甚至更多人都当他亦臣亦仆，是个极不起眼的小角色。
因为他从未在陈晏身边，以一个极其亲近的姿态出现过。
恰恰相反，每当陈晏外出或者与人交游时，他都是能避则避，有多远躲多远。
这种回避的态度，他不知道陈晏之前有没有发觉。以陈晏的敏锐，如果看进眼里那肯定是能看出来的，但估计就算意识到了，也不会怎么在意。只是这次夏狩，陈晏提出要他随行，而他拒绝了，令这个人感到忤逆，所以才会这么作怒。
赵长起不信：“没干什么？”
顾凭不想说这些，于是一扬眉，斜眸瞥着赵长起：“赵大人最近很闲？”
“你以为我乐意问。”赵长起忿忿地瞪了他一眼，警告道，“顾凭，你心里最好有些分寸。你就算把天捅个窟窿，只要殿下乐意纵着，那就不是事儿。但如果真触怒了殿下，你最好想想自己有几条命，够不够他杀的。”
顾凭知道，赵长起这话不是玩笑。
当年，几路诸侯争夺天下，陈晏的父亲之所以最后能登大宝，几支最强劲的敌手都是靠陈晏给他扫平的。而陈晏一出生就被立为世子，后来他爹升级成皇帝，他又晋升为最受倚重的秦王。这个人，自幼便是凌驾于万人之上，后来又经刀山火海的淬炼，心肠不说锻得削铁如泥，也差不了多少。
顾凭想，在他眼里，这天底下，恐怕没有人是不能杀的。
他笑了笑，对赵长起道：“多谢赵大人提点。”
日光从窗外筛进来，落在他懒洋洋勾起的眼角上，随着那狭长的弧度一弯，碎漏在眼底。分明是极寻常的一瞥，却叫人无端生出惊心动魄之感。
赵长起一言难尽地道：“……你怎么越长越妖了。”
他忽然想到，若顾凭是女子，恐怕早就入了陈晏的后院。以陈晏对他的宠爱，估计这时候连孩子都扑腾出好几个了。日后若陈晏登基，他怎么说也能当个宠妃贵妃当当。如果又有子嗣傍身，那这辈子的泼天富贵是没跑了。
可他偏偏是男子。
男子，又是以这样的身份待在陈晏身边。
除了“佞幸之流”，赵长起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词能安在顾凭头上。
如果有一日，陈晏还厌弃了他……
他看着顾凭，不能不为这个人的前途感到忧虑，但是该忧虑的对象自己倒是十分心大，喝口茶，吃颗葡萄，再捻一块点心啃两口，吃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赵长起低声道：“我是为了你好。殿下这种人，向来是不会给人第二次机会的……他也不需要给任何人第二次机会。”因为，无论他废了多少个，弃了多少个，杀了多少个，照样会有数不清的新鲜的人，各式各样的，前仆后继出现在他面前，匍匐在地，供他随挑随拣。
顾凭在啃点心的间隙，朝赵长起拱了拱手：“受教，受教。”
这样不走心的敷衍，终于成功地把赵长起气走了。
陈晏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顾凭斜靠在坐塌上，眼闭着，散开的墨发顺着脊背披流下来，像一只团在日光下睡着了的小狐狸。
嘴角还沾着一点糕点的细渣。
陈晏眉头一拧，走过去，俯下身，用手帕把那些点心渣擦拭干净。
他的动作并不重，但从小养尊处优惯了，动作跟轻柔一点不沾边。刚擦了第二下，顾凭就醒了。
他懒洋洋地睁开眼：“殿下。”
陈晏把手帕扔在桌上，冷道：“这些人若是不会伺候，索性都换了。”
周围伺候的奴婢立马都跪下了，战战兢兢伏了一地。
秦王府里御下的规矩极严，这些奴仆虽然恐惧得瑟瑟发抖，但陈晏未发问，他们便不敢开口分辩，紧紧地贴伏在地上。
顾凭打了个哈欠：“别，是我没让他们上来。”
陈晏知道，顾凭不喜欢被人近身伺候，连沐浴更衣也多半会把奴婢给打发出去。如今世道以富贵为荣，越是仆婢如云，越能显示其贵重。顾凭这样的，属实有些异类。
但陈晏心底也并不喜欢除他之外，还有人能用手碰到顾凭，即使那些只是下人。
所以在这事上，他就随了顾凭的性子。
陈晏淡道：“太不像话。”
话虽然这么说，但神色不再像刚才那样要发作人的样子。
顾凭笑眯眯地冲那些跪着的仆从挥了挥手：“行了，都下去吧。”
待那些人都下去了，悄无声息地阖上门，陈晏长臂一展，把顾凭拢进怀里。
他常年军旅，这一身肌肉的水准练得相当高。并不是那种徒有其表软绵绵的花架子，也不是硬得硌人，而是在流畅的起伏里带着点微微的弹性，靠上去，确实是比抱着一床被子舒服。
顾凭伸出手，勾住陈晏的发梢，有一搭没一搭地缠在手指上。
忽然听见陈晏说：“三日后郑绥府上有宴，你随孤同去。”
顾凭一顿。
心里说不上是一咯噔，还是一声叹息：
果然如此。
拒绝与陈晏一同夏狩的事，果然还没翻篇。
想想也是，如果陈晏会因为他不愿，就真的容许他一直避下去，那就不是陈晏了。
这个人，是由不得别人说不的。
顾凭低着头，但是他能感觉到陈晏垂下眼，在慢慢地打量他。
他想了想，还是应道：“是。”
一次忤逆也就算了，他倒也不是真的嫌命长，非要去试探陈晏的底线。
顾凭道：“郑绥……听说皇上有意将郑绥的长女定给豫王做皇子妃。”
当年军阀割据，混战天下，除了最强盛的那几支，还有些势力比较保守，拥兵据守在本地。后来陈晏的父亲横扫诸侯，这些势力七七八八都望风而归了。并州郑氏就是其中之一。
现在天下始定，皇帝为了安抚，也是为了固稳，开始着手让皇家与这些氏族联姻。
郑绥三十多岁，是并州郑氏如今这一代中流砥柱的人物，当初又一力促成受降。皇帝选他做第一个结亲的氏族对象，实在是再正常不过。有帝王推波，最近郑氏一族在权贵场上也是炙手可热。郑绥办个宴会，连陈晏也会露面。
但是把郑绥的女儿指给豫王，这个信号对于追随陈晏的一党来说，却并不是那么让人轻松。
太子之位尚空悬。
陈晏的妻位，也尚空悬。
而陛下的第一次指婚，却要指给陈晏的弟弟豫王。
谁都知道，这一纸婚书一下，并州郑氏，从此就会成为豫王的助力了。
赵长起和一众秦王属官最近为这事烦得不行。顾凭知道这件事，就是因为赵长起没憋住，来找他吐了几次槽。
他正要问问陈晏有什么打算，突然感到陈晏的一只手缓缓抬起他的下颚。
陈晏淡声道：“顾凭，你如此不愿意与孤一同露面，是为什么？”
顾凭张了张嘴：……怎么又绕到这儿了。
他要说话，却被陈晏止住：“孤来猜一猜。”
陈晏道：“就这么不想被人得知与孤的关系么。”
他的声音很低柔。或许因为从小的教养，陈晏的仪态总是端凝的，而他说话的语气，无论什么时候也大都柔和，少有什么激烈的波动。只是现在，这温柔的口气听得顾凭直掉渣。
陈晏看着顾凭的眼睛，冷笑：“怎么，觉得孤不会知道？”
从小到大，追逐倾慕他的男男女女不计其数，谁不是以得他青眼为荣？唯独这个顾凭，似乎他的宠爱，在他眼里，很见不得人啊！
陈晏捏紧了他的下巴。
他手劲一重，顾凭嘶了一声。陈晏立刻松开手，但是看着顾凭，脸色又冷了下去：“三日之后，郑府之宴，孤等着你。”

第3章
三日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午后，有人捧来衣饰。
这身衣袍极其华贵，沉黑如墨玉，在日光折射下，无数暗纹隐隐游动，甚至能看到色彩细微的变幻。
顾凭一看就知道，这是陈晏的口味。这人平时穿衣服就是这么个调调。
也就是说，晚上郑绥的宴会……
他要穿着陈晏的同款，和陈晏一同露面。
顾凭想，陈晏真是铁了心要把他的存在昭告天下了。
他站起身，展开手臂，任由侍女给他换上。
这件衣服，如果穿在陈晏的身上，那就是让人一见就不由自主想要拜倒的赫赫威仪。但是顾凭的气质冲淡了这份孤华。华服加身，他嘴角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就像一点也不在意。让他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超然的……风流。
伺候他换衣的侍女低下眼，根本不敢多看。
她，还有那些被分配来伺候顾凭起居的人是一样的。
如果不是身家性命都握在秦王手中，她们根本不会被允许出现在这个人面前。
黄昏时分，要去赴宴了。
顾凭上了马车，就看见陈晏已经坐在里面。
陈晏本来在闭目养神，听见他进来，狭长的眸子睁开，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地扫了一遍，又重新闭上，淡淡地吐出四个字：“尚可见人。”
尚可？
你知道这一路过来多少人盯着我看吗？
顾凭扯了扯嘴角：“殿下，臣这样打扮，是否过于夸张了。”
他自称“臣”。
这是在向陈晏表示，虽然他让步了，妥协了，同意跟着他一起去赴宴了，但那是以幕僚的身份。他示人的形象，顶多是由“秦王府一个混饭吃的”幕僚，变成了“一个颇受秦王宠幸的”幕僚。
至于其他的，他可并未打算承认。
陈晏笑了：“阿凭，是否是孤以前太纵着你了，所以令你以为，可以同孤阳奉阴违，讨价还价？”
他虽然是带着笑说的，但话中的含义，却冷得让人心一抖。
顾凭立刻道：“臣不敢。”
他怎么忘了，跟陈晏是不能讲条件的。
或许……也不是忘了。只是被逼到这种地步，明知不可，也只能一试。
顾凭无声地叹了口气，也不再说话，闭上眼养神。
他和陈晏这样的打扮一同赴宴，陈晏又是这样的态度，可以想见，一会儿郑绥的府上肯定是有大热闹可看。
顾凭并不讨厌热闹。只要那热闹不是他的。
秦王陈晏素有不近美色之名。多少人想给他送美人，最后都铩羽而归。现在偏偏有了个他出现在陈晏的身边。
今晚之后，会有多少双眼睛盯在他身上？
一想到随之而来的那些风波，手段，算计，顾凭就觉得，他还是抓紧时间先休息一会儿吧。
马车缓缓前行，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停下来。
外面人声如鼎沸，想来并州郑氏最近真是风头大盛，府门前就这么车水马龙。
顾凭突然听见陈晏开口：“阿凭。”
他应道：“殿下。”
陈晏道：“孤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为何不愿意被人得知与孤的关系？”
顾凭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陈晏说最后一次，那就真是最后一次。
能不能改变他的决定，只在此一着。
半晌，顾凭轻声道：“臣……我，并无自保之力。”
他的声音有些哑，听得陈晏不自觉心软了一下。其实刚才看着顾凭坐在马车上，面无表情，淡淡地闭着眼的时候，他就心软了。或者更早一些，当他说完要带着顾凭去郑绥府上赴宴，看见顾凭那双微微张大，仿佛怔住的眼睛，那时候，他就心软了。
陈晏叹了一声，终于伸出手，对顾凭道：“过来。”
熟悉的身体落入怀中。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气息。当这个人在他怀中的时候，好像身体里一切的不满，不虞，不知足，都能被抚平了。
陈晏低下头，下巴轻轻抵住顾凭的发顶。
他道：“赵长起随侍于孤身侧，并无人敢对他不利。”
顾凭：你拿我跟赵长起比？
此时不卖惨，更待何时。
他立刻道：“赵大人有军功，又有家族为后盾，且跟在殿下身边十余年，出生入死，那些人挑柿子也知道挑软的捏，当然不敢随便去招他。但是欺负我一个什么也没有的，那自然就没顾忌了。”
陈晏冷嗤了一声：“你也知道？”
他屈起手指，在坐塌的某个位置轻轻敲了一下。一个密匣应声弹开。
陈晏把那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是一个面具。
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有些像木头，但是比木质细腻。纹路奇诡，似鳞似羽，看着不像人力雕琢，倒像是天然生成的。
他抬起顾凭的脸，将面具戴了上去。
顾凭闭上眼，方便他动作：“……殿下不打算让我以真面目赴宴？”
回应他的，是陈晏的一声冷笑。
陈晏淡道：“下去看看，这是哪儿。”
顾凭掀开帘子，跳下马车，然后真的愣住了。
一条长街，头顶串起十道鲜艳的花灯阵，照得夜市亮如白昼。商贩们支着小摊售卖，有热气腾腾的吃食，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异人当街吞吐火圈，杂耍猴戏。沿街百姓川流，热闹非凡。
这是凤都十分出名的一条商户街，百泉大街。
……根本就不是郑绥的府邸。
顾凭回过头，望向车内。
但是车帘放下，隔断了目光，他看不见陈晏此刻的神情。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真的打算带他赴宴。
顾凭一时不知此刻的心情该作何形容。
其实在陈晏以势相压的时候，他这颗心照样是活蹦乱跳，并不会如何。反正无非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有些时候吧，却实是，人心非草木，不得不动容。
……可是，对陈晏这样的人动容，那不是找死么？
顾凭低声道：“谢谢殿下。”
一息静默，陈晏的声音传来：“沈留。”
他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比寻常说话还要更低一些，但是随即，就有一颗小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滚落到顾凭脚边。
顾凭听说过这个人。沈留。在陈晏手下执掌暗部，一身功夫轻烟一般，悄无声息，神鬼莫测。
有人说他是陈晏的暗卫，也有人说他是替陈晏杀人的，专杀那些明面上无法处决的人物。这个人实在神秘的很，甚至有传言他练的功夫太过阴私，不能见日光，一见便会骨肉碎为齑粉，所以他出行从来都在黄昏之后。如果在白日一定要出行，那就会打上一把竹骨伞遮阳。
因为那竹柄上溅过太多的血，染得斑斑点点，形似湘竹，所以这人又被叫做“湘妃”。
陈晏：“下来。”
他话音一落，就有一个人落在顾凭面前。
真是悄无声息，宛如凭空出现。
他站在顾凭前面，背对着，顾凭看不见他的脸。
但他看见，这个人竟然是一头白发。
虽然沈留并未发出任何声音，陈晏却好像知道他已经来了，淡道：“带他去吧。”
沈留：“是。”
陈晏：“孤的人，若是受伤，与孤受伤同论。”
沈留：“是。”
顾凭并不知道陈晏这是要让沈留带他去哪儿，去干什么。
但是居然会让陈晏叮嘱“不要受伤”，那这一趟估计不会有多太平。
他再看看一旁的沈留，更加确定了这个猜测。
陈晏不再多说，对前面赶车的赵长起道：“走吧。”
他还需要去郑绥的宴会上露面。
赵长起一扯缰绳，御马前行。
车轮缓缓转动，他最后转头，瞥了一眼顾凭的方向。
倒也不是看那个人，而是看那身衣服。
黑袍如墨海，月色之下，暗纹粼粼如活物，随着长风的翻卷时明时暗。
赵长起收回目光。
顾凭应该不知道，这一身的暗纹，织就的是一整幅蠃鳞出海图。
蠃鳞是上古异兽，传说中的百鱼之祖。三眼九头，龙身鱼尾，脊背上生有鸟翼，张开时双翼煌煌蔽日，出海之日足以使山河变色。它在这衣袍上仿佛活了过来，鳞爪飞扬，践涛踏浪，破开海面的身体犹如一柄只能由神鬼握住的巨剑，正从那漆黑如墨的海面上腾越而起。
赵长起道：“那是……蠃鳞？”
陈晏：“不错。”
赵长起不自觉握紧了缰绳。
把这件衣服赐给顾凭……顾凭知不知道，殿下要给他的是什么？

第4章
顾凭跟着沈留，走进了百泉大街。
离得远时只觉得一派灯火通明，人潮涌动，很是热闹。走进来才发现，何止是一般的热闹，简直是热闹得有点非凡了。
数不尽的花灯像河一样，浩浩荡荡地顺着长街流动，几乎是人手一盏。除他之外，还有不少人也带着面具。不过一看就知道没什么实用性，纯粹是装饰用的。那些面具形状各异，上面缀着细珠和各色明粉的彩绘。在满街花灯的映衬下，那流溢的彩光几乎能晃花人眼。
顾凭这才想起来，今日是千灯节。
千灯节历来是极为盛大的节日，只是这些年战乱频仍，没人有那个闲情逸致去过节。如今太平日下，又开始热闹起来了。
顾凭穿过来就是乱世，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千灯繁华的盛景，不由多看了几眼。
他在看别人，很多人的眼睛却在追着他。
他一身长袖黑袍，颀长挺拔的身姿被灯火勾勒，风流之中，却又带着一种遗世般的冷。莫名让人觉得这个人虽然近可擦肩，却又渺远极了。
有胆大的少女想朝他走过去，被同伴扯住：“这人风姿出众，衣饰亦不凡，恐怕是个贵族，还是不要贸贸然上去得好。”
少女不在意：“今日是千灯节，就算再大的贵族被拦住，也不会跟我动怒的。”
这是旧俗。千灯节这天，赏美交游，遇到风姿出众的人，就算是权贵也拦得，想拦多久都行。要的就是举世同欢。如果有哪个贵族被拦得不乐意了，做出驱赶的举动，反而会让人瞧不上。
她的同伴听到这话，低声道：“可是你看，他戴了面具……要不，还是算了吧？”
这话起了作用。那少女盯着顾凭，终于还是一跺脚，失落地站在原地：“唉，这样的男子，怎么偏不是我先遇到？罢了，罢了……”
顾凭也注意到朝他们投来的目光有些太多了。
他瞥了沈留一眼。这个人白衣，白发，连眼睫也是雪白的，在灯火下，那纤长的睫毛几乎如透明了一般，宛若冰霜凝成。确实是太过醒目了。
顾凭：“要不我给你买个面具？”
街边小摊随处可见装饰性的面具，虽然奇形怪状，但是戴在脸上，遮挡作用也聊胜于无吧。
沈留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顾凭感到颇为古怪。
沈留：“千灯节上赠人面具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
顾凭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
面具，在时人的千灯节上是有特殊的含义的。未婚的少男少女并不需要带面具。如果在千灯节上相看到了心仪的对象，便可大胆地上去交谈。若能成就缘分，也是一桩美事。而已嫁已娶，或是定下婚约的人，为了含蓄地表示身份，就会戴上一个面具，以示可遇而不可近。
这个时候赠人面具，或者戴上面具，摘下面具，都有讲究，绝不是随随便便的事。
顾凭笑了笑：“我家那边没有这些讲究。一时失言，大人勿怪。”
沈留没有接话，只是目光不轻不重地从他脸上扫过去。
顾凭摸了摸脸上的面具，想起刚才陈晏把面具压在他脸上时那个不容抗拒的动作，一哂。
对于这个人时不时就要敲打敲打，提醒他“身有所主”的行为，他已经习惯了。
前方是百泉大街的朱牌楼。沈留忽然道：“跟上我。”
他身形一闪，拐进了一旁的巷道。
这里虽然紧邻百泉大街，但是窄巷交错，嘈杂的声音被四面八方的横墙一隔，在四方黑沉的夜色里，终于显出了几分该有的寂静。
沈留：“从这里取道龙将渡，是最近的路。”
原来是要去龙将渡。
龙将河是贯穿南北的一条运河。往来凤都的船只，十有七成都会从这条河道上经过。即便是时近深夜，也依旧会有商船经过。
顾凭问：“去干什么？”
沈留：“接一个人。”
他将两指放到唇边，轻轻嘬哨一声。
不多时，微淡的月光中，两匹骏马朝他们奔过来。一匹通体霜色，另一匹则是漆墨般乌黑，只有四蹄踏雪。在劲凉的风里，莫名给人一种凛凛肃杀之气。
沈留淡声道：“一个月前，我们的人从沛阳传来秘报。一个纨绔子当街强掳了一个少女。半日之后，少女的尸体被从府后门抬出。那少女的父母将此事告到县衙，反被下狱。她家中还有一个十四岁的幼弟，本该一并被抓，但他性子机敏，在巡吏来之前就逃了。几经辗转，混上一艘来凤都的客船。今夜亥时，那船会在龙将渡靠岸。”
或许是因为他的叙述，或许是因为那冷淡的语调，令这件事听起来少了几分真实感。褪去了血腥气，却格外的冰冷。
顾凭沉默了一会儿：“殿下打算出手助他？”
沈留：“那个纨绔子，是郑绥的外甥。”
顾凭：。
怪不得，这几日关于豫王与郑绥长女联姻的消息甚嚣尘上，都在传皇帝要下明旨了，但陈晏却并无动作。
原来是早有准备啊。
沈留道：“这一路上，若是没有我们的人暗中周旋相助，他起码已经被捉了三次。沛阳一带是郑氏的大本营，但凤都势力众多，他们不敢太放肆。客船靠岸，人下船的时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他将一块布帛抛给顾凭：“认一认人。”
画这幅相的人应该是极通此道，寥寥数笔，却神形兼备。画中少年虽然眉眼还未完全长开，但已经可以看出惊人的容色。尤其是那双眼，微微斜行，仿佛有一种浑然莫辨的魅色，但那目光直勾勾地刺过来，就好像能穿透画布，几乎像是带着幼狼的血气。
确是难得。
顾凭合上布帛，问道：“殿下还有什么交代吗？”
时人多深信相面之学，陈晏身边这类人才自然也不会少。这个少年从面相来说，还真符合他们一贯认为的身负大才之人。顾凭想，陈晏是不是想要将他收归麾下？
……否则，他还真有点不解为什么会派他和沈留一起来办这件事。
沈留看了他一眼，淡声道：“殿下说，此间一应事务，君可自处。”
让他自己看着办啊。
顾凭点了点头。
沈留：“今夜，我会遵你之令。”
顾凭听到这话，真的怔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这次应当是以沈留为主，他顶多从旁略略协助，但没想到陈晏竟然会把沈留的指挥权交给他。他在心里琢磨着陈晏的用意，一边翻身上马：“走吧。”
一扯缰绳，那马却一动不动。
顾凭顿了顿，看见沈留骑着马缓缓转过身，马蹄向前踏了几个小步，直到马霜白冰凉的鬃毛紧贴着他的腿。令沈留与他之间正正对着，不过五拳之距。
顾凭反应了过来，笑了笑：“沈大人这是有话对我说？”
沈留：“两年前，我了结一桩任务回来，听到了一个传闻：殿下身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幕僚，逃了。”
因为他们离得近，沈留的声音很低，但还是他惯常的调子，平淡，清晰，没有一丝波动。
他道：“殿下派了暗部最精锐的一批搜捕手去追，竟然还是让他逃了。”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沈留却知道，那些搜捕手，自幼起就被训练观察人的容貌，身形，口音，包括行止坐卧的姿势。同时还有精通易容、缩骨各类奇技方术的人，教他们人可以怎样伪装改变自己的形貌。方术大家多是行踪飘忽，神秘不可寻，普通人想见他们一面都难，更不要说是请来训练下属了。可以说，这些搜捕手都是秦王府动用了数不清的金银与势力砌出来的，就是为了给陈晏做最敏锐的鹰，最酷利的犬。
一个连武功都不会的幕僚，居然能令他们失手……
沈留缓缓道：“当时，我便记下了那个名字——顾凭。”
顾凭漫不经心地一笑：“湘妃大人，你太高看我了。”
沈留不置可否：“我只想告诉你，这两匹马是我亲手驯养出来的，如果没有我的授意，任何人都驾驭不动它们。今夜或许会有混乱之时，但是聪明人……最好不要自作聪明。”
说完这句话，他一夹马肚，两匹马骤然向前飞驰而去，宛如流矢。
顾凭眯了眯眼。身下的宝马四蹄腾起，矫健的身躯划过疾风，因为速度太快，让那吹过脖颈的风甚至给人一种仿佛能割破皮肤的错觉。
这样席卷过身体的风，总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旧事。
顾凭以前也曾想过，如果当初他没有跑。或者是跑了之后没有被陈晏捉回来，那么他和陈晏如今的状况，会不会有所不同？
但是再怎么想，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已成既定的事，多想也没有用处。
顾凭甩了甩脑袋，放空思绪。
大约两刻后，他们停在了龙江渡旁的密林处。
波涛滚滚，黑月黑水，山河都成了阴暗的影子。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一艘船缓缓驶过来。
沈留几不可闻地说了声：“来了。”

第5章
顾凭和沈留下到河岸，混进等候接人的人群中。
客船靠岸，船上的人早就拥在甲板上，正准备鱼贯向下。忽然，一纵人马急急飞驰过来，领头的人大声喝道：“都停住！不可擅动！”
他们这群人全部身着赤红色织金云缎的窄袖长袍。船主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凤都十卫中赤乌卫的衣饰，慌忙下拜：“各位官爷，小的——”
一人挥手止住了他：“刚接到急报，你这船上匿着一个在逃的重犯！”
这话一出，四周立刻炸开了，嗡嗡的议论声四起。
赤乌卫的指挥使抽出长鞭，一鞭扫在砂砾上，直接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抽碎了一半。
这下陡静，无人敢再出一声。
副使上前一步，高声道：“下船者排成一列，每人之间需隔三步，人人查验通过方可离开！”
随着令下，船上的人慢慢排成长队，依次走下踏板。赤乌卫就执刀站在踏板出口。一个个威风凛凛的赤乌卫，除了赤乌使，其余都把手放在刀柄上，摆明了谁若是敢硬闯，就直接一刀穿心。
顾凭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赤乌使的身上。
他听说过这个人，赤乌卫指挥使，萧裂。
平心而论，他薄唇长眼，称得上容貌过人，但周身森罗的气势太浓烈，完全盖住了皮相。这一点和陈晏有些像，陈晏是威势太盛，所以令人不敢直视他过分俊美的五官，而这个人则是血腥气太重，就像从炼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令人见之即胆寒。
查验的队伍轮到了一个男人。
他不是逃犯，原本虽然被这阵仗弄得有些紧张，却也不怎么害怕，但是走到赤乌使面前时，被那双毒蛇一般阴冷的眸子一盯，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腿肚子开始转筋。
萧裂：“把面巾摘下来。”
男人连忙扯下面巾，露出一把络腮胡子，陪笑道：“大人，我真不是……”
话音却突然止住，因为他看见赤乌使伸出手，冷得像冰块一样的手指落在他的脸颊上。那真像是被毒蛇的信子舔过，令人毛骨悚然，络腮胡一时间神思都恍惚了，几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哪儿犯了什么事。
突然，他的下骸猛地一痛——
萧裂瞧了瞧手上拔下来的胡须，须根处还沾着血，他两指一捻，感受了一下那毛发的触感，确定是人须。刚才用手擦过这个男人的皮肤时，他那黝黑的色泽并未被试去，且仍然均匀，应当是本身肤色，而不是用了什么易容的药汁。
他冷冷道：“滚吧。”
“是，是。”络腮胡子连忙躬身应是，直到走出老远，才发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明明只是和赤乌使相对了一小会儿，他却有种捡回了条命的感觉。
顾凭发现，那个赤乌使对男子，无论老少胖瘦，都查验得极其细致，对于明显性别与年龄都不对的妇孺才会略松一些。但即使是这样，查验的速度也说不上快，已经三炷香过去，排在甲板上的队伍还是长得看不见尾。
赤乌卫的副使有些心焦，低声对赤乌使道：“大人，这商船能容百人有余。我们查验如此严苛，那要犯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儿，年微力薄，未经大事，见此阵仗，恐怕根本就不敢出来，要么就藏匿在船舱某处，要么或许趁我们前方查验，他趁机跳进水里逃了。”
还有一点他不敢说，就是郑氏此时也正在等他们消息。以赤乌使这个速度，恐怕不知何时才能将这些人查验完毕，捉出要犯。赤乌使不在意，他却不敢真让那些人久等。
萧裂扯了扯嘴角：“你想说什么？”
副使道：“不如卑职先替大人筛过一道，将那些一看就与要犯相去甚远的，譬如身长还不足五尺的小儿，先给打发了，也好令大人专注于前。”
他自觉自己说得在理，但是一对上萧裂的目光，却一下僵住了。
那个眼神，仿佛带着说不出的嘲弄，就好像……就好像他心下的盘算，全被这个人看透了！
副使慌忙低下头，颤声道：“卑职——”
却听见赤乌使嗤了一声：“准了。”
准了？
副使忍住想要抹额汗的冲动，立刻着人安排起来，令队伍分为两列，妇孺从他面前过，其余人则继续从赤乌使面前通过。
这下，速度确实比方才快上不少。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走到了副使面前。
她的衣衫宽大，身体的线条似遮似掩，唯有那腰肢纤细极了。副使看了两眼，又看向她的脸。少女似是有些惊惶羞涩，脸低低垂着，只一双微微斜行的眼睛，极快地向他瞥了一眼，复又垂下，那眸光清透中带着一丝魅异，宛如月色乍然碎开的水波。
人群中，顾凭眨了眨眼。
这个人……
刚才他已经开始盘算着如果让沈留硬抢，他们能从这群赤乌卫手中把人毫发无损带出去的可能有多大了。但……
真是没想到啊，这个少年竟然会把自己扮成女子。
他轻轻地向沈留打了个手势。
沈留盯着那个“少女”：“是他？”
顾凭：“对。”
关口处，副使照例询问道：“叫什么？”
少女：“令娘。”
她的声音不似一般少女那样清脆，而是微微带沙，靡哑的嗓音直令人神荡。
声音，形貌都没什么差错，副使的表情不自觉柔和了一分。
实则，他根本也不觉得那个要犯会出现在妇孺这一列中。服女裙并非是简单的乔装改扮。当世之时，如果送给一个男子妇人的衣衫，那是大辱。如果不是为仇为敌，绝没有人会行此羞辱之事。
一个男子，若是穿上女裙，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传出去都是全天下的笑柄。
他冲少女挥了挥手：“去吧。”
少女顿了顿，微一颔首，转过身向前走去。
顾凭和沈留不着痕迹地向他靠近过去——
突然，正在盘查一个男子的赤乌使转过头，锐利的目光落在“少女”的背影上。
他的眼缓缓眯了起来，厉声喝道：“站住！”
几乎同时，沈留一声哨响，两匹骏马从阴影处腾越出来，顾凭抓住少年的手腕，一把扯过他翻身跃上马。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了，萧裂反应得最快，拽过缰绳就拨马追了上去：“给我追！”
一众赤乌卫呼啸而上。
顾凭能感到身前的少年一直在盯着他。
烈马疾驰，他长长的裙帛在夜风中翻卷，但是那双褪去了所有伪装的眼睛，锋利得简直能够刺穿人的心脏。
少年冷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如果不是因为要时刻注意身后追兵的动向，顾凭倒也不介意跟他多说几句，但是事急从权，他就长话短说了：“我们跟后面的人不是一伙的。”
他看那少年还要再问，含笑对他道：“当然，如果你不放心我们，认为还是后面那群人更可靠，我也可以现在把你放下。我一贯知礼，很有分寸的，绝不会强人所难。”
这话一出来，少年果真紧紧闭上了嘴，但瞪着顾凭的目光更凶了。
突然，顾凭听见很细微的一道声音，如果硬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一把小刀轻轻破开了空气，几乎就是那一瞬，沈留长剑锵然出鞘，逆着风狠狠一绞。
沈留沉声道：“他们竟然敢放箭。”
顾凭：“挡得住吗？”
沈留冷冷道：“伤不到你。”
又问：“往哪儿走？”
顾凭：“百泉大街。”
千灯节不禁夜，他就不信，这些人还敢闹上灯会！
“吁——”萧裂用力扯住缰绳。
“大人，不追了？”副使跟着拉住马，不甘地瞪了两眼前路。
萧裂嘲讽道：“前面就是百泉大街的主道，你很想去人前现眼？”
副使低下头，讷讷不敢接话。
萧裂坐在马上，冷冷道：“记住，你不姓郑。披着赤乌卫的皮，就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卑职知罪！”
萧裂盯着看着顾凭三人消失的方向，眼中阴煞的光芒闪了又闪，最终勾了勾唇角，一字一字清晰地说：“凤都何时来了这样的人物，我竟全然不知？”
一时之间，众人纷纷下马跪倒。
赤乌卫掌侦缉刑事，可以说凤都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都该是最先发现的，哪怕是官宦或者世家内部的事务，大到权柄更变，小到宅院争斗，也都会有赤乌卫的暗探给他们递出消息。
天子耳目，本该无所不知。萧裂的这句话，是在指责他们失责。
副使颤声道：“确是我等失职！大人，那个白发人的身手不凡……或许是绝顶的高手也未可知，卑职这就去查他的底细！”
萧裂道：“我说的是那个黑衣人。”
黑衣人，戴面具的那个？
相比于刚才跟他交过手的沈留，副使对顾凭的印象要淡得多了：“他……”
“他才是主使。”萧裂道，“那个白发人不过是他的下属。但是，能网罗到这样的手下，他的身份不可能一般。”他回忆着顾凭的形貌，虽然带着面具，把脸遮挡得严严实实，但是这样的容止和风姿，绝不会是普通人。
萧裂眯起了眼。
他走到今天，让手上沾了这么多血，还能让自己没有死在别人手上，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那几乎已经淬炼入本能的直觉。就像野兽能够从风中嗅到逼近的威胁，从奔涌的兽群中一眼辨认出谁是最危险的对手。刚才看到顾凭的第一眼，他就油然而生一种警惕。
……什么样的人，竟然能令他感觉到警惕！
副使看了一眼前方空荡荡的街道，忍不住道：“让他们跑了，郑家那边我们该如何交代？”
“不用交代。”萧裂冷笑了一声，“何况，能不能跑得掉还不一定。郑绥那个老狐狸，做事向来必备后手。他们以为进了百泉大街，就能安然无忧了？”
*
百泉大街的主道上有游灯会，为了防止马匹踩踏，所有人都需步行或者乘轿进入。顾凭，沈留和少年也下了马。
顾凭一进去，就看见有不少黑色劲装的人来回巡走。
他们目光时刻注意着人群，应当是来维护秩序的，但是行走站立的姿势有一种训练有素的挺拔，又不像是普通巡卫。
他问沈留：“巡防百泉大街的是什么人？”
沈留道：“去年千灯节主花灯起火，险些将西城商户烧起一片，所以今次的守防没有交给巡卫，而是从驻守凤都的兵营里抽调了人过来。”
“哪个兵营？”
沈留盯着他。他几乎是立刻就听懂了顾凭的意思。事实上，他处理此等事情的经验太多，也了解郑绥行事一贯的风格，所以他不需要察觉到有什么具体的地方不对，已经能做出判断：百泉大街必有埋伏。
但是顾凭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竟然能够想到这些巡卫里有郑绥安排的人，这样的敏锐……
沈留抿了抿唇，淡道：“应当是郑旸的东洲军。”
……
就在顾凭驰马甩开赤乌卫的时候，就有一个黑衣劲装的人悄悄走到了一顶轿子旁边，低声道：“少将军，收到那边发来的信号，那少年身边多了两个不知来历之人，身手出众，他们没有拦住，人正往百泉大街逃来。”
轿内的青年声音冷冽，如冰刃相击：“到了吗？”
“应当快了。”
青年嗯了一声，手指轻轻抚上膝头的长弓，一拨弓弦，一声带着杀气的低鸣响起。
他低声道：“令轿子往前三步。”
往前三步，他可以看清楚街道左右百步之内的人影。但凡百步内，他的箭从未失准。
黑衣卫显然也知道这个：“您要亲自动手？”
郑旸道：“叔父说过，这个人必须要控制在我们手里。若他被他人所挟……必要时可以击杀。”

第6章
顾凭三人走得很慢，好在此处是百泉大街灯会中央，最是热闹，那个据说由百名匠人灌制成的琉璃灯阵就摆在这里。沿街行人川流，顾凭他们走得虽然慢，也不显得突兀。
顾凭一边走，一边琢磨着前方街道的布局。这一段路是单直行道，两旁没有岔口，只能顺着主道一径向前，等出了灯会中心后，还要再走出一段才能到巷道遍布的朱牌楼，那里长街小巷纵横交错，他们想要脱身就容易了。
但是，他可不觉得郑绥的人会让他们走到朱牌楼。
顾凭看了一眼少年，突然对沈留道：“从郑旸的手里保下他，你有多大的把握？”
沈留眼睫一动：“怎么，你觉得郑旸会对他下死手？”
顾凭：“我这不是害怕狗急了也跳墙嘛。”
“保他不死，七成；不伤，三成。”沈留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
顾凭叹了一声：“我真不喜欢冒险。”
尤其是，当代价是人命的时候。
少年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顾凭轻声道：“如果郑旸想要下手，会用什么法子呢？近身暗杀？这个办法虽然足够掩人耳目，但是不适合郑旸，尤其有人在旁边护卫的时候，他不知我们的深浅，稍有不慎，反而会受制于人手，不好……如果他想取人性命，应当会用一个更有把握的办法。”
他问沈留：“郑旸擅射吗？”
沈留望了他一眼：“极通此道。”
“有多精通？”
“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百步。”顾凭点了点头，“你的内力怎么样？”
他的问题拐得很快，沈留直接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比如，用内力掀开百步之外的一道布帘。可以吗？”
“没试过。可以试一试。”
“那还是要赌一把。”顾凭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少年忽然想起他在小赌馆里见过的赌徒，虽然都是在赌，但是那些人的脸上是激烈的狂热，顾凭却不一样。那张遮蔽了他脸颊的面具，只有两个眼孔处露出了这个人一点真实的五官。
那是他的眼睛。
顾凭想了想，脑海中转过一个念头，他对沈留道：“我一会儿需要你大声说一句话。”
沈留：“说什么？”
顾凭朝他招了招手，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然后沈留的眼神就变得十分古怪。
他望着顾凭，语气无法形容：“你……”
开了个头，却没有说下去，只是道：“好。”
他们继续沿着道向前走。果然如顾凭所预料的那样，随着灯阵渐远，身旁的游人也少了不少，相比于方才人声鼎沸的热闹，这里几乎可以算得上有几分安静了。
顾凭紧紧盯着前方的街道，忽然道：“可以说了。”
沈留没有张开嘴，但是腹部微微动了动，一道清晰的少女的笑声响彻长街——
“久闻郑旸少将军风仪美甚，有令人魂颠梦倒之姿。如阳如玉，朗然照人，可称冠绝凤都。如此千灯佳节，既已亲至，何不使我等一见！”
那一下，长街上，几乎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这是调戏！
绝对是调戏！
而且，调戏的对象是郑旸。一个既有兵权又有家世的门阀子弟，现在凤都权贵场上最炙手可热的郑氏一族里最为出色的后辈！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这里。他们虽然不知道是谁发出的那个声音，但也开始四处张望寻找，寻找出声的少女，也是在找“既已亲至”的郑旸。
黑衣卫也傻了，他们中有些知道郑旸就在轿子里的心腹，下意识就将目光投向了那里。
这不能怪他们。郑旸是他们的统帅，他们一直接受的训练就是在战场上要时刻遵循指示，主帅令他们进则进，令他们退则退，令他们变阵则变阵。
所以这一刻，他们也不自觉地这么做了。
顾凭一直在盯着他们，看到他们目光不自觉闪动的那一刹，他轻轻松开捏紧的手指：“成了。”
几乎同时，沈留掌风卷起，众人只觉得不知何处吹来了一道长风，就那么偏巧地卷过面前，卷起了路边那一顶轿子的布帘。
郑旸的面容，就这样现于人前。
果真美甚！
一个少女发出了一声惊呼，紧接着是一声欢呼，然后，山呼海涌般的欢笑声响了起来。千灯节上，众人最爱的就是这样的热闹。
“请将军掀开帘子！”
“千灯同欢，将军何必拘束！”
中间还夹杂着男子呼叫。
……
看着越来越多向这个方向涌来的百姓，黑衣卫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问郑旸：“少将军，要不要驱赶他们？”
郑旸默然片刻，道：“掀开帘子吧。”
黑衣卫迟疑道：“少将军？”
这一掀，就意味着他们不能再动手了。
郑旸：“时机已逝，现在已经动不了他们了。”
他冷静道：“不必恋战。”
黑衣卫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郑旸的存在已经暴露了，这里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们，那个少年如果在这里出事，他们是无法摘干净的。
他只得缓缓替郑旸卷起轿帘。
就在轿帘掀开的一瞬，顾凭感到一道目光直刺在他身上。
呀，好厉害的眼神。
他挑了挑眉，想到戴着面具，郑旸看不见，于是勾了勾唇，朝他肆然地一笑。
沈留扫过四下：“他们退了。”
的确，那些巡察的黑衣卫周身的气质微妙地变化了，不再是那种暗藏着攻击性的剑拔弩张。看来他们已经收到了指令。放弃这次击杀。
顾凭点点头：“我们走吧。”
从朱牌楼拐进去，穿过几道窄巷，沈留打了个呼哨，那两匹马果然又奔了出来。
顾凭笑吟吟地打量着他：“御马，腹语……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呀？”
“谬赞了。”沈留面无表情地道，“我的脸皮便不及常人良多。”
顾凭听出来了，这是在说他刚才的法子太不要脸。
他漫不经心地道：“管用就行，我这法子难道不是很管用么？”
沈留淡淡瞥了他一眼，竟没有反驳。
马停在了一处宅院门口。从外面看是一座挺普通的宅子，但是顾凭知道，沈留既然把他们带到这里，那就一定不会普通。或许是暗部的一个据点，或许有其他什么用处。
仆婢迎出来。顾凭拍拍少年的肩膀，道：“在这里面，你的安全无虞了。”
又对那仆婢道：“把他安顿下来。”
仆婢柔声道：“大人不进来歇一歇？”
少年虽然没有说话，但一双眼往他的方向瞥了瞥。顾凭自然能看出他在想什么，但他接到的命令只有接孩子，没有哄孩子，于是冷酷无情地道：“不必了。”
仆婢立刻躬身应是。
顾凭一看她的反应，就知道这应该是秦王府出身的人。陈晏身边亲训出来的人都是这样，于察言观色一道上，个个都练得炉火纯青。对他们来说，看出一个人的拒绝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假意推脱，那是易如反掌的事。
沈留看了他一眼：“真不进？”
顾凭：“不用。”
既然是陈晏的地方，他就真不想碰了。陈晏手下的势力太庞大，也太复杂，他能不接触就不打算接触。这些东西，弄不好哪一样，哪一天，就能要了人的命。
沈留也不再劝：“那走吧。”
顾凭本以为沈留会带他到秦王府，没想到沈留却将他带回了百泉大街。
这里是百泉大街最出名的一栋酒楼，掩日楼。它之所以得名就是因其楼高，据说站在楼头，可以一直望见滚滚奔流的龙将河。每年千灯节时，掩日楼都是一座难求，因为只有在这里可以将整个百泉大街的游灯阵尽收眼底。
顾凭眨了眨眼，就看见掩日楼门前的阴影里缓步走出了一个人。
是赵长起。
他走到顾凭身边，道：“走吧，殿下在等你。”
顾凭感觉他那个声音有些奇怪，神色好像也不大寻常，于是问：“殿下心情不好？”
赵长起扯了扯嘴角，并不回答，只是在一间房门口停住步，示意他进去。
顾凭在门口回想了一番，今夜陈晏给他的任务，他完成得应当说不止是毫无差错，而且是非常漂亮，不但将那少年全须全尾地带了回去，而且他和沈留也是全身而退。陈晏就算有火气，应该也迁怒不到他头上，于是放心大胆地推开了门。
陈晏原本看着窗外，听见声音，缓缓地转过眼。
掩日楼极高，陈晏的房间又是在最好的位置。这样的高度，低下头可以望见大地上铺张的灯火，却因为站得太高而不会被那灯火浸染。起码在这一刻，他浓墨般的双眼里不见一丝倒映的光亮。
顾凭顿了顿，感觉有些不对。
就在他琢磨着到底是什么事把这人给惹成这样的时候，突然，他听见陈晏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真是冰寒刺骨。
顾凭的眉心不自觉跳了跳，心头浮出一个猜测。
……不是吧。
陈晏盯着他，唇角含着笑，眼中却毫无一丝笑意：“……久闻郑旸少将军，风仪美甚，有令人魂颠梦倒之姿。如阳如玉，朗然照人，可称冠绝凤都。”
在慢慢地，一字一字把之前顾凭令沈留当街喊出的话重复了一遍之后，陈晏眼底已经是一片彻底的漆黑，他看着顾凭微微僵住的脸色，声音愈发轻柔，“我竟不知，郑旸少将军的颜色是这么令阿凭倾倒啊……竟然能颠了你的魂，入了你的梦？”
说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

第7章
顾凭定在原地。
他小声道：“殿下，我那就是随口一说……”
话音未落，陈晏大步走到他面前，一只手掐起他的下巴，顾凭剩下的话也被他掐断在喉咙里。
“说啊，怎么不说了？”陈晏几乎是以一个强迫的姿态，逼着顾凭仰起脸。他的视线压得极近，正对着顾凭的眼睛，让那双眸子里任何一点最细微的神情都无处可藏地暴露在他的目光底下，“看着孤的眼睛，说。”
顾凭：“我真是随口一说。今日之前，我连郑旸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抱怨道：“殿下，我好冤枉。”
陈晏看着他那双理直气壮的眼睛，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真的，我太冤了。”顾凭正正地跟他对视，那神态，那语气，真是清清白白，一副赤胆忠心惨遭误解的样子，说着还瞪起他来了。但是对上陈晏那仿佛被冻住的眸子，他又软了下去，“干嘛呀，殿下，这么吓唬人。我今天晚上这么险象环生地跑腿，是为了谁呀？那个赤乌卫还朝我放箭呢。至于郑旸，我猜到他会在百泉大街设伏，那么说不过是为了逼他停手罢了。他是不怕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但也不会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吧。”
陈晏就那么低着头，盯着他的眼睛，听他一字一句地解释。
心底的暴戾忽然散了，又像是没有完全散，而是变成了爪子，一下一下地攥着心脏，那陌生的感觉真是异样。陈晏动了动手指，就像要把这种异样给发泄出去似的，伸出手按住了顾凭的心口。
“阿凭，你一贯没心没肺。”陈晏的声音很低，很沉，很清晰，也很冷酷，“如果令孤知道，你什么时候，对什么不应该的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孤会让他永远消失。”
他轻声道：“而你，会从世人的眼中永远消失。”
顾凭几乎是一瞬间就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知道，陈晏手里掌有一些绝对秘密的宅院，或者说，应该叫监狱更合适。那里面囚禁的人，有的是有几乎无人不知的血脉，有的则是身负常人难以想象的秘密，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一旦放出去，都是足以动摇整个王朝的威胁。
这天底下有无数人在搜寻他们的下落，但是他们恐怕穷尽一生，连这些人一星半点的影子都找不到。因为那个地方，一旦关进去，人的生和死就没有区别了。
顾凭的瞳孔轻轻颤了颤，他低声道：“是。”
陈晏听到这个字，心中那令他感到不适的异样却没有任何减轻，反而愈演愈烈。
他忽然一把掀开顾凭的面具，俯身咬住了他的唇瓣，以一种让人疼痛的力道狠狠地舔吻。
顾凭闭上眼，只有纤长的眼睫被着陈晏的动作带得颤动。
陈晏越吻呼吸声越重，他猛地抱起顾凭，压倒在案上，手指刺啦一声扯开衣带。
顾凭仍然没有动，既没有挣扎，也没有顺从。
他冷静地想，这间房里有床榻，睡，是可以睡的。
但是，以他对陈晏的了解，估计不会在这儿。
随着刚才的动作，顾凭的领口早就松开了，露出一痕锁骨的影子。陈晏缓缓压下去，鼻尖抵在颈窝上，那一下一下灼热的吐息，不能更贴近地打在顾凭的皮肤上。
陈晏已经动情了，但是他扫了一眼，这屋里床榻虽然看似收拾得一尘不染，如果是他睡，那勉强也就罢了。但是一想到要剥开顾凭的衣服，让顾凭的身体沾上这不知道被多少双手碰过的寝被，他就忍不住厌恶。
顾凭清楚地感觉到，陈晏的吐息虽然依旧灼热，但是在缓缓地平复。
他想了想，开口道：“殿下，你是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没有听到陈晏的回答，他又问得更直白了点：“是一直都在吗？”
跟在陈晏身边这些年，他多少也摸清了陈晏身边诸事运作的章程。也知道，今晚他的举动会被人呈报给陈晏。但是陈晏这样的愤怒，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如果只是听下属奏报，应当不至于。除非……
陈晏是亲耳听到那句话，又亲眼见他跟郑绥四目相对的那一笑。
虽然从他这个角度，笑那一下纯粹是因为戏弄得手，但是落在陈晏眼里，会令这个人勃然大怒，那简直是再顺理成章不过了。
其实刚才顾凭就有疑惑，为何陈晏会出现在这里。虽然他一早就觉得，陈晏去郑绥的府上，说是赴宴，但应该不会久待，多半是一露面就走了。但他也没想过陈晏会来这里。
在百泉大街，在掩日楼上，陈晏亲至，那之前街上那些东洲军黑衣卫，又算得了什么。
有这个人保驾护航，他刚才就算什么都不做，郑旸也动不了他们。
顾凭望着陈晏，半晌，忽然笑着问道：“殿下，你是不是担心我啊？”
陈晏冷笑了一声。
他不配合，顾凭也不在意。本来他说这话也只是为了给自己搭个梯子，好能顺势服软。陈晏这人多数情况下还是吃这一套的，他一软，这种能糊弄过去的事可能也就不计较了。
奔波了一晚上，他真有点困了，就想赶紧睡一觉。
管他是不是呢。顾凭揽住陈晏的脖颈，在他的鼻尖轻轻啄了一下：“殿下，谢谢你。”
陈晏一言不发，用披风卷起顾凭，抱着他走出房间。
屋外，赵长起低垂着头。他刚才听到了些许房内的动静，此刻，根本不敢让自己的视线落在顾凭身上，一路随侍陈晏走出掩日楼，坐上马车。
顾凭被陈晏这么抱着，侧脸紧压在他的胸膛上。
另一颗心脏的跳动和呼吸带起的微微震动，那有节奏的一上一下的起伏，让顾凭的眼皮慢慢合拢了。仅剩一线的视野里，陈晏下颚的轮廓模糊成了影子，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顾凭混不吝地想，这到底是哄好了还是没哄好呀？算了，他先睡吧，大不了明天接着来……
第二天，顾凭睁开眼睛。
他慢慢坐起身，发觉这里是陈晏的寝房。
虽说在秦王府里呆了三年，他留宿在这里的次数还是屈指可数。毕竟是陈晏起居的地方，虽然不是书房，但也有些封文，信件与密函会被带回来处理。顾凭起身，随便披了件外袍出去，就看见陈晏正在案前批阅着奏报。
他走过去，在一旁的榻上坐下。
过了一会儿，陈晏道：“这两日，你去一趟识青园。”
他顿了顿，淡淡道：“把他收归你手下。”
识青园就是昨晚将那个少年送去的宅院。那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顾凭听到这话，倒没有觉得意外，懒洋洋道：“殿下想将他放在什么位置？如果是要送进暗部，让沈留去不是比我合适？”
陈晏：“不必令他知道孤的身份。”
嗯？
顾凭怔了怔。要收服，但又不透露身份，这是个什么意思？他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不过这句话起码表明，陈晏应该是不打算将那少年放进暗部的。
他沉默着思索，陈晏也没有要多解释的意思，忽然道：“去识青园里看过吗？”
顾凭摇了摇头：“昨晚太匆忙，没来得及。”
陈晏瞥了他一眼，复又提起笔，在函页上勾了一道，才缓缓道：“以后若有事，来不及回府，你可以在识青园歇下。”
顾凭睁大了眼睛。
他压住心底翻涌的思绪，迟疑道：“殿下……”
就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陈晏挥了挥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伸出手，将顾凭轻轻地揽进怀里，一言不发，就这么拥着他。这一刻，时间好像被无限地拉长了，长得就像停顿住了一样，几乎让顾凭觉得，这个拥抱的姿势持续了那么久，久到让人生出了一种静止的错觉。
“阿凭，记住昨晚我说的话。”陈晏的声音贴着他响起。
这个声音很平静，很轻缓，甚至能称得上柔和。
但在顾凭的脑海里，它和两年前的那个冬夜重合了。
……
那个冬夜，他坐在屋里，院子外面被陈晏的亲卫围成了连一滴水都泼不出去的铁桶。
其实在逃跑之前，他想过如果陈晏派人追他该怎么办。他安排了，计划了，唯一错的一点，就是低估了陈晏的决心。
他没想到陈晏会动用暗部的精锐，会这样穷追不舍。
如果陈晏铁了心找他，一定要把他带回去，他怎么可能逃得脱。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的计谋与手段，都只能叫拖延，根本无法改变那个必然的结局。
那应该是菡谷镇最冷的一个冬天，因为那个从来没有下过雪的地方，天上居然开始零零星星地飘下细雪。
门吱哑一声，被推开了。
几片雪花扑进来。
陈晏缓缓地走到他面前。
他就这样弯下腰，贴在顾凭的耳边，用一种不能更平静的语气说道：“不想做孤的幕僚？很好，那就不必做了。”
说罢，重重一扯，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将他带进怀里。
那一天，顾凭被收入秦王府的内院。
之后的两年里，除非是跟陈晏一起出门，否则，他不被允许踏出秦王府半步。
直到今天。

第8章
顾凭低着头，慢慢地眨了眨眼。
两年的幽闭，要结束了？
他应该觉得轻松，陈晏这是取下了拴在他身上两年的镣铐，他理应觉得轻松。但不知为何，顾凭率先感到的，却是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安。
陈晏这一系列的举动，让他有些摸不透他的心思。
他不是没想到陈晏会解开他的禁闭。就在两年前被下了禁足令的时候，他就猜到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陈晏不会关他一辈子。不至于，也不划算。
他之于陈晏，大约就是令这个人起了兴致，居然敢擅自跑掉。这种忤逆犯了陈晏的忌讳。但这毕竟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其他如果说还有什么，那大约就是一点看上了一样东西，却还没有尝到过的不甘心。不过如此，几年的功夫足够消磨干净了。
何况，陈晏的身份摆在那里。
这两年，赵长起偶尔会憋不住在他面前流露出几分可惜的神色。顾凭知道他在可惜什么。
他可惜的是，他不是女子。
身为男子，就意味着在陈晏的后院里，他永远都只能名不正言不顺。
但是顾凭最庆幸的，恰恰就是他是男子。
如果是女子，入了秦王府，这一生想要再出去的机会几乎等同于不存在。男子就不一样了。如果陈晏有意储君之位，有意于跟一些背景强横的世家大族联姻来巩固位置，那他迟早都要出手肃清自己的后院。
到了那时候，禁足令自然会解，他刚好还可以自请离去。
现在，虽然陈晏是解了他的禁足，但这个态度和时机……不大对啊。
顾凭轻声道：“殿下，为什么……”为什么把沈留派给他做副手，为什么突然开始起用他做事，又突然解了他的禁足令。
陈晏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去吧。”
顾凭走出屋，看见赵长起正在外面。
顾凭懒洋洋地道：“殿下令我去收服那个少年，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长起道：“殿下的心思，从来没有人捉摸得透。你也别猜了，总归不会是害你。”
顾凭：“行吧。”
赵长起看他这么不当回事的样子，微微拧了拧眉，严肃道：“顾凭，殿下昨晚亲自带人守在掩日楼。郑旸拿箭对着你的时候，也有一支箭正对着他。”
赵长起昨晚有一刻真的想过，如果郑旸伤了顾凭，陈晏会不会让他血溅当场。
他认真道：“殿下难得这样对待一个人，你要知道珍惜。”
顾凭叹了口气：“珍惜，怎么不珍惜。我这禁足好不容易才解了呢，我能不珍惜么？”
赵长起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伸手朝他虚虚点了两下，扭头走了。
顾凭走回自己的屋子，一进去，就看见一个暗部打扮的侍卫笔直地站在厅前。
那人见到他，端端正正一礼，将一叠文书呈了上来。顾凭翻开一看，都是关于那个少年的身份，身世，还有自出生以来的诸多大小事。
他一边翻，一边随口问道：“搜集这些资料，你们花了多久？”
侍卫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微微一愣，随即利落答道：“回大人的话，约半月有余。”
半个多月，居然能把一个人的生平给摸到这种程度。那还不是一个官宦或者世家子弟，只是一个平头百姓。
顾凭淡淡一哂，放下文件：“我看完了。备车吧，我要去一趟识青园。”
“是。”
车到识青园，早有预备好的仆婢上来接迎。
顾凭问道：“他怎么样？”
仆婢道：“从昨日到现在，小郎君始终不允许我们近身伺候，饭食也不曾入口。”
警惕性真高啊。
顾凭点点头，推开了院门。
那少年坐在一个石凳上，目光落在一蓬花束上，像是在出神。听到动静，他慢慢转过眼，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顾凭，半晌，轻声道：“……你是谁？”
顾凭：“我叫顾凭。”
少年勾了勾唇：“我问你是谁？”
这是在问他的身份以及来路了。可惜，顾凭不能说。
他望着少年，忽然道：“殷涿。”
这两个字一出来，少年的脸色登时就变了。他的手指用力扣住石桌的边缘。顾凭感觉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跳起来扣住他的脖子，但是，他忍住了。
忍住了，只是脊背僵直，目光冰寒如刃地注视着他。
顾凭盯着他，慢慢地眨了眨眼：“所以，你是知道的？”
暗部呈上来的资料里，只说少年在沛阳的名字是乔其。关于他到底对自己原本的身世知道多少，里面并没有提到。
现在看来，养大他的那对乔家夫妇并没有瞒他。
……既然知道殷涿是他的本名，那其他的应该也都知道了。
顾凭对着少年敌视的眼神，微笑道：“虽然殷家当年被满门抄斩，株连三族，但那都是前朝隐帝的事了。你这身份若是放在以前，确实得小心藏着捂着。但陛下两年前就给殷成将军平冤昭雪了，又赦免了他的一众族人。如今你已不是罪臣之后，一个名字而已，不必太过在意。”
少年冷冷地瞪着他，但顾凭的眼神平和，微微含笑，好像确实没有想要通过点破身份来威胁他的意思。不知不觉间，他的敌意退去了一点。
顾凭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你来凤都是想干什么，伸冤？”
少年道：“报仇。”
他一字一字道：“我要让朱兴伦死。”
朱兴伦就是那个横行沛阳的权贵。
伸冤和报仇，看起来差不多，其实还真不一样。
伸冤是要朱兴伦认罪伏法，而报仇，只是要拿走朱兴伦的命。至于怎么拿，拿的手段合不合法度道理，那少年是不在意的。
殷涿这么说，其实没有太出乎顾凭的预料。
他一早就觉得，这个少年无论对人对己，骨子里都有点无所不用其极的意思。为了逃脱郑氏一族的追捕，他就敢扮成女子。
一个男子行此等事，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就算是为了性命，那也是不堪，也是失格。
对自己都能有这份自辱的狠决，更不用说是对别人了。
顾凭忍不住想，这性格过于狠辣，太记恩又太记仇，还天性没什么约束感，什么都敢去做，什么都不顾忌的，还真是让人有点头疼。
少年说完这两句话，就看见顾凭沉默了。
这个态度其实很好理解。朱兴伦是郑绥的亲外甥，据说极受郑夫人的宠爱，要不也不敢在沛阳无法无天这么多年。恐怕是个人在听到他说想要取朱兴伦性命之后，都要犹豫，要在心里盘算值不值得。
他扯了扯嘴角，正要冷笑，忽然看见顾凭伸出手，拂开了他垂至眼前的额发。
这一惊不小，少年僵了一瞬，然后猛地向后一仰，厉声道：“你做什么？”
顾凭收回手，平静道：“只是想看看你的眼睛。”
少年怔住了。
这些日子，他不是四处奔波就是东躲西藏，额发早就长得遮住了眼睛。现在拂开看，那双眼真像是一匹幼狼，站在狼群尸横遍野的草原上，明明还小着，还单薄着，却带着一定要咬断敌人的喉咙的狠厉。那双漆亮的瞳孔深处，几乎拉出了一丝血色。
顾凭忽然道：“我可以帮你。”
没有等少年回答，他直接道：“你人单势孤，凤都随便哪个世家大族想要灭了你，都不是难事。尤其以郑氏一族如今的炙手可热，愿意帮他们出手，卖他们人情的大有人在。如果没有我，你连想活下来的机会都不会太大，更不必说报仇了。”
少年咬紧牙关：“你要我做什么？”
顾凭道：“我身边缺一个侍卫。”
少年紧紧地盯着他。
顾凭开出的筹码，不可谓不大。
那是郑氏。
他要报仇的对象是现在郑氏族长郑绥的亲外甥。在诸侯并起的时候，郑氏一族在沛阳的地位几乎等同于皇帝！其实，就算有人找上来对他说可以帮他报仇，他的第一反应也应该是怀疑。
但是顾凭语气是那么轻描淡写，神态那么从容平淡，平淡到……几乎就像是带着一种不屑。
这种不屑，让人下意识觉得如果怀疑他，那是可笑的。
终于，他哑声道：“多久？”
他快速道：“我最多只能跟你十年。”
十年？
顾凭摇了摇头，在少年攥紧拳头的时候，笑吟吟地朝他伸出了两根手指：“两年便可。”
陈晏派他来收服少年，又不让他提及身份，那估计就是不打算让少年在明面上和秦王一系的势力有任何牵连。既然顾忌了这个，多半以后是要把少年送进朝堂，布成暗子的。
既然如此，这侍卫当个两年也就差不多了。
而且，他也没打算给陈晏打十年工。
“两年？”少年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他不知道是为了确认，还是为了强调，又重复了一遍，“我要朱兴伦的命。”
“嗯。”顾凭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交代道，“这两日你可以吃点好的，休整一番，然后把该收拾的收拾一下。过几日，我会带你回一趟沛阳。”
少年仿佛还有些发怔，眼神中难得露出几分符合他年龄的稚气。
顾凭微微笑了笑，安抚似的多解释了一句：“如果想伸冤，在凤都就足够运作了。但是想报仇的话，还是得回沛阳解决。”
说罢，他转身走出了院子，对一个仆婢道：“收两本儒学典籍，送到他案上。”
这少年天性聪慧，又过于狠烈。顾凭想，还是让他好好从书里感受一下中正平和之气，看能不能把性子拉回来一点。
这个时代，书籍还是挺珍贵的，起码想要找到儒家的经籍并没那么容易。但那个仆婢听到这话，面上却丝毫不见为难，稳稳应道：“是。”
顾凭从她身上收回视线，上了马车，道：“回去吧。”
“是。”
回到秦王府，顾凭对那个暗部侍卫道：“今日之事，我需要回禀殿下，你去问一问，看殿下何时有空。”
侍卫躬身应是。
虽然陈晏已经准许他在秦王府外留宿，也就是不打算再拘住他了，但是带着殷涿回沛阳的事，他还是得先跟陈晏报备一声。否则，以这个人的脾气，恐怕又要生出麻烦。
过了一会儿，侍卫回来道：“回大人，殿下正与人在外间议事，说晚间会召见您。”
晚间召见？
顾凭皱了皱眉头。
大晚上的，想也知道会在哪儿召见他。但他真的不想再留宿在陈晏的寝居之中了。那毕竟是陈晏起居之所，里面随便一封密折，都涉及秦王一系的机要。虽然他不会碰，虽然陈晏看起来并不介意，但陈晏介不介意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顾凭并不想给他介意的机会。
他以后是一定会离开陈晏的。或许是等陈晏对他兴致淡去，或许是等到陈晏开始议亲。
其实陈晏的年纪已经到了，说实话，如果不是之前有战事耽搁，如果不是皇帝的态度至今还很不明确，他的妻室早应该定了。
但是再拖，看看现今朝中局势，大约也就是这两年了。
他一定要保证陈晏在放他走的时候，心里不会有任何忌讳。
于是，顾凭对那个侍卫微微一笑：“烦请转告殿下，说阿凭今日劳心竭力，疲惫不堪，深恐言行失当。要不……我明日再去殿下跟前请罪？”
说完，他也不管那个侍卫不敢置信的眼神，懒洋洋地回了屋。

第9章
顾凭吃过饭，又舒服地泡了个澡。头发湿着，他索性走到院子里，吹着小风，也让头发干得快一点。
还没晾一会儿呢，院门忽然被人推开。顾凭转过眼，看见陈晏走了进来。
他眨了眨眼：“殿下？”
陈晏瞥了他一眼，走进屋内，拿起一块柔软的布帛包住顾凭的头发，将水分绞干净，然后一边擦拭一边道：“你这样晾一晚上，它也干不了。”
顾凭笑了笑，把今日和殷涿的事情说了一遍。
陈晏的手指轻轻拂过他散开的长发。
……把殷涿放到顾凭身边，并不是随意的安排。
顾凭这个人，行事足够果断，于谋算机变上也远胜常人，但唯独本性之中，少了几分生杀予夺的狠辣。自古欲成大事者，想要站上那个呼风唤雨的高位，杀伐的手段和狠性是少不了的。顾凭身边，就缺了这么一个可以替他不择手段的人。
但是顾凭今晨问起来的时候，陈晏并没有多解释。
他下意识地感觉到，就因为顾凭不好杀戮，所以特意找到殷涿这样的人，让那些顾凭下不了狠手去处置的人，能有人毫不留情地去杀，去废，去铲除；还专门趁着这个人尚在寒微，孤立无助，最需要援手的时候把他送到顾凭身边，好让顾凭可以借此机会收服他……
这份用心，这种在意，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有些过了。
有些过了。不该这样的。
陈晏淡声道：“想让他做你的侍卫？可以。”
说着，他低下头，咬住了顾凭的唇瓣。
顾凭微微睁大眼，有些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
不知为何，他感到陈晏的动作有种说不出的急躁，甚至隐隐的有点凶狠，就好像在压抑着发泄些什么。
下一秒，他被陈晏抱了起来，放在榻上。
顾凭想了想，就随他去了。
说实话，他反正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对睡不睡，跟谁睡也没有那么强烈的观念。长成陈晏这样的，就算当炮友，放在他穿来之前的那个世界里，也属于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级别。
既然没人吃亏，又何必还想些有的没的呢。
而且，顾凭觉得陈晏这两天对他的态度，透着一点反常。
这也好理解。攥在手心里两年的东西，现在突然要松开手了，要把他给放出去，这种不习惯确实会让人感觉到异样。顾凭想了想，觉得还是得给点甜头。要不然陈晏什么时候心一横，觉得还是把他圈起来舒服，那他岂不是亏大发了。
他笑了笑，仰起脸，懒洋洋地回吻过去。
陈晏微微一愣。
顾凭少有这么主动的时候。
虽然他一般也不会抗拒，但是这少见的一次主动，还是让陈晏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都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
……
第二天，顾凭醒过来的时候，陈晏已经不在了。
他走出房门，就看见沈留站在院子里。
顾凭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沈大人？”
沈留道：“殿下吩咐，让我来教你习武。”
顾凭：“……什么？”
教他习武？
那沈留这个老师的规格也太高了。即使是暗部训练的暗卫，能得到沈留指导的那也是寥寥无几。
这个人不是应该鬼神莫测，忙得脚不沾地替陈晏处理那些秘事吗？
看他没动作，沈留的声音冷了一度：“你不想学？”
“学还是想学的，只是没想到是沈大人来教。”顾凭笑吟吟地道，“这可真是太惊喜了。”
沈留盯着他：“在我面前，不要说言不由衷的话。”
哦，看出来了？
撒谎被人直接戳穿，顾凭也没有不好意思。
说实话，比起惊喜，他更多感到的是惊吓。他就觉得陈晏这些天让他跟暗部的交集也太多了吧。
给陈晏做事其实没什么。他之前也在陈晏的帐下当过幕僚。
但是和暗部就不一样了。
陈晏手下的人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他秦王府的属臣。无论是幕僚还是朝中秦王一系的官员，这些属臣与秦王的关系，那是能摆在明面上的，他们之中虽然也有人将一身一家的安危与前程绑在秦王这条船上，但还称得上独立。便是有一日想要离开秦王府，也还是走得了。
另一部分则是暗部。
入了暗部的，都是对陈晏有着绝对的忠诚的人。这种忠诚，已经不仅仅是将全副的身家性命系于陈晏一身，而是他们所有的意志都完全地属于陈晏一个人的意志。只要有陈晏的命令，他们可以毫不迟疑地对任何一个人拔刀，无论是亲朋故旧，还是至爱手足。
就算是有朝一日陈晏败了，死了，他们也会保证自己一定死在陈晏之前。
正是因为这份绝对的忠诚，永不背叛的生死之诺，他们才能被允许进入陈晏最机密的核心。
如果陈晏要求，顾凭可以给他献计献策，但是他绝对绝对，不想跟暗部扯上一点关系。
陈晏的这个安排，让顾凭在感到古怪的同时，油然而生了一种强烈的警觉。
他朝沈留笑道：“我没有武学功底，让沈大人来带我入门，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
沈留道：“这是殿下的命令。”
顾凭保持着笑容。
其实习武挺好的，给陈晏打工，没点自保之能，他确实还挺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就像前几天，他们从赤乌使的手下抢走殷涿，结果对方就敢放箭。如果没有沈留在，他身上多半要多几个透明窟窿。
但是他真不想拉近跟暗部的关系。
顾凭顿了顿，慢慢地道：“……沈大人可知，殿下为何忽然下这道命令？”
他就不信，沈留这么一个常年处理各种机要秘事的人，突然接到这个命令，给一个全无武学根基的人当教练，他就不疑惑。
沈留冷冷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顾凭叹了口气：“也是我多嘴，跟殿下抱怨了一句，说那天晚上险象环生，赤乌卫还朝我放箭。”他轻轻一啧，“也就随口一说，谁知道殿下就听进去了呢？”
说罢，他抬眼看了一眼沈留，果不其然地看到了一抹冷意和审视。
对，要的就是这个眼神。
他还真担心什么时候陈晏手一挥，想把他给放进暗部的时候，没有人拦一把呢。
沈留不信任他，顾凭心知肚明。对于沈留这么一个统领暗部的人来说，一个人的性情心术尚在其次，最重要的就是忠诚，是全身心的臣服。
可惜，他顾凭最没有的就是这个。
看看，这么一个既不效忠你家殿下，还能三言两语就影响陈晏做出决定的人，是否很值得警惕，很不该把他放进核心的位置，很想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呆着？
顾凭站起来，笑吟吟地道：“沈大人，我还没拜过师呢，不知都要讲究些什么？”
沈留冷道：“不必。我只教你武学，其他的与我无关。”
连正儿八经的师徒也不想认了？顾凭从善如流，喜闻乐见：“好吧。”
他跟着沈留学了几日，倒还真的有点明白陈晏为何会派沈留来教导他。沈留这一生最多的时间都花在如何杀人，以及如何不被人杀上面了。他教给顾凭的东西，不像传统武学那样需要经年累月扎实的积累，却都是无数次生关死际淬炼出的杀招。
有的简单，有的刁钻，有的乍眼看平平无奇，但出招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你死我活。
除此之外，沈留还教了他射箭。这里他倒是从基础教起了。毕竟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六艺，射居于其三，是大艺，确实需要用心去练。
就这样过了快十日，顾凭该备下的事也都预备下去了。算算时日，可以动身去沛阳了。
于是，他让人去识青园接上殷涿，登上了前往沛阳的客船。
这一路天高云阔，顾凭倚在船舷上，欣赏着两岸雄阔的山川。还别说，看着这滚滚江水，一人一身之顺逆悲喜，得失成败，在这天地之间，东流水上，都显得渺小了。
一个侍卫走到他身后。这一趟，陈晏给他拨了一批暗部的侍卫。不过为了掩饰身份，那些暗卫都换下了暗部的服饰，只做寻常护卫打扮。
顾凭道：“有消息传过来？”
侍卫：“是。”
出发之前，顾凭让人去沛阳散布一则传言，说陛下知道了朱兴伦在沛阳的种种恶行，勃然大怒，已经派出钦使前来沛阳彻查此事。
侍卫朝顾凭一揖：“我们已经将这则消息传得人尽皆知。现在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议论此事。还有人编出了小调，奚落朱兴伦恶贯满盈，终于要被清算总账了。这些唱曲也已传遍了沛阳。如今街头巷尾，人人都能哼上几句。”
顾凭弯了弯唇，道：“朱家是什么反应？”
侍卫道：“消息刚放出去的时候，朱家去了一趟扶江太守府中，然后就闭门至今。”
闭门至今？
看来他们也心下不安啊。估计正在拼命跟郑氏求助呢。
这几日提心吊胆，日子不太好过吧。
顾凭笑道：“去沛阳找几个人，半夜到朱兴伦的园子外面放放鞭炮，再把大街小巷那些小调都给他唱一遍。”
这是嫌朱兴伦这些天过得还不够窝囊，想给他再加把火？
侍卫应道：“是。”
殷涿抬了抬眼。
他有点不太明白顾凭的意思。
就算把朱兴伦要被收拾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但这终究是假的。既然是假的，这么做顶多也就是吓一吓朱兴伦。但这种人，是吓一下就会老实的吗？不会。恐怕他只会更加嚣张妄为，想要将这些天担惊受怕，还有被那些从来都是被他欺负的人骑到脑袋上嘲弄的愤怒，统统给发泄出去。
顾凭扫过他疑惑的神情，微微一笑。
他对那个侍卫下了第二道命令：“将朱兴伦在沛阳做的恶事，还有陛下派钦使前去彻查的消息，以及百姓的反应，统统传回凤都。再加一句，说百姓因为此事对陛下大为敬服，盛赞陛下是圣德明君——记得传得夸张点。这些话，一定要传到陛下的耳朵里。”
侍卫一震。
他在暗部里，并不是无名之卒，而是被精心培养，以后可以成为独当一面的理事人。所以他几乎一下子就反应过来，顾凭这一招，是在逼皇帝出手。
他将皇帝架得高高的，事还没做，名声先宣扬了出去……其实架得高也没什么，皇帝若是置之不理，那也就只能作罢了。
但偏偏，顾凭令人传出的这个名声，还真让陛下无法拒绝。
陛下已经让天下归一氏了，但是若论起四海归心，却还不好说。毕竟立朝之日尚短，没有祖宗积累的威望，一时之间，确实是难以让天下人纷纷心悦诚服。
可以说陛下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有那么一两件传扬四海的事迹，令他可以于海内立信。
恐怕，就算皇帝知道这是人放出的谣言，他也忍不住要把这个谣言给坐实了。
侍卫深深拜下：“是！”
顾凭悠悠地一笑：“动作要快。”
侍卫看到他嘴角的笑容，不禁一愣，心想：难道郎君还有后手？
但他跟着顾凭这几日，已经发现，这个人的心思与手段，往往出乎常人预料。于是也就不猜了，恭声应道：“是。”

第10章
皇帝在各个州郡都设有观察署。朱兴伦一事在沛阳闹得沸沸扬扬，当地观察署的官员写明奏报，将此事上报到了凤都总署。
皇帝听完奏报，闭上了眼。
这样一言不发，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也不是什么也没说明。为人臣子的，对揣摩上意都有几分心得。皇帝若是真的不想管，随便提个话头将此事揭过去便是，他完全不需要沉默啊。
几个议事的臣子正在心里琢磨，忽然听见方清随道：“臣还听说，自从这个谣言传出来，沛阳百姓都喜气洋洋，如过年一般，还有人大半夜到朱兴伦园外放鞭炮庆祝的。”
他语调轻松，便有人跟着笑了几声。
皇帝慢慢地叹了一声：“竟是民怨至此么？”
这话一出来，众人心里都有底了。
这是要办。
于是，众人纷纷出言附和起来。毕竟这件事无关国家大势大体，不过是一个朱兴伦，皇帝想处置或是不想处置，都没必要与他唱反调。连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也给陛下找不痛快，这不是嫌命长么？但是大家都极有默契地对另一些传言避而不谈，也就是传说皇帝已经派人前往沛阳调查，百姓那叫一个感激涕零的，都将皇帝夸成了尧舜再世……
陛下出手，必然是因为怜惜民生，跟这些溢美之词有什么关系。
皇帝摆了摆手，吩咐道：“让萧裂过来。”
然后便遣散了众臣。
方清随和一众臣子走出殿门。
这些官员里，不少人都与豫王或者郑氏一族或多或少的有些关系。虽然在他们眼里，一个朱兴伦真的不算什么，但那毕竟是郑绥的外甥……
因为方清随平素跟大家关系都不错，跟一些豫王一系的官员也经常走动，便有人来问他：“子真啊，你说陛下可会严办此事？”
方清随摇了摇头。
官员眼中闪过了一丝喜色。他就喜欢跟方清随说话，这人有想法，他是真的说。
连忙道：“子真，你再说得详细些。”
方清随：“陛下若是打算严办，方才看到奏报就不会沉默了。”
官员一想，还真是。若是陛下一早就打算严惩朱兴伦，那他看完奏报直接下令就是，也不必沉默不语。这个态度，应当是既不想不办，又不想大办，做出姿态，轻拿轻放便是。
……看来，陛下还是给郑绥留了情面啊。
怪不得陛下刚才要召见萧裂。赤乌卫直属天子，他们办事可不管什么公正法度，只受帝王支配。让萧裂前去，就算朱兴伦犯的恶事再多，只要陛下不愿深究，那他就可以“什么也查不出来”。
他连连点头：“子真，你说得在理，在理。”
一边在心下盘算，准备一会儿就将这则消息和判断传到郑府，好让郑绥宽心。
方清随瞥了他一眼，淡淡一笑。
……
顾凭靠在船舷上吹风，殷涿站在他身边。
这几日，顾凭除了那天下达了两条命令，就再没有别的动作。但是殷涿对他的布置，总还是有些心存疑虑。
顾凭：“想说什么，说吧。”
殷涿抿了抿嘴唇：“陛下真的会派人来？”
顾凭：“会。”
殷涿：“……有用吗？”
他总怀疑，那些人来了，真的会好好查案吗？朱兴伦犯下的罪行桩桩件件，绝对一查一个准，但若真有人愿意查，他也不会横行无忌到现在了。
顾凭弯唇一笑，轻松道：“这些人，多半就是来和和稀泥的。”
郑氏一族可是皇帝现在正在大力扶持的世家，便是子弟中有些不成器的，这点情面，皇帝也会给他们。顾凭想，皇帝出手得了名声，那之后，他八成会将朱兴伦交给郑绥，让他自行处置，约等于……这件事就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殷涿忍不住道：“那——”
顾凭直起身，抬眼眺望。
滚滚江流之中，沛阳渡口的影子出现在前方。
他笑道：“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一趟吗？”
殷涿微怔。
顾凭道：“你要亲眼看看，一个人面对一个帝王的……取死之道！”
*
就在皇帝令萧裂率赤乌卫前往沛阳的时候，远在沛阳的朱兴伦，也刚刚收到消息——近日甚嚣尘上的那则传言，说有人告了御状，让皇帝要派人来抓他回凤都审讯——这流言纯属子虚乌有。
一瞬间，连日的胆战心惊，那些卑贱的，往日在他面前连头也不敢抬的庶民，居然敢大街小巷地传唱编排他的俚调，还敢半夜三更摸到他园子外面放鞭放炮……蝼蚁，不过是蝼蚁，抬抬脚就能踩死一片，踩死了就踩死了的东西，居然敢这么羞辱他！所有的屈辱，愤恨，都在一瞬间燃烧成了剧烈的无法扑灭的怒火，朱兴伦猛地一把攥住木椅，竟将那椅子的扶手给生生捏折了！
“查，给我查。”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查，到底是谁传出了这句话。”
查到了，他会让那个人后悔，后悔长出了那根舌头，后悔长出了这一嘴的牙，后悔生出来！
罪魁祸首要找，那些胆敢编排他的，奚落他的，也一个都不能放过！
一时间，沛阳的茶楼酒肆，被掀了摊子的，被砸的，被烧的，那是数不胜数。不少店家连门都不敢开了，纷纷关门闭户地躲着风头。
顾凭到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大街上人影萧条的景象。
他啧了一声：“怪不得有句话叫强龙难压地头蛇，这地头蛇还真是威风啊。”
说着，他让人上了点沛阳当地的特产零嘴，有滋有味地尝了起来。
旁边的侍卫看着他，心情有些难以形容。他感觉顾凭这个状态也太轻松了，说是来游玩的也不是没有人信，忍不住提醒道：“郎君，可需要我等做些什么？”
顾凭：“不急，先等等。”
侍卫：“等什么？”
“等人。”顾凭点出几个侍卫，让他们守在沛阳渡口，以及几条进入沛阳的陆道上。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交代道：“对了，那个朱兴伦不是在到处找是谁放出了流言吗，去透点风声给他。”这声势是陈晏的人造出去的，他真担心以朱兴伦的本事，就算掘地三尺也连点影子都找不到呢，还是帮他一把吧。
“是。”
三日之后，萧裂带着赤乌卫赶到了沛阳城。
光枣大道是沛阳城的主道之一，沿街尽是茶楼酒肆，各式店铺。本该很热闹的，但是如今开门的店家不足三成，街上的人也大都行色匆匆，买了东西就快步离去。那样子，看着就让人觉得仓皇。
赤乌卫掌侦缉刑事，眼睛本就比旁人厉害不少，一看到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立即便有人说：“这朱兴伦是在报复了？”
他说得很不屑，脸上的神情更是冷嘲。其他不少赤乌卫也都跟他是一样的表情。他们直属天子，对世家本就不像其他人那样需要依附，既不必依附，就不用谄媚。而且这些少年人中有不少都是出身无根无基的寒族，天生也对这生来就高人一等的权贵们有一分隐隐的排斥。平常跟世家子弟们拱拱手也就罢了，现在看到这朱兴伦竟然嚣张成这样，当即就生出了不愉。
萧裂也扯了扯嘴角，但是他还没忘记皇帝的旨意，冷冷道：“走吧。”
众人骑着马继续向前。刚到一个岔路口，突然，从里面跑出来了一个人。
这人连路都没看，好像慌不择路似的，直直往赤乌卫副使的马蹄下撞了上来。要不是副使猛地勒住缰绳，这马蹄就得将她掀翻出去。
副使厉声喝道：“什么人，跑什么！”
那人本来摔在地上，被他吼得一抖，颤颤地抬起头。
竟是个长得颇为清秀的少女。
她一双含泪的眼望了望副使，竟然咬牙从地上站起来，要继续往前跑。但是这时，后面那些追她的人也都赶到了，喊道：“就在前面！给我拦住她！”
赤乌卫前，谁不是服服帖帖的，什么时候见过这么不拿他们当回事的，当着他们的面就敢抢人。
一个赤乌卫怒道：“放肆！”
巧了，朱兴伦也觉得他们很放肆。他在沛阳欺男霸女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拦到他面前。
他一挑眼，冷冷睨着一众赤乌卫：“滚远点。”
然后瞪着那少女，咬牙切齿道：“上去把她给我摁住！”
找了这些天，终于让他发现了那个传他谣言，害他沦为笑柄的罪魁祸首。
——就是这个女人！
这女人通点文墨，常年给秦楼楚馆写唱词话本。那些地方，一支歌一支曲，写得好了，也能一夜之间传遍南北。她就靠着这些最鱼龙混杂的地方放出了谣言，还一首一首地写奚落他的俚曲小调，所以这件事才会传得那么快，传得那么广。
朱兴伦恨得眼都血红了，狰狞地笑道：“你是用哪只手写的？没事，我会把你两只手上的每一根骨头都敲得碎碎的……你可要坚持得久一点，别让我还没尽兴，你就先给折腾疯了。”
赤乌卫若在平时，早就动刀了。但是朱兴伦一张嘴，他们也都认出来了眼前这个人是谁。有任务在身，不得不强自按捺着，忍得手背上都鼓出了青筋。
萧裂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还是淡声道：“朱公子，我等奉皇命前来……”
话还没说完，朱兴伦哈哈大笑，笑声是极端的讥刺：“你？你们？”
其实若是平常，他也不至于这样。但是他前两天刚收到消息，说皇帝派人来彻查清算他的消息是假的，此时此刻，他对着眼前这群声称身负皇差的人，那已经不止是不信了，而且是带着被愚弄了个彻底的痛恨。尤其是那个少女，已经将他的怒火挑到了不可控制的高度。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什么东西，你们是什么狗东西，也敢来动我？！”
他这么一说，身后朱府的家丁们也都跟着哄笑起来，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大声嘲弄。
赤乌卫脸都铁青了，但是他们都还没有动。萧裂没有下令，任何人都不得擅动。这是赤乌卫的铁律。他们只是用一双双充满着怒火的眼睛望着萧裂，等待他的指示。
萧裂望着朱兴伦，很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这个神情，让所有熟悉他的人猛地一阵胆寒。
萧裂淡声道：“符威。”
赤乌卫中有一人应声：“在！”
萧裂：“将刚才朱公子的话，一字不差地禀报给陛下。”
“是！”
他们这话，让朱兴伦不由愣了愣。
然后，萧裂抽出了长鞭，看都不看，向前狠狠一甩。离朱兴伦最近的那个朱府家丁被抽得颅脑尽碎，血溅了朱兴伦一身。那一瞬，朱兴伦眼前的世界模糊成了一片血红。他看着身旁那具高大的身体缓缓地砸在地上，那沉重的闷闷的一声，让他的脚好像也跟着颤了颤。
足足有两息之后，他忽然惨白着脸，向着朱府的方向冲回去，一边跑一边喊：“写信给舅舅！写信给舅舅，让舅舅救我！让舅舅救我！”
说到最后，那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萧裂并没有追他。他从头至尾，连脸色都没有变过，只慢条斯理地收回了那节还沾着血的长鞭，淡淡道：“放出信鸽，禀报陛下，朱公子拒捕。”
两日后，缩在朱府的朱兴伦等来了皇帝最新的命令。
囚车过市，提回凤都严审。
押送朱兴伦的囚车从光枣大道上经过的时候，沛阳百姓纷纷拿出家里的烂菜烂叶臭鸡蛋，追着车扔，还有直接脱了鞋往囚车里砸的，咒骂声，叫好声，不绝于耳。
恶贯满盈，终于现世得报。
……
凤都秦王府，一名亲卫将顾凭这些天的布置和动作都向陈晏汇报了一遍。
汇报完，他郑重道：“殿下，顾凭郎君这一次轻轻松松，只令人传了几个消息搅浑水，便令陛下亲手惩治了朱兴伦。可以算是不费一兵一卒便大收奇效。”
陈晏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他这是把陛下，把赤乌卫给当成提线木偶，耍得团团转！”
这话真有点大逆不道，但他的声音没有冷意，亲卫听了，还挺想点头。
可不是嘛，顾凭传个消息，就引得皇帝忍不住出手，再安排个编书的少女一激，就让朱兴伦怒火冲昏头脑，当着赤乌卫的面大放厥词。这下君威被挑衅，假出手也成真出手了。
这么看，这些人还真像棋盘上的卒子。
但是，若不是对陛下，对朱兴伦，对萧裂及赤乌卫的心思了如指掌，顾凭也布不出这个局。
亲卫道：“如此通晓人心……这是大才，殿下，值得一用。”
陈晏没有对他这句话做出什么反应，只是道：“他们回来的船什么到凤都？”
亲卫：“回殿下，三日之后，辰时末。”
陈晏微微闭上眼：“传令过去，让他们快一点。”
“是。”

第11章
顾凭一行人登上返程的客船。
黄昏时分，客船启程。
不知何处传来玉笛萧管之声。随着船越开越远，那萧声逐渐稀落。
这几日，沛阳城内时不时就会响起这管竹声。这首曲子据说曾是一位书生所做，因为家中姊妹被朱兴伦看上，要他将人送进朱府，书生不从，被害得前途尽墨，最后郁郁而终。他临死之前留下这首曲子，说若有朱兴伦伏法的那一日，希望能有人在他的坟头吹奏这一曲，以告亡灵。
夜风中，那曲调已经吹散了，宛如一声声呜咽。
顾凭站在船头，望着远方无尽的山脉与江流，一时没有说话。
殷涿默不作声地走到他身后。
自从那日看着押送朱兴伦的囚车从面前经过，这些天，殷涿就很沉默，常常一个人呆在一处。不过这种时候，心情确实很难平和，顾凭也就没找他。
顾凭：“有事？”
殷涿低声道：“我祖父当年……留下过一本兵书。”
顾凭挑了挑眉：“我知道。”
殷成一代名将，一生据守西北，传说他曾将他多年与北狄交战的心得与战术写成了一部兵书。这本书凝结了他于沙场血战中领悟的最高智慧，里面详细写下北狄的弱点及应对之策，可以说是殷成毕生心血的结晶。
可惜的是，这部书还没来得及刊印，殷成就被隐帝冤杀。殷氏一族也被屠戮殆尽。
这之后，不少人都打过这本兵书的主意，但任由他们来来回回，就差把殷家祖宅掘地三尺了，却始终没人能找到这本书。
如果说真有这本书存在，那它最大的可能，就是在殷涿这个仅存的殷氏子孙身上。
顾凭道：“郑氏一族之前追你，也是留了手的，那晚若不是我插手，他们多半还是想留你活口。你身上一定有他们图谋的东西。”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那就是，看了暗部呈上来的关于殷涿的资料之后，他就意识到，这个少年或许真的继承了将门的天赋，于军事上是有大才的。若他真有这本书，那真是如虎添翼。陈晏想要收服他，恐怕也有将来利用他制衡郑旸的打算。
但是这些事，现在还没必要说。
殷涿：“这本书，当年祖父出事时就让家里人把它烧了，所以那些人再怎么找也找不到。”说到这儿，他冷笑了一声，看了眼顾凭，声音又轻了，“……但在那之前，祖父令我把书背了下来。”
这句话，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所以说的时候，他的嗓音有些艰涩。
顾凭也不知听出来还是没听出来，淡淡一笑。
殷涿看着他，实在无法从顾凭那从容的笑容里看出什么。他知道，虽然现在前朝已经覆灭了，诸侯已经平定了，但是西北的局势远远算不上安定。北狄还在关外虎视眈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扑上来，更没人知道他们扑上来的时候，是想要咬掉几块肉，还是要咬断什么东西的喉咙。
所以，这本兵书很珍贵。极其的珍贵。
珍贵到在最开始，在不知道顾凭会伸以援手的时候，殷涿是想要把这本书当做诱饵，去诱导郑氏上钩的。
他知道，就算郑氏一族权势炙盛，他们也一定会对这部兵书动心！
殷涿道：“我可以把这本书默写下来给你。”
顾凭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侧过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少年。然后，他慢慢地开口：“你们殷氏一门的血脉，如今也不剩多少，还存在的，也大都是些远得不能再远的旁支。族亲不存，家族世代相传的信物，也都在那次抄家灭族之后，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你现在唯一握有的，称得上亲族为你留下的东西，便是这一本兵书……乃是你祖父绝命之笔。你说，你要把它给我？”
殷涿攥了攥拳。顾凭看到，这个少年倔强的眼睛里，闪过了一抹刀割般的痛色。
但他哑声道：“是。”
顾凭：“因为我帮你杀了朱兴伦？”
“对。”
顾凭笑了笑。
……这个少年啊，真是太记仇了，也太记恩了。
有恩必报是好事。但有的时候，好事，它也要命。
顾凭：“你跟你祖父的性子，还真有些像。”
他微微一叹：“当年他与隐帝，也是有一段君臣相得的日子的。”
这还是他从赵长起那儿听来的，毕竟隐帝一朝，别说会打仗了，敢上战场的臣子也就那么几个，一群倭瓜里出了殷成这么一个天赐将星，那能不夺目吗。隐帝只是昏，他又不傻，最开始的时候，他还真把殷成当做救世之神将，待他那叫一个珍而重之。
殷成等着他说“但是”，但是，顾凭没有再开口。他只是站在船舷上，吹着扑面而来的夜风，望着江面上起伏的点点渔火。
殷成跟着他望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翻腾的心绪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顾凭忽然道：“你觉得陛下杀朱兴伦，与隐帝杀你祖父，有区别吗？”
他说完，摇了摇头：“没有区别。”
“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将功成，尚且要万骨枯。一个帝王要坐上那个位置，他要杀的，要废的，要牺牲的，要辜负的，何止万骨？”顾凭淡淡道，“殷涿，你的性子太骄傲了。这样的性子，配上你的才华，虽然能让你短时间内就大放异彩，但是，想要活得长久，就不容易了。”
这种骄傲，有点像春秋时代的游侠刺客，愿意为了知遇之恩，付出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去回报。哪怕是生命。这种臣子，皇帝用得上的时候自然会用，用不上了，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殷成不就是这么死的吗。
回报，虽然也是愿意为帝王所用，但还是平等的。皇帝自然会想，今日我对你有恩，你回报，明日对你有仇，你是不是也得回报？皇帝要的，是无论雷霆雨露，都欣然接受的忠诚，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连生死都奉于掌上，任由他完全支配的服从。
顾凭：“其实想要杀朱兴伦，很简单，法子多的是，没必要费这个周折。”
真的很简单，陈晏身边的暗卫，随便指一个高手过去，就能把朱兴伦的脑袋装在匣子里，送到他们面前。
但他还是带着殷涿，来沛阳走了这一趟。
还是用这个法子，引得陛下亲自出手，处置了朱兴伦。
“你那部书，不必给我，自己留着吧。”顾凭微微一笑，“记得，别忘了朱兴伦最后的样子。永远不要忘记陛下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以后，就算是装，也要装得像一些。”
殷涿怔怔地望着他。
他感到眼眶很烫，那种烫，仿佛直通心脉，让他的四肢百骸都不自觉地想要颤抖。
自从殷家破灭的时候起，他就没有家了。在这个世上，再没有亲人，没有同伴。所有的风雨，算计，困苦都不会再有人替他遮挡。他也不需要任何人替他遮挡。但是为什么，会忽然这么痛？
他咬着牙，猛地一拜：“——愿为君效死！”
顾凭垂眸看着他。
他自然可以看出来，这个少年，是真的被打动了。他提出帮助少年报仇，少年就答应跟在他身边做两年侍卫；他杀了朱兴伦，少年就愿意把孤本兵书默下来送给他……这些举动，虽然是报答，但也是用行动去偿清他的恩惠，这个少年骨子里，还是希望能够与他两不相欠的。
直到这一刻。
如果陈晏给他的命令是收服这个少年，那么这一刻，他终于完完全全地做到了。
殷涿对自己的诺言很看重，他既然说出这句话，那就说明，以后，哪怕他顾凭是让这个人去死，他也会照做。
明明完成了任务，但顾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叹气。
……其实他也没觉得自己是个多讲良心的人……可是吧……唉……
接下来的两天，船行得很快，到达凤都的日子竟比原定的足足提前了一天。
顾凭下了船，本来打算和殷涿一起坐上回识青园的马车，但是他扫了一眼，居然在周围看见几个暗部的熟面孔。
这些人都换成了便装，分散在龙江渡旁。有人看到顾凭，立刻给他递了一个眼神。
顾凭转过头，对殷涿道：“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然后，他就顺着那个暗卫用目光示意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着走着，走到了一处小巷的岔口。
顾凭一路都在琢磨是出了什么事。直到他一抬眼，看见那条小巷内停着一辆从外观看并不起眼的马车。
赶车的人是赵长起。
赵长起带了个斗笠，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只露出一个下巴。但是以顾凭的眼力，以这人前两年隔三差五就去后院找他胡乱聊天的交情，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赵长起赶车，那车里的人是谁，就不用问了。
陈晏居然来了？
算起来，他和陈晏也有小半个月没见了。其实以前，他们半个月见不到一面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但那都是他在秦王府，等着这个人回来。
这还是第一次，他出远门，陈晏来接他回去。这感觉，真是有点不太一样。
顾凭走到马车前，慢慢地掀开帘子。
他眨了眨眼，开颜一笑：“殿下，幸不辱命。”

