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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痕
作者：微风几许
内容简介
 宁秋砚参加了志愿医疗项目，给某身患血液病的大佬做人形血袋。 关珩，传说中的神秘富豪，深居简出十分低调。他的一张照片流出，因一头长发与阴柔俊美的长相悄悄走红网络。 宁秋砚发现： 关珩从不见光，家里常年拉着窗帘，见面总在夜里。 关珩肤色苍白，性格冷漠怪异，每次要宁秋砚献血前，都要宁秋砚斋戒沐浴。 那栋房子又冷又暗，不见阳光。 关珩心跳缓慢，体温冰凉。 第一次在献血过程中睡着后，宁秋砚醒来发现自己颈侧多了一个咬痕。 而他，竟然不能自控地，想要对关珩臣服。 【文里的攻实际并无任何对受来自思想、行为的控制，没有精神掌控，平等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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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20XX年的冬天，宁秋砚第一次登岛。
那天天气很阴沉，风很大。从凌晨两三点起，风声就鬼哭狼嚎的，早上醒来，电视与手机都推送了新闻，说整个北部都将迎来一次大幅度降温，可能会下雪。
这样的天气不太适合出门，更别提出海了。
但是宁秋砚没打算失约。
他整夜没怎么睡觉，清晨五点，就神志清醒地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做了顿简单的早餐：一杯热牛奶、一个鸡蛋。
那时窗外的天还黑着，风也还在继续。
树影摇晃，灯光明灭，他一个人坐在桌前进食，再一次把手机上的地图打开。
不记得是第多少次看这个地图了。
孤零零地显现在一片深蓝色汪洋中的那团土色，标注着两个小字：渡岛。
渡岛，一座所有权归私人所属的岛屿。
从地图上看，它离雾桐市陆地边缘的直线距离大约78公里，整座岛的面积不小，有八万亩左右。可它既不是什么风景优美的圣地，和其它已开发小岛的距离也很遥远，被买下后它就淡出了公众视线，是被所有人遗忘的存在。
六点，宁秋砚出门前关好家中门窗，在桌上留下纸条。
纸条上写清楚了他的去向以及离开家的原因——是留给警察的，莫名失踪这种的无头案在独居者身上最为常见。
当然，如果他真的出事，能协助警察破案的人也不是没有，比如他的朋友苏见洲。
但苏见洲是个忙成狗的实习医生，宁秋砚确信等苏见洲发现他失踪的时候，他的坟头说不定都长草了。
在拥挤的、充满各种早餐味道的早班公交车上，宁秋砚听了一首歌。
来自Rogue Valley的《The Wolves and the Ravens》，名字是讲狼和渡鸦，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关系。
耳机的右声道坏了，车上很吵，听起来有些不舒服，所以他没有听完，但关闭音乐软件后很久，脑海中都回荡着这首歌的旋律与歌词。
于是宁秋砚在下一站下了车，折返回家，在柜子里找到了他那已经有了些灰尘的琴盒，背上了吉他。
途径桌旁他思考几秒，撕掉了桌上那张可笑的纸条。
他刚才忽略了一个关键信息：从上个月起，除了要钱，应该没有人会为他报案了。
这次出门遇上了上班高峰期，他花了些时间才重新坐到公交车。
在终点站换乘大巴也花了比预想中更多的时间，宁秋砚对此呈消极态度，他不太负责任地想，要是到了目的地发现等他的人等不及先走了，那就不算是他失约。
宁秋砚又消极地买了票。
从车站到渡岛码头，需要两个小时的路程。
要去那里，他还得在上车后预先告诉司机，否则司机很有可能直接开过——那地方几乎不会有人停留。
果然，在听到宁秋砚的要求后，大巴司机露出了奇怪的神情：“这个天气，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宁秋砚背着一把吉他和鼓囊囊的帆布包，围巾帽子齐上阵，把自己包裹得很好，只有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露在外面，看得出年纪还小。
“做兼职。”他一本正经地说。
司机皱着眉：“码头有什么兼职？”
宁秋砚想了想：“回收被风刮上岸的海洋垃圾。”
司机又问：“你家里人同意吗？”
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宁秋砚代表自己点头：“非常同意，表示支持。”
热心的司机大叔没再问，挥挥手：“行吧，到地方叫你！”
宁秋砚找位置坐了，安安静静看着窗外。
等到了码头附近，司机把他放下车，还从驾驶座探出脑袋叮嘱他：“小鬼，今天风大浪大，你可千万别私自出海！这码头今年已经淹死好几个了！尸体冲上岸都被泡得不成样子，想想你的亲人朋友！”
宁秋砚沉默地站在空无一人的柏油路上，看着大巴远去。
冻得冷硬的路面满是枯叶，一阵阵的风刮得落叶在空中打转，冷风刮到脸上，刀割一般疼。
他拿出手机，跟着导航走向不太吉利的码头。
*
不知道导航是不是出了问题，宁秋砚在一片树林中走了十几分钟。
在雾桐市生活了十几年，他从未因为任何原因来到过这么远、这么僻静的地方，要不是这一次，恐怕都不能察觉雾桐市实际上有这么大。
林中落叶堆积得很厚实，人踩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发出吱呀声响。
脚步声惊动了冬日里隐蔽在林间的鸟，一群群黑影扑腾着飞出了树梢。
“嘎——”
空中回荡着鸟类凄厉的叫声。
如果这事从头到尾只是骗局，那么通常情况下，这种地方最适合作案。
受害者可能会被绑架，或者是被杀死，在这里，他痛苦的呼喊求助不会被任何人听见。受害者甚至可能在经历非人折磨后被分尸，海里饥饿的鱼类则会负责把尸块啃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谁也不会发现世界上有一个人消失了。
宁秋砚想，要真是那样，他现在算不算是慢性自杀。
又走了几分钟，传入耳中的沉闷的海浪声变大，海岸线也逐渐清晰。
海滩上堆积着一些旧船，船身布满各种愤怒的、狂热的涂鸦，经过冬天海风的侵蚀已经模糊不清，能看出都是些中二病的产物。
从刚才那位司机对他的反应来看，宁秋砚猜测这些船是属于一些非法使用私人码头的年轻人的。
私人码头管控不如公共码头严格，用不着相关部门签发的出海许可，所以常常有人偷偷地通过私人码头出海。
看起来渡岛的主人不会管，所以这里比他想象的要乱。
再走一两百米，透过树林影影绰绰的间隙，宁秋砚看见了一艘与众不同的白色大船。
白船停泊在码头旁，随着海浪荡漾，船身被保养得闪闪发亮，一看就属于很有钱的人，还是普通人接触不到的那种有钱。
他松了一口气。
甲板上只有一个人，约四十几岁年纪。
那人在风中朝他喊了声：“你就是宁秋砚？”
问话像接头暗号。
宁秋砚紧了紧帆布包带子，心跳得有些快：“是。”
那人一扬下巴：“上船！”
这么快的吗？
都不检查身份证或者核对一些别的资料，就直接上船？
宁秋砚鼻尖冻得通红，有点介意这种随便，他犹豫地问：“今天的风这么大，出海会不会不安全？”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径自往船舱走了。
宁秋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权衡下认为没钱比死亡更可怕。
他不得不向金钱折腰，所以还是上了船。
船舱里暖和很多，布置得没有想象中那么豪华，看着很是沉稳低调。除了刚才站在甲板上那个男人，还有一个年纪与宁秋砚差不多大的男孩也在船上。
男孩已经坐了最靠近角落的沙发，身上披着一床毯子，可能是怕冷，全身都遮着严严实实的。
宁秋砚另找了位置坐下，主动和他打招呼：“你好，我叫宁秋砚。”
谁料男孩只是冷冷地朝他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回了舱体内壁上，明显不打算搭理人。
宁秋砚闭了嘴，抱着自己的帆布袋与吉他，也一声不吭。
论装酷，他不见得会输。
“你可以叫我平叔。”先前在甲板上的男人讲话直率，不客气地对宁秋砚说，“以后每个月都是我在这里接你，今天你迟到了二十分钟，希望下一次你可以早点到。”
宁秋砚摘了帽子与围巾，乌黑柔软的头发乱蓬蓬的：“好的平叔。”
他长得清秀，脸上还有一股稚气，看着就是好人家娇生惯养出来的小孩，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
平叔的态度有所好转，神情稍稍缓和地告诉他：“比这恶劣好几倍的天气我们也出过海，这点风浪不算什么。你只管放心，有关先生的吩咐，我肯定让你平安上岛。”
宁秋砚又说：“好的平叔，我没问题。”
男孩转过头，似乎被他奉承式的回答震慑到，宁秋砚一酷到底，连眼神也没给。
平叔用对讲机通知开船后，船就动起来了。
宁秋砚问平叔大约多久才能到，平叔说：“今天的天气估计要两个多小时。怎么，你晕船？”
宁秋砚摇摇头：“还好。”
事实上，他们这天去往渡岛的路程花了四个小时。
出发后不久，海面就下起了冰雨，等到视野被灰蓝色的海平面所填满，再也无法辨别方向时，就如天气预报里预测的一样，海上也下起了雪。
黑云密布，天与海连成了一线。
天空低得造成了即将整个坠落入海的错觉。
宁秋砚在洗手间里吐了两次，吞了一颗平叔给的晕船药，又躺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再也不敢看大海一眼。
半梦半醒中，他开始思考为什么会有人会选择住在渡岛。
渡岛与世隔绝，出行不便，若是度假还能说得过去，可是选择定居在那里，简直就是非人类正常行为，难道所谓的秘密富豪们都这样与众不同吗？
宁秋砚听说过住在渡岛的人。
两年前，“关珩”这个名字首次被人曝光在了秘密富豪榜上，因为豪掷数亿买下渡岛这种大手笔，让他一出现就立即位居榜首。
而过着普普通通生活的宁秋砚，之所以会关注到什么秘密富豪榜，也全赖榜单上附带的一张关珩的照片。
被拍下的那一刻，男人正从车里躬身出来，披散的黑色长发随意挽在耳后，下颚线轮廓深刻，只露了个异常白皙的侧脸，整个画面透着一种朦胧的阴柔。
照片传播得很快，宁秋砚也是在同学群里无意间点开的。
说实在的，他依稀记得那张照片不怎么清晰，应该是晚上拍的，根本看不清人的五官。
但就是那张模糊的照片，关珩引起了人们的疯狂关注，他成了神秘、优雅、富有的代名词。那段时间，网络上所有人都想要知道关珩是谁，所有人都想查询到关于这位年轻富豪更详细的信息。
有人猜测过那是一种炒作手段，但没过几天，网络上所有关于关珩的一切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再也查询不到他的半点蛛丝马迹，身居秘密富豪榜上的人有效地向人们展示了资本的可怕。
人们永远也不会想到，这位神秘的年轻富豪其实是一名血液病患者。
三个月前，宁秋砚通过朋友介绍在雾桐市医院的一个私立项目捐献了血液，作为稀有的Rh阴性血志愿者，他可以替母亲争取到一点点医疗上的优待。
一个星期前，宁秋砚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上面详述了需要他帮助的迫切意愿，并为此开出了不菲的报酬条件。
令宁秋砚意外的是，需要他帮助的人竟然就是那个两年前在网络上昙花一现的神秘富豪：关珩。
“你确定要去吗？”介绍他参加私立献血项目的苏见洲问，“这么频繁，普通人献血一次至少休息半年，你的身体吃得消？”
“要去。”经过整晚的考虑，他这样对苏见洲说，“我需要钱。”
根据协议，宁秋砚会在接下来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五登上渡岛，次周一再跟随出海采买日用品的船只返回雾桐市。
为期半年，共计六个月。
这意味着他要为那个名叫关珩的人，做整整六次的人形血袋。

第2章
作为临海城市长大的人，宁秋砚只有过两次出海经历。
小时候功课忙，又要练琴，因为家庭不算富裕，也很少有机会去附近作为旅游景点有名气的岛屿玩。
这两次经历中有一次船还翻了，还好他们穿着救生衣。
被救上去以后，他才知道有乘客溺水死亡，尸体用白布盖着放在甲板上，离他很近。母亲把他抱得紧紧的，他躲在母亲怀里，只敢用一只眼睛去看。
后来他再没出过海，也并不知道自己会晕船。
所幸风浪中即便船颠簸得很厉害，这船还是开得很稳。
被人从半昏迷状态叫醒时，宁秋砚都以为自己要死掉了，他甚至想象出自己的尸体被海警打捞上甲板，在海水泡得全身浮肿的样子。
舱门大开，冷风倒灌，船舱里已空无一人。
宁秋砚捏紧衣领坐起来，从窗户朝外看出去。
天空依旧灰着。
大风似乎渐渐平息了，纷纷扬扬的雪花扑簌簌坠入海面，甫一接触，就立即消失不见。
在那片灰色与深蓝之间，倏然出现了一座岛屿。
近处，冰冷的海浪拍打着岛上礁石，远处，则是岛上高低起伏的山峦，隐约能看见山脚茂密的树林。
他们平安抵达了渡岛。
“准备下船了。”平叔出现在船舱门口，“岛上的人来接你。”
“好。”宁秋砚虚弱地应了。
他穿戴整齐后拿着自己的行李走上甲板，在冷空气里吐出一口白雾。
他们离码头不远，从这里看去，能分辨出码头上已经来了一辆货车、一辆小车，也能看见一些黑点人影。船上采买了不少货物，这些人可能是来搬货的。
船只缓缓停泊入港，沉重的金属铰链声响起，平叔展开垫板方便人上岸。
几只海鸟低空飞行，掠过他们的桅杆。
这时状况发生了。
宁秋砚刚迈开脚步，就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背包。他重心失衡，左手拎着琴盒，右手下意识往身侧的船舷一按，想要稳住身形。
掌心猛地一阵剧痛，他忍不住痛呼出声：“啊！”
鲜血汹涌而出，流过手掌滴落在甲板上。
雪白甲板上，几秒内就形成了小小的一摊血迹。
“怎么回事？”平叔见状厉声问，“你们在干什么？！”
宁秋砚满头冷汗，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撞他的男孩却一言未发，他应该只是急着下船而不是故意，撞人后却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盯着他的伤口看，连同走过来的平叔一起，两人神色都瞬间变得非常古怪。
诡异地，现场有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宁秋砚勉力忍住痛感，咬着牙眼泛泪光：“平叔，有没有东西可以止血？”
平叔被他问得如梦初醒，脸上的震惊收了起来，皱着眉头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口气是责备的。
宁秋砚实话实说：“被撞了一下。”
男孩依旧无言地站在那里，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
平叔又说：“你先下船，岛上有医生能处理。”他加重语气告诉宁秋砚，“下次不要带着伤口上岛，记住了。”
即便萍水相逢，这些人也太冷血无情了。
宁秋砚难以置信，直到下船后被人扶了一把，才觉得这岛上还是有点人情味的。
可他在码头上走了没多远，忽然听到身后一阵嘈杂，回头一看，和他一起来的那个男孩被平叔一拳揍倒在地，痛苦地蜷缩着。
有两个人上前，把男孩从地上拖了起来，粗暴地往那辆货车里塞。
车门“哐”地一声撞上，男孩朝他看了过来。
宁秋砚心中咯噔一声。
“是小宁吗？”
有人叫住了他。
渡岛的雪或许来得早一些。
目之所及处，地面、树梢皆有薄薄的一层雪白覆盖，路面也泥泞不堪，路旁停着一辆漆面锃亮的黑色轿车。
车前站着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人，亲和地对宁秋砚招了招手：“你过来这边。”
宁秋砚僵硬地迈开脚步。
货车与轿车。
显而易见，他和那个男孩来这岛上得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待遇。
车道两侧长满了高耸入云的冷杉，积雪点点。路面一路蜿蜒，没入了幽深莫测的林海。
这一切都提示着外来者，这里是私人岛屿，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等宁秋砚走近了，老人却只是轻轻抓着他的右手看了看：“怎么受伤了？不要紧，先上车，我们回去请医生看一看。”
*
老人是岛上的管家，自称康伯。
上车后康伯用手帕先替宁秋砚简单包扎了伤口，宁秋砚几乎忘记疼痛，满脑子都想着一个人就敢来这种私人地盘，他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法治社会，手铐这种东西不是随便用的。
刚才男孩挣扎时身上披着的毯子掉落，手腕上金属的寒光在宁秋砚眼前闪回。长这么大，宁秋砚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见有人戴着手铐。
百分百非法的那种。
在船上整整四个小时，平叔有一半的时间都不在船舱里，如果是非法拘禁或者是被强迫，那男孩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向宁秋砚求救，但男孩没有。
这种情况一般有两个可能，一是，男孩是个哑巴。
好吧，可能性不大，但宁秋砚保持“这分析不怎么靠谱但绝对有可能，否则他为什么那么没礼貌”的看法；
二是，向宁秋砚求救也没有用，因为他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样的存在。
宁秋砚有点焦虑地想。
如果现在他选择回去，还不来得及。
“你是个内向的孩子。”
属于老年人的沧桑嗓音忽然响起。
宁秋砚惊了一跳回神，转过头来。
车子在林间开了二十多分钟。
大约行驶到一半时，宁秋砚注意到开在他们后面的那辆货车驶入了一条岔道，再也看不到了。
康伯迎上宁秋砚的目光，温声问道：“第一次到岛上来，不习惯？”
宁秋砚含糊地“嗯”了声。
康伯又问：“岛上是不是很美？”
是很美。
他们已经穿过林海，正在翻越一个山丘。
灰绿色的苔藓，薄雪覆盖的荒草原，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美，是一种未经开发的、属于大自然的原始的美。
“岛很大，关先生的房子在最北端，还要过会儿才能到那里。”康伯对他说，“这岛上有一段时间没来新人，可能大家都会注意到你，但他们也只是看看，不会找你攀谈，你不用紧张。”
宁秋砚毛线帽的帽檐拉得很低，不知是不是因为晕船，脸色有些苍白，因此那双瞳孔更加黑亮，他问：“我今天就要献血吗？”
康伯说：“不用那么急，你刚刚在海上颠簸了一阵，肯定饿了，我叫人给你准备了午餐，刚吃过东西是不能立即献血的。再说，你今天受了伤，献血可以明天再进行。”
宁秋砚耷拉着眼皮：“我不饿，也可以不休息。”
康伯笑了下：“那你也要等到周一才能回去啊，不如先休息休息，这样才能很好的恢复。”
宁秋砚：“……”
协议是这么写的，他竟无法反驳。
“孩子，辛苦你了。”
忽然，康伯这样说道。
宁秋砚抬眸，眼里带着这个年纪还藏不住的戒备。
“关先生情况特殊，捐献者日常生活多有变化，细微的差别都可能造成不适用的情况，每次都需要专业的医生采样确定情况后才会取血。所以，不得不这么麻烦，要你亲自往岛上跑一趟。”康伯很和蔼地说，“这天气，海上的滋味肯定不好受吧？”
康伯贴心的话语让宁秋砚有一丝迷茫，也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外公。
他觉得没那么怕了。
康伯拍拍他没受伤的手背：“谢谢你来到渡岛。”
*
他们最终停在了山脚下，一幢巨大的白色建筑旁。
这建筑占地面积很广，宁秋砚说不上来它到底有多大，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风格，只觉得应该有些年代了，老到部分外墙的墙皮都已经斑驳，显得破落，而这房子的主人却不是修缮不起的人。
房子前方有一个圆形喷泉，已经停止了喷水，石壁上堆了薄薄的雪。
他跟着康伯下了车，踏过枯萎的草坪，再走上长长的木栈道，进入了建筑内部。
佣人迎上来接他们脱下来的外套，宁秋砚说了句不用了，站在玄关朝里看。
好暗。
这是宁秋砚进屋的第一感觉。
外面已经是阴天，可屋子里比外面还要暗。
大厅中央点着暖炉，室内很暖和，和室外的冰天雪地是两个世界——但所有的窗帘都是合起来的，所以别说漏风了，哪怕一丝光线都别想照进来。
玄关则是一条长长走廊，壁灯亮着橘色光晕，连着不怎么明亮的吊灯一起，堪堪组成了全部的照明光源。
如果不是刚从外面进来的话，宁秋砚会以为现在不是白天，而是深夜。
这样的环境真的适合病人居住吗？
人们走路的脚步都是很轻的。
有人走过来小声问了句什么，康伯便对宁秋砚说：“我先带你去休息，医生会马上过来，他们也会把食物送到你房间，晚上再去餐厅用餐。”
宁秋砚应了。
正好他也不想在这么压抑的环境里久待，因为这里果真像康伯说的，有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让他毛骨悚然。
岛上可能真的很久没来过新人了。
“跟我来。”康伯说。
他们穿过昏暗的大厅又上了同样昏暗的二楼，再经过几个功能厅，穿过另一条冗长走廊，才来到了宁秋砚要住的房间门口。
宁秋砚完全没有记住路线，全程有些恍惚，这里大得就像一个迷宫，让他找不到方向。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迷路了。”
打开房间门后，康伯示意他看墙上的一个铃铛：“如果你想去逛一逛，就按这个铃，会有人来带你去。当然，你想自己逛的话请随意，除了不要上楼，一、二层每个地方你都可以去——三楼，是关先生的个人区域，他不太喜欢有人打扰。”
房间里物品一应俱全，也有单独的浴室。
这样的配置，宁秋砚可以整个周末都不出门。
紧随他们身后，有人替宁秋砚搬来了他的行李。
琴盒放下去的时候，宁秋砚忍不住道：“请轻一点！”
那人轻轻放下了。
宁秋砚又说：“谢谢。”
康伯离开前优雅地提醒他：“这里什么都有，你下次来可以不用带这些，关先生非常慷慨。”
什么都有是什么意思？
宁秋砚没能理解，但终是没有忍住，叫住康伯问：“康爷爷，和我一起上岛的那个男孩，他也住在这里吗？”
听到称呼，康伯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更为友善地回答了他：“他不是住在这里的。”
宁秋砚问：“那他是来岛上做什么的？他是不是做错什么事情了？”
康伯微笑着退了出去，没有回答这个宁秋砚不该问的问题。
房间里就剩宁秋砚一个人了。
地毯很软，洁白的床品看上去也很软。
床头还插着一束新鲜的黄色小花，可能是作为欢迎客人的心意。
宁秋砚脱掉外套和靴子，又摘了帽子，朝窗前走去。
这里真奇怪。
竟然就连客卧的窗帘也拉得严丝合缝。
宁秋砚拉开厚厚的高至天花板的窗帘，透过透明干净的玻璃窗看外面。
他看见房子后面有一个淡蓝色的湖泊，湖面上浮着一艘小小的船。
湖的对面则是绵延的山脊。
在这种安静得孤独的环境里站了一会儿，宁秋砚拿出自己的手机。
信号栏冒着感叹号。
他好像正式和外界失联了。

第3章
这天宁秋砚没能见到关珩。
整个下午，他都因为没有网络无事可做，在房间里用手机玩单机连连看。
之前在公交车上听的那首歌的旋律很打动他。
他很久没有摸过吉他了，本想借来渡岛献血而不用打工的这两天时间，弹一弹吉他顺便熟悉那旋律，但现在手受了伤，一时半会儿也弹不了了。
好在渡岛的餐食特别美味，来给他处理伤口的那位医生人也不错，与康伯一样，对他的态度都非常和蔼。
只是在挽起袖子抽血的时候，宁秋砚感到了一丝窘迫。
出门前他没怎么检查仪表，也没发现自己的毛衣袖口已经起了很多毛球。这件毛衣是手工编织，非常暖和，他穿了很多年。
最近是生活低谷期，导致他习以为常根本没有注意过这些细节，这时才惊觉它到底有多破旧。
“你有纹身。”医生姓凌，戴一副眼镜，像没看见这件起球的毛衣似的，问，“你看着不像是会纹身的人。”
他们现在抽血是用作第二天正式献血前的检查，康伯已经提前和宁秋砚说过，所以他很配合。
宁秋砚光滑细腻的小臂内侧，有一个刚纹不久的纹身，冬天整天都穿着长袖，还没给人看见过。
“是拉丁文，意思是山巅的月光。”宁秋砚坐得端正，“句子里面有我母亲的名字，纹这个是为了纪念她。”
“纪念？”
“嗯，她上个月去世了。”
“你很孝顺。”医生声音轻，动作也很轻，“疼不疼？”
针扎进静脉。
红色血液顺着细管导入小瓶子里。
不知道医生是在问纹身还是问抽血。
但宁秋砚摇头回答：“不疼。”
医生只采集了很少的血样，岛上有供他检测的医疗设备。
听说富豪们家庭中长期请着私人医生是很常见的事，而且关珩的情况和普通人又不一样，大概是需要更谨慎细致才行。
宁秋砚问：“明天也是您给我抽血？”
“是的，你明天早上就不能吃早餐了。”医生对他说，“每一次捐献都不会抽很多血，一般来说都是两百毫升左右，最多也不会超过两百五十毫升，后期的营养品和你身体状况我们都会实时跟进，有问题会马上停下来，你不要怕。”
这些协议上有写，宁秋砚点点头，又问：“每个月都要输血，关先生是什么病？”
他来之前查过资料，猜测是地中海贫血或者是白血病之类的。
但医生只告诉他：“关先生的情况比较特殊，很复杂。”
关先生情况特殊。
康伯也是这么说的，他们不愿多说，宁秋砚便也没有再问，询问人家病得到底有多严重也不是很礼貌。
打了整个下午的游戏，宁秋砚眼睛非常累。
到了晚上，在他连续通了30多关消消乐之际，佣人终于来房间通知他去餐厅用餐。
宁秋砚满怀希望地询问佣人这岛上有没有信号比较好的地方，他想联络一下朋友，顺便多下载一些游戏，但佣人告诉他没有。
希望落空，宁秋砚觉得自己在网络时代坐牢。
搞不懂这岛上的人是怎么消磨他们漫长的一天的。
和白天不同，夜晚的建筑到处都是灯光大亮。
所有的窗帘都已被拉开，人行走在屋子里，从每一扇窗户看出去，都能看见外面不同的绝美景色。
建筑外的喷泉、花园、灌木丛等，都被精心设计的氛围灯一一照亮，形成了不同的造景，彰显出这里本来应该有的奢侈豪华。
到了餐厅，布置更是绚烂夺目。
水晶灯投射出剔透光彩，宽大的木质餐桌上则摆好了精美的食物、水果，甚至准备了香槟与高脚杯。
这栋沉默的建筑在晚上彻底活了过来，一扫白天的阴森沉闷，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仿佛渡岛的一天从这时才刚刚开始。
康伯已经候在那里，见宁秋砚下楼，自然地替他拉开了椅子：“请坐。”
桌前只摆了两套餐具，被灯光照得闪闪发亮，勺子亮得几乎可以映出人影。
宁秋砚对另个阶层的人有了新的认识。
就在这时，有佣人来到餐厅走近了低声对康伯说：“先生说今晚不见客了，您安排就好。”
康伯意外道：“怎么？”
佣人说：“先生今天本是在南边的房间睡的，说是下午太吵了，没有睡好，现在已经回了卧室继续补眠。”
康伯闻言看了看宁秋砚，平静道：“好的。”
听见对话，宁秋砚感到迟来的紧张。
他们说的“先生”应该就是关珩，原来桌上的两套餐具，不是他与康伯的，而是这里的主人关珩原本打算和他一起用餐。
随后，宁秋砚立即感到一阵轻松。
他悄悄在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幸好对方不来了，他真的不太想和脆弱尊贵的陌生富豪共进晚餐。
要是真的坐在一张桌子上，他们绝对没有共同话题。
康伯转而对宁秋砚说：“抱歉，先生今晚不能来了，我代表先生对你表示欢迎。”
宁秋砚赶紧说不介意：“没关系，关先生好好休息，身体重要。”
病重的人都嗜睡，他非常理解。
康伯微微颔首，退了下去。
*
夜里宁秋砚睡得不安稳。
晚餐和午餐不同，竟安排的是全素食，看起来分量很多做得也很好吃，但宁秋砚没有吃饱。
另外，当他一个人坐在明亮优雅的餐厅时，明明垫着柔软的餐巾，用着精致昂贵的餐具，却还是觉得周遭过于安静，繁华浮于表面，死气沉沉。
像小时候看过的恐怖片开头。
不知睡了多久，一声巨响将宁秋砚从睡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脏扑通扑通狂跳着，摸到手机一看，时间是凌晨一点半。
“砰！砰！”
又是两声。
这次宁秋砚听明白了，那分明就是枪声！
他立刻按下床头开关想要开灯，谁知这种时候竟然停电了。
房间里漆黑一片，狗吠与人声隐隐约约传来。
宁秋砚借着手机的光下床去窗户旁查看，只看见外面也很黑，除了地面的白雪与远处山峦的阴影，什么也看不清。
记起康伯的吩咐，宁秋砚飞快地跑去门口按铃，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任何人回应。
“啊——”
房子里响起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宁秋砚一颗心跳得几乎迸出胸膛。
凄厉的叫声在房子里回荡，听得出是一个男人的痛苦嘶吼。
慌乱中宁秋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悄悄地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走廊里伸手不见五指，但没有半点声响，那声音似乎远在这栋房子的另一端。
他关上门，闭着眼睛平息自己凌乱的呼吸，思考几秒后当机立断，从地毯上捡起自己根本没怎么打开过的帆布包，又拎上吉他，打开门快速朝外走去。
一路上，宁秋砚一个人也没碰见，佣人不见了，康伯也不见了。
来到这里以后发现的种种不对劲，好像都在这时有了答案。
仅靠手机电筒的光和对房子构造的模糊记忆，宁秋砚在黑暗的走廊里四处乱撞，花了很长时间才走下楼，又花了更长的时间，在呼吸越来越急促的时候终于摸索到了能通往外面的门。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部，刺痛脸颊。
雪仍未停，地面白得扎眼。
一滩浓稠鲜红的血迹渗进了雪地里，像融化的甜味沙冰。
这时建筑前方有人用手电发现了他，朝众人大喊着：“这边！”
狗吠也朝他的方向来了。
宁秋砚站了几秒，逆着光看清了对方手中的枪。
他想起了那个被铐起来的男孩，一时间关于人口买卖、器官交易，乃至家族仇杀，无数种可能性充斥着他的大脑，他拔足狂奔。
房子不远处就是树林，等他冲进去，发现树林里更加难以辨认出路。
在陌生的孤岛，他迷失方向跌倒数次，吉他与帆布包都成了累赘，不得不一边逃亡一边舍弃了它们。
不知跑了多远，脚下忽然“咔嚓”一声，发出了有什么碎裂的声音。
“别动。”
与此同时，有个低沉的人声传来，距离很近。
仿佛就在他的身后。
宁秋砚下意识顿住脚步。
他的脸在奔跑中冻得僵硬，一停下来只觉得鼻腔与喉咙都在灼烧，忍不住大口喘气：“呼——”
“你踩到湖面暗冰，再动就要掉进去了。”
那个声音更近了，宁秋砚这次确定那人就在他的身后。
那是一把年轻男人的嗓音，如此时的风一样冷，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似乎面对的并不是什么危险情况，不值一提。
这一路，宁秋砚都没发现有人跟着他，至少他每次慌不择路时回头查看，他的后面都没有人。
这个幽灵一样的人是怎么出现在他身后的？
宁秋砚霎时汗毛倒竖，这种情况下一动也不敢动了。
脚下再次发出细细的冰面碎裂声。
宁秋砚忽地腰间一紧。
“啊！”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单臂环腰晃了一圈，等重新踏上雪地，他才发现对方竟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这么大一个活人拎到了一边。
冰面应声垮塌入水。
湖面多了个黑洞洞的窟窿。
雪地松软，人陷下去后手机也掉进了雪里。
等宁秋砚趔趄着站稳，那人已经离开了他两三步远的距离。
黑暗中雪地愈白，那个人就愈是一团黑影。
宁秋砚狼狈地喘着粗气，只勉强分辨得出对方长得极为高挑，留着一头长发，不看身形的话有些男女莫辩。
让他怀疑自己眼睛的是，这么冷的天气，那个人的身上好像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睡袍。
他甚至能看到对方与雪地同样白皙的脖颈与露在外面的脚踝。
“先生！”有人在不远处喊道，树林里灯光若隐若现，“先生？！”
“在这边。”男人随意答道。
宁秋砚捡起自己的手机，屏幕满满都是雪。
不知道有没有进水。
未等他想清楚还要不要跑，树林里的人们已经走近了。
枯树在夜色中支棱着枝条，张牙舞爪，几束手电筒的白光掠过男人的侧影。
宁秋砚愣在了原地。
“先生，您怎么到这边来了。”
来人中竟然有年迈的康伯，众人看起来都平安无事。
看到宁秋砚，康伯惊讶地用手电筒想要看清楚他：“是小宁吗？小宁怎么跑这么远来啦？”
宁秋砚整个人还在方才狂奔的状态里，无法思考与回答。
光线刺眼，他下意识用手挡住了脸。
“嗯。”
年轻的男人应了一声，似乎懒得开口一样，很简短。
人们嘈杂地说着话，在讨论要追捕什么。
等康伯给冻得发抖的宁秋砚披上了一件别人脱下来的外套，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什么以后，那人已经和几个人走远了。
康伯没责怪宁秋砚乱跑的事，安抚地问：“吓坏了吧？”
“康爷爷，这是怎么回事？”宁秋砚鼻尖冒出细汗。
“回去再说。”康伯拍拍他的肩膀。
宁秋砚惊魂未定，还在想刚才那个在雪地里的人。
光线明暗中，对方的脸被短暂地照亮，高挺的鼻梁与深邃的眼睛完美得像是画出来的，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轻轻笼着黑眸中亮起的一点光。
那么好看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惊鸿一瞥，宁秋砚有些震撼。
他猜，刚才那个人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关珩。

第4章
康伯告诉宁秋砚，他们在追捕几头鹿。
回到房子里时，吊灯已经降了下来，女佣正在点燃吊环上的蜡烛。
擦得油亮的深色木地板、玻璃窗、陶瓷器具与金属画框都隐约反射出温暖烛光，梦回中古世纪。
人们来来往往，一个比一个忙，宁秋砚不知道现在身在哪个厅，只听见康伯吩咐人连夜去检修发电站。
岛上一切都是自给自足，有自己的发电系统，停电的情况非常少。
听他们议论，应该是大风意外刮断了树木，压断了某处电线。
有人捡到了宁秋砚遗失在树林里的背包和琴盒，给他送了过来。背包已经湿了，琴盒是防水的，宁秋砚蹲在地上检查吉他是否完好。
听到这个，他惊讶回头：“鹿？”
“是的。”康伯告诉他，渡岛的野生动物数量其实很多，但大半都是些食草动物，如鹿、牛、野兔等，关家也有自己的家畜养殖场。
但这晚不是在打猎，只是个意外。
夜里风大，树木倒下的时候不仅压垮了电线，也惊了躲在几头林中过冬的鹿，它们慌不择路，竟然顺着光线冲进了大宅，一番横冲直撞后还冲破了窗户玻璃。
因为伤到人，他们才用了猎-枪。
伤到人？
宁秋砚惊疑不定，想起了雪地上的血迹和那可怕的惨叫。
“有个厨房的小工被鹿角戳穿了腰，挺严重的。”康伯道，“流了很多血。”他叹口气继续说，“好多年没发生过这样的事了，今晚不仅是你，大家都没能睡个好觉。”
发生这样的意外一定足够让人们手忙脚乱的。
难怪宁秋砚刚在在房子里一个人也没遇到，反倒是到了外面才看到人。
康伯说：“还好你遇到了我们先生，不然这冰天雪地的一个不小心掉进湖里，可就有得受的了，湖水会冻伤你的。”
宁秋砚问道：“刚才那个人是关先生？”
“当然。”康伯道，“我想没有人会把他认错。”
虽然已经猜到了，宁秋砚仍觉得不可思议。
他跑出去时没穿外套，脚上也只踩着室内棉拖鞋。
跑了这么一路，他身上的衣服和鞋子里早已经被雪水浸透了，冷得嘴唇发紫身体发抖，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康伯给他的衣服。
可是，刚才在雪地里，他看见关珩穿得比他还要少。
他记得对方那在寒风中露出来的脖颈和脚踝，那么穿的话就是普通人也得打哆嗦，关珩一个病人真的没关系吗？
宁秋砚想不出结论。
康伯带他回房，路上说对他说别害怕，最迟明早就有电了。
到房间门口时，康伯又说：“今晚是我们照顾不周，但万一再有什么动静，你可不要再乱跑啦。岛这么大，除了我们就没有别的居民了，你能跑去哪里？要是真跑不见了，我们都不一定能找到你。”
宁秋砚脸上发热，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但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的时候人就是会因为正确的选择而做出错误的事。
康伯眼角笑纹堆起：“但是你很勇敢，这大半夜的，岛上风雪又大，我刚来岛上时也差不多你这么大，遇到这种情况，我可不敢往外面跑。”
宁秋砚问：“您年轻的时候就来岛上了？”
“差不多五十年了。”老人慈眉善目，眼带笑意，“这房子的一砖一瓦，岛上的一草一木，都没有人比我更熟悉。”
停电后没有热水，宁秋砚回到房间，只脱掉湿衣服草草地擦干自己，就哆嗦着窝进了被子里。
半夜出逃后他躺在床上分外清醒，睡意跑得干干净净。
他想着康伯的话，忽然发现了一点：关珩买下渡岛是两年前的事，但康伯说自己来岛上已经五十年了，难道康伯本来就在岛上工作？
他看着天花板，打量这房子，心道难怪外观看起来有年代感，原来这房子那么多早就在渡岛了。
睡得暖和以后，宁秋砚翻了好几个身，最后躲在被子里拿出了手机。
催眠的单机消消乐刚玩了三关，就有人来敲门。
佣人给宁秋砚送来了一副耳机，说是关先生给他的。
宁秋砚站在门口，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痕：“关先生给的？”
佣人举着蜡烛，点头：“是的。”
宁秋砚不解：“关先生为什么给我耳机？”
佣人礼貌地说：“先生说，您要是睡不着的话，可以试试用耳机播放一些轻音乐，应该很快就能入睡了。”
关上门后宁秋砚懵了一两分钟，才打开耳机盒。
这无线耳机还是新的，电量也还是绿灯的饱和状态。
看起来关珩有送人礼物的习惯。
可他们根本还谈不上认识，再说大半夜的就算送礼物，为什么又偏偏是送一副耳机呢？
手机屏幕显示着消消乐的游戏页面。
一个想法闪过，宁秋砚愕然。
晚餐时佣人曾告诉康伯，说关珩因为下午被吵到没睡好，所以不来餐厅了——特别提到，关珩睡的是南边的房间。
宁秋砚的房间正好也处于二楼的南边。
那是不是意味着，关珩就睡在他楼上的正上方。
宁秋砚在漆黑的房间里走了几圈，用手机电筒查看房子的结构。
在确认过这里墙壁厚实隔音，又试图去寻找电影常出现的通风管道时，他倏地停了下来。
他是不是太疑神疑鬼了。
就算他在这个房间里用手机玩了整个下午的消消乐，音量也只开了一半，但怎么也不可能会有人隔着一层楼还能听见游戏音效的声音吧。
宁秋砚重新躺回柔软的床铺里。
他想起了那一双深潭似的黑眸，还有那一点笼起来的光。
*
光线将宁秋砚唤醒。
昨夜他按了床头的开关，电灯给了他迟来的反馈。
电力恢复了。
宁秋砚发了一会儿呆，确认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脚后跟有些刺痛，他坐起来观察，发现肉里卡进了一根小木刺，可能是在树林里扎到的，昨晚他竟然没有发现。
花了些时间把木刺弄出来，细小的伤口汨出一滴血珠。
床单洁白，担心弄到床上，宁秋砚单脚跳到边几旁用纸巾擦去血迹。
他拉开窗帘，看见远处有人推着推车经过。
雪已经停了，地面堆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推车在雪地上留下两行长长的车辙痕迹。
车头耷拉着一只鹿角，可能是冻得僵硬的死鹿，隐约能看见推车里血肉模糊一片，分辨不出是肠子还是内脏，画面非常血腥。
宁秋砚一直看着人把推车推进了昨夜他曾去过的树林。
康伯来到房间，抱歉地告诉宁秋砚早上不能吃早餐，因为他今天需要为关珩献血。
这个消息昨天医生提前告诉了宁秋砚，看来他的血样已经通过检测了。
“你还需要洗个澡。”康伯说，“先生对气味非常敏感。”
宁秋砚连续两晚没有睡好了，肚子也很饿，所以面容憔悴头脑昏沉。
闻言他立即低头闻了闻自己。
他臭了吗？
康伯温和却不容拒绝，显然不是在和他商量：“我会叫人来收拾你的换洗衣物。”
说完康伯便退了出去。
宁秋砚再次闻了自己的衣服，脱掉上衣后又闻了自己的手臂、腋下，确认自己算得上干净。
秉着收了钱就应该尽量配合的原则，宁秋砚还是去洗了个澡。
穿上另一套衣服时，他在想起了昨晚吃的那顿素食。
提前吃素，见面前洗澡。
有点像古人所谓的斋戒沐浴。
宁秋砚认为他现在的行为类似于献祭。
从大陆来到海中央的小岛，做好一切准备，仪式感很强烈。
这是第一次，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流动着非比寻常的血液，能给人提供意义重大的帮助。
宁秋砚没有耽误太多时间，出门时康伯仍耐心地等在门口，见他出来便说：“请跟我来。”
走廊里重新亮起灯，每一处窗帘都重新合上了。
一到了白天，这栋建筑就又变成了夜晚才会有的样子。
走上三楼，到达完全属于关珩的私人领域。
这里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布局相比楼下要通透得多，眼前除了一个会客用的小厅，便只有一扇紧闭的大门。
“医生还没到。”康伯说，“但是在开始之前先生想先和你聊一聊。”
宁秋砚发梢还带着水汽，懵懂地问：“聊什么？”
康伯言简意赅：“直接进去吧。”
那是一扇白色双开门，配着老旧的铜制把手，把手已经被让人使用得很光滑了，模糊不清地倒映着宁秋砚的影子。
握上去触手冰凉，宁秋砚轻轻地推开了门。
偌大的房间映入眼帘。
这个房间足有一个厅那么大，目之所及之处没有任何电器，也没有任何属于病人的医疗设备。
房间里每一处都铺着柔软的地毯，家具很少但都很有质感，摆设有些乱，非常有生活气息，还有一种自然而然的高级调调。
这里非常昏暗，只有天花板上静静地亮着一盏吊灯，主人似乎非常不喜欢自然光线，和其它楼层一样，房间里所有的窗帘都呈闭合状态。
冷不防地，背后传来门合上的声音，宁秋砚吓了一跳。
是康伯替他们关上了门。
“请坐。”
房间里响起男声，是昨晚听过的。
宁秋砚再次被吓了一跳，他打量过房间每一处，确信声音来自蜜色木质屏风后。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宁秋砚也不好意思去找，站在原地道：“关先生好。”
角落约半人高的花瓶里插着一根干枯的芦苇。
宁秋砚不知道看哪里，就把视线放在它身上，紧接着听到关珩问：“你叫什么名字？”
宁秋砚意外，关珩竟然还不知道捐献者的名字。
他以为对方应该了解过的。
“宁秋砚，秋天的秋，砚台的砚。”干巴巴自我介绍后，他补上一句，“谢谢您昨晚救了我。”
话音落地，房间里却许久没有声音。
静悄悄的环境里，宁秋砚听见自己轻浅的呼吸。
“昨晚你跑得挺快。”
关珩的声音变近了。
宁秋砚转头一看，正好看见关珩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关珩似乎刚刚起床。
他比宁秋砚朦胧的印象中还要高一些，柔顺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与后背，腰间松松地系着睡袍带子，整个人带着股慵懒。
令宁秋砚震惊的是，关珩的肤色非常苍白，比宁秋砚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白，是一种病态的传递。
如果说昨晚宁秋砚被救后还觉得关珩的病情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严重的话，那么此时他几乎是确定了——关珩真的病得很重。
没有普通人的脸色是这样的。
比起昨夜那一面，此时宁秋砚将关珩看得更为清楚。
关珩的眼睛幽黑，非常好看，但微微上挑的眼尾却带着称得上刻薄的冷意，让人不敢直视。
“如果你改变主意，我会叫人安排你回去。”关珩一边说，一边走到矮柜前拿出一只玻璃杯，“不用强撑。”
这一刻，宁秋砚的注意力竟然在关珩的手指上。
关珩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类似红酒一样的东西往玻璃杯中倒，苍白修长的手指与杯中鲜红色液体形成了鲜明的视觉冲击。
怎么会有人大清早就喝红酒？
宁秋砚还没回答，转过身来的关珩已顿了顿动作，了然道：“你洗过澡了？”
是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宁秋砚自己闻不到。
明明很平常的一句话，他却因其代表的原因而莫名窘迫：“是的。”
他太需要钱了。
灯光照着关珩深邃的面容，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也就是说他比两年前世人所认为的还要年轻许多。
年纪轻轻就坐拥这般财富，却病魔缠身，连宁秋砚都为他感觉到遗憾。
“你没打算走。”关珩随意地结束了话题，“当我没说。”
他踩着地毯，在一只高背的黑丝绒沙发上懒散地坐下，随即抬起眼皮看向宁秋砚，眼神温和：“过来我看看。”
宁秋砚走过去了一点，以为关珩要叫他坐下的意思。
但等他走近了，关珩却示意他在扶手旁蹲下：“低一点。”
然后关珩俯在他的上方，就这样低头审视他。
那双墨一般的眼睛深不可测，不知是不是灯光倒映的错觉，瞳孔中央仿佛缀了一圈红，让人觉得非常危险。
昏暗光影里，男人一缕乌黑的发丝垂落，落在了宁秋砚的面颊。
他忍不住眨了眼睛。
“现在请回答我，宁秋砚。”关珩看着他问，神情有些严肃，“你成年了吗？”
这时宁秋砚的手机忽然响了。

第5章
——我成年了吗？
我成年了。
那一刻宁秋砚竟然对自己的真实年龄产生了怀疑，被关珩这样看着，好像只要他不诚实地回答，就会产生强烈的负罪感，所以他必须说真话不可。
“叮。”
短信提醒。
“滴答。”
社交软件提醒。
“咻。”
媒体热点推送提醒。
上一秒，宁秋砚还像陷入怪圈一样认真思考，下一秒，他就被手机突然有信号了这件事吸引了注意力。
他前几天询问朋友的那份兼职，可能有回复了。
有人给他在社交软件上更新的日志点了赞，或者是发送了好友申请。
这段时间在某平台关注的关于某歌手和另一名歌手强强合作的事，有了新进展。
房间里过于安静，使得这一连串的提示音有些突兀。
关珩仍看着他，说：“关掉。”
宁秋砚对网络的重新连接有些激动，这让身在渡岛的他与外面的世界又取得了联系。
他没明白：“嗯？”
关珩的口吻很平静，却不容不从：“把手机关掉，然后回答问题。”
宁秋砚仰视关珩。
对方俊美而苍白的脸庞似乎有一种魔力。
不由自主地，这一刻宁秋砚只看得到他，只听得到他，也只能服从于他。
忽然，宁秋砚本来就紧张的心，跳得更快了，脸也开始发热。
关珩的注视让他失去了大部分的自我思考能力，他很快照做关掉了手机，哪怕它在关闭的一瞬间又推送了他很关心的新消息。
“成年了。”
宁秋砚回答了关珩的问题，“我有十八岁了。”
关珩似有怀疑：“十八岁。”
宁秋砚立即补充：“准确来说是十八岁零三个月，签订协议的时候是合法的。”
宁秋砚最近在很多地方都被问过年龄问题。
办理房产继承时，找工作时，人们都这样问过他，他想，关珩担心的可能和那些人是一样的。
他看上去的确年纪非常小，尽管那是事实，但他确实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这些个人信息在协议上都写得很清楚，宁秋砚现在确信了一点，那就是关珩不仅不知道他的名字，甚至可能压根没看过那份协议。
得到确定的答案后，关珩收回审视般的目光，往后靠了靠。
“合法？”关珩提醒，“你知不知道你签的协议不受法律保护。”
半年献六次血，无条件满足，甲方信息模糊。
宁秋砚上网研究过，他知道许多条款都处于灰色地带，如果不是报酬不菲，其实对他这个乙方来说是很不公平的。
现在关珩再次点明了这一点。
宁秋砚抿唇：“知道。”
途经暗沉汹涌的海面，狂怒的风。
他从温室来到这里，已经没有退路。
关珩慢条斯理说了句：“知道还敢，我以为你胆子很小。”
昨夜吓得乱跑的宁秋砚：“……”
关珩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得漫不经心：“才十八岁怎么不去上学。”
现在是十二月底，和大部分学生的寒假都还不沾边。
来去渡岛一次，要分别占用周五与周一。
宁秋砚愣了下，这个问题过于日常，与关珩的身份有些不符，更像是长辈的提问。
他像逃学的坏学生被大人问话：“要去的。我大学办理了一年休学，明年秋天才会去学校报道。”
关珩“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为什么办理休学，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选择来献血。
除了年纪，可能都并不是他所关心的内容。
“明年秋天。”
关珩重复了一遍宁秋砚的回答，蹙起眉，对这答案似乎有些想法。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杯子。
随后，关珩抿了一口杯中液体，嘴唇因此染了些艳丽颜色，过于病态的肤色得到些许中和，看起来依旧不健康。
“现在到秋天，还有一段时间。”片刻后，关珩重新看着他道，“我需要你能保证，这期间你会把自己交给我。”
对方凌厉的眉眼没什么温度，宁秋砚心中却轻轻一颤。
把自己全部都交给他，是什么意思？
是指，这期间献血的事情不能变卦吗？
“不背叛，不逃跑，也不要害怕。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都会满足你。”关珩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明年秋天，你去上你的大学，可以再也不用来渡岛献血。”
这话有点过于沉重。
宁秋砚认为和自己昨晚的出逃有关，关珩需要他，所以需要他慎重的承诺。
可是除了献血应该有的报酬，宁秋砚其实没什么想要的。
所以当关珩又问了一次：“能不能做到？”
宁秋砚说了“能”。
关珩叫他重复一次。
这样的氛围里，宁秋砚不自觉凭记忆重复了一次：“我不背叛，不逃跑，也不害怕。”
关珩没说更多，语气很淡地结束了问话：“起来吧。”
*
几分钟后，凌医生姗姗来迟。
见到宁秋砚在房间里，他顿了一下脚步，对宁秋砚先到有点意外。
“不好意思，来晚了。”凌医生放下医药箱，对他们说，“手术比较复杂，小肠和胃都有伤。岛上备的麻醉剂量不够，疼得情况反复。”
关珩问：“吗啡呢？”
凌医生说：“用了，量也不足，但是比没用的时候好。”
凌医生一边说一边把医药箱打开，拿出采血所需要的针管血袋等物。
看来他们今天的抽血就在关珩的房间里进行。
宁秋砚听到他们的对话，问道：“凌医生，您说的是不是昨晚受伤的小工？”
凌医生点头：“你知道？”
宁秋砚告诉他：“我看见外面雪地里的血了。”
昨晚雪地上那一摊血迹，现在想起来依旧触目惊心。现在听到情况那么严重，他都开始担心会不会出人命。
凌医生：“那个时候是凌晨吧，开枪那会儿，那么危险你跑到外面去干什么？”
跑到外面去干什么，宁秋砚没好意思说。
当时同样在场并救了他的关珩一改先前问话时的模样，长发挽在耳后，懒洋洋地窝在黑丝绒沙发里，也没有说话。
刚才两人单独进行的那段对话，似乎达成了某个隐秘的约定。
关珩不会提起那件事。
宁秋砚硬生生忽略话题，问凌医生：“我听康爷爷说他的腰被戳穿了，怎么不送去医院？”
凌医生微微一怔，关珩也朝宁秋砚看了过来。
霎时化为视线焦点，宁秋砚话说出口就有点后悔。
一方面他这样说有质疑凌医生医术的嫌疑，另一方面他也不是岛上的人，什么都不懂，不该管闲事。
凌医生笑了笑，对宁秋砚安抚性地说：“我们有安排，他会没事的。”
宁秋砚觉得自己有点傻。
被叫去坐好准备抽血时，依旧这么觉得。
凌医生的到来打破了房间里原本的静谧，接下来简短的对话都围绕着抽血程序。
这个绝对私人的环境里，关珩的存在感很强烈。
冰凉的针头刺入皮肤时，宁秋砚仿佛在手臂上感觉到了来自关珩的视线。
他回头，视线与关珩相撞。
对方瞳孔中的一点深红貌似变得更为明显，宁秋砚不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或许关珩戴了隐形眼镜，他想。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
宁秋砚的心脏一下一下跳得更重，因为想到接下来的事而产生了奇异的感觉。
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个即将在身体里拥有他们融合在一起的血液，就像生命力的传递。
他转回了头，看着温热鲜红的液体流入细管，蜿蜒至血袋中。
一点一点，透明干瘪的无菌袋逐渐充盈，充满生机。
抽血的过程大约只花了十几分钟左右，中途关珩将手中的玻璃杯放在桌上，手指撑着下巴看他。
而整个过程中，宁秋砚都不得不承受着这种注视，脸上温度愈发滚烫，只好全程都把注意力放在那只空杯子上。
杯壁挂着锈红色，时间一长，就变得很淡。
可能是甜的。他想。
随即，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宁秋砚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天花板，像自己房间的，但是从小住到达的家里的那个。
海水灌满了房间。
寒冷与湿意淹没了他，他感觉到长久的困顿、虚弱以及疲惫。
身体全失去了自我掌控的能力，呕吐感、晕眩感，比搭乘船只来到渡岛时还要难受千百倍，他不住地发着抖，痛苦地低吟。
他看见水面上，码头旁停泊着一艘白船。
另一个自己站在甲板上，被风刮进了大海。
“好了。”有人在他耳旁说，“把棉签按住不要动，保持五分钟。”
宁秋砚清醒过来。
他还坐在原地，眼前是关珩放在桌子上的杯子。
关珩的位置是空的。
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短暂的失神而已。
要不是那个杯子，他都会怀疑他其实没见过关珩，也没进行过那样一番谈话。
凌医生收拾采集好的血液放进小冰箱，看上去远远不到两百毫升。
宁秋砚茫然地按住棉签。
这么快就结束了？
“关先生呢？”他问，又担心道，“量是不是不够？”
血不是马上输给关珩吗？
“先生有自己的事要做。”凌医生对他说，“放心吧，剂量都在允许范围内，没低于下限，你献的血值得。”
宁秋砚的脑子仍有点不清醒：“我刚刚好像断片了。”
“是有一两分钟。”凌医生扒拉他的眼皮检查，继续道，“你没吃早餐，本来就有些低血糖，身体又不适应大量出血，刚才差点昏过去。”
“这次就先这样，我回去写好营养方案，会叫人给你准备接下来一个月的食谱。“
宁秋砚休息了一会儿，就已经没有什么不适应，只是肚子真的很饿，对早餐的渴望愈发强烈。
相比那一大笔钱，整个献血的过程都显得微不足道，过于简单，让宁秋砚产生了价值观上的疑惑与迷茫。
他曾经苦苦筹备的东西，在这里就这样轻易地通过交换得到了。
凌医生叫他再观察半小时，喝了些糖水。
第一次来渡岛的献血过程，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完成了。
悄无声息。
*
早中餐吃得比较清淡，晚上，康伯让厨师做了烤鹿肉。
宁秋砚在房间睡了整天补眠，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梦境大多和早上的断片有关。
而晚餐时，关珩仍然没有下楼。
宁秋砚觉得可能是因为他们已经见过面，关珩就没有必要强撑着身体来到餐厅了。
自从见过关珩以后，每次他想起关珩，都总觉得对方高大归高大，但很有可能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晚餐吃完，佣人送上来一份冰淇淋。
冬天，在温暖的房子里吃一份沁爽可口的甜品，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康伯说：“这是先生特地吩咐厨房给你做的。机器好久没有用过了，他们趁机大展身手，如果还想吃的话，明天还有。”
宁秋砚受宠若惊：“关先生叫人给我做的？”
冰淇淋用精美的器皿装着，缀着漂亮的浆果，看上去很美味。
他最近，特别想吃冰淇淋。
雾桐市太冷。
除了工作，他已经很久没有上过街。
康伯慈祥的目光看着他：“是的 。先生说，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喜欢冰淇淋，吃完它，你的心情会变得好一点。”
宁秋砚怔了几秒。
没理解关珩那么年轻，为什么把他称作“孩子”。

第6章
宁秋砚举着手机，在房间里寻找信号。
站在床上，爬上窗台。
然后去了走廊、餐厅，会客厅以及前院。
信号栏始终显示着感叹号，网络昙花一现，能让他支配的又只剩下了单机消消乐。他询问康伯关于岛上信号的事，康伯非常和蔼地建议他去湖边试一试，但要注意安全。
宁秋砚对湖边有心理阴影，两个小时后没能抵抗住网络的诱惑，拿着手机从树林经过。
第一次在白天走出这栋建筑，他走得不算快，在雪地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成了树林里一个移动的小点。
“是个孝顺的孩子。”凌医生随口说了一句，“长得那么乖，眼睛水汪汪的像个小狗狗，看不出手臂上还纹了纹身，说是纪念母亲的，挺好看。”
关珩站在窗前看楼下。
厚实的布帘拉开了一条缝，天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身前，约有一尺距离。
关珩眼底映着窗外的雪，启唇道：“右耳耳垂后面也有一个。”
凌医生讶然：“耳朵后面还有？”
树林中的小点跌倒了，但很快站了起来，整理好帽子继续往前走，因为路不好走显得有些笨拙。
关珩合上窗帘，淡然道：“心形的，很小。”
凌医生失笑。
房间里重归昏暗。
吊灯投影出关珩高大而沉默的影子。
他大步走到桌前，关珩手指捻起桌面上的一只小瓶子，瓶中装着红色液体，只有几毫升。他看了看，随即放下：“带下去吧。”
“要不是情况严重……”凌医生收起笑容，对他说，“您这么做，对他们不见得是一件好事。要我说，每个人自己都该更谨慎些。”
关珩没有回答这个话题。
短暂的沉默后，他道：“时间快到了？”
凌医生看了看手表：“还有差不多一小时。您觉得怎么样？”
关珩道：“没有特别的感觉。”
凌医生说：“会面在四月。小宁一个月后还会来。”他迟疑着问，“您要不要考虑，让他住在岛上？我们有很好的资源，不会亏待他。”
关珩黑发如瀑，神情淡然：“暂时没有到那种程度。”
宁秋砚在湖边也没找到信号。
他想到一个可能，会不会只有关珩的房间里才能连接网络。
片刻后他又打消了这个想法，如果是关珩的房间里才有网络的话，那么在那个房间的正下方，距离那么近，应该也有网络才对。
百思不得其解，宁秋砚非常失望。
剥夺一个年轻人上网的权力，就是剥夺了他的灵魂。
单机消消乐一点也不香了。
好在湖边的景色很美。
除了差点让他掉进湖里这件事仍心有余悸，他对这里无可挑剔。
湖面结了冰，船只困在湖中央。
码头上白雪皑皑，四周长满了冷杉。
宁秋砚返回房间里取了吉他，重新来到湖边的码头上，受伤的手不那么疼了，他只打算弹一弹吉他，有事可做总比熬着时间要好。
来渡岛时在公交车上听的那段音乐，手机上还有缓存。
他放了几遍，又弹了几遍，无人打扰的环境与绝美景色，让这件事变得分外轻松，很快他就熟练了旋律。
在有弹更多的曲目的欲望时，他停止了弹奏。
练习戛然而止。
宁秋砚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冷得手脚发麻了才提着琴盒回了房间，然后又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没有再玩消消乐。
接下来，一直到他离开渡岛，都没有再见过关珩。
*
周一早上，天还没亮宁秋砚就起床收拾完毕来到了餐厅。
厨房给他准备了燕麦粥和三明治。
他都吃光了。
在渡岛最让宁秋砚感到舒适的，便是这里的食物，每一餐都做得完全不同且非常好吃，受伤的厨房小工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厨房的运作。
康伯亲自送了他。
他们抵达码头时，天空又飘了小雪。
天蒙蒙亮，停泊在码头旁的白船在熹微晨光中还是一个朦胧的白影。
这天没有风，白船没有随波荡漾，甲板上站着一个人，应该是平叔。
上船前，宁秋砚想了什么：“康爷爷！”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被捂得温热的耳机盒，说：“这是关先生的耳机，我回去后不会失眠了，用不上了，麻烦您替我谢谢他。”
康伯没有接，笑道：“先生送给你的，就是你的了。”
宁秋砚不想要。
他已经收了一大笔钱。
康伯看出他的想法，说：“下一次按照约定再来渡岛，就当是个小小的谢礼。去吧，希望你这次不会晕船。”
宁秋砚与康伯告别。
船上，平叔还是和上周五一样的装扮。
这次海上没有狂风。
船舱里也没有那个和宁秋砚一起登岛的男孩。
宁秋砚问了一次平叔，平叔没有正面回答：“你只来几次而已，他以后都不会和你一起上船的。”
船只驶过海面。
一路顺利地抵达了海岸的渡岛码头。
“下次准时到。”平叔说，“我还是在这里等你。”
“好的 。”宁秋砚应了，下船后挥挥手和平叔告别，“平叔再见！”
平叔站在甲板上，似乎非常不习惯这样的告别。
好一会儿后才对宁秋砚也挥了挥手，然后很快进了船舱。
宁秋砚踏上陆地，在海边又见到了那些堆积起来的画满涂鸦的旧船。
他穿过来时的树林，走到来时的柏油路上，在原地站了半个小时没有等到返程的大巴车。
于是他选择了步行。
走到两三百米远的时候，他的手机被打通了。
苏见洲在电话里说：“宁宁，你明天晚上下班我们去撸串，我来酒吧等你。”
宁秋砚：“好。”
苏见洲和旁人说了句什么，语气欢快，又对宁秋砚抱怨道：“我昨天给你打电话怎么打不通，你在干什么？”
宁秋砚说：“我去渡岛了，岛上信号不好。”
苏见洲愣了下，然后骂了自己一句，说：“对不起，我给忙忘了。”
宁秋砚说“我知道”，竟然没有生气。
在渡岛的时候，因为岛上太奇怪，迫切想要联系苏见洲并且和他吐槽的愿望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感觉自己长大了。
和苏见洲约好时间后，大巴车从清晨的雾气中驶来。
宁秋砚上了车，这次开车的司机不是上次那一个，车上的人也很多，每个乘客都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宁秋砚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前座的小女孩在闹着让母亲陪她玩手指熊的游戏。
后座的情侣在讲悄悄话，隔壁熟睡的大叔当众打起了鼾。
宁秋砚翻看了这几天错过的所有信息与热点。
忽然有了种回到现实的感觉。
*
这天晚上，宁秋砚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
这种梦他过去也做过，但从来都没有让他醒来后全身都湿透的程度。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抱着被子，因为感到羞耻，他紧紧闭着眼睛，却不断浮现梦中迷乱的片段。
蓝色湖水里，小船漂浮着。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他们是纠缠难分的鱼。
“不背叛，不逃跑，不害怕。”
他哭着，眼泪挂在睫毛上，一遍又一遍地对那个人保证。
长发拂过他的耳垂。
气息停留在脖颈旁。
那人在身后，低沉好听的嗓音倾吐咒语：“把你自己交给我。”
他虔诚地重复，一遍又一遍，唯恐不能表明自己的忠诚。
画面一转，到了房间里。
关珩坐在沙发上，手中的杯子已经空了，苍白的肤色，幽黑的眼，嘴唇有了血色。
“起来吧。”关珩冷淡地说，如同施舍。
宁秋砚回忆荒唐离谱的梦境，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心跳得几乎击穿鼓膜，脸颊的温度迟迟退不下去。
——把我自己交给你。
只是去了一趟渡岛，他真是疯了。

