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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梦狂诗曲
作者：君子以泽
内容简介
 音乐才女、商界巨头、黑道少爷、世家公子、养女兄恋、音乐梦想、重生复仇梦想成为小提琴家的裴诗被音乐世家领养，与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互生情愫，却揭开了一段过往豪门的恩怨纠葛。曾经在英国夏夜一场美丽的梦，五年后变成了一首狂乱迷情的交响曲 如果爱情是一场生命，我便生在与你相识的那一天，活在与你相爱的岁月，死在和你分手的那一刻。 可是，到最后你却连让我死去的机会都不曾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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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乐章
“既然我们已经快要订婚了，这女人的照片可以删除了吧。”
酒宴开始之前，柯泽收到了短信，夏娜帮他递手机的时候看见了手机屏幕，面无表情地点了点上面的背景图片。
那是一个黑衣女子的照片。
她脸型与肩胛清瘦，漆般的短发别到耳后，嘴唇如火，在白皙的肌肤上像是被雪地贪婪吸收的鲜血。这是对着洗印相片拍的照片，像素并不高。但女子的眼睛美丽依然，有着目空一切的冷漠，嘴角扬起似笑非笑，任谁都不会想到拍照时她还只是个大孩子。
“哦。”
柯泽打开设置，把背景换成了集团最新合资的楼盘照片，但并没有删除之前的照片。
她还在的时候，他一直讨厌她身上做作的香水味，讨厌她还没满二十就总是穿着黑色衣裳，更讨厌她过于自我除了音乐什么都不顾的性格。
夏娜换好黑色的晚礼裙，将及腰的长发从衣领里拨出来，巧克力色的一圈圈卷发有弹性地抖动。养尊处优的她素来对自己的头发皮肤很满意，从镜子里看见柯泽看向自己的目光后，自信地一笑，对着镜子涂抹今年流行的橘红色嘴唇，目光不时从柯泽身上扫过。
柯泽嘴角带着轻蔑的笑，却是在嘲笑自己。
那段时间，他的最大愿望几乎就是改变她，让她留长发、穿清纯的裙子、化裸妆、说话得体温柔不要永远那么刻薄、小鸟依人地对自己撒娇、远离那夺走她所有爱意与热情的小提琴……
然而，她失踪后，他却一直病态地在所有女人身上寻找她的影子。
转眼间，又是一年过去。
直至一个月前，她已整整消失了五年。
就算是报复，这么久的时间也该够了。
他会向她证明，她彻底错了。从今天开始起，他的生活还要继续，不会再在她的泥潭中不可自拔，也不可能永远活在过去。
盛夏的夜晚，绿藤爬满了窗前的盆景。窗外星空万里，将他的大楼、纵横交错的街道笼罩在薄薄的银色中。这座大都市像一只偌大的黑色怪兽，吞没了人们时起彼伏的回忆。
柯泽看向窗外和手机上一模一样的大楼，啪地按下了手机的锁定键，屏幕上瞬间一片漆黑。
就这样。
他死心了。
…………
……
如果爱情是一场生命，那么我便生在与你相识的那一天，活在与你相爱的岁月，死在和你分手的那一刻。
柯诗，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到最后，你连让我死去的机会都不曾给过。
Chapter 1
有的时候，当一个人消失，整个世界的人也跟着变少了。
…………………………
打开报纸，金融版的头条赫然写着“强强联合谁与争锋？夏柯合资大型音乐厅落成”，娱乐八卦版头条写着“夏明诚最新情妇曝光，二十一岁名模Keira声称要嫁入豪门”。
盛夏集团的董事长夏明诚是个有名的花花公子，二十多年来一直绯闻不断，情妇流散世界各地，从亚洲到欧洲，从娱乐圈到时尚圈，从模特明星到白领名媛……连他的私人助理都是身材火辣的美女。
每当有记者对他不忠的行为进行尖锐提问时，他总是会说最爱的人是自己的夫人。只是对他这种人而言，夫人是正餐，情人是甜点，正餐不可缺，偶尔享受甜点换换口味也是必要。
夏明诚的一生有三个爆点。
一是他白手起家成就了盛夏集团。
二是他连连不断的桃色新闻。
三是他二儿子夏承司重振盛夏产业。
金融风暴卷席全球后短短五年内，夏承司不仅让盛夏集团死灰复燃，笑傲地产业，纵横股市，把盛夏赌场从沿海开到了英国，甚至还把伦敦市中心Soho旁的蓝色玻璃五星级大酒店直接买了下来送给老妈，让一群西装革履的英国保安看守，以便她将来到欧洲旅游有个歇脚之处。
夏承司是个孝子，这一点毋庸置疑。但这不代表他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认识夏承司的人都知道，他有一张完美比例犹如混血儿的脸，同时也有一颗犹如Macintosh般的商务脑袋，不仅精准，而且缺乏感性细胞。任何事情在他看来都像股市中跳动的数字，都是可以通过操盘学有计谋地做出技术性买卖的。
随便扫一眼报刊亭，摊上除了摆满了夏承逸重印了五十多次的漫画《星之船》，还有他二哥当封面的财经杂志：夏承司坐在雍容的豹纹沙发上，身体略微前倾，十指交握放在下巴前，深邃的瞳仁泛着暗琥珀色，有着洞察一切的沉然与冷漠。
他的左耳上戴着一颗黄水晶耳钉。
他不是他那年轻花哨的漫画家弟弟，戴耳钉自然也不是为了新潮好看。黄水晶招财，左进右出。他和他那风流成性的爸都很信这个。
只是，这一颗耳钉一配上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奢侈品代言男模般的脸孔，外加杂志下方颇具噱头又如实描述的标题“叱咤地产业的财富新掌门——夏承司”，招来的就不单是财了，还有一堆冲着“当代花泽类”名号前赴后继的女性粉丝们。
这么多财经报纸，没有一张不是在讨论盛夏集团和柯氏音乐的合作。
真是完全想不到，不过是两个家族一起盖了个大型音乐厅，居然就张牙舞爪地垄断了整个夏季的商业资讯领域。
尽管他们的曝光率高得惊人，但丝毫不影响报刊的销量。仿佛只要有带“夏”或者“柯”字眼的纸张都会被一抢而空，书局报刊亭老板也会把带有这类新闻的报刊摆在最外面。
然而，这么多人争先恐后买报刊关注新闻的时候，一只纤长的手将一堆报纸杂志扔到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十五分钟后，六十三层的玻璃写字楼里。
盛夏集团执行董事办公室。
少董的特别助理彦玲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年轻女子。
她散着披肩长发，穿着质地极佳的黑色套装，不卑不亢地站在办公室中央。
彦玲来盛夏集团之前曾当过平面模特，对女人的打扮妆容往往一眼看破，眼前这女子脸上的妆很淡，嘴唇微白，穿得保守且稳重，但并没能遮掩住清瘦姣好的身材。
很显然，她对自己的美貌保留了不止三四分，这跟那些一来公司应聘就恨不得把胸前的V领开到腹部、贴着两三层假睫毛、专心致志想要与夏承司来一段办公室恋情的小秘们不一样。据说她最后一门考试还一对十九，以优秀的团队统帅能力秒杀群雄，年纪轻轻如此懂得拿捏分寸实属不易。如果Boss不是少董，彦玲会觉得让她当私人秘书太可惜了。
只是，她并不是很喜欢这女子的眼神。
那双眼睛漆黑明亮，就好像深冬冰层下深不见底的湖水，美丽却又有着冷冷的疏离感。看人的时候也是毫不避讳，漠然锐利得像把冰刀。
彦玲看了看手中的资料：“你叫裴诗，对么。”
“是的。”
“你大学才毕业一年，履历表上却写着已婚，是最近才结婚的么？”
“是的，就在去年。”
“丈夫是做什么的？”
“在柯氏集团第二中心市场部工作，负责推销和联络客户。”
“为什么想要得到这份工作？即便夏柯部分企业即将合并，这份工作也会占据你大量的私人时间，你与丈夫相处的时间并不会因此增加。”
“盛夏集团一直都是我的奋斗目标，在这里工作会让我有荣誉感，并不会成为负担。”
“那你觉得自己有什么优势？”
“分析力强，观察力敏锐。擅长时间管理，做事认真负责。来面试之前，我已经将贵公司的情况了解过，最感兴趣的是夏承司先生近期准备投资的柯娜古典音乐厅。他的初步规划相当完善，也很好地结合了柯氏音乐的风格。我希望自己能帮助他。”
她说话时语速很慢，吐字清晰，眼神坚定，甚至有着一种让人无法打断的魄力。
彦玲沉默着听她说完，发现自己怔忪了有一会儿，于是回头看了看坐在办公桌前的少董。
慵懒靠坐在椅子里的男人就是近些年财经报刊的新宠，夏承司。
这不是裴诗第一次见他，却是第一次看见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他的真人比杂志硬照显得年轻一些，但浓郁分明的五官配上冷漠的神情，眉宇间透露的依旧是极度不真实的、仿佛冰雕一般的美丽。
“裴小姐，我有一个问题。”夏承司看了一会儿裴诗的履历表，中间有着短暂却给人以无形压迫感的停顿，然后抬眼静静地看着她，“——你在美国芝加哥大学读了一年预科，四年本科，主修经济，是么？”
“是的。我的大学毕业证、护照签证复印件都在提交的文档中，夏先生可以随时查阅。”
“你的档案我都看了。你的大四成绩单里还有一门选修科目是毕业求职学习。”
“是的。”
“但是你提交给我的履历表上，却没有附带自己的照片。”
裴诗愣了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对方话中的意思。而夏承司一直盯着她，用一种不冷不热让人看不透的眼神，让她更是不由自主在底下将手轻轻握成拳。
——难道他看出了什么？
不，夏承司对她的了解不会这么多。
如果不回答，很可能就此前功尽弃。她已经杀出重围走到了这里，宁可冒险也不可以放弃。
她微微一笑，平静缓慢地说道：“既然要成为夏先生您的秘书，那对您的经历和习惯就应该有所了解。您曾经在英国居住多年，也只有在英国为别的公司工作过。英国与别的国家不同，履历表都是不贴照片的，我想您看了相同格式的履历表，会觉得更加亲切。”
接下来，室内有数秒的静默，却像是永远那样漫长。
墙角的咖啡煮熟了，咕噜噜地响了起来。修长美丽的彦玲站在旁边，一时间不知是该看咖啡杯，裴诗，还是自己的老板。
终于，夏承司站起来，把手中的文件夹丢在桌子上：“明天来上班。”
*********
接下这份万人抢破头的工作，裴诗早已准备好第二天开始为夏承司上刀山下火海杀遍商场闯进联合国总部。但实际上真正从彦玲那里接到简简单单的工作清单时，她还是傻眼了一下：
“彦姐，这就是我的第一份工作？”
“你是秘书，还想做什么。”彦玲用手指在清单上点了点，踩着高跟鞋身材婀娜叮叮咚咚地走了。
彦玲给她的是一个长长的购物清单，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英文、法文、意大利文女装品牌和该品牌夏末初秋主打的各种衣裙鞋包。购买地点在维多利亚女王购物中心，价位没有标明，但如果真照着清单买下来，估计买一套海景小洋房都够了。
不过，时尚这东西就跟时间一样残忍。你只要将它抛在脑后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它就会将你抛在脑后。
裴诗扫了一眼清单上的最新款，发现自己认得的竟然不剩几个，不由皱了皱眉。所以，尽管上面很体贴地把需要购买品牌种类都写上去了，但为了达到最完美的工作效果，她还是把韩悦悦叫上。
下午两点。
盛夏集团外。
裴诗站在大老远的地方就看见一袭红裙身材火爆的街景丽人。韩悦悦昂头挺胸地向她走来，一路上的男人都像见了花儿的蜜蜂一样不断对她行注目礼吹口哨。一身职业套装的裴诗和她站在一起，简直就像是护送明星参加宴会的经纪人。只是一打了车，明星还要给经纪人开门的动作就有些不协调了。
俩人在出租车里坐下，韩悦悦嘴一直没有闲着：
“裴诗裴诗，你看到最新的娱乐八卦了吗？柯泽和夏娜昨天宣布订婚消息了，过两天电视台有他们的采访，我们一定要回去看看啊。我一直觉得他们特别配，一个是音乐娱乐集团的大少爷，一个是新锐美女音乐家，比那些乱七八糟的明星八卦有看头多了……”
裴诗漫不经心地点头。
“对了，夏承司叫你去买东西，居然一分钱都没给你？他是不是忙工作忙傻掉了？天啊，这么贵的东西你怎么可能支付得起？他买来做什么，难道是孝敬老妈？不对啊，他家全家人的档案我都背得，他妈最近不过生日……”
裴诗看着车窗外移动的楼房和行人，一时有些想不明白了。
夏承司买这些东西的用处她不知道也不该多问。但是，这钱的问题却有些棘手。
如果找那个人，她不是拿不出这样一笔钱，回去以后再跟夏承司报销可以邀功。
可是，这样或许就会露出马脚了。
但夏承司思维缜密，怎么可能会忘记给她信用卡。清单上的奢侈品店不低于二十家，一家家提前通报姓名的可能性也不大。
想来想去，最好的方法还是先去购物中心，再打电话向彦玲汇报说自己想先垫着但钱不够。
维多利亚女王名品店。
奢华而时尚的线条将一间间专卖店勾勒出来，每个橱窗里只有几件寥寥的手袋或衣裳，上面点缀着同一品牌的璀璨珠宝。淡金色的灯光打在这一件件没有标明价码的商品上，周围西装革履的保安神经兮兮仿佛CIA特工一般。
韩悦悦自从刷爆了信用卡就再也没买任何新装备，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扫荡名品店，拿着裴诗的清单说什么也要自己上前去问货，亲自感受一下女装手袋的新鲜触感。
“这就是皮革的味道。”韩悦悦抚摸自己的孩子一样温柔地抚摸着一个皮包。
尽管如此，每次看见她对着那些鳄鱼蟒蛇山羊狐狸毛皮制的东西摸来摸去嗅来嗅去，裴诗就总是会联想到西方鬼故事里专吃生肉的女巫婆。大概也是那种贪婪又饥渴的样子也吓坏了店员，店员们站姿有些不对劲，看着她的眼神也变得有些惊悚微妙起来，识相的都去服务别的顾客去了。
裴诗理解韩悦悦对时尚的毒瘾，所以看着表打算给她十多分
钟花痴。
没过一会儿，所有高贵堪比模特的店员都小跑起来，朝着商店某一个方向赶集似的跑去。
然后，他们众星拱月护送来了一个女子。
韩悦悦从无数美女中脱颖而出，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根本不用眼睛从头到尾body check一遍，只需要轻轻一瞄，大方面能全面到看出对方全身装备出自哪个国家哪个牌子哪一年哪一季主打，小方面可以精细到随便扫一个美女都能看出那内眼角是哪一年割的。
但是，当那女子拎着和她口红相配的橘黄单一色调铂金手袋、一袭欧美复古风连衣长裙被店员和一群保镖拥簇着走出来时，她连点评的力气都提不上来，直接傻了眼掉了下巴。
那是夏娜。
才华横溢的小提琴家，豪门名媛，时尚杂志的宠儿，音乐世家贵公子柯泽的未婚妻，夏承司的亲妹妹。
每个小萝莉的眼中，都有一个完美的偶像女神。
夏娜就是韩悦悦心中那个女神。
在这里人们说话的音量堪比呼吸声，唯一的动静便是夏娜高跟鞋回荡的声音。
而她没有感到丝毫不适，只是懒洋洋地进入裴诗韩悦悦停留的专卖店，微微抬起高傲的下巴从她们身边目不斜视地走过，指着衣架上的衣服说：“这件，这件，还有这件，不要。”
她挥挥手。
保镖们瞬间变成了土匪，冲过去动作迅速地洗劫了她没点到的衣服，以光速将它们打包起来。
韩悦悦一直处于痴呆状。
裴诗淡漠地扫了一眼韩悦悦，并没有说话。
韩悦悦并不了解自己，更不了解夏娜。
她当然不知道，这样一个优雅的美人曾经有多失态。失态到大半夜淋着雨冲到自己面前，不顾满脸被雨水冲花的黑色眼妆，失心疯一样摇晃裴诗的肩：
“还给我，把我的一切都还给我！柯泽！音乐会演出！小提琴冠军！电影的编曲！这些原本都是我的，你有什么资格抢走它们！！你凭什么抢走它们！！！”
——啪！！！
那一耳光真是响彻天际。到现在想起来，裴诗都觉得脸上有些发痛。
——啪！！！
与此同时，一个高壮的保镖横冲直闯地擦过裴诗的肩，把她撞在了地上！
裴诗原本拿在手里的购物袋散落出来，七零八碎地在大理石地面滑了很远。裴诗膝盖和右手肘磕在地上，左手胳膊却使不上力，一时半会儿没能站起来。
韩悦悦这才回过神来，蹲下来扶裴诗，但同时对这保镖颐指气使的行为也看不过去了：“你这是怎么回事啊，撞倒人不知道道歉？”
裴诗摆摆手，声音压得很低：“悦悦，帮我捡一下东西。”
“可是他们这也太——”
“没事，我是自己没站好。先捡东西。”
到这时夏娜才稍微留意了一下这个角落。
但她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裴诗，眼睛就蓦然睁大，挎着手袋的手腕也显得有些僵硬。
裴诗捡起东西的过程没有花太长时间，但是夏娜的动作像是定格了一样，直到对方快要站起来，她才往前走了一步。
但这时，她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她从手袋里翻出手机，有些慌乱地接了起来：“喂。泽，怎么了，我还在买东西，你可以先到外面……”她一边打电话一边走出专卖店。
过了半晌，保镖们也跟着夏娜一起出去。
韩悦悦走向柜台前的裴诗：“裴诗，今天你是怎么回事？那个保镖这么过分，你居然就这样让他们走了？”
“我是想到了更重要的事。这里的东西是不用花钱买的。”
裴诗拿起柜台前的一张专卖店名片，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盛夏集团维多利亚女王购物中心。
韩悦悦愣住。
裴诗微微笑了一下，素来淡色的嘴唇让她显得有了几分清雅的气质：“夏娜是这里的大小姐，不得罪她会比较好吧。”
“可是，她本人竟然是这样的，连句对不起都没说，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裴诗没有回话，只是把盖了章的清单递给迎面走来的店员：“我是少董的秘书，他让我来拿这些东西。”
韩悦悦的不满没能得到发泄，小嘴一直翘得可以挂油瓶。裴诗用自己的钱背地里给韩悦悦买了一个手袋，从购物中心出来后便交给她：“这是我在夏承司那个清单里偷偷加的，给你好了。”
“刚才你不说话原来是因为这个？”韩悦悦眨眨眼，忽然扑过去抱住她，“诗诗你太好了！不过你也太大胆了吧，第一天工作就开始摸鱼！”
看着韩悦悦笑得那么开心，那双捧着手袋的手也相当修长，裴诗不由心底暗想她真是个美人。不仅天生丽质，还总喜欢在第一时间买下最漂亮的女装，清晨起来的第一件事除了洗漱，还会化上最精致完美的妆。
裴诗一直认为，只有漂亮的人，才配得起漂亮的梦想。
因为马上就要回夏承司那里，裴诗为韩悦悦打了一辆出租车，便扛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走到马路对面，对着又一辆空车招了招手。
就在这时。
一辆灰色的豪华跑车正巧从维多利亚的停车场里驶出来。开车的男人衣冠楚楚，戴着巨大的蛤蟆镜，正因前方交通堵塞拿出烟正准备点燃，却因看见街旁迅速钻入出租车的清瘦侧影，迅速将墨镜摘了下来。
隔着玻璃窗，他看见了裴诗。
她正把长长的黑发别到耳后，侧脸的线条美丽秀气，嘴唇像是淡粉色的花瓣。可是，眼中却有浓密睫毛也无法掩饰的清冷。
……是她？
他的心跳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在出租车开动的瞬间，看见那个秀丽的侧影也随着缓缓移动，他早已完全忘记要忘记一切的誓言，只觉得那种持续多年空落落的钝感排山倒海而来。
他脑中一片空白，把打火机和墨镜都随手扔了，连车门都没锁就直接跳下车，狂奔向她搭乘的出租车。
同时，一辆凶悍的摩托车加到最大油门飞驰而来——！
出租车里。
炎炎的烈日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裴诗用纸巾擦擦汗：“师傅，麻烦您把空调开大一些。”
司机却摇下窗子，跟着所有堵车的司机一起看着后方。
“怎么了？”裴诗跟着转过头去。
“好像那边出车祸了。”司机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来，“后面堵成这样都能出事，也不知道这些人眼睛长哪里了。还好我们先出来了，不然不知道要堵多久。”
裴诗看看表，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并不是很关心身后发生的事，只忽然觉得很累。
刚才夏娜在商店里接到了电话，叫的是那个人的名字。

第二乐章
"I could be bounded in a nutshell and count myself a king of infinite space." by William Shakespeare, Haml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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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正式到夏承司身边工作前，裴诗不是没有听过他的管理作风。他有着优秀的市场目光、快速准确的判断力和强势的策划能力，但同时也有一个在裴诗看来是致命缺陷的特点——男权主义。
在裴诗听过所有首席执行官里，夏承司绝对是最为崇尚男性力量的一位。自从他上任盛夏执行董事，公司职员在两年内大换血，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到现在男人比例居然占了整个企业的87%。
在集团强大的工作压力下，别说女人，有时候就连男人都会因为精神承受能力有限而在公司痛哭。而比起工作压力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这些人立刻就被炒掉了。夏承司仿佛永远不能理解那种以温暖、感性与平等为主题的女性企业运营模式是什么，他理性、支配、独断、主动、野心勃勃，要的是那种绝对强势森严的帝国式等级制度。
在别的现代化大型企业里，在大厅里基本都会看见边打电话边赶时间背着笔记本电脑的西装男人，还有抱着文件夹踩着高跟鞋咚咚来回行走的女人。
而在夏承司管辖的范围内，放眼望去几乎只有男人。偶尔冒出一个女人，也一定是中性到让人分不出男女。
尤其是公司高层，唯一的女性便是彦玲，那还是因为她是夏明诚亲自安排给夏承司的，从夏承司出国留学一直到现在跟随多年，从管家到秘书到特助，几乎有着陈保之劳。夏承司对她持有感恩之情，所以待她有所不同，但除此之外，他上任执行董事后从来没有用过任何贴身女性员工。
裴诗是第一个。
因此，才第一次正式到他那里报到，他就先来了个下马威：“上班之前，我必须跟你先交代清楚三件事。”
“第一，在我眼里，职员没有男女之分。只有精英和垃圾。”
“第二，我不喜欢因感情耽误公事的女人。”
“第三，我不喜欢体质虚弱的人。”
第三条裴诗无法理解，于是去问了彦玲。彦玲冷冰冰地说：“少董很讨厌女职员因例假、怀孕或者任何女性病痛耽搁工作。进了盛夏你就要忘记自己是女人的事实。迟到了以‘家里卫生巾用完了’‘例假肚痛’这种理由当借口，或者因为化妆和衣服搭配而耽误工作，那么第二天不用来了，直接写好辞职信打包走人。”这话说得仿佛她自己就不是女人一样。
后来裴诗又从彦玲那里得知，夏承司前一任秘书是工作经验丰富的男性，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夏承司不但没列出来那一二三条霸权条例，还直接和对方握手签约之后合作愉快。
裴诗看了看坐在办公室里看期货的夏承司，低声问道：“如果真的怀孕怎么办？”
彦玲连头也没抬：“那就说被车撞了在医院抢救，你不会因此丢掉工作的。”
夏承司是个对生活和事业都很有规划也很敢冒险的人，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金融风暴卷席全球后他的所作所为。
当时无数地段房产抵押政府，多家公司宣布破产，盛夏集团也有多处房产被查封。夏明诚把夏承司从英国招了回来，让他担任临时执行副董辅佐执行董事的大哥。夏明诚偏心老大是众所周知的，大家都以为夏承司会努力从细节方面奋斗向父亲邀功，然而他回来以后却只是天天悠闲地跟弟弟妹妹听音乐看报纸，让夏明诚无比失望。
来年全球经济慢慢复苏，但地产还是属于重灾行业，抵押的房产如果冒险收回可能会迎来更大的亏损，可拖得越久，资金就越是像无底洞一样被薪水和贷款消耗。大哥无能为力，只能痛心地准备第三次裁员，没想到被夏承司阻止。
在这样所有巨头都坐立不安却伺机不动的情况下，他一口气把所有的查封房产全部收回了。
虽然那时候经济最萧条的地区是欧洲，但经济复苏初期就这样重新运作的地产集团，盛夏是第一个。夏承司这样做无异于把公司推向了一个又一个深渊，夏明诚在董事会紧急会议上当着所有人把夏承司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气得差点犯心脏病进医院。员工们虽然当着夏承司不敢说，但底下都在偷偷议论说他一时冲动会让整个公司都丢了饭碗。
可是，仅过了几个月，所有责备过他的人全部消声。
迄今不少人都忘不了当年股市盛夏红字乱蹦惊心动魄的场面，夏承司在最为得意的时候也保持着异样的冷静，不动声色地集资融资吞并扩张势力版图，直到近两年盛夏集团造成了近乎垄断的局面，才露面接受杂志采访。
他的决策不仅让他获得了业内人士的美誉，还代替他哥哥接下盛夏集团执行董事一职。某些戏剧性的媒体报刊甚至夸张地描述夏承司为“在危机时刻漫不经心，却会在最关键的刹那捕杀猎物的狼王”——夏明诚年轻时纵然有再多的雄心壮志，也只敢把这种冒险精神用在女人身上。
事实上人无完人，一个人在事业上有多成功，私底下的性格往往也就有多让人不敢恭维。
例如，他有很多辆好车，但因为都是黑色宽版导致在裴诗看来它们长得都一样，又时常因公事被调动得来无影去无踪，让裴诗为他安排行程时下了不少苦功夫。
对于双排轿车的坐法，企业家们都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前排左边坐司机，右边坐保镖，后排左边坐秘书，右边坐Boss。夏承司的家人都是这么做的，他却喜欢坐在保镖的位置上，又让裴诗坐在Boss的位置上，然后把座位调到最大空间好放腿，让坐在后排的裴诗被挤到只能对着靠背上的显示器发呆。每天被夏承司挤来挤去，她经常觉得还不如赶地铁了，最起码在地铁里被人挤了她还可以翻个白眼叹口气。
有一次夏承司坐了自己最喜欢的车，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侧过头用那外国杂志封面模特般的侧脸对着裴诗，声音慵懒仿佛在为男性古龙水打广告：“这车底盘稳，比昨天那辆舒服，对么。”
裴诗在狭小的空间里闭眼用力地去感受，只能说：“是很稳。”
不仅如此，他对宾馆和飞机的挑剔程度绝不亚于车辆。只要订的飞机不是他喜欢的型号，住的五星级酒店不是他心中的五星级——
“那么，你可以直接去卧轨。”彦玲一脸虚假的微笑，顿了顿，还补充一句，“就像安娜&#183;卡尼娜一样。”
听完这句话，裴诗有点震惊。不是因为她惊悚的威胁，而是因为夏承司身边的人居然知道谁是安娜&#183;卡列尼娜。
只是，像夏承司这样看上去和阳光、感性、真善美完全绝缘的男人，居然也会对音乐厅这种充满了欧洲艺术气息的东西感兴趣，而且还是将它盖在盛夏旗下最贵的楼盘里。
夏承司搞艺术，这种违和的感觉如何形容，就像是把纽约帝国大厦迁移到法国拉图葡萄庄园。
好在他还有个艺术家妹妹。天才小提琴家和音乐世家公子的结合，竟让这一份明显有着利益关系的联姻变得浪漫起来。
夏娜和柯泽的订婚虽然属于双方自愿行为，但实际上最大的获益者是夏承司。
近些年地产市场渐渐趋于饱和，集团收益虽然还是稳定上升，但料远若近的夏承司已经猜到不久后这一行即将萎靡，开始考虑开拓新行业了。而他最先相中的，明显是能够满足现代年轻人追求高品质生活的古典商业音乐这一块。
被夏承司当驴一样使唤了一个星期之后，裴诗终于在他那冷硬的黑色大理石办公桌旁看见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而不是一个夏承司和他的Mac。
那是他聘请的音乐厅建设顾问。
裴诗悄声推开门，踩上灰色的地毯走到他们身边送上冰水、果汁和咖啡。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顾问明明说到嘴唇干裂了，却依然谨慎又有些神经质地摆摆手。
“休息一下吧。”夏承司翻了翻桌面上的文件夹。
顾问这才放心地接过果汁。
裴诗不知道夏承司对他做了什么，顾问接过果汁后，杯子里的果汁竟颤颤巍巍差点溅出来。
夏承司看了几页纸头也没抬：“裴秘书，你去音乐厅总监那里帮我拿一下昨天的图纸。”
裴诗来去动作很快，回来的时候顾问都已经把整杯果汁都喝完了，但还是夹紧屁股坐在原处，简直跟上绞架的死囚似的。
夏承司冷不丁地说道：“裴秘书，你过来第一天不是说对我这个项目很感兴趣么。怎么，一点建设性的意见都给没有？”
裴诗不卑不亢地说：“我以为在老板没有要求的时候保持沉默，会比较妥当。”
“我允许你说。现在顾问的意思是在音乐厅开业第一天请著名音乐家来演奏。我想请Andre Rieu来演奏，你觉得如何？”
“Andre Rieu在欧洲确实相当走红，一张音乐会前排的票提前一年都能炒到几千上万块钱，他擅长的圆舞曲也很符合柯娜音乐厅的欧洲风格……”裴诗停了停，“但是，在亚洲知道他的人有几个呢？”
“你继续。”
“据我所知，夏先生您建设这个音乐厅的目的是商业盈利，而不是拓展客户对音乐领域的认知。小资们喜欢的是音乐带给他们的文艺气质，并不是音乐本身。所以，在亚洲有品牌效应的音乐家会比Andre Rieu好很多。”
夏承司点头，眼角有一丝嘲意：“你很瞧不起这些客户。”
“品牌效应不一定代表烂俗。久石让，陈美，都是很优秀的音乐家。”
“久石让的风格不适合柯娜音乐厅。”
“那就请陈美，她的爆发力很强，演奏风格激烈，和夏小姐的成名作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她们的母校都是伦敦皇家音乐学院，如果她们能在开业第一天同台演奏，这对音乐厅对夏小姐都有很大好处。”
“嗯。”夏承司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么。”
“还有，我觉得夏小姐和柯先生的订婚典礼也可以在那一天进行。”
夏承司抬头看向她，左耳上小而精致的金色宝石微亮，眼中只有更重的调侃之意：“不，在那结婚最好。让夏娜穿上白色的婚纱，在音乐会现场举行婚礼，再让新娘的把花束夹着彩虹糖果抛到观众席里去。”
这男人的长相真是说不出的微妙，明明轮廓深邃身材高大，五官和打扮没有一点花哨的意味，却总是让人忍不住想用一个英文单词来形容他：beautiful。她数度以为美丽与男人味是不可以共存的，夏承司却将这二者和“贱人”完美地三合一了。
她早该猜到。
这年头好男人要么结婚了，要么就是Gay。连柯泽那种罄竹难书的男人都要结婚了，更不要说是夏承司这台外形美丽的印钞机。
无论说什么都会把任何充满女性特征的事物嘲讽一番，其实夏承司他如此讨厌女人，就是因为只爱男人对吧。
裴诗静默地看了夏承司许久，缓缓说道：
“夏先生，我只是就事论事。提出这样的建议，是因为考虑到夏小姐和柯先生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如果你还用狭隘的男权目光来看待事情，那也就不要再让我为你提意见。”
她说得如此直接，一旁的顾问听得胆战心惊头冒汗。夏承司愣了一下，嘴角渐渐浮现出笑意：“裴秘书，你似乎不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
裴诗把图纸放在桌子上，退出办公室。
*********
七月下旬。
连续二十多天没下过雨，雾气蔓延在空中，呈现着薄薄的牛奶白，将东城住宅区所有苍翠欲滴的树叶自上而下罩住。干燥的风不断摇晃着它们的枝桠，却使得空气变得更加枯涸。
住宅区中搭建的音乐房里。
韩悦悦放下手中的小提琴，琴弦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微微震颤。她甩了甩因长时间举琴而发痛的手臂，对着落地全身镜整理黑色大卷发，瞥了一眼旁边的钢琴，百无聊赖地跨过满地快被太阳烤焦的五线谱，蹲□从手袋里掏出梳子，想要好好把镜子里快要被汗水淹没的凄惨女子收拾一下。
可是，不经意她却看见了镜子里多了一个人影，吓得手一抖梳子都掉在了地上。
“啊，小曲，你要吓死我啦。”她拍了拍胸口，拾起梳子站起来梳头，“唉，要练琴一会儿再开始啊，今天好热，我一个下午没吃饭也快饿死了。不知道你姐什么时候回来……”
说到一半，她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终于停下动作，慢慢回过头去：“裴……裴诗？”
看对方没说话，她惊得立刻捂住胸口：“我的妈啊，你们姐弟俩长这么像，迟早会把我弄出心脏病的，太可怕了！”
“你又偷懒了。”裴诗斜眼看了一下旁边的乐谱架，“几首曲子练得怎样了？”
韩悦悦长长叹一声，捉着住裴诗的手臂摇了摇：“好了好了，我的大经纪人，看看这天，你就别责备我了。而且，那些曲子我早就背下来了。尤其是《卡门》，你叫我倒着拉我都没问题啊。能不能换换别的呢？”
裴诗皱了皱眉：“那你想练什么？”
“这一首。”
韩悦悦转身打开笔记本电脑，迅速点开一个存在网页收藏夹里的视频。
缓冲结束后，一道金色的灯光从音乐厅上方打落。
交响乐团员们穿着黑色燕尾服，众星拱月地将一个白裙女子包围住。拖地长裙勾勒出她美好的身材，令她看上去犹如北欧神话中走出的女神一样。她把小提琴肩托架在锁骨上，右手握着长长的弓，随着蓄势待发的前奏缓缓打着节拍……
直到音乐正式进入主旋律，她闭着眼，将弓压在琴弦上拉下
，左手手指仿佛光速般跳跃，几十音节在短短几秒内演奏出来！
也是在这短短的几秒后，整个音乐厅响起了如雷的掌声！
这，就是现代小提琴曲的里程碑，全曲总共五分四十秒，前奏和中间停顿处带着欧洲中世纪风格的黑暗与宏伟，小提琴演奏部分节奏极快，风格昂扬澎湃，从头至尾都充满了海涛般壮烈的激情。
——《骑士颂》，作曲人兼演奏人夏娜。
“虽然夏娜的性格很糟糕，但她真的是天才！你看她还这么年轻就写出了《骑士颂》，我觉得她将来一定会变成莫扎特那样流芳百世的音乐家！”韩悦悦一脸景仰地看着那个视频，“所以啊，诗诗，我们也要跟随时代的脚步走，不能老弹奏那些老掉牙的曲子，该试试新的了。”
这时，另一个清脆的男声传了过来：“天才，《骑士颂》之后夏娜写的曲子都跟韩剧片尾曲一样，只知道一个劲煽情，完全没有艺术鉴赏价值。你看她都回国几年了，还写出了什么有代表性的曲子？成为莫扎特，就是在梦里也别想。”
裴诗和韩悦悦一起转过身去。
阳光像无数条交织的金线，从无云的蓝天透过交叠的繁枝，洒在眼前男生的身上。他的头发蓬松而柔软，像是被阳光烤软了一样，随着一身雪白衬衫融入了夏日的香气中。
他走近了一些，用一种近乎于小动物的眼神看着裴诗，然后拉了拉她的手：
“我们不用夏娜的曲子。”
“好，不用。”裴诗回答得言简意赅，却带着十二分的宠溺。
他立刻绽开笑容，然后在温暖的阳光中默默搂住了裴诗。裴诗也微笑着轻轻回抱他，顺便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虽然裴诗从来不说，但韩悦悦知道，哪怕是他说出“我们不用夏娜的曲子，我们去把夏娜切成碎片喂狗”，裴诗也会说“好，喂狗”。
韩悦悦终于看不下去，一个劲儿摆手：
“我受不了了，你们赶快分开！长成一样的人还天天搂搂抱抱的，不觉得难过吗！”
这个男生是裴诗的双胞胎弟弟裴曲。他们姐弟俩应该是世界上最相似的双胞胎姐弟了，不仅有着几乎完全一样的脸，连眼神、习惯动作和爱好都有些相似。
韩悦悦迄今还记得第一次看见裴曲时的情景：那也是一个盛夏的下午，裴诗带她到家里做客，她刚进入客厅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帕格尼尼大练习曲NO.6》。这首曲子是李斯特由小提琴曲《帕格尼尼第24首随想曲》改编的钢琴版本，难度系数很大，但演奏者却很轻松怡然地把整首曲子弹下来，让她立刻想到了阿劳(1)演奏的完美版本。
她以为裴诗家里住着一位中年音乐家，但走到庭院里，看见的却是坐在南港竹柏下方的白衣少年。他对着一架黑色钢琴演奏，没有用琴谱垂头弹琴，刘海挡住了大半张脸，但侧脸在薄薄的阳光中依然漂亮澄澈。
当时韩悦悦就想，这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干净的男生了。
虽然姐弟俩长一样，性格却是两个样，相较有些尖锐的裴诗，裴曲温柔得像个女孩子，外加爱穿浅色衣裳，他们站在一起简直就像双生的天使和恶魔一样。
可惜，这天使有恋姐情节。
而且，他好像一直都不是很喜欢夏娜。
不过他说的话也没有错，几乎听说夏娜的人，都会认为她擅长的曲风是激昂型，那完全是因为《骑士颂》家喻户晓。实际上，夏娜的其它琴曲都很婉转温柔，带着淡淡的忧伤，虽然也十分动听可以带动一时间的潮流，却永远比不上《骑士颂》那样震撼。
不知不觉间，那个夏娜演奏的视频又重放了。
裴诗听着不能再熟悉的前奏旋律，那首每个音调都凝结了作曲人心血的曲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不明意味的笑。
这时，手机忽然响了。
“少董让我把你的方案告诉夏小姐，夏小姐说订婚典礼可以在音乐厅开业当天进行，但不愿意和陈美同台演出。”彦玲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再想想其他方案。”
完全如她预料。
裴诗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却还是刻意问道：“为什么不愿意呢？”
“这你还不明白么，夏小姐的订婚典礼上她应该是主角，怎么可以让陈美来抢风头。你材料送好了赶紧回来公司，这里还有工作要做。”
挂了电话，裴诗又一次看向那个视频。
夏娜最喜欢的小提琴家就是陈美了，订婚如果有陈美捧场，不是应该骄傲的事么。她究竟是怕陈美抢了她的风头，还是怕自己其它琴曲无法配合陈美的风格？
毕竟，她只有一首《骑士颂》。
裴诗抬了抬左手胳膊，突然发现，那种永远举不起小提琴的无力感竟再不会令她崩溃。她回头看了看韩悦悦：“悦悦，曲子你要好好练，不要再偷懒了。”
“知道啦，大经纪人。”韩悦悦吐了吐舌头。
裴诗把视频关掉。
但与此同时，她看见了新闻网上的醒目标题：
“柯泽陪女友逛名品店出车祸现在市中心医院抢救”
裴诗怔了怔，点开那条新闻，但新闻只提到了他下车时被摩托车撞了，并没有提及伤势，里面的配图也是他以前的照片。
这些年她有意识回避了他所有的新闻，就是不愿意让自己再回到过去。
可是，过往的一段记忆还是倏然涌入脑海……
多年前深冬的伦敦。
圣诞前最后一个留学生Party临近尾声。
夏娜喝多了一些想早点回去，柯泽让朋友开车把她送回家，自己却留在了聚会等裴诗一起回家。她酒量一向很好，到整个聚会都结束后都还很清醒，只可惜当天穿的鞋跟实在太高，她又走路太多，两人刚走出来没多久就崴了两次脚。
“你还好吧？”
她摇摇手：“没事，就是鞋子不大舒服。你把车停在哪里了？”
“有点远，这附近都不让停车，可能要走十分钟吧。”柯泽看了看她的脚，吐了一口气，“你这个速度，可能要二十分钟到半个小时。”
“没事，继续走吧。”
柯泽伸手去扶她，但很快她又崴了一次。他轻叹一声，把风衣脱下来罩在她的身上，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然后拍拍自己的背。
“呃？”她眨了眨眼。
“上来，我背你。”
虽然夜已深，但圣诞前夕，周末的伦敦被成千上万的聚会填满，走哪都会有人的。她小声说道：“哥，我们是在街上啊。”
“那你就跟鬼妹一样把鞋子脱了走吧。”
“不要。”既然要穿高跟鞋，就不能在脱了礼服之前脱下来。
“那快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默默地伏上他的背。他托着她的膝盖下方，很轻松地站起来。虽然身上披着他的黑色风衣，但她还是感到身下的裙子被抬得很高，几乎要缩到臀部上方，脸很快就微微热了起来。好在他走得慢，也没有碰令她尴尬的部位，只是半侧过头，低声说：
“怎么，跟我你还这么见外？”
“……啊？”
他对着自己的肩扬了扬下颚。她这才反应过来，把手搭上他的肩，环住了他的脖子。
他背着她在冬季的街道上行走。
修筑得别样华丽的旧式餐厅里，穿着正装的淑女绅士们拿着酒杯交头接耳，大理石柱内的时光仿佛回到了十九世纪初奢靡的伦敦。
因为有了禁烟法，所有英国烟民总是不得不暂时离开热闹的宴会，走到室外的寒风中抽烟。偶尔也有年轻的英国男人穿着黑西装白衬衫，随意地敞开领口低头点烟出来，和门前偶遇的金发女郎畅谈起来，因而展开又一段或许短暂或许浪漫的爱情……
那时候，她和柯泽都只有十来岁，但柯泽身上穿的却是限量昂贵的Dior西装。在伦敦这种喧嚣的城市，她时常会觉得他那个圈子的人没有童年。因为家境富裕，小小年纪就穿了名牌开了名车，没有可以担心的未来，同时也没有可以期盼的梦想，只能用纸醉金迷来掩藏住内心的脆弱和空虚。
柯泽也不例外，尽管有了未婚妻，他身边逢场作戏的女友却从来没有停过。每次玩过一个女人，他就会送对方一个奢侈品来买单。而夏娜又为爱情又为利益的委曲求全，也让她对哥哥很不满意。
他们经过了无数古典的建筑，私家旅馆前挂着一个个紫色灯光的圣诞圈。在路上遇到了很多障碍物，柯泽并没有绕过去，而是背着她狂奔然后对着障碍物跳过去。她一阵心惊后抱紧他的脖子大笑起来：
“你小心待会儿警察来了把你抓走！啊啊，别跳了！哇！”
终于他们到了停车场，他把她扔到副座上，笑容邪气：“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拉小提琴，从来都不理我，现在不吓吓你，以后你还要犯错。”
尽管浑身的行头都价格不菲，但白皙皮肤和叛逆眼神依然透着少年人的青春气息。他喘了几口气，又弯下腰来拉了拉她的裙子：“理好衣服，这像什么样子。”
他细心地为自己整理衣衫，而他自己的西装早已被她弄得皱巴巴，捣腾了两个小时的新潮发型也微微凌乱了。一切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背着摔跤的自己跑到学校医务室的时光。
原本以为他到了英国学坏了，但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他再是吃喝嫖赌，也还是她的哥哥。终于她低声地说道：
“谢谢哥。”
“嗯。”
他应了一声，又理了理她的头发，微凉的指尖在她的脸颊上划过。狭小的车厢里，他凝视她许久，忽然脸靠近了一些，在她嘴角旁的脸上吻了一下。
她微微愣了一下，心扑通扑通乱跳起来。
刚才那一瞬，她几乎以为他会……
“跟我不用说谢。”柯泽压低声音，揉乱了她原本理好的头发，“只要以后我老了病了残了，你这当妹妹的不会把哥扔到一边就好。”
他们开车回去的路上，天已微微亮了。
伦敦的阳光和别处是不同的，因为雾气而总是柔柔的带着淡金色。冬季清晨的第一抹阳光照在街道中心的乳白殿堂上，上方骑士的青铜雕像栩栩如生，连同建筑本身都打上了斑驳的树影。
那时候她很困了，看见树影阳光在哥哥的侧脸上重重叠叠，半合着眼，很快就沉沉睡去……
…………
……
裴诗看着新闻上的照片，忽然觉得那一觉睡过去之前，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而梦见甜美记忆最痛苦的时候，是醒过来的瞬间。
她曾经那么努力地去经营他们脆弱的感情，粉身碎骨，血肉狼藉，却还是输得一塌糊涂。
他是死是活，为什么会出车祸，受伤有多严重，和她已经没有关系了。
毫不犹豫地挪动鼠标，关掉了柯泽车祸的新闻页面。
莎翁笔下的哈姆雷特曾吟诵过：“我即使被关在果壳之中，仍自以为无限空间之王。”
无垠的世界，狭小的果壳，其实并没有太大差别。
一直以来有要坚持走下去的路，所以，永远不会变成为同一件事哭泣第二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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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阿劳，指克劳迪奥阿劳（Claudio Arrau，1903-1991），智利钢琴家。二十世纪最伟大的钢琴家之一。自幼有神童之称，曾到柏林求学，后定居纽约，持续其国际大师的演出生涯，誉满全球。

第三乐章
鸟类因为生活习性很难留下化石。最早的鸟类始祖鸟出现在侏罗纪，自1861年来到现在100多年内，被人类发现的化石只有六具骨架和一根羽毛标本。
既然我决定要自由自在地飞，就早已做好被时间洪流吞没灰飞烟灭的准备。
*********
慈心医院单人病房。
夏娜把一群探病的亲属都送走后，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到柯泽身边坐下，却看见柯泽正睁着眼睛看着自己。
“醒了？”夏娜把艺术创作般做好的卷发拨在耳后，在柯泽身边坐下，拿了一个苹果，“我帮你削水果。”
换上病人服的柯泽瞬间没了平时野性的气势，就连板栗色的短发也只能把他皮肤显得更加苍白。但他还是扬了扬眉，笑得很挑衅：“娜娜，我一直以为你脾气蛮倔的，没想到错看你了。”
夏娜拿刀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哥说要你和陈美同台演出，你居然拒绝了。怎么，怕了？”
夏娜嗤之以鼻，对着他被打了石膏高高挂起的腿抬了抬下巴：“现在就因为你这腿伤，我们订婚的时间都不得不延迟了，还讲什么同台演出。”
柯泽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他长得像他的母亲，有一双细长邪飞的凤眼和标准的瓜子脸，若再穿上春秋战国时的衣服，可以直接去饰演那个时代胸罗锦绣的少年军师。即便是留在现代，他英气风发的古典形象也与音乐世家相当般配。
柯泽确实从小喜欢听音乐，自己却从来不爱玩乐器。奇特的是，尽管他并没有按照父母预期那样变成气质贵公子，但穿着名牌飙车染发的叛逆风格，竟在女孩子里相当吃香。母亲把他送到欧洲去培养艺术情操，他在那待多久就泡了多久的妞，上了多久赌场，无聊的时候还会跟一群鬼佬吸大麻。
只可惜当年年少轻狂，再有不错的身家和漂亮的皮相，不负责的行为也让他在英国留学生的圈子里形象暴跌。尤其是跟自己养妹妹柯诗开房的流言传开以后，他更是没过多久就回了国。别人都猜测他是因为混不下去了才不得不回来，他对此也从来不曾辟谣。
当然，这一切烂摊子夏娜还是照单全收。
五年来，他渐渐从当年那个张扬又乱来的小屁孩子，变成了现在带着点邪气的坏男人。夏娜也终于修成正果和他定下婚约，无奈到这种关键时刻他却被车撞了。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躺在这里被裹成了个木乃伊，她一定会以为他是故意逃婚。
“有什么好怕的。”她刻意避开橘黄色的指甲，翘着小拇指把苹果切成一小片一小片，送到他的嘴边。
“你怕自己再也写不出第二首《骑士颂》。”
水果刀很快在夏娜的手指上划了一下，她细细低呼了一声。柯泽立刻拉过她的手：“怎么这么不小心，我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还不是你，一直给我压力。”打扮精致时尚的夏娜微微皱着眉，样子真是漂亮极了，“想我演奏，起码你要能和我一起出席订婚典礼才可以吧。”
“是是，未来的老婆大人，我会赶快恢复的。”
柯泽指尖绕着她的发梢旋转，脑中却不受控制地出现车祸前看见的情景。
那个人，不可能是柯诗。
柯诗虽然是他的妹妹，但打扮和举止却相当成熟，也消失了很多年。从她满十五岁开始，他几乎就没有见过她卸妆的样子——他甚至不知道她卸妆是什么样。她是那种下楼倒个垃圾都要全副武装的人。
大概是因为这些年不断重复的梦，他才产生了幻觉……
梦里，他总是回到落叶飞舞的伦敦。
空气很淸新，连深秋即将凋零的叶都呈现着金色，草坪还是迟钝了一些的翡翠绿。当那些落叶完整地掉在草地里，就像是金子掉在大片翡翠制的地毯上。
少女身着深黑的连衣裙，踩在这片翡翠与金子中。她锁骨上架着一把雪白的小提琴，左手轻轻按动弦，右手缓慢而优美地拉弓，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来自天堂的音乐……在她演奏的时候，落叶金子一样漫天卷席，黑玉般的短发也在风中颤舞。她唇角露出自信的微笑，眼中容不下任何人。
多年来，他一直想说服自己，他喜欢的是感性的、活生生的女人，而不是只有与音乐为伍时才会激情活着的疯子。
可是，她还是形影不离，犹如魔鬼一般跟随了他十多年。
他如此地希望，她不曾出现在自己的梦中。
*********
在夏承司身边工作了几个星期，每周裴诗都会被彦玲发配到维多利亚，拿一堆奢侈品上交。
这天下午艳阳高照，原本是夏柯两家联姻的重要日子，却因为柯泽临时的事故改成了家族聚会。夏承司、彦玲还有一群穿着黑西装的保镖打算一起出席这场聚会，而裴诗这个新来的无关人士只能随他们下楼，目送他们远去。
电梯在透明的玻璃中穿梭。
身后是高楼大厦的丛林，犹如蚂蚁般穿梭的车辆，而在那么多摩登建筑中，最为显眼的莫过于那栋在阳光下泛着光芒的金铜色的大楼。旁边有再多的高楼，最多也只能在它身上留下浅浅的倒影，全然盖不住擎天圆顶的华丽。
那就是柯娜音乐厅，夏承司砸了重金去修筑的东西。
虽然平时他就万年面无表情，但彦玲说了，早上上班时他多看了两眼那个音乐厅的顶，这说明他对这事有些不高兴了。因此，这一整天公司都乌云笼罩气压很低，那些在夏承司面前说话小声的人开始发抖，说话发抖的人都快尿裤子了。
本来所有计划都已经在进行中，夏承司特别聘请了翻倍的室内装修师、宣传组工作人员和乐队造型设计师等等，甚至还请了十来个交响乐团供夏娜和她未来婆婆选择。结果，柯泽这一撞可真是把他的效率工作成果全部撞回了起点。
裴诗看了看站在身边穿着镶钻西装的夏少董，他的眉目深邃完美得几乎没有生机，更不要说流露什么人类特有的情绪。她忽然觉得，要是自己去拽一下他的脸皮，很可能底下暴露出的真身是一台电流乱跳的高达或是银河系ET。
盛夏集团门口。
夏承司的一系列黑色轿车齐崭崭地等候。这些车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会发光，这和他带银钻黑西装非常相配，只是后面跟着一群系着黑领带的墨镜保镖，说他们这会儿是去葬礼都比聚会要可信得多。
上车前，彦玲把又一批维多利亚购物清单和一张纸条递给裴诗：“今天我要跟少董一起出席聚会，你把这些东西买好了送到这个地址去。”随后她又递来了一张空白卡片：“还有，别忘了这张卡片。”
裴诗接过卡片一看，上面赫然是彦玲简短的字迹：
给美丽的源莎
夏承司
裴诗又看了一眼手中长长的清单，忍不住再次询问确认：“这些，都是要送给源莎女士？”
“是。”彦玲跟着夏承司钻进轿车。
到底是什么人，要夏承司用自己的署名又让彦玲代笔写贺卡，再附送上这么多昂贵的东西？
带着满头问号，裴诗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了源莎的住址。
在花园式小别墅外按了几下门铃，一旁的监控器里传来了女子不带善意的声音：“你是谁？”
“夏先生的秘书。他派我来送东西给源莎女士。”
几秒之后，滴的一声响起，大门打开。花园里种满了含笑花、白薇和黄刺玫，虽然不大但很有旧时法国宫廷慵懒的气息。正想着别墅主人是个有闲情雅致的人，就看见坐在花园里穿着睡裙的年轻女子。
女子的睡裙是玫瑰红色，由于是真丝质地而泛着华贵的光泽。她的身材瘦高，皮肤跟深冬的雪一样，年轻、白皙、毫无瑕疵，再配上那双妩媚又有些冷漠的眼睛，就好像是中世纪西方油画中的贵族小姐。
裴诗上前去问道：“请问是源莎小姐么？”
原本以为对方会冷冷地回答“是”，谁知自己话音刚落，得到的回应竟是不带好气的白眼和谴责的口气：
“你又是谁啊，彦姐去了哪里？”
裴诗把手里大包小包的奢侈品购物袋放到石桌上：“彦小姐和夏先生一起出席家族聚会了，今天抽不出时间，所以临时让我把这些东西给你送来。”
来这里的路上提着这些印有一线品牌显眼商标的袋子，裴诗几乎被路边的女子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看穿了。这一大堆袋子扔到任何懂点时尚女人面前，对方都不可能不心动。
可眼前的小姐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袋子，居然一掌把它们全部推到地上！
珠宝盒子被摔开，白金钻石的手链和耳环滚了满地，昂贵的上等丝巾也粘满了泥泞。源莎提高音量怒道：
“又是这些东西，要买这些东西我自己会买！夏承司把我源莎当成什么了？他如果真的想和我爸做业务，就让他拿出诚意来谈！以前还好，还叫彦姐，现在连随便一个实习小秘书都给我派过来，他把我当什么了？！”
脾气居然是超出想象的火爆。裴诗平静地答道：“源小姐，夏先生现在忙。如果有话想要转告他，我可以代劳。”
源莎怔住。
以往彦玲来送东西的时候总是好言相劝，甚至连哄带骗。但这一回，这小秘书的态度却不冷不热，深黑的双眼像是镀了薄冰一样漠视着她。
她忽然冷静了很多，但语气中依然尽是嘲讽：“转告？转告是吗？你告诉他，如果他今天不出现在我这里，和我爸的业务就别想谈了。”
源莎扫了一眼地上零散的东西，从里面拿出那张只写了几个字的小卡片，转身走了。
*********
从源莎那里出来以后，手机刚好响了起来。裴诗一看上面闪烁的号码，接听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
“裕太。”
果然如她所料，电话那一头传来的是裕太热情洋溢不太标准的中文：“诗诗，你那边事情进展得如何了？”
裴诗回头看了看那个花园式小别墅：“你知道源莎是谁吗？”
“源莎，百源董事长的女儿么？她是夏承司的女朋友。”
裴诗瞬间僵化。
她设想了千百种夏承司和源莎的关系，有商场劲敌，合作伙伴，同父异母的兄妹……甚至连父亲的又一个情妇都有想到，就偏偏没想到是男女朋友。
回头一想，源莎有提到自己父亲和夏承司的合作。裴诗想了想说：“他们是联姻？”
“联姻？百源虽然是大企业，但和盛夏比规模小太多了，联姻应该不大可能吧。源莎是夏承司母亲介绍认识的，他们应该是真的在交往。”
脑中又一次出现了夏承司在办公室看期货的淡漠目光，半夜三更把她从被窝里吵醒、用充满磁性的嗓音说一句“明天早上八点直接去市场部拿资料”就挂线的遭遇，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音乐厅冷冷说着“裴秘书，两小时后把企划整理好送到我办公室来”的情景……
夏承司交女朋友……
真是绞尽脑汁都想象不出来的场景。
大概是这边停顿的时间太长，裕太又补充道：
“诗诗，夏承司那边你别想太多啦，老爷子亲自为你弄的护照和履历表，肯定不会有问题，你这样畏畏缩缩的反而会引起对方怀疑。”
裴诗不由直了直背脊，声音也谨慎了许多：“替我向老爷子问好。”
一提到老爷子，她就立刻联想到了另一个人，但这种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不要问比较好。正在犹豫，裕太又张扬地说道：“你等等，有人要跟你说话。等等啊。”
大概预料到了是什么人。接下来几秒钟时间，对她来说简直像几天那样漫长。
直到那个清冷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
“喂。”
明明已经紧张得不敢大声呼吸，但裴诗还是忍不住打趣道：“组长，好久不见了。”
可能是因为一直开着扬声器，电话那头很快又传过来裕太充满激情的呼声：“哟，组长哦组长！！！”
果然，那一边“组长”的声音变大了许多，应该是把扬声器关掉了：“小诗，马上换季了，你注意保养左手。”
除了裴曲，这是第一个关心她手臂的人。空荡荡的心一下温暖起来，裴诗点点头：“我知道，谢谢。那个，你们现在还在日本吗？”
“在。不过很快就会离开了。”
“离开？你要去哪里？”
那边的声音如履春风：“来找你。”
裴诗眨了眨眼，嘴角禁不住扬了起来：“好啊，你要来的时候告诉我，我提前做好你最喜欢吃的梅菜扣肉……啊，组长我要先挂线了，夏承司打电话过来……”
日本京都。
庭院中，石板上包裹着绒绒的苔藓，流水在竹筒间潺潺作响，几片绿叶随着凉风吹落，飘在石井水面上。
一个穿着日式浴衣的男子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放置着一碗绿茶。茶香逸满庭院，树影随风摇曳。暗红的茶碗上樱花点点，一如男子花瓣似的薄唇。
他身后站了几十个黑衣男人和穿着剑道服的男人。电话那一头迅速挂断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举起墙角的竹剑，对着那十来个剑道男子：
“一起上。”
男子们迟疑了一下，有几个扶了扶头盔，握着竹剑，以圆形包围的形式朝他一点点挪进。 他们握着竹剑的手不自觉的有些用力，加在一起有十几个人，可是、可是面对站在中心的那个人还是止不住恐慌。
对方身材瘦长，皮肤白皙得接近透明。
明明只是静静地握着剑，纹丝不动。
可是那种沉稳的气度里面却散发出一种无懈可击的气场。他的眼睛看也没有看他们，只是低着头，有些失去焦距的黑眸泛着微微的空洞。
突然，空气一动。
十几个黑衣人相互一点头示意，高举竹箭以极快的速度同时向中间的人刺去——
他们速度极，脚步灵活，配合极妙。
无数黑影冲刺而来，伴随着可怕的大叫声
，杀气腾腾。
若是一般人一定会感到心慌意乱，心神不稳，可是令这些黑衣人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快，对方更快，前进、后退、闪躲，高速在人群中穿梭！短短十多秒时间，击、刺、敲，强大的气势与力量完成漂亮的最后一击！
对方极其精准的刺破他们的空门！
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一处不漏看到了他们的弱点！
十几个黑衣人七零八乱地后跌。
至始至终，他踩在人字拖里雪白的袜子依然一尘不染。
而他，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动作，待四周的人都默默退下，对一边几乎鼓掌欢呼的裕太轻轻说：“现在就去订机票，下个月的。”
*********
一个小时后。
夏氏庄园的豪华卧房中。
King Size的大床上小提琴谱堆积如山，很多划得乱七八糟的五线谱被揉成团扔了满地。
夏娜穿着棉质的睡衣坐在写字台前，头发乱成了个雀巢，两个黑眼圈高高挂在眼下。人多热闹的聚会一直是她最喜欢的活动，但这一刻她却连收拾打扮下楼的欲望都没有。
她已经快二十四个小时没睡觉了。
这一天一夜里，一直连续不断地创作，写了上百个曲子的片段。
对柯泽说的话她表现得若无其事，实际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钢针一样一下下刺入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你哥说要你和陈美同台演出，你居然拒绝了。怎么，怕了？”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你怕自己再也写不出第二首《骑士颂》。”
是，她是借着《骑士颂》红了，之后她确实也没有写出让人印象深刻的曲子。但是，如今她已经有了可以继续发扬光大的平台，加上雄厚家底的支撑，只要再出一首代表作，她的事业就会上升又一个台阶。
只要再一首！
夏娜闭着眼，在五线谱上画下了几个小蝌蚪。
但很快地她看着五线谱出神，又把它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她抱住自己的脑袋，把本来已经乱七八糟的头发揉得更乱了，趴在桌面痛苦地闭上了眼。
回国后几年，她已经尝试了几百次，几千次。
可是，她真的中邪了。
只要一动笔写激昂的曲子，《骑士颂》熟悉的旋律就会占据她整片脑海，每一个音符，每一个□都死死缠着她……就像魔鬼一样。
终于，夏娜拨通了夏承司的电话。
喷水池旁。
长长的汽车跑道直通向尽头的宫殿式住宅，白金汉宫般的庞大建筑占据了所有视线。
夏承司正在和一群衣冠楚楚的男士谈生意，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西装上的钻石犹如泪珠般闪烁。刚把裴诗招过来，想继续把她当驴使唤，电话忽然响了。
看见来电显示是夏娜的名字，他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她房间的位置，然后接起电话：“娜娜，怎么不下来。”
“唔……我睡过了。”那边传来夏娜懒洋洋的声音，“订婚和音乐厅开业的事，我想了下还是不要请音乐家了，有我坐阵就够了嘛。”
“那你的计划是？”
“请一个专业的音乐团队演奏，然后把柯氏音乐想要力捧的新人安排在当天演出，肯定对以后也有帮助。”
夏承司轻笑了一声：“你还真是为柯泽考虑得周到。”
“哥，那可是你将来的妹夫啊，都是一家人了你还计较什么。”夏娜不依不饶地撒娇，“音乐厅你可以开几百个，但妹妹的婚礼一生就只有一次，你就听我一次嘛。”
“我再考虑一下。毕竟柯氏现在没有什么新人，如果真照你说的去做，我们还要重新挑选小提琴手或钢琴手。”
“人选就交给我好了。我做事你放心。”
裴诗在一旁认真听着他们对话的每一个字，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确实，柯泽和夏娜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无论走在哪里，他们都会变成众人的焦点。
不仅韩悦悦这么说，媒体这么说，大众这么说，连很多年前，夏娜也都告诉过她这个事实：
“你这来路不明的女人，究竟是凭怎样的勇气才会觉得自己配得上柯泽？他的父亲是大财阀，他的母亲是音乐家，而你，你是什么呢？”
“照镜子看看你自己，再看看我，你拿什么和我比？你真以为自己会乱弹几首曲子被几个来路不明的‘大师’称赞过，自己就真的变成音乐家了？你那低俗的、不堪的演奏风格，永远端不上台面！”
“柯泽迟早会爱上我，你死了这条心吧！”
五年了。
她原本比谁都有耐心，比谁都能够等。
她做了无数准备工作，收紧了自己的拳头，紧紧地收了五年，就是为了在将来的某一日能够重重地打出去。
谁知，他们却不给时间让她等。
裴诗弯着眼角，淡淡地朝夏承司笑了：“夏先生，我听你和夏小姐打算推出新人。”
夏承司凝视她片刻：“嗯。”
“我这里有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她会四种乐器，尤其擅长小提琴。有才华，长得很漂亮，如果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发展，她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你懂音乐？”
她说话速度很慢，给自己足够时间去把握这次机会：
“我不懂乐器，但很爱音乐，也有组织管弦乐队的经验——这些我都写在履历表里了，夏先生大概没看过。本来想毛遂自荐负责音乐厅这个项目，但我在盛夏资历不够，所以这件事我觉得可以交给彦姐负责，然后我来推荐有才能的音乐人。”
夏承司想了片刻：“你先把那个小提琴手带来看看。”
*********
一天的工作结束后，裴诗回到家中。刚一打开门，钢琴小提琴合奏的巴赫G大调《小步舞曲》就传了出来。她闻声摸索到裴曲的房间，果然是他和韩悦悦正在练习。
原本曲子即将迎来一个小□，发现有人进来的裴曲看了一眼门口，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
“姐，你回来了。”
韩悦悦气得差点用琴弓去抽他：“小曲，我好不容易这么认真，你怎么这样就打断了！”
“好了，今天回来我是打算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裴诗嘴角带笑地看向韩悦悦，“悦悦，我在夏承司那里争取到了给你在柯娜音乐厅演奏的机会。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公司，他说要见你。”
“……真的假的？”
“真的，还是开业当天演奏。不过能不能通过夏承司和夏娜那一关，要看你的造化了。”
韩悦悦呆了片刻，忽然扑过去抱住裴诗：“啊啊啊，我真不敢相信！诗诗你怎么这么厉害！我卧薪尝胆这么多年，终于有机会出头了吗！”
裴曲擦了擦汗：“卧薪尝胆不是这么用的……”
“在柯娜音乐厅演奏啊。诗诗你先坐下来，你肯定累了，我去给你倒茶拿点心……不行，我要冷静一下……”韩悦悦把裴诗按在床上坐着，脚踏彩云飘到厨房去了。
裴曲看了看堆在墙角的一叠曲谱，压低声音说：“姐，你写的曲子真的打算就这么给悦悦？悦悦是好人，可是那都是你的心血啊。为什么你不能以作曲家的身份出道呢？”
“很早不就告诉过你了么，我选悦悦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漂亮。毕竟夏娜的光环太多了，和她对抗的人，不仅要漂亮、懂音乐、有成为音乐界偶像的潜力，还要会创作。如果她不会作曲，就完全不是夏娜的对手。”
裴曲好看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姐，你知道为什么我为什么要拼了命去练《帕格尼尼大练习曲NO.6》吗？”
裴诗转过身去，闭上了眼：
“因为我喜欢《帕格尼尼第24首随想曲》。”
“是，我以前从来都弹不好这一首的，练这么辛苦就是为了和你合奏。你忘记爸当时说过的话了吗？他要我们合奏，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和其他人演奏。”
裴诗笑着揉乱了他的头发：“现在姐姐的手还没恢复，你这样说不是为难我吗？”
裴曲板着脸：“那我就等你恢复了再说。”
“你放心，我主要是想捧红悦悦，你明天不用跟我们一起去。只要正式演出的时候你出现就好了。”
“到时候你请别的钢琴手吧，我只和你一起演奏。”
裴诗弯下腰温柔地说：“小曲，你这么厉害，演出一定不能少了你的。”
“你只要告诉森川少爷，他肯定愿意花高价请其他钢琴手。有没有我都无所谓。”
“嗯，是个好主意。”裴诗看看别处，佯装理解地点点头，“不过，森川少爷背后的组织你也知道。他们不是福利院，不会白白帮人的。说不定之后我们要付出更多。”
裴曲胀红了白皙的脸，硬气地说：“不管，我只和你合奏。”
裴诗沉默了半晌，声音忽然冷了几个调：
“裴曲，你够了！”
裴曲呆了一下，抬头看向她。
她快步走到床边，把韩悦悦的小提琴用双手拿起架在左肩上，以下巴夹住琴边缘，然后松开了右手。如她所料，没过片刻左手就无力地垂了下来。她稳妥地夹着小提琴，指着自己的左手手臂，凌厉地说：
“现在我连弦都按不动，你是想你姐当着那么多人闹笑话么？”
裴曲咬住下唇，有些无措地看了她许久：“可是，姐，过去的事我都已经不计较了，你为什么还这么计较？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去闯？你没想过会有不好的后果么？”
“后果？”
裴诗漠然地笑着。
很久以前，她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鸟类因为生活习性很难留下化石。最早的鸟类始祖鸟出现在侏罗纪，自1861年来到现在100多年内，被人类发现的化石只有六具骨架和一根羽毛标本。
既然决定要自由自在地飞，就早已做好准备被时间洪流吞没灰飞烟灭的准备。

第四乐章
古话说得好，破镜重圆。
事实上，与其为修复缺憾的镜子而再次刺伤自己，不如就这样让它这样碎了。
*********
早上十点。
盛夏集团会议室。
夏承司扫了一眼面前的韩悦悦。她穿着黑色小夹克、复古系宫廷式繁领白衬衫、奶油白长裤和白色蕾丝厚底高跟凉鞋。耳钉是利落无累赘的款式，及腰的长发松松地盘在脑后，系上了淡色的蝴蝶结。
可以说这是韩悦悦一生中最具艺术气息的一天，但她自己并不喜欢这样风格的打扮。知道要见夏承司，她把自己最好一身行头全部翻出来了——亮粉色小礼裙、戴着璀璨的白金项链、长坠大耳环和可以打洗发水广告的大卷发，最后却被裴诗折腾成了这个样子。尤其是裴诗给她的这双鞋，牌子是超顶级，但Logo只有翻开鞋底才看得到……
“既然不是有钱到可以随意消费这个牌子的人，为什么不买有Logo的？”韩悦悦早上看着鞋底一脸痛心。
裴诗一脸无奈：“你是买鞋还是买Logo？”
“当然是Logo了啊，不要那Logo不如去买个仿制同款的。”
之后裴诗白了她一眼就再也没说话了，直接把她打扮得如此中性帅气，送到了夏承司面前。
那么火爆的身材被盖得什么都不剩，亏裴诗还说“对抗夏娜就要漂亮”这种话。韩悦悦气得不行，已经做好了直接被夏承司送出去的准备。
“韩悦悦，对么。”夏承司不动声色地说。
“是，是的。”韩悦悦连忙点头。
早就听说夏承司是个非常严厉的人，但现在看来，态度好像……不差？
只是，他拿着她的履历表仔细地看了很多遍，也不抬头问问题，这让她觉得更加拘束了。他低头翻着手中的资料，长长的睫毛为他平添了几分美丽，却掩不住睫毛下不容违逆的独断眼神。他一页页翻过一叠厚厚的曲谱，嘴角渐渐浮起了一丝不明意味的笑意：
“创作还真不少。”
这些曲子都是裴诗写的，韩悦悦有些心虚，并没有回答。
夏承司又看了一眼裴诗：“我听裴秘书说，你对音乐很在行。有没有兴趣在柯娜音乐厅试试？”
裴诗安静地站在彦玲身边，目不斜视地看着韩悦悦，好像她们没有一点关系一样。
“当然！”韩悦悦底气十足地回答。
很快，夏承司把曲谱递给彦玲，随口道：“既然如此，我安排夏娜和你见面。”
直到裴诗带着韩悦悦出去，韩悦悦都没能回过神来：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夏承司那一关你过了。”
“什么？就这样？”韩悦悦提起小提琴，“我都没有演奏过。”
裴诗耸耸肩：“你以为夏承司那种企业家对音乐会有兴趣么。他叫你来，就是想看看你的形象是否能给他赚更多钱而已。”
韩悦悦不可置信地说：“这么说，我的形象过关了？”
“嗯。”
“啊啊啊，穿成这样都能过关？”韩悦悦禁不住捂住渐渐发红的脸，“那如果我穿早上那套低胸小礼裙，他岂不是要被我迷死！”
裴诗横眼看着她。
实际上如果真这样打扮，夏承司会说“赶紧回hooters工作吧，别迟到了”然后让一堆疑似黑道打扮的保安把她扔出去。
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让韩悦悦知道事实的好。毕竟夏承司给太多女孩美丽的幻想，让她们误以为这世界上真有种男人就像白马王子。
*********
其实引荐了优秀小提琴手，按理说应该得到一点福利，但送走韩悦悦以后，回到夏承司身边的裴诗依然继续做牛做马，而且持续了一整天还带加班。
晚上十一点，连彦玲都完成工作离开了，裴诗却依然在办公室里帮夏承司打印复印发邮件端茶送水，累得连一个字都不想多说。夏承司精神倒很好，三倍咖啡下肚，就跟装了大号金霸王的机器人似的完成堆积如山的工作。
完成最后一个企划时，人已经走光了，整栋大厦的灯几乎都要熄灭。裴诗恨不得把包包直接挂在身上飞奔出去，却听见夏承司动听的声音冷不丁地飘过来：
“陪我去吃夜宵。”
那一瞬间，天崩地裂，海沸山摇，裴诗心中火山喷发熔岩滚滚，就像是石炭纪到白垩纪的爬行动物向扩散到四面八方……
她几乎可以预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夏承司把她带到一个高级西餐厅，叫上红酒、法式长面包、精心烹饪的兔肉和蜗牛，安排一个穿燕尾服的小提琴手在一旁拉曲子，在浪漫的烛光旁自己一个人用餐。她则在一边站成木桩或化身扇扇子的小丫鬟，看他慢条斯理地把所有美食用完后，再拿着他的信用卡去买单。在她付钱的时候，他自己调动车子走人，在她上了巴士后给个电话说“明天早上七点把韩悦悦的资料送到负责人那里”然后直接挂掉……
但事实是，他自己开车到一个停车场把车停下后，带着她穿过购物街，然后进入了一个热闹的小吃街。
烧烤独有的香气溢满街道，夏承司把衬衫袖子卷起来，大步走到一个烧烤摊旁边坐下，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坐。”
看着这条街，裴诗想起小时候爸爸经常带着她和裴曲来夜市上吃烧烤。可是，自从爸爸去世，她变成柯家养女后，每次路过烧烤摊，她连多看几眼都会被柯泽鄙视：“那种东西脏死了，你还喜欢吃。我带你去有档次的料理。”
柯泽母亲是小提琴家，小提琴起源于意大利，因此他们全家人都非常西化。他所谓“有档次的料理”，就是高级西餐厅的牛排意面了。
别的东西不好说，但那些西式肉块怎么可以跟拥有八大菜系的中华料理相提并论呢？所以到了英国以后，柯泽带着她走遍各式各样的高级餐厅，最后她还是选择自己在家里做饭。
一直以为出国时间更长的夏承司和柯泽是一路人，所以这一刻裴诗呆了有两三秒才在他身边坐下，看着眼前新鲜的土豆、发亮的金针菇串烧、整齐切好的藕片和黄瓜出神。
夏承司把这些东西一件件夹在铁板上翻来翻去，熟练得像是他自己就是卖烧烤的一样。
老板又送上了香嫩的小烤鱼和羊肉串后，裴诗终于忍不住说：“你……居然喜欢吃烧烤。”
夏承司头也没抬：“不喜欢吃这些，我要喜欢吃什么。”
裴诗想了一会儿：“牛排。”
“在英国吃了这么多年西餐，还没吃够么。”
裴诗的心忽然提了起来。正在想如何回答，夏承司又迅速转口道：“记错了，你是留学美国。”
裴诗沉默了许久：“是啊。”
“伦敦没有这些东西。”夏承司拿起一串烤鱼，在上面涂满酱汁，“英国人喜欢posh，所以不允许设立路边摊，连购物中心都很少有吃东西的地方。”
裴诗明知故问地眨眨眼：“那他们晚上饿了怎么办？”
“用餐时间晚，吃完饭就去喝酒喝到半夜。”夏承司吃了一口烤鱼，想了想又补充道，“难怪肥胖率欧洲第一。”
“……”裴诗看着半夜啃烤鱼还叫了啤酒的Boss，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过了一会儿，老板娘把鸡排送上，看了一眼裴诗，笑道：“夏先生，这还是第一次看你带女孩子来吃东西。”
“嗯。”
见他没太多解释，老板娘一下来了兴致，看了一眼裴诗。这姑娘虽然穿着职业套装，似乎是夏先生的同事，但长得这样清冷漂亮，看上去和夏先生是怎么看怎么配。关键是，她一脸倦容，看上去像是疲惫得不行了啊……
“唉，夏先生，你果然不大懂体贴人啊。”老板娘完全忽视了裴诗浑然自成的生疏感，拍了拍她的背，“你看看这姑娘长得多标致，你把人家累成什么样了。”
裴诗不喜欢和别人有身体上的接触，只是淡淡地回避了老板娘的手。
“是么，裴秘书，我把你累着了？”夏承司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下颚骨线条相当漂亮。
生物进化史上发生过无数次重大的革命性事件，这些事件很多时候意义超过无数件小事件的总和，其中一件便是脊椎动物出现在生物史上后进化出了颌。所以，那些有着轮廓分明下颌的人总是很吸引人，却更给人一种很不好对付的感觉，是因为他们往往有着比常人更复杂的脑袋。
裴诗当然知道，夏承司不仅复杂，还是个冷血动物，不能因为他吃了一点人类的食物就对他放松警惕。她挺直背脊，认真地说：“这种程度就累了，我也不敢待在夏先生身边。”
老板娘继续无视裴诗的排斥，在她背上重重一拍：“小姑娘真有精神！鸡腿快好了，我去给你们拿。”
老板娘刚一走，夏承司就继续胃口大开地吃鸡排，完后用纸巾擦擦嘴：“对了，明天你跟我一起去一趟音乐厅。到时候你带着韩悦悦去练习，三四天的时间你能完成么？”
“能。”
“娜娜喜欢风格激昂的音乐。”
夏承司说到一半，没有留意后面的老板娘已经过来了，只继续说道：“所以，时间不是最紧要的问题，重要是激情和质量。”
“明白。三四天我完全OK，但你不会有问题吗？”夏承司忙成这样，不大可能有时间在那里监督吧。
夏承司漠然道：“难道你指望三四天都靠我？”
裴诗还回答，老板娘已经跑过来把鸡腿放下来，严肃地看着他们：“夏先生，你别愁。遇到这样的女中豪杰也是你的福分。别担心，我有办法。”
现在的年轻人做事果然雷厉风行，这种事居然可以公然讨论。她也不可以跟不上时代的脚步！
老板娘犹如旋风一样去去就来，把一盘海鲜放在他们面前：“夏先生，吃了它们吧。”
裴诗疑惑地看着那盘生蚝。
夏承司看了一眼生蚝，又挑着眉看了一眼老板娘，朝裴诗扬扬下巴：“你吃吧，你是需要辛苦三四天的人。”
“慢着，这个姑娘吃了没用的。”老板娘赶紧阻止了准备动手的裴诗，“一定要男人吃了才补。”
夏承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那裴秘书，你先生平时都爱吃生蚝么？”
裴诗这才想起自己的履历表上写着“已婚”，主要是为了让夏家对自己放松警惕。履历表上没贴照片，也是怕夏娜先认出来断了她后路。没想到夏承司居然一直记得这个，心里有些吃惊，但她表面还是很淡定：
“吃。”
“难怪。”夏承司把老板娘推过来的生蚝又推给了裴诗，“你比我大两岁，我应该也比你先生年轻，不需要这个。”
老板娘诧异地看着他们——报刊亭杂志上都经常当封面的夏先生居然，居然是小三！而且，还是姐弟恋小三！
但裴诗心里就不这么想了。
她实际比夏承司年轻，只是在履历表上把年龄报大了好几岁，现在夏承司得了便宜卖乖令她有些不爽：“都是年轻人，一两岁影响不了什么的。”
“也是。不过，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你先生那边会有意见么。”
“不会，他知道我在做什么。”
丈夫还知道她在做什么！他们居然就这样公然的……
老板娘被这番劲爆的话题震惊得不能言语，终于认输，摇摇欲坠地走了。
这时，夏承司的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下上面的号码，没有接听，只是按下了静音。
但没过多久，手机又不依不饶地震动起来，停了又响响了又停，好像他不接听就会一直响到世界末日一样。裴诗是知分寸的人，不闻不问，只自己安静地吃东西。也正是因为她的安静，那震动声变得愈发明显，即便是在热闹的夜市上也无法忽视。
终于，夏承司不得已，叹了一口气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一头在说什么裴诗听不见，但说话像连珠炮一样噼里啪啦没停过，那个独特的声线她一下就认出来了——是源莎。
然而，在那一边漫长的吐槽后，夏承司只说了一句话：“我在吃饭，回头再说。”然后就挂线了。
之后，裴诗还是没有多问。夏承司淡淡地说：“这就是我不喜欢女人的原因了。太吵。”
“那就喜欢男人吧。”裴诗若无其事地啃羊肉串。
夏承司琢磨她的话有一会儿：“你好像对这个很有兴趣？”
“没有，当然没有。”
*********
次日是九月二十一日。
柯娜音乐厅。
之前在公司里看过音乐厅内部的照片，知道这座音乐厅规模庞大，里面有上百间工作室和教室，一部分工作室还特别安置了玻璃天窗，以便音乐家们在晚上观望星空能够激发灵感。
真正进去以后，裴诗才感受到了亿级投资的艺术殿堂有多么宏伟。虽然夏承司似乎是个音痴，但这完全不妨碍柯娜音乐厅变成无数音乐家们神往的殿堂。
通往演奏正厅的入口有一个叫夏树金殿的大厅。这里是提供观众休息、进行活动和展览会的地方，有上千平方米，七根树形金柱支撑着多边形玻璃组成的顶部，夏季灿烂的阳光透过玻璃直射下来，又因玻璃的多角而折射璀璨，一到晚上开了所有灯盏后又会变得金碧辉煌，故名夏树金殿。
随着夏承司踏入这个大厅，浓郁的音乐艺术气息扑面而来。最令裴诗难以接受的是，这个音乐厅，跟现在已经快变成灵堂的金树国家音乐厅如出一辙。
引领夏承司进去的经理指着大厅说道：“少董，这里已经按您和夏小姐的要求翻修过了。您看这里是不是和金树更像了一些？”
夏承司环顾四周：“嗯。”
“为什么要按着金树修？”韩悦悦问道。
经理笑了笑：“夏小姐最崇拜的音乐家是裴绍啊，裴先生生前第一场和最后一场演奏会都是在金树进行的。他去世后，国家把金树改装成了纪念堂，夏小姐一直觉得这是遗憾，所以特别把这里翻修成了金树的样子。”
听
到这里，裴诗禁不住闭上了眼。
…………
……
“宝贝诗诗，宝贝曲曲，生日快乐！”
年轻男人伸出双臂将眼前的龙凤胎揽住，将他们轻轻抱起来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可是，这一日他的身上不仅有往日绿草味的沐浴液香气，还有另一股淡而新鲜的植物清香。小女孩吸了吸鼻子，趴在男人的肩上闻了一会儿：
“爸爸，这是什么味道？”
“是松香。”他穿着米色衬衫，抱着他们穿过狭窄的客厅，走到他们的小屋前，声音温柔得像是夏季月下浅浅的溪水，“我的小公主和小王子，爸爸为你们准备了生日礼物哦。”
他推开了房门。
十平方的小房间被装点成了一个小小的童话世界。
床上放着一把白色的小提琴，墙角放了一架白色的钢琴。
男人把姐弟俩抱到钢琴前坐下，把小提琴放在小女孩的手上：“这些就是爸爸的礼物。”
“谢谢爸爸！”
姐弟俩异口同声地答道。
小女孩抱着小提琴，眨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了它一会儿，用一旁的琴弓在上面拉了几下，吱吱嘎嘎的锯木声让她不由紧皱着眉：“好吵啊。爸爸，这个一点都不好玩。”
他笑了笑，揉乱了她的头发，接过小提琴和琴弓，站起身把它平行地架在自己的肩上，又把弓以十字状放在琴弦上，轻轻拉动长长的琴弓……
才开了个头，小女孩就不由愕然地抬头看着他——那是生日快乐歌！
初夏的阳光洒了进来，在男人米色的衬衫上缓缓旋转。
他的身材高挑，背脊笔直，一个个动听的音节有秩序地接连在一起，在手臂优雅的动作下组成了浪漫的旋律。
小女孩不知道，仅仅是一首普通的生日歌怎么可以如此动听，每一个音调的转换和起伏都听得她很感动，几乎流下泪来。
但是，他拉到一半忽然停下，又一次蹲下来把小提琴放在她的手上，朝她露出温柔的笑容：“恭喜我的女儿儿子六岁了！”
她不乐意了，开始手舞足蹈地耍赖皮：“为什么不拉下去，我还想听我还想听！”
儿子也挥舞着小手：“我也要听！”
“后面半首你们要自己学，明年爸爸生日的时候，你们合奏生日歌给爸爸听好不好？”
她想了一下，还是乖乖地点头：“好。说不定明年的这个时候，妈妈也回来了哦。”
男人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忧伤：“是啊，我们一起等妈妈回来。”
他摸了摸她及肩的长发，拿起相机对着三个人：
“好了，现在爸爸要和小公主一起拍照了！来，一、二、三——”
——咔嚓。
…………
……
裴诗偷偷拿出自己的钱夹，看着里面陈旧的照片——上面是穿着米色衬衫的男人和肉嘟嘟的儿子女儿，男人搂着他们的肩，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温暖。
温柔的夏风拂进大厅，扬起了她的裙边和长发。
这时，经理接过助手递来的报纸，打开给他们看：“刚好今天是裴先生逝世十七周年的纪念日，所以夏小姐还专程过来过。”
报纸上刊登着醒目的头条：“著名音乐家裴绍辞世十七周年，国家音乐厅粉丝鲜花追忆偶像。”
韩悦悦好奇地说：“到现在裴绍的死因还是个谜吗？”
经理将报纸叠起来：“只知道他是自杀，但为什么自杀……恐怕会变成永久之谜了。”
裴诗看着报纸上熟悉的脸，脑中迅速闪过多年前的一幕——
城市的边缘传来地动天摇的吼声，树叶翻卷，绿草乱飞，黑色的乌云沉沉地压了下来。雷鸣闪电却毫无停息，一波接一波地刺着眼睛，震着耳膜。男人在沙发上躺了很久，眼眶深深地凹陷进去，像是死人一样麻木地看着窗外，任由一道道闪电照白他的脸。
裴曲因为胆小一直在房间里哭闹，她怎么都哄不好他，于是跑过去拽住男人的手：“爸爸，爸爸，小曲一直在哭，你赶紧去管管他吧……”
男人这才像又活过来一样，摸了摸她的脸：“诗诗，你是姐姐，你应该去哄他。”
“可是他只比我小几秒而已嘛。”年幼的她已经很会算计得失了。
“那你依然是姐姐。是姐姐，就应该照顾弟弟。如果爸爸妈妈都不在，你就应该对他好，这样他长大了变强了，才会帮你和欺负你的坏男生打架，知道吗？”
“哦……”裴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姐姐现在去哄哄弟弟好不好？”男人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发。
“嗯！”
裴诗点点头转身跑了。但刚走了几步，身后的男人又唤道：“诗诗。”
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这一刻，苍穹已经被雷声侵占，轰炸着城市中所有的楼房。顷刻间，几滴满盈碗的雨点密豆一样洒下来，敲打着玻璃窗，敲打着钢筋混泥土的世界，像是每一下都是绝望的眼泪，都在预示着一场盛大的悲剧。
男人站起来，身形消瘦，脸色苍白：“没事，去陪弟弟吧。”
但事实是，裴曲哭闹起来真是一般人无法消受的。裴诗哄他哄得耐心磨尽，险些拿筷子去抽他肉团子一样的小屁股，但他还是不依不饶地哭着。
直到——
窗外密集的雨声中，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震撼了天空。
裴曲不再哭了。
十七年前那个夜晚的雨也没有持续太久。
雨停后，浓稠的黑暗里只剩下姐弟俩轻轻的呼吸声。没过多久，窗外就传来了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裴诗轻拍着裴曲长着绒绒头发的小脑袋，看了一眼身后的客厅，不管裴曲问她什么，她也只说“赶紧睡吧”。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裴曲终于沉沉睡去，她才小心地推开卧室门，看着空空如也的客厅和大敞开又漏了一地雨水的窗户。
窗帘被雨水打湿，被雨后的风吹得微微拂动。门前爸爸的皮鞋还摆在原来的位置，他没有出门。
还是个孩子的裴诗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到窗前——终于，她看见了二十多层高楼下，被警察、医疗人员还有人群包围的，一滩红色的血。
兴许儿时的记忆总是鲜明的。因为听了父亲演奏的小提琴曲，她一生都对那四根脆弱又感性的琴弦有着说不出的情愫；因为看见那一滩血，她从那以后只喜欢穿黑色的衣服。
——红色是浓烈的色彩，只有黑夜才能将它淹没。
那之后新闻记者将她家包围，但在他们接近他们姐弟前，就有人提前过来把他们接走。他们被送到了一个白色的豪华别墅里安定下来。几日后，余惊未定的裴曲依然待在房间里不肯出来，裴诗却一个人来到花园里想要看看他们究竟所在何处。
然后，她在花园里看见一个系着领结散发着贵气的男孩子。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老师放了一个曲谱在桌子上，正和他一起打着曲谱上的节拍。很快他看到了她，有些傲慢地俯视着她：
“你是谁？”
小小年纪的裴诗戒备心十足，眯着眼问他：“你是谁？”
“He’s the house owner&#39;s son.”
女老师说的话裴诗自然没听懂。
男孩子扬起漂亮的眉毛，笑容有几分邪气：“你到我家来还问我是谁？我叫柯泽，你叫什么？”
父亲死亡和改姓住进新家的距离实在太短，导致裴诗只要一想到父亲，就会自然联想到自己叫了多年哥哥的男孩。
只是她没想到，再次抬起头，居然就这样再次看到那个男孩。
夏娜扶着尚未痊愈的柯泽从演奏厅里走出来，此时直接和他们对上眼。
“哥，你也来了。”夏娜一看到夏承司，立刻笑盈盈地说，“既然你来，我就先不走了。泽，我们带哥去里面看看……”
她忽然意识到，柯泽握着自己的手力道加重了一些，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后的某个地方。
然后，她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夏承司身后的女生静静地站立。
她一边长发别在耳后，顺着纤长的颈项滑落在肩头。也是因为头发乌亮，她的面容显得无比白皙。发现他们在看她，她的嘴角自然地带了一抹礼貌的微笑。但那双眼睛像夜晚的泉水，任何光影掠过都只会令它们变得明亮，却毫无涟漪。
终于，柯泽紧握的手垂了下来，像是耗尽所有力气一样轻轻喊了一声：
“小诗。”
大厅里有夏日的阳光和倒影。
裴诗起码过了三四秒，才迟钝地看了一眼夏承司，又看了一眼柯泽，指了指自己：“柯先生是在叫我吗？”
柯泽愣住。
夏娜则像是浑身的神经都被绷直了，看着裴诗的漂亮大眼睛中写满了惊慌。
柯泽松开夏娜的手，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抓住裴诗的手腕，愤怒地斥责道：“柯诗，你以为你打扮稍微变了一点我就认不出来了么？你说，这几年都跑到哪里去了？我都快把整个世界翻过来了！！”
裴诗的睫毛微微颤抖数次，一脸不解地看向夏承司：“夏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夏承司还没来得及说话，柯泽已经气得拧过她的脸：“你还在装！”他把她的袖子卷起来：“跟我装是不是，你小时候摔过一跤，手上有一道……”
他看着她白净没有一丝瑕疵的手臂，翻来覆去找了几次：“……这是怎么回事？”
裴诗一脸无辜：“我也不知道啊……”
“柯泽，你认错人了。”夏承司淡淡一笑，“刚开始我看见她的时候，也觉得很像你那个养妹妹，但不是的。她叫裴诗，比我们年纪都大，结过婚，很小的时候就去美国了。”
“裴诗……你姓裴？”柯泽愕然。
“是啊。”
“怎么可能有这么像的人……”柯泽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夏娜，“娜娜，你看她，她是不是长得和我妹一样？”
夏娜脸色发白，声音有些发抖，也不知是生气还是紧张：“这么多年，我根本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她又看了一眼裴诗，“柯诗天天浓妆艳抹的，谁知道她真的长什么样啊。”
夏承司拍拍柯泽的肩：“冷静一点，我们先进去。有事里面说。”
他带着一步三回头的柯泽进入演奏厅了。
裴诗看着柯泽摇摇摆摆的背影，眼神漠然。
古话说得好，破镜重圆。
事实上，与其为修复缺憾的镜子而再次刺伤自己，不如就这样让它这样碎了。
她紧跟着夏承司的脚步往前走。在经过夏娜身边时，她抬头看了一眼一直盯着自己不放的夏娜，微笑道：“夏小姐，订婚的时候打算演奏《骑士颂》么？”
夏娜的红唇微微张开，却像被人卡住喉咙一样说不出话。
“我一直很喜欢夏小姐的《骑士颂》。”裴诗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道，“不过，曲名我却不大喜欢。这首歌这么悲壮黑暗，你觉得适合骑士和颂歌这样光明的主题么？”
夏娜盯着眼前熟悉的面孔，脸色越来越难看。
“如果这首曲子是我写的，我会给它取名叫……”裴诗美丽的眉角微微扬起，眼底的情绪难以分辨，嘴角却有一丝淡淡的笑意，“——魔鬼的悲泣。”

第五乐章
爱因斯坦其实也拉了一辈子小提琴，但知道的人却没几个。并不是因为他写出了能量——质量方程公式，导致了氢弹和核弹的研发，而是因为，他并没能超过帕格尼尼。
*********
柯娜演奏大厅。
这个上千平方米的梯田式厅堂，是目前亚洲规模最大的纯自然声演奏大厅。大厅里放置着该市唯一一架价值千万的管风琴，由建筑师和德国乐器设计师为音乐厅量身订造。
大厅还没完全整修完毕，但巨大升降岛式舞台上已摆放着定音鼓、打击乐器，它们统统将奥地利原产的金色钢琴九尺琴包围起来，衬着深红的坐席和先进的灯光设备，仿佛随时在迎接着世界顶级的乐团前来演奏。
夏娜抢先在裴诗前走进来，顺着地毯一步步走下阶梯，摊开手臂深呼吸，故作轻松地说道：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在这里演奏了。”
“那也得等你未婚夫的身体好了才可以。”夏承司看了看坐在最后一排撑着额头的柯泽。
柯泽似乎精神很不好，不时看向慢条斯理进来的裴诗。
“当然，亲爱的，你要赶快好起来。”夏娜回到柯泽身边，神情温柔地抚摸着柯泽的背脊，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提着小提琴的韩悦悦，“你是我哥介绍来的那个新人韩悦悦，对不对？”
韩悦悦提着琴盒的手不由紧了一些：
“是的。”
“拉一段给我听听。”
韩悦悦点点头，从琴盒里拿出小提琴，同时看了一眼裴诗，张了张嘴，暗示自己要拉《卡门》了。但裴诗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说“圣母颂”。
虽然不能理解，但韩悦悦还是站起来拉了《圣母颂》。
很显然的，她有些紧张，表情严肃。架住琴，看了一眼夏娜和夏承司，拿着弓自己默默打了几个节拍，才开始拉动琴弓。
这是至始至终都柔软优雅的小提琴名曲，尽管缓慢，但风格圣洁严谨，有着渗透呼吸般的浓厚感情，是闭上眼仿佛都能看见满眼飞舞花瓣、沐浴在春日溪流中的曲子。
还好这首曲子由G弦低音开端，所以最初双手都抬得很高。她陶醉地轻合双眼，瞬间由一只小菜鸟化作了骄傲的天鹅贵族。开始演奏后没多久，她便完全融入音乐，身子因为流水般的曲子微微俯仰。
裴诗想，刚才夏娜受惊不浅，还是不要拿太激昂的音乐刺激她。
果然，这首温柔的曲让夏娜放松了不少。不论如何，她是很爱音乐也是很感性的人，所以很快就随着那一个个连贯动听的音节晃动起来。
到高音的时候，韩悦悦相当投入地屏住呼吸，挺起胸膛，修长的手指在弦上犹如舞蹈般跳跃，那侧身的动作、扬头时漂亮的颈项弧线和晃动的金色耳环……就好像是一只即将展翅高飞的白天鹅。
柯泽慢慢放下手，看向她。
连夏承司都抱着胳膊点了点头。
裴诗满意地笑了。
她果然没选错人。
再是平凡的人，只要用标准的姿势拉着小提琴，都会变得优雅夺目起来。更不要说是韩悦悦这样本来就有着漂亮外形的女子。
相对于那些穿着低胸红裙的浓妆模特明星，这样一个美人音乐家很显然更容易得到男人的肯定。
一曲终了，同行的所有人都一起热烈鼓掌起来。
“真不错，少董，这么厉害直接用就好啦。”经理一直掌声不断，眼睛发光地看着韩悦悦。
“光我哥那关过了可不够。”不等夏承司回答，夏娜抢先道，“要过了我这关才可以。”
韩悦悦看向夏娜的眼神，让她瞬间变成了柔弱的小兔子：“夏小姐，你觉得如何呢？”
夏娜其实非常不喜欢柯泽看任何女人，哪怕是带着厌恶的情绪也不可以。可是这韩悦悦确实是有功底的，打扮风格和演奏风格都有她自己的影子，很她的对味。她尤其喜欢韩悦悦演奏时那种柔美的模样，这和柯诗那个女人是完全不同的——
那个女人只要一演奏，就一定会露出那种自信到自满的微笑，偶尔睁开眼，也只会用一种近乎魅惑的眼神看着琴弦，就像在勾引恋人一样。每次柯泽一看到她露出那样的表情，就会看得如痴如醉。可她底下却从来不对他这样暧昧，相反，只会对他冷漠、讽刺、挑剔。
让他看到了又不让他得到，这根本就是欲擒故纵，真是太可恶了！
一想到她，眼前的韩悦悦简直顺眼多了。
夏娜不多看一眼裴诗，只是很大度地朝韩悦悦笑笑：“我决定用你了。”
“真的？真的吗？”韩悦悦激动地握紧琴弓，朝裴诗喜悦地说，“诗诗，夏小姐说要用我了！！”
裴诗只是平静地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夏娜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去，就忽然变得不自然起来：“……你们认识？”
“是啊，我是诗诗推荐给少董的。”
夏娜像忽然被人抽了一耳光似的，脸色立刻暗了下来：“哥，韩悦悦是你秘书推荐的？”
夏承司淡淡地说：“是的。”
“那这个人，我不能用。”
“为什么？”韩悦悦立刻惊讶道，“刚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
夏娜沉默地看了韩悦悦许久，又看了看一旁不动声色的裴诗，一字一句道：“一个商务秘书推荐的业余爱好者，怎么可以在音乐厅开业第一天演奏？”
韩悦悦急道：“我不是业余爱好者，我有十级小提琴证书。”
“有十级小提琴证书，就觉得够资格在这里演奏了么？”夏娜指了指身后辉煌的大堂，“你参加过什么音乐会演出？加入过什么合奏团？发行过什么专辑？”
韩悦悦一时语塞。
忽然，裴诗的声音不冷不热地飘过来：
“可是，说要捧新人表演，不也是夏小姐的主意么？”
夏娜愣住，回头看着裴诗。
从头到尾，她根本就没走动一步，只是默默地站在夏承司后方，标准秘书的位置。但她那种悄然静望他们的架势，却完全不像一个只会打杂的秘书，反倒像是在观摩舞台木偶剧的幕后策划人。
灯光金子一般镀在她的黑发上，照亮了她半边秀丽的面容：
“夏小姐，出尔反尔不好哦。我为了请韩小姐，为了她这场演出，可是花了不少功夫。而且，她不仅会演奏，还会创作。”说“创作”的时候，她特别加重了语气。
这一语双关的话让夏娜的心猛抽了一下。她抿了抿唇，提高音量说：“好，既然你认为她具有专业表演能力，那么，我可要再考考她。”
“请便。”裴诗摊摊手。
夏娜看向韩悦悦：
“我拉一段曲子，你重奏，要完全和我拉的一样，错了一个音我都不会再用你。”
韩悦悦担忧地看向裴诗，裴诗朝她安心地点点头。她把手中的小提琴递给夏娜。
夏娜紧缩着眉头。
究竟要拉什么曲子，才能摆脱韩悦悦？她根本不知道韩悦悦的功底，但她知道，韩悦悦肯定早已把《骑士颂》背得滚瓜烂熟了。
如果……
夏娜咬了咬牙，快速拉动琴弓，连续用颤音和快速的旋律，演奏了一段长长的《骑士颂》改编版变调曲。
——如果韩悦悦背过这首曲谱，她趋于惯性演奏，就不可能不犯错。
果然，韩悦悦接过小提琴的动作显得十分犹豫。
夏娜也有些紧张地看着她，但心中更恨的是角落里那个人。
明明已经被惩罚过一次了，居然还不知悔改不知廉耻像蟑螂一样爬回来——她休想再夺走自己的任何东西！
韩悦悦架住小提琴，轻吐了几口气，居然照着夏娜的旋律重复拉奏起来。但没过多久，到□转折点，她习惯性想要演奏原版的《骑士颂》，却忽然看见了裴诗皱眉头用嘴型说着：“B。”
韩悦悦动作停了一下，按下B以后把接下来几个音全部降半音，居然全无差错地演奏完全曲。
“我没拉错了吧？”她收了弓，擦了擦汗。
夏娜咬了咬唇。
这个女人是回来报复的，她早有准备。
“中间还是有迟疑，说明你还不够熟练。当然，我也不是出尔反尔的人。”她看了一眼柯泽，又看向裴诗，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你能拿下一月全国音乐大赛小提琴冠军，我就用你。”
在场的人都不由一阵哑然。
全国音乐大赛，这种一半靠实力一半靠运气的万人比赛本来就很难得奖，更何况只给一次机会，这实在有些太为难人了。
大家都看向裴诗。
几乎是没有经过思考的，裴诗微微一笑：“没问题。”
夏娜不由呆住。
原本她这么说，是认定了裴诗会拒绝，借以拖延时间想另外的法子阻止。谁知她居然这样轻松地就答应了。
当然，惊讶的也不只是她一个，连夏承司都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神情。
“这个要求其实并不过分。作为韩悦悦的经纪人兼朋友，我觉得如果是在她拿下音乐大赛第一名以后再首次登台演出，会比以新人身份演奏更有优势。不过，既然在那之前柯娜音乐厅也不会开业，我想在这里租用一个工作室，就当是给柯氏新人的福利。不知夏小姐意下如何？”
夏娜再一次语塞了。
她根本不知道裴诗在想什么。在音乐厅租用工作室，岂不是一举一动都在她监控下了么？裴诗不可能没想到这一点，但还是提出了这种要求……
这时，坐在后方的柯泽忽然说道：
“这个提议可行。”
他理了理衬衫领口，缓缓道：“韩悦悦确实不错，就当是栽培柯氏的新人。”
直到他们从演奏厅出来，快要离开音乐厅大门时，夏娜才总算反应过来了裴诗的语言陷阱——她说了那么多话，其实最终目的就是把话题带到“柯氏新人”这上面。在这之前，她只是推荐韩悦悦来表演，根本没有任何人同意过要让韩悦悦进入柯氏音乐。这样一来，韩悦悦反而理所当然变成了柯氏的小提琴手，甚至连柯泽也上当了。
夏娜冷冷地看了一眼裴诗。
韩悦悦正在打开琴盒，裴诗拿着小提琴正在耐心地等待。她依然是一副卓然有余的模样，就算不说话、打扮平常，也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去留意的魔力。
不，这女人折腾不出什么大事的。韩悦悦不过是个新人，演奏没有特色，完全和柯诗不能比。而柯诗……
再一次看向她轻握着小提琴指板的左手，夏娜抓紧手中的名牌手袋，双手挽住柯泽的手臂，柔声说：“泽，你腿还没好，要小心点。”
一旁的女主管一脸羡慕地看着他们：“大小姐和柯先生不仅郎才女貌，感情还这么好，真是太令人羡慕了。”
夏娜笑了笑，将头靠在柯泽的肩上：“我们以前在英国时的感情就很好。他妹妹不知道因为什么奇怪的理由离家出走消失了，那段时间泽还很伤心。不过我努力开导他，每天带他去散心，很快他就从悲伤中走出来了。当时我们还请了个英国管家打理那边的家，打算以后生了孩子就让他顺便当孩子的英语老师，顺便跟他学学地道的伦敦腔。”
“哇，真的好厉害。”
韩悦悦几乎是和主管异口同声这样说着。韩悦悦还一脸花痴地看向裴诗：“英国管家，伦敦腔，我对上流社会的英语最没抵抗力了！”
裴诗低头把小提琴和琴弓装入盒子：“伦敦腔是伦敦工人阶级使用的口音，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一般都不会说这种英文，夏小姐的口味果然超乎常人。”
“啊，可是冯小刚的电影里不是有台词说‘楼里站一个英国管家，一口地道的英国伦敦腔’么？”
“冯小刚没实地考察乱编台词。”
“……诗诗你怎么知道这些？”
“看报纸看来的。”
“原来是这样。”韩悦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一脸神往地看向夏娜，“夏娜比我年纪大，但皮肤怎么会这么好，就跟SD娃娃似的……我就是老化妆，眼角都有细纹了，呜呜，我要去打肉毒素去细纹。”
裴诗把盒子盖好，递给韩悦悦：
“人类的脸上有四十多块肌肉，大部分都不能有意识地控制。Botox会令肌肉瘫痪，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如此一来，你不仅能得到SD娃娃的脸，还能得到SD娃娃的僵尸表情。”
韩悦悦呆滞了一下，抓着裴诗的胳膊使劲摇晃：“诗诗你这没同情心的女人，嘴怎么这么毒！”
已至夏末初秋，秋老虎把车道烤得遍地如焚。
北风卷席而过，掀起一股火烧般的热浪，将绿色的草坪晒成了一个个细细的卷儿。夏承司和彦玲在路边等待司机把车开来。他不喜欢暖色调的季节，修长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但眼睛不时瞥了一下远处正在被韩悦悦抓着胳膊乱摇的裴诗。
彦玲看了看夏承司，低声说：“刚才韩悦悦拉小提琴的时候，裴诗给了不少提示，看样子说她自己不懂音乐，是谦虚了。”
夏承司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她没说她不懂音乐，只说不懂乐器。”
“她的性格挺冷酷的，确实不适合玩乐器。”
过了许久，夏承司才迟迟回了一句：“撒谎的。”
“啊？撒谎？”
再次问，夏承司就没再回答了，只是看着停车场的方向。彦玲很好奇，但也不敢再多问下去，只是看着裴诗，想从她那里看出点什么名堂。
这时车来了，裴诗和韩悦悦也加快脚步跟了过来。
保镖为夏承司拉开车门，夏承司没回头直接坐进去，并命令司机把空调开到最大。车开了以后，话痨韩悦悦很想说点什么，但车里一片死寂让她缺乏打破沉默的勇气。
没多久，夏承司背对着后座，声音低沉：“裴秘书。”
“怎么了？”裴诗努力镇定地答道。
夏承司侧过头，长长的睫毛下眼神冷淡而沉静：“其实爱因斯坦也拉了一辈子小提琴，但知道的人却没几个，你知道为什么吗？”
裴诗有些莫名，但想了想还是说：“因为他是科学家。”
“他写出了狭义相对论，提
出了能量——质量方程公式，一生很有作为。”夏承司看向她，“但是，这个方程式也很讽刺地让人类研发出了核武器，所以人们记住了他。”
裴诗的心忽然提了起来。
那个细节，是不是真的被夏承司看见了……
刚才他们一行人出来得太快，韩悦悦到门外才找到时间装小提琴。在韩悦悦打开琴盒的时候，她帮忙拿了一下小提琴。之前在演奏厅里她碰到过弓，拿弓的时候她也特别注意过没用专业的姿势，可是到这一刻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她却放松了警惕，下意识就把小提琴往右手胳膊和右腰之间夹了一下。
这个动作是小提琴手们拿琴就位时的标准姿势，懂点音乐的人都知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关键就在于，她刚夹住发现夏承司正在看自己，居然条件反射做贼心虚一样，把琴放了下来。
一想到这里，她就又悔又恼，想一头撞在车窗上死，但还是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倒觉得这和核武器没什么关系。很简单，他在科学上推翻了牛顿的信仰，但小提琴却没能超过帕格尼尼，所以没人知道他拉小提琴。”
半晌，夏承司才背对着她随口答道：
“是么。”
裴诗屏住呼吸。
夏承司这算是在试探她，暗示她如果她做得太过火，会引发灾难么？
可是，虽然他妹妹是音乐界的，他本人却未必会对音乐有这么多了解。他肯定也不能确定她的真实身份，不然不会一开始就让她进他的公司。
毕竟以前在英国时，他是属于那种天天打工勤奋学习的好孩子，和柯泽那群纸醉金迷的公子哥儿大小姐根本不是一个圈子的人。尽管跟她是一个学校，但从来没有正面说过几句话。
印象中，只有那么一次……
*********
七年前。
英国伦敦。
深秋潮湿的阴天，国殇纪念日前后，郊外沾满雨露的巨型海报上写着大字“Please remember those who don&#39;t return”。市内街上的英国人都穿着黑色正装，胸前别着黑蕊红瓣的虞美人小花，追悼那些在世界大战中死去的英联邦亡灵。
四区的住宅区里，柯诗却在悼念地面的一堆纸。
夏娜摇摇晃晃地跪在床边，手中的红酒泼出来，溅在那叠纸上：
“你看看你哥，今天晚上他要去Mayfair的Party里私会那个贱女人，我打电话跟他妈告状，你猜他妈说什么？”
柯诗看着那一叠无辜的论文和上面柯泽的名字，叹了一口气。
这份论文可把她折磨够了，字数多不说，还要求把小组讨论里的内容写进去。柯泽根本没去上过课，她去找他要了外国同学的电话号码，说了半天才让对方想起谁是柯泽，告诉他们柯泽得了癌症正在住院，才说动他们给出活动讨论的文档。奋战了一天一夜，她总算写完了几千字打印装订好，夏娜居然冲进房里就来了这么一手。
柯诗把论文拾起来揉成团丢掉，又对着电脑重新打印了一份新的。
夏娜已经很醉了，说话也含糊不清：“你看，我把他家几十万的好酒都……都快喝完了，他却一点也不心疼，他还送那女人爱马仕……嗝，我跟他妈说他送那女人爱马仕啊，你猜他妈说什么，说叫我忍啊……”
柯诗对这件事已经不想再给予什么评价。
柯泽和朋友到夜店泡妞同时看中一个美女，美女首选是高富帅柯泽，但知道柯泽有女朋友夏娜，就开始玩手段在两个男生之间挑拨，想要让柯泽嫉妒。柯泽重哥们儿情义，把美女让给了兄弟，并说：“这女人真能闹腾，你玩完她就甩了吧。”朋友听后毫不客气地和美女打得火热。一周之后，柯泽得知二人居然开始恋爱了，顿时气得不行，回来跟夏娜说了这事，还问夏娜“你觉得他是不是不够哥们儿义气”。
夏娜一向知道柯泽在外面沾花惹草，也都选择不闻不问，但他亲口告诉自己还是第一次，又哭又闹了好几天。柯泽最后受不了道歉收了心。无奈夏娜自尊心强，不屈不挠地到处跟人说，最后甚至告诉了定期来访的柯诗。柯诗听后也没太生气，就淡淡地去问了柯泽一句：“你出去泡妞就算了，觉得告诉自己女朋友合适么？”
柯泽一脸无所谓：“我早就跟夏娜说了我不爱她，是我妈非要我们在一起。”
柯诗冷淡地说：“等什么时候你能反抗你妈再说吧。”
那之后，柯诗就一直在家里帮柯泽写论文。直到这次回来，夏娜已经醉得不成人样了。她靠在床沿，晶亮的眼中满是眼泪：
“你说，他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爱我……有时候我觉得他把你看得比我重要多了，那天你去说了他以后，他跟我发了好大的脾气，质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然后摔门就走，到现在一直都没回过家……”
帮柯泽交好论文后，柯诗去了Mayfair，想询问柯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伦敦乃至世界上租金最贵的地段，大部分产业开发于十七世纪中叶到十八世纪中叶，聚集了大量的豪华商店和奢侈酒店。
一场雨过后，路上挤满了闪闪发亮的名车。
左边是喧嚣繁华的购物街，右边是红砖白墙的欧式住房。乳白的窗台上种植着大红色的花，门前吊着绿色的植物篮子。怀旧的英国绅士身穿黑风衣，头戴大礼帽，拿着雨伞穿过靡丽的街道。眼前的一切，在阴雨天色彩浓郁得仿佛一幅经典的油画。
然而与这一切格格不入的是，一家大型俱乐部前面站了一群年轻的亚洲留学生。他们衣着华贵，手叼香烟，目中无人地用外语侃侃而谈。
这群人就是柯泽的雷达，有他们的地方往往就有柯泽。
柯诗走过去，原本想问问柯泽在哪里，却听见一个女孩子大笑起来：“刚才那个Bartender居然真的是夏承司？他怎么会在这里打工，今天可是周末啊。”
另一个女孩连忙点头：“据说他打了不止这一份工，我一个姐姐在Barclays高层工作，说去年暑假夏承司到他们那里应聘过，老板很喜欢他但还是把他拒了。你知道银行都不收暑期工的，所以之后他就找龙哥他们介绍到这里了。”
“他好像真的很缺钱，还帮苹果当过推销员，我上次跟我朋友在Bond Street那边看到过他。你说，是他爸不管他了，还是他家不行了啊。”
“应该是他家不行了，你没听说么，他哥接班以后盛夏股市情形一直很糟糕。其实他如果不是平时那么傲慢，现在也不会混这么惨。平时叫他出来玩他基本都拒绝，在学校也只跟外国人和那帮死读书的人待一起，Frank他们看他不爽很久，现在已经进去逗他玩了。”
“那我们也不能错过好戏，赶紧进去看看。”
柯诗没有插嘴的机会，那帮女孩就先溜进俱乐部了。
夜店这种地方向来聚集了视觉系动物，只要打扮的够惹眼，没人会留意你真正长什么样。柯诗穿的却是黑色衣裤，在这个聚会里实在很普通。只是不少人都认出来了他是柯泽的妹妹，一路上总是会遇到主动向她频频示好的人，其中不乏红靴金发的叛逆帅哥，和穿着豹纹却涂了粉底的花样美男。
在这样一群花枝招展的人群里，吧台前穿着简单白衬衫的夏承司竟格外显眼。
他面无表情地调酒递酒，熟练地在三色B52上点火，偶尔回答身边英国同事的话，完全无视酒吧前一群满脸调侃的富家子弟。
在其他人没注意的时候，那个叫Frank高壮男生带头过去，把手里的龙舌兰倒入了夏承司才调好的B52里，然后接过来喝了一口，呸了一声：“我靠，这是什么东西，你会不会调酒啊！”
听见他的吼声，旁边的调酒师也转过头来。然后Frank扯着嗓门用口音很重的英文说道：“It tastes like a shit!”
夏承司毫不畏惧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忙自己的事。
几个英国人接过那杯酒，喝了一口，用犹豫的眼神看了一下夏承司。夏承司接过那杯酒倒掉，便重新调酒去了。谁知他又调好一杯，Frank故技重施，又吵又闹。
到这里，连英国人也看出了Frank是在故意为难夏承司，叫夏承司过去和他们把私人恩怨解决了。
夏承司走出来，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接近透明：“说吧，有什么事。”
“哈哈，好一个能屈能伸的贫穷贵公子。要不是你把樱桃勾引跑了，老子都会有些欣赏你了。”Frank一脸痞笑地看着他，“怎么，家里的钱败光了？现在居然跑到这种地方来打杂，接下来是不是要去当鸭子了？”
旁边一个瘦高的男生推了Frank一把：“哪有，鸭子也要有征服女人的能力才可以啊。他啊，恐怕只能拍同性恋三级片吧。”
Frank一愣，立刻跟其他人一起狂笑起来。倒是跟着过来看好戏的女孩子们，表情就有些尴尬了——她们嘴上说他不好，但要说没有偷偷仰慕过他，那也绝对是假话。
结果，夏承司只是扯着一边嘴角冷笑了一下，转身就走。
Frank被无视，恼羞成怒，捉着夏承司的领口就想把他拽回来。但他没拖动夏承司，夏承司反倒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他。
“放手。”
——说出这句话的人，并不是夏承司。而Frank那只粗壮的手上，又叠了一只纤长的手。
所有人回过头去。
迷乱的灯光一道道照在眼前女生的脸上。她留着齐耳的黑色短发，发尾微微往内卷，轻扫在白皙瘦削的脸颊。与嫣红嘴唇格格不入的，是漆黑冷漠的眼眸。
对他们这群人来说，这个女生并不陌生。但是，如此近距离地对话却是第一次。
要说柯家重视她，他们却让她和她弟弟住在伦敦六区外；要说柯家不重视她，她不过是养女连姓也跟着改了，而且读的也是最好的大学；更让人费解的是，柯泽根本不让任何人提她的名字，和她相处的时候却百依百顺……一直不能理解她和柯家到底是怎样的关系，所以Frank态度也放软了一些，试探道：
“呀，原来是柯诗小姐，怎么没和你哥哥一起？”
柯诗根本不买账，只是用食指点了点Frank的手，一字一句道：
“我说，叫你放开他，你这火腿原料。”
旁边的人都倒抽一口气。
Frank的绿豆眼立刻瞪成了常人的大小，拽着夏承司的手也有些发抖。几乎所有人都在担心他可能下一秒就会动手打人了，但柯诗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不仅没有丝毫畏惧，还提高音量道：
“你听不到我的话么？放开他，然后滚蛋。”
奇迹发生了。
Frank提起一口气，居然真的放手，带着他的朋友滚蛋了。
他刚一走掉，吧台前的英国人和女孩子们居然都激动地鼓掌。不过夜店里太吵，掌声很快就被音乐淹没。
夏承司看着他们离去，居然毫无谢意，回过头对柯诗淡淡一笑：“秋天连马蜂都不蜇人，柯小姐却还是名不虚传，把人咬得满头包。”
“看你可怜而已，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柯诗扔下这句话就走了。
*********
拯救夏承司之后多年，裴诗总会有些怀念少年时的热血。
直到那家俱乐部连带对面的赌场变成盛夏集团产业，她才知道当时的正义感简直就是搞笑——夏承司在俱乐部里当酒保，在苹果专卖打工，其实只是为了将来的收购做实地考察。
如果因为当时一时冲动让他彻底记住了她，并到多年后的今日认出了她的身份，那她可能做梦都会被自己气醒。
不过，只要他不戳穿她，她决不会多说一个字。

第六乐章
生活很多时候比小说还崎岖波折。只不过与小说不同的是，那个你认为是男主角的人，未必是陪你走到最后的人。
*********
九月结束后，酷暑也悄然离去。
初秋的天一片澄澈，像是一片沉静的海洋。千千万万的摩登大厦巍然矗立在苍穹下，反射着夏末初秋的阳光，白光在空中震颤，一如海面的浅浅波纹。而这些严峻姿态的高楼，便成了海底璀璨的巨大水晶宫。
盛夏集团的透明大楼里，西装革履的白领在来回走动，复印打印、端送咖啡、对着电脑长时间地操作。顶层的会议室里，夏承司刚才结束了关于音乐厅表演安排的第一次会议。裴诗拿着演示幻灯片的打印件，用不高不低的声音总结他的发言：
“……比利时弗拉芒皇家爱乐最后一天的压轴表演，持续时间大约四十分钟，最后再由夏娜小姐上台送上贺词。各位都看到幻灯片上的安排了吗？如果都听到夏先生的发言，感到这次安排的重要性，那么给各位一点最后的时间确认数据上的问题。”
说完这一堆话以后，在场的人又提出一些问题，经过讨论后就散会了。裴诗送总监和经理出去后，彦玲临行前皱着眉低声对夏承司说：“裴诗怎么每次开会都要重复好多次看到了、听到了、感到了这样的话，难道说一遍不够，看过数据不够，大家还自己不能理解么？”
“她是在强调而已。”
裴诗这个秘书确实有点能耐，不仅对管理有一手，对常人的辨识能力也很强。
她知道人分四种：视觉类、动觉类、听觉类、逻辑类。建筑师、画家大多数是视觉类，音乐家、接线员等等多数是听觉类，搬运工、保镖等等大部分是动觉类，而会计师、律师大部分是逻辑类。这四种人的说话方式完全不一样，例如去一座乡村小镇回来谈感想，他们的侧重点也不同。视觉类会倾向于描述看到了什么风景，听觉类会倾向于听见了镇里的鸟叫和吆喝声，动觉类会倾向于倾述那里的气候多么怡人，睡的床质量有多糟糕……如果一直对一个视觉类的人说“你听懂我这么说……”，很可能对方就一直不能理解。
夏承司站起身来，喝了一口咖啡，从容道：“裴秘书，我懂你的强调是在照顾不同的人，但如果开会还需要像教小孩子那样一遍遍重复，那盛夏也就可以改装成幼儿园了。”
“我以为，解释并补充上司交代的任务是我存在的意义之一。逻辑与艺术往往是不搭边的，你不能要求艺术家们也去理解你的逻辑。”
“裴秘书，我说了，不要用幼儿园女老师的思维模式来处理公司的规划。”
裴诗忽然有些火了，忍了很久还是说出了压抑很久的话：“女人的思维未必就不好。女人虽然没有男人理性有逻辑，但男人不擅长沟通和情感交流，也是不争的事实。各有利弊，没必要如此偏见。”
夏承司放下咖啡杯，四十五度角斜视下方的裴诗：“男人不擅长沟通交流，那为什么著名的外交官都是男人？”
“那是因为这个社会被男权思想主导太多年，彻底改变需要时间。男女有别，彼此擅长的领域不一样。打个比方说，音乐会观后感中，太过理性的人反而是最无法阐述音乐会现场演出的人。”
听着裴诗如此认真地解释，夏承司忽然微微笑了：“看样子裴秘书对意气用事和不严谨的人很有好感。”
这个男人真是无药可救！
本来不想和上司耍嘴皮子，尤其是这种固执成化石的人争吵，其实完全没意义。但是她退了一小步，还是没忍住又重新靠近一些，仰头冷峻地看着夏承司：
“达尔文曾经做过研究，人类的感情表达方式并没有得到进化，这和我们祖先还在树上跳来跳去吃香蕉的时候毫无区别。所以，没有感情不代表比其他人高等，只能说明这样的人擅长逻辑思维。”她顿了顿，漆黑的眼睛盯着他，“并且，很可能是因为曾经受到过感情伤害，把自己的感情封锁在了理性这堵墙后面。”
夏承司浅棕色的瞳孔微微紧缩。
这几乎是她见过最明亮的眼睛，因撒入落地窗的阳光而微微反光。他或许有一双能够洞察一切的眼睛，眼神却融合了少年的干净与男人的深沉。只可惜他的瞳色较浅，往往会被那欧美名模般高挺的鼻梁夺走注目。
此时闪现在裴诗脑中的，居然是某两个女生对着他照片同时尖叫的一幕：
“这男人，这男人，根本就是男人中的潘金莲！真是让人有犯罪欲啊！哦不，不是犯罪欲，是被犯罪欲！”
“我就说嘛，看到这样一个人，第一反应不是赶紧躺好么？”
“看着他，你就会觉得他对你做什么都没有关系啊，什么都可以啊！”
……
伴随着那段让人吐血的对白回忆，裴诗看见夏承司把手撑在自己身侧的桌子上。他俯身低下头，微微张开性感的双唇：
“裴诗。”
裴诗脸上没有任何反应，但心底悄悄抽了一下。
他用那双近乎透明的美丽眼睛看着她，声音犹如缓慢低沉的小提琴G弦音：
“你八点档看太多了。”
*********
两周后。
天气骤然降温，掉光落叶的树上有细小的枯枝，犹如无数张开细爪的鸟爪，又像被放大的蒲公英，在秋夜中与湿雾团团相抱。
雨像细细的丝绒，随着微凉的秋风一阵阵下着，留下了满街水洼。路上的行人打着雨伞沿着一家家商店走过，商店透出明媚的灯光，却无法温暖黑夜的寂寞。
艾希亚大酒店顶楼，裴诗和韩悦悦坐在墙角靠窗的位置。
裴诗穿着深黑斜纹软昵套装，但还是抱着肚子一直发抖。
而韩悦悦，还是秉着牺牲自己取悦他人的精神，身穿薄纱袖的雪白连衣裙，脚踩细跟高跟鞋，腰间的皮带上有巨大的山茶花图腾，撑着下巴看着眼前的裴诗，一阵阵叹息：
“夏承司不就说了那么一个八点档，你犯得着为他一时抽风弄成这样么。”
裴诗抱着肚子，虽然还是一成不变的棺材脸，但明显脸色比平时难看很多：“说了不是因为他。”
“我说诗诗，你很多时候都太较真了，本来女人在社会上就是弱势群体，就是要男人保护的，夏承司轻视女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何苦因为他一句话拼成这样？再这样折腾下去，恐怕就不止痛经了，小心过劳死啊。”
裴诗仍在死撑：“我例假本来就没有准过，也没有哪次不痛过。”
“哎，你还死撑。我帮你再叫杯热水。”
韩悦悦刚想伸手，裴诗拦住她：“等等，听完这一曲。”
“好，好，你这恋弟情节。”
韩悦悦随着裴诗的目光，转身看向高级餐厅的一角。
VIP会员区台阶上围栏内铺着意大利米兰地毯，上面放置着一架纯黑的钢琴，钢琴一尘不染，上面反射着雪白餐桌和金色烛光的倒影。
一个男生戴着黑框眼镜，低垂着头，身上穿着成熟的黑色西装，侧脸却依然白净秀气。尽管四周有着数不尽的香槟玫瑰，美人倩影，身后的窗外弥漫的不夜城物质的奢华，但他仿佛什么都看不到。那双映满灯光的眼中，只有钢琴的黑白键盘，并随着一首《天空之城》音乐奏起，满溢着一击即碎的天真与感性。
裴诗以手指关节托着下巴，专注地凝望着那个男生，明明因为音乐的空灵忧伤而不由皱起了眉，嘴角却不由露出了骄傲的微笑。
其实开始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同意他在这里打工的。虽然时薪很高，但艾希亚大酒店是盛夏旗下的酒店，她总觉得这种金钱味浓厚的地方会玷污宝贝弟弟。她反复叮嘱，说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家里专心练琴就好。可是裴曲说什么都不愿意再让姐姐养着自己，坚持来这里应聘。
不出意外的，他的琴技秒杀了所有的应聘者。
为了防止遇到夏娜柯泽被认出，他专门戴了黑框眼镜。这个眼镜成功地挡住了他的相貌，却挡不住他的眼神。
在音符停顿的时候，裴曲展开眉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样单纯好奇的喜悦神色，让人想起了第一次拿到挚友赠送贺卡的小孩子。
然后，他继续轻柔地弹奏。
裴诗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担忧太多。只要给裴曲一架钢琴，哪怕三天三夜不让他吃饭，他也只会在演奏结束站起来的时候晕过去。见他这么开心她也放心了，而且盯着弟弟看得入神。
直到有一个人影慢慢靠近，并且在她的身边坐下。
再一回过头，吓得差点犯心脏病。
——坐在身侧的人，竟是自己的上司！
“裴秘书，真巧，在这里都能看见你。”夏承司侧头看着她，黄水晶耳钉在烛光中闪闪发亮，“还有韩小姐。”
“夏少、少董，晚上好啊。”韩悦悦立刻改成了标准的女军坐姿。
裴诗看着夏承司，一动不动，如同一只大半夜被汽车灯照中的鹿，在期待眼前的生物是视力弱化的肉食系动物。
夏承司淡淡笑了一下：“晚上好，来这里吃饭么？”
“不是的，我们是来这里看裴诗的弟……”
韩悦悦话没说完，裴诗已经在桌下狠狠踢了她一脚，谁知这一踢却不小心踢到了夏承司。夏承司转眼看向裴诗，很有涵养地问道：“怎么？”
裴诗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打了几行字，放到韩悦悦面前：“悦悦，你妈说你手机打不通，叫你赶紧回去。”
韩悦悦当下领悟，看了看手机，上面写着“赶快走，不要提我弟，Boss我来打发”。她拎着白绒链子包站起来，有些恋恋不舍又似懂非懂地走了。
打发过韩悦悦之后，裴诗正想回头说她也要走了，未料到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冰橙汁。
她不解地看向夏承司。
“请你的。”夏承司扬了扬下巴，“最近干得还凑合，以后要保持。”
裴诗看着眼前那杯冒冷气漂了冰块的橙汁，嘴角不由抽了一下，把橙汁推向夏承司：“谢谢，不过夏先生还是自己喝吧。”
夏承司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怎么，对我还有怨？”
“不是。”
想说自己感冒了，但想起夏承司说过，他最不喜欢体质虚弱的人。当然，以她对夏承司的了解，如果自己说出真正原因，大概明天就可以卷铺盖走人了。
小小肚痛算什么。
紧急时刻，不惹怒夏承司才是重点。
握着那杯橙汁，玻璃杯冰凉的温度立刻传到手心。光是端着杯子就已经觉得肚子更痛了。她身子缩得更小了一些，闭着眼打算把这砒霜一般的东西喝下去。
但杯子刚送到嘴边，忽然温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指。那杯橙汁被夏承司夺了过去。他仰头一口气喝掉大半杯，然后用纸巾擦擦嘴：“我渴了，这杯先喝了。重新给你叫一杯饮料吧。”
裴诗有些愕然：“哦，好。”
夏承司转身叫服务生：“来一杯拿铁咖啡。”
“请问夏先生是要热的还是冷的？”
“热的。”夏承司顿了顿，看了一眼裴诗，态度有些生硬，“你要热的还是冷的？”
裴诗眨了眨眼：“热的好了。”
“好的，请二位稍等。”服务生很有礼貌地离开。
之后，气氛就有些僵了。
夏承司把手中的橙汁喝完，摇了摇杯子里的冰块：“我还有事，先走了。明天准时来上班。”
然后，他扔下裴诗回到了原本的位置——那里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源莎，一个是穿着卡尔?拉格斐独家设计茶色套裙的女人。她看上去只有三十来岁的年龄，光看夏承司和她坐在一起的样子，会让人以假乱真地认为这是姐弟恋。但裴诗对他们家全家都很了解，知道这是夏承司那个不爱抛头露面的贵妇母亲。
夏太太按住夏承司的手：
“承司，都快结婚的人了怎么还喝这么多酒？对你的肝不好。”
“我看你回来了心情好，多喝一点没事。”夏承司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而且，你看那边喝成那样了都没关系。”
“柯泽的身体很好，跟你不一样……”夏太太刚想伸手拦酒杯，抬头却看见夏承司指着的两个人。
柯泽嘴唇发紫，勾着背，一只胳膊搭在夏娜的肩膀上，一只手颤抖地扶着门把，被夏娜从洗手间搀着走出来。他垂着头，刘海挡住了眼睛，下巴和衣裳下摆上都有清洁过的水渍，似乎刚才呕吐过。他似乎连路都走不动了，却一直在喃喃自语。
夏娜板着脸，吃力地拖着他：
“柯泽，你发什么神经。”
柯泽只是搂着她的脖子，紧锁着眉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些话。他说得越多，夏娜脸色越难看，但回头看见自己哥哥和母亲都在，只有咬了咬牙，和他一起离开餐厅，进了电梯。
这些年来，夏娜相当注意自己的公众形象，所以情绪一直保持在怡然的状态。
裴诗现在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看见夏娜发怒，似乎已经很多年前的事了。
*********
那一年，是作为柯诗的自己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拿着父亲亲手做的一把白色小提琴和自己写的小提琴曲，她参加了卡因国际小提琴大赛，过关斩将，从六千多个参赛者里脱颖而出，击败了同样是第一次参加这次大赛的夏娜，以接近满分的成绩获得了英国赛区的第一名。
随后，荣耀与光环简直像无止境的海浪，一波波涌入她的生命。
她在比赛中的录影，被人传到网上，不出几周就变成了Youtube上点击最高的视频，而且好评几乎达到百分百，留言的网友说得最多的，就是“She&#39;s very talented”。
拥有五十多年历史的英国肯特交响乐团邀请她入团，成为下次演出的独奏小提琴手。原本柯氏音乐计划为肯特交响乐团在亚洲的演出赞助，前提是让夏娜加入他们。但听过她的表演后，交响乐团负责人说既然柯
诗是柯家的养女，他们想要换夏娜为柯诗。
英美合作的电影《毕加索》导演看过这个视频，亲自发邮件给她，说自己比较愿意采用新人，问她是否有意为这部电影编曲。这对很多人来说简直就是天降的福音，但她并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因为当时的她心高气傲，对商业化的东西不屑一顾。但既然被人赏识，以她的个性不做到最好不罢休，于是她一个人背着旅行包走遍了英格兰，处处寻找灵感，想要写出一首与这部黑暗哥特式电影相符合的曲子……而直到回来以后她才听说，这个导演原本是想请夏娜的。
当时的心境她记得很清楚。
从小到大，她的人生一直伴随着不断的失去。
没有母亲的她，被全天下最美好的父爱包围着。但到最后，父亲自杀了。
知道柯家会收养他们姐弟后，亲戚朋友们全部消失不见。养父很喜欢她，但因为惧怕养母，也只敢在养母不在的时候偷偷跟他们说话。
从小学起，她在学校里就很难交到朋友。她是柯家的养女，并没有得到柯家的荣誉和别人的奉承，却得到了他们家子弟的寂寞。好不容易在中学时交到一两个朋友，随后又因为出国而失去了联系。
似乎，唯一会真心照顾她的人，只有柯泽。
柯泽不管在外面有多么任性，对她一直都很温柔，在出国前更是品学兼优精通音乐的全才。他无论读哪所学校，都一定会变成风云人物。
她心中知道自己和柯泽没有血缘关系，也不会有其他关系。但是，在内心深处，她总是想，如果她的人生能写成一本书，哪怕没有爱情，她也希望这本书的男主角是哥哥。
可是，生活很多时候比小说还崎岖波折。只不过与小说不同的是，那个你认为是男主角的人，未必是陪你走到最后的人。
等她跟随着他的脚步到了英国，却发现他不仅变成了另一个人，还和夏家的千金恋爱了。
到那时候，她才如此清楚地意识到，不论你如何耗尽全力，用尽真心想要留住一个人，他到最后总是会走的。
真正不会背叛她，真正会永远陪着她的东西，只有音乐。
所以，夺走夏娜的小提琴冠军、电影编曲、乐团演出机会，她不是看不到夏娜眼中的不甘和愤怒，但并不愧疚。
直到那个冬夜的来临。
…………
……
深冬的伦敦街头。
圣诞即将到来，海洋性气候的英伦三岛不常下雪，但英国人总有各种点缀节日的方法：在牛津街的上方两个建筑间挂满巨大圣诞紫灯，重重层层延伸到街道的尽头；奢侈品店里装满泡沫雪花，并让鼓风机将这些雪花大肆吹起来，洋洋洒洒落满昂贵的商品；装点了雪花的冷饮店外，店员小心翼翼地锁上了精致易碎的玻璃门，背着小包没入来来往往的人群……
柯诗刚才结束了圣诞前最后一次小提琴表演。她背着小提琴盒，将脖子缩入高领中，一只手拎着Tesco超市袋子，一手插入长长风衣的口袋里，往通向地铁站的小路走。
寒风卷下了落叶，在深长寂静的街巷里翻卷。
原本想回去为裴曲做意大利面，但觉得有些委屈他了，所以临时又去超市买了点食材。她正盘算着要怎么搭配晚餐，走着走着，渐渐听见身后传来了轻且密集的脚步声。
她稍微停了一下脚步，想了想觉得自己担心太多了。
伦敦鱼龙混杂，犯罪率很高，但在牛津街这种市中心有保安的地方，按理说就算是小巷子里也不会有人敢打劫。何况，她身上只有一张交通卡和一把小提琴，没人会对这样一个穷艺术家感兴趣的。
而且，小巷的尽头有两个黑人警卫在站岗。
冷风寒冽，月光被两边的建筑挡住。
她渐渐走向街边的高脚路灯，看见自己脚下忽然多出了几条影子。直到这时，她才警觉地回过头。
但为时已晚，突然出现一群亚洲脸孔的高大男人将她围了起来。
那两个黑人警卫并没有离开。
只是，他们竟然在此刻很不适时地转过身去，回答一个路人的问题。同时，一个人捂住她的嘴，她的呼救声还没漏出来，整个人就被拖到了另一个更小更黑的巷子里去。
直到这一刻，那两个警卫才悠闲地转过身，全然没发现这里少了一个人。
嘴被黑布缠住，整个伦敦像都已披上了黑色的外衣，房屋和街巷也被染上了深灰色。肮脏的小巷里灰尘飞扬，因为免费发送而被人践踏撕破的《The London Paper》碎片哗啦啦地翻卷。
小提琴盒被摔在地上，白色的小提琴滚落到墙角，琴弦发出噌噌的回音。
右手被人高高拽起来，柯诗想反抗，整张脸连带短发都被按入了路面的水洼里。然后，她听见其中一个男人低声说：“Left, left, not right!”
这个口音听着很耳熟，但她怎么都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而伴随左手被抬起，她已没时间去思考，只是本能意识到了一件事——裴曲遭受的重创，原来并不是意外，而是早就蓄谋安排过的！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恐怕比被人□还要令她无法接受——
手臂被迫绷直，金属器具直接敲在了她左手关节上！
墙角的报纸被风吹得无路可退，很快溅上了粘稠的鲜血。
无法发出的声音吞入了身体，连她的胸腔都快要击碎。
巷头的车灯来来回回，车门砰然关上的声音回荡在小巷。那群人做事很有效率，弄断她的手以后，立刻就在她后脑勺上又敲了一下。
这群人逃走的刹那，她看见巷口有人狂奔而来……
接着，世界就沦为一片黑暗。
……
…………
再次醒来的时候，柯诗的手已经裹上了石膏，还开刀动过手术。医生说她康复是没有问题的，但如果不是奇迹发生，以后左手使力会有很大障碍。
她不敢相信，她弄丢了父亲的遗物——那把白色的小提琴，还失去了按琴弦的左手。
她擅自冲出去，回到家里拿出另一把小提琴。但是，但是……那时的手多么脆弱，她连按弦的力气都没有，更不要说举起来。
一生中从来没有这样绝望过……
简直比死亡还可怕。
柯曲是第一个发现她的人。
“姐？”
听见弟弟清澈的声音，她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一次次跳动，仿佛已经脱离了她的身体，变成了另一个不属于她的东西。
她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前。
而她依然穿着病号服跪在地上，眼神空洞。
“小曲，小曲，姐姐该怎么办……”她的瞳孔无限放大，变成了一片死黑色，“姐姐的左手废了。”
柯曲震惊出神了很久。
忽然，他扑腾一下跪在地上，抱住她红着脸哭了出来：“姐，我们走吧，不要告诉哥。你那么喜欢他，他还是跟那女人跑了。我们回国好么，我真的好讨厌英国，自从来这里，一切都变了……”
她用右手颤颤巍巍地抱住弟弟的脖子，低低地说道：
“好。”
那时的她还是那么傻。
十天后，她和弟弟都已经在希斯罗机场候机了，她还是借着去洗手间的机会，拨通了柯泽的电话。
“喂，小诗？”柯泽似乎正在一个聚会上，周围很嘈杂。
“哥，我想问你一件事……”她轻轻地说着，和他认识十多年，她从来没有这样顺从过，“如果我以后再也不拉小提琴了，你会不会永远陪在我的身边？”
那边的柯泽似乎很震惊，半晌都没有回答。
直到她又一次催促，他才说道：
“会。”
听见这个回答，她的眼睛忽然亮了。
但很快，柯泽的声音又低低地响起：“小诗，不管我们是否有血缘关系，不管我以后是否会结婚，你都永远是我的妹妹。只要你提出的要求，哥都一定会尽全力去做。”
“好。”
她悄声挂断电话，拔出英国号码的SIM卡。
然后，把这张被泪水弄湿的扔到了垃圾桶里。
*********
手机忽然震动一下。
打开短信箱，“小曲”的名字下出现一条新短信：“姐，你帮我下楼买一罐可乐可以吗？这里的可乐太贵了。”
她回了一个简短的“好”，起身离开坐席。
走出艾希亚大酒店，外面下着小雨。雨虽不大，但又细又密，就像毛绒绒的线团落在脸上一样。不仅如此，路灯上、车辆上、树上、酒店前的石雕上……都笼罩上了一层层轻飘飘的，游走的白色烟雾。
酒店保安们戴着白色的帽子和手套，军人一般为一辆辆靠近的轿车引路。酒店对面的街道上，依然挤满了行人密密麻麻的伞盖。
有几辆小轿车引领着一辆豪华加长房车靠近。
虽然这是五星级的酒店，但这样排场的车队并不常见。裴诗平时都会留意一下这等人物，但是重见柯泽让她完全没了心情，只冒着雨与它们擦身而过，头也不抬地跑到商店里去买可乐。
再次回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发冷，脸上发上全是绒绒的细雨。
靡靡的烟雨里，艾希亚大酒店也多了几分浪漫伤感的气息。雨水斜着飘落，落在酒店落地窗上，让一楼餐厅里的桌椅，里面系着领结的服务生，优雅用餐的客人都像是装在水晶盒子里的展览品。
之前看到的那辆加长房车，竟还停在酒店入口前不远处。
房车前，一排西装墨镜男将一个染了金发的少年围住，个个都严肃得像雕像，唯独少年还懒洋洋地斜倚在车门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看见裴诗过来，他朝她挥了挥手：“诗诗！！”
裴诗眼中露出喜悦的神色，抓紧可乐罐子快步走上去：“裕太，你居然来了……”
一个西装男人撑开黑伞，扔了一张雪的白毛巾在玻璃砌的地板砖上，用鞋踩住擦掉上面的雨水，弯腰打开车门。
雨水如同透明的珠子，盖满了黑色的玻璃车窗。
一只锃亮的皮鞋踩了出来。然后，一个犀角西式文明杖杵在透明的地面。
裴诗停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着前方。
然后，一个男人从车里下来，站在黑色的雨伞下。
他脸型瘦削，脸色呈现着些许病态的苍白，大衣领前有一圈雍容的白色皮草，手却没伸入大衣袖子，留它空荡荡地披在身上。
裴诗加快脚步走过去。
男人接过那把雨伞，杵着文明杖走向她的方向，眼睛却是没有焦点地看着别处：“裕太，你先带着大家上去。”
“是，森川少爷！”裕太和其他黑衣男人整齐地回答。
裴诗在森川少爷面前停下，灿烂地笑了：“组长，我在这里！”
人群散去，房车缓缓开走了。
雨中前只剩下了裴诗，还有撑着伞的森川。他在伞下微微垂着头，眼睛长而美丽，“看”向她的方向，微微一笑：
“我知道。”

第七乐章
玩《星球大战》大战的时候，你永远不会觉得被杀的冲锋队员值得同情，因为你连他们的脸都看不到，更不要说他们痛苦悲伤的表情——对一个戴了面具的人，就算有一天他被你杀死了，你也不知道自己曾经伤害过他。
*********
五年前。
神户。
早春樱花节，浅粉色的樱花从南到北开满了整个日本。神道教的寺庙从大片花海中探出个头来，阶梯两侧的樱花树被风微微一抖，便会下起一场纷纷扬扬的樱花雪。
阶梯上的日本女子穿着各色和服，提着手工手袋小步小步入庙祭祀。在这样传统的气氛里，裴诗却穿着紧身牛仔裤，两步一阶梯地跑到了小山丘上。
和裴曲来到日本几个月，满脑子都是自己才知道的可怕事实，哪怕是看见再漂亮的景色，裴诗也没了一点赏景的心情。她双眼放空地站在樱花树下，任凭粉色的花瓣一片片落在高领黑色羊毛衫上。
仅凭自己微薄的力量，根本无法完成想要完成的事。但是，和冢田组做的交易，又让她心中有着隐隐的不安。
这一日她要见的人，是冢田组分支森川组的组长。
见过了冢田组里各式各样恐怖的组员，还有寺庙下面大片黑衣人，她下意识在寻找一个脸上带疤眼露凶光肌肉发达的男人。但不论过多久，都没看见半个凶悍的人影。
直到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日本的樱花很出名，不过很多人都不喜欢，裴诗小姐知道原因么？”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声音温柔干净，音色饱满具有美感，却有一种微微隐秘的冷淡。他是第一个裴曲外用纯熟的中文叫自己名字的人。
裴诗转过身去。
站在樱花树下的和服男子朝她浅浅地微笑。
与此同时，一阵风吹过，抖落了树枝上的樱花。樱花成团成片坠落，步伐飘逸，却像是早春樱花树流下的大片眼泪，在空中溢满了凄楚的芬芳。
裴诗沉默了一阵：“我不知道。”
男子平和地答道：“因为他们觉得樱花太柔弱，就像浮游一样朝生暮死。但是，日本人却很喜欢它，因为即便寿命短暂，它也曾经灿烂动人过，也带着死亡一般的美。”
“是么。”裴诗抬头看了一眼满天白色粉色的花瓣，“可是在我看来，哪怕苟延残喘活着，也比死了好。”
“怎么说？”
“如果我真有你们所谓的樱花精神，那在手断掉之后就该死去。毕竟作为一个音乐家，我的生命已经随着失去手臂结束了。”她将目光转移到眼前男人秀丽的面容上，冷静地说道，“可是，这条路走不通，总还会有另一条路可走。我永远不会放弃。”
男子愣了一下，随即的笑容更明显了：
“我想，这也是为什么裴小姐会在这里和我会面的原因。初次见面，我是森川光。”
这大概是那一日最意外的事。
森川组的组长，竟是个眉目如画年轻男子。他的笑容有多好看呢，大概就是好看到让她初次见他时竟不知道那双漂亮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让人顿时忘记他身后还有飞舞的花瓣……那些为了美丽而选择死亡的樱花花瓣。
*********
此时，森川光和别的黑衣男人一样，胸前别着三叉戟的金色徽章，下面写着他醒目的名字。
裴诗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快有两年没见面了。当年神户樱花树下的情景，却依然历历在目。
他的个子和夏承司差不多高，但哪怕是披上了厚厚的皮草也很容易看出来，他的身材要单薄许多。不过，相较夏承司那种深邃眉眼和上位者的霸气姿态，森川这种亚洲式的清秀含蓄美更让人有亲切感。
裴诗殷勤地接过伞，引领着他往酒店里走：“组长，你和裕太一起来居然都不告诉我，我好去机场接你们啊。”
森川光是森川组的组长，森川组是日本黑道组织冢田组的一支。冢田组现任组长森川岛治也就是他们口中的老爷子，是森川光的亲外公。因为这一层关系，组里都叫森川光为森川少爷，只有裴诗会正儿八百地叫他组长。
“先进去吧。”森川光的话不多，但嘴角一直带着淡淡的笑。
走到酒店大堂，一群组员立刻簇拥过来带着森川上电梯。裴诗老实跟在后面跑腿，顺带偷偷发了一条短信给裴曲，告诉他组长来了，她待会儿下去找他。谁知，裴曲很快就回了一条：“没事，姐你慢慢陪森川少爷，我过会儿就来找你们。”
进入预订好的总统套房，森川光让大部分人都在客厅等候，让裕太搀着自己，带裴诗进入里面的卧房。裴诗终于忍不住问道：“原来你早就跟小曲串通好了……”话还没说完，她看见房内的贝森多芙卧式钢琴，就呆住了。
裕太指着钢琴，笑得没了眼睛：“森川少爷想给你个惊喜嘛，以后你随时可以带着小曲过来弹琴。”
他一边说着，一边为森川光脱下皮草大衣。裴诗立即小跑过去接过大衣，为他挂好：“你们打算一直住在宾馆？”
“当然不是了，森川少爷的别墅就在海边啊，但是太多年没人住了，我们才安排人去重新翻修了一下。你知道，刷了油漆不能立刻住进去，对他身体不好，所以只能暂时住这里了。”
裴诗点点头：“下一次有这种事提前安排我来做就好了，住这里实在不划算。”
裕太撇着嘴耸耸肩：“本来我们是打算提前，可是他上个月就订好机票了，措手不及啊。”
森川在钢琴前坐下来，修长的十指平稳熟练地找对了位置，并轻轻按下琴键。裴诗看着他，疑惑道：“有什么很要紧的事，要这么急着赶过来？”
他的右手大拇指上戴着一枚银白色的戒指，由纯铑提炼而成。因为铑在地壳中含量只有十亿分之一，又鲜少聚集，散布于不同矿石岩层中，因而价值连城。
这枚戒指是冢田组中最值钱的东西，也是森川的祖传之宝。老爷子很器重他，这是毋庸置疑的，但裴诗一直不理解他们的一些原则和道义。
森川光的眼睛失明并不是意外事故，而是因为触犯了冢田组的内部规矩。通常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斩手，听了不该听的话熏聋，说了不该说的话灌哑……组长这状况，应该就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受到的惩罚。究竟是什么事让老爷子如此狠心，连自己的外孙都不放过？
裕太一脸无奈的样子：“森川少爷说，离开日本前不会联系你。但他还是想你想得不得了，忍不住和你通话了，所以……”
森川光手上的动作停住，清脆的钢琴只剩下了回音。
“裕太。”森川光皱了皱眉，用日语说道，“闭嘴了。”
“哦哦哦，不说就不说嘛。好凶。”裕太扁着嘴坐到一边去了，“我还不是为了配合你们演的戏，想让你们俩看上去更逼真一点嘛……”
说到演戏，裴诗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是森川少爷名义上的女朋友，一时有些发窘。
进入冢田组，答应帮老爷子完成一些任务后，裴诗和裕太也渐渐熟了起来。裕太比较没心眼，某次夏夜星空下聊天喝高后，无意说出一个事实，那就是老爷子很看重他们的计划。他做好万全准备，为裴诗完全准备了新的身份回国，甚至花高价把她身上的疤痕都去掉了。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撕票会干扰计划又没用的裴曲。
裴诗并不怕自己受到伤害，但一听裴曲生命会受到威胁，她立刻就急了，求裕太帮忙想办法。然后，裕太让她去找森川少爷帮忙。
虽然森川光是组长，但总给裴诗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他从不关心裴诗的事，没有计划干涉或参加她的计划，就连夏娜弄断了她手的事，也是老爷子手下其他人告诉她的。
他除了平时和她偶尔碰面会聊聊天，组织内活动会碰面互相寒暄几句，几乎和她没有交点。
所以，找他帮忙的时候，她几乎已经完全没希望了。
而森川光什么都没说，只是带着她去找了老爷子，用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温柔口吻说道：“外公，我刚才向小诗告白了。”
他这一句话不仅救回了裴曲一命，甚至令裴诗在组织里的地位一夜飞升。
这件事之后裴诗连续几天都睡不着觉，一周后才鼓起勇气去找了森川光，说自己很迷惑。森川光很自然地笑了笑：
“小曲是个好孩子，他和我一样都喜欢钢琴，我只是想救他一命而已。你放心，等你该做的事做完了，我会告诉外公我有了别的女人，到时候你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会放你走。”
裴诗一直不明白，在冢田组这种地方，怎么会出现这样一个慈悲心肠的森川少爷。他完全有把她当蚂蚁一样踩死的力量，却对她一直尊重又慷慨。
所以，森川光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她在他面前没有秘密。
*********
翌日，柯娜音乐厅。
夏承司和一群人从某个工作室前路过，听见里面传来了两个人清脆的击掌响声。击掌声非常快，配合得也很好，就像是踢踏舞一样让人忍不住跟着节拍晃动。
夏承司走到那个工作室前，发现原来是门没有关好，所以声音才会传出来。结果从门缝里看去，里面竟是裴诗和韩悦悦。
“悦悦，你打拍子都没问题，怎么每次拉到反复记号前面那一段都会忘记延半拍呢？”裴诗拿着红笔在乐谱上画了一个圈，“这里再来一次。”
韩悦悦扁嘴：“可是，我总觉得这里就是要快一点才好听啊。你就是太死板了，一点改动都不允许发生，人又不是机器，要有感情要有自己的灵感才可以嘛。”
“音乐家的改动才叫灵感，一般人的改动就是错误。要改动，等你变成著名音乐家再发挥灵感吧。不说废话了，重新来。”
韩悦悦吐了吐舌头，生不如死地把小提琴重新架在肩上：“好严格啊，我要死了。”
裴诗没再搭理她，只是拿着马斯涅的《沉思》一边跟着哼，一边在上面画画改改。
她已经为裴曲和韩悦悦都提交了报名表，领了参赛证，不过由于裴曲身份问题，她并没有让他们以组合的形式参赛，而是把裴曲安排在了钢琴组单独比赛。
其实答应夏娜参加比赛，是因为她知道拒绝就等于完全断了后路，答应后夏娜才不能完全把她踢出局。即便拿不了第一，也可以从夏承司和柯泽那边下手，争取其他机会。
所以，这次比赛一定要拿出点成绩来。
她对裴曲很有自信，但是韩悦悦实在让人很不省心。
小提琴的初赛和复赛隔的时间不长，准备时间很少。复赛有五到七分钟时间，她打算把韩悦悦拉得乱七八糟的克莱斯勒部分删掉，再和《沉思》有挑战性的部分融合起来，这样韩悦悦不至于在复赛里就被刷下来。
她在想这些事的时候，握着钢笔的手不由自主就划成了握毛笔的姿势。
学小提琴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子，琴弓对她来说太重了，不能长时间举着练习。所以爸爸就给她铅笔，让她用握毛笔的姿势拿着，然后放平手背来回移动，告诉她以后拿弓就要这样。
在五岁这个年纪，别人第一次拿笔，都是为了写字。她第一次拿笔，却是为了奏乐。
大概是儿时的记忆总是印象深刻，导致她现在总会不由自主这样握笔。
她将两边的长发别在耳后，全部拨在肩后。一片柔顺的黑发铺满了她的背，在工作室的灯光下闪闪发亮。但她眉宇紧锁着，眼神认真专注，即便只是静坐在那里删改曲谱，手指敲节拍，也会让人忽略了站在一旁妆容精致优雅拉琴的大美女。
夏承司透过门缝看着她，原本想叫她回去加班，但一时竟没了动作。直到回了公司，才让彦玲发短信通知叫她回来。
晚上。
盛夏集团办公室。
裴诗从办公桌前站起来，在饮水机前接了水一饮而尽，又迅速地回到电脑前回复邮件。
夏承司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发现她从头到尾竟然都在高度集中精力工作，终于唤道：“裴秘书。”
裴诗这才从显示屏前绕过头回望他：“怎么了？”
“你可以休息一会儿。”
裴诗哦了一声，放下手中的工作去了茶水间。她知道夏承司会给其他员工放假，但对自己是从来没有客气过。彦玲如果是下午五点下班，那她一定就得陪他折腾到晚上十点。夏承司叫自己休息，这种诡谲的感觉，简直比巴巴多斯神秘移动的棺材还要令人费解。
没过多久，夏承司也到茶水间。
裴诗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在室内走来走去：“要咖啡我帮你倒就好了。”
夏承司拿出咖啡豆和过滤器，头也没抬，随口道：“没事，我想走走。”
裴诗点点头，把早上准备好的三明治材料拿出来，在上面涂满黄油和芝士，又从袋子里拿出了一个饭盒，里面有一颗煎好的蛋和打碎的蛋花：“你喜欢三明治里的蛋黄是碾碎的，还是整一个的？”
夏承司愣一下：“碾碎的。”
“嗯。整一个单独吃也不错。”裴诗把蛋花和生菜夹在三明治里，放入微波炉里加热。
“鸡蛋也是买的？”
“不是，是我自己做的。”
过了一会儿，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
天色已晚，宇宙中的万物，早已沉陷在寂静里。城市上方的星空像是大片珠宝，破碎璀璨地挂满了夜幕。繁华的夜景，渺小的行人，飞奔的车辆，都已裹上了夜的薄纱。
他们并没有打开茶水间的灯，只有办公室里的灯光照进来。裴诗拿出热好的三明治，走到夏承司身边，她的脸孔在灯光中明明暗暗。
夏承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看着她用手指轻轻压住三明治。里面鲜嫩的蛋黄和生菜几乎要从两侧流出来，香味四溢在茶水间。白天她在工作室里微微皱起的眉，现在也放松地舒展开。
然后她拿起三明治……
自己
一口咬了下去。
意识到自己身边的Boss半晌没说话，裴诗抬起头：“怎么了？”
“没事。”夏承司还是一脸一如既往的漠然。
为什么她刚才有一种错觉，夏承司好像变成了个正常人？裴诗百思不得其解，一口一口咬着手中美味的三明治，才恍然大悟地看向他。
“我是听公司里的人说，你对美食很有研究，所以会问问你……”裴诗指了指手中的三明治，“夏先生，这个，你也想吃么？”
“不。”夏承司只管照料自己的咖啡。
“我那还有一些材料，再帮你做一个？”
“不。”夏承司倒好咖啡转身走了。
*********
快至午夜正点时，夏氏庄园。
当晚的工作意外效率，夏承司说要回家拿一份文件给裴诗，让她明天早上送到合作伙伴那里去。但当车缓缓驶入大门的时候，夏承司打开车窗，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一排车：黄色的兰博基尼Murci&#233;lago，保时捷大红敞篷跑车，黑色的宾利和在夜色中都高贵闪亮的劳斯莱斯幻影。
夏娜在大冷天开敞篷保时捷这种抽风的举动，裴诗不会忘记。不过另外三辆车摆那简直就像名车展一样，夸张又华丽，夏承司的车一下显得寒酸了很多。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让司机把车停好，带着裴诗走入家门：“你在一楼等我。”
可是刚一推开门，迎面而来的凝重气息却让裴诗都不由停了停脚步。
羚羊毛装点的低背沙发围着一个茶几，上面放了一盘简单的茶具和烟灰缸，大水晶灯把杯子茶壶照得透亮。坐在一侧贵妃榻上的，是慵懒的夏娜和公主般端庄的源莎。而她们正对面沙发上的一排人，裴诗一下就认出来了：戴着黑框眼镜神色严峻的是夏家长子夏承杰，皮肤白皙、穿着时髦、小狐狸一样的大男生是夏家小儿子夏承逸，靠在夏承逸身边看他玩PSP的美人贵妇是夏太太，坐在正中间的是盛夏董事长夏明诚。
看见夏明诚，夏承司怔了一下：“爸，你回来了。”
夏明诚将目光从报纸里转过来，冷冷说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在公司加班晚了。”
“是么。”夏明诚的语气平平淡淡毫无起伏，让人听不出是在反问还是肯定，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裴诗，“这是谁？”
“我的新秘书。”
“新秘书？记着你和源小姐还有婚约，别天天在外面鬼混。”
原先裴诗以为既然夏明诚是花花公子，那性格应该也多多少少有些油腔滑调。可是事实说明了，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夏明诚和夏承司不仅长得像，连说话的腔调都很像，至始至终一板一眼态度冷漠。因此坐在一旁的源莎听见他说“鬼混”这种话，竟一点怒气都没有，只是小兔子一样畏畏缩缩地坐在原处。
“知道了。爸你早些休息，我先上楼拿一些文件。”
夏承司刚想上楼，却又被夏明诚叫住：“慢着。我话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夏承司只好停下脚步。
夏明诚盯着夏承司，口吻不容置疑：“我听说最近公司买了一块地，投了不少钱进去，结果是开发商规划范围之外的，有这么回事么？”
这件事裴诗略有耳闻，只是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夏承杰。夏承杰似乎有些紧张，伸手推了推黑框眼镜，好像呼吸都绷在了胸腔不能提起。
夏承司沉默了片刻，与自己父亲对峙着：“是有这么回事。”
“我还听说，亏了不少。”夏明诚点燃一根烟，眯着眼抽了一口，“是么。”
夏承司提起一口气，有些无奈：“是。”
这时，夏太太终于忍不住插话了：“明诚，阿司一直在忙音乐厅和酒店的项目，房产方面都是阿杰在负责。阿杰可能对地产业还是不大在行，好在亏损也没太大，以后慢慢学习总会做好的。”
“这些我都知道，你插什么嘴？”夏明诚皱着眉挥了挥夹着烟的手，连看都没看一眼自己的夫人。
夏太太虽然温婉动人，看样子也是个情商很高的女人。但裴诗向来眼光犀利，还是从她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厌恶情绪。
西方的科研组织曾做过一些调查，一对夫妻在接受采访时如果一方，尤其是女方露出微微嫌弃的眼神时，这场婚姻往往持续不过四年。
但在这样的家庭，委曲求全似乎早已成惯例。夏太太没再多嘴，只是推了推看向他们有些迷茫的小儿子，和他继续玩游戏。
夏明诚的严厉丝毫没有瓦解，吐了一口烟，面容在烟雾中模糊不清：
“夏承司，你早就代替你哥成了执行董事，现在他是给你打工的，你才是做决策的人。你是不是没长脑子，文件看都不看就这样批过了？”
夏承司看着他，长时间一语不发。
裴诗却愕然了——这世界上敢这样和夏承司说话的人，也就只有夏明诚了吧。
这一刻，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只有挂在墙上的西式吊钟嗒嗒作响，才提醒了人们时间还在流走。
过了很久，夏承杰才有些不确信地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爸，这件事……这件事是我处理不当。当时合作方跟我说这是黄金地段，投资楼盘一定可以翻倍赚钱。我向承司提出来的时候，他告诫过我，是我非要坚持……”
“这事和你没关系。”夏明诚打断了他，又继续抽烟。
夏娜似乎很早就想说话了，但大哥二哥她都喜欢，也不知道该帮谁好。
夏承司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似乎在等他的训话结束。但过了很久，夏明诚再没有责骂他，只是静静地把烟抽到了还剩1/3处，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
“我觉得你还是不行。”
夏承司连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只是扬了扬嘴角，似笑非笑。
夏明诚有些疲惫地靠在沙发背上，长叹了一声：“你的股份，我会转到你妹那里去，刚好她也快结婚了。你现在干好自己手上的工作，等你哥学到东西再说以后的事。”
“知道了。”
夏承司淡淡地答道，径自上楼拿文件了。
作为一个姐姐，裴诗知道，对年幼的孩子和男人绝对不可以说出“你不行”这种话，不论他犯了什么错，都必须说“真不错，你可以更好”或者“太厉害了，继续加油”。
她不知道夏明诚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夏承司这样的，但即便是成年人听见这样的话，心里也会很难受吧。更何况，这个父亲的偏袒显而易见到让人想忽略都难。
然而，夏承司很快拿好文件下来，带着她一声不吭地出去，竟从头至尾都没有一点情绪失控的样子。
他把裴诗送到车边，跟司机交代送她回去。
裴诗刚想进入车里，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承司！”
星空像是沾满了露水，将迎面走来的源莎罩在湿润柔和的银白之中。
她还是瘦高而白皙宛若欧洲宫廷中的贵族，一向漠然的眼中却多了几丝犹豫：“承司，你还好吧？”
夏承司转过身，简短地答道：“没事。”
“夏叔叔真的好过分啊，怎么可以这样和你说话呢……”源莎想了很久，轻轻咬了一下下唇，等了半天没有得到对方反应，又继续说道，“可是，他刚才说的话只是气话吧？”
“什么气话？”
“说要收回你的股份……的气话。”
“不是气话，他向来说到做到。”
源莎似乎已经极力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但粉色的唇瓣还是因为紧张恐惧而往回缩：“这，这个意思你不懂吗，他是想让你当CEO，等把你哥哥栽培出来以后，就要把你撤下去，到时候你会一无所有啊。”
“只是不控股而已，你放心，不是大事。”
漆黑的夜空上铺满了细细的星辰。
亿万千里外的天体彼此辉映着，用自己的力量照亮了蓝色的地球上每一个角落。
源莎低垂着头站在夏承司面前，个子刚好到他的肩膀上面一些。这样面对面地站着，两人都如此高挑美丽，让人有一种他们瞬间变成世界中心的错觉。
但是，她再次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神，却多了一些尖锐：“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拖住我么？”
夏承司蹙眉：“我不懂你的意思。”
源莎握紧双手，手指微微发抖：
“你爸刚才在里面都说得很清楚了啊，他会让你哥当执行董事，将来继承盛夏集团。你这样一无所有和我在一起，是在耽搁我的青春知道吗？”
“不会一无所有，我依然会有收入，送你的东西也不会少……”
“你简直是太可笑了！”源莎提高音量，眼睛瞪大，“谁稀罕你送的那些东西啊，那些东西要我爸妈都会买给我！我现在已经有这样的平台了，不可能因为你而降低自己的生活水平！”
她指着自己的脸，连气也不换一下就继续愤怒道：“我什么都不缺，要什么有什么，追我的有钱男人也一大把，你以为我是为什么要如此将就自己和你在一起，要天天等着你那不到五分钟的电话？夏承司，我告诉你，你最好让你自己配得上我！否则，我立刻甩了你和你哥在一起，刚好他也喜欢我很久了！”
夏承司扬了扬眉，漫不经心道：“那你就跟他在一起好了。”
源莎白净的脸慢慢涌起一层羞红，她憋着气，低声说：“你爸说你不行，还真没冤枉你。废物。”
她眼中含着不知是羞是怒的泪水，转身走了。
“送她回去。”夏承司回头对司机说道，然后看向裴诗，“明天记得把文件送过去。”
裴诗坐下来以后，又从窗口看了一眼夏承司：
“夏先生……”
夏承司弯下腰，从车窗口看向她：“怎么？”
裴诗凝望了他一会儿，见他还是完全无动于衷的模样，只好轻声说：“……没事。请早些休息。”
“嗯。”
星辉中他的轮廓分明而冷静，就像是戴了一张完美漂亮的面具一样。
她忽然想起，裴曲是个温柔的孩子，平时连杀鱼杀鸡都不敢看，但是玩《星球大战》大战的时候，他却永远不会觉得被杀的冲锋队员值得同情。那大概是因为他连他们的脸都看不到，更不要说他们痛苦悲伤的表情。
或许，对一个戴了面具的人，就算有一天他被你杀死了，你也不知道自己曾经伤害过他。