第12章
陈晏望着他。
片刻，他伸出手，指腹落在顾凭的脸颊上：“怎么有些凉。”
顾凭一路在船舷上吹着江风回来的，能不凉吗。他上了马车：“就是吹了会儿风。”
刚说完，就被陈晏拢进了怀里。
顾凭讲起这一路上的布置。虽然这些事陈晏已经从亲卫的口中听过一遍了，但是他听着顾凭一言一语的讲述，竟然丝毫不觉得厌烦。
他低下头，鼻尖轻轻抵着顾凭的侧颈，淡淡道：“做得不错。”
又问：“想要什么奖励？”
顾凭当场就很想说，想要你同意放我走，从此天高海阔，我爱往哪儿浪就往哪儿浪。但是一想到说完这话，等待他的恐怕是陈晏当场翻脸，将他扔回秦王府的后院锁上十年八年的，他就十分迅速地把话给咽了回去。
陈晏见他沉默，也不催促，含着笑吻了吻他的耳垂：“真有想要的？”
顾凭笑道：“没，这不是在现想吗。我还担心原本殿下打算给我奖个大的，结果我开口要少了，那不是亏了吗。”
陈晏慢慢地收紧了拥着顾凭的手臂。
他能感觉到，这个人又在做戏了。
真像是一只狐狸啊。只有狐狸，才会这么狡猾，同时又这么警醒，每当他觉得顾凭仿佛要泄露出几分他真实的想法的时候，这个人就会快速发觉，然后面不改色地遮掩过去。就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只是他的错觉。这颗七窍玲珑的心肝外面，仿佛总有一根线，拦着他，不许他进去。
陈晏捏过顾凭的下巴，眯着眼：“真没有想要的吗？”
那眼神，看得顾凭心里一咯噔。
太敏锐了。虽然他一直都知道陈晏很敏锐，远超常人的敏锐，但是只有在这种几乎就要无所遁形的时刻，才会知道这份敏锐有多可怕。
这个问题，他必须要回答，而且不能撒谎。
如果撒谎，陈晏会看出来。
但是，顾凭下意识明白，绝对不能让陈晏知道他真实的想法。这个人，在他还没有厌倦，还没有准备放弃的时候，是绝对无法忍受别人生出背离之心的。他永远不会忘记当初第一次见到陈晏，当他表现出了一丝丝的不驯服时，那把森寒的，抵在他喉咙上的剑。
如果说之前那次失败的逃跑告诉了他什么，那就是，不要去赌。
跟陈晏这样的人，永远不要去赌。
陈晏笑了笑，声音愈发温柔：“阿凭怎么不说话？”
顾凭张了张嘴：“……有。”
陈晏的一只手按在顾凭的胸口。掌下的那颗心脏，跳得比平时急促不少……他的话，终于能牵动这个从来没心没肺的人的情绪了？
陈晏勾了勾唇，那笑容有点嘲弄，又有点冰冷。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地碰了碰顾凭的唇角，随意道：“哦？想要什么？”
顾凭：“我不想说。”
他的目光很坦诚，毫不避讳地直视着陈晏，向他表示，他是真的不想说。
陈晏愣了愣，眯起眼：“到底是什么东西？”
顾凭摇了摇头：“殿下，是你不会给的，所以我不想说。”
他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但是能不能真的蒙混过去，顾凭还真是没有绝对的把握，
他一边等待陈晏的反应，一边在心里飞快地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
陈晏望着他。顾凭的瞳孔微微张大，这是他一贯紧张时的反应。本来，不过是紧张而已，就算是有人伏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地求饶，那剑该斩下去照样会斩，根本不值得他在意。但不知为何，他看着顾凭这个样子，忽然就有些不想继续下去了。
他闭了闭眼，将顾凭的头按在胸口，淡淡道：“识青园的地契，还有园中所有仆从婢妇的身契，我都会交给你。从今以后，那就是你的东西了，由你随意支配。”
顾凭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陈晏之前说的给他准备的奖励。
他真的震惊了。这不能不震惊。识青园周围一片都是官员宅邸，非富即贵的大有人在，便是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而且，识青园的仆从也他看过，里面不少人都是出身暗部的英才，还有很多仆婢，即使放在王子皇孙家中也是顶尖的资质。
把这些人都交给他？
顾凭哑了哑：“殿下，这个奖励是不是有些太重了？”
他不想要。只是看在识青园中有不少暗部出身的人这一点上，就足够让他想敬而远之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何况这已经不是常在河边走了，这完全就是在河边建了座房子。有哪个不入暗部的人，能指挥得动暗部的人马？就算是赵长起，他也只是负责陈晏明面上的势力，对于暗部，那是沾也不沾的。
顾凭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诚恳：“殿下，我只是废了朱兴伦，这个功劳，也就值点金银财宝，把识青园给我，这没法服众啊。”
陈晏淡淡道：“你不必担心这些。”
他没有办法告诉顾凭，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为他准备的。从识青园，到识青园内所以的仆婢，都是他为了顾凭一一打造，令人专门筛选的。
但是，他没办法说。就好像，他也无法告诉顾凭，今天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在他从亲卫口中听到了顾凭的一举一动的时候，他并不是像那些人一样，为了顾凭使出的智计而惊叹，想着该将他摆在什么位置，令其才能可以被大用。
他只是很想看到顾凭出现在他面前。
就好像今天，本来他可以在秦王府里等着顾凭回来，但是，他就是想看到顾凭立刻出现在面前。
所以他吩咐赵长起驾车，来到这里等待着。
这样的举动，很奇怪，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尤其是，这个让他奇怪的人，自己却总是那么从容自若，那么随心所欲，那么万事皆不在意。
陈晏冷冷道：“孤给你的，你有什么不敢拿的。”
顾凭看着他，张了张嘴，但还是没有再说。
昨天，在他跟殷涿说起帝王座下，何止万骨的时候，虽然说的是皇帝，但他眼前晃过的，其实是陈晏的影子。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真是不想明着拒绝他。
但是……
陈晏最近这些举动，还有对他的态度，让顾凭没来由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安。他闭上眼，在心里慢慢地琢磨。
得想个法子，不能让陈晏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第13章
回到府里，陈晏还有事要处理，顾凭一个人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识青园的地契还有那些仆从侍卫的身契，都已经摆在他桌上。顾凭一看到这些摆放得整整齐齐，价值千金的薄纸，还有这些纸背后那远不是千金能换的势力，就觉得无比烫手。
他叹了口气，令人挂出箭靶，开始练习射箭。
夜色昏沉，白日里清晰可见的靶圈，现在成了一团漆黑。顾凭眯着眼，一箭一箭地射出去。
沈留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站在旁边，一直等到顾凭将所有的箭都射了出去，才开口道：“十二支，仅有三支中靶，没有一支射中靶心。”
顾凭刚才基本和盲射差不多，能有三支中靶已经不容易了。但是……他看了眼沈留站着的位置，除非沈留的眼睛天生异于常人，在黑暗中也可视物，要不然他应当也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仆从将箭靶摘下来，捧到了他们面前。
箭靶上还真是只有三个箭孔，靶心处空空荡荡，确实是没有射中。
顾凭：“沈大人好眼力。”
沈留淡淡道：“并不是看见的。这种情况下，你若是想射中靶心，那也不能凭看。”
顾凭：“那是凭借什么？”
“感觉。”
顾凭点点头。其实他刚才自己练的时候，隐隐约约也有这种感觉。这东西说起来虚幻，但还真的有用。命悬一线的时候，哪有那个时间等你去瞄准？真在战场上，要去伏击时，谁能保证一定是艳阳高照的白天，谁能保证视野里不会有任何东西的遮挡？到了这种时候，那种被淬炼出，即使不能视物也依然对目标保持感觉，就是致胜的关键。
沈留忽然道：“你练了多久？”
他说：“能中靶三支箭，必定也是下了一段日子的苦功。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顾凭不在意地道：“大概每日都练？从你教我那日就开始了，只是沈大人从来不晚上找我，所以一直没有见到。”
沈留：“你其实不必……”
他想说，顾凭身边，陈晏必定会安排下护卫，若有危险一定是有高手保护在侧的，他其实不需要自己练成能够对敌的箭法。但他能看出来，顾凭这么做，就是因为他不打算把自己的安危交给陈晏。这种独立，这种隐隐的，保持界限不去凭靠的独立，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顾凭挑了挑眉：“沈大人从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来找我有何事呀。是殿下又下命令了？”
沈留望着他。
这个人，从来不会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的聪明。也从来不会对他掩饰自己骨子里的不安分。
他将一封密函交给顾凭，淡道：“对，殿下想用你。”
顾凭笑道：“难道不是已经在用了吗？”
一边打开密函。
但是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笑容顿住了。
这封密函上写着，皇帝将会去云宁山围猎，他顾凭那一日也要前去，若是遇到有困兽行为狂躁，有伤人之举，就要勇猛地扑上去把这个困兽给结果了……虽然他知道，陈晏这么安排，应该不是指望他亲手降服猛兽，周围一定有人暗中协助。但是他没看错吧，没有领会错意思吧，这是要把他送到皇帝面前出风头？
半晌，顾凭深吸了一口气：“殿下是什么意思？”
沈留：“你看不出来么，殿下打算安排你入朝了。”
本朝虽然有科考，但是绝大部分的人还是靠举荐入仕的。或者说，很多人即使参加了科考，也会去走权贵的路子，寻取他们举荐。入朝之人，身上多半打上了各式各样的烙印，有的是来自官宦世家的，有的是秦王一系的，有的是豫王一系的……
但是，谁的举荐，比得过帝王的一眼相中？走谁的路子，能比走皇帝的路子稳妥？
沈留拿出一把匕首，放在石桌上：“殿下给你造出来了一个身份。你原本的身份不是不能用，但是如果想以白身得到陛下的信任和看重，那不是易事，需要多方运作，或许还需要等上个三年五年……这把匕首，曾是顾明成将军的贴身之物。以后，这就是能证明你身份的家传信物了。”
顾明成？
顾凭听说过这个名字。皇帝平定天下的时候，曾有一次万分凶险的经历，就是他手下的大将臧芝忽然叛变。那一次因为事发突然，毫无准备，皇帝的兵马被叛军一击即溃，自己险些就要被捕。全凭他身边的将领忠心耿耿，以命相护，才将皇帝从叛军中抢了出来。但代价也很惨痛，足足损失了五位将领才得以掩护皇帝逃走。顾明成就是为了保护皇帝，率人抵抗叛军的时候力战不支而死的。
这是要让他以顾明成子孙的身份露面？
这把匕首光寒如水，确实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利刃。顾凭摸了摸刀柄，那上面刻着一行小篆，刻字有些年头了，应当是“提携玉龙”四个字。
顾凭扯了扯嘴角：“用它做信物？我听说一般家族拿来做信物的东西，少说都传了三代，起码有百年传承，这把刀上的刻字，恐怕不会超过十年吧？这么新的物件，能取信于人吗？”
沈留：“这把刀是陛下亲赐给顾明成的。”
“你的这个身份，殿下动了势力，做得可以说毫无破绽。便是陛下的人去查，也查不出什么。”
顾凭怔了怔，一时之间，都有点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了。不过入朝是能摊在明面上的，他倒也不像对暗部那么警惕，于是放缓了语气，问道：“殿下为何想要安排我入朝？”
沈留：“陛下很信任萧裂。”
“这些年，陛下一直在暗中搜寻前朝隐帝幼子的下落。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他就是交给萧裂去办的。可见对他的信重。”
沈留沉声道：“一个深受陛下信任的臣子，却不是我们的人，这样很不好。”
顾凭笑了笑。他明白了，这是打算用他来制衡萧裂啊。
他拿起那把匕首，随意地点点头：“好吧。”
*
萧裂回到凤都之后，照例入宫向皇帝汇报。
宫殿内，帷幔轻飘，皇帝抬了抬手。周围侍奉的人立刻会意，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阖紧了门，连窗户也严丝合缝地闭了起来。
殿内只余下萧裂和皇帝两人。
这意味着接下来要谈到的事情，是绝密。
皇帝开口道：“朕吩咐你找的那个人，找得怎么样了？”
一个帝王，按说想对天底下任何人直呼其名都可以，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这个名字太如鲠在喉了，皇帝说起他的时候，从来都只是用“那个人”来指代。
萧裂低声道：“一个半月前，有人说在鱼龙岛见到了他的踪迹，近一个月，丰南，崇州也有人曾看见他出现过。”
鱼龙岛，丰南，崇州。这三个地方一个在最东边，一个在最南边，还有一个在西北。隔着八百丈远。两个月之内，这些地方突然传出了这个人现身的消息，必定不可能都是真的。唯一不确定的是，到底都是假的，还是说放出这些假消息，只是为了掩盖其中真实的那一个。
萧裂说：“此人素来狡诈。臣已经令三路人马分别前往这三个地方探查，若真探到那人行踪，臣会立刻亲自带人过去。”
皇帝听完，点了点头：“萧爱卿从来不会令朕失望。”
说罢，又叹了口气，有些戏谑地道：“指挥使年纪轻轻，不必太过持重了。便是有时候令朕失望那么一次两次，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句话，他说得很温和。皇帝虽然有天子之威，但他对待臣下的时候，往往都是温和的。就算臣子犯了什么错，若是能宽和的他也不会太计较。所以这些年，愿意追随皇帝的人越来越多。但这句话除了温和，更是表现出了一种信任，甚至于带着纵容。这种纵容，意味着这个人在皇帝心中的地位，那是轻易不可撼动的。一个臣子若能得到这，那真是做梦也能笑醒了。
但萧裂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低头道：“臣不敢。”
皇帝盯着他，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终于露出了一丝锐利：“朕在很多事情上都可以失望。唯独这件事。”
他缓慢地道：“唯独这件事，萧裂，不要让朕失望！”
萧裂：“是！”
皇帝点了点头：“下去吧。”
……
十几日后，皇帝带着几个亲随去往云宁山围猎。
就在他们出发的时候，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也驶入了山道。
马车里坐着顾凭和赵长起两人。
赵长起道：“我们的人已经安排进去了。怎么样，沈留教你的那几招有没有练熟？算了，就算到时候失手了，也不必慌张，我们的人自会为你周全起来。”
顾凭：“多谢啊。”
赵长起瞥了他一眼：“但是吧，最好还是能不出问题。顾凭，顾明成将军的这把匕首，我们也不是轻而易举得到的，还有顾将军尚有子孙在人世，这条线，也不是从今天才开始埋的。我原本还以为殿下会用这布个大局的，没想到，他拿来给你铺路了。你可千万别糟蹋。”
顾凭忽然道：“前朝隐帝幼子，现在还活着？”
“可能吧。”赵长起狐疑道，“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因为我要是不打断，你能一路说到云宁山。
顾凭：“听沈留提了一句，说陛下现在还在让萧裂去搜寻此人的下落。但是我记得，当年大军攻入朔城的时候，宫城内起了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传说是隐帝带着一众皇族自焚殉国了。”
因为这把火，不少百姓都还觉得隐帝虽然治国不怎么样，但还颇有帝王的骨气。连带着前朝皇族在民间的声誉也上来了不少。
赵长起：“隐帝幼子……当年他就被人传说是隐帝所有子孙中最为聪慧的一个，甚至有人说若他早生十年，那天下还会不会是如今这个样子……就不好说了。”
这句话放在如今，很有些大逆不道，但是这种说法当时能流传出来，说明那个隐帝幼子的聪慧真是得到公认的。
“其实当年陛下攻入朔城时，是想要杀了他的。但是宫墙起火，等到三日之后火灭，再进去寻找的时候就发现这人已经不知所踪。或许被烧成了焦炭，或许是逃了。”赵长起叹道，“要说这人还真是聪明，他死，或者他活，都还不是最糟糕的情况。最糟糕的就是现在这样，生死不知。”
“陛下一边要不停地派人追查他的下落，一边还忍不住要自我怀疑，或许他费心竭力去找的人，早就在火海里化成一捧灰了。那这些年付出的努力，岂不是很可笑？”
这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赶车的侍从恭声道：“郎君，云宁山到了。”

第14章
云宁山这个地方，确实山灵水秀，据说有许多稀罕的兽类都会在这里出现。哪怕云宁山周围的山脉连绵起伏，但是那些珍奇兽类还真的只在云宁山的林间被人看见过。因此，便是在前朝，帝都朔城与云宁山的距离实不算近的时候，当时的皇帝还专门率人在云宁山举行了一次围猎。
这次皇帝游猎，带了不少敏捷凶猛的猎犬，一路往山林深处去，收获颇丰。
就在众人都猎上兴头的时候，变故陡生。
那些原本很是激动的猎犬，一个个忽然都不动了。确切说，不是不动，而是整个身体缓缓绷成了一副防御的姿势，有的犬龇起牙，有的犬甚至轻轻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惧了。
这些猎犬，为了激发并且保持他们血脉里的凶性，驯养的人是用了手段的。就算是面对庞大的猛兽，它们也不至于这样。何况现在前面还什么都没有出现，这就已经连近都不敢近了？
一个骑士朝前方看去，林木幽森，什么也看不到。
他拧起眉，转头对皇帝道：“陛下，有些不对。”
皇帝也注意到了猎犬的异常，他一抬手，所有的箭同时搭上了弓，箭镞冷光凛凛，指向前方。
无论来的是什么东西，只要进了射程，这些箭都足以将它射成筛子。
众人沉默等待着。片刻，他们听到了逐渐大起来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兽类在向这个地方快速奔跑过来。随着这声音一同响起来的，还有沉闷的撞击声，以及林木灌丛轰然折断的声音。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枚横冲直撞的钢球，在山林间混乱地扫荡着。光听那声音就能想到一片狼藉。
什么东西，能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
在场的人很多都是游猎经验丰富的老手，听着那奔跑的脚步声，却感觉这野兽的体型应该不是那种特别巨大的。但不是特别巨大，还能有这样的破坏力？这有点说不通啊。
终于，那个向着他们冲来黑影清晰了起来。
竟然是一只黑熊。
黑熊。他们平日围猎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猎过。甚至说，这在他们眼里还算不上是最危险的猎物。真要说危险，同属熊类的棕熊也比黑熊更凶悍难猎一些。但即使是对上棕熊，那些猎犬也不至于一动不敢动。一个骑士厉声道：“陛下，这熊有问题！”
很多人也都看了出来，这只黑熊的状态极度亢奋。亢奋得不正常。它冲过来的时候撞在了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上，将那树硬生生给撞断了。再是畜生也该知道疼痛，可这只黑熊只是晃了晃，然后就掉过头朝着另一个方向继续撞。
皇帝抬起手，准备向下一划。这是代表放箭的手势。
但是，忽然，一股淡淡的香味飘了过来。
那香气很难形容，一闻起来，就让人觉得这不该是山野间的味道。它竟然有一种极雍容，极华贵的馥郁。就好像这世上任何的香气，在它面前都无比寡淡，好像它足以傲视群芳。这种霸道的馥郁，让一个人无论喜不喜欢这个味道，在闻到它的第一瞬间，都会不由自主地为它怔神。
除了皇帝之外，还有不少人也闻到了这股香，有些不知道的人还陶醉在香气里，有些反应过来的人，脸上的神情都变成了惊疑不定。
这分明是前朝皇室的尽香丸！
前朝出过几个很是离谱的皇帝，其中一个便是一心炼丹修道。而且他于此一道上还颇具天赋。这个尽芳丸就是他炼制出来的。据说那些妃子服用之后发现，这香能从体内散发出来，同时会让人亢奋异常，神思恍惚，甚至有时候疼痛不识。
一个骑士瞥了眼皇帝的脸色，眼珠转了转，忽然道：“香气……好像是从黑熊身上发出来的？”
一句话，让众人都认真地嗅了嗅：“好像还真是。”
“靠近这黑熊的地方，那香是要浓郁一些。”
皇帝一贯温和的面容，此刻已经变得冷沉如水。
这个尽香丸，确实不止能用在人身上，还能用在动物身上。若是调一下剂量，它能让动物爆发出平日没有的凶性——最早发现这个的人，正是隐帝幼子。
他是龙子凤孙，又从小受尽宠爱，也只有他能将这一般的皇亲贵族都求而不得的尽香丸，给随随便便地试在动物身上。因为他从小就是由最顶级的武师教授武艺，性子中又很有些无法无忌的肆意，所以每每到禁苑游猎的时候，他嫌一般的猎物不够劲，就会令人给那些动物喂食尽香丸，待它们狂性发作的时候再猎。
这都已经成了他独树一帜的习惯了。
所以，看着面前这个显然是服食了尽香丸的黑熊，皇帝的心在那一瞬间，无法不掀起惊涛骇浪。
如果萧裂在他面前，他一定要问这个人，明明已经跟着前朝皇室一起葬身火海的尽香丸，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皇帝心中的念头急转如电，但是也不过就是几息的功夫。众人见他的手顿在半空中，虽然看着像准备下令放箭，但是还没有真的划下，于是也没有人动作。
就是这短短的一晃神，那熊突然低吼一声，向着另一个方向冲了过去。
皇帝立刻道：“追！”
众人拨马追去，但是黑熊跑得也极快。大家眼睁睁地看着那熊朝着山溪猛扑过去。在山溪边上，正有一个垂钓的少年。
一个骑士高声喝道：“小子，躲开！”
顾凭已经在这儿等了好一会儿了。他钓鱼的桶里现在都装了三条活蹦乱跳的鲤鱼。
那个骑士的话音刚落，顾凭侧身躲过黑熊的一扑，同时从袖中摸出匕首，按照沈留教给他的位置在黑熊身上快准狠地扎了三刀。这三个位置，是服用尽香丸之后的弱点，基本一击即死。而这些地方本身也是身体的死穴，对准这里下手也不会惹人怀疑。
果然，第三刀刚扎下去，那黑熊就轰然倒地。
一众骑士顿了顿，片刻，有三个人从马上跳下来，抬起这头熊：“我们要将这头熊带回去。”
因为这头熊其实是顾凭杀的，所以他们对他交代了这么一句。但这句话也只是交代，没有任何同他商量的意思。虽然今天皇帝围猎是便服出行，但是他身边这些骑士都是发号施令惯了的，那气势一看就与一般人不同。顾凭扫了他们一眼，微一拱手，缓慢而郑重地道：“见过诸君。”
他这个举动，让不少人心里都冒出一个想法：这个人一定看出来了我们的身份不一般。
虽然看出来了，但这个少年的反应还是从容自若，神态还是不卑不亢，就好像哪怕知道面前的人都是大人物，他依然视之若等闲。这样的风度，在这个年纪的少年里可不多得啊！
尤其是他们都着便服，又没有露出身份，这个少年竟然能够发觉。可见其眼力与聪慧。
杀了黑熊的匕首还扎在它身上。
顾凭道：“这匕首是我父亲的传物，请让我将它取回。”
皇帝注视着他，点了点头。一个骑士立刻拔出刀，正要交还给顾凭，忽然目光落在刀上，那神色顿了顿。
骑士将匕首拿到眼前细细看了看，然后再次转向顾凭：“这是你父亲的传物？”
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冷厉，几乎像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
顾凭想：陈晏安排的内应，原来是个唱红脸的啊。
他淡静道：“是。”
皇帝：“怎么了？”
骑士冷冷地瞪了一眼顾凭，然后擦拭干净匕首上的血污，跪地呈给皇帝，低声道：“这像是您当年赐给秀章的那一把。”
秀章是顾明成的字。
他的声音很低，除了皇帝和他们左右的人，其他人都没有听清。
这句话出来，皇帝也愣住了。
他接过匕首，轻轻抚过刀柄上的那行小篆。这把刀，还是当年顾明成投到他帐下的时候，他赐给他的。那时候，他问顾明成想刻个什么字，顾明成说，就刻提携玉龙吧。
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后来果然用生命践行了这句承诺。
皇帝其实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想起过顾明成。因为经历的战事太多了，尊崇，夸耀，背叛，算计都太多了，久而久之的，那张早早就从他生命中退去的面孔，就这么在岁月里慢慢地淡了，当他需要考虑，需要处置，需要应对的事越来越多，而那些事都关乎帝国之重的时候，这个曾经因为他死去的人的影子，就那么被越来越多其他的东西给掩盖，让他都再也注意不到了。
几乎是这一刻，他才恍然忆起，那个提携玉龙为君死的小将军，当年为了护他而死的时候，也才二十八岁。
那个时候，他似乎还流过泪，发过狠，誓要替他报仇的。
可是现在，他竟然连顾明成的相貌都有些记不起来了。
只是看着顾凭，恍忽间好像又看见了那个总是含着浅笑，似乎对很多事都不挂心的青年。死去的人，在活着的人这里，永远都是那个年轻的样子。
皇帝温和地朝顾凭招了招手：“孩子，这把匕首真是你父亲给你的？”
顾凭：“是。”
那个最开始就对顾凭满是怀疑的骑士冷嗤一声，开口道：“这匕首，当年是失落在战场上。谁捡回去送给儿子，也能说是个传家之物。”
顾凭的神色也冷淡下来，眉目之间，隐隐带上了一种凛然不可侵犯之姿：“这把匕首，是我父亲的忠仆拖着最后一口气送至家中的。他说父亲临死之时，最后一个要求就是把这个匕首交给我，同时令我记住四个字：忠义之诺。君子这话，与我父亲而言是一种羞辱。还望慎言。”
……关于他身世的一应细节，沈留给他的密函都列得清清楚楚。那个骑士是照着台本挑刺，顾凭也照着台本应答。一来一回几轮下来，不少人都已经差不多信了，连这个骑士自己也看着像是问不下去，望着顾凭的目光隐有震动。
这时，皇帝笑叹了一声，将顾凭招到身边：“他这人一贯直率，孩子，你别在意。”
顾凭：“不会。”
皇帝从手指上取下一枚玉扳指，放进顾凭手里，就像家中长辈叮嘱小辈：“来，拿着这个。日后若有谁欺负你，便将这枚扳指拿出来，在他面前晃一晃。吓一吓他。”
说完，他直起身，喝道：“走吧。”
“是！”
一众骑士随即夹紧马肚，几乎转瞬间，烟尘飞起。
等尘烟散尽后，又过了好半天，山道中缓缓走来了赵长起的身影。
赵长起打量着顾凭，那眼神带着浅笑，又好像有点惊奇：“今日竟然这么顺利吗，一点幺蛾子都没出？”
顾凭抬了抬眼：“赵大人很想看到幺蛾子？”
赵长起立刻道：“我可没有这么说。”
他看顾凭坐在一方石头上，自己也去寻了块山石坐下，或许是因为诸事顺利，他的样子难得有些放松：“我们确实把一切都给安排好了，但我就是很担心你顾凭不按计划来啊。万一你见到皇帝，觉得朝堂风大浪大，畏了，怯了，犯懒了，忽然不想让陛下看中你了，那我们能怎么办？想要令陛下对一个人生出好感不容易，但若想要陛下看不上一个人，那就太简单了。”
顾凭微笑道：“赵大人多虑了。你都警告过我了，就算到时候失手，也自会有人为我周全起来。你们都有这么万全的计策，我怎么会胡来。”
重点是，胡来也没有用的时候，他就懒得费那个劲了。
赵长起望着他，缓缓收敛了唇角的笑容。
半晌，他轻声道：“顾凭，忠心于殿下，对你没有坏处！”
这句话，他说得极其郑重。

第15章
马车上，赵长起拿起皇帝赐给顾凭的那枚玉扳指，放到阳光下细细看了看，笑道：“顾凭，陛下这是对你留意了。”
从来帝王随身之物，轻易不会赐人。皇帝曾经赐给顾明成的那把匕首之所以珍贵，也是因为那是他年少时随身带的。
这些东西，与其说它有多贵重，不如说它代表着一个信号。
“陛下若是没看上你，多半就会赐你些金银。”赵长起将玉扳指交还给顾凭，长舒了一口气，“能令陛下对你另眼相待，顾凭，你真是不错啊。”
他虽然嘴上说着“不错”，但心里知道，何止是不错。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朝堂之上，本就汇集了天底下最才华出众的俊彦，不够出众的，都没法出现在皇帝的面前。想要打动帝王的这双阅遍人杰眼睛，只凭一个“旧将子嗣”的身份是远远不够的。赵长起之前之所以紧张，就是因为，顾凭都不需要特别去做什么，他只用表现得平平无奇一点，就足以打消皇帝的念头了。
赵长起高兴了一会儿，忽然转过眼看向顾凭：“你是不是本来就想入朝啊？”
他还是觉得，顾凭今日有些太配合了。倒不是说不应该配合，就是吧，以他这些年跟顾凭打交道的经验来看，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一副万事不问的样子，但根本就不是个可以摆布的。尤其是关乎他自己的事，如果他不愿意，就算那些事看上去再铁板钉钉，他也能想办法给阻拦了。
所以，这个要把顾凭送到皇帝面前露脸的活，一落到赵长起头上，他就开始发愁。
愁的不是别的，就是顾凭不配合。
他刚才说朝堂风大浪大，不是在吓人。现在盛朝的朝廷可不是什么安稳地方。顾凭看着无欲无求的，懒得蹚这趟浑水那是大有可能。
赵长起追问道：“你真愿意入朝？”
顾凭懒懒地闭上眼，没接话。
沛阳朱兴伦一事，还是给他留下了印象。当他站在离开沛阳的客船上，听着那随风传来的，呜呜咽咽的萧管声，那一刻，他心中真是生出了一丝感慨。
这天下的朱兴伦，何止一人？
虽然这个感慨，不至于说让他非要强烈地想去做点什么。但是，机会都送到他面前了，他也没有理由一定要把它给破坏掉。
他看了一眼赵长起：“这么高兴？陛下只是留意了我，还没有取用我吧。看这样，你们是已经把后手安排好了？”
赵长起点了点头：“萧裂这次犯了陛下的忌讳了。”
因为涉及秘辛，他说得详细了一点：“历朝历代，对于前朝皇室，要么是斩草除根，要么是牢牢地控制在手里。不然，很容易生出风波。但隐帝不是跟一众皇族殉国了吗，搞得民间声望一度大盛，陛下还要名声呢，也不好大张旗鼓地做些什么。便是搜捕隐帝幼子，也是只交给了萧裂。但这次云宁山出现了尽香丸——云宁山啊，离凤都这么近的地方，萧裂竟然全无察觉。这不是失职是什么？”
赵长起道：“再加上……顾凭啊，还记得那日龙将渡口，萧裂帮着郑家人跟你抢殷涿么？过几日，会有人将这个消息递给陛下。”
他说到这儿，笑眯眯地道：“哎，当初为了让萧裂答应帮郑家这个忙，我们的人也是出了力的。”
顾凭怔了怔。
他是真没想到，这件事里居然还有陈晏的插手。
赤乌卫直属天子，无论因为什么原因，萧裂去帮郑氏抓人，都是逾矩了。
但这件事若是放在之前，就算皇帝知道了，多半也不会说什么。因为抓的那个人实在太无关紧要。而且，皇帝不是正在抬举郑氏吗，恩眷正隆的时候，自然会宽和许多。
萧裂应该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出手的。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赵长起叹道，“萧裂这不是刚犯了陛下的忌讳吗，这种时候，如果还知道他私自同郑氏有勾连，陛下真是很难……不对他着恼啊。”
顾凭扯了扯唇角。
何止是萧裂。经过这件事，恐怕皇帝对郑氏也会生出心结了。
毕竟，能牵动赤乌卫指挥使帮他办事，这本事着实不小。估计这份忌惮，会让皇帝在接下来的日子对郑氏一族冷落不少。关于郑绥长女和豫王的联姻之事，起码在最近，是不会有人再提了。
顾凭缓缓道：“殿下从这里就在布局了？”
“对。”
赵长起顿了顿，道：“虽然之前郑氏与豫王联姻的消息还未确定，但放任这个传言流传出来，就已经表明了郑氏一族的态度。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在殿下眼中就是要废的！”
顾凭之前不是没有想过，仅凭一个朱兴伦，一个被家里宠得无法无天的纨绔，就算他不逊一点，愚蠢一点，真的能影响皇帝对郑氏一族的态度吗？直到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陈晏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朱兴伦，而是萧裂。
利用皇帝最为在意的前朝余孽，在帝王心中埋下一根刺，一则，令他对萧裂生出怀疑，二则，也让他意识到，这段时间对郑氏一族的施恩，已经让有些人变得有些忘乎所以了。
所以，够了。要控制了，应该敲打了！
……这样的算计，这样的谋划，真是缜密得令人心惊啊！
不知为何，顾凭忽然觉得手心有点冷。
他沉默了片刻，道：“但这件事，不会令陛下对萧裂的怀疑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毕竟朱兴伦是他亲手缉拿的。”
他这是说，这件事不会重创萧裂和郑氏。
赵长起点了点头：“对，真想要废了他们，那可不是一只喂了尽香丸的黑熊能办到的。但是殿下的意思也是借此机会送你入朝。以往也有不少人提议让陛下在赤乌卫之外，另立一个侦缉司，这其实就是让人与萧裂抗衡，但陛下一直没有同意。”
他笑道：“这一次，陛下应当会改变主意了吧。”
三日后，传出消息，皇帝罚了萧裂半年的俸禄。
又七日后，朝会通过了一项决议，在朝中新设按察司一署，主提刑监察。
很少有人知道，那一天，皇帝秘密召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顾凭。
为了掩盖与秦王府的关系，入宫的时候，顾凭的马车是从识青园出发的。他不由想道，陈晏给他识青园的时候，是不是就是预料到这一天？
皇帝正在案前写字，见顾凭进来了，含笑抬起眼：“朕新设了按察一司，知道这事吗？”
他的语气很随意，这份代表着亲近的随意，足以让任何一个知道他身份的人感到受宠若惊。
顾凭：“惠公公在来的路上同我提过了。”
惠公公就是带他入宫的内侍。
皇帝笑了笑，忽然道：“你几岁了？”
“十九。”
“正是大好年纪的儿郎啊。”皇帝笑赞了一句，又道，“但你这个年纪与资历，还做不了按察使。”
这一句话令周围侍从的眼神都变了变。按察司虽然品级不高，但是要制衡萧裂的赤乌卫，它的实权必定不会小。陛下说这句话，难道是还属意过让顾凭来做按察司之长？
但顾凭神色没有变化，依旧从容淡然。皇帝的笑容深了深，微微一抬手。
立刻，惠公公捧出一个盒子，走到顾凭面前，笑道：“顾郎君，这是按察司司丞的腰牌。陛下说让你今日先拿回去玩。待正旨下来，便可去上任了。”
司丞，仅在按察使一人之下。
这个职位，不轻了。
顾凭深深一礼：“多谢陛下。”
回到秦王府，顾凭在塌上坐下。到了平常该就寝的时候，他也没有起身。
他在等陈晏。
这些日子，陈晏也很忙碌。朝中局势生变的时候，需要处理，需要注意的事务就更是纷繁复杂。算起来，他们已经有好几日没有见过了。
但顾凭知道，今晚，陈晏一定会来。
于是，他就坐在这里，慢慢地出着神，等待着。
果然，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仆从的通报声。下一刻，陈晏走了进来。
陈晏问：“陛下令你做了司丞？”
顾凭：“是。”
陈晏笑了笑，低头将他拢进怀里，伸手轻轻地划过顾凭的发丝。
半晌，他轻声道：“不必担忧。”
说实话，顾凭没有担忧。或者说他担忧的也不是这件事。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就这样相互靠着，一阵沉默后，顾凭忽然听见陈晏问：“阿凭，暗部十二门，你想进哪一个？”
顾凭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了。
他没有意外。陈晏的这句话，没有令他感到一丝意外。从陈晏之前几次三番的举动里，他就已经嗅了出来。陈晏是有打算让他入暗部的。
甚至，陈晏会在今天提出这件事，他也已经猜到了。
他成为按察司司丞，是最好的时机……进入暗部之后，那些划分给他的势力，会令他应对按察司的诸多事务时，更加从容自若；而进入暗部，也意味着虽然明面上他并没有走秦王的路子，但是实际上，他的前程性命，都与陈晏密不可分了。
顾凭闭了闭眼：“殿下，能不能让我想想？”
暗部十二门，各有分工，有掌管章奏密文的，有训领兵马的，还有负责理财经营的……顾凭说自己要想一想，是个很自然的要求。
陈晏点了点头，随意道：“若是想不出来，可以问问沈留。或者，孤也可以帮你择一个。”
顾凭：“好。”
第二日，他去了识青园。
过了一会儿，一辆马车从识青园驶出来。
车夫问：“郎君，我们去哪儿啊？”
顾凭淡淡道：“哪里热闹就往哪儿转吧。”
就这样转了整整一上午，车夫一头雾水地问：“郎君，我们便这么转着？”
因为受过训练，他很知道郎君没有交代的东西，就是他不该去问的。所以，他说这话也并不是问顾凭的目的，只是为了确保自己没有做错。
顾凭：“嗯。继续吧。”
车夫正要应声，忽然，一条长鞭凌空向他抽了过来。虽然他躲得及时，但被那鞭梢扫到，还是当场就从马上滚了下来。
顾凭感到马车猛地停住。原本喧闹的外面，突然变得有些鸦雀无声。然后，一阵慢条斯理的马蹄声响了起来，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马车的右侧。
一节乌黑的鞭柄缓缓地挑开了车帘。
萧裂盯着他的脸，片刻，轻声一笑：“郎君姿容倾城啊……这样的美人，何必要藏头掩面呢？”
顾凭抬了抬眼。
他心里是真的松了口气。
——要等的人，终于到了。

第16章
顾凭眨了眨眼。
藏头掩面？
这是在说他行小人事啊。
萧裂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因为他那一鞭子抽得太先声夺人，因为他这个人，本来就是备受瞩目的，所以他站在顾凭的马车旁边说话，周围不少人都瞪大了眼睛注视着。而那句“姿容倾城”一出来，即使顾凭坐在马车里，都感到外面的安静扭曲了一瞬。
然后就有人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虽然听清楚萧裂的话的人并不多，但架不住他们能传啊。
顾凭上次在百泉大街，随口对郑旸说了句“风仪美甚，有令人魂颠梦倒之姿”，就差点惹得陈晏大怒。萧裂这句话，其实还要更过分些。一贯以来，赞美一个男子，说他风姿出众，气度不凡，那才是正常的夸奖，这种直指人外貌的，就显得过于轻佻了。
这会让听到这话的人的第一反应，不是觉得这是在表达对人的肯定，只会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什么说不清的暧昧。
顾凭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议论声，掀开车帘，下了马车：“萧指挥使找我有事？”
他微微一笑：“那便聊一聊吧。”
顾凭的容貌，即使放眼凤都也少有几个人能匹敌。尤其是，他身上总带着那么一种遗世之感，这样从容而立的时候，超然得都有羽化之气了。这可不是一般的夺目啊。何况萧裂本身也是凤都排得上名号的俊美青年，只是因为阴煞气太重，平常没什么人敢盯着他看。
他们俩这么站着，渐渐的，人群里七嘴八舌的声音都小了，都有点被这两个人的容止给震住了。
顾凭在心里微微出了口气。
——他还是大好年纪呢，还不想让什么风言风语传到陈晏耳朵里，然后他就得待在秦王府的后院终老了。
萧裂显然很厌恶被人盯着脸看，就在他的眼越眯越紧的时候，顾凭开口道：“指挥使，请。”
说罢，他走进了旁边的一家酒楼。
萧裂冷眼看着他，跟了上去。
他们走进厢房。小二原本要跟进来侍奉，但是他看这两位郎君之间的气氛不对——这种不对，可不是砸烂几套桌子椅子能了结的。
小二顿了顿，立刻果断地退了出去，还替他们阖上了房门。
萧裂盯着顾凭。他的身量比顾凭要略高一点，因为靠得近，盯住顾凭的时候，他微微低下了头：“龙将渡口，云宁山上……萧某两次都与郎君缘悭一面。”
他竟然就这么直接地说了出来，说他这些天吃的两次大暗亏，背后设局之人就是顾凭！
萧裂会怀疑他跟云宁山之事有牵扯，顾凭早就想到了。毕竟，他就是经由此事走到皇帝面前的。但萧裂还说了龙将渡……去龙将渡的那一日，他是遮了身份的。做得这样隐秘了，萧裂居然还能怀疑到他头上。
不过，萧裂既然会这么当着面把事情挑明，就说明，猜到是猜到了，但多半没有抓到证据。
顾凭淡淡道：“指挥使恐怕认错人了。”
萧裂冷笑了一声。
他举起鞭柄，缓缓地抵住顾凭的喉咙。那个力道，逼得顾凭不得不抬起下颚，头也向后仰抵在墙上。然后，萧裂俯下身，冷冷在他耳边道：“我这双眼睛，但凡见过一次的人，哪怕只是身形，第二次见时，也能认出来。”
说着，他一点一点地把鞭子往下压。
咽喉是何等脆弱的地方，这样被人用鞭子压着，滋味不可能好受。何况，这一刻，萧裂是真的动了杀心。他抵在顾凭喉咙上的鞭子，几乎已经带上了要摁断喉骨的力度。
“顾凭，死在我鞭下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勾了勾唇，冷声道，“你若是想死，我可以成全你！”
顾凭抬起眼，看向萧裂。
萧裂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已经逼到这个地步，都这么狼狈了，他竟然还是这么平静，就好像根本不是受制于人手，不是被人钳制着要害。
他怎么能这么平静！
然后，顾凭抬起手，握住那节鞭子，缓慢却坚定把它从脖颈上移开。
不知为何，萧裂竟然任由他推开了。
从最开始到现在，顾凭的眼神都没有变化，甚至没有一点波动。他依旧是那样从容，甚至称得上气定神闲地对着萧裂，只是因为被鞭子顶住喉咙有些久了，嗓子带上了一丝微哑：“指挥使这是认定是我了？”
他忽然一笑，轻淡道：“萧裂，如果我说的确是我，你待如何呢？”
——他这是说，就算他承认了，萧裂能怎么办？
是啊。他顾凭现在已经拿到帝王亲赐的腰牌，马上就是按察司的新任司丞了。就算萧裂知道龙江渡口和云宁山上的事都是因这个人而起，但是这个关节上，他还真的不能动他。
就算这个人亲口承认了，没有实证在手，这个亏他也只能咽下去。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萧裂咬紧牙，一字一字道：“顾、凭！”
顾凭瞥了他一眼，继续道：“……如果我说不是我，你又待如何呢？”
萧裂一怔。
……这却是说，如果他说自己不是幕后之人，难道萧裂就会信吗？
这话还真没说错。
以萧裂的自傲和敏锐，他已经认定的东西，别人就算再怎么辩解，也无济于事。
顾凭漫不经心地道：：“既然如此，指挥使何必做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
萧裂紧盯着他。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扬唇一笑：“不错！”
“三言两语，激我怒气勃发，又令我怒气消解。确实是个人才。”
他不紧不慢地将鞭子收了回去，微笑道：“的确，我没有证据。但是我萧裂一贯行事，从来也不需要这个。刚知道这事的时候，我曾想过动用些刺杀手段，废了你……便是废不了，也能引出你的背后之人。”
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后，萧裂瞥了顾凭一眼，看到他眼中微微惊讶的神情，冷笑一声：“顾郎今年十九了吧。这个年纪，若真是主事之人，以你之才，我怎么会全然无知？恐怕这些年里，是有人刻意遮掩住了你的存在。猜到你背后另有一主，有什么可稀奇的。”
“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你这样的人，值得当做对手来对待。”
萧裂拿出一张密函，放到顾凭面前：“这是陛下密令，命你我一道，秘查云宁山尽香丸来源。”
顾凭沉默片刻，接过了密函，打开快速看了一遍。
让他和萧裂一起，去查云宁山尽香丸案？
……皇帝还是起疑了啊。
也是，云宁山一见，确实是太巧合了。其实自从皇帝赐给他按察司司丞腰牌，却并没有下明旨的时候，他就隐隐约约地猜到，皇帝想要试一试他。恐怕，如果这一次尽香丸案中他出了任何岔子，这份明旨就不会下了。
怪不得当时惠公公把腰牌给他的时候说，让他先带回去玩儿玩儿。
可不是嘛，一个没有过明旨的腰牌，那也就是个玩具而已。
这么比较起来，陈晏对他还真是坦诚多了。起码，让他进暗部这个命令，除了能束缚住他，同时也是陈晏允许他接触到一部分他的底牌……对陈晏这样的人来说，这些底牌，往往就是他一击毙命的杀招，或者临危救命的关键。
虽然顾凭不打算进暗部，但他也知道，陈晏这么做，是担了风险的。
这个风险就是，如果哪一天顾凭背叛了他，那么他的损失可能会相当惨重。
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一点，所以即使再不想进暗部，有些非常的手段，顾凭不能，也不想去用。
他收起密令，平静道：“是。”
顾凭回到识青园，刚下马车，就看见陈晏身边的一个亲卫站在院内。
见他回来，那亲卫立刻上前一礼，然后道：“郎君，殿下令你回去。”
这么突然？
原本顾凭来识青园，就是打算躲两天。陈晏都提出来要让他进暗部了，不跑还能行吗。直言拒绝肯定是行不通，只能先用拖字诀。
于是，他谨慎道：“现在识青园周围，明里暗里盯着我的人不少。”
他和秦王府的关系还是秘密呢，很需要避人耳目的！
那亲卫抬起头，严肃道：“识青园的图纸，郎君还未看过？”
顾凭：？
亲卫：“郎君有空时，不妨看一看。我们在识青园中挖了密道。殿下当时说，郎君是要入朝的，往来秦王府时决不可落入人眼。于是我们在后街购置了一间独门独户的房子，郎君从密道下去，可以从那间独房中出来，然后乘马车进入王府。”
半刻后，顾凭从密道中走出来。
那件独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院中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虽说屋院做了修整，但看上去就是一间最普通不过的民宅。
跟随他而来的亲卫道：“郎君请。”
顾凭坐上马车。
那马车驶入了秦王府的后院。
顾凭走回他的屋子。一边走，一边琢磨着刚才那个亲卫的表现。他总觉得亲卫来找他的时候，那个态度有些急切，眼底又藏着一丝焦意。一般这种情况，都说明陈晏找他的原因不大美妙。
怎么办呢，他又想跑了。
可惜已经走到门口。顾凭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推门。
他的手刚一按在门上，门忽然被从内被拉开。然后，一个极重的力道一把将他拉了进去。
下一瞬，顾凭被狠狠地抵在门上，他张了张嘴：“殿下？”
话音刚落，耳垂就是一痛。是陈晏用牙齿咬住了。他就像泄愤一般，咬住耳垂，齿尖冷冷一扯，直到听见顾凭嘶了一声，才慢慢地松开他。
“姿容倾城？”徐徐地，森冷地说出这四个字后，陈晏感受到怀里顾凭的身体突然僵硬了。他的眼猛地沉了下去，低柔道，“阿凭，孤的话，你是不是忘了？”
顾凭：……
萧裂的话，怎么还是传到他这儿了！

第17章
顾凭知道，陈晏是真的动怒了。
陈晏的性子便是这样，他的东西，那是从来不容其他任何人染指的。所以他的眼睛里，就容不下顾凭和别人的亲密，即使这种亲密，只是谣言！
顾凭立刻道：“殿下，他说这话是为了羞辱我。”
陈晏冷嗤了一声。
“真的，他怀疑龙将渡口和云宁山的事都与我有关……也不能说是怀疑，应当已经认定了，可是没抓到把柄。他今天来就是找我麻烦的。”
陈晏盯着他，虽然顾凭解释了，但他的眼底却毫无回暖的迹象：“是吗？孤却听说，今日长街之上，阿凭与萧指挥使联袂而立……”
他刚说出“联袂而立”四个字，顾凭的眼角就抽了抽。
如果今天看热闹的百姓在他面前，他一定要痛心疾首地对他们说：这人啊，太八卦了不好！
真的不好，看看，这不就惹出事了吗。
……想想也是。陈晏尚且要在明面上跟他保持距离，不能有什么牵扯呢。又怎么能容忍他的名字和另一个人的名字搅在一起，而且还是这种颇具风流意味的传言。
看顾凭居然沉默了，陈晏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出实质。他扯了扯嘴角，声音低柔更甚：“……说你们二人虽风姿迥异，但那相映的神采，那是引来观者如云啊。”
顾凭：“我没有放任他们议论。”
他认真地解释道：“殿下，我阻拦了。我一听到外面开始议论，就立刻下了车。在我现出容貌之后，围观众人议论和关注的焦点，就从我和萧裂的关系变成了我们两人的相貌。”
从这一点来说，他还真没有放任这传言。
如果他没有下车，那么现在传开的，可能还真就是萧裂的那句“姿容倾城”，以及各式各样围绕着他和萧裂的猜测了。
陈晏听过暗卫的禀报，知道顾凭说的属实。
他的眼神微微松动了一点，但下一刻，他就听见顾凭抱怨道：“殿下，这别人说的话，也得算在我头上吗？”
陈晏又是一冷。他低下头，用力咬住顾凭的嘴唇，但是渐渐的，这个凶猛掠夺的吻还是不由自主地温柔了下来。
顾凭感觉到了他的变化，微微闭上眼。
……刚才陈晏问他，是不是忘了他之前说的话。
事实上，那句话他还真没有忘，也不会忘。因为他很清楚，陈晏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如果哪一天他真的违背了他的话，真的同其他人有了牵扯，那么等待他的，就是从此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度过一生，这辈子连生老病死，连是不是还存在于这个世上，连是化成白骨还是化成了灰，都不会再有任何人知道。
这句话不是威胁，陈晏从来不屑于威胁。一般他想要做的事，直接就会动手了。甚至这都不能算一个警告，只是在告诉他，如果他还想要自由，那么最好碰都不要去碰这条底线。
顾凭忽然感到身子一轻，是陈晏抱起他，坐到了榻上。
陈晏淡淡道：“想进暗部哪一门，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顾凭：“……我还没想好。殿下，要不容我再多——”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晏打断：“不必想了，孤替你择一个。”
斩钉截铁地说完这句话，陈晏捏住顾凭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冷冷道：“你是孤的人。没有被人当面找麻烦的道理。孤不想再看见任何人当街拦下你的马车，逼你露面。我会交给你一支暗卫，以后再遇到此事，直接令人拔刀！”
这还真是陈晏一贯的风格。顾凭笑了笑，把今天跟萧裂在酒楼厢房里的谈话讲了一遍。
说到萧裂那句“我曾想过动用些刺杀手段，废了你……”的时候，陈晏双眼一眯。
他扯了扯嘴角，面色森寒，手指轻轻地敲着案几。
顾凭一看就知道，这是动怒了。
也是，陈晏从生下来开始，恐怕就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这种话，因为这个人杀伐的手腕，还有那得令人胆寒的性子，就算是对陈晏身边的亲信，也是少有人敢明着去冒犯的。
但是，他可不想让陈晏对萧裂出手。
这个人可是现在难得对他有敌意，还很有本事的人。得来不易，是有大用的！
其实今天，他出门就是为了让萧裂能有机会过来找茬。自云宁山一事后，朝野上多了不少关于他的传言，他想着萧裂很有可能会怀疑他与此事的关系。他还想，如果萧裂只知道云宁山的话，那他不介意再透露一点龙将渡的口风给他。不过萧裂既然都猜到了，倒也省了他不少事。
这么煞费苦心，就是为了最大程度地激怒萧裂，逼着萧裂对他动手。
萧裂要是不怒，不动，他还不好办呢。
顾凭立刻道：“他后来也说了，以后将视我为对手。这些暗杀阴谋的手段，应当不会再用了。”
陈晏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顾凭：“殿下，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好不好？”
陈晏沉默半晌，淡道：“你的手段，还是温和了些……”
温和，其实没有什么不好，起码在名声上，一个仁德之名就远远比杀伐果断的名声要更得人心。但是陈晏不自觉想，朝堂上从来风刀霜剑是少不了的，这颗心如果是软的，那他能不能保身？
陈晏：“殷涿已经是你的侍卫了，以后出门时记得带着他。”
那个少年是狠戾之性，不要说杀个把人，就算是把流血漂橹的活交给他，对他来说也不会下不了手。顾凭身边，必须有一个这样的人。
顾凭听出来，陈晏这是默许了他来处理。
他微微一笑：“多谢殿下。”
陈晏低下头，高挺的鼻梁轻轻地划过他的鼻尖，落在他的唇角。
片刻，他轻声道：“将你放入辰门，好不好？”
顾凭那一瞬间，真是怔了怔。
辰门在暗部十二门里，是统理其务的角色。换句话说，整个暗部的事务，实际上都是交由辰门在管理，便是其他十一门的决定之策，很多也是出自辰门。沈留之所以说是执掌暗部，也是因为他就是辰门的领首。
半晌，顾凭轻声道：“陛下给我下了密令，要我同沈留一起去云宁山查案。”
陈晏想把他放进暗部，这不是小事。尤其是让他进入的还是在暗部中地位举足轻重的辰门。这可不是随便下一道命令就完事的，还需要郑重地，正式地将他介绍到暗部其他领首的面前。这是必须要走的仪式流程。
可是他马上要去查案，起码这段时间是腾不出精力来筹备这些了。
陈晏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又松开，不在意地道：“那便等你回来再办吧。”
顾凭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这个靠在陈晏怀中的姿势，静静闭上了眼。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萧裂，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第18章
陈晏离开后，顾凭信步走出门。
一个侍卫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郎君，是否要回识青园？”
顾凭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今天之所以躲去识青园，就是为了让避开陈晏，好尽可能地把入暗部这件事往后拖一拖。但是现在陈晏的话已经说出来了，那么再躲下去也没有了意义。
侍卫：“是。”
顾凭道：“去跟沈留说一声，晚间他若有空，来指点一下我的箭法吧。”
侍卫躬身一应，退了下去。
顾凭让人挂出箭靶，一边练箭一边等着沈留。
其实练得久了，他发现射箭与弹琴一样，都能够看出人的情绪与心境。若是心情飞扬，箭就不免轻浮，若是太压抑的时候，箭势也会凝滞，如果心乱了，那箭一样会乱。比如他现在，就明显感觉这箭射出去，比平时无章了许多。
顾凭没有动，依旧站在那里，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挽弓，搭箭……渐渐的，他的箭定了下来，就好像一个人的呼吸，本来纷乱，急促，但是慢慢变得平静，恢复了徐而不缓的节奏。
等他放下弓的时候，回过头，却看见沈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了。
见他看过来，沈留提步走上前，将他刚才的问题一一指点出来。
最后，他看了顾凭一眼，淡淡道：“调整得不错。”
顾凭一怔，微微一笑：“沈大人看到了啊。”
其实练到后面，他整个人的状态已经没有什么异样了。没想到沈留居然看见了全程。
沈留不接话，只是道：“找我有什么事？”
顾凭摘下一片柳叶，在手中把玩：“殿下打算让我进入辰门。”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随意，眼神也很随意，如果不是刚才沈留亲眼看到了他射箭的表现，几乎会以为这件事对于这个人来说，就是那么轻描淡写。
说完之后，顾凭也不管沈留的反应，拿起柳叶，衔叶而吹。
树叶的声音，如果说是幽扬动听，肯定不如琴箫这样的乐器，但是却比它们多了一分野气，尤其是顾凭吹起来，因为太自然，太没有修饰，太不遵格律，而已经不像是乐曲，更像是一只鸟发出来的随性的啼叫。那声音是如此的清震，如此的寥亮，就好像这只鸟，风来了它展翅，雨来了它躲避，想上云霄了它就往高处飞，飞累了就停在灌木枝头上歇歇脚。
这天地之大，山川也好，洪流也好，它无处不可去，无时不自在。
这段日子，顾凭在沈留面前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的不驯服，或者说，他其实在故意表现这一点。虽然没有直说出来，但他一直在告诉沈留，他不想，也不适合成为陈晏的心腹。
尤其是那种可以接触到陈晏的机密，在陈晏的势力中具有至关重要地位的心腹。
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天。
顾凭放下柳叶，看向沈留，含笑道：“沈大人，与我做个交易如何？”
沈留一字一字道：“你要做什么？”
顾凭笑了笑，递给他一页纸。
沈留打开看过，再抬起眼的时候，他望向顾凭的目光极其复杂。
他沉默，顾凭也不催促，举起树叶，饶有兴致地模仿着小鸟的啼叫。他学得还挺像，不一会儿，真的有小鸟信以为真，开始跟他一应一和地对鸣起来。
沈留手一碾，那张薄纸碎成了屑粉，从他指间落下来。
陈晏给出来的，如果换成世上的任何一个人，这一刻应该都会喜不自胜，感激涕零。可顾凭偏偏是那个例外。无论是权势，富贵，地位，还是名声……这些陈晏能给他的东西，他都不在意。他要自由，可就是这一样，恰恰是站在陈晏身边就必须舍弃的。
半晌，沈留冷漠道：“你想好了吗？”
顾凭点了点头，坦诚道：“我所有的计划，都已经跟你交底了。沈大人应当知道，如果按照这个计划走，殿下这边不会有任何损失。”所以，沈留其实真没什么好顾虑的。
沈留注视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你说得对。”
他淡声道：“这件事，我会助你。”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转过身，径直离开了。
第二日，顾凭跟着萧裂一同前往云宁山查案。
云宁山地属黎川县，与凤都的距离虽然不算远，但也不能算近。一行人午后出发，黄昏时才到。萧裂带人住进驿站后，就开始安排起查案事宜。他手下的赤乌卫分成一队一队领命而出。很快，厅内除了顾凭和殷涿，每个人都有各自负责的任务在身了。
萧裂仿佛这个时候才想起顾凭，转过眼，淡淡问道：“顾司丞可有异议？”
顾凭笑了笑。
这样将他隔绝在外，却问他有没有异议？
重点是，萧裂对他喊的是“司丞”。自从皇帝设按察司之后，朝野上下谁心里不是明镜一般，知道这就是来制衡赤乌卫的。因此，一听到这两个字，不少赤乌卫顿时就忿忿不平起来，望着顾凭的眼神充满了排斥，甚至还有点隐隐的对非我族类的敌意。
看来，萧裂是想将他和殷涿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起来啊。
顾凭都不用四下扫视，就能感到众人望向他的目光就像飞小刀似的，他都能听到嗖嗖声了。恐怕以后就算萧裂不在，只要他身边有一个赤乌卫，就会有人盯紧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过，顾凭怕的还真不是他监视。他要是不监视，那才应该头疼了。
顾凭从善如流地道：“指挥使安排得很好。”
他说这话是发自内心。能躺着摸鱼，谁想去干活？
但是，站在他身后的殷涿脸已经冷了。
萧裂居然敢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将顾凭排除在外，还有那些赤乌卫，对上那些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的明显不带善意的视线，殷涿双目戾寒，正要上前。
忽然，他的衣袖被人轻轻一挡。
顾凭笑吟吟地道：“能者多劳，诸位辛苦了。”
他站起身，带着殷涿走上楼。
进了房间，殷涿捏紧了拳：“他们竟敢！”
顾凭懒洋洋地道：”萧裂怀疑我与这次的尽香丸案有牵扯，他不信任我，自然不会容我插手。“
殷涿：“可是——”
来之前顾凭告诉过他，这个案子，牵涉到他手中的司丞腰牌以后是有用还是没用。这件事，如果被萧裂搅合了……殷涿想着，眼就阴冷了下来。
顾凭朝他摆了摆手，不在意地道：“这种跑腿的活，他让我去干，我还不想动呢。”
……
晚间，萧裂的房间内，一个赤乌卫将顾凭和殷涿在房内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萧裂：“他就这么说的？神情不见恼，也不见异色？”
赤乌卫：“确是与平常无二。”
萧裂沉默半晌，淡淡道：“继续盯着他们。无论顾凭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赤乌卫应道：“是！”
他看着萧裂那沉黑的眼眸，不由劝道：“指挥使，他们只有两个人，便是想生事，应该也翻不出大浪。”
“只有两个人？”萧裂扯了扯薄唇，像是微微一笑，但眼里却殊无笑意，“但愿如此。”
他命令道：“如果看到他有向外传递消息之举，不要阻拦。”
“是。”
第二日起，众人便开始忙碌起来，驿馆时不时便有人往来报信。当然了，这些情报肯定都是不会传到顾凭手上的。于是，在一众忙出忙进的赤乌卫中，顾凭清闲得格外引人注目。
这样一连过去三日，却始终没有查到任何有用的情报。
萧裂看上去并不着急，顾凭自然更不会着急。他吃着殷涿买回来的鱼糕，随意道：“萧指挥使好像很笃定，就这么确定我们可以在云宁山查到那个尽香丸的来历？”
萧裂瞥了他一眼。
顾凭好奇道：“万一贼人是从别处得到了尽香丸，只拿到云宁山一用，用过之后就立刻撤走了，那我们再怎么查，恐怕也很难在这里查到他的下落。为什么我看指挥使却很胸有成竹？”
萧裂：“尽香丸极难保存。风吹则化，遇水则融，一般来说，能够将它保存六个时辰就已经是极限了。”
所以，它不可能是从其他远地方带过来的。最有可能的就是在云宁山一带被炼制出来的。
顾凭受教地点点头。
萧裂望着他，有些嘲弄地道：“你不知道？”
顾凭有些惊讶地反问：“这可是前朝皇室的秘物，我怎么会知道？”
萧裂眯了眯眼，忽然靠近他，低声道：“郎君这是不装神弄鬼，改装傻了？”
顾凭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微微一笑：“指挥使高看我了。”
又过了两日，事情果然如萧裂所说，出现了转机。
四处巡访的赤乌卫，终于从一个常进山里采药的药农那里得到了一则消息。
有一次药农进沉谷，在南面看到了一间独屋。这个时代虽然隐世之风不像前朝那样盛行，但确实也有人爱在人迹罕至的地方长居，所以那药农看到了也没觉得稀奇。只是曾有一次，他见那间屋子的四周飘荡着淡粉色的烟气。那日山间正好有风雨，那如梦似幻的粉色烟霭，就像花从枝头被风雨打落一样，缓缓散入泥土。那一幕实在太过异美，所以药农的印象极深。
这如粉霞一般的烟气，正是尽香丸炼成时的特征之一。
得到消息，萧裂立即要率一众赤乌卫赶过去。
见他们都在外面整装，顾凭也提步走出了驿站。
看到他走出来，不少赤乌卫都警惕了起来。
顾凭将手放在马的缰绳上时，一个赤乌卫走上前，板着脸冷冰冰地道：“能拿到尽香丸丹方的，必定不是等闲之辈，若有穷凶极恶之徒，我等恐怕顾不上保护大人。”
不想让他去啊？
顾凭笑道：“多虑了。做惯了火中取粟之事的人，本来就比旁人警醒。这几日你们在城中四处巡查，这样大的动静，他们不可能注意不到。那里就算原本有人，也早跑干净了。”
赤乌卫脸色一青，但还真被堵得说不出话。
顾凭翻身上马，也不管旁人眼神，慢悠悠地骑着马到了萧裂身侧。
他弯了弯眼，微微侧过身，用只有萧裂能听见的声音轻道：“如果我一直出不了驿站，陛下会不高兴的。”
萧裂的眼狠狠一眯。
他几乎是那一瞬间突然确定，顾凭一定知道什么！这些天，他其实已经相当于把顾凭困住了，但顾凭始终没有表现出一丝异样，之前探查出来的情报里，有价值的也不止这一条，顾凭也没有表示出任何的兴趣。唯独这一次，他执意要跟着前往。
萧裂盯着顾凭，眼中闪过令人看不懂的神色，冷冷道：“你想去，那就去吧。”

第19章
众人赶到沉谷，果然发现里面已经空空荡荡。
这里与其说是独屋，不如说是一个颇为俨然的小院落。房屋内也收拾得颇为齐整，桌台上还敬着一尊三清像。如果不是知道这房子有古怪，看起来还真像个隐士之居。
赤乌卫分成两拨，一拨从院子往外向四周搜查，另外则一拨进入屋内，开始巨细无遗搜检。他们本是做惯了这活的，对搜哪里，怎么搜，哪些地方最容易用于藏匿，这里面的门门道道都了然于胸。但是搜了一遍，竟然什么东西也没有搜出来。
副使走到萧裂面前，低下头，惭愧道：“恐怕是我们之前在城内的动静太大，真的惊动了他们，这些人撤走之前，将该抹除的痕迹都给抹除了。我们搜到现在还是一无所获。”
萧裂扯了扯嘴角：“顾凭那么一说，你就信了？”
副使抿上了嘴。
他也知道，顾凭与他们并不是同心，说这话有搅乱人心之嫌。但不止是他，刚才在屋内搜查的不少赤乌卫都是一副怏怏之色。毕竟，哪怕这房子真的曾经用来炼制尽香丸，若是那些人听到风声，将该抹除的都抹除了，抹除不了的就地损毁，给他们留下一个空壳子，那这条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情报，还真就废在他们手里了。
萧裂慢慢地道：“就撤得这么干净，什么东西也没留下？”
副使头更低。
出了一会儿神，萧裂忽然道：“不对。”
“不对。炼丹一事，不好带走的东西太多了。尽香丸之所以珍贵，除了它的丹方至今还是个迷之外，炼制它的丹炉也别有机巧。”
丹炉内部，往往有数不清的明格暗格，以便让同一时刻，丹炉中放置在不同格子内的配料可以处在不同的温度下。这控温一事，是丹药能否炼成的关键。因此，一个特殊构造的丹炉对很多炼丹大家来说，甚至与丹方一样贵重。
这种贵重，意味着很多时候，丹炉的设计与铸造方法会被他们当做不传之密。很多有名的丹炉，当时之中，可能也只有这么一个而已。
虽然不知道炼制尽香丸的丹炉是不是孤品，但如果毁了一个，想要再得到一个，也绝不是易事！
萧裂缓缓道：“不到万不得已，他们应当舍不得毁去这个丹炉。”
副使有些疑惑：“可他们已经得到了风声，知道我们马上就要查到……”
萧裂：“那些人退走的时候，可有匆忙？”
“不曾。”
从屋内的状态看，那群人撤走的时候相当从容有余，起码，绝不是慌乱急迫的状态。
萧裂冷笑道：“既然不见匆忙，就说明这件事对于他们来说，远远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副使迟疑着道：“或许他们将丹炉带走了？”
“丹炉太重，不好搬动。如果带走，这一路上会过于引人注意。”萧裂眯起眼，盯着这个从外面看怎么都像是一所普通民居的院落，冷冷道，“狡兔有三窟，藏起来的可能最大。”
副使：“属下这就去领人再搜！”
萧裂点点头，目光随意扫过还在院中忙碌的众人。这一扫，他发现刚才还在院子里的顾凭，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子。
望着那抹白衣的身影，萧裂淡道：“他在做什么？”
他没有说名字，副使却立刻明白了：“我们的人一直在盯着他。他倒是什么都没干，就绕着房子里里外外地转悠。”
什么都没干？萧裂嘴角的笑意深了深：“盯紧他。”
“是。”
副使刚要转身回屋，忽然，他听见身后的屋子内似乎传来了一声闷响，随即，惊呼声隐隐响起，一名赤乌卫飞快跑到他们面前：“回禀大人，这屋内发现了暗窖！”
萧裂：“是谁发现的？”
赤乌卫顿了顿，有些艰涩地道：“顾……司丞。”
萧裂轻轻地勾了勾唇：“你们这么多人搜查，竟然是他发现的吗？”
赤乌卫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在萧裂面前：“属下有罪，请大人责罚！”
萧裂冷漠道：“今日在这间屋里的，回去之后自己领罚吧。”
说罢，他跨入屋子，缓步走到顾凭身边。
注意到他的视线，顾凭转过眼，笑道：“指挥使。”
他只是这么简简单单打了一声招呼，神态不见骄傲，也不见戏谑，就好像他发现暗窖，只是做了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即使这一屋子里的赤乌卫忙进忙出，就差要掘地三尺了，却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萧裂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顾司丞好本事！”
顾凭笑了笑，把他这句话当做夸奖收下了。
萧裂轻声问道：“是怎么发现不对的？”
顾凭：“我曾读过一些土木经书。这房子有两处墙的厚度不太对，且地面的高度也有些问题。”
他刚才在屋内屋外绕了一圈，就是在用脚步丈量房屋各处的尺寸。毕竟一个屋子如果挖了暗窖，它的结构相应的一定会有调整。顾凭穿过来之前就是学这个的，观察出这点，对他来说还真不难。
萧裂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一扯薄唇，提步走下暗窖。
走到一半，他抬起眼看向顾凭：“顾司丞不下来看看？”
顾凭：“看看吧。”
他也跟着走了下去。
那炼丹的丹炉还真摆在地窖里，此外，还有各种形态各异，叫不出名字的器具，看着也像是炼丹所用。毫无疑问，这里就是炼制尽香丸的所在了。
顾凭想，那些人还挺会挑地方。
炼制尽香丸的过程中，无论是粉霞烟雾，还是那时不时散出去的异香，都很容易会被人注意到。因此，他们选在这荒无人烟的山谷里。再加上沉谷多雨，就算没有雨，也常常大雾不断，这尽香丸的烟气在水中消散得格外快，又有烟雾遮蔽，就算被人看到了，也往往会觉得像是山林中的幻象。
其实来之前，顾凭问过赵长起这案子该如何查。毕竟这尽香丸之所以出现，是有陈晏的插手。问这个，也是想知道查案的分寸在哪里，或者说，他要帮着遮掩什么。
但赵长起回了他四个字：放手去查。
那时候顾凭就明白，云宁山这里恐怕真有古怪。陈晏将赤乌卫引到这里，或许是想借萧裂的手查出些什么。
正想到这儿，他听见一个赤乌卫提声禀报道：“大人，我们发现了一处密道！”
密道？
顾凭顺着声音看去，却正对上了萧裂锋利的目光。
——这个人听到有密道，第一反应不是去看那个密道，而是来看他的反应？
他笑了笑，走过去。
萧裂低声道：“顾司丞好像并不吃惊？”
事实上，顾凭害真不吃惊。还没有到这间屋子的时候，他就猜里面多半会有暗道。
尽香丸的丹方哪儿是那么好得的。能拿到这个丹方，还敢动手炼制，背后的势力必定不小。这些人，从来都很懂得防患于先的道理，不会等人都杀到面前了，才开始思考该往哪儿退。在最开始就为自己埋一条退后之路，那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顾凭：“既有暗窖，再有密道也不稀奇。”
这是在回答他为什么不觉得意外。
这个答案，真是滴水不漏。
萧裂怒极反笑，点了点头：“甚好。”又道，“我要顺着密道向前一探。顾司丞可愿同去？”
顾凭摇摇头，懒洋洋地道：“我就不去了，静候指挥使佳音。”
说完，他看了眼殷涿：“你想去吗？”
殷涿一怔，顾凭笑道：“想去就跟着一起去吧。”
他说得很漫不经心。
萧裂冷眼看着他们。忽然想道，虚虚实实这一招，还真是让顾凭给玩得顺手了，这么简单的一个举动，就让引得他一会儿怀疑他，一会儿怀疑自己。
他冷嗤一声，喝道：“走！”
到了晚间，萧裂终于带着人马回到驿馆。
那些赤乌卫去的时候身上都是干爽的，回来的时候却有不少人往下淌着水，样子颇为狼狈。
那条密道直通往山谷中的一处洞窟。殷涿给顾凭描述道：“洞窟中有深水，刚进去的时候道极狭窄，只能容一只舟通过。我们本来是一只舟一只舟连成串进去，但那里面石壁林立，岔道众多，萧裂派出去探路的前舟差点迷失在里面。还有些地方水流湍涌，在第三次有舟被掀翻的时候，他就下令让我们回程了。”
不回不行，再这么走下去，说不准赤乌卫就要有人折在里面了。
毕竟，洞窟之中，又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暗流又很是复杂凶险，一旦落水，还真有可能瞬息之间就不知道被卷到哪里去了。
顾凭不自觉想：陈晏把萧裂引到这儿，就是为了让这些人给他探出一条路？
哎，真是不地道。太不地道了。
顾凭一边想，一边忍不住笑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萧裂从附近的村落里找了十几个据说熟识山形水性的山民，令他们进入洞窟探路。本来那些山民看到萧裂承诺绘出路线图后会给的赏银，一个个还很兴奋。但第一天刚过，进去的山民十个里面就损了三个。第二日，人员还在折损。
这下，很多人不想干了。银子再多，那也得有命拿呀。
有人便不愿再进洞。但是，在萧裂令人用鞭子抽碎了一个领头闹事之人的半边肩膀后，就再没有人敢跟他抗命了。
顾凭看着那个被人从山谷里抬下来，捂着肩膀哀哀呻.吟的山民，皱了皱眉，吩咐殷涿：“把他送到医馆，找个大夫治伤。”
说完，他走到萧裂面前，清彻的眼睛盯了他一眼，淡淡道：“指挥使是否觉得，为达目的，便是不择手段一点，也没什么？”
这句话，他说得很不客气。实际上，顾凭待人一贯是温和的，就算这些天里，不少赤乌卫明里暗里地排斥着他，言谈举止间不恭不敬的地方很多，他也从来没有动怒，甚至都没有在意过，往往都是一笑置之。这样的态度，倒是让不少赤乌卫慢慢地有些不好意思做得太过。
现在，突然听到顾凭这么不客气地说话，不少人的第一反应，还真是反思自己是不是过分了。
萧裂将众人的表现尽收眼底。
他眯了眯眼，垂下睫毛，遮住眼底锋利的神色。
到了第七日，山民们几乎泼出命，终于绘制出了一幅洞窟水路的地图。
晚上，顾凭走出驿馆，进了一家酒楼。
这些天，萧裂率赤乌卫守在洞窟处，顾凭的日子又清闲了起来。这么无所事事的，他时不时就会去街上随意溜达，或者是逛逛几家有名的特产店铺，或者是进酒楼花销一番。
店家小二领着顾凭走到楼上厢房。推开门，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听到门阖上的声音，那人静静转过身。
白睫白发，赫然竟是沈留。

第20章
驿馆内，一个赤乌卫站在萧裂面前，将顾凭的行踪汇报给他。
萧裂忽然道：“那个与他秘会的人，是一头白发？”
“对，一头白发，皮肤也比常人更苍白些。”赤乌卫想了想，道，“他一直站在暗处，其他的属下也看不清了。”
萧裂轻声道：“是他。”那个曾经和顾凭一同出现在龙将渡口的人。
那一夜，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除了顾凭，还有这个人。虽然只是短短交了一下手，但他能感觉得到，这个人的武功绝不在他之下。
这个时候把他召唤到这里……蛰伏了这么多日，顾凭终于要有动作了！
他沉声问：“他们谈了什么？”
赤乌卫看到他们密谈，确实想靠近过去，但那个白发人极其警醒，几乎他一动，那人的眼就猛地锐利起来，有好几次，那目光都险险地从他的藏身之处扫过。于是，赤乌卫只得保持着那个距离监视着，虽然不至于完全听不见他们谈话，但许多时候确实听不清楚。
而且，这两个人还很谨慎，谈到要紧处，往往就不出声了，会用手蘸水在桌面写字。
赤乌卫对上萧裂的目光，讷讷地把这些话解释了一遍。
说完，连忙道：“但是属下看见顾凭将一个方盒交给了那个白发人。那盒子大约巴掌大，厚不过三指，顾凭将他交给白发人时，表情极其郑重，交代了好几句。”
萧裂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令你放出去的图帛，放了吗？”
赤乌卫点头。
在山民刚绘出了那洞窟的地图时，萧裂就令他将图纸上的地方略作改动，造了一张假的图帛，给放在顾凭费一费劲能接触到的地方。虽然说是“稍作改动”，但是以那洞窟之中暗流的复杂，就算只改几笔，与实际状况也相去甚远。赤乌卫知道，萧裂这是想用假图帛钓顾凭出手。
果不其然，假图帛放出去没多久，顾凭那边就有动作了。
赤乌卫想到这儿，不觉露出几分轻松之色。守株待兔的，看到兔子往陷阱里撞过来，自然轻松愉悦了。但他抬眼看看萧裂，却发现萧裂仍微微皱着眉。
赤乌卫：“指挥使，有什么不对吗？”
萧裂没有说话。
按说，是没有不对的。
顾凭做事，一定有他的目的。他执意要去沉谷的独屋，又在那屋内恰好发现了暗窖，由此牵引出这个诡异的洞窟。这一切，怎么就这么环环相扣，让他没法不去怀疑呢？
对顾凭所说的他曾读过土木经籍，所以能看出那房子不对，萧裂一个字都不信。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涉猎再广，难道还连造房子也去学？更合理的解释，是顾凭早就知道这个暗窖的所在，所以他轻易就能触发机关，令暗窖开启，再顺理成章地把密道暴露在他们面前。
想来想去，顾凭这么做唯一的目的，就是引他们发现这个洞窟。
这时，另一个赤乌卫走进来，呈上一封信：“指挥使，刚接到陛下密令。”
萧裂拆开信。看完之后，他把信放在火上烧尽，淡淡道：“陛下令我等明日进洞窟搜查。交代下去，让所有人都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无论搜到了什么，若有半点风声外泄，拿命来抵吧。”
”是！“那赤乌卫立刻告退，出去安排一应事务。
负责监视顾凭的那个人留了下来。
萧裂瞥了他一眼：“很惊讶？”
怎么能不惊讶。
萧裂这条命令，意味着这个洞窟的干系重大到了绝密的程度。那赤乌卫是从萧裂还不是指挥使的时候就追随在他身边，一直到现在，这样的绝密令也只经历过两次而已。
他是萧裂的心腹，说起话比一般人大胆不少：“指挥使，那洞里面到底是什么啊？”
萧裂：“我现在也只是猜测，大约有八成把握，那洞窟或许是前朝皇室的秘穴。”
据说当初在察觉到天下大乱已不可控时，前朝皇族中有人秘密在天下择了一些地点，将一些价值连城的财宝转移入其中，以备后用。除了藏宝，还有些秘穴里藏匿的是武器盔甲。前朝国破后，他们将一部分残存的私兵落为草寇，假装盗匪掩饰身份，还有一些曾经控制着天下财富的势力，虽然折损大半，也被他们收拢之后藏到了暗处。据说这些秘穴里存着的，也有可以调动这些势力的信物。
……有了这些东西，若是那些人想退，子孙后代的富贵是能保住的，若是想进，那就是他们搅乱天下起事的资本！
萧裂之前不是没有想过，顾凭明知道他在怀疑他，明知道赤乌卫跟他是有牵制之恨，他怎么胆子还能这么大，还敢在他眼皮底下耍这些花招。
但是，如果那洞窟真是前朝皇室的秘穴，那还真的值得他冒这个险。
萧裂：“洞窟内布置得怎么样了？”
赤乌卫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已经照您的交代埋伏好了。”
伏兵已就，就等那个白发人来自投罗网。
这个夜晚，与之前的每一夜一样，浓黑而寂静。
萧裂坐在驿馆里。
他很笃定，顾凭的人今晚一定会动手。
明日一早赤乌卫就要去搜洞了，他们只有今晚这一个机会，顾凭不可能放过。
但，明明是以有心算无心，明明是占尽先手，为什么总感觉有哪里像是不太对，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
更漏四下，一个赤乌卫悄无声息地翻身下马，走进驿馆内。
他跪倒在萧裂面前：“指挥使，他果然来了！”
萧裂：“抓到活口了吗？”
“没。那人应当是在生死之际行走惯了的，极其老练，一般人若是发现陷入包围，怎么也该慌乱一下，他却立刻就好像生出鱼死网破之心，招招狠辣不要性命，反倒让我们的人有片刻的失措。发现不好留活口之后，我就想将他就地格杀，但这个人拼着背上和肋下各挨一刀，还是给逃了。”
“不过，指挥使，我们拿到了这个。”赤乌卫将一个方盒呈上来。
这是顾凭交给沈留的那个方盒。
赤乌使咬牙道：“洞中暗流凶险，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就算没有死在我们面前，能不能活得下去还得看造化——便是侥幸不死，有了这个方盒，我们呈给陛下，一样能给顾凭定罪！”
萧裂拿起那个方盒，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一阵沉默。
他忽然刷地抽出了一把剑，剑尖对着方盒，一剑狠狠斩落！
赤乌卫惊呆了。
这方盒是上了锁的，或许还不是一般的锁。他曾听说过有些木工大师能制造机关盒，如果被人用蛮力开启，那盒子是会连带着里面的东西一起自毁的。所以他拿到方盒后，就没有试过要去开它。
他想着，只要将它呈到皇帝的御案上，不信没有能工巧匠能破解里面的机关。
“指挥使——”震惊之后，赤乌卫喃喃道，“这是为何？”
这是能给顾凭定罪的物证，怎么就出手给毁了？
他抬起眼，看见萧裂从劈成两半的盒子里捏出了一张纸。
这方盒内，只有这张纸。
竟然是一张白纸。
——顾凭交给那个白发人的方盒，里面竟然是一张白纸？！
赤乌卫怔了半晌，心头忽然浮现出三个字：中计了。
中计了，顾凭这是故布疑阵，把他们耍得团团转！他那一瞬之间，几乎生出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幸好萧裂察觉到不对。如果他们真的把这个方盒呈到陛下面前，当打开盒子，发现里面只有一张白纸的时候，陛下会怎么看他们？
何其妒忌，何其不能容人！
何其愚蠢，一张白纸就耍得他们如临大敌！
顾凭什么都不需要说，皇帝就能明白，查案的这段日子，他们对待这个陛下亲封的按察司司丞，是如何明里暗里地防着，盯着，排斥着。虽然对陛下设立按察司，他们中的很多人心中都有不满，但如果把这份不满摊开在陛下面前，那就真的是不要命了！
赤乌卫的冷汗涔涔而下。
萧裂捏着那张白纸，嘴角动了动，好像笑了一下，但那双眼里一瞬间杀气毕现！
他大步走到顾凭的屋子门口，还未敲门，门却自己打开了。
顾凭站在门后，微笑着看向他。
稀薄的月色落在他的脸上，身上，他的笑容看起来尤为宁淡，尤为从容，就好像萧裂深夜杀气腾腾地过来找他，他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就好像，他根本就是在等着他过来。
萧裂紧盯着他的脸，嘴角扯了扯，扯出一抹冷笑。
他一字一字道：“顾郎好算计！”
顾凭看了一眼他指间夹的那张白纸，也是一笑，随意道：“一个玩笑而已，指挥使勿怪。”
“玩笑？”萧裂盯着他，又重复了一遍，“顾郎好算计！”
他俯下身，在顾凭的耳边轻声道：“想必那份真的洞窟地图，顾郎已经给传出去了吧。也是，我的心腹都在洞窟设伏的时候，这驿馆的防备才最为空虚。你那手下知道，他今晚陷入死局，是被顾郎当成引开鱼的饵了吗？”
顾凭眨了眨眼。
不愧是萧裂，好利的心思。
他叹了口气，像是觉得十分遗憾：“指挥使太聪明，聪明的人往往都只信自己，不信别人。我也想自证清白呀，所以用这张白纸让指挥使眼见为实一下。其他的……指挥使何必多想。”
萧裂笑了笑：“是么。萧某真是受教了。”
他直起身，望向顾凭的眼睛里闪过冷酷的锋芒，轻声道：“你那个手下，背上肋下各中了一刀。你最好祈祷一下，希望他的命足够大！”

第21章
第二日，赤乌卫进了洞窟。
皇帝对这件事极其重视，甚至从驻扎在黎川附近的卫所调来兵马，将沉谷整个封住。
这一封，就封了整整三日。
据说，有人看到源源不断的乌木箱从那个山谷中被抬下来，装进车里，再由披甲执刀的军士护卫着，不知运向何处。漫天残阳下，容整森严的车队缓缓地从黄土大道上走过。这一幕，在神秘之中，仿佛又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悲壮。就好像一个人忽然发觉，这巍巍青山，残阳如血都还未改，但是人间的兴衰，也就在那么一转头的功夫，就已经翻覆了。
萧裂带人搜洞，还有最后收尾的时候，顾凭都没有再插手。
他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状态，每日懒洋洋地待在驿馆里，一直到回程的那天。
马车驶入凤都，顾凭和萧裂在城门口分成两队，萧裂去赤乌卫所，顾凭则回到识青园。
分别时，萧裂忽然策马到他旁边，轻声道：“三天了，找到你那手下的下落了吗？”
说完这句话，他露出一抹极其嘲讽，几乎显得有些残酷的笑容。不等顾凭回答，纵马离开了。
顾凭走进识青园。
里面的一切，看上去和他走之前都并无不同。
众人一见到他，纷纷施礼问好，神色不见凝滞，也不见紧绷。
顾凭微微皱了皱眉。
按说，如果沈留出事的消息传回来，这气氛不该是这样啊？
他找来一个侍卫，低声道：“我要回一趟秦王府。”
大约一刻钟后，马车停下，顾凭走进秦王府的内院。
刚进去，就有一个人气急败坏地冲到他面前。
是赵长起。
赵长起脸色铁青，在环顾了一圈，令所有人一触到他的眼神就识相地迅速告退之后，他们周围变得空无一人。
顾凭在心里叹了口气，抬起眼，对上赵长起的目光。
赵长起哑声道：“你知不知道，沈留失踪了。”
“你让他只身去萧裂的包围圈里诱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还是暗部的领首……他的命，就算是殿下，也不会这么轻易地舍弃。”
顾凭：“我并没有舍弃。”
“对，你没有，你只是觉得，就是冒个险罢了——但他是沈留！”赵长起终于低吼出声，“暗部的老人，十个里面有八个跟他有过命的交情，你知不知道，如果他出了事，你在暗部就绝了路了？！”
吼出这句话后，赵长起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平静了下来，只是还有点沙哑：“……直到现在，暗部的人还在找他，但还没有消息。我说他失踪，还是个委婉的说法。要说得直接一点，那就是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这几日，你就老老实实待在秦王府吧，等着殿下最后的命令。”
“好在，你这次还是传回了洞窟水路图，也能算是有功。加上殿下知道这事后，下令封住传言，所以现在沈留失踪的事，知道的人也不超过十五个。殿下这样做，应该还是想护住你。”
顾凭忽然想，怪不得识青园还是一切如常，风平浪静的。原本在他的预料里，识青园现在的状态应该和赵长起一样。
原来是陈晏压住了消息。
那一瞬间，顾凭忽然感到心底生出一点很淡的酸涩。
只有一点点，就好像过了一夜之后，树叶尖凝聚的很细小的一点露水，很快就能散去了。
“——但是，顾凭，如果沈留真的出事。”赵长起说到这儿，梗了一下。
沈留已经出事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不是那个最坏的结果。
但无论怎样，赵长起都清楚地知道，顾凭在暗部那里，是没有什么指望了。
他之前就听说，等这次云宁山查案回来，陈晏是打算让顾凭进暗部辰门的。辰门，这意味着怎样的力量……顾凭他也许根本就不知道，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让沈留出事，会让他失去什么。
但是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赵长起闭了闭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这几日关于你的传言不少，能压下去的，我尽量会压。其他的，你好自为之吧。”
他转身离开了。
顾凭慢吞吞地走回院子。
屋内，一个婢女正在打理一件袍服。
那袍服极其华美。漆黑的丝线在阳光下泛出如冰一般剔透的光。光泽冰凌凌的，但因为袍服绣饰得太华贵，又带上了一种无法形容的灿烂。一看就知道千金难得。
顾凭：“这是什么？”
婢女连忙道：“是殿下前些日子差人送来的。说郎君回来之后用得到。”
陈晏前些日子让人送过来的？那大约就是给他正式入暗部的仪式准备的礼服吧。
可惜这件衣服，他穿不上了。
令沈留受伤，然后顺势失踪，是他早就计划好的。
早在临出发前那一日，他交给沈留的那张纸，上面就写好了布置。
并不需要失踪太久，三日，五日，差不多就够了。暗部的人本身就与他没什么交集，既无了解也无信任，这个时候，想要让他们对他生出恶感，是最容易的。
说实话，在他还没有什么功绩的时候，陈晏就把他安排进暗部最重要的辰门，这本身就不太容易服众。尤其是现在，备受暗部中人推崇的领首，还因为他的缘故生死未卜。要知道，如果他顾凭真进了暗部，那里面许多人的生死，都有可能直接跟他产生干系。
他连沈留的命都可以舍弃，谁会信任他，谁会接受他？
所以赵长起才会说，他这是在暗部绝了自己的路。
……如果不是因为太了解陈晏，知道这个人一旦下了决定，那就是绝无更改。顾凭也不想把事做得这么绝。
但是，他真的不想把自己变成陈晏的一部分。
顾凭伸出手，轻轻从那衣袍的绣纹上划过。
他有些遗憾地想，这么精美的衣服，真是浪费了。
婢女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柔声道：“我来伺候郎君换衣。”
顾凭摇了摇头：“不用。”
他淡淡道：“退下吧。”
“是。”
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合拢了。
顾凭懒洋洋地望着窗外。渐渐的，明亮的日头变得不再那么刺眼，落日西沉，无边的红霞在天边翻涌着，逐渐归于暗淡。再然后，暮色四合，如水的黑暗漫了上来。
一声轻响，有人推开门。
陈晏：“怎么不点灯？”
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好像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而他只说了句再随意不过的话。
这种时候，这样的寻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寻常。
顾凭顿了顿，低声道：“殿下。”
一盏灯亮了起来，火苗烧过烛心，那轻微的爆裂声在这一屋的寂静里，那么清晰，清晰得让人的心尖仿佛也跟着跳裂了一下。
陈晏走向下一盏灯，将这盏灯也点亮了。
片刻，屋内灯火通明。
他收回手，瞥了那华袍一眼，淡淡道：“还没有换上？”
顾凭怔了怔，听见陈晏道：“时辰不早了，宣誓入暗部的仪式马上要开始。快一点。”
……他在说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顾凭睁大了眼睛，几乎有些无法反应地看着陈晏。
陈晏慢条斯理地道：“孤忘了，阿凭不喜欢婢女近身伺候。”
他好像没有注意到顾凭突然变了的脸色，声音依旧那么平淡：“无妨，孤来替你换衣。”
他的手指落在顾凭的腰带上，指尖一扯，将腰带抽开。
指腹那滚烫的热意，狠狠在顾凭腰间一烙。
顾凭猛地抖了一下，好像突然惊醒过来，一把按住他的手指。
陈晏的眉目间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但就那么一刹，这个神色就被他压下去了。
其实顾凭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但他按住，陈晏就真的没有再动。
不止是手，不止是动作，他的眼睛，他的表情，他脸上，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纹丝不动。
就好像，这具身体里有什么横冲直撞的东西，必须藉由这样的铁石一般的纹丝不动，才能压制下去。
顾凭张了张嘴：“殿下，不行。”
“……真的不行。沈留还生死不明，这个时候，我不能……这会累及殿下的！”
因他之故，沈留重伤流落在外，至今生死难料。陈晏应该惩罚他的。就算他成功地传出了洞窟水路图帛，将功折罪不用大罚，也应该慎重处理。
顾凭真的想不到，这种情况下，陈晏竟然还要坚持让他进暗部！
他道：“殿下，就算暗部绝对忠诚，你这样做也会令他们失望。在御下之道里，这是大忌——”
刚说到这里，陈晏就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地放在他的嘴唇上。
“用暗部迫我就范，这一招，阿凭是什么时候想到的？”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伸进了顾凭的外袍里，那亲昵却冰冷的动作，那充斥着他所有感官的，仿佛暴风雨欲来的气息，让顾凭一动不能动。
外袍坠地，柔软的布料窣然一响。

第22章
顾凭身上只剩下白色单衣，他的嘴唇也有点发白。
陈晏定定地注视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的笑声很轻柔，又好像带着一点嘲讽：“阿凭是不是还在想，你如今已经是在陛下面前露过脸了。想来我行事时，多少也要顾忌一下这个。所以，就算你真触怒了我，我也不能想关你就关着你，想要让你消失，就立刻让你从此消失。”
刚说完，他就感到顾凭被他扣在掌中的手指迅速冰凉了下去。
陈晏的眼就像两颗燃烧的炭珠，那一刻，猛地闪过一丝烧灼般的红光。
他轻声道：“阿凭不辩解一下吗？”
辩解？
顾凭确实没什么好辩解的。
陈晏说的基本都中了。只是一点，他还真不至于自大到觉得有了皇帝，陈晏就不会再对他动手。以他对陈晏的了解，别说现在他只是给皇帝留下了印象，就算哪一天他成了帝王心腹，就算他位高权重到出将入相，如果真的触怒了陈晏，这个人对他动手也不会犹豫一下。
他只是想着，陈晏不在意，他身边的人却不一定。
这次的事，虽然他确实忤逆了陈晏的心思，但终究不至于到犯了原则的程度。他仍然待在陈晏的势力范围下，可以为他所用，只是不愿意进入那么核心的位置。
仅此而已，不是大错。
就算陈晏要罚，应当也不会是他最无法接受的那个后果。
但是现在，既然一切都已经被陈晏点破，他也不想再费那个口舌去挣扎了。
陈晏盯着他。
他掌心里攥着顾凭的手指。
那手真凉啊，他明明已经捏得这么紧，捏了这么久，居然还是无法把自己的温度逼过去。就好像他捏着的是一束草木，一块冷铁。
这个人站在他面前，这个样子，看起来真是脆弱。
他以前总觉得，顾凭比很多人都要脆弱。旁人的刀剑，口笔，权势——那些他身边的很多人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的东西，却通通都能伤到顾凭。那时候他想，他的人，怎么轮得到别人指手画脚？那些他根本就不屑一顾的东西，凭什么敢让顾凭想要避开？
所以，他安排下去，令顾凭出仕。
从殷涿到朱兴伦，他知道，顾凭一直以为他做这些，为的是搅乱郑氏一族和豫王的联姻。
但是，以他的性子，就算要破坏，又怎么会用这么迂回的法子？想要让这段联姻不成，派人直接暗杀才是最一劳永逸的办法。
安排顾凭入朝其实很简单，但他偏偏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费了这么多周折，让顾凭去走皇帝的路。就是因为无论是他还是豫王，打上他们势力烙印的，在朝堂上遭遇风波都不会小。
只有皇帝身边，才是唯一可能稳妥一些的地方。
甚至，他还担心顾凭势力单薄，又没有家族背景作为依仗，在朝堂的势力倾轧中没有自保之力，还想要把暗部的一部分势力交到他手上。
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有对顾凭解释过，明明知道顾凭或许误解了，他也不想解释。
尤其是，当他看到顾凭这样站在他面前，明明好像这么脆弱，好像这么近，明明他只要一低头，就可以咬住他的嘴唇，攫取他的呼吸，但他就是知道，这个人在拒绝他。
这个人，在拒绝他。
他无法告诉顾凭，甚至无法告诉自己，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在那第一个瞬间，他感受到的不是愤怒，不是痛，而是一种突如其来，无法形容的混乱。以前，就算他在战场上被逼进了九死一生的绝境，他也没有混乱过。就算他的父亲总是隐隐地偏宠他那个三弟，无论他付出多少，最后封赏的时候，他有什么，豫王的那份一定不会比他少，他父亲便是不好明着给，也总会暗中补偿。甚至这一次，还试图把他隔在外面，将一个明显助力极大的妻室指给豫王……就算面对着这些，他这颗心，也从来没有被伤得混乱过！
陈晏大笑了一声，忽然仰起头，往嘴里倒了口酒，然后捏住顾凭的下巴，冷冷地哺给他。
酒液顺着顾凭的唇角滴下来，划过他的下颚。陈晏的动作那么强烈，顾凭恍惚间觉得，那酒似乎不是流进了他的喉咙，而是直接撞进了血液里。他浑身都慢慢地开始发烫。
陈晏盯着他，手指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不错，现在看上去总算有点血色了。”
他似笑非笑地道：“阿凭，这脸色太苍白，别人会觉得你在心虚的。”
说完，他拽过那华美曳地的长袍，披在顾凭身上，给他收紧了衣带。
陈晏轻声道：“今天晚上，你要是不堂堂正正地站在他们面前，以后，就算沈留平安归来，暗部的人，也永远不会再信任你。”
“走。”他命令道。
这个夜晚，所有的星光好像都熄灭了。顾凭跟着陈晏坐上了一辆马车，车帘垂落，车厢里是一片深浓的漆黑。
等到有光隐隐约约亮起的时候，马车停下了。
他们走了下来。
四周是石壁，上面插着炬火，风微微吹过，那长得望不到边的火，好像一条红得透亮的腾蛇，在黑夜里缓缓地游动。
前方，暗部十二门的精锐笔直地站立着。
炬火摇动，无数阴影投落在他们身上，那些人仿佛变成了阴影的一部分。
陈晏向前踏出一步。
暗部十二门同时向他极其庄重地一礼，然后，他们缓缓向左右分开，露出一道长长的石阶。
顾凭眯起眼。
黑暗中，很多景象在他眼里都有些模糊了。
他跟着陈晏走了上去。
不知道这道长阶一共有多少级，只感觉像是很长，很长，就像它通往高不可攀的云巅。
顾凭知道这个仪式的内容，他记得这里应该是他一个人走，陈晏会站在最高处的台上等待着。
但是现在，陈晏走在他身边。
顾凭微微向他瞥了眼。
四面八方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他不能做太大的动作，所以这一眼，他只看见了陈晏的下颚。时明时暗的炬火下，那轮廓清晰得像是刀笔削刻。
……顾凭忽然想，陈晏这么做，是不是想要用这个行为，宣告他的态度，向暗部所有人表示对他的信任，去压下那些人的怀疑和抵触？
他轻轻颤了一下。
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臂。稳住他的身体后，那只手迅速松开。
大袖遮掩，没有人看见陈晏的动作。就算是顾凭，也只感到他的衣袖微微动了一下。
夜风长驱而过，顾凭身上那如冰玉织就的长袍被风扬起，猎猎翻滚。无数火光洒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动作，漆黑的袍子上宛如起了一痕一痕斑斓的银河。
那从容的步伐，挺立的身形，真是好风姿！
山台上，暗部十二门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其实，只要陈晏有命令，便是他们对这个人再有想法，也会毫无保留地接受。但是这一刻，望着他和陈晏并肩拾级而上的身影，不少人还真是感到了一种难以表达的味道。
……好像，殿下之所以用这么强势的态度表示对这个人的信任，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毕竟，这样的风姿容止，和他们想象中那个卑鄙冷血的小人真是相差太远。这反差太大，就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他们想左了。
一时之间，众人眼中的冷厉之色微微散去。
虽然不至于一下子就对顾凭恶感顿消，但山谷间的气氛还真不像一开始那么凝滞了。
终于，顾凭踏上高台。
仪式的最后一步，是陈晏将代表着暗部辰门的玉牌赐给他。
四目相对，陈晏望着顾凭，那眼神好像冰寒如铁，又好像有烈火烧灼。
山谷中这么多的人，这么多向他们遥遥投来的目光，但他的眼睛就只盯着这一个。
伸出手，将那枚玉牌系在顾凭腰间后，陈晏轻声道：“阿凭，孤许你一诺。你记好了……这辈子，你就算死，也只能是在孤的身边！”

第23章
两日后，皇帝下旨，任命顾凭为按察司司丞。
顾凭接了旨，就要去按察司报道。
虽然这按察司是新立的衙署，房院都是旧有的，但一通修缮后，看起来颇为开旷大气。门前面还立着一个碧绿的石刻照壁，那照壁极大，碧影幽幽下，华美的雕刻异兽宛如活物。
顾凭望着那苍翠的影壁，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问：“好看吗？”
他回过头。
那个人生了一副令人赏心悦目的好相貌，只是似乎对什么东西都有一分戏谑之色，让他看起来不太像个好人。
他悠然自得地走到顾凭身旁，笑吟吟道：“我之前攻入凤都的时候，看见南承王府这个影壁修得真漂亮，毁了可惜，就跟陛下开口讨了。放在这儿么，倒是很合适。”
顾凭大概猜到这个人的身份了。
他一礼：“见过按察使大人。”
姜霍偏了偏头，含笑望着他：“顾司丞，你终于来了。”
姜霍这个人，顾凭听赵长起提过。
这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人。
他出身前朝最为彪炳煊赫的世家之一，本来以他的身份，应当是未来族长的人选，但这个人从小就离经叛道，性子张狂无忌，后来甚至逼得家族公然与他断绝关系，宣称以后姜霍是飞黄腾达也好，罪孽滔天也罢，家族不以他为臂，也不受他所累。
基本上是把姜霍逐出家门了。
世家内部，便是争权夺势再激烈，也往往都是暗着来的。要么行暗害事，要么是用更迂回的捧杀之策。就算是族中子弟犯了错，家族惩戒，无论是收归他的财富势力，还是清洗他手中的人脉心腹，这些事都一定是在暗中进行，绝不会现于人前。
毕竟，这于家族的名誉大大有损。
但姜霍居然能逼得那些族老公然将他逐出族，在当时的纨绔子中也算是独一份了。
顾凭听说过很多关于姜霍的传言，别的不知真假，但有一条是可以确定的。
天下刚乱的时候，隐帝朝中众人还在积极地献言献策，筹备调兵镇压。这个人不知道是通过天文观星还是算卦占卜，预言雍朝必破，兴亡之人在东南。
放出这两则在当时被视为大逆不道的谣言后，他收拾包袱连夜从朔城跑路了。
当初听到这事，顾凭立刻就很能理解，为什么姜家族老要将公开将此人除族。
毕竟，从他们的角度看，等着姜霍飞黄腾达估计是等不到那一天了，但是被他连累到九族诛尽，那真是指日可待。
姜霍领着顾凭走进按察司的院子，一边向他介绍各处的布局分工。
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随意道：“南疆这段日子起了风波，陛下已经决定令秦王率兵平乱，随军监察的人选，应当就从我们按察司出。”
顾凭一怔。
让陈晏去南疆？
那个地方是出了名的刁山异水，龙蛇混杂。就算是贬谪犯错的官员，只要这个人不是得罪过朝中什么惹不起的大人物，一般也不会被发配到那里。
顾凭知道，陈晏在皇帝心里的地位其实不如豫王。所以，哪怕以陈晏的身份和功绩，立他为太子那是足够了，绰绰有余了，但皇帝登基后却只封他做了秦王；虽然明面上，陈晏是最受倚重的皇子，但是在皇帝明里暗里的扶植下，如今豫王的势力却能够几乎与他齐平，甚至在朝野声望上，豫王还因为类似皇帝的温和仁德之名，隐隐有反压之势。
因为这些事，秦王一系的属官里很多人都忿忿不平着。
但是顾凭还真没想到，连民谚都在唱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皇帝却这么轻易就决定把他这个儿子置于险境。
他忽然想，难道皇帝是想借这个机会去削弱陈晏的势力？
毕竟，现在豫王和陈晏势力最大的差距，就是陈晏拥有一支曾经横扫诸侯的强军。想来，皇帝最开始的打算，应当是通过令豫王与郑氏一族的联姻为豫王添上这个助力。
但是如今，既然联姻不再提了，能走的路自然就变成了消耗陈晏。
——这谋算，真是让人想一想就觉得齿冷啊。
姜霍：“顾司丞在想什么？”
顾凭：“在想，会是谁被选去随军监理。”
姜霍笑道：“顾司丞想去么？”
顾凭平静道：“都可以。我并无所谓。”
姜霍挑了挑眉：“我问了许多人，顾司丞是第一个给我这个答案的。上一个听到我这么问的人，脸都吓得惨白了，两股战战，差点走不动道。”
姜霍一边说，一边自顾自笑了一会儿。
然后他道：“不过吧，他其实没必要怕，你呢，怕也没用。”
“陛下令我给你带一句话，云宁山上做得不错，此功且记下；南疆虽风急浪险，实为建功之地。待你归来，一并论赏。”
他慢吞吞补充道：“授命的封函，我已经令人放在你号房的桌上了。”
顾凭：……
所以姜霍之前去问了那么多僚属，是吓唬他们玩儿的吗？
他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姜霍在朝中的名声不好了。
虽然同为帝王心腹，萧裂的名声也不好，但萧裂那是因为手段刻酷无情，众人心中忧怖，所以对他不喜。姜霍的名声不好……那是真的不怎么好。
为正人君子所不齿的事，他基本都很乐意干，而那些正人君子推崇的，他基本都很不齿。
据说皇帝的御案上，每个月都能积起厚厚一摞弹劾姜霍的奏章，若是哪个月弹章少了，皇帝还会打趣姜霍。
便是弹章如雪片，也不见他在帝王心中的地位有丝毫动摇。
再往里走，便是众人办公的号房。
姜霍领着他挨个与人见礼。
由他介绍，其实是有些不合规矩的，但是看到姜霍自己都不在意，也就没人再说什么。
顾凭注意到，不少人看向姜霍的眼神中，都带着隐隐的畏怯。
应该是姜霍之前的吓唬起了作用……也是，吓一吓人，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前程命运握在谁手里，确实是最快也最省力的收拾人心的法子。
顾凭看向姜霍，正巧，姜霍也转过眼看向他。四目相对，姜霍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他朝众人道：“顾司丞不日便要随军赶赴南疆……”
刚说到这儿，霎时间，无数充满同情的目光就向顾凭射过来。
顾凭：……
这日晚间，说是替顾凭践行，按察司一众人去酒楼应酬。
等顾凭回到识青园的时候，已经是明月高悬了。
顾凭坐在院子里。
四周很安静，庭木葳蕤，风轻轻地吹过去，满地的月色好像也起了皱。
真美啊，但是让他感觉有一点陌生。
顾凭忽然意识到，虽然陈晏一早就告诉过他，若有事耽搁，他可以在识青园歇下，但这还真是他第一次在识青园里留宿。他想，往后，识青园会变成他的久居之地，至于秦王府里他的那个院子，一个月回去两三次，应该就是至多了，等再过个几年，陈晏的后院有主，他就不必再回去了。
……或许是因为在席间沾了酒水，这一刻，他忽然感到心有些空。
就好像吹在面上的风，也从这颗心脏里穿了过去。
并不是难受，只是那空空荡荡的滋味，让人不太习惯。
自从那天晚上陈晏逼着他走完仪式，这些天，顾凭再也没见过他。
他有时候想起陈晏，眼前时不时就会晃过无边夜幕里，这个人和他一步一阶，那扣着他的坚硬如铁的手臂，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死，也要在他身边。
说实话，现在，顾凭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陈晏，但是他想，无论如何，他还是要去面对他。
顾凭站起身，走出院门。
一个侍卫无声地从黑暗里出来。
顾凭：“备车，我要回一趟秦王府。”
那侍卫躬身一应。
他们下了密道，半刻后，一辆马车从一间独居的院落驶出来，悄无声息地驶入了秦王府的后门。
顾凭去了陈晏的寝居。
寝屋内一片漆黑。顾凭问守在门口的陈晏亲卫：“殿下已经歇息了？”
那亲卫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摇摇头，但也不回答，只是道：“请郎君稍候。”
顾凭就在院子中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赵长起来了。
顾凭：“殿下呢？”
赵长起低声道：“你跟我来。”
他脚步匆匆地带着顾凭向前走。
走着走着，顾凭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这条路，怎么像是通向……
赵长起：“殿下宿在你的院子里。”
在一字一句地说完这句话后，赵长起沉默了。
忽然，他停住步，猛地转过身。
顾凭也停下，一言不发。
赵长起盯着他。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顾凭，殿下对你用心了！”
顾凭依旧没有说话。
赵长起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他缓缓道：“殿下在你身上花的心思，远多过你想到的。便是前两年，你待在后院，我隔三差五来找你谈聊，无论朝中各派的官员，还是殿下身边的大小事，都告于你知晓……顾凭。你想一想，我一个外臣，若是没有殿下的授意，我怎么可能随意出入他的后院？”
“这两年你虽未出仕，但这凤都城的权力场上，有哪个人，那一拨势力，是你全然陌生的？”
他叹道：“恐怕殿下当时，就在为你的入朝做准备了。”
……还有今天。
赵长起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让顾凭另立府邸，是一件这么让殿下不舍的事。
不舍到，在应该就寝的时候，殿下竟然独自去了顾凭的那间屋子。
明明那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很久的沉默。
赵长起看了眼顾凭，忽然道：“沈留找到了。”
“我非暗部中人，再多的也不知道了。不过，既然他平安回来，你在暗部的日子应当不至于太难过了。”
说完，他轻轻道：“去吧。”
顾凭推开门。
层层床纱垂落，卧榻像是被黑暗隔绝了，什么都看不清。
顾凭轻声道：“殿下，是我。”
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狠狠将他按进怀里。

