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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顾狐欢
作者：小废物恹恹
内容简介
 不能拒绝又帅又能打的老婆 - 表面：慵懒狡猾狐狸强势冷淡狼王 现实：假乖觉真绿茶钓系美人攻假冷漠真纯情爹系酷哥受 tips： 年下强强互宠，感情线不折腾 父王说过，狐狸的话一句也不能信 所以当九尾狐满口好哥哥明显心怀不轨时，呼那策一脚就把它踹飞了 只是狐狸终究是狐狸，即便是狼也难以避免落入狡狐的陷阱 * 这狐狸是个有着一双多情眼的漂亮坏种 为见狼主遇春融冰，编了无数借口去诱捕一颗情窦未开的心 一场心与术轮番上阵的游戏正到最精彩，对方冷硬脸色强作镇定，耳根发烫： 很奇怪，你笑得，我心里好像很痒。 真诚与坦率的直白打翻了算盘，心不顾主人意愿擅自撒了欢 若生贪念，便再不能作壁上观 沦为败家，就得认输心甘情愿 * 后来赤鸢谷残柱之下 呼那策小心抱起满身血迹的狐狸 哥哥去过忘忧海，如今还记得我？姬眠欢靠在他怀里声音微弱，修长指尖鲜血淋淋 这狐狸确实欺骗与算计他良多 只是痴傻付出的真心亦多 呼那策将他搂紧，垂眸哑声道：行八千里才至忘忧海，我只迈一步就作罢。 是思来想去，还是舍不得忘你。 * 前尘皆旧梦 此间山月，与你真心换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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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妖月充盈如冰盘，迸落月屑幽蓝，于长夜修行的花草精怪无声雀喧鸠聚，皆舒张细枝嫩叶，从蜷缩作落拓姿态。
仔细将月屑里微弱妖力纳入根茎中未成型的妖核炼化，精怪皆缄默，以待早日凝聚妖核，适时炼出人形游走世间。
叶影深深，一株刚抖抖叶片的草精猝不及防被一脚踩下，它轻微地颤抖了两下，又从地上徐徐爬起来，忙不迭汲取刚刚空中散落下来的妖力。
一匹身形矫健的狼，正飞速越过脚下的原野。
此狼身形漂亮，皮毛深黑滑顺，四肢矫健有力，从腰腹勾勒出一条优美又强壮的线条，唇吻微张间露出里面锋利的尖牙。
冷冽眼眸中流转着淡金色光辉，从喘息中泄露的气息包含着强大的妖力，让一些低阶还未化形的灵花和灵草微微瑟缩。
但更多的精怪在克服住内心的恐惧，去争夺这些妖力。
妖冶月光下狼影敏捷，眨眼之间就从狼族的领地中心奔至一片无主灵脉处。
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一片温润皎洁的白，狼向那头极速奔去，又在即将到达前放慢脚步。
它冷静地悄然靠近，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脚掌在地上留下极为浅淡的脚印。
夜色里天然的灵矿闪着蓝色的微光，如同萤火忽明忽暗，几只小狼崽正一边扑腾捕捉着这些光亮，一边和一只体型巨大的九尾狐嬉戏着。
狼崽们未化形，皆是一群黑毛团，趴在巨大的白狐身上格外显眼。
躲在遮掩处的狼悄无声息化出人形。
一头黑色的长发融进墨色，微霜冷硬的眉目张扬锋利又俊朗，同样深色的一身长袍，包裹着韧劲的窄腰和紧实的肌肉。
冰冷的目光锁定远处的狐狸，呼那策像是盯着将死之物。
近日来族民连声哀叹，时常半夜寻不见幼崽身影，多次蹲守无果，这才拜托呼那策探查。
夜里玩闹，白日修炼便昏昏欲睡进度缓慢，化形遥遥无期，让族中长辈忧心万分。
身为一族族长，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不远处九尾狐仍耐心地陪着几只狼崽嬉闹，它喉咙里发出温柔黏腻的咕噜声，利爪险些擦过一只狼崽的眼睛。
呼那策目色骤冷，暗中在掌心聚集起妖力。
若是这群后生有分毫损伤，他便剥了这狐狸的皮，扔到狐族门口示威。
强大妖力的引起周围其他低阶妖物的避让，那只九尾狐极其敏锐，立刻察觉到了异常，便放低身子轻轻将趴在它身上的小狼崽抖落，一步一步向着呼那策隐匿的方向走去。
被抖落的狼崽落在地上，伸出爪子扒拉着狐狸嗷呜叫着，不肯让它离开。
狐狸柔和叫了几声，几只狼崽立刻不再动作，反而有些畏惧害怕地向呼那策的方向看去。
只有一只狼崽欣喜地嗷呜一声，跌跌撞撞向那里跑去。
“狼十六，”呼那策被小狼崽扑了满怀瞬间收了掌中妖力，他皱眉提溜着狼崽的后颈皮，避开对方不断伸出来想舔他的小舌头，面色凝霜道，“你连形都没能化出来，谁准你溜出炎地的。”
狼十六冲自己的族长兴奋地挥舞着四只小爪子，转头对着狐狸的方向叫了几声。
呼那策放下他，目光对上那只一直沉默看着自己的九尾狐。
雪白的狐狸身形巨大，比起狼形的他也不遑多让，它模样清丽，一步一步踏着幽蓝的月色而来。
四周从灵矿里逃逸出来的灵力十分亲昵地围绕在它身边，连脚下的灵草都不曾为它避让。
这只九尾狐的实力绝不在呼那策之下，却被四周的灵物不自觉地喜爱着，而非臣服畏惧。
或许是一个霸道张扬，一个柔软温和。
九条长长的狐尾在它背后温和摇曳着，狐狸缓缓缩小自己的身形凑近呼那策，它四肢轻盈，蓝色的眼睛温柔水润，从小山丘大小慢慢变成普通狐狸一般大，迈着轻巧地步伐走了过来。
很少有妖敢靠呼那策这么近，当九尾狐趴下讨好地蹭蹭他小腿的一瞬间，呼那策僵硬了身体，立刻竖起浑身的防御。
可是那只狐狸不知道，它继续蹭蹭呼那策的小腿，继而躺下翻出肚皮示意自己的信任和亲近。
狐狸细长眼眸弯弯，细长唇吻一张一合道：“好哥哥，与我做个交易好不好？”
是只图谋不轨，居心叵测的狐狸。
几乎一瞬间，呼那策就想起父王说过的教诲。
狐狸的话一句也不可信。
他张扬的眉峰微扬，面无表情垂眸看着仍试图靠近他的狐狸。
见这狐狸脑袋不知死活还往腿边凑，呼那策薄唇抿成吝情的弧度，心下十分不耐烦，便一脚将身娇体弱的狐狸踢出去几丈远。
狼十六看着族长暴力的行为，一下躺在地上用两只爪子捂住脸哀呼一声，又起身准备爬向那连声叫痛的狐狸。
装模作样。
呼那策在心中冷哼。
这只狐狸修为极高，他甚至不曾动用妖力，这幅受伤的娇弱样子也不过给这几个傻狼崽看。
他不屑解释恰好中了狐狸的意，对这几只蠢狼有用得很，让呼那策有点恼火。
“狼十六，回来。”呼那策压着不满道，其他狼崽都呜咽着围到狐狸身边，伸出小舌头替它舔着粘上泥土的白毛。
狼十六摇摇头，却没再往狐狸那里走，它嗷嗷叫着凑到呼那策腿边，一直绕着他的腿打转，口中不停叫唤着，还抬着两只短短的前爪笨拙地比划。
“不行，不能带回去。”呼那策蹲下来不理会狼十六的挣扎将它捧起，他目光认真地检查完幼狼身上没有伤痕才松手。
将狼十六抱在怀里，呼那策站起身迈开长腿走近狐狸，他将趴在狐狸身上的狼崽如同拔萝卜般一个个拔出来。
怀里安安分分待着六只泪眼汪汪的小狼，呼那策不再留恋此地转身离开，他背后的九尾狐狭长眼眸微眯，望着狼妖的背影缓缓动了动身体。
“狼君，请留步。”
声色共泉韵，杂间玉琮琤，昆仑玉上的凤凰叫似乎都比不得，这声音像能勾着神魂，让呼那策不由得耳朵动了动回头。
巨大的九尾狐已然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银发蓝眸的男子，他神色微怔，似被蛊惑到一般停下脚步。
他从未想过男子也能用美貌二字形容，周遭变得极静，万物失色，眼中一时只看得见狐妖的身影。
银色长发如同鲛人织就的珍贵鲛绡，轻柔散落于深红色艳丽长袍后，这狐妖脖颈露出的肌肤衬着丹霞般的红衣，莹然润泽，同脂膏滑腻，如雪酥净白。
月华之下妖力催生的花瓣顺着风落到狐妖修长白皙的手上，他莞尔垂眸，指尖轻轻一点，花瓣便碎成细小的星子消散开。
月下美人抬眸看向怔神的呼那策一笑。
绝色如同凝辉，胜绝盈盈月华。
他身上像有一根无形的丝线，拉拽着呼那策的视线不让其偏移半寸。
摄人心魂。
呼那策却立刻警觉地回过神，他皱眉化为狼形，动作不算轻柔地将几只狼崽叼起来甩在背上。
“狼君，”姬眠欢眉目含笑低声道，“难道不想听听我的筹码？”
“狐族与虎族之争，狼族不想卷入其中。”呼那策冷静将脑中刚刚绝丽的景象驱逐出脑海，背上的小狼崽们可怜巴巴呜咽着，求着呼那策听一听狐狸的请求。
果真是会迷惑妖心的狐狸，背上这群傻狼没一个能抵挡得住。
呼那策方才迈出一步，一记传音就落到耳中。
狐妖的声音温润却戏谑难藏，带着一点慵懒的好整以暇和胜券在握。
‘小狼，你修为有损，多年不得突破才无法继承王位，自始至终是族长。’
一声让狼烦躁的轻笑，让呼那策心里痒得难受，想立刻转身咬掉那只狐狸的嘴。
‘我有法治你的根损，你放心，我不会要求太多。’
狐狸果真会迷惑妖心。
呼那策停下动作，转头深深看了那只狐妖一眼。
‘如何？’
‘你要什么。’
他确需要提升实力，关于族群存亡的责任，压得他日夜郁郁焦躁，无法突破多年。
‘我未想好呢。’
呼那策腰上一沉，背上的几只狼崽欢呼起来。
狐狸的一条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腰，带来一阵痒意的酥麻。
狼耳旁狐狸的声音乖巧。
“好哥哥，载我回家吧。”狐狸眼垂下，一副柔顺至极的模样。
‘我没准你回炎地。’呼那策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姬眠欢暗自笑道：‘别把我这身娇体弱的狐狸放在这里，你知道的。’
‘小狼，我打不过你。’
顺着这句传音，几粒细碎的蓝光从姬眠欢掌中落下融进狼的后颈。
形成一个浅浅的印记后消失不见。
细长的狐狸眼中清浅眸光一瞬如血色殷红，但瞬息便恢复了水润的蓝色。
驮着他的狼无知无觉，只感觉他聒噪又烦得很，呼那策沉声道：“再乱动，我咬掉你的耳朵。”
“好吧，”姬眠欢躺在他身上舒展开四肢，眯眼悠闲望着天上的妖月笑道，“好哥哥，我不动了。”
身下的狼身躯强健紧实，皮肉却温软，躺着着实舒服。
作者有话说：
狐攻狼受哈，别站错，吃的就是这一口大美人做攻和大帅哥做受
( >﹏<。)

第2章
狼十六把小爪子放到呼那策厚密的皮毛上，它打着呼噜翻了个身，又把鼻尖凑到姬眠欢身侧拱了拱。
姬眠欢睁开眼睛，用尾巴将它和其他几只小狼崽圈到一起。
狼崽们玩得疲惫，很快就互相抱团挤在一起安睡过去，偶有一只从呼那策背上滑落，都被姬眠欢迅速用尾巴捞了回来。
姬眠欢半眯着眼，瞥过呼那策轻笑一声：“狼君人形看来霸道，不想这内里心思却细。”
来时风驰电掣，去时还顾及着背上的狼崽放慢脚步。
离炎地还有一段距离，姬眠欢垂眼浅寐，尾巴尖忍不住蹭了蹭这匹神情冷峻的狼。
毛茸茸的尾巴尖蹭过唇吻，呼那策金眸微闪，以迅猛之势露出尖牙狠狠咬了下去。
那尾巴尖像是长了眼睛，反应迅速敏捷，在狼牙刺穿之前便狡猾逃离。
“可惜，慢了一步。”姬眠欢低声闷笑道，他身躯微微颤动，像故意在搔过呼那策腰间的痒处。
咬了一嘴空气，呼那策浑身郁闷难受，他想翻身将姬眠欢抖下给这只狐狸几爪子，偏偏顾及身上几个小狼，只得低声警告道：“不准进炎地。”
“这是做什么，”姬眠欢故作伤感，转而狐狸眼波光流转，眉眼弯弯道，“你要把我藏起来吗，金屋藏娇，狼君是想给我建个金屋子吗？”
“再多言，”呼那策冷淡道，“我给你打一口金棺材。”
姬眠欢哀叹一声，神色幽幽怨怨道：“好吧，我听你的就是。”
夜色浓重，呼那策回炎地时几个狼崽的长辈还在等待，他们见呼那策回来，纷纷围上来将幼崽抱下，再向族长道谢。
有些族民未曾见过九尾狐，不由得向呼那策背上那只漂亮慵懒的狐狸频频投去目光。
呼那策一声不吭将姬眠欢抖了下来，他恢复人形，居高临下看着那只倒在地上歪头看他的九尾狐。
那双蓝色眼睛水波荡漾，似嗔似喜，带着一点埋怨和媚意。
“族长大人，这是哪里来的九尾狐？”一族民好奇问。
不怪乎他发问，妖界之中五族鼎立，凤，龙，虎，狐，狼。
狐族乃大族，又是九尾，身份地位必定不凡。
这五族中凤族统领羽族，龙族统领海族，陆上以虎狐狼三族势大。
其中狐族不知缘何多年来实力消退，逐渐青黄不接。
呼那策带着姬眠欢回炎地，也有想从中打探消息这一原因。
只因狼族亦出现和狐族一样的困境，后辈的狼崽化形缓慢，修炼速度明显不比百年前。
每过三十年，这种感觉就越发明显。
百年前，父王将族长之位交给呼那策就飞升上界，告诫他务必提升实力，快些突破继承王位。
传承王位不止是一个身份，得到传承的狼也将继承每一任狼君留下来神识。
神识里定有非常重要的东西，呼那策认定能在中得到狼族衰退因由，若能找到根源，便能顺着解疑释结，重振族群。
可早年呼那策郁结于心，走火入魔下伤了根基。
如今存亡压力压于己身，因素来寡言少语，又未曾与人倾诉。
修为三百年不曾进展，身上的妖力亦不断缓慢从破损妖核逃逸。
心魔缠身，求援无门。
三界险恶，妖界各族的平衡也只是表面，他不能护不住族民。
陆地三大族互不相扰，但虎族一向野心勃勃，近些年频繁开始骚扰狐族，明显是意动，想要吞并狐族的资源和领地。
是以这狐狸开出的条件，叫他如何也拒绝不得。
躺在地上的狐狸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听不懂那只狼妖的话，只眨眨眼睛乖巧爬起来。
它走到呼那策身边绕着他的腿打转，最后懒懒窝在他腿边不动。
“还没化形吗？”缩小以后狐狸的模样娇丽，一雌性狼妖忍不住伸手摸了过来。
呼那策眼神一冷要制止，谁料腿边的狐狸真像是不曾点化混沌无知的灵兽，欢快地叫了一声，主动用头蹭了蹭那只伸过来的手。
姬眠欢还想再做戏装疯卖傻，却忽而被一双温热的手抱了起来，他好似无辜歪头，眼瞳疑惑，发出一声像模像样的叫唤。
围着姬眠欢的狼妖越来越多，他身上妖力并不强势，只薄薄一层，微弱到不仔细就无法感受。
众狼只当他是一只不小心从狐族领地灵镜跑出来的小狐狸。
“捡的，”呼那策以审视的目光盯着怀中的白狐，对族民道，“都回去吧。”
姬眠欢在呼那策手上咕叽咕叽叫唤，被他抱紧在怀里拍了拍，呼那策的手不经意放在狐狸脆弱纤细的脖颈上微微用力，警告一般道：“安分点。”
族长捡回来一只漂亮狐狸，可真是一件稀奇事。
呼那策性子冷淡，天资极佳，自同辈中率先化形后一直落落寡合，多年形单影只，族民从前只觉得他习惯独行，不曾知竟有养小东西的爱好。
“哎呀，刚刚那只狐狸，是母狐狸还是公狐狸？”刚刚摸过姬眠欢的族民突然低声叫道。
她的伴侣摸摸下巴，沉吟片刻下了定论：“该是母狐狸吧。”
雌性的狐狸比雄性更加柔媚漂亮，想必那只九尾狐该是雌性。
“若是在族长身边，有族长助力化形，”一族民随口揶揄道，“可不就是童养媳。”
族民说说笑笑四散归家，炎地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呼那策将姬眠欢抱回修炼的洞府，立刻就厌嫌般提着姬眠欢的后颈皮扔了出去。
趴在地上的小白狐狸翻身站起来抖抖身上的尘土，摇身化出清丽的人形。
低沉慵懒的笑声勾得狼耳动了动，眨眼间便有一阵微风拂过呼那策面前。
呼那策对于姬眠欢的靠近很是排斥，他掌心下意识聚集妖力逼退姬眠欢，倏地从后颈连着脊梁飞速掠过一阵温热。
这感觉极快，让呼那策不得不怀疑是自己的错觉，他回过神，姬眠欢的鼻尖就快与他的鼻尖相接。
那双蓝色的眼眸似乎短暂地变成了天边云霞的赤色，再看时又恢复成润蓝。
从洞府外透进来的月光清幽，落在满头银发上格外韶秀，姬眠欢眉睫都如结成的霜花，轻笑时落在呼那策面上的气息却温热。
指尖化成尖锐的狼爪，咄咄逼人破开黑空发出嘶鸣，姬眠欢挑眉后退，转眸低笑道：“小狼，你怎么如此对你的童养媳？”
呼那策收回妖力指尖逐渐变回正常，他望向姬眠欢的眸色隐去惊讶。
这只狐妖竟然有温度。
满室漆黑的洞府里，忽然出现点点蓝色荧光。
那些妖力散落在空中，又亲昵地聚集在姬眠欢身旁，他愣了一下，伸手触碰妖力望向呼那策道：“你妖核受损了？”
他的魂眼能够看到呼那策腰腹下几寸处有一颗强大的妖核。
如今正有妖力不断从其中钻出，并随着妖力的运转，散失的速度愈快。
他只知道呼那策根基有损，不曾想竟然严重到这个地步。
怪不得这位狼族天骄之名他耳闻多年，如今却在速度上不及他。
在还未化形之时，姬眠欢曾从灵镜溜出见过呼那策一次。
那月光下矫健的狼，站在高高的丘陵上对着妖月长啸。
蓝色的光在它身上流转，随后天地间的灵力疯狂涌动，它身上像是有一个漩涡，席卷掠夺四周的灵力凝聚出一颗强大的妖核。
周遭的一切变得枯萎灰白，躲在一旁的姬眠欢身上有着舅舅放置的宝器才免遭波及。
待他再探头探脑从叶缝里窥探，那只年轻的狼已经化成一个眉目俊朗神情冷硬的少年。
少年身材颀长，蜜色赤裸的皮肤上，两条隐约的线从紧实的腰腹向下延伸。
他还想多看几眼，却被那狼族少年抬眸发现了。
他慌忙抬起爪子想跑，被呼那策轻轻松松抓住一只腿提了起来。
还未化出人形的姬眠欢挥舞着其他三个爪子，叽叽喳喳嚣张叫唤威胁着，狼族少年不懂他的话，只把他放了下来。
“回去吧，外面危险，你还太小。”
“叽？”还只有三条尾巴的姬眠欢仰着头看呼那策，随后摇摇尾巴离开了。
不知为何回到灵镜发了三日呆，姬眠欢闭眼，脑中就浮现起狼族少主强大气息的身影。
向来在修炼上得过且过的小狐狸从洞府的白玉床上爬起来，偷偷摸摸溜进舅舅的洞府勤加修炼。
或许是被激起斗志，或许是其他攀比心，他有些想以人形姿态站在那少年身前，至少不再需要仰头。
昔日一面之缘的狼族少主不记得他，姬眠欢也像不曾与呼那策相遇一般，只眉眼弯弯笑道：“小狼，记住我的名字。”
对方眉头动了动，姬眠欢凑近他耳边垂眸亲昵道：“姬眠欢。”
他人影飞速一晃，在呼那策动手前知趣撤离。
呼那策蹙额眯眼，视姬眠欢的行为为一种实力上的挑衅。
“好听吗？”姬眠欢有些期待看向他，“是修真界一位仙君给我取的。”
“补损之法。”呼那策挑眉轻哼一声，不愿多纠缠直接问道。
“你好心急，也不懂哄哄我，若是哄得我晕头转向，岂不是任你索取？”姬眠欢面露无奈，他看着呼那策脸色越来越黑，偷笑道，“你若想听，凑近些我告诉你。”
呼那策不明所以凑近了些，姬眠欢两眼笑意盈盈，在他耳侧轻声暧昧道：“双修。”
作者有话说：
(??ω??)准备搞一些刺激的事，不是指双修
再次提醒，不要站错啊——

第3章
“双修，”呼那策面露不解，他挑剔打量着姬眠欢，冷淡的眉尖轻蹙，略带嘲讽之意道，“以你的妖力，能承受得住和我双修？”
双修之法他听父王说过，两只妖要将彼此的妖力融合，两颗妖核以融合的妖力为纽带连接，妖力流转于两妖的丹田处。
如此能够修复丹田和损坏的妖核，吸纳炼化妖力的速度也比独自修炼更快。
双修之法一是双修二者彼此信任，二是两者实力相差无几。
虽然姬眠欢的修为明显不低，但狼族的妖力天性霸道，比狐狸的要更猛烈几分。
与他双修，只怕这只狐狸承受不住妖力的霸道。
“好哥哥这么看不起我？”姬眠欢弯眼勾唇，他手中妖力化作银线，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向呼那策缠去。
夜色里的狼眸中金光烁烁，呼那策难得哼笑一声：“莫说我欺负你，我不拿魂器。”
魂器是每只妖用自身妖力炼化的本命法器，姬眠欢手上的银线亦是魂器的一种。
“多谢哥哥。”姬眠欢眼眸含笑，手中的银线如同细蛇轻摇慢晃，行动速度却似利箭离弓，紧紧缠绕住呼那策的四肢后控住了他的行动。
姬眠欢见他仍面色如常，佯装埋怨道：“哥哥你也不动一动，我一个人有些无趣了。”
话音刚落，缠绕起呼那策手脚的四根银线便动了起来，带领着呼那策一步一步向姬眠欢走来。
润蓝的眸子无声染上殷红，姬眠欢五指反转，银线在空中精巧翻动，动弹不得的呼那策动作自然无比，完全不像被人操控。
从虚空传来一声铃铛音，原本清冷的金眸变得灰暗，姬眠欢看着眼前失神般的呼那策，抚过他的脸道：“策哥哥，班门弄斧，你还满意吗？”
如同提线木偶的呼那策在姬眠欢与他交颈时发出一声轻哼，姬眠欢早知呼那策不会轻易中招，及时后撤与他拉开距离，但尖锐的狼爪还是轻而易举抓破了他的衣衫。
撕破衣领的红衣变成布条落下，裸露出肩头如雪的肌肤，其上缀了一颗火红的朱砂痣，似极寒雪地上红梅夺目，极尽妖艳之色。
姬眠欢拢着滑落的衣服，似嗔似喜看了呼那策一眼：“哥哥看了我的身子，按照规矩就得对我负责。”
“狐族哪来这规矩，”呼那策将自己的一件外袍扔给姬眠欢，他不为眼前香艳的一幕动容，撇过眼道，“太弱，承受不住我的妖力。”
他嘴上打压姬眠欢，心中却暗惊。
姬眠欢妖力深厚且诡异难缠，若非他生性坚定，恐怕也被这狐狸摄住心神。
“谁说打不过你妖力就比你弱，”姬眠欢不服气，狐族本就不以正面战，他掌心涌动起妖力挑衅看向呼那策，“你知道我奈何不了你，敢和我试试吗？”
他是吃了血脉的亏，早晚要激活另一半血脉，叫这匹狂妄的狼吃教训。
便是要用牵魂丝绑住呼那策的四肢，叫他屈服，只得抬头看向自己。
驯化一匹桀骜的狼，姬眠欢的心头生出一股战栗。
他神识催动咒印，暗中织就巨网将狼的心魂捕捉。
“怕你不成。”呼那策见他不死心，掌心涌动起霸道的妖力。
两股妖力凝聚纠缠在一起，来自呼那策的妖力霸道强势，张扬撕扯，像是要征服逼退姬眠欢的妖力一般。
但很快呼那策就发现不对，他敛眉，妖力融进姬眠欢的妖力中如石沉大海，被柔软地吞没了。
看似绵软的妖力分成极为细密的丝线，穿进了呼那策霸道的妖力之中，将它们分散包裹起来。
吞噬。
呼那策心下一沉，要调动妖力抽回，耳边传来的声音像姬眠欢就在他身侧低语一般：“安心一点，相信我。”
后颈错觉般温热一瞬，呼那策片刻晃神，没发现身前的姬眠欢低垂的双眸艳红，掌中一条隐秘的银线正连接在他身上。
他莫名放下排斥，就在这刹那，两股已经融合的妖力流转过他破损的妖核，一时枯木逢春，妖核中妖力流逝的速度变得缓慢了些，并且开始重新收拢愈合损伤。
尽管变化十分微小，但足够呼那策大喜过望。
融合的妖力只流转了一周，他们便各自收回了妖力，呼那策查看丹田中的妖核，冷硬的眉眼明显松动了几分。
姬眠欢披上他刚扔的袍子挑眉道：“好哥哥，我这妖力你还满意吗？”
从空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霸道的妖力从四周成包围之势向姬眠欢袭来，妖力化成的坚固锁链捆住姬眠欢，随后不断收紧，姬眠欢被迫变回狐狸缩小。
他落到地上有些懵地抬头，呼那策提起他的一只腿眯眼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自然是仰慕哥哥许久了，”姬眠欢眨眨眼睛，他的尾巴亲昵缠绕上呼那策的小臂，“哥哥放我下来，你抓得我好疼。”
狐狸黏腻的声音勾得人心荡漾，但呼那策显然不是为美色动容的妖，他盯着小白狐狸思忖良久，从一堆杂乱的东西里掏出一个金笼子。
姬眠欢惊道：“你真要给我打造一个金屋子？”虽然这和妖族心中的屋子并不一样，但在姬眠欢眼里，只要是能容纳他的地方都叫屋子。
“多嘴。”呼那策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外袍将狐狸裹好，冷着脸将姬眠欢塞进金笼子里。
他口中轻念一串法诀，妖力刻下的咒印围绕在笼子周围，姬眠欢伸出爪子碰了碰，被强大的妖力逼退了。
“哥哥用完就扔，”姬眠欢埋怨道，“真是一个背信弃义的负心郎君。”
“我不放心你，”姬眠欢的控诉让呼那策撇过脸，他神情冷淡道，“明日想好你要什么，与我换。”
“好吧。”姬眠欢叹口气道。
他躺在笼子里歪过头，看着呼那策闭上眼坐到洞府的角落修行，填充不断有妖力逃离的妖核。
百年来一直如此，也太辛苦了些。
月色沉沦入夜里，狼族的领地炎地再无狼影外出，原本安睡在金笼中的九尾狐睁开眼，看着一旁闭目冥想的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浑厚的神识从极粗的一股分成无数细丝，躲避开金笼咒印的困锁伸出，凝成闪着银光的牵魂丝向呼那策飞去。
‘ 魂丝牵梦，咒浮印生。’
强烈的魂术会让呼那策警觉，姬眠欢只伸出了七根炼化得最久最强的牵魂丝，每一根都精准地牵住了呼那策神识最关键处。
九尾狐的精神力在呼那策之上，他闭上眼，用神识悄无声息地刺穿了呼那策的识海。
呼那策无知无觉咒印浮现于后颈，他眉心微拧，但很快被来自识海的牵魂丝抹平。
姬眠欢要这颗狼的心，要呼那策信任自己。
他确实图谋不轨。
呼那策近百年没做过梦。
自父王飞升，他因突破实力郁结于心，夜以继日地投入修炼，睡觉的时间便被抹去了。
年少时他话不多，更不主动和同辈交流，多数同辈也因实力和身份的差距对他敬而远之。
妖界盛赞的狼族天骄一直以极为封闭的模式进行修炼，想必会让妖大吃一惊。
洞府一闭关便是数十年，每次一睁眼周遭的变化总让呼那策不适，他出关第一时刻就会向父王禀明自己的修炼成果。
那是他仍是少年姿态，却总是一副稳重模样，父王揉揉他的头笑说有自己在，策儿大可不必如此辛勤。
直到那日，一直压制的实力已经到了极限，父王叹口气，将禁地的密匙交给呼那策道：“从今往后，要留你一人了。”
母后飞升后，若非放不下炎地和呼那策，以父王的实力早该得证妖道飞升上界，他已压制不住修为，再留在下界反而会遭受天道的反噬。
父王一走，呼那策敏锐地察觉到炎地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起初他并未在乎，直到他第一次闭关十年，出关后发现狼十六的修为长进不大。
每只狼妖在未化形之前皆以次序命名，狼十六天资聪颖并且不似其他幼崽怕呼那策反而亲昵有加，呼那策对它便多留意了一些。
它的根骨极佳，悟性也好，若是疲懒于修炼就罢了，但那日呼那策沉眉询问狼十六，对方委委屈屈嗷呜一声，在他腿边躺下翻来覆去闹腾，显然是在反驳呼那策说它疏于修炼。
他抱起打滚撒泼的狼十六，巡视过整个炎地，才发现狼族最主要的一条灵脉开始缓慢枯竭。
族中长老不曾告诉他，只为让他安心修炼突破继承王位。
神识传承的禁地只有妖王境界才能踏入，妖王之下，闯入者肉体和神魂都将承受不住禁地威压被碾碎。
历代能够飞升的狼王都在禁地突破飞升，父王也一样。
他没能见到父王最后一面。
迷迷蒙蒙间周遭一片昏暗，呼那策昏昏欲睡。
他有些迷茫地想要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像坠了铁。
这是哪。
他想要强行打起精神，意识却涌来一阵阵绵软的精神力，催得他神魂困倦，几乎要失去所有行动力。
一双手从暗处伸了出来。
呼那策从强撑着的眼皮缝隙看过去，只能看到那双手修长秀美，连指腹都白润中透着薄红。
那双手的行为却和它秀气的外表不符。
十指缓慢地从呼那策的胸膛划至他紧实的腰腹，不轻不重地抚摸揉弄着，让呼那策忍不住向后仰起脖颈，腰间不住地轻轻战栗。
他反抗着脑中的疲乏警觉起来，扭动着想避开这双手，结果却无济于事。
脑袋昏昏沉沉，他仍警告般开口发出了微弱的狼嚎。
呼那策听到自己的声音微愣，随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狼爪。
并且还是他未化形之前，幼崽时毛绒绒的模样。
他的挣扎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那双手肆意游走过他的全身，还故意在尾巴处打转。
呼那策怒火中烧，想睁眼一口咬死这个戏弄自己的混账，却始终看不清眼前是谁。
温软的指腹摩挲着他的皮毛，随后将他抱了起来，呼那策不甘心地低吼了几声，伸出爪子抵住那人的胸膛一阵乱蹬。
力道绵软，像温顺的猫闹别扭。
那个混账像把他当幼崽一样抱在怀里抚摸，低声笑着说了什么。
什么也听不到。
他在心里咒骂，露出犬牙恶狠狠咬了下去。
只是幼狼的乳牙落在那人手臂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反倒是舌头擦过肌肤，如同轻轻舔舐。
他喉咙里发出的威胁声音有气无力，像在呜咽着撒娇。
挣扎良久都无果，神魂疲倦了下来。
呼那策认命一样躺在那人怀里一动不动，索性闭上眼闻着那人身上的味道。
一股清淡冷冽的梅香，隐隐安抚了烦躁的心，渐渐他习惯了抚摸，慢慢安静下来不再挣扎，甚至生出几分疲倦的困意。
待他不困了，便一口咬掉这双该死的手。
识海里的警戒削弱了。
呼那策的识海之中，姬眠欢轻轻抚摸过怀中睡得不算安稳的狼崽低笑道：“小狼，你幼时竟然这般可爱。”
作者有话说：
一些奇怪的强制爱（不是）
事不过三，这是我第三次提醒你不要站错吼！！！以后你哭着说逆了，别怪我敲你

第4章
妖月顺着青蔼徐徐陷落，从平川之上吞吐出薄红的日，虹霓霞蔚，把天上横挂的白绸俏染丽色。
清辉探进洞府，抖落空中微弱的妖力徐缓收拢聚集，凝结成极为细碎，肉眼不见的晶石掉进缝隙里。
光落到那打坐一夜的妖身上，惝恍将冰雪一样的神情也融化了几分，九尾狐睁开水润的眼瞳，翻过身仰躺着，静静望向还未睁眼的呼那策。
这匹狼面容冷峻，闭上眼后睫羽却密长，眉心微拧，格外漂亮的唇形此时抿成一条线，浑身上下都透着警戒意味。
昨夜还以为哄着呼那策卸去了第一层防备，不想他稍有松懈一瞬怀里的狼便从幼崽猛然变成成年大小，他松手不及时，被苏醒过来的狼凶狠地咬上了一大口。
识海登时荡起霸道的妖力，暴虐的罡风如同尖刀化作的浪，锐利伤人，瞬息就将姬眠欢围困，随后猛地收紧要将他绞杀，逼得姬眠欢不得不立刻退出呼那策的识海。
不知想到什么，姬眠欢眯起狐狸眼，细长唇吻微张裂开一条缝，偷偷笑了起来。
幼狼身娇体软，摸起来手感极好，便是不为了某些目的不得不让呼那策逐渐习惯自己，姬眠欢也很乐意抱着这狼搓揉一夜。
何况，识海之外的狼还是这么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像是一种隐秘的征服，更勾得人趋之若鹜。
他生性散漫无所求，最喜的就是有意思的人与事。
明显这只桀骜的狼能够划入他心里有趣的范围。
瞳眸深瑰红便是狐族动用魂术的征兆，姬眠欢从呼那策身上收回六根魂丝，只剩下一根做牵引。
若非族群危机紧急那群老头拿舅舅的下落威逼利诱，若他再有机会。
他很想用来日方长而非魂术来驯化这匹狼。
定是有趣至极。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清辉多情，为那睫羽镀上薄薄一层银彩，呼那策的面容天生带着疏离感，又俊美历落如疏星，本该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在姬眠欢眼中却矛盾地掺杂了吸引力。
长睫轻颤，下一刻那双金眸睁开，冷冽眸光收敛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呼那策敛眉吐出一口浊气，脑中始终回忆不起昨夜梦境。
但识海里残留的抵触之感，他仍能从其中窥到一二诡谲。
偏偏梦到什么，是半点也记不得。
莫非是之前走火入魔的后遗症。
他运行周身妖力，足足在丹田处周转数圈才停下，昨日短暂双修后的改善细微，但呼那策还是敏锐察觉阻塞的妖力有所改善。
从角落金笼子里传来爪子轻挠的声音，呼那策瞥眼向那不安分的狐狸，右手飞速捏起一个法诀，那金笼便自己飞了过来。
姬眠欢小爪子想伸出笼子，却被围绕在笼子外的咒印弹开，润洁的白毛被妖力灼焦。
他学了乖，也不叽叽喳喳闹，只是默不作声垂下头，伸出粉色的舌尖舔舔自己的毛，时不时抬眸看向呼那策。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如此懂事又乖巧，呼那策心里像裂开一道细缝，也不曾察觉自己竟然对狐狸心软这样怪异的事，他抿唇屈指，绕在金笼外的咒锁消散。
姬眠欢再次伸出爪子，这次没有任何阻挡，便欢快叫了一声，推开金笼的小门扑到呼那策身上。
狐狸的重量很轻，四个小肉垫踩在呼那策身上力道微弱，其中还有两个放肆地搭在他胸膛，呼那策拎起姬眠欢，对方乖巧地叫了一声，眸光温润地看着他。
“…想好要什么吗。”呼那策淡淡道。
“没想好，哥哥再给我一天。”姬眠欢眼睛转了转，呼那策拎着他后颈皮实在不算舒服。
他摆动着两只小肉爪，踩在肉垫下的胸肌分明看着紧实，触感却柔软到惊人。
他不怀好意使力按了按，拎着后颈的力气蓦地变大，揪得皮肉分离了一样疼。
“哥哥我错了，”姬眠欢赶紧撒开爪子求饶，他狐狸眼水润润看过来，可怜兮兮道，“哥哥，我只是被你抓疼了，想落个脚轻松些。”
呼那策撇开眼，他起身将姬眠欢提起来却未捏着颈皮，反而是用不太熟练的姿势抱起，姬眠欢脸颊贴在他胸膛蹭了两下，像一只真正蒙昧无知的灵兽。
“哥哥去哪？”被一把按进臂弯的姬眠欢费力挣扎出来，他眼睛滴溜溜转，瞧着已经开始苏醒的炎地。
此处与灵镜似乎并无相差，只是炎地广阔，而灵镜多湖泊。
妖族多住洞府，只有重要的事务需要去宫殿处理，姬眠欢将炎地一片祥和收进眼底，不知为何沉默下来，呼那策察觉他的默然，语气稍松道：“被锁了一晚上，倒是安静多了。”
有许多族民向呼那策行礼，他微微点头，姬眠欢在他怀里抬头，只看得见漂亮利落的下颚线。
一条尾巴不自觉缠绕上呼那策的小臂，待呼那策垂眸看来，姬眠欢只做自己无意，一双润蓝眼瞳轻眨满是无辜。
“老实点，我不放心把你放进炎地。”呼那策看着小白狐，本想冷硬声色，触及对方委屈的神色时鬼使神差顿了顿，再开口便不自觉柔了下来。
可他似在寒潭里冻久了，忘记该如何温热，语气听起来就有些僵硬奇怪：“你待在我眼皮底下，我才放心。”
“若你没有其他心思，你和我的交易，我允诺你。”
姬眠欢自然察觉他的变化，只模样娇憨点点头，佯装无事发生。
狼十六正随着长辈去往聚灵阁修行，撞见呼那策时高兴地嗷呜了一声。
它抬起爪子便想过来，被呼那策淡淡一眼止住了，只好在长辈身旁不停焦急打转，望着呼那策口中不停发出呜呜声。
“它好像很喜欢你。”姬眠欢从呼那策怀里探出头，见狼十六瞥见他时更着急，忍不住转头埋进呼那策怀里笑出声。
呼那策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姬眠欢运起妖力飞速离开了这里，只留下狼十六在原地打滚不肯起来，最终被长辈强行提着后颈皮扔进了聚灵阁。
呼那策的速度极快，风成了利刃，他下意识用手掌护住怀里的狐狸，像他平日护着狼十六一样。
遮在头顶的手五指修长有力，手腕处有一道变淡的伤痕，姬眠欢仔细看去，只见那蜜色紧实小臂内侧隐约有青筋浮现，手背上的血管也微鼓起，让他的牙忍不住发痒。
呼那策落脚之地是狼族宫殿，这座古朴雄伟的建筑与灵镜中华美的宫殿不太一样，只是不待姬眠欢细看，呼那策便推开一间房走了进去。
房内极简，一座巨大的书架占据了房间的一半。
“弟子策见过师父。”
呼那策恭敬地向座上行礼，完全不因自己一族之长的身份持傲，姬眠欢好奇望过去，只见房中一把靠椅上坐着一位面容清秀的男子，他神色淡漠，看向呼那策时秀眉紧蹙。
刹那一股强大的威压逼了过来，姬眠欢这才察觉那男子看向的是自己，他想挣扎化作人形，呼那策突然跪在男子面前道：“师父，此事乃策之错。”
“……起来，”凌伊山对呼那策的跪拜叹了口气，妖力化作实质将呼那策扶起，他冲呼那策招招手道，“阿策，坐到师父身边来。”
呼那策起身顺从坐到凌伊山身旁，垂首一丝不苟地将同姬眠欢的交易仔细言说，手上悄然安抚着刚“受了惊吓”在不停发抖的狐狸。
凌伊山眯眼看着那只小白狐眸色清澈无辜，听到双修二字时脸色瞬间难看了下来。
“双修？”凌伊山蹙眉，见呼那策面色无不妥地坦白点头，一时被噎到呼吸一滞，心里只觉得憋了一口气上不来。
呼那策以为凌伊山担心双修不妥，便将双修的感受详详细细说了一番，见凌伊山面色怪异地看向自己，只敛眉轻声疑问道：“师父，策说的有所不妥？”
“阿策，你先出去，我有事同这位，”凌伊山深知呼那策心性纯坚，对这些情杂之事一窍不通，只以为双修是普通的功法，他尖锐审视的目光落在呼那策怀里的小白狐身上，“同这位狐族君王一谈。”
料是姬眠欢也没想到凌伊山会知道他的身份，他抬眼看向凌伊山心下谨慎起来。
呼那策只猜测姬眠欢为狐族求援而来身份不凡，九尾狐乃狐族中血脉和实力的象征，但他还是没想过这只顽劣狡黠的狐狸，竟然是狐族君王。
“吾名凌伊山，忝为狼族大长老。”
“狐君，不惜以自身修为止损修补我狼族族长妖核，”呼那策退出后凌伊山便开门见山，他容颜秀气神色却强势冷淡，“如此大恩，望狼族如何补偿？”
修长的指尖拂开额前一缕银色碎发，姬眠欢勾唇一笑，他身上裹着的衣袍眼熟，凌伊山一时想不起在哪处见过。
“便是希望狼族能在虎族进犯之时助一臂之力，至于其他，自不妄想。”姬眠欢轻声道。
“仅是如此？修补族长妖核之力所损甚多，如此看来是我狼族占了便宜，”凌伊山脸上不见喜色，反而更加谨慎，“若别有所求，不妨一开始就说开了好。”
“凌长老想错了，虎族此次可并非同往年一般骚扰，”姬眠欢收起轻笑，他眸色肃然道，“便是虎族前任族长二子，桑沐，桑泽，皆已达到妖王境界，虎族气焰正盛，如今狐族和狼族同等困境，凌长老不会不清楚吧。”
许久不闻虎族消息，凌伊山没想到几族之间差距竟然如此之大，他面色凝重，袖中手指收紧，终退让道：“既然族长心诚，我便应允这要求，只有一事。”
姬眠欢的修补之术乃是狐族秘术，虽然大有裨益，危险也并存。
“我要您以天地规则起誓，在这场交易了结之前，不伤害呼那策分毫。”

第5章
宫殿外，呼那策眺望着远处熙熙攘攘的族民。
狼族自古就生长生活于炎地，此地是上古玄狼裂神身陨后形成的灵脉平原。
玄狼高与天齐，四肢如擎天之柱，岁尽后化作一方土地，将心脏炼为一枚灵器供后代绵延。
不过这都是炎地口口相传的古老传闻，至今呼那策也未曾听谁说过关于灵器的事，哪怕是他的父王也不曾言提。
想来三界空穴来风的传闻多不胜数，也不必多留意。
凌伊山推开门，他背后的姬眠欢笑得乖觉，呼那策一时竟然隐隐忧心起这只狐狸有没有事。
他敏锐皱眉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不待呼那策多想，那只狐狸眯着一双多情眼过来挽住他的胳膊，黏糊道：“好哥哥，凌长老同意我跟着你咯。”
“师父？”呼那策愣神看向凌伊山见对方正色点头后一时无话，抱着他胳膊的狐狸巧笑倩兮，他有些头疼，忽而察觉到重点：“跟着我？”
凌伊山移开脸咳了两声，算是默认这个条件。
虽然不知道姬眠欢暗处还想要什么，但若不是特别重要的东西，凌伊山也只随他去，若想跟着呼那策也只管去跟。
只要能将他们狼族的希望从那深渊拉上来。
“你同师父说什么了？”小白狐跳进呼那策怀里，又懒懒绕着他的脖子挂了一圈，活像一件狐裘披肩，只是那狐狸头还动来动去，不时伸出小舌头哈气。
“说了虎族之事，”姬眠欢眯着眼，他整夜和呼那策识海纠缠，又以自身修为补损，狐狸本性就嗜睡如今神识更是疲倦，于是黏黏糊糊娇声道，“哥哥，我困了。”
两只雪白的小爪子搭在呼那策右肩上，颈背皮肤隔着衣物感受到柔软的肚皮随着呼吸轻微起伏，他盯着狐狸良久，最终伸手将小白狐抱在怀中往玄殿移去。
玄殿是历代狼王的寝宫，踏入宫门那一刻，呼那策挥手在整座玄殿外立下结界。
非狼王亲诏无妖敢进玄宫，呼那策此举是为了防止姬眠欢趁他不注意逃走。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呼那策只能将姬眠欢锁在自己掌控之下。
他将怀里安睡的狐狸放在宫殿中唯一一张床上。
六尺宽的檀木硬床铺了数不尽的绫罗绸缎，白玉柱为四脚，紫金梁作云顶。
紫金梁下翡翠玉勾悬着层叠忘忧海鲛人织就的轻曼云纱，风吹如落雪，拂面有兰香。
轻纱之上金银线飞出数只云雀金凤，环绕整个床身更有以晶石和明珠缝合而成的百兽图。
这是整个炎地所有女妖最眼热的床。
因着世代狼王与王后的洞房花烛夜便是在玄宫，能爬上这张床的妖与狼王的关系可想而知。
只是呼那策极少入眠，亦从未躺过这张床，将白狐轻轻放在此处便去寝殿后的书房处理事务。
长老们从不把杂事送来玄宫，若无重大事务，平时只将商量后拟出的方案交于呼那策定夺。
他处理事务很快，将所有事了结后忍不住扶住眉心，身体竟然感受到阵阵倦意。
识海中不适之感还残留一二，呼那策长呼出一口气，起身去殿内看了一眼姬眠欢。
见小白狐躺在床上四仰八叉，四只爪子各朝一方歪着脑袋睡得正香，他忍不住抿唇轻笑一声。
他自是百年未寝，自己也记不清多少岁月难以入眠，如今看别人酣睡倒也算解一解心中所望。
“模样倒是乖觉，不知是否表里如一的听话。”他手指轻轻动了动，见姬眠欢没有醒来之意，冷淡的神情悄悄浮上一层赧然之色。
他的手小心放到小白狐头顶，又偷偷摸向柔软的肚皮，那狐狸一点狐族的矜持也无，就这样大咧咧敞开，温热绵软的触感叫呼那策触电般瞬间收回手。
他知无人知晓，只是自己还是觉得此举难堪，红透了耳根暗骂不该如此，可是眼里藏不住惊奇，呼那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久久不语。
温热。
他修炼走火入魔，被父王以天晶石为阵眼在他丹田布阵锁住心魔，又在寒潭被镇压淬炼百年。
神魂被历练得坚韧的同时亦像是失去了感触温热的能力，便是从火海趟过也不曾有半分灼烧之感，如今却从这只狐狸身上体会到暖意。
诡异。
却让他食髓知味想要多汲取一些。
他的指尖贪婪落下，目光痴缠着那温热的身躯，呼吸都变得紧促而小心，一点一点靠近熟睡的狐狸，却在咫尺距离时心脏突然狠狠缩紧。
呼那策五指猛然收回扣紧，指尖嵌入掌心皮肉留下的疼痛与胸口相比简直轻描淡写。
他皱紧眉头艰难地抑制住喉咙间的喘息，一瞬间不顾妖力消散的威胁运起全身妖力往寝殿后去。
跌撞着掉进一池温泉里，他身上的妖力乱窜，经脉充血在蜜色的肌肤上鼓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着，像是下一秒就要爆炸开。
痛苦从丹田处蔓延到四肢百骸，呼那策咬牙将自己缩成一团，他全身埋入池水底，脖颈上隐忍的青筋浮现，眼前一切变得虚虚实实，倘若在刀山火海之中。
未能感受到的冷暖一起涌入大脑又极致放大，神识如同被千刀万剐。
池底以莲花为形布下了五行阵法，将底下连接的巨大灵脉中灵力抽取浸润入池水中，再被呼那策吸纳修复妖核安抚经脉。
可这次走火入魔的症状来得突然又蹊跷，竟比往日都猛烈，池水中灵力明显稀薄了起来，呼那策唇色仍然苍白未有半分好转。
他撑起双臂将身子半托出水面，小臂上的肌肉极力克制住发抖的欲望，绷紧拉出一条紧致的线。
眼前落下一片如梨花似飞雪的东西，呼那策还没看清，便被溅了一脸池水。
这白玉温泉旁种了白梨花，可此时并非梨花落的季节。
温热的手臂勾着他下颚线绷紧的脖子，滑腻肌肤相接的暖意比池水滚烫，他恍惚抬眸，撞入一双乱雨落红的眼。
他好像第一次看清楚姬眠欢的脸。
这只狐妖五官艳丽到浓稠，俊眉修眼，丹唇艳极，转眸含笑望着他的媚眼潋滟多情，足以羞煞三月俏春桃。
姬眠欢低头见呼那策神志不清的模样轻笑一声，他指尖划过呼那策的脸：“不曾想……哥哥第一次被魂术困住，竟是在如此情景。”
身下的人本来一丝不苟的衣衫被池水浸湿，凌乱散开一片，呼那策蜜色的紧实胸膛随着隐忍的喘息起伏，克制痛苦的眉眼拂去风霜，失魂一望像在无声求救。
这与往常强势模样天差地别，叫姬眠欢被怔住一瞬。
莲花阵法乃前任狼王亲自布下，实力自然不凡，它很快再次运转，池水中的灵力飞快充盈起来，呼那策扛过这一次也不过时间问题。
姬眠欢狐狸眼笑意盈盈，他伸手抹开落在呼那策唇边的一滴汗，在其耳侧亲昵道：“好哥哥，我来帮你吧。”
他指尖射出的魂丝搅乱了阵法，原本向此处涌动的灵力失去拉拽吸引瞬间落回原处。
池水中灵力很快被抽干，身下人再次颤抖着发出痛苦的闷哼，又下意识咬紧牙关不肯泄露。
昏乱中呼那策抓住姬眠欢的手，触感的温热让他浑身一颤，转而下意识紧紧抓住不放，姬眠欢看着呼那策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他哼声笑出泪来，继而温顺靠在呼那策颈窝乖巧喃喃：“哥哥，你要记住，是我救了你。”
呼那策听不清任何声音，但姬眠欢这一句话从咒印刻进他的识海，在还未清醒之时就悄然埋进心间。
从疼痛得像要碎裂开的妖核处传来阵阵舒缓的温热，呼那策口中溢出低声的喘息，脸上却无痛苦之意，反而洇开一点霞色。
可这次修复妖核并不顺利，姬眠欢皱眉看着呼那策丹田处的无底洞，想要伸出神识探查却被什么东西挡了出去。
这丹田里谁下了阵，看来只有呼那策清醒之时他才能将妖力送进去。
“唉，我自找麻烦，”姬眠欢蹙眉轻叹，转念又眯眼笑道，“哥哥，我为了你付出这么多，你可一定，一定要记得哦。”
他咬破舌尖，口中腥涩之味弥漫，银色的长发垂到呼那策脸上。
他捏起呼那策的下巴低头，凝结飞雪的长睫下猩红眼瞳清醒冰冷。
魂丝收退，姬眠欢在唇舌相接的一刻解开了魂术。
迷蒙的金瞳刹那就恢复清醒，然而呼那策睁目瞬间，就被眼前占据所有视线的白惊到了。
银色的长发，如霜的长睫，欺雪的肌肤。
唇上温热的触感诡异到呼那策头皮发麻，他不明白姬眠欢在做什么，只好呆愣望向对方。
直到口中传来腥涩，血中蕴含的妖力涌向四肢，又于破损的妖核凝聚，浑身的疼痛消减去。
他身上的狐妖笑颜艳丽，气息却肉眼可见虚弱了下来。
“策哥哥，”姬眠欢唇色微微发白，被池水湿透的长发有几缕凌乱贴着脸颊，他垂眸靠在呼那策胸前，右手挽住他的脖子小声笑道，“你好些了吗。”

第6章
方才唇上的温热之感带来一阵绵软的酥麻，呼那策沾湿的鸦睫轻轻抖了抖，其上的水珠掉落到眼睑上，朦胧了眼前。
他扶住身子无力往下滑的姬眠欢，凌厉的眉峰捻起，开口时喉间竟然有些艰涩：“你……在做什么？”
口中那滴精血是姬眠欢为了给他渡妖力，可是他从迷蒙中清醒时，精血已然化成妖力绵延开。
姬眠欢却没立刻移开脸，反而轻轻咬了一口呼那策的唇，更勾着他的脖子向下，倾着身子压了下去，软舌从呼那策口里掠夺去了几滴津液。
这话听得本存心想逗呼那策的姬眠欢一愣，他抬眸看着眸色真切露出不解的呼那策，眼底晕开难以察觉的暗色。
指腹微微使力擦过呼那策的唇角，姬眠欢声音里压抑着笑意道：“哥哥，从来未曾与旁人…”
他指尖划过呼那策紧绷的下颚，那飞花霜睫的眼里避开光拓下晦暗与冷清，缓缓道：“有过此举？”
姬眠欢说得暧昧不清，呼那策从未与谁有过如此亲昵的接触，他在泉水里感觉不到任何暖意，与姬眠欢相接的地方却真真切切感觉到温热。
从寒潭出来的他贪恋这暖意，一时竟然舍不得放开。
下颚的肌肤从未有过这般陌生的感触，只能随着那作乱的指尖在不安地战栗，呼那策抿唇侧过脸，喉结至锁骨凹陷的颈窝处滚落数颗莹珠。
不知是汗还是水。
姬眠欢半阖着眸子，见那狼君青涩迷茫到身子轻微发颤，连脖颈都洇出一点粉色，在蜜色肌肤上如同浇了霜的蜜糖。
玩弄的心一时停下，莫名生出一点口干之意，只是不待多看便被神魂的倦意裹挟走所有心思。
“别乱动，你妖力亏损得厉害。”呼那策四肢逐渐恢复力气，他将姬眠欢抱紧从池中站了起来，用妖力将二妖烘干。
怀里的妖已经化形成狐狸，早就困倦得闭上了眼，两只小爪子却还揪着呼那策的衣襟不肯放开。
呼那策低头看着小狐狸气息微弱的模样，心下涌入一阵愧疚。
他本只需在这池中忍过去便好，若是忍不过去，丹田中设下的阵法自然会抽取天晶石的灵力护住他，这只傻狐狸定是察觉妖力暴虐动荡才闯进了此处。
恐怕是见他经脉喷张之景被吓坏了，忙不迭傻乎乎将自己一滴精血喂给他。
姬眠欢损失的妖力虽然能靠修炼补偿，但精血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呼那策承了情自不能丢下姬眠欢不管，他不爱与人多牵扯因果，只盼将欠下的立刻还清。
至于姬眠欢咬他的事…不明白便算了，左右也不重要。
将小狐狸放在宫床之上，呼那策摩挲着自己的指尖，蹙眉之下还是未再落到姬眠欢额头，只用神识替他检查无大碍后从库房取来一根千年混元藤。
混元藤灵力厚重冲击力强，呼那策随手将魂器化出切下了一片塞进姬眠欢嘴里。
这把鹿角刀有四尖九刃十三锋，曾在赤鸢谷割开无数凶残魔兽的咽喉，猩红刀刃时常因淋漓血液温热。
让一方震惧的鹿角刀如今竟然也被用来给灵材切片。
混元藤中灵力很快被吸收光，从润白变成一片灰败，将没有灵力的混元藤拿开，呼那策又替姬眠欢换了几次混元藤片，原本虚弱的狐狸气息这才逐渐平稳了起来。
体内妖力因这滴精血平复了许多，呼那策就坐在床边打坐，运转妖力一周后发觉妖核竟在这滴精血滋润下缓缓修复起来。
他得的越多，不见惊喜反而心里愧疚越重。
双修便罢了，这一滴精血是他欠姬眠欢的。
他左手化出利爪伸出右腕要还一滴血给姬眠欢，只是尖锐的狼爪还未触及手腕心脉处便被银线缠住，一时动弹不得。
躺在床上的小狐狸成了散开一头银发的美人，他蹙眉似嗔似喜，话音里带着虚弱道：“哥哥，好不容易替你压住，你又要我白费功夫吗？”
“你醒了。”呼那策眼中一亮，他握住姬眠欢手腕处寸关尺三脉，见姬眠欢全身妖力逐渐恢复才将眉头松开一些。
他松开姬眠欢的手腕，却被对方一把反握住。
“刚刚哥哥还不曾回答，”姬眠欢眯起眼睛，他的手指指腹摩挲过呼那策手腕，唇边噙着抹似不经意的笑，“哥哥从未与人如此过？”
“你说什么，”呼那策不解，见姬眠欢目光落在自己唇上才知说的是那事，他不自在侧眸心下觉得有些奇怪，只蹙眉道，“我倒是没问你。”
“渡我一口精血便罢了，你咬我做什么。”
“至于你问的，”呼那策目光坦荡清澈，半分掩藏的意思也无，只是不太理解姬眠欢问自己的问题，理所当然道，“除你以外，谁敢有这胆子咬我。”
咬？姬眠欢哑口无言，他支着下巴看了呼那策良久，见对方面色如常，心下有些啼笑皆非。
按理说这位狼族天骄成年已久，狼族一年之中在冬季会有一月发情期。
就算呼那策眼高于顶看不上炎地中的女妖，难不成他游走历练三界的那三百年也未曾相中过一个吗。
一妖之力荡平赤鸢谷动乱的魔兽狂潮，呼那策天骄之名被一推再推，再然后不曾闻这位狼主的名号，只道是去三界中历练问心，三百年后才重回妖界。
那时已是离妖王境界临门一脚的妖将巅峰，谁想又五百年过去，竟然会因走火入魔退步至此。
可如此一位天骄，竟然对亲吻一无所知。
恐怕对情事更是一窍不通。
思及此处，姬眠欢好心情地搭上呼那策的肩膀，他低下头额前碎发遮住眸间玩味笑意，道：“这是特殊的秘法，哥哥不知道。”
他指尖贴上呼那策的脸，见人呼吸一紧，只笑意盈盈凑近轻声道：“从口入之物化于五脏六腑，如此才能最好的替哥哥疗伤，你看。”
“你现在不就好多了吗？”
“不必以精血渡我，”呼那策敛眉道，“损伤太多。”
“可我乐意，”姬眠欢低低笑着，他抬眸随意一望，那眼里似乎藏了什么亮亮的东西，唇边微翘柔声道，“看见哥哥没事，我便放心了。”
“是我欠你，”呼那策并未察觉姬眠欢言语间的暧昧，只认真道，“你若想要什么，我便拿来抵偿你。”
见呼那策半点情意也不懂，对于此事呆愣得像木头，尽管一厢深情演给了瞎子，姬眠欢也不觉无聊，反而越加有兴致：“来日再说吧，我要哥哥欠我，越欠越多。”
“哥哥还不完了才好，就把自己抵给我了。”他笑得乖觉里带一点狡黠，目光如同灼热的火烧到了呼那策身上，让呼那策心里突然热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冰冷覆盖。
他不能感知温热多年，不仅因为被困锁在寒潭镇心魔冻六欲，更是因为丹田中那一块天晶石。
这以天晶石为阵眼的阵法镇压着他的五感和七情六欲，若不动一欲一念，便不会轻易走火入魔失控。
是以他许久未曾在心间的冰雪里触及这一刻短暂的温热，只是还未仔细琢磨便被压了下去。
微弱的变化引起了姬眠欢的注意，他不动声色引动咒印，那冰冷的眼神才融化了一下，但若放松一刻便会凝固上。
心里疑惑不解，姬眠欢暗道呼那策心绪如此多变，只是片刻就从抱紧他到漠然，硬生生多出些不甘。
夜深人静，姬眠欢变成狐狸摇着尾巴，可怜兮兮说金笼太硬，洞府阴凉。
见他爪子抓着宫床的绫罗被不肯放，呼那策自然知道他的心思，下意识想笑却始终勾不起笑容，最终只冷淡点头。
叫姬眠欢低落了好一会儿。
他试着催动咒印，可惜今日失了一滴精血，呼那策并未受咒印影响多深，甚至很快开始有了些察觉，姬眠欢为防暴露不再动作，只乖乖躺在绵软奢华的软枕上。
呼那策嫌弃宫床繁琐放不开手脚，便去宫殿内一角落坐下打坐，他闭眸冥想，整座宫殿里堆积的宝物和阵法便开始启动，源源不动奉上妖力供他修炼。
躺在床上的白狐睁开眼睛，心有不甘地低哼一声，姬眠欢歪头看着呼那策正襟危坐的模样，突然坏心思上心头，小声笑了几下，从床上跳下来迈着小步子靠近呼那策。
多年来修炼的警惕让呼那策身边时常有妖力化作的罡风作为小结界围绕，姬眠欢能用极为精细的魂丝绕过结界不代表他本人可以。
便是踏入结界那一刻周围安静的空气倏地扭曲起来，暴虐霸道的妖力瞬间如同收紧的蛛网要将猎物缠绕窒息。
姬眠欢心道不妙要退出已然来不及，便心一横往结界中心也就是呼那策扑去。
怀里蓦地撞进一只狐狸，呼那策不得不停下修炼，他睁开眼皱起眉头见小白狐在他怀里摇着尾巴撒娇，眼都不眨地就将姬眠欢丢了出去。
“好哥哥，我想到我想要什么了。”被丢出去的小狐狸哀哀戚戚，看着面色冰霜的呼那策幽怨道。
“说。”被打断修炼的呼那策心情不算太好，若非他今日欠了这狐狸一滴血，定要狠狠教训姬眠欢一顿。
姬眠欢跳进呼那策怀里，毛绒绒的狐狸头讨好蹭了蹭他的胸膛，可怜巴巴道：“哥哥，宫床好冷，你抱着我吧。”
他抬起水润的蓝色眼睛祈求道：“今日我虚弱得很，失去一滴精血像是浑身都冷，你就抱一抱我吧。”
“……麻烦。”呼那策蹙额啧了一声，转而将姬眠欢提起来丢到宫床上。
催动种到他心间的精血竟然都没让这冷面的狼君改变心思，姬眠欢哼哼唧唧好几声将自己埋进被子里，气得不想再看呼那策一眼。
他是救了呼那策，但是那滴精血也并非白给。
狐族真正的秘术，便是滴血成蛊，这一滴蛊要成什么样子全凭主人心意。
姬眠欢心里恶念着想，若呼那策天生冷清，他偏要给这只高傲的狼种下最让人屈折臣服的蛊。
一念之间，在呼那策心脏上附着的那滴精血化成了美丽而诡异的花纹，与它的名字一般诱人又恶毒。
痴情蛊。
不过痴情蛊如今还只是一小点，要待到情蛊花纹长满整颗心脏才能让中蛊人缠入情网。
他心里正哼哼不满，同时也满意自己在天地规则面前钻了个漏洞。
发下的誓言里只说过不伤害呼那策的肉体与神魂，可这情情爱爱的事怎么能叫做伤害呢。
他暗自偷笑，想等着这匹桀骜的狼届时对自己唯命是从，却突然被一根毛绒绒的东西从被褥里拽了出来。
忽然置身一片柔软的温暖，姬眠欢一懵，他抬头撞进一双凌冽的金色狼瞳。
化成狼的呼那策将姬眠欢用尾巴圈在怀里，他的下巴不经意擦过小白狐头顶，似乎有些不耐烦道：“睡吧，不许再闹了。”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狐狐：我就不信到时候你还敢对我冷冰冰
未来的狐狐：QAQ你说啊，哥哥，你说你是真的爱我不是因为情蛊，快说你是真的爱我呜呜呜

第7章
中下的痴情蛊生长缓慢，须得真正的情欲催化才能加速生长。
莫名心虚的姬眠欢竟然一时半会不敢动作，老老实实待了好几天，就趴在宫床上看着呼那策每日无限重复的日常。
巡视炎地，处理族事，剩下便是独自在灵阵中修炼，他妖核止损修补，天赋本就堪称逆天，修炼的速度虽然比之前缓慢得多，却已经甩了许多所谓的妖族天才一截。
饶是姬眠欢看了都得眼红歆羡，不过他乖乖躺在宫床上，张大细长唇吻懒懒打了个哈欠，对修炼的事兴趣缺缺，一副将寐未寐的样子。
他自也天资卓越，却从来不像呼那策一般勤于修炼，从前灵镜是舅舅管理，他只做一只作威作福的小狐狸便好。
只是舅舅随苍羽仙尊云游三界多年未归，就连姬眠欢继承狐王之位也未曾出现，若非族中魂牌未暗他都快以为舅舅已横遭不测。
可一去这么多年，他不行也要顶上这位置，从浪子成了一名走过禁地接受了传承的妖王。
姬眠欢没告诉长老们，他空得到了一段传承千百年的叮嘱，却没能得到那叮嘱中再三说过要好好保管的灵器。
由上古玄天九尾狐全身精血凝结成的狐王心，神识里警告再三不可对外人言，这是历代各族妖王心照不宣的秘密。
可是他并未得到那颗狐王心。
作为上代狐王，狐王心定是在舅舅姬宿秋身上，可舅舅多年未归，也不知和苍羽仙尊去了哪里。
之所以不可对外人言，是因为这灵器牵扯的并非一族，而是关乎整个妖界的命脉。
灵气生于天地混沌之初，人妖仙三界各有不同，仙界灵气最为浓郁，乃是古神开天辟地后将双目炼化成乾坤日月，昼夜不停地将天地间灵气填补。
妖界的灵力来自太阴妖神寂灭后化作的妖月，万古岁月里一直照耀着这一方天地，而人界未有神迹，是仙界下属之地，灵力靠着山河造化神秀中催生的灵脉。
妖月应星辰轮转轨迹昼伏夜出，从其中散落的妖力稀薄，故而单靠天地精华修炼的草木化形缓慢。
太阴妖神座下曾有无数契约上古妖兽，是以兽族多依靠先祖留下的与太阴妖神的联系引落灵气，甚至以此温养灵脉庇佑子孙。
此联系，便是妖王传承中的灵器。
呼那策并未继承妖王神识，故而亦未激活灵器，所以炎地的灵脉才会缓慢枯竭，族民修炼进步迟迟不能推进。
妖族自古看中血脉和天赋，先祖的神魂早已注定了妖王继承人，呼那策的金瞳与姬眠欢的魂眼，皆是命定的妖王身份。
只有一代继承人消亡，残存的先祖神魂会再次挑选合适的继承人赋予他们天赋，这些特征也会再次出现。
妖王之位后继有人，神识便会蛰伏起来，直到一代妖王陨落或飞升，或主动放弃妖王身份，神魂就会开始寻找新的继承人。
姬宿秋已守护狐族三千年，早就说过他会放下妖王之位陪苍羽仙尊去人间看一看。
姬眠欢希望，自己能继承妖王是因为舅舅主动放弃了妖王之位，而非其他。
姬眠欢盯着呼那策发呆，这满室无新，唯有这只狼妖能入眼解解闷，他用爪子揉搓完脸，将掌心的白毛梳理好，又翻来覆去将自己的耳朵搓了搓。
日子难捱，也不知道虎族何时才会彻底撕破脸皮，姬眠欢不长记性跳下床，又闯进呼那策结界里扑了他满怀。
及时敛住妖力才未让其逆行冲毁经脉，呼那策心下微恼睁眼，他想捏着小白狐的后颈皮丢出去，触手却不是毛绒绒一片。
他的手顺着他自己那件衣袍边滑了进去，触及到一片如玉鲜白似脂腻细的肌肤。
压在他身上的美人水眸潋滟，笑嘻嘻道：“哥哥，我想出去。”
姬眠欢亲昵低下头撒娇，呼那策像被这一阵温热融化了外层的冰霜，锁心阵传来轻微的刺痛，叫那金瞳里泯灭了难得升起的温度。
他敛眉捏咒，两声清脆的咔嚓，姬眠欢看着手腕上的金锁链心里暗骂撇嘴，抬眸又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将这顽劣的狐狸锁在床头，呼那策想了想，又轻念法诀将锁链的长度延长，让姬眠欢活动范围仅限于此处，这才淡淡道：“若是闲来无事，就修炼。”
这金锁诡异得很，姬眠欢趁呼那策闭眸偷偷变回狐狸，那锁扣也跟着变细，他不信邪变回人形，锁扣也跟着变粗了一些。
幽幽怨怨抬眸，姬眠欢心道你如今将我困锁在此处，夜里休怪他乱来。
识海境地如同往常宁静，那一滴精血落在呼那策心间沾上姬眠欢的气息，一时识海只觉得他熟悉，抵抗之力比之前的微弱得多。
在识海里漫步了许久也不曾见到呼那策的魂心，姬眠欢不信邪走了很远。
这里空荡荡，漫天都是灰暗的虚无，他不知道自己花时间走了多久，射出的魂丝探查到一片微弱光亮，他神识瞬间化作无数魂丝飞去那里。
待魂丝重新凝聚出人形，眼前却是漫天的雪白，纷飞的大雪洋洋洒洒，冰封万里，抬眸一眼望不到边际。
识海景象随魂心而动，想必魂心就在此处。
姬眠欢随意走两步，探查到前方三里处有神识波动，他望着漫天白雪暗忖怪不得呼那策生性冷漠，这一片冰雪叫谁能热得起来。
落在他发顶的雪如同细沙，姬眠欢蹙眉拂开没注意脚下，便一脚跌进了一口寒潭。
刺骨的潭水冰冷到几乎能冻伤他的神魂，姬眠欢本就厌水，下意识就要往上扑，指尖的魂丝却察觉到什么往寒潭深处游去。
魂心不会在这里吧。
姬眠欢面色古怪，见魂丝不管不顾向黑暗无光的潭底伸去，只好捏了个避水诀跟着游了下去。
越往下神识受到的压迫之感越重，姬眠欢就这样跟着魂丝往下沉，直到脚触碰到了坚硬的潭底。
指尖点燃一簇幽蓝的火照亮了漆黑的潭底，眼前的景象让姬眠欢愣神了许久。
巨大的石柱上玄狼雕像栩栩如生，那张大的狼吻里尖锐的牙与锐利狼眼中凶戾的光都让姬眠欢感觉若他靠近一步，这柱子上的玄狼便要复活将他撕成碎片。
他慢慢走近，忍着那一股镇压的威力。
两根石柱上的锁链连通向那个垂头跪着的身影，他膝下的坚硬潭底铺满碎石，让摩擦着地面部分的长裤擦破，若非避开水，姬眠欢怀疑自己能闻到这潭水中的血腥味。
粗大的锁链由寒冰铁锻造而成，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寒气，从那被锁着的妖的琵琶骨上残忍地穿过，铁链上像生锈一般的血迹冻成冰，惨状惊心动魄。
那紧实的身躯之上每一条线条都如同古神最完美的作品，尽管血迹斑斑，伤痕累累。
深入衣襟之下的血痕神秘诡异，伤疤错落于蜜色肌肤上，如同邪恶诱惑的咒纹。
姬眠欢一步一步靠近，最后蹲在那低垂头颅的妖旁呐呐道：“走火入魔时，便是被这样镇压下来的吗？”
破碎的衣襟摇摇欲坠，姬眠欢拉开一点，见呼那策身躯之下遍布的伤痕，他一双漂亮的眼睛里落下不解。
“不做这妖王便罢了，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哥哥你啊。”他轻叹一声，靠在呼那策肩头蹙眉良久。
“哥哥冷不冷？”这寒潭刺骨，想必魂心在此受罪，非说什么冷不冷，便是知觉也没有了吧。
指尖捏诀，一层妖力推开冰冷的潭水形成一个小结界将二妖裹在其中。
姬眠欢化出一方干净手帕，替浑身被潭水湿透的妖擦干下颚和脸颊不断滴落的水珠。
他知道这样做无意义，还是不忍心记忆里强大的天骄落到这个地步。
失去了潭水的镇压，一直僵硬不动的妖从喉咙里溢出低沉沙哑的咕噜声，像是在隐忍什么可怕的东西，姬眠欢凑近去听，却听不出呼那策在说什么。
他没忘自己今日来做什么，只是到了这里竟然也会心软。
冰冷的锁链随着呼那策的颤动发出金属相撞的声音，琵琶骨上洞穿的伤口从凝固到重新渗出鲜血。
原本低垂的头突然抬起，那双金色的眼睛堕入了完全的黑暗，一眼看上去竟然有些恐怖。
呼那策口中的狼牙半妖化，他低吼着发出奇怪诡异的声音，周身萦绕出一股黑雾鬼气森森，姬眠欢蹙眉要压替他压制，却见从呼那策心口溢出的魔气腐蚀了呼那策上身的衣物。
精壮身躯上的伤痕彻底裸露出来，但比这更让姬眠欢惊讶的，是从那截韧劲窄腰腰窝处延伸出来的金色纹路。
它像是一朵畸形而诡丽的魔物，攀绕在紧实的蜜色腹壁之上冶艳性感到窒息，末梢一直蔓到左胸胸膛，在心口开出了极尽绚丽绮靡的花。
却在黑雾包围之下发出微光，抵抗着魔气的侵蚀。
“哥哥。”姬眠欢轻笑着捏住呼那策的下巴，半魔化的妖抬起眼，眸中凶光毕露，他脖子上青筋鼓起，喉间咕噜咕噜发出威胁的低吼。
那只狐妖半点惧色也无，只是眉眼弯弯道：“你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寒潭底部开始动荡起来，锁住呼那策的两只石柱不停地摇晃，一时如同要天塌地陷般，姬眠欢温柔地扣住呼那策的后脑勺，忽然想将自己的气味留在这魂心上。
于是他笑着喃喃：“哥哥，我说了这是修炼，不许怪我哦。”
他解开避水诀，刺骨冰冷的潭水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像吻上了一头凶猛的巨兽，呼那策尖牙快要恶狠狠刺穿姬眠欢的唇瓣，他后背的肌肉紧绷鼓起，伤口不停地流着血，抖动的锁链像一阵呜咽的悲鸣。
潭水重新包裹住他的身躯，眸间黑雾散尽，呼那策精疲力尽，他磕下眸子靠在姬眠欢怀里归于寂静。
像是温顺地接纳了这个带着玩弄和轻佻意味的吻。
作者有话说：
狐狐：这锁不错，哥哥改天借我玩玩

第8章
狐族在旁人眼中最擅长的是柔媚之术，为少许修真界中人不耻，然而狐族在妖族地位崇高的原因，却是极为精妙的阵法和诡谲到让人胆寒的魂术。
虚空里的声音迂回在脑海中，像是一阵一阵的铃铛在响，呼那策疲倦地睁开眼，只觉得从丹田里传来阵阵绞痛。
宫殿之外的月亮妖冶明亮，莹蓝的月光透过鲛绡纱窗渗进来，氤氲了被汗水淋湿眼睫后模糊的视线。
将额角汗水擦拭干，呼那策转头见身旁的狐狸乖觉安睡，白皙的手腕上勒出一道红痕。
姬眠欢并未如他面上一般乖巧，他随性惯了，在床上亦不规矩翻来覆去，扯得手腕上的锁链一直响，难免就叫那娇嫩的皮肤见了红印子。
勒得疼了也不会醒，只是蹙眉嘀嘀咕咕梦呓几声，扎进绫罗被里继续安睡。
“眠欢……”呼那策忍不住轻声念出这个名字，闭着眼的狐狸银色的长发落了一半宫床，遮掩在珠帘与鲛绡之下，若提起风吹雪落细沙，不知谁更胜一筹。
那张脸上长睫低垂，如同凝结的霜花精致，绵绵的轻柔呼吸带着润泽的唇微微颤动。
拂去那狡黠笑意，呼那策仔细用目光描摹安静下来的姬眠欢，心下不得不承认狐族的容貌比一般妖族确实更占优势，就连这顽劣的狐狸也能一副眉梢藏秀的清丽模样。
眠欢眠欢，呼那策金眸露出一点笑意，他心道不就是说贪睡吗，倒是符合这只狐狸。
金锁链消散成妖力回归呼那策体内，他看着那白玉手腕上的红痕，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做得过分了些。
姬眠欢与他有交易本该是平等地位，如今他又欠了姬眠欢一滴精血，如此还总锁着对方，似乎有些不太合理。
他手掌拂过姬眠欢手腕，悄悄用妖力消去了这红痕。
夜色宁静，他独自推开门往宫殿外走去，两侧种下的垂丝海棠花刚落尽，只剩满枝蓁蓁绿叶和一地春容消减的红。
妖月高悬下的玄宫冷清至极，他分明许久不能感知温热冷意，如今却又像回到了寒潭般，刺骨凉意锥心而至，一时也不知是幻觉还是现实。
他做了自己儿时最出格的事，便是飞身一跃至高高的屋顶。
黑色的长袍与缎发本该都融进夜，此时偏被月光临幸，形单影只的事实一时无处躲藏。
掏出一直放在身上的留影石，呼那策犹豫再三还是往其中注入了妖力。
他很少害怕到逃避什么，唯有这是他一生最大的心结。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生还能否再次达到妖王境界成功飞升，不知道能否再与父王母后见面。
他怕事实是见一次，就少一次。
但今夜，他突然很想再看一眼。
尽管这并非真实的父王，只是一抹残留的神识。
微弱的光亮了起来，从留影石中投出一个眉目与呼那策有六分相似的男子。
他右眼处一条贯穿整个眼皮的伤疤本该让他看起来恐怖，却被英气俊朗的容貌硬生生扭转成霸气。
他脸庞比呼那策更成熟，目光先是没有焦点地四转了一会儿，捕捉到呼那策后，那人影眼中似乎瞬间点上了神采。
他笑了笑伸出手，虚虚落在呼那策头顶。
“策儿，怎么哭了，凌伊山又责骂你了？”人影的脸色似乎有些愤怒，但眼底却是一片温柔的笑意。
他虚虚揩掉呼那策睫毛上的眼泪，哄道：“父王让他不要再多要求你，你可是我们狼族的一代天骄，若是被他养歪了，我可饶不了他。”
“……并非师父养歪了策，”呼那策垂眸哑声道，他脸上湿漉漉一片，心里惶恐不安认错，“是策自己走了歪路。”
“罪有应得。”
人影听到他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又点点头温柔安抚道：“既然已知自己错了，切勿再犯，仍为时不晚。”
神识并未拥有父王的全部记忆，全然不记得自己已然替呼那策修补了错误，只是终究不能让他真正摆脱心魔。
“晚了，父王，”呼那策抬眸看着人影，他伸出手穿过人影的手，似乎在感受那虚无的温度，低声道，“策，不配天骄之名。”
更不配一族之长，一族之王。
哪里会有妖王在继承神识时不能通过先祖神魂的考验，在禁地走火入魔修为大跌妖核受损的呢？
哪怕他以百年寒潭之苦与锁心之痛去弥补，也终究无济于事。
留影石的光影一闪一闪，时间要到了。
人影伸出手最后想替呼那策擦干眼泪，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完整的话就消失了。
长风入怀逝，脸上的泪痕也被它带走，只剩下眼角一点薄红，呼那策抬头望着炎地的草木与山野，忽然觉得自己想闭上眼睡一觉。
只是他刚闭上眼，脑中就袭来一阵阵接近崩溃的红。
猩红的血浸透了呼那策的衣服，他站在万兽尸体之间，听到旁人传来的赞叹与惊佩。
呼那策麻木抬起头，看着一张张没有人脸的身影在狂欢般舞动身子，人成了瘦长的影子扭曲成一团，交缠在一起颤动看起来诡异又可笑。
他蹙眉垂眸，不明白他们在狂欢些什么，只默默低下头见衣角黏湿，污浊的血一点一点滴落到地上。
一句一句溢美之词像枯燥无味的白草，他收起鹿角刀默然前行，一步一个血脚印，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魔兽的。
周围的光景变得很快，呼那策突然被谁一把推倒在地，他沉默抬眼，四周原本舞动的人影都安静下来，它们慢慢长出了五官，开始出现生动的神情。
它们逐渐又从人影变成了人，开始用眼睛愤怒地瞪着呼那策，又不停用嘴一张一合说着话。
“哪里是什么天骄，真是叫人耻笑！若担不起天骄之名，就别自大自封！”
“他这般庸才，却修炼神速，定是走的什么邪魔外道！”
呼那策干涩地想要发出声音。
可曾经他敢说他没有，现在却是问心有愧。
赞美的桂冠变成了讽刺的荆棘，它们扎破皮肤流下鲜血，更想狠狠缩紧勒断呼那策的咽喉。
臣服于他的妖族背地里塞给他各种罪名，吞吃灵草，以血养杀，夺人根骨，一件一件煞有介事，随着唾沫星子四处横飞传播。
呼那策颤抖伸出手捂住双耳，他拼命摇头，他想反驳，可他不知道怎么去证明他所有的成就来自不停歇的修炼。
四十万日昼夜不歇，无人问他风与尘。
铺天盖地的指责和猜疑，让他又回到了那一年梦魇。
年少轻狂的狼族少主背负期望越战越狠，在万妖会祭月典上打败了所有前来参赛的妖族少主，撑着一口气赢到了最后。
呼那策身上满是伤痕，换来一身荣耀退场。
远离人群视线之处，他因妖力损耗过度倒地，再次睁眼竟是被人用力踩在脚下。
背上的脚待到人群看够了热闹才恩赐般挪开，呼那策昏昏沉沉睁开眼，收紧了没有知觉的手。
龙族少主公仪子濯居高临下睨着他，轻蔑一笑：“承让了，狼少主。”
耳畔一阵一阵耳鸣扰得呼那策头疼不已，最终没能听完公仪子濯的话，便再次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策答应了公仪子濯的挑战？”呼那策蹙眉一字一句重复着师父的话，心里只觉得荒谬。
他半分记忆也无，哪里可能答应公仪子濯的挑战。
擂台之上本无龙族少主，听闻是身体抱恙，却又在身体抱恙之下对呼那策下战帖，甚至打败了自己。
叫呼那策觉得可笑。
他抓紧师父的手追问，可凌伊山叹了口气，迟疑安慰道：“阿策，输了便是输了，你如此年轻，不必纠结于一次失败。”
唇边的话一滞，呼那策心里像被泡在酸水中一般发涩。
师父不信他。
回到炎地，呼那策焦急地想找父王说清，无意中撞见父王对着母后画像喃喃自语。
“盼望策儿早日成就妖王，我便能去寻你。”
松开想要推开殿门的手，呼那策转身安静离开。
他又开始了在洞府日复一日的修炼。
偶尔也会听闻族民讨论着他那一次诡异的失败，小声质疑着天骄之名，说罢还会惋惜地叹息几声。
有口难言，呼那策也从不多言，他垂眸收起黯淡，只能将自己投入更加疯狂的修炼。
却不知为何一直无法进步。
试炼石上未曾显露他的进步，呼那策满目错愕，他下意识看向原本满怀希冀的父王，却只能看见父王转身的背影。
没有责骂，只是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却比任何语言都让呼那策心如刀割。
他躲在试炼石后没有哭，只是淋了一整夜的雨，最后脸色滚烫晕了过去。
没有眼泪，是雨打湿了眼角让它发红。
无力，痛苦，委屈接二连三袭来，更有难言的孤独感，让少年冲动之下独自前往赤鸢谷。
恰逢千年一遇的狂潮，他在赤鸢待了十年，炼造了自己的魂器鹿角刀，也即将突破到妖将境界。
赤鸢第十一年，公仪子濯又对他下了战帖。
呼那策收起鹿角刀，看着满身华服的公仪子濯道：“何时何地？”
“十年之后的祭月典。”公仪子濯勾唇一笑，满脸胜券在握的志得意满。
面前冷面的狼愚蠢至极，竟然妄图与他争夺妖族天骄之名，多年过去除了会死磕，没一点进步。
不过略施小计，便被区区一块试炼石打击到跑来这赤鸢疯炼，实在可笑。
他要在祭月典堂堂正正打败呼那策一次，叫凤族圣女看清谁才是真正的妖道至尊。
龙族本就高众妖一等，凤族亦曾是龙族附庸，区区低等的狼妖，也敢称天骄？
若是一次打击不够，就千万次，不信不能将呼那策踩到泥里。
退一万步，自然有狐族那群献媚的长老肯替他操弄，不过众多天地灵材与上古传承滋养下，明年他距离突破妖将也不远了。
公仪子濯心情大好，未曾发觉呼那策悄无声息一路跟着到了他的洞府。
本来只是想看看公仪子濯修炼进度如何，呼那策被浓重的血腥味熏得皱紧眉头，他寄托了一缕神识偷偷跟上，见洞府内数不尽的妖族奄奄一息被挂在铁架上。
他们要么根骨被抽出，要么就是精血流尽，而且其中不乏各族里熟悉面孔的青年才俊。
比震惊来得更快的是怒火，呼那策几乎忍不住要冲出去与公仪子濯厮杀一场。
可他清楚知道公仪子濯如今实力在他之上，若贸然出战胜负不能肯定。
他隐忍不发退了出去。
他回到赤鸢谷，誓要在十年以后打败公仪子濯。
在赤鸢的日子，本该是平淡枯燥的……直到外界一次次传来公仪子濯突破的消息，新的天骄之名似乎已经有了归属。
他像被众人遗忘般忍耐着无声岁月，甚至从炎地派人来劝他归家的频率也越来越低。
原来岁月无声，也会让人发疯。
在清醒里腐烂，沉默中堕落。
他本不该如此。
赤鸢谷以赤鸢得名。
赤鸢是天道化身真武大帝身旁的一只鸟，传闻它是极尽艳丽的欲望化身，守护着一块蕴藏天地灵力的石头。
谁都以为这是传闻。
直到呼那策无意落进了一块古阵地，这个美丽邪恶的传说成了真，他被那块欲望的石头吸引。
火焰一般的尾羽足有三丈长，华丽的翎羽尾端有千百只能照见欲望的眼睛，赤鸢的残魂立于神迹的断壁残垣之上问他：
“想要一条通天的捷径吗？”
呼那策浑浑噩噩抬头，满脸血污的脸上神色挣扎着远离。
赤鸢的翎羽轻柔拂过他的头顶，其上千百只眼睛照见了呼那策的欲望，它缓缓道：“你本就是一代天骄，如此不过让你更快一些罢了。”
“就算没有，你也能得到同样的成就。”
一句一句天骄像是魔咒与枷锁，刺激得呼那策抱着头痛苦低吼，赤鸢看着挣扎拒绝的狼妖，突然长鸣一声飞至半空之中。
火焰从它华丽的羽尖燃烧，绚烂灼热的火光照亮了整个阵地，它化作一面金玉珠翠镶嵌的镜子，其上的珍珠历历可数，珍奇宝石足以诱惑任何一个有私念的人。
“它足以令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若你拒绝……”赤鸢轻柔的声音温柔到极尽残忍。
“你还认为你是曾经那个天骄吗？”
巨大的镜子将呼那策的神魂收进其中，整整一百八十日夜，神魂一直不断轮回地挣扎在心魔中，他一次次突破失败，一次次被质疑，直到父王再也不叹气，只关上房门不肯见他。
嘲笑和落井下石不知谁来得更快，痛苦的狼妖落入万欲镜中一遍一遍体会到失败和质疑，最终崩溃得将鹿角刀刺向自己的脖颈。
一股强大的力量阻止了他，呼那策被拽出万欲镜，一路被拖行到巨大的神迹之前。
赤鸢擦干他身上的灰尘与血污，怜悯道：“若是没有它，看看如今的你。”
“恐怕只会让曾经的你蒙羞。”
“让父王再苦等百年，让师父再面对外界的质疑。”
“让族民抬不起头。”
“让敌人，永恒站在你之上，成就云泥。”
年少的狼妖眼里最后一点泪光也变得灰暗，他像失去了神魂般一言不发，只空空睁着眼睛，再也没有任何神色。
赤鸢将天晶石衔到呼那策掌心，轻声道：“好孩子。”
“你会是永恒的天骄。”
呼那策浑浑噩噩握住这块石头，想抬眼看一看赤鸢的模样。
可原地没有赤鸢，只有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
狼哥：妖界学习标兵，勤勤恳恳的天生挂逼，偏偏命运多舛型选手
狐狐：妖界摆烂大王，得过且过的混吃等死，偏偏天赋异禀型选手

第9章
“哥哥，夜里好冷，你去哪了？”
强行与天晶石融合的痛苦像荒漠上的沙粒，被一阵湿润的南风吹拂开，平整得再也见不到褶皱痕迹。
姬眠欢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魇魂，呼那策浑身冷汗地睁开眼，才恍恍惚惚认知到自己既不在赤鸢谷尸山血海，也不在祭月典众目睽睽之下。
他纵身跳下屋顶还未站稳脚跟，便被姬眠欢欣喜地从后面搂住脖子。
“哥哥，你怎么偷偷出来也不带我。”姬眠欢将下巴磕在呼那策颈窝，温热的气息带来一阵微茫的濡湿感，蜜色的肌肤因为少有的靠近明显绷紧了起来。
紧贴呼那策的后背，姬眠欢很明显能够感觉到呼那策僵硬紧张的身体，他佯装不知，只抱紧呼那策低声埋怨道：“哥哥不在时这宫床认主，阵法失效，连珠翠都蒙灰，冷得很。”
“……是我忘了。”背后的气息温热与周遭都不同，呼那策不经疑惑姬眠欢的不同，他用余光看着那张面色慵懒的脸，不想那低垂的眼睑忽而抬起，顷刻就溢满盈盈笑意。
勾着呼那策脖子的手不知何时向下扣住他的腰，姬眠欢似乎这一刻才察觉。
眼前素然强势的狼主面容冷峻性格桀骜，肩宽腿长，却生得一截窄腰。
他伸出手指一寸一寸丈量，末了忍不住低声笑道：“哥哥。”
那金瞳看过来，无声询问里透着一点迷茫，在姬眠欢眼里莫名觉得有些可爱。
靠着呼那策的狐狸笑得轻佻，只故意一字一顿暧昧道：
“腰好细。”
危险的罡风如锋利的刀片冷不丁地割过来，姬眠欢霍然后退一丈远躲开，他双手摊开蹙眉似无奈，却笑嘻嘻道：“蜂腰猿背，我可是夸哥哥身形倜傥，莫说那些小妖女，便是我见了也眼馋。”
“游蜂戏蝶，”呼那策收回妖力冷冷道，他看着没个正形的姬眠欢皱起眉头，“你留在炎地快半月，如何管理狐族？”
轻轻不满地微哼一声，姬眠欢低眉委屈道：“哥哥想我走？便是嫌弃我了，明明趁我睡时还叫眠欢，现下醒了又不认账了。”
呼那策不曾知晓这话被姬眠欢听到，他心下一跳逃避般背过身去，姬眠欢瞧见他背影挺直，耳根却可疑染红。
半天呼那策才憋出一句：“只是问问，没有那些意思。”
“那哥哥原是关心我？”姬眠欢收起郁色，他凑过去强行拉过呼那策的手弯眼卖乖，“哥哥不必担心我，灵镜自有长老们掌管。”至于他，便是不回去才让那群老东西和姬子夜高兴。
若非舅舅，他定是双手一撒立刻让位，管他灵镜妖界，三界逍遥百味人间，自有趣事趣人去相遇。
不过也好，他到炎地多日以来并非觉得很无聊。
他很想知道呼那策腰腹之上金纹的秘密，一时那身躯再次浮现于眼前，只是除了艳丽畸形的花，还有隐忍的青筋和绷紧肌肉上薄薄一层的细汗。
不自主想到那冲动时中下的痴情蛊，姬眠欢竟有些期待起情蛊生花。
他此生浪荡随性惯了，从未见过呼那策这样将自己套上枷锁的妖，看着对方战战兢兢又一丝不苟的模样，天生坏种的狐狸神飞遐思。
若是那金瞳染上情欲，寒冰化成温柔的春水，该是何种模样？
他最厌弃这般木讷背负责任的妖，这般木偶牵制似的枯燥生活，所以他使坏种下了一颗种子。
迫不及待要看看会给呼那策带来怎样的影响。
这天骄身已坠入泥潭，若是心上再染尘，岂不是更相配？
“哥哥。”姬眠欢轻声唤着。
这只狼妖从不拒绝他的亲昵，分明不是习惯与人亲近的模样，浑身都紧绷着，可姬眠欢撤退时呼那策又会下意识贴近。
像是，舍不得一样。
偏偏面上冷冰冰，这欲拒还迎之感，隐秘细微的动作像极了伸出的钩子，勾得姬眠欢的心痒痒的。
狐族命里注定天性风流，虽然他未曾与旁人有过什么，可耳濡目染，血脉里种下的本就不是什么安稳性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全凭心意。
正如此时，他眼热眼前这狼薄情面容上微抿的唇。
不谈爱意，不谈任何繁杂的虚伪言辞，他就是想一亲芳泽，不屑去找什么借口，便要得到自己想要的，哪怕霜睫之下眼神冰冷，不曾妨碍姬眠欢捏住呼那策的下巴吻上去。
归功于原始的欲望。
只是入局者看不清，自己从前未曾有过这般欲念。
心里新奇，于是不委屈隐忍自己尝个鲜味，待对方双眸错愕被他的动作惊得后退两步，姬眠欢只是淡定挑眉，分明还有些回味刚刚的滋味。
妖是冷冰冰的，唇倒是温软。
“你又咬我做什么？”这问题简直傻气，只是被呼那策这般认真疑惑问道，姬眠欢有耐心去笑着回答：“我看哥哥气息不稳，想帮一帮你。”
他遽尔接近扣住呼那策的手腕，不明白姬眠欢想做什么的狼妖向后退几步，最终退无可退被抵到了海棠树上。
姬眠欢的气息并不危险凌厉，呼那策无形之中放松了对他的警惕，便被姬眠欢压着半点不能反抗。
“……别闹。”眼下的情况不对劲极了，可惜哪里出错呼那策并不明白，只是下意识觉得姬眠欢看着他的眼神晦暗。
却并非想要伤害。
被修长的手指摩挲过下颚，呼那策忍耐着蹙眉，又怕自己反抗的妖力霸道会伤着对方。
“哥哥连反抗都舍不得？”姬眠欢润蓝的眸子默然洇进艳丽的红，被押着的妖本就微弱的反抗逐渐停止，最终只是眼睁睁看着姬眠欢不断靠近。
牵至呼那策身上的三根魂丝微微发光，那双金色的眼瞳像被魇住一般失神，直到唇上湿黏的触感不断刺激脸上的肌肤升温。
能撕裂狂暴魔兽的双臂颤抖着，却似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几次想要抬起又无力坠下。
察觉呼那策倔强的反抗，姬眠欢眸色更深，他指尖飞速掐出繁杂的法诀。
落于呼那策颈窝处的墨发之下，红色的咒纹从后颈浮现，随后迅速蔓延至脖颈，一直从下颚攀爬到呼那策左眼的眼角。
挣扎的眸色与唇上被魂术操控回应的湿热，简直是一种割裂的引诱，落在呼那策眼角的咒印像泣血的彼岸花，于他冷淡的面容真真假假增上一分情欲之感。
贪恋落到呼那策腰侧的绝美景致，姬眠欢直接解开那窄腰之上的衣带，松开的衣襟之下紧实的胸膛随着呼吸不安起伏，落下的阴影都晦涩，可腹壁之上的金色妖纹却无影无踪。
“不见了。”姬眠欢轻声喃喃，他伸手落到那蜜色的肌肤之上，温热的肌肉紧绷有力，下压却弹软手感极佳。
被魂术压制的狼妖因为他的触摸剧烈地颤抖起来，从喉咙处传来涌动凶念的威胁，刹那金色的诡丽纹路从腰窝间绽放，迅速占领了呼那策的胸口。
它未曾停下，而是以迅猛之势疯狂蔓延至颈项，凶恶地逼退了那猩红的咒印，红色的咒印察觉实力的差距，立刻就隐入肌肤不见了。
在识海中的黑雾忽然再度出现，那双失神的金眸蒙上灰暗，眉眼中戾气横生。
暴虐的妖力从呼那策指尖倾泻，黑色的长发因为妖力的涌动漂浮起来，姬眠欢警惕地察觉到呼那策周身妖力暴涨了数倍不止，他神识察觉到危险，身形下意识飞速后退。
尖锐锋利的狼爪带着一阵恶风撕裂了姬眠欢上一刻所在的位置，半步魔化的呼那策冷冰冰抬眸锁定他的身影，不到瞬息就飞至姬眠欢跟前。
微哑的声音带着攻击性的威胁，呼那策骤然近身，他的拳头破空迅猛，力道堪比雷霆万钧，连带着风都在嘶吼嘲哳。
这速度极快，甚至比已是妖王境界的姬眠欢还要快上几分，姬眠欢几乎是狼狈地躲开了这一拳。
借过月光窥视，呼那策妖化的指尖足有三寸长，尖端如同毒针闪着暗光，姬眠欢歪头看着呼那策，仍笑道：“哥哥生气了？”
拂面有一阵风，姬眠欢额前落下几缕银色的碎发，他脖间一紧，呼那策已然用妖力困锁住他的命脉，只要姬眠欢敢动一动就要将其拧碎。
极强的压迫感逼退了隐藏在暗处的飞禽，它们承受不住这股霸道的妖力纷纷逃离了这里，呼那策一步一步走近姬眠欢，他的面色阴冷，抬手捏住了姬眠欢的脖颈。
身处险境的狐狸一点慌乱也无，只是好奇地看着呼那策，甚至从心底升起一股战栗的兴奋。
这只狼也会有冲动暴虐，失控之时？
他以隔岸观火乃至幸灾乐祸的姿态，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周身黑气越来越浓重的呼那策。
脖颈的力道徒然收紧，姬眠欢脸上笑意却越浓，他几乎蛊惑一般用牵魂丝和咒印催动着呼那策心里的恶念，迫不及待要看着呼那策失控。
窒息的感觉如同银针扎着柔软娇嫩的喉壁，但姬眠欢反而怀念般低笑，他眼里艳色越来越浓重。
这只狐妖奇怪的很。
他越冰冷无情，落在旁人眼中就越美。
骨子里就是恶意与欲望的化身。
正如他看着呼那策一步一步从正常走到崩坏，心里越是欣喜。
天真有邪，他是一个精致美丽的坏种。
他催促着呼那策动手，想看看这匹狼会做到什么地步，甚至兴致勃勃替呼那策考虑该折断四肢还是掐断咽喉。
只是疼痛并未痛快来临，紧紧掐着他的手颤抖着松开。
那双金瞳的主人眉目隐忍克制，呼那策短暂恢复神识立刻一掌将姬眠欢推开，反而向自己的丹田狠狠一击。
粘稠的血液从唇边溢出，濒临崩溃的呼那策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如同嘶鸣的咳嗽声喑哑破碎，他抬眸看向姬眠欢飞速摇头，沾染血色的唇瓣不停颤抖，从衣衫散开处看到那蜜色肌肤下不断鼓起什么，像是有一条蛇在呼那策皮肉之下游动。
他拼命压抑住魔化，撑着最后一点清醒哑声道：“快走。”
黑雾再次聚集于金色的眼眸，呼那策咬牙闭上眼，尖锐的指尖毫不留情和迟疑，瞬间就在身躯上留下深深的血痕。
疼痛带来片刻清醒。
“找……师父。”
等待一场美丽失控的姬眠欢愣在原地，随后一步步靠近呼那策，蹲在这头危险的猛兽身旁。
他拂过那见骨的血痕，忽然明白呼那策一身的伤疤来自何处。
作者有话说：
一代坏种从良记√
钓系被直球撞翻车√

第10章
炎地灯火熹微，整座宫殿在月色浓重下越来越沉默，这压抑的痛苦喘息落在夜幕里就格外清晰。
不断有黑雾从呼那策胸口溢出围绕着他，姬眠欢摸向呼那策腰腹之上的金色妖纹。
那金纹像有灵性般扭动，在避无可避姬眠欢触摸时变得滚烫，若非收手及时就要灼伤他的手指。
“有意思。”姬眠欢眼里显露好奇之色，他仔细观察着呼那策周身的魔气，发觉它们并未有任何扩张吞噬之势，仅仅围绕在呼那策身旁。
金纹与魔气总是同时出现，呼那策入魔时有些奇怪，一般魔气入体会极速扩张占领心智，可他周身魔气不曾增减，不知是不是与这金纹有关。
蜷缩在地上的狼妖绷紧了下颌的肌肉，露出尖锐狼牙的口中传来晦涩沉重的粗气，姬眠欢将呼那策拦腰抱起。
呼那策被汗水黏湿的黑发贴在姬眠欢胸前，他迷蒙不安地发出呓语，魔魇里像被什么深深刺激到，突然伸手狠狠掐住了姬眠欢的胳膊。
半妖化的锋利指甲扎进皮肉里，姬眠欢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脸色如常，他挑眉看着呼那策在他怀里蹙眉时汗珠滚落的模样，弯眼低笑一声：“哥哥，又欠我一次，可要记得还。”
全然不提罪魁祸首是自己。
陷入魂梦挣扎的呼那策紧闭双眼，他的汗水一颗一颗从颈窝划过起伏的胸前，神魂却在一阵水深火热里煎熬。
一面被丹田处锁心阵中冰天雪地镇压，一面被赤鸢化作的火海灼烧。
与姬眠欢相贴的地方似滚烫的岩浆滴落，蚀肉化骨，又如炽热烧红的铁烙下，呼那策在姬眠欢怀里疼得忍不住哑声呜咽，背脊绷成了一张颤抖的弓，可姬眠欢以为他只是被魔气魇住，越发将他搂紧。
梦魇里的赤鸢更加愤怒，它引颈长啸，原本诱惑的啼鸣变成撕裂破碎的警告，大火越加猛烈，不断灼烧着早已疲倦的灵魂。
姬眠欢凭借着记忆来到凌伊山的屋前，已经被汗水浸透衣衫的呼那策挣扎着睁开眼，他伸手试图推开姬眠欢，摇摇头哑声道：“别碰我。”
好疼。
呼那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闭上眼晕在姬眠欢怀里，周身的魔气似乎折磨得够了才餍足停手，慢慢开始涌回呼那策的心口。
姬眠欢百思不得其解这诡异的事态，怀里的气息徒然微弱，他来不及多想立刻一脚踹开了房门。
从一开始就察觉来人的凌伊山蹙眉望来，见呼那策狼狈的模样脸色一变，他立刻从姬眠欢手里将人接过，匆忙离开留下一句：“狐主自便，我带阿策去疗伤。”
敞开大门闯进来一地月色，姬眠欢摸着被呼那策汗水黏湿的衣物，怀里刚刚的温度灼烫惊人，忽而一空竟生出一丝空荡感。
这衣服本就是呼那策的，如今又沾了主人的汗水，他将被染上热气的衣襟拉开些，舔了舔干渴的嘴唇喃喃：“用完就扔，未免不太厚道。”
“谢礼我就自己来拿咯，哥哥。”一根闪着微光的银线从他指尖伸向凌伊山离开的方向。
姬眠欢好整以暇地回到玄宫，他脱下衣物，修长的腿步入玄宫之后的温池。
温热的水打湿了他银色的长发，雾气迷蒙氤氲视线，他靠在白玉的池壁之上，白润肩头缀着的火红朱砂痣如同血滴。
他的双臂并非瘦弱，脱下后才能看见其上漂亮匀称的肌肉，覆盖在风流高挑的身躯上驱散柔媚多了英气，只是如今其上添了几个鲜血淋漓的小洞，在如玉的双臂上看起来格外可怖。
强占的吻回味来得突兀，却让姬眠欢一点一点忆起刚刚怀里人额角落下的汗珠。
口干舌燥之下涌动着不怀好意的欲望，他抬起被濡湿的长睫，闭眸将神识寄托到那一根极细的魂丝上。
从寒潭传来的冰冷逐渐麻木了身上灼烧的疼痛，呼那策缓缓睁眼，凌伊山正在他背后脊梁处疏通堵塞的妖力。
暴虐的魔气被仔细剔除后化作丝丝缕缕的黑雾消融于呼那策心口，凌伊山接住精疲力尽倒在他怀里的呼那策，蹙眉忧心道：“脉象怎么这么动乱，最近不是第一次发作入魔？”
“前些日子发作过一次。”呼那策垂眸轻声道，见他认错模样凌伊山也不忍心苛责，只是无奈叹气道：“万事有师父顶着，你不必如此，早该来找我。”
是自己和王上都把呼那策逼得太狠了，才会让他如今习惯一声不吭忍耐疼痛。
“你在此多调息些时辰。”将欲要起身的呼那策按下去，凌伊山从寒潭中站起捏出一个结界，他将禁地外围隔离开，让巡视者暂时不能进来，随后独自往禁地深处去了。
这座寒潭隐秘在禁地外围，有阵法匿踪，凌伊山仍不能放心，临走时多次加强了结界。
只是魂丝极细，穿孔入风。
冰凉刺骨的寒潭冷暖正合适，呼那策放缓呼吸将手触向腰腹，本来空无一物的腰际突然浮现金色的妖纹，它形状如同翎羽，且并非死气沉沉，而是缓慢从腰腹涌动到呼那策触及它的指尖，随后攀上了他的手背。
这活物般的金纹最终移动到呼那策颈肩，它像是驱赶敌人巡视领地一般搜索着。
隐匿在后颈处的咒印瑟瑟发抖，生怕自己会被金纹发现，呼那策闭上眼吸纳灵力修复经脉，完全不知两个魂印之间的争斗。
他身上的魂丝本想跟着凌伊山去禁地看看，却被禁地门上玄狼残魂的强大气息逼退回来，只能退回呼那策身边安分守己。
原本隐下去的金纹察觉它的存在后再次浮现，似乎疑神疑鬼般在呼那策身上游走了好几圈，最终没发觉那根不断转移位置的魂丝。
白玉温泉里的狐妖睁开眼，回想刚刚的景象仍是觉得不可思议。
那极尽诡丽的金纹，像是被人操控一般在搜查他魂丝的踪迹，连凌伊山不曾发现他，那金纹却发现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姬眠欢越加好奇，不似蛊咒，真像是个活物。
只是于呼那策而言，似乎敌友难辨。
禁地里最后一朵清心莲也被凌伊山从血池旁摘下，他拿出炼丹炉将清心莲炼化成丸回到寒潭，呼那策吞下后，凌伊山敛眉问道：“近日有没有发生什么，或是身体不适，为何平复三十年突然又连续发作了两次？”
呼那策摇摇头，他心下蓦地浮现起姬眠欢的面容，只是想开口时下意识被什么阻止，想起那滴心头血，他只道：“许是我近日因妖核修复，修炼得太紧了。”
“血池清心莲已尽，需得百年才能再开，”因天地规则一事凌伊山也下意识忽略了姬眠欢，他头疼道，“多年前赠予凤族三株清心莲，我即去凤族求取几朵有备无患。”
“不可，”呼那策立时拒绝，“炎地不可没有师父。”凌伊山掌管着所有长老，每日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向他汇报，根本无暇走开。
可呼那策的情况不可再对人说，凌伊山杜绝任何的隐患不放心将事情交给其他人。
沉吟良久，呼那策道：“我独自去吧，同凤族少主一别多年，确实也很久不曾见过了。”
魂丝轻轻动了一下，姬眠欢用水将银发润湿，心下不满轻哼了一声，口中啧啧道：“哥哥好艳福，连妖界最负盛名的美人也认识。”
传闻凤少主慕容潇姿容绝世，年少时面容精致得雌雄莫辩，常被被误认成女子。
只闻凤族与狼族交好了几千年，但若落到呼那策与慕容潇头上却是没什么风声。
“哥哥想自己去见那秘密的旧情人，”姬眠欢葱白手指绞着自己的长发，本忿忿的神情忽而一笑，狐狸眼睛狡黠眯起，“那我得陪着哥哥一起去才行。”
热闹的事情他最喜欢了，清心莲这东西他好奇，顺便再探听一下凤狼两族的八卦，想必不会无聊。
翌日呼那策打理好狼族剩下的事务就要出发，刚迈出玄宫就被勾住了衣角，姬眠欢懒懒靠在呼那策背上勾住他的脖子，黏糊道：“哥哥去哪？”
瞥过那没骨头一般的人，呼那策刚想开口就被捂住了嘴，姬眠欢弯眼笑道：“不管哥哥想去哪里，都得带上我。”
“若是哥哥不带着我，这多日来修炼的成果可都要作废了，”姬眠欢指尖拂过呼那策腰腹之下丹田处，凑到他耳边道，“届时哥哥难过，伤的可是我的心。”
“去路崎岖，你——”剩下的话被吞了下去。
猝不及防被捏住下巴张开口，呼那策轻蹙眉头承受着姬眠欢唇舌的入侵，那双眼睛里挣扎之色被魂丝逐渐抚平，姬眠欢按住他的后脑哄骗：“看哥哥气息又不稳了，不必谢我。”
从舌尖涌进的妖力滴落进丹田，将干涩的丹田润得舒展开，姬眠欢眼色愈红，被压着的狼妖不再反抗，只是生疏于亲吻不懂如何回应，甚至笨拙地准备将自己的妖力推给姬眠欢。
被他的举动逗得一笑，姬眠欢安抚摩挲过呼那策的脸颊，只轻声道：“不必渡力。”
被吻得喘不过气的狼妖迷茫看向姬眠欢，疑惑问道：“那要如何？”
“张开口，”姬眠欢低声道，“放松。”
他一点一点引诱呼那策，待对方面色染红，不知亲力亲为教了多久，呼那策像是也被带进这暧昧的游戏里，开始模仿姬眠欢的动作，缓缓尝试著作出回应。
“就是这样，”姬眠欢拉开距离垂眸轻笑，奖励般又在那唇上落下一吻，“哥哥学得真快。”
他心里烧起了一团火，本只想浅尝辄止的戏弄反而引火烧身，轻佻的目光滑进那衣襟遮掩之下，他指尖微抬，遵从欲望而动。
角落里传来一阵疑惑的狼嚎，呼那策回神推开姬眠欢，望向气喘吁吁，好不容易爬上几百层台阶后来到玄宫之前的狼十六。
黑润润的眼睛里满是疑惑，狼十六很不解姬眠欢和呼那策在做什么，它奔至呼那策腿边亲昵嗷呜了几声，被冷落在旁的姬眠欢挑眉，第一次觉得小狼崽没那么惹人怜。
被呼那策捧起的狼十六双爪比划着刚刚呼那策和姬眠欢紧贴的画面，询问着呼那策那是什么，呼那策冷淡着神色，面上微红道：“修炼。”
第一次听说这种修炼方式的狼十六嗷呜两声，挣扎着要靠近呼那策，伸出小舌头想和他修炼。
临门一脚被姬眠欢从呼那策手上接过，那只狐狸笑眯眯看着它道：“不行哦，策哥哥他只可以和我修炼。”

第11章
心灰意冷放弃靠近呼那策，狼十六垂头丧气嗷呜好几声，黑溜溜的眼睛望着呼那策全是依恋。
姬眠欢眯着眼揉揉它的头笑道：“待你长大化形，便能和策哥哥修炼。”
呼那策看不得狼十六蠢得傻气都溢出的样子，只是蹙眉道：“这时辰你该在聚灵阁。”
被发现的狼十六也不敢再卖乖讨巧，知错般耷拉下耳朵，四肢都乖乖安分不动了，呼那策拿它没办法，看着长长的台阶道：“算了，这次便不计较，回去吧。”
知呼那策不怪自己，狼十六重新高兴起来，它舞着爪子要挣开，姬眠欢便把它放到地上。
那小东西凑到呼那策腿边蹭了蹭，而后依依不舍地迈开四条腿，模样吃力地一步一蹦爬下台阶。
见狼十六几次险些脸先着地，呼那策皱起眉头将它从地上捞起来向聚灵阁走去。
姬眠欢跟在呼那策身后瞧他冷面豆腐心的样子，只偷着笑，也黏上去化作白狐盘上呼那策脖颈。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魂印原本在的地方，尖尖的爪子收敛，只用钝圆弯曲处轻轻划过那蜜色肌肤，感知到魂印仍安稳才收手。
去往凤族领地昆仑玉的路途虽不短，但按照他二妖的速度本不消半月，姬眠欢已跟着呼那策走了近十日。
凤凰不爱水，故而居于少雨的高山之上，可这四周愈来愈多河流丛林。
姬眠欢很讨厌水，不愿走动时只化作一团，撒娇让呼那策抱着，安安稳稳睡在那怀里，便一睁眼就能过一千里。
从巨大叶片上落下的水滴打湿了姬眠欢的皮毛，他睁开眼不悦地从呼那策怀里跳下来。
挑挑剔剔走到一倒下的树上，小白狐不停抖动身子甩干水珠，继而埋怨道：“哥哥到底要去哪里，这可不是昆仑玉的路，你那小凤君也不是落汤鸡。”
这话呼那策听得怪，一时也不知何处错了，只是想着姬眠欢厌水，便抬手用妖力在他周围隔开一个罩子。
这妖力比之前柔和了许多，虚虚隔在身外，一滴水也落不进来。
姬眠欢试着从树腰上跳下来，他小心踩着地面，发现但凡有水的地方这层结界都会将他与水隔开。
他又试着踏入一个水坑，毛绒绒的脚掌竟然直接凌空在水洼上方悬浮，半点不适也不有，如履平地。
“哥哥好厉害，”姬眠欢欢快地跳上呼那策肩头蹭了蹭，好奇道，“怎么能做到这个，哥哥也教教我。”
“顽劣，尽想着学这些小伎俩。”看着被泥爪子踩脏的肩头，呼那策不想理他，姬眠欢便一直用长尾尖捣乱遮挡呼那策视线。
被弄得烦了，呼那策只得无奈妥协：“你……别闹了，教你就是了。”
蓝眼睛转了转，姬眠欢嘻嘻一笑改口：“不学了，哥哥继续走，还没说要去哪里呢，这不是去昆仑玉的路。”
他想得精，若是学会了就得自己控制妖力做屏障，哪里有舒服躺着等别人护他悠闲，于是瘫在呼那策肩颈越发懒懒的。
“你失了精血，我来找一株青羽叶。”呼那策往前走，前路丛林繁茂，青色的树藤横挂，不时能见到攀爬在其中吐着蛇信子的竹叶青，姬眠欢听到呼那策的话一愣，看着他道：“原是为我？”
“青羽叶骨节通透，灵枝生血，对你有好处。”呼那策用鹿角刀斩开一段缠绕的青藤。
万妖林是蛇族及各类毒虫的栖息地，因着不被龙族接纳，蛇族只能另寻出路，万妖林千年前麒麟一族避世后便无主，它们就成群结队盘踞于此。
挂在呼那策脖子上的白狐九条尾巴垂了下来，幽蓝的眼眸望着呼那策的侧脸，像是不解又困惑，只是最终将头找个舒服地方磕着，闭目不再去想那些东西。
青羽叶特生于万妖林，这里阴雨积水，知姬眠欢不乐意沾水，呼那策便寻个干爽洞穴将白狐放下。
只是那尾巴在放下的一瞬间就缠上了呼那策小臂，九尾狐睁开眼道：“哥哥丢下我去哪？”
“去寻青羽叶。”不知姬眠欢为何多此一问，呼那策仍回道。
他捏诀净尘收拾出一块干净地，又把外袍脱下铺开，这才将姬眠欢放在那上面。
卧躺的白狐仰着脑袋见呼那策走出洞穴，乖乖道：“那我等着哥哥。”
洞穴里的光暗了又亮，姬眠欢深呼吸一口气，将自己埋进这衣袍里。
不知过去多久呼那策也没有回来，姬眠欢竟迟迟没有办法入睡。
四周的水声滴答滴答，潮湿阴暗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他浑身一颤睁开眼。
这洞穴狭窄又漆黑，正像一方小小的棺材叫他喘不过气。
他本不怕黑，也可以不在缀满夜明珠的洞穴休息。
只是今日不想。
“哥哥自己才是那个不让妖放心的，”他从衣袍里站起，几步就跳到洞穴门口，自言自语道，“我本不该让他独自出去。”
一株万年苍树在这林中显得格外出众，它身上爬满了各种寄生的灵草，呼那策发现那苍树最高的枝端上长着一株叶片纤长通体碧绿的灵草，正是青羽叶。
他召出鹿角刀一刀一刀在树干上削出供落脚的缺口，随意拉来一根结实的树藤在腰与树之间做了个环，尖锐的狼爪狠狠抓牢树皮，就这样一点一点攀爬上去。
苍树高有几百丈，稍有不慎就会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呼那策动作不慢却细致，半个时辰就到了苍树半腰。
日头要落下来时，呼那策总算到达顶端，青羽叶周围一只守护灵兽小蛇被他轻而易举打败。
呼那策伸手将青羽叶摘下，这青羽叶是他来得正巧刚好成熟了，那小蛇躲在一旁看他，小豆眼里竟然露出几分委屈，想来是在这里守着许久了。
手上的动作顿了一拍，呼那策摘下三片绿叶放到树冠上，他慢慢下树，那小蛇见状怯生生爬过来衔起青羽叶，察觉没异常后几口就吞下。
爬到苍树树腰时呼那策腰间的树藤突然诡异收紧，将他的腰紧紧与树干捆在一起。
心头惊疑不定，呼那策化出鹿角刀要将它砍断，这藤条却一改方才的死气沉沉，忽而生长蔓延开将他四肢缠绕。
一声柔媚的轻笑，激起呼那策全身的警惕都竖了起来，腰间的藤蔓擦着他黑色的衣袍伸进了里头。
贴着肌肤的东西滑腻，呼那策感觉到一阵冰凉湿冷，他低头，藤蔓卸去伪装，俨然是一条青绿的蛇。
蛇头呈三角形，正吐着纤长分叉的舌头与他对视，发出嘶嘶声。

第12章
“若不松开，休怪我斩断你。”呼那策冷下脸色，鹿角刀锐利的四尖闪着寒光，与青蛇抵抗时苍树晃动下一片落叶，叶片擦过刀刃，顷刻就被割成两半散开。
那青蛇已是妖王境界，察觉呼那策境界在自己之下后不惧反笑，它蛇头凑近呼那策与他对视，苍绿色的眼睛满是贪婪：“哪里来的郎君，血香得很，我一早就闻到，馋得不行。”
它故意吐着信子露出毒牙，呼那策神情却不似青蛇所想的畏惧，他甚至不见愤怒之色，那金瞳像映在薄薄的冰镜上的影，看不清楚其上的情绪。
青蛇被这股血的香味冲昏了头脑，一时顾不得太多，立刻爬至呼那策脖颈兴奋地张开口，长牙之上涎水滴落到空中。
“冥顽不灵。”呼那策不耐烦蹙眉，抬手将妖力注入鹿角刀，四只刀刃瞬间附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刀刃袭来迅疾有力，还未至就有附着在上的强大妖力先一步逼退了青蛇的动作。
青蛇见状大惊想要飞速闪开，颈部的鳞甲却被锋利的风刃划开一道小口子，呼那策毫不留情将鹿角刀挥向缠在腰上的青蛇躯干，青蛇无奈只得将他松开。
呼那策反应极速地将鹿角刀化成一对短刃插在苍树树干上，他借着这力掌控着身体不断下坠。
待离地十丈时，青蛇化出巨蟒原形，张大血盆巨口等着呼那策落下，谁知呼那策收起短刃脚踏在树干上借力翻身落到另一处。
巨蟒转换方向咬去，被呼那策看准时机一脚踢开，它不甘心地再次袭来，身形扩展得越发大。
属于蛇的气味蔓延开，呼那策感觉到腰间一阵温热，他暗道不妙要撤离，那只青蛇看他有退意以为是害怕，便不管不顾又要过来。
“真奇怪，”青蛇吐着蛇信子，硕大的蛇头追风逐电袭来，“你这狼妖境界在我之下，却能破开我鳞甲。”
空中突兀传来一声铃铛音，清远悠扬，荡在幽深的丛林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青蛇停顿下四处张望却不见一影，它狐疑地收敛动作，却狡猾地张口将牙中的毒液向呼那策喷去。
毒液腐蚀性极强，落到地上时一片草木瞬间失了生息，滴滴裹成密不透风的网扑向呼那策。
呼那策凝聚妖力想撑起屏障，干涩的妖核转动硌着丹田疼痛要命，他忍着痛狠心抽取堵塞的妖力，眼看毒液就要袭来，面前突然笼罩住一片阴影。
一把红玉伞挡住了所有毒液，伞上红色的妖力流转将毒液顺势送回青蛇处。
来时如同铺天盖地的雨滴，去时却像万万支利箭，青蛇心下大惊想躲却诡异地动弹不得。
它眼睁睁看着毒液滴落到自己身上，翻滚着发出惨叫，蛇身上腐蚀处深深见骨，可见其毒性猛烈。
呼那策惊疑不定，却见那青蛇身上有银光细线，他心下了然抬眸，那柄红玉伞的主人不知从哪里换了身红衣，正撑着伞笑意盈盈看向他。
玉伞伞柄是白玉骨节做成，姬眠欢的手与玉色混作一处，竟一时不能分清何处是玉何处是手。
“你弄脏我的伞了。”姬眠欢歪着头看向青蛇，眉眼含笑抬手间，那蛇身瞬间被银线拉扯扭曲成奇怪的姿势。
青蛇的骨头盘错开，被银线拉扯着快要撕裂皮肉，它疼得一直尖叫，最后不得不低下头求饶。
“小蛇，你刚刚碰哥哥哪里了？”姬眠欢轻声问。
那蛇头一直摇晃着否认，姬眠欢笑道：“噢？是尾巴？”
他话音刚落，缠绕在青蛇尾部的银线骤然缩紧，几乎立刻要将蛇尾截断。
青蛇痛苦地翻滚在地，见姬眠欢仍不打算收手，将藏于腹中的一枚晶石吐了出来。
它哀求道：“这位妖君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我愿将这枚玄石奉上，求妖君饶我一条命。”
姬眠欢咦了一声，他指尖的一根银线裹着那玄石放到手心，感知其中灵力如浩海，怪不得这青蛇修为深厚原是得了这么块宝贝。
他将玄石献宝一般递给呼那策道：“哥哥，这个给你。”
“还回去。”呼那策皱眉，并不接过那块石头，他将青羽叶快速处理好便转身往刚寻的洞府去。
姬眠欢轻哼一声将玄石丢在地上，被捆着的青蛇心疼极了，又不敢说话，只能眼巴巴看着石头滚落到草垛里。
原本还挂着笑的狐妖脸色倏地冷了下来，那双媚眼里多的是冰雪样的薄情，他勾唇笑道：“你个妖王境界的，打不过一个妖将巅峰？说出去可真丢人，小龙君。”
蛇族虽被龙族所弃，却坚持称自己为小龙，故而蛇君亦称小龙君，蛇骨为金，是蛇君的象征。
周身的银线被慢慢松开，姜尧喘着气用妖力为自己疗伤。
它看起来伤得重，实则很快就能恢复，姬眠欢的嘲讽听得它郁闷，姜尧将自己缩成一团道：“他定非只妖将修为，哪里有妖将血肉会像他这般香甜。”
蛇族喜吞噬，姬眠欢脸色一变眯眼道：“你想吃他？”
“不敢不敢，我再不敢了妖君。”姜尧赶紧摇头，生怕那银线又缠上来。
谁料姬眠欢只是笑笑：“你方才缠在他腰上，可看见那金纹了？”
“金纹？”姜尧仔细想想，老实道，“不曾看见。”
姬眠欢沉默不语，他方才分明见呼那策神情不对，似乎又在压抑着什么，只是周身没有魔气，不知是不是因为金纹的原因。
“哥哥叫我还你，你自己拿着那破石头吧。”他又笑起来，姜尧大喜准备将玄石卷入怀里，那原本一颗鸡蛋大小的石头却兀自裂成两块，它呆愣在原地，心如刀绞般欲哭无泪。
却见那狐狸眉头轻挑，勾唇笑道：“这个教训你要记得，莫再碰他，我会不高兴的。”
回洞府时呼那策已然无恙，赤鸢闻不着蛇息不再躁动陷入沉睡。
他从乾坤戒中取出凤尾竹灵液将青羽叶洗尽，再耐心磨好炼化成丸，绿色的丸子小巧晶莹，不像丹药反而像点心。
姬眠欢来得正巧，呼那策欲将药丸递给他，姬眠欢却挪开手笑嘻嘻道：“我要哥哥喂。”
“多事。”呼那策蹙眉将药丸递到姬眠欢嘴边，姬眠欢一愣，转而眸色深深看向那面色平淡的妖，他忽的一笑，握着呼那策的手将药带手指一同含进嘴里。
狐狸的目光放肆轻佻，呼那策没由来感觉一阵燥热，他移开眼想收回手，被姬眠欢捏住不肯放开，湿黏温热的津液沾在指缝间，酥麻触电感顺着指尖延传到脸颊。
“松开，你怎跟狼十六一样爱舔人。”呼那策微恼挣开，这狐狸能将妖王境界的蛇轻松困锁，连日却一声一声喊着累要他抱着，想必就是生性懒惰不爱动弹，他再不该顾及着将姬眠欢伤着不反抗。
原本满眼欲望的狐妖动作一顿，心头生出一股没由来的幽怨来，姬眠欢低眉小声不满道：“狼十六凭什么能舔哥哥，而我不许。”
“你，”呼那策见姬眠欢非要和一只幼崽相比，一时无言，只眉眼无奈道，“青羽叶灵力纯粹，吞下药后半个时辰开始作用，届时要用妖力融化药效，不要闹了。”
肩颈突的一重，一条雪白的尾巴落在呼那策脸庞，姬眠欢化作小白狐装死一样一动不动，呼那策被他的举动气笑了，道：“又是什么不满。”
“没有，”原本一动不动的白狐睁开眼，可怜兮兮道，“哥哥叫我把玄石还给那条蛇，我还了。”
“那玄石是一方秘宝，且仅具蛇或龙族血脉可用，于你百害无一利，反倒会在这万妖林里多许多麻烦。”呼那策见他听了自己的话，原本微恼的情绪便消去了。
那小白狐凑过来伸出小舌头亲昵地舔了舔呼那策的耳朵，卖乖道：“哥哥总是考虑着我，我现下就先不生狼十六的气了。”
“快些吸收青羽叶，明日我们就离开这里去昆仑玉，”呼那策将姬眠欢从肩上揪下来，到底看着那水润的蓝眼睛没有直接将他扔出去，只是轻轻放到地上，“我在此处守着，不必担忧。”