第八乐章
18世纪初叶，意大利正歌剧从没落走向了消亡的尽头。然而，随即而来的格鲁克歌剧的改革，却在当时的音乐界掀起一阵飓风，再次复苏了歌剧艺术的辉煌。
不要害怕从黑暗中走过，因为黑暗的尽头永远是光明。
*********
秋季。
炎热的天气离去后，世界瞬间安静了不少。白桦的枝头披上秋色的大衣，路边的美国红枫猩红似血，呈现着几欲燃烧的气息，一路延伸至道路的尽头。
高楼如丛林的城市，沥青的路面，来来往往的轿车……都犹如钻石般恒久闪耀，却又因为恒久而永不苍老，机械得千篇一律。然而，秋色一夜间袭来，金红交错着，让人这才想起遥远的往事，薄暮中的童年。
裴曲的卧房里传来了优美的钢琴声。
怎么都没想到森川少爷会亲自来家里探望他们，而且还在钢琴旁边指导裴曲。因为在森川组的身份，他从来没有公开演出过，但裴诗和裴曲都认定了一旦他在音乐界出道，地位一定会像医学界的希波克拉底，轮船里的铁达尼号。
能得到森川光的指点，裴曲简直乐坏了，像只小兔子一样屁颠屁颠地跳回房间想拿琴谱，却被裴诗按下来说她来找，让他抓紧时间跟森川少爷学东西。
找到了五线谱，裴诗正想拿出去，却看见了韩悦悦留在这里的小提琴——她居然就这样把它倒扣在桌面，上面还压了一本琴谱。
这丫头，好像永远都不懂如何好好保护乐器。
裴诗长叹一声，走过去把琴谱拿下来，又将小提琴翻过来，再把丢在椅子上的弓拿起来打算把它们装回琴盒。
自从她想清楚放弃那只胳膊，要竭力栽培韩悦悦以后，她就再也不惧怕触摸小提琴了。然而，五年来，这似乎是她第一次与小提琴独处。
这把琴并不昂贵，但很新，面板在秋光中微亮，两个F孔就微微勾着，就像是随时会跳动音符一样。
她坐下来，把小提琴平放在自己的左手手臂上，用指尖轻轻拨了拨G弦。
低沉的单音震颤了面板，像是琴中有一个小小的魔法世界一样，长长地回荡。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用左手食指按住G弦又拨了一下A音，再添加中指，按下B音……随着手指按动，音阶慢慢增高，她从G弦一直拨到E弦，再从E弦慢慢拨回G弦。
听着面板下连贯动听的简单音调，裴诗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霎时间，好像下面那个魔法世界也变得五彩缤纷起来……
她依然深深记得父亲说的话。拉小提琴的人，不可以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到右手的弓技上，弓只是辅助而已，左手控制的弦才能流露出完美的音乐。
所以，她努力地练习左手的动作。儿时的记忆也如此深刻，手茧是从内长到外的，每次摸上去都像是打了麻药一样又硬又难受，再次按弦的时候痛得几乎无法下手。她从最开始哭着跟爸爸说不要继续了，到爸爸死去后咬牙忍痛倔强地按弦，直到小手痛得连拿东西都拿不住……如此反反复复，才有了伴随了她十多年左手指尖上的厚茧。
此时，再摸摸左手指尖，那些茧子已经软化了很多，快要消失了。
裴诗轻轻地拨着弦。
窗外沼泽枫翩然飞舞，一片片落下，都像是在预示着一场生命旅途的结束。
秋风四起，卷入窗棂扬起了她脸颊两侧的长发。她凝视着这把陌生的小提琴，眼中那么多的温柔，都仿佛变成了只属于她的一厢情愿。
“森川少爷，你怎么站在这里不动了？”
忽然裴曲的声音从门外响起，裴诗手中小提琴也锃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猛地站起来，琴弓被碰掉在地，自己也差点摔了琴：
“组长，你要吓死我啊。”
森川光握着文明杖站在房门前，穿着复古的高领衬衫，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皮草大衣，浑身散发着温润如玉的气质，让令他手里的可乐罐子也变得比人头马XO还要高贵。
森川光对着她的方向笑了笑：“我只是去厨房丢垃圾，听你在调琴不好打扰你。”
“啊……是，是啊。悦悦把琴倒扣在桌子上，弄得微调器全部乱掉了。”裴诗赶紧又装模作样地拨了一下琴弦，严肃地对裴曲说，“小曲，你怎么让森川少爷一个人出来丢东西啊。”
裴曲扁了扁嘴：“我也不想的……他非要我把刚才那一段重练，练好了才能离开座位……”
“我找到曲谱了，赶紧回去。”
三人又一起回到裴曲的卧房。
森川光坐在钢琴前，让裴曲把琴谱翻到了指定页数，然后十指放在琴键上：“小曲，你看第二节，这样弹会不会更有节奏一些？”
他的手指十分修长，大拇指上的铑戒指更衬得他皮肤白净。不过随性地弹了几个音，戒指也随着移动熠熠生光。弹琴的时候他的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像是真的可以看见那些起伏的琴键一样。
裴曲认真地点头，像是个乖学生一样认真听着。裴诗看着他们无奈地笑笑，打开电脑和浏览器，准备查邮箱。
但是，首先进入眼帘的照片却让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那是一把被陈列在保险玻璃柜里的白色小提琴，侧板上还有一个因为伦敦那次意外事故被撞坏的缺口。这把琴裴诗从小拉到大，一眼就认出来了。
伴随着照片的新闻标题是：“匿名人士拍卖裴绍生前最后遗物，专家鉴定小提琴售价将超过百万”。
读完整个新闻以后，裴诗的手指都有些发凉。
她又看了一眼正在弹琴的裴曲和森川光，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翌日早上。
盛夏集团执行董事办公室。
看了一眼站在门前守卫般等候的裴诗，夏承司自行绕过她，推开门走进去：“有事进来说。”
裴诗把一堆文件顺次放在夏承司的桌子上：“这是上个月音乐厅的财务报表，这是年终总结报告校正版，这是杨董上周寄来的新合同，这是徐总监叫我转给你的账单……”
夏承司脱下外套，扫了一眼桌面的文件，扬起一边眉：“怎么，不想干了？”
“不，我想和您签长约。”
“长约？多久？”
“十年。”
听见对方不动声色说出这么大个数字，夏承司饶有兴致地看向她：“看样子你有其他条件了。”
“签约金三百万，一次性支付，工资照旧。”
“裴秘书，好大的胃口。”夏承司靠在办公桌前，“你认为你一个秘书值这个价么？”
“不过是应聘秘书，不代表我就只能当秘书。”
夏承司想了想：“说得在理。不过，如此一来，双方都得承担风险了。这意味着十年里，你哪怕一事无成价超所值，我也得养着你。相反，不论你的能力提升有多大，十年里都只能听从我的安排。你确定要签死了合同？”
“是。”
夏承司坐到办公桌前面，一边看文件一边说：“那好，你拟定一份合同，找HR部门看过，打了水印以后拿到我办公室来。签约金我亲自转给你。”
完全没想到夏承司居然答应得如此干脆，连价都没砍一下，不愧是公关意识强大做惯决策的Boss。裴诗心中有些感激：“夏先生，谢谢你。”
“是我谢你才对。”夏承司总算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有淡淡的笑容，“三百万买一个人的十年，不亏。”
*********
一周后。
拍卖会场。
十八年后，裴绍的号召力依然不减当年。这一天来参加竞标的不仅有许多大腹便便的西装外国人，一身雪白套裙的短发女CEO，由保镖助理护送的墨镜明星，甚至连夏娜柯泽也来了。
在低声的交头接耳中，拍卖师和大家一起等候压轴标物的到来。
终于，展示员抱着一个透明保险柜来到拍卖师身边。
这是一个系着深红领带的英国小伙子。他嘴唇紧抿眼神严肃，戴着一尘不染的白手套，像是对待出土文物一样，用钥匙现场打开保险柜，再把白色的小提琴小心地高举起来。
会场里顿然一片肃静。
夏娜盯着那把小提琴看了一会儿，低声对柯泽说：“我怎么这把小提琴……和你妹那把这么像？不过这一把上面有缺口。”
柯泽没回答。
从进来以后她连大衣手套都没脱，一直一副坐不住想离去的样子。
拍卖师指了指小提琴，开始缓缓介绍：
“今天最后一个标物，是著名音乐家裴绍最后的遗物，小提琴‘白色尼尼微’。尼尼微是西亚古城，其宏伟程度可与巴比伦媲美。前8世纪至前7世纪藏有古美索不达米亚史中珍贵的泥板文献，上面记载了世纪前爆发的远古洪灾。三十六年，裴先生首次参加威尼斯的小提琴大赛，在比赛中与他神秘的初恋情人邂逅，两人竟不约而同在回归路途上尼尼微遗址中再次偶遇，并陷入爱河。十九年前，裴绍陷入人生低谷，写下了著名小提琴曲《尼尼微的回忆》，并以远古洪灾的庞大悲壮为灵感，请人制作了这把白色小提琴。所以，这把琴的特点是声音响亮，适合演奏磅礴的乐曲……”
听到这里，夏娜不由出神了。
她忽然想起，以前柯诗演奏曲子的时候，在不同场合总是用不一样的琴。要用那把白色小提琴，她会找无人或空旷的地方。往往小提琴油漆的厚度决定了它的音色，其实大部分的彩色小提琴音色都不大好。她一直以为柯诗用那把琴是为了好看，但怕奏出来音乐不动听就跑到没人的地方偷偷演奏。但现在这样一想，似乎真的和音量有关系……
刚好到这时，已经有人开始出价了。夏娜集中精神看向台上。
“五万。”
“八万。”
“九万。”
“十五万。”
“十六万。”
台下的富翁们一个个冷静自若地举起手，拍卖师也从容地念着每个人出的价，标价节节高升。
“二十”
“二十一万。”
是谁在叫价，怎么总是只比前一个高一万？夏娜下意识扭过头，在人群中搜索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了坐在最后排的韩悦悦。
——她手里拿着手机，是在和那个女人通话吧？
那女人果然有见不得人的地方，不然以她以前的性格来说，可能早就忍不住出来缠着柯泽不放了。既然如此……
夏娜咬紧双唇，转过身举手。
“四十万。”
这个报价一出来，全场都安静了一会儿。
夏娜得意洋洋地抱着胳膊看向前方。不出意料的，后面的韩悦悦又叫了四十一万。
柯诗……不，现在的裴诗，你要和我比别的东西都算了，你确实也是有音乐才华的。
但是，比钱？
夏娜举起手，笑得更加轻蔑了。
“八十二万。”
韩悦悦不为所动，又报了八十三万。夏娜正打算直接翻到一百六十六万，手机却忽然震动起来。一看见上面的名字，她惊讶地推推柯泽：“你妈来电话了。”
“她是打给你的，你接就是。”柯泽一脸漠不关心。
夏娜拿着手机匆匆走出拍卖会场，一边接听一边往人少的地方走：“喂，严阿姨。”
“你和阿泽在拍卖会场是么。”中年女人冷冽的声音。
“是，是的。” 夏娜的气势瞬间弱了下来。
“裴绍那把小提琴，一定要拿下来。”
“好，好，我刚好有这个打算……”夏娜回头看看会场，又转过头来低着头说，“我留意了一下，暂时没有人出高价。”
“高价也得买下来。钱不够让阿泽帮你。”
“好……”夏娜原本想说什么，但那边直接挂线了。
她叹了一口气，刚想回拍卖会场，抬头却看见站在后院里打电话的裴诗。
裴诗在原地来回踱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焦躁过。
“小曲，我真的不想再和你吵下去。你怎么还这么傻，这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你这样整天找森川少爷索取，总有一天会出大事。而且你我都知道，盛夏集团迟早会完蛋，十年长约不过是个表面上的形式而已，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我是签给盛夏，不是签给夏承司个人……”裴诗压低声音愤然道，“没有这种可能，没这种可能！你不要闹，我挂线了，悦悦还在等我这边回复……”
刚讲到这里，裴诗停住了。
因为她也看见了迎面走来的夏娜。她又和裴曲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瞬间恢复了以往冷静的模样：
“你好，夏小姐。”
“你刚才在说什么？”夏娜睁大眼，一脸嘲讽的笑，“盛夏集团迟早会完蛋？”
“嗯。”
“你有什么资格说它会完蛋？你有什么能力让它完蛋？”
“每个大型企业都有寿终正寝的时候，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你少跟我玩这套，你这阴魂不散的女人！”很显然，夏娜已经很不镇定了，“我早就猜到了，你当初来盛夏就动机不纯，你到底想做什么！”
裴诗轻轻吐了一口气，像是很疲惫又不耐烦的样子：“夏小姐，没事我先走了。”
见她想与自己擦肩而过，夏娜愤怒道：“你敢走！你走了我立刻跟我哥说清你的真实身份！”
“这样不大好吧。如此一来，你未婚夫不也很快会知道了么。”裴诗笑了笑，眼中却毫无感情，“你不怕他跟我跑了？”
夏娜橘色的嘴唇微微张开，精致的妆容顿时变得有些滑稽可笑：“他和我已经订婚了，你到现在还认为他喜欢你？”
“不认为。所以你就去告诉他们吧。主动权都在你手上。”裴诗一脸轻松自在。
“你……你真不要脸！”夏娜抓紧手里的手机和链子手袋，指甲几乎掐进手袋的皮革里，“你从小就对你哥有不伦不类的感情吧，就算他是亲哥你也不会介意的吧，你这女人怎么一点廉耻心都没有！”
裴诗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她走近夏娜，用很低却嘲讽的音调小声说：“你说得没错，当年就算他是我亲哥，我也不会放弃他。我当时的心境你可
以理解么，很绝望啊。所以，我才能写出《魔鬼的悲泣》这种不伦不类的曲子。”
夏娜没有回话，只是诧异地，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这首曲子，讲的是圣人变身魔鬼后最后一滴眼泪的心境。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到你那里，就变成了伟大的《骑士颂》。但是……”她再次的前进，让夏娜踉跄一步，差点被高跟鞋崴了脚，“夏小姐，既然用了我的曲子，就安分守己一点，别在我身边吵吵嚷嚷了。”
*********
几分钟后。
夏娜回到拍卖会场，“白色尼尼微”的标价已经涨到了九十八万。
她心情一直很不稳定，但还是举起了手。
“一百万。”拍卖师的情绪有些亢奋了，“一百万了！”
“一百零一万。”
夏娜转过身看向后面的韩悦悦，再看一眼身旁心不在焉的柯泽，忽然又气又害怕。可是，所有情绪加起来都抵不过对裴诗的厌恶。她向来对金钱没概念，低于百万她可以随便炒，但过了百万，就会自动和珠宝首饰的价格联系在一起。所以，出价也没开始那么夸张了——
“一百五十万。”
“一百五十一万。”
夏娜不耐烦地举手。
“一百八十万。”
“一百八十一万。”韩悦悦紧咬不放。
“两百万。”拍卖师推了推眼镜，兴奋地说，“两百万了，这完全超出意料啊，还有人出更高价吗？两百零一万。”
其实这把琴虽然是裴绍请人定做的，音色可与意大利Amati小提琴媲美，但与他用来演奏最多的世界顶级名琴“盖斯比亚”无法相提并论。而且，“白色尼尼微”有过磨损，如果和裴绍没有关系，单看外形根本不会有人会考虑买下来。
当然，没有人知道，这把琴是裴绍做来给女儿练习用的。只知道它是他最后的遗物，在近二十年后带着传奇色彩神秘重现，才让这把琴变成了现今的天价。
很多人冲着裴绍的名气来，但介于性价比都放弃了。
此时，全场只剩下了夏娜和韩悦悦还在出价——
“两百一十万。”
“两百一十一万。”
“两百三十万。”
“两百三十一万。”
每一次，韩悦悦都是毫无迟缓地紧追夏娜的出价。
夏娜有些火了。
那女人到底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她这么坚持要这把琴做什么？如果当初她拉的小提琴就是这一把，那……裴绍的琴为什么会在她那里？
她没有时间思考，只在拍卖师重复标价时皱着眉举手。
“两百九十万。”
“两百九十一万。”
与此同时，拍卖会场后院。
一阵寒冷的秋风吹来。裴诗靠在后院的柱子上，嘴唇有些干燥：“……她出两百九十八？继续加，还是一万。”
韩悦悦的声音发抖，几乎快要哭出来了：“诗诗啊，她现在开三百万了。三百万啊，用这三百万我们可以做好多事了，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把琴？”
虽然知道夏娜是父亲的粉丝，但没想到她会如此坚持。裴诗静静地说道：
“继续加。”
没过多久，连她都听见了那边拍卖师洪亮的声音：“三百一十万。”
“诗诗……夏娜家有的是钱，三百万对她来说就跟玩票似的。你跟她拼，拼不过的啊。放弃吧，不要浪费钱了……”韩悦悦几乎是在哀求了。
裴诗脸色有些发白。
这几天她看了很多拍卖会的实例和文件，预估这把小提琴的最终价格不会超过一百八十万。所以，她一直以为三百万绰绰有余，还准备抽一百多万做将来计划的筹备资金。
现在看来，是她自作聪明了。
她的存折上，并没有太多钱。再这样不理智下去，以后的计划也会被完全打乱。可是，她能忍受心血琴曲被剽窃，能忍受喜欢的男人被抢走，甚至能忍受断掉左手……唯独这把琴，这把琴……
……“宝贝诗诗，宝贝曲曲，这是爸爸的生日礼物。”
……“后面半首你们要自己学，明年爸爸生日的时候，你们合奏生日歌给爸爸听好不好？”
裴诗闭上眼，缓缓地说道：
“继续加。”
“三百一十一万。”
秋季，万物都褪了色，枯叶悄然凋零，在乌云笼罩下落了满地。不出多久，第一滴雨水从空中坠落，蒙蒙无声地溅在裴诗的手背上。
未等韩悦悦说话，裴诗已经听见那边的拍卖师声音：
“三百五十万。”
韩悦悦有气无力地说道：“三百五十万了。”
雨水自苍穹坠落，像是被风吹散的细沙，很快一条一条连成线，一线一线连成片，天罗地网一般从上而下罩满了整个秋季的世界。
哗哗声阵阵响起，那边的拍卖师再次高声说：
“三百五十万，还有更高的么？”
“三百五十万，还有更高的么？”
这句话一直在裴诗的耳边回荡，直到她徒步在雨中走了接近一个小时。雨水连绵，虽是轻轻地下，却依然在商店的塑料棚上敲得砰砰作响，让人心神不宁。
这几年来，支撑着自己精神世界的，一直是仿佛父亲遗留下来的一身才华。她相信即便自己无法拉琴了，也可以用真本事打败那些人。只要她够有耐心，内心够强大，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然而，就像韩悦悦说的一样，夏娜随手砸出的三百万，轻易得就跟玩票似的。
——为了这三百万，她出卖了自己人生中漫长的十年。
裴曲在电话里质问她：“没错，冢田组在日本确实势利强大，但如果他们真那么有自信能一口气弄垮盛夏，又怎么会和你做交易？他们都不自信的事，你反倒自信起来了？好，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干掉了盛夏，一旦森川少爷和你不再是情侣关系，老爷子一定不会再保你。到时候你又被揭发，会有什么下场自己知道么？”
她一口咬定说：“那不可能！”
可是，心里却很清楚，纵然她有满腔狂妄的自信和勇气，对那些手握大权玩着金钱游戏的人来说，这根本比空气还要透明。
漫天的雨，像是从天而降沉甸甸的大雾。
风吹过泥泞的街道，将这层雾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浪。
地铁站挤满了人，每个人的眼神都浮躁而不耐烦。唯独清冷的街道尽头屋檐下，有一个穿着厚厚外衣街头艺人在拉奏小提琴。非常凑巧的是，她拉的曲子，竟是夏娜考韩悦悦的那一首《圣母颂》。
她孤零零一个人站着，琴盒随性地摆在地上，里面除了斜飞浸入的雨水，就只有几个零碎可怜的硬币。可是，她却丝毫不在意，相当入神地闭着眼演奏，任由脸颊被冷空气冻得通红。
她的琴艺并不太好，没什么技巧可言，偶尔音节还有错漏。可是她如此自由地站在秋雨中，任性地演奏着自己喜欢的曲子……
裴诗忽然发现，这才是一个艺术家最幸福的时刻。
她停下来，给了这个女孩一些钱，听她一直将《圣母颂》拉到下去。
女孩只有十七八岁，睁开眼发现有人在认真听自己拉琴，眼中写满了单纯的喜悦之情。可是，眼前这个听自己拉琴的姐姐却好像……一直在流泪。
“是……是我拉得太糟糕了吗？”女孩小心翼翼地说。
“不不。”裴诗摇摇头，眼睛发红地笑着，“很美，真的很美。我很喜欢小提琴。”
居然会有人听自己音乐到流泪，女孩受到了很大鼓舞，继续充满感情地演奏。
酥软的雨丝，沼泽枫的清新，凉凉的秋意，都渗透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裴诗抱着胳膊站在雨里，听着这纯粹的，不带一丝杂质的音乐，放纵自己无声地哭了起来。
很久以后，有黑影罩在了头上。
她这才有些慌乱地抬头，看见了伞下的森川光，还有他身后不远处的一群黑衣组员。
“组，组长，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屏住呼吸，不让自己发出鼻音，“你怎么找到我的？”
森川光垂头“看”着她，用戴着戒指的大拇指轻擦她的眼角：
“你哭了。”
“我没哭，这是雨水。”
“泪有温度。”森川光又擦了擦她的眼角。
裴诗有些尴尬，一时只有沉默。
森川光似乎感冒了，声音有些沙哑：“刚才小曲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了。你应该早点跟我说的，你父亲的琴我可以帮你买。”
“买了琴……又有什么用？”裴诗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森川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只是微笑着说：“小诗，你一直都很喜欢音乐，不知道对歌剧有没有了解？”
“只了解一点。”
“十八世纪初，意大利正歌剧墨守成规毫无变动，观众们觉得无聊又乏味，从没落到彻底死掉，音乐界陷入了一段时间的黑暗期。不过，没过多久，格鲁克歌剧的改革就在当时的音乐界掀起一阵飓风，再次复苏了歌剧艺术的辉煌。”
“所以呢？”裴诗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历史永远在重复，也永远与组成历史的我们紧密相连。”森川光顿了顿，失明的眼看上去竟是意外的清澈，“所以小诗，不要害怕从黑暗中走过，因为黑暗的尽头永远是光明。”
裴诗抬头看着他。
雨水在他身后淅淅沥沥落下，白腾腾随风飘摇，像是把伞下小小的世界都团团包围了起来。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捏了捏她的脸：
“这话从我口中说出来，比一般人更有说服力对不对？毕竟，我连自己最想见的东西都没见过，但都没像你这样伤心。”
消极的情绪一下被好奇心冲得烟消云散，裴诗眨了眨眼：“组长最想见的东西？那是什么？”
森川光拍拍她的肩：“先回去。以后再告诉你。”
黑暗的尽头永远是光明。
裴诗完全想不到，这句话第二天就奏效了。在地铁里浏览新闻的时候，她看见一条新闻：“周传波以一千二百万天价买下裴绍遗物‘白色尼尼微’”。
原来，这把琴最后还是没有落入夏娜囊中。
爸爸的琴能以这么高的价格卖出去，对方一定是他的狂热粉丝。如此一来，也算是一个圆满交代。
进入盛夏执行董事办公室，刚想向夏承司汇报工作，她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眼——“白色尼尼微”居然就这么□裸地摆一堆文件旁边。
“夏先生，这是怎么回事？”裴诗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但眼中还是有藏不住的讶异。
夏承司若无其事地看着文件，淡淡答道：“哦，一个合作伙伴昨天去拍卖会场买来的，送我当礼物了。”
裴诗哭笑不得：“送，送你当礼物了……”
“怎么，你喜欢？”夏承司抬眼看了她一下，“我不玩乐器，喜欢便宜卖给你好了。”
裴诗差点当场就问出“多少钱”，回头一想觉得可能是陷阱，于是说：“昨天悦悦也在拍卖会场，她说夏小姐很喜欢这把琴。”
“娜娜？不给她，再送她东西她都要被宠坏了。你要的话，两百万卖你了。”
夏承司如此轻描淡写，完全一副不计朋友情谊的无耻无情商人面孔。仿佛现在一头猛犸象摆在他面前，他也可以平淡地说“要么，十块钱一斤卖给你了”。
“我现在就去写支票。”裴诗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不过，夏先生，我现在突然发现那三百万我用不到，能不能我全部退给你，买你的小提琴，然后改签长约六年？”
“你的意思是说，一百万退给我，用两百万签约金签六年？”夏承司眼中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倒是蛮会算计。”
“夏先生……意下如何？”
夏承司眼中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冷峻脸孔。他对着她的办公桌扬了扬下巴：
“想都别想，去工作。”

第九乐章
对你说“你好”只需要一秒，说“再见”却需要一生。
*********
帕格尼尼，十九世纪著名的意大利音乐家。传言说，他在开音乐会时有人以为是乐队在演奏，得知台上只有他一人在演奏后，便尖叫那是魔鬼后逃跑。
因此，人们都说帕格尼尼把灵魂抵押给魔鬼，只为换得魔鬼般的小提琴艺，和演奏得来的大量金钱。
他的《二十四首随想曲》展现了惊人的独奏技巧，后来被无数音乐家改编引用，也是很多小提琴狂热分子百般推崇和追求的神曲，现在已成音乐界公认的小提琴家试金石。
这二十四首曲子里，最后一首又是世界音乐学会最具技术性的一首。很多音乐专业的学生都以拉出《第二十四首随想曲》为最大的骄傲，夏娜也不例外。
当年她刚练好这首曲子后没多久，就听二哥说他们学校办了个古典音乐节，并请她也去演奏一两首曲子。作为音乐生，夏娜骨子里总有些傲慢，虽然二哥的学校是名校，但一所经济商科出名的大学，能在古典音乐上办出个什么名堂？
她背好小提琴，去了哥哥的学校。如果有机会，她打算现场演奏一下《第二十四首随想曲》——当然，她也不指望这些人能听出它的难度。
然而，在前去活动会场的路上，她在走廊上听见了熟悉的旋律。
演奏的速度比最原始的版本快很多，但无疑的，那是《帕格尼尼第二十四首随想曲》。
随着曲子的进行，她从最开始的惊讶，变成了强烈的好奇。
夏娜忍不住走到那间教室门口，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短暂的夏季刚刚过去，重重叠叠的红云像是岁月的皱纹，瞬间苍老了伦敦的天空。街上飞奔的名车无法粉饰这座城市沉重的历史。窗外的落叶像是暗黄的蝴蝶翩翩飞舞，旋转在古老的欧洲街景中。
无人的教室里坐着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少女。
少女留着及耳的短发，发色、丝质的黑色连衣裙还有她的眼睛都是清一色的黑，唯独夹在她耳与肩之间的小提琴是雪一般的白。这首曲子原本就是又快又难，几乎考验了所有小提琴最高级的演奏技巧，她又把速度提高了大约1.5倍，因此左手的动作快得简直连肉眼都看不清。
每次演奏这首曲子，夏娜都会满头大汗手心出汗，演奏完了以后甚至连指板都是湿的。可是，眼前这个少女看上去如此开心，红色的唇角微扬，轻松得就像是在拉《玛丽的小羊羔》。
因为速度超常，很快她就拉完了整首曲子。然后几乎没有停顿的，她又开始拉《二十四首随想曲》中的第五首。还是超快的速度，甚至还用鞋底欢乐地打起拍子。
帕格尼尼是夏娜心中的神，她一直如此崇拜裴绍，跟他改编演绎过帕格尼尼的曲子脱不开干系。眼前少女这种玩票式的演奏方式引起了夏娜强烈的反感。
“你觉得她如何？”夏承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夏娜眯着眼睛，微微撅嘴：“技巧是不错，但她拉太快了。她根本不懂帕格尼尼，怎么可以用这种态度对待小提琴之神的曲子。”
“这女生性格很孤僻，已经甩掉好几个男生了，就只喜欢玩音乐。”夏承司看向教室里的少女，“对了，她是柯泽的妹妹，叫柯诗，才出国。”
“柯泽的妹妹？”夏娜的嘴几乎可以挂油瓶了，“柯泽好歹也是音乐世家出身，怎么会有这种散漫的妹妹。”
柯诗完全没有留意教室外有人在讨论自己，翻来覆去拉了几首随想曲后，又站起来，摆好姿势，重新开始拉《第二十四首随想曲》。
这一次她没有再笑，也没有提高速度，而是以最原始的方式演奏。
最终，夏娜在这次音乐节上演奏的是萨拉萨蒂的《安达鲁西亚浪漫曲》。尽管她知道表演名单里没有柯诗的名字，但只要一想到柯诗可能会在音乐节上看见自己表演，她就很不情愿演奏《第二十四首随想曲》。
柯诗最后那次常态演奏，让她脑中不断出现德拉克罗瓦1831年创作的一幅油画肖像(1)。
那幅画里，帕格尼尼散漫地拉着小提琴，一身黑色燕尾服几乎要融入黑暗中。整幅画里仅剩的亮色，便是苍白的脸孔和领结，还有幽灵一般的白色琴弓。
他似乎早就死了，但小提琴里的音乐还活着。
*********
十一月底，全国音乐大赛的初赛已在各个城市同时展开。
裴曲和韩悦悦都去参加了初赛，韩悦悦发了好几个短信给裴诗说自己很紧张，要她过来陪自己。但裴诗认为这样不利于她将来上台独奏，完全没有理睬，只跟森川光还有一些组员去音乐厅寻找灵感。
马上就是夏家小公子夏承逸的生日，夏承司即将在家里为他举办一个大型生日宴会，让裴诗请一个乐团来奏乐。
夏承逸是标准被宠坏的孩子，对生活质量品味要求不是一般高。乐团水准必须超高端不说，对开场音乐风格也有硬性要求：华丽、宏伟、让人想跳舞、有一定程度的悲壮气氛，但又因为是过生日必须要有轻快的部分，古典的同时还不能有那种他所谓“很土很黑暗的欧洲中世纪风”，最后，乐器不能是钢琴，因为乐团成员必须站在游泳池中间的圆台上，像杂技演员一样随着喷泉开场表演，那个位置是摆不下钢琴的。
听见这些要求后，裴诗宁可去解读复活节岛伦哥伦哥象形文字。
音乐厅里有个大提琴手是韩悦悦以前的同学，裴诗得到特许进入后台。所以演奏到一半的时候，她觉得坐在前排看得不过瘾，跟森川光打过招呼便去了后台。
各大乐团的成员正在为接下来的表演做准备。韩悦悦的同学双手捧着一把小提琴递给裴诗：“我听悦悦说你是小提琴爱好者，这把琴是1697年Alessandro Mezzadri做的意大利名琴，市价要接近两百万呢，你看看。”
那是一把背面有着类似老虎纹的小提琴。裴诗接过琴，随便拨了两下，内心就有些沸腾了：“确实是把好琴。”
“这是我从夏娜那里借来的，今天晚上她要用这个演奏。听说她家里几百万的琴有好几把，果然是有钱人啊。”
“夏娜？”
裴诗愣了一下，重新看着表演名单，忽然在里面看见一行字——
《D大调华丽波兰舞曲》，作曲：亨利克维尼亚夫斯基，演奏：夏娜。
之前竟然没有注意到，她居然也……
再次抬头，居然看见夏娜迎面走过来，对韩悦悦的朋友皱了皱眉：“我把琴给你，不是让你随便给别人看的。”
“真对不起，不，不过裴小姐很喜爱音乐，不，不会把您的琴弄坏的。那你们先聊……我还有事……”他有些尴尬地看了她们一眼，转身溜了。
夏娜穿着白色的晚礼长裙，妆容艳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嘲意：“怎么，你也来看我的演奏会？”
裴诗把小提琴还给她：“我还有别的事。”
夏娜却没有伸手接：“这把琴可是你把自己卖了也买不到的，再看看吧。”
“有时间研究琴，不如研究研究琴艺。”
“琴艺？”夏娜忽然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你……这样还有琴艺么？”
“我有没有琴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没琴艺。”
夏娜似乎快要发作了，但周围人来人往，她还是压低声音小声说：“裴诗，你以为我还像当年那样好对付么？我看你是陶醉在天才小提琴家的过去中无法自拔了吧？你别忘了自己消失了多久，这五年里，我早就变成一流的小提琴家了。”
裴诗淡漠地看着她，并没有回答。
夏娜似乎丝毫不解气，眼神中透着微微的凶恶，她用保养得体的食指指了指裴诗：“没错，我的创作才能不如你。如果你按着当初的步调走下去，也一定会变成世界级的音乐家。可是，一个左手都不能动的人，到底又有什么底气和勇气来面对我？裴诗，你脑子清醒一点，看看这舞台——”
她往旁边站了一些，伸手展示了身后金光四射的演奏台：“这早已是我的天下了。而现在的你，不过是在嫉妒我而已。”
听见“嫉妒”二字，裴诗忽然滞了一下。她扫了一眼舞台，又重新看向夏娜：“夏小姐，你是因为什么喜欢小提琴呢？”
夏娜怔住，一时间答不上来。
“是因为柯泽，对么。”裴诗叹了一声，“你从小就喜欢他，也知道他的母亲是小提琴家，喜欢有艺术气质的女孩，所以才学了小提琴。”
夏娜紧锁着眉头：“那又如何？柯泽和小提琴我都有了，我为了什么而学小提琴，有那么重要么？重要的是结果！”
裴诗点点头，耐心地听她说完，又缓缓道：
“如果有一天，他或他的母亲不在了，你还会继续那么发奋地练习小提琴么？或者说，如果有一天，没有人允许你站在这舞台上表演，你还会继续拉小提琴么？”
夏娜又一次哑然。
裴诗坦诚地看着她，眼神没有一丝波澜起伏，声音也很平静：
“我当然想在舞台上表演。但是，舞台、前途、名声，和音乐本身相比，都很微不足道。现在我的手坏了，不能走上舞台，这是个遗憾。但是，我会努力栽培新人，让别人代替我继续下去。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自己永远和音乐在一起。哪怕它嫌弃我，我也会死缠烂打和它在一起。而你，夏小姐，能拍着胸脯说出这样的承诺么？”
夏娜震住很久，满脸诧异，像是看见了一个从疯人院逃出来的人一样：
“你是不是手残后神经也跟着失常了？音乐是死的啊，是没有感情的啊。”
“是么。”裴诗笑了。
说了半天，她真是在对牛弹琴。
音乐是死的么？
它本身美丽，但确实没有感情。是人将感情融入了音乐，才会让它变得多姿多彩，快乐或伤感起来。
摸了摸小提琴，用指尖轻轻拨动着弦，那细细的弦像已与她心脏的血管连在了一起。一下一下清响，都会让她觉得心脏疼痛又悸动起来。
她把那把名贵的琴重新递给夏娜，看夏娜有些神经质地接过琴，静默地离开了。
在失去左手的时候，她曾经不止一次想过要与小提琴告别。
可是，音乐啊，对你说“你好”只需要一秒，说“再见”却需要一生。
我这一生，注定是离不开你的桎梏了。
哪怕这只手再也捉不住你飞翔的翅膀，我也要站在广袤的平地上，抬头仰望你万丈的荣光。
*********
专家验证，一个人的脑袋里有165亿个脑细胞，每个细胞可以容纳上百万种信息，即便是计算机也无法与人脑相提并论。
森川光的脑袋完完全全印证了这一点。
他读黑格尔和康德，也读《庄子》和《源氏物语》；他知道劳狄斯的圣泉可以治疗许多不治之症，也会从英国1825年修建世界上第一条铁路分析阶级统治、新生产力和基督教义之间的冲突和联系；他记得住千万光年外无数行星的名字，也能解释中文方言中某个土到掉渣的尾音是出自唐朝宫廷诗人的哪篇作品；他会从“史前西斯廷教堂”壁画上的主题推测人类文明的起源，也能总结出路易十三在小提琴史上做出的贡献；他信奉基督教，却对乔答摩褠达多的“开悟”“解放”和“空”都有一番自己的见解……
每次跟森川光聊天，裴诗都会受到很大刺激——他明明只比自己大一岁半，怎么可以懂这么多东西？不过，当一个人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的时候，你会发现和他寻找共同的爱好简直太容易了。
音乐会结束后，森川光让司机送裴诗回家，裴诗放松了身子坐在他身边，满脸怡然：“今天的曲子都是十八九世纪的，也不知道最近有没有什么演奏会有时代更久远的曲子。”
森川光看着前方，浓黑的睫毛下的眼神十分温和：“更早一些的，那是什么时候呢？”
裴诗想了想：“文艺复兴时期的吧。”
“裕太，你查一下。”
坐在前排的裕太转过头来，一头金毛璀璨得像个小太阳，他依然散发着能把西装穿成日式流氓的气息：“老大，我就是不懂音乐也知道那么老掉牙的东西在亚洲是没市场的。”
“不是叫你光在亚洲找。”
裕太嘴角抽了抽，眼睛横成两条缝看向裴诗：“诗诗，你的趣味真是……”他无奈地转过头，打开Mac Air准备上网。
森川光微笑道：“小诗，你喜欢布艮第乐派弥撒曲么，会不会太宗教了？”
“喜欢是喜欢……”裴诗目瞪口呆地看着裕太在Google Map的欧洲区域上点来点去。
“杜费？(2)”
“还，还蛮喜欢的。”裴诗的眼睛还是盯着裕太的电脑屏幕，“不过，我只听过他的《假使我的面色苍白》……”
“杜费的曲子下个月在意大利的教堂里有演出，入场免费，进去送鸡尾酒一杯。” 裕太眯着眼读出了佛罗伦萨教堂的名字。
森川光樱花般的唇瓣微微张了一下，但短暂的停顿后他才轻声问道：“小诗，下个月你有假期么，我们去意大利？”
裴诗差点和裕太一样抽嘴角了。她刚想回话，警车的警报声却响了起来。
车里的人都愣了一下，裴诗赶紧拿出手机：“不好意思，这是铃声。”这个人的电话一定要上特殊铃声，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定时炸弹就爆了。
电话那一头传来男人饱满而性感的嗓音，但说的内容却是：“现在来公司，二十分钟到。”
“好，要准备什么……”
裴诗话还没说话，那一头已只剩下了忙音。一想到接到这通电话的时间是星期天下午五点过，她就有一种把手机扔出去的冲动——这男人真的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豪门公子么？怎么感觉比养猪文盲暴发户还没礼貌！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
“森川少爷，夏承司叫我现在去公司，我在这里下车就好。”
“没事，我送你过去。”森川光往前探了一些，“送她到盛夏集团。”
“真对不起，看他这样，年末我应该是不会有假期的了。”裴诗有些气馁。
“没事，我们可以只去一个周末，就是坐飞机会比较辛苦。不过你还是先听听杜费其他曲子再决定吧，我家里有一张他的CD，过几天借给你。”
“好啊，你已经搬家了？”
“嗯，要过来看看么？”
“当然要！”
森川光的温柔和礼貌，让裴诗和夏承司对话时彻底暴躁了。
她在盛夏集团前面下车，却刚好在旋转门前和夏承司彦玲等人会面。夏承司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阶梯下方的黑色房车，但什么也没说，就只让彦玲和其他人在门口等候，和她进入电梯。
周末的下午和夏承司单独乘坐电梯已经够奇怪了，长时间的沉默更让裴诗有些不自在。看着楼层数字一次次往上跳，裴诗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道：
“是有工作要做么？”
这时电梯门打开，夏承司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不是做，是重做。”
“重做？”
一路小跑追进他的办公室，他把一叠厚厚的文件扔到桌面上：“这个合同修得很糟糕，重做。”
“知道了，我会重新修一遍。”裴诗平静地接过文件，“还有什么工作要交代么？”
夏承司翻了翻其他文件，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说：“我记得你说过，你丈夫在柯氏集团的市场部工作。”
“是的。”
“柯氏没人开Mercedes的黑色商务车。”
裴诗有些怔忪。有好一会儿，她都以为自己是理解出了问题——夏承司从来没有跟她讨论过非公事的问题。
“……送我来的人不是我的丈夫。”
夏承司依然在看着文件，不时还拿着笔在上面修改：“裴秘书，你的私人生活我无权干涉。但你最好别让乱七八糟的事影响工作。我们有合约，我不会解雇你，但你别忘记，盛夏的职位不止执行董事秘书一个。”
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事？
森川光和她听一场音乐会怎么乱七八糟了？还是说男人只要一看见女人从名贵的车里下来，就一定会联想到乱七八糟的事？
裴诗握紧手中的文件，心里有气但又不好发作：“您是我的上司，如果觉得我不合适，可以随时直接降我的职。不需要和我商量，也不需要从我的私人生活上关心矫正我。工作方面的问题，我会注意的。”
这一下，办公室里的气氛更尴尬了。夏承司翻了一页文件，在上面写了一些批注，冷冷地说：
“你可以走了。”
裴诗心里很不愉快，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办公室。
她的身影消失在关闭的电梯门后，夏承司看着文件出神了一阵，忽然把笔扔到桌子上，拿起电话拨通了特助的号码：“彦玲，晚上餐厅的订位帮我取消掉。你们回去吧。”
“好的。不过少董，司机要留下来吗？”
“不用。”
夏承司挂断电话，揉了揉太阳穴，打开空荡荡公司里的灯，然后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把抽屉里的一叠文件拿了出来。
*********
全国音乐大赛初赛的结果很快公布了，裴曲和韩悦悦毫无悬念地通过了比赛。复赛的时间刚一下来，夏承逸的生日也跟着到来。
夜。
夏氏庄园。
亿万颗星球在恒星光芒的照耀下，变成了漫漫宇宙中闪烁的尘埃，在无边的夜空上动人地连成了一片银色的长河，辉映着庄园泳池附近的宴会现场。
尽管温度降低没人游泳，院子里充满热带风情的蓬莱蕉也都凋零了，但夏承逸还是令人把所有池底的灯都打开，修建别致的泳池更是因此波光粼粼，把整个宴会现场一半照成金色，一半照成蓝色。穿着各式各样晚礼服的女子们都聚在一起，讨论着今年究竟是流行斑马纹还是复古长裙，是选择红金配的明艳还是红蓝配的青春，是嫁给真爱自己的普通上班族还是家境对等的花花公子。
庄园里都是穿着修身长裙的明艳女子，站在泳池角落里的裴诗反倒显得十分不一样。她化着深黑的眼妆，头发抓乱了盘在脑后，身穿黑色长裤和黑色双排扣窄肩马甲，里面的衬衫领口翻起，袖子挽到手肘，一手拿着五线谱，一手插进裤兜，大排银色手镯漏在外面。这样的打扮让她显得高挑又冷漠，却意外地有一种相当吸引人的中性魅力。
偶尔有年轻女孩路过，花痴地说“你好漂亮啊”，她也只是淡淡地笑一下，目不转睛地看着泳池中央的圆台。
在那里等候的，是一个男大提琴手和三个女小提琴手。
当时，夏娜在音乐厅那一句“现在的你，不过是在嫉妒我而已”点醒了裴诗。
——丹麦作曲家雅科比盖德的《嫉妒》！
1925年，他为一部无声电影写了这一首探戈，从此一曲成名。这首曲子不仅满足了夏承逸一切挑剔的要求，即华丽又宏伟，即欢快又悲壮，甚至还有一种仿佛血红蔷薇逐渐胜放的艳丽妖娆感。
她曾去音乐厅听过这首曲子的交响乐版，也曾和裴曲两个人单独合奏过，但前者需要大型管弦乐队条件不足，后者只有钢琴小提琴配合音色略显单薄，沧桑感又盖过了宏伟感。
因此，她最后想出了这种四人组合。
两个小提琴手穿着蜜色的长裙，另一个穿着拉丁舞式的斜边红裙。
穿斜边红裙的自然就是韩悦悦，她一向最喜欢这种浓烈风格的曲子。一切准备就绪后，她立刻就往前走了一步，展开了一段小提琴独奏。
这段独奏经过裴诗一些细小的修改，着重强调每个转折部分。瞬间，悠扬的音乐有了一种时光被撕碎的悲壮感。
原本乐队的作用只是演奏培养气氛，客人们只需要听着曲子自顾开心就可以，但这几个简短的音节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独奏结束后有几秒的停顿。
人们还未从之前悲壮的气氛中走出来，三个小提琴手和大提琴手同时开始演奏《嫉妒》的□部分。大提琴手维持低音的稳定部分，三个小提琴手轮流演奏高音，有了之前略显忧伤的独奏，正式展开的音乐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宏大与奢华。
不仅音乐动听，韩悦悦那一身红色拉丁裙也充满了探戈的风味，让在场不少人都随着音乐微微摇晃起身子。
泳池旁边人最多的地方，夏承逸惊讶得睁大了眼。
“哥，我不过随便说来刁难你，结果你还真找到了这种乐队……现在我相信了，这世上还真没有你做不到的事。”
“不过让人做事，和我没什么关系。”夏承司喝了一口酒。
泳池的角落。
裴诗拿着卷起的曲谱，随着音乐打着节拍，朝韩悦悦露出肯定的眼神。她对音乐一向挑剔，尽管大家反应都很好，但她还是没法给这临时组建的乐队打高分。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夏家聚集在一起的三个公子，还是不能理解这三个人明明是兄弟，怎么差别会这么大。夏承杰一身保守的藏蓝色西装，领带系得中规中矩仿佛马上要去坐班；夏承逸头发抓得新潮又凌乱，戴着长坠子项链，本来长得就特别秀气居然还系着豹纹围脖……现在的男孩子果然越来越臭美了。
当然，最英俊的还是夏承司。
他穿了一身纯黑的西装，披着一件Pony Skin的黑色外衣，黑色白头的皮鞋刚好衬托袖口领口露出的白色衬衫。端着红酒杯子和别人交流的时候，他的目光和裴诗对上了，却懒得连脖子都没动一下，而是斜四十五度角转了转视线，用一种略显睥睨的凌厉眼神扫了她一下。
那一瞬间，裴诗真有一种看见《GQ style》封面拍摄现场的错觉。
但是那种惊艳感很快被怒气取代。
这几天夏承司没再责备过她的工作，但两人比以前还要机械的对话，简直比冷战还要让人难受。
眼不见心不烦，裴诗转过脑袋继续留意乐队的演奏。
没想到一回头，竟看见了不是很乐意见到的人。
夏娜穿着金色礼服提着金色手袋，嘴唇指甲都是鲜艳的大红，大波浪卷发充满弹性。和她同行的是一身黑纱裙和细带黑色高跟鞋的源莎。源莎那条裙子设计得很妙，里面是斜边黑裙，外面却披着一层透明的及脚腕黑纱，走动时轻纱微摆，顿时让冷艳的黑色透露着少女的心机。
但凡她们走过的地方，香水味迷倒一片男人。
然而，源莎竟然在宴会刚开始时脚下就有些不稳。在经过裴诗身边时，她用微醉的语气说道：“你哥……他喜欢我。”
夏娜瞥了一眼裴诗，视若无物地说：“源莎你醉了，跟我出去。一会儿让他看见你这个样子，会更讨厌你。”
“他讨厌我？他才不讨厌我。”源莎摇摇手指头，“他喜欢我，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没拒绝我的吻。”
“一个吻而已，那算不了什么。”
“谁说的，你别瞧不起你哥。他可是夏承司啊，夏二公子啊。他虽然马上要变成穷光蛋了，但和柯泽那种渣男可不一样，他不会玩女人的。”
夏娜顿时有些不高兴了，皱眉说：“你少拿柯泽说事。男人从来不会拒绝主动的女人，何况你长得还算漂亮，现在在场的女人你随便叫一个去给我个献吻，我打赌他都不会拒绝。”
“是么？我们要不要打赌？”
源莎眼神迷茫地看看四周，最终指了指裴诗：“喂，你，你去跟夏承司说，你要吻他，问他同不同意！”
裴诗没理她。
“喂，你不是夏承司的小秘么，我是他女朋友，这是命令啊。”她又等了一下，发现裴诗没理自己，又继续问道，“怎么，要我也付钱给你才干？”
她作势就开始在手袋里翻东西，夏娜有些尴尬地压低声音：“源莎，你别闹了！”
源莎还是不依不挠地拿出支票簿，在上面写了一排数字，然后在裴诗面前晃了晃：“怎么样？”
裴诗嘴角有漠然的微笑：“源小姐，这点钱你是在打发要饭的么。”
“你还嫌少？”源莎把支票揉成一团扔了，又重新写了个价，“如何，够了吧！”
裴诗看了一眼支票，干脆不理她了。
“好啊，夏家瞧不起我家就算了，你这小秘还敢瞧不起我？”源莎杏目圆瞪，直接在后面加了个零，“这样你还敢嫌少吗！”
裴诗微微笑着，用手指在那排数字后又划了个圈。
“好！本小姐有的是钱！”源莎加好零以后，指了指夏承司的方向，“你去问他，问了不管他亲没亲你，回来这支票都是你的！”
泳池另一边。
见裴诗朝这边走过来，夏承逸邪飞的狐狸眼眨了眨：“二哥，漂亮姐姐过来了。”
自从夏承逸喜欢上了比他年长的某个女编辑，谁在他眼里都是漂亮姐姐。夏承司没理他，只是继续跟夏承杰讨论公司里的问题。
“二哥，你和秘书姐姐一直都这样么？”
夏承司这才搭理了小弟：“什么意思？”
“穿衣服颜色款式都好配，平时是套装都算了，没想到连宴会装都一样啊。”夏承逸指了指某个方向，“你看，就像情侣装一样。”
夏承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此时，裴诗双手插在裤兜里，已走到他们的面前。她抬头看向夏承司，波澜不惊地问道：
“夏先生，我可以吻你么？”
这下在场的所有男士们都傻眼了，周围安静得只剩下了乐队奏出的探戈。
数秒后，由夏承逸带头，大家都开始起哄：
“哇，美女都这么大胆了，夏少你就上吧。”
“亲一个亲一个，你不亲我亲了啊！”
“少董你看你们都穿情侣装了，不亲一下对不起观众啊。”
……
裴诗静静地看着夏承司，早已做好被他臭骂一顿轰走的准备。谁知，一阵哄闹之后，他只是平淡地说道：
“抱歉，不可以。”
“没事。”裴诗转身走了。
“夏少，你这样太不给美女面子了啊。”
“是呀，不就亲一下，又不会死。”
“唉，二哥你好扫兴。”
裴诗在一片失望声中离去，又径直走到源莎面前，抽走了她手里的支票：“谢了。”
“看到没有，我都说了，你哥喜欢我！这秘书长得不错吧，他都拒绝了！”源莎裙裾翩翩地摇来摇去，美滋滋地笑了起来。
“有时候金钱的魔力真是大得让人意外。”夏娜一脸吃惊地笑出声来，“待会儿泽过来了，我一定要和他分享一下这件事的心得。”
裴诗没多话，继续回到原来的位置监督乐队。
一个小时的音乐表演结束后，夏承逸引领客人进入住宅中。裴诗把提琴乐队成员送出庄园，为韩悦悦叫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前，韩悦悦低声说：“其实诗诗，如果初赛你能多回我几条短信，我会表现更好的。”
“我知道了，下次我尽量陪你。”裴诗把叫来的出租车门关上，“回去早点休息。”
“嗯，晚安！”韩悦悦用力挥挥手。
裴诗重新回到庄园里面，泳池依然被金蓝的灯光照得犹如仙境，但人已经走空了。
这个小时她心情有些不好。
她也不愿意为了钱去做一些丢面子的事。可是如此简单就能筹集那么多资金，又确定夏承司是不会亲她而为彼此惹来麻烦的，不过说一句话而已，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相对非常冷静的回绝，她更希望夏承司斥责她。他这样回答，总让她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算了，本来就不是太重要的人。
微风摇晃着树枝，奏起了夜的轻音乐。
裴诗在泳池旁站定，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悦悦，不是我不关心你。只是我不想解释每一件事，毕竟这样太软弱了。你到家以后，记得发一条短信或者打个电话给我。
还没打完字，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转过身，发
现来人是夏承司。
“夏先生，你居然还在。”裴诗把手机装回裤兜，一时间有些窘迫。
“嗯。”夏承司在她面前停下。
他的眼睛明亮而深邃，像是装满了星辰的影子。在池底灯的照耀下，水的金色光影在他的轮廓上微微摇晃。
可是，气氛依旧尴尬又糟糕。
裴诗觉得心情更不好了。其实她和夏承司之间真的只是彼此的过客，但她并不希望在和他相处的时候发生不愉快的事。很显然，这几天他们之间的关系比陌生还要陌生了一些。
明明打扮是帅气的中性风，坏心情却让裴诗的气场完全弱了下来：
“对了，刚才的事我想解释一下，其实我只是跟源……”
察觉到夏承司的头勾了下来，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嘴唇却刚好碰上了他的唇。
裴诗整个人都僵住了。
头脑乃至身体像是有电流窜过，她的第一反应是赶紧后退然后笑着说是意外。但身体却像是被人操纵了一样，有数秒的呆滞。短暂的瞬间，夏承司已搂住她的腰，把她揽到怀里，温柔地吸吮她的唇瓣。刚才小小的电流像一下增到满值，后背的中枢神经顺势往下被击中。裴诗推了他一下，后脑勺却被他另一只大手扣住，整个人被密封在他的怀抱中不得动弹。只能由他轻轻咬着自己的嘴唇，任由越来越强的触电感把浑身的神经都击到彻底麻痹……
等意识到他们在接吻的时候，裴诗吓得猛推了夏承司一下，总算挣脱开了他的怀抱。
“你，你，你发什么神经啊！”她头发微乱，情绪很久没这样失控了。
夏承司的呼吸也有些不平稳，但还是在尽量保持冷静：“我发神经？”
“那是源莎拿钱叫我这么做的啊，叫你亲你就亲？刚才都拒绝了你现在亲什么啊！”一想到自己第一次接吻居然是跟这男人，裴诗气得几乎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但还是强忍着没让自己发狂，“你，你离我远点！你别过来了！”
她加快脚步后退，却在泳池旁不小心一脚踩空了。
“小心！”夏承司连忙上去拉她，但她已经往下掉了，还不忘拽住他的袖子。
结果两个人都掉进了泳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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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欧仁德拉克洛瓦(Eugene Delacroix 1798-1863年)，继席里柯之后法国杰出的浪漫主义画家。有“浪漫主义的狮子”之称。他情感丰富，知识广博，有多方面的才能，他还擅长音乐，有较高的文学修养。
注释(2)：杜费（Guillanme Dufay，1400—1474），布艮第乐派代表作曲家，代表作《假使我的脸色苍白》。他采取了定旋律连用的方式，把一段圣歌旋律放在五个乐章中，创立了法国复调世俗歌曲，尚颂。

第十乐章（不抽了^_^）
长得帅的男人往往不擅长调情，长得漂亮的女人往往不擅长家务，因为他们从来都不需要。
*********
这下在场的所有男士们都傻眼了，周围安静得只剩下了乐队奏出的探戈。
数秒后，由夏承逸带头，大家都开始起哄：
“哇，美女都这么大胆了，夏少你就上吧。”
“亲一个亲一个，你不亲我亲了啊！”
“少董你看你们都穿情侣装了，不亲一下对不起观众啊。”
……
裴诗静静地看着夏承司，早已做好被他臭骂一顿轰走的准备。谁知，一阵哄闹之后，他只是平淡地说道：
“抱歉，不可以。”
“没事。”裴诗转身走了。
“夏少，你这样太不给美女面子了啊。”
“是呀，不就亲一下，又不会死。”
“唉，二哥你好扫兴。”
裴诗在一片失望声中离去，又径直走到源莎面前，抽走了她手里的支票：“谢了。”
“看到没有，我都说了，你哥喜欢我！这秘书长得不错吧，他都拒绝了！”源莎裙裾翩翩地摇来摇去，美滋滋地笑了起来。
“有时候金钱的魔力真是大得让人意外。”夏娜一脸吃惊地笑出声来，“待会儿泽过来了，我一定要和他分享一下这件事的心得。”
裴诗没多话，继续回到原来的位置监督乐队。
一个小时音乐表演结束后，夏承逸引领客人进入住宅中。裴诗把提琴乐队成员送出庄园，为韩悦悦叫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前，韩悦悦低声说：“其实诗诗，如果初赛你能多回我几条短信，我会表现更好的。”
“我知道了，下次我尽量陪你。”裴诗把叫来的出租车门关上，“回去早点休息。”
“嗯，晚安！”韩悦悦用力挥挥手。
裴诗重新回到庄园里面，泳池依然被金蓝的灯光照得犹如仙境，但人已经走空了。
这个小时她心情有些不好。
她也不愿意为了钱去做一些丢面子的事。可是如此简单就能筹集那么多资金，又确定夏承司是不会亲她而为彼此惹来麻烦的，不过说一句话而已，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相对非常冷静的回绝，她更希望夏承司斥责她。他这样回答，总让她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算了，本来就不是太重要的人。
微风摇晃着树枝，奏起了夜的轻音乐。
裴诗在泳池旁站定，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悦悦，不是我不关心你。只是我不想解释每一件事，毕竟这样太软弱了。你到家以后，记得发一条短信或者打个电话给我。
还没打完字，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转过身，发现来人是夏承司。
“夏先生，你居然还在。”裴诗把手机装回裤兜，一时间有些窘迫。
“嗯。”夏承司在她面前停下。
他的眼睛明亮而深邃，像是装满了星辰的影子。在池底灯的照耀下，水的金色光影在他的轮廓上微微摇晃。
可是，气氛依旧尴尬又糟糕。
裴诗觉得心情更不好了。其实她和夏承司之间真的只是彼此的过客，但她并不希望在和他相处的时候发生不愉快的事。很显然，这几天他们之间的关系比陌生还要陌生了一些。
明明打扮是帅气的中性风，坏心情却让裴诗的气场完全弱了下来：
“对了，刚才的事我想解释一下，其实我只是跟源……”
察觉到夏承司的头勾了下来，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嘴唇却刚好碰上了他的唇。
裴诗整个人都僵住了。
头脑乃至身体像是有电流窜过，她的第一反应是赶紧后退然后笑着说是意外。但身体却像是被人操纵了一样，有数秒的呆滞。短暂的瞬间，夏承司已搂住她的腰，把她揽到怀里，温柔地吸吮她的唇瓣。刚才小小的电流像一下增到满值，后背的中枢神经顺势往下被击中。裴诗推了他一下，后脑勺却被他另一只大手扣住，整个人被密封在他的怀抱中不得动弹。只能由他轻轻咬着自己的嘴唇，任由越来越强的触电感把浑身的神经都击到彻底麻痹……
等意识到他们在接吻的时候，裴诗吓得猛推了夏承司一下，总算挣脱开了他的怀抱。
“你，你，你发什么神经啊！”她头发微乱，情绪很久没这样失控了。
夏承司的呼吸也有些不平稳，但还是在尽量保持冷静：“我发神经？”
“那是源莎拿钱叫我这么做的啊，叫你亲你就亲？刚才都拒绝了你现在亲什么啊！”一想到自己第一次接吻居然是跟这男人，裴诗气得几乎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但还是强忍着没让自己发狂，“你，你离我远点！你别过来了！”
她加快脚步后退，却在泳池旁不小心一脚踩空了。
“小心！”夏承司连忙上去拉她，但她已经往下掉了，还不忘拽住他的袖子。
结果两个人都掉进了泳池里。
*********
半个小时后。
彦玲拿浴巾替夏承司擦头上是水珠，看着裴诗的眼神，就仿佛在看一只藏匿千年刚出水的尼斯湖怪：“裴诗，夏先生是不能发烧的，你是怎么回事？”
裴诗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烟熏妆糊掉，像是哭出了黑泪。她左手握着还在滴水的手机，右手握着糊掉的支票，一个字没回答，只沉默地盯着夏承司不动。
听说夏承司掉泳池里了，很多人都出来看热闹。夏娜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就说我哥怎么出去打个电话就没回来了，裴小姐，你刚才找他索吻是为了玩游戏我们都懂，但怎么现在就把他弄到水里去了啊？”
这番话一说出口，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只有她身边的男人一直没有出声
那是刚到没多久的柯泽。他穿着一件发亮的银灰色西装，袖子挽起，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整个人散发着一如既往雅痞的调调。看样子，他的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不论大家说什么，他的目光始终都没有从裴诗身上离开过。
…………
……
五年前。
伦敦贝克街。
即便入了夜也人来人往的街道和现在并没有太大差别，依然复古而风韵犹存。街上没有高楼大厦，连银行都修建得如同旧时的城堡。灯具店和高脚杯专卖店橱窗里的商品精致华贵，在灯光下器皿和价格都在闪闪发光。
柯诗和柯泽从一家印度餐厅里走出来。想着柯泽刚留给服务生的小费，柯诗就忍不住横眼：“你怎么花钱还是这么大手脚？”
柯泽把自己的围巾系在她的脖子上，笑着说：“他们服务态度好，所以给小费，有什么不对了？”
“小费意思意思就可以了，有必要给这么多么？”
“说到服务，欧洲人真是没法跟亚洲人比。你看这里的服务员多厉害，几乎刚吃完一盘菜，叉子刚放在盘子上，服务生就过来把餐具收走了。你刚一吃完辣的东西，看看四周他们立刻送纸巾过来。你知道在意大利德国这种地方会发生什么吗，你挥挥手跟服务生说‘bill, please’他们会直接把账单放在小费盘子里给你飞过来。”说完他做了一个扔飞碟的动作。
柯诗禁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见她笑了，柯泽按着头，严肃地说：“不要笑，这是真的。你这边被盘子砸到脑袋了，流着满头血说‘but sir, I think I need an ambulance!’他们会站在接待台那边大声‘Would you like to pay by cash or card? By the way, service charges are not included!’”
柯诗笑得更厉害了：“你别耍宝了，哪有这么夸张啊。”
她笑起来眼角微微弯着，那种自然的情绪让人忘记了她还化着浓妆。柯泽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身上带了一些。见她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他低声说：“不过，我发现一件很要命的事。”
“怎么了？”
“虽然这家餐厅是真的很健康。但是……”他低下头，在她耳边悄声说，“你有没有发现哥身上有一股浓浓的咖喱味？”
“哥你别闹了啊。”柯诗再一次笑了，不过还是凑过去在他的身上嗅了嗅，“好像……真的有一点？”
“不行，我不能这样回去。不然夏娜会认为我这次找了个阿叉妹子。”
他每天回家，夏娜都会在他的身上嗅来嗅去。只要闻到一点点不一样的香水味，当天晚上柯泽就别想再睡觉。身上有咖喱味其实很正常，但对夏娜这种已经快被逼疯的状态谁也保不准。柯诗无奈地摇头：“还不是你自找的。你要不花心，她也不会怀疑你。”
“啊，你看那有个宾馆，我去开房冲个澡再回家吧。”
柯诗一直把柯泽当亲哥哥，所以他提出去宾馆洗澡，她真的没想太多就跟去了，甚至还在他洗澡时拿他的古龙水在衣服上喷洒去味。谁知柯泽那边刚一洗完，居然在下半身围着浴巾就直接出来了。
小时候不是没见过他半裸的样子，但出国后这还真是第一次。他出来和她对视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似乎都意识到了这一次没有佣人服侍，没有父母督促，只有他们两个在宾馆里。
“这时候要有人破门而入，你就被看光了。”柯诗转过身对着镜子，板着脸想掩盖自己的尴尬。
柯泽用浴巾擦了擦头发，坏笑着走到她身后：“要有人破门而入，不是哥被看光了，是妹妹的清白就没有了……”
柯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哥，你开玩笑注意分寸。不然我可不客气了。”
“怎么，害羞了？”柯泽当恶霸当上瘾了，在她耳后轻轻吐了一口气，“别害羞啊小诗，哥哥对你一直很温柔的。”
柯诗眼睛眯了起来，手往后一伸，直接把柯泽身上唯一的浴巾拽了下来。柯泽惨叫一声，赶紧把肩膀上的浴巾取下盖住关键部分，狼狈地后跌几步，颤抖地指着她：“你你你你你……”
“把衣服穿好，我在门外等你。”
柯诗把浴巾往地上一扔，直接转身出了房间。但她并没在外面等多久，门就打开了。柯泽穿好了裤子走出来，但依然裸着上半身。
“怎么了？”
柯诗转过身，却被他拽住手腕。他贴近她，用额头顶着她的额头。两人对视了片刻，他就半眯着眼，慢慢靠了过来。
柯诗别开头去。
“你到底在想什么？”她寒声说道，“真是劈腿劈上瘾了，连我都不放过么。”
“我和夏娜已经分手了。”
柯诗错愕地睁大了眼：“分手了？为什么？”
他张了口，但并没有机会说完话。因为墙角有一对情侣迎面走来，并在看见他们这个姿势的时候彻底呆住了——那是他们学校的学生。
……
…………
裴诗从来不曾如此后悔当时没让柯泽吻自己。不管结果如何糟糕，起码柯泽是她当时真心喜欢的人。
而现在被夏承司吻的结果就是妆花了，必须干洗的衣服毁了，好不容易到手的支票没了，手机也完全不能用了……但她没想到，这都不是最让人郁闷的事。
源莎把裴诗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恨恨地对夏承司说：“承司，这个秘书是不是在勾引你？”
夏承司虽然变成了落汤鸡，但面容仍旧完美端正，像是经过计算再精细制造出来一样。他一脸深沉，一副相当为难的样子：“别问了，不是大事。”
于是就这样，整个公司的人都知道了裴诗倒追少董，二人掉入泳池的事。
翌日夏承司上班时一如既往严谨认真，要她做的事是一件没落下。裴诗压抑了一整天的火气，终于在去看森川光时爆发了。
森川光的别墅。
海风飒飒吹响，从地平线处吹起了白色的海浪。森川光坐在前院中喝下午茶，膝上放着一个CD机，肩上披着厚厚的黑色呢绒大衣，静静听着裴诗咬牙切齿地吐槽夏承司——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睚眦必报又小心眼的男人，他把我的支票弄没就够了，还要害我背上这种谣言。你说这种传闻对他有什么好处？”
森川光长而白皙的食指勾着茶杯把，淡淡地笑着：
“小诗，不知道你听过杀过行为么？”
“那是？”
“这是肉食系动物捕猎时的特有行为。像金钱豹，它的食量其实并没有特别大，但捕杀猎物的时候，它总是喜欢一口气杀掉几十只羊，一口也不吃就把尸体留下扬长而去。肉食动物力量强大，但也很残忍，它们不会放过任何弱者，只为炫耀武力。”
裴诗想笑又笑不出来：“你的意思是，夏承司算肉食动物？”
“人类本身就是肉食动物，即便披上文明与修养的外衣，本性中也有无法隐藏的兽性。只是有的人兽性明显，有的人不明显罢了。”
裴诗往椅子上靠了靠：“那夏承司属于兽性明显的一类？”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么。”森川光喝了一口茶，缓缓说道，“他和他父亲都是这样的人。不过他的征服欲表现在事业上，他父亲表现在女人上。可能最近夏承司事业一帆风顺，就想试试女人了。”
忽然想起他们俩一起掉进泳池里发生的事，裴诗不由呆住了。
那里的水深大概有一米六七，裴诗游泳水平还属于菜鸟级，狗刨了几下都没能游起来。夏承司个子高，水刚好盖住他胸口上一点，他提着她的腋下将她扶起来，然后托着她的臀部让她坐在他的手臂上。如此一来，为了坐稳只好抓住他的肩。
夏承司的头发已经完全湿透，金色的波光倒映在他的双眸。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想到还蛮有料。”
裴诗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缩想躲开他。但他另一只手迅速抱紧她的背：“不会游泳就别乱动。”
这个动作让他们微凉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他的胸膛坚硬，心脏跳动很快……
裴诗摇摇头，努力压住自己的怒气：“算
了，我很小的时候就被狗舔过嘴，这也不是初吻。”
森川光拿着勺子往英式红茶里加糖，听见这句话，动作僵在半空：
“小诗……你让他吻你了？”
裴诗吐了一口气：“没法，没躲开。”
森川光一只手紧紧握了一下CD机，但很快松开，从下面取出一个CD盒，把它递给裴诗：“这是杜费的CD，你先拿回去听吧。”
裴诗双手接过来，宝贝地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谢谢组长。”
看得出来他面有疲色，裴诗很识相地站起来：“那我先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
“嗯。”
听见裴诗拉椅子和离去的脚步声，森川光又轻声说道：“小诗。”
“怎么了？”
“前两天我说要带你去意大利听杜费的音乐，可能不行了。”他的声音也有些疲惫，“……最近很忙。”
裴诗表示理解地点点头：“没事没事，你只管忙。”
*********
眼见全国音乐大赛复赛即将到来，裴诗不想为自己惹上任何麻烦，所以一直和夏承司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但她怎么都不会想到，夏承司的无耻程度已经超出了她能控制的范畴。
最近夏承司才在公司附近买了一间公寓，打算搬出来住，理由是上班近。而且，相较夏氏庄园那样的豪宅，他新搬的地方显得实在很简约：一百多个平米的两室一厅，上下两层，上层客厅厨房落地窗，下层两间卧室、小书房和一个洗手间。对于一个条件优越的单身男人来说，这样的住宅可以说恰到好处。可一想到这是盛夏集团少董第一套自己的房子，就觉得实在有些离谱。
新居室内已经装修完毕，现在就差一些琐碎的小东西，例如窗帘、床单、地毯、灯泡、镜子等等需要打点。
裴诗知道夏承司花钱一向很有规划，也知道作为秘书就是该为Boss打点一切他不乐意做的事，但不知道他竟连买室内小东西这种保姆的工作都要她来完成。
夏承司不喜欢浓烈的颜色，尤其是暖色调，但冬天如果满屋蓝紫色又会觉得冷，她只好把地毯和窗帘都配成了黑白斑马纹，这刚好与楼梯的扶手颜色很相称；从彦玲那听说他有上百双皮鞋和收藏酒的习惯，她又请人鞋柜和酒柜都扩张了一倍；他很喜欢吃肉，讨厌蔬菜，她甚至还特地买了好几种切不同肉类的菜板……终于，帮夏承司跑了一整个星期腿，一切工作都在周日晚上结束了，裴诗监督钟点工把室内清洁工作完成，全部检查确认无误后，锁了门准备到公司把钥匙交给夏承司。但是，在楼下却遇到了刚停下车的本人。
“我原来的家里有一些箱子，跟我过去把它们搬过来。”夏承司打开车门锁，“上车。”
二十分钟后，夏氏庄园里。
夏承逸开着黄黑的兰博基尼出门，刚好看见这样一个情景：美女秘书姐姐正拖着巨大的箱子上台阶，因为箱子太重而挽起了袖子，喘着粗气自己打气喊一二三，人跟着箱子一起跳起来，才把它拖上了一个阶梯。而二哥正站在台阶上方，抱着胳膊靠在车门上俯视着她，嘴角挂着不易察觉的浅笑。美女姐姐每上个台阶就要这么跳一下，但二哥似乎根本没有一点下去帮他一把的意思。
夏承逸看不过去了，立马开门想要下车当一回英雄好汉，但却正对上了二哥横过来的眼。
夏承司皱了皱眉，做了个“小孩子走开”的手势把他打发掉了。
从保姆变成了搬运工已经是很悲剧的事，裴诗把那些箱子拖到夏承司新公寓里，眉毛已经变成了伍迪縠伦式。但是，折磨居然还没有结束。
“冰箱里有一点食材。”夏承司拿着遥控器，靠在沙发上悠闲地看财经新闻频道，“去做晚饭。”
“我帮你叫外卖。”裴诗掏出手机。
“我不在家吃外卖。”夏承司相当从容。
“我去餐馆帮你买。”
“现在晚了，我喜欢的餐馆都关门了。”
裴诗静静地看着夏承司线条美丽的侧脸——这一刻，她是多么想要把钥匙扔到那张的脸上！
可是，她不会和钱过不去。夏承司是聪明人，让她干了这么多活肯定会加薪。
她沉默地打开冰箱。梅干菜、五花肉和白萝卜赫然摆在里面，就好像是提前准备好了要她做梅菜扣肉和红烧肉一样。
在厨房劳作了不到十分钟，客厅里的夏承司又冷不丁来了一句：“裴秘书，我似乎说过我不喜欢花。”
看他站在落地窗前的梅花盆景旁，裴诗淡淡地说道：“大气中氧含量仅剩下了一百五十兆吨，光合作用可以让在三千年里将它们完全更换一次。养植物有利于环保。”
其实只是单纯喜欢这个盆景，粉红色的梅花开得很旺，一心动就买了下来。
“这理由可以接受。”夏承司用手指拨了拨梅花花瓣，又拿起遥控器换电视台跳过广告，“多放点红辣椒，少放花椒，菜别太咸，饭别太软。”
那毫无廉耻的态度，简直就像是在说“这份文件，字调大点，打印两份，一份送财务部，一份送市场部”，哪里像是在请人在周日晚上牺牲休息时间帮他做饭。
裴诗做好饭，看了看时间也很晚了，这时候小曲多半刚睡下，她想现在回去说不定会把他吵醒，不如再等等。她坐在沙发上等夏承司吃完收拾餐具。可是，一整天的操劳让人在放松时脑袋瞬间有千斤重，她一靠在沙发上，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这一睡的结果就是，第二天中午她被开门声吵醒。看见夏承司推门进来换鞋，她出神片刻，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身上的毛毯立刻掉在了地上，她将它捡起来：“夏先生，我昨天睡过去了？”
“嗯。”夏承司脱掉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走到冰箱前。
裴诗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影游走：“现在几点了？”
“十二点半。”夏承司拿出一杯果汁倒在杯子里，径自喝了一口。
“我，我早上没去上班？”裴诗随便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觉得问出“你为什么不叫我”显得很失责任，只能喉咙干涉地说道，“抱歉，我翘班了。”
夏承司倒是很放松，平平淡淡地说：“没事，昨天你的加班费抵消了。”
对夏承司的恨，从这一句话推向高峰，终于在下午上班时爆发到了顶点。
随夏承司去上班的时候，裴诗意识到别人看着他们的眼神和以前不大一样。她有些纳闷，不过是翘了个早班，难道会闹到人尽皆知？
盛夏集团里的女人不多，八卦生物只有几个前台接线员。裴诗下楼帮夏承司送材料的时候，两个接线员把她拦了下来——
接线员A：“裴秘书裴秘书，我们前几天正在讨论夏先生呢。快来八一八，你觉得夏先生的技术怎样？”
“技术？”裴诗有些迷惑，“你们是说哪方面？”
接线员B：“少来了！你明明知道嘛，当然是闺房技术啦。”
接线员A：“我觉得肯定很厉害的，夏先生是那么理性的人，自控力也很好，那方面肯定也……”
接线员B：“难讲，长得帅的男人往往床上功夫都不厉害，长得漂亮的女人往往不怎么做家务，因为他们从来都不需要。”
裴诗不由嘴角抽了一下。这些女人的联想能力真丰富，看见夏承司居然还能想到那方面。她已经自动把他当做机器处理了。不过，不涉及自己利益的事，她向来不会去插一脚。裴诗笑了笑：“这种事要夏先生的女朋友才知道吧。”
刚想撤退，接线员A惊讶道：“啊，你不是夏先生的女朋友吗？”
接线员B：“难道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裴诗更加莫名了。
接线员A：“大家都说你在追夏先生，昨天还赖在他家睡了一个晚上。顶楼那些还说你送了少董一个梅花盆景，今天少董把它拿到公司来了……”
“这是不可能的事。”裴诗断然否定，“我早就结婚了。”
辩解往往不能带回清白，反而会变成为流言推波助澜的工具。
夏承司的情史太神秘，导致所有人都对和他有关系的女人异常好奇。因此，谣言越传越厉害，到最后竟然变成了裴诗背着丈夫勾引夏承司。裴诗自从解释无效后，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沉默，只静静等待谣言散去。
下午夏承司有重要的客户要来访，裴诗完成手里最后一份工作就到大堂等候。刚到大厅，正巧碰到彦玲在训那两个接线员。
“以后你们如果再在公司里散播一些无中生有的流言，就别再干下去了。”彦玲一脸阴霾，看上去有些可怕。
接线员看上去很是委屈：“可是，彦姐，这你得听我们解释。大家都知道，夏先生不喜欢植物，但他早上却把梅花放那了。人家问他为什么，他都说是裴秘书送的……”
“裴诗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但少董从来不玩办公室恋情，他对裴诗绝对一点意思都没有。”
其实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了。想玩办公室恋情的人是裴诗，夏承司才是受害者。裴诗没指望过彦玲会帮自己说话，但没想到她会这样落井下石。
“那个盆景是误会。”裴诗走过去，从善如流地说道，“夏先生让我帮他选室内摆设，我就买了这个。”
接线员立刻点头如捣蒜：“你看彦姐，室内这种东西本来就很敏感，会有流言真的不能怪我们啊。”
彦玲紧皱着眉，略显睥睨：“裴诗，你这边的事我也得处理一下。我记得你说过，你的丈夫在柯氏集团第二中心工作是么。”
“是的。”
“我去查过，第二中心市场部三年内根本没人结婚。”
裴诗怔住。
她记得很清楚，当初老爷子在柯氏安排了人，怎么现在……
冬阳微暖，透过水晶般的旋转玻璃门洒入大厅。门外一辆辆豪车缓缓行驶。大厅里人来人往，有几个都不由停下来看着他们。
“难道说丈夫被炒鱿鱼我还不知道？我打电话问问，你稍等。”她镇定地掏出手机，想要打电话给裕太。
彦玲却冷冰冰地拦住她：“想出去找人帮你圆谎么，裴秘书。”
“你想太多了。”
“裴诗，你的目的就是少董。现在为他和公司带来这么多麻烦，你如果还有一点自尊，这份工作就不该留着。去辞职吧。”
裴诗同样冷漠地回望着她：“我为夏先生工作，只有他可以直接解雇我，你想越级行事么。”
“公司规定，任何在CV上作假的员工一旦被举报，没有商榷任何余地直接解雇。”
“我没有作假。”
“那请你现在打电话给自己的丈夫，让他来公司为你作证。”
裴诗手心微微冒汗，轻喘了一口气。
这时候，只能打电话给那个人了……
她拨通了电话。那边响了两三声以后，森川光的声音传了过来：“小诗，你找我？”
只是这声音不光在电话里响起……
裴诗愣了愣，转过身去。
森川光披着灰色的大衣，戴着戒指的手同时也握着文明杖。他在森川组一行黑衣人的簇拥下走进大厅。
“我正想告诉你，我来盛夏集团有事。”森川光走过来，对着裴诗的方向微微一笑，“今天我可能会晚点回去，所以，晚上的饭要交给你了。”

第十一乐章
每个生命都是一朵独特的花，它只盛开一次，不可复制，不会再有。
*********
冬季的午后。
冰冷的天空下，这座城市就像是一张揉过又展开的大图纸，丛林一般的楼房就是上面的皱褶，在金色的阳光中投影深深浅浅，延至地平线。
现代化会客室门和墙壁都是玻璃制的，员工们总是不由停下来朝里面看一眼。
夏承司沐浴在金色的光芒中，他的脸因为五官分明而一半没入阴影，一半连睫毛都罩上了绒绒的金黄色。他喝了一口茶，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森川光，以及后面被一群西装男人团团围住的裴诗，挑了挑眉：
“所以，我相当荣幸，聘请了森川太太当自己的私人秘书。”
这问题他明显是看着裴诗提出的，但森川光往前靠了靠，从容地替她回答道：“小诗一直对柯娜音乐厅很感兴趣。我想，是怕夏先生会有所顾虑，才隐瞒了我的身份。这是个善意的谎言，希望夏先生不要往心里去。”
面对夏承司质疑的目光，裴诗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她默默走回夏承司的身边，手中的圆珠笔却在底下被摁得嗒嗒乱响。
然而，夏承司看了她不过几秒，就重新看向森川光，维持着相当有涵养的模样：
“当然不会。我一直以为日本的习俗是，一旦女性结了婚，就会待在家里相夫教子，没想到森川先生想法还蛮摩登的。”
“在这方面，我自然会尊重小诗的选择。”尽管看不见，森川光的脸上却始终维持着浅浅的笑意。
夏承司又看了看裴诗，英眉舒展着轻吐了一口气，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嘲讽。他迅速转移了话题：“我们还是直接谈正事。”
“好。”
森川光击了击掌。旁边的一个黑衣男动作迅速地递上文件。他伸出戴着戒指的手，用长长的食指和中指压住那份文件，推向夏承司的方向：
“正如我在电话里说的那样，我们会提供比柯氏更大的音乐库。与我们合作，一定比和柯氏更有优势。裕太，麻烦你跟夏先生解释一下。”
“是！”裕太挺直了背脊，相当有元气地说道，“夏先生，这份文件里还有我们新的加码。在Summer手机的操作平台上，我们将会移植刚开发出的微信系统，不仅可以高速发送视频和音乐，增加语音识别系统，打开微信界面时还会将缓冲时间减少至0.5秒以下。最关键的是，这个系统与市面上九成的smart phone是兼容的。”
夏氏集团的手机品牌Lyrik是去年才上市的。最初的企划和市场战略都是由夏承司亲自操作，刚一推出第一代市面反响就相当可观。不过自从夏娜和柯泽订婚，夏承司遵从父亲的意愿把注意力转移到柯娜音乐厅后，Lyrik的工作就交给了夏承杰。不出意料的，夏承杰一开始接管这份工作，Lyrik的市场份额就与日剧减，到今年已经几乎处于完全消声状。近日夏承司打算借夏柯联姻的机会，和柯氏合作将旗下的电子音乐库移植到手机系统中，以重振夏氏的电子产业。但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个大公司想要代替柯氏成为夏氏的商业伙伴。
裴诗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公司是Mori，也就是“森川”Morikawa的简写。
随即，裕太又递给了夏承司一个手机：
“这个系统我们已经放在了这个样机里，您可以留着测试看看。”
夏承司接过手机和文件，对着裕太提到的微信系统玩了一会儿：“Mori非常有诚意，我不认真考虑一下都不可以了。”
接着夏承司和森川光谈了大约半个小时，才结束会话。
裴诗把森川光送到车上，弯腰看向车中的他，长长吁了一口气：“组长，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出面救场，我可能真会遭殃了。”
森川光对着她的方向，美丽的瞳仁却涣散地看着别的地方：“不用谢。爷爷临时改变主意，要我来帮你而已。”
“原来如此。”裴诗更是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老爷子讨厌我了呢。”
“当然不会。他一直很喜欢你，你知道的。”
“那就好。那你先慢走，我继续回去工作了。”裴诗朝他和裕太挥挥手。
“诗诗再见，工作别太辛苦啦！”裕太热情洋溢地摇摇手。
森川光没再说话，只是冲着她淡淡一笑，就令司机开车走了。
裕太转过头看着目送他们离去的裴诗，过了一会儿，那笑容满面的脸变成了个大大的“囧”字：“森川少爷，老爷子那边该怎么办？”
森川光还是沉默着，拿出手机按下快捷键，拨通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光。”
男人听上去约莫六七十岁，伴随着那一头潺潺的水声，嗓音低沉而底气十足。
“外公，我今天已经和夏承司见面了。”森川光说得平和，但听见他叫“外公”，不仅裕太，车里所有人都不由绷紧了浑身的神经。
“这种小事就不用向我汇报了。”森川岛治也说话语速特别慢，有着旧式和式男人独有的腔调，“还有什么事？”
森川光欲言又止半晌：“……没有了。”
结果这句话刚一出口，对方就挂掉了电话。森川光对着手机出神片刻，又一次打了过去。
“又有什么事？”
森川岛治也的声音没有一丝不耐烦，却让森川光不由提起一口气：“外公，为什么要撤销小诗在柯氏名义丈夫的安排？”
那一头的水声持续响了一会儿，森川岛治也才缓缓说道：“光，你认为那女人真的喜欢你么？”
森川光轻声道：“当然。”
“既然如此，让她给我生个曾孙子。”
森川光愣了愣，诧异地说：“这种事……根本不可能说做就能做到的。何况，我和小诗还没有结婚。”说到后面，他的脸颊泛起了微微的红色。连自称“watakushi”也变成了平时常用的“watashi”。(1)
“我要确定这女人愿意为你生子，才会考虑让你们结婚。下次再看见你们的时候，我要看见第三个人。”
电话再一次被挂断。
森川光后悔极了，根本就不该打第二个电话过去。外公的个性他一向了解，多说只会多错。
裕太转过头来，一脸同情加为难：“这这这，这该怎么办啊？老爷子他根本不知道你连诗诗的手都没碰过吧……”
森川光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默。
*********
托森川光的福，裴诗这一天被提早放回了家。但是，夏承司布置的新任务却让她压力有些大——测试森川光给他的样机。尽管她强调过，自己和森川光的关系不方便接这份工作，但夏承司却一改往日的严厉态度，说他信得过她，硬让她把手机拿走。
落日的金景洒在峥嵘的高楼上，午饭时的街道比平时冷清了许多。裴诗换好Sim卡，一边开机一边进入厨房，系统居然就提示已为该手机号注册了Mori微信。
然后，不出一秒钟时间，她就连续收到了三个人的微信，还有一堆好友推荐消息。
第一个人的头像是一张处理成了淡粉色，化着浓浓眼妆鼓着双颊的非主流美女。这个无论什么聊天工具都二十四小时挂在线上的人，不用说，自然是韩悦悦：
“哇，诗诗你是在开玩笑吧，居然也用微信？这太猎奇了！”韩悦悦的声音充满了惊诧。
第二个人的头像是染了金发笑得无比灿烂的裕太：
“诗诗！！！！”信如其人。
第三个人的头像是《死神》日番谷的动漫头像：
“姐你落伍这么久，终于开始用微信啦。”
听见手机里传来小曲清澈干净的声音，裴诗不由自主看了一眼厨房外——他就坐在隔壁的屋子，说话大声一点她就能听到，有这必要吗……
裴诗迅速开口回复了韩悦悦和裕太的微信，又对着小曲的房间喊了一声：“小曲，你别懒了，要说话来厨房。”听见对方说“哦，看完这集就来”后，她不由摇了摇头，喝了一口水，打开冰箱拿食材准备做饭，把所有同事一个个加进去，却在看见一个消息的时候被呛了一下：
好友验证消息
用户名：司
验证内容：“夏承司。”
头像是柯娜音乐厅的远景，真是相当有本人的风格。
裴诗拍拍胸口，通过了夏承司的好友申请，不知道要不要和对方打招呼。不打招呼可能有些不礼貌，可是打招呼会不会有些太刻意？如果打招呼，是发语音，还是打字？发语音显得有些傻，打字又太刻意……
拿着一颗鸡蛋出神许久，却忽然收到了对方的微信。
看见夏承司头像旁边的语音气泡，裴诗不明所以有些紧张，屏住呼吸点了一下那个气泡。然后，夏承司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了出来：
“你到家了？”
除了带着一丝电子音，和平时听上去没有太大差别。但因为是录音而不是电话，不用立刻反应过来回复，裴诗想了很久，清了清嗓子，按着录音键说：“对啊，刚到。”
语音已经发过去了，裴诗呆了一下，回放了一遍自己的录音，忽然觉得有些囧。
很快夏承司就回了微信：“替我向森川先生问好。”
裴诗更囧了，只有逃避话题：“好。你吃饭了吗？”发送完以后想补充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干脆把手机丢一边去了。
这么一丢，直到晚饭时，裴曲都不由咬着筷子歪头看了一眼裴诗：“姐，你在等重要的电话么？一直看手机。”
“不是，上面给的任务是测试手机，我看看功能。”说是这样说，裴诗心里却后悔多问了夏承司一句“你吃饭了吗”，对方像这样一直不回复，真是显得又傻又多余。
难得有一个休闲的晚上，裴诗和朋友们来来去去玩了一整个晚上的微信。每次看见新信息的时候，她总是会下意识翻一翻下面的“司”，但无论上面的新消息如何乱跳，那个号就像是死了一样一直没点反应。
三四个小时过去，手机显示电量不足，裴诗才发现自己在这个无聊的微信上浪费了那么长的时间。她刚想去充电，手屏幕上却出现了一行字：“司给您发了一条语音短信。”
她怔了怔，快速打开信箱。
“刚才吃过。”
听见夏承司的声音，裴诗反应过来他晚上总有加班的习惯，现在应该是才看到消息。可是，她也有些不敢回消息了——如果回了消息他继续无视自己，那岂不是更加尴尬？
她看了一眼夏承司头像旁的语音气泡，若无其事地再点了一下。
“刚才吃过。”
到底要不要回呢？她盯着气泡，又点了一下。
“刚才吃过。”
之前和一些闹腾的男同事也有聊天，要么都是拖得长长的像是刚睡醒，要么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要么就是特别能侃像是在说相声，要么就是可以连续说60秒连个停顿都没有……没有哪一个像夏承司这样，说话声音低沉，同时也很成熟饱满。
以前好像很少留意，夏承司的声音居然这么好听。裴诗想了想，为了保险起见，发了一个笑脸过去。
没过多久，她又收到一条语音信息：
“现在都这么晚了，还没睡么。”
这一次的句子长了一些，不仅像刚才一样音色饱满，还带着磁性又充满男性特质的尾音。裴诗嘴角不由上扬，走到窗口去对着手机轻轻说道：“还没有睡。”
夜幕降临，城市染上了连成片的墨绿色。
盛夏集团中，夏承司放下手机，叫住了刚完成工作的彦玲：“我听说你今天劝裴诗辞职。”
果然还是没能躲过去。彦玲双腿交叠着，脸色有些苍白，抱紧了怀中厚厚的文件：“那是因为……因为她在资料上作假。”
夏承司在一份合同上签了字，写上日期，连抬眼看她的动作都省了：“裴诗的薪水和资历都不如你，但你应该知道，她和你的同一级的。”
“是的。”
夏承司却再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彦玲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凝视着他低垂时好看的眉眼。其实，他年纪比她小很多，从各方面看来，都应该是那个被她照顾的人。可是她却从来不曾了解过他，甚至打心底对他感到畏惧。
终于，彦玲像是放弃了所有的挣扎，低声说：
“对不起少董，我明天就写好辞呈交上来。”
她不是初涉社会的小屁孩子，对现实和自我价值看得很清楚。她从不会做灰姑娘的美梦，所以恋爱对象也是相貌英俊但收入和年龄都小于她的男人。她在恋爱中一直扮演独立知性姐姐的形象，如今就要丢掉工作，也不知道男友还能不能保得住。
可是，夏承司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谁说要你递交辞呈了？”
彦玲有些懵了。
“如果不是你，我还不会如此确定一些事。你算是功过各半了。”
彦玲喜出望外地抬起头，居然有些孩子气地问道：“真的？”
夏承司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把手中的合同往前推了一些：“明天把这个寄给森川光。”
彦玲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她迟疑了片刻，接过夏承司的合同：“少董，你……你居然真的要和Mori合作？”
夏承司已经对着电脑在进行下一份工作：“嗯。”
“可是你应该知道，他们的动机不纯，这回砸重金，只是为了，为了……”
“为了逼我父亲破产么？”
她说不下去的话，他却轻轻松松说出口。而且，比她想象的要骇人多了。她原本以为Mori平白无故提供这样一个天大的商机，只是为了吞并夏氏的一部分产业，但是，他的答案竟是……
“原来，你这段时间的犹豫，是因为知道Mori和夏氏有仇？”
“不，只是为了争取更多的加码，就像新植入的微信功能。”夏承司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一早就准备答应
他们了。”
黑夜张着血盆大口，吞没了满目森林般的高楼大厦。
彦玲更加深刻地感到，自己真正没有了解过这个男人：“可是，董事长已经不年轻了，如果真的破产……”
夏承司坐在落地窗前，一如既往，优雅犹如法兰西海滨贵族。他的得体举止是母亲管教出来的，但眼神却从来不属于任何人，如同冬季的海水，冰冷又深不可测。
他总算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笑了：
“或许会跳楼吧。”
走出盛夏集团的写字楼，彦玲看见了照例来接她的男友。他很体贴地为她送上围巾，捂着她的手，说话时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呵出团团白雾：“玲玲，又加班到这么晚。”
看着男友年轻的脸孔，深邃而饱含温柔的眼睛，彦玲忽然觉得自己大错特错了——当初他还在追求自己的时候，她怎么就会认为他和夏承司长得像呢？
她一头钻入男友的怀中。
难得她如此撒娇，男友受宠若惊，紧紧地抱住了她。可是，无论这个拥抱如何紧致，都不能让她的内心变得温暖。
董事长花心又脾气恶劣，但她好歹跟随了他多年。
而少董……是她连那个字都不敢提的人。
随着夜晚逐渐深沉，整座城市已经变成了一片无尽的深蓝图纸。此时的盛夏大厦，更像是一只顶天立地的黑色魔鬼，在夜色中静静俯瞰着这个世界的声色犬马。
顶楼那个男人似乎早已与这座城市融为一体，奢华，愤怒，冷漠。
*********
数日后。
全国音乐大赛复赛现场。
一束金色的灯光照在演奏台中央，台上摆着一架黑色三角钢琴。裴曲穿着白衬衫黑夹克，系着银灰色的领结，正在演奏拉赫曼尼诺夫的《练声曲》。
《练声曲》是拉赫曼尼诺夫所有作品里唯一没有歌词的曲子，但它也不需要任何歌词来点缀。在裴曲左手几乎轻到消声的伴奏下，主旋律缓慢而充满感情地从他的手指间流出，就像冬季俄罗斯被大雪淹没的白色森林，寂静得仿佛可以听见雪花碎裂的声音。
这原本就是一首十分悲怆的乐曲，此时更是被他演绎得忧伤到了极点。尤其是重点由右手的高音切换到左手低音后，裴曲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着上方，嘴唇轻轻抿着，眼神简单得近乎透明，沉重的音节一下下击中人的心房，让一些观众都不由红了眼眶。
裴诗带着韩悦悦坐在观众席里看裴曲的表演，想起自己曾经也经常用小提琴演奏这一首曲子。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见这首曲子，她总会想起父亲——不，确切说来，无论听见什么乐曲，她都会想起父亲。
她和裴曲的同龄人中，肯定很多都不知道，这世界上真有一种感情会沉痛得让人难以呼吸，这让所有恩恩怨怨情情爱爱都变得无足轻重，那就是对逝去生命的思念。
尤其当离去的人是他们至爱的亲人时。
裴诗闭上眼，想起父亲跳楼前一日的样子。
记忆中的父亲从来都是温润如玉的模样，天生自然上翘的嘴角让他看去仿佛随时脸上都带着微笑。可是，那一天他不知是在和什么人打电话，气得整个脸几乎都扭曲了，声音也因为提高而变得有些可怖：
“你这骗子！！你害我破产，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你这疯子！！”
但他对着电话骂了一会儿，那边好像就挂线了。他把听筒往地上重重一摔，居然第一次爆了粗口：“他妈的！！”
话机被落地的听筒拽着摔到了地上，他像是不解恨一样，又往上面狠狠踹了一脚。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留意到墙角正在怯生生看着他的两个孩子，有些恼羞成怒地对他们吼道：
“你们走开！”
姐弟俩害怕极了，像两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躲回了房内。可是没过一个小时，裴绍就回到房内，重新用大手覆住他们的脑袋。
“诗诗，曲曲，对不起……爸爸刚才对你们这么凶。”他在黑暗中身影模糊，声音也微微。
“没事的，爸爸。”小曲用肉肉的小手抓住父亲的大手，非常懂事认真地看着他，“我们知道你心情不好。”
裴绍看着女儿不甚清楚的脸，哽咽着说道：
“诗诗，你会怪爸爸吗？爸爸好没用……所有的钱都被人骗走了。”
“爸爸，没有钱没关系啊，我们长大了以后会赚钱养你的……”
…………
……
裴诗记得很清楚，当时刚说完这一句话，一滴滚烫的泪水就落在了她的手背上。每次想到这里，再联想第二天发生的事，她的眼眶就会禁不住发热。
开始她总想，对于这样脆弱又没责任感的父亲，她不该如此缅怀。可是后来她知道了前因后果。她不仅更加心疼他，胸腔中还总有永远也无法平息的强烈怨恨……
她看向演奏台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裴曲在经历了如今的一切后，居然越来越善良，演奏的曲子也越来越干净空灵。这和她几乎是截然相反的。
这时，旁边有人想离开坐席，她和韩悦悦立刻站起来让出空位，但她动作一个不稳差点摔跤，立刻伸手撑住身后的座椅靠背。她朝后面的人不好意思地笑笑，刚想坐回来，身后身材发胖的西方女人却倒抽了一口气。
“Oh my god！”女人摇摇脑袋，立刻指着裴诗的手指，对旁边的年轻翻译说了一堆意大利语。
裴诗立刻收回自己的手。
“小姐，请问一下你是不是学过小提琴？”翻译问了这句话以后，那个外国女人又手舞足蹈地说了很多话，翻译继续说道，“她说她这辈子从来没见过食指和小指能拉得这么开的人，几乎有一百八十度了，就是在最顶尖的小提琴家里都没见过。”
裴诗有些警惕地用右手握住左手：“我没学过，只是天生韧带弹性比较大而已。”
其实何止是食指和小指可以拉很开，她连食指和无名指的距离都可以拉成一百度。如果她放松，整只手都可以软得像面条一样，扭出各种寻常人看了会有点恶心的角度。就因为有了这样有些畸形的手指，以前她手还没受伤的时候，那些别人拉得手指抽筋的曲子她却可以轻轻松松拉出来，还可以超越常速演奏。
刚好这时裴曲的演奏也结束了，全场响起雷动的掌声和喝彩声。
裴曲回国后首次在正式场合表演，果然大获成功了。裴诗坐下来，笑着对韩悦悦说：“小曲果然厉害。我猜他会拿高分的。”
韩悦悦却拉住她的左手，掰了掰她的小指：“妈呀，刚才那一下我觉得你的手指都可以撇差了。诗诗，你真的没有学过琴？”
“以前学过一点，不过早忘记了。”裴诗敷衍地收回手，“我早告诉过你，我只喜欢音乐，自己不喜欢玩乐器。”
翻译和那外国女人说了一会儿，又对裴诗说道：“小姐，你手指和四肢都很修长，而且柔韧度这么高，这么好的天赋不学乐器简直太浪费了。”
“以后再说吧，我现在有其他事要忙。”裴诗站起身，拍拍韩悦悦的肩，“我先去找小曲，你帮我留意评委的分。”
*********
裴曲果然拿下了当天的最高分，像是玩票一样进入了决赛名单。
下午，裴诗和韩悦悦到后台开始准备小提琴的复赛。看钢琴组比赛的时候，韩悦悦还一直在和裴诗说说笑笑，但眼见排在她前面的名额越来越少，观众席中的人越来越多，她忽然变得沉默起来。
演奏台上，长相滑稽的矮胖男生穿着燕尾服，满头大汗地演奏着圣一桑的28号作品《A小调序曲与随想回旋曲》。外行看着他，大概只会发笑说“哈哈，他头发衬衫都湿了”，或者“哇，拉个琴而已，怎么会这么痛苦，脸都拧起来了”之类的话。可是在韩悦悦看来，他每一个揉弦、跳弓的动作都让她的心跳加快一拍。
在她看来这个男生的表演已经很完美了，简直就跟CD里录制的一样。但演奏完了以后，评委却以“缺乏个人特色”没给他太高的分。
之前看比赛视频的时候，她一直觉得这些人都不足挂齿，可是这一刻，她开始摇摆了……
终于，她前一个人演奏到一半的时候，她对一旁心定神闲的裴诗说道：“诗诗，我觉得我不行。”
“怎么了？”裴诗恍然地看着她，眼睛在灯光下竟显得更加深黑。
“我太紧张了，肯定失常的。这次比赛的高手太多了，我怎么可能拿得了第一？”韩悦悦紧握着小提琴，琴颈上全是她手上的汗。
“不是早说过了么，名次不重要。尽力就好了，这样才能争取以后的演出机会。”
“可这是比赛啊，怎么可能不在意名词。”韩悦悦几乎快要哭出来了，“我觉得我不行。”
裴诗看了一眼台上的参赛者，思考了两三秒，把手中《沉思》的改编曲谱扔到垃圾桶里：“待会儿上去，瓦克斯曼的命题曲子你好好发挥。到自由表演时间的时候，你拉《嫉妒》。”
韩悦悦怔住：“为……为什么？”
“《嫉妒》你学的时候没压力，而且也可以演奏出个人风格，感染力还是很重要的。”
韩悦悦看了一眼垃圾桶：“可是，那首曲子是你辛苦改编的……这样不是太浪费了？”
“辛苦是为了成果，没有成果辛苦了也没用。”裴诗拍拍她的肩，“悦悦，赫拉克利特曾经说过一句很出名的话‘没有人两次走进同一条河流’，不知你听过么？”
“什么意思……”
“世界上任何事物都不可能出现两次。记得我们上学时生物书上的那些人类心脏剖析图么，那些都是电脑模拟出来的。实际上，每一颗心脏都是不一样的，就像我们的指纹一样，是独一无二的。你喜欢的曲子、你的演奏风格、你通过曲子抒发的感情也都是独一无二的，只要你将这些特色展现出来，哪怕技巧不到位，也会遇到赏识你的人。”
韩悦悦皱着眉，像是一个很容易上当受骗的小孩子一样：“真的吗？”
“哪怕现在你面对的人是夏娜，也不该感到害怕。因为能超越你，能比你更灿烂的人，只有你自己。”裴诗拍拍她的肩，“记住，其他人都和你无关。”
最终韩悦悦上台的时候还是有些紧张。
不过，也正如裴诗所预料的那样，她更擅长激情华丽的《嫉妒》，而非自己为她量身定做的曲子。
她穿着黑色的裙子，演奏着大红色的《嫉妒》。
这一刻，连琴曲都变成了胜放的玫瑰，浓香四溢，浮华绮丽，娇艳得可以与盛夏的天空媲美，宏大得如同尼采的狄俄尼索斯祭歌。
果然，不论是演奏家还是作曲家，应该充当的角色都应该是创造者，而非工匠。
毕竟每个生命都是一朵独特的花，它只盛开一次，不可复制，不会再有。
韩悦悦得到的掌声并不亚于裴曲。
复赛中，裴诗用心栽培的两个人都得到了相当不错的收获。她发了短信给韩悦悦，说自己在门外等她。然后，在几乎将音乐厅掀起来的的掌声中离开后台。
刚一走会场，冷风迎面而来，更将里面盛大的音乐殿堂和真实世界隔离开。她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然后轻轻将它握住。
每个生命都是一朵独特的花，它只盛开一次，不可复制，不会再有。
那她的那朵花，是否当年在伦敦盛开过了？
她在寒冷的空气中沉沉地吐了一口气。
这时，有人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她。
裴诗倏然抬眼，刚想转身，耳边却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柯诗，我就知道是你。”
裴诗震住。
“你先别否认。听我说完。”男人的急切地说道，“你只要承认，愿意回来我身边，我立刻和夏娜分手，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
苍穹像是罩上了一片茫茫的白雾。
裴诗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挣脱他的怀抱，转身一脸惊讶地看向他：“柯先生，你怎么又认错人了？”
柯泽的眼睛和鼻尖都微微发红，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冷的缘故。他停了很久，声音有些沙哑：
“小诗，回到我身边。”
这句话，还真是迟了整整五年。
“我了解你的心情，但你真的认错人了。”裴诗看了看时间，“我朋友还在等我，先失陪了。”
………………………………………………………………………………………………………………
注释(1)：日语中，“watakushi（わたくし）”是“我”的谦逊语，非常正式，只有在长辈、上司或很尊敬的人说话才会如此自称。而“watashi（私）”是一般较为礼貌的自称。

第十二乐章
如此在意别人的言论，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是谁，需要他人的评价来组成对自己的认知。
*********
一天后。
一场冬雨洗净了大地，被冲刷过的城市富贵而崭新，就仿佛是被挖掘出的迈锡尼黄金之城。行道树干枯的枝桠已让人看不出品种，交叉错乱拥抱着天空。
书房里，桌子上放着一堆标记着图书馆借用日期的西方哲学书、《荷马史诗》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少年热血漫画。裴曲随意翻动着那些漫画，连书拿反了都不曾察觉。因为森川正坐在电视机旁，听他音乐大赛中的演奏。
重播结束后，正在做饭的裴诗从厨房那边探出个脑袋：
“组长，小曲弹得不错吧？他的演奏视频昨天就有人传到网上了，给他留言的人好多，好多女孩子很喜欢他，都说他是什么‘萌神’。”
裴曲想起那个一夜火爆的视频“钢琴大赛A组惊现天才美少年秒杀群雄”，有些发囧：“这跟我实力一点关系都没有，根本没几个人点评我的琴艺。我还是想听听森川少爷的意见。”
森川光转过身来：
“这一点我和你姐姐的想法一致，演奏技巧并不是那么重要。一首曲子的生命力，完全体现于演奏者的个性，和演奏的环境。”
“演奏的环境？环境太吵会影响演奏者的心情么？”
森川光笑了笑。
“当然不是。打个比方说，贝多芬的《命运》最早体现的意义是人与命运斗争的坚强精神，但在二战的德国就体现出了两种不同的意思。在盟军一方，因为《命运》的主导音符节拍是三长一短，当时人们发电报用的摩尔斯电码里，这个代码——”他长长的指尖在桌子上点了三个点，又划了一道横线，“滴、滴、滴、答，表示的是字母V，也就是胜利Victory，体现了他们必败希特勒的信念。但同一时间，《命运》也被纳粹百般推崇，是因为贝多芬是雅利安人，他的《命运》也会为他们带来胜利。”
“弹了那么多年《命运》，到今天才知道有这么一种说法。”裴曲想了想，肩膀立刻耷拉了下来，“那像我这种没有个性的人，也没什么生命力可言了。”
“当然不是。”
森川光一身黑白稳妥的搭配，袖扣和口袋巾都是彰显活力的橙色，小小的细节让这份经典变得精致又新潮。然而，他的脸孔秀丽，气质内敛，尤其是那双失明的眼睛，完全没有现代人接近复杂的浮华。即便穿着精心剪裁的西装，他微笑时的风雅，依然犹如旧时的和式贵族公子：
“小曲的演奏风格，就跟本人一样，空灵，干净。”
听见那个“干净”，裴曲眼睛快速眨了几下，说话也比平时慢了一些：“是，是吗，我觉得……我还是去看看姐姐做的饭。”
他一溜烟跑到了厨房。
没过一会儿，依然卷着袖子的裴诗进来了：“小曲非要做饭，拗不过他。”
森川光的眼睛对着窗外，整个面部的表情因放松而显得柔和：“刚好，小诗，你过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裴诗疑惑地走到他面前。他摸索着拉住她的手，把一个厚厚的CD盒子放在她的手心。
看见上面的名字Antonio Lucio Vivaldi，裴诗的眼睛倏然睁大：
“红发神父！”
“小曲说，决赛时你打算让你的小提琴手演奏维瓦尔第的《四季》，刚好这里有他的CD，就给你带来了。这里几乎所有名家演奏的版本都有，交响乐、小提琴、钢琴的演奏版本也都很全。”
一提到迫在眉睫的决赛，裴诗的双眼就不由自主放空了：“决赛第一轮参赛曲目是帕格尼尼炫技曲，悦悦选了第十七首随想曲，到现在拉得就像浑身器官都错位一样。反正第一轮都会被刷下来，就不费心思让她练《四季》了。”
“森川少爷你别听姐胡说。”这回轮到裴曲探头了，“悦悦练得很辛苦，拉得很好的，我姐她的要求让她听上去像个变态。”
森川光的眼睛弯了起来：“我知道，当小诗鼓励一个人的时候，才说明这人没希望了。她要求那么高，是因为她对这个人有所期待。”
裴诗耸耸肩，无所谓他们怎么说，径直把CD取出来放到唱片机里。
第一首是《四季》第一乐章“春”的四架钢琴合奏。和最常听见的小提琴版相比，少了一些宏伟，多了一些轻灵，但依然生气勃勃，洒脱灵动，带着春暖花开的的清新愉悦，听着听着，好像连带窗外的枯枝都已慢慢生出了婆娑的绿叶。
裴诗跟着曲子点头打着节拍，顺便拿起CD盒子看演奏者的名字：“四个都是大师啊，难怪这么好听。”
森川光脸上带着微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第一首曲子结束后，就是经典的小提琴协奏曲版本。裴诗打的节拍从点头换成了微微摇晃身子：“悦悦要是能练到这种水平就好了。”
很快第一乐章出现小提琴独奏快板，裴诗随着节拍开始打响指：“真好听。”
音乐稍微安静的时候，森川光终于轻轻说道：“小诗真的很喜欢小提琴。每次听小提琴曲，你都会笑得很开心。”
裴诗摸了摸自己的脸：“你怎么知道我在笑？”
“能听得出来，你很开心。”
这时裴曲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姐，我下楼拿个邮件哦！一分钟就上来，菜不会糊的！”
“好——”裴诗答道，毫不在意地转过身去，不受影响地继续打着节拍，“我开心，那是因为这首曲子很欢快嘛。啊，下面这段是我最喜欢的……”
她跟着听完大半首曲子，一边看着CD盒，一边喃喃说道：“都说钢琴是乐器之王，小提琴是乐器之后，我觉得蛮有道理的。”
“怎么说？”
“没有哪种乐器能像钢琴那样，可以模仿整个交响乐队的演奏效果。它的音色也是最动听的，不论你怎么弹，就算弹错音都不会难听。而且，虽然它的音色最好听，却可以为任何乐器当伴奏，很具包容力。所以钢琴是当之无愧的乐器之王，还是一个相当具有包容力的仁君。”
“那小提琴呢？”
裴诗抬头想了想：“小提琴尖锐而娇贵，单人演奏时根本无法为别的乐器伴奏。一旦破音就像女人尖叫，比钢琴弹错音刺耳多了。只要它出现，就一定会夺走听众的注意，变成演奏的重心。哪怕是在交响乐团中，它也经常扮演最重要的角色。所以，小提琴应该是一个挑剔、任性又傲慢的王后。”
森川光点点头：“这么说来好像真是这样。只要钢琴和小提琴合奏，一般钢琴都会变成背景乐。”
想到森川光是弹钢琴的，裴诗觉得这样说有点不大好，清了清喉咙：“那是因为钢琴如果演奏大声，小提琴的音量就会完全被盖住，所以国王才会安静地宠着他的王后嘛。不过，虽然国王很温柔，却也花心，可以同时宠幸好多乐器，无论什么音乐在他的衬托下都可以变成天籁之音。可王后离开了国王，最多就跟王宫大臣大提琴鬼混一下，而且都远不及和国王合奏那么美妙，只能选择独奏……怎么这样说觉得小提琴好可悲？”
说着说着，裴诗已经完全陶醉在了乐器拟人的世界里。
“小诗。”
“嗯？”裴诗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如果你的手不好，我就永远独奏。”他顿了顿，“——我只和你合奏。”
刚好这时，整首小提琴协奏曲也到了尾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裴诗呆了一下：
“啊？”
凉风吹拂着枯树枝。
森川光坐在窗前，手指在微光中有些发白，他的眉眼像是薄薄的晨曦，脸孔却因背光有着旧肖像般的俊美阴霾。他淡淡一笑：“没事，你去看看小曲的菜做得如何了。我好像闻到了一股烧焦味。”
裴诗吸了吸鼻子，赶到厨房去。
裴曲不在厨房，锅里的菜果然都烧糊了。她赶紧把火关了，把锅取下来，然后去裴曲的房间，却从门缝里看见他正皱眉在看一封信。裴诗在门口静站了片刻，后退一些清了清喉咙：“小曲混蛋，你把菜烧糊了！”
“啊，好的，我马上来。”他快步走出来，把信件揉成一团丢入门口的垃圾桶。
吃饭的时候，一直是森川光在和裴诗说话。裴曲心不在焉，习惯性帮姐姐夹菜，发现她碗里的菜已经快要堆成个小山包时，她已挑起一边眉毛看着他。
裴曲怔了一下，很快有些无奈地笑了：“姐，你要多吃一点哦。”
晚饭过后，裴诗送森川光下楼，再回来看见裴曲缩在客厅的沙发上，双目无神地看电视。他没有开灯，荧屏的光在他脸上照下一道又一道的彩光。直到她在门口站了十多秒，他才低声说道：
“姐，我不想参加决赛了。”
“为什么？”
“我没信心。”裴曲半眯着眼睛，显得有些疲倦，“我肯定会输的。”
裴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复赛里的分数是最高的，怎么可能在决赛输掉？”
裴曲答不出话来，只是又往沙发里缩了缩：“……我就是不想参加了。”
裴诗沉默地走到他身边坐下，把一张信纸举起来：“是因为这个么？”
黑色的云朵缓缓游动，已盖住了月亮，就像是魔鬼的手盖住了苍白的脸庞。裴曲的脸也变得苍白，只剩下了电视屏幕照来的灯光。
那张白色的信纸很大，上面却只有电脑打印出来的一行字：
小曲，那首《练声曲》很寂寞啊，你是否想起了泰晤士河最后一班游轮上的月光？
裴曲的嘴唇也开始发白。
像是一切美梦都消失了，一切幻觉也都消失了。残酷撕裂黑暗滋生而出的，是□丑陋的真实。往事的记忆化作了黑夜，从高处虎视眈眈地拥抱着他。
“写信的人，是夏娜么？”裴诗压低声音问道。
裴曲只是迟钝地摇摇头。
“那到底是谁？”
裴曲还是摇头：“姐，别问了。”
“小曲，这件事我们必须面对。当年你不计较就算了，但现在被人再次提起，就不能再造成更多的伤害……复赛那天我遇到了柯泽。当时他过来抱我，我看见了墙角跟过来的夏娜……”裴诗觉得身体发冷，但还是残忍而冷漠地一字一句问道，“当年游轮上的那些人，到底是谁指使的？你觉得是不是？”
她如此咄咄逼人，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剑，直刺入裴曲心中最脆弱的地方。他的嘴唇微微发抖，已因紧张而有些干裂。他凝视她的眼许久，终于用力摇摇头：
“别问了。”
“小曲，我不希望你再……”她扶着他的肩，死死地盯着他，“你告诉姐姐，你觉得是谁指使的？”
裴曲身体抖得更厉害了，额上甚至渗出薄薄的汗。终于，他提高音量吼道：
“别问了！！”他终于崩溃了，脸因情绪激动而变得通红，眼中也流出大颗大颗的眼泪，“姐，我求求你！不要问了！！真的，我求你了……我不想说，求求你……”
裴诗被他的反应震住。
但很快，她抱住他，紧紧地搂住他瘦削的身体——
“对不起，小曲。”她紧锁着眉，眼眶红得像兔子，“都是我的错。姐姐当年明明答应过爸爸要保护你，可是姐姐还是这么没用……如果当时受罪的是姐姐就好了……”
乌云悄悄走了。
月光拉长他们地面的影子。
整个房间却像是荒凉的空壳，只装了两个透明的灵魂，以及渐渐侵蚀灵魂的，黑夜钝重的呼吸。
*********
全国音乐大赛小提琴决赛。
第一轮第一项是炫技曲。参赛者可以从帕格尼尼三首随想曲里任选一首表演。
除了前台的演奏乐，赛场后台里，数十个小提琴手来来去去，小提琴拨弦声、擦弦声和琴盒开关声像是杂乱的交响乐充斥着偌大的房间。
韩悦悦看着裴诗用松香替她擦弓毛，自己调琴的手却有些颤抖。裴诗没有抬头，但也听出她拨弦的声音有些不对，于是淡淡说道：“悦悦，又开始紧张了？”
韩悦悦似乎很想表现得洒脱一些，所以捏捏脸说：“我哪里是紧张，是那些摄影师把我的脸拍得好大，我在想要不要去拔牙瘦脸。”
裴诗的目光随着松香在弓毛上移动而移动：
“拔一颗牙会减少22%的咬力，拔两颗减少一半，拔三颗就只剩37%。拔完了天天喝稀饭吧，还可以减肥。”
“你又开始笑我！”韩悦悦气馁地靠在墙上，“如果出问题，肯定会被观众骂死的。”
裴诗轻轻吐了一口气：“悦悦，你太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了。”
韩悦悦有些赌气地撅了撅嘴：“怎么，这都有错吗？”
“如此在意别人的言论，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是谁，需要他人的评价来组成对自己的认知。如果人家觉得你好，你就觉得自己好，人家觉得你坏，你就觉得自己坏，那恐怕你一辈子都会这样焦躁，毕竟人的想法总是在变，不是么？”
“你说的对。”韩悦悦揉了揉自己的卷发，“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我，我总是惹你生气。”
裴诗吹了吹琴弓，把它递给韩悦悦：
“你会变成非常优秀的小提琴家。”
韩悦悦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澈起来：“……真的？”
“是。”
虽然裴诗还是和以往一样，连多几句安慰的力气都省了，但就这一个“是”，让她瞬间变得充满了勇气。她握紧琴弓，用力点点头：“诗诗，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帕格尼尼的第十七首随想曲。
完全展现左手超难度技法的曲子，一弓下来最多连至36个音符，不带任何感情却能带给人震撼的真正艺术音乐。
韩悦悦总觉得这是三首帕格尼尼参赛曲里最简单的一首，她的动作也快，但弥补不了手不够大的缺陷，两根手指距离的扩张动作总有些跟不上，演奏这首曲子比大师们慢一些。尤其是第一小节在G弦和D弦的手指间距，一直是她的大问题。
因此，这一天的比赛，从刚开始裴诗就很注意韩悦悦的技巧。
但韩悦悦的表现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开头不仅速度比以往快了很多，没有错音，甚至在演奏降G和降E的双音和弦时，二把位的位置都找得十分准确，整个开头起地得从容不迫，干净利落。
裴诗有些惊讶地看向台心的小提琴手。
她身穿不规则边曳地红裙，脚踩火焰跟红底鞋，如果不是架着小提琴，你就算说她马上要去给Gucci拍杂志硬照都有人相信。
然而，在自己忙于工作的这段时间，她不知默默地下了多少苦功……
虽然这首随想曲依然不够完美，但最后评委给她的得分，却比裴诗预料的要高上很多。
裴诗站在帷幕，忽然心里有了一些期盼。
——或许，这个音乐大赛第一名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拿到的？
第一轮第二项是在十首名曲里选一首演奏，韩悦悦选了柴可夫斯基的《旋律》。
之所以会选这首曲子，后面还有一个渊源：柴可夫斯基出身贫困，并不是一炮走红或天赋异禀的音乐家。他曾经有过九个星期的短暂婚姻，又在离婚后得到了大亨遗孀梅克夫人经济上的支援。他们一生相互通信1400多封，却又遵循了约定从未见面，直到彼此在同一个时间段死去。
柴可夫斯基刚从压抑的情绪中解放出来时，一边与梅克夫人通信，一边写下这首《旋律》，因此整首曲子充满了淡淡的忧伤浪漫气息。
韩悦悦一向喜欢伟大的感情，不论是亲情、爱情还是友情。
所以，相较帕格尼尼炫技的曲子，她能更擅长演绎《旋律》，就连揉弦的手指也感染上了一份柔和的色彩……
台下的观众听得如痴如醉，连评委们都投来了肯定的眼神。
裴诗心里的期待更多了一些。又同时收到一条微信。
看见上面那个字“司”，也不知是不是离优美音乐太近的缘故，她忽然觉得脚底都变得有些轻盈，快速打开那条信息，点了点屏幕上的对话气泡。
“裴秘书，小提琴决赛你是忘了么。”
裴诗立刻按住录音按钮，顿了一下：“连夏先生都主动来提醒的大事，我当然不会忘。”
“没在电视上看到你。”
裴诗呆了一会儿，之后居然不由自主笑得眼睛都弯了：“又不是我参赛，怎么可能看得到？我在后台。不过，你居然在看直播？”
夏承司直接跳过了她的问题：“韩悦悦还不错。”
“那考虑考虑用她？”裴诗立即见缝插针，末了还忍不住调侃一下，“老板，慷慨一点啊。”
可是，这条微信发出去两分钟过后，他都没有再回。
眼见一整首《旋律》都快结束了，裴诗却有些听不进去曲子。她把手机重新拿出来，再重新挨着听了一次夏承司的每一条微信，迟钝地意识到他每条微信都只有一句话，还是和以往一样简洁又不带私人情绪，她却说了那样的话……
她忽然用力拍拍自己的脸，重重吐了一口气把手机装回口袋里。
短短的演奏结束，台下观众热烈鼓掌，韩悦悦鞠躬，评委们开始交头接耳……她摇摇头，让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现场。
但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裴诗连忙拿出手机打开，居然显示“和夏承司通话中”。
“夏先生……？”
“音乐大赛结束以后有事么？”
“没有，有事吗？”
“那跟我去吃饭。”夏承司说了一个餐厅名字。
“好，是有什么……”
后面的“工作要交代吗”还没说完，那边早已挂断了电话。
裴诗一时有些气愤，但眼见韩悦悦走过来，她赶紧把手机收了回去。韩悦悦激动得扑过去抱住她，差点用琴弓打到她的脑袋：“诗诗，我现在分是第二高的！后面没几个人了！后面还有两轮，如果表现好，我还真的有可能拿第一啊！”
“真的？”裴诗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太好了，我们先去吃点东西，下午还有第二轮。”
午饭过后，裴曲也过来看她们，然后陪她们一起参加决赛第二轮。
第二轮比赛第一项是和三位嘉宾进行弦乐器四重奏，第二项是两分钟自我展示。这一组韩悦悦抽签是第三个，所以很快就轮到她了。
第一项是韩悦悦的长项，因此毫无悬念的高分通过。
第二项的自我展示，是决胜负的关键。
韩悦悦让人从后台播放配乐，然后一人站在演奏台中央，开始演奏维瓦尔第的《四季》之《夏》的第三乐章。
开始就直接进入□的急板，酣畅又焦躁的旋律，就像夏季第一场狂风骤雨，冲洗着巨大的音乐殿堂。
然后，急促的音乐停顿，全场静止。
虽说如此，那种停顿却让人的心思更焦躁，更急于听见下一次爆发。韩悦悦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能听见她的心跳声。
跳跃犹如虫类震动的琴弓，快速按揉的手指，裙上随着拉弓动作而摇曳的血红花朵……就连头发也随着每一个短小促狭的停顿而舞动。
音乐的□一波接一波，明明已让人觉得到达了极限，却总会有更汹涌的音符出现。韩悦悦的《夏》是生涩的夏，却也是朝气蓬勃而灵动的夏，全然注入了演奏者满腔的激情、沸腾的思绪！
这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
随着那破弦而出的大量音律，裴诗的心跳也渐渐加快了起来……
“姐。今天悦悦发挥很失常啊。”裴曲惊讶地看着韩悦悦，“真奇怪，昨天她还在那跟死赖账非要说柴可夫斯基姓柴，今天居然就变得这么有模有样。她平时绝对不可能这么好的……难道这就是浑然自成的自我表现欲？”
裴诗并没有回答。
她认真地听着韩悦悦演奏的每一个音符，直到最后韩悦悦收了手，像是凯旋的女骑士，把弓当做剑，狠狠往下一挥，指着地面。
短暂的寂静，就像是《夏》开头的停顿。
接着，台下有不少人站起来喊安可！一些热血的外国人也跟着叫喊“Bravo”！
掌声如雷，几乎把整个音乐殿堂都掀翻！
表演大获成功。
评委给的分，对于初次参赛的新人而言已经几乎无法超越了。
韩悦悦刚走入后台，就有不少人过去给她赞扬。她却径直走向裴诗和裴曲，还隔了好长一段路就已大声说道：“诗诗，小曲，我今天表现不错吧？”
“很厉害！”裴曲朝她扬起大拇指。
裴诗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胳膊，朝她勾着嘴角笑了笑。
她的眼光果然从来没有错过。
韩悦悦平时是很懒，不爱练习，满脑子想的东西都和艺术打不着边，但绝对是有天赋的。刚想过去和韩悦悦说话，几个身影却绕过她，走到韩悦悦面前。
“不错，今天的表现可圈可点。只希望不要是运气。”夏娜挽着柯泽的手，完全漠视了身后的裴诗，撒娇一般对柯泽说，“泽，你说最后她会是第一吗？”
柯泽看了一眼旁边的裴诗：“应该会。”
夏娜也看了一眼裴诗，轻轻咬住嘴唇：“我倒是觉得不会。说不定会有更好的人出现。”
而令裴诗惊讶的是，随他们一起前来的另外一个人，裴诗是见过的。那一头璀璨的金发配上发福的身材，却有着难得可贵的亲和力——就是复赛时夸她手指骨骼清奇的那个外国女人和她的翻译。
“今天果然看到了不少天才。”翻译替外国女人说道，“夏小姐，我发现了一个天才。”
夏娜笑了：“Ricci夫人，你是说韩悦悦么？她很优秀，但这不算天才。”
“不，我说的人是她。”
Ricci夫人转过身，指向裴诗。
裴诗愕然地抬头。
这个胖胖的外国妇女，竟然是几年前犹如希腊女神一般高挑贵气的Ricci夫人？那个用一根G弦就能在交响乐中奏出悲壮小提琴曲的Ricci夫人？
这下不光是裴诗，在场的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眼神，夏娜尤其惊讶：“您在说什么？她？她连小提琴都……她根本就没有表演啊。”
Ricci夫人手舞足蹈地说了一堆意大利语，翻译又转过来娓娓道来：
“是，但她的音高感、强度辨别、音色辨别、节奏感……都实在太好了。不光是她的手指，她除了不会拉小提琴，各方面都像世界级的音乐家一样优秀。”
“您，您是不是弄错了什么？”夏娜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裴诗，“您看清楚，她今天根本就没有登台。”
“我知道，但我从早上开始一直就在留意她。她的耳朵简直比动物还要灵敏，哪怕是在三十六个连弓的音符里，有一点点错误她就会发现并且皱眉。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聪明的孩子了。”Ricci夫人有些激动地看着裴诗，翻译又替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裴诗。”
翻译递给她一张名片：“这是我们Ricci夫人的名片，你或许听过她。她说了，只要你肯学小提琴，就到意大利去找她，她会用动用所有的力量去栽培你。”
“谢谢，不过我想我是不会用上的。”
裴诗没多看名片一眼，就把名片装入口袋。
*********
韩悦悦过关斩将，等到倒数第二人结束时，都没有遇到一个分数比她高的人。
只要保持这种势头，最后一轮她的获胜率就会变成50%！
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
电视台里主持人带着有些激动的语气说道：
“全国电视机前的观众们，大家好，现在我们又回到小提琴大赛决赛现场。今天最后一组压轴的参赛者，想必会让各位大吃一惊，不过不管这个人是谁，我相信评委们都会公平对待每一个人。让我们回到演奏台上——”
演奏台的大红帷幕重新拉开。
出现在灯光下的是一个人人穿着燕尾服的庞大管弦乐团。
而站在舞台正中央的人，是夏娜。
“怎么……怎么回事？”韩悦悦错愕地捂住嘴，连小提琴都差点摔在了地上。
演奏台中的夏娜回头看了一眼离她十多米外的裴诗，那个永远只能站在角落羡慕她的裴诗，浅浅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调了调琴音，拨弦，把琴弓放在价值连城的小提琴上，拉开了第一个小节的急板。
——她演奏的，是《夏》。
韩悦悦那一首《夏》，却是属于她的夏。
看着夏娜窈窕而优雅的身姿，裴曲握紧双拳，闭着眼对裴诗说道：“姐，你还记得六年前的照片么？”
裴诗怔住。
裴曲提起一口气：“那是夏娜寄给我的。”

第十三乐章
我的世界早已长满了枯草。终于有一天美梦成真了，它向我张开了墨丘利白色的翅膀，带着我，飞离了这片无穷无尽的荒凉。
*********
六年前，裴曲曾经失踪过四天。
接到裴曲的电话以后，已经急到快发疯的裴诗立刻赶到泰晤士河旁。
那一晚，大本钟无声地旋转。
伦敦像是一座华丽而巨大的坟墓。紫光四射的古老塔桥，也变成了富丽堂皇的墓碑。
泰晤士河中流淌的，仿佛是静止的时间，与漫漫历史的长流。河风阴冷，像是可以穿透皮肤，直接刺入骨髓里去。
从台阶上方往下看，最后一艘游轮缓缓停在了岸边，一群穿着典型英伦庞克风的鬼佬从游轮上跳下来，其中一个还拉着一条系着项圈的狗。他们吹着口哨，互相击掌，然后快步逃离了那艘游轮。
游轮餐厅里从厕所里走出了熟悉身影，裴曲虚弱地靠在门板上。
裴诗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台阶，几次差点跌倒，才终于上了甲板。结果刚要上去，工作人员就出来阻止她：
“I do apologize young lady, but you can only wait for him here.”
她和工作人员几乎大吵起来，最后还因为想强行进入被推开。她急躁地从甲板上跳下来，顺着窗口往裴曲的方向跑，并大声叫着他的名字。
过了很久，裴曲才看了她一眼，趔趄地走出了船舱，看着她：“姐。”
他身后对面的河岸上，大本钟沉闷地敲响。
工作人员们上了锁，陆续离开了。
泰晤士河上呼啸而过的风仿佛撕裂了黑暗，同时也扬起了裴曲两鬓软软的碎发。当时天已黑了，她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即便站在如此真实的金棕色哥特式建筑下，她的弟弟也好像变成了透明的，像是下一刻就要掉入身后黑色的长河中……
但他没有消失，只是慢慢地走下来，轻轻地笑了：
“姐，我们回家。”
裴诗检查过他的身体，发现他身上除了一些小擦伤，并没有什么大伤。裴曲说他自己是被打劫了，所以心情有些不好，回家也是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就再也没有出来。
直到半夜，裴诗从噩梦中惊醒，才恍然回想起那些鬼佬的动作，提着一整颗心冲到了裴曲的房间。
她拍了拍门：
“小曲！”
没人回答。
“小曲！！”她又拍了拍门，发现还是没回声后，干脆拿钥匙开了门。
她看见他背对着自己坐在阳台上，身上沐浴着伦敦白色的月光。听见她的声音，他转过头来，眨了眨眼：“姐，怎么了？”
裴诗松了一口气：“今天那些人……他们只抢了你的钱？”
“嗯。”裴曲又一次转过身去。
但是，她却透过细微的光，看见他脖子上有一圈红色的印记。后颈上的颜色更深一些，就好像是被人用东西套住脖子拖拽过一样。她知道裴曲的心情不好，所以当时并没多问。
第二天，裴曲表现得很正常，除了话比平时少一些，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的时间更多了，也没做别的事。
一个星期过后，她带着他去为证件拍照。
当摄影师拿相机对着他的时候，他慌乱地按住了脖子，像是看见猎枪的动物一样，手足无措地躲开了摄像机的镜头，站在一旁浑身发抖。当时察觉情况不对，裴诗就放弃了拍照，然后带他回家。但回去无论她怎么问，他也还是一语不发。
又过了几天，裴诗收到一封匿名信。打开厚厚的信封，她彻底傻眼了——里面全是裴曲照片。
照片里他没有穿衣服，脖子上系着狗项圈被人牵着，嘴里含着骨头，和一条狗并排坐在一起。因为皮肤白皙，所以浑身被踢踹的伤痕看上去触目惊心。正面、侧面、上方、下方……照片从不同的角度拍摄，他摆着不同的姿势，却没有一个姿势像个正常的人类，甚至连眼神都是黑黑的一片空洞。
裴诗当时整个人都傻掉了。
照片上的人不是别人，是她在这世界上最心疼、最重要也是唯一的至亲。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们……他们还对你做了什么？”
所有问题，没有一个得到了答案。裴曲只是麻木地，像是听不懂她的话一般，呆滞地看着她。
后来她带他去咨询心理医生，医生说他患上了深度抑郁症，精神状况很糟糕，需要人天天陪伴，配合药物治疗，不然再这样下去，很可能会想不开自杀。
听完医生的话，裴诗看了一眼坐在墙角的裴曲。
记忆中小曲在医院呆呆望着她的模样，是永远不会消失了。
每次想到那个场景，裴诗都会觉得心都快碎了。
此时此刻，夏娜拿着小提琴，从当晚最为轰动的一场表演中回到了后台。她穿着高级定制的晚礼裙，一副不可一世的高傲模样。裴诗看着她，多年心疼的感觉瞬间化为了愤怒——打从出生起，就包括自己的手废掉之后，都没有如此愤怒过！
她径直走向夏娜，拍拍夏娜的肩：“几年前那叠小曲的照片，是你寄的吧。”
夏娜愣了片刻，扯着嘴角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笑：“原来你还记得啊。有这样的弟弟，你还真是够……”
她的话还没说完，却吃了裴诗一个耳光！
和当年打裴曲那个留了七成力的耳光不一样，这个耳光凶狠而响亮，让穿着高跟鞋的夏娜往一旁跌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但是，裴诗并有就此罢休，而是沉默地抓住她的领子，又给了她一个耳光！
夏娜被打得彻底懵了，直到又挨了一个耳光，脸才扭了起来：“你居然敢……”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正朝他们走来的柯泽，轻咳了一声，捂着脸委屈地带了哭腔：“你为什么要打我？”
裴诗的眼神冰冷，就像是燃烧的火焰：
“因为就是打死你，你也死不足惜。”
她刚要扬手，右手却被另一只大手捉住。她抬头，捉住自己手的人是柯泽。
“你既然不是柯诗，那应该不认识夏娜。”他望着她，寒声说道，“那么，你为什么要打我的未婚妻？”
“放手。”
脑中再次出现裴曲对自己低声说“对不起”的模样，裴诗不由提高了音量：“我叫你放手，听不到么？！”
柯泽身体微微一震，下意识松开了手。
这时，夏娜却卯足劲朝她的小腿狠狠踢了一脚。
裴诗的左手一直使不上力，被她用高跟鞋这样一踢，重心不稳，立刻松了手。她看见了夏娜嘴角勾起了浅浅的笑。夏娜没有出声，嘴型却在夸张地说着“拜拜”。
然后，她脚下踩空，摔下台阶。
夏娜这才迟钝地发现自己把事情弄大了，和柯泽一起冲上去想拉她。
然而太迟了。
她顺着阶梯滚下去，身体撞上了阶梯下方高大的提琴架。
密密麻麻的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还有连了线的电子小提琴，噼里啪啦地落下来，砸在了裴诗的身上，像是下葬尸体的泥土一样把她活埋。
…………
……
记忆中的自己，似乎从小到大脖子都有些酸痛。
因为，总是需要抬头仰望着挂在墙上的小提琴，那一把爸爸送的白色小提琴。因为自己个子不到，只能用儿童型的小提琴，因此哪拉着世界名曲，拉出来的旋律也是带着犹如玩具一般的稚嫩。
从1/4的迷你尺寸，到1/2，到3/4……听上去几个小小尺码的变化，却让她等了七年的时间。从小到大，她从来不乐于当一个孩子，是因为太想长大，太想用父亲的琴演奏，所以举止行为也相当成熟，以为这样就会让自己长快一些——这一点和可爱的弟弟几乎是相反的，毕竟弹钢琴的孩子永远没有这种担忧。
到最后，哥哥亲手帮她取下那挂在墙上的白色小提琴，放在她的手上。
用4/4小提琴拉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听见饱满成熟的音色，那种连心都微微颤抖的感觉……就像穿了十八年运动鞋的少女，首次换上了小女人的高跟鞋；就像灰姑娘忽然穿上了华丽的晚礼裙，踩着水晶鞋走入南瓜车……
医院里的灯光明明暗暗。
一群护士医生围上来，用纱布摁住裴诗流血的前额，一路小跑着把担架车往急救室推。因为失血过多，脑袋一直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醒着的时候，她听见裴曲温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森川少爷，你跟着不方便，姐这里我照顾就好……姐，姐，你别担心，我在这里……”
裴曲温热的手紧紧握着她发冷的手，仿佛他们还在母亲的子宫里时，就一直这样依偎着彼此，为彼此传达着温度。
紧接着，她听见了森川光头一次如此焦急的声音：“小诗，你还听得到我说话么？医生，你要确保她没事啊……”
“她现在还有意识，头受伤不严重，主要是手臂……”
医生的声音渐渐模糊。
她像是又一次回到了过去，又想起了那一个个尖锐的记忆瞬间。
明明是柯泽先主动，先对她做出暧昧不明的行为……
她在教室里一个人练习完琴，他像个王子一样在门口等着她。等她出来以后，接过她手中的包，却让她自己背着琴盒——他知道，那是她最宝贵的东西，任何人都不可以触碰。
在出教室前，他在她的额上吻了一下，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即便是北极的严冰，也会在这一刻融化了。她没太多表情，眼睛却迅速看向了别处，有些不自然地被他半拖着离开了学校。
她一路都很尴尬，随口说道：“我发现伦敦市中心的小孩子特别少。偶尔出现几个，也像小大人一样。”
“市中心太忙太乱，亲人不放心吧。别的城市就有很多。”
“亲人……”她喃喃说道，“还好，我还有小曲。”
“我也是你的亲人。”
“哦，是吗。”不知为什么，有些失望……
“一直都会是亲人，还会比亲人更亲。”柯泽转过头来，上扬的长眼中有一丝难得的柔和，“当然，我知道你舍不得小曲，所以，以后等他结了婚，我们再搬到其他地方去住。”
当时她一下没反应过来，歪着头说：“那我们俩都不结婚了吗？”
“我们当然会结婚。”
“哦。”
硬邦邦地回答过后起码四五秒，她才猛地觉得那句话好像有些不对。
可他早已转移话题，和她聊起了无趣的2012伦敦奥运会。
然而，最先和她保持距离的人也是他。
爱情就像一朵花，胜放时最美丽，凋零时最残忍。
他对她所有的甜蜜与暧昧，都在裴曲那组照片的事发生没多久后消失了。他突然回到了夏娜身边，对她的态度比以往冷漠百倍。
那个踮起脚轻轻松松为她取下小提琴的哥哥背影，简直就像是一场笑话。
可是那时候她还是这样傻，认为那是自己做得不够多，自己不够强大。
她去报名参加了卡因国际小提琴大赛，没日没夜地拉琴，把自己整个人都融入小提琴的旋律中。
从来没有哪一刻，她会如此感激爸爸为她铺开的音乐之路。如果没有音乐，她大概会像其他失恋的傻姑娘一样嚎啕大哭、买醉、在一些party上对陌生男子投怀送抱……
但失去柯泽以后，她没有做出任何失控的行为。
因为，有小提琴陪伴……
浑浑噩噩的岁月在指缝间流走。
大学时教授曾说过一段话，当时令她有些热血澎湃，现在想起，却完全是另一番滋味：
“恩格斯指出劳动创造了人，也创造出了劳动产物——手。肌肉韧带骨骼经过遗传变异得到高度完善，才能让拉斐尔的画笔、托尔瓦德森的刻刀、帕格尼尼的小提琴弓为世界文明留下了灿烂的遗产。”
听见主治医生和森川光在门外细微的对话声，头和手上的疼痛感还没散去。
裴诗闭上眼。
世界重新回到了黑暗中。
如果上天能将演奏音乐的手还给我，我愿意出卖自己的灵魂去交换它……
夜渐渐变得深沉。
小提琴大赛决赛已经结束了六个多小时。毫无悬念的，最终冠军由半路杀出的夏娜轻松拿下。
黑色的轿车停在比赛会场外面，星光与树影在上面留下了稀疏的影子。
夏承司看着早已无人出入的会场，又看了一眼手表。最终他连眉也没有皱一下，直接发动引擎，面无表情地把车开了出去。
*********
“森川先生，这次手术很成功，我们能确定的是她的头完全没危险，疤痕也会留在头发下面，不会有大问题。至于手，唉，其实这是个遗憾。裴小姐的手五年前受过伤，但其实不至于残废。她刚受伤后，手臂上有淤血压迫神经，大概是遇到了庸医，误诊她神经受损不可再用手臂，对她造成的打击太大，耽搁了定期做复健，结果就判下了死刑……”医生看了一眼躺在病房里裴诗的背影，轻叹了一声，“裴小姐是个个性骄傲的人吧。”
森川光怔了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什么，你的意思是……她的手还有救？”
“我只能保证现在状况不会比受伤前更糟，但这中间的时间太长了，现在神经非常萎靡，几乎处于坏死状态，恢复的可能性很小，而且复健做起来会很痛苦。就算恢复，恐怕也不能像最初那样灵便。能康复成什么样，完全要看个人体质了。”
医生离去后。
喜悦的情绪毫无掩饰地展现在森川光的脸上。他有些兴奋地对一边的裴曲说道：“小曲，你听到了么，你姐姐的手不是完全没希望……”
裴曲跟着站了起来，却只是平静地透过病房上的玻璃，看着里面静坐的裴诗没说话。
其实，如果姐知道他不希望她恢复，恐怕会很失望吧。
可是他喜欢现在的姐姐，这个温柔的，体贴的，仿佛他随时可以摸得到，感受的到的姐姐。
如果她拾回音乐……
他总是会想起作家赫胥黎。
为写出吸毒者心中的圣经《众妙之门》，自己去体验毒品，还用自己的对麦司卡林的迷恋害了无数个读了这本书的人。在他用魔幻的文字，将药物与宗教结合描绘出来，好像四季花开，人间胜景也不如瘾君子看见的世界美丽。
但是，他们看见的永远不是真实。
裴曲还是沉默着离开了。
森川光推门进入病房。
裴诗坐在空荡荡的病床边缘，听见声音，却没有回头。
她原本身材就比较消瘦，现在因为伤势比以前更瘦了，头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手臂也被纱布吊在脖子上。窗子大大的敞开，风像是一双冰凉的手，轻轻捧起她两鬓的长发。
森川光推开门：“外公听说你受伤的事，让你先回日本养病，等康复了再回来。公司那边，我先替你请假。”
“嗯。”
裴诗始终都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好像这世界上任何事情都与她再无关系。
她甚至不想问自己伤势如何，多久才好。
反正都是一只举不起小提琴的手，是好是坏，其实并没有太大差别。
到日本调养了一段时间，外伤差不多都恢复了。裴诗在医疗人员的帮助下开始做复健，让左手神经不至于完全坏死。
但复健几乎是外科治疗中最痛苦的一部分。尤其是涉及神经的地方，既有要克服强烈的痛感，又要忍耐无力感。就像一个鸡蛋，凭空捏它怎么都捏不碎，却要一直尝试。
裴诗住的是单人病房，但整层楼的病人都和她是同样的状况。她隔壁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富家男孩也是因为外伤需要做复健。森川光路过病房时，亲耳听见了他用力摔碎了所有的东西，扯着破音的嗓子哭喊：“这样的手我不要了！我受不了了！再也不要做复健了啊！！”
可是，裴诗在治疗的时候，却连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她只是在医疗人员的协助下，把手臂抬了起来。然后闭着眼睛，深深皱着眉，努力活动关节。
每抬高一公分，仿佛就是多一层折磨。森川光看不见她苍白的脸，发紫的唇，满床冰冷的汗水，却能从护士不忍的话语中听到，她有多痛苦。
有一次护士离开了，他在她身边坐下，听见她细微的，痛苦的喘息声，轻声说道：“如果很难受就说出来吧。”
“不过是配合治疗罢了。”裴诗闭着眼，努力转移视线，让自己忘记手臂上碎骨般的疼痛。
森川光替她盖好被子，温柔地笑了：“医生说，完完全全康复要一年。小诗有没有什么愿望？”
“愿望吗……”
裴诗半睁着眼。浓密的睫毛像雨后疲倦的黑色蝶翼，轻轻地颤了一下，隐约盖住了些水光。
她最终还是闭上了眼：“没有愿望。”
…………
……
两个月后的一个黄昏。
日落时，医院附近的树林已经变成大片黑色，地平线处的红云像是烧着了一般。夕阳悄悄地在城市里扩散，明明是火焰的颜色，却泛着孤独的色彩……
森川光、裕太还有裴曲一起到医院来看裴诗。森川光最先进来，双手背在身后，有些卖关子地笑了笑：
“今天我带了三件东西给你。”
“这么多？”裴诗啃了一口苹果。经过两个月的调养，她的神经也变得放松了一些。
森川光先拿出一大捧花，放在裴诗怀里：“先是祝你快要出院了，这束白玫瑰是给你的。”
裴诗看了看那一捧红玫瑰，又看了一眼鬼鬼祟祟的裴曲和裕太——看样子又是他们在捣乱。不过她什么都没说，嗅了一下玫瑰花：
“谢谢组长，很漂亮。”
裕太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似的望天。还好裴诗没有把戳穿他们玫瑰花的颜色，不然追究起来，森川少爷大概会知道，自己刚才一身西装拿着大捧红玫瑰站在医院外面，被多少女孩子围观了。
裴曲一脸天真的笑，又拿出一个圆形的红木便当盒，放在裴诗腿上：“姐，这几天你都没好好吃一顿饭，这是我和森川少爷一起帮你做的便当。”
“组长做的？”裴诗瞪大眼。
“好啊，我给你做饭你不惊讶，森川少爷做你就这么受宠若惊，下次再也不给你做了。” 裴曲小小的脸鼓起了两个包子。
“不是，小曲，森川少爷眼睛不方便啊，你这样……”
“没事。”森川光打断她，微微笑着，“我只是帮忙捏一捏寿司，这活我从小做到大的，就算看不见也能做。”
裴诗用力地点点头：“那我一定得吃完了。”
她打开便当盒。
里面装着色彩明艳的鸡蛋卷、精致小碗的乌冬面、贴着新鲜生鱼片的寿司、香喷喷发亮的鳗鱼、粉白相间的蟹肉……里面每种料理都只有一点点，但一整个盒子却装了满满的不同种类料理。她嘴馋得差点吸口水：“这，太丰盛了吧。会不会很麻烦你们……”
“臭老姐，现在知道说你‘们’了？”裴曲还在赌气。
“你喜欢就好。”森川光淡淡地笑着。
“这么多我根本吃不完吧。小曲你快过来，跟姐姐一起吃。组长和裕太也是，都过来吧。”她招了招手，和大家一起分享食物。
“诗诗，我们就不吃了，森川少爷还有个礼物想送给你。我和小曲先出去了啊。”裕太朝裴曲勾勾手指，一起走出病房。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了裴诗和森川光。
“还有礼物？前两个都这么好了，再送我要得寸进尺了哦……”裴诗拿起筷子，夹着三文鱼寿司蘸了一些芥末，把它吃了下去。
“你可以得寸进尺。”森川光还是背着手，“不过，因为这个礼物你会很喜欢，所以不可以偷看，要先把饭吃完。”
“是什么东西，这么神秘……”裴诗眨眨眼，还是老老实实地吃饭。
其实她并没有太好奇。就组长亲自下厨为她做饭这一点，已经让她很感动了。
她一边和森川光聊天，一边很耐心地品尝着每一块食物，不时还喝上一口热腾腾的绿茶，大概吃了快半个小时，才把食物解决了一半：“啊，好饱，好好吃。剩下的晚上吃吧。”
她笑盈盈地把盖子放在便当盒上，刚放在地上，却看见床上又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把崭新的小提琴。
这一瞬间，所有的好心情烟消云散。
裴诗看着那把琴，尽量保持若无其事的样子：“哦，这就是第三份礼物么？”
“嗯。”
森川光同时递过来了长长的琴弓：“虽然音色不是最好的，但这把琴很轻巧。”
看着他清远的眉眼，裴诗并不想在这种时候破坏气氛发脾气，只是默默地把琴摆在了床的另一边：
“我知道了，谢谢森川少爷。我会好好收藏的。”
“你不用收藏。今天我问过医生了，你可以试着拉一下。”
这一刻，裴诗非常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一下。
她快速地抬头，握着小提琴的手骤然收紧：
“你……在说什么啊？”
“很抱歉到现在才告诉你这些。因为刚开始连医生都不确信你的手是否能恢复，我怕让你抱了希望再失望会更加难受，所以一直隐瞒着……”森川光顿了顿，“我先出去，你一个人试试吧。”
冰冷的门打开又关上，单人房间里只剩下了雪白的床，雪白的被子，雪白的墙壁，雪白的病号服……好像房里唯一的色彩，就只有裴诗漆夜般的黑发，鲜红的玫瑰花，还有床上深棕色的小提琴。
窗外吹入的风，吹散了窗帘和脆弱的玫瑰。花瓣像是赤红的雪，凌乱地飞舞在房内。
裴诗将头发别在耳后，伸向琴弓的手又一次缩了回来。手心微微发汗，她只是静默着重新打开餐盒，又吃了几口蟹肉。
她不是害怕疼痛的人。
哪怕是死亡的痛苦，她也不怕。
可是，她却害怕这个不断重复的噩梦——伸手举起小提琴，却再也没办法演奏出任何旋律。
这就像是被深爱的人拒绝后，就从心底害怕再看见他。
裴诗麻木地吃着刚才还赞不绝口的料理，这样听着时钟又滴滴答答流走了半个小时。
终于，她放下筷子，拿起了小提琴和弓。
——“小曲，你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滚出去！”
——“叫你滚出去你听不到么？我拉不了琴了啊，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永远拉不了小提琴了，我的手废了啊！！”
——“砰！”“铮铮铮！”
手出事后的一年里，她摔碎了七把小提琴，其中有一次琴弦断了弹到她的脸上，当场刮出了一条深而细的红痕，到现在下巴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白色伤疤。
自己曾经像是被长矛刺伤的兽，在无人的森林中狂奔着，无助地哭号着。
可是，没有人能拯救她。
失去的手，连带梦想也一起连根拔起，离她远去了。
她花了那么多年的时间，终于渐渐淡忘了那种将自己融入音乐的感觉。所以，不论是任何人让她接触乐器，哪怕是Ricci夫人的邀请，她都统统冷漠地拒之门外。
不想回到那种无助疯狂的状态。
她宁可冷漠而平凡地活着。
可是，这一刻，她还是没有忍住。
她以为自己早已死了。现在森川光却告诉她，她可以重生。
真的可以有期待吗……
肩托早就架上了，琴也是早就调好的。
把小提琴架在锁骨上，用下巴轻轻压住。裴诗歪着头，像是个小提琴新生一样，用很长时间把它调整到合适的位置，用左手握住右边的侧板。她的手心很热，因为紧张流了很多汗，把面板都打湿了。她再伸出中指，在E弦上小心翼翼地拨了一下。
——这个动作，她曾经试过几百次，几千次。
但最后的结果，往往是手臂无力地垂下，又将小提琴狠狠地摔出去！
那一声拨弦，音色清脆，回声缭绕。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拖延时间，她又花了很长时间去调音，再拨弦。过了几分钟，她才颤抖着手指，把指尖放在了E弦上。随着手臂的抬起，痛感像是撕裂骨肉一样窜下来。
但是，她却因为这种明显的疼痛激动得浑身发抖。
——她的手开始痛了！
死去的手是不会痛的，只会像尸体一样垂下去——只有生命才会衰老，只有生命才有痛感，只有生命才敢反抗命运！
像是害怕这是一场梦，裴诗很小心地抬起手，忍着剧痛握起琴弓，把它放在琴弦上。
她按下小指。
因为多年没有碰弦，手上的茧已经摸不到了。钢制的琴弦一如以往地尖锐且刻薄，像伤害新手那样，在她的小指上留下了一条痕迹。
——“爸爸，好痛啊，小指按上去比其他手指痛多了，我不想学了！我讨厌小提琴！”
——“傻丫头，我们的小指平时是用不上的，所以按弦的时候会比其他手指脆弱一些。”
——“可是你看，全部都红了……呜……”
——“越是脆弱的部分，我们才越应该锻炼不是吗？如果你有一颗脆弱的心，那就让心也变得坚强起来。只有当你被厚厚的茧包裹的时候，才会无坚不摧，完成自己想做的事。”
这种轻微的痛，在手臂痛苦的比较下，完全可以忽视。
裴诗闭着眼，忍着剧痛，顺次把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一个个在E弦上，找准了位置，然后把弓毛靠上去。
她用单一的弦，拉奏起一首童谣。
哆哆嗦嗦啦啦嗦，发发咪咪来来哆……
——“诗诗，爸爸唱一首歌给你，你看看听了以后是不是就想继续学了……”爸爸温柔的歌声在半梦半醒中响起，“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你的小眼睛……”
这是五岁时爸爸教的第一首小提琴曲，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和音乐对话时，踩上的那一个小小的台阶。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她发现了，原来每走上一个台阶，她就离梦想的天空更近了一些。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你的小眼睛……
传说最早的弦乐器起源于原始人民狩猎的弓，他们从射箭时发出的嗖嗖声得到了灵感，并发明了“乐弓”。因此，希腊神话中的阿波罗不仅是射手，还是音乐之神。
天上的繁星像是银色的散沙，就像是阿波罗音乐之弓演奏而出跳动的音符，又像是人间亿万个孩子憧憬未来时眨动的眼睛。
…………
我的世界早已长满了枯草。终于有一天美梦成真了，它向我张开了墨丘利白色的翅膀，带着我，飞离了这片无穷无尽的荒凉。
…………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你的小眼睛……
森川光站在门口，沉默地听着裴诗演奏着这首单弦的童谣。他虽然看不到她，但这么简单可爱的音乐，居然显得非常悲伤。
病房里盛满了璀璨的星光。
裴诗穿着白色宽松的病号服，美丽的黑发落了满肩，因为星光微微发亮，紧张的手却一直有些颤抖，导致音乐听起来断断续续，像已泣不成声。
裴诗，一直是无坚不摧的人。
听说哥哥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她不曾哭过。被人打断手的时候她不曾哭过。这几天复健极致的痛苦也没有让她哭过。
这一刻，滚烫的泪水却一滴滴落在小提琴上。
因为害怕打断正在演奏的音乐，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眼睛也紧紧闭着，一张脸都因为这沉默的痛哭而涨得通红。
有一天，美梦成真了。
它向我张开了墨丘利白色的翅膀，带着我，飞离了这片无穷无尽的荒凉……