第7章
翌日，宁秋砚被敲门声惊醒，有同城快递上门来，把很多纸箱子送进了宁秋砚的家里。
他没有买过东西，怀疑这些东西是送错了，快递员请他写签收单，签收单上的收件人栏却打印着清晰明了的小字：宁秋砚。
他只好确认了签收，站在一屋子的纸箱中央，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箱子里装的大多是食物，真空包装的蔬果、鲜肉，其中一些是雾桐市本地买不到的少见品种。另外，还有不少营养价值丰富的进补品，大多数不需要烹饪的，用罐头包装，吃起来很方便。
最后宁秋砚在箱子里找到了一本打印出来的食谱，详细规划了他这半个月以来精确到每一餐的食物，落款是凌医生。
宁秋砚记起上一次献血后凌医生说过会给他准备接下来的食谱，但没想到还包含了所有的供给。
他没有凌医生的联系方式，也没有渡岛的电话。
只在最初被联系签订协议的时候，有和渡岛的人交换过电子邮箱。
他打开电脑，给对方编辑了一条信息，大意是感谢渡岛提供的食物安排，但他可以自己解决。
几乎是邮件送达后一分钟内，对方就回复了他的邮件，就像守在电脑另一端一样。
Lu23121873：[不客气，这是关先生的安排。半个月后还会有新的食谱抵达，请记得签收。]
简短的回复不含什么感情色彩，也没有要和宁秋砚商量的意思。
宁秋砚把手从键盘上移开，放弃了要再发送邮件的想法。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被养着的错觉。
关珩需要他的血液，所以豢养他的身体好方便下一次取血。
这就是冰冷的现实。
养好身体，就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事。
把食物分门别类整理好花了一点时间。到了傍晚，宁秋砚换好厚重的外套，步行去兼职的地方上班。
上一次拜托朋友找的那份去琴行做销售的工作没能面试成功，在渡岛时收到的信息提醒，就是这个令他有点沮丧的消息。
所以宁秋砚现在只有在酒吧做侍应生这一份兼职，晚六点半到凌晨1点，是他工作的时间段。
傍晚的温度比白天还要低。
地面冻得冷硬，橘色路灯照着地面薄雪融化而成的水洼，反射出迷离的光。
路上通勤回家的行人很多。
宁秋砚走过几条街，穿过小巷再走进地下广场。
夜生活即将开始。
有玩滑板的青少年在路边抽烟，卖唱的歌手在调试设备，一群不知道准备干什么的混混坐在灯牌前聊天，不时发出夹杂着脏话的夸张笑声。
有人对经过的宁秋砚吹口哨。
他看了对方一眼，转身进了N&#176;酒吧。
整个晚上宁秋砚都很容易走神。
驻场乐队的主唱兼吉他手叫Ray，这晚说是嗓子有些不舒服。
中场休息时他和乐队其他人说了声，跳下台揽着宁秋砚的肩膀，说了个歌名：“下一首唱这个，你替我一下，今晚的钱分你一半。”
宁秋砚端着托盘站在吧台前面发呆。
现场很吵。
他思维慢半拍地抬起头，忽明忽暗的缤纷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嗯？”
随即他摇摇头：“我不会。”
Ray眯了眯眼睛：“你不是会吗？我还听你唱过，怎么，不想？”
宁秋砚没有否认：“嗯，不想。”
Ray：“你今天还挺有脾气。”
宁秋砚：“你的意思我以前没有脾气吗？”
宁秋砚来这里兼职不过几个月，刚来的时候是还没成年，是托了什么人的关系走的后门，说需要钱，性格很乖也不会惹事。
事实上他真的没惹过事，除了有一次被在酒吧大耍酒疯的客人刁难报过警，基本上是忙的时候就努力干活，不忙的时候就静静地站在台下看乐队表演。
有一段时间宁秋砚没有来，大家都以为他回去念书了，一个月前他却又回来了。
Ray失笑，没有再勉强。
然后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当成乳臭未干的坏脾气小孩对待，关心地问：“周末跑去哪里了？”
周末，去了渡岛。
干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那暗灰色的天空，黑蓝的海面，还有那一座岛屿，在这里是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
宁秋砚说：“在朋友家里玩。”
Ray和他闲聊了两句，最后在上场前拨了下琴弦，对他作了个手势：“那下次想上台的时候就告诉我。”
宁秋砚没有想上台。
工作完在更衣室换衣服时手机响了，他以为是来等他的苏见洲已经到了，便直接接了电话：“我马上出来。”
电话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宁宁，下班了没有？”
宁秋砚没想到这个时候她会打过来。
他慢吞吞地套上毛衣，才应了声：“下班了。”
女人寒暄后直奔主题：“你也知道的，你们那套房子太老太老了，社区配套不完善，附近又没有学校医院，除了地理位置在市中心一点没有别的优点了。现在能接受这种房子的人很少的，价格我尽量提高了，人家没有完全拒绝，说明天先想过来看一看。”
宁秋砚平静地说：“我不卖房子。”
女人笑道：“别说孩子气的话啦，你不卖房子哪里来的钱念大学？我们的钱倒是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还，姨妈又不是外人。只是你也知道弟弟妹妹也要上学，姨妈和姨夫没有别的能力供养你……”
宁秋砚垂着睫毛：“我会尽快把钱还给你们的。”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些客套话。
真实的含义宁秋砚能理解。
他又说了一遍：“我会尽快还钱的。”
电话挂断了。
*
苏见洲来得比预计时间晚一些。
宁秋砚戴着往常那顶黑色毛线帽坐在打烊的N&#176;门口，他好像瘦了些，身上穿着厚实的羽绒服，一只手揣在兜里，叼着吸管喝一瓶老板给的热牛奶。
酒吧里有热牛奶这件事，和宁秋砚在夜场打工这件事有同样程度的可笑。
苏见洲远远地就看见了他，喊了一声。
宁秋砚脸只有巴掌大，眼睛圆圆的，表情有一点懵。
走近了，才发现他果不其然又在听歌。
“新耳机？”苏见洲从他耳朵里拿掉一只，“坏掉的那副终于舍得换了？”
宁秋砚把耳机拿回来，脸上一热：“别人送的。”
接受别人的礼物总让他觉得不好意思，苏见洲之前就说过要给他卖新的耳机，是他自己不肯要。
他跳下台阶，把牛奶瓶放到地上，第二天有人回收。
回头看见苏见洲表情玩味，只好补充了一句：“去渡岛献血的时候，关先生送的。”
苏见洲开玩笑般说了句：“你的捐助对象果然很壕。”
他们肩并着肩走在深夜的广场，都穿得很厚。
像两个行走的面包人。
他们去了常去的烧烤摊，面对面坐在帐篷里。
老板说很久没见到他们了，附赠几瓶啤酒请他们喝。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苏见洲问起献血的事，又说，“脸这么臭。”
苏见洲比他大几岁，两人是在一个老师那里学琴时认识的，已经认识差不多十年了。这些年除了苏见洲放弃学琴去念医学院的时候，几乎是一起长大的。
比起朋友，苏见洲更像是哥哥。
宁秋砚认为有些事无关紧要，或者说了也没有用。
他没有提那个带手铐的男孩，也没有提自己被枪声吓得差点掉进湖里和曾在献血时断片的事，毕竟说了也只能引起不必要的担心。
“那里的人都很好，很有礼貌。”他说了管家康伯，还有凌医生，“他们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卖血的。”
苏见洲皱起眉：“你本来就不是。”
宁秋砚想起那一大堆送来食物和营养品，说：“我是的。”
苏见洲说：“那关珩呢？你见到他了？”
宁秋砚心轻轻地乱跳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说：“嗯。”
苏见洲又问：“怎么样，他长得是不是和照片上一样啊？”
那照片在网上疯传过一阵，宁秋砚接到渡岛的联系邮件时，还和苏见洲一起讨论过关珩本人会不会完全不是照片上的样子。
宁秋砚说关珩比照片上要好看很多。
苏见洲感叹了几句，说关珩真是不幸，老天给了他财富与美貌，却没有给他健康。
有的血液病患者，终其一生都与病魔做抗争。
有的，则康复后再复发，希望殆尽。
只有很少的一部分，能在抗争中胜利，重新获得健康的身体。
关珩苍白的脸色，让宁秋砚没有办法对苏见洲的话进行反驳。
苏见洲点了菜，又问他关珩这个人怎么样：“和你说的管家他们一样好？还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富二代啊？”
任何人脑补关珩，可能都会这样认为。
宁秋砚摇摇头：“他不一样。”
关珩是不是富二代这点宁秋砚并不清楚，他们虽然见过面，但实际上他对关珩一无所知。关珩的确不像大众想象的那样，可是也并不平易近人，宁秋砚找不到很好的形容。
现在回忆起来在关珩房间里他们单独说的那些话，那些具有强烈暗示意味的句子，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好像有点太疯狂了。
可能是因为生病了，才让关珩那样？
苏见洲：“哪里不一样？脾气不好？”
宁秋砚找不到合适的形容：“不……”
去回想关珩，只会让他产生一些类似心脏麻痹的反应，让他有点慌，“我说不出来。”
帐篷里很温暖。
有烧烤的香气。
宁秋砚开始觉得热。
他摘了围巾，又脱掉了外套。
刚说了几句话，苏见洲忽然看着他的脖子，问：“你脖子上怎么了？”
宁秋砚不明所以：“什么？”
苏见洲让他头低一点，一边扳看他的脖子，一边得出结论：“有两个已经结痂的伤口，创面比较小，看起来像两个小洞。”
宁秋砚呆头鹅一样坐着：“有吗？”
“有的，就在你耳后那个心形纹身下面一点。”苏见洲问他，“你在哪里弄的？”

第8章
宁秋砚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脖子上面有什么小洞一样的创口。
他用手去摸，只觉得不疼也不痒：“我不知道……是不是被虫子咬了？”
渡岛是海上岛屿。
或许有什么陆地上没有的虫子。
他又想，停电那天晚上他跑进树林，没有戴围巾，中途还跌倒了几次，会不会是被树枝刮到的。
这里还没得出结论，苏见洲又抓住他的手：“手又怎么了？”
先前在路上，宁秋砚的手一直揣在兜里，这时才露出了右手掌心的一块小纱布。
他告诉苏见洲：“下船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不小心在船舷上划了一道。不严重，凌医生已经处理过了。”
见他一切正常，也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苏见洲老成地叹口气：“你有点倒霉啊，怎么一出去就到处是伤。”
宁秋砚无所谓：“反正也不疼了。”
苏见洲叮嘱他冬天伤口好得慢，需要注意，又吐槽那关先生的耳机给的东西值得，宁秋砚这一趟失血还落了伤，一点小恩小惠的算不得什么。
老板送来了肉串与啤酒。
宁秋砚给苏见洲描述了烤鹿肉的味道。
去了渡岛一次。
宁秋砚的话好像变多了。
他给苏见洲讲登岛那天的风浪，讲高耸入云的冷杉，讲积雪的山丘和结冰的湖，也讲那栋昏暗的建筑，和枯竭的喷泉。
苏见洲说宁秋砚喜欢那里。
因为他就是那么喜欢安静的人。
“喜欢啊。”宁秋砚想了想，遗憾地说，“就是信号太差了，不能上网。”
他们喝完了老板送的所有的酒。
结账后一边聊天一边走路，来到了宁秋砚的楼下。
宁秋砚问：“上去睡吗。”
苏见洲捏了一把他的脸：“不了，我明天早班。”
告别时苏见洲叫住了他：“喂！”
宁秋砚站在楼道里，台阶上了一半，回过头来。
苏见洲背对马路，笑着说：“生活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宁秋砚站了几秒，酷酷地开口：“我知道。”
回到家里宁秋砚摘掉帽子与围巾，厚实的雪地靴扔在地上，走了一整晚，已经泥泞不堪了。
洗完澡吹头发的时候，他想起了苏见洲说的脖子上有伤口的事。
浴室里温暖而潮湿。
宁秋砚下意识擦掉镜子上的雾气，擦完才发现自己有点心不在焉——右手的纱布被打湿了。
他小心拆开纱布将它扔进垃圾桶。
然后愣在了那里。
右手掌心皮肤完好无损。
一丝伤痕也没有。
他的伤口不见了。
宁秋砚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他用另一只手去触摸掌心，又转到灯光直射的地方。
这次他确定得清清楚楚，他在船舷上被划伤的，那个约一厘米长的伤口不只是痊愈而已，它消失得无影无踪。
船上平叔与那个男孩的古怪神情又回到了他脑海中。
他记得平叔的话。
——“下次不要带着伤口上岛”。
难道说，渡岛有什么神奇的魔力，会毫无痕迹地痊愈一个人的伤口吗？
宁秋砚立即回到镜子前，仔细观察自己的脖子。
因为角度问题，他很难看到完整的模样，只知道它还在，并推翻了他的上一个论证。
他穿好衣服回了房间，用手机对着自己，拍下了右侧脖颈的模样。
这一看，他觉得有点怪异。
难怪苏见洲会那么问，这个伤看上去应该不是树枝的剐蹭可以形成的。
照片上，在他的脖子上，那个离心形纹身不远的位置。
有两个并排的小红点。
红点结了痂，不难想象在此之前的伤口情况，就如苏见洲所说真的是两个小洞。
宁秋砚感到一丝毛骨悚然。
为了找到答案，他顾不得吹干头发，就那么湿漉漉地坐在床上，打开笔电查询“两个小洞一样的伤口是怎么回事”、“脖子上小红点是被什么虫子咬的”，搜索结果千奇百怪，什么范围都有，还被迫看了些辣眼睛的图片，误入成人网站。
随后他想看这些不如问苏见洲，既然苏见洲一个学医的都没看出来，网上的人还能看出来吗？
最后，宁秋砚找到一个未解之谜论坛。
他发了个贴，把自己刚拍的那张照片发了上去，反正也没有露脸。
他描述了不痛不痒的症状，询问有没有人能解答这个问题。
顺便，描述了自己手掌伤口奇迹般消失的事。
做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三点。
他抱着被子，沉沉地陷入了梦乡。
*
第二天一大早，宁秋砚就被客厅的说话声吵醒了。
家里很久没有来过人，一开始听见声音的时候宁秋砚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梦见了以前的无数个温馨的清晨。
直到他听清楚了声音，才下床去打开了房门。
客厅里站着三个人。
两个夫妻模样的人他不认识，另一个人则很熟悉，那把声音昨晚才在电话里听过。
三个人都朝房间看了过来。
“这是谁？”陌生的男人问，“你没说这里还住着人。”
吴静夜脸上堆出笑容，笑声清脆：“是我侄子！明年就去念大学了，要是你们能看中，他就搬去我家挤一挤。”
男人说：“眼神怪凶的。”
吴静夜道：“小孩子脾气不好嘛，娇生惯养的，有起床气。”
说完，她就带着夫妻俩去了厨房，顺便看看外面的阳台。
宁秋砚什么也没有说，关上门回了房间。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吴静夜敲他的房间门：“宁宁，他们走了，浴室的格局有点不喜欢，说价格想再压两万。你看怎么样？”
宁秋砚戴上耳机。
点开了一首震耳欲聋的摇滚乐。
期间他隐约听见房门被敲得越来越响。
可能邻居也来了，房子的隔音不好，大约是在投诉他们太吵。
最后重归安静的时候，宁秋砚打开了房门。
他已经十八岁了，个子不算非常高的，身材也很清瘦，但一个大男孩长脚长手地往那里一站，表情臭臭的，还是让人有点怵。
“你今天怎么回事？”吴静夜气得头发都乱了，“我不是打电话给你说得清清楚楚了吗？门不开也不打招呼，你到底有没有礼貌？”
宁秋砚挺乖巧的喊了声：“姨妈。”
打完招呼就转身回房。
吴静夜在他身后，一进房间差点被琴盒的带子绊倒。
房间里各种器材线路，她几乎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下脚，没好气地说：“你又开始搞这些了？你不小了，一天天能不能想点靠谱的？”
吴静夜软了语气：“吃早饭了吗？”
宁秋砚坐在床上对着电脑，少年人的脸庞稚嫩。
看起来什么也不懂。
吴静夜提高声音：“宁秋砚，我在和你说话，你在看什么？”
“不想卖房子。”宁秋砚头也不抬地说，“在找换锁的小广告。”
吴静夜气得几乎发抖，深吸了两口气。
站了片刻，她眼圈发红，泄愤似的踢了几脚地上的琴盒，踩着高跟鞋走了。
宁秋砚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银行给吴静夜转了一笔钱。
然后，下床去打开琴盒，蹲在地上检查。
确认吉他无事后，把它装好，站在原地转了一圈，重新放回了柜子里。
房间里没有开灯。
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的光。
宁秋砚打了整天游戏，晚上继续去N&#176;上班。
这晚Ray没有来，换了一位女歌手上台，听说他的喉咙持续疼痛，最近都不能来了。
工作的间隙，宁秋砚像以前一样站在吧台前欣赏表演，女歌手唱Rap，也唱爵士，风格非常杂，他不喜欢。
再次路过地下广场时，昨夜的那群小混混还在。
又有人对他吹了一声口哨。
这一次宁秋砚停了下来。
那个吹口哨的人看上去年纪也不大，戴着兜帽，见他停住脚步，就小跑着跑了过来。
凌晨的地下广场已经没什么人了。
只有一个卖唱的歌手在收拾设备，捡地上零散的纸币和清点移动支付打赏的收入。
“要吗？”兜帽男问。
“要什么？”宁秋砚疑惑。
“来这里的人，多少都有些不快乐吧。”兜帽男低低笑着，眼下乌青，“我盯着你很久了，你常在这一带转悠，每晚都来。”
宁秋砚：“……”
兜帽男道：“有一次，我看见你在这里的雕像后面哭。”
宁秋砚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是很不舒服，想走了。
“想忘记烦恼吗。”兜帽男神秘地说，“我有让你快乐的东西。”
宁秋砚好像有点明白了。
这时，广场一端忽然走出几个行人。
兜帽男有点紧张，说话语速加快了：“货很好，看你这么小，可以便宜价给你，再另外送你一点怎么样？”
宁秋砚比他略高些。
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没有钱。”
心里在盘算怎么报警。
兜帽男说：“没有现金没关系，你的耳机也很值钱的。”
宁秋砚一个人根本没有什么能力自保，长这么大也没和谁打过架。
但他还是说：“耳机不是我的。”
兜帽男阴恻恻地说：“你骗鬼呢。”
行人走近了。
那是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穿着黑色大衣，脸孔陌生。
看样子他们是直奔两人而来。
帽兜男问：“这些人是你认识的？”
宁秋砚：“……”
帽兜男咬了咬牙：“妈的，警察！”
他再顾不得拉买主，飞快地把帽绳拉紧，只留下两只眼睛在外面，佝偻着转身走了。
另外几个混混见状不好，也跳下灯牌一窝蜂地散去。
宁秋砚留在广场上。
那几个陌生的男人却没有去追那群混混，也没有停留。
他们和寻常路人一样，就这样从广场上经过，经过宁秋砚身旁，然后看不到了。

第9章
回去的路上宁秋砚回了好几次头，确认那群混混没有跟在他的身后。
地下广场是他上班的必经之路，这晚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不知道要不要打电话告诉警方，或者尽量与同事一起下班。
到家后，手机上多了一封邮件。
看完这封邮件，宁秋砚迅速打开窗户朝楼下看去。
他们家的这栋居民楼很老了。
和那个年代雾桐市大部分居民区一样，这里也种了许多法国梧桐。楼间距很宽，中央被雪水浸得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停满了车。
凌晨，一片寂静，连小区的流浪猫也不见踪影。
也没有人站在他家楼下。
宁秋砚关好窗户，将冷风隔绝，重新看了一遍邮件内容。
Lu23121873：[为了你的安全，请不要再去N&#176;上班。]
邮件发送时间是他到家一分钟前，就像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一样，清晰明了地提出了要求。
宁秋砚神色紧绷，盘腿坐在沙发上快速打字：[今晚在广场上的那些人是你们的人吗？]
打完这行字，宁秋砚眼睛紧紧盯着屏幕，心跳得有些快。
难怪那么巧，会在那种时候出现几个行人。
不早也不晚，就在他被混混缠上的时候。
可是他足足等了两分钟，这个联系他的邮件账号也没有再发任何信息过来。
猜测对方应该是不会回复了，宁秋砚他忽然感觉自己有点傻，也产生了一种不舒服的不适应感。
他的四周仿佛有一双眼睛。
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是安全还是身处危险。
那是一双幽黑的眼睛，瞳孔映着若有似无的深红，眼尾微微上挑，自高处俯视于下方，俯视于他。
仿佛被一种密不透风的情绪包裹了。
宁秋砚一阵阵的心悸。
他着魔似的，不可抑止地去回想关珩的脸，回想关珩淡色的嘴唇和松松握着玻璃杯的手指。
身体如被火燎到。
连胸口都在发烫。
宁秋砚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埋着头。
片刻后，等大部分思绪都回归如常，他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得停止大脑这样的发疯。
他想。
不能这样继续下去。
*
那封邮件里讲话的语气很客气，要求并不坚决。
宁秋砚认为那只是一个建议。
而且，他也不能确认那晚出现在广场上的人就是渡岛的人，至少他接下来照常去N&#176;上班，再没收到过渡岛的邮件。
他没再见过那行人，也再没见过那一群混混。
有时候宁秋砚行走在夜晚僻静的小道上，在原地驻足回望，身后也只是空荡荡的路。
天气越来越冷。
凌晨的地下广场人越来越少，连卖唱的歌手也一连几天都没有出现。N&#176;客人变少，打烊的时间也变得很早。
大多数晚上，宁秋砚都窝在家里，寻找适合他做、也允许每周耽误几天的兼职。
结果不尽人意。
半个月后渡岛送来了第二批食材与食谱，宁秋砚更加用不着出门。
此后生活中一切归于平息。
他再没收到来自于渡岛的半点消息。
白天变短，夜晚变长。
这个冬天来得很迟，又过于漫长。
距离第二次去渡岛的日子还有一个星期时，苏见洲给他打来电话。
“你不要再去献血了。”
苏见洲的语气算得上严肃，宁秋砚还是头一回听见他这样说话。
并且第一句话就是说献血的事。
“怎么了？”宁秋砚不明所以。
作为一个血袋，他非常有血袋的自觉，这大半个月他都按照凌医生给出的食谱吃饭，营养品也吃了不少。
他的身体状况比起献血前还好了一些，脸色也好了不少。
献血对他来说似乎不怎么有影响。
苏见洲似乎在僻静处，讲话有一点回音。
“我有一个同学在市法医部门上班。”他说，“前几天收了两具被害人尸体。”
被害人？
宁秋砚愣了下：“我这几天没注意新闻。”
苏见洲有点急：“不是你看没看新闻的问题……你知道吗，因为被害人的情况过于离奇，这件事新闻根本不让报。”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对宁秋砚说：“死者是一男一女，男性头颈几乎完全分离，头没掉全赖颈部剩了一侧皮肤还有粘连，女性脖颈也有皮开肉绽的伤口，初步判断是人的牙齿所致，两人都是死于大量失血。”
苏见洲说警方已经提取了伤口可能残留的唾液进行DNA筛查，但因为死状过于恐怖离奇，不允许公开报道。
也正是因为作案手段太过于残忍，警察法医也是人，内部私底下免不了谈论这件事。
宁秋砚迟疑道：“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我不知道，可能没有关系，我没看见被害人的照片。”苏见洲说，“但是，这两个被害人，之前都在医院有过献血行为。”
这消息耸人听闻，宁秋砚有一丝害怕。
苏见洲知道他害怕了，又说：“我不是要吓你，或者说关珩他们要对你做什么。要不然你来我家住几天，哪里都别去了，等这件事过去再说。”
苏见洲挺忙的，又叮嘱了几句，就匆忙挂了电话。
宁秋砚手摸到自己的脖颈，想起了那两个小小的伤口。
他前几天在镜子里面照过，那两个伤口已经完全好了，和他手掌的伤口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本来已经忘了这件事。
这时又被他想了起来。
他重新登录了那天去过的“未解之谜”论坛。
可能是论坛活跃用户太少的缘故，宁秋砚发布的帖子竟然被顶到了首页，已经有了一百多条回复。
他点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自己拍摄的照片和问题描述。
光线下他的脖子显得很白，那两个小洞也拍得很清晰。
有人说他的照片是P的，很快就有人通过技术验证并反驳了这一点。大家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大概和宁秋砚在搜索引擎中查到的差不多。
但很快，就有人给出了不可思议的意见。
23L：[我觉得……是不是被吸血鬼咬了。]
这一层楼中楼回复很多。
论坛无人打理，UI设计的审美古早，看起来很是费眼睛。
宁秋砚一一点开看了。
[对哦，真的好像！话说你们应该都看过吸血鬼电影？差不多就是这样的。]
[呵呵，吸血鬼，德古拉吗？]
[会不会是让蝙蝠蛰了啊？楼主在哪个城市，看看家里有没有蝙蝠或者蛇之类的东西，建议去看看医生，别感染了。]
[楼上，蝙蝠？你认真的？]
[其实我听说吸血鬼和蝙蝠本来都是一样的东西。]
[吸血鬼真的存在？为什么还不出来毁灭世界？]
[这里是未解之谜，不是恐怖文学，很明显伤口是楼主自己拿东西戳出来的，哗众取宠引人回复而已。]
[+1,这论坛多久没出现过有趣的帖子了，楼主还是个新注册的号。]
这楼渐渐歪了，后面的回复也大多是从技术性方面讨论宁秋砚的伤口究竟是怎么得到的。
宁秋砚从论坛退出来，重新回到搜索引擎。
这一次，他输入了三个字：吸血鬼。
搜索结果跳了出来。
宁秋砚的眼皮也随之一跳。
吸血鬼，英语：Vampire，超自然生物。传说靠吸食人血为生，是死后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生物，怕光、没有体温，没有心跳，四肢僵硬长有獠牙，面貌与死者无异，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此条下方有一些影视作品的链接，宁秋砚或多或少看过一些，就没点开。
再下方紧接着就是一些词条图片。
除去影视资料，大部分图片中的吸血鬼都是眼下乌青皮肤苍白，有的面孔暴露着血管痕迹，有的背上长了蝙蝠的翅膀，指甲长而卷曲，但无一例外都是狰狞的。
这些图片往往都鲜血淋漓，伴随着人类的绝望挣扎，阴森恐怖。
那些咬痕血肉模糊，极少数能看到清晰的齿痕。
一路看下来，除了皮肤苍白、怕光这两条与关珩能扯得上关系，其它都不沾边。
或者说，对仅仅正式见过关珩一面的宁秋砚来说，除了这两条他根本没有任何依据可以进行判断。
关珩的皮肤苍白，是有血液病。
关珩的家里白天都拉上窗帘，是生活习惯？
宁秋砚不知道。
至少他接触过的康伯、凌医生等人，都出现在白天，并且都有正常的体温。
可是，他脖子上的痕迹和手上消失的伤口又是怎么回事呢？
渡岛太过神秘了。
就像关珩。
宁秋砚一无所知。
苏见洲提出的问题，才是他目前需要考虑的事。过了一天，苏见洲打电话来，雾桐市出现了第三具有类似情况的尸体。
隔天一早，苏见洲就开车来接走了宁秋砚。
雾气弥漫。
晚上又下了雪。
整座城市都是潮湿而阴冷的。
坐在车上，被玻璃窗外的天光刺痛双眼的那一刻，宁秋砚突然觉得他在网上查询的那些资料太不现实了。
这才是真正的现实世界。
他给渡岛的人发了邮件，在邮件里说明了雾桐市发生的事和自己暂时不能去渡岛的说明，并在最后补充，如果关先生有需要，他愿意配合在本地采血。
实际上，暂停去往渡岛的计划，宁秋砚悄悄地松了口气。
他做的那些梦，他对关珩产生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都让他感到沉迷而羞耻。
想停止，它们却变本加厉。
他无所适从。
要命的是——
星期五早上，宁秋砚接到了关珩亲自打来的电话。

第10章
手机响时，宁秋砚站在客房门口，看着苏见洲给他整理床铺。
苏见洲十四五岁时他们就常在一起，苏见洲念完大学回来，他们还是在一起。就算彼此之间不常联系，也像从来没分别过一样。
苏见洲也是独居，他家里堆积的东西太多，客房花了好几天才整理出来，今晚开始他们就不用挤在一张床上了。
毛衣袖口拉得长长的，裹住宁秋砚冰凉的手指。
他翻过捏在手掌中的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着陌生的电话号码。
以为是投递的求职信息得到了回复，他退了几步来到苏见洲的客厅：“喂？”
清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吊灯。
宁秋砚站在灯下明暗交界处，短暂的安静后，听到电话那头叫出他的名字。
“宁秋砚。”
倏地，一阵麻痹感从耳侧窜起，直达背脊。
那个声音很遥远，又有些熟悉。
是他没能忘记掉的声音。
一时间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宁秋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电话那头竟然是关珩。
关珩可能刚醒，或者是准备入睡，说话的尾音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你有没有在听？”
“在！”
这一声的音量有点高，连房间里的苏见洲都朝外面看了看。
宁秋砚稍微镇定下来，才放低音量说：“您好，关先生，我在听。”
“嗯。”关珩说，“你在哪里？”
宁秋砚：“在我朋友家。”
因为紧张，宁秋砚语速很快，他猜应该是自己今天没有出现在渡岛码头，所以关珩才打来这通电话。
为此宁秋砚对失约有了强烈的歉疚感。
“对不起，我已经给联系人发了邮件说明这边的情况。他没有回复，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但是——”
关珩打断了宁秋砚：“他看到了。”
隔着电话，宁秋砚看不见关珩的脸。
但关珩的语气和那晚在湖边的雪地里差不多，很淡，也很简短。
宁秋砚听见关珩在电话里对他说：“但是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
这几个字落入耳中的一瞬间，宁秋砚的脸就开始发红。
他捂着脸，对自己的反应感到无措，这几个字从关珩口中吐出像有致命的吸引力，他几乎是马上就想起了关珩坐在沙发上远远朝他看来的样子。
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关珩温和地问：“你愿意来吗？”
眼睫毛慌乱地挠着掌心。
宁秋砚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冒烟了，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关珩很有耐性地等了十几秒，仿佛知道了他的答案，然后说：“给我你现在的地址。”
宁秋砚告诉了他。
关珩又“嗯”了一声，说：“二十分钟到楼下，有人来接你。”
电话挂断后足足一分钟，宁秋砚都站在原地。
苏见洲抱着装到一半的枕头走出来：“是谁的电话——你脸怎么那么红？”
宁秋砚头发很乱，回答他：“是关先生的电话。”
“关珩给你打电话？”苏见洲惊讶，紧接着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宁秋砚摇摇头：“他说派人来这里接我。”
苏见洲：“接你？”
宁秋砚脸颊温度褪去少许，咬了下嘴唇：“我还是想去渡岛。不会有事的。”
宁秋砚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他明明不太想这么快又去渡岛的，可是现在的情况又让他情不自禁地答应了关珩的要求。
那种念头很执拗，事实上不管关珩说什么，他都无法拒绝。
他对渡岛有难以说出口的期待。
苏见洲没有再阻拦。
关珩派人来接，总比宁秋砚独自一人去车站，然后再转乘大巴去坐船要安全。
再说，至少这样一来苏见洲也知道宁秋砚人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关珩那种有名有姓的人也不至于会对宁秋砚做什么。
宁秋砚收拾了一些东西。
刚来苏见洲家里住，他的东西还都在一处，倒是来得及。
收拾完他打开手机随便下载了两三个游戏，动作很快，然后站在窗口朝下看。
时间差不多到了。
楼下驶来一辆黑色轿车，非常准时。
这种天气，除了轮毂附近染了泥泞，车辆的其它部位都干净得可以反光。
是关珩派来的车。
宁秋砚背好背包，对苏见洲说：“我走了。”
苏见洲也看见了楼下的车子，走过来抱了他一下：“周一早上我来码头附近接你。”
知道苏见洲工作忙，宁秋砚并不是个娇气的坏朋友。
他说：“不用了吧，没有你想的那么恐怖。”
说完，宁秋砚下了楼。
他刚出现在马路对面，车里的司机就下车来替他开车门。
“关先生派我来接您。”司机毕恭毕敬地说，“请上车。”
“谢谢。”宁秋砚说。
这个司机看上去有些眼熟，气质上有点像那晚在地下广场遇到的那行人中第一个。宁秋砚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却无法确定。
他把背包塞进车子，人坐了进去。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宽敞的后座上已经放了个纸箱。
*
一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
车子驶过雾桐市边缘，顺着宁秋砚乘大巴走过的路线到了海边，然后选择了一条看起来颇为隐秘、仅供一辆小车通行的车道，径直抵达了码头。
那艘白船已经停泊在了码头旁。
这天风平浪静，它显得平稳。
下车前司机抱出了后座上的纸箱递给宁秋砚：“先生吩咐，请您把这个也带上。”
宁秋砚有点惊讶，箱子挺沉，他问：“是岛上的东西吗？”
司机说：“是先生给您买的。”
宁秋砚更加迷惑了。
上船后他看见平叔站在甲板上，脸色不怎么好：“来了。”
距离他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一个小时。
平叔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上次明确地不止提过一次希望宁秋砚准时到，宁秋砚却在第二次就迟到了。
宁秋砚道了歉。
平叔什么也没说，只用对讲机通知人开船。
等船开到渡岛，宁秋砚就远远看见康伯的车也如同上次一样停在了码头。
宁秋砚知道下次绝对不能再迟到了，因为自己而耽误所有人的时间这件事，让他不那么好受。
另一方面，他又在想，他其实提前发送了这一次暂时不能来渡岛的邮件，如果那个联系人有收到，那么为什么大家看上去都那么笃定他一定还会来。
一个月不见，康伯依旧精神矍铄。
见了宁秋砚，就亲热地拍了拍宁秋砚的背：“小宁来了，这一个月身体怎么样？”
“康爷爷。”宁秋砚抱着纸箱子。“我很好。”
康伯笑眯眯的：“上车。”
渡岛这一个月似乎绵延不断地下着雪。
雪地厚实，车子加了防滑链方便在雪地上行驶。
车速很慢。
岛上每一处风景都缓缓向后，每一处都是宁秋砚上次来时经过的，因为这大雪又每一处都不一样了。
不变是这这里的安静。
好像不管外面的世界有多繁华喧嚣，渡岛都静静伫立于此，离尘脱俗。
不知道长期住在这里，会不会寂寞。
车子停在了建筑前方的喷泉旁。
池子里满是积雪，地面也是，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白天的房子内部和以前一样，依然是温暖而昏暗的。
所有的窗帘都拉得死紧，不让一丝天光透进房屋。
上楼时宁秋砚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重新来到这里，那个论坛上脑洞大开匪夷所思的讨论似乎变得有了一点信服度。
听说，吸血鬼接触到日光中的紫外线就会被烧死……
他紧张地询问，康伯却神色如常地回答：“先生不太喜欢活动，总是在睡觉。偶尔他会下楼，但光线与声音都会刺激他的睡眠，他睡不好，心情就不会好。”
这提醒了宁秋砚，关珩是一名病患。
患者的睡眠质量的确不高，他的母亲病重时也常常一睡就是一整天。
但为了“偶尔下楼”，房子里的所有人就时刻维护着完美的睡眠环境，还是很夸张的。
宁秋砚再一次感受到，对于关珩来说，这里的人都是为了替他服务而存在的。
康伯将宁秋砚安排在上一次住的房间。
一切如常，床头换上了一束新鲜的白色小花。
按照惯例，凌医生会先来抽血检查以方便第二天献血。
这一次康伯却告诉放好东西的宁秋砚，说关珩想见他。
“现在吗？”宁秋砚猝不及防。
“现在。”康伯优雅地点头，“先生在楼上等你。”
虽然早上才通过电话，但宁秋砚还是觉得很紧张，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这么快就要见到关珩本人。
康伯带他上了楼，停在关珩的房间门口，如上次一样对他说：“直接进去吧。”
宁秋砚推门而入。
待他走进一步，康伯就替他带上了门。
房间中央点了炉火，四周用玻璃围起来。
炉火旁放着一张皮质横榻，取代了上次的黑丝绒沙发。横榻上铺了毯子，放着棕色皮草，看起来有些年月了。
除此以外，摆设大概与上一次宁秋砚来这里时没什么不同。
关珩不在。
房间里却满是关珩身上的冷香气息。
宁秋砚猜关珩是不是又在那个蜜色的木质屏风后，会像上次一样从屏风后走出来。
他试探着喊了声“关先生”，又等了一会儿，房子里没有人回应。他不确定屏风后是不是连着这层楼的别处。
三楼可能比其它地方要冷一些。
宁秋砚刚才把外套留在了自己的房间里，这时身上就穿了一件宽松的毛衣，已经冷得有点难受了。
他靠近炉火，发现它并没有温度，那些特制的玻璃隔绝火焰，让炉火成了一件冬日的装饰品，主人似乎并不在意它能不能带来温暖。
宁秋砚只能坐在那张横榻上，想要对着掌心哈一点热气取暖。
突地，他整个人向后重重倒下。
如被人推了一把。
关珩的脸出现在他眼前，眼睫低垂，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毛衣的领口过于宽大。
皮草痒痒地扫在宁秋砚光裸的脖颈，以及因急速呼吸不断起伏的锁骨上。
那一刻眼前的情况与梦境中的情景微妙重叠，血液在快速流动，奔向胸膛深处。
而关珩的视线，落在他的颈侧动脉，宛如生性残暴的猎食者。
宁秋砚没注意到自己正像弱小的猎物般轻微地发着抖。
几秒后关珩收敛神色，讲了句：“不经吓的小孩。”

第11章
关珩讲完这句话就退开了。
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宁秋砚终于记起了身体本能，开始急促地呼吸。
他躺在榻上，因为重新见到关珩感受到的巨大冲击力而心神俱震，好像这一个月来等待的都是这一刻。
刚才他们靠得那么近，他感觉到了关珩轻浅的呼吸，也观察了关珩讲话时开合的嘴唇。
对方苍白的肤色和俊美面孔，没有任何地方与他在网上搜索的那些图片相同，与那些夸张的影视资料中也不太一样。
关珩完美的唇线下，没有一对慎人的尖齿。
不经吓的小孩。
这句话让宁秋砚轻微地恼怒，弄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被关珩捉弄了。
就像那个在湖边的夜晚一样，关珩的出现总是这样悄无声息，想不让人吓一跳都难。
他红着脸坐起来，还没来得及给自己的胆量正名，就被关珩兜头扔了条原本放在榻上的毯子。
宁秋砚：“……”
事实是他不经吓，也不经冷。
“披着。“关珩简短说明了给他毯子的用意，道，“说说雾桐都发生了什么，吓得你不敢来渡岛。”
邮件里宁秋砚没有把事情说得很详细，只说雾桐出了命案，最近不太适合出远门，想要暂停来渡岛的计划。
这件事没有公开报道，可能也没有传来渡岛。
关珩一问，宁秋砚便忘了刚才的捉弄，不自觉地和盘托出。
“雾桐最近有几桩凶杀案。”
“那些被害人都和我一样，近期有过献血史。”他讲得很慢，也很仔细，“而且，他们的伤口都在脖颈处……好像是被咬死的。“
说到这里，宁秋砚抬头看了看关珩。
对方也在看他。
宁秋砚没有从关珩的眼中看到任何关于这件事的情绪波动。
关珩平静得如同在听天气预报。
并且正等着他说下去。
他赶紧继续道：“作案手法非常残忍，警方已经提取了伤口残留的凶手DNA，但是暂时还没有——”
关珩打断了他：“以现在的技术，最迟下个月就能找到线索破案。”
宁秋砚惊讶。
关珩又淡淡地说：“能不能抓到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宁秋砚低下头，替自己补充了一句：“所以……有点危险。”
渡岛码头距离市区那么远，这个季节又人迹罕至。
所以苏见洲与他的担心在情理之中。
但他听见关珩说：“那么危险，也不能阻止你每天晚上去工作。“
宁秋砚一时噎住：“……”
关珩说的是联系人曾在邮件里提醒他不要再去N&#176;上班的事。
——那么，在地下广场出现的那行人果然都和关珩有关。
关珩派了人在他周围，为什么？
电光石火间，宁秋砚意识到一个事实，那就是关珩其实应该对他去了哪里是了如指掌的，但关珩仍然打来了电话，问他在哪里，愿不愿意来渡岛。
房间里非常安静。
关珩说：“我们需要谈一谈。”
宁秋砚抓紧了毯子。
谈什么？
心跳稍微加速，他想起了他们上一次在这个房间里的单独对话。
关珩走去柜子旁打开抽屉。
当关珩一背对着自己，宁秋砚就忍不住去看关珩的背影。
他注意到关珩这次穿了件银灰色的袍子，不同于上次的睡袍，这件袍子的袖子很宽，款式也更为舒适。
关珩的身材很高挑，背脊也很宽阔，这一点看起来不太像个病患。动作间，他的黑发随之滑动，看上去非常柔顺，整个人透着学不来的慵懒。
令宁秋砚惊讶的是，关珩似乎感觉不到冬日的寒意般，竟然是赤着脚的。
地毯是深色，关珩的脚背雪一样白。
看着没什么温度。
宁秋砚稍微走了神，他在想，是不是因为这样，关珩的出现才总是悄无声息？
炉火四周的隔热玻璃缓缓降下，收进了地板里。
火热的温度一下子涌了上来。
“上次在这里你说过的话。”关珩扔开刚刚找到的遥控器，“我需要你再重复一次。”
宁秋砚蓦地想起了关珩要求他说过的话。
回到雾桐的时候，他每次回忆当时的情景都觉得很羞耻。
关珩的要求很奇怪，他们说的话似乎也有歧义。
那些句子就像某种电影情节，可能并不适合出现在日常生活中。可是这时再次身处这个房间，面对同样的人，那些句子又变得自然而然。
它们仿佛不可违背，如誓言一样神圣。
他这一次好像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违背了那个誓言。
火光映着宁秋砚的脸，他身上已经暖和起来，掌心却在发冷。
他为自己的食言低声重复：“不背叛，不逃跑，也不要害怕。”
关珩大步走了过来。
宁秋砚低着头，只能看到关珩踩在地毯上的脚趾。
他听见关珩冷淡地提醒：“上一句。”
宁秋砚咬着嘴唇，很轻易就地想起了上一句是什么。
关珩抬手，轻轻托着他的下巴，似乎知道他说不出口。
宁秋砚脸上滚烫，关珩的手指如想象中一样凉。
“是我没有讲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关珩依旧垂眸看着他，“那么我现在重新说一次。”
“从你来到渡岛，到彻底离开渡岛这段时间，你要把你自己全部交给我。这意味着你的身体、行为、思想，毫无保留，全部都交给我。”
“我会负责你全部的需求，包括你绝对的人身安全。”
这番话讲得很温和。
关珩并不咄咄逼人，也不带什么让人不适的感情色彩。
他只是在对上一次过于简略的谈话做补充。
“不管你身边发生了什么，在担心什么，都不重要。”
关珩缓缓地说得更清晰，俯视他：“开心也好难过也好，全部交给我来替你完成。这期间你只管放肆地生活，我会做出一切不会伤害你的决定。”
这席话让宁秋砚内心某处受到了强烈的震撼。
从来没有人和他讲过这样的话，听着太过不可思议，也过于让人沉迷。
他们对视着。
关珩问：“听懂了吗？”
关珩的瞳孔呈深黑色，没有上次能见到的那种若隐若现的深红，但给人的感觉同样危险。
在这样的注视下，宁秋砚睫毛颤了颤。
关珩命令道：“现在再说一次。”
宁秋砚心跳如擂，终于开口：“把我自己交给你。”
“记住了。”关珩的手指离开了他的下巴，“你不会想知道惩罚是什么。”
宁秋砚乖得类似于某种凌医生口中的小动物。
暖和的炉火炙烤中，他缩成小小一团，看着关珩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
事后宁秋砚每次想起这天在关珩房间的谈话，都有理由认为那时候关珩其实是在生气的。
虽然关珩表现得很态度柔和，温文尔雅，甚至讲理得不可思议。
在宁秋砚经验过少，生活趣味又过于贫瘠的人生中，登上渡岛以后的生活差不多是他的人生情趣至高点。
回房后他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借着窗外白雪投映的天光回忆关珩说的每一字每一句。
他知道这样的关系很奇怪。
哪有人能将自己的身体、行为，乃至思想都完全交由另一个人决定呢？
那样的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然而他并不抗拒。
在遇到关珩之前，宁秋砚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体有这样的怪异因子。
如果把这种事告诉别人，人们会不会觉得他是一个异类。
可是对方是关珩。
这种秘而不宣的约束与被约束感，让宁秋砚对接下来的几个月都有隐隐的期待。
凌医生如约而至，像上次一样来房间里给他抽血做献血前的准备。
“这一个月有按照我给的食谱去吃吗？”细细的针头扎进皮肤，凌医生问，“你看起来气色不算太差。”
宁秋砚正在出神，视线落在外面的蓝色湖面。
上次来时见过的湖面上的那一艘小船不见了。
渡岛的气温比上个月更冷。
湖面已经彻底结了冰，冰层厚得再不会被人踩碎。
被问得回过神，他说：“谢谢您的食谱，很有用。”
凌医生微笑：“那当然。”
接着道，“我还以为你这次真的不来了，好一阵担心。我来雾桐找你是行不通的，必须得你亲自跑一趟，上次我们已经谈过这个问题了。”
宁秋砚点点头。
献血前的检查在雾桐也能做，交通对渡岛来说其实也不是问题。
凌医生知道他依旧不能理解，终于顿了顿，说：“可能你以后就会明白的。”
抽完血，宁秋砚问：“凌医生，上次受伤的那个小工，他好些了吗？”
对他的关心有些意外，凌医生笑了笑：“好多了，他会康复的。”
凌医生走后，宁秋砚在房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看见放在地毯上的纸箱。
是关珩给他的，他还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拆纸箱时宁秋砚使用了一把抽屉里的小刀。
拆到一半，他坐在地毯上，盯着自己完好的右手掌心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继续拆箱子。
箱子很沉，里面是一盒关于野生动物的拼图，图案很漂亮。
宁秋砚翻到盒子背面看了看说明。
这幅拼图足足有33600片。
他想，拼完也就是下辈子吧。

第12章
打开这个又长又大的纸箱之前，宁秋砚有猜过里面会不会是装的书，所以才这么重。
打开后一看，三万多块指甲盖大小的拼图，即便是使用的超轻超薄材质，也非常有重量了，可以想象倒出来以后的情景到底有多震撼。
盒子里没有说明书，拼图后面也没有编号。
看起来难度挺高。
反正在这里手机也没有信号，刚下载的游戏也还没开始玩。
宁秋砚干脆试着拼了一个下午，可惜只拼出来几块毫无关联的图案，想要整个都拼好的话，他还没找到什么头绪。
晚餐时间到，宁秋砚终于得到了解放。
头一次他这么渴望佣人来敲门的声音。
他想，吃过饭就该睡觉了，在岛上的时间本来就很短，不过两三天而已，剩下几次加起来也没半个月。
等他再也不来的时候，就算没拼完这幅拼图，应该也不算太失礼吧？
夜晚的餐厅里依旧只有宁秋砚一个人用餐。
这一顿和上次献血前一样是素食。
但厨房的人就像是知道他上一次没吃饱似的，这次的分量多了不少，菜品也更为丰盛，仿佛在变着法而在让他吃好。
除了景色，渡岛对宁秋砚来说，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这里的食物了。
他慢慢地花尽量长的时间填饱了肚子。
正要回房时，康伯告诉他，关珩专门安排了一个空房间给他玩拼图。
康伯说：“先生听说你玩了整个下午，看上去很有兴趣，怕你的房间地面施展不开，就特地叫人给你准备了一个房间。”
宁秋砚石化：“……”
他怎么觉得关珩是故意的。
康伯介绍道：“房间就在三楼的另一头，我现在带你过去。”
宁秋砚：“现在？”
康伯：“是的。”
三楼是关珩的个人区域，却划出了这样一个空间来给宁秋砚使用。
他满腹疑惑跟着康伯上了楼，来到走廊另一头。
走至门口，康伯恭敬地弯了弯腰：“先生，小宁来了。”
关珩正站在房间中央。
他身上仍穿着那件上午那件银灰色的袍子，神情懒散，像是睡了整整一天。
闻言他抬眸看向他们，对宁秋砚道：“过来。”
宁秋砚被他一看，就霎时矮了半截，乖乖地走了过去。
他房间里的拼图已经被人搬过来了，地上铺着大大的拼图毯，数块拼图都倒在上面，堆在一起，而他之前拼出来的几个零散图案被好好地保存在一旁。
又听康伯苍老的声音问道：“您今晚在这里补餐吗？”
关珩说“是”，康伯就下去了。
房间里除了拼图什么也没有，空空如也。
关珩果然如康伯说的那样，腾了一个房间来给宁秋砚拼拼图。
宁秋砚头皮发麻。
关珩问：“下午玩得怎么样？”
宁秋砚盯着那堆碎片，没法硬着头皮说还可以，只能说：“不怎么样。”
亮堂的灯光下，关珩指尖的苍白一如他的肤色。
他捻起一片拼图，问：“以前玩过吗？”
宁秋砚摇摇头。
“这一套是我拼过的。”关珩说，“面积很大，拼的时候觉得痛苦，完成后你会发现你在享受这个过程。”
宁秋砚老实道：“那我可能不太不喜欢玩拼图……”
他一点也没觉得享受。
关珩并不在意这个回答。
他弯下身子，自然地席地而坐，这随性的举动在他身上一点也不违和。
示意宁秋砚也在一旁坐下后，关珩道：“这么多的图块，其实很培养一个人的耐性，拼的时候你可能什么也不会想。”
因为长得太高，所以即便是坐着，关珩也比宁秋砚要高上一些。
他垂眸看着宁秋砚，指出：“你的脑海里太乱，想的事情太多。”
房间里开了暖气。
宁秋砚有点热，也知道关珩在看着自己。
他执拗地把视线放在那一堆拼图上，仿佛只要不与关珩对视，他越来越烫的脸就不会被点燃。
“我没有想很多。”至少宁秋砚自己认为是这样，“就是……就是有点静不下来。”
说到这里。
他立即想起了关珩上午对他说的话。
——把思想交给关珩。
“想要静下来，游戏不会对你有帮助。”关珩这样道，“压抑那些纷乱的思绪对自己也不会有帮助，就像你总是责怪过去的自己一样，改变不了什么。”
宁秋砚忍不住转头看向关珩。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好像是透明的，就连脑子里在想什么都能被关珩知晓。
关珩对他做过什么调查吗？
针对这个问题，关珩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借着臂长优势，他伸手轻而易举地就抓了一把对面的拼图，再放在身前的拼图毯上，把它们分成不同的几份。
做这些的时候关珩动作很慢，不急不躁。
低头看拼图的模样也很优雅。
在渡岛，在关珩这里，一切都可以变得很慢，仿若万物都来日方长。
分好以后，关珩对宁秋砚说：“拼这么复杂的拼图是有技巧的。”
他眉骨英挺，双眼这样看人时总显得有些凌厉而冷淡，嘴唇吐出的句子却又缓慢而有耐心。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在他身上形成了极富魅力的气质，让人不得不被他带领。
宁秋砚看他示意的拼图。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先按照拼图形状分类，把有直角边的分出来。”关珩指着其中一堆碎片说，“有直角边的都是边框部分，把它们放在拼图毯上，从边框着手。”
看着关珩这么做。
宁秋砚有点思路了。
“拼完边框以后再把拼图根据颜色分类，把能辨认的大色块拼好，图案或颜色比较单一的色块留到最后，用笨方法一块一块地试。”关珩说，“听起来没那么难了对不对？”
宁秋砚点点头：“对。”
关珩忽然弯了一下唇角：“难的就是这些过程。”
那个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严格来说，或许还算不上是一个笑容。
宁秋砚被晃了眼睛，接下来几乎是整个人都冒着热气在抓那些拼图，给它们分类。
关珩讲完这些没有离开，而是依旧坐在拼图毯旁的地板上，手托着下巴看着宁秋砚，如果宁秋砚哪里分错了，他还会伸出手臂，用修长的手指将它们纠正。
宁秋砚做梦也想不到，第二次来到渡岛会发生这种事。
他竟然和关珩一起在玩拼图。
他们没怎么讲话。
最多便是“这里”、“不对”、“错了”或者是宁秋砚说的“谢谢”这样的字眼。
中途佣人敲了门，关珩站起来去了门口。
再回来时手中便端了一只玻璃杯。
杯中和上次宁秋砚见到的一样，盛了鲜红色的液体。
关珩重新坐下来，手肘撑着地面，长发有一部分垂落在拼图毯上，对宁秋砚说：“继续。”
宁秋砚收回视线，努力将全部注意力放在拼图中。
关珩喝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红酒的话，会是某种特质的药吗？
又或者是……
他猜，这杯子里的东西会不会就是康伯进门时询问的补餐。
可是，哪怕他再想认真。
下一秒，他所有的注意力还是全部回到了关珩身上。
细微而清晰的，吞咽的声音。
落入耳中，犹如轻轻敲打着鼓膜。
还有想象中，关珩那白皙脖颈上凸起的喉结。
因每一次吞咽动作，上下起伏滑动，像造物者最完美杰作，拥有强烈的吸引力。
如果关珩此时忽然询问宁秋砚在想什么。
他想他绝对会羞以启齿，违背诺言，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宁秋砚没有再看过关珩。
这天夜里他拼到很晚。
一开始是因为关珩的要求，还有因为“和关珩一起拼拼图”的奇怪渴望，他才在房间里待了下去。
拼到后来，他已经差不多快凑齐这幅大图的边框，找到了一丝丝成就感，竟然有些沉迷其中，一发不可收拾了。
三万多块碎片要完美地拼凑起来不是一夜就能完成的事。
宁秋砚连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沐浴着一片明亮的晨光。
昨晚来拉开的窗帘没有合上，光线刺眼。
他伸手挡了一下，睡过去之前的印象是关珩还没离开。
一夜过去，地上的拼图还保持着昨晚的完成度。
房间里没有关珩的身影。
*
玩拼图玩到通宵这种事说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宁秋砚身心俱疲，睡眼惺忪，回到房间才发现手机上多了几条信息，都是苏见洲发来的。
[你怎么样？]
[又有一具尸体被找到了。]
[好消息是罪案现场好像发现了新线索，可能快要破案了。]
宁秋砚看到这些信息心中一惊。
再一看信息发送时间，都是在昨晚深夜，应该是他们还在拼拼图的时候。
他太过全神贯注，连信息提醒都没有听见。
不过——
果然是关珩所在的三楼手机才有信号吗？
宁秋砚心绪不宁地想。
这天早上应该要去给关珩献血。
宁秋砚匆匆洗完了澡，擦干头发时凌医生敲响了他的房门，说不用上楼了，在宁秋砚的房间采血就好。
“关先生已经休息了。”凌医生这样说，“听说你们昨晚一起拼了拼图。”
宁秋砚：“嗯。”
他想作为关珩的医生，凌医生大概不会喜欢他的病人和客人一起熬了个通宵。
谁料凌医生接着说：“关先生很喜欢拼图。”
宁秋砚问：“因为拼图可以让人平静下来，更好地为自己思考吗？”
“不全是吧。”凌医生想了想，道，“关先生的自我管理能力很强，我还没有见过比他更有自制力的人。”
宁秋砚似懂非懂。
凌医生便说：“我看，拼图应该特地是给你买的。”
宁秋砚猜不透关珩的用意。
他想，这是不是也是“把自己交给关珩”中的一部分。
宁秋砚乖乖配合完成了抽血。
这一次凌医生抽的量也很少，但比第一次要多一些。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血袋中的血液时，宁秋砚想起了关珩玻璃杯中鲜红色的液体。

第13章
熬过夜后，宁秋砚睡了一个上午，就把消耗的精力差不多补回来了。
他醒来后玩了一会儿新下载的游戏，然后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经过楼梯口时，他朝楼梯上方看了一眼。
三楼静悄悄的，连楼道的灯也没有开。
犹豫后，宁秋砚没有上楼。
他往楼下走去，路上遇到打扫卫生的佣人。
佣人拿一块丝质手帕，正仔细而缓慢地擦拭摆在走廊里的一个落地大花瓶，悄然无声。
看到宁秋砚，对方就礼貌地对他点点头。
走廊幽深，通往这栋建筑的每一个幽深之地。
这是渡岛又一个安静如夜的白昼。
宁秋砚走出房子，入目尽是雪白。
他在房子周围走了一圈，抬头朝上看去，找到了自己住的那个房间，继续往上看，就是关珩所在的三楼。
三楼所有的窗户都被窗帘遮挡着。
宁秋砚方向感不太好，分辨不出昨晚拼拼图的房间是哪一个。
更无法知道关珩会在哪一个昏暗的房间里沉睡。
关珩白天睡觉，夜晚醒来。
睡眠轻得整栋建筑都配合他的作息。
宁秋砚无事可做，但一点也不觉得无聊了，昨晚的拼图似乎很好地缓解了他的焦躁。他本打算去湖边走一走，经过树林的一小块空地时碰到了正在晾晒山菌的佣人。
这是宁秋砚第一次碰见厨房里的人。
对方晾晒的山菌是他昨晚吃过的，味道很鲜美，他没想到那种菌类竟然是渡岛土生土长的。
一只只饱满的菌盖被佣人极富耐心地挂在细绳上，就像是在做什么极为精巧的工艺品。
虽然没有日光，但这里通风良好，菌类很快就会被风干用以保存。
宁秋砚站在那里看了好一阵。
佣人转身时才发现他。
宁秋砚戴着毛线帽，裹着厚围巾，巴掌大的一张脸，看着很乖巧，是非常容易产生好感的长相。
他问佣人这些是不是昨晚他吃过的那种菌类。
他们聊了两句，佣人告诉他，渡岛所有人的食物都是由一位姓白的婆婆准备的，但白婆婆最爱的地方是厨房，并不喜欢出来，所以宁秋砚从没在这里见过她。
岛上宁秋砚没见过的人可能不止这一位，他没有去过的地方也还有很多。
宁秋砚忽然记起了康伯上次和他说过的家畜养殖场。
听说那里养了牛、羊、鹿等动物。
他想去养殖场看看，便问了路。
“路很好找，就那么一条。”佣人指路后提醒他，“但是距离这里有四五公里远，如果你不想走路的话，可以请康伯派司机送你过去。”
四五公里也不算太远。
宁秋砚还有整个下午的时间可以挥霍。
他不想麻烦别人，道别后便顺着佣人指的路去了。
岛上人少，又是处于未开发状态，那条主路附近的小道其实不怎么好找。
宁秋砚花了一点时间才顺利走上小道。
积雪很深，好在路面留下了一些推车行过的痕迹，一路也有路灯方便给岛上夜晚才开始行动的人们照明。
跟着那些路灯柱，宁秋砚走了一个多小时，途中遇到了两三只松鼠，以及一头长着漂亮角茸的鹿。
在他怀疑自己走错路的时候，他看到了林间的养殖场。
那是位于低矮山丘旁的几幢房屋。
场地挺大，用原木做的围栏围着，中央扔着几堆干草，几头牛羊正低头嚼着草叶，一只刚出生的小羊羔正颤颤巍巍地站在母羊身体下方吃奶。
宁秋砚微微喘着气，一路走来身上冒了些汗。
他站在围栏外看了几分钟。
这一幕很美。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等小羊羔不吃奶了，才绕着围栏外沿去了另一端。
木棚中养的是鹿，地方同样很宽敞，它们闲适地啃食地面的干草，对外来的观光者无所察觉。
宁秋砚还在这里看到了一些家禽、草堆里的鸡蛋以及一小块冻得僵硬的菜地。
但是没看见人。
或许养殖场的人去别的地方劳作了。
最后宁秋砚发现了屠宰场。
一间约四五十平米的房子，放有铰链、案板台面，以及数种铁钩、尖刀、砍刀等物，它们琳琅满目地陈列在房子里。
尽管这里收拾得很干净，但长年累月流在台面、地面上的血迹清晰可辨。
空气里流淌着淡淡的血腥味。
墙上挂着一只从肚皮处对半剖开的牛，死前可能挣扎过，一对冷冰冰的牛眼瞪得很圆。
宁秋砚心生不适，有点想吐。
他退了几步，差点撞翻放在角落的桶。
桶里装了小半桶血，不知道是牛的还是什么的，被宁秋砚脚后跟一撞，血液在桶里晃荡，溅出几滴落在地板上。
宁秋砚脑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画面。
身穿睡袍的关珩坐在那里，神情懒散，手中端着一只盛满了鲜红色液体的玻璃杯。
他长发披肩，低着头眼睫半敛，轻轻地抿了一口杯中液体。
然后抬眸看了过来，瞳孔中央映出一点深红。
心猛地跳得很快。
宁秋砚不想留在这里，转头朝外走去。
这一次他经过那些家畜，生机盎然、热腾腾活生生的牛羊，再没有转头去看。
刚走了没多远，迎面碰到一个人。
他愣住了。
是那个他第一次来渡岛时，在船上碰见的男孩。
一个月过去，对方的表情和当时没有什么区别，看起来依旧是生人勿近。
男孩推着一辆装满了干草的推车，打扮和农夫没什么两样，手腕上的手铐已经不见了，看起来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原来，对方被带上货车，是被送到这里来了吗？
这算不算是被强迫的非法劳动力？
上次在船上有些不愉快，宁秋砚也不认为男孩会搭理自己。
路很窄，对方推着车经过时，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听见对方说：“你又来了。”
宁秋砚讶然。
第一个想法居然是——原来他不是哑巴啊。
男孩停在宁秋砚面前。
这里就他们两个人，很明显他是在对宁秋砚说话。
宁秋砚又来渡岛了。
这本来就是计划中的事，所以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他只“嗯”了一声。
男孩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说：“上次在船上害你受伤的事，对不起。”
这下宁秋砚也不好意思再板着脸了，他不是一个很能记仇的人。
对方给他道歉，他就原谅了那次的事：“没关系，已经没事了。”
“在渡岛伤口会好得很快。不管是什么伤，只要他们不想让你死，就都能好。”男孩像是在解释什么，或者暗示什么，“所以你不应该带着伤上岛。”
宁秋砚心中一动，紧张追问：“为什么？”
男孩却不说话了。
宁秋砚思绪纷呈，想到了自己掌心的伤口，也想到了那个被鹿角戳穿腰部的小工。
那么严重的伤，凌医生却说那个人会没事的，按照这时男孩的说法，难道那个人的伤也会像自己掌心的张口一样，消失不见吗？
这种完全没有科学依据的事，怎么可能呢？
两人相顾无言。
男孩看起来不会再吐露半个字。
有些冷场。
宁秋砚便换了个话题：“你是在这里工作吗。”
“两年。”男孩说，“我只在这里待两年。”
宁秋砚：“……哦。”
对方大概像他一样也签了某种协议。
男孩还是没什么表情，说：“我叫关子明。”
说完，他就推着车走了。
宁秋砚被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回应他上次在船上说的那句“你好，我叫宁秋砚”。
不过，这个男孩这么巧也姓关，是不是和关珩有某种关系呢？
*
回去的路上宁秋砚一直在走神。
关于渡岛，关于关珩，他或许已经隐隐察觉了什么，可又完全说不上来。
上一次他在论坛上发过帖子以后搜索到的那些东西，这时再想起来，似乎能与这里的一切产生一点关联。
可每当他想起渡岛的人，想起关珩，又觉得距离那些无稽之谈非常遥远。
关珩令他畏惧。
却又令他有非常强烈的安全感。
那种复杂的感受组成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让宁秋砚无法挣脱，犹如陷入了一张自己也不想脱离的网。
站在树林中，他蓦地停住脚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偏离了回到主路的小道。
树林大得似乎没有边际。
高耸入云的冷杉、干枯的灌木，还有遥远的海岸线。
宁秋砚意外地迷路了。
他换了几个方向行走，都没能成功回到小道上去，也没能再找到养殖场。他拿出手机，指南针是能用的，可是他完全不记得那幢大宅到底是在北还是在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宁秋砚发现了一座废弃的白色灯塔。
这里距离大海竟然已经很近了。
手机还有百分之三十的电量，他用手机照明走到灯塔前。
推开门，迎面而来的灰尘呛得他咳嗽不已。
灯塔里有一些电子设备，但是都停机了，所幸是通电的。
宁秋砚找到电灯开关打开，然后顺着楼梯爬上去，想站在高处看看能不能看见他们住的房子。
等他上了灯塔最顶端，被灯光刺得快睁不开眼睛。
他居然无意中把灯塔点亮了。
一颗心渐渐放了下来，听说灯塔的灯光最远能穿越几十公里，康伯他们要是发现他不见了，说不定能发现这里。
不过，他很快发现了别的办法。
——灯塔上居然有手机信号。
打开通话记录，一天前关珩的手机号码还在上面。
看到那一串数字，宁秋砚记起关珩对他说过的话。
“你的身体、行为、思想，毫无保留，全部都交给我。”
“我会负责你全部的需求，包括你绝对的人身安全。”
“记住了。”
宁秋砚指尖发麻。
他迟疑着，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接通了。
另一头很安静，可他知道对方在听。
他咬了咬嘴唇，尽量简单地直奔主题：“关先生，我去参观了养殖场，现在迷路了。我在灯塔上面。你们能看见这里的灯光吗？”
关珩的声音传来，语气还是很淡：“看见你了。”
几乎是关珩声音响起的同时，宁秋砚就听见了车辆的声音。
天已经全黑了。
灯塔下驶来一辆车，司机从车里下来，对灯塔上方挥了挥手。
宁秋砚立即起身，快速跑了下去。
夜风刺骨，他被吹得浑身冰凉，轻微地发着抖。
等他钻进车厢，就看见关珩坐在后座一头，身上披了一件大衣，眸色很沉地看了过来。
宁秋砚不知道关珩在车里，也没想到关珩会亲自来。
一时有些傻了，他为自己的愚蠢和擅自打扰对方而脸颊爆红：“对不起……我没想到那么简单的路也会走错……手机上也只有您的号码——”
关珩手中拿着手机，屏幕还没熄掉，看上去一点也没有生气。
他打断了宁秋砚，开口道：“做得很好。”

第14章
没等宁秋砚完全理解到“做得很好”的意思，关珩就接着说：“下次遇到这样的事，也要直接给我打电话。”
关珩似乎对宁秋砚这样的做法很满意。
他出现得这么快，很有可能是本来就在找宁秋砚。他身体力行地向宁秋砚解读了“你只管放肆生活，其它的全部交给我来完成”的含义。
作为另一方，因为宁秋砚迈出了“把自己交给你”的第一步，所以得到了关珩的夸奖。
他的胸口被一团鼓胀的情绪所塞满，感到些许无措与羞涩。
灯塔的灯光熄灭了。
是司机去关掉了照明设备。
与此同时，车厢的灯光也自动熄灭了。
安静一瞬，关珩的面庞隐没在阴影里，眼睛敛着的一点光是给宁秋砚的。
关珩问：“现在懂了吗？”
宁秋砚坐得很规矩，答道：“……懂了。谢谢您来接我。”
关珩没有对这份感谢表态，可能他根本无所谓宁秋砚的感谢。
司机很快回到车上，重新启动了车辆。
关珩侧了下身体，手指在后排的按钮上按了下，把后排的暖气开高了一些。
暖风吹在宁秋砚身上，吹散了他在外面沾染的霜雪气息。
几乎冻僵的身体逐渐暖和起来，那不由自主的轻微颤抖也停止了。这种被无声照顾的感觉非常好，让他的心也有点暖。
后座宽敞，两人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关珩的存在感非常强烈，宁秋砚听见他问：“今天都做了些什么，怎么想着去参观养殖场？”
“上午睡了一会儿。”宁秋砚回答，“怕上楼打扰您，就在外面转了转。”
关珩道：“下次想拼拼图就直接上来，我睡觉的时候也可以。”
宁秋砚赶紧说：“没关系的，我可以在房间打游戏！”
关珩瞥他，慢条斯理说了句：“不打游戏。”
宁秋砚：“……”
他竟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关珩真的听得到楼下的声音，早就在嫌他打游戏太吵了。
关珩接着问：“在养殖场都看什么了？”
宁秋砚不自觉被牵着思路走，答道：“牛、羊，一些鹿，还有鸡鸭鹅。”他顿了顿继续道，“还看了屠宰场。”
“害怕吗？”
“什么？”
“看见那么多血，害怕吗？”关珩重新问了一次。
车子开过更为茂密广阔的树林，行驶到了主路上。
夜空星河高悬，道路两旁白雪皑皑，风景因无声而变得更加壮丽。整座渡岛只有他们一条路，也只有他们这一辆车。
关珩询问的方式让人觉得其中或许有别的含义。
他的肤色依旧苍白，泛着冷感，但夜色又使他看上去容光焕发，这是一种相悖的美感。
关珩属于夜晚。
宁秋砚畏惧这样的关珩，也害怕淋漓的鲜血。
他选择了折中的回答：“屠宰场太血腥了，我在那里觉得很不舒服。”
关珩：“不舒服？”
宁秋砚应了，说：“我看见了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母羊给它喂奶，毛绒绒的很可爱。”
关珩“嗯”了一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宁秋砚说：“小羊羔迟早会长大，长得足够肥了，就会被送去宰杀，再可爱也只是一时的，逃不过被开膛破肚的命运。”
像那头挂在墙上，死前双眼圆睁的牛。
关珩听了这回答，很自然地说：“养殖场负责了岛上所有人的供给，肉类、蛋类，人体生存所需的蛋白质、矿物质，还有满足口腹之欲的各种食材组成。包括你在渡岛吃的每一顿餐食，都来自养殖场。”
宁秋砚点点头，渡岛在许多方面都是自给自足，这一点康伯早就告诉他了。
关珩又说：“如果你不把那里看做动物的乐园，而是将它们看做圈养的猎物，那么等它们变成盘中餐时就会好受很多。”
道理宁秋砚都懂，他也没有怜悯所有家畜的圣母心。
可亲眼所见还是觉得残忍。
“养殖场那么大，怎么没多少人在那里工作？”宁秋砚不愿继续想下去，就换了另一个他好奇的话题。
“我只遇到了一个人，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也在船上，我们一起上岛，他也姓关。”
关珩似乎对这个同样姓关的人没有兴趣，只微微挑眉道：“你想知道什么？”
关珩不像是逗着人玩，而是真的会回答。
宁秋砚大着胆子问：“他是被抓来的？”
“可以这么说。”关珩开口，却是纠正了他的说法，“是抓回来。”
“抓回来？”宁秋砚不解。
关珩却只看着他，眸底情绪不明，不再说话了。
*
他们的谈话其实很短暂，不知不觉车子已经抵达了住处。
整栋建筑灯火通明，连干涸的喷泉里都开了灯，看上去多了些烟火气息。
他们的车停在一旁，只能打开左侧的车门，右侧堆积了厚厚的雪。
司机先替关珩开了车门，关珩下车后，宁秋砚才能从他那边下车。
他刚挪动了一下位置，眼前就伸过来一只手。
那只掌心朝上，修长的手指自然弯曲。
是个等着他递出手的意思。
“过来。”关珩还站在那里。
宁秋砚面上一红，把手给了关珩。
两只手只轻轻地接触了一下，他还没怎么感受到关珩掌心的温度，他们就松开了。
被关珩拉了一把，宁秋砚下了车，看见头发花白的康伯笔挺地站在房子的门廊前。
他们走近了，康伯便对关珩颔首，说道：“您回来了。……在里面等您。”
康伯说了个人名，宁秋砚没听清楚。
看着情形大概是来客人了。
关珩走在他的前面，背影很宽阔，宁秋砚只到关珩耳下的高度，他只看见关珩点了点头，就迈开步子先一步进了屋。
宁秋砚刚上了两级台阶，康伯又伸手拉了他一把。
大家像都怕他滑到似的，让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错过了晚餐。”康伯慈祥地对他说，“不过我叫人给你留了一份，现在温度应该正好。”
去个只有一条路通行的养殖场也能迷路，宁秋砚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谢康爷爷。”他红着脸说。
“要谢就谢先生吧。”康伯说，“他听说你去了养殖场没回来，就猜你在那附近迷路了。”
原来是关珩发现他不见的吗。
宁秋砚想，难道关珩醒来后就想让他去拼拼图了。
他们一同往里走。
康伯问：“这才去了没多久，先生是在哪里找到你的？比我想象中要快很多。”
其实灯塔离这里挺近，比养殖场还要近一些，靠着主路。
所以他们回来只花了十几分钟。
宁秋砚说：“是在灯塔。我无意间把灯塔的开关启动了。”他想起重要的事，“对了，灯塔上竟然是有手机信号的！”
“是这样啊。”康伯意会，笑道，“那灯塔都两三年没有用啦，原本它是用来给海上迷途的船只指路的，有一次有人偷渡过来，在这里拍了先生的照片。闹得网上沸沸扬扬的，后来先生就把它关闭了。”
照片？
宁秋砚一下子就想起了两年前出现在神秘富豪排行榜上的照片。
原来就是那次拍的吗？
不过，康伯接着说：“信号屏蔽器也就是那时候加上去的。”
宁秋砚：“……康爷爷。”
他明白了，之前他问康伯哪里有信号，康伯还叫他举着手机到处去试，其实就是还不信任他，故意不告诉他的。
那么关珩的三楼有信号，就是因为那里没有屏蔽器吧。
宁秋砚一脸哀怨。
康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你们这些小孩子戒一戒网瘾，也是挺好的。”
说话间他们走到了餐厅旁的会客厅。
宁秋砚一眼就看到了先他们一步进来的关珩。
关珩站在那里，任佣人替他脱去披在外面的大衣，如绸缎般的长发披散开来，挽在耳后，露出了令人移不开眼睛的侧颜。
衣服被佣人拿去挂好。
关珩轻轻地皱着眉，正在听另一个人讲话。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朝他们看来。
和关珩说话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短发黑眸，脸部线条非常利落，肤色与关珩如出一辙的白皙。
他们并不亲密，站在一起却像一副完美得挑不出错的画。
想必他就是康伯刚才说的客人了。
那人趁夜而来。
宁秋砚忽然有一种直觉，那个人和关珩是同一类人。
他跟着康伯去了餐厅，佣人见他们来了，就揭开餐盖。
热腾腾的蒸汽冒出来，香气飘进鼻子里。
宁秋砚饿得前胸贴后背，先喝了一碗粥，又吃了一些小菜。
康伯笑眯眯地说：“难怪白婆子喜欢给你做吃的，几年了，你可能是这里最能体现她厨艺的人。”
宁秋砚记得厨房的人对他说过渡岛做饭的人是一位姓白的婆婆。
他问康伯，怎么没看见过她。
康伯的说法和那人一样：“她不乐意见人，脾气怪得很。”
正说着，关珩来到了餐厅。
和那位客人一起。
偌大的餐桌就坐着宁秋砚一个人，他摘了帽子，头发乱蓬蓬的，吃相可能也不太美观。
因为那位客人看到他的样子，“噗嗤”笑出了声。
宁秋砚：“……”
关珩隔着桌子，对他说了句：“吃完饭来三楼。”
宁秋砚赶紧咽下口中的食物，点了点头。
难道今晚又要通宵了吗？
他有点愁。
关珩说完就转身要走。
那位客人笑容仍挂在脸上，对宁秋砚眨了眨眼睛：“终于见面了，小狗狗。”
宁秋砚：“？”
什么小狗狗？
他去看关珩，谁料关珩停住脚步，也看着他。
关珩表情没什么变化。
在他们离开前，宁秋砚却清楚地看见，关珩的眸子里有一丝轻浅的笑意。