第13章
月去帘洞二三尺，虽不溶溶，照得方寸俱澄澈，自有另番景如乱梅落雪。
青羽叶性温，灵力却厚重，炼化后姬眠欢懒懒化作小狐狸，只觉得全身上下有一股暖意。
他被暖得困倦，又嫌厌各处磐石硬冷，便一头扎进呼那策怀里拱拱脑袋。
忽觉得安静得不对劲起来，姬眠欢抬头，才见呼那策紧闭双眸，眼睫密长呼吸浅浅。
竟是在浅寐。
日行千里路，夜里亦不得闲勤加修炼，姬眠欢极少见呼那策安睡，偶有几次都是他想探入呼那策识海，弄了几根魂丝作祟。
夜风吹不进厚密的狐狸皮毛，白狐眼眸转了转，轻手轻脚选个舒适位置，便窝在呼那策怀里不动了。
翌日天明呼那策睁眼，便见白狐在怀里睡得歪七扭八。
温软的肚皮随着绵绵呼吸一起一伏，他触手那皮毛，滑顺得油膏一般。
皮毛随了主的气性，也赶着撒娇样缠上他的手指，滑落时依依不舍留了几根润白的狐毛于掌中。
呼那策倚着身后坚硬的石壁默默等着姬眠欢睡醒。
呼那策本以为按着这狐狸疲懒性子，恐怕又要睡到日中天，不想这次勤快许多，在他指尖离开的一瞬白狐就睁开眼。
上挑的狐狸眼微眯，狐爪尖轻轻挂在呼那策肩头，雪白的耳朵往里缩了缩。
姬眠欢眼含揶揄：“哥哥，好摸吗？”
小白狐轻巧跳上呼那策肩头，绕着他脖颈笑：“哥哥怎么不说话？”
“……你，”呼那策轻咳两声站起身，他拂去身上灰土往洞外走，“有点掉毛。”
“……”
姬眠欢默了片刻，他盯着呼那策面色平淡的脸，越想越气恼。
不满地叽叽咕咕几声，小白狐伸出爪子挠上呼那策的长发。
柔顺的青丝落入狐狸掌心，先感着冰凉，随即是像鸦色冰霜的细密绵软。
姬眠欢心里一软，便舍不得由着性子扯下两根，悄悄放下爪子不再乱动。
他还未曾好好瞧过这狼君，外头传的独来独往的天骄，性子倒是除缄默外并不冷硬。
姬眠欢待在呼那策身边数日，觉得这狼君虽不善口舌，里头却是温温软软的，他的眼睛向来不懂得什么收敛，落在呼那策脸上几乎形成实质的抚摸。
肩侧的目光过于炽热，呼那策莫名生了点逃避的心态，他只凝视前路，眸光半分不偏倚。
这狐狸不安分，既不愿意亲自走也不肯安分待在他怀里，偏生爱占据肩头的位置。
偶有一些不长眼的蛇察觉不到姬眠欢的境界，想趁呼那策不注意咬上一口，顷刻就会被鹿角刀削去几块鳞甲。
蛇鳞带着肉翻折断裂乃是剧痛，不过终究只是警示，不会伤它们太深。
那只假寐的狐狸会睁开眼，看着那些疼得嘶气的蛇无声嘲笑。
它站在那黑发狼妖肩头挥舞两只小爪，恐吓般挠了几下空气，得意洋洋地龇牙咧嘴。
四周的蛇见了恨得牙痒痒，便成群结队跟在呼那策身后伺机而动，打定主意要给那只狐假狼威的九尾狐一点教训。
只是很快都一个个泪眼汪汪的扭动着身子逃跑了。
这狼妖怎么记性这么好，第二次动手的蛇就不止是两三块鳞片，有的甚至被削去些许皮肉，叫蛇有苦难言。
惹了麻烦还不用出手的那只狐狸，看着逃窜的蛇偷偷笑，转头又黏糊在狼妖颈窝连声乖顺叫唤。
实在可恶。
一条小黑蛇被剜了好几块鳞片，恨恨不甘地往万蛇窟去了。
万蛇窟遮天大树丛生，又有无数藤蔓缠绕横挂，一些青蛇盘绕其上与青藤混作一团分不清。
阴湿的地面疯长着漫过腿的杂草，时时有虫鸣声声，只是难得见几只飞鸟。
小黑蛇爬过几块白骨，扭着身子滚过一身烂泥，这才到蛇君洞府。
它将自己偶得的一颗灵草放于洞府前，毕恭毕敬道：“君上明鉴，这万妖林里来了两个狂徒，竟是肆意妄为到处兴风作浪，打伤不少族民！”
姜尧在洞府里疗伤不过半日光景，身上的痕迹已好了七七八八，他蛇身极长，蛇头懒懒从巢穴里探出来。
闻着那灵草是个佳品，姜尧眼瞳一亮蛇尾卷起那灵草闻了闻，道：“那两个狂徒是何族？竟然如此狂妄。”
小黑蛇心下奸笑，俯身道：“一个是化作人形的狼妖，另一个是没什么妖力的九尾狐狸。”
姜尧摩挲着灵草的蛇尾抽痛般一缩，将那株草啪的一下甩到小黑蛇脸上，随即飞速地回到自己的巢穴里安安静静疗伤。
“不去，找长老。”
小黑蛇傻眼叼起那株灵草，心里苦兮兮想栖潭长老那个模样，莫说它一个小蛇，就算是蛇君亲自前去，只怕也只能吃闭门羹吧？
再说那怪物，小黑蛇心里又是一股气。
栖潭龙首蛇尾，偏偏又是羊身，活生生一个四不像，是只麒麟与蛇的杂血妖。
麒麟瞧不上他，要不是蛇君将他捧着，这老妖怪不知道要死在哪了。
栖潭视自己一半蛇族血脉为耻辱，尽管为蛇族长老，却并未为蛇族尽半分心，反倒整日神神叨叨想着要炼丹剔除这蛇族血脉。
可在臭狐狸那里受的气小黑蛇实在忍不下，它犹豫几时，又扭身往栖潭的洞穴去。
死马当活马医了，小黑蛇在心里嘀嘀咕咕。
黑发金眸，这双眼睛的颜色在三界里算个稀奇，姬眠欢打着哈欠，懒懒靠在呼那策肩头眼睛半阖。
他随意看过去，心道世人还是装模作样的多。
传过呼那策的天资，也传过呼那策的战绩，怎么不肯顺着自己的心意，把那点明面上听起来有些俗气的东西说一说呢？
姬眠欢这样想着，替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仔细看了看。
没等他看个清楚，最让狐狸恼的一滴水从高树上落了下来，姬眠欢听到雨落下的声响，他蹙眉把脑袋往呼那策颈窝躲，免得雨水落到眼睛里。
半晌那雨滴都没落下来，姬眠欢重新探出头，被黑色的衣袍罩住了脑袋。
他爪子拨开一点缝迷茫叫唤，耳畔声声淅沥，雨至了。
万妖林经年多雨，姬眠欢最厌水。
他自己身上是一滴都没有，干干爽爽撑起一个屏障。
这妖力掌控得要极为细致，耗费许多心神，才能密不透风隔住所有的雨。
呼那策运转妖力费力姬眠欢不是不知道。
所以屏障只够一只小狐狸安逸。
雨落到狼妖的眉目间，顺着倨傲的眉骨滑了下来，姬眠欢只能抬头看见他极为利落的侧脸。
高眉深目，山根至鼻尖挺直简劲，俊美英气。
一滴滴水珠狡猾奸诈，从严丝合缝的玄色衣袍里找出一点破绽，尽数落了进去。
叫姬眠欢心里生出些不满。
“哥哥，你靠过来。”
呼那策察觉肩头一轻，头顶的雨蓦地停了。
他侧眸，看着银发的狐君撑着红玉伞，伸手拭去自己额角挂上的水珠。
“怎么总是如此纵容人，哥哥这般。”姬眠欢看着那双凛凛的金眸，忽的一顿。
他怎么才发现，这素来冷峻的妖竟然长了一双桃花眼。
只是双眼稍长，眼尾微垂得不甚明显，反而眼角略尖内勾，又剑眉压眼，只见俊气不见柔态。
姬眠欢并不收回手，反而从呼那策额前轻抚至眼角，他勾唇柔声道：“叫我怎么忍心。”
再图谋不轨呢。

第14章
“倒是难得，”呼那策将半湿的长发拢于耳后，“肯降贵屈尊亲自踩在地上。”
“瞧哥哥说的，嘴上埋汰不停，”姬眠欢含笑拉过他的手，“还总是护着我，叫我怎么不喜欢。”
红玉伞微微倾斜，将拧着长发的呼那策遮全，姬眠欢瞥眼自己染湿的肩头，看着呼那策佯装抱怨：“哥哥凑近一点，雨淋到我了。”
姬眠欢揽过呼那策的腰缩近中间的空隙，呼那策衣裳上沾湿的水碰到姬眠欢，他也不觉得厌恶。
呼那策拧发的手一顿，转眸看着姬眠欢近在咫尺的脸下意识后退，却被姬眠欢勾着腰退不得。
“怎么了？”呼那策不明所以眨眨眼，对面前总是爱胡作非为的妖这一举动感到茫然。
更多是不自觉纵容的无奈。
呼那策自小被师父和父王教诲，君王应视族民为子嗣，他向来恭顺，将善待族民帮扶弱者铭刻在心。
是以多年成习，无论是狼十六还是其他族民，他都态度一同，哪怕这只狐狸假乖觉真顽劣，呼那策亦本能将其当做幼崽护养。
“哥哥脸上有没擦干净的雨，”姬眠欢将伞放到呼那策手中，他握紧呼那策的手腕，“哥哥拿好我的伞，这可是舅舅送的，若是坏了，我要哥哥用自己赔。”
强行将伞交付，又要说这些蛮不讲理的话，姬眠欢讲完自己也发笑，呼那策却点点头将伞握紧。
姬眠欢轻啧一声，勾着呼那策的脖颈，他倾身伸出舌尖将那脸上水珠舔舐干净。
妖族未化形之时皆为兽态，两兽依偎啃咬舔舐皆是平常。
呼那策与同族往来止步于幼年，天定王命，很快就被父王呼那樊拎出狼群教给凌伊山教导。
时幼年懵懂，凌伊山虽尽职尽责，王道权术，修炼修心，尽数交由了呼那策。
可如何应对情爱，只字未提。
如此全然不知，此时的舔舐与幼时同伴间玩闹亲昵有何不同，又有何不妥。
“哥哥好乖，真想…”
藏起来，绑回灵镜去。
呼那策撑着伞按住姬眠欢的脸，皱起眉头将他推远了一点，言辞冷淡道：“又不是未化形的狐狸，举止不可不端，既担着狐族君王的名头，怎么也该像点样子。”
瞧着呼那策正经的一字一句，姬眠欢只笑不语。
他顺从点点头，握住呼那策空闲那只手。
修长漂亮的手指穿过呼那策指缝，动作轻柔又刻意忽略对方不适应的反抗，强求了一个十指紧紧相扣。
便是呼那策眸中越无奈，姬眠欢心下越是愉快，他胡搅蛮缠几句，又作出一副乖模样：“哥哥说的，我听就是了。”
听了不做不就行了。
姬眠欢轻笑一声，暗忖这是自己的错。
错在还未让呼那策明白自己对狐族王位不甚在意，也和他满身枷锁似的妖南辕北辙。
姬眠欢贴近呼那策身侧，望着脚下的水洼露出一点骄横的厌烦。
但他见红玉伞无声无息向自己斜了过来，心下冒出一点异样的滋味。
让姬眠欢能忍下这水弄脏长靴，连细雨拂面都有甘之如饴之感。
若是往日下雨皆能这般，想必他不会如此厌恶。
身侧呼那策并不知这狐狸想的哪般，他只是按习性警惕四周。
从前独来独往可日行千里无论风雨，只是如今多了个娇生惯养的狐狸，硬是脏乱半分都会闷闷不乐使些小脾气。
他并非不头疼，只是心里寄挂着恩情，想着去昆仑玉也并非什么秘密之事，多带个狐狸也无妨。
哪里知道狐性娇纵蛮横至此。
阴雨来时不止脚下湿黏，空中更是混合着万妖林特有的味道。
蛇族喜吞噬，随处可见森森白骨陷落进泥沼，呼那策鼻翼微动，察觉空中除去混合的腐烂腥臭多了一股其他味道。
一股诡异的妖力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悄无声息，带着浓烈的草药苦味。
呼那策随凌伊山学炼丹多年，还从未闻过这般强烈的味道。
他抬手拍拍还皱着鼻子嫌弃的姬眠欢的头，见对方捂着口鼻眨巴眨巴眼看着自己不动作，竟一时笑道：“狐狸。”
雄厚的妖力如一把削铁如泥的剑斩了过来，姬眠欢瞬间化作狐狸跳上呼那策肩头。
呼那策一手将他搂住，低声说了句抱歉。
姬眠欢前一刻还未懂，直到下刻那柄精美贵气的红玉伞收束，硬生生被呼那策当成一把剑劈开一道剑气。
妖力与剑气相撞，一个浑厚如沧海，一个霸道如惊雷，一时相接火花迸溅，摧枯拉朽波及到周围和腰粗的大树。
姬眠欢离呼那策极近，没错过那一剑劈出时呼那策的一声闷哼。
虽呼那策表面境界只是妖将巅峰，可姬眠欢自己也没有十成把握能与之正面一战。
这袭击的妖力凶狠厚重，看样子才堪堪用上几分力道就和呼那策打平。
且仅逼近时锋芒毕露，此前一直平静无息，可见此妖的老道。
哪里来的老妖怪，姬眠欢疑惑不已，连蛇君都在他手下如砧板鱼肉，这万妖林又从哪来冒出个这号人物。
“二位君主百忙之中，竟拨冗莅临万妖林，如今要走如何也得让老朽送一程。”
倒下的大树后颤悠悠走出一个佝偻的背影，他长发卷曲杂乱，眼窝深陷，面如耄耋，拄着一根漆黑的檀木拐杖，身后跟着数条嘶嘶吐着蛇信子的小蛇。
他周身的衣物布料破烂陈旧，衣饰上却缝制着一串串宝石玛瑙珍珠。
黄金打造的手镯于枯干的手腕处，光泽铮亮的黄金下皮肤黢黑如干巴巴的树皮。
“阁下是？”姬眠欢跳下呼那策肩头化作人形挡在他身前。
“老朽栖潭，逢蛇君垂怜，忝列蛇族长老，”老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行礼，他抬头，鹰目略过呼那策停顿片刻，最终看向姬眠欢道，“狐君，你是否该给蛇族小辈一个交代。”
“你又做什么了？”呼那策不解蹙眉，见姬眠欢脸不红心不跳的理直气壮模样，冷静地认定这只狐狸确实背着他又干了坏事。
“啧，本就是这些小蛇非追着我不放，如今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了。”姬眠欢当着栖潭的面亦无惧色。
栖潭身后的小蛇纷纷激烈地嘶嘶报信起来，一个个添油加醋唾沫横飞。
姬眠欢挑眉抱胸道：“老头，你想要什么？你虽然有些修为，可我和哥哥是两个，你以大欺小，我们以多欺寡，很合理吧？”
本来对以多欺寡微有言辞的呼那策此时听着这狐狸的话，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狐君误会，”栖潭不闻不问身后那些小蛇的控诉，沧桑的眼神落到呼那策身上，“只是请狐君一聚，前日小龙君冒犯，该由老朽赔礼才是。”
栖潭身后本一心想看教训的蛇辈听闻栖潭之言俱是一呆，却见那狐狸笑了几声大咧咧走到栖潭身边，俯身看着它们一笑：“若是要赔礼，应是给我家哥哥赔礼才是，不过你若非要只见我，我便替哥哥会会面。”
“姬眠欢。”呼那策蹙额出声，他走了几步，被跟在栖潭身后的狐狸摇摇头止住，姬眠欢眉眼弯弯道：“哥哥在这里等着我。”
冰蓝的妖力凝结出一个坚固的屏障，只留下栖潭和姬眠欢两妖，栖潭低下头摸着手腕处的黄金手镯，开口声音如乌鸦干涩：“狐君，竟然是半妖之身。”
空中有一瞬凝固，栖潭侧身轻易躲开如寒刀的银线，看着眼前眸色猩红的狐妖躬身道：“老朽并非以此羞辱狐君。”
他话完化身为原形，龙首威严，四蹄生风如脚踏祥云，姬眠欢皱眉下意识脱口而出：“麒麟……”
但当栖潭侧身露出身后的蛇尾时，姬眠欢收起银线冷笑道：“难怪你识得本君半妖身，原是麒麟与蛇族混血。”
妖族最重血脉，故而忌讳血脉混淆，若是异族通婚大多会生下夫妻二妖中血脉更强者的种族。
可也有些混血之子，成就四不像，既修不得父族功法，也修不得母族功法，是纯纯的异类。
而姬眠欢又不同。
他的父亲，是人间界一个没有半分灵力的人类男子。

第15章
“本君不想多废话，”姬眠欢冷下脸色，指尖的几根银线凝成一把寒光匕首，他忽而又一笑，“哥哥在等我，我不想让他等急了。”
“狼君知道您在他身上种咒吗？”栖潭眼观鼻，老态龙钟之姿中几分沉沉暮气。
姬眠欢握紧匕首，深深看了栖潭一眼：“你想如何？”
栖潭又合上那双干枯的手，如信徒般虔诚道：“老朽知狐君为何如此虚与委蛇。”
“炎地，确实有一口能够脱胎换骨，能够洗去污杂血脉的血池，但狐君只知此血池，对其详情一知半解吧？”栖潭笃定道。
姬眠欢沉默了许久，他摩挲着匕首不知想些什么，收回银丝斜倚在一颗树上：“愿闻其详。”
三界流传狼族中有一个宝贝，被称为玄池。
玄池血海翻腾，是传说中太阴妖神落下的一滴心头血。
这血液里含有至纯至精的妖力，足以剔除一只妖身上任何的杂质，更能淬炼血脉，塑造根骨。
“可这样的玄池，也并非所有妖族都有命受的，”栖潭浑浊的眼里闪过微光，“太阴妖神怜悯玄狼劳苦忠贞，赐下心头血以强后代，玄池一过，却如同刀山火海，非意志极其坚定者不可。”
“当然，也有例外，”栖潭望着姬眠欢，干瘪的嘴唇露出一点微弱的笑意，“若能得狼君一滴心头血，这玄池便会百依百顺，柔若温池。”
姬眠欢不曾去了许久，只是呼那策刚刚抵挡那一道妖力时顾不得妖核破损，如今待在原地时妖核发紧发疼。
他面色有些苍白，撑着疼痛数时间，时间就越难捱。
呼那策看向手里的红玉伞，小心将上面粘上的尘屑拂开，思及姬眠欢见一点泥污就咋咋呼呼的模样，又仔细将伞翻来覆去看了几次才作罢。
“哥哥喜欢这把伞？”
呼那策抬头见姬眠欢面色如常满眼笑意，暗中打量确实没半分受委屈的模样才放心。
他伸出手，望向姬眠欢道：“走吧。”
姬眠欢有些受宠若惊，他一脸稀奇模样牵住呼那策，喜笑颜开：“好。”
踏出万妖林约莫十几里，姬眠欢感觉握着他的手颤抖地用力一拽，才发觉呼那策额头满是冷汗，撑得眼角都泛着红。
“哥哥疼怎么不早说？”姬眠欢急忙抱起呼那策寻了一处干爽洞穴，他抹开呼那策额头的汗，随后一愣。
怀里的妖半躺在他身上，伸出双臂勾住他的脖颈，疼痛得身子微微蜷缩起来。
呼那策垂下眼凑近姬眠欢耳边，偏偏几次开口都说不出什么话，他蹙着眉，眼神落到地面上，姬眠欢耐心轻声问：“是妖核裂开了？哥哥下次莫再着急挡在我身前，有我呢。”
呼那策胡乱点点头，一颗汗水顺着额前碎发滑落面颊，最后顺着下颌滴落到玄色劲装的衣襟缝里。
呼那策定是疼得迷糊了。
姬眠欢全身一僵想。
不然怎么会勾住自己的脖颈，主动凑近吻了上来。
姬眠欢眸色一暗，看着呼那策面色微红呼吸急促，做错事样局促不安。
额角都沁出薄薄一层汗，呼那策抬眼看着姬眠欢的眼睛，后又皱着眉头难堪似的垂下眼，低声解释：“……疼。”
“哥哥原来也会疼。”姬眠欢哑声笑了一下，他抚上呼那策的胸膛，感受到那颗心在略慌乱地跳动，转而一手按住呼那策的后脑吻了上去。
那取一滴心头血，哥哥也会疼得主动凑上前要他吻吗？
生涩的吻一点点变得缠绵柔顺，妖力顺着舌尖流入呼那策妖核，如春水润着干涸枯树，干涩缓解，疼痛消退。
呼那策蹙眉笨拙想将姬眠欢的舌推出去，他往后挪动，被姬眠欢掐住腰动不得。
“够了。”呼那策挣扎着躲开，姬眠欢搂紧他，将下巴磕在呼那策肩头，回想起刚刚忍不住笑出声：“哥哥用完又想丢掉我。”
“……没有。”也不知如何示好，呼那策冥思苦想，突然伸出手摸向姬眠欢的头。
他像安抚狼十六一样，五指穿过姬眠欢的长发安抚：“只是不想让你再多损耗妖力。”
要命了，姬眠欢喉间一紧，觉得这妖实在会勾引他。
怎么会有妖说话时声音沙哑又低沉，明里暗里都是勾引的味道，偏偏言语里尽是认真，好似全然不知这般何等不妥一样。
许是久未饮水口干，间或还能听到呼那策吞咽口水的声音。
虚情假意也好，意乱情迷也罢，反正此时连带着那双素来泠然的桃花眼，此时都泛着微红。
被吻得眼角润湿，金瞳里像擦上了珠光。
霎时栖潭那一句虚与委蛇冒于脑海，姬眠欢摩挲过呼那策侧脸，他想着呼那策要去昆仑玉见小凤君，便问：“哥哥认识小凤君？”
凤族如今还是慕容潇父亲慕容辙掌管，世人皆称慕容潇为小凤君。
如此尊称连慕容辙都首肯，只因慕容潇是万年来凤族唯一一只有神凤血脉的凤凰。
俗世人称龙凤呈祥，哪里知道龙凤不合多年，上古时代凤族鼎盛，最喜食龙，只把龙戏称小蛇，而后九天神凤陨落，凤族神凤血脉多年不得出便逐渐落没，乃至沦为龙族的附庸。
幸而新出一只神凤，足以摆脱龙族牵制，重振一族荣光。
如此想来，呼那策与慕容潇交好倒是极正常的，姬眠欢心下飞速略过一丝不满，他下意识勾着呼那策的腰不放，小声埋怨：“听闻小凤君容貌绝世，可真有那么好，比我更好吗？”
姬眠欢并不真的想要回答，却见呼那策看向他又一副思考的模样，气得鼻子差点歪了，哼哼唧唧道：“我只是随口说说，哥哥还真比较起来了。”
哪知呼那策绷着脸不说话，姬眠欢眨眨眼看着他，蹙眉发出一声轻轻的不满：“哥哥有结果了吗？”
见这狐狸假装平静，实际蹙眉瞪眼，连脸都有些气恼地鼓起来，呼那策眼里罕见露出些笑意，他移开眼道：“逗你一下而已。”
他再不通世事，哪能不知道当着面不可比较的，无非见那狐狸在意得耳朵都微微在动，难得起了心性想逗一逗罢了。
还真如此在意这些，呼那策不免觉得好笑，更加认定姬眠欢幼稚气性，和一向喜爱打滚撒泼的狼十六没什么不同。
后来路途上姬眠欢又缠着呼那策问过好几次，不胜其烦的呼那策皱起眉头，手上用了点力敲了下姬眠欢的脑袋，随口敷衍承认：“嗯。”
心高气傲的姬眠欢哪能听得这些，当即化作小狐狸躺在地上，不顾身下是不是尘土飞扬，任凭呼那策怎么叫他都一动不动。
“惯会撒泼耍赖。”呼那策无奈弹了弹他的脑袋，伸手将狐狸抱在怀里，也不在意灰扑扑的小狐狸会不会弄脏衣服。
姬眠欢在呼那策怀里也不安分，四处拱来拱去，将一身灰都擦在呼那策身上才舒坦，悠悠闲闲仰着脑袋望天，心道都传小凤君真绝色，我倒要看看是如何。
呼那策赶路时极快，路上不曾耽搁六日便到了昆仑玉。
昆仑玉山脚下阵法大门前两只金雕嘶哑叫着，见呼那策拿出一根金色的翎羽，便退让到两边恭敬地低头行礼。
“这是什么？小凤君的？”姬眠欢抓着呼那策的衣襟盯着那只漂亮翎羽，忽觉得口中牙痒痒的，想找个东西磨一磨。
“不是。”呼那策收好翎羽踏入阵法，两只金雕拨弄灵石，阵法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姬眠欢未来得及闭上眼，呼那策已然伸手蒙住他的眼睛。
等到白光褪去姬眠欢睁眼，眼前是一个精致的偏殿，墙上挂着黄金做的羽毛，每根羽毛的尾尖又缀着红宝石，那形状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望向殿外，已是群山环绕，云雾缭绕。
已然从山脚到了昆仑玉山顶。
姬眠欢从呼那策肩头跳下来，他转身抬头想说什么，见呼那策在原地竟然施展了一个清洁术，浑身一尘不染后又抬手仔细整理了衣襟，这才往外走去。
“哥哥见小凤君，可真用心。”姬眠欢嘀咕一声，落了半步在呼那策身后。
“又在这里小声骂我，”呼那策将狐狸从地上提溜起，见那双眼睛委屈一样，下意识多嘴解释道，“小凤君素来好整洁，风尘仆仆怎好去见。”
哪知怀里的狐狸越发龇牙咧嘴挣扎起来：“好啊，连这些个细节都记得！”
作者有话说：
小作精→大醋精

第16章
姬眠欢惯会咋咋呼呼，呼那策早就习惯这幅无赖模样，只觉得无奈又好笑。
他低声哄道：“在外也传狐君美名，你别在小凤君面前这样，若是被那些鸟儿瞧见，传出去怎么办？”
姬眠欢听罢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他不再挥舞四肢作乱，又不想轻易被哄好，便煞有介事点头让呼那策放下自己。
他化作人形，白皙纤长的手指将在呼那策怀里弄皱的衣襟细细整理了一番，又挑剔嫌弃地抚平那些褶子。
若是在灵镜，他一天要换十套衣服，半点尘土都沾不得。
可是出门在外不方便是必然的，姬眠欢暗自想，呼那策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是多么体贴。
还未出殿门便迎来两只小云雀，它们俩身子圆滚滚的，拍动着两只小翅膀，看上去颇为费力的模样。
一只云雀记得呼那策，欢喜叫唤道：“狼君来啦，小凤君大人的令牌已有五百年未响动过，今日一亮便猜到是您来了。”
“请随我们来吧。”两只小云雀绕着呼那策飞了两圈便前去引路。
一只未曾见过呼那策的云雀瞥见姬眠欢，愣得连扇动翅膀都忘记，直愣愣从空中掉了下来。
被姬眠欢眼疾手快接到手中，他戳戳云雀的身子，笑嘻嘻道：“怎得突然不会飞了一样？”
那只云雀赶忙从姬眠欢手里飞起，它哼哧哧腾空跟上自己的同伴，回首羞赧道：“我在昆仑玉待过八百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能与小凤君大人一比的妖族。”
呼那策瞧见那狐狸笑得眼睛成弯月，罢了才轻轻看自己一眼，口里哼哼的，耀武扬威般。
他轻咳两声，示意莫要太得意忘形。
姬眠欢趁着那两只云雀不注意，凑到呼那策耳畔轻声道：“哥哥，是我好看还是小凤君好看？”
说完也不等呼那策回答，姬眠欢勾着呼那策的脖颈强行吻了一下他的唇。
那只云雀想偷偷再看一眼姬眠欢的脸，冷不丁撞见二妖亲昵时挥翅的动作都一顿，幸好及时回神才没又落到地上。
它觉得自己不该看这一幕，只是瞧着那二妖实在登对得紧，鬼迷心窍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次，望着呼那策的那双眼睛直勾勾望向了它。
姿容艳丽的狐狸食髓知味，他润红的舌尖轻轻舔过朱唇，一双眼睛勾魂摄魄般诡丽殷红。
有那么一刻，云雀觉得自己的心脏不在胸腔里，反而被狐狸握在手心，狠狠捏碎一般疼。
云雀带着他们来到神凤殿时，呼那策还皱着眉，实在不解为何无缘无故地姬眠欢又要咬他。
偏偏也不是修炼，着实奇怪。
“别来无恙，狼君。”
人间有一句诗昆山玉碎凤凰叫，便是言及琴音精妙，如此可见凤凰声色悦耳。
百凤之王的神凤，自然更胜一筹。
久别重逢，呼那策拱手行了一个平辈间的礼：“别来无恙，小凤君。”
姬眠欢挑眉望向那端坐在白玉棋盘之前的男子。
青丝如泼墨，眉飞入鬓，面如白玉，鼻梁秀挺，精致得如雕刻一般。
不过他眼神略微错愕，只因这绝世公子眼前竟蒙着一段白绸。
“这位，”慕容潇从棋桌前起身，并未有半分不能视物之感，他漫步至呼那策身边，清雅一笑道，“策从前未与潇提过，不同我介绍吗？”
“灵镜姬眠欢，”姬眠欢眼眸微眯，看着慕容潇与呼那策熟稔的姿态心下莫名不悦，却也只是垂眸浅笑，“早闻小凤君容貌绝世，如今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姬姓，”慕容潇了然点头，挥手令侍从沏茶，“原是狐族新君王，在下凤族慕容潇，有失远迎。”
“此次前来是为求清心莲数朵。”呼那策接过慕容潇递来的茶水并不着急饮，只是先将来意说清。
慕容潇听罢微微颔首，令两只云雀去将清泉旁的清心莲尽数摘来。
“用不着这么多，”呼那策蹙眉摇头，他看着慕容潇的双眼，终是没将那口气叹出口，犹豫道，“只取三朵就好，剩下的，你的眼睛。”
“眼睛倒是没什么，这些年以神视物，已然习惯了。”慕容潇摇头，抬手又替呼那策沏上一杯新茶，却是一直到溢了出来。
茶水濡湿手指时慕容潇一愣，转而放下茶壶用丝帕擦拭手指，才不在意笑道：“竟有些不习惯了，倒个茶水也笨手。”
呼那策本想着拿到清心莲就要赶回炎地，只是慕容潇早已备好酒宴，说一别多年难得一见，狐君又是第一次来昆仑玉。
若是这般走了会叫旁族觉得凤族礼数不周，让他们再多留几天。
本是无所谓的姬眠欢几日下来，忽的就不那么想探听凤族的八卦。
只因慕容潇日日都要请呼那策叙旧，扔了两只小云雀让它们带着姬眠欢玩乐。
这昆仑玉说得好听，玉石之山一般，可姬眠欢只觉得四处光秃秃，莫说比起湖泊灵草遍地的灵镜，连炎地也比不得。
早已忘记哪只狐狸，平日里叫嚣着干燥无水之处最好。
他转悠了几日，终于忍无可忍拉住呼那策的手，对前来请呼那策小酌一杯的仆从道：“哥哥今日病了。”
这般睁眼说瞎话，呼那策和那仆从面面相觑，只见这狐狸拉着呼那策的手可怜兮兮摇晃，凑近他耳边小声道：“哥哥，我不想独自在这里。”
姬眠欢以为呼那策难免犹豫，没想到他却立刻皱起眉向仆从说了几句。
姬眠欢偷偷支起耳朵听，只听到最后几句道歉之言。
待仆从走后，他眼巴巴凑到呼那策身旁想粘一会儿，却被呼那策压着手腕摸了摸脉搏。
他眨眨眼，见呼那策敛眉不解，口中困惑道：“也没什么大碍，青羽叶吸收得干净，脉象平稳，妖力也通畅。”
原是以为他病了？姬眠欢哭笑不得，却更觉得心里一软，他拉过呼那策的手哼哼：“我可没事，也对，我这般不身娇体弱，也不是你那个小凤君，怎么好每天占着哥哥呢？”
“在昆仑玉待着闷得慌？”呼那策收回手，总算了解了姬眠欢无病呻吟的病根。
那狐狸开始还不松口，见呼那策作势起身去找慕容潇，这才拉着呼那策的手小声嘀咕：“是我闷得慌，我陪着哥哥来，哥哥却只看着小凤君，半点都不肯向着我。”
他下巴磕在呼那策颈窝，抬眸看着呼那策：“昆仑玉光秃秃的有什么可看，哥哥以后想看，我带你去灵镜，灵镜水灵灵的，漂亮多了。”
“当然，若是哥哥觉得小凤君好看，那我也没辙。”姬眠欢说着，自顾自又气上头。
“慕容潇……”呼那策无奈推开粘在身上的狐狸，他望向这房中的凤凰图腾，言语中有几分悔意，“那双眼睛，是因我之故。”
凤凰一族酿得一手好酒，慕容潇偏生好茶，在他殿中一点酒味都闻不着。
从云雀那里用几株灵草换来一壶好酒，姬眠欢摇着酒壶跃至楼顶，倚着屋檐上的宝兽翘起二郎腿。
昆仑玉山高，倒是个看星星的好去处。
“狐君独饮，岂不有些少趣？”
姬眠欢往嘴里倒酒的动作一顿，他起身往下看，竟是一身白衣的慕容潇提着一盏灯正对着他笑。

第17章
“夜深露重，小凤君走到这里作甚？”姬眠欢提着酒壶飞身落到地面，他脚步轻浮，眯着眼笑，一副酒醉模样。
“日里听闻狐君不安，特来探问。”慕容潇浅笑颔首，微微侧身。
他虽目不能视仍仪态清雅：“如今想来狐君初次前往昆仑玉，我一时欣喜旧友来访，恐是怠慢了，此番才来赔罪。”
“今夜陪狐君共赏昆仑玉的妖月，不知可否？”
姬眠欢轻笑一声点头，将酒壶提在身后跟上慕容潇的步子。
慕容潇这只凤凰本体通身赤色，却喜好着一身月白。
姬眠欢仰头饮下一口清酒，垂眸望着那白月云纹的锦缎长袖。
没由来想起呼那策宫殿里满箱子的黑色衣袍。
昆仑玉孤高，寒月悬如明镜，时有触手可及之感，山高生云霭，缭绕如薄纱，恍若一看如仙境蟾宫。
“小凤君的眼睛……”姬眠欢刚开口就觉得不妥，他蹙眉要将话头捻回。
慕容潇却不在意笑道：“策不曾告诉你？”
“哥哥是说了些，”姬眠欢神识极为敏感，能察觉到慕容潇以神识物，与实质目光几乎无差，他瞥过眼有些不愿与之相撞，“只是模模糊糊，不肯细讲。”
“前尘杂事而已，”慕容潇顿了顿，他挑起灯，拨开其中匍匐灯油中的芯，“他少时护我，我亦回敬恩情，期间腌臜事，说出来倒是污了狐君双耳。”
他轻柔的语气里拒绝之意明显，姬眠欢识趣不再问，二妖一路默默，走至一长亭处。
“春梦尚短，世事更短，情意也不过片刻，”慕容潇将灯挂于长亭匾额之上，忽而侧头笑问姬眠欢，“而狐君的情意，又值几何？”
握着酒壶的手一紧，姬眠欢看着面仍带笑的慕容潇，抬眼轻哼道：“小凤君这是何意？”
“呼那策几番入魔乱动，狐君莫说没有你的功劳。”
温润君子的声色冷了下来，慕容潇周身的妖力蛰伏于暗处，无声的威压。
“清心莲镇魂，他本不该再花费心神压制魔性，到头来这几日都需要昆仑玉温养神魂。”
“在下虽不谙魂术，却知狐君在此造诣颇高，若是游戏人间图个乐子，大可去寻旁的角色，就勿要再折腾狼君了。”
酒壶里最后一滴清酒也咽进口中，姬眠欢弹了下净白的瓶身，上好鸣玉雕成的酒壶顷刻化为齑粉。
“小凤君为何出此言，”长亭栏杆玉，落月入眉际，姬眠欢捻着手上碎玉细沙，他微抬下颚，韶秀的霜睫下赤色暗生，“我倾心狼君才伴他左右，何来作弄之有？”
“若是真心倾慕，更应知他动不得一欲一念，狐君所言之爱，”慕容潇争论时仍不动一丝怒意，一派风轻云淡之感，只是字字不留情，“恐怕是爱自己吧？”
“再者，亦或狼君给了您什么错觉？”慕容潇轻笑一声，“恐怕狐君不知，呼那策本动不得一欲一念，故而冷心冷情。”
“可亦因冷心冷情，他愈加小心细致，恐违背伯父教导，经年来对旁人一向如此。”
慕容潇看向唇边笑意抹平的姬眠欢，哼笑道：“若狐君以为这是偏爱独特的亲昵示好，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他如此待你，如此待我，亦如此待族民。”
“并无一二般不同。”
昆仑玉上的月冷清寂寥，慕容潇早已看了千万遍，此刻却仍留恋于此，他摘下蒙住双眼的白绸，睁开的眼瞳里一片灰白。
细细留意，能发现其中有几分幽蓝。
慕容潇指尖轻触左眼眼角，想着刚刚姬眠欢的脸色忍不住笑出声，半点没有方才强势的咄咄逼人模样。
他闭上眼，伸出手掌遥隔万里轻轻抚摸过妖月，唇角微勾自语：“伯父放心，此番绝不会重蹈覆辙。”
慕容潇令云雀安排的住处乃是凤族一直以来接待贵客之地，偏生两间屋子隔得极远。
呼那策多日来睁眼闭眼皆是狐狸，如今才能独自静默一会儿，只觉得珍贵难得。
凤族尚美，厢房里西边放置了一面宽大的镜子，呼那策轮转妖力几周以后睁眼，忽的从镜中的倒影里发现自己衣袍腰际开了一条口子。
这长袍由鲛绡制成，刀剑都难入，呼那策沉下脸摸向那口，边角的线头截断处并不齐整，反而毛毛刺刺的，一看就并非刀刃所割。
倒像是某个狐狸拿爪子挠的。
不说呼那策还没曾注意，他挑眉从玄色衣袍皱褶里捏起一根白色的毛。
白毛长约有三尺，光滑水润，看得出这根毛的主人如何养尊处优，娇贵万分。
满身的狐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黏上的。
他起身于乾坤戒中找出一件干净的黑色劲装，低头伸手解开衣襟上的暗扣。
墨发落到颈窝处惹得发痒，呼那策拧起眉头，他将长发尽数拨脑后，这才解开腰间的衣带，将衣物褪至腰胯间。
此时若有来者开门闯入，实在不是时候。
可姬眠欢来的不是时候的时候太多了。
以至于房门被推开时呼那策回眸见是他，仍能一脸平静。
满心窝火的狐狸也没想着自己能撞见这般场景，就这样愣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目光停在呼那策墨发缠绕的脖颈，没整理好的后领拉开数寸的空隙，仰起的脖颈挺直秀颀。
呼那策微抬下颚看了姬眠欢一眼，又漫不经心收回了眼神。
他垂下眼眸将干净衣袍上的暗扣逐个解开。
感觉到姬眠欢的眼神落到自己身上，呼那策不自觉地抿唇，喉结微动似略口干。
整片衣物退至腰际，如此毫无防备将一整个背脊露出。
尽管蜜色肌肤上伤痕累累，却无端让人觉得细腻光滑，想要伸手触之一探究竟。
隐秘的沟壑顺着背脊向下，阴影晦暗里只能堪堪窥见几分，反引得视线意犹未尽随此下移，至腰及臀。
垂落衣物下双腿，不必露出也能清楚知晓，定然结实修长，肌肉线条的轮廓极其流畅。
及腰墨发丝丝缕缕欲遮还休，掩映着劲韧窄腰及臀两侧凹陷下去的腰窝。
往日灵镜里有的狐妖喜衣着华丽露背，在她们白皙柔嫩的后背处亦能见着这一条线影。
可都没有哪一次能让姬眠欢有此刻的冲动。
他白皙面上一层薄红，本没有的醉意冲上脑，就想装疯卖傻勾着呼那策的脖颈亲上去。
忍了半刻姬眠欢还一动不动，呼那策沉默着将本来褪去的衣物重新穿好，他看向忽而垂眼不敢看他的狐狸，语气迟疑着商议。
“你，不然先出去？”
作者有话说：
小凤凰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也不是来加入这个家的，他是来维护这个家的！

第18章
一刻不得安生的狐狸难得安静下来，木头似杵在门口一动不动。
只是那双润蓝的眸子，今时如酒酽似春浓。
不知是否清酒余韵厚重，迟来醉意浓浓。
“那，那我先出去。”姬眠欢点点头，也不知心头那点慌张从何而来。
只是抿紧唇伸手将门关上，背倚着木门长舒了一口气。
他微微侧头，耳朵贴近纱窗，听到里面衣物摩擦的簌簌声，秀眉紧蹙。
竟说不出为何厌嫌方才的自己。
姬眠欢垂眼看着脚下的影子，心里念着自己来炎地接近呼那策的目的。
背后的门冷不丁一开，愣神未能反应，姬眠欢脚下一个趔趄往后栽倒进了呼那策怀里。
“……下次靠在一旁便罢了，莫靠在这正门上，”呼那策将姬眠欢扶起，抬手拍平自己衣襟褶皱，“何事？”
心下诡异觉得有些奇怪，姬眠欢口里说不出无事两个字，他瞥过眼，见呼那策转身要进房门，又急着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袖。
“从小云雀那讨来几壶酒，不知哥哥有没有兴趣？”
“平日偷奸耍滑，如今良心发现要补偿我？”呼那策有些惊讶看了姬眠欢一眼，也不说拒绝，只是迈步就往院外走。
他这身玄服不似往日劲装，虽一如既往简单利落，窄袖收腰，却在腰间纹上了图腾银饰。
极为难得还缠上一条丝线结，比往日都来得细致几分。
闻不着身后脚步声，呼那策回头看姬眠欢，道：“反悔了？”
“没。”姬眠欢反应过来呼那策的意思，他心下松口气赶忙跟上，眯着眼露出一个乖觉的笑来。
他挽上呼那策胳膊，低头偷偷看了一眼呼那策腰间的银饰：“还以为哥哥是不想，才往外走了。”
往外几步走，呼那策拐入一林中，姬眠欢忍着枯枝杂乱的小径跟上。
此林幽深，进去又别有洞天，抬头四方成包围态，只露出一个圆缺口，恰好留得方寸月色。
姬眠欢松开呼那策的胳膊随意走了几步，他四处看了几眼，呼那策已经使了个除尘诀拂开一层枯叶。
枯黄叶片之下是一方石桌，五个石凳似花瓣，合成一朵梅的样子。
“凤族地界儿哥哥这么熟？”姬眠欢坐到呼那策对面，将剩下最后一壶酒从乾坤袋中拿出。
他摸出两个闲置许久的酒杯，满满斟了两杯。
白玉杯入手细腻，呼那策闻了闻杯中酒举杯昂头一饮而尽，清酒入口绵软，与烈酒的冲劲全然不同。
“少时随父拜访凤君，忙里偷闲与慕容潇来过几次。”
姬眠欢点点头，抬手又将酒杯斟满，见呼那策几杯下去神色仍清朗，他撑着下巴笑道：“往日哥哥从来不注重衣饰，如今到了昆仑玉倒是折腾出一件往日没见过的衣服。”
“俗间界有言，女为知己者容，不知套用在哥哥身上合不合适。”
将手的酒杯放下，呼那策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蹙眉有些费解之意：“衣物有所不同，我自己倒是没注意过，不过你一提，我倒是才记起这衣服是落牙礼时父王所赠。”
狼族以掉落最后一颗乳牙为成年象征，故而落牙礼之时父辈所赠饰物意义不凡。
呼那策看了眼衣服，摩挲着酒杯半刻，抬头问道：“是不是，不该穿出来为好？”
“哥哥为什么这样问，”姬眠欢拈起酒杯，觉得这话怪得很，他随意道，“若是哥哥觉得喜欢，左右不过是衣服，有什么穿不得，若是哥哥觉得珍贵想好好保留，收好就是了。”
“左右不过自己的心意。”
呼那策伸手摸着衣襟上的暗纹，抿着唇许久不出声，好一会儿才开口：“若是不明白心意怎么想的，该如何是好？”
这句话轻说得很轻，但姬眠欢听得清楚，只是待他想回答时呼那策已经端起了杯子，看样子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也只得端起酒，心里像蒙着山岚一样，云里雾里不明白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只是姬眠欢放任酒气侵蚀，没用妖力将醉意逼退，斟酒时又想起慕容潇的话。
镇压五感，凝结欲念。
冷心冷情，难不成连自己的心思都没有了吗？姬眠欢不在意笑了笑，天底下哪里会有这般死犟的妖，为了不走火入魔将自己冻成冰人。
再说，若呼那策真是如此无情无欲，怎么如此细致体贴，那几番相处的担待，姬眠欢不觉得这是个冷冰冰的妖。
他醉里抬眼，落花蹁跹无意落入杯中指尖，手中的酒杯被呼那策拿走。
姬眠欢不满地轻哼几声也没想着夺回，困得阖眼，他化作一只小狐狸缩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呼那策将他抱在怀里往回路走，姬眠欢突然睁眼道：“若是旁的妖醉成这副样子，哥哥也亲自抱他回房吗？”
怀里的狐狸酒气熏天，一看就是之前自己已经偷嘴尝过许多酒。
呼那策半分醉意也没有，思忖后道：“若是势力同阵，应当帮衬，若是交恶不和，不去理会。”
“为何总是这样对人，一点脾气也没有的样子，”姬眠欢打了个哈欠，蹭了蹭呼那策的右臂，“还以为哥哥只这般对我，想来不知多少妖是这个待遇。”
姬眠欢随口嘟囔发发牢骚，呼那策却脚步一顿，缓缓道：“难道如此错了？”
师父长期如此教导，不该有错才是，呼那策心里生出些不安，思及几日来姬眠欢都不太满的模样，细想何处有错。
“……倒不是说错了，”姬眠欢盯着呼那策，眯着一双狐狸眼，“只是想问，哥哥做这些，有几分情在里面？”
“生灵智者皆有情，有情而分爱憎，与人友善与人交恶，一个是爱一个是憎，对错却向来模糊。”
“倒不如说，爱和憎都是没对错的，”姬眠欢默了片刻，又问，“难道哥哥护着我，护着狼十六，百般顺着，只觉得是对的才做，没有一点自己的偏向？”
“因为是同阵，同族，就能做到如此？”
“师父一向如此教导，”呼那策低下头，满眼困惑，“君王之责爱民如子，友者善之，仇者恶之，不对吗？”
眼里三分醉意消退去，姬眠欢跳上呼那策肩，狐尾勾着呼那策的脖颈，轻声道：“自然，是对的。”
“所以，哥哥只是在做自己觉得是对的事？”
呼那策迟疑点头，姬眠欢低声笑了几下，又靠着他乖乖半阖眼小憩。
一路回想自身举止，呼那策不断对比少时凌伊山的爱护，确认自己行为半分不错才放心。

第19章
呼那策本想将姬眠欢丢回客房，这狐狸胡搅蛮缠，九条尾巴都缠着他胳膊不肯下去，嘴里叽叽咕咕，像是喝醉了说着胡话。
也不知情到激动处，有没有在骂他。
丢也丢不掉，呼那策稍稍一用力，缠在胳膊上的小狐狸就颤抖着身子，呜呜咽咽喊疼一样，半睁着水润的蓝眼睛，好像泪在里面打转。
爱老及怜贫，逢迎善者亲。
人间君王的诗词如此写过，父王教诲为君者杀伐果断，亦不可失其怜悯，他这样说服自己，只得将这只狐狸抱回屋。
一到屋里这狐狸就不吵闹了，只是一下一下地用脑袋拱着呼那策的胳膊，要往怀里钻。
姬眠欢劳烦自己动动四肢换了个好姿势，就这样闭上眼一动不动。
坐在床榻之上，呼那策扫眼已经安睡的狐狸，伸手戳了戳狐狸脑袋。
姬眠欢不耐烦叫了一声，伸出爪子拍掉他的手，哼哼唧唧转头向另一边去了。
看来真是醉迷糊了。
呼那策起身走到西边角落的镜前，撩开肩头遮住耳廓的墨发。
黯淡无光的屋子里，有一个朱红色的印记在他后颈微微发光。
它微弱的红光像是火星子，看上去有温度一般。
呼那策伸手碰了碰，向后看了一眼仍在安睡的狐狸，随手将镜子旁放着的镜布盖上。
在凤族的禁地处，慕容潇察觉到结界里几分残留的妖力痕迹。
他哼笑几声，暗道了一句果真本性难改，却也只是重新加固结界，无半分举动。
翌日呼那策便请辞返回炎地上路，姬眠欢闲来闹腾，一心想看看清心莲长什么样。
清心莲摘下后不易保存，若非立刻使用须得寒冰玉盒安置。
这寒冰玉也非万能，若是第二次打开，里头的寒气要再温养半个月才能生成。
而清心莲不在半柱香内炼化，灵力就会尽失。
“回炎地之际再看。”呼那策难得不顺着他，只一心一意赶回炎地。
小狐狸瘪瘪嘴，换了个姿势继续挂在呼那策肩头打哈欠。
昆仑玉同炎地遥隔万里远，期间要经过万妖林和淮阴山脉。
多沼泽和丛林，来路阴湿粘稠得很，幸好呼那策很快就穿过这二地近了舟山。
舟山一过再翻越四座山便是炎地。
舟山隶属轩辕山脉，是妖界少有的无主山脉之一，亦是一些魔兽与散修的聚集地。
“听闻舟山上有一种鸟名肥遗，状如鹌鹑，吃掉可以润毛，哥哥总说我掉毛，我想去舟山上看看有没有这种鸟。”
姬眠欢一次不成又找一次麻烦，他磨着呼那策同意，主动从肩头跳下来往舟山上跑。
舟山盛矿，一路碎石多而草木稀，呼那策尽快搜寻着姬眠欢口中的鸟，不一会儿却见白狐摇头晃脑从哪里衔了一只还在扑腾的鸟雀，得寸进尺要他烤。
“不会，”呼那策眉头动了动，“生吃。”
“弄得到处都是血，不要不要，”小白狐摇摇头，讨好地蹦到呼那策怀里，脚掌上泥土在黑色长袍上留下四个梅花印，“哥哥快些，要是弄得快点，咱们就少耽搁时间，你说是不是？”
姬眠欢将刚刚找的几株仅舟山才有的灵草掏出来放到呼那策腿上，这几株灵草难得，年份极好，他废了不少心思才找到。
明晃晃利诱，姬眠欢眼巴巴抬头望着呼那策。
见呼那策最后冷着脸将他丢出去，嫌弃地将衣服上的泥印子拍掉，却弹指点燃一颗枯木，明显是答应了。
姬眠欢笑嘻嘻跳着往外走，临着将一枚铃铛交给呼那策。
“我还没见过舟山，我出去看看，哥哥找我就摇摇铃铛。”
狐狸一溜烟跑个没影，呼那策看着手里的死鸟，红而细的腿脚一下一下抽搐着，其上两个被尖牙咬出来的血窟窿还在往外滴着血。
他蹲下来看着枯木上燃起的火，盯着手里的肥遗思考了很久，直到它一动不动凉透了，这才尝试折断一根枯枝用鹿角刀削干净，将它串起来。
呼那策伸手想感觉一下火势，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感受不到温度，他收回手，只能凭着感觉和记忆将肥遗伸进火里烤。
火焰极快吞噬了羽毛，发出一阵烧焦的味道，呼那策等了好一会儿，手里的木枝都被烤得发烫发红。
他继续耐心等着，烧红的木枝却一个招呼都不打就从中间断了一截，带着已经黑成一团的肥遗滚落进炭火里沾满了灰。
“……”
呼那策用剩下的那一截木棍往炭火里扒拉了一番，原本灰扑扑的炭烤肥遗更加全面的沾裹上草木灰，只是没有半点草木清香。
只有一团糊味。
后知后觉不对劲，呼那策紧张得额角挂上一滴汗，立刻用妖力灭了火。
由于实在是与草木灰里剩下的木炭太像，呼那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肥遗是哪个。
只能一个一个用手里的木棍戳，他戳碎了几次木炭，木棍终于捅进了外焦里嫩的肥遗里。
不等呼那策松口气，手里的铃铛冷不丁响了起来。
一条若隐若现的红线，从铃铛的吊坠处一直延伸向远方。
闻到这股血腥味多时了，姬眠欢盯着那只小羊羔，趴在一根干燥粗壮的树枝上懒懒地翻了个身。
那只小羊浑身沾了血污，连四条腿都在打颤，面上挂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一个劲地咩咩叫着。
它身后跟着数名穷追不舍的妖修，姬眠欢离得远，闻不到他们身上是什么味道，只是隐隐约约闻得到一股血腥味。
他舔舔爪子百无聊赖，心想着再抓一只肥遗叼回去给呼那策烤。
那只本来朝山上跑的小羊却忽然转了方向，咩啊咩地向他这冲来。
本以为这是个巧合的姬眠欢施展开幻术遮住自己的身影。
那只羊仍冲着他的方向而来，甚至几个蹄子蹬着树，一副要爬上来的样子。
那几个妖修立刻往树上丢了几个火球，火势蔓延迅速，差点就烧掉姬眠欢的毛。
他脸色一黑，立刻跳到周围的另一颗树上。
可下一刻那只小羊咩咩惊声叫着，疯了一样拐歪又精准地向姬眠欢奔来。
“该死的。”
不知道连着跳了几颗树，那只小羊都如同能看到姬眠欢一样奔了过来，姬眠欢不耐烦骂了一声，甚至想出手替这群妖修直接抓住这羊崽子。
“这家伙真是难缠，若非近身不可捉，也不必如此恼人。”一妖修怒气冲冲，见小羊往树上躲，一怒之下将四周所有的树都点燃。
小羊没抓住，惹怒的狐狸倒有一个。
姬眠欢看着一条尾巴上被烧焦的几根白毛，阴恻恻地看向那几个妖修。

第20章
公仪承见小羊不再往树上躲得意地笑了笑，他拿出捆妖绳要将瑟瑟发抖的小羊捕捉，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他不耐烦回头想叱责，却被一片白遮住了眼。
漫天的白，占据所有视线的九条尾巴，一只双目猩红的九尾狐裂开嘴，它的四肢如同玩弄蝼蚁一般，轻松就将几个仆从压在掌下。
“原来，是几条臭水沟里的小虫。”
身上的腥味简直藏不住了，姬眠欢嫌弃地想，他挪挪爪子，掌下的龙妖就五官扭曲吐出几口血来。
龙族多年不出神龙，而血脉越来越混杂，甚至传闻有龙退化成蛟，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四脚蛇。
这几只龙妖身上的神龙血脉极为稀薄到几乎闻不到，唯有点火那一只身上还能有点，只不过依旧淡得让姬眠欢嗤之以鼻。
角落里怯懦的小羊站出来咩咩叫着贴近姬眠欢，它小心翼翼将自己藏进那一身雪白的毛里。
姬眠欢浑身发麻，简直想立刻将它甩出去。
满身的血污，一定把他的毛弄脏了！
眼前原本害怕的龙族见小羊贴近他，竟然放松下来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姬眠欢敏锐察觉不对劲，眼前一道金光闪过，竟是捆妖绳意图将他捆住。
他不屑轻哼一声，要用妖力撑破这破绳子。
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使不出妖力了。
邪门了，姬眠欢再一次拼命催动着妖核，竟然一点妖力都抽不出来！
“碰了这崽子，妖神也没法，”公仪承大笑几声，他看着姬眠欢的九条尾巴露出贪婪之色，“本来只想带走这崽子，不曾想还有送上门的九尾狐。”
那目光让姬眠欢难得感到恶寒，一股呕吐的欲望从胃里翻滚着，他不信邪运转妖力，丹田里的妖核却仍然一动不动。
他咬牙切齿回头盯着那个一同被捆进绳子里还在咩咩叫唤的小羊，生吞活剥的心都有了。
只是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转眼睛动用了牵在铃铛上的魂丝。
和小羊捆在一起的感觉就像是和一块刚掉下来的血肉粘在一起，姬眠欢觉得恶心不舒服极了，他扭动了一下，捆妖绳以为他在反抗，立刻将绳子收得更紧一点。
姬眠欢察觉这绳子的特性不再动，被捆住的小羊却模仿着他的动作开始挣扎，绳子越来越紧，本来小山高的狐狸不得不将自己缩小。
最后缩得同小羊一般，姬眠欢瞪大眼睛看着还在咩咩叫的羊，气不打一处来，抬起爪子就给了它一下。
他露出尖牙，眼里凶光毕露，吓得小羊更惊恐地咩咩，却一头又往他怀里钻。
弄得雪白的狐毛一身血污。
刚被姬眠欢一爪子压在地上的几个妖修从地上站了起来，被他踩得吐血那个恨恨不甘对着捆妖绳踹了一下。
只是这一下没踹到姬眠欢，反而把身娇体弱的小羊踹到了，它四个蹄子不停地乱蹬，哭着叫。
姬眠欢忍无可忍一口咬住它的头，喉咙里咕噜咕噜着，警告再乱动就吃掉它。
“五公子，这只小的是大少爷要的，可这只狐狸，”一个妖修挤眉弄眼，小声贴耳道，“左右狐族那群老东西不是归顺于我们吗，区区一只九尾狐，就算……”
“据说狐心珍贵，经年来，倒是不曾见识过是什么滋味。”公仪承望着还和小羊撕成一团的狐狸哼了一声，他从腰间抽出一把雪白的刀，用帕子擦干净靠近小羊和姬眠欢。
他捏着狐狸的几条尾巴，忽然改了主意：“这皮毛漂亮，若是这样一刀捅死未免可惜，听闻南宫家三小姐有一手好剥皮术，便借花献佛去吧。”
姬眠欢小心眼记下这个南宫家的三小姐，公仪承正要将捆妖索从地上提起来，却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几个妖修立刻围上来，公仪承歇斯底里大叫道：“手，我的手!”
原本的手指处被齐生生斩断，只留下几个短短的看得到骨头的指节。
随行的仆从立刻将兜里的止血灵药送上，公仪承怒不可遏看向那个深深嵌入乱石中的暗器，却突然脸色一白。
四尖九刃十三锋，纵然当年一战他未曾亲眼所见，可这对斩断公仪子濯龙角的鹿角刀在龙族内部流传甚广，早就在公仪承心中留下了阴影。
若非公仪子濯失了龙角当不了继承人……他也不会从一个龙君侧室的儿子一跃成了五公子。
他抬起头见到那玄服身影利落割开捆妖绳，如同简单撕裂一件麻衣，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
“又在惹事。”呼那策皱眉将姬眠欢拎起来。
那只小羊落到地上翻滚几下，颤颤巍巍地抖着四条腿站起来，咩咩无助叫着想要靠近呼那策。
“站住，不许靠近他！”姬眠欢挡在呼那策面前龇牙咧嘴，他哈着气警告，“你敢碰他，我就吃了你。”
小羊迷迷糊糊听懂了他的意思，就隔着一丈距离看着呼那策，一声声叫着。
“哥哥可不能心软，”姬眠欢抬头瞪了呼那策一眼，添油加醋道，“不知道是什么妖怪，和他接触后半分妖力也使不得，疼得浑身难受，简直就是个祸害，哥哥千万不要被它这小模样骗了。”
呼那策却没看他，只是盯着那几个妖修眯起了眼睛，低声缓缓道：“龙族？”
这股海里的腥臭味，他在路上早就闻到了。
看着公仪承落在地上的那把刀，呼那策已然清楚龙族抓来为何，他双手握紧鹿角刀，阴沉下脸色道：“不知公仪子濯如今伤势可好，经年一别，倒是久未相见了。”
“大胆狼妖，竟然敢直呼我们少君姓名！”一只龙妖还想逞龙族威风，被公仪承哆嗦着手拦下，他一时顾不得仍在疼痛的左手，拼命抓紧那出言挑衅的龙妖，艰难道：“走。”
这只狼妖已然起了杀念，当时妖王境界的公仪子濯都被斩去双角，何况他们几个勉强爬上妖将境界的杂兵？
极少见呼那策这副样子，姬眠欢一爪子拍到小羊头上，只为报仇刚刚被踢了几脚，听着难得有几分情绪的话，才想起龙族与狼族多年来的敌对。
若说深仇大恨，也不见有什么源头，只知道两族深恶痛绝彼此，相见必相杀。
他抬起爪子舔尽血污，突然想起是这小羊身上的，恶心得呸呸呸全部吐了出来。
嘴里的腥味一时半会出不去，他脸色难看，却发现原本无法调动的妖力此时活跃了起来。
他眼中精光闪闪，摩拳擦掌着要给这群长虫一点教训。
还不等他动手，只听到又一声惨叫，眼前几个龙妖中的那个头头已然跪了下来，痛苦扭曲地在地上翻滚着。
他的膝盖处一直流着血，已然空空一片，呼那策将他的膝盖随手扔到地上，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我早日就告诉过他，死性不改的下场。”

第21章
双膝的剧痛让公仪承几乎要发疯，几个仆从见他被如此羞辱，气得召唤出魂器，准备将二者围剿。
“走。”公仪承咬牙吞下喉咙间的血，他垂下的双眸恨意充斥得近血色。
眼前却只能忍下，不然有没有命回去报上父王都难说。
身旁的仆从没听见他这一句还要动作，公仪承撑着力气抓住一个试图往前的仆从。
仆从低下头来想讨好邀功几句，被公仪承抬手狠狠扇了一巴掌，他呆愣在原地，不明白脸上明晃晃的五指印是什么意思。
公仪承瞪着眼睛，嘴角的血在开口时流了下来：“我他妈让你走，听不懂我的话吗？”
“懂了懂了。”几个仆从虽然云里雾里，也不敢违背公仪承的命令，更恍然大悟不该耽搁公仪承伤势，立刻抬起他逃离，走时还不忘放几句狠话。
“打伤我们公子，你就等着被龙族追杀吧！”
姬眠欢心下翻了个白眼，他本想凑到呼那策腿边，可这下自己都嫌弃自己脏，不好意思再黏上去，只得隔了一段距离抱怨：“哥哥就这么放了他们，他们刚刚可是想要我的命。”
呼那策蹲下来伸手想碰一下狐狸脑袋，见自己手上的血污时顿了顿，他将血全然擦在衣摆上，才捧起姬眠欢仔细看了看。
见狐狸活蹦乱跳没受伤，呼那策舒了一口气，问道：“哪来的血？”
原本雪白的皮毛上沾满了血污，刚刚见面时还吓了呼那策一跳，他以为这群龙妖动手做了什么，下手才毒辣了几分。
如今想来这狐狸哪里是这群杂兵对付得了的。
这时刚刚一直沉默的小羊才又开始咩咩叫，它轻声唤着，颤巍巍接近呼那策，姬眠欢脸色一变要阻止已然来不及。
呼那策抱起那只小羊仔细看了看，周身没有妖力，似乎只是一只极为普通的牲畜而非妖兽，他困惑道：“羊？”
“咩咩咩！”小羊知道自己安全，高兴地叫了几声，它低下脑袋，伸出小舌头舔着呼那策手上的血污表示感谢。
思考了几秒，呼那策转头看向姬眠欢道：“方才……你那只肥遗实在美味，我忍不住先你一步吃了。”
“这只羊算作赔礼？”
“咩？”小羊在呼那策手里歪着脑袋，不知眼前的狼妖也想着把它当一道菜，仍然亲近地舔着他手上的血污。
姬眠欢笑得打滚，不过一想这妖怪不是一般邪性，正色道：“哥哥还能不能运转妖力？”
一开始还不明白姬眠欢这句话，呼那策试着运转妖力才发现丹田死寂一般没有动静。
他目光微怔，姬眠欢啧啧两声不顾小羊的反抗将它从呼那策手上拽了下来。
他轻声道：“哥哥凑近点。”
呼那策低下头，嘴唇被狐狸伸出舌头舔了舔，姬眠欢道：“这血能解开。”
唇上的腥涩落入口中之后，妖力果然能再次运转，呼那策有些惊讶。
他不顾姬眠欢的抗议再次将小羊捧起来仔细看了看，始终看不出它除了是一只羊以外还有什么不同。
“没有妖力，”呼那策摸向小羊的肚子，躺在地上的小羊翻过身子露出肚皮，在呼那策的检查下开心得四只蹄子一直乱动，“也……没有妖核？连未成形的也没有。”
“好奇怪的兽，真的只是羊？”呼那策拍拍手站起身，姬眠欢趁机跳上他的肩头，小声道：“舟山有泉命玉水，我想去洗一洗。”
清净诀虽然能除去灰尘，可这般血迹却难除，姬眠欢浑身难受，感觉自己的毛发湿黏成了一绺一绺的。
呼那策点点头，他本来只是手上沾了血，这下也被姬眠欢粘了一身了。
“咩，咩。”只是他走一步，身后的小羊就叫一声。
呼那策回头，见那只小羊站在原地，满身血污，黑润的眼睛水润润的。
他转过身继续走，身后那颤巍巍的一声声叫唤又响了起来。
山上的碎石很多，小羊迈开还站不稳的腿，艰难一步步迈了过来。
它被绳子捆了一会儿，如今像腿脚麻了，几步就栽倒在地上。
姬眠欢歪过脑袋，眯着眼睛看着小羊倒在地上可怜兮兮的咩咩叫，心想刚刚跳树引火烧狐的时候不是灵活得很吗？
他正想嗤笑一声的时候，却发觉呼那策的步子好似慢了下来。
心里警铃哐当哐当的，犹如祭月典时几个长老费力抱着钟锤撞钟一样响，他贴着呼那策的耳朵道：“哥哥快些，我脏得浑身不舒服。”
从丹田传来的刺痛感自从见到龙族时就一直没消停过，天晶石一直压制着情绪，方才的怒火和现下的动摇都带着疼，警告着要呼那策心静如水。
呼那策想要摆脱这股束缚，又怕一不小心动了些晦涩的欲念牵动魔心，只能年复一年地忍受着天晶石的镇压。
呼那策想，他只要不回头就好了。
只要像往常一般只冷心冷情，按照师父教导的准则行事，便不会痛了。
他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却越发觉得丹田里疼痛起来，姬眠欢察觉呼那策呼吸紧了一瞬，不安道：“刚刚哥哥动妖力，现下疼了？”
“不是，”呼那策低下头，他看着肩头的狐狸，又蹙眉移开目光，“我明明……”
他与那只幼兽素不相识，于理而言不该再有交集。
可分明该是如此，他已经做出了正确的事，为何丹田里还是在痛？
作者有话说：
姬眠欢：我之前吃过的羊听了，它说这只羊是夹子，哥哥别管他

第22章
舟山石矿甚多，怪石嶙峋，走兽行路稍有一个不慎，就会被锋利碎石割伤脚掌。
此地灵气浅薄，只能孕育出一些走兽飞禽，虽有妖气却无妖核与灵智，故仅称禽兽而非妖兽。
除去上古妖兽的后代生而有灵为妖，一些低级的兽类想要修炼成妖，少不得几个奇遇仙缘，不然只能听天由命。
哪怕同为狼狐，也并非皆是生而为妖，只有身具玄狼或玄天九尾狐的血脉，才能凌驾蒙昧牲畜之上，一骑绝尘。
血脉与先祖越近，天赋就越强，自是不用提。
生在舟山的走兽都有着厚厚的蹄掌，也许毕生都不能明白一些狐狸多么养尊处优，骄横到以狼族命定的君王为坐骑。
玉水顾名思义，泽如润玉，色如白汤，虽无洗骨伐髓之能，却有美容养颜之效。
呼那策携着那狐狸快至山顶才找到这一方小池。
这一池像从天上泻下来的云脚并非集云纳雾，呼那策细看才发现玉水活头是裂开的细缝，从光滑的石壁上一点点渗出来，乳汁一般的白。
姬眠欢眼睛一亮，登时也不体弱无力，四条腿一蹦就从呼那策肩头往池子里跳。
溅起来的水花扬了呼那策一脸，他敛着眉擦擦水，不留心便被姬眠欢勾住脖颈一把拽了下去。
溅起的白浪飞进了眼睛里，呼那策不得不眨眨眼叫水珠落出来，他弓背撑着双臂，才能没狼狈一头就扎进水里。
岔开双膝跪在姬眠欢腰侧，呼那策双臂撑于姬眠欢耳旁，他半阖眼，眼里蒙了层玉水。
因而未见姬眠欢望着他的眼睛里狎昵之意如何露骨。
这般了，身下压着的狐狸还不肯放弃捉弄他，反而弯着眼睛笑得正欢，伸手在他后颈处轻轻摩挲了两下。
玄色衣衫上的血污融进水里，像是白卷上滴了一滴朱砂红墨。
只是红墨芳馨，血污腥浊，幸而小池是一渠活水，片刻也归了本色。
“哪有濯洗还要穿着衣衫的，哥哥说是不是？”姬眠欢勾着呼那策的脖颈，他坏心眼一笑，翻身将呼那策压在身下，又倾身摁着双肩将呼那策按进水里。
猝不及防呛进去几口，呼那策从水里挣扎着起身，忍无可忍一把将坐在身上胡闹的狐狸推开。
他抹了一把脸，乳白水滴从眉宇滑到略微散开衣襟前的锁骨，湿透的发尾紧贴在腰后，还不停往下滴着水。
呼那策皱眉拧过姬眠欢的胳膊，道：“安分些。”
“不闹了不闹了，”姬眠欢赶忙不再逗乐，他干涩地舔舔嘴唇，一反常态退到池边离得远远的，“不过濯洗沐浴哪来不脱衣衫的，我可没说错。”
那话头说完，姬眠欢笑了一声，伸手将身上湿透的红衣褪了下来。
他浑身的颜色与玉水相差无几，冰肌玉骨甚至比这钟灵毓秀的地儿要更胜几分，唯独肩头有一点红。
呼那策隔了一段距离也注意到那点朱砂痣，他收回视线背对姬眠欢，才将湿透的外袍脱下来。
隔着几丈远，姬眠欢的视线没有从那截窄腰上移开过，他趴在一块完整的石台上枕着双臂懒洋洋歪过头。
当时一股热气冒到耳际，姬眠欢存心不良想着，这妖比他以往见过的任何狐狸精都更谙魅人勾引之术。
定是故意只脱去外袍后并不将里衣一并褪了，叫薄透的暗色里衣料子绵软吸水，一下子紧紧贴附着挺拔的后背，将腰胯下微妙的匀称线条暴露无遗。
成心想勾着妖的念头不放。
呼那策低着头一丝不苟洗濯墨发，并未察觉色胆包天的狐狸面上乖巧，眼睛却盯着他的腰臀寸步不移。
池水自带一股温热，姬眠欢打着哈欠，未几又昏昏欲睡，没几下就闭着眼不省妖事了。
“该走了。”温热的气息撒在耳边，姬眠欢耳朵动了动，他半睁开眼，看着呼那策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好了吗？”呼那策又问，他靠得很近，浸透的衣衫贴黏着胸膛，散落着乌黑长发，金眸背着光陷落晦涩里，看得姬眠欢喉间一紧。
“怎么，”呼那策见姬眠欢不答话，捻起笑，声色柔和问道，“被这池水泡得迷糊了，呆鹅一样。”
“哥哥过来，”姬眠欢也笑了笑，他看着呼那策靠近，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又停顿收回，“我想，好好看看哥哥。”
目眩神迷，姬眠欢想，世间真有这等的事，恐怕没有哪个妖胆大包天敢把呼那策这皮囊称之为漂亮。
漂亮到他想要私藏，可以想到若是一动不动，立刻又失去兴趣。
玉水的雾气濡湿纤长的鸦睫，呼那策伸出胳膊勾着姬眠欢的脖子。
他偏过头目色灼灼，似乎明知故问，勾起笑轻声问：“你想，做什么？”
姬眠欢撩开他贴在脸侧的湿发，摸向后颈，弯眼道：“就想看看，若他真的心悦我，会是何种模样。”
眼前的妖脸色一变，想要退离已经迟了，只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玉水溅起巨大的白色屏障，很快又成了一片血色。
姬眠欢漫不经心用水洗尽指缝里的碎血肉，一步步起身往岸边走去。
玉水中翻腾着一条巨大的陵鱼，人首鱼尾，身躯之上赫然少了一块肉，从伤口处汩汩冒着血。
衣物上黏着的血腥混入红色，姬眠欢嫌弃地丢弃后重新翻找出一件。
他坐在干爽的石台上支着下巴，微微抬起下颌，笑意盈盈道：“再变成刚刚的样子。”
玉水中哀嚎的陵鱼本欲退进洞穴里，哪知一股妖力化作实质的刀刃抵上他的后颈，顿时只得变作刚才模样。
“……”
姬眠欢兴趣缺缺收回银丝，哼了一声：“一点也不像。”
“滚吧。”
如蒙大赦的陵鱼立刻钻回了玉水石底的洞穴，一边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分明已然趁姬眠欢睡时吃过他的欲望，为何还是失败了。
玉水四周布了一层结界，姬眠欢脸色这才好看一些，他指尖轻点破开，回头见玉水又是一片空无。
“也不学像一点，”姬眠欢回想那一笑，抿着唇移开眼，“他哪里会笑。”
作者有话说：
狼哥：呼吸
狐狐：！他勾引我，他就是在勾引我！

第23章
前脚离开玉水也未过几刻，不必顾及狐狸呼那策脚程极快，他化作原形，飞跃嶙峋山丘，不消片刻就来到方才小羊所在的山腰。
只是触目唯有乱石，一条污浊血痕拖地而已。
呼那策低下头嗅了嗅血迹，这里的血腥味还很浓，想必小羊也刚走不远，他一面探出神识，一面又跟着血迹前行。
舟山林稀，呼那策寻着气息到了一片荒地，入眼都是几丈高的巨石。
横卧斜立，布局凌乱随意，呼那策却谨慎地站在外围观察了几圈，确认此处不是古阵地才踏入。
周遭几声嘶鸣，呼那策抬头见几只食腐鸟盘旋在空中，当下心中一凛，他化作人形散布神识，于两块巨石交叠形成的缝隙里搜寻到些踪迹。
那处长了几丛荒草，从外看去什么也没有，呼那策弯下腰，指尖点燃一簇幽蓝的火照亮了狭窄的石缝。
本来哭得没力气的小羊察觉光亮睁开眼，它惊惧地往石缝深处缩去，而后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这才欣喜地发出一声试探的叫唤。
“过来。”呼那策让出一点位置，外面的光透了进来，小羊动动跪麻了的腿，颤抖着往外迈了几步。
它身上的血污在沙石杂草上蹭了个干净，露出的样子清秀柔软，两个耳朵耸拉着，像贴上去的两片小树叶。
脑袋蹭了蹭呼那策的腿，小羊却不肯再往外走，它咬着呼那策的衣袍，似乎想把他往石缝里拽，呼那策适时才闻到这石缝里残余的血腥气。
他伸手往里探，摸到那僵硬的身躯时一怔，见小羊依偎着他目不转睛盯着里头，呼那策握紧那东西用力一拽，才让其全貌露于晴空之下。
四脚如羊蹄，头顶长角，周身五彩，尾部如龙，附有片片鳞甲。
这是一只浑身是血，已然毙了多日的麒麟。
“麒麟一族避世，为何会在这里？”呼那策捧起长得如羊状的小麒麟，沉思良久才恍然大悟叹气，“原是命脉锁。”
麒麟虽说为妖，却是除龙凤以外最接近神的妖族，龙凤生而强势，麒麟却因岁成时月太久，又周身都是可供修炼的天材地宝遭其他妖族觊觎。
故而麒麟一族会在麒麟未成岁前用秘法改头换面，叫幼崽得以逃脱心怀不轨者魔爪。
小麒麟靠着呼那策的小腿，迈出几步凑近，伸出舌头舔舔那只已然不会再动的麒麟。
呼那策俯身揉揉它的头，低声道：“今后跟着我，可要乖些，我已捡了一只恼人的狐狸，若是你也一并不听话，我就将你们两个一起丢出去。”
他想了想，又化出原形在两块巨石后的碎石地刨出一个深坑，小麒麟跟着他，也依样画葫芦般动起两只还稚嫩的蹄子刨土。
呼那策扫了一眼它费力的模样和还嫩软的新蹄，一口叼住小麒麟的后颈将它丢到一边去了。
将已经死去的麒麟埋进坑底，呼那策低下头拱着小麒麟走到坑前，道：“再看一眼吧。”
小麒麟朝坑底望了望，发出几声清脆的叫唤，而后竟懵懵懂懂迈步向坑里走去。
呼那策将它叼起甩到后背，盖好土后又在其上伪装好碎石和荒草，以免觊觎麒麟身躯用以炼材者会盗取。
‘自己的母亲不曾见过，倒是对这小麒麟多有怜惜，你今日下来丹田疼痛不断，是魂阵几次警告，天晶石碎裂本尊倒是无妨，只是怕你届时还未至妖王境界就先入魔，浪费本尊几百年功夫，白瞎了一副好躯壳。’
识海里的声音拖得很长，从里到外透着漫不经心的高高在上，呼那策全然置若罔闻。
狼爪化为骨节分明的手指，他拍去手上尘土，感觉到后颈处微弱发烫，知是姬眠欢前来寻了。
‘怎么，昆仑玉那只凤凰安排的房里，你不是已用卓目镜察觉那狐狸不安好心，如今把他留在身边若只为修复妖核就罢了，为何一点不制止这魂印？那时本尊就觉得不对，果真是在本尊打了烙印的东西上做了手脚。’
“闭嘴，”呼那策冷声道，“吵死了。”
腿边的小麒麟被呼那策忽来的冷厉呵斥吓了一跳，它仰起头，咩咩叫着安慰呼那策，绕着他的腿走了一圈又一圈，不断用头蹭着小腿。
“走吧。”呼那策往山顶走，小羊跟在他身后一蹦一跳，它水润的黑瞳里天真无知，还不明了身后荒地里埋葬的是什么，不懂这一别的意义与它昨日奔逃有何不同。
“你这模样，倒是不知忧愁，”呼那策见它摇摇摆摆脑袋，一会儿望着山石一会儿扑腾鸟雀，忍不住垂眼勾起浅笑，“不知，也好。”
日后若是想知，还有自己能告诉它，若是不想，这天地间至少还有谁记着此处埋着一只麒麟。
而龙族的血债，呼那策想着族群内出门游历的年轻族民，心里不断下沉。
“哥哥让我好找，原是有了新欢，忘了我这旧爱罢了。”
呼那策抬眼，见那狐狸竟然两脚健全踏在地上，微惊挑眉道：“这么快就醒了。”
“怨我醒得早了，打扰哥哥和新宠儿说笑了？”姬眠欢蹙眉埋怨看了呼那策一眼。
他不着痕迹将小麒麟挤开，挽着呼那策的胳膊哼哼：“平日里冷着脸色原来都是给我看的，还以为哥哥不会笑呢。”
“想来是不想笑给我看而已。”
“……你手上哪来的血，”呼那策盯着姬眠欢手背上一滴干涸的血，皱眉道，“有精怪破了我的结界？”
“没呢，玉水里的一条小鱼而已，”姬眠欢想着那结界心里好受些，但面上仍哼了一声，不依不饶瘪嘴，“就知道哥哥是回来捡这个小妖怪了。”
他说完屈尊降贵睨了小麒麟一眼，小麒麟不懂其中意，只隐约知晓姬眠欢在提自己，欢心地也绕着他走了一圈。
呼那策考虑到小麒麟身份特殊，虽然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姬眠欢勾着他的脖子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忽而放软语气道：“哥哥，你也对我笑一笑吧。”
那条陵鱼演技拙劣得很，可只套了一副皮囊都足够姬眠欢发怔，他想着若是呼那策真肯那般。
“哥哥，”他低声细语，一面凝瞩不转，一面似乞求般又说了一次，“哥哥对我也笑一笑，好不好？”

第24章
狐狸凑近来，韶秀的双眸亮亮的，他歪着头，润蓝的眼睛一下也不眨，紧紧盯着呼那策的唇。
呼那策习惯狐狸有一出是一出的折腾，若是无理取闹的要求，他向来遵从那几条条例不理会。
于是避而不答转身向山下走去。
身后的狐狸没有跟过来，呼那策犹豫一瞬回头，见姬眠欢还站在原地。
只一个劲儿盯着地看，好像有什么珍奇异宝。
不声不响的，偷偷抬起眼睛看呼那策一眼，眉眼又低下去，抿平嘴角，瞧着委屈得很。
若是往日，呼那策定是拎着狐狸后颈皮就走，如今换作与他高无二般的男子站在眼前，反而不习惯，不知如何去对待。
他迟疑未几，便想起之前的事，心头想着幼时凌伊山的动作，照葫芦画瓢，伸手摸向姬眠欢头。
柔软的银发滑得像绸缎，穿过他五指时有一阵冰凉，呼那策结舌，忽觉得这样矜贵的长发不适合抚摸。
自己的手也像出了些毛病。
平日杀人亦未曾抖，几根银丝滑落指缝，五根手指都僵硬得出奇，像冻硬了，他尽力学着抚摸的动作，手指蜷缩轻触时，一个个都不听使唤一样。
他羞愧地想，自己还未能同凌伊山学会安抚，再让师父来教已经不合礼了。
那些有温度时残留的记忆，已然隔着无数岁月，要他再念起来，嚼碎了，一丝不苟去摹效，也只能得形失神。
“不想走就上来。”呼那策放下手，姬眠欢低哼一声，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哥哥也要抱着它走？”姬眠欢脚尖指指小麒麟。
呼那策没回答，他手腕微微挣扎了一下，一时只在意握在手腕处的手。
白玉手指，同主人银发一样冷。
拇指细腻的指腹，不轻不重，一遍遍摩挲过手腕处一道月牙形伤疤。
冰凉指尖触及肌肤，圆润亮洁的指甲只是轻轻划过，连瘙痒都算不上，呼那策手臂绷紧，流畅的肌肉线条诚实地反应了一串战栗。
寻常的轻触，偏生被那双眼睛望着。
那里头的心绪一向挡着栅栏，拉上帘子的，呼那策读不懂，却直觉是暗涌潮浪，应当填满了隐秘阴暗的不轨。
心知对方心怀不轨，可他竟觉得两难到没法拒绝，那点犹豫不决的贪恋说出来叫人耻笑。
不为别的，一点冷暖而已，指腹贴紧带来的一点点冷，和周身被注视时莫名的热。
呼那策不敢贪恋太多，他已然纵着自己过头了，便敛眉想收回手，偏被姬眠欢握得更紧了。
姬眠欢盯着呼那策自己都不曾察觉微红的耳垂，总算满意地似笑非笑道：“哥哥不必说，我现也知道答案了。”
一跃而上呼那策的肩头，雪白的狐狸尾巴垂了下来，小麒麟好奇踮起后腿去勾，那九条尾巴蹭地一下都蜷缩起来，让它望尘莫及。
“动手动脚的，好没教养的小妖怪，”姬眠欢冷哼一声，贴着呼那策脖颈，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那绯色耳垂，还不忘抱怨，“哥哥欠我的笑可要记得还，我现在先原谅你。”
这样子想着，姬眠欢觉得呼那策欠自己实在太多，他半阖眼，盘算着什么时候找机会收收利息。
看肩头狐狸眯着眼睛哼哼心情极好的模样，呼那策把自己没做什么错事的反驳咽了下去。
罢了，他想，一只顽劣的狐狸，同幼崽没有什么两样，单就心性而言可能还不如腿边这只刚出生几日的麒麟。
往舟山一过，呼那策带着一狐一麒麟日程拖得比来路还慢，就因为他从来没想过，小麒麟也是需要吃东西的。
还未成什么气候，这只接近神的妖兽目前连妖气都没有，四条短腿每天跟着呼那策都费力，哼哧哼哧的，没几个时辰就饿得倒在地上哭。
呼那策这才想起小麒麟的处境，他只得每日都尽力落脚在有走兽处，喝不上奶，至少能让麒麟吃上几口熟肉。
本来愤愤不平也想分一羹的姬眠欢看着呼那策手里堪比木炭的烤鹿腿，十分知情达理地谦让起来，并且敏锐察觉了当初那只肥遗的下场。
哥哥骗他，罪加一等，债务翻倍。
“为什么不吃？”呼那策疑惑地看着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麒麟，他撕下一片外黑里生还滴血的鹿肉递到小麒麟嘴边，“炎地有驯养的灵羊，你先忍着些。”
姬眠欢乐得前仰后合，他窝在呼那策怀里乐滋滋看小麒麟装死，谁知道下一刻鹿肉递到了他嘴边，呼那策垂眼问：“盯着看，也想要？”
狐狸脑袋赶紧摇了摇，见呼那策低落下来，皱着眉头看着手里的鹿肉，似乎明白了问题所在，长叹了一口气。
“你在这守着它。”呼那策起身将狐狸放在一旁，要去寻些其他东西来。
他身影刚一消失，乖巧的狐狸瞬间变了脸色，原本无声抗议的小麒麟抖了抖，惊惧得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就被狐狸一把摁在地上。
“吃了，否则我吃了你，”姬眠欢叼起那块半生不熟的鹿肉威胁，“少给他找麻烦，你算什么东西，半路来的也敢把自己当他什么要紧物了。”
小麒麟起初还委委屈屈摇头往后退，直到脑袋上结结实实挨了几爪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能呜咽着将鹿肉吞进去。
巨鹿狡猾难捕，是轩辕山脉上特有的半妖种，周身都是可以炼药的宝贝，血肉更是滋补灵气，多少妖修求而不得。
除去黑色外壳的苦涩磨砂像是吃了一块木炭，带血的新鲜鹿肉入口香甜，小麒麟越吃越上瘾，不用姬眠欢举着爪子威胁就主动凑到剩下的鹿身边啃食。
姬眠欢躺在一根干净的木桩上收回爪子冷笑一声，果然小妖怪是惯不得的。
妖本就是血腥残忍之物，也就呼那策顾及这家伙年幼齿弱才想着烤制一番。
他可都没顾及我呢。
姬眠欢哼哼想，又在心里给呼那策加了一笔债。
呼那策回来之时，小麒麟已然舔尽唇齿里的血腥气躺在地上了。
它的肚子肉眼可见的微微鼓起，身边一堆巨鹿骨架，连骨缝里的血丝都舔得一干二净。
怀里灵果的香气勾人，呼那策蹲下身，见小麒麟咩咩叫着向自己爬来，又一下子因为吃得太撑栽倒在地上，两只黑眼睛锲而不舍地望向水灵灵的朱茵果。
“它吃得太多了，”姬眠欢跳到呼那策身边，也眨巴眨巴眼睛看着灵果，“哥哥别惯着它，麻烦死了。”
难得心领神会，呼那策先将一只朱茵果递给狐狸，便见九尾狐高兴得什么一样往他怀里钻。
狐狸两只爪子抱着灵果低头啃起来，不消一会儿红红的果子上全是牙印，顷刻就少了一半。
吃饱喝足，两只都靠着呼那策打盹，只是怀里的位置一直被姬眠欢霸占。
小麒麟稍微有一点想要进一步，就会被那只假寐的狐狸若有似无地露出锋利指尖威胁。
它只能靠着呼那策的腿，汲取一点暖意睡过去。
怀里的狐狸又软又暖和，本来感受不到妖日的暖意，此刻也觉得泡在热水里一样惬意，呼那策伸手挠挠姬眠欢下巴，声音有点闷闷的：“你威胁它了？”
“没有。”姬眠欢矢口否认，困得蹭蹭呼那策盘曲着的大腿，心想着都怪这小妖怪拖慢行程，叫自己不能赶紧回炎地那张床上睡觉。
摸在姬眠欢下巴上的手顿了一下，而后若无其事地又轻轻挠了两下，姬眠欢听着呼那策迟迟嗯了一声。
他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姬眠欢眯着眼睛抬头，才看到呼那策正低头看着他笑。
“我看到你威胁它了，小骗子。”
作者有话说：
狐狐：这笑单给我一个人看的，还是大家伙都有的？
狼哥：适可而止。
狐狐：QAQ我就知道，不是别人剩下的，哥哥也不会给我！

第25章
这双眼睛可真漂亮，姬眠欢发愣想，漂亮得让他说不出来。
往日他不是没注意过，只是现下有什么引着心脏处绵延开稀碎的电，酥酥麻麻，晕头转向。
雷劫来时都无这般心如擂鼓。
姬眠欢将这难得的笑一丝不落收进眼里，一面觉得稀奇，不知何时才有第二春，一面又错觉熟悉。
好似已然见过呼那策垂着眼看他笑，细细想来却空白一片，没一丝踪迹。
他忽的觉得左眼很热，有东西争着从眼睛里掉出来。
酥麻过去后的心只剩酸胀抽搐，缓慢又不可忽略地疼痛着，像是懊悔痛恨什么。
“真奇怪啊……”姬眠欢小声喃喃了一句，他蹙眉抬眼，想再多看一眼，好好探究这心绪从何而来，却被呼那策伸手蒙住了眼。
他突兀想着，这双手其实也很漂亮，握得动刀，也能炼制灵丹妙药。
如果不是伤疤和常年处理灵材生茧，已然是一件需要妥帖收管的珍宝。
“睡吧，”呼那策手心短暂感触到些微湿热，快得像错觉，姬眠欢看不到呼那策脸上的苍白，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待它醒了，再赶路。”
‘…你还真是不要命，这么频繁放纵欲念，天晶石已然裂开一些了。’
‘你把这狐狸放在身边，是等着天晶石碎裂走火入魔吗？’
识海里的声音不解发问，呼那策懒得回答，只是闭上眼打坐调息。
赤鸢冷哼道：‘若是你撑不到妖王境界，本尊也不介意赌一赌妖将之躯能否容纳本尊的神魂。’
‘身负妖神的一根神骨，不该如此孱弱才是。’
喋喋不休，比一向爱叽叽喳喳的狐狸还烦，呼那策微恼睁眼，怀里狐狸已然忘却刚刚所有的怪异情绪睡得死沉，没心没肺惯了。
倒是生性敏感的麒麟感知他的火气，凑过来忍着对姬眠欢的恐惧舔了舔呼那策的手。
本来还想抒发不满的赤鸢登时像被掐住嗓子一样一声不发。
呼那策生出困惑，以前赤鸢少不得爱冷嘲热讽，让他别痴心妄想挣扎，认命做个容器。
今日怎么这般快就消停了。
小麒麟轻轻叫了一声，望着呼那策的眼睛亮晶晶的，邀功一般蹭了蹭他的腰。
呼那策伸手揉揉小麒麟的脑袋，轻声道：“歇息吧，路途还远。”
炎地的石柱法阵结界强悍，隐约可见狼影残魂围绕其上，利爪尖牙，赫赫凶气。
麒麟性温和，本是天地间的祥瑞兽，对上这等邪肆暴虐的妖气并无不适，反而想伸出蹄子碰碰几个狼头。
被呼那策手疾眼快抓住蹄子拽回来，呼那策沉声道：“若无我在旁，不要触碰这些。”
残魂上的威慑不止表面凶相，内里更是祖辈世代积累的妖力，若非一狐一麒麟都靠在他身旁沾上玄狼种族的气息，恐怕不必走到这里就被逼退出去。
玄宫寂静，呼那策将姬眠欢放于床上后就去见凌伊山，姬眠欢听到关门声睁开眼，百无聊赖看着自己的爪子，见小麒麟哼哧支起两条短腿试图爬上床，尾巴一扫就把它推了下去。
他高高在上抬着下巴，轻蔑道：“这是我的地盘儿，你这小妖怪只配待在下面，我可不像他一样好脾气。”
小麒麟委屈地咩咩几声，往角落里缩去了。
凌伊山将清心莲取出炼化，呼那策犹豫一番道：“师父，留一朵吧。”
两朵清心莲可镇百年心境，那时禁地的清心莲又该开新，这一朵留下也无妨。
凌伊山想着若是另有他用也好应急，便重新择了个宝盒将它装好递给呼那策。
这盒子比之寒冰玉更为珍贵，内有千年寒冰，可存灵草三千年，是个实用的宝贝。
呼那策小心收好以后才和凌伊山谈起麒麟一事，原本柔和的神态凌厉起来，凌伊山肃然道：“龙族又开始食妖之道？”
妖界各族虽原形各自为兽，终归与牲畜不同。
妖修以妖兽为食，无异人食牲畜，而妖修以妖修为食，无异于人食人，俱是惊世骇俗的禁忌。
更何况龙族所为非一般，而是抓获妖族用以抽取根骨，生挖丹田，为求一己私念祸害妖界，更是罪不容赦。
天生有三，谓之人，妖，魔，人妖魔中修道者，谓之人修，妖修，魔修。
天道独厚人修，或因妖界成神者杀伐过重，雷劫比人修更苛刻，成神者远不及人族。
而人妖魔三者中堕道失心者称魔，魔修已失道心，与大道无缘，扛过天劫飞升证道者寥寥。
盖因修魔者为天道所弃，无能再从修炼中获取灵力，只得靠杀戮吞噬攫取他人成果，故魔修飞升必定血倾天下，以杀证道，三界得而诛之。
“那麒麟，我带回来了。”呼那策坦白，他想着昆仑玉山上慕容潇叫他和凌伊山警惕姬眠欢的话，终究只是记在心里没说出口。
他何曾不知道那些小把戏，只是区区魂印，催动时哪一分是真哪一分是假，甚至不用呼那策自己去分辨，丹田内的锁心阵已经替他用疼痛探明白了。
他只是怕所及的冷暖都是来自那魂印，故而次次都忍下，没有动手将它抹掉。
“麒麟一族自带气运，带回来倒也好。”凌伊山自然知道呼那策性子，他抬手想拍拍呼那策的肩，却被他接下来的话问得一愣。
“师父，母后……真当是在诞下我三月后飞升的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凌伊山垂下眼，手上整理着桌前的书案，“又是炎地谁开始传的风言风语？先后天资惊人，飞升也是注定之事，你莫怨她狠心，只是飞升之事各有天命，时辰若到，天道也留不得。”
良久，呼那策轻轻嗯了一声，他退出去后，凌伊山才放松紧绷的身体，望着桌案上的大小琐事叹了口气。
听完屋内那声叹息，呼那策默默无话，便往禁地走去。
他幼年滴血融入这结界，自然畅通无阻。
中心处只有妖王境界才可入，少时他刚化出人形就在禁地外围修炼，以期早日得到呼那樊认可。
漫无目的走了几圈，呼那策一时竟然觉得，此地最熟悉的还是那一口寒潭。
呼那策坐在潭边伸出手，极寒之气顺着指尖涌入经脉，冻得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他面上却放缓神色。
赤鸢被寒气唤醒，它不满睁开眼道：‘若是想把本尊和你都封印起来，你尽管往下跳。’
“聒噪。”呼那策不顾锁心阵的疼痛低声笑了笑，他坐下来倚着一块坚硬的石头，从乾坤戒里掏出那块留影石。
不知道还剩几次机会，过往忍耐着思念珍惜得同眼珠子，数着次数舍不得多看。
呼那策往里头注入妖力，留影石便启动开来，里头的身影重现眼前，对他露出笑。
呼那策从头到尾仔细打量了一次呼那樊，轻声道：“父王，是这模样。”他都有些记不清了，感觉岁月已然过去太久。
他抱着双膝歪头不说话，影像便也只温和看着他笑，至于神情举动和记忆里的呼那樊像不像，呼那策好像是真的记不得了。
直到留影石里残留的妖力逐渐殆尽，影像开始模糊成一片，呼那策才伸手拿起那块留影石，随后毫不留情捏碎了它。
“多谢师父，只是我已长大，”他拂开手上的灰，低着头站了起来，“再不必这般，造个玩具来哄我。”
‘……你不是宝贝得很吗，那凤凰说的话你一点也不怀疑？’
“我是骗自己骗习惯了，”呼那策动动被寒气冻僵的手指，抬手指向禁地中心，“那时先祖降罚于我，修为大跌，妖心入魔，才导致你夺舍失败。”
“我装聋扮瞎，难道你也不曾看到。”
看到呼那樊跪在一座坟前，泪流满面。
先祖的神魂撕扯着呼那策和赤鸢，硬生生要将他们两个灵魂从一个身体里剥离开，昏乱之际是凌伊山抱紧他，拼尽全身修为和性命为他调息。
奄奄一息，呼那策仍不安愧怍，他惶恐于无颜面对父王，抬眼却见呼那樊在长跪不起。
他张开口想说什么，吐出一口血来。
凌伊山的泪滴到他脸上：“策，不要动，师父护着你，不要怕。”
滚烫的泪，灼热。
是呼那策遇到姬眠欢之前，最后一次感知到暖意。
再次睁眼，凌伊山安抚着他，一面柔声哄道：“师父轻些，策若是难过，就咬着师父的手。”
铁链穿过琵琶骨时，呼那策一声不吭，他弯下脊背痛得脸色惨白：“师父……父王他，我……”
凌伊山不自在垂下眼，又抚摸过呼那策的头轻声道：“王上去赤鸢谷了，他定能找到法子，不时就能让你出来，你就当好好休息，睡吧。”
呼那策额角的汗直流，他乖顺地回应点头，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寒潭，又回望凌伊山，尽力不那般茫然无措让凌伊山担心。
寒潭幽深，其下是镇压罪人的法阵，如今成了狼族少君的容身之所。
他挪动僵硬的腿，闭上眼纵身跳下去。
陷入了一片冰冷的黑暗里。
月色深了呼那策还没有回来，姬眠欢指尖吊着银铃逗床下的小麒麟玩，见它一次次踮起脚又栽倒的蠢样大笑出声。
笑声过后，姬眠欢才后知后觉殿里空荡荡，他皱眉刚要去寻呼那策，手里的银铃就亮了。
铃铛上的狐狸吊坠闪着红光，是他当初留给狐族那一枚。

第26章
炎地之外数里，九尾狐趁着夜色追寻魂铃的指引痕迹，它骤然停下，望着漆黑洞穴冷笑一声。
“那群老东西派你来做什么，除去惹事本领便是个废物，要是被哪个有点实力的妖修碰上，还不是要劳烦我来收尸。”
从洞穴里慢慢走出一个带着斗篷的身影，他拉下兜帽，算得上秀美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凶险地擦着眉骨而过，狭长的狐狸眼盯着姬眠欢，暗藏怨恨。
姬眠欢眼中闪过惊讶之色，轻蔑哼声道：“姬子夜，别浪费本君的时间。nan风dui佳”
姬子夜慢吞吞弯腰行礼，低声道：“王上万安，十日前月轮山灵脉出了一件地宝，长老即刻派族人打探，分明是我们先发现，却被虎族仗势欺压，倒打一耙，说是偷了他们的宝物藏在此处。”
“便动手打伤族民，长老见虎族日夜气焰嚣张，心里不由焦急，派我来问一问王上。”
“何日才能取得狼族秘宝归，另外，舅舅之事拖不得太久，若王上…！”
姬子夜的话戛然而止，他憋红了脸，也不敢抬手掰开姬眠欢掐在他脖子上的手。
“认清你自己，不配叫他舅舅。”姬眠欢神色冰冷，倏地狠狠收紧手。
这般把姬宿秋当做与他对抗交易的筹码，姬子夜有什么资格叫姬宿秋舅舅。
“这点事，也要来询问一趟，”姬眠欢将半死不活的姬子夜丢到地上，冷嘲热讽道，“不过是想本君替你们夺回那东西。”
“……长老，让我给王上带来这个。”姬子夜忍着呕吐欲望，从怀里掏出一串玉石项链。
姬眠欢抽出银丝将项链卷回，握在手中看了几眼，他抿着唇角，冷声道：“还在月轮山？”
“是，那处有阵法，虎族虽暗中派族民把守，也没有破开取宝。”姬子夜见他同意，低下头似恭顺回道。
“东西归我，”姬眠欢将项链收好转身离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姬子夜，“我是说，告诉那群老东西。”
“我亲自取的东西，归我，不归他们。”
“不让虎族拿到，你们就该感恩磕头了。”
“……是。”姬子夜俯下身低头行礼。
“公子何必这般容忍他，贱种杂血之身，不知如何骗过先祖神魂。”
洞穴里钻出一只赤色狐狸，它身段柔媚，腰肢细长，绕在姬子夜腿边讨好道：“先王两个妹妹里，何曾就他那个公主母亲精贵，若不是姬洛妃大人去得早…”
“赤娆，”姬子夜只一声赤娆便不再多言，他轻轻拂过眉骨的伤痕，发出一声冷笑，“月轮山，可是个妙处。”
“你可知月轮山上那个宝贝是什么？”
“赤娆见识短浅，哪里知道是什么宝贝，”赤狐娇笑，蓬松的狐尾尖摇晃着，“公子若不嫌弃赤娆笨拙，可愿意讲一讲？”
“月轮山落陷，生出一条灵脉来，那灵脉斑驳得很，资质下乘，长老们本不打算采取。”
“那有为何要派族民去看？”赤娆不解问。
“几个寻常小妖比不得大族，此等几大族看不上的残羹冷炙他们倒是眼馋，一番动手，谁料竟然捅出个，上古的秘境来。”姬子夜言及此处，眼中几分贪色，不过想到那几个妖修的惨状，兴奋便淡了去。
“这……”赤狐也是一惊，忙问，“此事应是封锁，奴家前几日才回灵镜，半点风声也没听到过。”
“自然，此事早被虎族先一步察觉，他们将秘境布上结界，使了阵法，可惜秘境灵气充足，刹那的灵气泄露已然惊动了禁地里的寻灵仪，”姬子夜声色渐低，“那时，我瞧见寻灵仪上，显的是，赤色。”
“大凶！”赤娆惊道，她惴惴不安，“这可如何是好，哪怕他姬眠欢再厉害，又如何能……”
话到此处，赤娆声音突然止住了。
“是啊，他再厉害，”姬子夜喃喃道，“又能否从这等大凶秘境里出来呢。”
他扫了一眼浑身发抖的赤娆，笑道：“若是能取下回来，自然极好，那宝贝定然不凡。”
若是不能取下，便看看有没有命回来了。
赤娆颤声道：“此事长老们……”
“嘘，”姬子夜食指压住唇一笑，“你知，我知。”
踏入炎地时结界之上的残魂张牙舞爪，已不像呼那策在旁时温顺，姬眠欢碰触之时险些触发结界的惩罚，他后退啧啧两声：“果真和哥哥一样无情呐。”
好在早有准备，姬眠欢披上一件从呼那策箱子里取来的袍子，捏诀念咒，手中出现一白玉瓶，一滴血从里面飞了出来，飞速化作暗光弥散开。
狼族的天骄果真名不虚传，血里玄狼的血脉几乎到了精纯地步，强大的气息快要与结界上残魂鼎盛时分庭抗礼。
那日呼那策在玄宫前自伤流血，姬眠欢一滴都没落下悉数装了起来，如今哪怕熟悉呼那策之人闭上眼，恐怕都难以分辨这气息真假。
混入炎地之后姬眠欢卸下伪装化作白狐，轻巧从玄宫敞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去，偌大的宫殿还是冷清清，只剩下麒麟在角落的垫子上安睡的呼吸声。
“…去哪了，莫不是被谁绊住了脚，竟是现在还不回来。”姬眠欢趴在宫床上，只觉得这床就这一点实在不好，若是主人不在便半点暖意也无。
角落里的麒麟听着他嘀嘀咕咕，从熟睡里翻了个身，又轻声呓语几句，把自己埋进角落里，两片叶子似的耳朵贴得一丝缝也没有。
他催动魂印，寻着牵引往外走去。
若隐若现的魂丝指引着去路，姬眠欢敏锐察觉四周的景象与那日呼那策入魔时魂丝探访的重合，心下不由一咯噔，倒是犹豫下来了。
他确实想去看看狼族禁地里的玄池，如今大咧咧过去岂不有暴露的风险，偏偏此时心头想知道呼那策在哪得紧，挣扎不过呼吸间，立马就不管不顾隐去身形跟上。
及禁地外的结界时意料之中被拦下，姬眠欢只得停住脚，将七根牵魂丝尽数找着缝隙探了进去。
魂丝是他一半神识，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全都反馈给姬眠欢，又听任操纵，做半个分身用，左拐右拐，总算在离一口寒潭不到一丈远处发现了呼那策。
见呼那策蜷缩抱膝，歪头靠着石壁双眸紧闭，姬眠欢下意识慌了一瞬，察觉呼那策只是睡着才松口气。
他愤愤不平想用魂丝扯扯呼那策的脸，目及睡梦里也紧蹙的眉，又心软舍不得动手。
“怎么睡在这里，这么冷，哪里有我暖和呢？”姬眠欢低哼几句，闷闷不乐瘪嘴，“可是为了哥哥想的，可不许怪我捉弄你。”
他神识刺破呼那策识海，姬眠欢微眯着眼，此处竟然不再是漫天飞雪，反而平原广阔，与炎地无异。
识海随心，积压着主人的记忆，偶尔会随着主人心思和梦境改变，此番姬眠欢细细查看四周，这一石一木与炎地分毫不差。
眼下寻着魂心把呼那策唤醒才是姬眠欢想做的，他探出几根魂丝去寻，这炎地虽然像模像样，可还是和那次的漫天飞雪一样冷清。
魂丝久久都没能带来回应，姬眠欢索性自己随意走走，他进了玄宫，又去过呼那策平日的洞府，一无所获。
天空不知为何下起了雨，姬眠欢漫无目的等得有些烦，他转身想回玄宫避雨，突地从一根魂丝处探听到一阵压抑的哭声。
他心念一动往那里走去，远远就望见一座巍峨的高楼，足有几十层高，这是炎地的聚灵阁。
聚灵阁前有一方巨大的试炼石，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少年靠在石壁后，金色的眼睛泛着水色，眼周尽是红。
这雨下得大了起来，少年黑色的长发狼狈湿黏着耳侧，锋利俊逸的眉眼如今还很稚嫩，脸也带着些钝态，不似成年后的冷峻沉稳，反倒多了些精致的秀气。
姬眠欢张着口动了动嘴唇，呆呆站在雨中，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酸，他化出一把伞来，将那个浑身湿透的少年遮住，蹲下来问：“……怎么在这里。”
“……”少年抬眼看了姬眠欢一眼，又垂下眼去，把头埋到双膝里。
姬眠欢撑着伞不顾地上的水坐到他身旁，看稀奇一样看了许久，问道：“你在哭吗？”
一声不吭的少年抬起头看向他，红着眼摇了摇头，小声道：“没有。”
只是一出口，那声音颤得可怜，少年说完也觉得羞，无论姬眠欢如何逗弄，都移开眼不肯再说一句话。
“你为什么在这？”姬眠欢暂且放下想刺激魂心让呼那策醒来的想法，他看着面前年幼的呼那策，暗道幼时虽然已比旁人沉稳，可分明也是会哭会笑的，为何长大成了那般假正经的冷性子。
少年看着前方不回话，姬眠欢也不着急，他撑着下巴看呼那策的模样，笑出声来：“少时就长成这个样子，可要让多少女妖惦记了。”
“……你在说什么，胡言乱语的，”呼那策皱起眉头，将身子转向另一边闷声道，“你快走吧，你与我待在一起，不怕别人不敢再和你接触吗？”
“谁敢给少君脸色看？”姬眠欢眨眨眼，伸出手拉过呼那策的胳膊，笑道，“少君您罩着我，谁敢孤立欺负我啊？”
从未被人这般亲昵拉过，呼那策脸色一红，他急忙挣脱开姬眠欢的手，抿着唇面色犹豫道：“你不是炎地的族民，你是谁？”
“嗯？”姬眠欢压着呼那策的肩头，眯眼笑问，“少君为何这般说？”
“……在炎地，”呼那策看着姬眠欢的眼睛道，“没有谁敢这般，靠近我。”

第27章
“少君生来尊贵，天资更是一绝，把你供起来都来不及，哪里会有人敢怠慢你？”姬眠欢柔下音色，哄道，“若是真有不长眼的敢欺辱你，便告诉我。”
“我扒了他的皮。”姬眠欢说这话时笑意满眼，眸色却骤然冷了下来。
呼那策听得一笑，他头靠在膝盖上转过脸望向姬眠欢，轻声道：“那你可把自己扒了先，三言两语，想哄我可不容易。”
“你是狐狸吧？”
“少君上哪知道的？”姬眠欢下巴靠在呼那策颈窝，朝着那耳根吹了一口热气，他眯眼道，“难不成已经见了不少狐狸？”
狐狸的温热气息悉数撒在少年颈窝，在冷雨里格外突出，激起侧脸肌肤一片轻微的战栗。
呼那策忍不住往一旁挪动些，他双耳微红，低下眼细声道：“父王说，狐狸的话一句都不能信，你这满口谎言的模样，可不是狐狸？”
姬眠欢笑得前仰后合，他趴在呼那策肩头，狠狠咬了那红透的耳朵一口，见呼那策直愣愣看着他，随后开始下意识往后缩。
将想逃开的妖一把摁在石壁上，姬眠欢闷声哼笑道：“说的不错，我确实是只狐狸，且现想把你拖回窝里去。”
“绑住手脚，再套上绫罗被藏起来。”
他比少年时呼那策高出许多，低眸时双瞳殷红晦暗无端有压迫感。
哑声低语，字字狎呢，叫谁听了都得害臊，呼那策经不住这般污言秽语，皱眉瞪姬眠欢一眼。
他羞赧的脸泛红，水光潋滟的金眸看得姬眠欢心里一痒，手指擦过呼那策额头，方觉得滚烫，登时停下逗弄的心思哑声道：“受风寒，发热了。”
呼那策后知后觉摸过额头，愣愣道：“兴许是吧。”
“回玄宫吧。”姬眠欢一把将他抱起，暗道真是从小到大都是这般可爱性子。
生疏除凌伊山外与旁人有亲近的动作，呼那策浑身僵硬，他局促地推搡着姬眠欢，一面难为情到连触碰到对方的胸膛都会脸红，只好揪住姬眠欢的衣襟，抬起眼睛小声请求：“不要过去。”
“怎么了？”姬眠欢低头见呼那策揪着他衣襟的手指骨节都发力到变白，便顺从道，“不去便不去，你把伞撑好，你要是让我淋到一滴雨，我就把你拖回狐狸洞吃掉。”
呼那策点点头接过伞撑起来，绷着一张小脸故作镇静，姬眠欢坏心眼不时松开手，逼得呼那策只得伸手勾着他脖颈。
呼那策咬牙低声不满：“狐狸果真都顽劣。”
“哪里来的话，”姬眠欢听罢追问，“果真？你认识几个狐狸，还能下个定论了？”
见呼那策转过脸不答，姬眠欢笑笑也不再问，只说：“方才问你的，你也不搭理我，我不生气，不过这个问题你再不回我，别怪我真要把你拖回去吃掉了。”
呼那策抬起头看着姬眠欢，姬眠欢这才凑近，鼻尖抵着鼻尖，眼睫险些刷到呼那策脸上，“为何不肯回玄宫，为何说，他们会不敢靠近你。”
他伸出舌尖轻触呼那策的脸，果不其然感觉怀里的妖浑身都缩紧一样受惊，眼含促狭道：“快些说，不然现在就吃。”
“…父王如今不想见我，我去玄宫并不合适，”呼那策默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那些同辈们，说我这般的妖最会吸走旁人气运，我母后……”
少年的声音低了下来，他心里忐忑不安，却还是道：
“他们说哪里是飞升……分明是叫我吸干了血肉，枯骨一把，不知道葬在哪里。”
“乱嚼舌根的混账东西，哪日好再让我听见一句，我拔了他的舌头。”姬眠欢脚步一顿，抱着呼那策的手越发紧。
呼那策见姬眠欢没有丢下畏惧自己，这才松口气，小心靠在他胸膛上，他忽然出口：“怪，你没个心跳声。”
“还有什么把拔舌头的，”呼那策反应过来姬眠欢刚刚的话，眼里认真道，“那可都是我的族民，守护他们是我生来的责任，怎么能因为这些事便要伤害他们。”
“你个蠢东西，”姬眠欢拧了一把他的脸，“旁的这般对你，你还要护着他们？这样吧，你跟着我回灵镜，这里爱让给谁给谁，灵镜有我罩着你，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那怎么行呢？”呼那策摇摇头，他唇边翘起来，而后垂眼叹息一声，“身为君王，这是责任。”
“你放弃王位不就好了，放弃王位，先祖自然会另择他人。”姬眠欢说。
呼那策昂起头看他，许久才露出一点淡笑：“为君有君责，哪怕不为君，我亦有养恩，师恩要去报，我生来天资算是不差，灵石，灵草，灵材，哪样不是顶级，需要出力费钱，乃至性命相换。”
“这些皆出自族民供养，他们耗心费力供奉未来的君主，未来的君主自然该照拂庇佑子民，哪里能承情白赖，就这般一走了之呢？”
“…你若这般想，岂不是出生就在欠着情，一生都在还债，”姬眠欢也笑，“活成这般，不累吗？”
“…我，”呼那策语结，他恹恹半阖眼，低声道，“本就是该如此不相欠的，既要我还债那也是情理，该还。”
若说个不累，也是必不可能，呼那策出神瞧着这路，困惑道：“你怎么知道禁地在哪里？”
“这里，有一个死人呐，来这里做什么。”
识海里禁地的结界消失不见，姬眠欢抱着呼那策往寒潭边走，他放下呼那策坐在寒潭边，感叹道：“真冷。”
呼那策伸手碰了碰，连忙将冻的刺痛的手收回，他盯着姬眠欢道：“你怎么来这里。”
“方才，”姬眠欢蹲下来捏了捏呼那策的脸，勾唇道，“你说我没个心跳。”
呼那策点点头。
他现下只是一半神识自然没有心跳，可魂心却与本体无别，姬眠欢笑了一声说：“后我仔细听了下，发现你也没有。”
呼那策脸色一愣，他摸向自己的心脏处，双眼微睁：“真的没有。”
“原来不是魂心。”姬眠欢这句话刚落，面前的少年就不见了。
他指尖几根魂丝缠绕，一头扎进寒潭深处。
“哥哥总爱在极寒之处，让我次次都好找。”
姬眠欢望着寒潭轻啧一声，捏了个避水诀下去，到了底部时已然轻车熟路，见玄狼石柱也不再惊讶，只是凑近被捆锁住的妖，伸手碰了碰他紧锁的眉头。
“让你挨着我呢，有魂丝安抚，哪里会像现在这般，睡时也皱眉。”
“那个小东西，是哥哥偷偷放出来放风的，反倒把最最重要的魂心锁在这里受罪，”姬眠欢稍稍歪头，伸手环住呼那策的腰抱着他，“哥哥腰上的东西，和昆仑玉禁地里赤鸢画像的翎羽一模一样。”
“那他们要我找的赤鸢魂晶，是不是也在哥哥身上？”
姬眠欢指腹按压着呼那策腰间的位置，喃喃道：“可要是把它挖出来，哥哥定是会很疼。”
“不过小凤君说的，用于镇压七情六欲的东西，”姬眠欢噙着笑勾起呼那策的下巴，“和我上次想送妖力却被阻挡的阵。”
“想来，”修长白皙的指节从衣缝里探了进去，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在腰腹处绕圈，“该是一个东西吧？”
“伤脑筋，要是拿走了，哥哥怎么办？”他皱着修眉，露出苦恼神色。
“届时，会疼得抱紧我，还是直接杀了我？”姬眠欢想到这里眼睛一亮，饶有兴趣自言自语。
他突地笑了出来，勾着呼那策脖颈亲了一口：“若是没了那破阵法，哥哥是不是就会喜欢我了？”
“种给哥哥的痴情蛊，竟然一寸也不曾长，叫我好难过啊。”
作者有话说：
你们不会忘了狐狐（暂时）不是个好东西吧（对手指JPG）

第28章
丹田里疼痛细密，如数十根针头极粗的银针不停扎进皮肉，来来回回拔出刺进，比杀人还折磨。
呼那策睁开眼，脑海中残留怪异的混沌晕厥之感，他勉强站起来，突地腿一软，眼前一黑袭来眩晕。
下意识扶住寒潭周边才得以稳住身形，呼那策抹了一把脸上的细汗，才发觉此次魇症醒来心跳如擂鼓，面红气喘，比以往都累。
适时月凉天寒，久靠寒潭便更是冷彻，呼那策满身寒气推开玄宫门，下刻身上就扑进一只暖炉似的狐狸。
白狐四肢打了个哆嗦，连忙从他怀里跳了出来，伸出爪子拨开脑门上粘着的冰渣，“哥哥去哪里了，身上到处都是冰渣子，现下还没到这么冷的冬呢。”
“在外走了走，”呼那策望着壁上挂着的香钟，缓缓道，“一直等着？”
姬眠欢叼来一外袍盖在呼那策身上，小爪子仔细挑掉墨色长发上的一点霜，“可不是，哥哥不在我不习惯，往日隔几寸我就觉得冷，哥哥这下离我这么远，就更冷了。”
“天底下，恐怕就你会觉得我身上暖和。”呼那策无奈叹口气，姬眠欢咬着他的衣摆往床上拖，一面口齿不清道：“快些快些，我困得很。”
将冻湿的外袍搭在一旁木施上，呼那策感受到姬眠欢一动不动的视线，莫名有一股直觉，将想解开两颗扣子的手放了下来。
长长的狐尾忽然勾着他劲瘦的腰往床上倒，呼那策像往常想轻轻敲打狐狸脑袋，触手的柔软皮毛却变成了银色绸缎般的长发。
他抬眼看过去，疏忽间被姬眠欢一下摁在床上。
银色长发垂到呼那策的脸上，狐妖漂亮的眼睛此刻黯着，洇进鲛人鳞片样的黛蓝，姬眠欢低下头贴着呼那策的耳朵道：“哥哥疼不疼？”
呼那策一时不明白姬眠欢为何如此问，只是皱着眉头想叫他别闹。
姬眠欢一把捂住他的嘴，弯着眼睛笑道：“我就知道哥哥疼。”
角落里的小麒麟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轻微的湿黏水声吵醒。
啧啧作响，还一次比一次大，偶尔还有胳膊碰撞木床的声音。
小麒麟困倦地哈欠一声，望着传出声音的床疑惑地咩了咩。
层层罗帷后，呼那策抓紧姬眠欢探进衣襟的手，他被捏着下巴吻得面色微红，开口时唇舌间落了几声无意识的轻喘，呼吸沉重，“再胡闹，就把你丢出去。”
“我想着哥哥疼，才想这般让哥哥好受些。”姬眠欢无辜眨眨眼，他拉下呼那策中衣侧的绳带，手滑进呼那策腰间，指尖轻佻从腹壁上划过。
凉意刺得呼那策一战栗，他松开姬眠欢的手，只得撑着双臂往后缩，本就昏昏糊糊的脑子越发浑浊，口舌干燥脸颊发烫，一时丹田里的疼痛都快被忽视过去。
直觉这般不合仪礼，呼那策忍无可忍用妖力将姬眠欢的手推开，他下意识以擒住魔兽的方式摁住那只胳膊。
听到狐狸轻声喊疼时呼那策立刻松开力道，刹那反被姬眠欢使了妖力捆了起来。
姬眠欢靠在呼那策身上，指尖点着他的冒着热气的脸，“哥哥生气了？”
“…别闹了。”呼那策视线转到一旁，姬眠欢笑着松开妖力化作的绳子，呼那策转过头将腰侧散开的绳结系好，透红双耳之下，下颌到锁骨处也尽是绯色。
姬眠欢偷偷笑了一下。
果真和识海里一样漂亮，但这样子比识海里一动不动的模样更可爱。
姬眠欢趴在软枕上歪头，见呼那策不声不响挪到角落里，低眉幽叹道：“哥哥嫌弃我了，次次用完就扔。”
姬眠欢面上委屈，心里却贪恋回味刚刚对方不自觉的青涩回应。
一时眼里像被点着火，心也痒痒的，巴不得再来一次，瞧瞧那双冰冷的眼睛是怎么被融化，冷淡的脸何时冒着热气，凌冽的金眸又如何蒙上水雾。
难得想休息的呼那策不堪其扰，只得从随身的乾坤戒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姬眠欢低头捏着呼那策长发，大有编辫子的嫌疑，只是他的小辫子还没编好，就被这盒子吸引了目光。
他松开手里的头发凑过来问：“这是什么？”
“你想看的，”呼那策言简意赅将盒子递给他，“一刻钟。”
姬眠欢打开盒子，寒气瞬间蔓延开几丈，玄宫角落里凝上几朵霜花，冻醒了角落里的麒麟。
好不容易合上眼的小家伙被冻得嘤嘤叫，顾不得对姬眠欢的恐惧就往床边跑。
它扒拉了几下罗帷，呼那策便弯腰把它抱到床上，姬眠欢看着盒子里的清心莲满脸困惑。
呼那策将小羊放进被褥中，背对着姬眠欢道：“不是非要看一眼？你若想要，百年后清心莲分株来炎地取。”
姬眠欢这才想起自己那时没事找事的话，他看着盒子里洁白的花，低下头忽地笑了几声，“哥哥记得好清楚，随口一说的话也是。”
呼那策瞥了他一眼，“关上吧，冷到它了。”
那头鼓起一个小疙瘩，隐隐还在往呼那策身旁凑近，从被褥边缘露出白毛，姬眠欢眼睛一眯，这才发觉小麒麟爬了床。
现下把它踹下去就太刻薄了，姬眠欢瘪瘪嘴，拉过呼那策的胳膊也学着麒麟的样子往他怀里钻，黏糊道：“我也冷。”
闹了半宿，哪怕是生事的狐狸也累了，姬眠欢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疲懒半阖眼，口里小声道：“灵镜有种花呢，在初冬开的最好。”
“红色的花瓣，蓝色的枝叶，花瓣像鲜血，枝叶像蓝孔雀的翎羽。”
“等到了初冬，我带哥哥去看。”
躺在呼那策身旁，姬眠欢那点旖旎的心思烟消云散，只觉得靠着身侧的妖，哪怕玄宫里一盏灯不点也能安心闭上眼睛。
姬眠欢牢牢抓住呼那策的手闭上眼，又突然睁开，“不许松开我。”
呼那策转过身子面朝另一边，显然不太想回应这般幼稚的话，姬眠欢得不到回应最会磨人，不停念叨撒娇，“不许松开我，不许松开我，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一直念。”
最先妥协的是本来已经坠入半个梦乡的小麒麟，它噌地一下冒出被子，黑眼睛盯着姬眠欢，偏偏敢怒不敢言，只好轻声叫着告诉呼那策自己委屈。
“…睡吧，怎么跟个……”呼那策转过身无奈点点头。
他想说什么，却见那狐狸已然歪着脑袋靠在他肩头睡着了。
银色的碎发散在额角，秀气精致的脸轮廓线条柔和又英气。
“睡着了，看着就乖多了。”呼那策将那句原本想说的话吞下。
他弯曲着胳膊用手背支着下巴，看着姬眠欢抓紧他不肯放的手，黏得紧紧的。
“装疯卖傻，到底想要什么。”
他低声问了一句，微不可闻，连麒麟的呼吸声都能盖过这句话。
呼那策回过神时，他的手已经伸出去，轻轻触碰了一下姬眠欢纤长的眼睫。
被握着的手暖乎乎的，比周身其他地方都更加有知觉，呼那策伸出另一只手揽过姬眠欢的腰，他做贼一样小心翼翼，脸上神情几乎可以叫做紧张。
呼那策抱了一瞬就松开手，一只手却冷不丁使力推着他的后腰，叫他猝不及防扎进了姬眠欢怀里，他发红的耳朵贴在姬眠欢胸膛，听到那颗心在跳。
呼那策想挣扎着起来，姬眠欢两只手都扣紧他的腰往自己怀里带。
狐狸下巴磕在呼那策头顶，声音轻轻的，像是已然半梦半醒。
“我冷得很，哥哥就这样让我抱一抱，好不好？”
呼那策垂着眼睛，良久才轻轻嗯一声，本褪去的绯色又顺着脸颊飞速往上爬。
可狐狸身上的暖意醉人，比春日烫的酒都让他晕头晕脑，不怪乎从前师父爱在春日饮酒后在树下浅寐。
小麒麟的短脖子十分疼，它睁开眼迷茫了好一阵，才发现自己不在床上。
它从地上爬起来，抬起两只前腿搭在床沿边，还未开始咩咩叫，从床上就垂下来一只秀美的手，三指成诀，一束红光飞向小麒麟，叫它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吵醒他，今夜吃炖羊肉。”
难得呼那策睡时不蹙眉，姬眠欢撑着下巴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心痒。
他勾着呼那策一缕墨发，缠在手指上绕，一圈又一圈，最后将它们悉数松散开，反复这般，实在是闲出了个病来。
也不叫醒呼那策，姬眠欢就支着下巴歪头看，不时想到什么，就会忍不住笑一笑。
昨夜周身都像泡在热泉里，一夜无梦，呼那策很久没睡过这般的觉。
他睁眼时其实天还未完全亮，姬眠欢的手还牵着他。
“哥哥不再睡会儿么？”姬眠欢低头亲了亲呼那策的侧脸，被后者皱着眉用手擦了擦，“又不是蒙昧幼崽，怎么总爱舔人。”
“哪里有，”姬眠欢勾着呼那策的脖颈，他半撑着身子，长发落在肩头，从松散的衣襟处窥得几分玉白，“分明只对哥哥这般。”
“快临冬月祭，哥哥想不想要一条新灵脉？”姬眠欢指尖顺着呼那策后颈的领口探进去，呼那策握住他不安分的手腕，“以往听说狐族于占卜寻宝有一套秘术，怎么，想用来换什么？”
“月轮山出了个地脉宝贝，哥哥兴许是瞧不上，”姬眠欢抬眉含笑，顺着呼那策的动作压在他身上，“可地宝出，其下定有灵脉滋生。”
呼那策眼里忽而闪过些许笑意，似乎没想过姬眠欢会不打自招，他抬眼看着姬眠欢，“你身上，有我的气味，和淡淡的腥气。”
“非常的，”呼那策斟酌了一个词，“浓烈。”
“平日或许会有一些，可是昨夜，那个气味太浓了。”
“昨夜混出去，是为了这个消息？”鬼精的狐狸，真是防不胜防。
作者有话说：
开启，日更的生活，第一天！
醒来很累脸红是因为梦里被亲亲太久了，不是被do了几百回
(＇д‘ )
狐狐：我可以！
佩佩：我不可以！