第十四乐章
年纪越大，就越害怕别人了解自己。不是因为变坚强了，而是因为人生的包袱越来越沉重，任何打击都可以将包袱下小如蝼蚁的自己挫骨扬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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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年春。
香海公园。
南风带着早春的香气，吹落了槐树上白色的花瓣，吹来了金丝燕轻轻的呢喃。公园里有许多为上班上学抄近路的行人。年轻女子们早已把最新奢华材质的时装披在了身上。
长椅上。
夏娜挽着柯泽的手臂，慢慢翻着膝上的时尚杂志，眼睛眨也不眨地扫着各大女装品牌的成衣秀：狂野的蛇纹皮革、夸张的花朵装点绸缎、天堂地狱对比为主题的尼泊尔宗教风格套装……她自己则是穿着植物印花雪纺连衣裙，淡粉色基调令她有了甜蜜小女人的气息。
最近她的打扮风格变了不下十次，连性格收敛了不少，但她的男友永远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啊！”夏娜低呼一声，指着某一页杂志，“泽，你快看这里！”
柯泽“嗯”了一声，继续看手中的财经报纸，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一下。直到夏娜说“我哥真是帅爆了”，他才有些好奇地扭过头去——夏承司和时尚杂志有什么关系了？
事实上，夏承司不仅上了女性时尚杂志，还为某奢侈品牌拍了很多宣传海报。其中一张是黑白的，他将头发全部梳到脑后，一手拿着一把枪，站在一片雪白的欧式墓地中，头上写着华丽的外语诗句。
“这发型真的很挑脸型，也就我哥敢这样了。”夏娜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翻着杂志，“天啊，这张……”
同样是黑白照片，但夏承司的头发换成了刘海往上翻的新潮造型。他一手插入口袋，一手牵着一个金发飘扬的瑞典女模特，从一个古典咖啡厅门口走过。照片是从下往上拍的，他的半边脸因为光影而没入黑暗，但另一半脸清晰得连每一根长长的睫毛都能数出来。
夏娜撑着下巴看了那张照片许久，美滋滋地笑了：“你有没有觉得，虽然我哥没有一点外国血统，但也只有这些欧美名模才能撑得住他的气场。一般的女人跟他走在一起，总是很容易被忽略……不对，我是例外，因为我是他的亲妹妹嘛。”
柯泽总算搭理她了：“夏承司为什么会同意为这些品牌代言？他不是一向很讨厌在公众前露面么。”
夏娜开心地靠在他的肩上：“应该是因为我吧。我们快结婚了，这是我们要挑选的婚纱品牌。他大概是想多拍照为我们的婚礼和音乐厅招揽更多粉丝吧？”
柯泽看了一眼她指着的牌子，那个设计师的名字竟是如此眼熟。
——这是柯诗最喜欢的设计师。
“为什么喜欢他？他是下平民阶层出生，却是全球上等人疯狂追捧的对象，连皇室成员都喜欢他高贵中带着堕落的设计风格。现代的时尚和音乐都是一样的，创造者越来越多，作品花样越来越多，消费者却越来越像，就好像在穿制服，唱国歌。但这个鬼才设计师，他的风格哪怕你只轻轻一瞥，都能从一千件半成品中认出来。”柯诗当时的笑颜，现在依然历历在目。
看见柯泽出神地看着设计师的名字，夏娜的心忽然提了起来——难道，他又想起了那个女人？
那种这几个月渐渐淡去的厌恶感又一次悄悄涌现。
原本她在小提琴比赛看见裴诗，也没有那么大的怒气。可是，当她听见Ricci夫人夸裴诗是天才的时候，心里就觉得不舒服极了——乐感好有什么用，裴诗和小提琴没有半点关系，Ricci夫人的眼光到底有没有问题？
而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到裴诗云淡风轻地扔掉Ricci夫人的名片以后上升到了极点。更要命的是，裴诗居然还敢打她耳光！
不认为自己踢了她一脚有什么错。但是，让她从楼梯上摔下去，之后她又像以前那样，犹如一缕轻烟般消失了，也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
这几个月，不能说毫无愧疚感。
可惜所有愧疚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我们去别的地方走走吧。”夏娜合上杂志，声音僵冷。
现在一切都好。
裴诗，她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出现！
*********
同一时间，日本大阪。
裴诗打开杂志，印有夏承司大幅照片的内页居然夸张地写着：“西方性感和东方典雅的完美结合，令女人不敢直视的英俊！”
她皱了皱眉，把脸往杂志上凑近了一些——这真是夏承司么？那种完全没有生活情趣满脑子只存放了数据和资料感情细胞为零的扑克脸，居然会为时装杂志拍照？
其实，这张图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广告代言，反而像是欧洲旧时绅士的油画。如果换掉他身上那身现代风的英伦风西装，穿上镶花领口袖口的黑色大衣，戴上高高的大礼帽，再让他站在古老的伦敦大教堂门前，抽几口雪茄，与同行的奴仆低语几句，再一边向匍匐在阶梯下的穷人们撒金币，就再适合不过了。
“小诗，看什么这么入神？”森川光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他们身后十米外的地方，裕太戴着墨镜穿着西装，率领一群森川组的兄弟们像特务一样尾随着他们。
裴诗呆了一下，回头瞅了瞅他那双美丽的眼睛——他真的看不见么？怎么自己在做什么都知道……
“我在看街上的人。”
他们正在排队准备买章鱼烧。
心斋桥的商业街总是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街上也总是有人热情洋溢地叫卖着。女孩们背着挂满布娃娃的背包，化着浓厚而精致的眼妆，穿着高筒袜和10cm的可爱粗跟高跟鞋，踩着日本少女独有的内八字从他们身边走过。当然，无论是再漂亮的女孩，经过森川光身边的时候，都会多看他几眼，然后激动地围在一起悄声讨论。
裴诗绕过森川光的背看着街上的行人：“我发现大阪的人打扮和东京还真是不一样，东京的日本人穿衣服还蛮国际化的，经常可以看见欧美时装。但大阪这边简直跟动漫一样，衣服颜色好鲜艳啊。”
森川光静静对着前方，微笑道：“是吗？我也是第一次来大阪，所以不知道。”
裴诗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失礼了：“啊，对不起。”
森川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的声音像初夏的晨雾，因为喑哑而显得潮湿，因为温暖而显得柔和：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不过对于大阪，很多人都认为哪怕他们单独成为一个国家都没有问题。毕竟个性差别太大了，比东京人要热情很多。”
裴诗禁不住笑了起来：“对，口音也很有意思。”
这时排队排到了他们。系着头巾的大叔听见他们一直在说中文，居然也用中文比划着跟他们说：“这个，一百日元！”
裴诗愕然。
森川光拿出一些纸币递给他，用日语说道：“请给我四串。”
“什么啊，原来是关东的。”大叔喃喃地把章鱼烧给他们以后，又继续对接下来的客人吆喝起来。
一路走过来买东西，别人听见森川光的口音，好像态度都不大一样。裴诗接过章鱼烧，小心地呵护着森川出去：“现在日本关东关西还有问题啊。”
“大阪人总认为东京人冷漠，不过这也是事实吧。”
裴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也是东京人，我一点也不觉得你冷漠。”
“我不算完全的东京人。在眼睛还能看见东西之前，经常和外公到处走。”
“可是为什么别人都说你是东京的？”
“因为在东京出生长大，有那边的口音。”
裴诗啃了一口章鱼烧：“组长你真奇怪，这不就是东京人的意思了吗？”首都人民一向都蛮自豪自己的家乡，怎么提到这话题，森川少爷还有些排斥？
森川光声音低沉了一些：“我……其实只有母亲是日本人。祖籍并不在这里。”
看上去是如此纯正日系美人的组长，居然不是纯种的。裴诗微微讶异：“那你爸爸是哪里人？”
森川光沉默了许久，才轻轻说道：“和你一样。”
章鱼烧差点呛在喉咙里。裴诗干咳几声：“什么，我居然认识你这么久都不知道！”
以前一直以为森川跟外公姓，是因为父亲入赘了森川家，没想到……
“小诗，我不告诉你是为你好。”森川光递给她一串新鲜的章鱼烧，自己却没吃，“我当初就是因为太好奇，丢了眼睛。”
裴诗自然不会再多问什么。
先别说她现在正在老爷子的地盘上，稍微有一点不对可能就会丢掉小命，即便没有危险，她也能理解森川光。
人就是这样，年纪越大，就越害怕别人了解自己。不是因为变坚强了，而是因为人生的包袱越来越沉重，任何打击都可以将包袱下小如蝼蚁的自己挫骨扬灰。
*********
冢田组大阪分部。
红木长桌上摆满了禅意的怀石料理，艳衣白面的艺妓迈着小米碎步，跪在榻榻米上为围在桌旁的森川氏男子们添食斟酒。
房内寂静得只剩下酒水流动、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
坐在最里面的男人就是冢田组组长，森川岛治也。
他约莫七十出头，发已花白。他正襟危坐，一身黑色和服毫无皱褶地垂落，白色的领口下有着没入和服中的刺青。他的脸型瘦长，颧骨突出，双眼眯着，即便他这一日心情很好，脸上一直有着笑容，嘴角两道长长的下垂纹也彰显出他一生都不是个爱笑的人。
他不说话的时候，哪怕是笑着，也没人敢大声呼吸。
正式开始用餐之前，艺妓们为每个人的碗里都放了一颗黑鸡蛋。森川岛治也的手依然放在膝盖上，用他惯有的命令口吻缓缓说道：
“这是今早从箱根运过来的，请用。”
这种鸡蛋叫“黑玉子”，是箱根特产。
箱根人喜欢把鸡蛋连筐一起装入温泉，放一段时间再取出，它们就会全部变成铁球一样的黑色。传说“黑玉子”有延年益寿的功效，每吃一颗就会长活七年。这是森川岛治也最喜欢的地方特产。每次有家族聚会时，他总会让大家都在饭前先吃一颗“黑玉子”。
大家都面不改色地开始用餐了。
唯独裕太盯着那一颗颗发黑的鸡蛋，脸色有些发白——自从上一次从别人那里听说了帮内“黑玉子”的事迹，他再看到这种食物，总是会感到反胃。
老爷子的忌讳有很多，但最大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他缺陷的，是他对自己周围的女人——可以是他的女人、妹妹、女儿、孙女，有着无可救药的控制欲。
森川岛治也还未接管冢田组的时候，曾经有个很爱的漂亮女人，叫美纪。那时候冢田组有个死对头是山咲组，山咲组组长睡了美纪，并在她怀孕之后收了她。
森川听闻这消息后，只带了二十多个人，就直奔山咲组老巢神奈川。据说那个晚上整个神奈川街头一个人都没有，就只有子弹擦着汽车飞过的声音。黎明到来时，山咲组的爪牙几乎全部被剔除，满街尸体。山咲组组长扔下了美纪一个人逃离了神奈川，却在第二天早上于箱根被森川逮了个正着。
森川见了他，居然毫不动怒，还客客气气地请他吃了一顿饭，开胃菜就是一盘“黑玉子”。他当时吓破了胆，只敢老老实实地用餐，直到吃到一颗满嘴油肉的鸡蛋，才有些疑惑地把它吐了出来。
“黑玉子”熟了以后上面总有一些圆形的孔，不注意看很像长着大眼睛的生物胚胎化石。
——而他吃的那一颗，居然是个真的胚胎！
“善待你儿子，别把他吐出来了。”当时森川岛治也云淡风轻地这么说道。
虽然他不说，但从那以后，帮内帮外听过这件事的人，都不敢和他打了标签的女人有什么牵扯。
除了一个男人。
此时此刻，他依然淡然地吃着那些神似胚胎的“黑玉子”，仿佛这个传说真的只是传说，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光。”
森川光当即放下碗筷：“是。”
“你还记得上次我在电话里跟你说的话么。”森川岛治也慢慢地咀嚼着口中的鸡蛋，眼皮也不抬一下。
想到裴诗正坐在自己身边，森川光下意识抓紧衣服：“……记得。”
“在你这一辈的长子中，你是唯一一个没有子嗣的。”
森川光没有回话。
森川岛治也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这顿漫长的聚餐结束后，森川岛治也宣布让大家离席，自己端着茶品了一口，看着茶碗说道：
“光，诗，你们俩留下来。”
裴诗看了森川光一眼，和他一起重新坐了下来。
庭院里的老树与纸灯笼一起整齐摇晃，蔓延着一股浓浓的古意。森川岛治也转着手中的茶碗，端详着上面的白色印花：
“这么说，光，你是在骗我了？”
森川光的眼中写满了不解：“外公，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和诗一起撒谎骗我。”
他这句话说得不紧不慢，也听不出是疑问、反问还是肯定。
森川光屏住呼吸。
裴诗有些担忧地看看森川光——他原本就不是会撒谎的人，这下单独被老爷子逼供，估计撑不了多久。
她暗自轻吐了一口气，故意轻轻拉住森川光的和服袖子：
“这件事不怪他。他只是很尊重我，不愿意和我走太近。”
然而，这点动作根本进不了森川岛治也的眼。他冷冷地说道：
“裴诗，我在问光，没在问你！”
裴诗微微一怔，垂下了浓黑的睫毛：“是。这是我的错。”
“光。”森川岛治也又一次把目光转向茶碗。
森川光沉默了半晌。在他停止说话的时候，总会安静到好像连呼吸都也跟着一起停掉一般。然后，他淡淡地说道：
“外公，我真的很喜欢小诗。”
尽管知道他是在演戏，尽管他的音调平静而缓慢，但听见这句话以后，裴诗的心跳还是抑制不住地加快了几秒——演得这么情深意切，看来她是低估组长了。这回他昧着良心撒了这么大个谎，回头一定得好好向他谢罪。
在短暂的停顿后，森川光又继续说道：“而且，我也和外公一样是传统的人，觉得两个人的关系适合慢慢发展，同时，我也想尊重她的意愿。”
森川岛治也静静地听他说完，终于抬转过头看向裴诗：
“裴诗，自从光告诉我你们开始交往以后，我一直把你当亲孙女看。要知道，你是他第一个女友。”
裴诗认真地点头：“是。”
“告诉我，你喜欢他么。”
“喜欢。”
“既然两情相悦，那就没什么好害羞的了。今天开始，我会留大把时间给你们单独相处。”森川岛治也放下茶碗，站了起来，一如既往地命令道，“在裴诗怀上森川家的骨肉前，哪都不准去。”
裴诗完全愣住，一直没反应过来。
森川光却跟着站了起来：“等等。这种事……这种事怎么可能是说有就有的啊。”
“光，你是我们森川家的男人。”森川岛治也拍拍他的肩，嘴角有隐隐的笑意，“不会太久的。”
森川光背对着裴诗，完全没有回头看她的勇气：
“外公，这太突然了。这样强迫，反而会……”
他话尚未说完，森川岛治也已重重拍了桌子！
同一时间，冰凉的大风卷入庭院，像是穿越过广袤的沙漠大海呼啸而来，像是一个想要逃狱的犯人，轰隆隆地摇晃着脆弱的纸窗。
整个房间里静可闻针，森川光和裴诗毕恭毕敬的跪在那里，他们没有直接对视老爷子，但是却不约而同的感受到一股极大的威压。
这样的威压仿佛一把巨剑悬在他们头顶上。
森川光轻轻呼吸了一下，他的动作极轻，但是在这种时刻，却仿佛很大的声响。
他无声的目光仰头望了望，嘴唇正要张开。
但是没有想到，老爷子却比他先发出声。
老爷子没有再发脾气，不怒反笑，一个看不清深意的笑容从他嘴角扯出：“那我就等着抱孙子了。”
森川光的心忽的一沉。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老爷子这句话这个笑的含义。
一旦小诗做不到这一点，小诗——就会死！
*********
一个小时后。
房间很大，却依然只有两个人。
裴诗看了一眼坐在榻榻米上的森川光。
他身后的窗台下摆置着两盆兰花，一盆雪白，一盆淡紫，犹如两位穿着和服的美人，回首一笑，望的是眼前男子的绝代风华。
看过那两株兰花，又看了一眼森川光，裴诗有些郁闷：一直觉得能和组长配对的人，一定是要比艺妓艳丽、比公主优雅、在风雪中从马车中走下来用白纱盖住眼睛露出樱桃红唇的古典女子。要么，就该是夏承司那样的男人……慢着，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尽管他什么都看不到，但眼神闪烁，似乎比她还要尴尬。而她渐渐靠近他的脚步声，也因为失明而令他更加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无助。
她都已走到他面前了，他却抬眼“看”着远处：
“……你在哪里？”
裴诗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出来。这一声叹息让他迅速抬起了头：“……小诗……”
他似乎还有想说的话，但洒在他身上的光线已被她的影子盖住。他的脸型原本就相当清瘦，长长窄窄的下巴令他永远都有一种年轻美男子的气息。此时他抬着头，配上一身翠青色的浴衣，整张脸更是精致又秀气。
这么深居简出的组长，肯定是第一次吧。
裴诗抬起他的下巴，端详了许久，低低地说道：
“其实，如果真的照老爷子的话去做了，吃亏的人恐怕是你。”
森川光怔住。
他别过头，躲开了她的手：“你在做什么。”
裴诗的手停在半空中。她自上而下看着他：
“当初你看到不该看的东西都没了眼睛，如果没有做该做的事，是不是连手也要丢了？”
阳光温暖，却仿佛有了穿透肌肤的能量。
森川光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睫毛下失明的瞳仁也如同卸下防备般载满阳光。
裴诗沉默了很久，声音轻且坚定：
“如果不按老爷子的话去做，我们都没好下场。”
森川光略张开嘴，嘴唇饱满而形状优美，却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
光影在他们的身上反反复复。
裴诗终于又一次抬起他的下巴，侧着头吻上了那双唇。嘴唇相触的瞬间，她感到被吻的男人身体明显轻颤了一下，脖子也往后缩了一些。
——明明是她被逼着做缺德的事，他却表现得像是被她非礼一样，这种感觉真是太不好了！
裴诗跪在他面前，咬牙切齿地说：“大少爷，你别不愿意，我也是被逼无奈。这种事再痛苦，忍忍就过去了。”
森川光微微颦眉，却一直沉默着，似乎真的很痛苦。
见他没有反应，裴诗又一次靠上前去，一手与他十指相扣，一手绕到他身后，抚摸他的背脊，似乎想让他放松一些。但他整个人还是僵得像座石像，还是座总是往后退的石像。
裴诗终于发难了：
“你别这样，我也没经验，就靠我一个人怎么进行得下去？”
看他还是没点反应，她终于恼了，直接扑过去，抓住他的双手把他推到墙上，然后全无章法地在他耳根脖子下乱亲一通。
森川光把头别到一边，眉头皱得更深了：
“小诗，别胡闹了。”
“我哪有胡闹！”裴诗有些恼羞成怒，“我根本没做过这种事，你什么努力都不做，还嘲笑我？”
森川光看向一边的眼神空洞，声音也变得冰冷起来：
“就是因为没做过，所以没有羞耻心了么。”
裴诗愣了愣，一抹潮红忽然从脖子上直接涌到了脸上：“我这不是在完成任务么！”
“是么。”
森川光闭上眼，试着平息自己有些不均匀的呼吸。
看见他这么淡定又漠然的模样，裴诗气得想打他一拳，然后直接甩手走人。但一想到老爷子那么认真的样子，想到组长虽然这时候硬气傲慢，平时还是一个好人……坚决不能因为他一点小脾气就放弃了，她要以大局为重。
她决定不再和他沟通，踢开他的双腿跨让他靠坐在墙角，然后坐在他身上，一边生涩又粗鲁地亲吻着他的嘴唇，一边伸出双手去解他的浴衣系带。但衣服还没脱下来，薄薄的浴衣就再也掩不住他身体的变化。裴诗的动作停滞了一下，转眼看向他。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刘海盖住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半睁着，声音又冷了一个调：
“你认为这跟吃饭喝水一样，做了立刻就会忘记么？”
裴诗察觉到了他语气的不正常，但还是倔强地抓紧他的衣带：“当然不是，这是任务。”
“任务？”
半晌，他都像是听不懂一样琢磨着这个词。
忽然，一道强大的力量将她推翻。连惊诧的时间都没有，手腕被不容抗拒地扣在榻榻米上，男人的体重也完全覆在她的身上。紧接着他的舌探入她毫无防备的唇间，长驱直入地与她深吻。
她一直以为森川光是个温润如玉、淡雅脱俗又未经人事的优雅贵公子。但他的吻，根本不像他本人那样纯洁又无助——直到他的手快速解开她的衣服扣子，手指轻轻一勾内衣扣也被解开，简直比她本人还要熟练，这一点便更加明显不过。
而后他的手掌穿过内衣，覆上了下方柔软的……
裴诗浑身一震，用力拨开他的手！
森川光立刻收了手，只是撑在她身体两侧，在她上方罩着她，淡淡地说道：“如何，还要继续么？”
裴诗用手臂挡住胸口，嘴唇发白，至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亦看不到她慌乱的表情。他轻轻笑了，在她耳边悄声说道：
“而且，只一次是不够的。想要孩子，以后可能几个星期、几个月甚至超过一年的时间，你都要天天和我这样鬼混在一起。告诉我，你还要继续么？”
长久的沉默后，他刚想撑着身子起来，但手却又一次被她拉住。裴诗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轻声说：
“好。”
那一瞬，森川光以为自己听错了，直至她冷静地说道：“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可耻的事。”
她又一次搂住他的脖子，在他的唇角轻轻吻了一下。森川光却连眼睛也没眨地僵了很久。
此时此刻，那种将她完全占为己有的冲动像是快要了他的命。
可是，他躲开了她的吻。
“如果真的有了我的孩子……”他屏住呼吸，“你准备接下来怎么做？”
裴诗有些莫名：“这样不就度过难关了么。”
“我的意思是，你打算如何对待这孩子？”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吧。老爷子肯定会带走他。”
“小诗，这不是你在路上捡起的小猫小狗，可以转手就送给别人。到时候，你就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你不怕你会离不开他吗？”
裴诗低下头来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摇摇头，“组长，我连自己母亲是谁都不知道，你要我如何去想象这个场景？”
森川光愣住。
他朝她伸出了手，在她的肩上停了一会儿，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我去找外公谈。这件事总会有其他方法解决的。”
*********
庭院中。
裴诗放下小提琴，在泉水旁坐下来，轻轻揉了揉自己的手臂和指尖。
现在她的左手就像是婴儿一样脆弱而充满新生的希望。手臂举起超过半分钟会又酸又疼，指尖重新按在琴弦上也会有被利器伤害的痛感，毕竟太多年没有按弦了。可是，即便多年没练习，那些技法也像是忽然被唤醒的前世记忆，一点一点重新回到她的身上。
可是，她已经快要等不及了。
每次闭上眼，她几乎都能想起遥远的记忆，曾经的自己。
从此以后，冰冷的世界融化了，她的生活不会再孤单了。每天早上睁开眼的瞬间，她可以还没洗漱就先睡眼惺忪地拉小提琴，就算拉得乱七八糟全无节奏曲子乱串也好，就算偶尔不负责地拉出撕裂声虐待耳膜也好，等洗漱完了回来再好好地认真地练习；她可以连续一周不和任何人说话，一个人去公园散步寻找灵感，用小蝌蚪填满五线谱，再一个人颇有成就感地演奏它，用仿佛来自天堂的音阶滋润自己；下雨的时候，她也不用像这几年一样望着窗外发呆，想着今天又不能出门了，她可以像以前那样站在窗前拉琴，看着雨珠像钻石一样挂满玻璃窗，让夹着雨丝的风吹散琴架上的曲谱，听着哗啦啦的纸声混入连续悠长的琴声……
一想到这，她的嘴角就禁不住轻轻扬起，抱着小提琴的手臂搂得更紧了一些。
直到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重新拉小提琴的感觉很不错吧。”
裴诗有些愕然，站起来向身后的人鞠躬：“老爷子。”
森川岛治也的外套披在肩头，双手叠在红木拐杖上，眼睛半眯着：
“既然你和光都不愿意这么早生子，那么，我给你们时间。你把你原本该完成的任务完成。”
裴诗怔忪了片刻。
她不是没反应过来老爷子话中的含义，只是他往往说得越轻松，就表示他下次给她留的余地就越少。他说给他们时间，意思就是，他不会再给他们太多时间。
裴诗点点头，沉声说道：“我知道了。”
“回去之前，你最好先想清楚怎么解释这几个月消失的原因。夏承司那小子解雇的人，一般不会再用第二次。”
“不，我不用回去为他打工了。”
森川岛治也默然看着她半晌，又转移视线看向天空，脸上露出了深不可测的笑意：“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冒险。既然你这么自信，我不阻止你。不过，后果自负。”
裴诗的嘴角也微微扬了起来：“我知道。”

第十五乐章
音乐和衣服一样，作品花样越来越多，却长得越来越像。
*********
八月酷暑，城市中的空气从春末夏初的清新，变成了现在的沉厚。正午时分，仿佛连高楼大厦在海上的影子也恹恹欲睡，因灼热的海风摇摆起来。
柯娜音乐厅在市中心的高处岿然不动，呈现出耀眼的金色。拖延了一年的时间，这座最大规模的音乐厅终于落成，并伴随着柯泽和夏娜的订婚宴正式开张。
夏树金殿大厅。
夏娜和柯泽站在入口处，招待从贵宾通道进入的客人。
夏娜穿着一身她亲自设计的天蓝色渐变拖地长裙，脸颊绯红，卷发垂肩，浅色的长眉不施粉黛，飘渺得就像是中世纪童话里的仙女。
柯泽则是穿了经典黑白搭配的衬衫西装，配上蓝色格纹的裤子，单独看又稳妥又时髦，和夏娜站在一起更是犹若天作之合。
贵宾们在他们的介绍下，穿过透明的夏树金殿大厅，鱼贯进入演奏正厅内部，在前排VIP的位置坐下。
不得不说，夏承司虽然是个企业家，但在打造满足客户需求的环境方面，还是颇有天赋：二层的VIP坐席并不是传统的电影院模式，而是小沙发围着佛罗伦萨式的小茶几；全场座椅的布，都是仿制十七世纪的威尼斯绣金线布料，据说是他手下在切塞纳一个教堂里找到的灵感；音乐厅的墙壁上挂满了音乐家的肖像，从画框到绘制手法，均属于古弗兰德斯画派；相框下还配上了木制雕刻的各种语言名句，例如巴赫的肖像下，就是英国诗人约翰&#183;弥尔顿十四行诗中经典的一句“这是唤醒人们的号角”，与巴赫的地位与创作风格相互辉映……
招待了所有人坐下以后，夏娜在最前排坐下，却不得不忍受身边一些聒噪的贵妇。
“唉，什么古典乐，这都是洋人玩的东西，我们这些没有文化的人，也就是来凑凑热闹吧。”说话的人是周太太，一个老公近些年才赚了大钱的暴发户，因为能说会道，把单纯的夏太太哄得很开心，所以这些日子经常出现在夏娜的视线里。
周太太的一个好姐妹笑道：“也别这么说，我女儿当时钢琴考级，考的就是莫扎特的《献给爱丽丝》。我对这个还是有点了解的。艺术情操嘛，熏陶熏陶总是好的。”
夏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手撑住额头。
每当一个人遇到的蠢货时，总会缅怀自己最讨厌的那个劲敌。所以，听见这些人的对话，她居然就会有点怀念裴诗。
这时周太太走过来，脸上堆满了笑：“娜娜，像你这样的女孩真的绝种了，又漂亮，又有钱，身材好，未婚夫又这么优秀，真是要让多少女孩儿嫉妒啊。”
“是吗，谢谢周阿姨。开场表演是我，我先走了。”
夏娜有些高傲地转身。
或许她的想法有错——这些贵妇虽然讨厌，但起码没有裴诗这样无耻。
*********
这一次开场是费奥科《Allegro》，一首欢快充满宫廷气息的琴曲。
夏娜提着蓝色的裙边走到舞台中央，站在钢琴手旁边，头发蓬松而柔软，笑靥如花，然后优雅地开始演奏曲子。
订婚日当天选择这首浪漫的曲子，是再适合她不过了。
尤其是在这样奢侈的，千人观众的音乐厅里。
她一边演奏着，一边向台下的哥哥露出感恩的神情。夏承司回了她淡淡的笑，但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这个音乐殿堂实在太贵气，就连后台的韩悦悦都被这样的气氛感染了。
其实，她的梦想一直是当一个韩国明星那样的偶像型小提琴家，穿最时尚的衣服，为明星和影视演奏曲子，裴诗却一直在逼着她练习那些老掉牙的古典乐。碍于对方态度强势，她一直没法拒绝，可她是不喜欢古典乐的。
斯宾格勒曾经在《西方的没落》中将西方艺术比喻成四季：中世纪时期是万物勃发的早春，文艺复兴时期是欣欣向荣的仲夏，巴洛克时期是哀怨忧愁的残秋……到现代文明期，国际化的大都市代替了小型城镇，世界以无可控制的速度走向了商品经济化的时代，金钱的铜臭已扼杀了所有艺术的活力，当艺术被标上价码标签的时候，无价的艺术也就注定了走向严冬的死亡。
就像裴诗所说，音乐和衣服一样，作品花样越来越多，却长得越来越像。那是因为这些商业作品五花八门的华丽躯壳下面，不过是一堆稚嫩的、天真到可笑的临摹作。
现代名人也说过，什么是古典乐，古典乐就是大家都听不懂的音乐。这句调侃的话被绝大部分人赞同。
既然大家都不懂，古典艺术又早已死亡，又何苦去挽回它。
不如完全摈弃困难又晦涩的古典文艺，走向简单优美的现代流行。
这样的想法不是没有告诉过裴诗。但裴诗从来不多做解释，还是像个管教五六岁孩子的妈一样逼她练琴。
不过没有裴诗，她今天也不会有机会来这里演奏。
夏娜原本说过不拿音乐大赛第一，她就没机会表演。没想到裴诗消失后，夏娜刀子嘴豆付心，竟允诺了自己的演出，还邀请她加入柯氏音乐。因为和裴诗一直有合作的承诺，她没有答应夏娜。
可是，裴诗到底去了哪里……
这一天，不仅韩悦悦有了机会登台进行处女秀，还有不少国内外知名的音乐家前来演奏。也有国际知名交响乐团在这里发布了他们的新作品。
夏娜从回到座位上以后，一直忍受着旁边周太太吵吵嚷嚷的评价——她根本就没有认真听音乐，只是在注意这个钢琴手身上穿的衣服是什么牌子的晚装，那个大提琴家坐下来腰上有一堆赘肉。
她很想说周太太几句，但一想到名单上压台演奏者名字上写着的“Mori Japan, violin & piano, Anon”，又变得心事重重起来。
没错，压台演奏的，是Mori重点推出的对象。
本来想自己担任压台，但夏承司说盛夏和Mori有重要的合作项目，而且据说Mori请的小提琴手很优秀，所以压台就让他们的小提琴手来。
她几次要去调查那边的演奏家会是谁，居然同为小提琴演奏者，可以让哥哥把自己压下去，是米岛莉姐弟，还是西崎崇子？
漫长的三个小时结束后，终于到了最后一场表演。
音乐正厅最后几盏灯也全部熄灭。彦玲原本站在正厅外等候夏承司出场，竟也被这瞬间凝重的气息吸引住，缓缓转过身，看着那黯淡的舞台。
浅浅的舞台灯光打下来，照亮一架才换上去的卧式钢琴。
这是瑞典国王册封的皇家钢琴，所有金属都由黄金锻造，并镶嵌了七千多颗水晶。如此华贵的制造，又由一层高雅的黑色包裹起来。坐在它面前的人，却是一位年纪不大的男生。
在场上千名听众里，可以说没有任何人比夏娜更好奇这个人是谁。
她看见裴曲坐在那里，心里虽然疑云重重，但已有了一丝不安——为什么会是他？他和Mori什么时候又扯上关系了？
听众们也不由交头接耳起来。
——这就是如此盛大的闭幕表演？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小男生？这让前面那些资历颇深的演奏家们都怎么想？
裴曲双手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钢琴，并没动静。
听众们的质疑越来越多。
忽然间，明亮的光忽然照亮钢琴旁站立的另一个人。
而后，整个舞台都亮了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银色展览盒，中间却站了一个危险的黑色影子。
看见那道影子的时候，夏娜的身体猛地一震！握紧的双手被指甲瞬间掐破！
怎么……怎么可能是她？！
夏娜猛地回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柯泽。很显然，柯泽也因惊愕彻底呆住了。柯泽身边的夏承司却眼神淡然，毫无惊讶之色。
银光四射的舞台中央，寂静得犹如贵族奢华的坟场。
女子穿着黑色的斜边曳地长裙，露出踩着系带高跟鞋的腿。她手中拿着白色的小提琴，并没有规矩地将它抱在腰间，而是随意地提着琴颈和琴弓，等待一切就绪。
不少人已留意到了。
那把琴，是去年才以一千二百万拍卖出去的白色尼尼微！
她的头发比一年前长了很多，此时像是瀑布一样厚重地拨弄到右边，以留出左肩的空位。而她脸上的妆容，与柯泽手机背景照片上少女时的她一模一样。
黑发红唇，因她的成熟和长发有了一种致命的魅力。
夏娜的心脏却越跳越快，越来越乱。
这简直就是最大的梦魇——柯诗回来了！
裴诗其实只比裴曲大几分钟，两人也都穿着黑色的正装。
但是，裴诗的出现却让人忘记了她的年纪，就好像你从来不会计较一个美丽恶魔的年纪一样。
所有人都渐渐地消了声，安静地看着她，等待她下一步的动作。
看见她从容不迫地把小提琴架在肩上，看见她毫不费力地举起左手，夏娜原本高悬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完全沉了下去。
裴诗把琴弓靠在琴弦上的刹那，她看到了裴诗压在G弦上的手指。
最了解你的人，永远是你的敌人。
夏娜也是最了解裴诗的人。裴诗所有的练习演出视频她全部看过。演奏之前会把手指放在什么位置，摆出的架势，会引起怎样的风波和掌声，她都能预测出个大概。
G弦上的低音，在别人手下或许是深沉，低调，缓慢的忧伤。
但在裴诗这里，却绝对被赋予了另一层含义。
夏娜捂住眼睛，简直不敢看下去。
她高高抬起修长的臂膀，最开始两个急促的低音响起后，便是长长的，恶魔脉搏般跳动的泛音。
——拉威尔的《茨冈》。
这首曲子开头风格沉重悲怆，所以大部分小提琴家总是会微微弓着背，用一种被折服的姿态演奏它。
裴诗却像是一座无动于衷的塑像。
她把开头五十二个独奏音节都拉完了，但至始至终都只是微微侧着头，眼神冷漠地震撼着整个音乐厅。
听着《茨冈》，许多音乐爱好者都不由想起了诸多久远的名曲。因为这首曲子距离现在只有百年的历史，但是，它的曲风不仅汲取了匈牙利舞曲的狂热风格，还模仿了帕格尼尼、萨拉萨蒂的高难度炫技风格。
那种引发人们强烈怀旧情绪的，盛极一时的十八世纪古典浪漫主义琴曲。
就像我们进了电影院，忽然看见小时候最喜欢的动画片被改编成了精致的3D大片。惊喜的同时，却会更想念那个时代久远的动画片。
随着曲子的推进，眼见《茨冈》的旋律开始变得轻快，钢琴手也开始弹奏流畅欢乐的前奏……
大家都在期待着《茨冈》的第一个□。
但是，他们等来的却不是吉普赛人欢快奔放的音乐。
传入耳膜的，是魔幻的、灵动的、充满生命力的旋律。熟悉而充满张力的音节，接连不断地从裴诗的指尖流出。
别说其他人，就连夏娜的心跳都不由随着这段音乐加快了速度。
——帕格尼尼的《La campanella》！！
先用《茨冈》唤醒大家对古典音乐的怀念，再用华丽的姿态展示出那个时代最伟大小提琴家——她最擅长的帕格尼尼！
她几近完美的演奏技巧，已经完全填补了只有一个钢琴手伴奏的缺憾。
在场有很多人只是冲着夏柯两家名号来的，并不懂古典音乐，但已为她如梦似幻的演奏方式折服。
连听这些曲子到耳朵生茧的韩悦悦，都惊讶到了目不转睛的程度。
她一向不喜欢古典乐，可是……
裴诗的演奏速度太快，转变也太快。
当家还陶醉在帕格尼尼燃烧一般的音乐中，她已迅速转回了《茨冈》后期一段令人眼花缭乱的左手拨弦片段中。
然后她停下来，让裴曲弹洒脱地伴奏，她再加入。
沉重却充满张力的独曲，在钢琴规律的伴奏下，却像是任性的火精灵一样，一阵凌乱地拉奏中忽然停顿。
她握住琴弓，重重地用右手食指拨了一下弦！
她迅速地换回擦弦演奏，曲风继续毫无变化地凌乱进行。
可是，那一下拨弦却扰乱了听众们的心。
旁边一直在和儿子发短信的周太太，竟然都忘记了手里还拿着手机，自言自语道：“妈呀，我听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另一位贵妇也喃喃道：“这女孩的手简直不像人类的手。”
可是，《茨冈》却以未完成的姿态刹了车。
若说之前观众还有心情点评，到最后一首曲子的时候，就都已再说不出话。
一段宁静忧伤的片段，配上了一根弦长长的颤音结尾……
这是巴洛克音乐最充满传奇色彩的曲子，来自于小提琴家塔蒂尼的一个梦。
塔蒂尼性格叛逆，荒废了学业，又和红衣主教的女儿鬼混，最后被父亲与主教驱逐，躲到了修道院里避难。一个晚上，他梦到了魔鬼在他的身边奏乐，便诞生出了这首带着邪气宗教意味的小提琴曲——《魔鬼的颤音》。
前奏过后，裴诗直接演奏了这首曲子的精华所在，第三乐章。她淋漓尽致地展现出了那个时期短促、激烈而极尽奢华的风格。
像是大浪淘沙中的碎贝冲上海岸，像是月光下淹没了孤城的风雪，像是世纪战争前被战士吹响的号角！每一个音调都直直地撞在人的心房，让人呼吸越来越急促，甚至完全停止呼吸！
韩悦悦不曾如此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怦怦乱跳，随着一波高过一波的曲调而浑身紧绷，紧紧握住双手。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现代音乐确实已是艺术历史的冬季，万物死亡。
可是，冬季过后，往往很快是春暖花开。
深蓝色的乐曲末尾，令人想起了蒙特利松林的蝴蝶树。
大片的蓝色蝴蝶一如飞蛾扑火，覆盖了所有的枝干，像是要将树的躯干侵蚀一般，散发着临近死亡的美丽。
终于，她微笑着结束了最后一个音节，唇如烈焰，静静地面对着台下诡异的死寂。
夏娜微微张口，谈不上是惊慌，还是恐惧。只像是庞大的暗影，在某一个死寂的夜，将她整个人一口一口吃下去，直至尸骨无存。
夏承司靠在座椅上，抱着双臂，冷漠地看着台上的女子，半边深邃的脸孔没入黑暗中。
十多秒后，场内才爆发出如雷轰顶的掌声。
裴诗的小提琴，任何乐器都无法取代，就连有乐团合奏的钢琴也不可以。
只是，演奏台中央站着的，好像早已不再是裴诗。
她的阴影顺着丝质的黑裙延伸而出，在舞台的灯光下凝固，漆黑而纤长，就仿佛占领了她空壳肉体的魔鬼之影。
*********
柯娜音乐厅的首次音乐会完美落幕！
各大报社、杂志社、新闻记者们纷纷涌入了大厦外沿，采访这一日前来参加表演的各路著名音乐家和乐团们。当然，由Mori隆重推出的双胞胎姐弟也变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有了裴诗的光环，不要说是其他新人，就连裴曲的伴奏就显得黯淡了很多。
可是，她却是最不甩记者账的。
夏娜花了很长的心思才把自己调整回正常的状态，摆出各种姿势让记者们拍照。像是一只开屏的孔雀，正在高傲地展示着自己华贵的羽毛。可是看见裴诗的背影，她身体僵了起码四五秒，别人提问她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眼中只有那个穿着贵气的黑裙、细腰不盈一握的女子。
裴诗在一群森川组成员的护送下，和裴曲一起从旋转门里走出来，冷冷地挡掉了所有簇拥上来的记者，并用手臂护着脸色发白、身体发抖的裴曲，目不斜视地从正在接受采访的夏娜面前身边走过。
直到柯泽连外套都没穿好，追着裴诗而去。
夏娜脑中大约有十几秒的空白，然后也推开记者跟了上去。
“裴小姐，请等等。”柯泽叫住了裴诗。
裴诗赶紧把对快门有恐惧症的裴曲送到车里，然后回过头来，看着他。她的黑色长发如流云一般散在肩头，红唇像是冬季盛开的寒梅，冰冷却艳丽。她只是眉梢微微扬了一下，表情的变化细微到几乎看不出来。
柯泽的喉咙很干涩，手心却冒出了汗。
“晚上我和夏娜的订婚晚宴，可以邀请你和你弟弟参加么？”
裴诗看了他几秒，脖子也没动一下，目光转到了跟过来的夏娜身上。这短短几秒时间，相机已经卡擦卡擦地闪了几十次，她的脸孔在银光中显得更加美艳夺目，但眼中始终不曾有半点波澜起伏。
她居然就这样跳过了他们，转身准备也进入车中。
可是，这时却有记者大声问道：“裴小姐，请问裴曲先生是身体有什么状况吗？为什么从出来一直脸色这么糟糕？”
裴诗踏进去的身子忽然停住。
紧接着，又有记者追问道：“是啊是啊，他好像身体不是很好？还是说有心理疾病？”
裴诗按住车门的手指节忽然苍白。她看着车里一直浑身哆嗦的裴曲，严厉地低声道：“我早就说过叫你不要给我伴奏，你偏不听。”
裴曲眯着眼，连嘴唇都失了颜色：“可是，我想和你一起演出啊……”
“之前是恨不得又哭又闹又上吊要挟要上台，现在知道叫姐了？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受得了这种环境！”裴诗气得在他脸上拍了一下，但那一下轻得估计连熟睡的人都唤不醒，“回去我再收拾你！”
虽是这么说，但裴曲从她凶狠的眼神中看见了更多的心疼。
原本还想说什么，她却转过身，有条不紊地回答，同时朝柯泽露出了礼貌的微笑：“柯先生和夏小姐的订婚宴，我很有兴趣参加。”
裴曲愕然地抬头！
她为什么会答应柯泽？那是他和夏娜的订婚宴，夏娜不满她很久了，肯定不会给她好脸色看。更何况，那里还有她一直以来隐瞒身份，刻意躲开的那个人。虽然她现在手臂康复，已经不打算再继续瞒下去了，但是——
“姐，你怎么……”
裴曲赶紧往外挪了一些，想去拉她的手，但还没靠近，车门已被裴诗重重地摔上！
“她为什么要去啊！”裴曲有些焦急了，“我，我先出去叫她回来……”
“别去了。”
森川光坐在前排背对着他，命人把车门锁了起来：“你姐姐也是想保护你吧。”
“保护我……？”裴曲一时哑然。
“她不是不愿意和你同台演出，而是不愿意媒体把重心放在你身上。她跟我说过，不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保证你是安全的。”从背后看森川光小部分侧脸依旧线条秀美，但他的声音却比平时冷了好几个调，“所以，小曲，不要再任性，再让她操心了。”
裴曲怔了一下，又看向了窗外被记者围堵的姐姐背影，忽然抓紧了衣角。
这时，另一辆纯白色的敞篷跑车缓缓驶入人们的视线。
那是路特斯公司在日内瓦车展上新展示的重磅级超跑，有着由该公司开发的V8超跑发动机和借鉴了前作概念的外形，目前市价尚未能估测。
就这样一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原装车，已经足以引起不小的话题。
从车里走下来的一男一女，却顿时让这辆车变成了无彩的背景。
打头的女人身材高挑，浑身上下没有个配件、一块布料是能在市面上找到的，风格却独属于那些耳熟能详的世界级顶尖设计师。
她一手夹着半截未抽完的女式烟，一手撑着白色的蕾丝阳伞，戴着优雅的法式贝雷帽，面容极其年轻，保养得当，但言行举止又是她那个年龄的人独有的稳重、妥当。
跟在她身边的是个年轻男生，锥子脸，单眼皮，勾了黑色的眼线，鼻梁又窄又挺。他的一头小卷发阴柔而雪白，白得就像那只在他怀里钻来钻去的纯种波斯猫。他的四肢瘦长，手指尤其纤长——那双花了上千万的费用去买过保险的手，此时却放心地放在波斯猫的嘴里，让它亲昵地啃咬。
年轻人或许不认识他身边的贵妇，却不可能不认得他。
哪怕是对音乐一无所知的人，也该听过他的名字。
Adonis，柯氏董事长的干儿子，柯氏音乐的摇钱树，还没学会走路就先会拿小提琴弓，六岁登台维也纳演奏帕格尼尼E降调Concerto No.1第三乐章，跳级毕业于牛津大学物理系，全国首席年轻小提琴家，名扬海外。
不过，据说上帝赐给了Adonis非常人的音乐天赋，也赐给了他天才中都少有的怪异脾气。这一点从他给自己起的外语名字便可以看出来——希腊神话中被爱神与冥后争到头破血流、连血滴中都可以长出玫瑰的美少年。
“正常男人根本不会取这种自恋又变态的名字吧，我怀疑他是gay。”以前韩悦悦不止一次盯着他的照片如此说。
明明从来没在现实中见过面，Adonis锐利的视线却一直在裴诗身上打转，看得她浑身不自在。但他身边的贵妇却像是完全不知道她这人一样，与她擦身而过，走到了柯泽面前。
柯泽立刻站直了身子，有些局促地说：
“妈，你怎么来了？”
“说的什么话？儿子订婚，我能不来么。”
说话的贵妇是柯氏音乐的董事长，也就是柯泽的母亲。
她就如同女版的道林&#183;格雷，与一幅被诅咒的画用灵魂交换了永生的年轻容颜。岁月不会在她脸孔上留下痕迹，却又总是会通过那双眼睛出卖她的真实年龄。
从她与Adonis出现以后，几乎所有记者都丢下了正在采访的名人，直接冲过去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颜女士，请问这一回与Kenny G的合作是否顺利？”
“传言维也纳信乐交响乐团会集体跳槽到柯氏音乐，是否属实？”
“Adonis，你真的在和影后申雅莉大玩姐弟恋吗？”
……
裴诗身边也一下变得空落落的。
她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多年不见的养母。
颜胜娇还是如此高贵，她一头浓密的黑发挽在左侧，系成了一个蓬松的发髻，右侧的碎发随性地垂落，却也都像半掩的秘密一样藏在贝雷帽下，一如从旧式电影中走出的巴黎社交贵妇。
她始终没有正眼看自己一次，甚至连斜眼都没有。
从自己换回了原来的名字开始，她就应该不会再与自己说话了。
裴诗只顾着颜胜娇，却未留意Adonis已不知不觉脱离记者，走了过来。当裴诗留意到他靠近的时候，一个迟到的记者忽然从她身侧冲过，把她重重撞到一边！
她脚下一个踉跄，眼见就要当场失态地扑倒在地——
忽然，一双男性的手及时伸过来，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手腕。
裴诗有些惊错地站直身子，没料到动作却很自然地靠入了身后男人的怀里。然后，一股非常熟悉的古龙水味，混着他自身淡淡的体香，飘了过来。
这独特的味道曾经盛夏某位女员工说成是“极致的女性催情药”，裴诗当时听了差点吐出来。可大半年过去再闻到它，她真有一种微微晕眩的感觉。
不知道是否太久没见了……
裴诗立即调整站姿，有些不自然地躲开了他的视线：
“夏先生。”
事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原本以为夏承司的开场白会是“你到底是谁”，或者“你来盛夏究竟有什么目的”，却没料到他一开口居然如此不戏剧性，全是来自上司的责备：
“病假九个月，一回来不到公司报道，反而跑来演出，你这秘书是怎么当的？”
尽管手掌炽热，体香诱人，他的声音却瞬间把人拉到了深冬之夜的海底。
裴诗刚想开口解释，Adonis就闪了过来，站在了离夏承司很近的位置：“夏二公子，我们也好久没见了，最近都在忙什么业务呢？”
他说话和以往电视采访略显傲慢的态度不一样，反倒轻声细语，有一种近似于女性的柔和。
“现在不是上班时间，业务的事请联系我的助理。”夏承司眼睛盯着裴诗，径直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对知名的小提琴家竟然如此无礼，裴诗都有些讶异，怀疑Adonis当场会翻脸走人。
谁知Adonis不但没甩他脸色，反而，反而……
让波斯猫爬到自己背上，再用双手握住了夏承司的手！
“我就是喜欢你这种冷冰冰的样子，太霸气、太迷人了！”
裴诗大惊，嘴角抽了一下。
Adonis眨了眨眼，声音变得更嗲更柔了：“Honey，你什么时候才忙完工作啊？我下个月有音乐会，给你编码00001的票，你一定要来啊。”
Adonis音乐会头号VIP的票——别说是他那以万计量的疯狂粉丝，就连裴诗听了都有些心动，不由看了一眼夏承司。
夏承司却完全无视了Adonis，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裴诗：“明天来公司报到，你最好想个合理的说法，跟我解释一个小小的骨折翘班九个月的原因。”
裴诗还没来得及说话，Adonis就已插嘴道：“阿姨，你居然敢翘我家honey的班九个月？想被炒鱿鱼吗？”
裴诗耳朵顿时立了起来，扬了扬眉：“阿姨？”
“是啊，阿姨，我从我干哥哥那里知道你的事迹了。你也不用担心，虽然你学琴晚，但你可比我老多了，时间也比我长，不用害怕以后会没法出头。”
五岁学琴晚，一般人听了绝对都觉得是笑话。但这话从Adonis口中说出来，绝非一点点刺耳。
尽管被如此挑衅，裴诗还是不以为然地抱着双臂，平静地说道：
“李建国先生，即便叫人阿姨可以让你感觉年轻一些，但你的年纪还是一样大到不能再被称作‘神童’，别伤心了。”
Adonis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叫他的真名。这一点从采访时记者叫他真名时他抽搐的脸可以看出来。而且，性取向不明的人，往往对年龄特别敏感。
所以，裴诗的话每一个字都刺中了他的致命伤。
Adonis气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还没有时间反击，颜胜娇就派人来让他过去了。他吊梢的单眼皮眯成一条细缝，看了裴诗一眼：“我非常讨厌你的演奏方式，你成不了气候的。”
“承蒙夸奖。”裴诗轻笑着目送他离去。
待他走远以后，裴诗又掉头叫住了刚转身的夏承司：“夏先生，请稍等。”
“什么事？”
裴诗斟酌着措辞，把一早就准备好客套话说了出来：
“我这一回离职的时间确实太长了，几乎花了一年时间，现在回来可能要花更多时间再去适应。在你这里我学到了不少东西，不过我确实能力不足，无法胜任您的私人秘书。所以，我想提交辞呈。”
“适应期可以等，能力可以锻炼，都不是问题。”夏承司回答得十分模式化，“想解除十年长约也可以，先赔偿解约金。我不接受和平解约。”
裴诗愣住。
解约金……那笔数额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一辈子都赚不回的天价。
她开始为难了：“……夏先生，我是Mori推荐的小提琴手，以后有很大机会与你们合作。我兼顾小提琴的同时肯定会耽搁工作，即便是这样，你也打算继续用我？”
“你音乐的工作与在盛夏的工作无关。做不好秘书就扣工资，扣到零为止。”夏承司没有丝毫同情心，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冷冰冰的命令口吻说道，“明天按时来上班。”

第十六乐章（上）
之所以变成天使，是因为我没有能力变回魔鬼。
*********
无月之夜。
艾希亚大酒店中，柯泽和夏娜的订婚宴上，宾客几乎都到齐了。宴会现场主色调为淡紫和雪白：椅子是雪白，椅背上的蝴蝶结是淡紫；桌布是雪白，桌上花瓶里的薰衣草是淡紫；地毯是雪白，照亮整个正厅的灯光是淡紫；未来新娘的裙子是雪白，胸前的山茶花是淡紫……
会场角落里坐着小型古典乐队，从安勃罗西奥的《抒情小曲》，演奏到了丹克拉的《第四变奏曲》，来访的人却不光是音乐家，还有与盛夏合作的各大企业重量级人物、豪门子弟、社交名媛、国际超模、着名作家兼导演、国宝级画家，甚至连足球明星都有。整个订婚晚宴不论是从音乐到布景，从氛围到来人，都奢华到浮夸。
因为森川岛治也交代过，在Mori与盛夏集团的产品正式上市之间，不允许森川光出席任何与盛夏有关的公开活动，所以森川光只把裴诗送到订婚宴现场就离开了。
刚一进入订婚现场，第一个进入裴诗眼帘的，居然不是今天订婚的两个主人，而是站在人群中一对外国男女如梦似幻的背影。之所以确定是外国人，是因为女方的金色大卷发系着公主头，身材也是九头身比例。她穿着一身感染春天气息的淡绿色长裙，背着的限量牛皮链子包却布满了野性的迷彩。
这样一个真人版芭比娃娃，往往是含蓄的亚洲男性很难驾驭的。可是她身边的男人，却把她显得温婉多情又小鸟依人。
男人穿着与她相配墨绿色翻领西服，胸前的领巾只露出了细细的一条边，却也是画龙点睛的迷彩印花。在芭比娃娃身上的野性，到他这里就变成了时髦与硬朗。
他端着一杯葡萄酒，左耳上小小的黄水晶耳钉在灯光中轻微闪烁，浓密的黑发刘海微微上翻，原本挺直的鼻梁更加立体，让裴诗立刻有了一种“难怪外国人接吻总要狠狠地扭脑袋，这种鼻子接吻很不方便吧”的想法。可是那男人一转过头，就发现他根本不是外国人。
——那是夏承司。
传言说克丽奥佩托拉七世长了空前绝后的完美鼻子，所以凯撒大帝和安东尼才会因她而死。法国哲学家帕斯卡尔说：“如果她的鼻子稍微短一些，世界的历史大概就要重写了。”
日本杂志曾经这样描述夏承司：“如果夏承司变成女人，那一定会变成克丽奥佩托拉七世。”
看见夏承司的45度角侧脸，裴诗立刻想到了这句话。
不过，这家伙到底在做什么？这身装束直接搬到伦敦Fashion week的T台上走一圈都可以了！
不过再一看他身边的瑞典女模特，她忽然明白了：夏承司最近一直在杂志上卖弄美色，这一身也还是在给时装品牌做代言——他还真的很适合当模特，而且是国际超模。因为模特越是超级，要的就越是那种无需任何知性、气质、性感、微笑来点缀的空洞式完美。只有当他们没有个人特色的时候，才能成为展示服装特色的衣架子。
裴诗观察了他大概几分钟，他和十多个不同类型的客人说过话，居然只笑过两次——如果嘴角不带感情地扬一下、眼睛没露出过半点笑意也算是笑的话。
连自己妹妹订婚都顶着这种仿佛肉毒杆菌打过量的脸，真不知道大脑回路是不是真的被跳动的股票和酒店楼盘数据格式化了。
夏承司带着女模特在人群中周旋了一会儿，忽然和自己父亲对上了。他对夏明诚态度和对别人没有什么不一样。
夏明诚没戴眼镜，表情也比上次裴诗在他家看到时温和多了。他穿着经典的黑色三件套格纹套装，那好看的脸型和优雅的谈吐，简直就是夏承司二十年后的成熟版本。同时，他翩翩有礼又不失男人气概，像是个风趣的英国绅士，随口几句话就把女模特逗得微微笑弯了腰。
和第一次见面时的苛刻相比，这一天的夏明诚让裴诗略微讶异，却令夏承司有些反感地皱了眉。夏承司低头对瑞典女模特说了两句话，又指了指别处示意她和自己一起离开，谁知女模特竟有些挑衅地看了他一眼，笑着摇摇手。夏承司瞥了一眼夏明诚，看着其他方向轻微地吐了一口气，放下酒杯离开了。
裴诗愕然地看着这一幕。
这算什么……
夏二公子的魅力指数居然没有拼过自己老爸？
他走掉没几分钟，那女模特笑得更加花枝乱颤了，甚至激动得眼角都微微泛出泪水。夏明诚却一直是一副谦恭礼貌的模样，在女模特做了一个打电话的动作后，迅速把自己的名片递给她。女模特看上去也就二十岁出头，尽管美得灿烂却也嫩得青涩，并没有什么端着的矜持，当场就拿出手机给他打了个未接来电。
这时裴诗才想起，夏承司有四个工作号码和一个私人号码，印在名片上的号码没有一个是他会直接接听的。对照刚才女模特对夏承司那种挑衅的目光，应该是他的高姿态又惹恼了一位美人。
刚进场就看见如此精彩的一幕，裴诗差点忘记要拿起邀请函去登记。夏娜确实很重视这次订婚宴，甚至连邀请函也是与主题搭配的紫白色。
当她走到服务台的时候，却正好撞上了同时也在登记的韩悦悦。
“悦悦。”裴诗眼中有了一丝喜悦，“我打了你的手机一天，一直都没人接，还以为你在忙别的。没想到你也来了。”
“啊，是啊，可能是我没听到。”韩悦悦朝她尴尬地笑了笑，动作很不自然地拍拍手袋上装手机的地方。
“刚好我想和你谈谈，待会儿你有空么？”
韩悦悦立刻看了一眼夏娜的方向：“那，那一会儿再说吧，我有点事要过去一下。”
她几乎像是逃亡一样加快脚步走掉了。
裴诗并没有去挽留。她心里清楚，韩悦悦心里肯定有很多不满。毕竟自己一声不吭就去了日本，只让小曲给她发了消息，把她需要练习的曲目和方式都交代清楚，也不告诉她自己的行踪。
不是不愿意说，只是但凡与森川氏扯上关系的人或事，多少都有些不安全。既然老爷子看得严，她还是和韩悦悦保持距离比较好。
她一个人走向小型的白色舞台，却只看见了公主一般的夏娜，完全不见柯泽的影子。
柯泽在隔壁的小包间里，看着自己母亲对着窗口的背影。
夜尚未深沈，艾希亚大酒店外沿有无数蹲点的记者。来来往往的行人经过酒店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多往里面看几眼。然而，冰冷的玻璃窗像是一道永远不会敞开的大门，把里面的盛宴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开，让两边的人都以为彼此的世界是沈默而黑暗的。
颜胜娇穿着米色的希腊式长裙，盘起的发蓬松而柔软，露出了仿佛不会老去的年轻颈部。这一身打扮让她的背影看上去只有三十岁。
然而，她的容颜倒映在玻璃上，眼神冷酷到接近无彩：
“所以，这就是你想要跟我说的话。”
柯泽握紧双拳，对着自己一向害怕的母亲，终于鼓足勇气，挺直了背脊：
“对。现在我来跟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已经做了这个决定，而不是征询你的意见。”
他刚想转身头也不回地走掉，颜胜娇却冷不丁地说道：
“六年了。”
柯泽站住了脚：“什么意思？”
“六年了。”颜胜娇垂头看了看手表，“人生短暂，变数太多，哪怕是一分钟，都可以让一个人彻底改变成连他爸妈都认不出的样子。六年，你认为这女孩还是当年那个柯诗么？”
“……在我眼中，她和当年没有区别。”
颜胜娇徐徐转过身，细长的眼眸扫向自己的儿子：“如果你真有底气了，根本不会告诉我。”
“我只是尊重你。所以，希望你也祝福我们。”
“如果你真有底气，就不会告诉我。”颜胜娇只是机械地重复道，“就像你母亲我，如果决定做什么事，从来不会告诉别人自己下一步会怎么走。”
她抬眼看他，连转眼的动作都十分缓慢：“去吧，做你想做的事……只要你不后悔。”
订婚宴大厅。
看见两位主持人走上台，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男主持人推了推黑框眼镜，拿着话筒，朝大家澎湃地说道：“各位女士们先生们，欢迎参加8月25日晚，柯泽先生和夏娜小姐的订婚典礼！”待女主持人把他的话翻译成英文后，他又继续说道：“首先，有请我们的两位新人……”
夏娜站在灯光下，脸颊绯红地等待柯泽出现。
裴诗随着众人一起鼓掌。
记忆真是一件恼人的事。看见这满世界的紫白色，她想起的竟是他们的少年时光。
那时她刚到伦敦，还是个对英国完全人生地不熟的愣头青，连开口跟外国人说话的能力都没有。知道柯泽有女朋友的当日，自己很不幸地淋了雨大病一场，因此也错过了和朋友一起去银行开户的会面。这件事却传到了柯泽耳里，他约她在银行门口见面。
那天下午，他穿着两件套的学院风的灰色毛衣和衬衫，抱着两本厚厚的英文书站在十字交叉路口，巨大的Barclays标志下。银行是宫廷式的米白建筑，标志是天蓝与雪白。他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站在那么多出入银行的精英中，却丝毫不显弱势。她赶紧挥挥手跑过去，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有些傲慢地扬起下巴指了指银行里面，示意她跟着自己进去。
当时她跟在他的身后，却在门口被人挤散。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里面走。
他始终没有回头。
但与那么多陌生的人擦肩而过，有哥哥的带领，她却不再感到害怕了。
明亮的台阶上撒满了薰衣草花瓣。
裴诗用力地鼓掌，直到掌心都有些发痛了，才渐渐放慢了速度，随着众人垂下了手。然而，几乎是在手掌刚垂下的瞬间，手腕就被人拉住，将她直拉入了人群，走向那个台阶。
她错愕地抬起头，看见的竟是那个比以前宽阔成熟的背影。
她穿着无袖的裙子，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隔着袖子拉拽她。他的手掌微微发热，让她的手腕也发烫起来。
她看见了夏娜越来越惊诧的眼神。夏娜像是患上心脏病一样呼吸困难，胸口上下起伏。看见他们走上台阶，她似乎很想追上来，可是前脚只迈出一步，就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终于，柯泽把裴诗带到了台阶上，一把接过主持人的话筒，喘着气说道：
“今晚我要向各位宣布一件事。”
全场一片死寂。
这一天参加他们订婚宴的客人，很多都是柯泽英国的老同学。他们不是没有看见来赴宴的裴诗，但鉴于她消失太久，都没敢很确定地上来和她说话。关于她和柯泽之间乱七八糟的传闻，几乎所有人也都听过。所以看见这一幕，他们隐约能预测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全部惊呆地看着这两个人。
被抢了话筒的主持人同样余惊未定，双手还放在胸前，维持着拿话筒的姿势。
但是，等了很久，柯泽都只是拿着话筒，细微地喘气。
不论是视野还是头脑，都像是一下清醒了。
他却看见了台下夏娜。夏娜紧紧抿着嘴，发红的眼中充满泪水。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夏娜露出这样的眼神，但在人多的地方见她这样，却是第一次。
闭上眼，那些过往灰暗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牵着狗满口脏话的粗野鬼佬、那一张张不堪入目的洗印照片、小诗住在医院里死了一般的眼神、小诗抱着弟弟痛哭的背影……
他深呼吸，再次睁开眼睛——
“那就是，我找到我的养妹妹了！”他举起裴诗的手，搬出了他多年纨绔子弟的拿手绝活，脸上绽开比真笑还要灿烂真诚的假笑，“几年前她因为受伤提前回国，之后出了一些意外，就没能联系上，但今天她在音乐会上大放光彩，让我们兄妹再次团聚！……来，小诗，现在到你发言的时候了。”
柯泽把话筒递给了裴诗。
与此同时，他也终于松开了紧握她的手。
客人们有的大松一口气，有的为他们感到高兴，有的满脸失望，有的云里雾里。
裴诗接过话筒，有些迟疑，但完全不怯场，疏离而淡漠地对着话筒说道：“各位晚上好，我是裴诗。”
也许是因为她说话的语气太冷静，整个场面就像是即将加热到一百度的水被拔了热水器插头，忽然平定下来。
她摊手指了一下柯泽：
“如我哥哥刚才所说，我是柯家的养女。本姓刚才已经介绍过了。我姓裴，非衣裴，生父是前金树国家音乐厅首席音乐家兼指挥，裴绍。”
随着最后一个名字的出现，好不容易平定的气氛忽然又一次炸开了！
一直以来，柯诗神秘的身世之谜，竟然是这样！
讨论声激烈地响遍了会场，就连知道她身世的柯泽、完全无关的夏明诚都被她突然的宣告震住了，更别说是夏娜。
夏娜目瞪口呆地看着裴诗，泪水几乎干涸在了眼眶。
这一定是这个晚上最可怕的事了，程度甚至和柯泽拽着裴诗上台不相上下。
这个女人……竟然是她最崇拜的人的女儿……
待议论声稍微静了一些，裴诗又继续说道：
“这么多年感谢我的养父柯平步、养母颜胜娇还有养兄柯泽的照顾，现在也到我努力工作回馈你们的时候了。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Mori Japan推出的小提琴手，五岁开始学小提琴，擅长演奏帕格尼尼、维瓦尔第和梅纽因，有创作天赋与改编才能，曾经获得卡因国际小提琴大赛英国赛区的冠军，也受到过英国肯特交响乐团独奏小提琴手的入团邀请。这次在柯娜音乐厅表演，意向是与夏承司先生合作，建立一支柯娜音乐厅的官方管弦乐队，同时也延续了我父亲生前的梦。”
她说的这些话，可以说是毫不客气，许多着名音乐家都不敢这样介绍自己。但奇怪的是，在场没有一个人觉得她是在自吹自擂。
而她始终没有看夏承司一眼，就好像有十足自信对方一定会同意一样。
只是，如果她只是说建立一支管弦乐队为柯娜音乐厅表演还好，就算她本人没有实力，在有Mori那么强大的后台支撑下，夏承司都没有理由拒绝。
但她特别强调了“官方”二字，就像完全没听过夏娜上个月才发布的消息“柯娜管弦乐队宣布成立”一样。

第十六乐章（下）
室外的草坪上。
裴诗披在肩头的丝巾裹紧了一些，仰头把混着醒酒药的酒喝完。
星辰在黑空中极其稠密，一圈圈连成串，就好像昂贵的宝石项链一般。而高楼的灯光像是历乱的萤火虫，在城市的夜景中一闪一闪。
“你完全没给自己留后路。”
听见这个声音，裴诗扬起了嘴角，回头看向身后的夏承司：“这叫孤注一掷，是跟夏先生学到的东西。”
夏承司淡淡地挪开视线，甚至懒得回答她。
裴诗拿起两杯门前推车上的香槟，站在阶梯下看着他：“不知我有没有荣幸和夏先生喝两杯？”
“想灌我酒？”夏承司微微挑起一边眉。
“和你喝一下酒而已，怎么疑心病这么重。”裴诗走上台阶，把高脚杯递给夏承司，“如果你酒量不好，那我干了，你随意。”
星光映入夏承司琥珀般的眼。被这样盛极容颜的人注视，就连裴诗与他对望都觉得压力有一点点大。好在他并没有看她太久，只是沈默地接过她手中的杯子。可他这接杯子的动作却不经意碰到了她的手指。
其实只是食指与中指轻擦一下她的手背，薄薄的温度几乎无法察觉。她却像被高电压电流打了手，杯中的酒水微微一抖，差点泼了出来。
夏承司没太大反应，她被自己有些夸张的条件反射吓了一跳。大概是因为和他见面很多却没有几次肢体上的接触，所以才会……除了白天差点摔倒的时候，还有近一年前，在他家泳池旁边……
裴诗忽然想抽自己一耳光！
想什么不好，偏偏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想到那时尴尬死的场景！
但念头这东西向来越赶就越阴魂不散，当时的记忆瞬间被唤醒了：夏承司的臂膀揽住她的腰，手指插/入她的发，胸膛灼热，嘴唇也……明明已经过了快一年，但所有的细节到现在她都记忆犹新，甚至只要稍微一回忆，脸就会有些发烫。
她没有看他，仰头将香槟一饮而尽，还很是豪迈地把杯子倒过来炫耀给他看。
夏承司轻笑一下，也将她递上的酒干了。
裴诗又拿了两杯酒，这一回是红酒，递给了他：“能否让我为柯娜成立管弦乐队，夏先生爱妹心切，心里可能早就已经有打算了，对么？”
夏承司自然地接过酒，晃了晃酒杯：“这你不必激我。如果凡事都要用家庭作坊的形式运营，盛夏集团也发展不到今天。”
“这么说，在你眼中，小提琴手的才华高过身份了？”
“不，我对才华这种虚幻的东西没有兴趣。盛夏是商业机构，我们要的是商业价值。”
裴诗慢慢地点头：“也就是说，如果我的商业价值比夏小姐高，这个工作就可以交给我去做？”
“对。这一点我已经告诉了娜娜，她说愿意接受挑战。”
“那这也太简单了。”裴诗朝他举杯，“来，先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夏承司漠然地看了她一眼，喝下杯中的红酒，却没有多说一句话。
“夏天的星星真漂亮，就像萤火虫一样。”裴诗喝完了酒，放松地靠在大理石柱上，“可惜城市里没有多少萤火虫，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不方便幽会吧。”
“嗯？幽会？”裴诗抬头看向夏承司，眼中也载满了星光。
“萤火虫发光，其实是发出求偶信号。雄萤如果想要□，会让自己的腹部发浅黄色或浅绿色的光，去吸引雌萤。”
裴诗稍微警觉了一些。
夏承司是完全不说废话的人，居然都开始向她解释这种无聊的东西了，看样子公司里说他从不上酒桌是因为酒量差真的不是谣言。裴诗又拿起一杯鸡尾酒给他：“夏先生懂的真多，佩服。我敬你。”
诡异的是，夏承司竟真的乖乖地把那杯酒喝下去。裴诗有些紧张了，靠近了一些，像催眠一样轻声说：“不过你还没说完，那如果雌萤想要回应雄萤，那会怎么做呢？”
夏承司微微垂下头：
“如果雌萤有意与他交/配的话，也会发出同样的光。”
这句话简直就是贴着耳朵的热铁，从裴诗的耳廓一直烧到了耳根。
其实夏承司应该只是喝多了，除了说话略带醉意，似乎没别的意思。可是不知不觉他们的距离已经这么近了，他那股熟悉的体香混着酒香，就这么飘了过来，让她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发软。如果不是之前吃过醒酒药，裴诗觉得自己肯定都有点喝多了。
她顶住异性强大荷尔蒙的诱惑，又送了一杯酒上去：“好解释，我敬你。”
…………
……
就这样十来杯酒水下肚，裴诗发现夏承司已经有些重心不稳，身子也轻轻倚在了墙上。按照他这种自制力的标准看，此时的反应说明他已经很醉了。再喝下去，恐怕会睡过去。裴诗也假装醉酒晃了晃身子：“夏先生，你看，你看，今天晚上我也陪你喝了这么多了，你得好好补偿我一下。”
夏承司果然一反常态，相当绅士地扶住她的腰：“怎么补偿，你尽管说。”
“就是签个名，很简单的。”
“签名是么……”夏承司往怀里摸了一下，“我没带笔。”
“没事没事，我有。”
裴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抽出早就准备好的员工解约合同和笔，压住上面的字，指了指签名处：“这里签一个就好了。”
“不，我不签。”夏承司收住笔。
裴诗有些急了：“为什么不啊？”
“我的签名很值钱，光陪喝酒完全不够。”
“那怎样才够？”
刚好这一刻，一首浪漫的小提琴夜曲演奏结束。突然安静下的环境，让时间走得格外缓慢。夏承司并没有说话，只是仰头地喝完了高脚杯里最后的红酒。
随即响起的曲子前奏，是荡气回肠的大提琴独奏。
一听到音乐就下意识去辨识曲目、作曲家和创作年代，已经变成了裴诗近似本能的习惯。
不过拉奏了几个音节，她就听出那是阿根廷作曲家阿斯托尔&#183;皮亚佐拉的《探戈灵魂》，并没有留意夏承司已经把酒杯放回桌面，然后下蹲一些，撕开了她的长裙下摆！
这时，小提琴的伴奏也加入了正在演奏的《探戈灵魂》。高亢的弦音喧宾夺主，混乱了大提琴原有的沉稳。
裴诗惊愕地后退一步：“你做什么！”
夏承司依然沉默着，拦住她的腰不让她后退，继续粗鲁地撕她的裙子，从下摆一直撕到了大腿根部！
与此同时，手风琴的伴奏混入了探戈。随着乐器增多，音乐越来越凌乱，连人的心也跟着乱成了一团糟。
“住手！你在做什么啊！”
裴诗慌乱地用那块布掩住腿，但已经太迟了。一阵嚓嚓的裙子破裂声过后，夏承司把整块布料拽下来，在她面前晃了晃，扔到了草坪里。
一条神秘高贵的曳地晚礼裙，转眼变成了露腿的斜边性感舞裙。
终于，小提琴二重奏再次加入，以极其尖锐璀璨的高音，把音乐推向了第一个□。多重乐器的合奏，第一次令裴诗如此手忙脚乱，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去听任何东西。
夏承司握住她的手，把她拽到大厅舞池中央。
刹那间，他们俩站在灯光下，变成了所有视线的焦点。
腰部被大手按住，身体被迫靠在了对方的身上，脚步被动地带着进进退退。裴诗快要当场晕过去，步伐凌乱得几乎摔跤。夏承司却露出了带酒意的笑：“你学过跳舞的，别装。”
她确实学过跳舞，而且教她跳舞的人还是柯泽。
很想回忆当初学舞的情景，可是现在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被眼前男人时而推开时而紧抱的野性舞姿，令她无法思考，脑中一片空白。
他握着她的手心滚烫，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引领着她，跳着这支狂躁的阿根廷探戈舞。
…………
……
明明只是跳舞，却几次令她莫名地感到害怕，想要落跑，可是一想到想要成立的管弦乐队，她就几近强迫地说服自己留下。
“这样你就满意了是么？”她抬头看着他，冷冷地说道。
夏承司领着她转了一圈，然后额头轻轻顶着她的额头，抬起她的一只腿缠在自己的腰上，往后跨了一步，让她撇开腿整个人靠在自己身上：
“我看上去像这么容易满足的人么。”
探戈的舞姿太暧昧，过去练习的时候她的舞伴都是女孩。这一刻，她才发现，和男人跳探戈比她想的还要让人无法接受。与夏承司过的亲密的姿势让她又一次想要推开他。
她懊恼地说道：“那你还要怎样？”
乐曲接近尾声，钢琴、手风琴、小提琴一阵乱弹，整首曲子的巅峰排山倒海而来。
他将她抱起来，转了一圈，然后搂住她的背，让她深深地下腰。她的黑发像是豁然涌下的大片水流，在灯光中闪闪发亮。
他望着她片刻，入了魔一样，垂下头在她耳边轻轻吐出几个字：
“跟我上床。”
男女舞者都是当日的焦点，这支探戈又太过绚烂，众人的掌声响亮得几乎震碎落地窗的玻璃！
人群中一阵阵“再来一首”的呼声，让他们抢走了真正男女主角的风采。
然而，夏承司那四个字说得如此温柔，裴诗却能清楚地听见自己脑袋爆炸的声音。
她差一点就动手打人了。深呼吸，再呼吸，努力让自己不要发火，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住怒气，直起身靠近夏承司一些，压低声音说道：“你先签字。”
乐队相当配合，立刻选了一首从开始就相当激昂的舞曲，布拉姆斯的《匈牙利舞曲No.2》。
可是，他们对峙在舞池中，不再跳舞。
“这么说，你还真的愿意了？”
裴诗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用猎豹般的侵略眼神看着他。
“可惜了，我不玩办公室恋情。”夏承司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真想和我睡觉，等你十年合约到期离开盛夏，我再考虑考虑。”
看着他忽然变清醒的眼神，裴诗完全傻眼了：“你……没醉？”
夏承司扬了扬眉：“我什么时候说过我醉了？”
“……那解约书你什么时候才签字？”
见他们不再跳舞，一些早已蠢蠢欲动的情侣和夫妇跟着进入舞池，随着动听的音乐翩翩起舞。
夏承司眼神一如既往地锐利，仿佛刚才喝的酒连水都不算：“这么说吧。Mori在日本的势力很大，是我们这边无法控制的。森川光又很重视你。如果你是我，会放你自己走么？”
如果说之前裴诗还抱着一丝侥幸的希望，听到这个解释后，就已是完全的绝望。
是她考虑事情不周到，完全没想过组长那边的关系。
“不会。”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既然如此，我先回去了。明天公司见。”
她还才刚走几步，彦玲已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指着拉开通往草坪的玻璃门：“裴诗，你……你让少董喝了酒？”她看向桌子上那一排空杯子，一副恐慌的模样，“你还让他喝了这么多？！”
裴诗怔住：“为什么不能喝酒？”
“彦玲，你别大惊小怪。先走了。”夏承司后面那句似乎是对裴诗说的，却又没有看她。
彦玲愤然地瞪了一眼裴诗，立刻跟着夏承司走了。
裴诗很是莫名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说对夏承司的事不好奇肯定是假话，但她向来不爱做无意义的事。虽然后来在夏承司那里吃了亏，但这个晚上她的目的也算达到了一半，再继续待下去恐怕夜长梦多。
她发了一条短信给森川光，拉了拉被夏承司撕烂的裙边，找服务生要回自己的外套，不动声色地离开了订婚宴会现场。
夜色渐浓。
宴会才刚进入□，裴诗已在风中将外套旋了半圈挂在肩头，纤长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前。夏承司站在人少的地方目送她渐渐疏离，紧绷的神经忽然放松，胸口却像涌起了潮汐。
疼痛如同利刃刺穿肝脏一样卷席而来。他闭上眼睛，几乎能听见风的呼吸，夜的声音。
“少董，少董？”
头部一阵昏花，他只看见彦玲的手在面前晃了晃，便陷入更深的模糊。身体里像是有蜂巢被捅破了，满脑子也都像住满了蜜蜂。
“没事。”
夏承司扶了扶额头，想走到一边坐下。可是，那种千万蜂针穿破身体的痛苦忽然一冲而上——
他立刻捂住了嘴，但手心还是载满了滚烫的液体。根本没有时间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他闭着眼，试图保持冷静，调整呼吸，可是剧痛又一次夹着粘稠的液体冲了上来。
看见眼前这一幕，彦玲已经吓得双眼发直，失去了语言功能。
——少董的手捂着嘴，但大量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流出来，而且越来越多，从滴落下来，变成汩汩流了满地。
“救，救人……！大家都过来，赶……赶快救人啊！！”她脸色发白地冲过去，嘶声尖叫起来。
*********
“救护车的声音？”送裴诗回家的路上，森川光侧了一下头，“好像是朝着我们来的方向去的。”
裴诗沉默着打开窗子，看着救护车高速开往的方向，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对，虽然彦玲反应很激烈，但夏承司看上去很正常，完全没有一点不适应的样子。如果他酒量真的那么糟糕，早就该醉了。
越这么想，那种不安的感觉就越明显。
很想回去看一看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如果出事的人真是夏承司，那她的责任就大了。毕竟灌他酒的人是自己，如果彦玲再气愤补充几句，好不容易到手的机会就会又一次溜走。
而且，夏承司这个人太难琢磨。他对她回来的事一点不好奇，也不会过问。当然也可以理解成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但如果现在需要抢救的人真是他，他为什么要牺牲这么多去和自己喝酒？有没有可能，自己进入公司时本来的身份和目的……他一开始就知道了？而借酒套话的人，其实是他而不是自己？
本来一直就是在钢丝上行走，她不可能再为无关的事冒更大的险。
“这附近人多，救护车警车也经常出现。应该不是什么大事。”裴诗重新把窗子关上，没有再提起任何和订婚宴有关的事。
然而，却突然想起舞池中发生的事。
她用外套把从裙子裂缝中露出的腿盖住。
那支灵魂的探戈如此张扬，明明旋转在紫色的灯光下，却令她有一种在黑暗中完□露的感觉。
回到家里，所有的灯已经熄灭。
裴诗轻手轻脚地走到裴曲的卧室，来到床边替弟弟盖了盖被子，却听见裴曲低低地说道：“姐，你回来了。”
“还没睡着么？”她在他身边坐下。
“一直在想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裴诗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刘海，“姐姐有什么问题？”
裴曲在漆黑里轻轻地呼吸，小声说：“姐，收手吧。我觉得这样高调地以爸爸的孩子身份露面，本来就是一种错误。我不希望你再错下去。”
“我也不愿意借爸的光。可是，小曲，我们的时间不多，如果没有个三年五载，完全靠自己的实力闯出名堂是不可能的事。”
裴曲抬起脖子，急切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整件事……姐，每次你一碰小提琴，我都觉得很可怕……我，我喜欢你这六年里的样子，很温柔，很善良，我不想你变成以前的状态……”
温柔，善良？
这不是在形容天使一般的小曲么，几时轮到自己的头上了？
裴诗忍不住轻笑。或许这几年她曾经被小曲同化过，可是，这不代表她就要变成他这样的人。如果她也和他一样了，那又有谁能保护他呢？
她之所以变成天使，是因为没有能力变回魔鬼。
“好了，小曲。”裴诗打断他，顺着他的额头摸下来，拍了拍他的脸颊，“别任性。”
“姐，这世界上并不是没有温情的。你不要总是记住那些不好的事，你想想那些对你好的人，想想当时在伦敦医院救了你一命的匿名好人啊。”
裴诗愣了愣，在黑暗中对他微微一笑：
“你担心太多了。你知道不论发生什么，姐姐都不会离开你。早点睡吧。”
裴曲睡着以后，裴诗悄悄打开了台灯，拉开裙子的拉链，露出右上腹的肌肤。然后，借着昏黄的灯光，她看见了一道细细的手术伤疤。
通常情况下，双胞胎如果是异性，那一般是异卵双胞胎；同卵双胞胎的婴儿一般都是同性。
同卵的异性双胞胎几乎是不存在的。但如果原本的男性双胞胎在受精卵分离时，XY染色体里的Y染色体消失，其中一个就会变成XO，即女性染色体。在这种情况下，男婴的身体会毫无影响，但女性就会因为染色体丢失与异常而患上特纳综合症，导致后天一些功能不足。
有的人体现在身材矮小、颈后发际低、色素沉着痣等外貌异常，也有人体现在无经女性疾病、血管瘤以及内脏畸形等健康异常。
裴诗就是属于后者，天生肝脏异常，但从小到大只是肝功能虚弱，并没有特别严重过。直到几年前在英国时因为感冒突然发作，转化成病毒性肝炎，而后由肝炎病毒引发了爆发性肝功能衰竭。
当时医院内器官源紧缺，医生对她进行了体外人工肝支持，但都没法挽回病危的状况。
直到一个匿名人士主动捐赠了1/2的活肝脏……
裴诗摸了摸那条伤疤，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如果当时不是这个匿名人士舍己救人，她可能当时就会死在手术台上。这样重大的恩情她一直觉得无以回报，无奈无论怎么逼问医生，医生都说要尊重捐赠者的意愿不透露真实姓名，甚至连性别、年龄和国籍都不告诉她。只说捐赠者带话给她，说她只有十来岁，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那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为世间人情温暖所感动。她无数次破天荒地去教堂为好心人祈祷，盼望他或她在手术过后能早日康复……
可是，这一切也是太久以前的事，久远到她已经快彻底忘记了。
或者说，久到她想逼自己忘记。
裴曲早已沈沈睡去。
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的弟弟就像是一块镜子，灰尘累积在他的身上可以盖住他的纯洁，却不能玷污他的内心。
她打开了手机，看着背景里昏黄照片上父亲的笑脸，忍不住抚摸着裴曲的额头。他们是如此的相似。
我们的生命就是在这样无限循环着。
小树在阳光雨露中茁壮成长，枝繁叶茂，开花结果，最后树木枯萎，又有新的种子落入土壤，延续上一代的生命。
小曲说的没错，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可能都是错的。
可是人生并不是一个问题，可以让我们寻找方法来解决。
它是一道敞开的大门，从来不曾束缚过任何人前进的步伐。如果哪一天发现一条路走不通了，那一定是因为我们自己在上面加了锁。
这把锁可能是甜蜜的回忆，过去的荣耀，曾经爱过的人，甚至是某一段熟悉的音乐旋律。
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错误，也不会有生命的存在。
如果没有错误，或许也不会爱上某个人，念念不忘某段早该放弃的回忆，孕育在母亲的子宫里，也不会变成现在的我们。
当我们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一张张擦肩而过的陌生面孔，你永远不知道谁将进入你的生命，谁又会在下一刻离开，谁的背后又发生了多少故事。
*********
借着月光，裴诗替弟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刘海，又看向满书柜中记载着父亲生平的图书与报纸剪辑，最后视线落在了墙上一张泛黄的照片上。
右下角写着那张照片的拍摄时间，那是父亲死亡的前一天，他带着两个孩子在公园里拍的。照片的一角上，有一个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的熟悉身影。如果不是那顶帽子，那双鞋，她也不会想太多，现在更不会出现在这里。
那道影子混在嘈杂的人群中，像是一个肉眼无法看见，却被相机捕捉到的白色幽灵。
萤火虫腹部散发的光，是为求偶发出的信号。
星光像银河抖落的千万只萤火虫，点缀了大都市的灯火。盛夏的夜景太绚烂，让人们忘记了，夜，其实本来是黑色。
The End of Part One.
29 March 2012, London.

第一乐章I
命运这种东西并不准确，使它变得准确的，是你的信任，以及令你变成它所描述模样的自我暗示。
*********
欧元、美元、人民币。
--城市金融区的中心，一栋摩天大厦楼顶，三个立体的蓝色货币符号就像它们撑起的世界三大经济体，之间连接着黄金的桥梁，形成了维系全球金融平的三脚架。
八月的酷热一直延续到了九月。伦敦奥运会才刚结束，英国光是贩卖那只像极了《怪兽电力公司》大眼仔的吉祥物就赚了8600万英镑。刘翔负伤单脚跳到跑道终点亲吻跨栏引发的哭声叹声尚未结束，八岁到八十岁的雌性生物都还陶醉在孙杨拿下金牌充满爆发力的嘶吼和八块腹肌中，全球高鼻子白皮肤的生物都对十六岁的叶诗文羡慕嫉妒恨中，人们还在热议究竟是日本的男子体操运动员更像女人还是泰国的举重女选手更像男人，不知不觉，这一场热血的奥运梦已燃烧了一整个夏季。
但是，这丝毫不影响金融圈的豺狼和小丑们坚定不移地相互厮杀。
阳光照亮了银行大楼往西街区中的盛夏集团。它是一栋线条简单、构造严谨、玻璃皮肤、钢筋骨骼的现代化高楼。除了仿佛机器削出的完整平面和立面，它没有任何装饰，冷冷的玻璃窗连成一片，像是被线条割开的深冬冰河，从一楼一直凝结到顶楼。
六十三层楼的办公室中，墙上的世界地图上，除了已经布满了盛夏标记的亚洲地区，欧洲正西方岛屿上的几个点，德国柏林也画上了新的绿色待工标记。光线透过带状玻璃窗射入办公室，同时照亮了地图一角盛夏集团首席执行官棱角犀利的署名--夏承司。
年轻的首席执行官背对着那张地图，眺望对面屋顶三大货币的海报。他微笑着对海报的方向伸出手，在空中划下一个欧元的符号。
古代欧洲的骑士，都很讲究一种叫做骑士道精神的观念。一个勇士想要成为优秀的骑士，必须勇敢、忠诚、自持、守信。他们从来不从敌人面前逃走，从来不从背后袭击敌人，从来不抛弃战友。他们对每一个人包括敌人都充满了敬意，你仿佛可以看见他们一边用骑士剑把对方脑袋削下来，一边风度翩翩地说着“My dear Fellow, I do hope your mother is well”。
每个骑士心中一定有一份以心中女神为信仰的Courtly love，我们管它叫贵族之爱或典雅之爱。早在十一世纪的法国南部，就有了这种爱情的出现。当勇者决定要成为骑士的那一瞬间，他就会在心中选择这样一个女人，并终生为她而战。她的地位往往非常崇高，是女王或者贵族小姐，或是自己主人的妻子。他不求她肉体或感情上的回报，不论她要他做什么，他都会完成；不论她怎样羞辱他，他都会觉得这是她的可爱之处。就算她冤枉了他，让一群骑士殴打他，他即便有着以一敌众的能力，也不会违背她的命令，卸下防备让其他人把自己打得遍体鳞伤。自古以来，Courtly love被西方人歌颂为最高尚的爱。
一个企业的建立，就像是一个帝国的兴起。董事长是统领帝国的国王，董事会是效忠于国王的贵族骑士，操纵着员工的管理层是骑士，普通员工则是浴血奋战的士兵。
新来的前台接线员把刚从法国买回来的手袋放在桌面，一脸花痴地捧着印有夏承司大头的报纸：“我觉得，董事长就是那个国王，夏承司先生就是那个贵族骑士，那么，裴裴，你说谁才是他心中的courtly love呢？”
听见那个“裴裴”，裴诗脸上起了一层肉眼看不到的鸡皮疙瘩。本来想无视她直接进电梯上楼，看了一下时间还早，就停下来冷不丁地吐出两个字：“他妈。”
“啊，不能是他妈妈呀，那是乱伦。”
这种重口味的话题在别的地方听见还好，但在庞大机械一般的盛夏集团，简直像是看见夏承司头戴花环身穿沙滩裤在海边欢乐地奔跑一样。
裴诗本想走人，却看见对方又一次花痴地瞅了瞅报纸：“说不定，哪一天，他也会为了女神而战。裴裴，你在他身边当秘书这么久，觉得当助理和秘书有没有可能变成变成他心中的lady呢？”
“说到骑士，古代每个骑士都有三匹马，不知你听过没？”
“不知道耶。”
“第一匹是战马，身穿和骑士配套的白银盔甲，最为英姿勃发、高大矫健，是和主人一起出生入死、荣耀与共的好伙伴；第二匹是坐骑马，身披黄金脚踏真皮马鞍，体力好而且外形漂亮，是主人逛街泡妞时骑着散步的；第三匹是行李马，身上挂包裹，背上扛长矛，总是耷拉着脑袋，最病弱最没用，说不定主人哪天饿了就地砍掉做汤喝。对夏先生而言，彦玲是战马，他的司机是坐骑马。”裴诗陈述完上述事实，淡淡说道，“我是行李马。”
看着对方一脸诧异眼眶湿润的样子，裴诗有些后悔是否这样说太残忍了。毕竟看这架势没多久夏承司就会叫人换了她，自己居然还在这种时候打破对方的美梦，实在有些不该。
“那行李马有可能变成战马或者坐骑吗？”
出于不忍之心，裴诗只好说：“可能吧。”
等了一会儿，对方的脸上居然渐渐泛出了一丝潮红。然后，她低声尖叫着捂住脸：“……那岂不是要被夏先生骑！裴裴，你……！！”
裴诗呆了呆，扶着额头，更加后悔自己跟她说了这么多：“不，其实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真是好幸福啊！”
“……”
裴诗觉得毒舌有点羞辱对方的智商，但认真对待对方又有点羞辱自己的智商，于是终于放弃说话，转身进入了电梯，进入了六十三层楼的盛夏集团执行董事办公室。
坐在办公桌前的男人正翘着腿，翻看项目负责人递交上的新建大楼策划。
这男人有一双浅棕色的清亮眼睛，颜色恰好比他左耳的黄水晶耳钉暗几个号，但因为高高的眉骨和鼻梁的侧影而凹陷深邃。他的眼中写满了仿佛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坚定，同时，又有一种为完成指标六亲不认的冷酷。这样的面容就像是地球运转的定律，抑或是设计好方程式的完美器械，不会容忍一分一毫的误差。他确实也是这种人--只要他愿意，就可以完成任何有意完成的事，而且可以轻轻松松做到第一。然而，即便是在他最热衷的地产业中，他也从来不与任何人比较，他要的是从来都“做得到”，而非“做得比你好”。也正是这种冷静，让他从五年前徒有亲爹的公子哥儿一跃成为各大杂志周刊的封面人物。他在金融风暴中令盛夏集团迅速崛起，让这座摇摇欲坠的中型企业变成了现在的庞然大物。
他的名字是夏承司，是地产业巨头盛夏集团的二公子，也是目前掌控盛夏以及地产私营企业命脉的年轻男人。无需附加任何说明，都能让人猜到有多少女性对他虎视眈眈。裴诗对此从来不以为然。她佩服有能力的人，但夏承司妨碍了她的计划。一年前到他身边成为秘书，一个不小心和他签了十年的员工卖身契，好像已经变成了她回归这个圈子后，走得最糟糕的一步棋。
“重做。”
随便扫了几眼策划后，夏承司就把真皮簿子像推冰球一样，丢在光滑的桌面上。负责人唯唯诺诺地应声，拿起簿子倒退着走出门外，完全把差点撞到的裴诗当成透明人。裴诗发自内心不愿意来这里上班，所以连话也没和夏承司说，就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开始一天的工作。
“去买早餐，双份的。”
听见夏承司头也不抬就冷冰冰地说了这句话，她忍不住腹诽这男人果然不会愧对自己发给她的工资，只要有机会，也一定会竭尽所能榨取她所有剩余价值。板凳还没坐热，就又被打法去当跑腿的，她不是行李马谁是行李马？而夏承司最难伺候的地方，就是长了一张很刁的嘴，却从来不说自己爱吃什么。
好在熟能生巧，看他胃口这么好那就更不能选错。她买了双份芒果百香果鲜榨果汁和波兰咖喱香肠，这两种食物和油条豆浆是他早上从来没有嫌弃过的。送回办公室的时候，他果然优雅而快速地吃完了其中一份。但她还没来得进行每日例行的邮箱检查，就又一次听见他说：“吃不下了。”
夏承司从来都不是会吃剩食物的人。裴诗觉得很奇怪，却没有多问。她走过去，拿起另外的食物就打算拿出去丢在垃圾桶里，却被他打断：“丢在公司里会有味道。”
“我拿出去丢。”
“这么浪费食物，你想被扣工资么。”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这种明明是自己错却怪到别人身上的行为真是无比欠虐。可这家伙偏偏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性格又让人琢磨不透，实在不好对他说刻薄话。
“那我该怎么做呢，夏先生。”
“吃了它。”他对着另一盒完全没碰过的香肠扬了扬下巴，命令道。
她很想把那些食物抽出来灌到他嘴里说夏公子你真把我当成垃圾桶了啊，但看见他眼神的那一刻，身为他下属的奴性和胃部的饥饿感翻江倒海地在体内滚动。她接过那份早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默不作声地将它们全部啃食干净。
从上一次在柯娜音乐厅里公开表演后，从那一天晚上宣布要建立一支自己的乐队后，她就再也没有哪一天睡足过五个小时，更是忙到没时间吃早餐，毕竟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寻找有才华的乐队成员，要和钢琴手弟弟裴曲配合演奏，作为一个管弦乐队的核心--首席小提琴手，她更要做到在演奏小提琴上无懈可击。
好在从小她就习惯每天早上练一个小时基本功--音阶、连弓、跳弓、切换把位等等，所以重新苦攻了一下最熟悉的《La Campanella》《茨冈》《魔鬼的颤音》，她在柯娜音乐厅中的表演也依然令人过耳难忘。可是，小提琴到底是所有乐器里最难上手，也是最容易下手的。一旦停练一段时间，很快手指就像慢慢失忆一样变得非常陌生。五年的空窗期到底还是太久了，这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在努力恢复过去的水平，哪怕给琴装了消音器，半夜三更也不免被邻居敲门许多次。最后她实在没有办法，只有把五线谱架、松香和提琴都搬到洗手间里去，拉开家里所有的窗子让噪音传进来，再把自己锁到洗手间里偷偷练习。这样确实不再有人打扰，可是一个人被关在那么小的空间里做有氧运动，每次出来都会觉得呼吸困难，还因缺氧变得特别疲倦，倒在床上就睡死过去。
本来就已经忙得焦头烂额，累得苟延残喘，她却还要朝九晚九地陪夏承司加班。这是夏承司让人头疼的公平性，那就是不论你在别的领域里有多么有成就，在他的公司里，他都还是会把你当成驴马使唤。
“给我订两张28号飞伦敦的机票。”他又一次头也不抬地命令道。
“明白。”
他之前在伦敦就做房地产投资，买过五星级酒店，这段时间又将罪恶的魔掌伸向了欧元区，只要看到欧元的符号，所以哪怕脸上看不出笑意，眼中也会闪过仿佛野兽看见猎物的精光。这一次去英国，应该就是想要在那边召开会议计划下一步的动作。她立即打电话到机场，用他的白金卡订了打折的头等舱机票，然后把纸盒和杯子收拾好端出办公室，为避免Boss挑剔病发作专程跑到楼下去扔垃圾。
谁知刚走到大厅，居然看见接线员和另一个女职员在聊天。两个人笑得特别开心，见裴诗来了，接线员持续笑嘻嘻地说：“裴裴，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呀？”
“10月30日。”
女职员眨眨眼：“天蝎座？呀，这不是最神秘、报复心最强的星座吗？这从裴大秘书身上完全看不出来啊。”
“报复心强没看出来，但神秘是真的。裴裴，你可要小心哦，到明年年底为止，天蝎的运势都不是特别稳定，事业可能会有很大起伏，爱情上……我看看哦……”接线员翻看着网页上的星座预测，摸了摸下巴，“桃花运会相当旺盛，可惜都是烂桃花。真命天子可能一直在你身边，可是你会被各式各样的优秀异性迷昏了眼，导致看不清前方的道路……裴裴，你叹气做什么呀，这可是美国最厉害的占星师预测的，很准哦。”
裴诗从来不相信星座、生肖、八字、风水等等与命运预测有关的东西。她一直觉得，命运这种东西并不准确，使它变得准确的，是人的信任，以及令他们变成它所描述模样的自我暗示。
“好吧。”她敷衍地回答后，就跟着几个人进了电梯。
凑巧的是，电梯里也有两个女职员正在悄悄讨论着恋爱的事情。才发现公司里也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是灭绝师太，真正朝着这个方向前进的人只有自己。这样算下来，她活了二十多岁，恋爱次数居然还没突破鸭蛋，甚至从来都还没喜欢上过什么人，这似乎不太正常。可是，当一个人精神世界非常饱满的时候，感情这东西也就不再那么重要。难怪那么多的艺术家孤独终老，就像她，有了一把小提琴，就可以一个人消磨掉一整天的时光，也不奇怪会一直没人要。
这时彦玲刚好拿着文件夹也进来了。她和裴诗点头示意后，跟着大家一起沉默地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到三十多层时，她忽然低下头来说：“你这两天工作有好好完成么。”
裴诗怔了怔：“我？”
“对。”彦玲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眼神异常严肃，“你这几天似乎工作效率不理想，昨天下班的时候少董问我你是不是没吃早饭，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你小心点，他已经有所察觉了。”
效率怎么会不理想？累是累，但一直有好好完成工作。裴诗完全不理解了。除了偶尔走在走廊里突然头晕，会停下来靠在门上，但还不至于连夏承司都会发现……难道说，刚才那一份早餐是他故意……不大可能吧，夏承司是这种人吗？
当然，这想法在进入办公室后立刻被抹杀在了摇篮里。
“叫你订去伦敦的机票，有一张是你自己的，你居然两个都订头等舱。”夏承司摇了摇打开邮箱的手机，挑着眉毛淡淡说道，“怎么，这钱打算自己掏？”
裴诗微微张开嘴，半晌都合不上去。这男人让她和自己一起到国外出差，居然完全不问她是否同意，太霸权主义了。最让人觉得难以接受的是，他的态度让你觉得自己被他差遣出国是理所应当的。
“对不起，我现在就去改。”
“打折机票不让退改。这钱从你工资里扣。”
“明白了。”裴诗非常郁闷，五位数的工资就这么飞了。
“鉴于你过往的信誉度，改成延长工作合同的时间，按日计算。”

第一乐章II
她特想大笑三声，再抽自己几个耳光。按照他这样的改法，这辈子她都得被他绑在身边为他做牛做马。刚才是谁觉得夏承司是故意留早餐给她吃的？有如此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真不该拉小提琴或上班，不当作家实在可惜了。
“明白了。”她言不由衷地说道，“夏先生去伦敦几天，需要我准备什么东西吗？”
“开会，一周。”
“可是，这么短的时间内签证拿不下来。”
“签证一周内可以拿到。下午我要出去见客户，你中午回去把需要准备的资料都带过来。”他伸长了腿，双手插在裤兜里。
“是。”
“把这份文件校正一下。”
“是。”
她接过他递来的USB，插入自己电脑的接口。拷贝文件的时候，她不时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去。眺望窗外的街道，人工种植的木丛在一阵细风中闪烁着绿油油的光亮，延绵到了数公里以外，和老城区的法国梧桐相交接，渲染了一片动感的颜色，却生在一座对它们无人问津的冰冷城市里。夏承司好像永远与那些欢乐舞动的植物无缘，倒像是身后一栋栋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摩天大厦，崭新、高大、缺乏感情。他低下头45度角的侧脸相当漂亮，在办公室里从来不像那些半秃头的各路总裁皱着眉一副难做人的模样，反倒是以一种平静轻松的神情去对待工作，这令他散发着别样的优越感。
她动了动才康复没多久的左手手肘，依然会感到些许不适。她狐疑地看着他，开始渐渐怀疑他前段时间因为喝酒过量住院只是一场幻觉。当时医生嘱咐他还要住院一周，他很配合照顾自己的身体，但连在医院都不忘公事，把她叫过去发配工作。穿上病号服的他比打着以温莎公爵式领带的样子柔弱多了，甚至还有一丝绝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的邻家大哥气息。可这男人年纪轻轻就学会了要hold住气场，只要有人来探病，他就一定不会躺在病床上，而是随身抽出一件道具诸如茶杯、策划书、《Financial Times》、商务平板电脑，等等，拿在手里坐在椅子上，整一个身残志坚的大总裁形象。面对她这个下属，他硬撑的毛病更加明显。她第一次过去的时候，工作堆得比较多，两个人交流了二十多分钟还没有结束。中途她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床上，但一见她进来，他又一次回到之前的椅子上，拿着她带来的合同冷冰冰地交代任务。
此时，他像是对她的注目有所察觉，抬起头来像是在评估地产一样，不带感情地看她一眼。她把视线重新转移回了显示屏上，觉得自己当时肯定是脑门被驴踢过，才会觉得当时生病的夏承司有一点点可爱。
一个早上的工作结束后，她按照夏承司的要求回家准备资料。小曲没在家，但电脑的灯还亮着，主机轰轰的声音让人听了都觉得燥热。太宅的孩子总是有万年不关机的习惯，连睡觉都要与电脑的辐射一起入眠，这毛病无论说几次弟弟似乎都改不掉。她过去晃了晃鼠标，准备帮他把电脑关掉。屏幕保护褪去后，一如既往能看见他开的十几个网页和跳动的QQ头像。
她直接点选了关机，很尊重他的隐私没有看任何聊天内容。但是，当网页一个个自动关闭，最后一个网页上写的一行字让她稍微愣了一下--“夏娜&Emanuel Sandor，罗马尼亚完美小提琴钢琴合奏《La capricieuse, Op. 17》”。视频上传时间是两天前，暂停在夏娜穿着金色长裙陶醉拉琴的画面上。她知道夏娜这段时间去了欧洲东部表演，但没想到裴曲居然在关注演出情况。刚想多看几眼，电脑已经进入了关机模式。她没时间多想，就把手机和材料都带上，在楼下拍了签证照片就赶回公司。
*********
午后。
盛夏集团大厅。
裴诗在公司大厅看见了一个婀娜的女子背影。那女子被一群人包围着，穿着一条腾龙刺绣连衣裙。这条裙子由知名设计师结合东西方审美手工制作，是第一件在伦敦V&A博物馆展出过的华人服装设计。这是一件内敛知性的精工服饰，穿在她的身上，却散发出了类似Paris Hilton般华丽嚣张的气焰。
前面有几个西装男挡住她的去路，其中一个唯唯诺诺地说：“夏小姐，夏先生今天要接见重要的客人，暂时不见其他人，您还是改天再来吧。”
“见客？那是我亲哥哥，你们居然说我是‘其他人’？”夏娜抱着胳膊，一脸的不可思议，“放心好了，虽然我刚从东欧那个穷地方回来，但绝对不会带什么传染病给他的！让开，我要上去找他！”
“夏小姐，夏先生真的特别交代过，今天连董事长来都……”
“让！”
凌厉的呵斥声让几个男人更加为难，他们面面相觑，视线四处搜寻，直到停留在后方的裴诗身上，才如获大赦般对裴诗挥挥手：“裴秘书，请快点给夏先生打个电话，说夏小姐要见他。”
一听见这个姓氏，夏娜的耳朵都快立了起来，她掏出镶满雪白珍珠的手机，愤怒地拨通电话，指甲在触屏上敲得啪啪作响：“你们是在开玩笑吧，我联系自己哥哥还需要个小秘书来传达？我自己打电话给他！”她不耐烦地用鞋尖点地，回过头来轻蔑地看了一眼裴诗，狠狠翻了一个白眼，开口的声音却是嗲嗲的：“二哥，你们下面这群人放我上去啦……什么？为什么不见啊，可是，可是我有给你买礼物，都给你带来了……好，好吧，那我改天再过来。”
挂掉电话，夏娜悻悻地看了一眼裴诗：“你那是什么眼神？”
裴诗目不斜视地按下电梯按钮，没搭理她。
“裴诗，我在跟你说话，听不到么。”
“怎么了？”这才慢慢地把视线转移到夏娜身上。
“我听说你向我下战书了。”
“不是我向你下战书。是夏先生说，柯娜音乐厅是盈利性质的艺术厅，谁更有商业价值，谁就可以为它成立官方管弦乐队。”
“我知道你小提琴拉得不错。但你也应该知道，在这个时代光有才华是不够的。什么是商业价值？就是对消费人群有影响力的意思。作为大音乐家的女儿，你的身上确实有不少话题，但也仅此而已了。你在盛夏集团工作这么久？难道连你和我之间的差异都看不出来？”
“什么差异？”裴诗不卑不亢地说道。
夏娜睁大眼，忽然笑了，像是在嘲笑她与不自量力：“看看你。”她摊摊手指向裴诗：“再看看我。这差异你还看不出来？”
“虽然我不理解你在说什么，但夏小姐，既然你如此有自信能赢过我，就不必多说了。”刚好这时电梯也到了一楼，她等候电梯门打开，朝里面走去，“我们回头见分晓。”
“慢着。”夏娜伸手拦住她。
“还有什么事？”
“我们还没有把决胜负的方式定下来。”
“这个夏小姐来定，我随意。”
“发行音乐CD，可以是团体，也可以是个人，任何形式的曲风，谁赚的多就算谁赢。”夏娜抱着胳膊，鲨鱼牙型耳环在咖啡色的卷发中闪闪发亮。当她稍微有点动作，那些光泽也会随着她的气焰一起跋扈地抖动。
“行。”
见她答应得如此干脆，夏娜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冲--这女人不知道是太过自信还是太愚蠢。是，裴诗确实有音乐天赋，但现在的市场要的可不是单纯的音乐家。就这种一板一眼的又完全不懂包装的样子，怎么可能吸引别人去她的听音乐？而且，自己与柯泽在国内音乐界的地位，就像是皮特和朱莉在好莱坞的地位一样，影响力怎么不是她这个新人可以比的。
“我看我们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夏娜越想越不开心，叹气道，“裴诗，你赢不了我的，弃权吧。”
“不。”
夏娜觉得自己的耐心快被这女人耗光了，她又一次伸手挡住裴诗的去路，拿出手机快速拨通一个电话：“你进来。”
“夏小姐，麻烦你让开，我还有工作要做。”
“你等等。我让一个人进来见你，如果你见了她还要继续坚持，那我也不再试图说服你。”
话音刚落没多久，大厅门口已经出现了一袭白色的倩影。她将一头秀丽的卷发松松地盘在脑后，穿上身了一套雪白蕾丝连裤装，腰带是嫩粉色，高跟鞋是白色条纹状。除了手中的米白小皮包，她身上毫无装饰，却已经美得无以复加。原本就长得漂亮，这一身打扮更把高挑的她瞬间拉高到了模特的水平，一路走过来，连盛夏集团里机器人般的员工们都忍不住对她频频注目。
裴诗看着她，眼中有转瞬即逝的错愕。但裴诗反应很快，一下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只是静静地看她靠近。很显然，她看见裴诗以后也呆了一下，并且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情，不愿意再多看裴诗，只是加快脚步走到夏娜身边，皮笑肉不笑地说：“娜娜姐。”
听见这个称谓，裴诗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夏娜接下来的话也验证了这一点：“现在重新介绍一下，这是我未婚夫才签约的小提琴手韩悦悦，也是我接下来的二重奏搭档。”
韩悦悦的眼神闪烁，一直没有直视裴诗，原本高高瘦瘦如模特般充满魅力，也因为别扭的动作黯淡下来。裴诗盯着她好一会儿，终于轻轻地哼笑一声：“现在介绍完了，我可以走了么。”
“……你！”夏娜明显没猜到她会这么说，气得上前一步却再也没有拦她。
裴诗走进电梯。这时那群本来在拦夏娜的男人中，有一个年轻清秀的站出来，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她不解地看了一下那个信封，男人匆忙解释说：“这是夏先生让我转交给你的。”
她随口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把它装进手里的文件夹。看着电梯门外的韩悦悦，她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怨恨；像是解气，却又有着不甘。她知道悦悦在恨自己什么。两人认识这么久，自己假装外行一直欺骗她，告诉她自己不会任何乐器，栽培她只是为了完成成为经纪人的梦想。看过了她在音乐上的所有自负与挫败，实际上自己却是音乐家裴绍的女儿，并且从五岁开始就开始拉小提琴，不要说是敏感小女人的悦悦，再是大度的人，都会觉得被当成棋子耍了。
虽然有所隐瞒，但裴诗确实是把所有的本事倾囊相授，毕竟谁也没有想到她几乎废掉的手会有康复的一天。这份诚意，想来以后也无法让悦悦明白了。
她按下63层的按钮，静默地看着电梯门遮挡住韩悦悦颦眉时漂亮的脸。
*********
敲门过后，裴诗推开执行董事办公室的门。她晃了晃手中的文件夹：“签证需要的资料我都准备好了。我现在去预约大使馆吗？”
“先拿给我看看。”
夏承司依然埋头专注于手中的工作。接过她的文件夹以后，他快速地翻了翻她填好的申请表，鼻间轻哼了一声：“除了名字，居然没有几项和当初你给我的CV是一样的。”
“夏先生如果不满意，可以按公司规定解雇我。”
谁知夏承司这回连拒绝都不给，直接把凌厉的目光从表格上转移到她脸上：“别忘了，你是想进入柯娜音乐厅的人。别考验我的耐心。”
“但是，夏先生是想和Mori Japan合作的人。”
裴诗扬起嘴角，眼中却没有一点笑意。可就这个表情已经她比冷冰冰的样子绚烂很多。在蓝天的烘托下，她的身影像是精工绘制的一幅画，眼中写满了毫不畏惧。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闪烁着不易察觉的意趣，却又有着一如既往的认真：“今天晚上我和你先生吃饭，可以聊聊这个话题。”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会不会试探森川少爷？自从手恢复以后，她一直在专注于音乐，完全没有时间和森川光沟通。如果穿帮，那这男人就等于完全拿住自己的把柄了。不过不论如何，她都不会露出一点担忧。她脸上挂着犹如枷锁般的笑：“荣幸之至。”
他没再回话，只是继续翻她的文件。忽然一个牛皮纸信封掉在桌面，他捡起来把它打开，展开里面的信纸。看了几行字，他的眼中闪过短暂的迷惑。她立刻说：“不好意思，这个我忘记拿出来了。”
他把那封信看完，一直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一向对任何事都要求苛刻，有一种让所有事都像机械般完美运转的偏执症，但没想到放错信封都可以让他沉默这么久。她正想着如何打破沉默，他却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封信，摊开手心递给她：“如果不是我检查你的文件夹，这种东西你也打算交到大使馆去？”
原本想解释一下刚才情况紧急，但心中清楚自己的上司最讨厌的就是寻找借口，她干脆微微欠身把信接回去。结果看到第一段话她就呆住了：
亲爱的裴小姐，很抱歉我没敢当面向你告白，只能找借口把这封信塞给你。其实，从最开始你进公司的时候我就一直被你的美丽吸引了，但鉴于公司规定和你的冷淡从来不敢靠近。自从上次看过你在柯娜音乐厅的演奏，我才知道，原来我偷偷喜欢着的女神竟是一个优秀的小提琴家。我陶醉在你的音乐中不可自拔，随着时间的推移，对你的感情越来越深，你几乎每时每刻都占据满了我的大脑，让我白天无法认真工作，夜夜辗转难眠……
“这……”她错愕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是公司里的吧。你自己处理。”
“我，我知道了。”她有些窘迫地握紧那封信。
“材料先放在我这里，签证我找人帮你送，你先去给我泡一杯咖啡。”
“是……”
她迅速转过身，几乎是一路小跑出了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她的脸颊竟然微微发红起来。这算是什么？居然有人会给她写情书，这实在太奇怪了。看见最下面留下的邮箱和电话号码，她的脑中浮现了刚才在一楼年轻男人略显局促的样子，然后用力摇摇头，让自己不要多想。虽然夏承司很讨厌，但在不玩办公室恋情方面，她绝对是举双手赞同的。
办公桌前，看着她在玻璃外自己纠结了半天，还像自我催眠一样摇脑袋，转角走入了茶水间，夏承司轻微而无奈地笑了一下。他把她的文件夹收好，本来想装进抽屉，但她为签证拍的一寸照掉了出来。她习惯性把东西多准备几份以防出现意外，所以这次照片也多出一张。他静静地看着照片半晌，把其中一张一寸照片拿出来，装进了自己的钱夹。

第二乐章I
懂女人的男人、高情商的女人，是恋爱中最难对付的人群。
*********
海边的别墅中，一名阿酋联的白衣侍者把茶点送上来，放在客厅角落里仿佛炼乳酿制的多角小茶几上。除了沙发和茶几等家具，室内的玻璃窗、门以及楼梯等装潢几乎都是透明的，这令整个家看上去像是一座藏匿宝藏的空中之城。
这个侍者与主人都是爱笑的人，不同的是，侍者脸上的笑容是令人愉悦而恭敬的，主人的笑容却是疏远的，像雾一般令人迷惑。主人静坐在茶几前，身上穿着一件面料精良的衬衫。衬衫扣子是日本海里捞来的稀有珍珠贝母，衬衫本身却是由女设计师在巴黎手工制作而成，然后他们将它运回日本，穿在他的身上。因为被某个人说过“组长真瘦啊”，他嘴上不说内心却一直很介意，那以后很少穿深色的衬衫。海边的天渐渐黑下来，人工的烛光、外面的灯塔、漫天星光相互辉映，他别着金色三叉戟徽章的纯白衬衫也变得更加醒目。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看上去如同养尊处优公子哥儿的男人，真实身份是森川组的组长，森川光。他的组员们和他外公的手下一样，只要还在呼吸，就会像天体运转一样按部就班。
“刚才进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森川先生懂宝石。没想到……”夏承司环顾了一下四周，“连纺织的收藏也非常讲究。”
“都是祖父的收藏，我只略懂皮毛。”
这绝对是谦逊的说法。仅客厅里，墙上沙发垫上都有各式各样的纺织品：精美透明的茶色空气织品、银线纺织的发亮昆虫翼刺绣、淡金丝线绘山茶花装帧的古典名著、格鲁吉亚手工绣制的锦缎和鸟羽丝绒……森川组组员们总有那么多种方法，把任何行业中最考究的制品从世界各地迅速弄到手。可惜无论这些东西多么赏心悦目，他们的森川少爷都没有办法看见--他那双温柔的漂亮眼睛，早已在孩童时期失去了光明。
客套的开场白过后，正餐也陆续上来，森川光看不见一个个端上来的盘子，只是隔着侍者的身影缓缓说道：“夏先生，你知道我今天邀请你过来用餐的原因吗？”
“我想，应该和我们的合作项目无关。”
“是关于小诗的事。”
森川光下意识摸了摸手指上的铑戒指，似乎正在琢磨从哪里展开话题。但夏承司已先说道：“其实你想告诉我，不论裴秘书做了什么，都不要迁怒于她，对么。”
“她是受害者。”
“放心，那都是她和我妹妹之间的矛盾，我没把她放在眼里。相信她也没把我放在眼里。”夏承司不以为然地说道，“或许还有其他人，不过这都与我没有关系。”
“你能这么想，那自然最好。”
“只是我一直没明白一件事。”
“请说。”
“她想要复仇，但她恨的到底是谁？不是我高估她，但我觉得她不像是那种会为了一个男人拼命的人。所以，那个人不应该是娜娜。如果她的手臂不是意外，她应该最恨那个断了她手臂的人。”
森川光也沉默了。
他当然不可能告诉夏承司实话。这个男人虽然和自己年龄相仿，但脑子实在太精明，稍微留下一点蛛丝马迹，就会知道所有事。外公的计划绝不会让任何人打乱。
他从小到大都和外公生活在一起，外公年轻时比现在还要难对付。运气不好的是，家里那么多兄弟姐妹里，外公偏偏对他最苛刻。冢田组教条森严，就连他看见自己的最亲的人，也被毫不留情地夺走了双目的光明。
精心烹饪的料理一盘盘摆上来，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用餐时的场景。
他从小一直都是很安静的个性，与兄弟姐妹用餐，听见他们扯着嗓门吹嘘自己，他也只是带着淡淡的微笑从不发表评论。有一次，他的蒸鸡蛋刚端上来，旁边喝醉的表哥就把小杯子举起来，大声说：“光，哥哥正在讲重要的事，你一直不吭声是什么意思啊！你不能因为自己是私生子就不合群了吧！”
他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一脸嘲讽的哥哥。一旁的大姐听后愤怒了，也跟着站起来：“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光？他只是没和父母见过面而已，你喝醉了别瞎说话！现在就给他道歉！”
原本表哥看见光明显受伤的眼神还有些愧疚，但被大姐这样教训，恼羞成怒地涨红了脸：“我说他是私生子怎么有错，他本来就是私生子，不然妈妈也不会被关在那种地方！连自己父母都没见过的可怜虫也值得你这样维护吗？”说完还不解气，把手里的蒸鸡蛋淋在森川光的头上。
鲜蛋的黄色浆液从他的黑发上流下来，没过多久，就被窗外一阵冷风吹得腥臭四散。旁边有洁癖的妹妹立刻捏住鼻子走到了一边，只有大姐拿纸巾替他擦拭污垢。之后大家虽然都有安慰他，但被表哥这样说穿了的事实还是在四周悄悄扩散。就像那杯鸡蛋一样，擦得再干净，也无法掩饰它的恶臭。不过这些都已经不是他关心的事情。他只听见了那一句“不然妈妈也不会被关在那种地方”--原来，从小别人跟他说父母遇难死去的事，都是谎言。
大姐告诉他，光的妈妈其实没有死，她只是一个人住在了不愿意被打扰的地方。但你绝对不可以去见她，不然外公一定会发怒。当时，小小的光睁大着眼睛，像是看见奶嘴被吊起来的小婴儿，问妈妈到底在哪里，她长得是什么样，好看吗。
“妈妈和光一样，皮肤白白的，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光和妈妈长得很像很像哦。”大姐难得如此温和地安慰道，“要健康开心地长大，一定会和妈妈长得越来越像。”
之后他虽然只见过妈妈一次，也没有机会看见自己长大的样子，但妈妈在花园中回头看了自己一眼的模样，已经深深烙在脑海。因为看见了不该看的人，他被罚熏瞎了眼睛，但从那以后他也想好了，他要像童话故事中勇敢的王子一样，把妈妈从封锁的城堡中救出来。如果有一天他可重获光明，最想见的人第一是妈妈，第二就是……
他想起了那个人的声音：“组长也会好奇自己的长相？唔……高高瘦瘦的，白皮肤，眼睛很温柔很好看。怎么说呢，你不用担心自己长得不好看啦，让你去演《极道鲜师》，赤西仁、龟梨和也和速水重道都统统会败给你。”
当时她的手臂残了以后，每天在家里只能无聊地看电视剧，说出一堆他听都没听过的名字。听他说一个都不认识，她还故作鄙视地推了推他，说组长你好逊啊，连他们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如此特别，像是青瓷花瓶摔碎的瞬间，饱含着清脆又决绝的情感--这样的女孩子，应该也有一双坚毅的眼睛。
饭后森川光送走了夏承司，就和裕太一起坐车去了裴诗和裴曲家。
“等等先别开，停停停，我看到诗诗了！”裕太按下车窗，“森川少爷，诗诗在那里！”
司机请示森川光后，把车停下来。
“她在打印东西？”森川光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打印机轰轰声，朝着前方问道。
“对。”
裕太将视线投向小店铺中的女子身上：她留着披肩长发，头发比一般人的黑一些，在日光灯的照耀下有着成片的光泽。宽松的衣服并没有遮掩她过于纤瘦的身材，黑色的套裙勾勒出她细腰的线条，衬衫领口却是有些男孩子气的立体折叠式。她低头取出厚厚的打印纸，将一边头发别在耳后，鬓角和发际线周围有一圈不同于后面长发的绒绒碎发，在灯光中立起来，像是孩子的头发一样勾勒出可爱的晕圈。因为有着好看而瘦削的脸型，她低头的样子十分优雅，可是，眼睛却像是深潭的水，沉寂冰冷，无论是伤害还是讨好都无法引起一丝波纹。
“诗诗！”
听见不远处裕太的声音，裴诗回过头去，也看见了摇下窗子露出脸的森川光。她匆匆付钱给老板，把手中一叠打印好的纸抱过去，弯下腰看着他们：“组长，裕太，你们来了。”
裕太指了指她手里的纸说道：“你在打印什么啊？这么多。”
“空白五线谱。这样比较便宜，买本子太贵了。”她摇了摇那叠纸，“这都是我DIY的，我把行距压缩得很小，而且旁边还留下了修改批注的地方。组长，以后等我写好了曲子，精挑细选最好的演奏给你听，你可要参考参考。”
“荣幸之至。”森川光微微一笑，“上车吧。”
“我走过去都比你们快，在家里等你们。”
等森川光被裕太搀扶上楼，裴诗果然已经到家了，而且脖子和锁骨间还夹着小提琴。裴曲正在弹钢琴与她调音，她左手旋转着提琴的微调器，右手拿着弓在两根弦上拉动，也没对话，就朝着裴曲使了个眼色，两人非常有默契地开始演奏曲子。
这是一首华丽细致的音乐，带有1700年后晚期巴洛克的风格。西洋艺术音乐中之所以会流行当初这种音乐，是因为那个时代贵族执政，喜欢富丽堂皇的巴洛克建筑，宫廷乐师们为了迎合他们的喜好而创作出同类别炫耀权贵与金钱的音乐，所以，“巴洛克”一词也逐步应用到了音乐当中。在亚洲地区，音乐家们都会演奏大量巴洛克音乐，但大部分作曲家都会想，那个时代都已经过去了，那个时代的音乐家都留下了那么多动听的曲子，我们还做什么尝试呢。因此敢挑战巴洛克音乐创作的音乐家没有几个。
可是，裴诗最大的优点和缺点都是自我中心。一旦她想尝试什么，即便别人有再辉煌的成就，也无法影响她的行动。她大胆地把巴洛克的华丽与现代音乐的轻盈糅合在一起，加入了大量在古典音乐时期少见的三附点音符，令曲子更有了一种高贵慵懒的韵味。仅靠倾听，都像有无数钻石在耳边碰撞，像能看见纯白波斯猫在金碧辉煌的殿堂中傲慢地散步。在她停顿的时候，裴曲演奏出了快速却均匀的音节，与之前附点音符的懒散形成鲜明的对比，以至于她再次主奏时，有了一种全力奔向□的畅快。最终，她用一个特加强音，结束了整段激烈的演奏。
森川光和裕太一起给予了肯定的掌声。她开心地露出了微笑，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又演奏了一首较慢的抒情曲。再次给过她掌声后，裕太看了看她的手指，讶然说：“诗诗，你的手指都变成黑色了……”
裴诗看看自己的左手：“哦，这不是黑色，就是揉弦久了有点凹陷，没关系。”
“她回来以后一直在拉这首曲子，晚饭都没吃拉了五个小时，一点没休息，能不黑么。”裴曲指了指厨房里凉掉的菜，“姐你的手才好，还是别乱来啊。”
“我马上要跟夏承司去英国开会，这几天当然得抓紧时间练练了。”她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又对森川光说，“组长，你觉得这两首曲子如何？”
森川光怔了怔，说：“挺好的。”
“啊？就这样吗……没有一点意见？例如哪里拉得不好。我现在可是非常谦虚的，不会允许任何错误发生。”
森川光一时答不上话来。要说技术性错误、演奏性缺陷、力度问题、重音问题……她几乎是没有。最起码只会弹钢琴的他来说，他完全听不出哪里有毛病。她创作的这两首曲子可以说非常纯熟充满技巧，尤其是第一首，很有她的个人特色，到第一首结束，他都觉得状态很好。可是到了第二首，他听完居然有些走神。不是说不好，而是太普通。挑不出一点缺点，也找不出优点，导致他再回想第一首曲子也觉得少了点什么。
“组长？”
“我在想呢。”他连忙应答，又想起刚才裕太说她的指尖都练发黑了，只能笑着说道，“我觉得挺好的。如果是这样的水准，对付夏娜绰绰有余。”
“可是这样还不够吧，我会多写一点曲子，然后再慢慢选。”
其实他没有撒谎。她睡梦中写的曲子都能完败夏娜。因为夏娜在古典乐创作方面几乎毫无造诣，她只擅长演奏和写类似流行乐的抒情曲。现在会煽情却毫无艺术细胞的音乐家太多，夏娜就是其中之一。如果不是有闪亮的家境、经常上媒体的父亲兄长、音乐世家的公子哥未婚夫，她不可能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裴诗无疑是个天才艺术家，但她似乎缺少的，刚好是艺术家最不能少的部分。这是在他看来非常泛滥，却连夏娜都拥有的东西。
*********
翌日正午，黑色轿车朝着国际机场的方向驶去。
高架两旁是闪闪发亮的高楼，均由墨绿玻璃拼接而成的方形建筑。它们像装上了一面面墨绿的、宝蓝的镜子，又像是微波荡漾的海底宫殿，在彼此的身上射映出清晰的倒影。
在这样烈日炎炎的时刻，那辆车下了高架，停在路边，一个穿着套装的女子从上面走下来，一路小跑去十万八千里外的超市，买了一瓶矿泉水，又一路小跑回来，把粉色的矿泉水瓶递给身边的上司。但没想到夏承司拧开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口，就把它扔到后座去了。
看见这一幕，裴诗差一点含血喷在他的脸上--从出发到现在，他已经让她下车给自己买软饮五次，第一次是以“不喝碳酸饮料”为由扔了她买的雪碧，第二次是因为不喝带甜味的矿泉水为由拒绝了她的农夫山泉，第三次以他只喝某进口牌子的矿泉水为由拒绝了又一种矿泉水，第四次是她没在那家超市找到他要的矿泉水，第五次终于买到了，他却只喝一口。之后面对她充满杀气的目光，他还用那种“看我做什么，有病？”的眼神漠然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靠在座椅靠背上看手机股票。
这让她的心情糟糕透了，以至于到了机场也一直黑着脸。她这样的表情配上身边模特一般精致却面无表情的上司，让人不由自主退避三舍，还差点吓坏小朋友。可是夏承司对她的折磨绝不仅限于此：候机室里，他让她去找前台要wifi的密码，她总算把密码要回来，他却用都没用，一直在用手机上网；他叫她去弄吃的，然后又犯了老毛病，让她一个人把食物解决掉；好不容易登机，他总算愿意动一动那高贵的手，自己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却又开始发号施令：“去给我倒点喝的。”
好在她早有准备，把刚才过安检后买的一瓶矿泉水淘出来递给他。他看了一眼矿泉水，朝着前方扬了扬下巴：“我不想喝矿泉水。去倒橙汁。”
裴诗的忍耐度终于在这一刻达到了极限。她抱着胳膊，正襟危坐地对着夏承司：“夏先生，我们能商量一件事么？”
夏承司这才把眼睛从iPad上转移到她脸上。
看见他那张漂亮却欠虐的脸，她的火气更大了，开门见山说：“第一，飞机还有几分钟就要起飞了，除非你现在把我变成一个橙子，否则把我拧成麻花我也没法榨出橙汁给你。第二，如果你想喝的是飞机上那种橙汁，麻烦你找空姐要。第三，即便你是我的上司，也能否请你不要这么bossy，不要总用命令的语气和我说话。”
刚说完这句话，恐惧感就犹如黑夜降临般排山倒海涌来。
她顶撞的人是谁？夏承司！接下来十年都可以让她做牛做马的顶头上司夏承司！
无奈覆水难收，她只能憋着气，做好被他说“裴秘书，下个月的工资自己扣掉，再顶撞我，扣两个月”的准备。
任谁也不会猜到，夏承司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话：“这是三件事。”

第二乐章II
裴诗像是中了美杜莎眼波攻击，石化在机舱内。谁知紧接着，夏承司的嘴角竟自然扬起，眼中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来，把他的脸照得犹如峡谷般轮廓分明。看见他的面容，她的脑袋变成了一片空白。可是，更让人无法猜到的是，他说出的话竟是：“帮我找空姐要一杯橙汁吧，阿诗你觉得呢。”
他咬字特别清晰，字正腔圆、音色低醇，比南方人标准，又没有北方的官腔，是在商业领域男女通杀的说话方式。几乎所有搞贸易风投地产的人都是这样说话，他却因为做得最好而令人印象深刻。她对他说话的所有印象，都停留在各种各样的谈判中、公司活动中、商业聚会中。可是，这一次他说话，却是用如此温柔的语气。当那个委婉的“呢”略带上扬的音调说出来，她的神经中枢有被雷电瞬间击中的感觉。
她腾地站起来，跑到前面去把空姐叫了过来，直到空姐说“裴小姐你可以在座位上按键呼叫我们”，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傻事。
他喝过了饮料，把杯子放在一边。飞机终于快要起飞，他又回头对她说：“我觉得还是系上安全带比较好，阿诗你觉得呢？”
飞机飞到高空，指示灯上系安全带的灯灭了。夏承司又抬头看看行李架上的笔记本电脑，微笑道：“帮我把Mac拿下来吧，阿诗你觉得呢？”
她终于崩溃了：“夏先生，都是我的错。请你用以前的态度和我说话吧。”
他脸上的笑立刻烟消云散，恢复了以往冷冰冰的态度，抬了抬下颚：“去拿Mac。”
看见他恢复正常，她觉得舒服多了，帮他把笔记本拿了下来。然后她靠在座椅靠背上，发现不远处的空姐们都在看着夏承司，兴致勃勃地悄声议论着什么。她想，如果坐在这里的只有夏承司一个人，她们早已想尽各种方法，在他的手机里留下她们的电话号码。她咂咂嘴，无奈地在内心叹气。这男人的外表可以媲美奥兰多&#183;布鲁姆在《魔戒》里演的精灵莱格拉斯，实际内心住了一只伏地魔。如果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和他一样生活，那这世界恐怕就没有喜怒哀乐，只有强力竞争与高速运转了吧。可她又时常觉得，这样理性其实未必是坏事……
等夏承司再次注意到她，她已沉沉地睡了过去。她的睡相很甜美，睡姿却东倒西歪，手袋也几乎要掉到地上。他刚想把它扶起来，却看见里面几片白色的包装物。他愣了一下，又看看她因疲倦而格外放松的睡颜，明白了她一天都如此暴躁的原因，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时，空姐拿着毛毯走过来，小声说：“夏先生，要不要给裴小姐盖一下毛毯？”
“嗯。”
因为怕吵醒裴诗，空姐只轻轻把毛毯盖在她身上就走了。这时她却翻了个身，额头顶在他的手臂上。他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再回头看她，打开笔记本。
几个小时后，裴诗醒过来了。她眨了眨倦怠的眼睛，察觉自己正靠在别人身上，潜意识里就把对方当成了小曲。这时机舱里的灯都已经全部熄灭，前方还有个商务男推了推眼镜，在阅读灯的金色灯光下看金融报刊。她听见身边传来纸张清脆的声音，然后抬头望过去。
身边的夏承司正在翻一本厚厚的书，阅读灯照亮了他脸上最突出的部分--鼻梁和眉骨，其他地方都陷入了深深的阴影中。他用的是带木香的柑桔古龙水喷雾，温和又清新，在很多年轻男人中非常流行，是一种辨识度很高的味道。但这种味道混合着他自身的荷尔蒙气息，就构成了独一无二的香气，溢满她的呼吸，简直立刻就把她秒杀。
当然，再多吸引力也无法抵御紧接而来的惊吓。因为她发现自己一直靠在他手臂上睡觉，而他好像毫无意识一样看书。她像被电棍抽了一下，猛地坐起来，慢慢缩到毛毯里。他的脖子几乎没动一下，就偏了偏眼睛看看她，又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手里那本安&#183;兰德写的《源泉》上。
都说安&#183;兰德是资本家和上流社会最追捧的哲学文学家，没想到到夏承司身上竟然也一样适用。她想了想，点点头说：“她的书还真符合你的气质。”
“我对她的观点并不完全赞同。”他平淡地接道，夹在两页纸间的手翻开了下一页，“这本书的主题是建筑设计，我对与我领域有关的东西都有兴趣。”
“我还以为你对文学有兴趣。”
会这么说，是因为她在替他收拾东西时看见了他带在身上的几本书，分别是博尔赫斯的散文集，加缪的《局外人》以及村上春树的《1Q84》。恰好后两本书她也都有看过，夏承司会看这类书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事，因此她瞬间有了一种找到战友的感觉。可没想到，这样试探性地一问，他居然直到再次翻页，也一个字都没有回答。
一般来说，男人不懂女人吃哪一套，所以恋爱吃亏。女人懂男人吃哪一套，但是控制不住要去纠缠对方，所以恋爱吃亏。因此，懂女人的男人、高情商的女人，是最难对付的人群。可是，像夏承司这样连看都看不出是否懂女人的男人，似乎更难对付。有时候她甚至会想，他会不会压根就不喜欢女人，所以才把所有女人都当成了化石？
不爽的感觉又一次涌来。可自己试图越级与上司聊天似乎也是很傻的事。可能是两个人坐得很近，所以给了她一种他们可以沟通的错觉。太傻了。
有了这样与他对抗的念头，到下飞机后，她都没再和他说一个字。
*********
夜。
英国伦敦。
已经晚上九点了，夏季英国的天还是没有完全黑下来。一走出希斯罗机场，就看见停在外面的传统伦敦黑面包出租车和红色双层巴士，它们比国内的很多车都要大，却永远挤在英国狭窄的街道上，因而更加显眼突出。裴诗和夏承司上了前来接人的轿车，看着窗外的街景，再一次踏入这片土地的感觉依然那么不真实。在国内坐在车上，往窗外看到的都是大楼的底座，一定要探出头去，才能看完整个建筑。但是在欧洲，在车里随便怎么坐，都能一览全景。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感觉，欧洲人才总是自信满满，因为与他们的楼房相比，他们永远不会显得渺小。
但是，哪怕经过资产阶级革命和工业革命的洗礼，人与人的差异在英国依然比其他西方国家严重：这里有很多人住得起有管家、红地毯、旋转楼梯的贵族式住房，它们矗立在伦敦最昂贵的西区，让人踏进它的大门都不敢；有很多衣着破旧的卖艺者停留在地铁站中，演奏他们喜欢的音乐，周围的行人穿着正装手提公文包从他们身边无情地走过，连斜眼也不给；也有悠闲的情侣游客给他们一些钱，拥抱着彼此享受这一个瞬间；许多Tesco超市门口，总有一些穷人正在乞讨，用比中国乞丐更自信的笑容，对路人说着“any changes coins”……每天有无数的人来来往往，游离在这座城市中，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会往哪里去。
这是一座具有独特气息的城市，是一座只要到过，就会深深烙印在心而永久不会褪色的城市。这也是一座四季被冰冷海风包围，永远感受不到春夏暖意的阴郁城市。
夏承司回到家中住下，裴诗则和随行的几个员工在附近的酒店登记。把行李放置好后，她乘坐地铁去了一家英式酒吧，在昏暗的灯光中找到了一头非常显眼的金发。她提着包绕过拥挤的木桌，到那个金发的胖女人面前坐下。
这个女人叫 Marika Ricci，人们称她为 Ricci夫人。她是曾经对裴诗赞不绝口的著名小提琴家，但近些年已在演奏界销声匿迹，转行成了音乐评论家。不久前裴诗才辛苦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并把自己创作的几首曲子寄给她。
她用带有意大利口音的英文与裴诗嘘寒问暖，然后直接进入主题(1)：“I absolutely loved your performance, but your work this time……How should I say,you have sent me many pieces of your work, but they all sound the same. Shi, You could have done it so much better.”
裴诗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半晌才说：“What do you mean”
“Emotions.”Ricci夫人沉默了很久，好像是在故意延长沉默的时间，以展示自己的不悦，“ It doesn’t seem very disputable that music is something that can eliciting emotions in audiences. I don’t see any emotions in your work.”
原本她一直对裴诗的作品抱有很大的期待，但事实说明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只是看见裴诗一直呆愣地看着自己，仿佛因为过于意外而完全忘记要解释，她觉得自己有些过于苛刻了，只轻轻叹了一口气，又问道：“Have you ever fallen in love with anyone”
这句话一直回荡在裴诗的脑海中。
她一直以为柯泽是自己的初恋，但到Ricci夫人这里，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完全没恋爱过的小孩子。之后Ricci夫人说了很多关于爱的东西，告诉她爱一个人是会恨不得把一切都献给一个人，不论做什么事，都一定会把这个人的心情放在第一位。也正是因为这种情感，贝多芬才为裘莉塔&#183;圭齐亚蒂写出了《月光奏鸣曲》，柏辽兹才为爱塔&#183;史密斯写出了《幻想交响曲》。哪怕不是爱情，一个音乐家也应该有其他伟大而充沛的感情，例如对挚友、亲人、国家的爱。不将自己的情感投入到创作里去，哪怕旋律再动听也无法让人产生共鸣，这样的音乐不可能被流传下去。
经过Ricci夫人的提点她才发现，她可以在演奏曲子的时候全身心地投入，可一旦涉及到了创作，她确实就像被困在了什么牢笼中一样，完全无法释放自己的感情--不，是无法释放，还是她真的没有感情呢？她自己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她的曲子永远都与被夏娜偷走的那首如出一辙。这就好比一个作家写了几十本书，读者们却只用读其中一本就已足够。这无疑是对一个创作者而言最可悲的事情。
不过，在音乐上，裴诗一向有着常人无法媲美的毅力。第二天晚上工作结束后，她就带着一叠空白五线谱，临时赶到鸽子广场旁的St. Martin in the fields，买了一张教堂烛光室内乐表演的票，想要去寻找灵感。她想起以前在伦敦读书的时候，自己所有的钱除了给小提琴换弓毛、换弦、护理，几乎都花在了这上面。时隔多年，她又回来了，这样的感觉令她怅然若失，却也令她感到安全。
整场音乐会开始前十多分钟，金色的天主教堂里蜡烛已被点亮。听众们陆续入座，紧闭的门后传来悠扬却杂乱的小提琴声。试音断断续续，仿佛后面的休息室是一个关闭的魔法八音盒，重复着动听的片段，预示着接下来表演的精彩。裴诗坐在二楼，可以清晰地看见教堂中央摆着较高的第一小提琴架，第二小提琴架、中提琴架、大提琴架和低音大提琴架。低音大提琴横置在座椅旁，后方是木制的羽管键琴。
终于，演奏乐队走了出来，除了低音大提琴手和羽管键琴手，每人手里都拿着各自的管弦乐器，他们一齐向听众席鞠躬，迎来了第一轮掌声。在大提琴手的介绍下，首席小提琴手姗姗进来。令人意外的是，他居然是一个亚洲面孔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看上去大概有二十□岁。他和其他人一样，穿着燕尾服，系着白领结，笔直地站在那里，看上去竟然毫无违和感，如同十□世纪的英国绅士。
他站在自己的琴架前拿起了话筒，说出了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语：“Good evening ladies and gentleman, we will bring you Bach tonight. In 17th century, Bach and his wife ...”简短的介绍后，他放下话筒，与乐队成员们各自就位。
一开始就是齐奏。是大名鼎鼎的巴赫的A小调小提琴协奏曲。第一个小节响起的时候，裴诗的心清晰地抽了一下。那种萌动的感觉，不亚于很多人恋人告白时的激情。到高音时，首席小提琴手甚至会忘我地踮起脚。所有管弦乐演奏者并没看彼此，但肢体动作一直整齐划一，左右脚的重心随着旋律而摇摆不停。其中，首席小提琴手的动作一直最突出，也最为动情。他在演奏时有着裴诗没有的热情与感性，因此，每一个自信的神态、微笑的嘴角、拉弓的动作，都完完全全被她捕捉在眼里。
第一曲很快结束，他朝着听众鞠躬。在听众鼓掌的同时，小提琴手们均用左手拿着琴和弓，用右手拍左手手背，也为他喝彩。他脸上挂着演奏时胸有成竹的微笑，开始带领乐队成员演奏巴哈贝尔的D大调卡农。这一曲开始就是小提琴三重奏，大提琴、低音大提琴有规律地配乐。小提琴演奏时高时低，时快时慢，一如顽皮的精灵打乱了原有平稳的步调。再次演奏结束后，首席小提琴手向听众介绍了一下曲子的特色，末了还补充了一句“Probablyyou haven’t noticed.”英国自嘲式幽默引来大家一阵大笑。
紧接着的是欢快又辉煌的巴赫E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在这一曲中，首席运用了很多跳弓，重复切换大量音律，非常有节奏感，听众们也不由在桌子上轻轻打着节拍。每一个乐章结束都会有短暂的停顿，成员们离开琴弦的弓也是轻轻的，生怕不小心用敏感的弓毛多擦出一个音。这首协奏曲结束后，首席与三个演奏者握手，微笑道：“Thank you so much indeed. And then we will bring you a small special treat, solo.”
本是中场休息，他却忽然插入了一段浪漫的华彩段。当冰雪般伤感的优美独奏响起，伴随着羽管键琴破碎的配乐，所有人的心都像是融化了一样。连裴诗都禁不住撑着下颚往前靠了一些，认真倾听他演奏出的每一个音节。
这一首曲子结束后，掌声比前面的曲子都要响亮很多。
听众们一边津津有味地讨论刚才的音乐，一边离开教堂进行中场休息。羽管键琴手留下来调琴，同时和首席小提琴低声说话。裴诗下去的时候，刚好有几个听众在用手机和他们合照。首席看见她，露出了十分惊讶的眼神：“等等！”
原本从他的口音和举止来看，裴诗猜想他是个不会中文的BBC(2)。听见这男人说出自己的母语，她呆了一下，转身看看他。
“你是不是前段时间才在柯娜音乐厅表演过的……”他说到一半，皱眉沉思了片刻，“不对，她应该在国内，不应该在这里。可是，那段视频我看了很多次，应该不会认错人……”
他的普通话果然不是特别标准，父母应该是香港人。她没想到连这个圈子的人都会知道自己，也不知道是夏承司给旗下音乐厅做的宣传太厉害，还是自己那次演奏确实一炮成名了。
他又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叫裴诗？”
“嗯。”
“竟然真的是你。”他喜出望外地朝她走过去，对着一直一脸迷茫的羽管键琴手说，“She’s the genius I’ve mentioned! She can play Paganini very well!”羽管键琴手还没来得及消化，他已握住裴诗的手，连语言都忘记转换：“Can you marry me”(3)
裴诗受惊不轻，猛地抽出手往后退了一步。
“啊啊，你曲解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不是说你嫁给我，哦不，当然，如果你愿意嫁给我，我也很开心。我想说的是，我实在太喜欢你的表演了，所以特别想认识你，我叫Andy。”
看见对方伸出的手，裴诗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他穿得如此正式个性却如此焦虑狂放，这让他看上去像是个增高版的卓别林。但她最后还是和他握了握手。他眨了眨眼，兴奋地说道：“一会儿让我送你回去吧，我觉得我们一定会有很多共同话题。”
下半场开始后，Andy的表演似乎比开始要澎湃很多。先是亨德尔的A大调羽管键琴与弦乐协奏曲(4)，裴诗心想还好他弹的不是羽管键琴，不然大概会像贝多芬那样把脆弱的琴弹断。这一曲有大量羽管键琴的独奏，Andy握着小提琴和弓，放在身子右侧，左手绅士地放在燕尾服后，朝她露出温柔的笑意，还点了点头。这一动作弄得好多听众都朝她的方向看过来。曲子结束后，羽管键琴手出来向大家鞠躬，Andy连鼓掌也不忘朝裴诗抛媚眼。
最后他们演奏了巴赫双小提琴协奏曲，彼此握手后向大家道谢，又增加了下半场的华彩段。
这才是真正的真□，大提琴手和低音大提琴手一起拨弦，如击鼓，如暴雨，每一个音节都拉动着人们的神经。 Andy不再看乐谱，一边演奏着，一边走到听众席中，在裴诗面前起码停下来，为她演奏了起码二三十秒。众人都看出他的意向，纷纷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一曲终了，掌声雷动，足足超过两分钟。
表演结束后，Andy还是像刚才所说那样，坚持要送她回家。他把小提琴交给成员带走，自己还穿着燕尾服就和她一起上了出租车。
刚从音乐厅出来，就看见满大街的不一样的人。虽然都是英国人，但街上的金发女子明显和女性音乐家们不一样。她们的头发更直，更多修饰，肤色也经过紫外线灯晒黑过，好像一下把裴诗从中世纪回到了摩登时代。在伦敦的街头，到处都能看到挂着旧式绅士画像的餐厅和酒吧，就仿佛一幅幅油画挂在精致却黑暗的角落中。
每个国家都有一个最辉煌的年代，也有一个最让人向往的年代，或许我们现在已经再也看不到了，毕竟在中国，一座座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胡同和弄堂都已被翻修的建筑掩盖，在哪里都能看见建筑工地。而英国无疑是将历史遗迹保留得最多的国家。在伦敦，就连面包店都是充满旧式英伦乡村风情的--外面是奢华的建筑，里面却是红砖的墙壁。有历史的国家总是会让人感到有些惆怅，会让人变得越来越念旧。所以，崭新的经济面貌和保留传统的文化，往往只能二选一。
裴诗看着窗外的街景，和Andy聊了很多关于音乐和文化的话题。他也得知她只是陪上司来英国出差，很快就会离开。
“真可惜啊，如果你住在这里就好了。”他一脸遗憾地摇摇头，半开玩笑地说道，“这样我就有足够的时间来让你当我的女朋友。”
“你觉得一周时间不够多么？”
“呃？”
她没再说话，只是在黑暗中把目光从窗外转移到他身上。他张了张口，哑然了半晌：“你……真的要当我女朋友？”
“如果你不是开玩笑的话。”
他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枪，怎么都活不过来了。这时他们也到了她住的酒店。他原本应该让她下车自己再跟着出租车离开，但见她下车，他竟也跟着跳出来：“裴小姐，你是认真的？”
“你要我重复几次呢。”
不管怎么说，恋爱是一定要谈的，这样才能写出曲子。这个Andy给人感觉不错，两个人就发展试试吧。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带他进入酒店：“这里不好打车，我回去上网帮你订一辆车吧。”
他们一起走到她的房间门前，她转头说道：“你在这里等我，我订好就出来。”
“好。”
她掏出房卡刷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脚步只踏进去一步，就被里面的情景吓了一跳：公司里一个部门经理坐在座机旁，正在焦急地打电话；夏承司似乎刚从椅子上站起来，边穿黑色长风衣边大步走向房门的方向。他和裴诗正对上眼，也看见她身后的Andy，僵持了一会儿，冷冷说道：
“你去哪里了？”
“去听音乐会了。”她没有忘记他在飞机上对自己爱理不理的态度，因此回答得也丝毫不带感情。
“那是什么人？”他看了看Andy。
“Andy，我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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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Ricci夫人和裴诗的对白翻译如下：
Ricci夫人：“我绝对喜欢你的表演，但你这次的作品……我该怎么说，你发给我了很多曲子，但它们听起来都一样。诗，你可以做得更好。”
裴诗：“你的意思是？”
Ricci夫人：“感情。音乐可以引出听众的情绪，这是毫无争议的。我在你的作品中看不到任何感情。”
Ricci夫人：“你有没有曾经爱过别人？”
注释(2)：BBC，British Born Chinese，指在英国出生的中国人。
注释(3)：Andy的翻译：“她就是我提到过的天才！她演奏帕格尼尼很棒！你可以嫁给我吗？”
注释(4)：亨德尔的A大调羽管键琴与弦乐协奏曲，即George Frideric Handel的Concerto in a major for harpsichord and strings。

第三乐章I
真正的艺术不是理性的。
*********
“男朋友？”
夏承司扬起一边眉毛，打量着她身边的男人：他站在床前，高挑而瘦削，黑色的头发略带自然卷，下巴上有冒头的胡茬，像是即将在荒芜皮肤上滋生的细小野草。他散发着英式的谦卑恭敬，但这些不拘小节的胡茬令他又多了几分矛盾却充满魅力的狂野。这样的男人并称不上是美男子，但搭配上他身上的礼服，当你知道他是一名艺术家，他顿时如同大礼堂一样熠熠生光。
夏承司似乎来了兴趣，把目光转移到裴诗身上，冷不丁放出一颗即时爆炸的炸弹：“你丈夫知道你有男朋友了么。”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毛骨悚然了一把，Andy更是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裴诗。裴诗抿着唇，喉间有隐隐沙哑的笑声。她将双臂抱在胸前，毫不畏惧地直视夏承司：“夏先生，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早就知道我并没有结婚，不是么。”
“哦？那我还真不知道。不过那都是你的私事，只要不影响工作，都与我无关。”夏承司一副童叟无欺的模样，也不再多看Andy一样，就用下巴对着门口的方向扬了扬，直接带着部门经理走出门去。
“这个人是谁啊，真酷。”目送他们离去以后，Andy转头对裴诗说道。
“我上司。”
听见她言简意赅地回答，也没有打算继续话题，他发现这个女孩有着寻常人少有的不卑不亢，心中对她的喜欢又多了一分，握着她的手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其实就算你结过婚，我也不在意。”
她有些不自然地抽回手，淡淡地说：“放心，我没结过婚。”
“那多没意思。我还想说，结过婚的女人更有吸引力呢。”见她脸上露出了混合诧异与藐视的眼神，他大笑起来，“我和你说笑呢，Don’t be so serious。”
裴诗却不是那么有幽默细胞的人，她以累了为由，把他从宾馆请了出去。她关掉所有的灯，只留下书桌上的台灯，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空白五线谱开始作曲。冥思苦想一个小时后，她发现自己真的有些困了，便放弃创作，把小提琴拿出来练了练基本功。不知是不是被Ricci夫人说中了要害，自己就丧失了对创作的热情，现在的她只想演奏，不想费劲脑子去写任何曲子。
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她也知道爱情这种东西需要经营。第二天陪夏承司出席了一个会议，与合作者谈了一笔生意，她就找机会溜出来，和Andy出去约会。
伦敦的天是一如既往的阴沉，铅色的云朵像是沉甸甸的石块，压在奢华却没高楼胁迫感的建筑上方。刚好碰上伊丽莎白二世登基60周年庆典，中国城挂满米字旗和五星红旗的小旗飘带，女王的头像列在大门上，因而添加了一份难得的喜庆之感。他带她去吃了黎巴嫩的食物，他们两个人解决了无数个小碟子装的菜肴。她非常挑剔，说他们的特色点心米布丁吃起来像香皂，这让中东的服务生笑得十分尴尬，却乐得Andy直不起腰。
她发现他是个行动派。因为，前一秒他还在说待在伦敦太无聊，后一秒他就直接带她去了Paddington火车站，买了票上了特快列车。几分钟后广播播放结束，列车像是以伦敦市中心为起点射出的喷气式飞机，嗖的一声往北方驶去。随着火车离站，树木、楼房与远处的山像是空中的浮游，努力地追着车厢跑。两条垫满枕木的铁轨界限越来越模糊，都和那些途径的风景一样被猛地抛在脑后。
渐渐的，车轮像是在气流上飞驰，让他们没了方向感。他们靠在靠椅上，开始聊演奏技巧和音乐色彩，聊起巴洛克的奢华和文艺复兴的伟大，聊以纽姆记谱法记载的曲子(1)，等等。她发现他们之间有太多的共通点：他们都是普通人眼中所谓的“艺术疯子”；都自私自利，相较在生活中感性，更愿意把情感投入到音乐中；时常觉得宝贵的灵感抛到生活中是一种浪费……他们甚至连喜欢的曲风都是一样的。当她聊起一张不是很热门的CD--腓力五世和波旁王朝的宫廷音乐，他居然都能和她不约而同地说出最喜欢贾科莫&#183;法科(2)两把大提琴演奏的G大调第二芭蕾舞曲，尤其是第二乐章的阿勒芒德舞曲。
找到有这么多话题的知音对彼此而言都太难得。他撑着下巴，有些天真地说：“你说我们死了以后，会不会也会像法科一样，死了两个世纪，遗作才被另一个不算闻名的音乐家发现、赏识，然后将它无声无息地流传到世界某个角落？”
“不会。”她断然回答。
相处了半天下来，裴诗发现，即便是在英国的首都伦敦，依然有不少懂得享受生活的人，例如Andy，他不会让自己太过操劳，每天劳逸结合地演奏放松，并不会像夏承司那样让自己忙到几乎进医院--夏承司非但是个自虐的人，还喜欢拽着别人和他一起找虐。一想到这里，她就不由自主看了一下手机。上司并没有来找她命令她回去，这令她莫名有些失落。只不过她向来不是会让自己烦心的人，很快把手机丢到包里和他去了湖区。
位于西北海岸的英格兰湖区已经很靠近苏格兰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跟着Andy跑了这么远。她冒着被夏承司杀掉的风险和他一起下了巴士，开始游览女王最喜欢光顾的胜地。
他们乘船在湖面上行驶。晴天下的湖面闪闪发光，就像是天堂打碎的亿万颗金黄宝石碎片落在水面，不断跳跃着、闪耀着。岛屿上的房子随着船的行驶而移动，在绿色树群和紫色花朵中若隐若现。白色的船只如同穿着雪白军装的放哨战士，有秩序地排在一起，被他们抛在身后，坚定不移地目送着每一位游客，而后消失在视线中。大团白云簇拥着，藏匿着金光，翻卷的浪花却是雪白的，在船下卷起连绵的波纹，如同流动的白翡翠，激荡了宁静的湖面。小岛的陈旧小木屋旁，崭新的米字旗迎风飘扬。岛上一片苍翠，深红、深紫、菊黄的植物簇拥着别致的小房，一如神话中掌控水晶球巫婆的魔幻小房屋。远处的山脉层次分明，越近越绿，越远越蓝，最远的蒙上了浓浓的雾，仿佛已经和雾霭融为一体。黑色的鸬鹚以优雅的姿势在空中飞过，最终落在岸边的天鹅群里。岸边有大片深青色的干净住房。
她想，住在这里的人一定心胸开朗，说不定还会魔法。不经意抬头，蓝天白云如此靠近，突如其来地占据了视线。这才是这里美丽的原因吧。在浓雾阴天的英格兰，上帝把奢侈的好天气都给了这里。她轻轻哼唱着音调，在船上写下了一整首曲子，却忘记了Ricci夫人向她强调的事。
所以，当她把又一次的作品发给Ricci夫人，得到对方简短的回信“You haven’t gotten it yet”后，气得差点把所有五线谱都撕了--又不满意，到底怎样才满意！她都已经为了写曲子专门去交了个男朋友，和他出去约会培养恋爱的气氛，她如此辛苦写出的作品，却依然会被全盘否认。她试图与对方沟通，却得到了一个更气人的回复：“True art is not reasonable.”
真正的艺术不是理性的。
这是什么破理论，难道自己就不是用心去写的？她心情不愉快极了，一整个晚上什么都没做。
*********
第二天Andy因为演奏的缘故要提前回伦敦，裴诗的心情很浮躁，不愿意跟他一同前去，只是发了一条消息跟夏承司说自己去罗蒙湖逛逛，就一个人乘车再往北。
如果说秀丽的英格兰像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少女，那么荒凉的苏格兰就是一个高大沧桑的男人。这里有苍茫广袤的草原，极具民族风情的苏格兰风笛。灰色的天下盘旋着黑色鸟群，它们如同迷路的秃鹫找不到归途。眼前是满目翠绿，远处是藏蓝山脉，神秘而自然，像是尚未被开发的未知领域。苏格兰的天也是不同于英格兰的妙曼。在英格兰如果有晴天，那便是大海般的蔚蓝中飘着几朵雪白的云。而在苏格兰，那是满天灰色的云层中，漏着几片奢侈如同昂贵丝绒的宝石蓝天空。
广阔的绿色草原上坐落着尖顶的石房，白色的羊群、黑色的马群正在低头吃草，或懒洋洋地盘坐在草地上。因为天气寒冷，一些主人还会让马儿穿上色彩鲜艳的布制“衣裳”。一切都是如此自然纯朴，与多年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如果不是因为加油站和小型的Marks&Spencer食物商店，一定有人会认为这里依然停留在撒克逊人统一英伦三岛的遥远时代。
下车后，裴诗收到了一条短信。她还在忧愁作曲的事，随便看了一眼，并没打算想回复，但看见屏幕上出现名字“变态狂”的同时，车外的冷风倏地吹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打开一看，被她叫成变态的上司果然一如既往简明扼要：“到罗蒙湖了么。”
苏格兰最深的湖是以水怪闻名的尼斯湖，最大的湖则是罗蒙湖。听说罗蒙湖水澄净而凉，是来到苏格兰一定不可以错过的宝地。一想到夏承司那张比湖水还冷的脸，她不得不就硬着头皮回了他一句：“到了，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就回来。”
一路顺着乡村小巷走向罗蒙湖，她发现这里和别的旅游景点不一样。这里并没有太多商业店铺或者叫卖的小贩，只有零零碎碎两三个纪念品店。其他小房全是当地的住户人家，每家每户的房子都是石制的，门口种着大片植物，紫红的花拳头般大小，灼灼夭夭地盛放着，颜色整齐划一，色泽艳丽得毫无萎靡趋势，令人不敢相信它们居然是真的花朵，而非塑料。
尽管景色优美，她还是承受不住这里刺骨冷风的摧残，缩着肩膀跑到一家家庭式纪念品店买了一件披肩。披肩是苏格兰特产的蓝色格纹羊绒材质，搭在身上更像是把人都裹进了荒芜寒冷的塞外世界。她一边在店里闲逛回暖，一边想着自己来错地方了，要写出柔和的曲子，跑到苏格兰来找灵感实在不合适。她心不在焉地取下一本《Scottish Fairytale》，随便翻了翻里面的内容，发现还有几个非常有趣的小故事，完全不顾裴曲的尊严想着“要给弟弟念童话”，就打算把这本书买下来。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Scottish Fairytale么？”
“嗯，是什么？”她随口说道。
“就是他们的内裤。”
这才想起苏格兰服装中男人也会穿裙子。而最传统的穿法里，男人都是不穿内裤的。她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以后直接笑出声来。可笑着笑着，忽然觉得这声音不大对，语言也不大对，于是用极度缓慢的速度转过身去。
看见夏承司面容的刹那，她几乎把手里的书都摔在地上：“夏、夏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刚好也打算来这边走走，直接过来了。”
“哦……”她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但直到付账买下这本书，她都没有回过神来。
从苏格兰风景进入视线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能感受到当地浓浓的苍凉气氛。如果用音乐来描述，那便是耳边一直响着高亢孤独的苏格兰风笛曲。可是，在看见夏承司身影的瞬间，好像音乐突然切换成了多重小提琴协奏曲--肯定是因为这男人太过华丽，和这里格格不入，所以才会给她产生这样的错觉。
他们俩一起走到了湖边。从罗蒙湖的码头往湖心看，湖光山色，风凉水清，总会让人有一种它是一片平静的海。湖岸边的沙地上，澄澈的浪花一层层翻卷而来，淹没了岸边暗金色的沙石。靠近岸边的湖面飘着几只不知名的水鸟，几乎不怎么动，只是静静地“坐”在浪花上，随着浪花起起伏伏，呆呆愣愣的，不注意看，还以为是三岁孩童在泳池里玩耍的玩具。
裴诗盯着它们看了半天，眨了眨眼睛：“那是什么，鸭子吗？看上去很可爱。”
“看上去冷酷，实际是因为太呆了连表情都不会做。”夏承司随便瞥了它们一眼，“跟某人还真像。”
她张了张嘴，想要顶撞他几句，但对方没点名道姓，她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默默在心中哼了一声。
码头上大概是最冷的地方。它长长地延伸到湖心，他们站在最外面的木制平台上，像是悬浮在湖心表面。这片湖像是一块支离破碎的巨大翡翠，清风卷起的波澜，形成了琉璃瓦般的水浪。而水浪整齐划一，层层起伏，又令视野中的景色和谐而恬静。放眼望去，青的山，蓝的水，都以最原生的姿态融合在了一起，还蒙上了淡色的雾霭。就像是名画家完成作品后，在画卷上撒上了薄薄的水，完成了最后点睛的一笔。然而风很大，却偏偏又卷来了最冷的温度，就连靠在码头栏杆上拍照的金发女子，也都失去了素日风姿妖娆的模样，发抖着让朋友赶紧拍好离开这里。这里就像是神灵偷偷制造的秘密人间胜景，因为过于奢侈和美好，而不舍得让任何人多停驻一分钟，但又因为美丽而不愿意独享，让人们发现了它，却只能匆匆而过，珍藏在文字中，相机里，回忆里。
灵感在心中蠢蠢欲动，却依然处于呼之欲出的状态。只是这里实在太冷了。只要有风吹过来，她就会冷得神经错乱，但又不能把难受写在脸上--要知道，这变态狂boss的男权思想是出了名的严重，她想，如果自己表现出柔弱的女性特征，或许会被他直接套起来丢到湖里。大概是想象太过真实，水化作冰刀刺入身体的寒冷像已袭来，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她赶紧咳了一声试图掩盖，而后闭着眼，开始琢磨新曲的旋律。
忽然，肩上被温暖的触感覆盖。
她睁开眼，迅速回头看向身后。看见夏承司为自己披上他的外套时，她吓得差点当场晕厥过去--他在做什么？他居然会做这种事，难道她快死了？难道她真的要被套住丢到湖里去？
她担心得脸色发白，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
“你如果生病，就没人在机场给我跑腿了。”他平静地说道，又不动声色地给出总结，“那会很麻烦。”
大概是平时被他训练得已经习惯被虐，他给出这样的理由，她竟然还松了一口气，大大方方地把他的外套穿好，拍拍胸口：“原来如此。那我还真不能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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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纽姆记谱法（Neumes），或称纽姆谱，是一种早期的记谱法，出现于五线谱诞生以前。大约形成于9世纪，并且于10世纪发展出四线谱，到了12世纪，才发展出标记音符时间长短的方法。
注释(2)：贾科莫&#183;法科（Giacomo Facco，1676--1753），意大利的巴洛克小提琴家、指挥家、作曲家。在他的时期他曾经是意大利最出名的作曲家之一，但死后被彻底遗忘。直到1962年，他的作品才被作曲家、指挥家兼音乐学者的Uberto Zanolli发现。