第15章
关珩不在那个拼拼图的空房间里。
宁秋砚走过长长的走道，来到每次和关珩见面的房间门口。
他正准备要敲门，手还没敲下去，就听关珩的声音传来。
“进来。”
他听见关珩说。
如同隔着房门与隔绝脚步声的地毯，关珩也知道门外的人是他一样。
宁秋砚握着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推开了双开门。
屋子中央点燃了升腾的炉火，非常温暖，也十分静谧，几乎没有一点声音。
火光映着屋内一坐一立的两人，将他们同样苍白俊美的面庞照得神采奕奕。
关珩坐着。
那位客人站着，微微含胸，双手背在身后，看起来很恭顺。
宁秋砚的到来可能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转身带上门的时候，他感觉他们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走过去的时候，注意到那位客人的眼睛一直看着他，跟着他的动作移动。
客人也有一双深黑色的眼睛，与刚才在楼下不同，此时客人的眼睛里萦绕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像宁秋砚在关珩眼中看到过的一样。
可能是火光，宁秋砚无法知晓。
“这是陆千阙。”关珩对宁秋砚介绍道，“和你保持联系的那位联系人。”
联系人？就是那个LU开头的邮件账户？
宁秋砚有些惊讶地看向客人：“一直以来就是您在和我联系？”
从刚刚接触到确定协议，再到后续的供给、通知。
宁秋砚总是知道刚才在楼下为什么对方会说终于见面了。
这位叫陆千阙的客人轻轻地点头。
点头时他的目光也没离开过宁秋砚的脸，似乎对宁秋砚真的很感兴趣。
“我以为您也住在渡岛。”宁秋砚说。
“其实我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陆千阙说，“但是先生不喜欢和同……和我一起住，我就只能可怜兮兮地被他从岛上赶走了。”
关珩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看了陆千阙一眼。
陆千阙立即收起玩笑，转而问宁秋砚：“我听说你会弹吉他。”
宁秋砚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会。”
陆千阙说：“我家的小朋友今天过生日，我赶不回去了。他很喜欢一部动画片，”他说了个家喻户晓的名字，“你能不能帮我弹奏主题曲送给他？”
这个当然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现在身边没有吉他，宁秋砚没办法弹。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陆千阙露出个笑容：“走吧，我们去选一把好琴。”
选琴？
宁秋砚更加不明白了。
只听陆千阙问：“先生，您要不要一起？”
炉火闪烁。
关珩手指撑着太阳穴，懒洋洋的，看起来没什么兴趣：“你们去。”
陆千阙颔首，动作优雅而恭敬：“那我一定选一把最好的。”说完，他转向宁秋砚，“走吧，小狗狗，跟我来。”
宁秋砚冷不防又被这样叫了一次。
这回他也不敢去看关珩有没有在笑他，只是纠正道：“我叫宁秋砚。”
陆千阙一边走一边道：“我觉得很可爱。”
宁秋砚：“……我觉得不可爱，你不要这么叫我。”
宁秋砚不高兴，都忘了用敬语。
两人已经走出房间，陆千阙走得很快，毫不在意宁秋砚的语气，似乎只对去选琴迫不及待，连回头和宁秋砚说话都要倒着走：“哦，这可不是我给你取的绰号。你要抗议的话得去找凌医生。”
宁秋砚：“？”
凌医生？
陆千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简直就是自来熟。
他对宁秋砚说：“你的名字不好记又拗口，因为凌医生，我们现在私底下都叫你小狗狗。”
宁秋砚脸一下子就又红了。
难道连关珩也……刚才关珩眼里的笑意，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陆千阙道：“最开始和你签协议的时候，只觉得你单纯得可爱，竟然这样的东西都敢签。没想到见了你本人，真的非常可爱！”
宁秋砚：“……”
这听上去一点也不像是在夸他。
陆千阙又眨眨眼：“别生气，我保证我们都是喜欢你的意思！不然你走丢了先生怎么会亲自去接你，就好像他去晚一分钟，你都会被野兽撕碎，真夸张。”
宁秋砚找不到辩驳的话。
关珩去接他的确令他受宠若惊，可又因为那隐秘的约定，觉得有一丝丝的理所当然。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他自然不会告诉陆千阙。
宁秋砚并不真的生气，但也不喜欢被形容成小狗。
小狗在很多语境中并不是一个褒义词。
但是陆千阙是客人，他不想和陆千阙争，暗自准备下次见到凌医生的时候，一定要强烈抗议，从源头上制止这个搞笑的绰号传播。
陆千阙对这里比宁秋砚要熟悉很多。
他走得太快，宁秋砚不得不也加快了步伐，跟着陆千阙“噔噔噔”踩着楼梯，一路到了一楼，来到他从来没进入过的地方。
这是一个偌大的乐器房，或者说是陈列室，一进去宁秋砚就有点呆住了。
吉他、萨克斯管、竖琴、小提琴、大提琴等西洋乐器琳琅满目，房间中央摆放着钢琴，另一头还陈列有古筝、排钟、笛子等民族乐器，有一些宁秋砚都叫不上名字。
他不由自主地挪动脚步在房间里打量，震惊地看着这些一尘不染，被保养得发着光的乐器。
他总算明白了上一次自己带着吉他上岛，康伯告诉他其实他什么都不用带的意思了。
“这把怎么样？”陆千阙随手取下一把吉他。
宁秋砚看了看。
这只是三把吉他中的一把古典吉他，通体黑色，琴箱的漆面有些斑驳。他看不出它的来历和背后的故事，只知道它是如此的不凡。
“还是说你想弹另一种？”陆千阙问，“我都可以。”
宁秋砚接过陆千阙手上这把，说：“不，就这个吧。”
他们选好琴。
宁秋砚问：“关先生怎么会收藏这么多乐器？”
陆千阙：“有些是他很久以前玩过的，有些是别人送的，他一向不缺这些。但我看他已经是很多年没碰过了。你看，他宁愿叫我们玩，自己也不碰。”
很多年了？
宁秋砚问道：“关先生现在不玩这些，是因为生病吗？”
他站在一堆乐器中央。
眼神与他的年纪一样单纯，透露出些许担忧。
“生病？”陆千阙稍微敛了笑意，顿了顿道，“你还不知道，对吗。”
宁秋砚迷茫。
他很想知道关珩的事，想知道关珩是生了什么病，有没有威胁到生命。
或者说，他的潜意识里是想知道点别的什么，以此推翻那些日益增长而不切实际的猜想。
但陆千阙没有继续说下去。
宁秋砚又没能得到解答。
陆千阙拿过选好的吉他，喃喃道“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又对宁秋砚说：“选好了我们就上去吧，先生等着呢。”
*
他们回到原先的房间，关珩果然还等，但没有坐着，而是找来一个录像机还有三角架，已经设立好了，镜头对着佣人刚搬来的椅子。
宁秋砚问：“还要录像？”
他以为只是用手机录下声音，毕竟这里又没有信号屏蔽器，陆千阙来得及给他家的小孩发送生日祝福。
可是他没想到竟然动用了录像机这么正式。
“嗯。”关珩调试好了录像机，“过来。”
宁秋砚走过去，站在关珩旁边。
关珩垂眸看着他，知道他没理解到意思，又颇具耐心地对他说：“去坐着，看镜头。”
宁秋砚：“我？”
关珩道：“嗯，陆千阙也出镜。”
宁秋砚只好局促地坐在椅子上，不安地对着镜头。
他不喜欢自拍，也从来没给自己录过视频，何况站在摄像机后的人是关珩。
他看镜头时，不可避免地会看见调试机器的关珩。
看见对方英挺的眉骨，笔直的鼻梁，还有那股淡淡的神色。
关珩完美，温和，强大。
除了所谓的血液病，几乎挑不出任何缺点。
陆千阙的到来，似乎令关珩这个人终于与现实有了链接，让宁秋砚切实感受到关珩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即便关珩身上的神秘，没有因此减少一分。
“咳。”陆千阙轻轻咳嗽。
宁秋砚霎时回神。
关珩也缓缓从摄像机后抬眸，把深沉的目光从屏幕里放到了宁秋砚脸上。
暧昧横生。
意识到两人其实一直都在对视，宁秋砚有点恼，耳朵发烧地移开了莫名交缠在一起的视线。
“准备好了吗？”陆千阙把吉他递给他，“你要不要熟悉一下？”
宁秋砚抱着吉他调了调弦，随意弹了几个和弦表示可以了。
陆千阙便走到他的旁边。
这首动画片主题曲不算很幼稚，陆千阙唱得还不错，两人一遍就录完了。
弹完以后宁秋砚的脸更热。
他听见关珩说：“再弹一首吧。”
宁秋砚不好意思地看过去，只见关珩已经坐在了那张横榻上，一副观赏的姿态，道：“上次你在湖边弹的那首。”
湖边？
宁秋砚上次来渡岛，因为找不到网络，他的确在湖边弹过吉他。
关珩怎么知道？
是听见的……
还是关珩那时候就在附近？
他弹了上次弹过几遍的曲子，但关珩很快就打断了他：“不是这首。”
宁秋砚迟疑了。
关珩道：“另一首，你轻轻哼过的。”
那是宁秋砚的原创，在湖边弹过一遍，只哼了哼，拨弄了很短暂的旋律就停止了。
除了母亲生前听过，他还从来没给任何人弹过，这首曲子是在母亲重病期间写的，连歌词都还没有。
宁秋砚紧张地咬着嘴唇，手指头轻微颤抖。
这个夜晚与他想象中的太不一样了，他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关珩提出要求，如同正在行使他理所当然的权力。
“弹给我听。”

第16章
宁秋砚拼好最后一块猛犸象图案时，关珩来到了空房间，身后跟着已经和他谈完话的陆千阙。
宁秋砚盘腿坐在地板上，手中捏着一块小小的拼图，眼圈还红着。
拼图真的很有用，他花了一些时间才平复下来的情绪，因为见到两人又不平静了，一阵一阵的窘迫。
“我要走了。”陆千阙是专程来和宁秋砚告别的，“今天谢谢你。”
宁秋砚觉得自己其实没做什么，就是弹一段伴奏而已。
他对陆千阙说了“不客气”，又问：“这么晚了你还要走吗？”
陆千阙来时已经是夜晚，经过一段插曲和与关珩两个多小时的谈话，现在逼近深夜。
陆千阙表示：“不，现在正好。再待下去我怕就真的太晚。那么再见了，小……”他及时住口，从善如流地叫了宁秋砚的名字，“再见了，宁秋砚。”
陆千阙总是爱开玩笑，但也总是也很礼貌。
宁秋砚好不容易才将他和邮件往来里那个公事公办的人联系起来，也对他说了再见。
陆千阙面向关珩，颔首退了出去。
他一走，房间里就剩关珩和宁秋砚两人。
不知道为什么，宁秋砚单独面对关珩时，竟比同时面对见证他今晚丢脸事故的两个人还要觉得羞耻。
刚才弹吉他的时候，关珩提出想要听他自己写的曲子。
这听起来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宁秋砚也没想过要拒绝关珩。他重新拨弄吉他，弹到第二段间奏时，他忽然掉了眼泪。
指尖的颤抖一直没停止过，情绪也来得很快。
宁秋砚没有控制住自己，也没去看在场的人的表情，他的头埋得很低，坚持弹完了整首曲子，就被关珩叫来了拼图的房间。
当时他一弹完，关珩就说：“你去隔壁等我一下。”
现在想起来，关珩是想让他能尽快去一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地方平复心情，不用面临尴尬的境地。
“刚才的曲子很好听。”
他听见关珩说。
“我很喜欢。”
关珩走得近了些，宁秋砚能看见关珩的衣摆：“谢谢。”
他重新拿了一块拼图，一时间找不到将它放在哪里比较合适。
“这里。”关珩蹲下身，将他手中的拼图拿走，嵌入一个很明显的位置，“为什么哭？”
宁秋砚沉默了一下。
关珩问：“觉得我强迫你了？”
关珩指的是刚才指定他弹吉他的事。
宁秋砚没有这样想过，现在被关珩一问，才发现刚才的情景的确像是他被关珩强迫做了他不想做的时，可奇怪的是他竟然不抗拒，而且还可耻地有些喜欢那种被约束感。
当然这些他不会告诉关珩，只是问：“说出来您会笑我吗？”
关珩像有用不完的耐心，好整以暇地问：“笑你什么？”
宁秋砚不情不愿地说出事实：“这么大一个人还想妈妈。”
关珩有一阵没有说话，再开口时，讲的话有些出乎宁秋砚的意料：“我已经快想不起来母亲的模样了。”
宁秋砚抬头，忘记了难堪：“你很久没见她了？”
“很久了。”关珩说，“她去世的时候很年轻，才二十二岁。也就比你现在大一点。”
关珩的母亲也去世了？
宁秋砚在想，关珩的母亲一定是个美人。又想，那么年轻就结婚生子，关家和他想象中似乎有些不一样。
关珩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也没有对他进行他不想听到的安慰。有的痛苦是不需要进行排解的，至少成年后他就明白了这一点，人们会愿意让它在心中停留。
“我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宁秋砚低低地说，“医生说要是早期就进行干预治疗，其实有很大几率可以治愈。我们去得太晚了。”
过了一会儿，又说：“她也觉得这首歌很好听，还说要给我写歌词。”
关珩：“所以你就放弃了原本的追求。”
宁秋砚猜，陆千阙肯定查过他的资料，并且告诉过关珩了。他能来渡岛，肯定不会是一个草率的决定，至少经过了好几道把关。
所以陆千阙才说他单纯。
他们又拼了几块拼图，关珩叫他去睡觉。
关珩说：“今晚不要拼了。”
宁秋砚难得没有听话，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少年人的肩膀线条很清瘦：“我想再静一会儿。”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和这晚下车时一样，关珩示意他搭上自己的手心。
“不拼了。”关珩不容置喙地说，“跟我来。”
宁秋砚迟疑地把手放上去，就被关珩拉了起来。
这一次关珩没有马上放开他，他很快感受到了关珩的体温，和他想象中一样，是微凉的，似乎比常人的体温要低很多。
但几乎是在关珩握住他手掌的一瞬间，他就忘记了思考。
关珩正拉着他的手这个事实让他的心跳得快极了，整个人都快烧了起来，只要和关珩在一起，他的身体就不听自己的使唤，总是出现这样奇怪的反应，完全无法自控。
关珩比他高许多，被这样拉着走到走廊上，宁秋砚只能难以自持地去看关珩的侧脸与背影。
方才在难过什么都忘了一干二净，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关珩会不会听见他胸膛中那狂乱的心跳。
他们停在一个黑色的房间前。
关珩推开门，宁秋砚被牵了进去。
灯光亮起。
宁秋砚站在门口，看见了无数面镜子。
这个房间的墙壁上、地板上、天花板上，全是数不清的镜子，镜面冰冷明亮，犹如万花筒，映出无数个他和关珩。
他被轻轻推着走了几步，冷不防在镜子里撞进了关珩的眸中。
关珩站在他的身后，嘴唇正好在他耳旁的位置，神色与平时没什么不同，依旧看上去高不可攀。
与宁秋砚还算白皙的肤色相比，关珩几乎不像是个真人，当他从镜子里收回目光，敛起眼皮看向身前的宁秋砚时，更将那份距离感表现到了极致。
“这是哪里？”
宁秋砚耳尖红得滴血，似乎进入了什么奇怪的领域。
关珩告诉他：“冥想室。”
他们一动作，无数面镜子里的他们也在动作。
宁秋砚看见了他们的侧面，背面，看见了关珩垂在身侧的手指，和自己在某个角度看上去，类似于靠在关珩怀中的样子。
“这里有助于我思考。”关珩重新看向面前的镜子，“可能也会对你有帮助。拼图是让你静下来，这里可以让你重新认识自己。”
“重新认识自己。”他傻傻地重复，看着镜中幼稚的人。
“想试吗？”关珩没有强迫他的意思。
“……”
关珩帮他做了决定：“半个小时。”
宁秋砚察觉他要走，紧张地转过身。
他不认为这里会对自己有帮助。
“试一试。”关珩退后几步，布置任务般，“你的脚下有个按钮，不想待了就按下去，我可以进来陪你。”
宁秋砚站在那里。
关珩替他关上门，门背后也是一面子。
当它一合上，关珩就消失在了所有的镜像里。
*
镜面里映着宁秋砚无措、空洞的眼。
他好像一个只有外壳的布娃娃，内里都是破败的填充 。
透过镜子，有另一双眼睛正在观察他。
观察这个愚昧无知的人类脱去毛衣的动作，观察他肚皮因紧张喘息的起伏，观察他褪下裤子与鞋袜的迟疑，最重要的是，观察他如何重新熟悉自己、妄图找到新的自我认知。
那双眼睛的主人引导他，挖掘他。
他一无所知，赤条条地审视镜子里的自己，镜面却反射出别的画面。
另一具高大的身体从后方将他抱起，把他撞到了镜子上，按住他的手十指紧扣。那人长而凌乱的发丝铺在宽阔的背肌，勃发的力量感蓄势待发。
一场野蛮的角逐。
喘息间，他的呼吸吐在冰凉的镜面上，形成一团雾气。
待他手指在雾气上留下痕迹，就重新看清了镜子里的情景——关珩嗅着他的脖子，露出一对雪白的尖齿，而后狠狠地咬了下来。
“噗呲。”
暗红色的血液喷洒上镜面。
宁秋砚猛地睁开眼睛，他弹簧似的坐了起，急促地倒吸气。
他下了床，连鞋子都没有穿，直奔浴室。
两秒之内他就扒掉了自己的睡衣，对着镜子查看自己的脖颈。
浴室贴着复古花砖，小窗是圆形的。
阳光从小窗上投射进来，照在镜子上，照亮了宁秋砚的半张面孔与光裸的脖颈。
这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晴天。
他的脖子上干干净净，没有血肉模糊的伤口，没有上次见到过的两个小红点，什么也没有。
那只是一个噩梦。
昨晚的记忆回笼。
宁秋砚在冥想室待了一会儿，按下按钮后门就开了，但关珩并没有在外面等他，也没有询问他思考后的结果。
一位佣人等在门口，告诉他先生忽然来了一个电话会议，特别交代请宁秋砚出来后就直接回房间。
“早点睡觉。”
——宁秋砚能想象出关珩说这句话时的样子。
路上他问佣人，关珩是不是经常很晚了才工作。他想可能是因为这样，关珩白天才总是在睡觉。
但佣人说：“我不太清楚。除了康伯和陆少爷，先生一般都不让人上三楼。”
现在宁秋砚也成了能靠近三楼的一员。
作为一个从大海对岸来的外来者，他无疑变成了特殊的一个。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次来渡岛度过的每个晚上都像在做梦。
是梦幻的美梦。
吃过早餐后，宁秋砚去了拼图室。
白天关珩不会出现，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实。虽然没有见到对方，但因为知道对方就与他在同一幢建筑的同一层楼，就算看不到、感受不到，宁秋砚还是知道关珩就在他的附近。
他没有一整个白天都在拼拼图，中途也坐在角落里，带着耳机玩了一会儿游戏，还抽时间和苏见洲在网络上聊了一会儿天。
他在想，当初那些人偷拍下关珩照片并发上网络的人，是不是与他一样，感到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
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不知道这里，不知道关珩。
宁秋砚自私地庆幸这一点。
时间变得有些难熬。
白天越是漫长，宁秋砚就越是期待晚上。
今天晚上关珩会对他说什么？宁秋砚猜想，或许是拼拼图，或许是聊天，关珩可能会问他在冥想室的结果，也可能会有别的安排。
他隐隐的有些兴奋。
可是到了晚上，宁秋砚只得到一个冰淇淋。
他还是没有见到关珩。
康伯说陆千阙昨天带来了一些工作上的消息，比想象中要棘手很多，所以关珩这几天都会变得很忙碌。
“好的。”宁秋砚道，“我明天就走了，请您帮我跟他道别。”
“下个月你们还会再见。”康伯说，“孩子。”
宁秋砚不知道康伯有没有误会什么，低头吃完了冰淇淋。
他写了一张字条，放在拼图室里，内容为：请不要动它，我想自己完成。
第二天，周一的清晨。
宁秋砚坐在康伯派出的车，由康伯亲自送上了平叔的船。
风平浪静。
宁秋砚昨夜失眠。

第17章
宁秋砚有时候在想，他对关珩来说是不是特别的。
冒出这样想法的时候，他被自己的妄想吓了一跳，他只是一个血液捐献者，就算私底下答应了关珩一些协议外的内容，但那也只是更像一个约定。
在他之前，在他之后，可能都会有这样的捐献者登上渡岛。
可是，当他人在渡岛，与关珩相处时，他切实地感受到自己是特别的。
否则关珩怎么会表现得他那么重要。
回到雾桐以后，一切感受却又都烟消云散。
他清楚地认识到，他只是芸芸众生中普普通通的那一个，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
比第一次去渡岛后更加明显的是，第二次从渡岛回来以后，宁秋砚有了很强的割裂感。他只在渡岛待了两三天，不过一个周末而已，却觉得仿佛那里才是他的真实。
渡岛的海岸线，冷杉，起伏的山丘。
偌大的建筑，淡蓝色的湖。
还有那座废弃的灯塔。
无一不出现在他的思念中。
在雾桐的生活，对宁秋砚来说反而成了上辈子般的存在。
苏见洲有一天问他最近是不是不开心。
“你在渡岛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苏见洲问，“你最近话变得好少，常常都在走神。”
宁秋砚说没有。
苏见洲又说：“如果你在烦恼什么或者担心什么，最好告诉我。”
宁秋砚无法开口告诉苏见洲，他在想关珩。
他在不可救药地想念着关珩。
早在很久之前，宁秋砚就知道了自己与众不同的性取向，可是直到做了与关珩有关的梦，他才明白那具体意味着什么。
那太不现实了。
要不是因为献血这件事，他和关珩这辈子都不可能扯上任何关系，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知道等到最后一次献血完毕，他就会去距离雾桐千里之遥的溯京念大学，而关珩则会继续留在渡岛，留在属于关珩的世界，他们再也不会见面。
对关珩的悸动很明显。
宁秋砚没有足够的经验来处理这种注定无法拥有的渴望。
他就是不可遏制的，在许多无关紧要的时刻、在偶尔急迫紧张的关头，想起关珩。
*
雾桐市彻底步入深冬。
新年将至。
宁秋砚在苏见洲家住了大约半个月后，那桩连环凶杀案就宣告破案了。苏见洲带回内部消息的当天晚上，新闻终于报道了这件事。
他们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吃着泡面，观看了新闻。
被害人多达五名，均是死于大动脉出血，作案手法惨无人道，凶手的动机也骇人听闻。新闻画面隐去了诸多令民众不适的血腥画面，给了审问凶手时的特写。
那是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人，看上去老实巴交。
警方提问时，他的回答颠三倒四，却对自己将被害人活生生咬死的罪行供认不讳。
官方通报称，该犯罪嫌疑人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妄想症，时常将自己幻想成野兽，必须生撕猎物才能果腹，他经常深夜跟随路人伺机作案，而无辜的被害人则完全是被他随机选择的。
宁秋砚放下筷子：“不对。”
苏见洲：“怎么？”
宁秋砚问：“你忘了，你不是告诉过我那些被害人都有过献血经历？这怎么可能是随机的？”
“哦，这个啊，已经查出来了。”苏见洲说，“那一男一女的被害人是夫妻，献血时是一起去的，凶手是进入被害人家中作的案。还有一名被害人住在医院附近，正好在义务献血时献过血。而后面两名被害人没有过献血经历，警方就排除了选择性作案的可能性。”
这时，新闻最后播放了一位未联系到家属、也没有找到有效信息的受害人身份证照片。
当然，身份证是假的。
宁秋砚呆了几秒钟，很快想起来了：“我认识他！”
苏见洲奇怪道：“你怎么会认识？”
前不久还活生生的人死于残忍的杀害，宁秋砚有些想吐，脸色也变得有点白：“也不是认识，就是在N&#176;附近见过。”
电视里的照片上，赫然正是宁秋砚在地下广场见过的那个小混混。
事后，宁秋砚曾反应过来对方当时是试图向他兜售“毒&#183;品”，所以看到疑似警察的人才会急着逃跑。他也知道当晚如果不是渡岛的人出现的话，他很可能已经被那个小混混一行人抢劫了。
后来宁秋砚再也没见过那个小混混，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已经遇害。
苏见洲在一旁说着什么。
宁秋砚却看着新闻里犯罪嫌人的画面，强忍不适，冒出一个想法：这个案情会不会根本不是这么简单。
他想起了他去渡岛时，关珩曾说过，以现在的技术，最迟下个月就能破案。
现在已经是下个月了，果然如关珩所说，案情破了。
但关珩也说过，能不能抓到人是另外一回事。
莫名地，宁秋砚觉得关珩知道点什么，或者说关珩比他更能看懂这些案情后面的内情。
宁秋砚想，如果凶手根本不是电视里这个“精神分裂”患者呢？
那么，那些死不瞑目的被害人，到底是被什么杀死的？
“喂，”苏见洲打断了他的沉思，“我说话你没听吗？”
“嗯？”宁秋砚回神，“什么？”
苏见洲扶了扶眼镜，没好气道：“你在想什么？”
宁秋砚看起来仍是在放空，眼神迷离，说的话也让苏见洲听不懂。
他喃喃地问苏见洲：“你说，世界上有没有吸血鬼？”
“吸血鬼？”苏见洲愣了一下，“你是想说这个凶手是个吸血鬼？”
宁秋砚摇摇头：“就是问问，你以一个医生的角度，你觉得世界上有没有可能存在吸血鬼？”
苏见洲笑了下：“那当然是没有。电影里那种不老不死，还刀枪不入的躯壳根本不可能存在，也不可能有人靠血液就能维持全部的生命消耗，所以完全不符合科学依据。”
宁秋砚睫毛动了动，似乎被说服了。
苏见洲当他只是少年人的突发奇想，说道：“我刚才是想问你，都遇到了那种事，你还要不要去N&#176;上班？”
“要去的。”宁秋砚说，“现在更不用担心了，不是吗。”
*
临近新年，N&#176;开展了一些活动，重新恢复了以往的热闹，非常需要人手。
宁秋砚借住在苏见洲家里，陆千阙就派人把食材和食谱都送来了这里。陆千阙联系他时，他告诉过陆千阙自己准备回去N&#176;帮忙，陆千阙没有表示反对。
那么也就是说，宁秋砚得到了关珩的默许。
关珩和陆千阙联系时，是什么样子的？
每个白天都在休息吗？
晚上会不会端着玻璃杯站在窗前，欣赏窗外白雪皑皑的风景？
雾桐喧嚣的街头，宁秋砚将围巾拉高遮住口鼻，双手揣在大衣兜里。
独自一人等红绿灯。
独自一人过人行道。
有时他会产生幻听，觉得关珩打来了电话，慌张放下手里的事情去拿手机，准备好听到关珩在电话里叫他的名字。
可惜这样的情形除了上一次，再也没有发生过。
宁秋砚想要停止这样的感觉。
但有一个下班的凌晨，他坐在路旁的栏杆上一边听歌一边喝牛奶时，看到了隐没在巷口阴影里的黑衣人。
对方静静地站在那里。
发现宁秋砚看过来后，就往后退了一步。
沉默无声。
“喂！”他大喊，“天气这么冷，你回去吧，我没事！”
他的眼睛竟然在发热。
几秒后，那人重新踏出一步，隔着安静的马路对他说：“不用在意我们，当我们不存在就好。”
然后便重新融入了阴影。
后来，宁秋砚偶尔会往路旁放两三瓶从N&#176;带出来的热牛奶——他不知道对方到底有几个人，他问过，但对方再也没有和他说过话。
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宽大的口袋里牛奶瓶碰撞得哐当作响。
每当这么做的时候，就不会觉得非常寂寞了。
有一天宁秋砚的手机终于响了。
陆千阙改用电话联系他，要给他送来下半月的食材，并在电话里说：“你该回家了，小狗狗。”
宁秋砚：“……”
所以这个绰号什么时候才能消灭掉。
陆千阙笑着说：“回去吧，别老是住在单身的朋友家，做一个听话的乖孩子。”
宁秋砚回到家里，发现家里已经堆满了物资。
门锁没有坏，家里更不会少了什么，也不知道陆千阙是怎么办到的。
这堆物资里不仅有食材，还有许多日用品，其中还有一份陆千阙私人给他买的新年礼物：一个无聊的缝着两条拥抱手臂的拥抱枕。
拆到最后，宁秋砚发现了一个长方形的纸箱。
他拆开后怔在当场。
纸箱里装着琴盒，而琴盒里，正是他上次在关珩房间弹过的那把黑色的古典吉他。
纸箱里还有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遒劲潇洒的字，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可以把字写得这么漂亮。
[用它弹出更美的旋律。]
下附一行小字：没动你的拼图。——关。
落款的时间是半个月前。
关珩在半个月前，就给他送来了新年礼物。

第18章
——没动你的拼图。
宁秋砚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久，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他面红耳赤。其实他写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想过关珩一定会看到，谁知关珩不仅看到了，还这样回复了他。
靠纸笔传递信息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多见了，他和关珩这样一来一回，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交流方式，有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亲昵。
这一点让宁秋砚心底如被羽毛挠过，轻轻发痒。
然后，他才重新去看第一句：“用它弹出更美的旋律”，以及最后落款的，那一个简单的“关”字。
他有些懊恼于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回家，为什么不早点看到关珩的礼物。
他把字条仔细地放进了自己常看的一本书里，夹好。
半个月以来的低落和颓丧，都在顷刻间消失不见，他像活了过来一样，心情忽然变得很轻盈。那把关珩送的吉他，他只拿出来抚摸了一阵，舍不得弹，又好好地放回去了。
宁秋砚不好意思给关珩打电话，便发了个信息给关珩，以示收到礼物应该有的礼貌。
另外，他非常诚实地表达了不能收下礼物的惋惜，因为这份礼物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贵重了。
关珩一直没有回复。
等到了晚上，宁秋砚在去N&#176;上班的途中才收到关珩的信息，是针对他说吉他太贵重不能收的。
关珩：[乐器要被弹奏，才会有价值。]
陆千阙告诉过宁秋砚，说关珩以前也玩一些乐器，但很久不玩了。
他看到这句话，莫名心中一动，好像明白了关珩的意思。
重新赋予乐器价值。
而不是价格。
关珩的回复如同他这个人说话一样简短，让宁秋砚止不住去想，关珩现在会是什么表情，会在做什么。他猛地停住，想起来关珩的作息与他完全不同，所以才会等到晚上回复他。
而现在看回复信息的时间，他猜关珩应该是一醒来就看到了他的消息。
宁秋砚装好手机，重新迈开脚步去往N&#176;。
进门时同事对他微笑了一下，他才发现自己的唇角是勾起来的。
最近N&#176;热闹了不少，驻场乐队也回来了。
当晚他们很卖力地表演了几首摇滚，现场满是尖叫，宁秋砚也跟着吼了好几声。但是，只有熟客才知道，乐队主唱Ray这晚只唱了一首，其它的都是乐队的副主唱在支撑，就算这样Ray的电吉他表现也不好，甚至弹错了好些地方。
一段时间不见，Ray的脸色更差了，以前绝佳的嗓子状态也不复存在。
中途休息时，Ray来到吧台旁，宁秋砚正收拾客人留下的酒杯，听到Ray对他说话，邀请他加入乐队。
“你声音好，唱歌也好听，还会多种乐器。”Ray对他说，“你来的话我让主唱给你，我可以做电吉他手、和声什么的都行。”
宁秋砚擦擦手上的水，转过身道：“你们已经有个副主唱了。”
Ray的副主唱就在旁边，凑过来说：“我同意，来吧小宁，我们这样下去真不行。”
副主唱的技巧不足，不能唱抒情歌，最近演出都全靠他的嘶吼来炒高气氛，虽然很容易点爆人气，但长期这样下去肯定是行不通的。
宁秋砚年纪小，副主唱怕他不放心，便表示不会亏待他：“你来话我们按等分给你抽成，当帮帮忙，等Ray好一点了就放你走。”
宁秋砚摇摇头拒绝了：“对不起，我真的不想上台。”
Ray笑道：“你可是要上音乐学院的人，到时候比我们这些人见的场面更多，还怕上台？”
宁秋砚“嗯”了一声，收拾东西招待客人去了。
他一走，Ray就问：“怎么了这是？我记得他以前很爱唱歌的啊。”
宁秋砚第一次来N&#176;，就在工作时看着乐队的表演入了迷，还因此被大家笑过，当然，是友善的那种。那时候他们都知道这个小孩心高气傲，托人介绍来N&#176;是想做驻场歌手的，但是因为未成年，老板只悄悄留下他做了侍应生，想着等他年纪大一点再让他上台唱歌。
副主唱告诉Ray他说错话了：“人家上不成音乐学院了，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Ray震惊。
副主唱继续道：“听说艺考都没参加，就考了个普通大学，以后不玩音乐了。”
Ray问：“为什么？”
“没钱。”副主唱喝了一口酒，“他妈生病，病情特殊治疗费很高，连乐器都卖了，架子鼓、钢琴什么的，我看老板给他联系过买主。”
Ray看向宁秋砚忙碌的背影，听副主唱在一旁叹息，说什么小小年纪真不容易。
宁秋砚并没有觉得自己很不容易。
因为那份礼物，他的心情一整晚都很不错，一边工作一边思考要给关珩什么样的回礼。
太贵的他买不起，对关珩来说再贵的东西可能都没有什么意义，并且渡岛什么都不缺。
太便宜的也不好，显得不够重视，而且要选什么也是个问题，他太不了解关珩了，不知道对方喜欢吃什么、用什么，也不知道对方除了拼图以外的别的爱好。
如果问陆千阙呢？
宁秋砚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陆千阙送的拥抱枕虽然有故意开玩笑，笑他单身寂寞的嫌疑，但是他也还欠陆千阙一份礼物。
那么渡岛的其他人呢？
康伯、厨房没见过面的白婆婆，甚至还有平叔，他们都对他算得上照顾，他去献血得到的回报远大于他的付出。
宁秋砚掉进一个自己挖的，且越来越来大的坑，慢慢地开始思考所有人的新年礼物了。
*
凌晨，酒吧的人少了一些。
宁秋砚被客人不小心洒了酒水在身上，只好先去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他脱下衬衫，背对着门口套上自己的毛衣。
少年人的皮肤暴露在冷空气里，冒出一些鸡皮疙瘩。
他穿得很快，关上柜门时听到了一点异响。
外面的音乐声隐隐约约，更衣室里的白炽灯坏了一盏，因为是地下室，外面的路灯光线也投不进来，难以看清全貌。
员工们的大衣、靴子、还有折叠自行车私人物品都堆在这里，摆得到处都是。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更衣室拐角处传来。
宁秋砚担心是喝醉的客人误入，便打算往拐角处去看看，安全起见他还拿了一根立在角落很久没用过的棒球棒。
一步一步地走近了，宁秋砚隐约看到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背靠着更衣柜。等几秒后，他的眼睛适应光线，就看清了这个人是乐队的主唱Ray。
角落很隐蔽，要不是听见了声音，宁秋砚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人。
Ray在这里做什么？
“嘶……”
Ray闭着眼睛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响，抬着的手臂还没放下。
他抬高的手里拿着一个滴管一样的东西，另一只手则攥着一个十几毫升大小的瓶子，瓶子里有一点透明的液体。
没有了外面迷离绚烂的灯光，Ray的脸色非常难看，黑眼圈很深，看起来很久没有睡过觉，像是宁秋砚在医院里见过的，只有重症病人才会有的脸色。
但Ray的脸上却出现了陶醉般的表情，似乎享受至极。
他缓慢地吧手臂放下，凭这感觉熟练地把滴管插回了小瓶子里拧好。
这期间他持续仰着头，嘴巴张开着，舌头兴奋地轻轻颤抖。
“你在做什么？”宁秋砚冷不防开口。
Ray被吓得一抖，睁开眼睛看见是他，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显然他根本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来更衣室。
宁秋砚握着棒球棒，其实非常生气。
他当然看得出来Ray在做什么。
在宁秋砚的观念里，N&#176;酒吧很纯粹，它并不像其他酒吧那样乌烟瘴气。N&#176;的有名是因为这里的氛围和音乐，而不是因为在法律边缘试探的灰色产业。
他一度很喜欢Ray的乐队，今晚因为对方的邀请，他甚至动摇过，也替Ray的身体状态感到惋惜。
但事实是，Ray完全是自甘堕落，咎由自取。
“小宁？”Ray紧张地站起来，吸了吸鼻子，“你怎么进来了。我喉咙不舒服，在这里吃药呢。”
宁秋砚问：“什么药？”
Ray说：“止咳糖浆。”
宁秋砚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不信。
Ray则认为可以糊弄过去。
僵持几秒后，宁秋砚说：“你不舒服的话，我去找经理。”
一个人就能毁掉一个蓬勃发展的酒吧。
Ray深知自己这样做触犯了底线，所以才偷偷摸摸怕人发现。
不管他在做什么，宁秋砚有义务告知经理。
见他转身要走，Ray走上前来挡住他，神色已经稍微镇定下来了：“别，你听我说，没必要这样，我真不是在吸du，违法的事情我不会做的。”
宁秋砚将信将疑：“不是吗？”
Ray咳了一声：“这东西叫幻乐，就是能让人心情变好，外加对周围的认知麻木那么一点点，类似于LSD……”
“那不是du品是什么？”宁秋砚觉得对方把自己当傻子，心痛道，“你没考虑过你的乐队吗？”
Ray怔住，急道：“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这里面就是拿去检测，也绝对查不出一点点成分，你相信我。”
宁秋砚抿着唇，不知道要不要相信Ray的话。
如果真的是无害的东西，为什么Ray这么怕人发现呢？
可能是猜到了宁秋砚在想什么，Ray在原地烦躁地走了两步，然后对他说：“我就是不想被警方查，因为卖这东西的人前几天死了，现在被问话有点麻烦。”
宁秋砚：“死了？”
Ray点点头，说：“你还不不记得，前段时间我们外面的广场上，每晚都有一群混混在游荡？”
宁秋砚一惊，差不多猜到了Ray要说的话。
“这东西就是他们卖给我的。”Ray道，“我看了新闻，那人已经死了，这东西来得有点棘手。”
是那个小混混。
他曾经也向宁秋砚兜售过东西，说能让宁秋砚快乐。
看来就是这瓶透明的东西。
见宁秋砚愣着，Ray以为他不信，就拿出自己的手机对他说：“我给你看一段视频，看完你就知道为什么我说棘手了。”
Ray说着打开相册，找到一段视频按了播放键后递给宁秋砚。
更衣室的暗处，手机屏幕刺得宁秋砚微微眯起眼睛，随后，他清澈的眸子慢慢地睁圆了。
视频拍摄的是一个阴暗房间的角落，那里用铁链栓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动物。
拍摄者吹了一声口哨，那个东西就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过来，口中发出疯狂的嘶哈声，但因为铁链的存在无法更进一步。
那是一个人类。
或许用人类来形容并不合适。
因为他大大地张开口，对着镜头露出了一对狰狞恐怖的尖齿。

第19章
镜头里忽然传出一阵爆笑。
拍摄者这边很明显不止他一人，他们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着什么，宁秋砚没怎么听懂，但很快他看见镜头里出现了一块猪肉。
有人把肉扔了过去，被铁链捆着的那个人，不，那个怪物立即疯了一样扑上去大口啃食。
没吃多久，怪物就趴在地上哇哇地呕吐起来，再次猛烈地扑向镜头。
视频很短，最后模糊的画面定格在怪物被铁链捆住的脖颈上。
“这是什么？”宁秋砚问。
“吓到了？”Ray从他手中拿过手机，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说，“视频没头没尾的，鬼知道这是什么。我听他们私底下叫这玩意儿吸血鬼。”
吸血鬼。
宁秋砚不可置信，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开始耳鸣，一时间脑子乱极了。
世界上真的有吸血鬼吗？视频是不是合成的？这个“吸血鬼”和那些凶杀案有没有关系？
“世界上不可能有吸血鬼。”宁秋砚不由自主地复述苏见洲讲过的话，“完全不符合科学依据。”
见他反应挺大，Ray说：“管它叫什么，反正这个视频卖幻乐的卖家人手一份，出手的时候都发给顾客看，我认识几个朋友，他们手上也有一份一样的。”
宁秋砚手心出了点汗，试图把注意力放到Ray的话上：“卖家为什么要给你们看这个？”
Ray装回手机，他形容枯槁，眼中却带着一丝精光：“他们说幻乐是纯天然的。之所以敢保证这一点，就是因为幻乐是从这东西体内提取的。我原先想，就算这东西是吸血鬼，世界上也真的有吸血鬼，哪会那么容易被抓到，这个视频传得这么广，说不定就是他们为了卖幻乐搞出来的噱头，我看多半是合成的。”
宁秋砚：“……合成的？”
Ray道：“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这次死了那么多人，我们都觉得不简单……”
宁秋砚这才知道，竟然有人和他对凶杀案有一样的看法。
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警察肯定查到点什么了，新闻都是糊弄人的。”Ray说回正题，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宁秋砚，“不管真假，我真的不想惹麻烦。”
他们站了一会儿。
Ray再次开口：“我就只剩这么一点儿了……反正卖家也死了，我用完也买不到了。我会戒掉，绝对不会害大家的。小宁，别告诉别人。”
宁秋砚现在已经不清楚自己要怎么办了，他好像不自觉地搅入了一些他不该触碰的事件，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与能力范畴。
他才十八岁，只想上班、回家，明年按部就班地进入大学，过平静的生活。
这些都不该和他有关。
可是他的嘴巴却不受控制地问：“还有别的视频吗？”
Ray说没有了。
最后宁秋砚冷静下来，对Ray说：“我还是会告诉经理你在这里的事，如果经理问你，你自己给他答案吧。”
说完，他就回到自己的更衣柜前锁好柜子，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遇到经理后他告诉了对方Ray在更衣室里，说Ray似乎有点不舒服。
下班时，他看见Ray和经理站在员工通道讲话。
他经过出口，Ray朝他看了一眼。
这次宁秋秋砚忘记了拿热牛奶。
走出N很远，手被冻得发麻的时候他才想起这件事。
天气太冷，路上几乎看不到一个行人。
走到红绿灯路口，宁秋砚朝四周看了一圈，没能看见那些没有存在感的黑衣人，这一次那种被保护的安全感不复存在。
积雪洒在周围，除了路灯照亮的街道，到处都是黑洞洞的。小巷是黑的，楼房是黑的，树荫下方也是黑的。
来时，因为关珩的礼物而产生的雀跃与些许兴奋感消失不见，宁秋砚目光紧紧盯着寂静的后方，倒退着走了几步，然后把手揣进兜里转身小跑着回了家。
回家后心仍在砰砰砰跳着，跳得非常快。
他关闭好门窗并反锁，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才平复心情。
手机响了一声，这轻微的声响都把他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打开一看，不过是一条社交APP的无聊推送。
返回界面后他重新看见了关珩发来的信息。
关珩：[乐器要被弹奏，才会有价值。]
这么富有哲理又温和的话语，有可能是从那种生物口中说出来的吗？
宁秋砚无法把关珩和视频中的“怪物”联系在一起。
他不得不承认，他先前的种种猜测与幻想多少都带了美好的滤镜，如果那个视频是真的，很可能那就是“吸血鬼”最接近现实的模样。
*
宁秋砚做了整夜噩梦。
这一次连旖旎的前奏也没有，他梦见自己在渡岛奔跑，就像他第一次去渡岛那个枪响的夜晚。树林迷乱，他找不到出口，有人形怪物在他的身后追逐。
他看见雪地里那一滩血迹旁倒着尸体，不是康伯所说的鹿，而是脖颈处血肉模糊、被活生生咬死的人类。
再一看，关珩赤脚站在那里，身穿银灰色的睡袍，面容一如既往的俊美无暇，鲜血从他形状美好的嘴唇蜿蜒流下。
“叩叩叩。”
有人敲门。
宁秋砚从噩梦中惊醒，摸到一额头的冷汗。
他喘息着，被持续的敲门声催促，头昏脑涨地去门口，先看了看猫眼。
吴静夜站在门口，手中提着个袋子。
宁秋砚开了门，喊了她一声：“姨妈。”
锁已经被宁秋砚换过了。
吴静夜先抱怨了他开门开得迟了，又把买来的食材放进厨房，打开冰箱后被里面的丰富内容惊到，嘀咕他怎么买了那么多东西，然后才重新回到客厅。
“你这孩子，怎么了？”吴静夜问，“脸色这么差？”
“做了噩梦。”宁秋砚说。
他就穿了件睡衣，头发凌乱，身体单薄得像风吹一阵就会倒。
吴静夜站在那里，并不显得亲昵，只说：“马上就是新年，我给你买了点东西过来。顺便问问你，要不要去我那里，我们一起过新年。”
宁秋砚脸小眼大，眼神看着总是很单纯。
他用这样单纯的目光看着吴静夜：“我就不去了，反正你也不喜欢我。”
原因他们都清楚。
沉默一阵，吴静夜说：“我收到你给的钱了。”
宁秋砚上次的确给吴静夜转了钱，便“嗯”了一声，说：“剩下的我慢慢的也会给你。”
谁料吴静夜道：“不用，你已经给多了。”她说了个数字，“我帮你把别人的还完以后都还剩几万块，一会儿转给你，你上学用吧。”
宁秋砚疑惑，他没有转过那么多钱，而且他根本也没有那么多钱，吴静夜怎么这么说？
刚想开口，吴静夜又道：“虽然不知道那么多钱是从哪里来的，但是我相信你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了。”
她的话语非常凉薄。
既不关心钱到底怎么来的，也不在意宁秋砚会不会有麻烦。
宁秋砚问：“钱是什么时候转给你的？”
吴静夜说了个时间。
宁秋砚怔忡，他好像知道……钱很有可能是关珩转的。
“我会负责你全部的需求。”
关珩这样对他说。
吴静夜的到来提醒了他的孤独处境，却也提醒了关珩给他提供的一切帮助。
密密麻麻的压迫感从宁秋砚的四面八方而来，将他紧紧裹在其中不得动弹。关珩的独断、掌控似乎都是以宁秋砚的需求为出发点的，让他短暂地，为在梦境中对关珩的诋毁而愧疚。
“你又买这些了。”吴静夜看着桌子上的琴盒，神色怅然，想要说出口的话最终没有说出来，“好好生活吧，她会在天上看着你的。”
说完，她抓起背包，踩着高跟鞋打开门走了。
琴盒里装的是关珩送的吉他。
宁秋砚把它拿出来，知道这下怎么样也不可能还得清，怎么也不可能送给关珩同等价值的礼物了。
*
新年，宁秋砚收到了正在医院加班的苏见洲的祝福信息，看得出来是群发的，和他手机上其他朋友同学发来的一模一样。然后，他收到了陆千阙发来的与众不同的信息。
陆千阙：[新年快乐，小狗狗，还喜欢我给你送的拥抱枕吗。]
宁秋砚双腿夹着拥抱枕，舒舒服服窝在它的臂弯回复他：[新年快乐，不喜欢。]
陆千阙：[说谎不是乖孩子。]
宁秋砚觉得看起来没比他大多少的陆千阙说话总是很奇怪。
陆千阙：[不给先生发信息祝他新年快乐吗？]
宁秋砚看了看亮晃晃的窗外。
这个时候关珩一定在休息吧？
陆千阙：[先生的手机上没几个联系人，你是其中一个哦。]
陆千阙：[可惜我的直升机被家里的小朋友征用了，不然我就飞过去陪一陪先生。]
陆千阙：[要是某个小狗狗能给他发信息就好了。]
宁秋砚：“……”
陆千阙以前到底是怎么做到在邮件里高冷如斯的。
宁秋砚在床上滚了两圈，还是认真开始编辑信息：[关先生，新年快乐。祝您早日康复]，他顿了顿，把“早日康复”几个字换成“身体健康”，再顿了顿，又把“身体健康”也删除了。
对于重症患者来说，有时候语言是苍白无力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最后他只发送了简单的信息：[关先生，新年好，祝您新的一年事事如意。]
让他没想到的是，信息马上就回复了过来。
关珩：[新年快乐。]
宁秋砚看了看窗外，确认现在是白天无疑。
宁秋砚：[我以为您现在在休息。]
关珩：[嗯，他们在庆祝，爆竹太吵。]
宁秋砚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这样的关珩让他有些新奇，就好像终于有了烟火气，他几乎能想象关珩垂着眸，懒散地在手机上打出这段话的样子。
渡岛的人已经非常注意关珩脆弱的睡眠环境了，就算要放爆竹肯定也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但以关珩那可怕的听力，一定会听到。
想到这里，宁秋砚就又想起了视频里那个怪物，放松的身体紧绷，手脚也逐渐变得僵硬。
还有几天时间，他就要去渡岛了。
因为那个视频，他最近总是想起第一次从渡岛回来后脖颈旁的那两个血洞，也经常想起关珩的玻璃杯中，那些红色的未知液体。
他常常在惊恐中浑身冷汗，也常常陷入关珩给的安全感。
或许，最重要的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总之宁秋砚无法再忍耐这样的精神状态了。
这晚宁秋砚下早班，他站在N&#176;门口喝完了一瓶热牛奶再冷得打哆嗦的时候，结束表演的乐队终于走出了出来。
Ray看到他还在，停了一步问他怎么还没走。
午夜，天空飘雪了。
宁秋砚吸着寒风，对Ray说：“我可不可以再看看上次那个视频。”

第20章
乐队其他人还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说话，看样子是要等Ray一起走。
Ray变了变脸色，压低声音道：“你还看那个干什么？”
宁秋砚说：“想确认一下视频是不是合成的。”
这几天宁秋砚在网上查阅了一些资料，发现视频的合成其实很容易，网上就有不少超能力、外星人、鬼魂之类的合成视频，技术成熟的话不是专业的人士很难看出痕迹，但内行人要找出漏洞还是很容易的，宁秋砚在网上学习了一点浅显辨认方法。
视频一定是合成的。他想，他只需要确认。
Ray的表现和上次不一样，显得凝重：“你别看了，对你没好处，视频我已经删了。”
乐队的人在喊他：“Ray，走了！快点！”
Ray转身就要走，宁秋砚脑子一热抓住他的衣服，小声说了句：“我也想要。”
Ray吃惊地看着他。
宁秋砚说：“幻乐，我也想买一点。你说它不是du品，不是吗？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
Ray扯开他的手，退了几步。
雪花飘落在宁秋砚的帽子上，肩膀上，让他看起来可怜而无助，和在这地下广场生活的大部分人一样，都承受着足以压垮他们的沉重生活。
“我回去后联系你。”Ray这样说了一句，就和乐队的人走了。
一行人勾肩搭背地走远，宁秋砚随后也迈开步伐，冒雪回了家。
他到家后不久，就收到了Ray在社交软件上发来的私信，之前他们只在软件上互相关注过，彼此之间没有对方的手机号码。
Ray警戒心很高，一边发送信息一边撤回。
Ray：[你真的想买？]
撤回。
宁秋砚：[嗯。但是我想先看视频。]
看到这一条，他就知道Ray上次撒了谎，Ray一定还有别的购买途径，否则不会这么问，而且他看起来有点想发展下线。
对于人性，宁秋砚感到一点失望。
Ray：[视频真的没有了，我们都删了，被查到很麻烦的。]
撤回。
看到这条，宁秋砚猜视频可能真的没有了。
他有点失望，然后发现更多的感觉竟然是松了一口气，他的内心深处在为无法求证视频而感到轻松。
他不想和Ray过多的交流，便打字过去：[那就算了。]
过了一两分钟，Ray又发了新的信息：[你是不是试探我，然后好去报警？]
撤回。
如果Ray还在继续，宁秋砚当然有报警的想法，可是他也得先让警察相信世界上真的有他说的那种生物存在。
现在没有视频连他都确定不了，更别提报警了。
宁秋砚：[我没有。]
等他洗完澡出来，看到手机上多了一条Ray的信息：[你要是真的有兴趣，我可以带你去看。]
撤回。
宁秋砚：[？]
Ray：[活生生的，要不要看？]
撤回。
许久，宁秋砚用轻轻颤抖的手指回了一条：[要。什么时候？]
Ray：[明天早上见。]
他发来一条地址。
*
雪下了整夜。
可能是春天来临之前最大的一场雪了。
宁秋砚出门的时候看到很多邻居都在小区里铲雪，人们干得热火朝天，好不热闹。他背着包，穿了一件连帽的加厚羽绒服，匆匆从人们旁边走过。
Ray给的地址距离宁秋砚家并不太远。
他步行抵达的时候，对方站在一辆破旧又骚包的越野车旁等着他了。
看到宁秋砚来，Ray扔掉手中的烟头，拍拍车门道：“上车。”
宁秋砚问：“我们要去哪里？”
白天的日光下，能清楚看见Ray的脸瘦得有些脱形，他的笑容让宁秋砚觉得有点不舒服：“放心，认识这么久我还能卖了你不成，我还指望你给我唱两场呢。”
宁秋砚上了车，车里也是一股挺大的烟味，后座扔着一床毯子，看起来Ray应该是住在这车上的。
Ray问他：“今天出来没和谁说吧？”
宁秋砚摇摇头：“没有。”
Ray启动车子，往通向城外的主路开，路上告诉他车上的人都是他朋友，今天都是想跟着他去找点刺激的。宁秋砚发现他的精神有些亢奋，说话虽然还是很谨慎，但显然充满了自得。
宁秋砚猜这几天肯定发生了什么。
他问Ray他们现在要去看什么，怀疑自己昨晚是不是理解错误。
Ray说：“等到了你就知道了，我对他们说你是我弟弟，到时候你要是怕就只管跟着我就成，可别露了馅儿。”
见宁秋砚心神不安，他又神神秘秘地说：“小宁，这次绝对颠覆你对世界的认知。”
车子出了城，驶入宽敞的林间路。
雾桐市周围森林环绕，林间道路上的积雪被树木挡去，雪倒不如城市中心的平原那么厚。树梢萦绕着雾气，天空远处是灰色的，预示今天并不是个好天气。
“有车跟着我们，出城起就跟在我们后面了。”Ray忽然朝后视镜看了眼，“你确定没和谁说？”
宁秋砚朝后方看去，果然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紧随其后，他心中咯噔一下，差点忘记了身边有渡岛的人。
“我没和任何人说。”他镇定地告诉Ray，“应该是碰巧吧。”
Ray抿着唇不时盯着后面。
没过多久仿佛如有天助，一辆载重十几吨的大卡车忽然从路旁的林场驶出，车上满载的木材足有几米高，正好将他们与后面的轿车隔绝开来。
Ray见状猛踩油门，走到一个路口，随便选择了一条岔路把那辆轿车甩开了。
Ray骂了句脏话，然后舒了一口气：“不管是不是碰巧，被跟着就很不爽。”
说着，他在导航上快速按了几下，准备从另个方向重新开去目的地。
宁秋砚看了一眼导航标记的位置，那是地图上的一片绿色，看起来是在森林里，附近并没有什么地标性建筑，位置很隐蔽。
这令他感觉到危险，产生了退意。
他刚收回视线，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陆千阙：[小狗狗，你这是要去哪里？]
宁秋砚不知道怎么回复。
陆千阙：[现在等一等，我们的人看不见你了。]
这时，Ray警惕地看了过来：“你在做什么？给谁发信息？”
宁秋砚轻轻一抖，立即关掉屏幕：“是我姨妈，问我要不要去她家过新年假期。”
Ray大约知道一些他的事，便笑了下：“那你姨妈对你还是挺好的 。”
宁秋砚应了声。
Ray又给自己点了支烟，一边开车一边吞云吐雾：“一个人肯定很不容易吧，烦心事到处都是，就没几件顺利的，要生活，要赚钱，还要上学。我看你心情不好也正常，要换了我，可能早就崩溃了……偶尔放纵一下没什么，不代表你就是坏蛋。”
每个万劫不复的瘾君子都是这么说的。
或许宁秋砚在某个方面感到很迷茫，但对于底线方面他分外的清醒。价值观不敢苟同，他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车子开了三四十分钟，就开上了一条颠簸的小道，他们的目的地果然在森林深处。
路面泥泞，树木参天，天空被遮挡得只能看见一丝白。
他们停在树林里，这里已经挺有另外的两辆车了，Ray叫他下车，从这里开始走路。
积雪在树梢上融化成小水滴往下坠落。
宁秋砚戴上外套的帽子，他白皙的脸庞，清澈的眼睛，都与他们即将要做的事格格不入，Ray产生了一瞬间的动摇，但很快欲望战胜良知，又打消了叫宁秋砚回去的念头。
路旁久无人烟，长了许多湿滑的青绿色苔藓，宁秋砚有几次都差点摔倒，拒绝了Ray要扶他的提议。
他们来到了一个废弃的养猪场。
这里不知道多少年没来过人了，到处都是破落的，房屋的墙面垮塌，开了大洞。一个个低矮的棚圈分布在杂草丛生的场地，有的棚顶已经被积雪压垮了。
那里站着几个人，全是生面孔。
Ray对宁秋砚说：“我去和他们说说。”
然后就先走了过去。
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宁秋砚双手揣在外套口袋里，捏着手机。
他看到Ray和那些人说了什么，然后所有人都朝他看了过来。这个时候他手中的手机开始震动，把他吓了一跳，庆幸自己刚才在车上把手机调了静音。
外套口袋很大，宁秋砚不敢把它拿出来，更不敢接听。
他紧张地捏着它，但它却一直都在持续震动。
趁那些人回头商量什么的时候，宁秋砚低头，飞快地朝口袋里看了一眼，然后血液就凝固了似的，整个人都呆住了。
屏幕上显示着来电者的名字：关珩。
电话那头像和宁秋砚有心灵感应，在他低头的一瞬间，电话挂断了。
紧接着屏幕上就跳出了新的文字信息。
关珩：[立刻回家。]
宁秋砚的心跳得几乎到了嗓子眼。
此时他脑中就一个奇怪的想法，他觉得关珩知道他在干什么了。
Ray重新朝他走了过来。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挪动不了自己的脚步，那片低矮漆黑的棚圈里，有什么危险至极的东西，关珩的信息让他想立刻离开。
“我想回去了。”他这样对Ray说。
“开什么玩笑。”Ray觉得好笑，“你胆子不会这么小吧？放心好了，很安全的。”
Ray让他把手机交出来，他们就能一起进去了。宁秋砚关了机，把手机交给Ray，到现在已经骑虎难下。
他被带到那几个人面前，听到Ray介绍他是自己的弟弟，其他几个人表现得有点无所谓，也许根本不觉得这个白纸一样的少年能对他们有什么威胁。
进入棚圈的时候，宁秋砚感到一阵耳鸣。
一根根漆黑的栅栏看过去，想要看的东西却不在那些黑暗处。
他们来到一间肮脏的房子，大白天的，房子里点了一盏油灯。
宁秋砚注意到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这里所有的窗户都被人用木头封死了，不让一丝光线从外面照进来。
——和渡岛一样。
“这不是视频里那个，是前不久他们抓到的，很新鲜，一直关在这里。”他听见Ray在耳边兴奋地说，“有它在手，只要我们搞清楚到底怎么取那东西能取得更多，就不需要再找上家了。”
宁秋砚的目光落在屋子中央锈迹斑斑的铁艺床上。
那里躺着一个人，几根铁链把他牢牢地捆在了床板上，动弹不得。
那人的右小腿上挂着个血淋淋的捕兽夹，正在发出微弱惨叫，口中一对尖齿清晰可辩。
而他的肤色，像宁秋砚所熟悉的那样苍白。