第29章
“一条灵脉换一个地宝，哥哥不觉得亏了？若是是条不好的灵脉可怎么办？”
姬眠欢搓搓微红的手，呼出一口白气来，他披着一件厚兔绒披风，兜帽口围着一圈细软白兔绒。
遮掩在兔绒之后的双颊冻出一层淡红，姬眠欢抬眼，霜白的眼睫上落下几颗细雪。
风刀霜剑，在人间已是寒冬，可在妖界也只是一抹褪色的秋。
人间年岁尽时有一夜春宵敬烟火，妖界亦有收束年尾的月祭，各族明灯祭祖，等候妖月一年一次的低垂陷落，天降蟾霜月霖，泽及众生。
“山脉陷落供出一方地宝，若是灵脉低劣地宝品级也不会太高，如何也是等价，”呼那策手拿一方石印，墨色石身上纂刻着几句咒符，中有一细孔，投射出整座月轮山的地貌来，“今日只来探看，若是生有秘境，还得先告知师父再做打算。”
姬眠欢将手收进袖中，贴在呼那策身后一寸，嘀咕道：“临着换新毛了，舅舅给的这件披风除去瞧着漂亮外一点避寒的用处都没有，哥哥挡着点我。”
“…你如今年岁几何了，怎么还要换毛。”呼那策脚步一顿，转头打量着姬眠欢。
“合该有两千岁了，”姬眠欢伸手拉着呼那策腰后的衣料，将兜帽往下拉，严实得视线都遮住，只好低头跟着呼那策的脚印走，“哥哥呢？”
“两千二百九十一。”
“原来哥哥也才两千多出头，”姬眠欢接了点雪偷偷摸摸塞进呼那策衣领，他笑得狐狸眼眯成一条缝，从后勾住呼那策的脖子，“嘻嘻，哥哥怎么没一点反应？以往这般，舅舅每次都会惊得尾巴一颤，然后非要揍我。”
“…放什么了？”呼那策不愿与顽劣的狐狸计较，细雪的那点冷他实在感受不出来，反倒是脖颈上手臂的温度更明显。
“雪咯。”姬眠欢眯着眼睛笑，他五指翻转，掌心出现一把红玉伞。
他撑着伞遮住二妖头顶的雪，日照融化的雪水落到伞上，顺着红玉滴落，在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个个小坑。
月轮山是一众山脉中被环绕的一座小山，穿过峡谷才得见其全貌。
呼那策从外头望去一点灵气也无，越近山中越能感知一股压迫感，临到深处白雾弥漫，他蹙眉道：“被谁先来一步，藏起来了。”
“哪有什么先来后到，只有狭路相逢，胜者为王。”姬眠欢轻转手中红玉伞，从袖间飞出三枚铃铛。
一层红光乍现，铃响咒生，红玉伞面浮出一圈密密麻麻的红色咒印。
咒印不停转动，随着妖力的注入越发膨胀，待足够强大之际，随着姬眠欢妖力倾洒向四面八方。
听得一声胡乱嘈杂，从哪里又传来几声爆炸，呼那策料想是此处掩饰的阵法阵眼炸开，暗道狐族所修阵术果真不凡。
白雾散开，四周也从山林化成裂谷，姬眠欢脚下再近一步就要跌落谷底。
呼那策一把将他拉至身后，望着仍是白雾弥漫的谷底，面上微惊，“竟然真出了个秘境。”其下灵力充沛，一股威压直冲上来，可见异宝珍奇。
见姬眠欢作势要下去看看，呼那策抓紧他的手腕，“不要轻举妄动，这灵力威压浓厚，秘境定然非同小可，许是上古大能陨落之处。”
现下不进去，下次哪来这么好的机会再把呼那策骗进来呢。
姬眠欢暗自嘀咕若不身处险境，怎么让呼那策有心依赖他。
他等不及了，比起他说要带呼那策看的心月梅，他更想看看那滴情蛊生花。
“谁破了我虎族大阵！”
一声惊疑，几个影子从远处往这里赶来，姬眠欢眼睛一亮，趁机握住呼那策的手腕就往裂谷跳。
身体不断下坠，耳侧尽是猎猎风声，呼那策瞪大眼看着姬眠欢，咬牙低声骂道：“疯了你！”
“万一被虎族的人发现怎么办，我们躲起来先，”姬眠欢搂过他的腰，忍不住用唇碰了碰呼那策抿平的唇角，“抓紧我。”
他话落化身成一只巨大的白狐，将呼那策稳稳托在身上，四肢在裂谷的石壁上灵活又稳健，几下就平稳落到谷底。
已然落入秘境，再多话也没用，呼那策起身从白狐上下来，突然被一条长尾勾着腰卷到狐狸面前。
狐狸的眼睛剔透，像硕大的宝石，仔细看过去里头还有细腻的纹理，如同名贵瓷器上一道道冰裂纹，漂亮得叫人没气。
“哥哥别生我气好不好，我确实想下来看看。”白狐低下头轻言细语，用脑袋拱了拱呼那策的腰。
“当心点，”呼那策扫了一眼四周，陷落开的地脉被泄露的灵气催生出无数奇花异草，个个鲜艳异常，“这里有一股血腥味。”
裂谷底部也是白雾笼罩，可见处只有眼前几丈而已，呼那策走了几步被姬眠欢拉住手，“可别把我弄丢了。”
姬眠欢探出几根魂丝，他随意望了一眼，突然发觉不远处白雾里几个黑影在动。
呼那策小心观察着沿路的景物，一草一木乃至石头也不曾放过，他眉头一皱，半蹲下身捡起一块泥土块。
“有血溅在上面，应是刚刚才干，颜色没有发褐。”呼那策放下泥块这才发觉身边安静许久了，他心里一紧回头，果然已不见了狐狸的踪影。
姬眠欢想起该拉过呼那策一同走，忘记二妖之中是谁何时松开手，一回头呼那策就不见了。
可他才刚刚走了几步而已。
来路模糊成一片，姬眠欢只得轻声唤道：“哥哥，你在哪？”
空谷里没有回应，姬眠欢试着牵动那一根魂丝，半天也得不出一个结果来，反倒是远处的黑影一点点清晰，像是在主动在靠近。
“看看是个什么东西。”姬眠欢踏步而去，靠近了一点才发觉那是一颗大树。
树上结着许多硕大的果子，瞧着莹润红熟，香甜的气味无声引诱着路过的人。
他心里突地一热，上前走了几步，脚下响起咯吱声。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姬眠欢每近一步，树上的果子就越发娇艳几分，他在一丈外停下脚步，瞧着树中央所有果子里最不显眼的那一颗，蓦地伸出手去摘。
忽来一阵风，一颗最大最红的果子果蒂松动，咕隆咕隆滚到了姬眠欢脚边。
诱人的外皮红润透亮，内里的香气清甜沁心，隐约还透着一股充沛的灵气。
姬眠欢抿着嘴笑，他后撤一步，指尖微抬，三根锋利的银丝电光火石间射向树中央的果子。
银丝利刃般一头扎了进去，青涩的果子上沁出两滴血，整个树身开始震动，无数根系拔地而起，粗大的树根如同狠厉的鞭子向姬眠欢抽打来。
树中央的果子忽然变成了一颗美人头，它两眼被银丝刺穿，成了两个流血的窟窿，红口白牙，扭曲尖叫着，随着树根拔地而起，土地下埋藏的不可计数的白骨也被翻了出来。
刚才脚下的咯吱声，正是靴子踩过白骨。
“稀奇稀奇，以往只在古籍里听过人木，今儿倒是开开眼了。”姬眠欢一脚将地上那颗果子踢开，果子撞到树干上摔得粉碎，落地时变成个渗着脑浆的人头。
那人头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的模样，嘴边却带着一丝笑意，恐怕死前咬上一口这树上的果子，以为就此能一飞冲天。
“斗幻术？”姬眠欢冷笑一声，他捏了一个火诀砸向人木根处，“你恐怕得叫我一声祖宗！”
“无知小儿，何等猖狂！”一个狂妄的声音冷不丁插进来，虽在叱责，言语却有几分笑意。
人木听到这声音不再试图袭击姬眠欢，反而畏惧一般收拢根系，顾不得报仇，立刻落荒而逃。
幻术全然褪去，它树上的果实是人头，却并非长出来的，姬眠欢这才看清，在白雾里摇曳的黑影，是一个个被吊在人木上的尸体，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幻术的祖宗？让本尊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怎么总以大欺小啊，你们这些老妖怪，真是死了也不让妖安生。”姬眠欢心下警惕起来，手心多了一把匕首。
嘀咕几句，不想尽数被那妖听去，那妖哈哈大笑，“看你是我族小辈，本尊不与你计较！”
“你若能从这真知镜里走出来，只当里面一场幻境是我送你的机缘，”那妖道，“后生，若你死在里面，也只能说玄天九尾狐那厮眼光不好，找了你这么个不中用的当王！”
“噢？原是我狐族的老前辈，”姬眠欢眼睛一转，他揣摩这话语者就该是秘境之主，像是个好说话的模样，便笑道，“那若我走出来，祖宗这宝贝我可拿走了？”
“呵呵，只怕你没命取。”那狐妖笑了几声不再多言，姬眠欢还想追问这是祖上哪位大能，眼前的场景忽然一变。
温热的雨落到他的脸上，姬眠欢想抬手擦一擦，绑着胳膊的锁链哗啦作响，他只得歪头蹭了蹭肩头，衣衫上登时染了一片红。
全身骤然袭来一阵剧痛，像是根骨碎裂，经脉寸断，他咳嗽几声，突然被人一拳打到腹部，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姬眠欢呸出一口血水，恶狠狠想是谁敢这么对他，他喘着粗气动了动手脚，被锁在一根石柱上。
日光刺目，他微眯起眼抬头，看清了刚刚给了他一拳的人。
凤族少君，慕容潇。
可慕容潇此刻额间有一簇翎羽印记，应该唤作凤君了。
完全的意料之外，姬眠欢愣了一瞬。
“…你现在满意了，高兴了？”慕容潇揪起姬眠欢被血和尘土染脏的衣领，双目猩红，仪态全失。
“…你在说什么？”姬眠欢想动手反抗，却发觉自己浑身上下的妖力都被锁住了。
慕容潇的拳头擦过姬眠欢的脸侧，他捏紧拳头道：“他以神魂与血肉祭月，往后都不能来问你。”
“要我亲自来问狐君一句，可还满意？”
姬眠欢动了动嘴，心里一阵抽痛，他喉咙干涩，话还没说出口，眼里涌出两滴温热的泪。
作者有话说：
这是怎么回事那是怎么回事，请听下回（也不一定说得完）分晓(??ω??)
郑重承诺从他们相遇那一刻起开始的感情线无虐

第30章 【幻境，方便查询版】
“谁祭月了……”姬眠欢的喉咙干哑得自己都心惊，他心下恐慌得揪成一团，下意识回避了最明显的答案。
“狐君现下装模作样又要给谁看，”慕容潇额间青筋绷紧，面容憔悴，他低笑嘲讽道，“是可惜自己什么没拿到？”
“神骨埋在炎地，若你想要，斩断这本不能捆住你的绳索去拿就是。”
“我，我没想要…”姬眠欢摇摇头，他想收住眼泪，愧疚和痛恨却如罡风紧紧裹挟住整颗心。
到底做了什么？
姬眠欢一片迷茫，他觉得自己忘记了，只是冥冥之中神魂还记得，不然就不会止不住眼泪滴落。
要么就是那妖说的真知镜真有这般大的威力，以假乱真，让他也分不清了。
“魂术了得，狐君恐怕得意得很吧，”慕容潇抽出一把匕首抵住姬眠欢的喉咙，那双点漆双瞳恨意淋漓，“他去天池九死一生洗净心魔，摘下魂晶，只为你一句修者无情。”
“狐君，怪不得如此享受这般玩弄人心，若是我见一代狼君肯为我这般痴情，总要得意忘形。”
——若你想，明年春日再来，我有话想告诉你。
——哥哥有什么话现在不肯说的，若是明年春日我来不了怎么办？
玄服的青年听得这话一愣，低下头轻声道：“若是来不了，倒是也不要紧，左右不是什么重要的。”
九尾狐靠在他身上没骨头样，笑意盈盈缠着狼君，“为何明年才能说？”
“因为只有明年才知心意是如何，我不想在这件事上有一丝怠慢，怕…”呼那策一顿，靠着他的狐狸并不是真的想知道原因，不然就不会闭上眼睛浅寐了。
他轻轻摸了摸姬眠欢的长发，将后一句怕对你的心意有一丝不诚吞了下去。
姬眠欢额头冒出细汗，一段突如其来的记忆，真实得可怕。
慕容潇将匕首插在石柱上，他站在空荡的乱石之中伸手接住天上飘来的红雨，满目悲凉。
“这雨，为何是红色？”姬眠欢开口问。
本以为慕容潇不会理会他，慕容潇却转头瞥了他一眼，语气仍是一派嘲弄，“狐君不认识？你不是亲自取过一滴吗？”
红色的雨滴落到姬眠欢裸露的肌肤上，化作红色的妖力融进骨血里，竟然开始修复他身上的损伤。
“好精纯的妖力…”姬眠欢喃喃自语。
慕容潇走过来抽出匕首，拉过姬眠欢身上的锁链割断，语气淡淡道：“玄狼血脉的心头血，妖力自然精纯。”
这句话刺激得姬眠欢扑向前想一把抓住慕容潇，他急促想询问什么，四周突然黑了下来。
他咬牙摁住发疼的额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落，嘴里说的什么话，稀里糊涂，自己也不清楚。
“我……在这里，是为了他，我想他好好的。”
他听到自己在辩解，声音干涩喑哑，疼痛撕心裂肺，如漫过头顶的潮水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没有骗他。”
最后一丝光也看不见，姬眠欢周身的疼痛瞬间褪去，一股窒息之感却油然而生。
他伸手探向周围，身下软趴趴的，手指触及的东西像是粗糙的木板。
他口中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叫唤，是婴儿的啼哭。
姬眠欢浑身一僵，已然知道这里是何处。
“咦，怎么又一个闯进真知镜的小辈？”心月狐看完姬眠欢的心魔，又好奇望向真知镜里另一处镜像。
呼那策寻姬眠欢无果，此地灵气十足，颇有上古时代的丰盈之感，赤鸢难得苏醒过来，见呼那策无头苍蝇般乱转，漫不经心道：‘南十五里，有狐狸的气息。’
往南十五里还没来得及探查，眼前的场景就转变成了炎地，呼那策心知这是幻境，天上飘着雨往下坠，落到手背上是一滴滴红。
“血？”呼那策蹙眉抬头往上望，目光忽而一滞。
无数族民跪拜在玄宫之外，中央留出一方空地，呼那策走近几步，发觉无人能察觉到他的存在，便不再掩饰直接穿过人群往中心走。
“师父？”呼那策愣神望着凌伊山满身血迹，他怀里的妖已然没了气息，身形逐渐虚化化成无数幽蓝，如同月屑一般四散开。
天空阴暗地扭曲起来，满目红雨缭乱，呼那策回神时已然腾于空中，他的动作和语言皆不受自己控制，此时只能感受到无尽的悲意。
“策，听师父的话话，下来，快下来。”凌伊山的声音颤抖得吓人，呼那策从未见过师父这般失态的模样。
他半点控制不得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手伸向了丹田，手指化作利爪一把划开腹壁，从丹田中取出一颗鲜血淋漓的妖核来。
凝聚着一身修为的妖核沾满了血，一滴一滴往下掉着，慢慢落到凌伊山手中。
“…魂晶还与赤鸢，神骨还与妖神，修为还与师父，性命还与父王。”
指尖的血灼热滚烫，呼那策闭上眼，听到自己低叹一声，“一无所欠。”可无愧安眠。
修为尽失，呼那策重重跌落到地上，他身上的神骨生出骨刺刺破皮肉，随后挣脱开肉体，噗呲一声带着数块血肉飞至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的红雨飘落。
凌伊山被抽干力气一样跪到地上，他将呼那策抱在怀里，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后背的窟窿血流如注，呼那策却在愣神。
他想着，如今竟然又能感受到温度了。
师父的泪，很烫。
困倦疲乏，连痛都已不想再作反应，呼那策只是闭上眼任由身体碎成月屑。
神魂在一点点消散，意识逐渐模糊，呼那策忽然惊出一身冷汗，才发觉自己沉湎于幻境中无法自拔。
他立刻凝神聚气开始反抗，却抵挡不住神魂消散的真实感。
身形已然消散殆尽，神魂无所归依，就快要破散。
消散的身躯处遗落下一颗小小的珠子，如同人眼珠大小，它将即将湮灭的神魂吸纳进来，小心保护着。
幻境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呼那策就待在这颗珠子里，他看不到外面如何，连岁月都数不清。
就在他觉得无法破除幻境时，他感觉到珠子动了动，像是被谁捡了起来。
“终于，找到你了。”那声音几乎喜极而泣，呼那策看不到捡到珠子的狐妖虔诚地擦拭干净它，并低下头亲吻，仿佛是对待挚爱的心上人。
‘没用的东西，这点幻境都走不出来。’赤鸢从珠子中将神魂抓出，抓紧呼那策双肩腾空飞起来。
赤色的尾羽极尽华丽，末梢有绚烂的火焰燃烧，张扬的气息一经弥漫开就惊动了心月狐。
心月狐指尖轻点，真知镜上照出赤鸢的神魂，他哈哈大笑：“怎么还有老友在此。”
“你这老妖怪，别破坏本尊赠小辈的一场机缘。”
他五指作勾状，探入真知镜中一把抓住了赤鸢。
虚空中有神识凝聚成的一只大手，赤鸢只是一抹残魂，与修养完好的心月狐无法比拟。
被握住的一刻赤鸢尖声鸣叫怒斥，翎羽上的火焰却对心月狐而言不痛不痒。
心月狐将赤鸢带出真知镜，打趣道：“赤鸢神君，好生狼狈啊。”
“心宿神君？”赤鸢挣脱开桎梏，它飞身于秘境中一颗高树之上，睥睨着心月狐，“神君何意？”
“我看这两个小辈与真知镜有缘，打算赠他们一场机缘，愿赤鸢神君成人之美才好。”心月狐笑道。
赤鸢冷哼一声，“里头那只狼妖是我看中的躯壳，若是伤了一分一毫，休怪我不念旧情。”
“神君想重生？这世间哪里能有容下神君的躯壳。”心月狐一惊，他打量着赤鸢异常虚弱的残魂，心道真武天尊果真铁面无私。
将伴生的赤鸢囚禁在渊谷受罚这么多年，没有躯壳温养日渐单薄，不出千年就要消散了。
“与你无关。”赤鸢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只盯着真知镜不再言语。
黑暗逼仄的棺材里，狐狸幼崽饥肠辘辘，它口中发出婴儿哭喊，累得头晕脑胀，不知被困在里面多久，鬼使神差里竟向身下的尸身张开口。
不行，姬眠欢浑浑噩噩收回爪子，他蜷缩成一团，他想着自己刚刚的动作，忍不住呕吐出来，只是胃里什么也没有只能吐出些酸水。
狐狸的爪子碰触着棺材顶，一声声啼哭，稚嫩的指尖划过木板，力道一次比一次弱。
最终棺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陷入一片死寂。
姬眠欢撑着最后的力气一口咬在自己的胳膊上，幼狐的牙齿钝得很，要撕裂柔嫩的肉并不容易。
他狠心叼住一块肉撕扯，疼痛到麻木，血液终于了流出来。
幼狐舔舐着温热的血，喉咙间的干涩终于得到片刻缓解，它继续哭喊，声音喑哑如耄耋老者，粗糙沙哑。
终于有谁听到这声音，与外人争吵起来，钉死在棺材盖上的钉子被拔了出来，沉重的棺盖被一把推开。
光亮照了进来，一双手将幼狐从腐气冲天的棺材里抱了出来。
姬眠欢费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姬宿秋那张熟悉的脸上挂着庆幸的泪痕，他松了一口气，意识尽失昏了过去。
“生长卧睡棺椁之中，取个眠棺如何？”
什么破名字，姬眠欢迷迷糊糊睁不开眼，只能听到到姬宿秋抱着他在和另一个人说话。
“……棺与观同音，”男子的声音清冷好听，在虚空用灵力写下一个“观”字，“改作眠观吧。”
姬眠欢不满地动了两下，姬宿秋瞧着他直笑：“看来这小子不满意苍羽仙尊取的名字。”
苍羽犹豫一番，又用灵力在观旁写下一个“欢”字。
“观欢形似，那就叫眠欢吧。”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些绕，是两个幻境和现实的交织，要仔细看吼
郑重承诺以上画面，从遇见那天起，在那以后皆不会出现
∠( ? ”∠)_良心承诺，绝无诈骗
明天发糖（确信）

第31章
“你瞧他，只有三根尾巴呢，真的是姬静女大人所生的孩子吗？”
“你不知道…静女大人和那人间男子不知廉耻私定终身，耗尽了妖力和修为才孕育出他，可怜见的，听说在人间界现出原形，把那男子当场吓死了，哈哈！”
角落里两只小狐狸滚作一团嬉嬉笑笑，说着一个低眉垂眼做女儿姿态，一个昂起头做男子姿态。
做男子姿态那只狐狸，踱来踱去，那扮女子的狐狸抱着腹儿叫疼，另一只作出焦急样询问：“娘子，娘子你怎么了！”
“夫君，好疼啊！”那小狐狸虚声虚气叫到，忽然使出幻术变成九条尾巴来，另一只狐狸见了瞪大眼睛，直挺挺倒了下去。
“哈哈哈！你学的可真像。”
“子夜大人说，”一只小狐狸停下玩闹的动作，咬着另一只狐狸的耳朵笑嘻嘻，“半人半妖的怪胎只能长三条尾巴，哈哈，这九尾狐血脉里，还没有哪只狐狸只长三条尾巴呢！”
若是幼时听了这些话，姬眠欢恐怕早已火冒三丈，此刻却不痛不痒，他眯着眼睛晒太阳，也不知幻境何时是个头。
这真知镜里的幻境太真实了，所有的一切与过去几乎无差，姬眠欢像重生回了过去，现在看那些嚼舌根的杂毛狐狸，心上一丝波澜都懒得有。
他从晒得发烫的花岗岩石头上站起来，几步跳下钻进一堆干燥温暖的稻草里，灵稻收割以后稻草被晒干，里面暖和不说，还有一股清香。
他没化形之前很爱在里面待着，不仅舒服，还能轻松逃过舅舅的捕捉。
姬眠欢心安理得在稻草里闭上眼，耳朵突然动了动，他听到一阵摩挲声，便悄悄探出一半脑袋，见几个长老正贴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禁地外围平日都是空无人烟的，姬眠欢眯着眼看那几个老头沉默不语走进禁地里，跳出稻草堆一路尾随过去。
禁地中心非妖王境界不可入，姬眠欢也只是好奇心上来随意看看，到禁地中心时便不再跟进，他见几个老狐狸鬼鬼祟祟，简直抓心挠肺，可惜伸长脖子也看不到他们在干嘛。
在幻境里的修为被压制了，不然非得跟进去瞧瞧。
狐狸尾巴一拐朝着外走去，姬眠欢趁着几个成年族民出灵镜的空档，看准时机一溜烟从结界里挤了出去，走时还不忘带上姬宿秋给他的保命法宝。
顺着灵镜一走就是几里，山花烂漫，莺吟燕舞，小狐狸滚过几个花丛身上沾了一身香，路过一株有灵性的草时，几次假装不经意伸爪，看那株草抖得哆嗦的模样，恶劣地倒在地上笑。
姬眠欢收回手，那株灵草却抖得更厉害，忽然一下被抽走所有灵力变成枯白。
心头突然一跳，他似有所感连忙抬头，充耳先闻着一声响彻天际的狼嚎，苍疾劲力，声震四野。
天地间的妖力像是被一只无情的大手疯狂掠夺攫取，疯了一样向一座山丘上涌去。
他屏息凝神，胸腔里的心跳得快极了，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狐狸眼透过灵草后树丛的叶缝，看到快要褪色的记忆重新鲜活。
面容冷峻的少年赤裸着上身，一双凌冽的金眸如妖日烁亮，万物寂静，草木匍匐，霸道的妖气张扬得直将姬眠欢冲翻过去。
没想过能在这里见到呼那策。
幻境不知道过去多久，几日几月或者几年，时间岁月的流逝不能同真实化等。
姬眠欢只知道自己到这个幻境里时间已然过了十年，可那十年都是一晃而过的，半点细节也没有，好似无用的时光都在模糊地飞逝，唯有值得记忆的岁月会放慢脚步。
若非修炼魂术者心智坚定，恐怕姬眠欢早已融入幻境不知前世今生，真要浑浑噩噩变成一只年幼无知的狐狸。
他愣愣翻躺在地上，忽然觉得自己与呼那策很久不见了，如此远远一眼，心里竟生出恍若隔世之感，还有一分莫名的欣喜。
毕生太短，又过得太过玩世不恭以致轻浮草率，他还不懂这一点酸涩混杂的甜意叫做思念，还来不及将心头那点情绪重头琢磨一遍，那狼族天骄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许久，忽而转身就要离开。
这与记忆里不同，姬眠欢急着扒开树丛，树叶摩挲的沙沙声惊动了呼那策，他转头敏锐捕捉到树丛后呆愣的小狐狸，面上有过一瞬错愕。
“怎么你这小狐狸，”呼那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姬眠欢的脑袋，眼底霜色尽褪，“只有三条尾巴？”
来到这个新的幻境也才三个月，眼前的狐狸只是幻境里一抹残影，呼那策却莫名想起那只有九条尾巴的狐狸，也不知如今怎样了，有没有走出幻境。
他轻轻挠挠狐狸的下巴，“回去吧，你还这么小，别乱跑。”
不一样，和那个时候不一样！
姬眠欢急切得面上登时冒着一股热气，他伸出爪子抓住呼那策，盯着呼那策的脸，一遍遍回忆他们的那次初遇，呼那策没有这样笑过，更没有这样摸过他。
这不是幻境里该有的差错，可惜呼那策不记得他们曾相遇过。
小狐狸叽叽喳喳叫着，抓住呼那策的衣服，明显不想让他走的样子，呼那策听不懂他的话，只觉得这只狐狸和姬眠欢怎么看怎么像。
可是姬眠欢是九尾狐，是狐君，如此尊贵的血脉怎么会只有三条尾巴呢？
呼那策把这个想法按下去，他一把抓起狐狸，“我送你回去吧。”
好不容易溜出来一趟，姬眠欢一路死寂，睁圆眼睛看着呼那策真就把他送到灵镜结界口。
他委屈地叫了一声，呼那策低头看过来，一条软软的尾巴圈住了蜜色的手腕，依依不舍的模样。
连习性都这么像，他暗自想，难不成狐狸都这般粘人。
“回去吧。”呼那策放下他，姬眠欢只得一步一回头往灵镜走去。
满心忿忿呼那策没有认出自己，姬眠欢又不注意踩到了一团泥土，十分倒霉地顺着脚掌沁满了指缝。
他回头赌气一样瞪了呼那策一眼，却发现对方已经不在原地了，登时更加气上心头，头也不回跑去最近的一个湖泊将爪子洗干净。
清澈湖水里散开的泥土猩红，仿佛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丝丝缕缕的腥气钻进姬眠欢鼻子里。
他随意的神情一凝，低头仔细闻了闻，才确定这红泥里渗透的是真的血。
还带着一股腐气。
白天那群老头鬼鬼祟祟的场景又浮现在姬眠欢的脑子里，他心下生疑窦，脚步轻移往长老的宫殿里去，那里有一间密室，是他继承王位以后才知道的。
灵镜的宫殿与玄宫很不同，精致奢华一向是狐族的风尚，宝石珍珠与玛瑙俱不吝啬，丝绸鲛绡也不过普通遮帘，姬眠欢毕竟不是真的幼狐，他动用妖力启动机关，飞速钻了进去。
这一日与那些虚无的日子有所不同，姬眠欢仔细回忆，才记起今日龙族来了使者。
舅舅去找苍羽仙尊询问他尾巴一事，灵镜只剩长老定然抽不出空来密室，这也是他敢前来的原因。
狐族与龙族的交情一向隐秘，姬眠欢也是偶然撞破，只隐隐记得此次龙族带来许多珍宝，而狐族回敬的几箱子天材地宝，用金边红木箱子装好的。
这暗室甬道狭窄，进去却宽阔，妖力点着暗室里的灯，姬眠欢嗅着那股血腥味寻找，他低头撞到桌角，桌上的瓶子摇摇晃晃掉了下来，啪嗒一下摔个粉碎。
污浊的水溅得到处都是，恶臭的腐败气味弥漫开来，两颗珠子一样的东西咕咚咕咚滚落到角落里。
姬眠欢望过去，见一颗珠子静静卡在一个犄角里，它正面对着姬眠欢，暗淡微弱的烛光里，蓝色的瞳孔直直看过来，像是在对视一样。
那是一颗蓝色的眼珠。
珠子背后那一口沾满红色腥泥的棺材，显然刚被从泥里被挖出来不久，连泥巴上的草根都还鲜活着。
那棺材姬眠欢记得。
他从来到这个幻境时就是从这里爬出来的。
棺材旁整整齐齐放置好许多金边红木箱，它们在暗室里无所顾忌大咧咧敞开着。
里面摆着的是九条尾巴，四肢，失去眼睛的脑袋，一块完整的皮毛，和用陶罐装好盖上封印的心脏。
一只血脉精纯的九尾狐，确实算得上稀世难寻的天材地宝。
“哎哟，我想了许久也不曾猜到这个结果，竟是被妖力强行冲开了真知镜。”心月狐稀奇得连声啧啧，赤鸢看着他吊儿郎当的样子冷笑道：“自己后辈遭如此耻辱磨难，你个做祖宗的倒是看得开怀。”
“小辈的恩怨自有小辈解决，”心月狐朗笑道，“你我只管看戏，难不成要我现在去向北海神君讨个说法吗？”
“如今世间已无神，你我和东海神君，也不过三个残魂，这世间呐，已不是我们该管的范畴了。”
“区区龙族，也不过我凤族口下亡魂而已，如今竟如此嚣张，真是可笑。”赤鸢嗤笑一声，满是不屑一顾。
心月狐眯着眼睛笑，心想就是你贪吃坏事，将人家龙族险些灭族，这才叫真武天尊将你关在渊谷受罚，真是一点记性不长。
作者有话说：
谁说见面不算发糖（不是）
∠( ? ”∠)_好吧，是我发现写不下，真正的糖糖在明天

第32章
姬宿秋再三警告姬眠欢，身为半妖要将妖力控制得当并不容易。
要时刻收敛心境，若是乱了方寸堕入走火入魔边缘，便要变成人不人妖不妖的怪物，不知何时才能清醒过来。
可他从来没有教过姬眠欢，若是亲眼看见母亲被族人从坟地里挖出来，再分尸当做礼物送给别人，要怎么收敛心境，不乱方寸。
破开真知镜后秘境里白雾尽数褪去，四周景象开始一览无遗，高树丛生，藤蔓遍布，地上随处可见身上盖满落叶的妖，从没遮挡完全的脸上可以看到青灰的脸色与发紫的嘴唇。
这些妖身上没有一点伤痕，反倒皮肤发皱，生华发，都是将自己神魂与肉体融入幻境中的时间，迷失自己，在幻境里流逝了所有的生命。
一只幸运的虎妖未曾被卷入真知镜的幻境，他听从长老的命令被迫闯进秘境寻宝，见白雾散去激动得喜极而泣。
从不远处传来些许声息，他心喜恐是有人摘获秘宝，当下准备前去索要邀功。
这只虎妖的实力在同辈中算佼佼者，他心下得意得很，这进入秘境的虎妖里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识相的就该早早把东西交过来，还能分得那妖一些赏赐。
走近去，却只见一男子背对着他，银色长发及腰，动作僵硬得奇怪，虎妖心里突然发麻，硬着头皮道：“是你拿了秘宝？”
那银发男子微微歪过头看来，露出半边精致的侧脸，漂亮得虎妖呼吸一滞，他吞了口口水，“是不是你拿了？把它给我。”
银发男子瞥了虎妖一眼收回眼神，背过身把头低了下来，他的兔绒披风掀起一角，似乎是在抚摸自己的脸。
“问你话呢！”虎妖性急地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男子的身子转过来，待他看清那张脸，脸上不耐烦的表情变得惊恐，大叫一声松开手跌坐到地上。
那男子笑了一下，精致的人脸漂亮至极，另一半，却白毛密布，唇吻细长。
是一张狡黠的狐狸面孔！
荒诞诡异，纵然是妖也没见过这番阵仗，虎妖吓得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瞪大眼直往后退，慌不择言道：“怪物，怪物，半人半妖的怪物！”
姬眠欢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他缓缓捂住脸，面上一片霜寒，眼里空荡荡。
“半妖，半妖。”
人脸似乎在哭，狐狸面却在笑。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偏偏要往我面前撞。”
他轻声细语，半张人脸上神色温柔，抿着一半人的嘴唇在笑。
“除了那几个长老，当年知道这件事的，我可是一个没留下。”
那虎妖吓得屁滚尿流，当场就要拔腿逃跑，三根银丝却鬼魅般缠绕勒紧他的脖颈，一声清脆的骨头折断的声音，生生就将那脖子拧断了。
“半妖，半妖，”姬眠欢喃喃自语，突然狠狠哆嗦了一下，他双臂不安地攀上胳膊抱住自己，神经质般一字一顿重复，“不会疯的，我不会疯的，大长老说的假话，我不会疯的！”
“不会疯的，只要，他们都死了。”
远处隐隐又多了几个身影赶来，姬眠欢好似说服了自己，他平复下恐慌，垫脚飞身于高树之上，漂亮的眼睛里空洞得恐怖，又隐隐透露出几分癫狂。
“好久没用过舅舅给的这把伞了。”
他捏诀念咒，红玉伞骤然飞至空中射出无数红光设下阵法，伞骨尾端苡桥的妖力化作巨大的血红锁链捆锁一方地域，此方阵地立刻被红腥笼罩，被困者陷于魇症，头破血流，以头抢地亦不得出。
姬眠欢高坐于树干之上，麻木地睥睨着魂阵中自相残杀的虎妖，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半边的狐狸脸，“那妖刚才盯着我发神，看完又吓得险些哭出来，真真好笑。”
说罢，他浑身妖力忽的乱窜，气血不畅，上涌到喉间吐出一口血来，手脚泄力，身子一歪，竟一个不慎直直从树上掉了下来。
头晕眼花，姬眠欢撑着力气想使出一点妖力让自己不至于摔死，可浑身的妖力都支撑着红玉伞的魂阵，此时油尽灯枯，使不出一点，魂阵渐渐失效，玉伞因妖力不足落到了地上。
玉伞是上好的灵器，自不会损坏，自己就未必了，姬眠欢扯扯嘴角闭上眼，腰间却突兀一紧。
他脸上的表情一怔，恍惚意识到自己被谁接住抱在了怀里，耳畔簌簌的风停了。
许是不用死了吧。
呼那策庆幸自己来得正好，险些就让这狐狸摔成肉泥，他本欲询问，却见姬眠欢此刻半妖的模样，一时错愕到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姬眠欢才看清面前的是谁，他浑身的血都冷了，收紧抓着呼那策衣襟的手。
要藏住半张狐狸面孔已然来不及了，姬眠欢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他眼底尽是霜寒疯魔，催生出强烈又疯狂的羞恼与怨恨。
又多了一个知道秘密的。
怨恨与报复的念头疯长，杀意如野草蔓延。
杀了他。
心底出现了这样一个声音。
杀了他！
姬眠欢低下头靠着呼那策的胸膛，手里悄无声息凝结出一把匕首。
杀了他！
就像他曾经杀了出言不逊的族民，杀了胆敢侮辱母亲的族亲，杀了刚刚窥探秘密的虎妖！
匕首泛着暗光的尖，默不作声贴近呼那策那颗跳动的心脏。
远处传来杂乱不一的脚步音，似乎有一大群人正在赶往这里，识海里传来凌伊山焦急的传讯，呼那策微愣，回神低声回应，“师父？”
“策儿，你与狐君已然在秘境待上一月，”凌伊山的声音十分惊喜，“我已与狐族长老在这里守候多日了，如今白雾尽散，终于能联系上你。”
“师父正在来路？”呼那策下意识抱紧姬眠欢。
手里的匕首一抖，若非姬眠欢及时收住，险些就这样直接刺穿呼那策的胸膛，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时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要呼那策的命。
“嗯…一同来的，还有狐族与虎族。”
已然远远能看到三族声势浩大赶来，呼那策果断脱下外袍将还在发愣的姬眠欢盖起来，他伸手扯下衣袍仔细遮盖住姬眠欢的脸，将其脸朝内侧抱在怀里。
“低下头，不许转过来。”呼那策低声嘱咐道，他一手抱在姬眠欢双膝之下，一手不放心地按住狐狸脑袋。
紧贴着呼那策的胸膛，姬眠欢睁圆眼睛彻底不知所措，他仍然握紧手里的匕首，大脑混乱到发疯，一直犹豫纠结着要不要杀掉这个抱着他的狼妖。
他听到周围围了许多人，有很多人在说话，或许目光都看向他，他突然瑟缩了一下，不想让旁人见到他半妖的怪物模样。
他怕自己一动作或是风一吹就会露出那半张狐狸脸来，于是露怯一样蜷缩在呼那策怀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睁着。
呼那策那双手把他抱得很紧，给了姬眠欢一种安心的错觉。
“狐君因我受伤，我带他先走一步。”他听到呼那策声色冷淡，语气强硬，不顾虎族长老的质问直接离开。
姬眠欢心跳个不停，他感觉那些目光还在无所不用其极地打量他，试图从衣缝里窥探他的丑态和秘密，嘲笑和打压他的血脉和身份，讥讽他生母的愚蠢无知。
或许也在看他的尾巴和眼睛，看看能否割下来当做天材地宝献给龙族，就像当初已然死了十年的母亲，仍被长老们分尸当做礼物装进金箱子里。
他不敢动了，他尽力想往呼那策怀里钻，浑身都在发抖。
他打不过那群老东西，他不想被送去当礼物，不想死。
离开月轮山时，天上飘来了许多雪，姬眠欢靠在呼那策怀里，天地寂静，他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就这样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
“没事了，”呼那策松开他，见姬眠欢仍愣愣握着匕首发呆，揉揉他的长发轻声道，“没事了，别怕。”
“没事了？”姬眠欢茫然地抬起眼睛，他皱起秀眉，又点点头念了一遍，“没事了。”
初冬已经过去，触目皆是冰天雪地，茫茫大雪之下，他们渺小得像两个孤零零的点，却又突兀显眼。
“嗯，”姬眠欢好似才回过神，落霜的眼睫微微颤动如展翅欲飞的蝶，那双漂亮的眼睛垂下去，口里怔怔念道，“没事了。”
他肤色欺霜傲雪一般白，眼周淡淡的红便格外明显，清浅眼眶里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正一颗一颗往下掉。
濡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落在地上之前就成了冰晶。
呼那策愣在原地，他笨拙地抬起手擦过姬眠欢红红的眼睛，轻声哄道：“不哭，真的没事了，他们不知道。”
谁料这一哄，眼泪越发收不住了，不要钱一样往下掉，除了人那半张脸上挂着泪痕，连狐狸那一半上都打湿出一条痕来。
呼那策叹了一口气，他犹豫地伸手从地上取出一团洁白的雪来，掌心的妖力将冰雪化作水，又凝结成一枝花的修长形状，枝叶精巧，花朵含苞待放。
咬破指尖，呼那策将一滴血滴在花朵上，又将妖力小心注入细小的叶片里。
花朵艳红如血色，枝叶如蓝孔雀翎羽，他没有见过心月梅，只是记住了姬眠欢的话。
“现下初冬已经过去了，若是今年来不及看，你先收下这一朵吧。”
姬眠欢抬起头，半张人脸上仍呆愣着，他木讷接过那朵冰花，眼睁睁看着呼那策伸手摸向他的半张狐狸脸。
若是换成别人，他就杀掉了。
“那只小狐狸，是你？”呼那策问。
知道他在说什么，姬眠欢垂眼点点头，将冰花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
呼那策道：“我们原来见过。”
除去第一个幻境，其他幻境都是过去真实的场景，呼那策能够察觉到那是用真实锻造的虚假，他活在里面是虚假的，可那里面又都是真的。
既然都是真的，那么他见过姬眠欢，也是真的。
魂丝凝结成的匕首还藏于袖中，姬眠欢捏紧那朵冰花，下巴忽然被呼那策捏住抬了起来。
他正皱着眉困惑看过去，见呼那策抿着唇凑近到他面前。
下一刻，姬眠欢瞪大眼，看着面前放大的俊逸面孔，那张脸上的金眸微微垂着，密长的睫羽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很漂亮。
姬眠欢舍不得闭上眼，漂亮到他松开了袖间的匕首，让它化作几根魂丝随后无影无踪，他捏紧了手里冰作成的心月梅，心头颤出一阵阵温热，消融了冰天雪地里的所有寒意。
咬在姬眠欢唇上的牙齿一点力也没用，青涩地学着他曾经的动作含吮着，舌头还总是笨拙地碰到他的牙齿，明明未有过多轻佻的动作，素来克己守礼的冷淡面孔却已然蒙上一层红晕。
呼那策手指虚虚搭在姬眠欢颈皮上，他咬破舌尖，在姬眠欢双臂勾上他脖子开始主动索取时，将一滴妖力精纯的精血送进姬眠欢口中。
勾着他的胳膊颤抖了一下，随后发疯了一样将呼那策按倒在雪地里，唇上的索取不再是缠绵温柔，反而暴虐发泄，似乎不满地压抑着怒火，要给他一些惩罚。
“…哥哥想还给我一滴精血，两不相欠，然后一刀两断？”姬眠欢按住呼那策的胸膛压在他身上，左手用力到指尖都快要嵌入呼那策肩头。
“不是。”
姬眠欢嘲讽的神情一滞，他收敛表情，直直望向呼那策的眼睛。
“那是为什么？”姬眠欢语气轻柔，眼睛却赤红一片，指尖七根魂丝都牵住了呼那策。
“一路过来抓紧我不肯放，又一直皱着眉，气息和妖力都乱得很，”呼那策面色微赧，不自在撇过头哑声道，“看你难受，我心里也堵一般，学着你的方法，想必能让你不那么疼。”
肩头的力道一松，呼那策撑起双臂想起身，却又被姬眠欢扑倒在雪地里，他二妖是将这雪坑砸得越来越深，呼那策无奈推推他，“别闹了。”
姬眠欢半张狐狸脸渐渐消散，露出一整张精致漂亮的人脸来，那双眼睛红红的看着呼那策，蹙眉低声道，“我好疼。”
“哥哥再亲亲我。”
他的指尖抚摸过呼那策颈窝，食指勾住呼那策严丝合缝的衣襟口向下拉出一条欲拒还迎的缝来，露出的锁骨和胸膛上一点紧实的蜜色肌肉落了几片污浊的雪，片刻后只留下一片水光淋淋。
姬眠欢右手攥住冰花花瓣，伸出舌尖舔过修长的花枝，他一双幽蓝的眼睛盯着呼那策寸步不移，将那朵冰花顺着衣缝贴着呼那策皮肉插了进去。
感觉不到冷。
可是呼那策还是屏住呼吸，下意识颤抖着绷紧了腰。
作者有话说：
申请给恹恹发评论，投海星一条龙
望批准

第33章
“那时在幻境里，我一直咬着哥哥的衣摆，哥哥却愣是将我送回了灵镜。”
姬眠欢摘下呼那策头顶一片雪，半晌又有更多的雪落了下来，前仆后继，像要将他们这点异色盖住，还天地一片洁白。
姬眠欢顿了片刻，俯身抱着呼那策喃喃道：“好讨厌雪啊。”
铺天盖地而来，从四方端正的白头群山向里面拼命挤，能够移山填海一样。
这些无法左右的天意，或暴雪，或天火，人妖之间的禁忌，亦或时间，都轻易就能抹杀一切。
被抛弃自生自灭的母亲，也合理寻常到他都要忘了，或许是这样，人一旦死去，身上遭受的一切就像在茫茫大雪下的一个黑点，转眼就会被覆盖淡忘。
躺在身上的狐狸合上眼，呼吸逐渐平稳，已然筋疲力尽昏睡过去，呼那策这才动动手脚从雪地里起身。
他抖落身上的雪，抱着姬眠欢将那件衣袍仔细系紧，指腹摩挲过狐狸结霜的眼睫。
赤鸢被心月狐强行留下叙旧一番，这才姗姗来迟，它损耗许多魂力，刚落入天晶石内就困倦闭上眼，应是会安静很长一段时间。
从月轮山一脉到炎地呼那策走得很慢，他支撑着一个浅浅的屏障挡住风雪，回玄宫时满身霜气。
被独自留在玄宫内每日只能见到凌伊山的小麒麟见他回来欣喜异常，它想往呼那策身上扑，被轻轻推开。
见呼那策怀里多了个病殃殃似的人，它识趣地卧在地上看呼那策启动了玄宫的地暖。
整个宫殿下的阵法开始运转，寒冷的宫殿里从墙皮到地毯都是暖烘烘的，蜷缩在宫床上的姬眠欢夜里才醒来。
他妖力耗尽，如今才堪堪恢复一半，睁眼时宫殿空无一人，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新的，没有一点血。
“好黑啊。”
姬眠欢低低说了一句，他从床上光着脚就踩到地上，脚下地毯的温热顺着足心往上传，还有缕缕灵气趁机钻进经脉里，填补空虚一半的妖核。
角落里麒麟也不见了，姬眠欢蹙眉将门打开，风雪顺着门缝吹了进来，抵着身后暖潮越发严酷。
他拢紧身上的衣服，赤脚踏出将门合上，玄宫前的石阶寒冷刺骨，屋檐上都垂挂着冰柱。
姬眠欢一步一步走在台阶上，耳朵里忽然闯入刀剑斩破长风的凌厉声，他垂眸望向几百层石阶之前的雪地。
衬着几颗细碎星光，有人一身黑衣手持长剑，矫如蛟龙游云间，翩若惊鸿落回雪。
他愣神看着那身影，不自觉一步步靠近，越发能听到剑锋挽转时一声声有规律的音响。
雪地里那人墨发与白雪纠缠乱舞，皑皑的雪却未能沾染剑身半分。
狐族中男子善舞不在少数，可这般稳健飒爽之姿，行云流水之态，刚柔并济，利落韧劲，却是姬眠欢从未见过的，他站在最后几步台阶上遥望。
一剑斩风亦斩雪，起如雷霆怒万钧，收罢大江阔海平。
眼花缭乱的剑舞忽平息，剑声静风不止，雪中人收剑侧目看了他一眼，一双凌冽金眸淡漠平静。
那一瞥，雨分明还未来，雷声先至，风平地而起，席卷走心上荒芜，散成云边霞霓。
“怎么赤着脚就过来了。”呼那策收起剑坐到姬眠欢身侧，将红玉伞递给他。
“哥哥总是什么都记得。”姬眠欢也坐下来，他撑开伞靠在呼那策身上，忽然从袖中拿出一方石印交给呼那策。
石印上的咒文浓郁深邃，隐隐有灵气浮动，呼那策微惊道：“你给我一方上品灵脉做什么？”
“从秘境里收来的。”姬眠欢随口胡扯，月轮山灵脉驳杂，地宝不是被灵脉供出的。
姬眠欢又掏出一方小镜，心月狐说到做到破境之时这镜子就出现在他身上，“我拿到了那秘宝，若非哥哥带我走，恐怕是走不出那里了。”
那时妖力混乱，险些连呼那策都动手杀掉，只怕会彻底堕入魔道，哪里还有理智醒着离开月轮山。
“幻境里应是真实重复过去，这镜子里应该就是一方世界，生则雾霾笼天，将神魂纳入其中，若心志不坚落入过往，便要耗尽寿岁折在其中。”呼那策收好那一方石印，看着那一方小镜有些好奇。
姬眠欢点点头，他与真知镜已然有了契约联系，自然知道真知镜的作用，这东西邪性得很，却是个实打实的灵器，靠吞噬镜中神魂寿元修补自身，此次虎族损失惨重，可谓是一顿饕餮盛宴。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谈到自己第一个幻境。
“今日什么日子，哥哥竟然有兴致舞剑。”姬眠欢忽然提了一句，呼那策摸摸手上那把剑，低声道：“生辰。”
“生辰哪有自己给自己跳舞的，”姬眠欢一愣，他将红玉伞塞给呼那策，赤着脚踏入雪地里，回眸一笑，“我跳给哥哥看，好不好？”
从来没有人记得呼那策的生辰，按理父王慈爱温和，师父怜悯庇护，再粗心大意也不该忘记他的生辰，可偏偏就是这两千多年来，从来在次日问候过他一句。
呼那策从来没问过，心知也许父辈们另有忙事，生辰一事年复一年，他平日也不会注意。
只是昆仑玉一别，生辰有了其他的含义。
呼那策撑着伞，看雪地里的人劲腰红衣，一颦一笑皆惊鸿，转袖落红花，点足踏飞燕，无曲无箫亦无碍，叫人错认风前柳，只道是风流。
狐族尚华，可姬眠欢好像从不屑金银，三千银丝也从不缀其他宝冠美玉，呼那策觉得，兴许是那些东西都配不上的。
他愣神时，姬眠欢挑起了他的下巴，低声笑道：“哥哥怎么还走神呢？心下想的谁，叫我站在眼前也看不到了。”
呼那策不想说实话，可他向来不屑撒谎，便默默不做声，只是脸上浮现一层红来，问道：“这是什么舞？”极尽绚烂华丽，应该大有来头。
“比不得凤君会的凤求凰，”姬眠欢哼笑一声，捧着呼那策的脸贴近他的额头，轻声道，“不过，也是狐族的求偶之舞，心月梅。”
一阵火辣辣之感烧到了呼那策耳侧，可他也不知这是为什么，只好垂下眼道：“和那花的名字一样。”
“我的花呢？”姬眠欢这才想起那朵被自己塞进呼那策衣缝里的心月梅。
那时他魔性未消，按耐不住心底的狎昵欲望，竟然将呼那策给自己的第一朵心月梅这样给糟蹋了。
见姬眠欢闷闷不乐懊恼，呼那策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不过他很快收敛起，从乾坤戒里将那朵冰花拿了出来，“给你。”
那朵冰花入手也冰凉，姬眠欢却舍不得放开，他握着那花枝，瞧着花朵上艳丽的红色，那是血。
心上像被小针扎了一下，他低眉捧起呼那策的手，艰涩得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一只妖，要去哪里才能找到第二个呢，若是有幸能在他身旁待过片刻，便能知道冷霜之下炽热的暖意。
姬眠欢突然有些庆幸呼那策那一层外在的风霜，挡住了那些有眼无珠之徒，才让他侥幸得以先一步走近。
呼那策坐在风里不觉得冷，他只能感受到靠在他身上的狐狸很暖和。
他料想姬眠欢应是会冷，便想开口先回宫殿，一只胳膊却绕过他的脖颈，呼那策不得不歪过身子，被姬眠欢一口咬在了唇上。
说是咬，此刻好像也并不准确，湿黏温热的舌头撬开呼那策的牙齿钻进里头，勾着他的舌头，在柔软的内腔里肆意掠夺着津液与空气。
他皱着眉头被咬得喘不过气，眼眶里沁出一层水光，觉得这和以往的修炼都不同，没有妖力，也没有精血，只有血脉里滚烫的热，胸腔里鲜活的心跳。
像昆仑玉上见慕容潇之前那一口轻咬，但是更甚。
狐狸是欲望的化身，呼那策从来不怀疑，欲望对他而言是毒药，他亦心知肚明。
丹田里锁心阵运转了起来，呼那策疼得下意识往后一缩，姬眠欢指腹蹭上他的丹田，亲昵在他唇边舔舐干净牵扯出的藕断丝连，“别怕。”
绵软温柔的妖力顺着指腹传进锁心阵里，安抚蒙蔽，竟然瞒天过海，阵法安静下来，又有源源不断的暖流注入妖核。
撑着的伞不知道何时落到地上，呼那策双臂攀上姬眠欢的颈项，竟然也有些迷茫，他微睁着眼尽是无措，看得姬眠欢心里软成一片。
阴谋诡计，欺骗，都先放一放吧。
妖生短暂，他想不负今宵。
一个欺瞒偷来的吻，天道应是不会吝啬到这般都要降罚的。
姬眠欢是讨厌雪的，可雪落到呼那策墨发上，似乎也变得极好看，他想看一眼，再看一眼，偷来温存片刻缘。
姬眠欢指腹贴近呼那策腰腹那处，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得到皮肉的紧张，幻境里那一幕突兀现在呼那策脑中，他心上落寸雪，凉却方才的一时脑热，觉得姬眠欢落指处疼痛得很。
像已被剥开丹田，挖出妖核。
呼那策浑身一颤，他挣扎着想推开姬眠欢却被抱得更紧，咬在他唇上的牙稍稍用力了一些，睁开眼，却见满眼猩红的姬眠欢低声道：“别推开我，好不好？”
后颈上的魂印在发烫。
可他的丹田也在疼。

第34章
呼呼的风在耳侧，冰雪也枉然，消不去呼那策面上的燥热，他抵开姬眠欢的肩，抿平嘴角，要作出一副冷淡面容来，可眼底松动，无声又纵容着姬眠欢缠上来。
“雪越来越大了。”他沉重喘息间勉强插了一句话。
“让它下吧，不管。”姬眠欢低声哄道，他一只手插进那一头青丝里，拇指撩开额角碎发，顺着呼那策的眉骨往下吻。
“小羊还没回来。”呼那策按住姬眠欢双肩，挣脱开温热的吻，他胸腔里跳得很乱，一瞬间像什么破土而出般酥痒，挠在心尖尖上，难受得想剥开看个明白。
姬眠欢双眸还沉溺于方才的情欲里，沉沉甸甸写满深色的欲求不满，他伸手擦干呼那策嘴边一点湿黏，听着这陌生的名字下意识皱眉，“这又是哪号人物，哥哥从前也不曾跟我说过。”
“就是舟山上那只小东西。”呼那策说时，远远传来一声咩叫，一个雪团子一样的东西在雪地里滚了几圈，愣是四条腿各走各的。
小麒麟奋力在雪地中潜行，一不小心就一头栽进去，只露出个短短的尾巴在外面求救一样摇。
姬眠欢笑得眼泪都出来，起身施恩般将这只小东西拽了出来，这雪越来越深，小麒麟行动时腿都拔不出来，所过之处形成一个十寸深的小甬道。
姬眠欢只好把它提起来，一边走一边埋汰，“怎么这么快就这么重了，你看看哪个崽子像你一样，吃吃吃，现在走路都只能打滚。”
哪知幼崽不是整天在吃，呼那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发出一声笑。
不想姬眠欢与小麒麟皆向他看来，两双眼睛都直勾勾的，呼那策微微抿平嘴角，压下紧张，面色平静道：“怎么了？”
“没怎么了，”姬眠欢低下头勾起唇角，他一手提着小麒麟，一手抓起呼那策的手将他拉起来往玄宫走，“哥哥还没有说，我跳的舞怎么样呢。”
“好。”呼那策一步步迈上台阶，他低着头，其实很想问姬眠欢同他唇齿相接是否真的是修炼功法，可一面又觉得太冒犯，便缄口不言。
重回玄宫，宫墙已然烧得滚烫，远远隔着便能感觉到一股热气直冲到面上，姬眠欢将小麒麟丢到角落的一方地毯上，弯着腰笑眯眯道：“乖，你就在这里。”
小麒麟敢怒不敢言，只得卧下把头埋在两只前爪上露出一对黑溜溜的眼睛，姬眠欢坏心眼挡着它不让呼那策看见，一面乖乖化作狐狸跳上床，他咬下绸带，宫床上的罗帷垂下来，将视线阻隔开。
呼那策照常坐在角落里打坐，暖乎乎的狐狸拱开他手臂钻进怀里，找了个舒服位置窝好，黏糊糊道：“哥哥别炼了，明日再说吧。”
直把人缠得没脾气，才心满意足靠着呼那策闭眼。
“有铃铛在响。”呼那策突然睁开眼道。
“哪有铃铛啊。”姬眠欢抓紧他的胳膊嘟囔一声，忽而也听到一阵铃铛声，他顿了一下，唤出那枚留给灵镜的铃铛，如今正闪着猩红的微光在响。
姬眠欢指尖点了一下，铃铛上的光就暗了下来，他随手将铃铛抛到地上，蹙眉抱紧呼那策，“不管。”
见姬眠欢铁了心不理会，呼那策后半夜又听到几次铃铛响，他没有再出声，抱紧他的狐狸面上睡得安稳，脑子却是清醒异常，疑窦丛生。
魂铃是魂术炼化的法器，只与魂术操控者神魂相连，也只有操控者首肯，旁人才能使用，按理来说，呼那策不会听到铃铛音的。
他心里有太多疑惑不安，打定主意要找个机会再去一次月轮山见心月狐，问个清楚那场莫名幻境因何而来。
他有想过一种猜测，可太过匪夷所思，天方夜谭了。
翌日大雪，呼那策见过凌伊山将灵脉交由后便前往巡视炎地，从聚灵阁出来的狼十六许久不见他，从远处小跑着扑到他脚边。
呼那策蹲下身揉揉它的脑袋，见狼十六躺在地上比划尾巴，一条一条，一共比了九条，呼那策自然知道它在问什么，伸手弹了下它的脑袋，“修炼得如何。”
从地上爬起来的小狼昂着头，它自信地嗷呜一声伸出爪子搭在呼那策手腕上，呼那策感觉到经脉里灵力充盈许多，妖核也日渐成形，炎地多了一条上品灵脉，想必狼十六这个冬日就能化形。
他面上柔和下来，狼十六一直绕着他的腿打转，跟随之意不言而喻，呼那策抱起它将剩下的几处防守都检查完，他敏锐察觉到后颈魂印在发烫，暗里催促着他慢慢向玄宫走去。
这魂印影响着呼那策的想法和行动，不过多数时候并未有其他不轨，偶尔更叫呼那策拿捏不准姬眠欢意图，几次催动，尽是做了一些让他摸不着头脑的撕咬，总是让狼一头雾水。
他或许该找个机会问问凌伊山，这双修之道为何还要唇舌相戏，推拒之时还要被逼着吞吃掉狐狸几滴津液，那副心乱面红之态，时常让呼那策肃然反省有失仪态。
刚入玄宫，姬眠欢就想跳进呼那策怀里，不过他很快发现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一个黑色小毛团缩在呼那策怀里探头看他，欢喜地嗷呜了几声。
一只狼和一只吃肉的羊，若是关在一起能不能两败俱伤呢，姬眠欢面上平和笑笑，把角落里呼呼大睡的麒麟推醒。
幼崽都最是好奇，狼十六从未走出过炎地太远，也没有见过羊，它跳下地用前爪碰碰小麒麟，一黑一白两只各自叽叽咕咕，都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不过难得遇见与自己一般的毛茸茸，一狼一麒麟很快无师自通嬉戏到一块。
一下走了俩，姬眠欢神清气爽窝进他的专属位置，呼那策本要去前殿处理事务，卧在他怀里的狐狸变作银丝及臀的美人坐在他腿上，修长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低头凑近他眼睫之前勾唇一笑。
“下来。”呼那策自然不能抱着姬眠欢去理事，远处扭打成一团的小家伙没瞧见这边光景，姬眠欢眯着眼在呼那策唇上咬了几口，眼底暗含不舍，“哥哥，我要走了。”
呼那策先是一愣，后了然点头，“月祭将近，一族里确实不该少了君王。”
每年月祭都是长老们借题发挥的好时候，难免要装模作样敲打姬眠欢，叫他认清自己的身份，姬眠欢懒得理会，偶尔连面也不会露，此次回去不是为了月祭。
是那群老东西眼馋他手里的真知镜，以舅舅的线索为借口叫他回去，姬眠欢哪里不知道，可舅舅是一个明钩，他不得不跳进去。
“哥哥不要动，很快，很快就好了。”姬眠欢捧着呼那策的脸一点点啄吻，他感觉得到身下的妖浑身僵硬，呼吸沉重缓慢，不由得低低一笑，看来也并非他一人痴缠沉沦在欲望里。
“…别在这里，”呼那策揪住姬眠欢的衣服，他的眼睛沁着一层雾，像是隔着霜花看落日，又耳根红透，下意识觉得这般羞耻，“不行。”
“那我抱哥哥去里面。”姬眠欢轻轻咬了一口呼那策耳垂，他起身抱着呼那策隔开一道屏风，将妖压在铺着皮绒的墙上肆意亲吻，每次这般，呼那策总会无意识往后退缩，此时身后抵墙，退无可退，只能微红着眼任由狐作非为。
可这般，呼那策还总是往后退，姬眠欢发现每次呼那策意乱情迷到试图回应，他的眉头就会皱起，身体往后缩，微微弯腰，就像很疼的样子。
“下次见哥哥，我会把哥哥治好的。”姬眠欢顺着衣襟探手，圆润的指甲在腹壁的皮肉上轻轻滑过，他不是现在不能将呼那策的妖核修补完整，只是怕再也没有借口这般亲昵，况且……他心怀不轨，需要再留在炎地一段时间。
呼那策抵着墙喘气，他次次都觉得这修炼磨人，腰麻腿软，只好伸手勾着姬眠欢的颈项才能不那么狼狈，他心跳如擂鼓，锁心阵还疼，说不清楚的情绪交叠杂乱，头晕眼花，不知道是奖赏还是惩罚。
“好。”他其实什么也没听清，连着姬眠欢问了好几个问题，都点头说好。
姬眠欢也瞧出他迷糊，将最后一点妖力送进呼那策丹田，把被自己扯乱的衣裳整理好，突然道：“明年春日，哥哥有没有话对我说？”
靠着墙勾住姬眠欢才能不往下掉，呼那策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好一会儿才回神，“为何这样问？”
“无事，只是突然想到这里罢了。”姬眠欢不在意笑笑，心下却越发决定要去一次月轮山。
天寒地冻，月祭还没有降临，呼那策陪着凌伊山清点灵脉和族民，麒麟幼年一向是孱弱，除了吃就是睡，圆鼓鼓一颗趴在二妖腿边。
从门口传来敲门声，呼那策头也不抬地画着炎地的领域图，“进来。”
“王上，”来人弯腰行礼，面上沁出一层汗，在冬日里每一口气都带出一团白雾，“虎族昨夜偷袭灵镜，狐族派人前来求援了！”
作者有话说：
小羊：他在CPU我！他在CPU我！

第35章
自月轮山一别，整个裂谷被不甘心的虎族翻了个底朝天，掘地三尺，除去几块劣品灵石外再无其他。
如此不死心耗费半月还是一无所获，虎族少君桑沐派人发现了一具被拧断脖子的尸体，尸体喉结上深深嵌入皮肉的勒痕发紫，与其他的妖死法都不同。
一男子站在桑沐身后，鹤氅白袍，一尘不染，手拿一柄折叠的玉扇，他轻念一句咒言，一缕悠悠的青烟顺着那尸体鼻翼溢出，颤颤巍巍凝成一个透明魂魄。
那魂魄一开始还面无表情，待男子玉扇一点他的额头，一道细光顺着玉扇顶端钻进他脑中，登时面容扭曲发出一声惊叫，双目圆瞪像是极惊恐的样子。
白袍男子趁机双指捏诀，贴了一枚铜钱在他额心，那缕细光顺着铜钱眼从脑子里钻出，魂魄立刻消散成一团青烟，隐没在尘嚣里。
“仙君，如何？”桑沐焦急开口，他挥退周围的人，见桑泽还站在原地，不耐烦道，“你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滚。”
桑泽慢吞吞摸索着挪到那具尸体旁，他蹲下身伸手摩挲尸体的面庞，合上尸体生前未能闭上的眼，“哥哥，他的魂去哪里了？”
“还能去哪里，阴曹地府超脱三界，哪个身死后魂魄不是归去那里？你本就是个睁眼瞎，非要跟出来添什么麻烦？”桑沐忍无可忍将矮他半个头的桑泽拽起来，一把推到一旁唯唯诺诺的仆人怀里，“带他走！”
桑泽一直微垂着眼，他灰色的瞳孔里黯淡无光，临走时却又扭过头，赶忙被惶恐的仆从抓住手离开这里。
“仙君，有何线索？”四周再无人，桑沐这才殷勤向楼江讨好，“可看出秘宝去了哪里？我也才好将它取来献给仙君，若非是仙君所教之法，我哪里能这般快达成妖王。”
“就连桑泽那小子，”桑沐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却仍迎合道，“也托了仙君的福才能侥幸突破妖王境界。”
楼江斜斜看了桑沐一眼，心下不屑桑沐讨好，就资质而言桑泽比桑沐好太多，不过现下他来此并非是为了给虎族选王，来个无脑的掌权者倒是更好掌控。
楼江收好那一枚铜钱，“此妖生前所见倒没现出地宝的影子，不过——”
他话语拖长，别有意味道：“倒是出现了一只妖力极强的妖。”
“狐君姬眠欢！”桑沐几乎一瞬间就猜到那只妖，狼族一向独来独往，除了凤族以外向来不建交，不知何时同狐族勾搭上这一层关系，故而那日呼那策维护姬眠欢十分耐人寻味。
桑沐琢磨过来，露出笑道：“仙君意思是，狐族君王姬眠欢屠杀我族族民，夺取秘宝，真是活该要被讨伐！”
楼江笑而不语，他一柄玉折扇握在手心，眯眼轻声道：“这般宝贝，落入心怀不轨之人手中如何了得，叫我寝食难安，生恐天下大乱。”
天黑路滑，大雪过后更是举步维艰，桑泽搀扶着仆从的手，缓缓开口道：“他是魂飞魄散了吗？”
仆从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注意着桑泽脚下，桑泽得不到旁人的回应也早已习惯，他回想刚刚看到的一幕。
他本天生目盲，却从未告诉过旁人自己能看见灵体，方才他问那一句，只是因为将那细光从灵魂中抽出时，魂魄迅速消瘦皱成干巴巴的一团，变成渣子一样的东西碎在风里。
魂魄上淡淡的光，却悉数顺着指尖钻进楼江的身体里。
虎族已然围攻灵镜多日，除去最初一夜打破灵镜结界后造成了一些损失，并未能得到什么。
姬眠欢将族民尽数转移到禁地外围，只留下修为足以一战的狐狸，原本他修为比桑沐高出许多，狐族又最擅阵法魂术，破开结界后一层一层套着法阵，虎族一时半刻也进不来，姬眠欢要正面应战的提议被长老们全盘否决。
“有阵法撑着，王上不是已然去炎地求取援兵了么？也该他们还情了。”大长老老神在在，他面弛色衰，突破妖王后始终摸不到飞升证道门槛，元岁步入最后几百年，面上极速地衰败下来。
“修了半个妖核，”姬眠欢冷冷嗤笑一声，他目光滑过角落里一言不发的姬子夜，微眯双眼道，“不知道，还以为我救了狼君的命，叫他要倾覆全族之力来助狐族，好脸子也敢称五族之一，真叫我发笑！”
“王上何处此言呢，此次若非担心王上安危，哪里会出动如此多的族民，与虎族本就势如水火，摩擦下来也损失不少，大长老亦受伤，还望王上明察才是。”姬子夜面色无波无澜，哪怕他的谎言已经被戳破。
气氛已然开始剑拔弩张，姬子夜虽说面上不慌不忙，也难免心下打鼓，他感受到姬眠欢的眼睛扫过他的脖子，竟然下意识佝偻住腰低头含胸，直到有族民于门外汇报，姬眠欢才从桌前起身嘲讽地轻哼了下。
姬子夜暗自握紧双拳，大长老轻轻摇了摇头，暗声道：“何急拿捏不了他，追魂令在我们手上。”
若是姬眠欢还想得知姬宿秋下落，哪怕心下不满，仍只能乖乖坐在这里任他们搓圆捏扁。
姬子夜这才想起这个把柄，他深深喘口气后点头，哪里知道自己真正要感谢的是刚刚汇报信儿的狐狸，若非这一遭打断，姬眠欢指尖的银丝刚刚就会切掉他一条尾巴。
此次虎族来袭气势汹汹，光妖将境界就有数百，另有桑沐坐镇，嚣张至极，呼那策得到消息之时也极为震惊，凌伊山紧锁眉头暗自喃喃，“怎会如此，分明百年前与狼族无差上下。”
为何短短百年，虎族新王未出，现下全族实力暴涨至此。
“此时凶险，让我——”凌伊山拍案而起，又立刻被呼那策按在椅上。
“我去。”呼那策眼底平静，半点看不出玩笑意思，亦本身不是会口出戏言诳语之人。
“策儿！”上次让呼那策出去已经让凌伊山后悔担心不已，他不赞同瞥呼那策一眼，又焦急站起身踱来踱去，“这可怎么才好，唇亡齿寒，如何也不能叫虎族这般下去。”
“师父，已经过去很久了。”呼那策低低说了一声。
凌伊山步伐一顿，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良久之后，凌伊山才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他抬起微红的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呼那策直视着凌伊山的眼睛，坦然道：“从入魔，已经过去几百年了。”
“寒潭心阵，我皆挨过来了。”
“这些年……”凌伊山开口声音都在颤，他狼狈地用袖子胡乱擦擦眼，“从不许你踏出炎地十里外，你怨不……”
“不怨，”呼那策垂下眼提起一旁的紫砂壶沏了一杯热茶给凌伊山，“师父想护着我，我向来明白，亦不会有一点怀疑。”
“只是当年与公仪子濯一战，虽落下心魔，惨淡收场，我到底是赢了，死胡同里凿开一面墙，莫过于此吧？”呼那策勾起唇角轻笑一声。
“莫再担心，策已走过几多，再握刀时定然耳清目明，不会为心魔所困。”
跟着前来求援的狐狸确认过信件，呼那策捏紧那一只铃铛暗自收好，领着百名妖将境界的将领前往灵镜，别时凌伊山将两颗清心丹郑重嘱咐过几次，炎地总不能一个领头者都没有。
麒麟想跟上呼那策脚步，被凌伊山强行拉住，它郁闷地趴在原地，看见身旁新认识的伙伴狼十六一直望着呼那策的背影目不转睛，眼里是一片不加掩饰的敬仰向往。
沿路的族民俯身向前行的将士行礼，心知此战也是为了炎地安危，声声高亢的狼嚎围绕，此起彼伏，又听从君王号令，一呼百应，莫有不从。
岁寒，屋檐下垂下来的冰亦坚，呼那策一身玄色劲装，关键处多出几块细甲，长靴裹着肌肉线条紧实的小腿，越发显得长腿劲腰，身形挺拔。
他为求利落将墨发高束，只剩下几缕落在耳侧，高眉深目俊逸非凡，一踏入灵镜宫殿就惹足了目光。
只是他眉眼落霜，周身寒气未消，强大霸道的妖力使人不敢靠近半分。
姬子夜随姬眠欢前来，望着呼那策眼前一亮，这狼君妖力浑厚，听闻天资也是一绝，狐族对双修之事极为敏感，他很快就察觉到呼那策是一个极好的双修对象。
他心头一热，回神捻起笑迈上前一步，盯上的狼妖却几步走到姬眠欢面前蹙眉肃然问道：“情况如何了？”
“再撑三日不成问题，”姬眠欢将姬子夜的小动作收进眼底，他暗自弯起嘴角，手指探入呼那策衣襟将其勾过来，一双上挑的狐狸眼乖觉眯成一条缝，埋怨道，“哥哥怎么才来，叫虎族欺负我这般久。”
姬子夜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冰山一样冷硬的妖弯着腰，耳根微红，垂眸低声道：“大庭广众，举止不可不端。”
“哥哥的意思，是想和我去无人之地，就我们咯？”姬眠欢眯着眼露出笑，他手指擦过呼那策额角一点融化的雪水，随意瞥了一眼姬子夜。

第36章
“把灵镜的密道直接告知我，倒也不怕哪天被炎地一锅端了。”呼那策将门仔细合上，又在宫殿四周立下结界，这才端坐到宫殿内侧的座椅上。
椅座镶金嵌玉，铺上厚厚的绒毛和丝绸，垂灯底座嵌满珍珠宝石，他草草扫过几眼，发觉宫殿内壁上的画都是采用的极品炼丹灵材七彩砂，忍不住低眉一叹，“不怪乎虎族眼馋了。”
就是他看了也要眼热灵镜这得天独厚的资源，背坐青丘灵材无数，灵湖广阔灵气充盈。
祖辈又是出名的奢华，玉石金器多不胜数，各类法宝更是层出不穷，靠阵法这一秘术，与各族交易又赚得盆满钋满。
可若是实力不足，守着这诸多宝贝便是怀璧其罪，偌大灵镜也只能是任人争抢的肥肉。
“狡兔三窟，何况狐狸呢，不是不信哥哥，”姬眠欢将手中皮纸地图摊开，提笔将被破结界的区域勾上，抬眼笑道，“我只是实话实说，狐族的密道就是会随阵法变换的，所以紧急时刻带旁人来不会有事。”
“防人之心不可无，”姬眠欢一手勾着呼那策的颈项，一手将地图推过来，凑近呼那策耳畔轻声道，“但哥哥想要，这灵镜的一切，无论是物，还是妖。”
“不必一兵一卒，我愿意拱手奉上。”
“禁地一圈设有的结界你可检查过了？方才从密道出，虎族还在试图强行破开护族大阵，”呼那策指着地图上一角，他面色冷淡，似全然没听见方才的几句话，只专心查看攻守地形，“若是防御破开，这里应是第一个要遭殃的，将族民撤离了吗？”
“当然，”姬眠欢点头，他指尖轻轻划过呼那策下颌，“虎族哪怕破开灵镜结界，也要在每个关卡上耗费许多时间。”
“此次虎族妖将者数百，其余妖修大小共千余，灵镜如今可战者几何？”呼那策平静捉下姬眠欢乱动的手，无奈瞥了他一眼，“安分些，现下还这般顽劣。”
“灵镜妖将共一百二十八人，妖王境四人。”姬眠欢收回手，又贴近瞧了呼那策许多眼，总觉得他今日格外惹眼。
“如此与虎族也未尝不可一战，护族大阵结界珍贵，若是破损修缮定然不菲，不如迎击一战，能少许多损失，”呼那策沉吟片刻，将灵镜结界上几个险要位置圈出来，“此处不可失守，若缺，敌军定然长驱直入。”
“况且此次虎族应是还在试探，若是集力攻坚，定然不会拖拖拉拉到今日，先安排防守站岗巡查吧，两个时辰一换，待多派出几个探子看虎族态度。”
将一切部署完毕，呼那策突然疑惑道：“族中长老为何不在，此事应一同商议才是。”
“他们呐，”姬眠欢无所谓耸耸肩，“根本没打算出战，虎族打的注意就是从月轮山得到的秘宝，所以现在也只是威胁没动真格，那几个老东西也想要，若我不交出来定不会出力。”
“大概想把这次损失的锅推给我，给我施压吧。”姬眠欢歪着头靠在呼那策身边乖乖笑着，完全不觉得把君王与长老不合的事与呼那策谈有何不妥。
呼那策也没想过狐族内部居然并不和谐，他心头滋味复杂，看着桌上的图纸开口道：“常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交给我如此放心？不怕我日后与虎族一般？”
“我说过，”姬眠欢将图纸叠好塞进呼那策衣襟处，他脸上笑意轻佻，语气却郑重，“灵脉，宝器，我都不在意。”
“如果对象是哥哥，我会给。”
他现在守着灵镜是为了姬宿秋，若不是为了拿到姬宿秋的魂令，他何必再忍着这群老东西，反倒是要将这群畜生挖心掏肺，百倍奉还生母所遭之痛。
“哥哥不要亲自应战了，”姬眠欢忽然想到什么，他将呼那策按在座椅上，忍不住靠近亲亲那高挺的鼻梁，“伤还没好，白白损失妖力，有百妖将足以。”
“我前些日子运转妖力已然不干涩，收放自如，也不再泄露磨损修为，”呼那策微微挑眉，不解道，“如今除去恢复以往修为慢了些，哪里有什么问题？我妖核情况，想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姬眠欢不说话了，他低下头，修眉颦蹙，过会儿又展眉笑道：“有我就够了，哥哥只需要安心待着，稳定我心。”
“你和师父说的话一样，”呼那策抬手撩起姬眠欢耳侧的银发，细细回想凌伊山的话，“都不想让我对敌。”
“桑沐也就近年才爬上妖王，杀鸡焉用牛刀，我就能把他解决，”姬眠欢顺着呼那策的动作倾身哄道，“哥哥别去了。”
“又想哄骗我。”
呼那策扯扯姬眠欢的头发，起身将衣上褶皱拍平，“我都知道。”
“不必担心。”
凌伊山自呼那策修为大跌入魔后就不肯让他随意出炎地，一来怕偶遇劲敌横遭不测，二来也是怕他心高气傲，难以承受旁人的流言蜚语。
多数人隐约记忆里，他还是那个年少成名弑神杀佛的天骄，应早就踏入妖王，一步接履于云霓之上，如今入魔跌境，让当初眼红嫉恨者如饿狗闻肉，都巴不得扑过来咬下一口。
从谷底重新站上来，需要强大的心和勇气，尤其位高者，更要面对数不清的恶毒揣测和讥讽。
只因世上有太多好事者爱看天才陨落，神祇堕魔，飞鹰折翼，在暗处窃喜庆幸，幸灾乐祸。
要看到听到别人的中伤是一件太容易不过的事情，可要听到自己的声音，看清楚自己的心，就是一件难倒世人的难题。
若非如此，也不会有那么多修者半步飞升，死于雷劫心魔，令人叹惋。
姬眠欢欲言又止，看着坦坦荡荡的呼那策，不由生出愧疚，他放软声音，“不是不信哥哥。”
只是下意识想起试炼石后双眼通红的少年，困锁于寒潭里伤痕累累的身躯。
他舍不得呼那策再疼，心知对方强大，也有一分要护着他的心。
呼那策也未有觉得被轻视的怒意，他向外走去，姬眠欢跟在他身边。
宫殿之外炎地的妖将依旧端正肃然站在台阶之下，气势如虹。
“我知道。”
“你是想对我好，”呼那策瞥了一眼许久不说话的姬眠欢，他将袖中那枚铃铛交还，低头斟酌了一番，“我其实很欣喜。”
姬眠欢拿着铃铛动作一顿，他怔怔抬头看着呼那策，见对方侧过头，金眸中残留纠结，一字一句仍一如既往认真。
“虽然，并不太明白何为喜。”
“可我想对你笑。”
那轻飘飘的声音落到姬眠欢耳中，炸开鞭炮一样响，而后如惊雷收怒，荡开余震，撩起他心头的一潭死水，在浊浪里生白洁，滨海潮头上开花。
寒冬的雪还落个不停，呼那策审视着将士，对口中话的含义好似没有在意。
呼呼的雪，风吞没了他最后一句话，叫旁人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是夜围守，呼那策还在琢磨排兵布阵，有狐狸前来传话，说是灵镜长老白日里匆忙于事，现下才抽出空来犒劳敬见狼君，赔礼上宴。
大敌当前还饮酒作乐，呼那策生出反感，他本要拒绝，突然想起白日姬眠欢与长老的不合，思忖下将职务暂且交给手下最信任的妖将拓拔燕玉，去会一会灵镜长老。
“王上，小心为重。”拓拔燕玉来灵镜之前就听闻狐族狡黠一事，不由担忧。
他自小与呼那策同辈，虽如其他族民一般敬畏呼那策，却因少时为他所救更多了信任与依赖。
“无妨，盯着虎族的动向，他们大概不会出击，但是还不可轻易放松警惕。”呼那策点头，随前来报信的狐狸离开。
那只狐狸带呼那策来的地方并不是白日属于灵镜君王的镜宫，这一方宫殿小了些，从外看雕饰却比镜宫更张扬奢华，小狐狸将呼那策带至宫门，在门上扣了三声便退下。
宫门被推开，从里头出来的男子墨发黑瞳，容颜秀美，只是眉骨处多了一条长长的伤疤，在净白的脸上显得突兀，但他气质清雅，面带轻笑，冲淡了伤疤的凶煞感。
“狼君，久等了。”姬子夜微微俯身向呼那策行礼，他一身青衣，姿态清贵，不像狐狸，倒像是昆仑玉上的青鸾。
“无妨。”呼那策记得他白日里跟在姬眠欢身后，迈步往里走，姬子夜在他身前几步带路，不时说几句客套之话，呼那策通通一言不发，只偶尔回个嗯字。
心知呼那策天性冷淡，姬子夜也没有泄气，他轻声道：“此次虎族来犯，还要多仰仗狼君了，哥哥应是许了好处，不过狼君若是还有想要的，觉得难开口。”
他走近几步，低声暧昧暗示道：“只管问我也好，狐族的功法大有裨益，想必狼君也感受过了。”
“嗯，”呼那策还是轻轻嗯了一声，他眼底已经有些不耐烦，从未觉得狐狸如此烦人，不由庆幸姬眠欢应该还是狐狸里寡言少语的，“狐君可来了？”

第37章
这几个字一出，姬子夜的笑总算僵住一些，不过他很快收敛好情绪，笑道：“哥哥今日应是忙着，长老们的请帖他一向是不来的，这一宴还请狼君赏脸才是。”
“哥哥？”呼那策转眸盯着姬子夜，金眸里有过诧异，“你是他的弟弟？”
从未听姬眠欢提起过。
“一时失言了，”姬子夜慌忙改口，歉意道，“我与王上怎敢称兄道弟，只不过家母与王上的生母是姐妹罢了。”
灵镜的关系比呼那策想的还要复杂，他不再主动开口，一路听着姬子夜闲谈。
走过前殿至后殿时有一串明珠，呼那策趁此机会看了几眼姬子夜，思忖与姬眠欢眉眼虽有几分相似，却还是不同太多。
姬子夜沿路低语轻笑，礼数周到妥帖，他自认一副皮囊还是足以诱人，察觉到呼那策似有若无的目光后笑意更甚。
珠光烛火，影影绰绰落于清俊面容上确实惹人。
再踏几步就已听闻人声交错，呼那策看去，后殿内一席长仙桌上佳肴满目，落座者个个长须白眉，只留下两个空位，一个主位与一个主陪。
“狼君，请。”
姬子夜让出主位，主动坐到一旁主陪位，另一个主位上的老者双目狭长，面有褐斑，他轻抚胡须朗笑道：“久闻狼君天骄之名，今日有缘相会，可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虚名罢了。”呼那策语气不冷不热。
大长老给姬子夜使了个眼色，姬子夜立刻心领神会替呼那策沏了一杯酒，“炎地与凤族交好，都说凤族善酿酒，狐族没有什么媲美的好酒，也就一坛美人醉兴许能入狼君的眼。”
酒香扑鼻而来，还未入口就催人醉，一闻便不是凡品，呼那策摩挲着酒杯并不急饮，他扫过在座者，缓缓道：“如今虎族就在一墙之隔，诸君岿然不动，如此沉得住气，倒是让我深感佩服。”
“狼君有所不知，”大长老叹息了一口气，“本次虎族来犯皆因王上一心要夺月轮山秘宝，我与诸位长老为护王上与虎族摩擦，损耗了不少，如今已然没有余力再战，否则怎会让灵镜落入如此险境！”
他说得激愤，脸色涨红，义愤填膺一般，竟是一时声泪俱下，姬子夜连忙出声宽慰，只有呼那策觉得乏味得紧。
他垂眸望着杯中酒，听着大长老一句一句诉苦，明里暗里都在说姬眠欢的不是，心头不由得被撩起一点怒火。
寒冬彻骨，大长老口中全然不是的姬眠欢在安抚族民排查风口，领着将士四处巡视防范，他却在此时大办宴席饮酒作乐。
在座者皆在连声附和，更有甚者面色不满，口出不逊，姬子夜坐在呼那策身旁，敏锐察觉到呼那策的沉默和不满。
他不参与长老们的交谈，也没有急着表态，只是接过呼那策的杯子，指尖燃起一簇火，美人醉的醇香顺着热气灌进呼那策鼻翼里。
姬子夜将酒杯递给呼那策，又用自己的杯子碰了碰他的酒杯，抿唇笑道：“狼君远道而来，喝一杯热酒吧。”
他垂眸轻笑时与姬眠欢着实有几分像，呼那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顿了片刻还是仰头喝了下去。
姬子夜微微低着头，又给呼那策倒了一杯酒，他原本黑色的眸子周围一圈洇出淡红，唇边笑意更深。
将剩下的族民安抚好，姬眠欢拢着一身绒毛披风，看着黑夜里缭乱坠落的雪，感觉自己像又进入了呼那策识海。
冰天雪地，不知道如今会不会有所不同。
他转身准备去看看守在结界处的呼那策，指尖一根魂丝突然紧绷发颤。
谁敢挤压他留下的咒印。
姬眠欢面色慢慢沉下来，眼里尽是讥讽，“一向看不起我耍手段，姬子夜，你怎么自己也用起了魂术。”
“不过你那点小把戏，在哥哥面前还是省省吧。”
“狼君此次可有把握？那桑沐也是嚣张至极，带着数百妖将前来，定是想着耀武扬威的，区区小儿还未踏过禁地称王，也敢这般狂妄，怕是使的手段，怕祖宗不认才久久不敢继承。”
大长老举杯大笑，他朝着呼那策敬酒，忽打个响指，走上前来两个娇媚的狐族女子，个个媚态天成，身段妖娆。
她们贴近呼那策斟酒布菜，大长老自得这安排，姬子夜在一旁轻笑，心下连牙都快咬碎，也只能保持着淡笑，怨恨大长老自作主张坏他好事。
本来听完大长老那番若有似无的话，呼那策眉头就在微微跳动，加上他一向不喜人近身，两个女子贴来的一瞬间就啪地一声放下酒杯，叫佳人红着眼不知所措，只能连声跪地道歉。
“良宵美酒，诸君自便吧，”呼那策回敬大长老刚刚的一杯酒，目色清朗，“本君应狐君之托，不便在此久留，告辞。”
呼那策毫不留恋离席，整个宴席没了主角便都安静下来，大长老慢悠悠品着酒，抬手挥退那两个女子。
他面上也不复方才痴嗔，反而一片淡漠，“不是想去攀人双修，那二狐妖身上魅香混酒，不必我多说罢。”
姬子夜方才醒悟，他拱手掩下眸间喜色，“多谢长老成全。”
姬子夜那点小动作，魂术一发在座谁不是境界高他一筹的老狐狸，恐怕不止他们，连狼君也察觉了魂术，才突然要离席。
一夜试探，大长老已然断定呼那策与姬眠欢关系非凡，若是多了这个助力，往后想拿捏姬眠欢只怕更加困难，若是姬子夜能撬走这一墙角自然是极好的，便不吝啬推了一把。
外头的雪还没有停，一夜晚宴，呼那策除了喝了两杯酒以外什么也没碰，他衣袖上沾了香，用干净的雪洗了几次才干净，才走不过几步就听到背后有人跟上。
“狼君。”
是姬子夜。
呼那策淡淡回应了一声，“何事？”
玄衣墨发，冷峻的容颜在苍茫的雪地里更是出奇地撞眼，但姬子夜更心热呼那策强大的妖力和修为，他迈前一步，递给呼那策一把伞，“风雪夜，带一把伞吧。”
他打得算盘比大长老的粗暴来的婉约，想要细水流长而非一锤子买卖。
只可惜。
“噢？你倒是好细的心，不知这伞有没有本君的份？”
一道戏谑的声音插进来，呼那策接伞的动作一顿，姬子夜亦浑身一僵，他握着伞柄的手收紧，恭敬俯身对着姬眠欢行礼，“见过王上，不巧，只剩这一把了，若王上不弃，我再去取一把来。”
姬眠欢揭下兜帽，银色的长发被勾得有些散乱，他双眸微眯，勾唇笑时多了份慵懒的艳丽，那双眼睛斜斜看了呼那策一眼，似嗔似喜，“哥哥也确实粗心，向来在雪天不在意这些。”
他将那把伞塞回姬子夜怀里，拍拍姬子夜的肩，轻柔道：“不过，哥哥修为深厚，不在意这些也是正常。”
“倒是你，还是自己拿着吧。”
说罢，姬眠欢撑开红玉伞，挽住呼那策的胳膊冲姬子夜一笑，“我和哥哥一起就好了，只用一把伞。”
“恭送王上。”姬子夜捏紧伞俯身。
闻着淡淡的酒味，姬眠欢哼了一声，低眉不满道：“哥哥连他们的酒都肯喝。”
“没有喝。”呼那策默了片刻，开口低声解释。
见姬眠欢不信，呼那策伸手在胸口点了几下，喉咙涌动，忍着不适将今夜灌进去的两杯酒皆数吐了出来。
强行吐出酒带来一阵反胃感，他狼狈喘出几口粗气，眼眶微红。
万万没想到呼那策也会阳奉阴违，姬眠欢愣后噗嗤笑出声，他掏出手帕将呼那策唇边酒渍擦干，弯眼笑个不停。
“笑什么。”呼那策任他擦拭，一动不动。
“高兴，就笑咯，”姬眠欢收好手帕捧着呼那策的脸亲了几口，眼中深色更重，“美人醉啊，好酒，可惜了。”
呼那策握住他的手腕问道：“那个姬子夜，是你母亲姐妹的孩子？”
“是，”姬眠欢撑着伞往镜宫走，“怎么，和哥哥说什么了？”
“倒是没说什么。”呼那策如实摇摇头，料想长老和姬子夜必然知晓姬眠欢半妖之身，不然不会如此反叛。
没说什么，那就不是诋毁他，姬眠欢但笑不语，那姬子夜就是想用他来和呼那策套近乎了。
镜宫里静悄悄的，一个仆从也没有，玄宫无人是因呼那策喜静，不曾想看来养尊处优的姬眠欢所住的镜宫也一样冷清。
“哥哥真的不懂？”姬眠欢将宫门关上，见呼那策自然而然地与他一同回宫，某刻都怀疑这是呼那策心知肚明的引诱。
他怎么能就这样跟自己回了镜宫。
哪里会有妖把与旁人待在一处，乃至同床共枕看得如此理所应当，姬眠欢探究看向呼那策眼眸，只能看到一片坦荡和不解。
“什么？”
姬眠欢不明白，呼那策自小就很少入眠，是与他一起之后才有这习惯，他将入眠看得与打坐修炼一样，同床共枕也不过两者坐一起修炼这般简单。
“姬子夜啊，”姬眠欢勾着呼那策的腰，将他抵在墙上，一口恶狠狠咬在他的肩头，“他想和哥哥双修，哥哥看不出来？还是，因他面容不错，修为也过得去，更不比我，是一个半妖。”
“叫哥哥意动了？”
肩上的疼痛并不明显，呼那策反倒是对口舌濡湿衣料，那紧贴皮肉的湿热更敏感。
被咬得发蒙，莫名蒙冤，呼那策只能无措看着姬眠欢，蹙眉无奈道：“为何这么说。”
作者有话说：
大长老，一种雷区蹦迪选手
呼那策（我怎么感觉他在指桑骂槐的说我）：……

第38章
摩挲在脸侧的手指带着雪的凉意，呼那策没由来感觉到那沉沉注视他的眼眸如锁链，桎梏得身体半寸也挪动不得。
他微垂着头，见姬眠欢斜睨时神情似不满，便抬手揉了揉那柔顺冰凉的银发，“我未明白他要接触我做什么，总归抱着防范心，你不必担心，你于我有恩。”
“我不会丢下你。”
呼那策拍了拍姬眠欢肩背，感觉他逐渐松开口，“我与你才是盟友，你愿将地图交由我，信我，我定不负所托，若是担心那些旁的有关血脉的风言风语。”
“我不会因此与你生嫌隙，”呼那策听到身前的呼吸声沉了下去，他少有话多，为人却向来细致，一丝不苟，“若你觉得此事为把柄，我愿与你交换求你心安。”
姬眠欢彻底松开呼那策的肩，他拉开一段距离，让窗外的光好好照进来得以将眼前人看清。
呼吸生出的白雾氤氲他们之间的空隙，姬眠欢微眯着眼，只能看见呼那策金眸里的平静与坦荡。
“哥哥这样的，也有什么把柄？”姬眠欢翘起唇角捏住呼那策刚刚摸他长发的手，手指穿过五指的缝隙将对方紧握，“我信哥哥不会骗我，只是实在想不到。”
“桑沐天赋如何，你可曾知道？”呼那策任他动作，哪怕被抵在腰后的墙饰硌得腰疼也并不动作。
“桑沐？”姬眠欢微挑眉头，发出一声嗤笑，“凡俗之辈，未曾听闻，恐怕当年祭月典的群英之战是上台都不敢的货色。”
“可就是这般，”呼那策低叹一声，“成就妖王，带着族民实力暴涨。”
“我并非嫉妒愤恨，只是，我当初也曾这般，”呼那策话到此处，唇边溢出一丝苦笑，“曾这般神速飞跃，外人所称天骄，却通通不过虚名而已。”
他修炼速度堪称妖孽，从化出人形的脱凡，结成妖核的凝丹，神识化魂，半步妖将，几乎从未遇到任何坎坷，只公仪子濯后，妖心紊乱，妖道迷途，日日沉湎于挫败，郁结于心。
就此修炼进度一落千丈，越是不能越激进，越是失败越疯狂，落入幻境逃不脱诱惑，呼那策什么也不怨。
天晶石果真是举世稀罕的宝贝，强大的灵力带着他冲破重重阻碍，战无不胜，哪怕公仪子濯耍尽万般心机，炼骨吞丹，也终究败在他手上。
突破妖王，呼那策心里却越发惶惶不安。
而也确实如担忧那般，偷来力量投机取巧成就的妖王不被先祖承认，跌境入魔，也只怪自己活该。
“狼族世代忠贞妖神，性直勇猛，出了我这般奸诈之徒，”呼那策模糊天晶石的存在将过往平淡道来，并未一丝愤懑，他安静平和，遭受的一切像一粒细碎的沙被风吹过，“有愧门楣，罪不容恕。”
可那一粒沙，落在姬眠欢心上像一座沉甸甸的山，寡言少语，呼那策已然将痛楚淡化，他仍听得心里一酸，面上却淡笑，“桑沐确有些反常，本身实力不足却能晋升妖王，来日一战就能看出是真是假，不过哥哥你。”
他的语气放柔，抓紧握着呼那策的手，“是天生的强者，但凡见者无不称服。”他也是当初一瞥不忘，将那强大气息的身影铭记到现在。
“但凡见者？”呼那策低低念了这句话，他抿唇一笑，看着眼前的狐狸忽然想说很多。
他知道姬眠欢靠近他别有目的，血脉暴露时就知晓这狐狸盯上的是炎地的玄池。
不过如今看来，狐狸的胃口极大，应该还另有所图。
炎地的宝贝能让狐族君王都念念不忘的，除去玄池，恐怕就只有一个。
虽不知姬眠欢有几分可能知晓，呼那策还是在心里无奈叹息一声。
他怕姬眠欢和自己当年一样走入歧途，便耐心看着姬眠欢的眼睛道：“天道之下正道万千，若给有一条通天捷径，你会不会去走？”
姬眠欢察觉他其中暗示，心下一凛，面上不露声色对上呼那策视线笑道：“这可要看，是个什么捷径了。”
“欲壑难填，聚敛无厌本是世人难抗常态，便是我，亦走入过死胡同，”呼那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都带着迷途时滴落的血，“要万众瞩目，要成就一代天骄，莫小看那些钦赞溢美，这些说来容易，放下却难。”
“我亦曾潜修千年不为谁石破天惊一叹，是我求正道，求明心，求护人，便一闭目近四十万日，昼夜不歇。”
此道心所向，日月磋磨不曾改变。
“踏凌霄，碎巅山，一朝功成，妖界众族奉我为尊，四野八荒万妖来朝拜追捧，我那时沉溺于誉冠，从哪里听到一两句杂音便会满心不服。”
天资卓越，自然也曾年少轻狂，一颗心冲动得受不了任何撩拨。
“不服气我便去争，为他人口中言，落得惊疑难安，争了五百年，堕入功利一网选择天晶石这条捷径，”滴血流泪，痛苦挣扎，如今也不过一句惊疑难安而已，呼那策忆起初尝天晶石带来的甜意，自嘲当初过于痴傻的自己，“徒长虚功，却又虚虚实实恍若真的能够傲视群雄，一时三界之内同辈间无人能及我左右。”
抵至顶峰，轰然坠落，赤鸢谷尸山血海，寒潭冰铁千丈，白白蹉跎受苦百来年。
百来年，人间早已换过几代春。
“未闭关苦修，亦不磨炼本心，囹圄于人言，桎梏于贪恋，是以走火入魔，落得妖核损废，都是我应得的孽果。”
他抬手揉揉已然不说话的姬眠欢，轻声道：“那时我才明白，妖力强大，境界飞升，并不代表我真正变得强，亦不曾意味着我在自己的道上走得更远。”
“而血脉是否能判断你的天资，品性，道途的修行，本就是世人偏见。”
“孰是孰非，优劣良莠，不虚旁人评判，若你静下心，自己便能看知晓。”
身就半妖还居高位，所承受的杂言自然不会比他当初更少，若姬眠欢是想走捷径堵住那些恶人的嘴，呼那策首先不是担心对方可能觊觎天晶石。
他不想看姬眠欢步他前尘。
夜色洒落的宫殿里没有点灯，姬眠欢侧身让月隔着纱窗落进来，他斜斜抬起眼皮看着呼那策，只觉得怎么看都亏了。
今夜怎么能叫别人看到呼那策这副样子，哪怕什么也不做，光是站在这里就够人垂涎，如此只是看一眼。
都像是从他这里拿走了一件价值不菲的宝贝。
“哥哥说的，我听就是。”姬眠欢的声音沉得很低，透出一股隐忍的喑哑，他攀上呼那策的脖颈，继续了方才妒火于心时就想做的事。
“哥哥若是有半分不喜欢我，就伸手把我推开。”他一口咬在呼那策扬起的脖颈露出的脆弱喉结上，轻轻用舌尖舔舐。
那双眼睛不知何时变成深邃的红，抬眸撞进呼那策眼里，叫呼吸都一停，忍不住望着那瑰丽的眸一动不动。
耳边的笑声，带着不让呼那策厌烦的狡黠。
“哥哥若是不推开，就是鼓励我继续，承认喜欢我这样。”
心头起了占有的火，姬眠欢心知不能将所有全都倾倒给呼那策，便一点点引诱着对方共赴沉欲。
赤鸢沉睡之时天晶石的镇压变得同样微弱，禁锢欲望的牢笼摇摇欲坠，几个亲昵的轻触间，带着懵懂欲念的喘息就从呼那策口中溢出。
姬眠欢吻了吻呼那策泛红的耳朵，牙齿轻轻咬上一口，“瞧哥哥现在的模样。”
“可同外边那个狼族君王并不相同。”
呼那策双手习惯性攀上姬眠欢的肩颈，还是不明白姬眠欢为何又要一言不合就张口咬他，只是迷迷糊糊听着对方的话心里一紧，觉得这般模样着实不能被外人看去。
他张开口想说话，被姬眠欢两根手指探入口中，柔软的内壁包裹上来，湿热的黏糊了微凉的指腹。
“你瞧。”姬眠欢眯着眼歪头笑笑，他指尖涌出一滴血落进呼那策口中，腥涩之气瞬间弥漫。
将湿黏的手指收回，姬眠欢凑近呼那策鼻尖，坏心眼将手上津液尽数抹在呼那策脸侧，“双修就是这般。”
“想必哥哥也不愿意让旁人看见这般模样吧？”
呼那策喘着粗气，勉强凝神听着姬眠欢的话，丹田里隐隐的疼痛多了份来自心脏的酸麻痛痒，让他有种想将胸膛剥开取出心脏的冲动。
得不到回应的姬眠欢眼看还要再缠上来，呼那策不想再忍受心痒的折磨，便抿着唇转过泛红的脸，被迫点点头。
“嗯，那双修就是我和哥哥的秘密。”姬眠欢高兴环抱着呼那策的腰，他摸上呼那策的右耳，觉得此处该留个好印记才行。
“秘密是独一无二的，是专属于哥哥和我的，我只对哥哥这样，哥哥也只能对我这样，公平得很。”
狐狸最会得寸进尺，趁热打铁又提了一堆条件，呼那策通通点头，一声不吭。
“便不许在旁人面前露出这幅怜惜的神色，也不许靠着旁人的肩入睡，更不许，”他还想再说，见呼那策已然双眼盯着旁处，显然没在听的样子不由一笑，“算了，太多不许，哥哥恐怕记不住。”
“没关系，我会让哥哥慢慢记住，有关于我的秘密，到底，什么是不可以共享的。”
作者有话说：
滑轨道歉JPG
今天沉溺于给狼哥和狐狐约稿子现在才更，黑白稿画风炒鸡帅，嘿嘿，这次必定不会翻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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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光洁的结界如同一层薄薄的卵壳，桑沐砸下去的妖力已然空了半个妖核，薄壳依旧纹丝不动，细小的裂纹都看不到。
他脸色变得极难看，身后的数百妖将目光灼灼盯着他，他感觉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像被谁当众打了一巴掌。
楼江微微扯了下嘴角，开口道：“我来吧。”
桑沐讪笑着让出位置，楼江拂袖抽出一把雪亮的佩剑，剑身雪白隐隐有一层霜气。
此时已是寒冬，剑柄上的风霜却比之更锋利，轻轻一挥能割断袍子一般。
他将霜剑抛置于空中，额角裂开一道细缝，强大灵力从细缝中倾注入霜剑，刹那数百妖将耳中传来一声沉沉的龙吟。
桑沐被剑上的威压逼得向后退了几步，手挡着风雪勉强才看清剑上盘绕着一条透明的白龙。
龙爪雄劲，脚踏绛云，锐利的龙眼对上他，口中发出一声悲怆的长吟。
那一刻桑沐呆愣在原地，冥冥之中感受到白龙压抑的愤懑。
这兴许，是一条活生生的龙。
念头冒出时，桑沐立刻打了个寒颤，自嘲如何可能。
真正的龙族怎么会落于修士手中，妖界与修真界互不相扰，若是捕捉真龙炼化祭剑，恐怕龙族早就与修真界开战了。
风驰云卷，漫天蔽野的冰雪不断飞旋于剑四周，随着楼江最后一声暴喝，锋利的剑尖向前挥斩，无数剑气光影直直击向结界。
强大的灵力借助风凶狠撞击，整个灵镜内部开始地动山摇一般震动两下，远处山头的雪因这震动轰隆轰隆向下塌陷。
卵壳一样的结界经过七个日夜不眠不休的轰击，终于露出一点松动的迹象。
“少君，助我一臂之力。”楼江斜斜看了身后的桑沐一眼，他拉过桑沐的手臂，桑沐只觉得全身上下的妖力都在往指尖涌。
丧失掌控的感觉让他心下发慌，桑沐额头冒出细汗，看着面前仍带笑的仙君第一次有了恐惧。
楼江还没将桑沐的妖力注入霜剑，灵镜的结界突然就消失了，楼江双目一凝，放开暗自挣扎的桑沐低下头几步退到他身后。
“少君，灵镜的结界，开了，”不是被破了，楼江从怀里掏出一瓶丹药给桑沐，“能在瞬息恢复妖力，只此一枚，修真界不好插手妖族，在下不能出面了。”
桑沐打开瓷瓶一口将丹药吞下，妖力瞬间从丹药里膨胀开来，充盈了半空的妖核。
他稳定心神，看着被迫开后的灵镜，高高的石柱上玄天九尾狐的雕像栩栩如生，那双细长的狐狸眼似乎在注视来者，上古残存的威压万年不曾散去。
风雪之后，同样站着数百妖将，遮天蔽日的雪色里，并肩而立的红与黑同样显眼。
桑沐召出一把偃月刀，刀身玄铁铸造，厚脊薄刃，纹着错金虎纹，他将偃月刀重重伫在脚边，望着一线之隔的二人沉声道：“狼君，此乃虎族与狐族恩怨，这般将狼族牵扯，可不是为君之道。”
“恩恩相报，”呼那策估量着桑沐的实力，手上两把鹿角刀锋刃尖锐，笼着一层淡淡的金光，“无需多言。”
“怎么，觉得能欺负欺负我，”姬眠欢在呼那策身旁歪着头，精致的脸上露出恶劣的笑，“哥哥一来，你怕了？”
桑沐脸色一青，心知呼那策威名，不由有些打怵，本以为区区狐族几个残兵，不想来了这么个凶神，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桑沐忧心楼江见他不堪大用，咬牙率先发起了冲锋。
“久闻狼君天骄之名，今日前来讨教！”
桑沐本抱着试探的心思使出七分力，他心思诡谲，并不先直接对上呼那策，而是将妖力向呼那策身后的妖将袭击。
果不其然呼那策出手拦下那一招，出乎桑沐的意料，呼那策好像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厉害。
他心下疑惑，这次直接近身将偃月刀挥斩而去，呼那策反应迅疾，两把鹿角刀敏锐抵住偃月刀的攻击，兵刃相接的一瞬间，桑沐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狂喜。
呼那策根本就不是妖王的境界！
境界与境界之间的隔阂越往上越大，妖将与妖王是一道鸿沟，而妖王与妖皇，更是隔着几条银河。
步入妖皇者已然稀世罕见，妖界数不出五个来，大多都是闭关死修冲击飞升者。
“呵，呵呵，”桑沐仰头大笑，他像发现什么大秘密一样，望着呼那策的眼神不如一开始的恐惧敬畏，反而充满鄙夷，他忍不住翘起嘴角，“好大一个骗子，妖界的天骄，狼君，虚名一冠就是两千年，那些血洗赤鸢，百战不败的传奇，是谁在替你编写！骗的世人这样苦，如今也不过妖将境界而已！”
“放肆！”与敌方妖将搏斗的拓拔燕玉怒喝一声，“王上祭月典一战，虎君可是来都不敢来，如今只能逞这口舌之快！”
姬眠欢亦听不得旁人说呼那策一句，他笑意淡去，霜色浮面，在心里起了杀念。
闭合的红玉伞缓缓撑开，伞边露出的玉骨节上挂着三枚红色的铃铛，随着玉伞轻动发出清脆的铃响。
红色的咒印从姬眠欢指尖顺着妖力化成一把把巨大的铁锁链从天空沉重地坠落，闷声后激起雪沙飞扬。
灵镜突然暗了下来，净白的天成了一片血色。
“领域？”呼那策错愕地望向天，只有妖皇境界才能展开一方领域，不过他很快发现姬眠欢的领域并不完善，红色腥气笼罩下的领域将敌军与灵镜都收纳其中，气息却并未超过妖王巅峰太多。
半步妖皇。
“真是个，”呼那策低叹一声，随意望向那气定神闲与十个妖将有来有回的狐狸一眼，心下无奈又好笑，“鬼才。”
桑沐也被这假领域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回神袭向呼那策，口中逞强道：“原以为狐族求援，如今看来，是狼君来讨好人了。”
呼那策神情淡漠，似乎未将桑沐的话听进去，他抬手握紧鹿角刀，霸道的妖力从锋刃割出一道道凌厉的刀风。
金色妖力蕴涵着汹涌澎湃的力量，初靠近时桑沐还不甚在意，直到那种窒息的磅礴逼近，潮鸣电掣，瞬间让他后背一凉，他抵着这遒劲的招式劈出一刀，妖王境界的妖力看来也蓬勃，呼那策却轻叹，“非我有意羞辱你。”
桑沐握紧偃月刀心里一颤，呼那策的拳风已狠狠打在他腹部，他甚至看不清呼那策何时靠近，腹部被鹿角刀撕裂，疼痛如同五脏六腑被打碎，桑沐吞下一口血狠命将刀刃斩去。
呼那策双目沉着，他自化形初始便日复一日历炼，尸山血海并非虚词，桑沐虽为妖王，妖力的掌控却并不熟练，妖力锤炼得也并非精湛，正如他从前所说的，虚功而已。
霸道的拳风带着一层金色的妖力不知疲倦地向桑沐袭来，几十个回合下来对方的妖力都不曾变弱，妖核仿佛取之不尽的大海，积攒了源源不断的妖力。
桑沐已生了退意，从未见过呼那策这种妖怪，能以妖将之身碾压妖王，他后撤的一瞬间就被呼那策发现。
呼那策身形似鬼魅，眨眼就出现在桑沐身后，他的鹿角刀抵上桑沐的脖颈，桑沐呼吸一滞，颤声道：“你敢杀我，虎族定要与狼族决一死斗！”
呼那策斜眼看着他，松开钳制在桑沐周围的妖力，但鹿角刀的一尖始终抵在他喉咙，“妖将，斩你足矣。”
鹿角刀的尖抵在脆弱处，桑沐满心怨恨也不敢乱动，他吞咽一口唾液想开口，忽然听到一声惊呼。
呼那策亦闻，转眸看去，却是几十个妖将混作一团围攻姬眠欢，狐族并不擅长近战，姬眠欢边打边退，那几十个妖将是虎族最精锐的一批，他们来势凶猛，哪怕半步妖皇亦不分伯仲。
姬眠欢一个不慎，竟被刺中腹部，那张精致的脸上神情寡淡，身上的血顺着指尖通通流向红玉伞内，领域之中的腥气更重，压得虎族之人喘不过气，另有魇阵在其中，不慎就会自相残杀。
一切好似都在朝着胜利的一方，呼那策的瞳孔却一缩。
他看到，姬眠欢腹下的妖核正在极速枯竭，红色的妖力疯狂涌向红玉伞，因为不够，姬眠欢甚至用血液来凑。
“邪门歪道，”呼那策察觉桑沐逃跑意图，收起鹿角刀一拳打在他的腹部，沉声道，“别再执迷不悟了。”
这一拳妖力精纯至极，桑沐痛得缩成一团倒在雪地里，一口鲜血染红了一片，呼那策丢下他强行冲破那几十个妖将的阵型，他妖力赫然暴出生生逼退他们，一把夺过红玉伞将姬眠欢抱在怀里。
冰凉的，不再是从前那般暖和。
“撤退！”呼那策咬牙暴喝一声，他抱起姬眠欢往灵镜走，拓拔燕玉绝对忠诚于呼那策的决策，哪怕胜利在望也不贪恋，立刻指挥着众人向灵镜内部撤退。
薄薄的一层结界重新升起，隔开满地的血色狼藉，楼江慢慢从虎族身后站出，看着半死不活的桑沐眯起眼。
呼那策心里怦怦跳个不停，他握着姬眠欢的手罕见将慌张写在脸上，急匆匆走入镜宫之后，他的步子突然慢下来。
“骗子。”
他的声音含着怒意。
怀里的狐妖呼吸平缓，温度回升，经脉与妖力都没有半分紊乱，哪有刚刚奄奄一息的样子。
“哥哥生气了？”姬眠欢窝在他怀里低笑一声，伸手环住呼那策的腰。
呼那策冷眼看着姬眠欢，毫不留情松开手，姬眠欢也不恼，就勾着笑回望。
片刻后，呼那策才开口：“如此实力，分明不用再叫狼族的援兵，一人足矣。”比起姬眠欢故意示弱，呼那策更想知道这个答案。
“那是因为，”姬眠欢撵着呼那策一缕墨发，笑意之下眼底晦涩，“怕等不到明年春日了。”
“想见哥哥，在春日之前。”
真知镜的那段说不清是真是假的记忆里，最后也没有出现呼那策口中的来年春日。

第40章
这回答叫呼那策一愣，他原本涌动的怒意平息下来，竟然一时眼热心酸，伸手抹过姬眠欢略湿润的眼角，低声道：“不会来不及的。”
“谁说得清，”姬眠欢笑了笑，眉头突然一皱，又不自在展平，“就当我贪，一刻也等不及。”
“怎么从来不点灯，伤口还疼吗？”冬日的夜很快就暗下来了，呼那策察觉姬眠欢方才的停顿。
伤口处的血滴落在地毯上声音细微，他听得清楚，便懒得算账，先将狐狸轻轻放置到床边去找些热水。
“说来也是，镜宫不是不点灯，从前镶嵌许多夜明珠足够照亮了。”姬眠欢靠着床柱将染血的衣袍褪下。
他身躯上净白一片，怕牵扯伤口微微弓着背，腰间未堆积一丝多余的赘肉，“兴许我不在的时候，长老们觉得太亮拆掉了。”
他一直在舅舅留下的洞府里，待呼那策来了才打开镜宫，不想里头的珠宝和阵法上的灵石都不翼而飞。
呼那策端着一盆热水放置到一旁台架，低着头拧干麻布，将麻布一端递给姬眠欢，“摸摸看，是不是温热的。”
“哥哥怎么不自己摸？”姬眠欢乖乖伸手摸了下麻布，“刚好。”原本将血多弄了些，染湿衣服，也不过做样子给旁人看的。
姬眠欢以为呼那策风里来雨里去，受伤是家常便饭，这点口子在他眼里应是小伤，却不想对方愿意这般小心对待。
呼那策停顿了一下，随后神色不在意地将姬眠欢腰间的血色擦尽：“我感觉不到温度。”
“…怎么会这样，”姬眠欢微愣，他捏住呼那策的手腕，“没有温度？”
“别的没有，”呼那策不想纠结在这里，仔细将剩下的血污处理好，“只有你有。”
姬眠欢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就被腹部的刺痛弄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用力绷紧身子，光洁背上肌肉线条漂亮至极，精致白皙的脸颊上浮出一团热气，咬牙撑道：“哥哥的药怎么这么疼？”
“…疼？”呼那策看了他一眼，将药抹完后用干净的丝帛包好腹部的伤口。
他的手指难免接触到那截窄腰，呼那策才发现自己往日只注意到狐狸那张漂亮的脸。
不想红衣之下紧实腹壁上什么也不曾缺，线条流畅的肌肉沟壑，两道精致的腰线，完全不像表面那般无力。
“哥哥在看什么？”
耳边似笑非笑的声音让呼那策立马回神，他蹙眉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将伤口处理好后起身就走。
“别走，”姬眠欢连忙拉住呼那策的袖子，他很少受伤，一点疼足以逼得眼眶发红，潋滟双眸望着呼那策，轻声道，“哥哥，这里好黑。”
“点灯。”呼那策想也不想就把衣袖抽出，大步往宫外走去。
偌大的镜宫听闻那一声关门，像是谁落下的叹息。
姬眠欢披上一件新衣裳，就这样靠在床柱望向殿门的方向，良久，他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被黑夜压得喘不过气，才赤脚起身踏在地毯上。
满目的黑，他的鼻腔好像溢出了腐臭的尸体气息，牙齿打颤，轻触到舌尖，勾起啃咬在柔软的皮肉上的回忆，胃里酸水争先恐后突破喉腔。
冷汗从他额角一滴滴往下落。
姬眠欢忍住呕吐的欲望，他指尖亮起幽蓝的火焰，在镜宫里渺小得可怜，照在内壁上，另一只手不断摩挲。
“…灯，在哪去了。”
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声音在打颤，将四周转了一圈也没找到灯，跌跌撞撞往纱窗边跑，推开窗让光卷着风雪都进来。
照在一处光亮，姬眠欢拖着绫罗被铺上，就坐着那里沉默不语。
他想杀了拿走他无数夜明珠的长老们，此刻却没有一点力气，只能闭上眼等天亮。
半妖修行极难，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姬眠欢还未入那种程度，却早已经摆脱不了失心疯一样的恐惧。
半妖早晚会发疯的。
大长老的话像个无法逃脱的诅咒，在每个夜里都会重复低语。
风雪吹拂，他不是呼那策，会觉得冷到刺骨。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轻微的开门声，打断了姬眠欢的寂静，他睁开眼，从门缝里吹来的风撩起耳侧的银发，溶溶月色依附飞雪如乱梅，呼那策拿着一小瓷瓶立于门前，正蹙眉询问他。
姬眠欢想开口，已被呼那策从地上拉起来，那张冷淡的脸隐隐显出怒意与无奈，抱起他往床榻走去。
“哥哥回来干什么，”姬眠欢贴在呼那策胸膛，他脸色病态泛红，神思恍惚，抓紧呼那策的衣襟又问了一遍，“回来做什么，还会走吗？”
“…不是喊疼，去狐族丹房处炼了几枚丹药，你一躺了事，我难道也跟着不管，”呼那策冷冷看他，见狐狸双眼一动不动看着自己，神情怔怔的模样，咬咬舌尖还是心软，“去看了看妖将的状态，布置好新的防守，虎族十日内应不会再犯。”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走了。”
“那就好，”姬眠欢恍惚点点头，露出一个乖觉的笑，“还以为哥哥不要我了。”
就像生母未曾蒙面就离去，像舅舅一走千年音讯全无。
“全都弄散开了，你再乱来，我给你上最疼的药。”呼那策黑着脸看被姬眠欢不知何时扯开的丝帛，虽不满却未再抱怨，只仔细换上新的。
被风吹得周身都是凉凉的，那双手碰上腹壁皮肉时温热格外显眼，姬眠欢目光深深盯着微垂着眼睫的呼那策，觉得浑身上下都变得烫过热水一样。
他微扬起脖子，唇瓣微张，感受到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某处上方时，克制不住发出一声微哑闷哼。
“还疼？”呼那策抬起眼皮问。
姬眠欢脸色一僵，他讪笑摇摇头，立刻用神识阻隔开外界所有的触感。
可是好像不行。
他明明只是侧眼偷偷看了下呼那策面无表情的脸，一种诡秘的欲望就要升腾起来。
狐性风流，可控制不住欲望还是头一次。
“哥哥，”他有些求饶地哑声道，“够了。”
他心里想着不够，却心知肚明自己敢泄露半分不对呼那策就会看穿，若是呼那策一会儿就走，姬眠欢能忍着待人静时泄欲。
可他不想呼那策走，哪怕只一小会儿，便什么也不敢做，只能压抑着念头往后退了一点。
呼那策将染上血的旧丝帛收好，见姬眠欢窝在床边眼巴巴看向他，唇边隐秘浮现出一点笑意。
“睡吧。”他依着床柱坐在床边。
心知呼那策又要修炼，姬眠欢安心闭上眼，迷迷蒙蒙间听到一声啧啧的戏谑。
‘拿着本尊的真知镜，可真是一点用处都没发挥，暴殄天物。’
原本有的一点睡意瞬间消失，姬眠欢不动声色睁开眼，偷眼确认呼那策听不到这声音。
他放松一口气，用神识警惕回应。
‘老祖宗自己死了那么多年寂寞难耐，来看小辈的夜生活？’
心月狐被姬眠欢的话噎住，没好气道：‘本尊可是特地来看看狐族的君王，那次本尊还没注意，你小子好像有点不同。’
‘我是半妖，’姬眠欢淡漠承认，‘可是除舅舅以外，狐族也没有哪个再能于我之上吧？’
‘狂妄，有几分本尊当年的样子！’心月狐哈哈大笑，突然声音肃然道，‘本尊来此可不是为了你那血脉挑刺的。’
‘小东西，你是不是只有一只魂眼？’
平静的心跳突然加速跳得很快，姬眠欢收紧五指再次看向呼那策。
‘……不，舅舅说过，先祖认我为继承人之时，我有两只魂眼。’
‘噢？’心月狐不以为意，它的一串神识点入姬眠欢额角，‘可我怎么，看到你只有一只魂眼？’
姬眠欢觉得自己的左眼微微刺痛，眼前突兀有白雾弥漫开，他微眯着眼，看向雾散后出现的赤色狐狸。
它的眸色如妖日璀璨金黄，暗室里也犹如朝阳，身上缠绕着金色秘纹，并未漏半分强大气息，已然望而生畏。
‘闭上左眼试试？’心月狐道。
姬眠欢依言闭上左眼，眼前心月狐就不见了。
这一只睁开的右眼，看不到魂体，甚至也捕捉不到呼那策丹田中的妖核。
什么时候只剩下一只魂眼了。
他的心紧紧一缩，急切道：‘真知镜里的幻境——’
睁开双眼，却像梦醒了一样空无一物。
“今日你不要去了，”呼那策整理好衣衫，见姬眠欢仍睁着眼发愣，伸手弹了弹他的脑袋，“好好养伤。”
他没有问姬眠欢为何不彻底一战将虎族打得翻不了身，如今却隐约明白了，心里也有了对策。
“好。”姬眠欢缩在床上，回想昨夜他发问后就猛然睁开眼，像从梦中醒来一样，没有心月狐，也没有白雾。
像梦，是梦吗？他不得其解。
他那日险些疯魔用妖力过度，确实要缓几日，便在镜宫中安静打坐，趁着白日天晴，他从密室里拿出姬宿秋送给他的夜明珠，重新安在那些空槽上。
十四日后虎族果真重振旗鼓几次偷袭灵镜，呼那策均领着妖将获胜，他难得出言激怒桑沐让对方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灵镜里大长老听闻呼那策战无不胜，纷纷放下心继续在后方饮酒作乐。
一日正是谁家做东品鉴美酒，大长老还乐呵呵准备召几个美人助兴，一只狐狸忙不迭跑进来尖叫道：“不好了，虎族打进来了！”