第三乐章II
脱掉外套的他还穿了衬衣和背心，裤子修长，令他笔直的腿线条更加清晰。他有着亚洲人中罕见的宽阔平肩，而且是属于结实却无大块肌肉的类型。这样的骨骼配上瘦削紧绷的手臂，却都藏在了含蓄的衬衫下。他整个人简直就像是这罗蒙湖一样，是一个冰冷而美丽的奇迹。在她的记忆中，他似乎从来没有露出过温柔的眼神。她突然想知道这男人撤去了面具会是什么样子。可看了他没多久，就与他的目光相撞。突如其来的慌乱让她别开了头，用僵硬的姿势掏出手机玩微信。
第一条消息是公司里的一个女同事发来的。这个时候发消息过来，她想应该是公事，就直接用扬声器放了出来。谁知传来的是与工作时一板一眼截然相反的兴奋声音：“裴裴，我听说你恋爱了？天啊，冰山居然融化了！你现在在哪里，男朋友在不在身边，帅不帅？”
现在国内是下班时间，对方应该是在地铁站里。微信里的声音吵吵嚷嚷，但还是没能掩饰住那边说的任何一个字。没想到转眼的功夫，才发生的事就像光速一样传到了世界另一端的公司里去。夏承司是不可能和别人八卦的，那传出去的人应该是他带来的人。想瞒是肯定瞒不住了，但是面对夏承司，她说话还是有点尴尬：“他还有演奏会，先回去了。”
“回哪里？你在哪里？”
“他回伦敦了，我还在罗蒙湖。”
“你一个人在那里做什么？”
“作曲。”
“我的天啊，曲子在哪里不可以写？回国你就得跟他牛郎织女了，现在不多拿点时间陪陪男友，以后该怎么办！”
“船到桥头自然直。”
“……裴裴，你老实回答，你是真的喜欢他？”
“当然。”
“那怎么你的声音听上去这么冷静啊，完全听不出是在恋爱的状态。话说回来，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接过吻了吗？”
恋爱的话题聊多了，自然而然会朝着重口的方向靠。她回了一句“没有”，然后偷偷看了一眼夏承司，清了清喉咙，“对了，我可能快回去了，现在和夏先生在一起。”
从她抖出杀手锏“夏先生”，那边简直就像是动画片里放烟雾弹的忍者，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她总算逃过一劫，对着夏承司耸耸肩，表示自己也很无奈。可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这么多废话，她觉得莫名有些害羞。而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一和他面对面，后颈就仿佛被重物压着一般，需要花很大力气，才能抬头与他对视。
他靠在栏杆上，刘海被风吹乱，像是舞动的丝绒一样擦着漂亮的眉。他若无其事地说道：“这能算是恋爱么，都没有接过吻。”
她张开口，正想说“当然能了”，谁知对方却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连我们都有过。”
她用了大约四五秒去反应这句话的意思，而后冰冷的风像是失去效应一样，完全无法阻止脸颊开始变得发热：“那，那个不算。明明是游戏。”嘴上是这么说，那种热度从皮肤下烧起来的感觉，却一直从身体的各个部分蔓延到耳根子。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跟夏承司在一起，她总是说错话，心慌意乱，举止反常，脑袋像是充血一般不能思考。她一向最不喜欢的就是低情商的人群和难以控制的事，因此，这种感觉让人觉得讨厌又害怕。而她明明给出了回答，他依然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眼中流露着的感情像在等待什么，却又带着无所谓的淡漠。
她终于无法这样僵持下去，拿着手里的谱子转身就走：“我先回去了。”
“不是在这里寻找灵感么，你还什么都没写。”他指了指她手中的五线谱，上面的小蝌蚪还是昨天画上的。
“这里找不到我想要的感觉。”
夏承司没有开车过来，居然是因为火车宽敞好放腿这种荒谬的理由。
苏格兰的天气很冷，就是在火热的六月也要穿两件长袖才能保暖，难怪当地人都是皮肤苍白的高大人种。而且越远离都市，人们的口音就越难懂，在湖区游逛的时候她直接怀疑这里的人讲的根本不是英语。因此到了车站终于能听懂别人说话，她感到舒缓很多。他们坐的火车人不是很多，上车以后她非常自觉地坐在他前面一排，却被他叫到对面坐下给他端茶送水。好在他没有给她施加压力，只是拿着一本海明威的短篇小说集翻阅起来。她意外地发现，夏承司这样的年轻企业家爱看文学作品，比真正的文艺青年爱看文学还要让人感兴趣。
“我脸上沾到什么东西了么。”
他突然这样一句把她吓了一跳，她翻了翻原本在整理的五线谱，用一种漠不关心的语调说道：“我是在看你手里拿的书。”
他没有回答是她意料中的事。而恼人的是，只要跟他待在一起，她不但整个人会神经紧绷，甚至会无法作曲。看着窗外晃动的风景，她很想写一些曲子的片段，但与Andy相处时那种平静又灵感如源泉的感觉消失了。最终她放弃挣扎，在他的命令下去餐饮车厢买咖啡。
果然，不论再怎么用书籍修饰自己，夏承司其人就是个冷硬的印钞机，印钞机就是艺术绝缘体。她腹诽着把咖啡放到他面前，他放下书，挽起衬衫的袖子，开始为咖啡加糖。他露出的半截手臂呈现出年轻男人的健康与结实，而且比想象中的要更加修长。她忍不住拉开自己的袖子看了看，相比下来纤细白皙很多。她有一双柔韧度高而纤长的手，让她可以毫不费力地跨十一度奏乐，这算是上天赐给一个小提琴手最好的礼物。但是，她的缺陷在于手臂手指过细而力道不足，因此，她花了很多时间去练习按压指板，才演奏出了激昂效果的乐曲。
在这一点上，她毫不遮掩地给了他赞扬：“你这双手拉小提琴一定很适合。”
他搅拌咖啡的动作停了一下，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怎么说？”
“有的人手小，有的人力气小，有的人手大但手指尖粗大找不准位置--小提琴这种东西是很敏感的，按错一毫米音听上去都有差别。而这些问题你都没有。你的手指长、手大，而且指尖不粗。你平时是不是有做俯卧撑？”
“嗯。”
“那力量上面也没有问题了。你在天生条件上比我都好，真该去学小提琴。”
“我是夏娜的哥哥，要学早学了。”
“那为什么不学？没兴趣吗？”
他漫不经心的样子刺痛了她。他这算是什么态度，轻视？认为这不是能赚钱的东西，还是他根本就看不上乐器？这个没有灵魂和感情的男人，夸他两句就蹬鼻子上脸，要给他点教训！
“不过你的手看上去没什么灵活性啊，恐怕连完整的音也拉不出来。刚才的话当我没说好了。”她摇摇脑袋，把五线谱叠在一起，放入文件夹中。
“灵活性这种东西你也能看出来？”他居然吃了她的激将法，看向她的眼神里有几分挑衅。
“当然能，不信你试试。”
“行。”
她把随身携带的琴盒打开，小心翼翼地拿出提琴递给他。一定要挫挫这个骄傲男人的自尊心。她这么想着，堆着不怀好意的笑在他身边坐下，像教小孩子一样把琴放在他的肩上，奇特的是，他就这么妥妥当当地把提琴夹住了，而且放得很平稳--大概是有胸肌的缘故吧，她低头看了看他的胸膛，但很快又不自然地把头抬起来。
她也曾经这样教过小曲，不过那时候小曲还是少年，身材瘦削，腮托调整了半天才放上去。而且小曲是学钢琴的，小提琴与钢琴最大的冲突就是前者要有保留指(3)，后者不可以有。所以每次只要一按第二个音，他的手指就会像弹钢琴一样优雅地抬起，无论教几次都没用，最后她一掌打飞他，放弃了说服所有人去拉小提琴的野心。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夏承司太过桀骜不驯，当他架起琴的刹那，她的强迫症又一次发作，而且比以前还要更加严重。她忘记了要刁难他的初衷，如同孜孜不倦的导师般跟他解释拿弓、拉空弦和奏出音阶的方法，同时还兴致高昂地强调很多对初学者而言根本不可能理解的东西。她越说越兴奋，看他的琴架得平稳，还自言自语说“这样很好，如果你没夹住，切换把位的时候琴就会跟着晃”，她抓住他的手往高音部分挪了一些，说这就是切换把位，二把位是这里，三把位是这里，四把位是这里……整个过程中她一直在滔滔不绝，却未留意到，从她握住他手那一刻开始，他轻轻瞥了她的手一眼，目光就再也没从她脸上挪开过。
“……你根本没有听我在说什么对吧。”发现他注意力不集中，她甚至忘记了他的身份，尴尬又不悦起来，“假装注意力不集中，并不能掩饰你根本学不会的事实。”
“是么。”
“所以你不要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是最优秀的，你也有不会的东西。”她这才迟钝地想起自己原意是要打击他，扁扁嘴有些傲气地说道。
他没说话，看着手指把弓子握住，然后按着她说的方法，对着A弦长长地拉了空弦。神奇的是，弓虽然不是很稳，但并没有破音，也没有初学者那种锯木头的声音。
她眨了眨眼，愕然道：“你学过？”
他没说话，按她说的去做，按下手指拉出音阶，依然不熟练，但左右手都十分有力，音色响亮饱满。到他开始试着拉二把位，她终于点点头，肯定地说：“对啊，你是夏娜的哥哥，她多少应该教过你一些。”
“没学过，这是我第一次拉琴。”他把弓和琴放在桌面上，指了指刚才按过的位置，“你刚才说了那么半天，不都全告诉我了么，这里是一把位，这里是二把位，右手五指要全部弯着，琴弓不能歪，要和琴弦呈十字交错状……”
“骗人。你肯定有偷偷学过。”
他不想再解释，重新拿起看到一半的书继续阅读。她凝视着他的脸半晌，发现他好像真的没有在骗自己，忽然用力击掌：“夏先生，你是天才！”
他疑惑地抬头看着她。
“第一次拉琴的人一下就会这么多，你真的很聪明啊。”
他完全不吃她这套：“没兴趣。”
“我以为你很喜欢音乐。”
“喜欢看电影，就一定要去当导演或演员么。”
“可是，你天生条件这么好，脑袋还这么聪明，不学真的很可惜。”
“然后呢。”
“我敢保证，你就算是现在开始学，也会很厉害的。”
从他们认识开始，她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过话。她只想说服这个男人，就像一个小女孩喜欢玩芭比娃娃，就要强迫邻居小男孩拿Ken和她过家家一样。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对他露出的眼神充满了期望，也没留意到对方睥睨的眼神中的另一种情绪。
“而且，我跟你说说小提琴的好处。吃饭以后你想锻炼身体不长小肚子，肯定不能坐下，散步无聊，运动太激烈又对胃不好，这时候该怎么办？”
“然后呢。”
这时，火车刚好在一个站放慢行驶速度。这是一个偏僻的小镇，站台上的人寥寥无几，窗外的噪音小了很多。她觉得自己快要攻克他了，无心留意外面的景色，只是往他的方向挪了挪，热切地说道：“然后，你就可以站着拉琴！它和钢琴不一样，你可以带到任何地方去，还可以用任何姿势演奏。这可是结合了减肥、艺术、品味为一体的……”
话没说完，一片阴影压下来，嘴唇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跳在这一秒完全停止了跳动。车窗外也变得更加寂静无声。她惊诧地睁大眼，眼睁睁地看着他拨起她的下颚，轻轻地吸吮着她的唇瓣。他的鼻尖触碰着她的脸颊，过近的呼吸唤醒了迟钝的心跳，心脏却开始严重心律不齐。
直到火车完全停下，弓子滑落在地。她才惊恐地退开，弯腰将它捡起。
“终于说完了？”他扬了扬眉，换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回靠背，重新开始读书。
刺目却不灿烂的阳光射入车厢。他的侧颜轮廓如此分明，被阳光刻印出峡谷般的倒影。唯独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颜色很淡，几近透明。车窗外有几个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路过，指着他的方向，围在一起激动地讨论着什么。可这一刻，裴诗只觉得洪水猛兽都未必有他可怕。
“我，还有事先下车了，伦，伦敦见。”她把小提琴装回盒子，拿起文件夹和包，飞速奔出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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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3)：保留指，指按在弦上的左手指，在不妨碍下一个音弹奏时，不要马上松开，而是保留在琴弦上。演奏小提琴的时候如此做可以加快演奏速度。

第四乐章I
每一笔巨额财富的背后都有深重的罪恶。--巴尔扎克
*********
列车在Paddington站台停下。
这是伦敦市最大的一座站台，庞大犹如巨兽的巢穴，但因为坐落于市中心，又直达希斯罗机场，所以永远没有空旷的时候。无论何时，这里永远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有理着新潮发型的英国商业精英，身穿笔直的西装，随身携带笔记本电脑，对蓝牙耳机说着带英腔的德语；有戴着头巾额心带红点的印度胖妇女，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孩子肤色是深咖啡色，大眼长睫毛，可爱地四下探望，就像刚出世的幼猫；有低头听iPod穿着休闲装的黑人男子，他们的牛仔裤往往外露出半截白色内裤；有成群结队穿着低胸短裙的西欧女孩，她们踩着细高跟鞋，拖着小巧的行李箱，张扬地炫耀自己的青春美貌，同时，也伴随蒙面穆斯林女子低调而嫌恶的眼神；在地铁站，还可以看见典型的英国妇人--整个人都像是站在黑夜中，薄黑纱羽毛帽下是浓而精致的妆容，面孔傲气却透着几分绝望……这些毫无相似点的人聚集在了这座巨穴中，与裴诗擦肩而过。她看着站内明亮的光线从四面八方的出口射出去，弥漫开来，融入了夜空，成为了伦敦幽微的喘息。
突然想起之前在火车上发生的事，尴尬像是洪水般毫无预警地袭来。她心中清楚，夏承司是觉得她太吵才这样做的，她的表现确实有些不妥当，可是他怎么可以……“吻”这个对她而言一向不痛不痒的词，这一刻让她连想一想都会觉得无地自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次发生得比上次还意外，她一直无法平息，只要回想起来就会浑身发麻，心脏狂跳。
她是如此讨厌无法控制的事物，所以这件事一定当做没发生过。她没有去找夏承司，直接回到酒店开始作曲。拿出笔的时候，唇边好像都有他留下的触感。她开始不可遏制地想起他，想起他每一个凌厉的眼神，冷漠的微笑。随着漫不经心轻哼的曲子，笔下的音符一个个凌乱地呈现。但等她回过神以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把注意放在五线谱上，再看看自己写的曲谱，她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然后把它当废纸叠好塞到草稿堆里。再一次试着作曲，她想的还是那张不该出现的脸。而且只要自己不加以控制，她就会让自己去想更多的东西。例如在火车上，如果自己没有躲开，而是大胆地回应他，结果会是怎样；例如她当时表现淡定一些，不是仓皇逃掉，他会有怎样的反应；例如他真正开怀笑起来是怎样，温柔起来是怎样，难过起来会是怎样……对他越来越多的好奇心让她觉得这感觉实在不对。她终于受不了了，放弃作曲，打电话给了Andy，把他叫出来一起吃饭看电影。
看见Andy略微安定的心情让她感觉好受了很多，她还是喜欢这样平静的相处模式。聊天时她有意无意地透露了自己即将回国，他原本还想强装无所谓，但很快整个脸都拉下来，坦诚地说出自己非常舍不得。看见他闹别扭的样子，她不知为什么想到了裴曲。于是，给了他一个温柔的拥抱，让他以后一定要去看她。
这一场短暂的约会结束后，她回到酒店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重新提笔开始作曲。原来的感觉回来了，她很顺利地写出一首新曲子，反反复复修改了数次，直到四点英国南部的天已经明亮，才意犹未尽地躺在床上。她试着入睡，却兴奋得有些睡不着觉。这是交男友后第一首写好的成曲，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拿给别人分享。算了一下国内已经是白天，她把曲子发给了森川光，然后打电话给他。
“小诗这首曲子很好啊，和以前的风格很像，是稳打稳扎的作品。”电话那一头，森川的声音带着点鼻音，似乎有些感冒了。但他对她永远都是如水的温柔语调。
她的心却凉了一半：“和以前的风格像？没有突破么？”
“突破当然是有的，你是不是最近去了英国北部，好像曲风带着一点那边的味道。只是感情方面……似乎还是和以前一样。”
她握着话机的手冒出了涔涔细汗，悬着一颗心说道：“感情和以前一样？那是什么意思，是没感情的意思么？”
森川光非常了解她的个性。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艺术家，允许别人说她有技术上的错误，甚至可以接受别人说“你就是个蠢蛋连基本乐理知识都不知道”，却最忌讳别人说她没天赋。所以他小心翼翼地琢磨着用词，尽量婉转地提点道：“感情这种东西可以慢慢琢磨。”
听见这句话，裴诗明显感到胸前有什么东西在爆炸，一股气血直往脑袋里涌。但越是生气，她就表现得越镇定：“真不懂你的意思。再解释一下。”
“在专业级的演奏水准下，不论是作曲还是演奏，技巧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更重要的是灵魂。小诗，你在音乐上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但是可能是你的好胜心太旺盛了，写出的曲子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总是让人感受不到整首曲子的灵魂。”
这番话瞬间击中她的要害。其实不仅作曲是如此，她甚至不擅长演奏太过欢快或浪漫的曲子。她的技巧性十足，知道何时高亢何时轻巧，再困难的地方，她都知道连音用前重后轻的方式来使曲子变得轻盈，却怎样都没有韩悦悦演奏时那种精灵般的感觉。她轻轻说：“你是想说，我被野心蒙蔽了双眼对么？”
“我只是觉得，有时作曲可以试着保持冷静……”
听见他没有否认自己的话，她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了，愤怒道：“森川少爷，我不懂你作为一个古典乐演奏者，怎么会给出这样的评价。我不是写通俗音乐的！梵高、贝多芬、莫扎特，哪个人做事是安牌理出牌的？你希望我写出滥情的作品，和夏娜变成一类人是么？你真的是在为我好？真可笑！”
电话那一头长时间的沉默，让她变得害怕起来。因为担心他会挂电话，她很没底气地硬撑着：“算了，本来这种事我就不该问你。不跟你说了，再见。”
她自行挂掉了电话，在一片混乱中渐渐感到后悔。她怎么可以这样对森川少爷说话？因为敬重Ricci夫人，不敢对她发作，所以就把脾气全部扔到他身上？对他过度的依赖，到最后竟然变成无度的任性和霸道，真是讨厌这样的自己。想要给他打电话道歉，可是实在拉不下脸来，只好自己坐在桌旁发呆。
过了半个小时，她还是没做任何事，电话却响了起来。看见屏幕上森川光的名字，她稍微愣了一下，接通电话，小心翼翼地说：“喂。”
“现在心情好一点了吗？”他的声音温和且平静，就像静卧在山涧的湖水。
她如鲠在喉，嘴唇抿成一条缝，良久才充满歉意地说：“对不起……”
她并不擅长与人交流，但他已经懂了她的意思，只是透过电话，传递给她令人安心的安慰：“没关系。你已经压抑很多天了吧，现在都统统发泄出来，应该可以静下心来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嗯。”她用力点头，“真的……谢谢你。”
“不客气。”
再次挂掉电话之后，她的情绪确实平复了很多。只是森川光都会否认的作品，她觉得也没有什么必要再给Ricci夫人看了。她打电话给Ricci夫人坦白自己写不出曲子的事，对方把她叫到了一个餐厅谈心。然后，她从对方口中听见了意料之外的名字--Betty Yan。
这是她养母颜胜娇在海外的译名。
从第一次公开亮相到现在，她没有和颜胜娇正面进行过一次对话。她想，颜胜娇对她的了解，绝对不亚于她对多年前发生事情的了解。而更让她感到吃惊的是，Ricci夫人之所以退居幕后，不到一年时间胖成现在这样，竟然也和颜胜娇脱不开干系。
多年前她和颜胜娇在欧美古典音乐舞台都非常活跃，前者擅长柔情高雅的圆舞曲，后者擅长悲壮激烈的探戈，无数媒体都喜欢拿她们作比较，她们也暗中把对方当做自己的劲敌，屡次各自开演奏会打擂台。后来Ricci夫人结婚生子了，渐渐把事业的重心放在了家庭和孩子上，颜胜娇却自己成立了音乐公司，对自己旗下的音乐家们进行商业化的推广，甚至还培养出以鬼才Adonis为代表的许多偶像式音乐家。不幸的是，Ricci夫人的女儿得了系统性红斑狼疮，她病危时曾说，想再听一次母亲的演奏。于是Ricci夫人在罗马租用了离医院最近的一家音乐厅，打算专门为女儿开一场演奏会。然而，表演前几日工作人员通知她说颜胜娇临时出天价抢走了当日的演出场地，以举办Adonis的巡回音乐演奏会。她被迫取消演奏会。她没来得及做二次准备，女儿就系统衰竭死亡了。
Ricci夫人对这个过程并没有描述太多。但裴诗心中却非常清楚，当一个艺术家为了某一个人放弃前程，那说明这个人已比自己还要重要。她想起自己还在柯家时，颜胜娇也曾用类似的手段消灭掉过另一个对手，当时连柯泽都看不下去了，说妈你是搞艺术的，怎么可以这样不择手段。颜胜娇只是冷漠地回答：“如果母亲只是甘愿成为一个落魄的艺术家，你现在不过是一个在普通学校饱受欺负的、前途未卜的小混混。看清楚你现在身上的少爷光环，这都是母亲的不择手段换来的。”
这番话令裴诗反感，却又如此记忆犹新。
她想起了巴尔扎克说过的一句话--每一笔巨额财富的后面都有深重的罪恶。
*********
回国以后，裴诗一直和Andy保持着邮件联系。但因为两边生活差异太大，渐渐的，彼此回邮件的速度越来越慢，到后来变成忘记对方的存在。她没有忘记Ricci夫人说过的“恋爱的心情”，一直在为自己物色下一任男友。只是从很多年前开始，她的生活就太过简单，又不像同事们那样爱泡吧、逛街、唱KTV，所以目前为止，喜欢她的男生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公司给她写情书的小伙子。
她与他通了邮件，了解到他叫宾彬，比她大两岁，是销售部门的客户经理。他是标准的年轻白领，名校毕业，有一点小资情调，喜欢法文老歌，对名牌有一定程度了解，狂热喜爱苹果公司的产品，天天加班，周末喜欢和同事们泡泡吧喝喝酒，对快节奏的社会的态度略显消极无奈。还有，对古典音乐完全没有了解--仅凭这一点，她就觉得这个男生完全没有Andy适合她。她开始怀念Andy聊到法科时那种激动的感觉，愈发觉得比起很男生聊都市生活、聊工作压力，自己更喜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和琴玩。甚至是揉乱裴曲的脑袋，把他弄炸毛再安抚之，都要有趣得多。
后来她总算发现，他们之间原来还有共同话题，那就是恐怖的Boss。据说宾彬的女上司是个李莫愁式的人物，销售部的员工们提到她，都会不由自主抖三抖。但她只要一遇到夏承司，会立刻变成遇见慕容复的王语嫣。“我有个朋友在香港的盛夏分公司工作，听说夏先生很少过去，但只要到那边转一圈，他们都会紧张得不敢大声呼吸。你在他手下工作，肯定很辛苦。”对于他的话，她不能再赞同了。原来和同事聊天也是一件美好的事。像是夏承司全公司视频会议上傲慢的态度，平时凶得要命的命令口吻，在大厅里和人谈判时那种六亲不认的模样，做什么事都百般挑剔像是机械纠错一样的龟毛，等等，平时都是无法跟人吐槽的。可是，跟同事就可以。在夏承司身边这段漫长受虐时光累积的怨气，终于有了一个发泄的途径。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说一个人的坏话也是如此令人愉悦的事。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开始训练自己编制的管弦乐队，把自己谱好的几首曲子演奏录制出来。忙碌之中，又一年过去了。不幸的是，12月31日她没能回家，而是和少董在公司加班。幸运的是，凌晨时小曲非常体贴地帮她送来了夜宵。夏承司虽然还是和平时一样不拘言笑，却对裴曲特别照顾，会问他的工作生活等等问题，甚至还告诉他，你姐姐平时在公司是很尽责的员工。裴诗当时正在吃小曲亲手做的汤圆，一整个汤圆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差点呛死。裴曲简直完全被夏承司折服了，回家的路上一直叨念这样的话：“他哪里像你说的魔鬼上司，他只是看上去严肃，实际人很好啊。”弟弟向来善良，别人给颗糖他就对对方推心置腹，她不愿意多做评价。

第四乐章II
春季之夜温度总是偏低，街边路灯高高挑起的灯泡像是悬在空中，散发着魔幻又诡谲气息。它们照亮了公园护栏上漏出的植物，枝叶的轮廓像是能吸收光芒一样，被镀上了圈银色的镶边。在这些路灯与植物的烘托下，护栏外的长街显得有些暗淡，却为春夜平添了一丝柔软。让人误以为在光背后的黑影中，依然是无边无际的幽绿植物。这是春季独有的气息，但公园对面夜店里疯狂的年轻人们却连一秒注意力都不屑给它。
大门口停了很多好车，最显眼的莫过于白色、大红、银灰的三台。裴诗虽然不懂车，但大红的兰博基尼还是认得出来，另外两台都扁得底盘几乎贴到地面，一看就知道是同一个档次的顶级跑车。兰博基尼固然骚包，但仔细一看，里面坐的人更骚包：他烫了一头韩式小卷发，秀气的鼻梁上架着蓝镜片黄框的墨镜，从衣服到鞋都是纯粹的亮黄色，黄蓝相间的丝巾直接系在脖子上。车里的音乐开得很大，车里一染了黄发的女孩和他一起随着音乐摇头晃脑。即便隔得很远，裴诗也能从他的皮肤看出来这男生还很年轻，最多大学刚毕业。看见这辆车的时候她预感就不好，没想到这男生真是夏承逸。车门翻起以后，他和女孩一起踏着舞步往夜店里去了。
裴诗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机屏保上的裴曲--怎么都是别人的弟弟，夏承司的弟弟做派就这么吓人呢？若说他哥散发着年轻企业家的气质，他每次出现就一定散发着贪玩富二代的气质。不过她和夏承逸并不熟，这个晚上她的主要任务是当夏承司的跟班。
夏承司穿着经典的黑白叠穿修身西装，系着细长的新潮领带。从香水、酒水、打火机到手表，全都是最彰显身份的搭配。因为是在夜店里活动，为了压制这一身过于认真的打扮，他还戴着夸大的白宝石银戒指，顿时有了优雅又新潮的气息。
夏承逸带来的几个女孩子看上去漂亮又娇小，但喝酒特别厉害，不出几分钟就灌了裴诗三杯酒。裴诗本来就没什么酒量，外加头顶的灯光太炫目，酒意渐渐上了脑，回到卡座坐下休息。
十二点刚过，她听见旁边的陌生人在说“从现在开始就可以尽情愚人了，你做好准备了吗”，然后掏出手机来看了看，发现日期已经跳到了四月的第一天。原本像她这样有些过于严肃的人是不会想到愚人节这种节日的，但看见夏承司从人群中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她忽然起了玩心，想要恶整一下他。
他翘着腿靠坐在沙发上，手指上的白宝石戒指在灯光下星子般闪烁。可能是夜晚总是会展现人的另一面，他看上去和平时很不一样。蓝紫射线摇晃着呈现出他侧脸的轮廓，那种像是电脑合成一般的精致面孔没了平时的疏离感，反而散发出一种蛊惑人心的魅力。
即便是在夜晚，雌性生物们也依然练就了火眼金睛，不会错过任何一个优质男人。尤其是在她和他相隔甚远的情况下，没过多久，两个裹着紧身短裙的女孩子走过来，弯下腰故意展露火辣身材，用浓黑妆容的眼睛对他放电。他礼貌地笑了一下，指了指她的方向。那两个女孩面面相觑，不甘心地看着他端着酒杯走过来，牵着她的手离开。
也不知是否音乐太过吵闹，被他握住手的瞬间，她的心跳快到了接近危险的程度。她看他高高的个子出类拔萃地出现在人群上方，摇动手臂的人们居然都忘了跳舞，自动为他们让开道，目送他们走到靠近DJ的圆柱下面。然后，他松开她的手，站在她面前喝了一口酒--她这才稍微平复了一些，原来他是拿自己当挡箭牌。又是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一丝莫名的失望。她极力掩饰住自己的失望，抬头对他大声说：“你以前都是这样？”
他凝神看了她一会儿，明显没听见她说了什么，于是低下头，侧着头示意她再说一遍。她对着他的耳朵说得更大声了：“你以前也这样，玩夜场还带助理？”
他转过头来又看了她一眼，眼中有着不明意味的笑意，然后他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又垂下头来，在她耳边说：“对，所以今天你也算加班。”
“你怎么敢喝酒了？”
“对了很多绿茶。”他轻轻摇摇杯子。
他其实根本没有说什么暧昧的话，但她整个人已经变成一团乱麻。肯定是因为酒劲上来的缘故，不然怎么会看什么都这样晕？而他把她逼到墙角的行为，让她觉得自己非常被动，感觉很不对。大概是真的醉了，她决意要和他过一次愚人节。她朝他勾了勾手指，不等他低头，就踮脚在他耳边说：“夏先生，其实我有一件事藏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没机会告诉你。”
“你说。”
她拽住他的细领带，把他往下拉了一些，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我喜欢你。”
刚说出这句话，她就很想立即补充一句“愚人节开玩笑的”，以免他误会。不知为什么，她很害怕他误会。相比较让他觉得自己喜欢他，不如让他觉得自己讨厌他。可拖的时间越短，乐趣就越少，她强忍着继续说下去的欲望，抬头微笑着看他。可是，有那么一段时间内，不论周围的音乐有多响亮，不论周围的人有多疯狂，他都只是站着不动，像是一幅动态图中静止的Bug。
只是不看见他的反应她誓不罢休，她心如擂鼓，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可这个动作刚做到一半，原本轻轻搭在腰上的手就加紧了力道，身体被迫靠近了他。她差一点就跌倒在他身上，还好伸手抓住了旁边的桌子。
他在比之前更近的距离处，低低地说道：“我也是。”
这一回吃惊的人变成了她。她的酒一下醒了，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可很快她就回过神来，大笑着推了推他的手臂：“哈哈，你也知道愚人节到了啊。没愚到你，真没意思。”
“当然。别忘了我是你上司。”
心情怎么会这么乱。不然这种简单到愚笨的玩笑过后，又怎么会觉得委屈，甚至心酸。这一刻，她突然特别讨厌夏承司，甚至不想再多看他一眼。可他把她搂得这么紧，完全没办法挣脱。她又推了一下他的胸口，皱着眉地想抽身离开：“你别当真就好，放开我……”
“愚人节的玩笑，我当然不会当真。”他把她推到圆柱上，把她锁在自己的双臂中，“对了，这也是愚人节的玩笑。”
嘴唇立刻被他的双唇覆住。毫无准备的袭击让她受惊过度，整个人直接往下滑。但他接住她的身子，完全不留下一丝逃离的机会。她呜咽了一声，用力去推他的胸口。他离开了她的嘴唇大约几毫米，轻轻笑了一下：“这也是玩笑。”然后，他侧过头，轻轻咬着她的唇瓣，以几近侵略的方式吻着她。身体像是即将爆发的火山，她想要大叫出声，可他根本没有留给她机会。他再退开一些，轻轻喘息着：“还有这样。”
“不，不要了……”
从来没有被如此对待过，她终于认输了。可就在张口说话的瞬间，他已经趁虚而入，长驱直入地深吻下去。只是醉酒带有报复意味的玩笑，谁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原本被他那一句“我也是”吓得完全清醒，现在好像又醉了，而且是酩酊大醉。她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始终处于虚弱又无法反抗的状态……
漫长的吻结束后，她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像是被拔光了刺的刺猬一样没有自卫能力。他在她唇上又碰了一下，又意犹未尽地撬开她的嘴唇，与她的舌尖缠绵了片刻，浅浅一笑：“这些都是玩笑，不用介意。”
DJ营造出的魔幻电子音震颤着耳膜，在这种环境下不会有人留意这个角落发生的事，可她依然觉得脸颊发烫，高温一直从双颊蔓延到耳根。其实从常理角度看，他这样做其实是很失礼的，但是，这个男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让你觉得他做什么霸道的事都是理所当然。非但如此，她还有一点点想要依靠他的感觉……这样的感觉把她吓着了，她赶紧推开他，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朝大门走去。
此时其实是夜生活开始的最佳时段，但已经有不少客人醉得七零八乱，被朋友塞进出租车然后皱着眉万般嘱咐。对面法兰西风格的建筑冰冷高大，无数来往的车辆灯光打在上面一闪而过，就像天降疾电，把它照得如白昼般明亮。原以为在外面吹吹冷风会让自己冷静一些，但打了两个哆嗦，想起刚才的亲吻，她更加尴尬了。最近她和夏承司之间到底是怎么了，总是接二连三地发生这种出格的事。难道说成人的世界就是这样，任何事都是逢场作戏？夏承司可能恋爱过很多次了，之前对女友的态度让人觉得他不是人，但她没什么经验，刚才还被他吻成那样……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自言自语地骂自己是个笨蛋。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跟他开那种玩笑，真丢人，真后悔，被不是男朋友的人这样对待……
这时，一个女人往门口最显眼三台车里的白色跑车里放好东西，然后走下来。她穿着一件peplum犹如花瓣般绽放的粉色修身短裙，戴了一顶关南施波波头的假发，弯曲手臂上挂着金链小包--夏娜无论走到哪里，动辄挂在身上的百万配件都可以轻易获得别人的注目，这一个晚上也不例外。她的视线经过裴诗时，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掏出手机拨通快捷号码：“泽，我在门口等你。”
没过多久，柯泽从对面的建筑中走出来，来到夏娜身边。夏娜挽住他的胳膊，耀武扬威似的靠在他的肩上，一副陷入热恋小女人的模样。他们向大门走去的时候看见了裴诗。裴诗站在露天阳台的正下方，她的两侧是夜晚繁华的街景，背后俱乐部的底面由黑白相间的大理石铺成。她站在这样的景色正中央，双颊似乎有些泛红，但看着他们的眼神却依然漠然疏离。她淡色的丝绸黑裙在晚风中拂动，皮肤白皙得令人心惊，就像是站在国际象棋棋盘中央冰冷的年轻王后。
“小诗。”
他在台阶下抬头看着她，眼神因为如此角度显得有些卑微。夏娜像是完全没预料到他会主动和裴诗说话，抱着他胳膊的手收紧了一些，抢在他说下一句之前说道：“我哥还在里面等着我们呢，还是先进去吧。”
看到夏娜紧张的模样，裴诗忽然想要报复她一下，走下来两步，对柯泽笑了起来：“哥，好久没看到你了。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柯泽愣了一下，居然比夏娜还紧张：“我……妈最近在国内待的时间多，我都在帮她弄公司的事。”
看见夏娜瞬间苍白的脸，裴诗很想大笑出声。一般像夏娜这样没什么情商的大小姐，按理说应该是比较单纯的，谁也不会想到她会在背后让人弄断自己的手臂，真是人不可貌相。如果夏娜只是抢了她的男人，她绝对不会往心里去--她一向认为，一个男人如果能被其他女人抢走，那他也不值得自己挽留。但夏娜险些让她一辈子不能碰琴，这怎么可以原谅呢？
夜色中她的眼睛深邃如夜，却明亮如星，她低下头再上移视线，这样的角度让她有了一种神秘而诱人的女性魅力。她用轻轻的声音，随性却小心地说道：“我和小曲的新家你还没看过吧，有空去我们那坐坐？”
“好。”
与他四目相望的刹那，她知道了，要重新得到他的喜爱似乎并不困难，但要把他从夏娜手里夺过来会打草惊蛇。只为让夏娜不愉快就牺牲这么多，有点得不偿失。
“你最近怎么忙，怎么可能有时间去玩。”夏娜几乎是拖拽着他往里面走，“看，我哥来了。哥！”
裴诗的背脊僵硬了片刻，她听见夏承司的声音在后方响起。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星光混着灯光洒落在地面，像是银河冰冻后隆隆融化，衬映着地面上的人影。他的影子就停留在她的身后，比她的影子长了一截。夏承司和柯泽、夏娜聊了几句，让他们先进去。然后，他对她说道：“你在这门外做什么？”
她把手机掏出来，若无其事地说：“……查我弟的留言。”
“小曲催你回去了？”
她不喜欢他这样叫裴曲，因为裴曲是她一个人的弟弟。除了森川光，谁这么叫他她都不开心。可是裴曲本人却很喜欢和夏承司亲近，被叫小名也完全不介意。她不甘心地点点头，点开微信上和裴曲的对话框，按住说话键想留言，手机却没反应。她松开手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死机了，按这里。”夏承司伸出食指按了一下手机键钮，垂下头去替她看屏幕，“你肯定在里面存了太多东西，速度真慢。”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吸引力，如同深沉流动的河水声，就在她脸颊上方不远处响起。他身上的香水味道不浓，但仅闻一下就知道是属于以毫升算价的档次。喷洒的位置应该是手腕，因为他抬手时香气更加明显了一些。这时，他的手掌心又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肌肤相触的刹那她像是被电击一般，猛地抽回手，还手滑了一下，差点把手机弄掉在地上。他伸手去接手机，却不小心再次碰到她的手。
“怎么了？”他就好像完全不知情，虚伪地问道。
“没事……”又一次抽掉了手，她皱着眉很无力地退向一边，“让我一个人在外面待一会儿。我很快就进去。”
爸爸死去以后，她的精神世界好像已变成了灰色的。除了裴曲和音乐，没有任何事物能让她感到太大的情绪波动。不管是走向计划的道路，还是遇到什么挫折和十字路口，她很少犹豫。可这一刻，她发现自己正在想一些应该遏制住的事。开始觉得自己遇到这个男人的时间不对，仔细想了想又发现恐怕一辈子遇到他的时间都不会对。她讨厌他是夏娜的亲人，可他如果和夏娜没关系，他们也不会有交集。
心中怎么会如此苦涩，为什么会觉得疲惫，为什么会想逃。
心情如此烦躁，她心想，如果他再多对她说一个字，她就要咆哮着让他滚蛋。然而，再度响起的声音刻薄而充满嘲意，却不是属于他的：“我算看明白了。裴诗，原来你喜欢的人不是我未婚夫。”
那是夏娜的声音。她靠在门前雅致的黄杨木装饰上，如同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喜地看着裴诗，说话对象却是夏承司：“哥，你的小助理好像一直在暗恋你啊。”
裴诗被这句话吓得心抽了一下。明明不是这么一回事，她却觉得特别心虚，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这一刻，不仅是柯泽，连夏承司看着她的表情都带着几分愕然。
“说完了么，说完就让我一个人待着吧。”她心中乱极了，但看上去还是和平时没两样。
夏娜终于满足，带着胜利者的笑容，挽着柯泽进了俱乐部，留下一堆烂摊子给他们。她不敢看夏承司，却完全无法逃避他。因为他开门见山地问道：“她说的是真的么。”
“你认为可能？我有男友。”见他不说话，她又画蛇添足地说了一句，“不是Andy，是新的。”
“没问你有没有男友，我问的是，夏娜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他的声音严厉而无感□彩，与平时问她增值税报表是否准确的口吻没有区别。
果然，他的一切都无法让她喜欢起来。握成拳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她看上去还是公事公办的模样：“不是的，夏先生。”
“真是个好员工，很遵守公司的规矩。”
她依然无法分辨他说这句话时是怎样的情绪。但她累了，不愿意在工作以外的时间里去猜测他的想法。
第二天，她真的有了新男友--宾彬。

第五乐章I
如何看待这个世界，会影响你的人生。
*********
两个月以后，裴诗已经彻底放弃了听取Ricci夫人的意见，去写什么充满感情的曲子。如果说她和Andy之间有文化差异，彼此之间更像伯牙子期的高山流水之情，构不成恋爱的模式，那和宾彬的交往可以说是和一般情侣没什么差别了。她们经常下班后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周末去游乐园约会，过节给彼此买礼物。
可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她努力写出的让自己鸡皮疙瘩掉一地的柔情曲子，却还是被Ricci夫人完全否决。每个人的天赋都不一样，她想通了，要把重心放在自己擅长的曲风上。就像马克西姆，他擅长激昂澎湃的风格，所以他的曲子也大多是这样的风格。可是，Ricci夫人对她观点的回应却是“His music is very emotional”。这句话让她决定彻底无视Ricci夫人的意见。感情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太难把握了，如何让曲子好听、受人喜欢，才是她现在应该做的事。
她从谱写的几百首曲子中精挑细选了十首最动听的，请管弦乐队帮忙演奏，自己担任首席，开始密集训练。这期间她除了上班，鲜少和外接联系。收到过一通老爷子的电话，老爷子似乎还是对她与森川光的结合生子抱有幻想。她提到他们曾经做过的约定，并且说明现在这个阶段是最重要的，他也没再勉强她。只是在挂电话之前，他又多问了一句“难道你是在嫌弃我孙子是盲人”。她在电话这头都摇头犹如拨浪鼓，非常坚定地否认。
说这些话的时候，森川光正坐在裴曲的钢琴前，因为她在通话而停止了对她曲子的试奏。但他一直心无旁骛，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黑白键的位置上。他放在钢琴上的手瘦长而秀气，却蕴藏着充沛的力量。她只演奏了一次曲子，他就基本上记住了，而且还做出了钢琴版的改编。这时的阳光沿着窗栏闪烁，地衣攀爬着对面的小洋房墙壁，薄烟包围的环境散发着古色古香的气息。他低头时露出的后颈肌肤白皙又细腻，从开始到现在都一直安静到仿佛不存在。相比较徘徊在复仇计划和黑色记忆中的她，他干净得像是住在象牙塔里古老贵族后裔的公子--她怎么可能会嫌弃他呢？他不嫌弃她，她就已经很感动了。如果可以，她希望他们可以永远这样相处下去。
“小诗，其实这一首小提琴和钢琴合奏的曲子，你可以稍微做一点准备。”等她挂了电话以后，他弹了一段她刚才演奏的部分，“这里有大量E弦高把位的音符，这样尖锐的音色很挑演奏环境，一个不小心就会变得很刺耳。录制CD的时候就按你原计划的来，但你最好和小曲配合练习一个钢琴演奏变强的版本，这样以后如果遇到现场演奏需要削弱小提琴的部分，就可以把这个版本搬出来。”
“好。”
正好这时候裴曲在旁边看动漫新番，他摘下耳机，扭过头来无奈地说：“我姐不要我和她演奏啊。她说我也是裴绍的儿子，如果把我叫上，跟夏娜的比赛就变成了二对一，是违反规则的。实际上我的水平跟爸爸差了十万八千里远好不好，姐姐真抠门……啊，姐，不要揉了，我的头发都被你弄乱了……”
“别念了，你都念了多少次了。”裴诗不耐烦地说道，“只要你是爸的儿子，哪怕是乐盲，人家也会觉得你很厉害。”
森川光转过身去：“原来是这样。那小诗你找到合适的钢琴手了吗？”
“还没有，找的几个钢琴手感觉都像没睡醒一样，怎么弹都难听。”
裴曲嗤之以鼻地说：“要求那么高，总要花时间给人家练习。森川少爷你不知道，去年在柯娜音乐厅演奏那一回，我还是伴音，在底下简直都快被姐骂成猪头了，她是我见过最可怕的小提琴手……”
裴诗指着他屏幕上定格的动画片说：“你要是拿出追这些东西十分之一的努力去练琴，我也不会骂你。”
裴曲嘟囔着说了她几句，被她问了一句“你说什么”就立刻噤声不敢多说。森川光忍不住笑了起来，而后抬头对着裴诗的方向：“……要不，我来？”
裴诗愣了一下，淡淡说道：“不了，谢谢组长。”
森川光有些错愕，但没有继续问下去。他一向是一个多礼到有些多余的人。裴诗又是不喜欢解释的人，如果裴曲不在场，他们俩经常会发生一些没有必要的误会。还好裴曲在，充当了裴诗的翻译机：“我姐是怕给森川少爷带来麻烦才拒绝的。”
森川光原本黯淡的神情渐渐又恢复了光彩，他眨了眨眼，嘴角有不明显的上扬弧度：“是这样吗？”
“因为可能会公开亮相，你和老爷子可能都会不方便。”
“没关系，不会不方便。”他终于放心地绽开笑容，“小诗，我想和你一起合奏。”
其实她完全没想到森川光会提出这种要求，因为在她看来，他才是真正的音乐天才。如果能和他合奏，那就真的是如虎添翼了。她很想立刻点头，但觉得这样重要的事还是要经过老爷子同意才能决定。只是询问老爷子的事是不能让森川光知道，他看上去温和，但自尊心其实很强，绝对不会允许被当成小孩子对待。所以，她以要考虑曲风为由先把这件事拖着了。
但她没想到，裴曲这小子就好像青春期再次来袭一样，专门说最欠抽的话：“也是，森川少爷这么帅，又这么优秀，如果和姐姐合奏，我未来姐夫肯定会吃醋吧。”
“未来……姐夫？”森川光疑惑道。
“是啊，姐近些日子桃花运旺盛啊，已经谈了两次恋爱。人家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是最甜蜜最腻人的，但我看姐怎么一点改变都没有呢，还是以前那个冷冰冰的女金刚……”
“小曲！”裴诗呵斥他，脸却有些泛红。
裴曲吐吐舌头，把耳机戴上又拧过头去玩电脑以逃避现实。
“你交男朋友了？”森川光的声音还是和以往一样平静温柔，听不出他对这件事的感□彩。
“嗯。”
森川光的眼角弯了起来，像是个大哥哥一样对她笑道：“也是，小诗都这么大了，该恋爱了。”
“小曲，你跟我出去。”
裴诗却一把抓住裴曲的领口，摘下他的耳机，把他直接往外面拖去。听见他们离去的声音，森川光紧绷的背脊忽然松懈下来，他垂头对着钢琴，长而轻地叹了一口气。其实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他真的应该为她感到开心才对。从出生在这个家庭开始，从知道自己有着那样的父亲母亲开始，他就从来没想过要好好爱上什么人。等外公物色到了合适的对象，再联姻、传宗接代，继承家业，这就是这个家族里所有姓森川的人应该走的路。所以素日他除了会处理组内的正事，用以消遣的活动也就只有茶道、插花、剑道、弹琴、听音乐、收集古董，等等。
只是，感情这种东西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不但拥有记忆，而且还像毒品一样会让人有瘾。完全不接触还好，只要沾了一点就会彻底完蛋。当一个人没有视觉的时候，他的其他感官都会变得特别敏感。他一直知道她有好听的声音，音色是清脆的，却经常被她压得略显低沉。这样的声音让传达给人一种她十分可靠的信息，但当她极少时刻感性的时候，声音又会变得轻灵且充满女性特质。但他从来不知道，她的肌肤会是如此柔软，又散发着薄薄的香气。他们在大阪有过亲密接触的那一个下午过后，他的生活发生了极大的变化。那些他以往进行最多的消遣活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磨练意志的东西。他时常完全没心思品茶，弹琴的时候也是心乱如麻。原本以为对她只是不带任何占有欲的喜欢，却没想到会演变成每时每刻都想与她见面、想要触碰她、独占她的负面感情--他甚至不知道她长成什么样。
他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坐在原处，呼吸比平时沉重了一些。这么多年来，他很少像此时这样害怕黑暗。
门外的裴诗早已恨不得掐断裴曲的脖子。她捏着他的脸蛋，把他那小小的脸当成橡皮一样玩弄，声音却依然是高高在上的淡漠：“裴曲，你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
“不喜欢你和别人谈恋爱，我觉得你应该和森川少爷在一起。”
“跟组长？”她差点脸部抽筋，“你怎么也变得跟老爷子一样了？为什么啊？”
“因为森川少爷喜欢你。”
“跟姐姐来这边，姐姐给你拿药吃。”
“姐你简直是迟钝到没药医了。”裴曲甩掉她的手，用一种近似哀求的眼神看着她，“森川少爷其实很会隐藏感情，可是他对你的无微不至却连我都看得出来。难道你真的看不出来吗？”
“对我好，不代表他就喜欢我。你果然是小孩子，思考事情还是用小学生模式。”
“我是男生，我知道男生在想什么！”裴曲忽然有些小小的愤怒，“姐你要是不喜欢人家，就不要答应他当你的钢琴手，因为和你接触得越多，他就越悲惨！”
她最后确实没有让他当自己的钢琴手。但不是因为裴曲给的荒谬理由，而是因为他毕竟身份太有来头，她不愿在这个时候再节外生枝。而且，大概是因为森川光太不染世俗，眼睛又看不见，她总是想要保护他。以音乐人的身份发售CD毕竟太高调，她不愿意把他推到舆论的浪头上。再回头一想，竞争对手不过是夏娜，只要夏承司按她所说那样，让柯氏音乐按同样的发售量发行她和夏娜的CD，哪怕不大力宣传，她也有自信能够战胜夏娜。
*********
九月初，一张蓝黑色的音乐CD出现在了在全国各地所有唱片零售店、多媒体购物中心、超市、书城、音乐学院等等。封面上蓝云弥漫，正中央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黑影张开了四肢。她四肢细长弯曲，如同软软的面条般抽象，动作乍一眼看去仿佛是在跳舞，仔细一看会发现她其实是在星空下演奏小提琴。而深蓝色的夜幕上布满跳跃的星子，都是银白色的音符。专辑正中央写着大大的三个字母：Nox。在“Nox”的右下角，有一行到几乎要用显微镜才能看见的小字：“裴诗的首张小提琴专辑”。
两个星期后，随便在街上询问一个路人，他或她不一定听过裴诗的名字，却多半对这张CD封面有印象，而且一定在哪里听过这张CD里面一个疯狂而凌乱的片段--他或她或许并不能把这张CD的封面和曲子对上号，但不会忘记这首曲子的旋律。
这首曲子叫《夜神协奏曲》，英文名Nox Concerto，是《Nox》的主打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Nox是希腊神话中的黑夜女神，具有连众神之王宙斯都畏惧三分的强大力量。这首曲子就像这个暗夜的女神一样，用她不可抗拒的魔力，紧紧地吸附了所有听过片段的人。哪怕这个片段只有十秒钟。
这张专辑有两张CD，加上这一首曲子，第一张CD中只有八首裴诗创作的乐曲--大概还是对创作没有百分百的自信，之前准备收录的十二首曲子又被她砍掉了四首。第二张CD则收录了十首演奏曲，其中有六首古典乐，一首B和声小调的阿拉伯风格音乐，三首百老汇歌剧音乐的小提琴演奏版，都是裴诗最喜欢的曲子。
CD刚到手的第一天，她在家里把整张专辑反复听了许多遍。她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个效果，确实已经尽力了。如果给她更长时间，一定可以做得更完美。专辑发行期间，她无论去哪里都会把这张CD带在身上，就连和男朋友吃饭的时候都会不时拿出来看一看。
“裴裴。”
见裴诗又在走神，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这才抬头看向他。他肤色很健康，长了一双浅色的杏眼，双眼皮部分很薄，配上浓浓的眉，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要小几岁。在一起这几个月来，她并没有特别留意过他的长相，只想尽量营造出恋爱的气氛。这一刻她心情如此的好，看他也是越来越顺眼，连他嘴角的小痣看上去都是如此可爱。她单手撑着脸颊，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她化了一点淡妆，一边头发别到耳朵后面，修饰出从颧骨到下巴尖的漂亮弧度，这个弧度与她嘴角勾起的弧度相互辉映，让她微笑的样子比平时温暖不少。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轻轻扬起一边的眉毛，散发着浑然自成的自信。这样的她是他从未见过的，美丽得让他心跳加速，挪不开眼，又觉得有些羞赧：“吃完饭到我家里坐坐？”
“好呀。”她随口答应着，又瞥了一眼手机上飞增的唱片销售额报表--其实出CD之前她已志在必得，这时候不该如此高兴，但成果得到肯定的感觉太美好了。她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早已发现了裴诗与寻常女性的不同。在大家传统的审美中，最美的东方女性是柔弱的、羞涩的、顺从的、犹如玻璃人儿般敏感的。即便三国时期以美艳著称的貂蝉，内心深处也是一个娇弱的小女子。到了现代，年轻的女孩子们对着手机自拍时，也总是会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让自己变得可爱一些，再可爱一些。可裴诗不一样，与任何男性待在一起，她都鲜少做出讨人心疼的低姿态。她对什么都满不在乎，自信满满到让人有些牙痒痒的。她有着江南女子的单薄身材，却总是穿着黑衣服让自己看上去精明又难对付。就连笑起来也很少像其他女孩那样爱睁大眼睛，反而时常半眯着眼带着几分邪气。他亲眼看见公司实习女员工和她讨论粉扑扑带镜子的Hello kitty手机壳，她回了一句“什么破玩意儿”把对方吓得脸都变了。之后，她那个女金刚搭档--彦玲，还火上浇油地说了一句“Apple想破头让他们的手机变得特别薄，你们倒好，一个壳加上去让它变回十多年前的大哥大，拿着这么大个砖头不累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那个女员工第二天就辞职了。
他们谈恋爱几个月了，她连手都没让他牵过，也从来没发给他任何可以这样做的暗示。对这样的女性主动出击，对他来而言可以说是极大的挑战。可她越是高姿态，他就越想知道她屈服软弱的样子。他在心底想就这样豁出去了，伸手握住她放在桌子上的手。
她居然丝毫没感到受了冒犯，也没有觉得高兴，反而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你抓着我做什么？”
这太尴尬了。他大受打击，张开口半天不知该如何解释，最终只得无奈地说：“就是想牵牵你的手。”
“哦。”

第五乐章II
她给了他一个“你请便”的眼神，又继续看手机。这个反应深深刺伤了他。可连他的手撤离了，她都没能反应过来。那是因为这个时候，她在柯氏音乐的专辑策划发了一条彩信给她。
那是夏娜即将发行的专辑封面。封面的颜色是暖色调的，带着一点日系的亚麻色。夏娜一手握着小提琴，一手握着弓，穿着一身雪白长裙赤脚站在金色的麦田里。她一头波浪大卷发包裹着小小的脸，一双眼睛望着远处，令人有一种天使即将腾飞的错觉。专辑的名字就叫《金色天使》，右上角用红贴纸写着“随CD送20P夏娜个人全彩写真，内附新婚独家采访爆料”--这种风格不像是古典音乐大碟，倒像是流行歌手唱片与日本台湾动漫周边的结合。
但令裴诗感到惊讶的并不是以上看到的任何东西，而是这张唱片腰封上的宣传语--“超越音乐之神裴绍的天才小提琴家，本世纪你绝不容错过的古典皇后！”
从出生到现在，裴诗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憎恨夏娜。因为父亲的名气太大，她不愿意让这场较量变成“裴绍女儿”与夏娜的对决。她要夏娜输得心服口服。所以在专辑封面上，她对父亲只字未提，没有把神似父亲面容的个人照放上去，没让小曲来搅合，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印得很小。
可是她没想到，她没有提到父亲，夏娜反倒利用他的名气来炒作自己。这一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只想冲到夏娜面前狠狠抽对方几十个耳刮子！
“裴裴，怎么了？”宾彬看出了她的异样，担心地问道。
她伸手示意他暂时不要多说，然后拨通了策划的电话：“夏娜那是什么意思？她和我爸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这么写？”
“这不过是宣传语，你不用太介意。据我观察，她这张碟不会有你的卖得好。”
“我不管她是不是卖得好，她不能把我父亲搬出来给自己做陪衬！他都已经过世这么多年了，夏娜到底有没有一点良心？！”她气得重重一拍桌，把对面的男友吓得往后缩了一下。她正在气头上，也无法向对方道歉，只是皱眉看看他再摇头，接着继续愤怒道：“她愿意用什么方法炒作都可以，唯独这个不行。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她。”
“我觉得没用的。”策划人叹了一声，“我也觉得她这个宣传语弄得很不合适，但夏小姐的性格我们都知道，其实非常固执。而且我不认为她会在这个时候接你的电话。”
他说准了。之后裴诗无论打几个电话过去，夏娜都没有接听。她在餐厅里急得焦头烂额，完全顾不得宾彬的情绪。她又打电话给了夏承司，跟他说夏娜这样做绝对行不通，让他一定要阻止她，不能让这个宣传语面世。
“夏娜愿意拿谁比较都可以，她甚至可以说自己是帕格尼尼转世，我这边也没有半点意见。唯独我父亲不行！”
她已经完全失去理性了，忘记了正在对话的人是什么人。等她反应过来时似乎已经晚了，可没想到夏承司居然态度很平静，只说了一句“我去问她”就挂断了电话。
可惜的是，没过多久她就发现做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她收到了策划人的短信，按对方的意思打开了微博。柯氏音乐发布官方消息，预告夏娜超越裴绍的《金色天使》即将在下个星期全国上市。而夏娜的粉丝俱乐部更是以他们的名义，发布了一条投票微博：“音乐女神夏娜《金色天使》决战新锐红人裴诗《Nox》，你们认为谁才是今年古典乐大碟销量的大赢家？”
《Nox》确实引发了轰动，这张专辑在短短的时间内带来的经济效益也远胜过无数经典唱片。但是，家喻户晓的是《Nox》，并不是裴诗。而夏娜自从《骑士颂》之后一直是人红音乐不红，也有一群宅男粉丝为她振臂助威。这条微博下的留言中，有一大群她的死忠粉为她转发，里面可以见到诸多这类的评论：
“能写出《骑士颂》的女神，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新锐红人呢？那个裴诗是谁呀，听都没听过！”
“我觉得《Nox》比《骑士颂》好听，但《骑士颂》毕竟是夏娜多年前的作品了，新的专辑一定会有重大突破，投《金色天使》一票。”
“我们娜娜可是超越裴绍的女神，谁都不要和她比，那个昙花一现的红人滚一边去吧！”
“《骑士颂》一出，谁与争锋！大家快来给娜娜投票呀！”
“为了女神那20P的写真，我也要豁出去了，女神不要嫁给别人，嫁给我啊……”
短短十多分钟内，这条微博已经被转了上万次，夏娜的票数以压倒性的局面胜过裴诗。
裴诗出道资历太浅，哪怕大部分人都欣赏她的音乐，也都保持中立态度，不会疯狂地为她刷票。相反，这些人对夏娜的超高票数开始好奇起来。《金色天使》尚未问世，就已经有这么多支持者，大家对它的信赖，甚至超过了神曲《Nox》。难道，那个写出《骑士颂》的夏娜真的要回来了？许多古典乐爱好者都对这张专辑蠢蠢欲动起来。
与此同时，柯泽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拿手机刷微博的夏娜，她的脸颊红润，嘴角轻轻扬起，几次哼笑出来，似乎已经无法再隐藏自己的狂喜之情。这样的反应与《Nox》刚上市时简直是天壤之别。那时看见《Nox》飞升的销量，在许多商城、餐厅听见裴诗的曲子，甚至连出席的高级晚宴大厅中播放的音乐都是《夜神协奏曲》，她夜夜辗转难眠，还偷偷哭了许多次。
“怎么办，我肯定会输。我的梦想，我们的音乐厅，都要拱手让给裴诗了……”当时她坐在黑暗中低声啜泣，声音沙哑地说道，“她太强势了，又那么冷硬，完全没有任何弱点，我怎么可能斗得过她呢……”
看她这样伤心，他有些于心不忍，叹息着安慰道：“她不是没有弱点的。”
夏娜用哭肿的眼睛看着他。
“她的弱点，大概是家人吧。”当时他没想到，脱口而出的是令他之后万分后悔的话，“尤其是她的父亲。每次提到裴先生，她的情绪都比平时要激烈一些。”
他原本只是想让夏娜觉得好受一些，但怎么都没想到她会直接把裴绍搬出来。其实在现在这个市场经济社会，像夏娜这样夸大的宣传语并不少见，而且往往创作者越默默无闻，噱头就炒得越大。一个才出道的新人歌手可以称之为“堪比Michael Jackson”，一本没有内涵的奇幻小说可以被定义为“堪比《百年孤独》”，一部小投资灾难电影可以冠名为“超越《铁达尼号》”……可夏娜选谁不好，偏偏选裴绍，这难免就会让人觉得她心怀恶意。
“娜娜。”他放下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走到夏娜身边坐下，“我们出专辑的时候，还是把这个裴绍的宣传语取消吧。”
夏娜甚至没有问他理由，只是果断地说：“不。”
“我是觉得这样对你不好。”
“为什么？”她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裴先生是世界级的大师，你虽然也很优秀，但毕竟在大众心中他是音乐界的泰斗。 而且国外媒体对他的尊重远远超过我们，你这样宣传，别人可能会认为你不够谦虚，对你以后出国的发展也不利。”
夏娜望着手机上飞涨的票数，其实心里很清楚，这次微博投票这么高，完全是因为发起者是她的粉丝团，转发人肯定是偏向她这一边的。其他人则是人云亦云。而且，网络与现实有着天壤之别。虽然经纪人已经为她的专辑造成了网络热议，但真正转战到唱片行发行铺货以后，个人实力还是更重要一些。不过，她还有二手准备，一定不会输给裴诗。
“我再想想吧。”她关上手机，搂住柯泽的脖子。
他了解她的脾气，这时候一定不可以再提裴诗，否则她坚决不会放弃这个宣传语。只是如果裴诗这时候已经看到了宣传语，肯定会恨不得立刻从枪支走私贩那买家伙毙了夏娜。
裴诗确实已经气疯了。接到夏承司电话的那一瞬间，她的声音严肃得连自己都快辨认不出来：“她怎么说？”
“我打不通她的电话。”夏承司淡淡说道，“你先冷静一下，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没什么大不了？如果是我拿你父亲这样炒作，你能冷静？”她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得到那边回答，才想起夏承司和夏明诚的关系不好，于是一时无言。
“在我看来，这真不是什么大事。大众不是傻子，裴绍和娜娜谁更厉害，别人心里都有数。只是大家已经习惯了这种类型的宣传方式，所以也没几个人会提出异议。”
听见那个“娜娜”，她笑了两声，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看来真是气糊涂了，连自己的通话对象是谁都忘记了。这可是夏娜的哥哥，他怎么可能会向着自己。
挂掉夏承司的电话，“超越裴绍”这四个刺眼的字明晃晃地刺痛了她的眼睛。其实憎恨夏娜的同时，她更恨的是自己。明明再次回来是为了击溃害死父亲的人，没想到到最后伤害的人却依然是九泉下的父亲。头疼一阵阵袭来，她撑着额头，充满歉意地对面前的宾彬说：“宾彬，对不起。我这边的烦心太多，让你无聊了。”
“没事没事。”宾彬摆摆手，露出贴心的微笑，“傻瓜，我可是你的男朋友，不开心了当然要让着你。来，吃这个。”
他舀起一勺芒果布丁送到她的嘴边，像喂孩子一样“啊”了一声。她禁不住笑了，张嘴吃下布丁。布丁是冰凉的，但心里竟变得温暖了一些。原来除了亲人和森川少爷，这世界上还是有人会对她这么好。这种贴心的感觉或许就是恋爱吧。虽然还是端着个不近人情的表情，但她已经在心中决定，等和夏娜这一次的比赛结束，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下，多花时间来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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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金色天使》终于发售了。
由于夏娜的号召力和提前的宣传，第一天专辑销量就比《Nox》第一天的销量高出近160%。然而从第二天开始，《金色天使》的销量就开始与日剧减，这与《Nox》的销售指数几乎是成反比的。到了第七天，它与夏娜以前的专辑销量基本持平，但已低于《Nox》发售后前五日的销量。
这个时代盗版、电子版的唱片相当猖獗，盗版的制作一般都是一张碟刻录几十上百首歌，剽窃的都是原创音乐人多年的心血，鲜少有人知道正版专辑其实曲目数量不多，就像裴诗的《Nox》那样。然而，夏娜却很好地利用了购买者喜欢看性价比的心理，创作了多少首曲子就把它们全部放在专辑里。所以她的唱片单碟就有二十五首琴曲。如此一来，很多人都觉得这张唱片物廉价美，也就不会太计较内容，所以之后的销量还是保持稳定。只是时间越长，就越无法与《Nox》相媲美。
裴诗并不后悔自己没有多录制乐曲，不管这个社会是怎样的，这不能影响她自己。毕竟如何看待这个世界，会影响你的人生。她只是和夏娜一样，时刻关注着这两张专辑的销量。到十月中旬，《Nox》的销量几乎高出《金色天使》一倍。而且两边数据变动都非常稳定，几乎已经不会再有任何转圜余地。按这个走势发展下去，不用到年底就已分出胜负。裴诗却觉得有些不安，因为从夏娜专辑发售以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销量不如自己，除了在各大媒体配合宣传，却就再也没做出什么大动作。这不是很像她的作风。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的是，十月底，一张名为《银色幽灵》的专辑横空出世！
《银色幽灵》封面上的女子同样穿着一身白色长裙，但人站在月光沐浴的深潭中，双臂张开，掌心上方悬浮着小提琴与弓。她就像幽灵一样飘忽，却也有着人类所没有的空灵美丽--这个人不是夏娜，而是韩悦悦。
这张专辑的副标题则是：《金色天使》CD2--夏娜&韩悦悦小提琴二重奏。
《银色幽灵》刚一发行，裴诗就把它买来听了一遍。听到自己曾经谱写给韩悦悦的熟悉旋律时，她整个人都陷入了绝望。似乎离开她以后，韩悦悦比以前更加努力了。这就是她当初选择韩悦悦的原因--她知道，这个才貌兼备的女孩只要加以包装，再大力推出，就一定会大放光彩。
果不其然，《银色幽灵》的反响不亚于《金色天使》。韩悦悦刚一出道就引发了广泛关注，她和夏娜频频在媒体前公开亮相，成为了仅次于裴诗的焦点新人。夏娜多次接受记者的采访，让记者在通稿上附加她新CD与裴诗旧CD在同一时间段的销量对比，并配上“《金色天使》完胜《Nox》成为本年度最不容错过的古典乐最热专辑”。人们对这一行原本就只有一知半解，所以哪怕是这样产生误导的数据，也让他们觉得夏娜销量真的高出裴诗很多。网络上有一些考据党为裴诗证明了清白，并誓死要揭露夏娜的本质，但因为影响力远远低于大众媒体，也就不了了之。
《银色幽灵》的走势和《金色天使》差不多，略微比后者高一些。单张销量依然只高过《Nox》的二分之一又多出少许。可是，这两张专辑加在一起，就比《Nox》高了。
夏娜是故意挑在这个时候发行专辑的。因为马上年底了，裴诗根本来不及创作第二张大碟。而且，她的专辑里已经收录了CD1和CD2，再发行属于新作品，不会被列入销量数额里。现在裴诗只想知道，夏娜的销量，究竟是按单张CD的销量算，还是二者加起来。
周一的早晨，裴诗打算到公司询问夏承司。但他不在办公室，彦玲说他去了一楼的会议室，于是她直接到会议室去找他。从门前看见他正在里间和什么人对话，一看见她来了，他说：“怎么了？”
“我是想问问你关于我和夏娜发行专辑的事。”她看顿了顿，“你先忙，我在这里等你。”
夏承司没有理她，继续对面前的人说：“这个方案可以再修改一下……”
这时，他对面的人却不紧不慢地说道：“承司，你让她说说看。”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裴诗，下巴往屋内偏了偏，示意她进去。她听出了那个人的声音，所以进去的时候十分谨慎并且小心。
果然，坐在夏承司对面的，是那个面容冷峻的女人。她有着年轻的肌肤和苍老的眼神，薄薄的嘴唇被涂成深红色，及肩的短发一边别在耳后，一边往下垂落形成了刀片般的凌厉形状；一身深蓝色的套装款式简单，但一看便知价格不菲。她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裴诗，眼神比之前更加严厉了。她周边的人哪怕站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都会微微低着头。就连夏承司坐在她的面前都带着几分谦恭。她是颜胜娇，柯氏音乐的董事长，柯泽的母亲。
她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裴诗，在这样的目光下，任何人好像都是透明的、简单的、愚蠢的。她冷漠地说道：“好久不见。”
“颜董。”裴诗的神色同样冷漠。
“说说看，你有什么问题。”
“我和夏娜同时发行专辑是为了竞……”
“我知道你们的竞争，不用废话。直接说重点。”
裴诗并没有生气，也没害怕，只是平铺直叙地说道：“夏娜分开发行了两张CD，而且两张CD收录的曲目数量是我的三倍以上。现在她的两张CD销量刚好比我单张CD的销量多一点。我想知道，这样胜负该如何判定。”
颜胜娇冷笑了一下，居然立即给出了答案：“既然是商业比拼，判定胜负的标准不应该是销售额么。”
裴诗怔了一下，隐隐记得夏娜的单张CD定价和自己的定价是一样的。这样算下来，她的销售额目前比自己的高。而且《Nox》发行时间更早，目前销量已经开始下滑了，夏娜的CD2却还是最热卖的阶段。她向夏承司投去了求助的目光：“夏先生，你的意见呢？”
“我赞同颜董。”
如果不是有人在，裴诗大概会一下倒在椅子上。她硬着头皮接着说道：“截止时间呢，是十二月三十一日么。”
“没错。”
她觉得头晕目眩。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算把之前删除的曲子临时录制成唱片，也来不及制作发行了。颜胜娇像是完全看破了她的心思，维持着原本的坐姿，扬了扬下巴：“不甘心是么，觉得夏娜投机取巧是么。但她可没违反游戏规则，是你自己太狂妄，恃才傲物，失败是早晚的事。”
“失败？”裴诗手心渗出了冷汗，笑容却云淡风轻，“等十二月结束了再说吧。”

第六乐章I
一个人越是过分强调自己的背景，其实对本身就越不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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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裴诗把手中的报纸全部揉成一团，丢在床头，然后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裴诗”二字--这个星期来，与她有关的报道只出现了两个，而且都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网站。报纸期刊上对她的宣传更是少之又少，之前约好的周刊记者，也没有按约定那样大篇幅刊登对她的采访--早在接到电视采访取消的电话后，她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而且，是某人有意为之。
这一想法在下午去公司后得到了证实。
夏承司外出用餐了，夏娜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财经新闻，翻一翻地就一边打呵欠，一边把它扔回茶几上。然后，她就看见了拿着文件夹走进来的裴诗。裴诗苗条的身躯如同女军人般笔挺，她像是在对夏娜鞠躬示意，但也只缓慢而官方地朝夏娜点了点脑袋，就回到秘书办公桌前去处理公务了。
夏娜撑着下颚，继续懒散地玩手机，用一种女主人的口气说道：“我哥还没回来啊。”然而，却没得到裴诗的回应。她有些尴尬地说：“我在问你话呢，小秘书。”
“不好意思夏小姐，我以为你在自言自语。”裴诗依旧一副正式而严谨的模样，“是的，夏先生还没回来。如您所见。”
“你工作好像也挺辛苦的。又要做音乐，又要上班，还要接受采访，真是不容易。这样的生活，好像比在英国时那种艺术家的生活差远了嘛。 或许留在国外，待在没有竞争的悠闲环境更适合你。有没有想过要再出国呢？”
“没有。”
夏娜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她的后文，这样言简意赅的说话方式令她不舒服极了。但她还是没死心，继续微笑着说道：“裴诗，你也别跟我怄气。我们说说现实的问题，我们现在所处的社会，就是一个拼爹的社会。你要没有好爸妈，没有好平台，又想早早地出人头地，那就只能做出很多很脏的牺牲。我知道你是个有尊严的人，所以不要如此勉强自己了。看着你这样，其实我挺不忍心的。”
“其实也可以靠自己的。”裴诗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屏幕，“你不就靠自己了么。”
“哦？我怎么靠自己了。”夏娜面露喜色。
“虽然你在英国读的是音乐专业，却认识大量修媒体专业的朋友。除非是涉及到这些人的自身利益，你只要打个招呼，他们就愿意为你封杀一个即将出道的新人。这样的人脉就是你自己建立起来的，不是么。”
“如果不是这样家庭提供的留学平台，我也不会认识这些人。”
她忽然觉得夏娜很像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童。毕竟一个人越是过分强调自己的背景，其实对本身就越不自信。她继续说道：“没错，但这和你优秀的交际能力也脱不开干系，对么。”
夏娜的眼角渐渐有了一丝得意之色：“算是吧。”
“那不就是了。你可以靠自己让那些媒体不报道我的消息，我也可以靠自己，让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
夏娜愣了一下，好笑又好气地说道：“裴诗，你到底哪来的自信说这样的话？刚才你自己不都说了，只要我打个招呼，他们就愿意卖我这个人情。你还不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状况么？你现在已经输了，完全输了！”
“我刚才说的是，在不损害他们自身利益的情况下。如果，他们可以报道的对象比你带来的利益还要大，你认为他们还会选择你么。”
“别开玩笑了。你我还不知道么，你不认识这样的人。”
裴诗脸上带着漠然的微笑，终于把视线转移到了门口：“夏先生。”
听见这个称呼，夏娜原本带着嘲讽和不屑的脸堆满笑容，然后她站起来，跑过去缠住夏承司的胳膊：“二哥，你终于回来了。”裴诗发现，夏娜害怕自己的哥哥，好像远远多过未婚夫。不过说来也是，夏承司有一张美男子腓力四世的脸，却有一颗暴君拿破仑的心。连她都对夏承司有几分惧意，更别说是和他住在同一屋檐下那么久的夏娜。这样一想，夏娜竟变得有几分可怜。
“有什么事？”夏承司伸了一下胳膊，让自己更加舒服地坐在转椅上。
“我想你，来看看你不可以嘛……呜呜，你不疼我了。”夏娜抓着他的手臂摇来摇去，眼角却像是在示威一样扫了裴诗一眼。
“这么大还撒娇，还要我喂你吃饭么。”
兄长有些责备的眼神却招来了夏娜更多的黏腻。她似乎只是闲来无聊跑来骚扰他，而且不论他怎么赶，都一直赖在他的办公司不肯走，像个小孩子一样绕着他转来转去。处于六十余层的高楼，窗外眼下的世界都像蝼蚁一般渺小，她如此骄傲，如此不屑一顾，像是把这闪闪发亮的资本世界当成了自己的玩具，像是在向裴诗发出宣言“看，这就是你重视又害怕的人，他也拿我没辙”。
过了很久，夏承司要出去见客户了，她才像嘴上挂着油瓶一样离开。裴诗跟夏承司一起进入电梯，他按下按钮关上电梯门，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你刚才和夏娜说的人是谁？”
“什么？”根本没料到他会和自己说话，裴诗一时没反应过来。
“比她利益大的人。”
裴诗皱了皱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装聋作哑。电子屏幕上红色的数字跳到一楼，电梯门打开的同时，夏承司又淡淡地说道：“你和森川并没有结婚，他为什么会帮你这么多，想过原因么。”
裴诗想起了前一个晚上森川光请自己去餐厅吃饭。他在朦胧细雨中穿着皮草外套，杵着犀角杖和她漫步走下轿车。他们的影子出现在沾了水的大理石地面上，歪歪扭扭地闪着雪亮的光。在她的搀扶下，他的嘴角渐渐露出了笑容：“小诗，我听小曲说，你的专辑现在遇到了一些困难。如果需要我帮忙，随时告诉我。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演奏，不会麻烦。”
他的声音单薄仿佛不堪一击，却前所未有地激发了她的保护欲。她觉得很多时候，他的想法根本不像这种家族的后代所应有的。他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世界有多险恶，人心丑陋起来有多可怕。如果她真的同意了他的话，利用了森川家的势力，赢过夏娜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但尽管现在的她早已不择手段，却依然有底线。那就是永远不会让人伤害自己重视的人。除了小曲和死去的至亲，她最想报答、守护的人就是他了--森川少爷。所以，最后她还是拒绝了他。不会让任何人玷污他。扮演坏人的角色，她一个人就好。
“他会帮我，是因为他重视我。”待夏承司走出电梯，她在后面说道。
“你的想法还真是单纯。男人不是傻子，不会平白无故给你一大堆好处。”
“我确定他对我没有别的想法。他知道我有男朋友。”说完这句，她按下了关闭按钮，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夏先生，我先下去和司机开车上来。”
其实提到男朋友，也是因为她想起了这几天必须联络宾彬一次。跟他提前沟通一下，争取说服他接受自己的计划。她走进停车场，拨通了宾彬的电话。然后，除了鞋跟在空旷的车库里发出清晰的回音，熟悉的铃声也同时在不远处响起。正想顺势听一听那个声音的源头，宾彬抱怨的声音传了过来：“又是那个古董女，真是烦人啊。”
裴诗呆住。
“宾彬你真是的，怎么这么说人家……”这是另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
“别提了，开始觉得她拉小提琴的样子挺漂亮的，所以对她有了好感，没想到她爱好古董就算了，人还像块化石。我上次牵她的手，你猜猜看她说什么？她问我抓着她做什么！真是太扫兴了。”说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铃声也被调成了静音。裴诗这边却没有挂断。
“哈哈哈哈，这女孩也太有意思了。不过你也要替她想想，她是小孩子嘛，想法比较幼稚，这是正常的。”
“所以，我还是喜欢成熟的女性啊，又优雅，又性感，身材又好……”
裴诗终于找到了他们。他那辆藏青色的车正在不远处，车窗摇了下来，宾彬和另一个二十□岁的女人正坐在后排。他搂着女人的肩，垂头在她的颈项上暧昧地亲吻。裴诗面容失去了血色，她又拨通了他的电话，静静地等他接听。
“唉，怎么没完没了啊，这女人到底有什么事，真是的。一直这么震下去也不是办法。宝宝你等等我……”
宾彬刚拿出手机，裴诗的手机就被人夺走了。她惊讶地转过身，看见夏承司正挂断她的电话，小声说道：“你做什么？”
“这时候出现，是想给自己难堪么。”
“这和你没关系，还我手机。”
他倒没有坚持，把手机还给了她。她接过手机，却没有再次拨通电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进退两难。然后，他带着她朝相反方向停车的位置走去，用心不在焉的语气说道：“夏娜跟你说的话虽然刺耳，但其实没有错。你是个艺术家，何必让自己这么累。”
“你觉得我过得累么。”
“在我看来，起码不轻松。”
她忽然停下脚步，长长叹息了一声。他原本出于惯性一直往前面走，听见这一声叹息，也渐渐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她依然穿着深色的套装，看上去还是十分不近人情，但以往的冰冷仿佛正在逐渐瓦解，透露出一丝无奈的脆弱：“夏先生，这世界上的女强人都是被环境逼出来的。你以为我不想像其他女人那样，遇到一个有责任感的好男人，早早结婚生子么。”
他的脸上慢慢出现了诧异的神情。
“我也有向往浪漫的心，也想撒娇，也也想像夏娜那样被一个男人如此公开地、肆无忌惮地宠着。只是没有办法，我有很多想要保护的人，但没有人会保护我。如果再向别人展现出自己的软弱，只会被现实伤害。”她低下头，有些无助地抱着自己一只胳膊，像是害怕他看见自己努力隐忍的泪水。
有什么东西的根基被触动了，他虽然没说话，却往前走了一步，看上去很动摇。她警惕地后退一步，以防备的姿态对着他：“夏先生，你不论是家世还是能力都太强了，根本不会理解我的辛苦。以后还是请你公私分明一点，不要再询问我过多与工作无关的事。”
“裴诗。”
“今天让我请个假吧，我觉得很不舒服，想回去休息一下。”她闭着眼摇摇头，好像已经无法再忍受下去，直接转身小步逃开。
他看着她的背影，原地不动了很久，才坐上车，命令司机开车。但他再也没办法像以往那样悠然自若地翻看笔记本上的咨询，在大脑中模拟攻略下一座城池的步骤。他靠在靠背上，一直紧锁着眉。二十分钟后，他拨通了彦玲的电话：“帮我查一下裴秘书现在的住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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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无息地，黑夜爬上了冬季的天空，把天空、云层和高楼都黏在一起。亿万的星与灯已十分难辨，像是像夜神掉落的纽扣一般，织成银河撒落江面。夏承司开车经过了无数条街道。窗外繁华的夜景越来越少，如同闪着光点的颜料被稀释。渐渐的，他看见了很多老旧的事物：人声鼎沸的火锅店，由白发老者看守的水果摊，坐在院前打麻将的四世同堂住民，只收现金的窄小杂货店，挂在房檐上的□灯泡……自从继承家业，他去过很多地方出差，但基本都在世界各地的CBD，看见的总是崭新的金融大楼和和高级酒店，已经很久没有到过这样的地方。再往外开去，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已经出了城，直达旧时巴黎的“圣迹区”(1)，但GPS又显示地址无误。直到看见目的地偏僻的地铁站，他才下车摸索到了裴诗住的地方。让他松一口气的是，裴诗的住所并不脏乱，只是临近郊区，朴素、宁静而偏远。他按了一下门铃。
很快，扬声器里传来了裴曲的声音：“哪位？”
“夏承司。”
“什么，哇，夏先生？你是来找我姐的吗？她刚才送森川少爷出去了，可能要过一会儿才回来。”裴曲快速说道，然后门锁‘嘀嘀’两声被打开，“你先上来坐吧？”
到了裴诗家里，裴曲好像很高兴来了贵客，立刻去厨房泡茶。夏承司心不在焉地看了看客厅的结构，发现唯一吸引他的亮点是一个小小角落，那里有裴诗的小提琴、曲谱支架、凌乱如山的五线谱和磨到深深凹陷的松香。然后他转过身，一直站在窗前，眼睛看着楼下。楼下的路灯并不刺眼，却能通透地将半条街照得暖洋洋的。天气越来越冷，在夜间吐出的白雾也越来越浓稠。大概过段时间就会下雪了。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前面的街道中心走来几个晚回家的顽皮孩子，而一个纤细的身影则快步走在他们后面，她拎着一个塑料袋，动作敏捷地钻进了楼道。不过是一个瞬间，她的身影竟如此好认，像这个冬夜一样冰冷，完全与阳光温暖绝缘。这姐弟俩的家很小，原以为裴诗会敲门让弟弟开门，但没想到一分钟后，他听见了钥匙在门锁中转动的声音。在这样小的客厅中看见裴诗推门而入，夏承司竟有些不自然地直了身子。
“小曲，烤鸡胗给你买回来了，但你少吃一点，这么晚吃这些东西对身体不好……”裴诗脱下外套，换了鞋又抬起头，却正好和夏承司对视，愕然道，“……夏先生？你怎么来了？”
没想到她里面穿的竟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穿浅色衣服的样子。换了一套衣服，她的气质与以前完全不同了。黑色的长发垂在白毛衣上，她又有些紧张地把一边头发别在耳朵后面……从来不知道，这个叫裴诗的女人也可以如此清纯，毫无攻击性。
“我想和你聊聊今天的事。”他开门见山地说道，“与工作无关，所以我也没选在工作时间来找你。”
裴诗看看厨房，叹了一口气，重新拉开门：“出来说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家门，她击掌让声控灯亮起来，转身看向他，却没有一点打算主动带动话题的打算。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语气比在房间里多了几分人情味：“如果你觉得今天下午的事对情绪有影响，可以请几天假。”
没想到她竟毫不客气地说：“好。”
他思索了片刻：“是不是和娜娜的竞争给你的压力太大了？”
“可能吧。”
这样的回答后，又没了后文。他又继续说：“你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做了么？”
她沉默的答复令他有些尴尬。他叱咤商界多年，还从来没有碰过这样的钉子。女人方面就更不用说了，熟人都一致认为他比他父亲能耐得多，哪怕再是虚荣的女友，也只敢在朋友面前炫耀一下，绝对不敢让他们的绯闻登上报纸。他在男女关系中一向占领绝对主导地位。想到这里，他就决定不再这样温和，只是冷静地与她对峙，等待她的回答。
许久，她终于无奈地说道：“你到底希望我回答什么呢？把我这边的计划全盘告知你妹妹么？恐怕你会失望。”
“这是不可能--”
他话未说完，她已打断道：“我打算放弃。”
“什么？”
“我打算放弃这次竞争，然后和森川少爷结婚。”看见他有些讶异的面容，她皱着眉，转过头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他。老实跟你说吧，这不重要。你之前猜得没错，他喜欢我，这就够了。”
“他喜欢你，你就要和他结婚？”
“对。”
他不可置信地笑了：“这就是你对婚姻的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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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圣迹区，巴黎旧时的地区，是白日伪装残废乞讨的流浪汉居住地。因为晚上回区后，他们会瞬间变回正常人，犹如天降圣迹，因而得名。

第六乐章II
“其实不瞒你说，我父亲去世太早了，所以从小到大，我向往的生活就只有一种，就是嫁给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组成一个温暖的家。现在越觉得疲倦，对这种生活就越是向往。如你所见，我很热爱音乐，但这些和对家庭的渴望比起来，完全算不了什么。而且，我对这个男人的要求也不多，他不必帅，不必有钱，但一定要喜欢孩子，不管再忙都要陪自己的儿子女儿吃饭、去游乐园。”
这番话让夏承司怔住了。刚好这时候，声控灯熄灭。在陡然绝望的黑暗中，首先苏醒的并不是过往的回忆，而是手臂和腿骨痛感。小学时，自己曾经被人从家里的二楼踢到一楼，大概滚了二十多个阶梯，重重跌倒后，肘关节脱臼，小腿骨骨折。不管过多少年他都不会忘记，当自己抱着身躯在大理石地板上痛苦不堪的时候，抬头看见了夏明诚在阶梯顶端冷酷的脸。那是父亲八个月来第一次回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你在电话里对霍阿姨说了什么？立刻去向她道歉。”姓霍的年轻女人是父亲的情妇，后来死于事故。但她的死也没能让父亲多回家一次。
击掌声让灯重新亮起，打断了他的思路。裴诗长叹了一声：“夏先生，你是含着金汤匙出生长大的公子哥，真的不能理解我们普通人的渴望。这些东西，Andy给不了我，宾彬给不了我，森川少爷却可以。哪怕我不爱他也没有关系。我只是想定下来，想要有一个家。”
他微微皱了皱眉心：“爱情是婚姻的基础。如果你不爱他，肯定没法走到最后。”
“我没有权利去选择自己喜欢的人，因为他不喜欢我。”她果决地说道。
“不忠于你的男人，没必要去记挂。”
“我说的人不是宾彬，是一个得不到的人。”
“Andy？”
“不是，这个人没和我在一起过，也不喜欢我。别说靠近他，我甚至没法想象和他恋爱的样子。”
“怎么说？”
“据我所知，他从来不会亲自送花给自己的女友，有时候女友生日当天都是下属提醒了，才让他们选礼物送过去。最糟糕的是，他谈个恋爱就像是隐藏军事机密一样，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想想看，哪个女人会不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自己被爱着，被宠着？所以，我根本不敢尝试去靠近他。不论结果是什么，一定会受伤的。我不能再受伤了。”
每说一句话，她能察觉到自己上司的神情的转变。最后，她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地说：“他是那种根本没有一点感情的男人。他只有野心，没有爱心，也太冷静了。你懂么？他太冷静了。”
“阿诗……”
他动容地上前一步，想要伸手抚摸她的头发。可是，手却被她拦了下来。她赶紧收回手，像是防毒蛇猛兽一样，身体略微蜷缩：“别碰我。你别想说什么话来令我改变主意，我会和森川少爷结婚。因为女孩子喜欢的浪漫、惊喜、温暖，他都能给我。”
“你为什么以前不告--”
“夏先生，现在不早了，我就不送你下楼了。”她退回家里，把他锁在了门外。
之后，他没有再来敲门，也没有打她的电话。然而，她靠在门上出神了很久，才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声控灯的金橙色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外，草坪里凝结了冰霜。夜晚像一座灵魂的牢狱，空旷的冬填满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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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口头上是说要请假几天，但第二天裴诗还是照常去公司上班。夏承司还没有到办公室，她却接到了快递专员的电话，对方没有盛夏的通行卡，只能在一楼等她下楼拿快递。难道是把网购的地址不小心填成了公司的？裴诗怎么也不记得自己做过这样的事。她莫名地走进电梯，到某一层停下来时，她刚好看见抱着箱子走进来的宾彬。面对她仔细审查自己箱中物件的目光，宾彬的面子实在挂不住，沉声说：“不用看了，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我被炒了。”
“为什么被炒？”她对他自然早没了怜惜之情，但还是有些好奇。
“我怎么知道，一来就接到人事部的邮件。他们列出了一堆我违反员工合同的条例，让我立刻离职。其实都是很勉强的理由啊，硬要按这标准裁员，现在盛夏恐怕早就变成空楼了。说要见副总裁，他们也不允许。我想我是无意间得罪人了吧。”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宾彬耸耸肩：“没有关系，在盛夏待过，好歹也是为夏先生工作过的人，这名号报出去，在地产业根本不愁混不到一口饭吃。只是，我真的很好奇是哪个小人在背后咬我。”
这时电梯抵达一楼，宾彬重新抖了抖怀中的纸箱，大步朝门外走去。看见裴诗跟自己一起，他突然觉得有些感动：“亲爱的，这时候有你陪在我身边，我突然什么也不怕了。”他留意到裴诗没有在听自己讲话，就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去--那里站了一团火红的东西。竟是一捧鲜红的玫瑰。在冷冰冰的盛夏集团大楼，这样艳丽而鲜活的东西无疑会夺走所有人的视线。而他与裴诗都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那团玫瑰已经朝着他们的方向飞过来。仔细看去，原来是一个人捧着它走过来。
鲜花停留在裴诗面前，后面探出一张快递员黝黑的笑脸：“您就是裴诗吧，这是您的花，麻烦在这里签个字。”他递出一张快递签单。
裴诗怔怔地看着那束鲜花：“我没有订花。你看看这是不是夏承司先生订的花，不过写上了我的名字？我是他的助理。”
快递员拿出手机，低头看了看短信，赶紧抬头说：“啊，不好意思，我弄错了。这花是确实夏承司先生订的。那么，请您代他签收一下。”
裴诗在快递单上签名字。宾彬扫了一眼花束，看见旁边掉下的一个写着小小镀金名牌，知道它源自一家著名的玫瑰花店。这家店矗立在江边空旷的五星级酒店前方，被左右两边世界顶级品牌专卖店夹在中间，里面所有的鲜花都是从保加利亚空运过来的，附近一个小时停车的费用都够在其它地方吃上一顿饭。在这家店里，你不能在一朵玫瑰上发现一丁点儿的瑕疵，一朵玫瑰的价格也刚好顶的上一枚碎钻。他经常听见自己的地下情人和她的女友们讨论这家店，情人还当着他的面放话说过“谁要是肯用这家店的花来追求我，我就立刻嫁给他”--花并不是天价，但能轻松买下这家店鲜花的人，一定买得下天价的跑车。宾彬知道，自己一个月的薪水刚好够买这样一束花。想到以后离开盛夏可能还未必有这样待遇，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故作若无其事地说：“夏先生买花是打算送给女友么？”
“不知道。”不讨论上司的私生活是盛夏的生存原则。
“哦，我以前还不知道，原来夏先生也会送花给女人。他保密功夫做得还真好。”没得到回答，他又继续追问，“肯定是送给模特或者选美冠军的吧？”
那是他爸爸喜欢的类型。夏承司以前的约会对象似乎都是名媛。裴诗心中这么想，嘴上还是照常回答：“不知道。”
熟练地在上面签上夏承司潦草签名，她把表单递给快递员。但还没接过花，她就看见夏承司的车停在了大楼门外。因为让人把花送到众人面前一向不是夏承司的作风，她觉得还是先过去问问他比较妥当，但往前走了两步，就觉得周围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后。然后，一个带着金属冰冷质感的男人声音从后面响起：“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说要我亲自签收么。”
快递员忙说：“是，是这样吗？对不起，是我们公司的疏忽……”
她转过头，居然看见了夏承司。他单手拿着那一大捧花，似乎比快递员轻松多了，一身黑色正装却把花朵显得更加鲜红如血。宾彬平时看上去还有几分新潮精英的味道，站在他身边也好像变成透明的烟尘一样。然后，夏承司的视线转到她身上：“你做什么？”
裴诗没敢转动脑袋，只是眼珠子左右转了转，确定他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在帮夏先生签收鲜花。”
夏承司直接把花放到她怀里：“拿着。本来就是给你的。”
花朵沉甸甸地落入她的臂弯中，植物清香混着纸张上的香水，好似有了魔幻的催眠效果。她觉得脑袋有短暂的晕眩，然后摇摇头赶紧让自己清醒起来：“等等，给我的？为什么啊？”
夏承司没理她，只是转身走向了电梯的方向。而他们四周，根本没有影视故事中经常出现的唏嘘声，只有一片鸦雀无声。她赶紧追上去：“夏先生，你肯定弄错了。”
夏承司停下脚步，转头淡淡扫了她一眼：“不是你抱怨的么，说我从来不会亲自送花给女友。”
她讶异地睁大眼。周围依然是一片死寂，旁边几个穿着高跟鞋的女职员像是从时尚电影海报中走出的pose女郎，完全静止不动了。直到他们一同进了电梯，才听见一声纸盒落地的巨响--那应该是宾彬的盒子。
接下来的几天里，裴诗完全没有和夏承司独处过。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经常出席一些高级社交场合，也一如既往把她带在了身边。但这一回，她的身份不再是助理，而是他的女伴。不过，那些他送的高级定制晚礼服她一件也没穿。夏承司虽然被不少女性觊觎，却是著名的工作狂，从来没有这么频繁地带着女性在公共场合亮相。而裴诗的多重身份又是如此特殊，所以很快的，他们引来了媒体的关注。只是，夏承司的气场就像是他的地产事业--庞大又有着不动声色的威慑力，裴诗却也未对此未感到受宠若惊，记着在问到他们二人关系的时候，通常得到的都是两张冷脸回应。
夏娜得知这个消息以后，立刻冲到了夏承司新居中，开门见山地说：“哥，她是在利用你炒作啊。”
“是这样么，我真意外。”夏承司为她开门后，又回到沙发上去看加西亚&#183;马尔克斯的作品。
“我是说真的！你不要不相信我啊，我比你了解裴诗的性格，这女人为了自己利益什么都可以做，到时候如果在记者面前乱说话，那你怎么办啊？”
夏承司没有说话。夏娜等了许久没有得到回答，只能掏出手机，拨通了裴诗的电话，并打开扬声器。没过多久，她听见电话那一头传来了清晰的一声“喂”。夏承司骤然抬起头。她迅速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对手机说道：“喂，裴诗，我有话要问你。你打算对我哥做什么？”
夏承司明显对夏娜的把戏不感兴趣，只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在沙发上，继续看书。外面飘着小雪，他这点缀不多的单身公寓里却被空调吹得很暖和。他的黑色毛衣V领处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身后挂着白天穿的卡其色风衣。这让他看上去没有在公司那样专横，但哪怕低着头，也依旧散发着让人不敢靠近的疏离气息。
“哦？你开始感到好奇了。你让我想想……”电话那一头，裴诗的声音变得玩味起来，仿佛听见她的声音，都能想象得到她故作疑虑的模样，“我也还没想好。不过你大概不知道，这可不是我和你哥哥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呢。”
听见这句话，夏娜吓得狠狠抽了一口气，赶紧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但夏承司的脸孔还是如同大理石般冷峻，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夏娜盯着他，刷着厚重睫毛的眼睛睁大到有些骇人的程度：“你和他……亲密接触？”
由于扬声器的缘故，裴诗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蒙住，染上了电子音的磁性：“可能我直接表达你不能明白--这样吧，摸一摸你现在肩上挎着的2.55。”
夏娜先是惊讶她知道自己背着什么包，接着又有些莫名地去摸了一下链子包的表面，是她喜欢却难保养的羊皮制钻石菱格车棉工艺。裴诗像是能看到这边发生了什么事一样，接着说：“然后，你再把包打开看看。”
夏承司本来对这话题没兴趣，但都不由对裴诗奇怪的对话感到好奇起来。他抬头瞥了一眼夏娜的包，里面装着钱包、纸巾和化妆品。裴诗说：“里面的皮革是不是勃艮第酒红色？”
“……你是什么意思？”
“记住这个颜色，现在你再把它翻过来，看看背面的口袋。”她顿了顿，好像是在等夏娜行动，“那口袋两端是不是微微上扬？你应该知道，时尚界称之为‘蒙娜丽莎的微笑’。”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是怕你不理解嘛。你哥哥在顶尖的男人里，就像是这个包在Chanel里一样，不管有多少新款上市，他都是永恒的经典。”
“我哥有多优秀，我当然知道。你叫我记住包的颜色是什么意思？”
“这个颜色再淡几个号，就是夏先生嘴唇的颜色了。他的笑容是多么典雅、迷人，就像那包背面的微笑。对了，刚才叫你摸了一下钻石菱格包面……”裴诗轻轻笑出声来，带着一丝恶魔的气息，“他的双唇，比那个还要柔软哦。”
夏承司怔住。只听见夏娜尖叫一声，涨红了脸说：“裴诗，你无耻，无耻！！”随后，夏承司又重新转过头去，还是面无表情，只是没有在看书，眨眼的速度也变得急躁起来。
“看你这么好奇，说得更能让你理解不好么。”裴诗没有丝毫不悦，反倒有些得意起来，“所以，你问我要对他做什么……这个我也说不准。如果他对我一直这样没有防备，我大概会当着大众媒体还他一记也说不定呢。你可不要让他知道。”
挂了电话以后，夏娜颤颤巍巍地坐在沙发上，无助地望着夏承司：“她说要还你一记……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她想……”“亲你”这两个字，实在说不出口。
夏承司靠在沙发一角，用右手撑着太阳穴，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第七乐章I
如果一个女人觉得自己重视事业，是因为没有嫁对人，其实就等同于放弃了受到尊重的权利。
*********
“怕她告诉夏承司？”裴诗连眼也没抬，专心调音拨弦，“夏承司就在她旁边。”
“什么？你怎么知道？”
看见弟弟大惊小怪的样子，裴诗挪出手拍了拍他的肩：“夏娜这人虽然坏事干了不少，但她在撒谎掩饰方面却天真得很，从她打电话过来说的头两句话中，我就能听出她身边有人。是什么人还用猜么？”
“可是，你这样说，难道不怕夏先生听到吗？”
“为什么怕他听到，如果他不在旁边，我还不会这么说。”
“你……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对。”
“姐……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啊？”裴曲沉默了片刻，忽然绕过桌子，一脸严肃地坐在裴诗身边，像是考察犯人一样盯着她，“难道说，你想勾引夏先生？还是说……”他倒吸一口气，“天啊，夏先生原本就喜欢你，你现在在利用他的感情炒作，想要为专辑造势？！”
“不，夏承司是一个感情观很不正常的人。他不会喜欢人，更不会喜欢我。他只会喜欢攻略目标。”
“什么意思……”
她自诩观察力还算敏锐，在夏承司身边待的时间也不短了，所以，她并非完全不了解他。她跟着他在金融圈认识了不少富商后代，她发现只要是家境优越的孩子，不论男女，性格总是会有那么一些无法弥补的缺陷，而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在夏承司身上几乎找不到缺陷，你甚至很少能看见他皱眉苦恼的时候。这是不符合万物发展定律的。到底是怎样的生活环境，才会让他长成这样一个无懈可击的人呢？这个问题大家都不理解，但裴诗却知道，这个男人的EQ和IQ确实非常高，内心深处却有着常人看不出来的征服欲。如果他不是用冷静的外表遮掩本性，那么解开他那一丝不苟的领带，释放在阳光下的，恐怕会是一个阿道夫&#183;希特勒般的战争恶魔。
“他也不完全是个机器，他有弱点。但是，他的脑子比机器还聪明。一旦发现漏洞，他会把它修补得比优点还要坚实百倍。”裴诗的拇指从G弦拨到E弦，让小提琴空荡荡的肚子发出竖琴一般的天籁之音，然后她转过头来，堆着一脸公事公办的微笑看着他，“所以，这个弱点只能消费一次。”
过了半天，裴曲只眨了一下眼睛，好像这是他可以做出的所有反应。然后她知道了，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继续用左手转动弦轴，再用右手拨弦，三两下就把四根弦都调好了。
其实，在第二天夏娜和韩悦悦的演奏会结束之前，裴诗一直都不是很有信心。但同一天，夏承司一个小小的动作，让她瞬间看见了一片光明。
夏娜是个很会抓住时机的人，专辑刚发售没多久，就准备好了和韩悦悦的全国巡回演出，第一场就是在柯娜音乐厅。最前排的座位售价高达两千元，这在古典音乐界里绝对算得上是昂贵的价位，比许多国际知名交响乐团的票价都高。而最神奇的是，出票阶段，这些票就一售而空了。当然，这个消息也毫不意外地上了报纸--除了裴诗外，很少有人能猜到这又是夏娜炒作的小把戏。
这一场演奏会中，夏娜先把自己独奏的曲子从头到尾演奏了一遍，然后和韩悦悦进行了小提琴二重奏。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韩悦悦虽然是个有天赋的小提琴手，但现场表演还是不及从小就上演奏台的夏娜。裴诗和夏承司坐在贵宾席中，心想着今天音乐厅外面的记者还真是多得有些不正常。一般情况下，记者不会跑到这种地方蹲点。毕竟对他们，尤其是娱记而言，古典音乐厅可以说是最无趣、最挖不到新闻的地方。夏娜的音乐造诣她一向不是很看得上，韩悦悦的发挥失常也让她忍不住连连扶额--她想，这次失常多半是因为看见她坐在第一排的缘故。她打着呵欠，假装睡着，以便减少表演者的压力。
一场音乐会结束后，她跟夏承司一起从侧门出去，然后走向被记者包围的夏娜。夏娜依然穿着表演时那身红色曳地晚礼裙，回答记者问题比任何人都有名媛艺术家的范儿。在这种场合，怯懦的韩悦悦似乎比她逊色多了。看见她们，裴诗忍不住转过头看了看身边夏娜的哥哥。这一晚，夏承司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深蓝把他淡色的瞳仁也映成了紫棕色，他的肤色却白皙犹如西方油画中走出的子爵。但是，令他显得优秀出群的一向不是他的衣着，而是他自身的气质。这是令他在任何一栋豪华写字楼都依然傲慢的气派，同时又散发着典雅的风范，她突然发现，他是真适合站在这座由大理石堆砌的音乐厅前。
想到这里，夏承司突然也回过头来看向她，下巴侧向记者群：“想不想和他们说说话？”
“你是说记者还是你妹妹？不好意思，都不想。”
很快，记者们就发现了他们。相较近期曝光率过高的夏娜，神秘的夏承司更讨他们的喜欢。但夏承司的职业显然不是音乐人或是演员，他们只敢站在离他有一定距离的地方，趁他不注意偷偷拍几张照片。他没有继续说话，看着裴诗没动，似乎是一个拿着棋子正在等对方行动的下棋者。但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如同一个等待发号施令的士兵。
过了一会儿，夏承司终于没耐心了，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前两天，在和我妹妹的电话里……你不是有什么计划么？”
裴诗身体僵了一下，错愕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在克制自己恐慌的声音：“你知道我只是为了气她而已。”
夏承司扬了扬嘴角：“那你对我嘴唇的记忆，还真够深刻。”看见她更加惊慌的表情，他笑意更深了，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胆小，这可不像你。阿诗，来，兑现你的诺言吧。”
他的声音就像催情药一样令人四肢发软，他的笑容诱人却又显得有些可怕。她知道这不是实现计划的最佳场所，夏承司也并没有到达濒临爆发的那个点，所以她不会进行下一步的。终于，他的手搭上她的腰。她轻巧却坚定地推开了他：“不，别碰我。”
他们身上已有几道照相机的光闪过。夏承司的眼睛突然眯起，像是变成了深深的黑。然后他右手握成拳，用大拇指轻轻擦了一下下巴，冷冷说道：“明白了。我派车送你回家。”
随后他说了什么，她也都没有记住。她只是在离开柯娜音乐厅以后，发了一条短信给小曲：“小曲，这一回，姐姐赢定了。”
小曲回了一个睁大眼疑问的表情。她没再发下去，只是学着夏承司的样子，用大拇指擦了擦自己的下巴--就是这个动作，她记忆犹新的动作--之前他和一群业内大佬开会，当其中一个人说出对他提出的六十亿融资有兴趣时，他做出过这个动作，然后冷冰冰地说“这个话题我们再议”；他曾经和一个有拉丁血统的女孩有过来往，那女孩第一次对他说出“你以为我会和其他女孩一样，一定选择你么”以后，他就做出过这个动作，然后冷冰冰地说“这是你的选择，不必告诉我”；当他哥哥出差回来后对他说“我给你带了西班牙特制布丁”，他也做出过这个动作，然后冷冰冰地说“这种东西，娜娜比较喜欢吧”……
每次当夏承司做出这个动作之后，他的反应总是会比平时还要冷漠一点，但这只是为了掩饰一件事--他已经对目前的事物产生了很大的兴趣。从这一刻起，他志在必得，不达到目的决不罢休。当然，根据她长期观察，最终他也都是胜利者，100%，没例外。
源莎之后他没有再交女友，但在去英国之前，和他来往的女性一直没断过。这些女性外形性格各有千秋，但没有哪一个不是高挑美丽可被奉为女神的。遗憾的是，她们与他的关系维持的时间都不长，几乎都是因为受不了他的忙碌和冷淡，主动提出不再来往。但在暧昧试探阶段，她们其中很多人却特别爱和他玩恋爱游戏，例如假装对他不在意，故意拒绝他的邀约，甚至摔碎他送的礼物。这种时候，夏承司不论有多么想要继续挑战，都只会淡淡地接受对方的任性，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一般一天到一周内，就又有一个可怜女人被这个情绪操纵者俘虏了。
这个晚上，裴诗已经拒绝过了他。以过去的经验来看，接下来他会不再联系她，直到她忍受不了主动联系他为止。裴诗知道这男人是很高傲的，绝不会轻易向女人低头，可立刻和他联系又会浇灭他的征服欲。因此，三天。这是最好的时间。
回家之后，她正想着三天后如何开口才能顺利吊住他的胃口，手机铃声却传来了地狱镇魂曲--夏承司的专用短信铃声。她不可置信地掏出手机，再三确认屏幕上显示了他的名字，才按下接听键：“……喂？”
“到家了？”真的是夏承司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啊，她想起来了，肯定是为了工作的事。
“到了。”
“明天晚上有空么。”
哦，应该是为了工作的事。裴诗松了一口气：“有的。”
“行，那我带你去吃饭。六点过来接你。”
“等等，为什么……”话还没说完，电话已经挂断。裴诗傻眼了。
下一次的对话就直接跳转到了第二天下午。夏承司竟然真的亲自开车来接她了。在她印象中，他似乎永远都是坐在商务车后排的右侧，这回坐在司机的位置上就像看见幻觉一样。她在副座上坐下，系上安全带，看着他左手撑在窗台上，右手扶着方向盘，平稳而快速地把车开了出去。他依旧看着前方，说道：“想吃点什么？”
“有选择吗？”
“有三个：意大利菜，粤菜，阿拉伯菜。”
她知道不用预订就为他腾出VIP桌位的餐厅绝对不止这几个，但他习惯性给出三个选择。这样给人感觉他准备充分，而且大局在握。她点点头，想了想：“那我要吃日本料理。”
“……”他脖子也没动一下，只是眼睛自上而下斜睨着她。
“要坐在传送带旁随时可以取下碟子的那种。我想坐在传送带旁边。”
“那甚至都不需要预订。”
“是不用预订，我们直接去就好了。”她听上去十分轻松。
其实，选择日本料理的主要原因，是源自于与森川光一次在日本的经历。当时他需要与几个黑道组的大佬谈一笔交易，地点是在银座的酒吧中。森川光并不喜欢去那些声色犬马的地方，所以让裕太安排人替他去谈话。裴诗一听说银座酒吧立刻来了兴致，与他的对话也从“里面是不是和电视剧里演的一样”发展到了“组长，我真的好想去看一看”。森川光不放心，只好跟她一起去。
事实是，他们去的银座酒吧比她想的还要高端，陪酒小姐们个个淡妆华服，优雅得像是长颈鹿一样在店里徘徊、为客人倒酒。森川光因为地位尊崇，鲜少开口说话，也不愿意喝陪酒小姐倒的酒，倒是裴诗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喝什么。裴诗的日语有限，很快也对那些人的谈话失去了兴趣，转而把重点放在了那些陪酒小姐身上。她洞察力一向不差，很快发现了陪酒小姐服务客人与在餐厅的男女约会大有不同：前者总是围成一个小桌子靠坐在一起，后者通常是面对面地坐在餐桌两端。在她看来，明显前者的坐法更亲昵，这又是为什么呢？她百思不得其解，然后问了森川光。
“你没有发现，这些陪酒小姐总是会在聊得最畅快时突然离开，换成下一波人么？”森川光目无焦点地“看”着前方，嘴角却有一抹微笑，“保持客人对她们的新鲜感，可是她们的工作。”
“那这和这样围着小圆桌的坐法又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在远古时代，男人和女人的劳动是有明确分工的。男人的工作是狩猎，女人的工作是持家抚育后代。男人在野外总是追捕前方的猎物，对于前方数米的目标总是能保持精力的高度集中，却无法顾及周边的事物。女人习惯了一边带孩子一边照顾周边的事物，即便有干扰也可以同时进行多件事，但对于前方目标的集中力，却不如男人。从以前开始，餐厅就是男性追求女性、男性与男性谈判的场所，所以桌椅是以用餐对象面对面的摆放方式，这样方便男人把精力集中在前方的猎物，也就是试图说服或攻陷的用餐对象身上。但是银座酒吧不一样，这是一个女性取悦男客人的地方，所以桌椅的摆放会换成对女性有优势的方式。当女人坐在男人的身边，男人的注意力就会很不集中，很容易被逮住弱点。这时候陪酒小姐只要话题切入得好，客人也就会在心理上对她们产生依赖感。”
“原来如此……大长见识。”裴诗醍醐灌顶，歪着脑袋看向他，“虽然组长看不到，但能听见我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吧？那你现在有觉得想要依赖我吗？”
森川光苦笑了一下：“小诗，你还真是会现学现用。”
“好啦，我跟你开玩笑。谢谢组长倾囊相授博学见识，以后如果我有想攻陷的对象，一定会一直坐在他旁边的。”听见森川光用日语嘀咕了一句话，裴诗笑了，“那个男人才不幸运呢，他会被我虐待得很惨的。”
森川光愣了一下，双颊有些泛红：“现在你的日语真是好厉害。”
“在想什么，一直走神。”夏承司的声音把她从记忆中拽了回来。
裴诗一本正经地说：“我只是在惊讶，你居然会开车……”而且不管是操纵方向盘还是换挡，都只用单手开，这是在耍帅么--虽然这么想，却觉得这样的夏承司确实有几分帅气。想到这里，她赶紧摇摇头，像是要把自己对他产生的好感从脑袋里甩出去。
夏承司哼了一声，嘴角露出了一抹挖苦人似的傲慢微笑。然后他踩下油门，把车当飞机一样“嗖”地开了出去。裴诗吓得抽了一口气，却让他开得更快了。
等他们在日料店坐下后，裴诗意识到森川光说的话确实没错。和自己并肩坐在一起的夏承司比平时的杀伤力小了很多。她不再感到害怕了，但是坐在离他这么近的位置，心跳却莫名其妙变得有些快。果然，哪怕是驯服的老虎，也依然会让人本能上感到担心吧……但是，更让她感到泄气的是，从坐下来以后，他就一直在忙着放纸巾、掰筷子、拿传送带上的食物，并没有转过头来看她。如此一来，她怎么才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呢？其实他的表现频频超出她所预期，令她已经开始有些担心，现在好像更加……
“你喜欢吃明太子么？”他终于开口说道。
“有点重口，不过还不错。”
他端了一盘明太子寿司，放在她面前。她撑着下颚，用筷子夹起一颗亮晶晶的红色鱼子，丢到嘴里咬破，喃喃说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这鱼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夏承司俨然说道：“那是因为日本江户时代有一个太子就叫明太子，传说他跳到了河里，就变成了现在这种鱼。”
“啊，真的吗？”她惊讶地看着他，“这个明太子为什么要跳到河里？他是自杀的吗？”
夏承司想了想，摇摇头：“不，他是被人陷害的。”
“为什么？”
他总算回头看向她。见她睁大漆黑明亮的双眼，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他勾起了嘴角，继续回头吃碗里的生鱼片。等了半晌没得到他的回答，她靠近了一些：“明太子为什么会被人陷害呢？”
这时，在传送带后方忙碌的厨师大叔总算忍不住了，大笑起来：“哪有明太子这个太子，明太子的意思是‘明太鱼的子’。小姑娘居然还一直问这么认真，你被你男朋友骗了啊。”
“没，他不是我……”裴诗呆住了，“你骗我？”
夏承司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却只是用筷子指了指她的盘子：“味道还不错，吃吧。”
裴诗看见了他眼中的喜悦，忍不住也笑出来了，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你好二，编的什么故事，我还信了。”
厨师大叔笑着摇摇头：“呵呵，小俩口感情真好。”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头顶的发。
裴诗大脑短路了有几秒钟，然后垂下头用门牙干巴巴地咬破了好几粒明太子，怎么也抬不起头来，耳根却越来越热了。花了很长时间，她都没能从这个奇怪的状态里抽出身来。真是很奇怪，明明她已经坐在了有利于自己的位置上，怎么还是没法集中精力呢……

第七乐章II
过了一段时间，迷糊的状态逐渐变得明朗起来，转化成了一种难以掩饰的快乐。似乎和夏承司的每一次对话，每一次眼神的交流，都令她觉得充满了期盼。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一顿饭即将结束，她的手机忽然响起。
铃声来得又快又急，虽然不大声，却让裴诗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拍。她看了看上面的名字，神志立刻恢复道最清醒的状态。这一刻，她的脑中迅速闪过了一个画面：夏季的夜晚燥热黑暗，就像炼狱的双手紧紧勒住了大地。年幼的她，抱着更小的小曲，如同这炼狱中两座下了禁咒的雕像一样，在没有开灯的卧室中一动不动。
她接通了电话，笑得一脸灿烂：“もしもし！嗯？没有呢，我在外面吃饭。是日本料理。是跟……跟……”她转过头偷偷看了一眼夏承司，脸上的笑容褪去了一些，“是跟同事一起。”
听见同事那两个字，夏承司的眉微微皱了一下。裴诗垂下头，把声音压低了：“嗯，我马上吃完，然后就回家……好啊，那一会儿见……”她挂掉了电话，对夏承司充满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今天要提前回家，我再坐几分钟就得走了。今天真是对不住了……”
“好。”夏承司抬手看了看表，对服务员做了个买单的手势。
之后她又和他解释了一下今天时间的紧迫性，并表示深深的歉意。她注意到了，她的态度越是愧疚，夏承司的反应就越冷淡。不管她说什么，他都只是沉默寡言地点头，最多回答一个“好”“我理解”，就像平时在办公室处理公务一样，不带任何私人感情。
他买单和她一起离开料理店，顺着门前破碎石块铺陈的小路走向停车场。之前下的一场小雨潮湿了复古日式庭院的篱笆，两旁的红梅花在夜间像是血一样诱人。这令她想起了多年前从高楼窗户往下望，地面的一团鲜血。前方的街道宽敞通明，他们就像是从一个漆黑的隧道走向了喧闹的尘世。但好像不论过多久，都无法从这片压抑中逃脱。她好想摸一下小提琴。哪怕只是拨一拨弦也好，起码让她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她半眯着深黑的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深沉而缓慢。刚才使用过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她和小曲的微信对话：
--“姐，你在电话里都在说什么呀？你是不是产生幻觉了，打电话的人是我啊。”
--“回去再跟你解释。”
周遭空旷无人，只有水滴从植物上滑落拍打在石头上的声音。就在她觉得自己即将窒息的时刻，走在身边的男人忽然加快脚步，挡住了她的去路：“是要去找森川光么。”
“这个与你没有关系。”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冷硬起来。
“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了？”夏承司觉得有些莫名。但等了很久都没得到她的回答，他又不确定地继续说道：“你和他之间有问题，对不对？”
“我都说了，和你没有关系。”
“裴诗，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自尊心强过头了？”
裴诗提起一口气，皮笑肉不笑：“我想，我该说的都已经跟你说过了。现在如果可以，麻烦你让一下路，我要回家。”
夏承司没有让开，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与她对峙着。她等了一会儿，直接绕过他想走开。他却再度拦住她，拉住她的手：“我也是一个很传统的男人。”
“什么？”裴诗蹙眉看着他。
“我在公司定了很多对女性非常苛刻的规定。但在私人感情上，我也是很传统的。我认为男人就是应该照顾女人，让女人觉得有安全感，成为女人的依靠。”
“……所以？”
像是积累百年的冰山终于瓦解了，他努力搜寻一些恰当的语言，缓缓说道：“那天你在你家说的话我有仔细想过，如果你需要，不管是感情上，还是经济上，还是在事业上，我都可以成为你的依靠。”
裴诗眼也不眨地盯着他，不再神秘，不再掩饰，眼中只有满满的迷惑：“……为什么？”
他陷入了沉默。街道上的车从他背后照过来，却令她更看不清他的双眼。她眯起眼睛，等那辆无礼的车开过去，然后继续冷静地说道：“你想要什么？”
他凝视着她，像是要望入她的内心伸出：“你。”
“我？”
“对。”
裴诗笑了一下：“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商品？消费品？”她绕过他，大步走向街道。
“等等，阿诗，你曲解我的……”
他跟了过去，她却忽然转过头来，用十分防备的眼神看着他，指着他说：“不要跟过来！否则我不会再和你说一句话！”
他终于中止了脚步，停留在了大簇红梅的中央，任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车来车往的路口。
这已是12月21日晚上，还剩下不到十天的时间。
直至这一日，夏娜与韩悦悦巡演的海报贴满了公交车站、戏剧院前、音乐厅前、报纸杂志。她们二人接受了不少于五个电视台的采访。夏娜团队聘请的水军在网上没日没夜地炒作，她的微博转发里，总是可以看见“你比裴绍还厉害”这样的话。一夜之间，这两个美女小提琴家的热度就像太阳一样，照遍了每一个有话题的角落。
相比较夏娜，裴诗的专辑依然稳定地热卖着，但因为被媒体打压加上盗版的出现，已经在走明显的下坡路。连裴曲都替她开始担心，每天开电脑在各大网店查询《Nox》的销售状况。然而，事到如今，胜负几乎已成定局。这个晚上，裴诗回家以后一直埋头玩手机，裴曲关掉电脑，转身担心地看着她：“姐，你别难过，你作为一个新人，能有这样的成绩已经很不错了。这次就算失败也没关系，以后还会有机会……”
裴诗在手机上查看邮箱，不带感情地说道：“24日晚，柯氏音乐和其它几个集团会举办一场平安夜音乐晚宴，很多古典音乐界的重要人物都会参加，就在江边的盛夏大酒店里。我和夏娜都在表演嘉宾当中，到时候你去给我伴奏。表演好点，让别人看看我们的实力。”
“如果表演得很好，对你的销量影响会很大吗？”
“不会。”
“姐……”裴曲抱着椅背，突然觉得很心疼自己的姐姐，“姐真的太辛苦了。如果你跟森川少爷在一起就好了，他这么强大，你也不用这样拼了。”
“你认为姐姐的作用就是嫁人，然后过悠闲日子么？”
“当然不是，但确实所有女强人几乎都是被逼出来的，我不希望你也变成那样……”
“小曲，你还真是小孩子。”裴诗笑了笑，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如果一个女人觉得自己重视事业，是因为没有嫁对人，其实就等同于放弃了受到尊重的权利。”
*********
平安夜的晚上，盛夏大酒店。
裴诗穿着黑色纱裙，站在电梯里为裴曲理了理领结。裴曲显然有些紧张，因为知道这个晚上Adonis和苏疏都会来。这两个人分别是小提琴与钢琴的泰斗级人物，Adonis名声太响，“钢琴之王”苏疏又是他的偶像。在他们面前表演，真是压力山大。裴诗拍拍他的肩，温和地说：“没事的小曲，他们见多了新人，不会对你评头论足的。何况，你可是很厉害的新人。”裴曲抿着唇用力点点头，然后，她推开门走入宴会现场。
豁然间，视野已容不下两岸的奢华夜景，对面美国人投资的摩天大厦上，从顶到底覆盖着电子屏幕，上面写着 “Merry Christmas”的字样。街上的行人穿着厚厚的冬装，吐着浓雾快速穿梭在天寒地冻的城市。而与这相反的是华灯初上的酒店，它就像是一座在黑暗中运转的巨大烘炉。顶楼的露台上，音乐界的名流与投资者们却步伐舒徐，衣服薄得像是一点不怕冷。他们端着高脚杯，低声细语地谈话。摄影师的闪光灯不时如银电劈过，摄影机旋转着，准备直播这个晚上的表演实况。
这是一幅生动昂贵的流动画卷，中央的钢琴与小提琴架成为了全场最夺目的点缀，它们脚下踩着透明的蓝色玻璃，如同一个天然荧屏，放映着楼下酒店的极尽浮华。唯有江河是冷静的，几乎凝结成了一条长长的冰，将这座城市一劈为二。
裴诗在人群中首先认出的人，是夏明诚、他的太太郭怡，以及大儿子夏承杰、小儿子夏承逸。她在他们周围没有搜索到夏承司的影子，于是留意了一下他们的行动。似乎是夏明诚正在向别人介绍自己的太太和儿子。其实，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他情妇无处不在，但在人前对太太的照料和呵护却让人有一种他是绝世好丈夫的错觉。而夏承杰在才能上一直不如弟弟们，他父亲却对他一直很照顾。夏明诚也很宠夏承逸，任他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其实几个孩子里，最出息的就是二公子夏承司，可夏明诚对他表现出来的却只有苛刻--
“夏董，怎么不见你家二公子呢？”
“他是死脑筋，只知道工作，这个晚上大概又加班了。”
“夏董真幸福，几个儿子都这么优秀。大公子脚踏实地，小公子才华横溢，二公子更是一表人才、人中龙凤。”
“得了吧，就他那样，以前在国外就知道玩，也不知道本性能不能改掉 。”
对方本来马屁拍得滴水不漏，也面露尴尬之色：“这……孩子嘛，总是爱玩的。您也不必给他那么大的压力……”
“我觉得承司是很优秀的。”郭怡一向以贤妻良母著称，居然破天荒介入了他们的对话，“他承受了他不应该承受的压力，能做到今天这样，已经非常非常不错了。”
夏明诚看了她一眼，转而圆滑地笑了：“太太说得没错。”
没过多久这个人离开了，裴诗却捕捉到了相当有意思的一幕：郭怡似乎面有愧色，想要去帮夏明诚理一理袖子，夏明诚却微笑着把她的手推开，带着夏承杰去找其他人谈话了。
这是怎么回事？在这段夫妻关系中，最该被惩罚的人不应该是夏明诚么？怎么他在人前对妻子照顾有加，私底下却……果然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他们家的经还是非一般的大。不过这与她没什么关系。她现在最该担心的事，是夏承司几点来，到底会不会来。如果没记错，她是第二个演奏者，就在夏娜后面。而夏承司迟迟没有出现，却令她有些担忧起来。他能否出现，与她今天晚上要表演的曲子有重大关系……
裴诗转过身，想要去找主办人确认表演时间。但刚一回头，看见的人竟是柯泽。他还是穿得时髦又帅气，眼角总是挂着一抹邪邪的笑意。可是这一回看她的眼神，却很像是犯错的顽皮孩子。他摇摇手，小心翼翼地说：“嗨，小诗，小曲，好久不见了。”
裴诗拦住即将表现无比热情的裴曲，礼貌地笑了一下：“晚上好，柯少爷。”
听见这个称呼，柯泽的脸色白了很多，笑容也尴尬地僵在脸上：“嗯，你们最近都在忙什么呢？”
裴诗不想和他有太多瓜葛，免得过一会儿夏娜过来又要找她的麻烦。她看看时间，刚想以要演奏为借口离开，就看见柯泽身后高挑夺目的身影。夏承司总算来了，而且正在看着她。她假装没看见他，忽然往柯泽的方向靠近了一些，抬起头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哥，我叫你柯少爷是在跟你开玩笑，你居然一点也不生气？”
柯泽完全傻眼了：“不，不，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
“那也太无趣了。”虽然说着这样的话，裴诗却没一点不开心，反而流露出柔情又妩媚的气息。
柯泽已经完全受宠若惊了，他眼中的喜悦显而易见，但很快又转变成深深的懊悔。他扶住裴诗的双肩，蹙眉说道：“小诗，其实有一件事我觉得一直心存愧疚，如果不告诉你，我是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怎么了？”裴诗根本无心听柯泽说了什么，只是留意着夏承司的反应--旁边的人和他说话，他似乎也没听进去，一直在看着她的方向。他的眼神冷峻至极，已经结成冰了。
“其实，娜娜用裴叔叔的名气去宣传，不是她是原意，她绝对没有恶意的。”柯泽顿了顿，吃力地说道，“是我不小心提到你的家人，她当时销量差你太多，所以……”
在听见“裴叔叔”三个字的时候，所有的注意力都立刻回来了。还未等他找到更好的措辞继续下去，裴诗不可置信地打断道：“果然夏娜是有计划的？而且……还是因为你在后面搞鬼？”
柯泽急道：“相信我，我也是无心的。”
裴诗冷笑了一下，想要说点什么，但到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真是高估了夏娜，也低估了柯泽。她带着裴曲离开了。柯泽原本想要上来再多解释，但碍于现场人太多，也只能放弃。
没过多久，夏娜的表演开始了。她演奏的曲子，都是韩悦悦在《银色幽灵》里收录的曲子。这首曲子都是裴诗与韩悦悦一同创作的，韩悦悦把裴诗改掉的不好的地方又重新改了回来，于是这首曲子又变成了最初韩悦悦创作较多的版本。裴诗想起当时自己是多么强势地叫她改掉这些旋律俗套的地方，她表面答应得好好的，没想到还是这么不知长进。听完这首曲子，裴诗哼笑了一下，觉得当初自己计划栽培她完全就是一场笑话。同时，当她想到夏娜和柯泽在底下计划着如何利用她的父亲，她就恨不得马上上台表演《夜神协奏曲》，一举击败这些虚伪的人！
不行，她不能愤怒。现在表演这首曲子，只能逞一时风光，让在场的人觉得她比夏娜有才而已。她最终的归宿，依然只是一个有才华但被埋没的新人。
她闭着眼，静静地让自己的怒气被身体消化。这还不是表演这首曲子的时候，她还要等。

第八乐章I
成功的女人没有爱情。
*********
终于，夏娜的表演结束，轮到裴诗了。她从盒子里拿出小提琴和弓子，与裴曲走到宴会场地中央，准备演奏。她看了一眼小曲，用眼神示意他放轻松，然后一边擦弦一边调琴。看见她调琴的速度，听见她调出的声音，基本上资深的小提琴家都知道了这女孩基本功非常深厚，因为她调节出的声音变化，对很多小提琴手而言，根本是连误差都不能算的差别。她却有一双相当敏锐的耳朵，能听出零点零几毫米弦位置滑动的音色变化。而当着这么多大师的面，她的从容不迫更是让人无法相信，她不过是一个刚刚发行第一张CD的新人。
“我知道这个女孩，她叫裴诗，写出了《Nox》，而且演奏水平相当精湛。”
“真的？《Nox》？那首曲子实在很出名啊，而且也确实很好听，竟然是这么年轻的女生写的？”
“她今天一定会表演这首曲子吧……好期待，这是第一次听现场版的。”
Antonis被几个保镖包围着，他的头发苍白，就像这都市醉人的月色，也像怀里波斯猫的毛色。波斯猫弓着背伸了个懒腰，刺猬一般竖起浑身的毛。而听见周围人的议论声后，Antonis本人的眼睛也跟着像波斯猫一样，慵懒而危险地眯了起来。
一切准备就绪，裴诗把手指放在了指板上，拉出了第一个小节。当那美妙灵动的音乐从她指尖传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是大家熟悉的旋律，却不是《Nox》--这是莫扎特的D大调第4小提琴协奏曲，回旋曲，优雅的行板。
这一刻，不论是再好的演奏水平，都无法弥补人们的失望。《Nox》太出名，而裴诗虽然是裴绍的女儿，但由于她的低调，知道这个事实的人却不多。与出身名门的夏娜不一样，她这个人可以说是毫无话题性。
没有《Nox》的裴诗，没有人会希望她在这里演奏。
因此，当她的曲子表演结束，大家虽然鼓掌，算是对她的表演技巧表示肯定，但热度也远不及之前夏娜那么高。看见大家的反应，夏娜的内心得到了大大的满足，她比以前更像交际花了，周旋未婚夫与诸多名流之间，根本连看也不想看裴诗一眼--这个女人已是她的手下败将。已是过去式。她以后还有更宽的路要走，总算可以摆脱这女人的阴影了。
没有表演《Nox》的裴诗，自然也得不到太多记者的青睐。记者们几乎都跑到夏娜那里去了，只有一个不知名的小记者来询问裴诗演奏感想。
“有这样的机会能在这里表演，我觉得很荣幸。”裴诗微微笑着，就像一台设定了回复的仪器一样标准而滴水不漏，“作为一个刚刚步入古典音乐圈的新人，我觉得自己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裴小姐，那你是怎么……”
记者话未说完，一个声音已经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你需要学习的东西其实并不多。因为你确实有点创作才能，但在做选择上面简直糟糕得一塌糊涂。”
裴诗和记者都吃了一惊，然后他们看向身后发话的人。原来是Adonis，他身后跟着几个记者，他们有的摄影，有的录音，他却还是肆无忌惮地望着她：“今天这个晚宴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吃了饭逛街的地方，但对你来，这是非常重要的平台了吧？”
“没错。”裴诗坦坦荡荡地说道。
“结果你不把看家本领拿出来，反而去拉什么莫扎特。拉了莫扎特就算了，还中庸得这么让人大跌眼镜。本来我对你的创作才能还有点期待，想着自己或许以后会遇到个对手了，但现在看来你根本不足为惧啊。”Adonis撇着嘴耸耸肩，“这么基本的选择题都会做错，在人生规划上已经算是智障级的水平了吧。不如直接放弃。”
采访裴诗的记者是个涉世不深的女孩，听见Adonis这番话，吓得眼镜都快从扁扁的鼻梁上滑下来了。早就有传闻说Adonis说话辛辣刻薄，没想到在这么多记者包围的情况下，他还可以如此无所顾忌。想来明天早上又会有媒体大篇幅报道“Adonis目中无人欺负新人”，从而引发一片网络骂战，最终以柯氏音乐出来帮他打圆场擦屁股为句点。
裴诗朝他淡淡一笑，却没有回复他一句话，只是转过头对记者说：“还有什么问题么？”
记者扶住眼镜，清了清喉咙：“裴小姐，你是怎么开始走向自己创作这条路的呢？据我所知，很多年轻人会去演奏古典音乐大师的曲子。”
“因为我相信总有一天，未来的小提琴家们也会演奏我的曲子。”
这话说得如此狂妄，其劲爆程度绝不亚于Adonis，但从她口中说出来，好像就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事。记者眨了眨眼，匆匆忙忙地把她的话写了下去。而其它只是过来记录娱乐消息的记者，完全不懂小提琴，对裴诗毫无兴趣，只是把本子和笔背在背后，等待Adonis的新动向。裴诗就这样一直被媒体冷落，直到有一个人走向她，一台摄影机才敏锐地转向了他们。
“你这话，我该怎么评价呢？哦，初生牛犊不怕虎。”
Adonis噗嗤一笑，朝她挥了挥手，原想临行前再刻薄两句，他的目光却骤然停留在了江面上。裴诗见他表情这么错愕，也顺势转过头去看向江面。江面上，一艘巨大的加长游轮缓缓飘过，游轮上烟花喷射而出，在空中绽放出七彩的花朵。这个礼花瞬间吸引了两岸所有市民的注意：不管是在酒店里的音乐家和商人，还是街道上的行人，还是街边豪车里的富人……他们都转向了那个方向，看着那艘游轮。而游轮上面立着的彩灯，拼凑成了一行字：
Marry me，阿诗。
这一刻，瞠目结舌的人，绝对不止裴诗和Adonis。大家都像石化了一样看着那里，唯有记者的反应是最快的，立刻掏出相机“咔嚓咔嚓”拍起照来。裴诗的一颗心却像高高地悬在了喉咙间，因为受到了重击而失去了跳动的功能。
阿诗--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她。
可她又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她根本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这已经彻彻底底超出她的预料。此时，她是多么希望这个“阿诗”是另有其人。不要是她，不要是她……
当她回过头，却到底还是看见了那个人。他在繁华的夜景中央，身后是成群的金色欧式建筑。然而，他本人比这个夜晚的任何景物都要迷人。
“夏先生……”她睁大眼，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他走到她面前，垂头看着她，脸上没有笑容，但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你想要的东西，我能给你。”
她终于开始感到深深的恐惧。
“你在做什么……不要继续了。” 每一个字她都知道自己不该说，但这已全部都是本能反应，她握紧双拳，手心的温度好像比空气还要低，“现在就走，我，我不能……”
他到底在做什么。
这是想把她逼到绝路么？
心中像是有天使和恶魔同时出现。天使告诉她，小诗小诗，你虽然内心有仇恨，但你依然是善良的人，不能伤害任何无辜的人。跑掉吧，不要给他任何回应。恶魔却说，裴诗，你别忘了，他可是夏娜的家人，他们永远是一国的。这是最好的机会，比你预期的有价值多了，千万不能错过。
“我完全没想到你会告诉我，你喜欢我。”夏承司勾下头，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其实，我也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只喜欢你。”
裴诗的脸却完全失去了血色：“你可以喜欢，但不要做出任何草率的决定。”
“这不是草率的决定。我说过，我是很传统的男人。一旦喜欢上哪个女人，会希望和她在一起一辈子。”
他拿出一个盒子，在她面前半跪下来，将它打开：“阿诗，嫁给我。”
全场早已是一片死寂，除了照相机持续的“咔嚓咔嚓”声。当眼睛被闪光灯照得有些胀痛，裴诗只觉得，这就是一场最可怕的噩梦。
她所规划的这一切，不过是希望得到他两个反应，一是他在人前吃醋，二是他在人前亲吻她。如果运气好一点，她会被他求爱。因为跟在夏承司身边这段时间，她自诩非常了解他的脾气，他是个占有欲旺盛的男人。他不懂爱。所以，他的反应与举动，几乎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只是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求婚。
牙关和嘴唇持续颤抖。这个冬天真的太冷了。她的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似乎是真的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严寒。所有的一切，手受伤的过去、柯泽的背叛、夏娜的挑衅、父亲的死、她发现真相头晕目眩的恨意……都在她的大脑中如跑马灯一般飞驰着。她的手臂，永远不会忘记被折断时的痛楚。她的眼睛，永远不会忘记重新拉小提琴时泪水流过的滚烫。
终于，她平静了，微笑着取出那枚钻戒：“真漂亮啊，一定很值钱吧。”
夏承司怔住。
她长叹一口气，让戒指在冰凉的手指间转动：“不知道这个花的钱多，还是你妹妹用我父亲宣传她专辑时花的钱多？”
夏承司并没有明显的反应，只是瞳孔紧缩了一些。
“你的痴情真令我感动。不过，不好意思，我一点也不想和你结婚。”她手微微一偏，就把钻戒丢到了江里，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再见了，夏先生。”
直至这一刻，全场剩下的依然只有一片咔嚓咔嚓声、连续不断的闪光灯和红灯跳跃的摄影机。裴诗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拽着裴曲走出了人群。记者们永远是敏捷如同猎豹的动物，很快就分成两拨人，蜂拥而上，把他们俩团团包围起来。他们的表情贪婪而嘲讽，使得他们比实际年龄大了十岁不止。他们采访的问题令人感到难堪，不过裴诗全程都只是冷冷地回答：“无可奉告。”而夏承司只是在保镖的保护下，一直保持着长时间的沉默。
这条新闻立刻透过卫星播放到了全国各地。在场的名流无一不惊讶，一直昏昏欲睡的大提琴家，也连同他的妻女一起做出了相同的表情--用手挡住了“O”型的嘴；Adonis最宝贝的波斯猫掉在了地上。人如其名的疏冷钢琴家苏疏，也微微睁大了眼，看着他们的方向。
裴诗刚刚走到酒店门口，就看见了迎面走来的颜胜娇。她端着鸡尾酒杯，穿着黑白蛇纹束身裙，裹着深灰色的皮草，头顶钟形帽上，黑色的玫瑰蜿蜒而上。她个子不高，但两个190cm的保镖却像是大型玩具犬一样，老老实实地跟在她的后面。至于其他的助理司机等人，早已变成了蝼蚁一般的存在。她眼角斜飞向上，永远一副高不可攀又刻薄至极的样子，但这一刻，她的眼中竟露出了欣赏的神色：“今晚的你真让我意外，小诗。”
尽管裴诗和弟弟从小在她家长大，但她很少回家，就算回家，对他们也都直呼其名。他们多年没见，这一回居然叫她的小名，裴诗觉得有些别扭，却也没太往心里去：“没什么好意外的。”
颜胜娇的嘴唇有着红玫瑰的颜色，却如玫瑰的叶片一样薄而棱角分明：“你知道么，以前我一直觉得你只是一个外表倔强内心软弱的孩子。今天我确定自己是看走眼了。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过去的影子。”
“我和你一点也不像。”
颜胜娇无视了她的否认，只是把手中的鸡尾酒杯往旁边一横，她的助理就像奥运短跑选手一样冲过来接住，把它递给保镖，保镖再飞奔过去，将它还给服务生，最后迅速归位。颜胜娇收了手，继续说道：“你继承了你父亲的音乐才能，又有着不亚于我的头脑与冷静。你还有一个像我的地方，就是都喜欢把事情做绝。这是对的，只有破釜沉舟，才能把自己逼到最巅峰。不过，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裴诗没有回答，但也没阻止她。颜胜娇很少和她说这么多话，她其实有一些好奇。
“成功的女人，没有爱情。”
说完这句话，颜胜娇露出了相当温和的微笑。然后，她拍拍裴诗的肩，带着两个保镖回到了宴会现场。裴诗没有再转过身去看她，只觉得寒冷的风都快吹透到她的背脊骨里去。 颜胜娇到底想表达什么？她自己不是和柯泽的父亲在一起么。虽然他们一年根本不会说几句话。没有爱情，是指得不到爱情吗？还是她会失去爱一个人的感觉？同时，她听见人群中有人唤着“夏先生”，她越想越无法理解，越想越焦躁。直到她上了出租车，夏娜的一通电话打过来，这种焦躁的感觉更是上升到了顶点：
“裴诗，事情你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再让你去弥补什么。”夏娜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比起平时的大呼小叫，竟显得平静很多，“我只想问问你：你做事这么豁得出去，不就是为了在唱片销量上超过我，然后拿下柯娜的管弦乐队。但你是不是也忘记了，发起这比赛的人是什么人？难道就不怕我哥取消你的资格？”
说了这么多，还是希望她能够出来说说话，挽回一点她二哥丢失的颜面。不知道夏娜身边有多少记者，但她确定，夏承司肯定也在：“这件事与和你似乎毫无关系，毕竟求婚的人不是我。我也没有强迫任何人向我求婚。在竞争上，我可没有违反游戏规则，大家都知道的。是不是，夏先生？”
过了很久，她才听见那边传来夏承司淡淡的回答：“是。”
他并没有再解释太多，随后手机就被挂断了。听见最后“嘟嘟嘟”三声提示，所有的焦躁都消失了。她只是忽然抓住小曲的手，靠在他的肩膀上。裴曲像哄孩子入眠一样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声说：“姐，别难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夏先生也知道。他这么喜欢你，会原谅你的。”
她在他的肩上摇了摇头。小曲什么都不知道。夏承司这一晚的举动都很不符合他平时的行事作风。这一瞬，她觉得很迷茫。不知道究竟是自己利用他的征服欲刺激了他，还是他觉得夏娜对不起她父亲想要弥补她。抑或说，她根本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个男人。编辑了很久，准备发给夏承司的一条消息“这次对不起你了，你可以炒我鱿鱼”也终究没有发出去。她知道这是多此一举的。因为，经过这个晚上，她与夏承司之间，不论是工作关系、朋友关系，还是少许的暧昧、长期建立起来的信任，都彻底完蛋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钻戒。钻石的光美丽而森冷，像是一枚明镜，j□j裸地倒映着人的心。
*********
夏娜已经气疯了。
在她的心中，夏承司才是真正的哥哥。大哥虽然温柔又老实，但因为比她年长八岁，从小到大又是个标准的功课男，让她总觉得大哥就是大人，而不是一个哥哥。读书的时候，她因为漂亮又高调总被男同学欺负，一直都是二哥出面帮她教训那些混账。她甚至不需要回家向父母告状，他都可以帮她把事情处理得妥帖又风光。每次只要他出现在她们班门口，女同学们总是会像打了兴奋剂一样尖叫。在她心中，他的地位甚至比柯泽还要重要得多。但他却从来不想要依赖她，哪怕她已经想尽了所有方法。这个晚上，他也只是留下一句“娜娜，你好好准备演奏”，就自己回公司去了。一向自己崇拜、依赖的二哥，居然被那个女人这样对待。她简直是太可恶了！！
她气得狠狠地跺脚，脑袋几乎爆炸了。因此，当手机铃声再度响起，她想也没想就劈头盖脸地暴怒道：“你还有脸打电话过来？”但是，却在手机屏幕上看见一个陌生号码。
“喂！”她怒气未平，接电话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耐烦。但当她听见电话里的声音，所有的怨怼都消失了，只剩下被抽空力气的惧怕，“又是你，你有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她悄悄地偷看一眼身后，确认周围没有人，然后躲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压低声音说：“不可能，我的专辑才刚出，现在停止演出，没有任何意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件事，是有人不少人说《夜深协奏曲》和《骑士颂》风格相似，但那又怎样？你没有证据……”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你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目的？我上次都告诉过你了，那个女人的手不是我弄的啊，她以为是我弄的也没有办法！反正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你要诬赖我就诬赖去吧！”
最后两声她说得特别理直气壮，音量也拔高了。但当对方再说了一些话，她的声音又变得虚弱无力起来：“……什么……是你弄的？”

第八乐章II
第二天早上，天刚微微亮，裴诗就被同事一通电话吵了起来。她模模糊糊地“喂”了一声，对方惊悚的声音几乎穿透了她的耳膜：“裴诗，昨昨昨天晚上那个人是你？那个人真的是你？少董居然向你求婚了？我以前完全不知道，你是裴绍的女儿！”
“……”裴诗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床头的钟，懒洋洋地说，“现在是早上六点半。”
“但是我的微信朋友圈被昨天的事刷屏了，我已经发给你了，赶紧看看！”
“行。”
挂了电话，裴诗打开手机桌面，微信未读消息已经多到显示出了省略号。果然，好多人都来问她关于前一个晚上发生的事。她找到刚才来电同事发的微信，看见了一条新闻截图--那是夏承司在她面前半跪着的照片。摄影师很厉害，把她漠不关心又倦怠的神情完全抓拍了下来，让她看上去就像Lisa Marie Presley一样，有一张仿佛永远都在对人翻白眼的脸。照片的标题是“夏承司向新锐小提琴家裴诗求爱遭辱，百万钻戒被扔入江中”。下面有各式各样的评论：
“救命！男神你太让我失望了啊！！你这是什么眼光，那女人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货色！”
“那个裴诗是什么人，这么厉害？”
“《Nox》的作曲者兼演奏者，是个才女啊。”
“夏承司好痴情，唉，这小提琴家太过分了啦。要拒绝也不要拒绝这么狠啊，给人家一点台阶下好吗？这下弄得满城皆知，真让人忍不住怀疑她的动机。”
“这下夏承司栽跟头了，穷屌丝表示看最爱看高富帅栽跟头。”
“裴诗女神干得漂亮，人美心更美，不受这些富二代的诱惑，真不愧是艺术家。现在就去找她的曲子来听听看。”
“我之前看过夏承司一个杂志采访，记者说十句他才说一句，给人感觉拽得不得了。现在居然遇到这种糗事，哈哈。”
“这女人想让人觉得她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在自由的草原上放肆地奔腾，然后，她就会乖乖让夏公子骑了。”
“你们没发现夏承司和他爸完全不一样，从来没有花边新闻的么？以前我以为他是gay，没想到还是喜欢女人啊。只是第一次追女人就被这样拒绝，总觉得好可怜……”
……
除此之外，各大报纸、新闻电台、网络视频的娱乐版块都被刷新，统统换成了音乐之夜盛夏大酒店的新闻，“裴诗拒绝夏承司求爱怒扔钻戒”也变成了微博最新的热门话题。一夜之间，“裴诗”这两个字就像洪水猛兽一样冲入人们的视线。这个话题本身就具有争议性，而当音乐爱好者们发现是裴诗写了《夜神协奏曲》以后，《Nox》这张专辑的火爆程度又被推上了一个高峰。
裴诗用手机翻看着一条条新闻，还有那些对她毁誉参半的评论，有那么一瞬间，脑中闪过了一个令她惊讶的念头--如果她答应夏承司的求爱，大概也能造成很大的轰动。但这样的设想立刻被她否决了。圆满绝对不如破碎更能夺人眼球。何况，和夏承司结婚？开什么玩笑。如果她真的答应，恐怕出糗的人就会变成她了。这一刻，她对最终销量已有了七八成的把握，但为了防止万一，她还得再做一件事。她发了一条短信给裕太。
这一天她没有去上班，只是坐在家里和音乐公司的人联系，让他们盯紧这几天的发行，只要出现缺货情况，就得立刻补上。电话打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在电脑屏幕上看见一条新的QQ新闻--“夏承司求婚遭拒后失意，与女高管激情车震”。
她惊讶得连电话都忘记挂断，就迅速点开新闻看里面的内容。新闻上是一张偷拍的照片，夏承司坐在驾驶座上，彦玲坐在副驾驶座上，她放下了平日盘起的头发，晚礼服肩带滑在了肘关节处抓着他的领带，吻他的唇。她的眼神朦胧而意乱情迷，写满了急欲被征服的示弱，与平时那个机器般干练的女人完全不同。文字内容更夸张，说夏承司因为被裴诗拒绝情绪低落，所以回到公司找女高管乱来，还把她带回家了。裴诗静下来想了想，觉得这新闻的真实度很低，大概是狗仔队编造的新话题。可是正因为这条消息，夏承司追求裴诗的新闻被炒得更加火爆 。有了彦玲的陪衬，许多原本在骂裴诗的人也渐渐觉得，裴诗的清高是值得赞赏的。
一切都是在往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裴诗当然感到很开心。只是她不是很能理解，夏承司怎么会让别人逮到这样的机会拍照，还允许让这样的消息扩散出去？难道是他大意了？
不过，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她只想知道五天后的结果。
同一时间，夏承司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他发现，这个早上“不小心”路过他门前的员工增加了很多。他的助理向他提起了这件事，问他是否要联系网络部门，让他们联系搜索各大引擎的公司，处理一下这条新闻。他并未给予理睬。人事部的人来过，并没有直接提这件事，只是小心翼翼地跟他说今天早上彦玲没来上班。他将话题转移到其它工作上去。
过了一段时间，夏承杰来电话了。
“阿司，新闻你肯定看到了吧？”
“嗯。”
“要不要我帮你找人封锁一下？”
“不用。”
“这……”夏承杰犹豫了一下，“其实，爸刚才也看到这条新闻了，但他打你电话打不通，现在特别生气……为了避免发生更多矛盾，我们还是找人处理一下。”
夏承司把蓝牙耳机扶正，笑了笑，继续翻文件：“他为这种新闻生气？”
“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他毕竟是我们的长辈，他的感情生活我们都管不着。你不能因为他犯过错误，就用去犯同样的错去惩罚他吧。”
“大哥，如果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我还真没有兴趣去管。你忘记当时妈差点自杀了？你忘记娜娜当初为什么要出国了？”
夏承杰沉默了半晌：“阿司，今天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激动？”
“没事，我先去忙工作。”未经过对方同意，夏承司已先挂断了电话，摘下耳机。
他觉得夏承杰说他“犯同样的错”很可笑。因为事情根本不是报道上所写的那样。
前一个晚上，他确实心情不是很好，这种情况他一般会失眠，所以打算回公司拿点资料回家工作。临走前他叫上了彦玲，彦玲刚好在和一个电子公司的头儿谈事情，对方很喜欢她，说她要走的话必须罚酒三杯酒。连夏承司半路介入都听出来了他是在开玩笑，但她却毫不推拒地灌了自己满满的三杯香槟。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她已经像踩着云朵一样走路，进入办公室更是东倒西歪，找了半天才找到他的文件。两人在电梯里时，他见她已经醉成那样，就说：“我送你回去吧。”
她嘀咕着说了一句话，他并没听清楚，想到她是喝醉胡言乱语也就没再多问。直到两人坐到车上，开了一段路，她才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承司，你为什么喜欢裴诗？”
夏承司愣了愣，没有回答，又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道路上。但她又不依不挠地说：“她不过是个脾气糟糕的黄毛丫头，你为什么喜欢她？是因为她会拉小提琴吗？”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彦玲，你喝醉了。”
“是，我是喝醉了！但如果不是喝醉，我根本不敢问你这些问题。我和裴诗是完全不一样的，你知道吗？她是真正的理性，可是，可是……”彦玲捂着脸，肩膀缩了起来，“我的理性都是装出来的啊！因为我知道，你喜欢这样的属下。是因为看出了这一点，你才不喜欢我的吗？”
“我没有不喜欢你。”
“你是没不喜欢我，可你也没把我当成女人看，对不对？”等了半晌，她没得到夏承司的回答，她又继续哽咽道，“承司，你知道么，我才是最了解你的人。虽然我和你一直是工作关系，但我了解真正的你，你的内心深处其实是一个善良又感性男人。但是因为从小到大，你的父亲总是对你恶言相向，而你家里其他亲人又太过依赖你……从来没有一个人想过要去疼你，珍惜你，保护你，所以你才会让自己看上去无坚不摧，像是完全不会有任何情绪……”
夏承司皱了皱眉，打断她：“你真的喝醉了，睡一会儿吧，到了我会叫你的。”
“我不睡！”她拔高了音量，像是疯了一样大哭道，“为什么她就可以？你们才认识了多久，你就这么喜欢她？她是个孤儿，根本没有家庭这个概念，她不懂家庭的温暖，也不会给你温暖。你向她求婚，是希望以后一辈子都像以前一样吗？”说到这里，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夏承司猛地刹住车，两个人都往前震了一下。他转过头，想拨开她的手：“我在开车，你不要碰我的手……”
话未说完，彦玲已经抓住他的领带，凑过去吻住他的双唇。那一瞬间，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已把晚礼服的肩带滑下来，露出诱人的双峰，凑过去贪婪地用嘴唇描摹他嘴唇的形状。她的主动令他错愕，她姣好的身材也令这个绝望的夜晚显得变得诱惑起来。但他最终还是扶住她的双肩，把她推开了。
车窗外是封冻的季节，一把叫做寒风的剪刀裁下了枯黄的碎叶。不知是细雪还是小雨，已有白色的残屑随着它们翻卷在黑夜中，舞起了一场极寒的宴会。她抖了一下，像是遭受了巨大的羞辱，她用手盖住脸，缩起双肩靠回座椅靠背上，好像车里的空调不能让她感觉到任何温暖。这之后，有一段漫长而尴尬的沉默。夏承司看着挡风玻璃隔开的冰冷世界，过了很久才缓缓说道：“彦玲，虽然你是为我工作的，但对我而言，你一直像一个姐姐一样。”
听到这句话，她的肩膀徒然松开了。不知道是觉得松了一口气，还是彻底心思了，抑或是二者皆有。她没有接话，只是听他继续说下去：“我觉得这样的关系，比你所希望的关系持久稳定得多。我的情史你都知道，并没有哪段感情特别持久过。我的历任女友往往没有我们的工作重要。你想想，她们谁跟着我的时间，比你在我身边的时间长。”
彦玲满脸泪痕，但还是挤出了一个苦笑：“少董，你还是这样聪明，这个答案真是完美得无懈可击。”
“只有对你我才愿意解释这么多。”
“是吗，那裴诗呢？ ”她幽怨地侧过头，用红红的眼睛看着他，“你说你的历任女友没有我们的工作重要，那如果裴诗成为你的女朋友呢？她还有你的工作重要吗？”
回答她的是他长时间的默然，寂静得就好像是一片无底的深渊。她的笑容变得自嘲起来：“你果然还是我初次见面那个养尊处优的夏公子，完全不会撒谎。”
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发动了车子。汽车在黑夜中穿梭。苍穹与大地都关上了七彩的匣子，把世界涂成了棺木的颜色。黑夜就像一个堕落的j□j，噬咬着街道上无心留恋的过客。他们匆匆踩在脚下的是白黄交错的碎屑，染上了泥泞之后，变成了时光埋葬的尸体。望着外面的世界，她禁不住再次流下眼泪：“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感觉特别特别不好，就像世界末日一样。”
“你喝得太多了。下次记得量力而为。”
“好。”她用手紧紧按住额头，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对他说话，“少董，答应我，认真考虑一下关于裴诗的事。她是很有魅力，优雅、理性、有艺术家的气质，又不失少女的纯真，连我都经常被她吸引。但她不是可以陪你长久走下去的女性。她太自我中心了，任何男人跟她在一起都会很辛苦的。”
这一回他总算开口说话了：“明白了。”
不管是不是敷衍自己，听到他的答复，她总算欣慰了一些，靠在座位上，直到下车回家，也没再说一句话。
*********
当天晚上。
裴诗坐在榻榻米上打了个呵欠，舒舒服服地往手炉前靠近一些。早上和裕太发消息说有事想和森川光说，裕太直接来电叫他来到了这里，说森川少爷刚好也有事想要告诉她。这里是森川光的新家，装修得和他在日本的宅院十分相似。刚进来的时候，她觉得非常惊喜，本来想和森川光分享一下心得，结果裕太说森川少爷很忙暂时不能和她见面，就叫她在这里等待。于是这一等，她就下午四点等到现在，并饥肠辘辘地吃完了他们送过来的所有零食。
看看拉门外来来往往的森川组组员，她发现这个晚上他们好像事情特别多，所以也不方便催促他们去叫他们的老大。她看看手机上的时间，上面显示着的时间是20：55，而且已经被她玩得只剩5%电量了。她站起来，到走廊上去找裕太，很快在一群高大的男人里看见那个金黄色的脑袋。他们都面对着一个大房间，保持九十度的鞠躬大约有十多秒，然后一起转身朝她的方向走来。
她朝他挥挥手：“裕太，你有没有我这个手机的……”
“森川少爷忙完了，你先进去吧。他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他看向她的手机，“哦，对，充电器房间里有，你进去打开白色柜子第二个抽屉就能找到。”
拉开门，裴诗立刻看见跪坐在方桌旁的森川光，惊呼道：“哇，组长，这里好漂亮，你今天好帅！”
森川光反应却不是很自然，别过头去，快速眨了眨眼睛：“是、是么。”
墙上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大大的毛笔字“和”。里间有一个围棋桌，上面摆着盛开的墨兰。这个房间很暖和，外面是有着流水竹筒的日式庭院，瞬间模糊了季节。月光像是徐徐前行的驼队，流连在黑夜的沙漠，渲染了榻榻米上一片苍白，令走廊上莹莹的灯笼变得更加朦胧。森川光穿着深黑色的和服，浅棕色的宽腰带裹着劲瘦的腰，却都被藏在宽大垂地的外披下。一直以来他坐姿都十分端正，但这个晚上却格外地正襟危坐。裴诗忍不住笑了出来，指了指柜子：“我先找找充电器哦。”
看见森川光点头后，她走过去拉开抽屉找到了充电器，然后走到墙角，一边把它插入插座，一边说道：“对了，我听裕太说你有好消息要告诉我，是什么好消息？”
“没关系，你先说你的事吧，比较重要。我要说的事不急。”
“这样哦，那我不客气了，因为我的事确实蛮急的。”裴诗把充电器插好了，然后快步跑到森川光桌子对面坐下来，“是这样，我想举办一场《Nox》的音乐会。你可以帮我吗？”
他一直喜欢她的直接，于是也直接回答道：“好。”
“这就答应了？”裴诗感动得不得了，一双黑漆漆得眼睛弯了起来，然后把头发拨在耳朵后面，凑近了一些，“没有附加条件？我本来想说，门票收入全都归你哦。”
“没有关系，这笔钱你留着准备以后用吧，总会用到。”
“慢着，我知道你不缺钱，但你不要小瞧我好吗？你起码要拿走一半！”
她眼中写满了倔强和孩子气，长发就像黑色陶器一样明亮。她是如此美丽，就像在荒漠中看见了缭绕着绿洲里的烟雾。怎么眺望都不够，怎么前进都觉得不够近。他浅浅地笑了：“好。”
“太棒了。”裴诗一下从垫子站起来，如同顽皮小女孩一样绕到他身边坐下，然后殷勤地为他倒茶送水，“你不能对我这么好。对我这么好，我会被惯坏的。这样以后面对困难的时候，会像小孩一样只会……来，茶杯在这里。”
他接过茶杯，一手捧杯底，一手捧杯壁，用很标准的姿势把茶喝下去。她托着下巴，一心思索着演奏会该放什么曲目，但想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她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头也跟着偏了一下。以前他从来不会这样的。终于，她把目光从墙上的字画上转移到他身上，有些骇然。
“惯坏也没什么不好。”月色如画，他的眼睛温柔如月，清澈而明亮，“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一直这样。”
“组长，你、你的眼睛……”裴诗在他眼前挥了挥手，然后无声地做一个挥舞拳头打他脸的动作。
他拦下她的手，禁不住笑道：“以前你也经常做这种事么？”
她怔了怔，忽然惊叫了一声，猛地扑过去抱住他。