第21章
亲眼看见“怪物”的存在，比在视频里给人的冲击感要强烈很多。
Ray以为像宁秋砚这种少年，纵然玩音乐、纹身、去酒吧，什么都敢做，但只不过是命运对他不公，他就稍微叛逆了些，到底还是个温室花朵，见到这样的情景肯定会吓坏。
为此，他还和那些人打了招呼，想让他们对宁秋砚的反应宽容点。
但宁秋砚站在那里，除了脸色发白以外，只是问了句：“你们在哪里抓到的？”
“怪物”身上除了那一对尖齿，没有哪一处与普通人类长得不同。
但是从它喉咙里发出来的嘶吼声却刺耳极了，和宁秋砚在视频里看过的一样，绝对不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声音。
Ray旁边的一个人说：“我爸是开林场的，养了些鸡鸭在林场，这东西偷偷摸进来，咬死了好多鸡。”
这附近十几公里远的地方的确有个林场。
那个人显得有些不耐烦，说的很快：“我们以为是没有冬眠的野兽，就放了个捕兽夹。”
宁秋砚看着“怪物”腿上的夹子，明白了怎么回事。
视线上移，他又看向“怪物”的脸，对方的眼睛里没什么神采，忍不住问：“他会说话吗？”
那人嗤笑一声：“你想多了，它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畜生，只知道咬人，智商连狗都不如。”
说着，那人在一旁的柜子上翻找到什么，吩咐另一个人取了油灯，一齐朝床边走去。
Ray拉了宁秋砚一把，示意他退开一点，然后说：“别觉得它可怜，他们说上个月林场有一个失踪的人到现在都没找到，多半是被这东西咬死给吃了。”
漆黑的屋子里很是逼仄。
地面墙壁都散发出说不出的潮湿霉变的味道。
油灯的光影跟随着他们的动作摇晃，宁秋砚看清了其中一人手中反光的刀。
不等宁秋砚反应过来Ray的意思，那把刀划破了“怪物”的右脸，引“怪物”发出剧烈惨叫。
血溅射在墙壁上，伤口从唇角到耳后裂开，皮开肉绽，露出“怪物”口中白森森的一排牙齿。
床上的铁链在挣扎中哐当作响，尖叫声刺耳。
宁秋砚只觉得恶心感铺天盖地而来。
他弯腰干呕着，看到那人继续用刀子划开“怪物”的牙床，另一个人则赶紧递上了容器，滴答滴答答，从牙床某处滴落了不少透明液体。
“太少了。”有人咒骂道，“今天是不是第一次取啊？”
“是第一次。”另外有人说。
“喂它了吗？”
“喂过的……”
“怎么越来越少了！”
宁秋砚呕出眼泪，模糊了视线。
Ray在一旁对他说着话，他却透过那些人看见惊人的一幕——“怪物”被松开后，脸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
从耳后、唇角，像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特效一样，皮肉、血管，都在是几秒内完全地愈合了。
最后，只剩下脸上一些尚未干涸的血液，再看不出一丝受伤的痕迹。
“怪物”还在沙哑地哀嚎着。
宁秋砚噙着眼泪，被按了静止键一般，彻底呆住了。
这一幕颠覆了不仅颠覆了他对世界的认知，也颠覆了他对生命的理解。
苏见洲所说的不符合科学依据的事件就在他的眼前，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他记得自己掌心消失的伤口。
记得渡岛那个被戳穿了腰，伤势严重却不用送往医院的小工。
也记得在养殖场时，关子明对他说的话：“在渡岛伤口会好得很快。不管是什么伤，只要他们不想让你死，就都能好。”
Ray走过去和那些人一起看刚才的收获。
宁秋砚一个人站在那里，“怪物”若有所觉，侧过头朝他看了过来，那双看不出任何人性色彩的眼睛也产生了变化。
它们瞳孔中央开始，萦绕了一圈难以察觉的深红色。
这双眼睛与另一双眼睛重叠了。
那是一双漂亮至极的眼睛，眼睛主人优越的眉骨使得眼型非常深邃，而眼尾又微微上挑，冷淡之余令人感受到高贵，以及不可亵渎。
几秒后，“怪物”眼里那圈深红色逐渐扩撒到整个眼球，黑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魔鬼般的，血红色的眼睛。
“我想走了。”宁秋砚忽然说。
所有人都朝他看来。
他顾不得那么多，转过身大步朝外面走去。
“等一下！”Ray追了上来，“你怎么了？”
“我想回去了。”他说，“我不想看了。”
Ray道：“那你也得等等我，我不开车你怎么回去？”
宁秋砚无法反驳这个事实，只好等着Ray倒回去和那些人打招呼。所幸Ray回来得很快，可能是以为他这下真的被吓坏了，没让他现在就购买，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们走出场地，上了车，关车门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Ray发动车子：“你怎么样？”
宁秋砚没有说话。
Ray开了个没什么意义的玩笑：“这下你不会觉得是合成的了。”
可能因为不是第一次见到，面临刚才的情景对Ray来说是一件很轻松就能办到的事。对他们来说，那不仅是一个能提□□业链的“怪物”，也是个嗜血的魔鬼，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在“怪物”身上猎奇，并加以残忍的对待，天知道他们换了多少个折磨方式。
笨重的越野车倒到一半的时候，场地里忽然传出来叫声。
两人俱是一震，摇下车窗朝外看去。
场地里安静一两秒，紧接着惨叫声四起，有人冲出棚圈，远远地，都能看到那人浑身是血，没跑两步就倒在地上不动弹了。
有别的人也从棚圈里狂奔而出，大喊着：“快跑！！”
两三个人拼命地跑向停车处，这样一段距离鲜血都洒了一地。
“出事了！”那个先前拿刀的人冲上他们旁边的一辆车，胡乱道，“那东西逃跑，咬死了老三，快走！”
Ray猛踩油门，车子在泥泞的路面溅起泥土。
陡生变故，宁秋砚整个人猛地被惯性朝前一推，越野车已经狂飙了出去。
“Ray！”宁秋砚从后视镜里看得到后方有人在奔跑，“后面还有人！”
Ray表情大变，根本顾不得后方：“别管了！他们都有车！”
“砰——”
一声巨响，跟在他们后面的车撞向一棵大树。
车子在空中弹起，再轰然落下，整个车头完全变了形，冒出白气。
血迹、车祸。
那些人和车渐渐变小。
Ray脚下的油门一刻也没放松，他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片森林。
*
Ray开着车绕了很多圈，回到城里天已经黑了。
路上他们在加油站买了点吃的，中途停在一个靠近海岸线的山坡上，Ray打了好几通电话出去都没有人接听，宁秋砚猜他是在确认今天死了几个人。
直到Ray的电话终于有人接了，他们才确认了只有一人死亡，还有一人重伤，那东西也逃了。
Ray带着宁秋砚，不敢立即回到城里，也不知道去哪。
最后Ray拿出车里的帐篷支架在一块空地上划了一些痕迹，告诉宁秋砚：“有人问起的话，就说我们今天在这里露营，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分别之前，Ray又对宁秋砚警告道：“不要报警，不然我们就完了。”
Ray的语气让宁秋砚感觉自己真的是个犯罪嫌疑人，虽然今天发生的这些事真的让他不再是一张那么干净的白纸。
他已经在心里悄悄记下路线，想好要怎么报警了。
也许是看出来他的想法，所以Ray不仅带着他绕圈，也没有把手机还给他——宁秋砚快到家时才想起这一点。
跑了一天，经历了这样的事，宁秋砚整个人都非常疲惫。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上了楼，开门，一进门就滑坐在地板上，止不住的呜咽。
苏见洲说生活一定会变好的。
他也曾经那么以为。
可是并没有。
生活不仅没有变好，还往更糟糕的方向去了。
“小狗狗，不听话。”
客厅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紧接着灯光亮起——陆千阙坐在他家沙发上，闲适地翘着一条腿，按开了他家的台灯。
先前对方就一直坐在黑暗里，悄无声息。
宁秋砚头皮发麻，不知道到底要不要跑。一想到这对方可能也是那种生物，他就毛骨悚然。
“骗了人就自己跑回来偷偷地哭。”陆千阙唇角上翘，“先生可不喜欢你这样。”
先生？
宁秋砚想到关珩，不自觉地也开始汗毛倒竖。
这么久以来他都在和异类相处，而自己却深陷其中，直到现在都没办法把对方从自己的心理抹去，这让他感到无力而崩溃。
他站起来，手中的背包落在地上。
现在的他看上去很是狼狈，头发乱七八糟的，眼圈通红，衣服上也染了些泥土，鞋子上还有青苔，倒真的像去泥坑里打过滚。
陆千阙心情似乎没受影响，问道：“今天看见什么了？”
宁秋砚猛地抬头，紧紧盯着陆千阙，浑身上下都在戒备，好像一头警觉的、自我保护意识陡增的小兽。
陆千阙都知道什么了？
难道他今天经历过什么，陆千阙都一清二楚吗？
“搞明白了吗？”陆千阙笑眯眯的，“好奇心这么重，哪里都敢去，我们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啊？”
这时，陆千阙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他优雅地伸出手，拿过手机接听：“先生。”
宁秋砚更加警觉了，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手机，知道那是关珩打来的电话。
陆千阙听那头说了什么，朝宁秋砚看了一眼，道：“小坏蛋毫发无损。”
几秒后，陆千阙又说：“是的，他刚刚从外面回来，我猜他今天的经历一定很丰富，您会有兴趣知道的。”
听到陆千阙的话，宁秋砚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他忽然想起来一个事实，那就是从他签订协议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完完全全在他们的掌控中了。
不管他们到底是什么，他都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宁秋砚盯着自己脏兮兮的鞋。
然后，他胡乱地把它们蹬掉，乱七八糟地扔在门口，只踩着袜子走向了长沙发，破罐子破摔地，把自己甩在了沙发上。
反正也不会更糟糕了。
他想。
肩膀被拍了一下，他转头，看到陆千阙把手机递给他：“先生叫你接电话。”
宁秋砚机械地接过，不知道要说什么。
“宁秋砚。”关珩的声音在那头响起，“为什么关机？”
关珩的语气和以前一样温和，宁秋砚迷乱了，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在想他是不是搞错了。
“……”
关珩淡淡地说：“我想你需要一点惩罚。”

第22章
惩罚？
不算久远的记忆回笼。
在渡岛，在关珩的房间里，映着炉火的暖光，关珩曾经让宁秋砚重复过他的要求。
在那天，关珩清楚地让宁秋砚知道了不能再有下一次，否则他不会想知道惩罚是什么。
他们是有过约定的。
直到这时，宁秋砚才后知后觉，他今天的行为已经完全违背了这一点。
他不接关珩的电话，不回信息，还关机，最最重要的是，他一点也没有听关珩的话回家去。虽然当时的情况由不得他做主，可是从他跟着Ray涉险开始，他就做错了。
不知道为什么，关珩的这句话将宁秋砚从惊悚的经历中暂时的解救了出来。
虽然被颠覆的世界观还在战栗，未知生物也还在牵扯着他的神经，但是他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再用全部的注意力去思考那件事。
就好像对关珩来说，那并不是一件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大事。
哪怕宁秋砚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事态也都还在他们的掌控中。
陆千阙从宁秋砚手中拿回手机，又说了几句话才挂断。
然后，陆千阙对他说：“起来，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得走了。”
陆千阙表现得就像是邀请他出门上个街一样自然，和从前的方式没有什么区别。宁秋砚忍不住再一次怀疑自己今天不过是做了一场梦，其实什么都没发生。
他转动眼睛，有些消极地问陆千阙：“去哪里？”
可惜陆千阙打破了他最后的幻想：“还能去哪，当然是带你逃命。”
宁秋砚躺在沙发上没有动弹，似乎没能理解陆千阙的意思，他们为什么要逃命？
于是陆千阙把话说得更清楚：“那东西跑了，是不是？”
宁秋砚打了个冷战。
这下他真的确信陆千阙对他的一切行踪都了如指掌了，连他去过哪里，见过什么都一清二楚，并且完全不感到惊讶。
也就是说，陆千阙果然如他推测的那样，和那个“怪物”是一样的生物。
他们知道他发现了他们的秘密。
陆千阙说：“它的虽然智商不高，可以说是没有智商，但是杀伤力很大，不怎么容易死，而且还很记仇。它见过你，闻过你的气味，你在这里不安全。”
“我可以报警。”他警惕地说。
陆千阙忍不住笑了一笑，而后收起笑容。
他的皮肤在灯光下呈冷色调质感，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很抱歉地告诉你，警察处理不了这样的事。”陆千阙对他道，“就像狼会记住谁给它设过陷阱，它也会记住伤害他的每一个人，包括旁观者在内。我倒是可以保护你这个旁观者，可惜我不知道它在哪里，到底什么时候来，更没有办法二十四小时和你在一起。”
见他表情变化，陆千阙又说：“所以我得带你逃命。按照先生的吩咐，我立刻你去渡岛。”
宁秋砚：“……”
他为什么觉得两边的危险程度都差不多，两边对他来说其实都很可怕。
说着，陆千阙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在找东西。
很快，他从门后的架子上取下一件大衣扔到宁秋砚身上：“把你身上的脏衣服换下来改变气味，然后马上跟我走。”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宁秋砚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他回忆今天发生的事，知道陆千阙不是在危言耸听，所以也想起了在场看过“怪物”的每一个人，除去一死一伤的，还有3条人命。
“那Ray和其他人呢？”他急忙问道，“他们也会被它追杀吗？”
“你还担心其他人。”陆千阙极为无情地说，“它当然会追杀他们了，难道还只选你这种可爱的下手不成？”
宁秋砚没心情贫嘴，道：“我想通知他们。”
陆千阙：“抱歉，我只负责你的安全，如果你的朋友今晚真的被咬，那我就只好麻烦一点，找人把他处理掉了。”
“处理掉？”
“杀掉，分尸，喂狗，怎么都好，总之是毁尸灭迹。”
虽然Ray和那些人不是宁秋砚的朋友，他也不屑与他们为伍，但听到陆千阙这么说，宁秋砚的心还是轻轻地抖了一下，打了个冷颤。
虽然爱开玩笑，但陆千阙给宁秋砚的感觉一直很热心温柔。
可是他忽然觉得，直到今晚他才认识了真正的陆千阙。
对方的形容举止仍是斯文优雅的，但因为过于轻描淡写，无不透露出一股对生命的冷漠，尤其，是针对他们不太喜欢的生命。
他以前怎么没发觉？
“我还是想报警……”宁秋砚做不到眼睁睁地放任不管，试图给陆千阙建议，“反正他们做的事也足够待警察局好几天了，到时候警察说不定能抓到它。”
陆千阙：“不可以，我已经告诉你了，雾桐的警察处理不了这件事。”
宁秋砚下意识道：“那问问关先生——”
“这就是先生的意思，我只是转达。”陆千阙看着他道，“如果换作我的意见，我现在就会去咬断他们的喉咙。”
咬断他们的喉咙。
陆千阙还从未表明身份，这句话仿佛是暗示。
而宁秋砚足够聪明，听到这句话后再也说不出别的句子。
*
离开家时不过夜里七八点，居民区里来往的人还有很多，有邻居和宁秋砚打招呼，问陆千阙是不是他的朋友，他顾着恍惚，都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
他们从光秃秃的梧桐树下走过，踩着有乱七八糟脚印的雪，留下两行属于人类的脚印，看上去没有任何区别。
冷风一阵接一阵。
宁秋砚越走越冷，差点缩成一团。
陆千阙只穿了正装，背影挺直，却似乎没有因为极寒天气而感到半点不适。
他优雅的步伐悄无声息，如黑夜里穿行的幽灵。
关珩也给宁秋砚这样的感觉。
常常都穿着单薄的衣服，能赤脚行走在雪地里，房子里不需要起作用的暖炉。
他们趁夜而来，趁夜而去。
皆因同类。
在经过灌木丛时，陆千阙与一只橘猫狭路相逢。
陆千阙只停了停，低着头看向这只橘猫，它就吓得炸了毛，喉咙里发出恐惧而凄厉的怪叫，不停地后退。
这只流浪猫被居民区的人们散养着，平时非常亲人，宁秋砚还是第一次看见它这样如临大敌。
连猫都能分辨出异类，而他却不能。
陆千阙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吼，那只猫就立刻钻进灌木丛里不见了。
宁秋砚想过要趁陆千阙和猫对峙的时候逃走。
“小东西。”陆千阙这样无所谓地说了句，然后什么也没察觉般，侧过身对宁秋砚道，“这边。”
陆千阙的车停在相对僻静的道路上。
那是一辆漆面锃亮的黑色轿车，昂贵得路人频频侧目。
司机下来给他们开了车门，叫陆千阙“少爷”，有一种微妙的年代感。
陆千阙彬彬有礼地请宁秋砚先上，像中世纪的绅士。
他们上了车，车辆便往城外疾驰而去。
*
夜晚的雾桐很热闹，霓虹灯投射出不同色彩的光斑，反射在路面的水洼里、商店的橱窗里。
路上有些拥堵，下班后忙着回家的车辆走走停停。
灯火阑珊，夜景在车窗外倒退着，陆千阙坐在后座左侧，转头问道：“小狗狗，你在看什么？”
宁秋砚赶紧撇开脸。
他在看陆千阙到底有没有呼吸。
说实在话，因为车辆行驶中的原因，他看不太出来。
传说中的他们应该是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的生物，之所以永生，是因为本来就已经死去。
宁秋砚试图通过这一点来确认，但收效甚微。
从上车起，他就在偷偷地观察陆千阙，也偷偷地观察驾驶室的司机。他只确认了陆千阙可以用一个姿势坐很久，可以很久都不眨眼睛，可以无论何时都能保持体面的姿态，不慌不忙，淡定从容。
这点关珩和陆千阙不一样。
关珩要懒散得多。
“你在担心什么？”陆千阙没有戳破他的观察，换了种问法，“说给我听听？”
宁秋砚想了一会，问道：“我会死吗。”
现在他还没死，总是有某个原因的。
如果有一天那个原因没了，他就会死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陆千阙挑眉意外于他的诚实，“不，你不会死的。”
宁秋砚不解。
“你根本不知道你有多珍贵。”陆千阙这样说道，“先生找了很久很久，才找到这样一个你，他不会让你死的。”
听到这个形容，宁秋砚不自觉蜷缩起手指，问道：“找了很久？”
陆千阙：“很多年。”
宁秋砚听出深意，顺着问题问：“很多年是多少年？”
“这么说吧……”陆千阙思索一阵，想了个形容，“先生有这样的想法，应该差不多是在我出生前的事了。”
他说到这里神色一动，用失望的语气道：“等等，你还不知道我的生日。”
宁秋砚迷惑。
陆千阙：“提醒一下，我的生日就是我的社交账户名哦。”
他这么说，宁秋砚倏地记起陆千阙的邮箱用户名。
但手机不在身边，那个用户又是以字母和数字组成的，他根本没有去记过，也从没联想过那会是谁的生日。
“算了，不指望你想起来了。”陆千阙说，“下次看到，要记得在我生日时准备礼物。”
宁秋砚无法回答他，他对自己现在的处境都还一无所知。
陆千阙只是随口说说，也没有真的勉强他答应。
很久以后宁秋砚问了另一个问题：“关先生为什么要找我？是因为血型吗？我是RH阴性血，是不是因为这个才不一样。”
陆千阙像以前一样对他眨眨眼睛：“这个问题你就得自己去问先生了，我不确定能不能告诉你。”
车内重新变得安静。
宁秋砚在后座上曲起双腿，抱着膝盖看向窗外。
城市远去，他们的车子经过繁华的大桥，经过如巨物般蛰伏的山丘的黑影，载着他通往未知。
大约一两个小时后，宁秋砚被陆千阙叫醒。
因为身心俱疲的缘故，他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也睡了过去。
睁开眼睛后他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是陆千阙给他披上的，大概是怕他被冻死了。
下车后的空气里传来咸湿的海腥味，四周黑漆漆的景物看上去也有些熟悉。
宁秋砚被风吹得稍微清醒了一些，分辨出这里是渡岛码头。
陆千阙是真的怕他感冒，像对待小动物一样替他把身上的毯子紧了紧：“你先去岛上，过几天见。”
海边的冷风把宁秋砚吹得几乎睁不开眼睛，他下意识地问：“你呢。”
陆千阙揉揉他头发：“傻瓜，我们从来不坐船的。”
为什么不坐船？
宁秋砚记得陆千阙上次好像说过去渡岛是坐的直升机。
船和飞机对他们来说有什么不一样？
宁秋砚的不解之谜名单上又多了一条，愈发疑惑了。
“快走吧。”陆千阙推了他一把，“去了以后乖一点。先生很好哄，你也能少吃点苦，知道吗？”
走到码头，宁秋砚上了熟悉的白船，在甲板上等他的人依旧是平叔。
平叔客客气气地和陆千阙打了招呼，也和别的人一样称呼陆千阙为“陆少爷”。
陆千阙对他也很客气：“这么晚了，辛苦你了。”
平叔道：“应该的。”
夜晚的海上只有他们这一艘船。
天空挂着一弯月亮，将波浪起伏照得隐约可见。
宁秋砚坐在船舱里出神。
也许是因为陆千阙的态度，这一次平叔端来两杯热水，一杯递给宁秋砚，一杯给自己。
宁秋砚只是坐着，没有喝。
平叔喝了一口自己杯子里的水：“别看了，我和你一样是人类，更不会害你。”
宁秋砚微怔，果然，平叔也知道渡岛的秘密。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捧着，并不说话。
上船这么久了他还是浑身冰凉，披着毯子也无济于事，暖和的水温只让他得到了很少的一些许慰藉。
“你第一次上岛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知情。”平叔说，“看不出来你年纪小，主意倒是挺大。”
陆千阙最开始也是这么说的，说他单纯。
宁秋砚懊恼又有点气闷地想，可能所有人都觉得他不是胆大就是傻吧。
平叔又自言自语般说了句：“你挺不一样的，这么多年了，先生还是第一次让我夜里上岛。”
说完，他就端着杯子走了出去。
第一次夜里上岛。
宁秋砚也是第一次这么晚了被送上渡岛，第一次在夜里的海面航行。小时候的翻船事故造成心理阴影，再结合这次的夜里航行应该是很可怕的，但宁秋砚已经忘记了这一点，因为这些都远没有他今天的经历可怕。
他一会儿胡乱地想岛上其他人知不知道渡岛的秘密，还是像他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替渡岛工作。一会儿又在想那个“怪物”会不会找Ray和那些人复仇，陆千阙到底会怎么处理。
隔着蓝黑色的茫茫大海，宁秋砚对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感到茫然无措。
思绪就像越来越沉的海水，让他觉得喘不过气。
白船最终停靠在渡岛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午夜。
踏上渡岛土地的这一刻，宁秋砚才想起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来渡岛了。
如果这一次他死掉，可能真的要等到坟头长草苏见洲才会发现。
他悲观地想，渡岛可能会是他的结局。
*
深夜，康伯在睡梦中被叫醒。
他接到宁秋砚时还穿着厚厚的睡衣，比印象中西装革履的他看上去苍老许多，是一个真正的年逾古稀的老人。
“孩子，又见面了。”康伯道，“这次晕船了吗？”
宁秋砚摇摇头。
看他这么沉默，康伯抓着宁秋砚的手，老人家的掌心温热，慈祥地对他说：“先生告诉我你要来，我猜你今天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是很辛苦的一天吧？”
宁秋砚被问得竟然眼睛有点发热。
康伯对他的关心不是假的，这使得他对这里的恐惧更加减退了些，渡岛还是渡岛，似乎不会因为他今天的发现而产生改变。
宁秋砚又上了车。
来一趟渡岛，从车到船，从船倒车，他总是要换乘很多趟。
可是越是靠近大宅，他就越在想关珩的惩罚。
不可否认他对所谓的惩罚完全没有概念，所以当康伯把他送到养殖场时，他有些吃惊。
四周漆黑，除了月光照亮的尖树梢，就是斑斑点点的雪痕。
他们下了车，走过木头做的栅栏。
家畜家禽都进了窝，场地里空荡荡的。
关子明站在路灯下，冷着个脸，对康伯点了点头：“康爷爷。”
宁秋砚还没搞清楚状况，康伯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宁，去吧。”
宁秋砚这时以为，他因为做错了事被关珩发配来养殖场工作了，这使得他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
关子明看起来也是被叫醒的，睡眼惺忪，连带着他那份面无表情的冷漠都打了个折扣。
关子明一向很酷不爱说话，宁秋砚思绪纷乱心情复杂。
两个少年人就这样沉默着走进了养殖场。
宁秋砚想找点话说：“这么晚了，你都已经睡了吗？”
关子明：“嗯。”
没问宁秋砚为什么这个时候来，也没告诉宁秋砚他需要做什么。
宁秋砚知道关子明脾气不好，踌躇着问：“我今晚睡哪里？”
他会不会运气比较好，养殖场也像那边的大宅一样，每个人都有一个房间。
关子明看了他一眼，凉飕飕地说：“你先跟我来。”
宁秋砚跟着关子明进了羊圈。
一开灯，那些原本安静沉睡的羊就咩咩地叫了起来。
羊圈里的味道可不怎么好闻，宁秋砚没有很嫌弃，在寻找这附近哪里有人能睡的床。
关子明二话不说钻进羊堆，羊群四散乱跑，横冲直撞，场面混乱真实，充满烟火气。
宁秋砚看着这场面，在这一刻产生了认知上的偏差，忍不住对整个世界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
他所在的，真的是一个异类与人类共存的世界？
这一切是他的幻想，还是他的真实？
宁秋砚麻木地裹着个毯子放空，关子明无暇顾及，只以为他是怕踩到羊粪，也讨厌羊圈的腥臊。
关子明刚来的时候也这样，但现在已经很老练了。
他弯着腰，用双手在羊堆里乱刨，没费多大功夫就逮出来一只小羊羔，小羊羔浑身雪白，关子明抱着它四条腿的样子让宁秋砚想起牧羊人的电影镜头。
他们出了羊圈，宁秋砚不知道关子明抱着羊干什么，路上还在庆幸看来他今晚不用睡在羊圈里。
然后，他们走进了屠宰场。
这里已经被收拾得很干净了，墙上没挂着牛尸，地上也没什么血迹。
关子明把小羊羔放在地上，它咩咩地叫着，看上去非常无助。
关子明转过身，找来一把长长的尖刀，塞进宁秋砚手里，然后又从角落里找到一只干净的桶放在他面前：“杀了它。”
宁秋砚的眼皮突突地跳了起来，几乎立刻撒了手：“为什么？！”
“如果怕它挣扎的话，就把它先绑在案板上。”关子明不带感情色彩地把刀捡起来，重新塞回他手里，“直接用刀刺穿它的喉咙，手起刀落，速度要快。杀完再出来。”
绑在案板上，刺破喉咙。
那不是和他今天才见过的恐怖画面一模一样了？
宁秋砚手心冒出冷汗，刀子反射出雪亮的光。
见他傻了一样，关子明不以为然道：“你这么大一个人，杀个羊都不敢？”
宁秋砚已经完全地懵掉了。
关子明走到门口，带上门之前叮嘱他：“直接把血放进桶里，先生喜欢热的，也喜欢干净，你别弄太久，也别弄脏了。”
说完，那扇门就被关上了，宁秋砚听见了上锁的声音。
关珩喜欢热的，干净的……血液。
宁秋砚怔忡，脑子出现空白。
关珩到底是什么，冰山仅仅露出一角，他就快要被真相所淹没。
很快，他混乱地想起了关珩教他拼拼图的样子、听他弹吉他的样子、和在去灯塔接他回程的车上，夸他做得好的样子。
他收到关珩的新年礼物，也收到过关珩的字条。
短短三个月，三次见面，他们之间可以说的事比想象中要多。
可是，他也没能忘了自己来到渡岛的原因，与颈侧那个让他辗转难眠的咬痕。
他把头埋在膝盖上，关珩端着玻璃杯，轻轻抿着杯中鲜红色液体的模样在他脑海中最终浮现。
此时，他终于直面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关珩真真切切地，非我族类。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宁秋砚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
亲手杀了羊，放干净血，他才能出去。
关珩为什么要这么惩罚他？
他是个成年人，要杀死一头小羊羔应该不难。可是每当他鼓起勇气想要狠心这么做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些人用刀子划开“怪物”脸皮的一幕，和关子明教他把羊绑在案板上何其相似。
这让他有些反胃。
小羊羔正在吃地上的干草。
和刽子手共处一室这么久，它已经忘了惧怕，对即将发生的危险一无所知，咀嚼时腮帮子有规律地动着，和宁秋砚印象中一样可爱。
吃完干草，它的眼睛眨了眨，准备跪在角落入睡。
夜深人静。
整座渡岛都安静如斯。
宁秋砚解不开这道题，也下不了手。
他连鱼都没杀过，怎么能杀羊？
“把刀捡起来。”
一整天没有吃过饭，宁秋砚的胃在绞痛，脑子也一阵一阵的晕眩，听到这声音的第一感觉以为是出现了幻听。
但很快，就有人从背后扶了他。
“你耽误了不少时间。”那人抓住他的右手，在他耳旁用熟悉的嗓音冷冷地说，“弱肉强食，不过是自然界的法则而已。”
凌晨，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候。
有林间的风穿过木板的缝隙吹了进来。
关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像这一阵悄然而至的风。
或许他一直都在这里，隐没在黑暗中，看着眼前这份挣扎与懦弱。
宁秋砚能感觉到刀柄就在自己手里，而自己的手被关珩牢牢把握住，尽管他有些发抖，关珩仍没有将这惩罚结束的意思。
“在我们眼中，人类与眼前这头羊并没有区别。”关珩道，“要杀死你们，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
他缓慢而清晰地在宁秋砚身后说：“当你们被猎食者咬住脖颈动脉并注入毒液，两秒之内就会失去意识，如果猎食者不停止吸血，那么两分钟内你们就能因失血过多而死。”
关珩的手心很凉。
宁秋砚甚至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但脖颈处依旧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脏狂跳，无法自控地急促呼吸。
如果关珩咬下来，是不是也会让他死得无声无息。
屠宰场的吊灯很明亮。
但此时宁秋砚觉得眼前是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
气氛诡谲。
关珩的声音持续传入他的耳朵里：“面对那些感染者，事实则更加残酷。”
“被毒液感染后他们会开始转化，但因为无法完成全部的转化过程，他们会陷入极度的疯狂。没有理智，失去所有的情感，不局限于吸血，更不忌讳吃肉。”
“通常，哪怕是面对至亲的人，他们也会直接咬断你们的喉咙，啖而食之，比你杀死一只羊还要容易得多。”
眼泪滑落了下来。
宁秋砚觉得非常丢脸，但关珩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终于明白了那些高贵的、温和的、优雅的关珩都不是真正的关珩。
就像关珩自己口中形容的一样，他就是个嗜血的恶魔，只不过披了人类的皮囊，伪装成和他们一样的存在，要慢慢地杀死被他捕获的猎物。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旖旎的链接，有的只是猎食者的豢养。
宁秋砚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认清楚状况。
“今天如果不是你离开得够早，那就是你的下场。”
语气里的冰冷消失了。
关珩这样说的时候，如同在告诉宁秋砚，他放错了一块拼图。
“一人死亡，一人重伤。”关珩说，“今晚它逃往城市，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牺牲。”
宁秋砚睁开眼睛。
风透过木板的缝隙穿墙而入，吹得吊灯不住摇晃，他僵硬地看着地上晃动的影子。
影子一高一矮，吊灯把它们投射得轮廓明确，关珩就在他的身前，他如同在对方的怀抱里，手握一把残忍的尖刀。
“害怕了？”关珩问。
“……”宁秋砚看不见关珩的脸，但身上的颤抖相比之前已经减少了许多，“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你不接电话的时候，”关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对他说，“我已经做好了给你收尸的准备，陆千阙带了医生过去，我叫他们尽量考虑，怎么给你的脖子缝针会没那么难看。”
黑色幽默一点也不好笑。
宁秋砚又打了个冷颤，对自己今天没有听关珩的话回家而感到后怕。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什么，好奇心战胜了一切，显得他冲动又愚蠢。
可是，但他知道有可能搞清楚关珩身上的秘密，那时候这一点对他来说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关珩在用他的方式提醒他哪有多危险。
宁秋砚低声道：“对不起。”
关珩没有说话，也许是对他的道歉不满意。
他们安静地站在房子里。
如这安静的夜。
忽然，小羊羔打破沉默，叫了一声：“咩——”
几秒后关珩问：“从哪里下手会没有痛苦，我可以教你。”
随后他又平淡地讲出事实，“可是我不需要刀子。”
宁秋砚怔了怔，又开始有些发抖了。
“不想就自己动手。”关珩的话里没有商量余地，“两分钟，我在外面等你。”
身后骤然空落落，手也被放开了。关珩刹那间离开了他的身后，仿佛从来没有来过。
屠宰场里就剩宁秋砚一个人。
“咩——”小羊羔开始紧张地叫了起来。
*
神智稍微清醒时，宁秋砚透过窗户，看见外面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扔掉刀子坐在地上，满手都是鲜血。
动手没有想象中难。
宁秋砚不知道自己的体温像冰块一样，身体也抖如糠筛，这些都是严重低血糖的表现，只觉得整个人都很是虚弱疲惫，慢慢地倒在了地板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浓烈的血腥味闯入鼻腔，有点想吐。
模糊的视线里，有人推开屠宰场的门进来了。
身体一轻，宁秋砚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宁秋砚勉力去看，终于看到了关珩的脸，还有那双幽黑眸子里逐渐萦绕的一圈深红色。
他们对视了几秒，宁秋砚率先撇开了视线。
路过地上那一小团白色的羊尸时，他把脸埋进了关珩的胸口，胳膊也放在关珩胸前，抓住关珩的衣服。
关珩冰凉的长发靠在他的脸颊，如外面清晨的风。
天并没有亮，一切都还是雾蒙蒙的。
树梢、地面都有沉重潮湿的雾气。
车前站着人，宁秋砚没力气去看是谁。
这一次关珩没有夸他做得好，只说：“如果下次再遇到那种情况，或者遇到除我们以外的任何人，不要停留，用你最快的速度逃跑。”
宁秋砚开口：“我想喝水。”
随后，他听见关珩稍显冷淡的嗓音吩咐道：“糖水。”
宁秋砚感觉自己可能短暂地昏迷了几秒。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入目就已经是车内的天窗，还有不断往后倒退的树梢的黑影。
口中很甜。
宁秋砚低头一看，关珩的手放在他的腹部，松松地护着他的衣服。
那双手很漂亮，骨节分明，指尖莹润，干净得不沾染一丝尘埃。
而自己的手里抓着个带吸管的瓶子，吸管可能是关珩喂给他的。他正不自觉吸吮着甜甜的液体，是事先准备好的糖水，这让他因低血糖而晕眩的症状好了些。
在看到自己指缝间干涸的血液时，宁秋砚重新闭上了眼睛。

第23章
回到大宅时，天已破晓。
偌大的白色建筑在晨光中投射出庞大黑影，车子停留在黑影中，日光尚未越过边界。
宁秋砚已经恢复了一部分力气，但因为生理以及心理的一些原因，显得非常虚弱。他没吃饭，也没睡觉，上车这么久了身上还是冰凉的。
眼皮闭着，他知道他又被关珩抱了起来，只是不愿意睁开眼睛。
宁秋砚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软弱的人。
关珩在他这里模糊了性别，只代表一种身份，一种权力。
他在这样的境况里失去对抗的资本。
看着关珩将少年抱下车，佣人们觉得惊诧，却不敢多看。宁秋砚模糊地听见有人去叫康伯，然后眼皮察觉到视线变亮，周遭也变得暖和，应该是已经被抱进了屋。
关珩走得很稳，他一点也没觉得颠簸，抱起一个一百多斤的人类对于关珩来说似乎算不得什么。
这让关珩上次在湖边为什么轻易就能将他提开有了解释——一位深居简出的重症患者做不到，但一位强大的非人类可以。
“嘭——”
宁秋砚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
他完全不清楚关珩已经抱着他上了楼，直到被放在床上，才察觉他已经回到了他住过的房间。
他被关珩侧放着，睁开眼就看见关珩的衣襟和银灰色的腰间系带，材质非常柔滑，是那件他见过的袍子。
然后，他视线下移看见了自己衣服上沾染到的血迹，想要坐起来。
“躺着。”关珩的声音响在头顶上方。
“太脏了。”宁秋砚还是坐起来了，有点不能忍受地说，“好腥。”
宁秋砚感觉自己的头发被关珩摸了一把，像陆千阙揉他的头发那样，但关珩做起来要敷衍一些。
莫名地，他的眼睛一下子就发热了。
后知后觉的委屈与愤怒在心里燃起了火苗，他们之前的约定里并不包含这样的内容，可是他现在什么也不敢提，谁知道关珩会不会直接咬他一口？
关珩说：“吃点东西才可以去洗澡。”
或许关珩并不擅长照顾一个人类，但是基本常识还是有的，低血糖的时候不能洗澡。
宁秋砚别开脸，没吭声。
他坐在床沿，关珩就蹲下身子，抓着他的手看他的脸。
这情景像大人哄小孩。
关珩长发挽在耳后，神情平和，那双眼睛又恢复成了墨一般的黑色，先前的一丝嗜血的深红色似乎沉入了眸中的深海。
他长得那么好看，任何人被这样的关珩看着，都难以忽视他的目光。
宁秋砚想到古书里的一个形容，美极必有妖。
当然关珩一点也不妖，他的气质总让宁秋砚想到夜晚山间的清风，抑或是草叶上的晨露，总之和那个逼着他杀羊的魔鬼不一样。
“害怕了。”关珩似乎又成了那个温文尔雅的关珩，“还是觉得受不了？”
宁秋砚仍没说话。
他们之间有这样的情况，好像是第一次。
关珩最后淡漠地说：“你面对的是恶魔，不要把我们幻想得太美好。”
宁秋砚休息了一天，到了晚上，康伯告诉关珩，宁秋砚吃不下饭。
关珩从工作中抽出视线，分了一丝注意力出来，询问道：“都做了些什么菜？”
康伯报了下今天的餐食安排，有荤有素，营养丰盛。
关珩听了说：“这几天换成全素的吧，不行就做点甜品。”
康伯应了。
这天宁秋砚醒着，但没上楼来找关珩，也没有去他的拼图室。上次摆着的拼图是什么样子，现在就还是什么样子，关珩对此未提一词。
康伯心里有数，对关珩说：“您不要担心，他慢慢就会适应的，小宁是个坚强的孩子。”
关珩若有所思。
*
宁秋砚和陆千阙一起走的时候，说是要收拾东西，但因为当时他精神上过于紧绷混乱，走得也比较匆忙，所以什么也没有带。
他染了血的那身衣服换下来以后就没再见过，佣人给他准备了一些关珩的衣服，已经改成了他能穿的长度。
下午凌医生来了一趟，检查了他的身体状况，他也表现得很沉默。
凌医生知道他已经弄清楚了每次来抽血只是个幌子，其实抽得那么少，换了有医学常识的人很快就能识破，他们到底是利用他的单纯而已。
对此，凌医生认为等到宁秋砚的心情好一点，自己有必要对宁秋砚道歉。
第二天宁秋砚开始活动。
他在房子周围转了转，观察这里的人到底有多少人是人类。
遇到康伯时，对方可能看出来的紧张，告诉他：“别怕，岛上与众不同的只有先生，我们都和你一样。”
这让宁秋砚的神经放松了些，他问康伯他什么时候能走，康伯道：“我想，可能要等陆少爷带来消息以后。”
宁秋砚开始走得更远，不待在那栋房子里对他来说要好受很多。
一个人在渡岛漫步，这的环境和以前一样美。
等到了春天万物复苏，不知道这里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色。
没有打发时间的事做，白天的时间就变得非常漫长。
他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上次去过的灯塔，等爬上去以后，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没有手机，有信号也没有用。
这个角度能把蔚蓝色的大海尽收眼底。
绵长的海岸线静默无声，天空坠着一朵乌云。
不知道Ray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怪物”复仇，希望他能良心发现去自首。
不知道那个“怪物”有没有伤害更多的人，警方有没有发现那天一死一伤的两人。
这些都超出宁秋砚能处理的能力范围，他懵懂地来到渡岛，懵懂地去查勘另一个未知的世界，等最终得到一个结果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行为有多愚昧无知。
宁秋砚迟钝地发现，自己最近好像有些不对劲，有些事换做以前的他不一定会做。
他似乎有些过于偏执、沉迷、执拗了，这种不对劲好像是从来到渡岛开始的，可是他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想不到理由的事他很快就抛诸脑后。
他靠坐在灯塔的栏杆上，希望能看见天空有直升机到来——陆千阙会乘坐直升机抵达。
吹着冰冷的海风，宁秋砚发了很久的呆。
有人在下面喊他的名字。
他把腿从栏杆上拿下来，附身看去。
从这个高度看地面上的人很小，但是他还是认出来那个人是关子明。
“宁秋砚！”关子明又喊了一声。
宁秋砚不想理他。
“喂，你要不要下来！”关子明喊道，“你不来我走了。”
关子明等了一分钟，宁秋砚没有要下去的意思。
他转身走了没多远，宁秋砚又从灯塔上下来了，问他喊什么。
宁秋砚身上穿一件大衣，长度合适，但肩宽超过了不少，穿在他身上像Oversize风，还挺好看，和平时的不修边幅完全不一样。
关子明第一次在船上看见他的时候，对他印象是穿得像颗球，这么怕冷还敢来渡岛。
“我现在要去采血了。”关子明说，“你要不要见识一下。”
采血？
宁秋砚站在那里没动。
宁秋砚昨晚站着进养殖场，最后被关珩打横抱着出去，满身血污脸色苍白，关子明想了一整晚都觉得递刀关门的自己是帮凶。
本来有点过意不去的，但宁秋砚脸这么臭，关子明也就不想再问了。
关子明往回养殖场的路走，知道宁秋砚跟在后面。这一带他都很熟悉，比沿着小道绕来绕去地走要快。
路上有一些灌木丛，也有一些专黏衣服的野草。
两个人踩着雪前进，中途关子明回头一次，看见宁秋砚停下来在清理大衣上黏着的鬼针草。
“这鬼东西很烦。”关子明指出，“我从来不穿要黏它的衣服，好看没用。”
宁秋砚更不想说话了。
他们到达养殖场，宁秋砚终于说：“我今天不杀羊。”
一边说，他一边朝羊圈那边看。
羊圈里，羊群正在吃草，没有他想象中的母羊寻找小羊的情景出现，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
“没人让你今天也杀。”关子明说，“养一只羊不容易，哪能天天杀？你知不知道我清理你的战场用了多久？屠宰场的人要是都像你这样，就不用开门了。”
宁秋砚：“……”
宁秋砚看着关子明进了他昨晚待过的地方，然后从里面取了一套东西出来，看上去是干净未拆封的针管，和凌医生用的那种差不多。
关子明带他去了鹿圈，那些鹿见到关子明都很亲热，凑上来要吃的。
关子明找到胡萝卜，随便挑了一头让宁秋砚喂，然后动作很快地就开始了采血。
“从这个位置扎针，它们几乎没什么痛苦。”关子明说，“有的皮糙肉厚，压根没感觉。熟练了的话采一次血就几分钟的事，不用每次都杀生。”
宁秋砚看着他动作，问：“要多少？”
关子明不知道他想了什么，说：“不多，就两百毫升吧。”
宁秋砚：“哦。”又问，“一天几次？”
关子明道：“两三次，不一定都是鹿的，换着来。”
宁秋砚喂完了胡萝卜不知道做什么，把手揣进衣服口袋里。
关子明取完血，抚摸了那头鹿一阵，通常都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一瞬间浮现了人性光辉，和那个当初被铐着上岛的人完全不同，他看起来在这里适应良好。
“你是被抓回来的。”宁秋砚记得关珩这么说过，“所以你当时为什么要跑啊？”
关子明又恢复了冷脸，道：“我原本以为他是吸人血的魔鬼。”
宁秋砚心想，难道不是吗。
关子明还要说什么，不远处就传来货车的声音，有大宅里的人来了。他放下手中的血袋，把保温箱扣好往那边走去，大概是要交差。
宁秋砚又去拿了几根胡萝卜喂鹿。
鹿看上去总是比羊要灵性的，被它们看着，宁秋砚总怕被看穿自己是个刽子手。
天气这么冷，他摸了一把鹿，发现它们很暖和，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鹿圈旁边就是鸡棚。
关子明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进了鸡棚，宁秋砚听到母鸡咯咯叫的声音，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霎时哑然。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系着围裙，手里提着个漂亮的草编篓，笑吟吟地在关子明的陪同下捡鸡蛋。
从老婆婆的左侧脸颊到脖颈处，有一大片可怖的伤痕。
如同被野兽撕咬过，那些伤痕已经结了形状扭曲的疤，取代了原本的皮肤，彻底变成了她的一部分。

第24章
老婆婆捡了几个鸡蛋，朝鹿圈看过来。
宁秋砚觉得自己很不礼貌，立刻将脸转开，却听到对方远远地问他：“是小宁吗？”
岛上没有别的外来者，所以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那个来岛上献血的宁秋砚。
他转回去，尽量用平常的目光去看对方，但这次老婆婆正脸朝向他时，那张被严重破坏的脸却给他比刚才还大的冲击力。
“您好。”他稳住表情礼貌地回答，“我叫宁秋砚。”
老婆婆温和地笑了笑，疤痕也跟着变得更狰狞了些：“来，帮婆婆捡鸡蛋。”
她招招手。
宁秋砚把胡萝卜都扔给鹿，然后走了过去。
鸡棚里的鸡被他的闯入吓得乱叫，关子明去赶开它们，对宁秋砚说：“这是白婆婆，厨房里掌勺的，岛上的餐食都是她在安排。”
宁秋砚愣了愣，原来这就是康伯口中那位不乐意见人的白婆婆吗？
他好像明白了一些原因，却产生了一点亲近之感，他喜欢的那些美味原来都是出自这位婆婆之手。
关子明没想和他说更多，只道：“这边窝里的蛋都可以捡，那边的先不要，放的时候轻一点注意别碰坏了。”
宁秋砚点点头：“好。”
就算没干过这些活，捡鸡蛋宁秋砚还是会的。他们三个人很快就捡了满满一篓，还有些多余的没地方放，关子明就找了别的容器给装好了。
货车还在等他们，司机站在一旁抽烟，空座位上则放着给关珩的血袋保温箱。
大家都挺和善，谈话间氛围祥和美好。
不看渡岛的主人，但看渡岛的人与环境，常常会让人以为是在世外桃源。
宁秋砚直到现在也无法讨厌这里。
车厢里拉了几根山上伐的木材，还有一些野菜山货。关子明扶着白婆婆上了车厢，这里的道路没有危险，车又开得慢，她原本是坐在车厢的草堆上的。
装鸡蛋的草编篓和盆都需要固定，否则会在颠簸中磕破。
白婆婆又对宁秋砚说：“我一个人拿不了，小宁啊，来帮帮忙。”
天色不早，已经是下午了。
宁秋砚本来就得回去，就和老婆婆一起上了货车。第一次这样坐在车厢里，对他来说有些新奇。
车辆慢吞吞地穿行在林间，入口鼻的都是潮湿清凉的新鲜空气，在如画的风景里倒退着，似乎让眼睛捕捉道的每一帧都更加美丽。
除了每一次轻微摇晃都让宁秋砚对怀中的鸡蛋有些紧张。
“孩子，今年多大了？”白婆婆问。
“18。”宁秋砚回答道。
“还这么小。”白婆婆关心道，“怎么了？最近的饭菜是不是不合胃口？我换了菜谱，他们端回来也还是剩那么多。”
宁秋砚不好意思地说：“不是的，您做的饭菜很好吃……”
白婆婆道：“在岛上几十年，就做了几十年的饭，再好吃大家也吃腻了。好不容易来了个有新鲜感的，就每次给你做饭能让我高兴高兴。下次多吃点，啊？”
宁秋砚乖乖地应了一声。
这车上他们没说太多，下车后宁秋砚帮了忙，把鸡蛋和野菜山货等拿进厨房。
厨房比他想象中大很多，也亮堂很多。
不同于别处的白天都是拉着窗帘不见光的，厨房里空出了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把光线全部引进了屋子里，让人站在窗前就能看见茂密的深绿色冷杉，仿若能直接呼吸到森林的气息，置身艺术画廊。
“先生从不来厨房。”白婆婆走过来说，“这里是我的天下呢。”
关珩大概是不吃人类食物的，所以这里他不会来。
宁秋砚这么想着一转身，冷不防对上白婆婆的脸。这样近的直视，她的脸被看在眼中更清晰了，宁秋砚心中抖了抖，觉得自己反应太大很不礼貌，连忙垂下眼睫。
“不用感到内疚，乍一看到害怕是正常的，我已经习惯啦。”白婆婆却慈祥地说，“来，帮婆婆把这个放进柜子里，婆婆够不着。”
宁秋砚面红耳赤，依言接过她手中的东西。
少年人个子还在拔高，他轻松地就能够到吊柜，并放好了物品。
“一开始我自己照镜子也经常吓到，有时候几天不出门，岛上的人看到也会吓一跳，久而久之我也就不爱出门了。”
白婆婆对自己的面容很坦然，言语中能看得出她是一个心境非常平和的人。
宁秋砚回头，轻声问道：“您是怎么弄伤的？”
白婆婆继续给他递东西，一边递一边说：“被咬的。”
其实宁秋砚隐隐有猜到，结合新闻里打过码的被害人照片和苏见洲的描述，白婆婆的伤很符合他的猜测。
那天亲眼看见的“怪物”，远比他想象中还要残暴。
他看到的那一对尖齿和双眼血红的怪物只是一种可能，而现在白婆婆的伤则告诉了他一种后果。
触目惊心的后果。
“很多年前的事了。”白婆婆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毒液注入得太多，本来是该死了的——死了也比感染好。千钧一发的时刻，先生来了，才给我捡回了一条命。当时毒液没排出去，只留了这么个疤，我也算是命大了。”
宁秋砚动作停了一两秒，才继续往吊柜里放东西。
白婆婆说：“这么多年了，有时候还会觉得像经历了一场噩梦。”
放完所有的东西，宁秋砚问：“我听说在这里伤会好得比较快，那么您的伤痊愈也是因为关先生吗？”
他实在难以控制好奇，又问：“上次停电，厨房还有一位小工受伤了，他是不是也康复了？”
关子明说的话宁秋砚现在有些能理解了，但具体是怎么做到的，他还完全没有头绪，就像他手掌心的伤，好像是一夜之间就恢复如初。
这简直是医学奇迹，可这里的一切已经不能用科学来说明。
“当然都全靠先生。”白婆婆笑着说，“那个小工你刚才已经见过啦，他载我们回来的呢。”
宁秋砚知道了，受伤的小工就是那位司机。
*
是夜，陆千阙的直升机停在了淡水湖边，树林中的一块空地上。
他下了飞机，朝冰冻的湖面看了一眼，雪地风景缓解了他穿越大海而产生的的某种情绪。
转瞬间，无声黑影掠过，陆千阙挺拔的背影便出现在了大宅入口。
康伯已经候在那里，他们一边进屋一边短暂地说了几句。
陆千阙饶有兴致地笑了笑，直奔三楼。
关珩站在窗前的夜色中，冷峻的侧脸一如既往。
听见陆千阙近似于无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
“先生。”陆千阙恭敬地颔首，对着关珩的背影道，“事情不算很棘手，但处理起来花了一点时间。”
他们交谈完正事后，陆千阙开起了玩笑：“听说您和小狗狗闹别扭了。”
关珩也不太喜欢小狗狗这个称呼，陆千阙稍微收敛了些，继续道：“我也听说，您罚他杀羊。”
关珩转过身来：“你觉得他不该罚？”
“罚当然是该罚的，不给点教训他怎么记得住。”陆千阙眸色动了动，重新颔首道，“我不是质疑您，但先生，您有多久没和人类亲近地相处过了？尤其是——这种年纪的人类。”
关珩长发披在身后，表情未变，似乎在等着他说下去。
“我们的思维方式和人类完全不同，”陆千阙说，“您想象不到他们能有多脆弱，不仅仅是指身体，还有心理。您让他杀羊，我打个比方，就像在带不知道马路危险的小狗参观车祸现场，他们只能记住车祸的场面有多可怕多残忍，但是并不能把车祸的原因和过马路联系起来。”
关珩开口道：“你的意思是他并没有得到教训。”
陆千阙微微一笑：“是。”
关珩冷淡地看着他，似乎在用现在的结果告诉陆千阙，他的意见是不正确的。
但陆千阙道：“羊他是杀了，以他的服从度，想要拒绝您很难。但真正的结果是：他怕您，所以不来见您。”
刚刚被颠覆了世界观，认识到世界上异类的存在，就亲眼目睹了恐怖的虐待现场，还间接经历了残杀过程。
陆千阙知道他把宁秋砚送来渡岛，是把他往他恐惧的世界推，本来就有揠苗助长的意思。
而关珩给的惩罚则加速了宁秋砚接受一切的过程，让宁秋砚超出承受力的极限范围，但因为不可抗力的因素，他还是动了手。
康伯说宁秋砚很坚强不是没有道理的，换做普通人恐怕已经崩溃了。
关珩的思维方式的确与人类不一样，直到此时陆千阙指出来这一点，他仍是不能理解。
但他并不是不能接受意见的人，思索片刻后问道：“这是你新增加的育儿经？”
“身不由己，没有办法。”陆千阙道，“养了十几年孩子，不停地驯服，我已经快要被迫记起做人类的感觉了。”
这个话题没再继续，似乎只是房间里的一个小插曲。
关珩重新看回窗外，陆千阙也走了过去。
从三楼的窗户往下看去，能将建筑后方看得清清楚楚。
宁秋砚穿着一件很宽大的大衣，围了条围巾，蹲在雪地里堆雪人。
那里没有别人，宁秋砚的身影在夜色中看上去小小的一只。
雪铲扔在一旁，长椅上放着白婆婆给的烤番薯，看起来已经冷掉了。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就像是在思考的间隙，顺便做了一件消磨时光的事。
陆千阙看到这样的情景，说：“我去和他说几句话。”
陆千阙带了一些消息回来，宁秋砚会想知道。
关珩同意了。
陆千阙走出几步，又倒回来道：“对了，他这么不听话，他的东西我就先交给您。”
交完东西，他颔首退了两步，才大步往楼下走去。
关珩拿着宁秋砚的手机，翻过来时手机亮起，屏幕上出现了宁秋砚和一个女人的合照。
他们头靠着头，五官长得十分相像。
少年手中拿着一个奖杯，清澈的眼睛非常明亮，他没有任何负担地笑着，眉眼飞扬，神情骄傲。
窗外，楼下。
陆千阙走出建筑，宁秋砚腾地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他显得有些激动，喊了陆千阙的名字。

第25章
“陆千阙！”
宁秋砚隐约听到直升机的声音，但没看得见陆千阙来，这时见了陆千阙才知道他没有听错。
两三天不见，宁秋砚看上去和被送来渡岛的那晚有些不同。
他的表情虽然一瞬间变得鲜活，但精神面貌并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脸上也有未消退的愁容，看来这几天他过得真的不怎么样。
“一个人在这里堆雪人？”
陆千阙这么说道，又低头随意在地找了一圈。
雪地松软，散落着一些落叶。
不远处有佣人没来得及清理的树枝，陆千阙挑了一根捡起来。“咔嚓”一声，水管粗细的树枝被他轻松折断，取了有枝丫的一截。
这显然不是普通人类可以做到的事，陆千阙自然地在他面前做了，然后走过来，把树枝插到了雪人身上，对他道：“哪有雪人才长了一只手的？”
宁秋砚的雪人堆得很潦草，他心不在焉，只随便给它安装了一只手。
这下它两只手都齐全了，看起来憨态可掬。
宁秋砚目光锁定在陆千阙身上：“雾桐有消息吗？有没有什么新闻？”
看来宁秋砚是真的以为他会袖手旁观。
陆千阙也不逗他了，道：“放心，我都已经都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
宁秋砚想起那晚陆千阙说的话，紧张起来。
“那东西行动没有规律，不太好抓。”陆千阙告诉他，“前天夜里，我们在雾桐以西，靠近海岸线的原始森林里把它抓住了。”
宁秋砚暂缓了一口气。
但陆千阙接着对他说：“可惜的是它已经杀死了三个人。”
宁秋砚有了不好的预感：“啊？”
“我没有停止对它的追捕，但它进食后力量陡增，即使对我来说也非常棘手。遇害的有一位护林员、一位加油站员工。”陆千阙说到这里顿了顿，“很遗憾，和你一起去看过它的那个乐队歌手也遇害了。”
陆千阙拿出手机，翻到几下，把它递给了宁秋砚。
宁秋砚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只看了一眼，就捂着嘴跑去一旁，几欲作呕。
照片上的Ray躺在一汪脏兮兮的水洼里，一些腐朽干枯的树叶伴随和泥土，黏在在他头脸上。他的头和身体形以一个非常诡异的角度摆放着，双目圆睁，空洞地看着某处，下巴满是粘稠血迹。
宁秋砚呕了一阵，泛出生理性眼泪。
看到这种画面让他严重不适，而熟悉的人变成尸体，更是让他不住反胃。
陆千阙来到他的身后说：“送你去码头时，我已经通知了人手去他家附近，但他当晚没有回家。第二天最先发现的尸体就是他的，可惜，你不能送他去警察局了。”
宁秋砚脸上滑落了眼泪。
不知是生理原因，还是因为死亡过于残酷。
他平复了一阵，努力想要让自己不要回想照片上的画面。
陆千阙等他转回身来才再次开口，暗示般道：“亲眼看见后果，是不是更加知道它的严重性了呢。”
“可惜啊。”陆千阙说，“先生一直都希望你用不着知道这一点。”
陆千阙抬头，朝上方看去。
宁秋砚如有所觉，也随着他的目光往上。
三楼灯火通明，落地窗前空荡荡。
没人站在那里。
*
宁秋砚不太清楚陆千阙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在湖边游荡时，在雪地里看到了直升机螺旋桨扫过的痕迹。
早上，他会去白婆婆的厨房帮忙做一点杂事，下午他会去养殖场喂鸡，偶尔也去灯塔发呆。
立春了。
天气虽然还是很冷，但已经不怎么下雪了。
灯塔靠近海岸线，阴霾的天空之下，灰蓝色的海水静谧壮阔。一波波海浪涌上岸，浪花翻起细腻的白色泡沫，带上一些寄居蟹或者死去的贝类。
已经到了这个月的最后一个周五。
本该这一天才来到渡岛的宁秋砚已经在这里呆了接近一个星期。鉴于他近期有低血糖的晕眩史，近期的心理变化也较大，凌医生在这天清晨给他做了详细的检查。
电筒光芒照射着清澈的瞳孔，看着它放大，缩小。
凌医生评估着宁秋砚的身体状况，评估他最近是否适合献血。
好在少年人恢复能力快，宁秋砚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
屋内暖气足，他刚洗过澡，身穿一件白色的毛衣——是陆千阙带来岛上的，可能是专门为他购置，每一样都很合身，他乖乖地坐在那里，任由凌医生检查。
凌医生这次没有带来只是做样子的采血设备。
宁秋砚也没有问。
连他最想抗议的关于他的绰号问题，都失去了询问凌医生的兴致。
检查完毕后，宁秋砚才开口问：“凌医生，我和那些动物有什么不同吗？”
凌医生手中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回答道：“什么意思？”
“我的体质是不是有点特殊？”宁秋砚问，“养殖场的鹿、羊等，只用采血，并不需要它们在场，我却需要自己到岛上来。”
宁秋砚没有说的很直白，但足够让能听懂的人听懂。
有些话并不适合直接说出来。
凌医生惊讶于他的通透，没有点破他话里询问的真意，而是道：“相对来说是的。动物血只是一种选择方式，而你则是必需。”
宁秋砚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凌医生道：“极其微量的毒液需要先直接在你的体内产生反应，之后再重新被吸收，这样才有意义。”
凌医生说得很明确，见宁秋砚睫毛颤了颤，问道：“我会上瘾吗？”
凌医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宁秋砚简略地告诉他雾桐发生的事，又说：“他们把它当成是一种du品贩卖，我见过吸食它的人，个个都是瘾君子，很可怕。”
后果他就没有再说了，言下之意已经足够。
“当然不会。”凌医生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说的那种情况不仅是高纯度的大量毒液，也是低等生物才会有的。这么说吧，你可以认为他们只是个感染者，类似于没有进化完全的半成品，他们对自己的一切都无法自控。而对于成熟的完全体来说，毒液是非常珍贵的……”
他想了想，找到一个不那么血腥的说法：“只有在打算完全咬死猎物的时候，完全体才会释放大量毒液，否则，绝对不会轻易释放。”
宁秋砚似懂非懂，但没有再问。
凌医生收拾完东西，又说回了刚才的话题：“其实，先生比较喜欢鹿血。等春天你就知道了，渡岛的鹿很多，不仅限于养殖场，山林里也有许多放养的，我们几乎不会宰杀鹿。”
凌医生又说，春天的渡岛与冬日完全不同。
还说宁秋砚下一次来就是在初春，到时积雪消融，鸟儿回归，另有一番叫人惊艳的景象。
*
翌日，康伯敲响关珩的门，说宁秋砚已经准备好了。
关珩知道对方在拼图室。
关珩来到拼图室里时，宁秋砚已经拼了一个角。
他一大早就起来洗澡，换衣服，没让康伯带领就自己上楼来了。
这是他们继那晚以后的第一次见面。
宁秋砚很安静，听到关珩的声音抬头看了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无比，那些惶恐与不安都消失了，和初次来到渡岛时没什么区别。
“关先生。”宁秋砚主动开口，“早上好。”
“早。”关珩淡淡道。
拼图室相对空旷，关珩没来时，宁秋砚觉得这里宽敞极了。
关珩一来，这里又变得似乎很狭窄，关珩这天穿了一件样式简单的衬衣，松松地勾勒出他高挑优越的身材，不那么正式，存在感却强得让人难以忽视。
“你的手机。”关珩伸出手，把东西递给跪坐在地上的人，“陆千阙带上岛的，锁屏壁纸不错。”
宁秋砚终于露出点不一样的神情，有点受宠若惊地把手机拿了回去：“谢谢！”
他这时还没想到为什么陆千阙要把手机给关珩。
关珩问：“合照上是你的母亲？”
宁秋砚点点头，“嗯”了一声，打开手机翻看内容。
他只很快地随便翻了两下，就鼓起勇气做了什么决定一样，对关珩道：“我有话想和您说。”
“说。”
“上次您让我在冥想室思考，让我重新认识我自己。”宁秋砚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我发现我不认识我是谁了。”
关珩沉默着，似乎在等他说下去。
宁秋砚把目光放在面前的拼图上：“我可不可以终止协议？”
窗帘紧闭着，室内灯光明亮。
少年的侧脸显得沉静，如一夜长大。
“您帮我还给姨妈的钱，我会想办法还给您。”他只说这个，没提作为礼物意义不同的吉他，“当时我并不知道您会帮忙一次性付清，所以我可能也做不到一次性给，但是我会还的，我可以联系陆千阙，按时把钱——”
“抱歉。”关珩打断了他，“我无法终止协议。”
宁秋砚没再说下去。
可能他已经猜到了结果，只是徒劳无功地试一试而已。
关珩说：“一旦开始就停止不了了。”
宁秋砚应了声：“那么除去这一次，就只有三次了，对吗？”
他加重了“只有”两个的语气，像在确认一个期限，一个承诺。
关珩：“嗯。”
宁秋砚放下手中的拼图块，手指移动到自己的领口。
他像在履行“把我自己交给你”的诺言，一点也没有疑虑地这样做了。
他穿着一件毛绒外套，牛角扣是冰凉的，白皙的手指有些轻微的颤抖，它们将扣子一颗一颗地解开。因为低着头，衣领敞开的同时，能让人从上方的角度看清他逐渐暴露出来的，清瘦的后颈。
这是一场献祭。
牛角扣解开到第四颗时，关珩轻易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第26章
宁秋砚肤色白，但关珩的更加。
那只手很大，手指长而有力，指尖干净，看着就养尊处优。
但是很凉。
关珩的体温还不至于到冰凉的程度，就是觉得没有热源，像关珩现在的眼神。
“你的心跳得很快。”关珩松松地扣着他的手腕，说，“脉搏也是。”
宁秋砚当然知道自己的心跳很快。
他也知道不管看上去多镇定，其实他在肉眼可见地轻抖着。他不知道关珩要怎么开始，但是通过资料的查询与上次脖颈旁出现的两个血洞，他做了这样的判断，所才这样做了。
宁秋砚的毛绒外套里面还有一件毛衣，毛衣是普通领的，他本打算脱掉外套，现在被关珩一拉，他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听到关珩这么说，他抖的更厉害。
果然，关珩的听力敏锐得可怕，不管他再怎么伪装，关珩也轻易就能洞悉他的内心。像关珩说的，他本来就是个不经吓的，作为一个人类面临比自己强大数百倍的生物，他几乎是彻底的畏惧。
“为什么？”
“……”
“你在怕我。”
宁秋砚急促而轻声地喘息着，在安静的房子里分外清晰。
他不敢看关珩，只示弱般道：“我只是想您可以方便一点。””
关珩道：“用不着。”
这样说着，关珩仍然没有松开他的手。
宁秋砚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他根本猜不到关珩的用意。
关珩手心的凉意从手腕开始，麻痹了他整条手臂，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把他折断。可事实上关珩的动作非常轻，让他有被呵护的错觉。
关珩问他：“这两三天你都想了些什么？”
几天不见，关珩给了宁秋砚思考的时间。
宁秋砚好奇、敏感，单纯。
事情发生以后，宁秋砚没有吵闹也没有崩溃，和他这个年纪的人类都不一样。
现在的宁秋砚，举动也像是飞蛾扑火般，在给真相找一个无法再模糊下去的理由。
关珩竟看不懂他。
宁秋砚回答道：“您不用担心，我不会逃跑，也不会把你们的事情告诉别人。”
不害怕，不背叛，不逃跑。
当初关珩要求他做下的承诺到底是什么，现在变得清晰明了。
这几天宁秋砚想清楚了，原来从一开始关珩就是在针对这件事情做要求。
宁秋砚不想知道他对于关珩来说有什么特别，也不想再去探寻关珩到底是什么。他只是有些厌恶这样的自己，因为即使到了这一刻，他还是会被关珩的表象所迷惑，控制不了内心的朦胧情感。
这里不是他该踏足的世界，他既然已经明白了真相，就该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迷途知返。
关珩听完他的回答，说：“我不担心。”
宁秋砚：“……”
可能就算告诉别人也不会有人信吧。
普通人大概会觉得是他疯了。
这一刻，关珩又变成了最初那个宁秋砚认识的关珩。
他耐心地问：“想了几天，就没有别的想知道吗？”
宁秋砚没有说话。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关珩又告诉他：“未经我的同意，他们告诉你的只不过是皮毛而已。”
这点宁秋砚猜到了。
不管是陆千阙、凌医生还是康伯白婆婆，他们看上去都告知了他一部分真相，但仔细一想，就知道他们都只是保留性地给宁秋砚提供了答案。
比起种种谜团让宁秋砚更加不解的一点是，除去陆千阙不说，这些人类为什么会选择留在这里，又是为什么愿意心甘情愿地给关珩服务。
渡岛遗世独立，人们共同守护着这里的秘密。
难道其中还有什么他不了解的可怕真相？
宁秋砚现在已经不想了解了。
虽然关珩的意思像是在说，如果宁秋砚向他请求的话就会得到解答，但宁秋砚一声不吭。
关珩终于松开了宁秋砚的手，说：“我提醒过你不要再去N&#176;。”
他的语气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没有责怪，也没有遗憾或者惋惜，非常平淡，似乎永远都处变不惊。
宁秋砚被关珩碰过的手腕空了，那一块皮肤倏地热了起来。
他努力平复那炽热的感觉，去理解关珩话里的意思。
从遇到小混混那晚起，关珩就给了他警告。
如果他听关珩的话不再去N&#176;，就不会再和Ray有接触，更不会看到那个视频，那么，后面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也许他还是会因为种种蛛丝马迹去猜测关珩的身份，但他只要听关珩的话，那么直到献血的协议结束，他也不会发现关珩的秘密了。
陆千阙说，关珩一直都希望他不用知道这个秘密。
经过宁秋砚的思考，他不得不确认了，关珩的确一直都在用心地确保他远离这一切。
他也确认了，关珩的约束从来就不是他想象的那种约束。
这几天，每当宁秋砚想起这个，就会羞愧得难以自制，恨不得钻进海水里给自己降温。仿佛从自己构筑的美妙处一脚踩空，他彻底惊醒，然后对自己在生活过得一团糟时脑补的一切难以置信。
他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倾向。
见他不说话沉默着，关珩道：“你发现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已经得到了惩罚。”
宁秋砚抬头，看见关珩找到一块正确的拼图，将它放在宁秋砚空缺出来的位置。
然后，关珩淡淡道：“接下来你只要足够听话，就什么也不会改变。”
这一刻宁秋砚产生了错觉，好像真的什么也没发生过。
一切都过去了。
“把扣子扣上，这里温度很低的。”关珩转头，垂眸看着他，“人类。”
*
接下来生活真的一如往常。
宁秋砚没再见到关珩。
关珩犹如一个收起了爪牙的恶魔，那夜只是短暂地露出了本性。
宁秋砚把拼图完成了一个角。
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康伯告诉他，关珩提议他可以从相对大一点的动物图案开始，因为这幅拼图如果从角落开始，就会重新变得很艰难。
宁秋砚重新来到拼图室，地上散落的拼图还是他离开前的样子，根本看不出关珩来过的痕迹。
晚上，宁秋砚又得到了一个冰淇淋。
康伯站在餐桌旁，彬彬有礼地告诉他：“天天拼图难免乏味，久坐低头对身体也不佳。这里还有图书室、艺术藏品室，你都可以去参观。”
第一次来渡岛的时候，康伯就给过他这样的建议。
宁秋砚点点头。
康伯又说：“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去问先生，他不会介意你打扰他的。”
宁秋砚抬头看向楼道口，那里什么也没有。
以那夜为临界点，这座岛屿似乎在逐渐揭露神秘的面纱。
宁秋砚注意到佣人们的工作规律，注意到窗帘什么时候合上，什么时候拉开。他站在窗前，也注意到从养殖场来的车会在什么时候抵达，提出来装着新鲜血液的保温箱。
岛上的生活恢复了平静，不再是沉闷的、冗长的，宁秋砚甚至觉得一天的时间似乎一眨眼就过去了。
关珩没有咬他，至少他的记忆里没有，他猜可能就像第一次发现咬痕那样，他说不定在什么时候有过断片。
这无疑很惊悚，可有些事实，本就不该出现得赤裸裸。
宁秋砚参观了二楼像图书馆那么大的书房，也看了一些关珩收藏的艺术品，他来去自如，要去哪里都无人打扰。
离岛前的下午，宁秋砚进入了一间画室。
在这座迷宫一样的建筑里，处处都隐藏着想不到的宝藏。
来自西洋的、古代的各种画作都被收藏在了这里，它们或许寂寂无名，或许价值连城，都被主人一视同仁地堆在角落里，挂在墙壁上。
画室中央有一个很大的画架，画架上一幅半成品固定着，薄纱随意搭在上面，调色盘里残留的颜料尚未干透，似乎画它的人刚刚离开。
宁秋砚吓了一跳，下意识退了几步。
画室里很安静。
待他的心跳平复后，他才意识到现在是白天，关珩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悄悄地走近了，画上是一座灯塔。
宁秋砚一眼就看出来它属于渡岛，是自己常去的那个。
与这完全不透光的阴暗建筑里不同，那幅画的色调非常明亮。
灯塔立在蔚蓝色的海岸线，云彩后方，金灿灿的日光倾泻，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反射出绚烂的光点。美不胜收。
宁秋砚几乎着迷了。
他在现实世界里，也没有看到过画上这么美的日出。
关珩为什么要画这个？
难道关珩见过这么美的日出吗？
待他疑惑着转身，不经意间碰到了桌上堆着的一些书。书散落在地，把它们都捡起来的时候，宁秋砚捡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应该有些年月了，四角泛着黄，画面都是黑白的。
关珩坐在一张宽大的横榻上，长发习惯性地挽在耳后，身穿同样有些年代感的束袖衬衣，俊美的脸庞带着一丝骄矜微笑。
他的身边还有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圆脸圆眼睛，穿着漂亮的蕾丝裙，乖巧地站在那里。
两个人都看着镜头。
宁秋砚觉得照片里的横榻很眼熟，他很快想起来，它有些像他在关珩房间里见过的那张。
他把照片翻过来一看，上面的笔迹已经晕染了。
一行字写着：1960年4月，白芷兰与关先生，于渡岛。