第41章
“打进来了？”大长老庾琛手中酒杯跌落，他一拍桌案站起来，惊怒交加，“姬眠欢去哪了！不是还有狼族君王坐镇吗！好好的怎么会打进来！”
宫殿之外传来惊呼和哭喊，脚步声杂乱，没人顾着回答他的问题，倒是姬子夜不慌不忙道：“王上受伤几日了。”
“狼君，”姬子夜的话一顿，面色上流露怀疑，“我前几日去见时，听闻他妖核早些年受损，不过强弩之末。”
宫外军队踏过青砖，只闻声音也能感知到那股势如破竹的得意，庾琛大惊，顾不得再问，同在座四客散去，连忙去收拾自己那些珠宝法器。
姬子夜为人谨慎，早就什么也不剩，见庾琛如今才慌乱，掩唇露出一抹嘲笑。
桑沐今日挫败呼那策，胸腔里正是热血激荡，恨不得立刻就踏平灵镜，攻破首将，敌方众妖将立刻军心涣散撤退，四面都是结界，桑沐借助楼江的力量破开其中一道，直逼长老们的宫殿。
桑泽站在角落里看到穿着一袭黑斗篷的楼江每挥一次剑，桑沐身上的光亮就会暗淡几分。
不止桑沐，他身后的数百妖将亦是。
桑泽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其上也有细碎的光芒消散，又纷纷吸纳进那把霜剑。
他盯着那把剑太久了，久到楼江回头发现他的目光，那躯壳里的魂体回望他一眼，似乎是在笑。
一股冷彻的杀意却冲上桑泽的脑子。
“哥哥没骗我，”姬眠欢卧在镜宫里的软塌上任呼那策换药，没有半分慌张，反而爬起来满是稀奇道，“真打进来了？”
“嗯，”呼那策将丝帛缠好，见狐狸张开双臂想让自己帮忙把衣服都穿好，不由得额角青筋绷紧，“自己弄。”
“灵镜的族民早就转到禁地周边了，我在此处，桑沐那家伙再强也破不了阵，”姬眠欢撑着从软塌上起身，顺滑银发落到缀着朱砂痣的肩头，“不过哥哥放他们进来，是什么意思？”
呼那策绝不可能输给桑沐，姬眠欢饶有兴趣看着他，伸手递出一件新衣裳，软声道：“疼，哥哥帮我。”
接过衣裳的呼那策沉默许久，抬眼看了眼凑到面前眼睛亮亮的狐狸，沉着脸将衣襟上的扣子展开，“手。”
这件衣裳繁复异常，一丝不染的白外染着雪青，向右掩的前襟绣着暗纹，长袖上镂空宝石以珍珠串连。
束腰上的犀比更是精致异常，两只九尾狐模样的银饰口衔鸽子蛋大小的湖蓝宝石，左肩雍容簇着洁白绒毛坎肩。
银丝垂落，霜睫如花，容颜又俱稀世精致，捻笑看过来不像妖。
说是仙也有人信。
“若非此时外头大长老慌乱的声音如此大，”呼那策扣好姬眠欢腰间的华贵犀比，“我以为你要去赴宴，而不是上战场。”
“谁说我要上战场了？”姬眠欢勾着呼那策的脖子靠在他身上，侧脸搁卧呼那策肩头，蹙眉病恹恹道，“我受伤病重，上不了战场，得哥哥保护我。”
“我也不行，”呼那策暗自勾起唇角，他伸手碰碰那张漂亮的脸蛋，“我已是强弩之末。”
外头的声音噪杂，可侵扰怎么也进不了镜宫，只能委屈首当其冲的长老宫殿被虎族洗劫一空。
“我早就告诉过长老们，要早一点搬走，”姬眠欢抿着唇双眸微眯，他的指尖点点呼那策的唇，“哎呀，这下哥哥也失手了，都怪哥哥往日威名太强，长老们可真是错付了。”
姬眠欢看着面色如常平淡的呼那策，越看越喜欢，忍不住亲了一次又一次。
“哥哥怎么这么坏啊。”
姬眠欢本来就不打算一帮到底，让虎族一直威胁着灵镜，也能减少长老对他的逼迫，若是真把虎族解决了，那群老东西越发没有后顾之忧，就会把心思全部投到自己身上。
“跟你学的，”呼那策扶正姬眠欢衣裳上落下的一串珍珠，“他们想一点力也不出，只靠你。”
一想到姬眠欢身上那道口子，呼那策眼神微暗。
“我不喜欢他们。”
“这次大出血咯，”姬眠欢偷偷笑起来，化成一只小狐狸跳上呼那策肩头，催促道，“快快，带我出去看戏。”
肩头的狐狸唯恐天下不乱，呼那策点点他的额头，“装得像点。”
镜宫结界外一片狼藉，呼那策掩去身形四处探查，大长老宫中果然已被桑沐翻了个底朝天。
桑沐沉浸在突然而来的胜利里，指挥着手下将一件件来不及带走的法宝拖走。
“哎呀，那不是大长老最珍视的裂天鞭吗，平日里都要挂在宴席旁让大家瞻仰的，这个手镯也是好东西，”姬眠欢嘀嘀咕咕，眼里尽是痛快，嘴上不忘假惺惺，“可怜，恐怕是大长老的半个家底吧，真是让人落泪。”
他两只狐爪把呼那策肩头的衣料抓得极紧，不然早就乐得掉下去，呼那策怕自己动作太快，肩头的狐狸说不定真会乐极生悲掉下去，便避开伤处将他抱在怀里。
离开之前，桑沐身后那个穿着黑斗篷的人让呼那策多看了几眼。
他总觉得这人身上有种很怪异的熟悉感，却始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他细细看了几眼将这感觉记下，才转身往禁地走。
“狼君！”庾琛在禁地口焦急地踱来踱去，见呼那策前来时不由眼前一亮，直到看清呼那策怀里那一只奄奄一息的九尾狐，他脸上的笑僵硬起来。
“这是，王上？”
庾琛不想承认，可这偌大一个灵镜，确实只有一只九尾狐。
“受伤了，需要静养，”呼那策面色冷硬点点头，他的手指拂过姬眠欢头顶，声音不自觉放轻，“接下来，灵镜还要看长老们了。”
他说着，突然蹙眉咳嗽几声，紧绷着背指尖颤抖，呼吸时都像疼得牵连心肺一样，拓拔燕玉正清点妖将的伤势，见呼那策这般心里一揪，快步上前隔开庾琛道：“王上不宜再上战场了。”
拓拔燕玉肃然转头看向庾琛，“如此灵镜少两将领，还要劳烦长老了。”
“这……”庾琛的话还没开始，呼那策忽然弯下腰，一副要吐血的模样。
拓拔燕玉心中一惊，只觉得天要塌下来，咬牙抱拳道：“王上如今情况担忧，属下承凌长老之情，以王上的安危为首位，恐怕亦不能再全心指挥。”
“如此灵镜近日之战，都要劳烦大长老。”
有这么个忠心耿耿的手下，庾琛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就看着拓拔燕玉风风火火带着呼那策去疗伤，他望着乾坤戒里空了一半的法器，心里像在滴血一样。
“长老，我们还要去应战吗？”从姬子夜背后缩出来的赤娆小心翼翼问。
虎族破不了禁地的结界，全族在这里也算安稳，原本长老殿就是为守护全族而建立，故而挡在灵镜入口处，身后是历代王精心浇筑结界的禁地。
是一片绝对的安全区。
若是他们不想应战，虎族在雪天耗不了多少天，届时灵镜就可重启护族大阵，休养生息。
可是被带走的宝贝就回不来了。
庾琛狠狠攥紧手上的戒指，恨声道：“如此被欺辱，我狐族怎能忍下，必战！”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谁能替他冲在最前。
再三叮嘱呼那策要好好休息，拓拔燕玉不放心地将两枚清心丹交给他，要走时，呼那策突然开口道：“十六今年冬日就要化形了。”
拓拔燕玉面色一喜，“十六一直跟随王上，若非王上相助，他定不会如此快就化形，届时还请王上给他赐名才是。”
“是你弟弟很好，”呼那策招招手，拓拔燕玉便小跑过来，那双眼睛与狼十六像极，看向呼那策时总忍不住带上敬仰，“你也很好。”
拓拔燕玉心里因这一句难得的夸奖澎湃起来，他捏着拳头强迫自己要同呼那策一般稳重，表情僵硬地点点头。
却听到一句奇怪的命令。
“叫他们不要冲锋应战。”
拓拔燕玉一愣，但他从不怀疑呼那策的决策，恭敬领命后离去。
“啧，”卧在呼那策怀里的狐狸哼哼唧唧，扒拉着呼那策的长发闷闷不乐，“冬日又多了个缠着哥哥的，狼十六就算了，他哥哥原来也跟他一样。”
“他化形有你的功劳，到时候谢你，说不定要你取名字，”呼那策揉揉仰躺着的狐狸，指腹轻轻擦过他的腹部，“这里还疼不疼？”
呼那策兴许是许久没有摸过幼崽了，也忘记狐狸比狼要小一些，他这一指比寻常的腹部要往下得多，姬眠欢诡异停顿很久，才哑声道：“不疼。”
“我有件东西从回灵镜开始就在做了，上次生辰没来得及的礼物，现下要给哥哥，哥哥跟我来。”姬眠欢跳下来，他摇摇尾巴，示意呼那策跟上他的脚步。
绕过禁地周围一圈，有一条密道直通姬宿秋的洞府。
呼那策进来之前还觉得洞府深处阴暗，不想这次处处都镶嵌着夜明珠，整个洞府虽然未犹如白昼，也足够明亮。
他随意扫了几眼，突然被姬眠欢从背后抱住。
姬眠欢下巴磕在呼那策肩头，献宝一样将手里的衣服拿给他看。
那是一件黑色的长袍，镶银衿边，腰间犀比是古朴花纹银饰内嵌着一块圆润的红宝石，束腰间还缀了一块银钩长丝带。
肩处缝制同样的红宝石系带，奢华沉稳，与姬眠欢身上这件极为相似。
“你还会做这种东西？”呼那策捧起那件衣服，心里涌起层层暖意，可随之而来更多是酸。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件衣服。
这时呼那策才猛然想起，方才穿戴那件极为繁琐的衣服时，他好像早就知道该怎么穿了，手上的动作都不曾停顿过。
“我还有个东西要给哥哥，”姬眠欢的声音微微发颤，似乎怕呼那策拒绝，他心一横，抱紧呼那策，凑到对方耳侧轻声道，“有点疼，别躲开我。”
右耳处的疼痛转瞬即逝，呼那策皱起眉，姬眠欢飞快用妖力抹平耳垂上的伤。
在夜明珠照不到的晦暗里，他望着呼那策的眼睛执着得可怕。
对方冰凉的指尖划过耳垂，呼那策伸手摸过那东西，愣道：“你给我这女子之物做什么？”
他瞥眼洞府处银镜里，右耳被姬眠欢挂上一枚精致的耳坠。
古朴的银环下，一颗水珠样的红宝石。
“这样，”姬眠欢眯着眼睛笑笑，“就能知道哥哥安危了。”
他在这耳坠里放了一缕神识，但愿永远不要用到。
呼那策放下摸耳垂的手，想说什么又被艰涩堵住。
不算昏暗的洞府里，呼那策打坐修行，姬眠欢卧在他身边将这幅容颜看了一遍又一遍。
刹时白雾丛生，姬眠欢心头一滞，却见呼那策半分反应也没有，他轻手轻脚退出去，望着那白雾后的心月狐。
‘老祖宗，又来做什么，’他盯着心月狐，迫不及待想要问上次的问题，‘我还以为上次是小辈在做梦。’
‘上次你的问题，我也回答不了。’心月狐无辜耸耸肩。
姬眠欢的表情变得很难看，‘你身为拥有者，不知道真知镜的作用？’
心月狐顿了很久，长叹一声。
‘本尊已不是神，不是心宿神君。’
‘你把本尊想错了，本尊只是心月狐魂魄里残存的一块。’
‘一片残魂，是没办法拥有完整的过去的，’心月狐一笑，也不因姬眠欢的质问气恼，‘若你想要让真知镜真正苏醒认主，弄清楚它的一切，要依靠神力。’
‘神力？’姬眠欢盯着心月狐，当下就开始盘算。
‘你看本尊做什么，本尊如今可没有神力给你，’心月狐没好气一哼，‘这世间的神力，已经接近绝迹了。’
‘不过本尊这次苏醒过来，就是因为感觉到人间界一股熟悉的神力在释放。’
‘是故人？’姬眠欢问道，‘哪个前辈？’
‘不知道，本尊记不得，只是觉得熟悉，兴许挚友，兴许仇敌，’心月狐摇摇头，‘你去人间界替本尊看一看，算了本尊一桩心愿。’
残魂释放神力，也就意味着即将魂飞魄散，最后一次的昙花一现而已。
兔死狐悲，何况是有过往牵扯的故人。
‘替老祖宗了心愿，是不是得给点好处？’姬眠欢随意躺在玉床上，懒懒翻了个身。
分明这小子想知道真知镜里的幻境自己才去提点，如今反倒成了欠人情，心月狐好笑地摇摇头，倒也不跟小辈计较。
‘本尊已跳出三界，按理不该再插手世间的事，不过有一，未可不能二。’
‘本就已是残魂，不过消散得更快些，本尊不在意，告诉你也无妨。’
姬眠欢竖起耳朵。
‘虽不知什么原因，本尊第一次见到你身旁那只狼妖的时候就觉得很眼熟。’
‘现下才发现，他的身上有一只魂眼。’
‘正是你丢失的右眼。’
作者有话说：
2章里，狐狐用魂眼才看到狼哥的妖核。
39章里，狼哥在情急之下牵动魂眼才看到了狐狐的妖核。
over

第42章
虎族的进攻足足持续到月祭前几日，冰天雪地里消耗太快，一直耗在此处没有进度，加上桑沐已然捞了一笔，早就萌生退意，便以月祭由头撤兵。
庾琛部下本就懒惰没有战意的居多，如今更是皆大欢喜准备四散，只剩庾琛不甘心，将虎族恨之入骨，连带着对姬眠欢和呼那策也多有怨愤。
狼族君王又如何，当年祭月典还不是乖乖败在他的魂术之下。
他心下筹谋着如何挑拨离间，姬子夜扣门进来，望着空了一半的宫殿低头，“狼君与王上离开了，狼族援军也已经撤离。”
庾琛一惊，“姬眠欢去何处了？”
眼下虎族刚走，族内事务积压，姬眠欢真敢什么也不管一走了之？
“不知，”姬子夜摇摇头，一边往外走，“只说春日归来。”
庾琛想叫姬子夜去将族内事务处理，回神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野种的儿子果然也是野种！”庾琛气得举起一旁的八宝瓶，想起空空如也的乾坤戒又放下，他后槽牙发紧发狠，“一个半妖，一个野种，狐族的王位怎么轮到你们这些废物来坐。”
从妖界通往人间，要穿过冥河，虽名河，却更像从天上悬挂下来的一条结界，呼那策早年去过修真界历炼，却从未来过人间。
姬眠欢倒是从苍羽和姬宿秋嘴里听过许多关于人间的事，他手指轻触那结界，感觉到其中蕴涵的力量惊人，不像妖力，也不像灵力。
“要穿过这结界还真不容易，”姬眠欢不担心呼那策实力，还是小心确认，“哥哥真的要跟我一起去？”
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一直扰得呼那策烦心，知姬眠欢要去人间界激活真知镜便也跟着前来，一是心急幻境，二是怕这无法无天的狐狸在人间界祸乱横行。
人妖仙三界互不相扰，若是出了这个岔子，修真界兴许会对狐族出手，届时更加腹背受敌。
呼那策试探轻触结界，电光石火之间却异象突生。
一股有别妖力与灵力的力量从他的指尖疯狂钻入，强行撑开经脉，撕扯着涌至背脊，拼命往他后背一截骨头里钻。
呼那策心惊要抽回手，强大的力量却将他往里拽，要吞噬掉一样，姬眠欢不料会如此，脸色一变道：“别乱动！”
“别乱动。”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呼那策分辨出另一个声音的主人，“小凤君？”
身后的风雪被墨发白衣的青年尽数挡住，闻不见呼呼风声，他面覆一条丝帛遮住双眼，轻轻握住呼那策的手腕，“别动。”
他不曾侧头，神识注意到呼那策右耳处的耳坠时修眉不自主绞起，但很快放缓神色恢复平淡。
温和的力量与结界之上的力量相融，轻易将呼那策拖了出来。
“这结界是天地规则，妖神与古神共同筑下，”慕容潇收回手，见姬眠欢盯着自己不放不觉有些好笑，他自觉退出半步留出位置，“你们若要去人间界，策不能靠自己出去。”
“那我…”呼那策皱起眉，姬眠欢捧起他的手确认无伤后，抬眼看向慕容潇，“小凤君怎会到这里。”
“为狼君而来，”慕容潇轻轻一笑，“恩恩相报。”
“我陪你们同去。”
姬眠欢从来不知道慕容潇与呼那策之间如此信任，乃至对方突兀出现亦不怀疑，他垂下眼握紧呼那策的手。
慕容潇的实力姬眠欢半点都捉摸不透，虽知他是天生的神凤，比起旁人要一步一步迈向神的飞升，只需要等待年岁温养生长便好，方才那一招，已经能使出妖力与人妖之间的结界相抗。
至于结界之上的神力，姬眠欢还没疯到敢对天地规则动手。
一层淡淡的柔光裹着呼那策，慕容潇化身赤红凤凰抓紧呼那策肩头，向姬眠欢颔首，“狐君，先走一步。”
千山暮雪，鸟影飞绝，人间也是冬。
落地处的雪软绵绵的，还没被人踩硬实，呼那策看着眼前的山脉，“此处是人间？”
似乎与妖界并无不同。
姬眠欢慢半步落脚，见慕容潇总有意无意往呼那策耳侧看，漫不经心勾起一抹笑。
“本次来是寻人间界的一抹残魂，许是哪个上古大能，借他神力激活一件宝贝。”姬眠欢倒也不怕慕容潇知晓，拿出一方小镜，那镜上留了心月狐神识能指引神力的方向。
“东八十里。”有一点残留的痕迹。
“东八十里？”慕容潇若有所思点头，“那是人间的皇城，是人间界最热闹的去处。”
“这老前辈，看来挺喜欢享受的，”姬眠欢听罢一笑，“想必小凤君并非初次前来，我与哥哥是头一次来人间，还要指望着你才是。”
呼那策听着这话外音无奈敛眉，“收点心思在玩乐上。”
“好不容易跑出来一次，哥哥让我看看嘛，”姬眠欢揽过呼那策的肩，手指磨蹭了下那枚耳坠，“就看看，绝不干什么添乱，有哥哥在，我不会乱来的。”
呼那策拍开姬眠欢的手，“没个正形，我方才运转妖力，觉得境界被压了许多。”不止是他，沉睡的赤鸢气息都低了许多，天晶石压制欲望的能力好像单薄到只剩一层壳。
“正是，”慕容潇点头，他长眉舒展，接过落下的雪，“妖界之人来人间，实力境界会大大被压制，就是以防妖伤人，若是强行大肆动用妖力，恐怕会招来天地规则生雷劫。”
姬眠欢一顿，“那岂不是连行路都得降下速度来。”
见慕容潇点头，姬眠欢两眼一黑，立刻化作一只白狐钻进呼那策怀里不肯起来，在这人间界他只能露出一条尾巴来，实力生生被压制到九分之一。
“走吧，”慕容潇默默凝结出一个单薄的屏障挡住两人一狐四周的风雪，“微微使些妖力，天黑之前达到皇城不是问题。”
人间皇城，雪纷纷，灯火更甚。
许多人见这两位气质容貌皆不凡的青年都暗自猜测是哪家王公贵族，尤其那冷峻面容的青年怀里抱着一只珍贵的白狐，把那猜测更往高处抬了几分。
皇城此时正是元春，灯火通明不必宵禁，慕容潇从前游历过人间，知晓妖界用灵石交易，人间用的金银，几处打探客栈都满。
姬眠欢卧在呼那策怀里有个毛病，就是天一黑困意就来，兜兜转转一天也没个歇脚处，狐狸爪子不耐烦一指某个人来人往处，“那处不是许多阁房。”
慕容潇踏入人境之时就已摘下眼前丝帛，那双黑沉的眸子以神识物，瞧着姬眠欢指的那处抿唇一笑。
“好。”
冬日极冷，花娘还要露出半个肩膀强颜欢笑迎客，她心里骂死那几个路过缠着她调笑后又转身去对门宜春楼的狗东西，面上还要勾着红唇陪笑。
她低头在手心呼出一口热气搓搓冰冷的肩膀。
“姑娘。”
花娘抬眼，被那声音的主人惊艳到微愣，一侧目，又看向他身后低眉逗弄狐狸的青年。
呼那策停手抬目，一双凌冽的金眸锋利俊逸，如日璀璨，像她昨日去道观里见到的画中神明。
踏入花楼，莺莺燕燕不计其数，姬眠欢也回过味来这是什么地方，若非此时只是狐狸，那脸色已然铁青，他暗中瞪了慕容潇一眼，清贵公子婉拒花娘，“只住房。”
花娘脸上笑一僵，慕容潇随手放了两锭金子，“清净地方，两间。”
呼那策眉头动了动，开口欲说什么，怀里的狐狸哼哼唧唧扯着他的衣襟打断他的话，他低眉看过来，狐狸又只眨眨眼，乖乖顺顺的模样。
出手这般阔绰，比叫整间花楼的姑娘都来服侍还要贵，花娘笑得合不拢嘴，赶走上来自荐枕席的姑娘，叫两个龟奴带他们去各自房内。
龟奴领着呼那策向花楼角落，此处已然算闹中取静，不过入耳还能听闻些不合时宜的声音。
姬眠欢伸出爪子将狐狸耳朵按住，瞅见呼那策面不改色坐下来倒了一杯茶水，不知道该怜惜他纯情还是埋怨他木讷。
“为何附近总传来呼痛声？”
姬眠欢刚跳上床榻，听到这问题一下从床上掉下来，他仰躺在地上，尾巴有气无力摆动两下，觉得自己在冒热气。
“就是…”
狐狸吞吞吐吐，竟然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呼那策说。
呼那策没等到回答，门被扣响，他起身开门见是慕容潇，“何事？”
“许久未见，有话相叙，”慕容潇瞥过躺在地上四仰八叉的狐狸，“旧友一场，狼君肯赏脸否？”
“不知小凤君何时会这般，”呼那策难得一笑，“也学着某个狐狸挤兑我。”
见呼那策跟慕容潇踏出去，姬眠欢翻身也要跟来，却被挡在门前，慕容潇垂眸轻笑：“狐君若是倦了，早些休息才是。”
慕容潇的房内与刚才的屋子并无不同，呼那策与慕容潇将月轮山一事细说，他谈起真知镜里的幻境，下意识眉头紧锁，“那幻境绝不是凭空而来。”
慕容潇一惯波澜不惊，他盯着呼那策耳侧的耳坠良久，还是开口：“这是狐君所赠？”
“是。”呼那策意识到慕容潇所指，他低头摸摸冰凉的耳坠，面上莫名一热。
慕容潇可谓与他竹马之交，向来无话不说，呼那策只犹豫片刻，便从乾坤戒里取出那件黑色华服，未见慕容潇双眼紧缩，修长五指骤然捏紧。
“他还给了我这个，”呼那策小心摊开，轻蹙眉间似有困惑纠结，转眸看向慕容潇，“我得回他什么才好？”
“…你想回什么？”慕容潇语气依旧轻柔，双眸盯着那件衣服。
——怎么把它拿出来了？
慕容潇如今还记得呼那策是怎么回答。
躺在床上的人没有言语，只是默默背过身去，许久才哑声开口。
——总不能懦弱到连名字都不敢听，也不能与别人谈起就胆战心惊。
那人闭上眼，收敛眸中所有倦色。
——往事，我也敢认…不用再去忘忧，强迫自己忘记。
“那就把那个给他吧，”呼那策收起华服，见慕容潇发怔，便出言提醒，“潇？”
“好，”慕容潇下意识回了句，他看着面色微红的呼那策，又缓缓笑着点头肯定，“好。”
若是活过一辈子都冷心冷情，与死了有什么区别。
既然姬眠欢愿意以魂眼保下呼那策神魂，又助他涅槃逆转时间，慕容潇肯再给姬眠欢一次机会，但前尘那些轻浮玩弄与漫不经心若再来，他亦不会留情。
不止为了妖界，更为好友一颗真心。

第43章 【修改新版】
慕容潇推开窗，花楼下红灯高悬，粉妆玉砌，长街上明月清风，稀星作伴。
只是人间的月，于他而言终究比昆仑玉上的妖月差了几分。
他拢起一件鹤氅端坐在小桌前，静静倒上一杯昆仑玉带来的酒，忽眉间一皱，“方才策是不是喝这房间里茶水了。”
想起那只狐狸，慕容潇轻啧一声，不再理会这件事。
“孽缘，重来还是解不开啊。”
轻推门，呼那策扫了几眼没察觉姬眠欢去向，镜宫那孤零零蜷缩起来的人影倏地冒出来，他连忙在月光照亮的几处寻找。
“哥哥找什么呢？”
姬眠欢慵懒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哑，他撑着一只手臂起身，撩开床帘子，眼睛微眯，避开呼那策刚刚开窗放进来的月光。
“无事。”呼那策合上窗户坐到床边，姬眠欢噢了声，他乖巧躺下闭上眼，过了片刻又心痒难耐伸出手。
“你躺下嘛。”那半截云袖里伸出来的白净胳膊勾住呼那策的腰，压着他倒向床。
“我想抱着哥哥。”姬眠欢手搭在呼那策腰间，半卧在他身上，脸紧贴腰腹。
这样满足地抱了一会儿，姬眠欢又忽觉得不能这般，便直起身子将呼那策往怀里搂。
“做什么？”呼那策抬眼。
“要哥哥靠着我，”姬眠欢弯着眼睛低头亲亲呼那策的额头，他的手紧紧禁锢在呼那策腰间，“这样我才比较放心。”
他使了些妖力，周身比平时更暖和，往日还不知为何呼那策愿意忍受他黏着，现下倒是明白。
两只魂眼本是一体，彼此之间有牵引，呼那策被他触碰时魂眼积极将感觉传递，让呼那策从神魂而非肌肤感受到温度。
于是每一次亲昵相接的冷暖，都落在呼那策的神魂而非肉身。
很少能被人这样抱在怀里，呼那策竟觉得不错，也不想违心挣扎。
近日他好像格外怕冷，索性放任四肢缠上姬眠欢，暖意熏得他晕乎乎的，甚至扬起脖颈，有种开口狼嚎的冲动。
一种从未有过的温热，慢慢从紧贴姬眠欢处蔓延，四肢百骸像泡在热泉里舒张开，呼那策闭着眼难耐地闷哼几声，双腿下意识将姬眠欢缠得更紧。
察觉呼那策不对劲的姬眠欢很快醒来，他起身半靠在床头，感觉到呼那策在发抖。
“哥哥？”他试探叫了一声，呼那策没有回话，便随手将床头的灯点燃。
昏黄灯光隔着床帘照进来，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被褥里动了动，随后缠绕上他的脚踝。
姬眠欢浑身一僵，他伸手摸向呼那策的头，果不其然摸到两只柔软的狼耳。
墨发缠绕在呼那策泛红的脸上，他喉咙间发出压抑的咕噜咕噜声，呼吸越发沉重，薄唇一张一合，像渴极求水。
姬眠欢在空气里嗅到了妖族才明白的味道，一种燥热甘甜，勾人蠢蠢欲动的香。
这是狼族在冬季最末的一段发情期，可如此莽撞猛烈的气息，分明是刚迈入成年的妖才会释放的。
呼那策终于缓缓睁开眼，被种族天生的欲望支配，觉得浑身都热得离奇。
“哥哥，”姬眠欢摸向呼那策的头，明知故问发出一声低低的笑，“你的耳朵怎么出来了？”
呼那策感觉到一只手在他身后的尾巴处打转，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冲上大脑。
他想把尾巴收起来，被抚摸过的尾巴却违背主人意愿有了自己的想法，竟然不知羞耻上赶着缠在姬眠欢手上。
“收…不起来了。”
呼那策在姬眠欢再次伸手摸过耳朵时忍着不适没躲开，他脸颊因燥热泛红，下意识闭上一只眼，耳朵瑟缩了一下。
从未有过的欲望懵懵懂懂在对方似有若无的撩拨下攀升，呼那策仰起头，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姬眠欢的唇。
姬眠欢快被他明目张胆的勾引逼得血脉喷张，可现在还不行，说来虚伪，就是不想在呼那策发情期趁人之危。
他想有天呼那策能明白何为喜欢，何为欲望，完整地承认他，接纳他。
他不擅长等待，也没有很多耐心，但舍不得与呼那策之间留下一点遗憾。
姬眠欢柔和眉眼看着呼那策笑，却被呼那策抬手遮住。
“哥哥？”他微微挑眉，有些不解。
“别笑了……”呼那策声音很低，他抑制着口中沉重的喘息，艰难道，“你一笑，我就很难受。”
姬眠欢心里像被烫了一下，他哑声笑道：“怎么难受？”
“想…咬你一口，”呼那策低着头喃喃自语，他拉过姬眠欢一只手放在胸口，金眸浮上一层水色，抬眉直视姬眠欢，困惑又不安，“你一笑，这里又热又痒。”
姬眠欢哑口无言，他轻抚过呼那策颈窝，指尖顺着向下，忽勾着呼那策的脖子轻声道：“哥哥难受吗？”
汗水顺着呼那策发间落到姬眠欢袒露的胸膛上，他点点头，又觉得这一切让他无地自容，他或许不应该这样衣衫不整靠在一个男子身上。
“哥哥靠着我。”姬眠欢耐着性子将呼那策从身后抱住，让呼那策能枕在他肩头，他感觉到靠着呼那策浑身一僵，紧绷着身子开始发抖，不由安抚道：“放松些，哥哥，不要怕。”
他耐心解开呼那策腰间的衣带，刚抽出一截，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惊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女人的男人的，通通都拉得很长，刺耳无比。
……
呼那策立刻清醒过来，他浑身的气息骤然尖锐，忍着不适撑起身子。
“…来的可真是时候。”姬眠欢察觉到一丝妖力，他面上轻笑，攥紧指节。
呼那策脸上还洇着情欲涌来时的红潮，几颗汗珠缓缓滑落至轻蹙的双眉。
姬眠欢只能抱紧他亲亲额头聊解欲念，抬手用妖力替他调息好动乱的欲念，恋恋不舍看着那对柔软的耳朵消失。
慌乱声中，插入一段不紧不慢的扣门声。
“有妖作乱。”慕容潇很有先见之明地没有直接推开门。
呼那策整理好衣服将细汗擦去，见姬眠欢拉着脸不肯动，虽然已经没有那股原始欲念的催动，还是凑近亲了亲他的脸颊，“走吧。”
方才那点情欲点开了呼那策的脑子，无师自通学会如何哄生气的狐狸。
姬眠欢慢吞吞摸上被亲的脸，斜眼看了呼那策一下，又指着唇，“这里。”
“好了。”呼那策轻轻碰了碰姬眠欢的唇，冷不丁被姬眠欢按住腰锁在怀里。
灼烫的吻融化了呼那策的口舌，他张着嘴，手攀上姬眠欢后脑，忍不住将手指插入银色的长发里，冰凉如雪，柔顺如缎，让他移不开眼，放不下手。
门外，慕容潇看着快塌陷的阁楼，好脾气提醒道：“或许你们可以换个地方，这里快塌了。”
消下去的红晕因为慕容潇这一句话又爬了上来，呼那策轻轻咬了一口姬眠欢，“走吧，别闹了，去看看那落到人间界的妖。”
“行，换个地方。”姬眠欢完全忽略后一句话。
他二妖出来之时慕容潇像完全不能识物一样未看一眼，姬眠欢伸了个懒腰，楼阁里的人已经跑干净了，四处开始断裂坍塌，倒下的灯火点燃木质的阁楼燃起熊熊大火。
三妖悄无声息融进人群里，呼那策将身上外袍披在姬眠欢身上，“一头白发，太显眼了。”
姬眠欢往四周看了看，他一头扎进呼那策怀里，口中传来娇滴滴的女音，“夫君，人家好怕。”
慕容潇面色如常探查着四周的情况，呼那策看着怀里黑发黑眸的女子模样的姬眠欢，竟然一时不知手该放在何处，他后撤一步隔开距离，额角冒汗。
“夫君抓紧我，我怕被妖怪抓走。”姬眠欢一把抓住呼那策的手，挽着呼那策的胳膊靠在他肩头。
“沧海宗来人，大胆妖孽祸乱人间，还不速速就擒！”
一声清冷的怒喝，蕴涵强大灵力的一道剑光斩向摇摇欲坠的花楼，花楼轰然倒塌，破碎的木块带着火焰落下，很快就点燃了四周，茫茫大雪也难以扑灭。
官府很快带人前来将百姓转移，整个花楼周边寂静无人，只能听到大火烧断横梁，哭喊声从黑空里远远传来。
见人散尽，姬眠欢变回原样，捏诀设了一个小阵法挡住外人视线。
数十个剑修乘剑而来，他们收剑落于地面，都身着白衣，衣袖上绣着水云纹，乘空时打头二人一年若十九稚气未脱，修为却不低，刚刚一剑正是他所挥，另一人青年模样，只静静站在少年身后一言不发，周身的气息却叫呼那策认出。
“是桑沐身旁的人，”呼那策指向楼江，他眉头一跳，觉得事情远远比他想得复杂，“他怎么会和修真界的人打交道？”
虽然互不相扰，但自古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妖界与修真界只不过是碰面不会相杀的关系罢了，极少听闻两界中有交集，若有，也不过罕见的私交而已。
他们都对彼此都抱着警惕，人间界附属仙界就更不必说，话本里时有恐吓，妖在人间界就是恐惧与不安的代表。
但其实妖一般都生长于妖界，人间界所谓的妖除去他们这样有实力跨界而来，都是被天地灵气催生点化而成的灵兽，吞纳吸取炼化而成的都是灵力而非妖力，相较而言性情也更温和亲人。
“这妖的气息也不强啊，”姬眠欢皱起眉，“甚至不是妖将，究竟是怎么跨界的。”
慕容潇轻轻嘘了一声，“躲开点。”
说罢他拎起呼那策往远离花楼的地方躲闪开，姬眠欢听闻到一声轻微的摩擦，花楼旁的一间酒楼被火烧成空架子，点燃的木屑不停往下落，险些将他头发烧着。
姬眠欢狼狈躲开，阴恻恻看着风轻云淡的慕容潇，确信这只神凤就是在报复自己刚刚耽搁时间。
“狐狸。”呼那策道。
姬眠欢心里一软，也不想着和这只鸟计较，乖乖化作白狐跳进呼那策怀里。
呼那策按住他乱动舔舐脸颊的脑袋，无奈道：“我是说那只妖，是狐狸。”
“可怜狐君，家门不幸。”慕容潇收回眼神，唇边露出一抹促狭的笑。
坍塌的花楼废墟慢慢拱起一个弧度，那剑修少年面色一凝，手握佩剑准备一战，一只与花楼大小无差的赤狐站起来，抖落身上的灰烬。
它的皮毛被烧得光秃秃，露出身躯之上烈火留下的疤，猩红的眼睛盯着几位修士，龇牙咧嘴威胁着。
“孽畜，你在此为祸人间，将张员外郎家的小公子藏去何处了！”谢一凡手持长剑，声色凛然。
赤狐喉咙间发出几声压抑的咆哮，蹬起后腿凶恶扑向谢一凡，谢一凡凝眉斩出一道剑气，却直接击碎了赤狐。
“幻像？！”几位修士大惊。
“魂术用的有点四不像啊，”姬眠欢仔细回顾，嘀嘀咕咕起来，“不像灵镜里的。”
作者有话说：
旧版我们有缘再见。

第44章
“往南。”呼那策笃定开口。
三妖之中现下他的速度最快，慕容潇不能展开原型，便也化作一只赤红鸟雀站在他肩头。
白狐盯着那只赤鸟，试图飞快薅走一根尾羽，赤鸟眼神锋利，尖喙狠狠啄下，白狐不甘示弱伸出利爪，狐掌被呼那策一把按住。
“方才花楼未塌时，那妖的踪迹往南去了。”呼那策最后回望一眼楼江，匿进暗处往南奔去。
耳畔尽是呼呼风声，姬眠欢探出脑袋，夜风吹乱一撮毛，狐狸耳朵不满抖了抖。
他伸出爪将那翘起的毛按下去，偷眼见赤鸟缩在呼那策衣领口，闭着眼睛岿然不动，心生不平。
“哥哥怎么察觉它的？”姬眠欢转移注意力问。
“它身上有一股很重的皮毛烧焦味。”
姬眠欢想起那个幻影，感同身受般浑身一颤，冰天雪地里没了毛，对一只生性娇蛮的狐狸而言是不敢想象的事。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它，要避开修真界眼目，如今在他们地盘，若是被抓到行踪难免误会生疑，何况这只狐妖来历不明，狐君既言此狐不似灵镜出生，或许另有隐情。”赤鸟睁开眼道。
“方才那少年身后一人，鹤氅白衣那位，”呼那策缓缓道，“我在桑沐身侧见过，彼时只看了个大概，不曾想他是修真界中人。”
南三十五里是一座深山，蔚然深秀，流谷清影，此时夜色浓稠，入山至半腰，呼那策听闻几声细微的抽噎。
狐妖实力于他三者低微，他察觉那妖的一瞬便破开洞穴而入。
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里，有水滴落到岩石上的微响，烧焦的腥臭浓浓不散，聚在此处令人生呕。
连日来修士追捕，习颜已然精疲力竭，她带着张乐成东躲西藏，求得花娘心软才龟缩在柴房中换来几口药喝。
张乐成烧还未退便被追来的修士发现，习颜只得制造一场混乱脱身，她将往些年达官贵人送来的珠宝尽数交于花娘，纵然满心愧疚也不得久留。
呼那策入洞府的一瞬间她就察觉，只是周身太疼，只能将昏迷不醒的张乐成卷在怀里，聊胜于无地发出凶恶威胁。
墨发金瞳的男子弹指飞出数朵幽蓝的火焰，荒草丛生的洞穴亮了起来，他周身气息并不属于人类，冷彻金眸轻瞥习颜，却叫她从心底生出一股恐惧。
一种由于宿命压制的敬畏，像后代对先祖，子民对神明。
她的妖力低微，受妖神的神骨牵引，不自主从心底产生虔诚的匍匐臣服之感。
“人类？”呼那策蹙眉。
习颜叼着张乐成的衣服往后退了几步，她死死盯着呼那策的一举一动，见他肩头的鸟雀和怀里的狐狸皆化作人形，本空洞的洞穴刹时显得有些拥挤。
姬眠欢眯着眼睛打量习颜，视线落到她腹部时一顿，“你是哪来的狐妖，怎么会流落在人间界？”
“我…”见三人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习颜不敢掉以轻心，却仍道，“我就是生于这人间界的狐妖。”
“撒谎。”慕容潇不留情面拆穿。
习颜咬牙，心生恼怒，“与你们何干！若不是来捉我的修士，从哪来回哪去！”
“你这小狐狸，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姬眠欢笑了一声，他手指微抬，手中银线快到让习颜看不见，她只觉得张乐成被外力拉扯，立刻就从她怀里消失。
“还给我！”习颜面容扭曲，她顾不得疼痛，站起身扑向姬眠欢。
一股强大的妖力却打断她腾空的动作，犹如泰山压顶，生生将她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她拼命撑着起身靠近姬眠欢，脊柱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碎裂了。
“若想腰折骨断，可以一试。”
习颜一瞬四肢生寒，她颤抖仰头，夺走张乐成那只狐妖身旁的金眸青年未动一指，她却难以抑制恐惧哆嗦起来。
她一点都不怀疑呼那策口中虚实，只是心忧心上人，一双眼睛怨怼如尖刀。
却又有锋利妖力直逼她的眼眶，细微的风刃触碰眼球疼得沁出泪，似乎再看下去就要剜掉眼，习颜这才慌忙移眼。
慕容潇察觉呼那策的动作，不得不瞥了一眼姬眠欢。
只道一物降一物。
呼那策从前也是如此，来来去去没多少的脾气与爱恨全给了姬眠欢，本可凭借神骨与血脉轻易飞升，偏偏……
慕容潇思绪截断，心头猛地一顿，既过玄池又挖取赤鸢魂晶，一跃成就妖皇，姬眠欢赢得风光，为何会被困锁在赤鸢谷？
妖族灭顶之灾，他有姬眠欢相助才撑过五百年，损耗第一根神羽扭转时间，却忘记问姬眠欢一句既心也所向，失去魂眼也要苟全呼那策神魂。
当初又何苦离心向背？
妖皇境界的狐君将呼那策完整的神魂交给慕容潇时，听到这个问题，只漫不经心说了一句年少轻浮。
当初慕容潇信了他的回答，如今却觉得不对劲。
五百年走过妖界每一寸，上下求索，乃至枉顾天谴抽取呼那策早已酿成山川精魄的残魂。
雷劫天怒，成神路断，姬眠欢皆漠然视之。
这样的妖，说年少轻浮。
这只狐狸肯定又对他说了谎。
“还给我…还给我…！”习颜看着姬眠欢对张乐成伸出手，目眦欲裂，她咆哮着，顾不得威压挣扎起身，背脊之上传来断裂声。
姬眠欢探向张乐成的手一顿，他转眸看着狼狈不堪的赤狐，轻笑道：“人妖殊途，你可知他为何会这般高烧不退？”
习颜断裂几根骨头再也动弹不得，她闻言微张嘴，眼里落下一滴泪，摇摇头。
“你是妖啊，”姬眠欢将张乐成丢在地上，他蹲下身靠近习颜，怜悯地摸摸她身上丑陋的烧伤，“你是妖，身上的妖气虽然不强，也不是他一个人类受得下的，就是你害死他的呀。”
“你想和他成亲生子，你以为自己有着人类的皮囊，就是人，就可以与他像普通夫妻吗？”
“告诉你，”他轻轻凑近习颜的耳朵，“人和妖生下的孩子会吸干娘亲所有的修为和妖力。”
“这种怪物出生就会要了你的命，早晚要发疯杀了所有人，包括你的爱人。”
“怎么会有你这么自私的妖，为了所谓的爱。”
“不顾自己的生死就算了，爱人，孩子，都不考虑。”
习颜惊恐睁大眼睛，大颗的泪珠不停滚落，她摇头哽咽，姬眠欢摸上她的腹部，唇尤带笑，声色柔和，“你怀了孩子，对不对？”
“不要生下来。”
“我替你杀了吧。”
他的手化作尖锐的狐爪，习颜绝望地呜咽，可挣脱不能，只能认命闭上眼。
“够了。”
金色的妖力缠住姬眠欢的胳膊，呼那策忍着怒意，寒声道：“在人间界造杀孽，你就半点不惧雷劫？”
压迫感渐渐消失，习颜彻底失去力气倒在地上，她忍着哭声一点点爬向张乐成，身躯沉重拖过碎石地。
好疼。
她透支妖力，眼前已经开始模糊，终究支撑不住合上眼。
一粒奇香的药喂到她嘴边，她下意识吞了进去，从干涸的妖核内奇迹般迸出温和的妖力，不断修复着她身上的损伤。
断骨，烧伤，赤狐的身躯上的一切丑陋疤痕都在缓缓愈合。
习颜睁开眼，只能看到一截净白的衣摆。
“不必担心，他会没事的，”慕容潇望着一旁对峙的二妖，安抚道，“他虽妖气入心，不算无药可救，你闭上眼安心吸纳清心丹吧。”
“多谢仙君。”习颜下意识感激道，在她心里善良救世之辈均是道馆里的神仙。
那些蛮不讲理的修士除外。
“仙君？”慕容潇有些惊狐妖这般说法，他笑了一声，指尖点入习嫣额角助她吸纳清心丹，“我非仙，亦是妖。”
“不必谢我，这药，是他给你的。”
习颜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顺着慕容潇的指尖看去。
竟是那只一开始用妖力将她强行镇压的妖。
慕容潇带着赤狐与张乐成另寻一处疗伤，洞穴又恢复成一开始空荡的模样，从外吹进来的风极冷，呼那策虽感觉不到，却觉得此刻心在打颤。
“哥哥…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别不信我。”良久，还是姬眠欢先开口，他的眼睛微红，面上还是一派笑意。
“我是为她好。”
姬眠欢垂下眼，等着呼那策怒斥他心狠手辣或残暴冷酷，他甚至想过呼那策会一句话不回，直接失望离开。
一想到这里，他的手忍不住颤抖，几乎要克制不住杀念。
杀了呼那策再自杀，或者现在就杀了自己。
或者呼那策改变主意，杀了他夺走真知镜，自己去寻找幻境的答案。
他咬住舌尖，没有办法抵抗血脉的残缺带来的癫狂，分明抬手就能以半领域困住呼那策，却想落泪，求对方垂怜。
他好像没有办法，对着拥有自己一只魂眼的呼那策，他像大开城门的降将，对着新王除去被剥夺一切等待审判以外。
无力，也无心挣扎。
“别怕。”
可那只能审判他的妖，将他抱进怀里，一只手轻抚上他的银发。
“不会的，”呼那策抱紧浑身冰冷的姬眠欢，他笨拙伸出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姬眠欢的头，低声道，“别怕。”
“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
姬眠欢缓缓伸出手抱紧呼那策的腰，他靠在呼那策肩头，双眼猩红，这一刹那，他用尽毕生所学的魂术控制住呼那策。
一遍又一遍问，“真的吗？”
一根牵魂丝离呼那策的咽喉只有半寸。
“若有所负，神魂俱灭。”
一滴温热的泪从霜白的眼睫掉落，他最信任的魂术告诉他，绝无虚言。
无论前尘旧梦，还是此间山月。
呼那策总是对他一颗真心。

第45章
“不想…变成那样。”
冰凉的手指若有似无拂过呼那策后颈，姬眠欢松开所有的魂术，他眸中殷红淡却，禁锢呼那策腰的手却舍不得放开。
可他还有回头路吗？他不是呼那策想的那样对未来恐惧，他是对过去恐惧，他已经发过疯，杀过许多人了。
不论敌友，不论亲疏。
“不会的，我在，”呼那策轻轻拍着姬眠欢的头，他松开怀抱，捧起姬眠欢的脸试探亲吻了一下对方抿紧的唇，又生疏地用手指抹掉霜睫上的泪，“这样奇怪的修炼，你有觉得好些吗？”
“哥哥，”姬眠欢突然笑出声，看着眼底隐有担忧的呼那策轻声道，“笨死了。”
呼那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自己对玄池的意图，可即便知道，也并未与他生疏，他想放弃思考，放弃筹谋与心机，无条件相信呼那策对他说的每一句话。
既然呼那策说不会，在姬眠欢真正发疯之前，他都信自己绝不会变成那样。
姬眠欢伸手摸摸呼那策右耳的耳坠，故作轻佻笑起来，“哥哥今夜怎么好像是初次？”
他怕呼那策面皮薄难堪，将发情期一词模糊下来，谁料对方看过来的眼神依旧懵懂，好像未能明白他在说什么，姬眠欢只好直白道：“发情期。”
“发情期？”呼那策念起这几个字，像是极为陌生一样，他困惑道，“那是什么？”
姬眠欢瞪大眼，他伸手捏着呼那策的脸往外拉，眼睛盯紧那张隐隐升起怒意的俊脸，不可置信道：“没人告诉你吗？”
“松手。”
盯着呼那策危险的眼神，姬眠欢也舍不得撒手，他胆大包天继续捏，认定呼那策会纵着他，锲而不舍问：“伯父不曾告诉你？凌长老也不曾告诉你？你这些年都在干什么啊哥哥？”
怎么什么也不知道，难不成都要自己来慢慢教？
姬眠欢转念一想，登时喜上眉梢，觉得倒也不是不行。
提到父王，呼那策沉默下来，平静道：“父辈忙碌，一些小事如何去打扰，不过若你所说的发情期是今夜妖力紊乱失常，确实是这么多年头一次。”
“哥哥从前，是不是刚成年就遇到了一些事情？”姬眠欢揣测。
“寒潭，在里面被关了数百年。”从寒潭出来以后，又枷上锁心阵，呼那策勉强回忆道。
“怪不得了……”姬眠欢自然知晓呼那策口中的寒潭是什么，亦猜到锁心阵，如此才过得一直无情无欲。
不过，他还是有一点打抱不平。
“凌长老就罢了，伯父毕竟是生父，怎得也不闻不问的，一句也不告诉哥哥。”
呼那策摇头往外走，打算去看看习嫣二人的情况，慕容潇已经将整座山隔绝，修士之中没有修为高于他的，这才保全一夜安稳。
走出洞穴夜静林深，呼那策望着天上的月亮，忽而感慨道：“传闻人间的月亮是仙界月亮的投影，不知几分真假，又说仙界的月是古神的一只眼睛。”
“妖界的月亮还是妖神的神魂呢，”姬眠欢接话道，“说来太阴妖神与古神，系一体双生，都是天道之初孕育的神明。”
“都说太阴妖神性冷，古神性温，可都是创世之神，高高在上，恐怕抛去外壳都是一样的冷心冷情吧？”
说到这里，姬眠欢敏锐觉得冷心冷情这一个词太熟悉。
他目光悄悄落到呼那策背影，心想呼那策的一生都在护全族民与潜心修炼上，甚至发情期都毫不知情。
还未成神，好像已经丢弃七情六欲，有了神的冷漠与淡然。
可这并非呼那策本身的选择，他本来应该是一个极温柔的妖。
这是父辈给他的选择。
狐狸天性多疑，姬眠欢冷不丁感到一股诡异的阴谋感，他后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一遍遍仔细回忆有关呼那策父王的消息。
呼那策识海里一点零星碎片，这位前任狼君的印象一直是强大，严苛，对儿子的态度却难以窥探。
回望呼那策于妖而言短暂的两千多年，再加上他偶尔言谈的少时就被剥离开同辈，姬眠欢忽然想起一个极为怪异又恰当的形容，造神。
天资绝顶，心性纯坚，倘若后天有意再断绝其一切情爱杂念，圈出一块最合适的地豢养，真是完美符合能催成妖修修炼成神的条件。
——没有人敢靠近我。
他记起识海里呼那策那句话。
——他们说，我吸干了母后的血肉。
初听，姬眠欢只觉得是风言风语，如今想到这点反常，不由得也要多几分犹豫。
生而不凡者，必有异象，昆仑玉诞下神凤慕容潇那日有七彩祥云，梧桐花开，与慕容潇天资并肩的呼那策，却未曾听闻炎地有何异象。
如果有，那就是生产后的王后突然闭关，三月后飞升上界。
可倘若这是假的，不过是掩盖的幌子，真相是如何的，姬眠欢直觉慕容潇一定知晓。
从昆仑回来后呼那策便常往禁地跑，回宫时满身霜寒一见便是去过寒潭，生辰独自舞剑那天，姬眠欢其实就察觉到他的反常，呼那策这般淡漠的人，如何会在意自己的生辰？
若这日另有特殊，意义便是来自另一人，只能是那位传闻中分娩后三月飞升的王后。
他们都对彼此瞒了太多，尤其慕容潇，姬眠欢有一种缺失信息的不安和恐惧，迫切想知道真知镜的幻境来确认自己的猜测。
姬眠欢伸手拉过呼那策的衣袖快步走到他身旁，山风吹来时带走眼角遗留的温热，他的心里装了很多事，没由来的担心一直在心底不能消去。
春日到来之前，他一定要找到舅舅的下落，哪怕屠杀掉长老团抢夺魂令也在所不惜。
慕容潇沿路留下印记，姬眠欢找上那洞穴就要直接进去，忽然被一把拉住胳膊，他不解回头，看到呼那策在月色下微红的脸。
“别动。”呼那策撩起姬眠欢落在眼前的一缕银发，凑近对着白皙的侧脸吻了一下，像食髓知味，抿抿唇又忍不住咬上姬眠欢的嘴。
“干什么？”姬眠欢被他的举动弄得心里燃火，可明显这是个只管放火不管灭的主，偏偏现下拿他没辙。
“试一下，”呼那策垂下眼，他低眉思索良久，最后还是想不通的模样抬起头，“怎么你一笑，我就想咬你一口。”不是尖牙穿刺皮肉的锋利，是另一种难以形容的柔软磋磨。
“哥哥你到底是，”姬眠欢气笑了，这到底谁是狼谁是狐狸，他眯着眼睛摩挲过呼那策耳侧，确认那印记不曾因自己下意识的渴望发烫，眸间一暗，哑声笑道，“谁教给你的摄魂术，怎么如今也会勾引人了？”
“你们两个，要不要听一点消息？”
慕容潇一点也没收敛气息，他半个身子踏出洞外，见姬眠欢一脸不怀好意的样子眼皮跳了跳，不经意走过来把呼那策挡在身后。
上次就是太轻松便宜这狐狸，慕容潇决计这次不能让呼那策再被骗走，至少，不能那么容易就被骗走了，他两只眼睛，怎么也得从那金银满库的灵镜掏点东西换。
姬眠欢把他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冷笑几声一根魂丝从指尖探出去，只是刚刚出去几寸就拐了个弯，因着呼那策回望他一眼，似乎没发觉慕容潇有意把他藏起来，不自觉又走到姬眠欢身边。
“再咬一口。”他低声道。
狐狸得意洋洋的眼神哪里藏得住，本也没想藏，笑嘻嘻挽着呼那策的手腕，那一口落在他的耳垂上，正巧呼那策耳边那枚落入姬眠欢眼里，他眼神一软，倏地听到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
像是什么在生长，抽枝，出芽，结朵，开花。
他的心跳一停，浑身僵硬，这才想起自己在呼那策心间中下的一粒蛊。
什么时候生花的，他怎么没有察觉。
姬眠欢一滴冷汗落了下来，他呼吸急促了一瞬，立刻将所有的魂丝都收起来，一点魂术都不敢用。
他怎么把情蛊忘了。
他怎么把自己当初什么心思，使出手段全部都忘干净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生花的，什么时候长成这个样子？是在月轮山之前，还是虎族来之前？呼那策为什么愿意对一个半妖这样维护？蛊，是蛊？
他沾沾自喜，忘了曾经习惯不择手段，梦引，魂牵，印记，甚至蛊。
这叫什么真心，他是骗来的啊。
被发现了怎么办？
术破，印散，蛊亡，呼那策还会这样对他吗？
蓝色的瞳孔急剧收缩成针状，姬眠欢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恐惧里，他的手指收紧，脸色变得很苍白，呼那策叫了几声他都没有听见。
“习颜，她不是狐妖，或者说，她本来不是。”慕容潇道。
呼那策心下百转千回，瞥见姬眠欢心不在焉，伸手拍拍他的肩头，“灵镜，有没有什么失踪的狐妖？”
从人变成妖固然匪夷所思，但呼那策一听到挖妖核就下意识想起龙族，想到虎族与修真界有牵连，如今他开始怀疑龙族亦有。
“什么，什么狐妖？”姬眠欢回过神掩下不安，呼那策又重新将问题问了一遍，他松口气抿唇道，“现下又没有战乱，哪里来的失踪的狐妖？”
作者有话说：
①
感情是飞升证道路上的大忌
呼那策：（刚吃上糖情窦初开的笨蛋，总是忍不住想亲近对方）
姬眠欢：（刚开心没几秒，陷入emo）
慕容潇（拔剑）：如今拯救妖界只有一条路了，绞杀恋爱脑
②
慕容潇（绞尽脑汁让呼那策不吃亏）：必须让狐狸付出代价
姬眠欢：嘤嘤嘤
呼那策（读气氛失败，感情笨蛋，败在心软）：乖
慕容潇（吐血）：你这个赔钱货

第46章
习颜本是皇城郊边上张员外郎家的婢女，生得水灵，与张家小公子张乐成两小无猜，虽不门当户对，却郎有情妾有意。
都说女子耽于情爱多有薄情郎，她却是极幸运的，小公子张乐成教她读书认字，为她描蛾眉绾青丝，两情相悦，张乐成也未同话本一般屈服于父母媒妁之言。
习颜动容感念，可张家员外终究不肯自己儿子娶奴为妻，将张乐成哄骗去外地学书，哄他高中便可迎娶习颜。
张乐成哪知平日温和良善的父母会这般心狠手辣，临走给了习颜许多积攒的钱财，谁料前脚离家，爱人就被绑去花楼。
一去四五年，终于学成归京，不见恋人，父母只道是怕乱他心，将习颜辗转去别的庄子，只待他功成名就，金榜刚放下，还未得意喜中探花，就被父亲的旧识捉去要拜堂。
张乐成惊怒交加，此时也知晓父母不会如约将习颜嫁给自己，趁被七八个婆子按住穿喜服的空档跑了出来。
张员外也不怕他质问，只淡淡道：“如今她已非完璧，如何配你？”
本以为这般说来张乐成就该心死，哪知自己的孽种面温性烈，竟然气急攻心吐血昏迷，数日就奄奄一息，错过成婚事小，皇帝的谢恩宴哪敢错过，张员外恐慌之下听信老道的话，要寻一女子吃丹药以血救张乐成。
这老道白胡子飘飘，一举一动都是仙风道骨，“不过这女子，得按这个生辰八字来找。”
张家虽略有薄产，可并非权利滔天，皇城根下找个这般的女子不容易，还是家里管家找奴契时发现，这八字与当年被卖的习颜正一致。
夫妻二人便立刻上门将习颜捉来，老道看着习颜，伸手在她肩上一捏，露出满意的笑来，“正合，正合！”
当夜老道就带着习颜去了郊外一座山里，那处阴气极重，拂开重重落叶却有一洞天福地，习颜虽多年来心有怨恨，却知张乐成一病不起是因自己，多年来死寂的心重燃一点希望，望救下张乐成。
“你说，她吃了丹药？丹药，”姬眠欢终于从恐慌里挣脱出来，他皱紧眉头，“狐妖的妖核？”
见慕容潇点头，姬眠欢越发觉得荒谬，这世间怎么会有人吃下狐妖妖核变为妖的？凡人与修真者不同，妖核于没有灵力的人类而言就是剧毒。
“洞天福地，”呼那策仔细思索这个词，他想起赤鸢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也是古阵地，他心下一凛，迟疑道，“这洞天福地里，是不是有神？”
这世间的一切都是由神创造，如果真的有什么能够逆天改命，将人变成妖，这种力量不在三界之内。
那是神才能做到的事情。
“人间那抹神的残魂，”姬眠欢也想到此处，“就在那座山上？”
“可他为什么要让人变成狐妖，那老道绝非有意救人。”
“此时与修真界又牵扯上联系，我们不能再等了，”慕容潇算算时间，沉声道，“那群人也要追来了，现在就去寻神。”
张乐成的烧已然退却，习颜身上的伤也痊愈了七七八八，她心存感念，愿意带三妖前往那洞天福地寻神。
她还是有些怕姬眠欢，路上不敢多看一眼，姬眠欢的视线却一直在她身上。
一开始说习颜并不像灵镜出身，是因为她使的招数很生涩，但是幻术本身很强，她像是拿到了宝刀却不知如何使力的稚童，又像窥探了绝世秘籍的愚人，只能拼凑缝合出七脚猫功夫，可由于那秘籍实在高深，哪怕四不像也足够她在险境脱身。
那枚妖核，绝非凡品。
这也就证明妖核的主人，本身修为极高。
他刚才只想过平常狐狸，忘记有一极为特殊的狐狸已经不回灵镜许多年。
正是前任狐君，他的舅舅，姬宿秋。
姬眠欢想到这个念头的一瞬间就要克制不住自己的手，他的目光包含暴虐，想要直接剥开习颜丹田挖出妖核看个明白。
但呼那策绝不会让他这样做的，姬眠欢深呼吸好几次才压制住自己的想法。
可他还是忍不住盯着习颜的腹部看。
呼那策察觉他的目光，还当姬眠欢念念不忘习颜腹中孩儿，拍拍他的脑袋道：“你乖一点，不要在人间乱动。”
自从修真界参与进来呼那策就一直觉得不安，加之之前桑沐与修真界勾结攻打狐族，叫呼那策越发忌惮。
他心里其实有个隐隐的猜测，将习颜变做狐妖定是修真界中人所做，以此生事栽赃给狐族，便不必再偷偷摸摸帮着虎族进犯狐族，而是直接以维护人间界名义与狐族开战。
有一点他不明白，那就是这般猜测后，修真界为何要大费周章粉饰脸面，只为了好进攻狐族？呼那策偶尔也会觉得自己过于敏感，将万事想得太阴暗，可他的直觉就是这般，且极少出错。
不管是不是，他不能让修真界抓到姬眠欢的把柄。
情蛊生花的恐吓又从呼那策亲近的那一刻从心底冒出来，姬眠欢僵硬着视线落到呼那策后颈，他抿唇想告诉自己平静下来，却觉得最近越来越不能压制住狂躁。
他的恐惧和担心越来越重了。
如果，姬宿秋真的出了意外，他是一定会应验大长老的诅咒。
他一定会疯的。
到时候…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呼那策不受伤。
哥哥应该会难过吧？姬眠欢这样想着，情不自禁盯着呼那策的侧脸。
若是他死了，什么魂术魂印情蛊全都失效，哥哥还会因为他难过吗？
不过姬眠欢转念一想，竟有些又庆幸又难过。
这个笨蛋连亲吻都不知道，哪里能指望让他明白何为喜欢，何为爱慕，为爱人的离去伤心呢？
倘若不能承诺给呼那策什么未来，姬眠欢心里头一次有了退缩的念头，他想若是及时抽身，兴许呼那策就不必为他轻浮的游戏生出苦恼。
只顾着自己风流快活，只为欲望买账的狐狸，不知何时也被拽出真心，愿意独自吞咽苦涩，求旁人安稳。
踏入那山时，慕容潇在入口处拦住呼那策，“你与习颜不要进去。”
习颜身上妖力本不安稳，若是被神力波动说不定会生异变，而呼那策本身对神力极为敏感，慕容潇怕他再同接触结界时一样被神力强行涌入，一不小心或爆体而亡。
呼那策的一截妖神神骨对神力有着天生的掌控和吸引，可他如今身躯还不够强，不适合融合神力，神骨一事这世间知晓的恐怕寥寥，连呼那策自己都是从赤鸢口中听闻。
在世的其余几人，如今除了慕容潇，就只剩修真界的那一位了。
他与姬眠欢约定，待姬眠欢走过修真界才将记忆交还，至于呼那策。
除非尘埃落定，否则他绝不会把记忆还给呼那策。
呼那策自然也知晓慕容潇是忧心神骨，便顺从在外等候。
见姬眠欢离开，习颜俯身将张乐成安置好，她化作人形向呼那策一跪，“谢仙君救我，我本强弩之末，若非仙君赐药，恐怕也是撑不过今晚。”
呼那策用妖力将她扶起，盯着她的唇看了许久，直把习颜看得赧然，才蹙眉困惑道：“方才，你在洞穴里，是在与他修炼吗？”
他随手指指张乐成，见习颜一脸呆愣，便轻咳一声又点点自己的唇。
“这个。”
方才绝处逢生，习颜在洞穴里抑制不住喜悦亲吻过张乐成，她以为洞穴隐蔽，不想呼那策竟是都看到了，她面上一红，赶忙解释，“并非修炼，这，这是……”
她的话一卡，也说不出来什么，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这般，是男女间的亲昵。”
“男女间的亲昵？”呼那策摩挲过自己的唇，若有所思道，“那，两个男子做这般又是什么？”
习颜闻言瞪大眼，她抬起眼看着呼那策一脸正经，吞了一口唾沫，“那……兴许也是亲昵吧，情人之间，爱人之间。”
“情、人，”呼那策错愕抬眉，随后又沉目思索，见习颜十分紧张，便随口谈道，“人世间，如何评价狐狸？”
“阴险狡诈，咱们这里的人都说，狐狸叫，祸事到，”见呼那策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笑意，习颜忽然想起自己如今也是狐妖，以为呼那策是在笑自己，她急忙找补道，“但是话本里狐狸精多是姿容绝佳。”
这倒也是真的，呼那策点点头，他自然知晓人间以龙凤为尊，不必多此一问，便开口又说：“那狼呢？”
“这我知道，”习颜松了口气，“狼肚子里没有好心肝。”
“……”
她说完这句话，觉得已经挽回了狐狸的颜面，没发现眼前方才还有笑意的青年眼神有点冷。
呼那策不再继续说话，习颜便默默退回一边，他想着习颜刚刚说的那句话。
——情人间的亲昵。
“骗子。”
把他耍得团团转。
但是呼那策低下眼，又伸手摸摸自己耳旁的耳坠，不声不响耳根红透。
一会儿出来，再咬那只满口谎言的狐狸一口。
作者有话说：
先让狐狐emo几章，他这种自恋（划掉）自信的大美人很快就会反省，并且幡然醒悟：
当初种种是他的cu…错什么错，没有错，如果有错那就是这个世界的错，哥哥就是真爱我＼(`Δ’)／

第47章
将外头的一层枯叶拂去，里头别有洞天，姬眠欢小心收敛妖力，眼前半嵌入山体的石柱如生锈般缠绕着湿黏的青苔，就连石缝里都钻出野蕨的芽。
他走近，才看清石柱并非石柱，应是一石头做的雕像，只是多年雨水冲刷侵蚀，已经模糊了雕像原本的模样，只能从细枝末节窥探过往的棱角。
“别乱碰。”见姬眠欢伸手去触摸那石像，慕容潇拦下他，又从手心凝聚出一团净白的妖力，这妖力已然踏入神力的范畴，从慕容潇的指尖一点点钻进石像里。
姬眠欢仔细盯着那石像，忽然察觉原本黑沉腐败的石像裂开一条缝，接着，石像上传来皲裂声，最外一层石皮化为齑粉脱落。
雷声伴着凄厉的电雨轰鸣而至，漆黑的天空撕裂开一道刺目的惨白伤口。
从石像处荡开的压迫超过姬眠欢此生所见识过的所有高手，他的心甚至生出匍匐跪拜之感。
这是生灵对神明刻在血脉里的臣服。
冰冷的雨浸湿姬眠欢的衣服，阴狠的风如浸盐的鞭子，狠狠打在脸上，疼痛又躲闪不开。
一声悠长的叹息，随着浓重的威压推散开，姬眠欢脚下的土地开始动摇，整座山缓缓陷落，像是什么从地下沉睡已久的东西终于苏醒过来。
古老的石像像一个禁锢的躯壳，破碎后露出内里金色的灵体。
灵体缓缓睁开眼，他的模样如同青年，面容极尽艳丽，只是神情困惑，刹那眼底又暴戾横生。
他削薄的唇颤抖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对眼前的一切十分陌生。
待回过神来，他满心的愤怒喷薄而出，捂住头无声怒吼起来。
神的怒火，带来的是狂风暴雨，雷霆震动。
姬眠欢甚至被风吹得站不住脚往后退，就连慕容潇也没想到这残魂威力如此恐怖，亦趔趄着向后，还是追进来的呼那策一把将他俩接住。
“你进来做什么！”慕容潇难得恼怒，他想说什么，被呼那策摇摇头拦住，“我刚就猜测残魂必然威力不小，已经将习颜他们转移到山脚去了。”
“谁，前来——唤醒本尊。”
残魂的声音，有一种生涩的喑哑。
他眼中的暴戾渐渐褪去，鬼哭狼嚎一般的雨和山风通通变得温和下来。
残魂盯着眼前的三只妖，缓缓将自己融进石像原来的位置，脸颊之上重新生出岩石，像要回归于山石之中沉睡。
“前辈，是魔神？”呼那策见他要回归原样，出声试探道。
残魂的动作一滞，他两只眼睛看起来空洞又美丽，有些吃惊地看着呼那策笑了起来，“是本尊。”
呼那策正斟酌措辞，残魂的面容却猛然扭曲，他凄厉地叫起来，宛如烙铁死死摁压在身上，拼命反驳道：“不是，我不是……我不是魔！”
“师兄……我不是魔，”残魂缩成一团，他不再试图躲进山里，转头死死盯住三妖，唇边的笑容骤然扩大，“啊，三个，三个，一个大师兄，一个我，还有师兄。”
“死了，都死了，还差一个师父，师父也死了，师兄也死了，大师兄却没死。”
“我也死了，”残魂姣好的面容上散发出浓浓的恨意，他仰起脖子怒吼，身上的神力乱窜，周围三丈的石木眨眼就灰飞烟灭，“大师兄为什么不死！陪葬，我要他给师兄陪葬！”
“疯子。”姬眠欢抵挡着那股压迫将呼那策护在身后，他拽着呼那策躲在一旁的巨石后，慕容潇看向呼那策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魔神？”
呼那策垂下眼帘低声道：“他身上的气息，和入魔时的我很像。”
“要怎么才能拿到神力，我还以为，”姬眠欢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小声道，“我以为杀了他就好。”
如今看来别说杀了，只怕是近几步都会被神力绞杀。
慕容潇沉思道：“你那镜子，有没有什么别的用？”
这话点醒了姬眠欢，他掏出那块小镜子，忐忑喃喃自语：“老祖宗，别坑我，这是你老友还好，这要是你死敌，你就再也见不到你这个天下无双的后辈了。”
见那疯魔的残魂安静下来，姬眠欢运起真知镜试图将那残魂收入镜中，谁料竟异常顺利，那残魂一声不响就被收入了镜中。
一股奇妙的联系连接着姬眠欢和真知镜，他心念一动，真知镜骤然放大成三丈高。
呼那策对这与当初赤鸢化身的万欲镜相似的镜子有阴影，下意识心惊往后退了一步。
姬眠欢感觉他的不安，伸手握住呼那策安慰道：“没事，这镜子有些用处。”
他话音刚落，凑上前想看看真知镜里情景的慕容潇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一只黑雾凝聚成的手拽进镜子里。
“慕容潇！”呼那策面上一惊，他顾不得心中那点恐惧起身要跳入真知镜。
“哥哥别乱动！”姬眠欢也没料到意外会突然发生，他本身对这镜子一知半解，那把慕容潇拖进去的东西兴许是魔神的残魂。
没等他想清楚，呼那策动作极快，已经几步走到真知镜面前纵身跳了进去。
姬眠欢心头一滞，像被谁从背后闷声敲了一棍，再也来不及冷静思考，身体快过脑子也跳进真知镜里。
“姬眠欢！”
他在镜子里下坠，却突然听到呼那策焦急的呼喊，原本忧心混沌的脑子一下子清醒。
他低头向下看去，那个比他先一步跳进来的‘呼那策’在坠落时显得不慌不忙，甚至抬头对着姬眠欢笑了一下。
眼角眉梢，邪气顿生。
至于慕容潇，根本没有慕容潇的身影。
“你不能进去，”慕容潇拦住呼那策，他冷静道，“赤鸢在真知镜里很快就会苏醒，你现下修为离妖王只有一步之遥，若是在幻境被诱导强行突破，岂不是给赤鸢可趁之机。”
“我不想丢下他一个人。”呼那策冷淡的眉眼里显出几分固执。
“你相信他吧，”慕容潇无奈一叹，他语气里多少有些讽刺，“那可是半步妖皇。”是在呼那策陨落以后，三界除了苍羽与他之外最接近神的妖皇。
呼那策低下头沉默许久，才点点头：“好。”
他蹙眉望着真知镜里逐渐显现的画面，一颗心揪了起来，回想慕容潇的话却忍不住从心底泛出苦涩。
他不知道，或许是他还没有意识到，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把所有人护在身后的天骄，现下竟然成了同伴的累赘，连想去救…救自己刚明白喜欢的人，也做不到。
那他还有什么用呢？
呼那策忽然觉得很迷茫。
如果他不是妖王，不能保护族民，还会有谁需要他吗？
应该，没有吧。
茫茫碌碌两千多年，好像不知道为什么而活。
只是遵循教诲潜心修炼，要成为炎地的依靠和庇护者，若是成不了，似乎活下来也就没有意义。
锁心阵里冷不丁传来剧痛，猛烈又突然，呼那策眼前发昏，他忍下痛攥紧手指，脸色一瞬间发白，额角冒出虚汗，最后疼得双腿一软，待慕容潇发现不对劲时已然咬破舌尖晕了过去。
慕容潇立刻将呼那策扶到一旁，让呼那策头枕在自己腿上，他急忙摸过呼那策的脉搏，却被烫得收回手。
一束诡丽的金纹从呼那策的手臂蔓延至手腕，如同活物一样扭动着。
极尽华丽的，金色翎羽。
慕容潇瞳孔一缩，看着一股黑气从呼那策心口钻出来，慢慢凝聚成一个淡金色的人形。
赤色长袍落在地上，人形的足尖悬于半空，他松散的墨发垂至脚踝，低垂的凤眸眼尾上挑，额间一簇张扬的火红翎羽印记。
与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比魔神残魂更强的神的威压。
赤鸢抬眸看过来，望着眼前被压制得动弹不得的慕容潇发出一声轻哼，“神凤？气息如此孱弱，真是废物。”
他随意抬掌一拍，将慕容潇重重拍到山石之上，咳嗽几声吐出一口血来。
“本尊怎会有你这样的子孙，奇耻大辱。”赤鸢凝聚出身形，慢慢从空中落到地上，他赤着脚，瞥了地上的呼那策一眼，手指微抬，一根锁链缠绕住呼那策拉回他的手里。
他面上终于满意几分，转眸看着慕容潇冷笑道：“本尊的东西，你和那只狐狸也敢碰？”
慕容潇撑着从地上站起来，他忍住喉间的腥甜，擦干嘴边血迹，“晚辈拜见赤鸢神君。”
“你很奇怪，”赤鸢一步一步走近慕容潇，他将呼那策如情人般抱在怀里，却毫不在意锁链在其身上留下的青紫勒痕，他睥睨着慕容潇，淡淡道，“你真的是神凤？怎么会这么弱。”
赤鸢打量着慕容潇的眼睛，了然地扯开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原来，是涅槃而来的凤凰。”
神凤自古有秘术涅槃，涅槃者以双目为代价逆转时间，可却并非完全没有缺憾。
只有神魂不灭者，才可以重新来过逆转未来。
“你说说看，”赤鸢从这古阵地里吸纳了神力，现在心情还算不错，他低头打量自己未来的躯壳，触及呼那策右耳的耳坠时目光一顿，“本尊有没有重生。”
慕容潇看着赤鸢，咽下喉间的血缓缓道：“哪怕是神君，最后也败在天道手下。”
赤鸢摸向呼那策耳垂的手一顿，他斜看过来，赤色的瞳孔诡丽幽深。
“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浅浅暗示了一下狼哥之前为啥选择祭月了｜д．’)!!或许是明示了

第48章
晴空上几声响遏行云的鹤鸣，余音围绕着云雾缭绕山巅，经久不散。
这山如一把挺直的剑，直直向苍穹锋利指去，山上松石林立，如仙人抱瓶，让人见之忘俗，犹入神仙之境。
如此说来其实也不算太过，只因此处本就是修真界。
高耸的白玉柱山门牌匾上，深深刻着沧海派三个字，沟壑处残存着几丝高深剑意。
姬眠欢自入幻境以来犹如鬼魅灵体，旁人看不见摸不着，他在此处不知待了几日，总算看见一两个人影从山门走来。
来者是两少年，稍大的一位面容清秀，气质温和，腰间一把白玉剑，眉眼温润地跟旁边矮他一头的少年说些什么。
姬眠欢仗着幻境之中尚可为所欲为，背着手凑上前站在他们身旁，还仔细看了看那小少年的脸，虽年龄尚小，却已然从眉目看出昳丽痕迹，与那魔神残魂有几分相像。
他心里一惊，步子往后一退。
眼前两人却都没有察觉到他的意思，姬眠欢几番试探，确认二者真不能感知他的存在才放心。
“兆昭，我此一走，你莫再和山上几个小师弟闹别扭。”那稍大的少年抚摸过魔神的头，看得姬眠欢都心惊胆战，生怕魔神觉醒一口咬掉他的手。
“什么几个小师弟，你哪来的其他小师弟，”兆昭瞪了一眼那少年，冷哼一声将手里的丹药全丢给他，“倒是师兄你，烂好人一个，这次又帮别人做任务，可别又被什么骗了险些死在路上。”
少年笑了起来，轻轻敲了下兆昭的头，“你小子，白把你养这么大了，好端端咒师兄做什么？再说了不是还有大师兄吗？轮得到你来操心。”
“下次，若是那家伙再敢称病躲任务，”兆昭咬咬唇，艳丽的五官上一片阴冷，“我药掉他下半身，看他还敢不敢把事情推给你自己去找女人逍遥。”
他说罢，又埋怨看了少年一眼，却终究软下口气一把将人抱住，“柳青师兄，早去早回。”
小师弟兆昭自小家族被魔灭门，独留他一人被师父捡回山门，因炼丹天资奇绝被收入师父门下，柳青上头的大师兄被宗门寄予厚望，师父又闭死关，内门多了个嫩生生不会哭不会闹的娃娃，若是放着不管怎么行呢。
他便自小将兆昭带大，两者关系极为亲厚。
“师兄，一路小心。”
柳青已御剑而去，兆昭却仍站在宗门之下，目光久久不肯移。
姬眠欢倚在一旁石柱上，只觉得牙酸脸歪，他突然觉得眼红得紧，怀里也空落落的，修真界总爱自诩仙风道骨，偏爱苦寒高山，风来吹得他冷得很。
兆昭站了许久，终于收回目光往山门内走去，姬眠欢赶紧跟上，心里嘀咕着早些破除这幻境。
想念的感觉破土而出就难压制，呼吸的时间都变得难捱，只想现在就跳出镜子将呼那策抱进怀里，贪图对方的体温，更痴念那无情无欲的目光因他温热，面颊生红，汗落颈窝时的滚烫。
“神君要带策去何处？”慕容潇忍着胸口的疼痛挡在赤鸢面前。
赤鸢捏紧捆住呼那策的锁链，目光冰冷，看着慕容潇可笑的行为嘴角讥讽上扬，“不自量力的东西，在本尊面前找死？”
“若非你是凤族唯一神凤，本尊早就将你捏死了。”
“神君不想听吗，”慕容潇放缓呼吸，以免牵扯到胸腔的伤口，他空洞的两只眼睛抬起来，汗水浸湿了长睫，“您没有成功的原因？”
他的话音刚落，赤鸢的怒火骤然被点起。
赤鸢知慕容潇所言不虚，只是一想到处心积虑的夺舍会失败，他一向骄傲，耳朵听过自己的失手都觉得受到折辱。
若非这是凤族唯一的神凤——赤鸢抿平嘴唇，寒声道：“本尊给你个机会，若是诓骗，你活不过话落之前。”
想到让他心烦的，还得是怀里这个被魔气入心的狼妖。
“不听话的蠢货，”赤鸢低头掐住呼那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赤色的眼眸望向那右耳的耳坠，眸中怒色隐现，“若非世间只此一个能承受本尊的神魂。”
“本尊定要将你送去千刀万剐，好好长长记性，学会何为安分。”
从呼那策踏入古阵地的一刻赤鸢就从沉睡中苏醒，他认定这具身躯为自己新生所用，蛮横划为己有，便再不许谁接近，赤鸢生性矜贵，身居高位又随心所欲，占有欲极强，让本就孑然的呼那策因他更不好与人亲近。
千年来都干干净净的，他很满意，直到月满玄宫那夜，陌生的气息带着沉甸甸的欲念袭来，将他满意的躯壳惹上不该有的味道。
本来昏睡的赤鸢被侵犯到领地一般愤怒，入魔和火焰般的灼烧疼痛，都是他给呼那策的教训。
那只狐狸靠得越近呼那策就越疼，赤鸢本想让呼那策知错就改，谁料这个废物就这样疼晕在狐狸怀里，沾满灼热的气息。
他的手指慢慢滑落到呼那策颈项，清冷的脸上不曾有过动容，五指猛然收紧。
逐渐感受到窒息的呼那策微微张开口，他眉头紧蹙，汗水顺着脸颊一滴滴坠落，额间一股魔气缠绕，半分没有醒来的迹象，慕容潇忍住冲动，垂眼平静道：“神君可闻天道意志？”
放置于呼那策颈项的手一松，赤鸢按下升起的暴虐，瞳中血色微黯，“气运之子？”
“气运之子应运而生，生而承担天道使命，”慕容潇沉声道，“神君苏醒的时日不算久，恐怕有一事不知。”
“三界，已然有万年之久无人飞升了。”
“灵气渐弱，无人飞升也是此间修者愚钝，”赤鸢冷哼一声并不放在心上，“尔等天资愚钝，又甘心耽搁于情爱，何敢配飞升证道？”
慕容潇并不反驳，只是继续道：“晚辈愚钝，可这三界天资不凡者仍不乏其数，神君所选策为躯壳，不正是看中他可飞升的天资吗？”
“本尊只择躯壳，区区天梯，如履平地之事，肉体天资岂能阻我飞升？”赤鸢面色冷下来。
“这便是了，”慕容潇眸间一暗，“要飞升上界，就要过天梯，可这天梯，早就被封死了！”
“此间诞生的气运之子，便是要用神力冲破天梯，使三界通神之路重新打开，当初您就是…”
“胡言乱语！”赤鸢心下震怒，他认定慕容潇说谎，手掌一拍便又给了慕容潇一掌。
慕容潇这次不再乖乖挨打，他捏诀手中神力倾泻，竟然能挡住赤鸢三分掌力。
“晚辈所言句句属实，若是神君不信自可去九霄一看。”
赤鸢再次抬掌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手掌微张，慕容潇被迫化作比原型小千倍的赤鸟被赤鸢两指掐住咽喉。
“若敢骗本尊，你和那只狐狸都活不了。”
一只极尽艳丽的凤凰从这座陷落的山飞向天空，燃烧着火焰的尾羽划破夜幕，如同烟火璀璨华丽。
九霄天梯处，赤鸢抵开重重雷劫，望着封死的天梯面色阴沉。
“当初是谁坏了本尊重生一事。”
被捏住咽喉的赤鸟无法反抗，连翅膀都不曾扑腾，只张开尖喙口吐人言：“沧海派宗主。”
“仙尊，苍羽。”
姬眠欢跟着兆昭数月，每日除了看他钻进丹房修炼外就是甩脸子给那些上门来讨好的人。
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姬眠欢待得厌烦，他随意走在沧海派，忽望见一个极为熟悉的背影，他心念一动跟上去，不知不觉竟然跟着那背影走到一处桃林。
桃林之中并非花盛时节，一银发男子端坐于树下，他面前摆了一棋盘并不急着对弈，只是提着一壶酒往自己嘴里灌，没几口便眼角微红，已有醉意。
姬眠欢只觉得自己眼眶温热，他几步上前，凑近看着那熟悉的容颜，嗫嚅道：“舅舅。”
他的手穿过姬宿秋的脸，没能感受到一点温度，是了，他在这幻境里是触碰不到人的。
姬宿秋一头银发垂在肩头，他的面容与姬眠欢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宇多了几分温润和风流，他靠在此处等了许久，一个脚步声慢慢踏过来，姬眠欢转头去看，竟是一身青衣手执长剑的苍羽。
“苍北——”姬宿秋抬眼，原本欣喜的脸色变得困惑，他修眉微挑，温声询问道，“您是？”
“沧海派弟子，苍羽，”苍羽握住腰边的剑，两道凌厉剑眉紧蹙，“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苍羽鼻翼微动，脸色刹那冷下来，一道破空的风声，他长剑直指姬宿秋，“妖。”
“为何在沧海派。”
姬眠欢在一旁啧啧称奇，原来舅舅与苍羽仙尊相识只是意外，他如今倒是对舅舅口中的苍北多了些兴趣。
“在此等候友人，”姬宿秋淡淡一笑，苍羽年岁比姬宿秋小太多，此时修为还不及这狐君，姬宿秋只轻轻弹指，那剑锋就被柔和的风挡住，“若你来也是缘分，肯否请小仙君指教一番？”
他笑意温和指指面前的棋盘，做出了个请的姿势。
姬眠欢坐在一旁的树干上窥探舅舅往事，一时竟津津有味，直到面前的画面骤然扭曲，舅舅与苍羽都不见。
只剩下一身血的青年被人抱在怀里，他的身上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魔气。
“昭昭，别哭，没事了，魔神已经被师兄压制住了，不哭。”
抱着人的青年昳丽容颜泪水横流，他此刻崩溃至极，抱紧柳青低声哽咽道。
“我要杀了大师兄。”
“杀了苍羽。”
作者有话说：
新封面，嘿嘿，放在微博了

第49章
“魔神因苍羽而起，他为什么不去死。”兆昭将手里的丹药塞进柳青嘴里，滴落的泪沾湿了柳青胸口的衣衫。
见丹药没能让柳青好转，一股无能为力的绝望充斥心脏，兆昭颤抖的手放在柳青不断涌血的胸口，猩红双眼恨意淋漓。
“苍羽为什么不去死，师父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师兄你——”
“代替他们去死啊！”
兆昭胡乱搂紧柳青，感受到怀里的气息越发微弱，心中的怨恨疯长，被封印在柳青体内的魔魂因这怨念颤动，竟是要突破道心的镇压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师兄替他们去死。”青年的面容逐渐扭曲，缠绕在柳青胸腔的魔气被吸引，一点一点钻了出来，黑色的魔气凝成一团如出鞘的匕首，猛地扎进他的心脏。
画面静止了。
“师父说我身上流着魔族的血。”
冷清的声音落在姬眠欢耳后，他浑身一僵，周身动弹不得。
“他说我罪孽深重，若是肯以身锁魔神还算有些作用。”
“我真如此痴傻，信了他的话，如今才明白师父那些谎言不过是为了大师兄。”
魔神，亦或该称之为融合魔神残魂的兆昭，声音里透出疲倦的讽刺。
“魔神残魂怎么会出世？”姬眠欢察觉自己能动作，立刻问道。
“三千年前，师父还未收我与师兄归宗，只将大师兄当做宝贝，他历炼人间，竟无意闯入魔神沉睡的古阵地。”
“古阵地里，师父借魔神的一面镜子窥探天机，得知大师兄乃是天道意志投放下的气运之子，生来就是要飞升证道，打破天梯的。”
“打破天梯？”姬眠欢蹙眉，天梯何时锁过，这些年不是还有飞升者。
“天梯已锁万年了。”兆昭悠悠长叹。
“可三界中不还有飞升者？”姬眠欢问出疑惑，心下猛然咯噔，不可置信道，“难道那些人——”
“对，”兆昭的声音里满是痛快，他恶劣笑出声，“都祭天梯了。”
“可惜，没有一人能打破天梯，都被困九霄，生生被雷劫劈得魂飞魄散。”
那呼那策的父王，姬眠欢呼吸一滞，指甲无意识狠狠掐入手掌。
“师父惊动魔神，慌忙之下将魔神草草封印，挡不过数百年就要重新出世了。”
魔神出世，定要血洗三界，万物不得安生。
“师父沾了因果，想的却是怕连累身为气运之子的大师兄，费劲心机找了个法子，就是以神魂镇压魔神。”
兆昭望着曾经的自己，他伸出手隔空轻抚那已不再动弹的青年，缓缓将五指收紧，声色艰难，“本来，师父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确实天生就有一半魔的血脉，他便想把我逼成魔，丢去古阵地里诱导魔神夺舍，让我像个盒子一样把魔神装上锁起来。”
“若是师父不曾发现柳青师兄天生就有一颗道心，最正气克制魔神，随后以我为饵，逼迫师兄为救我以神魂镇压魔神。”
躺在血泊里的，就该是他。
“师兄以神魂镇压魔神，我却还是逃不过宿命入魔，乃至和魔神扭打争夺师兄魂魄，机缘巧合之下融合，这才把魂魄放了出来，自己却又被师父封印起来。”
“师父做完这些，还是没熬到大师兄打通天梯那天，”兆昭唇边笑意格外艳丽，“他恐怕还以为自己是什么修真界大善人，煞费苦心镇压魔神，又维护三界唯一的希望。”
“可从他窥探天机那一刻起，苍羽早就沾染上因果，难以飞升突破了。”
兆昭痛快大笑，姬眠欢的心却一凛，他好似才听清兆昭口中的名字，迟疑道：“你说那大师兄是谁？”
收敛唇边笑意，兆昭眼底暗光微闪，“沧海派，苍羽。”
姬眠欢的心随着那两个字的吐露狠狠跳动了两下，兆昭道：“如今你在这镜中已窥探到我过往，我也知你来意。”
“你去沧海派将柳青的魂令拿给我，我将最后所剩的所有神力都给你。”
“我如何才得知哪块魂令是柳青？”姬眠欢稳下心神问道。
兆昭垂眸轻念法诀，一滴猩红的血从他额角溢出凝成一颗血珠子。
“师兄会记得我，”兆昭勾起浅浅的笑，“魂令里有我当年留下的一缕残魂，弥留之际，我想见一见他。”
姬眠欢接过那颗珠子，兆昭的身影陡然淡了几分，他闭上眼，口中轻声道：“你要快些，我支撑不了多久了，神魂消散的速度很快。”
“我怕，我快要记不得他了。”
“还有，”兆昭沉睡之前提醒，“我刚刚感受到一股比魔神还要强的威压，不过如今已经远去了。”
姬眠欢暗道不妙，他立刻脱离幻境，周围果然不见呼那策与慕容潇，残留在此地的神力烧焦地面，姬眠欢一下子就想到在凤族禁地里窥探到的赤鸢画像，那绝艳的凤凰浑身都是炽热的火焰。
好在魂印还未被抹除，他散开神识，追寻到呼那策的足迹，他在心里描摹着那地点，竟然已脱离人间去修真界了。
将呼那策与慕容潇都抓在爪下，赤鸢一展翅便是一千里，他飞跃修真界时收敛气息掩住身形，便无人可见这赤色的凤凰遮天蔽日。
可沧海派中，一人桌前的剑隐隐震动，他睁开眼，黑沉的眸中如寒冰未化，收剑入鞘，起身往屋内密室走去。
空洞的密室里有一口冰晶棺材，其中躺着的男子容貌精致温和，他坐于棺椁旁，抬手轻轻描绘男子的五官。
“赤鸢，出世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已经许久没说过话了，“很奇怪，我投下它的魂晶，挑选狼族那只妖来温养它的神魂，可是。”
他的话断断续续，纵然知道冰棺中的男子不会回答，也继续道：“不该这么快，楼江的禀报里，那只狼妖如今还没有达到妖王境界，赤鸢还没有夺舍重生，它的力量还不够强。”
“还不能抽取它的神力打破天梯。”
“再养养也许会够了，龙族的神君身上的神力不够，只能拿去做剑魂了，”苍羽的手指插进姬宿秋的银发，触及他脖颈间的红痕时冰冷目光温和下来，“我答应你，不会动狐族的神。”
光靠这些上古神的残魂是不够的，苍羽还有其他打算，其中一件就是收集妖界各族的灵器，靠着灵器对太阴妖神残魂的吸引，定能将妖月引落汲取神力。
与密室一墙之隔的暗室中，一颗鲜活的心脏跳动在一方小小的血池里，正是姬眠欢寻求已久的狐族灵器，狐王心。
这一颗狐王心困锁着一个虚弱的神魂，他麻木听着一墙之隔的苍羽口中轻言细语，厌烦闭上眼，那龌龊的喘息却钻进耳朵里，让姬宿秋有种想呕吐的欲望。
半晌，门被推开了，一股力量将姬宿秋从狐王心里拘了出来，他神情淡淡，面对苍羽时不喜不怒，却无力躲开对方的抚摸，只是修眉紧锁，尽是嫌恶。
“宿秋。”苍羽低声唤他。
“仙尊效仿他人杀妻证道，如今后悔了？”姬宿秋声色极为平静，“是悔了杀我，还是悔了杀我也无法飞升？”
“还是说，狐王心不顺从于你，让仙尊悔恨杀我杀得太早？”他一句句质问，语气逐渐染上怨怼，润蓝双目猩红，秀雅面容讥讽刺目，“栽赃攻陷狐族，不就是想夺我魂令，用那点心头血使狐王心服软吗？”
“待我打破天梯成神，”苍羽并不反驳，“会修养好你的神魂，让你复生，宿秋。”
睥睨天下的仙尊伸出手隔空轻抚爱人的脸颊，竟在这一间暗室低声下气，“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打破天梯。”
“不必，”姬宿秋闭上眼不愿再看他，“我姬宿秋虽识人不清。”
“却绝不与妄图灭族的仇人苟合。”
“仙尊如今惺惺作态，叫我如闻鲍肆之臭，嫌恶无比。”
倘若苍羽还对他有一丝情意，就不会在掏心挖丹后将他神魂拘在狐王心中，就不会日日煎熬磋磨他的神魂，只为削弱狐王心让它为自己所用。
这个疯子本来就不是当年桃树下他要等的对弈之人，阴差阳错与苍北失约，一步错步步错，竟然闹到这种地步。
“你在想什么，”苍羽见姬宿秋不再说话，不安钳住他下颌，声色染上霜寒，“宿秋，你在想苍北是不是——”
姬宿秋蹙眉睁眼，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苍羽，倘若你不灭我的神魂，我一定会杀了你。”
慕容潇浑浑噩噩睁开眼，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碧蓝湖泊，四周寒气萦绕，却有一股浓郁纯粹的灵气，他被赤鸢随手丢在地上，勉强打坐修复身上的伤。
闭目时，听到一声声低沉痛苦的喘息，慕容潇这才想明白这是何处，立刻睁开眼抬手点住胸口几处大穴将伤拖住，往声音的方向寻去。
“因只狐狸就方寸大乱入魔，你岂配妖神一根神骨，不若将它挖来给我。”
赤鸢手指轻点呼那策眉间，那股魔气顺着他指尖缓缓溢出，一簇金色的火焰骤生，魔气扭曲逃跑，又被赤鸢轻易抓回，终究只能在他指尖火焰处垂死挣扎，而后化为灰烬。
原本从魔神那里吸取的一点神力消耗得很快，赤鸢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他拎起呼那策想丢进天池洗尽剩下的魔气，望着呼那策的后颈忽起了个念头。
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么多，索性一下子弄干净的好。
他的指尖抚上呼那策脖颈，在那后颈上显露出一个红色的魂印，赤鸢眼中冷嘲不已，似翎羽的金色纹路从他轻点处生花，如同火焰吞噬魔气一样一口口将红色咒印吞吃。
赤鸢正满意这干净的躯壳，一想到心月狐那些暗处的手段又生疑，便探出神识查了一番，果真在心尖发现一点端倪。
“又是魂印又是蛊，”他厌嫌地拍拍呼那策的脸，“本尊一刻不醒着，就沾惹那么多脏东西。”
他的手正要探向呼那策胸口掐灭那情蛊，冷不丁被苏醒的呼那策握住手腕，赤鸢笑意愈冷，“这般舍不得，魔气刚消就醒来，忙不迭把那狐狸给你种下的蛊护住？”
呼那策忍着疼痛，他握住赤鸢的手腕，只觉得额头与后颈都疼痛无比，同时也察觉到魂印消失，他的声色极哑，与魔气斗争消耗大半妖力，“松…开。”
赤鸢罕见没被激怒，乃至耐心到露出一个笑，“冥顽不灵，先丢去天池洗去魔心，本尊再把你丢进忘忧，届时无论身体还是神魂都会干干净净。”
天池驱魔可谓九死一生，便是以极强的灵气冲撞筋骨洗去魔气，池中另有幻境，能不能洗掉魔心就看能不能走出幻境。
能走出天池者寥寥，皆是身躯极强，神魂坚韧之辈，可谓天道宠儿。
而一入忘忧前尘尽忘，情欲欢爱皆过眼云烟，呼那策那时七情六欲被洗得一丝不剩，便不会再与那狐狸厮混沾上气息。
“若你死了，”赤鸢卷起呼那策一缕墨发，眼底的冷意戳破笑容的虚伪外壳，“本尊便拿那只败落的神凤，勉强做栖身之所。”
他不想躯壳魔气不散，凤凰性阳，对阴冷魔气十足厌恶。
天池灵气逼人，却如玄池一样并非人人有命过，赤鸢将呼那策扔进去后负手而立在天池旁，默默不语。
这具躯壳他一直都很满意，从年少稚嫩到如今，都没有动摇过赤鸢要占为己有的心思，不仅躯壳，连内里的神魂颜色竟然都透着淡金，漂亮异常，倒让赤鸢有了几分留下来赏玩的念头。
天池里那张脸分明已经看过千年，此刻突然引着他的心走近，赤鸢俯下身，伸手要拨开那片灵雾，心里突兀的念头占据全部心思，竟被躲在暗处的妖毫无防备一掌推了下去。
天池的灵气极尽纯澈，赤鸢的神魂还不足以承受住这般灵气，他像资质斑杂的修者被极粗的灵力争着涌入，不仅无福消受还有爆体而亡的可能。
趟过天池于他而言如过油锅，赤鸢不得不化作原型扑腾出天池，他厉声长鸣，挥动着被天池水沾湿的翅膀，恶狠狠看向刚刚的罪魁祸首。
“天池的滋味可好，神君如此喜欢，何不自己尝尝？”姬眠欢从暗处走出来，手里几根银丝编错成复杂的绳结，精致的脸上笑意刺痛了赤鸢的眼。
赤鸢冷冷看着他，从空中俯身伸出利爪直掏向姬眠欢的心脏，他的速度极快，打定主意要一击毙命，谁料尖爪要勾上姬眠欢衣襟时面前的人影却不见了。
而他向前扑空，落入了一看不见的四方壳子。
赤鸢到处乱撞，却始终飞不出这块小天地，他咬牙切齿道：“心月狐，本尊下次见你定要将你撕个粉碎。”
“老祖宗和魔神有没有仇我不知道，”姬眠欢收好真知镜，向刚刚全力一击将赤鸢推下水如今动弹不得的慕容潇伸出手，“看来和赤鸢定是有仇了，这镜子装他正好。”
“你与魔神谈得如何？”慕容潇摇摇头，扶着天池旁的石壁盘腿坐下调理生息。
“谈了笔交易。”姬眠欢也脱力一样坐在慕容潇身旁，将赤鸢诱进真知镜里也并非想得那般容易，何况他拼命赶来，已经将妖力耗尽大半。
“给你。”慕容潇递给他一小瓷瓶，姬眠欢打开一看，小小的瓷瓶里尽是补充灵气的极品丹药。
修真界里的丹药到这个品级都能与极好的宝器交换了。
他肉疼地拿了一颗服下，纵然骄奢管了，还是觉得慕容潇所作所为太过奢侈，苦口婆心道：“你们昆仑玉上光秃秃的，总共也长不了几株灵草，你这个当君王的居然灵气不足都靠丹药，小凤君你是不是太奢侈。”
“不是府库拿的，”慕容潇瞅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是策给我的。”
“……再给我两颗。”
说要拿两颗，回到慕容潇手上时瓶子里也就剩两颗了，他无奈叹口气，看着姬眠欢手指试图伸进天池里，淡淡道：“嫌多了只手，就去碰。”赤鸢都脱层皮，何况姬眠欢半妖之身。
“那哥哥他怎么办？”姬眠欢挣扎起身。
天池的雾阻隔视线，他根本看不到呼那策如今的情况。
“放心吧，他会挺过来的。”慕容潇虽知呼那策实力，心下也不是完全不担心，只是若看不住这只狐狸，恐怕待呼那策出来没法交代。
天池里，呼那策紧闭着双眼，若有人在便能看见他脊骨处生出的金纹，攀爬满整个肌肉紧实的后背，他剑眉轻蹙，丝丝缕缕的灵气钻进胸口，每一次钻出都带着点点黑雾，魔气在逐步被消磨。
可他并非看来这般轻松。
脚下的路似乎看不到尽头，呼那策一瘸一拐，他赤着脚一直往前走，尖锐的砂砾划破脚掌，在枯黄的荒道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四肢麻木，腿脚已然失去知觉，只是执着往前走，往山上走去。
这条路先是平坦大道，而后是枯枝丛生的荒地，他脚步丈量失去分寸，也许已然徒步百里，眼前的景象却一直没有变化。
时间流逝得快或慢都已经没了准则，太阳不曾升起也不曾降落，一路除了风声再无其他，终于，他熬过荒地，脚下的土地覆盖上冰冷的雪。
呼那策庆幸自己已经没有知觉，可他还是太小看这幻境，刺骨的冷意从脚底一直冻上心头，缊袍敝衣，风雪交加。
他咬牙迈开脚步往前走，山顶的雪却突然崩塌，一阵雪海汹涌而来席卷着他，如同巨浪上一点黑色的浮萍，小到肉眼几乎难以分辨。
雪浪将他推回原路，下颌擦过坚实的石头，擦破一层皮，火辣辣的疼，眼前又从雪地成为荒地。
他精疲力尽了，闭上眼在原地蜷缩着躺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睛动动没有知觉的手指，用仅存的意识支配大腿骨，以扭曲的姿势跪着从地上站起来。
天上不知何时飞来了秃鹫，就在头顶不断盘旋，他又回到荒地，走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有几次，他都要崩溃倒下，舌尖咬烂，脚掌与膝盖血肉模糊，风雪来了不知道多少次，他的骨头撞在岩石或树桩上，五脏六腑吐出来都像碎成渣。
“还走吗？”谁饶有兴趣问。
“走。”
呼那策吐出嘴里的血，他摸过右耳的耳坠，继续往前走。
一步，十步，百步，千步万步。
他没有倒在荒地，几次被风雪吹回起点，又撑着一口气往前。
脚底的伤结痂，神魂几经磋磨，终于，眼前出现了台阶。
尽管也长到看不见尽头。
他松了一口气，抬手将右耳的耳坠取下，低头亲吻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只要走过台阶，就不再受心魔的桎梏了~然后开挂暴打三界（不是）

第50章
幽静的密室里传来一阵阵腥臭味，半干的血将云锦缎长袍垂下的流苏凝固成一团，从鲜血浸黑的袖口露出一只莹润如玉的手，净白的手背上一滴已经干掉的红。
一只小白狐从半掩的门缝钻进来，立刻被里头的恶臭熏得险些吐出来。
它回望自己身后的三条尾巴，还是下定决心走进去，尾巴尖刚从门缝溜进来，门就被风吹得吱呀一声紧紧关上，阴冷的咯吱声惊得它后背的毛竖了起来。
“舅舅，”小白狐低头嗅着地上的血迹，黑暗让它惴惴不安，试图唤着最信任之人来消除恐惧，“舅舅，你在哪？”
它用微弱的灵力凝聚出一点火光，摇晃着几下就灭了，不过片刻的时间足够它看见舅舅模糊的身影。
“舅舅你吓我做什么，也不出声。”它松口气，埋怨地向着靠坐在墙边的人靠近。
走近几步时脚下突然踩滑，白狐腿一曲栽倒在垂落到地的衣摆上，它爪子抠进衣服想站起来，那靠坐的人顺着它力道的拉扯，没支撑一样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舅舅？”白狐好像迟钝到现在才闻到满室的血腥，它嗓子哑了一样，慢慢伸出爪在黑暗里试探向地上那人的心口。
空荡荡一片。
姬眠欢猛然睁开眼，他脸色发白，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天池附近的灵气自成一天然阵法，诱导着生灵内心深处的恐惧。
方才梦境的恐慌感让他忍不住大口喘气，回过神，才发觉自己怀里散发着寒气，竟然不知不觉里死死抱着一人。
这人浑身湿黏冰冷，浸湿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水珠从他的额间滑落过倨傲的眉骨，缓缓顺着挺直的鼻梁往下坠落，一身湿透的玄色劲装紧贴在身上，漂亮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正是刚从天池爬出来就被姬眠欢缠住的呼那策。
“松开。”
呼那策刚跨过池壁就被姬眠欢一把拽进怀里，他见狐狸一时半会醒不过来，眉宇间疲倦浓浓，便默不作声，直到姬眠欢开始蹙眉呓语才将其唤醒。
“哥哥，你，你没事吧？”姬眠欢却将呼那策抱得更紧，他欣喜溢满双眸，连话都说得结巴起来，仔仔细细将呼那策看了好几遍，担忧的眼神一愣，心虚地眨眨眼，心思偷偷朝着旖旎飘荡。
“嗯，”呼那策点点头，金眸一如往常淡漠，“走过来了。”
感觉到狐狸越凑越近，呼那策背抵在池壁上，装作没察觉姬眠欢的小动作扫了一眼四周，“潇呢？”
“别管他了，死不了，”一提到慕容潇姬眠欢心下就委屈，他眼巴巴凑近呼那策，小声撒娇道，“哥哥对他可真好，一出天池就想着他，炼的药也给他，也不问我是怎么一个人过来的，累不累，有没有受伤？”
背后是冷冰冰的灵气，脸边是濡湿的温热，呼那策望着那双润蓝的眼睛，突然抬手捏住姬眠欢的下颌。
姬眠欢心里一激灵，他错开呼那策凌冽的视线，感觉脸上克制不住升起一股燥热，分明那金眸里没有温存，甚至有一股兴师问罪的责罚。
他想呼那策可能知道了什么。
“小看你了。”
耳畔低沉的声音让姬眠欢耳朵微微动了动，虽然脸侧到一旁，手却还紧紧环住呼那策的肩不肯放。
还想再听一下，哪怕呼那策要说什么他不想听的话。
“看着我，”呼那策却不给姬眠欢机会，他用力拧过那张会装乖的脸，见精致的下颌落下指印时下意识心软松手，不过片刻后神色还是清醒着冷下来，“现在你倒是——”
他的话一顿，只因抱紧他的狐狸红着眼睛，小心翼翼望着他，眼角不知是被雾气濡湿，还是被泪染透。
“哥哥，”姬眠欢微微抬眼，双臂搂紧呼那策小声叫他，“我错了。”
不管呼那策发现自己做的哪件事，姬眠欢都决定先认错。
“魂印，”呼那策手掌拂过姬眠欢后颈的肌肤，语气听不出喜怒，“就算了。”
“还有蛊？”
他掌下的狐妖浑身一僵，随着他亲昵的动作急促地喘息了一口，片刻才抬起头，蹙眉咬着唇道：“哥哥你听我解释。”
“嗯，”呼那策的回应冷淡至极，“解释吧。”看看这只狐狸还想怎么狡辩。
坏了，姬眠欢险些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头，巧舌如簧，现下也狡辩不出来了，他本来也不想狡辩，后悔只有一瞬间，多的是心底的石头终于放下的轻松。
他曾也觉得自己做错了，可时间一过，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他心下一点悔意都没有。
他甚至觉得自己做得好极了，只要呼那策还肯待在他怀里，那手段只是无伤大雅的催化剂。
姬眠欢舔舔因燥热干涸的嘴唇，他想低头亲亲呼那策高挺的鼻梁，但那冷硬的妖不为所动，侧过脸躲开那个灼烫的吻。
呼那策还等着姬眠欢的答案，谁知道狐狸的吻没能落到他脸上，泪也固执地要滴到他脸上，他感觉到抱紧自己的双臂松开，随后袖子被轻轻扯了一下。
姬眠欢的手指小心抚过来，又犹豫着收回，临走用小指尾擦过他的腰，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
眼眶的红也是。
能魅惑众生的狐狸露出这般神情，毫无保留诉说着他的动情。
算了。
呼那策认命闭上眼叹息一声。
无声让步给了姬眠欢被默许得寸进尺的信号，他唇边勾起弧度，捧着呼那策的脸凑近，快咬上呼那策唇时又被抵开。
姬眠欢有点郁闷，他一口咬在呼那策脖颈上，舌尖擦过呼那策的颈线，一路仰头吻到右耳的耳坠处。
“修炼？”
姬眠欢的动作一停。
“嗯？”
呼那策一把扭过想要逃跑的狐狸，掩住眼底的轻笑，寒声道：“别装傻。”
姬眠欢低下头，感觉自己脸上烧起来了，他脑袋冒烟，面对呼那策质问时紧张到手足无措。
“你是不是喜欢我？”呼那策摸过姬眠欢滚烫的侧脸，指腹擦干他刚刚滴落下泪的眼角，忍住也想咬一口对方的欲望问道。
那几个字以肯定的语气重重砸到姬眠欢心里，他好像一刻无法呼吸，心里慌张地战栗起来，手脚不知如何摆放。
只想把自己藏起来，再躲在角落里偷偷望着自己喜欢的人，但他又舍不得离开呼那策。
姬眠欢飞快抬起眼偷看了一下呼那策，对方脸上表情仍旧如霜，呼吸却放缓，紧抿着唇，像在紧张等他的回答。
心底炸起了烟花。
他在呼那策微红的耳根处听到了那句话背后的意思。
你是不是喜欢我，像我喜欢着你一样。
他想通这个答案，回答就变得不那么重要。
姬眠欢霜睫轻微颤抖两下，低头碰了碰呼那策的唇。
呼那策顺着他的动作微仰起脖子，感觉到姬眠欢柔软的舌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地抵碰，而后撬开他的口，唇瓣和牙齿都在他嘴上咬吸。
不太疼，只是挠得他心里痒痒的。
呼那策将眼帘掀开一些，看见姬眠欢微红的脸，对方痴迷的眼神缠在他身上，大胆又直白，一股热气从他脊椎尾骨处往上冲撞，热浪一阵一阵，心跳声慌乱到呼那策疑心对方也能听到，他试着拉开一点距离，被姬眠欢摁住后脑动弹不得。
鼻尖相挤，灼热的气息撒在呼那策脸上，他感觉得到自己一点点从僵硬变得柔软，试着放松将姬眠欢抱紧。
只是当吻不再是单纯的触碰，姬眠欢强势破开牙关捣弄他青涩的舌头，呼那策不自觉收紧双臂闷哼几声，被搅乱的不止是被勾得酸麻的舌，更是他的神魂，堕于柔和温热，不再想去思考什么。
一双手在他耳际摩挲，热很快就从那里蔓延开，燃到整个颈窝都沁出一层细汗，呼那策趁空喘息几口，姬眠欢的手又摸上他的后背，后背的肌肉随着陌生的战栗紧绷起来，他感觉到对方的膝盖抵进他的腿间，猫儿样蹭动着。
姬眠欢压得越来越近，胸口贴合，躁动的心跳分不清是谁的，察觉呼那策的力气越来越小，他失笑道：“哥哥，累的话就抱着我的脖子就好。”
“好，”呼那策勾住姬眠欢的脖子，微红的面上因过长的吻透露出疲倦，他平缓着呼吸凑近姬眠欢耳边，认真道，“我喜欢你。”
呼那策感觉到姬眠欢搂着他腰的手狠狠收紧，他被勒得很不舒服，不自觉扭动着腰想让姬眠欢松开些，不要那么用力。
见姬眠欢没能领悟他的意思，呼那策皱起眉头，先吞咽口中积下的唾沫，才哑声道：“眠欢，你轻一点，弄疼我了。”
“你，”姬眠欢被他的语气弄得血液都快倒流，咬牙切齿在他腰间掐了一把，“你是真的不知道有些话，在这种时候说不得。”
呼那策轻哼几声，将下巴磕在姬眠欢肩上，躲开还想落在他唇上的吻，懒懒道：“累了。”
“哥哥怎么还撒娇。”姬眠欢用妖力调息着心里的欲念，伸手将呼那策抱进怀里，他忍得眼睛都红透了，呼那策却没什么反应，好像只是单纯亲吻就能够满足。
“快说。”呼那策半阖着眼睛，突然开口。
“说什么？”姬眠欢撩开呼那策衣衫下摆，摩挲过劲瘦的腰，本想浅尝辄止，谁料心下愈来愈燥热，若不是慕容潇还在附近，真想就在这里做点什么。
“说喜欢我，”呼那策歪头一口咬在姬眠欢耳垂上，“骗我，我就咬死你。”
姬眠欢好笑地叹了口气，贴着呼那策的耳朵温柔道：“我喜欢哥哥，也想要哥哥真真正正地喜欢我。”
若是不用情蛊，哥哥也能喜欢他就更好了。
呼那策听出弦外音，闭上眼嗯了一声，在姬眠欢看不到的地方，他唇边勾起一个不甚明显的笑。
他因神骨体质极为特殊，自小便是蛊毒不侵，情蛊于他而言没有作用。
不过，暂时不想告诉这只算计他几次的狐狸。
作者有话说：
慕容潇：还好老子瞎得早

第51章
“哥哥是不是不生我的气了，哥哥真好，我真的好喜欢哥哥。”
挂在身上的狐狸四肢八爪鱼一样缠在呼那策身上，一口一个哥哥不停哼哼着撒娇，趁着呼那策什么也不反驳，将自己的错擅自翻过篇，身上衣衫被冷彻的池水染湿，此时也不嫌烦。
不像姬眠欢那样能把喜欢轻易出口，呼那策做事向来干脆，已然表明的事情不会再拖泥带水，不过耳朵听着对方软声细语，总归经不住撩拨，眉眼冰消雪融，泛着青涩内敛的薄红。
呼那策指腹摩挲过姬眠欢的脸侧，对方任由他抚摸，甚至主动将脸送到他手掌里。
姬眠欢双眼润润看着他，握住呼那策的手低头讨好磨蹭着他掌心，又转头亲吻着他手腕处的伤疤，滚烫酥麻的感觉一下从手腕处传到脸上，呼那策蓦地收回手，他敛住眼底羞赧，错开视线声色故作平静道：“怎么这么喜欢撒娇。”
“不行嘛，”姬眠欢轻哼一声，低眉垂眼，他的小指尾勾着呼那策衣襟前的扣子，小声道，“就知道哥哥烦我，看来刚刚说的喜欢又是哄我。”
他知呼那策说一不二绝无虚言，也不是个会说甜言蜜语的性格，可就是想再多听一句。
“少得寸进尺，”呼那策抿唇低低笑了一声，他抬手将姬眠欢掉落在额前的长发捋到耳后，随后指尖虚虚拂过姬眠欢秀气的脖颈，“事不过三。”
姬眠欢感觉到自己脖子上多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摸，是一串漂亮的古朴银项链，中间有一颗小小的尖牙，色泽乳白，雕刻着他看不懂的文字。
他先是一愣，摸过那牙时猛然想起什么，见呼那策面色平静，却能从挺直绷紧的肩背看出紧张。
“君后的聘礼吗？”姬眠欢握紧那颗牙笑问。
“信物，”呼那策简明扼要，他垂下眼，忽迟疑道，“若你不想露在外，收起来也好。”
虽不懂世俗情爱，呼那策还是知晓两男子在一起极为少见，寻常的夫妻结合都是阴阳调和，他与姬眠欢两男子或许与旁的不同，若是姬眠欢不愿展露于外遭人口舌，呼那策也不会恼。
“凭什么收起来，”姬眠欢不满轻哼，他望着那牙，抿唇笑得极乖，“我就要露在外面，叫谁都知道哥哥喜欢的是谁，让那些来迟的人尽情后悔吧，炎地君主这颗名草，有主。”
他举起狼牙，目光炽热当着呼那策的面吻了一下，让呼那策记起幻境里他在崩溃前，靠亲吻姬眠欢送给他的耳坠保持理智。
“哥哥真的是喜欢我，想要我，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吧？”
姬眠欢勾着呼那策的脖子，他眉眼弯弯，语气漫不经心，指尖划过呼那策胸口本只想探探情蛊，谁料轻触后有些经不住诱惑，还没等到开始肆意妄为，就被呼那策警告地敲了下脑袋。
“魔神将你拉进去，可有什么端倪？”
姬眠欢动作一顿，将天梯一事隐去，把柳青与兆昭的事往简单了说，牵扯的天道意志被他模糊成一场痴情痴爱。
呼那策敏锐察觉怀里狐狸大概又在说谎，还是点了点头。
“现下在修真界，你可知沧海派在何处？”
姬眠欢眨眨眼，推了推呼那策的肩膀，“哥哥不是来修真界游历过么？”
“我来修真界是下北冥斗鲲战鹏，上天山问心悟道，又不是来修真界游玩，妖界与修真界并非友好，私下就罢了，谁会大张旗鼓去各大门派转一圈？”呼那策道。
雾里传来脚步声，姬眠欢感觉自己被呼那策往外推，他偏不顺遂，扒紧了呼那策肩膀不肯放，慕容潇缓步走来，自认为已经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整理仪态，谁知一进来神识还是被冲撞到。
“那日修士自称来自沧海派，我们再去人间界看看习颜他们，说不定能跟上那些人去沧海派。”
呼那策点头，一边将缠在身上的狐狸用力扯了下去，看慕容潇知道得如此清楚，应是早就在附近了。
他想起方才姬眠欢那些孟浪之言恐怕被尽数听去，并自己狼狈不堪的无措模样也在慕容潇神识下暴露无遗，手上力道就越发不留情。
姬眠欢察觉到呼那策的羞恼，也乖乖不再火上浇油让他难做，只是转过身对着慕容潇露出一个乖觉的笑，脖颈间的古朴银项链上纹饰深黑，在如玉的锁骨处格外显眼。
这一幕慕容潇哪里能看漏，只是眉头跳了跳，暗道还是防不胜防。
这么快又把炎地君后的信物交出去了，甚至比之前的时间还要提前，实在叫他哑然失笑。
三妖重返人间界时，呼那策突然道：“我感觉不到赤鸢了。”
“在这呢，说不得能关多久，我还要去问一问老祖宗怎么才能把他老相好关得久一点。”姬眠欢比划了一下四方的镜子。
“天池一过洗骨伐髓，你魔心既除，只待妖核修补完整，不过还不要着急晋升妖王。”慕容潇算算日子，万妖林里的那只麒麟混血也快要找上来了，想到这里，他看了视线像绳索一样缠在呼那策身上的姬眠欢一眼。
等到修真界一过，他就要将姬眠欢存在他这里的记忆尽数返还，届时他定要质问姬眠欢之前的问题。
再说年少轻浮，他是不会信的。
“此年终月祭，还是头次见你不归昆仑玉，”呼那策心下愧怍，蹙眉道，“待春祭后我陪你同回昆仑玉向伯父请罪。”
“说这些作何？不过父王确实古板，我此次是偷溜出来的，”慕容潇轻笑一声，“便要劳烦春祭之前躲在炎地清净些时日，想来与凌长老也久未见了，我幼年也曾与你一同修行，他亦算我半个师父。”
见他俩一字一句都是过往，姬眠欢插不上话，只能偷偷拉过呼那策的衣摆，略有不满地扯了扯，抬眼又飞过一个眼刀给慕容潇。
“冬日还有件事，”呼那策将姬眠欢乱动的手抓牢不让他再捣乱，“十六要化形了，你也得跟着去。”
“好，”姬眠欢笑着点头，五指穿过呼那策指缝，紧紧相扣，“这次可以走正门吗？也可以不装不会说话的狐狸吗？”
“哥哥怎么介绍小凤君，还是说小凤君是炎地常客，只有我要躲躲藏藏着来，那这次是不是也该给我个名分？”
慕容潇握拳轻咳几声，“时不待人，我怕多生变故，先走一步去那山头看看。”
说罢他化作一只赤色的鸟，一头扎进云雾里不见了。
慕容潇一走，呼那策周身的气息就冷下来，姬眠欢暗道不妙真把呼那策这薄脸皮挠破了，正要诚心诚意地乖乖认错，又被呼那策不轻不重敲了敲脑袋。
“潇与我，和我与你不同，”呼那策并非愚钝，姬眠欢话里的刺和酸听得分明，他靠近姬眠欢的耳朵低声道，“我愿意将他护在身后，如亲似友，也愿意他一世平安，无忧无虑。”
“可我不会想要亲他，更不会想将银项链给他，我也愿你一世安乐，但，前提是与我。”
“能听明白？”
姬眠欢被那句与我甜得晕头转向，后面的几句都听不到，只从身后扑上呼那策后背，双臂勾着他的脖子笑哼哼道：“不想走了。”
“懒成这般，”呼那策摇摇头，“丢在天池里，恐怕化成尸骨都懒得爬出来。”
“就算我掉进天池里懒得动，哥哥也会在我化成尸骨之前把我拉出来的，是不是？”姬眠欢歪头亲亲呼那策侧脸。
“不会。”呼那策面无表情反驳，姬眠欢也不生气，把下巴磕在呼那策肩颈笑得眼睛如弯月。
人间界处习颜借着呼那策留下的法阵躲藏了半月，张乐成烧已退，一人一半妖就在陷落的山里勉强靠山野的果实与小动物果腹。
日子清苦，张乐成却没有半分怨言，他甚至开始学着刺绣，削好木枝去溪间捕鱼，习颜看在眼里，心下甜蜜又愧疚，这人本该是前途大好的探花郎，却与自己这不人不妖的怪物苟活，还要躲避修者的追捕。
“少爷，您一点不后悔吗？”习颜捧着张乐成给她补好的衣衫，她侧过身，低垂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阿颜，我为何要后悔？”张乐成听出她哭音，又惊又忧，心疼地将习颜身子扭过来擦干眼泪，“我本就不为名利，中探花郎，也是为了娶你，如今不必做探花亦能与你相守，哪里就会觉得后悔，舍本逐末呢？”
“可我什么也不能给少爷，不知道怎么能留下您。”习颜摇摇头，原本与张乐成奔走里有一股怨恨在的，她想报复将她卖进花楼的张员外夫妇，却终究觉得对不起张乐成，满心赤忱的爱意让她愧疚。
“傻阿颜，”张乐成笑了出来，他身上衣衫用谷间清泉洗过，有些朴素到发白，用一块青布扎起长发，更将面容显得素雅清俊，“若是能有东西能留下我，我恐怕就不会在此处了。”
“能留下我的，不是一直都是你自己吗？”
“我们，”张乐成的脸有些不好意思的微红，他轻抚上习颜的小腹，脸颊两侧露出浅浅的梨涡，“不是还有孩子吗？待修士一走，我们去边疆或西域，我做先生营生，一世安稳也好。”
孩子，习颜猛地颤抖了一下，她摸上自己隆起的小腹，想起了姬眠欢的那句话。
这孩子，会要了她的命。