第24章
陈晏的手臂很紧。
或许是这个仿佛密不可分的姿势，或许是因为这个怀抱的气息很熟悉，或许是顾凭没有动，陈晏也很久都没有别的动作，渐渐的，好像连他们周围的黑暗也安定了下来。
顾凭道：“殿下，这次去南疆……陛下派我随军监理。”
他今天来找陈晏，也是为了这个。
说实话，被派去做皇帝耳目的人是他，对于陈晏来说，应当是最有利的安排。
只是，被自己的父亲这样防备着，监视着，他心里不大会好受吧。
陈晏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慢慢地抚过顾凭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梳着他披散的发丝。
半晌，他淡淡道：“陛下以前并不是这样。”
“我的骑射，还是陛下亲自教的。那时候我还小，刚到可以学骑射的年纪，陛下令人牵了匹马，带着我在猎苑里跑了一个下午。他对我说，虽然他的骑射功夫或许比不上我以后的师傅，但是，一个父亲，总希望第一个教给儿子这些东西的人是他自己。”
陈晏无论是声音还是语气，都很平淡，只是带着一丝淡淡的困惑，好像连他自己也不大明白，为什么会跟顾凭提起这个。
他道：“陛下的性子，从来不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监视而已，不必在意。”
顾凭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陈晏的手指触到了他的皮肤。
黑暗里，或许是因为看不清轮廓，那只手慢慢地从他的锁骨，脖颈上划过，终于找到了下颚。
很长的静默，陈晏拧过他的脸：“你今日过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顾凭的手指轻轻收紧了。
他知道陈晏在问什么。
事实上，在来之前，他还真想过要不要对陈晏说些什么，好卸去这个人的怒火。毕竟他这两年也不是没惹恼过陈晏，每次也都是糊弄着糊弄着，令他消火。
但是这一次，这件事情，他真的有些不想糊弄了。
这是他的态度第一次暴露在陈晏面前。虽然非他所愿，但是，他确实就是这样，就是从内心不想让自己变成陈晏的一部分，他不想属于陈晏，无论是属于陈晏这个人，还是陈晏的势力。
这个态度，无论陈晏知不知道，接不接受，都不会改变……其实顾凭心里明白，现在他最好就是去撒谎，去服个软，认个错，说两句好听的，把这件事翻过去。但是，或许陈晏这些天的行事还是给了他不小的刺激，让他明知道这个男人手里掌控着的是他的性命，他的自由，但是一想到那个夜晚，陈晏在他身边那仿佛无边孤冷，又不容撼动的身影，他就觉得，在这件事上对他撒谎，是一种践踏。
顾凭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陈晏捏紧了他。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他知道，顾凭看不清他的脸，也不会知道他难以自控地扭曲了一下。
他猛地一用力，将顾凭压下去。
手指触到那些碍事的衣料，他一把扯碎了。
他的手摁在顾凭的胸膛上。
掌下的肌肤温热，柔软——但是这里这颗心里是空的。
或许不是空的。只是没有他而已。
陈晏盯着顾凭，忽然俯下身，就像一个猛兽牢牢地笼罩住自己的猎物，咬上了顾凭的喉结。
——怎么能认输。
对这个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心里的人，对这个根本就不想把他放在心里的人，他凭什么认输！
……
第二日一早，顾凭走出房间，就看见赵长起坐在院子里。神情有几分困倦，像是没怎么睡好。
顾凭：“赵大人不会昨晚坐了一夜吧？”
赵长起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狐疑道：“顾凭，怎么才过了一晚上，你又变回去了？”
他明明记得昨晚见到顾凭的时候，这人的状态真不像是无动于衷，他当时还想。看来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终于让这个人铁石一般的心肝也有所触动啊。看到了殿下对他强势的用心与回护，就算是他再万事不过怀，也该学着专注，学着收心，把他的身心交给殿下了吧。
他真是激动难耐，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熟，还一大早就跑来看热闹了。
结果，才过去一晚，顾凭居然又恢复如常了。
顾凭挑了挑眉：“赵大人很失望？”
失望，当然失望！
赵长起哼了一声。
他问道：“顾凭，你到底想要什么？”
顾凭一笑：“我说了，赵大人能给我弄来吗？”
赵长起立刻道：“那你别说了，我还想要这条命呢。”
顾凭笑了一会儿，懒洋洋地吃着果点。忽然道：“殿下昨晚跟我说到了他小时候和陛下的事。”
赵长起怔了怔。
不说赵长起吃惊，顾凭昨晚听见陈晏提到这个的时候，也挺吃惊的。
他来到陈晏身边时，陈晏和皇帝的关系已经基本就是现在这个状态了，表面似乎很平静，但实际上，皇帝总是一面用着他，一面又不着痕迹地压制着。
这些事，都是赵长起忍不住来跟他念叨，陈晏在他面前，从来不会去提。
赵长起：“殿下说了什么？”
“说他的弓马骑射都是陛下亲手教的。”
赵长起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半晌，他开口道：“这些事，便是对着我们，殿下这些年也没再提过。”
陈晏不提，赵长起其实很能理解。已经不复存在的东西，已经彻底易改的人心，再想起之前那些温情的时候，应当不会觉得安慰吧。连他有时候看着皇帝对待陈晏那些的手段，再想想之前那些事，也会觉得讽刺，觉得没意思透了。
他缓缓道：“殿下小的时候，陛下对他是很疼宠的。那时候，人人都说陛下是个慈父。”
当然，皇帝现在也是慈父，只是慈的对象换人了。
“只是后来，殿下的母妃被废……然后又出了抚宣王反叛的事。”赵长起说到这儿，声音有一丝艰涩，他叹了口气，“从那之后，陛下待殿下就成了如今这样。”
这些事，顾凭大概知道一点。
陈晏的母亲孟采英，当年是皇帝还是诸侯王的时候迎娶的正妃，后来因为魇镇之事被废。皇帝从她宫中挖出偶人后，虽然大怒，但并没有赐死她，而是令她迁居别宫。
有很多人说皇帝之所以手下留情，是因为抚宣王孟恩是孟采英的叔父，当时正在镇守重镇延郡。皇帝此举，意在安抚。
但是没过两年，抚宣王还是反了。
叛乱平定后，孟氏的族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他们固兵镇守的延郡，乃至整个颖安，都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清洗。这场翻天覆地的大洗牌后，那些追随孟恩的近臣，或者是亲近陈晏一系的官员将领，基本都被除了个干净。可以说，陈晏在颖安的势力，就这么被连根拔起了。
不止如此，有这么一个犯上作乱的叔祖，这个污点在陈晏身上，这些年总是时不时就被豫王一系的人拿出来做一下文章。
顾凭：“现在的颖安在谁手里？”
“陛下当时是派豫王前去收服的。”赵长起皱起眉，“颖安有整个东南最大的粮仓，我们这次去南疆的粮草也得从这儿拿。”
一想到要调豫王手底下的运粮军，他就头疼。
这粮草被别人扣在手里，就好像脖子上卡着一只手，就算不使力，但是那手只是放在那里，就是一个威胁。
顾凭道：“反正颖安离南疆不远，我们南下的时候取道颖安吧，不用他们的运粮军，我们的士卒可以自行从粮仓中取粮。”
赵长起想了想，颔首道：“你这办法不错，等我上个折子禀明陛下。”
又道：“抚宣王的事，不止殿下，陛下心里也一直介怀，你到了外面，不要随便跟人提起。”
顾凭点点头。
赵长起这算是好意提醒了。他这么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怎么能没点表示呢。
于是，顾凭懒洋洋地道：“这几日，记得同我保持一下距离。”
赵长起：“什么？”
顾凭想到了陈晏。他真是好心，免得赵长起被人迁怒。
想是这么想的，但这话不能明说，顾凭委婉道：“这是为了你好。”
赵长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起身走了。
几日后，陈晏率军开拨。
皇帝同意了他由颖安入南疆，士卒各自取粮的奏请。于是，数日行军之后，大军进入颖安。
当日，陈晏和一众将领宿在安排好的楼馆中。
最上等的那间房自然是陈晏来住，赵长起和几个亲卫被安排在周围。旁的那些可能令陈晏看不惯的，都被管事远远打发了。
这个安置，按说很妥当。但陈晏身上何等威势，根本不是等闲人能受的，管事尽管心里挺有底，但是站在陈晏面前跟他汇报的时候，还是觉得腿肚子直打转。
等汇报完一应事务，他额头上已经浸满细汗。
陈晏听罢，没有说话。
管事的试探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陈晏扯了扯嘴角，看向赵长起：“有不妥吗？”
赵长起一愣，他觉得没有啊。
但他触到陈晏的眼神，后背一凉，立刻道：“当然有。”
管事诚惶诚恐道：“何处不妥，请大人指点。”
赵长起真不知道，他看着陈晏，声音弱了下去：“这不妥……在何处……呢？”
陈晏冷冷地扫了一眼顾凭。
他不想去看这个人。
但是他不看，这个人就能装聋作哑，假装自己不存在！
他的脸色一沉，所有人都跟着不敢动了，顾凭本来正挑了一块肉，看到周围人的反应，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格格不入，也放下筷子，老老实实地垂着头。
陈晏冷嗤一声，甩袖而去。
管事的腿都软了。他求救地看向赵长起：“是何处出了岔子，恳请大人明示，小的立刻去改。”
赵长起看看陈晏的背影，又看看坐得离他们八丈远的顾凭，忽然之间，他的眼角抽了抽。
赵长起僵硬道：“你将顾司丞的房间安排在了何处？”
管事有些愣。
顾凭不是随军监理吗？
管事心思本就八面玲珑，再加上在楼馆中与各路官员打了多年交道，深谙这里面的门门道道。按说这样的位置，多半是上面派下来盯人的眼，与统帅是不可能对付的。所以，他将顾凭的房间与陈晏隔了八丈远，力争让陈晏眼不见心不烦。
赵长起的眼神有一丝木然：“去给他换一间吧。毕竟是陛下择进按察司的人，不好慢待。”
又补充道：“……换到殿下旁边。”
管事睁大着眼。
原本他听到的关于陈晏的传闻，都是说这个秦王殿下性子睥睨。所以他才想着将那些令他不喜的人给远远打发走。
没想到，这传言真是不可信。
其实给顾凭安排的房间，虽然偏是偏了点，但是内里的布置也是上好的。毕竟是陛下的人，也不好得罪么。可便是这样，这秦王殿下也不愿让人以为他与顾司丞不睦，以至于在房屋的位置上排斥着他。说实话，不论实情如何，光是这份周全与忍耐，都让管事有点肃然起敬了。
他道：“小的这就去办。”
赵长起突然想起顾凭之前跟他说过的话，让他这几日离他远一点。
……他好像，悟了。
赵长起郁闷得脸都要青了。回回顾凭把殿下给惹恼了，他这条可怜的池鱼多半就会被牵扯进去，数不清多少次，他在那边提心吊胆，被陈晏的状态弄得神经紧绷，受了多少惊吓，挨了多少莫名其妙的折腾，全都是在替人受过。
罪魁祸首呢，就跟现在这样，吃香喝辣，那叫一个悠然自得——看，顾凭又往碗里舀了一勺汤！他还在喝！
赵长起瞪了顾凭一眼，气冲冲地走了。

第25章
星光低垂，无边夜色笼罩着颖安城中高低错落的屋舍。
一座宅院内，一个青年斜倚在榻上，懒洋洋地摆弄着棋盘。
他一身青衫，这本来是微贱者的服色，但是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好像一个人遍历繁华之后，再大的富贵在他面前，都显得不会入眼了。即使身着这卑微的服色，但那种贵气已经流于内气溢于形表，成了他整个人的一部分。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个人一定是个习惯了万人俯首，从生下来就尊贵无比的。
青年道：“陈晏住下了？”
一个粗衣的方脸男子低声道：“是。”
接着，他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汇报给了青年。
“撇开运粮军，让士卒从颖安粮仓自行运粮……”青年叹了口气，微笑道，“本来还打算动用我们在运粮军里的人，在他的粮草里动一下手的。这下，计划被打乱了呢。”
他的声音温柔无比，但是方脸男子突然感觉有点凉飕飕的。
他抬眼小心地朝青年看去。
青年虽然口气惋惜，但是唇角含笑，一点看不出惋惜的样子。方脸男子很熟悉自家少主的性子，不知不觉间，他感觉周围更冷了。
青年笑了笑：“对了，那个顾凭，你见到了吗？”
方脸男子：“回禀少主，看是看到了，但是此人……”
他有点不好描述。
事实上，这几日的盯梢下来，顾凭除了那张脸十分显眼，在一众入南疆的将领中堪称平平无奇。方脸男子道：“恕属下愚钝，但我确实没有看出他身上有任何突出之处。要么是此人善于作伪，要么是他背后还有别人。”
“是么。”青年弯起了眼睛。
他慢悠悠地道：“尽香丸一事，这位顾郎君打着我的名号，都把自己送到皇帝面前了。然后呢，又废了我在云宁山上费心经营的秘穴……吴炎，你说，我该不该回报他一下？”
名唤吴炎的方脸男子躬身道：“请少主吩咐。”
青年随意道：“我们在颖安卫里不是埋过一些人手吗，让他们扮成陈晏的冠甲军，劫掠些百姓。至于领头的人嘛，就说是顾凭吧。”
这一招，不可谓不毒辣。
因为孟恩反叛的事，这些年，在皇帝明里暗里的默许下，整个颖安三镇的上下官员，基本都是不与陈晏亲近的。在他们潜移默化的濡染中，这地方的百姓对陈晏的军队本身就没什么好感。大军初来之际，用这一捧污水毁掉冠甲军的名声，还真不是难事。
而且，陈晏入南疆，整个颖安就是他的大后方。后方不稳，他这一仗就不可能打得安心。
顺带着么，还能令陈晏和顾凭生出嫌隙。反正他们本就不会和睦，这么添把柴加把火，内忧外患无休无止，这仗还怎么打？
方脸男子拱手道：“谨遵少主命！”
过了两日，三十多个百姓忽然联合写了一张状纸，状告陈晏军队罔顾军纪，纵容士卒劫掠百姓。
那状纸是由当地一个颇有声望的文士所写，为了让即使没念过书的人也能听懂冠甲军的罪行，状文的字句极尽平易通俗，但又特别容易让人记住。基本只要听过一遍，里面大部分词句就能上口重复了。
仅仅过了半日，这纸状书就传遍了颖安。有好事者不仅传唱，还手抄，满大街逮人就发。
赵长起过来找顾凭的时候，看见顾凭手里也拿着一份。
顾凭笑吟吟地扬了扬状纸：“干脆跟殿下说一声，让他把颖安收拢收拢得了。你看，这在别人的地盘上，一来就受欺负，连个主持公道的人都没有。”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不辨喜怒的声音：“不错，还能开玩笑。”
顾凭回过头，就看见陈晏走了进来。
此时不示弱更待何时，他眨了眨眼，道：“殿下，有人冤枉我。”
这句话真像告状。如果他的声音能再委屈一点，而不是现在这么笑逐颜开的话，会更像一点。
陈晏对上他含笑的眸子，原本的郁火就是一散。
他放缓了声音：“你现在还指挥不了孤的冠甲军。他们也都知道。”
这个他们，指的是跟在他身边多年的那些一同入南疆的将领。这句话是在安慰顾凭，起码在冠甲军中，无人会因此猜疑他。
陈晏轻轻将他拢进怀里：“想好要如何洗清了吗？”
顾凭沉默了一会儿，却道：“殿下，这不好洗。”
他说完，赵长起也拧起了眉。
谁都知道，这脏水从来都是泼上去容易，要想洗干净那就困难十倍百倍了。何况，看对方准备得这么充分，多半有后手，可是大军赶赴南疆在即，他们哪有功夫跟人在这上面缠斗？
顾凭道：“殿下觉得，这事会是谁做的？”
他勾起陈晏腰间的一枚玉佩，懒洋洋地拨弄那冰流般的穗带：“在来之前，我看过暗部整理出的颖安这些年的剿匪记录。从颖安入南疆，有个关隘据点叫十八寨，是整个南疆最大的匪窝。官府多次派兵去剿，但始终没有剿干净过。不是扑了个空，就是反被人埋伏。”
陈晏道：“你怀疑颖安卫中有他们的暗桩？”
顾凭点点头：“本来只是怀疑，毕竟，也有可能是颖安卫太无能。但是出了今日这件事……”
他果断道：“颖安卫中必有内奸。”
赵长起：“不错。我们的人乔装去探过那些鸣冤百姓的口风，听他们言语间颇多细节，那些动手的人还真是军士。不是我们的人，最有可能就是出自颖安卫。”
陈晏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顾凭，淡道：“你想做什么？”
顾凭想了想，笑着道：“不如我们叫上颖安卫，带着他们一起去十八寨剿匪去？”
赵长起一看到他这笑容，不知为何，心中就是警钟一震。
以他对顾凭的了解，这个人虽然表面看上去很能唬人，一副遗世独立，光风霁月的自在样，但是他坑起人来那手段，真是诡异得令人防不胜防。一想到颖安卫那些内奸落在他手上，被整得东倒西歪的样子，赵长起一边想笑，一边忍不住都要生出点怜悯了。
陈晏解下腰间玉佩，放在顾凭掌心：“这是兵符，拿着它，这一次所有冠甲军听你号令。”
顾凭怔了怔。
他其实只想跟陈晏要三千兵马……这枚足以号令全军的兵符，陈晏就这么给了他？
赵长起立刻道：“属下愿为副将。”
给顾凭打下手倒是其次，他主要是很想凑这个热闹。
陈晏瞥了他一眼，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然后他垂下眼，望着顾凭。那双漆黑的，从来都冷酷到像是毫无感情的眼眸里，淌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纵容般的温柔。
他低下头，嘴唇在顾凭的额头上轻轻一触，低声道：“去吧。”

第26章
顾凭将玉佩收了起来。
赵长起看见他的动作，奇怪道：“你不打算用？”
顾凭摇了摇头。
这枚足以调动整个冠甲军的兵符，实在太贵重了。他毕竟是皇帝派来随军监理的，跟陈晏之间不说水火不容吧，起码也应该是相敬如冰。他拿到陈晏的兵符，这真有点说不过去。这枚玉佩，不到最后一锤定音的时候，他不打算拿出来。
顾凭叫来了一个黑脸的将领。
在一众随陈晏入南疆的将领中，这个人十分沉默寡言，看着从来都很不起眼。
但是那天在入暗部的仪式里，顾凭见过他。
顾凭道：“我需要一队人马，扮成走镖的江湖客，护送几十个乌木沉箱。另外放出风声，就说这乌木沉箱是从前朝皇室的秘穴中偷出来的，里面每一样都价值千金，是稀世罕见的至宝。这些运镖的人一日之后会从颖安经过。”
黑脸男子也不多问，沉声应道：“是！”
第二日，颖安城外的山道上，缓缓行过一列车队。
这车队里的每一辆车，帘布都紧紧地拉着，让人看不清车厢内部。走在车边护卫的镖客，那身材都比一般军士还要魁梧。光是看到他们那时不时向四周扫去，凌厉中带着杀气的眼神，就知道这些人一定都是见惯了血的。
山林里，一队隐蔽打扮的山匪紧紧地注视着他们。
一个人小声道：“要动手吗？”
“三娘说了，这消息来得突然，我们的人都来不及核实。若是动手，有些赌了。”
领头的虎须汉子舔了舔嘴唇，目光火热地注视着车队：“赌，怎么不赌。前朝皇帝的宝贝，还不值得赌一把？”
他将手放在唇边，几声清脆的鸟鸣响起。霎时间，山道两边的林间猛然冲下来一大片黑压压的山匪。好在运镖的人反应也不慢，当即拔刀跟他们缠斗起来。
虎须汉子本来想抢过来一个箱子，当场用刀破开验一验真假。可他好不容易才冲破几个镖师的围攻，从车厢里抢出一个，一刀狠劈下去，居然只在那箱子上留下来了一道白印。
有些藤木经过极为繁复的处理后，可以遇火不燃，遇水不沉，寻常刀剑不入。这种箱子本身就是宝贝。
一时间，虎须汉子更断定了里面装的一定是稀世奇珍！
他大吼道：“弟兄们，抢回一个箱子的，赏金十两！抢回一整辆车的，赏金五十两！”
山匪们顿时就不要命了。他们虽然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但这么值钱的血还是第一次舔到。连那些之前还埋伏在周围，随时准备策应的人，也都一股脑地冲了下来。
这一冲之势，让镖师短暂地乱了一下。但他们不愧是身经百战，功夫极佳的好手，很快就调整了过来。虽然人数比山匪不足，但还勉强将他们都牢牢拖在战场上。
就在这时，忽然间，山道前方传来一阵呼号声，紧接着，后面也响起了一模一样的声音——
竟然有两队人马突然冲出来，把他们的前路和后路都给截断了！
前面在挨打，后面也在挨打，中间还被那一帮镖师拖得动弹不得。虎须汉子终于反应了过来，脸色一变，厉声道：“我们中计了——快撤！”
但这个时候才喊，已经晚了。
前后夹击之下，一帮山匪被严丝合缝地包了饺子，一个走漏的人都没有，全部被押送回了冠甲军的大营。
同时，趁这些人出去劫掠宝箱，十八寨内守卫空虚的档口，赵长起率兵奇袭大寨，打得山匪人仰马翻，狼狈退回寨内，闭守不出。
一日两场大胜后，当晚，顾凭就收到了在伍家府邸为他们庆功的帖子。
伍飞平是颖安卫的副使。
赵长起噗嗤一笑：“他们这是坐不住了？”
“让颖安次次无功而返，焦头烂额了这么多年的匪患，被冠甲军一来就轻轻松松拿了一个大捷，他们当然坐不住。何况，颖安卫漏得跟筛子似的，里面跟十八寨有勾结的不知道有多少，拿了别人的银子，就算他们不在乎颖安卫被衬得有多无能，也会有人让他们坐不住的。”
顾凭坐上了前往伍家宅邸的马车。
事实上，因为还没摸清令十八寨吃了大亏的这一策到底是出自谁手，几乎所有冠甲军的将领都收到了伍府的请帖。顾凭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十分热闹了。
他信步走了进去。
自从跟随陈晏大军开拨，到进驻颖安城，这一路上，顾凭都很低调。
无论是日常行为，还是穿衣打扮，都尽可能不惹人注目。毕竟他这个身份不太受人待见嘛，太张扬了不好。
但是今晚，他的衣着极其华丽。
那冷蓝中镶着银边的袍服，在这满园繁华的灯火下，硬生生被渲染出了一种明月一般的彻远。他脸上悠然的神色也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影子，让人看不透，看不透的同时，偏偏又无比的醒目！
不少隐藏在伍府暗处默默观察的人，盯着他，眼神中都带上了几分若有所思。
赵长起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顾凭。原因无他，这院子里几乎所有的人，那目光都似有似无地往顾凭身上瞟着，而这个人的风华又着实太出众，想让人注意不到都难。
赵长起提步朝他走过去，刚走了几步，就被收到下仆通报，匆匆赶来的伍飞平拦下了。
伍飞平朝他一揖，朗声笑道：“赵将军真是智勇双全，妙计无双！此次大破十八寨……”
他刚说到这儿，对上到赵长起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声音不自觉就顿住了。
“妙计无双？”赵长起一笑，摇了摇头，戏谑道，“你找错人了。”
什么？
伍飞平一愣。
他的眼神下意识就往顾凭身上转了过去。
实际上，就在他来之前，已经有心腹跟他说过，今天晚宴上要借机试探试探顾凭。他安排在院中观察宾客的心腹，都是几个平日里就在识人相面上露过才的，那些人的眼睛可不是一般的毒辣。这个顾凭能让他们都注意到，他身上一定有异人之处。
所以，一听到赵长起说他找错人了，不知道为什么，伍飞平下意识就浮出一个猜测。
但是，他终究不敢确定，没有说话，只扬起笑容，注视着赵长起。
这种沉默，也是一种等待。
他在等。
等着赵长起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赵长起眼神一扫，与顾凭目光微微一碰。
要不怎么说这世上没有无用功呢。那两年顾凭在秦王府的后院里，他隔三差五去找这个人闲聊，还真让他和顾凭之间攒下了一点旁人没有的默契。
起码，光是碰到顾凭的眼神，他就知道这个人让他想干嘛了。
赵长起压了压翘起的嘴角，对伍飞平道：“走吧，带你去见见人。”
他几步走到顾凭面前，笑道：“顾司丞，伍大人正在夸奇袭十八寨的计策精妙呢。非我之功，我可不想冒领。”
又对伍飞平道：“伍大人，赵某如今是顾司丞的副手，大人若有什么话，不妨对司丞说吧。”
说完，他就优哉游哉地向后退了几步，将空地留给顾凭和伍飞平。自己一个人在旁边津津有味地看起了热闹。
伍飞平盯着顾凭，大约是檐下的阴影投落，令他的眼孔显得有些幽深。
片刻，他笑了笑：“顾司丞一计功成，真令我等佩服至极。”
又道：“如今冠甲军堵住十八寨，并不撤军，司丞是想一举拔寨？”
大胜十八寨后，围而不攻，却又不撤军；在颖安山道上俘虏了一众山匪，却既不论罪惩处，又不去跟十八寨的人交涉谈判。谁都能看出来，顾凭这是还有后招。
——试探出他到底打不打，还想怎么打。
这才是今天这场宴会的目的。
顾凭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抱歉，此事涉及军机，我不好回答。”
竟是一口给回绝了。
这句话说得不太客气。他们毕竟是在颖安。这十八寨再怎么说也是颖安境内的山匪，伍飞平代表着颖安卫，他想问一问，一般来说，就算是为了顾全双方的面子，顾凭也该回答。
但顾凭不回答，这是在明明白白地表示，如今冠甲军一力剿匪，所以，他无可奉告。
伍飞平眼阴了阴，但是笑容不变。
他轻声道：“毕竟是颖安匪患，若是只让冠甲军的将士上前冲杀，岂不是我们颖安卫失职？”
他朝顾凭重重一揖：“颖安卫愿同效力，剿灭此匪，还我颖安一地太平！”
他的品阶比顾凭高出不少，这样做，看似是放低姿态，其实也是逼着顾凭不得不同意。
顾凭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我不熟悉颖安地理，原本担心调度失策，消磨了颖安卫，如今伍大人仗义出手，顾某岂有不愿？”
一旁，赵长起看着看着，两眼就有点发空。他必须要努力控制，才能让嘴角和眼角的肌肉不要一起抽搐。这扭曲的表情，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几分诡异。
赵长起的心情更加诡异。
他还记得，在顾凭说出要带着颖安卫一起去剿匪的时候，他就提醒了顾凭。这颖安卫里虽然鱼龙混杂，藏有十八寨的卧底，但是更多的都是豫王插进去的人。可以说，颖安卫可以听命于豫王，可以跟十八寨通有无，但唯独不会受他们的指挥。
想让这些人乖乖跟着他们去剿匪，这事可不好办到。
……顾凭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顾凭好像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道：“没事，没准他们明天就想通了呢，就过来求着我们要加入，哭着喊着要去剿匪了呢？”
他那时候真以为顾凭在开玩笑，于是嘲讽地哈哈了两声，就打算视情况去找陈晏了。
无论如何，一旦陈晏开口令颖安卫出兵，那些人就不敢明着反抗。
赵长起望着顾凭，慢慢的，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苦笑。
这天底下有这么多人……他们殿下，怎么偏偏就看上这个？

第27章
无论是顾凭还是伍飞平，都是这个宴会上众人瞩目的焦点。无数人都在明里暗里地关注着他们。就在伍飞平走到顾凭面前的时候，周围就不自觉安静了下来。虽然他们的交谈声不大，但是在陡然静下来的环境里，那声音还是一字一字清晰地传进了周围人的耳朵。
一时间，众人脸上神态各异。
说实话，伍飞平此举，有点挟势逼迫的意思。
现在冠甲军剿匪势头正好，颖安卫这个时候强行加入，其实不太地道。
若是建功，在颖安卫的地盘上，那功劳摆明了要被他们吞下去。而一旦出了什么岔子，顾凭或者冠甲军，肯定是第一个被扔出去顶缸的。所以，顾凭一开始咬定了军机不可泄，不肯吐露一星半点的计划，想要把颖安卫给隔出去，这个态度，在场冠甲军的将领都觉得对极了。
但是，伍飞平这是硬要逼迫，以势压人，逼顾凭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不少冠甲军将士的表情都不好看了。
跟他们相反，颖安卫的人则大都带上了喜色。
自从顾凭领着冠甲军，一日两场大捷之后，落在颖安卫头上的名声就不好听了。毕竟这么多年，他们在十八寨的手里就没有讨到过好处。
颖安匪患连年不平，百姓的不是没有怨言。但以往总能用山匪狡悍推脱。如今冠甲军连胜两次。短短一日，颖安城内已经有不少风言风语冒出来，奚落有之，猜疑有之，都说十八寨之所以能屹立不倒，不是山匪难剿，而是颖安卫太无能。
若只是脸上无光也就罢了，关键是还有自称知道内情的人放出话，说颖安卫内就是第二个匪窝。
竟然直指他们通敌！
这事可比劫掠百姓要大多了。
颖安卫前两天还在看着冠甲军的笑话，没想到一眨眼，被架在火上烤的就成了他们自己。
现在，伍飞平将了顾凭一军，逼他不得不同意让颖安卫一同剿匪。看着顾凭垂着眸，那仿佛强行忍下无奈的样子，不少颖安卫脸上的得意都压不住了。
伍飞平好像没有注意到冠甲军和颖安卫之间那愈演愈烈的对峙和敌意。他盯着顾凭，笑道：“这晚宴有些无趣了，顾司丞想不想玩点有意思的？”
顾凭：“哦，伍大人想玩儿什么？”
伍飞平慢慢地道：“不如我们来赌一把，赌注么，就是这次清缴十八寨的指挥之权，如何？”
他竟然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提了出来！
光是要来分一杯羹还不够，还想要把两军的指挥之权也给一把揽过去！
冠甲军的将领眼都要冒火了。
顾凭顿了顿：“伍大人想怎么赌？”
伍飞平：“既然是行伍事，不如就按我们行伍之人的规矩。负重，摔跤，马枪，骑射……顾司丞选择一样自己擅长的，与我比试一番就是。”
有人忍不住冷笑道：“这些都是你们颖安卫每日训练的东西。谁不知道顾司丞出身按察司，主的是提刑监察。伍大人与他比试这个，不觉得以武欺人吗？”
伍飞平完全不觉得，他昂起头傲然道：“射亦是君子六艺之一。再者，我们颖安卫的军士，都是日复一日苦练过来的，若是一个人不通军务，不晓武艺，伍某还真不敢放心把他们的命交到此人的手上——便是交了，颖安卫也不能够心服。”
话音一落，立刻便有颖安卫的将士连声附和。
“对，若对军旅事一窍不通，如何能服众？”
“也让我等领教一下顾司丞的本事！”
“比试罢了，咱们颖安卫里这种事多了去了，有何不可啊？”
伍飞平笑容更深：“怎么样，顾司丞赌不赌？
顾凭弯了弯眼睛。
真不枉费他一番示弱啊，他感觉要不是他这么一再退让，伍飞平还真不会这么蹬鼻子上脸。
他道：“那便赌射箭吧。”
这个选择，倒没有特别出乎伍飞平的预料。
本来在这院子里，可供发挥的选择就不多。伍飞平自己在这几项里最擅长的就是射箭，顾凭这么说，他当即就应道：“好！”
顾凭道：“若是我赢了，两军指挥之权就给我，若是伍大人胜了，指挥之权就交给你？”
伍飞平：“然。”
顾凭：“口说无凭，伍大人压个信物吧。”
伍飞平拧了拧眉：“顾司丞这是何意，难道还怕我会赖账？”
这不是肯定的吗？这人已经不要脸成这样了，打赌输了之后再赖个账，显然不是干不出来。
不少冠甲军都纷纷点头。
伍飞平涨红了脸，冷笑道：“我给你立个字据便是——”
他的话，被顾凭抬手打断了。
顾凭自从来之后，就一直站在走廊下，那幽深的阴影落在他身上，固然为他平添了一丝神秘，但也令他整个人的气势也沉在幽暗处，不再那么灼眼。甚至仿佛还显得有几分脆弱。现在，他跨出了两步，走到院子灯火辉煌处，数不尽的火光打在他身上，那从容而悠然的风华，被灯火映照得通明，令人陡然间觉得，这整座院子都是一亮！
伍飞平心中忽然一紧。
明明最开始，他对顾凭还是充满了警惕，他那些心腹来找他的时候，也只是让他试探一番。没有摸清这个人深浅时，最好是不要妄动的。但是怎么跟顾凭说了两句话，他就把这些人的叮嘱给忘了，把他最开始的目的全给抛在脑后了？
伍飞平不着痕迹地向四周扫了一眼，果然对上了他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心腹的目光。那些人都冲他摇了摇头。
——这些紧张的，提醒的，阻止的眼神，他之前向顾凭挑衅的时候，怎么全然不曾注意？
虽然两军剿匪的指挥之权，他们是一定要拿到的，但绝不是非要在今晚。
他是上头了！
就在清醒过来的伍飞平正在飞快地思考着该怎么往回收的时候，顾凭抬了抬手。
立刻，有一个人从他背后出来，手上捧着一个木盒。
顾凭指示那人打开木盒。
然后，他从木盒中勾起一块玉佩。放在伍飞平眼前，同时，也是放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他含笑道：“伍大人，这枚玉佩，就是能号令整个冠甲军的兵符。”
刹那间，院子里死寂了下来。
所有人，不止伍飞平，包括整个颖安卫，整个冠甲军，都被震住了。
——这是陈晏手里的兵符啊！
伍飞平骇然望着顾凭。
怎么会，这个东西什么时候落到了这个人手里？！
顾凭的嘴角依然含着浅笑，那眼神依然从容无比，悠然无比！
他笑道：“我可以用它应赌。不知道值不值得大人那一块能调动整个颖安卫的旗牌？”
这是逼迫。
明明白白的逼迫。
这个玉佩的含义，是如陈晏亲临。
如陈晏亲临。在拿出这个玉佩之后，退与不退，这局赌开还是不开，已经不由伍飞平说了算了。
伍飞平死死地盯着他，额角的青筋抽搐了又抽搐，牙齿更是被咬出了格格的细响。
现在的他，整个人处于一种极端的拉扯中。调动整个颖安卫的旗牌，这已经完全超过了他最初预期的赌注，但是摆在面前的，是足以号令整个冠甲军的玉佩！
天下最强军的兵符。没有人面对着这个东西，还能不心动！
半晌，他狠狠道：“好！”
不多时，伍府下属捧来了颖安卫的旗牌。
箭靶也摆好了。
伍飞平：“顾司丞请。”
其实若论拿出来的赌注的价值，那陈晏的玉佩是要贵重过颖安卫的旗牌的，所以照理来说，应该是顾凭来定次序。但是此刻众人骚动不安，他的心思也浮乱，这于射箭大有不利，纵使不讲规矩，伍飞平还是立刻选定了后手。
顾凭朝他瞥了一眼，微微一笑，点头应下。
他提步上前，握弓，搭箭，勾弦，开弓。弓满，手指撒开。
箭急出。
所有人的呼吸在那一刻都屏住了，有一个声音大叫道：“是红心！”
红心，十环！
顾凭好像没有听到，或者说听到了也不在意。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重复着这个动作。好像这不是一场足以令任何人都勃然变色的豪赌，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很多人看着他，忽然之间，就觉得射被列于君子六艺不是没有道理。只是这简简单单的动作，就能让人气为之夺，心为之夺。
又一箭红心。
再一箭，仍是红心。
顾凭放下弓。
走过伍飞平身边时，他轻声道：“以弱诱之，以利激之，以强惧之……伍大人，你心已乱！”
他好像担心伍飞平不明白他是怎么踩进陷阱的，还把自己这一晚上针对他的手段，一一给他点了出来。
一时间，伍飞平眼睛几乎要瞪出血来。
顾凭的声音很低，除了伍飞平，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甚至没有人察觉到他说了话。他们只是感觉伍飞平的脸色难看至极。他那剧烈跳动的肌肉，不断抽搐着的青筋，都显示着这个人的心底是何等混乱，何等焦躁，何等万念如沸！
一个人低声急道：“大人方才不是在调整吗，怎么全无好转？射箭最忌讳的就是心不定，大人这样，哪里还像是能瞄得住靶？”
伍飞平拿起弓，便是再眼拙的人也看出不对了。
他的手臂竟然不稳。
伍飞平狠狠吸了一口气，手指一松。
片刻，他听到四周响起一片嗡嗡的声音，仿佛有人在说：“脱靶了。”
脱靶了？
第一箭就脱靶了。
这场赌……就这么结束了？
伍飞平感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空茫。他盯着顾凭，这一晚上的画面在他眼前疯狂急转。
他忽然想，他是可以退的，他明明有很多机会去退。在他以势压人，逼着顾凭不得不答应让颖安卫一同剿匪的时候，他原本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那时候，他完完全全可以全身而退，但是他为什么就昏了头了，非要跟顾凭赌一把指挥之权？
就算是顾凭拿出了玉佩，若是他拼着这张脸皮不要，拼着得罪陈晏的代价也不应赌。他也是可以反悔，可以不应的。
明明有这么多机会啊，他怎么走到了这一步？
……以弱诱之，以利激之，以强惧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伍飞平感到腹内如火焚一般，他盯着顾凭，嘴唇动了又动，猛然昏死了过去。
顾凭走出伍府，坐上马车。
一路上，赵长起都很沉默，只是那复杂的目光，时不时从顾凭面上扫过去。
赵长起叹道：“你今天晚上，冒险了。伍飞平的箭法在颖安卫中都是有名的，他如果不是心思大乱，你不一定能胜过他。但……”
但是之后，他却没有再说。
最后，赵长起苦笑了一声：“顾凭，你这聪明，确是难得。”
顾凭闭着眼，没有接话。
回到楼馆，顾凭走进房间。刚一进去，就看到榻上坐着一个人。
顾凭的步子当场就刹在门口：“……殿下。”
陈晏抬起眼，扯了扯嘴角：“阿凭这胆子，真是令孤刮目相看。”
顾凭：……
哎，他就猜到陈晏可能要发作他，毕竟以这枚玉佩的价值，拿去跟人作赌确实是冒险了。
他关上门，老老实实地走到陈晏面前。
陈晏冷笑道：“你知不知道，听到你在伍府与人开赌的消息后，孤在想什么？”
他当时在想，若是顾凭赌输了，这事该如何善后。这枚兵符绝不能留在别人手里，或者让伍飞平从此消失，或者直接派人把这枚玉佩给毁了。但是，怎样才能不牵扯到顾凭？他想到了几个法子就否决了几个法子——而且犯了这样的事，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顾凭把自己置于这种境地，根本就是逼得他不想处置，也必须得处置！
顾凭眨了眨眼，假装看不懂，笑吟吟地道：“殿下肯定在想，阿凭真是聪慧过人，他若是助我收拢颖安卫，我该奖他什么东西好呢？”
陈晏顿了顿：“……助我收拢颖安卫？”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有一丝凝滞。就好像他的心，这一刻忽然停顿了一下。
真的，停顿了一下。
他拢过顾凭，紧紧地将他锁在怀里，低声道：“你做这些，是为了这个？”
顾凭：“我之前说了，让殿下不如把颖安收拢收拢得了，要不我们在别人的地盘上，一来就受欺负——殿下不会以为我在开玩笑吧。”
他说着，轻轻在陈晏脖颈上蹭了蹭，哄道：“殿下，别生气了，啊。”
陈晏忽然捏过他的脸，深深地吻了下来。

第28章
陈晏低着头，鼻尖抵着顾凭。几缕发丝垂落下来，与顾凭的头发交在一起。他的动作里有一丝罕见的温柔。
他这个人的性子，一向都是冷的，烈的居多。反而在发怒的时候，那形色才会格外柔和。
像这样，仿佛带着发自内心的温柔的，真的很少见。
陈晏轻声道：“阿凭……”
那个瞬间，他其实想问，心悦我么。
但是，这话在舌尖转了又转，他终于没有问出来。
那种不知道如何去形容的情绪，让陈晏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有什么问不出的？不过是一个答案。但是，一想到如果顾凭说的不是他想要的，如果顾凭的反应不是他想看到的，如果顾凭不是像他想要他那样，也想要着他——光是想一想，他就无法忍受！
察觉到不知为何，陈晏的动作忽然又激烈了起来，顾凭仰了仰头，开始回吻着他。
他的主动好像极大地取悦了陈晏，或者说安抚了他，渐渐的，陈晏的举动又轻了下来，那吻慢条斯理地在顾凭的脸颊，脖颈上游移，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一个猛兽在强势地用自己的气息浸染猎物的全身，就像在确认自己的领土那样，确认着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寸。
门外，一个黑脸将领疾步过来。
他看见守在门口的赵长起。这却不是陈晏的房门，而是顾凭的，当即了然道：“是今晚伍府赌箭的事？”
他低声道：“顾凭此举确实冒险了些，好在结果不错。拿到了颖安卫的旗牌，我们在这儿受制于人的情势也可以变一变了。但是……顾凭的性子一直都是这样？也太胆大无忌了些。”
他对顾凭了解不多，知道的两件事，一样是在云宁山顾凭用沈留以身作饵，另一样就是今晚他在伍府用冠甲军的兵符跟伍飞平作赌。这两件事，但凡谨慎一点。对自己的前程稍有顾虑的人，都干不出来。除非是本性就这么张狂，行事任性，不计后果。
黑脸将领看了眼赵长起：“你与他相熟，不妨多提点两句。这两次他有惊无险，没有出大错，也属侥幸。我虽然不在意这个，但是殿下身边那些年长者，对这种性子多有不喜。”
赵长起只能苦笑。
他觉得，顾凭未必不知道后果。
而且，以他对顾凭的了解，这个人本性里还真不像是喜欢冒险的。顾凭的心思一贯又不好琢磨。他有时候看着顾凭，就忍不住想，这人心眼多也就罢了，关键是他心思还很不安分。一想到顾凭和陈晏在一起，这俩人可能折腾出的风波，他就感觉自己脆弱的脑门有点绷不住。
赵长起：“你有事向殿下禀报？”
“对。”黑脸将领严肃道，“我们的人在狱中审问那些俘虏回来的山匪，从他们口中问出一个消息。需要报给殿下。 ”
赵长起通报：“殿下，甘勉求见。”
不多时，屋内传来低沉的声音：“进来。”
甘勉走进去。
陈晏仍然拥着顾凭，甘勉看到他们这个姿势，平静地垂下眼，神色如常地施了一礼。
他说道：“殿下，我们当日在颖安城郊俘虏的那一众山匪，是十八寨中胡烈天的手下。”
胡烈天，这个人顾凭知道。
十八寨虽然名上是一体的，但其实由两人分掌，一个是东主满连泰，另一个是西主胡烈天。这两人虽然坐拥的势力大差不差，但以暗部收集的情报看，胡烈天手下的战力比满连泰要强一些。十八寨得到前朝秘宝的消息，由胡烈天派人掠宝，倒也不出意料。
甘勉：“属下还得知。胡烈天手下有一个被称为三娘的女子，她……”
他的声音不知为何，竟然有一丝迟疑。
陈晏：“怎么了？”
甘勉咬了咬牙：“仿佛是昔年孟家的三小姐。”
屋内一时静默。
甘勉只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压不住地激动了几分，这片刻的沉默里，他攥了攥自己的手，把所有的情绪用力压了下去，终于恢复了平稳，只是声音仍有些涩：“……当年孟氏一族谋反获罪，我们却陷在尧昌前线，有十几日，那音信都完全断绝，等到终于剿灭了葛博，准备班师的时候，才知道孟家已经……孟三小姐虽然没有获罪，但我们怎么找不到她的下落。有人说她死了。孟家女眷当时为了不流落乱军，确实有很多人都自尽了。”
甘勉现在都还记得，他哥哥甘信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那仿佛比站在看不到边的死人堆里都还要可怖的神情。就好像这个世界，那个瞬间，在他眼睛里都变成了白骨。
甘信在尧昌受了重伤，怎么也应该养三个月。但是他刚能下地的时候，就开始找孟三小姐。
没有找到。
乱世之中，死一个人，太平常了，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死，很多人可能明天就死了。
一个人的死，谁会在意？
甘勉低声道：“后来柳崖那一仗，兄长受了重伤。濒死之际，他对我说，叫我不要伤心。因为他一点也不伤心。他已经活得够了，从孟三小姐不在人世的那一天，他就忽然觉得，这人间万事，怎么一下子就不好看了。想到还要接着再看几十年，就觉得一丝也不值得留恋。”
“他说，当时他求娶孟三小姐，真是紧张。他第一次上战场都没有这样紧张过。孟三小姐问他，生同衾死同穴，他可以做到吗？兄长求之不得，连忙答应了。他对我说，他这一生只应过孟三小姐这一件事，但还是失信了。”
顾凭忽然感觉，陈晏拥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
陈晏道：“你有多大的把握是她。”
甘信：“属下从一个山匪身上搜出了一张小像，他说那是三娘……殿下，我有七成把握不会错！”
陈晏淡淡道：“我知道了。”
甘勉躬身一礼，告退下去。
陈晏静静地拥着顾凭，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半晌，他开口道：“清缴十八寨时，你若行策，护一下那个三娘，不要伤她性命。”
顾凭：“好。”
月光将他们二人的影子投落在墙上，忽然，陈晏开口道：“顾凭，这一次，孤不同你计较了。”
这声音虽然带着他一贯的强势，但仍然平添了一分无法形容的寂寥。他拥着顾凭，手指扣住了他的十指。陈晏冷冷道：“顾凭，你的性子，从来不是那等横行冒险的无忌之徒，或者说，你顾凭真正在意的东西，真正如果赌输了就付不起的代价，你是从来不会去拿来赌的。”
“无论是云台山，还是今晚的伍府，你这么做，无非就是因为，你不在意在暗部的前途，更不在意自己在孤身边那些人耳中的名声。你无非是想要他们以为，你顾凭是有几分才华，能做应变急智，但那不过是杨修之才，孤可以要，也可以不要。你是怕他们真的信赖你，倚重你吧！”
顾凭的脊背僵硬了。
陈晏没有看他，只是保持着这个把他紧锁在怀里的姿势，声音寒凛：“世事多无常。这一次，孤放过你。但是，若是再令我发现你有逃离之心，顾凭，从那以后，你不要想再离开孤身边半步。”

第29章
这一晚，顾凭没有睡好。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枕边已经没有陈晏的影子了。
顾凭坐起来，揉了揉隐隐发痛的额角。
……其实，如果陈晏是想让自己为他所用，他是不会拒绝的。
但偏偏，陈晏要的不是这个。
顾凭无声叹了口气。天色将明，一弯小小的勾月悬在天角，他推开门，吩咐道：“去县衙吧。”
在颖安道上俘虏的那群十八寨山匪，都关在县衙地牢里。顾凭一下马车，刑房吏就迎了上来。
顾凭：“如何了？”
刑房：“都按您的吩咐。除了最开始提审过一次，问清他们都是胡烈天的手下之后，就把他们关在一处，不再讯问，更没有动刑。饭菜上也没苛待。咱们吃什么，给他们吃的也是什么。”
顾凭点点头，随意道：“带路吧。”
地牢内。
山匪们睡得正熟，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鼾声此起彼伏。一个虎须汉子慢慢睁开眼，靠着墙坐起来。他一动，旁边一个瘦长脸的男人也跟着醒了，又没有完全醒，含混道：“五哥，你不睡了……他大爷的，万伢打鼾比吹哨子还尖，真想把他抡圆了拍出去。”
虎须汉子注视着牢门。片刻后，他低声道：“阿康，这事不对。”
阿康搓了把脸：“……什么？”
“你不觉得自打我们被关进来，这群人对我们的态度就有点不对劲吗？我以前蹲过县衙的大牢，不说别的，那饭菜都是论桶拎过来的，下面的叶子都煮烂了，上面的还是生的。至于肉，别说是肉沫子，能见到两颗油星子都算你走运。你再想想，我们昨天吃的是什么？”
阿康没太当回事，挤眉弄眼地笑道：“可能是咱们在颖安卫的兄弟打过招呼了呢。”
虎须汉子冷道：“县衙的大牢，可不是颖安卫的卫所。这儿不是他们随便就能插得上手的。”
一般人看到虎须汉子这个粗犷的相貌，会觉得他能在胡烈天手下排号第五，全靠那一双铁钳子一般的手和一身远超常人的蛮力。但是像阿康这种跟随他多年的，才知道论起心思缜密，就算是放眼整个十八寨，他们五哥也是能排得上号的。
他的瞌睡完全醒了：“五哥，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虎须汉子摇了摇头：“猜不出来。但他们这个态度……绝不正常！”
就在这时，他们听见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正向这里走过来。
一个人陪笑道：“大人，刑房污秽，怎么还劳动您亲自过来？”
虎须汉子听出来，这是县衙刑房的掌案。他闭上眼，调整了一下姿势，假装正在酣睡。
一个冷淡的男声问道：“他们怎么样？”
“都好，都好。大人的吩咐，卑职不敢怠慢。”刑房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大人，就这么好吃好喝地把他们拘在这儿？这群人身上可都背着案子呢，不说别的碎催，光是那个戴莽，他在胡烈天手底下排行老五。咱们这儿起码有三桩未了的案子就是这个戴莽犯下的，要是好好审审他，恐怕能从他嘴里撬出不少东西。就算是杀了，也是大功一件呀。”
虎须汉子的眉宇间闪过一抹利光。
然后，他听见那个"大人"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道：“若是满连泰的人，杀了也就杀了。”
十八寨由胡烈天和满连泰两个人共掌，虽说一个是东主一个是西主，但两人一向和睦得能穿一条裤子。胡烈天武力超群，手下也多是些能战的，满连泰年纪大些，战力虽不如他，但胜在与人结交的本事出众，这些年，十八寨与颖安上下官员不为人知的联系，包括插进颖安卫中大大小小的暗桩，都是他一手布置的。
两人一个矛一个盾，配合默契无间，要不然，也不至于成就这么让人头疼的匪患。
颖安百姓对这两个人一向是一视同仁，共同仇恨的，刑房道：“大人，这里面还有讲究？”
顾凭：“原本是没有讲究的，但是现在朝廷有意在十八寨中择一个人，给他官身，令他负责协理南疆事务。”
虎须汉子额角一跳。
——所以，朝廷对十八寨的态度不是铲除，而是要招安？
“朝廷此次虽然派兵过来，但还是主张以安抚为主。毕竟，南疆素来自成风俗，与其从凤都派人过来，不知深浅，不如让南人自治，估计折腾出的乱子还少些。”
虎须汉子细细琢磨了一番顾凭的话。他说，择一个人。再联想起县衙对他们不寻常的态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就听见顾凭淡声道：“给你透个底，是要你知道轻重。”
刑房：“是，是。”
两人的脚步停在牢房口，刑房道：“大人，他们就关在里面。”说着，微微提了提灯，让光照进牢房内，好让顾凭看得清楚。
里面的人鼾声如雷，虽然在蹲号子，但面容不见憔悴委顿，看样子确实没有受什么折腾。
顾凭微微颔首，淡道：“行了。”
刑房放下灯。
长道又恢复了阴暗。长长的沉默，刑房干等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顾凭。太过黯淡的光线让他看不清顾凭的表情，又或者，顾凭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但是刑房莫名感到了一丝压迫。
半晌，顾凭轻声问：“真的没有满连泰的手下么？”
刑房一抬眼，顾凭垂眸望着他，刑房忽然感觉背上爬了一层汗：“我们挨个提审过，都说没有。”
顾凭微微牵起唇角：“再查问一次。如果有，就杀了。”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们离开了。
虎须汉子闭着眼，自然就没有看到，地上躺着的一个状似熟睡的人，喉结在微微地滚动。
顾凭走出刑房，迎面遇上了不知何时站在院中的甘勉。
刑房望了望他们，识趣地低头告退了。
甘勉：“你觉得那群山匪里有满连泰的人？”
顾凭随意道：“连颖安卫都能被他渗透得跟筛子一样，在胡烈天手底下安插几个耳目，对他来说不是易如反掌么。”
甘勉道：“据我们的人查到的情报，胡烈天和满连泰二人以叔侄相称，感情犹胜血亲。当年，胡烈天犯了死罪，满连泰得到消息，带人把他从死囚牢里抢了出来。胡烈天当时不过十三岁，刀法就已经闻名西南，性子也极其桀骜。满连泰救出他后，他却执刀伤了满连泰，跑了出去。之后机缘巧合，他被官兵追杀，正撞上满连泰的人，满连泰又救了他一次。”
“那之后，胡烈天拜满连泰为叔叔。当时正值天下大乱，诸侯并起，隐帝接战报接得焦头烂额，自然无暇顾及南疆，满连泰趁机和胡烈天攻城拔寨，把曲通山以北都变成了他们的匪窝。”甘勉正色道，“这些年，颖安不是没有想过离间他们，但这二人守望相助，从未中过算计。”
顾凭笑道：“甘将军是想说，他们两人的关系牢固，不是轻易可以颠破的？”
甘勉淡淡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到时候离间不成，反而被他们将计就计。”
顾凭在石凳上坐下，懒洋洋地向后一靠：“这县衙刑房是你们的地盘吗？”
“对。”甘勉解释道，“殿下向来不喜欢受制于人。从来出兵在前，后方不固，是大忌。我们本来是打算从掌控县衙五房入手的。不过，你既然拿到了颖安卫的旗牌，也算是另辟一径。”
顾凭：“既然是自己的地方，那就好说了，两日之后，找个由头，将这些人放回十八寨吧。”
这群人里，除了虎须戴莽，还有好几个都是在官府挂了号的。随便擒住一个，都够记一大功，而将他们私自纵放回寨，如果能换来将十八寨一网打尽，那是最好的，如果不能，那就是大过。
甘勉看了顾凭一眼：“好。”
顾凭扬起唇角：“这件事，烦请甘将军亲自去做。”
甘勉点头应下。
顾凭又将一些行事的细节交代给他后，坐上马车，回到了住宿的楼馆。
午后，赵长起找到他：“已经按你说的，在颖安卫里放出了风声，说胡烈天有意归降朝廷。”
顾凭点点头。
赵长起挑眉道：“你觉得满连泰会信吗？”
顾凭正在吃颖安特产的酥皮包，很简洁地回答道：“不会。”
赵长起：“……”
胡烈天有意归降的消息经由十八寨埋在颖安卫的暗桩传到了满连泰耳中。
满连泰看完密报，哈哈一笑，将字条交给了一旁的心腹。
心腹瞥了一眼，将字条放在火上，火焰转瞬间便吞噬了纸页和上面的字迹。
满连泰失笑：“这把戏他们玩过多少次啦。老夫都有白发了，他们竟还未觉得腻歪。”
他挥挥手，扇去了字条燃尽落下的浮灰，对座下温和道：“好了，接着议事吧。”
……
顾凭把最后一口酥皮包咽了下去，继续道：“现在不信，以后……就不一定了。”
两日后，虎须汉子和一众被俘虏的山匪突然回到了十八寨内。
他们被俘的这些日子，胡烈天并非没有动过心想把他们给救回来，但冠甲军陈兵在前，他也不能弃十八寨的安危不顾，带人去县衙劫狱。此刻，看见虎须汉子完好无损地回来，众人脸上都有喜色，明明灭灭的灯火下，唯独胡烈天的眼神有几分莫测。
胡烈天抬起手：”都下去吧。“
一众山匪都潮水般的退出大厅，只余上首十把交椅上的人坐着未动。
胡烈天站起来，缓步走到虎须汉子面前，他忽然刷一声抽出长刀，刀刃横在虎须汉子的颈项上。
虎须汉子咬了咬牙，狠狠跪了下来：“大哥，我没有背叛咱们十八寨！”
胡烈天：“怎么回来的？”
虎须汉子：“是一个人……他把我们放回来的。”
刚才在一群山匪面前，他讲的是另外一个版本——他在县衙大牢纵火，然后趁狱卒们转移犯人的间隙，趁乱带着弟兄们跑了回来。这个版本，与县衙刑房那边对外的说辞应当是一致的。
但是在胡烈天面前，他必须说实话。
胡烈天：“谁？”
虎须汉子摇摇头：“不认识，大约三十来岁，脸生得很，也没说过自己的来路。不过我看他不像是颖安的人，应该是朝廷来的。”
胡烈天嗤笑了一声：“他们不都是朝廷的人。”
虎须汉子将那人如何布置，如何与他合演了出戏，假意纵起一把火，偷偷将他和一众山匪从县衙大牢放了出来……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然后，他解开外袍，从内兜里摸出一张字条，递给胡烈天：“这是他托我带回来的。”
胡烈天拆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
知君重义，还君同袍。
笔锋凌厉，风骨苍劲。
他把字条往旁边一递，坐在第三把交椅上的女子站起身，接了过来。
她扫了一眼，目光微微一顿。
坐在第二把交椅上的男子注意到了，问道：“三娘，怎么了？”
孟三娘弯了弯嘴角：“这字不错。”
十八寨虽是匪窝，但她于书画一道上的造诣还是人尽皆知。她的右手之前受过伤，握不住笔，后来用左手练字，也练成一绝，别说寻常闺秀，就算是一些在书法上成了气候的名家，也有不及她的。能得到她一句不错，那是极为难得的事情。
如果不是天赋过于出众，天生就要当书法大家的，那这个人就必定是家世不凡了。
第二把交椅上的男子眯了眯眼，若有所思地道：“难道是那位殿下身边的人？”
“那位殿下”指的是谁，在场的人都心照不宣。
孟三娘：“如果是他身边的人，能有这样一手字，不奇怪。”
虎须汉子听他们一言一语，挺直后背，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大哥，朝廷可能想招安你。”
胡烈天皱眉：“什么？”
虎须汉子把那天早上在刑房听到的话说了出来。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他想过这些话到底该不该说，但是他看着胡烈天，又觉得这不是他该纠结的事。说不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大哥想不想听。如果他大哥不想听，那他就一样当没这回事。
孟三娘仔细检查了一下纸页，道：“就是一张普通的纸。”
胡烈天沉默了一会儿，道：“烧了吧。”
孟三娘不再多说，将纸条放在烛火上引燃。
胡烈天：“这些事，以后都不用提了。”
这就是摆明态度了。众人齐声道：“是！”
入夜，一个人悄悄溜出西寨。当他停在满连泰的门外等候召见的时候，更漏正落下第三声。
月光落在门帘上，一痕一痕的银白。下一刻，门帘被拉开，一个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进去。
满连泰披了件衣服，挥挥手屏退左右，然后道：“说吧。”
仇义低下头，将这些天从劫宝被俘到从县衙逃回来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其中，那日清早在县衙地牢偷听到的谈话，尤其是顾凭说的，若是发现有满连泰的手下，就都给杀了，他说得一字不漏。
满连泰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异样，他顿了顿，缓慢地问道：“还有其他人听到吗？”
仇义立刻道：“五哥，那时候他也醒着。还有阿康，他们都听到了。”
戴莽，阿康，这两个都是胡烈天的人。满连泰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让他的神色有一瞬间的阴沉，但这抹郁色转眼就消失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低沉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仇义说着，抬起眼，正对上满连泰低垂的目光。那一瞬，他猛地失去了声音，就好像被一双枯瘦的鹰爪钳住了喉咙。他并不是没有在满连泰的眼睛里看到过杀意，但是这么深沉的杀意，让他忽然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惊悸给震住了。
仇义一下子想到了很久之前听到过的一则传言。
满连泰起势的经过在颖安匪流中不是什么秘密。当年他落草为寇，投奔芦寨，还拜了寨主祝苍为大哥。后来，祝苍在一次匪寨火并中受重伤，伤重不治，就由当时的二把手满连泰接任了寨主。芦寨在那次火并中伤亡惨重，满连泰临危收拾残局，整顿兵马，后来他还亲手杀了那个重伤祝苍的匪领，为他大哥报了仇。
这些事，满连泰并没有遮掩过，知道的人也不少。但有人曾说，那次匪寨的火并就是满连泰设计的。只是满连泰在寨中威深信重，这传言又拿不出实证，所以许多人听过撂过，只当是谣传。
仇义原本也是只把这传言当做笑话的，直到这一刻，他对上了满连泰的眼睛。
满连泰盯着他，一字一字道：“这件事，不必跟任何人提起。”
仇义两条腿一下就软了，牙齿咯咯打战，连声道：“我知道，我知道。”
自从那日奇袭十八寨后，冠甲军就在十八寨前驻扎下来了，顾凭也常宿在军帐中。
晚上，他正要歇下，忽然有人掀起帐帘，走了进来。
顾凭抬头一看，是陈晏。
这些日子，他和陈晏忙得基本没有见过面。但他也听赵长起提过了，颖安三镇最近风起云涌。本来三镇上下，不少世家都在暗地里想阻挠陈晏插手本地事务，但在陈晏以勾结南疆乱匪为由，下重手废了好几个一流世家，并且砍了十几个曾在颖安数地一呼百应的豪绅之后，再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多说一个字了。
顾凭知道，他拿到颖安卫的旗牌，只是给了陈晏一些出手之“名”，但真要掌控颖安，还是需要这种真正的雷霆手段。
虽然没有在陈晏身边，但他也知道，要处理这些事，应当是极辛苦的。
顾凭抬头看了一眼，陈晏的面色不见憔悴，只是神情中有点淡淡的冷，还有一种仿佛在血腥气里浸得太久，让人不敢直视的锐戾。
顾凭：“殿下，你怎么过来了？”
冠甲军安营的地方离城内有不短的距离，他有点不明白，这么晚了，陈晏为什么突然赶过来。
顾凭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他还没说完，陈晏伸手抚住他的脸。他背着光，阴影倒映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里，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凭，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忽然转身吹熄了烛火。
黑暗笼罩下来。
顾凭感到陈晏将他拢进怀里：“殿下？”
陈晏没有说话。
实际上，今晚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宴会。在震慑住了颖安的世家和官场之后，他需要一些怀柔的手段去安抚剩下这些人，这场宴会也是向他们表示，近日这一系列让整个颖安都地动山摇的清洗到此为止，接下来，这些地方势力要尽快让颖安恢复往日的太平。
事情结束后，他本来已经可以歇下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骑马赶了几十里山路，到了这里。
仅仅是这样，看见顾凭在自己面前，仅仅是拥住他这么简单的动作，就让他感到了满足。他不能想象，他怎么会让自己在乎一个人在乎成这种程度……这世上怎么能有一个人，他怎么能允许有这样一个人，可以牵动他到这个地步！
陈晏静静地拥着顾凭，许久，他淡声道：“颖安之事已了。你近日做的事，我也知悉了。”
顾凭想：所以，他是为了十八寨的事来的？
顾凭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十八寨是南疆的门户，大军要入主南疆，这颗钉子是势必要拔除的。但自从他让甘勉私下里将那些山匪纵放回寨中后，明面上就没有什么大动作了。
顾凭道：“殿下，我在等。”
“这几日，满连泰带人去向南疆王求援了。昨日传来线报，南疆王已经同意将手下的漆蛇兵借给他。”顾凭缓缓道，“十八寨的一应攻防事，不论东寨西寨，一向都是交给胡烈天统筹安排的，但是这一次，满连泰借到了漆蛇兵，却并没有交出来，而是把它留在了自己身边。”
顾凭含笑道：“他对胡烈天起疑了。”
这句话，他说得十分笃定。
陈晏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将顾凭转了过来。本来，他是从背后拥着顾凭，现在，两人正正地面对着对方。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轮廓，但顾凭能感觉到一种极其深刻的，仿佛能够穿透一切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他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陈晏：“你觉得，满连泰对胡烈天没有信任。”
顾凭一下子就听懂了他的意思。
陈晏是在说，从一开始，他就没觉得满连泰会真的信任胡烈天。哪怕他们二人曾经出生入死。
顾凭：“我只是觉得，满连泰不需要信任他。“他只要让胡烈天能为他所用就可以了。
陈晏轻轻笑了一声：“的确不需要。”
他抬起手，指腹温柔地抚过顾凭的唇角，轻声道：“……便如你对孤，是不是？”
顾凭愣住了。
“阿凭，你是不是从来也都觉得，你不需要信任孤，不需要依赖孤，更不需要爱孤。”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却像含着刻骨的冷，“想来，以你顾凭的本事，这天大地大，觅一个自在之所，令自己活得舒心畅快，那是易如反掌的事。所以，你这颗心，根本不需要与孤有所牵扯。”
顾凭张了张嘴。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之前那次不欢而散，陈晏没那么容易放过他，
关键是，陈晏这话里的一字一句，他还真是无法反驳。
像是能够察觉到他的僵硬，陈晏的笑容更深了。
顾凭打了个哆嗦，他伸出手，在衾被下找到了陈晏的手指，慢慢握了起来。
陈晏的手指纹丝不动，任由他这样动作。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
这样手指相连着，顾凭认真道：“殿下，我这个人，心思太野，用心又不定。”说着，轻松一笑，戏谑道，“殿下第一次见我，就说我脑后有反骨呢。”
”我啊，为殿下出谋划策可以。但是在殿下身侧，当真不该站着这样一个人，会很麻烦的。殿下这一路本就风急浪险，何必给自己徒增烦恼呢。“
陈晏挑起唇角，似笑非笑：”这么说，阿凭是为了我好？“
顾凭想点头，但是听陈晏这讥嘲的语气，他还是老老实实不动了，小声道：“殿下，我确实是在替你考虑。”
陈晏冷冷道：“叫我的名字。”
顾凭睁大了眼，几乎有些反应不能。
他哑了几秒，正要开口，就听见陈晏道：“不要让孤再说第二遍。”
顾凭：……
他真不想这样。这天底下，能对陈晏直呼其名的，大约就只有皇帝了。虽然卧榻之上，叫一叫也不至于真成了犯讳的大事，但他实在不希望自己在陈晏身边的位置过于特殊了。越特殊，往后他想要脱身就越是不易。
但是今晚这一关，还得先过了。
顾凭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那殿下先给我一诺吧，要是以后我色衰爱弛了，殿下不能来翻今晚的旧账，给我治个什么不敬之罪……”
陈晏冷道：“顾凭！”
顾凭从善如流地闭上嘴。片刻，他清了清嗓子，轻声道：“陈晏。”
陈晏顿了顿，抬手扶住他的后颈，低下头，吐息近在咫尺地，勾缠着与他的唇角碰了碰：“再叫一次。”
顾凭闭了闭眼：“陈晏。”
陈晏低笑一声，手指揉了揉顾凭的耳尖，耳语般道：“这么烫？”
风卷来树影微微的窸窣。他紧紧地拥着顾凭，在他的长睫上落下一吻，低声道：“睡吧。”

第30章
自从冠甲军驻扎在十八寨山前，两方就时有交锋。这日一早，十八寨派兵前来叫阵。
顾凭叫来甘勉：“今日你上去应战。”
甘勉抱拳应是。
两军相斗时，胡烈天和手下几名将领都站在寨中的高顶上观战。冠甲军战力虽强，但不习惯南疆的水土，胡烈天本身的策略就是拖着他们，时间一长，军中便极有可能生出疫病。果然，这么打两天拖三天的，今日叫阵就能看出来，冠甲军明显现出了疲态。
虽然在交战时，他们还是隐隐占据上风，但那气势可远不如当日奇袭十八寨的时候了。
虎须汉子也看出来了，嘿嘿一笑，正要说话，忽然看见对面一骑冲出。
那人黑袍黑甲，战马也是漆亮如墨，在混战的兵卒中冲进冲出，所过之处竟无人可挡。这身手在战场上实在是显眼无比，众人的目光一下都汇集到了他身上。
虎须汉子也盯上了他。盯着盯着，他慢慢地拧起眉，伸手摩挲起下巴。
就这一会儿功夫，那黑袍将军已经连斩了数十人。十八寨的哨楼中有极精射术的人，就是为了应对这种能以一己之力影响战局的人。当即，他们拿起弓箭，对准了甘勉。
冷箭射出，正中甘勉的肋下，他一下翻身落马。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底，虎须汉子下意识“嘶”了一声。
孟三娘转过头：“怎么，你认识他？”
虎须汉子欲言又止地瞥了胡烈天一眼，伸手挠了挠脑壳，想了想，还是开口道：“他好像就是纵我们离开县衙大牢的那个人。”
这话一出，胡烈天的目光也投了过来：“就是他？”
“应该错不了。”虎须汉子扯着脖子往甘勉的方向看。刚才他翻身落马，差点要落入乱军中，不过副将及时赶到，把他抢上马背，现在正护着甘勉往营地赶回去。
但十八寨的人见甘勉受了伤，纷纷围截上去。那副将陷在重围之中，一时竟脱身不得。其他冠甲军被匪卒所阻，也不能靠近。
甘勉此刻所在的位置，还在哨楼的射程之内！
这个时候，若是一箭下去，未必不能取他的性命！
胡烈天抿了抿唇，忽然抬起手：“告诉哨楼，不许放箭。”
虎须汉子虽然叫戴莽，但他可不是真的莽撞，他张了张嘴，小声道：“大哥……”
众目睽睽下，就将这一个能杀死对方一员大将的机会白白地给放过了。而且他们还无从遮掩，因为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来，这个时候只消再多一箭，甘勉就算不当场毙命，也必遭重创。
虽然胡烈天的决定，他是从无异议的，但这里可不止有西寨的人。这样就放甘勉回营，满连泰那边该怎么交代？
他挤眉弄眼，想让孟三娘劝一劝，但孟三娘看了看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显然是不打算开口。
胡烈天冷声道：“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
说罢，他转身就走。
虎须汉子朝战场上瞥了一眼，就看见甘勉的副将已经带着他冲破了重围，火速赶回营地。
他叹了口气，小声对孟三娘抱怨：“你怎么也不帮着劝劝？”
孟三娘斜睨了他一眼：“劝了有用吗，徒费口舌而已。”
虎须汉子想了想，觉得她说得还真是。胡烈天的性子一贯就是这样，旁人再说什么，也违拗不了他骨子里的本性。但他一向是不喜欢想自家大哥有什么不好，甩了甩脑袋，问：“那万一东主那边问起来，我们怎么说？”
这件事，西寨不会说什么，但是满连泰那边肯定是要给一个解释的。
孟三娘道：“你也不必太担心。南疆多瘴，能活人尚且不易，更不必说养伤了。他中的那一箭，若是好好调养着，或许能根治，但在这个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虎须汉子的错觉，他看到孟三娘极淡地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若有似无的冷笑：“这个伤，能折进去他半条性命。”
冠甲军营中，甘勉闭着眼躺在塌上。顾凭挥了挥手，让几个亲兵端出去一盆盆血水。
帐中只余下他和甘勉，还有赵长起三人。
顾凭懒洋洋地道：“好了，戏演完了，起来吧。”
甘勉坐起身子，衣襟散开，露出里面的一副金丝软甲。
赵长起拿起那根刚从他身上“拔”下来的箭镞，问道：“顾凭，你弄这一出到底是想干什么？”他叹了口气，“我得提醒你，这两日不少士兵都染上了瘴气，虽然我们早有准备，已经预备好了药物，但是再拖下去会是个什么状况，谁都不知道。”
他严肃道：“我觉得，事不宜迟，不如速战速决拿下十八寨。”
他这个提议不是没有道理。以冠甲军的战力，即使现在因为水土不服打了折扣，想要拿下十八寨也并非不行。
顾凭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你有没有想过，陛下为什么要派冠甲军来南疆平乱？”
赵长起还真没琢磨过这个问题。
自从冠甲军在陈晏手中训成，它就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强军。当年诸侯争霸的时候，从来便是哪块骨头最硬，陛下便会派他们去啃哪一块。这些年跟着陈晏东征西战下来，赵长起几乎也形成了定势，觉得若南疆匪乱真的令朝廷头疼，那派他们来扫平，仿佛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所以，接到皇帝的命令时，他除了觉得南疆多毒虫异蛊，皇帝将陈晏派过来，多少有些让人心寒外，还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盯着顾凭，忽然，他的脸色变了变。
顾凭：“你也想到了。”
第一次，赵长起感到嘴角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陛下想要利用南疆匪乱，削弱冠甲军？”
顾凭平静道：“这样做，既能平息南疆之乱，又能令冠甲军折损，于他而言是两全其美。”
因为刚才端出去的那几盆假血水，帐中直到现在，都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血腥味，赵长起甚至生出一种感觉，仿佛那腥气是从他的喉头冲上来的。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顾凭一定要离间胡烈天与满连泰。若不令这二人相斗，冠甲军要以武力强行收服十八寨，荡平南疆，那个代价恐怕会相当重。像陈晏这样一个功高震主，又不得皇帝真心倾信的皇子，如果手里的刀还被人折了，他的处境恐怕会比现在还要凶险百倍！
赵长起端起酒樽喝了一口：“离间他们二人，你有几成把握？”
顾凭笑了笑：“以前么，三四成吧。不过今日之后，应当有八成了。”
他站起身，对赵长起道：“拿着旗牌去颖安卫传令吧，令他们火速开拔，前来与冠甲军会合。今夜子时，全军总攻十八寨！”
“对了，告诉他们，胡烈天已经暗中与我们结盟，到时候，他会令西寨的山匪在右臂上系上一根红条。上了战场，若是见到右臂没有红布条的人，格杀勿论！”
*
东寨内，一个人低着头，急匆匆地快速从廊上走过，进了满连泰的屋子。
他低低道：“我们查到了那人的身份。”
满连泰的声音不辨喜怒：“是谁。”
“名叫甘勉，据说是秦王身边很受信重的一个心腹之将。”
满连泰沉默了很久，身体轻轻地向后仰倒，靠在木柱上。他叹道：“隆四啊，你说我对他还不够好么？”
隆四一听到这话，根本不敢搭腔。他很清楚，满连泰问的并不是这个问题，那甚至不是一问，而是一个决断。他望向窗外，大风卷得寨旗狂摇，刹那间，他心中浮出一个念头：十八寨，要变天了。
这时，又一个人快步走进来，报道：“刚才西寨派人过来，说胡大哥晚上请您过去，他设了宴，要跟您赔罪。”
满连泰笑了两声：“哦，跟我赔罪？他犯了什么罪啊？”
“胡大哥说，今日他阻止哨楼放箭，纵那人回营，是他的错。只是因为咱们的弟兄之前不是被冠甲军掳了吗，胡大哥说他手下的人认了出来，就是那人将他们放回来的。他今日饶他一命，也算是两清了。”
满连泰：“你让人回去告诉他，这事儿他办得没错，用不着请罪。但我这两日头风有些犯了，晚上的宴就算了吧，让他们小孩子家家的自己凑一堆闹腾去。”
他说着，挥了挥手：“行了，去吧去吧。”
待那个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后，满连泰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
他瞥了一眼隆四：“……认出那个甘勉是之前放他们回来的人，你信吗？”
隆四跟在满连泰身边很久，他知道，这依然不是一个问题。于是，他垂下眼，抿了抿嘴唇，果然听到满连泰接着道：“当初一同被掳的人里，我还专门找来几个问过，有没有看清那人的体貌。所有人都说，那人以黑巾覆面，连眉眼都一丝不露。”
他却不知道，这是当初顾凭专门交代过的。甘勉放人的时候，只能让虎须汉子见到他的真面目。
“……这般在战场上遥遥相望一眼，便能认出这就是当日那个救命恩人？”满连泰摇了摇头，“这孩子啊，连瞎话也不好好编。”
忽然，一个人冲了进来，因为冲得太急，他差点扑倒在地：“刚从颖安卫传来的急报，他们说，他们说——对面今晚就要发起总攻，还有……胡大哥，胡大哥他投敌了！”
满连泰缓缓走到他面前，接过他手上的密报。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鬓角，在那团浅浅的光晕里，隆四恍然发觉，他的睫毛竟然也已经白了。
满连泰慢慢地问：“核实过了吗？”
“来不及。”传信的人汗湿重衫：“子时便要总攻，大军开拔在即，他们根本来不及往深了查验。但事关重大，还是先将消息传过来，再由您定夺。”
满连泰沉默了。
片刻，他一字一顿道：“方才胡烈天说，他今晚设宴，要邀我前去？”
一瞬间彻底的静默，满连泰的脸颊微微动了动，嘴角浮现出深如刀刻的纹路。
那纹路盘踞在他的脸上。他就像一只已经老去的虎。
隆四忽然想起来，十八寨当初之所以叫十八寨，是因为它剿灭了盘踞在整个曲通山脉里的整整十八个匪窝。曾经，仅仅是提起满连泰这个名字，就足以撼动整个匪道！
一只垂垂老矣的虎，它依然是虎！
满连泰沉喝道：“传令下去，今晚我要夜袭冠甲军，让胡烈天带着他的西寨，到通桥与我会合。”
*
冠甲军的营帐内，灯火通明。顾凭正在思索该如何跟皇帝交代近日的事，一个亲卫走了进来，低声道：“顾司丞，人都到齐了。”
顾凭点了点头：“带我过去。”
他让人将冠甲军的一应将领召集起来，是要给他们下达命令，交代今晚的应敌之策。顾凭本以为会在日常议事的那顶大帐中，但亲兵带着他走向另一个方向，在一顶明显要小一些的军帐前停住步。
这里？
顾凭扫了一眼，光是这一眼，他就看到不下十个陈晏身边的亲卫，披甲执锐地在帐子前后巡行。
顾凭的眼跳了跳。
他低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亲卫：“是殿下的安排。”
顾凭提步入内。刚一进去，他的脚步就是一僵。
最上首的人，正是陈晏。
虽说陈晏出现在这里，也是合情合理的，冠甲军毕竟是他的麾下。但是顾凭下意识就觉得不对。自从陈晏将暂时调度冠甲军的兵权交给他之后，就再没插手过，只是会有人定时向他汇报一应的行动与策略，其他的，便是问他也很少过问。
顾凭眨了眨眼，扫过众人，就发现这里站着的十几个将领，都是陈晏心腹中的心腹。
他的眼又跳了两下。在众人的注视中，他上前几步，朝陈晏一礼。
陈晏道：“过来。”
顾凭走到他身前。他还在琢磨陈晏将他的心腹聚在一起，又在外面设下那么严密的守备，究竟是想做什么。还没等他想出来，陈晏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臂一扯，让他站在了自己身边。
这一幕，帐中的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将顾凭扯到身边站住后，陈晏淡淡道：“甘勉，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都说一遍。”
甘勉走上前，他看了顾凭一眼，转向众人，严肃道：“这些日子，顾司丞令我等做了几件事。”
他一开口，顾凭的眼慢慢睁大了。
一时间，他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震惊，还是想要苦笑。
执掌冠甲军兵符的这段日子，他有意无意地，并没有让自己跟冠甲军的将领处下什么交情。便是行策，往往也是私下找人交代。便是现在，他这些日子做了什么，为何大军今晚要忽然发起总攻，不少冠甲军还是一头雾水的。这样做。可以说是为了周全保密，但也是因为他在下意识里，确实不愿意让自己同陈晏的核心势力牵扯得太深。
看来，这样三番五次地藏着，掩着，真是让陈晏不满了。
顾凭苦笑着想，早在陈晏警告他的时候，他应当就该想到了。
这个人，怎么可能任由他想避就避？
看看，他不说，陈晏就让甘勉上来说。
顾凭望着甘勉一贯肃然的侧脸，一时都不知道该同情谁。
……这些日子，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陈晏似乎并不介意令他的势力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是在那些人面前，他也从无遮掩。
顾凭感觉额角有些发痛，无声地叹了口气。

第31章
帐外，篝火燃烧时木柴的噼啪声，在安静中显得无比清晰。
顾凭知道陈晏的意图，但其他人还都迷惑着，他们注视着甘勉和顾凭，目光中隐隐不解。
甘勉道：“顾司丞让我们做的的第一件事，便是放出风声，说朝廷并不打算对十八寨赶尽杀绝，还准备在十八寨的东西二主中留下一个人，免其罪责，给他一个官身。”
众人琢磨了一下，纷纷点起了头。
他们熟知兵法，都知道所谓围师必阙，即使困住敌人，也要围三缺一，给他们留一条生路。便是要令十八寨觉得，就算败了，那也不是真正生死攸关的绝境。这么一来，就能大大消解他们的斗志。
“第二件事，是让满连泰知道，朝廷打算只留一个，就是胡烈天。对另一个人，那是要当做罪首杀之戮之，以儆效尤！”
事实上，稍微有些远见的人都明白，匪道兴于乱世，如今天下日渐安定，朝廷腾出手来，一定是要收拾这些的。像满连泰这样半辈子历尽风雨的人，他不会看不出来，以十八寨的势力，朝廷不可能对他们坐视不理，出手剿灭那是早晚的事。
对他来说，如果能得到一个机会投靠朝廷，从此摇身一变成为官身，这不可能不令他意动！
但偏偏，朝廷属意的人选不是他。
非但不是他，还要将他当做承担十八寨一切过往罪责的祸首，严加惩处。
从来，便如同联盟凝聚，往往起源于共同的对立；猜忌嫌隙，起于分别。
甘勉微微提声：“顾司丞还下令，向满连泰散布这则消息的时候，要说的是，胡烈天已经投靠了我们！”
众人一怔，第一反应便是以满连泰的心计，他听到这种说法，一定是不会信的。但转念一想，以他的多疑，对这种一看就满是破绽的话，还真不会完全置之不理。毕竟，兵者诡道，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看起来真的，或许只是用来迷惑的假象，看似虚假的，却不见得不是真相。否则，以冠甲军之能，若真想离间，完全可以编出一个更可信的谣言。
众人不由想，恐怕那谣言编得越是逼真，满连泰越会笃定是计策。反而这种一听就荒谬无比的，或许还有可能真的令他动摇。
“第三件，顾司丞令我放出了关押在县衙刑房的山匪，纵他们回寨。”甘勉沉声道，“便是因此，今日我掠阵时中了一箭，胡烈天却没有下杀手。然则，我穿了一件金丝软甲，那箭本就伤不到我。这一步，只是做给满连泰看的。”
比起这些真假难辨的谣言，真正能够诛心，让满连泰相信胡烈天真的已经暗中倒向朝廷的，就是让他亲眼看见。多疑的人，通常都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可以说，在甘勉从胡烈天的冷箭之下安然无恙地离开之后，十八寨的东西二主之间，那原本牢不可破的关系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要震断那根岌岌可危的线，只需要最后一击！
一片安静中，顾凭上前一步。
他拿出了那枚玉佩。
自从陈晏将冠甲军的兵符交给他之后，他只拿出来过一次，便是那一晚在伍飞平的府邸内，用它赢得了颖安卫的旗牌。今晚，是第二次。
他将玉佩轻轻放在案上。不愧举世难寻的美玉，与案几一撞，声音清彻如鸣。
众将当即齐身拜倒！
顾凭道：“我给颖安卫传的命令，你们应当都知道了——两军会合，于今夜子时发起总攻。我还告诉他们，到时候，胡烈天的人马会在右臂上系一条红巾。如果见到这样的人，不必动手。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今夜的战场上，的确会有人在右臂系上红巾——但那不是胡烈天，而是满连泰！“
他一字一句道：”传我的命令，一旦看见右臂配有红巾的，不必犹豫，即刻斩杀！”
包括甘勉，所有人都是一怔，下一秒，他们猛地反应了过来。
为什么两军总攻，要选在这个黑灯瞎火的时候？
唯有在子时，不能靠面貌分清究竟谁是谁的队伍，才需要戴上信物标明身份。这条红巾在顾凭的计划里，标志的从来就不是盟友，而是敌人！
料敌于先，竟然能到这个地步！
众人注视着顾凭，目光中一时震惊难言，一时又是叹服。朝廷当初下的命令，是要他们扫平南疆之乱。但是冠甲军纵横沙场，驰骋惯了，他们这些人接到这个命令，第一反应就是以武力强攻。像这样疑阵之中再布疑阵，环环相扣的诡诈之风，他们这些人里，还真没有能胜过顾凭的。
众将齐声高喝道：“是！”
子时，当胡烈天依照命令率手下赶到通桥的时候，他看到了似乎早就等候在那里的满连泰。
满连泰的身后，不但有他西寨的匪兵，还站着他之前从南疆王那里借来的漆蛇兵。
若说之前，胡烈天之部的战力要高于满连泰的话，那么加上漆蛇兵，两人的武力是可以持平了。
让胡烈天感到有一点奇怪的是，满连泰身后的所有人，都在右臂上系了一根红巾。他正想要开口问一问，下一刻，他对上了满连泰的眼睛。
深不见底的黑夜里，那双深沉而冷酷的眼睛，让胡烈天的眼孔猛地一缩。他狠狠拉住缰绳。
他曾经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根本不可能错认这种眼神！下意识地，即使脑海还一片空白着，胡烈天抬手按上了腰间的长刀。
满连泰一直在注视着他，一丝不错地。这一刻，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他微微闭了闭眼，厉声道：“放箭！”
下一瞬，湍急的箭雨从满连泰身后倾泻而下。
顾凭站在营外的一处平底上，前方，山谷里震天的喊杀声遥遥地传过来。
赵长起走到他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颖安卫那边，就照着你的命令，在带他们前来会合的半途，突然传令说取消夜袭，让他们就地驻扎。然后，果然有些人鬼鬼祟祟想要给十八寨报信。所有这些有异动的人，我们都已经扣住了。”
又道：“还有这段时间，我们明着利用颖安卫向十八寨放假消息，暗中也在持续监视着他们，那些举止有嫌疑的，也已经筛出来三四十人，只待一一查证。经此一事，颖安卫内的匪间，也能一并肃清了。”
他望着顾凭，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胡烈天，满连泰，颖安卫……且不说他们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只看这些人各自的本事，胡烈天战力超群，满连泰老于心计，颖安卫在此地天然便占着一个地理人和的优势。但是这三股势力，竟然被顾凭兵不血刃地就给利用了个彻底。
甚至于，今晚胡烈天与满连泰这二人鹬蚌相争，冠甲军去渔翁收利的一战，颖安卫根本连掺一脚也不能。
这般被排除在外，他们甚至还无法表达不满。光是筛审内奸的事，就足够这些人自顾不暇了。
赵长起忽然想起来，那日，有人在颖安城四处传播冠甲军劫掠百姓的谣言，他们怀疑这件事是由十八寨安插在颖安卫的内奸，打着冠甲军的旗号所为。
当时，顾凭随意对他笑道：“不如我们叫上颖安卫，带他们上十八寨剿匪去？”
……难道从那一刻始，他就布好了这样错综复杂的一个局？
这一次，赵长起是真的感觉到，顾凭身上是有大才华的。
这样的才华，虽然不至于让他在世上活得随心所欲，但是进退自由，那是没有问题的。赵长起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连自己也不知道从何而起的惋惜。
遥遥的兵戈声里，夜风轻缓而过。顾凭忽然道：“我写了一封军令状。”
赵长起：“什么？”
“殿下给了我冠甲军的兵符，这件事，还是要想个说辞。”顾凭懒洋洋地道，“对外就说，是殿下以兵符逼我立下军令状，若是我不能破了十八寨，便以军法处置。”
顾凭毕竟是皇帝派来的，执行的是监督之责。若陈晏与他的关系亲密，难免会让皇帝怀疑是否是存了拉拢之心。这是会招疑的。
赵长起点点头：“不错。”
顾凭：“这个说法，你记得找人宣扬出去。”
赵长起：“好。”
他忽然想，顾凭愿意为陈晏这样尽心谋划，这是不是或许说明，他对陈晏，并不是全然的无情？
一时间，赵长起摇了摇头，有点想要苦笑。
他眼前忽然闪过方才几个冠甲军提及顾凭的那个眼神。这些人从前都是跟随陈晏打天下的，险而又险的战役不知经历过多少个。便是有敌人数倍于我，便是被几股敌兵合围至绝境，便是后方失火以至于只能断水断粮地强撑，他们也没有惧的。
这样战功无数的将领，提起顾凭，那眼中的信服竟不是假的。
顾凭这一手，确实是令他们另眼相待了。虽然这令冠甲军毫发无损，就将整个十八寨收入囊中的计策，确实是精妙无双。但赵长起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那些人的眼神，他就忍不住想撇嘴。
……这些人啊，还是见识太少。顾凭这个人一向就是这样，凡是可以空手套白狼的事，他是肯定不打算花钱的。
他正要说什么，忽然目光一顿，然后，他往后退了几步，无声地离开了。
顾凭正站着出神，忽然感到一双温热的手臂从后面揽住了他。
陈晏问道：“怎么了？”
顾凭摇了摇头。今晚陈晏忽然将他推到了冠甲军的面前，这个举动，多少令他心底里生出了几分混乱。陈晏的手臂很坚硬，莫名就给人一种仿佛可以任人依靠的错觉。顾凭闭上眼，索性放松身体，懒散地靠了上去：“我用红巾区分出满连泰的手下，孟三娘在胡烈天部中，性命应当无虞。”
陈晏淡淡地“嗯”了一声。
半晌，他突然问：“你想要什么？”
顾凭眨了眨眼：“嗯？”
陈晏平静道：“此战之功，当归于你。顾凭，你想要什么？”
顾凭怔了一下。说是诧异也好，说是茫然也罢，他真有些想不到，这个习惯了居于高处，习惯了号令千万人，身边的人都以遵从他的意志为信条的人，也会问他想要什么？
他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就听见陈晏道：“你可以好好想一想，再来告诉孤。”
他这么说，便是表示，这不是随口一言，而是一个郑重的许诺。顾凭顿了顿，他当然清楚这个许诺的价值。到了陈晏这样的位置，他的任何一个承诺都很珍贵，因为那背后都带着常人难以想象的价值。无论是令一个全无根基的人一飞冲天，或是令一个兴盛的家族就此覆灭，于他而言，也就是一句话的事而已。
长风在山谷间回荡，恍惚间，那冲天的喊杀声也像是远了，此夜之间，只有一轮明月高悬。古人云，乘物以游心，似乎这颗心只有脱离了尘世，才能于天地间自在往来。
顾凭就保持着这样一个倚在陈晏怀中的姿势，闭着眼，静静地吹着风。
他能感觉到，自己这一整晚都不由自主地混乱着，波动着，起伏不定的心，在渐渐地平静下来。
……的确，要平静下来。
他必须平静下来。
因为站在他身后的那个男人，他是陈晏——即使站在他身后的那个男人，他是陈晏！

第32章
这场战役，冠甲军大胜而归。除了把十八寨的残寇一网打尽，据那些被俘的山匪供述，山寨内还藏着他们十余年间收敛来的各种珍宝财物。那些宝藏，足足填满了三个洞窟有余。
这当真是一大功！
关于这些财富，还有那群被收押的山匪该如何处置，顾凭是不打算插手的。就在捷报刚传回来的时候，他就把兵符还给了陈晏。
本来，不少人见他竟然能拿到冠甲军的指挥之权，都在心里暗暗地嘀咕。但随着那份军令状的事传开，再加上仗一打完，陈晏便立刻将那枚玉佩又收了回去，众人刚生出的那点怀疑又散了。
颖安城内，一处楼馆中，一个形貌普通的护卫正低着头，伏案书写着什么。
他身边站着一个面容看起来稍显年青的少年，问道：“咱们便这样给陛下汇报，说秦王与顾凭之间并无异样？”
护卫头也不抬地继续写着：“怎么，你觉得不是？”
“也没有。”少年挠了挠自己的脑袋，“但那可是冠甲军的兵符，秦王肯把这东西交给顾凭……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护卫沉声道：“原本这件事是需要郑重禀告给陛下，再做探查的，但若是秦王以兵符换顾凭立下军令状，那就说得通了。”他瞥了一眼少年，低低道：“你年纪尚轻，不曾见过秦王打天下的时候。他治下的军纪之严，便是再高的身份，身上有再不得了的战功，但凡违了军法的，在他手里，难逃一个死字。”
他说着，摇了摇头：“顾凭立下了这一纸文书，此战若是败了，秦王恐怕立刻就要斩了他。”
少年瞪大了眼。
那枚能够号令冠甲军的兵符，他曾远远地看见过一次。便是那晚在伍飞平的府邸里。
当时满堂灯火映在玉佩上，那玉质夺目的璀璨，真是不能以言语形容……他恍然意识到，原来有些看似好得不像话的东西，真拿在手里，竟是能要了人命的。
护卫搁下笔，将函书密封起来，招来信鸽放飞出去。
于是，在得知了顾凭与陈晏不睦之后，不少人的心都放了下来。
十日后，皇帝的敕命传至颖安。
敕命说道，南疆的风土与中原迥异，山高路险，那些十八寨的降匪熟悉南疆地理，与其杀之，不如放手一用。令顾凭将那些残匪收编成一队军马，协助陈晏平定南疆。
——竟是要将一部分的兵权，直接交到顾凭手上！
赵长起一收到消息便回了楼馆。他瞥了顾凭一眼，噗嗤一笑。
顾凭挑眉奇道：“陛下要拿我来制衡你家殿下，这件事，原来令赵大人这么欢欣鼓舞啊？”
赵长起翻了个白眼，在他对面坐下。
自从顾凭交还兵符之后，这个人就好似无官一身轻了，日日在颖安城内闲逛。这些日子，他们这些跟在陈晏身边的人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唯独顾凭，每日便是随性游逛，清闲得那叫一个碍眼。因此，赵长起一听到皇帝下了敕令，顾凭又有活了，不知为何，他就忍不住想笑。
笑了一会儿，又叹道：“陛下此举，一是制衡，另外也是你于兵事上的才干入了他的眼了。据我们留在凤都的人所报，你这次的用策传回去，好像令朝堂上的不少重臣老将都颇为震动。”
顾凭懒洋洋地往嘴里塞了一片果脯。
赵长起：“对了，除了给你的敕令，朝廷还下了一道令。”
他淡淡道：“过不了几日，郑旸就要带着他的东洲军过来了。”
郑旸？
虽然之前郑绥长女与豫王的结亲的事是暂时作罢了，但顾凭知道，郑氏一族已经倒向了豫王。即使没有姻亲之系，这结盟却是实打实的。
……看来这一次冠甲军的大胜，令很多人都坐不住了啊。
他道：“不必担心。”
“担心？我不担心。”赵长起扯了扯嘴角，“这不是有你在吗。怎么样，顾司丞，我送你去县衙？十八寨的要犯都拘在县衙地牢里，去挑挑看有没有可用之人吧。”
顾凭上了马车，赵长起也跟着坐上去。
顾凭问道：“孟三娘怎么样了？”
赵长起：“你想用她？”
顾凭原本是没有这个想法的。实际上，早在他第一次从甘勉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觉得孟三娘对他们的态度或许不会太好。这些年，陈晏的声名传遍朝野，孟三娘无论是想要找他，还是去找甘勉，以她的身份，都不会太困难。
但是她却隐姓埋名，任由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这种割裂，已经很能说明一些问题了。
不过，之前离间十八寨的时候，他捎带手做了些试探，倒是试探出了一点令人意料不到的结果。
顾凭没有明确回答，只是问：“她怎么了？”
“如果你想用她，那我劝你还是换个人。”赵长起叹了口气，“甘勉已经去找过她了。”
他摇摇头，看向顾凭：“听说那日你让甘勉私纵那群山匪回寨的时候，还让甘勉给他们带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知君重义，还君同袍——这八个字，是甘勉亲手所书。”
顾凭点了点头。
“甘勉幼时习字临的便是他兄长的字帖，因此，他们二人的字迹很像……她认出来了。”赵长起说到这儿，朝顾凭看了一眼，随即，他微微一顿，“你知道？”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原来，竟是你特意安排的。”
顾凭道：“据暗部呈上来的情报，胡烈天的性子虽然高傲执拗，但对她说的话，往往还能听进去一二。那日甘勉中箭，若她执意相劝，胡烈天不见得不会听从。她对甘勉，确实是留了情的。”
赵长起苦笑道：“甘勉也问过她，但她说，那只是看在一个死人的面子上。”
说话间，马车到了县衙门口。
赵长起道：“我还有事，就不下去了。甘勉会带你进去。”
这一次冠甲军满载而归，那可不是一般的满载而归。县衙刑房内只关押要犯，就已经给塞得满满当当。
甘勉带着他走下地牢：“关于这些人详细的身份和生平，明日可以汇总出来，到时候，我会令人送到你的案头。”
“好。”
“你想看谁？”
顾凭想了想。十八寨内一些要紧的匪将，之前他便令人收集过他们的资料，虽然不甚详细，更谈不上精准，但他对这些人的性子也都有了一个大致的琢磨。
他道：“胡烈天部下，排在三娘之上的还有一个人，姓余，被人叫作余二哥。我想见见他。”
甘勉转了个弯，顺着这条漆黑的长道一直走到最后，终于停住步：“到了。”
顾凭抬起眼，朝牢房内望去。
这一眼，他忽然浑身一僵。
牢房内，那个原本靠在墙上闭目而寐，因为听到动静，睁开眼朝外望去的男子，也怔住了。
半晌，他轻声道：“……顾凭？”
顾凭的嘴唇动了动。眼前这个男人的脸，同他记忆中那个少年的面孔，仿佛变了许多。就比如，他从前那生机勃勃的的小麦色皮肤，如今竟然透着一丝苍白。因为失了血色，唇色和面色都很淡，整个人像是带着一种掩不住的脆弱。唯有那双含笑的瞳孔，还能窥见一丝旧日神采飞扬的影子。
顾凭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余青戎？”
余青戎站起来，笑着“嗯”了一声。
顾凭盯着他苍白的脸：“你……”
余青戎顿了顿，知道他的意思，笑道：“我没受伤。这是老毛病了，不妨事。”
当初顾凭刚穿过来时，余青戎是他的邻居。叛军将要打过来的那段日子里，他每日领着人修整城墙，余青戎因为曾入过行伍，便依他所言，召集起小县城内的青壮年，带着他们训练。
这些事想要试行，也不是那么容易。有些人不愿意出力，在背后找顾凭的麻烦。余青戎知道后，溜达到他们院子里，当着那些人的面，笑嘻嘻地一掌拍碎了一块大石。
从那之后，这些人都老实了。
顾凭望着他，忽然间，他闭了闭眼，直到那阵无法形容的酸楚过去，才慢慢地道：“我以为……”
“以为我死了，对吧？”余青戎又是一笑，神态间一派轻松，“其实也差不多。”
陈晏攻破了他们的小县城之后，顾凭因为是被俘虏的罪首，不得已只能跟随在陈晏身边。余青戎也跟上他，投进了陈晏的军队。那时，顾凭只是陈晏身边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幕僚，连住处都得自己去找，余青戎则刚投进冠甲军，也得从最低一级的卒兵做起。
……那些日子，分明也没过去多少年，怎么现在想来，竟恍如隔世了。
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人们在回忆往昔的时候，往往总觉得怅然？
后来顾凭崭露了几次头角，余青戎也靠着一件件军功逐步往上升。
再之后，他出逃，又被陈晏抓回去，从此囚进了秦王府的后院。之后没多久，就听说余青戎战死了。
顾凭还是幕僚的时候，跟随陈晏数次征战。当时那个世道，死一个人，就像一粒尘埃落在地上，不会比它沉重多少，也不会比它特殊多少。
听到那个消息时，他想，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一个朋友，不在了。
顾凭轻声道：“你身上的毛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嗯。”
“我找找看有没有名医，能替你调理过来。”
“好啊。”余青戎仍是笑着，看看他，主动问，“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我要收编十八寨的残部……”顾凭忽然有些不想说这个，他走到余青戎身边，也靠着墙坐下来，低声道，“来之前，我不知道是你。”
“我也不知道来的会是你。”余青戎歪着头看他，笑道，“今天真是我这些年最开心的时候。”
他道：“说说吧，你要什么，没准有我可以帮得上忙的。”
顾凭：“我要一个副将，你愿意做吗？”
余青戎不假思索地道：“好啊。”
便如之前那些年，他每每面对顾凭的样子。
顾凭也笑，他站了起来，对余青戎道：“那你等我回禀了殿下，就来接你出去。”
他乘车到了陈晏在颖安暂住的府邸，对一个认得他的亲卫道：“烦请通报一声，我要见殿下。”
但那个亲卫看了他一眼，躬身朝顾凭施了一礼：“殿下刚才下令，若今日顾凭郎君求见，便告诉他：不见。”他低下声道，“郎君，请回吧。”
顾凭顿住了。
那一瞬，就像一道苍白的闪电劈下来，映得他心中陡然一片雪亮。
——他知道，陈晏为什么不见他了。
他还知道，如果现在他走了，那么明天等着他的，就是余青戎的尸体！
顾凭紧紧地咬住牙关，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让那个亲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本想开口相劝几句，但看着顾凭的神色，又下意识地把话咽了回去。
顾凭一字一字道：“烦请告诉殿下，在他愿意见我之前，我不会走——我也可以跪着等。”
竟是直接威胁了！
那亲卫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道：“郎君稍候。”
说罢，他转身进去通传。
过了一会儿，赵长起走了出来。
他面色复杂地瞪了顾凭一眼，忍了又忍，低声喝道：“顾凭，你是不是昏头了！”
四下众人早已避开，赵长起怒道：“那个余青戎，他是你的县城故人！你别忘了，你顾凭现在的身份，是顾明成的子孙！纵使殿下给你造的这个身份，等闲是寻不出破绽的，但那个余青戎，他与你就在一县，对你的来龙去脉知根知底！你知不知道若是他将此事捅出去，或者只是从他嘴里泄了一点风声，于你而言，会有什么影响？”
他厉声道：“我们不可能留着这样一个大患，等着他日后给你掘坟！”
以赵长起的修养，平素他是绝对不会这样说话的，但此刻实在是有点气急败坏了，压低声音道：“别的不说，你顾凭何等才智，这些事放在平常，你何至于到刚才才反应过来？这个人影响你的心神至此，你让殿下怎么可能容得下他！”
顾凭闭了闭眼，仍是只有一句话：“我要见殿下。”
赵长起咬牙道：“你既然看见我出来，就该知道，殿下不会见你。”
顾凭盯着他，在一片如死的寂静里，他缓缓开口道：“从来，君无戏言。”一句话，令赵长起猛地瞪大了双眼，顾凭慢慢地说，“大破十八寨的那一晚，殿下给了我一个许诺。请赵家郎君帮我问一问殿下，这一诺，还作数吗？”
沉云翻涌的天穹上，忽然之间，一道巨雷响起！
……
一场暑末的暴雨，终于轰然而至了。