第27章
1960年。
白芷兰。
关先生。
这几个信息很明确，使宁秋砚很快就联想到了年逾古稀的白婆婆。虽然并不十分确定，但他大胆地猜测，白芷兰应该就是白婆婆的名字。
当年照片上的那个小女孩，如今已经白发苍苍，而关珩……
在回去雾桐的船上，宁秋砚回想起照片上那个与现在一样年轻的关珩。
时光在关珩的身上静止了，如死去的人一样，关珩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年纪。
现实对宁秋砚来说变得更加朦胧，从在Ray的手中看到视频，到见识过凶残可怖的“低等怪物”，再到陆千阙毫不避讳的谈论之词，本来清晰的事件脉络再次变得模糊，冥冥中属于超自然生物的力量，让宁秋砚难以完成对世界观的彻底颠覆。
关珩到底多大了？
他活了多久？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为什么……会成为它们的一员？
数个疑问充斥在宁秋砚的心头，他不想再去探究这一切，却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属于关珩的、渡岛的迷雾，将他紧紧地包裹在其中，直到白船抵达码头，平叔和他确认下一次登岛的日期。
“到时候会有车来接你。”平叔说，“待在家里，不要乱走。”
“接我？”宁秋砚有点意外，“为什么？”
合同上是没写会有车来接的。
不过，宁秋砚很快就意识到，他去渡岛的这三次，只有一次是自己乘车去码头的。其余两次都是关珩派人来接，包括陆千阙在内。
“是先生的安排，没有为什么，你照做就行。”平叔的性格并没有因为几次接触就变得柔和，他生硬地告诉宁秋砚，“下船后也有车送你。”
宁秋砚愣愣地点头：“好。”
下船后，宁秋砚果然在码头旁看到一辆车。
司机不是上次见过的那一位，对他问了好，就拉开车门请他上车。
宁秋砚想要回头对平叔告别，平叔却已经没有任何留恋地离开甲板，拿着对讲机在吩咐开船了。
不用宁秋砚说地址，司机就将他送到了正确的地址。
回到家里时才上午十点，一进家门就接到了苏见洲的电话。
宁秋砚那天走得急，没能来得及告诉苏见洲他去了渡岛。苏见洲却知道宁秋砚今天回家，直接约了他晚上见面：“老地方，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宁秋砚有些疑惑，但苏见洲听起来有点忙，就简略地说“好”。
在熟悉的环境里，接到熟悉的朋友的电话。
宁秋砚稍微放松了一些。
可是刚挂断电话，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陆千阙。
Lu23121873：[到家了就好好休息哦，小宁。]
没有再叫他小狗狗。
宁秋砚的视线从信息内容上移开，来到了陆千阙的账号上。
陆千阙说过他的生日就是社交账号ID的这串数字，还调侃宁秋砚，让他下次记得准备生日礼物。
宁秋砚知道，Lu应该是陆千阙的姓，那么后面这一串，用合理的格式排列的话，是倒过来的出生年月日。
1873年12月23日。
他吓了一跳。
这意思是……陆千阙已经157岁了？！
可是陆千阙明明看上去那么年轻，和关珩看上去差不多。等等，陆千阙还说过关珩在他出生前就在寻找一个宁秋砚这样的人，那么，关珩应该要比陆千阙还要大很多。
宁秋砚没有回复陆千阙的信息。
他心跳得有点快，呼吸也有些急促，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踉踉跄跄地来到厨房里，给自己灌了一杯冷水下肚，那股头昏脑涨的不适应感才慢慢地消退下去。
坚持，宁秋砚。
他尽量冷静地对自己说。
只有三次了。
*
晚上八点，宁秋砚与苏见洲在烧烤摊碰面。
苏见洲这周在急诊学习，忙得来不及吃晚饭，一来就点了一大堆东西。而宁秋砚却对那些食物兴趣缺缺，说自己没什么胃口。
他们还是坐在上次去过的帐篷里。
宁秋砚看上去气色不太好，苏见洲有些担心：“你刚从渡岛回来，身体本来就虚弱，怎么能不吃东西？”
说起这个，宁秋砚好奇：“你怎么知道我去了渡岛？”
他走那天并不是周五。
“你不是叫一位姓陆的先生来拿手机？”苏见洲见宁秋砚露出迷茫的表情，又说，“他说是关先生的下属，也是你的朋友，长得高高的，皮肤很白，穿一件黑风衣。”
宁秋砚明白了，那一定是陆千阙，又奇道：“我的手机怎么会在你那里？”
这正和苏见洲想要告诉宁秋砚的事有关。
“你在N&#176;上班认识的那个乐队主唱，叫Ray的那个人，有一天下午被人送来看急诊。”苏见洲正色道，“当时他浑身发冷、四肢抽搐，我们检查后初步确定是瘾君子的戒断反应，立刻就报了警。”
当时Ray的神智偶尔清醒，认出苏见洲是宁秋砚的朋友，就把身上那部属于宁秋砚的手机交给了苏见洲。
警察来时对Ray进行了询问，苏见洲才知道Ray和前一天在森林里发生的一桩命案有关，警方对他前一天的行动轨迹和接触人群进行了盘查。
当晚，尚未摆脱嫌疑的Ray逃出医院不知所踪，一天后被发现死在郊外，颈部受到重创，几乎身首分离。
这起案件与另外几起一起登上了社会新闻，被认为和近期流入雾桐的一批违禁品有关。
宁秋砚已经从陆千阙处得知了Ray的死讯，但听到前因后果，仍然止不住悚然后怕。
看到他忽然脸色苍白，以为他是为熟识的人逝去而感到难过，苏见洲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膀：“逝者已矣，他自己做了违法的事，你也就不用太为他难过了。”
“幸好你一早就被关先生派人接去渡岛了，也幸好Ray在医院遇到了我。”
“不然就凭他身上有你的手机，你可就有一大堆麻烦。”
宁秋砚点点头。
苏见洲又问：“不过，你手机怎么在他那里啊？”
上次传得沸沸扬扬的献血者谋杀案已经结案，这一次的案子，苏见洲自然不会联想到一起去。
宁秋砚原本想过要不要将近来的事吐露给苏见洲，可一来他对关珩保证过不会把他们的事说出去，二来看到苏见洲担心的面容，宁秋砚实在不想再给他更多刺激性信息，让他也陷入危险境地。
“最后一次值班的时候忘在N&#176;了。”
宁秋砚动了动嘴唇，这样对苏见洲说。
苏见洲并没有起疑。
老板端来了饮料，苏见洲说了谢谢，一边帮宁秋砚打开，一边叮嘱他：“我看最近发生的事情，多少都和地下广场那边有关，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告诉你不要再去N&#176;上班了。不管怎么样，还是你的安全比较重要。”
苏见洲的担忧，在某个角度上和关珩达成了一致。
不过，这次宁秋砚本来也有这样的想法，捧着饮料点了点头：“好。”
“你这次怎么提前去渡岛了？还去了那么久。”苏见洲问，“是那位关先生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吗？走得那么急。”
话题变得轻松了些。
当然，是对苏见洲而言。
宁秋砚只能含糊地说：“是。”
苏见洲：“听你之前的形容，关先生是个很好的人啊。希望他没事。”
宁秋砚只好又说：“现在已经没事了。”
他们聊天。
宁秋砚对苏见洲聊了渡岛这一次的景色，说起在养殖场工作的关子明，还有在整天泡在厨房里、做饭特别好吃的白婆婆。讲那些在林间风干的菌类、海边的寄居蟹、大宅里那些房间装满的藏品和关珩画的日出。
忽略那些难以置信的细节不谈，宁秋砚发现他口中的渡岛和过去没什么区别，生活也显得平淡，有种沉淀后的静谧感。
随着讲述，宁秋砚的心中也轻松了不少。
他现在真正回归了现实生活，只要他不再去挖根究底，那么以后和以前不会有什么区别。
老板端来了烤好的菜品。
热腾腾的烤串整齐摆放在盘子里，令人食指大动。
天气寒冷。
附近有商场和学校，不多时，有新的食客到了。
帐篷里食物的香味，食客们的谈笑声，都充满烟火气息。
宁秋砚原本没什么胃口，看到苏见洲吃得那么香，也吃了一点。
一对小年轻情侣走进帐篷，坐在了靠近角落的位置。
男生在点菜，女生搀着他的胳膊。
他们应该也是熟客了，老板询问女生：“今天想吃烤鲫鱼吗？我下午杀的，还没来得及摆出来呢。”
女生笑眯眯地说：“好啊，谢谢老板！拜托给我选一条最大的！刺最少的！”
老板说好。
不多时，他掀开门帘，提着个红色的塑料桶走了进来，打算是让那个女生自己挑选。
宁秋砚先是闻到了鱼类身上特有的腥味。
随后，在老板提着桶路过时，他看到了桶里被剖开肚皮、取了内脏、双眼圆睁的新鲜鲫鱼。
那一刻他没有忍住，捂嘴跑去了帐篷外的垃圾桶旁。
把刚才吃的东西都吐了。
苏见洲跟了出来，递给他一瓶水。
宁秋砚漱完口，倚着身边的树干喘了一会儿气。
恍然间，在几棵梧桐树的光影交叠处，仿佛看见了关珩站在那里。他仍是穿那件银灰色的长睡袍，赤着脚，长发慵懒地披在身后，垂着眸，居高临下。
“不经吓的小孩。”关珩如上次一般，这样说道，语气很温和。
“你在看什么？”苏见洲一边替宁秋砚拍背，一边朝他看的方向看去。
宁秋砚眨了眨眼睛，那里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第28章
这一个月过得很漫长。
宁秋砚没有再去N&#176;上班，也没有心情去找其它工作，光是在家里就待了大半个月。
第一个星期，雾桐迎来了倒春寒，空气比凛冬时还冷。
他没日没夜地玩一个叫《丧尸之地》的游戏。
这个游戏画面血腥，剧情惊悚，分级程度是18+，曾位列恐怖游戏评分排行榜榜首。
宁秋砚曾有一个高中同学购买过这个游戏，当时他处于好奇曾经围观过，由于感到严重不适，婉拒了同学的安利。这次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将游戏困难度和惊悚程度调到最高，一直把它玩到了通关。
期间，苏见洲来过一次，对他“玩物丧志”、“不好好吃饭”的行为进行了批评。
他只低低地说：“你先不要管我。”
仿佛进入了叛逆期。
第二个星期，天依旧是灰的，开始阴雨绵绵。
他躺在家里放空。
只是躺着，什么也不做。
第三个星期，天气时好时坏，他观看了很多和吸血鬼有关的影视作品。
在网上搜索相关信息，买了一些幻想小说。
最后一个星期，雾桐终于迎来了属于春日的灿烂阳光。
宁秋砚背着吉他去了雾桐森林公园。
积雪消融，树枝发了新芽，弥漫雾气的森林草地间，有不少来踏青的人，到处充满了欢声笑语。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弹了一些自己写过的曲子，顺便拿出笔记本，将新迸发的灵感记下。
铅笔在纸张上唰唰作响。
拨动琴弦时，他忽然想起了关珩对他说的那句话。
——“乐器要被弹奏，才会有价值。”
现在他手中这把吉他不是关珩送的那一把，一来是太贵重了，他有点舍不得用，二来是他心中始终有些说不清明的感觉，已经把它收进盒子里，束之高阁了。
不知道关珩为什么会送他吉他。
是因为他是学音乐的，所以送了合心意的礼物吗？那这种礼物是只给他送过，还是给别人也送过？毕竟关珩的一生可比他要长很多很多，肯定遇到过很多不同的人，有过很多不同的经历。
那成为一个“永远”的存在，是什么感觉呢？
关珩是怎么成为……的？
胡思乱想中，铅笔落下的线条变了模样。
宁秋砚咬着笔头，微微怔忡。
他写下的早已经不是音符，而是很多很多个“关珩”，“关珩”。
*
当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宁秋砚穿了一件奶白色连帽卫衣，拎着夹克和帆布包下了楼。
老旧的小区里一切正常，梧桐树下也没有格格不入的豪车。
但在他走出大门转过街角时，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旁边站了一名司机，见到他，司机便对他点了点头。
“宁先生，请您上车。”司机拉开车门，恭敬道。
四下无人。
宁秋砚却仍有一种类似于被“包养”的感觉，觉得这样的待遇有点过了。不过，为免对方久等，他还是说了“谢谢”，随后就利落地坐上了车。
一路无话。
车子驶过雾桐市的街道，来到郊外，沿着海岸线，将宁秋砚送至码头。
随后和往常一样，他在码头上了平叔的船，又是一路无话地来到了渡岛。
四个小时的海上航程仿佛比以往短了一些，平静无波的灰蓝色海面让世界都变得安静。
下船时，宁秋砚被渡岛的阳光刺了眼睛，下意识抬起手臂遮挡。
海鸥盘旋在天空中，发出高亢悠远的叫声。
康伯站在车旁边，笑呵呵地对他招了手：“小宁！”
渡岛上仍然有一些积雪，这里的春天要比别处晚，但是正如上次康伯所说，随着天气回暖，岛上风景已经和冬日里大不相同了。
除了墨绿色的冷杉，别的植被也抽了嫩绿色的芽。大片荒草原上，薄薄的积雪正在消融，露出一团一团的湿洼地带。
翻越必经的山丘时，宁秋砚确信自己还看到了野生的鹿。
“天气暖和了，岛上热闹了。”康伯说，“先生最近的睡眠时间也比冬日里要短一些，昨天还在画室待了一整天。”
冷不防地提到关珩，虽然宁秋砚知道他过一会儿就一定会和关珩见面，但心跳还是小小地漏了一拍。
关珩在画室待一整天，都在干什么？
画画吗？
康伯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告诉宁秋砚：“白婆子准备了很多好吃的，凌医生也问过你什么时候到，大家都很期待你来。”
宁秋砚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脱口问了一句：“陆千阙这周会来吗？”
康伯笑了笑：“应该不会，陆先生有别的安排。”
宁秋砚“哦”了一声。
康伯又说：“不过下个月陆先生会来，还会带上他家的孩子，算算时间，应该正好是你上岛的时候。”
其实宁秋砚对陆千阙到底什么时候来并没有很在意，只是好像有毒舌的陆千阙在，他能变得清醒一点而已。接下来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又木木地“哦”了一声。
康伯善解人意，慈祥地说：“孩子，放松点，现在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抵达大宅以后，宁秋砚先去了自己每次都住的房间，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关珩。
这已经不让他感觉到奇怪。
因为春日阳光的存在，隐没在渡岛森林中的大宅相较之前显得更加肃穆，窗帘、窗户都相较之前遮盖得更加严实。
方才下车时，宁秋砚还注意到三楼的窗户玻璃后都加装了一层护板用以阻挡光线，不知道是本来就有的，还是新装的。
他在房间等了没多久，凌医生便按惯例来给他检测了血样。
这次宁秋砚没忍住，问凌医生他们具体是检测什么。
“人和动物不同，具有高度自主性和不可控风险。你的生活习惯会影响血液中微量元素的成分，某些进食的荤腥或烟酒等刺激物也会影响血液的口感，这是和关先生私人喜好有关。”凌医生不再保留，很直接地告诉宁秋砚，“但我更多的是需要确认你的血液安全性，包含但不仅限于禁忌药物、传染性疾病等不利因素。”
当然，那些都只是走个程序而已。
宁秋砚很有作为“血袋”的自觉，严格按照凌医生提供的食谱进食，也没有抽烟喝酒滥用药物的不良习惯，私生活更是洁身自好，不可能有什么传染性疾病。
但该做的还是要做，不论他是谁，是不是宁秋砚，都不能改变这件事的严谨程度。
作为一名合格的“血袋”，宁秋砚没有再问别的。
下午，宁秋砚被在厨房的白婆婆召唤，请他帮忙清理一些不合格的山菌。
因为地处潮湿，山菌并不都能达到完美的风干程度，那些发霉的、潮湿的都得清理出来，否则会影响保存。宁秋砚没有询问白婆婆照片的事，他喜欢和白婆婆待在一起，这会令他比较安心。
倒是白婆婆主动说了一些自己的事。
“我年轻的时候可没你这么有耐心。”
白婆婆笑着，眼角的皱纹和疤痕堆在一起，看起来很和蔼。
“那时候总觉得岛上的日子很难熬，整天看来看去，都是这些人，做来做去，都是做重复的事，心里一天比一天想要离开这里。先生对我说，要离开可以，但是他要我先回答一个问题。”
宁秋砚问：“是什么问题？”
“他问我的人生目标是什么。”白婆婆说，又对宁秋砚道，“这很不像他会问的话，对吧？”
的确不像。
宁秋砚点点头。
“我那时候哪有什么人生目标，只是想走罢了。恰好我会烘焙，我就告诉先生，我要成为一个国际上都很出名的烘焙大师，要拿很多奖。”白婆婆说，“先生听了，竟然真的叫人给我请了老师，让我正式学习烘焙，还送我出海去外面参加各种培训。把我给累得啊……我懊恼得不得了，无比后悔随口做了这样的回答，但没办法，我知道自己是没有退路的。”
“后来，还真叫我做成功了。”
“我把奖杯、奖金都寄回岛上来，想要得到他的认可，让他知道我没有输。”
“先生只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也只是恭喜了我，说我做得不错，问我要不要回来。我说才不。”
她陷入了一些回忆里，露出对往日岁月的感慨。
“1990年我回到岛上，捡回一条命后不愿意再走。先生没说我当初的选择错了，也没问我还要不要离开。”
“只问我，还有没有别的目标想要完成。”
“我才恍恍惚惚地记起来，我很小的时候，好像答应过先生一件事呢。”
宁秋砚随着她的讲述，仿佛也回到了那个遥远的、他还没出生的年代，循着话题问道：“是什么？”
白婆婆说：“我还没有告诉过你吧，这岛上除了我都是关家的人，倒不是我比较特别，而是我啊，是唯一一个偷渡来渡岛的。我的父母在饥荒中死了，亲戚把我卖给了人贩子。我跑的那天上了来渡岛的船，蹲在一个瓦坛子里面，一揭开盖子就看见了先生。先生把我从坛子里抱出来，问我叫什么，从哪里来。还说，一上了渡岛我就不能再走了。”
“那年我才五岁。为了活命，为了讨口饭吃，就对先生说我永远不会走，永远都会留在他身边。”
宁秋砚怔了怔。
……永远吗？
对任何人来说，永远都是一个很模糊遥远的词。
对关珩来说，这种不确定性可能还要翻个数倍，他当然不会相信一个五岁小女孩说的永远。
可是他还是留下了白婆婆，一留就是几十年。
明明就在同一栋建筑里，宁秋砚仍感到关珩是那么触不可及，关珩身上的神秘色彩，仿佛并没有因为身份的暴露而减轻半分，甚至，让他的心跳频率逐渐变得紊乱，不知原因。
夜幕降临后，大宅渐渐苏醒。
在所有的窗帘都拉开的同时，璀璨的灯光也点亮了整个建筑内外。
宁秋砚来到餐厅时，关珩已经坐在餐桌对面了。
“晚上好。”关珩说。
他仍旧穿着一件长长的睡袍，柔顺的长发披在后背，骨子里仍有让人着迷的慵懒，但相比之前，他显得精神奕奕，仿佛春日的倒来也让他开始苏醒。
一个月不见，宁秋砚脸上一热：“关先生，晚上好。”
“坐。”关珩白皙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面，“饿吗？”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但宁秋砚仍感到自己闻到了关珩身上的味道。
很淡，像一种带着木调的熏香。
大概是在房间里染上的。
他意乱情迷地回答：“还好，没有很饿……”
关珩似乎轻轻地笑了一声，宁秋砚不是非常确定，只听到关珩说：“我饿了。”
随后吩咐人布菜。
宁秋砚得到了和以往一样丰盛的晚餐，但关珩面前那套光洁如新的餐盘中始终是空的。
仿佛有意为之，佣人推着餐车来时，给关珩端上了一杯血红色的液体。
宁秋砚抬头，视线正好撞入关珩那双幽黑的眸中。
对方那微微上挑的深邃双眼，此时正含着丝丝冷意，但平静，自如。
“开动吧。”关珩这样平淡地说。

第29章
液体滑入口中，在淡色的唇瓣上留下一点刺目艳色。
那手指苍白，仿佛是透明的，指尖慵懒地握着杯脚，动作很慢，似乎有意拉长了进食的过程。
宁秋砚不怎么敢往那边看，但确信关珩是故意的。
隐于夜色中的生物不再隐藏真实的自我，赤裸裸地展现给不该有好奇心的弱小人类，进一步掀开黑暗中的秘密。
直到宁秋砚也用完餐，关珩才在他放下餐具差不多的时间，放下了残留一点血红痕迹的高脚杯。
“今天都做了些什么。”关珩问，“怎么没有上楼拼拼图？”
宁秋砚：“……忘了。”
关珩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平铺直叙地指出：“你落下了很多进程，确定拼得完？”
宁秋砚已经不想拼完了。
上次留下纸条说别动他的拼图的是他，现在兴趣缺缺，消极怠工的人也是他。人类其实很容易三分钟热度，毕竟他们的时间不是无限的，宁秋砚觉得他就算怠惰也是情有可原。
而且这对关珩来说，应该本来就是司空见惯的事吧。
关珩却不太喜欢宁秋砚的半途而废。
他淡淡地吩咐：“上来继续。”
于是宁秋砚就跟在关珩的身后，一起来到了三楼的拼图室。
地上的拼图还保持着上次宁秋砚拼过的样子，好像连他翻找过的一堆拼图片都还保留着记忆中混乱，说明这期间并没有人来过。
关珩脱掉鞋子，光脚走过去坐在地毯上，见宁秋砚还站着，便说：“坐。”
宁秋砚还记得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出现在这里时都发生过什么，当时自己的举动有点蠢，在关珩面前脱了衣服。
但他根本没有办法拒绝关珩的要求，只能听话地走过去坐在了关珩旁边。
随后硬着头皮，开始翻找拼图。
窸窸窣窣的声音充斥在拼图室，一开始他们都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分钟以后，关珩才开口说：“上次的事，是我的方式有点过激。”
宁秋砚惊讶地转过头，却与对方视线相撞。
那双深潭似的黑眸平静无波，眼形长而上挑，任何时候都显得冷淡，以前宁秋砚觉得那是他的性格本就这样，现在他知道那其实是一种历经岁月长河的漠视感，是年长者对事物的清醒俯视。
“抱歉。”关珩垂眸看着他，“但是如果重来一次的话，我还是会选择那么做。”
宁秋砚的耳朵发红，视线移到拼图上：“您……您不用觉得抱歉。我知道您那么做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
也是，为了血袋着想。
作为对关珩来说意义特殊的血袋，宁秋砚表示理解。
而且……除了这一次，本来就只剩下两次交易了，宁秋砚实在不认为他们还有谈论那些的必要。
关珩又找到一块正确的拼图。
这对他来说好像总是很容易。
“你买了很多书，也看了很多电影。”关珩接着道，“都了解到些什么？”
宁秋砚怔了怔，为什么关珩似乎对他这次回去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难道说关珩除了派人保证他的安全，实际上也对他的生活进行了管控吗？
那么，他这一个月来的厌食反应，没日没夜地玩恐怖游戏，躺在家里发呆看小说电影，去雾桐森林公园弹吉他……一切都被关珩知晓。
包括他写了无数遍关珩的名字……
他没有隐私。
关珩毫不避讳这一点，已经在继续寻找下一块拼图：“说一说。”
宁秋砚已经囧得要钻进地缝里去了，只能回答：“没了解到什么，和您……好像都不太一样。我不能分辨出哪些是虚构的，哪些是建立在事实基础上的。”
“很简单。”关珩漫不经心地说了几个电影和书的名字，都是宁秋砚看过的，“这些是人类对想象中的吸血鬼的艺术创作。”
吸血鬼。
这是他们第一次提到这三个字。
宁秋砚心跳猛地漏了两拍，关珩却说得平静而自然。
“另外两部。”关珩又提了两个电影的名字，“编剧是我们的同类。”
宁秋砚吓了一跳。
“世上所有事物的存在都不是空穴来风，或多或少总会有一点依据。”关珩说，“你玩的那个《丧尸之地》除外。”
宁秋砚哪有空在乎那个游戏，他惊悚地消化完这个信息，问道：“那，难道除了您和陆千阙，世界上其实还有很多……你们的同类吗？”
“据我所知是的。”关珩道，“但我不是所有的都认识，陆千阙认识的人会多一些。”
好奇心战胜了别的情绪，宁秋砚来了兴趣，忍不住又问：“所以那两部电影里的情节都是真实的？”
关珩垂眸看着他：“假的。”
宁秋砚的眼睛圆又大，的确是一双狗狗眼，很容易让人察觉他的单纯：“啊？吸血鬼自己写的剧本，也是假的吗？”
“至少最重要的部分是。”关珩说，“我们不可能死于日光。”
这下宁秋砚彻底震惊了。
吸血鬼竟然不可能死于日光，这简直颠覆了他所有的想象。
等等……
如果吸血鬼真的不会在日光下被烧死，然后烟消云散，那么渡岛这座大宅为什么要在白日里戒严？
关珩说到这里，却不再说下去了，只是道：“我上次问过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你可以直接问我。”
而不是自己去查。
就算查了，未经关珩的允许，他也得不到答案。
宁秋砚明白了关珩的意思，后背轻微地发凉。
显然，他在这一点上又没有履行好“听话”的承诺。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谈话。
好奇心被搞搞吊起，能解答的人近在咫尺。
宁秋砚有无数个问题想要问关珩，而关珩上次就给过他机会提问，是他自己拒绝了，还选择了挣扎一整个月的方式。
不听话就会有惩罚。
这下无论宁秋砚有多想知道，关珩都不会主动提起了。
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压抑。
宁秋砚又拼了几块拼图，突然陷入了困难的境地，他怎么也找不到下一块了。
关珩并不帮忙，也停止了拼凑动作。
他的体型相对高大，存在感非常强烈，宁秋砚却逐渐察觉到很重要的事——他好像感觉不到关珩的呼吸。
男人好像神秘的雕像，又如夜行的冷血动物。
强大到位于食物链的顶端，只要他想，能悄无声息地，瞬间撕开任何猎物的咽喉。
知道他在看着自己，宁秋砚畏惧之余却悲哀地发现……
自己沉迷其中。
他想来到渡岛，想和关珩待在一起，无论理智有多抗拒，内心都不能拒绝和关珩有关的一切。哪怕是关珩现在就扑上来，用牙齿刺破他的动脉，他也觉得没有关系。
或许这就是属于他的宿命。
“过来。”
突然，关珩再次开口了。
两人之间是隔着一定距离的，但不算太远。
宁秋砚放下了乱七八糟的拼图块。
他还穿着上午来时的奶白色卫衣，灯光下皮肤显现出温暖的质地，和关珩的完全不同。
等他挪过去了，关珩才说起今晚来这里谈话的主要目的：“还怕我吗？”
宁秋砚盘腿坐着。
而关珩即使坐着也比他略高一些，他被关珩那直接的眼神观察着，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没有出卖内心，根本说不出违心的话。
“……怕。”他说。
“为什么怕？”
“……不了解您。”
关珩却赞赏了他，道：“乖孩子。”
宁秋砚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关珩第一次给了台阶。
像宁秋砚迷路后首次给他打电话一样，他们之间本来就是信任与给予的交换。
在协议续存期间，宁秋砚过承诺一切都将交给关珩，包括他身体、行为和思想，只要他履行承诺，关珩便会无条件给予。
被提醒后的宁秋砚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关珩的长发挽在耳后，果然满足了他的要求：“嗯，你每天可以向我问一个问题。”
宁秋砚有些意外：“每一天？”
关珩道：“如果你觉得太多，我们可以减少。”
宁秋砚立刻说：“不！我没有。”
关珩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意思，右手肘靠在曲起的膝盖上，长袍因动作上移，露出了同样苍白的脚背。
这个动作很懒散，带着一种纵容。
“今天想知道什么，问吧。”

第30章
宁秋砚有无数个问题想要知道，但关珩给了他询问的权力，他又忽然不知道要问什么了。
只能问一个问题的话，那么他最想的知道的是哪一个？
手里拿着新的拼图块，但宁秋砚在根本没再看它将要被放在哪一个位置才会正确，他只是拿着，大脑在急速转动。
还好关珩有足够的耐心。
他并没有催促宁秋砚，而是开始拼拼图。
关珩手指修长，找拼图也很快，他好像总是能拿到正确的一块，顺利地放到正确的位置。没过几分钟，他就将宁秋砚原本的破碎图形完善了一小圈，进度得到显著提升。
而这时宁秋砚终于想到了第一个问题，来使用他得到的第一个机会：“您杀过多少人？”
关珩的手轻轻一顿，将拼图在指间灵活反转，收了回来。
他的表情没怎么变，似乎对宁秋砚提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不过他看过来的眼神——宁秋砚心蓦地一紧，竟有些越距的后怕，而关珩明显察觉到了。
这的确是对于人类来说最想知道的问题。
但宁秋砚耍了个小聪明。
他没有询问关珩“您有没有杀过人”，而是问的“您杀过多少人”。
哪怕是换作任何一个上位者，都会觉得被冒犯，若是遇上一个伪善的，说不定还会因此而恼怒。
宁秋砚虽然有些后怕，却不觉得后悔。
他存了一点在“边缘试探”的小心思，下意识地觉得，关珩应该不会对他怎么样。
宁秋砚猜对了。
关珩果然没有计较他的小心思，启唇道：“不记得了。”
这怎么能算一个回答呢？
简直就算是耍赖。
宁秋砚没忍住反问：“您不记得了？”
“嗯。”关珩看着他，凤眸中情绪流动，难辨喜怒，“我杀的人太多，时间久远，我也没有杀人后计数的习惯。”
关珩讲起“杀人”轻描淡写，宁秋砚听得头皮发麻。
什么叫杀人太多，没有计数习惯？
关珩到底杀过多少人？
“一千多年前，庆朝，一场边境爆发的战争。我在那里杀了三个月。”
关珩不紧不慢地描述道，轻轻阖起眼皮，仿佛陷入了回忆。
“刀砍得卷了刃，闭上眼睛都能听见亡魂在哭。马蹄踏在血泥里，身上染的血腥味一整年都洗不干净。那年战争结束后，边境郡县的人少了一大半，直接成了一座空城。”
宁秋砚讶然：“……战争？您曾经当过兵？”
关珩睁开眼，道：“我是嫡长子，随父出征，第一次上战场就领了一队步兵，深夜突袭敌人粮草营，大捷。”
若说方才关珩还因为战争亡魂而语气低落，此时讲到当年的首次大捷，却又有几分男人的骄傲血性。
这样的气质在他身上其实很矛盾，但因岁月洗礼，却又奇妙地融合。
宁秋砚受到震慑。
他所生活的这个时代世界和平，战争只存在于历史书里，这还是首次听见战争亲历者的讲述。
不过，一千多年前的庆朝吗？
他猛地意识到，关珩竟然已经一千多岁了……
原先他只知道关珩肯定是比陆千阙的大的，却从没想到过对方的年龄竟然是陆千阙的十倍。他来不及消化这个信息，对自己的提问还有许多疑虑。
“那是在您转化之前的事了吧。”
宁秋砚用了网络上看来的词语，关珩没有纠正。
“那，在您转化之后……呢？还有没有杀过人？”
比起那个，宁秋砚更想知道的是关珩成为吸血鬼以后有没有杀过人。
关珩说“有”，毫不避讳这一点，但仅仅是一个字，没有进一步解释。
或许对于关珩来说这样的答案显而易见，宁秋砚的试探是多余。
宁秋砚背上又开始发凉了，但好奇还是胜过了畏惧，忍不住又问：“那您是怎么转化的？”
关珩提醒：“这是第二个问题。”
宁秋砚：“……”
关珩无情地说：“你今天的机会用完了。”
宁秋砚只能闭嘴，脸颊微微鼓起，开始认真观察手中的拼图块。关珩陪他待了很久，在他第二次打瞌睡时，才叫了他的名字：“宁秋砚。”
宁秋砚迷茫地睁开眼睛。
看见关珩站起来，对他说：“去睡觉。”
头上便是一重。
关珩离开房间后好一阵，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刚才关先生好像……又一次摸了他的头。他坐在那里怔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拖着发麻的双腿往楼下走。
止不住耳后泛起来的热意。
*
关系的忽然缓和，让宁秋砚有点失眠，大约凌晨两三点才睡着。
楼下没有网络，有好几次他打开手机的连连看，但他在注意到头顶的天花板时，都又老老实实地关掉了。
第二天按照惯例，宁秋砚是不吃早饭的，所以他起得有点晚。
康伯来敲门时已经是早上十点，宁秋砚睡眼朦胧地起床开门，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康爷爷，我睡过头了。”
“不用道歉。”康伯笑眯眯道，“先生有吩咐，说今天不用太早叫你。”
宁秋砚更加羞赧了。
难道说昨晚他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也被关珩隔着楼板捕捉到了吗？
宁秋砚自觉去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这才跟着康伯往三楼走。他到时，凌医生已经在三楼房间外的小会客厅了，见到他来，凌医生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早啊小宁。”
“早，凌医生。”
关珩不在这里。
凌医生看了看宁秋砚，说道：“听说你最近的睡眠质量都不是很好，一会儿跟我去拿点安神的口服液，会对你的睡眠有点帮助。”
宁秋砚点点头：“谢谢凌医生。”
“不客气。”凌医生没打开医药箱做什么准备，而是对宁秋砚说，“你进去吧，出来以后我帮你消个毒，你能醒得快一点。”
宁秋砚有点没听懂，直到他注意到凌医生没有和他一起进房间的意思，才记起来上次凌医生就说到过，他们现在已经用不着再“做样子”了。
先前他什么都不知情。
不知道关珩的身份，也不知道关珩要如何“进食”，所以每次来献血时，凌医生都会做一个假装抽血的步骤。当时宁秋砚还对凌医生抽的血量产生过疑虑，却从未意识到那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这一次他的到来，从关珩在餐桌上的“饮血”，到他们的谈话，再到所有人的态度，他意识到大家都不再有所隐藏。
见宁秋砚还站着，凌医生又礼貌地说了一句：“关先生在里面等你。”
宁秋砚“哦”了一声，来到紧闭的双开门前，推开了。
这个房间依旧是熟悉的昏暗色调，所有的窗板都闭得死紧，不透一丝自然光线。
宁秋砚有一点不适应明暗变化，但听见关珩的声音说：“把门关上。”
“是。”他吓了一跳，依言转身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很安静，宁秋砚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关珩一如既往地悄无声息。在适应房间的亮度以后，他才看见坐在黑丝绒高背沙发里的关珩。
关珩这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睡袍，几乎和昏暗融在一起，只有脸庞、脖颈和手指，白如冷玉。
这让宁秋砚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和现在很类似。
“关先生。”宁秋砚打了招呼，“早。”
“过来。”关珩用的也是和第一次见面时差不多的口吻。
宁秋砚一步步走了过去。
关珩不再假以辞色，和昨晚谈话时一样开诚布公，他向来不屑于伪装，现在更是非常直接：“跪下，低一点。”
关珩坐着，宁秋砚不知道怎么才能更低一点，只能依言半跪在了关珩面前。关珩坐过来了一些，垂眸看着宁秋砚的脸：“脱衣服吧。”
宁秋砚轻轻一颤。
这和他上次在拼图室主动脱衣服时完全一样，关珩不需要他的“献祭”，而是需要他正面面对事实，再心甘情愿地履行协议。
是的，履行协议。
关珩的语气中不带任何狎昵轻浮，几乎是有些冷淡地，说着吩咐性的字眼。
宁秋砚穿了一件圆领套头毛衣，他垂着睫毛，听话地抓住毛衣的下摆往上，短暂地露出了起伏急促的小腹。
他不敢抬头看关珩的表情，只知道自己的脉搏跳得非常快，关珩肯定听到了，因为他一脱掉衣服，关珩便说：“宁秋砚，你很怕。”
还说了让宁秋砚恨不得钻进地缝的话。
“上次的勇气呢？”
宁秋砚：“……”
宁秋砚里面还穿着一件T恤，领口要大很多。
关珩的手指触在领口的边缘，触在他的皮肤上，是微凉的。宁秋砚立即闭上了眼睛，浓黑的睫毛剧烈抖动，这次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领口被微凉的手指拉得更开了一些。
关珩没有怜悯心。
他的气息离得很近，宁秋砚听到他在耳边说：“……好了。我会尽量轻一点。”
和手指同样冰凉，但更加柔软暧昧的触感，出现在了宁秋砚脖颈的皮肤上，很轻，也和语言一样温柔。
那是关珩的嘴唇。
宁秋砚跪着，关珩比他高大很多，以一个绝对掌控的姿势，自上而下俯身将他包裹。
那属于关珩的木调淡香铺天盖地，几乎让宁秋砚溺毙其中。
像雾桐的雾，渡岛的雪，寒光凛冽的刀。
一种刺痛，伴随着麻痹感清晰地从颈侧传来。
以及尖齿刺破皮肤的声音。

第31章
那个瞬间，宁秋砚心中蔓延上一层正在被猎食的恐惧，它来自心底深处，是猎物对危险的敏锐感知。关珩正在吸他的血，他们离得这样近，他能感觉到关珩有力的手指正扣着他的后脑勺，能感受那指腹的微凉温度，也知道关珩冰凉的发丝正垂落在他的颈侧。
更能清晰地听见，他体内的新鲜血液正在进入关珩的食道。
“咕咚。”
吞咽的声音。
宁秋砚完全无法动弹，不过他不仅完全没有想逃走的念头，大脑甚至还在这样的惊惧中隐隐地产生了愉悦。
可耻，荒谬，却又有不可否认的快感。
不知是来自于他的内心，还是来自于吸血鬼的毒素麻痹。
所有的感觉都朦胧，视线也迷茫。
但过程短暂极了，好像只有几秒钟，就停止了。
也有另一种可能。
宁秋砚认为或许和上次一样，是他的感知出现了问题，因为被吸血，所以有两三分钟的断片。
他恢复意识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关珩那双幽黑的眼睛。那墨一般的瞳孔中央萦绕着一圈深红色，不再像以前一样若隐若现，只有离得这般近才可能看清楚。
宁秋砚看清了那眼神中因嗜血而起的狂热。
他视线稍微移动，掠过关珩高挺的鼻梁，苍白的面颊，来到关珩的嘴唇。
那稍显冷淡的薄唇上染了鲜红血迹，一对尖而雪白的小点从上唇边缘露出，是关珩的尖齿。不，仔细看的话是并列的两对，一对较长，一对较短，长的那一对用来刺穿猎物，短的那一对则用来固定猎物，以便更好地汲取血液。
“呼，呼。”
呼吸的声很粗重，宁秋砚花了一点时间，才认识到那呼吸声是自己发出来的。
关珩并没有在呼吸。
像他这样的生物，如果不是故意模仿人类，那么几乎可以做到绝对安静。
宁秋砚身上起了一些黏腻汗意，胸膛正在急剧起伏，但身体还是麻的，四肢都很软，脑子也不是非常清楚，好像还没找回身体的控制权。
昏暗的房间里，有淡淡的血腥味。
气氛暧昧。
他们对视着，关珩的手没离开宁秋砚的后脑勺，大概是因为关珩知道，只要他一放手，这个人类就会马上瘫软在地。
“不要怕。”关珩将宁秋砚打横抱起，“结束了。”
宁秋砚的心跳得非常快，他身体没有力气，不能搂住关珩的脖子保持平衡，只能下意识地往关珩的怀里靠了靠。
这好像取悦了关珩。
宁秋砚听见关珩好像说了句“乖孩子”，但声音太低了，他不能十分确定。
能确定的是那语气里有赞赏。
这使得宁秋砚整张脸都开始发热，直到关珩将他放在了那张常坐的横榻上也没有消退。宁秋砚蜷缩起来，将脸埋在臂弯，没再听见关珩的声音，也不确定他是不是还在。
过了一阵，他听见关珩打开了门，淡淡地对外面说道：“进来。”
宁秋砚有点恍惚。
随后房间里变得亮了些，好像重新开了灯，凌医生的声音出现了：“小宁，我现在帮你消毒。”
宁秋砚在持续出汗。
他翻过来，觉得光线非常刺眼，让他极度不舒服，便抬起稍微有了点力气的胳膊遮住了双眼。
“……嗯。”
湿润而冰凉的感觉落在颈侧，让宁秋砚记起关珩嘴唇的触感。
不过，有一点刺鼻，是很朴实的碘伏的味道。
宁秋砚逐渐清醒了。
“怎么样？”凌医生问，“还感觉难受吗？”
宁秋砚的呼吸逐渐平稳，人也从横榻上坐了起来，他扫视一眼，问：“关先生呢？”
关珩消失了。
房间里就只有他和凌医生两个人。
凌医生扔掉棉签，拿出一个创可贴帮宁秋砚贴上，道：“与刚产生了毒素反应的被吸食者长时间共处一室，会很危险。当然，那是对你而言。所以关先生出去了。”
“毒素反应？”
“嗯，就像你刚才那种感觉。”凌医生似乎看穿了宁秋砚的内心，“不想停下来。”
宁秋砚的脸一下就红了：“……”
凌医生又补充了一句：“对吸食者来说也是一样。”
宁秋砚听得似懂非懂，意思是关珩也不想停下来吗？
见他傻傻坐着，凌医生安慰道：“你放心，关先生有非常强的自制力，几乎不可能出现OD的现象。只是面对特别契合的、特别喜欢的血液才会进行回避。”
特别契合和喜欢的血液？
陆千阙曾经说过，关珩找了很久很久，才找到这样一个他。
难道是指的这方面？
宁秋砚很快想起来前几次的事：“所以前面几次……”他还是没能说出“吸血”这两个字，顿了顿，才继续道，“所以以前关先生才每次都提前离开？”
凌医生说：“是的。”
宁秋砚道：“我感觉这次和前几次不太一样。”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创可贴，“对了，第二次和第三次，我好像都没发现伤口。”
凌医生笑了着推了下眼镜：“我还以为你不会察觉呢，没想到你都注意到了。”他一边和宁秋砚说话，一边摘下手套收拾器具，“因为以前大家有意瞒你，所以我会在作势抽血的时候，事先往针头上涂好关先生的毒素。
“直接由腺体释放的毒素很微量，我人工涂抹的话，使用量会稍微大一些，你会直接失去知觉做个梦什么的，然后忘记关先生都对你做过什么。反过来，你就会对整个过程认知比较清晰，当然会觉得不一样。”
宁秋砚怔怔地。
凌医生又说：“在第一次吸血时，我们就发现你的身体对关先生的毒素很敏感，伤口也不容易消失，所以之后的两次，关先生都咬在了你身上别的地方。”
宁秋砚大惊，整个人都不好了：“啊？他咬在哪、哪里？！”
凌医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稀疏平常地回答：“后颈。咬在那里你是看不见的。”
宁秋砚这才松了一口气。
难怪他前几次回去都没再在脖子上发现过咬痕，原来是这样。
嗯，也只能是后颈了，只有那里他才看不见，不然还能是哪里。
宁秋砚对自己的胡思乱想有点无语。
宁秋砚穿好自己的套头毛衣，凌医生的东西也收拾好了，他们一起走出房间，下了三楼。
回到自己的客卧后，宁秋砚洗了一把脸，冰冷的水都泼在脸上，刚在在那个房间里升起来的旖旎感觉才逐渐从身体内部褪去。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注意到那脖颈旁边的创可贴，用手碰了碰，但很快就像指尖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整栋大宅，只有关珩从不去的厨房和这个客卧没有被安装挡板，窗帘也可以随意拉开。
宁秋砚后知后觉，这大概是给他的特殊礼遇。
时间还早，上午的阳光洒在零散的积雪上，洒进这个房间。
宁秋砚往窗边走了几步，看见窗外的淡蓝色湖泊上，冰层已经融化，微风拂过，湖面便波光粼粼，像洒了光芒四射的碎钻。
“宁先生。”佣人敲门送来了餐食，作为失血后的补充。
宁秋砚道了谢，然后坐在窗前，把食物都好好地吃光了。
*
这一次也和以往一样，直到离开渡岛，宁秋砚也没再见过关珩，连他在三楼拼图室待上一整天，也没有任何一次碰到过关珩。
重新踏上雾桐的土地，宁秋砚的心情比之前好上了很多。
他特地请康伯询问过关珩的意见，说不想要被豪车接送，还是想回到以前的出行方式，而且他知道关珩不会撤走暗地里保护他的人，所以他应该还是会很安全。
这个要求在提出的当天下午就被同意了。
正如关珩说的，只要他交出自己，那么他需要的一切都会被允许。
宁秋砚背着帆布包，独自沿海岸线走了一两公里，通往雾桐市公交终点站的大巴车才姗姗来迟。
回家后宁秋砚先主动给苏见洲打了个电话报平安，接着才开始整理自己前一月在家里制造的混乱与垃圾。打扫完，家里重新变得整洁干净，人的颓丧感也一扫而空。
在整理那些关于吸血鬼的书籍小说时，宁秋砚忽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快速来到电脑面前，将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地响，开始搜索有关于庆朝的战争史料。
宁秋砚的有些偏科，其中历史尤其差劲，叫他背诵历朝历代的顺序都有些困难。
关珩给出的信息其实很少，但是都很关键，如果史料有记载，那么他应该能从历史中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一千多前，庆朝，边境战争，打了三个月。
郡县直接成了空城。
关姓主将嫡长子，率领步兵突袭敌方粮草营，赢了。
庆朝在历史上存在的时间很短，前后不过一百多年，一直都是内忧外患，大大小小的边境战争爆发不计其数，宁秋砚浏览了没几篇记录，就两眼一黑，知道这件事并不是他想的那么容易。
但是他很快又想起来，关珩给了他“每天问一个问题”的特权。
只不过这两天他没见到关珩，所以没来得及发问，那么若是发短信，也是算数的吧？
宁秋砚只给关珩发了两次短信，一次是谢谢关珩送的吉他，一次是祝关珩新年快乐，都是处于礼貌。
这是第一次他给关珩发别的内容。
[关先生，您还欠我两个问题没有回答。]
发的时候他有点紧张，但一旦按了发送键出去，好像又没那么值得紧张了。
可是期待感一直在增加。
关珩白天可能是在睡觉，五六个小时过去了，也没有回复。
宁秋砚破罐子破摔，干脆又发了一条过去：[加上今天的，已经是三个问题了。]
夜里，宁秋砚洗完澡出来之后，关珩的信息才姗姗来迟。
关珩：[嗯，问。]
宁秋砚心跳加快了些，曲起一条腿坐在床沿，一手用毛巾擦头发，一边在手机上打字。
因为问题想了很多遍，他打字打得很快，信息内容也有些长，但即将发送的那一刻他突然又点击了删除键，把那些字都一一删除了。
关珩：[想问什么，输入那么久？]
宁秋砚可以通过这句话想象出关珩散漫的语气，有些心悸。
顿了顿，他还是遵从了自己的内心。
他在对话框里打：[我的血，对您来说是什么感觉？]
颤抖。
发送。
然后把手机扔在了床的另一头。
宁秋砚站起来，有些懊恼问了这个问题，关珩会回复吗？会不会觉得他的这个问题很无聊？
他猛擦头发让自己不要再去想，烦躁地在屋子里绕圈圈，最后把头发吹得干透了，才重新躺上床，打开了手机。
关珩早就回复了。
对话框里只躺着一条安静的蓝色气泡，很简单的两个字：[上瘾。]

第32章
“ 上瘾。”
这简单的两个字让宁秋砚陡然一怔，随即心悸铺天盖地般袭来。
他一定是疯了。
吸血鬼对他的血上瘾这种危险至极的事，却让他像被告白了一样，浑身都在燥热，连细胞都在叫嚣。他整个人弓起来，手中紧紧捏着手机，反复看了几遍那两个字。
上瘾。
没错，关珩的确是这样回复的，他没有眼花。
渐渐地，宁秋砚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下来，他咬了咬嘴唇，命令自己关掉手机，没再给关珩发送信息。
夜里又下雨了。
春雨淅淅沥沥地打着树叶、台阶与地面，从窗户飘进些许，雨滴在窗棂上密集地点缀着，于路灯下发着光。
宁秋砚花了很长时间都没有睡着，不断想起关珩扣住他后脑勺那微凉的手指，轻触颈侧皮肤的发丝，形状美好的薄唇下若隐若现的尖牙，幽黑的、萦绕深红的凤眼，还有抱起他时，那有力的臂膀与宽阔胸膛。
宁秋砚深深地缩进被子里，将脸埋入柔软的枕头，无法做到不去想关珩。
他在渴望触碰。
渴望被拥抱。
以及，脖颈的血管再次被粗暴地刺穿。
“乖孩子。”
关珩似乎真的这样说过。
如果他下次的表现更好，那么关珩会再次这样表扬他吗？
宁秋砚为这样的想法感到羞愧与矛盾，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再想了，但又无耻地觉得，反正它都藏于自己的内心之中，只要他不说，便没有人可以窥见，所以再过分一点也没关系。
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苏见洲第二天上午轮休，约了宁秋砚吃午饭。
见面时，苏见洲和他聊了两句，吐槽了工作上的事，突然问他：“你怎么了？”
宁秋砚有点心不在焉，好像刚刚回过神：“啊？什么怎么了？”
“前段时间要死不活的，整天丧着个脸。今天也是一副没睡好的样子，但是状态又还不错。”苏见洲说，“还一叫就肯出来了，你活过来了？”
宁秋砚：“……”
苏见洲：“总之你有点奇怪。”
宁秋砚不知怎么解释，用叉子戳碗里的食物：“我下午正好要去图书馆。”
苏见洲松一口气：“宁秋砚，你终于想起来下半年还要上学啊。”
“不是。”宁秋砚说，“我去查一点资料。”
苏见洲没有多问，但觉得他振作起来总是一件好事。
吃过饭后两人告别，宁秋砚自己去公交站。
雨还没停，宁秋砚忘记带伞。
倒春寒空气冷冽，他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干脆将帽兜罩在头上，双手插兜，就那样步入了雨中。上车后他坐在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感觉手机震动了一下。
原以为会是苏见洲发的，他们常常在见过面以后继续聊天。
但手机上显示的竟然是：关珩发来了一条信息。
宁秋砚吸了吸鼻子，把头靠在玻璃上，垂着睫毛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直到屏幕即将重新漆黑，才点开了信息。
关珩：[怎么不带伞。]
宁秋砚立即抬头朝四周看去，由于是周二，公交车里没几个人，湿漉漉的车厢里，乘客都零零散散地坐着。他又朝窗户外面看去，玻璃上的雨滴滑落，马路上很冷清，不见关珩派来的人或车。
关珩：[图片。]
宁秋砚看见了自己的照片。
那是他正往公交站走时被拍的，地面有不少水洼，倒映着树、街道，以及他低着头前进的身影。
不看照片，宁秋砚不知道自己有这么瘦，卫衣底下空空的，从他插兜的动作，能清晰地看见他单薄的肩膀线条。
宁秋砚觉得这其实不算是一种监视，关珩也从没有掩饰自己对宁秋砚的布控。
于是他敲动手机键盘，很快回复了。
宁秋砚：[出门的时候忘记了，下次会记得。]
作为血袋，他有义务维持身体健康。
金主关珩没有指责他的疏忽，一条信息的内容是：[去哪里？]
这趟公交车不是回家的路线，关珩应该是知道这一点。
宁秋砚回：[图书馆。]
关珩：[查什么？]
宁秋砚有些难以启齿，即使关珩不在他面前，他还是觉得对方肯定能发现他现在脸很红。本不想告诉关珩的，但鬼使神差的，他再次履行了“把一切都交给关珩”的承诺。
宁秋砚：[查关于您的事。]
关珩大概只是确定他的去向，并不是要和他闲聊。
在宁秋砚给出回复以后便不再回复别的信息过来，没有问宁秋砚查什么，也没有夸奖宁秋砚的诚实，这令宁秋砚有几分钟的失落，但很快就消散了。
下车以后，他快步走入市立图书馆，刷了证件，直奔电脑查询处。
“宁秋砚！”
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宁秋砚回头，看见一个穿长款长袖连衣裙的女生，正抱着书惊喜地看着他，小声道：“好久不见！”
女生是宁秋砚的高中同学，叫冉然。
他们曾经是一个班里的学生，宁秋砚不太爱说话，但总引人注意，尤其是他在晚会上弹着钢琴献唱以后，几乎成了“高冷”、“忧郁”的代名词，冉然给他写过几封情书。
宁秋砚都没打开过，高中毕业以后，全都还给了对方。
快一年时间不见，女生在外地念书，已经变得成熟了一些，反观宁秋砚，和高中时没有任何区别，还是瘦瘦高高的，一个有点青涩的小城男孩。
冉然是因清明节假期回来，没想过会在图书馆遇到宁秋砚。两人走到僻静处，压着声音聊了几句。
“你最近还好吗？”冉然听说了一些他家里的事，好意表示关心，“我听说你暂时休学。”
宁秋砚回答：“还不错。下半年就复学了。”
冉然说：“去商科学院吗？”
宁秋砚：“嗯。”
宁秋砚偏科严重，又临时更改志愿，只勉强够到了一所不入流的大学，不过他觉得能念书就已经不错了。
冉然问：“反正都还没去，宁秋砚，你写的歌那么好，为什么不再考音乐学院试一试？今年的艺考面试期还没过……”
“我没有准备。”宁秋砚很平淡地说，“就不去了。”
冉然尊重宁秋砚的选择，只说了句“好可惜”便没有再继续。
快分开时，她忍不住问了宁秋砚：“那个……你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吗？”
宁秋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这个问题让他忽然想起了某个人。
见宁秋砚沉默着，冉然笑起来：“你好呆啊，宁秋砚。我没别的意思，就问问嘛，有点好奇你到底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宁秋砚面上沉静，实际却已心跳如擂。
他摇摇头：“没有。”
*
遇到同学的插曲过去，宁秋砚抛开脑中杂念，闷头专心查资料。
关于庆朝的历史资料不多，找到书籍之后，他便整个下午都待在图书馆里，专心致志地翻阅了所有的信息。因为过于枯燥和无聊，他呵欠不停，好几次都差点睡着。
皇天不负有心人，最终宁秋砚在一本史料中找到了关珩的名字。
历史的长河中，关珩所经历过的那场惨烈的、惊心动魄的战役，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来描写。这短短的一句话，甚至还包括了关珩，乃至整个关家的一生。
“镇南侯关惟奉帝命出征，长子关珩从，战而捷。其后镇南侯为帝不悦，诛九族。”
宁秋砚怔怔地坐在书前，看着这行轻飘飘的字。
诛九族……
为一千多年前的历史悲悯，是徒劳而虚无的，宁秋砚非常明白这一点，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评价历史。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象关珩都经历过什么。
从关珩的言谈举止中，完全看不出有这样的惨痛经历，他用不着谁去怜悯。
冷静之后，宁秋砚想起了关子明，以及渡岛上的所有人。
那都是关家的后人，所以，他们当初一定是用了什么办法得以延续，也或许，历史的记载有误，关家并没有落得那样的下场。
是不是因为这个，所以关珩才没有对他要来图书馆查自己的事发表意见？
不论如何，这都不是宁秋砚应该去触碰的禁区。
有人的过往是经不起查询的。
那太沉重。
宁秋砚的睡意消失，完全清醒了，他合上书，将它们一一退还。
雨停了，天也黑了。
宁秋砚在外面买了些东西吃，选择步行回家。
他踩着水洼，心情没有因为雨停或者美食而变好，是为关珩的事，也是为遇到同学而提起的梦想。
经过繁华地段，高楼的大荧幕上正播放着雾桐新出的旅游宣传片，看起来是想要大力发展旅游业。片中的雾桐很美，镜头掠过雾桐附近的几个小岛，渡岛在其中一闪而过。
还有几个问题可以问关珩。
宁秋砚放弃了探寻关珩的身世，拿出手机，思考了好一阵发出了新信息：[您曾经有过梦想吗？]
关珩回了。
[很多。]
宁秋砚：[有没有实现过呢？]
关珩：[当然。]
宁秋砚：[是什么？]
关珩：[你搜关衍。]
宁秋砚一头雾水，他顿了顿脚步，打开手机浏览器，在搜索框输入了关衍两个字，搜索结果很快弹了出来。
关衍，1879-1931，著名油画家……紧跟其后的便是他的代表作，有很多宁秋砚都很眼熟，都是非常惊艳的作品。
他很快就想起了在渡岛时，于画室中看见过的那幅关珩画的海上日出。
等等，他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地张大嘴巴。
关珩，关衍。
这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来自于关珩的恶趣味，他伪装身份，但懒散得甚至连名字都不愿意多改一点，仅做点字体上的变形了事。
宁秋砚没想过关珩还有这样的一面，他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则地律动，像不知餍足般，贪心地想要知道更多。
宁秋砚：[您还用过别的名字吗？]
关珩的信息回过来，却是道：[加上今天，你累积的三个问题已经问完了。]
宁秋砚赶紧往上滑动，紧接着便懊恼地“啊”了一声。
他怎么，真的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问完了三个问题。

第33章
聊天告一段落，宁秋砚懊恼极了。
他想再和关珩继续聊下去，也知道关珩应该会回复，却不知道除了提问，他和关珩之间还能聊点什么。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在原地站了四五分钟，因为看起来傻傻的，有附近的人正好奇地打量他。
聊天界面一片安静，关珩那边可能已经放下了手机。
他只好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低着头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因为淋过雨，宁秋砚回家便洗头洗澡，清清爽爽地从浴室出来，思绪却不由自主地回到了这天在图书馆查询到的资料上。
巧合的是，他才刚在图书馆里遇到冉然说起艺考的事，现在他一坐到电脑前，就发现自己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是来自溯京音乐学院的。
宁秋砚以为自己眼花了，但反复确认，发件人那一栏都写着“溯京音乐学院”的前缀。
他点开来，竟然是面试通知书。
“宁秋砚同学，你好。恭喜，你已经通过我院初试。请携带学籍证明与身份证件，于4月15日（下周二）上午九点进行笔试，如笔试通过，则在下午四点进行面试（需要新作品），地点分别是XX楼13号教室与20号教室。请好好准备，期待与你见面。附件：对宁秋砚同学初试作品的点评。”
宁秋砚微微睁大眼睛，心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是兴奋与激动的。
溯京音乐学院是华国最高音乐学府，是他曾经想要考上的首选院校，能去那里学习等于是他的梦想。
可是，他并没有向溯京音乐学院投递过作品，也没有准备要参加今年的艺考，为什么会受到面试通知呢？（注：①）
宁秋砚心中充满疑惑地点开了那个附件。
点评写得很详细中肯，评价的是一段视频。
打开视频后，宁秋砚一下子就明白了，怔忡，失神。
那段视频是在关珩的房间里拍的。
那天他在渡岛迷路了，点亮了灯塔，是关珩接回了他。也是在那天，他第一次见到了陆千阙，对方说家里的小朋友过生日，听说他会弹吉他，请他帮忙弹奏一曲动画片的主题曲录下来送给小朋友做生日礼物。
视频里的当然不是那首动画片主题曲。
是后来关珩要求的，那首在母亲重病期间写的曲子。
那时宁秋砚没有做好准备，但关珩命令了他。
“弹给我听。”
宁秋砚根本无法拒绝。
但是，他并不知道这一段也被录下来了。
视频里的他显得有一些紧张，指法也比较僵硬，弹到第二段时还忽然红了眼眶，显得人有点笨。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段表演，关珩还是对他说了“我很喜欢”。
并帮他将它投送给了他梦想的学校。
宁秋砚有理由怀疑，那天根本不是陆千阙临时需要他拍摄一段视频作为家中小朋友的生日礼物，而是关珩提前安排好的，否则怎么会那么巧就准备了录像机和三脚架？
宁秋砚本不想再打扰关珩，但终究没有忍住。
他给关珩发了信息。
宁秋砚：[关先生，溯京音乐学院的事。为什么？]
关珩过了一会儿才回：[打电话。]
什么意思？
是关珩正在打电话现在不方便回复，还是叫他打电话过去？
宁秋砚正在犹豫，关珩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吓了一跳，受宠若惊地接通了：“喂？关先生？”
关珩的声音很清晰，应该是一个人在房间里。
他问得很直接：“收到通知了？初试结果是什么？”
宁秋砚晕乎乎地顺着回答：“通过了，得到了笔试和面试通知，下个月去。”
“好。”关珩轻描淡写地说，似乎对结果不意外，又问，“想不想去？”
“想去。”宁秋砚诚实道，“可是……您怎么知道我想去这所学校，还帮我投递了视频。”
关珩只说：“我说过，会负责你的一切需求。”
关珩语气比较平淡，和往常一样波澜不惊，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
宁秋砚的耳朵却忽然变得滚烫，一时语塞，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关珩没让这个通话持续太久：“初试通过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两场考试才最重要。你会用心准备吗？”
宁秋砚条件反射地：“会！”
说得很大声。
“嗯。”关珩好像轻轻笑了下，应了一声，满意道，“那就好。”
电话便挂断了。
很久以后，宁秋砚才发现自己忘了对关珩说谢谢。
不过，他想，关先生应该是不在意这些事的。
要想表达谢意，只有好好地通过考试才能不辜负关先生的期望。
*
考试就在下个月，宁秋砚是去年考的文化课，需要再考一次通过笔试，除此之外，他还要为面试准备一首新的曲子，为此时间一下子就变得很紧张。
文化课只需要复习即可，但新的曲子要怎么选，成了宁秋砚的难题。
他翻找了很多自己的作品，无论看哪一首都觉得不够满意，最后找出了之前在雾桐公园写过的那一首。
是关于关珩的。
是隐秘的，酸涩的暗恋。
宁秋砚将曲子练习之后拍下视频发给苏见洲，想要看看他的反应。苏见洲听说了他要艺考的事，非常惊喜，当天下午就赶来他的家里，陪他一起做了新的改编整理。
“如果我是溯京音乐学院的老师，我马上就录取你。”苏见洲激动地说，“太棒了，我太喜欢这一首了。”
宁秋砚本来很没底，见苏见洲这么说才稍稍放心。
但朋友的吹捧不能全当真，毕竟苏见洲一向是他的半个脑残粉。
苏见洲走后，宁秋砚鬼使神差地又把曲子弹了一遍，录成视频发给了关珩。
宁秋砚：[您觉得这首曲子用来面试，胜算大吗？]
他存了点小心思。
无论关珩认不认可这首曲子，能不能将它当成面试作品，他都想要它被关珩听到。
发完之后，他忐忑不安地在家里走来走去，静不下心来，直到天黑后，他收到了关珩的回复。
视频没有录下宁秋砚的脸，镜头只对着手指和吉他。
关珩回复说可以。
但也指出了他的几个小瑕疵。
那些建议一针见血，都是宁秋砚与苏见洲没注意过的，宁秋砚重新试了一次，犹如醍醐灌顶，竟顺畅通透了许多。本来他是有点想在关珩面前秀一秀实力，刷点好感度，但这么一来，却有了些班门弄斧的羞耻感。
他记起渡岛大宅中的那些乐器，不禁猜想，关珩除了做画家，该不会还有别的马甲吧。
否则这么漫长的生命是怎么度过的？
这天宁秋砚还没有问过关于关珩的问题。
于是他发信息：[您还做过音乐家？]
关珩：[没有。只是和一些音乐家做过朋友。]
宁秋砚：[比如？]
关珩说了几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宁秋砚震惊发现，那些大师都属于不同时期，他们早已随岁月老去，成为了历史的传说，而关珩竟然和他们都有过接触。
宁秋砚产生了一种朦胧迷离的感觉，怎么越是了解，关珩身上的神秘感反而更深？
和那些音乐家比起来，宁秋砚的水平只能算是入门而已。
他弱弱地发给关珩：[那您会觉得我的音乐好听吗？]
关珩：[比较小众。]
宁秋砚：“……”
他瘫倒在沙发上，心情一下子跌落谷底。
关珩的信息发过来：[你学音乐，是想做歌手，还是明星？]
宁秋砚：[都不想。我只想单纯地写曲子。您知道Hans Zimmer吗？他是我的偶像，他有很多经典的电影配乐作品。我想向他学习。]
关珩：[那没必要做得太流行。]
宁秋砚沉默。
关珩说：[做配乐很适合你。]
宁秋砚坐起来：[真的？]
关珩道：[你对情绪足够敏感。比如这一首，会触动我。]
这首曲子会触动关珩？
那么，关珩有察觉到这首曲子里面的情绪，和不可言说的秘密吗？
宁秋砚不敢妄想。
但瞬间重拾信心，还兴奋地做了几次深呼吸。
得到关珩的鼓励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
接下来，他按照关珩的建议练习，每过几天就鼓起勇气把练习视频发给关珩。
关珩大概是孤独的，虽然每次都是夜里才会回复，每次都很简短，但每次都一样有耐心。除了准备面试的作品，宁秋砚还给关珩分享了一些自己喜欢的音乐。
关珩亦然。
音乐成了他们的共同话题，宁秋砚再没觉得过冷场，有时也会大着胆子问一些有些冒犯的问题。
例如问关珩：“您最长的一次睡眠时间是多久？”
关珩道：“一百多年。”
过一日，宁秋砚的问题更加古怪：“您像电影里的吸血鬼那样，睡棺材吗？”
关珩：“不。只是睡着。”
再过两日，宁秋砚搜集了更多关于关珩的信息，猜测性提问：“新闻上说您斥巨资买下渡岛，可是我觉得，渡岛的前几任主人应该也是您吧？”
“是。”关珩说。
因为关珩的纵容，宁秋砚的问题跳跃性很大。
“您为什么送我耳机？”他问，“难道您在楼上，能听见我在楼下的声音。”
关珩：“嗯。你很吵。”
宁秋砚：“不怪我，是消消乐很吵。”
随即又意识到什么，脸忽然红了，关珩也没说只是听见他玩游戏的声音，而是包括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声音，洗澡的声音，甚至……还有他的呼吸与呓语。
又一日。
宁秋砚本聊着其它话题，忽然拐个弯又回到听力上，问关珩：[那您最远能听见多远呢？房子外面的声音可以吗？]
关珩：[很远。]
像是终于忍受不了，补充回复：[宁秋砚，停止。]
距离一下子被拉近了。
宁秋砚一天比一天期待傍晚的到来。
等接到陆千阙的电话，他才惊觉这一个月过得有多快。
转眼已经到了去渡岛的日子。
陆千阙说他将去渡岛一趟，问用不用来接宁秋砚。
宁秋砚想起来，上次去渡岛的时候，康伯曾说过这次陆千阙会来，还会带上他家的小孩。
关珩会夸宁秋砚“乖孩子”，或许对于他们的年纪来说，这些人类都可以被称作孩子，但陆千阙家的小孩，真的只是个小孩。
对方的声音通过陆千阙的手机传来，要求陆千阙邀请宁秋砚和他们一起坐直升机。
陆千阙每次去渡岛都是乘坐直升机。
他曾告诉宁秋砚，他们是从来不坐船的。
宁秋砚想，等见面时，或许他有了不那么无聊的问题可以问关珩。