第52章
“少爷，很想要这个孩子？”习颜轻声问。
张乐成被她问得一愣，脸上红扑扑的，有一种将为人父的喜悦和忐忑，他将习颜的手握紧，笑道：“阿颜辛苦为我诞下的孩子，我怎么会不喜欢？”
习颜脸上的喜色却不如他想得那般明艳，反而像灰败的花一样黯淡，动动嘴唇，终究只是勉强勾出笑，无声拍着张乐成的手安慰。
“多日不见，二位倒是一如初见，伉俪情深。”
突兀插进来的声音清冷温和，习颜愁眉顿展，她起身欣喜望向外，“仙君，你们回来了？”
一只赤色的鸟及地之前化作一袭白衣的绝世公子，随即是那日的黑发金眸的青年落于他身后，青年肩上缠着一只华贵精致的白狐，习颜定睛一看，那白狐身后好像有九条毛色柔洁的尾巴，不过再看过去就只剩一条。
她看得出神，那白狐对上她的视线，懒懒张嘴打了个哈欠，靠在青年肩颈恹恹欲睡。
“这几日那些修士可有再来？”呼那策按住肩头因为不想用力腿脚往下滑的狐狸。
“这几日我偶尔出去换些米盐，”习颜咬咬唇，无奈道，“他们就在附近的青牛镇，每日都会出来寻访，我和少爷在仙君留下的阵法里躲着寸步不敢移，才勉强不被发现。”
她推推一旁被突来三妖打蒙头的张乐成，“少爷，这就是那日救下我们的三位仙君。”
张乐成才恍然大悟，立刻起身鞠躬，“多谢仙君救命之恩！”
“不过，三位？”他抬眼看着眼前两位姿容不凡的男子微微疑惑。
情况紧迫，呼那策无意叙旧，没来得及回答就同慕容潇离开往青牛镇寻那群修士踪迹。
张乐成直起身，惊奇这腾云驾雾的奇术，回头见习颜脸色发白坐在铺好干草的岩石上，急切凑上前，“可是不舒服？”
“不，不是，”习颜摇摇头，她勉强笑了一下，一只手攥紧在怀里抚着肚子，一手拉过张乐成的衣袖软声道，“我想吃半山腰上的红果了。”
张乐成松了口气，笑着弹弹她额头，“你呀，吓死我了。”便出门往半腰去了。
待张乐成的身影完全消失，习颜才拿出攥紧在怀的铃铛。
这枚猩红的铃铛，在呼那策转身前的一刻，白狐对上她的眼睛咧嘴露出一个笑时，无端出现在她怀里。
‘你压着经脉，让妖力流向胎儿的速度变慢，是不想要它了吗？’
那声音出现在她耳侧，激起一阵恐惧的战栗，却又勾起她心里松动摇摆的念头。
‘若你后悔了，想杀死它，就摇响铃铛唤我来。’
初闻要做人母的喜悦还没能被彻底遗忘，张乐成贴着她小腹惊奇忐忑的表情也历历在目，习颜捧着那枚铃铛，摸向腹部前些日子还顽劣在动弹的胎儿，因为妖力的枯竭已经渐渐虚弱。
压抑的抽噎声，在空荡的洞穴里低低响起。
青牛镇属于京畿边缘，远离喧嚣普普通通，近日却来了许多羽冠白衣的修者。
呼那策掩住气息，姬眠欢在他眼眸处伸手一擦，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瞳就变成内敛荣光的黑，看起来总算不太突兀。
修士在人间界地位尊贵，也不必同妖一样藏藏掖掖，无需刻意打听就能知晓他们的歇脚处。
谢一凡随师伯楼江首次出宗门来到人间界就是为捉拿诱拐人间男子的狐妖习颜，谁知竟接连碰壁。
他为沧海派首席弟子，恃才旷物，却也真真切切有本事，顺风顺水的少年哪里经得起这般打击，越发卖力要捉拿到狐妖证明自己。
队里的师兄弟表面上虽一副以他马首是瞻的模样，却又在私下里嘲笑他那日有眼无珠看不出狐妖的幻术，谢一凡暗自握拳，定要活剥那狐狸皮来血洗耻辱。
他不知自己的念头格外明显，姬眠欢咬着呼那策耳朵道：“看那小子气疯了，一时半会儿都不想回沧海派。”
“不想回，就让他不得不回。”慕容潇轻笑一声。
“噢？小凤君有何见解？”姬眠欢盯着他道。
“身受重伤，应是不得不回了。”慕容潇面色如常说这般冷森森的话，叫姬眠欢都失语，不过他正好心下也是这般想的。
那老道本就是他们修真界出的，如此栽赃陷害，又贼喊捉贼来抓捕，诋毁妖族名声，呼那策还说其中一人参与了狐族与虎族的斗争，新仇旧账一起算。
姬眠欢狐狸爪子蠢蠢欲动摩擦，指着被一群修士簇拥的楼江道：“我要打这个。”
听着这两个家伙疯言疯语，呼那策默不作声在狐狸脑袋上敲了一下，“胡闹。”
人间本就是修真界的下属地盘，妖族在此多有限制，贸然使用妖力会牵扯雷劫，届时更加洗不清狐族的嫌疑。
见姬眠欢还不死心，呼那策捏住他一只前爪，指腹磋磨过柔软的狐狸手掌，哄道：“桑沐身后那一人我一时看不出修为深浅，不过一路看来这里地位最高的就是打头的少年和那人，若不能从那人撬开口，将那少年引出来一战。”
他的话一顿，“不必伤人，我有其他办法叫他不得不回修真界。”
“什么办法？”姬眠欢追着问，倒是慕容潇明白过来，思忖半刻道：“如此也好，不会结下大仇，若是能从他口中问出些关于桑沐的事更好。”
两妖你来我往打哑谜，姬眠欢有气撒不得，只能气哼哼抱着呼那策的脖子，在他颈窝偷偷咬了一口。
是夜，谢一凡从附近一座深山回客栈，他面色如霜，身后跟着几个疲倦不堪的弟子，犹豫道：“师兄，明日，歇息一天吧。”
被谢一凡领着发疯一样搜了几座山，几名弟子都实在撑不住，可惜畏于谢一凡的地位不敢开口。
“废物，”谢一凡咬牙冷哼一声，他转过头，稚气未脱的脸上五官已然显出几分凌厉的俊美，“明日我一人去寻，区区妖将境界的狐妖，我一人足矣。”
他说完一甩门将两人隔在门外，几名弟子对视一眼，都在心里暗骂，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狂妄至极，分明看不出那狐妖的踪迹，还要嘴硬，连累得他们迟迟不能回到修真界。
谢一凡怒气未消，心下觉得被轻视至极，平生何曾受过如此侮辱，他将佩剑置于桌上，打算坐下打坐时门口响起敲门声。
“谁。”少年冷冽的声音里余怒未消。
那恼人的敲门声停顿了一瞬，又继续敲响，不缓不慢，却在谢一凡心头点起了火。
他噌地一下从床上起身，大力将门甩开，门口却空无一人。
一丝冰凉的风从他后颈处划过，谢一凡立刻察觉不对劲回头，可桌上那把从修炼开始就伴随着他的佩剑，已然不见踪影。
被沿街灯火照亮的纱窗上，飞快恍过一条狐狸尾巴样的东西。
“狐妖，还敢找上门来！”谢一凡大怒，立马打开窗追了出去。
他的嘈杂声引起几个弟子的注意。
“师兄又怎么了？”
“随他去折腾吧，我们可不是那种天才，能累死累活几天还能活蹦乱跳。”一人不耐烦摆摆手回房，另一人也就将担忧的话吞下。
月明星稀，谢一凡穷追不舍那身影直到人迹罕至的荒野，呕哑的鸟鸣拉长在夜空里，显出几分寂静的诡异。
他运起灵力借力于几根树枝，身姿迅捷，飞快追上那只狐狸挡在它面前，紫色的灵力在他手掌心如闪电扭曲，少年脸上扬起意气风发的笑，“往哪跑？”
赤狐见自己被拦下，毫不犹豫拐弯，谢一凡怎么能让他逃跑，几颗混杂着雷电的灵力球飞速砸向赤狐，只听赤狐一声闷哼跌倒在地上，身上滚落下他的佩剑。
谢一凡上前捡拾，剑尖指着动弹不得的狐狸寒声逼问：“张小公子在何处？”
谁料原本奄奄一息的赤狐抖抖身子站起来，居然扭头对着谢一凡翻了个白眼，“人家郎才女貌，你算个什么东西来拆散？”
谢一凡被这变故一惊，他敏锐察觉此间气息已然不同，然而后退已经没有机会，一股强大的气息从四周包围过来，霸道强悍实乃平生未见，哪怕师尊苍羽身为一代剑修，亦没有这般猛烈的压迫感。
但谢一凡自小天资不凡，很快冷静下来，反而在心里涌起一股兴奋的战意，他精神极度紧绷，握紧手中的剑斩断一道暗中袭来的刀风。
这种感觉，谢一凡心头一颤。
是妖。
非常，强大的妖。
谢一凡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着他，握着剑的手在抖，说不清在亢奋还是畏惧。
抬眼，距离他不到三丈处静静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他周身的气息猛烈凌厉，发如泼墨，目似点金，有着一股独属于妖的野性，只是淡淡一眼压迫感已经袭来。
“妖，怎么会，”谢一凡盯着呼那策，艰涩地舔舔嘴唇，他望向平静的天空，“这般境界的妖力释放，怎么会没有雷劫。”
呼那策召出鹿角刀，见少年直勾勾盯着他不见惧色，反而兴奋在眼底，平静道：“此间不是人间界。”
“是幻境。”
“你能不受束缚与我一战？”谢一凡喜色上眼，幻境之外的姬眠欢气得险些冲进去把他揪出来。
“你要是进去了，幻境就无人控制了。”慕容潇手疾眼快按住他。
“这小子什么意思，哥哥怎么还不揍他？”姬眠欢回头狠狠瞪了慕容潇一眼，慕容潇看着那少年的面容总算觉得有些熟悉，他静静回忆了一番，才想起少年姓甚名谁，从前与呼那策有何交际。
他哑然失笑，“他们，确实有些缘。”
缘在，何曾相似的一代天骄，又是何曾相似的宝剑折断，悲鸣漫天。
“我有话想问你。”呼那策看着少年战意满满的模样，竟一时恍惚想到从前的自己。
“赢了我，全凭你如何问。”谢一凡拔出佩剑，周身的气息陡然随着战意暴涨。

第53章
山风薄怒起，两道身影在幻境中不断接近又错开，妖力与灵力相撞，碰撞声声，铮铮如玉石相击，余力波及二三里，又似惊雷炸开，巨树瘫倒，山石碎裂。
少年手中的佩剑紫光流转，细碎的雷电之力掺杂其中，霹雳作响，他身上几处见血，净白的白色劲装染灰，一双黑眸却越发明亮，周身气息越强。
饶是呼那策战过的对手不尽其数，也是头一次见这样愈战愈勇的人。
若呼那策是已然经历无数风雨的树，谢一凡就是刚冒出的嫩芽，弱小却拥有无限可能，呼那策手上的动作刻意放慢，力道减弱，有意不将其压得太狠。
谢一凡不敌，却能察觉呼那策的放水，他不甘心，狠心咬破指尖以血为媒介在剑身上画符，血色的符咒融进剑身，谢一凡借躲闪呼那策进攻的机会，近身挥出凌厉一剑。
低估剑气中蕴藏的灵力，剑锋竟破开呼那策随手搭建的防御，他目下微惊，立刻抬手重新捏下一个法诀抵挡，手背刹时传来轻微的疼痛感。
伤口不算大，却是谢一凡在他身上留下的第一道口子。
呼那策看着手背上慢慢愈合的伤，感觉到幻境之外的狐狸偷偷帮他，不由心下一软。
谢一凡那一剑耗费他全身的力气，现下只能杵着剑动弹不得。
他胸口不停起伏，急促喘气，见呼那策身上的一点血，目光灼灼，语气毫不沮丧，“输了。”
“没输。”
呼那策手指微抬，谢一凡便被一股妖力捆锁着移到他身前。
“若你同我一般年岁，未必会输，你只是还太小了。”
“你不杀我？”谢一凡自然听出呼那策的语气，他抿着唇，愿赌服输道，“你可以问我，但若是有关宗门的事，杀了我也是不会告诉你的。”
“别去抓那只赤狐了，”呼那策淡淡道，“张家小公子是自愿跟着的，再说有我在你也抓不到。”
“怎么可能会有妖自愿和人类在一起？”谢一凡长眉倒竖，立刻呛声反驳，但他看着呼那策，斟酌一番后忽而改口，“不过，你若是肯告诉我你姓甚名谁，我能答应你不去捉她，但不能保证我那些师兄弟不会去。”
那赤狐的行踪连他都找不到，除非是师伯楼江亲自出手，否则那群废物也只能铩羽而归。
“告诉你？”呼那策剑眉微挑，他仔细看了两眼谢一凡，凌厉妖力险些擦过少年脆弱的咽喉，“是想多年以后再来一战？”
“你说的，我输在太小，”谢一凡微微缩了一下脖子让那刀锋远离脆弱处，他舔舔嘴唇，虽被妖力捆锁，还是用力收紧手里的佩剑，声音低低道，“给我五百年，我来妖界找你。”
“只怕你届时还走不进妖界。”呼那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松开谢一凡周身的妖力，转身离开。
“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谢一凡勉强以不太狼狈的姿势落到地上，他想翻身站起来追上，周身的伤却被牵动起来，让他只能停在原地疗伤。
“若是到妖界，来炎地寻我。”
那只妖低沉的声音，穿过风月落到谢一凡耳里，他咬牙撑着起身，望向呼那策的背影，“沧海派谢一凡，定会去炎地找你一战。”
“还真是和策小时候像极了。”慕容潇看着镜中少年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姬眠欢不比慕容潇甩手掌柜，他一半多的心神都在控制着幻境，见谢一凡自以为走出幻境开始活动，暗中以魂丝牵引，探入谢一凡识海攫取信息，为他搭建一个属于他的真实。
这就是真知镜最可怕的一点，他能以人的真实去构建虚伪，操控者再稍稍影响，很难被人察觉到破绽。
如此只要以让幻境中的同门以宗门紧急为由提议回府，幻境就会根据谢一凡的记忆和过去展现出真实的地图，他们便能窥探镜中的路线前往沧海派。
姬眠欢专心操控幻境，听慕容潇谈到过去的呼那策，终究压不住好奇和些酸涩的妒忌问：“从前哥哥和这又狂又傲的小屁孩一样？骗我吧你。”
“你不是想知道我和他如何相识？”慕容潇哪能听不懂姬眠欢的心思，他抿唇一笑，见姬眠欢悄悄把耳朵探过来。
慕容潇与呼那策相见的时机实在不太好，那几乎是他此生最狼狈的时刻。
他少时姿容清丽，又因年岁太小时常长袍散发，一头柔顺墨发，未长开的五官又秀气柔和，时常被人误认为女子。
身为神凤自小被保护得极好，外界只知凤族有神凤，却不知神凤是少君还是圣女，一次出行历练偶然被路过的散修惊鸿一瞥，因面容清丽气质柔和，便流传出神凤是个绝代佳人的谣言。
百年一次的祭月典，万族同聚妖神旧殿，慕容潇拜别父亲独自于神殿后山漫步，届时他旧伤才愈，本就不打算参与大比，便往后山散心。
不想旁人早盯上这只被传得神秘至极的凤凰，竟有数名心怀不轨者跟随他，除去一睹芳容，见他受伤妖力微弱还存上腌臜心思。
龙族少君那浪荡子，以为慕容潇是女子，竟不知廉耻要戏弄于他，大言不惭凤凰本就是龙族禁脔，神凤合该于神龙身下求欢。
彼时何曾听过这些污言秽语，慕容潇杀心顿起，可旧伤限制，险些被公仪子濯得逞。
那条淫龙摸上他的脸，啧啧道：“长成这幅样子，倒是配做我龙君的妃子。”
慕容潇被围困于山崖，心一横要跳下去也不让龙族折辱凤凰声誉时，一个少年的声音却插了进来。
“可我不觉得你配得上他。”
他抬眼望去，见一墨发金瞳的少年倚靠在树背之上。
少年垂眸睥睨，周身气质冷淡，虽效仿长者从容沉稳，终究从眼角眉梢里透出年少轻狂。
“你们，打扰到我修炼了。”少年不耐烦啧了一声，从树上跳下来，他身形矫捷，闪身至公仪子濯面前，一拳狠狠击向那只龙妖的腰腹。
慕容潇只听到一声骨头折断的咔嚓声，公仪子濯周围几个龙妖立刻慌张地围了上去。
慌乱之间，少年捏住他的手腕，那双金眸瞥过来，唇角冷淡至极，“不走？”
慕容潇刚刚对战牵扯旧伤，此刻脱力，汗水浸湿后衫，他犹豫着摇摇头，少年看出他窘迫，直接将他一把背到背上。
“走不了，就早说。”
慕容潇回望身后半死不活的公仪子濯，轻声说了句谢谢，呼那策背着他奔至山里一条溪谷处，将他放在一块石头上，又从乾坤戒里掏出许多草药开始研磨。
“你还会这个？”慕容潇忍不住问了一句。
方才他一直没说话，突然开口，呼那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女子？”
慕容潇被他的话噎住，想起刚刚竟被当做女子被人调笑亵玩，垂下眼睛不再开口。
呼那策知他是男子，动作便粗鲁得多，直接一刀划开慕容潇后衫，冰凉而疼痛的感觉刺激慕容潇眼睛一热，差点掉下泪来，他咬住唇，不想再和这只妖说一句话。
“刚刚这里在流血。”
呼那策用慕容潇衣服的布条绑好伤口，蹲到溪流边将手上的血洗干净。
感觉到后背的伤口渐渐止疼，慕容潇苦中作乐想，兴许是疼到麻木了，他看着蹲在河边的少年，问道：“你那一拳，可会让龙族少主记仇的，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怕他不成。”呼那策斜眼看过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硬是被慕容潇看出张狂。
他噗嗤笑了出来，“凤族慕容潇，阁下是何方神圣。”
这只妖有趣，他想认识一番。
“炎地呼那策。”
少年坐到他身旁，似乎确认他是男子，才道：“你既然受伤，怎么还一个人出走，不和同伴一起？”
慕容潇眸间一暗，轻声道：“无人肯与我同行。”神凤尊贵，生来被捧着，同辈之间差距过大，时常让慕容潇难以合群，久而久之习惯孤独，可也心有所盼。
他来祭月典，本是存着与各族天骄交友的心思的，不曾想会遇到这般恶心事。
听闻他孑然，少年眼睛一亮，虽面色如常，语气却轻快起来，“正好，我也是一人，你这几日若要再去何处，叫上我吧。”
呼那策想了想，认真道：“我打得过他们。”
行路成双，如此不再形影相吊，他二妖在那段日子逛遍神殿后山，慕容潇越了解呼那策，就越为他的面上的沉稳与内里的锋芒感到好笑。
这把宝剑锋芒未敛，实在让他惶恐担忧会被有心之人折断。
可少年本就该如此的意气风发，这不是该敛住风华的年纪。
神殿一别，临行前慕容潇与呼那策登上后山山顶，那时妖月如圆盘，他忽然想起昆仑山上孤寂的日日夜夜，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你已是命定成神的神凤，为何还总是唉声叹气？”月光之下，少年靠在石壁之上，清辉月光落他桀骜眉际。
“成神路孑然，不知还要何人能走到最后，”慕容潇指着月亮，语气低落道，“要飞到那么高那么远的地方，是不是非常冷？”
年少的狼妖听懂慕容潇言语背后的孤寂，他起身坐到慕容潇身旁，也指着天上的妖月一笑，满眼志在必得，“成神何怕孤单？”
“我亦有朝一日与你同行神界，那时你不会独自一人。”
“原来，哥哥的药从小到大都这么疼。”姬眠欢沉默后突然释然叹了一口气，还以为哥哥那次是故意收拾他才弄那么疼的药。
他又好奇问：“哥哥少时也那般性子，那为何现在——”
慕容潇唇边的笑意慢慢淡下来，姬眠欢的话一顿，才觉得这个问题似乎于他们而言过于沉重。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让呼那策从年少轻狂变成如此沉稳，像被岁月打磨过后的宝石，容光内敛。
“年岁不再，自然就不再那般冲动了。”
呼那策的声音落到姬眠欢背后，他想偏过头去，被呼那策掌住脑袋，从脸侧亲了一下。
“专心点，谢一凡不好糊弄。”
纤长的睫羽刷过姬眠欢的侧脸，呼那策温热气息随着让他心痒的声音落在耳侧。
“想听，以后时间很长，我慢慢告诉你。”

第54章
苍山寂默暮更远，夕雾长空，云间似有鲸吞长鸣，此间仙境，与姬眠欢在兆昭幻境中的所见极其相似。
不过如今的沧海派比幻境中更加巍峨，山门庄严，气势更盛。
姬眠欢缩成一只极为小巧的狐狸藏在呼那策袖中，尾巴尖指着位置，三妖靠幻境中谢一凡留下的气息躲过山门之上的阵法，绕过人群到沧海派寂静无人处。
这偌大的宗门随处可见弟子巡视，但姬眠欢的魂术高明，能蒙蔽神识，神凤的气息比起妖更似神，也叫旁人察觉不出异样。
呼那策袖中揣着狐狸，衣襟里还躲了只鸟，动作却毫不拖泥带水，几下躲避过看守视线。
“分开走吧。”慕容潇道。
三妖都看过谢一凡镜中地图，对沧海派大致都有些了解，如今只剩三处不详，便是以宗门大殿为核心，东，北，西南三处，最可能是魂殿的位置。
“拿好，有事就摇，”姬眠欢化作人形，丢给慕容潇一只铃铛，他转头看向呼那策，掌心突然冒出一堆格外精致铃铛，无论做工还是颜色都漂亮至极，他眨着眼，小声道，“哥哥挑一个吧。”
慕容潇眼皮一跳，叼着那只铃铛挥翅往西南去了。
那一堆铃铛看得呼那策眼花缭乱，最后随便拿起一个，姬眠欢瞧他拿的那个铃铛，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和它一模一样的。
他笑道：“有事的时候摇一下，想我的时候，就摇三下。”
他又化作小狐狸，眼眸一转赖进呼那策袖中，“哥哥带我一起，还没离开，已经开始想哥哥了。”
“别胡闹。”呼那策拍了拍狐狸脑袋，蹲下身让他从袖中出来。
“好吧，哥哥不想我，但是我会想哥哥的，”姬眠欢抬起两只前爪，爪尖指指呼那策的铃铛，“这枚铃铛会发光，若是闪三下，就是我在想哥哥。”
“只有哥哥能看到的光。”
姬眠欢不等呼那策反驳就溜走，只剩下呼那策望着手里的铃铛，冷淡面孔两侧双耳绯红。
从姬眠欢离开起，铃铛就一直在闪，呼那策将它放在贴身衣物里，往北方去了。
姬眠欢往东边，此处把守比较松懈，想来也不是什么重地，魂殿只用于存放宗门里弟子和长老的魂牌，并没有其他要紧事务，所以看守人少也是极正常的。
他在暗处看了许久，神识捕捉到其中一名看守弟子，眨眼间双瞳绯红，将其心神与行动控制住。
他装作无事，在魂殿中随意走了几圈，从外进来一人，见他无所事事的样子呵斥道：“李申，洒扫都做了吗！每日就会在此处偷懒，魂殿的事虽然轻松，可也容不得你这般糊弄！”
姬眠欢控制着李申的身体，学着从他记忆里读取的做派，一面弓腰讨好，一面又从衣兜里摸出些灵石递出来。
那人瞧着像个管事的模样，听着李申的连声赔罪脸色才好看些，他哼了一声接过灵石，敲打道：“这魂殿离仙尊的青云殿极近，你头一次来这里做事不清楚，仙尊是极爱来魂殿的，这里不仅有弟子们的魂牌，还有些已经故去的前辈，仙尊念旧情，便时时来，你若是被他撞见偷懒，可小心一脚被踢出宗门。”
“多谢师兄提点，多谢师兄。”
见李申诚惶诚恐低眉顺眼的模样，那人心情极好，又嘱咐了几句就离去了。
那人一走，魂殿内就只剩下姬眠欢，他勾起唇角将殿门关上，随意在魂殿里转了几圈，抬手现出那颗赤红色的小珠子。
他走到最里面的祠堂处，这里的魂牌皆是亡者，密密麻麻竖着，每个魂牌上的名字都黯淡无光。
可有一枚在姬眠欢拿着珠子靠近时，魂牌上的名字飞速闪过一道光，他凑近一看，其上果真写着柳青的名字。
取下拿魂牌，姬眠欢叹息一声收进乾坤戒中，思及时间还早，忍不住去那人口中的青云殿一看。
苍羽就在那里。
那舅舅呢？会不会和苍羽仙尊在一起？
姬眠欢心跳了起来，多年来他一直没有前往沧海派寻找苍羽，是因为舅舅曾经告诉过他修真界与妖界牵扯不宜过多，舅舅虽与苍羽交情极好，却碍于势力不同不能光明正大带姬眠欢前去拜访。
所以这些年他一直不曾前来。
如今机会到了，姬眠欢决定前去一看，若是苍羽也不知道舅舅的踪影，他也只能杀回妖界将魂令夺来。
青云殿在整个沧海派的最上方，高峰直插云霄，山巅的温度都比魂殿里冷了几度。
自从知晓兆昭与苍羽的事，姬眠欢心里有一层膈应在，他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苍羽，现下偷偷摸摸入了沧海派偷魂令，立场更是尴尬，就更不好直接接触。
他纠结万分，便先小心将魂丝探出去看苍羽此刻是否在殿中。
青云殿极寂寥，好似一点人气也没有，让姬眠欢怀疑此处是否真是苍羽寝殿，魂丝晃悠几圈莫说人影，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
看来是不在此。
姬眠欢为不用正面见苍羽松了一口气，他刚想转身离去，忽然察觉到魂眼被什么吸引一样。
仅剩的魂眼是先祖赠予姬眠欢的礼物，此时它轻微发烫，牵引着他往殿内走去，索性苍羽不在，姬眠欢没有半分犹豫就往里走。
寝殿之内装饰极为精简，一长床一圆桌，两把木椅，桌上两茶杯，床上一小几，上有一盘未完的棋局，一切如常。
可魂眼牵引着，带动着胸腔里的心脏在不停的跳动，好似这里缺少了什么，正在急切呼唤。
暗室里，被折磨得极为虚弱的狐王心感受到姬眠欢的存在，开始重新跳动起来，它发出微弱的红光，在昏黑的暗室中拼命地闪动，每亮一次，它的光芒就越暗一分。
它感受到自己真正的主人正在一墙之隔，用尽剩余的妖力吸引着他，可许久过去，它的主人依旧没有走进来。
狐王心逐渐精疲力尽，它身上的光芒黯淡了下来，对于主人的牵引也变弱，它感觉到对方犹豫不决地站在墙的对面，似乎对墙后的一切抱有怀疑。
它的光芒像沉默的叹息，认命一般殆尽。
被囚禁在狐王心中的灵魂，却感觉到那一股熟悉的魂魄波动，他睁开眼，将自己温养神魂的妖力缓缓注入狐王心。
狐王心颤抖着躲闪，对着前任君主放低姿态，无声悲鸣。
它不愿意靠牺牲姬宿秋的神魂自己苟活，哪怕它的使命如此，也不想背弃前主。
“去找他，他是个好孩子。”姬宿秋低声笑道，不顾狐王心的反抗将力量注入，他的神魂本就虚弱，此间下来，越发透明了。
狐王心感受到姬宿秋的神魂陷入自我保护的沉睡，狠心用最后的妖力开始吸引着墙对面的主人。
它是一件有灵智的魂器，知道自己的现任主人生性多疑，它用尽一切亲热的呼唤，对方却岿然不动，只是冷漠站在对墙审视。
连试探的脚步声也没有。
狐王心无助地将姬宿秋的残魂纳入体内温养，它终于放弃，死寂的暗室里光芒不再。
就在这个时刻，它听到墙面崩塌的声音，许久未见光的暗室被谁破开一个洞，它提起希望靠近笼条，看见墙外站着的新主人，怀里抱着一个身形高挑的男子。
正是前任主人的肉身。
它欢喜地闪烁着最后一点光，它的主人抬起头看了它一眼，一步一步走近，狐王心这才发现主人身上的气息恐怖昏乱至极，如此被苍羽发现也不过片刻。
它揪心起来，却发现了另一件更要命的事，它的新主人，是个半张脸会变成狐狸的半妖。
新主人的手触碰到关押它的笼子，那双手如玉一样润白漂亮，却被苍羽的咒印灼伤，留下焦黑的伤口。
狐王心左右摇晃，想让主人快些离开，这里不安全了，更何况主人如今的神魂很不稳定，很可能会伤到自身和姬宿秋的神魂。
那双被烙上丑陋伤痕的手却没有松开笼子，它用力拉扯着囚笼上的笼条，白皙的指尖渗出鲜血，滴落在狐王心身上。
在姬眠欢来之前，狐王心已经被苍羽用各种手段折磨怕了，已经不会想要主动逃走了，因为它深刻认知到自己是逃不出去的。
可那双手不管自己有没有能力破坏囚笼，已经被咒印伤得没有一块好肉，还是不肯松开，手上的血滴落成一小汪，狐王心不再犹豫，它吸取血液中的妖力，也鼓起勇气反抗牢笼。
“舅舅……”
沉睡中的姬宿秋费力睁开眼，他小小一团的神魂，连普通修士的元婴也比不过，就这样窝在狐王心里，看着姬眠欢那张脸。
半张狐狸面孔，半张精致人面。
唯一相同的，就是无论人眼还是狐狸眼，都盛满泪水，不住往下滴落。
“快…走，”姬宿秋闷声咳嗽两下，他抬手以损耗神魂为代价按住姬眠欢的手，“小心…苍羽。”
一股力量充斥着姬眠欢的手，他忍住疼痛用力拉扯，终于将笼条拉开一个空隙。
苍羽的咒印极其强大，姬眠欢感觉自己的双臂都被废掉了一样疼，他倒在地上，狐王心喜极而泣从笼中逃脱钻进他的胸膛，但它很快发现，它的主人已经不清醒了。
那双眼瞳里猩红浑浊，暴虐的妖力在身体里乱窜。
呼那策将北边探查完，铃铛一直没有响，他本想再去别处看看，可突然感觉到胸前的铃铛不太对劲。
铃铛闪烁的时候会有一点温热划过他的心尖，此时却空冷一片。
作者有话说：
呼那策（冷静判断）：居然有一刻不想我，肯定有问题。
姬眠欢（哭唧唧）：哥哥救我。
进入发疯阶段，要怎么才能把眠欢哄好
1亲亲
2抱抱
3**
（＞ｙ＜）必须发疯，不发疯怎么有机会搞墙纸爱（？）

第55章
咒印破灭的瞬间，宗门大殿里端坐于上位的苍羽眸间微暗，他抬手，台阶之下的弟子立刻噤声，肃然而立不敢冒犯。
几位长老不明所以地相互对望，一人缓步出列，拱手躬身道：“仙尊可对这届弟子选拔有所不满？”
“本尊今日尚有他事，不便久留。”苍羽轻微颔首，几位长老欲言又止，台下弟子本就是为了仙尊徒弟之位而来，见苍羽无意，心急之下竟拦在他面前。
“仙尊留步！”他面色紧张涨红，见苍羽真停下脚步看过来心下一喜，未见身旁数长老面色乍变。
“久仰仙尊大名，弟子叶重阳，一心想拜于仙尊门下，今……”叶重阳近距离看着自己出生以来一直视为神明的苍羽，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他的一腔热血凝结于胸腔，双拳紧握靠近一步，苍羽却绕过他离去，衣摆在空中划过，连叶重阳的衣裳都未碰到。
“南亭叶家叶重阳，举止冒犯，粗俗无礼，即日逐出沧海派，永不得入门。”
冷淡的声音落入叶重阳耳中时，他脸上的笑容还在，脑中还未回过神来明白苍羽的意思，身后长老就立刻惊呼求情，“仙尊，此弟子资质不凡，若仙尊无意收用，置于其他长老门下也好！”
即殿门处的苍羽侧眸，他脸色未怒，威压已然碾开，殿中众人脸色一白，求情的长老再不敢说话，余下诸位皆无敢应，默默而立。
“尔等有意违逆于我？”
苍羽扫过在座众人，见无人再有异议，捏诀御剑往青云殿飞去。
青云殿内一片狼藉，狐王心试图干涉姬眠欢的意识，可那混乱的识海此时狂风怒吼，雷霆万钧，沙石飞走，坍塌一片，正是极度危险的时候，它根本无能为力。
青云殿本就没有多少活物，猩红的领域展开以后更是一片寂静，呼那策来时就知不妙。
他贸然闯入姬眠欢的领域之中，只能闻到一阵浓烈的血腥味，领域比之前在灵镜见时还要大出许多，一方殿内竟延伸开超脱本来的空间。
此间天色阴霾，红雾漫天，乱石残垣随处可见，就是找不到姬眠欢本人。
呼那策拿出那枚铃铛摇了摇也没得到回应，他将铃铛收进怀里，心急如焚。
此间的异样虽说是在领域中，可只要有人靠近青云殿就能发现，呼那策靠着姬眠欢牵在自己身上的那根魂丝才到此处，如今一入领域，魂丝感觉到原主的危机情况，自动脱离开呼那策回到主人身边。
呼那策从没那么后悔让赤鸢抹掉他身上的魂印，也从来没有那么庆幸过自己将银项链交给姬眠欢，如姬眠欢给他的耳坠里藏着一抹神识，呼那策也在项链里寄托了一缕联系。
从前呼那樊将银项链交给他时，他从来没有想过未来会把它交给怎样的人。
年少时慕容潇偶尔会打趣他，说配得上的女子定是出自他们凤族，地位尊贵，模样绝丽，呼那策想了想，认真思考后问道：“那般的女子，还出身在凤族，岂不是与你更配吗？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
谁曾想，他送给的那人确实地位尊贵，模样绝丽，只是不是凤族，更不是女子。
呼那策靠着那隐约的联系很快就找到了姬眠欢的下落，只是姬眠欢此时状态极差，比在月轮山那次还要糟糕，似乎已然敌我不分，见到呼那策的一瞬竟然抬手打了过来。
‘策，你在东处往后的位置？’
呼那策躲过姬眠欢的一根银线，他微挑眉，见眼前双目猩红的狐狸，竟觉得别有一番美感。
混乱之下攻击力比往常更强，可惜反应和判断比不过平常，他抬手捏住姬眠欢的手腕，将挣扎低吼的狐狸扭住手脚锁在怀里。
‘在，你往这边来了？’
‘东处魂殿已没有柳青的魂牌，应该被姬眠欢拿走了，你见到他了吗？’
怀里失去理智的妖一直在挣扎，姬眠欢抬起妖冶美丽的眼睛，半张狐狸面孔看起来有些狰狞恐怖，呼那策却嘴角微扬，抬手摸了摸那只冒出来的狐狸耳朵。
‘见到了，你先走，这里出了点事，不要等我们，赶快回炎地。’
呼那策漫不经心的应付激怒了姬眠欢，分明陷入疯狂和易怒，此刻却仍下意识发觉呼那策在与旁人交流。
这只半妖除去暴虐的凌虐欲望外，心头竟然还生出些恼怒，和一点点酸涩的嫉妒。
‘什么事？’慕容潇的声音严肃起来。
‘一些，’呼那策感觉到姬眠欢手中银线化作匕首刺上他的胸膛，立刻抽身松开他往后退了几步，匕首险些划破衣服，却还是慢了一点，他斟酌道，‘不想告诉你的事。’
‘……’
‘快走吧，’慕容潇已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低叹一声，‘此地不宜久留了。’
这沧海派里最危险的人，肯定已经发现他们了。
‘好。’呼那策自然知晓在别人领地这般，实在是鲁莽找死的行为，更何况修真界与妖界关系微妙的特殊时期。
他召出鹿角刀，认真应对姬眠欢的攻击，他有心试探，几次故意露出破绽对方的动作都有些犹豫不决。
呼那策不由心下暗笑，近身一踢将姬眠欢手中的匕首踢落在地上，魂丝凝结的匕首本就如无物，此刻姬眠欢却忘记如何收起它们，他怔怔看着呼那策，似乎察觉自己无路可退，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呼那策走近他，他抬起头，赤红双眼里充斥怨怼，却无可奈何，甚至眼周微红，瞧着十分乖巧又委屈，呼那策微微弯下腰，故作冷淡道：“怎么，打不赢就哭？”
姬眠欢恨恨瞪了呼那策一眼，最后又不甘拉上呼那策的衣摆，他的手指指向身后倚着残柱半躺的人，哑声央求道：“救救他，要我的命也好。”
“你想杀我吗？救救他，我愿意死在你手上。”
赤瞳里染上雾气，眼眶里蒙上一层水色，呼那策眉眼中霜色尽褪，他伸手抚摸过姬眠欢的脸，微低下头想吻吻洁白的霜睫。
姬眠欢也闭上眼凑近他，温顺至极。
那吻终究没落下来，呼那策轻笑一声，飞速握住姬眠欢持匕首捅向他小腹的右手，眼中满是无奈，“小骗子。”
能有这么乖就见鬼了。
果然就算陷入疯狂，也一样喜欢伪装和示弱，装作无法熟练运用魂丝，手里却悄然又凝聚了一把匕首。
姬眠欢被金色妖力铸成的绳索捆住，他看着呼那策向姬宿秋走去，眼中猩红之色更重，他声色阴狠道：“你敢碰他，你走不出这个领域。”
呼那策置若罔闻，他一把拉起姬宿秋，愣了一下，没有气息，没有神魂，这是一具空壳。
可明显是姬眠欢认为的重要之物。
呼那策用妖力将姬宿秋捆好，转身将不听话的狐狸也抓紧，他飞快离开姬眠欢领域之中，踏出青云殿的刹那却意外横生。
被妖力捆锁住的姬宿秋的肉身在离开青云殿的一刻开始异动，呼那策运起妖力凌空而行，感觉到姬宿秋异样时已然来不及处理。
他感觉到一股霸道蛮横的灵力在姬宿秋体内碰撞，无可奈何，呼那策只能舍弃掉姬宿秋的肉身。
那具肉身从空中极速降落，在半空就嘭地一声炸开血色的烟火，纷纷扬扬的血肉如红雨落下，让呼那策想起在幻境里的自己。
一股疼痛从他的腰侧传来，呼那策垂眸，见神志不清的姬眠欢一口咬在他腰腹之上，尖牙刺穿，血浸染了衣物，他一掌拍在姬眠欢肩颈将其拍晕，换了个横抱的姿势加快速度。
那肉身显然被谁落了咒印，只要离开固定范围就会炸开，就算呼那策有心也带不走，反而若是他不舍弃，那炸开的力量波动会伤到自己和姬眠欢。
“舅舅…舅舅。”
躺在他怀里的姬眠欢缩成一团，竟然在低声抽泣，昏乱之中抓紧了呼那策衣襟，狼狈的眼泪沾湿胸前。
“眠欢，”呼那策放低声音，他抱紧姬眠欢，一下一下拍在姬眠欢背上，“我们先回妖界，再去找舅舅好不好？”
姬眠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在自己的梦魇里崩溃至极，只是感觉到抱紧自己的身躯温热有力，在逆境里给了弥足珍贵的安全感，便伸手把呼那策抱得更紧。
苍羽被那叶重阳不依不饶拦住，长老中都顾及叶重阳家势和天资，竟也跟着胡闹。
苍羽面色不佳来到青云殿时已然只剩一片狼藉，暗室里的牢笼已经被打开，冰棺里的尸身也不见，只剩下鼻间淡淡的血腥味，和空中飞扬的血色残沫。
他竟低低一笑，望着手心的一点血沫神色温和，“我说过你走不掉的，你还不信。”
哪怕神魂能逃脱，肉身化为齑粉也要留在青云殿，留在他身边。
慕容潇在冥河焦急等待了一会儿，见呼那策满身腥气而来，怀里的姬眠欢罩着他的黑色外袍，也心知姬眠欢的情况，他蹙眉化作原型，带着二妖飞回炎地。
将姬眠欢安置在玄宫内设好结界，慕容潇正等待呼那策收拾完好去找凌伊山，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妖力逼退出玄宫，他蒙了一瞬，抬眼见整个玄宫笼罩在一层猩红的阴影之下。
玄宫内，醒来的姬眠欢双眸仍旧猩红，周身的妖力却比在青云殿时更甚，他双眼妖而无神，只是笑意里饱含暴虐凌虐的欲望。
呼那策以为他昏睡过去没设防，猝不及防被阴了一手，此刻被姬眠欢妖力钳制在宫床上动弹不得。
危险的气息逼近，呼那策放缓呼吸，抬眸直视逼近的姬眠欢。
那双素白的手上黢黑的疤痕刺痛了呼那策的眼，姬眠欢却没有时间看自己的伤疤，他有满心的欲念和恶意想要释放。
他的膝盖抵进呼那策腿间，跪坐着压在呼那策身上，一把匕首寒光凌冽。
冰冷的匕首尖刃，贴在呼那策脸上，诡丽的红瞳里恶意满满。
下一刻，那素手一挥，割破了呼那策一丝不苟的衣襟，露出一片紧实的蜜色肌肉。
“？”
在胸膛上游走的指尖，比匕首更让呼那策觉得冷，他腰腹绷紧，对着陌生的事态生出一点恐惧。
作者有话说：
呼那策：装疯卖傻是吧
姬眠欢：(／_＼)人家没有，是真疯

第56章 【修改新版】
玄宫的异样凌伊山在偏殿有所察觉，他推门而出，遥望那一片红色阴霾时心下一咯噔，见慕容潇过来，慌忙道：“玄宫被封起来了，凌长老，如今以我一妖之力恐怕无法打开结界。”
“我与小凤君同去探查一番，”凌伊山望着玄宫之上隐隐积累的阴云，有些不好的预感，“狐君该不会要反悔吧。”
“反悔什么？”慕容潇问。
“当初他与策儿修补妖核，约定在交易之前不伤策儿分毫，小凤君瞧天上的那积云，”凌伊山双眉紧蹙，“似雷劫征兆。”
玄宫之内，呼那策双眼被蒙上一层柔软的缎带，双手被妖力捆锁让姬眠欢强硬推至头顶。
被堵住唇舌，呼那策喉间连压抑的喘息都发不出来，只能趁姬眠欢松口时迅速换口气，只有贴得极近的姬眠欢感觉到他鼻翼遗落的急促温热。
……
呼那策被姬眠欢弄得浑身紧绷，他双颊红透，不知所措弓着腰想要把自己缩起来，低头时发丝擦过了姬眠欢的脸。
压在他身上的妖所有动作蓦地停了下来，呼那策舔舔干燥的嘴唇，被蒙住的双眼看不见，姬眠欢半张狐狸面孔已经消退，眼中的疯狂之色却更甚，深如血的赤瞳，眼底尽是占有的欲望和奔腾的怒火。
“…你之前，就是这么勾引别人的？”
姬眠欢摸过呼那策腰腹间牙印，指腹轻柔地在伤口处打转，他俯身趴在呼那策身上将伤口边渗出来的血舔净。
“你怎么敢的，身上还带着别人的痕迹，就来招惹我。”姬眠欢的声音温柔落在呼那策耳边，眸中却有怨念一闪而过。
本来就是这混账狐狸咬的。
呼那策剑眉紧锁，胸口剧烈起伏，只能勉强喘息，说不出话，高眉深目的五官本该有浓墨重彩的强烈压迫感，此刻却如水墨洇湿宣纸一样边缘泛着雾色朦胧。
姬眠欢盯着呼那策微张的唇，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
但是，不要着急。
姬眠欢按住呼那策的肩头，决定先做一点明显的标记，他露出尖牙，一口咬在呼那策锁骨处。
……
“哥哥，你要不要看看镜子，”圆润的指甲摩挲着呼那策腰间，姬眠欢的语气极为轻快，“哥哥的眼泪把缎带染湿了，比刚开始更漂亮了，要不要感谢我？”
……
呼那策心里崩的一根线突然断了，他忍无可忍低声吼道：“姬眠欢！”
“我在呢，哥哥，”姬眠欢眼睛一亮，松开手上动作将呼那策抱紧，他白皙的脸上一层情欲晕染的红霞，唇边笑容极乖甜，眼中却晦涩难明，“哥哥再叫叫我。”
姬眠欢仰头含住他仰起脖颈上的喉结，柔声哄他，“哥哥，怎么不叫了？”
……
“哥哥真乖。”
“你要是，是装疯卖傻趁机折辱我，”呼那策转动被捆住的手腕，感觉到姬眠欢指尖狎呢划过腰窝，面上登时冒出一团热气，又一次试图挣脱妖力的束缚无果，“我一定杀了你。”
“哥哥舍不得。”姬眠欢笑了一声，他见呼那策已然不再挣扎，俯身含住那被咬得红肿的唇，用舌尖细细描摹唇瓣的形状。
纵容姬眠欢的呼那策比起前者的整洁可谓格外凄惨，他面色涨红，身上汗涔涔一片，被掐得到处都是红痕。
姬眠欢伸手揭开呼那策眼前的缎带，那双金色的眼睛微掀起眼皮，眼尾红透，在一张习惯于冷淡的上位者脸上，显出超脱性别的性感。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记起呼那策长了一双并不太艳丽，却足够勾人的桃花眼，姬眠欢凑近亲吻着呼那策眼眶边掉出的生理性眼泪，轻声道：“哥哥别怕。”
“要是怕，”姬眠欢凑近呼那策的脸吹了一口热气，密长的霜睫精致如蝶翼，“就抱住我。”
整个玄宫内没有一块灵石在运转发热，呼那策却觉得头晕脑胀，他发昏勾上姬眠欢的脖颈，任凭对方摆布，只是垂着眼睛，冷峻的眉眼蒙着雾气，双耳绯红。
姬眠欢抬头安抚地吻过呼那策的唇角，他想按住呼那策的肩，身后的宫门猛然被一股妖力冲撞开。
原本平和下来的气息陡然一变，姬眠欢温柔啄吻着呼那策下颌的唇露出尖牙，低头抵上他脆弱的咽喉。
“你敢让他们进来看见你现在的模样，”姬眠欢飞速将身下压着的被褥拉扯过来将呼那策遮好，语气轻柔黏腻，“我就一口咬死你。”
尖锐的牙隔着皮肉扎在软骨上，刺痛感极为明显，狐狸说的不是假话。
呼那策抬起被汗水濡湿的眼睫，望向隔着一层罗纱的殿门外。
“师父。”
他低沉的声音磨砂着旁人耳朵一样，磁性喑哑，尾声又拖长，像是累坏了，在撒娇细语，姬眠欢的耳朵动了动，掐住呼那策的下颌脸色阴沉，“不许再说话了。”
凌伊山也听出呼那策的情况不对，他错愕转过头与慕容潇对视，神情恍若被雷劈到，慕容潇却面色如常，道：“凌长老，我们还要，进去吗？”
姬眠欢瞥过前来殿内的冒犯者，心下的凌虐欲望越发浓重，与之而来的还有沉甸甸的杀意。
他指尖银光一闪，却还没来得动作，忽然感觉脚踝处被一湿热蹭过，接着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压在身上的妖一声不吭倒下，呼那策吓了一跳，捆住手的妖力消散，他顺势将姬眠欢抱在怀中探查脉象，隔着帘子道：“师父，策暂且没事，只是。”
他的话一顿，凌伊山也知晓如此相见实在尴尬，道：“收拾一番再来偏殿。”
凌伊山感觉到姬眠欢的妖力撤回了，玄宫之外猩红褪去重新露出光洁的天色，他仍有些不放心，想托慕容潇在此守候又觉得不合适，只能一同匆忙离去。
淅淅索索穿戴衣裳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玄宫中变得突出，呼那策仔细整理衣襟，遮盖好脖颈之间的红痕。
落在下颌贴近之处的却无论如何都会露出来，他抿平唇角，劝慰自己旁人见了也只会当他是被蚊虫叮咬。
一声轻微的叫喊从宫床上传来，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麒麟趴在姬眠欢身侧，正向呼那策亲昵挥舞着蹄子。
呼那策坐在床边，小麒麟便迈开短腿挤到他身边蹭动，他的手指抚摸过小麒麟的头，转头看向双颊绯红安分闭着眼的狐狸，无奈一笑，“一物克一物。”
麒麟生而祥瑞克邪魔，连唾液都神奇至极，呼那策没错过麒麟方才的小动作，他抱起小羊，道：“帮我看着他。”
小麒麟很快明白过来呼那策的意思，它仰头挺胸，欢快地咩叫了几声，几步蹦到姬眠欢身侧趴下，冲呼那策点头。
见姬眠欢面上布着细汗，呼那策替他调整了个舒服的睡姿，又用拧干的手帕擦去汗水，他在宫床坐着沉吟片刻，从乾坤戒里拿出当初锁过姬眠欢的锁链，将这只犯了错的狐狸锁在床上。
“乖乖待着，等日后清醒了，再算旧账。”呼那策掰开姬眠欢的嘴塞进最后一颗清心丹，又以唇渡水让其服下，指尖撩开姬眠欢黏在额头的碎发，留恋片刻才起身。
偏殿处，呼那策的衣裳扣得严丝合缝，只是身上被狐狸咬了许多口，行动时布料摩挲过红痕处有些难耐的痒痛。
感觉到凌伊山和慕容潇的视线都似有若无划过自己微肿的唇，呼那策面色如常，心下已然生出些微恼怒。
不能让狐狸太无法无天了。
相知多年，慕容潇从呼那策的微表情里总能察觉他的心思，不由暗笑，就该让呼那策多吃几次亏，长点教训才知晓不能一味忍让纵容。
“师父此去天池魔心已除。”
“策儿你与狐君……”
呼那策与凌伊山的声音同时响起，见呼那策面色一僵，凌伊山眼中懊悔一闪而过，骂自己不该如此心急把事情问出来，他轻咳一声，当自己没问过那个问题，“从前不许你往天池，只怕有所差池，如今因祸得福，倒也是机缘。”
“那宝器还未完全被激活，就能困住赤鸢，或许能用它将赤鸢制服。”天晶石一直是凌伊山心头一把未落的刀，听闻慕容潇提及的去人间界激活的真知镜能有如此威力，心头顿时燃起些希望。
“等狐君醒来吧。”呼那策未将重点放在真知镜上，他抬眼看了慕容潇一眼，对方立刻心领神会以疲倦为由请辞。
待殿内只剩凌伊山与自己，呼那策这才道：“师父可对半妖了解多少，尤其是拥有人类血脉的半妖？”
凌伊山愣了一下，随即细细思索，缓缓道：“你可是说两族交合诞下的混血？如果是妖族的混血，兴许只是无法修炼各族功法，因血脉斑杂，体内的祖上精纯血脉稀少，修为进度缓慢，其他并无什么奇特。”
“不过，若是妖族与人族的半妖，我也只从旁人嘴里听过，不知是真是假。”
“听闻古神与妖神本是天道分裂开来的两股意识，却偏偏是彼此的对立面，相互厌恶憎恨，是以人妖虽然经年来互不相犯，关系也不会如何和缓。”
“更听闻当初古神为与妖神划分界限，对人类与妖族结合产生的后代立下诅咒。”
呼那策呼吸一滞，手指不自觉收紧。
“半妖皆是会疯魔，杀尽亲近之人的魔胎。”
玄宫中，原本闭上眼的姬眠欢睁开赤红双瞳，他望着手腕处的锁链，露出一个轻柔的笑。
“真漂亮。”若是在哥哥身上，就更好看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什么都不剩了，只有尾气了（悲）
新封面放在wb，任何一个人不来看我都会伤心的，非常伤心。

第57章
外头的天色黯淡下来，玄宫中的法阵运转时偶有淡金色的流光转动，宫床附近又用火晶石点燃着一盏盏小灯，让整座宫殿不会显得太过冷暗，隐约的昏黄灯光带着火的暖意，在纱帐上摇摇晃晃。
呼那策拜别凌伊山，又将慕容潇安顿下，才顶着小雪回到玄宫，他关上殿门阻隔开风雪，将湿冷的外袍挂在一旁。
刻意放慢脚步靠近宫床，呼那策听到细微的呼吸声才松了一口气，他撩开罗帷，见姬眠欢乖乖枕着手臂依靠在银红镂金祥云纹枕上，模样安分，睡颜乖恬，心下不由放软。
白日里的闹剧好似烟消云散，呼那策眼里的狐狸总是爱缩成一团，适合窝在绵软处，娇蛮精贵，时常粘人喜欢撒娇，让人想抚摸爱护。
性格生来强势一些，呼那策也总将自己摆在主动付出的位置，习惯性去照顾对方，同时也享受着被需要带来的满足，只要姬眠欢露出一些弱态，心底就难免会心疼。
呼那策坐过来时床微微下陷，轻微的动静让安睡的姬眠欢睁开眼，润蓝色的眼瞳里似乎有些迷茫，他揉了揉眼睛，撑起身望向呼那策，声音里是喑哑的慵懒，“哥哥？”
“嗯，”呼那策伸手摸过姬眠欢的眼周，轻轻地摩挲过侧脸，“好些了吗？”
姬眠欢抬起手想抱住呼那策的腰，锁住他胳膊的锁链相撞作响，格外清脆，也限制了他的动作，他漂亮的脸上神情低落下来，抬眼可怜巴巴道：“哥哥，为什么把我锁起来？”
“怕你乱来，”呼那策在姬眠欢脸侧的手一顿，遍布在身上的红痕好似一下全都醒过来一样，通通发烫发痒，他脸色不自在微红，蜷缩起手指将手收回，“明日我将剩下那朵清心莲取来给你，今夜早些睡吧。”
见呼那策起身要走，姬眠欢垂下眼，忽而道：“哥哥。”
呼那策放下床帏的手停顿，回头无声询问。
玉白的指尖撩开珠帘鲛绡，缱绻温柔的灯光落在姬眠欢脸上，又缀着珠帘的阴影，欲说还休。
如霜花精雕细琢的眼睫轻轻颤了颤，那双多情艳丽的眼睛慢慢掀开一点，露出温润的水天色。
秋波流转，盈盈一笑间，潋滟洇湿了呼那策心头。
他心头蓦地生出个念头，想护着这双漂亮眼睛，让它永远含珠点翠。
“哥哥过来亲亲我，好不好？”姬眠欢看着他，轻声央求道。
换做世间任意一个男子，心上人在前如此恳求，冰做的心也要融化。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不无道理。
姬眠欢勾起笑，他双臂环绕住呼那策脖颈，仰头热切吻上呼那策的唇，暧昧的喘息错杂着令人脸红心跳的水渍声。
右手的锁链在拥吻与蹭动中被牵扯响动，听来都觉得在隐秘拌和，姬眠欢缠住呼那策的双臂越来越紧，似乎想要将其困锁在怀中。
他掀开眼皮，瞥见呼那策紧闭双眼脸颊微红，猩红的眸间划过一抹暗色，一股红色的妖力悄无声息凝结成坚不可摧的锁链，缓缓萦绕在呼那策腰间。
唇上的回应来得越来越激烈，一直在情事上生涩的呼那策也逐渐掌握亲吻的技巧，但还是他时来过于内敛，于是偶然的回应和主动叫姬眠欢尤为惊奇和欣喜。
他捏诀的动作只慢了一瞬，却直接错失良机，叫自己左手也被捆住动弹不得。
“……哥哥？”姬眠欢难以置信看着呼那策最后在他唇边温柔落下一吻。
“怎么，”呼那策轻咬舌尖，勾起唇角拍了拍姬眠欢的脸，“我早就说了。”
“事不过三。”让着这狐狸，还真当他傻了。
姬眠欢默不作声盯着手腕处的锁链，发出一声轻笑，“还是哥哥厉害，甘拜下风。”
自以为掌握人心，玩弄着情爱，现下也成了爱人的手下败将。
长夜寂静，呼那策坐在角落处打坐，姬眠欢百无聊赖半倚在床柱之上，他半阖眼皮，忽听闻殿内有轻微的动静，抬眼望去，却是小麒麟白日里睡得太足，夜间出来活动。
此时呼那策周边是生人勿进，姬眠欢却还醒着，小麒麟并不记仇，很快忘记它与姬眠欢的前仇旧恨，哼哧哼哧爬上宫床对着姬眠欢抬起两只蹄子比划，它没忘记呼那策交给它的事，帮忙照看姬眠欢。
说麒麟生性单纯也是，但也格外聪颖，从呼那策的请求里知晓姬眠欢的状态不佳，心里把姬眠欢当受伤看待，也就是比起平常而言虚弱。
哪里知道这只狐狸现下的破坏力比之前还要强大。
它凑过来舔舐着姬眠欢的手臂，一股神奇的力量从肌肤相接处如细小的电流一般钻进姬眠欢经脉里，他神情一滞，俯身仔细看着眼前的麒麟，“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小麒麟见他肯与自己交谈，更加欢喜，直接大摇大摆挤到姬眠欢身旁，它又低头舔舐过姬眠欢的手。
在青云殿暗室内受伤留下的疤痕虽然被呼那策用药敷过，一时半会儿还去不掉浅淡的痕迹，谁料小麒麟的唾液涂抹上去，疤痕竟然眨眼间都消失了。
“唾液能有如此修养能效？”姬眠欢惊讶一瞬，随后心情沉了下来，他拎起小麒麟的后腿将它倒提起来，殷红的眼瞳里溢满质疑，“哥哥要带你回来，不会是想让你修补妖核吧。”
若是如此，那自己还能怎么留在呼那策身边，还有什么用。
摇晃着小尾巴的小麒麟将姬眠欢纳入同呼那策一致的长辈范围，还没查觉到那赤瞳中的杀意，只是小声咩咩叫，想让姬眠欢将自己放下。
“若是，把你杀了，”姬眠欢的声音低低的，暗含着说不出的愉悦，嫩白的指尖划过小麒麟的脖颈，停留在咽喉处，心头虐杀的渴望如热泉喷涌而出，他玉色的脸庞霞云烧红，望着小麒麟的眼里痴狂毕露，“哥哥，是不是。”
“只能靠我了。”
当搁置于咽喉上的指甲开始用力，小麒麟终于吃疼反抗起来，它四只蹄子不停挥动，黑润的眼瞳里还是一派懵懂不解，侧头伸出湿热的小舌头舔舐过姬眠欢的手腕，在那手腕上的烫伤一时也消退下去。
临到死，还在安抚凶手的情绪。
“……蠢货。”姬眠欢脸色一白松开手，他一脚将摸不着头脑的麒麟踹下床，独自拉过被褥将自己遮盖起来。
他缩成一团，胸腔里的心跳得极快，冷汗浸湿了后背，低头无措看向自己的手，确定没有血色才闭上眼，叹了口气松懈下来。
幸好，没把那蠢东西杀了。
哥哥一定不会原谅他的。
姬眠欢想到这里眼周一红，又恨自己又委屈无奈，他的眼眸红透，方才为骗取呼那策信任才施展幻术将眼眸的颜色转换成润蓝，实则如何也平复不下来了。
胸腔里的狐王心察觉他低落的情绪，偏偏实力还没有恢复，无能为力帮助姬眠欢稳定神魂，只能尽力温养自己，快些发挥作用。
半窝于床榻的姬眠欢反省自己只反省了片刻，很快就一双眼睛盯着角落里的呼那策移不开眼。
他像是盯着肉的恶犬，被主人用链条困锁住脖颈，还是忍不住想要撕咬的欲望。
他眯着眼，突然摊出掌心现出真知镜，勾起一个浅浅的笑。
“下次再和哥哥玩吧，今天哥哥已经累了。”
翌日呼那策探查过姬眠欢的脉象，就去丹房准备将最后一朵清心莲炼化，炼化清心莲并非如旁的丹药容易，尽管丹房中的丹炉已然是极品用具，呼那策还是耗费了不少妖力。
他擦干额角的汗，将清香四溢的丹药放入一小瓷瓶中，门外传来叩门声，后响起慕容潇的声音，“策，炎地来客人了。”
能够被炎地称之为客人的人，除去凤族以外就只剩狐族，所以呼那策见到姜尧与栖潭之时有些惊讶，远道而来的两位万妖林首领不知有何目的，当下还是做好了待客之道。
蛇君姜尧的人形呼那策还是第一次见，他一头墨色的长发，苍绿色蛇瞳，从前听过姜尧声音时，呼那策还以为其应是男子中偏柔媚的长相，不想姜尧眼眸深邃，鼻梁高挺，竟是阴柔中不失英气。
栖潭与初见时一样，不过比起那时的沉默寡言和神秘，呼那策察觉其双目中掩藏着的尽是压抑的兴奋之色，几次主动交谈，虽未提明来意，已然将热切姿态摆了出来。
待要切入正题时，栖潭瞥过慕容潇，欲言又止，呼那策明了，却还是坚持道：“若长老不信小凤君，如此与我炎地也非同路人，就此请回。”
栖潭话语一顿，措辞借口皆被抹杀在咽喉之中，他叹息一口气让步，见呼那策摈避其他人，在座只剩下他二妖与呼那策，慕容潇，凌伊山，他浑浊的眼眸微微闪烁，开口时急切的兴奋之意已然无心掩藏，“来见狼君只为一件事。”
“我族……最后一只麒麟，是否在炎地？”
呼那策心头一顿，他眼神收敛住，不露声色心下盘算，下刻却听栖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匍匐于地的老者脊背佝偻，抬起的双眸里热泪满盈，他撑在地上的双臂颤抖着，泪水顺着干枯的皮肉坠落，“老朽……毕生等待的，麒麟。”
“世间最后一只麒麟。”

第58章
“麒麟一族，只剩最后一只麒麟了？”凌伊山不可置信，“麒麟一族不是多年来避世隐居吗？”
慕容潇早知这局面，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
舟山上的小麒麟天性温和，可以窥见麒麟一族的气性定然也是温顺，呼那策并非想将小麒麟藏在炎地一辈子，他打算在其化形之后就去寻麒麟一族，让它回到族群的怀抱。
小麒麟在炎地虽然无忧无虑，可终究不能太过张扬，躲躲藏藏，要避开大众的目光，无可避免地就要忍受孤独。
凌伊山是传道授惑的良师，却绝不是擅长养育幼崽的慈父，况且凌伊山责任本就繁杂，呼那策不欲再多添麻烦。
可他自己又总忙忙碌碌，几次回玄宫，小羊都兴高采烈靠近他，没有一点抱怨之色，好似只要自己靠近，就会原谅之前所有的忽视和冷漠。
呼那策想起幼时的自己，不禁会想那时不闻不问的呼那樊，是否会在自己靠近时也心存愧疚呢？
他想让小麒麟别再走过同样的路，可栖潭一言，却是斩断呼那策的念想，那只乖巧懂事的麒麟，出生还不到一年，已然失去了与自己血脉有关联的一切。
“怎么会…如此。”栖潭嘴唇动了动，面上似哭又笑，干枯的皮肉像枯竭的地面，因为久久无法得到甘霖干涸到皲裂。
呼那策俯身将栖潭扶起，他的手掌感觉到栖潭颤抖中压抑的愤懑不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不仅有如汪洋的悲哀，还有熊熊燃烧的仇恨怒火，滚烫着席卷走湿润，抽尽一颗死守老树的生命。
他心中涌起一个的念头，问道：“此事是否与龙族有关？”
“现下说这些也无用了，”姜尧扶过栖潭的手臂，苍绿色的眸子低垂着，“此次长老只是为接回小麒麟，长老虽是混血之身，自小却是长于麒麟族群之中，有关麒麟之事必定比狼君更为清楚，况且血脉亲缘羁绊，长老定不会对小麒麟不义。”
“如若狼君不信，可时常于万妖林来见它。”
室内一时静默，呼那策却没有犹豫很久，他道：“好。”将小羊放归于栖潭身旁，确实比在炎地好，比在他身边好。
玄宫之中，姬眠欢抱着小麒麟观察许久，他的一双眼睛依旧猩红，理智却恢复了不少，多亏呼那策不计消耗运转玄宫法阵，狐王心温养速度极快，它很快就小心探入姬眠欢识海，开始悄无声息修复其中的狼藉。
呼那策推门而入时，姬眠欢的指尖刚划过小麒麟脖颈，他见呼那策进来，便乖乖将小麒麟放下。
心知呼那策不会将自己放出来，姬眠欢不再故意示弱，他歪着头，直直看向呼那策，从头到脚，目光炽热中带着一丝痴态的执着。
仰躺在床的小麒麟见呼那策过来，立刻翻过身子凑到呼那策身边咩咩叫，它头顶冒出了一点圆圆的角，拱在腰间时呼那策才发现，他抱起小麒麟，对视着那双温润的黑瞳，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笑。
床上的狐狸心口堵着一口气，故作风轻云淡的神情稍稍破裂，手腕间的锁链被故意弄出响动昭示着主人的不满，那点小情绪呼那策很快接收到，他坐于床边在姬眠欢脸侧落了一个吻，“安分点，一会儿再来陪你。”
“哥哥带小妖怪去哪？”姬眠欢望着呼那策起身的动作道。
“送它回家，”呼那策手摸过小麒麟冒出来的角，“不知麒麟族有何习俗，这冒角之日是否是你一个重要的日子。”
“这些日子疏忽，我也不知它是何时冒出来的。”
“生角是否疼痛，要如何养护，我竟也是一无所知。”
“对你不闻不问，小羊，你怨不怨我？”
低诉的声音十分轻微，姬眠欢停下动作看向呼那策的低垂着头，漂亮的下颌上有透明的泪滴落到小麒麟的犄角之上。
一声疑惑的轻咩从小麒麟口中发出，它抬起两只蹄子搭上呼那策的肩，伸出舌尖在他脸颊之上舔舐干净咸涩的泪，呼那策被它舔舐着眼皮，不得不闭上一只眼，他的手抚摸过小麒麟冒出一点的角，道：“疼不疼？”
成年落牙礼那次，呼那樊也曾蹲在他身前，伟岸高大的狼君面上无措，半天只能皱着眉，声音特意放柔道：“策儿，疼不疼？”
记忆斑驳，又是他不肯去回忆的东西，除去这只爱捣蛋的狐狸，上次是谁问呼那策疼不疼他已经记不清了，偶然打翻那点过去，却都是关于父王的点滴。
捡到小羊的那日，呼那策想自己绝不会如父王那般，他会承担起责任，却发现自己的身份实在太多，分身乏术。
他曾经发誓自己不会再如同呼那樊一样冷漠，却在无形中走上了同呼那樊一样的道路。
往日默默而过，平淡到无所察觉，直到出生就一直待在身旁的小麒麟要离开，呼那策才幡然回望，原来将自己放到这个位置上，他并不会比呼那樊做得更好。
呼那策后悔自己曾经那么希望呼那樊能多陪伴自己，却又在得不到时满心怨恨，乃至主动疏离。
恐怕这世间无人能勘破他的心，寄生于丹田的赤鸢也不曾察觉。
从寒潭出来，到呼那樊飞升，呼那策从未主动见过呼那樊一面，锁心阵虽然能镇压情感，却又不是死死封锁掉呼那策的心。
他一路走过来，虽然习惯于沉默寡言，可怎么会真的对呼那樊一点怨言和恨也没有呢？
没有见到最后一面，是因为父子情裂出一道难以修复的伤，是因为恨意虽然沉默，却如荆棘一直扎根在呼那策心里，日夜折磨痛苦，从未消失过。
银丝缠紧温软的绵帕擦干呼那策脸上的水痕，又偷偷在他脸侧飞快挨了一下，呼那策不由一笑，他瞥眼见被困锁住的狐狸眼巴巴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害怕他再掉一滴泪。
怀中的麒麟也感觉到泪水中的悔意和悲伤，它紧紧倚靠在呼那策胸膛，尽管温度不会传递到那里，却依旧给了呼那策些许安慰，他收敛尽眼底的涩然，道：“带你回家。”
“哥哥，你过来。”姬眠欢抬起被锁链捆住的一只手，示意想抱一抱呼那策。
呼那策将小羊放下，俯身把姬眠欢抱在怀里，对方回抱他的时候牵扯着锁链在响动，姬眠欢的下巴磕在呼那策肩头，闷声道：“哥哥，我好害怕啊。”
“怕什么？”呼那策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万妖林那只妖竟然也是混血，我会问他关于半妖一事，把你治好的。”
“我害怕，因为哥哥往日从来不哭，也从来不说疼，更不会说自己想要什么，”姬眠欢缓缓收紧双臂，袖中的匕首一动不动，脑中疼痛催促着他动手，姬眠欢沉默调息许久，才蹙眉继续道，“感觉，要是哥哥一直一声不吭，也不落泪，有一天……”
姬眠欢有一种直觉，或许呼那策就会像那些该落而没有落下的泪，像那些该出口却从不出口的情绪一样，让人无从得知。
“我怕哥哥会不见了，”姬眠欢把呼那策抱得更紧，“哥哥不会丢下我吧？”
“你在想什么呢，”呼那策略微惊愕，他拍着姬眠欢的后背，低声道，“炎地需要我，族民需要我，我不会不见的。”
“那……若是，”姬眠欢吞咽了一口唾沫，他有些畏惧问，“若是他们都不需要哥哥了，我是说，若是有这么一天，哥哥自由了，不用再将自己捆绑在炎地……哥哥会不见吗？”
姬眠欢尽力平缓着自己的呼吸等待答案，呼那策的沉默是不敷衍的思索，半晌才有声音落到姬眠欢耳边。
“若是你还需要我，那我会在。”
呼那策还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若是有天炎地不再需要他的守护，族民也不需要他的庇佑，他还会去往何处，应是会毫无牵挂飞升神界去寻找父王吧？
不过若是姬眠欢那时还愿意与他同行，他会等到时机才与姬眠欢一起飞升。
思绪截断，呼那策低头，见小麒麟咬着他的裤腿往外走，它四只蹄子乱动，急切咩叫着，双眼发亮，想让呼那策陪着它出去。
呼那策侧耳听到一阵悲怆的类似箫的声音，在冬日的肃静里格外苍凉，他将小羊送至殿门口，看着它奔向殿前空地。
茫茫飞雪之下，栖潭像一颗孤零零的树，独自跪坐在一片白里吹奏麒麟一族已然绝迹的曲子。
“好好待着，别让我再担心你。”
呼那策回到殿中，将最后一颗清心丹交给姬眠欢。
一共从凤族就拿了三朵清心莲，如今一颗给了习颜，两颗给了姬眠欢，他心魔洗净不再需要清心莲，又找凌伊山将锁心阵打乱，丹田除去取不出来的天晶石，已然再无一物压抑着呼那策的心。
正因如此，他才会确信自己的心意，能够在姬眠欢耳边道：“若非我爱你，那把匕首还未出袖，我就会杀了你。”
“但，恐怕要你清醒着想要杀了我，说你并不爱我，我才会忍心伤害你。”
“在此之前，”呼那策捏过姬眠欢的下颌吻住他的唇，将他袖间握着的匕首小心抽出来，“我不怪你。”
“在哪发现的东西，太危险了，别乱碰，怕你弄伤自己。”
“……好，”姬眠欢握着呼那策丢过来的匕首，白皙脸上殷红得透出病态，他望着呼那策一步步离开玄宫，将那冰冷的匕首贴紧自己的脸，“哥哥说会治好我的。”
“……会的。”
冰冷的匕首溅上温热的血，少许落到了层层纱帘上，姬眠欢用妖力抹除血迹，将手中的匕首丢至角落里，他望着手臂之上的伤疤，厌嫌又无可奈何。
差一点，尖刀就要捅到呼那策身上了。
一道深刻入骨的伤，妖力不过片刻就能修复，但疼痛会伴随。
算作对自己聊胜于无的警告。
作者有话说：
慕容潇：我一不在，你们两个就用flag把彼此扎成刺猬是吧

第59章
妖界的雪也带着一股苍凉的野性，茫茫千万片雪花随风乱舞，席卷起冬日里遗落的残枝落叶，一直把那些不属于洁白的残渣裹挟着抛到天际之上。
宫殿都挂着凝结的冰柱，积雪压顶，一眼望去除了黯淡的宫闱，就是沉默低垂的乌黑屋檐。
若是未见过灵镜的芳华，呼那策不会觉得此时的炎地太过单调，现下却觉得差了几抹颜色，炎地非黑即白，海棠早早落尽后再无艳色，若是到春日，他想种下一些桃树，或去灵镜挖几株心月梅。
曲乐顺着寒风灌进耳中，呼那策觉着耳孔像钻进冰雪，一直捅到心口上，他见小麒麟不断在栖潭身侧游走，昂头摆尾，好奇又怯怯不敢接近。
他走下台阶，小麒麟立马摇着短尾扑腾到腿边，雪花粘在它的两片树叶一样的耳朵上，随着摇头的动作落了下来。
悲怆的鸣声从栖潭手中那一截木质乐器中溢出，他佝偻的脊背挺直，白雪落在黑色的破旧长袍和糟乱的头发上，像一只头顶堆雪的乌鸦，可从玄宫前远远望去，又像白色里的一点脏。
空旷的雪地里曲调高高扬起，如泣血悲鸣的嘶吼，慢慢低落微弱，像垂死的叹息，风与雪插入其中，没能掩盖住鸣声中的怨恨，待声色殆尽时又突兀一声高昂，将漫长寂静之前最后一段激昂随着栖潭手指跳动打入呼那策心里。
他借着这首曲子看到了一个上古族群的消亡，从除了龙凤最接近神族的幸运儿，缔造过万年繁华鼎盛，又成水月镜花破灭，避世假象后，只剩眼前一幼子一半妖的现实而已。
同为妖族，乃至首领君王，呼那策比旁人更能体会栖潭心中的苦闷和悲愤，他扶起将乐器收于袖中的栖潭，小麒麟见他主动亲近栖潭，也不再如初见怯懦，大着胆子用前蹄触碰着栖潭的靴子。
“栖长老，我有一事相问。”呼那策见栖潭伸手触过小麒麟的犄角，它微微瑟缩没有躲开。
“老朽知狼君所问何事，”栖潭蹲下身拿出怀中一布包，从其中取出些晒干的稀奇灵草喂给闻着香味靠近的小麒麟，“也是祖辈曾与狼族有交情，才知这古老秘辛。”
不过栖潭从未想过，呼那策会为了姬眠欢主动开口，他感觉到初次遇见时呼那策身上打下的魂印已经消失，其中发生于二妖之间的羁绊虽不详尽得知，亦可从言语神态中察觉。
“便是要以狼君一滴心头血护住趟过玄池者的心脉，狐君半妖之身，另一半还偏生是被妖神排斥的人族血脉，若无一滴心头血镇压，恐怕会凶多吉少。”
栖潭抚摸过低头啃食手心灵草的小麒麟的头，想将它抱起，小麒麟察觉他的动作立刻警觉地退缩到呼那策身后，两只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戒备。
“看来，”栖潭苦笑一声，“它还不愿意跟老朽回族地。”
呼那策将栖潭刚刚的话在心头转了个弯，听他出此言，问道，“麒麟一族的族地，而非万妖林？”
“麒麟的这一对角生出来，便每一岁长大时都会疼痛，非要用族地中的一口神泉中的泉水濯洗不可，只需几滴，也能让它免去痛苦。”栖潭收起布包起身。
呼那策沉吟不语，小麒麟躲在他腿边，再也不靠近栖潭，哪怕它闻到这陌生的妖身上有自己熟悉的血脉味道。
“劳烦长老在炎地多待些日子与小麒麟相熟吧。”呼那策道。
正好这段时日带姬眠欢过玄池，此后各种注意还得从栖潭这里得知些消息，一滴心头血或许会让呼那策元气大伤，修真界隐患未除，谜团一个接一个，他还有很多话想找机会问清楚姬眠欢。
但现在更想先让那双眼睛恢复成清亮的水蓝色。
凌伊山的反对在呼那策意料之中，只是心意已决再多劝慰也无用，凌伊山当初容忍姬眠欢入炎地就是为修补呼那策妖核，如今妖核还未修补完毕，竟然又要把心头血搭进去，简直让他两眼一黑。
但与狐君交好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凌伊山看在将来要借姬眠欢那镜子一用，就当提前还个人情，可他还是不安心，捏住呼那策的手腕把了好几次脉，铁青着脸色说不出话。
只是最后见呼那策双眼微亮，偷偷带着希冀看向自己，凌伊山心一软，缓和下脸色说：“炎地虽说不如灵镜那般富饶，灵草丛生，多年来底蕴还是丰厚，总告诉你不必一人独自担着，就算妖力暂失，自有我顶上，与你时间好好修养的。”
“多谢师父。”知晓凌伊山妥协，呼那策躬身拱手，唇边带上轻快的笑。
哪怕做事果断，就算凌伊山阻挠也没结果，可呼那策同样更希望得到师父认可与赞同。
他要退出去时，凌伊山抬手掩住唇角，轻咳道：“银灼，为师知你性子，恐怕是交出去了吧？”
“是。”
呼那策毫不犹豫的回答，意料之中让凌伊山又是一阵心梗，他缓缓吐出口气，幽幽道：“炎地的君后……不知配不配得上狐君的位置。”
他是真害怕，若是姬眠欢这都不满足，直接将他一手养大的崽子拐回灵镜该如何是好，只怕那时就算呼那策要拦着自己，凌伊山也要踏破灵镜的土地。
姬眠欢脑中一片灼烫的热，他浑身被汗水浸湿，薄薄的衣衫贴紧胸膛，湿黏一片。
呼那策来时就见他双颊绯红，口中不断呓语，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除去身上是滚烫的。
“眠欢，醒醒。”呼那策将他搂在怀里，握住他的手腕，察觉到脉象中的昏乱时剑眉一凝，当即断开两处锁链，打横抱起昏迷不醒的姬眠欢往玄宫后殿去。
泡入温热的池水之中，姬眠欢在呼那策怀中轻颤一下，他贴近呼那策胸膛，无意识伸出手抱紧呼那策的腰。
灵力从各处经脉钻入他身体里时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口干舌燥逼得他睁开眼，撞进呼那策担忧的眼睛里。
“哥哥，”他埋首于呼那策颈窝，颤抖的声音饱含疲倦，“累了。”
“好难受。”
要疯了。
他抬起手，猩红的妖力化作刀刃要割破手臂，被呼那策及时逮住双手禁锢在怀里。
呼那策望着姬眠欢双臂露出的大大小小的伤疤，恍如也被这样一道道割在心头。
将姬眠欢困在怀中，呼那策低头从侧面温柔亲吻着姬眠欢滚烫的脸颊，妖力从他掌心源源不断输送到姬眠欢身体里，调息着温池中涌动进来的灵力。
“我带你去玄池。”
汗滴从发间滑落到鼻尖，姬眠欢伸出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唇，他微眯着眼睛，像是没听清呼那策刚才说的，哑声问道：“你说什么？”
“我带你去玄池，”呼那策见姬眠欢安静下来，慢慢放松禁锢住他自残的手，轻声道，“不用怕，不会疼的，有我在。”
“玄池……”姬眠欢痛苦地闭上眼，他双手掩面，吞咽下几口唾液润住干涩的咽喉，“不要……不要过去。”
猩红的血蒙住他的眼前，他的指尖也是血，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天上是，地下是，到哪里都是血。
“谁的血……怎么到处都是。”
喑哑的哭腔听得呼那策心里难受，他蹙眉安抚地轻轻抱住姬眠欢，“没有血，闭上眼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呼那策抬起手，眼看要砍上姬眠欢脖颈，忽地被捏住手腕，强硬被扭过身子，背对着压在池壁上动弹不得。
他立刻警惕，心里发毛一样战栗起来，感觉到身后的妖不是现在他能镇压住的。
不该将锁链解下，呼那策懊悔自己一时心软。
游走在后背的手将自己滚烫的温度传递给了呼那策，他脸贴在湿漉漉的池壁上，完全无力挣扎妖力翻升几倍的姬眠欢。
怪到不合常理。
呼那策的脑子突然一醒。
自己在入殿之前做了什么？记忆截断到他与凌伊山告别，又招待过姜尧和栖潭，同慕容潇碰面时谈了几句话，他回到玄宫，然后呢？
他分明是见姬眠欢安睡在床，才坐到角落里打坐，待明日问完栖潭细节才决定取心头血的。
被那张痛苦泛红的脸蒙蔽，亲手斩断这个骗子的锁链，又把骗子抱到玄池，但在此之前，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到床边，呼那策居然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想明白一切，脸色沉下来，压着怒火道：“闹够了没有！”
“哥哥怎么这么快就察觉到，”压在他身后的妖低笑一声，气息稳当，诡红的眸子里贪婪之色尽现，不安分地将呼那策挺直的背脊和劲韧的窄腰扫了好几眼，“不过，晚了哦。”
幻境之中，哪怕是赤鸢也没办法跟他一斗。
手脚被妖力困锁住，呼那策呼吸一滞，感觉到姬眠欢将他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剥Ι去。
他像是还未主动展开花瓣的花，因着主人耐心告急，不顾花苞青涩，强行伸手掰Ι开柔嫩合拢的花瓣，手指挑开重重障碍，要一睹花蕊的艳色。
“姬眠欢——！”
怒斥因尾音的发颤变了味道，他的声音本就偏低，此刻被撩拨得又沉又哑，像是掉落进欲望的池子里吸饱了水，沉甸甸，水汪汪，一碰还会掉几滴透明的津Ι液。
“你这个，骗——呃，”呼那策小腿上的肌肉不自觉绷紧，他的怒骂转了个弯，勾得姬眠欢心里痒痒的，“骗…骗子。”
“哥哥，一会儿再骂我，”姬眠欢望着同幻境外一模一样的锁链，伸手撩开呼那策耳侧的墨发，唇贴在那线条优美的脖颈上，低声道，“现在就叫我的名字就好，好不好？”
被按压在池壁之上的呼那策动弹不得，感觉到身后陌生的试探，喘着粗气不想说话，一次次被姬眠欢暗算，再好的脾气也来火了，他闭紧嘴，被姬眠欢两根手指撬开，尖牙擦过柔嫩的指腹，终究没舍得下口。
“叫一声嘛。”
讨好的声音落在呼那策耳畔，他的耳朵不争气红了起来，再嘴硬就太端着了，便闭上眼，不情不愿开口，只是声音低低的，偏偏让人听起来觉得认真又深情。
“眠欢。”
只是呼那策还是太小看狐狸能无耻到什么地步，他浑身一僵，咬紧牙关不肯再开口，被姬眠欢掐住下颌逼迫着张开嘴。
“叫我的名字，或者，”姬眠欢的低笑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我会让哥哥除了喘气，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里谁也没有，只有我听得到哥哥的声音。”
欲望在呼那策耳畔温声诱哄，他恨自己对这该死的狐狸无可奈何，不只是幻境里无力还手，更是心上的屈服纵容。
“你想做什么。”呼那策认命垂下眼，冰凉的池壁似乎也因他滚烫的脸颊在发热。
“我想要哥哥，哥哥能不能明白？”
显而易见的蹭动在呼那策腿Ι间徘徊，他就算是傻子也能感觉到姬眠欢的意图，何况回玄宫之前，还压着害臊向慕容潇请教了一点不该知道的东西。
本来以为慕容潇如天上月一样出尘的修者不会明了，哪知对方直接抛出一本书来，眼底竟还有几分你可算来问的意思。
实践来得太快了，呼那策动了动喉结，只觉得眼前的景物都变得昏沉，模糊一片，视觉的感官褪去，触感与听觉便格外敏感。
滚烫的欲望，沉重的呼吸，捏造幻境的主人太过坏心眼，将四周的空气都带上自己的气息，它们紧紧挤压着呼那策的理智，逼迫他沾染上情Ι欲和自己的气息。
良久，呼那策像赴死一样妥协了，他将脸贴在池壁上，完全挡住红透的脸与脖颈，颤声道：“日后再算账。”
“日后算账？”姬眠欢眼睛亮了亮，笑道，“这可是哥哥说的。”
一声声痴缠的轻唤，将姬眠欢暴虐的心搅软，他本想用尽各种脑中所想的手段，反正幻境里呼那策不会受伤。
可那双润湿的金眸压着爱意看过来，剑眉紧蹙，一副无可奈何的纵容的模样，他就舍不得。
他只是抱着呼那策，在其耳侧温柔轻语，“在这里，不会让哥哥太疼，可是出去了，那疼许是避免不了，如此哥哥要放松些，免得到时候吃亏。”
不明白姬眠欢那些温柔抚慰的动作是为了一会儿做准备，呼那策只觉得自己脸都丢干净，在对方撩拨下很快丢盔弃甲，偏偏还被说这是为他着想的安抚，他将头埋在双臂之中闷声道：“快点。”
“哥哥说什么？”姬眠欢装作没听清一样问。
“我让你快点，”锁住他的锁链拍打着水哗啦啦作响，呼那策抬起头侧眸，冷峻的脸上蒙着薄怒，更多却是隐忍窘迫的羞意，“你是不是不行？”
锁住他的锁链兀地断了，呼那策被姬眠欢掀翻过来，低头叼住唇狠狠蹂躏。
“本想对哥哥温柔点，看来哥哥不喜欢这样。”
姬眠欢吻咬着呼那策的唇，将他拖进池底，窒息的感觉与灼烫的春Ι潮同时席卷大脑，呼那策颤着搂上姬眠欢的脖颈。
安静的深夜里，小麒麟拱开玄宫的门，摇头晃脑将头顶的雪抖下来，它闻着熟悉亲近的气息，在玄宫角落里寻找到了呼那策。
不过是双颊通红，双眉紧蹙，枕着手臂蜷缩起来的呼那策。
他口中溢出轻轻的喘息，小麒麟担忧呼那策病倒，便凑近他仔细看了几眼。
平日里挺拔的身影微微颤抖，眼角处还汪着浅浅的湿润，幸而身着玄衣颜色较深掩住某处衣物被浸染的异样。
否则呼那策醒来知晓这般模样叫人看去，不是自杀就是先把小麒麟和姬眠欢捆在一起杀掉。

第60章 【修改新版】
幻境里轻微的痛感隐约残留在身上，呼那策直到天亮才从其中挣脱出来，他浑身被汗湿透，骨骼酸痛得厉害，尾椎骨后遗症一样发痒发麻，像尾巴被人捏在手里亵玩一样。
想到尾巴，幻境里被逼着露出尾巴和耳朵，说一些不堪入耳浪Ι语的耻感又涌上心头。
他撩开贴黏在额间的碎发，脸红心跳之感残存于脑中，感觉身Ι下不适时又蓦地浑身一僵。
屋漏逢雨，腿边躺着的小麒麟随着呼吸肚皮一起一伏，不知何时来的，荒唐持续一夜，想必细枝末节的流露也尽数被听闻去。
起身时身上细汗黏腻之感与幻境中无异，呼那策不知该脸色铁青还是泛红，沉着脸要找宫床之上的狐狸算账。
走动之时模糊的湿黏越发明显，呼那策像被人敲了一棍子，他心里的廉耻被撕烂，气得脑子嗡嗡作响，扯开床帐的手几乎发抖。
躺在床上的狐狸比他好不了多少，此时真切地被汗水浸湿了双鬓，眼尾的春色，一池水汪汪的红，里里外外都透着餍足的气息。
怒火被这睡颜打压得息鼓偃旗，呼那策窝着的火只安安静静烧着自己，闷声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周身的凌冽气息却随着他的心绪漏了出来。
姬眠欢慵懒掀开眼皮，便是呼那策一脸要杀人的模样。
那张冷峻的脸上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乐出声，随意动动手腕时扯得锁链响动，笑道：“哥哥觉得链子的滋味如何？”
臆想之中的窘迫没出现，呼那策眼中倒是一亮，伸手摸过姬眠欢的眼周，道：“变回来了。”
这话叫姬眠欢一愣，他静下心，发觉脑中的暴虐之感竟然真的奇迹般褪去。
许是昨夜后半段太过疯狂，把怜惜的心思抛去九霄云外，初始淅沥的细雨一转攻势，如浸盐的长鞭狠辣不留情，随着劈开空气的噼啪声，于坚实的土地上留下道道痕迹，雨水一遍遍冲刷，碎石乱片都被积水冲下，露出更深的柔软内里。
凌虐欲望如乌云，发泄后尽数褪去，换得如今脑子清醒下来。
“哥哥，我好难受，”姬眠欢伸手去扯呼那策衣袖，被对方下意识躲开，呼那策望着他的眼睛里还有着些警惕，知晓自己昨夜耗尽了信用，姬眠欢只好委屈卖乖道，“身上都是汗，黏着我。”
“哥哥是不是和我一样，”他的手指探入呼那策衣带，勾着那条薄薄的带子，艳丽的眼睛盈盈一望，“反正坦诚相见过，不如带我一起沐浴吧。”
他的目光落到呼那策玄衣上，轻佻放肆，仿佛已经通过这一层伪装知晓整洁下的泥泞。
呼那策一声不吭将锁链解开，他紧绷着脸抱起嚷嚷着没力气的姬眠欢，无情道：“再敢乱来，我虽舍不得对你动手，却能不来见你。”
姬眠欢的笑意一僵，连忙收回手不再动作，乖乖勾着呼那策的脖子仰头吻了一下，“我听哥哥的话，哥哥别不要我。”
到温池时呼那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姬眠欢自然知晓，他装作无事发生般偷笑。
直到呼那策放下他准备转身离开，姬眠欢眼微睁圆，趴在池边小声问：“哥哥去哪？”
“别处。”呼那策冷着声音回答。
“哦。”姬眠欢将自己没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怜巴巴。
心软这等毛病实在是可恶，呼那策冷脸站在池边，见姬眠欢低垂的眼眸周围轻轻发红，心里就微微抽痛，他皱起眉头，真觉得若非自己果真蛊毒不侵，定会怀疑姬眠欢给他下了蛊。
怎么会这样明知是假的也会牵扯着他的心弦，根本无处躲开。
他脱下外袍，又伸手解开里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余下实在没有脸也不太敢脱去，呼那策坐于池边，双臂撑着池壁缓缓下水。
那双肌肉线条极为利落的小臂和呼那策修长挺直的双腿一样有力而且漂亮。
尤其是它们蜷缩起来肌肉紧绷发颤的样子，也都一样迷人，给姬眠欢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的视线落到呼那策的后背上。
那条深陷的腰线在昆仑玉上就将他的眼睛勾住。
这里本该有他留下的痕迹的。
姬眠欢修眉微挑，有点可惜地叹息了一声。
“在沧海派那次，你说的舅舅是谁？”呼那策低低的声音传过来。
呼那策等了许久，身后也没有一点动静，转身望过去，却见姬眠欢困惑着望向自己，问道：“哥哥在说什么？”
这样子让呼那策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他靠过来，捏住姬眠欢的手腕，瞥眼道：“你不记得了？沧海派？”脉象平稳。
“沧海派，”姬眠欢皱眉思索了几下，一脸空白地抬起头，“修真界第一宗门，哥哥说起这个干什么？”
舅舅二字，呼那策也不知姬眠欢是有意还是无意忽略了过去，他按住心下不安，道：“过几日你妖力恢复，与我去玄池一趟。”
呼那策想姬眠欢来炎地的目的本来就是玄池，现下该开心才是，姬眠欢脸却突然沉下来，轻声道：“不去。”
“你乖一点，不会太疼的。”
呼那策耐心劝慰，感觉手臂被姬眠欢抓住猛地一扯，脚底一滑，狼狈跌落进对方的怀抱。
他突然不再说话。
紧贴着姬眠欢的胸腔，呼那策听到对方慌乱的不安。
“哥哥，我真的不能去，”姬眠欢抱紧呼那策，感觉心尖在发寒，附上冰雪一样冷，眼前仿佛又出现一片猩红，他几近央求道，“你别让我去，好不好？”
“……不会疼的，眠欢。”呼那策无可奈何叹息一声，心里想着要如何炼制一些止疼的丹药。
“撒谎，”姬眠欢额角冒出汗水，他惶恐不安收紧双臂，躁动的心里隐隐有恐惧刺破薄薄的壳喷涌而出，“很疼，明明很疼，哥哥骗我。”
“不会疼的。”呼那策仍柔声道。
“会疼的。”
泪滴落到呼那策脸上。
他错愕仰头，见姬眠欢红着眼睛伸手抚上自己的胸膛，按压在心脏处的手轻微发颤，把颤动带到了呼那策心间。
“会很疼，很疼，哥哥会恨我的。”
“你知道要取心头血？”呼那策伸手擦掉姬眠欢眼眶的泪水。
“我见过。”
这回答让呼那策皱起眉，他开口想问什么，被姬眠欢捏住下颌吻了上来，绵密的吻温柔至极，一点也没有昨夜的暴戾，小心翼翼，宛如呵护着精贵的瓷器。
呼那策顺着姬眠欢的动作回应，半晌姬眠欢才恋恋不舍松开，他依偎在呼那策肩颈，眼眸中还残留着后怕。
“我不要哥哥恨我。”

第61章
呼那策小臂穿过姬眠欢腿弯把他抱回前殿，盖好被褥后又将妖力注满地暖连接的阵法。
躺在床上的妖脸上泛着红晕，裹着绵软被褥缩成一团，霜睫落下浅浅的阴影，耳后银发滑落至颈窝，呼吸平缓。
方才姬眠欢在温池忽而晕倒，呼那策探查脉象才发现他体内妖力空乏，像是被抽得一丝也不剩了。
幸而血气平稳，丹田正常，并未有枯竭衰弱之感，一头银发顺着低头垂下，脑袋靠在呼那策胸膛一动不动，就像安静睡着了。
这样安静，又让呼那策觉得不安，他伸手掀开姬眠欢左眼眼皮，心道方才果然没有看错，瞳孔又变成了猩红。
“拿你怎么办，这么怕疼，”呼那策握着姬眠欢左手，将妖力缓缓注入他经脉中，“药你觉得疼不肯用，玄池你也不肯。”
他撩开姬眠欢额前的碎发留下一个吻随后直起腰后退，却突然被一只手往回按。
呼那策手掌及时撑住床稳好身形，抬眼见那对猩红眼瞳一瞬不移的盯着自己，想起刚才偷偷的亲吻，莫名脸上发热。
那病美人面色恹恹的，白皙肌肤又衬得面颊酡红如霞云，双唇更加艳红，直勾勾看向呼那策时眼睛里像伸出了细小的钩子，勾着本没有的欲念往外冒头。
陷进那双眼睛里，待回过神，对方的膝盖已然悄然抵入呼那策的腿间，放在他后腰的手也并不老实，顺着窄腰磨蹭着股间软肉。
热气从呼那策脸上散开，他呼吸一紧，侧过头望向一边，冷下脸色道：“又在胡闹。”
姬眠欢收回手，望着呼那策微红的脸喉结无声滚动，他仰头伸出舌尖舔舐过呼那策的下颌。
湿润的眼睛酝酿着浓浓的欲望，如一坛春酒，能把人醉得晕头炫目。
“我不闹了，”感觉到呼那策忍耐着轻颤，姬眠欢扶住他的腰，压下唇角的笑意轻声细语道歉，“哥哥别生气。”
呼那策长叹一口气，总是觉得对这狐狸没脾气，本来只想摸摸姬眠欢的头，靠近时又情不自禁低头，姬眠欢双臂攀上他的脖颈，仰起脑袋，两唇将贴合时，门外不合时宜传来叩门声。
“待着。”
两者的动作都停下来，姬眠欢眼底神色一岔，呼那策起身整理好衣物，角落里的麒麟也慢悠悠清醒过来，一步一蹦到他腿边。
距离春祭还有段日子，宫殿之外的寒气顺着门缝涌进来，将呼那策微微发烫的脸颊降下温来，他见是栖潭，料想是来寻小麒麟，便动动腿推着小麒麟往前。
“咩，咩。”小麒麟有些不乐意地往前趔趄了几步。
栖潭望着小麒麟额头的嫩角，道：“狼君，恐怕等不及了。”
“这麒麟角再不洗礼，届时兴许会疼痛欲裂，保不齐这孩子不会撞得头破血流。”
这些日子小麒麟与栖潭待的日子不算太少，可始终因为对呼那策有了雏鸟情节，对待栖潭时不可避免多了警惕和排斥。
它嫩角随着仰头接下一片飘落的雪，凉意刺激上稚嫩的角，它惊得浑身一颤，摇晃着脑袋想将雪摇下来。
“现在它怕是还不愿意走，”呼那策俯身将它头顶的雪拂开，见它乐滋滋凑过来，垂眸勾起浅浅的笑，不自觉放低声音数落，“一个两个，大的小的，都是不省心的。”
“狼君，真要让狐君过玄池？”栖潭问。
“有何不妥？”呼那策皱起眉，“难不成玄池有了心头血也会落入险境？”
栖潭摇头，道：“只是近日……夜观天象，感觉三界不太太平，若是狼君此时出差错……”
这也是呼那策心头一点迟疑之处，一滴心头血平时他定不会犹豫，可如今仙界与虎族的乱子虽说还没有找上门，却说不准不知何时就会爆发。
失去的功力他少说要十年来恢复，若是真出了意外，岂非是顾全情爱弃全族于不顾。
“若狼君肯信任老朽，可否与老朽同去麒麟族地一趟？不仅是为了小麒麟，”栖潭顿了顿，“族地有一株灵草，亦可洗净血脉。”
“真有这种神奇的草药？”呼那策微惊，他缓缓思索，栖潭见他有疑虑，笑道：“非我不肯用它洗去身上的蛇族血脉。”
“只是当年我离开族地之时，那株灵草还未成熟。”
要催熟一株碧血果，需要百斗麒麟血浇灌。
那时他刚化作人形，时常收不起身后的蛇尾，躲藏在洞穴里不敢外出，族长寻来那株神药种在神殿口，每日都会有族民过来割破手指落下几滴血。
积少成多，终有一日碧血果会成熟，他只需要耐心的等，等一个又一个月祭，妖神降福，瑞雪春年。
偶尔他会觉得岁月难耐，偷偷窥探今日又来了多少族民浇灌，望向天上星星月亮移动的速度，期盼着那株碧血果早日成熟。
若早知后来它成熟得那般快，果实生得那般娇艳，还未完全红熟，已然足够如烧红的铁烙进栖潭的心里，留下一个深深的疤痕。
栖潭想，他愿意永远做一只半妖，不必追寻纯正的麒麟血脉，只是留在族地，依偎在太阴妖神的神像脚下，等待春半，等待身上落满殿门前飘落的乔木花瓣。
乔木花瓣在远离族地后碎成细小的雪，落在万妖林潮湿的烂泥上，栖潭回过神，听到呼那策问：“那如今它已然成熟？”
后半句疑虑栖潭怎会不明白，自私乃是生灵常情，如此一株灵药栖潭为何不自己取用？
“只要世间还有麒麟，”栖潭的目光望向远处覆盖了雪顶的山，漆黑的眼睛映入雪白，恍若点上一点光，“麒麟血脉，于我而言也就无关紧要。”
“只是有些事，现在还不能与狼君说，恕老朽等到了族地，再多言，”栖潭压低声音，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天下非平。”
他俯下身，郑重而庄严道：“您愿意将小麒麟交由我，又一路护着它，我相信狼君是心存良善的君王，故而信任您，愿意以一株灵药当做谢礼赠予您。”
年长者如此姿态呼那策自觉担当不起，想将栖潭扶起，却刹那有光从灰蒙蒙的云雪中射下来。
“我以天地规则起誓，绝不会伤害它，将会用毕生护着它，守护它。”
栖潭话落时，一道金色的咒印在他脚下生出，圣洁的金光浮现，一圈圈繁复古老的阵法如同水中月，皎洁一时又渐渐熄灭。
誓言，或许在修者眼中不值一提，但妖族自古以来对于妖神的崇拜信仰，以天地规则起誓者一字一句将受到妖神的审判保护，违者将被雷劫重罚，非死即伤。
也许违背誓言不会抹杀掉一位妖修的性命，但以天地规则起誓，无疑是极大的让步和诚意。
金光生成的一瞬间，呼那策后背脊骨处微微震动，像是已然寂灭的妖神仍在回应者子民的信仰与依赖。
他忍不住再认真打量一次眼前的老者，佝偻的身躯，枯槁干瘪的脸，皮肉因为干巴巴的，紧紧依附在骨头上。
栖潭的头发很长，兴许过于古老的种族对身体发肤有着狼族没有的执念，未经过修剪的卷曲长发编成复杂的小辫披在腰间。
他脸上的默然与沉静曾像一潭死水，不知何时照入日光一样，透露出一点清亮的神气。
他又小心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晒干的灵草递给小麒麟，微微弯下腰，双眸平和，似乎在尝试露出一点笑意，笨拙地做一个和善的长者。
手腕间的金镯子古朴大气，各式金银在他身上却好似灰扑扑的，并不显眼，他瞧着像一位神秘的贵族，细看黑色长袍，却能发现它已然陈旧不堪，蜿蜒着岁月流逝的褶皱。
要走的那一日，正巧赶上狼十六化形，呼那策拖着姬眠欢走出玄宫之时一直低垂着头，小麒麟屁颠屁颠跟在他们身后，望着他们之间偶尔露出的链子十分好奇。
姬眠欢笑了笑，故意晃动手腕，两妖之间相连的锁链清脆作响。
“叫哥哥别锁我，现下叫别人看来稀奇，可别后悔。”姬眠欢大大方方露出手腕上的锁环。
呼那策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到身旁，他们挨得极近，衣袍掩盖住之间的锁链，路过族民投来的视线让呼那策觉得窘然，眼神警告着姬眠欢不要再乱动。
“害羞了？”姬眠欢勾起笑，瑰红的眼睛眯起来。
呼那策将链子握在手心不让它们碰撞，又捏了个法诀将其模样掩盖住，轻咳一声，扭头让小麒麟赶紧跟上，到狼十六家中时拓跋燕玉正焦急守在一旁，周围摆满了供化形吸纳灵力的灵石。
未几，灵石开始震动，灵力被飞速抽离钻进狼十六体内，小小一团的狼崽不知何时身形变得修长，呼那策望得出神，忽然被姬眠欢一把遮住眼睛，他一不留神，叫铁链从手中滑落，随着姬眠欢的动作开始轻响。
幸好屋内所有人都不敢眨眼地盯着正在化形的狼十六，灵石震动的声音比铁链更响，除了五感敏锐的小麒麟有些察觉，还没有人发现，呼那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感觉到耳廓旁被温热的舌尖濡湿。
他浑身轻颤了一下，长睫划过姬眠欢掌心，带来一阵痒痒的酥麻。
耳垂被轻咬的疼如电流钻进脑子里，又弥散开薄热到脸颊，呼那策平稳着呼吸，轻笑随着灼烫的气息撒落到他耳畔，颈旁，在温度比外面雪地高不了多少的屋内格外明显。
“我可舍不得，哥哥这双漂亮眼睛再看别人。”
也想到自己化形那日，也只有这一只狐狸在场，可姬眠欢化形之时又有谁在？呼那策竟冒出些不平衡。
“什么秤，怎么向你一边倒，就我只得给你看，也不许看别人，倒是你……”酸话说到这里，呼那策又觉得说不出口，他默不作声，好一会儿才听到姬眠欢闷声的笑。
“哥哥，在吃醋呀？”像吃了一口许久吃不到的糖，姬眠欢愉悦轻笑，缱绻的声音很低，像绵软的丝线钻进呼那策耳朵里。
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化形的狼十六身上，呼那策感受着四周的灵力的动向和狼十六的气息。
化形到了最后阶段，就在姬眠欢觉得不会有回应时，他感觉手腕上的锁链被轻轻拉扯了一下。
“不行吗？”
姬眠欢遮住呼那策眼睛的手抖了一下，被呼那策埋头贴近轻轻吻了吻掌心。
那只狼妖倨傲的眉骨下深邃双眼低垂，不知是顺着姬眠欢的意愿没有去看狼十六一眼。
还是心里有些委屈。
总之，姬眠欢听到呼那策又问了一句。
“不可以吗？”
这语气不依不饶说不上，就是轻飘飘的，挠得他心痒。
姬眠欢听见众妖欢呼一声将化形成功的狼十六围起来，他收回手，乖顺贴近呼那策，顺带将链子也握紧不让它发出声响，趁着呼那策往前走探查狼十六的间隙，送了一道传音给他。
‘再撒娇，一会儿让哥哥走不出炎地。’
‘不过，可以让我抱着出发去麒麟族地。’

第62章
自从进入炎地，小麒麟还是头一次出来，它好奇望向四周，栖潭离它很近，生怕它不小心跌入哪个冰窟窿。
姜尧的冬眠还未结束，虽然是妖，本性还是难改，他化作一条青翠的蛇盘绕在栖潭手腕之上，鳞片的颜色更加深，一动不动像只木镯子。
慕容潇抬起头，看着云雾后透出的薄光，在山巅晕出一小圈氲氤。
春祭将临，挂在高树上的那雪也不像凛冬时那么厚重，反而泛着莹润透明的柔软，薄薄一层，等太阳出来一照，化成一汪澄澈，饱满后摇摇欲坠，细风吹拂就从树叶尾尖滴落。
啪嗒。
砸到了黑狼立起的耳朵上。
就挂在狼耳周围细小的绒毛，莹润晶莹的一颗。
“乖。”
一只素白的手轻轻弹开那颗水珠，随后实在没忍住，靠近揉了揉那两只直立的毛绒绒狼耳。
相比较于这只狼的个头，它的耳朵不算大，耳距适中形不外散，最外围一圈黑色的绒毛并不锋利，反而有些钝态，内耳里几撮白毛，让耳朵看起来更是茸茸的。
“别摸了。”
呼那策爪子抓紧姬眠欢手臂，试图龇牙咧嘴威胁，他长长的尾巴本来能拖到地上，被小麒麟抓了几次以后惹了姬眠欢不满，当时一道不轻不重的巴掌拍在狼尾侧，惊得呼那策当场忘了动作。
“尾巴不会收起来吗？”姬眠欢面上云淡风轻，只是笑了笑，又亲昵低头蹭了蹭呼那策的头顶，好似刚才那番无礼的动作不是他做的。
喉咙里压抑着喑哑的咆哮，呼那策恶狠狠盯着他，又被一掌拍在另一侧，他张开唇吻咬又不能咬，叫更不好意思开口叫，只能瞪着姬眠欢没办法。
大庭广众敢这么戏弄他。
他的脸上冒着热气，若非是狼形，定然要将神色暴露。
还不等呼那策庆幸半刻，那只手亲自帮他把尾巴收了起来，虽说是收到怀里，可还捏在手中，一下一下捏到尾巴尖。
狼的尾巴除去在发情期会主动竖起来摇摆，平日里都是垂下来的，僵硬得很，哪里被人这样捏在手里玩过，那指尖捏过时带着细碎的电流钻过皮毛下的骨头，一节节击穿一样，一直把整个脊背都电过，酥酥麻麻，让他只能在姬眠欢怀里轻轻发抖。
“再抖，尾巴又要掉下去咯。”姬眠欢温柔笑道。
狼的皮毛厚实，那两掌并未打在肉上带来疼痛，羞耻的滋味却一点也不少，呼那策动作比脑快，小心将自己的尾巴卷了起来，然后偷偷松了口气，没发现盯着他目不转睛的坏狐狸露出满意的轻笑。
“真乖，”姬眠欢低下头，哑声笑道，“哥哥，夹紧一点。”
“昨夜送给你的东西，流出来怎么办。”
“你——”安分下来的狼猛地冲上前，张开口的一瞬尖锐的牙齿上闪着寒光，一口险些咬掉那漂亮的鼻尖。
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上呼那策的小腹，一点一点轻柔抚摸着，呼那策却脸色一变，收敛起利爪，也将尾巴乖乖夹好，开口时牙齿都在打颤，他感觉到慕容潇注意到这边，金色的眸子挣扎着，声音放软，“不要……”
“不想被人看见，”姬眠欢低低笑着，手指轻轻用力，“就乖乖夹紧，不然，就把尾巴收起来挡住，你说是不是。”
本来昨日就要出发，碍于拓跋一家的挽留，便多停了一日，狼十六化出的人形与他哥哥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比起哥哥多了份稚气和冲动劲儿，眼眸黑亮，刚掌握力量时兴奋得像个活蹦乱跳的跳蚤精。
呼那策于他们一家而言既是族长又是恩人，在狼父母再三恳请下，便亲自给拓跋十六取了新的名字。
他曾在寒风时一爪破开从竹枝落下的雪，小小的狼被比自己大数十倍的雪埋住，呼那策在那里将他抱起来，于是给他取的新名字拓拔斩雪也与雪有关，愿他斩风亦斩雪，不负多年努力。
狐狸威胁的那一句抱着他出炎地，呼那策本来没有当真，谁知夜里被摁在墙上动弹不得，灼热的吻像啃又像咬，疼得像惩罚，又舒服得他眯起眼，直到与幻境里不同的疼痛感传来，他额间才落下一滴汗，发觉姬眠欢那句话或许真不是作假。
比起初次进入的干涩带来的疼，能让呼那策失神许久的滚烫浊浪才更让他心生恐惧，他感觉自己五脏六腑烧了起来，四肢动弹不得，只能蜷缩着发抖，他两条修长的腿处处是撕咬痕迹，被姬眠欢握着腿弯抬起的那一条更是经受不住刺激，腿根不停抽搐。
脑子里一片空白，呼那策正望着身下那处呆愣得说不出话，姬眠欢忽而不怀好意摸上他的小腹，轻轻抚摸后用力往下按。
那犹如被架在刑架上受刑的感觉，狠狠捏碎作为君王一直以来强势地位拥护的自尊心，痛苦得眼泪都快冒出来，只能眼角湿润，按住施暴者的手，用哑得不能再哑的声音央求。
“别再来了，”呼那策把头埋在姬眠欢怀里，声音里又羞耻又气恼，“我真的会咬你。”
“我不信。”
“你……你就是仗着我……”呼那策气得真想狠下心，忽然听到一阵靠近的脚步声，他立刻闭上嘴一句话也不说，金眸盯着姬眠欢无声警告。
“策，你不舒服吗？”慕容潇伸手想摸一下呼那策的额头，被姬眠欢侧身躲了过去，他眸光微闪，打算采取一点强硬手段时，呼那策主动闷声道：“没事。”
“听到了吗，哥哥没事。”姬眠欢眉头微扬，在慕容潇眼里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他仔细看着呼那策，问道：“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的话让栖潭停下脚步，小麒麟也察觉他们落后的步伐，主动凑过来望着呼那策。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呼那策心里的不安却逐步上升，他感觉到姬眠欢的手还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一时间尾巴僵硬得像盔甲，死死地卷起遮盖住那处，生怕这个小畜生不分场合开玩笑。
“狼君身体抱恙？”栖潭摸摸胡子，道，“麒麟族的幼崽天生带着族地的祝福，唾液可治病解毒，若是狼君不嫌弃，可让小儿试一试。”
“好神奇的小家伙，”姬眠欢笑了笑，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在手掌上用了些力道，“哥哥，要试试吗？”
“……不要。”呼那策绷紧身子，间或沉重喘息了两声，埋头到姬眠欢怀里再也不肯挪动。
跃跃欲试的小麒麟立刻尾巴也不摇了，垂头丧气下来，被栖潭安抚着摸了摸头，慕容潇从空隙里看见呼那策金眸里的水色，蹙眉不安道：“有不适我们就歇息半日也无妨。”
“此处到族地也就一两日了，歇一歇无妨。”栖潭道。
既然不着急，也就理所当然因为呼那策的“病情”歇了半日，风雪大，众人寻了处洞穴，火堆一生温度回暖，姜尧也从栖潭手腕上滑落下来，他化作原型盘在一旁，洞穴霎时显得有几分拥挤，姬眠欢抱着呼那策笑道：“我和哥哥找个别的地方。”
那时慕容潇正将小麒麟从火堆旁拉回来，未能看见呼那策拼命想要跳下来又被抓住后腿的模样，倒是栖潭多看了一眼，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当做自己看不见。
作者有话说：
呼那策（气急败坏）：我会咬你！
姬眠欢（自信即答）：我不信

第63章
“跑什么。”姬眠欢一把揪住狼腿，被呼那策敏捷扭开，他笑了一声，化作一只白狐追逐上去，仗着呼那策不敢大动作一下将他压在地面。
“别乱来。”呼那策气喘吁吁，唇吻间白色雾气不断，金眸里满是警惕。
粗糙的舌头舔舐过呼那策的脸，又温和梳理好他被风吹乱的毛发，姬眠欢身后九条尾巴像一个天然的屏障，合拢竖起来就像是一把毛茸茸的大扇子。
稍微放松警惕，下刻就被狐狸叼住脖颈往洞穴里走去，呼那策四肢和尾巴都垂下来，在雪地之上随着姬眠欢走动一晃一晃的，显然已经不愿意再挣扎。
这一处新洞穴离慕容潇那处不远，他很快找了过来，见呼那策疲倦卧在白狐怀里，留下几枚丹药嘱咐了两句才离开，姬眠欢收下那丹药，低头咬了呼那策耳朵一口。
“可真喜欢你。”
黑狼嗷呜两声，一头扎进姬眠欢白色的绒毛里不愿意抬头，一句话也不想理，姬眠欢笑出声，将他搂得更紧，轻轻舔舐着呼那策皮毛上残留的冰渣，呼那策罕见地需要休息，比起身体的疼痛和疲劳，心灵上被撕开的创口才是最需要时间去慢慢消化接受的。
夜里，火光微微摇晃了一下，姬眠欢感觉到怀里的狼在发抖，他睁开眼，发现呼那策在他腹部拱来拱去，尾巴僵硬地抽动。
姬眠欢小心道：“哥哥不舒服？”
“…疼。”呼那策勉强睁开眼，他缩成一团，四只爪子按着腹部，神情痛苦，把姬眠欢吓了一跳，赶忙化作人形把他抱在怀里，“哥哥化作人形让我看看是哪里不舒服。”
狼爪化作人指，按在腹部，呼那策脸色发白，眼角微红，额角的汗水细密冒出，叫姬眠欢脸色一变，他握住呼那策的手腕，柔声道：“别怕，哥哥到底哪里难受，告诉我。”
倚靠在姬眠欢怀中，呼那策却咬咬牙一声不吭，他抿平嘴角，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尽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姬眠欢无奈搂着他的腰哄道：“是我错了，不该这几日戏弄哥哥，以后不了，哥哥告诉我吧，求求你了，别生我的气。”
“…”呼那策把脸埋在姬眠欢胸口，仍是一言不发，姬眠欢低头瞧见他绯红的耳根，一愣后倒是回过味来，伸手慢慢探向呼那策原本平坦的小腹处，他的手指还未触碰到，呼那策的身子就狠狠一抖，随后一把将他推开。
“让我看看。”姬眠欢无奈一笑，他弓下腰把脑袋低下来，乖乖认错的顺从模样，呼那策犹豫着后退一步，伸手轻轻摸过自己发疼的小腹，剑眉紧蹙，叹息了一声。
他浓重的五官被额角的汗水洇湿，锋利下多出一层雾蒙蒙的水色，垂下长睫，面色多出耻意的红，五指缓缓抚摸过小腹，有些艰难道：“我……是不是，这里……”
“嗯？”姬眠欢凑近了一点。
“……就是，有小狼。”
呼那策抓紧他的衣服，金眸死死盯住姬眠欢的眼睛，若这狐狸敢有一份迟疑就一口咬死他。
姬眠欢当场愣在原地，只看着呼那策的腹部一动不动，随后双肩克制不住抖动，一把把他抱住闷声笑个不停。
“哈哈……我，我倒是想要，”见呼那策脸色黑下来，姬眠欢赶忙收敛笑容将手中妖力缓缓注入他小腹处，将其中作乱的东西炼化成精纯的妖力，他垂眸浅笑，撩开汗湿在呼那策额前的碎发，“只是哥哥怎么这么笨……虽然结合，胎儿却是要阴阳两合才能孕育，你我皆为男子，怎么会有……”
“还是说哥哥想要…”
“闭嘴！”呼那策捂住姬眠欢的嘴，脸上骤然烧起一团火，他眼刀飞过来时虽然凌厉，却叫姬眠欢觉得如春风荡过湖面，一点皱褶，曲曲折折尽是暖阳色。
“别这样瞪我，”姬眠欢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垂着的霜睫落下晦涩，“你知道我不经你勾，也不是柳下惠的性子，哥哥饶了我，也饶了自己，免得路上再疼。”
狠话到了呼那策口齿边，像撞上了柔软的唇瓣，碰了一下，自己就软成一团碎掉了，他好气又好笑，按着姬眠欢的脑袋叹了口气。
“你啊。”
洞口外的寒枝消退一段雪，月色融进纷飞的明暗里，从洞府内伸出几条巨大的雪白尾巴，悄无声息将风寒抵挡在外，一室静默，犹如暖春。
翌日，穿过几条峡谷，四周景物逐渐变得阴冷，呼那策望着周围，不着痕迹皱了下眉头，麒麟象征祥瑞，生活之处也多是暖阳普照地，缘何周围越见阴森？
栖潭一直往前走，风雪落进他黑色的帽檐，小麒麟也察觉前方的诡异，咩咩踌躇着不敢前进，被栖潭一把抱了起来，他低着头，柔声安慰道：“快到了，快到了，快到家了。”
消停下来的风雪骤然变大，慕容潇望着栖潭越来越艰难的步伐，化作火红的凤凰掠过他们头顶，冰雪落到赤红的凤羽上，顷刻就化作热气消散了。
凤凰的眼睛看下白茫茫的地下，栖潭在雪地里俯下身，弯曲下脊背致以谢意，慕容潇摇摇头，长鸣一声飞过他们头顶，呼那策明白他的意思，也化作巨狼将几人用长尾卷起置于后背，追逐上凤凰尾羽投下的影子，栖潭搂紧小麒麟安稳坐着指路，连姬眠欢都没在此时作乱。
一走数十里，才顺着栖潭的指引挤入一方小小的峡谷，初极狭，呼那策收敛身形，巨大的凤凰化作赤鸟落在他头顶，一行人才勉强挤进去。
方行了几十步，眼前宽阔起来，可依旧阴暗潮湿得很，不像麒麟的居住地，姜尧在栖潭手腕上活动了下身躯，吐出猩红分叉的蛇信子，想必是觉得此处气候较为宜蛇。
小麒麟扭动着四肢挣扎着从栖潭手上跳下来，它的蹄子刚接触到脚下的土地就惊得弹了起来，扭头望着栖潭咩咩大叫。
“这里好奇怪，”姬眠欢指尖的银丝略过几处土地，“有着一股极阴的。”
他眉头捻起，又用银丝划过几处，才确认道：“死气。”
像是当年，母亲棺椁四角浸满鲜血的泥土，腐气冲天，阴气极重。
“麒麟性阳，哪怕血也是极阳的，此处怎么会这么阴冷？”慕容潇飞落到一旁的枯枝上，几个雀跃，又落脚到一面长满青苔的石壁。
“麒麟性阳，凤凰也性阳，说起麒麟和凤族也有些渊源，都是上古的神兽，自然是应呈祥瑞而生，而世间除去麒麟与凤凰，便还有一个种族有如此地位。”栖潭突然说道。
他兀自走近慕容潇落脚的石壁，在其上寻找什么，手掌抚摸过崎岖的石壁，忽然向小麒麟招了招手。
“龙？”呼那策对龙族之事极为敏感，此刻亦想起这种族。
“龙族？现在的龙族只怕是不能了，”姜尧露出讽刺的笑，“龙族不肯认自身与蛇族的血脉关系，将蛇族抛弃于万妖林，还不是怕自己的杂血被人发现，做贼心虚。”
青绿色的小蛇扭动着滑到地上，眨眼就钻进落叶里，一点痕迹也看不见。
“一代一代的龙，越来越懒惰，神龙也算有眼，不再降福给那群自以为是的蠢货，才让现在的龙满身腥气，说起龙，还不如叫四脚蛇！”姜尧狠狠吸了一口极阴之气，惬意地眯着一双眼，“龙血极阳？哈哈，恐怕是与我这蛇一样冷，一样阴气十足！”
“逼得蛇族龟缩，龙族，龙族，我呸！既然看不起蛇族，何苦抢夺属于蛇族的至宝，还要将蛇族赶出领地！”姜尧从落叶中钻出，枯败的叶子随着他愤怒的动作向四方扬撒开。
呼那策微眯着眼躲避开飞扬的落叶残渣，蓦地望见姜尧身下的土地冒着一股阴气，其下似乎有一点白色在微微动摇，他立刻又仔细看了一眼，才发现那是一截突出的指骨，且果真在动弹！
一下猛地破土而出，抓向姜尧的七寸。
“躲开！”
愤怒中的姜尧还未能察觉那白骨化灵要图谋不轨，一把四尖九刃的鹿角刀电光火石间从呼那策手中掷出，一下将那白骨击成粉碎。
可出乎呼那策意外的是，破碎的骨头竟然又飞速从空气中凝聚完好，再次袭击向姜尧，幸而姜尧早已反应过来及时躲闪开。
霎时山摇地动，呼那策脚下的土地裂开数条巨缝，山石松动，树木被什么顶着连着根系往上凸，小麒麟趔趄着栽倒，眼看就要倒向一道裂开的深渊，姬眠欢手中的银线闪电般向它飞去，不过栖潭的动作更快一步。
他一把拎起小麒麟的一条腿，拿出一把小刀在它小腿上划出一道口子，赤红的麒麟血随着小麒麟惊恐的挣扎飞溅到石壁上，长满青苔的石壁忽而摇晃开来，缓缓从中间裂开一道光，向两边打开出一条通道。
“快进族地！”栖潭抱起小麒麟往里跑，姜尧一个闪身跟上，慕容潇早在鸡飞狗跳时落在呼那策肩头，石壁待栖潭进入后开始加速合拢。
脚下的土地爬出无数白骨，呼那策拎着姬眠欢卡着最后一点空隙进去时回望一眼，原本平整的土地已然裂得不成样子，无数骨架子正从地下往上爬，一个个巨大的头骨上，空洞洞的眼眶里没有一点肉，却仿佛眼珠仍在地望向他们。
石壁慢慢合上，一架白骨终于从地下爬出来，它甩动长长的尾巴，指骨不甘心地挠在石壁上，声音刺耳渗人，良久，似乎明白自己无法攻破石壁，骨架子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龙啸。