第33章
殿内，一片沉寒。
赵长起低着头。自从将顾凭的话复述了一遍之后，他就不敢再抬头去看陈晏的神情了。
他只能听见，陈晏倒了一盅酒。
那酒液好像洒出来了一点。因为他听见有液滴落在案几上的声音。在这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的安静里，任何一点声响，都清晰得像是鼓槌落下。
赵长起硬着头皮道：“殿下，顾凭他性子一向便是这样，比起我们，心肠要软了不少。余青戎与他有同乡之谊，他一时下不了杀手，也……”
陈晏嗤地一笑，轻声道：“同乡之谊？”
这一抹笑，带着奇怪的嘲弄。
他含着笑，盯着手里的酒盅。盯了一会儿，他发觉这酒液竟然在微微的晃动。
直到酒盅在手中喀嚓碎裂，他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背上已经青筋毕露！
赵长起一惊：”殿下——“
酒盅的碎片似乎在手上划出了细细的口子，酒液划过，带来热辣辣的刺痛。
陈晏垂眸望着手，一动不动。
……他真是不想承认啊，对余青戎这个人，他竟然还有一点印象。
那是五年前，冠甲军大胜归来。在安顿好手头的事务后，他去了昌吉楼小坐。
陈晏的雅间在靠窗的位置，从窗外望去，长街上行人川流，热闹的人语声扑面而来。刚从尸骨遍野的战场回来，见到这人间之景，令人心头就是一畅。
陈晏斟了杯酒，慢慢地啜饮着，漫不经心地向外瞥了一眼，然后，他的目光微微一顿。
赵长起也看见了，笑道：“殿下，这不是那个顾凭吗？”
顾凭此人，虽然是个小幕僚，但赵长起对他还真有些印象。他家殿下手底下人才济济，有才有智的不知道有多少，哪个人不是渴望显示出毕生之才，以期能被主公赏识，得以重用。唯独这个顾凭，别人都在绞尽脑汁献言献计，连当庭慷慨辩论起来的都有，他却连嘴都很少张，领着那点俸禄，好似就当自己是充数的。
好几次，若不是被殿下逼住了，他甚至能从头至尾不出一策。
这样的态度，在陈晏身边实是不多见。或者说，赵长起以前还真没见过。
他坏水一起，向陈晏道：“殿下，不如将他也叫上来？”
陈晏抬了抬眼，没有说话。
这就是允了。赵长起正要去吩咐人将顾凭叫上来，突然，听到街上有人叫了一声：“顾凭——”
紧接着，一个年轻男子从背后冲上来，伸手揽住顾凭的肩膀，这一冲，两人紧紧贴了一下。
他抱怨道：“你怎么不等会儿我。”
顾凭的相貌本就是极好，这个男子长身长腿，竟也不错。较之顾凭，他的眉眼间多了一丝痞气，俊美之中又带着一股神采飞扬的野性。
陈晏眯了眯眼：“他是谁？”
赵长起顿了顿。他好歹也是跟在陈晏身边的大将，虽说那小子穿的是冠甲军配发的常服，但这身衣服是配发给兵士的，他怎么可能认得？
想是这么想的，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打量着那个人。
看了一会儿，赵长起迟疑道：“他像是老田手底下的，叫余青戎。老田跟我提起过他，说这小子是个做前锋的材料！”
所谓前锋，往往是有一人克百敌之力。自古以来，便不乏有从前锋做到将军的例子。田锴是陈晏手下的老将，眼光素来毒辣，能得到他的看重，说明这人真是不错。
街上，余青戎道：“我刚才还在买呢，回头一看，你居然走出这么远了。”
顾凭：“因为我对胭脂水粉并没有什么研究。”
“嘿。”余青戎斜了他一眼，“以后娶亲，你也这么说？”
这都哪儿跟哪儿。顾凭看了眼他手里鼓鼓囊囊的提兜，打趣道：“啊，原来余二哥是打算跟人提亲了？不知尊夫人有几个呀。”
余青戎泄愤似的用手勒了勒他的肩膀：“这是我上峰让买的！他说这家铺子有个药膏很好，冬天手脚生了冻疮，抹一抹便能好不少。让我买回去发给伍里的弟兄们。”他在提兜里找了找，拎出一个小布兜，扔进顾凭怀里，“这是给你的，不，用，谢！”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顾凭微微笑道：“多谢。”
“嗯哼。”
顾凭：“我请你吃饭，听说昌吉楼不错，怎么样，就当为你这一次庆功了。”
余青戎递给他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走进昌吉楼。
小二将两人迎上了二楼的雅间。
陈晏今日是微服，并没有露出身份，因此昌吉楼也没有清场，就领着顾凭和余青戎走进了与陈晏相邻的隔间。
虽说雅间都以画屏隔开，客人彼此之间是看不见的，但那声音却能隐隐约约地传来。
赵长起感到，自从余青戎和顾凭出现，这座雅间内的气氛就凝滞了下来。他不知为何，后背忽然有些想要冒汗，低声对陈晏道：“殿下，要不要逐开他们？”
陈晏瞥了他一眼，这一眼，成功地令赵长起闭上了嘴，闭得要多紧有多紧。
雅间内，余青戎坐下来，就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扔给店小二：“捡你们店的招牌上一桌。”
小二一捏那钱袋鼓鼓囊囊，喜笑颜开地下去了。
顾凭：“这一顿不是说好我请吗？”
余青戎满不在乎地道：“这有什么。我这回刚得了赏，等下回你得赏，再由你请回来吧。”
顾凭感觉，以他在陈晏面前的表现，得赏的日子估计是遥遥无期。
想要请余青戎吃饭，估计只能靠攒攒俸禄了。
他笑道：“你还是省着点吧。若以后真有喜欢的姑娘，去跟人提亲，没点积蓄可不行。”
余青戎听到这话，还真的愣了愣：“这……很重要吗？”
“一般来说，是。”
余青戎出了会儿神，忽然唤回了小二，伸出手：“我刚才给你的钱袋子呢？”
小二呆呆地把那钱袋递给他。
余青戎将钱袋扔给顾凭，随口道：“那以后你可得替我多盯着点儿，钱袋放我身上，说不准几天就没了。”
他仿佛觉得这法子颇妙，盯着顾凭，扬起嘴角哈哈大笑。
那笑声传到另一间雅间内，陈晏勾了勾唇，盯着手上的酒盅。
赵长起感到背心发寒，但是此情此景，他本能地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出声为好。
饭菜上桌，余青戎吃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等到战事平息，天下太平了，你想做什么？”
顾凭想了想：“这天底下，山川风物各不相同，我想着，可以四处走走看看。”
这句话有一部分是随口一说，但有一部分，还真是他的内心所想。虽然穿来了这里，但他总是觉得，对于这个世界，他始终像是隔了一层。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即使他现在跟随的主公是陈晏——这意味着，如果他想进入这天下权力中心的旋涡，将会非常容易，但他却一直在外徘徊着。
……不管怎样，既然来此一遭，那就走走看看吧。
他问余青戎：“你呢？”
余青戎：“我觉得你说的很好。”
他举起酒杯，跟顾凭碰了一下：“到时候应当也能攒下些钱了，我们俩可以一起游山玩水去。反正一艘船，坐一个人也是坐，坐两个人也是坐嘛。”
屏风相隔的另一间房内，陈晏冷冷地嗤了一声。
他站起身，带上斗笠，离开了雅间。
赵长起忙跟了上去。
坐上马车，陈晏忽然道：“游山玩水？”
他的语气有些嘲弄，隐隐的，似乎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的郁怒。
赵长起道：“他们估计也是随口一说，不当真的。”
不说余青戎，就说顾凭吧，虽然这个人如今在陈晏的一众幕僚中，还显得不甚起眼，但赵长起总有种感觉，他的智计，绝不在那些一等一的谋臣之下。再者，他也能感觉到，陈晏对这个人是颇为在意的，有了主上的垂青，顾凭往后的路绝不会窄。
到时候平定天下，他跟着殿下，虽然不保证能封侯拜相，但拿到常人只能仰望的荣耀与权柄，那是没什么问题的。
沉默半晌，陈晏淡淡道：“走吧。”
“是。”
……
顾凭站在殿外。
自从赵长起进去将他的话回禀给陈晏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也没有人来宣他入殿，或者，逐他离开。
刚才，他听见殿内传来了一声碎响，随即，是赵长起的惊呼。但这些声音，都只是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他听得并不分明。
然后，就是一直持续到现在，仿佛被冰封住的沉默。
一滴豆大的雨落了下来。
吱呀一声轻响，殿门被推开，赵长起走了出来。
他深深地望着顾凭，好一会儿，开口低声道：“殿下允了。”
顾凭怔了一瞬。
允了？
不曾召见他，不曾听他陈述，解释，不曾斥责，甚至连一个字也不问……便这样，允了？
在这个本该如释重负的时刻，他却忽然感到了一点微末的，不知从何而起的颤动。
顾凭低声道：“余青戎，他不会……”
他想说，余青戎是不会背友的。
但是刚一开口，赵长起就打断了他。
赵长起盯着顾凭，淡淡道：“顾凭，上一个敢这样忤逆殿下的人，连尸骨都找不齐了。”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然后将手中的一柄竹伞递给顾凭：“雨大，你回去吧。”
顾凭撑开伞。
走出去好几步后，他忽然停下来，转身望向大殿。
滂沱的雨幕中，殿宇森严的轮廓仿佛都在那雨水中微微化开了，暮色黯沉，只有一盏灯火透过窗口，映出小小的一拢光晕……这一座巍峨的殿宇，这样的庞然大物，这一刻，竟然显得如此孤独。
顾凭闭了闭眼。
伞柄被水汽浸得湿漉漉的，他抬手拭了拭，然后握紧伞柄，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34章
这一场暴雨，来得汹汹，去得也快。第二日，天便放晴了。
余青戎问：“你来这颖安城，好好玩儿过没有？”
顾凭摇了摇头。
“走吧，我带你转转去。”
顾凭跟着他转了一会儿就发现，这颖安城的大街小巷，似乎没有他不熟的。
余青戎先是领着他到了一家草药铺。顾凭不懂医术，却也感觉那些布袋内的药材，与一般的药堂里卖的好像大不一样。
余青戎解开一个小布兜，那里面是微黄的粉末。闻起来，散发着微微的苦腥气。
他对顾凭道：“这是把悬骨虫的腮腺晒干了磨成的粉。外敷在伤口处，可以令人不知疼痛。用酒送服，能止头和骨节之痛。但要控制剂量，若一下服得多了，就直接昏死过去了。”
他又给顾凭介绍，什么药可以解南疆的瘴气之毒。南疆山脉之中，多毒虫毒草毒水，不知深浅的人进一趟山，很多连皮肤红肿溃烂了，脚掌青紫失去知觉了，都不知道是何物所伤。
南疆王盘踞在南疆腹地，大军若要深入南境，这些药材事先都要预备。
他一面说着，顾凭一面认真记下。
药铺的柜台上摆着一个大罐子，里面满满当当装着豌豆大小的黑壳果子。
余青戎注意到顾凭的目光，拧开盖子：“尝尝看？”
顾凭拿出一粒：“怎么吃？”
“咬开外壳。”
他依言咬开，登时，一股辛辣的汁液喷了出来，顾凭呛得猛咳了一声，下意识就要吐出来。
余青戎眼疾手快地捏住他：“别吐，把果核嚼碎。”
那果核如碎冰一般，凉得舌尖一颤，竟是意外的清甜。这冷冰冰的甜味和那刺人的辛辣交缠在一起，成了一种又古怪，又很是奇妙的滋味。
余青戎看了看顾凭的表情，笑着让店主盛出一小兜。
顾凭接过小兜：“这是什么？”
“椻木的果子。”
中午，余青戎带着他去了一家烤肉摊铺。店家不会说官话，余青戎用南疆的方话跟他点菜，点了一长串，顾凭也听不懂是什么。
第一样菜是用巨大的叶片包住的，拆开来，刷了奇异香料的烤肉油香扑鼻。那肉极其滑嫩，入口即化，顾凭问：“是什么肉？”像是兽类的肉，但又有种鱼肉质的弹嫩。
余青戎：“卢獾的眼睛。”
顾凭的筷子僵在半空。
余青戎坐在他对面，笑得前俯后仰。
顾凭顿了顿，面不改色地继续夹起一块。余青戎含笑道：“不觉得恶心了？”
“如果不好吃，那确实挺恶心的。”
烟火缭绕，余青戎时不时说几句南疆方话，让店家拿上烤料。顾凭忽然想，这些年，他就是这样过来的吗？一瞬间，仿佛之前音讯全无的那些日子带来的陌生，都散去了。
吃饱喝足，二人回到了楼馆。
一下车，顾凭就看见陈晏的马车停在楼馆外面。
自从陈晏搬入府邸，这座楼馆，他就甚少踏入了。顾凭望着那辆马车，心脏微微一紧。
其实，就在昨晚他以“君无戏言”逼着陈晏放过余青戎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么做犯忌讳了。
这一诺是陈晏给他的，但这绝不意味着，他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去用。如果只是拿来索要财富，权势，那便是过火了些，胃口大一些，也无伤大雅。但是昨晚，他是在陈晏明明已经做了决定的时候，以他许下的承诺，强迫他收回自己的命令——
这却是以诺相逼。
任何一个臣下，如果做了这一步，那是可杀的！
他一直知道，对陈晏这种上位者，这样的逼迫，意味着多么不可饶恕的挑衅。实际上，自从说出那句话之后，他就在思索着后路。但究竟还有没有后路，他还真的不能确定。
顾凭抿了抿唇，提步走了进去。
一进去，果然看见陈晏坐在堂中。
陈晏垂眸望着顾凭，又淡淡地从余青戎身上扫过，许久没有开口。
看着看着，他的眸光愈发冰冷，也愈发讥嘲。
顾凭让自己定下神。
既然昨晚陈晏亲口允了他所请，那就说明，起码现在，起码，若是没有被激怒，他不会突然夺了余青戎的性命。
他低声道：“殿下，冠甲军不少将士都因瘴气生了疫病，余青戎知道一些本处的土方，他今早带我去看了些草药。”
陈晏勾了勾唇：“原来是去替冠甲军奔走啊？”
这句话，听得赵长起猛地打了个寒战。
顾凭对余青戎道：“将药方和药材交给赵大人。按方煎药，找几个病患试一试，看有没有作用。”
赵长起连忙上前接过。
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陈晏都没有反应。他只是一直冷冷地垂着眸，不带一丝表情地凝视着顾凭。
……或许，连顾凭自己也不知道，他给出的那个承诺意味着什么。
如果想要奖赏他这一番辛苦谋划，想要表彰他的功劳，再大的荣华富贵，地位权柄，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罢了。他为什么非要给出这样一个承诺？
不过就是他想到了，当日顾凭从沛阳处理朱兴伦的事回来，他曾问过顾凭，想要什么奖赏。
顾凭那时的反应有些不对，先是想要绕过这一问，被他再三逼问下，终于说，殿下，是你不会给的，所以我不想说。
——有什么东西，是顾凭笃定他不会给的？
他想，是不是因为，他的妻位尚空悬着。
空悬着，是因为各方势力还在权衡，还在博弈，还在明里暗里地较量。但所有人都认为，或早或晚，会有一个女人代表着一个家族，或者一方势力坐上那个位置，从此能够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侧。
……所以，他对顾凭给出了那个承诺。
从来君无戏言，居高位者，如果连自己的诺言都不能践行，就会失去信义。顾凭不会知道，他是拿出来什么样的东西来捍卫这个承诺，便是顾凭的要求再离经叛道，再荒谬不堪，再为世人所不解，所不容——
如果他想要，他为什么不能给？
这样做，太荒唐了，荒唐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觉得不可理喻，觉得迹乎疯狂！
所以他没有跟顾凭解释，只是仿佛漫不经心地告诉他，可以好好想一想他要什么，再来找他。
他想过很多，他甚至想过顾凭根本不会去用这个承诺，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顾凭用了，他居然用它去保下余青戎的性命！
昨晚，他没有见顾凭。
见了，他真怕自己控制不住，一道旨意，就令顾凭这双眼睛，这一生，再也看不见一个旁人！
陈晏站起身，缓缓地走到顾凭面前。
四目相对，顾凭从他的眼底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绝，孤绝得近乎痛楚，痛得几乎带上了杀意！
陈晏瞥了一眼，从他身旁擦身而过。
顾凭垂眸，沉默地提步跟上。
马车行驶一路，都是死寂，直到进入陈晏的府邸，都没有一个人说话。
安静中，顾凭跟着他走进了居殿。
殿门被关上。陈晏背对着他，淡淡道：“你和余青戎是什么关系？”
顾凭低声道：“好友。”
陈晏沉默了许久，轻声一笑：“阿凭，你啊，从来便是很清醒，很敏锐，从来就很清楚，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东西，最好连碰都不要碰。以往，便是我令你入暗部，你再不愿意的时候，也不曾明着逆我的意思。昨日为了他，你竟然能逼上我的殿门——这么不计后果，这么义无反顾啊！”
他盯着顾凭，声音轻如耳语：“他在阿凭心中的分量，便这么重？”
顾凭对上他的眼，那一瞬，他几乎感到心脏停了一拍。
是了，就算余青戎和他只是朋友，陈晏也不在意了。他只是不能允许，竟然有这样一个人，能在他的心里占据这样的分量，有这样一个人，能让他不惜代价去忤逆他！
顾凭深深地吸了口气：“殿下，不是……只是生死关头，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在解释，他那么做不是因为余青戎，不是因为这个人，只是因为那个时机，是生死之际。
陈晏凝视着他。
真是痛啊，这颗心里，像是有一头猛兽被关进了铁笼子，箍出一道道血印，痛得它团团转。
他嘶拉一声，猛地扯下一段黑绸，紧紧覆在顾凭的眼上。
顾凭骤然间眼前一暗：“殿下？”
下一瞬，他的身子一轻，是陈晏抱起了他。
失去了视觉，又失去了脚站在平地上的感觉，顾凭抓了好几下，像攀住能够支撑的杆木一样，下意识抓紧了陈晏的衣襟。
接着，他感觉自己被放在了一处柔软的榻上。
不能视物，其他的感官仿佛都被放大了。他感到衣带被抽开，随即，滚烫的嘴唇落在他颈侧，那么烫，几乎像是带上了血腥气。
“阿凭，记住这种感觉。”陈晏扣住他，低哑道，“若再有下一次，你从此以后待着的地方，不会比现在你的眼前明亮多少……你能做的，也只有现在这一件事！”

第35章
清晨，顾凭醒了过来。
他原以为陈晏已经走了，但是刚动了动，就碰到了一旁温热的身躯。
还在？
这事不常见。之前他在秦王府后院的时候，就很少在清早跟陈晏打照面。往往天还未亮，陈晏就去议事了。
顾凭想撑着坐起来，但手臂一阵无力，还没有坐直身子，就倒了下去。
陈晏伸出手，将他带进怀里。
肌肤相贴，顾凭下意识地颤了一下。他抬起脸，正对上陈晏那双幽深的，不带任何表情的眼睛。
……还有没有天理了！他都这样了，他居然还没有消气？！
顾凭顿了顿，忽然攀住他的脖子，飞快地在他的锁骨上咬了一下，这一下似乎还不够泄愤，他又换了一处继续下口，一边用沙哑的嗓音道：“殿下，你欺人太甚！”
陈晏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竟一动不动，就这样任由他咬着，眸光变幻了几下。
顾凭抬起头，直视着他，清了清嗓子，但是无论他怎么清，这嗓音都是沙哑的。
他加重语气道：“殿下，真的，你太过分了！”这句话，配上他这副哑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声音，特别具有说服力。
陈晏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眉间的冷厉之色，不知不觉淡去了不少。
许久，他伸手轻轻抬起顾凭的下巴，道：“怕了？”
这声音，竟是无比的温柔。温柔得几乎像是带着一点无奈的叹息。
顾凭眨了眨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就像出了会儿神，然后轻轻地闭上眼。
下一瞬，陈晏将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胸膛上，手指一下下地抚过他的脊背，就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温热的体息和心脏微微的震动隔着布料穿过来。直到这一刻，顾凭终于有了一种完全放松下来的感觉。
这一次，陈晏是放过他了。
陈晏低声道：“顾凭，原本孤想给你的教训不止这个。”
不是这个。不止是这个。放在别人身上，这样胆大包天的忤逆，便是弃之，杀之，也够了。
感受到怀中的身子微微僵硬之后，陈晏还是叹了一口气，俯下身，辗转地吻上顾凭的唇角，他吻得很温柔，连吐息都轻柔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将他弄碎，他低低道：“阿凭，不要让我后悔。”
这一次，因为心软了，因为终究不忍真的下手伤了他，所以就这么轻轻放过——
不要让他后悔。
顾凭没有说话。他知道，陈晏昨晚对他说的话不是玩笑，那甚至都不能算是一个威胁。他是真的会这么做的。如果有哪一天，他真的犯了他的忌讳，做出他不能容忍的事情，他会毫不犹豫地折去他的羽翼，废了他的筋骨，就像之前警告过他的那样，令他这个人在世人眼中从此消失。
吻着吻着，顾凭感到他的气息又深了。他睁大眼：“殿下，不行——我会疼！”他紧紧地攥着陈晏的手臂，嘶了口气，“真的，我现在腰就好疼。”
陈晏顿了顿，伸手按上他的腰：“这里？”看到顾凭点头，他缓缓揉按起来。
别说，他的掌力较之常人强劲不少，这样揉按几下，那股酸麻就渐渐退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亲卫在外面通报，说甘勉有事求见。
陈晏起身，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他和甘勉的话，影影绰绰地传进来，顾凭懒洋洋地躺在榻上，也能听见。
甘勉道：“殿下，郑旸的东洲军大约快要到了。他们是打算取道颖安，进驻怒阳。”
颖安三镇，除了有东南最大的粮仓，官家的府衙也建在此地。但除此之外，怒阳的势力也不弱。光是它占据的土地，就比颖安三镇中的任何一镇单拎出来要广。又因为地势之故，那里退可守，进则可以闪电般扼住南疆的喉咙，于兵家也是一处要地。
顾凭想，这是看陈晏收服了颖安，所以想要转而对怒阳下手？
甘勉沉声道：“他们还知道避开颖安，应当是不想明面上与殿下争锋。”
确实。这个时候，陈晏其实也是刚在颖安立住，这搅浑的水面还没有恢复平静呢。豫王如果这个时候想插手，未必没有可为之处。但他却决定让郑旸绕开颖安，率军进驻怒阳。这么做，确实是有避开陈晏，不愿与他正面抗衡的意思。
顾凭琢磨着，心想，看来以往陈晏纵横沙场，那见血封喉的锋芒，不仅是让敌军闻风丧胆，自己人这边，被他震慑住的也不少啊。比如豫王，这一次，他下意识地就选择了避。
不过，如果真的被郑旸得了怒阳，他这步棋走得也不亏。
那一边，陈晏淡淡一嗤。
甘勉问道：“郑旸来了，殿下要见他吗？”
陈晏略一勾唇：“那便见一见吧。”
“顾司丞呢？”甘勉微微一顿，随即正色道，“属下以为，依陛下的敕令，顾司丞是要将兵的，以后难免要跟郑旸打交道，这次还是一并见一见为好。”
陈晏不置可否：“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陈晏绕过屏风，就看见顾凭翻了个身，对他伸了伸腿：“殿下，腿也好疼，你再给我按按呗。”
这是使唤他使唤顺手了？陈晏在他的鼻尖咬了一下，手伸下去，不轻不重地给他按起来。
他一边按，一遍问道：“你想见他么？”
顾凭：“见一见也没什么。”
这话说得真是理直气壮，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曾经在百泉大街上，令沈留喊出那句调戏之语，活活把郑旸陷在人群里，困得动弹不得。
陈晏道：“郑旸这个人，虽有世家子的傲气，但也不乏应变之智，你与他交手时，要注意这个。”
“好。”顾凭想了想，道，“十八寨的残寇收拢起来，大约能有两千人。殿下，我想带着这批人驻守龙风镇。”
自从刚才听到东洲军要进驻怒阳，他就在琢磨这件事。说实话，只是怒阳一地的势力也就罢了，但这里依近要道，若是真的想要对南疆发兵，这个地势会对他们非常有利。
龙风镇虽然不大，但重要的是，它的位置离这个进出南疆的咽喉之道也很近，且靠近怒阳，一旦东洲军有什么异动，他立刻就能掌握动向。将这两千人马安排在这里，到时候，就能给冠甲军争取入南疆的先机！
陈晏望着他。
心脏急急地跳了两下。有时他觉得，令他忽然急促的，并不是顾凭的计策，不是因为这一计有多绝妙，有多及时，有多切中所需，只是因为这个人，在替他谋划着。
陈晏垂下长睫。他终究还是避开了与顾凭对视，因为这一刻，眼底里有很多东西，会一览无余！
他抓住顾凭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低声道：“好。”
不知是不是顾凭的错觉，他感到陈晏这一吻，似乎微微有些颤。
他没有出声。
实际上，进驻龙风镇还有一个作用，那就是这两千兵马，从此就可以独立于冠甲军之外，不再一举一动都完全控制在陈晏掌中了。
现在，他还不能确定这么做有没有用，有什么用。但是，这样能一份独立调动兵马的自由，有这样一支完全听命于他的队伍，对他来说，绝对不是坏事！
他抬起眼，迎上陈晏的目光。
……真是俊美啊，这个人，在明明闪烁的晨光中，俊美得仿佛能够动摇人的心魄。顾凭含着笑，懒懒地在他唇角一吻。
这样的人，这一生，所能倾倒的何止万万人。
只是他，不会是其中之一罢了。

第36章
黄昏时分，楼馆伫立在漫天残照里。
赵长起一进来，就看见顾凭半眯着眼，倚在坐塌上，不觉挑了挑眉：“颖安卫指挥使今晚要给郑旸办洗尘宴，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打算去，怎么还没有更衣？”
顾凭：“我不打算去。”
赵长起奇道：“你不是要见见他吗，怎么又不去了？”
他盯着顾凭看了一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郑旸这个人不可小觑。并州郑氏若不是因为有他，陛下也不至于那么看重。说实话，就算放眼整个凤都，权贵子弟里比他出众的也挑不出几个。你可千万别小瞧了他。”
顾凭点点头：“我知道了。”
赵长起看他确实不像心里没数的样子，一笑：“也是，你顾凭满肚子坏水，是用不着操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眼打量着顾凭。
哎，他怎么又开始好奇了。一好奇他就忍不住想凑凑热闹，但这一次，尤其是在郑旸面前，顾凭和秦王一系的联系是万万不能暴露的。所以他再好奇，也只能忍着。
赵长起同顾凭随便扯了几句，就乘上马车往宴会去了。
没办法。这种宴会，他家殿下肯定是不会露面的，但是冠甲军总不能一个高级将领都不去。要不然，岂不是坐实了与东洲军不和？虽然和不和的，他其实也不怎么在意，但这种事若是落人口实，却也不美。所以他这么一个人情练达的就只好出场了。
赵长起到的时候，宴会上已经很是热闹。
塌几上，郑旸垂着眸，慢慢地饮酒。
篝火辉映，灼灼的火光洒落在他的脸上，那双清彻之中又带一丝冰冽的眸子，几乎能够摄人。
虽然这满座的宾客都是为他而来的，虽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但在他身侧，除了那几个亲卫，众人都有意无意地留出了一二十步的距离。
有人想要端着酒盅上去攀谈，但刚一提步，就被身边的好友拉住了。
那人疑惑道：“你做什么？”
好友压低声音：“指挥使不是提醒过吗，他的性子，素来不喜有人近身。你可别横生枝节。”
那人听了，连忙讪讪地转回身：“原来如此。怪不得这满园热闹，唯独他身边最安静。”
……
一个亲卫走到郑旸身边，俯下身轻轻道：“少将军，顾凭他没有到。”
宴席已经过半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到，那多半就是不打算来了。
这话落进旁边一个亲卫耳朵里，他当即就有些不忿，低声道：“这小子好张狂！”
他的不忿倒也不是没有道理。顾凭无论是身份还是职位，比郑旸低得都不止是一星半点。按说这给郑旸接风洗尘的宴会，于情于理，便是出于尊敬，他也应该前来的。
郑旸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静静地思索了一瞬，道：“知道他现居何处吗？”
“打听到了。”
顾凭和前来剿匪的将领的住所，在颖安当地的世家之中不是秘密，想打听到这个并不难。
“好。”郑旸站起身，”走吧，随我去会一会他。“
亲卫怔了怔：“那这宴会……”
郑旸扯了扯嘴角，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面已经露了，再待下去也无益。”
“是。”
马车停在楼馆前面。
这里本是颖安用来安置陈晏和几个高级将领的，后来陈晏为了议事方便，另择了一处府邸，其他几个将领也都随之搬了出去。这方院落就变成了顾凭一人独居。
郑旸下了马车，走到屋院门口。
亲卫走上前，伸手想要敲门，但他的手刚一碰到门扇，还未及用力，那门就开了一道缝。
亲卫一凛。
他退后了一步，低声对郑旸道：“少将军，这门没有上锁。”
这时，一阵风卷过，将那开了一道缝的门又吹掩回去。
郑旸盯着那扇在夜风中微微摇动的门，忽然抬起手，将门一把推开。
院门大敞。顾凭就在院中。
他倚在榻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在他对面，还摆放着塌和几。那几上还有酒。郑旸抿了抿唇，走上前，试了试那酒盅的温度。
还是温热的。
温好了酒，摆好了塌几，顾凭在这院中坐着，明显是在等待什么人。
似乎被他们的动静给弄醒了，顾凭动了动，眼慢慢张开。见到面前突然多了这两个不速之客，他眼中却连半点意外都没有，连那懒洋洋勾起的眼尾都没有变化。
他站起身，施施然朝郑旸一礼，含笑道：“郑少将军，久仰了。”
无边的月华洒落在他的眼底，那一笑，那一睨，真是说不出的俊逸，说不出的风流出尘。
郑旸慢慢拿起酒盅，抿了一口。
他不紧不慢地道：“你知道我要来。”
这句话，他用的是肯定的口气。
顾凭也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吹着风，喝着温酒，还真是挺惬意的。他舒服地眯起眼，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其实也就是没有否认。
郑旸望着他。
不去宴会，是为了引他过来，而且也算准了他会过来，于是在自家的院子里备好塌几和酒水，甚至连门都敞开着，等他推开……从来，能够洞察人心的，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况且人心多狡，许多人即使有那个判断，也难有那个自信和底气。
这个人做的每一步，似乎都是在向他表示：他有才华，这才华还颇为难得。
这样做，按说是刻意了些，但就连这份刻意，他也展示得坦坦荡荡。因此，郑旸心里倒也生不出厌恶。他在塌上坐下，淡淡道：“为什么？”
这是在问他，这样费心地展示，是想要什么。
顾凭道：“怒阳以西，就是吞银谷。若想控制南疆，吞银谷是一定要控于掌中的。南疆王应当也知道此地紧要，所以派了他的大儿子伏迎镇守。”
郑旸的亲卫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们下一步的计划，还真是针对这个吞银谷。换句话说，谁先拿到了这个地方，谁就掌握有挺进南疆的先机。但是这个打算，便是他们内部也还保密着。毕竟，陈晏刚刚收拢了颖安三镇，在冠甲军的地盘上，若是真要与他们争这一地由谁来取，那会是不小的麻烦。
顾凭微微一笑，朝郑旸晃了晃酒盅，然后一饮而尽。
他轻声道：“少将军，不知道我够不够资格跟你合作呢？”

第37章
郑旸看了他一瞬，忽然，他开口道：“我确实要取吞银谷。”
一旁，亲卫瞪大了眼。
这可是在颖安城，甚至这座院落，陈晏还曾经住过。哪怕他已经搬出去了，也大可以留下一两个耳目。在这种地方，少将军怎么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他们下一步的计划给说出来了？
郑旸却知道，顾凭既然敢敞开着门等他进来，那就说明这里在他眼中是绝对安全的。再者，刚才他一进来便注意过，除了他们之外，这座屋院里确实没有第四个人的呼吸。
……其实，他夤夜而来，对方却好整以暇地相待，这第一步，他已是失了先机了。
郑旸淡淡道：“说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顾凭答道：“从吞银谷向北出兵，可以切断怒阳与颖安的联系。少将军虽然驻守在怒阳，但粮秣还是要从颖安出的。也就是说，吞银谷的南疆兵如果有意，便可以断绝东洲军的粮道。这样的隐患，少将军不会置之不理。”
郑旸沉静如水的声音传来：“还有吗？”
“吞银谷以西，以南有两大要塞。芒川，还有奇粟。一旦这两处到手，就能直取南疆王的王都。”
顾凭笑道：“所以我想，无论如何，少将军对吞银谷应当都是势在必得。”
夜光清彻地铺落在他身上，这淡淡一笑，真有一种月华流照之感。
郑旸从他身上收回目光，道：“不错。”
他第一次听到顾凭这个名字，还是冠甲军的捷报传回凤都的时候。
说实话，无论是他还是陈晏，或者是朝中的一些重将，他们每个人经历过的战役，大大小小的都数不胜数。顾凭大破十八寨的这一仗，既不是绝顶惊险的破局，也不是扭转战局，一锤定音的绝杀，原本这样的仗，便是胜了，也不至于令他另眼相待。
但是，在他令人弄清了顾凭在这一战中的种种筹谋之后，这个想法起了一点变化。
如果那些计策真是出自顾凭一人之手，那这个人，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将才。
且在这一战之前，这个人，似乎还是个没有碰过兵家事的！
不过，之前与顾凭共同作战的是冠甲军。以他对冠甲军的了解，那些人便是不服顾凭，也不会真的置战局于不顾。所以，这些计策到底有多少是顾凭想的，有多少是冠甲军内通晓军事的将领或幕僚所出，还真不能确定。因此这一次来颖安城，他才会想来见一见顾凭。
这一见，真是令人颇感意外啊。
郑旸将酒盅放回几案。
“你想跟我合作。”他冷冽道，“你的要求是什么？”
这话问得真直接。
说实在的，顾凭知道郑旸不能小觑，但是这个人身上的这份锐利和果断，还真让他有点刮目相看了。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起了替陈晏招揽的心思。
但是，想想便知道，比之豫王，郑旸是肯定不可能选择陈晏的。
陈晏手下的冠甲军人才济济，无论是谋臣还是猛将都如云如雨，何况陈晏自己本身就是不世出的将才。相比之下，豫王至今都没有一支足够强势的队伍。他与陈晏最大的差距，也就是在战力上。郑旸在他的手下能得到的地位，远不是他跟着陈晏可以比的。
大约也是因为看到了这个，郑氏一族才会那么坚定地选择跟豫王结盟吧。
夜凉如水，明月如水，那光按说是不刺眼的，但顾凭还是微微眨了眨。
他直视着郑旸的眼，缓缓道：“我想请将军开口，让秦王允许我出兵驻守龙风镇。”
虽然，这龙风镇他原本就打算要去，但是他去，和他在郑旸的默许下去，那却是截然不同的。
郑旸：“为什么？”
顾凭微微笑道：“留在秦王手底下，这一战，我恐怕连尺寸之功都建不了。”
郑旸垂眸打量着顾凭。
他是知道的，这一次，皇帝虽然给了顾凭将兵之权，但是敕令也明说了，是让他协助陈晏，也就是这最高决策之权，其实还是在陈晏手里的。如果陈晏有意想压制他，那他会活得非常难受。
这种情况下，他想要从陈晏掌中摆脱出来，那确实是说得通的。
郑旸扯了扯唇角：“这就是你的要求？”
“对。”
“好。”他就这么淡淡一应，随即转过身，带着亲卫径直离开了。
第二日，郑旸和陈晏会了一面，就准备率军向怒阳开拔。
临行前，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陈晏道：“殿下手下的顾司丞，不知可否接我一用？”
他的声音冰冽，是极动听的，但这话却令在场的众人都是一怔。
因为索要的那个人，也是因为被索要的那个人。
陈晏的眼微微一深，：“顾凭？”
他像是觉得有些意思，慢慢地勾了勾唇：“哦？少将军想要他做什么？”
“我听说他新收整了一批本地的匪兵。东洲军初入南疆，多有不惯之处。是以，想请他一助。”
这理由说得冠冕堂皇，但真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在战场上，有时候便是孤军奋战，也好过跟毫不熟悉的人合作抗敌。但是之前，也没听说过顾凭和这位郑少将军有什么交情啊，怎么他竟然会直接开口跟陈晏要人？
陈晏含笑道：“他若能助了少将军，是好事。”
他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少将军打算如何用他？”
"怒阳旁边的龙风镇，可以令他驻扎在那里，平时两方若有需要，来往联络也方便。"
陈晏笑容更深：“少将军思虑真是周详。”
赵长起听到他这个语气，顿时就把头往下低了低。
别人看不出，他却是门儿清，陈晏这是怒了，绝对怒了。
这些话，分明都是顾凭的筹谋，但现在居然被郑旸给说了出来。不用猜他都知道，这两个人私底下一定是勾兑过了。
他琢磨着，昨晚那场宴会，听说郑旸半途就退席了。难道就是在那之后，他和顾凭见了面？
别说，他可能也是夹在陈晏跟顾凭两个人中间夹久了，这脆弱的小心肝饱受狂风暴雨的摧残，给他摧残得越发心大了。若是换做以往，他看见陈晏这样的怒意，那绝对是背心发寒。但现在，他居然还有心去胡思乱想：也不知顾凭是怎么做到的，居然能让郑旸当着陈晏的面去索要他。
说起来，郑旸在颖安也不过待了一夜。许多冠甲军的将领，连他的面也没来得及看。不过这短短一晚上，能让郑旸这样的人愿意为他开这个口，啧啧，顾凭的本事可真是不小啊。
真的，令他都有点佩服了。
陈晏笑吟吟地道：“少将军思虑如此周详，孤若是不允，岂不是有意为难？”
这话仿佛是玩笑。但又像是带着一点冷嘲。
郑旸淡淡道：“是郑某唐突。”
陈晏：“他手里的匪兵，收拢起来还需要三五日。待整装完毕，孤会令他前往。”
郑旸朝他一礼：“多谢殿下。”
他告辞之后，翻身上马，两腿一夹马肚，疾驰出去。
顾凭起得有些迟。
他没有去送郑旸开拔。虽然照理说，是该送一送，但郑旸估计会当着众人的面跟陈晏开口要人。那个场景，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出现为好。
他刚起榻，就看见陈晏的亲卫大步走进来：“顾司丞，殿下令你前去。”
顾凭跟着他坐上马车。
出乎他的意料，那马车竟是不是前往陈晏的府邸，而是兜兜转转地拐进了一座小宅院。
宅院里还停着一辆马车，不过比起顾凭刚乘坐的这一辆，那辆马车的外观看起来就要普通多了……这风格还真是熟悉。
顾凭走上前，掀开车帘，上了马车。
果然，车里还坐着陈晏。
见他上来，陈晏抬眼朝他淡淡的一瞥，随即又不带表情地转开了视线。
这个反应有些奇怪。
顾凭想了想，开口准备解释一下：“殿下，我与郑旸……”
刚说到这里，就被陈晏打断了：“不必解释。虽然已决定令你驻守龙风镇，但孤下命令，和郑旸亲自索要，那还是不同的。若是由他开口，能卸去东洲军对你的许多防备，于你之后的行事有益。”见到顾凭微微有些愣住的表情，他慢条斯理地扯了扯唇，“怎么，以为孤不知道？”
这倒不是，但是很多时候陈晏便是知道缘由，也不影响他不悦啊。
顾凭眨了眨眼，认真地打量着他：“殿下没有生气？”
陈晏将他拉进怀里，闭上眼，轻声一嗤。
怒，确实是有过的。
面对顾凭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发觉，他的喜怒较之平常格外易生波澜。本来，以他从小修身养性的教育，便是遇到天崩地裂的事，也应该面不改色，不止七情不上面，这心也要冷硬如寒铁。在遇到顾凭之前，那些年，就算是再九死一生的关口，他也从没有因为情绪波动而进退失据过。
其实很多时候，顾凭做的事，他一眼便知道缘由。
但是，即使知道顾凭为什么做，这颗心，也总是动荡得厉害。
这种感觉真是难以形容。他不喜欢，更不愿意承认。
见他不出声，顾凭也就不再追问。
他问：“殿下，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他注意到，陈晏身上着的是便服。难道是有什么事需要他掩住身份，私下去查访？
这车厢中还摆着一身便服，陈晏道：“你也换上吧。”
顾凭虽然有些不解，还是依言换上。
陈晏伸手拢住他，半闭着眼，一言不发。
一阵微风穿过车帘，带起陈晏的鬓发，发丝柔柔地蹭在顾凭的脸颊上，有时触，有时离。马车早已驶离了颖安城池，踏入乡野的小道。这路虽然坑洼不少，但驾车人的技艺高超，倒也没有颠簸得太厉害，只是偶尔向左或向□□一下。
随着车厢摇晃，风送进来长长的，仿佛还带着露水气的草香。
又驶了一会儿，前方热闹起来，应当是进了村落。
顾凭听到了阵阵鼓乐之声。虽然那乐声和他平素接触到的乐器之音大不相同，但那乐音里欢天喜地的激悦，他还是能听得出来的。
……他怎么觉得这个调子，有点像婚喜之乐呢？
正在顾凭认真思索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
陈晏道：“下车吧。”
对上他疑惑的眸光，陈晏淡淡道：“今日没什么正事。只是听说这个这个村落有大婚。南疆婚俗与别处殊异，便带你来看了看。”
……
他握着顾凭的手，垂了垂眸，还是没有说，这一则消息，并不是他偶然听到的。
他还记得，顾凭从前与余青戎聊天时说过，若天下太平，他便想要四处走走看看，见识见识各地的山川风物。还有那一日他与余青戎出门，据探查的人说，他们二人做的都是极寻常的小事，不过是逛了几家南疆的草药铺和布店，又尝了尝当地的烤肉。但据他说来，顾凭似是很快乐的。
陈晏想，他或许会喜欢这个。
如果他喜欢这个，那他也可以给。
只要他喜欢。
只是这句话，他无法对顾凭说出口。

第38章
这村寨傍山而成，看上去不大，但屋寨与屋寨之间的道路很窄，令那些行走在道上的山民，看着仿佛格外得多，如织如涌。
在顾凭左顾右盼的时候，给他们驾车的护卫走上前，低声道：“郎君请随我来。”
他领着顾凭和陈晏跟上了那群山民。
在响彻清野的乐声中，有一个山民配着这个乐声唱起俚曲，这个人唱罢，另一个人又接上，在一唱一和的歌声中，人群时不时便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还有大笑声。
顾凭听得都好奇了，可惜那些人用的都是南疆本土的方话，他听不懂。
见状，陈晏朝旁边瞥了一眼。
那护卫收到他的眼神，立刻走过来，在顾凭身边低声给他翻译起来。
这俚曲的歌词是，这山林里的桃花开了，真美啊，真香啊，我真喜欢啊，我要好好地将它摘下。该怎么摘才不会伤到它呢，要捏住花托，用手拢起它秀嫩的花瓣，不要摇落那纤细的蕊……
顾凭想了想，琢磨出来，这歌应该唱的是一个马上就要去迎娶心上人的小伙子。
不过，若是从这个角度看，那中间有些词还是在畅想新婚之夜的。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样的词曲，因为唱得太坦荡，当真是有了一种无邪的欢喜与期待。情到深处，倾心相就，敦伦欢好，这难道不是极好的事情吗？
忽然，顾凭感觉陈晏握住自己的手紧了紧。
他道：“殿下？”
陈晏抿了抿唇：“叫我的名字。”
顾凭一想，确实，他今日隐瞒身份出行，这村寨虽然人人都说方话，但难保没有听得懂官话的，说这个称呼确实不太合适。
于是他点了点头，应道：“陈晏。”
陈晏的掌心有些烫，他一言不发地牵着顾凭继续向前走。
渐渐的，那些山民的歌声悠悠地变了一个调子。
依旧是高扬的声音，只是那曲调，莫名变得苍凉了起来。
仿佛夕阳残照，一个少年从茫茫大地上苏醒过来，举目四望，没有家，没有亲人。
这天地间，竟是疮痍如斯，这人活在世上，竟是孤苦如斯！
那护卫听了一会儿，对顾凭道：“这支曲唱的是战时的孤儿。之前天下大乱，此地失了控制，盗匪横行。这些村寨里失祜的孩子很多，很多都流离在外。他们就编出了这支歌谣。”
今日这大婚的男子，大约也是这些孤儿中的一个。小的时候，每天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食不果腹，颠沛流离。或许只是一场雪就能带走他的性命。
越来越多的山民轻轻跟着哼唱了起来，那调子带着说不出的伤，说不出的悲，说不出的苦，呜呜咽咽地随着风飘荡。
顾凭静静地听着，长久没有说话。
随着队伍逐渐向村寨中央靠近，山民们的歌声慢慢地绵软了起来。这一次，不用护卫解释顾凭也能听出来，这是唱起情歌了。
那个飘摇无依的孩子，他被一个好心的铁匠捡了回去，开始跟铁匠学习打铁，在风箱的呼呼声，火苗的蹿裂声，打铁的叮咚声中，日复一日，渐渐长成了少年。
一日，铁匠铺里走进来了一个少女。
……
从此，看到夜晚的星星，那小星子左闪烁右闪烁，心里就想：她怎么还不来呀？
几日风雨连连，好不容易等天色放晴了，听到鸡鸣就开始想：她怎么还不来呀？
望着春花碧草，身边却没有那美丽的少女，如果见到她，该会有多开心。
我心里的姑娘啊，你怎么还不来呀？
这缠绵而柔软的调子，辗辗转转，因为从太多的人口中吟唱出来，已不像是在倾诉思念，更像是恳切的，热烈的呼唤：快来呀！快来呀！快来呀！
顾凭倾耳听着，不自觉跟着哼唱了一句。
却忽然听见陈晏道：“最后那个音错了。”
他给顾凭纠正了一遍。
那个发音是中原的语系中所没有的，顾凭试了几次，舌尖的位置总也不太对。他见陈晏发得这样轻易，有些惊讶地道：“你会说南疆话？”
不知为何，这个简单的问题，陈晏却沉默了许久也没有回答。
半晌，他淡淡道：“我母妃身边，有个出身南疆的老嬷嬷。我幼时曾被她照顾过。”
顾凭眨了眨眼，他想起来，陈晏的母妃孟采英，仿佛确实是出身南疆的。孟采英的叔父，那个后来起兵反叛的抚宣王孟恩，他当时的势力范围也是在颖安延郡一带。
或许，在陈晏的血脉里，也有那么一丝至情至性的成分，是与眼前这些南人一脉而承的。
陈晏道：“我不会说南疆话，听也是听不懂的，只是能发出那些音而已。”
顾凭笑了笑：“都是那位南疆的老嬷嬷教的？她……”
却听见陈晏道：“她死了。”
顾凭一怔。
陈晏的表情不见惋惜，也不见讥诮，只是漠然地说：“我母妃宫里出了魇镇之事，后来查下去，查到了她身上……南疆，本来便是巫蛊、魇镇之风盛行。”
顾凭哑了哑，忽然不知要说什么。
这片东南之地，如果不是因为孟氏一族被皇帝连根拔起，本该是陈晏最强有力的后盾。但即便是颖安换了人接手，孟氏在此地多年的积累也没那么容易被一举毁掉。但是这些年，陈晏的态度一直是不闻不问，便是孟氏的那些残存的旧人们老的老，退的退，便是各方势力都在试着将自己的力量渗透进来，他也没有出手。
他似乎从来就没有想过，将这里重新纳入自己的势力之下。
甚至这一次，如果不是因为要进入南疆，后方不可受制于人手，他仍然不会去动。
直到此刻，顾凭忽然有些明白，陈晏这样的漠然置之，这样隐隐的排斥，究竟是因为什么。
注意到他的沉默，陈晏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将他的手完全地包拢进自己掌中。
他淡淡道：“无妨。”
随着那飘飘荡荡的歌声，众人走进了村寨中央的石台。
石台上，一对新人站在正中。
他们面前摆着一盆水，那水极清，却泛着盈盈的桃花色。
山民们的歌声一歇，那石台上的年轻男子深深地凝视着他身旁的少女，放声唱起歌来。
那少女眼含着泪，也唱了起来，两人的歌声一个激迈，一个清越，交缠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曲终了，二人同时将手浸入面前的桃花水中，再拿出来时，那掌心竟齐齐现出一枚殷红的点印。
见此一幕，所有山民都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那声音几乎令树梢都微微地震颤。
顾凭：“这是什么？”
护卫低声道：“是鸳盟蛊，南疆的婚俗中有一则，便是在成亲前男女双方需服下鸳盟蛊，这蛊若是种成了，将手放进桃花水里时，掌心会出现一记红点。”
顾凭好奇道：“种了这个蛊有什么作用？”
“据说是会令夫妻同生共死。他们刚才唱的誓词也是这个：愿誓以鸳盟，生则同生，死则共死。”护卫见顾凭像是有兴趣，继续道，“不过，这蛊却也不是谁种都能种成的，一定要两人当真愿意生死与共，蛊才会成；但是种了蛊的夫妻，最后却没有同归的，也有不少。”
他这话，也不知是在说这蛊灵性，还是在说这蛊的作用流传于世人口中，是被夸大了。
顾凭笑了笑，本来想问问陈晏的想法，但是想起陈晏应当不喜欢这些异蛊，便又没有开口。
黄昏时分，他们坐上马车返回颖安城。
顾凭靠在车厢上，想要眯一会儿。刚闭上眼，便被陈晏揽过来，让他的头枕靠在他身上。
陈晏：“困了？睡一会儿。”
顾凭闭起眼睛，意识逐渐像沉入了水中。恍惚间，他感到似乎有一只手轻轻地抚过他的发丝，听见低低哼起的一句调子。
那仿佛是石台上的男女唱过的歌谣。
但是，这轻若不闻的一句，在他的意识里倏忽闪过，是实是幻，是梦是真，还来不及分清，便已散去了。

第39章
三日之后，顾凭率军进驻龙风镇。
消息报到东洲军的时候，郑旸正在军帐中议事。
帐下，那传讯使又道：“顾凭还说了，等晚些时候，他会亲自前来拜谢少将军。”
拜谢？
郑旸扯了扯唇，淡淡道：“下去吧。”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帐中的众人。
实际上，东洲军营寨已安，进攻之势已成，只是关于具体该如何进兵，幕僚们议了又议，也始终拿不出一个能令郑旸满意的章程。
几个幕僚围在地图前，眉毛紧紧地拧着。
一人道：“少将军，南疆王之所以令伏迎镇守吞银谷，便是因为此人勇猛非常，据说他曾一拳击碎过一个人的颅骨。他手下的那批士卒，也是各个都甚勇，吞银部的实力确实是不可小觑。”
“我们的人查到，伏迎应当是给他所部的人都服了秘蛊。那蛊能令人气力大增，就算是七八岁的小儿，也能轻松掰断砖瓦。”
郑旸道：“这蛊可有什么弱点？”
一人迟疑道：“据说服用的人心肺较之常人会弱一些，也就是更容易觉得疲惫。但即便是这样，一般人在他们手下，也根本撑不到能耗尽他们气力的时候。”
郑旸沉默不语，手指轻轻地敲击着几案。
他忽然道：“带上一日的干粮，然后率军渡水吧。”
这声音很清彻，也很冷静。众人静了一瞬。
他们都是老于兵法的人，自然听懂了郑旸的意思。
一人道：“少将军的意思，是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
说实话，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虽然从来都是被人视为奇略，备受世人推崇，但真要打起仗来，这种一开始便把自己这边给置之死地的，从来就不是行军布阵的首选。毕竟人人知道，留得青山，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翻盘的机会。这种鱼死网破，以死地逼出生机的招数，实在是太冒险了。
这胜了固然是好，但是古今战事，更多的却是用了这招，但却惨败了的例子啊！
一个幕僚低声道：“少将军，此举太冒险了。”
在郑旸面前，他纵使满心疑虑，但说出口的也就是这么短短一句。
毕竟他也知道，这个时机，是东洲军出战最好的时机。大军初至，士气正盛，趁这个时候以绝境激发出将士们的血勇之气，这般放手一搏，还有一举破敌的可能。如果等这股气散了，再想要激发就不容易了，那才真是连背水一战的机会都没有了。
权衡来权衡去，他还真不能劝说郑旸放弃这个计划。
确实找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众人沉默着，郑旸也不出声催促。
终于，一个跟在郑旸身边很久，在众谋士中也颇受尊敬的人站了出来，他低沉道：“兵行险着，这战场之上，从来就没有万无一失的道理。”
这是表示支持郑旸的计划了。
又一个人也站了出来，厉声道：“愿遵少将军命。只要能夺了吞银，某虽死亦不惜！”
众人纷纷抱拳，齐声道：“愿遵少将军命！”
郑旸仍是垂着眸，那双素来就很冷静的眼，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澜。
半晌的沉默，一个人轻声问：“将军可要下令？”
只要郑旸下了命令，他们这些人就可以去着手准备了。
但郑旸淡淡道：“再等一等。”
等什么？
众人疑惑地互相交换着视线，都是一头雾水。
郑旸却没有解释，只道：“你们先下去吧。”
遣散了众将和谋臣，他走回自己的帐子。
银白的月色下，隐隐可以听见吞银江的波涛声，那浪涛无休止地拍着崖岸，拍上去，粉碎，再拍上去，再粉碎。无垠夜幕下，那浪涛席卷而过，锵劲如有兵戈之声。
郑旸抽出剑，慢慢地擦拭。
这把剑自他少年起，便随着他征战沙场，已经养得极好了，只需要稍加擦拭即可。但他还是擦得很认真。这些年，他已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心思有浮动的时候，就擦一擦剑。这来回盘擦的动作，是很能助人静气的。
他要等的人是顾凭。
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以东洲军的全力拖住伏迎的吞银部，直拖到他们疲乏力竭，然后破之。
——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但他下意识觉得，顾凭应当会有想法。
只是这个念头，连他自己都感觉有些可笑。
当下的情势，顾凭就算想助他，多半也就是拿出那二千兵马。
但是，就算顾凭愿意出兵，那两千十八寨的残寇，他也未必会用。
背水一战，除了胜在以死求生的策略，要真想用出它，重要的还是将与士的连系。
那是一个将军，自信对士兵有着完全的掌控，自信令他们进，他们就会进，令他们退，他们就会退，令他们拼死，他们就会拼死——若是没有这份掌控，使出这一策就是在自取灭亡。
如果他用了顾凭那两千兵马，危急关头，那群人眼看生路已绝，突然哗变，那就会直接动摇东洲军的军心！
……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等着顾凭。
忽然，一个人报道：“少将军，顾凭求见！”
刃面上倒映着郑旸低垂的长睫，他那双冷冽的眸子仿佛是与剑身同质。
郑旸淡淡道：“让他进来。”
顾凭走了进来。
郑旸：“说吧，你有什么想法。”
他仍低头擦着剑，眼抬也不抬：“拜谢的事就不必说了。这般夤夜赶来，你也不是为了这个。”
顾凭：“少将军是打算率军西渡，背水一战？”他直接道，“虽然不知能否奏效，但确实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法子。”
毕竟，一旦夺取吞银谷，芒川和奇粟这两大要地就是囊中之物。
即便是冒险，那也值得一试！
顾凭低声道：“我手下的两千人里，有一千五百人都是生于南疆本土。如果令他们假扮成吞银部的兵卒，未必不能以假乱真。”
郑旸：“继续。”
顾凭道：“我想，趁夜带着他们埋伏在吞银谷外。到时候，少将军的人与伏迎的大部队交战，我带人从后方潜入，混进他们的队伍里，或许能够乱了他的大本营！”
郑旸抬起眼，定定地注视着他。
片刻，他沉声道：“准了！”
顾凭：“将军打算什么时候出兵？”
“明日一早。”
“那我这就回去准备。”
顾凭走到帐口，忽然听见郑旸道：“你这一功，我会上禀给陛下。”
哎，恐怕也就是今晚，郑旸愿意替他表功。等到明日，应该会想提剑杀了他吧。
顾凭微微一笑，道：“多谢少将军。”
他快马驰回龙风镇。回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下了一封密信。然后他唤来一个护卫。
这个护卫，是他带兵离开颖安城之前，陈晏放在他身边的人。
他将密信封好，交给那个护卫，低声道：“用最快的速度送到颖安。”
那护卫有些迟疑：“大人，殿下给我的命令是贴身护卫您的安全。”
若是平时，遇到这种紧急的任务，他去也就去了。但眼下顾凭马上就要点兵开拔，去吞银江对岸埋伏了。这种时候，他是真的不敢擅离职守。
顾凭盯着他：“一旦郑旸取了吞银谷，芒川和奇粟两地对他而言就如在掌中……那样的话，冠甲军在南疆会处处受人制肘。”
护卫顿了顿，重重一叩：“请大人千万顾及自身安危，无论遇到何种情况，当以性命为重！”
说罢，他接过密信，迅速离开了。
东洲军的营帐内，郑旸令人唤来诸将。
“鲁巍。”
“末将在！”
“明日一早，随我率主力渡江，与吞银部主力决战。记住，要且战且退，直退到吞银江西岸。”
“末将遵命！”
“扈广平。”
“末将在！”
“你率三千兵马趁夜渡江，埋伏在横沙口。见到我军退却时，需按兵不动，直待吞银部全军通过横沙口后再行攻击，与我主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是！”
“单驰，彭振羽。”
二人齐声道：“在！”
“你们各率一千兵马埋伏在阳石坡和黑桥集。待前后夹击之势成，你们从敌军两翼进攻。”
“遵命！”
众人听明白了，这是要从东西南北四面同时进攻吞银部，逼他们分兵以对。就算他们单兵的气力再强，分而抗之，且以背水激起东洲军将士血气，这不是没有胜算！
郑旸站起身，寒剑出鞘，朝案角狠狠一斩！
他冷声道：“明日，若有一人敢退入吞银江中，杀。兵退一步，杀兵！将退一步，杀将！听明白了吗？”
“明白！”
第二日。
郑旸率军渡河，伏迎率吞银部应敌。
被秘蛊改造过的身体，一个成年人在他们面前也如同小儿。南疆兵猛扑上去，果然将东洲军冲得节节败退。眼看那些人就要被逼入吞银江，忽然，他们后方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这一下，吞银部的攻势一滞，兵卒开始混乱起来。
伏迎连忙整顿军队。正当他刚刚收拾住了骚动，突然之间，两翼又传来杀声。
四面八方，好像突然都是敌人，而且原本被逼到吞银河岸的那一支兵马，不知为何，战力忽然高涨，竟像是拼死也要杀回上来。
吞银部再强的战力，此刻左支右绌，竟也隐隐有些力不从心了。
一个人靠近伏迎身侧，道：“部主，我们的兵恐怕拖不了太久了。”
伏迎瞪着眼，向四周看过去。
果然，不少南疆兵那胸腔的起伏都越来越大，呼吸声也越发沉重，这都是他们即将力竭的征兆。那秘蛊固然有奇效，但这种奇效的作用是一力降十会，越是拖着，于他们就越是不利。
可是，就这样败给这支阴险狡猾的军队，他实在不甘心！
“部主！”见他脸上肌肉狰狞，眼中现出虎狼般的恨意，那将领再次劝道：“现在退回大营，待整顿之后再出兵，踏平他们的营寨，照样可以报仇！如果再拖下去，恐怕就退不了了！”
伏迎狠狠一咬牙，厉声道：“退——”
这个退字刚一说出来，忽然，他听见全军一片哗然。
许多人都嘶声吼叫：“烟！那烟！着火了！着火了！”
什么着火？
伏迎疑惑地回过头，顺着那些人的目光望去，然后，他目眦欲裂！
吞银谷的营帐中，不知何时燃起了烈火，那昏黑蔽日的浓烟冲天而起，如同从天而降的兽爪，向四方滚滚而溢！
是谁，是谁进了他的营寨，是谁纵了这把大火！
吞银部的士卒们都乱了，全乱了。若是他们气力尚足的时候，此时未必不能杀回大营；就算如今气力将竭，若是鼓起最后一股劲，由主帅领着突围，或许还可以逃去临近的部寨求援。
但是那一把大火，烧干了他们所有人的理智。
吞银谷不止是他们的营寨，他们中的许多人便是在那里长大的，他们的父母亲族也都在里面！
短暂的沉寂后，吞银部忽然陷入了近乎狂乱的拼杀。
但是，所有东洲军都知道，这种狂乱意味着什么。
——贼将破！
那声嘶力竭的喊杀声，直令吞银江岸的大地都在微微震动。
……
约两刻钟后，郑旸踏入了吞银谷。
他略略扫了一眼四周，便扯了扯唇角。
与他想得差不多，顾凭并未真的纵火烧寨，他只是做了几处布置，造出仿佛满寨浓烟的效果。
一个人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顾司丞说，吞银谷在密林之中，一旦火势蔓延，那后果便是不可预料的。是以，这把火他还真是不敢放。不过，起几柱浓烟，再令人呼喊营造出大火烧营之势，或许能助少将军一臂之力。”
郑旸淡淡一笑：“顾凭呢？”
那人摇摇头：“不知往何处去了。”
郑旸也不再问，他叫来两个将领，吩咐道：“吞银一破，芒川和奇粟便是唾手可得。你二人速速带人去取。此事迟则生变，要快。”
二人齐声应下。
芒川和奇粟虽然是要地，但是所有的险关都集中在吞银谷。南疆王大约自己也知道，这两地便是守也无险可守，所以将绝大部分的力量都放在了吞银。
以东洲军之能，郑旸并不担心会攻克不下。
半日后，探马匆匆回来报道：“少将军，芒川和奇粟被……被冠甲军给得了！”
郑旸猛地站起来：“什么？”
探马不顾浑身尘土，翻身下马跪倒：“我们的人在半道上便碰到了芒川与奇粟的守军，交战之后将他们拿下，这才盘问出来。原来是今日一早，有人扮成吞银部的士卒去向他们求援。这两地也知道吞银部不可有失，所以派守兵前来增援，结果在半道与我们遇上……扈将军和单将军一听便知不对，连忙驰马赶去芒川奇粟。然后就见这两地——已经驻满了冠甲军！”
探马的汗一滴滴浸出额头，他急道：“将守军都调了出去，芒川和奇粟大营空虚，冠甲军袭击的时候连抵抗都不曾遇到几个。这两地，他们得来，当真是，当真是不费半分功夫！”
郑旸笔直站立着，嘴唇紧紧地抿成一线。
如果这两个地方是在南疆王手上，那他想怎么打都可以。
但是，一旦陈晏进驻，那就动不了手了。
不能动了。这个亏便是咽，也只能生咽下去。
半晌，他低声道：“顾凭在哪里？”
探马：“顾司丞他应当是在龙风镇。”
话音未落，就见郑旸将寒光森凛的长剑一收入鞘，飞身上马，如箭一般疾驰而去。

第40章
龙风镇是个小镇，住民并不多。入了夜，街巷便安静下来。
一阵马蹄踏碎了寂静。
郑旸下了马，走到顾凭的院落前，伸手一叩。
这一叩，那门便开了——他竟然又没有锁。
院子里，依然是已经备好了几和榻，依然已经温好了酒水。如钩月下，淡光空明如水，若有若无地拢在顾凭的身上。他抬起眼，朝郑旸微微一笑。
还是这样悠然自得，这样的从容而平静。
这个时候，他凭什么还能这样平静！
郑旸冷冷一笑，下一瞬，长剑锵然出鞘，森然地抵住顾凭的颈项。
他一字一字道：“你是陈晏的人。”
他的剑刚一□□，顾凭身边的护卫就动了。那人手一翻，指缝中现出数点乌冷的寒光。
显然，如果郑旸这一剑真的刺了，他手中的细针就会毫不犹豫地甩出去。
顾凭忽然道：“你下去吧。”
护卫怔了怔，迟疑地望向他。
顾凭又向院落的几处看了过去，向那些阴影中都瞥了一眼之后，他平静地收回目光，道：“你们也都下去吧。”
片刻，那些阴影仿佛微微晃了晃，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护卫也抱了抱拳，低声道：“是。”
他收回暗器，远远地退了下去。
郑旸扯了扯唇：“他们是陈晏的人？”
他能感觉出来，刚才，如果他真的威胁到了顾凭的性命，那个护卫，还有那些埋伏在院子周围的暗卫，是毫不迟疑就会使出杀招的。绝大多数的人，便是和他对上，动手之前也会犹豫。因为一旦动了他，那代价就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的。唯有常年跟在陈晏身边的人，对他们而言，便是王孙公子也不是杀不得。所以才敢这样果断。
郑旸冷漠道：“将这些人放在你身边，他对你确是重视。”
说着，他的剑往前进了寸许，因为剑锋的逼近，顾凭不得不向后微微仰起头。
这一仰，他的目光正对上了郑旸。
四目相对，顾凭笑了笑，他慢悠悠地伸出两指，将那剑锋推开了一点，要不然，他真担心自己动一动，脖子上就多出了一道口子。
“少将军谬矣。”他说道，“我不是谁的人。”
这句话，他虽然是含着笑说的，但是那神色间的认真，却是不容错认。
他笑道：“那些人确实是自他身边所出。不过，我也只是借来用一阵，以后还是要还的。毕竟，我给冠甲军立下这样的功劳，找他借几个一等一的高手保护一下自己，难道还借不到么？”
郑旸：“既然借到了，刚才为什么又要让他们下去。”
顾凭静静地望着他，道：“我借这些人，不是为了防你。”
“有些事做来，是防小人而非防君子。少将军行事磊落，我备下的，只有这些酒与榻几罢了。”
这句话，让郑旸的手微微顿了顿。
下一瞬，他冷嗤道：“你以诡计欺我的时候，就是把我当成不会与你计较的君子了？”
顾凭抿了口酒，然后将酒盅放在案几上。
一阵沉默后，他徐徐道：“少将军应当知道，当时冠甲军初入颖安时，曾出过一桩事。坊间当时大肆传言，说冠甲军枉顾军纪，劫掠百姓。而那个领头作乱的人嘛，就是我。”
这个事郑旸确实听说过。
不过他也知道，以冠甲军的军纪之严，这事多半是子虚乌有，应当只被人泼上来的脏水罢了。
但他不明白，顾凭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顾凭叹道：“这条计策，其实挺狠的。你想想，当时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民怨沸腾，其实想要平息民愤最快的法子，就是顺势把我给抛出去。只要严惩了我，百姓的怨气不解自消。而且，我只是随军监理，这样的身份，便是牺牲了，也影响不到冠甲军的名声。”
郑旸盯着他。
这话有理，而且顾凭说得其实还点到即止了。
事实上，这则传言，是给陈晏提供了一个极好的，顺势就能铲除顾凭的机会。
从来随军监理与将军之间，不和睦的比比皆是。尤其是陈晏这样一个强势到不允许自己受制于人的。如果他对顾凭真有铲除之心，那么面对这一则传言，他还真是很可能以舍弃顾凭作为应对。毕竟这样做，一来能大大挽回冠甲军的声誉，二来，也能顺水推舟废了顾凭，解去这个心患。
郑旸道：“你觉得这一局，是有人在刻意针对你？”
顾凭嗯了一声，执起酒樽，汩汩倒了一盅酒：“一开始只是隐隐有过这个念头，甚至都谈不上真的怀疑。我当时觉得，此事应当是十八寨安插在颖安卫中的内奸所为。说起来，率军攻打十八寨，这事还是引子。”
“后来，十八寨大破，他们埋在颖安卫里的钉子也被揪了出来。但是，关于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谁，竟然查不出来。”顾凭低声道，“以陈晏手下那些人的手段，竟然查不出来。”
就在赵长起扣住内奸的当日，就有十几个人齐齐暴毙了。
他轻轻道：“少将军，这南疆之乱中，恐怕不止有一个南疆王。”
郑旸默了默，手一扬，长剑刷地还入鞘中。
他在榻几上坐下，望了顾凭一眼，慢慢端起满上的那盅酒，饮了一口：“你有怀疑的人了？”
顾凭笑道：“少将军不知道，我这个人行事一向挺低调的，得罪的人也不多。”
真的不多。想他前两年老老实实待在秦王府的后院，连见到的人都不多，能跟谁结仇呢。出来这几天，得罪的也不过是萧裂，郑氏一族，还有……
隐帝幼子。
前两个他都令暗部去查了。萧裂立刻就被排除，他的手还伸不到南疆。郑氏一族么，顾凭其实本来也不是太怀疑，毕竟他虽然得罪了这个家族，但是也不是明着得罪的。今晚与郑旸一试探，更加能确定了，他们应当还不知道他就是那个截走殷涿的人。既然如此，就更谈不上对付他了。
郑旸沉声道：“是谁？”
顾凭摇了摇头：“我的确有怀疑的人。但这个人……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是不说为好。”
他叹道：“不过，若真是此人，那他一定不会希望南疆就此被陛下收服的。”
他只点到这里，以郑旸的聪敏绝伦，已经听明白了。
顾凭又道：“如果冠甲军与东洲军不睦，他应当也会很乐见其成，会很愿意推波助澜的。”
这句话，他像是说得随意，又像是说得很郑重。
郑旸的嘴唇动了动，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片刻，他淡淡一嗤：“所以？你想帮他一把，所以助陈晏从我手中夺了芒川和奇粟？”
“不。”
顾凭终于转过眼，直视着他：“少将军对豫王殿下的拳拳之心，我一向敬服。少将军也该知道，那个人是陛下的心腹之患，尽日忧之虑之，唯恐不能除。若真能擒了他，这样的功劳，别说什么加官进爵的厚赏，便是再高一些的，也不是不可能。”
他指的是太子之位！
郑旸睁大眼：“你疯了，敢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话！”
“我敢。”顾凭声音虽低，却斩钉截铁，一字一句地道，“关乎到这个位置，不管愿不愿意，东洲军与冠甲军都必有一争。这不是你我能决定的。到了那时候，南疆这场乱还能不能平，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平定得了，那就没有定数了。”
“是以，我只能逼得少将军不得不与冠甲军联合。南疆万峰攒聚，唯有中通一线，如今少将军据吞银，冠甲军控制芒川和奇粟，东洲军若还想入南疆，就只能从冠甲军控制的关道进入。”
是啊，失了芒川和奇粟，东洲军在南疆就全无自处之权。顾凭这一招，就是断了他们与陈晏争锋的可能。
除了与冠甲军联合，他们还真没有别的路好走。
郑旸宛如淬冰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他说道：“你不怕我将这些话告知给豫王殿下？”
顿了顿，他又道：“也是，你既然敢做，又怎么会惧人口舌。”
顾凭平静地回视着他：“惧吗，或许不是不惧。只是志存天下的，登高临远，搅风弄云，难免视碌碌众生为草芥，我却总觉得，我亦不过是草芥之一。是以，不敢不顾。”
从见到顾凭第一面到现在，郑旸忽然觉得，似乎唯有从这句话里，可以窥见他一星半点的本心。
顾凭道：“再者，离间计这一招我也用过，实在不愿看它被用回自己人的身上。”
郑旸望着他，沉黑的眼眸变了又变，终于道：“今晚来之前，我本来已经准备把这次的事如实禀告上去。同时，我还准备发一份密令回家族，让他们细查你与秦王一系的关系。”
“不过……你这样的人，陈晏就算是高看一眼，也是正常。”
他淡淡道：“这一次你做的事，我可以暂时压住。今晚你提到的那个名字，既然还不能确定，我也可以先当做没有听过。”
顾凭笑了笑，举起酒盅，轻轻与郑旸碰了一下：“少将军，实不相瞒，如果来的那个人不是你，我不会用这个法子。”
这是实话。虽然这么做可以逼得郑旸合作，却也有可能暴露他与秦王一系的关系。这其中的得与失，还真是不好权衡。
但是，郑旸这个人，他的心胸其实并不狭窄。很多人所看重的，不能容忍的事情，他其实也算不上有多在意。所以顾凭才会在令陈晏夺了芒川与奇粟时，还将吞银留给了他。
……如果来的人不是可以争取的，那么他多半会下重手吧。一举断了那人与陈晏的一争之力。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两军的争锋不会酿成内乱。
郑旸举起酒盅，一饮而尽。
他起身道：“明日我会去见陈晏。”
顾凭点点头：“需要我派个使者去通传一声吗？”
郑旸似冷笑非冷笑地道：“他如今已是占尽了上风。这见一面，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吧。”
说罢，他径直出门，上马离开了。
*
烛影摇动，那忽明忽暗的光影落在青衫公子的脸上，让那双本就深邃的眼越发幽黑了。
半晌，他轻声道：“郑旸走了？”
“嗯。”
“离去的时候，神色不见怒意，也不见怨愤？”
“是。”
“有意思。”青年低低笑了一声，“不过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就令郑旸怒气全消。这个顾凭……是我低估他了。”
说出低估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特别温柔，令站在踏下的方脸男子脊背猛地一寒。
“吴炎。”
“属下在。”
“你说，这一日之内连失了三处要地，南疆王如今是不是正惶惶不安着，食不甘味，寝不安席？”青年垂下眸，微笑着道，“去安排一下，这两日，我要与南疆王见一面。”

第41章
夕日西沉，长天被映照得一片火红。
南疆王脚步匆匆地走进一个院子。院落内，一个人正负手而立。
那是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脸颊微微有些方，那棱角分明的线条，那沉黑的不怒而威的眼，莫名让人觉得，就算是千军万马齐齐在他身前拜倒，也绝不是什么稀罕的事。
南疆王被他的气势所摄，缓了缓才开口：“阁下驾临，有失远迎！”
他一面说，一面暗暗打量着这个男子。
当年天下大乱，南疆的明道暗道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名叫“青君”的人。据说，无论遇到多么困难的事情，只要出得起价，便是碾灭一个家族，或者夺取一地的管辖之权，青君也总有法子出手功成。
不过这个人名声虽响，行事却极为神秘莫测，这么些年了，也没有人能见到他的真面目。
就连南疆王，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人。
当年他求助于青君，还是在刚坐上南疆王这个位置的时候。权柄不稳，他的两个兄弟联起手，想趁乱将他赶下去。他一着不慎，还真是差点被这两个人得手，好在有心腹拼死护他逃了出去。他走投无路，只能孤注一掷求青君出手。
青君还真的助了他。没过多久，他那两个兄弟便被底下人给杀了，他又重新被迎回了王位。
当然了，青君开的报酬，他自然是一分不少地都给兑现了。
只是，就算到了如今，他也没弄清青君当时究竟做了什么，但那一击毙命的毒辣手段，还有神鬼莫测的判断之能，还是令他颇为震撼，震撼的同时，又隐隐畏惧着，却也好奇着。
吴炎站在那里，任由南疆王上上下下地打量。
说实话，南疆王这个人，真不是善谋的，那双眼睛他只要扫一眼，便能清清楚楚地看出这人心里在想什么。吴炎神色不动，道：“如今芒川、奇粟、吞银尽归于他人之手，大王有什么打算吗？”
南疆王：“这个……芒川与奇粟是由冠甲军占了，吞银却是由东洲军占着，这两支军队素来不睦，不如就用离间之计，让他们自行相争？”
吴炎望着他，没有说话，耳边却响起临行之前，少主交代给他的话。
——“南疆王的手下，也有几个擅用诡计的。豫王与秦王的对峙之势不是秘密，他们应当会提议使离间计。这个法子，之前也不是不能用，只是现在，顾凭既然已经能令郑旸怒气尽消而去，多半也已经说服了他与陈晏结盟。这个时候再用离间，是会被将计就计的。”
他沉声道：“不可。东洲军与冠甲军联盟之势已成，若再行离间，恐会反噬自身。”
南疆王懵住了。
这离间计，是他手下的人讨论了又讨论，最后才确定的计策。如今却被青君一句话给否了。
但他也不会怀疑青君的判断，当即问：“阁下有何高见？”
——“退。”
南疆王睁大眼，万万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个建议：“这里已是本王的大营，兵马齐备，难道就没有一战之力？再说，从这里退，还能退到哪儿去？”
——“这里的兵马再充备，与冠甲军与东洲军集结的兵力相比，那也是不够的。况且此时，两军新胜，士气正旺，联盟初成，正是牢不可破的时候。”
吴炎跟随着脑海里的声音，低沉道：“因此，大王切不可与其争锋。最好的办法便是以退为进，佚而劳之。”
“再者，芒川和奇粟一旦失守，此地对他们来说就如探囊取物，就算是要战，也不能在这里。”
南疆王定定地望着他。
虽然朝廷的军队此时略占了上风，但是那胜负分明还未定。所以，南疆王手下的人纵使议，议的也只是该如何反击，还没有一个人提出过，在这个时候就抛弃本营，向别处给逃了。
但是，大约是吴炎的语气实在是太笃定，南疆王的心底竟然生不出怀疑。
半晌，他小声道：“那依阁下之见，我该往哪儿退呢？”
——青年的手指拂过舆图，就像分花拂柳一样，轻轻地落在一个位置。
——他轻声道：“沉台。”
吴炎：“沉台。如果退守此地，就能引朝廷的军马长驱直入。南疆境内多毒虫毒瘴，他们深入腹地，不残也疲。到时候，如果出一支奇兵断了他们的后路，就可以把他们变成一支孤军！”
南疆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重重一握拳：“好！”
他面色复杂地望着吴炎，道：“阁下此次助我，想要什么报酬？”
“一枚信物，可以让大王手下的刑天兵听候我的命令一次。”
南疆王脸上的神色变来变去，吴炎将他的挣扎之色尽收眼底，却没有再开口说话。
这个要求真不是好应的。刑天兵是南疆王手下的精锐，将他们的指挥权交给青君，这里面的风险太大了。但是如果不应，那他往后是死是活，青君恐怕连看都不会再看一眼。
南疆王咬了咬牙：“一次？”
“一次。”
“好！”南疆王心一横，退下套在大拇指上的扳指，递给吴炎：“这枚扳指，我的刑天兵都认得。你到时候若想用他们，就将这扳指亮出来。他们会照你说的做的。”
远处，漆黑的夜色终于吞噬了天涯尽处的最后一道红光。
沉夜降临了。
……
夜色中，顾凭走进陈晏的府邸。
他刚下马车，就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栏杆旁。
栏杆下是弯弯曲曲的流水，不知是星光还是灯火的影子映在上面，让那流水仿佛也有了华色，随着风滟滟生波。风吹起水波，也吹起了站在栏杆边上那人的白发。
顾凭怔了怔，走了过去：“沈留？”
沈留转过身，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真的是他。
自从那一次和他联起手来算计萧裂之后，顾凭就再也没有见过沈留。虽然这中间也不过数月，但或许是因为发生了太多事，他竟真的生出一种许久未见的感觉来。
顾凭笑道：“你怎么来了？”
陈晏虽不在凤都，但他对凤都时局的掌控却不能松动。暗部这几个月应当是比平日忙碌更甚。
沈留：“南疆内乱一旦牵扯上隐帝幼子……兹事体大，殿下将我急调了过来。”
他问顾凭：“你之前跟殿下说，怀疑那个布局陷害你和冠甲军的人是隐帝幼子，这个猜测，你有多大的把握？”
顾凭摇了摇头：“一个猜测而已，还未及查证，牵涉的人就一齐暴毙了。能有什么把握。”
他道：“怎么，你查出什么东西了？”
沈留：“当年朔阳城破，一把大火将前朝的宫室烧得干干净净。此后没过多久，南疆就多了一个名叫青君的人。这个人据说有手眼通天之能，凡世人所求，被他应允的，最后都无有不成。”
顾凭：“……是他？”
“不知道。就算是他，也必然是他提前就给自己备好的一条退路。轻易不会让人寻出破绽。”沈留顿了顿，又道，“但是我们的人查到，这些年，虽然同青君做交易的人不少，但是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往往是求助于他后，过不了多久，那事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人给解决了。而少有的那些自称见过他的人，形容出来他的形貌又都不一样。有人说他是个脸颊微方的男子，有人说他是个黑衣僧人，还有说他是个女子的……”
他低声道：“这个作风，倒还真像是他。”
沉默了一会儿，沈留忽然道：“他的路数与你相似。”
都是诡异得令人防不胜防。
这些日子，虽然他不在南疆，但顾凭在南疆的所作所为，他也了解得一清二楚……只是，那人与顾凭术相近，心性却截然不同。
想到这儿，沈留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顾凭正在垂眸沉思。
他可以肯定，这个青君，或者说隐帝幼子，是一定会出手襄助南疆王的。
如果说郑旸只是让他郑重以待的话，那么这个人完全是有些让他感到警惕了。毕竟，这是一个连当今帝王都视为心腹大患的人！皇帝坐到这个位置，所见过的人杰不知凡几，这个人能被他看得这么重，绝不是轻易就能对付得了的。
他忽然听见沈留道：“殿下来了。”
陈晏来了？
顾凭抬起眼，却什么人影也没看见。再往身边一看，不过瞬息的工夫，沈留竟也不见了。
他笑了笑，想，确实，以沈留的身手，他若是想要消失，恐怕谁也找不到他。
过了一会儿，陈晏从曲廊处走过来。
顾凭跟着他走入殿内。
陈晏伸出手，轻轻将他拢进怀里，手指摁了摁顾凭的额角：“头痛了？”
“嗯，有点。”一想到这么一个危险人物，现在正站在南疆王的身后想方设法给他们挖坑，这脑袋能不痛吗。顾凭闭着眼，静静地靠在陈晏怀里，问道，“殿下，你跟他交过手吗？”
“没有。”陈晏淡淡道，“朔阳城破的时候，我年纪尚轻，没有在那里。而且……他退得很干净。”
顾凭知道，这个干净指的便是，此后这些年，隐帝幼子再也没有打出自己的旗号，明着跟任何人对上，甚至连这个人还是不是真的存在着，到现在都成了谜团。
陈晏垂下眸，望着他微微绷紧的眼尾，轻轻吻了吻：“不必多想，静观其变即可。”
这个声音很冷静，也很平静，就好像无论遇到再大的风雨，他都能挡住，所以，没什么好在意的，也没什么值得忧虑的。顾凭忽然想，陈晏，是不是一直都是这样，早已习惯了以这种遮风挡雨的姿态面对着世人？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些怔神。
陈晏望着他，拧了拧眉：“还是不高兴？”
他扶了扶顾凭的腰，让他坐直起来，直视着顾凭的眼睛，认真道：“此事有我，无须烦恼。”
顾凭静静地望着他，忽然伸出手，抚住陈晏的侧脸。
他弯着眼，道：“殿下，你开心吗？”
陈晏：“什么？”
顾凭笑着说：“你可是凭空得了芒川和奇粟两处要地呢，怎么样呀殿下，开不开心？”
陈晏见他终于笑了，神色缓了下来，淡淡哼了一声。
顾凭哈哈一笑，懒洋洋地趴在他身上：“开心吗？”
陈晏不答。
顾凭：“不开心？那下次可就没有了哦。”
陈晏抱起他，向内室走去。在顾凭看不到的地方，他微微压下了翘起的唇角。
……开心。但是再多的开心，也比不过这一刻，听见他问他的这句话。

第42章
没过几日，顾凭就收到消息，南疆王退了。
明明他们只是刚占据了芒川和奇粟，大军都还在整顿之中，连西进的矛头都还没露，南疆王就这么干干脆脆地舍弃了自己的本营，直接给退却了？
顾凭想了想，问道：“他退去哪里了？”
护卫道：“沉台。”
沉台？
顾凭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闭了闭眼。
军帐里，一片沉默。
赵长起苦笑道：“这下可不好办了。”
的确。原本顾凭的想法是，擒贼先擒王。南疆七部，虽然各部寨之间是隐隐独立着的，但却统归南疆王所治。这样的情况下，一个一个打服太耗精力，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将那个能一锤定音的人扣在手里。如果南疆王愿意归降朝廷，宣誓效忠，那么这七部就能不攻自伏。
但是，沉台部在南疆腹地深处。想要打到它，起码需要穿过三四个部寨。
赵长起摇了摇头：“这样一路打过去，恐怕少说要拖上数月。”
一旦大军深入腹地，很多事就说不好了。这拖着，怎么想，怎么都对他们百害而无益。
因为南疆王的这一退，两边算是暂时僵持下来了。朝廷的军马不能轻易向西挺进，南疆王的本部大营也算是拱手让人。但是即便如此，这一回合，陈晏这边还是稍占了上风。
数日之后，皇帝遣来使臣，犒赏三军。
犒赏宴在陈晏的园子里，顾凭一走进去，便听到阵阵笑闹声。
他这个人吧，对这种应酬还有太热闹的场景，其实算不上有多喜欢。所以，顾凭并没有走进人群密集的地方，而是上了回廊。
时不时的，众人的谈笑声飘了过来。
跟着皇帝的使臣一同来的，很多都跟冠甲军是凤都旧识，此刻聊着，也多是说些新近的逸闻。
一个人道：“听闻那海郡萧氏，有意跟秦王殿下联婚。”
这八卦可不小，另一人瞪圆了眼睛：“海郡萧氏？”
这个氏族，便是以与皇室的联婚而闻名的。前朝十位皇后，有七位都是出自他们。尚了公主的驸马也有六位之多。就凭着与皇室紧密的联系，海郡萧氏也成了高踞北方的一大望族。现在他们表露出与陈晏联姻的意思，那透露出来的讯息是，这些代表着前朝旧贵族的势力，想要向陈晏投诚了！
实际上，如今虽然四境都已称臣，但是前朝帝都朔阳所在的北方，因为那里门阀军事势力盘根错节，累世扎根，皇帝对于那个地方的掌控力还真是弱了些。能以联婚巩固统治，是件好事。
一个冠甲军的将领哈哈笑道：“这事不错！”
“听说海郡萧氏极善教女，养出来的女儿名遍天下，跟咱们殿下倒也相配！”
“哈哈哈，殿下不是素来不近美色么，现在身边终于要有人了。”
……
众人都很高兴。他们确实是应该高兴的。在帝心如此难测的当下，如果北地的望族海郡萧氏能够归附于陈晏，那一定能为他的政治资本，还有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大大增添一笔。
曲廊灯火明明晦晦，众人谈兴正浓，都没有发觉似乎有一道身影，在那里面停顿了片刻。
顾凭走出曲廊，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后，他身边就看不到什么人了。
因为这里到了陈晏的内苑，正常是会有人拦路的，只是那些人没有拦住他。
顾凭忽然有些想笑。
像陈晏这样的人，如果他不想见你，那么就真的能让人再怎么找也见不到他一面。
天上一轮圆月，倒映着汩汩流水。人生代代，江月年年，不也就是这么一弹指，随流水地过去了么。
他继续信步往前走，没走出多远，就看见一个人朝他走过来。
顾凭眯起眼，朝他看了看。
哦，是赵长起啊。
赵长起走到他面前，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月光下，他眼中的神色有一丝复杂。
顾凭想：这是知道了？
看来今晚他来犒赏宴上，听到关于海郡萧氏的事，那些话，并不是无意间被他给听到的啊。想来也是，陈晏这人，是不喜欢被人议论私事的。他若是不想让人知道这事，只需要敲打一句，就会让那些从凤都来的人知情知趣地闭上嘴。
……所以，这件事，他没有打算瞒着他。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凭忽然就笑了笑。
他望着赵长起，浅浅笑道：“你有话对我说？”
无论是他的笑还是他的眼神，都是无比的平静，平静得似乎带上了一丝淡然。
赵长起抿了抿嘴唇。
他想说，这种事或迟或早，总会发生的。坐在陈晏这个位置上，他就是对美色看得再淡，也必须要留下自己的子嗣。
他想说，如果是顾凭以前还身在秦王府后院的时候，那这样一个女人，确实是值得操一下心的。但现在顾凭已经入了朝堂，不但有秦王一系在后面给他保驾护航，还得了帝王赏识。这个时候，陈晏后院中的任何女人都动摇不了他了，也威胁不到他了，他真的没必要在意这些。
但是这些话到了嘴边，他看着顾凭的眼睛，却不知怎的，就是说不出口。
沉默了一会儿，赵长起挤出一个微笑，说道：“我们刚定下来了进攻沉台的法子。”
怪不得这里被清得那么干净，原来是里面在议策。
事关机密，赵长起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将陈晏制定的策略给说了一遍，然后他直起身，笑吟吟地看着顾凭：“这法子是冒险了点，但既然殿下定了，那就是它了。”
冒险了点，你管这叫冒险了点？
顾凭顿了顿，问道：“东洲军那边怎么说？”
“你也看出来了，这法子冒险。便是可以一用，天底下能将它用出来的，也只有殿下一个。殿下指挥冠甲军是如臂使指，但再加上东洲军，那就不好说了。这一战，起码这一路，我们不会与东洲军同进。殿下的意思是，你看看东洲军该如何配合，若有安排，去联系郑旸便是。”
他说道：“这些话，殿下跟郑旸也交代过。”
顾凭点了点头。
赵长起：“顾凭，你还没怎么见过你家殿下打仗吧？这一回你可以见一见了。”
之前，就算是顾凭还在陈晏帐下做小幕僚的时候，或许是因为他在一众谋臣里很不显眼，或者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他一般都是留守后方，不会同陈晏一起上前线。
所以赵长起有此一说。
顾凭抬起眼，淡淡地望了望他。
你家殿下？他想，这话真是说错了。陈晏可不是他家的。
但是，看着赵长起脸上那一抹故作的轻松，他终于还是没有说什么。
顾凭道：“殿下还在前面吧。”他提起步，边走边道，“我去见见他。”
为什么要见呢？
其实这一面，真是没什么必要。但是，想到与海郡萧氏联婚的消息，陈晏没有瞒下他，就算出于这个，那还是见一见吧。
说起来，人与人之间的交集，也无非就是密切的时候，就一面连着一面地见；等到断绝了，那就再也不见。抛开其中的嗔痴喜怒不谈，这世间芸芸众生，也不过就是见或不见，多见或者少见罢了。
顾凭就这么含着笑，向前走着。说实话，他感觉不出多少伤，也感觉不到多少痛意，他其实从来都不是一个七情浓烈的人。就像这一刻，他感觉得最清晰的，只是他仿佛很冷静。
一般人察觉到自己很冷静，就说明此情此景，按说是不该这么冷静的。
但他似乎真的很冷静。就好像酒喝到最后一口，戏听到最后一折，一个早已经知道结局的故事，被翻到了最后一页。
早知如此。陈晏总要议亲的。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
他身边总会有女人，不是这个，也会有另一个，很多个。
他现在就是在慢慢地读，读这最后一页上最后的字句。等到读完了，这本书就合上了。
枳花照驿墙。饮尽最后一口酒，征人行客还是要各自往来处来，去处去。
相逢一场。一年两年三年，也就是相逢一场。
他终于停下步子，因为陈晏就在眼前。
陈晏盯着他，顾凭的神色很淡静，但是不知为何，他的心猛地紧了紧，伸手将顾凭拉过来，锁在怀里。
顾凭没有挣扎，他只是抬了抬头，直视着陈晏的眼睛，问：“殿下，我们之间会不会断了啊？”
陈晏断然道：“不会！”
得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顾凭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陈晏捏住他的下巴，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他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顾凭，声音里带着一点奇异的滞：“顾凭，你是不是想……”
——他在问什么？
——他在等待什么，他在期待什么？
陈晏忽地松开手。
他垂下眸，不辨喜怒地道：“你还有什么想对孤说的吗？”
……
有那么一瞬间，顾凭真想回问他：殿下，你想问我什么呢？
但是这句话被他慢慢地压了下去。
没有必要。
……有些东西，重要的不是陈晏会不会给，而是即便给了，他也不会去接。
既然如此，何必要问呢？
顾凭望着陈晏，忽然笑了一下。
他轻声道：“赵长起已经把下一步的计划告诉我了。南疆山险，殿下千万小心。”
陈晏抓住他的手，低低地应了一声。

第43章
顾凭走进了余青戎的院子。
那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小院落，里面搭着木架，种着歪歪扭扭的藤木。地上摆着几个竹匾，里面晾着不知名的草药。顾凭随手抓了一点，放在鼻尖一闻，清涩中带着一点微微的苦香。
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是撕成细丝状的花瓣。
余青戎：“想尝尝吗？”
“那试试吧。”
余青戎用热水冲开一杯，递给他。
顾凭喝了一口。有点清冽，有点苦，说不上好喝不好喝。
但他也不是挑嘴的人，索性就这样捧着杯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余青戎一直望着他，挑了挑眉，将两粒梅子抛进了他的杯子里。
顾凭再喝一口，整个人就顿住了。
这两粒梅子不加还好，一加，苦中又带上了无法形容的酸，酸得他有一下舌尖都有点发麻。
他只好无语地把杯子放下。
余青戎笑了笑：“在想什么呢？”
顾凭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在摇椅上躺下：“有时候啊，人明知道这花有开时，就有落时，但是真到了看花开败的那一天，难免还是会生出一丝感慨……你说，是不是还挺有意思的。”
余青戎定定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道：“那花泡出的茶水，是提神的。你今晚估计睡不着了，想不想同我去山里逛逛？”
去山里？也行吧。
顾凭点了点头。
余青戎弄出来一辆马车，他跨上马，驾车前行。
马车行在林间。不知道是不是真是那花茶起了作用，此时已近子夜了，但顾凭却感觉不到什么困意。他掀开车帘，一路流萤飞散，倒像是马蹄踏过，激起了一片片闪着光的辰沙。
真是美轮美奂。
马停在了山林下。余青戎取出一盏小灯，带着顾凭走上山路。
走着走着，余青戎缓缓道：“那年，你以为我战死了……其实我从战场上被抬下来的时候，真的是与死无异。当时是胡大哥捡到了我。”
顾凭想，原来他跟胡烈天是这么相识的。
“他看我生机将绝，给我喂了一丸药。那个药丸，是南疆的一种奇蛊，也是一种奇毒。总之，它保下了我的性命，但那毒也扎进去了。”
顾凭怔住了。
他忽然就明白，余青戎为什么对那么多种南疆草药都如数家珍。
但是，就在他刚把余青戎从县衙大牢接出来的时候，他就找来医师给余青戎切过脉，那人对他说余青戎的脉象平稳，也就是身体底子较旁人虚薄一点，其他没有大碍。
他跟余青戎说了医师的诊断，余青戎也就是笑笑的收下药方，表示自己会遵照调理的。
余青戎扬了扬唇角：“要不怎么说是一种奇毒呢。不过这毒两三个月也就发作一次，平日不发作的时候，我与正常人并无二致。所以，也不是你请的那个医师无用，只是他没赶上对的时候。”
他说着，哈哈笑了两声。
顾凭：“你为什么……”
“为什么之前不跟你说？”余青戎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这种事，说起来也是徒增烦恼。为什么现在说了，那是因为……”
他的声音忽然静了下来，这样的静，让他虽然好像正随意地向前走着，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顾凭一眼，但是莫名的，就像是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顾凭，自从体内带上这种毒之后，我有时候会想，活着的每一天，是不是都像是上天的恩赐。人这条命啊，其实真的没有常人以为的那么坚强，也很少会像世人期盼的那么长久。所以，人活这一生，只要不留遗憾就好了。”
两人走到了山顶上。
顾凭低声道：“你体内的毒蛊……”
“一时半会儿没有大事。”余青戎道，“我也算降住它了。我的身体现在和它基本维持着一个平衡。它杀不了我，顶多是每次发作时让我难受一阵。蛊毒不是中原医师所擅长的，你就别为我操心了。”
他找到一块儿石头，招呼顾凭坐下：“从这儿看日出可漂亮了。现在离卯时应该也没有多久了，来等着吧。”
顾凭坐在他旁边，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向远处眺望。
漆黑的天幕上，渐渐现出了一道金光。那金光横贯过去，就好像盘古的巨斧，从这混沌一片的漆黑里分出了天地。那从黑色逐渐蜕变为墨蓝的层云，也开始现出点点金红的光。
终于，在遥远得不能更遥远的，流金色的地平线上，一轮火红的圆日升了起来。那么小，却那么灿烂，直让万丈红云都气吞如虎地迸射了出来！
真漂亮啊。
其实人来一世，能看到这样的风景，已经不枉了。
顾凭看着那洒落的金光，许久，他忽然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说，其实四海之内，到处走走看看，也挺不错的。”
余青戎转过头望了他一眼，顾凭清浅一笑，那含笑的眉眼被晨光映着，宛如剔透。
他慢慢地嗯了一声。
顾凭：“余青戎，你能不能将龙风镇周围的舆图，尽可能地细化出来？”
余青戎点了点头：“可以。”
顾凭道：“多谢。”
十日之后，陈晏率军开拔。
他第一个到达的部寨是赫云部。前往沉台的路上，赫云是第一要地。
早已探到消息的赫云部已经严阵以待。他们在南疆七部中的战力是数一数二的，之间各部寨大比时，便是对上吞银部，他们赫云的儿郎也是能打成个不分胜负的。
但是，面对曾经横扫天下诸侯的冠甲军，没有任何人敢掉以轻心。
就在赫云部的部主高度戒备，准备迎敌的时候，探马忽然来报，说陈晏带人从岔道出去，抢渡康江，直击余宁部——
他们竟然把赫云部给绕过去了！
赫云部的部主猛地站起来：“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纵使陈晏现在绕开了赫云，但是他大军的辎重若是想要往前运输，还是只有这一条道走。赫云随便派出一支队伍，就能绝了他的粮道。但凡稍有经验的将领，都知道不能这么做。
陈晏怎么敢这么绕开他们，他这样孤军直入，就不怕到时候粮尽水绝，被困死在南疆境内？
午后，探马再报，陈晏的冠甲军已经攻破了余宁部。
赫云部的部主不知为何，心猛地一跳：“他往哪儿去了？”
探马道：“沧和部。”
赫云部的部主眉头紧锁，绕帐转了两圈，脸色忽然变了，厉声吼道：“传信给沧和部，让他们不要出兵，就在部寨内固守，等着我们的援兵过去，无论如何不要与冠甲军硬碰硬——他奶奶的，速速与我带兵去沧和部！”
周围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见到他这咆哮如雷的样子，都怔了怔。
一个人试探着问道：“部主，怎么这么着急？”
然后，他在赫云部部主的脸上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在震怒下面强行按压住的慌乱，惊恐，还有一丝涣散的惧意。
赫云部的部主喃喃道：“他竟然——他这是想要直接打到沉台去！”
他的声音有些哑：“他真是一个疯子。”
直到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陈晏，为什么是名震天下的兵神。
为什么，在白骨如山望不到边的战场上，那么多以血以肉拼杀的将领里，唯有他，被称为兵神。
他这一句话，让下面的人齐齐变了脸色。
谁也想不到，陈晏敢出这么一招，刀锋直指沉台，一丝后路都不顾，他就不怕有来无回吗？
但是即便如此，他们还真是不能不慌了。
沉台一旦被陈晏攻下，南疆王一旦落入他掌中，那南疆七部还打什么打，都乖乖叩地称臣好了！
赫云部的部主迅速整顿军队，直往沧和部去。
他刚到沧和部，就见部寨牢固，显然没有失守，只是那些兵卒看起来狼狈了些。
沧和部的部主讪讪道：“刚跟冠甲军打了一场，我们没讨到好。但我收到了你传来的消息，所以及时守兵固守寨内了。”
赫云部的部主盯着他：“陈晏呢？”
沧和部的部主茫然地道：“我们固守之后他们就撤了，仿佛往西南去了，那边应该是负图部。”
赫云部的部主怒骂了一句，带着人马不停蹄就往负图部赶。
大军途经盘龙口，此地山险路狭，左右有人建议道：“不如先派人进去探一探？”
赫云部的部主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真是来不及了，负图部之后就是沉台，他如今多耽搁一瞬，都担心陈晏的铁蹄是不是会把沉台部的寨门给踏碎了。
赫云部的部主重重一夹马肚：“他们孤军深入，直指沉台，应当会集中麾下之力，这分兵设伏之举，他没那个功夫做。”
赫云部的大军踏入盘龙口。
山道狭长，在他们走到中段时，忽然之间，山谷内响起了一声大笑——
“诸位，我等恭候多时了！”
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郑旸站在崖壁旁，看了一眼那个放声纵笑的人。
那人高喝过后，向后退了一步，还一本正经地对他说：“这是顾司丞交代的。”
郑旸扯了扯唇角，从他身上收回视线，淡淡道：“动手吧。”
“是！”
刹那间，箭镞和巨石从山上滚滚而下，赫云部的军队当即惊叫大乱。
部主猛地一拉缰绳，嘶声叫道：“退！”
郑旸俯视着谷底人仰马翻，正在狼狈退却的赫云部，问：“冠甲军那边，如何了？”
部下道：“刚收到他们发来的信号，已经与我们潜伏在沉台后方的军队形成合围了。”
围住了？郑旸垂下了眸，微微一点头。
半晌，他低叹道：“竟真的让他给做到了。”
这一夜，格外的黑，对南疆王来说尤甚。
他怎么也想不到，他明明已经躲进沉台部了，陈晏是怎么势如鬼魅地出现在他面前的？
前面那些部寨，都是死人吗？！
他睡不着，即使夜很深了，他还是睡不着。南疆王披衣起身，走到寨顶上。
四面，红色的火把连成一片，那么多，好像把满天的星子给打碎了，撒下来，也没有这么多。
南疆王打了个寒战。
他的属下低声劝道：“青君不是引了大王的刑天兵出去吗，他应当有破敌之法，大王勿忧。”
勿忧？南疆王苦笑了一下。
那个青君啊，他对他，始终都是畏惧的。一个聪明绝顶的人已经很可怕了，更可怕的是，他的聪明还能用钱买过来。而且没有人知道，会不会已经有人出了更高的价钱。
属下对上他的眼神，一滞，低声道：“我以为大王肯将号令刑天兵的扳指给他，是信任他的。”
南疆王摇了摇头。
那只是他答应给青君的报酬，而他不敢赖青君的账罢了。真的不敢。虽然他已经在南疆王的座上坐了这些年，但当初他那两个作乱的兄弟是怎么被人给一刀解决的，他并没有忘记。
他真怕自己今天赖了青君的账，到了晚上，他的头颅就会被人给送到陈晏的军营里。
南疆王怔怔地望着四面八方的火把，低声道：“将我的私卫召过来。”
“是。”
“让他们守住这间楼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是。”
龙风镇。
顾凭在灯下翻着几页纸，那是余青戎给他绘制的，龙风镇及周边极为详尽的舆图。
一个人猛地冲进屋，跪倒在地：“大人，我们的探马发现，有两千轻骑正在向龙风镇过来！那似乎是南疆王的兵卫！”
但是，他惊讶地发现，顾凭的脸上似乎看不出什么惊异。那双眼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就好像南疆王这突然的出兵袭击，并没有出乎他的预料。
护卫问道：“……您知道？”不知为何，他心下大定。
知道吗？他确实猜到了。
陈晏以闪电之势直击沉台，如今沉台被围，南疆王危在旦夕，最好的法子就是袭击陈晏后方，迫他回兵救援。但是颖安和怒阳都有守兵，以南疆王这兵卫之力，想要强攻一时半刻是攻不下的，所以他们只能往龙风镇来。
毕竟，龙风镇里是他驻守。而且他手下那批从十八寨收整起来的匪兵，已经分了两路，一路随郑旸的东洲军在盘龙口设伏，另一路则在数日前就偷偷潜进山，带着东洲军的另一队埋伏在沉台后方，如今应当已经与陈晏的冠甲军形成合围了。
此刻龙风镇内，只剩下五百守兵。
顾凭想，这一次，恐怕又是那个隐帝幼子出手了。
他看了那护卫一眼，摇摇头：“我若知道，也不会只留五百人在此。”
护卫一僵，沉声道：“我等会拼死保护大人！”
这是陈晏留在他身边的人。
顾凭静静地望着他。
片刻，他道：“你去怒阳求援，再派一个人速去颖安求援。”
那护卫迟疑了一下：“那您身边……”
顾凭：“不必担心，还有别人。”
那护卫一想也是，陈晏放在顾凭身边护卫安全的人不止他一个。此刻最要紧的还是速速将援兵引到，否则龙风镇一破那更是不堪设想。
他应是，起身飞快地出去了。
顾凭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那一瞬，仿佛月光与月影都投落在他的眸子里，让他的眼底忽明忽晦。