第34章
宁秋砚没有麻烦陆千阙来接他，因为平叔总是会一大早就在码头等待，他不想失了约。
陆千阙听说了理由，笑着叹息：“小宁同学，你这样不行。”
宁秋砚不解：“什么意思？”
“你没办法让世界上所有人喜欢你，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对你满意。”陆千阙说，“所以，你应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更加大胆一点。”
陆千阙说的话让宁秋砚一下子就怔住。
他好像，的确是这么想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好像……真的在试图让所有人都满意，可能是因为过去太任性自我了，才会在无意识地在别的地方弥补。
他自己都还没察觉到的事情，竟然被陆千阙一下子指了出来。
不过，这次宁秋砚还是没有应邀搭乘陆千阙的直升机，还是选择去渡岛码头乘坐平叔开的船。
清晨从家里出发，步行去公交站，在冷冽的空气中经过漫长等待，坐上公交车去往终点站。在终点站换乘每周同一班的大巴，临近码头时下车，再穿越海岸线的无人树林，来到堆积着涂鸦旧船的码头。
这是一个有些麻烦的过程，需要很多转折才能上船，去往渡岛。
对宁秋砚来说，更像是某种引领他前去奉献自我的神圣仪式。
每去一次，就少一次。
在日历上用红笔圈出来日期时，他惊觉这已经是他第五次去渡岛了。
也是倒数第二次。
和关珩可以相处的时间屈指可数。
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都带着迷幻色彩，但宁秋砚放纵了自己沉溺其中。
因为他很清楚地知道，一切都是有期限的。
于是他近乎清醒地沉沦着。
平叔依然等在码头，这次还是没怎么和宁秋砚说话。不过这一次，宁秋砚在海面上看到了其它的船只。那些船都不是通往渡岛的，而是去往附近被规划为旅游景区的小岛，只是航线略有重叠。春季的来临，使得旅游业重新焕发了生机，雾桐政府今年也下了血本，随处可以看见景区的推广。
气温约有十二三度，天气不错。
常年灰蓝色的海面因阳光而变得清透，船只驶过，在海面上留下清澈水花。
渡岛的人们也显得活跃了一些。
船只入港，码头上等着卸货的人们有说有笑，生机勃勃。
渡岛的春天正式来临了。
来接宁秋砚的车一如既往地停在蜿蜒的道路上，康伯站在车旁，换上了一件灰色大衣，笑吟吟地对跳下船的宁秋砚招手。
车子行驶过郁郁葱葱的冷杉林，经过生出新草的荒原，翻越积雪融化的山丘，中途，他们看见了一些皮毛新旧交替的鹿，康伯告诉宁秋砚，天气暖和了，这些毛色灰败的鹿也将换上新装。
等抵达大宅，宁秋砚发现建筑前方的喷泉被清理过，重新开始喷水，一些鸟停在喷泉池旁，叽叽喳喳啄食，见了人也不怕。草坪发了绿芽，木栈道上了漆，处处焕然一新。
宁秋砚回到房间放东西时，透过窗户看见远处的湖边有人在嬉闹。
“陆少爷他们是昨晚到的，现在佣人带了小朋友在那里钓鱼。”康伯告诉宁秋砚，“小朋友爱热闹，已经问过好几次你什么时候到了。”
康伯说小朋友叫顾煜，今年刚十二岁，性格很活泼。
宁秋砚在电话里已经体会到他的热情，放下东西以后，便准备出去找他。
路过大厅时他看到了正在和白婆婆说话的陆千阙。
这情景很少见。
陆千阙来渡岛的次数不多，更是很少于白天出现，就算整座大宅都降下了挡板，不透一丝光线，也让宁秋砚觉得稀奇。
更别提几乎从不出现在大厅的白婆婆了。
他们俩好像在商议什么事，陆千阙拿了一个平板，边说边记录，宁秋砚不方便打扰，只隐隐听见菜品的名字。
但陆千阙和关珩一样耳力极佳，宁秋砚的脚步声一出现，他便悄然地转过头来，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轻轻地对宁秋砚点了下头，很是优雅。
宁秋砚便也对他点了点头。
来到湖边，顾煜一眼就看见了宁秋砚，自来熟地和他打招呼：“小宁哥哥！”
宁秋砚十八岁，性格内向，正是吝啬热情的年纪，他人长得清瘦，手揣在卫衣口袋里，气质像渡岛春日里的冷杉，对小孩说：“你好。”
走近了，他又想出一句：“钓到鱼了吗？”
——这已经是宁秋砚最能体现热情的招呼方式了。
顾煜长得虎头虎脑，不像是娇生惯养出来的，气呼呼地说：“没有！我在这里守了一个小时，一条鱼也没有钓到！他们还骗我说天气暖和了，鱼特别傻，很容易上钩。”
佣人冤枉道：“您总是耐不住等待，反复拉扯鱼饵。”
顾煜语塞，转头对佣人说：“不怪你，你能陪我就不错了。我说的是陆千阙那个骗子。”
佣人：“……”
顾煜人小鬼大，对陆千阙也是直呼其名。
宁秋砚没怎么接触过小孩，吴静夜家的表弟妹和他也不亲热，不知道现在的小孩是不是都这样。
“不钓了。”顾煜放下钓竿，拉着宁秋砚往大宅的方向走，“小宁哥哥，你终于来了，我们去游戏室打游戏吧。陆千阙说你会打好多游戏。”
宁秋砚不知道大宅里还有游戏室，顾煜都比他熟。
而且，他也不知道连陆千阙都对他的生活了如指掌，不知道是关珩吩咐的，还是关珩告诉陆千阙的。
来都来了，宁秋砚也不是一定要闷在房间里的，他虽然不是个很主动的人，但一直都算是随遇而安的类型。陪小朋友玩游戏这种事，并没有什么难度。
顾煜翻找了卡带，问宁秋砚哪些好玩。
宁秋砚考虑年龄、画面与暴力程度，一一挑选，发现有很多卡带都是新的，不乏去年或今年发行的新游戏。
宁秋砚问：“这些都是你带来的吗？”
“不是，陆千阙平时都不准我玩，哪会给我买这些。”顾煜道，“应该都是先生的吧。”
宁秋砚惊讶，是关珩的？
关珩也打游戏吗？
他很快反应过来，当然，关珩也是需要消磨时间的，否则这里怎么会专门安排游戏室。
心中一个柔软的角落轻轻地被什么碰了下。
他有些后悔为什么不早一点听从康伯的建议，来这些房间里随便转转，也许他还能多了解关珩一点。
顾煜问：“你和先生打过游戏吗？”
宁秋砚摇摇头。
顾煜说：“我也没有，但是我小时候见过他在这里玩，好像很厉害。”
宁秋砚：“你小时候？”
十二岁的顾煜说：“四五岁的时候。”
宁秋砚看着在他眼中仍是“小时候”的顾煜：“……”
心想，或许在关珩和陆千阙眼中他们都一样。
顾煜除了活泼了点，自来熟了点，并不怎么乱说话。甚至，他们玩了一下午，宁秋砚也没有搞明白顾煜和陆千阙的关系。或许生长在这样家庭的小孩本就是很有分寸的。
宁秋砚对于顾煜，大概只是个新鲜的玩伴。
在听说宁秋砚不会长期待在渡岛之后，顾煜仅仅有一些失落，就接着道：“过几天小宁哥哥你走了，我去找谁玩呢。”
宁秋砚想到一个人：“还有关子明。”
顾煜：“关子明？”
“他和我差不多大，就在灯塔那边的农场工作。”宁秋砚说，“那里养了很多动物。你要是想去，可以在早上和农场的司机一起。”
顾煜若有所思，似乎真的在考虑要不要去找那个叫关子明的人，看来他平日里缺少玩伴，很孤独。
宁秋砚握着手柄，问：“你不上学吗？”
“请假了。”顾煜看着宁秋砚，知道他不知情，便说，“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一周呢。”
宁秋砚大概猜到了渡岛下周是有什么安排，但那不是他该关心的事，便没有多问。
天快黑时，游戏才正式结束了。
佣人来敲门叫他们去餐厅吃午餐。
宁秋砚眼睛发酸，一边揉，一边昏昏沉沉地跟着佣人来到餐厅，关珩已经坐在主位，正在和陆千阙说话。如陆千阙见到宁秋砚时一样，关珩也正忙着，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轻微地点了下头，便继续和陆千阙谈话了。
宁秋砚被这一眼看得心脏重重地一跳，脑子都清醒了不少，在关珩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们隔得有些远。
因而宁秋砚产生了不小的距离感。
餐食端上桌，他只顾着低头进食，发出轻微的咀嚼声，只在喝水时，悄悄地用目光扫过关珩。
关珩和陆千阙的谈话在用餐开始时便已经停止。
他们的面前都放着一支装了红色液体的高脚杯，陆千阙坐得笔直，关珩则用苍白而修长的手指轻轻夹着杯脚，眉头蹙起，仿佛在考虑什么难题。
宁秋砚垂下睫毛，想要找回注意力，关珩的存在感却过于强烈，让他不断地想要抬头再次看过去。
他以为，经过这一个月的“闲聊”和了解，这一次来到渡岛，他们会变得更熟悉一些。
但好像并没有。
他戳了戳盘中食物，忽然听见坐在旁边的顾煜问：“小宁哥哥，你耳朵后面有个小爱心，是粉的。”
下午玩游戏时的方向不同，所以顾煜现在才发现。
他这么一问，宁秋砚发现关珩和陆千阙都朝他看了过来，脸上有点发热：“嗯，是个纹身。”
“纹身？”顾煜大概觉得很酷，又问，“是给女朋友纹的？”
宁秋砚知道关珩正看着自己，努力平静自然地说：“不是。随便纹的，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说起来我也好奇。”陆千阙坏心地开口，却不问本人，“先生，小宁有过女朋友吗？”
关珩没回答。
宁秋砚忍不住抬头，视线和关珩的撞到了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宁秋砚立刻回答了这个问题，斩钉截铁地：“没有。”
反应好像有点过了。
宁秋砚懊恼。
但好在接下来，餐桌上重新恢复了安静。
大家都用完餐以后，顾煜问宁秋砚晚上做什么，大概是还想和他一起玩。
宁秋砚本来打算去拼图室，但被这么一问就有些犹豫，他不知道怎么拒绝顾煜。
关珩却适时发话，淡淡地叫了宁秋砚的名字：“考试要用的曲目练习好了吗？”
宁秋砚点点头。
他明明，已经发过视频给关珩，并且已经过关了。
关珩用一种考核的语气道：“跟我上楼。”
宁秋砚愣了下，应了：“哦。”
小孩不死心，还追问要练习多久，终于被陆千阙冷着脸，半带教训半带恐吓地带走了。
宁秋砚跟着关珩去到三楼，却直接进了拼图室，关珩找了个空处坐下，半点都没有要考他的意思，还说：“不谢谢我么？”
宁秋砚没懂：“什么？”
关珩随便拿起一只给拼图分好类的小盒子，扔到宁秋砚面前的地毯上，抬起凤眸问道：“你是想要清静，还是想要陪麻烦的小孩？”
宁秋砚一下子反应过来，原来关珩叫他上楼，是要解救他的意思。
没想到关珩还有这样的一面，宁秋砚有点想笑，心中瞬间变得轻松，老实地回答：“想要清静。”
“嗯。”关珩不意外，道，“过来，今天从这里开始。”
宁秋砚顺从地坐过去，离关珩近了。
一个月不见，此刻，他们坐在一起，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有如上次拼拼图的夜晚还未结束。
宁秋砚盘着腿，翻找拼图的过程中大着胆子道：“原来您不喜欢小孩。”
“当然。”关珩指尖捻起一片拼图，“他们比你还要吵。”
宁秋砚：“……”
关珩轻轻地笑了一下，眉目舒展，仿佛回到了他们在手机上聊天的时候，那个宁秋砚幻想出来的模样，强大，神秘，却不是不可接近。
“我今天还有问题没问。”宁秋砚知道关珩是逗自己的，便扯回正题，“可以现在问您吗？”
关珩：“问。”
宁秋砚已经想好了，所以问得很快：“陆先生说你们是不坐船的，为什么？”
关珩放好了拼图块，反问道：“为什么不直接问陆千阙？”
宁秋砚有点紧张：“我想问您。”
这个问题和宁秋砚从前问的问题都不一样，它应该是关系到某个关键所在。
但关珩没有刁难宁秋砚。
“如果有一天你想要杀死一个吸血鬼，就把他推进深海，或者是大一点的湖泊。”
关珩教导宁秋砚。
他明明说着这样事关生死的重大秘密，却将它讲得微不足道。
“当然，你并不能真正地杀死他。大面积的水会令吸血鬼感到虚弱，眩晕，和无法动弹。他会活着，但像是死了。”
渡岛位于海中，四面环水。
宁秋砚吓了一跳，怔怔地坐在那里。
关珩的皮肤呈现冷玉质感，眉眼却如墨，他漫不经心道：“所以，我很喜欢渡岛。”

第35章
既然水会让他们感到那么不适，那么渡岛简直就像是一个天然的牢笼。
关珩为什么还会选择这，喜欢这里？
宁秋砚看向关珩，问题到了嘴边却又只是张了张嘴。
他敏锐地想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很关键，或许触及到一些核心的东西，触及到关珩本身，以及一些他不该触及的东西。宁秋砚知道什么叫交浅言深，而且，他今天已经问过关珩一个问题了。
于是，他诺诺道：“……我没有想要杀死一个吸血鬼。”
关珩：“若是对方想杀死你，你怎么办？”
难道关珩告诉他这个秘密，是想告诉他要如何自保？
他有点丧气地回答：“我打不过的，没有办法把他们弄进大面积的水里，只能跑得快一点。”
关珩：“跑不掉呢?”
如果还在合约续存期，那么他还可以向关珩求助。
如果是以后，他们再没有什么关系，那肯定就是不可以的。
所以宁秋砚一时语塞，干脆不答：“……”
宁秋砚身上时而有种破罐子破摔，或者自暴自弃的气息。但奇怪的是，若是塞给他一个正面的选择，或者是一点指示，他又会顽强地振作起来，直到遇到下一次破罐子破摔的难题。
关珩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拼图。
宁秋砚说得没错，人类靠个体的力量的确无法和吸血鬼抗衡。
当然，他不会让这个人类陷入那样的境地。
拼图室的确比楼下要清静得多，一旦他们都不说话，就安静得只剩下宁秋砚的呼吸与他们挪动拼图块的细微声响。
若不是关珩的存在感太过强烈，宁秋砚会觉得这房间里只有自己。
……关珩有呼吸吗？
宁秋砚忽然想道。
他屏息聆听许久，都无法找到确切的答案，一抬头，关珩却正用那双冷淡、不羁的双眸看着他，还启唇道：“我已经很久没踏上过渡岛以外的陆地了。”
宁秋砚的思绪马上被带他全部带走：“很久？”
“嗯。”关珩道，“一百多年。”
房间里短暂的沉默过后，关珩开口：“给我说说外面的变化吧。”
变化？
宁秋砚想了想，这两百年里城市逐渐扩大，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人们不再书信来往，而是发明了电脑，手机，出行抛弃了车马，都是高铁飞机。医疗上发现了青霉素，开始了抗生素时代，可以3D打印器官……这些对于一百多年都出过渡岛、没见识过的人会不会信息量太大了？
关珩：“宁秋砚。”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关珩适时出声，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神情戏谑。
宁秋砚骤然醒转，脸一下变得很热。
救命。
关珩可不是什么行将就木的老古董，关珩是每天通过手机回复他问题的人，是拥有高科技游戏室的人，是拥有整座现代化设施的、渡岛的主人。
他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关珩似乎总能一眼看出宁秋砚的内心想法，大度地没有和他计较。
在宁秋砚说“我不知道怎么开始时”，关珩道：“那就从你小时候到现在，雾桐的变化，或者生活上的变化开始讲。”
“哦。”宁秋砚乖乖应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发现还是无法找到确认的切入点，网络时代还有什么是新鲜事？
关珩没有催促。
拼好手下的一整个图案时，宁秋砚说：“我小时候和妈妈去甲花岛，坐的是一种烧柴油的渔船。那时候船只都是私人运营的，里面改造了座位。旺季时用来载乘客，淡季时就又用来捕鱼，所以船上总是有很大的鱼腥味。我只去过两次，每次的印象都很差。不过前几天我看政府的宣传片，发现现在都换成了豪华渡轮。”
“嗯，雾桐想大力发展旅游业。”关珩说，又问，“你去过甲花岛？”
甲花岛在雾桐市的另一侧海域，是著名的旅游景点。
较之渡岛，它更大一些，距离陆地也要更近一些，但不知是否是年岁久远记忆模糊，宁秋砚觉得渡岛比甲花岛要美得多。
宁秋砚点点头：“去过。那时候去那里的都是本地人，岛上只有一家小旅馆，林子很深，开放区域不多，所以很少有游客在那里过夜。但是听说这几年那里全区域开放了，有智慧地图，还入驻了三家豪华酒店，变化很大。我高中的毕业旅行，学校就是组织学生去的那里，不知道那里到底怎么样了。”
关珩：“你没参加？”
宁秋砚说：“是的。”
那时候要照顾即将离世的母亲，宁秋砚没有参加毕业旅行，那段日子实在太难熬，直到现在想起来仍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不过，房间里的气氛实在太好了，宁秋砚很喜欢这样和关珩聊天的感觉，便又继续顺着话题说：“我那时候有点忙，也没什么钱，就没有参加。”
关珩没有搭话，可能是在等着宁秋砚自己说下去。
宁秋砚本不想再说的，但不知为什么竟然有种想吐露的欲望，于是他就这样在关珩面前剖析了自己：“而且因为前两次都是和我妈妈一起去的，我们有太多美好的回忆，甲花岛对我来说意义很特殊，她去不了，我也就不想再去了。”
几秒后，关珩跳过话题，没有让宁秋砚走向伤感。
他问：“还有别的呢？”
“别的？”宁秋砚迷蒙地问，“别的城市变化吗？”
关珩：“嗯。”
宁秋砚道：“别的城市我去过的就更少了，长这么大我只去过一次溯京，还是在高一的时候。”他不好意思地说，“我其实没怎么见过外面的世界，也不有趣，讲不出好的例子。”
关珩说：“无趣的人不会在耳朵后面纹爱心。”
刚刚才被顾煜提过，因此宁秋砚下意识捂住耳后，耳朵发烫，他告诉关珩：“这个，就是那年去溯京的时候，偷偷纹的。”
和苏见洲一起纹的。
那时还被纹身店的老板认为他和苏见洲是一对。
纹这个爱心其实是有特殊意义的——宁秋砚那时刚发现自己的性取向，迷茫不安，但得到了苏见洲的鼓励。于是他叛逆地纹了这颗爱心，勇敢地接受了自己的不同。
只不过顾煜是小孩子，宁秋砚没办法把原因对他说出口。
可是，好像也无法对关珩说出口。
关珩却洞悉一切般，精准地问：“因为这个才总是拒绝别人吗？”
宁秋砚条件反射道：“不是的。”
等等，关珩是不是察觉了他的性取向？
宁秋砚心里突突一跳。
话题停止了。
关珩不是个八卦的人，更对一个人类少年的感情史没有特殊兴趣，与其说是与宁秋砚聊天，不如说是找个人解闷而已。每周一次与宁秋砚的见面，每周一次的拼图之夜，都是关珩一成不变的生命日常里，偶尔出现的消遣。
关珩可以进行这样的消遣。
但他要是乏了，便会站起来，掸掸睡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迤迤然离去。
这大概也是宁秋砚在渡岛的后两天总是见不到他的原因。
冷静下来后，宁秋砚开始思考。他怀疑关珩会这么问，肯定是知道了他在图书馆遇见冉然的事，知道他曾经对追求者的拒绝。
关珩知道他的所有，他却除了那些通过提问才得知答案的事，对关珩一无所知。
宁秋砚有点气闷，也有点不服气。
可能是这些天来他的胆子变大了，他摸得准关珩对他的忍耐限度，知道关珩不会生气，张口便反问：“那您呢？您又为什么总是拒绝别人呢？”
关珩沉沉道：“我拒绝别人？”
“您一个人住在渡岛，不去接触外面的事物。”宁秋砚说，“这也是一种拒绝。”
关珩：“我一个人？”
渡岛这么多人，宁秋砚失言：“……”
他低下头，半晌才闷声道：“我意思是伴侣，爱人什么的，您好像都没有。”
“伴侣……”
关珩似乎回忆了很久，柔顺的长发融入黑色的睡袍中，整个人有古典气质。
“年少时曾有过未婚妻，算数吗？”
宁秋砚重新抬头：“未婚妻？”
“未过门的妻子。”关珩说，“还没见过面，就结束了。”
宁秋砚知道他在说什么。
——“……其后镇南侯为帝不悦，诛九族。”
少年世子，踉跄入狱，一朝全族被灭门，未过门的妻子不知道是否被牵连，但婚约做不得数了。
关珩显得淡然，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随后又轻飘飘地说：“后来露水情缘倒是有过几段，但都很短。”
宁秋砚张了张嘴巴，随后听见自己问：“那现在呢？为什么不、不再试试去……”
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这里？
为什么不去接触新的感情？
这么漫长的年月，难道不会觉得孤独吗？
关珩放下指尖拼图，长发垂落一缕，平淡地道：“我已经过了去爱一个人的年纪。”

第36章
过了去爱一个人的年纪？
宁秋砚听了这话非常不解，难道爱一个人和年纪有关系吗？
在他看来，若是他真的爱上了一个人，那么无论过多久，无论到了什么岁数，他都会心无旁骛、死心塌地去爱，那是十八岁的他对爱情最美好的憧憬。
可是，宁秋砚忽然意识到，关珩已经一千多岁了。
任何人拥有这样漫长的生命，都会见证过沧海桑田，人世百态。而且正如关珩自己所说，他也曾有过几段露水情缘，爱情、欲望，他皆已品尝过，早已不感兴趣了。
宁秋砚的心跳得快起来，那么是不是说明——
“说回刚才的话题。”
微不足道的想法尚未冒头，便彻底被浇灭，关珩轻飘飘的一句话带回了宁秋砚的思绪。
关珩接着问：“除了甲花岛，你还有没有去过其它岛屿？”
一点关于“爱”的谈论彻底结束，私事的探寻也到此为止。
宁秋砚手里攥着一枚拼图，掌心已经出了些汗，他刚才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就算关珩的回答是还想要爱上什么人，或者找个伴侣，也不会轮到他……他有什么好失望的？
宁秋砚抬头看了眼关珩，很镇定的样子：“没有。但是我身边有很多认识的人都去过。”
关珩正看着他。
于是他又低下头去，放好了那枚拼图。
关珩没说话了。
宁秋砚不算太笨，他猜关珩询问这些一定是有原因的，便问：“您是想去别的岛上看看吗？”
这个时候宁秋砚还在天真地想，难道被他说中了，关珩说不定也想出去看看，或许是想再买个岛，换个地方住找些新鲜感，但关珩马上回答了他：“不是。”
“我刚才已经说了，雾桐想大力发展旅游业。”关珩说，“除了甲花岛，还打算开发包括渡岛在内的七座岛屿，将这些地方连接起来，打造成一条海上观光纽带。”
宁秋砚被这个消息惊到，再次抬头：“什么？”
他面露震惊，和岛上所有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人们反应一致。
渡岛是未经污染之地，拥有原始纯粹的自然风光。
如果将这里开发成旅游地，破坏了这里的美，那将是一件多么遗憾的事！
“渡岛不是您买下来的吗？”宁秋砚有点着急，“这是属于您的私人产业，不应该被列入他们的开发计划，您有权利拒绝的吧？”
“我没有权利拒绝。”关珩说，“最初我买下渡岛时，这里的确是作为私人土地来进行买卖的。一百多年来几次手续变更，随着制度变化，法律条款也发生了一些变化。现在这里仍然属于我的私人产业，但即使我拒绝，政府对土地也有强制开发权，例如岛上蕴含的矿产、石油等，都属于利益范围。如果我接受不了，只能把渡岛卖给政府。”
一个人无法拥有一块土地两百年。
就像关珩曾多次更名换姓一样，每隔几十年，这块土地的主人便需要进行变更。社会现代化后，就是在这些手续的更迭中，关珩不可避免地失去了一些权利。
宁秋砚记起自己在城里大荧幕上看过的旅游宣传片，难怪其中会有渡岛的画面一闪而过，原来是这样。
他忍不住紧紧皱起眉头：“这也太不公平了。”
“还好。”关珩说，“这周日他们会派第一批人来谈判，我也做好了准备。”
宁秋砚看向关珩，对方黑眸中一派淡定沉稳，仿佛这件事不过是个寻常的插曲，反倒是自己有些反应过度。
想来也是，这座岛的主人不是什么企业家、富二代，而是活了一千多年、关系脉络网深不见底的关珩。
渡岛是关珩的家，他当然有所准备。
宁秋砚什么都写在脸上，听着关珩的话，表情由着急变为好奇，真的很像某种忠诚单纯的小动物。
关珩手肘搭在膝盖上，对他揭晓谜底：“岛上生态环境特殊，有好几种濒危的珍稀植物，我已经邀请专家来考察过，他们出具了专业报告，会在这周日和政府的人一起上岛。”
宁秋砚恍然大悟，难怪这次大宅有了些变化，人们也显得忙碌，原来都是为了这次会面。
“我看到白婆婆和陆千阙在一起商量什么。”宁秋砚寻思，“好像是在说菜品。”
“嗯，他们在给三方会面准备宴会，这是第一次，那些人待几天才走，下个月还有一次。”关珩说，“陆千阙是作为我的律师到场。”
陆千阙竟然是律师？
宁秋砚完全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身份。
“您也会出席吗？”宁秋砚问。
“会。”关珩黑眸直视宁秋砚，“所以我需要你来这里。”
宁秋砚一怔，没想到话题又到了自己身上。
“明天好好休息。”最后关珩说，“后天再来找我。”
*
“后天再来找我。”
后天就是周日，进行三方会面的日子。
宁秋砚知道关珩指的是献血的事情，但是这句话由关珩说出来，就像是他们之间有了特殊的约定，让宁秋砚抱了隐秘的期待感。
不过，说是周日再去找关珩，这两天他们还是有见面的。
因为会面的事情，关珩的睡眠时间减少，宁秋砚上楼拼拼图时，曾两次见到他和陆千阙在三楼的小会客厅说话。
宁秋砚怕打扰他们，本来想走，但站在里侧的关珩轻轻扫了他一眼，陆千阙也对他打招呼，仿佛完全不介意，他便留了下来。拼图室和小会客厅有一段距离，宁秋砚其实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陆千阙和关珩议完事，曾来过一次拼图房和宁秋砚聊天。
他出现得悄无声息，这本该令人毛骨悚然，宁秋砚余光看见黑色皮鞋突然在门口出现，只是小小地怔了下，已经习以为常。
“抱歉，下次我会记得弄出点声音。”陆千阙说道。
宁秋砚说没关系。
陆千阙走进来，看着拼图：“先生送的？”
宁秋砚点点头。
陆千阙问：“还差这么多，怎么不叫顾煜帮你？”
宁秋砚躲在楼上拼拼图，顾煜嫌房子里闷，已经跑去养殖场了。面对陆千阙，他没好意思说顾煜是在自己的指点下才跑去找关子明的。
好在陆千阙很了解自家小孩，很快便说：“算了，他太吵，先生可能也不会允许他上楼。”
宁秋砚心想你猜对了。
关珩真的很怕吵。
在陆千阙面前，宁秋砚总是较为放松的，他问陆千阙：“关先生说你是律师。”
“是啊，没想到我也有正当职业吧？”陆千阙笑眯眯的，“毕竟我也要养家糊口。”
宁秋砚的确看不出来陆千阙是个律师，他以为对方和关珩一样，大概不需要做什么。
陆千阙围着拼图看了一圈，选择在宁秋砚旁边坐下，颇为感兴趣地帮着他拼了几块：“很早以前，我是做过几年律师的，后来……就只能挂牌子做个顾问了。没办法，我昼伏夜出的，见不了几个正常客户。”
陆千阙的话很好理解。吸血鬼做律师，天然便有条件限制，白天无法现身，大概挂牌也是为他们的群体工作，像他给关珩做律师这样。
宁秋砚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关珩说他们无法被日光杀死，却又这样避讳日光。
他可以问陆千阙，但是他不想。
听到陆千阙这么说，宁秋砚倒是产生了一点担忧：“那周日的会面应该会是在白天……”
“我只用提供建议和文书支持，晚餐时露面就行。”陆千阙看着他，用庆幸的口吻道，“幸好有你，宁秋砚，否则我还得在几个月前飞一趟A国。”
宁秋砚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陆千阙说：“还记得我告诉过你，先生找了很久，才找到这样一个你吗？”
宁秋砚点点头。
“其实我们大概率都会有这样的一个‘你’，只是每个人的机遇不同罢了。”陆千阙说，“我的那个‘你’出现得很早，是A国人。”
宁秋砚问：“那你也要……他？”
宁秋砚始终说不出口“咬”字，总觉得血腥，所以问得模糊。
陆千阙能听懂就行。
陆千阙不仅能听懂，还回答了他的问题：“不，因为我不需要他的血。”
“但如果先生没找到你，那就不一定了。”陆千阙补充道，“到时候我可能得代替先生出席会面。”
宁秋砚更加迷茫。
陆千阙也曾经告诉过他，他的血对关珩来说很特殊，但未经关珩许可，陆千阙没能告诉他具体的原因，这次也是一样。
原来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个专属血袋？
在得知世界上还有和自己一样境地的人以后，宁秋砚产生了一点对陌生人的亲切感，问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没有见过。”陆千阙说，“只知道是一位女性，知道她的姓名和住址。”说到这里，陆千阙思索道，“这么久了，现在她应该已经和康伯差不多年纪。”
要怎么将一位家庭美满的老人漂洋过海带来这里，是个问题。如果他们没有找到宁秋砚，陆千阙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
他们只聊了一小会儿，陆千阙有事情要做，没能在拼图室待很久。
和陆千阙聊完天后，宁秋砚心中却多了个新的谜团。
他在拼图室待了一个上午，一刻也没有休息。拼图进度还算可以，可是时间对他来说还是很紧迫，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完成。
不过，吃完午餐后他没有马上回到拼图室去，而是来到厨房，想要给白婆婆打下手。
厨房里已经有几个人在干活了。
宁秋砚说他也想帮忙：“您看看有什么我能做的，搬东西、洗菜我都可以的。”
“不用啦，说是明天有宴会，不过也是多做几道菜而已，有这么多人帮我准备，连我都闲下来了。”白婆婆对宁秋砚摆摆手，“哪还用你帮忙。”
说着，她笑吟吟地推着他往外走：“这么好的天气，你总是待在房子里做什么？孩子，渡岛的春天很美的，你不出去转转多可惜！”
白婆婆力气大，宁秋砚就这样乖乖地被推到了外面。
大宅之外，果然是阳光明媚。
灿烂的光线穿过树梢，投射在绿意盎然的草坪、森林，以及房子后方的淡蓝色湖泊上，景色被添加了春日的滤镜，有一种干净壮丽的美感。
喷泉水声哗哗，鸟儿扑腾翅膀飞入林间，自养殖场开回大宅的汽车在不远处停下，开始卸货，白婆婆迎了上去。
阳光与声音都使得一切更加鲜活。
灰蒙蒙的渡岛似乎褪去了面纱，成为了更加真实的存在。
然而宁秋砚稍一回头，便能看见静悄悄的大宅。
它还是没变的。
每一个窗口都被挡板遮得严严实实，第三层更不例外。
它伫立在那里，投射出庞大的阴影，沉默无言。
宁秋砚收回视线，决定听从白婆婆的话在岛上转转。
春日的渡岛，气温应该也比雾桐要低。
他已经走出阴影，踏入树梢间的一小片日光下时，还是觉得有些冷，于是他将连帽外衫的帽子套在头上，双手插进口袋，缓缓地走入了林间。

第37章
气温的升高让渡岛冰雪消融，只在林间深处的一些树根下残留着正在融化的积雪与冰晶。地面的枯叶暴露出来，形成湿润的淤泥，人很难在林间行走。
宁秋砚一脚深一脚浅地来到小道上，用树枝弄干净鞋子，双脚霎时轻盈不少。
空气仍是湿润冷冽的，小道两侧的石头布满了嫩绿苔藓，缀着晶莹露珠，有松鼠拖着蓬松的大尾巴自路旁跑过，并不怕人，立在石头上好奇地打量。
宁秋砚不擅长和小朋友交流，也不擅长逗弄小动物。
但松鼠实在很可爱，他便站在那里，无声地和它对望。
松鼠歪着头，几秒后四肢并用地跑了。
宁秋砚产生了轻微的挫败感，和关珩要求他说一说外面的变化时一样，感到自己有些无趣和木讷。
他沿着小道继续行走，很快便来到了湖泊旁。
这时湖的另一侧，透过波光粼粼的淡蓝色湖面，能看见左前方的大宅。树枝影影绰绰，挡住了它的外墙和窗户，只能看见黑色的房顶，他曾经弹过吉他的码头则空无一人。
湖面依旧飘着一艘小船，有海鸟落在上面。宁秋砚想起了第一次上岛，在这里遇见关珩的那晚，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事实上不过才四五个月而已。
渡岛的春日太美。
宁秋砚舍不得离开这美景，打消了要赶快回去拼拼图的念头，继续往另一侧绵延的山脊前迈步，没有目的地。
树梢枝叶下，星星点点的阳光直射。
宁秋砚越走越舒服，身上微微有些出汗，他摘下帽子，随手捡了一根树枝握在手里，有时用它拨开草丛。
他走过成排的冷杉林，走过一个小山丘，积雪融化而成的溪流潺潺，一处草坪上，甚至开了些野花。
意外的是，他竟然又来到了那座灯塔附近。
可能是这一次的心境与上次来时发生了较大改变，只见在晴天光线下，印象中破旧的白色灯塔似乎变得新了，灰蓝色的海面也变得清透，浪潮拍打着礁石，美好而安静。
宁秋砚是很喜欢这座灯塔的，因为这里不仅让他在极没有安全感时眺望海面，去想念大海另一端的雾桐，也很适合用来尽情地发呆，像是一个秘密基地。
他推开门，轻车熟路地爬到灯塔顶层，来到栏杆旁。
栏杆上有灰尘，也有暗红色铁锈。
不经意就摸了一手，宁秋砚并不介意。
阳光得全身暖洋洋的，海风拂面，吹起他的头发，将心中微不足道的一些烦恼吹得一干二净。
这座岛屿有和关珩相似的气质，一草一木都是，本就神秘、遥远，不该用来公布于大众眼前，哪怕是毫不相关的宁秋砚，也不愿意见到这里被“开发”。
关珩上来过这里吗？
在某个夜晚，月色铺满海面时。
宁秋砚忽然想。
以百年为期限地居住在同一所岛屿上，虽然保持着与外界的信息交流，但也会想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否则，怎么会问起外面的变化？
对了，他记起来，关珩应该是来过的。
他曾在关珩的画室里，见到过一副这里的画，画的是灯塔、大海，以及海上日出。
一点不可思议的想法涌上心头。
海风刮得大了。
他看着海面发了一会儿呆，那点奇奇怪怪的想法逐渐被吹走。
他从灯塔下来，凭记忆中的画面寻找合适的地点。
最终在一块岩石旁，他找到了和关珩画中差不多的角度，打开手机摄像头，拍了一张照片。
只是灯塔和海，不会暴露其它隐私，应该是没关系的，他想。
那么关掉手机，属于渡岛的一部分便被他拥有。
最终宁秋砚没有走太远，还是来到了养殖场。
顾煜果然在这里，关子明自然也在。
关子明穿着塑料长筒靴，身上系了围裙，正在给羊圈里的羊准备草料。养殖场的其他人正在搬运新鲜剖出来的牛肉，应该是为第二天的宴会做准备。
“要帮忙吗？”宁秋砚站在围栏门口问。
关子明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又来了？”
大家都很忙，只有自己在闲逛，宁秋砚有点不好意思，便说：“我来看看顾煜和你玩得怎么样。”
顾煜正在鸡圈里追鸡。
鸡毛干草满天飞，所谓鸡飞狗跳。
关子明问：“你叫他来的？”
宁秋砚：“嗯！”
“我谢谢你。”关子明阴恻恻地说，“他今天放跑了两只羊，踩烂一窝蛋，打翻了我的汤，还打算以后每天都来。”
宁秋砚：“……”
为了表达歉意，宁秋砚主动打开围栏的门，帮着关子明抱起了草料。随后他又在关子明的指点下穿上了另一双长筒靴，和关子明一起打扫了羊粪、牛粪，整理了鸡棚。
顾煜去烦其他大人，没过多久就跑来叫他：“小宁哥哥！他们要在这里搭火堆给我做叫花鸡，你也来！”
“谢谢。”宁秋砚摇摇头，“我不吃。”
“为什么啊？”顾煜身上脏兮兮的，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表情兴奋，“叫花鸡诶！电视剧里看过的，裹满泥巴的那种！我们在这里吃完后，坐他们的车一起回去，就不用赶晚饭了。”
宁秋砚只好说：“我今晚不能吃荤腥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关珩便需要进食。
所以按照惯例，作为血袋的宁秋砚头天晚上的这一顿都是吃素食，以清淡为主，第二天也不能吃早餐。
顾煜不懂这些，不过人小鬼大，眼珠子转了转便不再追问，跑去挖泥巴了。
倒是宁秋砚身边的关子明开口道：“你还挺自觉。”
宁秋砚转头看着他，关子明被他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看，又别扭地补充：“我是说，你还是挺不错的，知道拿钱办事就是这么个理。”
宁秋砚知道关子明就是脾气古怪，人是不坏的，便点点头：“嗯。”
关子明道：“听说有人明天来买岛。”
“不是的，只是政府的人来协商。”宁秋砚说，“也有专家来，给那些人看勘察报告，岛不会卖。”
关子明问：“关珩告诉你的？”
宁秋砚说是。
两人去棚子里脱下长筒靴，换上自己的鞋子。
宁秋砚说：“你还是岛上第一个叫关先生名字的人。”
“那不然叫他什么，先生吗？怪怪的。”关子明不以为然地说，“族谱往前翻几十页才能看见的人现在还这么年轻，我真想不到要怎么称呼他。”
族谱？
宁秋砚想了想：“白婆婆说岛上都是关家的人。”
“是的。”关子明道，“如果以封建社会的观念来看我们这些人都是旁支。到了我这一辈，更加是远房亲戚了。”
宁秋砚从历史资料中了解的东西比较片面，但关珩也亲口说过，他和未婚妻没有见过面，是不会有孩子的。那么，关家现在的这些人都是族中人开枝散叶，延续到了今天，只是不知道在当年那种情况下是怎么办到的。
“你上次说你只在这里待两年。”宁秋砚问，“以后是要走吗？”
“当然要。”关子明回答，“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关子明告诉宁秋砚，关家的每个人在成年后都必须到关珩身边待两年，这是某位祖宗订下的规矩，原因关子明不清楚，但是这么多年来已经形成了一种家族生活方式。
“离开以后可以选择继续读书深造，可以进家族企业，可以创业，做什么都行。”关子明说，“他给我们每个人都准备了一笔人生启动资金。”
关子明说的“他”，当然只可能是关珩。
“我不懂的是，为什么很多人来了这里就不走了。”关子明有些不屑，也有些疑惑，“这里有什么好的？”
宁秋砚没有说话。
心中却想，他就觉得渡岛很好。
关子明问宁秋砚：“你呢？你以后每个月都来？”
宁秋砚说：“不是的，我比你的时间短，只有六个月。”
“六个月？”
“准确来说是六次。每个月一次。”
“那你来了……”
“五次。”宁秋砚平静地说，“算上这一次，我已经来过五次了。”
*
太阳西沉，顾煜吃完了人们给他烹制的叫花鸡，和宁秋砚一起坐上了回去的货车。两个人都坐在后面的车厢里，与一堆肉类、蛋类挤在一起，经过一个下午，彼此身上的味道都不太好闻。
顾煜邀请宁秋砚晚上一起打游戏，他们前一天在游戏室里玩的游戏还没有通关，但车子还没抵达大宅，顾煜就在念叨中睡着了。
最后一丝日光自森林上方消失，留下橘红色的影子，大宅内外正式步入夜晚，灯光明亮。
陆千阙听到车子回来，将小朋友抱下来送回房间。
宁秋砚跳下车，佣人迎上来请他去吃晚餐。
白婆婆做好的饭菜还温着，宁秋砚洗完手刚一落座，饭菜就送了上来。
餐桌上只有他一人，关珩不在。
不知是因为他回来得晚了，还是关珩仍然很忙。
吃完饭，宁秋砚先回到房间去洗了澡，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终于，他还是忍不住抬头，看向了天花板。
关珩在做什么呢？
现在上楼会不会打扰他？
宁秋砚拿出手机，想要发个信息给关珩，打开屏幕才想起来这里没有信号。
陆千阙说的话却适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你没办法让世界上所有人都喜欢你，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对你满意。你应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大胆一点。”
于是宁秋砚收起东西，穿了鞋往楼上走。
夜晚的三楼也静悄悄的，经过会客厅时他朝里看了看，没有看见关珩。他的脚步迟疑了一下，脸上有点热，但还是没有选择往关珩的房间走，而是乖乖的去了拼图室。
地上的拼图散乱，保持着他上午离开时的样子，他席地而坐，开始拼合，心由一开始的浮躁、不安，逐渐转向为平和，关珩说得没错，拼图的确有助于他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宁秋砚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很低。
几分钟后，关珩来到了拼图室：“还不睡？”
和昨晚一样，关珩穿着件黑色的袍子，不过头发是束在后方的。关珩总是显得慵懒，很少有束着长发的时候，宁秋砚看得心里猛地一跳：“关先生。”
他注意到放在地毯上的手机，时间竟已逼近午夜十二点。
“今天下午做什么了？”关珩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身上有很淡的香味，“听说你和顾煜一起回来。”
“去了养殖场。”宁秋砚回答，“和关子明聊天。”
关珩说：“你们差不多大，话题应该也差不多。”
宁秋砚没有隐瞒，自然而然地将下午的聊天内容都告诉了关珩，像关子明说的最初为了不来渡岛想尽办法逃脱，最后又怎么被抓回来的故事。关子明说得很惊险，妙趣横生，宁秋砚絮絮叨叨地说给关珩听，好一阵才后知后觉，关珩对这些不一定有兴趣。
“他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以后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关珩却顺着话题说，“现代社会，要追踪一个人太容易了。”
看得出关珩心情不错。
“那倒是，除非不使用手机、身份证或者银行卡。”宁秋砚也轻松起来，顿了顿，他大着胆子问关珩，“我今晚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吗？”
束着发的关珩仍旧温文尔雅，有一次宁秋砚问过他为什么留长发，关珩回答说“剪不了”，因为他们的外表会永远停留在生命转变的那一刻，即使剪短了，也马上就会长出来，不是他标新立异，或者是不接受新时代。
“怎么？”关珩问，“不睡了？”
当然，关珩偶尔也会流露出一些年长者才有的思维，例如小孩的睡眠很重要。
“我想试试多拼一些，把这几块图案拼完。”宁秋砚说，“其实我本来就睡得挺少的，打工的时候还会通宵。”
以前在N&#176;那种酒吧上班，通宵不睡是常有的事。
宁秋砚说的是实话，但心跳如擂。
“另外我听康伯说，明天第一批上岛的客人会很早到，我需要比平常早起两个小时，不如就通宵。如果不会打扰到您的话，我想一直留在这里，到时候您……会方便一点。”
宁秋砚说。
他低下头，微不可察地颤动睫毛，然后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我洗过澡了。”

第38章
赤脚站在浴室里的复古小花砖上，黄铜花洒中喷出细密温热的水雾，从头淋到脚。水珠浸润白皙的皮肤，滑落，在地面溅起小水花。
沐浴露是小苍兰香，清淡香甜，常常能留香到第二天，宁秋砚每次洗完澡躺进被窝的时候，都能闻到自己的味道。
“洗过澡了？”
他听见关珩重复了一次。
“嗯，在上楼之前。”宁秋砚说。
这件事本来很正常，像关子明所说的那样，他只不过是拿钱办事，履行自己的义务而已，但亲口这样说出来之后，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既然说都说了，担心关珩还会有顾虑，宁秋砚干脆说得更清楚：“这里温度合适，我也不太爱出汗，保持到明天早上应该没有问题。”他鼓起勇气，转头看向关珩，又问了一次，“我可以留在这里吗？”
关珩正习惯性地曲着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他的肩背宽阔，看着宁秋砚的那双凤眸中古井无波，仿佛看穿一切，隐隐给人压迫感。
宁秋砚想，关珩大概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的。
想要快点完成拼图只是一方面，他的真正意图，就是想要待在这里，待在三楼，在离关珩最近的地方待久一点。
只是宁秋砚说不出口。
关珩也没有戳破，只是用一如往常的语气开口：“你确定能熬一整夜？”
宁秋砚回答：“当然啊。”
关珩吩咐：“把你身边的盒子拿过来。”
这是同意了。
宁秋砚心里一松，忙不迭将身边装着碎片的盒子递给关珩。
关珩接过盒子，苍白而修长的手指在碎片中轻轻翻了下，说：“另外一盒。”
纸盒中的拼图块是他们一起按照颜色分好类的。
“好的。”宁秋砚站起来绕到拼图毯另一端去拿了盒子，回来时随意地跪坐在地上，显然有点高兴，但不知道自己这样看起来很乖，和某种小动物沾边。
他眼睛亮晶晶的，对关珩道：“我自己来拼就行，您要是有事就去忙吧，我保证会很安静！”
“人类都在夜晚睡眠，没有可以忙的了。”关珩直接将纸盒从他怀中拿走，“来，我帮你拼几块。”
这是要陪他意思。
宁秋砚很意外，复又低下头去：“好啊。”
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人还在雾桐的时候，经常向关珩提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关珩总会回答，他常常觉得自己做什么关珩都会纵容。不过，那都是在短信交流时才会有的感觉，看不见关珩，宁秋砚的胆子会更大，见面后他就很收敛，同样的感觉几乎从未在关珩身上体会过。
这还是第一次，他当面确认了那种感觉是真的。
心中有了隐秘的愉悦感，手指开始轻微地颤抖，不确定放下去的那一片拼图到底是否正确。
还好，它严丝合缝，嵌入了图案中。
宁秋砚努力地镇定，找话题和关珩聊天：“您一般都在这时候做些什么？”
“不一定，没有固定的安排。”关珩道，“偶尔看书，上网，或者出去走走。”
宁秋砚：“夜里在岛上转吗？可是除了小道上有路灯，到处都黑漆漆的。我上次迷路就是那样，天黑以后林子里什么也看不清。”
话题打开。
“冬天的确没什么好转的，春夏季会有趣一些。”关珩这样说道，“动物会比冬季活跃许多，适合追逐、猎食。狐狸、狼，或者是野猪，都嗅觉灵敏，姿态矫健，很容易打发时间。”
宁秋砚没想到关珩还有这样的兴趣：“你会使用猎枪？”
他太天真了。
“会，但用不上。”关珩的回答真实而残忍，“我们更擅长使用牙齿。”
宁秋砚怔了怔。
他立刻记起来在昏暗光线中，关珩那一对染着血迹的、雪白的尖齿，四肢发麻。
关珩没让宁秋砚的思绪飘远，很快又说：“更多的时候我都在睡觉。”
宁秋砚的思路果然被带回来：“从白天到晚上……一直睡？”
“是。”
“为什么？”
关珩淡淡地说：“再有趣的事重复做上几千次，也索然无味了。”
这倒很真实。
十几秒的安静过后，宁秋砚重新拾起话头：“您也常常画画吧。我在楼下的画室里，看到过您的画。”
关珩波澜不惊：“嗯。”
大概宁秋砚的一举一动都是向他报备过的。
“喜欢哪一幅？”关珩问。
宁秋砚不敢撒谎，老老实实地回答：“那一幅海面上的日出，有灯塔，大海，还有很淡的晨雾。”
关珩停住了动作。
夜深人静。
只有在夜里才会苏醒的大宅外依旧亮着灯，透过窗户望向远方，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中，森林与山峦都形成模糊的剪影。
“今天下午我去了灯塔附近，找到了您画画的角度，发现从那个角度看过去，视野会更宽阔，也更美。”宁秋砚说，“但是我没等到日落，也从没见过那么美的日出。”
关珩重新拼凑碎片，不紧不慢，仿佛永远都自如而优雅。
他像是在诉说古早的秘密：“有的夜晚我会去那里，赶在日落之后。那里总是很静，可以听浪潮的声音，或者吹吹风。海面上偶尔还会有船只缓慢经过，很适合理清思路。”
宁秋砚捏住拼图块的指尖发白，无意识地紧了紧。
他猜对了。
关珩果然也会去那里，在夜色中，站在和他同样的位置眺望远方。
这很不可思议，早在看过那幅画之前，宁秋砚就很喜欢那灯塔了，没想到他竟然和关珩拥有了这样的共同点，完全没有商议过，纯属巧合。
关珩或许不知道这一点。
宁秋砚也没有说。
他愿意保留这个共同点，成为他的私藏秘密。
拼图室里安静下来。
好几秒后，宁秋砚才再次开口：“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宁秋砚已经询问了问题，远远超过“每天一个”的数量，不过他虽然问题超标，却是关珩自己愿意答的，所以不算是真的犯规。
他是在试探。
关珩说过，只要他将自己的身体、行为、还有思想，都毫无保留地交出来，那么他的需求就都会被满足。
他想看看，如果自己已经足够诚实和坦白，关珩会怎么做。
关珩的视线落在拼图上，眉头轻蹙，正专注地思考，随意道：“说。”
问题接得这么紧，按照宁秋砚的好奇程度，应该是要问与“日出”有关的问题。他应该会询问关珩，为什么那么避忌日光，却能捕捉一场灿烂日出。
以宁秋砚的聪明程度，应该也能分析得出这或许和他的血液有关。
但宁秋砚的问题出乎了关珩的意料。
“我好像……感觉不到您的呼吸。”关珩一看过去，宁秋砚的脸马上就发红了，“我已经想问很久了，每次您和我一起拼图的时候，我都在想这个问题。”
关珩：“呼吸？”
“我听说你们是不呼吸的。”宁秋砚说，“也没有心跳。”
关珩微微挑眉：“陆千阙警告我，说人类一旦开始提问，就有十万个为什么，尤其是你这么大的小孩。”
“我不是小孩！”宁秋砚的脸更红，却没有退缩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
“手。”关珩道。
宁秋砚懵懂地伸出手，却被关珩轻松地握住了手腕。
两只手轻轻地贴在一起，手腕内侧相触。
“握着。”关珩的语气温和且绅士，“体会我的脉搏。”
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宁秋砚已然全身都着火了，脸烧得都不能看，后颈或许都在冒烟。
纵容更深一步。
好像无论宁秋砚问出什么样的问题，都会被允许。
因为他将自己交给了关珩。
宁秋砚强撑着，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明明脑子里都糊成一片了，却还拼命地提示自己去了解想知道的一切，没有抽出手。
关珩的手比他的大许多，手指轻松就将他的手腕拢住，相反的，他不怎么敢去握关珩，手指都蜷缩着，只有手腕内侧相触的一小块皮肤在发烫。
关珩皮肤是凉的，体温很低，这点宁秋砚已经知道。
不过，他渐渐地露出讶然神色，因为他感觉到了关珩的脉搏。
原来是有的。
那脉搏很慢。
大约一分钟十几次的频率，或者更低。
像是生命的尾声。
呼吸也是一样。
关珩垂眸看着他，他也看着关珩，很久以后，才观察到对方胸膛极其微弱的一次起伏。
关珩松开了手，宁秋砚的手垂落下去，耳朵还是红的。
话题自然而然地开始，也自然而然地终止。
关珩挑中的纸盒已经空了，色块被填满，拼图充盈了一小块。
“另一盒。”关珩道。

第39章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们很少再说话，只有拼图取得明显进展。
宁秋砚和关珩这样相处过好几回，他已经习惯，且乐于享受这种安静，但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独处这么长的时间。
中途康伯上来过三楼一次，给关珩送“餐”。
老人端来的圆圆的托盘中央，放着一只盛满鲜红液体的高脚杯，关珩自然地接过了它，小口抿食。
人的接受度是可以被扩展的，现在宁秋砚已经不觉得残忍或恐怖了，只是在视线瞥过关珩那沾了血迹的唇瓣时，会心跳加快。他不愿胡思乱想，低下头去，却又看见关珩踩在地毯上的，那赤裸苍白的脚背，以及垂在脚边的丝缎黑袍下摆。
拼图拼图拼图。
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笨拙地拼凑。
完成一小片区域后，走廊另一头响起了音乐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关珩已经离开了拼图室，所以音乐是关珩播放的。
这是他们都很喜欢的一首曲子，吉诺佩蒂一号，来自法国作曲家Erik Satie的三首《Gymnopedie》中的一首。这首作品的名字翻译过来是裸体舞曲，传说是古希腊祭祀太阳神时，由年轻男子裸体舞蹈举行的仪式。
两人曾经在短信里讨论过，宁秋砚还试着用吉他弹了一段放给关珩听。
现在关珩播放的是钢琴原版，曲调轻柔悠扬，穿透墙壁，萦绕整个三楼。
宁秋砚拿过手机看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
时间过得真快。
他扔下拼图块，把自己摔在地毯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有点困了。
眯上几分钟关珩会发现吗？
就算说了要熬夜，那中途累了闭一下眼睛也是没关系的吧？
这一躺下去，宁秋砚感到自己的肩颈、腰腿酸麻得厉害，都有些不想起来了。
“宁秋砚。”
关珩的声音突然出现。
宁秋砚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条件反射地大声问：“怎么了？！”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他感觉站在门口的关珩似乎更加精神了，神情懒散，但容光焕发。
关珩问他：“会不会打桌球？”
“不会……”宁秋砚诚实回答，又问，“我会打乒乓球算不算？”
“可惜这里没有乒乓球桌。”关珩这样说道，“我说的桌球是台球，斯诺克。”
宁秋砚更不会了。
关珩弯了弯唇角：“那你负责记分。跟我来。”
宁秋砚站起来：“哦。”
他们一起下楼。
自宽敞的楼梯下去，每一层楼的灯都亮着，窗帘、挡板等都尽数拉开，除了没什么人还醒着，大宅充满活力。音乐声自三楼隐约传出，并不吵人，反而有种舒适自在的感觉。
夜里才是属于关珩的世界。
关珩带着宁秋砚来到一楼，经过乐器、游戏室、画室等，绕过迷宫似的走廊，来到了一个宽敞的台球厅。
衣冠整齐的陆千阙已经等在那里了，同样神采奕奕。
“上次和您打球还是在三年前。”陆千阙说，“我以一球之差输给您，一直想要找机会赢回来呢。”
关珩则道：“不巧，我也几年没碰了。”
宁秋砚这才意会这两人是约好要打球的，偌大的宅子里，只有他们拥有同样的作息。
也有点明白过来，关珩应该为什么会选择台球用以消遣。
乒乓球等双人或多人项目并不适合关珩，他的作息特殊，需要等到有陆千阙这样的对手才能玩，而台球，勉强一个人也能有些乐趣。
球杆整整齐齐地立在一旁，关珩上前去挑选。
陆千阙笑吟吟地对宁秋砚说：“小宁，你做裁判要公平，可不能对先生偏心。”
宁秋砚调皮了一下：“我尽量。你也可以收买我。”
“学坏了。”陆千阙道。
陆千阙问宁秋砚知不知道斯诺克规则，见他什么也不懂，便简要地告诉他记分方式，例如红球一分，黄球两分，绿球三分……等等，击球次序以一个红球一个彩球的顺序进行，又以红球全部落袋结束，听得宁秋砚头晕眼花。
那边关珩已经挑选好了两根球杆，朝陆千阙扔来一根：“少废话。”
陆千阙隔空接了，眼神中已然有了些胜负欲：“您来开球。”
关珩没有拒绝。
他使用巧粉涂抹球杆，随后便来到桌旁，俯下身体摆好了姿势。他长得很高挑，这样的姿势让他身体舒展，肩背腿连成优雅的线条，像蓄势待发的豹，但发丝垂落下来一缕，侧脸又显得十分沉静。
宁秋砚没见过这样的关珩。
一杆，再一杆。
关珩的球技很好，动作都干净利落，连陆千阙都称赞“漂亮”。
“宁秋砚。”关珩抽空看过来，黑眸中一点微光，“记分。”
宁秋砚恍然回魂，赶紧照做，翻动计分板。
记完分数后，关珩手里拄着球杆，还在等着他的下一步：“把彩球从球袋里拿出来摆回去。”
“哦，好。”
宁秋砚绕到球桌另一端取出彩球，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放去哪里。
关珩来到他身后，用球杆点了点桌面置球点，低声提示：“这里。”
宁秋砚耳垂有点麻：“好。”
关珩很快走开，压下球杆。
轮到陆千阙时，宁秋砚又见证了他的实力。
虽然宁秋砚不懂斯诺克，但能看出来这两人都技术纯熟，或许都能算得上是高手。如果他们都是普通人，宁秋砚应该会感到很意外，可是，就像关珩曾使用化名做过著名的油画家一样，他们已经在漫长的生命里研习了太多技能，直至每一项都炉火纯青。
那么，关珩还会些什么，还有哪些面是他没见过的呢？
“好球。”
关珩沉声称赞，语气却带着戏谑。
原来陆千阙出现失误，又轮到他了。
陆千阙退开一些，只听“咔嚓”一声，球杆竟被他的拇指不经意折断，关珩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点笑意。陆千阙扔开断掉的球杆，大概也觉得好笑，随口朝宁秋砚喊道：“小狗狗，给我一根新球杆。”
宁秋砚转身拿了球杆才后知后觉，默默地看着陆千阙：“……”
陆千阙识趣改口：“小宁。”
宁秋砚这才把球杆扔给他。
比赛不知不觉进入白热化阶段。
两个人加起来的年龄是宁秋砚的十几倍，明明只是消遣，却变得火药味十足。关珩拿下第一局，陆千阙又扳回一局，两人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房间里只剩下他们的低语，以及球杆撞击的清脆声响。
陆千阙问过一次宁秋砚：“困吗？你可以回去睡，我们没那么快结束。”
“没有啊。”宁秋砚说，“一点也不困。”
陆千阙便道：“小孩子熬夜长不高。”
宁秋砚：“……真的不困。”
他一点也不想和陆千阙争辩！
他们在这里待了两个小时，佣人敲过一次门，给他们送“餐”。
和康伯上楼时一样，佣人送来的也是鲜红色的液体，只不过使用一个中等大小的水晶壶装着，外加两只玻璃杯，让他们可以自取。
关珩平常不是这样频繁的进食频率，但打球消耗了一些他们的体能，作为补充也无妨。
他手里端着小巧的杯子，束起来的长发已经散了，回过头来询问宁秋砚：“饿不饿？叫他们拿些吃的给你。”
宁秋砚几乎觉得关珩是在出汗的。
但关珩没有。
宁秋砚摇摇头，搬来一张凳子在计分板旁坐下。
中场休息，陆千阙与关珩聊了一些宁秋砚听不懂的话题，像是生意上的，也有什么股市基金，说到兴处，陆千阙拨通了一个电话，打开免提与关珩一起和对方聊天。
这时还醒着，电话那头大概是他们的同类，三人聊得深入，他们是夜行生物，这时根本不算晚。
宁秋砚在旁边的游戏室待了一会儿，连过场动画都没看完，就悄悄打起了瞌睡。
陆千阙找来时敲门提醒，他才知道这个夜晚竟然还没有结束。
回去时关珩输了一球，也不小心地折断了一根球杆。
宁秋砚没看清关珩是怎么行动的，只看见他的身影闪电般出现在另一侧，手里已经拿了新的杆子和巧粉了。
“继续。”
关珩对陆千阙道。
说这话时，关珩的视线自宁秋砚的方向扫过，带着轻浅的逗弄，也像是在对他说。
宁秋砚觉得关珩一定是看出来他在硬撑了。
他想要振作一点，可在翻动计分板时，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随着打球的两人思考时间变长，宁秋砚的眼皮越来越沉重，球类撞击后掉进桌袋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了。关珩在和陆千阙说话，谁的球杆又断了，谁又因失误犯规，他分辨不出。
*
在宁秋砚有过好几次的通宵经历中，还从未出现过这样熬不住的情况。
或许是渡岛的夜格外长。
事后，他每每想起这一晚，又觉得夜格外地短。
好像只是瞬息之间，时间就溜走了。
他在计分板旁眯了一阵，睁开眼睛后没有立刻认出来自己身在何处，只看见暗光下蜜色的木质屏风，还有地板上燃烧着的、散发温暖的炉火。
这场景很熟悉，恍如身在梦中。
他低头一看，却见身上披着黑色丝质睡袍，是关珩穿的那件。
原来他在关珩的房间里，依靠在同样黑色的丝绒高背沙发上。
是怎么睡过去的，又是怎么回到这里的，宁秋砚记不清了。但身上盖着的那件睡袍，让他垂着睫毛，想起上一次在这里发生过的事。
可能是关珩把他抱回来的。
宁秋砚没用地窝在睡袍中，让睡袍遮住自己的脸，半晌，才拿出手机看时间。
屏幕光在昏暗的环境里刺痛他的眼睛。
早上五点半，比平常起床早两个小时，是第一批客人上岛的时间。
宁秋砚不敢再睡，从沙发里爬起来，站在房间中央：“关先生？”
“这边。”
静悄悄的房间里，他听见关珩说。
宁秋砚回过头，跟随着关珩声音的方向，来到了木质屏风之后，视野变得开阔，他没想过屏风之后还有这么大的空间——这里才算是关珩真正的卧室。
在距离屏风十几步的地方，放着一张宽阔的大床，床品与房间一样是暗色的，扔着几只蓬松的枕头，地板上也有一只，看着很随意。大床下铺着一张地毯，床头亮着一盏吊灯，除此之外便什么也没有了，空得厉害。
大床的后方也有一道屏风，不过是玻璃的，那里是个很大的衣帽间，挂着寥寥可数的衣物。
关珩站在那里，身穿剪裁优秀的西裤与白色衬衣，正在扣袖扣。
宁秋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凌医生还没有来，他不知道要怎么开始才好，局促地站在床前。
穿上衬衣的关珩和平日里完全不同，他是天生的衣架子，足够高挑，肩宽腿长，现代化的装束也使他显得更加年轻，更符合俊美的神秘富豪身份，让宁秋砚想起第一次在网络上看见的，关珩那张被偷拍下来的照片。
关珩走过来，在宁秋砚面前停下。
两人靠得那么近，宁秋砚能感觉到他正俯视着自己，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
噗通，噗通。
是心跳加速的声音。
天亮了。
在这房间之外，在这栋大宅之外，森林上方的雾气正在缓缓地褪去。
太阳从海面升起，点亮晨曦，将柔和的光辉洒向渡岛。
这个夜晚正式结束，关珩还是那个温和的关珩，但还是有哪里不一样了。这些天他们无话不谈，彼此深入，但关珩依旧是雇主，而宁秋砚是血袋，他们之间的关系靠一份叫协议的东西维持，本来就该这样清楚明了。
“准备好了？”关珩淡淡地问。
宁秋砚重重点头：“嗯。”
关珩后退一步坐在床沿，直截了当地说：“过来。”
这一次不用关珩吩咐，宁秋砚便抬手脱下毛衣，跪在了关珩身前，并将身体放到一个合适的高度。他以为这样的姿势会是耻辱的，因为下跪总带着羞辱性，但其实没有。
经过上一次，他知道这样的姿势能让吸食者更方便、更快地刺破血管，在毒素反应起作用时，瘫软的身体也能被吸食者及时护住，既不会过于亲密，也不会太不近人情，很适合单纯克制的交易。
虚情假意的温柔对待，不如快准狠来得痛快。
至少不会让人过于沉溺。
宁秋砚的头发很乱，大领口T恤露出锁骨。
关珩则衣冠楚楚。
牙齿刺穿皮肤时，宁秋砚难以自制地扬起了脖子，瞳孔放大，出现了短暂的失神。
这一次他或许发出了声音。
关珩的大手控制着他的后脑勺与肩背，紧紧地箍着，像是一个亲密的拥抱。而他的手指攥住关珩的衬衣前襟，在极度的快感下，无意识地绞紧，留下了深深的褶皱。
凌医生还是没有上楼。
他们好像忘记了通知。
“不要动。”
结束时他听见关珩说，嗓音比平时要沉，却不是带着怜悯的。
“乖。”
事实上宁秋砚根本不怎么动得了，也看不见关珩的脸，无法看见染血的薄唇或萦绕深红的眼眸。他感到自己被抱了起来，随后又感到身体下陷，是关珩把他放在了柔软的床垫上。
“下楼后吃点东西再睡。”
关珩好像打算离开了，站在床的一侧，照凌医生所说的，这时他无法与宁秋砚待得太久。
床头的吊灯光线温暖，音乐一直没有停止，再次循环到了《Gymnopedie》，吉诺佩蒂一号，很助眠。
宁秋砚的睡意却已经彻底消失，他蜷缩起身体：“关先生。”
关珩停住：“什么？”
宁秋砚陷在暗调床铺里，黑发凌乱，在他纤细脖颈上，靠近耳朵后面的位置，小小的粉色爱心很扎眼，和下方新鲜的咬痕一样。
他迷糊地问：“谁赢了？”
问的是台球。
关珩应该是回答了的，昏暗中，他好像听见关珩说：“我。”