第64章
石壁之后的世界与外面似乎大不相同，极阴之气退却，背道相驰的极阳之气大肆蔓延。
冲天的大树树冠茂盛，无数金黄的阳光从树叶与树叶之间的间隙落下来，草木茂密，呼那策有些举步维艰。
土壤的表层有一层微弱的黄色光芒，小麒麟四只蹄子碰到地，触碰到那光芒，瞳孔霎时微微张大，一溜烟钻进灌木丛肚皮贴紧地面，舒服得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半天都不肯起来。
直直的日光被树叶切碎落在姬眠欢脸上，他鼻翼微动，闻到深埋在土壤之下同样的血腥气，姜尧吐着蛇信子胸闷欲吐，此地的阳气与他相撞，便巴在栖潭的手腕上一动不动。
呼那策将小麒麟抱起来，本想在那伤口处涂上些许药膏，却见那腿上早已敷上草药，掀开粘在上面的草药，伤口已然不见了。
这等神奇的草药呼那策见过，就是栖潭常喂给小麒麟的那种。
他轻轻抚摸过那愈发光润成熟的两角，弯腰将小麒麟放下。
“族地的石壁只可用纯正的麒麟血开启。”小麒麟扑向前，跟在栖潭身后摇着尾巴。
“这也能找到那株草？这里也太乱了。”姬眠欢化作白狐跳上呼那策肩头，一爪子偷偷伸向另一个肩头上站立着的赤鸟，被慕容潇一下子躲开，低头狠狠回敬一啄。
“去往神殿的路，老朽只怕是瞎了也能爬过去。”
阻挠着他们前行的枝丫如同无数双手臂，棵棵高树静默伫立，阴影宛如它们的视线，注视着来者一步步靠近神殿。
深不可见的丛林和藤蔓层层遮掩，神殿四周的绿植犹如一张巨大的网，容易让人看走眼，一两岔枝干从包裹中探出，努力伸向外汲取阳光，最顶端露出一弯钩状的漆黑翼角。
被那枝丫来来回回戳，姬眠欢不耐烦伸出爪子想要切断它们，被呼那策握住狐爪轻捏一下，他有点委屈地哼了一声，顺着呼那策的视线看到栖潭小心避开每一处树枝。
他只趟过草地，行走之后那些杂草便立刻重新立起。
神殿四周被紧紧遮盖，栖潭偏是寻到一处空隙钻了进去，呼那策低下头跟进里面，仔细一看，这神殿外头看着是一片荒芜，里面却仍旧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只是祭坛上落了厚厚的灰，台前两个蒲团颜色陈旧，从殿外被风吹进来的落叶干得很，呼那策朝着神像跪拜下去时听见了枯叶被膝盖碾碎的声音，极清脆。
他抬起头，眼前巨大的神像双目微垂，祭台上的贡品干枯成皱巴巴的一团，多年来未有半分变化，眼前两个蒲团不知道过去多久无人参拜。
神像就这样垂着眼，或许在等待，或许不在意。
麒麟族地宛如暖春，这个时节本不该开花的乔木开出雪白的花，栖潭取下最完整的几朵乔木花，虔诚搁置于擦干净的祭台上。
他跪在蒲团上，深深低下头，嘴中轻念：“麒麟族栖潭，携稚童，并麒麟族全族亡灵……多年归途无门，疏祭妖神，诚惶诚恐，不肖子民栖潭，借这麒麟血浇灌出的乔木，敬表德顺，感念妖神高德，降灵泽福。”
他的额头紧贴着手背，黑发落到胸前，腿边的小麒麟安静贴在他身侧，也学着栖潭的模样把头低下来，又屈起两只前腿。
抬起头颅，栖潭又深深拜下去，足足三次，连姜尧都忍着对极阳之气的不适滑落恭敬叩拜，慕容潇在栖潭起身后跪于蒲团，而姬眠欢则接过呼那策的位置，他目光直直对视上那神像，忽然觉得心上有一丝熟悉感掠过。
不待他细想，身后忽然传来倒地声。
“狼君！”栖潭一声惊呼。
姬眠欢脸色一变，转身将晕倒的呼那策抱进怀里，感觉到呼那策此时脸色发红，浑身滚烫得吓人，不断有汗水从额头坠落。
下意识用妖力调和无济于事，姬眠欢只得望向慕容潇，焦急问道：“哥哥这是怎么了？”
手掌隔着衣物也能察觉到那一股灼烫的气息，热浪在呼那策体内不断翻腾，慕容潇神色镇静，蹲下来将指尖一点接近神力的洁白妖力点入呼那策眉心。
原本不安颤动的呼那策慢慢平静下来，只是眉头依然紧蹙，栖潭仔细看着他，长叹一声，“妖界的命……果真藏在狼君身上。”
“还有几人得知？”慕容潇眼色沉下来。
“老朽也是之前胡乱推测罢了，那些传言，恐怕只剩几个快入土的老家伙知道。”栖潭道。
两人的谜语姬眠欢半点不想听，他紧紧搂着呼那策，垂着的眼睛里浓稠的红快要如血色滴落，危险的气息稍稍弥漫开姜尧就察觉到不对劲，只见一根极为细的银丝竟然穿过黑空往妖神的神像扎去，连忙伸出手想拦住姬眠欢疯狂的举动。
他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忘记万妖林那场教训，银丝擦过他手掌时狠狠留下深红色的伤痕，立刻把当初的疼痛唤醒，下意识叫痛。
这一声叫醒了慕容潇，他掌心妖力立马缠住那银丝，两股力量在空中碰撞纠缠，拉扯彼此，互不相让。
“你疯了！”慕容潇怒斥。
“哥哥身上的不对，你敢说和神像无关？”姬眠欢一手搂住呼那策，一手控制着五根银丝，如玉的手指轻轻翻转，眨眼间变换出无数精巧的动作，让五根削铁如泥的银丝活过来，它们飞速移动，竟如蛛丝将整个神殿包围起来，想要困住其中的几人。
小麒麟不懂姬眠欢为何周身气势突变，懵懵懂懂向他迈去，被姬眠欢抬起眼皮，用一根银丝捆住四肢吊了起来。
眼见小麒麟危险，栖潭不再淡然，他花白的眉头捻起，沉声道：“狐君是怀疑老朽心不诚，有意加害于狼君？你伴在狼君身侧，自然应知晓小凤君与狼君情同手足，若狼君有事，小凤君怎会与老朽泰然处之？”
他的话反倒叫姬眠欢冷笑一声，手指抓紧呼那策时用了些力，竟叫昏迷里的人轻声闷哼，姬眠欢擦干呼那策额角的汗，哑声道：“我知道，谁都不会害他。”
只有他自己，才是会害死呼那策的那个人。
一时间眼前天旋地转，半妖血脉受到刺激的后遗症又重新冒了出来，满目的血色不断刺激着姬眠欢的大脑，他咬破舌尖，忍住心口的暴虐和疼痛，搂着呼那策的手不断在发抖。
“哥哥……对不起……我总是，总是，这样。”
酸涩的眼眶里泪水溢出，打湿下眼睑落了下来，落在呼那策唇上，又落在他高挺的鼻梁。
姜尧松了口气，栖潭却突然出声大喊道：“散开！”
还未等姜尧回神，身子已然被栖潭拉着自动换位，包裹着神殿的魂丝就如同利箭，分出无数股猛地刺向他刚才的位置，速度之快，力道之狠，叫他额角落下一滴汗，心如擂鼓。
“对不起哥哥……等等我，来给哥哥陪葬。”
姬眠欢搂紧呼那策轻声道。
他话音落，整个大殿瞬间被一股猩红之气笼罩，浓雾中魑魅魍魉若隐若现，隐隐有尖锐的笑和哭声，姜尧头皮发麻道：“这狐君是搞哪出？”
“想必……是魂眼相撞，动魂了。”
被呼那策突然晕倒刺激到，姬眠欢的魂眼和呼那策的魂眼碰撞，两颗魂眼之间的联系都缠绕着姬眠欢的神魂，那魂眼里压抑着扭转时间之前的记忆，此时记忆和神魂错乱，过去与现在交织，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慕容潇应付起现在的姬眠欢也不容易，红雾里的魇阵不断攻击着他的识海，他一面防范着无孔不入的魂术，一面要警惕如同暗器般的银丝，眼见姜尧吃力，还要分出心神助他一把。
红雾中小麒麟的身影不断摇晃，栖潭不知姬眠欢何时会对其不利，只能艰难抵进浓雾中心，小麒麟感觉到他的靠近叫唤起来，一声声清脆的稚嫩呼救，叫栖潭心中欣慰的同时又担忧会触动神魂不稳定的姬眠欢，好在姬眠欢只是抱着呼那策低声细语，并未理会它。
银丝紧紧勒着四肢，已然嵌入皮肉里，从边缘沁处血珠，小麒麟不自觉扭动挣脱，叫银丝勒得愈发紧，栖潭心里一痛，只想着快些救下它，匆忙几步，忽然被一根银丝缠住手脚。
“麒麟的血……可治百病，是不是？”
姬眠欢的话，如同让栖潭心尖颤动，他瞳孔惊恐得缩成一条竖线，顾不得脚腕犹如被割裂的疼痛往那边冲去，不断有银丝在他身上割出血痕，一道道伤疤划破皮肉，鲜血融进黑色的衣衫里看不出来。
浓雾深处，姬眠欢冷眼掐住小麒麟的脖颈，拿出一把匕首，毫不留情向小麒麟刺去。
“不可！”栖潭一时肝胆俱裂，声色颤抖至绝望。
冷光乍现间，一道白光打入姬眠欢额间，他松开小麒麟，撑着最后一点意识抱着呼那策倒下去。
四周的红雾散开，视线清朗了起来，姜尧已然气喘吁吁狼狈不已，身上不少的伤痕，慕容潇面色如常，衣袍却有几分慌乱，也并非那般气定神闲。
反倒是栖潭最狼狈，身上伤痕不断，鼻梁处一道口子甚至露出白骨。
小麒麟从地上翻身站起来，先凑到呼那策身边舔舐干净他脸上的汗珠，它还记得呼那策说过的话，小心翼翼又用蹄子碰触过姬眠欢，确认无事，这才奔向栖潭，望着那伤痕，黑润的眸子里竟然落下泪来，轻声叫唤着用小舌头舔过那些伤口，不消片刻就尽数消退了。
“无事，不用怕了。”栖潭心底泛起柔意，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先将小麒麟的勒伤涂上草药。
慕容潇将那抹记忆打给姬眠欢实在是无奈之举，也算以毒攻毒，繁杂的信息一时片刻接受不了，冲撞进姬眠欢的脑子一下导致晕厥，给些时日消化却能有效巩固住姬眠欢的神魂。
拖着呼那策到神像身前安置，慕容潇又叫姜尧将姬眠欢拖到离呼那策远一些的位置，免得两只魂眼再次相撞，引起姬眠欢神魂的不稳。
“神像里妖神的一缕力量空了，这力量应是被狼君的神骨吸去了，一旦长成，狼族实力定会更盛，就是不知是福是祸啊。”哄着小麒麟睡过去，姜尧去了神殿顶层还未回来，栖潭忽而开口叹道。
“福祸相依，长老倒是看得明白。”慕容潇道。
“凡是天赐的，早已在命运里收取代价，莫说堂堂妖神的一截神骨，”栖潭将在混乱中打乱的蒲团摆正，“就算是属于自己的一滴血，属于自己的一寸土，都要用性命去争。”
“石壁内极阳，石壁外极阴，长老一路走来小心避开树木，又连草花都心疼怜惜，”慕容潇用手指拈起祭台上的乔木花，“可是此处一草一木。”
“皆是麒麟血浇灌而出？”
沉重的默然。
栖潭拍尽手上的灰，重新跪在蒲团上，他双手合十在胸前，闭上眼。
极阴的血，来自龙族。
极阳的血，自然来自麒麟。
一寸一寸的血，浇熟了碧血果，渗入泥土二三尺，哀嚎与战火卷落一树乔木花，洁白被罪恶点燃，烧红，零落成泥，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小凤君可听闻过，吞噬成神？”
慕容潇道：“愿闻其详。”
“北冥，千里之渊，乃是东海神君神魂安息之所，”栖潭缓缓道，“三千年前，神力再次于东海出现，你可知这三界里飞升者寥寥，众妖对神力的渴望早已突破了欲望的极限。”
“就那一次，有人说，看到了妖神的旨意。”
慕容潇却知那神哪里是妖神，正是被苍羽师尊所惊动的魔神，此后的事他当初未曾参与，亦不甚了解，待到惊动凤族里潜修的他时，已然是修真界为所谓的顺应天意攻打而来。
“那旨意说的是，”栖潭沉声道，“妖界大难临头，应天时地运而生救妖界者，必要一千年成王，两千年成神，如此方可抵挡灭世狂潮，留下一神方，助子民成神。”
慕容潇问：“那妖神的旨意是什么？叫长老如此讳莫如深。”
“以杀，”栖潭一字一顿，“养杀。”
“拆骨吞肉，去劣养优，吞弱并强，方可成神。”
迷迷糊糊，像是大梦了一场。
睁开眼时，眼前竟落下几片粉中透白的心月梅。
姬眠欢愣神片刻，察觉自己竟然正坐在一棵梅树上，身旁还有一人，墨发长睫，眉眼倨傲。
他忽而说不出话来，只是望着那人，小心伸出手虚虚隔着描摹那俊逸的五官。
他的手指落在呼那策长睫上，而后，自己反倒被惊到一般收回手。
下刻，那双眼睫微颤，睁开眼，一双金色的眸子望向了他。
一颗心仿佛静止在这一刻，耳畔能听到心月梅花瓣从蒂把上脱落时的微弱动静，他看向呼那策，忽然泪水溢满了眼眶。
“……咬我做什么？”
这回答，和茫然的眼神，叫姬眠欢咧开嘴笑出来。
呼那策看着傻笑的姬眠欢，蹙眉擦擦嘴角的水渍，这只狐狸缠着他好几日了，一直不肯放开，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有趣，值得对方一路跟着。
不过今日，他有一点惊奇。
姬眠欢咬上呼那策嘴唇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丝温软。
这本是不该发生的事情，除非此时不在现实里，是在幻境中。
但更怪的，是他望见那双眼眶微红的眼睛，竟然觉得心里发酸，不自觉软下来，伸手替姬眠欢擦干眼角的泪。
一朵心月梅坠落过他的指尖，忽而五指收拢，花瓣被紧紧攥在手心里。
花汁浸染掌心，顺着指缝流下，又从指尖滴落。
呼那策睁大眼，感觉到姬眠欢按住他的后脑勺咬了上来，更诡异的是嘴中还滑入了一个滑腻的东西。
平生未见过这等奇怪的事，呼那策呆在原地，绵长的吻让他眯起眼睛，竟也不想反抗。
“这是，吻，”姬眠欢松开呼那策，捧着他的脸，霜睫被泪水浸透，嘴边却带着温柔的笑，“代表着，我爱你，想要待在你身边，但是更重要的，是我想保护你。”
“吻？”呼那策垂下眼，似乎在思考姬眠欢突然而来的胡言乱语。
姬眠欢握紧呼那策的手腕，唇凑到呼那策耳边，轻声道：
“我是觉得，如果在这里没有吻你，是糟蹋天意的事情。”
在一片心月梅下，合该有一个吻。
他好像很久没有见过心月梅了。
自从，呼那策祭月以后。
灵镜里的心月梅再也没有开过。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这一段，是小狐狸的前尘旧梦。

第65章
指缝间的花汁半干半湿，呼那策抬起手鼻尖凑近闻了一下，感觉是极生涩的苦味，隐隐又品味到些许花香。
“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他又问了一次。
“喜欢你呗，就想和你待在一起。”姬眠欢笑着说，几步从树干上跳下来，长臂一拦勾着呼那策脖颈，贴紧呼那策的后背，鼻尖在墨发缠绕的颈窝处嗅。
温热的气息撒在未经冷暖的皮肉，蓦地敏感起来，怯懦躲避一样，偏偏主人是个倔性子，不肯示弱，昂着头颅，下颌的肌肉绷紧，骨相锋利的线条凌厉。
在姬眠欢眼里都可爱得很。
他忽然想起这是何时何处发生的事，指头怜爱地绕过呼那策的长发，轻声道：“我是真的喜欢哥哥呀，哥哥不要不信我。”
“我看你是糊涂了脑子，”纵然不将姬眠欢扔出去，呼那策也并不信这刚遇见几天的狐狸口中的情啊爱啊，“放开。”
“哼哼，不要，”姬眠欢从后面抱紧他，闷声笑，“哥哥发现啦？对不起嘛，就是想和哥哥多些时间在一起。”
“弄得什么幻境困住我，你想做什么？”呼那策侧眸看他。
“不想做什么，”姬眠欢双手缠得越发紧，口中轻声念着，“抱一下吧，就抱一下，太久不见了。”
“哥哥，我真的太久没有见过你了。”
说是抱一下，姬眠欢手又撩开呼那策的长发，忍不住低着头亲了一下，得寸进尺道：“我只是亲一下哥哥的头发，就亲一下好不好。”
“不要怪我，哥哥最好了，我就只是亲一下头发。”
“五百年呀……哥哥知不知道，多少妖修跨不过这个坎，也就灰飞烟灭了。”
“从前我不懂事，对不起嘛，你不是也说了，只要我乖乖听话，就会亲我吗？”
“…这样是爱吗？”呼那策突然道，“那个时候，你没有吻我，也没有说爱我。”
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的狐君何时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刻，跪在地上，指头磨破，血擦在地上也不管，毕恭毕敬，满怀着绝望中偷生的希望。
他向玄天九尾狐的神骨虔诚跪拜了两次，那残魂问他：“后生，你有何所求？论权利，已是一族君王，论修为，已是半步飞升，本尊不明了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凡世间最珍贵的东西，都已在你手中，又是什么凭借这二物不可得？”
他摇摇头，双手至地，额头紧贴手背，行九拜中最隆重的礼：“小辈别无所求，只有一…”
“无所求？”玄天九尾狐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笑，它抬头，一面水镜上映出姬眠欢朝思暮想的一张脸，“凡生灵智者皆有所求，求不得乃是常态。”
“这，是否是你的所求，愿意用魂眼来交换？”
终归是狐族的君王，玄天九尾狐亲自挑选的继位者，那一只魂眼作为礼物送出去，收回来也并不私藏，而是做成一盏魂灯的灯芯。
月寒日暖，煎熬着寿命来点燃。
他挑着这盏灯找呼那策神魂的碎片，一找就找了五百年。
一寸一寸摩挲过土，一段一段翻找过水。
抽取已化作山魂水魄的魂灵，注定是违逆天道的，于是山河震怒，雷劫轰鸣，报应到姬眠欢此生耿耿所求的道途上，一刀斩断了成神路。
神啊，都说因果报应，天理昭昭，也算他甘得此报。
多少话到过呼那策口边，但都因着各种原因没能出口，唯有这次，是他自己放弃了回应，任由姬眠欢抱着，抚摸在他眉际的手那么温柔，生怕他像水池里的幻影碎了一样，连带着心也轻颤，随着对方指尖的轻点。
一点，就颤一下，又一点，就又颤一下。
随后那指甲猛地收紧扎进他的皮肉里，心也就跟着收紧，捏碎了一样。
疼痛从呼那策腹下蔓延，他垂眸，望见腹部被撕裂开一道口子，那双抚摸过他的手指，指尖早已成了尖锐的爪，毫不留情割开他的衣服，刺入皮肉。
不知何时成了一身黑色华服的衣服。
“真可惜……”他摸过衣服撕裂的口子，血色浸染，因为衣服深黑而不明显，“这衣服很漂亮。”
“记得，是谁送的吗？”姬眠欢捏碎那颗鲜血淋漓的赤鸢魂晶，将呼那策抱进怀里，银发垂落到那高鼻梁上。
“…不记得。”
“没关系，”姬眠欢长长呼出一口气，他抱紧呼那策，下巴磕在肩头，哑声道，“那个卑劣的坏家伙，哥哥忘了他吧。”
“哥哥记得我吧。”
“我爱你。”
“爱我？”呼那策扭头看向他。
“我爱你。”姬眠欢点点头，将呼那策搂得很紧，伤口处的血液流得越来越快，沾湿了他的手指。
“那…为什么。”
呼那策的声音低低的，姬眠欢脸色白了下来，哀求一样开口：“我，不，不是哥哥想的那样。”
“不是因为那些，我。”
艰涩的话堵在姬眠欢喉咙里，满天的心月梅越发红，随着风飞旋，像飘落的血，落在呼那策身上，也就真成了血。
“…我不骗你，我爱你，我不想哥哥死……所以，”姬眠欢看着逐渐消散的呼那策，接近失声地哽咽道，“才会选择。”
“替哥哥去温养赤鸢的残魂。”
“他苍羽要修天道，要神力，要温养赤鸢，就用我的命，不要碰哥哥。”
“不想哥哥恨我，但更舍不得哥哥爱我，比起恨我，哥哥爱我会活得更痛苦。”
“撕裂哥哥的丹田，挖出魂晶，说那些话…我说爱，哥哥不信也正常……就当是我贪婪，要了心头血摆脱半妖之身还不够，还要赤鸢魂晶助我成神。”
“…你以为，我是问这个？”
呼那策虚化的手指擦过姬眠欢眼角，金瞳注视着满眼彷徨泪水的狐妖。
低叹一声。
“只是想问，为何抛下我一人。”
“为什么不要我。”
“仅此而已。”
“魂晶，你想要就拿去。”
细碎的金光从呼那策身上散开，带着身躯也落在光尘里，眼前分明只是过去记忆的糅合混杂，姬眠欢还是觉得刻骨铭心，他想再碰一碰呼那策的眉骨，然而如同祭月那日，选择离开的呼那策不会给他半分留恋的时间。
说走就走了。
应是对他失望透了，不愿再见他了。
“哥哥，我爱你呀……”
识海的幻境里，姬眠欢久久不肯离去，直到狐王心拼命拽着他往外，他一边摊开手想接住满天的血，一边笑着哭，“我怎么舍得你痛，舍得你去死。”
就在狐王心触碰到姬眠欢的那一刻，他将所有的记忆都吞下，嚼碎了咽下，终于想起来自己所做一切为的什么。
“重来，重来，也就这点不一样了。”
“慕容潇啊…这一次，你要看好他。”
别让他再同从前一样傻了。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呼那策醒来后的第九天，姬眠欢才有些动静，碧血果早已摘下炼化，小麒麟的角也淋过圣泉，姬眠欢醒时是深夜，众人都在神殿各处休憩，他睁开眼借着月色看清身旁靠着的人。
纤长的睫羽低垂，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看了无数次，如今一看又觉得恍若隔世，这一寸，那一尺，眉与眼，都是他亲手拼回来的。
可也是他亲手打碎的。
“哥哥啊…”他小声在呼那策耳边说。
人说苦尽甘来，缘何他兜兜转转，逃不开？
姬眠欢头靠在呼那策肩头，握着他的手闭上眼。
什么也逃不开，血脉是，天道意志也是。
他早就该认命了。
重走一回，只为一个人。
神殿里虽然有月光，却还是黑乎乎一片，幸而倚靠在呼那策身旁，恐惧与不安就会消去。
可神殿外的风，落叶，一下都能引起他的回忆一样，杯弓蛇影着辗转反侧，直到感觉一条手臂拦住他的腰，将他抱在怀里，温热的舌尖舔舐过他的脸，姬眠欢这才一动不动安静下来。
“真咸，哭什么。”
“想你。”姬眠欢说。
呼那策愣了一下，随后微微侧过脸，这个动作姬眠欢再熟悉不过，他手指伸到呼那策脸庞，果不其然感觉到一片温热。
走出麒麟族地，他恐怕再不能这般亲昵呼那策。
于是姬眠欢咬着呼那策的耳朵，小声道：“哥哥……”
姬眠欢喉咙里的声音猫儿一样缱绻，压得低低的，狐王心分明已经归位，他又不再控制不住自己，清醒得很，却还想自欺欺人一样装疯卖傻。
“…不行。”
呼那策敲了下姬眠欢的脑袋。
然而那方湿软温热的口舌已然包裹住他的耳廓，霎时雷触过全身一样，酥酥麻麻起来，软了腰身，再开口时便显得不那么坚决。
“不……行。”那张脸惯是薄的，已然热了起来，长眉蹙起，鼻息却不稳。
“哥哥说的，”姬眠欢按住他，吐出那已然升温的耳朵，将那耳垂轻轻含住，牙齿微微用力磋磨，“是行，还是不行？”
“你不是说过…只要我乖乖的，你就会吻我吗？”姬眠欢鼻尖温柔蹭动着呼那策的脸颊，轻声问道。
感觉到一只手缓缓摸上自己的长发，手指插入发间，轻轻的梳理着，姬眠欢轻笑一声，低头咬上呼那策的唇瓣。
“我知道哥哥脸皮薄，不肯在这里，要去镜子里面吗？”
呼那策还没有点头，眼前已然不一样起来，触目是暖春，却飘荡着梅花。
望着天，竟有燕归巢而飞。
“这是心月梅，不是在初冬开吗？”
冰蓝的枝干，鲜血一般的红。
“我想和哥哥一起，在春天里。”
没圆满的念头，幻境里也算一遭如愿。
呼那策手掌接过一瓣，不等仔细看看就被姬眠欢按在树干上，半点招呼不打地亲吻急忙毛躁，生怕来不及一样。
他微微皱起眉，又顺从张开口。
心里熬过多少酸和咸。
姬眠欢不敢告诉呼那策。
因着每一份酸和咸后头，都是用刀子刻在呼那策心上。
他曾经说过混账话，干过混账事，自诩谈情说爱实在不是两个王该有的行为，也轻浮得意，觉得真心对狐狸而言无比廉价。
真是活该。
若只得一面，狠狠心，见一面就能断一念，可若只得偷偷的一眼，却是多一眼就痴一点。
长恨欢愉少，便生得贪，要得狠。
汗水从下颚滴落到紧实的腹壁，又顺着两侧利落的腰线往下滑至褪到一半的衣物上，呼那策压着姬眠欢拉过他的手。
天色随着姬眠欢的心晦暗了下来。
他看着呼那策蹙眉抿唇，却领着他的手抚过线条优美的胸肌，轻触感如同软雪松酥。
他的手随着心一抖，无意擦过麦色胸膛前的尖，听到呼那策喉咙里哑了般呼噜压抑着欲望。
呼那策握着姬眠欢的手到唇边烙下灼烫的一吻，又张开嘴把他的指尖含进嘴里，那颗尖牙轻轻咬了咬手指头的软肉，舌尖还不甘寂寞地摩挲。
姬眠欢看着呼那策，声色平淡到过于刻意，“勾引我？”
呼那策松口放开他的指尖，垂首舔尽指缝的湿黏，轻声道：“我从不做没必要的事。”
“那哥哥这是什么意思？”姬眠欢埋首在呼那策颈窝，低声诱哄道，“哥哥啊，这是什么意思？”
呼那策似乎不满他的明知故问，用力咬了一口他的耳垂，哑声说了两个字。
引得姬眠欢笑起来，眼里比起欲，更多是情。
“不急。”他现在倒是不急，想慢下来。
“我要先好好告诉哥哥，”姬眠欢捧着呼那策的脸，“我爱你。”
“再，好好亲亲你。”
但愿这般，这个时刻，他全心全意的爱意，能够传递给他心尖上的狼君。
吻落到呼那策唇上时，他皱起眉。
又尝到咸了。
“我爱你，”不知为何，一旦说出这三个字，那份压抑在心里的不安就能消散一些，呼那策小声又说了一遍，“我爱你。”
他还嫌不够，接连落了好几句，字字句句，顺心从意，半点保留也没有。
“嗯，我知道。”姬眠欢说着。
呼那策却尝到更多咸了。
“不许哭了，你听话，我才会亲你。”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
“好，我听哥哥的，”姬眠欢露出笑，抬起湿润的眼睛看着他，“我想哥哥亲我。”
呼那策忽然笑起来，“你猜我刚刚想到了什么。”
“什么？”姬眠欢通红的鼻尖蹭蹭他的鼻梁。
“我想起你给我的铃铛了，”呼那策说，“你说想我一次，就会闪三下。”
“说我若是想你，就摇三下。”
“摇三下后，你的那枚铃铛也会亮起来么？”
“不会，”姬眠欢主动要了呼那策应该给他的吻，“哥哥摇三下铃铛，我的铃铛不会发光。”
“因为我不会让哥哥摇三下，只要一下，我就来见你。”

第66章 【修改新版】
温声细语过耳，姬眠欢全没想法，只是痴痴看着呼那策，只顾着回忆刚刚呼那策轻笑时的模样。
他的爱人笑起来这般好看。
幻境里的月亮顺着他的心意探出头，于是他摸上呼那策的眉尾，摩挲着眉眼之间，说：“月亮出来了哦。”
在呼那策抬眼望向天空的时候，姬眠欢好似得逞地笑了一下，指尖点点他的眼角，“在这里。”
“这里的月亮，单单给我一个人看。”
“是不是？”
“…嗯，只给你看。”呼那策见他笑得开心，心里也跟着柔成一汪春水，软和下眉眼，揉着姬眠欢的头哄他。
就是这般温柔，万万千也不换。
姬眠欢更是舍不得，说这一次不爱啊只还债，那哪里舍得，便拼命地爱，把往后余生的千百年，压成一个月，也许只一天，也许就眨眼的片刻。
终结不知哪刻会来。
他倾尽半生为的存在，想看着呼那策多笑一笑，届时在赤鸢谷最后的日子，还能记得这笑，算他赎过当年的罪了。
“哥哥呀…”姬眠欢开口时，本是想说出点心里话，他想着，忘了他吧，他百般不好。
他两瓣唇贴上呼那策的耳朵，像信徒渴望神明降福一样，虔诚卑微吐出字。
可哪里有信徒会向神明撒谎的。
于是他心里抗争过片刻，也还是不能免俗，唇瓣擦过呼那策的耳廓说：“爱我吧。”
要再说得露骨一些，说请你爱我吧，求你爱我吧，都怕呼那策会察觉不对。
“好不好？”
“好。”呼那策不知道姬眠欢心里想着什么，只是抱紧便心满意足，他心里充满轻盈的云般，又望着姬眠欢的眼睛，水盈盈，清澈到能看清瞳孔周围的纹路。
“是喜欢我的眼睛吗？哥哥。”
倾向那双眼睛的唇顿住，转而舌尖轻轻舔着自己的下唇瓣，犹豫斟酌，才缓缓开口：“我也并不知道…只是，想你在我身旁。”
想要细究何时有过这种名为想要，名为留恋的感觉，又不知从何谈起。
许是初见那惊艳的一眼，又或者岁月打造的陷阱，总之，一回头就离不开了。
欲念果真是个可怕的东西，甜得让呼那策情不自禁去接近，不怪乎从前父辈不肯他多尝情暖，若早知道这般，莫说成神，只怕修炼都会怠惰去，每日尽想着给那翘着尾巴，乖觉顽劣的狐狸采几朵小花。
“你自己瞧一瞧吧，”呼那策按着姬眠欢的手放到心口处，“我是不懂的，但你的情蛊不会说谎，你能看到，能听到吗？”
他心上的情蛊一圈一圈缠绕着开花，密密麻麻，繁复华丽的纹路快把整个心都占满。
姬眠欢却像受了炮烙一样缩回手，不敢去看呼那策的脸，他想抽回手，被呼那策强硬按住，只得心下忐忑地垂眼看向手触碰着那心口，煎熬着，等待审判。
“蠢货，”呼那策抬起他的下巴，“你看清楚了，看我是因为它开花爱你，还是它因为我爱你开花。”
姬眠欢稍稍抬起眼，他抬手，当着呼那策的面将一根魂丝扎进呼那策心口，银丝撩拨催动着情蛊却没有一点反应，仿佛失去联系一般。
愣住了。
“还得我来教你，怎么让它开花。”
于是吻压了下来。
连着呼那策的墨发，他的脸庞，他的气息，压着姬眠欢坠入昏暗的月色里。
唇瓣如访友之前要敲敲门一般客气，先触碰到脸颊，而后像春水骀荡，温柔扩散开。
呼那策做事一向很认真，也很聪颖，他说要亲吻，眼里便全然专注地看着那张唇，连着接吻的动作全然模仿姬眠欢，试探着勾动住他的舌头，手慢慢攀上去，指腹捻着姬眠欢颈侧滑腻的皮肤。
只是还是太青涩，偶尔牙齿碰到姬眠欢的舌头，便卡在原地一动不动，生怕再继续下去会咬疼他。
这时姬眠欢才将手指插入呼那策的墨发，按住呼那策的后脑勺，一点点挤压他们之间的空气，鼻尖相挤，含住呼那策的舌头温柔吮吸。
簌簌的枝叶摩擦声，缠绕着生长。
“你听到了吗？”绵长的吻间断时，呼那策喘着气问。
“听到了，”姬眠欢扣住他的手，将他压在树上俯身亲下去，“不过吻，还是我来教哥哥。”
“好，”呼那策任他啃咬，手指拂开滑落的一缕银发，“你教我。”
呼那策只知道吻是亲昵的寂寞，是向爱人讨要的温柔债，从来不知道可以这般热烈激情，像是要将他吞下去一样。
陷入一池柔软的淤泥。
……
那双桃花眼顺下来，眼角泛着湿润的糜红，目光痴痴，如中蛊摄魂，片刻离不开姬眠欢那张精致的脸。
“哥哥，你叫一声吧。”他舔着呼那策的耳垂，咬住轻扯。
呼那策喉结滚动一下，抬起汗湿的睫羽瞥他一眼，摇头。
“叫一声嘛，”姬眠欢摩挲着他的颈项软声道，“好不好嘛，哥哥。”
“你最好了。”
呼那策还是咬着牙摇头。
……
从呼那策鼻翼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像是被欺负得狠了，撑着不出声，却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掉眼泪。
“好好好，不叫了，我是个混账，”姬眠欢连忙搂着他，松开握住他腿弯的手，细声道，“我错了，我不该这样对哥哥。”
呼那策头埋在姬眠欢肩颈上，狠狠咬了他一口，那一口尖牙抵进肉里，再用一分力就要扎破出血，可见是真生气了。
“好哥哥，”姬眠欢拍着呼那策的背，还眉开眼笑哄道，“消气了吗？再咬一口吧。”
呼那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松开口，又蹙眉小心舔着那没出血的牙印，“舍不得。”
“舍得，我不怕疼。”姬眠欢说。
“我舍不得，再说，咬着我心里疼，”呼那策瞥他一眼，“你难道就舍得我心里难过吗？”
姬眠欢愣一下，露出笑，眼睛弯下来，“那，就不咬了，我也舍不得哥哥难过。”
“烦人，以后不会惯着你了。”呼那策手撑开姬眠欢的脸，谁料那狐狸打蛇上棍，就这样吻着手心，呼那策也不忍心收回，就这样纵容着他。
掌心的痒挠在心上一样，呼那策眯起眼，靠着身后的树借力，口里故作埋怨，“怎么遇着个这样的君后。”
“怎么了，是模样配不上你，还是家世配不上你了，”姬眠欢扣紧呼那策的手掌，不依不饶，“你说说看。”
呼那策没忍住笑出来，轻声道：“是怎么遇到个这样的君后。”
他的手指挑起姬眠欢脖颈上的银灼项链，“我这样喜欢，也这样喜欢我。”
“这样那样，样样都好的。”
他微微歪着头，脱离情欲的脸上还有着潮湿的红润，目光已然清朗，明明白白写着。
“真好，”姬眠欢抱紧他，垂着眼圈微红的眼，“哥哥也爱我。”
哪怕就只在这一刻呢，他暂且收敛住贪心，觉得够了。
他们窝在树下，抱着彼此，欲望燃尽后的余温温软得像木炭降温后表面的一层白灰，指头一按便是一个印。
“真奇怪，”呼那策任由姬眠欢靠在他肩头，“从前多说一句话，也觉得在浪费时间，多做一件没用的事，便感觉罪孽深重，对不起这个，也对不起那个。”
“可我遇见你，哪怕只是待在一起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都不觉得自己有愧。”
“情人之间才会有时间和耐心说废话，”姬眠欢握紧他的手，侧眸看着他的眼睛，“常态里，人和人都是为了各种目的说话，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全然不会只靠心里想的去说。”
“我是见了哥哥，总感觉我不是我，站在哥哥面前，把心里想说的想一遍，嘴便自己动起来，虽然尽是无用的废话。”
“这倒是，嘴里没一句着调的，”呼那策笑一声，握紧相扣的手，“那些废话你可在我面前尽管地说。”
“我的耳朵或许跟你的嘴适配，那些话，尽管不会像修炼圣宝，洞天福地一样叫世人的耳朵竖起来。”
“我的耳朵却很爱听。”
呼那策这般说时，没存着要撩拨谁的心思，只是性情直率不遮掩，便想着什么就说什么，单说耳朵爱听，那也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听的人自然不会同他一般想，被这几句勾着心思旖旎柔软，一面埋怨他坦率得不允许朦胧的暧昧，一面欢心他直白得不需要多余的绕弯，便是喜欢和恨都分明，没犹豫就把真心抛给你看。
“…从前说哥哥笨，真是我傻，”姬眠欢按住躁动的心，望向头顶随着晚风轻晃的心月梅，“这外头的时间要天亮了，哥哥睡吧，我一会儿叫醒你。”
呼那策靠着姬眠欢，困倦里看了最后一眼。
他想着，姬眠欢眼睛里的月亮果真要比天上的好看。
天上的月亮顺着姬眠欢的心意升起，也随着他的心意下落，安静躲进云层里不去窥探这一番隐秘的温软，将满天的心月梅和晚风都留下。
姬眠欢没闭眼，就安安静静低头看着呼那策的睡颜，他的指尖虚虚拂过高高的眉骨，又滑过高挺的鼻梁，最后隔空抚摸过那被他咬得微肿的唇。
他是真舍不得闭上眼。
看一眼，再看一眼，他坠入思念编织的情网，越挣扎越不得出，最终是作茧自缚，心甘情愿，牵扯在呼那策身上的那些丝线全都缠住了他自己，动弹不得，希望又害怕，等着呼那策抉择。
是吃掉，还是丢掉。
他实在不想去想未来会发生的事，可太远的过去都太过苦涩，于是挑挑拣拣，把距离不远的记忆里不太苦的一段拉出来咀嚼。
“哥哥呀，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再锁真的不礼貌了，难道亲也不行吗

第67章
天光微亮，呼那策睁开眼的时候发觉已然从真知镜里出来，他头靠在姬眠欢胸口，被姬眠欢一只手揽着抱在怀里。
“眠欢，”他对着姬眠欢的耳朵，声音压低，怕一下把姬眠欢从睡梦里惊吓到，“醒醒。”
姬眠欢闭着眼，一点反应也没有。
“小骗子，”呼那策仰头唇瓣抵着姬眠欢的耳廓，“我看见你的耳朵动了，乖。”
姬眠欢还是没动静。
呼那策手摸上姬眠欢的脸，顺下眼藏住笑意，“再不醒，就不要你了。”
“不要。”
一双手臂霎时抱住呼那策的腰，姬眠欢的下颌磕在他颈窝，口里不满轻哼，“不许。”
“哼，”呼那策斜着瞥他一眼，手揉着那一头银发，“走吧。”
“我刚刚耳朵明明没有动，”姬眠欢嘀嘀咕咕，“哥哥也会骗我了。”
“我说动了就是动了。”呼那策敲一下他脑袋。
日光自上而下的来，这神殿的二层也就先得一方明亮，姬眠欢伸手扣好呼那策衣服上的扣子，凑近脑袋看好几遍，确认别人一点痕迹都不能窃看到，这才放心牵着他往下走，被呼那策抽回手，“安分些。”
私下里再多纵容也无妨，可当着众人的面是不肯黏糊的，姬眠欢知道呼那策心思，有点委屈，还是懂事得没坚持牵手，只是贴得更近些算找补。
“哥哥一直守着我？那时，我好似又闯祸了，哥哥晕过去的时候，”姬眠欢心里有几分忐忑，小心看着呼那策的脸色，“所以…也不能怪我，我就是因为哥哥，控制不住自己。”
呼那策比姬眠欢醒得更早，他一醒来就察觉到身体的变化，脊梁骨里的神骨存在感一步步扩大，一股有别于妖力的纯净力量游走在全身，往日因为根基受损而堵塞的经脉也不攻自破，强大的力量流转，他心里反倒不安。
神力，神骨，妖神赐下的礼物昂贵得叫人害怕，天授人命，那怎么的命才配如此贵重的礼物？
“哥哥？”见呼那策不回话，姬眠欢误以为他气恼了，又不安试探一句。
“……不怪你。”呼那策回神，同姬眠欢并肩走下楼去，天光还没照进神殿第一层，视线蒙着一层灰，而众人已然听闻声响醒过来。
“狐君，这碧血果妖力澄澈，服下后在神殿中炼化即可，老朽会在此处护法。”栖潭走过来，将已然炼化完全的碧血果递上，那果子赤红，裹着翡翠样的叶片，表皮如同血丝般萦绕着细纹。
来此一趟也就是为了这个，姬眠欢也不客气直接接过吞服，他盘坐下来运转妖力，感觉到一股微薄的力量悄然钻入他的经脉，这力量不厚重，却细致得如同梳子上密密麻麻排着的齿，精细帮他梳理妖力，是他日夜相伴熟知的气息，但又有一点不同。
呼那策的神力不该觉醒得这么快。
他微张开眼，与慕容潇不期然对视上，视线相撞间又默契地撇开。
不要让呼那策想起从前，也是他和慕容潇共同的打算。
天梯一事，能瞒一时是一时。
倘若呼那策知晓父王呼那樊已然神消魂陨，说不定会提前走到祭月那一步。
小麒麟仰躺在一堆乔木花里，一会儿看看姬眠欢一会儿看看大殿中的神像，它翻身起来，见栖潭专心为姬眠欢护法，便凑到呼那策身边，脑袋往他怀里钻。
“不疼了吧？”呼那策顺下眼，感觉到姬眠欢的气息已然安稳便悄然撤回神力。
小麒麟点点脑袋窝在他怀里，忽而奇异地睁圆眼睛。
它的视线里，几个带着金光的魂灵从神像周围慢腾腾出来，它们像是一团云，只有着模糊的形状，随后慢慢漂浮到空中，凑近，似乎在望着众人窃窃私语。
一朵金云缓缓飘下来落到闭目护法的栖潭身旁，轮廓逐渐清晰，向着栖潭伸出一只手。
“咩！”怀里安顺的小麒麟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短叫，呼那策顺着它前蹄指向的方向看过去，却是空无一物，以为麒麟忧心姬眠欢，便俯身下来道：“别担心，他没事。”
那朵金云伸出来的手叫小麒麟害怕，它想起舟山上的那些龙，也是这样伸手想抓住它。
漂浮在栖潭身旁的灵体竟然听到了小麒麟的叫唤，它侧头看过来，虽看不清神情，却俨然是一副高兴的模样，伸出的手下移抚摸到栖潭的头颅。
小麒麟望着那灵体，渐渐停下动作，那灵体抚摸栖潭的样子，就像是栖潭安抚过自己。
它很聪颖，立刻就安静下来不再出声。
未足岁，尽管对生命还未有过准确的认知，它却已然逐渐开始理解长大。
正如它生角之痛有栖潭照应，栖潭生角的疼痛自然也有人照应，一想到自己与栖潭是一样的，它便欢喜自得起来，想着自己以后也能照料别的要生角的麒麟。
金色的魂灵逗留过片刻，终是依依不舍收回手离开，它重新回到神殿上空变成一团模糊的云，同其他云朵挤在一起私语，随后几朵金云不断靠近挤压融合，凝结成一汪金色的泉水，又纷纷散开，一份流到栖潭身上，一份顺着小麒麟的眉心钻进去。
温暖的力量舒服得小麒麟咕噜叫了一声，它在呼那策怀里翻来覆去，呼那策察觉异样，见小麒麟身上骤然浮现出一层金光，当时神色微诧，被光刺激得半阖眼。
此时，姬眠欢也已然将碧血果炼化，他的气息陡然增强，从身下荡开一层圣洁的白色咒语，繁复的咒文一圈一圈荡开，属于妖皇的威压从那咒文里膨胀开来，如洪水倾泻席卷，快要触及到呼那策额前发丝时蓦然顿住飞快收拢，神殿内回到一开始的平静。
“恭贺狐君。”栖潭起身拱手，他目光触及小麒麟时，神情变得激动起来，落下两滴泪。
“先祖降福了！”
众人目光都投向小麒麟，它歪着脑袋不明所以，看不见自己两角上浮现金色的祥云纹路，这是麒麟一族王位继承者的象征。
呼那策是先看向姬眠欢那双眼的，见如预想的那般成了润蓝才松下一口气，空气中不知何时弥漫开来一点潮湿的水气，他立刻神色一凝。
“不好，雷劫要来了。”
还有一丝光线的天顺着他的话猛地暗下来，殿前的乔木树摇摇晃晃落下一地白花，风吹进神殿内，漆黑间偶然闪过几道白光。
众人顶着风雨开启石壁离开，天上的雷紧紧跟着姬眠欢，麒麟族地之外埋葬着一批龙骨，土壤又浸满神龙血脉稀薄的龙血，本就一股阴暗潮湿的气息，此时更是阴森。
雷雨间，呼那策听闻到泥土松动的声音，离他脚步几丈远的地方土块飞溅开，猛地探出一硕大的骷髅头，浑浊的泥水挤在空洞的眼眶里，指骨张扬，齿牙大开，长啸一声尖厉的龙吟。
“正是好，试试这妖皇境界又如何不同。”姬眠欢拦住呼那策前站一步，一道结界将其他人都挡在身后，数具枯骨飞速从泥堆里爬出来，嘶吼着靠近。
这些枯骨失去灵智，只有一股怨气支撑着行动，生前的记忆影响，便一心想猎捕麒麟，小麒麟身上那股纯净麒麟血的鲜美味道诱惑着它们前进，不顾姬眠欢手中锋利的银丝能够轻易切割断它们的咽喉。
银光闪烁间，无数枯骨倒下去又爬起来，电闪雷鸣接踵而至，一道闪电打下来，姬眠欢腰背挺直，脸色都不曾改变，潮湿雨水里一股血腥气却钻进了呼那策的鼻子里。
“不要儿戏雷劫，”呼那策皱眉撕开那结界，一把抓住姬眠欢的胳膊将他丢到一旁，抬手搭了四五层禁制在其上，他手间两把鹿角刀闪着寒光，“安分待着。”
一开始的雷有呼那策的禁制撑着，姬眠欢还有力气不乐意，直到最后几道雷下来就不多话了，他是娇养惯的，向来没受过什么伤，平时身上见一道口子都难，这下雷劫劈下来心肺都受损，他咬咬牙吞下喉咙里的血，手里忽地冒出一盒丹药来，盒子上还刻着狼纹。
原本在他结界后的几人都没闲着，除了姜尧照看着小麒麟不便战斗还在结界中，栖潭与慕容潇都出来站在呼那策身边。
又是别人站在他身边。
姬眠欢默默垂下眼。
其实，他也不是没挨过晋升妖皇的雷劫，连半步飞升的雷劫都能挨下来，世上还有什么雷劫抗不了，这世间恐怕只有一道雷劫他挨不过来，因为即便挨过来也已然废了。
姬眠欢吞下一颗丹药修复着雷劫带来的损伤，丹药入口清香，吃下后顿时生效，他寻了处骨龙接触不到的地儿打坐，任由几道雷劫打在背上，身上的衣服是上好的法器，也被雷劫裂开口子，白皙的背脊上皮开肉绽。
汗水从额头冒出来，姬眠欢深深吸了一口气，周身妖力不断流转修复着损伤。
碗口粗的紫色雷电轰然劈下来，隆隆的余震萦绕在呼那策耳边，他克制不住转过脸去看姬眠欢的安危，霎时一只骨龙从他脚下泥土挣脱出，一口咬向他的小腿，慕容潇手疾眼快，一道凝成实质的半神力化作大刀将那骨龙的头颅割下来，断骨处平滑利落，出手竟是罕见的狠辣。
“小心点。”被斩断头颅的骨龙身躯摇摇晃晃倒在地上，那头颅却慢慢移动着想要重新接在一起。
“杀个没完没了了。”姜尧搂着小麒麟躲过几个攻击，不耐烦地抽出空用妖力勒断它们的脖子。
“都是死物，不知疼痛，不断复生。”栖潭手中拿着当日吹奏过的木枝乐器，此刻如同刀剑般挥出利锋。
“白骨怕火，遇火则碎。”呼那策一刀斩断一个试图接近姬眠欢的骨龙，看向慕容潇，“用火试试。”
慕容潇的火焰是神火，寻常的雨是浇不灭的，他化作火红的凤凰盘旋于天空，微微抖动尾羽，赤红的火焰便从他身上掉落到地上，白骨毕竟是死物，一经烈火焚烧并未感觉到痛苦，没有影响到它们的动作，无知无觉继续朝着呼那策他们进攻。
只是火焰灼烧过一段时辰，前仆后继的白骨就越来越少，骨头被火烧过颜色悄然发灰，此时只要稍稍用力骨头便会碎成粉末，此时纵然白骨可复生，也不过一团齑粉，无甚作用了。
一具具白骨被击碎倒下，这次再也没有爬起来，石壁上沾染不少白色骨粉，又被零星的雨水冲刷，呼那策望着天上逐渐散开的乌云，收好掌中的力量，快步向姬眠欢走去。
他从乾坤戒里取出一件黑色的外袍披在姬眠欢身上，小心搂在怀里，看见姬眠欢唇色发白，心头像被人揪着一样疼，“没事了。”
“嗯，”姬眠欢眼睛转向他，笑起来，“我不怕疼，没事的，哥哥。”
雷劫过后，天空中又传来一阵波动，充盈的灵力在空中凝结成雨水落下来，滋润过刚刚被紫雷劈焦的土地，这股灵力大部分都主动涌向姬眠欢，一寸寸修复着他身上的伤痕，经过考验得到妖神认可的妖皇，妖神自然不会吝惜补偿和奖励。
一声类似笛的乐音传来，呼那策抬眼，看见栖潭站立在骨堆旁手持那木质的乐器吹奏。
这一次，乐声平静得没有波动，反而又一股祥和之气。
“这是什么？”呼那策问。
“安笛，”栖潭吹奏完，放下那笛子，“是麒麟一族君王的圣物，此后终于后继有人。”
呼那策点点头，待姬眠欢逐渐恢复过来，众人便打算从麒麟族地离开回到炎地。
小麒麟初到万妖林时还有些新鲜，直到见呼那策三人离开，而姜尧和栖潭还没有动作，它往前走了几步，见两人还不跟上来，而呼那策的身影已然快消失了，才焦急咬着栖潭的裤腿，拼命往呼那策离开的方向拽。
“少君啊，”栖潭蹲下来，摸着它的脑袋，“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
“你快快长大吧，老朽只望着你，快快长大吧，不必像狼君那般要撑起一个族群，只要自身平安。”
小麒麟摇摇头，它抬起前肢比划，不断在原地打转，而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呼那策离开的方向追去，却已然望不见他们的踪影，它停在原地，委屈地咩叫着。
栖潭走到它身边，擦干那黑润眼睛里掉下的泪。
“狼君不是不要少主，你也不要恨他，离别如果不干脆，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剁肉，拉扯着心头肉，痛得说不出话。”
小麒麟听不懂这些话，也不懂世上少圆满，只是靠着栖潭的腿一直哭，哭得累了，便瘫软坐在他靴子上，将自己缩成一团。
作者有话说：
小麒麟：QAQ爹不要我了，呜呜
亲爹：孝死我了

第68章
回到炎地的路上，气氛陡然沉默下来，姬眠欢偷眼几次都见呼那策皱眉，悄悄送了道传音过来。
‘哥哥你舍不得那个小妖怪吗？’
慕容潇听不见这道声响，呼那策瞥眼过来，又把视线放到前方的路上。
‘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麒麟族地之前他问栖潭那一句其实是在问曲子，呼那策不信栖潭不明白，万妖林别过，栖潭在只有他二人时说：“那首曲子，叫镇魂。”
“我们教会他们如何用灵泉灌溉灵土，那时他们却来告诉我们，如何付出代价换取我们自己开垦的土地。”
那曲子温和，说是安神镇魂也说得过去，只是最后那句话让呼那策想了许久，一直困扰他到炎地，向凌伊山报了平安，呼那策夜里没有睡意，便去聚灵阁翻找书籍，茫茫书海里有关麒麟的记载寥寥，除去天生神兽外并未有其他赘述，他合上一本放回书架，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就知道你在这里。”
呼那策有些意外地看过去。
慕容潇拿过呼那策刚放下的那本书看了一眼，“你若想知道直接问我岂不是更方便，毕竟也算是三神兽里的一族，还是狼君瞧不起我这没落的凤凰？”
“你倒是和他学得快，”呼那策轻哼，“跟着也会说苦吐酸了。”
“我哪里有那个能耐同狐君一样，”慕容潇垂下眼，弯起唇笑一笑，“就是想，也迟了。”
慕容潇抬眼过来，嘴唇一动还想说什么，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当是谁有这能耐，能把哥哥的腿绊住走不回来了。”
聚灵阁的书靠着墙壁围一圈，整个大殿里视线都没有遮挡，姬眠欢站在门口，逆着月光投下细长的黑影，他微抬着下颌，眸光晦暗，一步一步走进来时靴子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响。
呼那策莫名被那直勾勾的目光看得心里一慌，喉结滚动一番，道：“一个二个，倒是来得挺快，也挺巧。”
是挺巧的，慕容潇压着笑想，他来时就察觉这狐狸在外头树梢上坐着，透过阁楼里的窗户看呼那策看得眼珠子都舍不得动一下，可就是不肯进去，他便不管姬眠欢自己进去，谁料才进来片刻那狐狸就忍不下了。
“北冥的传闻你可听过？”慕容潇说。
他这话一出来，姬眠欢倒是先瞥过来一眼，慕容潇也对上那双狐狸眼，继续道：“三千年前，北冥倾倒向南，淹没了轩辕脉几座大山，届时还居于轩辕山脉的龙族便去北冥探寻究竟。”
‘这话你当真要现在就告诉他?’
慕容潇眸光微动，接着说：“传闻一道河直从天上泄下来，时人见了，都说是妖神的神迹。”
‘总不能全然瞒着他，关于他的事，伯父和伯母，他合该有权利知道。’
“倒挂的河像是镜子，里头写着，妖界将乱，存亡寄于一神而已，”慕容潇将手上那本书塞回书架上，“而又一道密旨，说的是，以杀养杀。”
“吞噬以造神。”
“龙族就听信这般荒谬的东西，去吞噬造神？”呼那策想起当年于公仪子濯处发现的妖族尸首，舟山上虐杀麒麟的龙，和麒麟族地所埋着的白骨，心头的怒火如被风吹起来，愈来愈盛。
“谁知道这是哪里来的法子，这上头说的真假，我也不能认定，”慕容潇点点书架，指尖敲着木板，“但就是有人信，如此还有个神谕的幌子，行事便更不用顾及了，便大行吞吃妖族，以杀养杀之道。”
“麒麟心善一族，却也终是引着祸患到了族地，”姬眠欢缓缓开口，“本是当年被淹没族地才借居于麒麟族地，几百年下来，教会龙族如何培植灵土，龙族却生了吞占之心，甚至仗着实力恢复大肆侵占麒麟的族地，要求麒麟进献麒麟血肉来换取原本属于麒麟的栖息之所。”
“最后，更是一点颜面也不顾，只想把麒麟吃个干净了事，并族地一起收入囊中。”
呼那策总算明了那曲子里一股违和从何而来。
栖潭手执安笛吹得那一首曲子，镇魂，却是个镇压的镇。
他要镇压那群冒犯麒麟族的龙，死后亡灵也不得去地府转世投胎，只能煎熬被镇压在麒麟族石壁下。
“龙族如此，成的是个什么神？与魔修何异？”呼那策又问，“那神谕可曾说过妖族之祸从何而起？”
“不曾。”这一次，慕容潇和姬眠欢几乎同时开口。
呼那策察觉这诡异气氛，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几圈，终于开始怀疑起这俩人何曾这般默契，同时知晓一个没听闻过的神谕，慕容潇适时道：“明日再说吧，你这出去一次，谨记着巩固修为，不要冒进了。”
他走后，聚灵阁里便只留下姬眠欢和呼那策，呼那策正是心烦意乱，姬眠欢靠过来，牵起他手道：“我陪哥哥走一走吧。”
走出聚灵阁时，呼那策还在琢磨着龙族一事，现今虎族与修真界勾结，狐族与修真界算是引而不发的敌对状态，只是他却不知这敌对为的是什么，龙族和麒麟各族的腌臜恩怨，一切似乎都匪夷所思，凌乱繁杂毫无规律，可好似处处有着修真界的影子。
甚至龙族，也许一样和修真界有勾结。
龙族血脉不济，所以越发需求成神来振兴族群，借着神谕以杀养杀，许是贪图捷径罢了，虎族眼馋灵镜土地，实力又不足，同修真界勾结后不知使得什么法子实力暴涨，呼那策疑心是同龙族一样的伎俩。
呼那策细细捋清这些事情，却觉得越来越乱了，一切成了乱麻，只怕时候到了就会被一刀斩断。
就是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是刀，还是乱麻。
“哥哥还在想那些，不必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呢，”姬眠欢拉过呼那策的手，小声道，“哥哥想想我吧，我要走了。”
“去哪？”呼那策回过神下意识抓紧姬眠欢的手。
“回去一趟，我上次一走，恐怕把长老气得不轻，”姬眠欢说，“一摊乱摊子，还有我那个弟弟，也不是什么长老的小棉袄，可漏风着呢。”
呼那策被他逗得一笑，暂且放下那些事，抬手捏一下姬眠欢脸颊边的软肉，“春祭呢，我想见你。”
“春祭，”姬眠欢顿一下，抿着唇轻笑道，“我来找哥哥。”
“好，”呼那策手指磨蹭着他的脸颊，忍不住靠近一步，他目光描摹着姬眠欢的眼睛，忽然道，“头次见你时，其实真看你这双眼睛看得愣神，总感觉有丝线牵着我，转不开视线了。”
“哥哥倒是没觉得错，”姬眠欢眨眨眼，有点心虚道，“我确实牵了魂丝。”
“无时无刻都在我身上？”呼那策眉头轻挑了一下。
“没有没有，”姬眠欢讨好地抱紧呼那策，眼巴巴看着他道，“从哥哥在天池回来以后，就没有了。”
“撒谎，”呼那策眼睛微微弯起来，指尖点点姬眠欢鼻头，“沧海派那次，我是靠着魂丝找到你的，现在我还感觉到一根牵在我……”
他张开口，而后脸色报赧，收住话头不再说了。
“好吧好吧，那次魂丝收回来以后，我是又偷偷牵回去了，”姬眠欢干脆承认，抱着呼那策不肯撒手，生怕呼那策就此恼了把他甩下，“就是想待在哥哥身边，一点联系也好。”
“嗯，”呼那策脸上的笑意忽而收敛，他一双眸子直看向姬眠欢，“现在，你也记起沧海派了。”
“那个人，还有你的舅舅，你不肯跟我说吗？”
“还有，你和慕容潇两个，瞒着我什么呢？是不是和修真界有关，若是和修真界有关，恐怕和你的舅舅也有关系。”
“你们两个肯一起瞒着我，那定是和我也有关系了，那个神谕，什么造神，包含之前在人间的魔神，你到底想瞒着我做什么？”
姬眠欢没想到呼那策记得这般清楚，也没想过他能把一切联系起来，只得涩然开口：“舅舅，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我找了他很久。”
“那个人……”呼那策声音轻下来。
“是舅舅的躯壳，神魂，在我这里。”姬眠欢小心将狐王心从心口取出，里头晃动着一缕接近透明的魂魄，姬眠欢晋升妖皇，狐王心随之实力大增也抽取一些力量修补，原本不稳的神魂因此已然稳固许多，能看清神魂的身形和样貌。
“我想带着舅舅回族地，灵镜的禁地里，有一片温养神魂的池子。”
当年，姬眠欢拼凑好呼那策的神魂后也是把他带到禁地修养，才换来他们如今能面对面说上几句话。
“哥哥，”姬眠欢将狐王心重新融入体内，犹豫道，“我恐怕现在就要走了。”
“这么急？”呼那策一愣，也就顾不得姬眠欢没回答的几个问题。
“有些事，我很怕来不及，关于舅舅。”也关于呼那策。
“好吧。”呼那策点点头，脚步从移向玄宫慢慢往狼族的结界边缘走，一路的默然，他也没有再问，相信了姬眠欢不会做不利的事。
“要走了，不给我一个吻吗？”
一直到炎地的结界口呼那策都没有再说话，姬眠欢走出去几步，忍不住回头问他。
“不给。”呼那策无情道。
知道呼那策还不满自己瞒着事，常人也就没脸去求了，只是姬眠欢别的本事没有，偏偏是脸厚，凑上去指着脸颊，说道：“亲一下嘛。”
“不亲，等着春祭来见我吧，”呼那策转过头不去看姬眠欢的神色，“走吧。”
“你可真和以前一样狠心啊，哥哥。”姬眠欢无奈笑了笑，只好转身走了。
待脚步声都没了，呼那策才望向姬眠欢离开的位置，他站在原地很久，一面想修真界一面想姬眠欢，但是很快，两面都变成了那只乖觉爱撒娇的狐狸。
“真是走了也不安生。”他轻声一句，不知是抱怨还是思念。
“冤枉，我分明还没走。”
一双手臂从身后一下把呼那策抱进怀里，呼那策直吓一跳，诧异仰头时被姬眠欢低头咬住唇。
“我蛮不讲理，我贪心不足，我不择手段，我百般不好，”姬眠欢低笑几声，先呼那策一步把自己骂了个遍，眼中柔和道，“只是喜欢哥哥，并且想要，就一定要。”
“哥哥不愿意，那也没办法，我非亲到不可。”

第69章
灵镜夜里也灯火通明，只是狐性慵懒，未开春便不愿动弹，都窝在洞府里打成堆儿的生暖，一派安安静静的。
姬眠欢走进禁地到那最深处的魂池边坐下，取出狐王心将姬宿秋的神魂轻轻放到池中，洁白的灵力在雾气中缭绕缓慢注入残损的神魂，见姬宿秋神色渐渐放缓紧蹙的眉间松展开，才放下心来。
他在这里坐了片刻，看着姬宿秋的神魂想得出神，春未来，夜里风料峭，吹得他忽然觉得很冷，便起身裹好衣袍随处走几步，处处觉得陌生，又处处觉得熟悉。
禁地角落里那被挖掘出来的荒坟早就扎扎实实长满杂草，春来草三丈，秋来又三丈，一丈一丈掩饰干净，这处也就看上去与别处并无二般。
不知是不是太过疲倦，一切钻心的恨也约莫变得淡薄，也许都要怪祭月那日倒春寒实在了得，一夜就冻杀年少，在心上结了厚厚的冰，半点情分都挤不出来了。
他兜兜转转又回到魂池边上，枕着胳膊靠在池壁上，抬头望，一旁的心月梅枝头只剩残红，冰蓝枝干上孤零零挂着几片削薄的叶，瞧着可怜。
他逗留过一些时辰，自觉不能再这般下去，便在魂池周围布置下一层妖皇境界的结界，又设下幻阵迷惑视线，起身出去，却在禁地口碰着个意料之外的人。
“王上，别来无恙。”
姬眠欢皱起眉，“你怎么在这。”
“今日轮着我守魂殿，”姬子夜的眼睛转向他，“方才兴许是眼花了，竟看到舅舅的魂令动了。”
“还真是劳烦你，”姬眠欢越过姬子夜就要离开，“夜里还能坚守着听长老们差遣。”
“王上既愿意我称先王一声舅舅，便也是认下我这个野种生下来的血缘弟弟，”姬子夜也不顾姬眠欢的冷脸，转过头道，“做弟弟的，岂有不助着兄长的道理。”
姬眠欢停下步伐回头看着姬子夜，眉眼阴沉下来，“你最好是管好你的嘴，不然死也不知道如何死的。”
“王上不喜欢大长老，”姬子夜感觉得到姬眠欢出去一趟回来气息陡然提升到一个他看不出来的境界，已然同从前天壤之别，应是又有什么奇遇，只是现下也来不及嫉恨了，“我自然是听从王上的心意，和王上站在一起地不喜欢他们。”
“给下头的灵石一日比一日少，除了大长老集结的几脉族民分得的资源只多不少，其他族民……灵脉的衰弱，实力不均，王上也知道，”姬子夜手里拖着一枚檀木制成的魂牌递到姬眠欢面前，“族群里王位的篡夺，往日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
灵镜本来灵脉丰富，若非这些年灵器失踪，本来不该衰弱到这种地步，现下狐王心归位可以引落妖月的灵气，灵脉得到补给，族民自然也就不会再像从前一样修炼缓慢。
只是这灵石的分配和灵脉的掌控几乎是被大长老一群人握死了，看来苛待的不仅是那些没有投靠靠山的普通族民，就连姬子夜手下的亲信也有遭殃的。
不然姬子夜不至于这么多年过了，才忍不过要叛出长老会。
“你倒是懂得如何投心，”姬眠欢接过那魂牌收好，瞥眼问道，“做好了替代的？”
“以假乱真，保证他们是看不出来的，再说，”姬子夜笑笑，倒也没虚情假意，“王上面前不给点自己的把柄，恐怕是难得信的。”
这魂令一给便是一道背叛的证据，若是姬子夜敢有一点不对，便是两头不讨好，要同时被姬眠欢和长老会清算，这险中求的劲儿，也实在被长老会逼得受不了了。
“你就这么信我？”姬眠欢似笑非笑看着他。
姬眠欢原本没有打算管狐族的死活，就算苍羽把狐族全部抓起来祭天梯，他也不会动一根手指头，不过现下他打定主意要复活姬宿秋，便要给舅舅留下一个完好的狐族，自己这一去，狐族的王位也只得给姬子夜来坐。
若是被长老会那群老东西偷去了，他就算死了也被恶心得从地府爬出来。
“自然如此，”姬子夜拱手弯腰行一礼，“毕竟是血脉相连，好过窝里斗，两败俱伤得被外人偷去。”
“你倒是很会抓机会，”姬眠欢这话里听不出讽刺还是赞扬，只一点头，将一枚铃铛交给姬子夜，“里头的东西够你啃一阵子了，最好不要让我失望，不然，我会帮你的手下换个头领。”
姬子夜压下心下的激动接过那铃铛，知晓这是一枚炼化过的魂器，妖族里的等级外头看着不森严，可是里头却是天差地别的，他的母亲虽然是姬宿秋同父异母的妹妹，也就因为这异母不过是一只杂毛狐狸，将姬宿秋的母后——也就是往上两代的狐君的君后气出病来，心病缠身，就此一命呜呼。
那前代狐君一时的错误，断送两位佳人，杂毛狐狸生下一个女孩正是姬子夜的生母，顶着公主的名号，却嫁给一只瘸腿的老狐狸，婚后也不被待见，一时想不开投湖去，那老狐狸害怕被姬宿秋追责，也就逃离灵镜流浪。
无父无母，母亲还被称为野种，他被留下也是很讨人白眼的，自小被野种的儿子也是野种这般叫，就连姬宿秋也因为母亲的去世对他怨屋及乌，给到他手里的资源，全靠着被大长老当与姬眠欢抵抗的挡箭牌来换。
“……我有时候，真恨不得杀了你，”姬子夜捏紧那铃铛，声音漂浮在黑沉的夜色里，“不过到头来，恨来恨去，偶尔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你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一缕暗红的妖力从姬眠欢指尖流出扎进了姬子夜心口，凝结成一个滚烫的印记，姬子夜摸上胸口，感觉到那印记生出无数的细丝缠绕住心脏，每一下跳动都有着明显的牵扯感。
姬眠欢指尖的暗红消散开，“好自为之。”
“恭送王上。”姬子夜深深吸了一口，朝着姬眠欢离开的方向行礼。
人间，正是雪去春来。
姬眠欢踏入旧山中，一径到那古阵地，一望四周皆如常态，取出柳青的魂令将妖力注入其中，一抹青烟从那令牌里悄悄然冒出来，凝结成个青年的模样，他容貌清秀，天生眉眼温和，一身沧海派弟子服，身姿如松。
沉静的石壁忽而有了波动，山石颤动，岩石抖动剥落，露出里头金色的灵体，灵体上的金光已然消退不少了，昏暗淡黄，忽闪忽闪，像是快要熄灭了。
“我把他带来了。”本是要换取魔神的神力激活真知镜，搞明白里头的幻境是怎么一回事，此去麒麟族地后记忆回归，也就不需要这些东西了。
真知镜只以真作假，幻境里他自愿被困锁在赤鸢谷，呼那策以神魂祭月，也都是前尘旧梦，真也真，假也假。
昏暗的神灵目光浑浊，两只眼珠黯淡着转动过来，那一方残魂的模样映入眼里，他沉默了许久，神色闪过短暂的困惑不解，缓慢伸出一只手来想要试探一番。
这抹残魂离了主魂没有灵智，只保持着主人生前的壳子，任由展昭抚摸着长发，双眼温润无神。
“……师兄。”兆昭轻声唤了一句，柳青的残魂下意识抬起眼睛看着他，却没有回应。
“师兄，你说一句话好不好…”兆昭说。
残魂还是不动，只是微笑着看他。
金色的魂力从兆昭身上涌动，随后飞向残魂，原本昏暗的神魂越发孱弱，光亮黯淡到快要看不见，柳青的透明残魂却一点点厚实起来，眼中隐约有了神采。
“昭……”残魂终于张开唇瓣吐出一个字，只是也就到此为止了。
兆昭疲倦的神情激动起来，一面将身上的魂力注入残魂体内，一面温声道：“师兄，我是兆昭啊。”
“你疯了？你本来就是强弩之末，这样折腾就是找死。”姬眠欢看不下去兆昭这行为，抬手想阻止两者之间的魂力输送。
“我只是给他我的魂力，至于魔神剩下的神力，我都给你。”兆昭不顾姬眠欢的阻拦，强硬将魂力输送过去。
姬眠欢冷冷看着他道：“你做这些又有什么用？这只是一抹残魂，主魂恐怕早就投胎转世多少回，不知结了多少尘缘，而你早就被一碗碗孟婆汤洗得干干净净，哪怕就此死了，又有谁为你所谓的情掉几滴眼泪？”
“我不为谁的几滴眼泪，”兆昭看了姬眠欢一眼，他抬手将魔神的神力传给姬眠欢，回望过那对着他温柔笑着的残魂，心里涌动出浓浓的怀念，低声道，“只是为了自己。”
“为了我的心。”
姬眠欢抿着唇不再说话，只淡漠看着这一切。
兆昭的魂魄开始涣散，渐渐不再动作，仍然维持望着柳青残魂的姿势，身上因为神力的殆尽金光不再，又因魂力的散失灵智不存，变成如残魂一般的木讷。
“昭…昭，”最后一点魂力也注入柳青的残魂，才好似片刻恢复过神智，目光里露出几分困惑，嘴里一遍遍念着，“兆昭，昭昭……”却不知为何而念。
要听的那人也已然听不懂他口里说的是什么，整个魂魄碎成细小的星子，弥散在山野月色间。
“走吧。”姬眠欢站在原地看着兆昭的魂魄消散干净，才将柳青的残魂用魂丝牵着收拢。
这主魂缺了一抹投胎转世时必定是灵智不全，生下来就是个痴儿，他送佛送到西，把这抹残魂送归到柳青转世那里。
残魂跟在他身后，转头回望过已然空无一物的古阵地，竟眉头微蹙，回过头继续赶路，又仿若听到一声呼唤在耳边。
——师兄。
只是待他疑心回过头，此地只剩山石野风。
造化弄人，缘分阴错阳差。
玄宫的空地之前，呼那策手执长剑修习剑诀，长剑破空气势凌然，四周空气都顺着妖力波动，他忽而收住剑，腰骨挺直，眉目寒霜望向一旁黑暗处。
“出来。”
那处便传来拖拖拉拉的脚步声，慢慢走进光亮处，却是已然更名为拓跋斩雪的狼十六扭捏着挠头走来。
“鬼鬼祟祟，化形后便得意，夜里偷摸溜出来了吗？”呼那策收剑入鞘，脸色缓和下来。
“我不是，就是想见王上得很。”拓跋斩雪凑过来，他化形的日子不算太长，还保留着些许幼崽的习性，便想扑进呼那策怀里，被提溜着后颈皮时颇为委屈不解。
呼那策暗暗隐住笑，补偿般揉揉他脑袋，“问问你哥哥如何做个将军，也问问你哥哥，什么是化作人后不该做的。”
就怕炎地里的后辈都和他一样什么也不懂，被人骗个一干二净。
“哥哥最近奇奇怪怪的，”一提起拓拔燕玉，拓跋斩雪面色便略微气恼，“说要给我带的烈加花也不给我带，什么都忘了！脑子也变得笨笨的，好像不认识路一样！还要我带着他到处走。”
呼那策蹙起眉，心下生出不好的预感。

第70章
“今夜还真是热闹。”
将拓拔斩雪送回洞府，临着回到玄宫前呼那策又遇到慕容潇，一身白衣单个影子站在那，像是等他许久了。
“不放心你，”慕容潇向他身后瞥一眼，几步走近，手指搭上呼那策的脉搏，妖力极快在他周身游走一周，“突破妖王看来就在这几日。”
“我心里很是不安，”呼那策收回手，他眉头蹙起，指尖捋直微皱的袖口，“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那双金眸抬过来，宛如钉子刺到慕容潇心头，禁不住垂下眼避开。
“他不肯说，你也不肯？”呼那策道。
“这几日，炎地要拜托给你和师父，”见慕容潇不肯开口，呼那策转而说道，“春祭的这档子，个个松懈时候，得防着那些包藏祸心之人作乱。”
“可有什么不妥？”慕容潇知呼那策定时察觉到什么。
呼那策没立刻回话，只是抿着唇，像在仔细回忆什么，半会儿才开口：“当年的月祭大典，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同公仪子濯交战，半分意识也没有，浑浑噩噩？”
“是。”
“当年见识不多，才不明白，”呼那策道，“如果不是遇见姬眠欢，我恐怕始终无法相信有那么一种精巧的东西，叫做魂术。”
“…你怀疑他？”慕容潇心下微诧。
“你怎会这样想？”呼那策摇头，“我不是怀疑他，我是怀疑狐族。”
狐族和姬眠欢并不同心，就算有狐狸把手动到炎地里，也并不能当做是姬眠欢的意思，只是这苗头出来，定不能继续扩大，夜长梦多。
“那明日可要挨着检查一遍炎地的族民？”慕容潇问。
“不，我已在他身边插了暗应，魂术诡谲，若查不出来反倒打草惊蛇，”呼那策冷静道，“静待其变，引蛇出洞，我倒看看他们想要什么。”
“帮我看好拓拔燕玉，叫师父把禁地周围的严防，不，那些防守也不能尽信了，只能让师父将禁地的禁制加固。”
“只管交给我，安心突破去吧，”慕容潇替呼那策关上门，忍不住透过门缝看着他，“你可一点不怀疑我会被魂术控住。”
“若是能困住你，”呼那策也透过那门缝回望，轻轻哼笑一声，“不若来直接控住我来得便利。”
也跟着呼那策笑一笑，将门完整合上，慕容潇便后退转身。
“潇。”宫门重新推开一条缝，呼那策平淡的声音搭着冷湿的风传过来。
“母后的事，我也猜得差不多的…如若真是，因为我，因那一根骨头，要献祭上她的血肉和魂魄，才能成就我，保全我，留下我。”
“我不会从前般钻进死胡同，起码…”
“她拼上性命留下我，总要有原因，我知晓…父王是并不那么喜欢我的，如果要母后的命换我，他是不肯的，所以一定是母后留下我的原因，让父王也要低头退步。”
“师父不肯告诉我，但我知道他知道。”
“而你，也只肯告诉我一半，我不信你不知道剩下的一半。”
呼那策的声音平静得像慕容潇耳畔绕过的风，动静微小，凉意却明显。
“…太晚了。”慕容潇开口打断他的话。
“明天再说吧，好不好。”
“…不，我非要弄清楚不可，”门被大力向推开，呼那策直直看向慕容潇，“生而异象者命皆不凡，神龙有五彩祥云，神凤有百花齐放，我知晓自己不是个祥瑞，不值得那些喝彩和期待，只是。”
“牺牲总要有意义，”他声音低下来，再开口时喉咙哑了一样，“而我能为她带来的意义呢…在哪里。”
“你听着，”慕容潇深深吸了一口气，几步走到呼那策身边捏住他的肩膀，手指用力到隔着衣物近乎嵌入呼那策皮肉里，“我只有一件事应该告诉你。”
“那就是你不欠任何人，不用为谁偿命，没有，什么都不需要有，你只需要…活着，活着，你知道吗？”
“就当是…为了凌长老，为了姬眠欢，为了炎地，他们没了你会怎么样？”慕容潇说到这里，那双眼睛里都好似重新点亮神采，祈求望着呼那策。
而后再问，慕容潇什么都不肯说了。
但知道这些其实也就够了。
月色照进玄宫内，姬眠欢一走，呼那策便同从前一样没了睡意，单是坐在书桌旁拿起笔，他看了好几次窗外，总疑心这里不够亮，会让害怕黑暗的人无心逗留，便不踏实地起身点上几盏灯。
将炎地里的部署在纸张上重新排一遍，末了见桌上还剩几张纸，竟也无端勾着心，一时思念如潮生，提笔落了几句相思话，想起拓拔斩雪提的烈加花。
狐族的心月梅华丽艳糜，簇拥着枝干开满满一串，美得张扬热闹，心月梅在狐族是象征爱意的东西，而炎地的烈加花就同心月梅一样。
只是它比起只在初冬短暂绽放的心月梅要不讲究得多，四季都在热烈地开放。
花瓣硕大肥厚，整朵花如碗大小，花形不散，黄蕊红瓣，端是一股赤诚热烈之气。
将正事都撂下，黎明前最静的黑暗总算只属于自己，呼那策在后殿摘下一朵烈加花，视线穿过屋檐落到天幕。
他望着月亮，方才知道月亮也会勾起思念，低头不去看，偏偏满地都是月光。
他心里颇为狼狈，快步回到宫殿内，将那朵偷来似的花夹在从聚灵阁带回来的书里，连着浸染思念的纸张一并合住，压紧实，放置在只有他知道的暗格里。
变成妖的日子也不足半年，习颜早和张乐成从深山搬到远离京城的小镇上，她的身孕已有五月，正是显怀的时候，此刻肚子却干瘪，只在小腹凸出来一点。
“相公，你放着吧！”她急急叫道，瞧见张乐成忙手忙脚在灶台前做饭，经不住心里软成一片。
“这，咳咳，油烟果真利害，从前真是苦了你了，”张乐成转头掩着唇咳嗽几声，把嗓子里冒进的油烟咳出来，才将铁锅里糊得发黑的菜盛出来，“好了好了，我这就来。”
“我真是不中用，以后还得向你多学着些才是，”张乐成苦笑一下，又将米饭盛来推给习颜，“还是你心灵手巧的，米饭蒸得也这样好看。”
“圣人说君子远庖厨，你也就少沾些吧。”习颜抚摸着肚子，柔声开解道。
“这就错了，”张乐成笑了笑，将筷子递给习颜，“君子远庖厨，讲的是君子有好生之德，不杀生，可不是叫做丈夫的不肯进庖房，将脏活累活都丢给妻。”
“我是书读得不如相公多，听你的就是。”习颜也笑起来，将一筷子稍微没糊的菜夹给张乐成。
“…相公，我先出去一趟，记着东街的七姑叫我今晚去她那里取些冻柿子。”
“在哪里，我去吧。”张乐成立刻放下碗。
“你可待着歇会儿吧，我总要走动走动，万一，这孩子若是不经走动，也会变笨呢，你也别想着陪我，七姑知道了，还只当我不信她，带个男人示威来了。”
“那就好吧，”张乐成只好道，“快些回来。”
习颜推门出去，又仔细将门关上，叫风雪都挡在屋外，她方才走了几步，张乐成便追出来，喊道：“阿颜，等着！”
那声音传到她耳朵里，心里突地发酸，眼眶也偷偷红一圈，忍住泪意回头，又是满脸笑意。
“怎的？”
“披风呢，可又忘了，”张乐成将那披风给她系好，“好了，这下就好了。”
“相公，”她看着张乐成，“我是妖呢。”
“那也会冷的，”张乐成拍拍她的脑袋，“去吧，我等着你。”
拢紧身上的披风，习颜低着头转身，涌入人群里，她感受到袖中的铃铛不断地响动，指引着她走进一小巷内。
“…妖君大人。”她的声音禁不住发抖。
巷外的叫卖声，人来人往嘈杂的话语，并红灯笼里透出的光，入了巷子深处也就如同隔开一个世界，通通被丢在那名为人间的地方。
姬眠欢看向她的小腹，略微惊讶，“它还没死？”
“…我舍不得。”习颜小声道。
“你倒是很聪明，”姬眠欢一根银丝缠绕住习颜的手腕，转瞬就探查清楚习颜的情况，“放缓妖力的输送，孩子不至于死掉，你也不至于一下被吸干。”
“你居然打算留下来？”
“大人不明白也正常，”习颜双手挡在腹部，作出保护的姿态，“我这样的女人，不像别的姑娘心里想的多，也不聪明，要的也不敢多，便是留下一个孩子，便是我最想要的。”
“用自己的命，留下一个孩子，若是女孩，就延续你的命运，若是男孩，兴许哪天发起疯来就把那小公子也杀了。”姬眠欢毫不留情道。
“那我要怎么办！”习颜双肩猛地颤抖起来，她抬起眼睛，眼眶已然红透，下眼睑的睫毛湿透黏在眼下的皮肤上，“大人…我没有办法，我也狠不下心。”
“我是活不了多久的…我感觉到，我的身子越来越疼了，骨骼动起来，咯吱咯吱的响，我不敢让他知道，只说脚下的鞋太硬，他便重新为我做了一双棉布鞋，刺得满手都是血。”
她泣不成声，满脸绝望。
“大人，我没办法……我没能给他任何东西，这个孩子是我的所有了。”
“你是人，逆天改命成妖本就只能有这个结局，”姬眠欢淡淡道，“你知道吗？”
“你吃下去的那个东西，是生生从我舅舅身上挖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苍北：那年桃花树下，你说你是…
终究是错付了
姬宿秋：冤枉！
_(：з”∠)_说起来，舅舅对于苍北来说应该是1耶（苍羽&#215;舅舅里舅舅是0，但是个苍北一起，舅舅是1）
呼那策：我有一个（不怎么靠谱的）暗应
慕容潇：正是……
拓拔斩雪：正是在下！

第71章
习颜先双目呆滞一瞬，随后指尖颤抖着摸向丹田处，“这个，这是……”
“妖核，”姬眠欢眼神顿住，凝结在空中一个虚无的点上，“想必是用刀剑割破肚子，手捅进丹田里，捏紧那东西用力一扯。”
“连着…妖修的根基一块拽出来。”
那妖核握在手里，理应连着的肉拖在空中一甩一甩滴着血，整个手都湿漉漉黏糊糊的，满指缝的血，肉还冒着热气。
他说话时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点起伏，平淡到仿佛这是一件寻常事。
巨大的恐慌如同四面八方涌来的黏液，死死包裹住习颜，她几乎窒息，克制不住浑身发抖，一步步趔趄着后退，目光惊恐地看向双眼猩红的姬眠欢。
肉眼看不见的银色丝线一下将她缠住，银丝嵌入皮肉显露深深的勒痕，她挣扎呜咽起来，那点妖力却掀不起什么水花，一径被拽到姬眠欢面前。
“我是想杀了你的。”姬眠欢垂眼看她。
“大人…放过我吧，等我，等我生下孩子，再杀了我吧，求求您，求求您了。”习颜泪流满脸，身子却不敢用力反抗，她蓦地噤声，感觉到一坚硬的刀背在凸起的腹部微微用力。
“……你真要生下来，孽根祸胎，一并毁了还能少些罪。”
见姬眠欢言语之间松动，习颜当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抵抗着银丝的桎梏跪在姬眠欢脚边，她额头重重磕到地上，连着好几下，光洁的额间乱发夹杂着血污，还不敢停，不住地磕头，扬起的飞沙落入一双婆娑的泪眼，“是，是，求求大人，求大人暂且饶我一命。”
“一旦生下，你也就没了性命，你与这腹里孽胎还未蒙面，何至于如此，蠢得无可救药了。”姬眠欢说。
然而缠绕在习颜周身的银线却是散开来，她受了惊吓，腹内的胎儿不稳，一下子无力趴在地上，腹中胀痛，疑心是胎儿要落了，急得两眼血红，泪水混着面上的灰滚落。
“大人……不做母亲，不能明白，”她感受着腹下的坠痛，四肢缓缓有了力气，手脚蜷缩着护住小腹，“我从未见过，还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却已经在梦里相会过多时，孩儿那样小，就窝在我怀里冲着我笑，我这一生……”
“从未觉得有任何属于我的，身就是奴，寄人篱下，又几经辗转，无非是被当做所有物，哪怕是一粒米一滴水，也是老爷们借给我的，要我用其他东西去换，要么卖力，要么卖身。”
“也许这也不该是我的，卖给老爷，身子便是老爷的，卖给花娘，身子便是花娘的，我向来什么也没有，只是摸着肚子，就觉得这是我在人间唯一真正属于我的。”
“便是……想护住，想留下，好好待他。”她说得哽咽，已经做好了一尸两命的准备，裙上已落了些红，就算她能拖着滑胎的身子活下来，也没有脸面回去见张乐成。
身死魂散，旁人看来不过一具发臭的狐狸尸体，不若就此死在这巷子里，不回那人间了。
“自作孽，生下这孽胎的……不会有不后悔的。”
习颜垂下头，缓缓闭上眼睛。
一股妖力却缓缓没入习颜体内，拖着她下坠的胎儿回到宫房内，这妖力来得恰到好处，再慢一刻胎儿就要不保，她眼眶里还挂着泪，眼睛张大，双臂撑起身子，感觉到一直压抑着输送妖力而生长迟缓的胎儿忽然焕发开活力，竟是那股妖力滋润了它。
妖力之充盈，她感觉到她腹内的胎儿极为惬意，微微动弹一下，是从前未有的举动，仿若喝饱了奶，此时正在睡前舒展四肢，她试着再用妖力去灌养，那胎儿却原封不动送回来。
已然是拥有足够的妖力孕育出它了。
“谢……多谢大人！”习颜喜出望外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未干。
“蠢人。”
原地却早已无了姬眠欢的踪影。
姬眠欢快步掠过几个檐角，他身后柳青的魂魄一直望着他的后背，面上始终带着淡笑，几个起落，魂术的牵引寻到柳青主魂处，姬眠欢落进那处院落，瞧着四方的陈设和建筑都极为讲究，且还是一个富庶之家。
“你也是一个蠢人，去吧。”姬眠欢对着那残魂说。
那残魂没了魂丝牵引，便自觉被主魂吸引飘去一间精致小筑，钻进里头，往屋内床上的人肉身钻去。
普天之下，就这一情字最可笑。
姬眠欢一时没了去向，飞身上九重天上的天梯处，此地一片昏暗，黑云压顶，雷劫轰鸣，紫电闪闪，几缕残魂随处飘荡，已然被打得四散，只剩一些碎片在挣扎，却见一道紫电劈过来，连惨叫都没有便消失了。
他摊开手，感受中九重天上的魂力流过，忍着雷劫在天梯处徘徊过几圈，亲眼瞧见那消散成星子的魂力在天梯一空隙处重新凝结起来，又成了一块新的碎片。
通向神界的天梯有聚魂塑身之效，它本身就是有妖神和古神共同的神力浇筑而成，所谓成神飞升，便是脱胎换骨，恍若重生。
不知这个秘密被谁偷去，竟然耗尽天梯之力以求成神，终究是造反噬堕魔，天梯自我保护起来，便不肯再开放，封锁严实后布下九天雷劫，从此生人勿近。
要重塑舅舅的肉身，行生死逆行之道，便是犯了天道忌讳，违逆万物法则，只能借助三界之外的力量。
神力。
龙族的东海神君，凤族的赤鸢神君，皆是世间残存神力的拥有者，巅峰时期也强大到可以破开天梯，可如今皆是残魂，于是苍羽的师尊便想了个吞噬成神的法子，这本是被修真界严厉禁止的功法。
师尊挑的是龙族。
那道三千年前的神谕，神力本是师尊闯入古阵地惊动魔神而来，被沧海派伪造一番，说是妖神降世，那急功近利的龙族无不信的，也还不知自己祖上的神君残魂已然被抓走炼剑，才让神龙血脉越发稀薄。
龙本是集天地之灵气，聚万物之长利的妖兽，从根本上就比旁的族群更靠近成神，于是被封为神谕的功法传下来，龙族生了贪念，一开始只是偷偷的吃一些小种族，后来尝到吞噬之法的甜头，便要更进一步伸手向稍微大的族群讨要，只是不敢明说，打着借口要求进供些残腿断肢，心脏，血液，眼珠子，至于妖核骨髓，明着仍是不敢来。
直到那些东西逐渐不再起作用，无法满足龙族日益增长的贪欲，忍了又忍，欲望却来得更猛，竟是直接将手伸向有收容之恩的麒麟。
正巧，麒麟一族也近神，吃下去功效比旁的种族都来得快一些，可若是被妖界其他种族发现怎么办？龙君道：“便是吃干净，就无人多言了。”众皆以为然。
可还是太慢了，龙族是不成器的东西，师尊临死之前握紧苍羽的手。
“指望不上龙族，怪我害了你，唉，罢罢罢，我将在那古阵地的事一一告诉你。”
师尊将苍羽的身世一一交付，身负天命，何敢不从，乃至聚集妖族的灵器便能引落妖月，捕获妖神残魂的事一并不藏。
就是一念，断送他这最得意弟子的前程。
那时苍羽也是修真界冠绝天下的天骄，身本向道，心更向之，本想着自己能靠天资打破天梯，终究是因果报应不爽，窥探天命的代价从坐化的师尊肩头压换到苍羽肩上，他始终看不破最后一层天道考验，竟就此生了心魔，癫狂之下疯病上脑，效仿那些杀妻证道的人，一剑刺穿昨夜还柔情暖帐人的胸膛。
可还是不行，他丢下剑，抱起姬宿秋，出神得眼泪都没办法滴落，慌忙回神，却是抓住要挣脱开他怀抱的神魂，黑眼珠僵硬轮一回，却是已阴恻恻的，痴狂得叫人害怕。
他是靠自己破不了这天梯了，便不由想起师尊走过的那条歪路，乃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妖族神君的残魂，他要，妖族的灵器，他要，靠孽法吞噬造出来的魔神，他亦要。
妖界给他的惊喜却比他想得更多，他发现了一个上好的容器，一个拥有妖神神骨的容器，恰好能为他温养出一个强大的神。
从此布局，引君入瓮，赤鸢种下魂晶，没有一步逃出他的计算。
以魂养魂，以神养神，他等容器给他带来一个强大的神。
还是慢，还是太慢，苍羽终日在殿内，他守在姬宿秋神魂的侧说话，姬宿秋不理他，他也一并坚持说下去，言谈中尽是焦虑打破天梯一事，而后一日，他眼睛一亮，对着闭上眼的姬宿秋道：“宿秋，你将那狐族灵器借我吧。”
说是借，其实早就同姬宿秋的神魂一起囚禁在笼子里了。
这灵器连接着狐族，乃至整个妖界的命脉，一旦引落妖月妖族根基被毁，覆灭只在一瞬间，这是要用整个妖界来换天梯大开。
若是妖界一齐奋起抵抗，未尝没能有反抗之力，只是虎族愚蠢，信了修真界的哄骗要做一把狠刀率先挥刀向妖界其他族群，狐族内里腐朽不堪，龙族已然堕落得两眼昏黑，便只剩下凤族与狼族挑起大梁。
苍羽本是没有想将呼那策杀死的，他不仅要狼族的灵器，还要这个狼君做他温养赤鸢的容器，大军压境，上千名元婴修者进攻炎地，呼那策以神魂祭月，妖神降附，扼杀修士如同捏碎一只蝼蚁，乃至捏紧苍羽的脖颈，手掏出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天命之子，却是无法魂消魄散的，这命多么不讲理。
耗尽周身的修为，把一切都祭奉给妖神，成为一具空壳，所能做得也只是将苍羽封印千年。
身有一根神骨，终于完成生而就有的，承接妖神魂魄的命运，了去炎地先君后为之付出生命供养出这胎儿的执念——此子承接天命，终一日护妖界之将倾。
呼那策没辜负她，也没辜负先王，没辜负师父，没辜负炎地。
至于姬眠欢。
他们早在之前就不相干了。
只是他不知道，那只狐狸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信了苍羽的话，被囚锁在赤鸢谷替他献祭魂魄温养赤鸢。
作者有话说：
全是过往吼

第72章
黑云压了下来，簌簌的雪趁着最后一点光亮飞舞，眨眼也就陷入黑暗里，空气里的妖力跟随着炎地禁地中心的波动而发颤，白头群山刹那失色，长河咆哮，跟随着空中扭曲的力量卷起浪花。
一道雷蓦地劈下来，如同宝剑斩开漫天黑棉，震天的声响炸开，飞沙走石间天地黯淡，只闻耳畔雷鸣余声震震，震得凌伊山耳朵发麻。
他望向那雷劫劈往的地方，将手指节都捏得咯吱响，按耐不住靠近几步，一道天地规则铸成的结界立刻将他拦在外。
妖皇境界的妖力硬撞上去那结界也无半点波动，反倒是虎口发麻发疼，指甲裂开渗出血。
这是铁了心的要让呼那策独自扛过去。
又一道雷落下来，从边缘分出的枝干落到一小山巅，顷刻将小山移平一半，叫凌伊山心惊肉跳。
“凌长老，我守在这里吧。”慕容潇道。
“我……”凌伊山蹙起眉，脚步并未移动。
“策闭关之前就说炎地有异，还要靠凌长老镇守排查，若在这关头出岔子，不仅对炎地无益，也有损君王的威信，都不是策想看到的。”
凌伊山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他望着不断劈向禁地中的雷，“我和先王，委实欠策儿太多。”
“几次梦里都叫我担惊受怕，想悬崖勒马，却落了个收缰已晚的结局。”
他早有悔意，恨自己同呼那樊为应神谕造神，逼迫少年刚化人形便独立于族群孑然一身，还妄想切断一切欲念揠苗助长。
如今想要去补偿，少年却已然长大，不再在他面前表露情绪，有心多一些陪伴，也被委婉习惯性地退拒。
他是个不合格的师父，乃至现在突破关头，雷劫加身，凶险异常，他亦要离呼那策而去。
普天之下为人师，成人父，哪个如他与呼那樊这般急功近利去，逼得情义全无，只剩服从。
“为时不晚的，”慕容潇手搭上凌伊山的肩，“来日方长。”
凌伊山终是要稳定下心神，腾出手管查炎地，纵有千般忧心，也不敢以私情误事，匆匆离去又折返，将一颗透着极纯净灵气的丹药和一枚传唤令牌交给慕容潇，“如此全权依仗小凤君，炎地事务使我脱不得身，若是意外立刻捏碎这令牌。”
见慕容潇点头收好，凌伊山回望一眼，才叹息一声离去。
这雷劫不似普通晋升妖王，已然劈过十八道仍然不见消停。
“王上这是要突破到什么境界，竟然有这般骇人的雷劫。”族地里连着黑了好几天不见光影，自从呼那樊飞升之后，他们还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阵仗。
“哥哥，王上是要飞升了吗？”拓跋斩雪拉扯着拓跋燕玉的衣角，黑润的眼眸里急得泪都出来了，“哥哥，王上要把我们丢下了吗？”
拓跋燕玉一言不发，只是盯着那雷劫之处，黑眸周围隐隐闪现过猩红之色。
一直过了四天四夜，整整七十二道雷劫，慕容潇顶着狼族禁地的威压闯进去，只能看见一片焦黑的狼藉，雷劫中心的妖维持着腰骨挺直的姿势倒在地上，衣袍破烂，露出里头皮开肉绽的伤痕，黢黑的十指蜷缩起来，在地上划出凌乱的血痕。
他的心几乎时骤然停止了，待到将呼那策抱起察觉还有呼吸才没落下泪，连忙将凌伊山留下的药丸塞进呼那策口中，妖力探查进呼那策的经脉，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反弹出来。
“咳……咳咳！”呼那策破碎的内脏混合着血液涌上喉咙，他睁开眼咬牙咽了下去，疲惫得说话都觉得费力，只能抬起右手的食指轻轻摇动，唇瓣翕动。
——放我下来。
慕容潇只得放下他，天空上的乌云尽散开，充盈灵气的甘霖落了下来。
四肢如截断，疼痛不堪言，呼那策靠着最后一点妖力稳住心肺，他强行盘腿打坐，慕容潇不知他内里五脏都断了，这天生神力的甘霖若是迟来一步，他许是就要死在这里了。
好在挺过来了。
周身的疼痛逐渐消减去，呼那策运转妖力吸纳天降的灵气，那甘霖落在身上，便与肉身水乳交融般结合，迅速修补着他断裂的内脏，慕容潇足足护法了一整天，直到这场甘霖结束，呼那策胸腔里的跳动总算回到最初的鲜活。
劫后余生，呼那策睁开眼，长舒一口气，小心攥着手心。
“你如今的境界，”慕容潇眼中一诧，“竟是我也看不出来。”
呼那策抬起一只手，一股金色的力量在他手中转动，绕着指尖听命无比，他将这力量收回，道：“我也不知这算什么，非妖非灵，似神力，却远不及。”
“想这些作甚，”慕容潇一把将呼那策拉起来，“倒是要先报给凌长老，你好早些继承妖王的传承，自然在此之前。”
慕容潇话头收住，指尖动了动，笑道：“好好洗洗吧。”
这才低头看见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呼那策连忙掩去身形前往玄宫，此次他晋级的甘霖足足下了一整天，所有的族民都能受到甘霖的泽被，如此炎地的实力提升一截，也是一件意外之喜。
玄宫后殿的温池，呼那策步入池水中，捧着一捧水先将脸上的灰尘洗净，才默默靠在石壁边坐下，他摊开手，掌心里头躺着一方红宝石耳坠，只是截成两断，光华不再，里头的神识也一并消散，在雷劫最后时机替他拖来一线生机。
“救了我两次了。”
另一次是天池幻境里，他神魂疲倦，靠着外头那一抹念想撑着过了万里幻途。
往日不觉得有何不妥，现下这耳坠断裂开，右耳一时竟空荡荡的，这寂寞的感觉很快弥漫到心头，很快觉得周身都空荡荡。
手微抬，一枚铃铛的红色绳结挂在他指节上，呼那策大拇指和中指捏住那枚铃铛，仔仔细细端详片刻，还是没有将那铃铛摇响。
思念太闹，暂且不去打扰吧。
他这样想，捻住心神将铃铛收好，末了还牵着心肠看过许久才动作。
温池旁的梨树传来几声鸟鸣，呼那策抬头，想着春祭要到，新燕也该筑巢了，待把炎地里那些耍鬼的东西揪出来，恐是还要安慰那只狐狸别多心，告诉他自己不会疑心。
沧海派，青云殿，姬眠欢静静立在那殿旁，那处已然修缮得极好，不见当初被破坏的模样。
里头的人修为在他之上，自然早就察觉他的到来，只是一直默默着，他们隔着一层墙，却心知肚明彼此的来意。
“进来吧。”良久，苍羽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姬眠欢抬起僵硬的腿往里面走，这一方陈设一如之前，唯独填上一方炕，炕上一张小几分隔开两个位置，苍羽坐在其右，给姬眠欢留了左侧的位置。
“你长大了许多。”苍羽说。
姬眠欢垂着头嗯一声，双眼抬起望向苍羽，看过他的手，又看过他的小腹，胸腔里的狐王心感受到苍羽的气息，下意识变得极为恐慌，连带着姬眠欢的心也在乱跳，他面上却平淡到悲伤也看不见，语气波澜不惊道：“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为开天梯，你一假传神谕诱导妖族自相残杀，二指引虎族偷取各族灵器，三…”
“三，我要用你的情人替我养赤鸢。”苍羽接着姬眠欢的话说道，他目光浅浅，并未有动怒之征兆，也没有被揭穿的恼怒，无非是断定姬眠欢对上他毫无胜算，无可奈何。
事实也的确如此，普天之下苍羽可谓是最接近飞升的修者，此间三界几乎无敌手。
“三者取其一分明就能达成你的目的，你为何要做到这程度，与整个妖族为敌？”
“眠欢…”苍羽望着那张与姬宿秋相似的脸，眸中显出几分忪怔，“我等不及，宿秋也等不及了，他的神魂残损得厉害，恐怕只有五百年可等了，五百年…我要去哪里找一个神？”
一二的法子都太慢了，他以为他等得起，可事实是不行了，他得更快，更快一点才行，他像是押宝，选了一个最稳妥的能成功的法子，还要两个剑走偏锋的邪方，等待三者之间是稳妥的一个满足他的心愿，还是两个邪方能给他惊喜。
“……”要骂他薄情寡义，虚伪深情，终究是没什么用，姬眠欢只接着道：“你养神，想用呼那策。”
“他是最合适的，你也该知道他的身上有什么东西，我听楼江说，那群狐狸选了你去炎地里用灵器换宿秋的下落，”苍羽道，他目光忽而一柔，“看来你已经取了心头血，过了玄池，如今血脉已然纯净，没有当初的杂污之气了。”
“他若是知道，定是高兴。”
“他若知道我是取呼那策心头血换来的纯净血脉，”姬眠欢扯扯嘴角一笑，“应该不会高兴，反倒是会把我打个半死，丢出灵镜。”
“宿秋是个死脑筋，你不必说这些，等到赤鸢神魂成熟，我就将那魂晶摘给你。”苍羽道。
“不必了，那魂晶，我自己会摘下来。”姬眠欢道。
苍羽微微有些吃惊，就听见姬眠欢说：“我想，我能比呼那策更快温养出一个神。”
作者有话说：
我们成熟稳重的古耽读者深知，刀刀是为了更甜的糖糖。

第73章 【修改新版】
“胡闹。”苍羽眉间轻蹙，周身的威压骤然散开，压得姬眠欢快喘不过气。
“你怕舅舅怪你？”姬眠欢运起妖力抵抗苍羽的压力，整个青云殿都开始微微摇晃，小几上的茶杯却还端正放着，他暗带嘲讽之意嗤笑一声，“那你想动摇妖族根基去修补天梯，覆巢之下无完卵，狐族也一并不得生，你就不觉得他会怪你？”
“若是那只狼妖能有些用处，自然不必危及整个妖界，我亦不会再动手收集各族的灵器。”苍羽不在意道。
“你散播下吞噬之法，助纣为虐绞杀妖族数万，麒麟灭族，如此也就当无过？”姬眠欢眼前发黑，感觉耳侧的大穴突突地疼，他强撑着不适捏碎小几上的茶杯，破碎的瓷片扎入手，勉强稳住心神。
“呵，”苍羽口中发出一声轻嘲，他周身威压收拢，垂下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贪念咎由自取，与我何关。”
好一句与我何关，姬眠欢手掌撑着小几的角，心中冷笑。
尸山血海，毁种灭族，妖界的腥风血雨与苍羽而言不过无聊蝼蚁间的争斗，他只要结果，不管过程。
“你要动呼那策是不行的，”姬眠欢松开手，扎入掌心的碎片沾染血色落到地上，清脆一响，四分五裂，“我把舅舅的魂牵给他了。”
“你说什么？！”如若方才的仅是一点对姬眠欢的小警告，此番消息落入耳中，苍羽脸色乍变，怒意浮现于眼底。
牵魂一术是狐族的秘术，而来姬宿秋也曾与苍羽亲密无间，将这牵魂一术简略起说过几句，即是将一方魂魄寄托予另一方，若被寄托者魂飞魄散，寄魂者也将无所依存。
“你竟为了那狼妖如此对你舅舅？你也舍得？”苍羽怒极反笑，一道灵力扼住姬眠欢的咽喉。
“呵呵……”姬眠欢咽喉处发紧地疼，却还笑出几声，眼眸内嘲讽之意更深，“我自是不知道我舍得他们中的谁，却是知道你会舍不得。”
“你要用呼那策开天梯，就杀了舅舅，我一个人也无趣，索性一起走。”
“好过听你苍生大道，冠冕堂皇，扯下去全是肮脏的蛆虫。”
“你，你……”苍羽显然被他气得极深，怒而起身，一甩袖捏住姬眠欢的脖颈甩出殿内。
“你若非要替他死，自留信给宿秋，向他认错，”苍羽的声音里怒意未消，“原本祭魂选定的日子就在妖族春祭后，你好自为之吧。”
姬眠欢从喉咙里吐出一口血唾沫，猩红的眼眸注视着那道逐渐关上的门，他抹过嘴角的血，声音不大不小道：“我没错，要我怎么向他认。”
青云殿的门啪地一声重重合上，一股灵力直将姬眠欢逼退，他不再留恋此地离去。
灵镜的禁地里，姬眠欢拖着一身疲倦依靠在魂池旁，他枕着手臂望向姬宿秋稳定下来的神魂，长长叹息一声。
他想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他变成一只只有三条尾巴的小狐狸缩在石壁下，像他从前靠在姬宿秋腿边，许是心神太过疲倦，又加之魂术对自己的催眠，姬眠欢很快坠入梦里，梦里他还是三只尾巴的狐狸，摇着尾巴问舅舅，何时能有像姬宿秋一样的九条尾巴，何时能走出灵镜，看一看妖界人间。
风迟月晚，最是好安眠。
蓦地，姬眠欢却从睡眠里惊醒，他浑身炸毛地跳起来，仓皇望向禁地之外。
他的一段神识，断了。
那铃铛响起来的时候，呼那策正从凌伊山房内退出来，再过几日就春祭，凤族的请帖堆成堆，慕容潇只好先归去一趟，呼那策执意相送，慕容潇却瞧见那铃铛响，说：“看来是有约了，真不凑巧。”
“我先送你。”呼那策握着那铃铛，眼底微亮，却还是忍着立刻去见姬眠欢的冲动。
“不必，”慕容潇按住他肩头摇摇头，目光停留在呼那策明显鲜活起来的眸光上，眼眸微弯道，“君子成人之美。”说罢化身一抹赤红腾于天际，往昆仑玉的方向飞去了。
呼那策待目光所及之处再也看不见慕容潇，这才去往炎地的结界处。
那枚响动的铃铛一直指引着他到一处空旷灵脉，他方才来得心急便化了原型，而今站立此处才化为人形，握着那铃铛目光扫了一圈四周。
忽的眼前一黑，一双手遮住他的眼睛，一口咬在他右耳垂上，继而温热的鼻息落在颈项。
“耳坠怎么不见了。”姬眠欢亲了亲那耳坠痕的位置。
“碎掉了，雷劫时候。”呼那策道。
他眼前一片黑，目不能视，周身的感觉便格外明显，狐狸舌尖划过他颈线，尖牙在脆弱的喉结处几次磨磋。
“护着哥哥，碎了就碎了。”姬眠欢松开遮在呼那策双眼前的手，转而从背后将他抱在怀里。
“不是说春祭吗？缘何现在就来了，”呼那策轻声问姬眠欢，他并不经常多话，此时却有好多话想说，也不十分主动，此时却想表达，于是他转过头，敛住心头闹了多日的相思，只道了极简短的一句，“我想你。”
恰似独望寒月，孤对灯，辗转反侧不成眠。
也像月色盈窗，灯火亮，一心相思无处藏。
“……我，也想哥哥。”
姬眠欢将呼那策抱得更紧，禁不住转过身子搂着他的脖颈亲吻，他一面吻，一面忍着心头的悲哀，他的手按着呼那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摩挲过呼那策的腰间。
“你此次回去，他们还有为难你吗？若有委屈只管向我说，瞧那些人欺负你，我心里难受。”呼那策说。
姬眠欢落在他腹部的狐狸锐爪顿住，收回一些，“不曾。”
“那就好，”呼那策抿着唇，犹豫几次，忽而脸色薄红，小心问道，“我…春祭后可以去灵镜见你吗？若是你不愿意，我就不去。若是你不想他们知道我和你，我也不说。”
若是有他在，那群长老应是不会敢再打压着姬眠欢的，他心里有个私心不好明说，只得东躲西藏暗示，希望又有些窘迫，等着姬眠欢看穿。
“哥哥……”姬眠欢松开这个吻，抬起眼睛看着呼那策，眉眼弯弯道，“是想来迎亲吗？”
被贸然戳破，呼那策也只得移开眼，他面上颇不自在，轻咳几声，还是坦白：“是。”
崩溃从心尖开始，如同雪山震动，飞扬的雪就似落雨般的泪，纷纷扬扬，天命这一场雪，曾经压到了姬眠欢的母亲，如今势必要压到姬眠欢，他深深埋在呼那策墨发里，按着呼那策后脑的手指转而缠绕过呼那策的发丝。
“……不行。”
这个答案让呼那策一愣，他垂下眼掩住失望，道：“无妨…是我欠考虑，也不够稳妥，什么都还没拟定好就提…”
“…不是，不是哥哥的问题，”姬眠欢抱住他，下巴磕在呼那策肩头，“是我。”
“玩腻了，不想继续了。”
呼那策张开的口霎时僵硬住。
一股熟悉的剧痛从腹部开始蔓延，撕裂开皮肉，血腥气冲上鼻尖，呼那策瞳孔一瞬间紧缩成一条竖线，心跳几近停止，仿若再次坠落幻境，挣扎无能。
刚才还放晴的天刹那就暗下来，风雨飘落，雷劫将至。
姬眠欢当初和凌伊山立下天地规则，承诺在修补好妖核之前不会伤害呼那策，终究食言了。
本也可以将那最后一滴精血渡给呼那策后再动手，只是，姬眠欢觉得自己该挨这雷劫。
“哥哥让我跟在身边这么久，怎么从来不问我为何而来，难道真的猜不出来？”姬眠欢将最后一滴精血渡入呼那策口中，在他耳侧轻笑一声，“你说是不是，狐狸哪有把情爱当真的。”
尖锐的指尖撕裂开伤口，捣开丹田，指尖在血肉里搅动，如同软刀子乱割，血液顺着破碎的衣衫裂缝里渗出来。
一道雷劈下来，呼那策下意识搭起禁制套在姬眠欢身上，却被姬眠欢捏指破开。
那道雷就这样劈在姬眠欢身上，他闷哼一声，眸子瞥过呼那策一眼，蹙眉道：“不用你管我。”
一股超脱妖皇的威压瞬间反将姬眠欢死死按在地面，他蹙眉咳嗽几声，看见呼那策瞳孔里燃着的怒火和惊疑。
“…你说什么？”呼那策按着姬眠欢的肩膀，跪坐着压在他身上，两只金眸里露出森森的寒意，凶恶霸道的妖力将姬眠欢禁锢得动弹不得，满心只要他再给一个确定的答案，连自己身上的伤势都不管不顾。
“……听清了，何必问。”
呼那策沉下眼，面色凝霜，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宛如是在咀嚼着生骨，抬起拳头狠厉落下，那一拳带着强势的风声而来。
姬眠欢直直看着呼那策。
那双眼睛。
呼那策咬紧舌尖，神色里几近崩溃，动作一歪，拳头落在姬眠欢耳侧的地面溅起灰。
呼那策倔强得很，记得自己要保护姬眠欢眼睛的念头，就永不食言。
那句话出来的时候呼那策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一千遍，只是还是不明白做错了什么。
即便委屈不说出口，落在姬眠欢脸颊上的眼泪也替他说出来了，滚烫的血也滴落在姬眠欢的衣衫上，浸透后黏在皮肉上，也跟着如岩浆在舔舐一样疼。
尖锐的爪尖撑开温热的血肉，握住那颗魂晶一把拽出来，连带着碎肉和鲜血淌了姬眠欢一身，呼那策疼得哽咽声都夹在着忍耐疼痛的抽气，双臂不住发抖。
却硬撑着不肯弯下腰，再靠近姬眠欢一寸。
“……你就是想要这个？”他咬紧牙关，免得痛呼出声太狼狈。
“我来狼族本就是同长老们串通好的，一切戏你看得可还开心？现下虎族之劫已过，狼君对我而言也就这点作用了。”
“你想要这石头，我就给你，我只问你…从前那些，是你真心吗？”
这是姬眠欢第一次把魂术用在自己身上，他压制住所有的心绪，直视那双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轻佻的笑，“狼君觉得呢？”
“真心对狐狸而言有什么用呢？随随便便就能拿到的东西。”
“倒是狼君让我惊讶得很，都说一代天骄，怎么情爱就能蒙蔽双眼，谈情说爱，实在不是两个王该有的行为。”
呼那策猛地掐着姬眠欢脖颈，他的眼睛像是被冻住了，僵硬得对上姬眠欢的视线都要废一番功夫，双瞳微微转动，看起来似个活物，又麻木得生出一股死气。
他看着姬眠欢，很久才红着眼睛开口：“…拿了魂晶，还要我吗？”
低哑的声音像一把刀插进了喉咙，姬眠欢动动嗓子眼，干涩得失声一样说不出话来，只是双眼疲懒地掀起，笑着看了呼那策一眼，摇摇头。
他想呼那策恨他恨得刻骨，定要用四尖九刃十三锋在他身上划无数道疤，多得就像他们曾经在彼此身上留下的吻。
那样他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可偏偏没有。
偏偏那狠命落下来的，那要把他撕碎的，颤抖的，是吻不是刀。
混合着眼泪落到口里，比刀子割在身上还疼，吻离去的一瞬，也就像拔出了一把插在心口的刀。
一刀两断的刀。
“……若是狐族再敢安插奸细进炎地，我一定杀了他，再杀了你。”
“天晶石，不是个好东西，我言尽于此。”
“你修我妖核，我就把它做报酬给你。”
一掌将手心攥着的铃铛拍碎在姬眠欢耳侧，呼那策屈膝撑着大腿和地面强行站起身，他捂住腹部的血窟窿，衣角往下滴落血。
“我们两清，再不相干。”
呼那策没有提，姬眠欢也没有开口，所以那串象征着炎地君后的银灼，还在姬眠欢脖子上。

第74章
腹部的伤沉痛得像五脏六腑都顺着那口子往下坠，耳畔的雷声还在阵阵响动，呼那策捂着伤口，脚步跌跌撞撞，走过一段距离后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他额头抵着沙石，像渴水的鱼唇瓣一张一合，垂死挣扎着将指甲抠入土中，用力收紧得指根发颤。
雷声压过他细碎的呜咽，下颌之下的地面洇出一块湿润的深色。
理智告诉他应该要立刻调取妖力稳定伤势，呼那策偏偏无心动弹，他好像一下子被抽干所有的力气，只能蜷缩在地上，不停地咳嗽，身子颤动时牵动起腹部的伤口也就越疼，偏偏疼得越狠咳嗽得也越厉害，如此不断折磨。
血很快染红身下的土地，他发泄地将十指折磨得鲜血淋漓，才感觉心口上的疼痛松缓几分，想要撑着爬起来，眼前却骤然陷入昏暗一片。
耳畔传来焦急的脚步声，呼那策忽而感觉到一只胳膊穿过他弯曲的腿弯，另一只绕过后背抓紧他的腰，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眠欢，”呼那策头靠在那人的胸口，抓紧那人的衣襟，声音已然微弱得如同蚊吟，脑子痛得糊涂起来，竟然压抑着哭声缩在那人怀里，凌厉的眉眼垂落，睫上挂着泪珠，意识不清喃喃道，“疼。”
“策儿，怪师父来得迟了，别怕，别怕。”凌伊山眼周红了一圈，他搂紧呼那策往炎地奔去，一路心一直高悬，他手摸过呼那策脸上的泪水，听见那一声声低微的喊疼心绞成一团。
想起那雷劫，凌伊山眼色冷下来，口中放轻声音道：“不要怕，师父在。”
凌伊山替呼那策脱下血浸透的衣服时，一个东西从呼那策胸前衣服的内兜里坠落，他低头看去，一只沾着血的铃铛滚到他脚边。
捡起那枚铃铛擦干血迹用手帕包好放在一旁，凌伊山继续为呼那策疗伤。
“王上万安。”
立于镜宫之外的几只狐狸感受到那一股熟悉的压迫感，连忙低下头去行礼。
赤娆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她忍不住抬起眼皮看了姬眠欢一眼，双眼骤然瞪圆，只见姬眠欢身上满是血，衣服有雷击的焦黑痕迹，沾满血污的右手握着什么红色宝石一样的东西，她还想细看一眼却突地对上姬眠欢那双赤色的眼睛，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她闭上眼睛心如擂鼓，半晌也没动静，身侧的同伴都淅淅索索起身离开，赤娆才张开眼，瞧着姬眠欢进了镜宫，忙不迭转身去向大长老禀报姬眠欢回来一事。
合上镜宫的门，姬眠欢拖着脚步躺倒在长椅上，他目光落在手心的魂晶，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想着呼那策痛苦的抽气声，痛恨和悲伤的眼神，一下如锁链缠绕住脖颈一般呼吸不得，他心口猛烈地跳动起来，狼狈起身想换下这套沾满血的衣服，突听到镜宫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王上…”姬子夜走进来看清姬眠欢狼狈的模样，话一顿，眸中有些诧异，却也识趣地没触碰这个问题，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小心，“如今回来，可是有什么旨意？”
“这几日你部署如何？”姬眠欢捏紧魂晶，垂下眼。
“三分之二的部下已然策反，毕竟王上才是灵镜的正统，那些狐狸哪个不是见风使舵的人精，知晓您如今境界已然压过大长老自然无不从的。”姬子夜道。
“乌合之众，只要斩获庾琛，其他人自然是不足为惧。”姬眠欢脸色稍霁。
姬子夜恭顺弯下腰拱手，道：“只是大长老如今小心谨慎得多，就怕不肯出动……”
“不肯？呵，”姬眠欢摊开掌心那块猩红的魂晶，它像是华贵的宝石，沾染着血色都比不过原本的瑰丽，“你说，他肯是不肯？”
“王上拿到这魂晶了！”姬子夜双眼一亮，瞧着姬眠欢恹恹的模样和周身低沉的气息，已然猜出几分原由，不由心惊姬眠欢与呼那策瞧着那几分情真意切，居然也是假的，暗道姬眠欢心狠手辣，对同族无怜悯之心，竟对情人也一样无情。
“王上若是以此魂晶为由，他们定以为是要来换令牌的，魂晶又珍贵，想必大长老会亲自前来。”姬子夜眉梢一喜，只要这老狐狸肯露面，除去他也就易如反掌了。
将那块魂晶收起，姬眠欢摆摆手，姬子夜便知趣告退，他退到门边，被姬眠欢叫住：“那只赤色狐狸，你可是认识？”
“王上是说赤娆？”姬子夜眉头一跳，不知姬眠欢问赤娆是为何。
“方才她窥我一眼，我在她身上落了一根线，”姬眠欢撑着侧脸，胳膊搁置在长椅旁的扶手上，精致的面容上一片冷淡，“现下已经在长老殿了。”
“……属下自会去处理。”姬子夜垂眼道。
“去吧。”姬眠欢阖上眼，也并不急着将身上的血污洗去，转而闭上眼蹙眉倚着软垫浅寐。
长老殿内，庾琛再三向赤娆确认：“你可看清楚，那东西像块红宝石？”
“正是。”赤娆点点头。
“好，好，好极了！”庾琛脸上溢出喜色，他在殿内忍不住走来走去，殿外传来叩门声，他头颅往外张扬一望，“进来！”
“大长老，王上夜里邀您在镜宫后殿共宴。”那小狐狸传完话便退下去，只留下原地沾沾自喜的庾琛。
他料想姬眠欢定是在呼那策手里吃了苦头，两败俱伤，如今握着魂晶便忙不迭来找他交换，不知这是最坏最容易被他拿捏的时机，这只半妖果真沉不住气！
他心绪极好，赏给赤娆一些灵石便打发她退出去。
叼着那几块灵石，赤娆往自己的洞府走去，刚入府就看见姬子夜正坐在一石凳上，似是等她，她连忙放下那些灵石化作人形凑过去，“公子，找我何事？”
“近来去人间的散修带了些珠花回来，人这生物孱弱，这些小玩意儿倒是做得极好，想着你兴许喜欢。”姬子夜手中拿着一珠花簪子，抬手示意赤娆靠近。
赤娆偏过头，那冰凉的簪子贴着头皮插进头发里，冷得她一颤，她心下生起一股不安，抬头想要开口时蓦地被一双手扼住了咽喉。
她震惊地望向姬子夜，随后双手握住他的手腕挣扎起来。
“比起今夜被我手下那些暴徒清查，被拿走身上的所有东西，被糟蹋，侮辱，然后玩腻了才能死去，”姬子夜温柔地看着眼角闪着泪花，脸色变得涨红的赤娆，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一分，“还是干干净净死在我手上吧。”
“谁叫你不聪明，也不安心待在我身后，想着去讨好大长老。”
看着赤娆缓缓闭上眼，姬子夜神色淡淡松开手，将化作一条赤色狐狸的赤娆装进一条长木盒里，他将木盒子安置在自己的洞府内，才去镜宫回复姬眠欢。
姬眠欢已然换过一身新的衣裳，不知是不是姬子夜的错觉，往日姬眠欢最喜好的是华丽的赤色长袍，如今的衣服却多是偏白。
一身月色长袍，加之一头银发和雪色的肌肤，全身上下的重彩便集中在腿上蹬着的玄色镶金边长靴和鼻梁下殷红的唇上，姬眠欢手支撑着脑侧，掀起眼皮看向姬子夜。
“属下已处理完了。”姬子夜道。
姬眠欢盯着姬子夜垂下的眼，发出一声轻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不会不知道我的性格吧。”
靴子踏在地毯上，声音微弱，一步步靠近时姬子夜还是心中一紧，他维持着镇定道：“若是王上要见，今夜事成以后也不迟，现下应是要把今夜的部署完善还才是。”
“呵——”轻笑落在姬子夜耳中，一时心脏上的咒印化作荆棘缠绕收紧，他瞳孔一缩，咬牙吞没痛呼，勉强开口道：“若是王上想看，也不急于一…”
“不了，”姬眠欢打断他的话，一并将姬子夜心脏上的咒印松开，目光似有些新奇，似笑非笑对上姬子夜的眼睛，“能获得一个你的把柄，倒是比杀了一只无关紧要的狐狸，对我来得更值得。”
自从虎族来犯，灵镜已然很久没有过这般盛大的宴会，灵镜的传统里君王举办的宴会众民同乐，于是众狐狸都能分到一杯羹，名叫外宴，庾琛一党自鸣得意，在外宴上占据大头，一桌子好菜好肉好酒，都是从别的桌那里夺来的。
几只狐狸觥筹交错，正是兴头，一旁桌子上的一只小狐狸眼馋得很，偷偷把爪子伸向那桌菜，被桌上一只狐狸一把按住手。
“好哇你，太岁头上动土，老子砍了你的手！”他一把刀劈在小狐狸手旁，刀刃嵌入桌面，直挺挺立着。
小狐狸吓得吱哇乱叫，眼泪都直接飞出来，那只狐狸喝醉了酒，竟真的拿起那把刀往小狐狸手上砍去，数声惊呼下，那狐狸动作一顿，一下身子向后倒去，胸口一把红刃刺穿衣服，又利落抽出。
一桌子的狐狸开始尖叫，才发现不知何时这里被包围起来。
镜宫之内已是血气弥漫，姬子夜捏碎最后一个庾琛小党首的妖核，擦擦脸颊上的血，望着一身白衣光洁如故的姬眠欢，眸底转过暗光，“王上，都清理干净了。”
坐在主位的妖撑着下巴，酒一杯一杯往嘴里灌，他双眼猩红，脸上全是醉意，听着姬子夜的声音有几分茫然，随后回过神，疲倦地蹙眉摆摆手，抱着膝盖蜷缩着靠在椅背上。
“王上不去主持分配吗？”姬子夜弯腰道。
姬眠欢目光怔怔看着地面，好久才开口：“拿走吧，都拿走吧。”
“我什么也不要。”
姬子夜退下去以后，镜宫里只剩姬眠欢一个人，他从怀里小心掏出一枚铃铛，润湿的眼角说不清是因为醉了还是哭了。
这本是一对传唤铃，也只剩一只在了。
他轻轻摇响，一下，两下，三下，只是再也没人能在另一端接到他的思念。
他自嘲笑了笑，又拿起酒杯喝酒，指望着今宵几斗金樽酒，叫他能长醉不负梦中人。