第九乐章I
音乐家的灵魂，早已成为了艺术的燃料。
*********
裴诗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开怀大笑过。
这一刻，她是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森川光是除去裴曲外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他陪她度过最艰难的时光，是他陪她走出黑暗的过去，是他亲眼看着她从泥泞中挣扎起身，重新走上明亮的舞台。自从那一年他们在樱花树下相遇，她在这世界上好像就多了一个家人一样。她抱着他的脖子好一阵，然后扶着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你的眼睛真的好了？真的看得到了？”
他回望着她，眨了一下眼睛：“是。”
“可是，为什么？这事来得太突然了。”
“当初会里的人动手破坏了我的角膜，以当时的技术，复明的可能性是几乎为零。但不管是什么惩罚，只要超过二十年，就可以接受治疗。现在时间到了，也有了医疗技术，所以我就去做了手术。”
“原来是这样，那太好了。不过……”裴诗凑近一些看着他，稍微歪了一下脑袋，“盲人真的和普通人的眼睛不一样……这样看，你的眼睛比以前漂亮多了。难怪我进来的时候，就觉得你今天特别好看。”
他没有回答，但嘴角保持着笑意。
她激动极了，又继续追问：“那你看得到我长成什么样子吗？”
“能。”
“那……有没有失望？”
“有一点。”
裴诗当下语塞了，一边嘴角歪了歪，横了他一眼：“那还真是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原以为是个非常有亲和力的邻家妹妹，没想到是这么漂亮的美人。确实有失望呢。”
裴诗很少和别人聊到自己外貌的话题，听他这么说，呆滞了片刻脸就开始发烫，支支吾吾地说：“你在说什么啊，眼睛好了连嘴也变得油滑了吗？我才不是什么美人。”想了想，赌气一样说道，“组长才是美人。”
森川光又笑了，也不再和她争执这个话题：“今天医生来帮我复诊，我以为很快会结束的，没想到居然弄了这么久。让你在外面等累了，真是对不起。”
“你是在侮辱我的人格吗，居然为了这种事跟我道歉？”裴诗佯怒道，“有什么东西能比你的眼睛重要吗，没有。哪怕我马上要举办音乐会，听到这个消息，也会为了你立刻取消的。”
森川光眨了眨眼，像是受到了什么触动：“小诗……”
“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把眼睛养好，不要用眼过度。我这几天会比较忙，但一定会抽空来看你，陪你聊天。等你完全好了，一定要来听我的首场音乐会。”
“好。你的音乐会想定在什么时候？”
“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或三月的第一个周末。你看看这两个时间段能预约到音乐厅吗？不能的话再往后也可以。”
“为什么要这么晚？你不是必须要在这几天增加销量吗，订那么晚，对这几天专辑销售其实没太大帮助。”
“没事，我有安排，你要相信我。”
看见她这么成竹在胸的样子，他也不再试图说服她：“好。”
“那我先走了哦。”
“好。”
裴诗拿着手机、包和外套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然后又转过头来唤了一声：“组长。”
夜空浩瀚犹如海洋。明月像是一颗鹅卵石高悬在空中，海边的银沙被冬季的风洗淘成银河。屋内所有的光明都是由烛光与冬夜的光华组成。他再次抬头看着她，看她以如此鲜活的形象站在他面前。他没有撒谎。在他重获光明的眼中，她确实比他想得要漂亮得多。
后院的惊鹿刚发出一声轻响，世界却因此变得更加寂静。她朝他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看到你的眼睛复明，我真的很开心。”
*********
彦玲从陈旧的盒子里拿出一张照片。那是夏明诚、夏承杰、夏承司父子三人在盛夏集团门前拍的合照。当时盛夏集团濒临倒闭，夏承司刚从伦敦回来，准备接手父亲的工作。三人第一次在公司里开完董事会，就在楼下拍了这么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夏明诚脸上挂着他特有的官方微笑，完全看不出当时他其实心事重重；夏承杰戴着黑框眼镜，眼角和肩线都微微下垂，有些太过温和；夏承司却微微皱着眉，像是很嫌弃拍照这件事本身。
每次看到夏承杰鼻梁上的眼镜，彦玲总是忍不住露出和夏承司一样的表情。其实没有几个人知道，夏承杰的左眼镜片其实是平光眼镜，右眼却有一千多度。会有这么高的度数，也是出自一次意外事故。
那一年是夏娜反叛期最严重的时候，因为同学说了一句“你的恋兄情节确定只对你二哥发作吗？因为说不定你爸爸在外面还给你生过好多哥哥呢”，她就气得直接搬起砖头去砸对方的脑袋。正巧那天下午夏承杰开车来接她，看见她在那里玩命，吓得赶紧冲过去阻拦。同学都已经被吓跑了，她还是完全不听，哭红了脸，扯着嗓门说着要把那个同学杀掉。两个人拉拉扯扯了半天，砖头刚好砸到夏承杰的眼睛上。
本来家里就很不宁静了，又为了这件事再闹得鸡飞狗跳，中间发生了很多事彦玲都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后来全家人都抵达了医院，医生说夏承杰的情况很严重，急需亲人捐角膜，不然那只眼睛就会瞎了。夏明诚问他自己的角膜可不可以，医生说他年纪太大，不能用。当医生回到抢救室，走廊上就再没有人说话了。过了很久很久，夏明诚才打破这片沉寂，但当他说出那句话以后，场面变得更加寂静了：“阿司，把你的角膜给你哥吧。”
如果不是夏承杰义正言辞地拒绝，还不知道这事会演变成怎样的闹剧。彦玲记得很清楚，那一天夏娜在医院里抱着面无表情地夏承司哭了很久。那之后没多久，夏承司就出国了。
有很多次，彦玲都怀疑夏承司不是夏明诚亲生的孩子。不光是因为夏明诚的态度，还因为夏承司的外貌与父亲兄弟都不大一样。夏明诚是典型的亚洲男性身材，虽然高挑，但骨架小，肤色普通。夏承杰是父亲的文弱版，夏承逸和母亲长得一模一样。唯独夏承司，皮肤白皙，脸部正面很窄，眼眶深邃，鼻梁像山峰一样高高挺起，个子也比家里所有人都高。总之，有一点西方人的味道。
她想到以前在旧居为他当管家时，郭怡在某个下午茶时间拉着她闲聊，翻出了他小时候的照片，说阿司小时候简直是最可爱的孩子。她不记得那张照片上夏承司长成什么样了，只记得他头发有点黄，鼻尖翘翘的，是个雪白雪白的球儿。然后她说了一句：“二少爷真像混血儿。”
想到这里，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一样，坐直了身子，从床上翻身下来，打开灯照亮狼藉的房间，在保险柜里找出了一把钥匙--那是他们旧居的钥匙。她竟还保留着。
虽然这样做有点不理智，但前一夜宿醉好像完全没有好过来。而且，一直待在家里她会一直想着夏承司，这会让她发疯。她头晕脑胀地出门，开车往夏家旧居前进。
已是半夜，冷空气骤然降落，笼罩了大地。天空仿佛是一座巨大的冰块，此时已然在瓦解，落下纷纷扬扬的白色尘埃。四十分钟后，她在一个古老破旧的住宅门前停下，穿过花园，打开家门。虽然这里依然供着电，但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她一直用手机上的电筒功能照亮道路。她走上英式楼梯，进入以前主人的卧房。
终于她在书柜里找到了以前的相册，可是里面的照片全部都被取走了。至此，她突然觉得自己这次前行实在有点鲁莽。她叹了一口气，下楼想要打道回府。可就在即将离开宅院的时候，她在门前的信箱中看见了白色的东西。她眯着眼睛走过去，用手机照了照里面，有一堆没被拆开过的信件。用钥匙把门打开，发现里面大部分都是垃圾广告信件。但是，一封手写的外国信件在一堆打印信件中特别显眼。淡蓝色的墨水字，娟秀而漂亮，上面写着“夏明诚收”。邮戳上的时间竟是几天前。她没犹豫多久，就把它拆开了。
里面有两封信，一封是手写中文信，出自寄信人，开头是“我不知道这封信是否能到顺利寄到你那里”。一封是英文印刷信，出自医院。英文信的上面写着“paternity test”。
她禁不住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把两封信都完完整整地读下来，却发现事情与她想的完全不同，而且还大大超出她的意料。竟然发现了这种事。太可怕了。她现在必须得想清楚到底该怎么做，不然自己的麻烦就大了。她在雪夜中把信件匆匆塞进包里，却发现手机在包里发光。翻过来一看，是个陌生电话。不知道为什么，凌晨回家的时候感觉就一直不好，这瞎感觉更糟糕了。手被冻得微微发抖，她接通了那通电话：“喂。”
对方说了一句话，她立刻环顾四周，脸色比雪还苍白：“你……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什么信？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什么最后的话？我没有什么最后的话想要说，你在胡说什么，你别吓唬我……不要吓唬我！”
她挂断了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可不管怎么打，都是连忙音都没有就被挂断了。她又通了另外一个电话，但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她非常确定自己被人跟踪了，对方肯定是通过手机查到她在哪里，还控制了她的网络。于是，她干脆把手机丢在了树林里，然后冲到车里。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就有一个冷冰冰的东西从后座伸过来，贴着她的太阳穴。
*********
翌日早上，裴诗接到夏承司的电话。他让她带着员工签约合同去公司找他。
年末的第一场雪尚未停止。城市张开了怀抱，迎娶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街道两旁树的肤色被秋天包裹成了黑棕，又被冬天用咒语凝固在大雪中。她赶到盛夏集团正门的时候，刚好看见了夏承司的车。黑衣保镖他拉门，手挡在车门上方。他走从车上走下来，目不斜视地步入正门。
“夏先生！”
听见裴诗的声音，他迅速走过来，神情漠然地看着她：“合同带了么？”
“带了。”她把合同拿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合同，在上面扫了几眼，就直接把它们撕成了碎片。然后，他把碎片递给身边的助理，又对对方扬了扬下巴。助理飞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纸，用双手递给裴诗：“裴小姐，这是解约书。即刻起，你与盛夏集团的十年合约失效。”
裴诗接过那张解约书，上面有夏承司的亲笔签字，就与他在办公室那幅高高公司战略地图上的签字一模一样。她听见他用不带情绪的声音，说着不带感情的陈述句：“关于柯娜音乐厅乐队的工作，也会有人联系你。”
“等等，我与夏娜的竞争结果不是要等最后一天才知道么？”
夏承司轻笑了一声：“你都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如果胜利者不是你，那你岂不是付出太多了。”
没错，她已经有了j□j成的把握，所以才把音乐会的时间定得这么晚。因为她早就在心底认定夏承司不会把管弦乐队交给她，但这原本就不是她的目的。想建立乐队只是为了打响名气，既然现在名气都有了，她完全可以继续走下一步。目前需要做的，就是不能失去目前的热度。把音乐会的时间定晚一些，有助于她维持这种热度。可是，听见夏承司这么说，她心里还是有些发凉。她面不改色回笑道：“谢谢，夏小姐付出的也不少。所以还是等结果出来再说吧。”
“既然你要把整个流程都走一遍，那就一月再接手工作吧。”夏承司的语气不冷不热，也听不出是否在嘲讽。
“其实走流程的人是夏先生吧。我不认为你会把乐队给我，而且我也不想要了。”
“随便你。”他看了看表，似乎想要早些结束这个话题，“从今以后你恢复自由身了。把家里地址发到助理邮箱，我让人把你办公室里的东西寄给你。”
雪是白色的，天空与建筑却泛着灰烬的颜色。风雪统领着世界，阻拦了本已繁忙的交通，在人来人往的地铁站留下了污浊的积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上面还沾着薄雪，然后轻松地说道：“明白。”
“裴诗，我觉得你应该很擅长搞金融。”
“明白。”
“音乐需要有灵魂的人去做，不适合你。”
扔下这句话，他转身就走了。前面不论他说什么，她都可以完全不受任何影响。但听见这句话，她意识到自己的双手立刻紧紧地握成了拳。她差一点当场发怒，用恶毒的言语去刺伤他。可是她忍住了，只是走过去，重新拍了拍他的肩。见他转过来，她抬起头，在背光的地方朝他露出了暧昧诱人的笑：“没有灵魂的音乐家，未必就没有市场的。”她从兜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他的手上：“可惜有的人买我的帐，我还未必愿意收。”
看见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她笑得更灿烂了：“别说你那个晚上只是在演戏。我知道有多少是假的，有多少是真的。”这句话刚一说完，灿烂的假笑立刻从她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不屑。
可是刚转过身去，所有挂在脸上的自负瞬间烟消云散。这不是第一次被人中伤，但这些话从夏承司口中说出来，比其他人说出来刺耳得多。
真是奇怪，风雪原本是这座灰色城市的入侵者，但这一刻，却像变成了城市的主人一样，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不速之客。她压制住抱住自己双臂的欲望，只是红着眼睛大步走着，把风衣领高高掀起，挡住迎面吹来的风。
随后，她听见金属狠狠砸在地上“叮”的声音，还有保镖跑过去捡东西的脚步声。她缩了一下肩膀，像是那个东西砸在了自己的额心一样。直至这一刻，好像所有忍耐力已经到达了极限。她深吸一口气，往天上看去，让自己看着空中的雪来分散注意。
他说她是没有灵魂的人。
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其中不乏挽着父亲手蹦蹦跳跳的幼儿园小女孩，以及因害怕天寒而钻入男朋友怀中的二十岁女生。以往眼中只能看到自己的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周边还有这些活灵活现的人。她也突然意识到，自己与这些人有多么不同。
哪怕在与他的争锋相对中，她表面上又一次取得了胜利，但她心里清楚他说的才是对的。与这些这些有血有肉有精力被感情牵动的人相比，她确实没有灵魂。
她的灵魂，早已成为了音乐的燃料。

第九乐章II
直到下午，裴诗才明白夏承司为什么要说那番话。
因为，她错过了早上的一条新闻。她在报纸上看见了一个消息：“盛夏集团女高管彦玲宿醉后死于车祸，最后一通电话拨给夏承司未得回应”。看见“彦玲”两个字和车祸现场照片，裴诗捂住嘴，很久都没能从惊讶中回过神来。
虽然她曾经亲眼目睹过父亲的死，但那时候她年纪还小，连悲伤的感觉都不能体会太多。那种丧父之痛，是随着年龄增加才逐渐加深的。这一回，是她第一次明显感觉到，死神之手竟离自己的生活这么近--不久前还在平安夜碰面的彦玲，竟然死了。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消化了这个事实，然后察觉到这条新闻后半句话的诡异。为什么记者要强调“最后一通电话拨给夏承司”？一定是因为彦玲之前和夏承司传出了酒后乱性的桃色新闻。而那条桃色新闻，又是与她拒绝求爱扔钻戒这件事是挂钩的。那个晚上她刻意用这么激烈的方式拒绝他，都是之前计划好的，可彦玲的事却与她无关--这个事实她知道，夏承司却不知道。所以，夏承司早上会表现得如此愤怒，肯定是因为他认为这条新闻也是她故意炒出来的。在一个短小的瞬间，她几乎想要立刻掏出手机打电话给他，告诉他彦玲这些新闻与自己无关，但沉静下来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这个想法真是有点自欺欺人。
讨好夏承司，不应该是她现在应该费尽心思去做的事。
她放下手中的报纸，又看了看电视上暂停的DVD影片。影片刚好定格在Antonis仰着下巴一脸挑衅的画面上。这是十年前的一场跨年音乐会，场所是所在城市最大的音乐厅。接下来即将播放的，是他把琴弓丢在被他摔碎的百万名琴旁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下台去。当时Adonis就已经以脾气孤僻著名了，但在这个摔琴事件发生之前，他还没有被人挂上“暴躁怪才”的称号。奇特的是，这件事虽然引起了轩然大波，Adonis的粗鲁无礼也为他招来了大量的反对者，但是这次演出被古典音乐界称作是“音乐会中的断臂维纳斯”--小提琴家没有表演到最后，却是十年难得一见的精彩演出。而他糟蹋掉了这场音乐会，只是因为一个让人费解的理由--他的演奏通常有两场华彩段，在上半场即将结束时，他即兴演奏了最喜欢的曲子，这时候有一个观众的手机铃声响了。
不止这一场表演，Adonis从小到大的表演裴诗都研究过。Adonis和夏娜一样，都是属于外表非常抢眼的小提琴家。他白色的头发、时刻抱着那只慵懒又微微欠揍的猫，甚至比夏娜要更抢眼得多。但是，裴诗知道他的水平在哪里。她最拿手的帕格尼尼，他六岁时就在维也纳巡演中表演过--这个视频最初在Youtube上广为流传时，没有人能忘记他的模样：他脸上的嘟嘟肉在1/2小提琴上打着滚，眼中却露出仇恨社会的冷酷。西方网友们为此又开始指责着亚洲父母不人道，虐待孩子。
他看上去像个偶像，经常被人指责只会耍大牌炒作，但懂音乐的人都知道，他的成功，绝非偶然。他是那种真正被逼着练琴到哭、有着过硬的基本功却又天赋异禀的小提琴家。 夏娜和他比起来，就是幼儿园玩跷跷板的水平。击败夏娜，只需要比她炒作得狠就够了。对裴诗而言，这并不算什么挑战。但挑战Adonis……她有时甚至不知道，Adonis和父亲，到底谁更厉害。
她长吁一口气，快步朝窗台走去，在这过程中也把沙发上的小提琴拖了过去，然后架在了脖子上，试拉了几个音。干燥的秋冬真是好季节，蒸发掉了琴木里的水分，让琴的声音听上去带着一点点回音般的沙哑，却又清脆嘹亮得让人心颤。在这琴声最美的时节里，一定要多练习。
在她的沉默与小提琴的啼鸣中，又有好几天就这样过去了。太专注于艺术的结果，就是生活的其它部分都会乱得一塌糊涂。她有好几次都忘了吃饭，还是裴曲从酒店里带回来给她的。同时，她也没有太关注外界的新闻，以至于得知夏娜宣布停止音乐会的巡回演出，又对售空的专辑不再补货，她也只当夏娜是畏惧而逃了。
裴诗没有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夏娜的哥哥却有。
大雪连续下了许多天。28日下午，夏娜请了几个闺蜜到家里玩，在后院里摆了一张大桌子，用旧式唱片机放着小提琴乐，让大家在那里赏雪景、听音乐、喝下午茶。法国的糕点师把点心端上来以后，大家都聊得很开心，一个家里做宝石的千金小姐说：“看着这雪总觉得很有过年气氛，我突然很想吃妈妈做的鸡蛋面。娜娜，你家厨师会不会做鸡蛋面啊？”
“这……会中餐的厨师今天休息。”夏娜看了一眼透明玻璃门后的厨房与白衣厨师，一脸嫌弃地摆摆手，“你别闹了，下午茶吃什么鸡蛋面。”
“那你做给我吃啊。”大小姐不依不挠地说道。
“我的手可是要拉小提琴的，谁会去碰柴米油盐。”
“哈哈，我看你是不会做吧。”
夏娜面露尴尬，冷笑一声：“哈，说得好像你会做一样。”
“好了，你们别争了。”韩悦悦站起来，“只是鸡蛋面，很简单的啊。我去做就好了。你们还有谁想吃？”另外三个女孩也举起手来。韩悦悦伸出大拇指：“OK，你们等等我。”
韩悦悦刚进入厨房没多久，夏娜的一个闺蜜就低声惊呼起来：“哇，夏娜，你怎么没告诉过我们你哥在家里？”
“啊？我哥在？哪个哥？”
夏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正巧看见夹着一本书下楼的夏承司。他穿着V领深蓝毛衣，露出里面的浅蓝衬衫，身材挺拔，冷淡的气息被脚上的深蓝棉拖鞋褪去不少。一看到他，她这几日的消沉似乎也变好了一些。正站起来想跟他打招呼，他却径直走过来，低声说：“娜娜，你来一下。”
在一群闺蜜羡慕的目光下，她跟着夏承司去了厨房的玻璃门前。他的神情有些严肃：“你怎么把巡演停了？专辑也不打算卖了？”
一听到这个话题头都大了，她长叹一声：“别问了，反正和裴诗的比赛我已经输了。卖多少、办不办巡演都不重要啊。”
“娜娜，你的前程与其他人没有关系。”
她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怒气，但想了想，又讥笑起来：“哥，我知道你对裴诗有意思，但你应该也知道，如果拼卖力练琴和厚脸皮，我是拼不过她的。当初你让我和她竞争的时候，不是应该已经猜到这个结果了吗？到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你是很了解我的，与其输得一败涂地，我宁可现在就放弃。”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回到了桌子旁，和其它女孩吃糕点去了。
庭院里大雪如飘絮，如同朦胧的精灵长出了多对白翼。冰雪脱下了天空的衣裳，把它披在大地的肩膀。白色也是消逝的颜色，它战胜了人生的风暴，留下了死亡的沉默。彦玲车祸的照片里，就是一片白色里留下了红与黑的印记。然而，不过几天，所有的一切都又一次被纯白覆盖。
夏承司随眼看了一下玻璃窗后面的厨房，隐约看见有几个身影在里面忙碌。忽然想起裴诗刚当他助理时，曾经在他不是太大的家里忙里忙外，被他命令着去做饭给他吃。他不是没有看出她就快要炸毛了，但与她同处一室，如果他不做点坏事，恐怕真正的“坏事”就要发生了。
当时看着她在厨房里的背影，他曾经设想过他们之间的很多种可能。哪怕他知道，她就是一个冰冷的堡垒，永远不会对别人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只是他没想到，她比他想得要冷漠太多了。
这时，彦玲死去前一天说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回响：“裴诗是个孤儿，她根本不会理解家庭的温暖。”
大雪模糊了时光，让记忆踉跄着随之飘落。他静默地站在雪地前，看着口中的雾气萦绕向上。在这片漫漫白雪中，他听见身后玻璃敲响的声音。他转过头去，先是看见起雾的玻璃上用手写出的“Hi”，后面加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符号。然后，他看见这几个字后出现了一个女孩子灿烂的笑脸。他还没回应，那女孩已经指了指喝下午茶的地方，然后端着自己做好的鸡蛋面，朝她们的方向快步走去。
很快，他听见那些女孩惊呼道：“哇，悦悦，你太厉害了！好香！”
“只是鸡蛋面而已，没有这么夸张啦……”韩悦悦有些不好意思地捧住脸，然后转过头朝夏承司挥挥手，“夏哥哥，你要不要也吃一点？”
夏承司尚未回话，其他女孩子已经一脸逗弄地起哄：“哦哦哦，夏哥哥，好肉麻、好亲昵呀。”
“娜娜都没有这么叫吧，悦悦你这是告白的节奏吗？”
“夏哥哥，夏哥哥，叫的夏哥哥哦！”
韩悦悦一直都有点小女生个性，爱发嗲，本来是无心一叫，被她们这样一闹，脸都红到了脖子根。但她很少发怒，只是赶紧摆手撒娇：“你们不要笑话我了啊。”
夏娜正在用韩悦悦的手机把照片发到自己手机上，结果不小心点到了微信的朋友圈。最新更新的朋友名叫“曲”，头像是皱眉微笑舔着剑一脸病娇状的伏见猿比古：“姐姐要去星太都约会，过一会儿还要去当电灯泡好无聊哦哦哦哦哦……”
她点开这个人的微信，在一堆刷屏的动漫图片中找到了一张裴诗和裴曲的合照。确切说，是裴曲用裴诗当背景，自己自拍的照片。后面的裴诗穿着黑色长裤，正在窗前拉小提琴。这张照片下面出现了裴曲自己的评论：“姐，你快瘦成闪电了。”裴诗回复：“不准偷拍我，不要@我，这张照片删掉。”裴曲发了个流冷汗的表情：“不要啊。”之后裴诗就没再回了。
夏娜打开裴诗的微信，发现里面只有三张照片，一张是亨德尔曲谱，一张是她自己做的饭，一张是她的小提琴。她的头像也是小提琴。真是无聊。夏娜打开自己的朋友圈，里面全都是自己和一群漂亮闺蜜们各种各样的合照：沙滩、下午茶、国外度假、音乐会、攀岩、时装秀、红地毯、舞会、鸡尾酒宴……其中还有不少自己和柯泽的亲密合照。这样对比下来，她突然觉得输给裴诗也没什么好难过的了。只不过，裴诗去约会？她和什么人？她那种没有生活情趣的女人，除了没有生活情趣的哥哥和曾经瞎了眼的柯泽，还有谁会喜欢？
夏娜下意识看了一眼韩悦悦，对方还是红着脸努力为自己辩护。好像发现了什么。她清了清嗓子，对他们说道：“我们下午去星太都玩吧？”在得到大家一致赞同后，她又跑过去缠住夏承司的胳膊：“哥，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嘛。”
*********
房车刚刚抵达星太都，裴诗就觉得自己选错了场所。
星太都是市中心的一个步行区，这里的建筑中西合璧，充满海派文化，有大量的餐厅、商店、酒吧、会所，是很多年轻人聚会的首选高级场所。一到周末和节假日，这里更是人山人海，即便是在最昂贵的餐厅吃饭都要排队。当森川光的房车停在星太都对面的酒店前，裴诗已经感到街道两端的行人投来了注目礼。当他和她一起下车以后，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被看穿了。她用眼角扫了扫盯着他们的行人，扯着嘴角说道：“其实组长，你不用穿这么好看也是很帅的……”
“谢谢。”
听见他的回答，裴诗确定他失明太久，现在以为别人这样看他是理所应当的事。其实所谓的“约会”，不过是裴诗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在看书”，她就毫不犹豫地把他拽出来，免得他在家里折磨自己的眼睛。但怎么都没想到，这一天他除了领带和手套是灰色，头到脚都是纯白，包括皮草西装和翘头皮鞋也是干净到发亮的白，在这飘着雪的天简直就像冬季王子一样。
司机把车开走以后，看他的女孩子并没有减少，甚至其中还有一些大胆的年轻姑娘会路过他们以后再扭头看他们，再赶紧拍拍身边的姐们们讨论。不知道为什么，在舞台上表演的时候，裴诗不觉得有一点紧张，跟森川光这样走在街上，她却有些不自在，说话也有些僵硬：“组长，我们先去吃饭，少吃一点。因为饭后还会去一家冰激凌店，要留肚子给冰激凌啊。”
“好的。”
不自在的似乎只有她。他对其他人好像又一次失明了一样，注意力全部都放在她身上。好像不论她说什么，他都有用心去听，但又回答得很简洁。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说了：“组长，你没发现很多人都在看你吗？”
“他们不是在看我，是在看你。”他微笑着说道，“小诗现在可是很出名的小提琴家。”
“不是不是，我的名字出名，但很多人不知道我长成什么样的。他们是在看你。”
“那也没关系。我现在是跟你在一起，别人怎么看、怎么想，我并不在乎。”
她愣了一下，迅速别开他有些过于专注的目光，赶紧带他进入了预定的餐馆。进去以后，两个人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众人的焦点，直到坐下来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才缓和一些。裴诗总算放轻松了一些，和森川光要了菜单准备点菜。服务员只给了他们一本菜单，裴诗说还要一本，但服务员说最近年关生意火爆，又刚好是用餐时间，没有多余菜单了。森川光把菜单推给她：“你先点吧。”
“没事，我们看一本就好。”
她直接绕到他身边坐下，和他一起看菜单。看了几页图，她撑着额头，一边思索一边说：“这个好像会很甜。我记得你不是特别喜欢吃太甜的东西……这个也不大好……这个呢？”说完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谁知却刚好对上他侧头看着自己的双眸。
有短暂的瞬间，没有人说话，空气好像凝固了。然后，她反应迟钝地指了指菜单上的图片：“要吃这个吗？”
“我都可以。”
“哦，那就这个好了。”她喃喃地垂下头去，有些多余地补充道，“看我做什么？看菜单。”过了几秒，余光好像发现他还在看着自己，她缩了一下肩膀，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些脑袋：“怎么了？”
他靠近了一些。她吓了一跳，缩了缩肩膀。但他只是伸手，把她一侧的头发别在耳朵后面。
“没事。”他看向那张图片，微微一笑，“就要这个吧。”

第十乐章I
点好菜以后，裴诗本来想要到森川光对面去，但刚才他才拨弄过她的头发，这就走人似乎显得有些不友好。于是她顺手为他倒了一杯茶，撑着下巴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聊天。餐厅虽然生意不错，但上菜速度却很快。不过十分钟，前菜就已经上来了。她原本想要在用餐前坐回原处，可服务员直接把两盘菜都放在他们面前。她更没法挪动，只能一直坐在原处，像食堂里的小学生一样与他并肩用餐。
她埋下头喝了几口汤，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对他说过“以后如果我有想攻陷的对象，一定会一直坐在他旁边”这样的话，差一点点就把自己的嘴皮烫了。她想了想，清了一下喉咙：“森川少爷。”
他怔了一下：“为什么突然这么正式？”
“为了不给你添加麻烦，我还是得解释一下。我坐在你旁边，可不是因为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哦。”
“失礼的事情？”
看见他一脸困惑的样子，她又觉得自己真是太多虑了。其实这件事人家根本就记不住了吧。她摆摆手，继续埋头喝汤：“没事。”
“对我来说，小诗想要攻陷我可不是什么失礼的事。是很幸运的事。”听到这里，她差一点被汤呛住，咳了两声，才总算被他后面两句话稳住情绪：“所有的男人都会这么想。”
“你不误解就好。”
“我不会误解的，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不是么。”
“不是。”
“啊？”
“你可能只觉得是朋友。但不管对我还是对小曲来说，组长就像亲人一样重要。所以我会比其他人都关心你的健康。”裴诗一边说着，一边把比萨切好放在森川光的盘子里，“反正最近我刚被炒鱿鱼，也是很闲。如果你没有太重要的事，在家里又待着无聊，就跟我一起出来玩吧。眼睛恢复了光明，应该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才对。”
森川光没有回话。在餐厅温暖的灯光下，她看见他的嘴唇坚韧地抿了起来，眼睛格外明亮，像是感动，又像是遇到了严肃的话题。她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说多了，然后试探着问道：“对了，新年打算怎么过？”
“暂时还没有安排。你呢？”
“我照旧，和小曲在家里做饭吃喽。”她想了想，撞了一下他的手肘，“没安排就跟我们一起吧。”
“好。”他握着叉子的手用力了一些，然后往嘴里送了一口她切的比萨，咀嚼吞咽后，他又切了一块给她看，“这个好吃。”
“真的？我也尝尝。”
她正想给自己也切一块，但他直接就把叉在手里那一块送到她嘴边。她垂下的睫毛又长又黑，完全挡住了上方的灯光。他看见她的睫毛快速扇动了几下，然后把那一口比萨吃了下去。看她低着头，一小块食物的形状在脸上鼓起，上下浮动，他有了一种很满足的感觉。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快要满溢出来了。但他最终说出口的，却依然是很简单的语句：“味道如何？”
“很好。”她欢快地为自己也切了一块。
夜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降临。晚上的星太都比白日更像是一座聚集了各种语言的巴别塔，以喧闹的姿态在这座城市的中央熠熠发光。林肯 “航海者”如同一艘华丽疲惫的帆船，停在这片雪景海洋的对面。街边的酒吧就像从美国西部直接搬运过来的，向行人们流传着爵士摇滚音乐。密集的雪拉近了人与人的距离，呼出的冷空气烟雾缭绕地升入高空。同时，因为雪的苍茫，人影也像是朝着火光飞扑的蛾子一样，向着街道尽头蔓延，糊成一片。
裴诗和森川光在人群中行走的时候，听说了过一会儿会有庆祝新年的烟花。
他们去了裴诗之前提到的冰激凌店，打算吃着冰激凌等裴曲过来，顺便和他一起看烟花。森川光点了一个香芋味的，裴诗点了一个抹茶味的。坐下来吃了第一口，森川光看了看裴诗的冰激凌，又看了看自己的：“我好像点错了。”
“那我跟你换？”
“不用，我再去买一个就好。”
“那你的归我了。”裴诗有些霸道地把他的冰激凌搜刮过来，用勺子挑起一块抹茶的递给他，“你要不要先尝尝我的？万一不好吃，那可就又白买了。”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咬下她递过来的冰激凌。因为勺子很短，他低头的时候嘴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那一下她的心跳加快了不少，然后她听见他说：“嗯，就买这个。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直到他站起来，跑到大牌长龙的柜台前等候，她都有些回不过神来。因为，碰到他嘴唇后她的脑中迅速浮现了一个画面：在日本时，他们俩被老爷子关禁闭，他因为忍受不住她的幼稚，把她压在身下……她晃晃脑袋，这可是温柔又不容玷污的森川少爷，她怎么可以有这种诡异的联想。可是，越逼自己不要想，那个画面就越挥之不去，当初他嘴唇的触感与粗重的呼吸也变得如此清晰。当她看到桌子上她与森川光的手机叠在一起后，更是快被自己气死了。
她烦躁地拿起桌上堆起的手机，滑动输入密码，然后打开微信，找到裴曲的名字，发了一条消息出去：“小曲，快来。”裴曲回微信的速度一向很快：“我已经在外面啦，而且看到你和我姐你一口我一口地互相喂东西吃。发展不错啊。”
裴诗呆了一下，看了看窗外。裴曲果然站在那里，正一脸坏笑地望着森川光的方向。这是怎么回事？小曲发错了？她又低头看了看微信，而后被头像吓了一跳--那竟然是森川光的头像。怎么回事？她关掉微信看了看手机桌面上的其它程序，桌面是樱花树的图片--不是她的手机。她把另外一个手机拿出来，也输入密码进去，发现这才是她的手机。
她刚才是……打开了森川光的手机？可是，她是用密码进去的啊。她一头雾水地把他的手机锁上，又重新打开输入了密码。密码再次显示输入成功。
密码是1030，是她的生日。
这或许只是巧合吧。如果她没记错，森川光可从来没有问过她的生日。她赶紧把自己与裴曲的对话删除，把手机放回原处，冲到门外把裴曲拽进来，迅速把这件事交代了，让他待会儿把这件事吞到肚子里去。裴曲一直是个可靠的孩子，只要是姐姐嘱咐的事，他基本都不会令她失望。而且，有他的加入，气氛更热闹了。三个人说说笑笑地吃完了冰激凌，就一起出去在步行街散步等烟花。
街上的树连成一片，都挂满了紫灯，枯萎的叶在躯干的脚下奔跑，被寒冬脱去翠绿的裙裳。雪让它们变得那么不起眼，雪覆从灰色的苍穹上坠落，覆盖了整座城市的视野，蒸发在黑夜的边界。裴诗挽着裴曲，走在他和森川光的中间，一阵冷风吹过来，她习惯性地把右手往弟弟的衣兜里塞。她搓了搓手，正想把左手塞入自己口袋里，森川光却把手套脱下来，递给她：“戴这个吧。”
裴诗连连摆手：“不用，我不冷。你的身体比较重要。”
“天气冷和我的眼睛有什么关系。戴着吧，你穿得少。”
“那我戴一只好了。这只放小曲的衣兜里。”她晃了晃自己的右手，“你要是冷，也把手塞到他口袋里呀，很暖和。”
森川光无奈地笑了，只是默默地把手套递给他。她接过手套，把它戴在自己的手上。 她的手是拉小提琴的手，手指很长，甚至比很多男生都长，但他手套每根手指都比她的长出了一两厘米，戴在手上空荡荡的。而且，手套里的温度比她想的要高许多。她揉了揉手套指尖长出的部分，上下打量了一番森川光：“组长，你有多高？”
森川光思索了一会儿：“十六岁的时候量过一次，是一米八一，现在应该有一米八二、八三了吧。”
“哇，这么高？”她惊讶地说道，又看裴曲一眼，“我一直以为你和小曲一样矮。”
裴曲反应神速地拧过头来：“喂喂，姐，什么叫和我一样‘矮’？你这句话对森川少爷也很失礼！”
“我这不是逗你玩么。”裴诗笑吟吟地捏住他的脸，“小曲很高啊，很早就比姐姐高了。”
“就算是龙凤胎，比一个女生高也没什么好骄傲的啊……”
调侃弟弟已经是裴诗的生活乐趣之一了。她一边逗弄着裴曲，一边把被温暖手套包裹的手握成拳，装入自己的衣兜里，然后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森川光。大概是长期失明带给他的影响，他一直都是这样，话不多，总是面带微笑地倾听别人说话。这一刻也是如此。
如果以后的生活都这样，有音乐，有弟弟，有组长就好了。
就这样已经很满足。不再需要其他的。不需要爱情。
这一刻，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夏承司在火车车窗前的眼神。那趟列车一路奔驰到伦敦，那时他们却如此悠闲，任时间也像列车一样嗖嗖飞去。那双眼睛冷淡又无情，却在她的身上停留了那么长的时间。
但这只是非常微小的一个刹那。哪怕是在这个短暂的夜晚，也只不过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
同一时间，夏娜也夹在两个人中间，在这条街上散步。她左手挽着韩悦悦，右手挽着柯泽。她打扮得这么时髦漂亮，又和这么一帮与她同类的人走在一起，已有好些人认出了她是谁，并上来找她要合照和签名。她象征性地停下来签了几次就没心情了，目中无人地大步往前走，不时留意周边的人潮。
奇怪，裴曲不是说裴诗来了这里么？星太都就这么大，怎么找了半天没找到人？难道她一直在餐馆里？她想着裴诗的事，和韩悦悦以及身后的姐妹们聊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我哥的性格真是太孤僻了，这种时候居然不跟我们一起出来逛街，反而躲在车里玩电脑，那他还出来做什么？真是的。”
韩悦悦捏了捏她的胳膊：“别这样。你明明知道他不是在玩。不是公司临时有事情需要他处理吗？”
“话是这么说，我保证，过一会儿他连电话也不会打给我，就直接让他助理发消息说他有事先走了，我们赌吧。”
“你哥现在要养着盛夏这么多人，忙碌是肯定的。体贴一点呀，妹妹小姐。”
“老帮他讲话，当我嫂子得了。”
“娜娜……”韩悦悦被她说得面红耳赤，“今天你到底要开几次我的玩笑才开心……”
“不是开玩笑，我真觉得你和他挺配的。你看，你是大美女，家境也不错，会做饭，小提琴拉得这么好，还这样为他着想，完全符合我最佳贤内助嫂子的要求。我觉得你俩有戏。”
“可是，他不是才向裴诗求婚吗？”
“那又如何。裴诗那女人这么我行我素，只适合玩玩，结婚找她肯定不行啊。贤内助什么的，和她也毫无关系吧。”她这话说得比刚才大声，好像是故意说给柯泽听的。
“这倒没有，她做饭很好吃，和裴曲在一起的时候也把家里料理得挺好的。”
“好吧，即便如此，哪个男人愿意把这种永远别人欠她钱一样嘴脸的女人娶回家里？”
“其实，她对自己重视的人都还蛮温柔的……”
“我说悦悦，你就是要跟我唱反调是不是？”夏娜有些不高兴了，“我不管啊，说你和我哥配就是你配，你别把不相关的人扯进来好吧！”
虽然夏娜态度很强势，但她却一点也不生气，举起了双手：“夏小姐脾气上来了，饶命，我投降。”
夏娜最喜欢这种别人让着自己的感觉，看她这么听话，也就得意洋洋地扬起了下巴。原本她在和姐妹聊天时，柯泽从来都像道具一样不需要开口，但他总拧着头的动作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狐疑地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立刻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显眼的目标：那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穿着白色的皮草西装，鼻子挺秀而微翘，即便是在晚上，皮肤也像是打了苹果灯一样微微发亮。本来天天盯着自己二哥看，她理应对帅哥有着很强的免疫力。但这个不如二哥完美的男人，不管是外貌还是衣着，都显得年轻又养尊处优，甚至有着画一般飘逸的气质，让她都不由有几分心跳加速。这时，他正低着头在帮一个长发女生戴耳环，眼中透露着浓浓的宠溺，就好像不论这女生提出再过分的要求，他都不会拒绝。
夏娜又看了一眼柯泽，他还是很帅，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一直都活得如同行尸走肉。说好听点是浪荡不羁，说难听点就是颓废懒散。这样一看，柯泽简直完全被比下去了……
“那个男人是日本人吧。”她假装不经意地说道，“看打扮就知道，日本年轻男生都很爱穿皮草，真是越来越娘了……”话还没说完，那个男生已经帮前方的女生戴好了耳环。女生转过头来朝他笑了笑，说了些什么。
夏娜呆住了。
--那竟然是裴诗！
怎么可能，这就是裴诗的约会对象？这一刻她连抨击他们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特别震惊。在朋友圈里看见裴曲说的话，她本来是抱看戏的心情过来找裴诗，可是……这不可能，裴诗那种女人怎么可能交到这种男朋友？啊，这男人既然是日本的，那多半是男公关了。就算不是男公关，肯定也是个小白脸，是为了什么目的才接近裴诗的。就算比柯泽好看怎样，他的家境肯定不如柯泽。她既然能从裴诗那抢走男人，裴诗肯定就没法找到更好的。演艺圈比柯泽帅的男人多了去，但有哪个是她夏娜可以看得上的？
想到这里，夏娜感觉好受了一些，她掰过柯泽的脸，用热情的吻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
十多分钟后，第一朵烟花带着热烈的声响，在夜空中绽开。
“啊……”裴诗仰头看着烟花，像是收到新年礼物的孩子一样，露出了崇敬的眼神。她把手从裴曲的口袋里抽出来，钻入人群中往前走，想要离烟花更近一些。
“姐啊，你别乱跑，会走散的。”
她听不到裴曲的呼唤，忙于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寻找间隙。在一个特别拥挤的地方，她停了下来，挽住身后裴曲的胳膊，继续往前走。这下裴曲没再叫她了，只是任她拉着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仿佛是夜神把星子与珠宝播种在这片城市，大量的雪花网一般撒落，被烟花的光芒折射成七彩的。焰火化作了漫天的霞光，照亮了年末夜空的一片辉煌。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每一个星点都像是那些著名的艺术家，帕格尼尼，维瓦尔第，巴赫，莫扎特，梅纽因，海菲兹……还有爸爸。他们一生是如此短暂，却作品照亮了艺术永恒的星空。
终于，她拉着裴曲一直走了大半条街，站在了和烟花最近的地方，光芒也变得更加强烈。她用戴手套的手挡住眼睛上方，放下裴曲的胳膊，改为牵他的手：“小曲，你看，这里更……”说到这里，对方也回握住她的手。
意识到不是弟弟的手，她吓了一跳，立刻转过头想要道歉，但抬头看见的却是森川光的脸。她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我以为是小曲……”
“小曲说他要买点别的东西，让我跟着你。”
“是这样啊……”
她小心翼翼地抽了一下手，但对方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这时刚好有几个人从她身边挤过，莽莽撞撞地撞了她一下。他顺势扶着她的肩，用臂膀保护好她：“人多，牵着我吧。”
“哦，好。”
虽说是叫她牵着自己，实际却是他牵她，引领她走到了街边人比较少的位置。
他没有更多的动作。但是，拉住她的手也没有再松开过。
烟花与雪仿佛早已融为一体，就像是插翅的梦境飞向星云，在夜空流浪。街边的豪华商务车被擦得如黑色镜子般明亮。空中的烟花一阵蓝，一阵红，一阵银，一阵金，把车渐次染成了不同的颜色。车后排坐着的男人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已经进入了黑屏待机状态。屏幕与他的眼睛跟车一样，也染上了烟花的颜色。车窗摇到一半，他隔着大雪看着这一幕，就好像是一副静态的画，永远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第十乐章II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裴诗的心情一直不错。首先，她、裴曲还有森川光三人一起度过了一个温馨的新年。其次，她为个人演奏会准备的练习一直进展顺利。最后，也是最令她雀跃的，她收到了一封来自苏疏合伙人发来的邮件。
原来，苏疏听过她写的曲子以后，觉得印象非常深刻，想要去听一听她的现场表演。如果她的个人演奏会进行得理想，他就会邀请她在夏季巴黎音乐会上与她合奏。看完这封信以后，她又倒回去读了很多遍，不可置信地确认了那两个字是“合奏”而不是“伴奏”--与苏疏合奏，这是在开玩笑吗？她现在才刚崭露头角，世界级的钢琴大师居然看上她了？不要说是她，就算是森川光听说这个消息，也大吃了一惊。至于裴曲，早已经兴奋得失眠了两个晚上。
她很快回了邮件，并寄给他两张第一排座位的VIP音乐票。从收到这一封邮件以后，她接下来的练习和表演好像都是为他一个人准备的一样。因为，森川光说：“苏疏虽然说会听过再考虑，但这个人我有接触，他性格孤僻，比一般的艺术家还要清高。如果他已经让你知道他考虑你，那多半就是认定你了。这一场表演你要好好表现。”--首张专辑发行之后，她已经赚得了一些名气。如果获得了这次去巴黎表演的机会，那离目标更是跨了巨大的一步。
终于，三月一日眨眼间就已到来。
城市音乐厅像是一座金碧辉煌的欧洲古堡，矗立在车水马龙的十字广场中央。四面墙上分别挂着近期不同表演的宣传语，正门中央则悬着布制的海报，上面印着两排大字：“裴诗与她的‘夜神’”“--古典新秀首场小提琴音乐会”。下方是裴诗的全身照。照片上的她穿着纯黑的古典西装和长裤，宫廷式的白色衬衫领口翻在西装外面。她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提着白色小提琴和长长的琴弓，黑发如夜色一般垂在肩头。
裴诗与小提琴合照的样子，并不像其他人那样仿佛在显摆才能，或是充满文艺气息。她的神情令人想起桑德罗&#183;波提切利笔下的天使，悠闲而又漫不经心。小提琴在她的手里，就像是她桀骜不羁身体的一部分。她拿着弓子，就像随便一个亚洲人拿着筷子一样自然轻松。这是一个多么自负又年轻的小提琴手。不少路人哪怕平时不听古典乐，看见这张海报，都忍不住进入城市音乐厅买下她的票。
七点过十分。距离演奏会开始还有二十分钟。裴诗为弓子擦好松香，在后台与伴奏试了几个音，然后透过帷幕的缝隙看向听众席。已经有三分之一的人到场。票是确定已经全部卖出去了，不知道接下来二十分钟内，能不能达到90%满座。刚想到这里，她看见森川光已坐在VIP座位上，正在拨手机。不过几秒她的手机就响了，她接通，看见森川光面带微笑地说道：“小诗，准备得如何了？”
“还不错。我看到你了。”她从表演台侧边伸出脑袋，然后走下阶梯绕到森川光旁边。
“紧张吗？”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还行。”
说到这里，她留意到离森川不远处，有一个打扮时尚的漂亮女生正朝她微笑。她性情淡漠，一向不大爱搭理人，但那个女生的笑容如此温和，就像是女版的小曲一样充满亲和力，连路人都忍不住想过去捏一捏。与她目光相撞以后，那个女生朝她挥挥手，笑得更加友善了。她很快发现那个女生正坐在苏疏与他的合伙人位置上，然后问道：“你就是给我写邮件的洛小姐？”
“是的。”洛小姐快速点头，大而明亮的眼看上去竟有几分孩子气，“苏先生大概会晚一点点到。他很喜欢你的音乐，跟我说过好多次想见见你本人。”
“真的？”
“当然了。他还说，《夜神协奏曲》是他这些年听过最棒的协奏曲。只可惜……”她故意顿了顿，捕捉到裴诗眼中的好奇之后，又迅速笑盈盈地补充道，“他不知道现场演奏是不是和CD上一样棒。不过，他不知道，我知道。因为我听过你的表演。今天你一定要好好加油，只要发挥正常，他一定会更加喜欢你的。”
这些信息洛小姐在邮件上都不曾透露过。裴诗有些受宠若惊了，苏疏真这么想吗？如果她没记错，这个洛小姐与他是商业合作伙伴，似乎并没有任何意义向自己撒谎或是奉承。不管怎么说，这简直是开场前最大的鼓动。她嘴角有了明显的笑意，但态度还是不冷不热的：“我知道了。”
“赶紧去准备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呢。”她拍拍裴诗的肩，又在她耳边小声补充了最后一句，“裴小姐，演奏时可能有人故意制造麻烦，要小心哦。”
裴诗警惕地回头看了她一眼，但她只是微笑着指了指回后台的路，就没再多说一句话。
七点半，伴奏的管弦乐队鱼贯入场，一群穿着黑色拖地长裙的女子、西装革履的男子各就各位，场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森川光特意转过身看了看，如他所愿，音乐厅里坐满了听众。而苏疏也已到场就座，与洛小姐低声交流了两句话。直到又一波更激烈的掌声响起，他才赶紧回过头。果然，裴诗出场了。她穿着海报上的那套中性黑衣，看上去正式又别具一格。她的妆容令她的眼眶显得深邃而神秘，但肌肤明亮的光泽却暴露了她的年龄。
渐渐地，掌声渐渐消失，灯光凝聚在舞台中央。在偌大的舞台上，只有她站在小平台上，其他人都站在地面上。他们把弓放在弦上。
裴诗是最后一个行动的。她放弓的动作缓慢，但在弓子碰到弦的几秒内，几十个连跳弓音符已经响彻整个音乐厅。伴奏很轻，听众们所能听见的，只有她演奏出的魔幻旋律。其实每一个音都有揉弦，但演奏速度太快，不到小节末尾，已经听不出揉弦的震颤，只剩下结合了扭曲、清晰、凌乱的特殊音符。所以，这首曲子完全不同于寻常的小提琴曲，它甚至像是从来不曾存在于小提琴的时代，仿佛是从古罗马汹涌而来的嘹亮颂歌，除了辉煌与震撼，更多的是遥不可及。可是，它们却又是那么真切地回响在人们的耳侧。
她的小段独奏过后，伴奏们像是跟不上她的速度一样，才姗姗开始重复这一段旋律，只不过跳弓的部分全都变成了连音，配上低音大提琴的重音，曲子渲染了交响乐的隆重华丽。重复演奏以后，伴奏又变得轻盈，裴诗的主旋律再度响起。她又急促地拉了一串连顿弓，仿佛小提琴变成了一个着急说话的结巴，从八分音符变成十六分音符，越来越短促，越来越高亢，琴弓几乎一直在往上跳，从未拉出一个长音，摩擦出的声音也越来越妖异。
这一刻，不管是听过还是没听过这首曲子的人，都觉得曲风实在是太奇怪了。有的人甚至开始怀疑，她拉的到底是小提琴吗？小提琴真的可以发出这种声音吗？可是，感到奇怪的同时，又像中了邪一样忍不住继续听下去。
没有人意识到，到这一刻，整首曲子只不过拉了三十秒。
这种被魔灵附身般的曲风一直持续到了第二乐章。就在听众们已经觉得有些中毒时，曲子忽然变得缓慢起来。降A小调、大段的长弓演奏、近马奏法(1)、颤音揉弦交错……令裴诗看上去比之前更加认真，当曲调大转时，她与身后的伴奏小提琴手们也跟着微微下蹲。那些穿着长裙的女子们，好像变成了深海中浮出唱月的美人鱼，都围在夜之女神的身侧，仰望着她，听她诉说着古老悲伤的传说。
到第三乐章，曲风再度大转。裴诗与管弦乐队合奏后，又开展了一段高亢、生机勃勃的独奏。这一个乐章采用了第一个乐章独奏合奏交替的形式，但裴诗从头到尾不曾停过，因此比第一乐章更有融合感、宏伟感。每次拉到高音时，她的头已控制不住往琴上靠，所有演奏者的情绪显然也都被她带起来了，哪怕是一段合奏结束，他们都意犹未尽，蠢蠢欲动，有随时重新加入的趋势。这一刻，好像夜神摘下所有的繁星，让它们都从高空中坠落，落在七彩斑斓的大地。
这就是《夜神协奏曲》。一如早已做好准备，它要在新年的开端，给人们一个最大的惊喜。
当这首她的成名曲结束后，如雷的掌声响了起来。而且，裴诗发现有半数人都是站起来鼓掌的。在一场或半场音乐会结束前就有这样的效果，几乎是前所未有。这一刻，她忽然有了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也是只有这一刻，世界好像是只属于自己的。之前吃再多苦似乎也不那么艰辛了。她擦了擦额上的细汗，特意留意了一下VIP坐席上的森川光和苏疏。苏疏一向冷若冰霜的脸上竟有一丝欣赏的笑。他身边的洛小姐更是笑得如花般灿烂。
看见他们的反应，心中的喜悦几乎已经达到了顶点。可是，就在她收回目光的时刻，她也一眼看见了坐在后面几排的夏承司。还有夏承司身边的韩悦悦。
看见他们并不令她感到特别吃惊。令她吃惊的是他们周围并没有其他人，而且韩悦悦似乎在与夏承司说着什么，他低头听她说话时距离很近，表情虽然和以往一样严肃，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亲昵。
反应一下变慢了不少。仿佛一切听众拍手都成了慢动作，仿佛鼓掌声都消失了。她闭了一下眼睛，让自己回过神来。现在她可是在表演，不能再去观察他们。可是再度睁开眼，她看见韩悦悦娇笑起来，头在夏承司的肩膀上靠了靠，这个动作几乎和她弓子靠上琴弦是同步的。乐队已经做好演奏下一首曲子的准备，全场也逐渐安静下来。裴诗状态不是很好，但还是让自己平静地拉出了第一个小节。
不能受到影响。这一切与她都毫无关系。她不断对自己说道。
可就在这时，寂静无比的听众席里突然传出了手机铃声。这声音尖锐而高亢，相比较他们弱拍的开头，是如此刺耳。
这声音把聚精会神的小提琴手们都吓了一跳。但他们台上心理素质都不错，并没有停下演奏。这样的事虽然不经常发生，但也并不离奇。可糟糕的是，哪怕台上的演奏者们无视了这个铃声，它却没有变小或者停止，而是孜孜不倦地继续响着。听众们都不由皱起眉头，开始朝声源的地方探看。
若要说有比这个更糟的事，那就是这个铃声对裴诗而言并不陌生，它和十年前让Adonis摔了小提琴那场音乐会响起的铃声一模一样--是非智能手机40和弦的陈奕迅名曲《十年》。人们对Adonis那场音乐会耳闻能详，很快就有人意识到这件事并非无意为之。又因为铃声响的时间实在太长，台上的音乐已变得参差不齐，最后大家不得不停止演奏。
即便如此，铃声还是没有停止。裴诗把小提琴从肩上放下来。她看见后台工作人员朝她做出手势，示意他们马上广播通知那位听众关机。然而，台下已有人大声说：“到底是谁的手机，有没有素质啊？”
还有人抱怨道：“这人实在太无礼了，裴诗，你应该像Adonis一样，拒绝继续演出！”
裴诗总算明白了。这就是洛小姐之前提到的事。这个蓄意闹事的人想要让人们看见她与Adonis的差距。如果她像Adonis一样砸了小提琴走人，那么结果肯定没有Adonis那么轰动，会被人说成是东施效颦；如果她让工作人员中止了这个铃声，受辱也坚持表演，那她更是与“音乐界的断臂维纳斯”有天壤之别。
这人也太瞧不起她了。
裴诗嘴角微微上扬，把小提琴重新放回肩上，用三根手指按住指板，拉出一首曲子的主和弦。接下来，比手机铃声高了八度的《十年》传遍了整个厅堂。正好是歌中的这一段旋律：“怀抱既然不能逗留/何不在离开的时候/一边享受/一边泪流”到“流”的时候，她用光了两次全弓，声音震颤得支离破碎，哪怕到最后弓子都离开弦了，手指也依然在揉弦。
这一个音符几乎令听者窒息。但还不够。她又拔高音色，继续演奏这首曲子的j□j：“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
小提琴和钢琴有一个很大的区别，就是用钢琴入门可以速成。一个完全不会钢琴的人学弹一首流行曲，只需要一个月就能弹很动听。但小提琴即便是流行乐中的简单音节，都需要漫长时间的基本功堆积，才能演奏得不难听。
台上的羽管键琴手开始为裴诗伴奏。一旦被赋予了羽管键琴的配乐，即便是流行曲，也会让人立刻联想到神秘的巴赫。一首广为人知的《十年》，在裴诗的演奏下，得到了典雅脱俗的升华。渐渐的，像是面对过于优美的小提琴相形见拙了，那支聒噪的手机在人们不曾察觉时安静了下来。
裴诗无疑是独奏的天才，她站在管弦乐队的中央，仿佛是一只羽翼尚未成熟饱满的黑天鹅。还未到最美的年纪，已经璀璨得不可方物。她的宫廷式衬衫雪白洁净，令她有了一种中世纪法国贵族的矜贵。小提琴在她的手上，已经比所有最奢侈的品牌、定制女装还要彰显她的魅力。到停顿的时候，人们在二楼都能听到她与节奏同步的呼吸声。
当一曲短短的《十年》结束，掌声轰鸣，几乎把城市音乐厅的顶都掀起来。裴诗在无数陌生的面孔中，看见夏承司也缓缓抬起手，为她鼓掌。
*********
“裴诗与她的‘夜神’”音乐会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下半场有了裴曲的加入，姐弟二人合奏了两首曲子，表演了之前准备好的名曲。所有曲子都淋漓尽致地突出了她的长处，这些优势掩盖了被夏承司分心的小缺陷。音乐会结束后，苏疏让她明天早上到他的公司去见他。到最后，裴诗都不知道那个故意用手机铃声捣乱的人是谁。但是，这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第二天早上，她如愿以偿地看见了关于这场音乐会的报道。她调侃《十年》铃声那一段演奏上了电视。甚至连以前伦敦预科班的同学也发给她短信：“诗美人，我是Tina，还记得我吗！好像当年在英国你就消失了，你居然还在拉小提琴，真是太好了。周末我朋友生日，你要不要一起过来？”
“我不认识你朋友，就不来了。”
“你认识的哦，就是Jamie啊。”
在国外，同一个人一年内可以换四五个英文名，谁知道这是哪个Jamie。她正想推掉邀请，对方又迅速补充了一句：“一定要来哦，Jamie的爸爸可是你音乐会的策划人，你可以和他认识认识。”她赶着要去与苏疏碰面，这条消息她干脆没回，直奔苏疏的公司。
出乎意料的是，一个小时后，她竟在苏疏的会客室里看见了韩悦悦。
韩悦悦穿着蛇皮短裙，靠坐在窗前的软皮沙发上，手指甲与翘着的高跟鞋底都是大红色，嘴唇却十分粉嫩，长而蓬松得头发把她的脸衬托得像娃娃一样精致。看见裴诗进来，韩悦悦朝她歪头笑了笑：“嗨，诗诗，好久不见。”
裴诗看了一眼她的手，脑中忽然浮现了音乐会结束后，她挽着夏承司离开的画面。夏承司自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在女士挽自己的时候总会很有风度地把手臂抬起，平放在腹前。与韩悦悦挽手而行也不例外。这只能说明他们关系还不错吧，并不能证明什么。可不知为什么，一颗心忽然变得格外沉重。她顺手把门关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就为什么在这里呀。”
裴诗嗤笑一声，径直坐在沙发上，随手抽了一本音乐杂志放在腿上翻看。
“你不相信。果然，到现在还瞧不起我是吗？”虽是这么说，韩悦悦却没透露出一点怒气，反而笑得更大方了，“你从头至尾都没有瞧得起过我。”
如果是换在以前，裴诗一定会耐心解释：“悦悦，你不是没有天赋，只是经验不足。”但只要想到她那双挽住夏承司的手，她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们为什么要来听她的音乐会，而且就这样有说有笑地走了？越想心里疑问越多，但她依然只是默默无声地翻着杂志。
“诗诗，你知不知道自己太骄傲了？你想知道苏疏他们是怎么评价你的么？”
裴诗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却没抬头看她。
“你的演出之所以会成功，是因为外行人听不出你的境界，只能看到你的气势。”韩悦悦说到这里，往前靠了些，撑着下巴说道，“他们觉得，除了你自己写的《Nox》和帕格尼尼式的炫技曲，你并不擅长其它曲子。就连莫扎特和维瓦尔第你也拉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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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近马”奏法（sul ponticello），指通过在琴马上或者靠近它运弓，突出高泛音，发出一种透明的、金属或者玻璃的声音。

第十一乐章I
真正的强者，从不屑批评比自己弱的人。
*********
“这是你自己的想法吧。”裴诗几乎不经思考就如此答道。
韩悦悦愣了一下：“你凭什么这么说？”
“真正的强者，从不屑批评比自己弱的人。从苏教授成名以来，我还没听过他评价过什么人。”
得到对方如此云淡风轻的回答，韩悦悦笑得不可置信：“你真是一点也没变。不管别人如何对你，你都完全不当回事，是不是？你这样的人，还真是让人……”她的脸颊微微发红，“没错，苏疏是没说过这种话，但他的负责人说过。她刚才在这里跟Adonis打电话的时候，我都听到了。”
“我是和他合作，不是和他的负责人。”
“你难道不好奇她为什么要跟Adonis说这些话么？”
“不好奇。如果不是苏疏本人，那与我毫无关系。”
韩悦悦忽然笑出声来：“我说诗诗啊，你可真是太天真了。你以为与苏疏同台的机会真这么容易得到？”
“似乎不是太难。你不也在这么？”
韩悦悦咬住嘴唇，似乎受到了很大的耻辱，眼中有泪光闪烁：“你现在尽管瞧不起人好了，待会儿你会知道，你和我一样，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罢了！”
“悦悦，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太多了，说话也变得这么戏剧化。”
裴诗轻轻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刚刚进门的又一个小提琴手。韩悦悦也不方便再说话，只是坐在原处，待又几个候选人陆续进入房间。看着越来越多的候选人，裴诗的心中浮起了疑云。洛小姐当时告诉她，苏疏很喜欢她的音乐，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又要叫这么多人来面试呢？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苏疏和洛小姐也到了。苏疏穿着白色毛衣，身高有一米八几，仪容无可挑剔，看上去清秀又挺拔，那双价值过亿的手更是又长又好看，难怪总被人们称作“最漂亮的钢琴家”。他看上去总是那么不食人间烟火，粉丝们还时常调侃他是“神仙哥哥”。据说他十来岁时曾经被人星探看中，但他的父母严厉拒绝了让儿子当童星的提议。事实证明他们的选择也是对的，现在他的身价，远远高过任何一个大牌明星。可是，苏疏刚一推门进来，眼中就露出了古怪的神色。他看了一眼洛小姐，洛小姐还是笑得人畜无害：“这些都是小提琴手候选人，你和他们聊聊吧。”
“你出来一下。”
他正想把洛小姐叫出去谈话，洛小姐却断然跨步进房间，朝大家打招呼：“让各位久等了，你们和苏教授好好聊一下，我给你们倒点水。”
苏疏没办法拦住洛小姐，只能有些生硬地坐下来。气氛瞬间变得有点尴尬，但洛小姐却像不曾受到一点感染，笑眯眯地和大家嘘寒问暖，不时看看手表。又过了几分钟，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洛小姐眼中掠过一丝喜悦，一路小跑过去打开门。
门口站着的人是Adonis和他的助理，他抱着猫，他的助理背着小提琴。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终停在苏疏身上：“巴黎音乐会我去就是。”
如果他说的话只是让大家一头雾水，那么洛小姐接下来说的话，则让所有人都呆若木鸡：“与苏教授同台表演的小提琴家已经选定。谢谢大家今天来参加面试。”
洛小姐赶紧引领Adonis进入里面的房间，大家虽然觉得有种被耍的感觉，但鉴于来者是Adonis，也都只能不情不愿地离开。裴诗却完全懵了，看见苏疏皱着眉走到琴房，就忍不住跟了过去：“苏教授，请等等。”
“怎么了？”苏疏转过头看着她。
裴诗不解地说道：“我不明白。既然都已经把我们叫到这里，那为什么Adonis一来，就立刻做出了决定？”
“其实夏季音乐会我没打算叫任何小提琴手同台表演。Adonis也是合作方硬塞给我的。让你白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你们早已内定了Adonis？”
“这件事我并不知情，都是他们在一手操办。”
裴诗想起在音乐会上洛小姐说过的话，有些不确定地说：“恕我直言，您是不是听过我的演奏会以后，觉得表演不尽人意？”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苏疏俨然的眼中透露着些许困惑。
“您跟洛小姐说喜欢我的曲子，但不确定我的现场演奏是否不错，所以才会来我的音乐会，好确定我是否能够与你合奏。”
苏疏看上去更困惑了：“没有。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但转念一想，又愕然说道：“等等……洛薇是这么跟你说的？”
“对。”
苏疏用手捂住头，长叹一声：“我早就该猜到……”他思考了一会儿：“裴小姐，以后她如果再来找你，你不用再理她。她只是在做生意而已。”
本来已经消沉的心好像再度受到重击。也就是说，那个为人温和的洛小姐说的话全是假话。苏疏对自己的欣赏，想要与自己同台表演，全是假的。所以这一回她的音乐会结束后，所有的收获不过是电视台上一条名为“新锐小提琴家机敏应对手机铃声”的新闻。裴诗太过明白这个圈子的规则，艺术不是歌手，哪怕再没有实力，只要包装得好，就能红起来。想要成为古典音乐大师，勤奋是必备条件，但是，决定性的因素却是天赋。一曲成名听上去很残酷又不现实，可是，大部分音乐家都是一曲成名。
直到这一刻，她才清楚地意识到，她早已与当年的自己不同。进入社会越深，就变得越发渺小，愈发胆怯。如果就这么回去，她一定失去所有自信，一定会受不了的。她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她迟疑地说：“那苏教授，你觉得我的演奏如何呢？”
“你的演奏技巧在同龄人中绝对是出类拔萃的，高难度的曲子也能轻易上手。你的强弱把握、节奏感、演奏速度，都属于天才级别，可以说，乐感是万里挑一的。”
隐约觉得他后面还有话，她并没有急着高兴，只是小心地问道：“但是呢……”
“缺乏感情。”他顿了顿，“就像一台设好程序的机器演奏出来的一样，完美，但缺乏感情。”
脑袋像短路一样，让她的思绪变成一片空白。这样的话不止一个人跟她说过了。Ricci夫人、裴曲、夏承司、韩悦悦、森川光等人曾经说过的话瞬间将她包围。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会走音乐以外的路线，她从来不曾想过要抛弃音乐。但她也不曾想过，音乐是否会抛弃她。
“但你不用担心，因为你还年轻。很多艺术家都是要经历了一些事以后，才能感性地诠释作品。就连Adonis那个怪人也是一样的……”
…………
……
在离开琴房的时候，裴诗刚好看见Adonis站在隔壁的房间，正接过助理递来的小提琴。他尚未开始演奏，弓就在空中模拟地拉了两下，带着玩耍又享受的神情，像是个淘气却聪明的坏学生。这样轻松而游刃有余的姿态，反而让她觉得压力很大。然后，她想起苏疏跟她说的故事。
原来，Adonis最初的小提琴并不是跟颜胜娇学的，而是跟苏疏的母亲。苏疏母亲有很多个学生，他和其中一个男生恋爱了。尽管艺术家里同性恋很多，但那时的人们思想比现在保守得多，男生也不敢公开他们的关系。可Adonis初中出柜了，他们走得那么近，流言很快就传出来，最后弄得男生家里也知道了，男生的父母把他带到别的城市，并用最快的速度安排他结婚。Adonis知道这个消息后哭得天崩地裂，打电话告诉他，如果他不和自己在一起，他就会死在他面前。男生于心不忍，只能和他用短信维持着精神恋爱的关系。两年后，男生的妻子不小心看到了他们的短信，一直郁郁寡欢，最终真的抱着孩子死在了他的面前。同年，男生一夜之间看破红尘，出家当和尚去了。Adonis则靠精湛又动人的演奏水平，成为了一代小提琴名家。
屋内的Adonis开始试拉曲子，他的神态是如此轻松自然，每一个音节却都像一个短暂的故事，撞击着人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裴诗在门外听了不到半分钟，就再也听不下去。
这时，韩悦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个洛薇，是个为利益最大化不择手段的商人，行内不少人都管她叫‘裂口鲨’。这一回她只是为了引Adonis上钩就糊弄了这么多人，你就可以看出为更大的利益，她能做出什么事。诗诗，你不过是被骗了，竟然还真觉得自己是天赋异禀的小提琴天才么？真正的小提琴天才在里面。”
翻江倒海的晕眩感充溢着大脑。裴诗再无力回答她的话，飞奔到电梯里。看着大红电子数字在黑色屏幕上跳跃，她心里比谁都更清楚，令她如此痛苦的并不是洛薇的欺骗，或是Adonis的优秀。
而是，她牺牲了这么多，竟都无法弥补一个缺陷：她的音乐没有感情。她没有天赋。
打败Adonis？打败那个人？她连成为小提琴家的资格都没有。
她牺牲了那么多。
--“我在公司定了很多对女性非常苛刻的规定。但在私人感情上，我也是很传统的。我认为男人就是应该照顾女人，让女人觉得有安全感，成为女人的依靠。”
--“如果你需要，不管是感情上，还是经济上，还是在事业上，我都可以成为你的依靠。”
--“我完全没想到你会告诉我，你喜欢我。”
--“其实，我也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只喜欢你。”
等电梯在一楼停下，她拨通了盛夏执行董事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两声以后，那边传来新助理的声音： “您好，夏承司办公室。”
“请、请问夏先生在吗？”
“他现在正在开会，请问您是哪一位？我可以帮你转达留言……啊，稍等，他回来了。夏先生，您的电话。”
裴诗尚未从错愕中回过神来，电话那一头已传来男人低沉动听的声音：“喂。”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听见他的声音了。他们有多久没有说过话了？她闭上了眼，紧抿着嘴，没有说一个字。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喂。”她还是没回话，但听见了他的呼吸声。他一向忙碌，而且对恶作剧的人向来缺乏好奇心，一般情况下不会在这种电话上浪费时间。可是，这一回他却迟迟没有挂断，只是又问了一句：“喂。你是？”
她最终还是挂断了电话。
顿时觉得身体有千斤重，她颓然地靠在电梯门前。几分钟过后，电梯门再次打开，韩悦悦从里面走出来，刚好接听了一个电话：“没有啊，我没打电话给你。但我正想打呢，因为我想你了嘛。你忙完啦？”她看了一眼身侧的裴诗，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去。
*********
周末的下午，裴诗把最后一团只填了一排音符的五线谱揉成团，丢在垃圾桶里。下面一叠厚厚的空白五线谱像一块压在肩上的搬砖，哪怕只是摆在桌子上，都令她喘不过气、抬不起头。从苏疏那离开后回来后，她没有一天能在凌晨三点前入睡。神智一直有些混乱，识谱的时候，甚至会把重音符号和上弓标记弄混淆。以前，她识谱速度之快，就像一个文人对着书本一目十行，但现在她却像个文盲一样，看一个音符都要半天才能把它唱出来。至于动手去拉小提琴，那几乎已经变成无法达到的事。她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一直都是拉空弦和练音阶十分钟，完成以后才会去洗漱。她保持着这些习惯二十年，风雨无阻，除了手残掉的时期，其余时间哪怕是到朋友家寄宿、新年夜、搬新家、生病、旅游、顶着时差的疲惫，也不曾中断，这几天却统统破例了。
春季的阴天是含糊而压抑的。天空像是由灰色棉絮堆积而成，把远处城市的精致高楼也笼罩成了同样的颜色。她不知道这到底是周六的早上还是下午，只觉得窗外的视野就像是这个时代的灰烬，或是一张饱和度被调到最低的画。Tina一早又发消息来通知她去参加Jamie的生日聚会，她完全提不起劲儿出门，但想到Tina曾经说过，Jamie的父亲是音乐会策划人。现在她失去了与苏疏合作的机会，又和夏承司闹掰了，如果不再另寻机会，恐怕又得向森川光求助--这是她最不愿意做的事。所以，既然有机会与音乐人士打交道，这个聚会还是参加比较好。
晚上，她换了一套黑色短裙，准备好礼物，乘了一辆出租车抵达Tina发给她的地址。
很久没有到夜场了，KTV里震耳欲聋的音乐让人走路都有些不稳。知道Jamie订了最大的一个包间，裴诗在心里就在猜测，大概这个夜晚会跟白天的乌云一样充满英伦风。果然，刚推开门看见里面的场景，她就是知道英国留学圈这帮公子哥儿们品味永远不变，总喜欢这种的场所：KTV里没有一个人点歌，取而代之的音乐，是立体音响中震耳欲聋的Pitbull。中央旋转屏幕上不断放着豹女、猫女、墨镜黑人摇滚歌手的幻灯片。黑色大理石桌上反射着荧屏上的光。房间大得像个小型广场一样，哪怕客人数量众多也无法填满一个角落。几个男人拿着细长的球杆打斯诺克。桌上银盆里装满冰块和载了酒精的注射器。除此之外，还有水果盘、点心盘、杯子数以百计的龙舌兰、高高堆成山的香槟。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在里面走来走去。
裴诗在这里看到很多老同学和注入新血液的美女帅哥。坐在角落里的女人穿着白色皮草披肩，深黑齐刘海下的妆浓得看不出肤色。从裴诗进来开始，她就一直在补妆化妆，对正在打斯诺克的男人睁大眼抛媚眼。她身边的Tina原本也算浓妆艳抹了，但和她比起来简直就是清纯淡妆。而裴诗跟她们比起来，更是……看见裴诗进来，Tina勾勾手让她再自己旁边坐下，果然第一句话就是：“我的妈呀，美人啊，你居然不化妆就来了。”
“……化了。”
“哎，看来你也是个回国以后被现实刺激的孩子，越来越素了。是不是发现国内美女可多了？而且你都不知道她们是富二代、外围女还是小三儿，你看看现在这些小妖精，一进来就老对高质量的男人放电，也不知道是哪个没品男人带进来的。”说完以后，Tina用眼角扫了一下旁边不断补妆的皮草女，狠狠翻了个白眼。
裴诗被她的模样逗笑了。真是不管过多久，这帮人看的东西都是那么肤浅却又实在得残酷。Tina勾住裴诗的胳膊，假睫毛像扇子一样抖动：“嘿，你还单着吗？”
裴诗点点头。Tina竟比自己恋爱还幸福地拍了一下手：“太好了，你这种美女居然还没找对象……我帮你看看。唉，可惜大部分都有主了。” 她往四周扫了一圈，笑盈盈地说：“不过，今天的男人质量都还不错吧。”
男人都喜欢美女，富人更是美女环绕。但与大腹便便的煤老板相比，这个圈里的男人确实都注重仪表，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外加年轻多金，家境富裕，还受过资本主义高等教育的熏陶，所以个个拿出去都是会被无数女人追捧的类型。可惜的是，别说单身汉绝对是因为没玩够，这里很多有主的男人都喜欢为各种名花松土。裴诗摆摆手，客气地说：“不用费心了，我不急的。”
“其实你可以考虑一下寿星。他虽然外表一般，但性格很老实，他爸爸是搞音乐的，爷爷是传秋氏的地区总裁。”她指了指正在对裴诗微笑摆手的男人。只是坐着，裴诗都能看出他比自己矮，特别瘦，脸上还有很多凹凸不平的痘印，但戴着眼镜呆呆笑着的样子却特别可爱。
“看上去人很好，可以交个朋友。”
裴诗正想回他一个笑容，Tina却突然拉住她的手：“慢着，我才想起，这里还有个男人是单着的。不过很难搞定，我在英国这么多年没搞定他，旁边这个才来的小贱人进来对他一直放电，他也没理。你要不要试试看？”
“不用了……”
“你一点也不好奇是谁吗？”Tina不满地拔高了声音，贴满水钻的指甲朝斯诺克台的方向指了一下，“那个，你认出来是谁了吗！”
进来的时候，裴诗就留意到那边有个特别醒目的男人，但她没注意，这下一眼看过去，她彻底傻眼了：夏承司高高长长的身躯在镜子般的地面上走动，手里的球杆也跟着他的动作来回移动。
“要不要试试？”好像看了一眼夏承司，Tina就来了劲儿，她抓住裴诗的手想把她拽起来，“走，我们去和他打球。”
“不，不，我不去。”裴诗前所未有地感到害怕了。
“为什么？你知道么，他前段时间向一个小提琴家求过婚，只不过被拒绝了。既然如此，说不定他会对你有兴趣呢。”
夏承司每一个步伐都让裴诗胆战心惊，她生怕他会看到自己了，脑中一阵嗡鸣，索性说道：“他有女朋友。”
Tina倒抽一口气，立即按住嘴唇，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看见她缓缓坐下来，裴诗想这下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她从包里拿出礼物，准备送给寿星就迅速撤离这里，没想到下一刻，Tina竟大声喊道：“夏承司！”
夏承司回过头来，原本只是想看看谁叫自己，但目光在裴诗身上停了零点几秒，就拿着球杆径直朝她们走来。旁边那个皮草女恨不得把腰扭成麻花。Tina也为他的举动受宠若惊：“听说你交女朋友了？”
“对。”夏承司答着Tina的话，玻璃般明澈的眼睛却望着裴诗，“谁告诉你的？”
Tina直接跳过他的问题，急切地说：“哇，这么大的事儿你居然不告诉我们。害我到处给你物色对象。是上次在里兹卡尔顿找你要电话的那个大波妹？”
“不是。”
“也是，那些大小姐肯定都受不了你的脾气。你这种事业男，找的肯定是个居家贤惠温柔的乖老婆吧？”
“差不多吧。”
“哇，真的被我猜中了？那到底是谁？”
“Tina，你太八卦了。”
“我就是八卦嘛，快快告诉我！你不告诉我的话，我会茶不思饭不想到知道为止！”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不认识。”
从夏承司回答那个“对”以后，裴诗原本消沉的心情已经彻彻底底跌到了谷底。后面他们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不愿再听。她沉默很久，突然问了几年来最冲动的一个问题：“你跟韩悦悦在一起了？”
“对。”夏承司答得毫不含糊。
“韩悦悦是谁？韩悦悦是谁？有照片吗？”显然Tina对古典音乐一无所知。
夏承司盯着裴诗，像是狼虎禁盯着自己的猎物，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枝末节：“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你们挺配的。你们先聊，我去送寿星礼物。”裴诗提着包，在Jamie身边坐下。

第十一乐章II
Jamie的个性果然和他的外表一样，是一个不大引人注目却相当可爱的男孩。裴诗并不擅长与陌生人展开话题，他却可以在这么嘈杂的环境中和她兴致勃勃地聊上二十分钟，中间并不冷场。他简直就像一个缩小版的森川光，从可以把《梨俱吠陀》《纯粹理性批判》《冷事实》等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东西和古典乐聊到一起。裴诗很欣赏博学的人，当他提到有一些冷门的小提琴CD收藏，她就直接找他要了联系方式。很显然Jamie在这圈子里并不是万人迷的类型，所以看见他们互相留电话，旁边的男生全部都来了兴致，全都围过来煽风点火，说什么“我们Jamie还是处男哦”这类奇怪的话。
裴诗觉得有点扫兴，但是也察觉到这里不是可以聊天的地方，于是跟Jamie说以后有机会再聊，今天先玩游戏。说完这一句，她随意拨了一下头发，抬头时刚好看见和别人聊天的夏承司正看着自己。她不自然地别开视线，接过男生们递过来的骰子，和Tina、另外一个女生一队，与Jamie还有另外两个男生玩大话。Tina是夜场老手，第一轮还没到裴诗，就放倒了对面三个男生。第二轮她又干掉一个人，才总算摆阵下来。然后到裴诗，她虽然玩得不多，但因为逻辑和反应都很不错，所以也打败了两个男生。许多轮下来，女生就喝了两次酒，其中一个男生在又一次输给裴诗以后，终于甘拜下风：“今天女汉子太多，哥哥先出去醒醒酒。”
“别走呀，你走了我们怎么办？三打二？”
Tina正想拦住那个男生，突然一阵淡淡的香气将裴诗环绕。夏承司坐在裴诗身侧，长长的手指抓住那些骰子，把它们丢到筒里：“我来。”
“啊，好啊！”Tina用力鼓掌，“诗诗加油，打败他！你就可以出去跟人说你打败地产巨头了！”
裴诗有些迟疑：“你不是不能喝太多酒么？”
“你这么确定自己会赢？”夏承司笑容冷淡，摇骰子的样子看上去目中无人极了。
看见他这样，她气不打一处来：“输了可别哭。”她把骰子在筒里摇了几下，像藏军事机密一样看着骰子结果，有三个三，一个二，一个六，然后开始认真算自己的点数。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是跟他这个玩个游戏，她却紧张得不得了，生怕自己输了。
夏承司却只是微微侧头，打开一条缝，瞥了一眼，就把手指放在筒上面，等她叫骰。
裴诗想了想，说：“三个三。”
“四个三。”
回答这么快……裴诗挣扎了一下，说：“五个三。”
夏承司喝了一口苏打水，伸出手指，比了一下“六”，又比了一下“三”。
她觉得这不大可能，但看夏承司的表情真是太笃定了，她纠结了很久，还是选择了去开他的骰子。四个三。一个五。夏承司放下苏打水，接过身后男生递过来的小半杯香槟，再递给裴诗。
裴诗郁闷地坐回去，轮到Tina和夏承司玩。她原本想到是夏承司手气好才会输，但没想到下一回还是自己和夏承司玩。Tina抱着裴诗的胳膊，不依不饶地摇来摇去：“居然一打三，太不给力了，诗诗，你要给我们女人长脸啊！”
“好。”裴诗顿时觉得身负重任，动力十足地猛摇骰子，看了结果以后气势十足地说道，“两个三！”
“两个四。”
看他看都没看骰子就答得这么快，她又看看自己的点数，里面只有一个四，然后不确定地说：“三个四……”夏承司直接把香槟朝她的方向推了一下。
“诗诗啊！”Tina一口干了香槟，又冲上去，“我来！”
…………
……
不知道玩了几轮，Tina和另外那个女生已经彻底醉了，她们摇摇摆摆地一起朝洗手间走去，说回来再战。裴诗也有点晕了，但夏承司只喝了一次酒却让她觉得特别不甘心。她发誓，只要再赢他一次，她就立刻收手。绝对不让自己结束在失败上。
“和我单挑？”夏承司难得脸上露出笑意，朝她的方向挪了一些，摇了摇骰子，又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就在她耳边低声说，“三个五。”
这个男人真不负他各种的头衔，不管摇到什么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看见他这样自信，她觉得自己好像又要被骗了，可是他即便不骗自己，也是这种态度。她看了看自己的点数，咬着牙关说：“四，四个五。”
“确定？”他的声音充满蛊惑，眼睛就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她本来有些犹豫，但因为实在把握不了他的心理和规矩，干脆直接去开他的筒。果然又输了。这回她不等他把酒递过来，自己先拿着杯子一饮而尽。
一定要再赢一次。
抱着这样的信念的结果就是，当她真的赢了他以后，她已经比Tina她们还醉了。她只记得自己欢呼着推了夏承司一下，然后绕回到Tina身边和她们聊天。之后的记忆就变得很模糊了，她只能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还记得自己醉得太厉害，话也变得比平时多了，
“诗诗你知道吗，记得以前大学的时候，大家最喜欢讨论的事就是party上谁吃谁的醋了，谁看上谁了，又跟谁回家了。那时候想起来真傻，但也很怀念啊。”
“怀念和在party上和不是男友的人回家的日子？Tina，王尔德说过一句话，想要变年轻，只要重新去做年轻时做的蠢事就好了。真这么怀念，喏，今晚随便挑一个带走……小心挑到个有老婆的，哈哈。”
…………
……
“裴诗，你走错了，回来。”
“什么，五错了？我摇的是六啊。”
“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六也不对？那你说是几，别想再骗我了。”
“你别回去了，现在包房里没人，大家都走了。”
“大家都摇了五？那有几个人啊……我算算……五，六……不行，我算不清楚了，我头好晕……”
“你去哪里？那是男厕所！裴诗，给我过来！”
“我不去！”
“上车。”
“不！啊，痛，你放开我，不要碰我，不要碰……唔，唔……放……让吃你的口水，恶心死了……不行了，我要开窗子呼吸一下，我要吐了……”
裴诗意识到这不是正在发生的事。因为清晨的阳光已经照入在了她的眼皮上。只是睁不开眼睛。可是，到底是梦还是之前发生的事，好像很难分辨。记得自己被塞到车后座，之后带着香气的舌尖进入了她满是酒气的口中……想到这里，裴诗整个人的脸都青了。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放我下来。我自己知道走。”
“我没醉……你脱我的衣服做什么？啊，你想淹死我……好冷，好难受……”
“你、你、你趁人之危，别乱碰，放开我……”
所有的情景都断裂成了碎片，让她有一种失去记忆般的痛苦。可是，当这些记忆全部凌乱在脑中跑过后，她只清晰地记得他的肌肤炙热如火，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已经很湿了。阿诗，我进来了。”
“不，不要，你会后悔的。”
“绝对不会。”
“绝对会的。真的不可以。”
“给我理由。”
“我、我是处女，第一次绝对不能就这么随便就……你放开我，真的不行……”那是整个晚上酒醉后她头脑最清醒的时刻。她知道这件事绝对不能发生，不然第二天一切都完蛋了。
听见她这番话，男人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鼻息喷洒在她脸上，像是沉重的呼吸，又像是一声轻笑。然后他的双唇覆上她的，深深吻了下去，同时像捧婴儿一样温柔地抬起她的臀部，一边与她深吻、与她十指交握，一边坚定不移地把自己推了进去。当时的疼痛，让她的哭声从两人的唇间漏出。她用尽所有力气去握紧他的手。他像是能感受她的痛苦，也紧紧握住她的手。
这是噩梦。
这肯定是噩梦。
裴诗猛地睁大眼，看着上方的天花板。她来过这里，这对她来说绝对不陌生。她想坐起来，但发现自己正睡在一个人的胳膊上，有一只胳膊正从下往上，覆住了她的上半身。而身后靠着的身体，和自己的身体，都是j□j的。
裴诗觉得自己有些缺氧了，她张开口，大口呼吸了几次，然后屏住呼吸转过身去。
夏承司睡在她身后。
他的睫毛长长的，高高的鼻梁和眉骨如同深谷上的山崖一般，令他半边脸都陷在松软的枕头里。她这一刻几乎要哭出声来，但所能做的事只有捂着胸口，让那里难以掩饰的疼痛消散。
他睡得很沉，但隐约感到怀里的人有行动，于是在睡梦中微笑着凑过来，在她发间吻了一下，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这一抱，下身从内到外仿佛不属于自己的痛楚一下苏醒过来。记忆越来越清晰，她每一寸肌肤都被这个男人的手指和舌尖碰过了，连双腿间也……
他居然做了那么猥琐的事……自己居然被他做了这么恶心的事。
她觉得快要窒息了。这真的是噩梦。
虽说前一个晚上她几乎都是在半断片儿的情况下度过，但醉酒前的事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一开始见面的冷漠态度、他在玩大话时不怀好意的笑、之后故意赢她无数次最后还猛灌她酒……哪怕这时他睡着的样子很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但她知道，他起来以后一定还会变成以前的样子，总是用不带感情的冷漠眼神审查她，说不定还会嘲笑她。想到这里，已经绝望得恨不得立刻从世界上消失。
再度抬头时，她却正对上他凝视着自己的双眸。这一望就像是心脏受到了重击。前一夜在黑暗中，他也是用这样复杂又深情的眼神看着自己。她吓了一跳，收紧肩膀，恨不得钻到泥土里去。不行，不能哭闹，不然他就真的拿住自己的把柄了。可是这些事已经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承受范围。她涨红了脸挣脱他的怀抱，坐起来，夺过被子把身体裹住。他也跟着坐了起来，看见他上半身胸腹的肌肉，她尖叫一声，把枕头扔过去。他牢牢地接住枕头，把它丢到床头，好像完全不介意她那么害怕自己的裸体，从被子底下握住她的手：“阿诗，听到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真的很开心。”他抓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印下长长的一吻：“我们的关系终于更亲密了一些。”
更亲密了一些？他把不该做的事都做光了！裴诗抽回自己的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看见她的反应，他竟然笑了出来--她从来没见他这样开心，而且这是弯着眼睛、发自内心的阳光笑容，不是她做错事了以后他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声冷笑。然后，他伸手把她搂到怀中，顺着她的额头一直吻到了眼睛、鼻尖，最后辗转在她的唇上。当他的嘴唇碰到自己的，裴诗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像是能察觉到她没有安全感，用尽全身力气抱紧她，又顺着她的脸颊，一直亲吻着她的耳廓，声音无限缠绵：“我爱你。”
这句话让裴诗感到天崩地裂。
受不了了，第一次就这样随便被这个男人……没有婚姻、没有爱情、甚至连个恋爱关系都没有，他们就……他还在和韩悦悦恋爱。而这个时候，他的手居然还收回来，握住了她的……他把她当成什么了？
终于忍无可忍了。羞愤的怒火把她的脖子都烧成了红色。
“你混账！！”她在他胸口打了几下，眼泪夺眶而出，“你太恶心了！”
他像是被人揍了一拳，完全懵了。
“不要脸！你这是在报复！”她推开他，但还是不断在他胸前乱打，“太过分了！你这个睚眦必报的人！”
“我没有。”
“你就是在报复！因为我让你当众难堪，所以要让我受到这种羞辱，真低级！”
夏承司目瞪口呆地听完她说的话，受伤的情绪还没来得及传达到眼中，脸色就已变得惨白：“和我上床，就让你这么难受？”
“昨晚连醉成那样我都说了不要，你认为现在我会高兴？”大颗眼泪顺着下巴落下来，她把头埋在被子里，模糊不清地哭了起来，“我简直恨不得立刻去死！”
“我……”他用手心按了一下额头，“是我理解错了？你不喜欢我？”
“不喜欢。”和他对话的时间越长，前夜发生的事就越发无法从她脑中散去，她使劲摇头，“不喜欢，不喜欢！和其他女人搞不清楚就做这种事的人，这辈子也不会喜欢！”
他怔怔地看着她，很久都说不出话，最后张了张口，像是一个穷途末路的人正在寻找最后的生机：“好，好。就算我误会了你说的话，但发生在实际行动上的事，不可能有假。”
“什么事？我又做了什么事让你误会了？”
“你昨天晚上的三次。不，第一次我没进去就不算了，后面两次都是我在里面的时候……你是第一次，应该是只有疼的，可是你昨天晚上一直叫着我的名字，而且太热情了。所以如果真的很反感我，怎么也不可能……”
话还没说完，脸上已经挨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龌龊！！”
她抱着被子逃下床，拽着自己丢了满地的衣服，一路飞奔到浴室里。听见夏承司下床的声音，她转过头对他说：“你别来，我不想看到你。”他只能硬生生地坐回床上。
国外的学校里都有上过性知识普及课，她对这方面的信息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但她一直认定自己太注重精神生活，所以有一定的性冷淡。每当有女生躲在一起讨论自己最棒的经验时，她既不害羞，也没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可是，当这件事真正发生以后，却发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洗澡的时候，她意识到有温热的液体从腿间流出。原本以为是月事来了，她低头一看，发现那并不属于自己，整个脸色都变了。而且，身上总沾着他的味道，好像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夏承司是人渣已毋庸置疑。但这一刻她更讨厌的是自己。因为她在浴室里待了四十多分钟，头一直很疼，但没有一秒钟脑中不会浮现他在床上的样子。会想到他的眼睛和身体，会想起他的声音，会想到他让自己弓起背的吻。而且就像得了病一样，心跳一直很乱。好像这件事就会占据自己全部生活了。这样不自爱的自己，真的很讨厌。
待她穿好衣服走出浴室，夏承司已经衣冠楚楚地站在窗前，正在与别人通话，谈工作上的事。听见她的脚步声，他连再见都没说，就直接挂断了对方的电话，回过头来：“你肚子饿了么？我去帮你做早餐？”
“不，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
“不。”
“我送你回去吧？我开车，会比较快。”
夏承司说话，是出了名的习惯用命令口吻。这大概是他用疑问句最多的一天。看见他有些卑微的样子，她竟有些于心不忍，皱了皱眉说：“不准送我到家门口，在附近停。”
“好，我马上去开车。你收拾好了就下来，我在车里等你。”
不知是不是因为宿醉的缘故，好像这一天的所有东西看上去都与以往不同。看见他高高的身材消失在门外，她只觉得即便穿着衣服，自己也觉得像是被扒光了一样。其实这一刻她真的挺饿的，浑身都不舒服。而且，刚才洗澡的时候，她也想起了回来路上，自己与他的一段完整对话：
“夏承司，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在伦敦，当时你还在打工。”
“记得。怎么？”
“如果那时候你追我就好了。”
“……”
“怎么了？不高兴么。我只是在想，那时候如果你追我，可能之后我就不用知道那么难过的事了……”
“如果那时候我追你，你会答应么？”
“可能还是会和上次一样，当众拒绝你，一点也不给你台阶下吧。但像你这样的人，稍微坚持一下，我说不定就动摇了……这样一来，我的第一个男朋友就会是你，你现在也不会有女朋友……”
关上夏承司家门的那一瞬，她想，如果没有韩悦悦，自己大概会更希望赖在床上，让他这个颐指气使的大男人去下厨，端早餐到床边乖乖伺候她。然后，靠在他怀里稍微休息一下。或者一个早上，一整天。

第十二乐章I
我们在一生中，花了很多的时间去追寻生命的意义。
*********
穿过边缘的老城区，夏承司把裴诗送到家附近时已快到中午十二点。这里的冬季因为少了鲜活的颜色，看上去破旧而毫无生气。而当春季降临，阳光吹散了雾气，天空一片湛蓝，把小花店里的红玫瑰、街边的白紫丁香照得一片浓艳。明媚的世界顿时照亮了裴诗的视野，这令她的情绪也变得平静了许多。全程近一个小时的驾驶，她坐在副驾上，头一直拧向窗外，没与夏承司说一句话。他知道她心情低落，也没有试图展开话题，只是在红绿灯停下来的时候，回头充满歉意地看着她：“对不起。”
一时间心情矛盾极了。任谁看见鼎鼎有名的夏承司如此对自己说话，恐怕都会立刻原谅他。但事实是，她的心是感性的，头脑却十分清醒。不少和他同类型的男人--哪怕没有他这么优秀，也是在做着同样的事--他们有一个足够漂亮温柔的女朋友，却总是在外面向其他女人告白，和她们睡觉。一想到这里，愤怒的感觉就远远超出了对他的心动。她不愿意为了他打破自己的原则。她佯装没有听见他的话，直接掏出手机玩。可是，手机屏幕上却出现了18个未接电话和9条短信。全部都是来自裴曲和森川光的。惨了，她居然忘记告诉裴曲昨天自己去了哪里，她赶紧回了一条短信给他们。
短信发出去的同时，她也在不远处的停车场里，看见了一个正在打电话的焦虑身影。她看着那个方向，在空中挥了挥手：“停车。就在这里停。”
夏承司把车停在了路边。裴诗立即甩门冲出去，离得很远就朝森川光大声说道：“组长，对不起啊，昨天晚上我喝醉了，到朋友家里去住，忘记跟你们说了……”
“小诗！”
剩下的话被对方骤然打断，裴诗吓了一跳。只看见森川光大步走过来，扶住她的双肩：“不管是什么理由，你应该先告诉我们。小曲今天早上就打电话给我了，他晚上一个晚上没睡觉，到现在还和一堆人在外面找你，你这样做大家都会很担心的，知道吗！”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如此愤怒。而一个温柔的人发起火来，往往比暴躁的人发火更加有威慑力。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做的事，她羞愧得垂下头去：“对……对不起。”
他也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重了，叹了一口气，忽然把她抱在怀里：“你没事就好。我真的很担心。”
森川光的气息与夏承司是完全不同的。这是一种令她安心的、清新的气息，就像这个春天的阳光一样，总是会令她从心猿意马中平静下来。她点点头，然后听见他温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打电话给小曲了吗？”
“还没，不过我发短信给他了，现在就给他回电话。”
“好。”
他松开了裴诗，就又像以前那样，和她保持了一段亲切又礼貌的距离。对于昨天晚上她具体去了哪里，他也没有追问。她心中松了一口气，打了一个电话给裴曲。听见她的声音，电话里的裴曲几乎都快哭出来了，这令作为姐姐的她觉得无比自责。她又连连向他道歉，保证下次一定告诉他，才总算挂断了电话。然而，她却听见森川光喃喃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没理解他的话，只是下意识转过头去，却看见夏承司的车已经停在了这个停车场里。他走过来，把一个东西递给裴诗：“你忘了这个。”
那是她系在连衣短裙上的皮带。她完全呆住了，完全不敢回头去看森川光。其实这不是多大的事吧，她是单身，在谁家过夜，又与谁在交往，都是光明正大的。但这一刻，她只觉得两只手心都冒着冷汗，更不知道是该沉默地接过来，还是直接说这不是自己的。只是还没等到她说话，森川光已经提前说道：“小诗，这是你的么？”
她完全不会撒谎，只有硬着头皮说：“是的。”
“那还不快点谢谢人家。”
她觉得头顶一阵阵发麻，接过那条皮带，但没有道谢，只是转过身，推了推森川光：“我们回去吧。”
“嗯。”森川光拍拍她的肩，带她走向自己车副驾的车门。
森川光云淡风轻的样子不但令裴诗觉得讶异，甚至连夏承司都感到意外。他知道自己该就这样放她走，不然她只会更不想看见自己。但从刚才看见他们拥抱开始，他就没法再保持理性。那只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更令他烦躁到了极点。如果不是她酒醉，就算只是和她牵一下手，她可能都不会愿意。但她却可以让森川光随便触碰。他走上前去，拉住裴诗的手：“阿诗，我什么时候能再见你？”
她用力想要挣脱他，却发现对方握得很紧，根本使不上劲儿。这男人平时看上挺有修养，怎么私底下会是这么霸道不讲理的一个人？她皱眉道：“放开我。”
森川光也变得严肃起来：“夏先生，请松手。”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你没看见她不愿意么？请你放开她。”
裴诗的表情令夏承司觉得心疼又愧疚，但对森川，他又有一种无名的怒火。他终于放手了：“森川先生，你一点也不好奇她昨天晚上为什么住在我那里？”
“她都跟我说了，因为她喝醉了。”森川光轻描淡写地说道，“谢谢夏先生对她的照顾。”
夏承司轻笑一下：“那森川先生认为一个喝醉的女人到一个男人家里，会受到怎样的照顾呢？”
“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辞，小诗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森川光终于有些愤怒了。
“真是无条件的信任。”夏承司垂下头，看向裴诗，“阿诗，你没告诉他，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
他的语调还是和以往一样波澜不惊，不了解的人甚至听不出这是疑问句还是反问句。但森川光立即敏锐地察觉到了裴诗大变的脸色。他感觉自己的十指骨骼与神经都绷紧了，声音却很轻：“小诗，他说的是真的？”
“我们走吧。”裴诗推了他一下，想要早点离开这里。
但森川光却像块石头般岿然不动。在那漫长的几秒内，她在他的眼中读出了无数种情绪，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远处，用力咬了咬牙关，看向别的地方：“既然如此，那祝你幸福。”他拉开自己的车门坐上去，用力踩大油门，然后“轰”的一下把车开了出去。
裴诗抬眼瞪着夏承司。在她越来越久的沉默中，他的一颗心也在渐渐下沉。终于，他低声说道：“在说出那句话之前和之后，我都知道自己做的是错事。但我不后悔。”
她气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转身就走。就在她走向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开着车跟在她后面。他的车方正而豪华，被擦得闪闪发亮，却在小心谨慎地一前一停地跟着她。在这个富人不多的区域里，几乎引起了百分百的回头率。她觉得丢脸死了，看到家的时候几乎是飞也似的冲了进去。
回家以后，她接到了Tina打来的电话：“喂，诗诗，你还好吗？对不起啊，昨天晚上我也喝醉了，所以没照顾到你。不过还好还有夏承司在……对了，我真的好落伍，今早才知道原来他求婚的对象就是你啊。”
裴诗握紧电话，没有回答。看来昨天晚上之后，有不少流言蜚语传出去吧。
“不过，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夏承司了，他到底是好男人还是无趣男呢？昨天你醉了以后一直往他身上靠，还用那么诱惑的眼神看着他，我们看你们俩那状态，都以为这事十有j□j都成了，没想到什么都没发生……难道他和他女朋友住一起？”
裴诗觉得头很疼：“这些话你都从哪里听来的？”
“今天我们在群里问他的呀。我拖你进群，你都没有看？我发你截图哦。”
挂段电话以后，裴诗收到了Tina发来的几张图片。上面是群里的一段对话。
“少董，你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喜欢裴诗，昨天晚上你是不是把她带回家了！”
“快！昨天发生了什么，老实招了！”
“没有。我送她回家了。”这是夏承司的回答。
“哇，少董居然说话了。”
“什么！！！你不是跟她求过婚吗！这么好的机会都没把握？！”这句话被很多个人复制了很多遍，刷了满屏。
“看到没有，这就是爱。平时一句话都不说的人，到关键时刻都要为心爱的女人出来辩护几句，你们说是不是啊，哈哈。”
裴诗之后专门去看了群里的对话，后面就全是别人无关紧要的聊天，夏承司没有再出来冒过头。这时，Tina又发了一段她与夏承司的微信记录过来：
“昨天晚上你就这样送裴诗回家了啊？”
“嗯。”
“好可惜，不过你真是好男人。有了女朋友就坚决不碰别的女人，哪怕是自己曾经喜欢过的。”
“我没有女朋友。”
“啊？？昨天你不是说有吗？”“啊啊，不要不理我，不要话只说到一半呀。”“你勾起了别人的好奇心又不继续讲了，这太过分啦……”后来夏承司没再回复她。
太多的信息令裴诗觉得头更疼了，她觉得疲倦不已，到衣柜里找出睡衣换上，打算好好睡一觉。可是，在脱衣服看见自己腰部手术伤疤的时候，她隐隐约约想起一件事--前一天晚上他们做完以后，他想抱她去洗澡，但她累得完全不想动，只是借着昏暗的灯光醉醺醺地对他说了一句话：“你腰上怎么也有一道疤？”他没有回答。然后她闭着眼睛，口齿不清地说：“对哦，你和我一样，也是肝不好，所以做过手术……”
现在这件事却越想越不对。如果他也做过手术，按理说应该恢复了很多，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反而很容易受刺激住院。是他的手术失败了？还是，他根本就没有得过病，只是……
“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只喜欢你。”他曾经这样说。如果这不是玩笑话，那这个喜欢，会不会是从还在英国时就……当时那个捐赠她1/2活体肝的匿名人士，有没有可能是夏承司？不，这有点太荒谬了。这个理智到几近无情的男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可是，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和他确认一下。等他再联系自己就问问看。
*********
夏承司一整天都在公司工作，无论如何都不打算回家，面对那堆他不愿意见到的狼藉。直到桌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他才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工作确实是一个能够分散注意的事，现在哪怕他再想裴诗，也不会去打电话把她吵醒。
从六十三层楼的落地窗往外看去，整座城市的夜景因现代化而显得繁华，因人工而显得虚假。只有远处的区域灯光不那么多，还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色的轮廓线，才略有几分人情味。这一年在医生的照料下，他的肝其实已经恢复了不少，但这一刻又有些隐隐阵痛。他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药吃下去，按住腹部深呼吸。等疼痛减少了一些，他拿起手机看了一会儿，强压下拨打她电话的冲动，把手机又重新倒扣在桌面上。居然还有时间思考，看来是不够累。他披上外套走向电梯，打算回父母家拿点药，再开车回来继续加班。
到夏氏庄园后，看见大哥、弟弟的车没在停车场，他猜想这时家里只有沉睡的父母和妹妹，所以轻轻打开房门后，走路的脚步也放得很轻。但是，刚踏上楼梯，他就听见楼上传来了摔东西的声音、以及母亲的哭声。他轻而快速地走上楼，夏娜正一脸惊慌地坐在二楼阶梯上。看见夏承司，她先是一呆，然后做了个“嘘”的动作，指指楼上，指指自己，然后摇摇头。他立刻明白，父母都不知道有人回家了。
又一个花瓶在地上摔碎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郭怡情绪失控的哭声：“我真的受不了了！你到底还要外遇多少次才开心？我知道你记恨当年的事，但现在人都不在了，你还要以此为借口出轨到什么时候？！”
就像是她在幽灵说话一样，楼上除了她的哭声，并没有任何声音。她又呜咽着说：“夏明诚，你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你养情妇就算了，我也忍了，你把他们带回家，就实在太恶心了！你知道孩子会看到吗？你希望你的儿子都和你一样吗？你是想让娜娜再进一次监狱不成？”
听到这一句，夏娜抱着双腿，把头埋了下去，肩膀剧烈颤抖着，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然而，楼上还是没有回音。郭怡又继续哭道：“你为什么不直接和我离婚，让我去死了算了！”
终于，夏明诚愠怒的声音传了出来：“让你死？好让你下去陪那个贱男人？想都别想。没错，我是找女人了，但和你比起来算什么？你和贱男人偷情就算了，还想我去照顾你们的野种？夏太太，你才是太他妈可笑了！”
听到这一句，夏娜停止了哭泣，睁大红肿的眼睛，目瞪口呆地看着夏承司。夏承司也错愕得无法动弹。然后，他们又听见郭怡说道：“是，是我一厢情愿，是我希望这个家庭和睦，希望和你不计前嫌好好过日子，都是我的错！”
“你别装可怜，你说这些话我还不明白么？是因为你根本离不开我。你就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不然当时又怎么会离开那个贱男人呢？”
…………
……
这个晚上，夫妻俩从开始吵架到结束，都没有发现楼下有两个孩子在偷听。所以，不可透露的名字、发誓要带到棺材里的秘密都说了出来。听到最后，夏娜用手掩住了像是再合不上的口。夏承司在一天高强度工作后身体虚弱，脑子突然充血，只用手勉强扶住楼梯把手，才勉强站住脚。
*********
三天过去。裴诗依然没有收到夏承司的一点消息。
持续几天的乌云像是一班慢速列车，总算开到了最后一截车厢。春雨是它最后的乘客，姗姗从高空的轨道落下，变成树苗春草童年的被褥。从这一刻起，好像不管是怎样热情的火炭，幸福的种子，好像都会被名为忧伤的水无声浇灭。收到公司的第一笔报酬，裴诗的生活暂时有了保障，但从苏疏那件事过后她就没再练过小提琴。这三天更是没心情去练了。她开始有些担心夏承司那里出了什么问题，但实在不愿意主动找他讲话。
“姐，你有心事？”看着裴诗一直坐在窗前发呆，裴曲和她并排坐着，学着她的样子，用呆呆的大眼望着窗外。
“不是我的事。”她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是我朋友的事。一个有女朋友的男生跟她告白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她喜欢这个男生吗？”
“她不知道。”裴诗垂下头，叹了一口气，“不，我觉得……她应该喜欢他。”
“那就直接跟那个男生说：‘如果你喜欢我，就和你女朋友分手吧。’”
“这么直接？那男生会听吗？”
“姐，男生恋爱的时候大脑回路是完全笔直的，不像女生这么复杂啊。他如果真爱这女生，这女生说什么他都会听的。”
这番话让裴诗突然间有了很大的勇气。三天没有联系，她觉得自己平静了很多。如果夏承司真的恢复单身，她愿意和他试一试。如果他们真的能变成恋人关系……光是想到这一点，心跳都会快到胸口闷痛。她终于决定迈出第一步，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
“喂。”夏承司的声音和以前一样，冷静而利落，就像在处理任何公事一样。
“你好。”这个开场白让她想把自己拍死，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生硬，“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的。”
“我现在考虑清楚了。”她闭着眼睛，鼓足了很大勇气，才挤出后面几个字，“我和你一样，并不后悔那天晚上发生事。所、所以我想问一下，你是怎么想的？”
电话那一头是长久的静默。在恼人的细雨声中，她隐约听见了他的呼吸声。等了很久得不到回答，她又忍不住继续说道：“夏承司？”
“我在。”
她原本想说“你为什么不说话”，但觉得那样又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于是干脆转移话题说：“对了，那天我看见了你腰上有一条刀痕，那是怎么来的？”
“十来岁的时候摔的，缝了很多针。”
“哦，是这样啊。”心里莫名有些失望，看来自己还是有所期待了。
“关于你刚才说的问题，我只能说，抱歉。”他的话让她的心跳短暂停了一下。然后，他吐了一口气，不带感情地陈述道：“那一夜是我的错，可我没法对你负责。”
几乎是瞬间的事，裴诗的眼眶变得通红：“可是，可是……是你自己说你很传统的，你也说过你喜欢我很久了。”
“我喜欢很多人都很久了。从第一次见到悦悦的时候，我也对她产生了好感。”夏承司冷冷地说道，“以后对男人的话不用太较真。”

第十二乐章II
连绵的阴雨扰乱了城市本身的噪音。在接下来漫长的寂静中，裴诗听见了这座金属城市的心跳声。它与自己的心跳同步，掠夺了呼吸。这种感觉，大概就像一个在看守所待了数个月的罪人，终于听见了那声死刑判决。就仿佛是肢体都被打了麻醉后被无痛地解剖，心脏j□j裸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她有太多的话想要说，但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是用手心按住电话，小心翼翼地把它挂断。
听见电话那一头的忙音，夏承司却迟迟未将手中的电话放下。他转过身，看向落地窗外的世界。那是一个被雾霾包围的深灰世界，让人想起童话故事里那些阴森森的原始森林。只是，矗立在这片浓雾中的，不是歪来倒去的松树，而是如刀般笔直锋利的高楼。天空是一只会喷水的怪兽，用洪水浇灭了所有的明媚光线，好像下一刻就要把这座城市吞入口中。这是他一向不喜欢的天气。因为在这样的气候下，他总是觉得手中的一切都不在控制之中。他微微皱着眉，拨通了另外一个电话。
“喂？”
听见这个声音，他把目光从窗外挪到桌面的文件上，声线低沉：“娜娜，悦悦在么？”
“夏哥哥，我就是悦悦啊，这是我的电话呀。”
“哦。弄错了。”
没错，他拨的是韩悦悦的电话，却把对方的声音听成了自己的夏娜。今天是太疲倦了么，怎么连亲妹的声音都没认出来。可没有办法。那一通电话过后，耳边一直在回响那个总是被压得很低的女性嗓音。到挂电话的时候，她的声音甚至有些沙哑，说的却是他不愿意再去回想的话。因此，除了这个声音，别人的声音听上去好像都是一样的。他用严厉的目光审视着文件上的数据，想要用更多的事情来干扰现在的思绪。最后，他终于说道：“悦悦，关于你说的事，我想过了。现在有个女朋友也挺好的。”
电话那边的沉默持续了足足有五秒。然后，韩悦悦像个收到惊喜的小孩一样：“真的？真的？我、我真的可以和你在一起吗？”
他被她的喜悦感染了，闭着眼睛，点了点头，也有些无力地笑了起来：“嗯。”
“我是在做梦吗……”
“抱歉，这件事我本来应该当面告诉你的。只是这几天时……”
他还没说完，她已抢先道：“没关系，没关系！你有这份心就好了。我真的好开心。我本来以为自己会被拒绝的，没想到，真的没想到……”说到后面，韩悦悦没再继续说下去。夏承司不会知道，电话那一头的她正在富丽堂皇的美甲店里做指甲，接到这通电话以后，她抽回指甲油未干的手，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这才是正常的女孩子吧。一件很小的事，就可以让她的情绪起伏巨大。她也很容易满足。作为一个男人，在与这样的女孩在一起，才更觉得自己是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只是，有的人很容易就喜极而泣。有的人，却是不管经历了再多的伤心，也无法流下眼泪。
地铁站的入口处积满了污水。泥泞的脚印遍及在地下迷宫的每一个角落，很快被清洁工推着仪器扫去，但很快又被踩上新的印记。在这样反反复复的场景中，裴诗收起伞，进入列车车门。广播里的女人宣告即将开车以后，两道自动门“砰”的一声，机械地撞在了一起。车在飞快地奔驰，车门玻璃上却留下了她的倒影。她看上去很劳累，但嘴角有一丝不明意味的笑容。这个笑容既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失败，又像是在炫耀自己用很短时间战胜疼痛。
还有什么情况会比现在更糟糕呢？小提琴拉不下去。曲子写不出来。前途一片空白。无法战胜那个人。和一个不是男友的人上床了。被森川光讨厌。还有，意识到自己的动心。动心之后，还被对方拒绝了。
原来，爱上一个人，就像是走在深渊的边缘。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伤害，什么时候会被摔到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好在她有金刚不坏之身，不管摔得如何粉身碎骨，都能够原地爬起来，继续不受影响地走下去--可是，不会死的人，是否就等于重来没有活过？
一股不知是腐臭还是体臭的味道占据了四周的空气。裴诗坐在拥挤的人潮里，忍不住用手掩住了鼻子。旁边浑身泥水的中年男子横了她一眼，醉醺醺地说：“小姑娘，你嫌我臭是吧？”她没有回答，只是站了起来。那个中年男子却狠狠推了她一把：“你觉得你自己了不起是吧？你站在这里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是吧？你了不起，你还在坐地铁？这么大的小女孩，连个男朋友都没有。这样下去，是没前途的啊。”
裴诗差点被他推倒，所幸抓住了扶手才站稳。车厢里的其他乘客都对中年男子露出了鄙夷的眼神，但这是个广袤而冷漠的城市，没有人会把自己无故往火坑里推。她不愿与他浪费时间，直接钻入人群，挤到门口，但那中年男子还在继续叫嚣：“你那是什么态度？一脸瞧不起人的样子？实际上，你应该是会被男人玩弄的类型吧？哈哈哈哈。”
刚好这时，列车在又一个站台上停下。裴诗原本就只是没目的地在外闲逛，这下更是毫不犹豫就下了车。地铁站里的空气并没有比车里好很多，但起码没了臭味。裴诗长吐一口气，看着告示牌上错综复杂的地铁地图。出来散心并没能让自己的心情变好一些，反倒变得更糟糕了。她终于选了一个目的地，换乘两次地铁，走过几条街，抵达了一个日式庭院。
在地铁上她就打过电话给森川光，但响了许久都没人接。这下到了他家门口，她收好伞，又按了几次门铃，才有几个彪形大汉走出来往外扫了一圈。没过多久，裕太匆匆忙忙地赶出来，一脸吃惊地说：“诗诗，你居然来了？”
“对。组长在吗？”
“在的，在的，在他房间。你等等，我进去跟他说一声……”
“他在忙？”
“不，也不是很忙。”裕太抓抓脑袋，弯腰鞠躬着把她往里面引，态度相当反常，“你在大厅等等我，我去找他。”
“既然如此，我跟你进去找他好了。”
她无视了裕太的推拒，与他大步往森川光房间的方向走。她知道这样很不礼貌，尤其是对一向注重礼节的森川光而言。可是，今天真的是例外。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愿意再像上次那样等待大半天，她很急着要见他。而且离他家越近，这种迫切的心情就越明显。这段时间所有的事情加起来，已经快要变成一座巨大的石山，把她压到窒息了。原来她并不是没有知觉的死人，只是太多的痛苦加在一起，让她已经对这种感觉麻木了。她只想和他见面聊聊天，哪怕他不安慰她，只是笑着听她说也好。她想要向他道歉，得到他的谅解，这样她才会觉得自己不是四面楚歌，不会在下一刻倒下。
抱着这种信念，她拉开了森川光房间的门。
然而，眼前的画面却把她震住了--森川光穿着黑色的和服，正倚靠在榻榻米上。令一个穿着艳丽和服的女子坐在他面前，背对他，头后仰着靠在他的颈项间，衣领已经滑落到了手臂，露出半截白白嫩嫩的酥胸。他们面前放着一个小木桌，上面放了一张写了一半毛笔字的纸。他手里则拿着两支毛笔，一支蘸满了墨，一支蘸满樱桃汁，那只蘸有樱桃汁的笔就在她的胸部上方点点画画。他笑得文雅，却又有几分不怀好意。她红唇半张，口中断断续续发出j□j，双颊通红，也不知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他的笔。
“出去。”听见开门声，他连头也没抬，用日语淡淡说道，“我不是说了么，不要打扰。”
他又和那女子视若无人地温存了一会儿，却没有听到关门声，然后漠然地抬起头：“没听到我说……”看见裴诗的那一刻，他也呆住了：“小诗。”
“我不知道你在忙，打扰了。”裴诗鞠了个躬，转身就走。
前院的石子路被一些高大的斑竹挡住了路。雨丝像是从云朵里挤出的透明墨水，为这些清香的植物写下了情书。斑竹抖动着身躯，就似被恋人宠着的女人一样，炫耀着自己的幸福。但透过这些美丽的景物，仰起头，裴诗却只能看见高远的、深灰色的天。巨大的孤独感被无限放大，甚至吞噬了所有其它的负面情绪：悲伤、失落、绝望、惆怅、痛苦。她的身体里，只有空荡荡的孤独。
听见脚步声靠近，她原本想要冷静地告诉他“等你忙完了我再来找你”，但回头看见森川光担心的神情，心底忽然有一个声音告诉她：或许还是有人在意自己的。这种想法是这么冲动又不理性，可是眼眶却突然变热了：“等你忙完了，我再来找你。”
“小诗……”面对她这样的态度，他竟不敢再往前走一步，“那个女人不是……”
“没关系。我知道你也对我失望了。”她的声音沙哑，但语气还是和以前一样，冰冷犹如这一日的雨水，“所以，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哪怕再恶心，都不必向我解释。”
过了半晌，他才低低地说道：“……恶心？”
裴诗用力摇摇头。她在胡说什么。怎么就这样把夏承司做的事代入了呢，她沮丧地说：“对不起，我用错词了，不是恶心。我的意思是……亲密。”
“我知道了。”他轻叹了一声，眼神黯淡下来，“没事，我不会在意的。只是这件事还是有必要跟你解释一下。刚才那个女人是一个艺妓。我和她做的事，如你所见，没什么好辩解的。”
“我知道，组长也是男人，这很正常。”
“我不会因为夏承司的事对你失望，因为你起码是专一的。当你抱着夏承司的时候，心里不会想到第二个人吧？”他顿了顿，眼中有一丝自嘲，“可当我抱着这个艺妓的时候，一直想，如果她是小诗就好了。”
裴诗骤然睁大双眼。睫毛上沾满了雨水，让视线变得冰凉而模糊。他望着她，微微一笑：“现在，你懂我的意思了么。我对你一直都是抱着这种想法，并不是你想的那样高尚。”
她只是眼也不眨地看着他。
“我不仅不高尚，也不大度。”他平平淡淡地说着，一直很平和，就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我没法容忍你和其他男人在一起。所以，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她这才从惊愕中走出来。她穿过湿润的斑竹林，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脸色也变白了一些。然后，他愣了一下，僵硬地甩开她的手：“请别碰我。”可是，那只手刚从她的手里抽出来，他就看见了她望向自己的双眼。那双眼睛是如此明澈，深黑，就像望不见底的月下泉水。他一向不喜欢失态，也不喜欢勉强他人，他的生长环境很早就教会了他要懂得取舍。但与这双眼睛对望的刹那，他忽然像是被击溃了。他抬起她的手背，垂头深深地吻了一下，蹙眉道：“小诗，跟我在一起好吗？”
雨的声音均匀而单调，清脆地落在竹叶上，无声地消失在他的和服中。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竟泛着他不曾见过的水光。这几乎已经是世界上最动人的情话了。她轻轻说道：
“好。”
这是他如何也没有意料到的答案。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回答得如此干脆。
“以后对男人的话不用太较真。”那个男人是这样告诉她的。但她偏偏不信。她会用时间与努力去证明，森川光与他不一样。她与森川光的结局，会比跟他在一起美满很多。
*********
过了几天，裴诗收到了一封陌生邮件，署名是夏承逸。她点开一看，果不其然又是一条他举办的派对邀请函。从她认识夏承逸以后，他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发一个这种邀请函，而且举办规模都不小。只不过她从来没有回应过。这一回派对的举办地点是在泰国的一个小岛，Dressing Code是制服与泳装。她看了看邀请函上热带海滩的照片，又抬头看了看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空，回邮件询问他家人是否要去。夏承逸很快就回复了：“我大哥和妈妈会去，二哥和姐姐都忙。怎么了呀，二哥不去你就不去吗？”她写道：“不，只是问问。”
这时，正在回复邮件的夏承逸被身后的推门声吓了一跳。夏承司立着衬衫领子，正在把金属袖扣别到雪白的衬衫袖口上：“承逸，帮我拿一下挂在你身后的皮带。”夏承逸哦了一声，把皮带送到他手上：“我正在和裴诗发邮件。”
夏承司警惕地抬起头：“你和她说了什么？”
“让她参加我的海外派对。”
“叫她去做什么？”
夏承逸不满地扫了他一眼：“你又没打算去，问这么多做什么？她是你一个人的？”
“别叫她去。”
“不叫她去，人数不够，难道你来充数？”
“行。”
“哇，答应得这么干脆？难道你和裴诗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胡说什么，我陪你去，你别叫她来了。”
“好的。”
夏承司忙着出差，并没有留意到夏承逸堆了一脸的狡黠笑容。他匆匆下楼了。
月底，裴诗应夏承逸的邀约，踏上了前往泰国的旅途。她在曼谷的码头买了票，跟着各个国家的游客一起上了轮船。行李搬上铁制楼梯的时候，她能闻到潮湿的铁锈味，而当人真正上了甲板，视野豁然开朗，让她瞬间忘记了很多事情。像是她一直记挂的一件事--十多年前，父亲自杀前的一周到两周前，曾经日夜买醉。
某晚，他回到家中接了一通电话，用祈求的语气说道：“我现在已经身无分文了，你到底想把我逼到什么程度？做人真的不能这么绝，这样下去，我会死的。”对方好像只是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话。当时，父亲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用手撑着额头，背影看上去极其瘦弱。他用手指一下下拨着床上女儿的白色小提琴，渐渐的，清脆的拨弦声就被他低低的哭声取代：“我还有两个孩子，如果没了我，他们该怎么办……”
那时，她只意识到了父亲已经破产的事实，并没有去意识到一个成年男人说出这样的话有多么严重。父亲死后没多久，她才终于想明白，是电话里这个人逼死了他。可是，当时她年纪太小，根本不会想到去查通话记录这样的事，她只是乖乖地接受了父亲遗嘱的安排，去了柯家。从那以后，她一直想要查出这个人是谁，无奈能力有限，都没有办法做到。直到事情又过了那么多年，她与柯泽有了恋爱的萌芽，那个人才真正出现在她的面前，用冷得几近残酷的声音对她说：“远离我的儿子，你和他不能在一起。”那时她刚断了手，却依然有着一股倔强劲儿：“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你没资格要求我离开他。”那个人冷笑了一声，说：“如果说，你父亲的自杀是我逼的，你也要和我儿子在一起？”
这是初夏的晨曦，泰国的温度已经很高了。但当脚下的钢铁庞然大物缓缓开动，浓稠的柴油味被海风吹散，她还是感到了身心的舒爽。打开手机查看短信，第一条就是森川光才发的：“一路平安，到了岛上告诉我一声。”
这段时间，她与森川光保持着情侣关系，比以往亲密了很多。他们很深入地聊过一些话题，其中有一个，就是她一直不愿意面对的“没有感情的音乐”。他们都知道，音乐家在台上表演的时候，其实内心一直都是平静的。但这样的从容，却是用过去千万次激动与情绪化的练习换来的。而她除了手恢复时练习的一闪一闪亮晶晶，之后就再也没有那么忘我地把感情投入在音乐中过。她在潜意识里大概知道自己缺乏什么，所以总是用高超的演奏技巧来掩盖这个事实。森川光问她为什么会这样。她说她不能理解，或许她并不是那种擅于表达感情的人。这个话题过后，她整夜整夜地失眠，压力比过去还大，每天起床之后脸色都很不好看。森川光看出她的痛苦，终于在一日平静地说道：“既然小提琴让你如此痛苦，不如不再继续。”
听见这句话，她彻底怔住了。然后，他又缓缓说道：“小诗，你过去有没有想过要当个普通的女孩？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交一些会关心你的朋友，再被男朋友好好疼着爱着，平静地生活，远比你一个人闯荡打拼要幸福得多，不是么？”
这话令她骤然心痛，却又幡然醒悟。
转眼间，又一个夏季即将到来。时间过得是如此快。这么多年来，她为小提琴牺牲的、放弃的、付出的，已经远远超出了常人所能承受的。但她似乎从来没想过作为裴诗，一个普通的女孩，到底想要什么。她给森川光回了一条短信，告诉他自己已经上了船，对方很快就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她在满满的幸福与满足感中，忽然捕捉到了一抹金属般锋利的空落。
此时此刻，她的双脚像是陷入了这个庞大柴油机械的深坑，头发与衣角却如船头的泰国国旗，被风吹得犹如一团想要挣脱逃离的乱线。跳着远方被浅蓝色天空笼罩的深蓝山群，她发现越是朦胧遥远的地方，就越有让人想一探究竟的魅力。海风是黏湿的，大海是如此广阔无边，任何沉重的记忆也被暂时抛到了脑后。世界是如此广阔无边，在这片蓝色的海洋面前，巨轮都变得如此渺小，更别说是巨轮上小小的她。空中有海鸥飞过，它们扑打着翅膀，慵懒地滑行在泰国湾的上空。
她抬头看着它们飞行的轨迹。在视野中清晰地看见了它与海洋的对比。
我们在一生中，花了很多的时间去追寻生命的意义。
就像《海鸥乔纳森》里的乔纳森，他知道自己与其它海鸥不一样。既然上帝送给了他一双可以带他翱翔在高空的翅膀，他一生的追求，就不能只是满足于吃饱喝足。
长老对他说，这世界上并没有天堂，天堂是完美的状态。因此，他想像鹰一样追求极限的速度，达到那个完美的状态。
我们也同样在寻找着自己的状态。
是模糊而开心地生存，还是清醒而疼痛地生活？
是要享受原地踏步的幸福，还是燃烧生命，用锋利与尖锐穿破长空，飞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有的人哪怕到生命尽头也想不透，或者不敢思考这个问题。
有的人还没学会说话走路，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The End of Part Two.
28 November 2013, Ko Samui.

第一乐章I
一切新奇的事物只是忘却——所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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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边总是会发生许多浪漫的故事。三十七年前，亚得里亚海边，一个年轻的小提琴手遇见了两个美丽的女孩，其中一个温柔而多情，和他一样，是靠补助金来到威尼斯参加比赛的贫穷孩子；另一个强势而固执，出生于三代为商的富裕家庭。两个女孩均被这个小提琴手的才华吸引，对他一见钟情。和所有充满英雄主义的男人一样，他选择了那个贫穷而温柔的女孩，为她放弃了小提琴生涯，转而主攻作曲与指挥。他发誓要为挚爱之人写出最美的曲子，却不曾料到，他们的爱情竟没有他笔下的曲子那样经得住时间的考验。多年后，小提琴手以伟大音乐人的身份结束了他的生命，唯有那首永垂不朽的《尼尼微的回忆》，至今还流传在所有富丽堂皇的地方……
所罗门曾说，一切新奇的事物只是忘却。三十七年后的今天，在泰国湾岛屿的沙滩上，上演着一段极其相似的故事。只是这里并不像当年的威尼斯那样充满艺术气息，场景也不是那么唯美纯情。在地产大亨登陆海岛之前，游客们已被开兰博基尼的小公子拉信用卡“唰”的声音送到了苏梅岛。此时，一艘快艇像火箭一样划过眼前的深蓝，在海心拉出一道白线。小公子操纵着快艇，粉色衬衫鼓满海风如旗帜般颤抖。当船身倾斜，溅起更大浪花时，整个船上的年轻人们大声喊着“Woo Hoo”。
这里所说的小公子，是盛夏集团董事长的小儿子，名叫夏承逸。他的爱好是把朋友从世界各地召唤到一起，开展各式各样的聚会。在他快艇飞驰的海湾对面有一片金色的沙滩，沙滩上辣妹们疯狂挥舞喷洒的香槟，全是最昂贵的“巴黎之花”。西方男女们躺在浴巾上，戴着墨镜，任皮肤被晒成古铜色。一个蓄着摩尔根式胡子的意大利父亲在照顾自己两三岁的儿子。小孩子有一头金灿灿的卷发，胖嘟嘟的，光着膀子趴在浴巾上晒日光浴，浑身上下都是婴儿肥，屁股像两团水蜜桃，嫩得几乎可以掐出水来。如果给他插上一对翅膀，就和所有文艺复兴时期画家笔下的小天使一模一样。几乎所有路过的女人都会移不开眼，拍他的照片。
这是裴诗来到这里以后觉得最养眼的画面了。但她不想在这里和孩子和乐融融地玩在一起，所以只是静静站在一旁，抱着一颗刚打开的椰子，看着这小孩不自觉地向所有人卖萌。过一会儿，小孩子从浴巾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沙滩上，蹲下来抓沙玩。可惜他的手指嫩而小，什么都还没抓到沙子就漏光了。就在这时，一个带有些许中式口音的女声响了起来：“Oh my god,you are so cute！”然后，一只雪白纤细的手捧着一团沙，伸到小孩子的面前。
裴诗下意识看了一眼这个扫兴的女生，却当场愣住了。这个女生不经意抬头看向她，也愣住了。
韩悦悦为什么会在这里？裴诗在惊讶中与她面面相觑了很久，隐约觉得情况不大对劲——她转移视线往四周扫描，终于在不远处一群人中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背影。在一堆为party主题穿着各式各样制服的人群里，那个男人穿着宽松的长裤和卫衣，戴着挡住半张脸的蛤蟆镜，打扮可以说是最平淡无奇的一个。但他却总是第一个被人发现的。那么高的个子和模特般的身材，让人想忽视都很难。
裴诗这才是彻底呆如木鸡了——为什么连夏承司也在这里？夏承逸不是说了么，他二哥不打算来！
韩悦悦很快发现这个细节，站起来拍拍手抖掉手心的沙。她本想像裴诗对自己那样冷冰冰地看着裴诗，但还是没有掩藏住嘴角那一丝得意的弧度。她披着雪白的浴衣，半掩着里面橙粉双色的比基尼。她的皮肤如此白嫩，哪怕被炙热的阳光晒了一整天，也比一般亚洲女孩白很多。她知道在裴诗眼中自己是美的，不然裴诗当初不会在一群出类拔萃的新人中选了她。所以，当意识到自己用这种美貌夺走了对方重视的人以后，一种报复的快感占据了她的情绪。只是动作虽然傲慢，眼神却是不自信的。她像是绷紧全身的发条的玩偶，做好了用任何方式回击对方的准备。
然而，裴诗什么都没有说，甚至连个眉头也没皱，直接喝着椰子走了。
韩悦悦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的背影。其实，这就是裴诗应有的反应不是吗，那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意外又不舒服？不舒服的同时，又想到以前曾经把裴诗当成姐姐一样对待，两种感觉糅合在一起让她更加不舒服。她咬了咬嘴唇，终于忍不住主动开口了：“我和夏承司在一起了。诗诗。”见裴诗没有停下来，她又补充了对方的名字。
“那个晚上的事是意外。”裴诗站住脚，背对着她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和他没有在一起过，你放心。”
那个晚上？韩悦悦一头雾水。是指夏承司求婚的晚上？还是其它晚上？他们难道还发生过什么？她百思不得其解，但裴诗已经走远了。
二十分钟后，裴诗坐在吧台前，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在她周围，Tina、Jamie还有上次同学聚会也在的几个人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潜水来。原本想到一个没有太多人的地方放松一下心情，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还会遇到同一帮人。Tina这个八卦女王很快就把话题转移到了夏承司和他的女友身上，一边说还一边通过墨镜偷窥着裴诗的反应。但裴诗没大注意，她在和森川光发消息。
——“嗯，是马上去浮潜。”
——“如果要到深水区，小诗要特别小心，最好找人陪你一起。”
——“好的。组长在忙什么呢？”
——“我马上上飞机，要回东京处理一点组织里的事。”
——“起飞前告诉我哦。”
——“好。不过……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不叫我组长吗？”
——“打字的时候叫名字，还是有点难为情啊。”
——“试试看？”
只要和森川光说话，她就觉得心情很平静，时常感到幸福。他的怀抱令她感到温暖而安全，会让她忘记很多不愉快的事。她试着打了一下“光”，脸上不自觉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过了很久以后她才抬起头喝椰奶，却发现周围的人都瞪大眼看着自己，就像亲眼看见了艾罗斯特拉特烧了狄安娜神庙。她讶异地张了张嘴：“怎，怎么了？”
“你在和谁发消息……”Tina揉揉眼睛。如果她没猜错，裴诗对夏承司绝对有意思。怎么他们现在在聊夏承司新女友的事，裴诗却是这种反应。难道是受刺激太大了？
“哦，是我男朋友。”
刚说出口，裴诗就有些后悔了。因为，每次Tina察觉自己掌握不住圈中的八卦，都会觉得非常挫败。果然，Tina摘下墨镜，一脸惊愕：“什么？你有男朋友了！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什么时候的事？”
“……”
裴诗并不是很喜欢跟别人说自己男友的事，所以，想要避开这个话题，她花了不少功夫。还好Tina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问了一会儿见她口风太紧，也就悻悻然地放弃了，转而组织大家一起去海边浮潜。
骄阳变换着角度，与树影在地面上编织着光斑的图案。裴诗一路踏着滚烫的阶梯，到更衣室换泳装。这里温度实在太高，只是脱一件衣服的功夫，就让她流了不少汗。她换好泳装，用纸巾擦了擦额头，正准备出来，却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原来外面是两个外国女孩，说的是英语，其中一个是很标准的英式口音，带着一点英国北部的淳朴腔调，另一个一听就知道母语并不是英语，因为发音很不标准。英国女孩先是一阵哈哈大笑，然后说：“I thought this room was on the right side of the bridge.”发音不标准的声音就很迫切而殷勤地回答道：“No, no, it’s not right.”接着也哈哈笑了起来。
听到她把“right”发成“lai-i-to”，裴诗立刻就知道她是日本人了。她暗地里忍不住笑了一下，立刻想到了森川光，从来没听他说过英语，不知道他说英语是不是也是这个腔调，还是说会有中式口音？毕竟他的中文说得也和母语一样。倒是夏承司，英语好得让人觉得有些无聊，而且在企业合作上谈判多了，即便说英语，用也是那些非常专业又难懂的商务英语……果然，还是组长可爱多了，夏承司哪里都比不过他。一边这么想着，裴诗一边推开门出去。
外面果然站了一个皮肤晒成粉红色的英国女孩，和一个晒得黑黑的日本女孩。那个日本女孩看上去很害羞，看见裴诗出来，竟然紧张得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It’s not right, it’s left, left.”
这一回，听见她说的“le-hu-to”，裴诗在觉得好玩之前，心里却咯噔了一下。她总觉得应该想起来点什么，可是却什么也记不起来。她佯装倒回去拿东西，期望她们再聊几句，但后面基本上都是英国女孩一个人在聊别的事情。没过多久她们就出去了，只留裴诗一个人在原地苦苦思索。
*********
这个岛屿的形状很特别，南北两端是两座山丘，中间一道细长的浅沙滩把它劈成东西两半。泰国海的水美得几近魔幻，不管是在哪边，从深海区到沙滩都有明显的过度——从蓝黑色变成了淡青色。但即便是在深蓝色的地方，海水也是清澈见底的，底部的一片片礁石就像是滴落下去永远凝固的黑色墨水。乍一眼看去，这个世界里就只有四种颜色：天的蓝，树的绿，混合着绿树蓝天两种颜色的海，被阳光照得发白发光的黄金海岸。
沙滩上有几个外国女孩几个非常引人注目。她们开朗而轻佻，皮肤晒成了棕褐色，身高范围大约在一米七六到一米八之间，即便站在浮潜区，韩悦悦也能看见她们凸起的锁骨和凹陷的小腹，但被比基尼紧紧包裹的胸臀却十分饱满。她们在海滩上戏水、打沙滩球，不时在夏承逸身边逗留。但总有那么一会儿，眼睛会往浮潜区的方向瞥来。韩悦悦知道，她们在看的人是夏承司。这种自己男友被陌生女人瞧上的感觉很糟糕，可是，她们不是那种可以靠body check一遍就能研究出点时尚心机的女孩，她们只穿着比基尼，只是又高又漂亮而已。她转过身，推了一下夏承司的胳膊，撒娇道：“我不会潜水，你教我好不好？”
“往里面走一点吧。”夏承司对海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韩悦悦不认为自己是很虚荣的人，但意识到了夏承司根本没有正眼看过那些洋妞，心里还是有一种大大的满足感。她抬头偷偷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即便穿着黑色的潜水衣，也帅得不得了，然后握着他的手，轻声地说：“亲爱的，浪花把碎石渣都冲到这里来了，我的脚疼，慢一点可以吗？”
他没有说话，但脚步放慢了一些。果然刚才想太多了。她觉得那些外国女孩很漂亮，但实际上在亚洲的审美中，最吸引人的还是小鸟依人又惹人怜爱的女人吧。她往夏承司的怀里靠了靠，静静地享受着二人独处的时光。可就在这时，他们正前方不远处，有个戴着潜水镜的女人突然从水里冒了出来。她把呼吸管摘了下来，吐了一口海水，挥了挥手：“你动作太慢了啊，快下来，我们都玩了好一会儿……看这里看这里！我们在这里呀！”
见夏承司没有反应，韩悦悦也无视了这个女孩的大嗓门。但这女孩不依不挠地又挥了挥手：“诗诗！我们在这里！”
夏承司立刻转过身去，看向沙滩。裴诗一路快步走过来，一边扔掉了手上的浴巾。她穿着一套深红色的比基尼，也是非常显身材的款式。但她却不像其他女孩那样害羞又遮遮掩掩的，不到最后一刻才勉强脱下浴衣，而是非常随性自信的样子，就像身上穿着几十万的定制女装一般。她快速用发圈把头发盘了起来，在礁石上拿起一套救生衣和潜水镜，不出一分钟就差不多装备完毕了。
韩悦悦看看她，又看看毫不避讳望着她的夏承司，想要抓紧他的手，最终却只能抓紧自己的救生衣。
裴诗游泳很糟糕，更没有玩过浮潜，但她从来不会害怕尝试新事物，尤其是在发现这里的水特别干净的情况下——被风推到的沙滩上的海浪甚至不是白色，而是完全透明，金色沙滩、黑色小沙石与碎贝清晰可见。就好像上面滚动的不是浪花，而是纯净水。
海岸上还热得人直冒汗，一进入海水里，温度瞬间就凉了下来。而完全进入水中，在水中睁开眼睛，又用嘴呼吸，其实是一件挺恐怖的事。裴诗的耳朵听见的是海面人群的喧哗嬉闹，脸部面对的却是神秘冰冷的海水。自从把头埋入水中，心跳就一直很快。就算嘴咬紧呼吸器，也会觉得海水流进来了。她不断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浅海湾区，是踩得到底的，不要害怕，不要害怕，快点用嘴呼吸。但过了一会儿，还是有点受不了。她把头从水里抬了起来，全身放松，重新理了理呼吸器。Tina还在她们的方向叫唤着她，她点点头像是答应了，但心里却确定在习惯浮潜之前，自己是不会过去的。深呼吸几次，又重新戴上了呼吸器。这一回她没有急着立刻下水，而是闭着眼屏住鼻息，只用嘴吐气吸气。大约半分钟过去，她重新潜入了水中。
这一回没有问题了。呼吸深长而均匀，她游了一会儿就睁开了眼睛。然后，彻底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住了——透过潜水镜，她看见了海底珊瑚和彩色的小鱼群。她眨眨眼睛，像个孩子一样顺着小鱼的方向游去。可惜的是，它们都非常机灵，不论她多想去触摸它们，都无法摸到。这些景象实在太美了，她再听不到海面上的喧哗，只能听见自己深沉的呼吸。海水不再是惊涛骇浪，而是静谧、多彩与未知。而她自己像也已变成了海里的生物，在用肺呼吸，在与大海融为一体……如果，能有音乐也如这般景象……
可是游着游着，那些小鱼突然散开了。她这才发现面前有两个人踩在海底的腿：其中一双白嫩纤细，上面套着救生衣；一双裹着黑色潜水裤，又长又直，很显然是个高个子男人的。看他们的动作，似乎是这男人在教女人浮潜。
这时候掉头游泳肯定会撞到人，她赶紧浮出水面踩稳海底，想要在水面转过身再走，却还是不小心碰到了那个男人的手。那个男人却以为她快跌倒了，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连忙说道：“Sorry……”但是抬起头，看见的却是夏承司的脸。他就在这么近的地方，身边还靠着韩悦悦。

第一乐章II
有那么短短几秒钟，她明明知道自己的胳膊被他握着，视线却无法从他的眼睛上挪开。
过了许久，她才猛地拨开他的手，绕过他们游向Tina她们的方向。
像是做了过量的运动一样，她游泳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原来，他的手那么大，可以把她的胳膊都完全握住。可也正因如此，被他触摸过的肌肤却变得格外敏感。
她一向我行我素，但对任何女生而言，哪怕没有幻想过，也会期待自己的第一次是与相爱的人发生。想到森川光这段时间对她的无微不至，再看见和韩悦悦在一起的夏承司，她觉得后悔极了。一时的脆弱，导致她现在一直觉得非常愧对森川光。
为什么那天晚上她就要和这个人玩游戏，然后被他灌醉呢？
最糟糕的是，哪怕真的催眠自己这件事无所谓，身体也是有记忆的。不论过多长时间，洗多少次澡，甚至再也不穿那天晚上的衣服，身上每一寸肌肤也会时不时提醒她，这里被他触摸过。而且，绝大部分都只有他一个人碰过。一旦这些与被他玩弄的现实联系在一起，就会有一种天崩地裂的感觉。
她晃晃脑袋，拼命让自己别想了，然后跑去和Tina一群人碰头打了个招呼。同一时间，夏承逸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和音箱，传遍整个海岛：“Kiss Camera已经打开了，各位情侣各就各位！”
“Kiss Camera？”裴诗皱了皱眉，“那是什么东西？”
“你以前没参加过夏承逸的派对？他喜欢篮球赛，所以很多活动的玩法都是从NBA球赛上移植过来的。在NBA赛场上，会有摄像头在观众席里扫描，停在哪里，哪里的人一般就会做很夸张的表情、疯狂的举动，如果是情侣，那他们就要接吻。然后，全场的人都会通过赛场上方的长方体屏幕看见这一幕。喏，你看那里。”Tina指了指对面的山丘。
裴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果然立着一个巨大的荧屏。荧屏上，一对海中的男女正目瞪口呆地看着镜头的方向，似乎是没反应过来。然后，那个女生对着镜头摇了摇手，像发现宝藏的探险者一样激动地握了握拳，抱着自己男朋友就猛亲起来。男生却很害羞地推开她，红着脸指了指镜头。女生根本不理他，又一次扑过去强吻他。
整个岛上都传来一片欢笑声。然后，夏承逸的声音又一次传出来：“大家看到了吧，游戏规则就是这样，摄像头会一直从各种角度拍摄这座岛屿，每半个小时就会停下来，抓拍一对男女。不管是不是情侣，只要出现在大屏幕上，都一定要接吻，直到镜头离开你们。如果不想参加活动，那就不要和异性走在一起。还有，为防有变态色狼骚扰女性，女性有权利拒绝和她一起出镜男性的亲吻，但是必须得在岛上另外找一个她中意的男生代替。任何不遵守游戏规则的人，你们看看现在荧屏上面的画面！”
大家都朝荧屏看去，那里站着大约二十个似乎完全不受热度影响的黑衣保镖。夏承逸继续说道：“他们会强制帮你们完成100秒！就这样，游戏继续！”
真是幼稚又危险的游戏。水底肯定是没有摄像头的吧？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裴诗还是游到了人烟比较稀少的地方去浮潜，之后就一直在水里泡着。
岸上，韩悦悦虽然并没有跟任何人聊起Kiss Camera，却比任何人都要积极地四处留意摄像头藏在了什么位置，并且努力从屏幕景色的平移寻找摄像头拍摄的规律——从几个洋妞从夏承司身边走过，并用不小的声音说了“handsome guy”以后，她就下定决心要带着他出现在半小时一次的镜头前。
她每走一段路，就会回头看一眼夏承司。他始终坐在阳伞下看杂志，身上还是穿着那套修身的潜水服。从知道有这号人存在起，他在她的印象中，都一直都像古罗马的雕塑一样，每一个细节与线条都是由艺术家精雕细琢设计而成，眼睛却永远冷冰冰的，没有感情。因此哪怕是再多情的女生，包括她自己，也只敢感慨他的美貌，很难想象他有感情的一面，更不要说变成白马王子进入她们浪漫的梦中。她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竟会有机会和他在一起，这简直比最花痴的梦还要令人不敢相信……
正这么想着，有两个金发美女从海里站起，溅起大量水花。她们将长发湿漉漉地甩在后背，扭动着人鱼般的身躯，朝夏承司的方向笑了笑，就向他走去。看见这一幕，韩悦悦的脸都白了。她把没喝完的饮料随处往木屋旁一放，快速经过她们身边，小声地丢下一句：“Sorry, that is my boyfriend.”然后扬长而去。
不料，头发却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她的头被狠狠拉拽得往后仰，金发女郎沙哑又性感的声音挑衅地响起：“Oh really? I never know that.”
“Leave me alone!”她奋力挣扎着。
谁知声音刚落，后面的人就松开了手。她一个不稳跌倒在沙滩上。金发女郎弯下腰来，用小而立体的脸孔对着她，夸张地捂着嘴：“Opps！Sorry! I didn’t mean that!”看着那双绿色又充满恶意的眼睛，韩悦悦快要气死了，她一巴掌打在对方的脸上。
金发女郎惨叫一声，当下捂住眼睛，也跪了下来。另一个金发女郎见自己闺蜜被打，终于动怒了，抓着韩悦悦的头发就把她拖起来：“You little twat!”
阳伞下的夏承司听见了这边的争吵，却没有对吵架的人感到一丝好奇。他拿起杂志起身就走。小山丘下全是成片的椰子树，棕榈海滩小屋周围，矗立着一颗颗慵懒的芭蕉树，它们的叶片像少女微垂的头发，不时在风的歌声中翩翩起舞。他在一个酒吧里买了一罐啤酒，坐在廊檐下准备继续翻杂志，眼角的余光却看见有什么东西在身边晃动。他顿了顿，抬眼看去。
那竟是一只英国短毛猫。猫的眼睛是有些发白的翡翠色。它站在他面前，抬头用有些迷惑的眼神看着他。他偏了偏下巴示意它走开，这里没吃的——他只养过狗，和所有狗主人一样，习惯了狗的忠臣，就不会太喜欢猫的若即若离。但他了解猫的基本特性，例如它们警惕心很重。如果想要摸一只猫，就不能试探它，要直接摸上去，不然它会害怕，然后抓人。
见那只非但没走，还歪着脑袋持续看着自己，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凑过去直接摸它的头。它并不躲闪，也不逃跑，但是缩起身体，像是有些害怕，下巴贴向地面，细细碎碎地叫着。突然觉得这只猫有点可爱，夏承司眯了眯眼睛，继续抚摸它。
“这只猫魅力真大，连二哥都喜欢它。”
听见弟弟的声音，夏承司抬起了手，看向他：“你不觉得它很像一个人么。”
手刚一离开，猫咪就舒展开全身的毛发，伸了大大的懒腰。它张开嘴，露出尖牙，眼睛眯成两条扬起的缝。这一瞬间，再妖娆的好莱坞女星也不能比它更性感。夏承逸观察了它半晌，还是摇了摇头。夏承司低头凝视着猫咪，再次摸住它的头，它又一次缩着肩，把下巴贴在了地上。
“像裴诗。”夏承司低低地说道。
夏承逸抽了抽嘴角——裴诗明明像豹或蛇一类的凌厉生物好吗，哪里有一点点猫的气质了？难道说，是哥眼睛出问题了？还是说，哥对她依然……
*********
当韩悦悦发现夏承司不见的时候，太阳的杀伤力也已经渐渐弱了下来。她被那两个洋妞抓得头发都掉了一大把，并且还了她们满脸的抓痕。眼见又半个小时即将过去，她开始在整个岛屿搜寻夏承司的影子。
于此同时，裴诗嘴唇发白地从水里站起来。手指皮肤也皱得快要失去知觉了，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又重新放回口袋。虽然已经是恋人的关系了，但她还是不愿意在精神上太依赖男友。她在沙滩上坐下来，一个人望着海平面出神。
刚好Tina还有几个女生经过她身边，Tina停下来说道：“诗诗，你在做什么呢？”
裴诗抬头望了她一眼，但是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是指了指海的方向。Tina点点头表示理解，另一个女生却皱了皱眉，把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对旁边的人说道：“有的女人就是不会调整心态，男人被抢走了，就知道对别人拽公主脾气。现在后悔，当初人家苦苦追求时，就不该那么高姿态啊。”
她已经做好了回答裴诗“你气什么气，我说是你了么”，但裴诗根本连看都没看她一下，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坐姿。反倒是Tina变得紧张起来，赶紧跑过去捂住她的嘴，做了个“嘘”的动作：“别瞎说，诗诗是有男朋友的。”
“男朋友？”那女生噗嗤笑了一声，“有男朋友为什么要自己来？这里不几乎等于是个单身party了吗？男朋友会允许她来？”
这话一出口，其他人虽然没有像她那样尖锐，但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并低头窃窃私语起来。在那悄悄话中，裴诗隐约听见夏承司和韩悦悦的名字，不由握紧了手机。手机相册里面有不少与森川光的合影。此时此刻，她很有把照片拿给她们看的冲动，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算了，这些人与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随便她们说吧。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收到了夏承逸的短信：“快来吧台东边，有事。”她抬头看看吧台的位置，果然夏承逸站在东边朝她挥了挥手。
总算有机会远离充斥着夏承司名字的环境。她甩了甩头上的海水，走到了他的面前：“怎么了？”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过几分钟就来。”夏承逸朝她抛了个媚眼，迅速溜走了。
她感到有些莫名，但还是站在原地等待。抱着胳膊站了一会儿，她听见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你找我？”
裴诗转过身去，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正想解释，却听见全岛的音箱里都回响着夏承逸的声音：“下一对Camera拍到的幸运情侣，快点履行你们的义务吧！”
裴诗敏锐地看向山上的巨大屏幕，呆滞住了。夏承逸的声音再度催促起来：“就是你们，别看屏幕了！”
夏承司也像有所感应一般，转过头看向那个屏幕。在那上面，他们俩的身影被放得很大，站得很近。屏幕右上方，粉色的桃心像泡泡一样冒了出来，屏幕正中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数字：10。
“哎呀，好像现在捕捉到一对非情侣男女了。”夏承逸一副好像完全是意外事故的口吻，“既然如此，时间给你们放宽一些，让你们酝酿酝酿。改成30秒！”
屏幕上的数字10变成了30，接着立刻变成了29、28。裴诗咬了咬牙关，长叹一口气，自下往上望着夏承司，眼中充满敌意：“我没有叫你。我永远不会再主动和你说一句话。现在你立刻想办法解决，让你弟弟停止这个无聊的游戏。”
夏承司回头看了看荧屏，看了看夏承逸的位置，又看看已经盯上他们的保镖，发现时间已经变成了22秒：“这里到阿逸那里22秒是不够的。在这之前，他会让那些保镖强制执行。”
“不，我不愿意。”她态度非常坚决。
“不愿意也没办法，谁叫你来之前不问清楚这里有什么游戏了？”
“你的意思是，这还怪我了？算了。”她直接转身离开，不打算理睬夏承司或无聊的荧屏。但是，不论她走到哪里，摄像头就跟着她拍到哪里，上面的时间也没有停过。
漫长的三十秒过去，当荧屏上出现“0”的刹那，她大跨的步伐也被迫停了下来——她整个身体被几个人高高举起来。扩音器里，夏承逸压抑着激动的语气，努力让自己听上去有一些遗憾：“真惨烈，这是今天第一对被强迫执行的情侣。”
回去的时候，韩悦悦已经跑到了夏承司身边：“裴诗，你随便找个什么人亲都可以，不能亲我男朋友……”话还没说完，一个保安就推着她的背，想把她赶走。
夏承司蹙着眉走过去，抓着保镖的胳膊，一个反手把他扣了下来：“你知道她是谁么？”
保镖虽然戴着墨镜，看不见眼神，但额上汗水涔涔流下：“是、是少董的女朋友。”
“既然你知道，明天不用来上班了。”夏承司把他推开，“滚。”
韩悦悦咬了咬嘴唇，眼眶湿润地缩到夏承司的怀中，小声呜咽起来。夏承司拍拍她的背，转身对其他保镖说：“这一轮游戏不作数，你们都走。 ”
虎背熊腰的保镖们立即点头哈腰起来：“可是小、小少爷那边不好交代……”接到夏承司冷冷扫下来的目光，他们都吓得不敢继续说下去，匆忙退下了。
想到之前被洋妞欺负的经历，韩悦悦觉得更加委屈，哭得更厉害了：“我以为你不关心我了……”
看见这一幕，不仅周围的人和夏承逸傻眼了，连裴诗都傻眼了。而刚才和她说话的那群女生正抱着胳膊站在沙滩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想想也是，其实相比夏承逸，这些保镖肯定更听夏承司的话。那刚才她叫他中止游戏，他说无法执行是什么意思？故意为难她么？
“哈，哈哈……”夏承逸在扩音器里的笑声尴尬无比，就像脸部肌肉僵硬了一样，“现在好像裴诗小姐不得不找一个人代替了，请，请继续游戏吧……”
她也不想再配合这个游戏，可是看见夏承司安慰韩悦悦的样子，心里的难受已经无法控制了——明明是他对不起自己，为什么自己要受到这么大的打击？他玩不起游戏，难道她还要玩不起么？她向四周扫了几圈，视野里略过一个闪闪的金团。再把目光锁定在那个金团处，她看见了之前被爸爸弄去晒日光浴的小孩子。他此时穿着一个胖胖的三角开裆裤，正坐在地上玩玩具。
她大大方方地走过去，蹲下来，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他抬起头，用碧蓝又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她。这孩子果然是天使。然后，她站起来，用嘴型说道：“好了吧？”
当然，这是犯规的。但因为夏承司那件事把气氛弄得很紧张，所以她想，夏承逸也不会再勉强她。可是，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裴诗小姐，这样可能不行，人家规定了要亲嘴。”
她翻了个白眼，转过身：“不好意思，我只能……”
但她没有机会把话说完。一个人低下头的阴影，覆住了她的视线。两片温软的唇靠过来，覆在了她的唇上。她吓得心脏都快跳停了。这时，海面像是镶嵌着千万金子的透明布匹，在风中抖动。夕阳从云层中落下，在海中央射出一道长而缠绵的金光。她在四片唇的缝隙中，听见男人温柔的声音低低说道：“小诗，我好想你。”
她终于反应过来，想要叫他的名字，但他却更加深入地吻了下来。在巨大的荧屏上，她看见森川光清瘦美丽的背影。海的波光像是金子在海面跳跃，随着夕阳西下离他们越来越近。他正低下头，忘我地亲吻着她。
?