第40章
熬夜后太过疲惫，宁秋砚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没吃多少东西。
而提着医药箱直接来到他房间的凌医生，则对他们已经结束了献血的事措手不及。
“哎，说是两小时，怎么突然提前了这么长时间，你应该在早上一起床就立刻通知我。”凌医生准备着消毒的物品，“伤口多少会残留毒素，不及时清理的话你会一直头晕难受。”
宁秋砚侧过头，尽可能露出脖颈：“我们昨晚在拼图打球，没有睡觉，到了早上才临时决定的。”
凌医生：“打球？”
“是陆千阙和关先生一起打。”宁秋砚说，“我记分。”
凌医生笑道：“这回又断了几根球杆？”
宁秋砚回答“三四根吧”，又问：“他们经常这样吗？”
“也不算经常，如果在特别放松或者紧张的时刻，他们可能就不太能注意到手中的力道。”凌医生一边说，一边戴着手套俯身，正要将浸了碘伏的棉球涂抹到宁秋砚脖颈上时，却非常明显地怔了怔：“这……”
宁秋砚回头：“怎么了？”
凌医生的镜片上有光线晃动，将他眼神里的错愕照得清晰。
时间还早，熹微晨光自窗外静静地洒入室内。
远处的淡水湖像一颗蓝宝石，与翠绿森林形成美丽画卷。
坐在窗前单人沙发上的少年看起来很柔软。
本该因毒素残留而红肿渗血的伤口，此时只留下了两个干净的小红点，看起来就像是……在被吸食后，有人曾将伤口仔细地舔舐吮吸，用以清理。
凌医生很清楚，这样的举动是不应该发生的，因为宁秋砚的血液太过特殊，而面对着产生了毒素反应、予取予求的猎物，对同样产生反应的关珩来说，亲密接触的每一秒都是致命的诱惑。
而在宁秋砚纤细的脖颈上，除了那两个小小的血洞，还留有极为明显的指痕。
手指留下的印子从后脑勺下方直至颈侧，颜色呈轻微紫红，能看得出那只大手当时是以一个怎样的状态控制住宁秋砚的，即使宁秋砚根本不会逃走。
紫红指痕映在白皙的皮肤上，让这具躯体仿佛被凌虐过，却又因用力过度，处处都显示着手指主人的克制。
凌医生神色微变，转而取出小手电筒，扒开宁秋砚的眼皮观察他的瞳孔。
随后，又取出血压检测仪，查看宁秋砚的血压。
“我怎么了？”宁秋砚不免有些紧张，以为自己是哪一步没有做好，“出问题了吗？”
一切都还算正常。
凌医生稍微松懈：“没有。”
思考两秒后，又说：“先生不会让你出什么问题，只是……”
宁秋砚的眼睛偏圆，注视着某人时会显得特别单纯，让人不忍欺骗。
凌医生放下设备，找出一面小镜子递给他，说道：“只是留下了一些印子。”
宁秋砚接过镜子一看也吓了一跳，立即想象出关珩抱着他时的姿势，脸有点红。可是，他却对当时这样凶狠的桎梏印象全无，也不觉得疼痛。
他小声道：“怎么……会这样？”
“我告诉过你，毒素反应是双向的，随着次数增加，吸食者可能会比较难以控制反应，像我刚才说的，他们在放松或紧张的时候不太能注意力道。”凌医生说，“不过你不要太担心，抛开关先生的自制力不谈，你只剩下最后一次上岛了，不会有危险。”
宁秋砚慢慢地放下镜子，点了点头：“嗯，下个月是最后一次。”
凌医生给他处理完伤口，随后道：“这些印子先不用处理，但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让人来叫我。”
凌医生离开后，宁秋砚在窗边待了一会儿，然后挪动脚步来到浴室，对着镜子查看自己的脖颈。
浴室的镜子更大，指痕也看得更加清楚。
上瘾。
关珩曾这样直白地告诉过他，关珩对他的血上瘾。
这句话是真的，因为从脖颈上的情形来看，关珩当时有点失控。
怕吗？
宁秋砚承认是有一点的。
可是，更多地涌上他心头的，是一种有些酥麻的感觉，让他每个细胞都有些发痒，恨不能更深地被拥抱，被刺穿，血液被不断地吸食也没关系。
他微恼地捂住自己的脸，好几分钟后才静下来，简单洗漱完毕，便看也不看地往床上倒去。
床垫微弹，宁秋砚又记起了关珩的大床触感，学着之前的姿势那样蜷缩了起来。
这是宁秋砚第一次在渡岛的白天从早晨睡到下午。
大宅非常安静，墙壁隔音性良好，只要将窗帘拉起来不让光线进入，几乎和夜晚没什么区别。一开始宁秋砚蜷缩在被子上，睡梦中感到寒冷，才摸索着胡乱拉过被子，躲进被窝。
他没怎么做梦，睡了六七个小时才醒，大宅里仍然静悄悄，听不见一丝声音，大概是因为关珩，人们于白日里保持静默的习惯已经刻入潜意识里。
透过窗户能看见远处的湖边有一些人影。
不是佣人，也不是吵着跳着的顾煜，一行人约有七八个，正缓慢地沿着湖边行走。
宁秋砚忽然想起来今天的重要事件——关于渡岛开发的三方会面。
他起身来到窗前，推开一扇玻璃窗，想要看得清楚一些。
这时正是下午，外面阳光充足。
天气似乎比前一天要暖和了，微风拂过湖面与树梢，吹起宁秋砚的黑发，让他觉得舒适。
随着那一行人的走动，宁秋砚大概确定了他们的身份。在这样正式的场合，那些人们大多身穿正装，怕冷的裹着长款薄羽绒，年轻的人则加了风衣。他们面向湖面，时而抬手指着某处，时而驻足交谈，宁秋砚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得出那有些严肃的氛围。
宁秋砚伸出手，正要将推开的窗户合上时，于那行人的末尾看见了一个身影，霎时僵住了动作。
那个人也穿着正装，外加黑色大衣，是很低调深沉的装束，却那么与众不同，或许用出类拔萃来形容更合适。
因为角度关系，宁秋砚一开始并没有看见他，这时才发现他身边跟着头发灰白的康伯，与那一行人都保持着一定距离，身形挺拔，气质优雅，虽说是配合考察的“富豪岛主”，却更像是个沉默的掌控者，并不插手，只是看着。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转脸朝向大宅。
隔得这么远，又有森林枝丫阻碍，宁秋砚不确定对方是否在看这个方向，更加不可能看清那张苍白而俊美的脸。
白船漂浮在湖面，湖水在这样的光照下是更浅淡通透的蓝。
那个人沐浴在灿烂的日光里，与美丽绝伦的渡岛景色融为一体。
阳光也照在宁秋砚的脸上，让他呼吸停滞一瞬，黑眸呈现出纯澈的琥珀色，嘴唇迟迟没有合上。
陆千阙告诉他：“先生找了很久很久，才找到这样一个你。”
“动物血只是一种选择方式，而你则是必需。”凌医生也告诉他，为什么他必须得上岛来献血，“极其微量的毒液需要先直接在你的体内产生反应，之后再重新被吸收，这样才有意义。”
他想起了那幅画，那幅绝美的海上日出。
想起了关珩曾说：“一旦开始就停止不了了。”
说，“我们不可能死于日光。”
昨夜轻柔悠扬的钢琴曲忽然又响在了宁秋砚的脑海中，伴随着并不存在的，大海浪潮拍打礁石的汹涌声响。
*
宁秋砚没有参加晚上的宴会，也没有询问任何人关于初次三方会面的结果，他只是个岛上的过客而已。
大宅里人手多，招待一场小型宴会绰绰有余，康伯还抽空让佣人给他送了晚餐，顾煜随佣人一起钻进了他的房间——陆千阙也去参加宴会了。
“无聊。”顾煜说，“今天陆千阙不准我去找养殖场，说关子明他们会忙，我看也没有什么好忙的。”
宁秋砚猜陆千阙只是怕顾煜捣乱。
“先生也不准我来找你，说让你睡觉。”顾煜闷道，“我都无聊一整天了！你们昨晚打球怎么不叫我。”
宁秋砚问：“关先生……不准你来找我？”
顾煜点头：“是啊，他好过分，亲自对我说的。”
宁秋砚的心轻轻跳了几下。
顾煜问他什么时候走，能不能多在渡岛留几天，宁秋砚摇摇头：“我要去参加一个考试。”见顾煜这么苦恼，便问，“你不是也要上学吗？为什么要特地请假来这里？”
“我也不想的。”顾煜说，“陆千阙有很多仇家，他担心他走太久，有人拿我开刀。”
宁秋砚：“……”
顾煜可不是夸张，他对宁秋砚说：“小宁哥哥你别不信，陆千阙真的有很多仇家等着抽他的血，扒他的皮，要不是背后有关先生，他都死一百回了。”
宁秋砚没听陆千阙说过这些：“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好像是关于什么幻乐的。”顾煜嘟哝道。
宁秋砚怔了怔，幻乐，他已经很久没听说过这种东西了。
上次在N&#176;见过Ray吸食，后来又引出了一些麻烦，都由陆千阙一手打理，陆千阙也明确地提醒过，若不是他好奇心作祟，他本来就不该知道这些事。
话题到此为止，宁秋砚清楚地知道关珩不喜欢他们讨论这些，便在吃过晚餐后陪顾煜玩了一会儿游戏。
没多久顾煜睡去，由佣人背回了房间。
宁秋砚望向三楼却没有上去。
关珩和陆千阙，以及留宿在这里的专家正在开会。
宁秋砚回到卧室里，躺在床上望向天花板。
他的这一次渡岛之行，就这样结束了。

第41章
离开渡岛回到家后的前几天，宁秋砚本打算都专心地为考试做准备。
他已经提前买了车票，订好了在学校附近的房间，并仔细地研究过路线图。
可是他总是回忆起淡蓝色的湖边，身穿黑色大衣的关珩。
不是在梦中，也不是故意去想，他只需要一合上眼睛，就能看见关珩沉默而骄矜地站人群末尾的样子，并自动将画面细节完善。
他看见日光和煦，照耀关珩苍白的脸，在那英挺的鼻梁与眉骨旁投下阴影。
他看见那双幽深冷淡的凤眼，瞳孔中央萦绕的深红消失。
他看见，日光在关珩的睫毛上跳跃。
原来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宁秋砚，日光，献血。
一切都只是为了留住渡岛。
关珩从来都不是什么真正的恶魔，他收养孤儿，拯救岛上小工的生命，帮助宁秋砚，甚至……只喝动物血。
宁秋砚的心情变得很好。
灵感不自觉地从心中迸发而出，他拿起吉他，拿起笔，唰唰地写下了音符，没有遇到哪怕一个小节的停滞。
曲子一气呵成，经过两天的修改逐渐有了雏形。
接到凌医生电话时宁秋砚正跪在地板上咬笔头。
春日的雾桐雨季终于结束了，较之渡岛，阳光也更为灿烂刺眼。经过一个寒冬，旧小区里光秃秃的梧桐树早已发芽，长出了嫩绿的叶片，一眼看去绿意盎然，颇为养眼。
凌医生说：“先生让我问你，脖颈上的伤消退了吗？”
以前献血后他们并不询问。
宁秋砚知道，这是在问那些皮肤上的痕迹。
“差不多了。”宁秋砚道，“没事啦，不用担心。”
那些看起来触目惊心的紫红色痕迹的确消得很快，已经转为了暗黄色，再过几天就会完全消失不见了，和颈侧的两个小红点一样。
倒是关珩的主动询问，令宁秋砚有些意外。
这次回来以后他没有缠着关珩聊天，或者是问问题，一来是知道关珩最近会忙，二来是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原因——在询问了这么多问题以后，好像也没有问题可以问了。
不是说他对关珩不再好奇，相反的是，他好奇得要命，可是那些好奇的点都不适合由一个血袋提出。纵然关珩可能不介意，但那超出了适合他们关系的范围，而关珩已经给了他太多的优待。
与凌医生讲完电话之后，宁秋砚看着曲谱，心中微微一动。他一直在苦恼这首新曲子的名字，所以咬着笔头，冥思苦想。
那为什么，不将其发给激发了全部灵感的人，让他来做决定呢？
他用手机拍下照片，发给了关珩。
聊天界面还停留在上一次，是关珩说“宁秋砚，停止”，带着无奈的语气。他们的作息时间大部分都是错开的，所以很少会发送结束语，更不存在早晚问安。
宁秋砚打字，请关珩帮忙给这首曲子取名。
蓝色气泡发出去的一瞬间，他想起了那个深夜关珩拿着球杆站在台球桌旁，因胸有成竹而气定神闲的模样。
那是宁秋砚第一次在关珩身上找到鲜活的气息。
关珩现在在睡觉吗？
还是在继续和那些试图破坏家园的人周旋？
他的血液究竟能帮助关珩在日光下维持多久？
如果关珩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从来不畏惧日光，如果关珩只是一个所谓的“神秘富豪”，年轻有闲，那么他是否会像那晚一样自由恣意？
这些遐思很快被打消。
到了夜晚，关珩的回复才姗姗来迟：[新写的？]
宁秋砚刚洗了澡坐上床，一边擦头发一边回复：[是的。您觉得怎么样？]
关珩：[等等。]
过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关珩才再次发来了信息，不过这次发的是一段视频。
宁秋砚有点好奇，立即将它打开。
视频画面中首先出现的便是天花板，以及一盏吊灯。随后，第一个音符响起，钢琴的声音优雅轻柔地传了出来，而画面，也一直都是那个天花板，那盏吊灯。
宁秋砚很快认出这是大宅的乐器房，房间中央就摆着一台黑色的三角钢琴。
关珩会弹琴，这不奇怪，或者说关珩第一次看谱就能这样完整流畅地弹奏也让宁秋砚不奇怪。
他只是完全没有想过，关珩会亲手弹奏他写的曲子。
关珩：[不错，我很喜欢。]
关珩：[下次直接发音频给我。]
宁秋砚脸颊发热，感觉太麻烦关珩，也感觉自己像在献宝：[抱歉，临时写完的，有些细节还没修改。]
他躺在了床上。
由于他说是临时写的，于是关珩便问：[哪里来的灵感？]
宁秋砚不好意思说是因为看了湖边的关珩的一眼，想了想，保守地回答道：[是您的那幅画，那幅海上日出。]
果不其然，关珩并没有怀疑：[昭昭。]
宁秋砚没有明白：[什么？]
关珩道：[画的名字。]
宁秋砚是个学渣，仍然不明白。他立刻打开手机网页，在搜索引擎上搜寻，原来“昭昭”是明亮、光明的意思，出自《楚辞&#183;九歌&#183;云中君》中“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也有《老子》说，“俗人昭昭，我独昏昏”，有明白的意思。
关珩这样给那幅海上日出命名，自然有非常独特的含义。
关珩：[实在想不出来，就取一样的名字吧。]
昭昭。
关珩这样决定了新曲的名字，和他的画同名。
宁秋砚的心像是被温柔的羽毛挠了一下，欣然同意：[好。]
关珩没再回复。
过了几天，在宁秋砚出发去溯京的前一个下午，他和苏见洲约了一顿晚饭，还是去的常去那家烧烤摊。回到家时已经有点晚了，却有人敲响他家的门。
来者是个高大的男人，语言简洁，非常礼貌，宁秋砚立即认出来，对方是关珩曾经派来接过他的司机。
以为渡岛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宁秋砚有些紧张，对方却只是说第二天一早会来接他去机场，特地前来提醒他起床时间。
宁秋砚意外地问：“接我去机场？为什么？”
司机说：“关先生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往返机票和酒店住宿。”
宁秋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连忙道：“可是，我自己已经打理好了，我订了火车票，酒店我也找好了……”
司机还是很恭敬地说：“关先生希望您能有一段愉快的旅途。”
“可是我是去考试的，不是去玩的。”宁秋砚急道，“能把机票和酒店退了吗？我来和关先生说。”
“不能。关先生说，您没有拒绝的权利。”
司机道。
“请不要让我难做。”
宁秋砚张了张嘴，霎时想起了什么。
这也是……“把自己交给关珩”的一部分吗？
协议尚未终止，那么他的确是没有拒绝的权利，一切都得听关珩的安排。
他现在是属于关珩的。
司机很会察言观色，知道他不会再拒绝，便对他颔首准备离开：“那我明天再来叫您。”
“等等！”宁秋砚叫住了他，踌躇地发文，“你明天是不是……也会和我一起去溯京？”
司机果然没有否认，看来是被关珩交待过：“我会负责您的安全。不过您放心，和平时一样，您一般都不会察觉到我的存在，也不会给您造成困扰。”
司机离去，宁秋砚关上了门。
思考几秒后，他快步来到窗前，却没有看见司机的身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方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宁秋砚是一直都知道关珩有派人跟着自己的，只是关珩表现得太松弛，让他觉得很舒服，所以在每一次的反馈下，他都会更加意外于这种布控的严密程度。
翌日，司机接到宁秋砚，帮他将行李乐器搬上车，送他去机场。
说来有些不好意思，这还是宁秋砚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就坐了头等舱。雾桐与溯京相距很远，走铁路需要八九个小时，搭乘飞机出行的确更加方便舒适。
不过，在起飞后看着那些云层发呆时，他又想，关珩在渡岛住了那么多年，说不定也从来都没坐过飞机。这么一想，便觉得很有意思。
司机像他说的那样，办完托运登机后便消失了，完全没有存在感。
宁秋砚身边没人，他凑近舷窗拿出手机来，拍下了窗外的云层，想给关珩看看。
飞机在溯京落地。
宁秋砚走出廊桥的第一时间，就惊叹于机场内部的构造和发展。
毕竟是首都，宁秋砚背着吉他，腾出手像个土包子一样换着角度拍照。
都想着给关珩看看。

第42章
渡岛。
陆千阙穿过二楼的环形走廊，听见轻轻的说话声。
他站在栏杆处往下看，一楼中庭里，一名专家组的年轻人正与康伯说话。夕阳自窗户透进中庭，地板上投射出两人被拉得长长的影子。
只见康伯礼貌地拒绝了对方，对方便不好意思再坚持了。康伯离开后，那人于原地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昏暗的楼上一眼，抬脚离去。
角度相背，对方没有看见悄然伫立、隐于黑暗中的陆千阙，陆千阙长了七窍玲珑心，倒是将对方的心思摸个一清二楚——无非是又一个想要见关珩的人罢了。
早在多年前，陆千阙便见过太多人被关珩所吸引，已经见怪不怪，并不放在心上。
除了几天前的那次会面，关珩以身体欠佳为由，没再在众人面前出现过。陆千阙也只在夜里安排专家组谈过一次话，重新拟了合适的条款。
只是大宅里生人太多，虽然他们都被安排住宿在大宅一楼另一侧，已经远离二楼与三楼的卧室，但隔着重重的楼板墙壁，还是有些吵闹。
所幸这些人明天就走，要下个月才会再来。
陆千阙离开栏杆处，抬腿上了三楼。
三楼和二楼一样，和平日里没有什么区别，都是窗帘紧闭，外加层板挡光。走廊旁的双开门小厅里亮着灯，陆千阙走进去，看见关珩坐在沙发里，手里拿着手机。
最近他们都很少能在白天入睡，关珩神情恹恹，看着心情却像还过得去：“整理好了？”
陆千阙微微一颔首，将资料放在桌上：“是的，第二次的条约已经拟好了，等您过目。我和顾煜今晚走，要是有不合适的地方，您现在圈出来，我回去再根据您的吩咐改。”
“这么快？”关珩问着，随手扔下手机，拿过了那一沓资料。
“小孩子嘛，总是要上学的。”陆千阙说，“鸡嫌狗憎的年纪，待在这里讨嫌。”
顾煜捣乱厨房、惹得白婆婆都怕了他的事迹关珩已经有所耳闻，便也不再挽留，只快速阅览资料。
在工作时关珩是很严厉的。
这些年没什么变故，情况趋向稳定，关珩显得更好相处。在早些年里，关珩一度喜怒难辨，让人难以揣测他的心思。
不过陆千阙办事，关珩一向很放心，没有什么可以圈出来的。
他只是提了几个问题，陆千阙恭敬地站在沙发旁，一一作答。
关珩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并没有低头去看。
见资料差不多看完了，陆千阙笑着问：“是小狗狗？”
关珩神色未变，眸中情绪却柔和少许，他“嗯”了一声，将资料合上，这才拿过手机打开。
陆千阙彻底放松，干脆在旁边的沙发坐下：“听说他最近要去溯京参加入学考试？”
“已经到了。”关珩说，“考试在明天。”
不仅到了，还没完没了地发照片来。
飞机舷窗外平滑雪白的云层、充满科技感的溯京机场、纵横交错路线复杂的立交桥、繁华的城市建筑，城市道路上抓人眼球的红色出租车，甚至酒店的透明电梯，都事无巨细地发了过来。
“关先生您看！”
——这些照片往往带着这样的前缀，看得出来他很有分享欲。
这时宁秋砚发来的是酒店套房玄关的照片，配字说：[这里还有好大的触控屏！好先进的控制系统。]
关珩：“……”
陆千阙问：“既然是考溯京音乐学院，需不需要我打电话处理一下？”
关珩道：“不必。”
陆千阙调侃：“您好像对他很有信心。”
“他能考得上。”关珩淡淡地说，“不难。”
三楼静悄悄的，等大家一走，整栋大宅将会更加安静。
陆千阙心念一动，问道：“下次他来，就是最后一次了。您有没有考虑过，让他留在身边陪伴您？”
关珩身形高大，此时靠在沙发中，是个懒散且随意的姿势，黑袍几乎与沙发融合，难分彼此。听到陆千阙的问话，他抬起眼皮来，凤眸中情绪不明。
属于上位者的威压隐隐投射，陆千阙顿觉越距，但见对方有要听下去的意思，便接着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宁秋砚是个不错的孩子，他很单纯，性格好，背景干净，又和普通人不一样。”
这个不一样自然是对关珩来说不一样。
就算以后短时间内不会再遇到需要白日露面的场合，但有这么一个特殊的血袋在身边，当然是有备无患。
“难得的是，您和他的相处也愉快有趣。”陆千阙建议，“只要您开口，他肯定会愿意永远留在您身边。”
关珩收回视线，说道：“你多大年纪了，还相信永远。”
“您对自己太严苛了。”陆千阙说，“我倒是认为，就算没有永远，刹那的绽放也非常美好。”
*
另一头，宁秋砚研究完玄关的触控屏，正式走入了房间。
这是个很大的套房，有功能独立的会客室、卧室，甚至还有专门的餐厨区域。桌上摆放着果篮与鲜花，酒店还特地写了“欢迎入住，祝您考试顺利”的卡片，颇具人情味。
宁秋砚还从来没住过这么高级的房间。
客房很快送来了行李，宁秋砚腼腆地道了谢，犹豫自己是不是应该像国外那样给小费，客房服务人员却利落地离开了。
从小到大出门的次数不多，宁秋砚缺乏一些社会经验，颇有点无所适从。
他坐在沙发上，小心地拉开琴盒检查吉他，这次他带的是关珩送的那一把，一路上都很注意磕碰。
关珩说，乐器要被弹奏才会有价值。
此时，宁秋砚坐在关珩订的房间里，抚摸着关珩送的琴，就像一切都被关珩所包围。
片刻后，宁秋砚收起莫名其妙的情绪，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来这里的路上他就查过，酒店距离学校很近，他站在落地窗前，试图分辨出学校在眼前的哪一片区域。
窗外高楼大厦林立，他又拍下一张照片发给关珩：[您看，溯京的夜景一定很漂亮。]
关珩还是没有回复。
这时正值傍晚，天还没黑，宁秋砚猜关珩还没醒。
下午吃的一点飞机餐早就消化得差不多了，宁秋砚回到玄关处的触控屏前想要点餐，可是点开的每一样价格都令他咋舌，立刻拿起手机查询附近的餐厅。
作为小城男孩，一个人站在餐厅前的宁秋砚觉得非常拘谨，于是他又转而去了便利店。
便利店的物品大同小异，每个地方都差不多。
受过酒店晚餐价格惊吓后，宁秋砚在货架前狠狠扫荡了一番，装了满满一袋提回去。
回到酒店后，他很快就接到了客房电话，对方询问他什么时候送餐合适。
原来关珩已经替他考虑到了这一点，将他的餐食都准备妥当。
各式各样，口味繁多，等他钦点。
已经泡了方便面的宁秋砚：“……”
怎么不早说。
面都好了，他不想浪费食物，便只在触控屏菜单里选择了一份布丁。
敲门的竟然是送餐机器人。
白白圆圆的脑袋，上面显示着发光的笑脸，宁秋砚觉得稀奇，忍不住又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关珩。
宁秋砚：[！！！它好聪明，进来后还问我想在哪一张桌子上吃布丁！]
这次他很快收到了回复。
关珩直接打了视频。
宁秋砚一接起来，就忙不迭地跑去门口。
他看向走廊，又惋惜地看向镜头：“关先生您早一点打过来就好了，机器人刚刚才走。”
关珩：“……”
天黑了。
关珩那边亮着灯，宁秋砚能看清他的脸。
对没看见机器人这回事，关珩好像并不失望。
和每次看见关珩时一样，宁秋砚心中重重地一跳，语无伦次道：“不然我再点一次餐……”
关珩直接道：“给我看夜景。”
宁秋砚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暗光下画面产生的噪点让他看起来很柔软，他表情懵懂，有点没反应过来：“嗯？”
“溯京的夜景。”关珩的嗓音很沉，“你说会很漂亮。”
“哦，对！”宁秋砚这才记起傍晚时发给关珩的信息内容，立即应了，并将摄像头调转过去，来到落地窗前，“这、这边！”
作为首都，溯京无疑是最为繁华的城市，站在五十多层的高楼往外看去，连宁秋砚都不禁呼吸一窒。
车水马龙，霓虹璀璨。
落地玻璃将喧嚣都隔绝开，他们于这一室寂静中，俯瞰万家灯火。
一百多年没来过外面的世界，关珩的表情是很平静的，或许透过手机视频和在网络上看世界没有太大的不同。
宁秋砚自觉地调整视角，尽量让他的眼中的溯京都展示给关珩。
他的手很稳，画面只有很轻微的抖动。
“溯京太大了，这里还不是溯京的市中心，不算是最热闹的地方。”宁秋砚说，“我上次和朋友来待了几天，每天都住不一样的区域，但是我还是觉得这次住的地方最美。”
少年的声音清朗，或许是没怎么睡好，尾音带着一点点沙哑。
“您看那边。”
纤细的手指触碰玻璃，指甲盖圆润干净，衣袖被坏习惯地拉得很长，足足盖住半个手背。
“您看见那座亮着灯的高塔了吗？那就是著名的溯京铁塔，每个来这里的人都会去打卡的地方，但是不能爬上去，只能远远地看。塔是红色的，其实白天没有灯也很漂亮。它就在学校附近。”
他又介绍了些别的，关珩很有耐心地听着。
说完以后，他问：“关先生，您有没有想过出来看看？这次出来，我也发现外面的变化好大。”
出来，是指离开渡岛，离开雾桐。
关珩：“没有。”
宁秋砚干巴巴地“哦”了一声，转过身来，手机的摄像头便扫过房间。
关珩问：“桌上是什么？”
宁秋砚看了看，不好意思地回答：“刚才我去便利店买了一些吃的。”他解释，“我不知道您在酒店安排了餐食。”
关珩道：“买这么多。”
“嗯。”宁秋砚走过去半跪在地毯上，扒拉矮桌上的零食口袋给关珩看，“是方便面、面包饮料什么的，本来把明天的早餐也计划好了……也买了零食，我平时不太吃零食，不知道哪种好吃，所以就把包装好看的都买了一点。”
“宁秋砚。”
窸窸窣窣的声音里，关珩开了口。
这三个字像是有魔力，每当关珩这样叫出他的名字，宁秋砚都有他们关系亲密的错觉。
宁秋砚停止扒拉：“嗯？”
关珩淡淡地说：“那是安全套。”
“什么？”
宁秋砚拿起手边那个色彩斑斓画着草莓的小盒子，仔细一看，整个人都不好了。
包装上没有什么标识，但是在下方写了不小的英文字母：condom。
关珩最后道：“早点休息，好好考试。”
视频便挂断了。
宁秋砚在矮桌前僵成了一块石雕，良久，才“咚”地一声把头嗑在桌上。
安全套。
安、全、套……
宁秋砚长到十八岁，还从没有过使用它的机会，平日里生活单一，竟连接触也不曾有。这么想起来，刚才付账时，他的确有疑惑过它昂贵的价格。
他跪坐在地毯上，打开了它的包装。
里面只有三枚。
真的很贵。
宁秋砚心疼地拿出一枚，撕开它的锯齿状口袋，一股浓浓的夹杂橡胶与香精的味道便溢了出来。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好奇心使然，他竟把它了拿出来，鬼使神差将圆环套在食指上，用手捋着往下。橡胶很薄，他只觉得又腻又滑，圆环到底后，顶端也奇怪地鼓起来一小节，表面是粗糙的颗粒，里面都是空气。
他捻了捻，加了一根手指，随后又加了一根。
滑腻腻的橡胶裹住手指，不太紧，像被扩大的手套，更大的东西也能装得下。
“宁秋砚。”
这三个字在他的脑中，以关珩悦耳的嗓音循环播放。
宁秋砚看着它，脸颊逐渐发起高热。

第43章
翌日清晨，宁秋砚在酒店房间里吃了昨夜在便利店买的面包，喝了一瓶牛奶，没有等机器人送餐。
背着吉他走出酒店时，才发现溯京下过雨。
与雾桐不同，七八点钟的溯京不但是通勤高峰期，还显得更加忙碌嘈杂。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们如上紧了发条，需要更加努力地拼搏。
雨似乎刚停没多久，路面还很湿，有骑车的人披了雨披，有行人收了雨伞，都还缀着水珠。
宁秋砚步行十几分钟来到学校。
溯京音乐学院占地面积很广，建校历史悠久，建筑古色古香，如今伫立在一片高楼中央，闹中取静。
宁秋砚上过很多次学校的官网，到了实地，真正地站在大门口之后，仍觉得有些遥不可及。
根据面试邮件中提供的信息，宁秋砚顺利来到了将要进行笔试的13号教室，教室外已经有不少人了。
除了和他一样的考生，更多的是家长。
帮孩子拿水壶的、提早饭的，背着乐器的，都是一些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作为父母他们把孩子的这场考试看得非常重要，孩子考试前他们会全力给予陪伴。
十七八岁的考生们却不一定都这么想，有的依偎在父母身边，有的露出不耐神色，有的窃窃私语，潮湿的一条走廊承载着无数走艺术道路家庭的缩影。
只有宁秋砚是一个人来的。
他默默地站在队伍后方等候考试入场，在进入考场时提交了自己的证件：“宁秋砚。”
考场里，也只有宁秋砚一个人的桌旁放了吉他。
因为没有人在考场外帮他背乐器，也没有人在等他。
监考的是一位戴眼镜的女老师，她走过来温和地对宁秋砚说：“同学，我先帮你保管好吗？”
这很好地缓解了与别的同学格格不入的感觉，宁秋砚感激地点点头：“谢谢您。”
笔试题目和想象中不一样，没有文化课相关的内容，也没有乐理上的考核，有的只是对世界音乐的大范围提问，几乎都是艺术性的思考，抽象得没有标准答案。
宁秋砚觉得比起考试，这更像是测试考生对音乐的理解和敏感度，全凭个人累积。
他写完最后一道题时，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教室在三楼，窗外有几棵巨大的红杉，树干粗壮，高逾三十米，是建校时种下的，已经有百年历史，很有名。
这情景让宁秋砚想起渡岛。
渡岛没有红杉，森林树木大多以雪松冷杉为主，最高不过也才二十多米，不及眼前这几棵红杉震撼，但宁秋砚看着它们，思维便朝渡岛游去。
昨夜和关珩通过视频后，他们便没有再联系，宁秋砚对买错东西却被关珩发现这件事有点羞恼，他不想让关珩觉得自己还真的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考生来自全国各地，作曲与音乐制作系这一批次仅有二十名考生。
笔试在十一点结束，下午三点之前考生就会收到通知，揭晓面试资格，所以大家都还不会离开。
一些考生选择和家长出去用餐，一些则决定在学校里转一转，宁秋砚是后者。
顺着小道行走，身边一名考生的父亲正在询问结果，听语气是考生对考试内容没有把握，因此这位父亲有些气急败坏，称家庭付出与考生个人努力不成正比。
宁秋砚无意听人家私事，自那几棵巨型红杉下穿过，经过学校的人工湖。
站在湖的对岸，便能以官网首页照片的视角欣赏校园美景。
“你会在这里弹琴唱歌。”
母亲温柔的嗓音从记忆深处传来。
她在工厂做质检员，因为常常加夜班所以视力不太好，和刚才那名女老师一样，平日里也戴着一幅框架眼镜。病床上的她面容凹陷，指着官网图片时，眸子里却散发出光彩。
“宁宁，答应我，再试一次。”母亲说，“未来的某一天，你会在这里弹琴唱歌，那时候我会在天上看着你。”
宁秋砚在湖边站了一会儿。
他心里默默计算着学费、生活费等开销，对比了溯京与雾桐的打工工资差距，抬脚继续往前走。
两点四十分，宁秋砚收到了面试通知。
这时，他才在这天第一次发信息给关珩：[关先生，我通过笔试了。我的面试在四点十五分。]
面试结束得很快。
在三位考官面前，宁秋砚用关珩送的吉他演奏了准备曲目。听完后，三位考官小声地交谈了几句，中间那位考官便对宁秋砚说，要对他加试一曲。
宁秋砚的准备很充分，从容自如。
加试完毕，另一名考官对他宣布了结果。
走出考场被风一吹，宁秋砚身上凉飕飕的，他竟然紧张得出了一身汗。
他第二次发了信息给关珩：[关先生，我被录取了。]
关珩和自己有完全相反的作息时间，宁秋砚没有想过他会回复，所以发完信息就将手机装进了口袋。
机票是夜里的，宁秋砚回酒店收拾了东西退房离开。
这一天一夜都不见踪影的司机适时出现，帮他拎着行李去了机场，随后再次消失。宁秋砚很想告诉对方不用刻意这样，他们可以一起出行，但对方训练有素，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
宁秋砚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候机时，才看到关珩早就回复了他。
关珩：[想要什么奖励？]
信息发过来的时间，就在他给关珩汇报之后。
前后不过一分钟，关珩似乎一直都在等待结果。
现在距离那时已经一两个小时了。
宁秋砚看着这一条气泡，脑中立刻浮现了关珩凤眸带笑的模样，心中一阵阵发热。
原来他也不算很孤单，这一趟溯京之旅因关珩得以成行，而关珩，也在陪着他。
机场灯火通明。
宁秋砚回：[您还要给我奖励？]
夜晚是关珩的主场，他的信息再次发来过来：[坏孩子会有惩罚，乖孩子当然也会有奖励。]
宁秋砚有些懵懂。
关珩这是在说他做得很好吗？
明明前途与梦想是自己的，过与不过也都是自己的事，可是关珩这么一说，他又觉得好像是完成了关珩下达的命令，所以才让关珩感受到了愉悦。
其实宁秋砚真的没有什么想要的，这时候只要关珩夸奖一句他便很好。
他没好意思索要夸奖，问关珩：[那，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关珩：[你提。]
这两个字饱含关珩独有的纵容，让身在异乡的宁秋砚忽然涌上来一种冲动。
他在手机键盘上敲下字，输入“我想经常来渡岛见您”，又删掉，再次输入“我不想下一次就结束”，却又删掉。因为无论他脑中想的是哪一种“奖励”，好像都是不合适的。
最后他只能发给关珩：[我、我还没想好。]
这次关珩没有询问他想发什么输入那么久，只是答：[那下次上岛再告诉我。]
*
溯京之行结束后的周末，宁秋砚收到正式的录取通知书。九月去学校报道，这之前宁秋砚能空出很多时间打工。
苏见洲得知这个好消息后非常高兴，经过两人商议，他将在宁秋砚最后一次献血后，介绍宁秋砚参加为期半个月的医院护工培训，替他觅得一份报酬可观的陪护工作。
另外，苏见洲还建议宁秋砚：“你下半年就去溯京读书了，如果假期也准备要打工的话，那你基本上不会怎么在家住，我觉得你可以把房子租出去，那样也能有一笔收入。”
房子宁秋砚是肯定不会卖的，但关于出租这个问题，他其实有仔细地想过。
这套房子是母亲留下来的，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不到万分紧急的时刻他不想租给别人，而且他所有的乐器、家当都在房子里了。
“没事，东西可以全都放我家里，我帮你保管。”苏见洲说，“你不是还欠你姨妈一笔钱吗？能还的话还是早点还，免得她整天都来找你。”
宁秋砚还没告诉苏见洲，他欠下的钱已经全都被关珩还清这件事。毕竟在苏见洲眼中，他和关珩这种单纯的“献血”关系不应该有那么多回报。
但经苏见洲这么一提醒，宁秋砚也觉得房子出租这件事可行，万事有舍有得，他不可能什么都得到。
参加完护工培训宁秋砚就不怎么会在家里住了。
和苏见洲见完面，回家之后他便将房子挂上网，进行简单情况说明，开始招租。
当天晚上九点，他就接到了陆千阙的电话。
“小宁，恭喜你获得入学资格。”陆千阙在电话那头声音带笑，“不过你这才刚回来，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怎么就要把家租出去？”
宁秋砚惊讶：“你怎么知道？”
“这么说吧。”陆千阙道，“关于你的一切，我们就没有不知道的。”
饶是宁秋砚早就知道自己被“监督”，也被陆千阙的说辞吓了一跳。
他站起来在房子里转圈，几乎怀疑屋里被装了摄像头，排除这荒唐的想法后看向电脑网线。
陆千阙该不会黑进了他的网络吧？
陆千阙恢复了正经：“说说看你的困难，我们来解决。”
知道他是关心自己，宁秋砚很感激。
不过，他还是把面临的情况以及做好的打算都告诉了陆千阙。
“原来是这个问题难住了我们小宁。”陆千阙听完后放下心来，说道，“我好像还没有告诉你，关于你接下来的生活、学费，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是学生，只需要考虑怎么样完成学业，你所担心的一切先生都早就替你安排好了，哪里需要你牺牲自己的小窝。”
宁秋砚吓了一跳。
关珩在物质上给予的帮助早就超出了协议范围，他怎么可能再要关珩的钱？
而且，就算是这些都是针对他的某种补偿，他们的协议也马上就要终止了。
下一次，就是宁秋砚最后一次上岛。
“不是你这样算的。”
陆千阙道。
“好吧，就算按照你现在的想法来看，你要去溯京念书的事也发生在协议续存期内。我想先生应该明确地和你提过，他会负责满足你所有的需求，无论你想要什么。这期间，你没有权利替自己做决定，因为你的思想和身体，都属于先生。”
宁秋砚：“……”
去溯京前，司机也说过差不多的话来提醒他。
他好像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点。
陆千阙劝导：“乖一点，把出租广告撤下来。先生还在为你被录取高兴，我答应你，这次不打你的小报告。”
宁秋砚仍想坚持一下，他不想把自己弄得像不识抬举的偶像剧女主。
他只是献出了一点血液，关珩也不需要他做别的什么，这明明就是两码事。
“可是我不想再要关先生的钱，我已经很感激他了。”
“物质、金钱在我们这里没有太大的实质意义。”
作为一个吸血鬼，陆千阙说得很直白。
“你还是不够了解先生。”
他说。
“你知道吗？如果你真的感激先生，那么就接受他对你做的每一个安排，全心全意地顺从他的每一个要求。这对先生来说，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取悦。”

第44章
接受安排，顺从要求。
关珩对人或事的掌控欲宁秋砚已经有所体会，在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时，关珩就直接提了出来，这也成了他们在后来这几个月交往中的基础。
其实不止是对宁秋砚，整座渡岛上下都在履行着这一点，经过百年如一日的锤炼，才会安静祥和，井然有序。
条款和约束是让事物正确运行的基石，宁秋砚理解关珩的想法。
不过，陆千阙提到的取悦总让宁秋砚想起在拼图室时，关珩伸出手，轻轻在他头上摸一下的样子。
那样的次数很少，仅有两三次。
是宁秋砚为数不多地感觉到关珩满意的情况。
距离最后一次登岛的时间越近，宁秋砚就越有些心神不宁，苏见洲将这视为一种解脱，还打电话对他说：“等你回来我就调休，再叫上几个朋友一起去露营，算是庆祝你终于结束血袋任务！”
快结束了。
宁秋砚知道这在某种意义上真的算是一种解脱，作为人类他应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而不是与隐没于夜色中的猎食者有所关联。
以后的人生里，或许他会像陆千阙的“特定血袋”那样无知无觉地活着，可是这种“特定”的血液供给关系，也让他产生了“如果有一天，关珩还会有可能需要他、也只可能是他”的想法。
这让结束变得没那么咄咄逼人了。
五月的天气已经很暖和了。
宁秋砚乘坐大巴车来到渡岛码头时，平叔如往常那样站在甲板上，只穿着一件单衣，还挽起袖子，露出常年在海上生活的、干燥而黝黑的手臂。
“这什么？”平叔问。
宁秋砚走上甲板，正要进入船舱，他怀里抱着个红泥花盆，里面种着颗暗绿的宽叶植物，看着很茂盛，生机勃勃。
“绣球。”宁秋砚说，“我看岛上好像没有。”
平叔一哂，不明白这些小孩的心思：“带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岛上的人要是想要，给我说一声就行了，想要什么没有。”
宁秋砚已经习惯了平叔的交流方式，便没再吭声，只把植物放在脚边。
开船后平叔离开了一阵，再来船舱时递给宁秋砚一瓶饮料：“尝尝这个，关子明点名要的，听他说很好喝。”
宁秋砚怔了怔，他的头发被舷窗吹进来的风刮得有点乱，一双乌黑的眼睛还是那么单纯。
他接过饮料：“谢谢平叔。”
平叔摆摆手转身走了。
饮料上写着小语种，宁秋砚看不懂，勉强从图案分辨出来是一种桃子气泡水。
海面很蓝，倒映着蓝天白云。
经过这条航线那么多次，宁秋砚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风和日丽的画面，望着远处，一时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眨眼而过，被叫下船时宁秋砚还有点恍惚。
康伯已经在等他了，码头上等着搬运货物的人们也准时地出现，一切都很有规律。
“来了，小宁。”康伯笑眯眯地说，“今天的天气真好啊。”
“康爷爷。”宁秋砚乖乖地打了招呼。
渡岛的气温稍低，大家都还穿着外套，但吹过来的风已经不再冰冷刺骨。
康伯叫司机打开后备箱帮宁秋砚放了东西，又拍拍他的肩膀关心道：“带衣服了吗？夜里还会降温的。”
上次康伯就嘱咐过，宁秋砚点点头：“带了。”
相较于上一次来，渡岛的景色又有了些变化，残留的积雪完全消失了，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一片，显得生机勃勃。虽然不如冬日里那么神秘壮丽，却带着一份独有的细腻温柔，任何人身临其境，都不由自主地静下来。
这样的景色会一直持续到秋天，据说秋天又是另一份美，不过宁秋砚应该是不能欣赏到了。
陆千阙比宁秋砚先到一天，这次他也不会待很久，所以没有带顾煜。
现在还是白天，宁秋砚没有见到陆千阙，只知道他还是住在二楼。
宁秋砚步入大宅，经过昏暗的门廊，亮着吊灯的会客厅与走廊，回到明亮的卧室里。卧室仍然开着窗帘，阳光倾泻在远处的淡蓝湖面上，但常飘着的那艘小白船不见了。
床品换了颜色更加清新的，床头的花瓶里也不再插着淡雅的小花束，取而代之的几根墨绿色的蕨类，预示着夏季即将来临。
宁秋砚只在房间里待了一小会儿，放下东西后便径自去了三楼。
这次没有特地等到晚上。
他的拼图还没有拼完，而关珩是允许他随时上三楼的。
三楼安静如斯，走廊一侧的双开门紧闭着，宁秋砚来到门前，看见铜制把手上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他没有敲门，只是将植物放在了门口。
红泥花盆接触柔软的地毯，只有很轻的一声闷响，轻到几乎听不见。
随后他便去了拼图室。
拼图室里也是一切如旧，保持着他上次离开时的样子，还剩下整整一半的空白没有填补。
宁秋砚不声不响地拼了三个小时，脖子发酸，眼睛酸胀。
他用手机看了时间，便下楼去找凌医生。
凌医生果然已经在等待了，他们通常都会在这个时候抽血做检测，或者做简单的身体评估，而未经关珩允许，凌医生不可以上三楼。
宁秋砚熟练地挽起袖子，看着凌医生消毒，针头刺入皮肤，血液进入细细的管道。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以为你很叛逆。”凌医生说。
他看着自己手臂内侧的拉丁文纹身，问道：“因为这个吗？”
“可能吧。”凌医生笑着说，“没想到这么快都最后一次了。”
宁秋砚“嗯”了一声。
凌医生道：“你还这么小，身体虽然还算健康，但还是有些营养不良的。回去以后也别忘了我给你设定的食谱，要好好吃饭，多加锻炼，个子还能窜一窜。”
宁秋砚说“好”，又说：“我会的。”
凌医生像是想摸摸他的头，但最终只是对着他笑了笑。
检测完成，凌医生离开没多久就有佣人来敲门，说是白婆婆找他，宁秋砚以为有什么要帮忙的，便立刻去了厨房。
白婆婆见了他却嗔怪道：“中午怎么不吃饭？你待在三楼，他们也不敢来叫你。”
宁秋砚没想到这一茬，连忙解释：“我在楼上拼拼图。”
“那也要吃饭啊。”白婆婆动作麻利地从锅里捞出备料，告诉他，“我让他们等你下楼了就叫我，可是都这个时间了，来不及做什么好吃的。”
厨房的整面落地窗外，森林冷杉笔直耸立，光线落在老人布满疤痕的侧脸，锅里雾气蒸腾。
她像看着宁秋砚长大的长辈那样絮絮叨叨地念着，慈祥可亲。
宁秋砚不敢，也不想顶嘴，乖乖地坐在厨房的一张木台面前等待。
不过几分钟时间，白婆婆就变魔术似的端上来一碗菌丝鸡汤面，面汤澄澈透亮，点缀着几粒葱花，香味扑鼻。
她在围裙上擦擦手：“快吃吧，吃完想干什么干什么去。这山菌是上次你亲手筛选的，吃吃看味道怎么样。”
宁秋砚闷声应了，低着头把一碗面连汤带水地吃了干净。
吃完后他还想自己收拾，又一次被白婆婆推着往外走：“这里是我的地盘，哪用你动手。再说我要准备晚饭了，你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宁秋砚傻傻在走廊站了几分钟，才抬腿往楼上走。
但他再次经过三楼的走廊时，看见那扇双开门已经打开，而放在地上的植物不见了。他的心重重一跳，来到拼图室的时候果然看见了关珩。
他诧异道：“关先生……”
关珩这次不再穿着黑袍，而是穿了一件棉麻质地的上衣，仿佛是为了应付这初夏。浅白色的衣料让关珩看起来更加白了，捻着拼图块的指尖几乎像是透明的，而那双凤眸更加幽黑，难以揣测。
“我是不是吵醒您了？”宁秋砚不好意思地问。
“有一点。”关珩满不经意地说，“放门口那盆植物是干什么的？”
宁秋砚朝着关珩的位置走去，习惯性地跪坐在一旁，不敢离得太近：“那是绣球，是我带来岛上的。”
关珩说：“我知道，岛上没有。”
等着他的下一句解释。
宁秋砚说出自己带它来的原因：“绣球喜欢潮湿的地方，也不太需要强烈日照。它很适合在这里生长，开出的花也会很漂亮。您不太用得着怎么费心管它，每年施两次肥就行。”
关珩问：“所以，是送给我的？”
“嗯。”宁秋砚道，“您不是不太想要出去吗？我就在网上买了它，苗是南方花圃里的。我还在我家楼下的树根底下挖了土。”他顿了顿，“是雾桐的土。”
这样的话，关珩就能拥有一样真正来自外面世界的东西了。
还是有生命的那种，可以持续生长，不会被消耗掉。
关珩注视他几秒，问道：“为什么送这个？”
“我上次听康爷爷说渡岛其实没有夏天，最热的时候也不过和现在的气温差不多。”
宁秋砚知道自己理由其实有些幼稚，但是他还是一股脑儿地说了。
“这种绣球的名字叫无尽夏，花期持续整个夏天。”
“我希望您能通过它，看见外面的世界和夏天的样子。”

第45章
“谢谢。”
关珩说。
一盆植物对关珩来说算不得什么，像平叔说的那样，岛上的人想要什么没有。可是关珩欣然接受了，还不让宁秋砚感觉自己幼稚，用的是比较认真的语气。
宁秋砚觉得很高兴：“不客气。”
来之前想好的话好像更容易说出口了，关珩会答应的几率好像也大了点。
可是关珩下一秒便接着说：“我会交待他们好好照顾它。”
宁秋砚不解，转头看向关珩。
大概是睡眠被打扰，在白天醒来的关珩神色带着几分慵懒，他坐着，肩背宽阔，和以前一样将手肘靠在膝盖上，很难让人从他的身上移开视线。
“事情快要结束了。”关珩道，“这次他们上岛就会重新和我签订一份条款，将渡岛划出开发范围，至少未来几十年是这样。”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宁秋砚听了也觉得松一口气：“终于解决了吗？”
关珩说：“算是。还有一些关于海面航线的问题需要处理，他们还得把渡岛划出旅游航线以外。不是什么大问题，陆千阙会接手，接下来不用我再出面。”
听起来关珩是有别的安排，宁秋砚迟疑：“那您……”
“休息。”关珩淡淡道，“这里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这下宁秋砚彻底怔住，好一会儿才开口：“您是要沉睡了？”
关珩说：“嗯，这件事结束后。时间太长了，我不能总是醒着。”
关珩曾告诉宁秋砚，他最长的一次睡了一百多年，也曾告诉宁秋砚，他很喜欢渡岛，即使渡岛四面环水，像一个天然的牢笼，可能会让他感到虚弱、眩晕和无法动弹。
但是联系前因后果一想，关珩像是特地选了一个这样的岛屿，用来睡眠，并打发漫长的时间。
这一次醒来或许是上次睡够了，又或许是事出有因，所以处理完毕再睡去也是理所应当，毕竟这期间所发生的都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而宁秋砚，更只是个意外卷入其中的过客。
难怪这一次上岛，大家都表现出离别之意。
因为等关珩下一次醒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宁秋砚张了张嘴巴，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拼图室里恢复安静，他的心里却已经惊涛骇浪，为自己天真的想法和不自觉的奢望。虽然他没有想过要从关珩这里得到什么回应，只是想着偶尔能见关珩一面，但现在看来，他连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
“哦。”
最终，宁秋砚发出了这样的单音节。
他低头看拼图，只觉得后脑勺一沉，是关珩用手摸了摸他的头，可能是对他的反应满意的意思。
他猜对了。
关珩温和而优雅地对他说：“你帮了很大的忙，做得很好。”
宁秋砚完成血液供给，关珩解决问题，并尽可能地给予回报。
整件事都很顺利。
宁秋砚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
只感觉那大手的一部分触在他的脖颈上，带着微微的凉意，很快就拿走了。
“继续吧。”
他拿起拼图块，听见关珩说。
*
这次客人上岛的时间安排在周一，所以宁秋砚献血的时间也有所推迟。原本他还带了些别的花种，计划送给关子明，顺便在岛上再逛一逛，但他改变了主意将花种都交给康伯，请他代为转交，自己则整天整夜地待在拼图室，全神贯注地拼拼图。
可是这拼图实在是太大了，足足33600块，哪怕前几次有关珩帮忙，也还剩下一小半没有拼完。比较容易拼的色块都被优先拼了，现在剩下的图案都很复杂，不是两三天内可以搞定的。
宁秋砚却魔怔了一样，大有不拼完不罢休的意思。
他只在吃饭时下楼，吃完就匆匆地坐回原处。
同一个姿势僵硬了就换姿势，跪着、趴着、站着，目光落在拼图上根本没有挪开过。
康伯劝过一次，宁秋砚没有听，第一个上岛的夜晚就熬了通宵。
第二天实在撑不住了才下楼睡觉，但只睡了三个小时，就又爬起来前往拼图室。
陆千阙在傍晚上楼和关珩议事，听说他在赶进度，便走进拼图室和他打招呼：“小宁，要我帮你吗？”
宁秋砚头昏眼花，抬头看见陆千阙，先是摇摇头，又是点点头。
陆千阙走近了，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道：“你黑眼圈很重。”
“我拼完就去睡。”宁秋砚说，“没剩多少了。”
“这叫没剩多少？”陆千阙无奈，“你还真乐观。”
宁秋砚没空和他说那么话。
陆千阙见状，只好言出必行地留下来帮忙。
两个小时后，拼图的进度总算又推进一层，不过剩下的区域依旧让人看了就叹气。连陆千阙都说：“真不知道先生的目的是想要你静心，还是想整你。”
陆千阙总归有事，一连接了几个电话，只得留下宁秋砚一个人继续。
临走前他对宁秋砚说：“其实你不用这样赶，要是你真的很喜欢这幅拼图，或者是有强迫症必须想要完成，你可以带走它，这本来就是先生送你的。”
“不。”宁秋砚头也不抬，“我要把它拼好留在这里。”
一块块的碎片被拼凑。
严丝合缝地嵌入图案中，越来越多的色块显现。
宁秋砚的脖子和腰已经僵得不像是自己的了，身体很困，大脑却一直保持着清醒。不知道过了多久，康伯上楼来，委婉地提醒他，又到了夜里十点。
宁秋砚敷衍地应了。
再次感觉到身边有人时，他开口说：“康爷爷，您不用担心我。”
“宁秋砚。”
熟悉的语气和声音。
是关珩。
宁秋砚不得不停下动作，抬起头来：“关先生？”
关珩听觉灵敏，当然知道宁秋砚这两天都待在拼图室，但是他像是默许了这一行为，给了宁秋砚充分的时间，一次也没有进来过。
宁秋砚看不见自己现在样子，只注意到关珩换了另一件薄衫，长发披散在身后，五官俊美凌厉，像悄无声息的山魅。
关珩垂眸看着他，再次叫了他的名字：“宁秋砚。”语气不太好，“你眼睛很红。”
宁秋砚条件反射地揉了揉眼睛，感觉到干涩和酸胀：“没事的，明天就好了！”
说完就继续低头。
关珩说：“你拼不完的。”
宁秋砚根本不听：“拼得完。”
关珩指出：“拼不完。”
“拼得完！”宁秋砚的声音变高了些，“您不用管我，我很轻的，不会吵到您，我一定可以拼完！”
“睡一觉再拼。”关珩蹲下身体，对宁秋砚道，“还有时间。”
“不。”宁秋砚来了犟脾气，手里翻着拼图块，“我一定要在离开前拼完，只剩一天，我没有时间了……下次也不会有机会了。您把它给我，肯定也很想我拼完吧，我不想半途而废！”
说到后面这一句，他的尾音有些颤抖。
他是真的想要赶进度，可是盒子里的拼图却怎么找不到合适的那一块，他越急，就越是不对，无论哪一块拿起来都对不上缺口。
身上一重，宁秋砚不受控制地倾斜。
是关珩伸出手臂揽过他，大手扣着他的后脑勺，像昨天那样安抚性地摸了下：“好了。”
宁秋砚身体都抖了起来。
“去睡觉。”关珩听起来没有生气，声音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你的完成度已经超过我的想象，我相信你有拼完它的决心。”
听到他的话，宁秋砚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纸盒：“……我可以拼完的。”
“嗯，我知道你可以。”关珩的声音响在头顶，“但是我们现在不拼了。”
宁秋砚彻底放松下来：“……”
关珩放开了扣住后脑勺的大手。
就在宁秋砚以为关珩会走开的时候，身体忽然一轻，竟是关珩把手臂穿过他的腿弯，就这样把他抱了起来。宁秋砚吓了一跳，睡意都吓退了大半，下意识地就想跳下来。
可是一对上关珩深不见底的凤眸，他瞬间有了强烈的直觉——关珩什么都知道。
他为什么执着拼完这幅图案，为什么会送来无尽夏，又为什么欲言又止。
他的思想，他的内心……他心底那不可言说的渴望，关珩全都知道。
因为知道，所以无声地纵容，不留痕迹地制止。
宁秋砚就像被点穴一般，动弹不得。
关珩调整了姿势，将他抱得更加轻松。
宁秋砚不是第一次被这样抱着。
在他受惊虚脱时，或者产生毒素反应的时候，关珩都曾这样将他打横抱起，但这是第一次，在他完全清醒的情况下，被关珩抱了起来。
宁秋砚脸烧得通红，关珩的动作却丝毫不显暧昧。年轻的人类男孩身体清瘦，重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要将他就这样送回楼下的卧室。
凌晨的大宅灯火通明，寂静无声。
宁秋砚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
关珩一步步走下台阶，一路上一个佣人也没碰见。
宁秋砚仍然感觉到羞耻，却不舍得从关珩的怀里下来，还大胆地抓住关珩的衣服前襟，将头埋在对方的肩膀上。
顺从与依赖似乎真的能取悦关珩。
察觉到宁秋砚的小动作，关珩的语气更加温柔了一些，还对他说：“不是说没见过那么美的日出吗？好好睡一觉，醒来带你去看。”
静默良久，宁秋砚才眼眶湿润地回了一声：“好。您带我去看。”
反正，不会再有下次了。

第46章
这一觉睡得很沉，梦乡黑甜，宁秋砚竟然睡了一整天，直到翌日凌晨三点才被饿醒。
佣人们采用日夜班制度工作，大宅里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人醒着。他自己穿了鞋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在餐厅就被人截住，说是康伯交待过，特地给宁秋砚准备好了吃的，方便他随时醒来用餐。
宁秋砚一个人坐在宽大的桌子上，像过去数次那样，默默地吃完了盘中食物。
佣人忽然对他说：“先生正在门口等您。”
宁秋砚记起来，他睡之前关珩说过要带他去看日出。
他在餐厅旁的盥洗室里用凉水洗了把脸，来到门口时，关珩果然已经站在那里了。
天是黑的，门廊亮着壁灯，外面喷泉处的灯光也照了进来。
关珩披散长发背光站着，他穿着黑色大衣，与夜色完美融合，像个神秘的、充满存在感的影子。
宁秋砚走近了，关珩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见他只穿了单衣，便吩咐佣人拿一件外套来，亲自披在了宁秋砚身上。
这件衣服是关珩的，宁秋砚见他穿过。
要是换在以前，宁秋砚肯定会选择回自己的房间去拿外套，本来他就住在一楼。但这次他没有拒绝，待关珩一给他披上，他就主动穿好了袖子，用关珩的衣服将自己裹了起来。
两人没什么开场白，就这样沉默地走出了门。
“先生。”
车子停在喷泉旁，司机衣冠整齐，恭敬地打开了车门。
“不用了。”关珩说，“时间还早，我们步行。”
司机便礼貌地退下。
关珩转头对宁秋砚道：“走吧。”
宁秋砚站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头发被凌晨的风刮得有点乱，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傻傻点了头。
树梢的云层上方挂着月亮。
他们离开大宅，走向小道，经过宁秋砚在窗外最常欣赏的湖，森林中不时有夜枭的声音响起，伴随他们的脚步声和宁秋砚的呼吸，比白日里更多了一份幽深静谧。
月光洒在森林、湖面，以及前方关珩的背影。
宁秋砚跟在关珩后面，很快便偏离小道，步入了森林中。
森林里树根盘结，杂草丛生，再加上光线几乎完全被遮挡，不太好走。
关珩却行走自如。
夜晚并不能对他造成任何困扰。
人类的视力有限，宁秋砚走得很困难，关珩却一次也没回过头。终于，他被什么绊到腿，摔了一跤。
关珩回过身来，对宁秋砚伸出一只手：“拉着我。”
宁秋砚爬起来，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的。”
绊倒宁秋砚的是树根。
一开始他以为是枯枝，想要干脆把它捡起来做个拐杖，摸索着抠了好一阵。
只听“咔嚓”一声，关珩抬手在某处一用力，竟是硬生生地掰断了儿臂粗的一根树枝，递给了宁秋砚。
月光透过树梢投下一缕光，照在关珩的脸侧，冷玉生辉。
宁秋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从那深邃的轮廓中辨别出来，关珩对他充满耐心。
心中那奇怪的小别扭忽地消失了。
宁秋砚接过树枝，小声地说：“谢谢。”
“嗯。”关珩说，“跟着我。”
不知是因为有了树枝做倚仗，还是因为关珩挑选了适合人类走的路线，接下来的行走变得容易了。
他们走的不是宁秋砚平时走的那条路，显然，这一条是关珩常走的，更近、更快捷。大约四十分钟左右，空气里就有了咸湿的海水气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隐隐传来，他们已经抵达了海边。
灯塔静静地伫立在不远处，像默默无闻的守望者。
海边很冷，宁秋砚原本走出了一身热意，此时被海风一吹，赶紧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前方的关珩仍是挺拔优雅的。
他的步伐没有因这海风，或者是这满地的砂砾石块而有半分影响。风吹起他的长发，拂动他的衣襟，让他高挑的背影满是孤寂，让人觉得那么自然，仿佛跟在后面的外来者，才是异类。
他们走入灯塔内部，没有点灯。
这时天快亮了，月光消失，全世界都正处于最为黑暗的时候，有关珩的带领，宁秋砚虽然走得慢了些，但却一点也没有磕碰。
走出锈迹斑斑的小门，他们来到了灯塔的最上方，倚着栏杆。
“关先生。”宁秋砚问，“您上次来看的日出……就是那幅画上的情景吗？”
关珩：“是。”
海风徐徐，宁秋砚瑟瑟发抖地抱着手臂：“是什么时候？”
两人并排而立。
黑暗中关珩说道：“你第一次上岛的时候。”
宁秋砚睫毛猛地一颤，他猜对了。
可是那并不意味着什么。
等待日出的时刻总是格外漫长，又格外短暂的，第一缕晨光的出现总让人捉摸不定。
片刻的安静后，宁秋砚又问：“那，上上次看日出呢？”
他是在想，关珩或许也曾遇到过其他“特殊”的血袋，在那一千多年里，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关珩似乎回忆了很久：“不记得了，那时我应该还是人类。”
宁秋砚低头抓着栏杆，看着模糊的脚下。
关珩：“你笑什么？”
宁秋砚抬头看向关珩，笑容变大，眼神发亮：“我觉得很荣幸。”
关珩神色深了几分。
远处的天空开始泛白。
几束光线自森林中亮起，是车子的大灯。
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停在了灯塔下方，凌医生从后面的车里出来，站在车旁等待。
这天是周一，是客人第二次上岛，需要关珩最后一次出面的日子。
也是宁秋砚即将离岛的日子。
两个小时后，宁秋砚就会带着他所有的东西，乘坐车辆去往渡岛码头，登上平叔的船。
又是一阵风吹过，宁秋砚缩了缩身体，对关珩说道：“我去溯京时您说过会给我奖励，现在还可以兑现吗？”
关珩：“嗯，想要什么？”
宁秋砚不自觉咬了下唇，鼓足勇气询问：“想要什么都可以？”
当然。
关珩用默许。
宁秋砚重新看向远方，他应该是非常紧张的，说话的嗓音里带着不自控的颤抖：“这是我最后一次上岛了，其实，我很舍不得这里……”
任何人都能看出来宁秋砚的不舍，不管是对渡岛，还是对关珩的，他都太不会掩饰了。
陆千阙说得很对，只要关珩开口，宁秋砚便一定会留下。
如果没有得到那样的契机，那么他在此时此刻、在能兑换奖励的情况下主动提出，一切变也会顺理成章。
但他却话锋一转：“所以，这次结束后……您可不可以陪我一会儿？”
轻描淡写地，索取了他的奖励。
哪怕这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关珩没有马上说话，宁秋砚猜他的要求可能太危险了。起了毒素反应的两人待在一起，对宁秋砚来说没有半点好处，若是凌医生听了，肯定会严厉制止并立刻把他带走。
显然关珩也清楚这一点。
他垂眸看着宁秋砚，半晌，才冷淡地开口：“宁秋砚。”
宁秋砚：“嗯？”
关珩伸手扣住他的后颈，那微凉的手掌贴在温热的皮肤上，让宁秋砚立刻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后背至尾椎的部分泛起酥麻。
“转过去。”关珩将他一推，只是道，“太阳出来了。”
海面金光乍现。
这天没有雾，海水与天空连成一线，似镀了金箔，猝不及防映入宁秋砚的眼帘，灿烂得叫他灵魂都开始战栗。
几秒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惊恐出声：“关先生，太阳光——”
关珩靠在他的后方，双手撑在他身侧的栏杆上，用一个环抱的姿势将他禁锢。
金色光线下，那苍白修长的手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硬化成石，仿佛精美的玉雕，不断往上方蔓延。就在宁秋砚开口的同一时间，刺痛自右侧脖颈处传来，关珩咬住了他。
这个姿势让关珩的牙齿刺得很深，血液汹涌地流出血管，关珩的吞咽也变得急切。毒素瞬间麻痹知觉，宁秋砚止不住地要往下滑，腰间猛地一紧，关珩的左手臂圈住了他的腰。
一滴湿润顺着脖颈往下滑，流入衣服深处，打湿了前襟。
呼，呼。
这一次，宁秋砚清楚地听见关珩在耳畔的、和他同样紊乱的呼吸。
太阳钻出云层，一大半离开了海平面，将两人的身影都镀上一层金。
关珩的瞳孔深处满是深红，手臂与面颊的石化褪去，恢复柔软，那手掌下的栏杆却“咯咯”作响，坚硬的金属被手指轻易捏扁，留下深深的痕迹。
吸食好像被强制性地停止了。
宁秋砚听见关珩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响在耳边，问他疼不疼。
他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回答。
只知道关珩又说了一句：“疼就对了。”
那是宁秋砚对那个日出的最后印象。
他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在车子的后座，他瘫软地靠在皮质座椅上，裹着关珩的大衣，身边坐的是正在给他消毒的凌医生，关珩不在车上。
天彻底亮了，车子行驶在小道上，窗外的冷杉正不断地往后倒退。
太阳彻底离开海平面。
关珩有兑现奖励，陪自己吗？
宁秋砚觉得已经不再重要了。
两辆车又一前一后地停在大宅外面，停在一片绚烂的日光里。
关珩先下了车，康伯立刻迎上去对他说了什么，关珩微微蹙起了眉。
大宅一楼窗户全开。
喷泉水声哗哗。
鸟儿在台阶上啄食，叽叽喳喳。
宁秋砚也下了车。
关珩似乎若有所感，转头朝他望过来。
宁秋砚脚步未停，只在经过关珩时特地顿了顿，说：“关先生，再见。”
然后便任凌医生搀着进入了门廊。
他们没有做更正式的告别。