第75章
玄宫内，月寒凉。
呼那策从昏沉的梦里醒来，他扶着床沿起身，神色恍惚，轻微挪动下身，尽管伤口已然凝结成一道疤，仍感觉到一阵钝痛。
意识清醒过来也就明白梦中的痛并非梦，呼那策低头察觉自己换上一套新衣，脸色立刻变得惨白，他赤着脚踩踏到地上，连忙在宫殿角落里四处奔寻，见木施和柜子里都不曾有，胸口处的痛感越发明显，明珠璀璨的玄宫内各种宝饰陈列，却无一个是他要找的。
多处翻找终是发现一没见过的小盒躺在桌上，呼那策拾起小盒打开，里头又是一手帕，摊开手帕才看见其中的铃铛。
呼那策垂着眼将那铃铛收拢在手心，他一时好似极为疲倦，坐靠着床柱，无法入眠，只望着铃铛，便有绵绵的恨和思念要从眼里涌出来，他指尖抚摸过铃铛上的纹饰，对着玄宫里悬挂的明珠细细看，才察觉这上头的花纹似那次在真知镜里见过的心月梅模样。
他嘴角扯出一抹笑，回想姬眠欢字字讥讽，几分尽是自嘲，偏偏心头的苦意和痛楚都散不去，情是叫理智为难的东西，并不听从主人讲一句道理，自顾自欢喜也自顾自泪垂，几番折磨得终是生恨生怨。
从未尝过情暖便更是渴望，急切到把憧憬变成痛苦，可偏偏到头来旁人戏说是水月一场，如当头一棒，因爱而跳动的心便变得疲倦，直到像失水的草木一样干枯凋零。
可笑他恼怨恨伤，到头还舍不得碰姬眠欢一根头发丝，连拍碎的铃铛也是假意断舍，实则自欺欺人的把戏，也许那狐狸说的是正确的话，谈情说爱不该是两个王应该有的行为。
呼那策不断说服着自己，他的心刚硬起来半分，忽而目光顿住，瞳孔紧缩。
手里黯淡无光的铃铛竟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光芒照进他金色的瞳孔里，像火一样闪烁。
一下，两下，他的眼睛不敢眨一下，心里默默数着，屏气凝神期盼着第三下。
铃铛真如他料想和期望地那样闪了三下。
呼那策刚建起的防御瞬间被击碎，泪水无声从眼眶坠落，随后眼底逐渐小心翼翼升起希冀。
铃铛闪三下，就像有人从身后将他抱紧，暖意和酸楚错杂里，耳侧轻轻的一句我想你。
这一抹亮叫呼那策心底生起贪恋，勾着他不计所有眼泪和痛苦的风险，也不计道途的长远和晚风的凄厉，乃至一生中头一次放弃尊严和自己的责任，不顾一切想要扑向那火样的贪恋。
醉梦里，亲昵的低吟在耳畔萦绕，千万声轻唤，结局是相拥着团圆。
糊涂着催眠自己得了一晌梦里的贪欢，姬眠欢心满意足醒来，手里还攥着那只铃铛，只是酒醉后头疼还在，抬手揉揉额角，闻着姬子夜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Hela
“……王上，有客人来了。”
“谁？”姬眠欢站起身，醉酒得眩晕感还停留在眼前，他下意识扶住椅子的扶手，蹙眉不耐烦道，“不管是谁都不见，让他滚。”
“恐怕是不行，”姬子夜垂下眼，眼里有些幸灾乐祸，“因为狼君已经强行破阵打进来了。”
他话语刚落，姬眠欢一下站直身子往外望去，心中一下大喜大悲交加不知该露出什么神情，就这般失态焦急睁大眼看向外面，片刻又颓然坐回椅上，缄默又饮下一杯酒，摆手示意姬子夜退下。
呼那策来时见到的就是这般场景，银发蓝眸的狐君一身白衣，玉白的手轻晃着夜光杯，霜睫低垂，潋滟眼眸点一抹醉红，压胜整个镜宫里的千斛珍珠，万颗萤石，他抬起眼眸冲着呼那策一笑，遥遥举起酒杯，后不等呼那策开口便一饮而尽。
“狼君果真厉害，那样的口子换做别的妖，莫说夜行千里，只怕命都要没了。”
一根银丝勾着呼那策的腰将他拖近姬眠欢，他撑着妖力和姬眠欢隔开一段距离，又舍不得地停留在差一点就能鼻尖碰上鼻尖的位置，要开口时忽被姬眠欢掐住下颌，按住嘴唇。
“让我猜猜，狼君现下来做什么的？嗯，既然自愿把魂晶给了我，那不是为魂晶而来，难不成，”姬眠欢故作沉吟，转而笑意盈盈望向呼那策，“是为我而来的？”
“哎呀，我说的什么话，这世上哪里有这样的人，挨了左脸，还要把右脸上赶着送人。”
“狼君说是不是？”
那双风流轻佻的狐狸眼睛眯了眯，勾着唇笑意锋利得在呼那策心上隔开一道口子，叫他满口的希冀封锁在喉咙里，再吐不出一个字。
他的肩膀忍不住颤了一下，像是飞蛾触碰到火翅膀烧焦蜷缩。
偏偏不信邪，固执得让人觉得可怜。
“是。”
他低垂下眼，睫毛濡湿，唇瓣蠕动时口中湿热的气息灼烫得姬眠欢手指腹生了一个疤。
“这可真是……”姬眠欢回神捻起笑，可也想不出来如何回应，他嗓子哑，心口痛，感觉呼那策一个字就将他架在刑架上受刑，开始漫长的煎熬。
“…不是我甘心卑微，下贱到要把心捧给你作践。”呼那策缓缓抬起眼，眼周悄然红了一圈，只是情到深处，就算是君王也难免把头低。
“我的铃铛亮了三次，”呼那策抿着唇，忍着眼里的酸楚，紧紧盯着姬眠欢的眼睛，“我问你，是不是你摇响的铃铛，摇了三次。”
“铃铛——”姬眠欢勾着他的下巴，眼眸转动一番，方才想起什么样的笑了一声，“狼君不是拍碎了吗？”
姬眠欢总算明白呼那策为什么会赶来，原来那铃铛并未被捏碎，一个障眼法，心神恍惚下把他也骗过去了。
“你分明知道，我对你，”呼那策情难自抑凑近几寸，他的唇几乎要抵到姬眠欢唇上，一颗泪溢出微红的眼眶掉下，“我舍不得。”
他一路恨不得生出双翼飞来，像是被迷了魂，追着光亮扑进火。
姬眠欢看得分明，却又要亲手将呼那策生生焚死。
手指捏着呼那策的下颌，他靠近呼那策耳畔，耳鬓厮磨般亲昵，眸色却冷下来，唇边的笑如初见时冰冷疏离。
这动作叫那双金瞳里悲意有过一瞬止住，死灰也挣扎着想要复燃。
“你爱我？”姬眠欢怜悯地靠在呼那策肩头，手抱住他的腰。
通红的鼻尖随着转头蹭过姬眠欢的脸颊，他不必回头，也能知道那双湿润的金色眼眸如何用让他心碎的神情看着他，一句是没有犹豫的落在耳朵里，却像银针扎破鼓膜，疼得姬眠欢眼前发黑。
他咬咬舌尖，狠心冷淡下声色，“无凭无据。”
“哪怕你爱我，也与我无关。”
“就算亲吻，相拥，乃至床笫，这些时间在我和狼君眼里算得了什么，不过蝶恋花，鹊踏枝，短短转瞬后各自离去，怎么会难忘记。”
“我从没把狼君当过共度一生的伴侣，”他直起身子，眼瞳对上呼那策的眼，“既无相恋，不谈离别，你也说不相干，又并非伴侣，你我只有两清，何必寻事惹非。”
差一点，他就要说不下去了，然而还不行。
姬眠欢勉强稳住心神，捏诀捆住胸腔里崩溃的心，继续开口：“你说铃铛，我才记起，我已随手丢给旁的狐狸，许是谁顽劣地摇动，叫狼君误会了。”
他何曾舍得看着呼那策的神情，只是退一步兴许就会功亏一篑，指甲掐进掌心也要看下去，“更深露重，镜宫除了我只留一种人。”
腰间的衣带被拉开时，呼那策眼瞳里还是一片怔愣，直到那双手在他胸前留下几道鲜红的，下流的，满是侮辱和狎昵意味的痕迹，他才不安地蹙起眉闷声一声，似乎还未回过神。
“你不走，是打算留下来，陪我春风一度？”姬眠欢闷笑一声抓紧呼那策的腰，拖着他坐到自己的大腿上，扬眉勾唇，尽是轻佻之意，“我可从来不知道…”
他口中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呼那策按住脑袋猛地咬上嘴唇。
姬眠欢环住呼那策腰的双手一颤，他心下的崩溃和隐忍到了极限，一双润蓝的眼睛泛起心烦意乱的猩红，冷脸抓住呼那策的胳膊，拖拽着将其按在镜宫的床上。
“……春风一度我不介意，只是我和狼君区区露水情缘，”姬眠欢抓着呼那策的头发，俯身在他耳侧道，“没资格相吻。”
原本顺从的呼那策忽而挣扎起来，他金瞳里总算透露出怒意，想捏住姬眠欢伸向他衣衫的手，却被一根锁链捆住双手。
他眼睛被一条帛巾缠住，眼前陷入不安的黑里。
“放开我。”呼那策绷紧下颌，声色里满是怒意，可套在他身上的东西是一件难得的法宝，哪怕即将要飞升的大能也要费些力气才能挣脱。
“晚了，要给你一点教训，你才知道不该来找我。”那一声曾经最暧昧缱绻的笑，终于在呼那策心里激起一阵寒意和抗拒。
被捆住的手腕很快勒出红痕，锁链高悬在房梁之上，随着压抑的闷哼轻脆撞响。
汗水顺着发间坠落，重新润湿干涸的泪痕，捆住的双手手指用力伸直，绷紧得指尖都在发颤，蒙在呼那策眼睛上的帛巾上下晃动着，磨蹭着密长的鸦睫。
往日亲昵的讨欢，现下心里却只有一片悲凉。
呼那策心底自嘲轻笑，厌恶着做出这般决定的自己，活该沦落被人羞辱至此，可他还是沉溺，呼吸交错间的意乱情迷，叫他出神的一瞬也会升起下刻那吻会落到唇上的愚蠢念头。
可姬眠欢没有，不吻他，也不说爱他。
或许真的没有爱。
呼那策感觉到穿过腿弯拖着他臀的手一下用力捏紧他的腰，他麻木垂着头，也懒得再开口说一句话，只是任由对方动作。
他的心停靠在枯萎的烈加花上，枕着凋零的爱入眠。
压抑着的心折腾发泄过后，姬眠欢解开那锁链，将精疲力尽晕过去的呼那策抱紧在怀里，他摘下那条沾满泪的帛巾，小心亲吻着呼那策的唇。
“对不起。”
分明只是差一点，差一点就能圆满，差一点就可以和呼那策一起好好的团圆。
作者有话说：
_(：з”∠)_轰多尼果咩那塞，这是最后一把刀了我保证
（悲）你小子（狐狐）幸亏是遇到心软的神（狼哥）

第76章
夜里窝在姬眠欢怀里的呼那策睡得并不安稳，指节紧紧扣着姬眠欢的衣襟，间或极不安的喑哑呜咽，长眉紧蹙，攀着姬眠欢的双臂越发用力。
一夜无眠，单单注视就已然勾动内心的留恋，痴痴不觉倦，何谈阖眼。
姬眠欢半起身，倚着床柱用指腹抹掉呼那策眼角的水痕。
却是别枝的鸟雀被曦光惊得一鸣，身旁的妖轻微动身叫姬眠欢回过神，他收回摩挲着呼那策眉眼的手，最后看了一眼就起身离去。
都说同床异梦可怜，如今同床同梦偏偏不得相拥交心，难受只有过之无不及。
自尝过情事，没有哪一次从余欢里醒来如此沉默，呼那策缓缓睁开眼，身上的皮肉仍旧发疼，往日觉得羞赧的暧昧痕迹，如今叫他心头彻寒。
为爱低头已然耗尽他所有的勇气和尊严，要跪下去却是不能。
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镜宫，呼那策撑着起身对镜将衣襟拉拢，脖颈上的衣物贴得严丝合缝。
他垂眼看着自己手腕，锁链痕迹像是未褪去的新疤，抬手要抹去又顿住，只将中衣的袖拉扯遮盖。
待他离去后，姬眠欢才从设下的结界里现身，他移步坐在床边，指尖伸入被褥里感受着那里的温度，只是抬手就弥散，化作一寸空落落的绕指凉。
“策儿，你伤还未好，去何处了！”凌伊山蹲守在炎地口多时，一察觉呼那策回来便寻上，他面色紧张，一把拉过呼那策的胳膊搭上脉搏。
他眼里迅速冷了下来，语气柔和道：“你去灵镜了？”
“是。”呼那策顺着眼，并不主动答话，凌伊山也拿他没办法，蹙着眉，无可奈何抚摸过他的墨发，“你若是怨他，我……”
“不，师父，”呼那策打断凌伊山的话，他眼眸抬起来，看着凌伊山的眼睛道，“是我不听师父的劝告，本该好好待在炎地，保护好族民，却因为情爱一事荒废许多，实在不该。”
他口中自责荒废，凌伊山却知晓每日的巡查和大小族事，只要呼那策在炎地一日，就会经过呼那策的眼，修炼更是一日不拉下。
“原是我想的错，不该这般轻浮，到头来白白辱没炎地的名声，”呼那策神色平淡道，“是策鬼迷心窍，满眼被私情遮掩。”
“以后不会了。”他说完，迈步错开凌伊山的肩头。
“若是你想要一伴侣，师父也可为你择选……”凌伊山急忙几步跟上。
“不了，”呼那策余光瞥向衣袖口露出的一点红痕，“不必。”
教训太疼，他不敢了，说得再让人耻笑一点，他恐怕是放不下姬眠欢的。
“如此也好……你先安心，走过炎地继承神识，其他的，以后再谈。”凌伊山望着呼那策的背影，眼睛发酸，还是勉强露出笑作无事道。
“走过禁地之前到还要处理一件事，”呼那策忽而皱眉转身，他本凌厉的眉眼一时更是霜寒，“灵镜插进来的奸细，一直绕着禁地周围许是想要打探什么。”
“你疑心是为打断传承而来？”凌伊山也皱起眉。
“我想禁地里有我不知道的东西，待继承后才好弄个清楚明白，”呼那策思索道，“现下我放纵着他，他觉着炎地松懈，恐怕已是大意自得。”
“你要诱敌？”凌伊山眉眼沉下，“若是此事真与继承有关实在不可掉以轻心，传承极为重要，若对方有心破坏还是从传承里拿走什么都是极为可怕的，况且你在传承时无法感知外界，实在是危险。”
“总要有一点风险，才能引鱼儿上钩，”呼那策眯起眼睛，日照下来瞧见玄宫之上已然落了几只新来的燕。
新月探云窗，炎地已然陷入一片安静，凌伊山设下一层一层的禁制，眼带担忧地看着呼那策踏入禁地中心，四方玄狼的雕像中央供奉着一尊神像，目光垂落，似乎是望着来者。
脚步刚迈进一方阵法里，脚下便亮起一圈光亮皎洁的纹路，四方玄狼的眸光皆闪动，金色的魂力中刻印着历代狼王的神识，跟随着传承一起注入呼那策的额间，他眸光看着那些金色跳动的力量，回想起当初被先祖神魂撕扯的场面。
他一一偿还过，终于得到先祖的认可。
金色的传承绕在他身边，像是安抚着在他发梢停留过片刻，而后温柔地进入呼那策的识海。
一瞬间繁杂的信息在脑内炸开，呼那策眼瞳微缩，立刻调动起妖力纾解这浩如烟海的信息，他神识紧绷于此，外界的一切都看不清，也感知不到。
一声轻微的脚步，未能引起他的注意。
黑瞳周围萦绕着一圈猩红，拓跋燕玉小心收敛气息，凭借着身上伪造的玄狼气息踏入禁地中心，他瞳孔里一片灰黑，拿出一枚古朴的铃铛。
口中轻念着咒语，一股红光在铃铛上浮现，凝结成万千根丝线向呼那策迅疾飞去，拓跋燕玉的脸上忽而勾起一抹笑意，只是双瞳细看无神，因着格外违和诡异。
成功了，快要成功了，只要拿到狼族的灵器，他就可以去寻找龙族助他重铸肉身。
幸好庾琛早日在这里种下一抹神魂，不至于姬眠欢血洗灵镜时无路可逃，他表面被姬眠欢亲手捏碎妖核，实则神魂早就金蝉脱壳寄托于他一开始种魂的身躯。
姬眠欢真是狠，既能屠杀族群，又能狠心与呼那策决裂，庾琛心下暗喜，这狼君妖核有损一事他早就听闻，现下刚败在姬眠欢手下，定是元气大伤，他早日拿了灵器离开，迟早要将那血海深仇报复回去。
万千根红丝线悄无声息缠住呼那策的手腕，接收传承的呼那策神魂和识海都不设防，最是好攻破，庾琛想将自己的魂力顺着红线注入呼那策识海，却忽而惨叫一声，缠在呼那策身上的红线立刻退缩回他魂魄里，后怕着瑟瑟发抖。
这一声惨叫却将他的位置彻底暴露。
“我当是谁，竟是狐族的大长老，有失远迎，切莫见怪。”
原本安静的黑空里忽而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庾琛对拓跋燕玉的控制都险些出问题，他目光对上那踏月而来的狼妖，一身净白的衣袍，面容清秀，却拖着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刀向他走来。
“祭月典一别，倒是未曾相见，不知大长老来我炎地作何，”凌伊山刀尖抵住庾琛的咽喉，冷声道，“附身我狼族将领，可说得上一句居心不良？”
“这肉身是你炎地的将领，你若是舍得便杀了！”庾琛破罐子破摔，将脖子向那刀刃一抵，见凌伊山果真皱眉后撤，眼下浮现喜色和得意。
魂术就是这般诡谲和难缠，除非深谙此道，否则毫无招架之力，如今庾琛无了肉身更是猖狂，只是他还未曾得意片刻，一道低沉的声音就响起。
“是吗？”
四方狼首目光中的金彩淡去，呼那策睁开眼，一双金瞳凌冽如刀，看在庾琛身上如同在受剐刑一般，庾琛禁不住胆寒后退一步，安慰自己呼那策还不是拿他没有办法。
却忘记了方才魂丝被灼伤的教训。
一股金色的妖力凝成实质，宛如刀剑刺过来，呼那策脸色冷淡，似乎并不为这一招将杀掉拓跋燕玉而可惜，连凌伊山都脸色乍变，动作却比呼那策慢了一步，叫那金刀刺进拓跋燕玉的胸口。
没有血，却有声声惨叫。
庾琛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胸口的疼痛随着金刀的步步深入越来越疼，他禁不住倒在地上哀嚎，翻来覆去以求减少痛苦，尖叫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怎么能伤得了我。”
没人回答他，呼那策淡淡瞥向他，抬手涌出数道金光，一道极为粗的化作手掌穿过拓跋燕玉的肉身抓住躲藏在其中的神魂，一把将其拽了出来，关进其他金光铸成的牢笼里。
一缕半透明的神魂挣扎着尖叫，手指触碰到牢笼时又被灼伤，身上的颜色更淡三分。
没了控制支撑的拓跋燕玉倒在地上，口中发出数声咳嗽醒转过来，他脑海中一片昏乱，望见眼前的一幕陷入怔愣。
“你怎么伤到我？你怎么能伤到我？这不可能！”庾琛急速在金笼里打转，声音里满是崩溃。
呼那策没有回话。
其实，他也未曾知道。
只是方才魂丝试图伤害他时，他感觉到右眼里一阵温热，一股有别于神力，妖力，灵力的能量骤然爆发，将那些红丝统统驱逐出去。
他有心猜测那股力量的来头，惊喜察觉能调动，断定这力量可与神魂接触，便放心化作一把刀捅向庾琛。
这力量来得诡异，他却难得没有不安，只是摸上右眼角，蹙眉有些迷茫。
这不是先祖赐给他的东西。
金笼里的庾琛已然偃旗息鼓，龟缩在笼子角落不再出声，他目光恐惧不解地望向这金笼的笼条，一时感觉到刻骨的寒意。
这上头的气息如此熟悉，分明来自狐族的祖先——玄天九尾狐。
作者有话说：
狐狐：就算和哥哥分开也要保护哥哥（泪眼汪汪）
狼哥：……
狐狐：（偷摸贴近）
狼哥：（冷漠JPG）
狐狐：QAQ！！我，我明天就要跟哥哥和好…！哥哥贴贴！
狼哥：（冷笑）
狐狐：QAQ！！（寄！）

第77章
“王上……”清醒过来的拓跋燕玉望着四周的纹饰忽而脸色一变，急切俯身跪下，“属下不该擅闯禁地。”
“起来，”呼那策抬手用妖力将还未明白事态的拓跋燕玉从地上拉起来，转眸看着不安的庾琛，眼中霜色凝结，“你如今已是瓮中鳖，再挣扎也无意。”
“不若交代清楚目的，许是能饶你一死。”
庾琛没立刻回答呼那策的问题，他目光惊疑不定打量着呼那策，如何也想不明白这股魂力从何而来，他不声不响，呼那策却不给机会和迟疑的余地，金笼骤然缩小，神魂不期触碰上笼条时疼痛如同受了炮烙之刑，庾琛痛呼出口，狼狈地在所剩无几的空间里压缩神魂。
“我问你，你来这里，和他有没有关系。”
呼那策垂着眼，庾琛却感觉到一股骇人的力量压在他身上，那双眼看过来的一瞬像长刀落下，激起他心里的一种臣服和恐惧。
幽暗的夜色下唯有妖月的光芒永恒，妖神的神像就伫立在呼那策身后，他们淡然的神情和压迫的气势一瞬间似乎重合，庾琛神情有过片刻恍惚，后又连忙收拢心神，心中后怕险些将龙族一事说出。
他闻呼那策这般开口，心下一动，道：“这……其实和王上有关。”
他自以为讨巧，哪知呼那策盯着他，竟发出一声轻笑。
无端端，让他觉得毛骨悚然，狠厉阴冷。
“撒谎。”
一只金色的手掌猛地将庾琛的神魂捏住，那手掌触碰到时，就如烧红的铁印在皮肉上，庾琛抓狂地跌撞想要逃脱，口中不断发出惨叫，他神魂愈渐消散忽而咬牙，指着拓跋燕玉厉声道：“你若是杀了我……他的魂牵在我身上，若是我死了，他也活不了！”
禁锢在他脖颈上的手掌骤然收紧，他惊惧地瞪大眼，眼见那传说中与拓跋燕玉情谊深厚的君王并未有半点留情，似要一下扭断他的脖颈，一击痛感从脑后传来，庾琛脑袋一下垂下去，像个挂在藤蔓上半老的黄瓜。
凌伊山打开一小盒，呼那策将庾琛的神魂困锁住塞进盒中，才道：“燕玉，来偏殿。”
这几日过得浑浑噩噩，联想到狐族的诡谲魂术，拓跋燕玉也猜到几分，见自己未能酿成大错心下才放心，他跟上几步，回想刚刚庾琛的话时望向呼那策，内里又愧疚一分。
按照王上对待敌人杀伐果决的常态，若不是因为他，那狐族奸细是不会活着走出禁地的。
“莫想那么多，”凌伊山见他神色沮丧，安抚道，“不过魂术，又不是无可解，届时哪怕去寻狐族君王，付出多少代价炎地都有，去吧。”
凌伊山的话却叫拓跋燕玉心情更加沉重，他跟上呼那策进偏殿，低着头想要认错忽被揉了揉脑袋，微张大眼小心抬头，见呼那策脸色虽如常漠然，动作却极其轻柔，“放心，有我在。”
“你且莫动，相信我。”呼那策收回手，尝试着再次调动那股神秘的力量，金色的光凝结成丝线缓缓探入拓跋燕玉的额间，那根丝线好像是呼那策的眼睛，透过肉身看清拓跋燕玉的神魂。
侵入神魂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一是呼那策胆大心细，二是拓跋燕玉极其信任，竟然没有任何的排斥，丝线绕过几圈，果真在拓跋燕玉身上发现一根线，在他心口处打了结，任金线如何拨动都解不开。
呼那策毕竟不曾修习过魂术，操控着这精细的丝线已然靠着极高的天赋和直觉，很快就觉得精神力耗尽，只能收回丝线不了了之。
眼见呼那策脸上出现疲倦之色，拓跋燕玉连忙上前紧张喊道：“王上！”
“无妨，你且回去，不要多心，这牵魂一事，我会去灵镜问个清楚，”他轻轻摇头，摆手示意拓跋燕玉先离开，“本是狐族理亏，若是不肯偿还解决。”
一股莫名的寒意爬着脊梁顺到拓跋燕玉额间，他屏气凝神微微抬眼，瞧见月色垂落后呼那策在阴影中的侧脸。
“就只能让我亲自去取了。”
呼那策言下之意却是要与狐族开战，拓跋燕玉惊出一身冷汗，他急声道：“这，这不可！”
他还想说什么，只是呼那策眉头已然蹙起，拓跋燕玉才意识自己在忤逆君王，他话到口边只好吞下，低声道：“属下……又给王上添麻烦了。”
不但如此，还仗着自己和呼那策有几分交情，竟然开口违逆君王，拓跋燕玉越想越不应该，他想跪下请罪，双膝才弯下去一点，就听到方才还满脸霜色的呼那策轻哼着笑了一声。
他有些不明所以，只好就停在这不上不下的位置，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这叫麻烦么？更麻烦的，我倒是也见过。”
这语言里隐约的笑意叫拓跋燕玉觉得极惊讶，他抬起头，瞧见那双眼睛里浅浅一层柔光。
只是片刻就收敛住，没了踪迹。
像是他看错了一样。
月色照进来，影子陪伴着呼那策在案头翻着一部部厚重的书，翻完最后一页也不曾见过魂术的详细记载，他手臂支撑在脸侧，头一次操控魂力后精神开始疲乏，竟靠着墙壁入眠了。
半梦半醒间，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凑在呼那策脸颊上，他蹙眉几次抬手拨落，那东西又磨蹭着他脸颊，意要掩住他口鼻捉弄让他醒来，他没有办法，只觉得一阵无奈，握着那尾巴下意识哄道：“好了，眠欢，不要闹了。”
“嘻嘻，俏郎君，还想着那只丢下你的臭狐狸做什么？”那声音格外俏丽，并非熟悉的慵懒惑人，反倒是——少女的清脆。
呼那策立刻睁开眼，才察觉自己此时不在偏殿，眼前是一片昏沉的星海。
几颗星星还未坠落就黯淡下来，光芒流转，有的熄灭，也有的新生。
呼那策敏锐回头，见远处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娉婷而来，她穿着一身拖在地上的繁复红裙，赤着雪白双足，纤细的脚踝和脖颈上都挂着华贵的金色铃铛，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响动。
少女双眼瑰红，周身的气息神秘强大，眼角生着诡丽的红花印记，指尖轻点，呼那策就感觉自己被拖着向前，他想要挣扎，却发觉自己竟然并非对手。
“你是何人。”呼那策心下一惊，面上不动声色询问。
可那少女只是一笑，并不回答，勾唇凑近道：“从前我欠玄狼，如今他又欠你，我既无法偿还玄狼，就替后辈偿还你吧，”
她的指尖极快地摩挲过呼那策的眉骨，眼眸里似乎有过怀念。
“你不用反抗，也不用怀疑我，我没有任何的目的和企图，只是单纯替自己和后辈还债。”
“我告诉你解开牵魂的方法，”她附耳凑过来，“北冥之海有一方孤岛名长生，长生后十里一片海，名唤忘忧。”
那双猩红的眼睛如月弯弯，口中娇笑，“你莫疑心我，你师父是知道这地方的，大可一问，你若真想知道我所图，其实也怕俏郎君你真要打狐族，现下狐族可经不起什么折腾。”
“待你到了忘忧，取一滴忘忧水，用魂力做牵引涂抹到魂结，即可将那狼妖身上的牵魂解打开。”
“忘忧水？”呼那策微怔。
“是了，世人皆往长生，长生过后便是忘忧，”少女言笑晏晏回道，她唇角微扬，继而又开口，“忘忧之境非常人可进入，它可解魂结，也是因为它本质就是洗刷牵绊的东西。”
“我想，你兴许也是需要一杯忘忧的。”
“况且忘忧海一年只开一次，可别误了时辰。”
“何时？”呼那策问。
“春祭后。”
呼那策心道这日子就差几日，眼前一切忽然如潮水般消散退去，他抬眼看着那抹红色也随着星光消散，下意识急切开口道：“你说那后辈——”
他忽而顿住，道：“前辈是玄天九尾狐？”
清脆的笑声模糊响在耳边。
“正是本尊。”
春祭落雨连绵，积雪尽化，妖界透出春色。
一只火红的凤凰匆忙落地，挥甩翎羽上的一点雨水，化作人形，端端一个温润如玉的君子。
“凌长老。”慕容潇拱手一礼。
“小凤君来了，”凌伊山连日愁绪被冲散一些，展眉道，“你可是来寻策的？倒是不巧，这几日他外出不在炎地。”
“去何地了？”慕容潇当下皱眉，心道不好，追问道，“独自一人？”
见凌伊山脸色又微变点头，慕容潇连忙请辞，他算着日子分明还未到修真界向炎地开战，怎的这二人就分道扬镳了，既然找不着呼那策，只得去寻姬眠欢，却是灵镜此时气氛也变得怪异，慕容潇辗转几次没寻到，一颗心落到谷底，往赤鸢谷的方向飞去。
巨大的石柱倒塌，神殿残破，只剩一尊被半风化的赤鸢神像还留存得较为完整。
闻着风中的气息，姬眠欢缓缓睁开眼。
他的衣襟被人狠狠揪起，因为锁链桎梏，他不能也不想反抗，只是斜眼看去，慕容潇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满是怒气。
“你在这里做什么？给你机会重来，是让你重蹈覆辙的吗！”
“……我没有重蹈覆辙，”姬眠欢静静看着他，又疲倦地闭上眼道，“这次他不会祭月了。”
“疯子，我让你看好他，你对他做什么了，凌长老说他去忘忧了，忘忧！”慕容潇忍不住低吼几声，他灰暗的眼瞳里泛起血色，气得浑身发抖。
“去忘忧，好啊……这是好事，忘了，就忘了吧，”姬眠欢低下头，声音细微，“忘了好。”
“我让你重来一次，你就是这样做的，不如当初跟着苍羽一道死了好，让策自己化作山魂水魄，好过现在痛苦到要去忘忧洗魂。”
“……神凤，神凤，你到底懂什么啊，也是，你毕竟是神凤，你的天命就是成神，”姬眠欢睁开眼，两只猩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慕容潇，“祭神开天梯是天道的意志，也是天命，你叫我怎么去反抗？且不说三界之中谁能打得过苍羽，就单说，哪怕杀了苍羽又能怎样呢。”
“妖神，古神，神凤你也是命定的神，神都是不讲理的，天命也是不讲理的，你的天命是好，可我还有众多人，也不过是随着天道定下的规则，一念就被捏定生死了，天命说产下半妖的妖会耗尽生命，所以母亲死了，天命说半妖不得善终，所以我也疯了，天命说祭神，赐神骨，所以哥哥就神魂尽散了。”
“你瞧，你的命和我的命并不一样，同样的是我们都会走上天命给我们写下的结局，你不明白，就算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爱上一个凡人，单单就是因为当初古神与妖神不合立下半妖诅咒，我的母亲就会因此触犯天道的规则死掉，天命吞噬过那么多人，没有人能够去违抗他，当初苍羽的师尊莫说违抗天命，只是区区偷窥一眼，致使一些差错，天道就降罚于众生，那么不讲理，修真界灵脉极速枯竭，苍羽神路截断，妖界北冥倾斜，龙族险些覆灭。”
“你看天命，多蛮横，多无情，”姬眠欢声音越来越哑，“说要他的命，就会要的。”
“我没有办法……慕容潇，我，我们，都违抗不了天命，我只能这样，替他完成天命。”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慕容潇也难开口。
他只是不能接受，竟然重来一次也不过将过往修正一些，无法抵抗天命的安排。
“他……去了几日了。”姬眠欢问。
“许是应该到了。”慕容潇道。
“对不起，”姬眠欢沉默片刻，艰涩开口，“…你帮我看好他。”
他望着天，只觉得春光初来他还未能见到太多，这般走了实在太亏，只是没有办法。
“怪我，若是再早一些认命，也不至于还要重来，让他再痛苦一次。”他说。
“谁允许你认命了。”
一道冷声，刺破赤鸢谷的倒春寒。
作者有话说：
慕容潇：一会儿不在家都快没了

第78章
一望无际。
北冥之水深而黑，偶尔打起的浪尖也黑如浓墨，连天上斜挂着的雨幕都黑沉沉的，不停抖动，搅动着黑海咆哮，凌在北冥上空百丈俯视，更觉如临深渊。
传闻北冥倾斜前碧浪连天，白波滚地，是一片开朗明亮之景，不若如今死气沉沉，一股颓靡之态。
从炎地到北冥，日夜兼程也足足走了五日，呼那策是初次踏入这方水域，于空海上寻一孤岛说来似乎不难，可从未有人知晓北冥有多宽多大，漫无目的寻找不说得要多少年。
幸而他转醒之时身侧放着一枚猩红的铃铛，能够在茫茫大海上指引着方向，仅一日就寻到长生岛，他收起铃铛落脚于岛上，暂且修养恢复妖力，若非妖力浑厚，妖核极为坚韧，恐怕早就耗尽力量落入北溟海中，沦落为鲲鲸口食。
这岛屿极小，只一间偏殿大，轻松可将一切收入眼底，岛上除去一些没过脚踝的杂草再无他物，呼那策盘腿坐下吸纳妖力填充妖核，设下一结界后便凝神聚心打坐。
玄天九尾狐所说长生岛是世人皆求的地方，踏入此处，呼那策一开始还极为小心，后却未觉得有何诡异之处，便放松些心弦，只是始终记得玄天九尾狐的警告：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
屏气凝神间，呼那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动静，他遽然睁开眼，双手十指紧扣，食指伸出相接，调动妖力的同时又将中指覆于食指之上。
他金眸里显出一圈深色的咒文，金光顺着手指的动作结成一个繁复的印记，光芒霸道荡平开来，眼前的一切竟开始松动，天空像坍塌一样往下坠着碎片，北冥裂开一道缝，脚下的岛屿震动，不断升高拔出海面，又霍然从中间断裂开。
地面晃动得岛屿上的沙石簌簌坠落，滚入看不见底的北冥，呼那策勉强稳住身形，他想要立刻运起妖力凌空，却感觉自己半分妖力都使不出来，一时心下惊愕，只好动用起魂力，可魂力无形不能支撑起他的身子，电光石火间裂缝扩大，呼那策脚下一空同碎石一起往下坠。
耳畔一声长鸣，呼那策只觉得双肩一紧，被两只利爪拖着远离崩塌的岛屿腾于空中，他侧眸，见一只赤红的凤凰拍打着翅膀，垂头看着他。
“潇？你怎么在这里来了。”呼那策惊而出口。
慕容潇将呼那策放置到背上，凤凰的翎羽舒展开，在漆黑的北冥上空盘旋，如一串绚烂的花火，点亮天地间的阴沉。
“我带你回去。”慕容潇道。
“不可，我要现下先要去……”呼那策张开口，神色忽的怔愣住，最后几个字竟忘了。
“回家吧，伯父和凌长老等你许久了，你还在怨他们吗？”
“不，我，我没有，”呼那策茫然撑起身子，他目光望向黑浪翻涌的水面，“我不怨父王，不怨师父，我来这里是为了……”
为了什么？他嘴唇动了动，那几个字在脑子里似乎呼之欲出，只是到嘴边就像被下了禁制，说不出口，偏偏脑子也想不起来。
“策，跟我回去吧，”赤色凤凰回过头，轻声道，“别让伯父担心，他想你。”
“父王……”呼那策眸中挣扎之色渐渐抹平，他蹙起的眉头松开，俯下身子，胳膊环住凤凰的脖颈，“我们，回去…”
“不对，不，”他猛地一颤，焦急问道，“回哪里？回去，去哪？”
“回忘忧啊，你忘了，”凤凰的翅膀用力挥扇几次，艳丽的翎羽上燃着火焰，“伯父和伯母都在忘忧等你，他们从神界回来接你，届时你就可以和我一起去神界了。”
“你不是一直想见他们吗？从前，不也说好和我一起飞升吗？”慕容潇的声音轻柔，像一层面纱蒙住了呼那策的心，他脑中愈来愈糊涂，如是一团散乱无规则的云，而后逐渐凝实，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和方向。
“是…我是想，想见他们，想飞升。”
他修炼多年，不就是为了成神，能与父王母后重逢吗？
“可是，不对，”呼那策猛地收紧手，他抓住手掌下的羽毛，眸中挣扎起来，“我还没有……没有，我要，炎地，燕玉…而且，我还不能飞升，还不够。”
“能的，”慕容潇温柔道，“只要到了忘忧，什么都可以，不用再日复一日修炼，也不必管那些繁杂的事情，不必守着谁，也不必为谁而战。”
“那些都是假的，是不需要的，想要捆住你，束缚你的东西。”
“丢掉吧。”
“你看，前面就是忘忧了。”凤凰仰起脑袋，修长的喙指向远方在海平线上凸起的一个光点，他飞行的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那光点就近了，隐隐约约看得见许多人影在晃动。
呼那策望过去，看清呼那樊站立在那光点之中，冲他招手，正敞开怀抱，似乎在等待一场相隔百年落了无数遗憾的相拥。
他抬起手指融入光里，还未触碰就感觉到一阵暖意。
一切挣扎和茫然都融化在光和暖里，他眼里一时只看得到那光点里众人等待他的模样，心像是有了归依，神魂的惴惴不安就此褪去。
他想留下来，如果有人需要他的话。
凤凰盘旋于那光点周围，俯下身子悬停于半空。
“来吧。”
呼那策望着呼那樊，并未立刻起身，只是身子倾斜过去一些，敛住眉眼小心道：“父王……”
宽厚的手掌向他伸过来，一如多年前，父子情并未撕裂出一道缝合不了的伤。
他一条腿跨向呼那樊那一边，慢慢伸手想握住那只手，指尖快要相接时，呼那策已然隔着距离感受到那手心里的温度，他目光盯着那手掌，手不自觉伸过去，可要握到时那手掌又突然往后缩去，呼那策心里一急，就想跳下去抓紧呼那樊。
他还未跳下凤凰，右眼就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心脏好像被死死捏紧。
呼那策仰起脖子大口喘息几声，只感觉右眼处如同火在灼烧，无数细丝牵动着他的神魂，一时记忆动荡，魂魄振鸣，把眼前的一切都撕碎了，他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抱紧脑袋忍不住低吼。
九天的雷，轰鸣，天梯，神魂的碎片，满目的血。
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
“……不对，不对，父王明明。”
绝望，崩溃，懊悔，尘埃落定后的空寂。
一颗泪顺着右眼滴落，眼眶的灼烧感因为湿润短暂缓和。
“已经，不在了。”
他突的抬起头，望着逐渐淡去的呼那樊心口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嘴唇都打着颤：“分明已经在九天处，魂飞魄散了。”
神授长生岛，却予人无妄。
岛屿四面，往后十里是忘忧，可何处是后，何处是前？辗转周身，跳不出痴嗔爱恨，于是处处是无妄。
藏于呼那策胸前的铃铛悄然粉碎，化作细小的魂力钻进他的右眼。
他感觉到眼里有一缕残魂的牵连。
“你倒是能抵抗住心底的诱惑，不愧是玄狼的后代。”玄天九尾狐笑道。
视线堕入冰冷的黑暗，窒息之感萦绕在喉腔和肺腑，墨发缠绕在水中，他竟是早已坠落北冥中。
呼那策拼命挣扎着往上游动，他冒出水面，大口呼吸着空气，胸腔里的心跳得快要炸开，眼前却没有方才停息的长生岛，他还望着那光点的方向，直到眼睛都望得发酸，才闭上眼平息好紊乱的呼吸，深深呼出一口气。
“世上无长生，长生即无妄，跳出无妄，即是忘忧。”
“多谢天狐君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罢了，你倒是好悟性，这长生无妄本来就俱是一体，你既然要取忘忧水，也就尽快，这忘忧海日落便消失。”玄天九尾狐道。
呼那策拿出准备好的琉璃瓶只取了一滴忘忧水，玄天九尾狐见状，笑道：“怎么，你不为自己取一杯忘忧吗？”
“来忘忧有八千里，”呼那策并未即刻回答，只是将那琉璃瓶收好，才开口，“起初，我是真的想要一杯忘忧，亦或直接跳进去，忘尽烦忧。”
“可每走一步，每多想一刻，好像脚步就越重，乃至现在我身处忘忧，却再无心忘忧。”
“方才无妄里，叫我丢下所有的忧，可我细细想来，尽是那些忧叫我留下来，不若，就又会如从前那般。”
这话里似乎意有所指，玄天九尾狐惊愕道：“你记起了？”
“未曾窥见全貌，”呼那策垂眸拂过右眼，“只是方才，看见了放下所有忧的自己。”
万事无可忧，也便失去了自身的意义，他神倦心疲，既无人需要，亦还清所有，也就不愿，也不必留下了。
“后生，”玄天九尾狐忽而开口，“你若想记起全部，我能帮你。”
她赐给姬眠欢的两颗魂眼是她最强大的两魂，凤族逆转乾坤时间回溯前就沉睡在二人眼里，靠着魂术躲过回溯，保留着那一段前尘，她觉得，那些月寒日暖，煎熬寿命来寻找呼那策神魂的日子，若是无人知晓就要封存，一如她与玄狼，实在是太令人惋惜。
“我现下知晓的不多，”呼那策手抚上心口的位置，仍能感觉到那朵艳丽的情蛊在簌簌生花，“却能猜到有人为我做了很多。”
“若是这些都被我忘了，怕那狐狸要在赤鸢谷偷偷哭了。”
春寒寂寂，疑冬未了，枝头碧雨潇潇，却是风疾新绿冒。
爱的恨的，哭的笑的，一时不知哪个要在心头绕。
“你……还来这里做什么？”姬眠欢垂下眼不去看呼那策，身后被锁链捆住的手轻微发抖。
“你回来了。”慕容潇心下一喜，连忙走上前。
忘忧险恶，他从前也不曾去过，只怕呼那策一去又是一身伤。
“我来得匆忙，还没来得及去炎地，你将这个交给师父，”呼那策将那一滴忘忧水交给慕容潇，擦肩而过时轻声道，“然后你在炎地等着，等我找你算账。”
慕容潇浑身一僵，他想开口问呼那策是否记起了什么，却见自己已然握着琉璃瓶被金色的妖力传出赤鸢谷，只得叹息一声往炎地赶去。
赤鸢谷内，残柱狼藉，锁链捆住的妖低垂着头，身上可见点点血痕。
赤鸢谷每日都有雷劫，就是为惩罚当初贪吃龙族的赤鸢，又凶兽流窜，早已成了流放罪人的地点，不过就算如此，此地也极少有人来过了。
呼那策走近姬眠欢，单膝跪在他身边，瞧着那一根根漆黑的锁链，化出鹿角刀抬手就要斩断。
“你做什么！”姬眠欢察觉他的意图，骤然拔高声音，“放开，我如今被关押在这，狼君不该高兴才是，这又是做什么！”
呼那策暂且放下手中的鹿角刀，捏住姬眠欢的下颌，那双金眸里还像他们分别时那样漠然，却蓦地仰头凑近咬住姬眠欢的唇，“安静一点，别吵。”
他手掌拍了拍姬眠欢的脸颊，在姬眠欢愣神时利落斩断了缠绕的锁链，沉闷的玄铁坠落声里，呼那策一把抱起姬眠欢，才发觉那衣衫上的血迹都藏在姬眠欢身后，他眼眸一暗，冷声道：“你若是想要我死，就去祭魂养赤鸢。”
“……哥哥去过忘忧了，”姬眠欢周身僵硬起来，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道呼那策为何会得知这个消息，只是试图移开话题，“如今还记得我？”
姬眠欢感觉到搂在他腰间的手收紧，微哑的声音迟迟落下。
“行八千里才至忘忧海，我只迈一步就作罢，思来想去，还是舍不得忘你。”
怀里的狐狸好似被堵住了嘴，一点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埋在呼那策胸口微微发抖，压抑的抽噎声钻进呼那策心里，一片一片割下心头肉一样疼。
“哥哥……为什么会想起来，不应该，不应该的，哥哥想起来，就什么也不想要，就要走了。”姬眠欢抓紧呼那策的肩膀，崩溃得眼泪不停掉落，很快就润湿了染尘的衣襟。
“我再说一次，”呼那策无奈地蹙起眉，他盯紧双眼红透的姬眠欢，心下一软，却还是冷硬道，“你想要我死，就去祭魂。”
“你肯信神信命，为何不肯信我会成神，能决定自己的命。”
“可是，可是哥哥，没了，从前那样，走掉了，”姬眠欢抬着湿红的眼，压着心下的恐慌，断断续续道，“知道了，就要走了，我想骗哥哥，是因为如果哥哥不知道那些，哥哥会选择留下的……如果不知道天梯，不知道伯父已经……”
赤鸢谷的天阴下来，几道雷光闪过，却是要来雷劫了，呼那策抱着姬眠欢先走进残破的神殿内，将衣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才好好地把他抱进怀里，无论外头的雷劫如何凶悍，都不会闯入神殿内，这也是他那些年在赤鸢谷闯荡探索出来的秘密。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祭月吗？”呼那策问。
姬眠欢脸色一下变得惨白，他记起那些血色的过去，痛得眼前发黑，太阳穴发紧得一突一突地跳动，呼那策察觉他的不安，将他搂得更紧，手轻拍着安抚，一面淡淡道：“你不知道。”
“那五百年，我不是一点也没有察觉，一点一点清醒地看着你，不断寻找那些碎片。”
“你也不知道，我想要离开，是因为我觉得我已然没必要留下，我护住炎地，完成他们给我的寄托，没有人需要我，所以离开了。”
“你更不知道，如果你当初开口，说你想要我，需要我。”
“我就会为你留下。”
他低下头，轻轻用唇碰了碰姬眠欢的唇，心口的酸涩翻涌，“我知道你爱我，想要代替我，可是这样不行。”
“我怕哥哥难过……也怕哥哥受伤，我太蠢，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姬眠欢靠在他肩头，感受到呼那策用妖力在修复他身上雷劫留下的伤，眼眶又是一酸。
“我知道，”呼那策伸手摩挲过姬眠欢的脸颊，他的指腹有常年握刀拿剑生出的薄茧，摩擦着脸颊时带来让人安心的暖意，“我也一样。”
他眼睛顺下来，姬眠欢忍着心头的挣扎抬头，望进一片坚定的柔光。
“我不怕身上的疼，只是对于你，有期待就会害怕，会流泪，一想到你就变得软弱，担心你受伤，担心你掉眼泪，做什么都磕磕绊绊犹豫起来，所以你选这一个懦弱的笨办法，我不怪你。”
“可是你不该这样，这对我，对你，都不公平。”
“分明我爱着你，你也爱着我，为什么不能结束没必要的分离和痛苦，我虽然不常这样多话，但也知道有些事与你需要好好说，认真说。”
耳畔的风声，雷声，雨声，声声凋落。
错过的，遗憾的，偿还的，前尘旧梦纷至沓来。
姬眠欢抱紧呼那策的脖颈，他像是被刀片割过喉咙，每说一句话都觉得疼，眼角泪不停落。
挣扎的，煎熬的，此刻都不想再计较。
“我想哥哥，想了很久。”他口里终究还是松动下来，眼睛里的泪落到呼那策唇上。
“想哥哥的眼睛，手，嘴唇，想哥哥再看一看我，抱一抱我，亲一亲我。”
“我以前只觉得狐狸耐不住寂寞，那五百年才知道，原来没了哥哥，我才头次尝到寂寞。”
“我只是想骗自己说那些都是昨天，可是不行。”
“只能认了。”
如果呼那策愿意，一起死又何妨。
谁让呼那策一向如此，前尘旧梦，此间山月，从来真心换真心。
叫谁能狠心拒绝。

第79章
“魂锁断了，苍羽会知道的，接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姬眠欢靠在呼那策肩头，心肺里的疼让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外头的雷劫一时半会儿还未结束，神殿内卷入春寒的风，昏沉阴冷，好在抱紧他的妖怀里足够暖。
“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听我的，”呼那策将掌心的力量顺着姬眠欢的手传进去，眼见那些伤口逐渐愈合，方才脸色稍霁，瞧姬眠欢乖乖望向他，似乎在等他决定，呼那策压着唇边的笑意，冷淡道，“现在，闭眼休息，等雷劫结束再回炎地。”
“啊？”没料到呼那策要说的听他的是这个，姬眠欢呆了一瞬，低下头，又抬起眼偷看一番呼那策脸色，才小声哦一声，缩在呼那策怀里闭上眼。
那张漂亮脸蛋上的细碎伤痕尽数愈合，呼那策才收回妖力，他取出一块帛巾往姬眠欢鼻梁上一小块灰尘擦去，那双润蓝的眼睛忽而睁开看向他，不安问道：“哥哥，我在做梦吗？”
“哎呀！”
姬眠欢刚说完，就抱着脑袋眼角发红，咬着下唇可怜巴巴道：“好疼啊，哥哥。”
“疼？锁链挂在身上，心脉逆流，满身是血，倒是不说疼。”呼那策面无表情道。
“不见哥哥的时候不喊疼，”姬眠欢双手攀上呼那策的脖颈，忐忑地舔舔干涸的唇瓣，慢慢凑过去，细声说，“因为喊疼也没用。”
“见了哥哥就想喊疼，因为哥哥会心疼我，抱我，亲我，让我别怕。”
“你倒是坦诚，”稍稍几句软话，呼那策的心就一阵酥麻，不过他还不想这么快让这只狐狸得逞，便移开眼神，淡淡道，“好了，安分一点。”
姬眠欢离那唇瓣只有一指之遥时，呼那策却转过头去，虽然他手上仍然抱紧，但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叫姬眠欢这个卖乖的吻没能得逞。
“亲一下嘛，好不好。”姬眠欢伸出手指头戳了戳呼那策的心口，知晓这次自己真的把呼那策惹生气了，还是不甘心地在那心口手指极轻的点动。
姬眠欢也不知道要怎么去哄呼那策，笨得就像昆仑玉上飞到半空会掉下来的云雀，被呼那策捏住手指的时候也不敢反抗，他太了解呼那策吃软不吃硬的性格，便乖乖一动不动。
眼见呼那策脸色微霜，姬眠欢见好就收，也知晓实在是自找的不配委屈，就垂下眼。
他两根手指被呼那策掌心裹住，用手指上的薄茧摩挲，姬眠欢一下像是心上有羽毛在挠，捉摸不透呼那策的心，又偷眼一瞥。
见呼那策盯着他的手指，忽而抬手将他整个手覆住，温热的掌心贴紧他的手背，带茧的拇指摸过每一寸肌肤。
姬眠欢克制不住望过去，呼那策垂眸时神情极为沉静，盯着那只玉白的手或许并没有其他的心思，只是心有不轨者自身幻梦于旖旎，感觉那目光比相接处的手还要滚烫，如同一张湿润温热的唇紧紧吸着一处皮肉，发紧，滚烫得险些弹跳起来。
可真是懂得怎么磨人，姬眠欢心底叹一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
握着他手掌的手不动了，姬眠欢感觉到呼那策身子向后倾斜，背靠在神殿的石柱上，胸口的起伏逐渐平稳规律，周身的肌肉也缓缓放松下来。
他悄悄睁开一只眼，耳朵偏一些，呼那策鼻翼里呼出的温热气息就落在他耳廓上。
他耐心等了近半个时辰，才确定呼那策兴许，是睡着了……？
姬眠欢心里有过片刻挣扎，想着应该不要在这个时候违逆呼那策。
于是他伸出一根魂丝，偷摸蒙住呼那策的感官，又种下一个催眠的魂术。
应该没问题了。
他偷偷靠近一点，又靠近了一点，心想，亲亲哥哥，是一定不会被发现的。
将那两半唇含入口中，心就像一下得到了满足，姬眠欢虚虚环着呼那策的脖颈，不敢太过用力和深入地亲吻，只是浅尝辄止，堪堪将那唇上润一层水色。
他痴迷地望着呼那策高挺的鼻梁，忍不住又落了一个吻在鼻尖，想要再亲一次唇瓣时，安顺的妖忽而在睡梦里皱起眉，极轻哼了一声，被他吻得湿润的唇瓣微微张开，吐出略沉的喘息。
吓得姬眠欢心头一滞，赶忙收回手抱着呼那策的腰闭紧眼睛，他耳朵贴着呼那策的心口，却只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好在呼那策并没有醒过来，姬眠欢心下一松，长舒出一口气，他倦意上来，便安心阖上眼靠在呼那策的心口不再乱动，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神殿之外风雨大作，枝叶簌簌掉落的声音。
回到炎地之时，姬眠欢死活不肯出来，他化作一只小小的狐狸藏进呼那策的衣袖里，无论呼那策怎么拽都不愿意露面。
“怎么了，现下知道怕羞了？”呼那策眉头一挑，眼里极快划过笑意。
“……我，”小狐狸探出一个毛绒绒的白色脑袋，“我不知道怎么见凌长老。”
“用眼睛见。”呼那策趁机一把将他抓出来拎在手里，小狐狸九条尾巴焉了吧唧的叶子一样垂下来，两只蓝眼睛里浮出一层水色，不声不响望着呼那策。
“哥哥……”姬眠欢不死心道。
“不行，”呼那策将小狐狸塞进怀里，手上不留情用力按住乱动的四肢，“听人间有一句话，叫丑媳妇早晚也得见公婆。”
“我不丑。”姬眠欢委屈反驳一句。
“是，你最好看了，”呼那策没忍住笑一声，“灵镜里最漂亮的一只狐狸，怎么，也不敢去见一眼师父吗？”
“先，先不要，哥哥，”小狐狸两只爪子抓住呼那策的衣襟，一拉一扯摇晃，“先去看你那个笨蛋下属，不是中牵魂了吗？还有庾琛那个老东西，我们先把这个解决了再找凌长老。”
届时他还算帮了点忙，当将功补过了。
呼那策何曾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只是手指头敲敲他的脑袋，眼光柔下来，“好吧，准了。”
“对了哥哥，小凤君去哪了？”姬眠欢适时提醒一下，免得只有自己被清算。
他话落时呼那策果真才想起不止这狐狸，那只看起来光明坦荡的凤凰也一并有份，他眼里暗下来，姬眠欢见状心里默默念：死道友不死贫道，死贫道，道友不死也得死。
踏入玄宫时姬眠欢方才从呼那策袖中钻出来，他四处一望，总算察觉玄宫有何不同。
从前古朴沉闷的玄宫里不知何时镶嵌了无数明珠，颗颗的光芒并不算强，只是没有月色的夜晚也可以照亮一方，他爪子踏了几步，就被呼那策手从胳膊下穿过抱了起来。
小白狐狸歪过脑袋，声音放低，“这是为了我才安放的明珠吗？”
他心里知道是，但还是想听呼那策亲口说。
“嗯，”呼那策凑近用鼻尖碰了碰那狐狸的额头，手指头拨弄几下那对柔软的狐狸耳朵，“我怕玄宫太黑，此后你会不愿意再来。”
“怎么不来，纵然要我的命，也要来。”
“呵，”呼那策自然不信这狐狸马后炮来的甜言蜜语，只是耳朵软，心也一并不硬，蜜糖轻松就能灌进去填满，“当时想你，傻乎乎还写了信，折了花，可惜你不要，还说不爱我。”
他轻轻的话语，并未有几分认真似的，只有姬眠欢听得太多，早就熟悉呼那策偶尔也会不明显的埋怨，说是埋怨不对，应是藏着掖着撒娇。
“哥哥就真不觉得，我那时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是真的不爱吗？”姬眠欢心里还是不安，下意识又想确认一番。
他刚问完，其实还满心等着呼那策说几句让他偷着甜的话，就见呼那策拎着他的耳朵稍微用力，眼睛垂下来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若是不爱，为何银灼不肯还给我，我从灵镜回来那日，起身时身侧都是暖的，你不曾丢下我，而是整夜陪伴，庾琛想袭击我时，我身上的魂力难道是平白无故来的？能请动玄天九尾狐的，除了狐族的君王还有谁？”
“你不说，难道我不会自己去发现吗？”
“那哥哥，也没有伤心吗？”姬眠欢小心问。
呼那策唇边的笑淡去，眼神复杂地看向一脸紧张的小狐狸。
“伤心。”
“我想着，既然你一定要这样，不若就断开吧，我还从没有这么狼狈过。”
“哥哥为我流过很多眼泪？”姬眠欢愣住。
“很多，很多。”呼那策轻声道，不仅仅从这一次，还有时间逆转之前。
从前一幕幕崩溃的景象在眼前轮转，除了无奈和忧愁却带不来恨和怒火，他还想开口，忽而被按住后腰跌入姬眠欢怀里。
“我真不是东西，”姬眠欢垂下眼，头埋在呼那策颈窝蹭着那如鸦色霜雪一样的长发，“只是这般了，竟然想着哥哥肯爱我，肯原谅我，肯为我流泪。”
“心里还觉得高兴，因为那是我的荣幸。”
修真界，沧海派，晴空白鹤直上云间。
“师尊。”谢一凡恭敬朝着殿上端坐的人行礼。
苍羽抬眼过来，轻嗯一声，随后是长久的沉默，谢一凡不知今日苍羽叫他来作何，心下不由几分紧张，他从真知镜里走出来就明白自己着了道，听闻青云殿发生狼藉，更是明白那伙子妖是他引来的。
作者有话说：
慕容潇：很好，我没惹你们任何人
云雀：我也说是

第80章
玄宫里一片安静，送走解开牵魂的拓拔燕玉，呼那策去凌伊山那里取装庾琛神魂的盒子。
姬眠欢在殿内晃了几圈，找到呼那策喜欢存放东西的暗格，他取下隔板拿出里头的书，随意一翻就发现书里夹着的信与干花。
指尖摸过信笺上的字迹，目光不自觉就柔和下来。
一个格外低弱又怒意满满的声音横插进来，破坏了一点安静。
不过无伤大雅。
‘果真是心月狐的后代，狡诈狠心。’
姬眠欢认真翻看完书信，将它们一并整理好重新放回暗格里，口里轻哼着歌，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显然心绪极好。
他掌心忽现出一枚小飞虫，细看才能发现虫子身子是用特殊矿材制造而成，瞳孔里原本的光点已然熄灭，一动不动成了块石头。
妖力碾过，虫子便碎成渣从指缝抖落。
“他那么难缠，从青云殿出来便一直监视着我，不多花些心思，做得真一点，怎么叫他把神君的残魂找齐全，和那妙不可言的魂锁一并送给我呢。”姬眠欢指尖红色妖力里萦绕着几缕金色的神力，跳跃的澄澈里，悄然蛰伏一丝墨色。
被困锁在魂晶里的赤鸢神魂虚弱，周身的神力不断流逝融入姬眠欢的妖核，心里又恨又怒，这狐狸深谙魂术，竟然将魂锁上的阵法逆转，把他身上的魂力和神力一并纳为己用。
魂锁一断反倒成了最后一个转移阵法的关键，那上头束缚的密咒尽数刻印在魂晶上，让赤鸢无法反抗。
姬眠欢扫过一眼周围的明珠，顺着光走到玄宫角落里的一张长椅边坐下。
此处最能看清宫外是否来人。
他目光一顿，也不知想些什么，轻声温柔的细语，落在赤鸢耳里却不寒而栗，“真好，我从魂眼里看到哥哥向忘忧迈了一步，差点心都要停了，若是他真的那么狠心要把我忘了…幸好没有。”
‘违逆天道而行，你就不怕成魔…！’
“嘘，哥哥要回来了。”姬眠欢垂下眼，唇边扬起笑。
身上的魂力流逝得更快，再加上魂术的暴力镇压，赤鸢的不甘戛然而止，只得为保存力量陷入沉睡。
姬眠欢望着纱窗上隐约的黑影，神情陷入怔愣，而后几乎要等不及起身一把将纱窗撕开，只为立刻看清呼那策的脸。
缠绕在神魂里来自陨落魔神的魔气如此纯粹，毫不费力就能勾动起纯良质朴的人心里一切欲望和疯狂。
何况他这样，本就心怀不轨的凶狠狡诈者。
前尘初步踏来，隔着一层太远久的面纱，他落入满心的绝望和悲伤，也是真的准备为呼那策死，可是随着往事逐渐清晰，前尘与今宵的贪恋堆叠，未能共同走过的春光，魔神残魂的引诱，浇灌出他的欲望和占有，滋生出他的不甘和不舍，他改变主意了。
玄宫外的光亮闯进来，姬眠欢手支着下巴，被那光刺得微微阖眼，显然推门而入的呼那策察觉这细微的不适，立刻就将门合上，迈步走过来。
“你想做什么？”如今拓跋燕玉身上的牵魂已解除，呼那策虽知庾琛与修真界有勾结，可现下似乎逼问也无用，他将盒子打开，里头的魂魄已然虚弱得接近透明，颤巍巍被一根银线捆住吊起来。
“自然是清理门户咯。”姬眠欢动动手指，银线收紧一瞬庾琛才堪堪醒来，见着姬眠欢的眼神就如见了活阎王，他瞪大眼，看着姬眠欢笑盈盈望向他。
“你不是被上面选去……怎么会！”庾琛难以置信道。
“心里有着挂念的，自然就舍不得走了，倒是长老你现在还勤勤恳恳帮龙族做贼做狗，可真是忠心一片，可惜龙君应是没心思搭理你的。”姬眠欢笑道。
庾琛心下一惊，心思回转，“龙族多年来与我们联系得密切，你若是贸然动我，那头没了交接定然会发难于狐族。”
“说的倒是，那长老说怎么好？”姬眠欢仍是笑问他。
“放我回龙族。”庾琛撇下眼，神识却悄然试探姬眠欢的想法。
但呼那策先开口道：“不行。”
庾琛留下定是祸害，不若挑拨离间，便是背信弃义，一打压姬眠欢二来历不轨，实在无法放虎归山。
“狼君若想知道我来此若何，定然不会再这般想！”庾琛大声喊道，“此三界命脉之危，狼君可是要慎重。”
这句话果真让呼那策迟疑起来，他从前离开得太早，还未看清楚苍羽的打算，只晓得对方要打炎地夺神骨筑炼真神残魂，再祭神以开天梯，其余的并不清楚。
呼那策沉眉思索时，姬眠欢盯着那抹淡色的魂魄，竟看得眼馋喉紧，他轻笑一声，道：“什么话，竟然不可告诉我，可是忘了自己长着狐狸尾巴，而不是头上生龙角了。”
“……此事关系重大，倒是只能告诉一人，”庾琛自然不肯一下把底牌露光，收集灵器一事事关各族群的命脉，早一步知道自然准备得也就多，如此修真界的目标顺序也会改变，“事关重大，天机不可泄露，否则定遭天罚，王上也知道天道之威才是。”
“那你就单单说给我听吧，”姬眠欢起身推着呼那策的后腰到玄宫门口，道，“哥哥交给我吧，我魂术也算过得去，不会怎样的。”
“你方才从赤鸢谷回来，听师父说这魂锁上头刻的秘法乃是修真界禁忌，厉害得很，恐怕伤了神魂许多，你独自留此我怎放心。”呼那策摇摇头。
姬眠欢强硬推着他出去，抬手撩起一缕墨发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眸中深色一闪而过，“放心吧哥哥，纵然有所损伤，捏死一个残魂而已。”
见姬眠欢心意已决，呼那策也不再劝他，只是守在殿外细细听闻其中的动静，若有一丝异动就破门而入。
抬手在四周搭起一个牢固的结界，姬眠欢牵着手中的银线，目光深深盯着庾琛，看得庾琛心里直发毛，他退缩一点，无奈被银线禁锢得无法动弹，只得先打个缓兵之计，“我倒是小瞧王上，竟然在魂锁之下还能有如此的精力。”
“魂锁实在精妙，上头的咒法也是，叫我受益无穷，实在感谢苍羽仙尊。”姬眠欢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将缠绕在庾琛身上的银丝松开。
“什么…魂锁？”庾琛呆愣在原地，一时竟然未能反应过来姬眠欢的话。
“你以为，他苍羽把我锁在赤鸢谷是要我的命？”姬眠欢懒洋洋坐在长椅上，优哉游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香氲氤清心，庾琛却如火上蚂蚁焦急。
许是看着他这副蠢样觉得有些可怜，姬眠欢支着下巴抬起眼皮，不紧不慢道：“首先说吧，你以为你把我交出去，苍羽血洗妖界的计划里就会保住狐族？哼，真是可笑。”
“莫说他龙族许了你什么好处，只怕龙君都自身难保，他苍羽更是没打算将我祭魂，不过是打主意把我困在赤鸢谷，莫去打乱他的计划，如此也能先杀戮狐族，谁让狐族此时没了君王呢？定然首当其冲。”
“至于他没真打算以我祭魂，想必，还是因为舅舅，”姬眠欢的话一顿，他修眉凝住片刻又展开，说不清讽刺还是什么，“这般田地，道身魔心，竟还惦记着舅舅，倒也真是让我惊讶。”
也就这一步之差，叫从前的打算都崩了盘。
“那你一应知道他的打算，还留下我做何！”庾琛不甘心问道，从前觉得这半妖血脉不过尔尔，谁料不知哪里来得机遇一步登天，叫他也无可奈何。
“谁说，我要留下你了。”
那幽幽一声叹息，似乎还在怜悯死到临头的灵魂蒙昧无知。
阴影和压迫席卷而来，搅动起四周的风格外阴冷，桌上的纸墨笔砚轻轻震动，庾琛望向那张看过无数次的脸，一股强大的牵引力量拖着他的神魂往前。
看清葬身的归宿之地，也便明白姬眠欢的打算，庾琛头一次感到绝望的惊恐。
“断人往生，绝人种魂，你这个混血的杂种！天道不容的孽胎！你果真是个疯子，祸害，你是真不怕遭报应，天道不会放过你这般杀孽如…！”
他最后爆发出的怒骂，同呼那策挂在笔架上毛笔尾端的抖动一齐骤然停息。
安静的玄宫内，姬眠欢重新安逸坐下，背靠长椅上的软垫，口里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望着掌心隐约多出的一缕带着金光的浓墨，挑挑眉峰有些嫌弃地啧了一声，“这么少。”
“而且味道也很杂，真是难为我。”
“找哥哥补偿一下。”他眼睛又亮起，几步走过拉开玄宫的门将呼那策从身后抱进怀里。
“你问得如何？”呼那策早听到他脚步，也任由抱着，微微侧过头看着姬眠欢埋在肩头时满足的神色，心下越发软，不由得下意识抬手揉揉那头银发。
“嗯，我还不知道，庾长老知道那么多呢，”姬眠欢轻声说着，趁呼那策转过头来时又吻吻他脸侧，“哥哥快来贿赂我，我什么都收，也什么都说。”
“庾琛呢？”呼那策没忘记自己还不想原谅狐狸的初衷，一把按住那乱拱撒娇的脑袋，“好了，先说正事。”
姬眠欢眼下一暗，对着呼那策耳朵不满轻哼了一下，才道：“累，他可真难缠，叫我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他装进真知镜里，我现下累得站不起来了。”
“你要老是这样，不怕我哪天分不清你说的真话还是假话？”呼那策握住姬眠欢搭在他腰上的手，轻捏一下以代警告。
“无论真话假话，我只要哥哥信我就好，只要哥哥肯信我，真假又如何呢？”
“诡辩。”呼那策拿他没办法，只能将这只顽劣的狐狸抱起，却被按住手，背上一沉，耳畔落了几声笑。
“哥哥背我，听说人间新嫁娘过门，都是这样的。”
“你又哪里听的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话这样说，还是顺着姬眠欢心意将他稳稳背起。
“春天来了，我还和哥哥在一起，真是好，”姬眠欢一双手勾住呼那策脖颈，发觉玄宫前几颗往日没见过的心月梅，暗暗笑道，“想种心月梅也不告诉我，我把灵镜里最好的都给你。”
“本想好好养养再告诉你，免得糟蹋这心月梅的寓意，如今你先见了知道它在这里，日后它若是开得不好，一并怪罪于你。”呼那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几颗心月梅只剩下点点猩红。
“好，哥哥什么时候娶我呀？”姬眠欢又笑眯眯问。
“万事落定，再谈私情，”呼那策感觉到姬眠欢用手指绕着他的长发，勾着发尾挠他脸颊，无奈笑道，“怎么跟个小孩儿一样，成日没个正经，就会捣乱。”
“我还不是知道凌长老肯定不愿意你来灵镜，我就委屈点，主动让你把我带走呗。”姬眠欢收回手，用手指轻轻梳理呼那策一头墨发。
“你倒是很懂师父，打得主意也很好，直接就帮师父同意了。”呼那策哪里分不清这些得寸进尺的小信号，只是脑子分得清，心里还是觉得姬眠欢这模样讨巧，一点提不起气来，纵着他为所欲为，只当是自己极少哄人的补偿。
“哥哥，我真想你，”姬眠欢凑近那墨发下一截秀颀挺直的脖颈，垂着眼睫细声道，“有时候想哥哥，只好醉得在梦里见一见，而后……”
他压低声音，唇边勾起暧昧的笑，慢慢在呼那策耳边说完。
果不其然见那只耳朵立刻红透，侧目瞧见的剑眉也皱起，凌厉金眸瞪过来，显然是恼羞成怒了。
“你再这般，夜里就给我去偏殿。”呼那策冷下脸，一把将那只作乱的狐狸从背上抓下来。
“我知道错了，说正事了嘛，”姬眠欢见呼那策不肯让他抱，便退而求其次牵过手，“你也是知道，苍羽为求开天梯的，这其中有三法，一是养神，二是造神，三是引神。”
“造神无门，龙族不堪大用，他现下应是要用其他法子了。”
“若最快应是还用养神，当下需得在炎地严加防守才是。”苍羽飞升之下无对手，可呼那策既然选择了不抛下姬眠欢，就绝不会再用祭月的法子，即便是再次为炎地战死也要撑到最后。
“这，恐怕他们不会对炎地先下手，”姬眠欢道，“我想，他应是会选引神。”
“为何这般说？”呼那策不解问道。
引神之法是收集各族的灵器引落妖神魂魄，说来容易，可要是真对妖界宣战，又岂是朝夕可了结的，妖界各族林立，挨个征伐还不如直取炎地一处。
不过姬眠欢早就断了苍羽养神的打算，他做得情真意切，苍羽也就配合地倾情演出，放心把他锁在赤鸢谷。
只不过仅仅是为了打压他的力量，一是好夺取狐族的灵器，二是让姬眠欢勿要再捣乱阻拦。
“哥哥只管信我，他现在只能选灵器这条路了。”姬眠欢自然不会轻易将自己做的告诉呼那策，只怕呼那策察觉拥有一张可称为保命符的东西，定要起疑心姬眠欢留着一手，是为了其他打算。
呼那策心细，若是瞒他骗他，他定是会察觉，不若坦荡告诉他，还会少些多心。
“你又不肯说，我只得去问潇了。”早先被姬眠欢骗得一次，这下呼那策可不像从前那样，定要弄清楚的事半点也不肯糊弄过去。
“哼，慕容潇慕容潇，你到底是偏向我还是偏向他啊，之前也这样，现在记起来了，还是偏着他，你知不知道，”姬眠欢低眉垂眼，又偷着斜过来瞥一眼，唇瓣微抿下拉，极不乐意的委屈模样，“我还那么蠢，曾在幻境里变做他的模样来接近你。”
“我心里想着，若是你肯对他露出一点笑，我出去了就要狠狠咬你一口，你敢主动碰他一下，我夜里就要你哭一声，几次见哥哥，眼里也总是没有我。”
那时他玩心极盛，将呼那策困在幻境里使了无数个法子接近，偏偏这狼妖冷冰冰，软硬都不吃，在幻境里就如同一块石头，怎么敲打，百种方法都白搭。
他还真就不服气，硬要将这石头心波动，冰山融成水。
“你还敢提，”呼那策捏了捏他的脸，“还是你的主意狠。”
一个幻境竟然这般高超，编织的美梦将呼那策网落，心月梅下一吻，漫长岁月同伴，执手飞升，恍惚走过美满幸福，无忧无虑的一生。
只是水月镜花终是过眼繁花，破阵一曲，顷刻就分离乍，才知大梦一场，是过身客过于顽劣又残忍的玩笑罢了。
可未尝情暖的心不甚分得清，幻境一别，却让呼那策觉得恍若隔世，若是心头落了牵绊，便再逃不出情与欲的网，有心挣扎，反倒缠得更紧一些。
瞧见呼那策将询问慕容潇的念头忘掉，姬眠欢才偷偷松口气。
以他看来，苍羽不会率先动狐族，如今狐狼领地靠得极近，又是君王一心，他二人的实力又与之前不同，攻克起来是最不容易的。
更重要的是由于距离从前开战的日子提前一大段，苍羽尚且没有完全掌控修真界，为了一层遮羞布不能直接出面，只能利用在妖界的爪牙龙虎二族打掩护。
不论这两族私底下与狼族的恩怨有多腌臜，其中牵扯的尽是不能说的有关吞噬成神一事，于是面上还是和和气气，只有各自族群中才知晓龙狼二族不死不休。
若是无缘无故攻打狼族，定然会引起其他不明真相的妖族警觉，从而发现背后的修真界进行联合反抗。
比起团结一起的妖族，自然是逐个击破更为轻松和快捷。
五大族里，凤族应是最危险的。
既是明面与龙族有恩怨，昆仑玉偏远在西，距离各族都不便联系和支援，最是容易攻陷。
他心思刚顺理好，头顶突地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
一只艳丽的凤凰划破炎地的上空，长声嘶鸣，从修长的喙里滴落滚烫的鲜血，它身上的火焰逐渐熄灭，如一片枯萎的花瓣从空中坠落。
“凤族来人了。”呼那策脸色一变，立即往那凤凰坠落的地方去。
“动作可真快，”姬眠欢望着那飘落在空中的翎羽，他走近一颗心月梅摘下一片残花化作一只红色剪纸模样的小狐狸，让它低头衔住掌心的一枚铃铛，“拿给姬子夜，看守好灵镜。”
“师尊，要我同师叔一起入妖界攻打凤族，可师叔，我们为何要如此，凤族不是一向是三界承认的瑞兽神兽么？”谢一凡擦着手中的剑，百思不得其解苍羽的命令，只是他不敢向苍羽发问，只得逮着楼江絮絮叨叨。
“凤族为神不过是一种天生的命格，这天生的神兽瑞兽何曾能断定后天的成长？”楼江抬手揉了揉谢一凡的脑袋，轻声道，“你此去定然会收获不浅，你是整个沧海派里最有天赋的弟子，师兄也是极为看好你的，才会让你一同跟着去。”
“可是师叔，我还是觉得，无故伤生，这也是对的吗？”谢一凡小声问道。
他还记得那只妖，月色下冰冷的眼神，凶狠的气息。
却是叫他不要伤害一只狐妖和一个凡人，也并未取了他的性命。
都说妖凶恶罪极，蛮不讲理，师尊说凤族为天道不容需要剿灭，谢一凡向来不怀疑苍羽的任何话，他自小被苍羽培养，自然百依百顺，对这位三界第一人有极高的向往和尊敬。
可这一次，他忍不住内心的不安，问道：“天道为何要这样做？罪恶有报，至少也有个根源。”
楼江笑了笑，道：“天道何曾讲过道理，你莫多心了，天道自有天道的安排。”
日子一到，楼江一剑破开天河，绕过河帘竟然就这般到了妖界，谢一凡握紧腰间的剑，他一身黑衣跟在楼江身边，身后站了许多同门的师兄弟，皆是一身黑衣蒙面。
“师兄，我们真能看见凤凰？”一个与他还算相熟的师弟撩开黑色帽兜，眼里满是激动。
“嗯。”谢一凡平日里就不爱搭理人，也只回了一个字。
那师弟一点没被打击到，反而满心跳跃，恨不得一下能长上翅膀飞往昆仑玉。
“听闻凤凰的一对眼睛比宝石珍珠还漂亮，比极品的灵石还要珍贵，”谁在路途中嘀咕一句，“那身上的翎羽，血，无一不是宝贝啊。”
“妖界的灵草灵石也一并充足，可真是解决门派的燃眉之急。”
“这次一去，可真是要发了。”
熙熙攘攘的话，让谢一凡皱起眉，他主动御剑往楼江身边靠，望着地面的植被疑惑道：“凤凰厌水喜高山赤阳，此处却越发阴湿了，师叔，果真没走错吗？”
“没错，”楼江淡淡一笑，回看谢一凡一眼，“你倒是很细心，和那些毛躁的弟子不同。”
谢一凡心里一跳，竟是猛地屏住呼吸。
“因着此去的地方，并不是昆仑玉。”
作者有话说：
狼爹：早就说了不能信狐狸的话
狼哥：爹是对的
凌伊山：我说也是
慕容潇：确实
苍羽：（默默点了赞同）
赤鸢：（言辞过激被禁言）
庾琛：（该用户已注销）
更多受害者名单有待更新

第81章
“咩，咩。”
脚边堆叠起来的落叶全都皱巴巴的，栖愿从上头跳过去，又使力一蹬后腿跳回来，它仰起脖子叫唤两声，侧开身子向栖潭展示那堆完好无损的落叶。
一面摇头晃脑，两只小耳朵树叶一样抖动，黑润的眼珠子里透着一层柔和的光亮，黑色鼻头上翘，很是得意。
不过栖潭并未注意到它的小动作。
一条条小蛇扭动着身子划过这堆落叶，不小心碾碎了几片，它们排着队到栖潭面前，领取每个月分配下来的丹药。
“咩。”栖愿见地上的落叶被碾碎，伤心地想要将它们拼凑起来，可惜它几蹄子下去，落叶碎得更厉害了，见再也拼不回来，一下前蹄弯曲扑在地上哭着乱叫。
“好了，好了。”栖潭终是注意到栖愿的不满，连忙起身过来，他手腕处的袖口隆起一点，探出一颗青绿色的蛇头。
那青色的蛇滑落到地上，接过栖潭的位置，摇身化作一双瞳苍绿的男子，他靠着树掩唇打了个哈欠，懒懒抱着罐子，念道：“下一个。”
“王上，我觉得我这颗药很有问题。”一条小蛇咬着刚分发的丹药扭过来，它嘴张圆，两粒毒牙和下颚勉强能咬住那圆润的丸子。
“什么问题？”姜尧慢悠悠用食指挠挠下颌，眼皮子将合未合，一副还没从冬眠里清醒的模样。
“我吞了两颗，感觉今日行动困难，运气受阻。”那小蛇虽含着丹药说话，口齿还算清楚，姜尧掀起眼皮看了它一眼，将它口中那枚丹药取了下来。
“这药是长老炼的，一向都是没问题的，你是自己吃错东西了吧。”它身后排队的蛇等得心急，见这小蛇贸然插队，心头不满，便开口刺了一句。
“去去去，我当然不是说长老的问题，说不定就是这药忌口什么，我才来问的…”怀疑长老的名号挂出来，那小蛇只感觉身上刷刷多了几十层目光，当下就急着开口反驳。
“药没问题，”姜尧瞧完丹药，伸手摸了摸那小蛇的肚子，收回手又懒洋洋支着下巴，“只是你还太小，别一下吃太多。”
“会噎着。”
周围一圈的小蛇立刻都将蛇头立起，几十对豆豆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呆愣几秒后嘶嘶的笑声爆发开来，那只问话的小蛇二话不说俯身流窜过地面，只想快速离开这里，被姜尧逮住乱动挣扎的尾巴，将那颗药丸塞回嘴里。
“少吃点，别一下吃完了。”
姜尧松开手，那蛇就飞速扭动离开，它一时来不及挑路线，撞飞了栖潭刚帮栖愿搭好的落叶堆，一下碎叶子洋洋洒洒满天乱飞，原本还高兴着的栖愿一下又开始掉眼泪，躺在地上哭闹起来。
“唉，好了，好了。”栖潭抱起撒泼的栖愿，慢慢往万妖林边缘走，阴森的土壤上照进一片斜阳，他将栖愿放下，随意找了个角落坐下。
“就在这里待上一会儿，我们再回去。”他摸摸栖愿的脑袋，见它总算止住眼泪才放心下来。
万妖林阴湿，只有这一处空地照得进些许阳光，麒麟本就向往赤阳，但栖潭有心将栖愿藏起来，自然极少带它外出，这一处便是常常用作哄它的手段。
栖愿也不会走很远，它沿途悄悄尝几口没见过的嫩叶，咀嚼几下就被栖潭逮住，硬是被捏着嘴豁开口掏出来。
“好了，好了。”栖潭并不懂得如何哄孩子，只能一面拍着栖愿的脑袋，再喂它一些能吃的灵草。
玩得疲累，栖愿便靠在栖潭腿边，感受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伸展开四肢，与栖潭紧紧依偎在一起。
“咩。”
“好了，好了，等春天就带你找他们。”
“咩！”
“没有，春天还没有到，你看，这些乔木花还没有开。”
“咩……”栖愿的眼皮子耷拉下来，脑袋也不动了，它圆圆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春天，它在脑中一遍遍试着用人语念过这二字，闭上眼陷入一场乔木花盛开时重逢的美梦。
“嗯，我们都陪你一起去。”
夜色阑珊，暗淡月芒，杀机隐现。
长剑上隐隐盘绕的白龙苍遒有劲，挺直的剑身光洁如雪，一经拔出便挡不住光芒，楼江将那剑归入鞘中，命令弟子散开埋伏在万妖林各处。
“师叔，果真有麒麟在这处？”一弟子忍不住询问出口。
本意是前来捕获凤凰，谁料突然拐弯来了这个阴冷潮湿的地方，众人都不解。
楼江道：“此地有麒麟被蛇族囚禁，我沧海派向来秉诚持道，知恩图报，大殿里供奉的麒麟血乃是麒麟一族君王所赐，如此才可度过三千年前的灵脉大枯竭，前些日子那麒麟血异动，定然是被血脉牵引导致，尊上派龙族查明实情，这才派我等前来解救麒麟。”
“尊上竟然还能驯服龙族，不愧是三界第一人。”一声惊呼从人群的私语中拔高出来。
“麒麟，传说中的上古三神兽之一。”就连谢一凡也不得心下震动，他本以为遇见凤族已如恍生，没成想这一趟要与龙凤麒麟三族都打一次交道。
“此处阴湿，是蛇族聚集地，蛇族最厌雄黄，定然转醒冒头，实力大减，”楼江垂目望着那幽寂的阴林，轻声道，“你们来妖界的第一次历练，付出多少决定了能得多少。”
“灵石，灵草，妖兽，妖核，万般天材地宝，皆是如此。”
一个一个词划过人耳畔，涨的拳头大小的心脏热血沸腾起来，连万妖林阴冷的风也感觉不到了。
“我们定不会让师叔失望。”一弟子立刻激动抱拳道。
“拭目以待。”楼江抬手将掌心一颗金色丹药抛掷半空，他抽出长剑念动咒语，白色的长龙脱离剑身，飞向空中发出一声苍劲的嘶鸣，龙首昂扬，口中喷出水柱将那丹药融化，又被灵力打散于空中，如金色的雨淋下来。
浓重的雄黄气息，在万妖林里如同巨石从高崖上坠落静湖，嘭地一声炸开花。
无数尖锐又杂乱的虫鸣猛地响起，吵得人耳朵发疼。
这雄黄里还夹杂着其他对蛇族而言剧毒的东西，一些小蛇从梦中痛醒，还未来得及逃跑便被封住喉咙倒下。
痛苦的嘶鸣和愤怒的嘶嘶声撕开夜色的宁静，一股来自妖皇的强大威压骤然荡开，楼江将长剑抵挡在身前，攫取其上白龙的魂力展开一个巨大的屏障，为众人挡下那冲击。
“呵，万妖林竟然藏龙卧虎。”楼江大笑一声，长剑握在手中，剑尖指向那从阴影里逐渐迈步出来的老者。
栖潭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片各色斑斓的蛇，都在纷杂的嘶鸣，怨毒的眼睛盯着楼江和他身后的沧海派弟子。
“仙君来万妖林有何贵干，雄黄加箭毒草，可真是不给后辈留活口。”栖潭一双苍老的眼睛仍然锐利，直直盯着打头的楼江。
“蛇族腌臜阴毒，本就该杀，”楼江勾起唇，眼里却一片冰冷的淡漠，“擅自扣守，迫害麒麟，更是罪无可恕。”
“…迫害麒麟。”栖潭收紧手中的木杖，他枯裂的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发出一声嘲讽的笑。
楼江却不等他开口，运起手中长剑便想直取栖潭首级，“交出麒麟，留你全尸。”
“贪得无厌，小儿，我要你给麒麟族偿命。”栖潭眸中阴沉下来，他一掌拍向楼江的剑锋，两股力量碰撞，竟然堪堪打成平手。
“可真不简单，”楼江眸底划过惊讶，转而轻笑一声，抬手示意其他弟子动手，“看看你能接下几招。”
沧海派的弟子散开各处，忽而掌心灵力凝聚成金色的锁链，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笼罩在万妖林上空。
巨网一旦形成，变成了坚不可摧的牢笼，本就苟延残喘多年才有一丝生机的蛇族无力反抗，成了瓮中鳖。
杀戮溅出的血染红了还未盛开的乔木花。
“稀奇，我从未见过谁能这剑下挺过这么多招。”楼江唇边勾着笑，手上的剑招却越发狠辣。
“以东海神君神魂祭剑，天道不容，早晚会被吞灭。”栖潭使出全力的一掌，被长剑的冲击力震得吐出一口血来。
“天道不容？”楼江抓紧机会又是一剑，他长剑势如破竹逼向栖潭的喉咙，被栖潭生生用手握住，停顿下来。
雪白的剑身上擦过鲜红的血，很快又尽数被吸纳进剑中不见踪影，楼江左手运起灵力在那剑柄上用力一拍，锋利剑刃在栖潭掌心拉开一道见骨的伤痕。
“我所行事，就是天道。”
那染血的剑如雪地里盛开的红花，要飘落到栖潭额前。
眼见栖潭要命丧于此，一道暗绿的妖力猛地冲撞进来将那剑的方向撞歪。
“嗯？还有个人物在呢。”楼江稀奇抬眼，见姜尧脸色黑沉从暗处走来。
他的腿边，栖愿望着眼前许多一动不动，身下满是血迹的小蛇，愣在原地。
“麒麟！”楼江眼眸一亮，他长剑翻转，指向姜尧。
“你若是不想蛇族全族灭亡，就将那麒麟交给我。”

第82章
满地都是族民一动不动的尸体，只剩一半还在扭动的蛇也不尽其数，姜尧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上大脑，他阴沉的眼眸钉子一样扎在楼江身上，手掌捏紧，掌中现出一根九节骨鞭，身形诡谲，眨眼就匿于夜色里。
长风呼啸凌厉的骨节鞭在空中啪啪作响，一下勾住好几个沧海派弟子，倒刺入肉，毒素蔓延，来不及挣扎就断气，再猛地拉扯，顺着鞭子用力的方向咔嚓一下从腰部撕成两段。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一名弟子口中爆发出，他惊恐的眼睛凸出来，被骨鞭挤压得五脏变形，肋骨发出沉闷的折断声，截断的骨碴插进血肉里，痛得五官扭曲得像恶鬼。
骨鞭骤然疯狂地收紧，一颗金丹从他的丹田处破开血肉崩了出来，化为细碎的粉末零落，那弟子两眼翻白，断了气息。
“…师兄，师兄救我！”一个靠近谢一凡的弟子发觉腰间一紧，他低头望着那惨白的骨鞭，惊声尖叫着向谢一凡求救。
尽管平日里对这心高气傲的大师兄颇有微词，但眼下师叔与那老妖怪纠缠无闲暇，再何况内门弟子多如牛毛，死了都没人收尸，楼江定不会出手管他，只能向谢一凡求救。
“废物东西。”谢一凡本是抵抗着数十条蛇的进攻，被这一声打断凝神，偏头时被狠狠咬了一口。
他斩断手臂上那小蛇后快速撕下一片衣服绑在伤口上方，减缓毒素随着血液流入心脏的速度，长剑宛转出一个锋利的剑花，剑芒绰约，变幻莫测，一下扫清四周的阻碍，纵身靠近，一个劈剑攻向那骨鞭。
长剑雪白，是上好的玄铁打造，谢一凡自握剑时起手中就是这把剑，这剑乃苍羽亲自锻造，从未有任何兵器可在这里讨巧，一剑下去骨鞭颤动却未震碎，谢一凡眸中惊愕，姜尧也是眉头皱起，收回骨鞭又噼啪一声向谢一凡抽去。
“滚出万妖林，修真者。”姜尧震动手上的鞭把，九节骨鞭宛如活过来一般在黑空中张牙舞爪，抽得风厉声号叫。
他飞身上来一个横踢将谢一凡踢出三丈外，借力弹回身子，又手腕一抖长鞭挺直击出，如一把拔出的剑刺过来。
“嘶——”无数条看似垂死的蛇奋而起身咬向谢一凡，他四肢被碗口粗的巨蛇困住一时无法动作，骨鞭顷刻就至面额。
那股强大的妖力波动先骨鞭一步划开谢一凡的皮肤，他咬牙侧头望向那呆愣在旁的弟子，吼道：“蠢货，斩断这蛇！”
被他救下的弟子慌忙回神拿起剑劈过来，只是长剑砍在厚实且附有鳞甲的蛇身上，仅在蛇鳞留下一道痕迹罢了。
“师兄，师兄，”那弟子哭丧着脸，拿着剑两股战战，大叫一声，“我没用，我救不了你啊！”便撒腿跑开。
一道神力轰然倾泻，如一把锐利的大刀挥斩而来，斩断围困住谢一凡手脚的蛇，鲜血迸溅，蛇头蛇身分离，落在地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啪嗒声。
“一凡，畏手畏脚，不似往日果断。”楼江一手捏住栖潭脖颈，他长剑上的白龙释放出一阵金光，剑身一晃，刹那就在蛇群中开出血色的花。
“…弟子，知错。”谢一凡捏紧剑，望着脚下密密麻麻的尸体，只觉得心神恍惚，他凝心抬目对敌，见那蛇族男子此刻双目赤红如滴血，颧骨处生出暗绿的鳞甲，目光凶狠盯着楼江，似能将其生吞活剥。
“咩…”一直站在保护区内的栖愿望着栖潭脚下滴落的血，迈步向那边，它的四肢微微发抖，漆黑的瞳孔里是一片呆滞的恐惧。
“少…君，别过来。”栖潭喉咙被挤压得发出的声音都喑哑，像是枯树折断，瘫倒之前的嘶鸣。
“王上。”
姜尧捏着骨鞭冲向楼江的步伐也一顿。
‘带它走。’
‘他们的目标是少君，王上带它去炎地，族民才能存活些许，我虽不是此人的对手，但拼死一战也能护住剩下的族民，你们留在这里我反而有所顾忌。’
‘我如何能走！天罗地网，我又不是龙，只是一条臭水沟里的蛇，飞不起来！’姜尧瞪着眼，只觉得两枚尖牙发痒，要冲上去一口咬死楼江。
‘呵…王上何必妄自菲薄。’
栖潭话落时，姜尧只觉得一阵寒意涌上心头，他瞳孔缩紧，厉声道：“住手！”
一阵金光从栖潭身上绽放出来。
“老朽栖潭，承蒙王上收留恩惠，于万妖林蛇族两千年，虽蒙深恩，未尝得报，今又招致祸患，实在问心有愧。”
“兵解神消，还青龙君再造之恩。”
“解神？”楼江一挑眉，他冷笑一声，果断用力掰断了栖潭的脖子，长剑刺入心脏，一下将身躯捅穿。
谢一凡瞳孔一震，便听闻一声极悲痛的叫唤，他看去，却是被楼江称为麒麟的妖兽两眼泪水滚落，悲怆之意冲撞到他心头，两耳震震麻麻，心头也无端升起悲意，果真是解救麒麟吗？
“如若要解神赐力，不若全祭给这把神剑的好，也算死有所得。”楼江将长剑从栖潭身躯里拔出时，牵扯出一个金色的透明神魂，那金光不断容纳入长剑。
“…”栖愿的双瞳里映照着金色的光，如它曾在麒麟族神殿里看到的那般。
一股力量从它双角顶尖处喷涌而出，金色的神力将楼江硬生生击退一步，他手上一松，长剑刺穿的神魂重获自由，身上的金光立刻疯狂涌入栖愿和姜尧。
“垂死挣扎。”楼江蹙眉稳住身子，刚要再次将栖潭的神魂缉拿，脚下的泥土忽而冲起立成一道屏障。
他执剑挥去，那屏障抖了抖却没坍塌，走近几步，手指捻过那土，才发觉其中凝结着血液和碎肉，另有一股极阳之气，可奇怪的是，细细察觉又有一股极阴之气。
“混血？”他惊奇一叹。
用血肉筑起的墙内，栖潭的神魂逐渐黯淡下来，栖愿走到他的尸身旁，鼻尖挂着眼泪，低头一下一下舔着栖潭的眼皮，希望他能再次睁开眼。
“王上。”那神魂的声音已渐微弱。
“…”姜尧颤抖着手，双目已然湿润得发红，触目尽是蛇族的尸首，勉强活下的蛇也都伤痕累累。
他被龙族赶走后落到此处，为求平静深居简出，偶然一次帮万妖林的小蛇们杀死一闯来的凶兽，被推着供奉为王。
他自我斩断畸形的龙角，收起利爪和背上的鬣毛，本来是一条被称为四脚蛇的，被龙族厌弃的杂血龙。
而非它们口中的蛇君。
金色的力量注入姜尧的体内，他脖颈上青筋暴起，双臂抱住脑袋，颤抖地跪在地上，他抬起眼，挣扎和痛苦，还有深深的不甘，尽在瞳孔中泯灭。
只剩无可奈何的悲哀。
眼泪顺着那双苍绿的眼睛掉下来，像春寒里结冰的霜水从绿叶尖滴落。
“时间紧迫，老朽撑不住了。”
那墙开始皲裂开细缝，土块簌簌往下掉落。
“少君，”栖潭俯下身，隔着虚空摸了摸栖愿的脑袋，见栖愿抬起头，眼泪打湿了下眼睑的睫毛，露出笑哄道，“回去找狼君吧。”
“咩…？”栖愿吸了吸鼻子，焦急拽向那金色的神魂，却扑了个空。
“我？我们春天…等寒风过后，花开的春天。”
他说要等春寒过去，要等到花开的春天，但是栖愿经历过生死和分别，如今已然能明白了，栖潭说的那乔木花盛开的春天，是他们各自的春天。
栖潭留在一边，它在另一边。
它摇摇头，跪在栖潭身边，将头贴近那张枯老的脸。
“呃…啊！”
这声闷哼让栖愿恍若惊醒地抬起头，它见姜尧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来覆去，担忧地迈近几步，姜尧摇摇头，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生出奇怪的纹路，忽而一下冲破皮肉凸出来，向上疯狂生长。
成了一对威风凛凛的龙角。
“…呃。”姜尧眉头紧锁，他忽而长啸一声，腾空化作一条青龙，龙首威武，龙尾有力，脚踏云雾，直直冲上苍穹。
“什么狗屁血脉，老子不稀罕成龙！”
青龙的怒吼在云层中如震雷轰隆，盘绕在楼江长剑上的白龙听到这声音，心下一震，龙眼不由得向黑云之上望去。
“有龙？怎会如此。”楼江握着长剑劈向高墙的手一顿，也抬头望着天上气势极盛的龙，他目光一凛，祭起长剑，无数游荡在这血腥场的残魂都被神剑吸引，原本要去往冥界的魂魄都被强行拽回来祭剑。
无论蛇族，还是沧海派的弟子。
自然包括墙内那金色的神魂。
眼见栖潭要被拖走，姜尧俯身冲下来，龙爪抓过那魂魄，还是扑空，龙啸长鸣，只闻泣血之悲。
“走吧。”栖潭道。
他将尸身上的安笛取出交给栖愿，最后一点力量推着它往前。
“往前走，莫回头。”
青龙一把抓起恸哭的栖愿，腾飞于天的瞬间，围困在万妖林四周的屏障轰然倒塌。
“…呵，真是藏龙卧虎，”楼江轻笑一声，刻意在藏龙二字上下了重音，他垂眸，望着栖潭的尸身渐渐化作一头麒麟兽蛇尾的怪物，又啧了一下，“果真是混血的妖怪。”
此地不可久留，姜尧在万妖林上空盘旋过几圈，终究还是忍下悲愤飞往炎地，那龙鸣震动得楼江手中的长剑一同悲鸣，不过片刻就被神剑上的咒文镇压。
“收拾整理一夜，明日去昆仑玉。”楼江收起剑，随意一瞥四周战战兢兢的小蛇，也懒得搭理它们，划开一道方圆之地供剩下的弟子休憩。
“一凡，过来。”楼江找了块石头坐下，对谢一凡招招手，见谢一凡手臂上血污，拨了几颗药给他。
“多谢师叔。”谢一凡拿了药，四周的目光都聚集过来，他看着自己已然吐出一些干净血的伤口，便随手给了别人，他在这里呆得闷气，找了个远离营地没有人影的地方坐下清理伤口。
月色照得人心慌，他抱着剑，只觉得睡得不安稳，半梦半醒间，隐约感觉到一阵危机，吓得睁开眼，背后满是冷汗。
他疑心是梦，却真感觉脖子上一阵剧痛。
“把…我的，”这声音怪得很，像十五六岁少年，却说得并不清楚，如稚童刚学会吐字，“还给我…”
“把爷爷，还给我！”
谢一凡的呼吸一滞，瞪目望向眼前的少年。
赤色的长发披散着，一张少年模样的脸上，两只眼睛如同璀璨的金日，金色瞳孔周围围了一圈血色环路，眼角处生长着金色的云纹。
那眸子里满满的恨意，如同掐在谢一凡脖颈上的手一样，发狠用力。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你们可以坚持_(：з”∠)_胜利就在前方
栖潭（慈爱）：你看它多可爱，它才一岁不到啊
谢一凡（差点被掐死）：这他妈一岁？！！

第83章
掐入脖颈的指尖锋利异常，刺破皮肉几近碰到喉咙的软骨，谢一凡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想拔剑的动作被少年察觉，剑柄被干脆地一脚踹飞。
Hela
这是谢一凡头一次感觉到人与妖之间力量的差距。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濒死的痛苦铁线虫一样钻进大脑，脑子发胀发疼，被搅得天昏地暗。
“…还给我，你们这些…还给我！”那少年的动作越发凶狠，红环金瞳里泛起水色，口中一字一顿，说得走音，“修真者，还给我，爷爷，还给我！”
“咳咳！”血色翻涌到咽喉处，谢一凡喷出一口血来，那少年脸颊蒙上一层血雾，忽神情怔住，手上动作少许迟钝，被谢一凡逮住机会一脚踹在肚子上踹开。
他撑起身子狼狈后退，手腕处灵力涌动，地上的剑飞回掌心，明白自己定不是少年的对手，谢一凡不敢耽搁往营地奔去。
回过神的栖愿跟上谢一凡的脚步，势要将其留下，他脚步刚迈开，就被一条龙尾卷住腰。
逃命的谢一凡回头，便见的是那赤色长发的少年被青龙带上天。
“…那是，麒麟。”谢一凡脚步蓦地慢下来，心下传来一阵颤动和震惊。
他亲耳听见楼江叫那只看似羊的妖兽麒麟，也亲眼看着那只龙卷着麒麟飞上天。
耳畔似乎又响起那牙牙学语口吻吐出的怨恨，目光看清那红环金瞳里的愤懑。
黑云之上。
“姜尧哥哥…”栖愿豆大的泪珠往下掉，“不是杀他，只想…爷爷，找回来。”
“…找不回来了。”姜尧背着栖愿，想起栖潭的死眼眶又是一热。
“爷爷，不要栖愿了？”栖愿抱住青龙的身子，眼周红了一圈。
“…谁让你方才化形后独自溜走回去，我若发现再慢一些，恐怕他也不要我了。”姜尧化龙后速度极快，夜色茫茫，眼前却突的出现一点火光，他行过几座山，远远错开方向才看清那是两个重合的光点。
“栖愿听话，爷爷还要吗？以后，不了，绝对不会，自己去。”栖愿吸了吸鼻子，眼泪鼻涕都落在青龙的背上。
栖潭的力量太强导致栖愿提前化形，他身上的命脉锁解开，露出原本的模样，只有一件单薄的红衣遮体。
栖愿人小却不笨，还知道要讨好姜尧，才能让姜尧对栖潭说几句他的好话，便捏着衣角将那鼻涕眼泪一并擦干净。
“…嗯，先去找狼君，你不是一直要找他吗？”那两点光芒与他们的去路相反，故而越发接近，姜尧才看清那是两只一前一后飞翔的凤凰。
他急急冲过去，料想在这处的凤凰定是与慕容潇有关，只是他堪堪靠近，一只凤凰就发现他，立刻惊声尖叫起来，下刻冲来尖锐的长喙啄向姜尧。
“等等！”姜尧勉强躲过这攻击，他一开口，慕容潇就认出他，连忙出声：“停下！”
那只凤凰的动作一滞，飞回慕容潇身边，凤眼里满是痛恨之色，三者皆落于一处孤山化作人形。
“小蛇，你居然是一条青龙？”坐于凤凰之上的姬眠欢探出头惊奇道。
栖愿刚下来就看见从慕容潇身上下来二妖，他眼睛一亮冲上去，一把抱住那一身黑衣身形挺拔的狼妖，欣喜道：“爹爹！”
比呼那策先一步炸开的是姬眠欢，他几步靠近呼那策，拉开栖愿打量几眼，见那少年眼睛除去瞳孔周围的红环，就如呼那策一般是一对金色的眼珠子，心下阴沉起来，唇边勾着轻笑，“哪里来的小子，倒还真是…”
他瞥眼看向身旁的呼那策，缓缓道：“和哥哥有几分像呢。”
呼那策没像姬眠欢一样被代入的错误情绪蒙蔽脑子，让姬眠欢将栖愿放开，那小家伙又扑进他怀里，抱着腰不松手，一面脆生生又高兴地喊道：“爹爹！”
“…你？”呼那策福至心灵想到什么，眼瞳微微惊喜地张大，伸手摸向栖愿的脑袋，“你是…”
姬眠欢看见这场面只觉得心里一梗，险些当场由着魔气入心堕魔，他咬牙想了又想，实在没想明白这是哪里冒出的小子。
这一头赤色的长发让姬眠欢脑中闪过一个又一个不轨之徒，终是全被否定，他找不到答案，快被这突然闯来的乱情须折磨死，乃至他快要异想天开，是不是自己从前和呼那策一起用血孕育出的灵器产生灵智化作了人形。
他刚要升起一点希望，就被那少年转过头，乖乖叫了一句：“漂亮哥哥！”
“…！”姬眠欢转头望向呼那策，修眉蹙着，咬咬唇又什么都没说，只是幽怨眼神，分明控诉着眼前的罪证，以及不满自己身份的不对等。
姜尧被这闹剧冲得连方才的悲都去了一些，只觉得这狐君实在不如他想的那般成熟稳重，竟在此偷偷骂骂咧咧又哭哭啼啼对着同为君王的呼那策暗示：
哥哥你看这小子！他怎么这样！你也是，你怎么背着我自己有了个儿子！
“笨蛋，”呼那策才不信姬眠欢看不出来，准是又在撒小性子，他拍拍栖愿的背让其松开自己，手指碾过那张格外稚嫩的脸，心下一动，“怎么会化形这样快…”
眼见姜尧的脸色和栖愿哭红的鼻头和眼角，一个猜测涌上呼那策心头，问道：“栖潭长老呢。”
“爷爷，”栖愿抬起埋在呼那策腰间的脑袋，手指比划，隐约能看出是一把长剑的模样，“跟着那个，那个坏人，走了！”
“沧海派来人了。”慕容潇心头一滞，自然知道眼前这孩子的身世，也明白他说的长剑是楼江那把镇压着东海神君神魂，可以吸纳魂力的神剑。
当下也知悉麒麟与姜尧夜里奔走向炎地的原因。
姬眠欢瞧见那金色云纹时亦早发现少年的身份，不过想逗逗呼那策，不料得了这噩耗，他暗中记下那藏有栖潭神魂的剑。
“我和潇先去凤族。”呼那策当机立断道。
“哥哥要我去哪里？”姬眠欢抬起头问，慕容潇亦移目过来。
“龙族虎族一同攻陷凤族，几近出动了半个族群的力量，”呼那策冷静道，“此去支援太远，效果甚微。”
“凤狼交情深厚，如若我不去，定然生疑。”
姬眠欢心头立刻了然。
“既然他们急功近利，顾头不顾尾，便趁此机会将这二族一齐端了。”呼那策望着紧紧抓着他衣角的栖愿，安抚过栖愿的脑袋。
只要他们不敢将宝全部押在修真界，还想着保留在妖界的立足之本，就不得不撤退。

第84章 【过年篇番外】
寒春伴月明，窗棂满冰清，在窗沿细孔处，不知何时生出一枝净白的冰花。
玄宫静，只剩一盏朱灯映墨发，端坐的妖抬手拨弄了一下扑进油里的灯芯，火光重新亮起，宫外微风穿孔而入，撩动那妖的身影在墙上晃晃悠悠。
垂眸凝神，挺直腰背，耐心下笔，将一年来族群的盈亏进出盘算清楚，对查每处灵脉和资源的调配，乃至将族民的修炼概况都大致记清楚，呼那策才在那堆呈上来的册子上一一用妖力凝结出一个金色的印记。
窗角生出的冰花，悄无声息，一点点生出更多的棱枝，攀爬着墙壁，延伸过屋顶，蜿蜒交缠过珍珠垂帘，借了风一点温柔的助力，刹那间，像一把尖锐的剑斩灭了铜灯里的火焰。
整个玄宫一时间陷入黑暗，如双目遮盖上厚实的绢绸。
呼那策略微蹙眉，便觉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他的脖颈，幽幽怨怨在耳畔控诉：“哥哥不来找我就罢了，我来找哥哥就是，只是狐都在宫门外站得快被雪埋了，哥哥也一点都没发现，叫我觉得自己，恐是在哥哥心里比不过桌上这一卷黄纸的。”
“黑灯瞎火，看不清楚，”呼那策捏住那双被雪冻得冰冷的手，放在掌心用妖力温着，他低头用唇碰了碰那手指尖，才道，“果真站了许久，冻成这样。”
“哼，”姬眠欢将下巴磕在呼那策肩头，双手自然而然环住那截韧劲的窄腰，咬着耳朵埋怨，“哥哥从来不心疼我。”
“…从未让你等过，你若要来见我，直接推门便是了，何苦折磨自己。”呼那策说不过他，横竖也是被控诉指点，便任由姬眠欢继续胡诌歪曲事实。
“我不高兴，不满意，想着要惩罚哥哥才行，所以才在外面站那么久呢。”姬眠欢嘀嘀咕咕。
“这是什么道理，惩罚我？可我又没在天寒地冻里傻站着。”呼那策不解。
姬眠欢忽而偏头凑近，一口咬住呼那策的耳垂，轻咬慢磨，声息里落下一声笑，“我虽受着皮肉上的冻，可我知道，哥哥嘴上不说，其实也会心疼。”
“既然也疼，算不算惩罚？”
被这狐狸歪理绕进去也好，没有被绕进去也好，呼那策只是抬手揉揉他的脑袋，低声斥责似的道了一句：“最是爱胡闹。”
“谁让哥哥不找我。”姬眠欢自然知道呼那策次次故作冷硬都是为了遮盖羞赧，偏偏这又是他最想窥见的让人心痒的模样，便越发卖力没脸没皮，直到唇碰过呼那策脸颊都觉得发烫，才打个响指点燃熄灭的灯火。
前人言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将那俊逸的五官称作美人似乎折损几分英气，却全乎是姬眠欢心中所想，视线有心纠缠，那狼妖却侧眼移视微颔首，仅叫铜灯照星目，眸底波光如婵娟，又把冰心融一片。
“真好看，把哥哥绑了，带回灵镜好不好？”姬眠欢抚上呼那策眉间，倾身半真半假道。
呼那策捏住他手腕，道：“别胡闹，春祭将至，你又把摊子丢给伯父独自跑出来了。”
“舅舅喜欢管，我成狐之美嘛。”
“但我听说苍北君来过灵镜，伯父本想陪他些日子，可惜手上劳重，要找你，却连一根狐狸毛都抓不到。”呼那策眯起眼睛，手指不轻不重敲打过姬眠欢背脊。
“唔，可是我也想陪哥哥，哥哥也总是在忙，我想哥哥，本来告诫自己偷偷看一眼就走，可是哥哥也知道，狐狸本来就贪。”
被呼那策捂热的指节绕过他后颈的墨发，探入衣领，指腹擦过蜜色的皮肉，灯焰被一瞬间微紧的呼吸吹得倒伏，又重新起身。
“想多要一些，哥哥不会不同意的，是不是？”
瑰丽红瞳落入跳动火光，像燃烧着的光珠，化作绵长难割舍的丝线，拽着呼那策的心缓缓收紧。
这一份惊心动魄的美丽，如崖壁红花，能一口吞噬掉无数痴迷者的性命。
只是同姬眠欢一般，呼那策也是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心驰神往，明知危险也愿意跳。
谁让天上月落眼，眼前人入心，不肯，不愿，不舍离去，只想再痴缠到天地相合，江河为竭。
“…下不为例。”那两瓣被吻得嘴角都发红的唇一张一合，抢夺着好不容易留出的空隙拼命呼吸，又被一口咬住。
“好，下不为例。”姬眠欢笑了一声。
一寸寸逼退刻意保持的距离，张牙舞爪闯入最隐秘的空间，相拥到彼此像融为一体，姬眠欢捧住那张让他朝思暮想的脸，鼻尖交错，呼吸逐步沉下来。
“想哥哥，哥哥不知道我虽然总是笑，但也会伤心难过的。”
如玉的手指按过呼那策后背上的肩胛骨，滑至下陷的脊椎沟，圆润的指甲隔着衣物划过沟壑。
那轻微的动作，无端让呼那策想起往日被按住肩膀，被姬眠欢强行烙印在后背的吻，一阵令人头晕目眩的酥麻，刺激得他脸上不断升温。
但听见姬眠欢那句抱怨，他满心的情动忽而消退，脑子里浮现起一只孤零零的小狐狸在心月梅树下就着满地花瓣打滚的模样。
定然要配上一段清幽月光，口里哼哼唧唧半天，抓着自己的九条尾巴折磨，不肯开口说一句，冒雪赶来玄宫，又怕打扰里头的人，呆呆等到被大雪掩埋。
他的心动了动，抱紧那只还想图谋不轨的狐狸，柔声道：“笨狐狸。”
“哥哥说是就是。”姬眠欢也不反驳，随着呼那策的动作压过来，推搡间凳腿摔斜，姬眠欢拖着呼那策的腰自己做了垫子，抬眸见呼那策垂落默然注视着他的眼。
长睫下的金瞳向来波澜不惊。
要认真望进去，才能看见内敛沉默的爱意，要耐心洞入，才能在那里发现自己。
他没有很好的耐心，也从来不是可以等待的性子。
幸好凡事皆有例外，那个冬日，他敲碎凝冰的外壳，摘下这一朵世间最赤诚火热的烈加花。
“明日你定是忙，”身下铺着厚厚的地毯，细小的妖兽绒毛并不扎脸，姬眠欢拉过呼那策的手捏住，道，“我不打扰你，一会儿就回去。”
“果真？”呼那策暗暗勾起唇角。
姬眠欢撇撇嘴，赌气闭上眼，委屈道：“我就知道你想我回去，我立刻回去就是了！”
他话说完，倒是没有一点抬腿动的意思。
“可我已然忙完了，”呼那策牵起他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那双凌厉金瞳里笑意柔和得不像话，“夜以继昼，就为了能尽快有时间陪你。”
“这样，你也要走吗？”
作者有话说：
玄门立雪and狼君与狐
从前有个小狐狸，想见心上狼，于是冒着雪去心上狼家里拜访，可是透过窗棂发现心上狼非常忙，小狐狸不忍心打扰，便默默在门外等候，雪越下越大，把小狐狸都埋起来了，等到里头的狼发现时，小狐狸已经成了雪狐狸，狼君心有不忍，便把小狐狸捡回去揣在怀里，小狐狸被暖醒过来，发觉自己被心上狼揣在衣服里，直接**大发，从小狐狸变成大狐狸，不顾心上狼的挣扎，直接将心上狼一爪子按倒在地上，牙齿撕开**，然后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将可怜的狼整个拆骨入腹吃掉了。
后世人们多用玄门立雪表示追求爱情的忠贞刻苦，不惧艰难，用狼君与狐表明救人需要谨慎，不要一失足就被扯下衣服，这样这样那样那样被吃掉。

第85章
万妖林往南千里，便是虎族族地啸林，而往东千里，是龙族如今盘踞之地东海海域。
按前来报信的凤凰所言其数，加之对龙虎两族多年来的观察与了解，呼那策断定二族族地已是十不存七，正是一举歼灭的时机。
不过他让姬眠欢此去的目的并非是将这二族端走，而意在逼迫龙虎退兵。
为防止同样被逮住把柄，呼那策让姜尧带着栖愿一同回炎地。
“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呼那策将一枚护心镜交给姬眠欢，耐心嘱咐，“勿要意气用事，不可由着性子过了火，放一些散兵让他们以为侥幸逃脱去报信，若是做得过火，极言攻势之猛，兴许龙虎眼看已成定论，会背水一战，更不肯退兵了。”
“哥哥放心吧，我听哥哥的，只是，”姬眠欢瞥一眼身侧似乎很不情愿跟着，眼睛一直挣扎望向呼那策的拓跋燕玉，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到底是看不起我，还是太关心我，让这么个小狼跟着我一同去呢。”
“他可比你大些岁月，”呼那策不轻不重敲了敲姬眠欢的头，手放下时又舍不得地摸过脸侧，“我知道你这小狐狸能耐得很，只是也还总不放心，若我不能在，有个我放心的能跟在你身边看着，才能踏实一些。”
“王上……”拓跋燕玉其实也不愿意跟着姬眠欢去龙虎二族，只是局势紧迫，容不得感情压榨理智地胡来，也心知呼那策不会改变决策。
“去吧。”呼那策拍拍那嘴往下拉的狐狸的脑袋，又将好几瓶丹药递交给拓跋燕玉。
“为什么他有我没有啊。”姬眠欢嘀咕。
“我想你是用不着的。”呼那策哭笑不得，瞧见狐狸在意极了的模样，也只得递上一瓶，见那狐狸还耍着小性子，离别竟也不主动讨吻，并未多言就径直离开。
凤凰展翅而飞，一半狼族的将士跟随着那黑空里的两点星火前行，另一半留下。
姬眠欢捏住瓷瓶汲取对方掌心留下的温度，良久才安慰好自己，耳畔又迟迟飘来传音。
难得揶揄，照旧亲昵。
‘毕竟，这可是连狼族君王都没有办法打得过的狐君，定然降龙伏虎，战无不胜。’
“哼。”姬眠欢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响，还勉强保持着不满的神情，眉梢却不自主挑起，唇偷摸上扬，不过并未叫人看清就化作原型，调头往啸林奔走。
九尾狐比跟随在后的狼还要大一圈，行动时小山似的晃，四肢极为敏捷，前后一越便几十丈远，甩动的九条长尾尾端与被风吹压的两耳耳尖，在月色下无声从雪白化作猩红，比起往日更多了玄天九尾狐本该有的妖冶诡魅。
妖月高照，一片尘嚣。
赤色凤凰展翼高飞，穿云过月不敢停留，一路寂静，往下望一眼群狼，忽道：“叫燕玉跟着他，还真是偏心。”
“何来偏心？”呼那策俯身靠近，望着那对硕大的凤眼反问。
“姬眠欢之力你我皆知，只剩残兵老将的两个族地定不是对手，此去昆仑玉危险，燕玉跟着他比我们安全。”慕容潇长翅扑展，耳畔劲风呼啸。
“燕玉与其他将士一样是炎地的将士，”呼那策并未因慕容潇的话生气，“凡我炎地将士，皆生而无畏，不惧死亡。”
他语气平缓，并未有一丝夸耀之心，淡淡然如闲话家常：“未有一者有贪生怕死之心，未有一者有畏强惧难之念，所点兵将，皆自而出，未一言强迫，未一行威胁。”
“不过凤狼族交百世，两族同生共死，昔日君恩，今我来报。”
“你也知既战必险，哪怕你我不可免，何况他们，可既信我，我亦应承，便绝不食言，他们也是这般，于是去哪里，谁的风险更大，付出更多，都无关紧要，继而他们不在乎生死危险，难道由我来替他们在乎吗。”
“…倒是我在人间多少年，听的道理太多了，竟也疑心起你偏心，不过，倾族之力，未曾想你半刻也不迟疑，真的肯。”慕容潇低声道。
“听的道理，倒也说来给我听一听。”呼那策放置于膝盖上的手指动弹两下，看着那凤眸里如黑珍珠一样温润有泽的眼珠，心知那是看不见的。
慕容潇的眼睛从前做了场戏便说瞎了，简简单单的原因，干净利落的结果，现下记起所有，呼那策自然知道那是动用秘法，所付出的代价也不只是失明。
“说的，”慕容潇努力回想那些年在人间听过的，“白马红缨彩色新，不是亲者强来亲。”
“这话应有后两句吧。”呼那策暗笑道。
“是，后面是，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如同陌路人。”慕容潇苦笑道。
“师父也曾去过人间，也曾告诉过我许多道理，”呼那策将掌心的妖力缓慢渡向另一只已然开始力竭的凤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隐隐前面的黑剪影样的山冒出橘红的光，龙吟虎啸凤鸣一齐在耳畔起落，遥遥能望见高耸入云的昆仑玉。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一声厉响长鸣，震动起整个昆仑玉和四周山脉，赤色尾羽的火焰划破天空，又坠落，点燃入侵者的营地，尖锐呼声迭起，公仪子濯手持长枪出帐，望着天上的凤凰眼睛微眯，他瞧见那上头身影，脸色霎时变得铁青。
那凤凰背上的妖自然也一眼辨认出他，那妖拍了拍心怀愧疚的凤凰的脑袋，剑眉飞扬，唇边笑意肆然，一如多年前意气风发的少年。
“与子同仇！”他朗声高喝，翻身直接从百丈高空一坠而下。
呼那策手握两把鹿角刀，罡风吹得一身劲装猎猎作响，露出的刀刃附着上一层金光，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从天而降的威压如泰山压顶，浑厚沉重，那身影又迅捷如疾风，凌厉妖力劈来，如惊雷炸开。
“多年未见，少主可生龙角，可破妖王之境，可得诸神认可，不再心有不安？”呼那策落地之处已然被妖力撕开一道沟壑，四周的兵将都因实力不够撤退，只有公仪子濯一妖而已。
旧仇新怨，分外眼红。
“你也不过如此，”公仪子濯复杂地看了一眼呼那策，轻蔑一哼，眼神里还有些许莫名怜悯，“听闻你傍上灵镜那只杂毛狐狸，把那破妖核修好了。”
“不过还是无用，你倒是个明白的，既不带你那没用的相好，免得多一个送死的。”
“他没什么用处，他的母亲倒是不错…”
话未落，一阵威慑力极大的掌风忽而冲来，鼓起公仪子濯衣衫，吹翻头顶带的黑兜帽，他淡然脸色一下扭曲起来，恨恨望向呼那策，攥紧长枪的手青筋暴起。
“说话这般不怕死，”呼那策微抬下颌，睨着他轻哼，“还以为龙角长好了。”
“如今一看，不也还是这般空荡荡的，同以前一样自欺欺人。”
“混账东西，区区低贱狼妖，竟敢欺辱我龙族至此！”公仪子濯气恼得脑子嗡嗡，那银枪烁烁夺目而来，迅疾勇猛，一下近身刺向呼那策心口。
“多年来，你还是一点长进没有。”呼那策仰身避开这一枪，一手按住枪杆，借助这枪杆利落翻身而上，抬腿一脚踢在公仪子濯胸口，将其踹退好几步。
公仪子濯急忙稳住身形，那鹿角刀毫不给他喘息机会，一下就逼近咽喉，狼狈躲开，却感觉喉咙前的皮肉温热，一摸手上见红。
“桑沐，你在做什么！”公仪子濯抬头怒吼，却见此战场四周已然被众人自觉隔开一片空地，沙石震动，鲜血横飞，惨叫迭起。
“他现在是没空回应你的。”呼那策缓缓向公仪子濯走来。
“哈哈，你就算能杀了我又如何呢，凤族如何抵御我两族夹攻，你既制得住我，可顶头还有我父王，也就老凤君可以与他匹敌，可惜我父王贵有神命，有天道相助，如今老凤君已然不是我父王对手，凤族灭亡只是时间问题，”公仪子濯一步步往后退，却兴奋至极乃至癫狂，他指着天上的凤凰，又用满是恨意的眼睛看向呼那策，“你，还有慕容潇，你们这些本该臣服于神龙的妖族，居然敢如此羞辱我，你们都要付出代价，都要去死！”
“天道，”呼那策深吸一口气，冷冷看向公仪子濯，“被当枪使，还如此庆幸，愚不可及。”
“有此君王，一族之悲，有此龙族，一界之哀。”
凝成实质的锋利妖力抵在公仪子濯喉咙前。
“停战，否则龙虎二族族地不保。”
南方千里，啸林处。
四处都是残断的尸块，鲜血浸润了啸林里每一片叶子，剩下的虎族都被困锁在牢狱里，拓跋燕玉麻木地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逮住一个领丹药的狼妖问：“狐君呢？”
“逮住那个小虎妖，据说是虎王的小儿子，往虎族禁地去了。”
若说呼那策有一点私心，那也是真的，不过不在拓跋燕玉身上。
他吃一堑长一智，不信姬眠欢没有事瞒着他。