第二乐章I
信任是一面圆镜，完好时它总是倒映出最美的事物，一旦开始裂缝，就会变得尖锐而伤人。
*********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我想你了。”森川光抬起裴诗的手背，嘴唇在上面轻轻碰了一下，“刚好我也有一份邀请函，所以专门过来看你，想给你一个惊喜。只是……不知道惊喜有没有变成惊吓。”
黄昏的光芒在海面上轻浮地跳动，到最后几乎都快跳到了脚下，好像伸手就可以把它们捞起来，照亮岛屿上的沙滩。裴诗连连摇头，夕阳把她的双颊映成绯红色：“没有没有，我很开心你过来了。不过，就你一个人吗？”
“还有裕太和另外两个组员。他们都已经在酒店住下了。”
“你的行李也在他们那里？”
“嗯。”
“那太好了。陪我在沙滩上走走？”
“好。”
在这片沙滩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时长时短，已胜利最美的魅影与幻景。夏承司站在很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不知道裴诗与森川光之间究竟有多深的羁绊，但他知道，她几乎从来没有在森川光面前露出过防备的神情。哪怕经过那样绵长的吻，她也可以如此自然地面对，没有闪躲。
云朵离海平面特别近，像一块凝聚的大石头悬在金线上方，不时阻止太阳灿烂的身影。因此，海面的颜色一直在藏蓝与淡金间切换。夏承司的身上笼罩的光芒也随着海的颜色变化，但万年不变的，只有他空洞而冰冷的双眼——其实，看见森川光凑过去吻她的时候，他不是没有短暂的冲动过。
想过去从他身边抢走她，想把她带到只有自己与她的地方。这样他们就没有什么可以顾虑的了……
但是，当初把她从自己身边推开的人，不正是自己么？
他不曾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只是，没想到比看见其他男人把她带走更糟的是，那个男人竟转过头来了。
他像是不经意扭过头来的，又像不经意与夏承司四目相对。他还是和平时一样，脸上带着淡而有礼的笑容。不过，他的嘴角虽然笑着，眼眸却像是凝结了万年的寒冰。他轻轻拍了拍裴诗的肩，让她往自己身上靠了一些。夏承司看不见她的正脸，只从背后看见她像撒娇的小姑娘一样，歪着头靠在他的肩上。然后，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夏承司，笑意更深了一些。
夏承司闭上眼，握紧了双拳。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比浮潜时透过呼吸器的声音还要清晰。过了半晌，他才重新睁开眼，对身边的韩悦悦说道：“走吧。该吃饭了。”
裴诗完全没有注意到夏承司这边的动静。她只注意到，森川光还是一如既往对她百依百顺。她与他并肩而行，觉得浑身都放松了。因为夕阳时而被云层遮住，时而完全暴露在外，因此视野也是时而满目金光四射的辉煌，时而黯淡模糊的惆怅。岛屿上的椰子树叶面光的方向也被镀上了金色，阴影部分却依然翠绿。
虽然他们这一轮Kiss Camera的游戏已经结束，但依然有很多人的视线没能从他们身上挪开。例如Tina和那几个女生。不过Tina向来是闲不住的人，很快就发了消息给她：“诗诗，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们，你男朋友这么帅……Oh my god, he is so pretty, pretty as a picture！！”
裴诗读完消息，抬头朝她们的方向看去。Tina对她竖起大拇指。那几个之前窃窃私语的女孩现在面露尴尬，尤其是那个挑衅过裴诗的，更是一直低头假装玩手机。裴诗不是很在意她们怎么看自己，却很喜欢那句“pretty as a picture”。她主动牵着森川光的手，眼睛却看着海面：“我很开心你来了，不过我们要先说好，晚上不能和我抢床。”
“没事，我有自己的房间了。”
“啊？自己的房间？”裴诗愣了愣，一副醍醐灌顶状，“哦，你要和裕太睡一间？”
“不是，我自己一间。”
“那多浪费。你住我房间就好了。”
“可是……”见她如此干脆，森川光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小诗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为什么要奇怪，我们是男女朋友，分开住才奇怪吧？”
太阳已经要完全沉落了。银河系中最伟大的星体用力烧尽又一天的燃料，让人们记住它的光与热度。两个人的手心都渗出了细细的汗。渐渐的，太阳周边的光变成了红色。附近上空的云因此变成上暗下红。天空这一刻变成了调色盘：黄金，深灰，暗红，天蓝，藏蓝，纯白，玫瑰红，全部打碎了揉在一起，变成了泰国湾上方的苍穹。这已是一日中最短暂的时刻，却也是最美的刹那。
“真美。”裴诗望着眼前的景色，连眼睛也舍不得眨一下，只是拽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些，“我先回房去洗个澡，然后我们去吃饭吧。”
森川光却站住没有动：“小诗，我想了想，就算是男女朋友，也……”
“也什么？”
“没什么。”他低下头去，声音变得很轻。
裴诗突然觉得特别好玩，凑过去观察他的表情：“为什么看上去这么别扭，因为要和我睡一起？”
森川光想了想：“我是没问题的，就是怕小诗之后会觉得太快了，感到后悔。”
“哇，你在想什么！”裴诗用双手狠狠拍他的两颊，“我只说要住在一个房间，可没说要睡在一张床上啊，我的房间有两张床。”
“啊，是，是这样吗？”森川光恍然大悟地睁大了眼睛，然后用手捂住额头，“原来是这样……恥ずかしい。”
后面那几句日语轻得除了他自己别人几乎听不到，但还是没逃过裴诗的耳朵，她拨开他的手：“光真可爱。”
“别说了。”森川光的脸泛着粉色，好像真是已经丢脸丢到家的样子。
不过，一听他说日语，她就想到了白天那个日本女孩说的英语：“对了，你用日式英语念一下left这个单词看看？”
“le-hu-to？”
“稍微说得像英语一点？”
他又念了一遍。裴诗越来越觉得这个口音和单词都特别熟悉，好像曾经在哪里听过，但怎么都想不到。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这时，天完全黑了下来，码头的灯也亮了。海水带着一点腥味，冲打的礁石上有紫色钳子的小螃蟹，在它们的巢穴外爬上爬下。灯是安静而孤独的，却成为了夜晚的太阳，指点着迷途者的方向。她看着那孤零零的灯盏，看见它在海面透落闪闪发亮的影子。
——终于在这一刻，这个影子与一个倒映着伦敦月色的水洼重叠了。
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她整颗头都被按到了街头的水洼中。那个晚上，她的右手被人高高拽起来，然后，身后看不清面孔的男人命令着旁边的同伙，说：“Left, left, not right!”
她的右手被放了下来，取而代之被举起来的，是拿小提琴的左手。
再接下来，那只手就在剧痛中被废了。
从那以后，她不能拉小提琴了。她放弃了当时所有的荣耀与生活，带着裴曲逃离了英国。也是那以后，她被老爷子和森川光收留了。
手一出问题，她就立刻遇到了可以帮她复仇的恩人，她一直觉得这是她与森川光的缘分。
可是，为什么那个折断她手的男人，会有那么重的日本口音？
她抬眼看向森川光。他的眼就像月下的海水一样，柔和静谧，却也突然变得深不可测。
开始设想一种恐怖的可能性，她的脸色开始渐渐发白。但是，因为月色太过甜美，他也看不透她的神色。
当天晚上，她并没有立刻向他提出任何质疑，只是和他一起吃饭，然后回到酒店休息。他非常自觉，与她分别去洗澡，就穿上保守的睡衣出来了。她已经躺在床上准备休息，他走过来，微笑着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低低地说了一句“晚安”，就她旁边的床上睡下。她在黑暗中望着他的轮廓，突然觉得他很陌生。为什么就算已经成为了男女朋友，她还是会觉得没有安全感呢？还是会几近笃定地怀疑他呢？
只是，信任是一面圆镜，完好时它总是倒映出最美的事物，一旦开始裂缝，就会变得尖锐而伤人。
*********
翌日，夏承逸带着一帮人转移阵地，打算去深海区浮潜。
快艇在海洋中心奔驰，轻巧得就像是鸟儿在高空滑翔。耳边是快艇隆隆的发动机声，有节奏地伴随着海浪被溅起的声音，裴诗坐在快艇上，几乎听不到其他人说话。雪白的浪花在阳光的照射下银光闪闪，与靛蓝的海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些游艇和轮船在天水交界处行驶，它们虽然跑得很快，却因为大海太过广阔，看上去就好像是不会移动的棋子。飞驰半个小时，3G信号也变得越来越弱，如果是在深夜，待在这个海中央一定很可怕。但在晴天，心胸已被打开，裴诗索性把手机往包里一扔，懒洋洋地将头靠在栏杆上，把手伸出去想要接住溅起的浪花……只是刚伸出去，就像会被阳光烤焦了一样发烫。
“小心一点。”森川光拦住裴诗的手。
尽管有顶棚遮挡，可海风狂躁，光线刺眼，裴诗还是不能完全睁开眼睛。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眺望着海面，任头发被咸的海风吹乱飞舞。眼前只有平远的深蓝大海，而且随着快艇跑远越来越深。湛蓝的天中云雾缓缓漂移，竟有半片薄薄的月亮悬在西天。她拽了拽森川光的手，说：“你看，太阳和月亮同时在空中……”但很显然的，比起同时出现的星体，森川光更喜欢活生生面带笑容的女孩。他看着她惊喜的表情，没有说话。
发现森川光没有反应，裴诗转过头去看了看他，本想问他为什么老盯着自己，却正对上了夏承司的视线。他和夏承逸、韩悦悦坐在一起，身上穿着救生衣和运动短裤，头发特别蓬松，看上去比平时小了最少五岁。裴诗匆忙转过头去，喃喃道：“别老看我。”
森川光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裴诗却觉得很郁闷，背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什么刺中一样。之前跟夏承逸上快艇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夏承司也会在这里？
最后，快艇停在海心的一个孤岛旁。岛上长满了树和岩石，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夏承逸站起来，指了指下方：“我们的船下面有一条绳子，记得不可以游过这个范围，要走的时候，我会通知你们上船。现在都准备下水吧！”
所有人都开始准备身上的装备，前方的快艇上已经有人踩着金属阶梯，试探着下水。裴诗已经跃跃欲试了，立即站起来。森川光说：“你扣错了。我帮你。”
“哦，好。”裴诗点点头。
他解开她的救生衣扣，却看见里面的黑色比基尼。他愣了一下，刚好夏承司、韩悦悦和一个男生经过，男生朝裴诗吹了个口哨：“裴诗，你身材为什么会这么好啊？”
裴诗随口说道：“父母给的。”
这话虽然不大声，但她这种硬邦邦的回答方式把快艇上的人都逗笑了，只有韩悦悦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夏承司漫不经心的看了她一眼，脱下了救生衣和运动短裤。就在大家都还在忙着穿救生衣戴潜水镜，“噗通”一声巨响，打断了他们所有的动作。人们面面相觑，还有的人跑到船头去看。
直到夏承司的头从水里冒出来，大家才反应过来是他直接跳到海里了。前面的女生瞪大了眼说：“哇，他就这么跳了？”但夏承司根本没有回头看一眼快艇上的人，不出一会儿就游得很远了。
裴诗看了看外面，视野里只要有水的地方，就是蓝得发黑的颜色，即便是那么猛烈的阳光，都没办法把它照得稍微浅一些。这个颜色非常漂亮，但深到这个程度，又有一种神秘又令人畏惧的魅力。被森川光扶着慢慢下水的过程中，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夏承司这种连救生衣都不穿的人，根本就是对自己的性命不负责吧。
终于和森川光一起泡在了海水中，当整个人完全暴露在炎热的太阳下，浸泡在冰冷的海水中，裴诗有一种无比渺小的晕眩感：“光，你会游泳吗？”
“会，不过不是特别好，毕竟这么多年一直没游过。”
“啊，对了，这么刺眼的阳光对你的眼睛会不会有伤害？”
“没事的。”
其实，确实会觉得眼睛不舒服，因为已经那么久没有遇到强光了。但是，看见她靠近的脸孔，他实在没有心情去顾及这细微的不适。她的头发已经被海水泡湿了，他伸手把她的一缕发丝别在耳朵后面，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她低下头咳了两声，打了个哆嗦：“好冷。看来真的得多动动了……”
眼睁睁看她从自己怀里挣脱，森川光并没有追上去，瞳仁却微微紧缩了一些。其实心中不是不清楚，裴诗是一个会同情弱者的人。如果自己一直保持看不见的状态，不管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她就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现在她对自己的防备，很可能因为自己不再弱势，加上家境的问题，让她有了被威胁的感觉。
可是，小诗，作为一个男人，我怎么愿意用弱者的身份留住你……
他望着她越游越远的背影，露出了不明意味的浅浅笑容。
*********
裴诗在海里游了一会儿，发现深海域果然比浅海域有意思得多。她一路游过来，看见各种各样的鱼和珊瑚，竟没在里面发现重复的种类。虽然深深的海看上去有些骇人，但因为阳光都能照到一部分海底巨石，在那些巨石上方的水域活动，她也就不再感到害怕了。放轻松了心情，她突然觉得救生衣真是一件好东西，即便自己不会游泳，也可以自由自在地在海里遨游，或是懒洋洋地泡在海面，根本不用担心下沉这种问题，也不像救生圈那样丢人。唯一的缺点就是，下面的系带勒着大腿根部，真的很难受。尤其是划水的时候，水的阻力把她整个人往下拽，救生衣却固执地浮在睡眠，勒着的部分就更疼了。她想起之前在浅水区也没有系过这带子，也没什么影响，于是小心地把带子解开。
试着游了一会儿，她发现除了身子往下坠了一些，也就没有太大区别了，于是放宽心了游向海岛的另一个方向。后面的森川光大声嘱咐她别游太远了，她挥挥手说：“放心，我就在这附近转转，不会脱离你的视线。”
她把头埋下水看鱼，之后很长时间都是通过呼吸管呼吸。发现几条胖胖的银鱼朝她的方向游来，而且就在下方不远的位置，她童心大起，往下伸了伸胳膊，想去捞鱼。但事实却令她呆了一下。那些鱼明明看上去就在几厘米下面，但伸手过去，却隔了很远，连把它们吓跑的动静都没有。
初中就学过光在水里折射的原理，她知道在海里看见的距离不是实际距离，却也完全没想到会差这么多。再看看那些游在像是几十米以下的鱼，她的背心渐渐有一股寒气蹿过。
那些鱼，离她不是几十米这么简单吧……
那更深处那些漆黑的地方呢？
完全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玩耍以后，裴诗觉得有些害怕了，迅速游回快艇旁边。可是才游了十多秒，就看见一大片金色的鱼群朝她游了过来。那些鱼每条都很大只，而且游得特别快，她往远处看看还有多少，却发现……自己看不见鱼群的尽头。放眼望去，视野里只有密密麻麻的鱼，就像是一张庞大的网从下往上把她包围了。
很显然，这种壮观又恐怖的景象不止吓到了她一个人，还吓到了不远处水性很好的女孩。她和夏承司一样没有穿救生衣，但戴着潜水镜。只听见她惨叫一声，然后高呼：“不行了，我有密集恐惧症，救、救命！”
她快速朝裴诗游过来，但还差几米，却又惨叫了一声：“我、我的脚抽筋了！！啊——”
女孩溺水了。裴诗赶紧游过去，想要扶住她：“你还好吧？冷静一点，抓着我——”话未说完，头已经被对方猛地按到了海中。
裴诗没来得及戴呼吸器，喝了一大口海水，呛得肺部一阵剧痛。但对方明显受惊过度，依然不断把她往下按，想往上游。裴诗挣扎了几次，但完全抵不过对方的大力，在很短的时间里已喝了很多口海水。不光如此，那些海里的鱼也像噩梦一样不断在眼前游动。那个女生一边惨叫着，一边往她身上乱踢。渐渐地，救生衣系扣在裴诗的反抗中变松了，而刚才解开的系带，也让这件衣服变得特别松弛。被对方这样一按，她下坠得更加厉害……到最后，她从救生衣里滑了出来。
她不会游泳。
她在深海的正中央。
滑出来的那一瞬间，她只有一个念头：我就要死了。下面那些鱼群会把我的尸体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吧。
人的求生意志是很可怕的，虽然她不会游泳，但也没有立刻沉下去。上上下下挣扎了数次，她的眼睛、耳朵、鼻口里全是海水……而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呛死的那一刹那，有一双大手猛地把她从水里捞了起来。她几乎要哭出来了，扑过去抱住那个人，双手双腿都缠在了对方身上。

第二乐章II
这几天生病的形态挺奇葩的，先是流感，然后肠胃炎，然后头痛腰酸，然后腹泻，然后发烧，然后头晕呼吸困难，到现在还是站立不稳……总之，每一天都会多一点新花样。以前的身体没这么糟过，就只有在写思念成城的时候，曾经晕倒失去意识过一次，但那也是近两年的事了……
然后，这几天我就是最难受的时候，也坚持把直播间访谈搞定了，上来跟一些读者回复留言。本以为会看见一片祝福我康复的消息，但很惊讶的是，竟有不少读者认为，带病写作才是王道。
此后，我想了很多很多。。
十六到十八岁的时候我是个飚文小蜜蜂，经常日更万字，而且还是在木有VIP这种东西存在的时代……和现在一样，就是纯粹为了热闹，为了爱。那时候带病写作也有过，读者很感动，甚至还有人威胁我说：“你这铁人再不去睡觉以后年纪大了小心身体受不了！”“你再不睡觉我们就拖你下去！”
我还真的一直把自己当铁人了，毕竟出生的时候，我是个八斤的超级肥娃娃，那之后不管生什么病只要吃一颗药立马就跟吃了仙丹一样活蹦乱跳。。
而过了多年后的今天……
虽然我不是很想承认，但身体真的是被多年长期写作拖垮了。二十多岁的年纪，动不动就生病，总要大我N岁的亲人朋友来照顾我，总觉得，很是愧对给我健康身体的父母。
只是有时候想，哪怕不是为了自己，为了读者的快乐吧，让她们开心点也好，那我也不算白消费了自己。。
但看见那些所谓“原谅作者请病假你就是圣母玛利亚”，以及“作者不更新只是装病以逃避没人看文的事实吧”，或是“病了怎么了，没法更就别发啊，爱写不写反正越来越烂”的留言，我真的开始疑惑了……
是我没有学会成熟，无法顺应世界和人们想法的变化；还是世界原本就是这样，只是以前我年轻懵懂，看不到这些复杂的东西？
写书这么多年，原以为自己的一颗心早已无坚不摧了，但无可避免的，偶尔还是会被刺痛一下。只是现在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又哭又闹又撒娇求大家疼爱了，哪怕空长了年龄没长脑子，成年人的责任、担当，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然而然加在肩上。。
今天早上缺氧到浑身发抖，拿杯子的时候，手抖得水泼到了身上。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失落，然后一直在想这些事。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相信爱的。总觉得不管是什么东西，都是要你要相信了才会存在。
裴诗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原来也会在意生命到这个程度。在离生死最近的关头，她只能凭本能用尽全力抓住眼前的人。她发抖着把头靠在他的侧脸上，浑身的冷汗毫无痕迹地流入大海中。他好像能感受到她极度缺乏的安全感，也紧紧地抱住她。
就算不能在一起，起码也要成为照顾她，陪伴她的人——但就是这样，他也做不到。
“阿诗。”他扶住她的肩，拍拍她的背心，“……裴诗。”
裴诗这才镇定了一些，睁大双眼怔怔地看着他。他叹了一声，低声说：“已经没事了。”
“是，是吗？”
裴诗看见刚才溺水的女孩已经被其他人救走，松了一口气，然后，非常尴尬地发现自己正缠在夏承司身上。她想松开手，但知道一放开自己就会沉下去。刚才的惨烈场面是无论如何也不想经历第二次，她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却还是让自己听上去很无所谓：“那个……能递给我一下吗？”她指了指不远处飘在水面的救生衣。
他单手抱着她游过去。
其实并不是太长的距离，但烈日刺得她完全睁不开眼，也令她有了足够的理由不去看他。但就在这短暂的瞬间，她却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既是，不论怎么压抑感情，怎么选择利于自己的道路，也无法改变喜欢夏承司的事实。可是，他凭什么可以这么无动于衷地对自己？凭什么要在她最落魄的时候云淡风轻地拯救她？凭什么他都做过那样混账的事了，她还要对他抱有感情？
真是太不公平了。
喜欢这种感情，真的好委屈。
他捞到她的救生衣后，为她套上、一丝不苟地系好，然后抬眼看着她：“应该是穿好了。”
“对。”她松开抱住他的手，下一句话却说在已经转身之后，“谢谢。”
她连回头看他一眼的勇气也没有，就径直朝快艇的方向游去。能听见夏承司在后面跟着，她的速度也不快，但他却始终没有超过她。森川光见她上船，也跟着上去。他把手放在她额上，担心地说：“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游太久了？”
她沉默着摇摇头。此时船员站在船头，挥了挥接在船上的花洒，问有没有人要用淡水。她起身走过去，站着等待前面的人冲凉完毕。那个人和船上所有人一样，都晒黑了不少，只有救生衣盖住的部分是白色。他转过头来看了看她，把花洒递给她，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这刚好是之前夸过她的男生。也正巧在这个时候，夏承司也从海里上了快艇。因为没有穿救生衣，他浑身都晒成了均匀的古铜色。他接过旁人递来的浴巾，擦掉自己头发上多余的水珠，从露出的浴巾缝隙里瞥了她一眼。
与他目光接触的刹那，裴诗毫不犹豫放弃了接花洒的手，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转过身去。可她跨了步子发现自己没有动弹，才发现是身后的男生把她头上的潜水镜捉住了：“裴诗，你不用淡水吗？”
“没事，我一会儿再来。”
“一会儿人就多了，赶紧用了吧。”
男生不依不挠地把她扭了过来。再度转过身，她却看见夏承司已经毫不客气地先用了花洒。现在再走掉会很尴尬，可站在原地等待更是好不到哪里去。她不是没见过夏承司不穿衣服的样子，看见他淋浴的样子却又是另一回事。而且，她还不偏不倚听见身后的女孩子对好友耍赖皮说：“救命，你快看夏二公子，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啊，我不管，我不管，他怎么可以有女朋友啊。”
裴诗不知道夏承司是否听见了这句话，只是看见他漫不经心地冲着淋浴，却完全不敢直视他的身体。直到对方迅速冲洗完毕，把花洒递到她面前，她才伸手去接过来。非常不凑巧的是，这时有一道海浪拍过来，快艇震了一下，她也往前跌了一步。她赶紧抓住栏杆，让自己站稳了没扑到对方身上，大松一口气地拍拍胸口。
可是，也因为这个动作，她看见了夏承司右腹那道疤痕。
夏承司说，这是小时候不小心受伤留下的疤痕。现在看去，疤痕颜色非常浅，已经接近白色，而且形状规律、人工痕迹明显，不像是意外事故发生的，确实更像是手术刀疤。
可惜还没看得更仔细，对方已经绕过她回到了座位上。
她拿着花洒开始冲洗身上，背着其他人偷偷拉开救生衣看了看自己右腹同样的位置……为什么这两个疤痕会这么像？简直就像是一个医生的杰作。如果是意外受伤，位置也太巧合了一点……
只不过，这几天的心情一直被对森川光的疑虑扰乱，她并没有深入去想这件事，就匆匆度过了这个假期。
*********
六月中旬，夏娜和柯泽二人即将结婚的消息出现在了各大报刊的醒目位置。上一次与裴诗的竞争早已令夏娜精疲力尽，这还是那以后她第一次公开亮相。在那张拍得像仑布兰特笔下天鹅绒贵族画的照片中，夏娜挽着柯泽的手，精神看上去似乎不是特别好，却堆了一脸小女人的幸福笑容。而柯泽是一如既往，脸颊清癯，彬彬有礼，却散发着西装革履也掩藏不住的一丝堕落气息，就好像是一个机器时代产生的内部腐坏的作品。
众所周知，名人的喜讯往往都会伴随着丑闻。夏娜和柯泽这一次的婚讯也不例外。只是夏娜非常倒霉，此次丑闻令她受到的冲击相当巨大，不出几日，就已经盖过了婚讯这件事本身。
这件事就是：她的成名作，也是唯一公认的代表作《骑士颂》，其实是原封不动盗用了裴诗的曲子《魔鬼的悲泣》。
这件事令媒体大众都震惊了。最初，还有一些人妄自揣测，以为是裴诗借机炒作，但很快一张拍于数年前的手写五线谱照片被新闻周刊公开，它的创作年代比夏娜写出《骑士颂》的时间早了三年半。经过多家权威机构认证，这张照片的时间与上面裴诗的字迹都绝非造假，哪怕是熟悉夏娜曲风的乐迷也认为《骑士颂》的水平远远高过她的其它作品。
很快，一位律师代表裴诗向夏娜出了诉讼函。
而这一切的消息，裴诗都是从柯泽口里听到的。连续几日，她在家练琴练得很不顺利，心情也不顺。在电话里听见柯泽又一次有些低声下气地提起夏娜的名字，她差一点就直接挂断了电话。可听见有人替她出了律师函以后，她又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小诗，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夏娜很快就会变成你嫂子了，都是一家人，这件事我们就不能庭外和解么……”
柯泽话未说完，裴诗已打断道：“你说什么？有律师替我出函告夏娜？我没做过这种事。”
显然柯泽也愣了，过了半晌才徐徐道：“不是你？”
“不是。你等等，我先去查一下是什么事再给你回电话。”
不等对方回话，她已挂断了电话，打算先上网查一下发生了什么事。这时裴曲从厨房里探出一颗脑袋，悄声问：“姐，发生了什么事？”
“夏娜盗用我的曲子被告了，但不是我做的，我要查一下是什么人。”
“哦，你是说这件事啊……”裴曲挠了挠头，好像有些难以启齿，“是我请的律师……”
“你？为什么？”
“你不觉得夏娜很罪有应得吗？偷了你的曲子，偷了你的男人，还好意思大张旗鼓地宣传，去结婚。”裴曲耸耸肩，又把头缩回了厨房里，“这一回一定要告到她声名狼藉。”
“那些也都是过去的事了，其实没有必要闹成这样啊。”
“姐，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善良？难道是因为和森川少爷在一起，就忘记自己曾经被柯泽伤得这么深了？还有，你忘记她弄断你胳膊的事了？”说这些话的时候，裴曲一直在厨房里待着，没有再走出来。
“弄断我胳膊的人可能不是夏娜。”
“那会是什么人呢？”
听见这个问题，脑中突然闪过一张微笑的俊逸脸庞。这种念头不论出现多少次，裴诗都会发自内心地感到毛骨悚然。她的睫毛抖了抖：“我也不知道。但在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们不能这样武断。”
“证据？现在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我们能到哪里去找证据呢？”
“小曲，夏娜固然可恨，但你别忘了，真正害死我们爸爸的人不是她。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和盛夏集团树敌，对我们目前的情形是非常不利的。”
“从什么时候起，你开始害怕得罪他们了？”
听到这里，裴诗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她把手机放在桌子上，走到厨房里：“小曲，你今天是怎么回事？怎么说话这么冲？”
裴曲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背对着她洗盘子。整个厨房里就只有哗啦啦的水声。裴诗走过去把水龙头拧掉，拦住他的手：“你最近到底是……”抬起头来看着他，却看见他一脸的泪痕。她被吓着了，赶紧把他转过头来，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小曲，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哭啊。”
他只是把嘴唇抿成细细的一条缝，像小狗一样用力摇摇头。她急了，继续擦他陆续流下的泪水，心慌意乱地说：“你别难过，有什么事你都告诉姐姐……是……是因为夏娜当年对你做的事情吗？你还恨她，对不对？”
他皱着眉，肿肿的眼睛里涌出了更多的泪水，最终却没再发出一个字。她心疼得一整颗心都揪起来了，赶紧抱住自己的弟弟：“对不起，是姐姐的疏忽。居然把这件事忘记了……没事，一切就按你的意思去做吧。你想告她就告她，你想怎样就怎样……”
她一直是极端护短的人，尤其是对这个世界上仅剩的至亲。她所有的原则、自我、独立思考能力，在面对弟弟的时候，都可以轻易放弃。她也一直认为他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人，却不知道，他确实是最了解她、最能左右她的人，她却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而裴诗完全没有料到，知道真相的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
月底，天气已经十分燥热，把交错在高楼间的街道烘成了一条条干枯的河床。行人与车辆就像是微生物一样穿梭其中，整天期盼着天气能够改善一些。然后，他们盼来的却是毒蛇猛兽一般的狂风。这一阵狂风在郊外连绵的山脉缝隙处，吹断了无数残破的电线杆，将植物的碎屑带入城市，翻卷在岿然不动的庞然建筑间。它们吹来了乌云，折磨着路人，就好像是一种不幸的预示。
下午四点过，天已经开始发灰，裴诗按照约定去森川家与他练习合奏。她刚走下车门，大风就从后面吹来，逼得她不得不快步行走。没过一会儿，风又像顽皮的孩子一样倒着朝她正面吹来。这一下可不好了，她还想着要夹紧小提琴，就感到背后的琴盒被风掀开了，然后，“砰”的一声响，小提琴重重砸落在地上。她吓得倒抽一口气，赶紧过去捡琴，把它压回琴盒，检查了一下。原来，琴盒的拉链滑丝了。而除了琴盒弄得很脏，琴弦断了两根，琴上还摔出了很大的缺口。
还好这只是练习琴，不然感觉可就不是心疼二字可概括的了。裴诗发了一条短信给森川光，告诉他自己要晚两个小时到，掉头准备回去换琴弦。但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这里附近不远处有一家乐器行，就直接跑到那里去修理了。
整个过程弄下来不超过二十分钟，她开开心心地溜进森川光家里，打算给他一个惊喜。正厅里没有人，她继续在其它房间找森川光的身影，却在书房里看见了裕太和几个人。他用日语和他们交代什么问题，表情很严肃，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没有留意到她的存在。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只依稀听见他们提到了“安排人员”和“盛夏集团”。
过了半晌，总算有人发现了裴诗，并向裕太指了指她的方向。裕太赶紧放下电脑快步走来：“诗诗你不是要晚一点来吗，现在森川少爷都去沐浴了……你等一下，我去找他。”
原本想说没有关系自己可以等，但想起他们刚才的谈话内容，裴诗故意装出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啊？又要等啊……我以为他会一直等我呢。”
“没事没事，他如果知道你来了一定立刻出来。我这就去叫他。”
裴诗拽住裕太：“等下，刚才你们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做些什么？不会是想造反吧。”
“诗诗还没和森川少爷结婚，就已经先有了组长夫人的架势了哟。”裕太扬了扬眉，一脸阳光灿烂，“放心好了，这与你和老爷子的约定有关，不是什么坏事。”
“这样啊，那你去好了，叫他不用太急，但也不要像上次那样拖好几个小时啊。”
待裕太离开以后，裴诗在房间里转了几圈。之前与裕太商量的组员虽然没有盯着她，但也守在门口没有离开。她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那台电脑，上面是一个日历一样的表格，似乎写了森川组内部的一些安排。她用纸巾蘸了点茶水，背对着门蹲下来，假装在擦小提琴盒上面的泥垢，然后蹭了一些在自己身上：“啊！”
“怎么了，裴诗小姐？”门口的人立刻问道。
“我不小心把泥弄到衣服上了……”裴诗指了指自己的衣服，为难地说道，“真不好意思，你们能不能先关门等我一下，我清理一下衣服。”
“好的，裴诗小姐。”
听见拉门关上的声音，她立即站起来挪动鼠标，查看电脑上的表格。果然，上面是森川组人事流动的安排行程，每一天、每一个时间段都有详细的人数和聚集地点。她还留意到了，只要是森川光本人参与的事件，字体都会是大红色的。她意外地发现，森川光和她交往的期间，原来竟去过那么多的地方，做过那么多事，但没有几件是老实告诉她的。前两周他大半时间都不在，说是回日本看老爷子，实际上他去了东欧和南欧的七八个国家，与那边的黑手党进行地下组织交易。
她诧异地不断往前翻，发现哪怕是在他眼睛失明的时候，这些活动也没有受到过半点影响。而且，他去伦敦的次数并不少。
这令她想起他们才认识没多久的时候，自己就问过他：“组长去过伦敦吗？”
“没有呢。”当时他眼睛一片空洞，笑容却美丽极了，“我还是比较传统，并不喜欢到处旅游。英国漂亮吗？”
她快速地往前翻动，终于，翻到了六年前的记录。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他。那一年的冬天，也是她被人弄残手的时候。
因为时间太久，具体的行程内容需要输入密码才能进入。但是，地点却是没有隐藏过的。那一年，12月的红字记录里，地点全都是“ロンドン”。
此时，狂风在窗外凶猛地吼叫着。房间的窗户隔音效果虽好，却也挡不住那汹涌而来的呜呜声。乌云越压越低，树木摆动的身躯似乎随时会被折断，草叶的尸体漫天飞舞。里面的世界再是寂静，好像也无法掩饰外面世界末日般的情形。
裴诗远离电脑，打开了手机的浏览器。她手指发凉，不大愿意相信眼前的事实，想再三确认，于是，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一段话。
与此同时，门被拉开了。被带进的风，像是终于有机可乘的黑色手掌，冲进来紧紧缠住了她。
森川光穿着新换的浴袍，恭敬有礼地朝她微微一笑：“小诗，你来了。”他的黑发有些湿润，像是被夜淋湿的花瓣垂在白皙的脸上。
裴诗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搜索结果已经出来了——伦敦的日语怎么说？答案：ロンドン。

第三乐章I
国际象棋中，决定生死的棋子是国王。但最强的棋子，是纵横黑白棋盘的皇后。
*********
永远不会忘记五年前的那个春天。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闻名于世的日本樱花雨。美丽的花瓣大片大片飞落，带着香气这样奋不顾身地砸入泥土中，就像烟花一样短暂绮丽。在这片花雨中，一个清瘦的男子朝她转过身来。他的声音让她想起自己听过所有最平静动人的小提琴曲，他用平静的语调，向她诉说着一个有些忧伤的事实：“日本人喜欢樱花，是因为它们即便寿命短暂，也曾经灿烂动人过，带着死亡一般的美。”
他不像任何其他人，丝毫不惧怕她的冷漠，只是朝她伸出手，温和地说道：“初次见面，我是森川光。”伸手时，他肩上的披肩滑落到了手肘，风吹起他和服的腰带。他用那双看不见世界的眼睛，对她绽出比任何人都令人难忘的笑容。这简直是她见过最干净、干净得不可思议的人。
现在，除了眼睛变得明亮，他与那时没什么两样。他如此喜欢樱花，自然在这里的庭院也种满了樱花树。只是，现在已经过了樱花怒放的时节，失去花朵的点缀，樱花树在灰暗的天空像就像骷髅的骨节，被染成了深深的墨色。眼前这一幕与初次见面的场景重合了，明明神似，却有着完全相反的色调。
“对，我来了。”裴诗僵硬地回答着。身上所有的神经都像紧绷的弦，稍微触碰其中一条，就会全盘绷断，打碎这暴风雨前的宁静。
“去给小诗倒一点我才从日本带回来的茶。”森川光吩咐身后的人，始终没有一点恐吓人的口吻，却总是令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任务。然后，他快速扫了一眼桌面上的电脑，又看了看裴诗，面不改色地说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在附近找到了琴行。”裴诗回答得又快又简单，生怕对方发觉出言语中的不对劲。
渗透着铅灰的玻璃窗旁，有一朵荷花的水墨画。它的颜色是血红，因为太过鲜亮，不像是画出来的，倒像是生皮革制作的一般。这朵荷花衬着森川光的黑发和黑色和服，令它本身更加妖娆，令他的脸庞更加苍白且诡秘。
“小诗，从日本回来以后，我都没有怎么见到你。”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想要把她揽入怀中。可是，她却本能地退缩了一些。他察觉了她的变化，却没有勉强，也没有疑问，只是顺着她的背慢慢抚摸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
终于，她开始感到害怕了，乖乖地靠在他的怀里。
“我很想你。”他的声音如同一把温暖的沙，回荡在她的耳边。
裴诗努力逼迫自己不要去想太多刚才看到的东西，但还是没有办法控制——森川光向她撒谎的原因，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多年来，他一直都向她展示了一种被家族逼迫的形象，老爷子做的很多黑事，他很显然也是看不顺眼的。在她心中，他一直都是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贵公子，哪怕是生在黑道家，也只是一个傀儡组长，有着最纯净的心。如果让她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其实并没愧对自己的身份，她一定很快就能猜出当年在伦敦伤她手的人是谁。
再说到那次事件，那个日程表是森川组的活动，与冢田组没有什么关系。所以，那个指挥手下过来断她手的人，就是森川光本人，而不是老爷子。即便老爷子是幕后主使者，森川光也是毫不犹豫地带头去执行了。
森川光的拥抱也是温柔的。依偎在他的怀里，她很快又想起，自己曾经对他说，钢琴是乐器之王，小提琴是乐器之后是非常形象的，因为钢琴只靠自身就可以模仿整个交响乐队的演奏效果，也可以为任何乐器当伴奏，像一个包容仁慈的君主；而小提琴尖锐而娇贵，只要一出现，就会夺走听众的注意，变成演奏的重心，单独演奏时根本无法为别的乐器伴奏，像一个挑剔傲慢的皇后。不过，虽然国王很温柔，却也花心，可以同时宠幸好多乐器，无论什么音乐在他的衬托下都可以变成天籁之音。可王后离开了国王，跟谁合奏都不及和国王合奏那么美妙，只能选择独奏。
他听了她的故事，只说了一句话：“如果你的手不好，我就永远独奏。我只和你合奏。”听他这么说，她竟没有一点防备，反而觉得很开心。
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这个男人的信任，已经到了一种骨肉相连无法抽身的程度。即便最近开始怀疑他，心情变得焦虑了，那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也没有受到动摇
此时此刻，她知道自己应该表现得像对夏承司那样，隐瞒一切，若无其事。但是，她能隐瞒什么呢？在他的面前，她已经没有任何秘密，就像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被他时刻把玩着，不知道该摆在什么地方，该在什么合适的时候变成陷阱，让对方的棋子吃掉。
她防尽了所有外人，却从没想过要对这个人设防。现在如果没有了他，这么多年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是白费。
但这一刻最令人痛苦的并不是这些。
而是，自己是如此信任他。
天崩地裂的感觉几乎将她完全抽空。明明身体已经开始发抖了，但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感到他的唇轻轻落在她的发间，她终于受不了了，轻声说：“为什么要骗我？”
完全没想到，他的回答快得令人意外。
“因为，我喜欢你。”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同样，也听不出他的声音与之间有什么区别。她颤声说：“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
“如果一开始就告诉你，你还会相信我们吗？”
他说的是“我们”，并不是“我”。这句话让她竖起了全身的防备，推开了他：“所以，弄断我的手，是为了让我憎恨夏娜和柯泽，彻底离开柯家？”
“不。不论你恨不恨他们，都会离开他们。弄断你的手，有别的原因。”
“这个原因，你是不会告诉我的，对么？”
“嗯。”
“你知道我发现这一切以后，会消失在你生活中，对不对？”
“你没法消失的。”森川光笑了起来，“离开我，你根本没有办法复仇。靠一个人的力量，你想击败那么厉害的角色？”
“复仇……”裴诗喃喃道，“对啊，我都忘了，我之所以还能这么行尸走肉地活着，就是为了复仇啊。”
“小诗，你不是行尸走肉地活着，你还有我呢。”
“是，是啊，我怎么能忘了你呢？如果不是我想复仇，如果不是我心中充满仇恨，我怎么会弄被弄断手，怎么会遇到你呢？如果不是因为复仇，我怎么会失去那么多东西呢？”
即便是见惯大场面的森川光，也没能习惯裴诗这样情绪化的模样。他皱了皱眉头，神情严肃了起来：“小诗，我知道我伤害了你。但是，你手不能用的这些年，我也一直陪着你，在你康复的时候，我也……”
“也陪着我，也让我越来越相信你！”她提高音量，打断了他，“我在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从我知道父亲的死因之后，在我眼里谁都不是好人！可是，如果有困难，我会第一个来找你，当我在医院治疗好了手以后，你是我第一个想分享喜悦的人……森川光，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相信你？我甚至比相信小曲还相信你！！”
这时，之前被森川光指示的人已经请和服女子送来了茶水，那个人小声说道：“森川少……”
可是他话还没说完，森川光就随手抽出墙上的武士剑，掷了出去。只听见“当”的一声，那把剑插在他们面前的木地板上猛烈摇晃，闪着寒光。女子吓得手一抖，摔碎手中的茶盘，花容失色地跑掉了。那个属下也很识相地迅速关上了门。
经过这个缓冲，裴诗所有的愤怒已经烟消云散，反而转化成了悲痛，令她热泪盈眶。但她强忍着眼泪，没让它流下来，反倒是把嘴唇都咬得抖了起来。看见她这样，他觉得心都碎了：“都是我不好。小诗，以后我一定会补偿你……”
他走上前去，想要再次抱住她，却被她一手推开。
“不会有以后了。”她扔下这句话，冲出门去。
这个夜晚下了一场暴雨。闪电像是受惊的彗星刺破天空，雷声隆隆得穿梭在天地之间，裴诗坐在卧室的床上，浑身被淋湿得很狼狈。显示着森川光名字的手机一次次震动着她的床，她也从没低头去看过手机一眼。狂怒的雷电并没有令她感到丝毫恐惧，她只面对着窗外，面无表情，任凭惨白的光像相机的闪光灯一样反反复复在自己全身徘徊。
这一切，真的能怪森川光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音乐之于她已经渐渐偏离了梦想。
不能演奏曲子的这几年，被剥夺了左手的恨意，就像乌云一样，日以继夜地吞噬了那种对音乐像是孩子喜欢童话一样的感情。这一份单纯，只有在她手康复的那个夜晚，才回光返照了一次。
从此，只有复仇。只剩复仇。
复仇之火和真爱的热情太像，早就已经把她麻痹了。令她以为，自己也与那些伟大的音乐家一样，一直在发自内心地爱着音乐。
然而，写不出有感情的曲子，演奏不好非炫技型的曲子，这些是旁人的偏见吗？不管是拿着小提琴，还是擦拭小提琴的时刻，有哪一刻，她没有想着如何走下一步棋？这样的人，真的能写出令人落泪的美妙乐曲吗？
虽然是她自己选择走向这条路的，但引领她、误导她走过来的人，却是森川光。他从来没有试图平息过她的恨意，只是贴心地陪着她，让她看见可以复仇的希望。
裴诗看了一眼床上手机不断闪动的屏幕，“光”这个字还是在不断闪动。
光……这个恶魔，怎么会有这样的名字？
她闭上眼睛，把手机翻了过去。但是，刚好又想起他说的一句话：“既然小提琴让你如此痛苦，不如不再继续。”
其实，会不会有这样的可能呢……她写不出曲子，也有可能并不是因为受了心情的影响，而是她确实写不出来？被复仇蒙蔽了眼，或许只是为自己没有才能找的借口罢了。甚至，她并不是发自内心喜欢着音乐，只是因为想念父亲，所以想要继续做他热爱的事？再看看现在自己在音乐前方的道路，不上不下，只写了一些炫技曲，之后就无法再往更高的造诣发展了——从十来岁开始，她就一直是这样。那时候，她还没想过要复仇。
或许，偏执的人是她？其实她并不适合音乐？
只是没有才华而已——要承认这一点，真的有这么难吗？
如果她能放下对森川光的断手之恨，放弃小提琴，一心复仇，甚至连仇也不报了，是不是一切就会变得简单很多？这样的念头，只是靠设想一下，就有一种大松一口气的感觉。
这么多年以来，或许是把自己逼得太累了……
*********
坚持一件事是非常困难的，放弃一件事却易如反掌。之后裴诗真的就再也没有碰小提琴，也没有写曲子。收到《Nox》销量增加的分红，也没有令她有再去接触音乐的冲动，只是把这些钱全部转给了裴曲，因为他说需要律师费。然后，他就继续与夏娜周旋，并没有留意到她的改变。此后，裴诗到外企面试得到通过，开始进行会计的实习工作。森川光找了她几天以后，她告知对方让自己冷静一段时间，对方就变得安静了很多。
她意识到，在自己不接触音乐的日子里，自己似乎变得比以前会说话了，人缘也因此变得比以前好得多。在每天朝九晚五配合加班的情况下，她经常累得没有力气去想其它的事，即便再在新闻上看见仇人的名字，也不会有太大的情绪起伏。过去那种被世界孤立的感觉，也渐渐变得不再明显。
终于她开始觉得，在芸芸众生中，当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过着平凡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好。
直到一天，Tina约她出去吃晚饭聊天。这种纯聊天的邀请以前裴诗是没多大兴趣的，但这一回竟也欣然同意，并且还真的能和Tina把话题接下去。Tina发现了她的改变，而且很大方地夸道“诗诗真是越来越有人情味了”，在她面前也自在轻松了很多，吃甜点的时候竟还刷起了微信朋友圈。裴诗正在为她添茶，却听见她“啊”地一声叫了起来。
“怎么了？”裴诗放下手中的壶。
“这这这，这简直是太假了啊。”Tina把手机举起来，给她看上面的照片。
那是一组女孩子跳芭蕾的照片，虽然没有拍到正脸，但照片上女生的身材很好，姿势在裴诗看来很专业，在地上撇叉并把头埋下去的动作也很柔软，就像那些剧院海报上的芭蕾舞者一样。配着这组照片的文字是：“今天穿了漂亮的裙子，这几个动作看上去很简单，实际很不容易哦。不过，是不是有了一点点《天鹅湖》里公主的感觉呢，(*^__^*)嘻嘻……”裴诗看了半天没看出问题，只是疑惑地看回Tina。Tina却好像根本没有指望得到她的任何答复，反复翻着那几张照片，然后撅着嘴说：“她这跳得都是什么啊，你看这撇叉的照片，一看就知道是故意找好角度拍的，她根本压不下去。”
“这是什么人？”
“哦，我一个朋友，她是三个月前才开始学芭蕾的。现在才跳到这种程度，就一直发这些照片来雷人。你看看底下这些虚伪的人，一个个还赞美她跟什么似的，就没人能看出来她其实是新手吗？”
“我不了解芭蕾，所以就我来看，这些照片也还蛮不错的。”
“不是！不是！”Tina激烈地摆摆手，“芭蕾这东西就跟你的小提琴一样，是要从小开始学的，这样才能培养很好的基本功、柔韧度和力度，如果是成年以后学，都已经太晚了。”
“或许这个女孩只是喜欢而已呢。”
“她只是为了学来摆pose给别人看吧！”Tina又不开心地撅撅嘴，放下手机，想了想又打开来，在对方的照片下面留了一句话。不过多久，她更生气了，整个脸都扭了起来：“哇，这女人太恶心啦。我跟她说‘没有从小大的基础训练，柔韧度不好，是很难学好芭蕾的’，结果她居然说‘我练瑜伽，身体柔韧度也还好，老师说我进步很快呢，总之，开心就好啦’。回复这么长，是受到刺激了吧，呵呵。”
其实就现在这个状况，更受刺激的人再明显不过了。裴诗笑了笑，继续倒茶：“你好像很了解芭蕾。以前学过吗？”
“那是当然了！”Tina挺了挺胸，有些自负地说，“我从三岁就开始学了，一直学到去英国前。”
“那为什么后来没继续了呢？”
“本来我去英国是想继续学的，还以后打算去读专业的学校。但家里人说，芭蕾舞者没有什么前途，可以把跳舞当乐趣，学成专业没有必要。我们家就我一个孩子，他们更希望我学一点有用的东西。而且，到了伦敦，人才济济，大家都在读金融、经济、管理、会计，根本就没有什么艺术生，我就随大流填了经济。而且，也不是很想和外国老师学舞蹈，所以连课下也没有去学……”说到这里，她又愤愤地看着那些照片说，“但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从小跳舞长大的，怎么都比她强啊。”
这还是裴诗第一次看见Tina如此动怒的样子，她不由觉得有些好玩：“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芭蕾。”
“我才没有！爸妈说的是对的，舞者是没什么前途，吃青春饭的而已。有时间当爱好不错，不过现在我也很忙，没时间练啦……”
裴诗却完全不信她，吹着茶水摇摇头：“如果喜欢什么事，可不要去想‘等以后有时间了去做’。你若这么想，一辈子都不会有时间。”
“都说了，我不喜欢芭蕾啊，只是被逼着学了这么多年，一眼就能看出菜鸟是什么样的。就打个比方说，这女生上第二节课就拍穿芭蕾舞鞋的照片了。这就是速成班啊。真正的芭蕾是什么样，他们懂吗？那是一两年都没办法换上芭蕾鞋的，只能穿那种白色的软鞋。因为在真正踮脚尖跳舞之前要练的东西超级多，就下腰劈腿撇叉都得连续上好几个月，根本没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跳舞。等穿上芭蕾鞋以后，更是噩梦的开始啊……”她挥挥手机，“她还《天鹅湖》，还奥杰塔！奥杰塔这个角色是多少舞者练到脚趾流血人休克都抢不到的角色，她这样说，真是在侮辱《天鹅湖》！”
一口气噼里啪啦说了这么多，Tina喘了几口气，看着餐桌对面静默的裴诗，愣了一下，眼泪涌了出来。她赶紧捂住脸，低下头去：“对不起，诗诗，我今天真是太难看了……”
“没事的。我懂。”
“不，你永远不会懂。像你这样能够一直坚持梦想并且完成梦想的人，是不会懂的。”Tina埋头抽出纸巾，飞快擦拭着眼泪，“以前练舞练到哭的时候，我经常偷偷发誓，只要爸妈一放松监督，就绝对不再学了。后来，他们也真正劝我不要学了。可是，听了他们的话，我现在又真的变成很厉害的人了吗？还不是在他们的公司上班，拿着很少的工资和很多的零花钱，过着天天和朋友吃喝玩乐的生活。我不觉得现在的自己，会比一个贫穷的舞者更加出色。”
“……Tina，我一直以为你是很快乐的。”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会比拥有梦想更能令你快乐。”她低调而飞快地擦着眼睛，但还是没有办法止住更多的泪水，“但是，比梦想更重要的东西，是坚持。如果你努力了却看不到希望，只是有可能失败。可如果放弃，那就是一定失败。如果当初没有放弃，就算我朋友跳得比我好，我也不会这样生气的。恨就恨在，我明明已经学了这么多，却要在停滞的状态下，看着别人带着梦想一点点开始，一点点变得更好……哈哈，真像龟兔赛跑呢。”说到最后，她破涕为笑，有些自嘲。
裴诗其实心情很复杂，但还是用笑容掩饰过去了：“你的联想力真好，不愧是八卦女王。”
“这哪里是八卦女王了？应该说，放弃的梦想就像折磨了你N年的劈腿前男友。当你看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尤其是对那女人很好的时候，会觉得特别愤怒；但是，你要身边有个新男友，哪怕他很丑很穷，只要你爱他，你也是幸福的。”
裴诗扶额：“我真的服了你了。”
“厉害吧，这才是八卦女王！”Tina哈哈大笑起来，一如既往。
与Tina用餐结束后，裴诗没有坐车回去，而是老远地走路回家。听见Tina讲到以前练芭蕾的过去，她知道Tina肯定吃了很多苦。因为，相同的苦她也吃过很多。不，应该说，她吃的苦，肯定比Tina多多了。这两个月来，她一直认为，为没有生命的小提琴付出这么多，很没有必要。人生应该是简单、快乐的，不该再给自己找麻烦。
可是，如何也忘不掉Tina的眼泪。
——如果你努力了却看不到希望，只是有可能失败。但如果放弃，那就是一定失败。
——没有什么比坚持更重要。坚持梦想，比梦想本身更重要。
她何尝不是和Tina一样，是在还是个小朋友的时候，就被父亲把着手，握住了琴弓。她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梦想，自己拿着小提琴，演奏着亲自谱写的交响曲，站在万众瞩目的世界舞台上。
回家以后，她发了一封邮件到英国，没想到当晚就收到了回邮。然后，她订了一张飞往伦敦的单程机票。

第三乐章II
可以说，英国最值钱的是阳光，最不值钱的是雨水，最变化莫测的是天气。而且，它的阳光就像这里的夏季一样，寿命短暂，毫不刺眼。
在这个懒洋洋的周末，阳光也不紧不慢地穿过雨后的高空，镀在伦敦六区的一座都铎式教堂上。这是理应朝拜的日子，但在闹市区外的地方，人通常不会太多。裴诗才淋过一场雨，从教堂的方向穿过马路，在对面的别墅前举起了手，却迟迟没有按下门铃。
“看来柯同学到现在也依然拥有敏锐的洞察力，猜到主人可能出去了。”
听见身后的这个声音，她仿佛是备战的士兵，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周老师好。”
站在她身后的男人大约有七十岁，衣着典雅非凡，身材却瘦得要命，这令他看上去像是个穿正装杵拐杖的胡桃夹子。他头发已经全白了，圆形的金丝眼镜后面藏着不符合他年龄的桀骜双眼。他出生于四十年代香港，年轻时曾经一度风云于亚洲古典音乐界。在他的时代，裴绍还只是一个只会读五线谱连大字都不认识的小肉包子。那时，连香港豪门出身的制片人给他倒库克，他都可以先和别人聊上半分钟，再捏着细细的杯脚把杯口朝对方的位置偏一偏。他是用音乐沟通人类灵魂的大师，却对一切人类的感情与沟通丝毫提不起兴趣。裴诗的偏执与傲慢他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也是由于这种个性，他的地位并没有持续太久。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之后，他带着家人逃到了伦敦，但由于对方的压制，此后也就再也没有东山再起过。他叫周派德，如果不算裴绍，是裴诗的第三个小提琴老师，也是她在英国的第一个老师。
当时她还叫柯诗，他给她授课的时间不长，几乎每堂课都不欢而散。她知道他年轻时是个什么人物，但在那个年轻气盛的柯诗眼里，先别说没人能超越得了她的父亲，她觉得自己就是个人物。那时，她的水平已经很厉害了，英皇演奏级考试对她来说就跟玩似的，几乎所有老师、考官、评委都不会为难她。只有他，丢下了她有史以来听过最恶毒的评价：“你都拉到这个程度了，以前老师难道从来没告诉过你，什么叫音乐的色彩吗？看你性格这么冷傲，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所有感情都投入到了音乐里去。结果，你拉出来的音乐也是空的。这么说，你这个人就是完全没感情了？”
听了这句话，她光荣地变成第一个炒掉他的学生。他们的交情，更是在两年后她从其他老师那练了一手好功夫回来跟他炫耀时，被他一句“难听”彻底斩断了。
“等着吧，下次见面的时候，我的名气绝对已经在你当年之上了。”这句话并不是她的内心独白。因为太过愤怒，她真的这么告诉了他。
所以，来伦敦前发邮件给他的晚上，她已经做好了被他辱骂至死的准备。
但周派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只是轻哼了一声：“一点没变，还是老样子，成天拉长了脸。”
“谢谢周老师，周老师也还是老样子呢。”她的语气可是一点感谢也没有。
“I take that as a compliment.”家门没有锁，他用拐杖的底部直接推开了门，“你才从国内过来，淋这么大雨，不怕生病？回去记得吃点药。”
他家里和当年没什么区别，进门的第一个房间依然是英式书房，有钢琴、壁炉、装满硬壳书的书柜、铺满房间的长毛地毯。走廊的尽头，则是一个被茂密植物包围的玻璃房。玻璃房的墙上挂着古老的牛皮纸五线谱和宫廷交响乐画像，中间的桌子上放着热腾腾的下午茶和国际象棋，一侧摆放着一个笨重的旧式小提琴架。周派德走过去为她倒了一杯红茶，然后与她面对面坐下。
“所以，你还是老问题。”他说话慢悠悠的，往红茶里加糖的速度却不慢，“没办法让感情在音乐中释放出来。”
“……释放？”裴诗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是这个问题？”
“我的问题，难道不是音乐里没感情吗？”
“你当时挑战我的时候，可不像个感情平淡的姑娘。”他扬了扬眉，埋头喝了一口红茶。
他这话令她顿时感到羞愧万分，连头也低了下去：“对不起，周老师。”
“对不起？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如果一个学生连超过老师的勇气都没有，那这学生我还宁可不要了。你当时的挑战是对的。”留意到她好像放松了一些，他也放下了茶杯，“其实你的演奏我都看过，问题是还在，但演奏方式已经不像当年那样目中无人了。人多的时候，你还是会有些紧张。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
她叹了一口气：“这样你也能看出来。”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带着些许不屑一顾：“其实会紧张是好事，说明你开始在意他人的感受了，变成熟了。这样一来，只要你能处理好音乐色彩的问题，把感情重新融入到音乐中，也不是太难的事。”
“那……我该怎么做呢？”
“现在最困扰你的问题是什么？”
裴诗怔怔地想了片刻：“我觉得自己的力量非常有限。”
“力量有限，就是音乐色彩的问题吗？”
“这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是，我没有什么背景和经验。”她垂下头沉思了很久，还是把真心话说出口了，“还有，我是女的。”
“这话说得好像是只有你一个女生在拉小提琴一样。”
“没错，现在已经有很多的女性小提琴家了，像国内的夏娜，欧洲的Ricci夫人，但最最顶尖的音乐家，能够做出改变历史壮举的音乐家，却总是男人。”
“那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觉得是因为人们总有一种思想，觉得女人不应该走太高，不然会受到社会的排斥。就连很多女性自己也认为，女人的主要职责是照顾家庭，而非改变世界。只要你是女的，就总有人会说‘你没必要这么累’‘你该找个男人来靠’，久而久之，你自己也会有放弃的念头。”
“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虽然音乐和性别没有任何关系，但人们在看待音乐家的时候，总是会把这个人的身份地位性别与音乐联想到一起。那么，我如果再想继续往上走，就会变得非常困难。”
“那颜胜娇呢？她可是世界上最著名的演奏家之一，而且，她还运营了国内最大的古典音乐公司。”
听见这个名字，裴诗的心骤然一紧：“她付出的代价可不只是在音乐上的努力。”
“你认为男人付出的代价，就只有音乐上的努力了么？”
裴诗说不出话来。但颜胜娇的代价她是清楚的，已经远远超过她的承受范围。见她又开始胡思乱想，周派德继续说道：“我不知道颜胜娇付出了什么，但是你绝对不需要像她那样。因为，你比她有才华多了。”
裴诗倏然抬头：“是……真的吗？”
“从什么时候起，你开始这么不自信了？”周派德先是露出了惊讶的神情，然后无奈地摇摇头，指了指面前的国际象棋，“你看看，这就有一个例子。”
裴诗一头雾水地看着那个黑白棋盘。周派德拿起黑格上插着十字的棋，轻轻晃了晃：“哪怕不下国际象棋的人都能猜到，最重要、最权威的子是King。”他放下了“王”，拿起旁边白格上和王一样大的棋：“但不下棋的人绝对猜不到，国际象棋里，最强的子，其实是这盘旗里唯一的女人，Queen。”
他用“后”在棋盘上横着、竖着、斜左、斜右划出一个英国米字旗的形状，缓缓说道：“这么多子里，只有Queen可以纵横棋盘。”
最后，他把这颗棋放在大理石棋盘的正中央，所有旗子都眺望着的方向：“未知，其实比权威更可怕。因为，没人知道她下一步会怎么走，会走多远。”
*********
和周派德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裴诗就离开了。但刚走出他家没多久，天气竟然又一次大变，大雨倾盆而落。以前在这里读书的时候，同一天内淋两次雨对裴诗而言并不是什么奇闻，但是，她最感到后悔的就是没有听周老师的话，回去吃一点药预防感冒。因为，当天晚上她就发烧了。而且，她的住处是短期租房，在没有人照料的情况下，这烧最终烧得她险些一命呜呼。
原本想靠吃开医院的药来解决问题，现在看也完全行不通了。她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只用仅剩的力气拨了999，请救护车直接把自己送到了医院。
医院检查出来的结果是得了肺炎。裴诗差一点气晕过去。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和英国的感冒犯冲——只要在这里得了感冒，就一定会发展成其它重病。几年前是肝炎，现在又是肺炎。
而更加巧合的是，这家医院，刚好是她治疗肝炎的那一家。当年，她在这里接受了活肝脏移植手术。
这一回，她下定决心不能像以前那样懦弱，无论如何都要医院给出那个匿名捐肝者的姓名。护士见她病成这样还惦记着这么多年前的事，总算妥协了一些，说会向医院申请批准公开。
考虑到抗生素的因素，英国的医院一般不让病人输液。所以，感冒的病人也都是开了药就会离开。但这一回裴诗得了肺炎，并发症状也很多，医生就让她住院观察病情。护士非常贴心，在给她送了药以后，还开玩笑说，原来你是小提琴家，难怪胃会不好，很多艺术家都不会吃饭。裴诗蜷缩在床上，眼睛胀痛，除了回答“嗯”，再没有力气说别的。
住院的这个夜晚，雨也没有停过。天是灰色的，楼是灰色的，路是灰色的，医院里老人的眼也是灰色的。就连雨点，也像是被时光磨损的灰色钱币，湿淋淋地浇在这座古老的资本主义国度，落满了屋檐打碎的声音。伦敦太遥远，太寒冷，就算是夏季，也让人感受不到太多的热度。裴诗咳了几声，越过上方满满的输液袋，望着外面如星点般落下的雨。这时，一个声音传入她的耳朵：
“A girl who’s so young like you shouldn’t be sick like this.”
她意识到是同房的病人在说话。她转过头去，但因为有帘子隔离，看不见对方的脸。从刚才那句话不难听出，对方是一个英国女性，大约四五十岁。她正想问对方是否在和自己说话，那位英国女士已经继续说道：“Health is not valued till sickness comes. You should have taken care yourself a lot more.”
这一回，裴诗不仅从她的口音中听出了她的国籍，还从那种清晰优雅的吐字中听出了她的教养。
“Thank you. I just haven’t been living here for a long time, am not very used to rains now.”
“Where do you live?”
“China.”
“Oh I see.”那边的女士短暂沉默了几秒，又缓缓说道，“That’s a lovely country.”
两个人就这样继续聊了下去，不时总有人停下来咳几下。裴诗得知这个英国女士是一个律师，也是得了肺炎，但持续的时间很长，情况比自己严重多了。虽然才刚认识，但她已经知道，这位女士是她最喜欢的英国人类型，谦逊有礼，温文儒雅，但没有一点他们最擅长的虚伪。这位女士似乎也很喜欢她，尤其是听说她一个人跑到英国来寻找恩师，就更加欣赏她的勇气了。
聊着聊着，隔壁病人痛苦的哭号声传了过来。在医院听见这种声音，令人又害怕又担心，身边的女士听了以后，长叹一声，说这时候如果有爱人在身边，肯定会好很多。然后，裴诗又得知她原来是一个寡妇，丈夫在两年前去世了，与她父亲的忌日只差四天。但是，丈夫并不是她最爱的男人。她开始责备自己，觉得现在会一直生病，很可能就是当年做了一件会遭报应的事：她曾经深深爱过一个有妇之夫，在他喝醉的时候，她偷取了他的j□j，到医院令自己人工受孕。得知她怀孕以后，那个男人真的以为是自己做的，于是离开了妻子与她在一起，保证会对她和孩子负责。可是到最后，他还是知道了事实的真相。他永远离开了她。
“My whole story was pretty boring, and I deserve this.”到最后，她只是自嘲地笑了两声，意味深长地说道，“However, If you’re in love with someone one day,you have to tell him. Being sad is better than being regretting.”
此后她感到十分不适，吃了药，与裴诗打了招呼就睡觉了。听了她的故事，再看着外面的雨水，裴诗忽然很想念自己的家人。同时，那个男人冷漠的眼睛也浮现在了她半醒半睡的回忆中。有好几次，她都觉得外面雨停了，自己从爬起来拿手机，发消息对他说：“其实，我喜欢的人是你。”然后他很快回复：“我也一样。”
当自己都被心跳声吵醒了，她才意识到这不过是一个梦。医生不知什么时候拔掉了输液管，但自己高烧没退，心跳剧烈得干扰了呼吸，外面的雨也一直没有停……
原来，梦真的与现实相反。
她咳了两声，转过沉重的身体，继续睡觉。
*********
与此同时，中国已是凌晨三点过。三亚海边一幢别墅的阳台上，温暖的夏风吹得纱帘翩翩起舞。夏承司移动鼠标，翻阅着Mac上公司交易的Excel数据。眼前的女友哭得几乎跪在地上了，但他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他甚至没有抬眼看她一次。
“是，是我做的又如何？我只是想给裴诗一点教训，根本没想过要弄死她啊。淹死人是多大的罪，我怎么可能去做这么蠢的事，就算这样你也不肯原谅吗？”韩悦悦的声音沙哑至极，但即便在情绪这样激动的情况下，她也没敢提高一点音量。
夏承司像是完全没听见她说的话一样，只是把表格上一个错误的数据用红色标记下来。
他的冷静已经令韩悦悦彻底崩溃了。她握紧双拳，双手抖得几乎把指甲都嵌到肉里去：“你以前的女友说你是个冷血动物，我还不相信，现在我完全信了，你根本就不在意别人的感受！我对你的好，你真的一点看不到吗？”
他把表格放到邮件里，发给了犯错的经理，留了两个字：“重做。”
“我早就发现了，你根本就没忘记裴诗。从她去英国之后，你的电脑上就一直有伦敦时间。既然这么喜欢，那就去追啊，那还跟我在一起做什么？”
他关掉邮箱，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你的房间在隔壁，明天早上就有司机送你去机场，你可以先回去。”
“我真不敢相信，因为我想教训她一下，你就这样对我。”韩悦悦哭得很委屈，但眼光渐渐变得怨怼起来，“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你有没有想过我才是你的女朋友？”等了半晌没听见他回答，她再也无法忍受了，抛出一句话：“既然你这样对我，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我要跟你分手。”
“那就分吧。”他没有思考，直接答道。
*********
翌日清晨，裴诗察觉烧稍微退了一些，想要按铃叫护士来看看。但是，人还没坐起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他的亚裔助理已经进来了。她坐直了身子，有些虚弱地说道：“I think the fever has gone……”
医生翻了翻手中的文件，看向她：“Miss Pei, right?”
“Yes.”
医生看了一眼身边的助理，朝他点点头。助理拿着文件向她走来，小声说：“裴小姐，关于您手术肝脏捐赠者的资料……由于我们术前和他签过协议，所以不可以向您透露他的姓名，否则我们医院得负全责。”
裴诗觉得很失望，但对方都这么说了，自己也不能勉强他们。她想了想，说：“那能不能告诉我他的其他资料，例如年龄，外貌，工作什么的……”
“这是可以的。他在我们这里做过体检，我可以尽可能提供给你其它资料。”助理翻看着手中的档案，“当时他二十二岁，身高是6.2英尺，体重163磅，血型A，在伦敦大学商学院读硕士……他血压偏低，没有遗传病……”
裴诗并不习惯英国计算身高和体重的单位，但听到他的年龄和学校以后，忽然紧张起来。她在心中默默换算了一下英尺与厘米，渐渐地，感觉心都快跳到喉咙了。她打断了助手：“他是哪里人？”
“呃，他拥有英国和美国双国籍，但有一个中国姓氏。看他的脸孔，我又觉得他有一点像东亚人，又有点像高加索人……你等等，我可以盖住他的生日和名字，给你看他的照片。”
裴诗眼前豁然一亮：“我……可以看吗？”
“可以，不过不可以拍照。”他小心地找出便签纸，黏在档案上以盖住部分文字。
这时，他身后的医生也说话了：“It would be perfect if you know this kid. This is mainly on the fact that half of his liver is in your body.”
“肝的再生能力很强，但切除一个健康肝脏的二分之一，也是非常伤身体的。”助手禁不住摸摸自己的腹部，吁了一口气，把档案递给她，“你看看你认得他吗？”
虽之前已有心理准备，但看见档案的刹那，她还是彻底僵住了——照片上的男生刘海偏长，微微皱着眉，就是脸孔还很青涩的夏承司。

第四乐章I
拥有再多物质财富的男人，也比不过一个相信童话的男孩。
*********
“为什么这么惊讶？你认识他吗？”医生助理观察着裴诗的表情，似乎也很好奇。
“是，他是我的朋友。”
“只是朋友？男生可不会为朋友做这么多事。”助理摇摇手指，非常笃定地说道，“他喜欢你。”
裴诗越来越不能理解了：“不，他不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你们现在还有联系？”
“对。”
“所以，我们不能管那个叫‘喜欢’了。应该叫爱。He’s madly in love with you. You know, in western world，love is a big word for us.”
医生听懂了后面那句话，补充道：“Yes, I’m pretty much sure of this as well. This kid knew you played violin……Excuse me, do you still play it right now?”见裴诗点头，医生更加确定地说，“He kept repeating that we had to save you, who would be the most celebrated and prominent violist of our time.”
“He doesn’t love me. He’s got a girlfriend.”虽是这样说着，但裴诗的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听到这么震惊的消息，她甚至不知该从哪里开始思考。
“Oh, that’s strange. Probably he is your big fan then.”
“Well, doc,you know, people from east Asia are different from us. Their relationship is very complicated and ambiguous. As a matter of fact, they don’t even marry the ones they love most of the time……”
就在助理跟医生大讲亚洲婚恋文化的时候，忽然一群医生护士进入病房。他们和旁边的女律师说了几句话，就拔掉了她的输液管，将她的病床往外推。此时，一个金发碧眼的妙龄女子挤了进来。一身极具贵族气息的黑色连衣裙包裹住她高挑的身材，长长的波浪卷发闪着金光，令她看上去就像芭比娃娃一样。她红着眼说了一句“Oh my god”，就握住了病床上女律师的手。裴诗这才看见女律师的样子，原来她和那个妙龄女子很像，只是年长一些，金色的卷发在肩部往上翘起，看上去成熟又性感。她比裴诗想得要漂亮多了，但是，那张脸却憔悴得像是接近死亡。当护士门把她抬出门时，她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裴诗，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再也不惧怕任何事情。
与那双眼睛相对的时候，一种强烈的熟悉感涌来。裴诗总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到底没能想起来。她只坐直了身子，迷惑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她怎么了？他们为什么要把她抬出去？”
“她的病情加重了，需要换病房。你看她女儿都来了。”
所以，那个黑裙女孩就是女律师挚爱男人的孩子吗？裴诗点点头：“病情加重？”
医生助手看了看门外，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嗯，应该是肿瘤。”
“肿瘤？”裴诗一时没反应过来，“……Cancer？”
“Yes. So I’d better go back to work, or he……”医生停顿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天上，“Will blame us.”
裴诗还真的看了看天上，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笑了出来。然后，医生助手向她详细交代了当年的手术情况，治疗肺炎的医生和护士进来为她看病，重新打点滴，病房里就只剩下了她一人。不管过多久，她始终有些无法相信夏承司为自己做过的事。当时她的情况特别危险，如果不是他，可能她现在已经只剩下一把骨灰——想到这里，就觉得特别想念他。哪怕他不喜欢自己也好，很想见他一面，当面感激他。她拿出手机，想要发消息给他，发现里面有一条特别醒目的消息：“其实，我喜欢的人是你。”
发送时间是前一天晚上，发送者是她自己。一直以为那只是做梦，没想到她真的起来发了消息！可是，不管怎么往下拉，她也没能找到梦里出现的那条“我也一样”。
他根本没有回复她。
天啊，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裴诗把头埋进枕头里，要不是因为在输液，她已经开始捶打病床了——不管夏承司当年是因为什么原因救她，现在他就是不喜欢她啊。她居然还这样厚脸皮地给他发消息了，这简直比酒醉告白还要丢人。
但是，观察了一下，她发现还有更让加丢脸的事——他的朋友圈里又有一条几个小时前转发的一篇养生文章。他从来不发朋友圈，这一次转发这篇无关痛痒的文章，是不是在间接告诉她，他已看到她的消息，只是没兴趣回复？也就是说……告白被无视了……？
夏承司你真是个混账东西！闷骚，讨厌！！
真是太过分了，明明做了比喜欢还要多的事，明明之前说喜欢我很多年了，但现在又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到底是想怎样啊？有本事就什么都不要做啊，做了再玩冷暴力，这样算什么……
夏承司，你真不是个东西……
一整个白天，裴诗埋进枕头里的脑袋，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
这个晚上，裴诗做了一场绮丽的梦。
梦中她穿过了无数个春秋四季，越过了短暂凛冽的寒冬，最终停在了夏季的长河里。她手里拿着一本魔法诗集，不论她读到哪里，世界都会变成诗歌描写的那样：当她读到济慈的诗，她聆听着流荡的鸟鸣，跟随一只细脚的红雀，跳向深深的幽径，穿过扁桃花丛和肉桂树，拥抱了葳蕤的绿叶世界；当她读到顾城的诗，昼夜不断交替犹如双色的斑马条纹，犹如光亮甲壳虫的车辆穿梭在时光的隧道中；当她读到阿多尼斯的诗，她来到了绝望的城市，人们为谱写王座之歌，在其中相互厮杀吞食，用死者的鲜血作为墨水……最后，她读着费特的诗歌，看天上的星星都在空中连成一片，相互爱慕着，燃烧为火焰，化作成流星，飞行着坠落在黑色的大地。
她又站在了那片夏季的长河中。流星滑落的声音规则地响起，在她身边划下无数条银色的光线。这一刻，魔法的诗集变成了一把会发光的小提琴，它和流星一样，照亮夏夜的河水。她把小提琴架在肩头。那一刻，在遥远的国度，蔼利亚出现在了上帝的面前，乞求他令雨水降落。当她开始演奏，当第一个音符响起，也是第一滴雨落下的时刻，她在水中踮起了脚尖……
这个夜晚，伦敦的雨比前一夜的稀疏，雨滴却大了很多。裴诗被打在玻璃窗上的雨声吵醒，从睡梦中穿梭回现实。
梦如雾般散去，她始终不能相信它就这样结束了。她呆呆地看着窗外，意识到外面街道还是处于一片黑暗中，可是，世界却突然变得美丽起来。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所有的仇恨在这一夜都烟消云散了。胸腔的心跳是如此平稳强烈，好像早已被另一种饱胀的情绪填满。
虽然母亲抛弃了他们，但她给了自己生命；虽然父亲离开很早，但他教会了她小提琴，教会了她如何去爱；虽然夏承司没有和她在一起，但他为了她的梦想付出了那么多，他令她懂得了什么叫不用言说的关怀……他们留给自己的，都是最美的记忆。
梦已经散去了，但伴随着她整个梦境的雨声没有停。她四下打量了一圈，在桌子上看见了护士留下的笔和纸，然后拿起那张纸，在上面快速画了空白五线谱。她闭着眼睛，聆听着窗外的雨声。果然，大自然的音乐永远是最美的……
如果有一首曲子，它的开头就像这场雨一样，能轻松自然地进入我们的回忆与梦境中……
过了几分钟，她想象着大提琴模拟雨声的规律拨弦声，还有雨水般潮湿细腻的小提琴主旋律，在五线谱上画下了密密麻麻的小蝌蚪。以前从来没写过这样复杂的协奏曲，因此写完第一行，她决定把行距留得很大，这样方便以后修改。但在这之前，她先在这张纸的最上方写下一行字“The 1st movement”。
——裴诗的D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夏梦”。第一乐章，优雅的行板。
*********
接下来的几天里，伦敦一直是阴雨天。裴诗在住院修养的时候，只要有时间就会写曲子。护士见劝她休息无用，干脆出去帮她买了几个空白五线谱本子。这下她更加没节制了，写得更多更快。她不仅谱写了小提琴的部分，还把其它弦乐器的部分也写了下来。因为留下大段空白待改，一个本子很快就用完了。虽然她身边没有乐器，但是，许多乐器轮流交叠的声音一直在耳边没有停过。有的时候，她做梦都会梦到这些曲子，甚至会在梦中把谱子写完，然后起来又会大肆作曲一番。
她有的时候会打电话给周派德，为他哼唱自己的曲子，周派德一边抱怨她五音不全，一边又点评说：“旋律还可以听，等你草稿写得差不多了，就拿谱子给我看看。”她有时候还会发邮件给Ricci夫人，问她许多关于弦乐队配合以及作曲的问题，对方给了她很多中肯的意见。
因为没有好好休息，她的病好得并不快，但过了一周，她总算可以健健康康地出院了。走在伦敦的街头，她时而与大量的外国人擦身而过，时而走到寂静无人的小巷，但灵魂却不再是孤立的，世界披上了生命的衣裳。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新生的海鸥，像张开折扇一样打开自己的翅膀，在自由的天空里飞翔。
她去见了Ricci夫人——
“This concerto will serve as an inspiration for a lot of composers in the future.”看过“夏梦”的草稿，Ricci夫人把它放下来，“You’ll finally make it, Shi.”
她也去见了周老师——
“贝多芬，莫扎特，巴赫，你最喜欢谁？”
“周老师喜欢谁呢？”
“莫扎特。”
“我喜欢巴赫。”
“看出来了。你写的曲子全是小调的。”周派德将枯瘦的十指交握在桌子上，一脸庄严地看着她，“不过，小调总是有些忧伤。”
“艺术本身就是忧伤的。”
周派德思索了五六秒，嘴角露出了笑容：“说得没错。”
她每天都会打电话给裴曲。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她回去了，但她总是将回去的时间延后。她甚至还开始接了临时工：去古典乐团帮小提琴大师伴奏，去交响乐团充当背景流，去歌剧院为著名的歌唱家们演奏插曲……周派德时不时会去听她的演奏，但即便是在她充当群众演奏者的情况下，他也对他十分苛刻：“这些都不是你的个人秀，哪怕你因为过度投入犯了一点错误，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在西方，你就算拉曲子变成了羊癫疯状，也不会有人觉得你奇怪。可一旦你回国，想要做到如此收放自如就很困难。这刚好是你训练的时候，别以为机会多就浪费了。”
她经常在为小提琴大师伴奏的时候，认真观察他们的技巧，并在每场音乐会结束后都步行回家，反复思索演奏的细节。有一天，她在牛津街路过一家甜品店。商店早已打烊，但橱窗里的灯依然全部亮着。甜品店因此变得像是一个小型博物馆，展览着里面五颜六色的糕点，灯光在它们身上浅浅地落下一层金色的流沙。
裴诗并没有靠过去看那些糕点。因为在那个橱窗门前，一个头戴礼帽、拿着拐杖的英国老绅士和自己的太太正站在那里，点评着橱窗里的甜点。他们的背影略微佝偻，但是看上去非常幸福。
裴诗完全被这一幕夺走了注意。他们的一生中，见证了伦敦多少的改变？当他们日渐年老，这里的喧闹已覆盖了当年的娴雅，一切都已不一样。可是，这位老绅士却依然可以穿着最好的衣服，挽着最爱人的手，去甜品店挑选她喜欢的点心。她看见了商店里的鲜花与气球，这里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天堂，承载着两个老人相伴一生的童心。
第二天，周派德拿着小提琴，把她新写的片段演奏了四五遍。最后他意犹未尽地停下来，缓缓说道：“你新写的这一小段曲子，总是会让我想到去世十年的妻子。”
“我很荣幸。”裴诗微微一笑，“因为我也是怀着同样的心情去写的。”
这一天与周派德学习交流结束，裴诗从他家里出来，准备过马路回家，发现路边有一辆发亮的黑色宾利。伦敦的名车很多，这本不应该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是她刚一路过，后坐的车窗就摇了下来。不经意回头一看，她竟看见了森川光的脸。然后，她僵在路边。
“嗨，小诗。”森川光还是彬彬有礼一如往日，“你在英国待的时间也挺长了。什么时候回家？”
在伦敦看见森川光的感觉真是非常微妙，裴诗不由自主想到那个断手的夜晚，心里的恐惧感渐渐令她觉得手臂又有些疼了起来。她仍旧站在远远的地方，没打算靠近：“我暂时不想回去。”
“先上车说吧。”
想到这段时间自己根本没向他汇报过自己的行踪，他却像是在她身上装了GPS导航一样，瞬间找到她的定位，就算逃跑也没有用吧。因此，她只犹豫了一下，就上了车。他静静地看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向司机报了自己在海德公园的住址。她赶紧补充道：“等等，我住在King’s Cross……”
司机听不懂中文。她原想用英语再说一次，森川光摸了摸右手大拇指上的铑戒指，已先说道：“今晚我们住你那里？”
裴诗瞬间哑口无言。她看了看森川光的表情，他和以前没有太大区别，还是一副静雅又随和的模样。可是，他以前却从来没有给过她这种难题。他对她的态度，一直是一让再让。她挣扎了很久，还是开门见山地说：“让我自己回去不行吗？”
他却答非所问：“这段时间，你有没有想过我？”
她觉得这问题简直荒谬极了。在她离开之前，他们才闹成那样，他现在怎么可以这样若无其事地问这种问题？可不回答的话，恐怕又没办法自己回家。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自己身上，简直像是火焰一样烧得她焦躁不安。她只能硬着头皮说：“有想到你，但并没有想你。”
“这就够了。我很想你。”
下一刻，她放在一旁的手就被他握住。她吓了一跳，下意识转过头去。也是同一秒内，嘴唇被一双炽热的唇覆住。她倒吸一口气，震惊地往后退缩，后脑勺却撞在了车窗玻璃上！这个声音一点也不轻，但坐在前排的司机和组员都像是石头一样，完全没有一点反应。她甚至连推拒的时间都还没有，他就已经用手扣住她的头，侧过头以方便撬开她的唇，毫不客气地深吻下去。
“不……光，放，唔……放开……唔嗯……”
她根本没有机会说话，对方已经换着角度强行逼她接受这个吻。这个时刻，她甚至不敢咬他，因为现在的森川光令她害怕极了。他的热情就像火一样极具摧毁力。
“小诗，你听好。”他贴着她的嘴唇，喘着气，轻声说道，“这段时间我已经想明白了，我是不会让你走的。尤其是今天晚上。”
“什……什么意思？”
森川光拨开她挡着脸颊的头发，轻轻笑了：“要我说出来么？”

第四乐章II
轿车狭小的空间里，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史前的寂静。细想了森川光的话，她的脸色渐渐发白：“不行，我做不到。”
“你是我女朋友，为什么做不到？”像是早就猜到了她的回答，他没有感到丝毫意外。裴诗听出来了，他并不好奇答案，只是想告诉她自己是她男朋友的事实。即便是提出了问题，也仿佛只是出于一种基于绅士风度的仪式化尊重。
裴诗原本想说，自己并没有准备好。但一想到他知道自己与夏承司有过一夜，她就开始感到头皮发麻。如果说没准备好，他会不会把那件事拿出来当反例呢？想了许久，她只能找了一个最蹩脚的理由：“我不方便。”
他愣住了，然后坐直了身子呵呵笑了起来。他的声音如此悦耳，车外的光影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这令他看上去比平时难以猜测得多。最后，他再度握住她的手，恢复了平时的模样：“没关系，我会等你的。”
尽管逃过了这一劫，但他根本没有半点想要让她走的意思。她还是硬着头皮把他带回家了。她住的是一体式单人公寓，卧室厨房洗手间加起来总共不到四十平，已经小到多一个人就会觉得特别乱的程度。原本以为带他到这里，他会因为不适应环境而离开，但没想到他竟大大方方地在窄小的沙发上坐下来了，甚至还用一种非常客气的眼神看着她，就像是在期待主人茶水招待一样。
她又一次急中生智，奔进厨房，拉开冰箱就是一阵抱怨：“唉，真糟糕，家里没有什么饮料和食物，我去帮你买一点吧。你想喝什么？”
“Innocent，菠萝、芒果、橙子味的。”他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买吧。反正待会儿就要吃晚饭了，可以顺便买一点菜回来做饭。”
“好……好啊。”其实刚才这么说，只是想让他觉得不方便而已，但怎么都没想到他会给出这种答案。这一刻，她知道自己是没法赶他走了。
“小诗还没吃过我做的饭吧？”
“没有。”
“那今天晚上尝尝我的手艺吧。你做一道，我做两道，可以吗？”
“嗯……好。”
她闷闷不乐地和他去超市买了食材与饮料，回来的时候果然刚好到了做饭的时间。他认真地把手洗得很干净，卷起袖子准备做握寿司：“这个超市太小了，很多东西都没买全。希望做出来味道不要差太多。”
“没事，我相信光。”
这句话一直是她的口头禅。此时，她不过随口这么一说，两个人却都呆住了。很长时间里，厨房中都只有一片沉默。随后，她在厨房里来回行走，拖鞋擦着地板、拉开塑料袋的声音就像是被拆分开的部件，回荡在小小的寂静空间。当她拧开水龙头想要洗菜的时候，森川光把一个东西从她头上套了下来，围在她的胸前。
“穿上这个吧，不容易弄脏。”
他从身后为她套上了一条粉红色的围裙，剪去了标牌，然后在她的后腰处帮她系好。她低头看了那条围裙半晌，又回头看看他。他从塑料袋里拿出另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动作迅速地为自己穿上，然后抬头朝她笑了笑。
他什么时候偷偷买了这两条围裙？刚才在超市竟然没看到。若是换在以前，她肯定会高兴得不得了，凑过去换着法子调戏他，说“森川少爷真会选”“组长原来对围裙有幻想”“这算是情侣围裙吗”这类会让他感到害羞的话。可是，这一刻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说一声“谢谢”，就转过身去继续洗菜了。
她不知道，水声哗啦啦响了多久，他就在身后看了自己多久。后来菜都差不多洗完了，忽然有一双臂膀从后面将她抱住。
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但也没有转过头去。
“我知道我吓到你了。”他的声音听上去疲惫极了，“对不起。”
她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摇摇头：“没事。”
“在我们家这样的背景中，所有人都习惯不择手段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是，我坚决不能这样对你。小诗，从记事以来，我就一直和外公待在一起，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是知道的。”得到裴诗点头的反应后，他又继续说道，“当和他相处习惯了以后，这世界上就不会再有什么令我感到害怕的事。可是，这段时间我开始感到害怕了。”
“为什么呢？”
“怕会失去你。”说完这句话，他紧紧地把她抱住，“只要一想到你可能会离开我，我就觉得很害怕。你来伦敦的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坐立不安，只要一想到你会和别的男人走掉，我就……”
森川光虽然外表温和，但骨子里是一个非常傲慢的人。裴诗一直知道这一点。他可以对别人像施舍一样露出神灵般的微笑，却永远不会让别人施舍自己。他更不会让人看见他的嫉妒与愤怒。所以，当他知道她和夏承司过夜以后，他即便失败，退出的姿态也很优雅。他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他甚至没在她面前提起过夏承司。此刻能说到这个份上，对他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而且，她没想到，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那个男人，他已经有了一切。可是，我是一切就是你。”
不，不是这样的。
夏承司其实是个很寂寞的人，他的生长环境并不幸福。别人看见的不过是表象而已……只是，这些原本的想法，都在听见后面那句话后烟消云散。作为一个孤儿，她最大的软肋，大概就是被人需要。一旦有人这样依赖她，她就完全不会再计较任何事。
“当时伤你手的时候，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如果当时我知道自己会爱上你，就算把自己的两只手都弄断，也不会去动你。就像现在一样，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最想保护的人。”他把头埋入她的肩窝，深深呼吸着，“小诗，我不会再向你隐瞒任何事，我一定会给你幸福的。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厨房的水一直没有关，水将两个人的呼吸藏在了它的喘息声中。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
两天后，裴诗还是回国了。
和森川光虽然仍旧有些芥蒂，但也算是已经重归于好。一来她不方便让他一直在那等着，二来是她接到了柯泽的电话。他在电话里用很消沉的口气告诉她，裴曲在国内已经彻底把夏娜搞臭了，而且现在在法庭上，就是一副恨不得把她逼到大牢里的架势。裴诗说，一切等她回国再处理。可是，柯泽却告诉她，这通电话是夏承司让自己打的。
“我两天后回国，你让夏承司自己联系我。”她如此回复。
然后，她刚下飞机没多久，就接到了夏承司的电话。因为还和森川光在一起，她赶紧把手机调成静音，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就匆匆忙忙地让森川光送自己回家了。
裴曲还没回来，到家以后，她给夏承司回了电话。
“喂。”
电话那一头，夏承司的声音低低的，却混合了年轻与男人味两种气息。太久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刚接通电话的刹那，她紧张得几乎话都说不清楚：“你好，夏先生。”
“我想和你说一下我妹妹的事。”
“你希望我们怎么做？”
他大概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好说话，他隔了很长时间，才有些迟疑地说道：“庭外和解可以么。”
“可以。不过我有要求。”
“好。我答应你。”
裴诗有些错愕：“……你难道不好奇是什么要求吗？”
“不管你提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
虽然他说话的腔调还是冷漠的，但说出来的话，却令她完全感觉不到在和对方谈判的气氛。她勾了勾嘴角，努力让自己听上去像个坏人：“可能是很过分的要求哦。”
“我也会答应你。”他顿了顿，“我本来就欠了你。”
——我本来就欠了你。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把磨尖的冰刃，狠狠刺进了心里。
很多女人最想从一个富裕男人那里得到的感情，莫过于愧疚。因为当他说出这一句话，也就象征着她接下来几十年内都不必担心金钱问题。可是，对裴诗而言，这句话就像是一封死亡判决书，把所有她设想的、微小的可能性都击碎了。她多么希望他没有说过这句话。
挂掉电话后没多久，有人用钥匙打开门进来。裴曲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抬眼却看见了正在发呆的裴诗。他高兴极了，像个小孩一样，扑过去抱住她：“姐！你回来了！！”
“嗯。”她依然在出神。
“你看你都瘦成这样了，现在病好了吗？回来有没有觉得很累？对了，你知道吗，我前两天已经开始给别人当钢琴老师了，这个时薪虽然没有在酒店高，但还是蛮稳定的……”他眨巴着大眼睛看她，整个就像只乖巧的小绵羊，“啊，忘记了，现在我去给你倒茶，然后回来给你按摩按摩……”
“不必了。”她拉住他的胳膊，“小曲，我们和夏娜庭外和解吧。”
“啊？”裴曲先是一呆，而后果决地抿了抿嘴，“不。坚决不。”
裴诗叹了一声，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对着裴曲：“你看。网上的人把夏娜说成了什么样。从来没有哪个古典音乐家会毁成这个样子。不管你现在是否要继续，夏娜的音乐生涯已经彻底完了。她或许曾经卑鄙无耻过，她也对你做了不可饶恕的事，但是，如果你不能让夏氏整个家族都消失在世界上，就不要做得这么绝。否则，我们、我们的后代都会一直在仇恨中度过。”
裴曲不可置信地说道：“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良了？你就这样原谅她了？”
“我没有打算原谅她，但报复的行为可以停止了。我不希望你变得和我以前一样，生活中除了仇恨什么也没有。”
裴曲垂下小小的脑袋，默不作声。裴诗叹了一声，拉过他的手，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小曲，就这样吧。”
*********
周五，夏娜窃曲案以庭外和解告一段落。周六上午，裴诗刚一下公交车，就看见了站在海洋公园门口的人影。他穿着黑色T恤，戴着墨镜，牛仔裤的裤脚被扎在了黑色皮革短靴里——夏承司的天赋技能是，不论穿什么衣服，都能让人第一眼看到那两条大长腿。就在裴诗下车到走向他的过程中，她已经看见有好几个小女生借拍全景的机会偷拍他了。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她，朝她挥了挥手。而凑巧的是，她这一天穿了黑色T恤和牛仔背带裙。两人居然不约而同穿了情侣衫，站在一起就显得有些尴尬。裴诗抬头看了他一眼，尽管是对着他的墨镜，却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了：“不好意思，迟到了。”
“你没迟到。”夏承司看看表，动作也有点僵硬，“是我早到了。”
“哦，那我们先进去吧？”
夏承司怔了怔，似乎觉得这个要求有些意外，但他还是没提任何问题，只丢下一句“我去买票”就排队去了。以前和夏承司待在一起时，他总西装革履，一丝不苟，一副准备上战场的样子。他周围的女性对他是又敬又怕，就算有一点点非分之想，也会被他冷冷扫过去的眼神吓得想都不敢继续想下去。这一天他打扮普通多了，在泰国晒的古铜肤色也白了回来，此时还一脸冰冷地戴着墨镜，到底有多么令人心动呢？只能这么解释：在他周围排队的女生都变得特别放肆，想着各种方法与他肢体接触、眼神接触，如同吃了j□j的澳大利亚袋鼠一样在他周围上蹦下跳。
裴诗皱了皱眉，之前的紧张心情早已烟消云散。她径直走过去，猛地一甩身后的书包，把它扔到夏承司的怀里，顺带打得周围女生一阵尖叫。然后，她漠然地说道：“给我拿着，站那边等着，票我来买。”
因为答应过她，一整天都不会拒绝他的要求，他也没多说什么，老实地走到一边等待去了。裴诗淡淡地往身后扫了一圈，吓得后面一片鸦雀无声，在三分钟内把票搞定了。
进入公园以后，裴诗决定先不玩太刺激的游戏，指了指不远处的游乐设施：“那么，就从过山车开始吧。”
“……”夏承司默默地望着那里，“走吧。”
这个公园的设计师全是德国人，公园里有很多精彩刺激有创意的细节，但娱乐设施也完全是按着他们的喜好和体质来的，惊险程度相当高。所以，立刻上过山车的结果就是上去以后，裴诗的惨叫一直没停止过，下来以后，夏承司脸色发白地扶着栏杆半天没缓过气来。裴诗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色同样惨白：“呵呵，这就受不了了？还是男人么你。”
“你还不是一样。”夏承司毫不客气地反击，“玩个游戏还要叫那么大声，你把后面的孩子都吓哭了。”
“我叫是叫了，但起码还走得动路。”
她转过身，准备潇洒地离去，但刚走两步就崴了一下脚。夏承司赶紧过去扶住她的腰，她身体一震，连忙从他的怀抱中闪出来，指着大浪淘沙说：“我，我们去玩那个吧。”
这个比过山车容易多了，只不过是坐在车上，跟着转盘飞速绕圈子。排队结束后，裴诗率先进去，但站在座位前想了一会儿，似乎外面转得更厉害，更刺激一点：“你先进去吧，我要坐外面。”
“这个要你坐里面。”
“为什么？”
这时广播已经开始通知游客就座，他没时间解释，只是扶着她进去：“快进去，来不及了。”
裴诗稀里糊涂地上了车，本来想问一下为什么要坐外面，但游戏开始以后她很快就明白了——这个转盘转得很快，还上下颠簸，离心力很大，她整个人一直被这股力量往外甩。感觉自己就要压到夏承司了，她伸手去抓栏杆，但抓了不到十秒钟胳膊就酸得快撑不下去。
“没事，你可以靠在我身上。”他拨开她试图抓栏杆的手，展开胳膊，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我不要。”
“你是怕自己太重了么？”
裴诗回头瞪了他一眼，冷笑着松开了手。然后，他就被她狠狠地撞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捏住她的脸：“你怎么这么幼稚？”
但加速的游戏让他们身体贴得更紧，能清晰感受到彼此体温，然后，他松开了手，她则是窘迫地转过头去。直到游戏结束，也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大浪淘沙看上去还好，玩下来其实一点也不轻松。但这俩人都是很好强的，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玩不下去，硬是把所有刺激的游戏全玩了一遍。最后，两个人都累得头晕目眩，裴诗指了指旋转木马：“我们去坐那个吧？”
天已渐渐暗了下来，旋转木马被圣诞气息的彩灯照亮，这里就像是一个被孩童笑声填满的光明海岸。夏承司看着那些缓缓转动的木马，断然说道：“不去。你几岁了？”然后，在裴诗哀求的眼中，他终于妥协了：“算了，玩就玩吧。”
这个时间段，玩旋转木马的人比之前还多。好不容易排到他们，看见几匹彩色的木马，夏承司却没有上去。裴诗不解地说：“那几个都是最大的，你怎么不骑？”
夏承司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一侧停下，翻身骑了上去。然后他转过头来，朝裴诗伸出手：“来。”
裴诗回头看了看他不肯骑的那几匹木马，除了颜色不一样，和他现在这一匹并没有区别。此刻，心中好像最柔软的地方被触碰了。她走过去，握着他的手。他轻轻一提，就把她抱上了自己的木马。
“夏承司……”随着木马开始转动，她轻声说道，“你只骑白马，对吗？”
夏承司从身后抱着她，没有回答她的话。
突然间，她觉得自己比以前更了解他了一些。
原来，大名鼎鼎如夏承司，心中也有一个变成王子的愿望。她不知道他想拯救的公主是谁，但她却总算意识到一件事，既是，拥有再多物质财富的男人，也比不过一个相信童话的男孩。

第五乐章I
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只愿意与之同甘，却不愿意与之共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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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马在夜晚中有些笨拙地晃动。它们的灯光如大片闪着彩光的蜜蜂，在这个小小的童话世界里谱写下一段段回忆。木马从来不会停止奔跑，但其实它们从来没有获得过自由，它们只会在原地旋转，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观看眼前的景象。可是，裴诗的心底却滋生了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心愿：她愿意被束缚在这个看不见未来的童话世界。只要是和这个人在一起。
只是，这就像是被仙女施了魔法的一天，很快魔法就要结束了。她不愿意下了木马，再和他面对面道别，于是拍拍他的手，用平常的语气说：“对了，我要你答应的事……”
“这件事下去以后再说。”他打断了她，“说点别的事情吧。”
看来他也不大愿意用这件事破坏气氛，似乎他也并不觉得陪自己是很痛苦的事。裴诗心情莫名变得明媚了一些，想了想，找了一个他比较感兴趣的话题：“最近工作顺利吗？”
“楼盘竞标有点问题，其它还好。”
以前她还在盛夏的时候，从来都没见他遇到竞标的问题，怎么现在会出问题了？不过她没有细问，只是转移了话题：“那感情生活呢，和悦悦在一起，还顺利吗？”
“一般。”
“那就好。”她很庆幸自己正背对着他，这样他也不用看见她的表情，“你开心就好。”
她没有再找话题，他也保持了很长时间的静默。她这一整天的表现都实在太反常了，按理说，自从那次酒后事件，她应该不愿意再看见他才对。他很想保持理智地问明白她到底是打算做什么，可是，木马旋转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把她的长发拂起来，擦到了他的脸颊。他只觉得脑袋里刹那间变成一团浆糊，他忽然有冲动去压下那缕发丝，在她耳垂下印下滚烫的吻……好在还有最后一丝理智存在，他赶紧闭着眼，轻轻晃了晃脑袋。但才刚恢复一点清醒，她就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在他的胸前。
和自己的身材比起来，她显得比平时纤细多了。只要他稍微一用力，她就会被他箍在怀里，再也出不来。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抓着扶手的手紧紧握住，又松了开来。
——别冲动，你不能冲动。
就在这时，一个手机铃声忽然响起。见她从牛仔裙的兜里拿出手机，他松了一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失望。
在屏幕上看见“光”，她迟疑了一阵，按下静音键，就把手机又装回去。但不管她怎么无视，森川光也没有停止打电话。终于她忍不下去了，对夏承司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就接听了森川光的电话。
“小诗，为什么不接电话？我很担心。”
“对不起，刚才没听到。”
“你在哪里？”
“我……”她看了看周围，想到身后坐着夏承司，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她实在不是擅长撒谎的人。
“知道了，你在海洋公园。我听到了那边海豚馆的音乐。”
该死的音乐！裴诗眺望了一下海豚馆的方向，还没想好要如何解释现在的情况，森川光已先说道：“你跟朋友在一起吗？”
“啊，嗯。”
本以为他要问跟什么人在一起，裴诗准备好回答“一帮老同学”，谁知森川光却说：“那什么时候回去？”
“马上回去，我们已经玩得差不多了。”
“这样啊。现在很晚了，我过来接你回家吧。”
因为紧张，心脏猛地揪了一下。裴诗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
“没关系，刚好我就在这附近。你在海豚馆等我吧。”
没等她回答，他已经挂断了电话。这时，这一轮旋转木马早已停下来，夏承司也已下了马背，站在旁边等她。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挂断的电话，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要走了。”
“说吧，你的要求。”
“要求？”
他朝她伸出手：“和娜娜庭外和解的条件。”
“你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什么意思？”
“是啊，就是陪我一天。”她笑了笑，把手放在他的手心，在他的帮助下跳下了马背，“今天玩得很开心，谢谢。”
“陪你一天？”他错愕地看着她，“这就是你的要求？”
“还有，你陪我去海豚馆门口吧，我要在那里等一下人。”她径直走下台阶，朝那个方向走去。但才走出几米，手腕就被人拉住了。她疑惑地回过头去，却看见夏承司比她更疑惑的双眼。
“我不懂你的意思。”他顿了顿，严肃地说道，“你还记得我对你做了什么事么？”
“记得。”
“那你打算就这样算了？”
“嗯。”
“为什么？”
忽然间，她觉得有很多话想要说。很想向他表达自己的谢意，想要告诉他她知道了一切。但是，她不愿意去刻意唤醒他过去的感情，所以思虑了很久，她只是轻声说道：“你收到我的……”
这一刻，“嘶”地一声，有烟火从河边升入高空，又“嘭”地一声爆炸开，照亮了黑夜。他们俩同时抬头看去。而后，又更多的烟火不停冲向高空，它们凌乱地盛开，有节奏地落下，就像南美的方丹戈舞蹈，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编织成一朵朵华彩做的花。旋转木马、过山车、云霄飞车、跳楼机、水族馆……所有娱乐设施都被照得闪闪发亮，把海洋公园烘托成了一座建立在高山黑森林中的魔法堡垒。
烟花很美，落下的却是死亡一般的孤独。意识到他已把目光从烟花转移到自己的侧脸，她也转过头去，凝视着他，把剩下的话说完：“你收到我的短信了吧。那你也应该知道原因。”
“但我们之前……”
“没事，你什么都不用解释。”她微微一笑，“我不要你的解释，也不要你的回应。你只要知道原因就好了。”
烟火短暂的璀璨，早已夺走星月的光辉。公园周围的森林里，一只雀鸟正展翅回巢，划过夜幕，就不再留下痕迹。她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漆黑、明亮，同时承载了漫天最美的光华。但没过多久，那双眼眸不再看着他。看见她转过身去留下的背影，他好像终于想通了什么事。
反正那点小秘密，根本没几个人知道。
反正他们之间，不该发生的事早就发生了。再继续错下去，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不告诉她就好。
终于，他大步走过去，想要喊她的名字，把她拦下来。但他还没出声，她却突然停下脚步，对水族馆门口的某一处挥挥手：“光。”顺着她对着的方向看去，森川光正抱着胳膊等待她。
裴诗此刻的感觉，就只有头皮发麻，如坐针毡。她看见森川光淡漠地向她身后投过去一个眼神，但很快又微笑着看向她，就好像后面没有任何人一样。至这一刻，烟火也放完了。当喧闹声逐渐归于安静，黑暗中的魔法堡垒的美丽也化作一片死寂。
“原来是跟夏先生来玩了。”森川光把外套搭在裴诗肩上，搂着她走向夏承司，朝他点头示意，“今天你们一定玩得很开心吧。夏先生，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必。我自己有车。”夏承司低头看着裴诗，发现她已不敢再看自己，“裴诗，你现在要回家么？”
“对。”她垂下视线，根本无法直视他们任何一个人。
“那你要我送你回去，还是要森川先生？”
她闭上眼睛，蹙眉说道：“我……我和光回去就好了。”
“谢谢你照顾我的女朋友。”森川光依旧举止有礼，嘴角也微微扬着，只是眼中没有一点笑意，“夏先生，下一次如果你觉得直接联系小诗不方便，可以来找我。”
森川光带着脸色苍白的裴诗走了。刚才还火光四射的夜空，早已变成残留着硝烟的灰色破布。观看了烟火的游客们流离失所地走出公园，很快，外面陆续响起汽车发动机的隆隆声。夜风吹满了整座公园，吹乱了夏承司的头发。但是，他的身形却如此笔直，不为所动，就像是一座完美却无生命的雕像。
刚才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居然想从森川光那里把裴诗抢过来。然后该怎么做？瞒着她一切，和她在一起？
他不介意旁人的眼光。但是，别人知道以后，她会比现在的夏娜还要惨上千万倍。一个知名的小提琴家，怎么可以承受这种丑闻？她永远也不可能接受的。
如果裴诗知道，他和她有血缘关系。
如果她知道，他是她的哥哥。
他不会忘记自己拿到DNA测试的那个瞬间。医生看他一直对着报告发呆，还特地向他再度宣布了一次DNA大于99.99%的亲权概率。末了，还把用来做测试的两根头发还给他。那之后三天内，他反复看着手里的报告，不论如何都没能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他打电话去咨询了私人医生、上网查询，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然后，再一回想肝脏移植手术那意外的成功率，他终于知道那不是巧合。
后来，裴诗打电话给他，告诉他，自己并不后悔那一夜发生的事。只要想到那一通电话，他就觉得胸口像有巨石压着，无法入眠。不过，他一直相信自己处理任何事情的效率，包括感情。他用一通电话彻底拒绝了裴诗，又用最快的速度找了新的女友，想着如此一来，一切都会很快重回轨道。至于裴诗的真实出身，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也不愿意让她知道。他不愿意让她去承受背德的负担。
这一切，都在他无懈可击的计划中。即便是他自己，也不可以逾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只愿意与她同甘，却不愿意与她共苦。
*********
夏承司告诉裴诗，他们的竞标出了一点问题。几天后，裴诗从新闻中得知，他们出的问题可不只是一点点。连续一周，盛夏集团的股票都以跌停板结束当日的波动。许多大公司都陆续公开中止了和盛夏的合作。不出两周，还和盛夏集团保持着合作关系的公司，就只剩下了一个Mori Japan，而且他们合作的项目是电子产品，也与盛夏的老本行没有关系。盛夏集团之前面临的最大困难莫过于金融危机，那是全球型的经济灾难，企业内员工对此都心知肚明，因此还不至于手足无措。但这一回他们面临的危机，却是孤立无援的。
作为局外人，裴诗看不出他们的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只是有些担心地留意所有关于盛夏的新闻。她在一篇报道上看见了最后一段话：“一直以来，经营土地和良好的资金周转都是盛夏集团最大的优势，同时，他们不曾有不良业绩，还拥有高素质的企业形象这一隐形资本。在竞标上，他们一向敏锐直接，准备充分，多数情况不会失手，少数情况理性收手。但是，自从近两年盛夏集团将市场重心转移到欧洲，他们在国内的市场就变得相对被动，近期更是出现了资金链断裂的情况。近三个月内，盛夏参与的所有竞标地价都高得不理性，最高溢价高达345%，最新的一次竞拍中，盛夏只举牌了三次，此后便成为了角兴和GoldenBill的舞台。这一离奇的现象，究竟是盛夏自大惹的祸，是源自新兴商户热钱溢出，还是遇到了蠢蠢欲动的潜在劲敌？作为地产领头企业，‘地王’盛夏集团究竟能否度过这一难关？”
看过这篇报道，当天晚上吃饭时，她就听见森川光提到“GoldenBill”两次。一次是在电话里，一次是在吩咐手下办事的时候。他把手下打发出去以后，又抱歉地为她夹了菜：“小诗，真对不起。这几天有些忙，总有人来打断。”
裴诗试探地说道：“我听见你在提到了‘GoldenBill’……是那个新兴地产公司吗？”
“是。”森川光换了个姿势坐在榻榻米上，笑容比身后的玉兰花还要清新动人。
“你在和他们合作吗？”
“是。”
“Mori最近也打算进军地产业了？”
“那倒不是，只是投资融资。”森川光把芥末放进酱油里，用筷子从容缓慢地将之抹开，“这还要感谢小诗的帮忙，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帮忙，我们也不会找到这么多机会。”
这话说得裴诗一头雾水。她与森川岛治也的交易内容其实很简单：他帮她建好以小提琴出名的平台，给她制造接近仇人的机会，而她所需要做的就是进入盛夏集团，在那里一直工作到他们与Mori建立起合作关系。当时她觉得这个交易并没太大难度，所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可是现在再回过头仔细想想，似乎又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例如，她在盛夏的职位是夏承司的助理，她只能像个跟班一样随着他到处跑。而在Mori和盛夏合作之中，她能起的作用并不大。
“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我帮了什么忙吗？”
“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她一直知道，森川家打算对夏氏不利，但从来没想过会到怎样的程度。这段时间看见盛夏集团像个被击中要害的庞然大物一样，虽双脚还如地基般稳固，实际却在一点点往下倒，她渐渐开始感到不安了。本想再向森川光多套一点话，门外却又传来了组员的声音：“森川少爷！”
“进。”森川光皱了皱眉，露出有些不耐烦的表情。
“GoldenBill那边回复说，如果森川少爷还想他们参加下一次竞拍，就要给他们增加两成的分成。”
森川光拿起小小的茶杯，放在修长的指尖转了转：“……他们这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这句话没有人敢回答，外面的人只是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森川光把茶杯在裴诗面前放下来，为她斟了一些茶水，淡淡地说道：“好好招待一下他们董事长，然后找角兴谈。”
“是！”
拉门再一次关上，裴诗观察着森川光的表情，发现完全无法猜测他的想法，只能小心地说道：“光，你说‘招待’他们董事长，是什么意思呢？”
“放心好了，给他点教训而已，他不会太痛苦的。”森川光眼角的笑意温润如玉，“你认识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我可没兴趣虐待人。”
“哦，这样啊……”
他侧头想了想：“不，除了之前吓过夏娜一次……可能对她那样的大小姐来说，那已经算是虐待了吧。”
裴诗拿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夏娜？你对她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让她不要再用卑鄙的手段和你竞争了。不然，全世界的人都会知道她剽窃曲子的事——可惜后来这件事还是被小曲闹开了。”森川光摇摇头，“虽然是巧合，但夏娜一定认为我很不守信用吧。”
“你叫她不要和我竞争？”
此刻再一次回忆，裴诗想起去年年底发售专辑的情况，夏娜和她两个人都互相炒作了一番，但到最后还是夏娜处于劣势。就在那个时候，夏娜原本和韩悦悦计划进行巡回演出，到一半却突然中止了，商店售空的专辑也没再补货。当时，她还以为是夏娜认输了，或是唱片公司的营销部门出现了问题，没想到，竟然是因为……
裴诗觉得发音都有些困难，一字一句说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不觉得当时她利用你父亲的名义炒作，很过分么？”
“是很过分，但我也利用了她哥哥啊。”裴诗忽然站起来，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我和她没有一个人是光明磊落的，你怎么可以……”
“你利用了夏承司么？那是他心甘情愿要为你付出。”
“那只会让我感觉更糟糕！”她抱着头，长长叹了一口气，“你为什么当时不问问我的意见？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小诗，你先别激动。开始我是打算一直瞒着你的。但上次我不是答应过你么，以后再也不隐瞒你任何事情。”森川光也跟着站起来，轻轻搂着她的肩，像安抚小孩一样抚摸她的背，“没事，这件事错在夏娜，你不用感到自责。”
裴诗终于发现，了解森川光越多，她忍耐的极限就会被突破一次。原本以为知道夏娜这件事以后，她好歹能有一段时间缓和，但是两天后的早上才知道，那不过是小菜一碟。因为，她先后在报纸和电视上看见两条新闻。
第一条：角兴在柏林竞标上击败盛夏，以完全不合理的天价购下全新地段，成为盛夏在欧洲地产版图上最大的敌人。
第二条：GoldenBill的董事长兼CEO因为天然气泄漏爆炸死亡。

第五乐章II
夏明诚心脏病发作的晚上，如果不是因为毒舌的情妇还尚存一丝良知，帮他叫了救护车，他大概会变成近代最著名“牡丹花下死”的企业家。既然被抢救成功，这件事就不至于闹到登报，但在企业家的圈子里，算又给大家平添了一番笑料。反正，这件事传到夏明诚自己二儿子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这个版本：夏明诚在床上最激动的时候，他二十四岁的情妇因为妒意燃烧，说了一句气话“据说你的公司快倒闭了”，他一下心肌梗塞，提不起气来，直接休克过去。
夏承司拿着水果进入病房，看见郭怡、夏承杰、夏承逸和夏娜都围在夏明诚身边，只是不冷不热地喊了一声：“爸。”然后站到他们后方，开始客套地询问父亲的病况。
夏明诚躺在床上，手上插着管子，蜷缩着身子。脱去三件套正装、换上病号服的他双颊比平时更加瘦削，眼睛和头发呈现出死沉沉的灰色，所有的智慧与幽默好像都藏在了深深的皱纹里。这一刻，他看上去就像是个一只脚踏入棺材的糟老头。但看见夏承司进来，他还是不甘示弱地坐直了身子，硬是不愿意躺在床上——在这一点上，夏承司和他非常像。
“夏承司，你在装什么？”夏明诚嘴角往下撇了撇，“你恨不得我早点死掉吧！你是来看我怎么被你气死的吗？”
夏承司和夏承杰聊到一半，听见他的话停了一下，没有理睬，继续询问他的病况。郭怡赶紧削好梨子递过去，递给夏明诚：“明诚，看看你都说的什么话，阿司其实是最心疼你的。你少说几句，快把这个吃了……”
可惜，梨子还没碰到他的嘴唇，已经被他一掌打出去。梨子咕噜噜滚掉在地，郭怡手里拿着刀，也因为这一推弄伤了手。听见她疼得抽了一口气，夏承司赶紧过去拉住她的手：“妈，你还好么？我去找护士要创可贴。”
“她死不了的！”夏明诚狠狠靠在床头，“倒是你老爹我马上死了，你现在可以开心了！”
“没事儿子。”郭怡摆摆手，又坐在夏明诚身边，耐心地说道，“公司又不是只有承司一个人在管，你自己、承杰、董事会的人都有份，这种事你怎么可以只怪他一人？”
“你自己问他，他心里清楚！这小子一开始就知道Mori和我们合作没安好心，他还是脸不红心不跳地签了合同。他就是想气死他老子！”
夏承司终于不打算再忍耐：“那合同你和大哥都看过，怎么，现在出了事，反倒全部怪在我身上？”
看见父亲脸色骤然大变，夏娜赶紧过来拉了拉夏承司的袖子：“二哥，别说了……”
“你还敢顶嘴？！”夏明诚虚弱得嘴唇都干裂了，但气势却完全不输给站着的夏承司，他提高音量愤怒道，“现在谁最了解盛夏的情况？谁是盛夏的首席执行官？你这小子就是怪我在你小时候揍你了，所以想胳膊往外拐，想把盛夏卖掉对吧！告诉你，老子忙了大半辈子的企业，绝不会让你这么糟蹋了！”
夏承司眼中不由流露出一丝轻蔑之情：“是么，我倒是想看看，一个在公司快倒闭时都还在年轻女人床上的董事长，该怎么留住它。”
“哥！打住！”夏承逸赶紧拉住他。但已经来不及了，听出儿子口气中明显的恶意，夏明诚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他捂着胸口，颤抖地指着夏承司，脸白得就像一张纸：“你……你这不孝子……”
“承司，你怎么回事，怎么这样和爸说话？你没看他都已经病成这样了吗？”
连一向温和的大哥也动怒了，夏承司心里却没有半点愧疚。如果盛夏倒闭，他可能会对那么多流离失所的员工感到自责，但对夏明诚……看着自己父亲在床上生不如死地喘气，一群医生护士陆陆续续冲进来抢救，夏承司的心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原本以为就算父亲死掉，他也不会流半滴眼泪，但看着父亲现在的模样，他忽然意识到，这曾经几度叱咤风云的男人是真的老了。
大家都围着夏明诚团团转。没有人留意到，夏承司眼神黯淡地转过身，离开了病房。他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坐着，十指交握，身体前倾，垂着头望向地面发呆。他真的不懂，为什么父亲对每一个孩子都很好，偏偏对自己这么糟糕。糟糕得就像不是他亲生的一样。从小到大，他任何方面都是最优秀的，但夏明诚连对他点个头的赞许都没有给过。现在转眼大半辈子已经过去，父亲也从来没正眼看过自己。他拿出手机，头脑空白地翻看着所有能够与人沟通的程序，在短信里看见大量工作信息，在微信中反复读着裴诗那句“其实，我喜欢的人是你”，又翻开一个从没用过的工作邮箱CEO@summer8.net……
“少董，这是我们公司新的VIP后缀，又好记又吉利，以后可以用来当工作邮箱。”彦玲在世时，曾经这样对他说道。但他平时的工作邮箱用习惯了，从来没有想过要试用这个新的。他怎么都不会想到，过了这么久再打开这个账号，里面竟然有三封未读邮件。
他点开一看，最早的是开通信息，第二封是彦玲发的工作邮件，第三封是彦玲发的空白标题邮件，时间是去年12月27日。
——是她事故那一天。
这封邮件里，有一张手机拍摄的亲子鉴定证明。是在晚上用闪光灯照的，字迹很模糊。她在邮件里没留下只字片语，但大致扫了一眼这个证明，他瞬间明白了很多事。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他又仔细看了一下那个证明，看着上面“Hikari Morikawa”和括号中的中文名字，终于拿起手机，用Skype打了一个电话出去。没响几声，熟悉女子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你好。”电话那一头钢琴声骤然停止，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小诗？”
这个声音很清脆、年轻，但说话的语速很慢，语气成熟。与裴诗说话的时候，又总像是在耳语一样，带着朦胧而宠溺的回音。不难听出来，是森川光。
“等等，我接个电话。”裴诗对森川光扔下这句话，就继续对着听筒说道，“你好，请问找哪位？”但是，不管说多少次“喂”，夏承司都没有回答。她终于莫名地挂断了电话。
夏承司把头埋入了双掌之中。
现在，他又在这里愤愤不平些什么？
森川光的身世确实不大光彩。可是，他和裴诗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就算让裴诗知道他的身世，她也不会排斥，也没有人会阻挠他们俩在一起。
到头来，不被允许触碰她的人，就只有他自己而已。
*********
看过那个鉴定书，如夏承司预料的一样，没过多久，在盛夏集团股票已经跌入谷底的时刻，各大报纸的经济版块都宣布了一个野心勃勃的消息：Mori Japan明码标价，在近期内要买下盛夏集团51%的股份，价格已经开出来了。
这个消息轰动了整个股票市场——一口吞下“地王”盛夏，这是多么历史性的事件！
只要是对经济感兴趣的人，都在时刻关注着这条新闻的进度。
Mori Japan所有股东都拒绝了采访，只宣布在近期内要举办一场大型宴会，美名曰是为森川岛治也庆祝七十八岁的寿宴，实际上就是为收购盛夏举办的发布会。他们发出了邀请函，夏氏所有家族成员都在贵宾当中。在宾客名单中看见了裴诗的名字，夏承司这才庆幸之前没有打电话给她。因为，那些包括土地供应商、合同、竞标等等的商业机密，不管是从时间还是顺序来看，都只可能从她那里被泄露出去。只是，不论怎么想，他都觉得裴诗不像是这样的人。她确实素来有仇必报，但如果别人没有伤害她，她也不会如此没原则去伤害别人。
可不论如何，她都像是站在森川光那边。看似告白的微信留言，也很像是烟雾弹。她到底了解多少？她到底知不知情？在这一点上，他越想越糊涂了。
接下来数日里，夏承司的吃喝住行几乎都是在公司里进行的。
转眼间，就到了森川氏宴会的晚上。地点是在Mori投资的一家豪华酒店中，它矗立在与酒店配套的公寓对面，只要属于它的领地，都布满了清流石子路与人工椰枣树。穿过几个只有寥寥数个正装人士的金碧辉煌大厅，侍者为裴诗和裴曲拉开最厚重的大门。里面的极尽奢华的巴洛克大协奏曲立即漏了出来，紧接着的繁盛场面让裴曲愣了一下：这座宴会厅就像是个巨大的魔法盒子，里面装满了衣冠楚楚的上流社会群体与些许戴着假珠宝却明艳动人的交际花。墙角坐着现场演奏的古典乐队。两侧的墙壁上，莫里哀的五幕剧被画成了油画，将唐&#183;璜与石像的斗争生动地圈在了橡木框中。每一幅画像下，又很恰到好处地配上了普希金《石客》里的句子，她看见其中一句是这样写的：“生命的乐趣中，音乐仅次于爱，而爱本身就是旋律……”侍应为宾客们送上五花八门的美酒与单调的鸡肉沙拉，但这里的人群却像有人划下了三八线，自动分成两组：森川氏和夏氏。他们与自己的人交流，鲜少越界，简直就像在参加涂佛之宴。
第一个看见裴诗姐弟俩的人是夏娜。她站在很接近门口的位置，正在与几个同龄女子交流，但一看见他们，她就紧紧皱了一下眉头，做出一个作呕的表情，拉着身边的姐妹们远离他们。这个动作实在太明显，导致裴诗想要在裴曲面前掩饰都做不到。她拍拍裴曲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太在意，然后走向宴会厅尽头的森川光。
“小诗，你来了。”
森川光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这令他的肌肤看上去比平时还要白，导致小曲一看见他就惊讶地说：“哇，姐，你快看，森川少爷白得就像日光灯一样。”
明明知道森川光很不喜欢自己白皙和纤瘦两个特征，听见这个描述，裴诗还是没能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她赶紧捂住嘴，生怕太过打击他。他有些窘迫，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颇是内敛地朝裴诗撇了撇胳膊，示意她挽着自己。她照做以后，他就把她带到了森川岛治也的面前：“外公。”
“老爷子。”裴诗朝森川岛治也露出了笑容。
可是，森川岛治也的态度却和以前不大一样了。他站在台阶上，杵着一根拐杖，眼皮微微下搭着，连看都没看裴诗一眼：“你们总算到齐了。”
其实裴诗来得很准时，但这句话明显就是在责备她。原来她从来不畏惧和森川岛治也说话，但这一天却莫名觉得背上凉凉的。她转移视线，想要让自己放轻松一些，没想到却看见了不远处的夏承司。他和森川光相反，穿了一身矜持的纯羊毛精仿面料黑西装，领带、手表和袖扣全部整理得一丝不苟，皮鞋更是一层不染的手工缝制的小牛皮牛津式。夏承司的打扮一向如此，说不上时髦，但一定古典且有品质。裴诗一直知道这一点，但她一向对男人的外貌没有太大敏感度，所以过去跟他工作这么长时间，她也顶多觉得他“长得还可以”。但此时此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境有变，再看见他，她觉得他简直是帅呆了。所以，也不小心多看了几眼。
这个小细节完全没有逃出森川岛治也的双眼。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跟森川光交代了几句话，就放他们自由活动了。这时，森川光刚好也要招待几个客人，裴诗则往回走，想去找裴曲。但刚走几步，两个男人的身影就挡住了她的去路。
“二哥，你看到娜娜了吗？”
“刚才她还在这附近，现在不知道去哪里了。”
竟然是柯泽和夏承司。柯泽并没有看见裴诗，只是对夏承司点头示意，然后继续寻找夏娜的身影。但他刚离开后没多久，夏承司竟径直走向她：“你来了。”
这是裴诗完全没想到的事——他竟然主动和她打招呼了。她把包从左肩上取下来，又放在右肩上，再调整了一下上面的链子：“是的。原来你也在啊。”
“我很早就到了。”夏承司拦下一个侍应，“你要红的还是白的？”
“红的。”
他从盘子里拿了两杯红葡萄酒，然后递给她一杯：“红的适合你。”
裴诗与他碰了碰杯，快速眨了几下眼，仰头喝了一口酒。夏承司今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举止这么反常？她察觉到他们俩已经引来了很多的目光，但心中有着想和他多聊几句的愿望。同时，自己又变得比以前胆小了，即便知道他在看着自己，却连和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矛盾至极，只能又重复喝了几次酒。而夏承司好像真的只是一副遇到故友的态度，礼貌又不会过于亲昵地问道：“这几天你都在忙什么？”
“还是老样子，练琴，写曲子……”
她还想着如何找下面的话题，另一个声音却突然插了进来。
“小诗，你怎么突然走了。”森川光过来，专注地看着她，再度无视了旁边的夏承司，“来，我有朋友想介绍给你认识。”
夏承司往前站了一些，故意挡在他们俩之间：“我和阿诗正聊着，待会儿再送她过去。”
听见“阿诗”这两个字，裴诗的心跳都停了一下。很显然，夏承司这一日的举动不仅令裴诗觉得例外，甚至连森川光也察觉出了不对劲。他像大哥哥一样温柔地摸了摸裴诗的头发，却毫不退让地间接宣布了她的所有权：“我们走吧。”
“阿诗，你现在要走么？”
夏承司虽然没有触碰她，但离她的距离更近了。而且，他们虽然都知道彼此的存在，却完全没有看过彼此一眼。被两个高自己这么多的男人这样围住，裴诗觉得不适应极了，她低头看看时间，往后退了一些：“光，我晚点再来找你。我先去找小曲。”然后就落荒而逃了。
很庆幸那两个人都没有跟上来。但是，四下搜索了一圈，也没有看见裴曲的身影，她只能打电话给他。但电话刚一接通，她就听见了楼上有手机铃声响起。她抬头往上看去，裴曲果然是在二楼。
与此同时，一个惊叫声响起。
在他前方不远处的角落里，夏娜突然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结果身子猛地撞上扶手上的古董陶瓷瓶。陶瓷瓶身子晃了晃，从扶手上往外落。夏娜赶紧伸手去捞，但已经来不及了，它垂直坠了下去。
裴诗看看陶瓷瓶的方向，又看看它直接降落的地方，蓦然睁大眼——那花瓶的正下方，是夏承司和森川光！
因为夏娜的叫声，已经有不少人朝二楼看去。所以，也看到了那个落下的花瓶。看见它即将击中下面的两个人，他们都不由低呼了一声。
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变得静止了。裴诗本能地冲过去，将其中一个人狠狠推开，同时也扑倒在他的身上！
“哐当！”
清脆的破碎声响起，花瓶砸碎了。

第六乐章I
躲避问题的答案是没有用的，因为现实总有一天会说出来。
*********
一刻钟前，夏娜才和柯泽吵了一架。
当门被打开，一道银色的光芒闪了一下，她就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门口。然后，她看见一个纤细的手臂上戴着一个白金手镯。而手臂的主人，是提着波西米亚风深蓝长裙的裴诗。那个手镯是她身上唯一的点缀，却也莫名地令她沉静、优雅、容光焕发起来。而她的身后，是穿着灰色燕尾服的裴曲。
看见这俩姐弟，夏娜的心情糟糕透了。不喜欢裴诗是很早以前就确定的事，但对裴曲的恐惧感，是近日才增加的。当年他们还在伦敦的时候，她简直就是超级交际花，几乎所有富家子弟都听过她的大名。她是个妙龄女子，长得漂亮，家境优渥，尽管大小姐脾气严重，但还是吸引了很多男生。有人开着超跑在她家楼下晃悠，有人匿名送她奢侈品又设计惊喜让她发现，有人在她设的夜场局后为她买下几千上万镑的单……她已经习惯被各种花花绿绿的昂贵方式追求了，因此，当她收到那一封写满漂亮字体的青涩情书，反倒感到有些意外。
写情书再偷偷让同学塞给她，这简直就是中学生的恋爱方式。她有些感动，也去留意了那个写情书的男生。他比她年纪大，却有一张比实际年龄纯真的脸，穿着打扮很干净，浑身上下一个名牌也没有。她的两个闺蜜见过他，都说他长得很可爱，让她考虑和他在一起，但是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一来是因为她喜欢柯泽，二来是她怎么看这男生的脸都觉得不顺眼。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这个男生令她不顺眼的理由，是因为他是裴诗的双胞胎弟弟。知道这个真相以后，她就越来越不喜欢裴曲。而且，那时候的她比现在还要嚣张跋扈，从来不觉得用残酷的方式甩掉一个男生有什么稀奇的。所以，再次收到他的情书以后，她不计后果地伤害了他。再后来，裴曲也没和她计较，就只是消失了。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后来会把她推到人生谷底的人，竟也是这个男生。这个晚上，姐弟俩一模一样的脸出现的时候，她是发自内心地感到不舒服。对裴诗，她的感觉更多是恨和不甘，但对裴曲，却是反感和恐惧——他看上去总是那么人畜无害，她却不知道他还想做到哪一步，这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一旦面对亲近的人，这种压抑的负面情绪就会忍不住倾泻出来。避开那对姐弟以后，她很快回到柯泽身边。柯泽的视线正停留在她过来的方向。于是，她终于勃然大怒了：“柯泽，你在看哪里？！”
“我在看进来的人都有谁，怎么？”他扬了扬眉，很显然，已经对她动不动就上来的脾气持无所谓态度。
“你不准看她！你是我的未婚夫，不准看其他女人！”
“想什么呢，你的爱情多稳定啊。”看见裴诗走向森川光，柯泽的心情也有些浮躁，他喝了一口酒，“有那个闲心，就去烦一烦你的事业吧。”
“你现在居然开始嫌弃我的事业了？！你以为是谁把我弄成现在这样的？就是你在看的那个女人！”她一把抓过他手里的酒，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不准喝了！”
他斜着眼睛瞥了她一眼，吐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转身走了。才跨出两步，他就听见她在后面大叫“回来！回来！”，他也只是疲惫地掏掏耳朵，视若无人地消失在她面前。那副耷拉的肩的背影，就像是脚踩尖头靴的吟游诗人，懒洋洋地走向被哥特式塔群包围的狭窄鹅卵石街道。
夏娜伤心极了，狂奔到二楼无人的角落，气得浑身发抖。她越想越不理解，自己可是夏娜，是夏明诚和夏承司的至亲，是夏氏企业唯一的公主，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程度？她越想就越气，越气却越委屈，后来就抱着胳膊，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有手机铃声在身后响起。她慢慢把头从双臂中抬起来，转过身去。谁知，出现在她身后的，竟是近日不断出现在自己噩梦中的那张脸——裴曲的脸。他正在看电话，手机荧屏上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就像鬼魅一般苍白。她惨叫一声，猛然站起来，不小心碰掉了旁边的古董陶瓷瓶。下面一片喧哗声让她知道，这下面有人。于是，她第一反应是冲过去捞那个瓶子，但这一捞，自己却差一点跌下去。又是一阵喧哗，自己的身体却被裴曲扶住。
“夏娜小姐，你还好吗？”他关切地问道，就好像那个把她逼成丑闻头条的人另有其人。
“放、放开我……”她受惊过度，颤抖着往后退，下意识往楼下看。然后，看见了更加令群众哗然的情景——裴诗扑倒在地，她的晚礼裙像凋零在花瓣中的蓝色玫瑰，覆盖着大片地面，和她身下的男人。
*********
像是世界末日刚才过去，裴诗抱着身下男人的腰，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接着进入眼帘的，却是夏承司震惊的双眼。把他从头到到腰扫了一次，确定对方是完好无损的，她更加用力地抓住了夏承司的衣服，忽然有了一种想要流泪的感觉。
但很快，四下的鸦雀无声令她察觉到情况不对。她愣了一下，迅速回头看了看周围的场景，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不管是他们手里的水晶高脚杯，还是价值连城的古董陶瓷瓶，都已经摔得粉身碎骨；森川光因为学过剑道，很轻松地避开了那个陶瓷瓶；旁边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她则是为了推开夏承司，自己也跟着跌倒了……最糟糕的是，刚才因为太害怕他会受伤，她竟死死地抱着他的腰，到现在，自己也依然压在他的身上。
这简直是她做过最敏锐，也是最傻的事。
“吓、吓我一跳……”她尴尬地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长裙。
夏承司也跟着站起来，为她踢开了前面的一些酒杯碎片：“小心，别踩到。”
“啊，真是吓死人了。”夏承逸非常识趣地出来活跃气氛，“刚才我还以为我哥会死掉呢，裴诗，真是谢谢你了！”因为他的这句话，其他人也开始拍胸脯，表示松了一口气。
“没事。”
裴诗摇摇头，挤出人群，想要到没有人的地方去静一静。可是，路过森川光身边的时候，她听见他低低地喊了一声：“……小诗。”
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不会回答，看见她没有一点反应，森川光也没有再强留。他垂下眼帘，嘴角荡起一抹苦涩的笑容。其实，他怎么会意识不到这段时间她对他态度的改变？虽然她越来越听从自己的话，心理的距离却离自己越来越远。他无数次扪心自问：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黑道背景，如果不是因为夏承司有女朋友，她还会选择自己么？从来找不到答案。抑或说，他从来不想知道答案。
只是，躲避问题的答案是没有用的，因为现实总有一天会说出来。就是刚才那一瞬间，在他与夏承司之间，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森川光微笑着吩咐周围的人去整理那些地上的碎片，看上去好像安然无恙，但总是会扯一扯雪白的衬衫领口。心里很痛。因为是心脏里面的位置，就算去揉也不会有任何缓解。
可是……
森川光闭上眼，忍着心痛，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
——即便只是占领一个空壳，也好过失去她。
夏承司站在阳台上，一直吹着夜晚的凉风。宴会厅里的气氛又回复到了之前的热闹气氛，清朗的笑声传了出来。看着阳台外面的夜景，那一片被亿万暗金光点照亮的黑色城市，他在其中找到了无数挂了他们集团姓氏的大厦。过去的数年中，许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他都像教孩子玩积木一样简单轻松地做到了。可是，一般人可以轻松得到的东西，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将它夺走。
夏承司将双手撑在石筑扶手上，抬头看了看仿佛浸了露水的星空。宴会厅里灯光温暖明亮，令阳台上这狭窄的空间变得有些冷寂。
“夏先生，刚才小诗真是给你添加麻烦了。”
听见这个声音，夏承司转过身去，静静地看着站在阶梯上的森川光。森川光拿着外套走下来，把它搭在石柱上：“其实，小诗对你一直感到很愧疚。”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盛夏集团那么多的商业机密都形同虚设么？就连你们去欧洲竞拍的时间、地点，都会被人家在第一时间抢了。”
夏承司沉默地看着他，双目变得更深邃了一些。
“都是小诗告诉我的。”森川光浅浅笑了一下，“我安排她到盛夏去工作，她负责把你所有的行程、合同、计划，一切工作事项都告诉Mori。”
夏承司错愕地看着他，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
“之前她交给我们的盛夏资料都在这里，现在还给你。因为盛夏马上要变成Mori的子集团，我们已经用不上了。”他把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递给夏承司，“她总告诉我，她觉得对不起你。不管怎么说，希望你不要和她计较。毕竟她很天真，只会听自己男人的话。”
森川光说完这一句话，就转身回到了宴会现场，留下夏承司一个人在原地。夏承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好像正在思索什么事情。过了几分钟，在阳台的窗帘旁边看到了一个深蓝色的身影，他毫不犹豫大步走过去，抓住那个人的手腕，把她带到了一个没有人的角落。
于此同时，森川光也被组员叫了一个角落里。他看见角落的尽头坐着一个老人的背影，他撑着拐杖，抬头看着墙上米开朗琪罗油画，肢体语言依然充满了傲慢与坚毅。长时间的沉默让森川光知道了这不是一个好的预兆，但是他还是沉住气，没有主动发起话题。不过，他也怎么都没有料到，对方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是时候发布你和裴诗的婚期了。”
这个命令来得太快太意外，令他感到措手不及。他想了很久，努力让自己听上去不那么意外：“……您是不是听到了刚才我在阳台上说……”
“我没在和你说别的事。”森川岛治也打断他，又对旁边的人挥挥手，“去把裴诗给我带过来。”
组员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裴诗。所以，当她提着裙边匆忙赶过来的时候，森川岛治也的眼中已经有了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他云淡风轻地重复交代了自己的命令，就像是让她为自己倒一杯水那样轻松。裴诗和森川光一样，先是一愣，然后从容地摇摇头：“抱歉，老爷子，这件事我没法做到。”
果然如他预想的一般，这个女孩比他想得要倔强。但是，森川岛治也一生中最不喜欢的事，便是别人与自己较劲。他转过身，背对着身后暴躁的神祗画像，一双眼睛犹如死水一般望着裴诗：“这不是询问。”
裴诗既没有被他骇人的气势吓到，也没有打算继续硬碰硬，眉梢反而露出了一丝讨人喜欢的笑意：“老爷子，您让我嫁给森川少爷，真的不会后悔吗？毕竟我是个孤儿，能力有限，也没有倾国倾城的长相，唯一的特长就是对你们都没什么用的音乐才能。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配不上森川少爷吧？让我们结婚，您不会觉得很吃亏？”
听见那个久违的“森川少爷”，森川光略微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森川岛治也视线慢慢转向森川光，又回到裴诗身上：“当然吃亏。但是，谁叫我外孙喜欢你。”
“他喜欢我？我们来测试一下吧。”裴诗侧头朝森川光笑了笑，“森川少爷，你喜欢我吗？”
“喜欢。”虽然回答得很坚定，森川光的双眸却很忧郁 。
“那你想娶我吗？”
“想。”
“如果我们现在去结婚，你愿意吗？”
“愿意。”
“看，问题来了！老爷子，您的人生阅历是我们在场的人里最多的，应该比我了解，一个成功的人在面对终生大事时是非常清醒的。像森川少爷这样地位的男性，如果能够对一个他还不够了解的女性说出‘我现在就想娶你’，那只有三种可能：第一，他没有继承森川家业的理性与霸气。第二，他被激情冲昏了头。第三，他已经爱我爱到无法自拔。”她顿了顿，故意留了一个悬念，“很显然，他不是第一种类型。那就只剩后两种了。如果是第二种，我们根本没必要结婚，因为他迟早会腻，还不如选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如果是第三种，以后您的宝贝外孙可要被我吃得死死的，说不定还会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上，您觉得可以接受吗？”
森川岛治也脸色一变，用拐杖猛地杵了一下地面：“裴诗，说这种话，你还想不想活过今晚了？！”
裴诗打了个哆嗦，怯生生地说道：“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森川岛治也闭上眼睛，长叹一声：“够了，说是为了光，实际全都是在为自己考虑，你以为我会不知道么？若不是你说的问题我早就考虑过，绝对不会听你啰嗦这么久。”
“是啊，所以我们可不能委屈了森川少爷。”
“我可没这么容易放过你。”森川岛治也把双手交叠在拐杖头上，清了清嗓子，“只给你一次机会。你到楼下去演奏一首曲子，曲目你自己选，可以让乐队配合你。如果最后能得到全厅喝彩，我就暂时同意你们不结婚。”
只要得到喝彩就好了？一般在这种场合，只要事先让大家知道她是在为群众表演，即便效果平平，人们出于礼貌，也是会鼓掌的。而对于她这种程度的演奏者而言，得到喝彩更是易如反掌……老爷子到底在想什么？
十分钟后，森川岛治也让两个组员把她送到了乐队处。一个组员接到了他的指令，双手捧着一个打开的小提琴盒子递上来。裴诗从里面拿出小提琴，装好肩托，试拉了几个单音和双音，确认音色还不错。此时，宴会厅里的宾客们已经渐渐停下交流，朝她的方向看去。
裴诗考虑了片刻，选了一首很符合这个夜晚的协奏曲——莫扎特的D大调第4小提琴协奏曲。这首曲子难度不高，但很动听，而且对伴奏要求不高，比较适合临场发挥。她让身后的小型乐团配合自己，从E弦开始演奏这首曲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清澈的音乐就像魔法之泉一样，从指尖流淌出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站直了身子，看向台上的演奏者。从前，她很少演奏这种均速又不考验技巧的曲子。夏承司靠在阳台的门上，听见她的琴声，几乎没能认出这是裴诗拉的曲子。这首曲子的高音是如此轻快，就像鸟儿的低鸣抖落了玫瑰树上的花瓣；一到颤音的地方，又像是溪水在回旋的清风中摇摆着身体；当身后的伴奏整齐轻盈地齐奏重复的旋律，她的主旋律却是变化多端，同时带着骑士一般尊贵严肃的风度……若说心灵像一座陈旧的楼房，被时光的蜘蛛网覆上了深灰，那这首曲子就是那双穿过云与火跳跃的手，轻轻将它扫回了原有的模样。
这首曲子是一阵风，开拓了聆听者未曾看过的疆土；这首曲子的演奏者深蓝长裙曳地摇摆，就像是把一整片大海穿在了身上……
可是，就在裴诗拉一个跳音的时候，她听见琴里面传来轻轻的“咔嚓”声。紧接着，E弦像是被拉断的弹簧，一下弹了起来，打到她的脸上。没有经过任何缓冲，她的左脸眉骨到脸颊上出现了一道五公分的血痕。这条血痕覆盖了她的眼皮。
她紧紧地闭着左眼，赶紧换到A弦的五把位，以保持刚才的高音不被中断。但是，刚一换回一把位，A弦也被崩断了。这一回她闪了一下，但琴弦还是在她的脖子上也留下了血痕。
“如果你搞砸了，我会立刻宣布你和光的婚期。”这是她演奏之前，森川岛治也最后说的话。

第六乐章II
这个晚上，裴诗已经是第二次听见周围的人低呼了。非常不幸的是，每次产生意外事件的主角都是自己。在场有的女生胆子很小，已经不由自主地捂着左脸，害怕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夏承司也难得被这个场面震住了，他连放下酒杯的时间都没有，就朝裴诗的方向走来。裴诗却递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靠近。
从刚才，她就留意到琴弦断裂时发出的声响源自琴头到弦枕之间，所以，琴弦肯定也是从那个位置开始断开的。A弦和E弦都断了以后，身后的乐团演奏者也由于受惊过度，停止了演奏。在短短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裴诗赶紧把手指换到G弦的高把位，临场发挥，补充了两个上跳弓，以覆盖住断弦的噪音。但是，音却不准了——是啊，刚才那两根弦断掉的时候，拉动了所有弦轴，把所有的音都带跑音了。
所幸这两个跳音是一样的，旁人并听不出来她音不准。她一边把弓子朝低把位靠近继续着跳弓，一边用左手去调琴，竟令所有跳音听起来都是同一个音。可是，音还没有调好，G弦竟也断了！
现在只剩下了一个D弦。
如果这一根再断掉，这场表演就算玩完了。她的背上渗出了冷汗，却也突然想明白了这个弦断掉的规律——琴弦动了手脚的地方就是最上端弦轴下面，而且，这四根弦都无法承受空弦和一根手指的张力——前面的A弦就是在她拉一把位B音的时候断的。也就是说，她最少要同时保留两根手指在最后一根弦上。这已经是超高难度的挑战了。更糟糕的是，她还不能调琴。
不过，理清思路以后，她已经冷静了很多。
刚才那一首莫扎特的曲子，她本来是演奏在一个轻灵优雅的地方，但因为后面几个跳弓，已经迫不得已把曲子推到了一个小j□j。她回到D弦，用两根手指压住琴弦，继续演奏着跳弓，重新摸索音准。经过三四个重复的跳音后，她的弓子抬到高空，静置了一两秒，忽然三根手指压在弦上，拉出一段长长的颤音！
然后，她的手指就像中了邪一样，在那单一的琴弦上，演奏出一段凌乱而有节奏感的旋律！
在那一根早就跑了音的单弦上，她如此轻松地用左手拨弦、三指颤音、永远保持着两只手指的把位切换……如果不去看她，没有人会去怀疑她手里拿的不是完好无损的百万名琴。
她早就忘记自己脸上有伤，也早就忘记了周围还有这么多人都在看。拉到一个停顿的时候，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跟上来。”
人们反应过来，这句话是说给身后乐团听的。伴奏者们面面相觑，点点头，像是鼓足了勇气尝试全新的事一般，开始为裴诗伴奏。然后，裴诗先后演奏了萨拉萨蒂的流浪者之歌、贝多芬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托赛里小夜曲的一些片段，最后，曲风一转，用3/4拍演奏出了一首优雅的曲子。
是波罗乃兹的曲风，缓慢且贵气，但是整首曲子的旋律却像如此悲壮，在每个人的心中掀起了巨浪。这是密集地敲打着心房，不管是夜晚的风，狂躁的雨，都无法阻止的深海巨浪。
没有人明白，这么遥远的曲风，为什么能引发那么多人灵魂的共鸣。这一刻，在场无数人都变得特别情绪化：有的孙儿想起和祖父一起准备新年的记忆；离乡的人想起了小时候妈妈做的排骨汤；和妻子离异的男人想起了女儿骑在自己脖子上的过去；就连二楼对裴诗最挑剔的夏娜，都想起了和父母一起去公园的遥远童年……或许是快乐的，或许是悲伤的，或许是短暂的，或许是绵长的……这首曲子几乎融合了一个人可以拥有的所有感性情绪。
不管是渗入灵魂的音乐，还是眼前色彩浓烈的画面，都完全映入了夏承司的记忆。这是之后几十年，他都不曾忘记的画面。即便记忆的皱纹被时光洗练成了灰白，即便这幅画在过于漫长的岁月中已经渐渐褪色，他也不会忘记，那个穿着深蓝色长裙的女孩，在这个时代最繁华的建筑上，演奏了一首像大海一般的无名乐曲。
当音乐的海浪卷到最高峰的时候，裴诗以空弦结束了这首乐曲。
然后，最后一根弦也应声断裂。
*********
“我们分手吧。”
十多分钟后，室内的掌声仍未停止，人们仍在兴致勃勃地议论着这场奇迹般的演奏，裴诗回到之前的阳台上，对眼前的森川光说道。她的裙边被风扬起，摩擦着他白色的西装裤腿，如同芦苇依偎着岸边的岩石，缠绵悱恻，却不留痕迹。夜风将她的长发吹乱，她用手掌压着头发，直视着他的双眼。她的眼神坦荡荡的，写满了复杂的情感，却不再有任何的惧怕或不舍。
以前就听别人说过，要真正了解一个人，一定要经历相识、相恋、相处、相厌、相离这个完整的过程。她发现自己真正了解森川光，确实是在和他在一起之后。虽然时间不长，但她对他的了解，却远远超过认识他那么多年停留于表面的了解。她知道，两个人能经过这一切走在一起很不容易，这段感情也与之前那些速食恋爱完全不同。所以，从裂痕产生以后，她一直在努力退让，想要看看自己能否坚持下去。可是，他却不断向她暴露出突破她极限的那一面。经过这段时间的冷静思考，她发现自己还是没有改变主意——是时候为这段失败的恋情划下句点了。
他的头发也被吹乱了。他却没有任何阻止风的动作，只由略长的刘海不断阻挠着他望向前方的视线。不管是夜景的光、宴会的光，还是稀疏的星光，落入他的眼睛，都像跌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洞。就像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他终于轻轻说道：“好。”
他的答案在她的意料之外，仔细想了却也并不感到太吃惊。如果他会问问她理由，她或许会理性地向他解释，是因为两个人的人生观差别太大，她也无法忍受他所做触犯道德和法律的事。可是，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论什么事，总会先顺从了她再说。这一个简单的“好”，终于让她意识到一件事：原来在一起久了，即便没有爱情，感情还是会加深的。她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闭着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
“别难过。你脸上还有伤。”他走近了一些，摸了摸她贴着创可贴的地方，温柔地说道，“表情太多的话，会拉伤伤口的。”
“没事。”她避开他的手。
他也没有在意，只是把那只手放到她的头上，用哄孩子的口气说道：“回去以后要定时换药，多休息，让它好好愈合。等结疤以后，要涂祛疤的药膏。知道吗？”
“知道。”
“那就好。以后我不在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再也受不了了，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红着眼眶，逼自己眺望着高远的星空：“组长，我会想你的。”
“……我也是。”身体像是已经被磨为灰烬，但是，哪怕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也没有让自己脸上的微笑离开。
他们拥抱了很久很久，她才有些伤感地松开手，再也不看他，转身离去。
夜逐渐深了。两个组员来到阳台上，谨慎地说道：“森川少爷，我们刚才看到裴小姐一个人出去了，要去接她回来吗？”
“不用。” 森川光抱着双臂，脸上有不明意味的冷漠笑容，“她跑不远的。”
*********
第二天早上，裴诗被手机接连响起的新邮件提醒声吵醒。她揉了揉眼睛，但因为揉到琴弦拉出的伤口，一下就疼得完全醒过来。躺在床上查看邮箱，发现里面居然满满都是工作邮件，均来自向她寻求合作的音乐家、乐团和唱片公司经纪人。一封封查看下来，她找到了原因：前一个晚上的表演竟上了电视，她用单弦演奏的视频在网上也火了起来。
当然，最出乎她意料的一封信，并不是那个在附件里添加了天价签约合同的邮件，而是英国古典唱片公司Royal Times请她在“香港皇家古典乐之夜”进行表演的邮件。这一场万人音乐会中，他们只邀请了三个小提琴家进行独奏，一个是开场的Adonis，一个是中场休息前的裴诗，一个是闭幕的大师帕里曼。
这封邮件令她受宠若惊了。皇家古典乐之夜一直是所有钢琴家和提琴家最向往的舞台，她作为一个新人，何德何能与Adonis和帕里曼在同一个舞台表演？而且，颜胜娇也会以特邀嘉宾的身份出席这场音乐会。一想到要在她面前表演，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可是，这个消息还是令她情绪高涨了一个早上。
十点的时候，她接到了夏承司的电话。
“裴诗，你来我公司一下，把你过去的工作资料全部带上。”对方以命令的口吻扔下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盛夏集团的地理位置在CBD最高的大厦群内，这里企业的地理地址，不过是隔一条街的差距，就可以彰显出天壤之别的公司档次。近期盛夏集团和Mori的收购事件闹得人尽皆知，这条精英们惜字如金的金融街也比平时多了不少八卦。“夏承司”这三个经常出现在杂志上的名字，更是比往日更加频繁地高度曝光着，但标题不再与成功、完美、引领者这些关键字有关。裴诗路过盛夏大厦附近的一家星巴克时，看见一个年轻的白领聚精会神地阅读着一本经济杂志，杂志封面是另一个新兴企业的CEO，但封面标题上“‘最像模特的CEO’终成模特”几个大字几乎比杂志名字还大。她预感不好，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然这个白领在看的文章就是这一篇，里面有夏承司过去拍摄的时尚硬照。
她知道，夏承司现在肯定不好受，所以当电梯停留在大厦六十三楼之前，她起码构想了不下十种打招呼方式。可是，当真的走进去面对落地窗前站着的男人，她又觉得完全无法开口。而且，他明明已经听见她推门进去了，却一直保持着原来的站姿，连头也没有转动一下。直到两分钟过去，夏承司才在办公椅上坐下，自上而下扫视着她。
“你来了。”他忙了一个通宵，完全没有睡觉，所以看上去有些疲惫，“在Mori进行收购之前，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什么意思？”
“你透露了我们多少信息给Mori？”
这个问题把裴诗问懵了。她迷茫地说道：“我真不懂你的意思。”
“我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你不必再装。你把盛夏的商业机密全部告诉了森川光。”
“我没有。”裴诗用力摇摇头，“我和盛夏签约的合同里，不是已经规定了不允许透露商业机密吗？这种会惹官司上身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会去做？”
夏承司把一个文件夹丢在桌子上：“那这些又如何解释呢？”
裴诗过去拿起文件夹，一页页翻看里面的内容，渐渐地脸色变了：“这不是我泄露的。”
“不是你，还有什么人？”夏承司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起来。
“夏先生，如果你没有足够证据，请不要随便诬赖人。我真的没有做过这种事。”
她直直地望向他，眼中没有一点心虚。他也一直知道，她有掩饰自己情绪的能力，却没有说假话的能力。于是，他和她对望了片刻，就直接靠坐回办公椅上：“回去告诉森川光，想要收购盛夏，只靠一点财力是不够的。如果他们真的硬吞下去……”他笑了一下，“怕一口气吃下这么大的东西，他们会噎着自己，最后还是得吐出来。”
裴诗的眼就像早已结了冰，她寒声说道：“我和他已经分手了，没法替你传达这些话。有话你自己告诉他吧。我走了。”
见她转过身去，夏承司站起来唤道：“裴诗。”
“怎么？”
“如果可以，我不愿意与你作对。”
“我也不愿意与你作对。”她漠不关心地说着，就像是在交代别人的事情，“你不过是压根没有信任过我而已。”
裴诗离开后，夏承司长叹一口气，坐回椅子上。他沉思了大概二十分钟，摔碎了桌子上的大理石笔筒，拿起听筒拨了一个电话给特助：“通知董事会所有成员，下午召开紧急会议。”然后又打了一个电话给夏承杰：“哥，现在我们只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准备吃poison pill了，第二，我们放弃地产和酒店，带着所有管理层跳槽，两年后转行做电子。这一回Mori来势汹汹，你和爸商量一下该怎么做，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与此同时，东京Mori总部的董事长办公室中，森川岛治也、森川光和另外几个森川家族的人都在静静地听着电脑扬声器里夏承司的最后一句话：“你和爸商量一下该怎么做，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森川岛治也的小儿子激动地鼓起掌来：“哈哈哈，好！夏明诚终于黔驴技穷了，这下可以给二姐报仇了！”
他的三儿子又接着说道：“这夏承司和他老子还真像，表面上看上去有那么一点气势，底下就是个软蛋。”
“但是他们有毒丸计划……代价会不会太大了？可能我们的资金会有点紧张。”他的高材生小舅子如此说道。
“慢着。”森川岛治也举起手，闭上眼睛，“让我想想。”
虽然大家都觉得已经没什么好考虑的了，但当老爷子在思考的时候，当真没有几个人敢大声出气。
“二十七年……这可不是一个很短的时间啊。等这帮小孩一起长大，再一网打尽，可真是耗了我不少时间。不过，总算等到这一天了。”过了一会儿，森川岛治也慢慢睁开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了闷闷的笑声，“下手吧。”
四个小时后，Mori Japan正式宣布，三日后收购盛夏集团。
同一时间，毒丸计划自动生效。所有股东廉价买进大量股份，盛夏集团的收购成本瞬间暴涨了24%。
二十三个小时后，董事会炒掉大量带着黄金降落伞的高级管理人员，收购成本再次增加。
但是，这一切看似无懈可击的反收购政策，并没有阻止森川氏不理性的野心。
三日后的早上，第一场秋雨淋湿了整座城市。它来得如此寒冷且迅速，仿佛是在宣告漫长盛夏的结束。当最大的时钟被灰蒙蒙的阳光照亮，指向早上七点二十五的时候，电影院与保龄球馆还在昏昏入睡，速食店和超市打着呵欠开了门，冷冰冰的雨水黏在市中心大厦的巨型荧屏上。在这上面，新闻主持人用有些恐慌的语气宣布了一个简短的消息：“Mori Japan已收购盛夏集团。”
这一刻，街上打着伞一脸阴郁的上班族们都统统抬起头，看着那个高远的荧屏。时间就像在这一刻停止了一样。在Mori对盛夏雄心勃勃地发动进攻的初始，人们有了危机感，却没有想过“地王”盛夏最终竟真会变成Mori Japan旗下的产业。
——在电视上看见这条新闻，裴诗和裴曲都震惊得目瞪口呆。Mori的速度之快，完全出乎他们意料。当裴诗还没能从震惊中走出来，手机已经响了起来。看见日本的号码，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因此接起来以后，她没有说一句话。
“小诗，我知道你在听。”森川光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好像一点也没有被收购成功的喜悦感染，“现在，Mori的下一个计划，就是把夏家所有人都从盛夏集团赶出去。夏明诚是大股东，弄掉他还需要花一些时间。但是，在这之前，我们会先炒掉CEO。”
“……你想说什么？”
“一个男人的生命就是他的事业，尤其是对夏承司这样的人而言。”他顿了顿，声音中没有一点情绪，“他的人生马上就结束了，你会心疼么？”
裴诗握紧听筒，没有回答。她知道，森川光话还没有说完。
又静静等待了一会儿，那边终于发话了：“如果你回到我的身边，我可以放过夏承司。”
“回来又有什么用？我不爱你。”
“这没有关系。你只要把自己交给我，为我生儿育女，有没有爱情，其实不重要。”