第44章
顾凭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开口道：“都出来吧。”
不多时，他面前站了四十余人。有些人是陈晏放在明处的护卫，有些人则是出身暗部的暗卫。
顾凭道：“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出城。”
又道：“龙风镇不是可守之地，传令下去，整顿军队，速速随我出城。”
“是！”
五百名留守的匪兵，加上陈晏放在他身边的四十名护卫，这人数依旧比南疆王的两千刑天兵要少太多。那高大护卫守在顾凭的马车旁，沉声道：“我等必拼死护住大人！”
这句话，他说得如同立誓。
顾凭听见了，但是没有说话。
片刻，那护卫又低声道：“其实，若是令这五百兵马守着龙风镇，我等带大人从小路脱身，那些南疆兵摸不清大人的去向，大人这样……岂不是更容易走脱？”
古往今来，多的是那些在敌众我寡，千钧一发的时刻，令自己的手下断后死守，然后自己带着心腹从小路遁逃的人。那些人，很多还被视为一世之雄。毕竟这一时的成与败，得意与失意，真没那么重要。只要能逃出去，就算不要脸一点，以后卷土重来也未可知啊。
但那个护卫跟随顾凭这段时日，他下意识地觉得，这种做法不是顾凭的所为。
所以，他虽然这样想着，但一直没有开口提过。现在说起来，也只是觉得可惜。
顾凭淡淡道：“摸不清去向？他们不会摸不清去向的。”
恐怕，一旦他这边撤出龙风镇，立刻会有监视着他动向的人，将消息报给那个青君，或者说叫隐帝幼子。因为，如果是他站在隐帝幼子那个位置上，这龙风镇里的哨探，他是一定会布下的。
他这句话，那个高大护卫没有听明白，他怔了怔，也不再追问。
这时候，守卫顾凭的安全是一等一的要事，其他的，他已分不出心去细想了。
探马来报，南疆兵已经朝这个方向追来。
顾凭垂着眸，静静地算了一会儿，道：“分成两队，一队埋伏在这里，记住，伏击之后就立刻向西撤，去与怒阳来的援兵会合，另一路随我从前面的岔道口向东出去。”
“是！”
这一路，随着他一道道命令发出，五百四十余人的队伍在他手中时而急行，时而突然缓速，时而分成几股，看似毫无章法的东进西出中，南疆兵明明看似有好几次都要追上顾凭，但是却次次都极为惊险地与他擦身而过。后面的喊杀声响了又远，停了又起，护卫身上的衣衫被汗湿了一遍又一遍。
他真的想不到，就靠着这一支不过南将军四分之一的队伍，竟然能把对方足足拖到现在！
但是，随着一次又一次的短兵相接，还有为了布阵扰乱他们的追踪而分散出去的兵力，到现在还留在顾凭身边的，只剩下二十人不到。
后面的军马声越来越近了。
顾凭听了一会儿，果断道：“弃车。”
护卫们都知道，这是到了最紧急的关头了。
已经是生死之际，但顾凭的眼神还是那么淡静：“分散开吧。”
护卫们愣了愣，一个人道：“我等如果不贴身护卫，恐怕……”
顾凭：“颖安的援兵，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从这条路上过来了。怒阳的援兵多半已经到了，正在往这里赶来。到时候两军前后夹击，这支南疆兵必然溃败，不足为虑。”
众人这才知道，他这一晚上看似惊险而逃，竟然还默默布成了这两路援军的掎角之势。
顾凭：“二十个人对上百千人，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他们杀的。南疆兵不一定认得我的相貌，凑在一起反而惹眼。只有分散开，藏匿好，等着援兵过来，那才有一线生机。”
众人都已经习惯了服从他的指令，当下齐声应是。
说话间，追兵已至。
在半人高的萋萋荒草下，顾凭轻而无声地向后退去，忽然，他感到一个人靠在他背后。
顾凭顿了顿：“余青戎？”
余青戎低低嗯了一声。
这一路逃亡，那些从十八寨收整的匪兵，他一路路地基本都散出去了，但是唯独余青戎，他一直留在身边。他没有明说过自己的用意，但果然，余青戎领会到了。
顾凭和他一起躲进一个巨石背后，轻声道：“找一个南疆兵，打晕他，换上他的衣服。”
“好。”余青戎弓起身，敏捷地钻了出去。
没过多久，他夹着一身衣服回来了，一边胡乱往身上一披，一边问道：“然后怎么做？”
顾凭顿了顿，他轻轻地说：“这里是漳崖。”
余青戎静静地望着他。他们两人都在巨树的阴影里，谁都看不清谁的五官，但是顾凭莫名觉得，他像是笑了一下。
余青戎：“我知道。你那本龙风镇周边的舆图册，还是我给你画的呢。”
周围，一阵阵火把照亮长夜，有好几次，火把的光都从顾凭身边晃过去。人马踏过荒草的声音，还有兵戈相撞的冰冷的声响，让这夜带上了一种如冰又如沸的混芒。
顾凭垂着眸，他好像在听，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在这个不能更嘈杂，不能更紧绷的时刻，他的脸上却现出了一丝平和的微笑：“余青戎，等会儿你出去的时候，大喊：顾凭掉下悬崖了。喊的时候，记得一定要用南疆的方话，要边跑边喊，我要这句话，在一刻钟内传遍漳崖。”
夜风吹过，漳崖之下的漳水，顺着崖势急急一弯，浪涛滚滚而过。
南疆兵正在搜寻顾凭的踪迹。这地方荒草足有半人高，便是在青天白日里，藏个人也没那么容易被发现，更不必说现在黑灯瞎火的，他们只能分散开来，举着火把，不停地往周围探照。
一个人道：“他真的在这儿吗？那人狡猾得很，不会从什么岔口溜了吧。”
领头的人回道：“不可能，刚刚还看到了，他的马车就弃在附近。这人一定没走远。”
他们身前身后，有几处地方都正在搏杀着，那是别的小队发现了潜藏在山丛里的敌人。领头的人虽然在细细搜寻，但也时刻关注着那些动静。
毕竟，保不准顾凭已经被谁给发现了。
忽然，他听到一声高喊：“——顾凭掉下悬崖了！”
——什么？
头领猛地向崖边扑过去。但此刻乌灯黑火，下面漆黑一片，只能听到那如怒的浪涛滚滚拍岸，仔细一听，似乎真有一声声细碎的声响，分不出是人的呼号还是猿啸哀鸣，凄异地夹在江流中。
更多的人，一听到那南疆的方话，下意识就没有怀疑，只当这是在报信，懵了一瞬后，就跟着那声音一起高喊：“顾凭掉下悬崖了！顾凭掉下悬崖了！”
喊声阵阵，在山崖间来回激荡！
顾凭依旧靠在巨石后面，一动不动。
……他有点累。
事实上，在他知道陈晏将要与海郡萧氏议亲的时候，他就在想，该如何让自己在陈晏面前顺理成章地死去。甚至在更早之前，他其实隐隐约约就有点感觉，他和陈晏之间，恐怕是很难善始善终的。在他刚被陈晏从秦王府后院放出来的时候，他还想过，陈晏或许有朝一日会对他失去兴趣，但是，在陈晏强硬地要他加入暗部的时候，这个想法就淡了。
那天晚上，他问陈晏，他们两人会不会断了。
陈晏回答不会。
那一刻他就确定了，哪怕陈晏有了妻室，哪怕他以后还会有妾室，他也不会对他放手。
是啊，他并不需要放手。这天下那么多的权贵，不是都一边妻妾成群，一边又养着外宠吗。
但是他不能允许。
不能允许，就只能让自己一死了之。
而陈晏率兵深入南疆腹地，奇袭沉台的时候，在郑旸率东洲军半路策应的时候，在龙风镇不知不觉间成为一座孤镇的时候，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在南疆，他还可以让自己消失。但如果到了凤都，在那些陈晏的力量极为强势的地方，他就算想要逃，恐怕有再多的手段也施行不了。
人啊，怎么能让自己落到逃无可逃，选无可选的境地里，再去后悔？
所以，哪怕陈晏与海郡萧氏的议亲如今只是传出来了一个消息，他也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了。
依稀间，顾凭感觉到地面起了微微的震动，那是无数马蹄急速踏来的动静。
他微微笑了笑，想，是颖安的援军到了。
……
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南疆一平，他也算问心无愧了。
*
沉台军帐中。
赵长起厉声道：“你说什么？！”
前来报信的人望着他铁青的脸色，猛地将头抵住地，颤声道：“昨夜，南疆王的刑天兵奇袭龙风镇，怒阳和颖安都派了援军去救，但……但是，顾司丞在乱军之中，坠下悬崖，如今……”
他说不下去了，这帐中的气氛太可怕，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无声息的空气割断。
实际上，从那么高的漳崖坠落，下面又是滚滚漳江怒水，谁都知道，根本不会有生还的可能。
但是，他真的不敢把这话说出来，就好像从踏进大帐到现在，他根本连一眼也不敢去看那个坐在最上首的男人，只能感到他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就好像一把刀尖抵着他的咽喉。
“如今怎么了？”陈晏慢慢地站起来，他像是轻声笑了一下，“你想说他死了？”
“属下不敢！”
“找到他的尸体了吗？”陈晏走到他面前，他的步履依旧那么缓，声音也是一贯的微哑而低，“找到了吗？——回答孤。”
那人的冷汗涔涔而下：“没有，没有。”
怎么可能找得到。坠进江里，转瞬就会被急浪吞噬，不知卷到何处。哪是一时半刻能找到的。
那人咬牙道：“属下这就带人下崖底去找！”
陈晏眯起眼，那幽深的双眸透出一股狼一般的，带着血色的孤执，他低下头，墨发披落下来，垂在苍白的指尖，他慢慢地，一字一字地道：“没有找到，你们凭什么敢说他死了……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碎了，我要见到他的骨头！”
每一个字，都好像一颗钉子，狠狠楔进他的喉咙里。

第45章
“报——”一人疾步入帐，“殿下，南疆王降了。”
他们将沉台团团围住，就是为了逼降，但现在才围了不到一日，赵长起本来还预备着对方负隅顽抗。他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那人抱了抱拳，快速禀报道：“今日，南疆王的私卫在外巡逻时，看见两个人形色诡异，从他们身上搜出了一条密令，写着沉台部的部主要他们取南疆王的项上头颅，好献给秦王领赏。然后。南疆王急急外出时，又有人惊了他的马，南疆王当即返回，在自己的楼寨里坐了半个时辰，就打开寨门投降了。”
军帐内，忽然之间，静得落针可闻。
陈晏低声道：“……是他。”
这样的手段，确实是顾凭的风格。
他好像忽然有点脱力，慢慢地在榻上坐下，捏住案角，低声道：“是他。”
一缕额发散下来，落在他的眼眸前，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眸光也一动不动的。时间一瞬一息，好像过去了，又好像没有。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些宵小，凭什么以为自己动得了他。”
“去找。那一路崖上崖下，每一块石头，每一道岩缝，每一蓬野草都要过。他的人也好，血肉也好，碎骨也好，衣片也好，足印手印，所有的痕迹，去找——我通通都要。”
“是！”
随着陈晏的令下，漳崖沿岸，一队队军士紧锣密鼓地搜寻着。
甘勉花了小半日的功夫，才在南疆山民的带领下走到了漳崖崖底。这一路的崎岖难以形容，他带下来的人都平素身手很不错的，但即便这样，还是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
这样艰难地搜寻了一路，依旧一无所获。
几个人从水里探出头，湿淋淋地游上了岸。
甘勉：“有发现吗？”
那几个人摇了摇头，一个人说道：“将军，此地峡窄江陡，光是刚才我们搜寻的那一小段，旋涡就有十个不止，再加上近日连着几场暴雨，水势太急，我等不敢深入，只能暂且退下来。”
又道：“将军，我从小便是在险江边长大的，这等凶悍的江水，就算是熟识水性的人，做好了准备下水，也难保不会出事，更不必说顾司丞并不会游水，还是从高处坠下……依我之见，断无生还的可能，尸……恐怕也早已冲走了。”
甘勉抬头向上看，四壁嶙峋，森然直指苍天。天空上阴云阵阵，显然又是酝酿着一场风暴。
他低声道：“这句话，不要再说第二次。否则我保不住你们的性命。”
他说完，忽然见众人都向一个方向跪了下来。
甘勉转过头，眼睛猛地瞪大了。
江滩上，是如死一片的寂静。分明是狂风尖啸，浊浪怒号，分明那飞沙走石撞在人身和崖壁上，如鞭炮般劈啪作响，但所有人静静地望着那个走来的身影，那一瞬，都感到了如死一般的寂静。
甘勉的声音颤了颤：“殿下，您怎么来了？”
陈晏的脸色有些苍白，这样的苍白，让他那双漆黑的眸子越发深得如同暗不透光。
他轻声问：“找到他了吗？”
“……没有。”
随他这句话落下，如注的暴雨夹杂着黄豆大小的冰雹，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甘勉立刻要护住陈晏往崖下避雨，但是陈晏一眼都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从峭壁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哪怕冷冰冰的暴雨几下就将他浑身都打得湿透，哪怕冰雹几次从他的鬓角擦过去，他就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笔直地站立着，嘴唇抿成一线，带着让人心惊肉跳的执意，死死的，一丝不落的盯着，寻找着。
甘勉重重一捏拳，知道没法劝他了，厉声道：“斗笠呢，油衣呢？”
他接过不知是谁递来的雨具，迎着风暴往陈晏身上披。
雨太大了，眼睛被打得睁不开，甘勉心知这样下去会出事：“殿下，我们来找，您先回去——”
陈晏充耳不闻，他像是听不见了，也不想听见了，苍白的脸上，无数水珠滑下又滚落：“山壁间有没有树枝，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挡住他，有没有能容身的洞口……”
甘勉感到心脏重重往下一坠，在突如其来的悲哀里，他张了张嘴，却无法说话。
……没用的。
就算是有，就算在顾凭坠下的时候，有树枝恰到好处地把他接住了，让他没有直接坠入漳水，就算有那么一个能藏身的山洞，但是如果顾凭还活着，他们的人这样沿江搜寻到现在，几乎连石缝都要掀开看一遍，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呢？
忽然，一个人高声疾呼道：“前面起了山洪了，快撤！”
山洪来了？
甘勉顾不得其他，护住陈晏就要带他走，但竟然没有拉动。
“不行。”陈晏在原地不动，眼珠也不动，“山洪一过，所有的痕迹都没有了！”
天地仿佛都在摇晃，他忽然张开口，就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厉声吼：“顾凭——！！！”
下一瞬，一口殷红的血喷出来，他猝然向后摔去。
甘勉立即接住了他。左右人急急问道：“殿下怎么了？”
甘勉没有回答，只道：“先回去吧。今日的事，出了外面，若是透出任何一个字，军法处置！”
众人都是秦王一系的亲卫，知道利害，齐齐应道：“是。”
……
军帐内，医师站起身，低声对赵长起道：“殿下是急情攻心了，没有大碍。”
赵长起点了点头。
他随便找了个塌上坐下，对那个医师道：“烦请大夫给我也开一副安神的方子吧。”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苦笑道：“自从听了那个消息，我这头到现在都还突突地疼着。”
外面，狂风卷着暴雨，真像是天裂开了。
赵长起闭着眼，喃喃道：“我真是没有想到。真的。顾凭这么聪明，从来都是看他把别人算计得东倒西歪的，他不是这么聪明吗……那个南疆王投降真是及时，我都在想，他若是那时候没有投降，殿下不一定还会给他投降的机会……”
就这样乱七八糟说了一通，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时，他忽然听见榻上轻轻一响。
是陈晏醒来了。
赵长起连忙走过去：“殿下。”
出乎他预料的，陈晏的神态看起来平静了不少。
很平静。就好像那场暴雨中的短暂的崩裂，让他体内的痛楚尽数发泄了出去，于是又回归了一贯的样子。这才是陈晏啊，便是泰山崩于前，那双眼里也该是没有动容的。
赵长起心下一松，但不知为何，又生出了一丝怅然。他轻轻道：“殿下，顾凭的身后事……”
陈晏微微地弯了弯唇角：“身后事？”
赵长起怔了怔：“顾凭他无家无族，他的身后事……恐怕除了我们，无人会给他操办了。”
陈晏慢慢地摇了摇头，他的唇角依然带着笑，轻柔地道：“他没有死。你被他骗了。”
赵长起：？！！
他一瞬间萌生出一种想将那个医师重新拎回来诊脉，或者干脆换个医术更高明的人过来的冲动。
——这真的是急情攻心，没有大碍吗？
赵长起瞪大着眼，喉结滚了又滚，艰难地试探道：“殿下怎么知道，他没有死？”
陈晏静静地垂着眸，道：“孤没有允许，所以他不会死。”
这个答案。
赵长起真是一个字也无法接。就在他茫然不知何从的时候，听见陈晏道：“把沈留叫过来。”
“……是。”
不多时，沈留踏进帐内。
陈晏低低道：“沈留，听令。”
这样沉而淡的语气，沈留追随他多年，一听就知，当即跪了下来。
“令暗部辰门的人，除非有十万火急之事，否则，所有人，放下手中一切任务，速速赶来南疆。以龙风镇为始点，向周围搜捕顾凭的踪迹。旱道，水道，即便是道路不通的深山老林，不懂汉话的南疆村寨，也必须一一查遍。我只要一个结果，找到他。若是找不到，自你向下，所有人一并问罪！”
沈留是暗部领首。自他向下，所有人一并问罪——
这是暗部的至高之令。在此之前，陈晏还从未动用过！
沈留应道：“属下遵命！”

第46章
七日后，漳崖下，一群人跌跌绊绊地从碎石道上走来。
这群人都做方士打扮，扛着大幡和钟磬铙钹。这些东西本就不易搬动，尤其是在这么一个连行走都很困难的峡道上。一个人朝走在最后的赵长起看了一眼，道：“大人，这一趟恐怕得……”
他想说加钱，但是看着赵长起那黑沉沉的脸色，他又不敢说了。
他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的身份，但是以他走南闯北察言观色的本事，这人身上的铁血威势，那一定是个杀了人，连眼都不会多眨一下的。
他真怕自己哪句话触怒了对方，下一瞬，就会被人一剑削下头颅。
赵长起瞥了他一眼，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扔进他怀里，警告道：“今天这一趟，把你们的嘴都闭好了，若是有谁把这事传出去，当心有性命之忧。”
那人捧着钱袋，连连点头：“明白，我明白。”
一群人终于下到了漳水河岸。
赵长起站在石滩上，看着方士们展开招魂大幡，长长地呼叫着顾凭的名字。
……今日，是顾凭的头七。
但是，因为陈晏坚持顾凭并没有死，这些天，暗部的精锐一批一批地往外撒，竟真的把顾凭当做一个活人在找。到今天，顾凭的身后事也无人敢提，更无人敢办。
没办法，赵长起只能偷偷找了一群方士，让他们在漳崖下给顾凭招魂。
数日之前的那场山洪已经退去了，但山崖间依旧是一片阴沉狼藉。风号浪吼，大幡长长地卷起，山谷间回荡着方士们呼叫顾凭魂魄归来的声音，真是说不出的凄恻不尽。
赵长起低声道：“顾凭，你给殿下托个梦吧。让他不要再找了……他这次的动作太大，这样下去，恐怕连陛下都会被惊动。”
不知为何，他感觉眼眶一阵酸涩：“你若是缺什么，要什么，就托梦与我说……”
话还没有说完，忽地悲从中来，热泪滚滚而下。
……
南疆的一个小镇。
这里虽然属于南疆，但是离几个州郡的交汇处很近，不少南来北往的客商途经此地，都会停下来歇歇脚。镇子不大，但茶楼酒肆却有许多，生意也还大都不错。
小酒馆内，几个人坐在一桌。虽然大家萍水相逢，互不相识，但是几盅酒下来，就聊得火热。
一个人道：“前些日子南疆王的受降仪式，诸位可有听说？”
“听说了，那南疆王好似是素车白马到了颖安，然后由秦王殿下赐他冠服袍带。哎，可惜，这么大的热闹，我却无缘一见。”
一人听到这话，捻须一笑：“哈哈，我那日正好在颖安。当时大街小巷，都是挤满了人，所有的酒楼，但凡是高一点可以望远的，都被订满了。好在我遇到了一个豪客，邀请我上他的雅间。所以我才能隔着人群，远远地朝秦王殿下望了一眼。”
陈晏在朝野间虽然名声极大，但他行事却是不喜抛头露面的，所以对很多人来说，他真是神秘。
众人纷纷道：“秦王殿下！快说说，他怎么样？”
那人喝了口酒：“那一日啊，烈阳当空，金光熠熠，殿下着一身黑袍，真是……”
真是什么，他却形容不出来。
那种只是站在那里，就把南疆王和他的降将，通通都衬成了蝼蚁的气势。他分明隔着那么远，连陈晏的相貌都看不清，但在那一刻，他油然而生的念头就是，这样的人，真不像是凡间能有的。
他们说得热烈，都没有注意到那个懒洋洋靠在柜台后面的酒保，抬了抬眼，轻轻一笑。
说实话，像这样听着那些不认识的人议论陈晏，这种事，顾凭以前还真的想象过。
毕竟，像陈晏这样的人，一举一动都被无数人关注着，一言一语，都有可能引起轩然大波。他当时被关在秦王府的后院，闲来无聊就想，等哪天陈晏议了亲，放他离府，然后呢，或许他在街边喝茶的时候，还会时不时地听人谈起陈晏的消息。
他和陈晏最后唯一的联系——算不上联系，应该就是这个了。
如今，设想过的场景是出现了，但是另一些东西，却跟他当初的想法背道而驰。
就听见那客商叹道：“这一下，我朝南方总算是平定了。”
众人也颇为感慨：“是啊，来，喝酒！”
一人道：“可是，按说这南疆王也降了，南方也定了，怎么这些日子，南疆往各州郡的官道上，那守备不松反紧？”
他这话引起附和阵阵：“真的，进南疆还好些，最近要是想要出南疆，那真是里三层外三层都要查遍，连装货物的车都得挨个细细翻检过去。我真想不明白，就算之前朝廷对南疆动兵的时候，那也没有戒严成这样啊？”
“可不是，我还跟人打听过呢——结果什么也没探到。只是说，好像几处要道关隘都被上面的人给接管了。要我说，这事儿啊，恐怕不是我们能聊的。”
这些人行走四海，都练就了见草动而知风动的敏锐，碰一碰酒盅，笑呵呵地转了个话题。
夜幕落下，顾凭回到院中。
这些日子，小镇上的客栈旅店都被人查了个遍。好在他现住的这处小院子是酒馆东家的旧宅，他做了酒保后，那人就将这小院借给他暂住。
他打了一盆水，慢慢地洗清脸上的易容。
易容这一道，有高深得神乎其技的，比如那些能够以假乱真的□□，这个顾凭自然不会。但是，像是用草药汁将肤色变得暗沉，再改一下眼睛的形状，令它变得长而细……这样的小法子，他还是知道一些的。
要是没有这一手，当初他第一次从陈晏手底下逃走的时候，也瞒不过那些来搜捕的侍卫。
但即便这样，这个时候，他还真是不敢凭着这样的伪装，去试试能不能通过南疆的官道查验。
顾凭想，陈晏……是觉得他没有死吗？
还是，只是不肯相信他死了。
如果是后者，那这样的动静应当只是为了发泄，持续不了多久。
如今南疆已定，南疆王已降，且陈晏还是代表皇帝受降，他的声望在朝野上下已经达到了高峰。这样的情况下，皇帝不会放心留他在外太久。召陈晏回凤都的敕令，多半马上就要到了。
陈晏一回凤都，这边的戒严也好，搜查也罢，应当过不了多久就会撤下。
到那时候，他就能想法子离开南疆了。
但如果是前者……
那恐怕就算陈晏离开了，这边的搜查在短时间内也不会停，只是那动作会从明面转到暗处。
顾凭躺在榻上，慢慢地叹了口气。
他想，怎么没有人拦住陈晏呢。
应该拦住他的。
南疆新胜，正是功高之时，就算是为了消解皇帝的疑虑，那行事也应该低调了再低调，谨慎了再谨慎，要向皇帝显示，纵使他收服了南疆，但是他在这里的影响力，还远不到会威胁帝王的地步。但陈晏现在这些举动，若是被有心人传回凤都，那真的会招疑的。
他闭了闭眼，想，算了，陈晏自己都不在意，他何必去想这些。
这一夜，他睡得昏昏沉沉。
天渐渐亮起来，远处传来了鸡鸣声。
顾凭动了动，慢慢地睁开眼。
他发了一会儿呆，让还有些昏沉的意识慢慢回笼，然后坐起身来。
刚坐起来，他就顿住了。
在他卧榻前面，坐着一个人。
顾凭完完全全，一动不能动了。
他直直地，僵硬地盯着眼前这个人。那一瞬间，他几乎分不清这一幕到底是真是幻。
他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陈晏垂着长睫，静静地看着他。
很久很久的沉默，或者也不是很久，只是这一刻，每一瞬息都仿佛被拉得很长，长到外面的光落在陈晏那双漆黑的，毫无温度的眸底，那光线的变幻仿佛都能被人看清了。
陈晏望着他，开口道：“当初你提出想要带兵驻守龙风镇，那时候，你就起了离我而去的心思，对吗。”
他的声音，很平淡，很沉静。
等了一会儿也没有等到顾凭的回答，他站起身，两指捏住顾凭的下巴，轻声道：“阿凭，你可以说话。”
那两根手指太冷了，冷得顾凭抖了一下。
他刚一动，陈晏就猛地收紧了手指。
他轻轻地道：“阿凭，别挣扎。我不想卸了你的下颚。”
顾凭定定地注视着他冰冷的眼睛。
陈晏弯了弯唇：“不想说，还是无话可说？”
他俯下身，在顾凭唇上轻轻碰了碰。与他那冰冷得令人心胆皆寒的眸光相反，他的动作很温柔，温柔得似乎带上了一丝残忍，让人不寒而栗的残忍。
他道：“直到亲眼看见你躺在这里，赵长起才相信，你是真的没死。昨夜我坐在你榻前，一直在想，死遁这一计，阿凭是什么时候起意的，又是怎么布局的？竟然能令赵长起这一个如此熟悉你行事的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驻守龙凤镇，明面上可以说是为了监视郑旸，但实际上，阿凭是想摆脱我吧。毕竟，若是你身在颖安，就算那些南疆兵趁夜偷袭，以颖安卫和留守的冠甲军之能，区区两千兵卒也奈何不了他们，这就无法让你借此机会，顺势假死了。”
“还有那场山洪，虽然非你能控，但是也并没有完全出乎你的预料吧。毕竟，南疆酷暑本就多有暴雨成洪，那几日又连下了几场急雨。你将那些南疆兵引到漳崖下，令人以为你坠崖而亡，是不是也是想着，死遁最大的破绽，就在尸身上，你既无法给我一具毫无破绽的尸首，那不如干脆令我觉得，这尸体是寻不到的，好就此绝了我的念头。”
陈晏低低一笑：“阿凭真聪明，知道你若消失，我一定会掘地三尺去找，不但想出了以死遁逃的法子，连这之后的一应种种，也都给考虑到了。”
“都考虑到了，可我还是站在这里。”
他的手轻轻地抚过顾凭的眉眼，鼻梁，唇瓣，颈项，掌下的肌肤是温热的，而不是像他这些天，每一日每一日梦见的那样，被泥沙淹没，冷得让人想要发疯，冷得让人感到绝望！
陈晏的手背鼓出了青筋。
这一刻，他真的，真的想要撕裂什么，因为他自己已经在活生生地被撕裂了！
“顾凭，看见我，”他望着他，扬起唇角，“失望吗？”
不知不觉的，他的眼底已经逼出了血色。他逼着自己弯着眼，弯着唇角——已经足够可笑了。这个他不惜代价要留在身边的人，这个他愿意付出荒谬的承诺也要留住的人，居然费尽心力地想要逃离他。这么可笑的事，如果他还连笑都笑不出来，那不是可悲到了极致吗！
陈晏慢慢地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他从袖中拿出一蓝一红两个瓷瓶，放在案上。
陈晏缓缓道：“蓝色的这个，是南疆王用来训练死士的秘蛊。服下之后，你的生死就在我的一念之间。若有一日你背弃我，无论你离我有多远，我一念起，就可以令你立即暴毙。”
“红色的这个，是鸳盟蛊。”
鸳盟蛊。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就抿住了嘴唇，片刻，道：“你自己选一个。”
风吹进来，顾凭披垂下的发丝被风扬起，在他眉目间浅浅地划过。
他想，其实没什么好选的。
……就算没有这个秘蛊，陈晏想要令他暴毙，也就是动动嘴，下一道命令罢了。
他默默地抓起那个蓝色的瓷瓶，一饮而尽。
秘蛊滑过喉间的一刹，他竟然在想，那滋味比他想的要好不少啊，好像没有什么涩苦，反而带着一丝浅浅的甘。
陈晏盯着他，那双深得让人触目惊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半晌，他道：“好。”
他慢慢地向后退了两步，轻声道：“这是你自己选的。”
陈晏猛地转过身，走出了屋子。
赵长起就站在屋门口，一见陈晏出来，他连忙迎上去：“殿下。”
陈晏径直上了马车。
他一言不发，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表情的脸上，那双眼黑得如同不见光的子夜。
很久，他低声道：“水呢。”
属下立刻捧来一罐水，那水极清，呈盈盈桃花色。如果顾凭在这里，他一定可以认出来，这就是他与陈晏去看的那场南疆大婚里，那一对新人在台上验证鸳盟蛊时的桃水。
陈晏抬起眼，将手放进去。
一刻钟过去了，他的掌心毫无变化。
陈晏闭了闭眼，冷冷地笑了一声。这一笑，带着说不出的冰冷，还有对自己的讥嘲。
他低声道：“……明知的事。真是何必。”
赵长起一怔。
他退到甘勉身旁，小声道：“顾凭服下的不是南疆王的秘蛊吗？”
甘勉转过头，目光轻轻扫过院中的屋子，垂下眸，低低道：“那两个瓷瓶里，装的都是鸳盟蛊。”

第47章
顾凭坐上马车。
从见到陈晏到现在，他一个字也没有说过。
他实在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陈晏说得没错。他一直知道，以陈晏之力，便是他侥幸逃出去，也绝对抗不过那之后一轮一轮的搜捕。所以，他想到了死。只有让陈晏以为他死了，才能彻底断绝他的念头。
……
顾凭慢慢闭上眼。
车帘轻轻一响，是甘勉上了车。
他低声道：“殿下先行离去了。”
顾凭抬了抬眼，向后仰靠在车厢里。
挺好的。
这个时候，他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陈晏。
甘勉忽然道：“从你那间宅院到酒馆，第二个巷口，有一个串花售卖的老妇人。那是我们的人。还有，那个酒馆的对面有一间药铺，里面一个短褐青巾的伙计，也是我们的人……”
他缓缓道：“顾凭，你不知道，这一次殿下是动用了什么样的力量在寻找你。”
这样的动作，便是拿来刺杀那些隐藏在豫王一系幕后，真实身份被瞒得严严实实，定布局谋划之策的至高要臣，也足够了，甚至还绰绰有余！
但是这句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所以甘勉朝顾凭望了一眼，就抿住了嘴唇。
片刻，他低低道：“你死遁这一计，我们并没有寻出破绽。”就算有破绽，山洪一来，所有的痕迹被冲刷殆尽，也是什么都找不到了。
他望着顾凭，问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殿下为何坚持你没有死？”
顾凭的睫毛微微动了动。
甘勉道：“我曾经也很想知道。不止是我，众臣属都想知道。为了寻你，暗部几乎全力而出，许多隐藏的势力也被调动，就算再怎么控制，这样的行动，也多多少少将殿下手中的力量暴露了出来。若是你还活着，这代价付了也就付了，但当时我们都觉得你已身死。有一日，我试着劝殿下收手，他却说，他还没有见到你的尸体。没有见到，怎么能收手——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你是生是死，殿下他亦是不能确定。”
“将你确切的消息递到案前的时候，殿下……”甘勉张了张嘴，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只说道，“他流了血。”
顾凭垂着眼睫。
车轮轧过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时不时地就摇晃一下，随着马车的颠簸，车帘时开时落，外面的灿烂的晨光不时闪进来，让他的侧脸好几次看起来，都好像透明了。
那种透明，还有他那沉静的，看不出一丝情绪的面容，让他整个人仿佛渺远极了。
他始终一言未发。
*
已是深夜，陈晏一个人坐在殿内。
殿门轻轻一响，沈留走了进来。
他单膝在陈晏面前跪下：“殿下，一应命令都已发出。暗部该收回的，我们都已经收回了。”
“嗯。”陈晏道，“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不是因为他从回来之后，就一直将自己关在这个殿内，沈留会觉得，他这样，与以往任何时候并无不同。
陈晏忽然道：“你说我母亲当年，知道鸳盟蛊吗？”
他笑了一声，淡淡道：“她若知道，一定会想法子给我父皇服下。”
那语气，仿佛带着一丝奇异的戏谑。
沈留顿了顿，脊背微微绷直了。
自他五岁起，便被放在陈晏身边。从那时起，他生命中唯一的目的，就是围绕着这个男人，成为他的臂助肱骨，为了他的一切命令出生入死。这样的忠诚，让他在陈晏身边的时候，那身份已经不止是一个被重用的臣下。有些话，即使涉及到皇家秘事，他也可以出言。
但他真的没有想到，陈晏会这样轻淡地说起孟后和皇帝。
当年，孟后因魇镇之事被废，迁居别宫，后来抚宣王孟恩叛乱，又被镇压，再之后没过多久，孟后就病故了。
但是，病死一事，很多时候都只是明面上的说法。无论是各大权贵氏族还是皇室之中，多的是秘密处决，但对外宣称是病死的。这些事发生的时候，他们陷在尧昌前线死战，等回来之后再想去查，却发现所有牵连进去的宫人，都早已被皇帝闪电般地给处理干净，一个不留了。
他们用了大力，最后也只查到，孟后病故那一晚，皇帝曾秘密去了她幽闭的宫室。
他们的人，甚至连皇帝进出宫室的时刻都确定了，但是也只能确定到这一步，在皇帝进去之后，那紧闭的宫门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实不可知。
不过，一贯以温和示人的皇帝，居然用这样酷厉的手段来封口……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自那之后，陈晏就很少再开口提起他的父母。就算说起皇帝，他大多也就只称陛下。
……很多事，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沈留一清二楚。其实在最开始，皇帝与孟后之间也是一段金玉良缘的佳话。在皇帝做诸侯王时的封地上，还有他为孟后建起的行台。那里面一草一木，一台一阁，都是比照着孟采英当年在南地的旧居所建的。
那时候，陈晏的处境也比现在好多了。
沈留望着他。殿内没有掌灯，陈晏的身影在如水的黑暗里，成了一道漆黑的剪影。
这些年，就算遇到再大的事情，陈晏的手段虽然一贯冷酷，但他的话和情绪一直都不多，就算臣属们都在因陛下的不均而气愤着，不甘着，他坐在上首，那神色也总是淡淡的。
像这种交心之语，他以前从来没有说过。
陈晏慢慢地闭上眼。
他其实并不喜欢回忆。因为这人间的很多事，很多时候，是最好不要回头去看的。而这些年，随着皇帝对豫王的扶持越来越明显，对他明里暗里的防备和疏远越来越重，他没有那个功夫，也没有那个心思再去回忆什么。
但是现在，或许是太无力了吧，连他自己都憎恨这种无力。但是这一刻，他真的抵御不了那浓雾一般漫上来的过往，只能静静地坐在这里，任由自己被它席卷了。
他慢慢地想，好多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的父母，是怎么一步步地走到穷途末路，走到不死不休的地步的？
大约就是他的父亲身边，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美人吧。
自从他父亲从一个闲散诸侯王，变成了争夺天下的霸主，那些权贵们为了讨好，铺路，结盟，依附，效忠，开始不断地往他身边送人，有些人被送来是因为美色，有些却是因为那个身份。他的父亲拒绝了一些，但也接纳了一些。
而他的母亲，因为这些事气愤过，争执过，以死威胁过，也下狠手处置过。
就在这日复一日中，他们的情分就这么被消磨殆尽了，不，应该说他父亲对他母亲的情分被磨尽了——而他母亲对他父亲……
陈晏其实不能确定。
他有时甚至觉得，即使是他母亲眼睁睁看着他的父亲越来越宠爱豫王的生母，即使她被废黜了，或者，即使那一晚皇帝秘密走进她幽禁的宫室，就算她对这个人恨到咬牙切齿的时候，但这颗心，也许就算到了死，也没有什么变化。
为什么这么清楚呢？
……因为啊，他自己似乎就是这样的。
他从来都知道，他的性子和皇帝并不像，甚至在根深处，其实是跟他母亲有些相似。只是这些年，他都压制着。所谓帝王无情，居高位者，如果当断不能断，应舍不忍舍，那一定是会出乱子的。所以他性子中的某些与此道不容的部分，在遇到顾凭之前，他一直都压制得很好。
当年他父皇新纳妃子那阵，他的母亲闹得很厉害，连人命都险些出了好几条。他的臣属想让他去劝诫。因为后宫不定，孟后的地位若是不稳，他势必也会受牵涉。
但他始终没有开口。
因为他下意识里就知道，他母亲这样的人，但凡对一个人动了心，那就一定要占尽他的全部，就一定容不下那人的身边，或者眼里有任何一个其他的人。这个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人，就算遍体鳞伤了，也不知道松手，就算满嘴是血了，那牙关还要紧紧地咬着。
没有权衡，没有容忍，没有退让。他如果要一个人，那对方就必须要他，只能要他。
当初魇镇事发时，他手下有不少臣属觉得或许是受人诬陷的，但他得到消息的那一刻就知道，这种事，他母亲当真做得出来。
即使在宫中动用巫蛊，查出来便是赐死也够了，她也做得出来。
就好像他今日，不也是一样吗。
巫术蛊毒，从来都是贵族皇室内部深恶痛绝的大忌，但他还是拿了这蛊，给顾凭服下，又给自己也服下——就只是为了去赌一个连他自己也知道飘渺至极的希望。
陈晏想，真狼狈啊。
太狼狈了，这样将五脏六腑摊开着，翻检着，审视着。
这种狼狈，令人觉得这一刻若是清醒的，那真是一种折磨。
……
夜很深了，顾凭还没有睡着。
虽然理智上他知道，这个时候，就算睡不着，就算要睁着眼睛等外面的黑夜一点一点亮起来，他也最好躺在榻上，一动不要动。
但是过了很久，他还是披衣起身。
他走出院门，随便沿着一条小道慢慢走着。草木葳蕤，夜风细细。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是一方石桌，几个石凳。他看见陈晏背对着他，坐在那里。
桌上放着几个酒樽，有几个都已经喝空，东倒西歪地散乱在石桌上。其实用不着去看了，站在他这个位置，已经能能闻到陈晏身上那微微熏然的酒气。
顾凭静静地站在那里，或许是他来时的脚步已经惊动了陈晏，片刻，陈晏转过身来。
见到他，陈晏的脸上没有诧异，就好像他深夜出现在这里，站在他面前，那实在是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的事。
陈晏扬起唇角，轻轻地笑了笑：“你来了。”
他随意道：“坐吧。”
顾凭顿了顿，走到他对面坐下。
陈晏撑着脸，那眼似笑非笑，似睨非睨地定在他脸上，半晌，他缓缓伸出手，手指在顾凭的脸颊碰了碰，又向下落在他的颈上。这样停了一会儿，他又是一笑：“皮肤尚温，颈脉还在跳动，真好。”
说着，他就举起酒盅，饮满了一盅。
顾凭微微一滞。
……陈晏这个样子，怎么像是以为他出现在这里，是他在做梦？
他低声道：“殿下，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吧。”
陈晏摇了摇头：“不要。”
他这话说得有些任性，很不像他平日，反而带着一点孩子气。
顾凭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怔了怔，微微笑了一下：“殿下，你真的喝醉了。”
这句话，陈晏不想搭理，他只是睁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顾凭，哪怕他的眸光因为酒气，已经被冲得散了，眼前其实已经有些模糊，看不太清了，他还是保持着这个姿势，纹丝不动地盯着他。
他轻声说：“我想去见你。”
“可是。”他说着，轻轻地摇了摇头，好像是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阿凭不想见我。”
顾凭无声地屏了口气。他真的要用一点力，才能压下胸口那一瞬翻上来的情绪。
陈晏慢慢地说：“……所以，我就在坐在这里。这里离阿凭的院子很近。我就想，阿凭会来吗。”
他伸出手，拢住顾凭的手心，又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他的手指，就像一个孩子，那么认真地，去用尽可能地抓住，锁住一个无论如何也不能弄丢的东西。
他抬起眼，月光映在他的眼底，一片清寂的水色。他小声问：“我在等你，你知不知道？”
顾凭闭了闭眼。
他真想说不知道啊。
但是……他望着陈晏，终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48章
夜风拂过，顾凭抬了抬被陈晏紧紧扣住的手指，道：“殿下，随我一道走走如何？”
陈晏嗯了一声，站起身，跟着他一起慢慢地往前走去。
他的手，还是牢牢地交缠着顾凭手指，那双眼也始终盯着顾凭，没有放开。
走了不久，前面是一座歇亭。
亭子内，设有帐和塌几。这里原本就是供人闲步时休憩的。
顾凭带着他过去坐下。
陈晏歪着头，依然望着他。那么长久的注视，他忽然道：“如果把阿凭的心挖出来，刻上我的名字，再放回去。能不能令阿凭心里有我？”
他的眼神，太寂寥了，又太专注了。就好像一个孩子，直勾勾地望着水面上月亮的倒影，想要将它舀起来，又明知道那是舀不起来的。但他就是不肯移开眼睛，就是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
这世上，或许只有孩子，才会这样倔强，才会在明知无望的时候，还要这么坚持。
这样的神情，怎么会出现在陈晏的脸上呢？
顾凭一直没有说话。
陈晏就那样盯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害怕了？”
“不要怕。”他竟然好像认真地在安慰他，“我下不了手的。”
顾凭抿了抿唇，伸出另一只没有被陈晏攥住的手，轻轻覆在他的眼上。
他低声道：“殿下，休息一会儿吧。”
……
顾凭原本想着，在陈晏睡去之后，他就起身回去自己的院子，但陈晏扣住他的手指实在太紧，他这边微微一动，陈晏就有反应。试了几次之后，顾凭就放弃了。
他在榻上寻了一个空荡处，也闭上眼休憩起来。
醒来的时候，顾凭微微怔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一觉睡了很久，但眼前只见明月当空，繁星光晕淡淡，听那更漏声，竟然才过了一个时辰不到。
他眨了眨眼，直起身，就正对上了陈晏的眼睛。
陈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垂着眸，淡淡地注视着他。
这一对视，顾凭就发现，他眼底那迷蒙的光已经散了。
……陈晏的酒醒了。
说实话，他还没有准备好在陈晏清醒的时候面对他。顾凭顿了顿，身子下意识地有些僵硬。
这些反应，都被陈晏尽收眼底。
陈晏轻轻一扯唇角，脸上的神色却还是淡淡的。他伸出手，将顾凭睡得有些散乱的发丝理了理，道：“你这次死遁，是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是那种令人浑身发冷的平静，而是真的就像只是在问一个问题。甚至有一种心平气和的味道。
顾凭张了张口。
陈晏道：“是因为海郡萧氏吗？”
他直接地道：“我已经令人将他们挡了回去，不会有什么联婚。”
他说罢，对上顾凭的双眼，慢慢地勾了勾唇：“……果然，阿凭的脸上不见喜色。”
顾凭轻声道：“殿下。没有他们，也会是别人。”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但是轻描淡写中，又有一种对这句话，这件事从来没有怀疑过的笃定。
夜光下，陈晏的眼睛仿佛格外幽明，他笑了笑：“是吗。我的私事，阿凭倒是比我还要确定了。”
这话有几分讥嘲。
他伸出手，将顾凭拢进怀里，慢慢地道：“这不是实话。想要骗过我，那谎要撒得认真一点。”
说着，他嗤笑了一声，低下头，在顾凭的唇角轻轻咬了一下。
“阿凭，海郡萧氏这一出，你是不是等了很久了。我猜，阿凭应当是从一开始，就怀着等到哪天我跟人议亲了，就会将你给清出去的心思；等着等着，就发现不对啊，我对阿凭似乎没有放手之意，似乎就算我议了亲，有了妻室，还是要同你保持着这样的牵扯。从那时起，阿凭应当就开始琢磨着死遁了。刚好在这个时候，传来了我要与海郡萧氏议婚的消息。”
“阿凭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是不是还挺开心的。”他含着笑道，“你啊，不是那等游戏人心之辈，如果平白让你以死遁伤我，这不是你的所为。但如果是我先跟人议了婚，那样的话，就算你弃我而去，日后想来，也是能问心无愧的。对不对？”
顾凭怔了怔。
看到他的神色，陈晏冷冷地扯了扯唇角。
许久，顾凭低声道：“殿下，我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并没有感到很开心。”
陈晏拢住他的手臂紧了紧。
转瞬，他轻声一嗤。
这一声嗤笑，嘲弄的却是他自己。
就算顾凭默认了他所有的话，唯独只解释了这一句。但，仅仅只是这一句话，就让他心脏里那些涌动的酸涩和痛楚，奇异地消退了大半。
……只用一语，就能牵动，左右他心绪，这感觉真是不好。
陈晏用力将顾凭压进怀里。
——其实，也不是不好，只是，太让人难受了。
他低低道：“受不了我身边有旁人。既然这么介意，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顾凭，你如果真的想过哪怕一次，想要同我在一起，你都会提起。你不说，是不是因为你也知道，如果你提了，我会应允——而你，根本不想要我的承诺！”
顾凭完完全全被那句“我会应允”给震住了。
他睁大着眼，一动不能动地望着陈晏。他甚至有一瞬间在想——陈晏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但是，他没有问。
他没有问。即使那只是一张窗户纸，他也不想去捅破它。起码，现在不能。
陈晏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看见顾凭微微睁大着眼，就像被他说中了心思，就那样跟他对视着，一个字都没有吐出。
那一瞬间，心真像是被火针刺中了，灼烧般的痛楚。
陈晏猛地低下头，用力咬住他的脖颈：“顾凭，说，不是！”
顾凭闭了闭眼，顺着他道：“……殿下，不是这样的。”
陈晏的眼珠中，似乎有一抹猩红浮上来，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他伸出手，紧紧贴住顾凭的胸口，摁下去：“顾凭，我要你的心。”在以一个不容置喙的口气说出这句话后，他紧盯着他，道，“你要什么条件！”
顾凭对上他的眼睛。
不知不觉间，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陈晏酒醉之后望向他的眼神。
很久很久的沉默，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殿下，你给我时间。”
陈晏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顾凭伸出手，拥住他的脖颈，慢慢地道：“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一想。好不好？”
下一瞬，他被陈晏压倒在榻上。
陈晏的眸子紧锁着他，长发披垂下来，与顾凭的发丝落在一起。他逼得那么近，滚烫的吐息都扑在顾凭的鼻尖上。
他说道：“顾凭。”
这两个字从他唇舌间吐出来，竟然仿佛比吻都要更战栗，也要更纠缠。
顾凭的长睫动了动。
陈晏低声道：“我等着你。”

第49章
顾凭醒来的时候，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被送回院子，躺在屋内的榻上。
他推开门，就看见赵长起坐在院内。
这个人看见他，就翻了个白眼，冷冷地哼了一声，然后也不说话，两眼狠狠地瞪着他，每次跟他的目光对上，就用力翻上去一个白眼，再呵呵一笑，阴不阴阳不阳地冷哼一声。
顾凭真诚地问：“赵将军这是来找我算账吗？”
赵长起磨了磨牙。
他真想跟顾凭算账啊！这些日子的提心吊胆，心力交瘁就不说了，那天他带着一群方士辛辛苦苦地爬下漳崖给顾凭招魂，那一趟的花销，还是他自掏腰包的。他盯着顾凭那毫发无损的脸，真想让这个人给他连本带息把钱赔回来。
但是，这话在他胸口憋了又憋，他还是说不出口。
……被人骗了还给人倒贴钱，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能不能在顾凭面前挺起腰杆做人了？
“姓顾的。”赵长起咬牙切齿地道，"这笔账我记下了！"
顾凭望着他，那眼神特别从善如流，特别知错就改，提起茶壶给他斟茶：”是我错了。我听说在我死遁后，赵将军还——“
赵长起猛地提声打断：“谁说的，假的！”
顾凭：“……花钱找大儒写了一篇祭文。”
他忍着笑道：“这件事是我之失，我本来还准备将润笔费补给赵将军呢。原来没这回事吗？”
赵长起：……
他干咳了一声：“……有没有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又翻了个白眼后，他没好气地道：“顾凭我告诉你，你就算把这润笔费补给我，这笔债也消不干净。还有别的呢。”最后那句话，他还是不自觉压低了声音，说得嘀嘀咕咕。
喝了一会儿茶，顾凭道：“这一次这么大的动作，殿下打算怎么向朝廷交代？”
赵长起瞥了他一眼。
说真的，这次顾凭宁可死遁也要逃离殿下的举动，真是挺寒人心的。别说陈晏了，连他当时站在顾凭藏身的那间屋子外，看到顾凭安然无事的样子，他都觉得自己这颗心有点被伤到了。但是现在，眼见顾凭回来，言语间还是在为陈晏打算着，他忽然就觉得……哎，其实这样也……
这个念头一出，赵长起立刻狠狠地唾弃了自己。
做人，怎么能退而求其次到这种地步！
他说道：“这次为了找你，殿下明里暗里的动作都太大，暗部倒还好说，找到你之后，殿下就令沈留将该撤的都撤回去了。但明面上那些牵扯到官府的调度，确实要给个交代。”
赵长起喝了口茶，淡淡道：“殿下将青君的事报上去了。在南疆发现了疑似隐帝幼子的踪迹，那些动作都是为了去找他，与你无关。你这边，我们到时候随便编一个滚落崖涧，重伤昏迷，数日后才被我们发现，也就能遮掩过去了。”
顾凭点了点头。
赵长起：“南疆王新降，正式时局大变的时候，浑水之下，很多事反而更容易入手。这些日子，我们拔出了那青君的两处据点，今日一早传来急报，似乎发现了青君的藏身之处，事关重大，殿下已经带人过去了。”
拔除了两处据点，连藏身之处都快扒出来了？
顾凭想，这些事恐怕不是一日之功。
当初陈晏将沈留急调过来，就是为了秘查隐帝幼子。但那个时候，他明显是不想惊动朝廷的。毕竟此事干系重大，朝中各方的势力都在关注着，太早报上去，容易无端生事。如果不是为了给近日的大动作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陈晏应当还是不会现在就把这件事摊在台面上。
他们正说这话，忽然，一个人疾步进来，行了一礼，禀告道：“将军，司丞，刚接到急报，南疆王薨了。”
赵长起猛地拧起眉：“什么？”
那人禀道：“南疆王的叔叔新献了五个蛮女，其中一个腰藏利刃，趁着近身献舞的时候，将刀送进南疆王的右胸。他当时便气绝了。”
赵长起揉了揉眉心，厉声道：“在他身边，不是放了人吗？”
那属下禀道：“在那蛮女第一次靠近过来的时候，我们的人阻了，但被南疆王驱了出去。第二次她再动手时，也来不及阻拦了。”
赵长起：……
这真是人要找死，想拦都拦不住。
他问道：“可有查出是什么人指使的？”
“那蛮女杀了他后，长嘶一声，说自己终于报了父兄之仇，然后就拔刀自尽了。”
顿了顿，他又道：“有人认出来，说她的相貌仿佛与当年南疆王长兄的一个宠姬颇为相似，南疆王长兄身死时，那宠姬留有一女……后来，南疆王长兄那一支，男子都被除尽，那个幼女不知所终，如果是她，那年纪亦可以对上。”
南疆王当年刚即位没多久，就被自己的兄弟赶了下去，但那兄弟也没有坐稳王座，不过数月就被身边人给暗害了。在那之后，南疆王又被迎了回去。
赵长起朝顾凭看了一眼，低声道：“南疆王跟青君有牵扯。”
顾凭点了点头。
这件事他早已猜到了。无论是当初退居沉谷，还是龙风镇的那一次夜袭，这样的局都根本不是南疆王能布得出的。
赵长起：“当年南疆那场内乱，或许就是青君插手。他们应当那时候就有联系了，我们原本打算留着南疆王，再顺着他去查青君布在南疆的暗线……那个青君，下手真是狠辣。”
这哪里是一般的狠辣。南疆王虽然归降，但是和青君那边却并没有完全撕破脸。日后青君若想用他，南疆王这条路他不是不可以走。
也是因为这个，在受降之后，陈晏依然安排人留意着南疆王的动向。
明明还完全不到壮士扼腕，断尾求生的时候，仅仅是因为不想让南疆王暴露他的痕迹，就这么果断地下手灭口，这样的心性，真不是狠辣两个字就能形容的。
顾凭问道：“南疆那边有什么动作？”
“他们将蛮女和南疆王的尸首都收殓了起来，又派人报信，都等着我们定夺。”
赵长起点点头。
顾凭沉思了一会儿，忽然道：“南疆王还没有立世子。”
赵长起几乎一瞬间就听懂了，他的脸色猛地凝重了下来。
这件事极为关键！
南疆王已经受了降，此地已然成了属国，按说在这个时候南疆王纵使身死，于时局而言，也没有那么重要。
但，他还没有立世子。
他那十几个子孙，南疆的臣将们到底为谁请封——这件事弄不好，这刚刚才平定下来的南疆一地，免不了又是一场内祸！
赵长起站起身，肃然道：“我这就带人过去。”
顾凭点点头。
赵长起的职位要高于他。陈晏不在，其余所有人中，由他出面是最合适的。
他道：“这事不难处理。只要带人镇住局面，那些人不敢翻出大浪。”
赵长起：“我知道。”
赵长起走后，顾凭回到了自己的楼馆。
他毕竟不是秦王一系的人，不能在陈晏的府邸里久待。
推门进去，他向前走出两步，忽然停住步。
但是，已经迟了。一股淡香缠上来，分明是极淡的，但就是给人一种格外浓烈的感觉——浓烈到几乎只是一瞬间，所有的知觉都被这香气给吞噬了。
他眼前一黑，失力地倒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顾凭依稀感到自己在一辆马车上。马车的速度时快时慢，像是刻意地让他感觉不出时间。
没过多久，那香气又飘了进来。
……
他总共醒了五次，每一次醒来之后，都感觉身下的马车似乎换了一个。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究竟在什么地方，无论外面是明是暗，车厢内总是一片漆黑。
第六次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卧榻上。
这是一处房室。
垂落的帐纱轻明空薄，如珠玉一般澄透，往外看一览无余，等下了床再看过去，就发现那洁白的帐幕中，有无数道碧丝时隐时现，如同水雾弥漫的深潭，帐内的光景竟然一丝也不可见了。
这东西，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啊。
顾凭随便扫了一眼，就发现这间屋室内任何一个摆件，都是人一生都难见一个的珍玩。每一样，都绝对是万金难求。
其实在路上的时候，即使无尽的昏睡中只能偶尔清醒那么片刻，他已经猜到了劫走他的人是谁。
现在，不过是这个猜测被证实罢了。
他垂了垂眸，提步走出屋子。
此时正是黄昏，夕阳的光落在青玉砖石上，如同荡开溪流般的水纹。
一个素衣少女走到他面前，低身一礼，领着他向前走去。
她走路的姿态，有一种因为形成得太久，而已经融进了骨髓的曼妙和方雅。
走了一会儿之后，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座院子。少女停住步，又是一礼，轻轻退了下去。
顾凭走了进去。
屋内，一个青年坐在榻上，正在下棋。
他对面没有人，应当是同执黑白，自己与自己对弈。
顾凭靠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青年在棋盘上落下一字，低低一笑：“既然来了，怎么不说话？”
他的声音，真是宛如稀世之玉，这声音响起，好像这满室的连城之宝，都显得如同瓦砾。
顾凭叹了口气：“我何德何能，竟然能让青君以真身相见。”
青君慢悠悠地笑道：“为了将你请过来，我手下最精锐的暗卫，死了四十七个。”说着这样的话，他的神色仍然只见悠然闲适，不见一丝烟尘气，“为了将陈晏从你身边引开，我弃了一个要地，那地方，本来是我用来控制颖安三镇，以及周围二十余个郡县的。嗯，还有南疆王那边……其实这个人我留着还有用处的，但是，为了卸弱颖安的军防，令赵长起带一批人走出去，我也只好动了他。”
他含笑道：“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费了这些人力心力才请来的贵客，我岂能不见？”

第50章
青君抬起眼，望向顾凭。
顾凭的神色很平淡。突然被人强掳至此，落到了敌人的手里，这前路生死都不分明的时候，他却这么淡静，甚至连一句话都不问，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垂眸饮着茶。与其说那是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随意，不如说，那是已经预见到了什么，而坦然受之的平静。
有意思。
青君挑了挑眉，他盯着顾凭，忽然道：“顾郎可是心有憾事？”
他这话问得好奇，就好像他们本是好友，这样问一问，那是再寻常不过。但这个人，就算是把刀捅进别人胸口，那神态间也是不会沾染什么杀气的。他这平和的语调，真不能说就没有恶意。
顾凭懒懒道：“憾事？没有吧。”
他不承认，青君浅浅一笑：“既然没有憾事，因何出神呢？”
这却是不信他的话了。
顾凭淡淡地道：“这地方，应当是青君的……”他把老巢连个字咽下去，换了一个好听点的说法，“大本营吧。把我擒到此地，又以真身相见，我想，青君应当是不打算放我活着离开了。”
说话间，他对上了青君的眼睛。
因为背着光，那双眼仿佛格外得深，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似乎，他用这样平淡的口气说出这番话，令这个人多少感到有些奇异。
顾凭弯唇一笑：“这人之将死，发一发呆而已，青君不必多想。”
竟然在好整以暇地劝说他。
青君望着顾凭，片刻，慢慢地一笑，道：“顾郎饿不饿？”
又道：“传膳吧。”
不多时，一道道膳食摆了上来。
这每一道菜，又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珍贵。顾凭随便夹了一道肉，也不知那肉丝是怎么做的，竟然形如云蒸霞蔚，又入口即化，也尝不出究竟是什么肉质。
顾凭想，刚才他说青君对他有杀念的时候，青君换了话题，却没有反驳。
……一边并不否认有取他性命之意，一边又让他享受着毫奢奇宝，珍馐玉馔。说实话，如果换了别人，这样同时置身在死亡的阴影和滔天富贵之中，这心绪怎么着也会激荡难平。如果不是青君故意想看他挣扎取乐，那应当就是对他存了那么一点诱降的心思。
当然，就只有一点。绝对够不上能作为筹码，保住他的性命。
不知为何，顾凭忽然想起当年第一次同陈晏见面，陈晏将一把剑抵在他的脖子上。青君想要留下他的心思，不会比那时的陈晏要多出多少。
他忽然有些想笑。
其实，和陈晏的相遇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但或许是因为到了这个生机渺茫的境地吧，再想起这些事，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了。
之前青君问他是不是心有憾事……其实也不是憾事，他只是忽然想到，幸好那天晚上，陈晏摁着他的胸口问他，什么样的条件，能让他把这颗心拿出来。
而他当时没有回答。
他知道，陈晏要的其实不是一个条件，而是一个承诺。
他没有给。虽然也没有拒绝，只是多要了一点思考的时间。
真的，幸好没有给。
他这个人，从来都不习惯承诺什么。所幸啊，没有好不容易给了一个承诺，转眼就要失信于人。
顾凭抬起眼，就看见青君正笑吟吟地注视着他。
对上他的目光，青君慢悠悠地伸出两指，戏谑道：“自从顾郎见我到现在，脸上不见惊惶，不见疑惧，不见起伏难平之色。却唯独出了两次神。”
四目相对，青君忽然一笑，站起身，缓步走到顾凭面前。
他的相貌其实出众得有些过分了。顾凭这双眼睛，早已对着陈晏那张稀世罕有的脸给练出来了，但跟青君这么面对着面时，还是下意识地感觉被晃了一下。
相比于陈晏那绝顶的俊美和令人不敢直视的气势，青君的出众，却是在贵逸绝尘之中，带着一丝隐隐的蛊惑。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凭，近近地，低柔地道：“其实，顾郎可以不用死的！”
这句话，被他用这种口吻说出来，劝说中，又有一种仿佛天真的引诱。
顾凭微微一笑。
灿烂的霞光流泻进来，落在他的眸底。他轻轻摇了摇头，随意道：“青君不知道，我这条命，其实也是机缘巧合得到的。既然是机缘巧合地得到，想来也会有还回去的那一天。是生是死，也不必太过在意。”
从他穿越到那个小县城的时候，他时不时就在想，也不知会在这个世界里存在多久。只是后来因为被陈晏绑得太紧，这念头就少出现了。
……不过现在想想，捡来的命啊，终究是有要还回去的时候。
青君的眼眸有些幽深，他道：“就不先问一问我的条件是什么？”
何必要问。
顾凭道：“如果我肯投顺，成为你的钉子埋在朝中，青君应当会留我一命吧。”
他顿了顿，接着道：“当然了，青君阅人无数，自然能看出来我并非真心投靠，所以，将我放回去之前，应当还要加一份保障。想来你在南疆经营数年，手里那些训练死士的秘蛊是有不少的。但是恕我直言，生死都被人一念控制的活着，在我眼里，这其实算不上活着。”
青君盯着他，许久，低声道：“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是我错了。”
再抬起眼看向顾凭的时候，他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宁可赔上你这条命，也要为陈晏效忠？”
突然听他提起陈晏的名字，顾凭的心跳了一下。
他很明白，青君既然花了这么大的代价将他劫过来，那无论是杀，还是不杀，一定是要物尽其用的。就在他想到青君打算诱降他的时候，他同时也想到了，青君很有可能用他设下陷阱，或者以他为筹码逼陈晏做出什么。
这个猜测，在听到青君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被验证了。
顾凭淡道：“跟效忠没有关系。只是我这个人，虽然不擅长跟人做生意，但也知道与虎谋皮，难免会有尸骨无存之险。既然早晚终有一死，我为什么不选择干干净净地离开？”
青君一哂：“还想替他掩着，怕我利用你迫他就范？自从你漳崖失踪之后，他打着找我的旗号，将南疆几乎翻了个彻底。这些动作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
顾凭想着要不要再说几句，搅一下浑水。但是，想到青君这种一贯倨傲的人，在他确定了一件事之后，是绝不会因为别人的一两句话而动摇的，解释得越多，越是会令他觉得欲盖弥彰。
他简单道：“青君高看我了。”
青君眼底的笑容深了深，忽然问道：“你觉得，陈晏会花多久找到这里？”
他用手指叩击着案几，悠悠道，“我猜，不会超过三天。”
“顾凭，我与你，其实是很像的。我们这样的人，都喜欢把自己的命运攥在自己手里，而不是交到别人手上。”他淡淡地道，“所以，我可以再给你三天的时间，这三天里，你可以想一想要不要接受我的条件。至于秘蛊，如果你不想服，可以换成一种毒药，服下后，每隔三个月我会让人给你寄一份解药。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最后一缕夕光落在他的侧脸，把他的温柔照透了，像是透出了一种极致的冷漠：“你可以好好想一想。因为三日之后，你是生是死，那就不能由你自己说了算了。”
说罢，他起身径直离开。
*
陈晏静静地坐在屋子里。
顾凭失踪，已经七日了。
当时一收到的息，他就立刻赶了回来，然后没有费太多功夫就确认了，劫走顾凭的人是青君。
有好几次，他的人几乎就要追上青君的暗卫，但那些人显然都是领了死命令的，拼着性命，不惜将青君在水路和旱路的多条控制的路线全都暴露出来，也要把顾凭送走。他们的身手，绝对能算是顶尖，在青君身边，这样的人最多不过百十。但他们为了将顾凭劫走，竟然能舍掉足足四十七条性命。
青君付出的代价越大，就说明顾凭如今的处境越危险。
他不能不去想，顾凭现在，怎么样了？
他一直知道，顾凭骨子里其实是很骄傲的，骄傲到不屑于去与人虚与委蛇，他还知道，顾凭临大节时，其实赴死对他来说亦不过如此。那一瞬间，他几乎分不清心头这几乎灭顶的恐慌，到底是因为害怕青君会怎么对待他，还是害怕顾凭会做出什么。
赵长起走进来，低声禀道：“殿下，找到了。他们在远西城。”
远西城。陈晏点了点头：“动身吧。”
赵长起抿了抿唇，即使有些话明知说了也无用，但他作为臣下，该说还是得说：“殿下，青君到现在也没有向我们提出任何要求，远西城……或许是个陷阱。”
他用了或许这个词，说得还委婉了。其实他们都知道，以青君的狠辣之风和报复之性，他既然在远西城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们，那就说明他一定已经布好了一个必杀之局。
陈晏抬了抬眸，淡淡道：“去准备吧。”
赵长起已经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低身一礼，出去调兵筹备了。
过了一会儿，甘勉走了进来：“殿下，东洲军那边也得到了隐帝幼子现藏身远西的消息，郑旸刚才传来消息，说他们也要同去。”
其实在平定南疆之后，东洲军就该班师的，但是陈晏将隐帝幼子在南疆的行踪报给朝廷。于是，在收到豫王的指令后，郑旸又留了下来，协查青君诸事。
陈晏扯了扯唇角：“我这边刚查到的事，他就听到了风声？”
甘勉：“要不要属下去查是哪一步泄露的消息？”
陈晏淡漠道：“不必了。应当是那个青君透给他的。多半是担心远西城的杀局杀不了我吧，还要将豫王的人也牵涉进来。”
甘勉沉声道：“那属下去阻止他前去？”
“东洲军无需听我调度。他想去，就让他去吧。现在，我实在不想在这些小事上浪费精力。”
甘勉想，既然青君费心透露出藏身地给郑旸，想要将东洲军引过去，那一定就是有所谋划的，怎么可能是小事呢。但是他望着陈晏苍白的面色，还有那双显得格外彻黑的眼瞳，什么也没说。他能想到的，陈晏必定也都想到了。但他只是不在意了，除了要将顾凭带回来，除了一定要将顾凭安然无恙带回来不可，其他的一切一切，他都根本不想再去顾忌了。
甘勉躬身应道：“是。”

第51章
转眼间，就到了第二日的正午。
那个青衣少女有一次出现的顾凭面前，对他盈盈一礼。
顾凭跟着她走出院子，看到外面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站着一个高大的方脸男子。
他听说过，在青君身边有一个脸颊微方的手下，这个人曾经以青君的身份去与人接洽过，时至今日，那些自称见过青君的人，还有不少人以为这方脸男子就是青君本人。虽然这不过是青君拿来混淆的手段，但也足以说明这男子在他身边，地位极其紧要。
顾凭坐上马车，方脸青年也跟着坐上来。他望了顾凭一眼，沉声道：“得罪了。”
说罢，拿出一物塞进顾凭嘴里，又用黑绸紧紧勒住他的口唇。
马车驶出宅院，走到了街上。
时近正午，街道人语声声，说不上有多热闹，但也并不十分沉寂。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外看，一切如常，时不时还有巡防的卫队走过。
但是，这个时候还这么寻常，就是最大的不寻常。
陈晏大兵将至，讨贼令应当已经发了过来，可是无论是青君还是外面手持刀剑的巡防卫，那举动都不见慌乱。顾凭想，青君难道已经控制了这里的官府衙门，接管了一应城防军务？
他垂了垂眼。
一旁，方脸青年一直盯着他，见到顾凭从头至尾，没有一点想要制造声响引起外面的注意，或者干脆试图跳车而逃的动作，他的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马车停在城门楼下。
方脸青年取下封住他口唇的绸物，下了车。那些守在城楼口的卫兵看见他，齐刷刷收回手中的寒戟，让开一条道。
……果然是被青君一手控制了。
顾凭的心沉了沉。
他跟着方脸青年走上去，到了城楼中。
时正午时，灿烂的日光洒在深灰的地砖上，隐隐仿佛可见在光芒中飘落的微尘。
顾凭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青君回过头，慢慢地对着他扬唇一笑：“一日半，陈晏来得比我想得要快。”
他的声音很温柔，眼神也很温柔，静静地注视着顾凭，那温柔仿佛空明的水波，能化在日光里：“看来没有三日了。顾凭，我之前问你的事，你想好了么？”
“嗯。”
“不改？”
“嗯。”
青君眨了眨眼，含笑道：“这次的决定，可不能反悔了。”
顾凭：“我知道。”
青君笑了笑，收回视线，这一瞥一回眸，他身上的温柔还在，却仿佛瞬息之间，就多了一丝渺远的冷：“坐吧。”
顾凭在他对面坐下。
青君朝外远眺。他身上实在有种很绝尘的气质，令他即使坐在这刀剑寒光闪闪的城门楼内，即使那寒刃和甲胄微微的碰撞声，还有军靴踏在楼砖上的沉闷的声响，几乎一刻不停地绕在耳边，在这样的气氛里，他的神态还是只见飘渺，不见一丝急迫与戾气。
青君慢慢地转回头，望了顾凭一眼：“我原以为，陈晏那样的人，性子太霸道冷硬，手段又太杀伐残酷，你纵使待在他身边，也不会喜欢那种桎梏……原来，竟是我想错了。”
这话有几分调侃，又有一丝讥嘲。
这话，顾凭抬了抬眼，不想回应，只淡淡扯唇一笑。
青君道：“看见那烟尘了吗？”
顾凭望去，果然看见远方滚滚起了一地黄烟。
离得那么远，却还能被看见，可见那烟尘之大。或者说，来者之众。
青君漫不经心地道：“冠甲军，加上东洲军，一共三十万人马……真是不得了。”
他有点讥诮，又有点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说，等陈晏陈兵城下的时候，如果将你带到城楼上。用刀抵着你……他会不会舍不下心，就此退兵啊？”
——他终于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虽然，顾凭早已想过青君会用他来威胁陈晏，但是听到这话的一瞬间，他的心还是狠狠一紧。
他知道，陈晏是绝对不能退的。
南疆之战，陈晏孤军直入沉谷，先是以一己之力平定南疆，后来又代帝王受降于颖安。顾凭之前死遁的时候就发现，关于陈晏勇略的各种传说，几乎已经传遍了南疆。想来在南疆以外，那风声也不会小。无论这些是百姓自主相传的，还是有什么势力插手其中放出传言，陈晏现在的声望，都到了一个已经隐隐有些震主的地步了。
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犯错。
绝对不能。
因为他如今的势盛，令凤都朝堂上，那由几方势力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被打破了。那些人一定会做些什么，来将这个局面拉回从前。
这个时候，就算陈晏什么也不做，也会有人想尽办法找到他的错处，或者干脆制造他的错处。
而皇帝，无论是出于忌惮，还是出于制衡，对这个他总是疏离着的儿子，他是不会容情的。
……这就是青君的打算吧。
当他无法和陈晏硬碰硬抗衡的时候，就将陈晏扔给朝廷内部。从来自己人下刀，才最知道痛脚，知道怎么样最能断其筋骨。
怪不得，东洲军也出现在了这里。
这不会是陈晏的调度，只可能是青君放出消息，将他们引了过来。为的就是让豫王能顺理成章地揪住此事。若是只有冠甲军在此，便是闹出再大的动静，或许也能遮掩下去，但如果郑旸来了，见证了，那这件事势必会被捅出去。以豫王的手段，势必要将它闹得风浪滔天不可！
顾凭感到嗓子有些涩。
他饮了口茶，低声道：“何必呢？反正无论他退或不退，在青君的计划里，你总能全身而脱的。”
青君的眼底闪过一抹好奇的光，问他：“我的计划是什么？”
顾凭：“狡兔尚有三窟，青君在此地数年，逃生的密道是一定准备好了。或许还不止一条。就算冠甲军将城池团团围住，也困不住你。”他淡淡道，“我在青君手上，生死已经注定了。就算陈晏退了兵，你们照样可以给我喂点什么药，或是干脆杀了我，再弃城而逃。这种人财两失的结果，陈晏也能想到。他不可能退兵的……青君，明知无用的事，你又何必白费功夫呢？”
青君似笑非笑。
许久，他淡淡道：“我在南疆的布置，几乎被陈晏连根拔去……逼得我自断手足不说，连远西城，我也不得不暴露出来。否则，我拖他不到今日。顾凭，就算朔阳城破那日，我也不曾如此狼狈。都被人逼得数年经营一朝尽废，连容身之所都快没有了，我怎么能不回报呢？”
“至于陈晏会不会退兵……”青君轻轻一哂：“他很看重你。虽然这份看重，能不能令他心甘情愿为你退兵，我亦不知。但无论如何，你死在他面前，且还是因为他，这件事，足够诛他的心了。”
他温柔道：“陈晏这个人，一贯心肠都是削铁如泥的，能为他添上一件痛彻心扉之事，我也觉得很有意思。”
顾凭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
青君这一计，真是毒到了极点。
陈晏如果退兵，那这个私自纵放隐帝幼子的罪名，足够让他在内部攻讦中伤筋动骨；如果不退，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顾凭被人残杀在面前，这恐怕就是一根难以释怀的刺。这根刺埋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青君想动了，就会将它变成遗患。
青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注意到他脸上的神色后，笑吟吟地道：“顾郎不妨往好处想一想。你既然肯为他舍下性命，说不准他也会如此待你的。”
顾凭闭了闭眼，又睁开：“我不归顺你，并不是因为他。”
他道：“我以前听过一句话，凡是想要将这天下由乱世变为治世，让分裂归为统一的，无论是成是败，都可以称得上英雄。之前与陈王并争天下的那些人，葛博，秦祥，戚祯……虽然如今已身名俱灭，但在顾凭心中，他们都当得起一句英雄。”
青君定定地望着他，许久，扯了扯唇，低低道：“想说我乱了山河，是逆时之举，非英雄所为？”
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回荡在正午的，艳烈到仿佛能把人世间的一切都给照透，照破，照得无所遁形的阳光中，有一种无法形容的苍凉和空远。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定定道：“顾凭。”
只说了这两个字。
方脸青年走进来：“少主，时候到了。”
陈晏已经逼近，他们要赶紧从密道离开了。
青君深深地望了顾凭一眼，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向方脸青年身旁一个黑衣侍卫道：“如果一会儿陈晏真的退兵……”他顿了顿，低声道，“不必伤他性命。”
那黑衣侍卫应道：“是。”
青君走了出去。黑衣侍卫走上前，对顾凭道：“请。”
顾凭被他带上城楼。
阳光真是烈，刺得眼有些睁不开。顾凭眯起眼，眼瞳里倒映出无尽烟尘滚滚的影子。
黑衣侍卫抽出刀，架在顾凭的脖子上，对城下大军厉声道：“停下！”
城下，陈晏盯着他寒光凛凛的刀锋，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看见顾凭那被刀压得惨白的脖颈上，仿佛浸出了一缕血痕……这个人，如果在他面前，已经被他杀了无数次！
黑衣侍卫撞上他的目光，不知为何，胸口猛地一阵奇冷，不自觉松了松手。
陈晏做了个手势，军旗随之打出指令，千军万马同时勒停。
军鼓停住，万军寂然无声，长天厚土之间，唯有马蹄扬起的尘烟在静静地飘荡。
那黑衣侍卫扯着嗓子高喝道：“——我身边这位是谁，秦王殿下想必已经看清楚了！”
顾凭一袭白衣，立在城楼上。就算那吹毛立断的寒刃正抵着他的喉咙，他脸上还是一派从容宁静之色，风轻轻鼓起他的袍袖，令他看上去风流超然得不像是处在这生死一线的境地里，而是就好像在闲庭月下，安然地等着一个旧友前来赴约。
陈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一瞬，瞳心就红了。
赵长起纵马前行三步，厉声道：“顾凭是顾明成将军仅存的血脉，是陛下亲封的司丞！放了他，我们殿下可允你们活命之权！”
黑衣侍卫咧开嘴，放声大笑，大笑三声后，他喝道：“谢过赵将军好意了！可是顾司丞，不是我等说放就能放的！我们少主，与秦王殿下神交多年，也知道秦王的权弈攻伐之术，天下罕有敌手。他说，今日既是有缘，便与秦王玩上一局——”
“若是秦王肯退至榕城，这位顾司丞，我们自当原璧奉还；若是秦王执意进军——只要冠甲军往前踏出一步，我就只好来用顾司丞的血为这把刀开刃了！秦王殿下，落子勿言悔！选哪一条路，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顾凭感到那黑衣侍卫的手在细细地发抖。
想来也是，能直面陈晏放开的威压而不变色的，放眼当世，恐怕也没有几个吧。
榕城距离这个地方，大约有百八十里，一旦退到那里，想再赶过来，那就起码是一昼一夜。这个时间，足够青君将远西城内残留的暗线把柄，都给收拾得干干净净。
顾凭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望着陈晏。
这一刻，他心里忽然涌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感受来。
大约……是尘埃落定吧。
这人生到头，怎么可能了无遗憾？但是，能问心无愧就很好了。
来这一趟，回想起来，他确实也没什么好愧疚的。
这最后的一眼，他见到了陈晏。
也算有始有终了。
他牵起唇，对陈晏微微一笑。其实，如果可以给陈晏留下什么话，他是想要告诉他，这并非他的过错，只是人间世事，多有不可预料之缺。有时候，就算机关算尽，有些事也是强求不来的。比如长久，比如圆满。他虽然死了，却实在不想让这件事变成陈晏一生的暗伤。
可惜，话是留不下了，他只好就这么遥遥相隔着，对陈晏笑一笑。
刀刃抵在颈动脉上，他的喉咙轻轻动了动，就能感到那锋利的压迫。
顾凭闭上眼，沉了沉呼吸，正准备撞过去——
“顾凭，你敢！！！——”
陈晏暴喝出声，同时挽弓搭箭，那箭镞几乎包含着魂飞魄散的恨意，狠狠插进那个黑衣侍卫的胸口，穿破血肉，从他左胸直直贯穿出来。
那人长刀霎时脱手，锵然坠地——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其他守在一旁的黑衣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住了，愣了一瞬后，他们纷纷拔刀出鞘，雪亮的刀尖齐齐指向顾凭。
但是，为刚才那一幕所慑，他们虽然将顾凭围了起来，但是那刀还真是不敢碰到他的身体。
刚才那个黑衣侍卫中箭倒地的时候，一串血珠溅到了顾凭的身上。
他好像也惊住了，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怔怔地与陈晏对视着。
陈晏的眼睛宛如烧灼，近乎疯狂地死死地盯着他，无尽的惊怒和戾气在其中翻搅着，痛得他如同剜心裂骨。他的眸子里猝然划过一滴泪。
那眼泪没入马的鬃毛里，瞬间就没了踪迹。
顾凭像是被打中了，浑身一抖。
陈晏盯着他，眸子漆黑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那深不见底的瞳仁里，所有撕扯的爱恨都在锁着他，孤注一掷地锁着他。
他说道：“退。”

第52章
赵长起听到这话，默了默。
实际上，刚才陈晏突然发出那一箭，他现在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一句也没有多问，因为陈晏眼中的决然，也因为此刻的陈晏，浑身都是暴涨的，几乎要绞杀一切的狠烈和怒痛。
赵长起令人打出撤退的旗语。
冠甲军不愧是由他一手挑选训练出来的，即便在这个时候，突然面对这样的指令，也没有任何人表现出异样，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响动也不曾有。
他们同时向后退去。
赵长起朝东洲军的方向瞥了一眼，低声道：“殿下，郑旸那边万一不肯退……”
陈晏：“甘勉。”
甘勉策马上前：“殿下。”
“去找郑旸，无论用什么手段，让他退。”
甘勉垂了垂眸。
他负责的暗部的那一部分，一直在严密监视着郑氏一族一些重要人物的动向，也很掌握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若是用得好，那是足以动摇郑氏根基的。
但是，陈晏现在宁愿抛出这些东西，只为了令郑旸退兵。
他拱手应道：“是。”
东洲军处。
郑旸身边的幕僚眼睁睁看着陈晏的大军向榕城方向退去，一个个眼睛都瞪大了。
好半晌，一个人才吐出一句：“……这真是疯了。”
另一个幕僚反应得比他快，迅速靠过去，对郑旸道：“少将军，这是我们的机会！榕城距此地便是骑马也要一昼一夜，冠甲军退了，我们正好上前——”
他的话，被郑旸抬手打断了。
郑旸一直望着城楼上那个白衣的影子，眼中看不出一丝情绪。
幕僚们你看我，我看你，见他正在沉思，也都不再出声。
过了一会儿，郑旸一扯缰绳，淡淡道：“我们也退吧。”
“嗯？！”一个幕僚焦急道，“少将军，这追查隐帝幼子一事，陛下虽然是交由了陈晏，但是我们也并非一定要服从他的指挥。何况此时进军，无论于大局还是私利，那对我们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啊，就算我们逆了陈晏的意，这事呈到陛下跟前，也绝对不成罪过！”
或许是风沙太大，郑旸微微眯了眯眼。
他平静道：“顾凭这个人，其心光明，其骨慷慨，纵然以阴谋诡计为血肉，也不损其风流。这样的人，我不想他死在我的手上。”
周围的幕僚被堵得哑口无言。
有人梗了梗，还想再劝，另一个温成些的幕僚却开口道，“少将军说得有理。再者，那陈晏既然都肯为了他退兵榕城了，若是顾凭真的因我们而死，恐怕也会生出后患。陈晏的手段一贯疯戾冷酷，我们没必要承他一怒之险。”
这一席话，令不少人沉思了起来。
这时，甘勉策马赶来。
他将马勒停在距离郑旸十步之远的地方，沉声道：“奉殿下之令，特来邀东洲军同进退。”
郑旸扯了扯嘴角，缰绳一拉，马头转了个方向。
他轻淡道：“退吧。”
甘勉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片刻，他低下头，认真拱手一礼：“多谢。”
郑旸并不答话，一踢马肚，霜白的骏马向前飞驰出去。
他身后，烈日滚滚，军旗变幻着旗语。
猎猎长风如浪涌一般，卷起铺天盖地的砂尘，模糊了顾凭的视线。
黄沙漫天，陈晏的身影也被掩去，但是顾凭仿佛还能看见他的那个眼神，滚烫的，像是被通红的烙铁烧出了水汽。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是下一刻，两个黑衣人走上前，一个人扶住他的手臂，另一个人拿出一物在他面前晃了晃。一股淡香骤然袭上鼻尖。
顾凭猛地失去了意识。
……
夜幕浓黑，陈晏踏进了远西城。
篝火噼啪烧灼，一个将领站在陈晏身边，火焰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喃喃道：“青君的人都撤干净了，这远西城，也只剩了一个空壳子。”
刚才冠甲军星夜疾驰赶来，正准备攻城，但是等架上云梯，爬上城头才发现，远西城的守卫已经一个不剩全撤光了。
他们没有遇到丝毫抵抗，就占领了远西城。
那将领抿了抿唇，低声对陈晏道：“殿下，这事……我们在陛下面前该如何交代？”
陈晏没有回应，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漆黑的街道。
这时，一个人快步走过来，低声道：“殿下，人找到了。”
陈晏：“带我过去。”
那人边走边禀道：“顾司丞没有大碍，只是吸入了迷烟。那迷烟的残末被弃在地上，我们的医师查过了，里头并不含什么毒物，除了会致人昏迷之外，应当不会有别的遗害。”
陈晏：“另找几个医师，再核验一遍。”
“是。”
护卫在一座很是普通的屋院门口停住步：“殿下，就在里面。”
陈晏扶住了门框，那一瞬，不知是不是护卫的错觉，他好像看见陈晏踉跄了一下。但是再一看，就见陈晏还是身姿笔直地立在那里。
陈晏：“下去吧。”
说罢，他提步走进屋子。
顾凭躺在榻上。闭着眼，无知无觉的样子。
陈晏在他身边坐下。一缕墨发散在顾凭的眉目间，他伸出手，将那发丝轻轻拨开了。
城楼上，隔着那么远，他一眼就看出了顾凭的打算。他是存了死志，望向他的目光，分明是把这一眼当做最后一眼的。顾凭这么做，是不想让青君以他的性命作筹码，脱身之后再去作乱；也是想用一死，去打破那个退与不退的陷阱……
他知道。
但是，顾凭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就是准备弃他而去了。
他也知道。他都知道。
陈晏静静地，静静地望着顾凭。
真安静啊，好像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无边的寂静里，赵长起焦急的声音隔着院门传进来：“我有机要事，要马上禀告殿下！”
纵放走青君，让他们顿时处在了一个极其被动的局面里。这个时候，有太多的事需要陈晏去拿定主意。
陈晏站起身，走出屋子。
候在一旁的医师和一众侍卫迎了上来。
陈晏：“他会昏迷多久？”
医师道：“那迷香是少有的烈香，受一次，少则昏迷八个时辰，多则十二个时辰。顾司丞被掳来的路上，恐怕已经受了不少这香。我已施了针，祛散他体内残余的药力。这药力发散干净，应当需要一到两日。”
陈晏点了点头：“令人守住这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不要惊动他。”
众人齐齐应道：“是。”
……
顾凭好像陷入了一个绵长的梦境。
他坐在高中的教室里。快过节了，班里准备筹办一个晚会热闹一下，他正在看报上来的节目单。
一个女生走过来：“班长，杨老师找你。”
杨老师是他们的班主任。
顾凭走进办公室。
杨老师有点发愁地说：“我听说，咱们班对康老师印象不好？”
康老师是这学期新分到班上的物理老师，年纪挺大，满头星星点点的白发。上课时也不用教室里配的科技设备，就喜欢背着手，一板一眼地写板书。
相比于那种风趣好玩，能跟学生打成一片的年轻老师，像这种严苛又古板的小老头，本身就不太讨学生的喜欢。再加上他性子倨傲，很瞧不上有些成绩不错，但性格轻浮喜闹的学生。看不惯了，就要当面严词厉色地训斥。
他们班的学生，是汇集了年级里成绩最顶尖的那一批。这些人不能说是被众星捧月到大，起码也总是被各个老师当成得意门生，从来都是心高气傲的。被人夸奖，他们不见得会骄横，但是被人看轻了，鄙薄了，他们是一定忍不了的。
结果，两方的关系就这么越来越僵。到现在，那矛盾几乎已经有点演变成群情愤慨的意思了。
杨老师叹了口气：“有几个同学都来找我，问我能不能申请换物理老师。连家长会也过来了……康老师是严厉了点，但他的教学水平真是没的说。顾凭，你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调解一下？”
顾凭点了点头：“好，我回去想想。”
他花了一节自习课的时间，写了篇稿子。
有点类似于脱口秀，调侃班内的大小事，当然，调侃的重点是康老师。从他的风格，他的习惯，到他训人的口癖，挨个开了通玩笑过去。
写完之后，他拿着稿子去找了一名比较幽默，又挺喜欢出风头的男生。
顾凭：“班里的晚会，你要不要出一个语言类的节目？”
那个男生看完稿子，笑得乐不可支，同意了。
晚会那天，这个节目引爆了全场。大家仿佛第一次发现，这个严厉又毒舌的老头，他骂起人来那些话，居然毒辣得还挺金句频出的。就连那古板的，跟别人格格不入的作风，其实换个角度看，还真透着一种莫名的喜感。
不知不觉间，很多尖锐的情绪就这么被消解掉了。
顾凭随便用康老师的名句P了几张表情包，发进班群。然后康老师就发现，他再训斥人的时候，学生们也不是梗着脖子了，反而两眼放光，表情中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一边听还一边拿着笔刷刷地记，嘀嘀咕咕：“这话好，金句金句，等我更新一个表情包2.0出来。”
那之后，再也没人提过要打申请换老师的事。一场风波，就这么消弭于无形。
毕业那天，杨老师把顾凭叫到了办公室。
他望着顾凭，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学校里，别的年级的老师也都认得顾凭，连校长都曾经说过，这个学生，前途不可估量。他有的时候甚至会觉得，他教给顾凭的，并没有他在顾凭身上学到的东西多。
沉默了很久之后，杨老师笑了笑：“我看到刚才很多同学都抱着康老师在哭。”
这个嘴硬心软，对学生一腔真挚的老头，后来成了他们班里最受欢迎的老师。
杨老师：“他们以前真心很讨厌康老师，现在真心很喜欢他……你呢？”
他给顾凭倒了杯茶，袅袅茶烟里，仿佛连外面灿烂的阳光都安静了下来。
他问这个，其实并不是要一个回答。答案他已经看出来了，无论是从最开始，同学们在课间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吐槽康老师的不是，还是在那次晚会上，大家听着那些调侃康老师的段子，拍桌跺脚地大笑，亦或是后来……在所有人都真真切切地快乐或悲伤，喜欢或厌恶的时候，顾凭的眼神一直很平静，或者说，很冷静。
他总是在做着对的事。但是，对于那些经过他生命的人，他始终都是这样的态度。
杨老师有时会想，这个世上，恐怕很难有什么人，什么事，是能真正走进他的心里的。
他将一封信交给顾凭：“老师有些话，当着面不好说，但要是对你以后能有点帮助，那就好了。”
那封信，时隔多年，顾凭还能回忆起来。
老师给学生的寄语，多半是鹏程万里，前途光明，杨老师最后却唯独送了他一句话：“希望你终有一日，能找到自己的此心安处。”
苏子云，此心安处是吾乡。人这一生，是不是真的会有哪个地方，哪个人，让你一遇到就觉得安定，一想起来，就觉得这颗心不再漂泊？
……
太久远的往事，那些很久不曾回忆起来的画面，光影，还有只言片语，在顾凭脑海里倏忽闪过。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地睁开眼。
外面天色漆黑如墨。
他一时有些恍惚，撑着榻想要坐起来，刚发出声音，房门就被拉开。
陈晏走了进来。
大约是怕太强烈的光线刺伤他的眼睛，灯烛都放得很远，屋内只有朦朦胧胧的光线。那模糊的光落在陈晏脸上，顾凭还没看清他的神色，就被他抱起来，紧紧拥在怀里。
顾凭的嘴唇动了动，轻声道：“殿下。”
陈晏的胸膛坚硬而炙热。他用力地把顾凭束在怀里，低声道：“……没事了。”
顾凭点了点头。因为陈晏抱得太紧，他这个动作做得有点费力：“我知道。”
第一眼看到陈晏的时候，他就知道没事了。
陈晏低下头，嘴唇碰碰他的额头，又轻轻碰着他的发旋：“可有不适？”
“没有。”他连嗓子都没感觉到干涩，应当是有人定时给他喂水。
顾凭问：“我昏迷了多久。”
“两日。”
顾凭闭上眼，伸手环住陈晏的腰，喃喃道：“我感觉像是过去了好久……”
——忽然，他的手顿住了。
陈晏垂了垂眸。他知道顾凭发现了。
他的阿凭，永远都是这么聪明，这么敏锐。
默了默，陈晏伸出手臂，将顾凭拢得更紧了点，这是个安慰的动作，但是顾凭一动不动。
很久的沉默，顾凭轻声问：“殿下，你冠甲军的兵符呢？”
那枚挂在陈晏腰间的玉佩，不见了。
陈晏低下头，安抚似的轻轻吻了吻他的鬓发，低声道：“阿凭，没事的。”
顾凭没有抬头，手抓着他的腰间，手指紧紧地绷着。他真像一个小孩子了，明明猜到那个结果，但一定要不依不饶地问出来：“兵符去哪儿了？”
陈晏的手指慢慢地顺着他的长发，温柔地哄着他：“阿凭，你知道的，从来，功至高者无赏，从我代替陛下受降的时候，我就想着要往后退一退了。总被那些人惦记着，便是此时不错，往后也总有错处。冠甲军的兵符，我暂时交给了陛下的人。”
他刚说到这里，就感到顾凭的手指狠狠揪紧了。
陈晏伸出手，轻轻将顾凭的脸抬起来。
顾凭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闭着眼，眼尾处仿佛有一抹薄红。
陈晏的心像被重锤了一下，他的手颤了颤，猛地低下头，吻住他的眼皮。
是不是错觉啊，他仿佛感到了一点微微的湿润。
“阿凭。没事的。”他轻轻地吻着他的眼，他的鼻尖，好像在努力地哄一个小孩子，因为不习惯这样的温柔，甚至像是有一点笨拙，“真的没关系，我留有后手。再者说，我的冠甲军就算交到别人手里，也不是区区一个兵符就能指挥得动的。你不用担心。”
顾凭低低道：“殿下，你之前给我服下的那个秘蛊，有解药吗？”
他突然问起这个，陈晏顿了一顿。
那个根本没有种上的鸳盟蛊，他终究还是不想再顾凭面前说出来。就让他以为自己喝下的是训练死士的秘蛊吧。
陈晏道：“有。”
“殿下，你把解药给我。”顾凭静静地靠在他怀里，长睫慢慢地动了动，他轻声道，“我替你拿回冠甲军的兵符。”
陈晏垂眸望着他，眼中无数复杂的情绪起了又敛去，最终只淡淡道：“好。”
顾凭埋头在他怀里，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道：“我其实不喜欢这样……跟人打交道的时候，有什么账一次算清是最好的。要不然，一方投桃，另一方又要报李，然后，再投以木瓜，再报以琼琚……来来回回的，很多事就算不清楚了。”他闭上眼，头在陈晏胸口埋了埋，好像有些无助。
陈晏的唇颤了颤，他紧紧握住顾凭的手指，哑声道：“那就不要算清了。”