第86章
四周皆参天大树，进禁地越深所感的风越阴冷，虎族传承的中心，以巨石为基，金为纹，刻画下复杂难解的咒印，上起玄天远古，下至万代新年，未曾改变。
一名虎族长老躺在地上，脖颈处流出的血浸湿金纹石砖，割裂开的喉管还在往外喷血，双目凸出，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那最后一点光从尸体中消失，尽数流进那狐君的体内。
桑泽安静站在姬眠欢身旁，稚气未脱的脸颊上双目泛着灰，没有聚焦的瞳孔里空无一物。
“你看得见吗？”
狐君低下头，在桑泽耳边问道。
“可不要撒谎哦。”
桑泽感觉到冰凉的指尖划过自己的眼前，凉丝丝的气息还未接触皮肉，已然令他毛骨悚然。
“我本来是想看一看虎族的灵器，想着，桑沐那个蠢货靠着邪门歪道走过来的妖王，必然不可能走过传承，这灵器应该还在这里。”
姬眠欢放开手里最后一个虎族的长老，容貌昳丽的脸颊上落了几滴干涸的血，他餍足垂下眼，望着眼前一言不发的少年勾起唇。
“可我走过此处，却感觉不到那白虎神君的神力，也感觉不到他的残魂，大失所望，只得借他的子孙一饱口福，也算差强人意。”
“虎族欺压骚扰狐族多年，小少主，你说他们该不该。”
桑泽心智虽异于常人，可终究难抗顶级妖皇的威压，再加之那精巧的魂术，无数细小透明的丝线牵连在身上，引诱着他说出答案，主动推出自己的灵魂。
“奇怪，他们说你是瞎子。”
那狐君还在自言自语，每一句话都压在桑泽心头，他尽力平稳着呼吸，殊不知再细微的变化都能通过魂丝传递给姬眠欢。
“可你好像能看见那些蠢货看不到的东西，”姬眠欢一双狐狸眼眯起，缓缓道，“我的魂丝。”
本来只能看清眼前妖身躯内金光黑雾交缠的灵魂，那头颅处的光却突然凝实，化作一颗巨大的狐狸脑袋，露出尖锐牙齿，目光凶恶向桑泽扑来。
心跳几近骤然停止，已经极力克制尖叫的冲动强迫自己平静，桑泽的脸色还是一白。
他方才看得清楚，姬眠欢一口一口吞噬了所有长老的神魂，这等术法，他只在那修真界来的仙人身上看过。
血盆大口扑过来，桑泽下意识闭上眼，却毫发无损，只耳畔落了声轻笑。
“果真看得见。”
他被姬眠欢捏住手腕拖近，冰冷指尖上魂丝射出疯狂涌入他的眼睛，如银针扎入，痛苦的闷哼从紧闭的牙关里溢出，眼球里传来一阵温热，有东西滴落到地上。
“真怪，拿不出来，”姬眠欢啧一声，手腕一翻用魂力化出一把锋利的匕首，他歪着头，指尖将匕首绕了几圈，双眼弯弯道，“真可怜，只好这样挖出来了。”
“很快的，不疼。”
温热的血从桑泽下颌滴落到地上，瞬间没入金纹石阵不见踪影。
他下意识缩成一团，却被魂力禁锢住，强行抬起头掰开眼皮，疼痛刺激得眼泪和血液不断往外涌动，桑泽终于忍不出发出一声极短促的痛呼，妖王的妖力在妖皇面前，挣扎几乎看不见，霸道的力道掐住他的咽喉，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很吵啊，真讨厌，你看，那些老家伙刚进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吵，现在就都安静了，你想和他们一样吗？”姬眠欢叹气道。
“我不杀你，我只要你的眼睛，或者，我也不稀罕你的眼睛。”
“我要虎族灵器上的残魂。”
惊惧的感觉如雷劈下，一瞬间在全身每处炸开，桑泽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破碎呼喊，窒息压迫得胸腔里的内脏开始紧缩发疼。
他唇角溢出血，已然陷入绝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匕首要剜下他的眼睛。
变象突生，脚下的石阵开始晃荡。
金纹闪光，石柱震动，一股古老的威压缓慢从地底攀爬而上。
“可算来了。”姬眠欢哈哈大笑，随手解开桑泽身上的禁制将他踹到一旁，目光灼灼望向那金色的白虎神魂渐渐从浓雾中显现。
那白虎神君的神魂长了一副吊睛白额的模样，两胁有双翼，一条尾巴铁棒样直，粗得如石柱，一甩一扫，风波平生，霸气尽显，隐约窥见昔日勇猛。
不过现也仅仅残魂一抹，烛光熹微。
“后生，夺魂灭神，走这魔修的路子成神，可是要被天道谴责，哪怕成神，也只能天下共攻的结果。”白虎的语气平静，满目虽是后代的尸体，却并未有丝毫动容与愤怒。
“前辈莫劝我，你也心知现下何种情况，如若非要一神，”姬眠欢手间显出一条魂力锻造的锁链，锁链横出窜向白虎周身，在那脖颈上缠绕一圈，随指尖妖力掌控牵引将白虎生生捆住，“哪怕要做魔神，又有何不可。”
“先祖……”桑泽撑着从地上爬起来，他一双空洞的眼睛望过来，看清连白虎神君都无力反抗，心下生出一阵无尽的悲哀，眼看白虎神君身上的魂力逐渐涌向姬眠欢，桑泽一咬牙冲过来，竟被白虎神君拦住。
“此乃妖界之劫难，也是虎族之劫难，说来惭愧，虎族实识人不清，酿成大祸，欠下各族杀孽无数，沾染因果万千，族群命运气数已是到了该绝的地步。”
“如若偿还，自然由本君来，尔等幼子，承我大统，切不可再鬼迷心窍…”
耳畔的声音戛然而止，桑泽茫然抬头张望，既看不见姬眠欢也看不见白虎神君，直到被一名狼妖抓住，押着送往拓跋燕玉跟前，才后知后觉自己被传到禁地之外。
他挣扎起来，卧在眼眶里的魇兽瞳开始发烫，里头的白虎神君残魂感知到与自己相连的神魂正在消亡，开始不安悲哀地颤动。
“你就是虎君的小儿子？”
桑泽跟前的狼妖开口，声色冷淡。
他没有点头，有几个族民已经为了讨好这群狼妖率先开口，扣押他的狼妖询问了那领头几句，桑泽垂下头，听到那领头狼妖问道：“禁地在何处？狐君可在里头？”
一丝莫名的希望在桑泽心头跳动，他感知到白虎神君的那一块残魂还未完全，启唇道：“我可以带你们去。”
在虎族禁地处，姬眠欢与白虎神君默默而望，终是一方忍不住先打破沉默。
“你可真想清楚了？”
“晚辈清楚。”姬眠欢道。
“你神魂里金光黑雾杂乱，叫我看了眼花，但黑雾之顶有模糊的神格暗现，看来吞噬掉我之后，又距离神近了一步，此法开天梯，确有可行之处。”白虎道。
“不过，你可知这世间有多少魔修能够飞升成神，扛过天道的一关？”
姬眠欢不回答，白虎也继续说。
“未有一人。”
“未有一人？”姬眠欢略惊愕，反问道，“可这世间的魔神……”
“那是上古时代就存在的魔神，是天生的神格，与我等后天神格不同，”白虎摇摇头，“自妖界开辟，天地相隔，月升水落，未有一魔修得以成神。”
“非天资不足，非气运不够。”
“那是为何？”姬眠欢问。
“天道不容，仅此而已。”
“魔神有神格，神格一旦生成便会惊动天雷，威力之大，就算是神也会半死不活，何况是只有神格，而无真神之躯的三界中人。”
“魔是天道不容，弑魔顺天，修魔逆天，顺天者天昌之，逆天者天亡之。”
“多谢前辈提醒。”姬眠欢将那最后一丝神魂纳入妖核中，只觉得一股饱胀之感斥于全身，他一下子变得极为疲懒，似乎想倒下来睡上一觉，斜靠在虎族禁地的石柱之上，只觉得眼前黯淡。
他忽而一下子打了个激灵，撑开困倦的双眼盘坐下来运行周身妖力和神力，红光金光和丝丝缕缕的黑雾交错，三个周天后眼瞳中才清明起来。
“果真难啊，入魔这般滋味，真难受，”姬眠欢皱起眉头发出一声叹息，继而起身念起还在昆仑玉的呼那策，“哥哥当年也这般难受，我还总是撩拨，如此也算天道轮回了。”
不同于呼那策那时郁结于心后无奈入魔，姬眠欢主动靠杀孽和禁术滋养魔气，偶尔一不留神，心魂就被魔念控制全然忘记自我，只好时时注意，时时警惕。
为此也就再不敢闭上眼睡一次觉。
“狐君。”禁地门口传来拓跋燕玉的声音。
脚步声戛然而止，似来者驻足于此，愣在原地不再前进一步。
事实也确实如此。
整个禁地里地动山摇后石柱倾斜，巨石瘫倒，到处是被巨石压迫迸溅出的鲜血，断肢，场面一片混乱和血腥，偏生站在那混沌中心的狐君穿着一身洁白，只有白净的脸颊和如玉手指尖沾染血迹，清清如朗月，乃至转首而望，仍然双目含笑，柔和至极。
魇兽瞳里残魂与残魂之间的联系断了。
桑泽看向站在残骸中心的狐妖，忽而一步步走近。
姬眠欢也不动，就这样看着桑泽走来。
“我……我有办法让桑沐退兵，请狐君大人大量，放过族群里剩下的族民。”
“再者，”他的声音细到只有姬眠欢和自己听得清，“他们的神魂对于狐君而言，只是蚊子腿罢了。”

第87章
沧海派，云生雾结，楼阁亭立处，三五人围作一堆，频频窥探向大殿半开的门。
这都是从修真界各处前来拜访沧海派的掌门长老，只不过门派排位末等，连踏入这大殿的资格都没有，只得在外头候着，等待其中叫得上名号的宗门与沧海派商谈完毕，才能凑上前去讨要一二分消息。
殿内众门派的掌权者也并非如外头不入流掌门们所歆羡那样风光，个个屏气凝神，皆是忐忑不安望向主位男子。
“仙尊近日召各宗门掌门是为何事？我等知悉后，方才好尽一番心意。”下头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试探询问。
座上者于是垂眸看向他，分明未放威压，气势已然叫人生畏，心寒胆战，一时说不出话。
“天梯，堵塞已有万年之久。”
平淡一声，却如惊雷在众人耳畔炸开，不少宗门里祖师爷都是飞升者，如今天梯已锁一事堪比噩耗，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惊愕之下自然生起质疑。
“仙尊何知这些？这天梯乃是成神之路，飞升成神者虽万万里挑一，却绝不是没有，仙君所言天梯路断一事……”一五大三粗的壮年男子沉不住气，竟直接当着众人的面质疑苍羽，他身后的女子面色一变，拉扯着男子的衣袖小声叫他闭嘴，后知后觉自己做了出头鸟，所有人的目光都移过来，男子下意识就噤声了。
“你若想看，自己去九天之上就是，那处雷劫密布穿过第一层雷阵走入雷霆中心就能看见。”苍羽说的是事实，可在座的有几个有那实力飞身九天之上，何况九天雷劫的威力无人不知，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再说话。
倒是一开始那老者年岁比在座都大出一截，实力亦然超群，只是稍逊于苍羽，便一抚胡须果断道：“既然仙尊如此说，就让老朽去看上一眼。”
“此双子镜，可窥你镜中所照之物，一并带去吧。”苍羽颔首，一童子侧出端来一面小镜子，另两童子抬来一方大镜子，皆是澄澈明亮，镜面如平湖。
小童将那小镜子递交给老者，将大镜子树立让众人看得清楚，老者接过镜子便走出殿内，半柱香后，大镜子的镜面如水波般荡漾开，随后清晰显出画面。
只是画面视角极为晃眼，晃动快速，又有声响，雷霆轰鸣，紫电交错，叫众人身临其境，皆目不转睛盯向镜面。
九天之上实在行动困难，那老者东躲西藏避开雷劫，几乎要撑不住，总算是摸到天梯处，拿出那小镜子一照，便见天梯灰暗无光，被层层锁链困住，且越近天梯周围的雷劫威力越大，那老者心惊胆战，叹道：“若是走过去定然神魂不复。”
他匆匆收好镜子，退出这要人命的九天之上。
“诸君可看清？”苍羽手指微抬，两小童便前来收好镜子，抬着向后殿去。
“这天梯被锁，神界的灵气无法下泄，怪不得多年来灵脉大肆枯竭，修炼越发缓慢…”人群传来一声感叹。
倒是有人想着老者那一句神魂不复，焦急问道：“仙尊，既然天梯已锁，那些飞升者也未曾回来，去处是……”
他的询问骤然止住，便是也明白了，刚还有淅淅索索交流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万年间飞升者，皆祭天梯，神魂破散，不入轮回。”苍羽道。
“这可如何是好，这天梯，啊！”那人脸色先是惨白，而又醒悟过来，赶忙望向苍羽，崇敬之情溢于言表，“仙尊召我们前来，定是有了修复天梯的对策！”
此话一出，在座各位何不明白，都一个二个人精般地开始拍马屁，虽然谄媚，却也真切相信苍羽的实力，期望这位有史以来最天赋异禀的仙尊能指出一条修真界的生路。
“天梯非三界之力所能打破。”苍羽起身缓步迈向下。
众人皆是不解，琢磨之后只觉得心凉，更有一种绝望从心底生出来，莫非苍羽也没有办法，此次叫修真界各宗门来，只为宣布这个消息吗？
“三界之力不能破，仙尊是说三界之外的力可以打破？”那揪住五大三粗男子的女子忽而开口。
苍羽瞥过她一眼，点头道：“正是。”
“这三界之外的力？”女子身前的男子还是迷迷糊糊，转过头望着女子挠了挠脑袋。
“仙尊所言，可是神力？”从九天落下的老者迈入殿内，出去时一身道袍仙风道骨，现下却是破破烂烂的，他实力已臻化境，却也还如此狼狈，可见九天之险。
“正是。”
殿外，一群人还安安分分等待里头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吩咐，天上忽降下一团云，从白云上走下一位仙君，墨发黑眸，五官英气，望向四周鹌鹑一样的众人，眸中不解，他两道剑眉下意识蹙起，众弟子见他到来，皆惊喜上前问安：“长老！您游历归来了！”
“这些是何许人，怎行事猥琐，鬼鬼祟祟的模样。”苍北问。
那些人听到这看起来气质不凡的仙君这般形容自己，脸上都火辣辣一片，有气不过的，也只敢瞪眼过来，怒目而视。
“这些都是仙尊广发请帖请来的各宗掌门。”一小童细声提醒道。
苍北点点头，望着大殿之前的二童子，问：“里头所召何事？”
“弟子不知。”小童摇摇头。
小童退下后，苍北便径直往那殿内走，外头等候的人忍不住探头望向他，嘀咕一句：“可真是人和人，天差地别啊。”
同是修者，有人就可以进入这大殿之内，而他们只能在大殿之外任人冷落，乃至随意一个从天而落的人都能嘲讽他们举止不堪。
“为何说这些话？”
方才那埋汰完他的仙君竟不知何时站在身后，那人险些尖叫出来，幸好也是一门掌门，为了自家门派的脸面强行忍住了，便吞咽一口唾沫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淡漠俊脸，结结巴巴，还有一分真心地不甘道：“仙尊叫我们前来，却还分三六九等，高者入殿，低者罚站，我虽修为低微，身份贫寒，但来此处并不是为了攀沧海派高枝，而是认为仙尊不是儿戏之人，兴师动众必然有因，定是事关整个修真界。”
“我来这儿，不求着谁，不捧着谁，只是担忧修真界而已。”
这男子只是元婴修为，在苍羽心里实在不够看，不入眼也极为正常，这话一说出来，他自己也闹了个脸红，四周稀稀朗朗传来嘲笑声，男子尴尬垂下眼，却梗着红透的脖子不肯低头。
“你说的倒是不错，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无论是谁，在天道眼中都是一样的。”苍北点点头，转身快步往大殿内去。
“你既觉得不该在此受辱，便跟我进去。”
那男子听闻这话，脑子如被重击一样没回过神，待到明白苍北的话，那仙君已半只脚踏入大殿之内，男子连忙跟上，两个小童想出手拦住，被苍北灵力拂开。
“仙君，我，我是大阳山掌门林知落，”那男子忙跟上，穿过外殿，不好意思地问道，“还未请教仙君尊姓大名。”
“苍北。”
“哦哦苍北仙君，什么，苍北仙君，”林知落一下瞪大眼，望着眼前的人，惊道，“您就是苍羽仙尊的胞弟，苍北仙君。”
修真界中，若有谁能无限接近苍羽这个神话，非他的弟弟苍北莫属。
只是苍北仙君极少露面，多年来云游三界，不见踪影。
“仙尊所言极是，此举定能挽救大厦之将倾！”殿内嘈杂的声音传过来，杂七杂八，全在尽力恭维，林知落听得一愣，这里不乏有他熟悉的声音，记忆里那些人趾高气扬，平日都用鼻孔看人，不曾想在殿中是这等模样。
“大厦将倾？此等要害，仙尊从前倒是未曾与我言提过。”
一道冷淡的声音穿过层叠屏障而来。
苍羽波澜不惊的面容极短暂的微变一瞬，凝眸抬眉，见苍北步步归来。
“既然将倾，覆巢之下无完卵，何不让众人都能知悉，怎分三六九等，莫不是仙尊所崇的天道，对待众生也会不同么？”
苍北直直望向苍羽，未有一丝怯懦之意，腰骨挺直，不屈不折，乃至…有几分不尊对抗。
林知落在他背后，只觉得心在一突一突往外跳，暗道这兄弟二人竟然有些剑拔弩张之感，可林知落更在意的是大厦将倾四字，不由得脱口而问：“难不成又有什么大难要来？”
他一开口，众人目光都看过来，自然极少有人认识这不入流门派里不入流的掌门，倒是有一个看出来了，起初那率先发问的五大三粗之汉盯向林知落，讥笑道：“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敢闯进来。”
“哥哥，不要说了。”他身后的女子恨铁不成钢小声埋怨，又歉意看向林知落。
“阿猫阿狗？”苍北侧目而来，“也是，恐怕诸君在天道眼中，也不过阿猫阿狗罢了。”
他又抬目望向苍羽。
“修真界自诩救扶苍生，净地圣坛。”
“人皆敬重神佛庄严，哪里知道神殿里满眼身外物。”
作者有话说：
虚假的反派仙尊：还在萝卜开会
真正的反派狐君：已经开始乱杀

第88章
人流自觉往外退，林知落便像一叶被四面潮水裹挟的孤舟，只能随波往大殿外漂泊，可他还不想走，额头冒出汗，双腿妄做生根的树，却被人粗鲁从背后一推，树干断折向前扑去。
心里不安涌动，林知落再回看一眼殿内，两个无比相似的人彼此默默而视，他踮起脚想高呼再问那事关整个修真界的祸事，不料和人擦肩而过时又被狠狠一撞，跌倒着险些扑进一人怀里。
好在那主人的手将他手臂握住，替他稳住了身形。
“元婴小儿，傍着苍北仙君的阿猫阿狗，奴颜媚骨有何权留在此处，徒增笑耳。”
那人不客气远走，声色刺耳至极。
兰芝感觉到自己扶住那人双臂发颤，低头垂目，脸色涨得通红，她听清楚那人的话，下意识皱起眉头，对这些踩高捧低之徒升起反感，抬手扶起林知落道：“这位道友，走吧。”
“多谢，多谢这位…”林知落听到这声音才意识到自己是被一位女子扶住，他赶忙直起身子和兰芝拉开距离，抬头撞见对方气度容貌不凡，不由生出相形见绌的窘迫，张口又犯结巴，“这，这位道友。”
“道友，你可知道方才仙尊所言何事？”
见兰芝点头跟着人流远走，林知落回过神来，他推挤人群挨了好几句骂才艰难到兰芝身边，“事关整个修真界，我实在心急，虽就小门小派，也立在苍天的危墙下，望道友能与我知会一二。”
大殿外各路神仙都跟着各小童前往休憩的厢房，兰芝亦然，她瞥眼身后穷追不舍的林知落，“你若想知道，跟我来吧。”
本就在外面等候的许多掌门瞧见里头的人出来，个个伸长脖子，笑脸相见，左右逢迎，只望讨得一二分消息。
“这…多谢道友！”林知落喜道。
只是他喜色还未平息，忽然被一把拉开推到一边，嗡里嗡气的声音道：“你小子是哪里冒出来的小小散修，也敢勾搭我妹妹？”
“哥哥，”兰芝叹了一口气，无奈道，“走吧，不要在此处丢人现眼了。”
兰拾瞪一眼林知落，见兰芝看过来，便挠挠头不耐烦道：“你知道有什么用，你又能做什么，真是自找麻烦！怕你直接吓破胆，夜里哭着要老娘陪着睡觉！”
他说完，倒也没有拒绝林知落跟上。
殿外熙熙攘攘的声响被阵法隔绝，故而殿内极静，只闻得见些许脚步声。
“你回来做什么？”苍羽手指轻轻敲着长椅扶手，一双眼垂下，神色一如往常。
“要开天梯，绝不只有这种办法，”苍北盯着那座上愈加陌生的人，只觉得心寒背凉，“枉顾生灵，失道寡助，是逆天而行。”
“逆天而行…？”苍羽笑了一声，他抬头勾起唇角，嘴边的笑越拉越大，而后双手掩面，唇齿间溢出一声叹息。
随后是浓重的怨恨。
“是我不想，不愿，不肯成神吗？”
苍羽从座椅上起身，一双星眸沉入晦暗里，他走到苍北的身边，看着那张和自己如何相似又完全不同的脸，道：“攫偷天梯封断神路的不是我。”
“误入阵地触怒魔神的不是我。”
“窥伺天机引落天罚的也不是我。”
他的声音平静，只是向来神情寡淡的脸上露出嘲讽的笑。
“偏偏要打开天梯，要成神的，变成了我。”
“要负起责任，承受天罚诅咒的，也是我。”
“弟弟，你说为什么。”
“打乱妖界，打破平衡，鼓动修真界造杀孽，以毁灭一界的代价去开天梯，生灵涂炭，”苍北平静道，“因果报应轮回，此后修真界必定会再遭天罚。”
“我知你多年艰辛，可若以可怜之处为由便能做下可恨之事，不分对错，于是人皆可怜，人皆可恨，可怜就成了可恨。”
“那按你所想，又如何去打开天梯？”苍羽漠然道。
“聚灵，以修真界八条最强的灵脉共聚，足以打破天梯。”苍北早知苍羽的打算，多年来行走世间，就是为了寻找另一个打破天梯的法子，探寻无数山脉阵地，已然试验过此法的可行之处。
“八大灵脉虽然珍贵，但天梯开辟灵气下陷，定然足以弥补这些损失。”
“哈，聚灵，”苍羽转过几步仰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侧眸看着仍旧面无表情的苍北，“你猜，这群修真界的老东西，有几个肯把自己家的灵脉分出来？”
“持有灵脉的都是大宗，不至于拿出灵脉就元气大伤，有何不妥？”苍北道。
“…自然是人心。”
苍羽摇摇头，望向苍北的神情一瞬极为复杂，但他很快收敛好情绪，再开口时冷然如常。
“我将那法子说出来，你以为他们不知道这是要破坏妖界的根基，是要造杀孽的？”
“不，不是的，”苍羽抬起手掌，灵力映射出如今正在尸山血海的昆仑玉，“都是人精，都看得出来是要用极强的力量将天梯的锁链撞碎。”
“你说的灵脉，你真当没人想到吗？”
“苍北，我知道你自小不屑与俗世为伍，于是独行世间千年，也就不懂人心。”
“大宗之所以可立于众宗之上，得万宗敬仰，俯视众生，无非是把持着得天独厚的灵脉资源和世代积累的传承与法宝。”
“他们站在高处太久，你要他们拿出灵脉，无异于削弱宗门的实力，一时跌落神坛，沦落平庸，与自己曾经看不上的无用的阿猫阿狗一阶，你说他们怎甘心，怎肯？”
“相反，若是从别人身上夺取，不仅能打破天梯，还能从中获利，你觉得他们会选择哪一条路？”
“他们不是不懂，而是太懂，此方法能够叫众人皆服，是我一人可定吗，世人崇敬的仙尊？”他嘴角笑意，此时也说不清自嘲还是讽人，“不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是他们的选择。”
“…你所说的这些，我想些许是对的，”但苍北摇摇头，“不过有三我否认。”
“我虽孑然，非不入世，也并非不懂人心。”
“你所言阿猫阿狗，亦有名姓，他们有手有脚，亦能扶住将倾大厦。”
“我也知天下熙熙攘攘，利字靠前，”他说到此处突地顿住，“你可知我多年未归，是为何？”
“无非不愿与我为伍。”苍羽不在意道。
“不，我掉进了荒芜。”
“荒芜？”苍羽脸上终于有了变化，他眉目沉下来，“破碎虚空？”
荒芜是上古时代大战中被撕开的虚无，被称作破碎虚空，落入其中的倒霉者被时间洪流淹没，就算一时半会可挣扎着不落去其中，最终也会灵力耗尽跌落。
“我以为，我要回不来了。”
苍北缓缓开口。
“你是如何走出来的？”
荒芜是神者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地方，苍北竟能毫发无损归来，定然另有奇遇。
“你信不信，那一片荒芜里有星星？”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叫苍羽一愣。
说话的人语气认真，并未有一丝玩笑意味。
一片黑沉的荒芜里，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一颗星。
那一颗孤寂的星划破死一般的黑色安静，苍北飞身前去，星光落入眼眸，才看清那星星是一团金色的神魂。
说是一团，只因那并非单个的神魂，而是无数神魂凝聚起来，彼此交缠抱紧，成了时空洪流里的星。
他起初并不知道这颗星星的目的，只是盲目地跟着这抹光，不知跌撞多少岁月，竟重新找到了一开始落进来的时空缝隙。
一瞬间，星星燃烬，光灭了。
他站在裂缝口，回望此间的一片黑暗，蓦地发觉有细碎的微光涌来，四面八方不知从何而来的神魂凝聚成一颗星，重新点燃了这片荒芜。
想看看这颗星要去哪里。
于是苍北在出口留下一缕印记，跟上那颗星星。
只约莫半月，便到了星星要去的地方，令苍北惊讶的是，那处竟然蹲守着一名男子，落入荒芜中，他似乎并未想过寻找出路，只是呆呆坐立在一块石碑旁。
星光落到他脸上，他也一动不动，见星星还不走，才说：“你走吧，去找别的人，我是活不下来的。”
“为什么这么说？”苍北问。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叫男子像见了鬼一样叫起来，而后看清苍羽的装扮惊喜道：“此处居然还有沧海派的人？”
“你是沧海派弟子？”瞧他穿着并不像。
男子摇摇头，又叹了一声，“趁魂灯还没熄灭，快走吧，你是沧海派的，定然实力雄厚，可以撑着洪流走出去。”
“魂灯？”苍北瞧见他身后的石碑，走了过去。
星光照映，石碑上的字迹已然有些模糊，不过他还是看清。
一次大规模迁徙有一族群误入洪流中，战战兢兢辗转多年，偶遇巨浪，半数族民消亡，恸哭哀悼之时，被时间洪流吞没的族民身上的神魂挣扎而出，凝聚成魂灯将礁石巨浪一一照亮。
神魂深陷此间成了荒芜的一部分，便清楚出路在何处。
只可惜他们的命太无奈，还未走到出口便灵力耗尽，一个个跌入洪流，又主动融入魂灯中。
魂灯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们终究没能走出洪流，但每过一处，便寻礁石立碑刻下神魂炼灯之法。
这石碑上刻下立碑人姓甚名谁。
也许平凡，无能撑到最后走出洪流，所以生命走到尽头，挣扎着才开始光荣。
但有名有姓，容不得谁擅自狂妄至极地抹零，轻蔑一句阿猫阿狗。
“你不走，是因为走不出洪流吗？”苍北问那男子。
那男子点点头，道：“洪流太险，我是命不好，菜鸟一只被卷了进来，也就心死了不愿挣扎。”
“不若坐在这里，等活够了想死了，便纵身一跃投身洪流，学着上面的法子化作魂灯，让那些同我一样倒霉但能活的活下来。”
男子说着，苦中作乐道：“做了几百年透明人，一想到死后还能做做别人眼里的英雄，也算有些用了。”
“我带你出去。”
被这一句平凡的话打断苦涩，男子惊愕抬起头。
“走吧。”
苍北不是不懂人心。
只是觉得纵然荒芜虚空，仍有甘愿燃烧，默然前行的星。
他愿意为这些星赌一把。
“我不会改变我的想法。”
苍北并不意外，只是看着苍羽。
“我会阻止你。”
“你要阻止的可并非我，而是殿外那些人心。”苍羽擦肩而过，并未再回头。

第89章
龙吟虎啸，凤鸣狼嚎，一起嘈杂得磋磨耳朵发昏发涨。
尸横遍野，血流如丹川，汩汩不绝，一片红湿处，又有森森草木掩白骨。
残肢断落，头颅折断，仍旧不止兵戈，生死相争。
天上的凄厉鸣叫渐渐弱下，黑压压一片的龙虎之军趟过满地尸首前行，逼近昆仑玉。
“你看，你要输了。”
顶端气势高涨的龙吟震动裂谷下的沙石，公仪子濯吐出嘴里的一口血，喘着粗气笑道。
“龙虎之族的族地你当真就不在乎？一族基业就此毁于一旦也要攻下昆仑玉？”呼那策冷眼看着放弃挣扎的公仪子濯，手上禁锢于他脖颈的力道并未减弱一分。
“呵，族群，”公仪子濯咧开嘴，发青的唇瓣颤动，眼里忽的闪出痛快之色，“就算根基尽毁又如何？”
“你就如此不顾族民生死？”呼那策心下一震，眼瞧公仪子濯仰头大笑，竟顺着唇瓣流出乌黑的血。
“父王弃我于此，不过是利用你我之间的恩怨，好让我缠住你，给其他士兵争取机会和时间，他们这样对我，”那黑色兜帽顺着他狂笑时的抖动落下，露出头颅上最耻辱的伤疤，许是临死恩怨了，也能同死敌谈笑风生，“无非是我失去龙角，除去牵制你以外无用了。”
“他们既然不肯让我活，我又凭什么要去护着他们的基业，你说呢？”
呼那策紧握的鹿角刀压进一寸，利刃刺入血肉刹那见红，“你…！”
“咳，咳咳…你不必可怜我，我只先去幽冥一步，”翻涌着的内脏碎片争先恐后涌出口，公仪子濯牙根都染尽赤色，他深深看了呼那策一眼，“若你对族群无用，也会迎来和我同样的结局。”
不够强大而被指责，再无作用而被抛弃，不再需要而被遗忘。
握于鹿角刀上的手一瞬发抖。
嘈杂的人声和钻心的痛苦在这一刻屏蔽万物涌来，呼那策只觉得眼前一暗，胸腔里的心猛烈地跳起，他咬牙止住发抖的手推入刀刃，痛感叫他一时分不清扎向的是公仪子濯还是自己。
“哈哈哈，既然要死，何不做个伴，不管是谁，管他龙虎凤狼，就算是我父王，都一样都一样！你杀了我，杀了我！”癫狂的声音戛然而止，公仪子濯那黑洞洞的瞳仁缓缓下移，从插入胸口的鹿角刀又回到呼那策脸上，嘴角一刻裂至极大，“谢狼君送我一程。”
“妖界要毁了。”他满足闭上眼，笑意凝固在此刻，“你们都来给我陪葬。”
公仪子濯的身体倒下，鹿角刀脱离血肉时发出一声噗呲的响，带出的血滴落到呼那策黑色的长靴上，他不再犹豫飞身出裂谷，四周早已被龙虎二族的士兵包围，遥望一眼龙虎进军处，数不清的赤色凤凰和巨狼挡在昆仑玉之前不肯退让。
只是敌众我寡，飘零的翎羽带着血坠落，已然僵硬的巨狼尸身筑起一道屏障。
他本该守护的族民死在此处。
呼那策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已然眸色冰冷，四周围困住他的士兵都不敢轻举妄动，密密麻麻的刀枪围了一圈，刀尖枪口都指向这孤立的身影。
要活下来，呼那策想，不仅是因为答应了姬眠欢要留下。
作为一族之长，他要把他的族民全部带回故乡。
一声狼嚎自平地震来，空中的凤凰望去，只见尸山血海里站立起一只巨狼，庞大的身躯像一座山压下来，四肢如支天之柱，俯身低吼，那对金色眼瞳里凶光毕露，哪怕知晓自己本就是这等命运，那龙虎之军中仍是爆发出尖叫，竟有转身欲逃者。
呼那策怎会让他们离去，利爪撕扯，尖牙狠厉，碾压之处血肉模糊断臂横飞。
几个日升月落，不曾停歇的杀戮叫白天黑夜都笼着猩红。
四周再无生息和伫立的影子，那巨狼才抬起头，唇吻四周的狼毛通通被血污打湿，有些往下滴着血，有些凝固成一绺一绺。
心口处微微发烫，金瞳才从斥满杀念的暴戾中清醒过来。
胸腔里，一朵妖艳的血莲花一张一合，是玄狼的神魂在无声安抚宽慰。
这一朵血莲花是玄狼赐给他的灵器，除去能让呼那策战时更强，还有一个极为珍贵的作用。
契约者重伤而死，血莲花能立刻修补伤势，起死回生，肉身毁灭者乃至可重塑肉身。
背水一战，宁死不退，心知狼族一贯如此坚毅的性子，玄狼给了他的子民第二条命。
巨狼撑起四肢往昆仑玉奔去，忽的，拱起的背脊上压来一阵强大的威压，如此突然厚重，竟是一下将那挺直的脊骨压断，下刻那威压更甚一层，直直将巨狼压在地上，四肢动弹不得。
天空投下一片阴霾，呼那策扛着威压仰头，见一只威严的白龙在云雾中显露身影，雪白的长龙须浮动，硕大如盆的眼瞳盯着他。
龙君，公仪察。
尖锐的凤鸣刺破死寂，一只浑身是血的凤凰抵开万军穿过长空，张开燃着神火的羽翼将巨狼护在身后，它漂亮的翎羽七零八落，喉管呛血，叫气息沉重又急促。
那白龙举起利爪俯冲而来，锐利的龙眼冰冷漠然，并未将这只强弩之末的凤凰看在眼里。
一阵狂风冷不丁吹拂过来，白龙飞速瞥眼，瞧见昆仑玉上浮现出一只金灿灿的凤凰，如同中天之日，又似烈烈焰火，尾羽掩住半个天，像一片无垠的霞。
“凤君……呵呵，”公仪察眼见那金色凤凰，不急反笑，“本君说为何迟迟不露面。”
原是只剩一抹神魂了。
金色的凤凰冲来与白龙扭打在一起，两者都是接近飞升的实力，暴虐妖力横冲直撞，搅动得天地震动，慕容潇趁此机会两爪抓紧巨狼往昆仑玉飞去。
“伯父他……”呼那策回望那云层中的纠缠的龙凤，惊愕得不知说什么。
慕容潇垂下头道：“早年就和樊伯父前后脚飞升。”
“对不起，策。”
“你说这为何…”呼那策问。
“是樊伯父的残魂护住了父王，才让他从九天落回妖界，”慕容潇咽下喉中的血，声音越发细小，“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恨我，我怕你会不肯再同我并肩，厌弃我这般的……”贪生怕死，背信弃义之徒。
“如若是我，也会做和父王一样的选择。”
呼那策打断慕容潇的话，运起妖力修复断裂的脊骨。
“我知晓位置互换，你和凤君也会这般。”语气一如往常，平淡而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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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锁良心多年的锁链竟这样轻易地被斩断，仿佛年复一年，日夜不停的愧疚是庸人自扰。
慕容潇嗓眼干哑发疼，哽在喉咙里的话一时失声一般发不出来，良久才道：“有友如此，此生无憾。”
昆仑玉是这血海尸山中最后一块净地，慕容潇刚放下呼那策，天上就传来一阵哀嚎，那只金色凤凰像一团火坠落，白龙追逐而下，张开巨口要将金凤一口吞入腹中。
“区区小虫，谁给你的胆子吞下凤凰！”
一声极熟悉的冷喝，叫呼那策和慕容潇皆是一愣。
那白龙动作一顿，下刻竟痛呼出声，翻滚着四肢跌落地面，金凤找准时机扭身躲过这一劫。
天上的金光褪去，一片真正赤红的霞光铺天盖地压来，无数只凤凰从神魂里传来一阵震动，惊撼而视那只艳丽到了极致的凤凰。
那凤凰有着火焰一样的尾羽，千百只闪烁着金光的眼睛缀在翎羽上，一呼一吸搅动风云。
分明是凤族禁地画像中的赤鸢神君。
这威压比最后一次在天池见到赤鸢时还要强大，呼那策眼眸转动，便见另一熟悉的身影缓步踏入这片血腥的狼藉。
一身白衣，满头银发，干净得格格不入。
赤鸢长翅一展，掀起一阵飓风卷起那些地上瑟瑟发抖的龙，张开长喙一口咬住尽数吞下。
‘虎族不能吃哦，我可答应那小孩了。’
‘哼。’
赤鸢冷哼一声，将口里嚼碎的龙咽下，他目光落到那白龙身上，眯起眼道：“都是些臭水沟里的虫，你身上的血肉倒是有几分味道。”
公仪察眼见势头不对要逃走，被赤鸢扑上去追赶，龙凤又一次在云层中争斗，不过这次猎人与猎物对换了位置。
‘龙，无论活的死的，肉身还是神魂都可以吃掉，虎，死的，也可以都吃掉。’
‘但是狼族不行，无论生死，肉身神魂，都不可以。’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总之不是本尊能决定的，’赤鸢恼怒叱他，‘闭嘴吧，本尊自然知道怎么做。’
姬眠欢抬动手指的速度加快，天上的赤鸢动作也就随之而快，追上白龙一口咬掉半条尾巴。
他眯着眼睛，远远望向目光未从他身上移开的呼那策，勾起唇露出一个乖觉的笑。
‘这不是怕神君你不小心吃错了，叫我为难，如不好用，哪怕要被哥哥发现，我也只好亲自来吃，自然在此之前，我得先尝尝神凤魂魄的滋味。’

第90章
拓跋燕玉带着赶来的狼军闯入，原本瞧见龙君要败就想弃而跑路的虎族望着气势冲冲的狼族将士肝胆俱裂，那呼啸而来的群狼却掠过他们，只厮杀剩余的龙族。
有族民发现了站在姬眠欢身后的桑泽，个个不知所措呆若木鸡，尤其是桑沐。
他忍不住吼道：“让你好好待在啸林，你倒是投敌去了，你这个……”
“闭嘴吧，小老虎，”姬眠欢被那咆哮声吵得头疼，润蓝眼眸一瞬猩红，一根魂丝穿过阻碍精准将桑沐缠住拖出来，他居高临下看着只能如虫一般在地上蠕动的桑沐道，“你的弟弟用虎族退兵换族地中剩余族民的命，不过，我却不稀罕这条件。”
桑沐刷地抬起头看向桑泽，急道：“族地怎么了！”
“自然顾头不顾尾叫我掏了，”姬眠欢笑道，“何必要你们退兵，直接杀掉岂不更解我心头之恨，不过，我许了他另一个条件。”
还想挣脱魂丝的桑沐蓦地噤声，彻寒爬过后背，心知这只笑意盈盈的狐狸说的不是假话。
“带着你的族民滚吧小老虎，”姬眠欢解开桑沐身上的魂线，再次望向呼那策，“不然，就和龙族一起死在这里。”
‘我和他神魂相连，感知到他应该是受伤了。’
姬宿秋的话叫姬眠欢眼中阴沉下来，浓黑的魔气从眼底缕缕而升。
‘脊骨断了，’姬宿秋又动用了一次牵魂之术，‘好在他神魂和肉身都坚韧，再加上极品的丹药，已恢复了七成。’
云层上一声凄厉的惨叫，血肉化作花瓣纷飞下来。
一整条龙的脊骨从天上掉下来，而后沉重一声坠响，才是被剥开背取出脊骨的龙肉身。
“爹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栖愿双手撑住下巴，转头问一旁捏住一块令牌的拓跋斩雪。
“王上和哥哥都去昆仑玉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拓跋斩雪摇摇头，望着手里的令牌又焦急不安地叹了一声。
自栖愿来到炎地，拓跋斩雪就一直握着这块令牌，他不经好奇问道：“十六，你这个牌子有什么用？”
“这是魂牌，有哥哥的一缕神魂在，拿着牌子就能知道哥哥在哪，现下是否安好。”
“知道燕玉哥哥在哪就知道爹爹在哪！”栖愿惊喜地一把抓住拓跋斩雪的手，兴奋道，“我们去找他们吧！”
“可是哥哥和王上都让我待在炎地保护大家，我不能走，”拓跋斩雪握紧手中令牌犹豫道，“再说，我的速度比不上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昆仑玉，据说有千里之遥。”
“没关系，我会飞，”栖愿化作原形，他四只蹄子下升腾起祥云，又俯下身示意拓拔斩雪可以坐到他背上，“我可以载着你去！”
“你又是何时学会飞了？”拓跋斩雪傻了眼，倒是心头一动，他本就一心不安哥哥和王上，不是不知道战场凶险，只是对于拓跋燕玉手足之情血浓于水，而对呼那策，既是君王又是父兄。
挣扎没有太久，拓跋斩雪一咬牙答应：“好！”
天刚擦黑，一团黑影就偷偷摸摸跨过炎地的结界，那黑影在月色下往上移动，而后力竭一样猛地向下坠，在落地前停住，又奋力向上，颠簸不断。
拓跋斩雪尽力缩小自己的身形，狼爪抓紧栖愿的脖颈，愁道：“照这么飞得飞多久啊。”
“快了快了。”栖愿四爪拼命踩着脚下的祥云，运起妖力支撑起身体飞行。
摇摇晃晃，月上中天时竟也飞出百里远。
身下突地下坠，失重感让趴在栖愿身上睡了一觉的拓跋斩雪惊醒过来，他瞧见栖愿脚下的祥云稀薄起来，急急道：“哎呀，你妖力不够了，快停下休息。”
栖愿也感觉力尽筋疲，便缓缓飞落到地面，他摊开四肢仰躺，望向天上的月亮，忧愁道：“不知道爹爹怎么样了，我还要和爹爹一起把爷爷找回来呢。”
“肯定没事的，”拓跋斩雪并未化作人形，就着一身皮毛将比他身形小一些的栖愿裹起来，“就是不知道哥哥到时候见了我会不会揍我，反正王上是不会揍我的，王上他对我很好很好，从来不揍我！”
他得意洋洋炫耀完后神情萎靡下来，呐呐道：“我觉得王上应该会生气的，他定不想我们来。”
“爹爹是大人，就像爷爷一样，大人有大人觉得对的事，”栖愿用角轻轻戳戳拓跋斩雪毛茸茸的肚皮，“可我们不是大人，我们有我们觉得对的事。”
“或许和大人不一样，但我觉得，我们和大人都是对的。”
“你说的有道理。”拓跋斩雪点点头，靠着避风的石头抱紧栖愿闭上眼休息。
夜半时分，一阵风压低草芥，飒飒声传入栖愿的耳中。
那双赤环金瞳刹地睁开，目光望向一处黑暗。
惊醒他的不是风声，是浓重的血腥味，来自万妖林的，无比熟悉的血腥味。
栖愿屏住呼吸，小心用角顶顶拓跋斩雪，在拓跋斩雪转醒口中模糊呓语还未出口时就一把捂住他的嘴。
对还一脸惺忪的拓跋斩雪摇摇头，栖愿下巴往某处一抬，不动声色将自己和拓跋斩雪完全挪到避风的巨石后。
月色与黑暗的边界处踏出一只白靴，只是边缘的锦布已被血液浸透，那人手执一把长剑，身着道袍，墨发黑瞳，身后跟着数名弟子，站得最近的那个栖愿记得，脖颈上还留着他掐出的红痕。
那张脸完整的从暗处露出被月色照亮，栖潭被强行带走的画面勾起埋藏在栖愿心里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恨，一瞬间所有的怒意和怨恨如泄洪般冲垮了理智。
那怒火连带着气息泄露，楼江第一时刻便发觉，他厉声喝：“谁在此处！”长剑翻转，剑气将四周的石块和树木尽数掀翻。
两只孤零零的幼兽一时暴露于眼前，楼江一愣，后眼底骤然生出惊喜。
他不再那般谨慎，长剑入鞘，压着狂喜，面色如常踏过来。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虽不知眼前人是谁，拓跋斩雪还是下意识将栖愿护在身前，警惕地往后退。
“一只麒麟，还有一只狼妖，”楼江嘴角忍不住翘起，“顺天天昌，诚不欺我。”
谢一凡跟在楼江身后，望着那两只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幼崽，刚想开口说话，便有一道冷然之音插进来。
“逆天天亡，那才是天道要给你的东西。”
“姜尧哥哥！”栖愿紧绷的神情一松，连忙望向那不知何时冒出的人，不过脸色阴沉，随意瞥过来一眼就叫栖愿下意识缩起脖子。
“一条刚生出角的龙，恐怕也不能如何。”楼江拔出长剑，其上的白龙神魂攀折，剑身被神龙周身的雾气萦绕。
“不知这妖界如何得了诸君的青眼，竟然个个都对我妖界子民穷追不舍。”
拓跋斩雪脖子也一缩，脸转过来贴着栖愿的耳朵，装死一样一动不动，又克制不住小声哀嚎道：“完了，完了，大长老也来了……”
面容清秀的狼妖拖着一把长刀走来，如玉脸庞半分不见文弱之气，手腕翻转，雪白的刀尖抵向楼江，眉目沉下，接近飞升的妖皇之力不留情面碾开。
长剑的光筑起一道防御，削弱那威压带来的伤害，楼江长剑一挑近身向凌伊山攻去。
“待在这里。”姜尧筑下一个圆形结界将拓跋斩雪和栖愿都围在里面，他骨节鞭一出，许多沧海派弟子就脸色乍变。
虽然碍于颜面未曾言说，但都默契尽力贴近谢一凡寻求保护。
那骨节鞭一下甩在白光上，屏障闪烁几下，明显微弱几分，又是接连噼啪甩来几遍，很快就摇摇欲坠。
谢一凡挡在众人身前握紧腰间的剑，他眼也不眨地看着楼江与凌伊山斗法，蓦地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抬眼看去，果然是那只麒麟，双瞳炯炯，一动不动盯着他。
脖颈上的痕迹一下痛起来。
几番试探下来楼江心中惊愕，他未曾想这模样年轻的狼妖竟然有着如此强的实力，拿着噬魂剑这般天下神剑也只能压过三分，他心下思绪一飘，被凌伊山长刀在衣服上划破一道口。
一块金色的令牌落到地上。
那是沧海派高品级弟子和长老才会有的传唤令。
谢一凡平复下心跳，屏障被第五下骨节鞭击碎，他眼神一沉，竟是拔剑往姜尧那处迎上去。
简直找死一样。
所有沧海派弟子都目瞪口呆看着谢一凡冲向那杀神。
长剑对上骨鞭。
“找死。”姜尧手腕震动，骨节鞭盘曲一圈圈向前，随妖力涌动，到达鞭尾处伤害越大。
谢一凡抬起剑柄，顺着鞭子的行动轨迹闪动躲过缠绕，他运起浑身的灵力提速，飞快闪身，姜尧缠上来，几遍下去这个讨巧的办法就让谢一凡灵力快要枯竭。
那骨鞭与剑铮铮相接，两者纠缠得越来越近，谢一凡使出最后一份力气闪身躲开。
骨鞭如箭矢，顺着谢一凡方才心脏的方向冲刺，一下击碎了那金色令牌。

第91章
眼前的狼妖实力虽然深厚，但还是远不及神的力量，楼江抽取长剑上白龙的神力应付，凌伊山便瞬时感觉到压力，又十几个回合下来，竟然渐渐显出劣势，他心下敲起警钟，不再迟疑传音给姜尧道：‘快走！’
眼见凌伊山都落入下风，姜尧也不恋战，虚晃一枪化作龙身向楼江冲来，又方向一拐背起凌伊山，长尾一摆将楼江撞得退出几丈远，前爪一捞抓起两只傻呆呆不敢动的幼崽飞向云天。
到嘴的鸭子飞了，楼江的脸色极不好看，他阴沉着脸望向已然空无一物的天幕，后悔没有立刻就将那麒麟用来祭剑。
“师叔。”
听闻谢一凡叫喊，楼江收敛脸色瞥过来，“何事？”
“我的令牌方才亮了七次。”
传唤令一亮便是有事相传，每多亮一次就意味着事情更重要紧急一分，最顶级的要事便是七次，传唤令亮了七次，这种等级的传回优先级高于一切。
楼江脸色一变，道：“何人传唤？”
“是师尊。”谢一凡垂下眼道。
黑云之上，青龙穿行云雾间，速度比起栖愿完全不是同一水平，栖愿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挨着同样大气不敢出的拓跋斩雪，两只都头埋在前肢里屁也不敢放一个。
“斩雪。”凌伊山道。
整个背脊上的狼毛都一下炸开，拓跋斩雪把脑袋艰难地从前肢里挪开，小心翼翼抬起头望着凌伊山的脸色，乖乖道：“大长老。”
凌伊山向来严厉不苟言笑，于是那手落下来时，拓跋斩雪下意识忐忑不安闭上眼。
可落到头顶的只是轻柔的抚摸。
动作略显僵硬，像是回忆复习着变得生涩的过往。
“我知道你们担心记挂着他们，”凌伊山默默望着自己的看了几眼手，而后缓缓收回，“我亦放心不下。”
“陪你们同去。”
灵镜的大长老姬子夜拿出狐君的信物和笔记，邀请炎地的族民前往灵镜避难，实在是解决燃眉之急。
灵镜阵法极为坚固，就连楼江的神剑都不易攻克，那处才是整个妖界最安全的地方。
他保护好族民，而后要保护自己亏欠多年的孩子。
“太好了！”栖愿紧张的心一下松懈下来，他抬起脑袋凑到凌伊山身旁，用脑袋亲昵拱进凌伊山怀里，眼眸亮晶晶道，“凌伯伯，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爹爹？”
“很快，”凌伊山揉揉栖愿的脑袋，望着地平线上升腾的薄红，视线最终停留于昆仑玉露出的一角尖顶，“很快，就要见面了。”
“取妖界的灵器引落妖神残魂，这，这不是毁了一界根基吗？”林知落瞠目结舌道。
“哼！”兰拾将一把大刀一下拍在林知落桌前，震得杯中茶水荡出，他瞪眼林知落，“不若如此如何开天梯？难不成要把我们自己灭了？”
“可这……修真界与妖界互不侵犯多年，如此可是不义之举，那些大宗大派竟也同意，不怕遭人口舌吗？”
瞧见林落知一副脑子转不过弯的样子，兰拾心里窝火，大手又狠狠一拍桌子，惊得林知落一哆嗦，他这才咧开嘴笑出声，哼道：“你这鹌鹑模样，还想出头当英雄，别在这逗人笑！这灵脉枯竭，成神无路，动摇的可是整个下界，三界中能牺牲一个换来两个，难不成还亏？”
“可是，可…”林知落动动嘴唇，也明白了那些神仙们的选择。
天梯一事他也确乎没有别的办法，但若违心跟随各宗前去杀伐，又觉得不安。
“此去妖界沧海派可有重宝奖赏，你若是不怕死也跟着去混一杯羹，虽然力微体弱，但是死了也不要紧啊，一样有东西拿，那时你大爷我做个好人，把属于你的那宝贝给你带回你那小破庙。”兰拾摸摸下巴，想着那场景嘿嘿一笑。
兰芝从大殿内出来后便一直蹙眉不展，“不可跟去。”
“什么？”兰拾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连忙用小手指掏了掏，凑近兰芝问，“妹妹你说啥？”
“不能去。”兰芝摇摇头，她摊开掌心，那里躺着三枚铜钱。
林知落不想兰芝还会卜卦，奇道：“这铜钱卜卦我还是头一次见，不想道友如此大能！”
这三枚铜钱兰芝已然掷过六次，每次自上而下记作六爻，分别是：上六，九五，六四，六三，九二，初六。
“这，”兰拾并不懂卦，只得问，“这啥意思？好的孬的？”
“六十四卦中的坎卦，”兰芝说完面前的两个男人都没说话，知晓他们不明白，她又继续解释道，“一轮明月照水中，只见影儿不见踪，愚夫当财下去取，摸来摸去一场空。”
“这一卦又叫坎为水，坎本就为水为险，既坎为水，就是两坎相遇，险上加险，且坎为刑法卦，又是伤卦，血卦，有欺骗上当之意。”
料想二人也听不懂卦辞和爻辞，兰芝便直接道：“是下下卦。”
“恁娘的，这卦的意思是咱跟着过去就得死是吗？”兰拾怪叫一声，他知晓自家妹子在卜卦上的天赋向来惊人，不然他们也不能从一个中型门派这么快就跻身上流，既然兰芝说此行凶险下下卦，兰拾心里便打起了退堂鼓。
“此卦极险，我们六神宗本不算顶起眼的门派，还是早些抽身，莫要被眼前利字蒙蔽得好。”兰芝收起手中铜钱放入随身荷包。
林知落道：“那，旁的人，可知此行极凶极险吗？”
“你要说出去？你小子是不是有病啊，”兰拾揪住林知落的衣领，双目瞪圆，唇瓣翻飞一通骂，唾沫都飞到林知落脸上，“你管这管那，你他妈谁啊哪路神仙菩萨？能不能长点脑子，现下沧海派统领各宗，此事本就是心照不宣说不得的腌臜，你这一嚷嚷想破坏苍羽的计划，打他的脸，撕烂所有人的遮羞布，他会留得下你？臭鱼烂虾就别总想着学别人当英雄，滚回你的大阳山，你不用作为，不用愧疚，等他们这群家伙死了，天梯也打开了，就可以一边正义凌然地痛骂他们，一边庆幸自己没死，天梯也开了。”
“你要是实在现在就想死，本来也不是不行，主要是你他娘的死了就死了，别连累我妹妹和我，现在要是偷偷走不会有人发现的！我们也算是救你一命，你要是把你那伪善收一收，有点真正的良心，就别在这里打肿脸装胖子，害死我和兰芝！”
一口气憋在喉咙里难上难下，只能涨红脸，林知落却难开口，心里不得不承认兰拾说中了他内心的不堪心思。
自以为是的正义是虚伪害怕牺牲流血的伪善，他双颊像被人直接打烂一样，火辣辣的疼，兰拾见他半天屁都崩不出一个，冷笑几声松开手，即刻离开了房内。
“哥哥他就是这样……你莫多心，我知你好意，只是我们如今也只能自保了。”兰芝轻声劝慰替林知落倒了一杯冷茶。
“我，是我想的太少，对不住，这屋里好像有些闷，出去透透气。”林知落低头起身，步伐匆匆跨过门槛。
那杯茶的凉意透过瓷杯传到兰芝指腹，她望向门外的收回目光，闭上眼轻叹。
沧海派落座高山之上，四周云雾缭绕，正合人间所想的仙境，山高生寒，林知落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并不习惯此处。
大阳山是靠近人间的一座小山，里头的弟子许多都是穷苦人家里抛下的孩子，被林知落师父——大阳山的前任掌门捡回去的。
师父根骨不好，未能突破元婴就圆寂，林知落是茅椽蓬牖里飞出的鸟，他俯视身下的山，便以为自己是一翅遮天的凤，能够庇佑一方宁静，待到踏入天际，得见群鸟争鸣，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而身下的山不过是沧海一粟，天地间石头一块。
若是不将自己看得太重，认命做朝生暮死，无足轻重的蜉蝣，恐怕就不会如此辗转痛苦。
其实很简单，就像兰拾所说只要抛下那点伪善，甚至不必卖命加入舔血的勾当，甘愿龟缩一隅，好过连被人嘲笑的话都没命听。
他好似忽的矮了一截，低头走过，总对旁人的视线感到难堪，脚步加快要走到无人处，因太过匆忙竟与一孩童相撞，却听闻脆生生一句：“掌门！”
“诶！”林知落一下抬起头，他眼眸一亮，惊喜地抱紧眼前乌发白脸蛋的小娃，“童童，怎么来这里了？”
“我们让大长老带我们来的，听说掌门要去天下第一门派沧海派，我们也想来看看，雅雅和尔尔都跟着大长老，我方才瞧见掌门在这里，一时顾不得他们自己跑过来了，”童童说着，一双手忽的从他身后伸过将他抱起来，然后狠狠对着那小脑袋严厉地一敲，“哎哟！”
林知落一见师弟李烨自然喜悦，不过很快神情低落叹了一声，“你怎么把他们带过来了，此次的事，可真是大难临头了。”

第92章
青云殿内，气氛一时凝固到冰点。
楼江犹豫一番，还是行礼退出去。
殿内只剩谢一凡和苍羽二人。
“何时教过你欺瞒师长。”苍羽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谢一凡掀起衣摆屈膝跪下，手掌撑于地面，他垂下眼，忽而抬起头道：“弟子不明白。”
苍羽神色淡然道：“何事。”
“师尊说蛇族困顿麒麟，可我分明见那万妖林中的蛇以身相护，虽死不惜，那混血妖怪被拧断脖颈，麒麟便哀嚎恸哭…我亲耳听见，他唤那万妖林的妖怪爷爷。”
谢一凡压下心中的忐忑，他的背脊在发抖，忤逆着整个修真界乃至三界中最为强大的修者。
哪怕这是他的师尊，也不能减轻半分恐惧。
“不错。”那轻飘飘的声音波澜不惊，传到谢一凡耳朵里只叫他觉得自己听错，错愕僭越直视苍羽，那坐于小几旁的仙尊脸色依旧如常淡漠。
“那师尊为何……”
“他们是没有错，可这和我要麒麟，要他们死，没有关联。”
这几句话如若轰隆巨响的雷，一下就将谢一凡震聋，呆滞原地，不知所措。
“我要麒麟祭剑，要狐妖为祸人间，要借此攻打妖界，他们都没错，可我就是要这般，”苍羽侧身拿起小几上的茶杯，垂眼看着茶壶嘴里汩汩流出的浅色茶水，轻描淡写，并未在意这让谢一凡内心如何震碎，“我要聚集妖族的灵器，要引落妖月，以此捕捉妖神的残魂。”
“我无意毁灭一界，只是要破开天梯锁链，非三界之外的强大神力不可。”
“天梯一日不开，世间无一人可成神，灵脉日渐枯竭，不出万年，整个修真界就会消亡。”
“不开天梯，三界俱亡，到时何来对错之分。”
“我来时，见过苍北师叔了，”谢一凡捏紧双拳低声道，“我想……”
“那你便同他去试吧，看看能说得动谁，”苍羽端起茶盏微抿一口，抬指将谢一凡弹出青云殿，“去吧。”
好在反应及时，谢一凡稳住身形并未摔倒在地上，将腰间的剑取下放在青云殿的石板之前，而后毕恭毕敬跪下磕了三个响头，他额前沾灰，眼眶微红：
“弟子谢一凡，忤逆师长，又有欺师之举，实乃不孝徒孙，枉受师尊多年传道授业之恩。”
“犹恐玷污仙尊名节，如今自愿脱离师门，又一无所报，只得将此剑归还。”
青云殿前再无一个人影，大门前的石板上躺着一把极品玄铁剑，越静，连风过叶落的声音都没有，室内的人与影相吊，唯杯茶倾语，并未看那把剑一眼。
“一凡。”
楼江在青云殿山下等候许久才见谢一凡下山，瞧见谢一凡腰间佩剑不见，抓起他手腕问道：“你的剑去哪了？”
“还给仙尊了。”谢一凡一开口，楼江便清楚发生什么事情，叹一口气，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只道：“此去凶险，你就待在此处安心闭关修炼吧。”
“师叔，我想去见那些宗门的掌门。”谢一凡道。
楼江皱起眉道：“去找那些做什么？”
“师……仙尊说我可以去试一试，他说，看我能说服谁，我想我定要去做一做，才知道有没有转机。”
“此去妖界若是能有幸得到几只妖兽，心肝泡酒，四肢炼材，血液做药，定然是极妙啊。”一道袍老者捋捋花白的胡须，雪白眉须长长垂落。
他身旁一中年模样男子朗笑几声，应和道：“听闻蔡真人泡制补酒了得，待到满载而归，可要替小弟帮衬帮衬，也让我那山头的崽子们喝上几口龙肝凤脑的好酒。”
“自然自然。”其乐融融，和谐一片。
“涂炭生灵，也称妙景，茹毛饮血，也叫风雅？”少年清冷的声音凌冽得像寒冬的风，清脆得刻薄，不留情划花众人的脸。
“你是哪里来的黄毛小儿，也敢在此大放厥词！”一男子拍案怒骂，身侧连忙有人贴耳相告此人乃是苍羽仙尊唯一的弟子谢一凡，那男子当时噤声，后撤几步躲入人群里。
倒是那说要拿心肝泡酒的蔡真人仍旧一脸慈祥，笑呵呵道：“小道友有所不知，这妖界自来为祸人间，此间一国京城便有狐妖霍乱，害得百姓苦不堪言，如此仙尊才会叫我等一起讨伐妖界，叫他们再不敢来犯我人族疆界。”
“不必虚与委蛇，”谢一凡视线扫过在座的所有人，“心知肚明为了什么，何必假惺惺，不若一同痛快坦白，好过彼此内心作呕面上带笑演戏。”
“可我们杀向妖界，是为了开天梯，”终有人不服气道，“妖族残忍凶悍，本就该杀。”
“我知在座掌门中，有八大灵脉的拥有者，”此话一出一些人脸色乍变，谢一凡心下了然，“看来你们分明知晓能用灵脉打开天梯，还要装模作样说自己是无可奈何的，真是牛鬼蛇神，沆瀣一气！”
谢一凡冷哼一声转身要离开，那蔡真人一直暗中死死盯着他，忽的发出一声尖锐叫喊：“抓住他，他在眼睛里藏了留影石！”
众人本还未反应过来，眼见那身影极快的逃出几丈远才恍然大悟，个个冲上前去拦住谢一凡的去路。
如若方才的景象公之于众，所有一流门派的名声都会尽数扫地。
“抓住他！”慌乱的怒吼震耳欲聋，要被掀开遮羞布的危机逼得所有人默契起来，三五成墙围住去路，瞬移疾走强追不舍，飞镖箭矢偷袭不断。
眼看那少年快要逃出殿内，一支箭如俯冲捕捉猎物的鹰飞来。
一箭穿心，在那洁白的道袍上刺开红色的花。
要把留影石传出去，谢一凡咬牙坚持往前走，还差几步就要跨越殿外的围墙。
墙外的细语已经能传进耳朵。
像是有东西坠落的声音先在谢一凡耳畔响起，而后才两眼一黑。
真可惜，他最后意识模糊时想。
他还没能长大，没能成为一个让人敬仰的强者，也还没能强大到能去赴那狼妖一战之约。
四肢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真是险，”一人将那尸体拖回殿内，当着众人的面一把拔出穿心的箭，见那箭上的倒刺不由得咋舌，“乖乖，下毒就算了，还做成这么磨人的样式。”
“这下可怎么办，这可是苍羽仙尊的徒弟啊。”有人彷徨道。
“慌什么，”蔡真人蹲下身，一手将谢一凡的眼皮掰开，手指插入眼眶里将那眼球拔出，他笑了一声，捏住那流血不止的眼眶里藏着的石头用灵力瞬间碾碎，“还好老夫见多识广，不然今日诸公的名誉可都要毁于一旦了。”
“整个沧海派都在苍羽的眼皮子底下，他三界第一人，能察觉不到我们的动作？”那昏黄的眼睛里精光微闪，“如若苍羽不肯，我们定然动不了这小子分毫。”
“既不出手相助，就是默许的意思。”
谢一凡的神魂被神剑吸引想要融为一体，幸好楼江及时将它拽了出来，他的目光复杂，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不听话的师侄。
“师兄。”他低声道。
已然表明了哀求之意。
“送他去轮回吧，区区元婴，也无什么大用。”苍羽收回目光道。
“是。”楼江欣喜点头，将那长剑交由苍羽便带着那神魂离退。
春末花残，正是乱风急雨要起时。
昆仑玉上的厮杀整整持续半月，姬眠欢来后虎族倒戈，白龙身死，剩下残兵败将已然不足为惧。
“哥哥还疼不疼？”姬眠欢用热水浸湿的帕子将呼那策脸侧的血污擦干净，解开那血液凝固后衣料变得发硬的衣衫，手探入其中轻轻擦拭。
他白衣银发，手都羊脂玉一样白，在满身血腥气的呼那策面前干净得不像话，呼那策只侧头略微一闻，甚至觉得这狐狸身上有一股香气。
“不疼。”呼那策摇摇头。
“那些将士的遗体我来处理，哥哥安心休息，龙虎既平，下刻便是修真界之战了，”姬眠欢想亲一亲呼那策的唇，可刚一靠近就被躲开，他唇边的笑一滞，而后似嗔似喜看向呼那策，“连让我亲一口也不肯了，我不在的日子谁把哥哥的心换了不成。”
他擦拭血污的手指隔着帕子按压过呼那策心口，眼眸低垂看过来，“哥哥总对我这样绝情。”
“只是不舍得把你弄脏了。”呼那策无奈主动凑近，幸而脸上已洗净，唇瓣尚可一尝。
姬眠欢满足地咬舔过那唇瓣一口，弯起眼睛笑道：“只有我把哥哥弄脏的份。”
“你可有受伤，让你一人去龙潭虎穴，我总是不安心。”呼那策细细打量过姬眠欢，从头发丝到手指尖都捏起来看过，忽被姬眠欢反握住手，那双蓝眸热切盯住他，呼那策轻咳一声转过头，又觉这般怠慢不诚，便强迫自己移目对上姬眠欢的视线。
人说小别胜新欢，他们分别时各自都过得匆忙，恐怕是来不及想彼此的，如今短暂共处一室，才猛然察觉彼此不在的那些岁月里的相思，点滴汹涌。
其实也并非小别胜新欢。
他们彼此之间只要多见一面，便多一分心欢，多小处一刻，便多一分心安。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可姬眠欢既要两情长久，又要朝朝暮暮。

第93章
夜深人静时，林知落和师弟李烨连拖着几个娃娃偷摸下山。
“师兄，那姑娘的卦真如此灵验吗？”李烨问。
林知落被这冷不丁冒出的话吓得一哆嗦，连忙捂住李烨的嘴，急得额头直冒汗，“嘘。”
“掌门，嘘！”童童学着他的模样笑呵呵道。
“好了好了，”林知落压低声音道，“不要吵，不要闹，安安静静的走。”见几个娃娃和师弟都懂事点点头，林知落才放心。
他修为最高，便走在最前，若是有什么暗器和陷阱也有一拼之力，遥见一点光在远方亮起，林知落霎时屏住呼吸，对着身后的几个人挥手摇头，示意他们往反方向走。
可惜李烨看不清林知落的动作，拖着三个娃娃就更费力，突地脚下踏空，下意识惊呼出声。
“谁在那！”那挑灯的童子快步跑来。
林知落暗道不妙便主动迎上去，那挑灯人察觉他身影立刻跟上，林知落运起灵力加速逃窜，只望李烨和几个娃娃能趁此机会快些逃走。
过了一刻身后的脚步声好像微弱了，他趴在墙后耳朵贴着墙壁，想许是将人甩掉了，便放心呼出一口气，迈出一步。
“来者是客，何故离席呢。”一声轻笑突地响在林知落身后，叫他一时心跳一滞。
完了。
林知落被推搡着塞入一片白光，他转身手掌摸过那白光，才发觉是一层坚硬屏障，回过头又愣了一刻，这里头竟有有不少熟面孔，甚至还有兰家兄妹。
三人大眼瞪小眼，都是一阵无语。
“道友，你们怎么被抓了。”林知落问。
“他妈的，”兰拾郁闷道，“不知哪个龟孙偷听老子们讲话，把消息传给那些小门派，如今厢房大空，沧海派察觉不对严加防守，将老子们一起抓起来了。”
他的眼神突然凶恶看向林知落，“妈的，不会是你这个狗东西吧。”
“不是，不是我。”林知落赶忙摇摇头，便见又有几人被送了进来，李烨拖着三个还在吃手的娃娃，惊喜道：“师兄！”
一旁一个被兰拾打得鼻青脸肿严刑逼供的人见李烨来了，慌忙指向他开口，“大哥，就是他，就是他说的啊，真的，不要再打我了，不是我传出来的消息。”
“你奶奶的。”兰拾阴沉下脸，摩拳擦掌向靠得最近的林知落。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所有人都停下动作仰头看去，只是什么也看不见，只好安静下来倾听。
“杀妖族你不肯，杀修真界的人你也不肯么？”苍羽道。
苍北持剑挡在白光之前，蹙眉道：“不要执迷不悟了。”
“若我非要如此。”
一道剑光劈向那白色的牢笼，苍北上去要将其斩落，熟料那剑光化作一缕白光缠绕住他的四肢，白色牢笼骤然扩大，一口将他吞并其中。
“你一旦破笼而出，这其下的阵法就会生效，你能救一人，十人，可是。”
随着苍羽的话这白笼又急剧扩大，林知落的视线陡然拉长，眼前变得辽阔，竟凭空出现不少山头房屋。
童童拉过林知落的衣摆，惊道：“掌门，那是大阳山啊，你看那座破屋，以前你和大长老还一起修过呢！”
这童音叫无数人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抬头而望，居然真的有不少人发觉自己的门派被连山带人一起被掳来。
“千千万人，你要如何救呢。”
这声音回荡在整个结界中，叫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无数目光都不安地看向那挺直的身影，心知自己的命运就在这仙君一念之间。
他们不少人还并未筑基，模样稚嫩得很，而在那房屋之中，最小的乃至仍在襁褓中。
一双双稚嫩无辜的眼睛也跟着身旁人的目光看向苍北，却并不知道这目光的意义。
握着剑的手紧了又松。
终究是归鞘。
昆仑玉的宫殿里，栖愿同拓跋斩雪一起搓着药丸，见栖愿皱着鼻子将指尖的血滴进去，红环金瞳里泪眼汪汪，拓跋斩雪凑近对着那伤口吹了吹，“还痛不痛啊。”
“不痛，哭是没有用的，”栖愿哽咽道，“要坚强。”
他吸了吸鼻子，垮着脸抬起没有割破手指的手揉了揉眼睛，见拓跋斩雪听他说不痛果真就不再过问而是专心搓药丸时，不由得觉得有些委屈，又道：“我感觉还是，有点痛。”
“哎呀，那你别弄了，我帮你扎好，”拓跋斩雪取出一截纱布将那手指包好，“好了，你去休息吧！”
栖愿从地上爬起来，又端了个小凳子坐在拓跋斩雪旁边，忧愁道：“见了爹爹，爹爹也不让我出去，只能在这里。”
“能见就很好啦！”拓跋斩雪埋头搓着药丸。
“唉！”栖愿恨铁不成钢地叹息一声，感觉拓跋斩雪与从前那个傻乎乎的狼十六还是一样，不如他这麒麟一样想得多，沉稳得多。
可爹爹也是狼，就不像狼十六一样傻。
“栖愿，斩雪，”门突然被推开，凌伊山脸色凝重道，“快走！”
一股有别于妖力的威压席卷进来，激起栖愿内心深处的记忆。
这是修真者的灵力。
桑泽连夜操控灵器，他的妖力耗尽得很快，但又有源源不断的丹药替他补充好，强大的精神力叫姬眠欢都有些惊讶。
毕竟与这孱弱的身形不太符合。
魇兽瞳可镇压契约者实力之下的百兽，百兽一旦肉身消亡，神魂无所依托不能反抗，便只能任由魇兽瞳摄住，这战场上的亡灵不断被一阵生人察觉不到的旋风卷起融合成一团。
别人看不见，只有桑泽知晓，那些神魂尽数落入了姬眠欢口中。
那声色柔和，巧笑惑人的狐君，神魂上金光和黑雾交错，头顶隐隐约约显露出半成型的神格。
只是乌云压顶，黑色咒文缠绕，不用想也知道飞升时那雷劫来的有多么凶多吉少。
“他来了。”姬眠欢轻轻一句，桑泽并不知晓指的是谁，只是眼前无端多出无数的光点，从遥远的边界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大军压境，气势汹汹。
“哥哥，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姬眠欢望向呼那策，眼眸直勾勾得几近渗人。
“是。”呼那策道。
“哥哥从来不骗我，”姬眠欢放松下来，低声道，“我信哥哥。”
无数只凤凰率先从昆仑玉上起飞，盘旋于天空之上降下火焰，神火昭昭，自然不会让这群修真界之人讨巧。
千百头狼直冲向战场，所过之处厮杀出一场血雾。
“你还敢来修真界，不怕死的东西。”
骨节鞭噼啪作响，连带着身体里原本冷却的血都沸腾起来，姜尧于万军之中一眼盯住楼江，冲身上去与之纠缠。
“我说过刚长出角的龙是打不过我的，你还敢来送死。”楼江拔出长剑，也毫无退让之意上前与姜尧针锋相对。
“认真卖力哦，不然，大家都要死在这里了，”眼见呼那策与炎地的将士冲向最前线，姬眠欢俯身对着桑泽道，“不止我们，还有整个妖界，虎族族地里的族民也活不了。”
那双狐狸眼瞳猩红得像血色的月亮，抬指捏诀，踏云凌空于万人之上，忽展开手中红色玉伞，密密麻麻的红色咒印随着玉伞上铃铛的响动扩大，而后随着妖力向四面八方飞去。
咒印落下之地，从天而降无数巨大粗壮的锁链，如同天柱，飞沙激石，红色的迷雾慢慢将整个战场笼罩。
‘这么大的领域，就不怕把你抽干？’赤鸢问这一句，完全是担心姬眠欢会在力竭之前把他抽干。
“放心吧，用的不是你。”姬眠欢眯起眼睛，战场上消逝的魂力不断涌入经脉。
‘邪门歪道，和那修真界人手里拿的噬魂剑有何区别，不过到是确实可以一拼。’赤鸢道。
本来游刃有余的楼江因为红雾中魇阵的影响逐渐有些吃力，他挥剑的动作慢一分，被骨鞭抽到手腕，刹那一条胳膊的经脉寸断，他眸间一滞要后退，忽被一条从地上扑来的狼咬住一条腿，天上的凤凰尖叫冲来一口衔住他的手，巨大的力道撕扯，只听一声噗呲，五脏六腑尽数混着血肉飞扬，被飞来的凤凰和狼啄食。
手中的魂剑从空中坠落。
“死不足惜，”姜尧捏碎想要逃脱的神魂，瞥向那红雾之上的狐君，“多谢。”
姬眠欢来不及回应，他的眼睛里只能看见那把剑，大喊道：“剑！”
慕容潇立刻飞向那处，厮杀中的呼那策听闻姬眠欢所言，迅速调头向那剑处奔去。
凤凰的爪子尽力一探还是与剑擦肩而过，姬眠欢心提到嗓子眼，好在呼那策借力奔腾起，一口将那魂剑叼在口中。
只是没等姬眠欢心里松口气，呼那策就感觉到身后一股无限接近于神的威压碾过来。
呼那策浑身一僵，这气息唤起他对死亡的全部记忆。
“把剑给我。”苍羽抬起手，食指往下一压，就强迫巨狼化作人形，他站立于呼那策身前，望见那对不屈的金瞳竟有些恍惚。
似乎曾几何时，也被这样一双不甘的眼睛看过。
“把剑给我。”苍羽又说了一次，向呼那策伸出手。

第94章
浑身是血的慕容潇已然撑到极限，还是不顾生死冲过来，被苍羽轻瞥一眼，隔空一掌灵力化作实质嵌入心口，一时心脏险些碎裂。
磅礴的灵力化作锁链禁锢住凤凰，同鸟雀被人握在手心一般，苍羽手指收拢，赤鸟的翅膀便被折断，凄厉嘶鸣着泣血坠落，飘下一地染血的羽毛。
“嗯？”苍羽眸中略有一丝诧异。
那坠落折翼在地挣扎的凤凰身下渗出一滩带着金光的血液，他分明记得昆仑玉上这只与狼妖交好的凤凰是一只实力极强的神凤。
可眼前这只凤凰尽管翎羽上的金色眼瞳仍在，实力却远不及他所想的那样强悍。
不过苍羽并未纠结太久，慕容潇以非神凤之身竟然能活下来，定是有东西在身上的。
凤族的灵器定然在那凤凰的心口。
他抬步过去，眼前忽的一晃，锋利刀刃比风声更快飞至面前。
“我不杀你，”苍羽拉开距离躲过这一刀，他黑沉的眼眸波澜不惊，双手都未抬起，连闪避的动作都显得从容，并未有分毫急迫之感，“把剑给我。”
呼那策将噬魂剑插在慕容潇身前的地上，握紧手里的刀，将他们与昆仑玉一起挡在身后。
“冥顽不灵。”苍羽眼神一暗，他入红雾魇阵之中似乎不受影响，掌心灵力波动，泄出一道如虹的光，长虹凝结成一把剑，在猩红中拉开一道刺眼的白，罡风周旋于身侧，身处中心的人却坚韧不移如磐石，长剑胜飞鸿，轻盈绝风，所过之处磅礴碾开。
脚下的土地下陷三寸，呼那策周身妖力倾泻，凝聚出一层宛如天上悬河的屏障将身后的慕容潇同昆仑玉一同护住，苍羽剑锋劈斩，悬河发出一声轰鸣的震动，仿佛山河陷落，地动天摇，霎时烽烟滚滚，黄沙漫天。
妖核里的金色妖力如巨浪长江被席卷着喷薄而出，屏障上的金光越加凝实，坚固如黄金浇筑，呼那策身形一闪隐于红雾中，苍羽凝目于他消失之处，双耳微动，刹那转身一剑劈向一处，眼前红雾散开竟而空无一物。
四肢传来阻力，握剑的手腕处袖口显出一道勒痕，而后银丝缠绕将他捆锁，蹙眉挣扎之间，一道黑影骤然凌空而下，似一把开天巨斧气势汹汹要劈开大山。
苍羽脚下率先裂开一道缝，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用力一撕，缝隙裂成沟壑，身形坠落之际眼前的狼妖如游龙翩，于长空飞走追云，下刻两者近身，妖力和灵力相撞，摧枯拉朽之力轰隆激荡将半个战场夷为平地，兵刃相接寒光如雪，光波闪动，苍羽的长剑被银线击过歪斜刺入呼那策肩头，鹿角刀的刀尖却挑破苍羽心口。
呼那策脊背上的神骨寸寸生长，气势薄发，竟将苍羽压下。
招如电，身似刀，凌空一斩耗尽呼那策所有的妖力，妖核枯竭，金屏消散，从神骨里抽出的神力附着于刀刃，又因非神之躯，威力率先压断了他的指骨。
呼那策忍过剧痛，双眸狠厉，拼着一口气将刀刃没入苍羽心脏。
身影交叠，一齐坠落入裂谷深渊，在那谷底又砸出一个深坑。
姬眠欢只听闻一声巨响，手指随着心脏一起收紧，他俯视着还未停止的厮杀，鲜血从净白的手臂流下，又纷纷被红玉伞吸纳。
裂谷中。
苍羽看着刺穿了心的刀尖，压在他身上的呼那策已然动弹不得，手骨断裂，刀柄从手中松开。
“我想你可以成神，如若再多一千年，”苍羽将那鹿角刀拔出心口，弯曲的刀尖勾着他丝丝缕缕的血肉而出，“可惜，我等不了了。”
那双因力竭而疲倦合上的金眸猛地挣扎着睁开。
被洞穿心脏的苍羽还能活下来！
一股凉意攀爬上呼那策的脊背，他忽而感觉到喘不过气，一股天命难违的痛苦冲上心头。
“我还以为你应该知道的，”苍羽站起身，任由呼那策跌落于尘土，他睥睨着那狼妖，“天道之子，不成天命，不入轮回。”
“自然也就不可消亡。”
神力能够镇压苍羽的神魂。
呼那策不曾想以神力洞穿心脏，苍羽却不会死。
以防这只狼妖再作乱，苍羽的手落到呼那策的肩颈上，而后用力，他双眼漠然，掌下的骨骼传来咯嘣咯嘣断裂的声音。
四肢，脊背，一一寸断。
那只手落到脊骨最后的神骨一处，金光乍现，无从下手。
“罢了。”苍羽收回手。
他飞身离开深沟，回望那只狼一声也没有吭，有些意外。
屏障破碎，露出神剑和那凤凰，苍羽掌风一劲，四周的红雾却并未消散，他眉间未蹙，径直走过去拔出神剑，手掌却触及一空。
眸中寒光，苍羽指间遁入红雾中闭上眼，千丝万缕的灵力从额间迸发，如巨网向四周扑去。
呼吸之瞬，一条青龙嘶吼着跌落，它浑身焦黑被巨网缠绕，背上驮着折翼的凤凰，口中衔着神剑。
苍羽拾起剑对龙凤一挥，眼前的红雾却尽散开，龙凤隐去身形或早已远离，总之眼前只剩一身白衣的姬眠欢，双眼赤红。
他面色平静，却是忍着心头疯狂生长的怨恨，透过魇兽瞳吸纳的神魂尽数涌动到他心口，浇灌着魔气抽出更多黑沉的丝线，如银针扎入，痛不堪言。
眼前的狐妖实力在随着时间暴涨，甚至有隐隐赶上他的迹象，苍羽察觉这一点，飞速祭起手中的剑，长剑上白龙光亮微弱，他轻念咒语，却没有一丝动静。
“怎么，想要噬魂，”姬眠欢拉开嘴角，掌心显出一团金光黑雾，“晚了一步。”
“……你倒是很聪明，”苍羽口中一顿，已然明了姬眠欢把他骗了，不过，“不晚。”
长剑一挥，一道剑锋顷刻穿过红雾，斩向苍羽身后的修真者。
一排排修真者未曾有防备，哪里会知道苍羽会发疯把剑对向他们，个个人头滚落神魂出窍，还来不及堕入幽冥就被苍羽念着锁魂咒拘于剑中，本在和群狼斗争的蔡真人只觉得腰间一痛，竟是一下截成两段，伤口处落下一地猩红肠肉。
长剑上的白龙神魂重新亮起，只是口中悲吟痛不欲生。
凌伊山眼见此间要爆发一场大战化作原形长啸一声，号令凤狼族尽数撤回昆仑玉中。
黄沙滚滚，虽无擂鼓，已然激起血脉里的战意。
“想不到仙尊也和我想的一样呢？”姬眠欢眼见那些发抖或惊声怒骂的修真者，笑意如旧。
这些都是从前入侵炎地，伤害过哥哥的。
都别想走，连神魂也不能留下。
红光与灵力竟相争辉，两个绝对顶级的杀戮者在一炷香内身形相交上千回，一面又开始无情地狩猎，追随而来的修真者成了被争夺的养料，便如同笼中雀无力逃脱，很快就一无所剩。
满地尸首，神魂被搅碎着吞入各口。
没有了桑泽的帮助，姬眠欢吞噬神魂的速度赶不上噬魂剑，几番对敌下来，周身气势开始显出弱态。
“你输了。”苍羽一剑指向他。
战未完，却已然落了定局。
凡神之下，无可匹敌，即便抽取妖神神骨之力的呼那策亦没有办法斩杀他，何况隶属狐族并不善战，又无神力的姬眠欢。
长剑劈来，姬眠欢的身形突化作无数飞舞的红光，一下就消失在苍羽眼前。
“常言打了小的，再来老的，不过我怕疼，还是先让老祖宗替我挨打吧。”
苍羽还未明白何为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就感觉到三股压迫直冲而来。
银铃响动，言笑晏晏，九尾飞扬之势移海倾山。
红尾金瞳，长啸幽幽，四肢如柱之力擎天立地。
凤鸣九霄，赤焰耀耀，一翅倾霞之魄遮云蔽日。
神魂虽残，神格依旧，天地认可，子民叩拜者，唯神君耳。
‘拖住就好，我去救哥哥。’
赤鸢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若非身后就是昆仑玉，姬眠欢死了他才开心。
心月狐金眸转动望向那执剑的天道之子，自然也就看清长剑上盘旋的白龙残魂，两相对望，昔日推杯换盏意气风发的东海神君沦落至此，都生出一股悲意。
玄天九尾狐，心月狐和赤鸢，三者虽然为神，却都已大大消退，姬眠欢不能让他们撑太久。
尸山血海中他纵身一跃下深渊，望见深坑中浑身是血的呼那策，红瞳刹那掀起浓黑的海。
“哥哥……”
他走近呼那策蹲下，颤抖着伸出手探到呼那策的鼻下，而后如蒙大赦一般松口气，不知不觉竟然红了眼眶。
小心将那已然昏死过去的狼妖抱紧，一时双眼含泪，竟没察觉周身往外渗透着浓稠如墨的魔气。
伸手揽住那腰背想将人抱起，又听闻昏迷之人痛苦的闷哼。
姬眠欢目光移向那变形的手指，只觉得自己的十指也尽数断裂，连着心痛不欲生。
“苍羽……苍羽。”他抚摸过呼那策的脸，殷红瞳眸泣血，眼泪滴落到那浓睫上。
“我要你的命。”
隐隐的神格飞速凝聚，金光黑雾飞腾萦绕，天地间被大手遮盖住般暗下来。
云层聚拢，黑雾遮天。
似有雷劫之召。
作者有话说：
姬眠欢：老祖宗先挨打
玄天九尾狐：6
心月狐：6
赤鸢：？老子不是你祖宗
慕容潇（昏迷不醒版）：你可以是
赤鸢：？？？
_(：з”∠)_先放一章开胃

第95章
天地间昏暗一片，风云压迫。
苍羽与三位神君纠缠仍然有来有回，只是脚下震动，抬眼天际之色，眸中乍现惊愕。
山河色变，狂风卷起一地凄厉的哀叹。
耳畔黄沙呼啸而过，竟如刀刃割破脸，苍羽摸过伤口，手指捻着鲜血。
这并非是普通的飞升雷劫。
此风叱雷责之势，山怒涛怨之气，分明是天道针对魔神降下的神罚。
“疯了吧，这混账小子！”赤鸢被雷劫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这天道神罚本就针对神格拥有者，如此将他们一并克制了。
裂谷中升腾起一片黑雾，迈步而出的人除去些许被怀中人鲜血染出的红梅，却是一身洁白，垂目而视，目光不曾从呼那策脸颊移开，如若闲庭漫步，与整片天地间的萧杀格格不入。
姬眠欢抬目而来，一双赤红的眼中黑雾弥漫，周身的魔气化作无数细丝飞舞萦绕，落于脚边血肉处，就只剩下森森白骨。
赤鸢忍着雷劫还想开口怒骂，忽被一下掐住脖颈般发不出声，随后化作红光飞入姬眠欢掌心。
玄天九尾狐和心月狐亦是如此。
“不惜入魔，也要和我对抗？”苍羽道。
姬眠欢筑起一层厚厚的屏障，将呼那策轻放下，最后不舍地在那眼睫上落下一吻。
他不敢再留恋，化作一抹红光之上黑云中，苍羽执剑迎上，也化作白光潜入九天。
黑云中雷声震震，神格真正形成之前，神罚还未降落，却已然足够声势浩大。
凌伊山将姜尧和慕容潇的伤势稳住，再出宫门时眼见的就是天昏地暗，金光黑雾与白虹代替紫雷震响，而一片昏暗中，躺着生死不明的狼妖。
来不及思考，身形已然化作光向那处飞去，只是刚近四周就突兀筑起一道白光，凌伊山狠心用尽妖力撞上去，竟撞得五脏移位，腥甜满嘴。
狼狈跌落于尘嚣中，凌伊山吐出喉管中的血，手指发抖地抓紧地上的沙石，双眼红透望向降下天地规则的天。
这天道的意思从来如此明显。
要呼那策的命祭开天梯。
雷劫轰鸣而落，激起距离呼那策身侧的沙尘。
巨树倾倒，山石俱碎。
“天道……”凌伊山撑起身子，忍住心头的怒火和悲意，仰天厉声长啸化作一头巨狼。
血肉之躯撞上坚不可摧的白光，肩骨裂开一道缝，巨狼又用力撞上去，白光上溅开血雾，断裂的骨如身体里藏着的利箭刺入巨狼血肉中，眼见雷劫越近，不敢停歇，一次又一次撞上白光。
些微震动，叫巨狼眼中升起狂喜，更不管不顾撞上去。
头颅碎裂的声音响在耳边，而后四周的雷鸣骤然平息，眼前一黑，凌伊山只得用脚掌摩挲着前路的方向，又倾身而撞。
一声巨响，身躯从白壁上缓缓滑落，只留下一道猩红血痕。
昆仑玉飞出一条伤痕累累的青龙，费力将那巨狼抓起，爪下的狼起伏轻微到几乎感觉不到，若是再撞一次就要殒命。
姜尧回望天地规则后的呼那策，又望向光影烁烁的天，与天不可争的无力感滑过心头。
层层沙石飞扬中，忽然有一小小的黑影跌撞于天地间。
“妈的！”姜尧看清那黑点，一时怒骂脱口。
本被送走的栖愿和拓跋斩雪甩开护送的人独自潜逃，竟然恰好被框在这规则中。
栖愿驮着拓跋斩雪奋力往那雷劫中心飞去，一道雷刚好劈下，激起碎石飞进栖愿眼睛里，他眼泪一时涌出来，飞得歪歪扭扭，连带着拓跋斩雪一起跌落到地上。
“我背你。”拓跋斩雪反将栖愿驮起，避开好几个雷劫，眼见一道碗口粗的雷落于呼那策上方，俱是一惊，好在有姬眠欢屏障在，微微动弹过后就稳定下来。
可明显变小了一些。
穿过碎石乱骨，拓跋斩雪沿途见过不少族民的尸骨，他眼里积攒起一层泪水，泪水沾湿狼毛裹上风携过的黄沙，又咬牙一步步坚定不移地向前奔走。
几道雷接连劈下将姬眠欢的结界劈碎，好在他们在下一道雷来时就到达。
待栖愿落下地，一狼一麒麟都化作人形。
“爹爹，”栖愿跪坐在呼那策身边，脸色发白地摸过那染血的脸颊，他吸了吸鼻子，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又哽咽着道，“哭是没有用的。”
“我要坚强。”
他划破手腕，忍着痛掰开呼那策的嘴，麒麟血一滴一滴落入那干涩的唇瓣中，金光覆盖于伤痕累累的躯体，缓缓有咯吱的骨骼摩擦声响起，是断骨在重组。
拓跋斩雪眼见一道雷要劈下来，立刻化为狼身将呼那策和栖愿驮起，他一路狂奔，雷劫就在身后生死相追，几次都险些劈断他的尾巴。
手腕的血凝固住，栖愿又用指尖划破一些，他的眼前开始发昏，可是呼那策还是没有醒来，骨骼重塑得太慢了。
一道雷落到他们面前，拓跋斩雪狼狈地一滚，三者纠缠着跌撞，都染上一身尘土，栖愿用妖力护住呼那策，害怕那些好不容易长出的骨骼重新断开，自己被甩在地上滑落几丈远，擦得手掌脸颊都破皮，瞬间染红一片。
“快上来！”拓跋斩雪忍痛翻起身，见栖愿一动不动催促道，“快呀！”
“十六，普通的麒麟血救不了爹爹。”栖愿含着泪摇摇头，将呼那策抱在怀里。
他忍了又忍，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爷爷和爹爹都说我是祥瑞，姜尧哥哥和凌伯伯也这么说。”
“可是为什么我带不来祥瑞，反倒叫爷爷和爹爹都要死了！”
崩溃的眼泪顺着那红环金瞳，随仰头恸哭的动作飞出来，少年的脸上满是泪痕，不停抽泣。
“我知道……我已经长大可以变成人了，不能再骗自己，说爷爷是离开而不是死了，”栖愿抬手擦干脸颊，又瞬间被眼泪打湿，“我长大了，也想和爷爷爹爹一样。”
“我要保护他们，而不是站在这里看着他们离开。”
栖愿拿出栖潭交给他的安笛，放到拓跋斩雪面前。
“没有麒麟血回不了族地了，用安笛把我的神魂留下，带回炎地吧。”
“不行！”拓跋斩雪冲来要阻止栖愿。
栖愿很怕疼，也很娇气，一道口子都可以哭很久。
所以麒麟爪撕裂心口掏出一颗麒麟心，又颤抖着手握紧心脏挤压出鲜血落入呼那策口中，过程快得疼痛都感觉不到。
悲鸣呜咽一齐溢出。
拓跋斩雪拱着那瘫软在呼那策身上的小麒麟，见一阵更强烈的金光从呼那策身上绽放出来，飞速修复着一切损伤，皮肉再也找不到一道伤口，骨骼宛如新生。
拓拔斩雪忍住悲伤将安笛拿起，往栖愿身上一放，那躯壳里的神魂便化作一抹金光安心而归。
胸腔里的心脏疯狂跳动，口中尽是腥涩，身下颠簸之感，浓重的血腥味将呼那策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见到胸前依偎着麒麟幼兽。
来不及疑惑栖愿出现在此的原因，呼那策将栖愿抱住，手指探入脉搏。
了无生息了。
他目光凝固，好像才发现栖愿心口血气浓重，留下一个空空的黑窟窿。
一时耳畔风云际会都如隔过一层屏障，再落不入耳。
“王上，你醒了！”拓跋斩雪惊喜道，只是声音哑哑的，像哭过。
“你们……怎么在这。”呼那策刚开口，又是一顿。
拓跋斩雪一条前腿处已然缺了一半，烧焦的皮毛血肉下露出一截骨碴。
眼前一切仿若变得恍惚，呼那策翻身而下，他一手抱住栖愿，一手虚虚隔着一段距离捧起拓跋斩雪的前腿。
他给少年取名斩雪，是要他意气风发，一剑斩风亦斩雪。
可若没了执剑的手，要如何一剑斩雪。
仰望四周，又是天道降下的牢笼，困兽只有他而已，雷劫从来不是要追着栖愿和拓跋斩雪。
天道也等不及了。
不愿意给他成神的机会。
记忆中山河万家灯盏，回首时天地尽是残桓。
“不用怕，”呼那策取出心间的血莲花送入拓跋斩雪心口，“手会重新长回来的。”
拓跋斩雪虽不懂这是什么，还是深信不疑地点点头。
“雷劫不会再伤害你了，待屏障消散，你就带着栖愿离开。”
天道如若要用他结束这一场滚烫的悲欢。
呼那策将拓跋斩雪裹于结界中，飞身奔于雷声震动的九天。
九天雷劫劈闪，苍羽和姬眠欢都狼狈不已。
眼见呼那策出现，二者皆一惊。
“哥哥来此处作何？”姬眠欢闪身将呼那策挡在身后，一道雷劫忽的在他身侧炸开，好在姬眠欢及时抱住呼那策躲开。
但他也看明白了，这九天上有两种雷劫。
一种现在就想要呼那策的命，另一种等他成就魔神就要他的命。
“不能陪你留下来了。”呼那策低声道。
姬眠欢神情一滞，转而盯着他，周身黑雾急剧升腾，“你说什么，哥哥？”
“天道等不及，”呼那策侧过眼隐忍住不舍，“不愿意给我机会成神了。”
“谁说你成不了神。”
姬眠欢忽道。
他将手中的匕首交给呼那策，一双眼睛痴痴地盯着那对金眸，露出温和的笑。
“顺天天昌，逆天天亡。”
“弑魔顺天，成魔逆天。”
“杀了我，成神。”
眼见姬眠欢握着自己的手要刺入心脏，呼那策怒道：“你发什么疯！”而后瞳孔紧缩，见姬眠欢停下所有的动作。
一把长剑从姬眠欢身后穿心而过，露出半截猩红剑刃。
“呵……哈哈哈，”那被一剑捅穿过心口的狐狸竟还笑得出来，亲昵按住呼那策颤抖的肩膀，凑近舔干净那眼睫上的泪珠，“哥哥不要怕，不要难过。”
“眠欢……”呼那策只觉得一股窒息的痛苦缠入心脏。
“好戏开场。”
姬眠欢靠在呼那策肩头轻笑一声。
若是桑泽在此处，就知晓姬眠欢的神魂中金光与黑雾在急剧分裂，像是两个灵魂一样撕扯开。
金光留在身躯内，而黑雾尽数随着那剑刃涌入执剑人心口。
姬眠欢头顶一半未成形的神格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苍羽头顶完整凝实的神格。
魔神神格已成。
于是真正的神罚骤然降落。
作者有话说：
我说万事皆有可能，定有一个完美的不让你掉眼泪的大结局，你可不可以不要把刀片寄给我
εε(＞Д＜)ノノ!!

第96章
两个神魂彻底从姬眠欢身体里撕裂开。
金色的一半被狐王心紧紧拽住，满是黑雾的一半钻入苍羽心口。
那是姬眠欢以魔神残魂为根基，精心用杀孽和魔气为苍羽打造的礼物。
第一道雷劫撕裂永夜，席卷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向苍羽劈来。
事态骤变，连苍羽都愣在原地，呼那策抱紧姬眠欢，趁机一脚狠狠踢在苍羽心口。
苍羽握着长剑狼狈往身后退了几步，剑刃从姬眠欢身上拔出，噗呲一声带出些许血肉，姬眠欢靠在呼那策肩头闷哼一声，拼命运起周身所有的力量催动狐王心。
一计三折。
要么姬眠欢成魔神撬开天梯而后身陨，要么呼那策杀了姬眠欢成神，而眼前的情况是姬眠欢最满意的一种。
苍羽因师父泄露天机一事遭受牵连，被天道视作逆天，于是天道降罚不得飞升。
而如今弑魔则是顺天之举，天道在本就离成神只有一步的苍羽身后推了一把助他成神。
噬魂本是逆天而行之事，所以苍羽才借神剑之力而非己身，以此躲过天罚避免成魔。
只可惜有狐狸从中作梗，叫苍羽终究成就的是魔神。
天道不是不容忤逆吗？天道不是不仁视万物为刍狗吗？既然魔神要承接必死的神罚是天道定下的规矩，当这成为魔神的换作天道自己定下的天道之子，这规矩是破还是不破呢？
一道雷击穿苍羽的心脏，从那口中吐出的破碎内脏里，姬眠欢得到了他最想要的满意答案。
“神罚之下神魂俱灭，”姬眠欢斜眼看向被雷劫围困的苍羽，说不清是不是讥讽，“天道之子由天道诛杀。”
既然苍羽开天梯要借助神的力量，神罚降下的雷何曾不是神的力量？也如姬眠欢所料，一道雷落在困锁的天梯上，将那锁链尽数击碎。
神罚的力量比姬眠欢想得还要恐怖，苍羽的肉身顷刻就化作齑粉不见踪影，只留下金光黑雾缠绕的神魂，四方伸出黑色的锁链将那神魂紧紧缠绕，一道又一道雷劈于神魂之上，威力之甚，叫那三界中最强的神魂都爆发出凄厉的惨叫。
“不对，这种等级的雷不是魔神的神罚……”赤鸢的声音突兀响起，竟然有一丝颤抖的恐惧。
呼那策一刻不敢停，将各种丹药喂进姬眠欢嘴里，听闻这话问，“那这是什么？”
九天之上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雷劫四处劈毁，竟然穿过九天落到九天之下的妖界，刹那在地面撕裂开一道望不见尽头的深渊。
“这是天怒，”赤鸢说罢，立刻尖声叫道，“快离开这里！天要塌了！”
雷鸣闪烁中，天空撕开一道骇人的缺口，宛如巨鲲张开的深渊之口，深吸一气，要将万物卷入腹中。
呼那策立刻抱紧姬眠欢要离开此处，一道黑雾却冷不丁抓住姬眠欢的神魂往外拉扯。
雷劫重重处，被锁链捆住的神魂与姬眠欢之间还藕断丝连，竟是靠着这一点联系将其拖拽，苍羽挣扎不出锁链，被拖着往天的缺口去，他目光灼灼盯着姬眠欢，打定主意要同归于尽。
本就神魂不稳的姬眠欢蜷缩在呼那策怀里，抓紧呼那策的衣襟发抖，可元气大伤，只能任由苍羽拽着他的神魂要将其抽离身躯。
“哥哥，”姬眠欢神魂仍旧挣扎，心下却生出绝望之感，他仰起头，唇瓣发抖，“哥哥，我……”他想了想，离别留下笑脸才好，于是撑起嘴角。
“我不疼。”
“我总是在想，你只有一只眼睛的时候，是怎么从山精水魄里找到我的。”呼那策按住姬眠欢的后脑将他抱紧，没头没尾说道。
姬眠欢瞬间明白呼那策要做什么，立刻厉声道：“不要！”
呼那策的手指已然剜入右眼眶。
温热的血滴落到姬眠欢鼻梁上，他睁大眼瞳一动不动地望着呼那策的脸，只觉得心就如那曾有一颗漂亮金色眼睛的眼眶，都化作空荡荡的黑洞。
还温热的眼珠化作细碎的光涌入姬眠欢，属于玄天九尾狐的一魂融入神魂，奋力抵抗。
可还是杯水车薪。
“我也不疼，乖。”
呼那策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姬眠欢的脸，后知后觉那半张脸沾上眼眶里淌出的鲜血，他贴着姬眠欢，只剩一只的眼在昏暗的九天里看不清，只能低声问：“是不是把你弄脏了。”
他漂亮的，讨厌水和尘土的，娇惯的，舍不得弄脏的小狐狸。
尽管如何都让他心动，却还是不要沾上血的好。
“没有。”姬眠欢摇摇头，抱住呼那策的脖颈，在眼泪从眼眶掉落前吻住那张唇。
可咸涩的泪还是落到唇缝间。
比神魂被撕扯的感觉还要痛千千万万倍。
狐王心里传来一阵波动，姬眠欢眼瞳一缩，感觉到什么东西从心口钻出。
连接在他身上的黑雾断了。
而后化作锁链捆住了挡在他身前的神魂。
“舅舅！”姬眠欢挣扎着向那神魂伸出手，苍羽却比他更快一步，飞速拖着姬宿秋往雷劫深处去。
“走吧，”姬宿秋想隔着遥远的距离摸摸姬眠欢的头，只是双臂被捆绑，只能作罢，“离开这里，快走！”
他眼前景色变得极快，再次面对那张脸时，终究还是无法波澜不惊。
“宿秋。”遍体鳞伤的神魂望向他，双眼狂热，早已没有一丝理智。
姬宿秋不愿回话，只垂下眼，任由苍羽将他拉近。
雷霆中两道曾亲密无间的神魂紧贴在一起，心与心之间却早已相隔千里。
“我很想见你，也想复活你，又想活着和你在一起，我贪恋太多，给我的选择就不剩多少，尽是杀伐屠戮，”苍羽两只眼睛紧紧盯住姬宿秋，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神色生动起来，又悲又喜，最是化作无奈的满足，“我知道你不肯。”
“可我还是想，神魂俱灭，和你在一处就好。”
“如若和你一起，此生也就全都无憾了……”他神神叨叨的痴妄被姬宿秋打断。
“与你死在一起，叫我恶心至极。”
苍羽脸上怔愣一瞬，而后眼眸露出温柔之色。
“即便如此，我也要你在我身边。”
两道神魂纠缠着被天缺吞入口中，那缺口竟就这般合上一半，可还剩一半的缺口不断有黑风吹出，巨雷劈下。
“舅舅！”
姬眠欢眼睁睁看着姬宿秋消失，霎时陷入失魂落魄中，呼那策抱着他落于地面，抬眼见天缺处的雷电和黑风，竟还有黑雾溢出。
“那到底是什么？”呼那策问。
良久，玄天九尾狐才道：“疾病，诅咒，灾难。”
呼那策抱紧姬眠欢的手极快地收紧，不过一瞬就松开，“这天怒会持续多久？”
“不清楚，”玄天九尾狐道，“上次天怒……是寒荒。”
上古凶兽无一幸存，天缺合上后，各妖族崛起，他们才与妖神签订契约，一跃成神。
不止妖界，三界的天上都出现了同样的缺口。
苍北透过屏障望见天上的缺口，下刻一道黑风从缺口中掉落，被困在白光中的众人尖叫起来挨挤着躲闪，黑风穿过，脚下的草木尽数枯竭，牛马倒地而亡。
“掌门，阿黄死了！阿黄死了！”童童指着大阳山上那一头已然倒下的老耕牛，哭喊道。
其中也有不少实力不凡者，透过白光望见外头天上的缺口，崩溃道：“天塌了，天塌了！”
“三界要毁了，我们都得死！”
“天怒要用人命，用神魂平息。”兰芝望着那天缺，一颗心沉入谷底。
“神魂？”苍北看过来。
“是……”兰芝被那威压逼得呼吸一紧，而后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缓和语气道，“天缺是天道降的怒，传闻妖界寒荒时有一次天怒，正是吞噬掉无数上古凶兽才得以平息，之所以是上古凶兽，是因为有些弱小的神魂根本扛不住雷劫就消散了。”
“妈的，谁会上赶着自己去送死啊！那些大佬不都得等别人死完了。”兰拾骂道。
苍北若有所思看向天缺处，一道声音忽而响起。
“要上九天处的神魂若是扛不住雷劫就消散，如何才能补天？”
这声音竟传自白光之外。
“一凡？”苍北皱眉走近那白光，见少年如今神魂的模样，捏紧了拳头。
“他竟这般对你？”
“不是师尊，”谢一凡隔着白光，并未再多言这个问题，只是又问，“该怎么做？”
兰芝听出这声音不过少年年纪，沉默半晌才开口，“聚魂灯。”
“将其他神魂聚集起来，凝结力量，就可以抵抗过雷劫。”
“只是魂灯一术已然失传了。”
苍北突然道：“我知此法。”
他的话一出口，所有人都一片死寂，望向苍北的眼神中不自觉带上恐惧，有的人挣扎后退，生怕苍北会捉住他抽出神魂炼灯。
“我们头顶这片空缺不算大……”兰芝刚开口，就有一阵黑雾又从天缺处降落，有人以为这会如同上次一般使草木牛马枯竭，不以为意。
可黑雾此次过境，却带着一股森森死气，第一个接触的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他的脸色一下变得很苍白，倒在地上挣扎几下就没了生息，像被吸干了血。
苍北手握剑劈向那黑雾，磅礴灵力如潮水涌去，可黑雾太大太散，几乎耗尽苍北所有的灵力，他额角冒出汗水，沉气屏息借着长剑挥出一道灵气，将黑雾冲往天际。
此劫一过，有人腿软跪倒在地，望着身侧倒下的尸体，克制不住恐惧地大喊大叫，转身往那无数座山中跑去。
“掌门，好痛，好痛。”童童方才被林知落拽走，却还是被黑雾沾上手臂，他的手臂变得死尸一样灰败，并且颜色不断往肩部蔓延。
“要斩断，死气会在血肉中游走的。”苍北撑着剑走来，看了一眼那孩子。
“要砍掉？”林知落面色一白，见那死气蔓延之速极快，只能狠心挥剑将童童的手臂斩断。
断臂的剧痛刺激得童童昏死过去，林知落把伤口勉强包扎好后将童童抱在怀里，低下头绝望地哭出声。
“别急，”苍北将一枚止血的丹药递到林知落面前，“天缺一块，补上就是。”

第97章
“一凡。”
“我在，师叔。”谢一凡望着天上的洞缺，眼看沧海派已有无数弟子失去生命。
“这屏障连接着阵法，我已看过，要神魂在阵眼待足半月才能破开，屏障不隔神魂，你可就此进来替我留在此处。”
“半月？”兰拾叫道，“我看我们连一天都撑不过去！”
人群中不少人点头，都觉得天缺下一次掉落时候，就是身死之时。
“补上天缺，自然就能撑过半月，”苍北斜看过来一眼，兰拾立刻大气不敢出，“我去。”
“可若是仙君不能完整补上那缺口怎么办？”一人忐忑问道。
没有人回答。
“我将魂灯之法传给你们，若是愿意同我一起去的，便随我来。”
漫长的沉默。
万一呢？有人心想，万一苍北一人就够补缺口，自己岂不是白白搭上一条性命。
“一刻后，来最西方找我。”苍北用剑在地上化出一道痕迹，便提剑离开。
“仙君，若是像方才那样可以将黑雾驱散出去……”又一人忍不住开口。
那挺直的背影陡然矮了一截，撑着剑的手在发抖，脊背弯曲吐出一口浓稠的，夹杂着内脏碎片的血。
开口的人哑然无声。
苍北擦干嘴角的血迹，直起腰背转过头，他拿剑的手已然一片死气沉沉的灰，脖颈之下逐渐显出惨白的颜色。
“没有选择了。”
那身影消失在众人眼前。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偷偷摸摸避开人群往那处走去，却被门派中的长者一把揪住斥道：“你几个小兔崽子算什么东西，修为这么微弱，送死也讨人嫌！”
“要去……也是我这本就要死的老骨头。”
那老者将几个哭闹的少年用灵力困在一小结界中，佝偻着腰往那剑痕的方向走去。
“齐兄，我这小破山头的丑娃娃就交给你照料了，皮了尽管打，结实得很！”一中年男子道。
被称为齐兄的男子苦笑一声，“你也交给我，李兄也将他那几个小鬼给我，若是还不够，下次我该交给谁？”
“再说，再说！”中年男子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齐兄的肩，头也不回地跟上老者。
一刻钟后，一盏魂灯从白光中升起飞向九天之上。
兰芝望着魂灯闯入九天，挺过雷劫，将那缺口补上一大块，下意识欣喜道：“天缺补上了！”可她喜色还未落下，一阵黑雾就从剩余的一小缝处涌出。
尖叫又在人群中爆发开，黑风过后，再次倒下一排排尸体。
“这风是近两刻钟来一次。”一个人出声道。
两刻钟一次，那么能有多少人能活过半月？没有人知道，也再不敢相信自己能活到最后。
“只剩一条缝了……”希望燃起又泯灭，叫人不甘得升起怨恨。
“谁，还愿意点魂灯。”
兰芝听到这声音，不由得惊愕望向那处。
林知落抱着已然死去的童童，连眼泪都掉不出来，身侧还躺着李烨和雅雅的尸体，只剩忍着眼泪的尔尔还活着。
“兰芝道友，我只好将尔尔交给你了。”林知落黯然道。
“……你真要去补天？”她以为，林知落善良有余，缺少了一点勇气。
“嗯！”林知落重重点点头，顺着剑痕的方向走，忽而回头对着兰芝和兰拾挥手露出一个笑，“我走了，你们保重！”
“……”
铜钱在兰芝手里翻飞过六次，得到的还是同当初一样的结果。
上六，九五，六四，六三，九二，初六。
坎卦的卦画在她脑中一一浮现。
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
上下两爻皆虚，中一爻为实，故曰维心，内有刚正，外有变化。
一阳二阴，阴虚阳实。
故而前路虽然艰险，行有尚，可见人义，便能豁然贯通。
“卦的生机却在这里，我妄算竭窥，竟未能比林知落先明白这道理。”兰芝喃喃道。
“你去哪！”兰拾察觉兰芝的动作一把将她抓住，沉下脸道，“不许！”
“哥哥，只靠林知落不行的，他连天雷都抵不过，若是无人，就要白白牺牲了。”兰芝蹙眉道。
方才愿意去的人已然尽数去了，剩下的是雷打不动绝不迈开一步，宁可在下阵风里等死的人。
“……老子不喜欢带奶娃娃，”兰拾瓮声瓮气道，“还是你自个儿把他带回六神宗吧。”
兰芝还未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就被兰拾一手刀劈在后劲处晕了过去。
“你把她看好，知道没？”兰拾对那一直没哭的娃娃说完，立刻往剑痕的方向跑去。
他才不想管那群人。
只是心知不会有人愿意和林知落一起点魂灯，那个蠢货只能白白送死，再来几次黑风，修为不比他的妹妹就要死在他面前。
他没有十足的把握闯过雷劫，怕到他想点灯的时候再也找不到林知落这样的蠢货。
就此赌一把，为兰芝争一道生机。
一刻钟后，又一盏颤颤巍巍的魂灯升起。
所有人望向那盏灯，祈祷着奇迹降临，安静得彻底。
沉默的时间流动得极为干涩，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人问：“多久了？”
“好像，两刻钟过了，过了，过了！”一个人大叫起来。
又一段时间过去，再也没有黑风黑雾降落，人群中爆发出第一声劫后余生的哭喊。
躺在一堆茅草旁的女子蜷缩的手心隐约可见三枚铜钱，她被人群的喜悦吵醒，睁开双眼。
一抹神魂穿过白光，穿过喧闹的人群，默默融入阵眼中闭上眼陷入沉睡。
虽然嘴上从不说沧海派很好，可出身到死亡，一生的悲欢都在这里，叫谢一凡如何能忘掉，于是甘作缚地灵，不离去。
妖界处。
“好些了吗？”呼那策喂下姬眠欢一枚丹药，用妖力将那丹药药力化开，又端起一碗药。
姬眠欢抱紧他的腰，将脸埋在呼那策胸口，一言不发。
“你睡一会儿，我去外面看看，”呼那策放下手中的药，俯身亲亲姬眠欢，唇瓣离别时又停顿许久，“眠欢。”
呼那策的唇再次贴上来。
“眠欢。”他的声音低低轻唤，金瞳里堆叠无数缱绻，唇瓣颤动，瞧见姬眠欢灰败死寂的神情，终究将那三字咽下。
呼那策很想再说一次，可惜只得在心里，只好又低头亲吻过姬眠欢额头，在那额头上落下三个吻，代替魂铃传递一句我爱你。
门推开又合上，房间内只剩姬眠欢一个人，他静静注视着呼那策离开的方向，端起那碗还温热的药一饮而尽，随后双眼无神地蜷缩进被褥中。
天缺已然打开三天，妖界最强的结界就是灵镜，剩余的凤狼都一齐涌入，许多没有结界庇佑的小族群也有来求庇佑的，姬眠欢通通不想理，只交给姬子夜。
其实灵镜的结界也撑不了多久，但姬眠欢已然无所谓了。
这些日子有妖观察到天缺在缩小，虽然是以极为微弱的速度，才刚喜色出头，便被泼了一盆冷水：那是天怒下死去的神魂填补上的，如若要将整个大窟窿填上，妖界基本十不存一。
栖愿的尸身被存入灵镜的冰棺，苍羽的噬魂剑被姬眠欢带走，慕容潇和姜尧伤得极重，还在调养中，凌伊山因头骨的撞击暂时失明失聪，一时也不会走动。
敲门声响起，姬眠欢从被褥里探起头，见门缝里露出的脸是拓跋斩雪，右手的袖口处空荡荡一片，放缓声色道：“十六，伤还没好，到我这里做什么？”
拓跋斩雪用左手挠挠腮，不好意思道：“之前王上给了我一朵红色的花，说我的手会长出来。”
“我想问问王上，我的右手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一朵，花？”姬眠欢声色轻柔，心却沉下去，“血莲花？一朵红色的血莲花？”
见拓跋斩雪点点头，姬眠欢掀开被子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带着床头放置的噬魂剑冲出去。
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血莲花，重新长出手的血莲花，血莲花……将要失去呼那策的恐惧又一次涌上心头。
这世间只有一朵能重塑肉身的花，就是狼族的灵器血莲花。
这样逆天的神器启动的条件自然十分苛刻，要契约者身死魂出。
姬眠欢穿过乱糟糟的灵镜，四处挤满了逃难而来的妖族，他太了解呼那策的性子，哪个宫殿都没有去找，直直飞上九天，果真在那处看见呼那策的身影，已然陷入天缺被吞没一半了。
两相对望，皆是红了眼。
“哥哥……你骗我，”姬眠欢拖着剑一步步踏入雷劫中，眼神阴冷地看着呼那策，“你说你要留下来陪我的，你怎么可以骗我，我以为你绝不会骗我，我那么相信你……”
“我那么相信，相信你足够爱我。”冷然的声音一抖，酸涩的呜咽从咬紧的牙关里逃脱。
“足够爱我，不会再像从前一样抛下我。”
长剑指向呼那策，姬眠欢厉声道：“骗子，你不是说了……”
“只要我开口，只要我说需要你，你就会为我留下吗？”
姬眠欢已经数不清这些日子流过多少泪了，他逼迫自己拿剑指着呼那策，一面又向呼那策伸出左手，冷下声色，“要么握住我的手，我带你出去。”
“要么我用剑搅碎你的神魂，你就算死在我手里，也不能去补天。”
陷入天缺中的妖没说话，只是安静看着姬眠欢，却只一眼，就让姬眠欢拿着剑的手顿感无力。
“我要……杀了所有人，你一死，我就杀了他们。”姬眠欢低下头，狼狈地藏住眼眶里往下掉的眼泪。
“凌伊山，姜尧，慕容潇，拓跋斩雪，拓跋燕玉……我要把他们都杀了，你只要敢死，我就去把他们都杀了，我还要荡平炎地，杀光所有的狼，要你想保护的人，一个都活不下来。”
这孩子气的话叫呼那策竟神魂剧痛时也能笑出声。
“可你，也是我要保护的人啊。”
“我不信你的话。”姬眠欢擦干眼泪，仍旧低着头不肯看呼那策。
天缺在呼那策陷入其中时就变得很温和，仿佛呼那策就是它缺的那一部分。
“眠欢，你抬起头，再看一看我吧，”呼那策还是开口，“本以为来不及说，原还是有机会。”
“我爱你。”他说。
“想你替我活下去，其实苍羽补全一半天缺的时候，你和我都知道另一半在何处，”仅剩一只的金瞳仍如往日，沉默汹涌的爱意克制到只肯隐在眼底，这般痴痴望过来，已然是理智对情感的极大纵容，“如今你有两只魂眼，就当替我。”
“我好像从未以玩乐欣赏为由去过何处。”
“山河湖泊，如若从你眼中经过，我想我都会喜欢。”
姬眠欢像是并未听进去呼那策的一言一语，他抬起头，眼眸里一片冰冷。
“我要把他们都杀了。”
“你知道我是个疯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天缺拖拽呼那策的速度忽变快，姬眠欢脸色一变冲上来抓住呼那策的手，却只碰到一截手指。
“骗子！”姬眠欢拼死伸手向那快要严丝合缝的天缺，崩溃的眼泪夺眶而出。
指尖刚要深入天缺口就被一阵温热轻飘飘擦过，刹那停顿将手指挡在了即将消失的天缺前，快得姬眠欢无力思考那是不是来自呼那策神魂消散前的最后一个吻。
“只许你骗我，就当还一次吧。”
天缺合上最后一道缝。
模模糊糊，好像传出呼那策最后一句话。
——小骗子，该我赢你一回了。
九天之上的黑雾骤然停息，风消云散，碧空如洗。
不知在此处站了多久，姬眠欢才拖着剑走向天梯处，突地挥剑砍向天梯，但他的神情恍惚一瞬又放下剑，转而将魂丝探入其中。
寻找良久，终于找到栖潭的神魂。
将那沉睡的虚弱神魂放置到天梯边上，四周的灵气果真涌来。
天梯有重塑肉身，凝聚神魂之效，不然姬眠欢和苍羽都不会这么急着要开天梯。
姬眠欢又将安笛拿出，将栖愿的神魂一并放出来。
“好了，这样，”眼瞧天梯之力逐渐凝聚出两具新的肉身，姬眠欢抬起被泪沾湿的霜睫望向天梯之上，喃喃道，“哥哥一定会高兴，一定会笑。”
“一定会抱我，一定会说爱我。”
刹那异动又传来，姬眠欢抬眸向异动处，竟是那天缺消失地。
一声撕裂的响动，天重新裂开一道口子。
只不过这一次是洁白柔和的光，无数金色和白色的光从那裂缝中飞出，落到天梯周围，慢慢凝聚出一个个人形。
“这是……怎么回事。”姬眠欢愣在原地，但下刻，他眼中迸发出惊喜，冲向天梯一处将一个还未凝实的人抱住。
“舅舅，舅舅……你回来了。”姬眠欢哽咽道。
半神魂半肉身的姬宿秋听闻这声音睁开眼，眼眸中也是惊喜，只不过很快变成不解。
“这是怎么一回事……”
“天缺圆满，将我们吐出来了。”
“苍北？！”姬宿秋震惊回过头，见千年未见的人一如之前模样踏步而来。
“什么叫天缺圆满？”姬眠欢压下心中不安的猜测问道。
苍北此时也还未凝实肉身，浅淡的瞳孔望向天梯上方。
“这次天怒，不为众生。”
不为众生，自然就是为某个，或者某几个人降下的。
姬眠欢心里的一丝希望泯灭掉，可他还是不甘心，奔入无数未凝结成实体的神魂中寻找。
手心万千魂丝化作想要再见呼那策一面的眼睛，在绝望中挣扎。
那天缺处飞出来的光已然稀少，半刻也飞不出一条。
终于，缺口里飞不出一条光，姬眠欢还是没看见呼那策的身影。
天缺渐渐缩小成拳头大小，忽一道白影坠落，姬眠欢心头一动，飞身前去接住。
张口欲言，却说不出一句话，双眼发酸，而眼泪已然流干。
重获新生的人们欢喜地抱作一团痛哭，感念上天仁厚。
唯有姬眠欢望着手心那一截不再拥有神力的骨头，心如死灰。
神界之上，原始之地。
从一片柔和的温热中醒来，眼前之景却是呼那策从未见过的。
鲸游于云，鸟飞于渊，长河倒流，月在水中。
他动动手指，确认自己的身躯和神魂都没有一丝异常，乃至比从前更为坚韧。
且剜掉的右眼回来了。
“喜欢这里吗？”响在他耳畔的声音略微熟悉，恍惚在何处听过。
“不记得了吗？小家伙，在天池幻境里，我问你还走吗。”
呼那策转头看去，眼前的人，不，他已然知晓这里是何处了。

第98章 【正文完结】
人首蛇身，四眼八瞳，身有百丈，俯身下来，深蓝眼瞳如同万年来一直悬挂在妖界上方的妖月，祂枕着手臂躺在地上，摊开手掌示意呼那策站上来，见自己精心在下界挑选的孩子在掌心只有小拇指大小，太阴经不住微微一笑，而后用另一只手的小拇指指头戳了戳呼那策。
见呼那策还一副呆呆的模样，祂忍不住笑出声，胸腔震动时，此间天地都在发抖，呼那策一时没站稳，跌坐在那巨大的掌心，好在太阴的掌心十分柔软，并未有痛感。
“你看这里，因为水总是自上而下流，鲸总是在水里，鸟总是在天上，我想了想觉得实在太无聊，便将它们改做颠倒，现在是不是有趣多了？”太阴摊开手掌，慢慢移动了一圈，让呼那策能看清楚四周。
“妖神大人……”呼那策撑着想从太阴的手掌中站起来，又被一小指头戳倒。
“真可爱，既然已经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就留在原始之地陪我吧。”太阴看向掌心站不稳的小人，又想伸出手指戳一戳。
“任务？”见自己一起身太阴的手指就会戳过来，呼那策索性就坐在那手掌上一动不动。
“嗯，”太阴侧过头，声音里极为愉悦，“你可知天道？”
不等呼那策回应，太阴就继续道：“原始之初，只有一个天道。”
“而后分裂出您和古神？”呼那策问。
太阴好笑地看了呼那策一眼，摇摇头，“并非分裂。”
“我和古神本就是两者，分别被天道孕育。”
“下界天梯锁住，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若是叫下界灵气枯竭一片死寂，要重新捏出一个可不容易，天道便让古神和我先后挑了一个孩子去解决此事，”太阴眯起四只眼睛，唇边又扬起满意的笑，“你尽力恪守定下的规则成长，尽管误入歧途也未改心性之坚，明了责任以身补天，天道对你很满意。”
“若是古神的孩子也按照一开始的道路走过来，或许天道就不用再让我来挑选你了。”
“那，那人现在在古神处？”呼那策问。
太阴摇头，“虽完成神命却惹了天怒，功过相抵，又在神锁里受过雷劫，洗去一身魔气，投入轮回可以，成神留在原始之地却不行。”
“成神？”呼那策问道。
“嗯哼，”太阴点点头，望着手掌心的呼那策越看越觉得有趣，一心想将他留下，“留在原始之地的神可不是上界神那样，还要困于天道，困于规则。”
“身在原始之地，便是规则本身。”
“留下来吧，孩子。”
祂这样说，呼那策却眼睛一亮反问：“我可以选择离开？”
太阴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身后的山不断摇动，深渊翻起巨浪。
“你要走？去那下界有何趣？”
“我有重要的人在那处。”呼那策道。
“重要的人，难道这世间有什么比太阴妖神对妖族而言还要重要的吗？”太阴道。
呼那策默然不语。
太阴见状又道：“你此去下界，失去神骨，再想成神可就不会同现在这般容易。”
“多谢妖神。”呼那策即刻答道。
哑然失笑，太阴终是无奈摇摇头，将掌心好不容易找到的小宠物不舍地捏了捏，一手撕开身下的空间，露出一条对于呼那策而言极为辽阔的巨缝。
“我的孩子，我想你能早些上来，”太阴轻念神咒，一串金纹从祂口中飘落刻印在呼那策背脊原有神骨的地方，“我会一直看着你的，我亲爱的小指头。”
巨掌翻下，呼那策从空隙中掉落。
下界，九天天梯处。
人影已然离去，只剩一妖停留在此处。
凝望九天之上，只觉得眼前一片灰白，许是万念俱灰就是这般。
也就明白人间那山巅上，甘愿化作石像深入山石沉睡的兆昭。
净白的肌肤上生出坚硬的岩石，渐渐将姬眠欢从双脚开始凝固，他还望着那天缺处，任由自己化作一具山石。
磐石无转移，可以等呼那策很多年，直至沧海桑田，碎作齑粉一片。
只是天不随他愿，撕裂开一道白光，坠落下一人影跌落于天梯上。
“……哥哥？”姬眠欢呆呆望着从天梯上站起的人，原本覆盖于心口的岩石瞬间碎裂。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呼那策见到这副情形，也是一愣。
姬眠欢想解释，可是开口就是哭音，白皙脸颊上的眼眶通红，不知流过多少泪，叫漂亮的眼睛都红肿了。
“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我没有捣乱，也没有干坏事，天梯之力将栖愿和栖潭都救回来了，十六的手也被血莲花重塑，我有听你的话，没有做任何让你不高兴的事。”
“是，我知道，”呼那策只觉得心叫姬眠欢的呜咽揉碎，他迈步过来，将姬眠欢紧紧抱在怀里，哑声道，“我知道你很听话，一直都很乖很乖。”
“哥哥的眼睛，”姬眠欢怔怔望向呼那策，手指抚摸过呼那策右眼的眼周，那对熠熠生辉的金瞳敛住凌厉，任由他的手指指腹触碰最柔软最容易受伤处，失而复得的欢心将姬眠欢的脑子冲垮，大悲又大喜，一时只能不停神神叨叨重复，“天道把哥哥还给我了。”
“是，还给你了，”呼那策亲亲姬眠欢微肿的眼皮，“回家吧。”
“你也再不用一人去看那些山河，带上我吧。”
还有很多疑惑，惊喜，不安，但姬眠欢都不想管，只因这些都可以交由相拥以后的来日方长，而生死一别后重逢的吻却等不得。
他抓住呼那策的肩狠狠一口咬在呼那策唇瓣上，血腥气交换在彼此的唇舌中，除去唇瓣被咬破时略微疼痛的一瞬，呼那策未曾皱过一次眉。
“我要哥哥，娶我回家。”
姬眠欢舔舔呼那策的唇瓣，那霜睫上的泪还没有干，鼻头还通红，就已然开始做其他打算。
“好不好？”这样问，却没给拒绝的权利。
“好。”呼那策轻笑一声，将这快要成为望夫石的狐狸抱在怀里。
“小望夫石，还不快变回来，”他低头在那鼻梁上轻咬一口，“我可不娶石像回家。”
作者有话说：
好，甜甜的番外！（开始画饼）
必须结婚喝酒闹洞房（什么）和一些酸臭日常，决定写一写大家之前留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