第七乐章I
爱是一种很委屈的感情。一旦有了这种感情，你会变得不再爱自己。
*********
如果说分手那晚裴诗对森川光还有一点点情分与愧疚，直至这一刻，也完全被摧毁得烟消云散——是啊，其实这才符合他的作风不是么。她怎么会这么天真地认为，分手之后他就会变回最开始自己不了解的他？其实，听见森川光最后那句话，她差一点就直接挂断了电话，但再回想酒宴上夏承司和自己的对话，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那天晚上，趁没人留意的时候，夏承司把她带到了一个角落里，说：“阿诗，有一些事我想和你确认一下。”
“你说。”
“你知道彦玲是被谋杀的么？”
“什么……”她不由捂住嘴，后面的惊叹声也被夜风的呜咽吞咽下去，“她不是车祸遇难吗？”
“她死去那个晚上给我发了一封邮件。当时她的时间大概不多，所以只传了一份文件的照片。这之后半个小时，她就车祸死亡了，你不觉得有些巧合么？”
“她发了什么给你？”
“森川光的出生证明。”
裴诗忽然想起，森川光曾经告诉过她，他的父亲并不是日本人，当时他对此非常好奇，所以才会被外公惩罚，失去了双眼的光明。就连对自己的亲外孙都如此狠毒，如果是外人，必定会毫不犹豫地除掉。她低头想了片刻，又说：“那个出生证明上写了什么？彦玲为什么会发现它？”
“看来你也不知道这件事，那以后我再告诉你。”夏承司回头看了看宴会厅，确定没有人留意到他们在谈话，迅速说道，“其实我一直怀疑，GoldenBill的董事长也是森川组杀的。”
虽然在知道GoldenBill事件之后，裴诗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森川光，但这件事她始终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裴曲。森川光确实很爱她，但组内的事他也是身不由己，所以她会尽自己最大努力封住嘴，以免惹祸上身。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夏承司，她却有一种无条件的信任，她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点了点头：“对。”
“果真如此。”夏承司看上去毫不意外，“其实，我找你过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见她点头，他继续说道，“明天白天我会打一个电话给你，你能来公司陪我演一出戏么？”
“怎么演？”
“从你进入盛夏开始，森川组就在你身上安置了窃听器，所以，你在我身边听见的所有公司机密，都被他们偷去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使我们走投无路的原因。”看见裴诗越来越诧异的表情，夏承司拍拍她的肩，“我不知道那个窃听器在哪里，可能在衣服上，也可能在你的随身物品里。所以，明天你穿着第一次面试的那套衣服过来，把你工作时用到的物品和文件也都带上。”
“等等，你怎么知道这个窃听器是在我的身上，而不是在公司内部？”
“因为他们窃取的全部都是你还在盛夏时的资料。他们对你离职后的机密一无所知。”
“那……你又怎么知道这个窃听器在我身上，而不是我透露给他们的？”
“开始我的确不是很确定。我不认为你会做这样的事，但你是森川光的女朋友，所以任何可能都是有的。但就在刚才，森川光告诉了我一件画蛇添足的事。”
“他说了什么？”
“他告诉我，这一次盛夏的失败，是因为你泄露了他们的资料。”
“什么！”裴诗不由拔高了音量，然后立即用手盖住自己的嘴。夏承司更是直接将她搂过来，用大手盖住她嘴上的手，低下头，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声。”
她飞快点点头。直到完全确认她恢复平静，夏承司才放开她。她耳根有点发烫，无奈地说：“他竟然这样说我？你信么？”
“如果他不这么说，我还真不敢确定。但听了他这么一说，我立刻就知道他在说假话。”
裴诗皱了皱眉，觉得自己的脑子快不够用了：“……为什么？”
“你觉得森川光的自尊心强么？”
裴诗点点头。
“你觉得他是那种会浪费时间讲无意义话题的人么？”
裴诗摇摇头。
“来跟我宣布你背叛过我，这对他有什么好处么？”
裴诗摇摇头。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你在宴会上救我，他吃醋了。但他却不直接找你，这不是刚好证明了一件事么，你和他也不是一国的。”
裴诗细细想下来，只觉得夏二公子果真名不虚传，脑子聪明得有点可怕。但是，他这样清醒地分析着局势，却又令她莫名有一点受打击。她挺了挺背脊，让自己看上去毫不在意：“帮你，对我也没有任何好处。”
“我知道你们俩现在还在一起，你在感情上肯定会更偏心森川光一些。但Mori这一回的收购是恶意的，如果他们不收购盛夏，这对他们本身毫无影响。可盛夏一到他们的手里，却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失业。当然，这个请求也不是无偿的。我会请媒体帮你宣传你的音乐事业，你可以看了推广效果再决定要不要帮忙……”
“没事，我会帮你。”她打断了他的话，又喃喃道，“你给的条件很好。”
他那么聪明，不知道能否听出来，她说的后面那句话也是画蛇添足。她抬头看了看他，他的轮廓在夜晚比白天还要分明，他刚才捂住她嘴唇的时候，手腕的香水气息还在她鼻息间徘徊。可不管他用什么样的香水，总是会混着他本身淡淡的香气。
其实，想帮他，就跟对他的信任一样，没有什么条件。
*********
那之后，夏承司确实做了不少事来抵御Mori的收购。这几天两个公司的交战如此激烈，导致经济商业爱好者们就像热爱八点档的大妈看见了最狗血的韩剧一样，恨不得把所有新闻的每一个字都背下来，储存到他们脑内的经典案例中。可不管盛夏多么顽强抵抗，到底还是没能扛下来。
这一战，夏承司最终还是输了。裴诗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回到森川光身边的，但她也知道，夏承司现在肯定不好受。所以，哪怕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她还是好声好气地对电话那一头的森川光说：“给我一个月时间考虑可以么？”
“当然。”
本来想就这样挂掉电话，但心里憋着一股气，怎么都令她开心不起来。她苦笑着说：“其实，你应该知道，我的人生目标不是服务哪一个男人，我还有很多事想要去做。把我强绑在身边，你觉得我会开心么？”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自由对你的意义有多重大，所以，我就更无法接受你为其他男人牺牲这么多。”森川光在那边大约沉默了两三秒，“小诗，我知道，我不是好人，但我是真的喜欢你。你若能成为我的妻子，那我会变成这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够了。我不想听。”
“……我等你的答复。”
挂了电话，裴诗的心情复杂极了。她不觉得夏承司能接受她去做这种交换。但如果夏承司同意她这么做，恐怕这对她打击会是空前绝后的。细想了许久，她终于自己考虑这件事，不去和夏承司商量。现在，只要听一听他的声音就够了。她拨通了他的电话。但直到忙音响起，对方都没有接听。同一天，她又试了七八次，但直到晚上也没有任何应答。到第二天，夏承司的电话已经变成了关机状态。
他就这样一直消失了一个星期。起初她还忧心忡忡，以为是森川组又对夏承司做了什么事，她甚至去打电话质问森川光。森川光却好像对此完全不知情。一周后，她在报纸上看见夏娜和柯泽将于10月30日举办婚礼，于是又打电话去问柯泽夏承司的下落。柯泽说，夏承司去了美国，大概两周后会回来。
她又等了两周。夏承司还是没回来。眼见和森川光约定的期限越来越近，她每天都度日如年，坐立不安。到只剩两天的时候，她在家里来回踱步，几乎快要把自己逼疯。其实认真想想，这个男人出国没有告诉过她，两个人甚至连朋友都不算了，她为什么还要这么在意他呢？几个月以后，“皇家古典乐之夜”就可以把她的音乐是也推到全新的高峰，她究竟是哪里不对了，才会去考虑森川光的条件？越想越觉得不对，理性告诉自己，已经不可以再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了。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发短信给森川光，跟他说再见，然后全心全意练习小提琴……
可是，拿出手机，她最终发出的消息，却是给夏承司的：“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事要跟你说。”刚一发出去，她就缩在床上，抱着自己的双膝哭了出来。
真是太委屈了。自从喜欢上这个男人，她已经变得不再爱自己。明明知道他不会回，却依然会做这种傻事。
可是，几分钟过后，手机却响了起来。她接过手机看了一眼，上面竟然出现了“夏承司”三个字。
“我回来了。”接通电话以后，还不等她说话，他已率先说道，“我在你家楼下。”
裴诗披上外套，连拖鞋都没换掉，就摔门冲下楼去。这一天起了大雾，远处的街道传来嘈杂的声音，她家楼下却是全然寂静犹如修道院一般。朦胧的天气中，夏承司的车正停在对面。她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水，大步往对面冲，谁知一辆自行车叮铃铃地从墙角拐过来，差点把她撞到地上。她往后跌了一步，却有一只手从后面抓住她的胳膊。她陡然转过头去。
夏承司站在她身后，里面穿着黑色的西装和长裤，深灰色的长风衣倒扣在颈项间。原以为是这身打扮令他看上去格外瘦长，但仔细观察过他的脸部，她才发现这不是错觉，他的双颊已经凹陷下去，脸部的轮廓深陷得让她心疼。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没说下去，反倒是看向她的脸。她的左脸眉骨到脸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是上次小提琴独弦演奏留下来的。当时被琴弦伤得那么重，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但这一刻，却已经哭得眼睛都红肿起来。他伸手摸了摸她的眼角，触碰到了那一寸湿润，瞬间紧锁了眉间。
“我应该早点回你消息，对不起。”他温柔地擦去她的眼泪。
她嘴唇抖了抖，扑到他的怀里，用尽所有的力量去抱住他。她听见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身体也被他紧紧搂住。他的力气比她大多了，这个拥抱令两个人的骨骼都有些发疼。可是，没有人放手，也没有人说话。他们口中吐出单薄的白气，像是香烟一样袅袅升入空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一起上楼。他在她家客厅沙发上坐下，说道：“我这个月去美国了，还是谈公司的事情。今天早上才回来。”
“那谈得怎样呢？”
“现在还不知道结果。不过，就这个月Mori接管盛夏集团以后，问题其实有很多，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关注新闻。”
裴诗老老实实地摇头，她对森川氏的经营模式一点也不好奇。夏承司拿出手机，打开邮箱，拿给她看。裴诗接过来，发现那是一个盛夏员工发给夏承司的信：“少董，虽然当初您叫我跟着黄金降落伞计划离职，但跟着夏总这么多年，我还是没忍心放下盛夏。您可能已经听说了，现在盛夏内部负债严重，Mori大幅度裁员，我也成为了其中一个。最近，太太已经开始跟我闹离婚了，儿子还在上高中，变得比以前还自闭。我妈听说这些消息，前几天病危，走了。唉，我这把岁数，都是一条脚踩进棺材的人了，还那么意气用事，结果弄得妻离子散，真后悔当初没有听您的。如果您有意开新公司，一定不要忘了还有一把老骨头随时待命……”
看见裴诗表情变得沉重，夏承司把手机拿回来：“像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所以，现在盛夏才是真的摇摇欲坠了。”
“你才刚回国，就先别想这些了。”裴诗拍拍他的肩，转身走向厨房，“我去帮你弄点水果吧，你要是累，可以靠在这里休息一下。”
“阿诗。”他唤住她。
“嗯？”她转过头来。
“我和韩悦悦分手了。”
她呆了一下，掩饰住自己内心复杂的情绪：“哦，是最近吗？”
“不，很早以前。”他往后靠了一些，“我只是告诉你一下。你不用管我，去忙吧。”
她点点头，往里面走去，但心情却有些乱了。他们竟然分手了，是为什么呢？他又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件事？她晃了晃脑袋。自己在想什么，这种时刻居然还在关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可是，他们真的分了吗？那夏承司现在是单身了？他为什么一下飞机就来找她？他会不会对自己……
她又用力晃晃脑袋——不准想了！不准想了！
裴诗不知道，其实夏承司一直在注视着她，看她在厨房里跑来跑去为他倒茶、准备水果的背影：她在菜板上用小小的水果刀把橙子切成两半，去尾，沿橙子内部把果肉挖出来，把尾反着放回橙皮里做成一个小碗，然后精细地把橙子分成四部分，放回橙皮小碗中。她快速而熟练地重复着这个动作，把它们小心地放回碗里。然后，继续开始切苹果……至始至终，他漠然的视线没有从她身上移开，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发出一点声音，但是，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这个月在美国终于想明白的事，也更加确定了。
——阿诗，就这样吧。
“等等……我记得你以前好像说过，你不喜欢吃甜的东西，对吧？”裴诗转过头来，从远远的地方眺望他。
“对。”他冷静地答道。
——我不是没有理智，也不是不清醒。相反，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那苹果呢？苹果可以吃吗？”她举着两颗圆溜溜的苹果，疑惑地看着他。
“可以。”
——所以，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一切，我愿意承担所有的责任。
“确定？我家苹果特别甜哦。”像是在威胁他一样，她晃了晃苹果。
“确定。”
——世俗的眼光，背德的报应，你的恨意，我都愿意承担。
她好像心情好了很多，嘴角还是往下撇着，像是很认真在做事，眼角却弯了起来。她像是在自己的小天地里玩耍的孩子，“笃笃笃笃”地挥着水果刀，切得兴高采烈。最后，她把所有水果摆在精致的盘子里，插满了牙签，端出来放在夏承司面前：“你先吃点东西，其它事我们晚点说。”
“嗯。”他拿起一块苹果，放到口里，囫囵吞枣地把它吃下去。
——是你的兄长又如何。不允许在一起又如何。
——这些我都不在乎。
“纸巾在这里。”她把钢琴上的纸巾盒拿下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来，认真地观察他的表情，“是不是太甜了？看你没怎么嚼就吞了……”
“你尝尝看吧。”
“哦……”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拿起一块苹果，但脸却被他掰了过去。还没时间问他做什么，嘴唇已经被他吻住。由于受惊过度，手中的苹果掉在了地上，她往后退了一些，但身后就是墙壁，再无路可逃，她的肩膀缩了起来。他这回却毫不退让，把她整个人揽过来抱在怀中，声音沙哑而专注，几乎是从喉咙里直接喘出来的：“……阿诗，不要逃。”然后垂下头，交替含着她的上下唇，温柔缓慢地吸吮。
她的脑神经一阵阵麻痹，身体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只剩心脏暴躁地跳动着，几乎就要破膛而出。她不敢给出回应，并不是因为不喜欢，只是感到害怕。可是，他松软的嘴唇每在她唇上停留一秒，她的理性就会迅速消失一秒。
到最后，她还是被打败了。心跳已经无法承受，她脸颊泛红，终于微微张开了嘴，小心地触碰他的舌尖。她听见，他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了，他的体温也越来越高。然而，得到她的回应，他不但没有得到缓解，反而更加放肆地，深深地吻了下去……
——阿诗，我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受到惩罚。
——我唯一在乎的是，在你最终哭泣着离开之前，我是否能让你每天都能幸福地微笑着。

第七乐章II
晚上，裴曲教完学生回到家里，肚子饿得咕咕叫，打开门发现客厅灯是关着的。他开了灯，正想向姐姐要吃的，却被躺在沙发上的男人吓了一跳：“哇……”
夏承司睡得太沉，眼皮被明亮的光刺激，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是裴诗先踮着脚悄悄跑出来，迅速把灯关上，调亮了客厅的台灯。她在裴曲的脸上捏了一下，指了指夏承司，瞪着他对自己做了一个切脖子的动作。裴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夏承司，神秘莫测地在裴诗耳边说：“姐，你背着森川少爷和夏先生乱来！夏先生也是帅哥哦，我不会告诉森川少爷的……啊，别打我，我开玩笑的。”
裴诗转头看了看夏承司，把他身上的被子盖得更严实了一些。他的脸本来就很瘦，现在看上去更是比以前小了一圈。台灯很柔和，在他又黑又长的睫毛上描绘出一层不真实的光圈。这个男人平时看上去总是有几分凌厉的气息，但睡着了以后，眉毛轻微舒展开的样子竟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观察他的时候，嘴角有一抹甜滋滋的笑意。她拍拍裴曲的胳膊，把他带到餐厅里去了。给他弄好晚餐，她又坐回角落去写曲子。裴曲嘴里含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道：“姐，你在写什么呀？”
“协奏曲。”她这么回答着，钢笔的墨水在五线谱上如行云流水一般留下跳跃的音符。写完一句，她就轻快地把整一句哼唱出来，顺带用几个连音符号把几组音符连起来。这样唱出来，感觉就像是恋人的之间缠绵柔长的呼吸一样，总是会在最动人的时候换气。
“这里是渐弱，要用下弓。”她喃喃道，在一个音符上面画了一个小门。
“你是在写小提琴的协奏曲？”裴曲好奇地抬起头，“我以为你写的是钢琴协奏曲。”
“给你写的那首？那个已经写完了，在这里。”裴诗头也没抬，把身边一叠五线谱递给裴曲。
裴曲不敢置信地翻了翻那一叠曲谱：“姐啊，你是受什么刺激了，怎么从伦敦回来以后创作力就变得这么旺盛？”
“嘘。”她往前翻了翻，认真地哼唱着前面几段，对裴曲挥挥手说，“小曲，你去我房间里，把床头柜里的五线谱草稿拿过来一下。”
裴曲乖乖听话地拿东西去了。回餐厅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裴诗哼唱着甜蜜又凌乱的旋律，到每一句的句中和末尾，总是会插上一段颤音——这旋律太棒了，她随便哼哼都令他觉得身心愉快，更不要说用小提琴演奏出来是什么效果。他赶紧走进去，把那叠纸递给裴诗：“这首真好听。”
裴诗在草稿里翻了翻，抽出一张有些皱褶的草稿：“这个，刚才哼的旋律就是这个。”
裴曲探过脑袋去看，发现果然是她哼的那一段，他也跟着轻唱下来，说：“我觉得这一小段是这个乐章目前最好听的部分。你打算把它放到协奏曲里吗？”
“嗯。这是上一次我去英国时写的。”裴诗低下头，微笑着把这一段抄在新的曲谱上，“是在罗蒙湖和火车上找到的灵感。”
当然，她没有交代，到底是什么人给了她这个灵感。当时写下这个片段，她只觉得太轻柔，一点也不符合自己一贯激烈的风格，所以就把它扔到一边去。可是现在再看，她发现这首曲子不仅很好听，而且，还很有纪念意义——原来，从那时候开始，她已经对夏承司动心了。
而这一天，虽然他们只有最后独处的时间，她却依然选择在无人的角落里写这首“夏梦”小提琴协奏曲的第二乐章。因为她知道，这种感觉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了 。
裴曲不懂作曲，只是带着一脸的呆滞和敬佩对裴诗竖起大拇指：“姐，厉害！不过……夏先生今天为什么会在这里呀？”
“他刚回国，只是路过，过来看看我。”
其实，再过几天，这个人确实会只从自己的生命中路过。
可却从来不后悔，自己这样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一个人。
*********
古老的竹林中，初秋的风光戏弄着叶片上的露水，一如就像是漂泊的跳珠。听说裴诗上门拜访，森川光亲自出门迎接，对她微微一笑：“小诗，我正好在等你的电话，没想到你居然主动来找我了……那让我猜猜，你已经考虑好了。”
裴诗穿着一袭黑衣，眼神却清澈明了犹如仲夏的湖水：“对。”
“那你的答案是？”
“只要你把盛夏集团还给夏氏，我就和你在一起。”
她说得如此明确，反倒令他有些吃惊。但是再深入思考她话里的意义，他的心却隐隐作痛起来。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是么，你就这么喜欢夏承司。”
“对，一来是因为我喜欢他。二来是因为盛夏交给Mori以后，员工受到的冲击非常大。反正失去了夏承司，我也不会再有喜欢的人，那跟什么人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区别。反而是跟你在一起可以换回那么多人的幸福生活，那我也算是做了不少好事。”
这一番话令森川光哑口无言。他脸上的笑意褪去了一些，但他很快又令它重回到脸上：“小诗，你真令我意外。如果你是个男孩子，那可真的会成大事。”
裴诗皱了皱眉：“这和我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我是女的，但小提琴一样拉得很好。”
“没错，你是有自己的特长。可你别忘记了，不管你怎么否认，这世界依然是男人的世界。比起那些该让男人思考的东西，你更该考虑的是在合适的年龄结婚，不是么？”
裴诗眯起了眼睛，没有回答。
“早点结婚生子，对你自己身体好，对下一代也好。你现在每天这样拼命，到最后过的生活，还是不如一个嫁得好的富太太。而这一切，我可以轻轻松松提供给你。”
听到最后，裴诗轻轻笑了一下。森川光面不改色地回敬了她一个微笑：“怎么了？”
“你说得没错。我们确实生活在男人的世界。相较‘女人相夫教子’，大家更不能接受‘女人奋斗一辈子’。”她顿了顿，“可是，作为女人，我的人生就不重要么？我们读了那么多年书，用心地憧憬后半生，努力实现这个憧憬，就是为了实现人类存在的意义——把世界变得更好。所以，哪怕是皮鞋匠，清洁工，都比依附于他人而享乐的富太太有价值得多。”
“小诗，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强势。”
森川光说得轻易，心底却难免泛起了涟漪。他这辈子和无数女人打过交道，有倾国倾城的美人，有名门望族的淑女，有挥金如土的大小姐，有德才兼备的名媛……在很多男人眼里，她们比裴诗的优点多多了。而且，不管她们脾气是温柔如水还是暴躁如雷，她们内心深处总是会憧憬高位的男人。面对他，她们就算是耍小姐脾气，也不过是小女人的闹腾罢了。
没有人像裴诗这样，对他说出过这样顶撞的话。最令他头疼的是，她所有的抗拒，不是因为欲擒故纵，也不是因为觉得他不够好，而是因为她真心这么想。他渐渐觉得，自己太过纵容她了。
裴诗却完全没往这方面想。她只觉得他很可笑，明明是他在剥夺自己的权利，她所做的也不过是反抗，就要被扣上强势的帽子。但她也不打算解释什么，只是平铺直叙地交代：“随你怎么说。即便我和你在一起了，也不会放弃现在的生活。我每天还是会花八个小时拉小提琴，还是会待在房间里写曲子。然后，我不想要你的孩子。如果你逼我执行，不要怪我没有母爱。这些话我都跟你讲清楚了，你如果觉得可行，那我们就完成交易吧。”
浓黑的睫毛几乎把森川光的眼睛全部盖住，在他眼下的雪白肌肤上留下阴影。他尽量藏住眼中的失落，反而打头一次对她露出冷冷的笑容：“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放弃你么？”
“我知道你不会放弃，所以才敢这样对你说。”
“既然如此，拿出一点诚意来吧。”
“诚意？”
“第一次外公将我们囚禁，你主动献身，我却拒绝了你，你知道之后我有多后悔么？”他停顿了许久，“今天，我会在房间里等你。”
他最后留下一个不带感情的微笑，转过身，弯腰躲过滴水的枝叶，背影消失在了前院的竹林间。
裴诗在门外迟疑了几分钟，最终还是跟了进去。
*********
盛夏集团的会议厅里，所有了解内情的董事会成员都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等待着下一刻股市与新闻的巨变。其中包括身体尚虚的夏明诚、一脸愁云的夏承杰和夏承逸，甚至连郭怡也在。夏娜正在柯氏音乐陪着颜胜娇和柯泽，他们也在等待着同一个消息。几乎所有人都到齐的场所，只有夏承司不在。
夏承司在海边一家超五星酒店的高尔夫球度假村里。他戴好手套，挥出当天的一杆，看着那颗球消失在遥远的地方。然后，他听见身后响起了有力的掌声。
“不错！不错！”一个喑哑却响亮的男人声音传来过来，“夏公子今天看样子是要拿下Best ball。”
“没有刘先生的帮忙，一杆进洞也毫无作用。”夏承司微笑了一下，转过头，朝身后的人笑了一下。
站在他身后的男人大约有一米七，穿着一身高尔夫球装，但是戴着墨镜，嘴里叼着一根烟，即便笑着，眉心的川字纹也没有变浅一些。在他身上，只要是暴露出来的肌肤就一定会有疤痕。脸上更是有一条狰狞的刀疤。那是一条连贯的白色直线，从左眼眼角一直横跨过鼻梁，直到另一侧颧骨。而这些疤痕里，只有一处是特殊的，既是嘴角的2cm小坑：他十四岁时，曾经强迫兄弟的马子吃下一根涂满洗面奶的黄瓜，后来兄弟发现她躲在厕所呕吐，对他的脸挥下戴戒指的手，就在他脸上留下了这个坑。除了这个坑，他浑身上下所有伤疤的来历都是一样的。即便过了几十年，他已经从小弟变成了大哥，已经带着大量金钱定居海外，也还是这样无趣且不知悔改。
“夏公子客气了，但你应该早听过我的故事。”男人拿起一支烟，后面一群小弟迅速冲上来帮他点火。他皱着脸伸了个懒腰，像是吸大麻一样，吸了一口烟，一副腾云驾雾的模样：“我是很简单的一个人，就是喜欢钱。”
夏承司当然听过他的故事。他脸上的那条最长的伤疤，就是面无表情砍开自己十四年的大哥咽喉前，大哥条件反射反抗而留下的——大哥在澳门已经称霸了三十余年，见惯江湖兴衰，大风大浪，却到那一刻都没敢相信背叛自己的人会是他。但是，夏承司什么也没有说，低头看了一下手表，淡淡地笑了一下，拿着球杆往前走去。
*********
森川光凝视着眼前的裴诗。她从进来起就一直保持着沉默，只是静静地坐在他面前，索然无味地虚度光阴。他靠近了一些，伸手轻扣住她的后颈，作势要亲吻她。可是，她也像是一潭死水一般，没有一点表示。她的反应令他有些恼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变了个人：“你打算以后一辈子都这样么？”
“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完了，我不想再重复。”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手松开了一些，像是想放弃，却又像下定了决心一样，顺着她后颈把束腰裙的拉链拉了下来。感觉到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她的瞳孔骤然睁大，眼中有了一丝动摇之色。他终于放轻松了一些，歪着头，小声说：“看来，小诗也不是钢铁做的嘛。”
他满意地笑着，凑过去想要吻她。她的第一反应却是别过头去。
“要反悔么？转过来。”
她紧锁着眉，转过头看着他。然后，他微笑着望入她的眼睛，停在她背后的手轻松地解开她的文胸带。随着“嗒”的一声，胸部被释放的感觉令她更加惶恐地睁大了眼。她想起了和夏承司的初夜，想起他在自己身上停留下的无数印记，想起这个身体只有他碰过……嘴唇也变得愈发干裂。
“不行。”就在他几乎要吻上她的刹那，她猛地站了起来，“我做不到！”
他也跟着站起来，眼神冰冷地逼近她：“你以为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么？”他每靠近一步，她就后退两步，两人这样进进退退，她很快撞在了墙上。终于，她不再是一张扑克脸，而是一脸负疚地低下了头：“其实答应你这个条件，有一部原因与你有关。”
“……和我有关？”
“是，我不能原谅你的错。可是，我又觉得非常对不起你。因为我知道，不管是温柔的一面，还是现在努力想要扮演坏人的一面，都只是你的表象。实际上，你比任何人都要孤独。”
森川光震住了，而后露出了嘲弄的笑容：“你在胡说什么。”
用别人的缺点来击败对方，这几乎是最卑鄙的方式。但裴诗已经别无选择，她只能快速说道：“第一次见面，你告诉我说你喜欢寿命短暂的樱花，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很孤独的人。你没办法选择你的人生，也不能和最爱的人在一起，所以……”
“闭嘴。”他打断了她。
“答应你，是因为想要陪着你，希望你以后不会一直一个人。可是，到最后我还是无法动心……真的很对不起。”
“闭嘴！”他就像是被刺穿了七寸的毒蛇，忽然使劲全身力气反抗，变得暴怒起来，“你滚！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裴诗逃也似的冲出了房间。森川光用一只手撑在墙面的字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最后慢慢地蹲在了地上。从眼睛复明开始，他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噩梦一样。终于，房间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让他j□j裸得看见他一个人，生活在一个多大的世界。他多么希望过去的黑暗能再次降临，像母亲的怀抱一样，让他感到安心，让他看不见任何悲伤的颜色。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他迅速抬起头，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语气却充满了怨怼：“你还回来做什么？”
“森川少爷，情况不好了！”传进来的却是裕太欲哭无泪的声音，“盛夏集团被夏承司重新买回去了！而，而且，他们还说要收购Mori Japan——”
他们不知道，就在过去的四分钟里，盛夏集团已经公开了大股东归位的消息，并且立即狠狠打了Mori的脸。森川光坐直了身子，却推翻了地上的烟灰缸。烟灰缸里的水浸满榻榻米，他慢慢抬起头，觉得四肢都像这榻榻米一样，变得越来越冰凉。没错，这段时间盛夏内部的负债问题他是有所了解的，但他根本没想到，原来自己会被夏承司反咬一口。而且，他也听过窃听器里夏承司说的一段话，原来，不是在说笑：
“回去告诉森川光，想要收购盛夏，只靠一点财力是不够的。一口气吃下这么大的东西，他们会噎着自己，最后还是得吐出来。”
从一开始，夏承司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此时的森川岛治也已经快气疯了。他在飞机上的电话中得知这个措手不及的消息，闭上眼睛，静静听着电话那一头Mori董事会的报告，长长地深呼吸了几次，枯老的手握紧了刚被送上来的幕内盒饭。但是，他已经等不到对方说完了。他举起那个豪华饭盒，把它砸在空少的身上！
“夏明诚那个二儿子，太碍眼！太狡猾！！你们给我听着，绝不能让他活着！”他声音发抖几乎要把电话线都拽断，“还有裴诗，裴诗在哪里？绝不能让她跑了！”
而此时的夏承司，还在心情愉悦地打着高尔夫球。不过多久，他就收到了一个副总裁的道喜电话：“少董，你看到新闻了吗？！我、我们真是太幸运了啊！盛夏回来了！”
“这与运气没什么关系。我们连Plan B都没有用上。”他挂断了电话，把高尔夫球轻轻推进洞里，淡淡笑了一下，“Best Ball。”

第八乐章I
英雄的心，尽管被时间消磨，被命运削弱，我们的意志坚强如故，坚持着奋斗、探索、寻求，而不屈服。——丁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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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一次Mori与盛夏的收购案，夏承司最初有三个计划。
Plan C，大幅度放债券，提股票价格，与Mori打持久战。这个计划安全系数是最高的，但对盛夏的亏损也非常大。一旦实施，整个企业会元气大伤最少五年。
Plan B，先使用反收购政策抬高收购成本，再利用媒体全球性炒作，让所有人知道盛夏股票暴跌，但Mori还是有很大兴趣。那么，人们都会产生盛夏股票被低估的心理作用，都会来买股票，如此一来，盛夏的收购成本就会高到Mori无法收购。这个计划是很安全又没有损失的，原本是夏承司最想采用的策略，但得知森川光的身份以后，他知道Mori的收购计划是志在必得，一旦盛夏股票价位恢复正常，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下一次他们准备有多充分，就无从得知了。
所以，他最终执行了Plan A。
他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自己正在下非常危险的一步棋，因为Mori那边到底有多少资金，他并不了解。他花了很多心思去研究森川岛治也的背景，发现他是一个性格残忍的性情中人。他们家族虽是黑道，却有一种名门贵族的尊严。从森川种种不惜代价报复仇人的历史来看，夏承司基本已在心中笃定，这个人很可怕，但他不懂商业，不会亲自操作商业，也不会有钱到可以轻松收购盛夏。
那段时间他没有一天好好睡觉，就是在精心策划如何把盛夏的负债提到最高。之后，如他所料，Mori一口气吃了个大胖子，资金出现了问题。他们无法合并盛夏的利润报表，无法利用盛夏的充足现金还清债务。而且，在盛夏债务激增之后，他们的亲家柯氏音乐还暗中操作，限制了Mori控股。
最后，Mori自相矛盾，只有逼自己把盛夏吐出来。
夏承司去美国的一个月，总共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见刘先生。第二件事就是筹款——这些年他在美国放置了许多不动产，在那边也有一些私底下接触的合作方，这些都是夏明诚不知道的。原本是用来对付夏明诚的资金，没想到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用上了。
收购消息发布出去的当天下午，夏承司坐在车上，听助理在旁边向他汇报：“夏先生，如果想要避开收购税款，我们必须在明年二月之前完成交易。董事长让我转达您，越快收购越好。”
这一回面临这么大的灾难，父亲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遇到有好处的事反倒第一时间出来指挥人了。夏承司有些怠倦地说道：“告诉他，如果想100%控股，计划必须得严密，再给我一个月时间。”
夏承司想，如果父亲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恐怕脸上的表情会有趣得很。保镖下来为他开门，他抖了抖自己的风衣，径直朝面前的绿色山丘上走去。在那半山腰上，有一个大型亚洲博物馆，门口立着一块孤零零的文化交流纪念碑。这里的草坪都经过精心修剪，石头铺制的地面留下了时代的气息。二十多年前，当人们的生活里还没有被各种电子产品和新兴的娱乐方式充斥，这里曾经是文人雅士们最喜欢光顾的地方。因此，哪怕是在它已经没落的现今，它浑身也散发着不允许新生文化抹去的威严。这座建筑的设计师来自日本京都，他在门前的石碑上献词上刻下了丁尼生诗篇《尤利西斯》：“虽然我们的力量已不如当初……但我们仍是我们。英雄的心，尽管被时间消磨，被命运削弱，我们的意志坚强如故，坚持着奋斗、探索、寻求，而不屈服。”在这段话的下方，刻着世界各国赞助者的名字，其中有一个人的名字很特别——夏美咲。
很显然，美咲是一个日本女子名，但夏却是一个中文姓氏。夏承司很快看见这个名字，然后转头，对早已站在这里许久的人说道：“在这里，是不是突然有了思乡情怀？”
旁边拿着外套的男子望着石碑上的诗篇，答非所问：“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不重要。但我能很确定地告诉你，如果爸知道你的存在，他一定会比任何人都乐于接纳你。”
“不需要他的接纳。”
“他与你母亲的感情是他们的事，这不影响他和你的父子情。而且，我觉得你母亲也是非常希望你与他相认的。不然，她不会在你的名字上留下这个名字。”夏承司拿出一份重新打印的亲子鉴定报告，把它递到对方的手里。在最上面的名字“森川光 Hikari Morikawa”后面，还有一个括号，里面写着：夏之光。
森川光看着报告上面自己五岁的照片。那时的他就和普通的日本小男孩一样，长着小小的瓜子脸，刘海和两鬓的头发都很长，眼睛却大得不像日本人。照片上的他笑得如此灿烂，真的就像是夏季的第一缕阳光。
“她如果不希望你们相认，也不会过了这么多年，才中文写了这封信，再想尽办法寄给父亲。”夏承司又递给森川光一封打印的手写信。
“她不在了。”森川光没有看那封信，好像是对内容已经了如指掌，“我七岁那一年，她就已经生病去世了。”
“那……这封信是？”
“是我五岁的时候写的。那时候她已经被我外公关起来了，没机会寄出去。因为不管是什么人，只要见了她，都会被弄瞎眼睛，除了外公最信任的大女儿。所以，她把信放在我大姨那里，希望有朝一日这封信能寄给那个男人。可是，大姨很听外公话，不愿意这两个人再有联系。前两年，她会背着外公把它寄出来，大概是因为母亲逝世二十周年一到，她就终于想通了。”
说到这里，森川光低头看了一下那封信，眼眶终于湿润了：
我不知道这封信是否能到顺利寄到你那里。
现在无法接触外界的我，也不知道你过着怎样的日子。
这些年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会再去亚洲文化博物馆吗？
那可是我们初次见面的地方呢。
到现在还记得啊，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已经有一种“啊，以后大概会麻烦他了”的感觉。
对了，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宝宝，他的名字叫做光。
夏之光。
夏季的第一缕阳光。
真希望光能你们有机会见面。
真希望听我们的小光叫你一声“爸爸”。
请你一定要等我们。
总有一天，我们一家人会在一起。
一直，一直在一起。
永远不分开。
美咲
这么多年过去，母亲具体长成什么样子，森川光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她站在樱花飘落的庭院中，饱含泪水对他笑着，跪在地上抱住了他。她身材纤瘦，皮肤白皙，有漂亮修长的手指和深黑的长头发。虽然那一天，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她却每时每刻都面带微笑。她蹲下来摸着他的头，一直重复地叫他“Hikari”，叫了一会儿，又告诉他：“Hikari也要叫Guang，这是中文的读法。以后一定要学好中文，这样才能和爸爸说话。还有，爸爸喜欢古典乐，所以光要把钢琴也弹好，好吗？”从此以后，母亲那张日益模糊的容颜，就变成了他后来二十多年黑暗生活中所能记住的，最后的画面。
十年后的一个早上，他生了一场大病，做了一场陈旧的梦。他梦到了母亲在樱花树下转过身的样子。醒来以后他恍然发现，她已经离世七年了。他在黑暗中询问在身边照料自己的大姨，妈妈是什么样的呢，我已经不记得了。大姨抚摸他高烧未退的额头，带着鼻音说，美咲几乎和光长得一模一样，脸蛋也像，手指也像，而且，也总是面带微笑。
——那时的自己仍旧年少，不懂悲伤与寂寞的滋味。所以，也不懂大姨的眼泪。他只知道，梦里的母亲让他第一次有了叫做“怀念”的感觉。
想到这里，再看着母亲的字迹，森川光抬起头往天上看了一会儿，令自己的情绪平静了一些。他看着石碑上的“夏美咲”，无奈地笑了一下：“可能对母亲而言最美好的事，就是她到离世都不知道那个男人已经结过婚了，而且，在我之前就已经有了两个儿子。”
虽然知道夏明诚一直很花心，但夏承司从来没想过，父亲竟可以做到这个程度。他不愿意为父亲辩解，只是平静地交代：“如果你愿意回来，这个家永远欢迎你。你不再计较父亲做的错事，我们也不计较你做的错事。”
“夏先生，在这方面，你还真是天真得有些可爱呢。我是森川氏的人，你认为我有哪一点像你们了？”森川光笑了一下，“今天我来见你，可不是为了来和你兄弟相认。只是想告诉你，以我外公的个性，他绝对不会就此罢休。”
“了解。谢谢提醒。”
“别误会。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小诗。”森川光把手里的外套重新披好，转身走下台阶，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十月三十日是她生日，记得要去陪她。”
*********
其实，这一年的10月30日不仅是裴诗裴曲的生日，还是夏娜和柯泽举办婚礼的日子。想到自己的生日充斥着夏娜的喜事，裴诗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她已经想好了，生日哪里都不去，就和去年一样，跟弟弟在家里一起吃两个人的生日蛋糕。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去订蛋糕，就接到了夏承司的电话。
“喂。”她小心翼翼地对着手机说道。
“喂，阿诗么？是我，夏承司。”
夏承司的电话好像和其他人的都不一样。只要在听筒里听到他的声音，她就会没法同时做别的事——除了转一转头发，挠一挠床单，揉一揉发烫的脸蛋。这一刻，听见他自报姓名，她更是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变成蜂蜜糖浆做的，又黏又软又烫。她不由自主把整个身体都扔到床上，把半边脸埋进被子里：“嗯，我知道……我有你电话。”
“这个月三十号你有安排吗？”
听见这个问题，她的心噗通噗通跳了起来：“暂时没有。”
“那你跟我去参加娜娜的婚礼吧，我没有女伴。”
“……”裴诗很想扔出“再见”两个字，但一想到可以见到他，又觉得浪费这个机会很可惜，于是硬邦邦地说道，“我不能在那待太久，晚上还有别的安排。”
“好。到时候我送你。因为第二天白天娜娜的婚礼要我过去帮忙，大概会没时间过来……”
“没事没事，我自己去就好。”以前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为什么现在会变得这么好？难道他真的对自己……
“那不行，我一定要过来的。但白天时间太赶了，我29号晚上过来接你，你在我家先住一个晚上，第二天我们一起去吧。”
“也可以。”
因为一直在留意他的声音，所以不论话题内容是什么，她都需要多花一两秒去反应。这一回回答了有一会儿，她才理解了话里的意思，惊讶道：“什么？到你家？！”
“放心，到时候你住我的房间，我去客房睡。”
夏承司到底是怎么了……
恋爱真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它可以让一个很聪明的人思考一个愚蠢的问题一整天，而且还非常心甘情愿。就这一通短短的电话，已经让裴诗胡思乱想了一整天，甚至连练琴的时候都会突然停下来，用力拍打自己的眼睛，像是想把无穷无尽的尴尬从脑袋里打出去。
像浆糊一样的脑袋，直到晚上才变得清醒了一些。天气预报说这个晚上会下雨，裴诗摸着黑跑到阳台上去收衣服。从晾衣架上取下一件衬衫的时候，它卡在了两个杆子中间，她用力拽了一下，就听见黑暗里响起扣子掉地的声音。她拿出手机当电筒在地上找了一会儿，却不小心踩碎了一个小东西。听见这么清脆的破碎声，她觉得有些奇怪，于是把那个东西捡起来看——那确实是刚才掉落的扣子，但扣子裂开以后，里面却是纳米技术做成的电子线路。把它翻来覆去观察了半晌，她想起了夏承司曾经跟她说过的监听器问题。
原来，森川的人把窃听器都放在了衣服扣子里，而且还是绝对密封防水的。她赶紧放下衣服，回房间把所有带扣子的衣服都拿出来检查。果然，只要是正装上的扣子，弄碎了以后里面都有同样的电子线路。她立刻开始回想和夏承司过夜的那个晚上……呼，还好，那天穿的衣服没扣子。
没过多久，电话响了起来。她心不在焉地接听了电话，那边传来裕太的声音：“诗诗，不止扣子里有，我们给你的公文包、笔头上、文件夹的扣子里也有哦。”
裴诗无语了。裕太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做的？他怎么可以用这么轻松的口气，跟她说着这么过分的事实？她闭着眼，把火气压了下去：“你让森川光接电话。”
“森川少爷说他不在。”
“……你在卖萌吗？让他接电话！”
“好、好可怕……”裕太健气十足的声音飘远了一些，随后就换成了一个温润又悦耳的声音，“小诗，你找我？”
“所以，我们的相识就是一场骗局，是么？窃听器、利用、弄断手、隐瞒身份……还有什么事，都一口气告诉我吧。”
“我们不是慈善机构。我们究竟是怎样的组织，你一开始就应该知道。你在与外公交易的时候，应该就做好会面对这些事情的准备。”
“包括弄断我的手？”裴诗低头看着自己活动的左手手指，“其实我一直不明白。明明取得我的信任，并不需要弄断我的手，你们却还是做了多余的事，这到底是为什么？”
“那并不在我们的计划中。”有几秒钟，电话那一头一点声音都没有，导致裴诗以为是断掉了，但他最终还是继续说道，“如果我说，是有人拜托我弄断你的手，才会完成和我的交易，你相信么？”
“哦，那个人一定很不希望我拉小提琴。”
“对。而且，这个人你并不陌生。”
像被人抽了脊骨骨髓一样，裴诗觉得背上一阵空虚：“是什么人？……不，别告诉我。你只是在为自己找借口开脱，我不会相信你的。”
“你不知道也比较好。”森川光吐了一口气，“如果你知道是谁，肯定会受不了。”
*********
转眼间就到了29号。再三确定裴曲不想参加夏娜婚礼后，裴诗决定第二天早点结束回家和他一起过生日。吃过晚饭后，裴诗在化妆镜、衣柜前、洗手间徘徊了接近两个小时，突然听见夏承司在楼下的喇叭声，她赶紧发了一个消息给他，让他到裴曲看不到的地方等自己。然后，她带着换洗的衣物和化妆包，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跟裴曲说道：“小曲，我去一个女朋友家里玩，明天婚礼结束后回来找你。”
“好。”裴曲弯着眼睛笑了笑，“玩开心啊。”
看见弟弟这么纯真的眼神，裴诗觉得在12点前就离开，良心很过意不去——小曲，姐姐明年一定陪你，今年就让我重色轻弟一次吧。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楼，在拐弯处看见站在副驾门前的夏承司。他好像是刚从公司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西装。还离他有一段距离，她已先摇摇手：“不好意思，久等了。”
看见她过来，他脸上露出了一丝颇为绅士的笑意：“阿诗，好久不见。”然后搂着她的腰，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唇，为她拉开了车门。
她没什么反应，但直到坐进副驾，脑袋里都是一片空白。

第八乐章II
她没什么反应，但直到坐进副驾，脑袋里都是一片空白。不仅如此，连后腰被他触碰过的地方也隐隐发热，就好像其它肌肤都是正常的，唯独那一部分被单独分离出来一样。上一次亲吻让裴诗更加确定自己喜欢他了，但他的心思却一直令她感到难以琢磨。如果他喜欢自己，应该会对她说“当我女朋友吧”，或者“和我在一起好吗”——Andy、宾彬、森川光……她的历任男友和喜欢她的人都会这样说，他却完全没说过；如果他不喜欢自己，那这些亲昵的举动又是怎么回事？
车开动以后，裴诗越想头越热，旁边的人又专注于开车，一如既往不多话。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直接打开窗子吹风。空气像是快艇在海面突突迎来的海风，把她已经开始生锈的大脑吹清醒了一些，她听见他在旁边说：“车里热？”
见他伸手去开空调，她伸手拦住他：“不热，不热。”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指尖立即像被电打了一下，她猛地收回胳膊，正襟危坐。
可不论如何掩饰，她都无法令失落的心情减少一些。想当初，宾彬在餐桌上握住她的手，她觉得对方莫名其妙，硬是用冷淡的语气和强势的眼神把对方逼得收了手。现在可好，夏承司什么话都没说，就把她吓成这个样子。裴诗啊，你也是谈过好几次恋爱的人了，怎么面对这个男人，表现就这么失常呢？拿出当初甩男人换男友的气魄来啊。
她偷偷看了一眼夏承司，发现他除了脸上带着一抹柔和的笑容，与往日并没有什么区别。他还是那么沉默寡言，冷静自若。可正好是因为那一抹笑容，才显得非常奇怪——夏承司这人真的会让这种自然的笑容停在脸上超过三秒吗？她在脑中回放曾经在盛夏工作时几次员工的对话……
场景一：
女员工A：“我升职了，接管了新项目。不过这个项目，居然是归夏先生直属管辖……”
女员工B：“是夏承杰先生吗？听说他人很好哦，虽然是董事长的大公子，却一点脾气都没有。”
女员工A：“不，是夏承司。”
女员工B：“什么？！跟夏承司先生！！天啊，你真的好幸福，夏承司简直就是集世界上所有优点于一身的男人。他好帅，工作能力强，家境好，重点是，他是单身！这么好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啊！”
女员工A:“哦，在和他接触前，我也是这样想的。实际上，现在我看到他腿都发软。你别用那个眼神看我，这个软不是春情软，是吓尿软。和他待在一个房间里，只要想到空气里有他呼出来的二氧化碳，我就会不敢呼吸。”
场景二：
主管：“我知道你们来应聘这个职位都是为了什么。我也不多说别的，就跟你们讲一个短小的故事吧：昨天，Anne端着咖啡去了夏先生的办公室。Anne你们应该都知道吧，一米七，36E，大长腿，长得像Taylor Swift。昨天下午吃饭的时候我还看到她，她对别人说‘我告诉夏先生他头发乱了，然后摸了摸他的头发，他发质真好。他的表情真的好可爱，冷冰冰地瞪着我，像是在闹别扭’——遗憾的是，今天我就看不到她了。”
新来的女员工们：“……”
主管：“夏先生是冷冰冰的，但他不会闹别扭，当他这样瞪着你，你不用想太多，就一个意思：你被炒了。你们懂了么？”
新来的女员工们：“……”
场景三：
男员工：“昨天天气真糟糕，下冰雹了。”
女员工：“是的，昨天彦玲姐和裴秘书都不在，我陪夏先生去了新大楼的工地，我们就被困在那里两个小时。”
男员工：“这就是我最崇拜夏先生的地方！他特别敬业，能亲力亲为的时候，他绝对不会让别人去做。而且，他是我见过最不情绪化的人，这才是男人的榜样啊。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女员工沉默不语。
彦玲：“你是不是觉得和他单独相处，比被冰雹砸中还要可怕？”
女员工悲痛地点头。
彦玲：“这就对了，说明你没有撒谎。”
裴诗终于知道了，现在所有的紧张，不是因为自己缺乏经验，而是因为她和夏承司一起工作过留下了后遗症。既然遇到了困难，就一定要在第一时间找人解救。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Tina：“跟你咨询一件事。最近我一朋友喜欢上一个男生，这男生和她接过吻，上过床……”打到这里，她觉得脸又开始发烫了，默默把“上过床”三个字删掉，继续打道，“但是，接吻后第二天他就交了女朋友。过了一段时间，他和他的女朋友分手了，又突然对我朋友好起来，约她出去以后还亲了她，你说这个男生到底怎么想的？”
Tina秒回了她：“这个‘三不男’，是典型的花花公子啊。你朋友是怎么回事，他都这么混账了，怎么还要让他亲啊？她是哪里想不通了？”
她傻眼了，有些倔强地皱起眉，快速回道：“为什么说他是花花公子？”
“这男生一开始和你朋友接过吻，迅速交了女友，只有一种可能性——他喜欢的就是那个女生，根本就没把你朋友当回事。现在他分手了又来找你朋友，明显是因为周围没有人。”
“可是，他是很优秀的人，周围不会缺女生的。”
“那可能是没有像你朋友那么好的吧。你朋友漂亮么，身材好么？”
“这……跟我差不多吧。”
“那是很漂亮了啊。这不答案出来了么，他周围的女生没有既漂亮又available的。”
裴诗有点失落，打字的速度也变慢了很多：“可是，我觉得他还是有点喜欢我朋友……”
“为什么？他跟你朋友说过喜欢她了吗？”
“没有。”
“说让她当他女朋友了吗？”
“没有。”
“那证据在哪里呢？”
“不知道，感觉吧。”
“诗诗，我一直觉得你是挺有品味的，你这样的美人，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怎么就会对这种男人感兴趣啊？你被玩了知道吗？他下一步目标就是你的身体，等他得到满足就会拍屁股走人，赶紧远离他，懂？”
“……”
“我看这个男人虽然没品，但还算是比较有原则的，不会轻易对狩猎目标说‘喜欢’，所以，应该不会被花言巧语骗到。不要被他过于亲昵的动作迷惑了，在他做出承诺之前，你不可以和他有任何亲密接触，最多牵牵手，知道吗！”
裴诗根本不知道她是怎么识破的，但现在也没有力气去解释。本来飞到天上的心情，也一下从高空中掉下来，摔了个粉身碎骨。眼看夏承司已经把车停在车库里了，她敷衍了Tina几句就准备下车。这时，夏承司已经下车来为她把门打开了，她踏出去，在他面前站定，然后抬起头。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一点什么。可是，直接问出“你有没有对我认真”实在很丢脸。她从来没问过这种话。
当然，夏承司完全读不懂她的情绪。他只看见她这一晚把头发烫成了卷的，穿了优雅的连衣裙，玫瑰色的嘴唇微微泛光，饱满得仿佛能掐出水来。而且，她还对着他张了张嘴。他什么也没想，拨开她脸颊上的卷发，在这空旷的车库里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阿诗，今晚你好漂亮。”
心脏又开始乱跳了。几乎快要被他的炽热眼神灼伤。她用仅剩的理智对自己洗脑：“花花公子不说‘我喜欢你’就是在玩弄你，不要让他靠近。不要让他靠近。不要让他靠近……”但是，身体不能动。
再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在和他接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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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某家酒店的行政房间里坐着两桌人，他们都穿着正装，但左边一桌坐姿端正，像是下一秒就会挨砍一样缩着脖子；右边一桌全部戴着墨镜，看上去懒散而凶悍，每个人嘴角都微微下垂。左边一桌带头的人看上去油头粉面，眼神飘忽不定，用蹩脚的日语说道：“森川先生，拜托你们，这事别闹大了，不然，小命不保的可不光是我，连副市长也会被革职的啊……”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戴着金边墨镜，瘦得就像是只穿着发亮西装的火烈鸟。他躺坐在椅子上，双手垂搭在沙发扶手上，一双眼睛又细又长，皮肤白得有些病态，一双眼睛却一直没从那咯着他肉的多余指甲上移开过：“明天我们会做得像是意外事故，你只要告诉副市长，让他装作没看到就好。”
“可是，夏氏的影响力是很大的，一下在婚礼上死掉这么多人，不可能不引起上面的注意。市长新官上任，肯定会介入这件事，一旦他开始调查，副市长根本无法包庇，我们也……”
“蠢货！”姓森川的男人大吼了一声，对方立刻像乌龟一样缩起脖子。他咬着牙关，用嘴唇缝隙说话，镜片下的眼睛闪着凶光：“你不过是一个小秘书，什么时候轮到你发话了？你回去问问副市长，局里头那几个人，帮你打钱出国的手下，逃出海外想揭发他的那几个家伙，这些人的死，都是我们捐赠给他的么？你以为我们在国外，就没法让上面的政府知道这件事？”
“可、可是，我们真的不能……”
“砰！”
——副市长秘书话还没说完，一声枪响打断了他。森川身后的高壮男人掏出手枪，朝着他身后开了一枪。他听见身后跟班倒地的声音，脸色苍白得就像死人一样。然后，那个高壮男人沉默着把枪对着他。这时，另一个男人递给森川电话，森川稍微坐起来了一些，变得格外恭敬严肃：“喂，爷爷，我是迷藏。是，光已经被我们关起来了。是，保证一个不留。是……”
一通电话讲完，副市长秘书坐着的板凳上已经流满了液体，他哑口无言，发着抖连额上的冷汗都不敢擦。森川迷藏把手机递回给身后的人，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那很不舒服的手上：“我们老爷子说了。明天婚礼上，只要是姓夏的，一个都不留。”
当然，夏家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尤其是夏娜，她一个晚上已经躺下又起来很多次了。最后，她放弃早睡，站在镜子前把婚纱放在身上比来比去。虽然已经试过婚纱无数次，但她还是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其实，婚礼并不是她所想的那样令人期待，马上要离开家里，和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永远住在一起，她忽然间觉得压力大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努力把情绪从明天的婚礼转移到婚纱上，但再一抬头，却在镜子里看见了站在卧房门的父亲。
“爸……”她惊讶地转过身去，有些羞赧地把裙子藏在背后，“你怎么来了？”
“我的掌上明珠明天就要出嫁，怎么就不能来看看了？”
夏明诚一向严厉惯了，这个晚上变得如此温柔和蔼，夏娜反倒觉得不习惯。她走过去搀着他的胳膊，带他到床边坐下，撒娇说：“我没那个意思啦，就是觉得你好久没有专程过来看过我了……”
“那是爸爸的疏忽。娜娜，你和阿泽会幸福的。”他摸摸她的头发。穿着睡衣的他看上去不再像是一个董事长，而是一个最普通的父亲。
“其实……”她垂下头，犹豫了很久，还是气馁地说道，“我对我们的婚姻不是很有信心。”
“为什么？”
她不愿意抬头面对他，只是摇了摇垂着的脑袋。他却很快明白了，叹了一声：“娜娜，爸爸以前做了很多错事，这让你也蒙受了心理阴影。唉，是爸爸对不起你们。”
“没事，爸，你不用说……”临别在即，她觉得鼻尖酸酸的，“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妈妈对你这么好，你却要背叛她……”
“我和你妈的事，说来话长了。我们的婚姻很失败，但这一定不会发生在你身上。”他慈爱地笑着，眼角的皱纹深深地凹陷下去，“因为你是我最优秀的女儿，没有人会不爱你。”
“你爱过妈妈吗？”
夏娜是这种人，从来意识不到什么时候话该说，什么时候话不该说。这种过于直接的个性经常让夏明诚感到头疼。以前，他都会找其它接口躲开，但这个晚上想到以后女儿也是别人的了，长叹一声：“以前爱过。但是，我们都是固执的人——不，她比我更固执。我和她拗了这么多年，后来终于放弃了，于是开始了现在的形式婚姻。后来有一年，我遇到了一个教会我很多东西的女人，但也没机会在一起了。”
夏娜抬头看着他，结巴地说：“难道是、是……是那个……”
“不是。这个女人在国外，你没见过。算算也过了二十多年，她应该已经嫁人了。”
“爸，你不准爱别的女人啊！你和妈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会闹得这么僵？我看她对你挺好的啊，你不会又是在找借口吧？”
“是啊是啊，是爸爸的借口。好了女儿，咱们不谈以前的事了，明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还撅着个嘴巴。”夏明诚拍拍她的背，糊里糊涂地笑了，“别多想了。早点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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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钟指向了十一点五十九分。裴诗坐在夏承司的床上，耳边回荡着门外震耳欲聋的音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以前不是没来过这里，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待在这里这么久。可是，他们一起上来以后，明明时间还早，他却让她早点洗漱到房间里睡觉了。而且，在她进房的前一刻，他还说：“晚点我要在客厅放音乐健身，会脱掉上衣。你要觉得不舒服，可以等我锻炼好了再出来。”
她重新编辑了一下发给裴曲的生日祝福，抬头看着墙上时钟的秒针。当它终于快要12点整，她正打算按下发送键，门外的音乐却突然停了。她疑惑地看了看门的方向，夏承司不耐烦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裴诗，出来一下。”
这时，她刚好收到裴曲的生日祝福：“谢谢你一直对我这么好，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生日快乐！”她笑得合不拢嘴了，赶紧把消息发出去，就跑过去拉开了门。
刚才听见夏承司如此急躁，原本以为开了门，会看见他汗流浃背地对自己抱怨，但开门以后她看见的却是全然没料到的画面：门外是一片漆黑，但整个房间都点满了蜡烛。落地窗的帘子全部都打开了，从房内可以看见外面的夜景。高高耸立的楼房是黑色的，上面镶嵌的无数窗口却都是金色的，与室内的黑暗与蜡烛相互辉映，就像是走进了一个魔幻的世界。而她的面前放了一个铺着白布的餐车，上面放了一块很大的生日蛋糕。蛋糕的颜色很漂亮，可惜边上有些烤焦了。夏承司穿着围裙站在她的身边，脸上脏兮兮的，还有一块奶油。
这是世界上最不可能发生的画面了。
但是，后面还有更不可能发生的事——见她走出来，他开始唱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裴诗震惊得目瞪口呆。夏承司竟然是个音痴……

第九乐章I
勉强逼问只会得到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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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诗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年的十月三十日。
一直以来，如果要用什么东西来比喻夏承司，那他要么是冬季高远深邃的夜空，要么是一座冰冷宏伟的大理石建筑，让人只能对他敬畏又仰慕。但经过这一个晚上，这座建筑在她面前轰然倒塌。形象就暂且不说了。说到音痴，裴诗绝不是用小提琴家对音准异常敏锐的判断标准来定义的。他就是任何人听了都会说“快闭嘴别唱了”那种音痴。一首生日快乐歌，前前后后总共二十四个音，他居然可以做到没一个音唱在调上，错的地方还不带重复。最厉害的是，在这种毁灭形象的时刻，他竟然还保持着成功企业家超出常人的心理素质，硬是冷静地把一整首歌中英文都轮着唱了一遍，然后露出了像是生意谈成一般意气风发的微笑：“许愿吧。”
裴诗还是没能反应过来，只是点了点头，双手合十，许了三个与事业、爱情、家庭有关的愿望，再看了一眼夏承司。他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弯腰吹灭了蜡烛。少去生日蜡烛的照亮，房间里几乎变成全黑的。夏承司还是以他惊人的心理素质，一个人鼓起掌来。裴诗终于忍不住在黑暗中笑得合不拢嘴。他大步走到书房里去，又快速走出来开了灯，把一个长方形的盒子放在她的手上：“这是生日礼物。”
“还有礼物？”
这个晚上实在太不真实了。她打开撕开包装纸，暴露出的橘黄色盒子上印着超一线奢侈品商标。她有些惊讶，又难免有一点小小的失望。这么沉，可能里面是包或首饰吧。对别的女生来说，这些可能是令她们非常开心的礼物，裴诗却不然。因为她知道夏承司以前经常送这些东西给女朋友。而且，对他来说，昂贵的东西根本就不昂贵。不过算了，有这一份心意就够了……
可是，打开盒子，里面躺着的却是一条围巾。夏承司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开会时做产品解说一样：“我发现冬天你都不大爱用围巾，而且经常冷得缩脖子，这个应该很有用吧。”
裴诗再次陷入哑然状态。她确实是很怕冷的体质。而且奇怪的是，光是送给裴曲的围巾都有五六条了，她却从来没为自己买过。这一点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夏承司却这么敏锐地发现了，这观察力未免也太可怕了一点。
夏承司指了指那个盒子：“围巾拿出来试试看吧。”
“好。”
裴诗把围巾从盒子里抽出来，本来想试，却发现底下还躺了一个薄纸包着的大家伙。难怪这么一条小围巾，他要用这么大的盒子来装。她好奇地把它撕开一看——那居然是一个长长的胡桃夹子！胡桃夹子身披红军装，头上绒毛黑高帽，衣服是米字旗图样，手里还拿着一把剑。他的身后有一个小小的木扳手，上下推拉那个扳手，胡桃夹子的嘴就会一张一合。
“这，这是……”她推着扳手，睁大眼睛笑了起来，“是给我的礼物吗？”
他愣了一下，看向别的地方：“哦，不是，就是在街上看到挺好看，顺便放进去凑数的。你可以把它送给小朋友。”他低下头，从餐车里拿出刀：“准备切蛋糕吧。”
裴诗却觉得有些不对。夏承司做事一向不拖泥带水，是会拿这种东西来凑数的人吗？胡桃夹子……她知道这个东西最早出自德国，在西方很多大人会把它当圣诞礼物送给小女孩，所以这是她们最喜欢用来装点室内的木偶工艺品。可是，为什么小女孩们会喜欢它呢？是因为那些胡桃夹子的传说吧？它是女孩子的守护神，会在她睡着的时候变成王子，带她打败鼠王，参加糖果仙子的宴会……
回想起之前和夏承司去骑旋转木马的情景，再看看这个胡桃夹子身上的英国米字旗。这会不会是指他们在英国相遇？然后这个胡桃夹子，会不会就是代表了……
“等一下。”她从他手里抽出刀子，放到一边，然后把围巾挂在他的身上，把胡桃夹子放在他的怀里，再拿出手机来，“让我拍一张照。”
“拍照？”他挑了挑眉。
“对。”见他没反抗，她把他、蛋糕、胡桃夹子、围巾全部框在镜头里，数了一二三，拍下了一张他脸上挂着奶油有些尴尬的照片。
他有些迷惑：“你过生日，为什么要拍我？”
她笑着摇摇头，把相机调成自拍模式，走到他面前，拽着围巾把他拉得低了低头，再对着镜头把他们俩都拍进去了。很显然，夏承司在生活里不经常拍照，连续拍了几张照片，他永远都是微微皱着眉，酷酷的样子。看他这么别扭，她也不再勉强了：“来，最后一张。对着镜头笑一笑。一、二、三……”
按下快门的一瞬间，她侧头吃掉了他脸上的奶油。随着“咔嚓”一声响起，手机上又有了一张她微笑亲吻着他、他略显错愕的照片。
夏承司问她，为什么明明是她过生日，却要拍他的照片。她还是没告诉他答案：第二张，是她和喜欢的人的生日合照。第一张，是她所有生日礼物的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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脾气再坏的人也知道，马上要举办婚礼的人不应该撅着嘴，但是夏娜的心情就是很不好。三十日上午，夏娜站在更衣间，看了看窗外的草坪，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有一种想要直接逃婚的冲动：明明早就定好的海滩婚礼，居然硬被夏承司改到了山丘上。她那无所不能的二哥，竟然还冠冕堂皇地说：“娜娜，现在流行草坪婚礼。”草坪！山丘！他真的不知道这二者的区别吗？山丘就算了，还是远离市区的荒郊山丘！谁愿意在这种地方结婚啊？
其实，真正令她生气的，并不是因为场地的更换，毕竟这是几天前就知道的事情。而是由于前一夜失眠，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很重，哪怕ELLE杂志上很出名的化妆师来为她亲自上妆，都盖不住她那出土古物一般的糟糕气色。如果是在海滩结婚，阳光直射、场地很大，还可以把皮肤显得好一点，在这种绿色草地上拍出的婚纱照，恐怕可以直接拿去当《僵尸新娘》真人版海报。想到这一天裴诗也会来，她更是想要冲过去把镜子砸掉！然而，令她几乎气晕过去的事，却是从窗口看见众多宾客遗忘的角落中，有一对交谈甚欢的男女——其中一个人就是可恶的裴诗。另一个，则是她的新郎。
“小诗，你的嘴还是这么不饶人。哥都要结婚了，还不赶紧祝福一下？”和裴诗拌嘴了半天，柯泽终于笑出声来，“不过啊，你从小就是这样的性格，一点没变。”
“那是因为有你这个哥在当好表率。”
裴诗也笑了。她这段时间心情特别好，笑点也比以前低了很多。这一天她特别漂亮，穿着一袭浅紫色的百褶曳地长裙，长直发被吹得非常蓬松，别在一侧耳后，如同一朵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紫罗兰，就连树上草地上的鲜花都会因此而嫉妒。在他的记忆中，她一直都是浓墨重彩的冷美人，他从来没见过她打扮得如此清新，也从来没见过她露出此刻这种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时至今日，当初迷恋她的心情已随着春华秋实而渐渐淡去，但与她一起成长的记忆，却是再也忘不掉了。
“听你说得这么坦率，我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柯泽苦笑了一下，“毕竟，我以前是想要追你的。”
“是吗？我可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裴诗用笑容掩饰住尴尬。
“那是因为还没开始，就已经被迫结束了。”
“嗯。”
“你知道原因？”
“知道。你当时突然对我冷淡，就是因为比我先知道我离开柯家的理由。”
“小诗，你不仅越来越聪明，还成熟了。”
“快快住嘴。如果夏娜知道，你小心新婚夜就睡书房。”
“哈哈哈哈，娜娜的脾气是特别火爆。不过，她的心是真的不坏。”见裴诗的笑容慢慢褪去，他又补充道，“我知道，你对娜娜有很多意见，但你对她的误解也有很多。其实她真正做过最缺德的亏心事，就是剽窃了你的曲子，现在也受到了很大的惩罚，肯定不会有下一次了。”
“你确定只有这一件？”裴诗狐疑地看着他，“你确定她没有伤害过我的家人？”
“没有。”柯泽答得斩钉截铁。
“你好像知道什么。”
“我不了解情况，就随便说说。”他露出了招牌式的坏笑。
虽然知道他可能有事瞒着自己，但裴诗还是不打算追问，一来勉强逼问只会得到谎言，二来这也涉及到裴曲的隐私。她巧妙地岔开了话题，打趣道：“这么偏袒她？你们秀了这么久的恩爱，还没秀够？”
“大喜之日，当然当然。不过，和娜娜在一起这么久，我慢慢发现了，她看上去横冲直闯很不讲理，实际内心很脆弱。别人眼里她是一个恃宠而骄的大小姐，从小到大过着所有女孩们都向往的生活，但她的童年其实……”他叹了一口气，“算了，今天就不提这些了。说说你吧……”
他话音刚落，夏娜就突然从树后冲出来，狠狠推了他一下，暴怒道：“好啊你！”
“娜娜？”柯泽身子晃了晃，吃惊得忘记整理被她弄乱的西装了，“你从什么时候来的？”
夏娜看了看裴诗，又看看柯泽，一张疲倦至极的脸看上去更憔悴了：“还没结婚，你就一定做好离婚的准备了是不是？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什么都能接受，就不能接受你沾花惹草！”她快哭出来了：“从一开始和你在一起，你就很勉强，你有本事不要跟我求婚啊！我早就知道了，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很没魅力、嫉妒心又强的女人，要不是因为我姓夏，你才看不上我，才不会和我结婚，你和我结婚就是因为……”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柯泽的吻堵住了嘴唇。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到对方离开都没回过神来。他抚摸着她头上的婚纱，温柔地笑了：“是因为我爱你。”
大颗眼泪立刻从她的眼中涌了出来——在一起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句话。她踮起脚，抱住柯泽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间哭出声来。
看见他们这样幸福，裴诗也受到了感染，默默在心中祝福柯泽，转身离开了。她又重新找到了早上就遇到的Tina，打算和她一起去草坪的坐席里等待，Tina却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实在的，我真不懂你。今天早上你不是和夏承司一起过来的吗？你看着夏承司的脸，坐着他的车，怎么还有心思喜欢那个渣男呢？你审美真的没问题吗？”
裴诗这才想起和Tina碰面后，夏承司也去和几个老友聊天去了。之后就一直没和他在一起。她开始左顾右盼寻找他。Tina也跟着她的视线转，嘴却一直没停过：“说真的啊，你怎么会和夏承司一起过来？他不是和韩悦悦在一起吗？难道他们分手了？”她等了半天没等到裴诗的回答，本来想多问几句，却像突然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睁大眼睛：“难道……那个男人，就、就是……”
裴诗没有听进她的话。因为前方不远处，夏承司正和韩悦悦面对面站在一起。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韩悦悦耷拉着脑袋，两只手拽着他的衣角，几乎要靠在他的怀中。
Tina吞了口唾沫，终于把整句话说完了：“……就是要和前女友和好的节奏？”
韩悦悦穿着一条几乎比夏娜婚纱还白的及膝淑女裙，浓密的头发辫成了田园风格的歪蝎子头，发带和腰带都是浅亚麻色，看上去甜美得几乎发腻。她好像在流泪，肩膀颤抖的样子连裴诗看了都觉得很是可怜。裴诗也知道，他们俩已经分手了，但一看到他们俩站在一起的画面，她就觉得心里特别难受。不管怎么说，韩悦悦可曾经是夏承司正式的女友，而且，夏承司也曾经为了和她在一起，放弃了有过亲密关系的自己。
“我看不下去了。诗诗，你为什么会和前任分手啊？”Tina摇晃着裴诗的手臂，“你前任出现在泰国的时候简直浪漫毙了，简直就像是漫画里走出的王子一样。他哪里不好了，你为什么要和夏承司这种遥不可及的男人扯上关系呢？”
“他才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男人。”
裴诗冷冷地扔下这句话，径直朝那两个人走过去，抱着胳膊站在他们面前。察觉到有人靠近，韩悦悦抬起红红的眼睛，却在看见裴诗的刹那凝固了。她看看夏承司，又看看裴诗，抓着夏承司衣服的手不上不下，非常窘迫。裴诗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直接勾住夏承司的胳膊：“你的女伴不是我吗？我们走吧。”
在韩悦悦惊诧的视线中，她把眼中带着浅笑的夏承司拖走了。她此时的表现就像是电视剧里的坏女配一样，不过算了，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当你不把自己定义成“好人”的时候，做起坏事也是心安理得。可是，刚把夏承司从韩悦悦的视野里带出，她就甩开了他的手，像是碰了什么毒蛇猛兽一样在身上擦拭消毒：“是男人就不要和前任拖泥带水，一点都不霸气。”
“嗯，我赞同。”
“她怎么哭成这样？”她用嫌弃的眼神看着他，“……她不会是怀孕了吧？”
夏承司侧过头去，笑了起来。裴诗的表情慢慢变得认真起来：“真怀孕了？”
“那不可能。”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她说不定没说完呢。”
“阿诗，怀孕的前提是什么？”
裴诗眨眼的速度变快了许多，她把交叠的手背在背后，又放在两侧，又背在背后：“明知故问有意思吗？”
“凡事都是先有因才有果。”
“什么，你和她是柏拉图？”
“没发展到那一步。”
“撒谎，你这种大色狼，怎么可能会和她在一起这么久还柏拉图？骗子一点意思都没有。”虽然这么说，心里却信了七八成，然后一整颗心被有点讨厌的喜悦填充。
“哦？为什么说我是色狼？”
“你……”你跟我没在一起都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我是不会相信你的——这样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阿诗，我最后一次和女人上床，是在Jamie的生日聚会晚上。”夏承司伸出大手，揉乱了她头顶的发。
脸一下变得滚烫。哪怕不照镜子，裴诗都知道自己现在的脸是什么颜色，她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放开……我的头发都被你抓乱了。”
在婚礼现场的山丘下，一进门的庭院中停了很多辆花车。在前方不远处，有一个迟到的客人开着车徐徐往前走，他从倒车镜中看见后方有很多辆黑色轿车陆续靠近。他停下车来，正想下车看个究竟，一把银色的手枪却伸进了车窗。他吓得魂飞魄散，立刻举起双手颤抖地说：“饶、饶命，我只是来参、参加婚礼的，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求……”
“砰！”一声枪响，鲜红的液体从他的额心泉涌一般流下来。站在车门外戴着墨镜的男人转身走向最前的黑色轿车，拉开车门。一双发亮的黑皮鞋踩在地面，穿着黑西装三件套的森川迷藏叼着烟，抖抖外套，在身上摸了摸。此时，副市长秘书也刚从后面的车上下来，一个人递给他一把枪，让他把它交给森川迷藏。
副市长秘书立刻小跑过去，一脸谄媚相地把枪递给森川迷藏：“森川先生是忘记带枪了吗？用这个吧。”
森川迷藏接过枪，吸了一口烟，夹着烟熟练地上膛。副市长秘书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了：“啊？这……”森川迷藏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举起手就对他开了一枪。
同时，后方的黑车也陆续停了下来，关门声陆续地砰砰响起。突然，有一辆同行的车在末尾拐角处猛地拐弯，却因为速度过快撞到石头而翻了过来！当顶部已经被压得稀巴烂，残余的动力又促使它再翻了一个跟头，回到了轮胎着地的状态。轿车从头到尾都是压坏的坑，不再有任何行动。也不知道是车坏了，还是人已经无法开了。
就在这时，又一辆车像风暴一样卷席过来，在它旁边来了个急刹车。副驾的窗口里伸出一只持枪的手，对着事故车辆的窗口“砰！砰！”打了两枪。然后，戴着墨镜的人歪着头看了看对面的车，确认里面的人已经死掉了，这辆车又嗡嗡往前冲去。
前方的森川迷藏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迅速回到车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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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泽，你愿意娶这个女人吗？你会爱她、忠诚于她，无论她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你愿意吗？”
“我愿意。”
“夏娜，你愿意嫁给这个男人吗?爱他、忠诚于他，无论他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你愿意吗？”
“我愿意。”
婚礼进行时，现场的西式餐桌上摆满了红酒杯与马卡龙，夏娜和柯泽的亲密婚纱照无处不在。每个人手里都牵着一颗气球，望着正在宣誓的两个人。管弦乐团与钢琴手在草地上演奏着神圣的乐曲，主持人的声音充满了感情与力量，尤其是在念到“爱”这个字的时候，在场的女宾几乎全部哭了，单身或是失恋的哭得更加厉害。而当新郎新娘诚挚而带着回音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婚礼现场，后排的女金刚Tina都流下了眼泪。裴诗没有哭，但心也在这一刻感性得不堪一击。
原来，不管是再坚毅的人，总是会被家庭与亲情感动。婚礼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它令两个原本只有爱情的人，从此以后变成了守护彼此一生的亲人。
“亲爱的，我不行了……”后面夏承司的堂妹肩膀颤抖着，捂着哭花的眼睛，把头依偎在男友的肩上。
裴诗却只敢匆匆回头看夏承司一眼。他嘴角含笑，满带祝福地看着自己的妹妹，然后视线与她相撞了。她赶紧别过头去。虽然他与韩悦悦的问题已经是过去式了，但这不代表她与他就是能清楚说明白的关系。而且，她不想依赖他，也不想让他认为自己是个软弱无能的人。她只是默默地望着台上的新人，默默地被曾经敌人的圆满感动着……
所有仪式进行完成后，主持人大声说道：“朋友们，现在你们每人手中都有一个气球。现在，允许你把最美的祝愿告诉这些气球，它将会飞向未来的天空，共同把祝愿放飞，把理想放飞，在这秋日的幸福时刻，让梦远航！”
所有人都松开了手，把气球放飞到高空中。裴诗正想放手，夏承司却压住她的手：“等等。”
他拿过她的气球线，和自己的气球线缠在一起，系成了一个死疙瘩。然后握着她的手，在摇晃的气球下看着她：“准备好了？”她点点头。
他和她同时松开手，让他们的气球也升入空中。很快，这两颗气球就挤进了其它几百颗气球里面，摇摇晃晃地变成一片浅色的海洋。一阵风吹来，将所有气球都吹散了一些。只有他们的那两颗气球，一直紧紧依偎着彼此。她和他仰着头，一直目送那两颗气球变得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
这一刻，她很有抱住他的冲动，因为直觉告诉她，他已经喜欢上她了。可是，亲口告诉她“不要相信男人”的人，不也是他吗？对他而言，她究竟是什么呢？越来越不喜欢这个日益敏感的自己，但，是真的无可救药。如果现在再被他玩弄一次，她一定会没办法承受的……
身后的堂妹看见夏承司在一直看着裴诗，觉得这简直是世界级奇闻——除了经济新闻主播，她可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盯着哪个女人看过。她悄悄靠过来，红肿的眼睛弯了起来：“哥，哥。”
“怎么？”夏承司回头看着她。
“你是不是在追这个姐姐啊？”堂妹指了指裴诗。
“不是。”
裴诗的心跳停了一下，放在双膝上的手收了起来。果然，果然自己是个笨蛋，刚才还这么自作多情地把他从韩悦悦身边拖走……可是，想得越多就越觉得心酸。已经无法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夏承司对裴诗说道：“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堂妹，小蓓。”
裴诗转过头，向蓓蓓挥挥手，挤出一脸勉强的笑：“你好，小蓓。”
“妹，这是我的女朋友，裴诗。”

第九乐章II
……女朋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她一点都不知道？她只听见小蓓拔高了音量，笑得无比可爱：“哇，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承司哥带女朋友回家。裴姐姐，你好漂亮！我就知道，我哥的女朋友肯定美得天崩地裂。”
天崩地裂可以这么用吗？裴诗回了她一个微笑：“谢谢你，小蓓。”
等等，这种好像已经以女友自居的说话模式是怎么回事？她不应该表现得如此自然吧，是不是该问一问夏承司是怎么回事？正在胡思乱想，裴诗感到一股震惊的眼刀朝自己射来。朝着身后Tina的方向看去，果然她的反应比自己还要激烈，嘴巴张得大大的，就像下巴都要掉下来似的。看见裴诗正在看自己，她用嘴型说了一句“怎么回事”。裴诗无奈地摇摇头，用嘴型回了个“不知道”。过了一会儿，小蓓和她男友到前面和新人合照，裴诗终于逮着机会，拉着夏承司的袖子低声说：“夏先生，我有事要问你。”
“我也有事要说。”
“你先。”
“你能不能换个称呼？”
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不像开玩笑了。裴诗觉得耳根子微微发热，心跳快得已经影响正常思路了：“这个我们晚点再谈。你为什么要告诉小蓓我是你女朋友？”
“你不希望她知道？”
“问题就在这里！我什么时候变成你女朋友了？”
“昨天我写给你的生日贺卡上不是已经写得很明白了么？你看过也没有否认。”
“生日贺卡？”
看见裴诗完全不知情的眼神，夏承司缓缓说道：“放在礼物盒里的。回去自己看。”这时，他接到一个电话，应了几句，就挂了电话对裴诗说：“我有点事，先出去一下。”
夏承司带着夏承杰一起走出婚礼会场，穿过一个大厅，走到大厅紧锁的门前。他停下脚步等了一会儿，隔着厚重的大门，外面刚好传来最后一声闷闷的枪响。夏承杰放在门把上的手停了一下，嘴唇很快失去了血色。他转过头来，看向夏承司：“阿司，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夏承司静静望着密封的门，没有回话。很显然，夏承杰想到的事，他早就考虑过。夏承杰轻轻擦去手心的冷汗，声音像是没有经过口腔，直接从发颤的嗓子中抖出来的：“刘先生虽然答应要帮我们，你也说过，你已经谈好价格了。但是，他们毕竟也是黑道，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与森川组会不会串通一气……”
此时，门外的脚步声慢慢靠近，一个男人凶悍地喊道：“夏先生，你到门口了么？”
除此之外，外面寂静得就像是一片原始的森林，或许曾经有弓弦震动，号角清响，但此时却连乌鸦都不愿意留下不详的悲鸣。夏承司站在墨色的大理石厅堂里，刷上银色的圆柱顶是叶形钟状，如同一根根墓碑一样立在他的周围。夏承杰轻手轻脚地踩着有地毯的地方走过来：“如果森川组答应杀光我们以后，分大笔盛夏集团的股份给他们，那这门一旦打开……”
“夏先生，外面已经安全了，石哥让我转告您，您可以出来了！”
夏承司听出来了，外面喊叫的人是刘石会里的二把手敏哥。他在美国见刘石的时候，曾经见过他。这人长得凶神恶煞，一脸坏水，黑道的必备要素：刀疤、刺青、蹲监狱，他全部都有。夏承司抱着胳膊，一只手擦了擦下巴。他看着别处，眼中写满了未知的空洞。
“阿司，我们该怎么办？”这几乎是这个懦弱大哥话最多的一天，他来回踱步了十多次，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外面没有声音了。要、要不，我们从其它地方逃出去吧？”
“开门。”夏承司断然道。
“什么？”
“把门打开。”
“可、可是……”
夏承杰已经陷入无穷无尽的可怕幻想中了，他哆嗦地把手放在门上，又回头看了夏承司一眼。夏承司没再催促，但眼中也毫无动摇。终于，夏承杰推了推眼镜，闭着眼睛，拉动了门把。开门以后，门前的男人拿着枪对着夏承杰，抖了抖胳膊：“邦！”
夏承杰呆了大概有三四秒，眼前一黑，直接晕倒在地上。敏哥对着地上的人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我和石哥一样，也很爱钱，可我是真讨厌商人，个个畏畏缩缩，胆小如鼠。”他看了看夏承司，冷笑一下：“当然，你除外。你胆子可是真大，看见外面的风景都没有一点反应，不出来混真可惜了。”
夏承司是一开门就看见了外面的情景。铁门外是尸横遍野的森川组组员。铁门栏上还吊着几个想要翻门而入的躯体，他们还没有翻过来就已经被打破了脑袋，像是烧烤一样挂在上面，冒着鲜血的酱料。刘石会里的人一部分正在开走森川组的车，一部分正在地上踢来踢去，对着那些还没死彻底的人脑袋砰砰补枪，一部分的人正在拖走尸体，清理现场。
夏承司完成交易回到婚礼草坪上时，正巧婚礼结束，酒宴开始，有一部分只参加婚礼的客人已经准备离开。夏承杰扶着胸口坐在椅子上，从脸到嘴皮都是纸一样的苍白。裴诗看见夏承司的身影，立即走过来说：“我要回去了。你们继续玩吧。”
“我送你。”
“不用，这是你妹妹婚礼，你还是留着比较好。”
夏承司没有理睬她，牵着她的手就往外走去。裴诗赶紧回头对Tina挥挥手。看见对方一脸嫁女儿的感动表情，她被逗笑了。抬头看了一眼夏承司，发现他每一根睫毛都很漂亮，就像洋娃娃的睫毛一样，但是他鼻尖却高高的，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她心里一动，反握住夏承司的手。
回去的路上，他们的车开过江边。远处的江河是一片青黄朦胧，江边的大道却被封条围了起来。出了事故，很多车主都停下车来围观发生了什么情况，造成了严重交通堵塞。交警们戴着白手套，摇动胳膊指挥交通，同时让刚到现场的法医和警官进入事故区域内。裴诗和夏承司在路边站着观望了一会儿，看见吊车从江里捞出一个还在漏水的黑色轿车。警察指挥他们把车放在道路上，一群工作人员涌过去，把驾驶座和副驾里的尸体抬出来，摆在担架上，盖上了白布。即便如此，其中一个尸体的手都是保持着开车的僵硬状，把白布高高地拱起来。看见这个尸体的脸时，裴诗觉得很疑惑——他怎么会跟森川光的表哥这么像？而看见另一个尸体的脸，周围不少群众都惊呼起来。然后，裴诗听见了副市长的名字。
“副市长死了？”裴诗错愕地坐直身子，想要看个究竟。
旁边一个中年男子答道：“是，似乎是和日本的黑道组织秘密交易的时候，发生了意外事故。”
“这么说……死掉的真是森川迷藏……”裴诗惊讶地捂住嘴。
“什么？”夏承司疑惑道。
“那是森川光的表哥，真的想不到，他居然会在这里出事……”
“是么？”夏承司望向那里，神情淡漠，“……真意外。”
*********
到家以后，裴诗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探入一颗脑袋打量了一番，发现客厅里没有人，于是带着夏承司钻到房间里去。她从床脚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盒，对夏承司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把礼物给了小曲就过来。”见夏承司点头，她小跑到裴曲门口，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应答。她又敲了敲门，等了几秒钟以后，拧了一下门把想要直接进去。门上锁了。裴曲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姐，你等我一下。”
裴诗在门口像木桩一样等了很长时间。就在她已经决定要狠狠捏痛裴曲脸教训他的时候，他终于姗姗走出来把门开了。看见他脸蛋以后，她立刻改变了主意，把他和礼物一起推到了他房间里，关上门说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眼睛肿成这样？”
裴曲的眼睛里充满血丝，像金鱼眼一样高高地肿起来。她顺带扫视了一下他的卧室，在纸篓里发现了很多揉成团的抽纸。很显然，他刚才或者前一晚哭了很久。但他摇摇头，用很平常的语气说道：“睡前喝了太多水，起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她完全不相信他的话，把礼物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像梳理小动物毛发一样在他的肩上抚摸了两下：“老实告诉姐姐，为什么会哭？是心情不好吗？有人欺负你了？”
“真的没事。姐，你别把事情想得这么夸张啦。”
“你还要跟我撒谎是吗？”
面对姐姐强势的态度，裴曲能做出的所有反应，只是留下气沉闷的脸，一屁股坐在床上。无论她怎么拷问他，他都一语不发。后来她也不说话了，直接拖过墙角的椅子坐在他的面前，抱着胳膊，如同拷问犯人的警察一样盯着他。狭小密封的房间里一下变得很安静，除了时钟的嘀嗒声，就只有他们的呼吸声，连窗帘都像是硬块一样凝滞在空中。他总算是熬不住了，恼羞成怒地说道：“生日十二点你都不在我身边，我当然很难过了。”
“是因为这个？”裴诗的气势一下弱了下来，“……对不起，我完全没有想到，原本以为你已经长大了了，不会太介意……”
“这与年龄有关系吗？你连生日都不愿意和我一起，不是很显然说明了一件事吗？你把夏先生看得比我重要得多，以至于连生日也不愿意让我加入。”
原来他知道昨天她去了夏承司那里……她有些尴尬：“那是因为我和森川少爷才结束，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因为夏承司才……”
“姐，没关系的。”他打断她，态度又变温和了许多，“你的感情是你的事，我永远不会因此责备你。但是，我只是希望每一年的生日能和你一起过。”
“我知道了。”她握住他的手，“是姐姐的错。以后一定不会疏忽你。”
话是这么说，裴诗却知道他没有说真话。他个性一直都很温和，也不爱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如果他真是在怨自己没陪他，绝对会闷很多天才暗示她自己做错了。这么快就摊开底牌并且恼怒地责备她，不是弟弟的风格。她知道他心情这样低落肯定是有别的原因，但也不打算继续追问。如果他想告诉她，总有一天会说的。她转移了话题，让他拆了礼物，又停留了四十多分钟，确认他已经没问题了，才回到自己房间里。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她关上门，对夏承司说道。
随着季节转冷，天黑都比以前早，还没到晚饭时间，卧室里已像黑夜一样。窗外低垂的枝条像是玻璃的伤口，秋风拨动着树叶的吉他。夏承司坐在床头台灯旁，正在用手机看新闻。金色的光晕照亮了他鼻梁一侧的脸，把他垂下的睫毛也染成了金色。见她进来，他立刻把手机放下，朝她挥挥手：“来。”
她在他身边坐下，但很快发现，两个人的距离好像太近了。想要退开一些，又觉得有些刻意，于是只好把头别开了一些：“你在这里一定很无聊吧。我和小曲聊的时间长了点……”
“不用解释。”
夏承司说话口吻与以前没有什么差别。这令裴诗反而有些担心。毕竟他早上才跟别人说自己是他的女友，现在又离开妹妹的婚礼来陪她，她却让他在这里一个人干等这么久，是太过怠慢了。她停了一下，说：“没，我只是想说，你特意来陪我过生日，我……”说到这里，嘴被对方捂住了。
“不用解释。”夏承司淡淡地说道，“我不介意等你。”
“哦……”尽管他的手已经放下了，但嘴唇上依然有他手指的触感，竟是微麻的，充满香气的。
“阿诗，你变了很多。以前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
他看向别处，陷入了沉思：“很自我，有些目中无人。”然后他又重新看着她，嘴角有隐隐的笑意：“但好像这一次从英国回来以后，你温柔了很多，而且越来越善解人意。”
经他这么一说，她也意识到了，经过住院那一个晚上，她像变了个人似的，思维模式都不一样了。只是，不知道他是否会喜欢现在这样的自己。她望着他的双眼，眼中映满了暖暖的灯光，就像被初升阳光照亮的水湾：“可能是因为从那一天起，我知道自己身体里也有你的存在吧。”
“什么意思？”
“这个。”她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我都知道了。”
很显然，这是难得连夏承司都没猜到的答案。他先是一愣，然后一脸无语状：“英国的医院在保密方面都这么不可靠。真不愧是狗仔八卦的发源地。”
看他一脸轻蔑的样子，裴诗笑了出来：“我们见过的次数并不多，我不认为那时候你就喜欢上我了。所以，为什么要救我呢？”
他突然不说话了。她歪了歪脑袋，说：“……不能说吗？”
“因为我喜欢有毅力的人，你对小提琴的执着与天赋，让我觉得你以后会变成优秀的音乐家。救了你，就相当于救了一个很有价值的人。”
她坐直了一些，眼睛变得更加明亮了：“真的？你真的这么认为？”
“对。”
“说到这里，我最近写一首协奏曲，总是会感到担心。曲子并不是我以前擅长的曲风——你知道的，我本身是很擅长《Nox》那种类型的。现在这个完全改变了，不知道能不能再被大众接受……”
“那你自己喜欢么？”
“喜欢。”
“那就够了。”
“只是我自己喜欢，真的够吗？”
“迎合别人是写不出好作品的，所以，尽管写自己喜欢曲子，不要考虑市场。如果失败了，就再尝试。”
裴诗横了他一眼：“说得真轻松。你知道一直失败会有什么下场吗？就是再也翻不了身，变成贫困潦倒喝西北风的艺术家。不过，这些东西夏公子你是不会懂的。”
“你很喜欢忽略我的存在，是么。”
“啊？”
“做你喜欢的事，经济方面的问题不是你该操心的。”
经济方面不是自己该操心的？裴诗花了几秒才明白了他的话，冷静地说：“你这个投资是错的，因为艺术这种东西真的说不准。小部分时间价值连城，大部分时间一钱不值。如果我没法变成世界级的小提琴家，你却要花那么多时间养一个人，那是真亏本了。还是人才市场的投资比较靠谱……”话没说完，已经被夏承司捏住了脸颊。
“我不记得你的IQ有问题。”
自己的心情真是越来越奇怪了。明明对方正在用这么鄙视的眼神看着自己，心却早已被复杂的情绪填满了。他捏了捏她的脸，又往两边摇了摇，忽然很蹙眉认真地看着她的脸颊：“看上去挺瘦，怎么捏起来这么多肉？”
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却又莫名觉得很难过。这个男人说自己IQ有问题，其实他自己才是个EQ有问题的木头吧？以他的外貌和实力，如果使用浪漫手段去追女孩，包括自己在内的任何人，都不可能不被他征服。可是，看上去无所不能的他，却做了那么多傻事……看着他近在眼前的面容，她凑过去，在他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谢谢你。”
他微微笑了一下，捧着她的脸颊回吻她，却比之前的吻主动得多，热情得多。真是一直没有理解，为什么一个外表如此冷漠的男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激情亲吻自己？从单纯地靠过去浅吻，到抚摸她的头发，到捧着她的后颈，把她都像关押囚犯一样禁锢在怀里，到自己几乎窒息……以前恋爱那么多次，这样的感情却从来不曾有过。在这之前，自己从来不知道，当喜欢一个人太多的时候，其实是会感到心疼的。然而，当发现对方那么用心地喜欢自己的时候，这种心疼的感觉，更是会扩散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可是，不管怎么说。
在我心中，这已是一个男人能给我最高形式的爱。有尊重，有责任，有对我梦想的支持。
谢谢你。是你让我变成了最幸运的人。

第十乐章I
两个骄傲的人会互相欣赏，却没办法长久在一起。
*********
裴诗被夏承司折磨得很惨。因为，不论在家怎么翻箱倒柜，她都找不到夏承司送自己的生日贺卡。她一脸愧疚地向他道歉，他倒是欣然接受了。只是，不论她怎么追问他写了什么内容，他都只会回她一个典型的夏二公子式冷笑：“商品弄坏了可以申请维修，但弄丢商品后能再找商家要么？”这男人的职业病是已经病入膏肓了吗？她被他弄得哭笑不得：“那我再买一份总可以？”夏承司从善如流地答道：“全球唯一限量版。”她还是无比好奇上面写了什么。但那之后，不管她如何软硬兼施，他都完全不予理睬。不过，这也是和夏承司在一起之后，她唯一感到非常不爽的事。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完美。
本来她是处于最悠闲的创作期，但自从决定参加皇家古典音乐之夜的独奏之后，她就减少了作曲的数量，每天练习小提琴的时间增到了十二个小时。在音乐之夜需要演奏曲子有两首，第一首是任意时期的炫技曲，第二首是自己创作的乐曲。她选了萨拉萨蒂的《那瓦拉霍达舞曲》和她自己的《夜神协奏曲》，然后开始马不停蹄地练习起来。
裴曲已经很勤快了，几乎一天都在外面教学生、为乐团伴奏或举行小型演出，但每天还是会定时被裴诗格外响亮的空弦声吵醒。每天晚上，他也会被装上消音器的小提琴声吵得睡不着觉。而且，裴诗的练琴方式是高效率很高且不顾听者感受，既是说，她很少从头好好演奏到尾。如果有一个颤音她拉得不够好，她就会一直重复这个小节一百次，再练下一个有缺陷的小节。而且，练习快速换把位时的滑音，也像是女鬼的呜咽一样缠着裴曲不放……这种毫无美感的机械化练习方式，让裴诗的卧室听上去就像一个坏掉的大号收音机，也让裴曲充分感受到了小提琴家和他们邻居的辛苦。但他从来都不是会向人抱怨的人，所以，直到裴诗发现他精神衰弱，他都没有对她的琴声提出一点不满。
发现弟弟失眠以后，裴诗觉得无比愧疚，于是每天晚上9点以后，又开始把琴和琴架搬到洗手间去练习，然后每次出来都会和以前一样，因为缺氧累得趴在床上无法行动。但是，她却非常享受这样的生活，因为所有的辛苦都只是身体上的。每次休息的时候，她都会发短信骚扰一下夏承司，只要看见他简短的回复，所有的疲劳好像都瞬间消失不见了。因为两个人都很忙碌，平时他们见面的时间并不多，但一到周末，他就会来接她出去放松一下。
这个周末阳光明媚，大地温暖，裴诗和夏承司约好一起去公园散步。到了公园里的石桥，裴诗心情很好，靠在柱子上，和夏承司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忽然间，有个幼儿园老师带着一群四五岁的小朋友出现在他们前方不远处，那一群小孩精力无限，声音格外清脆吵闹，不过是一对小男孩和小女孩，都可以绕着老师一直原地绕着追打一百圈。发现夏承司越来越心不在焉了，裴诗朝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终于明白他是在盯着那些小孩，而且注意力特别集中。
“在看那些孩子？”裴诗用手臂碰了碰他。
“没有。”
显而易见地，他在撒谎。因为，她发现有个小女孩正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并且歪着脑袋锁定了目标，一直盯着夏承司看。两个人对望了片刻，小女孩突然拿着手里的洋娃娃，“呀呀呀”地大叫着，欢乐地朝他冲过来。夏承司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身体也更僵硬了，仿佛是在面对一个会吞没地球的庞然怪兽一样。终于，那个小女孩冲到他面前，但没有刹住脚，撞到夏承司的膝盖，跌倒在了地上。
看见他的反应，裴诗已经觉得很奇怪了。这时，小女孩的洋娃娃被摔出几米以外，她自己的裙子也弄得脏兮兮的，好在穿得比较厚的毛裤袜，最多只是磕疼了，没有流血。她好像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垂头望着地上，眨了几下眼睛。谁知，夏承司站在原地，也一点动作都没有。
“是你自己来撞的。”夏承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冷地丢出这句话，“你最好别哭。”
本来小女孩只是在发呆，听见夏承司这样说话，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上他冰凉的视线，揉了揉眼睛，呜呜地哭了起来。靠着美貌吸引来了小女孩的夏二公子，似乎还是被讨厌了。而再看看夏承司，裴诗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手足无措的模样。每多听见小女孩用细嫩的声音哭一秒，他头顶的天好像就又崩裂了一块。他用手捂住额头，还是用命令的语气对小女孩说道：“站起来，别哭。不哭的意思你懂么。”
小女孩停了两秒钟，换了一口气，发挥了肺活量的极限大哭出来。直至这一刻，裴诗终于在厨艺、音痴后发现了夏承司的第三个巨大弱点。她对夏承司做了一个“嘘”的动作：“你先别说话，好不好？”然后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小妹妹，你的娃娃快要被别人抢走了哦。”
小女孩愣了一下，朝着娃娃的方向看过去，哭得更心碎了：“可是，我摔了，呜呜呜呜……”
“摔了很疼是吧？肯定没法跑这么远，那怎么办呢？”裴诗佯装为难地想了半天，“这样，姐姐帮你把娃娃拿过来好不好？”
小女孩委屈地点头：“好……”
“但是，我们要做个条件交换。你先站起来，我才帮你拿娃娃。好不好？”见小女孩再次点头，她伸出小指，“来，打勾勾。”
小女孩伸出细细短短的小指，和裴诗勾了一下。裴诗在她耳边小声说：“这个大哥哥很可怕，不要在他身边待太久哦。”她站起来，放慢动作走过去，把娃娃拾起来。等她再度转过身时，小女孩已经站在她的身后，伸手拽住她的裤腿，好像真的被夏承司吓到了。
把洋娃娃还给小女孩后没多久，忙得焦头烂额的幼儿园老师总算抽出空，把小女孩接走了，顺便还谢过了裴诗。回到夏承司身边，裴诗竟从他眼中看出了可以称之为敬佩的感情。都是有兄弟姐妹的人，夏承司怎么可以如此不擅长哄小孩子？她在心中暗自同情夏娜，随后笑了出来：“刚才你真是太逊了。”
“阿诗，我要请你帮个忙。”夏承司异常认真地说道。
*********
三天后，夏承司带着裴诗去了一个朋友的家里做客。对方是个性格孤僻的西方中年男子，发福的轮廓与掉了一半的头发并没有掩饰住他曾经英俊潇洒的痕迹。在来之前，夏承司就向她介绍了他的背景：他叫Oscar，四十三岁，瑞典人。他是德国著名房地产开发企业总裁，太太是中国人。他们有一个女儿和两个儿子，年龄都没超过七岁。可惜四年前，太太去世了，从那以后他没有再婚，孩子变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只要一有空，他都会带着孩子回来适应环境，让他们学习中式文化习俗。
Oscar带着裴诗和夏承司参观了一下他们的别墅，然后在客厅里招待他们。他们家修得十分古老且豪华，客厅看上去就像是日不落帝国时期的私人舞厅，墙上挂着勃鲁盖尔色彩浓艳的《绞刑架下的舞蹈》，落地窗前还放置着一架雪白的三角钢琴。望着眼前三个活泼可爱的混血小朋友，再看看夏承司刻意让自己不站太远的样子，裴诗总算明白这几天他强调“客户棘手”的原因了。她很配合地坐下来陪那些孩子玩，也很快得到了他们的喜爱。就连最调皮捣蛋的大儿子，在她面前也略微害羞地背着手，有些别扭地转来转去。
这时候Oscar有急事需要外出，夏承司本来想带裴诗离开，但Oscar看见他们和自己孩子相处这么融洽，特例恳请他们留下来吃饭，并承诺一个小时之内回来。他离开以后，裴诗朝夏承司招招手：“你过来看看，小孩子其实非常可爱。”
夏承司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Louis C.K.曾经说过一句话，当时我就觉得很赞同。现在看着这些孩子，我更加确定那是金句——Boys fuck things up; Girls are fucked up. That\&#39;s the difference.”
“你才fucked up。”裴诗面无表情地斜眼看着他，“你小声点，他们如果听懂就惨了。”
“放心，他们听不懂。他们只会瑞典语和中文。”
“大姐姐，你来陪我玩过家家嘛。”Oscar的女儿拉扯着裴诗的衣角，可怜巴巴地说道，“只有弟弟陪我玩过家家，哥哥只喜欢玩游击战，所以我和弟弟经常玩得好无聊……”
“好的，那我和Sushi也一起陪你玩过家家好吗？”
“Sushi？那是谁呀？”
“Sushi？”夏承司看了看那两个小男孩，“他们一个叫Max，一个叫Lucas。”
“Sushi就是寿司呀。”裴诗弯着眼睛对他笑了笑，“昨天我和小曲去日本料理，看到寿司的时候立刻就想到你了。你不是不让我叫你夏先生吗？那就叫Sushi好了。”
夏承司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排圆滚滚的寿司，他俨然说道：“这名字也不行。”
谁知，裴诗直接无视他，对小女儿说道：“那你想扮演什么呢？”
“我要扮妈妈，弟弟扮爸爸。大姐姐扮宝宝。”
弟弟乖乖地靠过来坐在姐姐身边。她又指了指夏承司：“大哥哥也扮宝宝。”
“这游戏我不玩。”夏承司想都不想就站了起来，“阿诗，这里交给你了，我去陪Max打枪战。”
事实说明，夏承司确实只能靠外貌吸引小女孩。把小女儿逗哭以后，裴诗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她哄回来。想到Oscar出来看见这个场景的反应，夏承司只有勉强自己坐下来，叹了一声：“开始吧。”
“宝贝女儿，这是妈妈给你煲的汤，你快趁热喝喝，看看味道怎么样？”姐姐拿着一个塑料小碗，往里面倒了许多雪碧，放在裴诗面前。
“老婆老婆，我也要喝啊。”弟弟楚楚可怜地望着姐姐。
“这里没有你的份！先把闺女伺候好了再说吧！”
扮到此处，裴诗终于明白为什么她要让弟弟当爸爸了，因为好欺负。裴诗端起小碗喝了一口雪碧，笑逐颜开地说：“妈妈，汤真好喝。”
“这里是哥哥的，这里才是爸爸的。”姐姐分别为夏承司和弟弟盛好汤，看他们享受过自己的“厨艺”，就拉起弟弟的手，一副温柔贤惠的模样，“老公，家里没有菜了，你陪我出去买点菜吧。”
“姐，我们是不是应该先买了菜再做饭啊？顺序好像错了……”
“老公，我比你小，你怎么可以叫我姐呢！”姐姐完全入戏，拽着他的小胳膊就往院子里拖，“我们快走，不然太阳就要下山了，孩子们在家会害怕的。”
弟弟无奈地抓抓脑袋，硬着头皮对夏承司说道：“那、那……儿子，你在家里要照顾好妹妹哦，不要欺负她。”
夏承司用一张扑克脸对着他们。见姐姐诶转过头看着他们，裴诗赶紧靠近夏承司，握住他的手摇了摇，配合演戏：“哥哥，听见爸爸说的了吗？你要照顾好我哦，不要欺负我。”
“知道了。”
姐弟俩手牵着手欢乐地出去了。夏承司把裴诗拽到自己怀里：“你看，人家小孩子都知道要叫自己男人‘老公’，你管我叫什么来着？”
“Sushi，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可爱吗？”
“我是快三十岁的男人，不要可爱的名字。”
“那就叫寿司好了。”
“还不听话？”他捏住她的脸蛋，“换个名字，否则我要在这里惩罚你了。”
意识到两个人的距离过分靠近，裴诗推了推他的胸口：“快放开，一会儿Oscar过来看到就不好了。而且，我们在玩家家酒啊，你现在是我哥哥，你想让小朋友们看见哥哥亲妹妹吗？”
“哥哥亲妹妹，也不是什么错。”
“小时候是可以亲一下脸啦，但长大就不可以了。”说到这里，裴诗狐疑地看着他，“等等，你不会告诉我，现在你还在亲夏娜吧？”
“怎么可能。就是小时候我也没亲过她。”他在她的唇上轻吻了一下，“但是，如果是你，我就什么都不介意。”
“那当然了，我又不是你妹妹。”
“如果你是呢？你还会和我在一起么？”
“那肯定不会啊。”
“就算是我，你也不会考虑么？”夏承司声音低低的，就像是从海底深处打捞出来的一样，“不是让你思考裴曲或者其他兄弟姐妹的可能性。如果只是我，你会考虑不顾旁人的眼光，和我在一起么？”
裴诗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夏承司从来不是那种喜欢废话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肯定有自己的目的与意义。怎么到了今天，他居然像个初恋的孩子一样，问这种毫无任何意义的的问题？但既然他都这样问了，她还是认真地思考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不会考虑。这不是旁人眼光的问题。法律不允许，兄妹发生关系也很恶心。”
最后两个字让夏承司沉默了半晌。但他看上去还是很平静，就像是在讨论学术问题一样：“近亲不能结婚，原因就是生的孩子可能是畸形儿。那如果不要孩子呢？那和同性恋就没有什么区别了吧。只是世俗眼光的问题。”
“夏承司，你是哪里不对了？”裴诗皱眉看着他，“你自己是有妹妹的人，怎么会去想这种奇怪的问题？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和你有血缘关系，你还是会和我在一起？”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了冰冷的沉默。窗子大大地敞开，飘舞的秋风抚摸着窗帘，不时发出海鸥抖动翅膀般的声音。夏承司虽然没有说话，眼中却没有透露出半点犹豫。他的眼眸非常迷人，却也危险，仿佛藏匿着一只忧郁而压抑的野兽。他的迟疑，也好像只是不愿去吓唬她。但是，他最后还是说了一个字：
“会。”
裴诗明显感到自己的背脊不受控制地震了一下，一如灵魂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秒。望着他的双眼，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沦陷……不行，本能告诉她，她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那还真龌龊。”她甩开他的手，心情变得非常糟糕，“谢天谢地，我们只是普通情侣。不然，我还真受不了这种变态的爱。”

第十乐章II
之后，夏承司也不说话了。面对他这么长时间的安静，裴诗知道自己说话太重，可能让他觉得很不爽。但是柯泽的阴影还在，她不愿意再和所谓的养哥哥扯上关系。而且面对夏承司，她总有一种无法为自己下台阶的尊严，不愿意主动向他道歉。后来，Oscar回家了，两个人都各自与他说话，基本没有做眼神交流。裴诗终于觉得不大好了，伸手去拉了拉夏承司，谁知却被对方躲开了。裴诗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也在心里默默决定不再与他说话。这样微妙的气氛并不难察觉，所幸还有几个小朋友在，她只要保持和孩子们交流，也没有这么容易闹得太僵。
也因为孩子们都特别喜欢她，之前Oscar对夏承司吓到孩子的坏印象也减少了，还说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出来见面。可是，他们一直还是维持着冷战直到晚饭结束，从Oscar家里出来。夏承司原本想要向她道谢，但之前的气氛太恶劣，裴诗根本不想和他说话，只是率先走到车子旁边。他为她拉开了车门，她赌气似的丢下一句“谢谢”就钻了进去。从车子发动到停在她家门口，只有最后一刻，夏承司说了一句：“今天谢谢你了。晚安。”然后就让司机把车开走了。
回到家里，裴诗觉得心情简直低落到了极点。以前不是没和森川光闹过口角，但当她生气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和她计较太多，反倒是会笑眯眯地说“小诗说的都对，那是我不好”。矛盾就此结束。但夏承司没有。他甚至连哄都没有哄过她……果然，两个骄傲的人会互相欣赏，却没办法长久在一起。打开手机看了看，他没有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消息。
他是不是明天也不会理自己，是不是以后都不会再联络了？对了，夏承司虽然换女友的频率不高，但每次分手都特别冷静，好像也从来不会受伤。在他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失恋”这两个字。难道这一回也就这样结束了？因为她对他态度这么糟糕？不行，不能再胡思乱想了。她决定无视这个男人，只管做自己该做的事。如果他真对自己失去兴趣，那分了就分了吧，反正在一起也没多久。她伏在桌面上开始创作，打算再写半个小时曲子就去睡觉。但是，提笔写了不到两行，她就又重新拿起了手机。看见微信里还是空空的一条新消息都没有，她把手机放下再拿起来两三次，最后居然像中了邪一样，对着微信上的“司”发了一排省略号。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做错事以后，那边已经秒回了她一个“怎么”。望着夏承司那毫无感情的建筑头像和这句毫无感情的话，她竟莫名地感到火大。她在这边难受了这么久，他居然就是这种反应？她快速发给他一条消息：“你是不是打算分手？”
“没有。但你要想分，我不勉强。”
她看着这句话出神了大约有二十秒，只觉得指尖发麻，打字都比平时慢了很多：“那就分吧。”可是打完以后，她把这几个字删掉，换成了：“你真的喜欢我吗？从你这样随便放弃的态度，我一点也看不出来。”然后又删掉，换成：“你以为你很了不起？你那是什么态度？你以为我会放不下你？”再次删掉，换成：“随便你吧，反正我也不介意分不分手。”
最后一次，她删掉了逗号后面的内容，正想发出去，夏承司打电话过来了。她让它响了几秒，才用沉重的声音接通了电话：“喂。”
“生气生够了么？”
她本来想冷嘲热讽几句，但听见熟悉的声音，鼻尖竟莫名酸胀起来：“你对我一点也不好。”
“对不起，阿诗。今天的事是我的错。”
奇怪的是，之前他态度再怎么冷，她都觉得可以和他硬碰硬，一点不觉得受到了伤害。但他一下变得这样温柔，她的泪水忽然涌出眼眶，声音哽咽起来：“我说错了话，你就不能哄着我一点吗？为什么要把我晾在一边？”
“对不起。我只是看你不高兴了，想留一点空间给你，没想……”
“都是你的错啊！”
“我知道，是我的错。”
虽然叫他哄着自己的是她，但他真的开始哄自己，她却比之前还觉得委屈。吵着吵着，她把被子都哭湿了大片，然后呜咽着说：“我想见你……你明天早上过来看我好吗？”
“明天早上要开会，没时间。我现在过来。”
“可是现在很晚……”她还没来得及说完，听筒里已经只剩下了忙音。
裴诗在房间里坐立不安地等了十五分钟，夏承司就已经到了她家楼下。她先是惊讶于他司机开车的速度，然后换了鞋子跑下楼去。看见他大步爬上楼的身影，她停下脚步。然后，他也在楼道间停了下来。在声控灯昏暗的灯光下，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幅从陈旧杂志上剪下来的冷漠绅士画像，但与她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的眼神像是瞬间回到了十来岁，初次看见喜欢女孩子的少年时代。
她本来想过去抱他，谁知他却突然抢先走过来，紧紧抱住了她：“对不起。”
她踮脚抱住他的脖子，用力摇摇头，半干的泪水全部流在了他的颈项间——在那里，有他身上的味道。察觉到她又哭了，他觉得心如刀绞，只是低下头，在她发间留下长长的吻。不管他做什么，哪怕只是呼吸时的胸膛起伏这样细小的动作，都会令他的味道更加明显，将自己环绕。现在是真的不愿意离开有他气息的地方。这样的感觉从来没有过，她想，以后大概也不会对任何人有这样的感情了吧。
她轻轻在他脸颊上蹭了蹭：“我去你家睡好吗？”
夏承司当然不会拒绝这个要求。他让等她回家拿了点过夜的东西，就让司机送他们回家。这时候已经很晚了，两个人分别在一二楼的洗手间洗漱完毕，然后裴诗换上他的睡衣，钻到他的房间里去睡觉了。一切都和上一次没什么区别。为了防止误会发生，夏承司特意还穿着白天的休闲西装，就进入她的房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晚安。”可刚一转身，衣角就被她拽住了。
“Sushi。”她把半张脸藏在被子底下，与他对视后眨了眨眼睛，就看向了别处，“……我想和你一起睡。”
夏承司怔忪地看了她片刻，却答非所问地说道：“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不要叫那个名字。”
裴诗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往里面睡了一点，掀开被子，拍拍自己身侧。夏承司却依然站在原地，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阿诗，这么主动合适么？”
“不懂你的意思。”裴诗还是不敢直视他，“我只是叫你和我睡在一起，又没要你做别的事。”
“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就别说小孩子才会相信的话。”
“做别的事，也没什么关系吧。”她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吗，也、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如果他们确实没有第一次的经验，这番话她不会说得如此吃力。就像当初在日本，自己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接受和森川光发生关系。可是，正因为和夏承司有过那一次经验，知道了这种事有多羞耻，于是说得越多，涌到脑海中的记忆就越多，就越觉得面红耳赤。当时明明已经醉得差不多断片了，但还是能记得很多细节，例如他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把她从头到尾都吃了一遍；例如他进入以后，因为害怕她疼，所以刻意停了很久才开始动……
但是，她到底是低估了酒精的力量，高估了自己的经验。反正已经有过一次了，之后也会很得心应手——这种想法，从夏承司关了灯开始脱彼此衣服的时候，就开始动摇了。然后，他的吻顺着她的脖子快速落下来，就像毛毛雨一样轻，但所过之处，肌肤的温度都会瞬间升高。
当他的手再度流连到她的双腿间，裴诗发现在清醒状态下自己根本无法接受这种事。尤其是刚才经过一系列的前戏，她已经知道那里已经……她推开他的手：“不要，不要了。”谁知，他直接用一只手抓住她的两只手腕，高高举过她的头顶压在床头，另一只手继续刚才的动作。
不过几秒钟时间，他听见她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哭声。然后，他放轻了动作，在她耳边小声说道：“这也太快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双颊已经变成了粉色，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水光，刻意让自己不要发出喘息声。可是，当把自己腿拉得更开了一些，压在自己身上的刹那，她还是明显感受到了身下炽热的威胁力。她推了一下他的胸口，慌乱地说道：“等等，你、你都没有给我告白过，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爱我，我们还是……”
“用你的身体去感受。”他打断了她，直接进行了下一步。
后面的事情，就不像开始那样浪漫温软了。他这一回的表现和第一次完全不同，从两个人融为一体后，她就觉得像是被一台庞大凶猛的机器控制了。它进入了自己最柔软脆弱的地方，保持着高频率高强度的运转，而自己除了被马不停蹄地研磨，除了不受控制地喘息低鸣，完全没法掰回一点局面。
“阿诗。”他轻轻地咬着她的耳朵，“把腿抬起来。”
怎么会有反差这么大的人……他说话的声音温柔得好像一个疼爱自己的哥哥，身体却在做着这么禽兽不如的事。可是她还是妥协了，乖乖地抬起了腿。然后不过两秒，她就后悔得开始推他：“不要，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太，太深了……”
“刚才想知道的问题，现在感受到了？”他的声音和她一样，也饱含着喘息，但却有着一种几近疯狂的冷静。听见她的叫声再次拔高，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一样倒在他身上，他又狠狠地罚了她几下，质问道：“感受到了么。”听见她几近哭喊的声音，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样无动于衷。但是，现在他更想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完完全全占有她，把自己刻入她的身体里，生命里，让她也爱得没有回头路，就像自己沦陷的这般。
——阿诗，现在你已经属于我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有了一种几近疯狂的想法。如果就这样让你死在我的怀里。是否所有的爱，欲，羁绊，都会永远长存在这个欢愉痛苦之夜。
这个晚上的一切，是如此头晕目眩，又过于真实。
裴诗已经完全分不清楚，心脏里那种强烈的痛感，究竟是源自于精神，还是肉体。因为，与他结合的部分不仅仅拉痛了心脏，连同浑身每一根神经，都像是密密麻麻的细小线路一样，被他紧紧牵制、冲击。可是，不管自己经历过多少次巅峰，他都好像不会再停下来。她只知道自己正在经历着不曾经历过的刺激，却不知道，每当她露出不同表情的时候，夏承司的目光都不曾从她脸上挪开。
之后，他抱她坐在自己腿上，从下方进入。她双肩颤抖着，精疲力尽地抱住他的脖子，已经连支撑身体的力量都没有了：“夏承司，今天就这样吧，我……真的不行了……”
“我还不够。”他抬起她的下巴，像是在哄她听话一样深深地吻着她，身体却毫不留情地重复着，突破着。
——不论做多久，做多少次。都不够。
这个晚上，在安全措施方面，夏承司比上一次谨慎小心了不止十倍。绝对不可以让她怀孕，所以只能射在体外。只要想到这一点，他就不愿意结束。他把混了他们j□j的手指放入她的口中，然后再和她接吻，品尝着自己玷污她的痕迹，这好像是唯一可以解决饥渴的方式。随着夜变得深沉，黑夜拥抱了绝望，又悄然解开了它的发辫。在这茫茫无边的黑暗中，他们如吸血鬼一般交换着彼此的j□j与气息。
一直这样做做停停，到半夜才稍微停下来了一会儿。她奄奄一息地伏在他怀里，脸上除了满满的疲倦，还有浓浓的满足。他手指把玩着她的发丝，望着她的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觉得很奇怪，你和森川在一起这么久，怎么什么都没发生？”
她半闭的眼睁开了一些：“你怎么会知道？”
“你的反应还是很生涩，跟第一次没什么区别。”
“真对不起啊，我太生涩，太无趣了。”她有些赌气地瞪了他一眼。
“没事，以后我会教你更多。”
他说得理所应当，她听起来却面红耳赤。她把头埋下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脸：“其实，森川组一直让我很不解。虽然我一直没理解为什么他们要收购盛夏，但筹备了这么久，除了收购，他们也没对你们太过分的事。这可真不像老爷子的作风。”
“因为森川光是我弟弟吧。”
“什么？！”裴诗睡意全消了，猛地抬起头来，“他是你弟弟？”
“对。他和我的父亲是同一个人。”
“你是说……夏明诚先生？难道，你之前跟我提到的出生证明，就是证森川光和你爸爸父子关系的鉴定书？”
“对。”
然后，他把父亲和森川美咲的故事、彦玲的死、森川氏来复仇等等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她。她听得目瞪口呆，望着夏承司的脸：“为什么以前我没发现，你和森川少爷其实还挺像的。尤其是这里。”她摸了摸他腮骨到下巴的位置：“盖住眼睛和鼻子，就像一个人。”
“嘴唇也像？”
“也像。”她察觉不到夏承司慢慢紧缩的瞳孔，发现他把自己翻过身去，也没有太去留心他的动作，“这样看来，森川少爷还是很重情义的，他后来也没有为难我，只是消失……”后面的话，被淹没在一声闷哼中。那一瞬间，她觉得有些缺氧，大口呼吸了几次：“你在做什么，为什么突然……禽兽，夏承司你就是个禽兽……”
最后，他还没有从她身体里离开，她就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自此，这一夜才总算结束。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还没亮，夏承司已经起床刷牙剃须洗澡，动作迅速地穿好衬衫西装。裴诗已经完全睡死过去了。前一夜她是什么姿势睡着的，早上竟还是什么睡姿。因此，他所有的动静都没有吵醒她。
直到此刻，前一个晚上发生的事才显得格外真实。在知道他们关系的情况下，他还是和她做了绝对禁止的事。之前他想，既然兄妹不允许发生关系，那就柏拉图恋爱吧，只要偶尔亲吻就很满足了。可是，知道她完全无法接受兄妹相恋以后，他想明白了一些事，反而更加无所畏惧。
他一边系着领带，一边回想着她评价森川岛治也的话。又想起在夏娜的婚礼前，他与在酒店总统套房里和刘石见过一面。那时候，森川迷藏还在张牙舞爪地筹划着第二天要收集多少个人头，森川光都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夏承司一眼看出敏哥的胸有成竹显得有些莽撞，于是直接对刘石说：“刘先生，人找好了么？”
“瞧瞧夏先生这镇定的样子，说他是职业杀手我都信啊。”敏哥打趣道，“哈哈，夏先生，这事还是石哥亲自处理的，你放一百二十颗心。”
“早准备好了。刚好我带他来了，给你看看。”
刘石两只手都戴着佛珠，却也同时戴满了玛瑙戒指，这种对比强烈的打扮，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个手持屠刀的如来佛。他举起手，拍了响亮的两声。然后，酒店卧室里走出一个日本男人。男人最少有两米高，穿着花衬衫和西装，戴着墨镜，但走路姿态畏畏缩缩的，那么大的块头到了一米七的刘石身边却一直在点头哈腰。然后，在翻译的介入下，刘石和这个男人说了几句话，让他演戏看看。他立刻抬头挺胸，变成了一副凶悍的样子。
“你着是地痞流氓还是黑道大哥啊。”刘石对着他的后脑勺狠狠一拍，“都跟你说了，少一点痞气，狠一点！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
刘石要和他对望都要抬头，打他后脑勺的场景是又滑稽，又有点可怕。训了他一会儿，刘石又转过身对夏承司说道：“这样一来，就日本人和日本人之间的矛盾了，和我们没关系。接下来，我就可以留下来了。”他笑了，脸上的伤疤也像裂开的口一样狰狞地笑着：“夏先生，这样的事我一般不自己处理的，但你的事我却很重视。一是因为我爱钱，盛夏那么多年的保护费有点吸引力。二是因为我很喜欢你，你有胆色，不像是第一次和黑道打交道的人。要不，考虑加入我们会？”
夏承司回答得不卑不亢：“不了。我也爱钱，但又懒得去抢。开公司很好，别人会把钱主动送上来。”
所以这之后第二天，他就把婚礼地点换到了山坡上，方便把敌人一网打尽。后来邀请裴诗参加夏娜婚礼的时候，他不是没听出她的不乐意。但是，他知道那天会死很多人，把她带在身边绝对是最安全的方法。哪怕她不愿意，也得把她哄过去。
现在，这件事已经基本上平息下来。那个大块头混混当替死鬼被警方送去调查，已经被判定了是日本黑道内部问题。所以，近期内森川氏连入境也被禁止了。这些事在新闻上都不曾报道过，裴诗对此更是一无所知——既然连这件事都可以压下来，他们是兄妹的事，为什么就不可以隐瞒呢？很多事，她根本没有必要知道。
——既然我们是兄妹，又是恋人，那也没什么不好。就让我一边像恋人一样疼爱你，一边像哥哥一样保护你。
——所有事都有我扛着。你只要简简单单地享受生活，演奏音乐，被人宠着就够了。
夏承司扶正了领带，垂下身子，在她的额上印下一个吻，然后走出卧室门。
不过，纸是包不住火的。虽然和裴诗的关系还是个秘密，但是，另一个大秘密却被曝光了出来。他坐上了自己的商务车副驾，把才被裴诗调过的椅子调到最靠后以便放腿，然后打开手机，准备浏览当日的经济新闻。但是打开新闻网页，他却看见了一个大字号的头条——夏明诚女儿曾经杀死孕妇。

第十一乐章I
一个人的皮肤紧绷程度，往往与其莽撞程度成正比。
*********
出事的人是夏娜。夏承司把那条新闻反复读了几遍，发现曝光的内容基本属实，只是不知这么久的秘密为什么会在多年后被公开。又过了一会儿，他接到了夏娜的电话。电话那一头的妹妹哭得就像在生离死别一样。他知道她脾气一直很骄纵，抗打击能力很弱，也没什么情商，但记忆里她哭成这样的时刻，只发生过在他和父亲闹翻出国留学那一日。被媒体抨击只是一部分理由，她会痛苦成这样，到底还是因为这件事揭开了她心底最深的伤疤。
夏娜杀掉的人，是夏明诚的一个情妇。那个女人长得是真漂亮，大眼睛小细腰，青春无敌，皮肤白嫩得跟婴儿一样。她十八岁认识夏明诚，死掉那一年也就二十不到。发现她和父亲关系的时候，夏承司十五岁。因为她年纪小得已经突破全家人的承受能力了，郭怡在家天天哭成了泪人，所以夏承司找夏明诚争执过不下十次。夏明诚已经没能力打长大的儿子，只是淡淡地扔给他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就对此置之不理。闹了很多次后，夏明诚干脆直接把他送出国，眼不见心不烦。刚好，夏承杰也出国有一段时间了。夏承司一走，家里就只有郭怡、还在读小学的夏娜和夏承逸。这一下夏明诚更加肆无忌惮了，逢年过节都不再回家。他们在一起的第二年，郭怡就在夏明诚的公文包里翻到了两本办好美国签证的护照——是夏明诚和情妇的护照，签证有效期都是两年。美国的签证有效期都是一年，他们为什么要办两年？而且还是一起去。郭怡渐渐有了不好的预感。
郭怡确实已经青春不在，与着年轻的情妇比，少了很多优势。可是，一个人的皮肤紧绷程度，往往与她的莽撞程度成正比。就在郭怡独守空闺的又一个中秋过后，这个十九岁的女孩竟然挺着大肚子来到了她家里，轻佻地在她面前挥了挥手中的护照：“这，是你老公给我办的护照。”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这，是你老公和我的宝宝。马上我们就要一起去美国生宝宝了，你呢，就做好离婚的准备吧。夏太太。”
郭怡是很传统的女性，她的思想几乎与古代的皇后差不多了。只要想到这情妇肚子里的孩子是夏家的后代，她就没法把对方拒之门外。她请情妇进屋坐下来休息，然后把夏娜和夏承逸都抱到了二楼的卧室。那个情妇却毫无廉耻心，挺着大肚子招摇地走上了楼梯，还顺带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这房子住得开心么？如果已经习惯了，以后要是不能住了，那该怎么办呀？”
郭怡知道自己应该端好架子，但自从夏承司离开，家里连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长久的压抑和寂寞，还是令她当着情妇的面就哭了出来。而这一幕，完全被偷偷拉开门缝的夏娜看在眼里。她那时也有十三岁了，清楚明白这女人就是爸爸不回家哥哥出国的理由，怒火瞬间燃烧掉了她所有的理性。她放下抱住她的夏承逸，飞奔过去，狠狠推了那情妇一把：“不要脸的狐狸精，不准你伤害我妈妈！！”
然后，那个年轻的身躯，就这样像个庞大的面团一样从楼梯上咚咚咚地滚了下去，伴随着情妇的惨叫声，最终抽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那是夏娜人生中第一次看见那么多的血，就像是一朵逐渐长大盛开的红莲，把尸体托了起来。救护车把伤者送到医院后，那也是夏娜第一次如此心慌意乱地，亲眼看着心电图慢慢变成一条直线。孕妇抢救无效，连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在医院停止了呼吸。
因为夏娜当时年龄尚未超过十四岁，所以不能判刑。父母那边，夏明诚利用关系也妥善处理掉了。他用仅仅一百万就塞住了情妇家人的口，又收买了媒体让他们不要曝光此事。为了不让夏娜在家里有心理阴影，也是顺带避避风头，之后他们把夏娜也送到了英国去。
原本谁都认为夏娜结婚以后生活就会平稳很多，但是也没人能猜到，这件事居然被翻了出来。如果是其他人，十来岁的孩子误杀父亲情妇，这应该不会引起太过分的谴责。但夏娜之前已经臭名昭著了，再加上这一起命案，情况更是比之前要糟糕百倍。
开完会以后，夏承司安排人去和媒体交涉，尽量减少舆论对夏娜的伤害，然后去夏娜和柯泽新家探望安慰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回到自己家里。
当然，这件事对裴诗没有什么影响。趁着夏承司早上去上班的空隙，她已经在他家里找到了笔和纸，打印了几张五线谱，开始谱写“夏梦”协奏曲的交响乐版。她早上起来时突然来了灵感，觉得在这首乐曲里增加单双簧管、大号等等乐器，肯定会更加壮丽辉煌。
因此，夏承司推开卧室的门，看见的第一个画面并不是躺在床上性感万分的女友，而是坐在写字台旁边奋笔疾书的作曲家。她写写停停，不时撑着下巴，看向窗外快节奏的城市和丛林般的高楼，但是，她的视野好像从洪荒时代一直穿过了十八个世纪，最终停留在了那个最浪漫的时代，就像是翻看了一本记载了千年智慧的历史书。在她面前的五线谱世界，仿佛有一块摩西口中的纪念碑，它朴素而原始，没有被钢铁碰过。她小心地用笔尖在上留下痕迹，逐渐用青春年华把它打磨成璀璨之石……
又过了半个小时，她才终于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回到现实生活中。她拿起手机给夏承司发了一条短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可是身后立刻响起了微信的提示音。她转过头，发现他正坐在床头看手机，膝上放着Mac。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还没到午饭时间，不要笑得那么奇怪。”夏承司抬眼看了她一下，回了最后一封工作邮件，把Mac放在床上，“过来。”
对话似乎显得很多余。看他站起来，她立刻雀跃地冲过去抱住他，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吊在他高高的身体上。她发现自己还是不大会表达自己的情感，无论怎样都说不出“我好想你”这样的话。毕竟，他们不过几个小时没见而已。
中午他们吃了他带回来的食物，然后就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他虽然还是酷酷的，她却明显能感到，包围着两人的气流也产生了化学变化。亲吻、拥抱的感觉也不同了，就像是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她可以不再像过去那样拘谨，轻轻松松地坐在他的大腿上，缠着他的脖子，看他电脑上那些她完全看不懂也没兴趣的新闻；也可以想亲他就亲他，想摸哪里就摸哪里；更可以随时变成一个捣蛋鬼，时不时咬一下他的耳朵，干扰他的注意——当然，被扑倒两次以后她决定不再做这种事。
傍晚时分，裴诗接到一通电话。手机上显示的是柯泽的名字，传过来的声音却是夏娜的：“裴诗，你看过新闻了么？”
“哦，有看到，怎么了？”是夏承司告诉她的。知道来龙去脉以后，她觉得在这件事上，夏娜其实有点可怜。
“向媒体透露这个秘密的人，是你弟弟。”
“理由？”裴诗怔了一下，但立刻就保持了高度怀疑态度。她对夏承司指了指门外，拿着手机出去继续通话了。
“上次和你的官司就是他闹大的，这一点还不显而易见吗？”
“不好意思，我弟弟对你有没有杀过人是没有兴趣的。当时把官司的事情闹大，是因为气愤你偷走我的作品，还有你对他做过的恶心事。”
长时间的寂静过后，夏娜缓缓说道：“他都告诉你了？”声音有些发抖。
“对。而且，那天晚上恰好我也在。”
又等了一会儿，夏娜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既然如此，你都知道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放任他一直不断对我落井下石？裴诗，《骑士颂》的事你已经报复了，现在你还有什么不满呢？和你弟弟一样，不满我和柯泽结婚？”
“夏小姐，再说一次，以我对裴曲的了解，今天这件事绝对不是他去做的。既然你这么坚持自己的观点，那能不能麻烦你解释一下，他为什么会知道你杀过人？”
“因为他偷看过我的日记。”
“他和你话都没说过几句，为什么要偷看你的日记？”
“就是那天晚上偷看的啊。你刚才说的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她是在泰晤士河接到了裴曲，难道那时候夏娜还要把日记带在身边？裴诗有些迷糊了：“你的意思是，在泰晤士河旁边，你叫人去折磨他那个晚上？”
“……你在说什么？”夏娜也懵了，“我们说的是一件事么？”
“我怎么知道。”
“我没有在泰晤士河旁边见过裴曲。还有，你知道他曾经喜欢我么？他现在恨我和柯泽结了婚，所以才这样陷害我。”
看了一眼夏承司的房间，裴诗把即将到口的“你该去看医生了”咽回去，漠不关心地说：“我还有事，回头再说吧。”然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知道自己不该听夏娜胡诌。夏娜既然因为一时冲动杀过人，那因为一时冲动对裴曲做出那种事也是正常的。她应该毫无保留地相信裴曲才对。可是，这件事越想越不对劲，她还是忍不住发了一条消息给裴曲：“小曲，夏娜说你喜欢过她，是真的吗？”
过了一会儿，裴曲才慢悠悠的回复：“夏娜真是公主病加被害妄想症，该去看看医生了。”裴诗想到刚才自己也差点对夏娜说这句话，笑了出来。她和裴曲不愧是龙凤胎姐弟，连思维模式都这么像。
因为对裴曲有着无条件的信任，这件事也很快就过去了。之后的日子里，她就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音乐上。大部分时间里，她让裴曲为自己当伴奏，练习即将表演的《那瓦拉霍达舞曲》和《夜神协奏曲》。有时候练疲惫了，她也会拉一些即兴曲子来缓解压力。演奏完了以后，她把所有的曲子都记了下来。她写了一首完整的g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弦乐四重奏《磨坊的精灵舞曲》以及钢琴三重奏《克尔特人》。当然，她写得最多的还是小提琴独奏曲。她的灵感无处不在，她的脑中挥发着长了翅膀的想象。看见初雪，她写出了抒情曲《水玫瑰之歌》；和朋友去看了一部中世纪的电影，她写出了吉普赛风格的《舞女与酒窖》；在公园湖边散步的时候，她写出了明朗的幻想曲《湖中的火焰》，等等。同时，她还创作了许多中国风的曲子，例如，她为自己喜欢的历史人物王昭君写了一首《嫱》，为自己喜欢的朝代写了一首《商周》……
最有意思的是，有一次夏承司在她逛街的附近开会，她答应要去看他，但后来因为想早点回家就放了他的鸽子。他在短信里用威胁的语气说回去会狠狠罚她，她却一点也不害怕，还想起了东晋名士王子猷的事迹。《世说新语》里记载，一个雪夜中他突发奇想，专门乘船从绍兴赶到浙江探望画家戴逵，但一路上他玩得尽兴，到了戴逵家门口反而不进对方家门，直接打道回府。为此，她写了一首俏皮的中国古风小提琴独奏曲《戴逵之门》。
她的突破不仅表现在创作上，连演奏技巧也是如此。她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将感情与曲子融合在一起的感觉很棒。一个冬阳柔暖的练琴日，她随意拉着一首自己创作的曲子，用弓子快速拉下弓到最后，到弓尖只剩1/5时却忽然收手，放轻放慢速度拉下来，同时加大揉弦力度。这种演奏方式和之前渐慢的感觉截然不同，就像一个小仙女买到喜欢的糖果，大叫一声就飞到了天上，再不断震颤自己的翅膀。她被自己拉出的声音吓了一跳，然后用同样的心情再试了一次，发现这个声音真的不错。从那以后，这就像其它类似的突破技巧一样，成为了她演奏特色的一部分。
裴诗会这么开心，不单单是由于音乐因素。她的感情生活也非常顺利。和夏承司恋爱的时间越长，她就越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他们的性格真的很合适。她时而会带着小提琴到他家去蹭吃蹭喝两三天，冬天在客厅拉小提琴特别冷，基本上只要他洗漱上床以后十分钟内，她也会钻进被窝去，把冰块一样冷的四肢缠在他身上。他不会打哆嗦，只会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说：“真温暖，我快流汗了。”会逗得她更贴近他一些。
睡觉的时候，夏承司经常压住她的长发，她在半梦半醒中会皱着眉头拔出自己的头发。但是没过一会儿头发会又被他压住，她再j□j躲开。有一回躲了四五次，她不耐烦了，在他胳膊上使劲拍了一下。他干脆直接抱着枕头睡到床另一侧去。她冷冷地说：“你是在和我保持距离么？”第二天要上班的夏承司无奈极了，闭着眼丢下一句话：“闭嘴。”然后一把把她搂到臂弯里，继续睡觉。
她在任何方面反应总是慢半拍。她经常在他的车里听他放上世纪的美国摇滚乡村音乐，就挑衅他说：“你喜欢的曲子都很老啊，这些音乐人最年轻也五十岁了。”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你喜欢的音乐人最年轻的也死了，所以？”之后她决定三十分钟之内都不和他讲话。
但反应迟钝的事绝不止这一回。有一天，她在网上看到一条很过时的笑话，一边强忍着笑意，一边念给夏承司听，讲完了以后她自己哈哈大笑起来。结果夏承司一点反应都没有。她觉得很尴尬，冲过去一口咬住他的脸，结果不小心撞痛了牙齿，闷哼一声，伸手去打他。夏承司还是完全面无表情状：“我该说什么呢？”
当然，她对他们的恋爱也不是没有一点担忧。打个比方说，每次他们发生关系，他总是会比她还小心。有一次他们做得比较激烈，他不小心把保险套捅破了，即便还没有射出来，次日他也还是帮她买了避孕药。从那以后，他们每次上床，他都要戴两层保险套，简直就像是怕把艾滋病传染给她一样。她从没怀疑过他的真心，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因为他有病？还是因为他不喜欢孩子，害怕她怀孕？还是因为，他特别保守，无法接受婚前怀孕？
还有一件事也让她有些疑惑。她认识所有的人，包括裴曲，都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但除了夏娜的婚礼上，他把自己介绍给堂妹小蓓，就再也没有带她见过家人。他倒是把不少朋友都介绍给她认识过，但这些朋友多半都与他有工作关系，或是出社会以后的半路朋友。那些与他一起长大的，或认识很多年的朋友，她一个都不认识。最奇怪的是，一月七日是他的生日，他竟没有举办任何聚会，只是单独和她待在家里庆生。那个夜晚过于浪漫，令她暂时忘了自己的担忧。她纠结一段时间，就认定是因为自己和夏娜关系不好，他为了避免麻烦才这样做的。
转眼间，皇家古典乐之夜很快到来。表演前一天，她和裴曲飞到了香港，在主办方为他们预订的酒店里住下。时至这一日，她觉得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打算在酒店里睡个好觉，放松自己，当晚就不再碰小提琴。睡觉之前，她只是打开电脑浏览一下新闻，查一查邮件。邮箱里躺着一封来自英国负责人的信，内容大致是在预祝她第二天表演成功。可是，最后一句话却是：Look forward to hearing your extraordinary gift with Mendelssohn.
Mendelssohn……门德尔松？
望着那一行字，裴诗大脑突然变得空空的，只剩下了一堆问题：明天她的表演不是萨拉萨蒂吗？为什么会出现门德尔松？不，这些都算了，重点是为什么改掉曲子这么大的事，没有一个人来通知自己？

第十一乐章II
“裴诗只带了裴曲来香港？”
同一个宾馆的总统套房中，颜胜娇原本正在喝茶，听见这个消息，拿着茶杯的动作在半空中悬了良久。她的手指抹着闪着冷光的深红指甲油，嘴唇也是相同的浓郁色系。 她嘴角挂着优雅的微笑，眼神却没有一丝激情：“她又在搞什么鬼？打算和裴曲两个人合奏门德尔松？”在她发言的时候，她那四岁的小女儿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完全察觉不到房间内变沉重的气压。颜胜娇老来得子，对这个女儿一直宠爱有加，所以要说她周围有什么人不怕她，大概也就只有这女儿了吧。
面前那个被她质问的属下没有回话，但闪烁的眼神出卖了他受到威胁的内心。女上司很少对他们的工作报告发表意见，他们通常只需要执行就够了。可是，每次遇到裴诗的问题，她总是会问一些自己根本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他吞了吞口水，正想着要如何回答，旁边正在给自己提琴换弦的Adonis就已率先说道：“我倒是觉得，她并不想表演门德尔松。干妈啊，她估计早看出你恶魔的内心了吧。明明就知道她是个只会炫技的女人，还让她演奏感情充沛的曲子。”
“我允许你发表意见了么？”
颜胜娇说话时甚至连嘴皮都没动一下，那边的Adonis立刻乖乖地住了嘴。她喝一口茶，把茶杯放在桌面上，没有在杯口留下一点令人不舒服的口红印记：“你再去查查看她都做了什么准备。”
“是。”属下唯命是从地低下头。
“她明天如果想违反规则上台表演之前的曲子，那就等着被请下台吧。”等了一会儿，颜胜娇看了一眼Adonis。Adonis耸耸肩，在嘴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她蹙着眉，摆摆手：“现在你可以说话了。”
“其实我觉得换曲子这件事根本没有必要。就算是演奏她擅长的曲风，我也不觉得自己会输给她。”Adonis一反常态，看上去特别认真，“您这样让我用自己的优点赢过她的缺点，我也不会感到骄傲的。”
“演奏炫技曲，你确定百分百能压过她？”
“百分之九十五能压过她，百分之五能和她打成平手。”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平手的可能性，也不行。没有强到完全打败她的程度，你就不要这么自负。”
“胜败乃兵家常事。输给她一次又怎样呢？如果真输了，下一回……”
Adonis还没能把下半句说出来，已经被颜胜娇泼了一脸茶水。看见水滴从刘海上垂落下来，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类似的事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但是，怎么都没想到她在比赛前夕还会这样对自己。他笑了一下，放下小提琴，到床头去抽了纸巾擦拭琴上的几滴水：“弄坏了琴，可是会影响明天表演的。”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能让那个人的女儿赢过你。”她把茶杯轻轻放在桌面上，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把跑过来的女儿抱在腿上，轻描淡写地说道，“因为她，我亲儿子已经不碰音乐了，如果再让我干儿子输给她，那这干儿子其实不是个废物？不要也罢。”
提到亲儿子，Adonis完全知道颜胜娇对裴诗的恨意从何而来。现在许多记者采访颜胜娇，都会问她：“为什么您建立了这么一个庞大的音乐帝国，您的儿子却没有成为音乐家呢？”她的回答一向滴水不漏：“因为音乐是非常感性的艺术，我儿子很理性，有商业天赋。所以在我看来，更好的组合是经商的儿子和我那音乐家儿媳妇结合，不用全家每个人都搞音乐，你觉得呢？”其实全是谎言。其实柯泽的音乐天赋从他出生后没几天就彰显出来了——每次他大哭不止，连吃奶玩玩具都没用，但只要听见古典音乐，就会变得很安静。这和他母亲的胎教有很大关系。一直以来，她都藏着他作为秘密武器，让他和裴诗一起上课学琴，让老师格外照顾他，就是期待他成年以后出道大放光彩。然而，十六岁那一年，他发现一个颜胜娇的秘密——具体是什么秘密Adonis并不清楚，只知道和裴诗有关。从那以后，柯泽性情大变，就变成了纨绔子弟，一直从国内玩到了国外。而且，也就此放弃了音乐。
“我懂了，干妈说的对。”Adonis擦完了琴，这才开始擦自己的头发，“明天我会好好表现的。”
当然，有一件事是颜胜娇都没想到的，就是裴诗在抵港之前，根本不知道演奏曲目已经变成了协奏曲，所以自然也不会带着管弦乐队来表演。她打电话去向主办方求证，那边给出的答案是，去年他们就已经正式寄送了盖了官方印章的信件给她，通知她曲改成了门德尔松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还特意附上了这首曲子的曲谱，之后也有打电话到家里向她确认过，但似乎家里没人接电话。可是，没接到电话就算了，为什么她连信件都没收到……裴诗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现在已经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翌日晚上，香港皇家古典乐之夜于晚上七点整正式揭开序幕。万人体育馆被重新装潢，中央搭建了古典风格的舞台，观众席陆续被熙熙攘攘的人填满，就像是过年期间的火车站一样。银色的光灯在上方旋转，朝着四面八方射去。时间一点点向七点逼近，裴诗从后台看着体育馆观众席的情况：夜色深邃，像是用一层黑纱将观众覆盖，将中央明亮光辉的演奏台拱了起来。随后，主持人用粤语在后台进行解说当晚的表演，通过广播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万名观众非常迅速地安静下来。演奏台中心的升降台缓缓升了起来，想到Adonis的演奏会带给观众多大的震撼，裴诗的压力就在无形中变得更大了。
当演奏者出现在观众面前，她第一反应却是“Adonis怎么比以前胖了这么多”……再抬头一看大屏幕，发现那不是Adonis，竟是帕里曼。怎么回事？连表演顺序也改变了？她赶紧找后台工作人员要了一份表演清单，发现首场的表演者确实由Adonis换成了帕里曼。那Adonis去了哪里呢？她又去了哪里呢？她往下翻看，一直没看到他们俩的名字。直到从倒数第二行起看见了……
《生命的犄角》小提琴独奏，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演奏者：Adonis。
《夜神》小提琴独奏，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演奏者：裴诗。
是开玩笑，还是印错了——这是裴诗看见这两排字的第一反应。到底是谁安排的曲目单，居然让压台最后两首演奏者拉一模一样的曲子？而且，她还是最后一个！她翻了翻这一次音乐会的主办方名单。果然，上面出现了“柯氏音乐”四个字——原来，颜胜娇也在这里。她一点也不好奇了。
对裴诗而言，后面的时间无非是一种煎熬，但她又不得不争分夺秒地去熟悉曲谱。在场表演的每一个音乐家都是如此优秀，每有一首曲子结束，她觉得心底那块石头就更沉重了一些。到上半场结束以后，几个音乐公司巨子出现在了后台，不时向自己旗下的音乐家们打招呼。在这群高大的各国男人里，裴诗看见了其中个头最小却是最有气势的亚洲女性。她的一身紫色鳄鱼皮连衣裙在黑色西装中显得格外耀眼。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从来不会正眼看人，以一种巡视地方的上等人架势看了一眼裴诗和裴曲，然后目中无人地继续加入到同行的聊天中。
裴曲被她这么一望，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姐，你看，那是……”
“嘘。”裴诗不打算和她有什么交集，只继续看着手中的谱曲。
那堆人又聊了一会儿就回到贵宾席了。之后，裴诗去了一个无人的练习室，在绝对没有干扰的个人世界中演练小提琴，一直持续到下半场也过去了大半。外面正是著名大提琴家的独奏表演，是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一号。裴诗看看表，下一首就是Adonis，很快就要轮到她了。她去洗手间重新洗了一次手，对着镜子说服自己不要紧张，自己一定能正常发挥的。可是，这个晚上的状态一直不好，她有预感会把演奏搞砸。如果真是这样，恐怕就真的合了颜胜娇的意。现在的表演可是全世界都在直播，把没有太多表演经验的她安排在最后，不正是想让她成为最大的笑柄吗？这一回如果演出出现错漏，那她的小提琴生涯恐怕会葬送于此。
她又深呼吸几次，握住拳头让自己不要紧张，然后走出洗手间。但刚回到练习室门口，她就听见一个低沉的女声从里面模模糊糊地传出来：“裴曲，听说你最近很不安分啊。”
裴诗和裴曲同时抬起头，前者迷茫地看着她，后者则是把胆战心惊写在了脸上。一个跟班迅速拖了一个椅子过来，放在颜胜娇身后。她看也没看，缓慢而雍容地坐了下去，把双臂抱在胸前：“你最近对我儿媳妇好像意见很大？怎么，以前吃到的教训还不够？”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话虽如此，裴曲小小的脸颊已经变得苍白，肩也缩了起来。
裴诗径直走过去，挡在颜胜娇和裴曲中间，一点也不客气地说：“什么教训？”
“裴诗，管好你这个弟弟吧。他从以前开始就喜欢对别的姑娘动歪脑筋，当时被我发现了，就给了他一点小教训……”
显而易见地，裴诗不好奇其它内容，只是拔高音量又问了一次：“什么教训？”
颜胜娇的脸上，连冷漠的笑意都消失了。她的嘴角塌了下去，一字一句说道：“让他学会如何当一条好狗。不要见了谁都咬，见了谁都吠。”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充满震撼力。听到最后，裴曲猛地往后跌了两步，把桌子上的小提琴弓也碰到了地上。裴诗则是往前走了一步，握紧的双拳不断打着哆嗦：“原来……那件事是你做的？”
“你们还真以为是夏娜？”颜胜娇侧过头笑了笑，“她不过是把裴曲寄给她的一堆情书和照片原路寄还给他，然后，我把里面的照片换成了训狗照而已。”
裴曲咬着牙关，眼泪唰唰流了下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叫你要去招惹夏娜？如果她不跟柯泽在一起，还有谁配得上我儿子？”颜胜娇用几乎带着杀气的眼神看向裴诗，“裴绍的女儿么？提鞋也不配。”
“既然……既然你这么恨我们，为什么还要领养我们？！”裴曲情绪突然变得特别激动。
“领养，就是对你们好么。我只是好奇裴绍的孩子会长成什么样而已。事实是，你们真的没有让我失望。看看这姐姐，冷漠，自负，身为小提琴家，却连一首带感情的曲子也写不出来。不论恋爱几次都没有好下场，注定是个到孤苦终老还在怀才不遇的可怜虫。”见裴诗没说话，颜胜娇那像刀片一样的薄唇又轻轻动了一下，“至于裴曲，你不仅长得和你父亲一样，连性格也是如此相似。懦弱，无能，胸无大志，总是嚷嚷着‘我是为爱而生’来逃避自己是个失败者的事实……咳！”
裴诗不顾一切冲过去，掐住了她的脖子，眼睛发红地说道：“你这巫婆！！你再说一个字……再说一个字看看！！”看颜胜娇脸颊通红一脸痛苦，她的愤怒之火却越燃越旺。恨不得现在就杀了这个女人，让她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但是这个动作并没有持续太久。门口的保镖冲了进来，抓着她的胳膊，像扔小鸡一样把她扔推倒在了地上！颜胜娇捂着自己的喉咙干咳了几声，接过跟班递来的茶水，上气不接下气地喝了一口：“你们母亲高莹莹，她和裴绍都有了你们，居然还会抛弃你们三个人离开，客死异乡。可想而知，裴绍是个什么样的男人。裴曲，别再打夏娜的主意。就你这德行，她就算嫁给一条狗，也不会嫁给你。不能理解，就想想你父母。”
演奏台上，Adonis完成了《生命的犄角》独奏，和他的乐队已经进入协奏曲准备阶段。乐队成员清一色穿着黑衣，只有放在他们面前的乐谱、领结衬衫以及Adonis的头发是一片雪白。Adonis拿出一块方巾包住肩托，把小提琴架在脖子上，傲然地抬起头。指挥拿起指挥棒，抖了抖袖子，张开双臂。然后，犹如雨前隆隆雷声的前奏舒缓响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舞台后方坐了一排几岁的小孩，总共十个人，男女各五个，颜胜娇的女儿也在其中。他们每个人的怀里都抱着一束鲜花，原本正在漫不经心地晃着腿玩，但当Adonis的小提琴声响起，他们全部都不动了，全部看向他的方向。原本前面的大提琴演奏过于缓慢低沉，很多听众都已经恹恹欲睡了，但到Adonis表演的刹那，他们所感受到的震惊，就像是水手在深夜里在海岸被冰冷的海水冲醒。门德尔松这首闻名世界的协奏曲一开始就是悲凉且忧伤的，而Adonis的演奏不仅将这种感伤情怀诠释得淋漓尽致，甚至还添加了恢弘又倔强的气势。
听众席中还有不少表演结束的管弦乐演奏家，他们听着他的曲子，仿佛是无数麻雀看见天使梅塔特隆张开了三十六支辉煌的翅膀。纵然有再多不甘与嫉妒，只要想到这是亚洲首屈一指小提琴鬼才的协奏曲，也只能心服口服。
而在后台，裴诗已经没有心思再去留意前台的演奏。她抱着裴曲泪流不止的脑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心：“没事，没事，有姐姐陪着你……小曲，你别哭了啊，那个女人说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要信。我们爸爸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父亲和丈夫，妈妈的离开，肯定也有她自己的苦衷……那个女人，不过是嫉妒我们有这样幸福的家庭罢了。”
幸福？这真是幸福吗？连母亲的名字，都要通过颜胜娇之口才能得知。裴曲哭得更伤心了。裴诗抬头往上看，把眼泪逼了回去：“小曲，你是最棒的。你看，你钢琴弹得这么好，人又长得这么帅，还这么和善温柔，大家都很喜欢你。我一直为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弟弟感到骄傲……”
又过了一段时间，Adonis最后一个音节也结束了。后台里传来紧急的呼声：“裴诗！裴诗！快点出来，到你了！”
“你先在这里休息吧。”裴诗擦掉裴曲的眼泪，揉乱了他的头发，弯下腰来对他微微一笑，“姐姐很快就回来。”

第十二乐章I
那么多名人的孩子无法超过父母，是因为他们没有勇气离开父母的光环。
*********
“谢谢各位听众朋友前来参加一年一度的英国皇家古典乐之夜。这个夜晚过得很快，已经进行到了表演的尾声。接下来，我们最后的演奏者是新锐小提琴家，裴诗。”主持人站在表演台中央一边讲解，英国主持人也同时对着BBC电台的镜头翻译成英文，“在这之前，颜胜娇女士为这场表演准备了一个有意思的小活动，现在我们请她出来为大家讲解一下。”
全世界的电台直播中，镜头上都出现了颜胜娇端庄高贵的身姿，在她那张凌厉的脸下，字幕的解说也全部都是：“世界知名小提琴家，柯氏音乐执行总裁，颜胜娇。”以她在古典乐界中的地位，每次出场其实都会引来不少人的关注。可此时此刻，不管是台下的听众还是电视机前的观众，都对即将表演的裴诗产生了疑惑：她是什么人？为什么可以在Adonis之后演奏压台曲？
颜胜娇走到演奏台中央，脸上露出了帝国皇后般的微笑：“我想，刚才在Adonis演奏的时候，各位朋友应该都看到了，这演奏台上坐了一排可爱的小朋友。”她摊开手，示意听众留意那一排抱着花的小孩子：“除了我女儿柯冰，其他孩子都是由今晚主办方随机邀请来的。接下来，裴诗将演奏与Adonis一样的名曲——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的第一乐章。等她演奏结束以后，我们会请Adonis也上台，让这些孩子按自己的喜好，把花束送给他们喜欢的演奏者。”
主持人惊讶道：“哇，这样看来，这一届的皇家古典乐之夜，岂不是变成了一场竞技比赛？”
“那倒不至于，只是一场小小的友谊赛，是没有任何奖励与影响的。因为不论如何，我们都有意向，希望能签下裴诗，作为我们柯氏音乐旗下的小提琴家。”颜胜娇微微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愉快的事，“要知道，裴诗可是我老朋友裴绍的女儿。我和裴绍年轻的时候，就经常和对方比来比去——当然，最后是他赢了，因为他留下一堆无法超越的惊世之作，就把我们这些老朋友抛下撒手人世了。这简直跟打牌赢了就跑路没什么区别啊。”
台下响起了一阵欢笑声。听见裴诗是裴绍的女儿，紧绷的气氛也缓和了许多。很多年纪大一点的作曲家和指挥甚至在低声交流，怀念起有裴绍的时代。颜胜娇持续笑着，偷偷擦去眼角的泪花：“真是没想到啊，转眼间，连我们的继承人也都这么大了。所以，我才跟主办方商量，增加了这么一个比赛小环节。看看Adonis和裴诗谁的曲子更讨孩子喜欢。”
主持人意味深长地叹道：“是啊，孩子的审美才是最原始最真的。那么，现在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今晚最后一个演奏者。她将为我们带来她的压台曲《夜神》，以及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第一乐章——有请裴诗小姐！”
主持人和颜胜娇都从台上退下。在雷动的掌声中，升降台缓缓出现在演奏台上。站在升降台中央的，正是穿着肩带黑色曳地晚礼服的裴诗。她左手拿着小提琴和弓，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身材就像那如云的黑发呈现出优美的线条。在银色的舞台灯光照耀下，她的眼睛与睫毛深黑不见底，仿佛早已融为一体，手环与耳坠却如金子一般闪闪发亮。她提着裙子走下升降台，站在演奏台前侧，就像是一尊刚从深海中打捞出来的女神像。
台下的万名听众、全球电视机前的观众都望着这张年轻而冷漠的脸，都略微感到疑惑——通常古典乐表演中，首席是最后一个出场的，但她却比她的伴奏乐队先出来了。而且不管等多久，她身后的几十个演奏者座位都一直空着。
就在大家以为表演现场出现差错的时刻，裴诗却把小提琴架在肩上，开始拉双音试音、调琴。此刻，就连颜胜娇也眼露讶异之色，脱离了座椅靠背，坐直了身子。再看看钢琴伴奏的位置，那里也一直没有人出现——裴诗这是想做什么？裴曲人呢？难道她想独奏《夜神》？
然而，裴诗握着弓，却开始用同样的频率拨G弦。小提琴发出重复而低沉的声音。这下不仅是颜胜娇，连主办方其他人也都诧异了——不管是《夜神》还是门德尔松的协奏曲，都不是以拨弦开头的。
这下麻烦可大了。英国人非常刻板，皇家古典乐之夜更是他们最正统的大型演出之一。除了华彩段，他们不会允许表演者擅自改动正式演出的曲目。一旦有人违反这个规矩，会被立刻请下台，而且终生失去在皇家古典乐之夜的表演资格……就在所有人都为裴诗捏一把冷汗的时候，几次拨弦已经结束。
她歪了歪头，金色的耳环微微晃动，开始演奏曲子的主旋律。
第一个小节从她的琴中流出来的那几秒，没有人意识到那是什么曲子。只觉得像是站在了空旷的冰原上，听见了被刺穿胸脯的雪鸟，在苍穹的云雾中高鸣了一首悲歌。裴诗的手指在四根弦上下滑动跳跃，手指骨节柔软得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连风都可以令它们如破布般颤抖。
直至这一刻，人们才反应过来——这是门德尔松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只是，她居然一个伴奏都没用，把它改成了独奏版。而开始那几声拨弦，原应是由交响乐团中的大鼓和小提琴奏出。
小提琴的音符从起伏拉动的弓子下流出，好像雪鸟在风和雪的冰寒中扑打着翅膀，朝上绷直了身躯，宣扬着对高远长空的迷恋与不甘。那尖锐的高音是它泣血的痛，那长而凄绝的揉弦源自它颤抖的咽喉，那陈旧哀愁的旋律是它对生命的哭诉……所有的一切，都一如歌颂着这世界上最优雅、最壮丽的死亡。
冷寂的演奏台上，只剩下裴诗和她的琴声。然而此时此刻，不止裴诗一个人，所有听众，连同坐演奏台上的十个孩子都因被琴声刺痛而紧皱了眉。
随着曲子的推进，听着那熟悉却又格外忧伤的音乐，颜胜娇紧张的双肩却松弛下来。
……“颜胜娇，这名字真好听。娇弱如花，美得引人入胜。”
三十七年前，威尼斯的海边，那个少年曾经带着一脸无害的笑容对她如此说道。她是富家大小姐，一向骄矜惯了，第一次遇到对自己既不畏惧也不讨厌的人，那个笑容令她心跳加速，却又不知所措。她别过头扁了扁嘴，赌气地说：“是争强好胜的胜，谢谢。”
“我还是觉得我的解释更确切一些。”他还是一脸灿烂的笑容。
她的脸“唰”地变得通红：“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他想了想，温柔却固执地说：“你是很漂亮啊，总不能逼我撒谎。”
在这快四十年的岁月里，她一直坚定地认为，当初会这样执着于这个男人，要么是因为要么那时自己不过情窦初开，要么是因为他确实长得有点好看，要么，就是因为输给另一个女人的不甘心。这与爱情没有任何关系，与她要走的路，也没有关系。只是，此刻望着台上黑色的身影，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他。
——既然认为我漂亮，为什么最后却会跟那个女人走？
——既然没有感情，为什么要让我看见这么多的温柔？
——既然已经选择了离开，为什么还要让你女儿用你的神态演奏曲子，让我再一次想起三十七年前的回忆？
和在场很多听众一样，颜胜娇垂下头，让泪水落到了膝盖上。
等他们从这段美得惆怅的音乐之旅中走出来，已是裴诗用弓子结束华彩段最后一个音符的时刻。这一场真正的纯粹小提琴演奏，因为除了小提琴，什么配乐都没有。小提琴不像钢琴，仅凭自身就可以模拟一个交响乐的演奏效果，单独的小提琴音色是非常单调枯燥的。然而，也不知道是裴诗的琴好，演奏场地好，还是她的琴声激情而嘹亮，即便是不懂古典乐的人，也忍不住随着大众一起为她献上了剧烈的掌声。
然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Adonis和主持人也走到了台上。然后，主持人走向台上十个孩子，牵着柯冰的手，把他们带到了两个小提琴家面前：“来，小朋友们，现在是你们表现的时刻了，请把花送给你比较喜欢的艺术家。从左到右一个个来。想好哦，花是这个哥哥，还是这个姐姐呢？”
Adonis扫了一眼裴诗，又看向面前的孩子们，摇摇头，欲言又止。听众席就像是一片深黑之海，那些在席间闪烁的灯光，就是星空倒映在海中摇曳的影子。上万人都像商量好了一样保持着沉默，现场如此之沉寂，就好像只剩下了裴诗和Adonis两个人。终于，站在最左端第一个孩子走到Adonis面前，有些羞涩地抬头把花递给他；然后，第二个孩子小跑着跟上去，也把花送给了Adonis；第三个孩子左右看了一眼两个小提琴家，慢吞吞地、迟疑地走向了Adonis……直到第九个孩子送花结束，没有一个人把花送给了裴诗。
“看来今天是裴诗没有伴奏的原因，才会造成这种结果。孩子们都喜欢热闹，所以会更喜欢Adonis的大型演奏。裴诗你很棒，不要气馁啊。”看见Adonis的花都多到放到了地上，裴诗却依然两手空空，主持人连忙笑着打圆场，拍了拍柯冰小小的肩，“来，柯冰，现在到你送花的时候了，想好哦，花要给哪个人？”
柯冰抱着花，眨巴着可爱的大眼睛，拉了拉主持人的衣角：“是给我喜欢的小提琴家吗？”
“是的。”
“那我要给她。”柯冰指了指裴诗，“她拉得比较好听。”
“那赶紧把花给裴诗姐姐吧。”
“不要，我不会过去的，你来给她。”
看来，柯冰的大小姐脾气并不亚于夏娜，连在这么盛大的舞台上都敢这样讲话。主持人面露尴尬，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所幸这个时候，颜胜娇又一次在底下发言了：“我来代她鲜花吧。”然后她走上舞台，揉了揉柯冰的头：“我女儿脾气是这样，表面看上去厉害，其实心很好。在学校里，她也总是帮助那些被人欺负的小朋友。”
“我不是因为心好才给她，我真觉得她比较好。”柯冰拉扯着母亲的衣角反抗道。但是因为没有话筒，所以声音只有台上的人听得见。接过女儿手里的花，也无视了她的话，颜胜娇亲自把它递给了裴诗：“裴诗，不被小孩子喜欢，不代表你的音乐不棒。我们都非常为你骄傲，你是虽败犹荣。”
裴诗一语不发地接过花束，没有感情地笑了一下：“谢谢。”
颜胜娇笑得如此和善，简直与裴诗所认识的她判若两人：“今天的表演非常精彩，一点也没有辜负你父亲的期望。然后，我以柯氏音乐执行总裁的身份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公司。”
裴诗知道，这个晚上自己不是输了这么简单，她是上了套：如果答应颜胜娇，那她从今往后都会被对方打压，永远只能当“远不如父亲的裴绍之女”。可如果拒绝了颜胜娇，这一场失败的音乐也会被人们永远记住，很难再有翻身之日。但她知道，那么多名人的孩子无法超过父母，是因为他们没有勇气离开父母的光环。她静静地望着颜胜娇，眼中像是有冰蓝的火在焚烧：“对不起，我拒绝。”
颜胜娇对这个答案满意极了，真不愧是她预料到并且希望得到的答案。然而，她的脸上却表现出了满满的失望：“没关系，你再考虑考虑。”
*********
第二天，媒体果然在最后裴诗输给Adonis的新闻上大做文章，而对她拒绝颜胜娇的邀请一笔带过。离港回家后，看见那些新闻记者如何像写小说一样歌颂着Adonis鬼神一般的演奏，裴诗知道，这些媒体已经被颜胜娇买通了。
她没有心情去阅读更多的新闻，只觉得对颜胜娇充满了愤恨，她一定要找出颜胜娇故意不给她新曲目的证据，然后再当众撕下这个女人的假面具。她发邮件给皇家古典乐之夜的活动策划部，找他们索要了寄送更换曲目信件的快递单号，然后打电话到快递公司报出了单号，说自己并没有收到这个信件。那边回复了具体的签收日期和时间，是草签，名字写的是“裴诗”，还把签单的扫描件也一并发给她。扫描件上真有她的名字，但字体看上去很陌生，并不是她的，也不像裴曲的。她又打电话给快递公司，说这不是本人的笔迹。快递公司直接把快递员的手机号码给她。
“裴小姐啊，签收的人是你弟弟啊。他不是经常网购吗，我记得很清楚。”快递员在电话里毫不迟疑地说道，“怎么，他忘记把信件给你了？我都跟他说了这信件很重要，让他要转交给你，他怎么就忘了呢……”
最后的结果是，裴曲从一堆游戏碟里翻出了封完好无损的信还给她，像被请家长的孩子一样锁着肩耷拉着脑袋：“对，对不起啊，姐……我……我看上面是英文，还以为是奢侈品广告册，就把它忘在一边了……”为了这件事，裴诗把裴曲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正训话到最恼怒的时刻，裴诗接到了夏承司的电话。
“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不想我来接你？”夏承司似乎有些不悦。
“我表演失败了，不想说话。”
“你的表演我看了，当时就猜到肯定有j□j。刚才发给你的链接，你去看了么？”
“一点也不想看。”
“别赌气，去看。”
挂断电话以后，裴诗心不甘情不愿地打开了夏承司发给自己的连接。那是一条热门新闻：“皇家古典乐之夜裴诗神级演出引热议观众质疑献花儿童有幕后推手”。裴诗眼睛骤然睁大，把这条新闻快速浏览了一遍。原来，自己之前看到的几条媒体通稿根本就没人信。观众们都在网上发表了意见，有人说孩子鲜花的环节是炒作，因为外行人都能看出来，裴诗的演奏比Adonis更好，肯定是颜胜娇为了捧Adonis故意玩的把戏；有人说，那个四岁的柯冰是颜胜娇的孩子，她没道理让其他孩子献花给Adonis，却让自己女儿鲜花给裴诗；有人说裴诗的演奏只是看上去能糊弄外行人罢了，真正的高手还是Adonis，不懂古典乐的人还是不要随便发表意见了……
裴诗搜索了所有与前一夜压台表演有关的新闻和评论，发现绝大部分听众都觉得她的演奏精彩绝伦，是当天晚上最大的亮点。还有人发出了视频，说因为前一夜看见台下金发小男孩很可爱，就把他录了下来，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Adonis演奏的时候，小男孩根本没看任何人的表演，只是低头玩自己的电子手表，但到裴诗演奏以后，他却有几分钟听得全神贯注——“这才是正常孩子听到古典乐的反应，为什么台上的孩子们却在Adonis表演时听得这么认真？”就着这个话题，网友们又开展了新的一轮热议。
其实，裴诗算是误打误撞，遇上了颜胜娇的弄巧成拙。原本颜胜娇去找她说那番话，是因为想要刺激她到不能表演，没想到这番话仅仅刺激到了比较脆弱的裴曲，而导致他不能上台。因此，少了伴奏，裴诗小提琴技巧的所有优势反而发挥得更加彻底。两天后，连著名的英国古典乐评论家Geogre Connery也在报纸上发表了很长的文章，详细点评了皇家古典乐之夜的每一个细节。在评价裴诗的表演时，他用到了“exceptional”这个词——这个词，他在七年内只用了两次。这是第二次。
有了Geogre Connery开的头，包括Ricci夫人在内的许多著名音乐人、评论家、报刊杂志也对裴诗大肆赞扬。而消失已久的音乐大师周派德竟也重回香港，在采访中给予她的表演十分的肯定。这一回与以前不同，裴诗在海外的名气优先于国内一夜间暴增。外国观众并不关心香港本土举办了什么鲜花活动，他们只知道看过裴诗的表演后，又一个会被历史记住的小提琴家诞生了。
裴诗还没有从受宠若惊中走出来，另一个著名的小提琴家竟亲自登门拜访了她。
“我打算举办一场小提琴演奏会，你有兴趣加入么。”Adonis有些别扭地看着别处，任他雪白的爱猫在怀里不安分地钻来钻去，“我觉得和你一起演奏巴赫双小提琴协奏曲，应该效果还不错。”
至此，裴诗和裴曲都石化了。