第53章
顾凭很长时间没有说话，许久，他听见陈晏问：“真无碍了？”
顾凭点了点头。
陈晏淡声道：“准备动身吧。”
这话不是对顾凭说的。
他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了赵长起响亮的应答声：“是！”
顾凭眨了眨眼，看见陈晏站起身，拿起一件纯黑的披风拢在他身上，然后垂着眼睫，给他系好衣带，道：“走吧。”
这么晚了，是要去做什么？
顾凭一边琢磨，一边跟着陈晏走出去。
到外面看了两眼才发现，他们并不在远西城。这里像是一处小镇，看起来跟龙风镇差不多大小，大约也就能容纳千百余人。
陈晏翻身上马，然后一把将顾凭拢到身前，两腿一夹马肚，骏马疾驰出去。
顾凭的身子僵了僵。他们身后还跟着百余骑。夜色漆黑，看不清具体的人数，但是他大略估计起来，那些士卒们少说有四五百人。当着这些人的面，陈晏就这么直接把他置于身前？
顾凭小声道：“殿下，要不我单乘一骑？”
他毕竟明面上还是皇帝的人，陈晏这么亲昵的举动，若是被人看到了传出去，那就挺麻烦了。
夜间风大，他微微侧过头，避开迎面的狂风，道：“我真的无碍了。”
许久，他听见陈晏低而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将冠甲军的兵符交给陛下的时候，我动用了一点手段，留下了八百私兵。这些人，都是能对我效死忠的。在他们面前，你不必有什么顾虑。”
这夜色黑得出奇，深狭的山道上，只能听见马蹄和士卒沉密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队伍停了下来。他们到了一处山坡上。
狂风大作，山间林涛回荡，陈晏喝道：“准备。”
随着他这一声落下，四周骤然之间火把高举，将这一方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顾凭这才发现，他们是在刚才那个小镇西面的高地上。站在这里，那小镇的每一户屋院楼墙，都尽收眼底。
陈晏抬起手。
这个手势一做，顾凭只听见齐刷刷的弯弓搭箭声。
他回头一看，就见所有人弓中的箭头上，都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紧接着，火箭齐发，通通向那小镇射过去。转瞬之间，那镇上就燃着了七八处。
火箭还源源不断地射过去，狂风助火势，只是几句话的功夫，满镇就陷入了一片通红的火海。士卒们一边放箭，一边发出响亮的呐喊声。那腾腾燃烧的火光，还有回荡在山间的喝叫声，在这寂静得仿佛天地都已经沉睡的深夜里，给人一种似乎是地动山摇的感觉。
顾凭看见，附近的几处城镇里，原本熄灭的灯火都开始亮了起来。
这样大的动静，惊动这些人是必然的。
他还在望着，忽然，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凉的手一暖，是陈晏握住了他。
陈晏带着他走到安静的地方。
震天的呐喊声和烈火焚烧的声音，还隐隐地回荡在耳边。陈晏伸出手，将他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在耳后：“那个小镇，早在一两个月前，因为汛期将至，就将里面的百姓都迁了出去。我在撤走之前，令人在许多地方都埋好了硫磺硝石等物。”
怪不得，就算是狂风再大，那火起得也是太猛了。原来是早已预备好了引火之物。
陈晏徐徐道：“如果有人来查，他们会查到，今晚埋伏在这里，对我歇下的城镇发起火攻的人，是青君的残部。那些硫磺硝石，是在陛下收走我的兵符之后，那些人提前备下的。他们这么做，也是想趁此机会，一举收走我的性命。”
他将顾凭揽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我说过，我有后手的。”
……这一局，布得真是好。
皇帝前脚刚令人收走了陈晏的冠甲军兵符，后脚，陈晏歇马的城镇就突然被火攻。
若说这不是青君算计好的，只怕没有人会相信。
本来，青君借着逼陈晏退兵，让朝廷能名正言顺地处置他……这个打算，皇帝未必看不出来。只是他确实需要这么一个理由，来压一压陈晏如今在朝野间过盛的声势。
所以，他可以假装视而不见。
但是，收缴了冠甲军的指挥之权后，“青君”那边立刻就着人埋伏火攻，要对陈晏行刺杀之举，这却不是皇帝想看见的。
以皇帝一贯的多疑，多半会怀疑自己是中了青君的连环计，被借刀杀人了。
甚至，那些属于其他势力的，之前煽风点火劝皇帝卸下陈晏的兵符的人，也会被怀疑——他们之中是不是隐藏着青君的人，为了配合青君的计划，故意陷陈晏于孤立无援之境。这样的怀疑，虽然不至于立刻就废了这些人的形貌，却也能令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日子都不会太好过。
无论是豫王一系还是别的人，就算他们还有什么没使出来的招数，或是想要借此机会在陈晏身上再做什么文章，皇帝也不会允许了。
顾凭弯了弯唇，正要说什么，忽然对上了陈晏的眼睛。
他刚才在出神地琢磨着这一步棋的后效，没有注意到陈晏盯着他看了多久。此刻双眼相对，才忽然发现陈晏幽黑的眼底，那神色复杂得让人分辨不清……与他方才说话时那平静而又漫不经心的语调不同，目光相触时，顾凭仿佛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一抹被飞快抹去的痛楚。
……太快了，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错觉。
顾凭脸上的笑淡了下去，他慢慢地垂下了长睫。
他感到手腕猛地一紧，是陈晏用力扣住了。
陈晏冷声命令道：“顾凭，看着我的眼睛！”
他狠狠抬起顾凭的下巴，黑不见底的长夜中，他低垂的眼眸仿佛比头顶的弯月都要更明亮，也要更冰寒：“——说，你错了！”
顾凭知道，陈晏指的是城墙之上，他差点要向刀锋撞去的事。
顾凭顿了顿。他伸手环住陈晏的脖颈，鼻尖轻轻蹭了蹭陈晏高挺的鼻梁，嘴唇也慢慢地覆上去。但陈晏将唇紧紧抿成一线，他碰了一会儿，发觉陈晏没有张开嘴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正打算向后退去。但几乎是他刚一后退，陈晏就猛地低下头，凶狠地吻了下来。
呼啸的狂风中，顾凭感到陈晏的嘴唇似乎在轻轻地颤抖。他轻声道：“殿下……”
“叫我陈晏！”
“陈晏。”顾凭紧贴在他的胸膛上，他能感觉到这具紧绷的身体，正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他决意赴死的那一幕，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对陈晏来说，都是无比残酷的吧。
顾凭闭了闭眼，手指抚过他的脸颊和后颈，低低道：“陈晏，对不起。”
陈晏慢慢地静了下来。
顾凭不知道，这几日，他翻来覆去地梦见他站在城楼上，向长刀撞去的那一幕，屡屡从鲜血淋漓的梦中惊醒，有时候，真是有一闪念，想，干脆让顾凭就此消失吧。就像他之前威胁的那样，让顾凭从世人眼中消失，待在一个从此只能见到他一个人的地方。起码这样，再也没有人能轻易伤及顾凭的性命；起码，便是顾凭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他还可以替他在意！
陈晏一瞬不瞬地望着顾凭，他重又吻上他的眉间，又辗转地移到唇上，沙哑道：“我又原谅了你一次。这样的事，再没有下一回，知不知道？”

第54章
队伍缓缓向前行进，到了第二日清晨，一个护卫飞马来报：“殿下，余青戎过来了。”
什么？
顾凭立即直起身，拉开了车帘。
一旁，陈晏瞥见他的反应，冷冷地扯了扯唇角。
滚滚卷起的黄尘中，一支约有一两千人的队伍飞驰而来。那飘扬的旗帜，分明是昔日被收拢整编的十八寨残部。随着旗语打出，队伍停在原地，只有最前面的一人一骑继续向他们冲过来。
漫卷的黄沙和灿烂的晨光落在那道身影上，驰近他们的马车时，余青戎一把勒紧缰绳，马前蹄扬起，又稳稳地落在地上。
余青戎盯着顾凭，四目相对，他的唇角慢慢地扬了起来：“你没事。”
在死遁之后，这还是顾凭第一次同余青戎见面。
之前在漳崖上，顾凭没有跟他明说过自己的打算。虽然他感觉，余青戎应当是看出来了，但是至于他遁走之后要去哪里，走什么线路，化成怎样的身份，还会不会回来……顾凭一概未提。
因为，以陈晏对余青戎的关注，他前脚失踪，后脚，陈晏一定会令人密切监视余青戎有无异样，甚至针对余青戎的盘查审问也不会少。也是因为这个，虽然他明知以余青戎对南疆各地的熟悉，若是跟他一起遁逃，能省去不少麻烦，但他始终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他一个人消失，陈晏或许还真会当他死在乱军之中，但若是他和余青戎一起不见了，那陈晏势必会觉出不对。但是当时，他真没想到，陈晏会那么坚定地认为他没有死，不惜代价也要找到他。
虽然只过去了短短月余，但再一照面，真是有种恍然之感。
余青戎紧紧望着他：“你没事，真好。”
顾凭跳下马车，走到他面前：“嗯，我没事。”
他打量着余青戎，那衣袍上征尘正新，像是刚结束了一场战斗：“你呢，还好吗？”
余青戎点点头，终于从他身上收回视线，向马车内拱了拱手：“按照秦王殿下的交代，我事先带人用沙袋堰住沙岭水口，果然，青君残部到了庞川，准备从沙岭口渡河，等他们下到河中时，我们的人突然拉起沙袋，水势汹涌，冲刷直下，那些渡河的人马中，十成中有三成都溺在河里。侥幸逃生的那些人，在被我们预先设好的伏兵截击了几轮后，十中又去其二。”
也就是说，跟在青君身边的那些人，被水淹又遭伏兵之后，十个里面就折损了五六个？
……不愧是陈晏啊，竟然连青君退兵的路线都算到了。
顾凭转头向车内看去，但车帘垂落，隔绝了他的视线。
余青戎向前走了两步。低声道：“同样，也是遵照殿下交代，那封密函，我看过之后就给烧了。”
早在他过来的时候，陈晏就打了个手势，令周围的护卫都远远退了下去，而余青戎的声音，也低得只有他，顾凭和陈晏三个人能听到：“这次伏击是出自殿下之手的事，并没有其他人知晓。”
陈晏淡淡道：“不错。”
余青戎将该说的情况都说过之后，向后退开几步。顾凭收到他的目光，提步跟了上去。
余青戎也没有带他走多远，只是停在了一处芳草摇曳的野地上。举目四望，半腰高的芦草在晨风中轻轻地招摇，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这苍天底下，人世之间，离合聚散是最没有定数的，此时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余青戎：“你要回凤都了。”
他们站的这个位置，离马车并不远，这样说着话，马车里的人也是可以听到的。顾凭向余青戎望了一眼。他想，余青戎应当是看出来什么了，所以不愿让他为难。
对上他的目光，余青戎浅浅一笑，却是许久都没有说话。
余青戎盯着远处熠熠的朝阳。那耀眼的光线，让他的眼睛不自觉眯了起来。
半晌，他开口道：“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低，却极坚定：“无论发生什么，顾凭，你记住，我在这里。”
……这一趟，他其实没必要来的。伏击青君残部的战果，其实跟不跟陈晏交代都无所谓，不需要专门跑一趟。而且，不止陈晏知道，他也很明白，当今之势，他手下的十八寨残部，最好不要和陈晏有什么明面上的牵扯。这也是为什么陈晏调他去给青君设伏的时候，还要瞒住众人的耳目。
但他还是来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意识到，原来他奔袭百里，也只是为了说这一句话。
顾凭点点头：“好。”
余青戎深深注视着他：“你保重。”
“你也是。”
余青戎笑了笑，跨上马，两腿轻轻一夹马肚，那马就向前方跑了起来。千余名十八寨的残部随着他一同开动，不一会儿，他的背影就越来越远，成了滚滚黄尘中一个小小的黑影。
顾凭转过头，这一下，就对上了赵长起的眼睛。
赵长起拧着眉，朝他走过来，压低声音道：“我说顾凭，人都不见了你还看，你跟他的交情是有多深啊？我可告诉你，这一次，趁着南疆内里大乱，殿下令人在各行各业都安排进了我们的人手，还暗中收服了不少曾经横行南疆的势力。南疆如今十分之三四都被殿下控制住了。你可别乱来啊。”
他这话，分明是听到了刚才余青戎的那句“我在这里”，所以特意上来警告顾凭的。
顾凭挑了挑眉，小声道：“怕我再跑一次，来找余青戎啊？”
他从赵长起身边走过去，懒洋洋地笑道：“赵将军，你真想多了。”
赵长起撇了撇嘴。
……哎，他也不想这样的。就因为余青戎那一句话，他就上来这么正儿八经地告诫，他也觉得这样做有点太沉不住气，很有失他英豪男儿的气度风范。
但是，这不是因为顾凭他本人前科累累吗！
顾凭跑了一次，他被折腾得老了十岁不止，再跑一次，他真觉得自己等不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干脆直接买个棺材躺进去得了！
顾凭走回马车。
陈晏瞥见他扬起的唇角，似笑非笑：“怎么，看到你那个知交好友要升官了，这么高兴？”
皇帝对招安的十八寨匪兵，本身就有任用之意。一来，十八寨所在的曲通山脉，正隔在颖安重镇和南疆腹地之间，这个位置很紧要。再者，在南疆这种山诡水异，民风与中原迥别的地方，这种匪类出身的兵，很多时候都比颖安卫那种从外地招募来的兵卒要好用得多。
尤其是，朝廷还有意想消解陈晏在南疆的影响力。
这个时候，成功伏击了青君残部的余青戎，就是最适合被扶持的那颗棋子。
顾凭想，就算朝廷把余青戎这一支抬到能跟颖安卫平起平坐，他也不会太吃惊。
……陈晏会把伏击青君的任务交给余青戎，应当也是算到了这一步。
顾凭知道。其实陈晏有很多人可用的。但他选了余青戎。
选了这个既不属于他，也不忠诚于他的人。
——这么做，是因为他吧。
因为，一旦余青戎在朝廷的扶持下发展出自己的势力，也就相当于他顾凭有了后盾。这个后盾，还不同于之前从暗部接手的那些人脉，而是真正独立于秦王一系之外的力量。
若非如此，刚才听见余青戎说“我在这里”的时候，赵长起也不至于那么紧张。
顾凭眨了眨眼，慢慢地伸出手，环住了陈晏。
真奇怪啊，他竟然也会遇到这样的时候，明明是有很多话可说的，但忽然就词穷了。
陈晏垂下眸，捏住顾凭的手腕：“这么高兴，都舍得给孤投怀送抱了？”
他的语气，说不出是冷漠，还是带着一点讥嘲。
当初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陈晏就是想，他放在顾凭身边的那些人，无论有多大的才干，本事，身手，地位，他们效忠的第一对象，也只会是他，而不是顾凭。但是余青戎，如果天底下只有一个人他会全心全意地对待，那个人就是顾凭了。
所以，他用了余青戎。即使他布下的那些暗子，随便哪一个抛出来，接下这伏击青君的任务，都能顺势获得朝廷的重用；即使这一次，他是拿着自己纵走青君的过错，在给余青戎铺路！
陈晏钳住他的下巴：“我一直没有问过你，当初你准备死遁的时候，想过带着余青戎一起吗？”
顾凭：“没有。”
陈晏漆黑的眼底看不出一丝波动，他能看出顾凭没有撒谎，但也感觉不到什么安慰。
他淡淡一嗤：“是怕事发之后，我会杀了他？”
若是之前，听到他这么说，顾凭一定会想：自然啊，以陈晏的性子，若是他一个人跑也就罢了，但凡他敢拉着余青戎一起，陈晏是真的能当着他的面，把余青戎杀给他看的。
但是现在，也不知为何，他望着陈晏那黑沉的眼眸，心里忽然就生出了一丝不忍。
或许这个人在他身边的时候，这颗心，也是时时刻刻都在不安的吧……因为他三番五次地想要逃离，因为他在自己的心外竖起了屏障，不让陈晏靠近，也不曾给过解释，因为陈晏从来没有从他这里得到过任何明确的承诺，肯定，安慰……
只是，以陈晏的骄傲，再难受，他也不会说出来。
见顾凭一直沉默，陈晏脸上的嘲弄之色更浓。
就在他冷笑出声的时候，顾凭忽然在他怀中坐直身子，手指拢住他的肩头。
“殿下，余青戎是我的好友。”他直视着他的眼睛，“在我心里，你和他不一样的。”
陈晏僵住了，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顾凭拢住他的后颈，深深地吻了下来。随着他的动作，墨发披流而下，微凉地划过陈晏的侧脸。
半晌，陈晏哑声道：“你说什么？”
顾凭轻轻道：“在我心里，殿下和这世上的很多人……都不一样。”
他弯了弯眼：“所以，不要恼了，好不好？”

第55章
陈晏低头看着他。
半晌，他伸手将顾凭拢进怀里，让他的脸颊紧紧贴在他的颈窝上，低声一叹：“你啊。”
顾凭靠在他怀里，长睫轻轻地眨了眨。睫毛扫过陈晏的喉结。
陈晏顿了顿，勾住顾凭的手腕，缓缓将他放倒在车厢内。
这个姿势……
顾凭一愣，他僵硬地道：“这是在马车……”
陈晏一言不发，只是又往下俯了俯身，手臂铁铸般将他控制在身下的阴影里，深黑的眸子紧盯着顾凭，灼烫的气息来回扑打着他的唇瓣。
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顾凭叹了口气，伸手搭住陈晏的脖颈，仰起头轻轻吻住了他，然后贴在他耳边，低低道：“轻一点。”
……
顾凭沉沉睡了过去。
这些日子，他的精神一直紧绷到了极点，如今骤然卸去防备，只觉得整个人好像陷入了极深的困倦里，偶尔清醒过来的片刻，也很快被陈晏卷入缠绵之中。
就这样不知日夜地过了几天，顾凭掀开车帘一看，才发现已经到了池陵。
他注意到，陈晏的八百私兵已经不见了踪影，现在跟在他们后面的只有十几个人，都做普通护卫打扮。连马车也换成了最平常的，乍眼看过去，和路上的其他车队一般无二。他们这一行人马，现在就像是一家再寻常不过的富户。
赵长起骑着马，慢悠悠地过来。
顾凭：“殿下的私兵呢？”
他问得直接，赵长起先是一愣，随即笑眯起了眼睛。
私兵的调动，难免事涉机密，像顾凭这种把边界拿捏得很清的人，这种问题若是放在之前，他根本不会问。甚至你想说给他，他都不一定愿意听。
赵长起笑道：“那些人啊，三日之前殿下令他们去舞阳了。”
舞阳？
那地方离池陵有数百里之遥，从方向上看，和池陵基本是一南一北。
顾凭正想问问陈晏这一趟是有什么安排，马车停了下来。
他们停在了一座酒楼外面。
顾凭掀开车帘。他刚一下马车，四周的目光就直勾勾地凝在了他身上。赵长起转过头，正对上他那张在日光下仿佛能夺走人呼吸的面孔，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知道顾凭的相貌好，但是以往的顾凭，那神态中总是透着一种仿佛远隔云端的疏和淡。
但是，或许是因为这些天总是和陈晏待在马车中的缘故，他的眉目间多了一丝似有似无的风流之态。那眼底清透的水色，眼尾若隐若现的一痕薄红，在湛湛青空和悠悠云影下，这样的容光，再加上这样的风情，几乎可以灼眼。
愣了一下，赵长起不由把目光转向了陈晏。
果然，他听到陈晏低沉的声音响起：“去拿一个纱帽给他。”
赵长起默默地想：何必呢，他们来的是酒楼，现在带上了，等会儿吃饭的时候还是得摘下来。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接过纱帽，递给顾凭。
顾凭接过纱帽，扫了一眼，正对上一个人的视线。
见他看过来，那人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火热。
那火热中夹杂着狠毒和贪色的目光，看得顾凭拧了拧眉。
他带上纱帽，跟着陈晏进了酒楼。
坐下后，顾凭道：“刚才帘幡下面站着一个人，六尺，褐衣。别人都是拥在一起，他身边却是空出了一圈。”
这也是他觉得有点奇怪的地方，那些百姓似乎有意无意的，并不敢靠近他。
他道：“找个人，去打听一下他的身份。”
甘勉应了一声，带人下去了。
吃到一半，甘勉走进来，低声禀报道：“此人名叫赵全安，是本地有名的一霸。在街上看到美貌的男女，就下令让人强抢。那些经他的手强夺的美人，都进了池陵高门大户的后院。有那些人护着，这人有几次被拘进府衙，又安然无恙地被放了出来。现在再看他当街抢人，都无人敢拦了。”
顾凭听明白了，这就是池陵本地权贵豢养的采花使。
甘勉顿了顿，继续面无表情地道：“刚才有人看到，他对着我们的马车打量了半晌，言语之间，似乎看上了顾凭郎君。”
这话一落，屋子里立刻冷了下来。
陈晏缓缓道：“他盯上了顾凭？”
“是。”
“拿下他。”
“是！”
陈晏低声道：“弄清楚所有和他有联系的权贵。还有，我要知道，他这次盯上顾凭，是准备替谁物色。”
那声音里凛冽的杀机，让赵长起心底一震。
他苦笑着想，经过青君一事，现在，别说是有人敢对顾凭下手，就算只是对顾凭生出那么一丝丝的歹念，殿下都容忍不得了。
一旁，甘勉抱拳应是，退了下去。
他们找了个客栈。安顿下来后，顾凭问道：“殿下，你这次隐下身份来池陵，是有事要办？”
陈晏嗯了一声：“来查一个人。”
他问：“你知道王显明吗？”
王显明？
这个名字，顾凭还真有印象。
自从他知道就是当年孟氏一族的反叛，导致了陈晏和皇帝的隐隐离心之后，他对孟恩叛乱的案子就颇为在意。还让人找来当年的资料，通通看了一遍。
孟恩镇守延郡时，这个王显明领梁州牧，正是孟恩的上峰。
在孟氏一族因叛乱被连根拔起后，整个梁州上层的官员，十之七八也被牵连。而王显明身为一州之首，却安然无恙，一年后，又调任为汝州刺史。汝州比起梁州要富庶许多，他不但平稳渡过了这场让无数人人头落地的风波，还捞了个油水十足的肥差。
顾凭当时注意到这个，就把这个名字给记了下来。
他道：“我知道他，怎么了？”
陈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在颖安的时候，我让甘勉去见了孟三娘一面。”
他垂着眸，道：“甘勉告诉她，她的罪籍我可以令人除去，但这个身份她是不能继续用了……她拒绝了，只让甘勉带了一句话，说孟氏一族，自始至终，不曾负过陈氏分毫。是陈氏辜负了孟氏满门。所以她这一生，不会对陈氏称臣。”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住顾凭的手却攥得很紧。
显然，他内心的波动并不小。
顾凭问：“孟三娘说这个王显明有不对？”
陈晏摇摇头：“她当年还是深闺女子，插手不到前面的事。我前几年也让人暗中查过，这个王显明在表明上并没有什么证据。我这次过来，只是想试一试能不能查到什么别的线索。”
这也就是说，孟三娘所说的，现在只能算是怀疑了？
顾凭想着，陈晏虽然行事以狠厉果决闻名，但这个人骨子里，其实并不是无情。甚至他比一般人对这些都要看得更重。
这些年，他之所以对孟氏一族曾经的辖地不闻不问，除了为了避免皇帝起疑，应该也是被孟恩反叛一事给伤了。孟恩作为他的亲叔祖，当年举兵时就该知道，他一旦反了，陈晏作为孟氏和皇家的两姓血脉，他在朝中必定会难以自处。
可即便这样，孟恩还是反了，而且是不顾陈晏当时正陷在尧昌前线，突然起兵。
这些年，陈晏身上最大的污点，就是他有一个犯上作乱的母家。这让他在面对皇帝的疑心时，天然就处在一个不利的位置上。
若不是因为孟恩谋反，他和皇帝如今的关系，不会这么如履薄冰。
尽管如此，在听过孟三娘的话之后，哪怕那些话都没有实据，陈晏还是亲自来池陵查探了。
他还是在意的。
顾凭静静地望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抬起陈晏的下巴，浅浅一笑：“好啊，殿下想查，那我们就去查。”
陈晏给愣住了。
他的下巴还被顾凭轻轻抬着。这个动作很有点轻佻，轻佻也就算了，主要，顾凭这个动作，这个语气，这个神态，特别像是在调戏他，或者说，是一个男人在对他宠溺的美人予取予求。
陈晏还从来没有被人放在这种位置上过。没有人有这样的胆子。
所以，他怔住了，就看见顾凭俯下身，那双含笑的，仿佛比星火辰光都要更清透灿烂的眸子，就那么定在离他只有一息之遥的地方：“殿下笑一个？像我这么足智多谋，阴招阳招都会一点的人，这世间也是不多的哦。只要殿下笑一下，让我鞍前马后地效劳也可以哦。”
这是把他当成褒姒了吗？！
陈晏咬牙：“顾、凭！”
刚说了这两个字，他忽地顿住了。
因为顾凭轻轻贴住了他的嘴唇。
这一吻，让陈晏紧紧抿着的薄唇，忽然就松开了。
半晌，陈晏慢慢地调整了一下仰着头的角度，噙住顾凭的嘴唇。那双深邃如海的黑眸，像是要把顾凭牢牢地吸纳进去。他第一次用这样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微仰着头，吻住了他。
许久，陈晏轻声道：“阿凭。”
很多话，他没法告诉顾凭，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将这个人束在怀里，每一次当这个身躯贴近他，当这个人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他感受着那种轻轻的，微微的震动……那些他早已经习惯了置身其中的凄风冷雨，这一刻，会忽然就打不进他的心头了。
门外响起了甘勉的求见声。
对那个名叫赵全安的恶霸的审讯，已经问出结果了。
甘勉呈上来几页纸，上面是赵全安吐出来的与他有勾连的权贵名单。陈晏扫过那一串密密麻麻的人名，面无表情地道：“他为何会盯上顾凭？”
甘勉：“这些权贵里，同好男色女色的人并不少。据赵全安交代，那些人，寻常的娈童小倌对他们来说太腻味了，就会喜欢一些容貌气质都更出众的俊彦子弟。这样的人更为难求，出价也更高。他今日在酒馆外看见顾凭郎君，就觉得此人风姿是他平生仅见，又看见我们的车队上并无什么显赫的徽饰，服饰衣料也不见贵重，可见应当不是出身什么惹不起的大世家，所以就起了歹心。”
陈晏冷漠的声音响起：“还有吗？”
甘勉：“赵全安还供述，这批名单并不全。那些身份更加贵重的，以他的身份是接触不到的。他手上顶尖的人货会供给萧兰坊，再由这家青楼负责与那些顶尖的世家权贵们联系。之后那些人是在萧兰坊挂牌，还是被权贵买回去私藏，他就都不知道了。”
陈晏垂着眸，沉寒道：“继续查，三日之内，我要知道这个萧兰坊的详尽资料。”
“是。”

第56章
在众人紧锣密鼓的忙碌下，很快，一份详细的资料被呈上了陈晏的案头。
根据搜集来的资料看，这萧兰坊是池陵一地最大的青楼。能够出入其中的，都是一流世家的子弟门，或者是掌握要权的官员。
顾凭想，光是借着这些人的关系，这个萧兰坊对于汝州这一带的各路消息，应当也是极敏锐的。
要知道，这些世家权贵们，本身都是有专门的渠道去打探各种消息的，有了他们做眼目和耳朵，萧兰坊对池陵的风吹草动，只怕更为警觉。
他想了想，道：“最好还是能进去摸一摸它的底。萧兰坊最近有没有什么盛会？”
甘勉：“十日之后，萧兰坊内有一场花集。”
顾凭点点头，转向陈晏，认真道：“殿下，这件事交由我出面，怎么样？”
陈晏没有说话。
不知为何，他一想到那日在街上，那些人看向顾凭的那异样火热的目光，就觉得不喜。尤其是想到顾凭进了萧兰坊这种地方，免不了要与人饮酒应酬，光是想想那些要往顾凭身上贴的皮肉和目光，他的眼就黑沉了下来。
赵长起的眼角抽了抽。
哎，殿下什么都好，就是醋性太大了。
这句话，他在心里转过多少次了，但每次都憋住了没说出来。
……没办法，他还想看见明天的太阳呢。
沉默中，甘勉上前一步，严肃道：“属下认为，顾凭所言有理。”
见他开口，赵长起咳了一声，也道：“殿下，顾凭的确是我们中最适合出面行事的。”
别的不说，他们这些秦王心腹，都是跟着陈晏百战沙场的。就算再刻意收敛身上的气势，那提刀饮血的杀伐之气，还是没那么容易完全给藏住。他们这样的陌生面孔，又是这样的气场，突然出现在萧兰坊，很难不让对方生出警觉。相比之下，这种场合若是由顾凭出面，那就自然得多了。
陈晏道：“好。”
他拨了两个护卫：“跟着顾凭，无论何种情况，必须寸步不离地确保他的安全。”
两人齐声应道：“是！”
走出书房后，顾凭想了想，招来一个人：“十日之后那场花集的帖子，想办法拿到一张给我。”
那人正要转身去办，却被顾凭叫住了。
顾凭又沉吟了一会儿，交代道：“不必动用暗部的势力，让你的人就在市面上打听。”
那人一愣：“大人，这萧兰坊的帖子是不外流的，只供给特定的家族或个人。就算是一流世家，也只能得到一两张。便是身在世家，那些也不受家族重视的普通子弟，也是拿不到的。若我们只在市面上搜寻，怕是很难找到。”
顾凭没有多解释，只是道：“试一试吧。”
接下来的几日，那护卫就带人四处打听着，看有没有什么能弄到一张萧兰坊花帖的门路。
萧兰坊的花集盛会闻名千里，顾凭如今扮成一个从外地来的富户，想要弄张帖子去见识一番，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因此，在顾凭的授意下，那些前去打听的护卫并没有刻意掩饰什么。
就这样四处打听了六七天，还真让他们寻到了一张。
护卫将帖子呈给顾凭：“大人，这张花帖说是以前为汝州的一家大户所有，但那个家族的靠山倒了台，他们又得罪了几个新兴的势力，家业便衰败了。这花帖也流了出去。”
“是吗。”顾凭拿起花帖，微微一笑。
护卫一怔：“大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顾凭勾了勾唇，“我就是觉得挺巧的。看来我们的运气还不错。”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容清浅，那语气完全称得上温柔。但也不知为什么，护卫看了他一眼，忽然就有点想打寒颤了。以往他有这种感觉，还是陈晏似笑非笑的打算杀人的时候。
第三日傍晚，顾凭坐上马车，准备出发去花集。
一上车，他就愣住了。
陈晏居然也在里面。
……不但坐在里面，而且还作一身普通护卫的打扮。面上带着一枚面具，遮住了大半的容貌。
不过说真的，就算遮了脸，光是看那露出来的线条凌厉完美的下巴，他也不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护卫。
这个人，是打算扮成他的侍卫，跟着他一起进青楼？
顾凭打量着他，忍着笑。忍了一会儿，他又不想忍了。
他凑近过去，小声叫他：“陈晏。”
陈晏抬起眼，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顾凭认真地道：“就算是去喝花酒，我也不会左拥右抱的。真的，你不用担心。”
他的语气，那真是很诚恳。
但是，因为太诚恳了，怎么听，怎么像是一种嘲笑。
陈晏手一用力，狠狠将顾凭压在车厢上，恼怒地咬住了他的嘴唇。
车厢被撞得发出了一声闷响。
外面，赵长起的脸不由自主地皱巴了一下。
早在顾凭说要亲自去萧兰坊摸一摸它的底细的时候，他就知道，殿下没那么容易放心。所以，前日午后，殿下将他召过去，让他今晚乔装成护卫，陪着顾凭一同前去时，他也就想着，那去就去呗。
但是，他真的没想到，殿下居然自己也要假扮成顾凭的侍卫！
堂堂秦王，给人做护卫！
护卫！
这要是传出去，这要是传出去……
传到那些朝中老臣耳朵里，殿下以后还怎么以威服人！
想到这里，赵长起的脸更皱巴了。
马车徐徐行过三条街。
赵长起轻咳一声：“大人，萧兰坊到了。”
顾凭下了车，赵长起走上前，将花帖交给一个美婢。
那美婢屈身一礼，柔声道：“请郎君随我来。”
她带着顾凭一行人走进了园子。
这园子，真应了那句话：虽由人作，宛自天开。
叠石廊亭的每一处，都精美得如同画笔描摹，但又自然得宛如上苍造化而生。
走着走着，顾凭察觉到了一丝古怪。
这美婢带他们走的小道，虽然看起来平平常常，但好像是暗合了堪舆之术。
顾凭以前待在秦王府后院的时候，看过一些兵法书籍，陈晏也曾指点过他几句。所以他对古今阵法算是有所了解。
这个园子，竟有点像是前朝一个著名的由九宫八卦和五行生克演化出来的阵法。
只是那阵法早已失传，只留下了残阵图。
这园子的布局，像是它的变阵。
顾凭微微转过眼，对上陈晏的目光。
目光一对，他就知道，陈晏也看出来了。
这个萧兰坊，居然在自己的园子里布了一个阵！
顾凭想，也不知道这个阵是谁布下的。要么是萧兰坊幕后的主人自己便是个易学大家，要么是他能请得动一个当世罕有的易学高手。
无论是哪一种，这个人的来头都不可小觑。
前面，领路的少女分花拂柳，一边时不时同顾凭介绍一两句坊内的景致。
大约走了一刻钟的功夫，他们出了廊道。
眼前骤然一亮，无数盏灯火散落在流水叠石上，那时明时暗的灯火璀璨却不灼眼，放眼望去，真的像银河坠落。配上那时隐时现的流水声，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洞箫缠绵幽幽的调子，直给人一种如登天上的飘渺感。简直是不似人间。
领路的美貌少女停住步子，缓缓转过身。
星子般的灯火下，她的柔嫩的身姿和靡丽的容貌，完全地展现在顾凭面前。
这是一个罕见的美人。
对上顾凭的目光，那少女长睫动了动，忽然向他走近了一步：“郎君可要更衣？”
更衣？
她的笑容浅浅，那意思却不容错辨。
还没等顾凭说话，那少女伸手柔柔地攀上了他的左臂，身子软若无骨地倚了上来。
她勾起顾凭的手腕，将它带到自己纤细得不堪一握的腰肢上，软软地道：“郎君是第一次来这儿吧，实则从郎君踏入萧兰坊的第一步起，每一个郎君看见的人，都是你的。”
她轻若耳语地道：“我也是。”
“郎君想要么？想要多久都行，想怎么玩都可以。”
说着这么直白的话，她的眼神却是无比的纯洁，那双含水又含情的眸子，就那样盈盈欲滴地注视着顾凭。
顾凭道：“不必。”
说完，他抽回了自己的手。
不远处，几双眼睛紧紧地注视着他们。
一个人低声道：“这人面对清娘，目光连动都不曾动一下。莫非他好的是男色？”
实际上，像清娘这样的姿色风情，虽说是很出众，但是对那些见惯了美色的大权贵来说，见到她不为所动也是正常。只是据这些人所查，顾凭不过是一个富商，并不是那些习惯了被绝色美人环绕的世家子弟。所以，他们很自然地就向别的方向怀疑了。
一人道：“再换几个人去试试。这人风姿当世罕见，清娘逊他远矣，他看不上也是正常。”
“男女都派去一些。无论用什么法子，必须要把此人网罗进我们手里！”
几人齐声低应道：“是！”
……
顾凭走进了阁楼。
刚一进去，他的眼角就跳了跳。
实在是，这房内或站或卧，有七八个美人。而且是有男有女，各具特色的倾城美人。
如果是把刚才那个给他们引路的少女放在这些人身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把她衬成萤火。
顾凭知道，这些人，都是冲着他来的。
冲他来的，倒也没什么。他今晚过来，本来就是想等着萧兰坊做点什么。
但是，陈晏也在啊！
刚才，那个引路少女往他身上靠的时候，他就注意到，陈晏的手背已经绷紧了。
陈晏的性子，这些人不清楚，他却不能更清楚了。说真的，这天底下，很多人见过的活人，都还不如陈晏见过的死人多。对陈晏来说，别说是动动手收了这些人的性命，就算是把整个萧兰坊给除尽了，他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想到这儿，顾凭调整了一下神情。
他的气质本身就带着一丝渺远，此刻微微冷着眼，就更显得不可随意亲近了。
房内众人都是精于察言观色的，一时间，竟没人率先来献殷勤。
但是，想到将他们派过来的大人交代的话，众人之中一个姿色最为出众的美貌少年缓缓起身，朝顾凭走了过来。
他跪坐在顾凭身边，优雅地执起一个酒壶，为他斟酒。
斟满一杯后，他浅浅一笑：“郎君请。”
顾凭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放到唇边，却并没有入口。
在瞥了那美男子一眼后，他冷不丁道：“这酒里加了什么？”
在秦楼楚馆这种地方，在酒水里加一些助兴之物，那是很平常的。
美少年也把这事看得很稀松平常，含笑道：“是醉软红。”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注意着顾凭的神情。顾凭无论是姿态，还是问出这句话的语气，都无比的随意，但是他懒洋洋地端着那杯酒，却似乎并没有要喝下去的意思。
一时间，少年有些拿不准了。他垂下长睫，抿了抿唇，道：“请郎君赐酒。”
说罢，也不等顾凭回应，他突然倾身过来，就用这么一个几乎跪坐在顾凭腿上的姿势，像鸟一样轻轻叼住了顾凭的酒樽，仰着脖子，一点点饮尽了他杯中的酒水。
其实在风月场上，赐酒往往指的是唇舌相就，但不知为何，他不敢这样碰顾凭。
顾凭僵住了。
在他身后，赵长起已经不敢去看陈晏的表情了。
就在顾凭飞快地想着找个法子把这个美少年支远一点的时候，一只手从他背后伸过来，揪住那个少年，狠狠一掀！
那美少年重重摔在地上，半天才直起身子，但一抬头，惊呼就哑在了嗓子里——
面前这个半蒙着面的护卫，怎么这么可怕！
来萧兰坊的贵客，随身带着几个护卫并不稀奇，所以一开始顾凭进来的时候，他只扫了一眼对方做侍卫打扮，就移开了视线。他却不知道，那是因为陈晏方才一路上，都有意收敛自己的气势。但是此刻骤然放开，那曾令得满朝文武都寂寂不敢多言的威压，哪里是他可以直面承受的！
美少年伏在地上，生平第一次，他感到自己离死亡是如此之近，巨大的恐惧下，他甚至连开口求饶都做不到。汗如雨下，浑身抖如筛糠。
就在这时，顾凭轻声一笑：“终于忍不住了？”
他伸手一拉，将陈晏揽到自己身旁，笑吟吟道：“气成这样……我不是没碰他么。”
他叹道：“本来是想带你来玩玩儿。这地方你不喜欢，我们下次不来了便是。”
陈晏垂眸注视着他，半晌，冷冷哼了一声：“腌臜之地，有什么可来的！”
顾凭微微一笑：“嗯。”
竟是一副任他说什么都欣然从之的样子。
在感到周身的气氛不终于再那么冰寒彻骨后，美少年这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就看见，方才对他一直微微冷着眼的郎君，此刻正半拥着那个黑衣护卫，温柔哄着，还在他唇角轻轻一吻。
……原来，这个看上去做护卫打扮的男人，竟然是被这位郎君养在榻上的！
看上去，似乎还极为得宠。
按说他应该仔细观察一下陈晏的相貌，好在回去复命的时候能形容一番，只是，美少年真是被他刚才的气场给吓得狠了，连看也不敢往陈晏身上多看一眼。
顾凭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都下去吧。”
“是，是。”少年和屋内的一众美人纷纷退了下去。
退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顾凭正对那护卫柔声道：“要不要出去转转，我听说这萧兰坊的廊园颇有趣味……”
可以说萧兰坊自设计开始，就是为了供权贵们寻欢取乐的。它的廊园内，一亭一阁，就算是假山里也可以供人行事。美少年暗记下这句话，飞快地复命禀告去了。
陈晏垂眸望着顾凭。
萧兰坊内，并不只有酒里加了助兴之物，这房内的熏香也是能让人靡靡的。当然了，这东西并不是用来迷幻，只是作烘托煽情之用，不至于影响人的神智清明，只是会放大一些身体的反应。
顾凭看不见，他的眸光在烛火摇动下，蒙上了一层无法形容的迷离。那种清醒中透着一两分恍惚的神情，让陈晏慢慢地低下头。
他淡淡道：“是吗。”
本来这种药物，以他的耐力根本不算什么，但他仿佛不由自主地张开口，咬住了顾凭的嘴唇。
顾凭是真想出去走走。这房内的加了料的熏香让他很不习惯。
两人走出阁楼。
陈晏收敛起他的气势，整个人又变得像是一个跟在顾凭身后的贴身护卫。但他这个人给人的压迫感和冲击力太强，虽然遮挡了五官，他还是有意无意地让自己的身影落在阴影中。
他们顺着一条幽静的竹道走了一会儿，忽然，一个人出现在道的那头。
那是个体态微丰的中年权贵。跟他四目相对的刹那，顾凭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
那一瞬间，顾凭忽然有点想笑。
当初，从暗部调来孟恩反叛前后延郡一带的资料时，中间有一份当时延郡上层官员的画像。
在那些画像上，他第一次看到了这个人。
……是你啊，王显明。

第57章
在顾凭看过来的时候，王显明也朝他打量了过去。
这一看，他的目光就控制不住地闪过了一丝惊艳。
这些年，他见过的姿色上品的美男多了去了，就算是容色风采俱佳的俊彦少年，他也玩过不少。但是所有那些人，和面前这个缓步醒来的郎君比起来，那通通都不堪一提了。
顾凭的容貌，本就已经是世间罕有的俊美，更难得的是他眉目间那仿佛刻进了骨子里的不在意。好像这天底下，既没有什么东西他非要得到，也没有什么他一定不可以失去。这种近乎超尘脱俗的清和逸，再配上他那因为在煽情香中染上一分迷离的眸光，简直是无法形容。
王显明的眼底一片火热。
但是不过一瞬息，他把又自己贪婪的神情给抹去了。
……这个人，容貌风姿太罕见了，还没有确定他的身份，他不能贸然下手。
他那变了几变的眼神，全都被顾凭收入眼底。
其实，自从那一天，他在酒楼门口露面，被那个采花使赵全安盯上后，顾凭就在想，注意到他的人，应该不止赵全安一个。
既然那些权贵喜欢玩风姿殊甚的青年俊彦，那么对他这种人最为留心的，最想要得到他，把他控制在手里的，应该是萧兰坊。
恐怕那些天，他的护卫在大张旗鼓地找萧兰坊的花帖，萧兰坊也在偷偷查他的来历。
查到他应当只是一个普通富户之后，看看，不就迫不及待地出手了么。
一个外来商户，在池陵无亲无故，想要在七天时间得到一张萧兰坊千金难求的花帖，那基本是不可能的。除非，是有人特意要把花帖送到他手上。
所以今晚，顾凭一直在等着看萧兰坊会做些什么。
……看来，他们想拿他来讨好的，就是王显明啊。
说真的，这些天他还一直在琢磨着，该用什么法子接触上王显明，还能不引起他的警觉。怎么说呢，还真是挺得来全不费工夫的。
顾凭朝王显明瞥了一眼，转身准备走。
像萧兰坊这种地方，绝不会让贵人在寻欢作乐的时候还能碰上旁人的。萧兰坊这样放他和王显明见面，有点刻意了。
果然，王显明叫住了他：“郎君请留步。”
顾凭停下步子，眸光转向他。
王显明被他看得一荡，呵呵一笑，又走近了两步，细细地打量着顾凭。
越看，他心底越是火热。一时间竟然想着，别说这个人身份不显，就算他是世家子弟，只要不是那些一流大族，我也要想办法把他给弄进后院里！当然，这种风流俊彦，多半是接受不了被人强锁的。但他越是不愿意，才越是让人心痒难耐。王显明最喜欢的就是看着这种淡漠绝伦的脸上，被他逼着露出别的神情。
他微笑道：“我不耐热闹，见此处幽静，不想竟扰了郎君。”
顾凭正打算随口回一句，忽然听见身后锵的一声——
是陈晏拔剑了。
他的剑并没有全拔，只是拔出了五寸。那雪亮的剑刃倒映着他微垂的长睫，虽然看不清五官，却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锋锐无匹，凌厉至极的杀气！
王显明浑身一僵。
虽然他转瞬就反应过来，这个人不过一个小小的护卫，怎么敢明着对他动刀。
可是，那一瞬间性命不保的感觉太强烈了，虽然王显明知道这个人不可能动手，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一直到远离了那个护卫的地方，才惊疑不定地停住步。
顾凭不着痕迹地走上前，挡在陈晏前面，微微笑道：“抱歉。我这护卫曾为护主家，经历过数十次的匪祸，性子也养得过于……”
他再次向王显明一礼：“当真是抱歉。”
王显明扫视着陈晏，目光闪动。
从这个人身上，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熟悉。与其说是对这个人熟悉，不如说是这个人给他的感觉让他不自觉想到了数年前的一幕。
那时他去凤都朝见，曾远远地看过秦王陈晏一次。
那是在孟恩谋逆案已经尘埃落定之后。当时的陈晏，已经因为赫赫战功成为朝廷上下最为耀眼的名将。万人之中，他只那么随意地扫了一眼，就让四下死寂无声，再无一人敢开口。那只消一眼，就能令人封喉的煞气，给王显明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于是这些年，汝州需要有人如今朝见时，他都会派其他的权贵官员过去。至于他自己，那是有意无意地在避开着的。
但是，这也让他对陈晏的相貌毫不熟悉，尤其是现在陈晏以面具覆面，又站在阴影里，身子前面还有顾凭半遮半挡着，王显明看了几眼，还是什么也没有看清。
顾凭冲他微一颔首，带着陈晏离开了。
王显明盯着他的背影，目光沉沉。
片刻，一个萧兰坊的管事默默走到他身后。
王显明沉声问：“他是谁？”
管事道：“一个江淮的茶商，名叫顾安。”
顾凭他们隐藏身份行事，自然不能用真名。这个茶商顾安便是他化名的身份。
“他身边那个呢？”
管事顿了顿，道：“那是他的护卫，也是……他收在房里的人。”
王显明有一会儿没有说话，似在思索着什么。
半晌，他轻声道：“秦王如今在哪儿？”
萧兰坊不仅是搜罗美人寻欢作乐的场所，因为他们和世家权贵们特殊的关系，还有他们在三教九流里安插进去的人手，让它们掌控着极为灵通的风声情报。就在不久前，知道了南疆事定，秦王即将返回凤都之后，王显明就跟萧兰坊通了气，让他们留意陈晏的路线。
可惜，自从被青君伏击之后，陈晏的行军路线便是高度保密的状态，他们只能转而派人留意各地有没有陈晏现身的动静。
管事立刻回禀道：“前几日我们的人发来信报，说发现秦王和那八百私兵出现在了舞阳。”
舞阳？
那地方离池陵足有数百里之遥。王显明的眉头微微一松。
他想，或许真是他想多了。
天下初定后，有很多士卒在解甲之后，以都给人做护卫谋生。毕竟这个时候，各地的匪患还没有收拾干净。雇些护卫保护自己的安危，是很有必要的事。还有一些人，是以武傍身，仗剑四方的江湖豪客。这种人在太平盛世也有，但在乱世的尚武之气下会格外的多。
王显明想，方才那个护卫多半就属此类。
像这样的人，身上有着些摄人的杀伐之气，那是很正常的。
……其实，主要让他放下怀疑的，还是护卫这个身份。
无论如何，秦王都不可能以这种身份出现的。
那可是秦王。就算他不在意，也没有人敢这样做。
……
月色下，顾凭靠着车厢，马车平稳地向客栈驶去。
透过摇动的车帘，时不时可以看见高悬在天幕上的一轮硕皎的明月。
顾凭眨了眨眼，忽然想：我最近的胆子是不是有点大了。
如果放在之前，他一定是不会让陈晏扮成他的侍卫的，更不用说还假装称他为房中人。
虽然他看起来行事剑走偏锋了些，但其实骨子里，他从来不是一个任性的人。恰恰相反，他身上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理智。这种理智，并不是因为不相信陈晏，而是他对人性深处的东西，从来都不会让自己抱有什么期望。
就像在历史上，弥子瑕受宠幸的时候，与卫灵公同游果园，食桃而甘，便把这个吃了一半的桃子给卫灵公，当时卫灵公欣然食之，还对他大加夸赞。但等到后来弥子瑕色衰爱弛了，这件事就成了他的罪证。
顾凭扯了扯嘴角，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些懒得想了。
就在这时，他腰间一暖。
是陈晏伸出手臂，揽了过来。
他将顾凭拢进怀里，温热的手指抚起他的脸颊，低声道：“在想什么。”
说着，垂下眸，声音更柔了点：“怎么了，不高兴？”
顾凭摇摇头。
他对上陈晏那双黑彻的眼，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既然陈晏想要他在身边，那就先这样吧。
忽然的，他想起第一次见陈晏的那天，被陈晏用剑顶在脖子上。那个时候，他可能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对着陈晏，竟然会生出这种想法。
想到这儿，顾凭轻轻一笑。
这世间的很多事，缘来缘去，聚散悲欢，眨眨眼就归为尘土，风一吹就烟消云散，荡然无遗。也正因如此，眼前时每一瞬一息的欢乐，才如此值得用力抓住，尽兴体味。
……等到哪一天，陈晏不再需要，或者那个时机已经不再适合他继续留下，顾凭想，到那时候，他可以再着手抽身的事。但这一刻，不知为何，他实在有些懒得去想这些了。
他仰起脸，将陈晏的下巴按得离自己近了一点，鼻尖懒洋洋碰了碰他：“没有啊。我就是在想，当着他们的面说你是我的侍宠。若是以后查出来。王显明身上没背什么大事，这事该怎么收场呢。”
陈晏瞥了他一眼，将顾凭往怀里摁了摁，淡淡道：“后悔了？”
“有点。”顾凭很真诚。
“那当时为何要这样说。”
“……”
是啊，为什么呢。
可见人真是不能飘。顾凭正在自我检讨，突然听见陈晏道：“我之前将你禁在后院，令他人都以为你是孤的侍宠。”顿了顿，他道，“可是因为这？”
“……”
顾凭当时纯属临场发挥，他根本不知道陈晏是怎么联想到这儿的，但是听他这么一说，竟然觉得还挺有道理。
看着陈晏那盯着他的眼，紧紧抿着的唇，顾凭提醒自己：不能笑。
见他沉默，陈晏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晏忽然道：“孤已经改了！”
顾凭：……
他默念：不能笑，就算忍不住，也不能笑出声。否则这个人绝对要恼羞成怒。
陈晏沉着眼，并不看他，冷淡肃然地道：“前尘往事，就让它过去吧。”
飞快说完这句话后，他想说，“知不知道”，但又觉得太生硬，想问“可不可以”，又觉得太卑微，千词万句从喉头滚过，一时竟然词穷了。
最后，握住顾凭的手，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软了下来：“……阿凭。”
顾凭任由他握着，眸光微动，双眼似弯非弯。
陈晏盯着他，手不觉又收紧了一些。片刻后，他问：“你还在怪孤？”
顾凭倚在车厢上，静静注视着他。
他这个人，其实七情真是很淡。从前，就是在他还禁足在秦王府的时候，他对陈晏也谈不上有什么责怪。那时他所想的，便是如何等待时机，改变当时的状况，从秦王府脱身离去。像怨恨，或者责怪这种情绪，他从来就不多。
但是，也不知为什么，他看向陈晏，挑了挑眉，忽然道：“有一点。”
陈晏定定地注视着他。
他伸手抚过顾凭的眉眼。他的长睫垂落着一道弧度，低下头，在那眉心上落下一吻。
很轻很轻的，他道：“我以为你会说没有。”
那声音有点涩。
他知道，顾凭对于这世间绝大部分的人和事，是真的不在意。别人无论是恨他，欺他，还是夸赞他，谄媚他，于他而言，都不会激起什么波动……便是在他将顾凭锁在后院的那段日子，有时候，他看着顾凭，都会觉得这个人的心就像是一片深海海，无论怎么去搅去扰，都不会令它有什么变化，也不好在那里留下任何痕迹。
他的唇向下慢慢游动，划过顾凭微凉的鼻尖，终于落在他唇上。
“真怪我？”喃喃问出这句话后，他不等顾凭回答，张开口轻轻咬住了他，随即抵开唇齿，他低声道，“……我却很开心。”
——阿凭，你是不是终于开始，肯将我放在心上了？

第58章
五日后，顾凭收到了一封帖子，说在城南余家的汀兰园内有场宴会，邀他前去。
顾凭翻过暗部呈上来的资料：“这余家不仅是池陵一地有名的富商，原来在这一带的地下势力中称王称霸，也已经有数年了？”
护卫道：“正是。”
这样的本地豪强，肯定是早在官府有了靠山了。那个靠山如果不够大，还护不住他们。
顾凭想了想，交代道：“去查一查，池陵本地有没有什么富户或者二流三流的世家，家中有子弟失踪，且可能与余家有关的。”
“是。”
护卫说罢，又呈上一叠文书：“按照大人的吩咐，暗部从存档中调出了当年孟氏谋逆一案前后，朝中大小事的记录。请大人过目。”
关于孟氏一案的始末，顾凭已经基本摸清楚了。
当年，孟恩率军驻守延郡，皇帝下令让他去凤都一趟，孟恩不去，皇帝连发三令，他还是不去，还扣下了陛下的使者，不但如此，他写信鼓动荥川太守娄芝跟他一同起兵。娄芝严词拒绝。皇帝知道这事后大为震怒，发兵平叛。
但是，还没等平叛大军赶到延郡，孟恩身边就起了内乱。
孟恩身边有几个亲随，觉得跟着他起兵造反绝非长久之路，决定杀了孟恩，向朝廷谢罪请降。
他们将孟恩和他的几个儿子诳到一间屋内，一齐围杀，然后砍下头颅送出城去。
其他那些将士知道孟恩被杀，全军骚乱无主，很快就被赶到的平叛大军镇压了下去。
就这样，孟氏谋逆一事被平定。接下来就是持续数月的大清洗了。
这件事从表面上看，是没有什么疑点的。
顾凭看着资料中的一行，上面写着，孟皇后因巫蛊一事被废，孟恩对此多有不满。
他想，这份记录，记载的是朝中的大小事。也就是说，当年孟恩对皇帝废后的不虞，是给传到了凤都的。这种私下抱怨的话都能传进朝中，这就说明，一则，孟恩身边必定被别的势力安插了人手，二则，那时候皇帝身边的近侍重臣，恐怕跟孟恩的关系并不怎么样。
否则，那些人怎么样也该帮他压一压，不会任由此事传得满城风雨。
他正想到这儿，忽然听见那护卫道：“殿下。”
是陈晏走了进来。
他拿起顾凭面前的几叠文书，随意翻了翻。那护卫见状，躬身一礼，静悄悄地退了下去。
顾凭忽然有些出神。
当年孟后被废，陈晏又陷在尧昌前线。征讨葛博一战，是本朝立国时最为艰难的一场战役，逼得皇帝险些就要同葛博划地而治。那时候的陈晏，还没有成就后来的百战之名，当时，谁又知道他能不能胜，甚至连他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确定。
这个档口，朝中那些臣子，是不会有几个人会选择站在陈晏身后，替他为孟家周旋的。
他问：“孟家出事的时候，殿下在朝中有人吗？”
陈晏淡淡道：“我的势力，是从母后失势和孟家大变之后才开始用心经营的，在那之前，我的心腹大都是军中的人，都随我四处征战了，朝堂上并未结交什么臣子。就算有，那些人也不是身居高位，在这种事上，他们能发挥的作用也有限。”
见顾凭还在盯着他，陈晏以为他是感兴趣。
他继续道：“刚从尧昌回来时，我知道孟家的事，就令人查了一番。但那时候，我在朝中可用的人手并不多。虽然查了几次，但都不能深入。直到几年后我手中的势力成型，才再令人重查，将搜查来的资料合至一处，就是现在交到你手中的这一份。”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顾凭还没有到他身边。只知道大概，但对其中的细节并不清楚。
陈晏见他听得出神，就多说了点。
顾凭垂下眼睫。
他想，孟家举族被诛，孟后身死，宫中以豫王生母卞贵妃为尊。豫王聪颖仁孝的名声，似乎就是在那时渐渐流传开的。关于陈晏狠戾无情的种种传闻，也是自那之后愈演愈烈的。
虽然陈晏不说，顾凭也能想到，那些日子，他应当并不好过。
莫名的，顾凭心底忽然一软。
他伸出手，勾住陈晏的一缕发，在指尖绕了绕，轻轻一拉。
陈晏眉头一皱，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展臂将顾凭揽过来：“你要是想玩，坐近一点。”
说着，他随手将披垂下来的头发拨到顾凭手边。
幽黑的长发如瀑披落下，顾凭张开手，慢慢拢起那柔凉的发丝，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一个会儿，他忽然道：“殿下，你十五六岁时是什么样子？”
陈晏随意道：“与如今并无什么差别。”
说完，他看向顾凭：“你呢？”
顾凭诚实地说：“我与如今差别还挺大的。”
陈晏瞥了他一眼，“你那时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怎么样？
顾凭想了一会儿，唇角含着一缕笑，道：“没有什么不好。”
不知为何，听到他这个答案，陈晏心里陡然生出了一丝气闷。
或许因为顾凭嘴角的那丝浅笑，或许是因为顾凭想得认真，回答的样子，也太认真了吧。认真得让人根本不会怀疑，这就是他的真心话。
“是么。”陈晏缓声问：“跟现在比呢？”
顾凭瞟了他一眼。
人有时候就是要面对选择，要么善意地说点别人想听的，要么坚持本心，但缺德。
他没有一丝丝的迟疑：“不好说。”
陈晏眸子更沉了：“不好说？”
顾凭伸出手，懒洋洋地揽住他的腰，靠在陈晏身上，他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知道。”
真的，他也不知道，明明穿过来之前的日子，比起穿来之后，真的是没有哪一点不好，但是他刚才望着陈晏，竟然会忽然转过一个念头：若是他早几年过来，那也挺好的。
起码，那个十五六岁的陈晏，不必过得那么艰难，那么孤寂。
顾凭喃喃道：“……真是美色惑人。”
这句话，他说得那叫一个真心实意，发自肺腑。
当场，陈晏的牙就咬紧了：“顾凭，你若是再对着孤左一句美色，右一句美色——”
若是其他任何人敢对他放这种厥词，那个人的舌头就别想要了。他堂堂秦王，被顾凭说得像是个以色侍人的——这也就罢了，主要是这种话听得多了，他在内心深处竟然还真的生出了一丝怀疑：难道顾凭愿意留在他身边，就是因为这张脸？
顾凭端详了他一会儿，一下揽住陈晏的脖颈，笑吟吟道：“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陈晏怔住了。
这话的下一句，便是：“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这是司马相如的《凤求凰》！
他还从没有在顾凭口中，听到过这种直白诉情的词句。
即使，是用这么一种玩笑的口气。
日光打进窗内，染上陈晏浓墨重彩的五官，将他如刻的轮廓勾出了一道淡淡的金边。
他垂着眼，定定地注视着顾凭，半晌，低声道：“……那些话，你若是想说，声音需低些，也不可当着外人。知道么。”
这时，外面的护卫禀告道：“顾大人，有人求见。”
顾凭随着护卫走到耳房。房内站着一个女子，见顾凭进来，她抬手取下纱帽。
是孟三娘。
这些日子翻阅孟家旧案的资料，里面也有存一些关于孟兰君孟三小姐的事。据说她当年在闺中时就才名卓著，极擅书画，被丹青大手评为有林下散朗之气。她的一双眸子极为明亮，但神态之间，似乎总是带着一分挥之不去的冰冷。
顾凭微一颔首：“孟姑娘。”
当时在萧兰坊遇到王显明后，顾凭就给余青戎写了封信，让他转告孟三娘，王显明已经入网，她若是想亲手查清当年孟氏一族谋逆案的真相，就请过来。然后顾凭从埋在暗处的人里拨出两个，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把信送去颖安。孟三娘若是肯来，就由他们护送着过来。
本来他想着，这一来一去，只怕要花十数天的功夫，不想只过了五日，孟三娘便到了。
汀兰园开宴那日，一辆马车徐徐驶出客栈。
马车驶过池陵闹市的街道，顾凭听着外面热闹的声响，半眯着眼靠在车厢上。
他身后是作侍女打扮的孟三娘。
顾凭：“王显明应当已经调查到我的身份只是一个茶商，这场宴会，就是他准备动手了。”
为了让王显明，还有这个庄园的主人，池陵一带的地头蛇余家能毫无顾忌地对他下手，他还贴心的连护卫也没带几个。
孟三娘道：“我明白。”
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
今日来参加宴会的客人很多，汀兰园门口车如流水。
也是，如果人不够多的话，那么让顾凭从宴会上失踪就挺显眼了；但是人这么多，有个把人悄无声息地不见了，那基本上是很难被发觉的。
顾凭一下车，就有一个人迎了上来。
这人身材精瘦，面孔黝黑，对上他时，双眼精光闪动：“这位便是顾安郎君吧，快请，快请。我家大郎仰慕郎君风采，特地让我于此处候着。”
他一路说笑着，一路将顾凭引进园内。
走着走着，顾凭发现，他们离宴会中那些客人聚集谈笑的地方越来越远了。似乎是有意无意地，这仆从并不想让他与宴会上的其他人有什么交集。
那仆从像是也察觉到了，解释道：“我家大郎不喜热闹，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郎君勿怪。”
其实，这个余大郎的院子离得并不太远。刚好是既不会令宴会上的人能注意到此处的动静，又不至于真离得太远，太过僻静，而使得顾凭这样第一次来的人起了疑心。
顾凭轻轻一笑：“不会。我也并不是个喜爱热闹的。”
他这一笑，令那个仆人怔了怔，心想：这样的容色，怪不得那个王大人怎么也要把他给弄到手里了。
他朝一树垂柳下指了指：“顾家郎君，那位便是我家大郎。”
顾凭看了过去。
那余家大郎生得白净清瘦，无论是身材还是相貌，都透着几分文弱。这种读书人模样，又清秀，身子骨又不太硬朗的青年。从来都是最不会引起人的戒备的。
但顾凭一眼就注意到，他虽然在笑，但那双眼太黑，太冷，沉得没有一丝亮光。
这是毒蛇昂着脖子，注视着猎物的眼神！
见他过来，余大郎温声赞道：“兄台当真是骨清神秀，风度罕有人及。”
顾凭微微一笑，和他随意聊了起来。
说真的，这余大郎虽然生得一副文弱秀才的样子，但是谈话间却显得颇有见识。顾凭假扮的身份是个茶商，他就有意提起江淮茶庄，和近十几年才兴起的湘州一带的茶业。如果真是一个刚从外地过来，在池陵全无倚靠，又有意在此地打开产业的客商，那多半是会把这个余大郎当成贵人的。
余大郎看着顾凭的反应，双眼一眯，掩去一丝狠辣的得色。
正在这时，他看见一个幕僚从顾凭身后走了过来。
这人生得形貌粗壮，很不起眼，但他们却知道，这个人是王显明的心腹，极受信任。在余大郎和他父亲大量珍宝的笼络下，才开始渐渐跟他们走得近了。
这人过来，肯定是有事要交代他。
想到这里，余大郎掩住口唇咳嗽了几声。
他的外表看上去颇有几分孱弱，也是因为这个外表，他轻轻松松就能将自己伪装得秀致无害。也让很多死在他手底下的人，到死也不想不到竟会是他下的手。
还没等余大郎说话，顾凭就很是善解人意地道：“余兄身体不适，不如先回房休息吧。”
余大郎：“不是什么大毛病。我暂去歇一歇。中午开宴的时候，顾兄便到我房中一同用膳吧。”
顾凭笑道：“好。”
见顾凭走出了院子，余大郎朝那个中年男子一礼：“董先生请。”
董敬瞥了一眼顾凭的背影，压低声音：“这个人，我家大人一见之后便颇为挂怀，你若是有办法将他扣在手里，大人说了，此事若成，可令你们余家在河道事务中也插上一只手！”
河道的生意，余家眼馋许久了，但是那早已经被汝州另几个势力极大的家族给垄断了，哪怕他们想了各种法子疏通，到现在，还是没能从那已经结好的利益网中寻找到插入的机会。
余大郎细长的眼闪了闪，压低声音：“今日午膳时，我就会动手。必不让大人失望。”

第59章
顾凭走出去老远后，在一处垂柳荫下停了下来。
他问道：“怎么了？”
孟三娘抬起眼，她的心情有点复杂。
实际上，她真没觉得自己表现出了什么异常，最多就是在看见那个幕僚的时候，目光微微顿了那么一下。因为那个时候，她总觉得此人似乎曾在哪儿见过，但一时也没想出是谁。就是这么片刻的停顿，竟然就被顾凭发觉了。
她低声道：“刚才过来的那个幕僚，我以前……似乎在祖父身边看见过他。”
顾凭：“他曾跟在你祖父身边做事？”
孟三娘皱了皱眉：“看着眼熟，但也不能确定。我之间多在内院，祖父在外院那些的人事，我都是很少接触的。这个人我便是真的见过，多半也只是偶然碰到。只是因为我那时喜欢书画，对人物的身形面孔总是下意识地多观察了一些，才会对他有点印象。”
顾凭点了点头。
刚才他就留意到，那个幕僚在看到孟三娘时，目光是毫无波动地一扫而过。显然根本没有认出来她。反而暗暗地朝他多看了几眼。
……这个人，应该也是知道今日宴会，余家要对他下手的。
要么他是余家养的幕僚，要么是王显明身边的人。但是看到余大郎对上他时，那隐隐透出着恭敬的表现，顾凭想，他多半是王显明身边颇有地位的亲信。
沉思到这里，顾凭忽然开口：“都听到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四下无人影，这话也明显不是对孟三娘说的。
就在孟三娘有点疑惑的时候，她看见左前方一棵高大茂盛的榕树上，似乎有一簇枝叶动了动。
她顿了顿：“……你在这园子里埋伏了人？”
“嗯。等会儿动手的时候，会有人盯住那个幕僚的。”顾凭笑道，“余家今日的宴会太热闹了，人多杂乱，既然消失个把人不会引人注意，那我让人不显眼地混进来，也不是难事。”
说话间，那个余大郎的仆人赶了过来，他小心地朝顾凭看了一眼，赔笑道：“我家大郎生怕下面的人招待不周，特意吩咐我陪着郎君四处逛逛。”
这是想把他盯紧在眼皮底下吧。
顾凭笑道：“好。”
快到午膳时分，这仆从将顾凭带回了余大郎的庭院。
汀兰园不愧为享誉整个池陵，院子和楼阁从外面看颇为简朴，但是里面却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毫奢。层层纱幔垂地，令透进屋内的光都带着几分昏昏然。顾凭走进屋内，在席上坐了下来。
余大郎含笑道：“今日与顾兄一见，真是一见如故。顾兄方才说想在夏川大街上找一家铺面，此事就交由我吧。”他一边说，一边给顾凭斟了杯酒。
以他的身份亲自斟酒，就意味着这酒是一定要喝下去的。
顾凭含笑端起酒盏：“有劳余兄费心。”
余大郎用茶盏与他轻轻一碰，很有些歉意地道：“我近日咳疾犯了，今日就先以茶代酒。”
顾凭弯了弯眼，慢慢地饮尽了酒水。
余大郎本来一喜，但是看着他那慢条斯理的动作，不知为何，他的心突然有些慌。
或许是顾凭的动作太随意，或许是他的神态，太过于气定神闲。要知道，他刚才承诺给顾凭的，是帮他在夏川大街上弄到几间合适的铺面。这可是池陵最大的一个市集，就是一般的权贵，也很难这么轻轻松松地说出这句话。
一般人听到他这个承诺，即便不是欣喜若狂，也该难掩喜色吧。
余大郎紧盯着顾凭。他想，难道这个人不止是茶商这么简单？
他倒是没有往别处想，只是在琢磨着顾凭是不是与世家子有些关联。毕竟，顾凭现在这种从容淡静的气度，正是那些世家子弟最喜欢的。以他这样的姿容，跟那些人结交上，也不是难事。
只可恨时间太短，他还真的没有来得及把顾凭的交友关系给查清楚。
余大郎双眼时明时暗，终于牙关一咬！
不管了，就算顾凭搭上世家又能怎么样呢，就算是那些出身世家的美貌少年，他也不是没有暗地里动过手！何况，这一次，可是王显明看上了顾凭。那些人便是知道顾凭失踪的消息，想来查，在王显明的地盘上，他也有无数种法子令那些人只能查个无果而终。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顾凭拧了拧眉，用手撑住额头：“我眼前怎么有些晕？”
孟三娘闻言，连忙走上前：“郎君，这是怎么了？”
余大郎站起身，轻声细语地道：“没什么，或许是乏了吧。不妨休息一会儿。”
他的话音还未落，顾凭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昏迷了过去。
随着筷子落地，埋伏在院子外面的榕树上，一眨不眨地注意着屋内动静的暗卫，把手放到嘴边，发出了一声宛如鸟鸣的嘬哨。
那清脆又短促的哨声一响，几个埋伏在这附近的人纷纷对视了一眼。
一个人低声道：“这是收网的讯号。速速将消息发往几处，我们的人可以动了！”
那几人飞快点头，随即，向着几个不同的方向飞速奔散了出去。
屋内，余大郎垂着眸，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顾凭。
他笑了笑，慢悠悠地拍了拍手。
随着他的动作，房殿的侍女们齐齐退去，紧闭上房门。不过片刻，屋内就变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他们三人。
孟三娘猛地抬起头，惊疑道：“你，是你——”
余大郎没等她说完，抬了抬手道：“弄晕她。”
一个黑衣大汉从屏风后走出来，在孟三娘后颈处狠狠一劈。
孟三娘软倒在地。
余大郎走到一个柜子前面，将手伸进去拧开机关，随着一圈一圈沉闷的转动声响起，柜子的底座向两边缓缓拉开，露出下面一条漆黑的地道。
余大郎：“行了，将他送下去吧。”
一个大汉道：“大郎，这女人该怎么处置。”
本来余大郎的计划，是把今日跟在顾凭身边的人都给灭口了。但他的这个小侍女，相貌倒是真的不俗，余大郎也算是在美色上见过颇多了，但是还真的少见到这么一个，既美貌，又像带着世家小姐的那种气韵，眉眼还颇为冷冽的少女。
这种气质的美人，也是很得一些权贵喜欢的。
余大郎想了想，手一挥：“一起带下去吧。”
说话间，他忽然听见外面似乎响起了什么动静。
一个仆人战战兢兢的声音传来：“大郎，袁家五郎想见你。”他吞吞吐吐地道：“五郎喝醉了。”
这个袁家五郎，是个平素名声在外的纨绔，尤其这些年，行事越发混不吝。
余大郎脸色微微一变，他本来吩咐让人守好院门，任何人都不准出入了。便是有人来寻，也务必要找个由头把他们拦在外面。
可是架不住有人硬是要耍酒疯啊。
余大郎阴沉着眼，一边提声应道：“请袁五郎稍候一候。”
一边压低声音吩咐黑衣人：“动作快点——”
他的声音断在了一半。
几乎同时，屋门猛地被人从外一脚踹开。袁五郎踏进屋内。
跟着他一同进来的，还有三四十个褐衣的精壮护卫。
袁五郎朝着那黑魆魆的地道的入口看了一眼，厉声道：“给我搜！”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些护卫鱼贯进入地道。
余大郎的脸色终于变了，吼道：“都死了吗，还不拦住他们！”
袁五郎自从踏进屋内，就一直神色莫测地盯着那柜子下面的洞口，此刻，他终于转过眼，只是那目光让余大郎感到莫名的奇怪：“拦？今日，你拦不住我了。”
余大郎知道外面定然出了变故，否则，以他余家侍卫之众，怎么可能让袁五郎就这样堂而皇之地闯进他的院子？
他心念急转，挤出一丝笑，低声道：“袁五，你不要冲动了！这下面的东西，干系之大，是你想不到的！那其中牵扯的可并非我余家一族。你就不怕灭族之祸吗？”
袁五郎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笑，映着他眼底稀薄的水光，说不出的凄凉，说不出的恨！
他道：“六年前，我的幼弟失踪。半年后，他的尸体被人弃在丘水。等我见到的时候，那尸身上伤疤交错，其惨……不忍睹，几乎不成人形。”
“我令人在丘水四处搜查，下人误打误撞发现了一处暗道。我想顺着往下查，却刚查到有人见你余家的人曾出现在此处，就再也查不下去了。接着，我的父亲叔父，不是突遭贬斥，就是卷进本来与他们无关的风波里，即使是为了自保，也令我们整族上下焦头烂额了许久。”
低低地说到这里，袁五郎刷地抽出长剑，架在余大郎的脖颈上：“这些年我时常后悔，或许那时我便应该冲动一把，提着剑，杀进这里！”
余大郎难以置信：“……这些年，你竟是故意装成……”
这时，一个袁家侍卫匆匆上来，走到袁五郎身边：“五郎，那下面是一个极大的私窖。”
只是别的家族私窖，藏的是族中的财宝积蓄，这个巨大的地窖，却收藏的是各式各样的美人！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显然也是被刚看见的景象给惊到了，“粗粗一点，关着百余人！有男有女，还有不足十岁的童子，各人都被关在单独的屋笼里……”
每个笼子的布置都各不相同。有面貌精致中带着几分狂野的异族少女，她的那间笼子，就饰以昂贵的象牙和兽皮。这个少女坐在榻上，浑身上下就只裹着一张纯白的雪狐皮；还有姿容绝美的少年，身上穿的衣裳，式样虽然都和正常的袍服相同，但那那个料子薄如蝉翼，隔着衣服，就能清清楚楚地让人看见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即使看到他们过来，那些人的眼神，也是木若死灰的，既没有期待，也没有痛苦。
这世上，人对人的践踏，欺凌，竟然能到这种地步！
侍卫压低声音：“那些人中还有几张面孔，仿佛是这几年有些世家寻找过的失踪子弟……”
袁五郎闭了闭眼。
“袁五郎！”余大郎忽然急促道，“你弟弟的事，我们余家可以向你谢罪！所有牵扯进这件事的人，我把他们通通交给你，任由你们发落。无论是杀是刮！我们余家的产业，也可以交割半数予你！”他说得太快，此刻微微喘了口气，声音缓和了下来，“袁五郎，这件事中的利害干系，足以波及整个汝州。若是揭了出来，是，我们余家难保，但你相信吗，你们袁家也必死无疑！”
袁五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余大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竟然在袁五郎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怜悯。
袁五郎：“你是不是还想着，只要同我拖延下去，未必没有转机。那些跟这个地下私窖扯上关系的大人物，为了不丑事败露，还会帮着保下你？”
他叹了口气：“你现在还不知道，你究竟冒犯的是什么人吧。”
……
顾凭坐在马车内。
早在数日之前，陈晏已经秘密传令给他那八百私兵，令他们择小道，避开所有人口密集城镇，以最快的速度突至池陵。如今，这批人马已经完全控制住了余家的庄园。孟三娘提到的那个幕僚，名叫董敬的人，也已经被他们扣押下去了。
听赵长起说完大致的情况，顾凭点了点头。
他道：“对了，你派人散出一些流言吧。就说袁五郎自他幼弟被害后，伤怀不已，又苦于无处伸冤，有人怜惜他的处境，偷偷跟他说，九月十五这日，秦王会在彭城庙游山，让他在山路上，对着石佛窟倾诉自己的冤情。袁五郎依言照做。那一日，秦王果真前去，正巧听见他声泪俱下的倾诉，被那冤声感动，于是下令彻查此事。”
他刚一说到这里，就对上了赵长起定定的目光。
这些年，不知是不是因为别的势力有意无意的推助，陈晏这个名字总是与狠厉，冷酷，杀伐果决这些字眼联系在一起。若是在战争之年，这个名声其实也不坏，起码能给他治下的百姓带来安定感。毕竟，有这样一位强势铁腕的将军，也就意味着他执掌的土地上，多半可以免受接连战乱之苦。
但是如今天下承平，百姓的心里，普遍是希望着一个仁德之君的。
顾凭放出的这道流言，将秦王塑造成了一个心存仁善，能体察生民苦楚之人。要是传扬出去，对陈晏在朝野中的声誉会大有好处。
更重要的是，在这则流言中，陈晏是一个受了算计的角色。
那个给袁五郎献策的人，是怎么知道秦王会在什么日子去哪里游山的？在陈晏并没有亮明身份，还是便装私服出现的池陵的时候，他的行踪就能被别人准确掌握。这说明陈晏对他身边人的控制，远没有那么严密。
想来这个消息传到朝中，会令很多人对陈晏的防备，稍微地卸去那么一些了。也让陈晏在池陵接下来的举动，能不那么让他们警惕。
赵长起想到这儿，忽然叹道：“顾凭，我怎么突然觉得，我不如你？”
顾凭哈哈一笑，打趣道：“你今天才这么想的吗，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
赵长起嘴角往下一拉，哼了一声，转身下去安排了。
万里苍穹，落日西沉，那说不清是恢弘还是黯淡的光，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看着看着，让顾凭有一瞬间的昏沉。
他伸手按了按眼眶。
身旁，陈晏本来正在读密报，注意到他的动作，抬起眼：“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自从午后从余大郎的院子出来，陈晏总是疑心他是不是沾了什么不好的东西。顾凭摇摇头：“那杯酒我并未真的喝下去。”这种看似吃了却并未吃下去的技巧，还是陈晏令人教他的。
陈晏嗯了一声，将他轻轻揽进怀里，低声道：“阿凭，这事再往下查，你就不方便出手了。”
顾凭点点头。
他知道。借由余家这一大案，整个汝州上层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被牵扯进来。王显明已入罗网了，这种时候，正是借浑水去查他和孟恩旧案的大好时机。
陈晏接下来行动的重头，也会放在这上面。
但孟恩谋反一案，太过敏感。尤其是在朝中对它已有定论的情况下。
顾凭若是不想过早就成为众人眼中的秦王一党，这种事，他还真的最好不要插手。
陈晏：“若是无聊，可以出去走走。听说廿八日有一场大游会，这几日陆续有不少异士前来，市集上想必热闹。”
顾凭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他真不觉得陈晏是会对这些事感兴趣的人。
但是他确实还挺有兴趣，笑应道：“好。”
陈晏顿了顿，从顾凭那双清润的眸子上移开了视线。
……这人当真是毫无知觉的。他差点便要问，你的生辰就是廿八日，你忘了？
看着顾凭那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再想想这段日子他忙得抽不开手时，还要暗中传令，瞒着顾凭，将那些能人异士在廿八日前调入池陵。忽然的，陈晏有点郁闷。
他低下头，泄愤地在顾凭的耳根处一咬，但是齿尖刚一碰到，又不自觉变成了轻柔的厮吻。
“这段日子池陵会有动荡，你若出门，侍卫需要带足。知道么？”
“嗯。”
陈晏轻轻拢着顾凭，半晌，他低声道：“等到廿八那日，孤陪你一起去看大游会。”
他的声音似乎是随意的，但是那随意里，仿佛带着太多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温柔。
不知不觉的，顾凭笑了起来：“好啊。”

第60章
这一晚，陈晏还有要事处理，顾凭另上了一辆马车，先回客栈。
马车在石板路上微微摇晃着前行，顾凭眯着眼。他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不太对劲。
对自己的直觉，他一向都比较在意。
这种直觉，很多时候都并不是无中生有，而是有什么事已经被他察觉到了，却还没有抓住。
当下，顾凭将他们来到池陵之后的事，无论巨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驭夫正驾着车，忽然听见顾凭的声音传来：“停。”
他一勒缰绳，回过头，不解地道：“大人？”
这一回头，他看见顾凭那一贯懒洋洋的脊背，绷得宛如紧弓。
这下，驭夫也严肃起来：“大人，可是有什么事？”
顾凭：“改道，去萧兰坊。”
他喝道：“来人！”
几个侍卫立刻抱拳应道：“在！”
顾凭：“传信给殿下，让他速速带兵赶到萧兰坊，如果情势有变，立刻包围，一个人都别放走！”
“是！”
顾凭喃喃道：“希望还不太晚。”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大地忽然震了一下。
随着这沉闷至极的一晃，一道巨响轰然炸裂，街上的人惊慌了起来，无数人从屋内飞快地奔了出来。一个人忽然指着西北方向，大喊了一声：“快看，那是怎么了？”
滚滚火光浓烟，自那处冲天而起！
那正是萧兰坊的位置。
顾凭赶到的时候，萧兰坊已经被漫天的火焰席卷了，可以看见高高的楼阁画栋，就在那火舌中快速变得焦黑。那令无数人神思牵萦的雕栏玉砌，一个接一个地摧折，垮塌，在凶猛的焚烧声里，还夹杂着人的惨叫。
可是，烧成这样，外面的人就算泼水去救，也是救不了的。
更不用说，萧兰坊内还布下了那么一个，专门就是为了将人阻在外面的八卦变阵。
他们能做的，只有阻止火势蔓延，让周围的房舍不至于也给引燃了。
忽然之间，顾凭感觉自己的手一暖。
是陈晏到了。
陈晏瞥了他一眼，将掌心覆在顾凭冰冷的手指上，慢慢拢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天边那红得宛如滴血的晚霞，或许是因为这漫天刺眼的火光，顾凭盯着萧兰坊，眼前似乎也被蒙上了一层血色。
他低声道：“……我知道萧兰坊背后的主人是谁了。”
本来，他只是在想，为什么一开始是萧兰坊想要将他送到王显明面前。但后来，却是余家出手。
猜的时候，他也只有四五分的把握。
但是，看到眼前这一幕，就可以十足肯定了。
……
落日西沉，渐渐的，最后一抹金光被收回了天际。
一座宅院内，仿佛整个都被那乌黑幽沉的夜色给罩住了，唯有一间屋舍，灯火通明。
那屋舍里站着十几个灰衣人，沉默地列在左右。厅堂正中，跪着八个男子，连连磕头，朝着坐在最上首的那个青年求饶。
青年缓缓道：“……经营数年才有所成的萧兰坊，因为你们几个，我不得不一把火给烧了。”
他轻叹了一声：“让我说你们什么好。”
即使是指责的话，被他说着，那声音也是清雅无比。
一个男子泣道：“属下知道自己罪无可恕，坏了少主大事。但是，我们真是不知道——那个人他竟是顾凭啊！”
他是真悔不当初！
当初查到顾凭的假身份，他就以为这人是可以伸手的，所以令人给顾凭递了一张花帖，把人引到坊内，再让他不经意地出现在王显明面前。
实在是王显明此人，性贪无厌，萧兰坊直到如今，也没能真正将他给笼络到手里。
果不其然，王显明一见，立刻就对这个人起了极大的兴趣。
但那个时候，萧兰坊的管事觉得顾凭这样的人，如果单单就送给王显明一个，着实有些亏了。
他打算想个法子，将顾凭捏在手里，令他成为萧兰坊的一枚棋。
萧兰坊名义上虽为青楼，实则是奉青君之令，在汝州境内安下的一个的情报机构。顾凭这样的人如果能吸纳进来，为他们所用，那是大有益处。
于是，管事给他的上峰去了封信报，言明此事，还附了一张顾凭的画像。
没想到，仅仅三日之后，青君突然派了吴炎过来，火速收尾了结萧兰坊的一应事务。
这个方脸青年，是青君身边一等的心腹。大管事看见他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出事了！
那时他还没想到，他看上的那个顾凭，竟然是个不能招惹的角色。
他送花帖，将人引到王显明面前的举动，更是直接把萧兰坊暴露到了对方面前！
吴炎道，青君当时看到信报就说，以顾凭的敏锐，只是萧兰坊中那一个八卦变阵，已经足够让他起疑了。以他的缜密，既已起疑，必定要查。此地已不可保，必须速速退离。
奉青君撤离之令的吴炎，带人将萧兰坊内的一应情报痕迹都给销毁掉之后，安排数十个最重要的人随他悄悄从密道离开，然后在坊内纵起大火。
大火燃起的时候，萧兰坊内绝大部分的人还都一无所知。
这确实是无法，陈晏的八百私兵已经进驻池陵，他们撤离的动作绝不能太大。
一旦引起陈晏的注意，那就是全盘倾覆，一个都跑不掉。
眼看多年经营，一朝尽毁。这些管事如何不惧？纷纷磕头如捣蒜，额头上都是斑斑血迹。
青君眼帘也未抬，手指轻轻一拂。
随着这个动作，几个灰衣人走上前，在那几个正哭叩不休的管事身后，一人一剑，穿胸而过。
剑出如电，那些人直直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灰衣人每两个抬起一具尸体。随着他们沉默无声地走出屋舍，那还未干涸的血迹一路滴落，在静得落针可闻的屋内，那一滴一滴鲜血溅落的声音，就像是绵绵无绝。
尸体被抬走后，数名仆婢上来飞快地将地上的血迹清理一净，又静悄悄地退了下去。
青君放下了手中的画卷。
刚才，无论是那些管事怎样嘶声哭求，还是他们的尸体被抬出屋子，青君都连一眼也没有瞟向他们，而是一直垂着眸，静静地看着手上的这张画。
这是萧兰坊的管事，当时在发给上峰的信报里，夹着的一张顾凭的画像。
青君道：“你们看看这幅画。”
站在他左侧的方脸男子，闻言立刻捧起画卷，交给了阶下站在首位的灰衣人。那人看过之后，又将画传给了下一个人。
青君那温柔如流泉的声音徐徐响起：“这个人名叫顾凭。”
他轻声道：“他的才智，在我平生见过的人里，可以排进前三。”
这话一出，下面的十几个灰衣人都愣住了。能站在这里的人，都是跟随了这位少主多年的死忠和心腹，他们很清楚这个生而聪慧，算无遗策的青年，他刻在骨子里的高傲和目空一切。
这么多年，便是能让他入眼的，也不过一掌之数！
这还是第一次，他们从青君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评价。
青君道：“你们日后如果见到他，或者手头有任何事，与他牵涉上了关系。无论大小事，一律以最快的速度报予我知晓。在没有我的命令时，任何人不得擅动。”
众人齐声应道：“是！”
青君：“退下吧。”
很快，屋内一空。那些灰衣人都退了下去，吴炎却没有走。
青君：“怎么了？”
吴炎摇了摇头：“没什么，总是有些心意难平罢了。”
那萧兰坊，是他们在汝州经营的最大的一个情报机构，如今却生生给毁了。刚才一屋的灰衣人，每个人都是一脸的痛色，也只有青君还是神色如常。
青君忽然道：“你可知，陈晏为什么要把他那八百私兵调开，自己隐瞒身份进入池陵？”
吴炎：“或许是他不想惹人注意。”
青君弯了弯唇：“是啊，他想做的事，是不能大张旗鼓去做的。”
孟氏谋逆一案如果真有内情，王显明就算真的在其中扮演某个角色，他也不会是那个幕后布局之人。他还不够资格。
在他背后还有别人——而那个人，或者那些人，是绝不会允许陈晏继续查下去的。
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陈晏才会一改他往日的作风，遮掩身份行事；所以，顾凭才会一进池陵，就事事由他出面，而将秦王一系的人都给隐在暗处。
所以，就算是对余家动手，他们也选了一个跟余家素有旧怨的袁五郎挑头，而尽可能减少陈晏在这件事中出手的痕迹——就是为了不让那些人在察觉到他们的动作后，做出什么阻挠之事。
青君悠悠轻柔地道：“可惜，今日萧兰坊的火一放，这动静就瞒不住了。”
*
萧兰坊的大火，足足烧了一天两夜。
这个拥有无数倾城的美人，曾经令数不清的文人骚客都醉心倾倒的青楼，忽然被一场奇异的大火焚烧殆尽。几乎一夜之间，各种各样的流言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护卫问道：“如今流言纷纷，可需要去压一压？”
顾凭：“不用，也压不住。”
确实压不住，青楼，大火，这本就是百姓茶余饭后最感兴趣的话题。
何况，青君这把火已经打草惊蛇，他们如今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精力再去顾及这些纷纷流言了。
顾凭说道：“去一趟府衙，让那些审问王显明，董敬，还有那一干幕僚的人抓紧些。我估计再过几日……情况或许会有变！”
那护卫听懂了他的意思，深深一揖：“明白，属下这就去传令！”
他们表面上查的是余氏的案子，实际上借着将王显明网罗进来的功夫，是想挖出他与孟氏一族旧案的关系。这些事，顾凭是不便插手的。
再加上知道他们在这里的动作，已经传扬了出去，引起了某些人的警惕。这些天，顾凭时不时就无所事事地上街走一走，或是在酒楼里随便坐一坐。
这一日，他正坐在酒楼二楼一个临窗的位置，忽然听到街上阵阵喧哗。
一匹霜白的马缓缓行来，上面端坐着一个极俊美的青年。他身量修长，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如一把出鞘的寒刃。
他的身后，跟着数百名军容整肃，一看就是沙场百战的兵士。
是他？
顾凭微微挑了挑眉。
下一秒，那青年似有所觉，闪电般的抬起眼，目光朝他直直射来。
顾凭扬起唇，朝他微微一笑。
目光相对，郑旸面无表情地移开眼，只是走出两步后，他忽然勒住缰绳，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扔给随行的一个亲卫，声音宛如冰击，淡淡道：“拿着这枚诏令去府衙，告诉他们，我奉朝廷之令，前来接手余氏汀兰园一案。”
那亲卫抱拳道：“是！”
他跨上马，又点了几个精卫，快马向府衙冲去。
满街的人，原本被郑旸冷冽的气势所慑，都安安静静地瞪大眼瞅着他，现下听到这句话，四下里都开始议论起来。在那嗡嗡声中，郑旸一踢马肚，银白骏马重又提步，缓缓向前。他身后那支由东洲军的精锐编成的队伍，也跟着慢慢地向前走去。

第61章
顾凭垂下眸，道：“回去吧。”
他刚踏进客栈，一个护卫立刻迎上来，他那眼中有喜色也有郁色，夹在一起，神色复杂至极。
顾凭看了他一眼：“郑旸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护卫一怔，点了点头，听见顾凭问：“还有什么事？”
跟在顾凭身边这些日子，这护卫时常觉得，很多时候他还没有开口，顾凭似乎就已经能将他的意思看出个七七八八。
他低低道：“大人，董敬招了！”
自从孟三娘认出来，这个董敬曾在她祖父身边做过幕僚之后，他就是重点的审问对象。这些日子没日没夜地磨着，他们总算撬开了这个人的口。
护卫：“那董敬交代，他当初之所以会投到孟恩将军身边，就是被王显明派出去的。”
“王显明此人，性贪多疑，媚好以饰。孟将军的官职虽然在他之下，但为人一向倨傲耿介，每每知道王显明行事不端，就当着他的面直言相斥。王显明惯会作伪，无论孟恩将军说什么，他都连连应是，那脸上也是笑呵呵的。其实心中，早已深为忌恨。”
“据董敬交代，王显明对孟恩将军早就动了除之而后快的心，但是昔年孟后还在中宫时，王显明心有忌惮，虽然恨着，却也不敢生事。”
“但自从孟后因巫蛊事被废后，王显明觉得时机已到，在给陛下的密折中，时不时就会提及孟将军在延郡的种种不恭敬处……”
孟后被废，皇帝和孟氏一族本就生了嫌隙。
趁这个时候进谗言，王显明这个小人，也算是眼光准辣了。
顾凭：“长年累月地听王显明这么说，陛下对孟恩将军起疑了吧。”
所以才会一个月内连下三令，召孟恩去凤都述职。
顾凭静静地站在窗前，或许是那阳光微微有些刺目，他眯起了眼睛：“但只有这一步，却还是不够的。如果孟恩真的入凤都述职，站在皇帝跟前一件件地分辩，对质，那王显明的诡计不就得被拆穿了？所以，他一定要想个法子，阻止孟恩进入凤都。”
顾凭垂着眸：“王显明，是不是让董敬告诉孟恩将军，那诏令不是真的？是有人勾结朝中，假装给他下发诏令，其实想将他引到凤都。边将无召入都，视为谋反……所以，他万万不可前去。”
护卫叹服地看了他一眼，道：“正是。董敬说，他当时告诉孟恩将军，如今孟后失势，陛下偏宠卞妃和卞妃之子豫王，朝中不少臣子纷纷趋附。那二人心机深沉，对将军和孟家时常有陷害之举，只怕早就动了杀心了！”
看顾凭朝他望过来，那护卫苦笑了一声。
他低声道：“大人有所不知……孟恩将军他精于军事，在沙场上罕有敌手，但是于政治上这阴谋算计一道，他从来就不擅长。”
顾凭沉吟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他道：“我总觉得这其中还有事。”
在他看来，这一计行到此处，虽然已经可以用了，但是还不够！
政治上的事，从来就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必杀！
那幕后之人，既然打定主意要以这一局诛杀孟氏一族，他们就不可能把成败的关键，寄托在一个董敬身上。那太冒险了！要知道，如果此番算计不成，如果孟恩真的依诏入凤都，只要当着皇帝的面一对质，所有的阴谋算计都要被揭破。
所以，要确保让孟恩认为诏令是假的，那些人肯定还有其他的布置。
想了想，顾凭道：“当初送到孟恩手上的诏令，我需要知道它的细节。越多细节越好。”
护卫一抱拳：“是！”
顾凭：“你们跟郑旸交接得怎么样？”
“董敬我们已经转移出去了。其余一应涉案人等，都关在府衙，府衙也移交给郑旸的人了。”护卫道，“这些日子，不管我们怎么问，问什么，王显明都不肯开口。他应当也知道，他落在殿下手中的消息一旦传出去，朝中必定会有人出手设法转圜。”
他这最后一句话，终是透出了些郁恨。
顾凭道：“其实来的是郑旸，倒也不是完全的坏事。”
正说到这儿，一个护卫从外进来，道：“大人，郑旸少将军遣人过来，说有事要见你。”
顾凭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去。
来替郑旸传话的是他身边的一个亲卫，那人带着顾凭到了一家酒楼。
走到阁间门口时，他示意顾凭进去，自己则停住步，守在门外。
郑旸站在窗边。
见顾凭进来，他目光微转，瞥了过来。
不知为何，顾凭觉得，郑旸打量他的目光，似乎比平常要更深一点。
他朝郑旸一礼，含笑道：“之前的事，还没来得及谢过将军。”
他指的是远西城下，青君以他威胁陈晏退军的时候，郑旸带着东洲军也跟着退了下去。
其实郑旸本来可以不动的，或者也可以拿退军跟陈晏做些交易。
但他什么也没说，就那样干净利落地退了。
顾凭认真道：“多谢少将军义举！”
郑旸摇了摇头：“那没什么。”
怎么会没什么？
顾凭问：“这事之后，豫王可有怪你？”
郑旸本垂眸饮着茶，听到这话，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不曾。”
顿了顿，他平静地道：“当时陈晏已经下了撤退之令，我从令而行，不算做错。至于家族里，我跟他们说，虽然郑氏一族如今属于豫王一派，但是在秦王眼里也不过是派系之别而已，但如果我此番非要逆着他行事，依秦王的杀伐心性，后面必然难逃他的报复……这样做实在没什么好处。”
他说到这儿，唇角扯了扯，似是微微笑了笑：“族中长者仔细想想，似乎觉得也是有道理。所以虽然斥责了我，但也不曾真的狠罚。”
顾凭也笑了，给他和自己各倒了杯酒：“嗯，这说得确实有理。”
说话间，一缕斜风从窗口吹过，撩起顾凭的发丝。令那一缕青丝，轻轻地抚过他垂落的长睫。仿佛在那双澄澈的瞳孔上，也投落了一丝稍纵即逝的影子。
郑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忽然道：“你好男色？”
顾凭本来正在喝酒，听到他这句话，差点就一口呛了出来。
郑旸的目光在他身上定了一瞬，随即淡淡移开：“府衙里的那些案犯，都由我接手了。他们中有人说，你曾带着一个男宠去过萧兰坊……也是在那里，王显明第一次盯上了你。”
也不知为什么，郑旸自听到这事之后，就想要亲口问过顾凭。
顾凭没有说话。
他心念飞转，想：听郑旸这意思，似乎还不知道那个“男宠”就是陈晏？
想到这儿，他又放松了下来。
比起和陈晏的关系被曝光，仅仅是他好男色这事，那真是不值一提。
世家权贵中，好男色的比比皆是，多数人听到这种事，那就是一笑而过了。只要不闹到大庭广众之下，或者出什么荒唐丑事，这私下里渔好些男色，其实真没什么。
他的但笑不语，就是回答了。
郑旸放下酒杯。
他低声道：“竟是真的？”
顾凭想，他确实是在萧兰坊里被王显明给注意到的，当时也确实跟陈晏举止亲密。如今一干人证都在郑旸手里握着，赖也赖不掉。何况，这种无关要害的事，何必瞒着？反而可疑。
他摇了摇酒盏，笑道：“这点事……郑少将军叫我来此，不会就是为了问这个吧？”
这话的意思，也就是承认了。
郑旸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顾凭倒是给愣住了。
——还真是？
他端着酒盏，忽然有些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喝下去。
郑旸：“我听说你那侍宠，生得俊美冷峻，性烈如刀，有百战之血气。你喜欢这样的？”
顾凭：……
这个形容，好像倒也没错。
他忽然想，也不知道陈晏听到这话，会是什么表情。
他忍不住觉得好笑，煞有介事地道：“嗯，是还挺喜欢的。”
郑旸瞥了他一眼，手腕一翻，将酒盏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盏被他放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忽然道：“你观我如何？”
那声音，清彻如冰刃相击。

第62章
阁间中，是无比的安静。
顾凭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地道：“少将军在说笑吧？”
说罢，也不等郑旸回复，他将手中的酒盏往桌上一放，道：“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得走了。”
郑旸抬起眼，目光幽深地朝他一瞥，随即，长睫又缓缓地垂落下来。
他自顾自给自己斟了杯酒，慢慢地饮着。
直到房门发出一声轻响，顾凭的脚步声消失在阁楼尽头，他才用低得不能更低，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声音道：“……确实是玩笑。”
顾凭坐上了马车。
郑旸刚才的话，他并没有多放在心上。
顾凭这个人，对七情六欲，从来就比别人看得淡。想当初还跟在陈晏身边做幕僚时，开始还一切正常，只是渐渐的，他发觉陈晏对他的态度，越来越不像是对着一个普通的下属。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的第一反应便是：以陈晏的身份地位，被这种人盯上，那可真是不太妙。
至于心里其他的波动，那真是几乎没有。
……想想，如果不是因为陈晏性子中那异于常人的执着，他们可能早就没有后话了。
郑旸这个人，其实跟他的性子有点像。他们都是习惯于将权衡凌驾在情感之上的人。再者，郑旸心里，家族的位置被摆得很重，就凭这一点，他行事起来，也永远都不会无所顾忌。
所以，无论他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都没有必要太过在意。
回到客栈，顾凭刚一进去，就感觉四下有点安静。
他朝屋内一看，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书桌前批写着什么。
陈晏回来了？
自从萧兰坊大火后，为了赶在朝廷派人插手之前，尽可能查出一点孟氏旧案的线索，事务繁忙，陈晏这些天几乎没有片刻空闲，连客栈也有许多日没有回了。
顾凭走进屋内，笑吟吟地道：“殿下。”
这时，他也看清了陈晏的神情。
……奇怪，怎么这人的心情好像不是太好？
朝廷会派人过来接受孟氏汀兰园的案子，他们之前早有预料，陈晏应当不是为了这个烦心。
那是因为什么？
顾凭走到他身边，在陈晏那微微拧着的眉心上轻轻摁了摁：“怎么了，是查孟氏旧案有问题？”
陈晏盯着他。
他都有点恨了。明明在这里等着顾凭回来时，他心里还是很郁恼的，但是刚一看到顾凭浅笑着出现在面前，手指在他的眉心拂过，忽然之间，所有的恼与郁都散得一干二净了。
而他这时，都无法真的对他冷下眼睛。
沉默了一会儿，陈晏扯了扯唇，逼着自己的声音沉了下来：“顾凭。”
顾凭：……
怎么回事，他怎么觉得这个语气有点耳熟？
陈晏紧盯着他，慢慢地道：“见到郑旸了？与他聊得如何？”
顾凭：……
他就知道！
这种语气，这种表情——
顾凭微微一笑：“殿下，你又生气了？”
又？
他竟然说又？！
这一下，陈晏的眸子更沉了，宛如黑云压城城欲摧。
顾凭眨了眨眼，一边认真地盯着他，一边温柔道：“没事，殿下就算发怒，也是挺好看的。”
陈晏低喝：“顾凭！”
终是忍不住将他揽进怀里，低下头，重重将顾凭压进他的颈边。他的唇本是贴在顾凭耳畔，可是想起方才顾凭对他的打趣和嘲弄，他眼一沉，张开口泄愤似的咬了下去。
只是那齿尖，终究在碰到他时，收去了力道。
顾凭伸出手拥住他的脖颈，感受到陈晏紧绷的肩膀，因为他这个动作给放松了下来，顾凭忍不住笑了笑。他轻叹道：“殿下，你的消息也太灵通了。”
他都还没回来呢，他都等着准备兴师问罪了。
陈晏冷冷道：“府衙虽然明面上是全权移交给郑旸了，但那中间还有我的人。今早有人禀报，说狱中有人交代，你曾带着一个侍宠去萧兰坊，又说郑旸一听到此事，那面色就隐隐不对，随后便让亲卫邀你去酒楼一见……”他顿了顿，咬牙道，“他约你前去，是要说什么？”
顾凭张了张嘴。
他下意识地觉得，郑旸最后那句话，没有让陈晏知道的必要。
想了想，顾凭交代道：“郑旸问我侍宠一事事是不是真的。嗯，还问我是否偏好男色。”
又道：“我承认了。”
话音刚落，他的下巴被陈晏抬了起来。
他的眼，对上了陈晏那双深邃如海，看不出喜怒的眸子。
陈晏道：“只是承认了？”
一瞬不瞬注视着顾凭，过了一会儿，他轻缓道：“阿凭不曾把我们的关系告诉他啊。”
这句话，他盯着顾凭的眼，说得十分笃定。
顾凭僵了僵，他轻声道：“我是觉得并无那个必要。”
其实他并不是觉得没有必要，他是觉得，他与陈晏的关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虽然有很多世家权贵，会在后院豢养娈童；虽然私下里娱好男色，对时人来说并不稀奇。但陈晏是秦王，他是朝臣，他们的关系一旦被摆在明面上，那就是风波，是会引来无数攻讦的。
但是，望着陈晏那双黑彻的眼，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他从陈晏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抹嘲弄。
四目相对着，不知沉默了多久，陈晏扯了扯唇：“嗯，是挺没有必要的。”
他垂下眸，攥着顾凭的手腕，几乎像是把自己的手指变成了一个束锁，牢牢地将他扣在怀里。
过了许久许久，他忽然道：“顾凭。你说过，你会把你的心给我！”
那声音，低沉得仿佛重锤击鼓。令顾凭的心忽地一颤。
陈晏冷冷道：“我也说过，我会等。”
用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语气，一字一字地说出这些话，忽然的，他对上了顾凭清黑的眸子。不知为何，这双眼，这个人，在这一瞬间，突然让他感到针刺般的痛！
陈晏猛地伸出手，覆在顾凭的眼眸上，他低哑道：“但是，答应我的，我不会允许你反悔！”

第63章
顾凭垂着眸，根根分明的长睫一动不动。
许久，他忽然道：“殿下有没有想过，孟氏旧案的幕后之人会是谁？”
这其实真的不难猜。能有本事操纵这件事的人，朝中不过就那么几个。而在这些人里，唯有那一个是占尽了好处的。
在孟家没有出事之前，豫王的势力，那是要大大的逊于陈晏。就算后来孟家在延郡的势力被除得一干二净，陈晏失去母家助力，而皇帝的心也越来越偏厚豫王一系，就算是这样，豫王如今的势力，也就是和陈晏基本持平着。
可以说，如果当年没有孟家的案子，豫王连与陈晏一争的可能都没有。
而皇帝之所以对陈晏日渐疏远，他的心结，很大一部分都是落在孟氏谋反上。
顾凭最近就在想：孟氏旧案，一直是横在皇帝心头的一根刺。这一次，或许可以拔掉它！
他出了会儿神，见陈晏仍是一言不发，无声地叹了口气，在他怀中直起身，回手揽住了陈晏。
顾凭低声道：“殿下，我……我没有想反悔。”
他顿了顿，道：“我这个人，从来不喜欢许诺。既然承诺了，就没打算毁信。”
只是，他真不确定，他给出去的，和陈晏想要的，是不是一样……或者说，他其实知道。
因为这个，他的语气有点艰涩。
陈晏静静地望着他。
顾凭看不到自己的神情，这一刻，他的脸上，透着一种彷徨。
那是一个人的心乱了，连自己也不能确定的时候，才会不自觉露出的茫然。
这样的神情……陈晏闭了闭眼。
他慢慢松开紧扣住顾凭的手，重新将顾凭拢进怀里。脸上看不出表情，动作却温柔了下来。
这样揽着顾凭，他轻声道：“我知。”
他的唇在顾凭的墨发上轻轻贴了贴，低低道：“没关系的。”
陈晏的手指顺着他的青丝滑下来，落在后颈上，指腹贴在他的颈侧，慢慢地摁着。这个位置，他以前时不时就看见顾凭自己揉一揉，后来御医说那是一处穴位，按一按可以助人神思清明。
陈晏一边不轻不重地给他摁着，一边道：“阿凭，最近累了吧？”
他竟自己把刚才的话题给带过去了。
不知为何，顾凭的心尖像被水滴打了一下。
他贴着陈晏的胸膛，慢慢地嗯了一声。
嗯完才想起来，不对，他最近也不累啊。
又摇了摇头。
陈晏笑了一声：“再过几日就是大游会了。到时候，我陪你去转一转。”
他又提到这个大游会。顾凭本来已经快没印象了，见他两次提起，还真有些好奇起来。
他问：“很好玩吗？”
陈晏抿了抿唇，淡淡道：“或许吧，可以看看。”
顾凭：“我还以为殿下不喜欢这种热闹。”
他之前待在秦王府就注意到了，每逢这种佳节盛会热闹的时候，陈晏的反应总是淡淡的。
他还以为陈晏的性子，就是不喜这些。
陈晏沉默了一会儿。
他开口道：“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逢年过节，宫中家宴，我看着陛下和卞贵妃坐在那里，底下豫王还有别的宫妃亲王们，笑吟吟地说着话，众人都欢声笑语，我心里，总觉得连呼吸也是窒闷的……这感觉我不喜欢，所以每到佳节，也懒得去热闹。”
他顿了一下，很轻很轻地说了句，“……现在好多了。”
真的好多了。
自从遇到顾凭之后，这时不时就涌上来的，每到年节就格外强烈的孤寂，好像天底下人人都在快活，都在欢笑，唯有他行单只影的荒和冷，都从他心底里，不知不觉地淡去了。
他压下情绪，低头噙住顾凭的唇，辗转地吻上了他。
……
这日午后，顾凭从护卫那里拿到了关于当年孟恩所收诏令的详细资料。
孟氏当年先是内乱，后来又被镇压军攻了进来，乱军之下，诏令早就不知落在何处了。这份资料是结合董敬的供述，还有他们顺着董敬，挖出的几个当年也跟在孟恩身边的幕僚，将那些人回忆出的内容一并整理下来的，虽然不能说完全准确，但应当也大差不差了。
顾凭翻完资料，半晌没有出声。
这诏令内容，措辞一份比一份严厉，先是历数了孟恩被反映上去的过失，然后要他谁也不准带，速速独身前往凤都。
顾凭拧了拧眉。
他对皇帝的印象，是一个将自己的喜和怒控制得滴水不漏的人。哪怕动了杀心的时候，他也很少会疾言厉色。可是看这诏令，分明就是对孟恩厌恶至极！
任何人看到这诏令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根本不是要召他去解释澄清的，而是要对他动手的。
怪不得，孟恩当年迟迟没有动身。
一则，是有董敬这些一早就被埋在他身边的内奸，不断地告诉他这诏令有问题；二则，哪怕诏令是真的，孟恩也不能动，他也不敢动。这样满篇昭然要处置他的诏令，就算他封令进入凤都，最大的可能就是皇帝顺势收缴他的兵权，或者干脆把他扣下或直接赐死……
在这样的怀疑下，孟恩当然迟迟不动。
顾凭盯着资料上的一页：“当年负责给孟恩送诏令的人，都死了？”
护卫肃然道：“是。陛下三次下诏，共三名使者，其中一人举家搬迁时遇匪，两人是暴病而亡。”
顾凭道：“这诏令有问题。”
他说：“我怀疑，送到孟恩手上的诏令，是伪造的。”
皇帝这个人，可以说他多情，也可以说他薄情，但他并不是一个果于杀戮的人。这个人行事时，不到非如此不可的时候，他不会把事做得那么绝。
下这样的诏令，最大的可能就是逼反孟恩。
而逼反孟恩，对当时的皇帝来说，有百害而无益。
就说当年孟恩镇守延郡的时候，南疆四面皆平。也就是后来孟氏一族被诛灭，继任者又没有孟恩的能力和威望，才会任由十八匪寨崛起，南疆王频频生事……直到陈晏带着冠甲军前去平乱。
要不是知道孟恩对南疆的重要性，皇帝也不会在孟后巫蛊案发之后，还为了安抚孟氏一族，只是令孟后迁居别宫，那一应待遇还保持着和从前一样。
只是，孟后倒了，孟氏和皇帝之间的关系，就不可避免地有了裂痕。
那豫王一系幕后布局的人，应当也是算到了，不但皇帝对孟恩的疑心越来越重，恐怕孟恩心里，也不再信任皇帝了。所以他拒不动身，固兵自守延郡，终于被顺理成章定为谋反。
顾凭沉思了一会儿：“王显明那边，一直什么都不肯说？”
护卫道：“是的，郑旸还没来之前，无论我们问什么，他都一个字也不肯交代。如今已经按照大人的吩咐，将他一并移交给郑旸了。但据我们在府衙的人禀报，这人依旧没有开口。”
顾凭点点头：“好了，你下去吧。”
那护卫转身离开。
没过几日，就到了廿八大游会的日子。
陈晏这些天一直在忙着，直到黄昏也没有回来，令人给顾凭传了话，让他先去看，等陈晏结束手头的事务后，会直接去游会找他。
这大游会不愧是汝州的盛事，街上人山人海，几乎比得上凤都的花灯节。还有不少人是从别的郡县赶过来的。护卫将顾凭带到了一处楼阁的高台上，据说一会儿会有天舟游行，这里是最好的观景之处。高台下面，早已被百姓给挤得满满当当了。
有人道：“今年这大游会，可是近十年来最盛大的一次。”
还有小姑娘抓着壮汉的衣袖：“爹爹，人好多，我什么也看不见。”
壮汉将她一抱：“没事，等会儿天舟来了，爹爹将你举到肩上。”
……
顾凭吹了会儿夜风，问道：“殿下是从哪儿过来？”
护卫：“清苑。”他看了顾凭一眼，“天舟游行戌时方开始，清苑离这儿不远，殿下必能赶到的。”
顾凭笑了笑：“走吧。”
护卫问：“郎君不在这儿等？下面人多，恐会冲撞了郎君。”
顾凭：“我去接一接他。”
站这儿干等着，实在没意思。
从清苑到观景高台，需要经过一段河水。这是前朝时掘出的护城河。平日里，池陵的很多百姓便会在茶余饭后，来此处散一散步。如今正逢大游会，沿河的道路更是热闹非凡。护卫刚才说怕人多把他挤伤了，这个担忧还真不是夸张。行道上黑压压一片，那几个侍卫光是为了护在顾凭身边，不被人流冲散，就挤出了一脑门的汗。
顾凭忽然停住步。
他有些怔。
人真是奇怪啊。明明之前陈晏外出征战，或是有个什么事一去便是数月半年的，他在秦王府里，也觉得很平常，就算陈晏派人给他传信，说什么时候会去找他，他在等着的时候，也不会感到那时光过得有多慢……可是，刚才站在高台上时，他怎么就觉得，一个人在那里等着，真没有意思。
太没意思了，没意思到，他非要逆着人潮走到这里。
见他停了半天，一动不动，一个护卫走上前。
顾凭瞥了他一眼，他这目光有点奇异，和平常相比，似乎还有些空。
护卫问：“郎君，怎么了？”
顾凭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道：“你们派个人去传话吧，此地人太多，我就不往前去了，在这儿等着殿下。”
那护卫抱拳应是，跟顾凭身边的几个明卫交代了几句，然后就朝清苑去了。
顾凭脱开人潮，走到河边。微凉的夜风时不时卷起一缕鬓发，从他的脸颊边擦过，又落下。顾凭似无所觉，只是一瞬不瞬，静静地望着那波光潋滟的河水。
郑旸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是这一幕。
他的心忽然跳了跳。
这一跳，很急促。
得知今日是汝州的大游盛会时，他本来没打算凑这个热闹，但是傍晚回去时，却下意识令驭夫将车驱到顾凭的地方。那门房说顾凭去看大游会了。于是，他也驾车到了这里。
其实，他也并不觉得能遇上顾凭。大游会人山人海，好些路段都给堵得水泄不通了，别说凭空遇上，就算知道人在何处，想找到也不易。
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想着随便走走。
没想到，竟真的遇上了。
夜风流水中，那颀长的身影，在半明半晦的晚霞中，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郑旸抿了抿唇，走到他身后，低声道：“顾凭。”
这一声刚出，他就看见顾凭回过身，那双总是从容的，清淡的，无论什么时候，总带着一种似有似无的渺远之意的眸子，这一刻，灿烂得似乎有无边的星辰揉碎其中。
顾凭转过眸，一边笑道：“殿下——”
这两个字，在对上郑旸的一瞬间，戛然而止。
郑旸紧紧地盯着他。
他不可能听错。顾凭说的是“殿下”——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神情！
他头一次发现自己的嗓子，这么涩，涩得他狠狠沉了沉气，才能平静地发出声音：“你和陈晏。”
这口吻，无比的肯定。
顾凭垂了垂眸，又抬起眼来。
也就是刚才发现面前的人是郑旸时，他滞了一瞬。不过短短片刻过去，他的眼神又静了下来。那平静之中，甚至透着一点随意。
他淡淡道：“少将军，此事与你无关。”
郑旸定定望着他，声音压得很沉：“与陈晏扯上这种关系，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飞快地说出这句话后，他的眸光一深，猛地抓住顾凭的小臂：“是不是他……”
顾凭一怔，正要说话，就听见一声破空的闷响。
郑旸握住他小臂的手猛地一松。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那一击，那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闷响，令郑旸的手臂整个失去了力道，软垂下去。
一只手从背后拥住顾凭，陈晏那冰寒得如同刀锋的声音，徐徐响起：“郑旸。”
他轻缓地道：“因为远西城的事，我饶你一次……否则，就不止是一枚石子，一条手臂了。”

第64章
说罢，陈晏揽过顾凭，沉声道：“走吧。”
顾凭能感觉到，陈晏扣在他腰间的手很紧……这个人，从来容忍不了有别人对他生出肖想之心，即使那种想，真的就是那么一念，完全无伤大雅。
临近戌时的天幕，变得格外快，刚才还是满天云霞流醉，不过一会儿，那彤红浓紫的霞光就散得一干二净，夜幕忽地黑沉了下去，沿河道的那一盏盏彩灯，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顾凭左顾右盼，似是没有看到陈晏望向他的目光中，黑沉渐去，转而柔和了下来。
似乎只要在顾凭身边，他的心，总是不由自控地就会柔软。陈晏垂了垂眸，握紧顾凭的手：“到戌时了。”
戌时，大游会的天舟行游要开始了。
远远的，可以看见漆黑的夜空中，突然出现了一束极亮的火光，那光似乎是悬浮在天上的，那么灼目，似乎这一刻，天地间的一切，连星汉银河也要为之所慑。
随着这束明光的出现，众人不约而同地欢呼了起来。
幸好他们现在的位置，离观景高台也就是几步路的距离了。等顾凭和陈晏登上高台时，那天舟还没有游到这一段。
站上高台，一切霎时更清晰了。
那天舟竟真的是一个巨轮的形状，在半空中徐徐前进。只是别的船只，那是划破江浪而行，这只天舟，却是在喷薄迸溅的火光中慢慢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不知从何处传荡开的鼓声，那一下一下低沉到了极致，浑劲到了极致的击鼓声，令这缓行于夜空中的天舟，有一种如从天来的神秘。
忽然，夜风卷起，呼啸而过的狂风，令天舟底下的火猛地卷起数丈，令那些本就看得如痴如醉的百姓，发出了一连串此起彼伏的惊呼。
这秋日的晚上，风颇为寒凉。陈晏解下斗篷，将它披在顾凭身上。
就在这一刻，天舟行到了他们身边。
那灿烂的华光，登时将这一片照得宛如白昼。
高台上，陈晏和顾凭的身影，也一下子变得清晰无比！
不知不觉，越来越多看向天舟的目光，移到了他们身上。
实在是夜风中，他们二人那被风卷得飘飞的衣袂长袖，在天舟华美的流光下，那么神秘，那么灿烂；实在是陈晏那被天舟照亮的面容，俊美得让人失神；实在是无论多少目光投在他身上，他都连眼也不抬一下，就连天舟从身边过去，也被他给全然无视了，就那么垂着长睫，骨节分明的手指给顾凭系着斗篷的系带。
这一幕，令很多人的心，茫茫然地痴住了。
他们垫着脚想要看清顾凭，但顾凭站的那个位置，恰恰是没有被灯火照得通明的地方，所以任由众人伸长了脖子左看右看，还是只能隐约看见他的身形。
一个人小声叹道：“便是只看身形，也能知道，他定然是极俊极美的。”
这一句低叹，激起了嗡嗡的附和声。
片刻，天舟过去，高台上又黯淡了下来。
在众人的失落声里，他们的身形又隐没在了黑暗中。但即使看不见，还是时不时有人向他们的方向望过来。
陈晏系好斗篷，抬起眼，正对上顾凭的目光。
这目光，和顾凭一贯的眼神都似有不同，陈晏问：“怎么了？”
他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一点：“不喜欢？”
顾凭轻轻摇了摇头。
他只是心有点乱，道：“喜欢，很好看。”
得到这个回答，陈晏一笑，他温柔地将顾凭的身体压进怀里：“你喜欢就好。”
这样无声地拥了一会儿，他低低道：“阿凭，今日是你的生辰。”
什么？
顾凭真把这给忘了，听陈晏一提，他怔了怔。
陈晏松开他，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一点，他轻轻抚住顾凭的后颈，令他微微向上仰起一点角度，令他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对上他。
陈晏慢慢说道：“今日是你的生辰。”
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的声音有些紧，仿佛想刻意地松一点，随意一点，“阿凭，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又快速道，“什么都可以。”这句话，终究泄露了一两分心绪。
顾凭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我说了就算吗？”
陈晏：“是。”
那声音里，有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的紧张。
顾凭浅笑着道：“那我希望，殿下可以成为太子。”
成为太子？
陈晏愣住了。
他与豫王的太子之争，虽然现在明面上，还远不到你死我活的白热阶段，但是跟在他身边的人，哪个不是为他在图谋那个位置？这种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还值得顾凭在他的生辰上，在这样一个时候，这么慎而重之提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陈晏不辨情绪地道：“这就是你的愿望？”
“嗯。”
很久的沉默，陈晏淡淡道：“好。我知道了。”
夜风中，顾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牵住了陈晏的手，轻声道：“殿下，我……”
他想说：我知道，你想让我提的要求不是这个。
但是话到嘴边，他还是换了种说法：“……这真是我现在最想要的。”
“豫王这个人，还在羽翼未丰的时候，他就能对孟家下这样的狠手。这说明，他对你的诛灭之心，已经根本就是不可消去的了。”
这样一个人如果登上帝位，顾凭真是怀疑，他能不能忍得住把陈晏留到明年。
自从顾凭察觉到了豫王与孟恩谋逆案的关系后，他就一直在思索这些。他这个人，从来就觉得，防患于先而不致于后伤情，等到图穷匕见的时候再去思考退路，那就太晚了。陈晏和豫王，虽然现在看上去还没有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但是他们之间，早晚会走到这一步。
陈晏，他必须做太子，或者说，他必须成为下一任天子！
否则的话，无论是他的命，还是他身边人的性命，那都是朝不保夕。
以豫王的性多猜忌，就算是他自己的嫡系，也难说不会被忌惮，更不必说陈晏，或者是那些曾经向陈晏效命的臣子了。想到这儿，顾凭就觉得无论是阴谋阳谋，陈晏都一定要把太子之位给取了。
忽然，顾凭手一紧，是陈晏回握住了他。
陈晏低下头注视着顾凭，半晌，他轻轻一叹，唇覆上了顾凭的嘴唇。
他吻了吻，低低道：“我知道……”你是在为我考虑。
只是这颗心，为什么还是不得满足，总是不得满足？
陈晏静静地拥着顾凭，很久很久，久到顾凭以为他在出神的时候，忽然听见陈晏开口，轻轻道：“顾凭，我心悦你。”
说完这句话后，他停顿了好一会儿，道：“这句话，我曾以为这一生，我都不会对你说出来。明知得不到回应，明知你听到这话，心中所感或许不是欢喜……我怎么会允许自己说出口？可是今日，我不在意了。”
他深深地望着顾凭，看着看着，那深邃如夜海的黑眸中，似有一抹一闪而逝的湿润。
他哑声道：“其实，我想过放手的。”
真的，他想过放手的。
就在顾凭还跟着他做幕僚的那段日子，他稍稍表露了一下态度，便看见顾凭的反应并不是欢喜，而是躲避。那个时候，他就想要放手了。以他一贯的高傲，从来就不屑于强人所难的行事。然而，在刻意冷了顾凭一段时间后，他发现，他还是做不到。
那一次回头时，他便想过，或许他这一生，都无法回头了。

第65章
顾凭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动不能动。
就在他的唇动了动，又不知说什么的时候，陈晏笑了一下。
他道：“不必多思。我只是想把这话说给你听罢了。”
……这意思，是不需要他回应，甚至他若想听过撂过，也是可以的？
顾凭苦笑了一下。
可是，这种话，他怎么可能真的听过就当撂过？
从前就算是生死攸关的时候，他的心也很少慌乱，但这一刻，顾凭第一次感到了茫然失措。
接下来一连几日，他都格外的沉默。这种反常，连赵长起都发现了。
孟恩谋逆案里，还有很大一个疑点，就是荥川太守娄芝所收到的那封据说是孟恩劝他一同举兵的信。当初就是因为这份信，令朝廷给孟恩的谋逆下了断言。之前，陈晏带人在池陵主查王显明这一路的时候，就将赵长起派去了荥川，让他去摸查那封信的情况。
赵长起这一趟去了多日，直至近日方才回来。
顾凭：“怎么样？”
赵长起坐在他对面，喝了口茶：“还不错。我已经将收集来的线索交给暗部了。我们早前就知，豫王身边有一个及擅模仿他人字迹的人，这一次，或许能顺着这条线，将那人的身份给揪出来。”
他望着顾凭，忽然笑了笑：“不说这个了，我刚回来，就听说大游会那天晚上好热闹。说是……在云舟经行时，你与殿下联袂站在高台上，一黑一白宛如连璧，把下面的人都给看得目不转睛，神魂颠倒的？”
自那日后，池陵便传出了流言，说什么的都有，还有直说那是仙人从云舟降世的……顾凭见那些流言里并未提及陈晏的身份，就没有再去管了。
赵长起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顾凭，一边发出莫名其妙的啧啧声。
他撇着嘴道：“你顾凭，不就是长得比一般人好点，才华比一般人高点嘛，怎么就让殿下给陷成这样了？”主要是陈晏陷进去，也就罢了，但是赵长起总觉得，顾凭的心意真是很难琢磨，他现在看着这个人，都摸不清陈晏在他心中究竟是深是浅。
顾凭抬起眼，朝他微微一笑。
这一笑，赵长起的寒毛立刻条件反射地竖了起来。
他提声道：“我说的都是实话！”语气很是耿直，只是怎么听，怎么好像有点色厉内荏的。
顾凭含笑道：“说完了？”
赵长起抓着茶盏，瞪着他。
顾凭站起身，一边悠闲地朝外走去，一边慢悠悠地道：“嗯，刚好我有一事拜托你。我呢，约了郑旸在崇云楼见面，这就要动身了。赵将军不是一会儿要去面见殿下吗，若他问起来，这事就麻烦你转告了。”
赵长起：“！！！”
就在他追悔莫及的时候，顾凭那温柔得让人心如死灰的声音，还飘然地传来：“如果赵将军忘记说了，也没关系。等殿下事后追问的时候，我会一五一十都交代出来的。”
留下这句话后，顾凭走出客栈，坐上了马车。
等他进入崇云楼的时候，郑旸已经到了。
从前见到郑旸，无论情绪如何，那眼神总是透彻的。但这一次，他望向顾凭的目光极为复杂。
一室静默，顾凭先开口：“听说三日之后，你会将王显明押往凤都？”
郑旸：“是。”
顾凭走到窗边，他看着那在秋气中显得格外清朗，格外远阔的天空，看了一会儿，他低声道：“余家汀兰园的案情，少将军都查清了？那想必王显明这些年在汝州的所作所为，你也有数了。”
郑旸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顾凭笑了笑，淡道：“都有数了，少将军还是准备把他带回凤都？”
谁都知道，凤都之中各种势力盘结交错，真要把王显明带到凤都去审，那中间可以周旋、操纵的余地就大了。虽然不至于让他全身而退，但以豫王的本事，保他一条命真的不难。
郑旸抿了抿唇，淡漠道：“这是命令。”
命令吗？
顾凭没有问，是豫王的命令，还是郑家的命令。
他知道，像郑旸这样从小就被家族寄以厚望的子弟，对他来说，家族之重，甚至还要排在忠君之前。哪怕他对豫王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忠诚，只要郑氏一族选择了豫王，他就会效命。
顾凭忽然道：“少将军，我们打个赌如何？”
郑旸：“赌什么？”
顾凭眨了眨眼，道：“请少将军附耳过来。”
郑旸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听见顾凭那低得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在耳边徐徐响起。那一瞬，他心中涌起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情绪，直让这颗心跳得又是急促，又似生出了奇异的闷痛。
他压下这种感受，重新直起身，凝视着顾凭。
盯着他，郑旸冷冷道：“我为什么要与你打这个赌？”
顾凭一笑，随意道：“豫王，是你们郑氏一族的族长选定的人。少将军不想知道，这个选择究竟对不对？”
郑旸：“豫王自幼时起，才智便是不凡，且知人善任，堪为雄主。”
看，他也没有提起豫王最广传的那两个名声，仁和善。
看来对豫王的为人，郑旸也不是完全没有判断。
顾凭扬唇一笑，他也不提陈晏，而是道：“三国时代，吴王也是一代雄主。可是那个被他兄长托孤寄命的张昭，最后是什么结果？当年吴主孙权刚接过父兄基业的时候，才不过十九，寸功未立，手下人心浮动，是张昭率群僚立而辅之……到后来，却被他一再冷待；那个智勇兼备，在夷陵大败汉昭烈帝，立下赫赫功业的陆逊，更是被活生生逼得忧愤而死了。”
他抬起眼，对上郑旸那冷而黑彻的眸子，认真地道：“少将军，有些事，关乎家族往后数十载的兴衰，需慎之。”
“何况，这个赌也不是大事，赢了输了也都没什么。”
郑旸没有出声，顾凭也不再说话，静静地吹着风。
过了很久，他听见郑旸问道：“……如果你赢了，你有什么要求？”
要求？
顾凭当然是想让他脱离豫王的阵营。
毕竟郑旸手里的东洲军，那可是天下第一流的军队，仅次于陈晏的冠甲军。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对付豫王了，这支军队，顾凭怎么也不能让它继续被豫王控制着。
只是这件事，可以做，但是不能说。
顾凭浅浅一笑，轻描淡写地道：“到时候再说吧。”
三日后，郑旸率队押着王显明出发了。
就在他们动身的同时，陈晏的私兵也跟着动了。他令众兵卒们不远不近地跟在郑旸的队伍后面。这一路，东洲军的士卒无论走到哪儿，身后都有陈晏的私兵，隔着数十里慢慢地跟着。东洲军一开始对他们这举动还颇为警惕，但将此事报给郑旸后，见郑旸并没什么反应，再加上陈晏那些私兵虽然跟着，但也没什么特别的动作，渐渐的，众人也不在意了。
他们走的是陆路。比水路要快不少，这般走了六七日，眼看就要到凤都了。
这日傍晚，东洲军的士卒们休整歇息。用饭的时候，众人正在谈笑，忽然有人来报，说陈晏带着私兵改道了。
改道？
这一路都跟着，快到凤都了，他们怎么又突然离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议论起来。郑旸坐在上首，那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
郑旸淡声道：“今晚休整一夜，明日我们就能赶到凤都。这个差事就算办完了。这一夜，是最后辛苦的一晚上，负责巡逻守卫的都打起精神，不得有失。”
简单交代了这一句话，他就挥了挥手，示意众人下去。
不多时，山野间昏暗了下来，一轮明月隐在夜云中，时隐时现的，那光也是时有时无。
静谧的黑暗中，渐渐响起了一阵阵细小的鼾声，越来越多的士卒进入了沉眠。
说真的，这一趟辛苦，总算要到凤都了。众人因为快要到家，心里都放松了下来，若不是在傍晚时郑旸提了一句，他们睡得还要更沉。
忽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大喝道：“是谁？！”
话音刚落，箭矢破空而来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好在有郑旸那句提醒，众士卒的心虽然因为快要归家而轻浮了些，但仍然没有完全松懈，在被这动静惊醒后，所有人都翻身握刀，冲出了营帐，与那不知是什么来路的敌人拼斗起来。
郑旸站在一处高岗上。
他站的这个位置，可以将营地里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他身旁，站着十几个人。这每一个人，都是郑旸身边最忠诚于他的一批。他们是每一个备受家族器重的世家子弟手里，都会握有的一支只对他们个人效忠的力量。
刚才那惊醒了众士卒的箭矢，就是由这些人放出的。
见东洲军的士卒隐隐占了上风，那些人放下强弓，重新退回郑旸身后。
霜白的月光下，郑旸的眼被映照得清冷无比。
那些在拼杀的士卒看不到，但是郑旸和他身边众人，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那些一身黑衣，潜进营地的人，明显是在向着关押王显明的那辆囚车的方向靠拢。
虽说这一趟是将王显明押往凤都受审，但是给他准备的囚车，并不是那种由木栅栏搭成的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笼子，而是一个密封的车厢。比起木栅囚车来说，这种车要宽敞不少，坐在里面，也不必像在木栏笼里那样，只能跪着蹲着。
终于，有三五个黑衣人成功从东洲军的士卒中脱身出来，靠近了囚车。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一个人从兜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这囚车的锁和钥，是由郑旸身边专人保管的，但这个人手里竟然有一把一模一样的铜匙。
他将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拧，牢锁簧片咔嚓一响。
开了！
几个黑衣人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手中的刀，交换了一下眼神后，两个人无声地走到门边，猛地向外一拉，那胳膊正要往里掏去——
空的。
车厢内竟然空空如也！
没有人，王显明不在里面，什么都没有！
一瞬间，黑衣人脸上压抑的狂喜，猛地变成了惨色！
那持铜匙的黑衣人低声喃喃道：“我们不能活了……自尽吧。”
他苦笑了一声，随即刀刃一翻，毫不犹豫地向脖颈划去。随着鲜血喷出，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旁边几个黑衣人的眼中，都露出惨痛的神色。他们纷纷举刀引颈。几具尸体扑倒下去。
……
郑旸走下高岗，转身进了山丛。
他已经从那一树一树漆黑的阴影里，看到了一个静静立着的影子。
走过去前，他低声道：“你们留下。”
这指令一出，他的亲卫们都停住了步。
顾凭见他来了，朝不远处的一个山窟内指了指：“王显明就在那里。”
郑旸：“你想问他的，都问出来了？”
顾凭微微一笑：“嗯。”
他一直在想，王显明这个人，他骨子里是谨慎又多疑的。他当初跟豫王一起合谋诬孟恩谋反，手里多半会留下什么把柄，牵制着豫王，令这个人不敢翻过脸来，就为绝后患把他给灭了。
刚才，他就是趁着这个机会，令人去诈了一下王显明。
这一诈，还真收获不小。
郑旸跟他并肩立着，许久许久，他开口道：“这个赌，你赢了。”
那一天，在阁楼上，顾凭对他说：“相信吗，你押送王显明回凤都的这一路，不会太平的。”
他说这这句话时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倏地从郑旸眼前闪过，令他的声音不自觉一紧。
仿佛是为了驱散那突然涌上来的异样，郑旸问道：“你觉得这事是何人所为？”
顾凭瞟了他一眼，有点戏谑：“少将军心知肚明，何必要问呢？”
就在那句话问出口的时候，郑旸就抿了抿唇。
他确实是知道。
就在看见那黑衣人拿出了囚车铜匙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他的身边，除了那些独忠诚于他个人的心腹，以及家族交给他的人之外，孩有些人，是被别的人或势力给安插到他身边的。
就比如这一路负责保管囚车钥匙的人中，就有一个是豫王安排在他身边的人。
当时，他的心腹筛查他身边人手的底细，就发现了那人不对，问他要不要处理掉。
郑旸想了想，还是没有动他。
他知道，像豫王这样的人御下，不会有真正的信任。不往臣子边上插几只眼，他不能放心。所以他就假作不知，将那人给留在了身边。
夜风呜呜低吟，从千丘万壑中穿过，不知是因为那风寒凉得砭骨，那是那风声实在凄切，这样立着，顾凭忽然感到了一丝冷意。
他轻轻道：“其实，少将军心里是清楚的。上一次远西城下，你听从陈晏的命令退军……这件事，豫王不可能不介怀。”顿了顿，他道，“如果王显明在你手里出了事，你是肯定要被问责的，到时候，他可以从旁周旋，施以援手。把人抛进水里，在他被淹得将死的时候再出手把他救上来，这也是一种御下收服之术。”
当然，除了惩戒，除了收服，豫王这么做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王显明这个人。
这个手上握着他把柄，又自私狠毒得为了自己，什么都能去害的人，豫王怎么可能放心的下让他背着这么大的秘密进入凤都？之前插手，是为了把他从陈晏手里给弄出来；现在，多半是想要将王显明手里的把柄给拿回来后，令这个人就此消失。
出了一会儿神，顾凭道：“豫王真的不是良主。”
他这人，其实不喜欢劝人，说出这句话，也是挺难得的。
郑旸没有说话，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有。
半晌，他忽然道：“你是为了陈晏。”
这话顾凭还真是没法反驳。
郑旸扯了扯唇：“你让陈晏的私兵一路跟在后面，豫王的人就算想动，投鼠忌器，他们也不敢妄动。直到今日傍晚，你们的人匆匆改道。而明日我们就要抵达凤都，豫王的人若想动手，他们只有这一晚。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只能是这时，只能在这里——看似是豫王的人伏击我们，实则是你有意将他们引到了这一处。”
他冷冷道：“这山谷里，你早做了布置了吧。豫王派来的人，虽说是死士，但是不是已经有活口落到你手里了？”
说到这里，郑旸停顿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要维持着自己的声音一直是这样的冷漠，是这么难，难得他咬紧了牙：“以你的聪明，事事算尽，你看不到这样跟在陈晏身边，会是个什么后果？”
“就算有一天他成为太子，以陛下的脾性，怎么可能容忍得了他定下的太子，跟一个男子牵扯不清？到时候，不要说你的前程，就是你的性命，都有不存之险！”
用低得不能更低的声音说出这句话后，郑旸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转过身大步离开了。

第66章
第二日午后，顾凭一行人进入了凤都。
他这一路，是跟陈晏分开走的。刚到城门，就见那外面聚集了许多人，有些是百姓，有些是世家朝臣的车驾，顾凭听见周围纷纷的议论声，才知道这些人都是来迎接陈晏的。
在他进城的时候，还源源不断地有人向这个方向涌过来。
这么大的阵仗，那背后想必是有皇帝的授意了。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表示，自己对这个儿子还是看重的，还是愿意给他荣耀和尊贵。在收缴了陈晏的冠甲军兵符后，这种举动既是安抚，也是在敲打那些心思各异的人，告诫他们这事到此为止，不得再借机生事。
没过多久，马车驶入了识青园。
在一众来迎接他的人中，顾凭一眼就看到了殷涿。
这少年，当初他是应陈晏的命令，把他给留到身边做了侍卫。去南疆之前，顾凭还曾想过要不要带上他。但那个时候，他对自己的前路真是不能确定，所以想来想去，他还是将殷涿留在识青园里，请了武师和夫子来教授他文武双艺。
见顾凭望过来，殷涿那微微斜行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迎上了他。
顾凭朝他扬了扬唇，对其他人道：“都退下吧。”
殷涿走到他面前，顾凭随意地问：“这几个月过得怎么样？”
“还好。”
吐出这两个字后，似乎是觉得自己太生硬，殷涿有些恼地捏了捏手指，又道：“我听说这次在南疆，郎君险些出事……若是下次远行，可以带上我吗？”
顾凭：“我不带你，并不是怀疑你的本事。”
他想了想，有些事，现在可以点明了。
顾凭道：“我是秦王的人。”
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后，顾凭走到花树边，望着那交缠在一起，瀑布一般洋洋洒下的蓝花紫花，他轻轻道：“我知道你自幼习武，之前给你看过筋骨的武师，也告诉我你于习武一道天赋极佳。”顿了一下，他说道，“如果你想，我可以将你引荐到秦王身边。”
殷涿斩钉截铁地道：“我不愿。”
顾凭：“你可以再想一想。现在这个时候，跟在秦王身边，比在我身边要好得多。”
这是真的。
皇帝这些日子的种种举动，都表示着他和陈晏的关系在回温。其实皇帝对他这个儿子，一直是忌惮着，同时又器重着，虽然不曾完全信任，但内心深处，也没有真的不信任。顾凭想，不知这种复杂的感情，皇帝自己能不能看清？
殷涿果断道：“我只想跟随郎君。”
顾凭点了点头：“也可。”
他换了身衣袍，又驱车前往按察司。
他是按察司的司丞，跟着陈晏前往南疆，也是行按察司的随行监理之责，回来之后，是必须要去向上峰述职的。
按察司指挥使的办公之所，在整个衙署的最里面。顾凭走进去，就看见那院子里原本葱茏茂盛的花草，都给拔得七零八落，一个男子正背对着他，蹲在那里，摆弄着一株菜苗。
旁边，那人的侍从愁眉苦脸地道：“大人，你若真想种菜，咱们回自己府里不行吗？”
把衙署的院子折腾成这样，太丢人了。
姜霍笑道：“你懂什么，独霍霍不如众霍霍，这句话便是说，霍霍我自个儿的，哪有霍霍大家的东西快活？”
侍从：……
他的白眼翻到一半，正看见顾凭，连忙小声道：“顾司丞来了。”
顾凭走过去，也在姜霍身边蹲下来，扒拉了一下他的菜苗：“这是什么？”
姜霍：“好像是辣椒苗。”
顾凭问：“辣椒是这个时候种的吗？”
他对农务其实不大了解，但就那点微末的印象，好像……秋天不是种辣椒的时候吧。
姜霍哈哈一笑：“我种我的，它长或不长，与我何干啊？”
将一排辣椒苗都给栽进土里后，侍从们端来水盆和白巾，将他们身上的泥渍给试得干干净净，然后又退了下去。
姜霍抬头望向青空，好像是出神，又好像只是静静地这么望着，过了不知多久，他转过眼，眼眸似笑非笑，又好似望不见底：“数月不见，顾司丞变化颇多。”
顾凭敛了敛眸。
他怎么觉得，姜霍这话像是别有深意？
看着他，姜霍开颜一笑。
他生得俊逸，歪着头这般微微一笑，眸光动转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神秘！
姜霍轻若耳语地道：“我以前看顾司丞时，便觉得，你不像是此方天地中人。”
不像是此方天地中人！
顾凭心头猛地一震，他忽然想起来，这个姜霍是深名天文，通晓星象之术的，他身上流传最广的一则传言，便是当年天下刚刚生乱，雍朝还占据着绝对优势的时候，他就放出预言说雍朝必破，兴亡之人在东南。然后南下转投了当时在一众诸侯中还很不惹眼的信阳王，也就是当今皇帝。
这样的人，观人观气，那是真能看出常人不可见之处的！
顾凭不知道，青君曾说过，在他平生见过的人里，他顾凭的才智可以排进前三。
而这姜霍，也在那三人之列！
扔出这句石破天惊的话后，姜霍又仰起头，看向湛湛苍空，茫茫流云。
他忽然道：“当年诸葛亮隐居隆中时，你可知为何刘备三顾茅庐，才见到他？”
那样仰着头，他用一种太过透彻，近乎冷漠的声音徐徐地说道：“诸葛亮是何等神通？刘备当世潜龙，这样的人要来寻他，他岂能不知？只是那时他夜观天象，就知道，事不可为——刘备来找他想做的那件大事，是做不成的！”
“……人，是对的人，但那却不是对的时候。所以他一再相避。只是……终究被皇叔的诚心所动，明知不可为，而出山强为之。”
顾凭盯着姜霍，想，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流云逐走，那云层后面的日光，时而被遮蔽，时而洒落下来。时隐时现的光投在姜霍身上，令他的眸底也是忽明忽暗。那神色，真让人看不清。
他道：“曾经我以为，顾司丞看这世上的任何人，都像看一朵花，一片叶，即使欣赏，也不会生出留恋。”他轻轻叹道，“这样逍遥地过着，不是很好么？”
顾凭没有说话。
姜霍转过头，意有所指地道：“顾凭，你的来历大不寻常，与此方红尘的羁绊，不宜太深了！”
说出这句几乎很明白的告诫，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吟道：“本非此世客，何必蹈红尘？”
姜霍挥了挥手：“你去吧。”
顾凭冲他郑重地一礼，转身离去。
姜霍望着他的背影，许久许久，直到顾凭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才慢吞吞收回目光。过了一会儿，他嗤地一笑。
转眼，那笑声越来越大。

第67章
秦王回到凤都了。
他这一次，先是平定南疆，后又在池陵揭破余氏汀兰园一案，掀开了汝州权贵与地下势力相勾结的大网。种种举动，都在朝中激起了一阵一阵的风波。秦王和豫王两方之间，那明里暗里的试探交锋更是没有停过。
见他归来，不少人心里都想着，看来朝堂的局势可以平静一段时间了。
然而，仅仅一个月后，一场震惊朝野的大案突然爆发！
……
池陵。
这一日，王显明的府门外十分热闹。虽然差役们将府邸围了起来，但仍有好奇的百姓挤在周围。
有人见此热闹，凑过来问：“这是在做什么，这么多人？”
“这是在查搜王显明的府邸呢。到了现在，已经足足搜出六个地窖，每一个都被金银珠宝给塞得满满当当！乖乖，这得是多少钱啊？”
“何止，还有那古玩字画，孤本典籍，这可不是金银能比的。”
正在众人议论纷纷时，一道响亮的声音响起：“那地窖有什么稀奇的，真正稀奇的是，在王显明卧房的床榻中，发现了一个暗格！”
暗格？
众人都竖起了耳朵，这么一个穷奢极侈的人，连黄金都给熔成锅碗瓢盆去用的，他藏在自己床榻里面的东西，会是什么宝贝？
立刻有人问：“那里面藏着什么啊？”
“可是什么稀世奇珍？”
“错矣，既然是稀世奇珍，何必偷偷存在暗格里？要我说，放在卧榻之下这心才能踏实的，多半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猜测中，那最开始高声一呼的人哈哈笑道：“那里面是三块黄布。”
有人想了想，忽地叫道：“黄布……你说的不会是圣旨吧！”
这一句，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圣旨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何须这般偷偷摸摸？”
“真是好生奇怪。”
“那圣旨里写的是什么啊？”
忽然，一个声音叫道：“那圣旨可不是给他的，是给孟恩将军的！”
这个名字，令喧闹无比的人群，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孟恩当年驻守的延郡，离池陵并不太远。虽然已经过去了数年，但他们对于那场叛乱，还有那之后令整个梁州都地动山摇的清洗，还是有极深的印象的。
很快便有人反应了过来：“孟恩？给孟恩的圣旨，那怎么会落到王显明手上？”
何况，还被他给专门藏在卧榻的暗格内，这事怎么想，怎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此刻，王显明的府邸内，池陵县令看着那三道圣旨，眉头拧得死紧。
这圣旨中的关窍，一般人或许看不明白，但县令本身已经在宦海浮沉多年，他一看便知。
这三道圣旨中，厌弃之心，诛杀之意，那是昭然若揭。如果朝廷当年真的是下了这三道诏令宣孟恩入凤都，那孟恩之反，真是硬生生给逼出来的。
县令正要说话，忽然有人来报：“大人，外面议论纷纷，都在说搜出圣旨的事。议论中多有提及孟恩旧案，说什么的都有。”
他飞快道，“可要驱散他们？”
县令叹了口气：“匆匆驱散，反而生乱。”
他道：“将他们赶远一些。再有，封锁府内，凡是看过这三道圣旨的，任何言辞不得外泄。”又唤来几个人，压低声音交代道：“你们速速将这三道圣旨送去凤都。”
将一应事务安排下去后，县令抬起有些昏花的眼，看向昏黄的苍天。
无边的秋风滚滚而下，他定定站着，久久不曾动弹。
*
过去的一个月，对朝中群臣来说，每一日都是惊心动魄！
原来，御史府在收到池陵送来的诏令后，细细核对，却发现那三道令书竟都是伪造的！
一时间，朝野哗然，皇帝震怒！
一批批人被秘密押进赤乌卫的大狱，那牢房刑室里凄厉的惨叫声，连日连夜不停，那凄厉如夜枭的号哭，让经过这附近的行人都纷纷绕道而行。
那段日子，每当夜幕降临，四下静无人声的时候，一听到外面的青石板道上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马蹄声，不少人的胸口就是一紧。按说闹成这样，令无数人都惶惶不安，整个凤都都被一种满城风雨的气息给笼罩着，应该会引起很多臣子的不满。但这一次，朝中的绝大部分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缄默。
昼夜不息，轮番审问，查了数十天后，萧裂秘密给皇帝呈上了调查的结果。
据说，皇帝看到那份奏报，沉默了。
那一夜，他去了当年幽闭孟后的宫室。这个地方，他已经有许多年不曾踏足过。曾经满眼的红花绿草，都已经衰败得没有了痕迹，只有落木萧萧，那黄叶堆得厚厚一层，脚踩上去时，都感觉仿佛被踩得往下陷了陷。
什么时候，这个地方，竟然这么荒凉了？
皇帝站在那里，寒风袭过，他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随行的太监连忙上去，抚着他的脊背给他顺气。
过了一会儿，皇帝哑声道：“朕没事。”
太监想劝他保重龙体，但看见皇帝的眼神，忽然的，他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皇帝直起身，一动不动。
无人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些什么。
三日之后，八个最受豫王倚重的僚属人头落地，数十人被流放，因此案被废被贬的臣子更是不计其数。还有数个平日里与豫王交情甚笃的重臣，都被暗中敲打，令他们从今以后，不得再登上豫王府的大门。
所有这些处理，众臣都只能看见结果，但不知缘由。他们只是注意到，曾经总是人来人往的豫王府，突然冷清了，那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庭前，一下子变得门可罗雀。
转眼，便到了中秋。
前些日子，皇帝偶染风寒。他的身体一贯康健，但不知为何，这一次的病却拖了许久，直到中秋才将将痊愈。
到了晚间，顾凭看看外面的天色，从识青园的地道下去，转乘一辆马车去了秦王府。
陈晏今日要去参加中秋家宴，估计这个时候，也快回来了。
顾凭没等多久，房门被人推开，陈晏走了进来。
看见顾凭，他一言不发，猛地将人拢进怀里。
他拥得狠紧，坚硬如铁的手臂牢牢地将他压在身上。顾凭仰起头，衔住他的唇瓣，轻轻吻了吻，问：“殿下，怎么了？”
他的安抚，让陈晏身上的冰寒慢慢地退了下去。
半晌，陈晏哑声道：“今日中秋家宴，陛下当众宣布，要封卞贵妃为后。”
顾凭没有说话。
皇帝的这个决定，其实并不是不能理解。这段日子，对豫王一系的人贬斥太多，打击太重，他下这道命令，也是为了平复这场风波，安抚那些至今还惶惶然着的臣子。
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他对卞贵妃确实用了情，而对豫王，也还不曾完全失望。
陈晏低哑道：“我母后……她生前所住的宫室，自她去后，父皇便下令封宫。这么多年，连我都不能进去一步。”他苍凉地笑了笑，“陛下对他放在心上的人，从来都很宽容。比如说杜参，这人在他年少时便与他相交，在他声名不显时就率兵来投，后来打葛博的时候，杜参犯下大错，按说杀之也可。但陛下连一句斥责都没有。杜参的军功在陛下旧部里其实排不进数一数二的位置，但陛下看重他。所以他便是错了，当年行赏诸将的时候，还是把他放在了首位。”
陈晏自嘲地一笑：“这些年，陛下就算给卞贵妃再大的圣眷，也没有提过封她为后的事。我偶尔还会想，是不是我母后在他心里，还是有那么一处位置……真是可笑。”
他终究是不善倾诉的，说到这里，将下巴埋进顾凭的发间，不再开口。
顾凭回抱住他：“殿下，没事的。”
他想说，我陪着你。可是话到嘴边，姜霍的那句“本非此世客，何必蹈红尘”，忽然闪电般地从耳边划过。顾凭知道，像姜霍这种精通星象占卜的人，很多时候他看似随口一说的话，其实就是语谶。
他的唇颤了颤，那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可他拥住陈晏的手，也没有放下来。
这一夜，顾凭也不知自己想了些什么，直到昏昏沉沉才睡去。
第二天一醒，已经快到正午了。
他走出去，就看见赵长起坐在院子里。
见他出来，赵长起站起身，大步走到他面前。
他脸上的神情很不寻常。
顾凭问：“怎么了？”
赵长起攥了攥拳，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压低声音道：“我们在宫里的内线传出消息，十日前，陛下秘密会见几位重臣的时候，曾向他们问起立太子的事宜！三日前，陛下召臣子议事时，又提起了此事。”
立储事关国本，向臣下咨询太子人选，这事历朝历代都不少见。但那些皇帝，要么是心中还未拿定主意，想听听臣子的意见，要么是借此试探朝中的立场。
但是眼下这个时候，豫王一派正被严力打压着，平素那些跟他走得近的臣子，甚至都被警告不许登门了，这种关头，皇帝突然去向朝臣询问该立谁为太子，他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确了！
赵长起强压着激动，双眼明亮地道：“顾凭，殿下可能要成太子了！”
他注视着顾凭。
不知为何，看着顾凭那沉静的眼，淡淡的笑，他那激动得有点发烫的脑袋，忽然就像被冷风一吹。
他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对？”
不对？
顾凭摇摇头：“没有不对。”
赵长起拧起眉头：“但你的表情不对劲啊。”他问，“……你不高兴？”
“高兴。”顾凭随意坐下，仰起头，静静地看着高树，还有那在树梢间跳跃的，像麻雀一样活泼的阳光，他轻声道，“我真的很高兴。你知道吗，我以前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豫王被封为太子，我该怎么布局取他的性命。”
豫王和陈晏之间，那是长剑出鞘，早就没有收回的余地了。
一旦豫王登基，对陈晏来说，那把刀就只有早一天落，和晚一天落的区别。
之前，因为皇帝对豫王那明显的偏袒，顾凭翻来覆去想过很多计划。只是他很清楚，那些是下下之策，如果陈晏以这种方式除掉豫王，登上皇位，他永远都逃不掉一个“篡逆”之名，立身不正，往后就算坐在龙椅上，也有诸般艰难。
现在，皇帝自己有了想立陈晏为太子的意思，顾凭喃喃道：“我怎么会不高兴？”
他这反应，令赵长起的心忽地一紧。
在陈晏身边众臣里，他和顾凭相处时间最久，关系最近，他对这个人也是最了解的。
忽然的，赵长起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
长街上，人如流水。
这段日子，凤都城内说是地动山摇也不为过。虽然真实的变故被掩盖在层层厚水下，众人能看到的只有最上面那层水波剧烈翻涌的样子。但各色消息层出不穷，百姓们在茶余饭后，都习惯性地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说笑谈论。他们可不管真假，说得刺激，听着有意思就行了。
茶馆内，只听一个瘦高身材，做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正笑呵呵地道：“要我说，这秦王还真是多情之人。”
见众人都好奇地打量过来，这人慢悠悠捻了捻唇上几根胡子，哈哈一笑：“你们可知道，为何他会对王显明动手？”
一人叫道：“不是因为有人幼弟被他所害，在山上痛哭倾诉，正巧被秦王给听见了吗？”
那中年男子神秘地道：“非也，是那王显明自寻死路，动了不该动的人。这才引得秦王滔天大怒，雷霆出手，令他再也翻不过身来。”
冲冠一怒为红颜，确实比包青天听着更刺激，众人围了上去，七嘴八舌问：“那个人是谁？”
“谁不该动？”
中年男子吐出两个字：“顾凭。”
顾凭？
围观的人里，有些不知道这个名字，左右交头接耳地打听。知道他的那些人，眼都瞪圆了。
这，这是个男人啊？
他们以前可没听说秦王殿下还是好男色的。但是想来想去，似乎关于秦王殿下好女色的传闻，也是没有。陈晏身上，跟他性情冷酷一样传得人尽皆知的，就是他一贯不好这些。
原来他心尖上的人，就是这个顾凭？
听着周围越来越大的议论声，中年男子满意地一笑。
他徐徐道，：“要我说，这秦王也是个多情之人。当初隐帝幼子逃到远西城。本来秦王已经率冠甲军把城池团团围住了，马上就要把那隐帝幼子和他的党羽给一网打尽。但是，就因为顾凭郎君落到了那人手上，被用刀抵着脖子威胁。秦王便宁肯自己退兵八百里。这才叫隐帝幼子又给逃了出去。”
虽然天下承平了几年，但民间关于这位天资卓绝，不知所踪的前朝皇子，各式的传闻都不少。
一时间，哗然声更大了。
看见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论起顾凭和陈晏，中年儒生慢慢退出了人群。
走到巷口时，前面又是一群人，围着一个短褐伙计，在津津有味地听着什么。
此起彼伏的叫嚷声里，那短褐伙计抬起眼，目光和中年儒生在空中无声一碰——
下一刻，两人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中年儒生转身走进巷子，朝另一拨人群走了过去。
……
秦王府内，一个侍卫急匆匆赶来。
他的脸孔红有点变形，喘了极口气后，他嘶声道：“报！外面突然流言四起，说，说……”
赵长起：“说什么？”
侍卫一头重重磕地：“说，顾凭郎君，与秦王殿下有私！”
赵长起猛地站起身，惊愕地看向顾凭。
片刻，他艰涩地开口：“你……”
顾凭问：“殿下呢？”
侍卫：“殿下已经被陛下宣召入宫了。”
从始至终，顾凭的反应都很平静，他淡淡颔首，对那侍卫道：“嗯，我知道了。下去吧。”
说完这句话，他重新抬起眼，向那金光闪烁的树梢看去。看了一会儿，似乎是眼睛被晃得有点花了，他闭上眼，斜靠在石栏上。那脸上仍看不出一丝波动。
一直过了很久，赵长起轻声道：“你猜到了？”
顾凭没有回答。
猜到吗，或许吧。
或者，更确切地说，他是有那么一种预感。
——他与陈晏的关系，青君是知道的啊。
当初在南疆时，陈晏动用暗部搜寻他的下落，就令青君笃定他在陈晏心里的地位不同寻常；后来在远西城上，青君以他相威胁，陈晏竟真的退兵数十里。那之后，顾凭就在想，或者说他一直在等，等着青君什么时候会捅出这一刀。
政治上很多事，只有在最关键的那个时机到来的时候，才能一击毙命。
……皇帝动了念头，想要立陈晏为太子的前夕，就是最好的机会。
都知道，都猜到了，都想到了，怎么这颗心到了这一刻，还是空得厉害？
顾凭站起身，道：“我出去走走。”
赵长起低低道：“外面议论纷纷，你……”
他向来不是吞吞吐吐的人，但这一会儿，实实是心乱，不知该说什么。
转过眸，顾凭浅浅一笑，他轻声道：“别人说什么，我真不在意。”
赵长起望着他的背影。片刻，他叫来几个人，一边安排下那应对流言的举措，一边时不时地向着顾凭离开的方向望去。在那些侍卫都领命退下之后，他站在原地，沉默半晌，低低叹息了一声。

第68章
顾凭走上街。四处人语纷纷，他并没有仔细听。其实就算听了，他也不会往心里去。但几个跟在他身后的侍卫，时不时就担忧地瞟向他。
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忽然，顾凭听到身旁传来了一个声音：“这位郎君。”
他转眸一看，是个护卫打扮的人。
见他看了过来，那人连忙一揖，低声道：“我家郎君有请。”
一边说，他一边向着身后的阁楼示意了一下。
顾凭盯着他看了一眼，这个面孔有点眼熟，应当是常跟在郑旸身边的一个亲随。
他垂了垂眸，道：“带路吧。”
那亲随将他带上了阁楼顶层。厢房内，只有郑旸一个人。
听见那门开了又阖上，顾凭走进来的声音，他也不曾回头。只是站在窗边，望着那沉沉雾霭中，只隐约显出一个轮廓的远山长河，还有那灰茫茫一片，格外遥远，格外寥廓的天空。
顾凭坐在塌几旁，给自己斟了杯酒。
郑旸：“关于你和陈晏的事，有人递折子禀告给了陛下。”
他闭上眼，直过了很久，才道：“……陛下勃然变色。”
郑旸问：“你打算怎么办？”
顾凭没有说话，只笑了笑。
郑旸看了他一眼：“不想笑，就不要笑。”
这么明显啊。顾凭放下了弯起的唇角，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忽然问：“少将军，你这一生中，有没有很想得到过什么东西？”
郑旸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他走到塌几前，也给自己斟了杯酒。一干而尽，却没有回答。
他不说，顾凭也不再追问。
其实他觉得，郑旸和他的身上，有些地方很相似。他们这种人，从来不会让自己有什么执念，便是有什么人或事进到了心里，发现那是得不到的，或者不该去得到的时候，想要放下也不会太困难。
顾凭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也许是喝得太急了吧，他感到眼角微微有些发烫。
满室的安静里，他道：“我曾经有过。”
“我想要一样东西，想了几年……能有一样东西让我一直念着，却一直没有得到，这其实是很少见的。”他说到这儿，笑了两声，“不。不是少见，是从来没有过。”
郑旸望着他，目光深邃难言：“然后呢。”
然后呢？
然后啊，他或许就要得到它了。
他就要得到了。那个他过去曾设想了无数次，计划了无数次，曾经扎根在他心底，令他几乎称得上不计后果地尝试过的——离开陈晏。
……为什么现在想起来，竟会觉得那么遥远，遥远得好像上辈子的事了？
顾凭用力按了按心口，太窒闷了。仿佛只有借由外力，才能将堵在那里的绞痛给按下去。
郑旸一直望着他，望着他那低垂的长睫，望着他挺直的，一动不动的脊背……还有他握成拳抵在胸口上的手。不知不觉的，他黑眸生涩，拿起酒樽，猛地灌下一大口。
“此事牵扯到了你和陈晏，那些对陈晏效忠多年的臣子，未必会想要保你。”郑旸顿了顿，从袖袋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他，“我在洒金巷有一处院子，这是我的私产，里面的人也都是我身边可信的心腹。你若有事找我，就拿着这枚玉佩去那里。”
顾凭由衷道：“多谢。”
跟郑旸告辞后，他回到了秦王府。
顾凭看见一个长随侍陈晏身侧的亲卫，问他：“殿下回来了？”
那人道：“是。”
又道：“殿下还未归来时，便有多位信臣求见。殿下现下正在与他们议事。”
信臣，那就是陈晏最核心亲近的那一批臣子了。顾凭点点头，向陈晏的书房走去。
没想到走到殿前，他被人拦了下来。
拦他的守卫也是陈晏的亲随之一，眼神里有一丝赧然：“请大人恕罪，殿下在同人议事，无召不可入内。”
他们这些人，都是跟随陈晏下南疆又去了池陵的，顾凭的种种谋算，折服了陈晏身边很大一部分人。这个亲随也是其中之一。他知道顾凭与陈晏的关系，又因为陈晏的态度，内心里早已将顾凭视作半主，此刻拦住他，心中多少有些羞愧。
但是陈晏的命令确是如此。
那亲随想了想，悄声对顾凭道：“大人此刻不入内更好。”
看来里面谈的事是跟他有关了。
顾凭心念一转，就猜到了。那些秦王一系的核心臣子今日齐聚，应当是要等陈晏做出决定。
或者说，逼陈晏做出决定。
顾凭怔了一会儿，抬头静静地看向远处的高天。
以前上学时，老师讲“万念如沸”，说每个人心底里，每时每刻都有无数凡尘杂念，就像烧开的水上那咕嘟咕嘟冒出的泡，一瞬万起，一瞬万破，源源无尽头。
他那时没有感触，到现在忽然懂了。
……顾凭想，陈晏，其实是很不容易的。
那个在中秋夜里，孤寂地拥着他的男人，那个自少年起，便有无数人的性命和前程负在他肩上的人，这些年，他的每一步，走得其实都很艰难。
天高日黄，无边的秋风摇动木叶，那声响仿佛亘古无绝。
顾凭望着天上一只黑鸟划过。看似它与天融为一体，其实那其中隔着的，何止万丈之遥。
很久很久，他低下头，冲那个亲随笑了笑。
那笑容是如此平静，如此的寂寥，令亲随不由得怔了怔，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然后，他看见顾凭退后了两步，朝向眼前苍然的殿宇，大声道：“臣顾凭求见！”
不知不是错觉，那一瞬间，万籁仿佛都滞静了一瞬。
殿门依旧紧闭着。
顾凭又说了一遍：“臣顾凭求见！”
过了一会儿，紧闭的门打开了一道窄隙，一个侍从快步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大人，殿下正在议事。大人若有要事，不如留待……”
顾凭没有让他说完，淡淡道：“烦请转告殿下，我有话，要亲口对他说。”
侍从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当即拜下：“是。”
没过多久，殿门打开。
顾凭走了进去。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一步一步，走过白玉台阶，跨过朱槛，踩过雕着兰纹的地砖。
终于，他站在了陈晏面前。
这殿内的臣子，果然都是太子一系举足轻重的老臣重臣。他们看向顾凭的目光各有不同，但是都很复杂。那其中有些面孔顾凭很熟悉，有些却是陌生。
顾凭无声地叹了口气。
还是心乱了啊。明知不必多看，但他的目光，却仿佛故意逃避着唯一那个必须要面对的人，反而停在这些人身上。
他隐于袖中的手微微一攥，就像由此汲取了某些力量，终于抬起眼，看向陈晏。
明明是这么简单的动作，怎么做起来，却要费这样的力气？
陈晏对上他的目光。
他心头忽地一跳。
陈晏紧紧盯着顾凭，沉声道：“顾卿要说什么？”
有几个心腹听出他语气不对，都纳罕地向顾凭扫过去。
顾凭还一言未发呢，怎么殿下就是这个反应？
顾凭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抬眼打量着他。
他忽然意识到，他很少认真地看过陈晏的脸。最开始的时候他看陈晏，多半只是通过神情去揣摩陈晏的心思，至于容貌，他从来都是没有太在意的。虽然朝夕相处，虽然曾经贴近到肌肤相亲，虽然他知道陈晏的五官俊美得堪称无可挑剔，但是，他似乎还真的没有认真静下心，像用笔一笔一划地勾勒一幅画作那样，去用目光描摹这个人的面容。
其实顾凭的沉默并不长，只是几息，但陈晏下意识感到不对，他站起身，道：“跟孤去——”
他的话忽然断了。
顾凭抬起手，缓慢地朝他行了一个礼。
这一礼，极规整，极郑重。
然后他抬起头，轻声道：“殿下。臣顾凭，自请离去。”
那一瞬，是绝对，绝对的寂静。
所有的大臣，无论是方才在殿上对顾凭的安排持何种意见的大臣，都完全震住了。
陈晏盯着他那淡静的眼，一字一字道：“你说什么？”
顾凭看着他，这一幕他早有预料，依旧不疾不徐地道：“因臣之故，令殿下声名大损。臣有罪，无颜侍奉于殿下身侧。臣引咎请去。”
赵长起见势不对，赶紧站出来说话：“这是哪里的话？你一心为殿下谋划，那功劳我们都是记住了的。这何罪之有？何况，大丈夫行于世，岂能因流言所累……”
他看着陈晏的表情，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直到彻底消失。
刚才殿中数位老臣都要求陈晏处理顾凭。这个人，是绝不能放在他身边了。皇帝已经因此大怒，在马上就要确立太子的这个节骨眼上，他们谁都承受不了激怒帝王的风险，也不能去承受！诸多处理中，最温和的，也是得到了绝大多数臣属默认的，就是将顾凭远调。过个二三载，待此事风消波平，再将顾凭调回凤都。而且，经过南疆池陵一行，顾凭的名声已传了出去，如今已是树大招风，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不如外放，还可以避开那些锋芒。
但是，陈晏不同意。
这种僵持，其实很难，很艰难，赵长起看着，背后都出了一把汗。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顾凭会突然这么做，说出这么一番话。
殿内，逐渐有老臣交换眼神，低低交流了几句，渐渐的，他们说话声大起来。
陈晏忽然道：“都出去。”
有正准备上前谏言的人强行顿住：“殿下……”
陈晏：“出去。”
他只吐出了这两个字，以一种仿佛渗血的力道。周遭的一切在他的视线中都淡去了，只剩下那一抹白衣的身影，只剩下那一抹身影，他便是闭上这双眼，便是这具身体的五感七窍都残了，废了，都不可再用，他也看得见。
无数金光，在他们之间拉出了一道道影子。
空荡荡的殿内，只剩他和他。陈晏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将顾凭散下来的碎发别在耳后。
他的动作，很温柔。他的眸子，是无比的冰寒。
他轻声道：“你可知道，这些日子关于我妻室之位的试探，被我挡回去了多少。现在之所以无人妄动，是因为我的态度。你这时与我划清界限，消息传到陛下那里，或许明日就会给我指定妻族。”
顾凭一言不发，一动也不动。
陈晏盯着他，盯着那双清冽的，透彻的眸子。恐怕万仞加身的痛楚，也比不上这一刻。
他忽然笑了一声：“也是，阿凭聪明绝顶，怎么会不知道。”
他的手指抚上顾凭的侧脸，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好像牵着身体里的某一处，被一掌攥碎了。那种用尽全力才能压下去的痛苦，令他低低地一笑。
他道：“原来，阿凭还是没有爱上我啊。”
他还是没有爱上他，所以要弃他时，才会这么果断，这么干脆，这么利落地做了决定。
再没有哪一刻，让他这样清醒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怎样的清醒到冷酷，理智到残忍。
如果再来一次，如果他知道无论他做什么，用上什么样的手段，付出怎样的心力，这个人都不会爱上他。如果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人的心有冷，有多狠……他不会让自己走到这一步的。
真的，他不会让自己走到这一步的。
……可是，他不知道。
可是。他已经陷进去了。已经爱上了，爱得他生不如死。
陈晏猛地将手从顾凭脸上移开，他的手背上已是青筋暴起！这双手，这样的力道，轻松就能拧断一个人的脖颈。
一滴泪打在顾凭的唇上。
那分明是很轻，很轻的一下，却令顾凭的身体颤了颤。
他低声道：“殿下，我……”
顿了顿，他哑声道：“其实我从未想过，能跟你走到白头。”
——终于说了出来。
以前，就是在秦王府后院的那些日子，他心里都很清楚，他跟陈晏，是不可能长久的。虽然陈晏骨子里是有些不计后果，但他的身份，从来就容不下他太过任性。总有一天，他身边不应该再有他的位置，或者说，他顾凭不可能以这样的身份，长久留在他身边。
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就像现在，名称言顺成为储君的机会就在眼前。这个机会是不能放过的。那些跟随他，效忠于他的臣子，也不会让他放过。
顾凭闭了闭眼。
他轻轻道：“殿下，可以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若是时机不允了，就挥挥手别过……”这些话，其实在他心底转过很多次，可是，为什么真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咽喉会绷得那样紧，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出莫大的努力，才能令发出的声音不那么艰涩，就像砂砾磨过。
他喃喃道：“……这样，不好么。”
陈晏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若是时机不允，那就挥挥手别过……当真潇洒。”他低下头，咬住顾凭的唇瓣。
他第一次这样凶狠地吻下来，顾凭才意识到，以前他以为陈晏最凶狠，最不留情的时候，他其实都是在克制着。
直到他们的唇齿间都尝到了血腥气，陈晏放开了他。
他俯在顾凭耳边，冷冷地道：“想与我就此别过，一刀两断么？”
空荡的风声在大殿中回荡，顾凭听见他冰寒如死的声音：“如你所愿。”

第69章
顾凭屏了屏息。
他强力压制住身体里那突如其来的，混乱的，溃堤般的冲动，很久很久，直到他脑子里那片完全的空白终于散去，直到他的目光重新聚焦。
他抬起手，落在陈晏的额头上，慢慢向下，摸过他的眉眼，他高挺的鼻梁，紧紧抿着的唇，一直到那刀削般的下颌。
这样一点一点地抚过去，他轻轻说道：“殿下，保重。”
话音刚落，陈晏一把钳住他的手。
他抓得很用力，一瞬不瞬地盯着顾凭，他哑声道：“顾凭，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若你不想走了，刚才的一切，我……”他的脸颊狠狠咬紧了，道：“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这话出口，他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冰冷的痛苦和嘲弄。
——这是在嘲弄他自己啊。都到了这时候，他竟然还想挽留他。
顾凭望着他那双几乎浸出血色的眼，心忽然像是被狠狠一捶，几乎透不过气。
他试着牵了牵唇角，轻声道：“殿下，眼下这种情况，我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啊。”
他的声音缓了一点，也更温柔了点：“太子之位不容有失。陛下已经因此事动怒了，我们必须要给出一个能让他满意的交代。对，如果我执意留在你身边，不是找不到法子。如果强硬地跟陛下僵持着，或许他顾念父子之情，不会对我下杀手。或者我可以假死，换个身份，隐姓埋名在你手里某个绝密的宅院里活着，一直到哪一天你登基了，稳固了，再去恢复我本来的名姓。”
“但是，陛下他是个帝王。违逆他，欺瞒他，那后果会是什么？卞贵妃现在成了皇后，豫王不是没有翻身的机会。”顾凭顿了顿，轻轻道，“其实你也知道的，为今之计，唯有我离开才是上策。”
陈晏冷冷一嗤：“你觉得那些东西，就是我想要的？”
顾凭静静地注视着他。
陈晏想要什么，他很清楚。他其实一直都很清楚——只是，万一呢？
世事无常，岂能由人力算尽。如果陈晏真的因为这件事做不成太子；如果他抛弃身份，从此消失在世人眼中，只能在陈晏完全控制的范围下活着……
他轻声道：“殿下，我真不想有一天你后悔了，或者我后悔了。那就真的太没意思了。”
半晌，顾凭让自己笑了一下，缓缓道：“我平生动情，也只有跟殿下在一起的时候。以后就算离开殿下，我也不会成家。如果等到哪一天，情况好了，你也还不曾娶妻纳妾，还愿意让我陪在身边，我再回来，好不好？”
他这话说得很温柔，温柔得让陈晏的眼眶仿佛被万针滚过。
他缓慢地道：“说了这么多，不过是在阿凭心里，我太轻太轻了，轻到是权衡利弊之后，便可以抛弃的。”
这一点，其实他早就意识到了。
每次他问顾凭想要什么，而顾凭从来就没有给过他期待着的答案。那时候，他就知道了。
他放进心里，放进魂魄里的阿凭啊，这么聪明，这么心肝七窍都玲珑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问题，看似是在问他的要求，其实是在向他索求一个承诺，一个一旦满足了那些条件，他就会心甘情愿在他身边，永远在他身边的承诺。
陈晏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那么轻，那么冷，那么讥嘲。
他说：“你走吧。”
他背对着顾凭，一字一字慢慢地，森然地道：“趁我还没有把你关起来，锁住，让你这一生必须属于我，只能属于我……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走吧。”
顾凭望着他，那一瞬，他的心轰然落下巨大的空白。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出大殿。
秦王的僚属们还未散去，有好几个与他相熟的臣子候在外面，见他出来，目光齐聚过来，那神色都是复杂难言。
见他们提步来，顾凭一礼，低声道：“日后顾凭有何事，诸君袖手便可。”
一听这话，那几个人都给怔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顾凭的求去，殿下准了？
他们这些人都是陈晏身边最受信重的那一批臣子，自然的，对陈晏和顾凭的关系也是了如指掌。说实话，他们真不能相信，陈晏会对他做出放手的决定。
赵长起本想说什么，但是看着顾凭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他还是将话给咽了回去。
看着顾凭越走越远的背影，几个人面面相觑。
一人低下声，难以置信地道：“殿下怎么会同意？”
另一人道：“殿下性执，凡是令他上心的，断无舍弃之理啊。”
话语中，满满都是不解。
赵长起长叹一声：“恐怕这一次，殿下是被伤得狠了。”
“可是……”一人说出这两个字，也不知该说什么，他顿了顿，道，“那我们该做什么？”
他们这些人对陈晏的忠诚，某种程度上说，是可以抛却利益的。与那些方才在大殿里慷慨陈词，要陈晏切断与顾凭的联系，再将顾凭远远调开的僚属不同，他们行事，从来只会遵照陈晏的意愿。
其实，他们都做好了要与那些臣子死扛的准备，却没想到，陈晏竟然准许让顾凭离开了。
低低议了几句，赵长起道：“算了，就先这样吧。殿下向来令出必行，他既然说要放顾凭走，那应当就是真的准备这么做了。”
他说着，不由自主地向大殿看去。
殿门紧闭，陈晏就在那里面，却看不见他的身影。
这样看着，看着，赵长起忽然苦笑了一声。
他用一种很低很低，除他之外，再无人能听见的声音叹道：“……殿下，若能放手，你早就放手了啊。”

第70章
两日后，陈晏离开了凤都。
他这一次离开，似乎是接了皇帝的密令，行止动作极为保密。一直到他离开数日后，众人才意识到秦王已经不在凤都了，而对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都是一无所知。
就在陈晏离开后不久，皇帝下了一道诏书，将顾凭调任为宣平巡按使。
巡按使。
这个官职品阶虽然不高，但是实权极大，几乎是相当于将一地的军政监察之权交到了他手上。比起之前的按察司司丞，顾凭还算是升官了。
但是，问题是，那地方是宣平啊。
宣平镇，历来是西北重镇之首。只要打进宣平，就能一路长驱直入，直逼前朝的国都朔城。前朝与北狄之前那无数次的战役，很多都是发生在这座城池下的。情况最危急的时候，镇守宣平的将领，短短五年就折进去了三个。以至于有些被派到那里的官员，宁肯弃官跑路也不上任。
虽然本朝收复北境后，将北疆各处重镇重新整备了一番，这些年北狄虽小抢小掠，大举进犯是没有的。但不少人心里都清楚，眼下这种平静，未必会长久。
将顾凭派到宣平，可以说是重用，也可以说是把他推到了一个极为凶险之地。
这道诏令，在朝中激起了不小的议论。
这些日子，关于陈晏和顾凭的流言，在凤都传得沸沸扬扬。
但是，因为皇帝强势地出手压制，因为流言中心的两个人，都齐齐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到现在为止，这传言也没有坐实，很多人都还是将信将疑着。
唯有几个皇帝的心腹重臣，对这事知道一些内情的，看见诏令，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看来，皇帝是真的对顾凭动了杀心了。
镇守宣平，若是有失，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死在刑场上。
若是无失……可那个地方，哪是一般人能守住的？
顾凭虽然在南疆一路上显出了几分军事上的才华，但是他在宣平镇需要面对的，是北狄，这个在恶劣荒寒之地得以存活下来的种族，他们在骨子里就习惯了血腥，习惯了屠杀，习惯了将一切敌人都看成牲畜。在他们的队伍里，不够强大的，甚至没有活到成年的资格！
放眼前朝，也只有大名鼎鼎的名将殷成，真的战胜了这个狼一样残暴的对手。
但这样的名将，百年间，也就只出了这一人而已。
……
在诏令下发当日，闭门数十日的顾凭，重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他看起来与之前完全没有变化，平静接旨，那风姿，甚至还是他惯常的超然和从容。
秋风烈烈，翻卷起他雪白的大袖，令他看起来仿佛凌风而立。
一时间，那些不屑的，想要出言讥嘲的人，还没说出口的话忽然就哑在了嗓子里。他们恍惚间竟觉得，这样的人，就算倾倒了秦王，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只是，他们看向顾凭的目光，不免带上了一丝惋惜。
那可是宣平啊，数不清多少将领戍卒埋骨在此。顾凭去了，那结局只怕难料！
赵长起本来被派到了另一个地方办事，得到消息，他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他一回来，便直奔秦王府，找到甘勉。
这一次陈晏出行前，将甘勉留在了凤都，打理诸事。
一见到他，赵长起嘶了一声：“顾凭那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能去宣平？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万一弄不好，命都得留在那儿！你们怎么不帮他拦着？”
他低下声：“虽然殿下这一次，是说要跟他断开关系。但……他若是真能舍下，还会等到今天？若是顾凭真出了什么事……”
这些年，夹在顾凭和陈晏之间受苦受累，有很多事，他看得比很多陈晏身边的僚属要明白得多。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他也想过劝劝陈晏来着。但是从很早之前开始，他就认命了。
赵长起揉了揉打结的眉心，低声道：“诏令虽然下了，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陛下就是想让他戍边，也不能去宣平。那儿……说九死一生都是轻的。”
他说了这么多，甘勉终于开口了。
他那张脸一贯都是一板正经的，现在也是这样：“我们这么做，是遵照殿下的意思。”
“殿下让你们对顾凭袖手旁观？”赵长起斩钉截铁地道，“不可能。”
甘勉：“如果顾凭不想接这个诏令，但凡他有一点这个意思，我们的人就会出手；但殿下还说，若他无此意，亦不得横加干涉。”
赵长起怔住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
沉默了好一阵，苦笑道：“这真不像殿下会说的话。”
甘勉点了点头。
他们这些人，都知道陈晏一贯的手腕有多强硬，他的性子，从来就是凌驾一切，掌控一切。是从什么时候，他对顾凭，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了？
许久，赵长起长叹一声。
他拍了拍甘勉的肩膀，苦中作乐地道：“这两天我去打听一下，看看哪里的麻绳做得结实。顾凭若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别的做不了，上吊的麻绳还是可以分你一根的。”
甘勉：“……”
*
宣平镇地处西北，一年中有六个月都在下雪。在凤都之中人们还穿着秋裳的时候，这里已经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寒江之上，白雪飘飞。青君坐在舟头，闭目垂钓。
四下极静，时不时的，可以听见草木被雪给压得折断的咔嚓声。这一下下极细微，却又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的声响，直令此时此地，有了一种灭绝版的岑寂。
突然，青君的钓竿一颤。
他睁开眼，下意识地拉住钓竿，这动作做出来，他忽地顿了顿。
他哂道：“我钓鱼乎，鱼钓我乎？”
说罢，他将鱼竿随手一抛，站起身，道：“回去吧。”
听到这话，一直候在旁边的吴炎站起身，撑开舟。他一边划着舟，一边禀报道：”三日前，顾凭抵达了宣平。“
青君弯了弯唇。
吴炎：“少主，有一事属下一直没有明白。这次若是由我们出手，顾凭和陈晏直接的传言，不会那么快就被压下去，这事也不会这么轻易就了结。”
事到如今，陈晏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顾凭也不过是被派到了宣平任巡按使，真论起来，他的官阶还高了。如果交由他们运作，就是让皇帝一怒之下赐顾凭一杯鸩酒，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问道：“为何要派人将此事告知给豫王，让他动手？”
青君微微一笑：“现在，还不能让陈晏真的出事。便是出事，也不能是令他翻不过身的大事。”
他徐徐道：“豫王此人，无所谓仇敌，也无所谓亲友，好比三人之中，他永远只会联合那个最弱的，去与最强的相抗。强与弱，就是他的敌与友。”
“他之所以会与我有所往来，唯一的原因就是陈晏。如果陈晏真的出了什么无可挽回的大事，令他感觉不到威胁了，那么下一刻，他的刀口就会向我调转过来。”
小舟靠岸，早有人在此等候。
吴炎将船绳抛给他，那人拉动绳子，平稳地将小舟拽到岸边。
他道：“冒提正在大帐中等候少主。”
他和吴炎都是青君身边的老人，便是说起这个以一人之力，统一北狄各部的首领冒提，神色也是淡淡的，似乎这个人专门前来请见他的少主，一等就是两个时辰，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青君一笑：“来了？那就见一见吧。”

第71章
到了宣宁后，顾凭每日就是去各处衙门和军营中巡视，审查。翻阅这几年累积的公文、案卷，去狱中提审罪囚。在将情况差不多摸清后，他开始动手了。
前朝末年，宣平卫与北狄交战时，屡战屡溃，出了不少投靠北狄的叛将。这些叛将的骨肉亲属和故旧们，很多都还生活在这里，甚至有些在军中职位还不低。如果不好好清查，顾凭真担心什么时候北狄打上门来，宣平镇的城门会被人从里面打开。
在一举揪出了十几个北狄的内应，并将他们的爪牙给连根拔起，然后当着万人的面，将那数十人的头颅一个一个地斩下来后，所有人看向顾凭的目光中，同时露出了一抹惊惧！
他们第一次发现，这个似乎总是淡淡带笑，完全没有杀气的顾大人，他的手，竟然这么狠！
连那些因为顾凭不会舞刀弄剑，而对他有些轻视的将领，也给震住了。
同样把他们给震住的，还有顾凭的敏锐。
那些被斩的人中，很多都是地头蛇。对这些人平素的所为，不少宣平的官吏将领们，即使抓不到证据，也并非完全没有察觉。
但是，顾凭这才刚来了多久？
就在这短短的时日内，他就能把宣平的情况摸透，这么精准地将那些有问题的人给筛查出来，这份敏锐，这种手段，怎么会不让人觉得可怕？
一个官员低声道：“……真是杀得好准。”
另一人接过话：“是啊。以后，只怕就算北狄有心让那些叛将靠交情来劝降，他们的亲故想想这几十颗血淋淋的首级，也不敢动什么心思了。”
……
顾凭在宣宁的种种举动，随着放飞的信鸽，被传回到了凤都。
当然，得知此事的，只有极少数几个人。顾凭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真正激起轩然大波的，是十月中，皇帝突然下旨，册封陈晏为太子！
陈晏，是太子了！
这个消息，火速传遍了四方各境。连道边的茶楼酒肆，都处处有人议论此事。
陈晏立下的战功，不说放在一众皇子中，就是放眼整个朝中的武将，他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便是在他的名声还总与“狠戾”，“杀伐冷酷”这些词挂着钩的时候，天下人对他，也是从心底里仰视着的。而这些日子，随着那些陈晏替民查冤，惩处恶官的的故事渐渐传开，众人对他更是敬慕起来。
不少人都觉得，这样一个强大无匹，又爱惜百姓的人，由他做一国储君，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因为宣宁距离遥远，等消息传到顾凭耳中的时候，距册立太子的仪式礼成，已过去了十数日。
这一天，正好是宣宁的千盏灯节。
这是此地特有的节日，家家户户用铜盅盛上黄油，然后放上捻芯，点燃摆在屋内。少则数十盏，多则上百盏。用以祈福。
顾凭入乡随俗，叫上殷涿和他从识青园带来的几个仆婢，一起往铜盏中灌黄油制灯。
到了晚上，整个屋内都被铜盏灯给摆满了。
灯烛一盏盏点亮，无数点暖黄的烛火投落在顾凭脸上，让他那静静的，仿佛出神，又仿佛遥想着什么的眼眸中，似是带上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柔色。
那是殷涿从未见过的神情。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宣宁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清早出去，满街都是簌簌的扫雪声。屋檐下的冰凌垂得老长。这里的孩童最喜欢的，就是用石子去打着冰凌玩乐，那清脆的冰碎声，还有他们快活的欢笑，时不时就会洒落长街。
有时顾凭会觉得，他似乎已经来了很久，有时却又觉得，过去那些日子，一幕一幕，在他脑海里还是无比的清晰。那种清晰会让你觉得，它们似乎就发生在昨天。要不然，那只存在记忆中的面孔，怎么竟会那么分明，那么纤毫毕现，一点也不曾模糊，不曾被冲淡？
这样想着，顾凭也不知道对他来说，这时间是过得快，还是过得慢了。
这一日，顾凭收到一道诏令，皇帝准备在兴安围场冬狩。他也在那一众参加人员的名单之列。
兴安围场在定州，离宣宁颇有些距离。等顾凭赶到时，这里已是十分热闹。
兴安冬狩之前也曾有过，顾凭虽并不曾参加，但他也知道，那几次皇帝除了宗亲之外，便只带了朝中品级较高的大臣。似乎没有哪一回，还会将他这种远赴地方任职的官员将领，给召过来参加。
纷纷议论中，他听见有人道：“怎么今年来的人，像是比往年多了不少？”
那群人交头接耳了一阵，一个人道：”你还不知道？今年北狄也会派使臣前来。所以，陛下除了宗亲与朝臣外，还从各地召来了一些平日里表现出众的臣子。“
“北狄，他们派使臣做什么？”
那人摇摇头：“不清楚，总归不会是怀着好意。”
他们又议了几句北狄的事，那个消息最为灵通的人忽然道：“听说这次，太子殿下会带着冠甲军前来呢！”
顾凭听见这话，想，皇帝把冠甲军的兵权交还给陈晏了？
他微微一笑，听那人继续道：“昔日，太子最开始建冠甲军时，手中不过只有三千士卒，他就以这三千人马，对上两万，五万，乃至十余万的对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令南北群雄谈之色变。那风采，我真是连想也想不出，这一次，总算可以一睹了！”
“可不是。待太子入城时，便要好好迎一迎。”
“太子什么时候会到？”
“这我可不知道了，不过总归是这两日吧，说不准一会儿便到了。”
他话音刚落，前方的街道上就爆发出了一阵喧哗声。
那喧哗中夹杂着欢呼和尖叫，竟似激动非常。
顾凭旁边的那群人，个个扯着脖子向那个方向看去，一边四处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是太子，太子殿下入城了！”
陈晏一行人刚进城，就被那穿透耳膜的欢呼声给扑了一脸。
赵长起忍着扯扯耳朵，试试自己听觉是否还完好无损的冲动，震惊道：“怎么如此狂热？”
他们之前外出，有百姓前来迎接的次数并不少，但那些百姓就算欢呼，他们为陈晏的威仪所慑，那反应也始终是克制着的，哪像这里的山呼海啸。
甘勉道：“北狄也要派使臣前来的事，这两天已经传开了。当年殷成被隐帝冤杀后，北境再无人能与北狄相抗，那些北狄的军队便一次次地大举进掠，肆意烧杀，将生民充作军粮的事也时有发生。这些百姓多受其害，所以深恶北狄，这般迎接我们，也是壮势之举。”
忽然，陈晏拉住了缰绳。
他的马猛地一顿。
赵长起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当下，他朝陈晏靠过去，低声问：“殿下，怎么了？”
这话刚问出口，他便注意到，陈晏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人群中的某一处。
陈晏的神色没有一丝异样，他的脊背依然挺直，脸上依然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是，那握着缰绳的手攥得极紧，令他的手背上都绷出了青筋。
似有所觉，赵长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在那拥挤得连面貌都分辨不出来的人群中，赵长起看得眼花缭乱，终于依稀找到了一个身影。
……是顾凭吗？其实他光凭着那个身形，还真不能确定。
他转过眼看看陈晏，不知不觉的，他又想叹息了。
这时，陈晏忽然狠狠一夹马肚，骏马四蹄腾起，他整个人宛如一道闪电，疾驰而去！

第72章
陈晏身上的气势，若是不加收敛，全然放开，他走到哪里，就能令那片鸦雀无声。
街道上，那些原本高声欢呼着，尖叫着的百姓，忽然安静了下来，他们怔怔地注视着陈晏纵马驰过的背影。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给割断了。直到那被马蹄溅起的细尘，重新落回到地上，人群中才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
随即，那议论声大了起来，竟比最开始时还要热烈。
顾凭站在那里，也被周围的人扯住问道：“兄台，你可有注意到，方才太子殿下是不是朝我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人拉住顾凭，其实就是在人群中随手一抓。等他转过头，看清顾凭的脸，连忙松开手。
倒不是他认得顾凭，实在是眼前这个人，无论是相貌还是气度，一看就不寻常。
再者……那人小心地朝顾凭瞅了两眼，他觉得眼前这个风姿罕见的郎君，那双沉静清彻的眸子，不知为何，让他看得有点心悸。
他一揖，道：“冒犯郎君了。”
顾凭摇了摇头：“无妨。”
他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他忽然停住步，闭了闭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这个人，从来都是当断则断，凡是下定决心的事，就不会再让自己回头看。
但是刚才在长街上，与陈晏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陈晏那个眼神，竟忽然让他生出了一种感觉……好像他做了什么非常错的事。以往，无论出了什么事，他都没有在陈晏脸上看见过这样的神情。那一刻，他差点就要转开眼，差点就无法让自己对上他的目光。
顾凭静静地立着，一动不动。一直到心中那因为见到陈晏而生出的纷乱，还有被他的目光所激起的波动，重新平静了下去。
他提步走回客栈。
在客栈中住了一夜后，第二日一早，顾凭赶到了兴安围场的行宫。像他这样从外地赶来的臣子，都被安排在了其中相近的宫室内。而皇帝宗亲，以及朝中众臣们，则分别住在其他的宫室群中。
顾凭来的时候，离真正入围只剩下三日。
第三日，就是行宫大宴。
这场大宴宣告冬狩正式开始，历来规模都是极大。顾凭踏进宴会场时，里面已经是热闹非常。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墨发玄衣的身影。
陈晏的身边，围着很多凤都的朝臣。那些人就算没有上前找他攀谈，也都三三两两地站在不远的地方。这种好像是不自觉，又好像是下意识的簇拥，让那些北狄的使臣频频朝陈晏盯去。尤其是坐在使团首位的那个青年，他的眼珠透着点惨碧色，盯着陈晏的时候，像两盏弹跳的鬼火。
目光实是不善!
他是北狄王的大儿子拓邪，也是这次北狄使团的领首。
当下，顾凭听见许多人嗡嗡的议论声：“这个拓邪，眼神如此放肆！”
“蛮夫真是好生嚣张。”
……
众人那不满的声音有点高，一个边将听了一会儿，终于苦笑着道：“诸君，声音低一些。”
他小声道：“这个拓邪除了北狄语，他还精通汉文。会说，也能听得懂。”
就在众人还有点不以为然的时候，拓邪忽然转过脸，露出雪白的牙齿，朝他们笑了笑。
这一下，谁都知道他是真的听见了，也听明白了。
他们这些人，离北狄使团的距离其实挺远的，这样的距离，又是在宴会场这么喧嚣的地方，这个人居然还能听明白。精通汉文……这可不是一般的精通啊！
在众人脸上都不可避免地露出一丝惊愕的时候，那拓邪像是看到了很有趣，很令他开怀的事。
他骤然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举起酒杯向口中倾倒下去。
一时间，偌大的会场，回荡着他的狂笑声！
那毫不掩饰的不屑，毫不掩饰的狂妄，一边笑着，一边用一种“我观尔等，如鹰视群兔”的眼神，居高临下地扫视者殿内诸人……激得好多武将牙关越咬越紧。
北狄的使臣们配合着他的笑声，也都开始哄笑起来。一边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顾凭看向盛朝众臣们那义愤填膺的神色，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将目光投向陈晏，似乎是在等他发话。他的心微微一跳。
这时，他看见拓邪深沉碧绿的眼珠瞟向陈晏，那眼中，似是闪过了一抹压得极深的得意！
不对！
这个拓邪，似乎是想用这个办法逼陈晏出手。
他既然这样算计，肯定是还有后招。无论如何，陈晏不能踏进这个已经准备好了的陷阱。就算是要做什么，也不能在这个时候，顺着拓邪的意思去做。
就在顾凭心念急转时，他听见身旁传来了一道稚嫩的童音：“他在笑什么？”
一旁的内侍低低道：“殿下，可不要问了。”
那是个相貌颇为秀致的小童。皇帝膝下众皇子中，年纪最小的是由宋才人所出的十一皇子陈璋。今年不过六岁。见那个内侍不肯答，陈璋撇了撇嘴，他继续睁大着清澈的眼，朝拓邪看去。
认真地看了一会儿，他小声道：“他笑得让我不舒服。”
何止是他不舒服，场中不少人脸孔都涨红了。就在四周的喧嚣声越来越大，气氛中，隐隐流荡着一股一触即断的紧绷时，陈璋听见了一道清冽的声音：“殿下想不想让他不笑了？”
那声音很轻松，似乎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陈璋疑惑地望了过去，那人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话。
说完，顾凭含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玩？”
……
拓邪大笑不止。
就在他的放声狂笑，将许多人的怒气给震得翻涌的时候，忽然的，场中响起了一道清脆响亮的童音。
那童音也在笑，笑得极脆，笑得极响。拓邪笑几声，他也笑几声。但显然，这小童是不觉得有什么好笑，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重复着“哈”这个字，那声音稚嫩中，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板正。这孩童的笑声，和拓邪的狂笑一来一回，一唱一和……这一幕，怎么有种无法形容滑稽？
拓邪的脸色越来越黑。
他笑不下去了。
突然，一个盛朝的臣子给笑出了声，随即，整个场中笑声四起。
在四下投来的目光中，拓邪慢慢闭上了唇，他双眼如狼，狠狠朝陈璋望过了去。就在他瞪来的那一瞬，顾凭微微侧过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拓邪的目光落在顾凭身上。
陈璋小声道：“他的眼神好凶。”
顾凭：“十一殿下害怕么？”
陈璋懵懵地问：“我要怕吗？”
顾凭一笑：“既然这么问，想必是不怕的。”
“嗯。”陈璋挺直了背，莫名感觉心情更激扬了，“我还要做什么呀？”
顾凭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拓邪投在他身上的目光，锐利得几乎要把他刺穿。
他微微一笑：“现在，可以让人给他送一壶酒，就说，拓邪王子渴了吧，不如喝杯酒润一润喉。”
陈璋歪着头想了想，挥挥手，对身侧的内侍道：“就这么办。你去吧。”
内侍瞥了顾凭一眼。随即，他朝陈璋一礼，恭敬道：“是。”
还在低低哄笑着，用嘲弄的，奚落的目光，把北狄使团给看得坐立难安，一个个头发都要竖起来了的盛朝众臣们，突然看见一个内侍朝拓邪走了过去。
这内侍清清瘦瘦的，看着很不起眼，不少时常出入宫禁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这绝不是皇帝身边的人。
只见他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酒。
他走到拓邪面前，执起酒壶，将他面前的酒盅满上了。一边倒着酒，他一边轻柔地说道：“拓邪王子笑得口渴了吧，小人奉命来给王子斟酒，请王子润一润喉。”
众目睽睽下，在北狄的使臣气得纷纷喝叫出声时，拓邪盯着那个酒盅，慢慢地笑了笑。
他端起酒盅，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口对向顾凭。令他可以看见那空荡荡的杯底。
盯着顾凭，他那双碧透的眸子里，缓缓露出一抹宛如野兽捕食之前，很轻，又透着森然的笑意。
顾凭平静地跟他对视了一眼。
这个人，凶狠狡诈倒还是其次，主要是他还能拉得下脸。像这样的性格，虽然为人所不齿，但在很多时候，他们往往比一般人都容易成事。
……不好对付啊。
没过多久，几十个赤乌卫齐刷刷地走了进来，肃然分列在两边。
众人一见他们，就知是皇帝到了。
在群臣的见礼声中，北狄的使团也站了起来，微微低头，拳抵在胸前，以他们部落的姿势向皇帝行礼。
刚才场中的风波，肯定早有人禀报给了皇帝，但是皇帝脸上没有一丝异样，那笑容还是他一贯的温和，无论是看向北狄的使团，还是看向座下群臣，都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随着皇帝落座，大宴正式开始。
乐奏舞起，一盘盘菜肴被鱼贯而行的宫人端了上来。
一片恭贺祝酒中，皇帝笑着同众人说了几句话，又简单动了几筷，就起身离席了。
他离席，其他人却是不能跟着退的。
这种宴会，顾凭真谈不上喜欢，就在他一边饮着酒，一边漫无边际都想着还要多久才能离场时，突然，他听见了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好生无趣啊！”
说话的是拓邪。
如果是自言自语，他的声音未免太大了。
对上不少人怒目而视的眼，拓邪摊开手，挺无邪地道：“在我们部落，酒酣耳热后，勇士们都会斗上两场。到最后，不是醉得起不来，就是被人打得起不来。那才真叫热闹。”他向后一靠，目光朝身后的北狄使团扫了一眼，笑道，“我们北狄的勇士们都喝得身子热了，想要散散酒劲。诸君，我们比划两场如何？”
他竟是直接在宴上挑战了！
不少大臣的脸色都沉了下来，有人冷冷道：“王子若想比，明日进了围场，某自会奉陪！”
拓邪瞟了他一眼，轻轻一嗤：“猎那些飞禽走兽，我们部落里八岁小儿都能做，有什么意思？”
在很多人因这话里的轻蔑而怒形于色时，有些对拓邪这个人颇为了解的盛朝臣子，眼中却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抹忧色。他们知道，拓邪这话虽然是挑衅，却也不是假话。比如拓邪他自己，就曾将天上的两只雄鹰给一箭穿成一串射下来，而那个时候，他才不过九岁。
到这儿，基本所有人都知道，拓邪这是铁了心要挑战了。
当然，他们可以不应，但是，堂堂一朝之要臣才俊，面对北狄的挑衅，却连一战都不敢——这事若传出去，他们该如何面对天下人的鄙夷？最重要的是，北狄安静了几年，在这个时候派遣使团，未必不是存着试探之意。若是不能狠挫其锐气，只怕北疆这几年的安定，不日就要到头了！
在群臣的沉默中，接收到了陈晏的视线，赵长起开口道：“ 你想比什么？”
拓邪朝他一笑，抱拳施了一礼：“我们部落中最精锐的一支队伍，它选拔的最后一关，便是令人两两一组，骑在马上朝对方射箭，赢下来的那个就能入选。我们今日就比这个，怎么样？当然了，这宴场不比草原，不能骑马，那就站着射也是可以的。”
他话音刚落，有老臣忍无可忍地道：“荒谬！你要叫这会场中血溅三尺吗？”
拓邪眨了眨碧眼，笑道：“原来这位大人不能见血啊？那干嘛还要来冬狩呢。”
“你——”
“真是胡搅蛮缠，人畜怎可混为一谈！”
北狄使团也不甘示弱地回刺过去，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流一流血，不过是朝人射上一箭，这算是什么事？前朝之时，他们南下抢掠，将那些战俘做成军粮都是常有的事。看来，便是换了朝代，也改不了这些人骨子里的软弱！
他们眼中那嗜血的蔑视，让一些重臣皱起了眉。
几个手握兵权的，开始低声交代下去，让人速将各支军队中那有神箭手之名的军士给找过来。眼下这种情况，一味推拒是行不通的，比还是要比，只是那比试的人选与内容，倒不是不能计划。
喧嚣中，不时有人向陈晏的方向望一眼。只是，无论他们什么时候看，陈晏脸上都看不出表情。
无论是刚才拓邪挑衅，还是群臣与北狄使团你来我往地争辩，他一直没有出声，神情也一直都是淡淡的。皇帝离宴后，他就是盛朝群臣之主，这个时候，他的每一句话，那意义都非比寻常。所以，就算要说，也得是他的心腹近臣收到他的眼色后，替他开口。
就在场中议论嘈杂，争论无休时，拓邪似是有点不耐烦了。
他忽然提高声音，道：“顾凭——”
因为这个名字，或者，因为他突然叫出了一个名字，场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拓邪的目光环顾过会场，终于落在顾凭身上。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顾凭。这样盯着他，他咧开嘴，缓缓笑道：“顾大人，敢一战否？”他道：“我们可以用不伤人的箭镞。”
这一下，连拒绝的理由都没有了。
就在赵长起脸色大变，急忙朝陈晏看去时，他听见顾凭道：“可以。”
就这么简单地吐出这两个字，顾凭招了招手，让人拿来一把弓。
这种随意中透着平静，透着自若的气度，很多北狄人是看不懂的，但精通汉文汉学的拓邪可以。当下，他碧色的眼眸深了深，在又望了顾凭一眼后，他转头向北狄使团问：“谁愿上场？”
一个肌肉虬结的大汉叫道：“我愿往！”
拓邪点点头：“谟赤，你去吧。”
谟赤这个人，顾凭听说过。倒不是因为他在北狄众部中有多出众，而是因为与前朝交战时，这人做过一件非常骇人听闻的事。他攻破平岭郡后，将那个被俘虏的郡守拉到阵前，将他的肉一片片活剐了下来，与部下分食。这平岭郡守官声极佳，他死之后，整个平岭郡的百姓自发为他戴孝三月。
在顾凭看向谟赤时，谟赤也在打量他。
看了两眼，谟赤咧嘴大笑：“顾大人这相貌，真是男人看了也心动。若是顾大人肯到我的帐中坐一坐，那今天就算让你赢了这一比，也不是不行啊，哈哈哈——”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谟赤的嘴角，那笑容还没有完全散去，但他的眼神已经变成了惊愕，这两种神情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脸上，说不出的扭曲可怖。
一根箭，狠狠贯穿了他的咽喉！
这支箭，来得是如此之狠，如此迅疾，是如此的出人意料。以至于无论是北狄众使，还是盛朝群臣，都齐刷刷地沉默了。许多惊疑不定的眼，愕然看向最上首的那个男人。刚才，他们只听到了一声弓弦惊响，然后就是长箭破空之声。随即，那箭就扎进了谟赤的喉咙里。
太子当众射杀北狄来使……这，这？
所有这些各异的目光，都被陈晏无视了，他只是冷漠地垂着眼，缓缓放下手中的长弓。