第十二乐章II
这是裴诗怎么都没有料想到的结果。一直以来，她都把Adonis当成最大的劲敌，就连这一次表演大获成功也没有令她放松警惕，没想到对方竟然就这样与她化敌为友了。难道这又是颜胜娇的一个诡计？她望着他久久没说话。他却好像根本没留意到她的防备，只是四处打量了一下她家里，皱了皱鼻子：“我说裴诗，你好歹也是个有点知名度的音乐人了，怎么住的地方跟贫民窟似的？”
“我在太好的房子里没灵感创作。”
“好吧，听了你这回表演，我对你的创作其实还来了点兴趣。”波斯猫用肥嘟嘟的脸蹭着Adonis的脖子，他痒得笑了一下，“不过，应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你还是先考虑一下和我合奏的事吧。别以为我是把你当回事了，我只是觉得你技巧还不错……”
不管怎么解释，也掩盖不了这是合奏而非伴奏的事实。在音乐史上，一起演奏巴赫双小提琴协奏曲的人，通常都是在一个水平线上的，就像著名的梅纽因和奥伊斯特拉赫合作。裴诗对这人的别扭程度已经无言以对，只是点点头，无奈地说：“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什么？和我同台你还要考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这木头女！”他猛地站起来，“算了，你慢慢想！我走了！”
他像一阵旋风一样冲到门口，然后停下来：“哦，对了……”
“怎么？”
他想起皇家古典乐之夜当晚发生的事。当时人都差不多走光了，他在小提琴盒里没有看到那块昂贵的松香，于是倒回休息室里寻找，结果，路过一个房间的时候他听见了柯冰尖细稚嫩的声音：“我不认为我做错了，妈妈，你不能这样怪我。”
“妈妈没有说你做错了。”接下来是颜胜娇的声音，“只是，最开始不是让你把花都给Adonis哥哥吗，你怎么给了那个姐姐？Adonis哥哥不是和你关系更好一点吗？”
“妈妈虽然让我给哥哥，但主持人在台上说了，叫我们把花给喜欢的小提琴家。我心里是更喜欢那个姐姐的演奏，所以就把花给了她。爸爸说了，做人要有诚信。”
这个事实对Adonis的打击非一般大。他一直认为自己天赋异禀，光明磊落，就算败给裴诗，他也可以更加努力练习，再竭尽全力击败她。他怎么都没想到，颜胜娇会在背后搞这种小动作，说不失望那肯定是假话。但此时看着裴诗站起来送自己，他还是决定不再谈起颜胜娇的事：“没事，好好练琴，到时候不要给我丢脸。”
“我还没答应你呢。”
话是这么说，裴诗基本没怎么想，过两天就同意了与他的合奏。与她想象的不大一样，Adonis面对音乐时并不是那种懒散又自我中心的人。相反，他相当谦虚，尽管两个人都很熟悉这首曲子，在练习的时候他却总是会配合她的节奏调整自己，也很尊重裴诗甚至旁听助理的意见。一个已经功成名就的小提琴家竟然会如此严己宽人，这令裴诗非常意外。因为在他们练习的时候，她总是会想起韩悦悦等人练琴时自满随便的态度。她想，这或许刚好是Adonis比他们每个人都好的原因。
有一天下午，他们约好在他家的练习室里见面，她提前到了，Adonis却不在家。管家说他去做美容了，会准点回来。她在练习室里拉了一会儿琴，发现他家的琴房的练习效果简直和音乐厅的差不多。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精美的鹅卵石和流水，觉得心情愉悦，视野开阔，于是找管家要了五线谱和笔，在琴房里就创作起来。写下新曲的时候，她觉得身体变得很轻，简直快要和空气融为了一体，而自己悬在空中，看见了一条纯白的、延伸向金色之路。在那里，一道光劈开阒静的云雾，豪华恢弘的城堡拔地而起。在那里，天使吹响了号角，摇醒了沉睡的心灵。在那里，有光辉万丈的未来在等待着她……
“如果我是你，不会在这里用那么多连音符号。”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让她不小心把连音符号都画歪了。她回过头，看见了鼻头红红的Adonis：“你鼻子怎么了？”
“挤黑头啊。”Adonis像女孩子一样伸出双手拍拍脸，“有没有觉得我的皮肤比以前好了？”
“有，还在发光……你去哪里做的保养，效果真好。”
“那是肯定的，这一套护理做下来可是这个数。”他伸出四根手指，“不过我是他们家钻石VIP客户，你想去的话，下次我介绍你去。”
这个话题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裴诗已经完全忘记了他的性别，甚至觉得和他聊天比和女生聊还自然些。后来，他摆摆手，弯下腰看她的谱子：“跑题了，我们不是在讲你的连音符号么。”
“为什么不要连音符号？”
“你这首曲子开头是很大气的，我设想你是想把它写得波澜壮阔一些，对吧？”见裴诗点头，他指了指第二行，“你看，从这里开始，当别的乐器加进来的时候，会有正式进入第一段小j□j的感觉。如果用连弓，气势会少了很多。”他伸出胳膊做了几个大幅度用力拉小提琴的动作，“全部改用分弓，发出很响的声音，等这一段过了再突然变柔、变快，效果如何？”
裴诗又看了看那一行曲谱：“你说得没错。”
“我发现你写的曲子难度都不小。这点我们还蛮像的。给你看看最近我写的曲子？”
“好啊。”
他去拿了自己的曲谱递给她，在她身边坐下，姿势很端庄，与其说是充满绅士风度，不如说是散发着淑女气质。她顺着他的曲谱看下来，轻吐一口气：“Adonis，你确实很有才。”
“你也不赖。”他耸耸肩，“我不介意和你合写曲子。”
“写了以后我们再一起演奏？”
“那就太完美了。”他难掩眼中的喜悦之情，眨巴着眼睛，“如果曲子好听，可以考虑把它们录制到专辑里发行。你现在还没和任何公司签约对吧……”
这一天，他们一整天的时间都在聊天、练琴，直到快十二点，夏承司来接她才结束。她心情好极了，和夏承司一路聊着与Adonis的默契，还大肆赞扬了Adonis的认真与才华。夏承司开始还会答她几句，后来大部分时间不是沉默，就是随便敷衍说“嗯”“是”。到他家以后，他换了鞋就回房间了。她觉得情况有点不对，跟在他后面小声说：“……我是不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没有，Adonis人不错。”
“是因为我最近太专注音乐，忽略你了，你才不高兴吗？”
“不是。”
“那为什么……”
“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女朋友毫无防备地和另一个男人待一起这么久。”
“你在说什么，Adonis喜欢男人啊。”裴诗推了他一下，笑出声来，“和他在一起我不需要防备。你要和他在一起，你才需要防备。他以前差点把我当成情敌了好吗？”
“你不懂男人，男人就是不相信男人，哪怕是同性恋也一样。你看看，你现在浑身都是那家伙香水的味道。”他拾起裴诗的一缕头发，轻轻嗅了一下，皱了皱眉头，“Adonis到底在想什么，居然用Miss Dior。”
“喂，你怎么这样说他……等等，你为什么会这么了解女人的香水？”
“阿诗，我是快三十岁的男人了。”
“可是这是女人的香水，你又没有从事这个行业，我是女生都没你这么了解。说实话，你是不是向我隐瞒了以前的女朋友数量？”
“和其他男人待了一整天的人是你，居然还反咬我一口？”他把她推到门口，“快点去洗澡，我不想闻到不熟悉的味道。”
她转过头，眼中充满了孩子气的好奇：“熟悉的味道？我身上有什么味道？好闻吗？”
“还行。”
“不过，我觉得很奇怪，以前你身上的味道其实还挺好认的，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好像就越闻不到你的味道……”裴诗转过来在他身上嗅了嗅，“尤其是你什么香水都不用的时候，我什么都闻不到。”
“是么。”夏承司勾起嘴角，淡淡一笑，“你知道原因么？”
她坦诚地望着他，老实摇头。他把手伸到了她的裙子里，在她耳边低声说：“阿诗，有没有可能是我的味道已经融入你身体了……所以你才什么都闻不到，嗯？”
可能对一些人而言，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就越容易厌倦。但对另一些人而言，和另一个人在一起时间越长，感情却会越深。裴诗明显是后者。一个晚上过去，天微微明亮，她被一股刺骨的寒气冷得打了个哆嗦，翻过身想要靠在身边男人的身上，却扑了个空。她睡眼朦胧地拿出手机，打电话给他，那边却直接挂断了电话。过了两分钟，夏承司推门进来，似乎是刚洗完澡，j□j着上半身，头上还搭着一块浴巾。他一边用浴巾擦拭凌乱的头发，一边把一个便利袋放在床头：“起来以后吃点早餐。”
“你要去公司了？”
“嗯。”
“可是现在才六点过……”她怕拍身边，“陪我。”
“今天有要紧事要做。你昨天晚上没睡好，再多睡一会儿吧。”
他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转身出去了。没有他的房间比任何时候都要空旷。然后，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她起身把衣服穿上，跟在他的后面。他走到试衣间里拉开衣柜，露出里面一片整洁的衬衫与背心，从中抽出来，把背心套在头上，穿上衬衫。还没来得及扣扣子，整个人就不能动了——裴诗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心。夏承司伸手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继续快速穿衣服，装袖扣。过了一会儿，他浅浅笑了一下：“阿诗。”
“嗯？”
“你要先放一下手，我没法穿衣服了。”
她沉默了很久，还是像无尾熊一样贴着他：“不放。”
于是，他只能很吃力地拖着她去拿西装、领带、皮带、手表等配件，但因为裴诗吊在他身上，也只能把这些东西挂在身上。她知道他一向是很注重办事效率的人，但此时却如此耐心，这让她觉得心里甜滋滋的，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打趣道：“Sushi，我是不是怀孕了啊？”
“怀孕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他为自己系好领带，轻巧地调整位置，“哪怕不用任何措施，怀孕率都很低。”
“可是……我已经有一个半月没来那个了。”
她明显感到夏承司的身体僵了一下。但随后他又漫不经心地说：“应该只是身体状态影响的，没事。”
“如果怀孕怎么办？”
“晚一点我去帮你买验孕试纸，到时候再说。”
本来认为夏承司只是说话理性而已，但另一个人的到来，令她禁不住胡思乱想了许久——就在夏承司准备好一切，拉开门打算出发的时候，他们看见了门外的女人。她看上去并不年轻，却有着年轻人才有的轻盈体态。与许多浓妆艳抹把眉毛修光的富豪太太不一样，她有着醒目的浓眉大眼，双眸明亮而专注，脸上基本没有什么妆容，却散发着只有她那个年龄才有的气质。她先是看见了夏承司，有些担心地说道：“阿司，你已经很久没回家了，妈和你爸其实很担心……”说到这里，郭怡停住了，因为看见了他身后的裴诗。
裴诗身上套着夏承司的蓝色卫衣，衣服太大，都已经快拖到她的膝盖了。但一旦看见外人，她就收起了略显幼稚的一面，只是把双手插在衣兜里，静静地看着门口的郭怡。她长着一张漂亮又略显无情的脸，看人的时候眉毛总像是往下微微压着，这令她的眼神看上去比一般女孩凌厉、深邃。在与她对视的那一刹那，郭怡几乎快要站不住脚，看看她，又看看夏承司，强装镇定地说道：“阿司，这、这个女孩是？”
“她叫裴诗。”夏承司的回答一如既往简洁明了。
“裴诗？就是现在很出名的那个小提琴家？”郭怡一反温顺常态，语气焦急又咄咄逼人，“你和她是什么关系？现在这么早，她为什么会在你家里？”
短暂的沉默过后，夏承司指了指外面：“妈，公司里有急事等我处理。我先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行。你现在就要回答我。快说啊，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朋友。”
夏承司不假思索的回答令裴诗惊愕得无言以对。身体像是一个刚插上电源的冰箱，时间过得越久，内部就越是感到寒冷。但郭怡没有就此罢休，又逼问道：“那她为什么现在会在你家里？为什么会穿你的衣服？”
“她以前在盛夏工作，今天早上给我送东西过来。来的路上她跌倒了，所以我借了衣服给她。”
郭怡这才终于放松了一点，肩膀的线条也柔和了许多：“原来是这样……”
“我先送你下去吧。一会儿我再上来。”
“好。”郭怡回头看了一眼裴诗，眼中竟有着一丝化不开的哀愁，“裴诗，今天真不好意思……你，你长得和你爸爸真像……”
“你认识我爸爸？”裴诗行尸走肉一般望着她。
“我们父母这一辈的人，很少有人不认识他吧。”夏承司替郭怡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其实，很早以前就发现了，夏承司并不愿意把自己介绍给他家人。可她心中还是会有一点幻想，或许他有自己的理由。若是顾忌夏娜就算了，她与他的母亲素昧平生，为什么不能互相介绍认识？还是说，他觉得自己与他的家境不般配？从他们在一起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她一直坚信他对自己是认真的。可是，认真就代表能过一辈子吗？她迷茫了。这一整天她都在他家里待着，一直心不在焉。
终于熬到了下午他回家的时候。他一进门，她就站起来，试探着说道：“我的例假还是没来。”
“没事。我给你带了这个。”他递给她一盒验孕试纸。
结果自然是没有怀孕，她只是经期推迟了。她一点也不意外，因为早上就知道自己没怀孕——确切说来，因为她有先天性的特纳综合症，虽然属于运气好没影响到外观的一类，但也有了相应的后遗症，例如体质虚弱、怀孕率只有普通人群的2%。从知道自己有这个病开始，她就做好了将来没有后代的准备。反正裴家还有小曲，她对此一直很乐观。可是，和夏承司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她和所有的女生一样，也开始会不自禁地幻想与他组成家庭、被孩子环绕的画面……
很长时间过去，夏承司敲了敲洗手间的门：“结果如何？”
裴诗把测试过的试纸丢到垃圾桶里，站在洗手间，隔着门对夏承司说道：“好像中了。”
“你真是完全不会撒谎。”他无奈地笑了，转身打算离开，“既然没事就好，出来吧。”
“等等。如果我真的怀孕了，那该怎么办？”
“不会的。我会很小心。”
“不，夏承司，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抓紧剩下的试纸，小声说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们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你有考虑过我们的未来吗？”
“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他答得干脆利落。
“那结婚呢？你会和我结婚吗？”
“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你不要逃避我的问题啊。你有考虑过要娶我为妻吗？有考虑过要和我生孩子吗？”
洗手间里没有地暖，哪怕是站在毛毯上，她也被冷得瑟瑟发抖。渐渐的，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才会感到寒冷了。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纠结什么。2%的受孕可能性，几乎是等于0。她这辈子就是注定不孕不育的命，再去逼问他这么没有任何意义的问题，只会令气氛变得不愉快而已。
“阿诗。”像是在强调自己听懂了她的问题，他特意停顿了一下，“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这么甜蜜的告白，应该满足了才对。
她看着门上倒映着他高大的影子，把自己缩在他的卫衣中，轻轻地吐了一口气。炽热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化作白雾，像无声电影中最孤独的一个微小细节。她不知道门那一端的夏承司是什么样的表情，在想着些什么。她只能看见他也和自己一样，静静地靠在门上。很显然，他已经认定了，她不是那个可以和他走入结婚殿堂的女人，也不是那个可以为他繁衍后代的女人。
其实，就算给个肯定的回答也没什么。完全可以告诉我说愿意和我结婚生子，然后我会硬邦邦地扔给你一句：“想都别想，我没法怀孕。你去娶别的女人吧。”
然而，夏承司。就算是骗我，你也不愿意。

第十三乐章I
那个曾经称为“男朋友”的人，哪怕是分手了，你也是如此了解他的一切。
*********
接下来几个月里，可以说是裴诗人生中名气蹿升最快的一段时光。
自从皇家古典乐之夜之后，主动来找她签约古典唱片公司数不胜数，裴诗再三斟酌，与一家比较权威的公司——EYI Classics签约了，而且，这家公司听说她有意出新的创作专辑，立即按她的乐谱草稿为她量身打造了不下十种推广模式，并且安排了裴诗个人小提琴巡回演奏会，时间就定在与Adonis首次合奏之后。
而在Adonis这一边，本来他只是邀请她与自己合奏巴赫双小提琴协奏曲，但因为在练习期间俩人一起练习过、写过曲，在音乐理念上就有很多共识，于是，这场演奏会最终也仅仅成为了他们此后无数合作的预热开端。在他们表演前夕，在整座城市大街小巷里都能看见一张海报：裴诗和都穿着Adonis正统的小西装，前者黑衣黑发、后者白衣白发，分别站在海报左右两边，各自拿着一把小提琴，中间写着“经典名琴——当Adonis遇见裴诗”。
这段期间，她还把第一次在他家写下的曲子也续写了下去，完成了“夏梦”的第三乐章，并且在他的点评帮助下加以修改调整。这一个乐章是这首D小调乐曲中最震撼的一章，它从头到尾都贯穿了作曲家强大的精神力量，辉煌、自信、大气，且充满了激情。她以此作为协奏曲的最终章，却一直在寻找时机，为交响乐版本写下最后一个截然不同风格的结尾乐章。
当然，这两个相当自负的艺术家也争吵过很多次，最惨烈的一次两个人都争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像小孩子打架一样冲过去抓对方的头发。但是，每次吵架过后的结果，都是有更多优秀的作品诞生。
五月中旬，裴诗第二张小提琴曲专辑《诗的随想曲》正式问世。这张含金量极高的专辑收录了她去英国以后所有优秀的创作曲目，封面是她手拿小提琴、穿着一身哥特式黑纱长裙站在飘雪冬季的背影。这一回与《Nox》时期不同了，她轻轻松松就登陆上了同类唱片销售排行榜的顶端。而且，专辑发行后没多久，荷兰“古典回声”就为她颁发了最佳独奏唱片奖，美国IP卫星电台也评定她为“十大杰出艺术青年”之一。她与Adonis从对手转化为知己的话题，也被人们评为古典乐圈的一段佳话。但他们俩的合作，是颜胜娇极不愿意看见的。她三番五次阻挠Adonis与裴诗私下见面未果，竟威胁他要在圈内封杀他。但这一回Adonis却不像以前那么担心了，他早看穿了自己是颜胜娇手下最大的王牌，如果封杀自己，对她而言绝对是自损一千伤敌八百。所以，他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实际根本无视她的命令，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在这几个月里，裴诗的恋人事业也有了很大的进展。盛夏支付了收购Mori的款额，正式把Mori Japan划于囊中，上演了业内近些年最精彩的一段反转剧。裴诗知道，与夏承司当面完成这笔交易的人是森川光。她已经很久没看到他了，如果不看照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她几乎都要忘记了他的长相。她所能铭记的，就只有他那烟火一般的笑声和初雪一般的肤色。她很想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可经过深思熟虑，还是觉得彼此不见面比较妥当。听说森川光再次来访，裴曲反应倒是不小。裴诗费了很大心思，才说服了他不去与森川光见面。自从上次发现裴曲偷偷哭泣，她发现他的情绪总是不稳定，身材日益消瘦，不管穿什么样的衣服，两条胳膊都像两根粗绳子一样在袖子里晃来荡去。她很担心他的身体状况，时常劝他多吃点饭，但他的胃仿佛被移植成了麻雀胃一样，每顿饭吃下去的米，简直可以用颗来计量。有一天她终于看不下去了，问他是不是打算这样饿死自己。
“姐，我心情不好，只是不想在家里吃饭。”他垂着头，用可怜兮兮的眼神望着碗里的米饭，“你可以借我一点钱吗？我想去欧洲旅游一段时间。”
裴曲以前从来不会主动向裴诗要钱，这是第一次。所以，她毫不犹豫地转了一笔不小数目的钱给他。他第二天就消失了。虽然觉得他没有准备就直接出国有些奇怪，但她也没有细想，只是想要花时间经营一下和夏承司的感情——她最近一直忙着音乐事业，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他单独相处超过五个小时了。于是，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家里准备了牛肉烧烤，邀请夏承司来家里吃饭，然后和他坐在沙发上互相喂食、拥抱、接吻。最后，他把她压倒在沙发上，接吻的意义完全变成了另一种含义。他们太久没有这样约会，他的反差比任何一次见面都大。他没时间脱衣裤，连领带都没时间摘，只把它匆匆塞进了衬衫，就和她进行肉体的爱情。在一次又一次身体的重叠中，她感到了越来越多的不安全和爱意，所以哪怕已经抵达了幸福的巅峰，她也不愿意放开他，反倒坐在他身上，用虎牙轻轻地咬他的脖子，就像一个吸血鬼婴儿一样。他望着她饱含水雾的眼，心里想着很可爱，说话却还是带着绝对命令的口吻：“想引诱我？”
“没什么。”她用鼻子蹭着他的脸颊，“……只是喜欢你。”
他先敏捷地吻了她，然后露出温柔的笑容：“我也是。”
一个晚上的温存根本不够。刚好第二天是周末，他们约好翌日下午去公园散步。他说会提前来接她，但她想要制造一点情侣约会的感觉，所以定好时间和他在公园碰面。然而，当天半夜，她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那个人就是夏娜。
“我已经查出来了。”拉开家门的一刹那，夏娜丢了一个档案袋进来，她在两个高大保安的看护下显得比任何时候都狂傲，“公开我那个案件的人确实是裴曲。现在就叫他出来。我倒是想看看，他究竟想把我害到哪一步。”
“小曲去欧洲了。你过两个月再来找他吧。”知道羞辱裴曲的人不是夏娜以后，裴诗对她明显没有以前那么强势了。但是，夏娜却没有一点言好的意思。视线迅速捕捉到了沙发上夏承司的领带，她对着那里扬了扬下巴，浅浅笑了：“那是我哥的东西吧。”
“这你自己问他去。我要休息了，慢走不送。”裴诗察觉到了她的不善，打算把她关在门外。
“裴诗，其实有的话直接说出来不大好，但我还是感到很好奇啊。”夏娜的脸上充满了厌恶，渐渐变得有些扭曲，“是不是只要是哥哥，不管是亲的还是养的，你都有着有点特殊的爱好？可是，总跟亲人走这么近，还是不大好吧。”
“……什么意思？”裴诗理解了柯泽的部分，却没懂那个亲哥哥的部分。
“少来，别装了。我亲哥也是你亲哥的事，你不知道么？”
“麻烦你把话说清楚一点。”她的语气依然底气十足，心中却已隐隐开始感到不对劲。
“我二哥，夏承司，也是你的哥哥。”夏娜仿佛认定了她是在装蒜，抱着胳膊，带着一丝轻蔑的口吻说道，“现在，你还要再和他走这么近吗？你还想去勾引他吗？”
“夏娜，请你注意一下自己的口德。我父母都已经去世了，怎么可能会和夏承司扯上关系？”
“裴诗，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些事我哥都没告诉你？你父亲是去世了，但你母亲就是我们的母亲。想到和你有血缘关系，我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你们的母亲？你是说……夏太太？”裴诗想起几个月前郭怡到夏承司家看着自己的眼神，那种越来越不吉利的预感将她整个人笼罩。
“对。你不用在意她是否还活着了。当初她既然决定要离开你们，肯定是不愿意再和你们相认的。现在你唯一要注意的事，就是停止引诱你亲哥哥。”
夏娜和她哥一样，说话总是带着命令的语调。但在隐藏情绪上面，她明显比夏承司弱了不止一点。发现裴诗的脸逐渐变得比墙上的石灰还白，她的得意与张狂也收敛了起来。她转过头使了个眼色，示意两个保镖离开，等他们下去了，她才走近一些，小声说道：“你这是什么反应？难道……你和我哥已经在一起了？”
裴诗的无动于衷令她的担忧急剧增加，她的嗓音提高了一些，但很快又被恐惧压了下来：“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牵手？……拥抱？……接吻？”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她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领带，出神了片刻，忽然抓住自己的头发，颤声说道：“裴诗，告诉我你们没有……你们没有……”
“我需要证据。”裴诗打断她，用最后一丝理性说出这句话。
“不可能的，我哥肯定不可能的。”夏娜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摇了摇头，晃乱了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大卷发，“对，我哥和我是一起知道这件事的，他才不会这么荒唐，对吧？”
“给我证据！”裴诗再也平静不了了，骤然尖锐起来，“没有证据，我一个字也不会相信你！”
然而，夏娜非但没听进她的话，反而绷紧了脸部肌肉，爆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裴诗，我们真不愧是情投意合的好姐妹啊，你居然和自己亲哥哥……哈哈哈哈！”她像一个患了精神病的病人一样，跌跌撞撞地转身走了。
但是，裴诗没有追上去。她在原地站了近半个小时，才坐回沙发上。她压住打电话给夏承司的冲动，想着不管夏娜说的是真是假，都要把这个问题留到明天与他见面以后再提出来。只是，认识夏娜这么多年，她们互相讨厌，却也早就开始互相了解。她知道，夏娜是一个把所有想法都写到脸上的人，刚才那番话不可能是说谎，最后的希望，就是期盼夏娜弄错了。她拿起夏承司的领带，在指尖缠绕了几圈，就像之前她恋恋不舍地缠在他身上一样。他们这个晚上一直黏在一起，他存在于她身体里的感觉是如此熟悉又强烈，余温久久未散，就好像根本没有离开过。身体像是被活生生地拆成了两部分，下面是炽热的，上面是冰冷的。然而，夜晚觉得这还不够，它化作一壶冷墨，将黑色泥泞生硬地灌入胸口。
第二天下午与夏承司有约会，裴诗却一大早就去了公园。她想呼吸新鲜空气，保持头脑清醒，这样才方便晚些观察夏承司的神色，从他那里套话。但是，自从她在长椅上坐下来，臀部和大腿就像是巨石涂上了502胶水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椅面上，再也拔不起来。没过多久，连天也变成了死气沉沉的灰色。当她意识到快要下雨的时候，脸上已有了湿漉漉的触感。正想站起身去躲雨，她收到了一条夏承司的短信：“好像快下雨了，我来你家接你。”
“不用。”她回复道，“我已经到了，你直接来公园就好。”
打这几个字的短暂时间里，一场急躁的阵雨已经扑面落下，把她从头到尾都淋了个透彻。在这春末夏初的周末早晨，空气还是湿冷的，雨水不仅把天浇成了深黑色，还把她从皮肤到心底都浇成了彻骨的冰寒。公园里一个人都没有，唯有死灰色渲染了草坪，流成一片空旷的大海。雨的腥味覆盖了馥郁的花香。虞美人和孔雀草被雨水不断拍打，就像落魄的侯爵夫人低垂着头。
终于，夏承司的车停在了不远的停车场里。还没等司机下车为他撑开伞，他就已经进入了暴雨中，不顾雨水打湿了西裤与皮鞋，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即便隔着厚厚的雨帘，她依然能感觉到他仪表堂堂的优雅。出现在这个无人的公园里，他仿佛是一座盛气凌人的贵族酒店，别着徽章，辉煌万丈，从荒凉的十字街道拔地而起。
这也一直是他在自己心中的分量。哪怕全世界都坍塌为灰烬，他也能保持今日的风度，岿然不动地出现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雨下得太大，只能改天再来了。”他走到她面前，把伞朝她的方向靠了一些，“我们先回家。”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我要在这里？”
“不用问，我知道。”他脱下西装外套，把它搭在她的肩上，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有事回去再说吧。”
她躲开了他的手：“夏娜都跟你说了？”
想到夏娜前一夜歇斯底里的电话，夏承司又想起了之前与她在楼梯间听见父母吵架的内容……
——“夏明诚，你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你养情妇就算了，我也忍了，你把他们带回家，就实在太恶心了！你知道孩子会看到吗？你希望你的儿子都和你一样吗？你是想让娜娜再进一次监狱不成？你为什么不直接和我离婚，让我去死了算了！”
——“让你死？好让你下去陪那个贱男人？想都别想。没错，我是找女人了，但和你比起来算什么？你和贱男人偷情就算了，还想我去照顾你们的野种？夏太太，你才是太他妈可笑了！”
——“是，是我一厢情愿，是我希望这个家庭和睦，希望和你不计前嫌好好过日子，都是我的错！”
——“你别装可怜，你说这些话我还不明白么？是因为你根本离不开我。你就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不然当时又怎么会离开那个贱男人呢？”
——“是，都是我的错。但阿杰、阿司、娜娜、阿逸都是我的孩子，那两个可怜的孤儿难道就不是了吗？裴诗和裴曲，他们……也是我的孩子啊……”
——“那是你和裴绍那个贱男人偷情偷出来的！现在你要和他的孩子相认，就挂上寡妇的名号从夏家滚出去！”
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发现了一切，然后离开自己。但是，心中还是会有几近卑微的期待：她会爱他，如同他爱她，可以不顾一切，放下一切，与所有的是非黑白，与整个世界背道而驰。然而，当他下车初次看见她望着自己的目光，他已经猜到答案了。
幻想，终究不过只是幻想。
“对，她都跟我说了。阿诗，你浑身都湿透了，这样下去会感冒。我们回去再说。”他再次伸手去揽她，她却像是被陷阱夹住的野鹿，激烈地打开了他的手。这一下不小心碰到他另一只手里的伞，把它撞了出去。刚好暴风是斜着吹的，立即把伞卷到了咆哮的暴雨中。这下他薄薄的衬衫也被雨彻底淋湿，头发有些狼狈地搭在额头上，但是，他的眼神依旧是平静的、坚定的，几近冷漠。
“夏娜说的都不是真的，对不对？”她深黑的眼睛已被浇得眯了起来，嘴唇苍白得就像腊做的一样。这一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急不可耐，恨不得替他把否定的答案说出来。见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自己，她走过去，抓住他的袖口，用乞求的姿态说道：“夏承司，告诉我啊……她说的都不是真的，对不对……”
记忆中的裴诗，一直是个傲慢又自负的女孩。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她放弃尊严的模样。他望着她几乎哭出来的脸，终于，低声说道：“是真的。”
像是一个不甘心的垂死之人，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抓紧他的袖子，指尖瑟瑟发抖。她还是没有放弃，抬头抱着微小的希望，轻轻说着：“可是，我妈妈叫高莹莹，她很早之前就在国外去世了……”
“高莹莹是我母亲以前的名字。嫁给我父亲以后，她就改名叫郭怡了。和父亲结婚以后，她曾经出轨和裴绍先生在一起过，生了你和小曲，但因为不想和我父亲离婚，所以就把孩子扔给了裴先生。”
她的手滑了下来。天上落下的雨水就像是一场庞大的悲剧，灌溉了这个无声的灰色世界。她只能听见雨的声音，不知道撕心裂肺的痛苦是从何而来。是因为对母亲人格的失望，还是对自己与夏承司关系的绝望？还是二者皆有。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的？”她抬起湿润的眼睛，镇定得有些可怕。
“在我们第一次睡觉的第二天。”
迅速回想当时发生的所有事情，他对自己忽冷忽热的态度，他如何也不愿意结婚生子的剖白，他对两个人发生关系一直小心翼翼的措施……她什么都懂了。就在这个瞬间，大脑像是被注入了酒精，眼前的一切都在幻境的驱使下变得摇摇欲坠，就仿佛置身于大西洋海底，望见了深海中悲伤的幽灵。她的声音轻得就像呼吸一样：“你已经验过DNA了？”
“是。”
“所以，你在知道一切的情况下，还是和我在一起了。”
“是。”
“你知道……你是我的哥哥……还……还和我……”这一刻，已经说不出那些令自己反胃的字眼。她们过往所有的热恋与颈项缠绵，都像此时灰色的天空一样，只剩下了压抑与肮脏。
“是。”
“为什么……”她的眼早就湿润了，但这一刻却变成了红红的兔子眼，“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因为你没法接受，所以我要强迫你接受。”
她想起了他曾经试探着问“如果我们是兄妹你会怎么想”，但她的剧烈反应把气氛弄得很糟糕。和好以后，他就没有一丝犹豫地和她上床了。越去深想那天晚上的每个片段，她的脸色越难看。从那以后，每一次和他j□j，她居然都是那么享受，那么忘情。想到前一个晚上的细节，她的脑袋里甚至“嗡”地响了一声。她身体摇了摇，差一点跌倒在地上。察觉到他想扶自己，她像躲瘟疫一样后退了一步。他却没有丝毫怜悯之心，不管她退几步，他都会靠近几步，像哄孩子一样温柔地说道：“阿诗，不要太在意。只要我们不生孩子，一样会很幸福。我们可以搬到国外去，没有人会阻止我们在……”
“……恶心。”她打断了他。
他怔了怔，短暂的无言过后，却又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上拉去：“我们都已经是这种关系，没有退路了。”
“恶心！”她猛地拨开他的手，嚎啕大哭起来，“我！我从昨天晚上就在想这件事，如果夏娜说的是真的那该怎么办？我能不能接受？事实是，我只要想到和你有血缘关系，就根本没有办法去做假设——只要一想到和你做的那些事，我就……夏承司，你怎么可以这样无耻？这一切真是太恶心了……”
“我早就猜到你会是这样的反应。”他还是一脸淡漠，心却像被揉成了碎片，“但你也没有办法后悔。以后你还有办法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么？你只能留在我的身边。”
——啪！！
她使尽了全力，狠狠地甩了他一个耳光！他的半边脸立刻泛起红色的五指印。
“别再说了！别再说了……”她哭得太厉害，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令她睁不开眼睛。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痛苦折磨着她，她连身子都站不直，只能弯着背不断咳嗽。在转身离开前，她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夏承司……再见了。”

第十三乐章II
这场雨之后，裴诗又病倒了。晚上手机几乎一直没有停止震动，她却连拿起电话的勇气都没有。仔细想过以后，她也不能怪他。毕竟就像他所说的那样，在他们俩有过亲密接触之前，他什么都不知道。可是，这种事情就像一个女人喜欢上一个绝对的男同性恋一样，是无可奈何的，是比婚外恋还要绝望且不可饶恕的感情。高烧像是一场熊熊烈火，在身躯的草原上杀死了所有生命的源头。到午夜的时候，他不再打电话，转而发了几条消息给她。她只隐约看见短信前几个字“对不起”以及“只想和你在一起”。她在浑浑噩噩中删除了这些短信，关掉手机休息去了。
这场病比她想的严重。和上一回在英国一样，她连续几天高烧不退，心态却非常消极，不愿意去看医生。直到唱片公司发现了她的情况，才拍经纪人到她家里，把半死不活的她拖到了医院。医生看过她的病，态度一点也不客气，说她再这样拖下去恐怕抢救都无效了，然后把她送到病房输液。在医院里，夏承司也没有停止联系她。为了不让他担心，她只是把所有电话都直接挂断，示意自己没有出事。
只是，人心往往并不像我们想的那样坚强。无数个被病魔折磨的夜晚，看见手机上闪烁的“夏承司”，她就像看见了救命的稻草。有多少次她想接起电话对他说“我想你”，已经记不清了。然而，她都转而照看她的助理或护士求助。最后一次发消息给他，她说的却是：“我们已经分手了，不要再来纠缠我。祝你幸福。”
从那以后，夏承司再也没有联系过她。
十天后，她的病稍微好了一些，她发了一条微信给裴曲，告诉他自己在医院，家里没人，让他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如果回来提前告诉她。裴曲担心得不得了，说他正在罗马尼亚，一个星期之后就回来，让她在医院多休息一段时间。
一个月以后她要在全国十三个城市举办《诗的随想曲》巡回演奏会。因为生病，她又有十天没练琴，迫于压力，第二天就申请出院了。这一天下着伤感的浅浅细雨，助理送她到家楼下，收起了伞，几滴雨落在水泥地上，一如浸在宣纸上的墨一样。她爬上楼梯，回到空落落的家，竟有了一种久别重逢的惆怅。不过十天而已，这里就像一个被遗弃的居所，写满了陈旧的回忆。
看见家门，她就会想起自己曾经听见门铃，就冲到这里拉开门，抱住了进来的夏承司。她搂住他的脖子，他却很不安分地伸手去摸她的胸，她拍掉他的手，他却又会转摸屁股。她终于生气了，严肃地说别乱来，他却理直气壮地扔了四个字给她：“条件反射。”
看见厨房，她就想起曾经在里面做菜的场景——她透过橱柜上的镜子看见夏承司，他在客厅认真工作的样子让她有淡淡的失落感，于是，她一直拍桌子想引起他的注意，他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又低头工作。她又拍了几下椅子。他又抬起头，有点鄙夷地笑了一下：“太无聊了？如果想要我，直接说出来。”
看见沙发，就想起自己坐在他的腿上，亲昵蹭他脸颊的记忆；看见桌子，就想起自己把所有不爱吃的蔬菜全部扔到他碗里的记忆；看见衣架，就想起他怎么都没法在上面衣服里找到她手机被她乱打一通的记忆；就连看见茶杯，都会想到他低头喝水的样子……原来，分手的痛苦，比告白失败痛苦多了。如果不曾得到，就不会熟悉。如果不曾熟悉，就不会有这些像包袱一样的记忆。
那个曾经是恋人，哪怕是分手了，你也是如此了解他的一切。
然而，最令裴诗难过的，还是她在沙发上又一次看见了夏承司的领带。她的身体依然很虚，当更多清晰的回忆涌入脑海，她却连咳出声的力气都没有，只沙哑地喘了几口气，坐在了沙发上。已经没法在有这么多回忆的房子里住下去。看来，真的得考虑搬家了。
这时，她听见了自己屋子里传来了东西落地的声音。刹那间，浑身上下的寒毛都绷紧了。难道家里有小偷？她面色苍白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里拿了一个扫把。然后，她重新回到自己房门前，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然而，里面的人却令她吃了一惊——那竟然是弟弟的背影。他似乎没有听见她回来了，正在忙着翻她的保险柜，从里面拿了一叠钞票，放在自己的口袋里。
“……小曲？”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在做什么？”
裴曲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脚下有点踉跄：“我、我什么都没做！姐，你怎么回来了……”
看见他的脸，裴诗手里的扫把倒在了地上。如何都不会想到，才这么点时间没见，裴曲就已经瘦得双眼和脸颊都萎靡成了坑，眼球和嘴唇外凸，就像三个肉球挂在了脸上。插在口袋里露出了一小节的胳膊，更是细得像是只剩了皮包骨头。他和裴诗一样，本来就是属于骨架纤细的人，现在瘦成这样，简直像是活死人一样令人感到可怕。
“你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了？”裴诗跑过去捧着裴曲无精打采的脸，手足无措地问道，“小曲，快告诉姐姐，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我没有，就是出去玩得太累了。”他不耐烦地拨开她的手，侧过头去。
就在他扭头的时候，裴诗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那股味道她似乎在哪里闻过，有点像烟味，令她觉得十分不舒服。她一时想不起来这是什么，却很机警地在整个家里转了一圈。然而，不管是在哪里，都没有找到他的行李箱。这时裴曲已经回到客厅了，他没有换鞋，拉开门就想出去。裴诗过去挡在家门前，阻止他的去路：“你的行李呢？”
“回来的路上弄丢了。”
“不对。你是不是把它卖了？”裴诗盯着他的双眼，惶恐地发现他不仅身材瘦得畸形，连瞳孔也扩大得不像正常人。她再一次拽住他的领子，在他身上嗅了嗅，然后慢慢抬起头：“小曲……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裴曲锁着眉，神情专注地在自己袖子上闻了一下：“哪有，我什么都闻不到。”
“我闻到了海洛因的味道。”她的脸色难看极了，“你别骗我。这个味道我在阿姆斯特丹闻到过。”
像是想再次确认一样，她又凑过去在他身上闻，他却像被电棒打中一样猛地推开了她，和她保持了很大的距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跳动着，比什么时候都急躁。这种仿佛只会发生在别人生活里的可怕事情，竟然发生在她的小曲身上。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可是，裴曲现在这种可怕的样子，又是铁铮铮的证据。她觉得身体越来越不舒服，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反应，而裴曲已经抢在她前面把她推到沙发上，打开门跑了出去。
“……小曲！”她想要站起来去追他，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快发不出来了。只能蜷缩在沙发上，吃力地大口呼吸。
当天起，她就完全找不到裴曲了。手机一直关机，问他的朋友，也没人知道他在哪里。找到他辅导钢琴的学生，家长说他不是都好几个月没来了么，以后也不用来了。 于是，裴诗开始给他发短信。先是威胁他，说你再不回来我就去报案，然后逮到你，送你去戒毒所。然后暴躁地说，你这样到处乱跑、不负责任，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最后变成哀求他，说小曲，你快点回来，姐真的害怕你会出事……最后，所有短信都石沉大海了。裴诗实在走投无路，只能去报案。
就在警方出动人员寻找他的第十三天，裴曲回家了。之前在裴诗房间里找到的现金根本不够支撑他的开销，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回来，跪在姐姐面前向她要钱。他的状态看上去比上次还要糟糕，脸部泛青，嘴唇哆嗦，眼泪一直流个不停，很显然这段时间用量过度了：“求求你，只给我一点点钱就好，我保证过了这一次再也不吸了。救救我，再这样下去会死掉，真的会死掉……姐，我是你的亲弟弟啊，你忍心看我死掉吗？”
无论他怎么哀求，她至始至终只能投以他冰冷的眼神。他用力拽着她的裤腿，说着毫无尊严的话，差一点就在地上给她磕头，她也没有一点动摇。真正让她感到害怕的，是他抓她裤腿时露出的手臂——那里青筋绷起，上面有许多结痂的针孔。这一刻，她脑袋里嗡嗡作响，情绪完全崩溃了，抓着他的手腕就想对他破口大骂。但当真正抓住那皮包骨的触感的时候，她却倏地收回了手，呆了一下，然后，眼泪立刻流出来：“小曲，你才想让我死掉，对不对……”她用力捂着胸口，拼命压住汹涌而来的咳嗽。
“你是我最爱的姐姐，我怎么会舍得让你死掉呢。只要你给我一点点零用钱，我会对你比以前还要好的。我对天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乱跑了，不然天打雷劈，出门被车撞死。”此时的裴曲已经完全看不到她的病痛，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他觉得很甜蜜的话。可是，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年的“萌神”小曲。那个可爱柔顺的大男孩早已灰飞烟灭。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正在撒娇的僵尸，又可怖，又可笑。
泪水平滑地从她脸上滚落，她凄声说道：“跟我说说，你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才会想不开去做傻事？最穷最无助的时间都已经过去了啊，现在我有能力挣钱让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我正准备考虑搬到市中心一点的地方，找一套好房子住，把你推荐到最好的交响乐团里去，为什么你反而要这样？”
裴曲却突然陷入了沉默。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不知道目光聚焦在哪里，瞳孔还是呈现出畸形的巨大：“可能姐姐觉得很幸福吧，我一点也不幸福。”
“为什么？”
“你什么都有，我却什么都没有。你看你，不管是事业还是恋爱都好顺利，我什么都不顺利。我喜欢的女孩不喜欢我，她甚至很厌恶我。我是你和爸爸的亲人，却只能在酒店里打工，当孩子的家教，到处受气。不是不能吃这样的苦，但前提是……姐姐要和我一样才可以啊。可是你却越来越厉害了，成为闻名世界的小提琴家，被最优秀的男人爱着……你有没有考虑过，或许我并不想生活在你的光环下？”
这番话令裴诗心惊。和裴曲从出生开始到现在二十多年，这是她头一次知道，自己竟从来没有了解过弟弟。她一直觉得他听话、胆小、可爱，是个需要被人保护的孩子…… 她喃喃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夏承司分手了。”
“分手了？为什么？”
“理由我不能告诉你。反正我们分了。”
“是因为你们有血缘关系吗？”
“你……都知道？”裴诗再一次被他的话吓到。这孩子到底还藏了多少事？
“我知道，她婚礼那天我发消息说我爱她，她就告诉了我这件事，让我滚蛋。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和夏娜也有血缘关系，可我还是喜欢她。”
“什么，你……你真的喜欢夏娜？！”裴诗晃晃脑袋，“为什么会喜欢她？你不是很讨厌她吗？”
“我那么讨厌她，是因为她一点责任心都没有。之前在伦敦，她被柯泽拒绝的第一个晚上喝得烂醉，抓着我就夺走了我的童贞，第二天却像避艾滋一样跑了。”他无视了越来越诧异的姐姐，颓废地说道，“原本以为把我关起来的人是她，我就想，既然无法和她成为恋人，那就成为仇人吧。可事实是，我猜错了。她只是鄙视我而已，根本不会动心机去折磨我。最后，她还心安理得地嫁给其他人了……”
裴诗睁大眼看着他，说不出一个字来。
裴曲歪着头，憔悴地笑了一下：“所以，你有必要难过吗？你和夏先生就算不能在一起，他还是爱你的。可是，我和夏娜既不能在一起，也无法相爱。我付出了那么多，还是没法和她相爱。那一个晚上过后，她燃起了我的希望，我写情书给她，把她喜欢的茉莉花别在信纸上，但她把花揉碎了，原封不动地退还给我，还讽刺我，说：‘如果你姐姐不再拉小提琴，我可以考虑和你在一起。’你知道吗姐，我真的相信她了啊……我满足了她的愿望，她却出尔反尔，逃得更远了……”
他干燥的眼眶里被泪水填满，就像是有一场雨降落在了两块小小的沙漠里。但裴诗却懵了：“你……满足了她的愿望？”
等了半天，看见他还是在哭，她脑海里却响起了和森川光最后的对话……
——“如果我说，是有人拜托我弄断你的手，才会完成和我的交易，你相信么？”
——“哦，那个人一定很不希望我拉小提琴。”
——“对。而且，这个人你并不陌生。”
——“是什么人？……不，别告诉我。你只是在为自己找借口开脱，我不会相信你的。”
——“不知道也比较好。如果知道是谁，你肯定会受不了。”
有生以来，裴诗第一次感到了浸泡入骨的恐惧。她提起一口气，握住发抖的双拳，颤声问道：“小曲，拜托森川组弄断我手臂的人……是你？”
“姐，我不喜欢你拉小提琴，不光是因为夏娜，原因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回答我的话！”
“对。”他毫不犹豫地答道，“把皇家古典乐之夜寄来的信藏起来的人，也是我。”
全然的死寂占据了所有的空气。窗外正逢夕阳西下，太阳的光微弱至极，仿佛是个快入棺材的守财奴，把最后一点黄金藏在自己的怀中。一列火车从边界的轨道开过，车轮撞击着轨道，金属声是这个无声世界里唯一的伴奏。红光像血一样染上裴诗的脸颊，她眼眶通红，四肢的血肉却像与筋骨分离了，冰凉地刺痛着骨头。几次深呼吸过后，她终于站起来，指着门口，冷冷地说道：“滚吧。从今以后我没有你这个弟弟。”
裴曲顿了一下，笑得没了眼睛：“要我滚可以，把最后的零花钱给我吧。”
裴诗觉得自己真心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把裴曲撵走后的当晚，她病得连药都拿不动，从床上滚了下来，半夜又去医院输了两瓶药水。第二天她康复了一些，不过整个人虚弱，身体素质像是再也好不起来了。再这样下去，巡回音乐会肯定会泡汤。现在生活里一切都搞砸了，这件事一定不能再放弃，所以，她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了市中心的新房子，先搬了一部分东西到那边去，打算换个环境调整心情，专心练琴。
眼见离音乐会还有一周多的时间，一个晚上，她正在拉一首快节奏的练习曲，突然手机响了起来。打开一看，短信箱里有一条裴曲发来的消息：“姐姐，我觉得自己真是你的包袱。如果爸爸妈妈没有生我就好了。”——都到这个份上了，他居然连个道歉都没有，还在自怨自艾。他知道她有多心寒吗？自己真是太娇惯他了！她生气地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继续练琴。
但又拉了几下，她的弓子停在了弦上面。维持着这个动作七八秒过后，她猛地把琴扔在了沙发上，随便披了一件衣服在睡衣上，换了鞋就冲下楼去，打车直奔旧居。
一切都和她预感的完全一样。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她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裴曲。他头发湿透，像是颈骨被拆了一样垂下脑袋。他半睁着眼睛，像是毒瘾发作，又像是垂死前夕。客厅里一片狼藉，浴室里的水被带到了客厅，电视机柜下面的医药箱也被翻得乱七八糟。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快要喝完的矿泉水，身侧的沙发上摆着堆积如山的药盒和胶囊盒——全部都是空的。

第十四乐章I
没有什么痛苦能与亲人逝去之痛相比。
*********
裴曲沉重得就像一具尸体。拨打了急救电话后，裴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把他抱起来，最后还是连拖带拉地把他拖到洗手间里去，用力拍打着他的脸：“你给我吐出来！都吐出来！”这一刻，她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一个劲扯着嗓子喊道：“裴曲，你不准睡着，听到没有？救护车马上就来了！张开嘴巴！快点吐！”
裴曲睁开失去灵气的双眼，迷茫地看着她，好像连张嘴的力气也没了。她强行掰开他的嘴，把手伸到喉咙里去掏，他也只是呆呆地张开嘴，像全身神经都坏死一样，软趴趴地伏在洗漱台上，没有一点反应。又过一段时间，急救人员赶到现场，把已经奄奄一息的裴曲搬到了担架上，抬下楼塞进救护车里。裴诗跟着一起上了救护车，在鬼泣般的鸣笛中朝医院赶去。看见裴曲枯萎的脸庞，救护人员一直叹息说这男孩怎么年纪轻轻就想寻死，她却只能抱着他的头哭骂。
裴曲的脑袋轻轻动了一下：“姐……”他嘴唇干裂，声音像是从遥远地方飘来的一般那：“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这样难过……”
最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医院。医生看过裴诗递过去的药盒，把它们一个个丢在垃圾桶里，恼怒地说道：“氟哌酸，黄链霉素，安泰乐，头孢，山莨菪碱，阿斯咪唑……看啊，他这都吃的是什么东西，全都吃了？现在就送去洗胃。”
“不，我不去。”裴曲往后缩了一下。
“不行，必须洗，这由不得你。”
最后，裴诗被拦在了抢救室门前。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他们把裴曲推到病床上。医生把长达一米的橡胶管子插入他的喉咙里，不顾他眼中的痛苦，不耐烦地拍他的肩，让他把管子像吃面条一样全部吞下去。随着管子一截截消失在他口中，他苍白的脸一下充了血，好像随时都会呕吐出来。裴诗捂着嘴，几乎不忍再看下去。他们按下仪器，往他的胃里充水。随后，彩色药丸顺着管子和胃酸一起冲入橡胶管子：大小不一的、消化到一半的、没有消化的……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像血管里的细胞一样顺着管子流出来。他的脸已经完全变成了猪肝色，不断发出呕吐的声音。即便在门外，她也能听见他痛苦的声音。这一刻，她是多么希望躺在那里的人是自己，这样弟弟就会不会那么难受了。但是，除了一直流泪，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等抢救室的门被推开，护士们把裴曲往病房送的时候，裴诗原本想要立即跟过去，医生却把裴诗叫住了：“你这个弟弟的问题可不只是吸毒和自杀。”
“什么意思？”
“刚才在里面我和他聊了几句，他老是前言不搭后语的，洗胃结束了以后还在自言自语。”医生思索了一下，“我觉得他有重度抑郁症或精神障碍，不是很像毒品戒断综合症，感觉更大可能在吸毒前就这样了。等他好一点了，你该带他去精神科看一看。”
裴诗擦干眼泪，进入病房静静陪裴曲输液。在深夜的医院里，四周满是冷漠的消毒水味道。惨白的灯光刺痛了她哭肿的眼睛，她眯着眼，握住他冰块一般的手：“现在感觉好一些了吗？”
“只是觉得胃里很空，不舒服，其它的没什么了……”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饿吗？”
“有一点。”
“医生说暂时只能喝水，过几个小时可以吃点流食。过一会儿我们回家，天亮以后我去帮你买点粥，好吗？”
“嗯。”
虽然已经因为过度消瘦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的语气却很平静，就像是过去那个乖巧的小曲又回来了。裴诗摸了摸他的额头，苦笑着说：“小曲，你太压抑自己了。如果过去你跟我敞开心胸讲这些事，也不会闹成这样。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对姐姐有什么不满，都要第一时间说出来，好不好？”
“好。”他点点头，转了转眼睛，四下打量病房的环境，“姐，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的身体不是很好，总是跑医院，输液输得手都肿了，手肿得有这么高……”
他试图用另一只手在输液的手上比一个高度。她把他的手压下去：“我记得，那会儿我还捏着你的手玩，叫你小馒头呢。”
“姐姐从小就喜欢拿我开玩笑。”他弯着眼睛笑了，“可是，现在你的眼睛比较像馒头。”
她咬了咬下嘴唇，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你还好意思说！是因为谁才肿的啊？现在，你知道你对姐姐有多重要了吗？以后不要再做傻事了，不然姐姐真的会很伤心很伤心，会想要跟你一起去死的。”
“你才不会自杀呢，我知道。你是世界上最坚强的人，从小到大都会照顾我，也一直都是我榜样……”他舒舒服服地让脑袋深陷入枕头里，微微笑道，“姐，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你说。”
“我希望你和夏先生在一起。”
裴诗愣了一下，下意识皱起了眉头：“不行。只有这件事不行。”
“如果你觉得无法突破伦理这一关，就跟他柏拉图恋爱好了。你们这么相爱，不牵手、接吻，只要每天能看到对方，也会开心的，对不对？”
“在讨论我答应你的事之前，我们应该讨论一下你要答应我的事。”她在他头上拍了一下，但力道轻得几乎无法察觉，“必须戒毒，知道吗！否则我永远不会原谅你让人弄断我胳膊的事。”
“姐……你愿意原谅我了吗？”他用力抬起头，似乎想要坐起来，却又被她按了下去。
“你先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他脸上绽放了甜甜的笑容，两行泪水却从眼角滑到了鬓发中，“为了姐姐，我永远不再碰毒品了。”
其实，知道真正弄断自己胳膊的人是裴曲，裴诗虽然觉得难过，但那颗压得她无法呼吸的巨大疑问也放了下来。这个弟弟的问题确实太多了，陷害姐姐也简直不可原谅，但鉴于他自己心理也有问题，甚至还拿自杀来吓唬她，她就暂时不和他计较。以后有等他康复，有的是机会教训他。
待他们离开医院回到她的新家，黑夜已逐渐被晨曦渲染成了暗灰色。推开她的新家家门，他眼中写满惊喜，四处打量：“虽然楼是高了点，我不是很爱坐电梯……但是，姐啊，你怎么可以找到这么好的房子？我觉得这里快比柯家还漂亮了。”
“瞧你说的，太夸张了。”裴诗把包和病例丢在沙发上，去厨房洗了个手，“我们先休息一下，到下午我就回之前的家里把东西都搬过来，然后，你可以好好休息几天。”
“好。”
“那我们先睡了吧，我去帮你铺床。”
“那个……我有一点饿了。”裴曲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她拍了拍脑门：“哦对，差点忘记了。我下去帮你买点早餐，你先回房间休息。”她打开手袋，从钱包里拿出一些现金，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裴曲，把钱又塞了回去，将整个包都背在肩上：“这个我要带走。现在家里可没钱了，你别想跑。”
“放心，我不会出尔反尔的。你快去吧。”
裴诗到门口换好鞋，拉开门准备出去。他却突然冲到门口，从背后抱住她。他真的太瘦了，即便隔着衣服，她都能察觉他的肋骨在哪里。然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声：“姐，对不起。”
“没事。”她拍拍他的手，“一切都过去了。”
关上家门，她觉得对他还是不够放心，于是掏出钥匙把门反锁了，然后拔出钥匙。可是，刚一转身，她就听见楼外传来了一声微弱的闷响。她觉得有些奇怪，但没有太当回事，直接进入电梯，看见楼层数从12变成11，10，9……不知为什么，这个数字仿佛是死亡倒计时一般困扰着她。它变得越小，她的心下坠得就越快。到抵达一楼的时候，她的脑中甚至出现了二十年前雨夜的画面：家里的窗帘被雨水淋湿，一如白色的幽灵在冷风中摇摆。爸爸的皮鞋安静地站在家门前，可家里已经没有了父亲的存在。她走到窗前往下看，却看见了街边一滩被人群包围的血……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玻璃门外人山人海，吵吵嚷嚷，公寓大厅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连前台的招待员都跑到了外面去。那种非常不吉利的预感在此时已经达到了顶峰，她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然后，她听见有女孩子被吓哭的惨叫声，还有一个大叔叹气说着“这么年轻，死成这样好可惜啊”。
记忆像是被死神之镰强行斩断，眼前的场面如同被定格的黑白照片一张张跳动。她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也忘记了自己是怎样拼命拨开人群的。所有能记得的画面，就只有他们包围着的那滩血。躺在血泊中央的，是四肢与脖子已经扭成活人无法达到角度的裴曲。他眼睛外凸，似乎还没有死透，口中持续吐出鲜血。
最后，心脏轻轻地、脆弱地“咚咚”跳了两下。
裴诗随手抓住身边的一个人，想要站住脚，但再看了裴曲一眼，视野突然变黑，她直接晕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
“姐姐，姐姐……”
“我在。”
“姐姐，你不要一直拉小提琴了，我一个人看电视好无聊。你陪我一起看动画片，好不好？”
“我没时间，你自己看啊。”
“可是，我想和姐姐一起看……”
记忆中的弟弟，一直是个软软糯糯的白净小丸子，小时候还是个爱哭爱撒娇的丸子。 大概是因为有这样善良好欺负的弟弟，自己才会逐渐养成这种盛气凌人又冷漠的个性。“照顾好弟弟”——大概因为这是父亲的遗言，所以自己才会这么争强好胜，不论如何都要保护好他，让他过上最好的生活。可是，她一直都是按照自己想法决定事情，从来没有认真去关心小曲内心的感受。
看见小曲变成小时候的样子，在窗台边一边看电视，一边甩着小短腿儿和毛茸茸的头发，她只是笑了笑，就继续拿着玩具琴一般的1/2琴练习。然而，还没拉几下，她就听见了楼房外面的巨大闷响。再一回头，窗台前已经空了，只有小曲刚才还把玩着的遥控器还摆在原处。她浑身发抖地放下小提琴，抱着双臂，迈着恐惧的脚步靠近窗边，却在即将探头望向窗外之前，先跪在了地上，大哭起来：“对不起，小曲，对不起！！”他们出自一个娘胎，从出生开始一直形影不离。就在他跳下去的那一刻，她自己好像也跟着粉身碎骨了，胸腔仿佛被肋骨穿透一样，疼得撕心裂肺。
“阿诗，阿诗！醒醒！你做噩梦了！”
身体被摇晃了几下，裴诗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她的眼角全是泪水，身体温度高得就像刚从熔炉里解救出来一样。眼前浮现了夏承司的脸，他们四周一片雪白。他正担忧地望着她，并伸手试探她的额头：“你烧得太厉害了。等等，我去叫护士。”
“不，不要。”她抓住他的手，又有更多眼泪涌了出来，“我做噩梦了，我梦到小曲跳楼了……因为他叫我陪他玩，我却不理他，他就跳楼了……他和爸爸一样，也不要我了……”然而，夏承司严肃又沉重的表情，让她止住后面所有的话。
——那并不是梦。
那种在梦里胸骨折断的痛苦又一次袭来，她缩起肩膀，捂住了嘴，但胸口仿佛一直被重物压住，令她无法呼吸。她像一个被病魔折磨的老人，蜷缩着身体，上气不接下气地哭了起来：“小曲，小曲真的跳楼了。他是我弟弟，我的亲弟弟啊……我弟弟没了……夏承司，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你先别急。小曲还没死，现在医生正在抢救。”
“他们一定要救活他！不……他在哪里，我要去看他。”
她二话不说从床上走下来，但突然眼冒金星，双脚无力到像不是自己的，一下往地上跪去。夏承司连忙伸手接住她，扶稳她的胳膊：“别，你就算现在进去也进见不了他。还是先在这里休息，等待医生的通知。”
她抓着他的袖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小曲真的不能死。他真的不能死！如果他死掉，我也不想……我也……”泪水坠得太快，她甚至都没时间与力气去擦脸，就已先被高烧烧得神志不清了。夏承司把她扶回床头坐着，把她的腿放在床上，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想要传达她一些力量。没有什么痛苦能与亲人逝去之痛相比。她一头栽进他宽阔的怀中，耳边嗡嗡响着，痛苦地大哭出来。
夏承司回抱着她，慢慢抚摸着她的披肩长发：“阿诗，不要难过，医生说你也病得很严重，不能再有更多负面情绪了。你冷静一点，不然你也会有危险的。到时候，小曲又怎么办？”
这番话对她起了一些作用。只要想到小曲会没人照顾，她就不敢让自己再度垮掉。而且，她的身体状况也确实恶化得很厉害，已经不允许她再消耗一点力气去哭泣、伤心。到后来她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只有泪腺像是坏掉一样，毫无意义地令泪水往眼睛外面冲。她张开嘴，仿佛忘记了所有的语言，只会不断重复着两个字：小曲。
其实，看见裴曲最后的模样，裴诗知道情况并不像夏承司描述得那样美好。而事实也验证了她的预感是没错的。过了几个小时，医生一边摘掉手套，一边进入病房：“谁是裴曲的家属？”
“我是！我是他姐姐！”她猛地坐起来，而后克制不住身体的不适，捂着胸口咳了几声。
“裴曲现在的情况很不乐观……”
医生话还没说完，她已激烈地打断道：“不行！医生！咳咳……他不能……咳，他不能死……求求你，一定要救活他……！”
“这个我们也无能为力。本来从那么高的楼上摔下来应该会立刻死掉，但他在跌下来的过程中好像挂到了什么东西，有过缓冲，才留了最后一口气。不过，内脏全部破裂、大脑受损、四肢和脖子也骨折很严重，和死掉没什么区别了。现在我们可以立刻为他进行手术，但是，手术成功率只有一半。就算成功，他也是终生瘫痪残疾。”
“医生，请你们为他做手术。”裴诗想也没想就说道。
“你别这么快答复。他之前好好的都想自杀，那你做姐姐的要考虑清楚，当他发现自己被截肢了，一辈子都得待在轮椅和病床上，是否还有斗志活下去？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不然就算治好了，对病人而言也是一种折磨。”
“截肢……？为什么要截肢？”
“他是右侧身体着地，这一边伤得更严重。”医生用左手摸了一下右手手肘和右腿膝盖，“所以，这边都不能留。”

第十四乐章II
这个打击并不比听见裴曲死亡小多少。截肢这种痛苦，别说是裴曲会无法接受，就算是她自己也无法接受。而且，就在她深陷犹豫的时候，医生告知了手续的费用，令她哑口无言。这个数字是她在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攒齐的。等他离开病房，她像一个踏入墓园的老人，半瘫着靠坐在床头，让垂下的头发全部盖住了眼帘：“这都是我的错。”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你应该先让他接受手术。”夏承司捋开她的头发。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疏忽，他根本不会去吸毒。如果不是因为我当时对他那么狠，他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当她意识到这是自己仅剩的至亲，意识到自己曾经给过父亲的承诺，情绪又一次接近了崩溃边缘。他没有错过她的变化，赶紧捧起她的脸颊，认真地凝视着她的双眼：“听好，不管是从什么方面看，你都是一个负责的好姐姐，你对他的关心甚至超过了很多父母给予孩子的关心。我不知道小曲遇到了什么事，但是，他已经是成年人了，应该知道为自己的人生做出选择。如果今天我们真的不慎失去他，那也只能说是顺应了他的选择。你不应该再把责任全拉到自己身上。”
裴诗怔怔地望着他很久，轻声说道：“可是，以他现在的心境来看，就算手术成功，他也不会接受成为残疾……”
“那依然是他的选择。你只需要做到你所能做的一切。”
她根本不敢去想象弟弟面对自己少了胳膊和腿的画面，只能默默无声地流着眼泪，用力点头。
其实，现在已经没时间伤感了。因为为裴曲签下同意手术的合约后，她又面临了又一个棘手的问题，既是他的手术费用。她从夏承司那里知道，他赶到医院是因为在新闻上看见裴诗弟弟跳楼自杀的消息。所以，公司应该也知道这件事了。如果找他们预支部分收入，再向别人借剩下的钱，应该可以勉强凑齐手术费。可是，借钱应该找谁呢？诚然夏承司是最合适的借钱对象。但她已经不愿意再欠他什么，更不愿意因为这件事与他牵扯上关系。直到他离开医院，她也还是没有向他开口提这件事。
然而，完全超出预料的是，公司能预支她的费用比她想得要低得多。那边在电话中表达了对裴曲的深深同情，但因为她是新签约的艺术家，在公司信誉不够高，如果一开始就预支她那么大一笔金额，那整个公司规章制度都会受到影响。所以，他们建议她去找其他人借钱，并且承诺演奏会结束后，会在第一时间内把报酬支付给她。
事情的进展比她想象得要困难得多。
她打电话给Tina。
“什么，这手术居然要那么多钱？这医院也太黑了吧！诗诗，你别急，我去问问我爸爸……”过了十多分钟，她回了电话，听上去有些生气，似乎是才和家人吵过架，“郁闷，我只能借你这么多了，可能帮不上太大忙，对不起啊诗诗，真对不起……”
“没事，这已经帮了很大忙了，谢谢你，我会写欠条给你的，年底就还给你。”
“不用不用，这个以后再说，弟弟比较重要啊。”
她打电话给其他朋友和老同学。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哎呀，我也很想帮忙，但最近我们家情况也很糟糕，我帮你问问吧……”之后就没了音讯。
“现在要拿这么一笔钱确实有点难啊……这样吧裴诗，我给你打一万块过来，你就不用还我了。”
“我回头跟我老婆商量一下，过一会儿回你电话。”然后也没了音讯。
这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事，会比让人掏钱还要困难的了，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她打了无数通电话，也向其中部分人借到了一些钱，结果都是杯水车薪。她过过很贫穷的日子，但从来没有哪一刻会像现在这般为金钱焦头烂额。她多么后悔《Nox》之后没有多举办几场音乐会存点钱，也后悔当时和公司谈签约条件时没有多花点心思在抬价上。因为额头一直发热，她在迷迷糊糊中差一点就打电话给了森川光，但晃了晃脑袋才阻止了这种可怕的设想。
后来，她打电话给了柯泽。但没想到，柯泽的回答相当出乎意料：“我刚到医院大厅。小曲现在怎么样了？”
“他现在马上就要动手术，可是我在短时间内凑不齐钱，可以先找你借吗？”裴诗一边说着，一边迅速披上衣服冲出病房。
结果，他们在电梯门口相遇了。他被潮水一般的人群冲得几乎站不住脚，但最终还是吃力地挤到她面前，拿出手机再次确认财务发的短信：“我现在可以出一半的费用，另一部分两天之后也可以打过来。医院收到这一半钱应该就可以进行手术了。总之，先确保小曲生命安全。”
在经过那么多通看尽人情冷暖的电话后，他这一番行动无疑是雪中送炭。她带着他朝主治医生办公室走去，感动得无以言表：“哥，真的谢谢你。”
“你终于肯叫我哥啦？”柯泽笑了一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是你和小曲的哥，当然得帮你们。何况，我妈欠了你们很多，我做的这点事又能算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蹊跷，好像他知道什么一样。裴诗脚步停了停，但因为现在满脑子都是裴曲的事，她到底还是没有问出来。终于，他们抵达了医生办公室，里面却只剩了一个医生助理。裴诗看看门外的医生名牌，疑惑道：“请问一下张医生去哪里了？”
“你是裴曲的姐姐吧，主任在给你弟弟准备手术了。”
“现在就已经开始准备手术了？可是，我还没有支付手术费。”
“手术费不是已经支付了吗？”
“没有，我只签了同意手术的字，还没有付钱。”
助理也迷惑了，打开电脑查了一下裴曲的资料，然后喃喃说道：“这上面显示已经支付完成了。我就说没记错啊，刚才有个先生不是拿单子来找过主任吗？你不是让他帮你缴费吗？”
“有个先生……？”裴诗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他长什么样？”
“个子高高的，这里戴了一颗耳钉。”她指了指左耳。
“夏承司。”柯泽不带感情地笑了一下，“真有意思，只要是和你有关的事，他比谁都积极。”
事实是，柯泽说得完全没错。夏承司不过是去公司交代了一些工作，然后就早早回到了医院陪着裴诗。正好这时，裴曲手术室的灯亮了起来。从这一刻起，裴诗就一直心神不宁。柯泽本来想留下来安慰一下她，但夏承司除了问夏娜的事，根本不会和他多话，也不留一点空间给他。夏承司一会儿给她递水果，一会儿给她倒热茶，一会儿用被子把她的双腿严实地裹起来，还严厉地命令她不准乱动，完全视旁人于无物。后来，她心情还是很不好，夏承司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柯泽终于受不了了，扔下一句“二哥，我真不知道你谈个恋爱会这么肉麻”，打了个哆嗦，直接离开了医院。这句话令裴诗感到了少许的尴尬，但夏承司就像没听见一样，眼里除了她，仿佛什么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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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我真不知道你谈个恋爱会这么肉麻”，打了个哆嗦，直接离开了医院。这句话令裴诗感到了少许的尴尬，但夏承司就像没听见一样，眼里除了她，仿佛什么都看不到。
一个折磨人的不眠通宵过去，裴诗终于等来了一个好消息：裴曲的手术成功了。看见面带疲色的医生摘下面罩，露出笑容，一整个通宵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开，她吸了两口气，却再也哭不出来，只是飞快地从床上跳到了地上，想朝裴曲的病房跑去。然而刚走到门口，忽然觉得眼冒金星，她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当她真正能去探望裴曲，已经是几个小时以后。然而，虽然早就做好了裴曲已经被截肢的准备，但是，当她真的看到自己的弟弟躺在床上，少掉了半边身子，还是震惊得不敢靠近：裴曲和之前一样，枯瘦得仿佛只剩下了骨头，现在少了一条腿和一条胳膊，整个人小得就像是一个畸形儿。他的脸色发青，眼睛半睁，不知道是否已经醒过来。即便走到他的身边，看着他的脸庞，也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如果不是医生说手术已经成功了，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现在的小曲还活着。他们姐弟俩一起长大，她也依稀记得他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他是多么小的一个孩子，比现在的体积小多了，但是他总是像一个黏人的洋娃娃一样，抱着自己，时而大哭，时而欢笑，时而在巨大的钢琴前，用袖珍的双手弹奏出充满生命力量的乐章。那时的裴曲声音细细的，笑声甜蜜得如同灌了糖，和现在在病床上躺着的躯体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她是多么想念那时候的弟弟。她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倒流，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然而她也知道，这时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哭。她弯下腰，看着他的脸庞，就像是生怕打扰了婴儿入睡一样，温和地说道：“小曲，你醒过来了吗？”
他没说话，微微颤动的睫毛回答了她的问题。这不过是一个非常细小的动作，她心中也知道，他还活着，这是毫无悬念的事情。可是看着他有所动静，她却忍不住红了眼眶：“你现在一定很累吧，我只是过来告诉你，姐姐一直都在医院，如果你想跟人说话，或者需要我帮忙，就让护士来叫姐姐，好吗？”
裴曲当然没有按照她说的话去做。他整个人像是一个摔碎了的瓷娃娃，是通过医生的手重新缝补而成，现在剩下的就只有一口气在。到了第二天凌晨，他甚至再度陷入了病危，差一点就断气，好在又一次抢救了过来。他的状况如此不稳定，裴诗最害怕的就是完全清醒后面对术后的躯体，他会再一次受到打击，然后再次做出极端的事。但是，一次半夜，她与护士第一次推他下床上厕所，他们路过了一面镜子，他淡淡地往里面扫了一眼，视线只停留了一两秒，就心不在焉地看向了别处，就好像那具残缺的躯体是别人的一样。
正是因为他的反应太平静，她才感到更加担心。所以，在病房里守夜的时候，她完全不敢睡觉。为了提神，她借着冰冷的月光在纸上作曲。
这是她第二次在医院作曲。这一回在VIP病房里，条件比上次好很多，但心境却与上次完全不同。在这个被死亡覆盖的夜，庭院里的月季也长满了铁锈，医院白色的楼房在悄然腐烂。哪怕有无数摇摇欲坠的生命向上帝祷告，死神之镰也在不停夺走哭诉的灵魂。肩上有千斤重的双手死沉沉的圧着她，浸了血与黑色的悲伤记忆就像病毒一样蚕食着她。看着苍白的手指在纸上舞动，她感到了哪怕披上厚羽也无法抵挡的极寒，感到生命变成被斩断的野草，被脆弱地堆积在栏杆里。这一刻，呼吸是灰烬，花开是碎裂，温暖带着窒息，寒冷凝结心跳。
写了两页，她发现曲风和之前有着天壤之别，连自己都觉得这不是她会写出的伤口。但又想想这只是打发时间的产物，就没怎么修改，把它一气呵成地写完了。
真正令裴曲开口说话的是白日的下午。这一回他们照常路过了镜子，但他没有多往里面看一眼，反倒是在走廊上，他们遇到了不少病人及其家属。这是裴曲活了二十来年第一次清晰地发现，在只有一米多一点的高度中，自己所能看见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样的。而那些人从高自己几十公分处低头望着自己，眼神也与过往完全不同。当海洛因与麻醉远离了他的身体，理智渐渐清醒，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自己的余生还剩下了什么。他想佯装不在意旁人的眼神，但每一个路过他的人，目光都会在他空荡荡的裤腿和袖子上停一下。而他会一直维持这个状态——不是一个小时，不是一天，而是一辈子。
他逐渐觉得呼吸困难，耳朵里像装了蜂巢一样嗡嗡作响，要求尽快回到病房。姐姐蹲在他面前和他讲话的样子，更令他感到肝肠寸断。他甚至不忍去面对自己的腿，只是闭着眼睛，眼眶温润地说道：“你为什么不让我死掉？看见我变成这样，你不觉得比死了还悲惨吗？”
透过蒙眬的双眼，他看见她的眼眶也饱含泪水。可她比他决绝多了，只是几近残酷地回应道：“如果你死了，裴曲就不再存在了。但只要你活着，哪怕只有一根手指，你也依然是你。所以，如果再做傻事，就算只剩了一根手指，我也会拼尽一切救活你。到时候，你只会比现在更难受，甚至连自杀的力气也没有。你可以再试试，看看自己能不能死透。”
“你……”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疼得浑身发抖，“你真可怕。你要我这样过一辈子吗？我的后半生该怎么办？”
“你还有我。我不会放下你不管。所以，你不用担心。”
“别开玩笑了，你总要结婚……”
“小曲，我会照顾你。”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强势，没有丝毫动摇。
裴曲怔怔地望着姐姐。他知道，她说的都是实话。
当然，裴诗远没有表现得那样强韧。这段时间，她的病情毫无好转，体质反而越来越虚，与他这次的对话更是令她觉得躯体难受极了。离开裴曲的病房后，夏承司想要安慰她，她却离他远远的，不愿意再接受他的一点恩惠。医院里有无数人来来往往，她走在前面，却能清楚地辨认出人群中他的脚步声。原来，自己对他的了解真的没有减少。曾经在他们之间，拥抱、亲吻都是那么自然，但现在，却要逼迫彼此成为两个陌生人。
后来，他大步走过来，和她保持了一点距离，并排而行：“你的巡回演奏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嗯。”
“那你先回去准备。小曲这边我会照顾好的。”
“没事，我有时间。”
“去准备。小曲也是我弟弟，所以这不光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她匆匆地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却无法开口。当她再次近距离地看见他的侧脸，看见他流苏般的睫毛几乎碰到了脸颊，脑中瞬间浮现了无数次坐在他怀里玩弄他睫毛的记忆。
“不必这样提防。我已经想通了，我最终会和别人结婚。”他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以后，你可以把我当成亲人或朋友。”
这种感觉，大概是比起朋友更像陌生人，比起陌生人更像朋友。那些过去爱过的，恨过的，坚持着放不下的，流泪放下的，都仿佛已经是另一个人。
她最终听了他的话，回去为演奏会做最后的准备。
她发自内心庆幸自己是小提琴家，而不是运动员，一边服用着进口提神的强效药，一边到各个城市演出，她的表演虽说不上举世无双，但是也得到了不错的反响。长达一个半月的巡回演出结束后，她在入围的几个音乐大奖中获得两个奖项，但是她也无心去领奖，只是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原来的城市，回到旧居整理裴曲换洗的衣物，打算带着它们一起去医院看弟弟。
她把他陈旧的衣物整理成堆放在客厅，回自己房内，从床头柜里拿了几本书，准备带到医院去看。但取书的时候，她不小心碰落了床头柜上的摆设，让它掉在了床与柜子的缝隙里。这时，她从缝隙里看见了地上一张小小的卡片，弯腰去把它捡起来，发现那竟是一张生日贺卡。翻开来一看，里面写着笔力遒劲的钢笔字——居然是一直没找到的生日贺卡。
打开看了几遍，她头脑一片空白，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和他在一起这么长时间里，他从来不曾开口说过那三个字，她一直以为他觉得没有必要说，却不知道，这恰好是她在生日当天错过的瞬间。如果当时没有弄丢这张卡片，这大概会变成那一天最珍贵的记忆。
她快速冲到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打电话约夏承司到医院花圃见面。直至这一刻，什么都已不再重要。只想立刻见到他。只想立刻拥抱他。
坐在出租车上，她拿出的手机，翻到很久之前生日的照片。那连续拍下的一组照片里，有一张是自己亲吻着他的脸颊、他略微惊讶的合照；有一张照片里，他狼狈地抱着胡桃夹子，站在蛋糕前皱眉望着镜头——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给这两张照片都取了名字。前者是“我和我喜欢的人”，后者是“我所有生日礼物的合照”。那时候，就已经有了一种妄想——如果他是我的就好了。
直至发现生日贺卡的今日才知道，原来，那时候自己就已经拥有了这个人。因为，卡片上写着：
阿诗：
生日快乐。我爱你。
司
这是夏承司一贯的风格，简短得几近吝啬。但他一向如此，能用一句话表达的事情，他绝不会用两句话阐述。所以，这十个字已经说清楚了那一个晚 上他所有的感情。
为什么会这么迟钝？哪怕之后那么亲密，也不曾深入去考虑过这个人有多么重要。如果没有他，自己也不会再遇到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她紧紧握着那张贺卡，反复阅读着上面的每一个字，终于在一个抬头的刹那间，看见了医院的花圃。一阵清风吹过，花圃中掀起了碧绿的波涌。她一 眼就看见了花圃前的夏承司。他个子高高的，穿着白衬衫与长裤，低头看着手机，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到来。她下了出租车，飞奔过去，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夏承司！”
他回过头来，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你回来了。”不等她说话，他已走过来，把一些单子递给她：“这些是小曲药单和体检报告，医生说每天要… …怎么了？”
察觉到她的神情不对，他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放心，他恢复得很好，这几天话也比以前多了，应该不会再有事。”
发丝像微风一般飘舞。植物散发着尘世罕有的异香。她还是没说话，只是紧紧拽着袖口，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可是，想得越多，那份令胸口疼痛的感情就越发无法抒发。他想了想，嘴角却有一抹冷漠的笑意掠过：“还在防备我是吗？”他自觉收回了手，像一具没有感情的仪器一样交代着：“放心，父母已经给我安排了下周的相亲时间，我今年会把婚事定下来。不用多久，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不要。不要结婚。”她快速说道。
他蓦然看向她，眼中升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却很快被冰冷的情绪掩盖：“为什么不要？你不是觉得和我在一起恶心吗？”
喜欢这种情绪，真是一把双刃剑，当初说他恶心的人是自己，现在他不过把这番话原封不动的返还，却比任何尖锐的话语还要刺痛她。终于，她无法再忍耐下去，冲过去抱住他。
他微微睁大双眼，身体有些僵硬：“……怎么，现在听到我打算结婚，又觉得有些后悔了？”
“夏承司，我……”
她鼓足勇气，想要做出一番热情又真诚的告白，可惜不管说出几次“我”，后面的话都无法脱口而出。可是，憋得越久，那种闷痛在胸腔里就越强烈。
——夏承司，我想我没有办法离开你了。
——或许你可以和别人结婚，我这一生，却只能容得下你一个人。
——所以，请留下来。请留在我的身边。
到最后，她还是如此不善表达，完全说不出一个字。
他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既然如此，你已经错过了最后离开我的机会。”夏承司拍拍她的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强势，“以后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你走了，知道了吗？”
裴诗紧紧抓着他的衬衫，用力点头。当他拥抱她的力道加重，她终于在他的怀里哭了出来。
第十九乐章 坚持信念
“我写完了。”
清晨，裴诗坐直了身子，喃喃地说出这句话。看着手里画得乱七八糟的五线谱，她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但把那厚厚的一叠纸重新翻看一遍，那沉甸甸的重量确实说明了：《夏梦》交响曲的初稿已经完成了。她快速眨眨眼，把那叠纸抱到怀里，深呼吸了几次，然后奔跑到卧室，狂喜地大喊道：“我写完了！夏承司，我的谱子写完了！”
床上，半裸的夏承司还抱着枕头，被她这声惊呼吵得皱了皱眉。他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眯起，声音沙哑：“阿诗，现在是早上五点。让我再睡一个小时。”
“啊，对不起，我把你吵醒了。”裴诗这才察觉自己激动过头了，连忙帮他把被子盖好，自己悄悄脱掉外套在他旁边睡下，一边亲吻他的脸颊，一边轻轻说道，“我只是太高兴了。”
“所以，你的《夏梦》交响曲写完了？”眼睛没能完全睁开，夏承司带着浓浓的困意，伸出胳膊将她圈在怀里，温柔地看着她。
“是的，刚才写完。”
“恭喜。”
“不过，我还不打算把它公开。因为这是我写得最认真的作品，我要把它修到最好为止。”
“不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他闭着眼，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把她整个人紧紧搂在怀中。
他的声音好温柔，身体好热。在阳台旁边修了一个通宵的曲子，裴诗的身体早已冻得冰凉，尤其是手指。这下进入一个火炉一般的怀抱里，就好像通宵熬夜的困倦和寂寞被瞬间治愈，她感动得有点想哭。从她决定不计一切代价要和他在一起重新开始，她就搬到了他家里。此后，两个人就像连体婴儿一样，不论做什么都会在一起。她特别喜欢和他一起睡觉。只要能在他怀里闭上眼，不管是多么郁闷的一天，都会被他的体温融化。她开始依赖这种感觉，然后开始感到害怕。
她动了动脑袋，把头深深埋入他的颈窝，全身缩了起来：“夏承司。”
“……嗯？”他在半梦半醒中回答。
“你一定要锻炼好身体，要健康，活很久很久。”
不知是在思考，还是醒不过来，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为什么？”
将暖暖的呼吸喷洒在恋人的肩上，她小声说：“因为，我不想老了以后，你先死掉，只剩我自己睡空荡荡的床。”
这一下，抱着她的臂膀立即加紧了力道，就像是在宣誓自己不会放手。他认真地说道：“我一定会活很久，不会让你一个人睡。”
大概是创作之后多少都会有些感性吧，裴诗觉得眼眶有些湿润。然后，她闭上眼，在这个永远不愿离开的臂弯里，做了一个很长很美的梦。
他们二人感情确实很好，但从复合以后，他们却再也没有做过爱。夏承司知道她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所以从来没有主动采取过任何行动。这一觉睡过去，裴诗突然觉得应该克服这一关了。等夏承司回到家里，她主动坐到他的腿上，热情地亲吻他。很显然，他已压抑太久，浑身都像种满了炸弹，随处一点都会爆炸。他把她横抱起来，扔到床上，像野兽一般脱掉她的衣服，在她身上落下雨点般的吻。可是就在即将做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她的手压在了他的胸前：“……等等。”
他愣了两三秒，很快明白了她的想法，苦笑着坐在一旁，沉默不语。她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身体，垂下头，想要掩饰眼中的愧疚：“你能接受柏拉图恋爱吗？”
“如果是跟你，可以。”他叹了一口气，下了床，“我去洗澡。”
“夏承司。”
“怎么了？”
“我们再去做一次DNA检测吧。”她握紧双拳，“说不定你做的那一份报告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嗯。”
其实，她心里知道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但没有亲眼看到，不论如何也不想就这样认命。
去医院之前，夏承司把之前的亲子鉴定检测报告拿给她看过。因为兄妹之间的基因是受父母双方影响的，有可能他们的基因排列组合会被打乱，基因型截然不同，所以，在没有其他亲属一起检测的情况下，只靠她和夏承司的DNA来鉴定，很难做出他们是否是兄妹的准确判断。所以，从线粒体基因测序的角度看，只能通过检测出他们的父亲或母亲为同一人，以此间接得出他们是兄妹关系的结论。当时夏承司拿了郭怡与裴诗的头发去测，亲子鉴定书上已说明，郭怡就是裴诗的母亲。得出这个结论后，夏承司又回想过自己曾经捐赠给裴诗肝脏，手术也是立刻就成功了。在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之间，这种手术成功率是非常低的。当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果然不是巧合。但即便如此，他也坚定了要与裴诗在一起。
这一次，他们准备得更充分，连夏明诚、裴曲的头发都带过去了。几天后，他们拿到了亲子鉴定报告，果然，夏明诚和裴诗、裴曲都没有血缘关系，而郭怡确实是他们的母亲。虽然早已有心理准备，但拿到证书以后，裴诗再一次受到打击，而且这一回还是亲眼目睹的结果。她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只觉得头晕目眩，不知道该去哪里。
“阿诗，你不必有负担。”夏承司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不管你希望我以什么样的形式和你在一起，我都能做到。如果你想和我当情侣，我就是你的男朋友。你想和我当夫妻，我就是你的丈夫。如果你想和我当兄妹就是你的哥哥。不论如何，我们都是最亲的人。”
裴诗用湿润的眼睛凝视着眼前的男人，半晌，只轻轻地说了一句：“发现我们是兄妹，是在我爱上你之后。我已经没法转变过来了。”
夏承司有些动容。他正想开口说话，医生的声音却从门后传过来：“我觉得你们现在演苦情戏，也太早了些。”
裴诗和夏承司同时抬头，愕然地看着站在病房门口的医生。因为对话被人听到，裴诗紧张得脸都白了，夏承司却一如既往地强大冷静，下意识伸手护住她。医生看看裴诗，又看看夏承司，摇摇头说：“因相爱来我们医院做亲子鉴定的兄妹我还真见过不少，但没有哪一对像你们这样，长得一点也不像。”
“可是，报告书不会有假啊。”
这种时刻，裴诗情绪极度敏感，表现得意外天真，夏承司甚至没时间阻止她说话。医生又看了一眼夏承司，指了指他：“这位先生是个混血儿，这一点你们都知道的对吗？”
“混血儿？”她转头观察了夏承司一阵子，“他长得是有些像外国人，但不是混血儿。你看，他的头发眼睛都是黑色。”
“看一个人是不是混血儿，不能光看头发和眼睛颜色。而且，混血儿在哪里长大，就会越来越像哪里人。所以，如果他在国内长大，异域特征也会变少。但是，人种很多东西是不会变的。打个比方说，除去鼻梁，东方人脸部最突出的通常是颧骨，西方人脸部最突出的是眉骨。你看看他，是不是眉骨很突出？”见裴诗点头，医生继续说道，“你看他的颧骨到下巴这里，几乎是平滑的一条直线，就跟刀削出来的一样……这位先生，你青春期的时候脸上有雀斑吗？”
夏承司愣了愣：“有长过。”
“夏天的时候晒多了，皮肤会变红，之后脱皮，却没有别人那么黑。即便晒黑了，也比别人白得快，对吗？”
“对。”
“所以啊，你不仅是混血儿，而且父母有一个人可能还是日耳曼或撒克逊人种。”医生指了指夏承司，“建议你们再让他去做一次鉴定看看。”
彻底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裴诗和夏承司按照医生说的话去做，让夏承司和母亲做了一次亲子鉴定，结果竟显示此二人并非亲属关系。他们最先还以为是报告出现错误，但医生告知，早在十年前，就有首例非亲属非血缘关系的活体肝移植成功案例。所以，夏承司成功移植肝脏给裴诗，完全可能是因为巧合，他们确实不是兄妹，夏承司也确实有一半白人血统。
至此，两个人还未能享受到一刻钟的喜悦，就已经陷入了又一个谜团：夏承司不是郭怡的亲儿子，竟没有一个人告诉他这件事。最初，他们都以为夏承司是领养来的孩子。这样一来，也可以解释清楚夏明诚对夏承司恶劣态度的缘由。然而，夏承司回去找到夏明诚的头发，再次做了一次鉴定，报告显示他们确实是父子关系。
这件事牵扯了上一代的感情生活，裴诗原本不希望夏承司再多做追究，只要他们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就好。但夏承司不肯就此罢休。周日的上午，他回到父母家里，直接坐在他们面前说道：“我的生母是谁？”
夏明诚原在翻报纸的页面，听见他这么说，手腕停了两三秒，才缓缓完成了这个动作。郭怡先是一呆，然后笑得一脸尴尬：“儿子，你在说什么呢？”
“Jane。”相比较郭怡，夏明诚的反应却自然得有些可怕，他甚至没有把视线从报纸中移出来，就淡淡回答道，“Jane Hiddleston。这是你生母的名字。”
郭怡睁大双眼，飞速转头看着自己的丈夫。随着时间推移，之前挂在她脸上的僵硬笑容渐渐消失，被眼中的愤懑取而代之。但她依然保持着良好的修养，没有扁眉，也没有扁嘴，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看着无人的地方，似乎已经不打算再做出任何挣扎。对夏承司而言，不管夏明诚是否是他的亲生父亲，与其做出毫无结果的对抗，也是一种寸积铢累的惯性。他并没有让父母看出自己的半点惊讶，只是像在谈生意一样问道：“英国人？”
“对。”夏明诚放下报纸，摘下眼镜，用一块上好的丝绒布擦了擦镜片， “如果你不问，我也不会说。但既然你问了，那我就老实告诉你吧。前两天我才收到她家人的邮件，她已经得癌症去世了。现在他们在她老家牛津将她下葬，你可以飞回去看看她。”
“所以，一个曾经为你生过孩子的女人死去，你连她的葬礼都没有参加？”夏承司问得很平静，让人听不出他究竟是怎样的情绪。
“阿司，Jane只是生下了你，把你养大的人，依然是你母亲。”夏明诚指了指郭怡，“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知道你是Jane的孩子，却待你比她亲生儿子还好。所以……”
夏承司却打断了他：“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夏承司，你最好弄清楚，在这个家里，谁是老子，谁是儿子。”夏明诚忽然暴怒起来，“你再用那种语气和我说话，从明天开始就去喝西北风！”
“盛夏没了我，谁喝西北风还不知道。这是你我都知道的状况，何必再打肿脸充胖子。”
夏明诚的脸瞬间变得像纸一样白。这还是这么多年来夏承司第一次这样顶撞他。有一口气提上来，好像就再也下不去，他捂着胸口，指向门口：“滚……你现在就给我滚。”
“阿司，你真是疯了！”郭怡赶紧跑过去扶住丈夫，焦急地说道，“你爸爸他本来血压就压不下去，你还要气他。明诚……你还好吗？”
夏明诚却完全不吃这套，猛地拨开她的手，火气反而更大了：“你也不用这样假惺惺地对我。你当初嫁给我，也是别有目的。”
父母之间这类的争执不是第一次发生。夏承司没有兴趣再听下去，起身大步走出门外。
Jane Hiddleston女士葬礼的举办在一场冷雨后。她有一个很庞大的家族，到场的宾客有百余人，他们挤满了整个教堂，听神父用平静而神圣的语气念完了所有的颂词。夏承司带着裴诗静坐在第一排座位的角落，以两个几近陌生人的身份，参加完了所有仪式。当装满鲜花的棺材被抬进教堂，裴诗看见了死者的模样：她闭着眼睛，胸前放着一束百合花。她吃惊地发现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看见Jane的面容——上一次她们见面，Jane还活着。
原来，Jane就是当初她在伦敦住院时，因患上癌症被转到其他病房的女律师。现在再仔细回想Jane告诉自己的故事，整件事似乎就对得上号了：夏明诚结婚后，Jane趁他喝醉后取走了他的精液，以人工授精的方式怀孕，生下夏承司。在发现事实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酒后乱性，所以打算和郭恰离婚，分居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是，夏明诚风流倜傥惯了，因为要对别的女人负责而离婚，实在不像是他的行事作风。
裴诗并没有立即将这些疑虑告诉夏承司。他才知道自己不是母亲亲生的，又发现亲生母亲刚刚离世，一定没有什么心思再去听背后的故事。她只是静静陪他完成教堂仪式，认了近三十年才发现关系的亲戚，包括夏承司美丽犹如金发芭比的妹妹Eva，但很显然的，不管是在Jane的家族，还是Hiddleston先生的家族，突然出现的夏承司立场都有些尴尬。但他和以往一样，处理事情不卑不亢，与裴诗等待一大拨人把棺材搬上车，运到墓地，然后也跟随而去。
典型的英国雨洗涤了空气，鸟雀都从巢里出来扑翅散心，羽毛震落在建满墓碑的绿色草坪上。 Jane 的墓就建在她丈夫的墓碑旁边，神父被穿着黑色正装的上百名宾客包围着，整个葬礼举行得庄严而肃穆，就像是一场关于死亡的盛宴。众人都消沉而默然。Eva最后一次去看母亲面容时，捂着脸哭了出来。
神父说，她在很努力地活下去，只是她的身体无法再承受下去，然而，她的灵魂会在天堂得到永生。这仿佛已是基督教徒眼中最美好的境地。只是，看见这一幕，裴诗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时参加的人生第一个葬礼，居然也禁不住红了眼眶。身边的夏承司搂过她的肩，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两下。奇怪的是，痛苦的人明明是他，她却看上去比他还难过。她靠在他的怀里，回抱着他，想要给他多一些勇敢与坚强。
经过了这一日，她确信，自己以后再也不会离开这个男人。他们都是失去了至亲的人，以后还会陆续失去更多。只有彼此，会变成扶持对方一生的人。在回国的飞机上，最后望了一眼窗外伦敦难得的晴天，她轻声说道：“夏承司。”
“嗯？”
“下飞机以后，我们就去领证吧。”
“好。”
下了飞机刚好是大清早，他们早餐也没吃，拎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地机场直奔民政局。从外面风很大，裴诗又冷又困，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看上去不像是结婚的人，反倒像是一个在外飘荡的小动物。因为常年在外出差，夏承司已经很擅长应对时差和旅途的疲惫，看上去反倒精神不错。民政局里静悄悄的，他们默默地把表单填完。裴诗留意到，夏承司填写表单的时候一直小心翼翼，过去看再大生意的文件、合同，他都不曾如此谨慎。而且，到宣读誓词时，他尽管故作冷静，面无表情，却很紧张：他读得非常不流利，有时候还会假装自己看不清上面的字，凑近眯着眼睛停一会儿，再继续念。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他。登记完成后，他们站在台子上合影，她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原本有些僵硬，被她触碰以后，立刻变得放松许多。
虽然提出结婚的人是裴诗，但从民政局填表盖手印拿着结婚证出来，她却一直觉得有些不真实。时间依旧很早，晨光的眼皮依旧残留着睡意，冷空气中浮着法兰绒般的气息。吸一口气，都能闻到朝露和草叶懒懒的气息。街上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什么人，裴诗的一颗心却特别充实、安定。这时，夏承司忽然说道：“今天还是有些草率。我们起码得先买好戒指。”
“不用。”裴诗拿出钱包，拉开侧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枚大大的钻戒，“已经有了。”
“怎么会……”他微微睁大眼，转而抬眼错愕地看着她，“你没有丢掉？”
这是当初他第一次当众向她求婚，她“扔”到江里的那一枚戒指。她笑了笑，也不再多做解释。确实，他们之间也不再需要解释。他如此了解她，一下就明白当初她耍了什么小心思，同时，也发现了一件事：似乎她对自己动心，比自己预想得要早。他的面部表情变得柔和起来。看了一眼对面的面馆，他很自然地说：“肚子饿了。走，老婆，我们去吃碗面。”
她挽住夏承司的胳膊，大大地笑了起来：“好的，老公！”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又好像什么彻底变了。很久之后她才有些迟钝地意识到，从这一刻起，这个男人已经不再只是她的男友，而是她的丈夫，她的又一个亲人。
后来数年里，都有很多朋友八卦地问裴诗，你老公这种有钱的大人物，肯定求婚很浪漫很奢侈吧。然后，她们开始幻想他为她买鸽子蛋、镶钻的百万婚纱、大排成龙的豪车、乘坐亿万游艇包热带岛屿度蜜月……最后，都被她的答案打败：“是我求婚的，总共四句话，我们就直接领证了。”她们大失所望，觉得无趣，说真是越有钱的人越抠门。只有裴诗知道，如果她想要这些东西，夏承司肯定能立刻给她。只是，那一刻她什么也不想要，她只想要他。
原本他们应该去找夏明诚把事情问个清楚，然而，回到家中裴诗就觉得身体很不舒服，勉强支撑身体去探望了裴曲，晚上一到家她就觉得浑身闷热，半夜发了高烧。夏承司带她到医院开了药，打过点滴，调养几天病情也逐渐有好转。只是，似乎从当初在伦敦大病开始，她的身体就没有彻底痊愈过。就好像体力透支了一般，身体健康每况愈下，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卧床许多天。
尽管如此，每次面对裴曲的时候，她还是看上去严厉又精力充沛。裴曲出院后，她只要一有时间，就会推着他到户外散步。既然重新面对的世界只有一米高，他自然要承受不少路人的侧目。她发现了，他状态非常不好，如果连她都用不同的眼光看他，他恐怕会再度精神崩溃。所以，她收起了所有的同情与心疼，以前怎样对他，现在还是不会改变。
应该对这个世界感恩的是，大部分人还是充满善意的。出门在外，虽然会有人不时地看裴曲残缺的身体，但他们一般不会投来歧视的目光，甚至还有人会用鼓励的微笑对旁边的人说“看，那个男生好帅气”。渐渐地，他对旁人的目光表现得不再在意，与裴诗对话也多了起来，说话声音大了很多，还多了几分从前略微缺乏的男子气概。这无疑是一个很大的进步。裴诗心情很好，抽出更多时间来陪他。
某个下午，裴诗准备带裴曲去公园喂鸽子。在他的再三坚持下，她终于答应乘坐地铁去。然后，在地铁站买矿泉水的时候，她发现地铁卡里没有钱了。为了节省时间，她跑去充钱，让他在商店门口等老板找钱。商店老板和所有地铁站工作人员一样，从早到晚都是顶着一脸起床气的表情，而且动作非常磨蹭，半晌才把老旧的纸币和硬币放在收银台上。那个位置离裴曲特别远，他伸手半天才捞到那些钱，却不小心把硬币弄掉在地上，滚在商店角落里。这明显是对方的责任，但商店老板始终坐在原处无动于衷。裴曲等了一会儿，见对方始终是那张倦怠的蛤蟆脸，心情有些不好，于是冷冷说道：“麻烦帮忙捡一下。”
“又不是四肢都残疾了，不知道自己捡？”商店老板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听见“残疾”二字，裴曲莫名更加愤怒了：“好歹是在你这里买了东西，你这是什么态度啊？你这样讲话，小心商店倒闭！”
“嘿，你凶什么凶？每天来我这里买东西的残疾人多了，不见哪个都像你这样不讲道理的。你残疾关我什么事？难道回家上厕所还要我给你擦屁股？”
怒火混在血液里沸腾，几乎令裴曲脑袋都爆炸了。他打开矿泉水瓶，把里面的水朝老板泼去：“脏水还给你，钱我也不要了！”说完他转着轮椅转身就走。
商店老板缓缓抹去脸上的水珠，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站起来冲到门口，把裴曲从轮椅上推了下来：“敢泼我水？你这缺胳膊少腿的东西！”
随着“砰”的坠地声响起，不少人闻声停下脚步，围观他们。裴曲细小到畸形的身体趴在地上，像是个虫类一般，满头大汗地单手翻过身子，想要重新爬上椅子，却又一次被老板推了下来。老板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一脸嘲意加挑衅。这种举动已经引来很多人的鄙视，有人甚至大声说“欺负残疾人，这种人还不如死了”。大概是不想把事情闹大，老板又重新钻回了自己的店里。
这时，一个敏捷的身影快速靠近。老板还没看清对方是怎样把裴曲扶上轮椅的，已经被人抓着领子，狠狠在后脑上扇了一下。这一下他被扇得头晕眼花，眼冒金星，下意识晃了晃脑袋。回过头去，他正巧对上裴诗充满仇恨的目光。那个眼神像冰冷的刀刺，充满震慑力，他不由得怔了一下。但转瞬一想自已是被这女人打的，正暴跳如雷地想要还手，已有几个路人冲过来挡在他们中间劝架。裴诗在这个空隙打电话报了警。
最后的结果是，商店老板以殴打残疾人的罪名被刑事拘留，当他反驳说自己也被打了，在场没一个人为他做证。
虽然处理结果是很好的，回家以后的裴曲情绪却到了前所未有的低潮。他不吃不喝地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浙沥沥的大雨。不论裴诗怎样好言相劝，他也像被缝住了嘴唇一样，一句话也不回。第八次把汤勺递到他嘴边还是遭到拒绝后，她终于有些生气了：“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欠你的？”
“我不吃饭也惹你了？有病。”出生以来，他用这种恶劣态度顶撞她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有病的人是你。选择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她居然完全没被激怒，只是云淡风轻地说道，“既然自己选择了糟蹋自己，那就要为结果负责。”
“那你也不用为我负责，让我自己饿死就好了啊！”
他已积怨太久，此时的负能量发泄，只能拔高音量对她大吼，最后还一掌推翻了她手里的碗。滚烫的咖喱饭泼到她的衣服上，还有一些溅落在她的手背上，雪白的肌肤立刻就有了红印。她疼得抽了一口气，但仅此而已。她抽出纸巾快速擦掉身上的污秽，对着凉水冲了一会儿手，就又回来跪在地上收拾残局。看见她没有一句怨言，裴曲再一次崩溃了，他单手捂着额头，一张脸像也被滚烫的咖喱融化掉一样，五官垮下来，哭得撕心裂肺：“姐姐，你为什么要救我……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还是个男人吗？不，我还是个人吗……我他妈的每次看镜子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个怪物。你抬头啊，看看我的样子啊！你为什么要救我……”
裴诗跪在地上，手上的动作停了两秒，又继续机械地擦着地板。她已不愿意再多解释一个字。
第二十乐章 金色华彩
颜胜娇一向不喜欢雨天。一是因为雨天路面泥泞，会弄脏她喜爱的白衣服和白帽子，二是因为雨天总是会唤醒她的很多记忆。因此，她也不喜欢早春。然而，在一个早春的上午，比利时连绵的细雨就不曾停过，这令她的心情烦躁极了，好在她终于离开了那个多雨的国度。下飞机之前，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次妆容，恍然想起，上一回在交通工具上做这样的事，似乎已是多年前了。
这一天，她要出席一个盛大的颁奖典礼，最著名的古典音乐家几乎都会到场。打从记事开始，小提琴与古典音乐就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她比谁都了解这门乐器，也比谁都清楚，练琴非常辛苦。所以，每次在影视文学中看见有人在如画的风景区拉小提琴，她总是会忍不住冷笑两声，觉得这些人不能再假一些。然而，十七岁那年，一个男生的出现，却改变了她的观点。
那是在世界级的小提琴大赛前一日。拂晓的曙光中，威尼斯亚德里亚海边上衬衫浪花就像无数珍珠一样，闪动着雪白的光，跌倒在礁石上，乱撒在沙滩上，它们带来的光芒将男生镀成了淡金色。那是个和她同龄的少年，穿着白色衬衫，一条棉布裤子被洗得微微发白，一个人赤足站在沙滩上忘我地练琴——与其说是在练琴，不如说是在享受琴声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过程。那一刻，海声滔滔不停地叨念着，他身材瘦削，动作流畅，很像一只白色的猫。而且，他的演奏技巧非常娴熟，她一时间竟分不出自己与他谁更有实力。只是，这些已不是她思考的重点。
那一个背影，已在她后来数十年的旧梦中，出现了很多很多次。
知道自己练琴被人发现后，少年的反应和他自信的演奏方式完全不同。他收好了小提琴，有些害羞地挠挠脑袋。因为不确定颜胜娇是否听得懂中文，他用发音标准的英文说了几句话，为自己的扰民行为道歉。她只觉得这人谦卑到有些好笑。因为虽然他们的酒店都是临海而设，但沙滩离酒店住房的距离也有几十米，海浪声这么大，怎么也轮不到他来扰民。于是，她用惯有的大小姐口吻，刁难了他几句。他脸非常清瘦，眼睛不大，五官却和谐耐看，清秀美丽。得知他和自己都是来参加比赛的小提琴手，她对他的好感增加许多，也隐隐有了几分较劲儿的意思。
第二天大赛，她以劲敌身份出现在他面前，他竟丝毫不感到惊讶，说自己早就猜到她也是拉小提琴的，并罗列了一堆推理证据。他已经聪明到有些令人讨厌，没想到最后胜利者竟也是他。从那以后，颜胜娇就记住了这个人的名字——裴绍。
喜欢上裴绍，并没有花上太多时间。因他而心碎，也并未花太多时间。
三十八年前的他们，都实在太年轻，而她又实在太敏锐。所以，当那个连个名次都没拿到的高莹莹出现在他们面前，裴绍只笑着与她对话一次，颜胜娇就猜出他已经动心。但她也看得出来，这个高莹莹对他百般温柔，也不过是因为心中放不下另一个男人。事实也验证了她第六感的精准。回国之前，她不经意听见高莹莹在电话亭打长途电话。
“没错，我是从小就喜欢你，也只喜欢过你一个人，但我再也受不了你了！跟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没有自由，没有办法呼吸……是，我是打算和别人在一起，你能拿我怎样？什么，你现在居然还在命令我……你没有这种资格，因为我已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说完这句话，高莹莹猛地挂断了电话，擦掉了残留在脸上的泪水。
迄今，颜胜娇觉得自己做得最错的事就是把高莹莹的原话转述给了裴绍。她原以为裴绍会因此放弃，却没料到他一路追随她而去，最后两人还在尼尼微遗址重逢并私定终身——这一场浪漫的“偶遇”，到现在还是裴绍辉煌人生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佳话。从那以后，为了让高莹莹能演奏出更好的曲子，他放弃了演奏，把音乐重心放在了作曲上，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让自已挚爱的女人站在舞台上，拉出最美的曲子。
遗憾的是，这对恋人的幸福只持续了四年。裴绍确实是个情种，却不是一个能照顾好自己女人的男人。他家境贫穷，小提琴大赛原本是一个晋升的台阶，但他却退居幕后搞创作，时常穷到连饭都吃不起。高莹莹和他在一起，也同样挣扎在温饱线上。这种时刻，跟贫穷逼出来的种种缺点相比，之前富豪男友的一点点坏脾气，也就显得太过微不足道。最终，高莹莹抛弃了裴绍，回到了前任男友的怀抱，并且闪电结婚。大概是之前的生活实在太落魄，婚后她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小提琴，安心过上了富太太的日子。
颜胜娇无意听说他们分手的消息，本以为自已可以乘虚而入，但没想到裴绍的受挫程度远远超出她的预期。他当时的状况已不仅仅是“痛苦”可以形容，甚至可以说是临近精神崩溃。他非但无视了她的嘘寒问暖，贴心关怀，甚至还天天在她面前没完没了地念着“莹莹”。终于一个晚上，她已忍无可忍，大叫着说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永远都只会喜欢高莹莹。他双目发直地望着她，说出口的却是意志坚定的一个字：是。
她原本就是一个高傲的人，至此，自信已被他这个字摧毁得灰飞烟灭。为了得到他，她甚至连自己优渥的家境都拿出来当诱饵，可是，莹莹，莹莹，他满脑子就只有莹莹。为了维护自己那所剩无几的尊严，这一年，她赌气嫁给了一直追求自己的柯平步。
之后数年里，裴绍在音乐上惊人的才华逐步被人们发现，她在无数演奏会上与他偶遇。不是没有心痛与遗憾，但柯平步对她实在太好了，外加他们后来有了柯泽，这一切家庭的幸福令她渐渐不再计较过去。而且，只要想到裴绍还是孤身一人，她也就心理平衡了一些……
然而，柯泽六岁那一年，她才知道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裴绍再度出现在她面前，竟已抱着两个和柯泽差不多大的孩子。那是一对龙凤胎，虽然年纪都还很小，但因为和父亲实在太过相似，所以，她一眼就看出了这俩孩子是他的。而且，他出现的原因，竟是高莹莹二度为金钱抛弃了他和孩子，跟着其他男人远走他乡，而他急需赚钱，以便追回那个物质的女人。那一刻，颜胜娇发自内心对他这份没有原则的“痴情”感到愤怒，于是骗他去投资一个绝对会亏本的项目。裴绍对商业一窍不通，又很容易相信人，毫不犹豫地把所有钱都投了进去。
结果就是，他破产了，还给她打了个电话，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你和高莹莹让我感到恶心。”这是她给的答案。
“高莹莹已经死了。”过了很久，裴绍才如此答道，“我也快了。”
“那你就去死吧。”她冷漠地挂断电话。竟然以死要挟自己，真是懦夫一个。想法是很逞强，她知道自己不过是想给他一个教训，待冷静下来以后，她会帮助他再渡过难关。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他那句话不是威胁，也不是在开玩笑。
那一年的9月21日，是她一生都不会忘记的日子。
人生过得真快。再想起这些回忆，她恍然意识到，距离那个人离去，竟已经过了整整二十年。
当豪华轿车的门被儿子打开，她踏上红地毯，上百道相机的闪光灯朝她打来。她从容不迫地微笑着，扶着柯泽的手往前走，也同时看见到处立着的签名板上印着商标“古典音乐颁奖典礼”和，“3●13 裴绍诞生五十五周年”。
春寒料峭，她在柯泽的胳膊关节中取暖，很快看见了自己的儿媳妇和亲家。夏娜一向有些怕她，所以一看见她，立即放了母亲的手靠过来和她套近乎。若不是因为这样，她也不会看见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郭怡。这是很难得的事，夏明诚居然带上了自己的妻子——也不知道夏明诚是觉得妻子妨碍自己游戏花丛，还是他有金屋藏娇癖，反正在以往这么正式的场合，郭怡是绝对没有机会露面的。颜胜娇是个女权主义者，一直瞧不起那些像男人附属品一样的富豪太太。因此，即便是在柯泽结婚当日，她也没有怎么正眼看过郭怡。然而这一日，大概是她想起了太多过去的事，所以一晃眼看见郭怡，她竟莫名想起那个在记忆中轮廓早已模糊的女人。
其实，不仅是颜胜娇发现了夏明诚带上郭怡的细节，夏娜也留意到，自从夏承司的生母去世之后，父亲对母亲的态度有所转变，回家的次数也变多了。
夏明诚确实有所转变。但孩子们都不知道，其实他现在对她的态度，才是他最初爱上郭怡的样子——那时候，她的名字还取自马钰的词“莹莹光明无价”。他们是彼此的初恋，但他的强势与占有欲数次吓跑了她。因此，她才会误打误撞地在逃跑的空隙中，爱上其他男人。在她离开自己，与裴绍相恋的四年中，夏明诚知道她总有一天会离开裴绍。毕竟，爱情可以克服贫穷，婚姻却不可以。当一个女人开始考虑婚姻家庭的时候，一定会考虑孩子的生长环境。谁愿意把孩子的人生交付给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男人呢？所以，当郭怡再次回到他的身边时，他不计一切前嫌，立即娶了她。
当然，这样吃回头草的女人，多少会令他有些轻视。婚后他对她忠贞不贰，却比以前还要独断专行。他怎么都没想到的是，她改掉了姓名，却没有戒掉旧情。生下夏承杰之后第二年，夏明诚在郭怡钱包里发现了宾馆的开房小票，气得把家里所有东西都砸了。这个女人，居然不要脸到用自己的钱去睡男人！随着深入调查，他发现她出轨的对象竟然是裴绍——她抱着孩子去听裴绍的复出表演，两个人竟就这样又一次擦出了火花。
直至这个时刻，夏明诚都不曾想过要出轨。他不会愚蠢到别人做错事，就犯更大的错来折磨对方，糟蹋自己。他只是默默地找好律师，拟了离婚协议书，准备官司打好就把她从家里踢出去。到时候，不论她如何下跪哀求自己，他也不会回头。果不其然，向郭怡提出离婚后，她看上去有些震惊，也只能无可奈何地保持沉默。他订好飞机去了伦敦，打算在那边待一段时间，冷处理两个人的关系，然后回来顺顺利利地离婚。他和英国的老朋友们夜夜笙歌，不醉不归，夏承司这个意外，也是在那时发生的。
男人的忠贞，就像女人的贞操，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被Jane设计的婚外情是他不忠与堕落的开始，回国之后他再也不想离婚，反倒进人了全新的花花世界。尽管如此，他内心深处却始终不平。他从小受到的教育是男人必须对妻子忠诚，对孩子负责，维持一个家庭的和睦。但夏承司的存在无疑时时刻刻提醒了他，他这一生都无法再拥有这样的家庭。于是，他把火气发泄在无辜的孩子身上。直到Jane去世之前，夏承司都是他最不欣赏的儿子。
如果说Jane是那个把夏明诚从凡间拽入地狱的恶魔，那森川美咲的出现，就是一场天使降临人间的救赎。他与美咲在一起的时间不长，却深深陷人了对她的迷恋中。可是，他怎么都不会猜到，这样一个善良又美貌的女子，居然是冢田组大佬的女儿。两个人的恋情被森川岛治也发现后，森川岛治也威胁他说，如果想娶美咲，他必须搬到日本去，从此改头换面，人赘森川家。对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而言，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他与美咲匆匆道别，一去多年，再也没有踏入日本境内。
重新回到正常的家庭生活，他才知道，郭怡的父母因事故双亡，在她最痛苦的时候，他也没能陪在她身边。但郭怡没有怨言，只是把他当成普通亲人来对待。从此以后，他与郭怡的夫妻生活就正式进人名存实亡的阶段。因此，当郭怡再次怀孕，他们也都心知肚明，这不是夏明诚的孩子。两人经过数次大吵，终于签下了离婚协议书。
夏明诚一直认为那就是他和郭怡的终点，却没想到，又过了一年，郭怡竟重新找上门来。原来，她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儿子的身体非常好，女儿却患有特纳综合征，肝脏功能非常糟糕。但她年纪太小不能换肝，只能出国做手术。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需要很多钱。
当时的裴绍已有名气在外，但财务状况还是非常尴尬。看见裴绍一副穷酸样还楼着自己女人的肩，以孩子父亲的身份陪伴着她，夏明诚蛰伏在心底的嫉妒之火燃烧起来。终于，他答应在经济上赞助她，但前提是她必须永远离开裴绍，回到夏家。他还记得，当时自己说话时一直咬牙切齿：“以我的能耐，捏死你的孩子和裴绍就跟捏死蚂蚁一样。如果你答应了又反悔，我就让他们一生不得好过。”
这句话让他们重新走到了一起，却也断送了他们一生的缘分。他明明知道，当名字变为“郭怡”的刹那，当初那个取自“莹莹光明无价”名字的完美女人，从此也烟消云散了。
夏明诚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非要强迫她待在自己身边。尤其是裴绍自杀以后，虽然表面上郭怡依旧对他百依百顺，她却拒绝和他同房，不论他以怎样的风流姿态来刺激她，直至今日。
Jane的离去令他想了很多。尽管他与郭怡之间已经不可能再有爱情了，但如果一直这么计较过去的种种，他们所有人这一生恐怕都会留下诸多遗憾。两个人之间，总有一个人应该做出让步。既然郭怡不愿意当这个人，那么，就只剩他了。
前几天，他收到了一封来自森川家族的信。那封信没有署名，只在信中提及自己是森川美咲的儿子，也是他非见不可的人。美咲……时隔多年再次看见这两个字，他那颗几乎快要入土化灰的心，再度被情绪的热流填满。从写信人暖昧的语言来看，他隐约有了一种预感。
——“明诚，你一直这样不可以哦，如果有了孩子那该怎么办？”
——“我爱你。我会负责。”
当年，他还不知道美咲的真实身份，是真的想过要离开郭怡，把美咲带回国。
颁奖典礼就要开始了。想到这里，他压抑住心中的焦虑感，把手臂抬起来，对身边的妻子露出他的招牌风情微笑：“莹莹，跟我来这边。”
谁知，郭怡还没回话，正准备离去的颜胜娇却猛地转过头，向他们投来诧异至极的眼神：“夏董，刚才你说了什么？”
“哦，莹莹。”夏明诚颇有绅士气质地点点头，“这是我妻子的小名。”
之后，颜胜娇的眼晴就像长在了郭怡身上一样。夏明诚觉得很奇怪，但也没有多问，只是观察郭怡的神色，郭怡的目光闪烁不定，不过一会儿就低下头去。他正考虑着是不是要开口问问她，忽然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显示来电归属地为日本，他和周边的人打了招呼，就一个人走向洗手间的方向。刚好夏娜也被柯泽叫走，在场就只剩下了颜胜娇和郭怡两个人。
“我真是傻，怎么会猜不到你就是高莹莹？多年不见，你还是这样的……”颜胜娇上下打量了郭怡一番，讥笑道，“朴素。”
郭怡依然不愿迎接她过于锐利的目光，也不愿回答她的话。见对方没打算否认，颜胜娇眼中的情绪冷了几十度，薄薄的嘴却还是刻薄地笑着：“这些年当豪门太太的滋味如何？夏明诚待你不薄啊。”
终于，郭怡放低音量说道：“我知道你对我不满。我这辈子都欠了裴绍的，到死也还不清。只是，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们谁也没办法改变过去……”
看见对方这种犯了错理所应当，逆来顺受的模样，颜胜娇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刀片般的棕红色指甲掐进手心，她忍了很久，才注意到前方有一抹美丽的身影走过。她风掣雷行地走过去，拽住那个人的手腕，把她硬生生拖到郭怡面前：“来，裴诗，听说你和夏承司已经结婚很久了，怎么不跟你婆婆打个招呼？”
“什么……”郭怡睁大眼望着裴诗，哪怕是吃惊的容颜，也残留着当年绝代美人的痕迹，“你和阿司……结婚了？”
被颜胜娇这样拖拽，裴诗原本有些意外，看见郭怡以后，反应又变得淡漠起来。她拨开颜胜娇的手，波澜不惊地说：“我们已经去参加过婆婆的葬礼，这位不过是我丈夫的后母。”她顿了顿，神情自若地笑了：“阿姨好。”
虽然对方一直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但裴诗从容颜到举步投足之间，都有那个男人当年的影子。郭怡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到要将胸膛震破，她扶着脑袋，稳住身体，看上去就像是一朵凋零垂首的白玫瑰：“诗诗，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叫我？”
“这话应该换我来说，夏太太。你怎么可以这样叫我？诗诗是我亲近之人才能叫的名字。我和你好像没见过几次面吧？”裴诗看了看手表，连眨眼的动作都写满了轻视，“演奏会就要开始了，恕我失陪。”
“等等，诗诗……”两滴眼泪未经停滞就直接坠下，郭怡朝她挥挥手，却没能将她拦下。
与此同时，夏明诚在走廊上接听了电话。他说了好几次“喂”那边才传来了一名年轻男子的声音：“打扰了。是夏明诚先生吗？”
声线很温和，能感觉出来是一个不爱发脾气的人，但此刻说话的语气却散发着距离感。而且，这个人说话的腔调很像日本人，中文却好到完全听不出一点外国口音。夏明诚有点糊涂了：“是的。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森川光，Morl Japan的股东。这几天您是否有收到一封自称森川美咲儿子写的信？”
“……是的。”夏明诚回答得很慢，想要从他说的话里找到一些线索。
森川光却很坦然，开门见山地说道：“森川美咲是我的母亲，她只有我一个儿子。我也没有给您写过信。那封信是组织里其他人写的，目的是想要引你到日本，然后杀了你。”
夏明诚震惊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问道：“你是她的儿子，那……你的父亲是？”
“不是您。所以，也请您别来日本搅浑水。”
说到这里，夏明诚听见电话那一头传来了一阵枪声。他感觉浑身凉透了，有冰冷的汗水从额上流下，浸入双鬓：“那，美咲现在还好吗，她还在……”
“就这样。”森川光快速地说完，挂断了电话。
再打过去，那一头就只剩下了关机时女子用日语温柔说话的声音。
待夏明诚回到郭怡身边，他们夫妻俩的脸色都不好看，不过各自心怀鬼胎。他带着郭怡进入颁奖大厅，到贵宾席上就座，却留意到颜胜娇不仅人跟随而来，视线也一直没有离开过。但很快，四周的灯光暗下来，全场维持了绝对优雅的安静。
俯瞰大厅，金碧辉煌的吊灯下，就只有清一色的黑白正装。在这样绝对静态的情况下，就像是一幅辉煌的中世纪皇家油画。女主持人穿着低胸晚礼服第一个出场，迎来了在场所有人的掌声。她走到印有“CLASSICAL”的罗马石碑前，对着话筒说道：“柴可夫斯基说过，音乐是上天给人类最伟大的礼物，只有音乐能够说明安静和静穆。今晚，我们与上百名世界上享有盛誉的音乐家齐聚一堂。他们为我们带来了伟大的音乐、一生为古典艺术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也将是后世音乐家、作曲家们学习的榜样。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第二十一届全亚古典音乐颁奖典礼现场！”
随着掌声再度响起，上百次快门闪烁、三十三台摄影机记下了这个晚上最恢宏的开幕。建筑外，直升机嗒嗒作响，打下的光射向四面八方。全球上百个国家正在转播今晚的盛况。主持人继续说道：“今天是3月13日，也是我国著名古典音乐大师裴绍诞生五十五周年纪念日。为此，我们特意在颁奖典礼的logo上增加了裴先生的名字。今晚，我们的首场表演者，是去年全亚古典音乐奖的‘年度最佳国际艺术家’。而非常凑巧的是，她正好也是裴先生的至亲……”
主持人的话被更大的掌声打断。她微笑着，停了几秒钟，又继续说道：“她是裴绍之后我国最优秀的曲式创作者，她写下的乐曲，既有传统的古典主义，又有当代的流行主义，缔造了充满诗意的韵律。对当代的古典音乐界而她不仅是一位诗人，又是一位描绘浪漫缥缈画卷的画家。她是柯娜音乐厅的首席，又是辉煌交响曲的作曲家，她在维也纳担任音乐总监，她的专辑在全球热卖，被IFPI评为白金唱片，就在上个月，还在泽布吕赫与小提琴家Adonis举办了音乐会。有请我们的作曲家兼演奏家——裴诗！”
空前响亮的掌声潮水般几乎将大厅淹没。裴诗轻巧地拎着一把小提琴缓缓走了出来。她身穿黑色曳地无带露肩长裙，戴着哈利●温斯顿的红宝石钻石耳环，头发烫成一次性大卷，歪歪束在右侧，披散了整个肩膀。这一日主角应是她的父亲，所以，她并没有带上自己的庞大乐团，而是和一位钢琴家演奏了她写的《舞女与酒窖》。这首曲子前半部分带有浓郁的吉卜赛民风，后半部分凌乱而欢快，是那种会让人听了就会脚打节拍、快速点头的曲子。裴诗早已成竹在胸，因此面对这么多人也没有半分怯场。演奏的整个过程中，她都显得很开心，闭着眼睛一副自信洒脱的模样，卷发还像有生命一样跟着节拍弹动。此时的她魅力四射，连夏明诚都忍不住对身旁的夏娜小声说道：“你看，你这个姐姐可真是有大家风范。”
自从知道裴诗和自己有血缘关系，夏娜一直觉得心里有个梗，毕竟自己对裴诗的感情一直很复杂。但此刻，再度抬头看向裴诗，夏娜终于知道，自己与她之间的距离再也无法缩小。哪怕她演奏的是一首随性轻快的曲子，只有一个钢琴家为她伴奏，但这一份散发着生机的稳重，从前的裴诗不曾有过的。如果换成是夏娜自己，即便站在百人交响乐团前，演奏着贝多芬的《命运》，也无法达到裴诗现在的境界。
以前的裴诗只能说是个有天赋的小提琴家。
可是现在，她已经在朝着大师之路走去。
没有人能猜得到裴诗现在的心境。她其实并不是像表面上那样轻快。因为她知道，艺术的道路没有止境，历史上没有一个人走到过终点。所以，这里也不会是她的终点。这一刻，她想起了许多许多的回忆，也想起这一路走过来，在她生命中来来去去的人。那些过客，曾经令她喜爱的、憎恨的、感激的、失望的、崇拜的、轻视的……他们就像是一个个五花八门的音乐小节，在她一路写下的曲谱中，组成了色彩缤纷的旋律。
这些旋律里，有父亲疼爱的手掌，有韩悦悦崇拜的微笑，有柯泽炽热又遗憾的注视，有夏娜嫉妒仇恨的耳光，有颜胜娇高傲蔑视的冷笑，有依然在弹着李斯特清澈单纯的小曲，有一双樱花树下失明的美丽眼睛……
如今，这一切都早已变样。这所有的画面，也都只能作为最陈旧的回忆，藏在她逐渐老去的内心深处。
那两个承诺过要陪她一辈子同台演奏的男人，今日都没有出现在这里。而且，或许以后也再没有机会，与她合奏出同一首曲子。
她看向金碧辉煌的灯盏，用连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轻轻叹息了一次。
最后，她还是没有找到理想中的钢琴手。这种孤独，是紧抱心爱之人，也无法缓解的。父亲曾说，艺术家的人生就是彻头彻尾的孤独。她当时并不能理解。
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着熟悉的影子，终于发现了他，她曾经的恋人，今日的丈夫。她的音乐世界和夏承司几乎毫无关系，可是今后，她却只愿挽着他的手一直走下去。
——因为，在人生的协奏曲中，你是最为刻骨铭心的华彩段。
隆重的颁奖仪式过去，裴诗和夏承司参加了晚宴，并在当地的酒店住了下来。到酒店时，她把自己新拿到的小金人放在桌子上，然后打开小提琴盒盖，想要检查一下琴。但是，盒盖刚打开，一根弦就“噌”的一声弹起来，当场断裂，还差一点打到她的脸。她摸了摸那根断弦，良久也没检查出来是哪里出现了问题。琴弦莫名断开，这仿佛是一个不祥的征兆，她望着那根断弦出神。
“看来，你平时对我练琴的怨气太多，老天也让我明天偷懒一下了。”她转过头去，对着身后正在解领结的夏承司浅浅一笑，然后合上琴盖，走到他背后轻轻环住他。
“你才发现吗？”他抬起她一只手，在她手背上吻了一下。
一个晚上过去，清晨的微光照亮了小部分天空。这时大多数人都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少数人才惺忪地睁开眼。这时，裴诗还像冬季的小动物一样依偎在夏承司怀里取暖，前一夜的盛况令她在睡眠中都在甜甜地微笑……有一群人，却彻夜不眠，搜遍了整座城，也要把那个身中十六枪的男人逮出来交给大哥处理。
日本，神户的一座神庙下这群人在灰暗光线中快速移动，同时不满地抱怨着——
“真不知道森川组在想什么，老爷子花了这么多年时间筹备的计划，就是要让夏明诚那家伙身败名裂，比死还痛苦。你看计划失败，老爷子都快被气死了，大哥这一边还在和刘石对抗，光少爷不帮着自家人，反而还打电话给夏明诚通风报信，这……唉，还真是麻烦啊。”
“不管怎么说，我们应该感谢接老爷子班的人不是光少爷，而是咱们大哥，不然也不知道组里会变成什么样。”
“不过，昨天大哥是真的被气疯了，对着光少爷打了那么多枪，就差没爆头了。光少爷就算还能活命，恐怕下半辈子也没法好好过了吧。”
“你说他到底在想什么呢。难道真是因为所谓的父子情？”
“哈哈，开什么玩笑。光少爷看上去是温文无害，但你又不是第一天进组，还会认为他真是这样？你说他是在向老爷子阴魂复仇，都比说他有什么亲情可靠。”
就在这时，他们听见山坡上传来一点动静，像是有人哭后抽泣的声音。几个人对望一眼，相顾点头，持枪急速冲上山坡。本以为又会有一场恶战，但是他们只在山坡上看见了裕太因哭泣而颤抖的背影。他们握紧手枪，提心吊胆地朝裕太的方向走去。然后，他们发现裕太右手手臂中了枪，拖着枪支瘫在地上，但地上流成河的鲜血，却好像不是他的。他只是跪在地上，正在对躺在地上的人说话。
躺在地上的人头发漆黑，穿着一身黑色和服，一张秀气的脸却是毫无血色的苍白。他的和服像是一朵盛开的黑色樱花，下方有鲜血蜿蜒而出，宛如一张美丽女子的藏红色面纱。他半睁着眼，似乎已经奄奄一息，但向这群人投来的命令眼神，却使得他们完全不敢前进一步。
“阿姆斯特丹的赌场，就要拜托石川了。大阪那边的任务，让高桥去做 … … ”森川光的声音弱不可闻，思路却很清晰，“然后，我所有的事，都不要告诉小诗 … … ”
“为什么？！”裕太带着哭腔吼道，“她对你来说这么重要，为什么不让她知道！你要我不告诉她可以，那么，无论如何也要活下来！再坚持一下，组里的人就要到了！”
“我听说，小曲已经半身不遂了。”森川光吃力地说道，“我不希望她认为，以后没有人能再为她伴奏……”
“能给她伴奏的人多了去！全世界那么多钢琴家，谁都可以的啊！可是，森川少爷只有一个！不管对我，还是对诗诗来说，都只有这一个啊！”说到这里，裕太又失声痛哭起来。
森川光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可以进入大脑和肺部的氧气越来越少。他没有力气再多说一句话。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永远睡过去的时候，第一抹金色的晨曦忽然升入碧空，透过樱花树小小的缝隙，洒到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着上方一片凌乱的粉色。有微风吹过，几片粉白花瓣落下来，停留在他的额头上。
台阶下还站着一帮不敢行动的人。一直以来，他手下有很多人，他可以轻轻松松过上无数人羡慕的生活。但拥有的，却是被束缚的，不敢反杭的人生。
原来，自己并没有改变多少，还是和小时候那个寂寞的孩子一样。从刚开始能看见樱花，到最后只剩黑暗。每次来这里赏花闻香的人，都只有他自己。所以，当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第一反应也仍然是回到这座神庙。这个安静美丽的神庙，记载了他太多太多的回忆：被母亲拥抱的童年、恢复光明的清晨、初次看见樱花雨的春季、初次看见心爱女孩的时刻、初次发自内心开怀大笑的瞬间……只是，母亲、光明、爱情、快乐，任何璀璨的东西，在他生命中都像樱花一样，转瞬即逝。
春风吹拂，枝叶阑干，抖落了大片樱花花瓣。森川光半闭着眼睛，看着花朵像茫茫大雪一样从枝头飘落，将自己覆盖，他想起了初次在这里遇见裴诗的记忆。那时，他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见她的声音是沉着的，天真的，同时又带着她惯有的冰冷。她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认真地对他说，在我看来，哪怕荀延残喘地活着，也比死了好。
然后他用最美好的心情，对她露出了温柔微笑。
那竟已是快十年前的事。
那时，他们两个人都真年轻啊。青春这件美丽的事物，也和樱花一般吗？这一刻，他开始想象，当时的裴诗会是怎样的打扮，会有怎样的表情，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虚弱地抬起眼帘，凝望着在晨曦中旋转的花瓣，它们如此凄美，就像是樱花树的眼泪。他想，那一年站在樱花雨中的小诗，一定很美，很美。
——日本人喜欢樱花，是因为它们即便寿命短暂，也曾经灿烂动人过，带着死亡一般的美。
我不知道我的一生终究追寻的是什么。终究追寻过什么。终究，又得到过什么。
但愿，我也如这樱花，曾经灿烂过。
第二年夏季，裴诗终于想通了一件事：她不会再考虑放弃《夏梦》交响曲的第四乐章。这一个乐章，是她在裴曲住院时写下的。之前她不愿意把它加到《夏梦》中，是因为《夏梦》前三个乐章要么清新，要么欢快，要么辉煌，不曾有过这样衰败的曲调。这一年里，她病的次数越来越多，虽然都不是什么大病，但她被折磨得彻头彻尾，从不耐烦变成了没脾气。她去医院的次数快要比裴曲还多，也在医院看见无数才诞生的新生儿，以及眼神干涩的老人，忽然发现，衰败虽然不讨人喜欢，却没人能否认，它也是人生的一部分。所以，第四乐章的存在是有必要的。
她将这种想法跟Adonis解释，Adonis露出了很倦怠无聊的横眼：“我早就说过这个乐章可以留，你自己要纠结，真受不了。其实有几个乐章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什么时候才打算把这个谱子公布于世啊？”
“它是我最大的心血，我要把它修到最好为止。所以，耐心等等吧。”
“再这样修下去，你会把它带到土里去的！”她却无视Adonis的伶牙俐齿，背着小提琴，转身上了夏承司的车，朝Adonis挥挥手：“那等我死了，你记得一定要为《夏梦》举办一场轰动世界的演奏会！”
“什么鬼，我才不要！”
听见妻子和Adonis又因为音乐吵得不可开交，夏承司无奈地摇摇头，握住她冰冷的手，让司机把空调再调大一些。裴诗打了个哆嗦，靠在夏承司怀里：“我知道英国夏天不热，但没想到会这么冷。今天穿太少了。”
“你身体弱，下次要小心。”
“是是是。”
空调的暖风让裴诗很快有了睡意。她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把脑袋靠在夏承司的肩窝里……
“夏承司，你说我现在三天两头生病，会不会死得很早？”
“再说这种话，我就扔你下车。”
她迷糊地“呵呵”笑了一阵，就进人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的裴诗才睁开眼，把脑袋从夏承司肩上挪起来，往四周看去。不管睡得多沉，她都没有忘记，这一日晚上她要在伦敦表演小提琴独奏。
“快到了吗？”她声音微哑地说道。
“嗯。离演出还早，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不用，我不困了。”
打了个哈欠，揉揉眼角，她意识到窗外街景的颜色好像与平时不大一样。隔着黑色的车窗，外面的世界都仿佛镀金一般，呈现出泛红的亮铜色。七月的英国，黄昏总是晚上九点才姗姗到来。而外面的色彩这样明艳，似乎是黄昏雨带来的奇迹。
“是下雨了吗？”她望着窗外，喃喃说道。
身边的丈夫无暇顾及天气，只是忙着把滑落的西装外套重新搭回她的肩上。轿车在市中心穿过一条街，她从两栋因背光而发暗的建筑间看见了一道彩虹。她立即离开夏承司的怀抱，把双掌贴在车窗玻璃上，像第一次参加春游的孩子一样，露出了新奇惊喜的神色：“彩虹，彩虹！”
这当然不是她第一次看见彩虹。但是，却是第一次在伦敦的黄昏中看见这么大的彩虹。她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按下车窗。但开到一半，手就被夏承司挡住。她知道他担心自己的身体，但长年累月这样管着自己，难免让人感到心烦。所以，车在又一个红绿灯处停下时，她干脆背着小提琴推开门，跳下车去。夏承司有些急了，在后面呼唤她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真不敢相信，这可是七月酷暑的夏季。她穿着长袖外套，不过裸着腿，竟还感到冷。雨点如小冰块，稀疏而扎实地打在她的脸上、发上、小腿上。突然吸入冷空气，她轻轻咳了一声，打了个寒战。但是，眼前的景象却没有辜负她这一番冲动：此刻，她正站在长长的摄政街中央，前方不远处就是连接五条大道的皮卡迪利圆环。这两处19世纪就建立的伦敦地标，一直都是皇家与繁荣的象征。在大部分人的记忆中，除却大红的巴士和电话亭，这里与伦敦其他部分一样，总是呈现着饱和度过低的灰色。在这片灰色中，总有西装绅士与洋装淑女挽手前行。但在这一刻，眼前的一切，竟都变成了纯正的金色。光芒是金色，马路对面的大剧院是金色，天上囤积着低低的云也是金色。云朵中间漏出几块干净的浅蓝，也与云朵混在一起。路面被雨水打湿，变成了一面魔镜，把它们记录在发亮的眼眸中。
这一刻的伦敦，忽然有了文艺复兴时期绘画中金色意大利的色彩。同时，又保留着浓郁的高贵气质。裴诗看得眼都直了。甚至连夏承司把外套重新披在她的肩上也不曾注意。
她知道黄昏短暂，黄昏雨更加短暂，所以连掏出手机拍照的欲望也被强行压了下去，只是缓慢前进着，又抬头憧憬着眼前的美景。了解英国的人立刻就会知道，常住这里的人是不会躲雨的，最多把卫衣的帽子盖在头上，会撑伞奔跑的人一般都是外国游客。裴诗不是英国人，也不是游客，她只是凑巧回到了曾经居住的城市，凑巧在这里圆了自己的梦。冰冷的雨水落在她的头发和额头上，她却不曾伸手去擦拭，也不曾想走在房檐下躲避它们。相反，每走两步，她总会停下来，回头眺望走过的路，还有那条高挂在空中的彩虹。金伦敦的雨后，出现了一条彩虹——她相信，那是上天给她的答案。
这里太美了，美到连脸上的雨水都不忍擦拭。摄政街是这样宽阔绵长，随便用相机拍下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直接制成优雅的明信片；随便抬头往上看一眼，都能看见典雅石头建筑上的天使雕像。漫步于此，心灵也变得自由崇高起来。她快步往前走着，不时灵巧地踩着高跟鞋，跳过地上的水洼，在这片金色的天堂里流连忘返。
然而，这里美归美，却实在太冷了。走了几步，她忍不住打了几个寒战。不由得想起以前和夏承司去苏格兰的经历，她倒着走回来，对身后的男人疑惑道：“夏承司，我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为什么世界上最美的风景，总是伴随着冷空气？”
夏承司轻笑着说道：“就像你一样。”
她愣了一下，理解了这句话里的意思。她并没有因他的话保持冰冷，反倒灿烂地笑出来，在他胸前推了一下：“胡说，就像你一样！”
夏承司只是调侃地望着她，不打算再和她计较。
“夏承司。”她望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是幽深的黑色。
“嗯？”
“等我们有了孩子，就为她取名叫‘夏梦’吧。”她想过了，虽然她的受孕率很低，但可以尝试生试管婴儿。
他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一些，神色却带着一丝挑衅，“男孩子也要这个名字？”
她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你一点也不浪漫，我决定今天不和你说话！”
然后，她又重新转过身，踏着轻快的脚步，朝皮卡迪利圆环的方向跑去。此刻，她背着小提琴盒，穿着每个巴黎女孩衣柜里都有的黑色小礼裙，气质依旧疏离高傲，与夏承司初次看见的柯诗并无不同。但是，她留下的笑容，记录了这么多年来不曾令她后悔的人生痕迹。她与当时的她，又是这样不同。
她的黑裙，她纤长的腿，她踩在地上的高跟鞋，她被清风微雨鼓动的黑发，都只在明镜般潮湿的地面与橱窗中留下惊鸿一瞥。
最终她没入人群，模糊成了这幅金色伦敦画的一部分。
最终乐章 永生之梦
二十一年后的早春，一场蒙蒙细雨淋湿了街道。就连收音机电台里主持人的声音，好像也蒙上了潮湿的雨声：
“就在上个星期十五日，全球古典乐颁奖典礼才为著名音乐家裴诗颁发了终生成就，Adonis举办的《夏梦》交响乐世界巡演就跟着迅速展开。昨天晚上在纽约首场表演真是引发了前所未有的轰动啊。让我们来连接一下在纽约的李旭教授。”
“是的，活了四十年，这是我听过最好的曲子。我是听着裴诗曲子长大的，她写的每一首曲子，她每一场表演我都很喜欢。但是，可以这么说，裴诗一生写的所有曲子，加起来都不如昨晚的演出令我感到震撼。”
“这Adonis感情充沛的演出也有关系吧？”
“当然！他们俩就像李斯特和帕格尼尼一样，认识这么多年，合作这么多次，彼此之间只有欣赏与共同进步，这种高山流水的情谊令人非常羡慕。哪怕没见过他们俩，我也大约能想到Adonis昨天演奏时的心情。”
主持人叹了一口气：“他应该和我们一样遗憾，没能听见裴诗亲自演奏这首曲子。”
“不过，如果没有Adonis，这首曲子想来也不会被发现并推广。”
“没错。不知道各位收音机前的听众朋友是否听过，《夏梦》在十年前就已经被Adonis演奏过一次。但那时裴诗正在重病，原本的谱子又改过太多次，乱得完全没法看，所以当Adonis把它拿到音乐厅临场表演时，连读谱都有问题，完全没能发挥出最好的效果。于是，这首曲子就被埋没了整整十年。”
“这个故事我知道，我还保留着当年Adonis表演的视频。虽然当时演奏得很凌乱，但听到第一乐章，我已非常惊喜。第一乐章风格很清新脱俗，开头模拟雨声，一下就让《夏梦》高出同时期作品一大截。”
“李教授最喜欢第一乐章吗？我反复听下来，倒是最喜欢第三乐章。”
“第三乐章也很不错，这是最有裴诗个人风格的乐章。在写这个乐章的时候，她正处于创作史中最重要的阶段。她也是在这个时期遇到了Adonis，进人了全面的巅峰期……”李旭顿了顿，“确切地说，四个乐章都非常优秀。像第二乐章灵感来自她丈夫，第四乐章来自她弟弟……她总是会在最好的时机抓住情感，把它们转变成乐曲。”
“我们真该庆幸，还好他坚持下来了。”主持人带着笑意说道，“现在，让我们来听一下昨天大师Adonis现场表演的《夏梦》……”
就在全城大部分驾车人都在收听这个广播的时刻，雨水早已将山野淋成一片清净世界。雨中流溢着泥土的味道，就像破土的生命们正为全新的开始宣誓，齐颂赞歌。这些年城市面积逐渐扩大，开车到市外的江山公墓，也不再需要花太多时间。越来越多人将自己死后的居所定在这块风水宝地，也意味着这里每一年都有越来越多的眼泪。
一座新坟前，刚刚高考结束的短发女孩和家人一起为奶奶上香，她用抹布替奶奶擦拭了墓碑，擦着擦着就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她母亲的眼睛也红红的，一直抚摸她的脑袋，安慰她奶奶会在天上守护她的。但是，这些安慰对她毫无作用。因为奶奶突然去世，她的高考成绩比预估的低了一百多分。然而与第一志愿失之交臂的代价，并没有换回她的亲人，只是平添了更多的悲伤。
父亲完全理解她的痛苦，拍拍她的肩说：“乖女儿，你看看那边，那里的姐姐和弟弟也是在给亲人扫墓，但他们很坚强，都没有哭鼻子。你也坚强一些，好不好？”
他所指的方向站着三个人。站在最前方的男孩大概只有十一二岁，个子却非常高，他的脸蛋秀气，有一双令人难忘的深黑眼睛。他身后的女孩二十岁左右，衣着打扮就是普通的大学生，但长得非常漂亮，和爸爸如出一辙。她的父亲大约五十岁，穿着一身深黑的西装，身材笔直，高大英俊，浅棕色的眼睛深邃迷人，看上去有些像混血儿。此时，他正好弯下腰，把一束新鲜的百合放在墓碑前。意识到旁边有人正在看他们，男孩拽了拽爸爸的袖子。然后，男人回过头来，对他们点头示意。
高中女孩还不习惯与陌生人打交道，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去。但是，之后那一家人的互动，她却都偷偷看在眼里。他们在那里待了很久，把面前的坟墓擦得干干净净，一直有说有笑，就好像是在跟一个活人说话一般。她低声问母亲：“为什么他们看上去一点都不难过？”
“时间会冲淡一切。”母亲温柔地说道，“等过几年你再来这里，也可以用微笑面对奶奶了。”
女孩用力点头，忍住了即将涌出的泪水。
天空好像能听到她心中悲伤的哭诉。所以，细雨一直不曾停止。在这花草繁盛、树木苍郁的地方，雨水总是会显得比别处潮湿。风吹动了枝叶摩掌声，模糊了雨水的音乐。每当遇到这种天气，夏承司总是会想起自己的妻子。她的音乐像是一把利剑，刺穿了近百年来古典音乐停滞不前的障碍，就如同这大自然之声一般。所以，哪怕翌日才是她的忌日，他也一样把两个孩子带到这里来看她。
国家为裴诗立了一个很伟大的墓碑，与她的父亲建在同一座山上。现在，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著名的旅游景点。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她真正的骨灰其实埋在这个普通的公墓里。裴诗离世前曾对夏承司说过，尽管她把大部分的人生都奉献给了音乐，但希望自己能以妻子和妈妈的身份下葬。因为怕被太多人发现，她的墓碑上只写了简单的四个字：爱妻阿诗。没有照片。
但是，夏承司并不需要在这里看见她的照片。因为，她昔日的笑容无处不在：他的皮夹中，他们床头的相框中，他的手机背景、电脑桌面，他颈项上的心形锁中……
他打开那个锁，她歪头靠在他肩上，笑得特别自信、美丽。
在别人眼中，她是一个冷漠孤僻的音乐家，看上去自信满满又无坚不摧，似乎这世界上再没有人可以打倒她。但他知道，她其实缺乏安全感，是一个害怕寂寞的人。
“夏承司，你以后一定要活很久很久。因为，我不想老了以后，只剩自己睡空荡荡的床。”
“我一定会活得比你久。”
——当初答应她的事，他做到了。
她去世以后，他庆幸先离去的人是她。因为，他不愿让她再次变得孤单。
不均匀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夏承司回过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他穿着浅咖啡色的西装，一手拄拐杖，一手捧花，被年轻的太太搀扶而行，精神却非常好。看见夏承司一家人站在这里，他朝他们点头致意。
夏梦和裴小海整齐地喊道：“舅舅！”
“真乖。”裴曲朝他们挥挥手，“快过来，让舅舅看看。小海，你怎么一下长得这么高？再这样下去，不是要比舅舅还高了？”
“舅舅你连一米八都没有，我长得比你高是很正常的吧。”裴小海吐吐舌头。
“叛逆期还没到呢你，说话已经开始欠抽了？看我不教训你。”裴曲揉乱了裴小海的脑袋，而后抬头对夏承司说道，“姐夫，你们怎么也今天来了？”
“你知道的，我经常过来。”夏承司淡淡笑道。
“你的家人情况如何？”
“爸妈身体都好，现在每天打打高尔夫球，溜溜狗。兄弟和妹妹也不错，都在忙自己的事。”
裴小海第一个跳出来反驳：“小姑哪里有不错了，她每天和表姐吵架，姑父经常来跟爸爸告状。”
裴曲忍不住笑了。夏娜真是和年轻时毫无差别。都四十来岁的人了，还是那个臭脾气。而且，据说夏娜和女儿一直不和睦的原因，是她总是逼着女儿学小提琴，女儿却对古典乐一点也提不起劲儿来。不管怎么强迫，孩子都是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状态。最近高考结束，夏娜想让她去学作曲，她却填了法语系，把夏娜气得暴跳如雷。
其实，不仅是夏娜的孩子不喜欢古典乐，就连裴诗的孩子也不会拉小提琴。夏梦学了广告设计，裴小海从小就喜欢游泳打篮球，完全静不下心来学音乐。但夏承司从来没有强迫过他们，他认为孩子的人生已和他们完全不同，应由孩子自己决定。见裴曲只笑不语，夏承司说道：“最近怎么样，工作顺利吗？前几天我还在电台里听到你们夫妻搭档的新曲子，挺不错的。”
夏梦飞快点头：“是啊，爸爸，我们同学都说，任何舅舅和舅妈合作的曲子，都能把一个新歌手捧红。”
自从裴曲摔断了手和腿，他就再也不能弹钢琴。他也确实有过一段时间的自闭和抑郁。但后来，在一个百无聊赖的夜晚，他在电视上听到一首广告歌曲，觉得曲调很不错，于是也写了一首同风格的流行乐。没想到只是这一个小小的契机，令他彻底转型，开始创作流行音乐。有古典乐根底打基础，他写的流行乐曲总有一股优雅的气质，很快赢得了市场的肯定。从那以后，他在这条路上走得一帆风顺，到现在已是红遍亚洲的作曲家。他甚至装上假肢，开始步行走路。四年前，他在普罗旺斯度假寻找灵感的时候，遇到了一位同去度假的著名女词人，两个人从欢喜冤家变成了知己，直到去年，终于走向了婚姻的殿堂。
看了一下身边的妻子，他笑着对孩子们说道：“哪有这么厉害。这些可都要多亏了你们妈妈。”
“可不是吗？如果你不是裴诗的弟弟，我才不会嫁给你呢。”妻子老毛病又犯了，总是喜欢说一两句话来逗弄他。
“夫人，你饶了我吧。我从小就生活在嫉妒姐姐的阴影中，现在她都过世这么多年了，竟然还要继续被你刺激，太惨啦。”
“她可是天才，活该你嫉妒她。”
说是这样说，但裴曲却再也没有在意过别人比较他和姐姐。自从他获得了巨大成功，哪怕失去了一只手和一条腿，再聊到过去的话题，竟也可以坦然面对。当心胸变得无限宽阔，不管是再灰暗的事物，也是如此明朗。
现在，他依然是一张娃娃脸，如果不说年龄，没人会猜到他已经四十来岁。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花放在裴诗的墓碑前，眉眼间展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这样一看，竟和当年在南港竹柏下弹钢琴的清澈少年没什么两样。
这种状态是他在人生最绝望时，绝对料想不到的事。他望着墓碑上“阿诗”二字，轻声说：“姐，谢谢啦。”
当初如果不是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鼓励我活下来……
他有太多的话想说。只是，纵使有千言万语，也顶不过那发自内心的两个字。
“对了，Adonis为你姐姐举办的巡演，你打算去听吗？”夏承司弯下腰，摆正了裴曲因为不便没摆好的花。
“当然会去。不过那家伙真是执着，这次巡演真是大得轰动世界。而且，从头到尾，他就只表演姐姐那一首《夏梦》。他可真是姐的死忠粉丝啊。”
“这话让Adonis听到，他会疯掉的。”
他们又在原地聊了许久。渐渐地，雨停了，阳光穿透枝丫，细致地亲吻着大地万物的肌肤。有了阳光的照射，这座墓园看上去更像是天使栖息的宁静国度。后来，他们准备离开，第二天再和其他亲人朋友来扫墓。裴曲的太太搀扶着他走在前面，两个孩子打打闹闹地走在中间。夏承司走在最后面，忽然停下脚，回头再度望向妻子的墓碑。
那里没有她的照片。但是，一缕崭新的阳光照下来，把墓碑照得干净明亮，就好像是她最后的微笑。
他永远不会忘记的坚强微笑。不会忘记她曾经说过，坚持梦想，比梦想本身更重要。
——夏承司，不要为我感到难过，生命的意义并不在于长度，而是你坚持了多久，走了多久，最终拥有了什么。
——我有了音乐，有了你。所以，没有遗憾。
——如果就这样死去，我同样不会遗憾。
——因为，我已经很努力地去活下来。
还记得你儿时的第一个梦想吗？
现在的你，是否已经变成了自己曾经憧憬的模样？
你是否已经打败了岁月与世俗，不曾让它动摇你半分，不曾被磨平张扬自信的棱角？
你是否还像从前那样，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珍惜自己、爱着自己？
瞧瞧这不羁而任性的韶华啊，它偷偷溜走了，又留下了些什么？是的，你付出了很多，但它换来了如今坚强的你，再不轻易落泪的你。
你知道，你会坚持下去。在热情似火的盛夏，在寒冷彻骨的严冬，在鲜花灿烂的早春，在落叶衰败的残秋。在巅峰成功的辉煌里，在跌倒狼狈的泥泞中，在豪情畅快的大笑里，在醉梦痛哭的泪水中。在满载沧桑回忆的昨天，在看不到未来的、孩子气的明天……
在我们每一个人，都终将落下句点的一生。
在我们永垂不朽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