第73章
谟赤的喉咙艰难地咕哝着，血沫撞上破碎的气管，令他脸上现出一阵垂死的痉挛。
就在四下无声，众人都被这个变故惊怔得说不出话时，顾凭上前一步。
他抓住箭柄，猛地一抽，在把箭从谟赤咽上抽出后，他毫不犹豫地狠狠一划！
鲜血喷溅而出！
这个举动，令那些还没有从刚才陈晏那一箭中回过神来的众人，再一次惊呆了！
谟赤双眼鼓起，死死地盯着顾凭，手指往上抬了抬。但这一下仿佛彻底断送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粗庞如小山的身躯震了震，终于一头砸倒在地。这一下沉重的声响，好像都激起了回声。
所有人之中，顾凭是最淡定的那个。
他收回手，握着那根沾满了血的羽箭，转身面向陈晏。
弯着唇，他淡淡地道：“多谢太子殿下赐箭。”
赐箭？
这意思是，陈晏射出那一箭，是赐箭给他……在不少人都还有点一头雾水的时候，有些臣子却反应了过来：顾凭这句话难道是想说，格杀谟赤的人，是他？
很多陈晏近臣的心里，都不自觉地松了口气。顾凭这么做，无疑是分担了太子亲手射杀北狄使臣的后果。这对太子殿下来说，是大大有利的。
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的赞许，有的惊异，有的复杂，有的凶光逼人……顾凭立在那里，并不在意。
方才一箭划开谟赤咽喉时，鲜血溅到了他的白衣上，现在还有一串串血珠顺着袖口和衣摆滴落，那鲜艳的血色，令他那双宁静的，似乎淡淡含笑的眼，有一种令人移不开眼的凛然。
灿烂的阳光投在顾凭身上，陈晏望着他。
似是那光线太刺眼，他垂下眸，收回了目光。
胸腔里的心，向着那个人，不由控制，不知死活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带来一阵重锤般的悸痛，那颤抖的，酸楚的一悸一痛，让他扯了扯唇。
在顾凭那出人意料的举动之后，大殿内议论纷纷。但是，因为盛朝这边坐镇的陈晏，和北狄使团的领首拓邪都没有发话，那些议论声始终是繁杂的。
终于，拓邪冷笑出声：“好大的胆子，我北狄使臣，竟敢想杀便杀？当我北狄无人么！”
“为什么不能杀。”顾凭向他瞟了一眼，漫不经心地道：“你们脚下是盛朝之土。在我朝疆土上，对着我朝臣子大放厥词，出言羞辱……怎么，杀不得吗？”
随着他话音一落，北狄使臣们本想喝骂，但是他们注意到，陈晏的手虽然松开了弓把，但还按在弓弦上，他眸中的饮血之气，让这些使臣毫不怀疑，如果哪句话令这个高距上首的男人不悦了，他会直接将他们一箭穿喉！
就像刚才诛杀谟赤那样。
这些北狄人，除了超乎常人的凶悍和强横，他们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特别顺应形势。打胜仗他们固然勇猛，打了败仗，他们逃得也很干脆。这么做，可以保证无论遇到什么，他们的损失都不会太过惨重，惨重到让人无法承受。所以，眼看此时形势不利，他们开始不怎么出声了。
这些人里，只有拓邪两手撑着桌案，杀气腾腾地盯着顾凭。
与其他北狄人不同，他通汉文，心里多少还有点“重义轻死生”的概念。
当然了，有是有的，却也不多。
所以，虽然他那目光杀气腾腾的，却并没有真的做出什么攻击性的动作。
如狼一般盯着顾凭，拓邪道：“你杀了谟赤……”说到这儿，他的脸颊不易察觉地扭曲了一下。
是，睁眼的人都知道，真正诛杀谟赤的人是陈晏，顾凭所做的，无非是让他立刻断气。但是他不能说，他不能反驳，不能直接把冒头指向那个盛朝新立的太子。在见识了刚才陈晏的所为之后，拓邪立刻意识到，如果真的激怒了这个太子，那后果恐怕是不可预料的。
所以，他只能顺着顾凭的意思这么认了。
拓邪冷冷道：“不打算给个交代吗？”
顾凭：“拓邪王子想要什么交代？”
拓邪抿着唇，深碧的眼珠里，那眸光变了又变。他道：“顾凭，你和谟赤的比试还没有开始……这一比，我替他接下了。”
每个字，他都说得很慢，很重。
顾凭挑了挑眉：“王子也想跟我比射箭？”
拓邪脸一青。
比箭，他能比吗？
他敢打赌，一旦他举起弓箭对准顾凭，一定会有一根箭更快地穿透他的喉咙。
拓邪冷哼了一声，心里涌上一股恨恼，要笑不笑地道：“这就不必了。”
他道：“听说顾大人通晓军事，巧了，我对兵法也颇有几分心得。不如等入围之后，我们各带上数百人玩一场，如何？”
这是要跟他模拟对战？
顾凭望着他那双势在必得的眼，慢慢地笑了一下。
他弯着眼，点了点头：“好啊。”
宴会结束后，顾凭被赵长起给叫住了。
赵长起：“殿下已经去跟陛下汇报今日宴席上的事了。”说完这句话，他顿了顿，朝顾凭上下打量了两眼，干巴巴地道：“你……你过得怎么样？”
顾凭点了点头，他问，“今日这事，对陈晏会有影响吗？”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就算有什么影响，应该也不严重。”赵长起顿了顿，解释道，“有些事你不知道，也是你来得太晚了……其实陛下年轻的时候，性子和现在很是不同。当时也是有个使臣对陛下出言不逊，陛下举起棋盘，当场将人给砸死了。”
似是因为想起这些旧事，赵长起笑了一下。
他道：“再者，陛下离席前，就交代了无论宴上有什么事，均交由殿下处理。我们都觉得，陛下未必不知道他若不在，那些北狄使臣想要挑起事端的时候，就不会有什么顾忌。所以，殿下那一箭，还有你朝谟赤脖子上划的那一下，说不准就是陛下想要看到的。你看，经此一事，北狄使团是不是远没有刚来时那么嚣张了？”
又说了几句，赵长起的脸色严肃起来：“对了，有件事我得给你提个醒。拓邪刚才说自己对兵法颇有心得，还真不是夸口。他十三岁时就随着父亲征战各部，在北狄军中威望极高，无论是武力还是智计，在北狄各部的战将中都罕有敌手。”
顾凭一笑：“我知道了。”
“殿下这次带来的亲随中，有个对拓邪很熟悉的人。拓邪的性子，习惯，作战风格，还有他打的那几次大仗的详细情况，那人都了如指掌。这几天就让他给你讲讲。”
“好。”
赵长起还想说什么，眼神不经意地一扫，扫到了顾凭身后。他忽然站起身，压低声音快速说道：“顾凭，你与殿下的事，不该我多言，我也不欲多言。我只想告诉你，你走后，殿下他过得很不好！”看着顾凭的眼睫颤了颤，赵长起一怔，他苦笑了一声，“算了，你去跟他说说话吧。”
他迅速退了下去。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过分，似乎连轻轻卷过的微风，都没有一丝声息。
顾凭低下眸，望着投落在地上的那静静的影子。
他定了定，慢慢转过身。
顾凭低声道：“殿下。”
脚步踏过黄叶的窸窣声轻轻响起，玄色绣金的衣袍出现在他眼前。
似乎有极细的气流从他们之前转过，顾凭忽然有些不能确定，那到底是风，还是陈晏的气息。
他张了张嘴，分明有无数闪念掠过脑海，但他竟一时无言。
沉默了一会儿，顾凭忽然道：“十一殿下身边的那个内侍，我曾在暗部见过。”
陈晏平静道：“你想说什么？”
顾凭低垂着眸。其实这一刻，他身体中有一股力量，在阻止他问出接下来的话。那是他一贯的理性和自持。但他缓缓地，沙哑地道：“十一殿下生母不显，他也不才过六岁，在所有皇子中，他是最没有可能去争太子之位的。你在他身边放人，是为什么？”
陈晏望着他。
这个人，他总是这样。总是让他在以为他对他有情的时候，又给他狠狠一击。
陈晏扯了扯唇。
他道：“你为什么要知道？”
轻轻地嗤了一声后，他冷漠地说：“是，你想得不错。”
看了顾凭一眼，他转过眸，将目光投到远处的山与天相交之处。本来他以为，不见顾凭，会是他最难受的时候，没想到见到了这个人，那好不容易才勉强压下去的痛与涩，酸与苦，忽然不可控制地翻起来，如癫如狂地在胸中冲撞，令他的额角都崩出了青筋！
很久很久，直到胸中激荡的情绪，终于稍微平息了一点，陈晏说道：“你应该也明白吧，仅仅是你我的私情，怎么会让陛下那么在意？真正令他发怒的，是我的妻室和子嗣。那些日子，陛下几次想要给我选定妻室，都被我拒绝了。直到流言传开，陛下问我迟迟不肯娶妻，是不是就是因为你。又说我无子嗣，以后就算登位，又能把这个位置交给谁？”
陈晏淡淡道：“我回陛下，可以立皇太弟。”
从爱上顾凭开始，他就没有想过在他们中间，再加上任何一个人。
可是，顾凭呢？
陈晏的眼中闪过一抹苍凉的嘲意，转瞬，他抹去这个眼神，冷冷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等了一会儿，见顾凭一言不发，他点点头，转身就走。
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刺痛，顾凭这才发现，他扣住石桌的手指已是青白一片。
他低下头，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手，慢慢按住了胸口。

第74章
顾凭与拓邪的大比，定在入围后的第三日。
兴安围场内共有五十四围，皇帝特令将其中的三十六围合在一处，拆掉围与围之间的木栅栏，作为此次比试的场地。因为兴安围场整个处于兴山余脉和蒙安山余脉的交汇处，这被划分出来的场地，便是一处东西走向的山脉，名叫固山。两方的帅帐，就在固山的南北两侧。
到了第二日正午，顾凭和拓邪在点将台抽签，确定两方的大营地点和攻守位置。
阵位签分黑白两支，黑签代表大营在固山以北，白签则代表在固山以南。
拓邪朝签筒看了一眼，道：“顾大人，我先抽如何？”
这次固山之比，山北的地形有明显的优势，若能拿到北面做据地，那就是占了地利。顾凭知道，拓邪这是担心他们在签上做什么手脚。
他笑道：“请。”
持正人将签打乱，拓邪抽出一枚，他看了一眼，嘴角扯了扯，将签展示给众人。
那赫然是一枚黑签。
北狄的大营是固山以北了。他身后的那些北狄使臣，纷纷面露喜色。
接下来，便要抽取攻方和守方。
签筒被呈上来，因为之前是拓邪先抽，这一次，顾凭走上前。
拓邪紧紧地盯着他的动作。站在他的位置，虽看不见持正人的表情，但他很清楚地看见，顾凭将手伸向签筒的时候，他那双眼似是微微一瞥，向旁边持着签筒的持正人脸上扫过去。那一眼太快，太不易察觉，但拓邪是九岁就能将天上的雄鹰一箭一双的，这点动作，怎么瞒得过他的眼睛！
他喝道：“慢着！”
顾凭的手顿在半空，他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向拓邪：“拓邪王子有何事？”
拓邪盯着他，慢慢地道：“顾大人占了‘人和’……这一签，还是我先抽吧。”
他那阴阳怪气的“人和”二字一出，点将台内，盛朝臣子纷纷怒形于色，厉声喝斥起来。
拓邪抱着双臂，对那些理论声不置一词，只冷笑地看着顾凭：“顾大人以为如何？”
顾凭跟他对视着，忽地笑了笑。
就在这一笑，令拓邪深碧的双眸一眯时，他道：“拓邪王子，你想多了。何必疑人至此呢？”
他的神情很温和，甚至带着一分漫不经心。
说罢，顾凭向后微微退了一步，示意持正人将签筒端到拓邪面前，对拓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持正人有点为难地看了顾凭一眼。
说真的，这一签对顾凭来说很重要。之前决定方位的一签，拓邪已经抽中了固山以北，那个地方本就占了地利。这一局，顾凭如果能抽到守方还好，双方的赢面不至于差距太大，但是如果拓邪抽到了守方，那顾凭想要胜出的难度就大了。
这种情况下，便是知道无论是由谁来抽，也无法保证那个结果会是什么，但持正人心底里，还是希望这个抽签的机会是在顾凭手中的。
他迟疑地向上首一瞥，接到了陈晏的目光。当下，持正人立刻转过身，向拓邪走去。
他打乱竹签，将签筒捧了起来。
拓邪还是盯着顾凭，两指在签筒中随意一拨，夹起了一根。
随着他的动作，众人的目光都汇集在了他的指尖上。
那是一枚守签！
——这就是说，接下来的比试，顾凭必须在七日之内，攻克北边拓邪的主营！
点将台一静，随即议论四起。
拓邪一直紧盯着顾凭的神色，连一眼也没有瞟向抽出的竹签。直到四周嗡嗡声大作，他才瞥了一眼，慢慢将竹签放回签筒里。不知为何，分明他今日抽签的结果是好的不能再好，但他这一刻，比起喜悦，感觉到更多的却是一种警觉。
他曾听过别人对顾凭的评价，说这个人行事诡祚，常人难以揣测。
这个评价，他本是不在意的，但是刚才，他始终盯紧着顾凭，就在他抽出守签的时候，顾凭脸上的神情还是悠然自若，甚至，他还微微勾了勾唇。
莫名的，这浅浅的笑容，让拓邪很不舒服。
与拓邪不同，其他的北狄使臣们都是笑逐颜开。第三日，大比开始，他们到了固山北面，开始安营扎寨。这次的使团中，除了一众使臣，还有八百北狄的精兵锐卒。很快就安顿好了营寨。
主账内，一个将领笑着道：“固山以北地势平缓，南边则山川险峻，这地势，天然易守难攻。这是上天在助我们啊！”
其他人都纷纷附和，帐中嬉笑声不断。
拓邪注视着他们，冷冷一嗤。
他的冷笑声，还有那双眯起的碧眸，让一众将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笑容都给收起来了。然后，他们一个个低垂下了头，做出恭敬受训的姿势。
拓邪缓缓道：“不过是两枚签，就让你们骄浮起来了？”
他这一说，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惭色。
静了一会儿，拓邪沉沉道：“顾凭这人，不可小觑！”
他道：“你们想过没有，我们此番占尽地利，条件如此优越，便是赢了，盛朝那边也未必没有说辞，可我们一旦输了，那就是颜面尽失的大败！”他嘴角一扯，“而我们甚至无话可说。”
他不得不怀疑，将他们置于这种境地，也是在顾凭的算计当中。
拧着眉，拓邪认真地看向地图。
固山南北有几条山道，其中最为重要的是两条，一条是恒古道，这条道较为平坦宽阔，比其他道路更易行军。还有一条是归杨道，虽然中间有几处极狭极险，但也是一条要道。想要攻克北方大营，从这两条出军都是上选。
据哨探来报，顾凭将营寨安在了恒古道附近。
就是为了应对顾凭的这个举措，拓邪也陈兵在了恒古道北口不远处。
沉吟了许久，拓邪道：“令哨探密切关注南边大营的动向，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是！”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足足过了五天，顾凭的大营里没有任何动静。
他甚至没有出兵的意思。一时间，北狄诸将都是迷惑不解。
要知道，比试一共只有七日，若七日时间耗尽，顾凭就是必败。便是再没有把握，他也该挣扎试探一下啊？这般拖延着，与认输何异？
就在众人议个不休时，这日正午，拓邪带着人走上了高台。
固山以北的地势，整体便比南边要高出许多，站在此方高台上，隐隐可以尽望见顾凭的营地。正值午时，一众盛朝兵卒架起锅烧饭，那炊烟飘在空中，依稀可辨。
拓邪看了一会儿，脸色忽然一变。
他道：“这不对。”
就在拓邪的喝声一出后，旁边的将领之中立刻就有人反应了过来。那人急点着头，道：“确实，这炊烟不像是一支八百人的队伍该有的。”
另一人盯着那飘散的烟气，看了一会儿，深深皱眉：“依我看，这样的炊烟，这队伍应当不会超过三百人。”
在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中，拓邪一直沉默着。
半晌，他道：“传令哨探，今天夜里，让他们摸进顾凭的大营内部。我要知道，那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
第二日，消息传了回来。
哨探报道：“顾凭的大营，夜间守卫极严，我昨夜直到四更方才摸进去，结果就发现，那营地中的帐篷，十帐六空，便是未空的帐子，其中也不过睡了一二人。”
一将道：“顾凭将他的兵卒偷偷从营地里撤出去了？”
拓邪眯着碧眼，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几案。他紧盯着地图，仔细地看了又看，那目光落定在了归杨道上。
顿了顿，拓邪低低道：“……险些被他给瞒过了。”
说完这句话，他提高声音：“传令下去，点出五百兵马，速速随我前往归杨道！顾凭之所以选择驻军在恒古道附近，便是为了将我军给牵制在这处。这几日他看似按兵不动，实则是偷偷将兵卒从营中撤出，那目的，应当就是要转进归杨道，用这一支奇兵直□□军主营！”
诸将哗然，在一起围着地图讨论了一番后，他们纷纷点起头来。
到这个时候，他们终于对拓邪说的那句，“顾凭此人，不可小觑”有了一点认识。
一人道：“他如今已经将人撤出大半，我们若再想去拦，可还来得及？”
这一问，又激起了一阵讨论声。拓邪抿了抿唇：“为了掩人耳目，他纵使撤军转进，那动静也不可能太大。动静不大，无论是撤军还是行军，速度都只能慢，不能快。如今我们赶往归杨道，或许正好能够堵截住他。”
他说的虽然是“或许”，但拓邪此人，真当得起一句深谙兵法，他对顾凭撤军和行军速度还有时机的估计，那都是出自他这些年在沙场中磨练出的经验。他此言一出，北狄诸将都深以为然。
拓邪本来的计划，是留出了二百人镇守大营，自己带着六百人陈兵恒古道前，打算正面堵住顾凭的来路。
如今，既然顾凭想要暗中转进，他立刻点出五百人，直扑归杨道！
……
消息传到了顾凭的主帐中。
顾凭笑了笑：“走了？”
“是，我们刚收到信，拓邪带了五百兵马疾赴归杨道，此时在恒古道北口的，只有百余人，镇守他们大营的，只二百人不到！”
顾凭点了点头，轻声道：“他既然走了，我们就可以动了。”
“传令给甘勉，让他带着人回来吧。”
“是！”
拓邪看到的，和他令哨探摸探出的情况，其实并不是假的。顾凭此刻的大营里，确实只剩下两百余人，其他那些兵卒，早就在这些天，一点点在顾凭的安排下撤出去了。可是，他们实际上并没有走远，只是埋伏进了附近不远的一处密林里。收到顾凭的命令，迅速就赶回到营中。
在大比的第六日，顾凭突然发兵，直出恒古道！
拓邪留下来的那百余人马，面对着顾凭手下的八百冠甲军毫无还手之力，在他们溃散之后，顾凭率军直攻北方大营。在收到消息的拓邪匆匆率兵回救，赶到主营时，却只看见四处狼藉，而那面象征着大营存亡的蓝色旗帜，正被顾凭身后的一个将军拿在手里，笑嘻嘻地晃动着。
拓邪紧紧地抓着缰绳。
半晌，他缓缓道：“顾凭，好算计！”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因为此时此刻，他感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狼狈，那种狼狈的惊怒，让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很难控制得住让自己不要露出咬牙切齿的一面。
拓邪又重复了一遍：“真是好算计！”
除了这句话，他真有些无话可说。他甚至觉得在这次大比中，他的所思所想，都被顾凭洞若观火地看透了，所以顾凭才能不费吹灰之力，不但调动自己手里冠甲军，甚至连他这边北狄众兵的动向，连他这个主帅的行止，都被他摆弄得团团转，视若提线之偶！
看着拓邪那双几乎要喷出幽火的眸子，顾凭笑了一下。
他依然是漫不经心的样子，轻声道：“拓邪王子，你太忌惮我了！”
这句话，令拓邪的瞳孔微微放大。
转眼，他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顾凭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现在，你又畏惧我了。”
这话！拓邪冷冷大笑了一声。那笑声分明是极为不屑，极为嘲弄，但这话究竟是真是假，他自己却是清楚的。盯着顾凭，拓邪心底忽然掠过了一丝强烈的杀意。
顾凭望着他，对上拓邪那紧紧眯起，宛如碧蛇的眸子，他一哂，道：“岂不闻，’忌我者，不能制我；畏我者，终为我所制‘乎？”
似是玩笑，似是毫不在意地说出这句话，他调转马头，轻轻一夹马肚。
马蹄拨草，向远处奔去。
拓邪一直盯着顾凭的背影。旁边，一个北狄使臣小心地朝他看了一眼，这一眼，让他浑身一抖，迅速低下头，直到过了许久，那心还惊惧地狂跳不止！

第75章
冬狩一共二十日，接下来，便如往年那样，由管围的大臣率队布围，众人行围驰猎。
十日的时间，转瞬即过。
最后一日，按照往年的惯例，皇帝会在行宫设宴，犒赏群臣众使。
顾凭一踏进场地，便有无数目光向他投过来。
本来在之前，凤都就曾传扬过他与陈晏的流言。不论那些事是真是假，凤都的权贵重臣们大都是知情的，对顾凭这个人也或多或少有些印象。再加上冬狩大比上，顾凭大败拓邪……这个拓邪，十三岁起就随着父亲征战沙场，迄今为止，已不知经历过多少场大战，令多少赫赫有名的将领折戟败北，这个被北狄奉为天生将星的人，竟然败在了顾凭的手底下！
这件事，不说北狄人，连不少盛朝臣子的心里，也都是暗暗震惊着。
那些神色各异的眼神，顾凭通通给无视了。
他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并没有看到陈晏。
冬狩结束后，陈晏会带兵回凤都，他则会回到宣平。下次再见，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顾凭垂了垂眸，在席间站定。
这次大败拓邪，令他的名望在一众来参加冬狩的官员将领中有了显著的跃升。他刚站了一会儿，就有不少人上前寒暄。顾凭跟他们说说笑笑，忽然间，四周一静。
那一瞬间，顾凭心中直觉般的浮出一个念头：是他来了。
这直觉是如此笃定，哪怕，他还没有抬头，去看向殿门口的那个身影。
顾凭失笑了一下，慢慢转过眼。
灿烂的阳光洒在陈晏的绣金玄袍上，令他缓步而来的身影，带上了一种烈日般的尊贵，还有不可一世的凛然。这种逼人的，令人无法不去臣服的气势，让四下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向他行礼。
顾凭随着众人一同低头，安静中，他似乎感到一道视线从他身上划过，快得像是他的错觉。
陈晏淡淡道：“免礼。”
说话的这一瞬，他正从顾凭身前走过，脚步一顿不顿，径直走向了席宴的上首。
顾凭只看见曳地的玄金袍从眼前一擦而过，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半晌，自失一笑。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陈晏喜着玄色，四季常服都是这个颜色，在顾凭的印象里，他唯有一次见陈晏穿过艳色的衣裳。就是当年他出逃被抓回来，关入秦王府内院的那天晚上。
在菡谷镇的落脚点被陈晏派兵围住后，他被带上了一个马车。
那一日，菡谷镇罕见地飘起细雪，冷得滴水成冰。马车中却布置得极为温暖舒适，卧榻暖衾都已备好，甚至还有一个香炉，徐徐地散着似清甜似檀木的香烟。
顾凭一闻，就知道这香中加了东西。
果然，不出片刻，他的眼皮就越来越沉，很快，人便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身旁已经不是晃动的马车，而是一间熟悉的内室。
这是陈晏的寝居。
顾凭之前也来过几次，但他知道，这一次，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他慢慢坐直身，发现自己的衣衫已经被换过了，身上隐隐带着沐浴之后的气息。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过从这张床榻下来，但是随即，他不能更清醒地意识到，这种时候，这么做是没有意义的。不会有作用，更没好处。考虑到他眼下的处境，最好不要再有任何动作让陈晏感到被忤逆了。
捏了捏眉心，顾凭看着窗外一点点黑沉下去的天色，慢慢闭上了眼。
其实他早有预感会发生什么，只是事到临头，心情还是有些难以言说。
这样一动不动靠在榻上，不知过了多久，顾凭听见殿门被人拉开。
那声音其实很轻，但是就像一粒冰凉的雪子打在顾凭心头，他的眼睁开了。睁开了，但是仍然垂着，他看见陈晏停在榻前的袍角。
令他有点意外的是，这袍服并不是陈晏抓住他时身上穿的那套，而是一袭暗红中织着玄色暗纹的长袍。大约因为从风雪中过来，他的身上沾着冰雪的寒气，但又令这颜色透出一种格外的火热来。
顾凭怔怔地看着他曳地的长袍，忽然想，他好像还没见过陈晏穿这种颜色的衣服啊。
一只手抚上他的下颚。
然后，以一种很轻，但是不容抗拒的力道，慢慢将他的下巴抬了起来。
顾凭一直没有动，连长长的睫毛都像是凝住了，任由陈晏捏着他的下巴，垂着眸，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片刻，陈晏道：“很紧张？”
顾凭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漆黑如墨，幽深至极的眸子，似是冰冷，又像是有烈焰烧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他的脊背不自觉僵直了。
顾凭下意识移开了视线，这一眼扫过，他看见在案几上，放着一对静静燃烧的红烛。
这对红烛，他之前醒来的时候是没有的。
是陈晏把它带了进来。
顾凭的唇颤了颤。他混乱地想，怎么回事？
——不就是睡一觉吗，怎么弄得好像洞房花烛夜似的？！
还是说，着红衣点红烛，这就是陈晏宠幸人时的习惯，秦王殿下就是这么讲究？
或许是顾凭眼神里的慌乱，令陈晏微微顿了一下。他终于俯下身，一点点将顾凭慢慢收进怀里，令他们两人的身体一丝一缝都紧贴在一起。冰雪的气息夹杂着他炽热的体温，严丝合缝地将顾凭整个人牢牢包裹在内。
“秦王府今晚红烛照夜……”他低低地说道，似乎想让声音不那么冰冷，“不要怕。”
或许是不惯这样的温和，那语气里还是透出了几分生硬。
顾凭原本是不怕，但这一下，他真有点怕了。
如果陈晏对他不止是占有的兴趣，而是夹杂着什么更深的东西……
对他来说，情况会麻烦得多。
这绝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他忽然感到肩膀一疼，是陈晏重重擒住了他。
……果然，刚才听到陈晏的话，他没有表现出该有的喜色，反而紧绷沉默到了现在，这种一言不发，还是把陈晏给触怒了。
下一瞬，他被陈晏压倒在榻上，两只手腕被禁锢在头顶，陈晏就着这个姿势，幽邃得几欲噬人的眼眸直直逼视着他。然后他钳住顾凭的下巴，近乎撕咬地吻住了他。
顾凭被动地承受着这个过于激烈的吻，还有陈晏那令人战栗的动作，混乱之际，他似乎听见陈晏在他的耳畔沙哑沉沉地说道：“顾凭，从今晚开始，你必须属于我，只能属于我。从此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能踏出秦王府半步；若你再有任何违逆之举，秦王府内院这方寸的自由之地，你都不会再有——听懂了吗？”
……
太遥远的往事从眼前掠过，顾凭忽然有些恍忽。
那时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令他避之唯恐不及的男人，会真的与他纠缠到今天，会真的令他在面对着他的时候，再也无法无动于衷……这一刻，只是看见他那擦肩而过的背影，他的心就蓦地一窒！
摇了摇头，顾凭低下头慢慢地饮了口酒。
这时，前方喧闹声大作，是皇帝到了。
顾凭看见，他身后还跟着豫王。之前被禁足在豫王府，且身边最重要的僚属重臣被皇帝下狠手处置，除去的除去，调离的调离——这些打击似乎并没有对豫王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影响，起码在看上去，他的神态依然温文含笑，看向皇帝的目光也是安静中透着恭谨。
虽然早就料到以皇帝的心性，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不会做出自诛其子的事。仅凭孟恩被逼反一案，只能重创豫王的势力，威胁不到他这个人本身。但看到这一幕，顾凭的眼还是眯了眯。
眼下这情况，虽然陈晏当了太子，豫王也不是彻底完全没有翻盘的可能。
无论是让豫王继续留在凤都，还是允许他随侍身侧，这都说明，皇帝对他还不曾彻底厌弃。
如今朝中的势力，看似是维持着一个平衡，但是这个平衡很脆弱，就像冻河上的一层薄冰，脆弱得岌岌可危。它之所以还能维持，是因为有皇帝在压在上面。
但是……
顾凭朝皇帝看了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次冬狩他总有一种感觉，皇帝似乎苍老了许多。
这种苍老，倒不是说鬓发衰白，身体变得颓弱，而是他的眼，他的神态，他的精气，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难以形容的暮气……这感觉实在微妙，顾凭也没法确定。
实际上，因为他不在凤都，所以并不知道，当初皇帝册封陈晏为太子的旨意下来时，传言纷纷中，就有一则流言说，皇帝是因为觉得自己身子不好了，才突然决定立太子的。
当然，这谣言很快就被斥为无稽之谈，风头过后，渐渐也没人再提了。
但只有极少人知道，这几个月以来，皇帝召见太医的次数确实多于从前。
不过因为皇帝的身体一向康健，太医诊后也说他只是多思心悸，并无大碍，再加上这消息被按得很紧，所以并没有激起什么大的风波来。
顾凭垂着眸思索，心绪万千，却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无声的，他叹了口气。
他端起案上的酒盏，仰头饮了一口。
高台上，陈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眉头皱了皱。
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身体向后微微一靠，立刻便有内侍靠近过来，陈晏低声道：“去看着他。”
对自己的酒量，顾凭是有数的。这种宴会，他自然不会让自己喝醉了，又抿了几口后，他就放下酒盏。这个时候，宴会已经进行到了后半段，有人开始慢慢退场。顾凭又待了一会儿，见离席的人越来越多，也随着人群走了出去。
刚出殿门，有个年轻的将领看见顾凭，朝他招招手：“顾大人，我们几个打算去兴安大集转转，你要不要同去？”
顾凭：“兴安大集？”
他身边的同伴补充道：“顾大人还是第一次来吧，每年冬狩，都有很多游商走贩会赶来兴安，组成大集。尤其是最后这几日，最是繁华。怎么样，顾大人随我等一同去凑凑热闹？”
顾凭点了点头，几个人坐上一辆马车。
等他们赶到兴安大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这大集果真像他们几个说的那样，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明灯错落，银花火树。这灯火是如此灿烂，几乎令高天上那高远的明月光，仿佛都要融化在这片红尘中了。
被摩肩接踵的人潮挟着走出了一段，顾凭就发现自己和那几个人走散了。
他倒也无所谓，又走了一会儿，渐渐走离了人群。
忽然的，顾凭顿了一下。
刚才一扫而过，他似乎看见了一道身影。
不是真的吧……他本来没觉得自己在宴上喝多了，但这一刻，却不由自主地怀疑起来。
那个人，现在应该正在行宫繁忙理事，想着想着，顾凭却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向着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
果然，来来去去的人影里，并没有那一个。
顾凭低了低头，随着这个动作，青丝披流而下，遮住了他的侧脸。
下一瞬，他忽然再次抬起眼，闪电般向那里望去！
依旧是没有。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也不知是在出神，还是在坚持什么，明知刚才那一眼只是个错觉，他却就是那样一瞬不瞬，直勾勾盯着那个方向，不知是为了宣泄，还是因为胸腔里一下一下抽动的心脏，他定在原地，任由身边人来人往，就是不肯移开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顾凭扯了扯唇。
他慢慢地转过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但，就在转身的一刹那，他猛地僵住了。
前方，灯火阑珊的一处檐下，静静地立着一个身影。满街花灯如昼，璀璨得令人眼花缭乱的明灯彩火，并没有照亮那个地方，令那一处深沉的黑暗，与男人曳地的玄袍几乎融为了一体。
……他站了多久，等了多久，望了他多久？
那一刹，顾凭的心忽然安静了下来。
空中传来似有似无的洞箫声，隔着来来去去的游人，他与他凝望对视。
凤箫声动，鱼龙游舞，所有来了又走的人潮，好像忽然静止了，消失了。
只一眼，他的心底就湿了。
顾凭喃喃道：“……原来你在这里啊。”

第76章
他走到陈晏面前。
眼前黯了下来，他仰起脸，眸子像镀上了一层如银的月光。
仿佛被某种不由自主的力量牵引着，顾凭慢慢抓住陈晏的手臂，仰头吻住了他。
陈晏盯着他，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到他心底。
忽然，他伸手捏住顾凭的下巴。
顾凭感到陈晏的唇和他微微分开，随即，一粒微凉的圆丸滚进嘴里，不知陈晏在他颈上哪个地方一按，他的嗓子下意识一缩，把那个圆丸咽了下去。
顿了顿，顾凭小声问：“这是什么啊？”
过了很久，陈晏道：“解药。”
见顾凭一怔，他扯了扯唇角：“当初在南疆，我曾给了你两瓶秘蛊，让你从里面选一个服下。”
那时候他告诉顾凭，这两瓶一个是鸳盟蛊，一个是死士服用的秘蛊，喝下之后，性命就完全由母蛊控制着，就算他以后逃到天涯海角，只要母蛊心念一动，就能让他暴毙当场。
当时顾凭想也没想，就拿起了第二瓶。
想到这儿，陈晏的眸子凉了下去。
其实那两个瓶子里装的，都是鸳盟蛊。只是后来去验的时候，发现蛊并没有种上。这个结果，并没有出乎陈晏的预料，但他真不想再去跟顾凭提起。
沉默了一会儿，他向顾凭伸出了手：“来。”
顾凭把手放进他掌中。
陈晏慢慢拢住他的手指，指腹轻轻捻了捻他细白的指尖。
他很久都没有说话。
本来就不存在那个所谓死士服用的秘蛊，这枚药丸，自然不是真的解药。
且不说鸳盟蛊本身就是无解，一个根本就没有种上的蛊，哪需要去解。不过是，想让顾凭知道，再没有这样死士秘蛊禁锢在他的身上了，而已。
陈晏淡淡道：“阿凭，生死都在我一念之间的感觉，你不喜欢，是不是？”
顾凭抿住了唇。
他确实不喜欢这种感觉。他这个人，从来都要掌控自己的一切，他的性命，他的自由，包括离开的自由，包括放弃的自由——所以在最开始，哪怕陈晏耀眼得足以使他身边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他也从来不是他的选择。
真正叫他诧异，叫他意想不到的是，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给忘了，给忽略得这么彻底？
看着陈晏那双平静中带着荒凉的眼睛，忽然的，顾凭的心重重地一颤。
他伸手抓住陈晏的手臂，试着说道：“我好像……并不是很在意。”
他应该在意的，之前似乎有一次，在刚被陈晏从青君手中救出来的时候，他还提起了那枚解药，但是，当时他看陈晏似乎并不想多说这事，还以为是自己假死遁逃的事，令这个人心里多少还有些不能释怀，所以就也不再说了。后来……后来他就真的再也没想起过。
这种遗忘，这种忽视，怎么会发生在他身上？
慢慢拉起陈晏的手，十指扣紧，顾凭低声道：“陈晏，我心里有你。”
他心里有他。比陈晏以为的要深……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深得多。
百感倏忽从心头滚过，他喃喃重复了一遍：“我心里有你。”
下一瞬，他被陈晏重重带入怀中。
……
不远处，赵长起抱着胳膊，靠在一棵榕树上，时不时伸出脑袋朝那处打量。
在他又一次伸长了脖子的时候，旁边一个冷面侍卫用胳膊肘撞了撞他。赵长起正看得起劲，被他冷不丁一撞，差点就要露馅，不满地小声道：“你做什么？”
那侍卫严肃道：“殿下交代过了，他与顾大人在一起时，旁人不可随意窥伺。”
赵长起哼了一声，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仰头朝天上看了一会儿，他噗嗤一笑。
顾凭和陈晏并肩走在街上。
陈晏道：“这次你回宣平之后，我会把沈留调过去。”
顾凭：“为什么？”
陈晏朝他瞟了一眼，眉头皱了皱：“自从冬狩大比后，拓邪视你就如眼中之钉，你不曾注意他看你的眼神？你在宣平势单力孤，难保他借机不会下手。”顿了顿，陈晏冷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对他说：‘忌我者，不能制我；畏我者，终为我所制’的时候，就料到会有这一出了。”
顾凭微微一笑：“我观拓邪，所图甚大。有个人能令他畏忌着，是好事。”
当然，他自是知道，说出这句话，就是把自己变成了那个靶子，去吸引拓邪攻击的矛头。
望着他，陈晏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低低叹了口气：“据暗部所探，青君似乎出现在了宁关。我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同北狄有了联系。”
顾凭点点头。
实际上，早在拓邪最开始盯上他的时候，他就起了疑。
这个人找麻烦，刚好就找到了他头上，如果说这是顺手一指，那要是多准的手气？再者，那个最开始上来要跟他比箭，最后被陈晏一箭射穿了喉咙的谟赤，曾经当着他说，“顾大人这相貌，真是男人看了也心动”。他总觉得，这个人或许是听说了些什么。
见陈晏的眉头还是深锁着，顾凭牵起他的手，笑吟吟道，“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冬狩结束后，皇帝一行回到了凤都。
这一日，无数人抬头仰望夜空的时候，突然看到了奇异的一幕。在夜幕的东南角，有一颗巨大的，光彩夺目的亮星，正如炬火一般熊熊闪耀着。
灵台寺占曰：“国皇星为内乱，外内有兵丧。”
这个时代，人们对天人感应一说深信不疑，既然上天降下了这样的异象，必然有与之相应的人事变故。国皇妖星，是兵祸大乱之兆。这天下眼看才安定了数年，难道又要乱起来了？
一时间，民间流言四起，甚嚣尘上。
塞外。
青君抬起眼，他那寒星一般，明亮至极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天南角那颗明如炬火的白星。
他低声道：“我要等的时候，终于到了！”
身后，北狄骑兵马刀斜地，一弯弯刀锋上寒光冰冷，像一只庞然的巨兽，在漆黑的长夜中扬起头颅，向前方沉眠的城池无声地张开大口，龇出密密麻麻森白的獠牙！
……
北狄大举发兵的军报，很快就传到了凤都。
朝会上，皇帝下令，由太子亲率三万冠甲军，再派郑旸率东洲军并进击敌。
这个安排，令不少陈晏一系的臣属都暗自皱了皱眉。
只交给陈晏三万冠甲军……虽然加上郑旸的东洲军，他们对上北狄的兵力肯定还是占优势的，且皇帝还是任命了陈晏为此次出征的行军主帅。但是，这么控制着陈晏手里冠甲军的兵马，怎么思忖起来，总叫人觉得有一丝古怪？
在众人波流暗涌的目光中，陈晏平静地上前接旨。
回去的路上，赵长起低声道：“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陈晏靠在车厢上，一直闭着眼。听他发问，淡淡道：“岁星入守太微，人主改。”
赵长起哑了：“……”
说起来，今岁确实是异象频发。十一月时，正值皇帝要册封陈晏为太子的当口，灵台寺掌史突然上奏，说：‘岁星入太微宫五十日，占曰人主易位’。好在那时，他们另找到了一个于天文星术一道极为精通，甚至声名还远超灵台寺的人，又上了一道奏折给皇帝，将这天象给重新解释了一遍，说成是大吉之兆，这才算化解消弭了这场风波。
赵长起忽然明白，为什么方才在殿上，陈晏二话不说，那么果断地就接了旨。
他本以为，皇帝当时既然肯立陈晏为太子，就是没有采信那个“人主易位”的禀奏了。
现在看来……
他用力捏了捏鼻梁，苦笑道：“陛下还是在意了？”
想想也是，陛下的心思一贯深不可测。很多东西，他就算信了，也未必会全信；就算不采信，也不会全然不以为意。何况他对陈晏，一直都是一边用着他，一边又防备着。那种微妙的疑心和忌惮，从来就没有卸下去过。尤其是在陈晏已经变成了太子的现在。即使他们拔出了孟恩谋逆这根刺，但是历来太子上位，几乎都是以前一任帝王的陨落为代价，这是天家父子绕不开的。虽然知道以皇帝的性子，既然立了太子，就不会轻言废立，但赵长起的心还是忍不住拧了一下。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
甘勉早就候在一旁。
见陈晏下来，他低声道：“众人已在议事堂中等候殿下。”
陈晏走在廊中，日光一痕一痕从他身上滑过，映得他那双看不出神色的眸子，仿佛时明时暗。
看上去，说不出的冷漠，说不出的遥远。
甘勉收回了视线。
忽然的，他想起了顾凭。这几年，大约是因为有那个人在，他都忘了殿下面无表情的时候，那神色真是冷到让人骨头缝里都在发寒。其实这才是陈晏之前最寻常的样子。那些顾凭还没有出现的年月里，秦王府一直都是这么安静着，殿下也一直是这般，从来就没什么表情，便是笑的时候，那眼底也是孤冷的。
……这一幕，或许是太久没有见到了，甘勉抿了抿唇。
他忽然听见陈晏问：“顾凭那里怎么样了？”
“沈留三日前已经出发，估计这时多半快到宣平了。有他在，顾大人应当无恙。”
顿了顿，他又道：“根据线报，北狄主攻的是绛城方向。若是消息无误，那么顾大人所在的宣平镇，现在应当还算安全。”
他说完，却看见陈晏垂下了双眸。
甘勉：“殿下，怎么了？”
陈晏摇了摇头，慢慢地道：“他们为什么会选择去攻绛城？”
甘勉一凛。他自是知道，陈晏于兵家的造诣是到了何等程度。对陈晏来说，很多时候他在面对一场战争时，所指挥的根本不止是自己手头的军队，甚至连敌军的调动也都在他执掌之中。这种掌控，是因为敌方将帅们所有的心思和谋划，在他的眼里，就像摊开在太阳底下的肚肠那样，一眼可辨。
这种近乎鬼神一般的洞彻，所谓知己知彼，所谓料敌于先，真不是说说而已。
甘勉：“殿下是觉得，这地方不对？”
陈晏没有说话，沉思了好一会儿，他道：“线报太少，不好妄断。但……为何是绛城？”
宣平历来便是与北狄交战时首当其冲的重镇。而且，以他对拓邪的了解，一旦起兵，这个人一定会选择顾凭作为他攻击的首位目标。若不是因为冬狩大比上他的杀机实在太强烈，陈晏也不会一回到凤都，就令沈留立刻将手头的事务交接下去，然后赶往宣平保护顾凭。
但为何这一次，他们偏偏选择绕开宣平，转而去攻打绛城？
陈晏停住步。狂风吹起他的衣袖，扬起他披散的墨发。那双黑彻的眸子一动不动。
他突然道：“传信去宣平，让他们早做防备……我怀疑北狄的骑兵，可能不止一路！”

第77章
第二日，在出征仪式之后，陈晏率大军开拔。
那颗足足闪耀了十余日的国皇星，虽然已经消失，但民间的不安和议论却并没有停止。望着军队激起的征尘，不少百姓的脸上都浮现出了惶忧之色。
滚滚黄尘中，大军行至陀岭，扎寨歇息。
姜霍正在帐中睡着，外面忽然喧哗声大作。
那些踢踏声，号喊声实在是刺耳，姜霍慢吞吞地睁开眼。
凝了一会儿神，他坐起身，走出了帐子。
刚一出去，便有好几道目光不客气地向他刮过来。
还夹着私语声：“日日不是在帐中睡，便是在马车上睡，他何不直接请辞回府？”
“这样的随军监理，哼，我真是第一次见。”
“好生荒唐……”
这些议论和目光，这几日姜霍已经领过无数次了。一开始众人还顾忌着，便是不满，也少有当着他的面表现出来的。但是，当他在兵卒们辛苦跋涉的时候，自己坦然自若地趟在马车里睡觉，还睡得十分旁若无人时，那些不忿就开始不加掩饰了。
似是觉得有意思，姜霍笑了笑。
他道：“是出什么事了？”
这句话，是向他身后的赵长起问的。
赵长起：“刚收到急报，绛城失陷了。”
姜霍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慢慢地叹道：“我的马车没有了，是么？”
听他那个语气，似乎还很遗憾。
赵长起：……
虽然知道姜霍这人就是这样，要不风评也不会这么堪忧，但赵长起还是有点哭笑不得。他点了点头，道：“殿下有令，要在三日之内赶到济江，姜大人得跟我们一道骑马了。”
这个姜霍，与朝中的任何一股势力，无论是陈晏还是豫王，素来都没什么瓜葛，但他也不是个孤臣。不少人心里都清楚，他是皇帝的近臣。就好比当年皇帝组建按察司时，直令他去做了按察使。不是帝王心腹，他坐不上这个位置。
也因此，无论是冠甲军还是东洲军中的将领，与他都不亲近。而且，他这个随军监理做得也确实不像样，不像出征，倒像是远游，虽然这人一贯就是诡谐玩世，但这般做派，更令军中看不过眼。
到现在，赵长起是少有的几个还愿意跟他自然搭话的人。
赵长起招招手，让人牵马过来。
只有陈晏身边极少数的几个心腹知道，当初灵台寺掌事上奏：‘岁星入太微，占为人主’时，那个递上折子，给皇帝重解天象的人，就是姜霍——如果没有他，那件事绝没这么容易平息。
虽然不知道姜霍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对上他时，赵长起总比别人要客气一点。
他真诚地劝道：“姜大人，既然是在军营里，行事还是别太显目了。”
哎，战场上刀剑无眼的，姜霍被人套麻袋事小，万一“被”捐躯了怎么办？
姜霍朝他瞟了一眼，又转过头。
朝阳闪耀，他眯起了眼，负手迎风而立。
或许是因为那初生的朝阳，即使灿烂，光还是冷的。冰凉的日光照遍将士们的铁衣长戟，在灿烂之中，更添了一分无法形容的荒冷。
姜霍翻身上马，在四周急促的脚步声中，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架被孤零零丢在一旁的马车。
“赵将军，你不知道啊……”他轻声喃喃，“像这样在马车里高卧着，舒舒服服酣眠的日子，一个人这一生，说不准才能过上几日。”
赵长起蓦地一震，拧起眉向他盯去。
姜霍哈哈大笑，轻轻一抖缰绳，向前飞驰出去。
……
绛城中，北狄诸将聚在厅中议事。
哨探禀报道：“大王，我们在济江探到有大队兵马的行迹。”
上首，北狄众部的首领冒提并没有说话，他盯着地图，沉吟了起来。底下的众将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就在议论声越来越杂的时候，冒提抬起了手。
他这一动，就像一道无形的镰刀割过，下面的声音齐刷刷一止。
冒提道：“可探出有多少人？”
哨探：“应当有两三万人马。”
冒提的眉头一皱。他已经收到了消息，此次盛朝派来的人马一共有八万，三万是陈晏的冠甲军，另外五万是郑旸的东洲军。哨探只查到三万士卒，很大的可能就是陈晏和郑旸是分兵前进，只有陈晏的冠甲军走了济江一道。
他知道，盛朝皇室之中，豫王和太子陈晏两相对峙，势同水火。郑旸的郑氏一族是豫王的势力，与陈晏之间天然就不同心。这两拨人马相看两厌，选择分兵各走各的，实属正常。
在哨探还没有查到具体的兵马动向时，冒提其实就有过这样的猜测。
一个将领大笑道：“太好了！他们合兵一处，我们在兵力上还讨不到什么便宜，这般分兵而战，是老天要把这一仗的胜利拱手送给我们啊！”
跟他有一样想法的将领不在少数。
冒提这次带了六万骑兵。虽说北狄的骑兵战力过人，但是打三万和打八万，那还是不一样的。
一将大叫道：“大王，我觉得趁那边还没反应过来，直接攻其不备！否则，若是他们探知我军情况后又要合兵，岂不是把这个战机给白白错过了。”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里，冒提一边思索，一边慢慢地道：“在黄谷，清洛，阳合坡周围，可有探到人马？”
“并未。”
冒提的腮肉急不可查地鼓了鼓。
若想稳妥，最好是先探知郑旸驻军所在，然后再对陈晏动手。
但是，就像那个大将说的，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有时候，主帅必须拿出决断，必须快速抓住机会，即使是冒险！
几种念头轮番在脑子里转过，冒提重重一捏拳：“好。”
他站起身，正要点将，这时，一个幕僚忽然低声道：“大王，可要去传青君前来？”
如今在厅中的，都是北狄的将领和僚属，至于青君和他身边的人，众人都似有意似无意地空置在了一边。他们这种隐隐的排斥和忌惮，这个幕僚自是清楚，所以一说出这话，他就有点后悔。
但是，不同于这些北狄将领，幕僚是前朝叛归北狄的。他对陈晏的了解，比这些人都要深得多。他甚至读到过几则关于陈晏几次战役的记录。那些文字，曾令他不止一次，不能更深刻地感受到，一个人和一个天才将领之间的鸿沟。他总觉得，以陈晏的本事，他不会在兵力明显占了优势的情况下，不做任何安排就与郑旸分兵。这实是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但除了这“不应当”的感觉，幕僚却也想不出什么对策。所以，纵使知道自己的话会令周围这些自视甚高的北狄将领不悦，他还是顶着脑门上的冷汗说了出来。
……青君之能，或许可以找到不对劲的地方。
在众人的不满声中，冒提朝他瞥了一眼。
那一眼，令幕僚猛地一抖。
北狄将士，从生下来便是搏杀着才能存活的，对青君这种风姿清远的人就是看不上眼。而冒提，他是越跟青君接触，越感到可怕……这个器难测量的青年，令他无法放下内心的防备！
垂下眼，冒提低声道：“不必了！”
“是。”
齐齐应答中，众将高声喜笑，幕僚则是瑟瑟不敢多言。
冒提引兵直奔济江。
白亮的日光，顺着北狄骑兵的刀锋流下，在最尖锐的那个锋端上凝成了最亮的一点，千万刀戟，凝成千千万万点刺眼的寒芒，在军马飞驰之际，仿佛白昼间星子坠射！
忽然，一个人叫道：“就在前面！”
大约是他们的突袭闪现，实在出乎冠甲军的预料，冠甲兵明显混乱了片刻。
但是不愧为名满天下的盛朝第一军，在短暂的骚乱后，他们很快组织起了一支前队，开始迎敌。但仓促之间，哪里是北狄汹汹骑兵的对手，连战连退，负责护卫辎重的后队根本来不及应对，只得弃粮撤走。
北狄每一次南下，都是为了劫掠。看见那一辆辆弃在道上的粮车，众人大喜过望，一拥而上。
就在北狄埋头苦抢，军列已全然混乱，不成阵形时，他们的后方和中部突然响起冲天的喊杀声。
这一下，北狄军队被冲得四分五裂，冒提见势不对，立即开始组织反击。
若是寻常军队，冠甲军这一冲，就能令对方的主帅再也拿不回对整军的控制，但北狄军不愧是令前朝无数名将都束手无策的狼师，这般被打成零散了，竟然还迅速组织起来，边抵抗边向后撤。
就在他们好不容易收拢起乱军，想要顺着来路的横桥往回撤退时，忽然，桥下江水大涨，那桥竟生生被冲断。一时间，无数骑兵人仰马翻落入江中。
即使这样，那些侥幸得生的北狄士卒们，还是不顾一切地向后冲去。那种拼死也要争夺一线生机的狠性，令赵长起忍不住啧了一声。
他道：“殿下，我们还是第一次跟北狄交手。这些人……确实是能打。”
陈晏没有说话。
赵长起摸了摸下巴，玩笑道：“哎，也没事。想打死他们是不容易，但要想打个半死，也没那么困难。”
就指挥而言，冒提的水平和陈晏差得远了。就好比冒提全然没有想过，为何在那么多行道之中，陈晏偏偏选择了济江。他也没有注意到，虽然如今是枯水期，但只要堵住其他一条支流，就能把水逼进这里，而在江水的冲击下，那几座横桥是绝对撑不住的。
想到这儿，赵长起微微一笑。
傍晚，众人吃着晚饭。赵长起端着餐食走进军帐，将餐放在陈晏面前的案上。
“殿下，给东洲军的消息已经传去了，他们应该会尽快赶来与我们汇合。”
“嗯。”
见陈晏翻阅着军报，眼也不抬的，赵长起有意想令他转移一下注意。想了想，他问道：“殿下，我们为何要令郑旸的东洲军压后，单独上来迎战北狄军啊？”
这件事，他确实不太明白。
这种分兵之举，当初陈晏提的时候，东洲军那边就有不满，但是因为郑旸没说什么，所以那些人也就依言照办了。只是这种疑惑，不止东洲军有，连冠甲军内部的将领也不得其解着。
这时，只听急促的一声呼哨，马嘶急住，一个哨探冲了进来。
哨探朝陈晏拜下：“禀报殿下，我们盯着冒提回营，一路上并未发现有人接应。”
“可探到周围有异常的人马？”
“不曾。”
沉默了一会儿，陈晏忽然道：“青君也在此处消息，可是属实？”
“证实过了。”那人道，“他就在冒提身边，断然无误！”
陈晏：“好了，你退下吧。”
“是。”
听着他们的话，赵长起忽地拧起了眉。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是那忽闪而过的一念，实在稀薄，不等抓住便消失了。正在他苦苦思索的时候，陈晏朝他瞥了一眼。
陈晏淡淡道：“青君，他是有兵马的。”
赵长起猛地站了起来！
是啊，他怎么忘了，青君手里是有兵马的！
既然青君现在同冒提在一道，那他手下的人马，不是应该也跟冒提的北狄军在一处吗？但是他们派出的几拨哨探，都确切查到这里只有冒提的六万北狄军，并没有另一支队伍的行迹。
陈晏：“我之所以要和东洲军分兵，便是为了试出一件事——青君的人马到底在不在附近。”
赵长起怔住了。
确实啊，今日这一仗，北狄军明显是在兵力上占了优势的，输就输在为抢辎重，自乱阵势，所以被他们一冲之下就陷入了混乱。但是以北狄军的战力，他们重新组织起来绝对称得上迅速。如果这时候青君出手，让他的人马稳住局势，将冠甲军陷于两相夹击之下，那这一仗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了！
赵长起喃喃：“没错，若是青君的人马真的埋伏在附近，这样的机会，他不应该会放过。”
要知道，一旦冠甲军与东洲军汇合，再想有这样可以全歼陈晏的时机，那几乎就是不可能的。
——或者，就是青君的人马确实不在附近。
他将自己的兵卒调到了别处，交到了另一个人手上。
赵长起忽然一震，定定看向陈晏，终于知道为什么他宁可以自己为饵，冒这样的风险也要试出结果。他低声道：“会不会……是宣平？”
又想起：“冒提身边的大将里，没有拓邪！”
……
顾凭走上城楼。
穿过紧张操练的军士，沈留跟在他身后，平声道：“殿下传来密信。”
顾凭将密函展开，从头到尾看过一遍，他抬起眼，向远处望去。万里苍穹瀚海，在尽头处接成一线。那样平静，天和地，都宁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荒海，那种近乎凝固的，可怕的宁静。
“殷涿的祖父殷成留下了一部兵书，里面记录了他一生克敌心得，还有一些关于北狄部落的军情记录。这部书，殷涿前些日子默给了我。”
顾凭：”我曾算过，现在的北狄若想出兵，可以拿出十万人马。“
十万。但他们派去绛城的只有六万。
“如果要攻宣平，应当能有四万人。而宣城的守军，只有一万二千。”说到这里。顾凭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城墙深灰的砖石，他低声道，“兵力已有这样的差距，青君的人马就算填进来，也没那么紧要。我总觉得，他宁肯把手里的人交出去，而不是放在自己身边，一定是有大用的。”
什么用处呢，他想让那支兵马在何时，何地，何人手上，发挥什么作用？
忽然间，顾凭顿住了——
那一瞬，心无声地愀然挣动，仿佛与千里之外陈晏的心脏重叠一起，跳动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陈晏会直觉想到他身上，因为他也一样。人世间最不可承受的，就是那把悬剑向另一个人落下。所以，只一刹那，就顿解。
“不……”顾凭紧紧咬住牙，“青君的目标不是我，是陈晏！”

第78章
凤都。
暗沉的夜色笼罩着天地，细雨飘落，打在石板街上。四下早已无人，只有一片黑暗的雨声。
豫王府的一座院落，一座漆黑的屋室立在夜雨中，像一幢伫立的影子。
屋内，豫王坐在上首，身侧跪坐着五个人。
这五个人，都是豫王身边最受信任，最被倚重的心腹。他们之中，甚至还有之前因孟恩一案，被皇帝勒令不可再登豫王府大门的臣子。幽幽烛火中，外面飒沓的雨声透过石墙，隐约传进屋内，在这一刻，竟然给人一种仿佛万马从心上踏过的错觉。
时不时的，有人抬起头。往屋门处扫上一两眼。
不一会儿，屋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众人齐刷刷望了过去。
这一看，很多人的心口就是一松。一个人笑道：“方大人，你终于到了。”
方清随摘下斗篷，向豫王行礼。
豫王点了点头，温声道：“子真，坐。”
他一贯都是温和的，这一点和皇帝有些像，或者说这种相似，或多或少来自于他的模仿。从幼时就开始模仿，经年累月下来，也就成了他气质的一部分。
但某一刻，那双总是温润如乌水的眸子，会突然让人感觉到冷，就像没有一丝感情。
他缓缓扫过座下的众人。
沉默中，好像一张弓弦慢慢地绷紧了。似乎无形之中有一只手，在缓慢地，不断地拧着，令周遭的空气越来越细。就在那种紧，令人呼吸都觉得困难时，豫王转过脸，向右侧的屏风说道：“我的人已经到齐了，吴先生，出来见过吧。”
话音落下，屏风后站起一道身影。
实际上，这间屋子内只点燃了三根蜡烛，所以光一直都是幽幽的，大片的阴影铺在地上，在豫王开口前，几个人都不曾注意到，这架立在黑暗中的屏风背后，竟然还有一个人。
在众人的目光中，吴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身形高大，那双深邃而不动声色的眸子，淡淡一扫，与众人那带着审视的视线碰过后，他转向豫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
座下，几个人的眼中闪过一道暗光。
他们自是知道，眼前这个人，是青君最器重的心腹。
将玉符呈到豫王面前，吴炎低沉道：“少主特令我携七千兵马前来，助殿下成就大事。”
暗室内，一时落针可闻。
豫王没有说话，他垂眸看着一张图。
那是一张宫禁的图纸。上面，皇帝起居寝宫的位置，宫门各处通道和守备当值的情况，都被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豫王抬起眼，温和道：“诸位有什么想法，都说说吧。”
……座下的这几个人，都是他最核心的要臣。甚至还有人的身份，到现在还被隐藏着。比如方清随，他是豫王一党的事，迄今为止，也只有豫王府中最紧要的几个人才知道。
之前无数次，豫王府与秦王府交锋，无论怎么布局，怎么厮杀，他都不曾将这个人的存在暴露出来。无论在与陈晏的争斗中，他处于何等凶险的关口，面对多么千钧一发的局面，他都把这个人扣在手中，从没有抛出去过。
留着——留到最后，留到关键的时候。
就是现在！
像是注意到他的视线，方清随忽然上前一步：“殿下，宫门之中，顺天门离陛下的寝宫最近。臣以为，由此门入宫最为合适。”
这是表态了。
豫王一笑，柔和地点了点头。
方清随：“顺天门的守将与臣有旧。”
结交宫门禁卫，这是很早之前就开始有意为之的。也是因此，他与豫王的关系隐藏得如此之深。作为一个朝臣，他与宫门守将交好，尚可以理解为私交，而一旦牵扯到豫王，那就犯帝王大忌了。
看见豫王弯起的嘴角，方清随顿了一下，道：“臣愿前往相劝。若是能劝服章固，将他收归我们所用，胜算就能大不少。”
豫王：“好。”
一字不落地听着他们的话，几个臣属紧紧地抿着唇。
第一次，他们感到整个人僵硬得发痛了。
与青君联手，逼宫夺位——这种事，若是放在之前，他们是绝不会去做的，甚至都不会去想。但是，在陈晏成为太子之后，在掌握东洲军的郑氏一族对豫王府并不是绝对的忠诚时，眼下的情势已经不由人定了……其实，若是皇帝的身体还康健着，倒也不是不能从长计议，但这半年以来，皇帝的身体明显透出了衰败之象。这种征兆，别人或许还不知道，但以豫王在宫中的关系，他是一清二楚。
这个时候，进是九死一生，不进，是引颈待戮！
几个人飞快对视了一眼，终于一咬牙，齐齐拜下：
“臣等愿为殿下效死！”
轰隆——外面忽然惊雷震天！
屋内所有的门窗都严丝合缝地密闭着，所以他们看不见，天空是何等的电光密布，一道道巨大的闪电亮了又灭，黑云摧空，宛如千军万马踏破，万里苍穹寸寸龟裂。
……
连下了几日雨，到今早，天终于放晴了。
皇宫中，几个内侍轻手轻脚从寝殿内退出来，轻轻阖上门。
皇帝病了。
他卧床不起的这些日子，身边伺候的内侍宫婢都格外小心。这种沉重而压抑的气氛，直到前几日传来陈晏的济江捷报，这才略微好转了一些。
晚膳时，皇帝破天荒多吃了几口，适才昏昏睡去。众人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醒了他。
日光西斜，冯吉站在殿门口守着。他是皇帝的贴身内侍。
大约是天边稀薄的暮光，总令人不自觉地恍惚。冯吉眯着眼，听着殿内皇帝那明显带着嘶扯的，一起一伏的呼吸，莫名感到了一丝唏嘘。
对皇帝，无论是朝臣还是天下的百姓，都是敬服的。他起于乱世，天下英豪皆俯首，从百废之中新建起一个帝国。仅凭开太平这一点，就足以称道了。
但相比于那些臣民，冯吉对于皇帝，在敬服之外，还更多了一层——
畏惧。
即使他这么多年一直在皇帝身边伺候着，这个人仍然让他感到畏惧。而且，似乎时间越久，那种畏惧在他心底的根就扎得更深。
其实，皇帝的神色一般是平和的，与臣属说话时，也总是让人如沐春风，但是有时候他看着那双眼，心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一紧。他也眼太深了，就像万顷的海，让人看不到那个底究竟在哪里。即使是含着笑，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看不透。冯吉甚至觉得，无论是他也好，还是其他那些以心机深沉，以猜度人心而著称的重臣也好，没有任何人，真正看透过皇帝。
不过这些日子，冯吉确实能清楚地从皇帝身上看到一些变化。
之前数月，应该就是查清孟恩谋反一案之后，皇帝延请太医的次数就变多了，虽然太医说并无大碍，皇帝看起来与之前也没什么太大不同，但冯吉明显感觉到，皇帝开始时不时出神。有好几次，他本正做着事，也不知为何，目光忽然就恍惚了，定定地对着一个物件，或者一个人，似乎透过它们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在夜间，皇帝还常常惊梦。
有几次冯吉察觉出皇帝被梦魇着了，轻轻地叫醒他，皇帝从梦中醒来的那一瞬间，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真令冯吉感到了恐惧。
该怎么形容呢，冯吉感觉，他如果从一生中最恐惧的记忆里挣脱出来，或许就是这样的目光。
忽然，冯吉听见殿内那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凌乱了起来。这是要醒来的征兆。
他连忙放轻步子，走了进去。刚到帐前，就听见布料被重重揪住的声响，随即，皇帝爆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冯吉打起帐帘，一下一下抚着皇帝的后背给他顺气。
片刻，皇帝的喘息平稳了下来，他挥了挥手，向后靠在榻上，神色中似有疲惫，又好像只是放空着。这般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哑道：“可有战报传来？”
济江大捷，已经是朝廷数日前收到的消息了。这几日，还没有新的信报传回来。
冯吉笑着道：“陛下，太子殿下是何等人物，有他在，北狄区区六万兵马，何足虑也？”
他这话，虽然是在劝皇帝宽心，但他心里也确实觉得，陈晏自少年披甲到现在，经历过的生死之战那是数不胜数，从前，便是以一万对十八万的仗，他也打过。还打胜了。与那时相比，现在这情况真不是极险。其实陈晏带兵出征那么多次，无论是他也好，皇帝也好，应当早已经习惯了。冯吉想，去岁陈晏去南疆平乱，那个时候，似乎也不见皇帝这么挂心。
皇帝朝他一瞥，有点浑浊的眼里，那神色又令冯吉看不懂了。
闭了闭眼，皇帝感叹道：“……老了。”
人老了，或许就是这样，以往那些不在意的，又或者，以为自己不在意的，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的……回头一看，才发觉它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些日子，他总是时不时就梦见从前。梦见陈晏才五六岁的时候，他握着孩童稚嫩的小手，教他弯弓搭箭……其实他的骑射很平常，那时，孟采英在一旁看着他们，扬眉嗔笑道：“一个敢教，一个也不知道，还起劲去学。”说着，招手让他过去，将他被陈晏弄歪的衣襟重新理平整。
很多年，他再没有梦见过她。
一夜又一夜，所有那些依稀的，似是而非的梦里，她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他不知道，到底是她不愿，还是他不许。
安静中，冯吉向皇帝扫了一眼。他知道，皇帝这是又在出神了。
忽然，殿外响起一阵急促凌乱的喧闹声，冯吉两眼一瞪，正想训斥，那慌乱的脚步声直直朝殿内冲来。
“报——”侍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与砖面磕出让人牙酸的声响。
他以头抵地，浑身巨颤：“陛，陛下，豫王率兵入宫，顺天门已经被他攻占了！”
那一瞬，仿佛连空气都被冰冻住了。
冯吉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呢，顺天门是九道宫门中距离皇帝寝殿最近的一个，在宫廷中守备最为严密。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被攻破——冯吉浑身一凝。除非有内应，除非今日在顺天门当值的守将，并未进行抵抗，而是在一开始就打开宫门，将叛军放了进来。
但是这个时候，再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靛青的夜幕下，一道道火把撕开了黑暗。火焰烧灼的声音，刀戟相撞的声响，令这座代表着天下至高至尊的宫阙殿宇，它所有的壮丽，所有的优美，所有高不可攀的威严，都在这一瞬间一荡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剑的森冷，兽的狰狞！
皇帝的寝宫，被数百名手按剑柄的兵士团团围住。
灼灼跳动的火光中，几个兵士侧身让开道。
豫王走了出来。
他抬起眼，注视着眼前的殿宇。
他曾来过这里，很多次，他曾经根本想不到，有一天他会以这样的姿势，出现在这个地方。
一瞬蜻蜓点水的寂静，豫王道：“封死这里。发现有任何人想要外出，无论是谁，杀。”
“是。”
殿门紧闭着，他走到门前，手按在上面，停顿了一下，随即用力一推。
皇帝披衣靠在榻上。
他的神情很平静，那种平静，令宫殿外那被火把和刀光照彻的黑夜，似乎都有了一层宁静。
豫王走上前，跪了下来。
他低声道：“儿臣给父皇请罪。”
很久的静默，皇帝叹了一声。
他哑声咳了咳，摇摇头道，“起来吧。”
所有儿子里，眼前这一个是最像他的，或者说，看起来最像。望着豫王，皇帝道：“朕问你，就算今日朕改立你为皇太子，那又能怎样？就算朕禅位给你，这个位置，你能坐几日？”
等陈晏收到消息，率军回朝之后，以豫王的实力和声名，是根本无法与他相抗的。
豫王还没有说话，就看见皇帝那双紧盯着他的，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了一抹了然。
“哦。”皇帝点点头：“看来，你是不打算让你大哥活着回来了。”
豫王抿了抿唇，适才泄露出一两分情绪的眼，又重新被漠然封住。
他淡声道：“父皇，儿臣与他之间，已是不死不休之局，待他承继大统，第一个要除的就是儿臣……儿子自知辜负父皇恩德，但此举实属逼不得已，不得不为。”
“不得已？”皇帝缓缓地道，“朕之前一直想着，该将你封往哪儿，蜀州富庶安乐，是个好去处。朕还打算留一道旨，待太子即位后，你便去封地……这件事，你母后不曾同你提过？”
豫王的牙关紧咬了一下。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迅速道：“父皇，赐儿臣一道诏书吧！”
皇帝不再看他，而是转过头，抬眼望向窗外。
连成一片的火光透过窗纱，倒映在他的瞳孔中，皇帝忽然道：“你外面的兵，有三五百吧。”
豫王看了他一眼，微微有些不耐。
忽然，一个念头从他脑中闪过。他扯了扯唇：“父皇，您是想拖延时间么？”
“……一旦消息传出，宿卫军和太子府的府兵必会前来。”豫王失笑道，“但是这些封宫的人马，不足我手中兵力的十分之一。就算是宿卫军和太子府兵齐至，也改变不了大局。”
这时，殿门突然被敲响。
豫王拧了拧眉，走出殿外。
走到僻静处，豫王道：“什么事？”
来人满身都是烟土，重重喘息了几声，他道：“顺天门急报，来的兵马越来越多，攻势极凶！”
豫王眉头更紧：“是宿卫军和太子府兵的人数不对？”
“不是。”那人脸上惊惶的神色一闪而过。似是要压下这种恐惧，他狠狠捏了捏拳，“是冠甲军。”
豫王盯着他。
那双漆黑的眼瞳，就像巨兽张开的大口，足以吞噬掉人的呼吸。
兵卫的身子晃了晃，猛地跪倒在地，颤声道：“也不知冠甲军是怎么得到的消息。原本我们已将宿卫军打退了，太子府的府兵也歼灭了好几拨。本以为大事已定，不想冠甲军竟然杀了过来！”
豫王一把捏住他的脖子，一字一字道：“城门不是已经关了吗，他们怎么能进来？！”
忽然，他声音一顿。
城门一关，任何人马都不得出入，这是铁律。
唯一的例外，便是有十万紧急的事发生时，拿着帝王令牌，可以让城门在任意时刻打开。
豫王慢慢向后退了一步。
“殿下……”兵卫怔怔地看着他，就见豫王转过身，大步向殿内冲去！
走到皇帝面前，豫王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在他的印象之中，皇帝并不是一个以军功见长的帝王，很多时候，外出征战的兵事，他都会交给手下武将们，尤其他还有那么一个纵横沙场，在兵家事上堪称天才的长子。在豫王的记忆里，他父皇一点不像那些将领，身上不沾那种杀气，而总是温和的，如清风般含着笑……他一直觉得是这种气质令人折服，所以暗暗地，也自觉不自觉地模仿着。
直到这一刻。
他盯视着皇帝。似乎这一刻，他才模糊地感觉到，他父皇这温和的皮囊深处，究竟掩藏着一颗怎样心……是啊，一个在乱世之中力压群雄，建立帝业的人，怎么可能是以温和征服天下？
他低哑道：“父皇，我一直以为你当初只让陈晏带走三万冠甲军，而将剩下的那部分留在凤都，是不放心他手中兵马太多……却原来，你防的是我啊。”
皇帝淡淡道：“我防的是今日。”
豫王忽然笑了笑。
他轻轻道：“父皇，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在今日起事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近乎是柔和的：“因为就在今日午时，我收到了确切的信报，太子身中毒箭，已有两日未醒——那毒是乌头汁，中毒之后若是能在十二时辰内救醒，还可以抢回一条命。而他昏迷两日，已然无救了……这消息，如今应当也已经传到了统军府中。”
垂视着皇帝，豫王漫不经心地道：“父皇不必疑了，这消息不是假的。”
“便如父皇所言，如果太子还在，我今日便是登储，也是十死无生。”他说道，“若非确认无误，我不会起兵。”
皇帝定定地注视着他。
无比的寂静，这座被地龙烧得温暖如春的宫室，在这一刻，寒静得仿佛万里冰封的雪原。
……
顺天门上，吴炎望着下面激战在一处的兵卒。
一个兵卫走到他身边，紧张道：“大人，再这么打下去，事态恐怕就不可控了。”
思索了一会儿，吴炎低喝道：“放出陈晏已死的消息。”
兵卫点点头，又皱了皱眉：“但我们拿不出证据，只怕一时难以完全取信。”
“能打乱他们的进攻即可。而且消息确凿，他们的统军府也已经收到了信报。”吴炎道，“用不了多久，这些人自会知道，陈晏已死。”
“是！”
那兵卫迅速拉出数十人。不一会儿，只听从顺天门的宫楼上，突然传来齐刷刷高喊声，那声音是如此响亮，在混乱的战场上清晰可闻：“绛城军报，太子中乌头毒箭，已不治身亡！”
“绛城军报，太子中乌头毒箭，已不治身亡！”
这一句，石破天惊。要知道，无论是太子府的府兵也好，还是冠甲军也好，他们今日在这里浴血拼杀，很大一部分的动机就是为了陈晏。作为陈晏嫡系的队伍，他们绝不能让豫王通过逼宫窃夺陈晏的太子之位——但所有这一切，都是以陈晏还活着，陈晏还能回来为前提。
一旦陈晏身死，他们现在所有的抵抗，通通都失去了意义。
捕捉到冠甲军的攻势，似乎因为这句话而被打断了一下，宫门上的叫喊声更大了。
“绛城军报，太子中乌头毒箭，已不治身亡！”
站在宫门最中央，喊声最大的那个人，他的嘴还张着，忽然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
下一瞬，茫然中剧痛袭来，他费力低下头，看见一支长箭没入胸口。血从口中喷出来，他看见身旁的人脸上露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惊惧，然而那种惊惧却不是对着他，而是面朝着宫门外的长道。
……那里，怎么了？
怀着这一点微渺的疑问，那人想要睁大眼，但下一刻，灭顶的黑暗吞没了他。
他的身体砸落下去，同一时刻，顺天门前黑暗的密林长道上，大队人马浩浩奔袭过来！
为首的那个人，手挽长弓，奔马如电，玄甲在空中拉出一道凌厉的暗光！
就在他越来越近时，突然的，顺天门下的兵士中，响起一道狂喜的呼声：“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
……
十日前，宣平。
沈留：“你说，青君的目标是殿下？”
顾凭：“他想杀了陈晏。”说出这句话，他静黑的眸子忽然波动了一下。下一瞬，他闭上眼，好像有什么可怕的力量，压下了身体里所有的反应，他低低道，“明杀也好，暗杀也罢，他绝不会让陈晏活着回到凤都。冒提之所以会大举发兵，进攻绛城，应该就是他的主意。我想，他已经做好了趁着这一仗，取陈晏性命的准备。”
他的声音那么沉静，但那侧脸苍白如冰雪。
“为什么青君要把自己，和他手中的人马分开——因为他要做两件事。一件是对陈晏下手；另一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或许已经同豫王联系上了。”
沈留紧紧盯着他，作为暗部之首，他一听就明白：“青君要除掉太子，联手豫王，逼宫夺位？”
抿了抿唇，沈留说道：“这是推测。”
——是推测，但是，出乎意料的合理。
甚至，因为沈留执掌暗部，他手头掌握的很多消息，都似乎能跟这个推测产生某种印证。
比如数月之前，暗部发现豫王府与江湖上几支匪道之间，似是有些联系。但是，当他们盯上那些人，想要去探清情况时，那几支匪类齐齐失去了踪迹……这般作风，并不像寻常匪徒所有。如果他们是青君控制的人马，那就说得通了。
顾凭抬起眼。
冥冥之中，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就像凝视着黑天上复杂运行的星轨。好像所有的人，所有人的命运，都将在下一刻行至交汇，尘埃落定的终点。
千头万绪从心头滚过。他想到了陈晏，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柔软的寂静。
顾凭将一封密信交给沈留：“用最快的速度，把它传给殿下。”
沈留：“明白。”
……
四日前，济江。
帅帐。
榻上躺着一个人，双目紧闭，面颊僵硬。赵长起抱着双臂打量他，小声啧啧道：“别说，他扮成这样，还真跟殿下有七八分的相似。”
甘勉走到陈晏身边，低声道：“殿下，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收到顾凭传信后，他们就从暗部最近的据点调了一个易容手，扮成医师来到附近，在陈晏“中毒箭”后，顺理成章地进了军营。找了个身形与陈晏最相似的亲随，将他化妆成陈晏的模样。虽说不是一模一样，但拿来以假乱真也足够了。
陈晏道：“留心注意，在我中毒未醒的消息放出后，有什么人跳出来。”
“是。”
陈晏：“今夜我会动身回凤都。军中诸事，我已有安排。冠甲军的指挥之权，我交给了姜霍。从现在起，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他扫过面前的将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亲信中的亲信，对他都是生死相随的忠诚，他沉声道，“——任何人不得有违！”
众人齐声道：“是！”
……
此刻，顺天门前。
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突然的，宫门下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
“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回来了！”
“太子无事！这群人是在胡言乱语！兄弟们，随我杀上去！”
刀光剑影，马蹄将地面震得颤抖。吴炎的脸色完全变了，他盯着那个人，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那个本不该还活在这个世上的人——在他张大的瞳孔里，一根箭镞的寒光闪电般划了下来。

第79章
汩汩的鲜血像流水一样，皇帝慢慢歪倒在榻上。
地上，是豫王一动不动的身体。
一柄剑穿透了他的胸腹。
剑是豫王的。方才，他就是用这把剑抵住皇帝的脖子。但他没有想到，自己这生着病，说两句话就要咳嗽上好半天的父皇，竟在那一刻，像一只回光返照的虎，猛地朝他扑上来。在豫王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皇帝老迈的手攥住剑柄，一别一压，剑锋嗤的一声入肉，直直将他捅了个对穿。
搏斗中，皇帝的身上也被划出一道道伤痕，尤其是肩膀和前胸，一片血肉模糊。
轻轻闭上眼，他心里并无悔意。
他一直没有问豫王的兵是从哪里来的，因为他已经猜到。出兵北狄的时候，他令陈晏带上了全部的东洲军，而留在豫王府的府兵，也不过六百人。一边暗杀陈晏，一边凤都逼宫，这样的计划，天底下只可能出自那一人之手——豫王的合作者只会是他。
一个叛国的皇子……即使陈晏不在了，也绝不能是他成为下一任的帝王！
皇帝感到一阵热，又一阵冷。他好像回到了很年轻的时候。
那时的他，还是信阳王世子。在南地时游历，正遇上了一个恶霸当街掳掠少女。
他听周围的人说起这个恶霸是如何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又议论他有一个怎样了不起的靠山，眯着眼听了一会儿，他挥手招来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恶霸上了马车，还没等坐好，那马匹突然发狂似的猛冲——看到这里，他转过身。果然，身后传来了恶霸护卫们的哀嚎。他们将恶霸从混乱中刨了出来，却发现他没气了。
走到街头，忽然，他背后响起一道声音：“是你杀了他。”
那是个少女的声音，很清脆，像美玉叩击那样剔透。
他回过头，果然看见一个女孩子，一身鹅黄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纱帽。
他说道：“不是我杀的。”
“就是你杀的。”
他温文地一颔首：“告辞。”
盯着他，少女忽然问：“你是谁？”
他那时并不是以信阳王世子的身份外出的，即便真是，也不会随便对一个女子相告。他笑了笑，回道：“并不是谁。”说罢，就打算转身离开。
“等等！”少女突然向他扔来一物。他接住，那是一枚玉佩。
“方才街上的人说起那恶徒背后的靠山，这话不假。你此番惹上了他们……”她清冽地道：“若是被人找上门来，你就说……自己是抚宣王府的人吧。”
抚宣王，孟恩。
他不动声色地朝眼前的少女瞥了一眼。知道她的身份了。
想了想，他将这枚玉佩收入袖中，向少女温雅一礼：“多谢。”
少女不说话。风拂过，她的纱帽和裙摆被吹得轻舞飞扬。
她抬起手，似是想要按住，葱白如玉的手指落在帽边上，顿了顿，忽然一把摘下了纱帽。那双微微勾起的眸子落在他的脸上。他看见她飞快地眨了下眼，转过眸，开颜一笑。
……
皇帝的眼模糊了，随着气力一点点流逝，眼前所有的东西，就像一团团逐渐融化的光斑。依稀中，他似乎看到几块黑色的斑纹在他眼前扩大，那好像是一个人影。
他的手被握住了，那人道：“父皇。”
皇帝的唇艰难地动了动：“晏……”他想叫他的名字，但已经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陈晏握住他的手更用力了一些：“是我！”
皇帝的眼睁大了，他感觉松了口气，想要握回那只手，但是指尖如此沉重，费力也抬不起。
口唇越来越僵硬，他想，有些事，有些话，他终于是没有办法告诉这个儿子了。他知道，他这个孩子这些年，心底一直在怪着他。那座空寂的宫室，谁都不提，谁都不碰。
……其实，他不曾杀死他的母亲。
他从没想过杀死她，即使她那么任性，那么烈性，即使她让后宫日日不宁，即使她动用巫蛊，即使她的母族，她身后最大的依仗孟恩当年起兵作乱——那时候，他是真的以为孟恩谋反了，但即使这样，他也从没想过要动她。平定孟恩的那夜，他专门去了禁闭她的宫室，告诉她，孟氏一族的事不会牵连到她身上。
但是他走后，她就自戕了。
太恨了，因为痛得那么深。是她抛弃了他！所以封宫闭室，数十年不闻不问，任何人不得踏足。
——本来，顾凭当初事发时，若是以他昔日的性子，那是必定要杀的。他怎么可能让自己寄以厚望的长子，同一个男子厮混，还陷得如此之深？
……但是，终究是不忍。
罢了，罢了。皇帝慢慢闭上眼。所有的眷恋，牵挂，所有的不可原谅，不能释怀，都这么烟消云散，原来是这种感觉。他想，这一生啊……
他的手滑落了下去。
……
天光昏暗，大地荒茫，风卷起漫天烟尘。
顾凭走下车，脚一落在地面上，他就感觉到微微的震动。
那是数以万计的马踏在地上，激起的大地的震颤。顾凭扫了一眼，果然看见城墙下的士兵们，一张张脸上都带上了一丝惶色。他没有说话，提步走上城墙。
“顾凭。”沈留忽然开口叫住他。
他的声音很低：“我可以护送你离开。”
顾凭朝他瞥了一眼，似是笑了笑，他转过头，继续向上走去。
城墙上，将领们一见他来，都拱手行礼。一个人走上前：“大人，我们已经探得，北狄骑兵约有四五万人，正从西北方向前来。”
跟他估计得差不多。点了点头，顾凭说道：“将所有的将士都召集过来吧。”
“是！”
很快，队伍从东西南北四城楼上涌过来，黑压压站成一片，整齐地列阵。他们身后，旌旗飘扬。
顾凭站在最前方。
他低下头，扫过这些形容各异，或是年轻，或是沧桑的面孔，忽然道：“转过身。”
随着他一声令下，所有人齐刷刷地转了过去，面朝着城墙内部站定。
顾凭问：“看到了吗？”
看到了什么？
在很多士卒都迷茫地朝那个方向张望时，他们听见顾凭徐徐的声音传来：“——那里，是你们的家。”顿了顿，他说道，“很多人的家。”
他的声音，分明是很平和的，说出的话也很寻常，但不知为何，很多人的眼眶忽地一烫。他们不自觉伸长冻得僵硬的脖子，朝前方看去。风沙遮蔽，其实哪能看清家门的样子，但是人心底魂牵梦绕的归处，又怎么会看不清呢？
风将顾凭的白袍吹得猎猎作响，他一字字道：“我欲死守此城。人不死尽，城不破。”
凛冽的风尘中，将士们高举起刀戟，齐声喝道：“我欲死守此城！人不死尽，城不破！”
“我欲死守此城！人不死尽，城不破！”
“我欲死守此城！人不死尽，城不破！”
高高的呼喝声，激荡在城墙上方，令漫天的烟尘都被冲散！
顾凭道：“诸位，勉力。”
早在准备布防的时候，顾凭就让人收集来了硝石硫磺。感恩高中化学，“一硫二硝三木炭”的配方口诀，几次实验下来，他大致摸清了这些原料的配比，做出一版简易的□□。
很快，拓邪的大军开始了他们第一次攻城。
顶着湍急的箭雨，北狄兵们向着城墙下挺进，然而，还没等他们靠近，忽然从天而降一个又一个拳头大小的物什。令他们无法理解的是，这东西竟然霹雳炸响。那遍地开花的火光，和身边一个个被炸得连声惨叫的同伴，让很多北狄骑兵的马都不受控制地惊乱了起来。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城墙上，守将大笑了几声，狠狠龇牙，“这群北狄蛮子，这下知道咱们的厉害吧——想把宣平当石子磕下去，也得看看他有没有那么硬的牙！”
与士卒们的激动不同，顾凭站在中楼，望着北狄营寨的方向，眼神很平淡。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
拓邪盯着前方攻城乱作一团的景象，薄唇抿得死紧。
一个将领策马过去，小声道：“儿郎们的心都乱了。”
他不说，拓邪也知道。周围尽是窃窃私语声：
“那是什么？”
“以前从未见过。”
“之前攻城时，上面除了射箭，也就是扔些石块下来，从没有这样古怪的东西。”
“火光震天，声如霹雳……难不成是什么妖法？”
这个时代，异象异术之说，极为深入人心。从来便不知畏惧为何物的北狄兵，望着那从天而降的火光，脸上都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丝惊惧。
看着那些僵硬的脸，听着左右一言一语的议论，拓邪的脸越来越阴沉。
他翠色的眸子狠狠眯了起来。向城墙上那个白袍的身影看了一眼后，他一拉缰绳，厉声道：“都给我闭嘴！传令下去，进攻——”
于是，旗帜翻飞中，原本有些骚乱的北狄兵，很快又像如潮水一般压了过去。
战斗陷入了惨烈的胶着。
虽然靠着火药，搅乱了北狄军的攻势，但北狄士卒适应的速度也是惊人的。在城墙下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后，他们似乎完全被激起了血脉里的凶性，顶着纷飞的火光向城墙冲去，前队一批批地死，后队一批批地冲，冲到城下没有死的，就架起云梯往上爬。
与前朝多年征战，他们攻城的技法已是十分娴熟。前方的士卒爬云梯，后方则不断向城墙射箭，箭流如厚重的雨幕，就算射不中人，也能压得守城的将士根本无法露头。
不过多久，北狄兵翻上城楼，开始与守城的士卒短兵搏战。
顾凭靠在城墙上，手揪住腰腹。沈留飞快地将药粉撒在他的伤口处，用纱布缠紧。
刚才，西楼险些就要失守，顾凭带着手上最后一支游走支援的队伍赶去，才将杀上城楼的北狄军重新打了下去。但是厮斗中，他腰间被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
药粉敷上去的一霎，伤□□发出火灼般的疼痛，顾凭的手指猛地抓紧，过了一会儿，惨白得失去血色的指尖，又慢慢松了下来。
沈留盯着他：“我留下。”
顾凭掀开长睫，朝他望了一眼。
沈留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坚硬道：“把你送走，我留在这里。”
顾凭摇了摇头：“不。”
沈留张开口，但没有发出声音。半晌，他吐出两个字：“殿下……”
顾凭没有说话。烟尘里的微光倒映在他眼底，那一瞬，他的眸光似晃了一下。
“宣平绝不能有失。”顾凭平静地道，“它有一条直通朔城的商道。沿途城池无数。一旦宣平失守，不知道会有多少百姓死在北狄马刀下。”会死多少人，有多少户人家会家破人亡，多少妇孺沦为军粮猪狗？
顿了顿，他轻声道：“要是这样，我就算是死，都闭不上眼。”
仿佛无尽的拼杀声里，日头向西斜去。夜幕降落下来。
厮杀还在继续。从天而降的火光，在漆黑的夜色里，显得尤为刺目。声嘶力竭的惨叫，刀箭洞穿血肉的闷响，纷飞火光中那震雷般的爆裂的声音，混乱地交织在一处，令此地已不似人间的所在。
拓邪紧盯着城墙上，北狄兵已经摸上去了数次，但每一次都被宣平守将给咬牙打了下去！
终于，一个将领走到他身边，小心地道，“要不，我们去别的城池……”实在是这一整天下来，除了眼看城墙下的尸体越摞越高，直到现在，在扒下几块墙砖之外，都看不见什么别的战果。他们北狄人出来，是为了抢劫的，眼见损失这么大，他真有点坐不住了。
那将领刚说到这儿，就正对上拓邪那双蛇瞳般的碧眸。
登时，将领嗓子一哑，背心渗出冷汗。
拓邪阴冷道：“这句话。若是再让我听见一次，你就没有舌头了。明白吗。”
“是，是。”
转过眼，拓邪道：“这个顾凭，会是我们北狄的大患。”
周围这些北狄的大将，有很多人当初都不曾跟他一同出使，所以他们对顾凭这个名字，还十分的陌生。但是盯着这从幼年起，就在军事上表现出大才，曾率他们将当初还分裂着的北狄几部都给打得服服帖帖的王子，听着他斩钉截铁的声音，不少北狄将领的脸都肃穆了起来。
他们自是能看出来，拓邪这句话，说得极为郑重。
拓邪紧紧地盯着城墙中楼，虽然以他们的距离，根本是谁也看不见谁，但他就是有一种目光交汇的感觉，就像冰冷的酒液划过刀锋。
他断然道：“这个人非杀不可！宣平军死守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传我命令，继续夜袭！”
拓邪一抖缰绳，骑马直冲而出，高声喝道：“儿郎们，随我杀上去！”
城楼上。
嗤——三把马刀扎进宣平守将的腹内。他的身子晃了晃。忽然咧开嘴，张开手臂用尽全力扑了过去。霎时，马刀自他后背对穿出来，三个北狄兵来不及撤身，被他扑落下城墙。
明月照在刀戟铁甲上。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冷的月光。
起风了。
深冬冰冷的，仿佛滴水都要成冰的夜里，风渐渐大了起来，一丝丝，一层层，一浪浪，像看不见的怒海的波涛。满目疮痍的城墙上，冻红的旌旗在风中狂卷，仿佛真的是苍穹中一道道新渗出来的，惨烈的血痕。
盯着城楼下的骑兵，顾凭低声道：“拓邪过来了。”
——终于等到了。
整整一日，拓邪与宣平城的距离都在七百步之外。连最强的弩机也不可能射中。顾凭知道，拓邪对他一直有种强烈的杀意，这种杀意，令他绝不可能放过这么一个可以亲手歼灭他的机会。所以，在经过了一整天的拼杀，终于令他认为宣平军就要不支的时候，他果然按捺不住，亲自冲了上来。
“他想要我死，我也想要他死，”顾凭牵了牵唇，“沈留，看你们谁手快了。”
沈留站起身，夜太深，所有人的身影都是模糊的，要杀拓邪，他必须要贴近去确认。
走到楼口，他忽然转过身，浅淡的瞳孔深深注视着他，月光映得发丝冰白。
沈留：“我尽快回来。”
顾凭点了点头，弯唇笑了一下。
下午厮杀时，他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但或许是因为夜太冷，伤口都被冻得硬了，竟然感觉不出多少疼痛，只剩下一种淡淡的麻木。
忽然的，他听见下面响起了一片刺耳的嚎叫。那叫声是如此凄厉，宛如千万只夜枭在同一时间发出的哀鸣——
嚎叫声中，还夹杂着让人听不懂的北狄语的喝叫，突然之间，所有的北狄兵都开始向城墙冲锋，这前所未有的猛烈的攻势。就像野兽垂死之际爆发出的力量，不是为了战胜，而是绝望的报复！
顾凭挥剑劈砍，所有人都在挥剑，鲜血，火光，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了。
他看见一个北狄兵压住了一个宣平的守军，那个瘦弱的少年拼命蹬踹着，另一个北狄兵高高扬起马刀，向他的头颅斩下——顾凭抢身上去，用剑撞开刀锋。
又有几个北狄兵围上来，马刀疯狂削砍，一道鲜血泼洒在空中——
刀锋没入了顾凭的胸口。
那一瞬，他忽然感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遥远。他似乎看到挥刀砍向他的人被高高挑飞，他似乎看到有人影向他奔来……但是，很遥远，似乎所有的人也好，声音也好，都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在潮水一样退去的知觉里，他的脸上忽然传来一种奇异的微凉。
很轻，像是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再冰再冷，也总一触即化。
顾凭用尽力，抬起眼。
就看见，无数微渺的白点，从穹顶徐徐飘落。
是雪花啊。
恍惚间，姜霍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荡……本非此世客，何必蹈红尘。
原来，这就是语谶。
曾经想着，人生到头，怎么可能了无遗憾。能问心无愧就很好了。
但是，为什么到这了一刻，万象都模糊，万籁都消失，万念都寂灭，唯有那个人影，那个名字，在心头一遍一遍，不肯散去。
搓绵扯絮的雪片纷扬飘飞，白茫茫一片，一时间，仿佛天地也倒转。
他望着天，最后依稀闪过一念：
……凤都，下雪了吗？
*
凤都，皇宫内，陈晏猛地一顿。
一种不知从何而来，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痛苦，轰然席卷过五脏六腑，在众人惊慌失措的目光中，他骤然喷出一大口鲜血！

第80章 情之至也
风声呼啸的荒野上，青君抬头望着天空。
远远的，几个亲卫看着他，目光中都流露出了一抹担忧。
自从收到从凤都传回的急报，青君便这样站在这里。寒风在狂野上肆啸，这深冬北地，夜间的风实是砭骨，但青君已说过不得来扰，他们谁也不敢贸然上前。过了一会儿，望着青君那被吹得狂飞的袍袖，一个亲卫终于站了起来。他拿起一件斗篷，走到青君身后，动作极轻地给他披上。
系好衣带后，他往后退了两步，静静地站在青君身后。
忽然，青君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仿佛有无尽的苍凉，无尽的嘲弄。自顾自笑了一会儿，青君重又抬起了头，看着闪烁的星空，他淡淡地道：“昔日，姜霍曾对我说，便是人杰如刘备，也需屈身守命，以安天时。”说到这里，他停顿了许久，“那时候我不信。”
……或者说，是不愿去信。
沉默中，亲卫看着他那始终笔直挺立着的脊背，忽然之间，他感到了一阵难以言说的痛，
他跪了下来，坚决道：“属下誓死追随少主！”
誓死追随？
青君转过眸，瞥了他一眼。唇角牵了牵，似是一笑，又似是无声的一叹。
他平静道：“不必了。这一仗，无论是胜是负，我会与诸君共生死。”
亲卫瞪大了双眼。
青君弯唇一笑，柔和道：“怎么，不相信？”
亲卫急道：“少主怎能与我等共死！”
他自然而然地把那个“生”给抛到了一边，因为眼下这情形，唯有他们这些人豁出性命，拼死去抢出一条生路，或许还能护青君活下来……哪有“共生”，青君这句话意思，只可能是共死。
青君不再出声，而是又抬起眼，定定凝望着星子明明灭灭的夜空。
他的眼里似有无垠的岑寂。
过了许久，青君淡淡道：“这些年，我也倦了。”
……
冠甲军营帐。
赵长起掀开帐帘。下一瞬，甘勉猛地睁开眼。看着赵长起那出奇难看的脸色，他的心一沉。
赵长起：“刚收到消息，援军赶到宣平的时候，正是激战的当口。拓邪死了，那群北狄兵本就是困兽之斗，再加上援军赶到……宣平守住了。”
“但是，顾，顾凭，”赵长起嘴唇抖了抖，他说不下去了，揪住头发逼出一声低吼。
甘勉的心狠狠一揪：“他怎么了？”
“……顾凭被刺中要害，那一刀伤得实在太重，即使沈留用内力护住他的心脉，但还是……”
低垂着头，赵长起一动不动。泪滴滚过脸颊，重重砸了下来。
……
陈晏沉默地坐在殿内。许久，他淡淡道：“都下去吧。”
众人看着他，想劝，却无话可说，一个近臣看着陈晏那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终是忍不住走上前，轻轻道：“殿下……”
刚说了这两个字，陈晏看向他。
那一眼，令他僵立当场。他从来没有在陈晏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没有任何的情绪，没有任何的温度……甚至，没有任何的生气。那种飞灰般的，寸草不生的死寂，让他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所有的人都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陈晏闭上眼。
黑暗里，他看见了他。
还是他熟悉的模样……但是他站在那里，脸上没有笑，静静地望着他。
“顾凭。”他伸手握住他。空的。
那一瞬间他感到了冷，他从未像这一刻这么冷过，那一种连骨头最深处都被冻透了的冰凉。
他平静地拢起手指，像握住了虚幻的指尖，轻轻道：“黄泉孤冷……”说出这四个字，他突然弓起脊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重新直起身。
“过一段日子。”他对他说道，“朝中如今正混乱着，豫王逼宫被诛，父皇山陵崩，有许多事都要料理，还有这些年青君埋下的暗线……等诸事理净了，阿凭，我去陪你好不好？”
没有回答。
胸口撕裂般的痛，在这一刻终于无法压住，陈晏猛地呛咳起来。
点点血珠溅下，他不在意地抹去了。
再闭上眼……他不见了。
“报——”一道疾呼打破了寂静。
只见一个黑袍侍卫跌跌撞撞冲过来。宫人们纳罕地望着他。他衣袍上的纹饰，应该属于新帝身边最高一级的亲卫。但他跑得实在太狼狈了，甚至在上台阶时险些滑了一跤。
连滚带爬地冲进寝殿，他将一封急报呈到陈晏面前：“这是负责将顾凭的身体送回凤都的那一队护卫，刚传来的急报。”
“殿下，顾大人他，他可能没有死！”
看着陈晏那双森黑的一动不动的眸子，亲卫狠狠抖了一下。他快速道：“护卫的队伍发觉，十数日过去了，顾凭的身体却不见丝毫腐朽。即便是在冬日，这也太不寻常。找来医师查看，却也都说不出原因。幸好在里顺城，我们的人遇到了碰巧在此地云游的滕神医。滕神医诊过后，说顾大人……”
他顿了顿，也知道匪夷所思，但还是说：“他还有脉搏。”
还有脉搏，只是那脉象极其，极其的微弱，甚至寻常人根本探不到……就像蜡烛燃到最后，最细微的那一丝火线，不知道会不会在下一刻就彻底熄灭。
陈晏捏着那张纸，静静地看着……过了很久，他忽然低下头，一抹血顺着他的唇角流下，滴在纸页上。随之落下的，还有一滴滴透明的水珠。
被染得血迹斑斑的纸上，墨迹洇开，一片斑驳。
五日之后，顾凭的身体回到了凤都。
赵长起也赶了回来。他还带来了一封密信，是姜霍让他交给陈晏的。
信上说，他之前便隐约察觉到，顾凭的来历有异，按说此番命断，合该回归前尘；但前日再算，却发现那魂非去非留，似乎与天地间还隐隐地有着联系。这情况甚是古怪，像是某种异术。
赵长起拧紧眉：“他这意思是说，有人给顾凭下了咒？”
话音刚落，他对上了陈晏的眸子——那双眼，似乎在陡然间雪亮异常！
忽然，一道光闪过赵长起的脑海——
——南疆。
他站在屋外，看陈晏冰寒着脸，拿出两个瓷瓶放在顾凭面前，冷冷道：“你自己选一个。”
……还有甘勉的声音：“那两个瓷瓶里，装的都是鸳盟蛊。”
……
“但是，但是……”赵长起结结巴巴地道，“那个蛊，当时不是没有种上吗？”
很快，余青戎带着南疆蛊师赶到了凤都。
蛊师将桃花水捧到陈晏面前，陈晏慢慢将手浸了进去。
掌心处，赫然现出一点殷红的印痕！
寂静无声里，陈晏缓缓从水中抽出手，湿淋淋的手指移到案几上，捏住了，似是用全身的力气去抵受这一刻的崩离。咔嚓一声，案角竟然被他硬生生掰裂了。
许久，殿内没有一丝声响。
蛊师向前走了两步：“小人斗胆，请试一试这位郎君。”他指向顾凭的方向。
陈晏点点头准了。
蛊师小心地将顾凭的手浸入桃花水中。
果然，顾凭的掌心也出现了一枚一模一样的红印。
陈晏沙哑道：“这是怎么回事。”
看了看陈晏，又看了看顾凭，蛊师长叹一声：“鸳鸯蛊是南疆第一异蛊，便是因为它的灵性。”
“蛊成与不成，全随宿主心意而动。有情人，情到至处，惟愿同生共死。执此一念，鸳鸯蛊便可种成。但经年累月，情可转淡，情可生怨，情可成仇。漫漫岁月过去，到了白发苍苍的那一刻，彼此之间，或许早已不复两情相悦时了！”
说到这里，蛊师冷笑道：“许多人说起鸳盟蛊，总说它似灵不灵，比如有些夫妻明明一开始已经种上蛊了，最后却并未同归——他们哪儿知道，那些夫妻，心里已是不愿再与另一个人共死，鸳盟蛊早就自解了。”
顿了顿，他道：“陛下与这位郎君，应是另一种情况。”
蛊师缓缓道，“虽然一开始鸳鸯蛊并未种上，但到后来，若是两个人心里都允诺了愿与对方生死与共，那之前未成的鸳盟蛊，也便结成了。”
陈晏定定地注视着顾凭。
慢慢站起身，他走到顾凭身边，伸手握住他。
他笑了笑，低声道：“原来你都许诺我了。”
原来他已经许诺了。
原来他在心底，早已经许诺了！
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顾凭躺在那里，闭着眼，长睫安静地垂落，就像睡着了。
五内如焚，陈晏还笑着：“是什么时候……怎么都不告诉我？”
手指捏了一下，似乎他还会像从前那样，因为他的力道太重，懒洋洋地睁开眼，朝他瞥过来。
顾凭不动。
陈晏的手背狠狠一抽搐，他飞快地松开手，害怕真的把他捏痛，青筋绷起的手颤抖地按在榻上。
半晌，他哑声问：“鸳盟蛊既已种成，有什么办法能让他醒过来？”
蛊师沉默了。
纵蛊多年，这也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鸳盟蛊，本身就是为天下至情之人准备的。很多人哪怕海誓山盟着，但是真到另一个人死去时，愿意相随的又能有几个？也唯独像陈晏这样，哪怕知道顾凭的死讯，还心念执着，才能在因缘相合之下，以鸳盟异蛊，将顾凭的一线生机死死牵在这具身体里。
但是，至于顾凭什么时候会醒，还会不会醒……
蛊师花白的胡子颤了颤，他慢慢摇摇头。
……
一切都是黑暗，顾凭看见前方尽头处，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白点。随即，那雪白的光点急速扩开，像倾天的海潮，瞬间淹没了他。
再睁开眼时，面前的场景忽然变了。
这是他大学的寝室。
四人间。推开门，他的三个室友正在□□鼠标，三个电脑屏幕上都是消消乐的界面。
铺位最靠近门边的室友放下鼠标，往椅子上一靠，“第28届501宿舍消消乐电竞争霸赛，本人又荣获冠军。”吹了声口哨，他左右拧了拧脖子，正对上站在门口的顾凭：“哎，你回来了？”
……他回来了？
顾凭一动不动，室友站起身，疑惑地朝他走来：“怎么了，是实习累懵了？赶紧进来呀。”
熟悉的宿舍，熟悉的人……熟悉的世界。
顾凭忽然有一种直觉，一旦踏进这间屋子，他就真的回来了。
之前经历的一切，从此变作一场绵长的幻梦，就像晨光下消失的露水，海上消散的泡沫。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消失。
他突然想，如果那一次，在远西城上，他真的向那个刀锋撞了过去——
那时候，他是不是就会回来了？
——如果陈晏不曾阻止。
如果在那个时候回来，他的想法和选择，应该会与这一刻大不相同吧……
眼中忽然浮起了微茫的水意，顾凭想，命运。
空气无声地震荡了一下。
心脏重重鼓动，强烈的冲动在脑海里呼啸，问：
陈晏呢？
陈晏在哪里？
顾凭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重重关隘重重楼，他向着远方不知是否存在的那个尽头奔跑。
——让我，去见他！！！
……
恍惚间，他似闻到了一抹悠远的桃花香。
顾凭睁开眼，榻前一道人影，像是已经坐了许久，又像是会一直那么坐下去。
“你回来了。”
“嗯。”
陈晏微凉的发丝垂落下来，顾凭张开手指，抚上他的侧脸，他第一次这样望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倾尽了所有的郑重：“陈晏，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从今往后，甘苦起落，生死进退，我都与你一道。”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以就死，死而不可以与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他愿意随他离去，他愿意为他归来。
长夜星沉，无声中，似有往事如水流过。就这样，直到地久天长。
【正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