第47章
离开渡岛那日风平浪静。
季节更迭，大海也从第一次上岛时的灰蓝色转变为湛蓝。
宁秋砚默默地坐在曾经坐过的位置，看着渡岛在身后远去，渐渐地，变为了一个深色小点，再然后，消失在了视野中。
那天的宁秋砚几乎是走回雾桐的——下船离开码头后，他只顾闷头地沿着海岸线的公路行走，在大巴行驶过身边时忘记了招手，眼睁睁地看着它开走了。
这条公路上难见行人，偶尔有车来，也是飞驰而过。
宁秋砚干脆就这样继续前进。
直到接近傍晚，他才成功抵达了雾桐的公交总站。
一落座，双脚几乎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酸痛难忍。他选择了最后一排的靠窗的位置，戴上耳机听歌。这次耳机当然不是坏的了，它们将嘈杂都很好地隔绝在外，让他获得了需要的宁静。
就这样，他顺利地回到了家中。
次月初，宁秋砚在苏见洲的帮助下参加了为期半个月的护理培训，又经介绍，在医院全天陪护一位六十多岁的重病老人。老人的儿女不在雾桐，不能经常来看望父亲，但出手很是慷慨。
老人通常都昏昏沉沉地睡着，宁秋砚需要每一餐都给他喂饭，早晚擦拭身体，按时进行按摩，每隔一天，还要将老人背下床，放上轮椅推去做治疗。
这些对年轻的男孩子来说不算是难事，宁秋砚每一样都做得很好。
一个月后老人去世，宁秋砚又开始照料另一位病人，对方脾气暴躁斤斤计较，总想挑毛病。只是，对方没有想到这个少年竟那么沉得住气，任劳任怨，非常能吃苦，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会有的沉稳，久而久之，也就对他态度好了很多。
生活总是要历经磨难的。
过去的六个月像是一场充满奇幻色彩、惊悚而瑰丽的梦，而人，总要回归真实。
七月，宁秋砚在医院偶遇了带孩子来看病的吴静夜，许久不见，表弟抬头看着他，怯生生地喊：“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宁秋砚对他笑了笑，又对吴静夜点了点头：“姨妈。”
宁秋砚的状态、身上的护工制服，都很好地说明了他的现状，吴静夜立刻就明白了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夏季炎热，即使是在空调开放的环境里，少年的后背也有汗湿的痕迹。
吴静夜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张了张嘴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几天后，吴静夜再次来到医院找到了宁秋砚，还拿出个信封给他。
“宁宁，我知道你快开学了。”她的信封里装着一沓钱，“这是我和你姨夫的一点心意，虽然钱不是特别多，但是你拿去凑一下学费生活费什么的也好。”
吴静夜还不知道他不去念商科学校，还考上了音乐学院的事，也不知道学费较之翻了一番，但是出发点是好的。
她算不上是个伟大的人，只是不想对这个侄子有太多亏欠。
宁秋砚拒绝了：“不用，我自己可以解决。”
——关珩早已解决了。
他回到雾桐没几天，就收到了一笔不小的数目，不仅是大学里的学费、生活费，就是毕业后再花上十年也足够。
上次宁秋砚转的那笔钱已经让吴静夜很惊讶，现在又听他这么说，她忍不住担心：“你到底是哪里来的钱？不会做了什么违法的事吧？我知道，我之前的确把你逼得有点急，是我不对……”
“没有。”宁秋砚看着她那张和母亲相似的脸，心里到底归于宁静，“如果是的话，我就不会在这里做护工了。”
这前后一年，宁秋砚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很多。
个子高了，瘦了，性格也冷淡了。
像成熟的男人那样，一个人扛起了生活。
见他执意不收，还要忙着去给病人取药，吴静夜只得作罢，任他匆匆离开。
因为这件事，宁秋砚不可避免地再次陷入了对关珩的渴望中。
回到雾桐的前一个月是最难熬的。
尤其是到了临近上岛的日子，看着日历上不再画有红圈的周五，心痛就会从心底蔓延开来，几乎撕裂心脏，让他蜷缩起来无法呼吸。
他总是幻听手机信息的提示音，幻听关珩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叫他的名字，看见关珩身着睡袍立于黑暗中的样子、手肘撑在膝盖上抬眸看过来的样子，甚至，脖颈的皮肤还会产生被牙齿刺穿时的尖锐疼痛。
暗恋像是上瘾的毒药，明明从未开始过，却让他开始痛苦的戒断。
戒不掉，那么就脱敏。
他放任自己去渴慕关珩，用关于对方的一切把自己塞满，他学习关珩的眼神、动作，将他们发过的信息看了一遍又一遍，恨那次视频通话时，自己为什么没有录屏。
他没有关珩的任何一张照片，就连关于渡岛的，也只在关珩画过日出的灯塔附近，拍过一张看不出地理位置的风景。
偶尔，他会回忆起分别那天康伯和关珩说话时，关珩那微微蹙眉的模样。
于是他有了很过分的想法，他希望关珩的计划出点小问题，渡岛的开发重新被提上议程，那么关珩将会没那么容易抽身，或许，他就会获得再次上岛的机会。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们的协议已经终止了，陆千阙为此特地在五月末转账过来时，发过一条信息，只是有很简短的一句。
Lu23121873：[合作愉快，小狗狗，祝你拥有美满的人生。]
言简意赅，界限分明。
此后，再没有任何联系。
八月底，宁秋砚结束了护工工作，挑剔的病人舍不得他，拉着他泪眼汪汪地求他不要走，可是他必须得为开学的事情做准备了。
在离开雾桐去溯京之前，宁秋砚停下收拾行李的手，产生了一个冲动的想法。
他走下楼去，乘坐公交车来到终点站，再换乘大巴。
大巴车的司机换了一位，早已不是过去那位热心肠的大叔，听宁秋砚说要在渡岛码头下车，也只是点了点头。
天气还是很热，行走在树林里，便能感觉到闷热咸湿的海风。码头附近也有了很大的变化，海滩上被支起了一顶顶的露营帐篷，有涂鸦的旧船也重新下了水，年轻的男男女女穿着清凉，在海滩上打闹。
宁秋砚一出现，就有个花臂的男人走了过来，问：“小哥，去哪里？”
属于渡岛的私人码头被非法运营者再次占有了。
宁秋砚以前就听说过这样的事，他只是好奇，为什么关珩不管。
花臂以为他还在犹豫，便主动介绍起价格，一连说了好几个岛屿的名字，价格确实比运营船只要便宜一些。
宁秋砚：“渡岛去吗？”
“渡岛……那不能去。”花臂说，“太远了，我们的快艇跑不了来回，而且那里没开发也没什么好玩的，深山老林，你一个人去也不好玩。”
宁秋砚不是真的要去渡岛，他也不知道自己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总之就这样随口问了。
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找了个树荫处席地而坐，就那么看着海面发呆。
一切都变了。
那花臂和朋友打了一会儿牌，走过来给宁秋砚散了一支烟：“失恋了？”
宁秋砚抬头。
“这里，还有这里。”花臂指了自己的耳后和手臂，是在说宁秋砚耳后的爱心与手臂内侧的拉丁文刺青，“女朋友嘛，还会有的。抽支烟，包哥的快艇去甲花岛玩一圈，保准你开心。”
宁秋砚没解释这个误会。
第一次抽烟，宁秋砚呛了一口。
他抽完了那支烟，却没有去甲花岛。
九月，宁秋砚带上行李和梦想，在溯京音乐学院正式报道。
*
渡岛取消开发计划的审批比意料中要棘手，迟迟没有下发，关珩也为此推迟了自己的计划。所幸只是程序繁琐，手下的人自会处理，不必再由他亲自出面。
十月，一切才尘埃落定。
渡岛与资本作斗争终于得以成功保留的事也传了出去，几位朋友打电话来，说要为此开庆祝派对。
关珩不喜吵闹，却不反感旧友聚会，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有几十年未曾见过面了，若是生命足够漫长，那么相聚便也会需要理由。
那天夜里，一架架直升机飞跃海面，降落在渡岛。
康伯安排佣人接待，将大宅周围的森林里都布置了夜灯，一眼看去，仿佛星河倒悬。
客人不过七八位，来自世界各地，外貌长相并不都像电影里那样出类拔萃，高矮胖瘦、年老年少皆有，但个个都谈吐优雅，穿着隆重得体，将这次聚会看得很重。
派对九点开始，他们只饮血，不喝酒，所以只是各自诉说这些年的变化与所见趣闻，氛围与人类认知范围内的派对完全不一样。
佣人们趁夜前往屠宰场，用保温箱带回温暖的动物血以供客人享用。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关珩。
长长的餐桌两旁侧，一部分客人端起高脚杯朝关珩示意，品尝自如，一部分客人则拉过身边的人，毫不避讳地咬破他们的手腕或脖颈。
晚宴进行得非常安静。
只有牙齿刺穿血管后，年轻男女轻声的呻吟。
他们都是客人自带的血奴。
这些人类不是为了钱财交易，就是因迷恋异类而心甘情愿，都不是强迫性质。
这种关系会一直持续到他们不再年轻、血液不再可口为止。
饮用动物血，或者豢养血奴，都是可以自由做出的选择，大家并不会因为想法相背而彼此不认同，作为掠食者，这种选择是随时都可以更改的。
午夜，聊天结束，派对转换主题。
这些人中不乏商人、学者、艺术家，为了庆祝渡岛得以成功保卫，纷纷带来来了精心挑选，抑或亲手打造的礼物送给关珩。
他们弹琴、跳舞，辗转于大宅一楼的各个房间，欣赏或介绍自己曾送给关珩的珍藏。
在关珩的画室里，一位客人望着搁置在画架上的肖像画，打量片刻后，忽然道：“我见过他。”
画上是一名年轻的人类男孩，有一双偏杏仁型的眼睛，那眸子乌黑，眼尾有轻微向下的趋势，显得忠诚、单纯，脸庞俊秀清瘦，满是涉世未深的少年气，因发红的双眼和有些悲伤的表情，看起来很是倔强。
关珩站在客人身侧，顺着他的话注视着那幅画，神情很淡。
客人的女伴走过来，挽住客人的手臂：“在那里见过？”
“是来我们学院考过试的学生。”客人是搞音乐的，几百年里痴迷不已，现在在溯京音乐学院任职，“我对他印象挺深。”
女伴不止是单纯的血奴而已，她与这位客人匹配，能让他获得在白日里自由行走的能力。
他或许会因为她而留在溯京几年，但迟早会离开，因此两人交往较为随意。
“印象很深？”关珩道，“为什么？”
“比较特别吧，是个有想法的孩子。”客人说，“加试作品都需要有场景构思，很多考生准备了影片或文案，他什么也没有，只是口述构思画面。面试那天他演奏的新作品我们其实已经很满意了，临时加试一首也是想考考他的应变能力，结果他拿出的第二首曲子还要更惊艳。”见关珩感兴趣，客人停下来，问，“怎么？他是关家的孩子？”
关珩轻描淡写地说：“不是，只是有缘见过的一个小孩。”
顿了下，又道：“的确很特别。”
“是啊。”客人继续道，“后来另一个老师有想过要找他把那首曲子买下来。我至今还记得那曲子的名字，叫‘昭昭’，说是光明、明亮的意思，很奇怪吧。”
“嗯。”关珩点点头，“是很奇怪。”
原来是那首关珩听过的曲子，名字还是关珩亲自起的。
“他说是写给喜欢的人的。”客人说，“构思画面是那个人站在阳光下的样子，说是希望那个人可以享受太阳，一直灿烂——”
客人说到这里，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站在肖像画前的三人都同时安静了。
那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关珩想，他果然预估得没错。
不需要陆千阙特地联络故人，宁秋砚凭自己就能通过考试，毕竟这种考试对宁秋砚来说真的不难。
只是关珩从来不知道，宁秋砚的这首曲子竟是为他而作。
派对在破晓之前结束。
随着客人们一位位地离去，短暂焕发生机、热闹整夜的大宅变得空了。
在三楼的卧室里，那扇双开门的背后，蓝紫色无尽夏花团锦簇。
精心的照料，有效地延长了它的花期。
关珩垂着眸，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下它饱满的花球。
*
十一月，渡岛迎来了初雪。
远在千里之外的溯京则落了冰雨。

第48章
那天天很阴沉，乌云压境，空气中满是冷冽与阴郁。
早晨醒来，人就缩在被子里不想起床。
继续躺了十几分钟，宁秋砚还是咬着牙从被子里钻出来换衣服，后背与胳膊暴露在空气中，冷出一片鸡皮疙瘩。
室友还在睡觉，所以窗帘关着，房间里也没有开灯。宁秋砚轻手轻脚地去浴室洗漱，回来时室友已经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昏暗暗的，还不如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天光明亮。
“这么早你要去哪里？”
室友睡意朦胧地问。
学校宿舍是两人间，有独立的浴室和一个小小的茶水间。卧室里两张床并排放着，和衣柜一起列在窗户两侧，个人空间泾渭分明。
室友是同班同学，姓荣名奇，家境优渥，真正只是个玩音乐的人，脑中奇思妙想颇有鬼才，将来大概是不打算靠这个吃饭的。
刚搬进宿舍那天两人打了照面，宁秋砚先问好并简单介绍了自己。荣奇便奇道：“不该啊，面试的时候人不多，我怎么会对你没有印象？”
“面试有好几批。”宁秋砚说，“我也没看到过你，所以我们应该不是同一天参加面试。”
“说得也是。”荣奇身高腿长，放下行李就往凳子上一坐，纨绔子弟似的，“那看来住宿舍还是不亏，我原本打算住外面的，就怕遇见什么不爱干净的牛鬼蛇神，但现在看你挺顺眼。”
宁秋砚：“……”
荣奇说：“你刚说你是雾桐的？”
宁秋砚点点头。
“雾桐是靠海城市啊，有很多漂亮的小岛。”荣奇问，“听说有个叫渡岛的还被私人买了。现在我们国家还能让私人买卖岛屿吗？”
宁秋砚：“……我不知道。”
荣奇：“那那些岛你是不是全都去过？”
其实在很多旅游城市，本地人还没有游客去过的地方多，宁秋砚说：“就去过一两个。”
荣奇便道：“那下回我要去的话你做导游哈。”
宁秋砚不爱讲话，但荣奇是个自来熟——分人那种，他在班上算是性格跋扈的人，很多人觉得他傲慢嚣张不好相处，但作为室友宁秋砚觉得他还行。
一个月后两人就熟悉起来了，尤其是一起通宵赶过一次作业并额外作出灵感迸发的编曲后。现在两人不仅是室友，也算得上是朋友，苏见洲偶尔打电话来，还会调侃说宁秋砚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新朋友，就忘记他这个半路转行的老朋友了。
周末，荣奇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会起来的，有时还会直接睡到下午。
这时听他这么问，宁秋砚便回答：“去学长的工作室。我吵醒你了？”
宁秋砚最近买了个拾音器，在做声音采集，他请教了系里的一位学长，打算在课余搞一些制作，这个荣奇是知道的。
“没有。”荣奇的头盖在被子里，模糊地说，“这天气太冷了，简直是魔法攻击，我一直就有点没睡着。”
溯京没有集中供暖。
今年降温幅度大，宿舍的空调老化后制暖效果又很差劲，这个冬天让同样来自供暖地区的两人都很难熬。别的宿舍情况也差不多，宁秋砚几次经过走廊时，都看见他们自购了取暖设备，如油汀、小太阳等，不过那是不被允许的，万一被查到还会有处分。
宁秋砚想了想，走到自己的床前抱起被子叠在荣奇的被子上铺好，还掖了掖被角，“这样好点了吗？”
“唔，好多了。”荣奇裹紧被子看着他说，“今天这么冷，要不你也别去了吧，上来一起睡。”
宁秋砚说：“没事，已经约好了，那边有暖气。”
荣奇就迷迷糊糊地继续睡了。
宁秋砚替他关了灯，来到衣架旁穿上厚大衣，又戴了围巾。
这楼房很老旧了，没有电梯。宁秋砚从五楼下去，发现整栋楼里都还静着，大部分学生都不愿意在这种天气起来受罪。
一出宿舍门，外面的风更是冷得刺骨。
宁秋砚赶紧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毛线帽戴上，冷得脑门生疼的感觉才降下去。
他从五月起就没剪过头发，上大学后就更不太爱戴帽子了，每次一摘帽子，静电就搞得头发乱飞，害他总被那些学长学姐摸头——和摸小狗差不多的那种。
头发长了也有些碍事，有时候学姐会给他一根橡皮筋，他就把遮挡眼睛的头发扎起来，但一般都是乱着的。
周末的校园因格外寂静，溯京的冬季阴雨绵绵，地面还是湿的，道路上落着一些浸湿的枯叶。
经过一处花坛时，宁秋砚差点被疾驰而来的自行车撞倒，因为路面过于湿滑，对方竟是刹不住车。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的自行车倒在一旁，连连道歉。
车轱辘兀自打转，路上也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宁秋砚惊魂未定，帮他把自行车扶起来，说：“你还是推着走吧。”
事后宁秋砚想起这一幕，发现他那一整天其实从早上起就开始不太顺利。
临到了工作室，又被学长放了鸽子。
“这降温太狠了，大家都不想出门，就说这周暂时取消。昨晚我让小莫发群里来着，你没看见吗？”学长的声音也带着睡意。
宁秋砚：“没有。我没看见信息。”
学长好像是翻了消息，抱歉地说：“对不起……是我忘记给他说了。你现在在门口吗？要不你找个地方等一等，我马上过来给你开门……”
“不，不用了。”宁秋砚说，“你们休息吧，我正好也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那好。抱歉啊小宁。”学长说，“明天哥请你吃好吃的。”
挂断电话，宁秋砚在门口的小巷子站了一会儿。
其实他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工作室位于一条小巷中，巷子口有家便利店，宁秋砚进去买了瓶热牛奶放进口袋里捂手，顺便也可以做早餐。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在一个三岔路口的安全岛等待绿灯，望着那铁栏杆，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视线便往身后飘去。
视野里只有枯黄的树木，寥寥可数的行人，并没有一些他记忆中曾模糊看到过的黑衣身影。
没有人会再跟着他。
他也不用再往路边放热牛奶了。
人生像眼前的道路。
绿灯亮了。
处于芸芸众生中，走向平淡的、安定的未来。
宁秋砚想起班上的同学说过最近有一部影片上映，虽然剧情薄弱，但美术与剪辑、配乐都做得超级棒，反正都出来了，他正好可以去看看。
他拿出手机，在距离最近的影院买了票，直接步行前往。
来到溯京上学这几个月，宁秋砚还没正式出来逛过。学校很大，里面商店什么的都很齐全，他除了去学长的小工作室，几乎没怎么出过学校。
不知不觉中，他经过繁华地段的广场，来到了溯京铁塔之下。
铁塔伫立在广场中央，是枯败景色中一抹夺目的红，和夜晚亮灯时相比较毫不逊色。
上次观赏它，还是在五十多层高的酒店房间里，同时通过手机摄像头和双眼去寻找它的美，和另一个人一起。
传说鸟儿飞上溯京铁塔塔尖时立刻许下愿望，那么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可是十九岁的宁秋砚已经不那么容易相信传说了。
看电影也不顺利。
播放因技术原因突然出现故障，但由于档期已经排好，影院方只能安排当场的观众去看午后的另一场，为了补偿观众被浪费的时间，他们退了票钱，还赠送了观影套餐。
不少人退票后就走了，宁秋砚在影院下面的书店里待了一上午，等电影开场后，还是看完了这场电影。
这是一部爱情悲剧片，旁边的男生哭得好大声，宁秋砚没能好好地欣赏配乐，眼皮还一直跳个不停。
果然，回到学校就发现出事了。
彼时宁秋砚正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两辆消防车从他身旁呼啸而过，他心中一惊，快走几步后立刻就看见了滚滚浓烟。
宿舍楼的六层红砖建筑起火，下面的空地站的全是学生，大多数人都非常狼狈。
荣奇一眼看见宁秋砚，马上大喊他的名字：“宁秋砚！”
他身上还裹着一床被子，里面是光着的，连鞋也没穿，冻得脚都发红了。
宁秋砚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突然就起火了！我想给你打电话，可是光忙着逃命没带手机！”荣奇说，“火是从四楼开始起的，我被烟呛醒的时候火都烧上来了！”
火势往上蔓延，而他们正好住在五楼。
宁秋砚神色一变，抬腿就要往前跑。
荣奇一把拉住他：“你要干什么？！”
宁秋砚头也不回，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竟一把推开荣奇往宿舍楼跑：“我的吉他还在里面！”
荣奇震惊，觉得他爱器成痴，简直是疯了：“宁秋砚！”他忙对周围的人喊，“快拦住他——”
消防员正忙着灭火、疏散人群，到处都乱糟糟的。
说时迟那时快，在人们拦住宁秋砚之前，居然被他真的找到空子钻了进去！
*
“下面来看一则新闻。今天下午15点21分，溯京音乐学院13号学生宿舍楼意外起火，现场火势凶猛，一百多名住校学生被紧急疏散……大火于45分钟后被扑灭，因火势太大，造成五名学生吸入浓烟住院，六间宿舍被毁。经过分析，初步判断是电路老化引起火灾，该栋宿舍楼修建至今已有六十二年历史，上次翻修是在十年前。据悉，溯京音乐学院的住宿费高昂，比同等大学宿舍均价高出百分之二十，学生们缴纳高额的住宿费却得不到应有保障……”
电视里播放着火灾画面。
记者正采访一名学生，宿舍楼外的人群和火灾现场作为背景出现在镜头中。
荣奇立刻站起来：“靠……我上电视了。”
画面中，光溜溜裹着被子还顶着鸡窝头的荣奇看上去分外显眼，他为此感到大为光火，恨不得马上冲进画面里把当时的自己拉走。
“应该不会有人能认出那是你。”
病床上的宁秋砚哑着嗓子说。
这时已经是晚上，荣奇早买了新衣服，穿戴整齐来看望宁秋砚。闻言，他转头对宁秋砚道：“你还是别说话了，我看着你就生气。那种情况你该冲进去吗？为了一把吉他还要不要命了？平时看你挺聪明，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强行降智。”
宁秋砚正是被浓烟熏得住院的五名学生之一。
被荣奇这么一批评，宁秋砚乖乖地闭了嘴。他自己也觉得当时的冲动有些离谱，这世界上确实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吉他救回来了——他上去时火苗刚飘进窗户，卷着窗帘烧，吉他好端端地放在床底下的琴盒里，他背上就跑，在楼道里还遇到几个逃生的同学。
和他们一起出来后，被管理员狠狠地批评了一顿。
现在琴盒还立在床边。
宁秋砚被烟熏了肺和喉咙，需要住院观察，因为人不舒服，看上去病恹恹的。
荣奇不忍再说。
他知道宁秋砚平时对那把吉他有多宝贝，连他借来弹一下都不肯。他也识货，知道那吉他有钱都买不到，大概对宁秋砚来说还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总归是有惊无险。
荣奇给宁秋砚打了些粥之类的清淡食物，又陪了他一会儿才走。
宿舍不能住人，荣奇在外面开了个双人房，连宁秋砚住的份也考虑到，说是叫他出院直接过去住。
荣奇走后，宁秋砚看着吉他发了一会儿呆，这才摸出手机，慢吞吞地回复信息。
他不是个擅长交朋友的人，但在这里，像他这样的人太多。
用不着虚情假意，只需要一起讨论一个课题，一起弹几个音符，便有成为朋友的可能。
火灾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听说宁秋砚因此住院后，工作室的学长很是内疚，认为是宁秋砚要是待在工作室就不会被波及了，群里的人七嘴八舌，都是关心。
宁秋砚报了平安，又看着他们讨论起这场火灾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谁，是该怪学校还是该怪使用违规电器的学生，不一会儿便眼皮打架，睡了过去。
凌晨三点，宁秋砚忽然从睡梦中惊醒，睁开了眼睛。
病房里的灯被护士关掉，只有走廊的灯透过门上的玻璃照进来。
门口映出一道人影，静默无声。
仔细一看，人影是在病房里。
宁秋砚一惊，正要抬手按灯，那人影已眨眼间来到床头，俯身按住了他的脖子，用奇怪的、仿佛是从气道里挤出来的声音说：“别乱动。”
那手力大无穷，很难想象会是人类拥有的力道，宁秋砚立刻听见了自己喉咙作响的声音。
在这样微弱的光线中，他看清眼前那一张年轻而诡异的脸。
惨白的肤色，几乎全红的眼球，还有微笑着的、难掩亢奋的表情。
“嘘，关珩的小血袋。”那人癫狂地说，“不要害怕，他马上就会来救你。”

第49章
就像正经历着一场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噩梦。
医院走廊空荡荡，护士站也没有一个人。
只有经过饮水间时，瞥见了地板上缓缓流出的血迹。
宁秋砚被胁迫着走向楼道，赤着脚，台阶冰冷得刺骨。身后的人一点也没放开过他的喉咙，宁秋砚一个字都不出来，他心里非常清楚，只要他在这时有一点挣扎，对方都极有可能会咬断他的脖子。
这栋楼的住院部夜里有门禁，进出都需要刷卡，否则会引起值班人员的注意。
但是等他们走到出口处，宁秋砚却连最后一丝希望都破灭了。
“嘀”的一声。
那人早有准备，不知从哪摸出卡片在门禁上一按，随后便弃如敝履，而门已大开，畅通无阻。
凌晨冷风徐徐。
出口外停着一辆破旧的小车，宁秋砚被塞进后座，终于得到喘息。他急中生智一边拉开另一侧的车门，一边咳嗽着大喊：“咳咳咳……救命——”
可惜，他马上就被拖了回去。
那人挤上来，“啪”地扇了他一耳光，恶狠狠警告道：“老实点！别让我在这里杀你！”
这一耳光打得宁秋砚的脑子嗡嗡作响，口腔里也泛起了血腥味，呛得差点倒气。
两人隔得近了，他将这人看得更清楚，只觉得身体一震，头皮发麻。
他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对方的脸很诡异了——那张属于年轻男人的面孔之下有道极为狰狞的疤痕，增生的疤痕组织连接脸、下巴和脖颈，像是曾被谁撕咬过，程度之惨烈，再深一些便会身首分家。疤痕牵扯肌肉和面部神经，让那张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非常奇怪。
而声道的部分缺失，也让那人说话极为困难，与其说是说话，更像是利用一些带着杂音的尖啸来模拟发音。
“砰——”
车门重重地甩上，那人就像个狂躁的怪物，踢着椅背尖利地命令：“快开车！”
驾驶室竟然有人，车子箭一般驶了出去。
司机也是疯狂的，车辆像喝醉了一样在医院里横冲直撞，等到了大门道闸处，更是直接无视保安的怒喝，径自冲毁了横杆！
车门锁得死紧，无论宁秋砚怎么想办法都打不开，在车里被甩得东倒西歪。
车子冲出去后在凌晨的道路上加速狂飙，驾驶员拧开摇滚乐，两人一起鬼哭狼嚎地唱了起来。
半小时后，车子发出刺耳的刹车声，终于在一处建筑前停住了。
宁秋砚被拖出车子，很快发现这里是个烂尾楼，四周黑漆漆的，连路灯都没修建。
两人一左一右推着他走进工地，地面粗粝的沙石和建筑垃圾刮得他的脚底生疼，感觉湿漉漉的，也不知是不是刮破了。
然后，宁秋砚被推进了房子里，绑在了一张破椅子上。
冰冷的房子里照着一盏灯，不知道是从哪里接的电线用以供电，灯泡明晃晃地挂在宁秋砚头顶。
“你们是什么人？”宁秋砚大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虽然知道这非人的怪物不一定会回答。
果然，没人顾得上管宁秋砚。
接下来一幕更是让宁秋砚惊悚地睁大了眼睛。
和那人在一起的是个年轻的人类女孩，两人一绑完宁秋砚，便踉跄着退至了墙角处。他们的呼吸都很急，拉风箱似的，像是兴奋得难以自控，连动作都是颠倒、慌乱的。
那人用手扒拉高女孩脏兮兮的毛衣，拉高下摆，半跪半站地伏上去，像个爬行生物那样贴在女孩的身体上，迫不及待地咬在了她的腰侧。
血霎时从腰部冒了出来，女孩痛得叫出声，却怜爱地抱住了那人的头，揉他的头发，还看向宁秋砚，对他露出了迷离的笑容。
宁秋砚霎时冒出冷汗，心里泛起强烈地不适。
那人急切地进食吞咽，不到一分钟时间，女孩的脸上便血色尽失。
她失血乏力，靠着墙缓缓坐下，仰起了头。
这时，那人从口袋里拿出了个什么，等女孩自动张开嘴，一滴液体便落入了她的口中，她的舌头颤抖着，面露享受之色。
这两人是在互食。
胃里一阵翻滚，宁秋砚吐了出来。
这一幕何曾相识，他立刻想起了在N&#176;工作时，Ray播放给他看的那一段视频。
“幻乐”，他记得那东西的名字，也曾亲眼看过它是怎么样被取出来的。Ray和当时涉事的人已经死了，陆千阙曾告诉宁秋砚已处理好一切，可是，原来那种事不仅发生在雾桐，就连遥远的溯京，也有这样恶心背德的地下交易。
报警。
宁秋砚脑中第一时间想的就是这个，可是他很快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也想到陆千阙说过人类警方处理不了这样的事。这是超自然生物的地下犯罪链，只能由他们更上一层的人来解决。
女孩闭上了眼睛，神色安详。
一次破线，终身上瘾，这东西和du品一样可怕。
世界忽然安静了。
那怪物般的人转过身来，顾不得擦掉嘴上的血迹，手就伸进了宁秋砚的衣服里，掏出他的手机。
“密码。”那人问。
宁秋砚不答。
那人猛地抓住宁秋砚的头发，迫使宁秋砚抬头。他用那双恢复了些许神智的眼睛紧紧盯着宁秋砚，道：“交出你的手机密码，小孩，你会死得舒服一点。”
宁秋砚抿唇，愤恨地瞪回去。
明明怕得身体都在发抖，硬是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轴劲，所谓的又怂又勇，大概就是形容他这个年纪的男孩。
那人笑了一下，嘴巴没能拉出很大的弧度，他撑开宁秋砚的眼皮，将手机抬了抬，面容ID终是成功解锁了。
宁秋砚厉声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别着急，我们来给亲爱的关先生打个电话。”那人用气音说，“他在岛上太久，都失去了联系。”他打开宁秋砚的通讯录，忽然又神经质地转过来看着宁秋砚，“是，你猜对了，是我不敢打给他。”
宁秋砚眉头紧皱，满脸都是愤慨与嫌恶。
“看到这些了吗？”那人抬起脖子，将伤疤全都露出来，“这些可都多亏了他。”
关珩。
从一开始，那人就表明了来意。
他称呼宁秋砚为“关珩的小血袋”，说明他掌握了一些有关于关珩的信息，绑架宁秋砚，便是为了使关珩现身。
六个月之后，宁秋砚第一次从别人的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在渡岛发生的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宁秋砚的生活趋于平静、日常，完全回到了他接受那份协议之前，回到了他还没去过渡岛之前的模样。所有和关珩有关的事物都消失了，除了那一把吉他能证明关珩真的存在过，宁秋砚就像真的只是上岛去进行了某种有偿志愿服务。
偶尔他会觉得，关珩只是他的一个幻想，其它的都是他为了自圆其说而构筑上去的，世界上根本没有关珩，也没有什么超自然生物。
然而更多的时候，他则无望地接受了现实。
那就是他和渡岛已经完全割裂开，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可是就在这个夜晚，竟然发生了这样恐怖的意外。
他们之间再一次有了联系。
那人在宁秋砚的手机通讯录里翻找，因为精神不稳定，花了好些时间才找到关珩的名字，找到了那个宁秋砚过去六个月里无数次看过的号码。
那人点了拨通键。
宁秋砚试着趁他不注意，扭动被绑在椅子上的手脚，却发现绳子绑得太紧，丝毫都动弹不得。
“嘟——嘟——”
声音在这个废弃的工地房间里回荡，电话成功拨出去了。
宁秋砚也暂时停止了挣扎，他有一种错觉，下一秒关珩就会接听，用他熟悉的懒散语气做开场白：“宁秋砚。”
可是直到第一遍提示音结束，关珩也没有接听。
那人又拨了第二遍、第三遍。
关珩都没有接。
那人勃然大怒，冲过来再次扇了宁秋砚两个耳光：“他为什么不接！为什么不接！”
在那人眼中，人类大概与蝼蚁无异，宁秋砚被打得眼冒金星，脸快速地肿了起来，咽着血腥味回答：“……我不知道。”
那人歪着头：“你不知道？你是他的专属血袋，他的临时解药！你为什么会不知道？！”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宁秋砚喘息着说，“不信你看，我们这半年来都没有任何联系记录，因为我们的协议早就结束了，我们早就没有关系，关先生没有必要接听我的电话。”
这些都是事实，宁秋砚并没有讲一个字的谎话。
实际上在说这段话的时候，宁秋砚才意识到一种可能，那就是那个关珩的手机号码，说不定只在协议期间使用，早就被遗弃了。
“别想耍我。”
那人蹲在宁秋砚身前，又转了转头部，换成另一种角度望着他。
“要是你们没有关系，那他为什么派人跟着你？”
宁秋砚听着这话，摇摇头：“没有，现在已经没有人跟着我了。”
“没有？”那人说，“那我为什么今天才找到机会？！从雾桐到溯京，那些人就像跟着肉骨头不放的臭狗，死死地围在你的周围！没错，最近几个月他们是突然放松了，开始放养你，所以慢慢地，我也能靠得更近，能制造一点小小的骚乱……”
现在还有人在保护自己吗？
宁秋砚惊讶不已，但随着那人的话，他立刻想起了这天早上差点撞到自己的自行车，突然出故障的影院，还有学校宿舍的火灾。
不知道哪一项和眼前的怪物有关，又或者，都和这怪物有关。
“你不去和那些学生一起住酒店，反而把自己搞得进了医院，倒是让我方便了不少。”那人颠三倒四地说着，还伸出手，用尖尖的指甲划着宁秋砚的脸，“那么大的火，你居然还敢往火里面跑，有点意思。”
宁秋砚避之不及，别过脸去：“别碰我！”
那人收回手，凑近了嗅闻宁秋砚，从耳后道脖颈，鼻子扫过颈侧侧的血管，深深地吸气。
那人的身上腥臭扑鼻。
宁秋砚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恶心的感觉蛇形而上，爬过他的小腿、背脊和脸颊，几欲再次呕吐。
腥臭味终于散开。
那人退了两步，打开手机摄像头对着宁秋砚的脸。
点开了拍摄按钮。
“关先生，您不接电话没关系，看看我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那人笑着，用气音说话。
“这好像是您的血袋吧？是您专属的，能让您重见天日的黄金血，可遇不可求啊。来，小血袋，和你的关先生打个招呼。”
宁秋砚唇边被扇破了个口子，脸重得老高，却一言不发地瞪着摄像头。
那人说：“您看看，您不接电话他看起来多难过。”
宁秋砚倔强地闭着嘴巴。
他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很狼狈，既希望关珩能看见视频救他一命，又希望这个样子不要被关珩看到。
“说起来，全靠您我才有了今天，我勉强和您算是同宗同源……”那人放低了语速，“您说，您的血袋会不会对我也有同样的功效呢？”
宁秋砚意识到了危险，瞳孔倏地放大些许。
摄像头仍对着宁秋砚。
那人的目光却越过手机，落在宁秋砚的脸上：“他真诱人……我真想吸干他。”

第50章
听到这句话，宁秋砚身体颤抖，他不想表现得这样懦弱，可是面临这样的威胁时，原来人类真的很难控制本能，很难让自己不去畏惧。
关珩曾说过他们都是恶魔，现在的情况正在证实着这一点。
拍摄中断了。
那人拍完视频后，只是盯着宁秋砚看了半天，并没有真的下口。
宁秋砚猜不到他放过自己的理由，只能寄希望于他刚才已经吸得足够饱了。
那人熟练地操作手机，将拍下的视频发给了关珩。
偏僻的废弃工地里，除了墙角处女孩口中发出的不明呓语，便再没有任何声音。
灯光下的宁秋砚垂着头，看似惊吓过度，实际上一直都在思考。他悲哀地发现，影视剧里看过的逃生剧情和现实有极大的差距，他既解不开死紧的绳子，也完全不认识逃脱的路线，而且，周围没有灯，他也没有鞋子，根本别想快速跑出这漆黑的、到处都是钢筋瓦砾的工地。
视频发送后半小时，手机毫无动静。
那人烦躁地查看手机屏幕，宁秋砚瞄到一眼时间。
凌晨四点半了。
这时关珩应该还醒着，宁秋砚了解关珩的作息时间。
但那个号码，可能真的已经没有再使用了。
那人越来越狂躁，不停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忽然，他靠近了，一把抓住宁秋砚的头发，狰狞的脸在宁秋砚眼前放大：“他为什么不回？”
宁秋砚只能回答：“我刚才已经告诉你，我和关先生已经没有联系，是你自己不信。”
那人厉声道：“你可是他的专属血袋，就算你们不联系，现在他收到了你的视频，怎么可能不管你？！”
“因为我们的协议结束，结束了！”宁秋砚被扯得头皮生疼，眼眶通红神情倔强，“而且，渡岛的危机解除以后，他就会重新沉睡，再也用不上我。这个号码不一定还在，他说不定也根本没有看到你发的视频！”
“沉睡？”那人癫狂地叫起来，“要睡多久？”
宁秋砚说：“一百年，两百年，都有可能。”
那人松开手，在房间绕圈：“那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在房间里绕够了，复又凑过来，双臂压在宁秋砚椅背两侧：“你骗我，他要是丢下一切不管，那他手中的那些事情谁来处理？”
宁秋砚闭着嘴巴没说话。
他也很想知道现在要怎么办，医院里有人发现他不见了吗？那从茶水间漫出来的血迹是不是说明还有别的人遇害？
如果发现他失踪后有人报警，那么调取监控、车牌，警方找到这里来需要多久？
这段对话可能给了什么提示，只见这怪物脸上的表情突然一变，捧着手机再次翻找。
灯光摇曳，噩梦犹在混沌中，晃动着。
“陆千阙。”那人兴奋不已，喉咙里挤出漏风的气音，“陆千阙可是他的走狗，陆千阙完全可以把他叫醒，你居然也有他的号码！”
通讯录被重新打开，那人拨通了陆千阙的手机号码。
宁秋砚紧紧地皱着眉头，惴惴难安。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那人打开免提，陆千阙的声音从手机另一头传来，听着很轻松：“喂，小宁。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啊？”
协议早已结束，陆千阙的号码竟是还能拨通的。
陆千阙说话的声音听上去和从前没什么区别，很熟稔，带着点痞气，似乎随时都可能逗弄宁秋砚。
那人霎时回头，恶狠狠看向宁秋砚，显然认为宁秋砚之前在某处撒了谎。
他嘶哑地对电话那头开口：“陆千阙，好久不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随后陆千阙的声音变冷了：“池漾。”
那人当然也是有名字的，姓池名漾，看来他和陆千阙也是故交。
陆千阙冷冷地说：“我以为你躲去了世界的尽头，没想到你竟然还敢露面。你对宁秋砚做了什么？”
“差一点点……我运气好，总是快你们一步。”那人仍看着宁秋砚，“我还没对他做什么。不过我可以先发个视频给你，你慢慢观赏。”
说着，就把电话挂断，将之前拍摄的视频发给了陆千阙。
陆千阙过了一阵才回电话，这次池漾一接通，陆千阙便开门见山地问：“你想要什么？”
“我要关珩来见我。”池漾阴森道，“我要他亲自去血监会，当着所有成员的面撤销对我的追缉令，赦免我，我会如你们所愿躲去世界的尽头。”
陆千阙道：“让宁秋砚和我说话。”
池漾考虑了一下，打开免提对着宁秋砚：“说话。”
“陆千阙。”宁秋砚立刻开口，他的喉咙和肺部都在之前呛入浓烟，又被打了好几个耳光，口腔内壁破损，每一次说话都很费力，但是语速非常快，“我现在在溯京的一片烂尾楼里——”
池漾立刻用力捏住他的下颌警告：“闭嘴，还轮不到你通风报信！”
说着，池漾拿开手机，对那头道：“听见了？目前还是活蹦乱跳的，关珩要是不来，我可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先生不会来。”陆千阙的语气沉着，听起来比想象中要镇定，“你说得没错，这位小朋友的确是先生的黄金血，但是他们的协议早就结束了。”
池漾脸色一变：“别想骗我，我知道你们很在意他的生死！”
“我们的确在意。但是你知道的，先生一向仁慈、慷慨。”陆千阙说，“他茹素多年，没有吸人血的爱好，协议结束后就用不上这位小朋友了。派人保护他，也不过是为了报答他的付出，确保他平安度过余生而已。”
池漾越听，目光越是怨毒。
陆千阙又说：“如果当初你们也是这样在外生活，那么你们也会被纳入这样的保护网。这对先生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不是因为谁特别。一个有些渊源的人类被抓走，还用不着先生出面。不过，我可以来处理好这件事。”
“你？”池漾鄙夷，满是质疑道，“你凭什么？血监会的人会听你的话？”
“这件事已经惊动了先生。”陆千阙道，“刚才我已经向他汇报过情况，当然是他给了我处理的权力。有了他的首肯，在血监会，我就能代表先生。”
宁秋砚的睫毛颤了颤。
关珩……已经知道他被绑架了吗？
所以，关珩没有接来自宁秋砚的号码拨打的电话，但接了陆千阙的，是不是说明和他想的一样，他存下的号码只是协议期间的专属，又或者是像陆千阙说的那样，他对关珩来说太平常，只是一个些渊源的人类而已。
“我给你两个选择。”陆千阙对池漾说，“一，立刻放了宁秋砚，只要他安然无恙地活着，那么在他活着的每一天你都可以拥有自由，我们会暂赦你的追缉令，直到宁秋砚寿终正寝的那天。这是个好交易，算起来你至少还能快活几十年。”
这个条件显然不够令池漾心动，他阴沉地问：“还有呢？”
陆千阙说得漫不经心：“二，宁秋砚只是个手无寸铁的人类，如果你要杀了他，或者是吸干他，都随你处置。”
宁秋砚一惊，连池漾也怔了怔，满脸狐疑：“什么？你们真不怕他死了？”
“他在你的手上，只有你能决定他的生死，不是吗？如果他死了，那么我真的很遗憾。”陆千阙竟然笑了一下，转而冷道，“不过我向你保证，池漾，先生不会容许任何挑衅。如果你胆敢伤这个人类分毫，哪怕只是伤了他一根头发，无论他的结果是死是活，你都会比任何时候更渴望被血监会抓住。”
听到这话，池漾身体忽然开始发抖，齿关也打起架来。
宁秋砚不知道血监会是个什么地方，也不知道陆千阙打算对池漾做什么，竟然让池漾怕成这样。
宁秋砚只是意外，关珩与陆千阙好像并不那么在乎他的生死。
当然，他们有全力地在给出条件谈判，作出让步，可是宁秋砚的命听说去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不会对两者之间原有的仇恨造成决定性影响。
“这不公平……”池漾大喊，“不公平！你们不能越过血监会处理我！”
陆千阙平静地说：“公平？别忘了，从你利用白芷兰的那天起，你就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没再问别的话，也没再要求和宁秋砚对话。
陆千阙最后说了句“是想要几十年的自由，还是想试试落入我们手里，你看着办吧”，就先一步把电话挂断了。
池漾退了两步，不慎踩到墙角的女孩。
宁秋砚眼睛适应了光线，看清楚女孩腰侧的伤口已经没再流血，但身上血迹斑斑，先前他所认为脏毛衣上的污渍，竟都是干涸的血液。
池漾的神经仿佛脆弱至极，竟一下子就跳了起来，看着女孩再次连连后退。
天快要亮了。
房间里还是昏暗的，但从空洞洞的窗口看去，能看见天空明显浮上来的黎明之色。
池漾蹲在墙根出，手里还死死攥着宁秋砚的手机，盯着它，期待它下一秒就再次响起。
可是无论是关珩还是陆千阙，都不曾再打电话过来。
选择的后果利弊很明显。
但选择权是真的全都交到了池漾手里。
宁秋砚不能坐以待毙，他得想办法自救——这时，他已经注意到另一侧的墙上有一段断裂凸起的钢筋。
他观察池漾的神态，试图从对方有些癫狂、神经质的表现里，判断对方有没有无暇顾及自己的可能。可是，就在他紧张万分地盯着对方看的时候，对方竟直直地朝他看了过来。
宁秋砚心中一抖，强装镇定地开口：“我刚才听见你们说什么白芷兰……你认识她吗？”
池漾并不回答，可能是在考虑要不要直接将宁秋砚杀死，目光阴狠：“你知道那件事？！”
宁秋砚不知道。
但是他现在只尽量拖延时间，模糊道：“我、我在渡岛看过一张她小时候和关先生的合照。照片背面写了名字，所以有点印象。我问过关先生，她好像是关先生收养的孩子。”
“收养？”池漾沙哑地开口，语气里都是鄙夷，“没错，是收养，只是养一条听话的狗，宠着，管着，到了最后却都不肯赏她一条命。”
宁秋砚没有听懂。
他想起白婆婆那遍布半张脸的疤痕，是和眼前这个怪物类似的伤痕。他也记得白婆婆曾对他说过，是因为关珩，她才捡回了一条命，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往事。
可是说到这里，池漾却不再继续，只是盯着地上面露迷离的女孩，好像在考虑要不要再吸一些她的血。突然，工地外面传来了一点轻响。
那点声音在寂静的凌晨响得很模糊，像是隔得很远。
池漾却再次看向宁秋砚：“你在哪里见过的那张照片？”
“关先生的画室……”宁秋砚直觉不对劲，这个用来转移注意力的话题，好像选择错误了。
可惜为时已晚，池漾愤怒地从阴暗处走了出来，来到宁秋砚面前，神色可怖：“骗我……陆千阙一定在骗我，关珩从不随便让人进入他的画室，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他们一定在想别的办法。”
说着，他转身捡起放在地上的手机，拿出自己的记下号码，将宁秋砚的手机用石块砸碎了。
手机四分五裂。
紧接着池漾踢醒了地上的女孩，告诉她：“起来开车！”

第51章
池漾的疑心极重，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跳起来逃走。
事实证明他的警觉是对的，在他们重新上车并启动的一瞬间，工地里忽然亮起了几束光，快速地晃动这，看起来像是有人在奔跑。
宁秋砚猜可能来找他的人。
可惜来不及了，池漾作出的决定太迅速，他一边捂住宁秋砚的嘴巴，一边命令女孩将车子开得飞了出去。
等彻底离开那片建筑，池漾才拨通陆千阙的电话，直接道：“陆千阙，你说那么多话是故意拖延时间，是不是？你是不是用宁秋砚的手机定位我？”
陆千阙没有否认，但的声音比刚才更沉：“池漾，你现在留下人还来得及。”
池漾先轻笑一声，随后越笑越癫狂，他对陆千阙大喊：“做梦！陆千阙你听着，现在由我来给你们选择！一，关珩今天必须出现在我面前，亲自去血监会撤销追缉令，我要亲眼见证这一点，晚上我会给你们地址。二，我可以继续逃，你们随便追我，但是我要永远带着关珩的小血袋，让他尝尝做血奴的滋味。这两个随你们选，但凡你们敢对我下手，我立刻就让这个小血袋死无全尸！”
说完不等陆千阙反应，池漾便将手里的手机扔出了窗外。
车窗大开，风声呼啸。
晨光自城市的另一头逐步显现，让天空与地面的交界处出现了一种奇妙的雾蓝色，带了很浅淡的紫。
这样的天气会下雨。
溯京的冬日里，小雨常常绵延难歇，贯穿大半个季节。
宁秋砚的喉咙、身体内部，都像有火在焚烧，身体却冷得发抖。
女孩神志不清，车子不受控制地在大街上漂移，池漾时不时便踢向椅背咒骂出声，叫她注意路况。
或许他的运气真的还不错，车子在这样的情况下，总能有惊无险地避开障碍物，还成功地行驶了蔓延的晨光线之前，在白日的光亮完全追上来时，迅速拐进了一处隧道里。
在这里他们下了车，池漾又吸了一次血。
女孩仍然是想要交换的，宁秋砚看着她迷蒙地伸出手，却被池漾一脚踢倒。对“幻乐”的渴求泯灭了自尊，女孩跌跌撞撞地跪在地上哀求，池漾终是将小瓶子放进她的手中。
后来的情况宁秋砚就看不见了，女孩或许是在原地吸食，或许是开车走了，他都不知情。他被池漾掐着脖子，拖拽着往前走，一次也没办法回头。
隧道顶部明亮的灯珠闪烁，和疾驰而过的车辆大灯一起，让宁秋砚的视野恍然。
他们沿着应急道走，隧道像没有尽头。走了很远很远，他们拐入了一处黑洞洞的小空间，大约只有一平米左右，窄得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
这里照不见日光，灯光也无法摄入，只能听见车辆带进隧道的风贯穿其中，发出鬼哭狼嚎的声响。
池漾撕下宁秋砚衣服上的布料，将布条塞进宁秋砚的嘴巴，绑在脑后打成一个结，以免他大声呼救。当然，手脚也是时刻都没有放松过的，一并被池漾绑了起来。
他们在这里待了很久。
宁秋砚不知道具体时间，只知道一开始路过的车辆是干的，后来都湿了。
外面真的下了雨，潮气灌入隧道，让人昏昏沉沉。
宁秋砚又冷又饿，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但因担心池漾会吸自己的血而不敢放松警惕，只略微眯了一小会儿。
睁开眼时，对方已退到了最黑的地方，成了一团阴暗的影子。
“难受吧。”
对方忽然开口，是在和宁秋砚说话。
宁秋砚睁大眼睛，努力使自己清醒。
在黑暗中，对方下颌连接脖颈的疤被模糊了，只隐约能看见他上半张脸，那是非常年轻的轮廓，算得上英俊，可惜，那双眼睛里却装着满满的邪恶。
“你才过了一天，但是这样的日子我却过了五十年！”池漾挤出气音说，“每一年，每一天，我都是这样过来的。你知道被全世界追杀的感觉吗……就是你时刻都不敢放松警惕，哪怕你只要松懈一秒钟，就会立刻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五十年。
宁秋砚不知道那五十年里池漾要怎么过，光是从被医院带走到现在，他便感觉度日如年。他不懂池漾和白婆婆、关珩他们之间有什么样的仇恨，不知道什么是追缉令，更没听说过什么血监会。
唯一清楚的是他对吸血鬼的世界了解得太少了，一直以来他看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是较为柔软的、经过美化的一面。
他也更加清楚，为什么陆千阙说关珩希望他永远不用知道这些，为什么上次他莽撞地跟着Ray出走后会受到惩罚。
人类本来就是不该踏足这个领域的。
宁秋砚没有兴趣和池漾这样的怪物交谈，更无法和他共情。宁秋砚垂头坐在地上，感到嘴角被布条勒得生疼，说不出话，也不想发出声音。
无端被卷入这样的事件中，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的。原来阴暗处总有这样的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看来这六个月他过的生活也并不平静。
不远处，一辆辆汽车呼啸而过。
黑暗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池漾或许太久没有和人交谈，或者是太久没有和与他的世界有关联的人交谈，白日让他感觉疲惫，也让他褪去了一部分的癫狂，莫名留下深深的怨念想要倾诉。
“不……从见到他们的第一眼起就万劫不复了。”他自顾自地接上话题，“永远年轻不朽的生命，多么令人着迷……你会迷恋他们，想要成为他们，加入他们，而不是羡慕地守在一旁，看着自己的身体老去，腐朽成一滩淤泥。”
说到这里，他阴恻恻地笑起来。
“你也是一样吧……”
对方那喉咙里挤出的奇怪气音像是砂纸，磨在宁秋砚的耳膜上，听着特别难受。
“是不是见识过那样的世界，就再也没法甘于平凡了。”
宁秋砚记得见到关珩的第一眼是什么感觉，也记得第一次知道关珩身份时的心情。
可能会有迷恋，但没有羡慕，更从未想过要成为他们。
因为他明白物种上的天然差距，也明白对他有吸引力的只是关珩本身。
池漾说：“可惜我那时的目光太短浅，不知道世界上不仅只有他们，真正的不朽者其实遍布世界的各个角落。只要我肯付出，只要我有耐心，总会遇到一个合适的转化者，不至于落入今天这步田地。人不人，鬼不鬼……白天不能出现，夜晚竟然也不行。”
“更可怕的是……想死也死不了。”
想死也死不了。
是了，关珩也告诉过宁秋砚，他们是无法真正被杀死的。
“你不知道我尝试过多少种方式，凡是能想到的我都试过了。”
池漾喋喋不休。
“我宁愿死掉，也不想被血监会抓住……”
“在外面有曾经去过血监会的人，他们说，那些人会把你放进精钢铸造的铁笼里，把你沉入深海。
“那里是吸血鬼的牢笼，有成百上千个吸血鬼在那里沉没。那里将会是一片死寂，没有光线，只有骇人的深海生物在你身边游来游去。你动弹不了，也死不了，饥饿吞噬着你……你会在孤寂与死亡的折磨里度过百年、千年……直到永远，从没有人能从那里出来。”
一阵刺骨的风卷过，宁秋砚听得身体轻微地发颤。
“血监会从未停止追踪我，我只能逃。”池漾阴沉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关珩，全都是关珩造成的！他嘴巴里说着伪善的话，说什么慈悲慷慨，说什么敬重生命！实际上就是个充满控制欲的变态！如果他肯转化我、转化我们，我们还不至于阴阳相隔，我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他越说越愤怒，最后笑了起来，“终于啊……终于，这次我终于有了机会。他一定会用赦免来交换你，呵呵呵……”
宁秋砚抬起头。
黑暗中他的双眼是那么澄澈，带着畏惧与愤怒，也有许多不解。
池漾怨毒的诉说告一段落，宁秋砚却忽然从中抓到了一个重要讯息——对方需要他做保命的筹码，所以，在得到那个所谓的血监会赦免之前，对方无论怎么样都不会真的杀了他。
可是，接下来的走向会是什么呢？
陆千阙说过，关珩不会来，这一点并不让宁秋砚意外，他知道关珩本就打算在处理完渡岛的事情后沉睡。
那么，陆千阙是否已经有了别的安排？
宁秋砚不想停止思考，也一刻都没放弃寻找逃走的可能。
但这地方太狭窄了，他就算是扭一扭头，都能很快被绑架者捕捉动向，隧道行驶过的车辆也在极大程度上掩盖了他所能发出的任何声响。
十一月底的气温很低，宁秋砚身上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很容易就会神志模糊。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他再次被池漾踢醒了。
池漾拖着他走出狭窄的小空间里，他头晕眼花，看见了一辆停在隧道里的车，也看见倒在地上的，后脑勺流出血迹的中年男人。
池漾嗜杀成性，人类在他眼中蝼蚁不如。
或许，五十年的逃亡经历已经让他足够熟悉如何利用人类，任意获取他需要的资源。
这一次宁秋砚还是被塞进了后座，手脚依然被绑着，口不能言。
女孩走后没有司机能开车了，池漾不得不亲自发动车子，他心思缜密，担心宁秋砚逃跑，又怕宁秋砚被人发现，还特地将宁秋砚推倒，系上了后座安全带用以固定。
他们终于离开隧道，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满城灯火亮起，人们结束一天的工作，道路上都是通勤的车辆。池漾将车子开上了城市边缘的高架桥，直往人少、僻静的地方走。
这期间他发现宁秋砚没什么声音，也不怎么挣扎了，身上还冒出虚汗，人也在发抖，总算想起来人类需要进食，这是低血糖的表现。
宁秋砚的确陷入了短暂的昏迷中。
他梦见了自己在医院醒来，荣奇大大咧咧地坐在床边，吐槽宿舍火灾的原因是某间宿舍使用取暖器。也梦见了自己在路上行走的背影，梦见他在三岔路口的安全岛处放下一瓶热牛奶，在他离开后，黑衣人拿走了它。
甚至梦见时光倒流，他站在学校巨大的红杉树下给关珩发信息，报备自己成功通过考试的好消息，一抬头，关珩就站在不远处。
很久之后，车子停在了一个偏僻的加油站里。
宁秋砚再次被拖出来时才恢复一些意识，池漾把他推进加油站的24小时便利店里，关上玻璃门，随手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宁秋砚模糊地看见，加油站的广告灯全黑，便利店墙角躺着两个人，收银台后也有一滩血。
“坐着！”
池漾把他按在一张桌子旁，然后拿起了柜台上的一个手机给陆千阙打电话。
宁秋砚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因为大脑都不怎么转动。
两分钟后池漾粗鲁地端来一碗泡面，面饼地被开水泡着，盖子没有合上，正冒着热气。
“听着，我让你吃点东西，但是你不要耍花样。”他习惯性地将狰狞的面孔凑得很近，“明不明白？”
宁秋砚顺从地点点头。
手腕上的绳子解开时，手几乎已经没了知觉。勒着嘴巴的布条也解了，宁秋砚感觉嘴巴都没法第一时间合拢。面没有泡好，调料包不知所踪，宁秋砚却饿得顾不上那么多，只慢慢地行动着，将泡面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
他一边吃，一边注意收银台后的情况。
越过地面那滩血迹和隐约能看见的黑色头发，可以看见收银台后有一扇门，不知通往哪里。
“能给我点巧克力吗？”
宁秋砚示弱般，用哀求的声音问。
“我太饿了。”
池漾注视他几秒，起身去货架上寻找巧克力。这种东西便利店当然都有，池漾随便抓了一把回头，一碗面汤就准确无误地泼向了他的面门，让他捂着眼睛哇哇大叫。
说时迟那时快，宁秋砚不过是试一试，却没想到一击得中，飞快地跑向收银台后的那扇门，并牢牢地将它反锁，途中还没忘记抓过收银台上的手机。
这里亮着灯，好像是个办公室。
宁秋砚顾不得那么多，搬来板凳就踩上去，打算从小窗里钻出去。他知道这种办公室的门一般不太牢固，却没想到他刚从窗户上跳下来，池漾就“砰”地一声将门撞碎了。
落地就是坚硬的水泥地，宁秋砚膝盖重重地磕在地面，痛得眼前一黑，爬起来就往外跑。
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只有不远处高速路上亮着灯。
他拼命地往那里跑，加油站后方的围栏却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时池漾已经追上来了，冲过来摁住宁秋砚。宁秋砚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翻身压住池漾，将他的头使劲往地上砸。头一两下池漾没反应过来，很快他就被彻底激怒，把宁秋砚摔在另一边。
宁秋砚喉头一甜，在池漾狂怒地冲他露出獠牙时，大声说道：“你现在不敢杀我，杀了我你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池漾只迟疑了一秒，歪着头，眼睛变成了血红色。
但这一秒已经够了，宁秋砚在地上捡到一块石头，池漾扑过来的瞬间，他就将这块石头狠狠地砸向对方面门。
吸血鬼不会死，但也是血肉之躯，并不是刀枪不入的。
池漾怪叫一声，痛苦地捂住了嘴巴，尖牙骨碌碌落在地上，和着浓稠的血液。
宁秋砚爬起来就跑，这次他选择了反方向，冲到加油站的前方，看见了他们开来的车。宁秋砚完全不会开车，硬生生错过这种天大的好机会，赤脚沿路狂奔。
路上一辆车也没有，人类的速度远比不上吸血鬼，这样很快就会被抓住。
冷空气不断灌入宁秋砚的喉咙，让他本就受伤的肺部生疼，他大口呼吸着做出了一个大胆的选择，钻进了路边的树林中。
跑了大概十几分钟，宁秋砚找了个地方停下来，哆嗦着掏出手机。
这手机应该是便利店店员的，很老的款式，没有设置密码，屏幕在刚才的打斗中已经碎裂了，不过幸好还能用。宁秋砚拨通了通话记录的第一个号码。
陆千阙接得非常快：“池漾，先生已经答应了你的要求——”
“陆千阙。”宁秋砚压低了声音。
陆千阙怔了怔，或许是因为宁秋砚的声音太小，也或许是因为声音太过沙哑，他竟一时没听出来，再开口时语气完全变了：“小宁？”
树影绰绰。
黑暗中宁秋砚不断地打量四周，极快地回答：“是我，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陆千阙马上低声安抚：“你不要害怕，我们已经追踪到路线，马上就会来救你……”
他说得非常快，也知道要抓紧时间。
宁秋砚立刻打断了他，声音是抖的：“我跑出来了，现在在一个叫嘉江加油站前方几百米的树林里，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躲起来！给我点时间！”陆千阙说，“千万不要留下血迹，他能嗅到你的味道。”
宁秋砚低头，他看不见自己的脚底情况，却只能感觉到一股湿润，不过，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对陆千阙道：“好，我等你。”
说完，他立刻脱下衣服撕开，分别包在了自己的两只脚上。
夜行生物不仅对血液的嗅觉灵敏，在夜间的视力也是极好的。宁秋砚刚草草包好双脚，便听到树林中窸窸窣窣的响声急速往自己的方向而来。
他爬起来，扶着树木继续往前逃。
但是，这里没有任何一处可以藏身。
树林不算很大，很快他就走了出去，老天爷终于帮了他一回，只见在他面前竟然出现了一个池塘。
池漾也钻出了树林。
夜色中，池漾以人类难以想象的速度来到宁秋砚身后，而宁秋砚“噗通”一声跳入了刺骨的水中。
关珩从不离开渡岛。
陆千阙也从来不坐船。
因为大面积的水会使他们感到虚弱、晕眩和无法动弹。
宁秋砚无法真正杀死池漾，也无法将池漾弄进这样的大面积的水里。
但是他自己可以。
池漾不可置信，目光好似淬了毒的刀，一步步朝池塘边走来，有那么一瞬间，宁秋砚觉得自己理解错误，作出了自以为是的判断，马上就要死到临头了。
但是，那怪物还是停住了脚步：“上来。”
宁秋砚泡在水里不停地抖，慢慢地朝池塘中央游去，隔着一片水和池漾对峙。
夜里，水面幽光粼粼，映在池漾血淋淋的嘴巴上。
他蹲下身体，看着水里的宁秋砚：“离天亮还有六七个小时，这种天气，你在水里待不了多久的。如果你现在就上来，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秋砚冷得齿关打颤，牙齿发出咯咯声响，一句话也不说。
就这样对峙着。
池漾无能狂怒，朝水里扔石头，找树枝戳宁秋砚，可是宁秋砚就是打定了主意不上岸。
石块更是雨点般朝他砸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树林另一端终于亮起了车灯。
有人停下来了，正在全力穿越树林。
池漾面容扭曲地盯着宁秋砚，随后退了两步，迅速消失在了黑暗里。
陆千阙抵达得比想象中更快，他带的人分散成几道黑影，去追踪池漾的踪迹。
而他来到池塘的边缘，对宁秋砚伸出手。
那只手苍白，宁秋砚却眼眶一热，莫名觉得温暖。
见他还泡在水里，陆千阙无奈地说：“还不抓住我，小狗狗？再不过来我就要晕水了。”

第52章
宁秋砚在水里泡得四肢冰凉僵硬，全靠一口气浮着没沉下去，根本动也动不了，好不容易才勉强挪动身体，游到了岸边，有几次都差点溺水。
终于，陆千阙稳稳地抓住了他，将他提了上来。
宁秋砚不停地抖，浑身滴水。
陆千阙完全没想到他会跳进水里保命，又来得很急，什么都没有准备，只能脱下外套先将就着将宁秋砚裹了起来。
带着宁秋砚走了两步，见他站都站不稳，陆千阙便背过去说：“上来。”
宁秋砚实在虚弱，也不矫情，直接趴在了陆千阙的背上。
水滴滴答答地落着，打湿了草地与田埂。
他们离开田野中的池塘，走入了漆黑的树林。
“你真轻啊宁秋砚，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吗？”陆千阙说，“顾煜都比你重。”
宁秋砚哆嗦着开口：“吃、吃了。”
陆千阙轻松地背着他，说道：“声音也这么难听。”
宁秋砚就不想再讲话了。
车子停在树林外。
司机开了门，宁秋砚被扶进温暖的后座，陆千阙马上吩咐司机把暖气全开。
车内灯光明亮，没有别的人在。
宁秋砚又看了副驾驶，也是空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胡思乱想什么，直到陆千阙也坐上车，看清他的脸后神色重重地一沉，问道：“他还打你哪了？”
这是怕他身上还有暗伤。
宁秋砚摇摇头：“只有脸。”
陆千阙咬着牙，又问：“咬你了吗？”
宁秋砚又摇摇头，陆千阙的神色才稍微松懈少许，但还是非常难看的：“对不起，是我们害你经历了这种事。”
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陆千阙还是解释着：“昨天看到视频的第一时间，我们就开始追踪你的手机定位，可惜被池漾识破。这一整天我们展开了全城排查，他留下的线索不少，你们抵达加油站后不久，我们就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一开始没有立刻答应他的要求，是因为血监会的赦免是终身有效且不可撤回的，一旦他得到赦免，肯定会立刻撕票用以报复……”
“我知道。”宁秋砚嘴唇发青，回答道，“看得出来。”
池漾丧心病狂，已经完全没有了人性。
“无论怎么样我们都救你。”陆千阙说，又夸奖道，“但是你很棒，竟然能从他手里逃脱，真的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跳进水里也是非常聪明的做法。”
宁秋砚沉默了。
“这么久不见，真希望我们的见面能更美好一些。”陆千阙道，“我保证，你再也不会受到这样的威胁。”
外面有人在和陆千阙说话。
他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车子短暂地灌入冷风，宁秋砚裹紧了陆千阙的衣服，这衣服是短款，他的膝盖冻得发痛，不得不蜷缩成一团。过了好一阵，陆千阙才重新上车，给了宁秋砚一件更长的黑色大衣。
“披这一件。”陆千阙帮他把衣服拉好，“我安排了医生，现在直接带你去酒店好吗？”
宁秋砚点点头。
他缩在这件黑色的长大衣里，隐约闻到一点熏香的味道，因为思维混乱竟感觉有些熟悉。
他大概是魔怔了。
在路上，宁秋砚几次都差点睡过去，却每次身体都会猛地一颤，然后清醒过来。
陆千阙一直在他的身边。
这样的环境已经很舒适、很安全了，但宁秋砚的神经依然保持高度紧绷状态，反正也休息不了，他干脆问了下现在的情况，陆千阙一一回答。
在医院、加油站那些被池漾下手伤害的人，陆千阙都已经派人处理，幸运的是无人死亡，都会得到很好的救治。
连那个和池漾互食的女孩，陆千阙也派人去追踪了，说不定还会牵扯出一条隐秘的“幻乐”交易链，这是陆千阙一直在跟进的事。
宁秋砚又问陆千阙：“什么是血监会？”
“血族监督管理会。”陆千阙道，“和你们人类世界的执法机构类似，专门处理像池漾这样的人。”
一个种族的生存，自然有一套运转法则。
无规矩不成方圆，这个真理在任何种族中都适用，超自然生物能几千年地隐匿在世界上，必然少不了这样的机构运作。
“那个人……池漾，他做了什么？”宁秋砚问，“白婆婆的伤是不是和他有关？”
陆千阙说是。
符合了宁秋砚的猜测。
“他们是在烹饪学校认识的，一起学习，一起生活，一起拿奖，很快就订了婚。”陆千阙说着往事，“订婚宴是在渡岛办的，当年可是渡岛的一件盛事。”
宁秋砚抬起眼皮看着陆千阙，明明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他忍不住为白婆婆感到不值。
陆千阙接着道：“那时候池漾知道了我们的身份。没过多久，他便要白芷兰请求先生，将他们也变成我们的样子，成为我们的成员。”
这段往事陆千阙说得很简略，但听者仍感到惊心动魄。
“被拒绝后的好几年里，池漾都没放弃过成为我们的可能。他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找到一个感染者——就是你上次跟着乐队的人去看过的那东西，在聚会上发起了一场屠杀。”
陆千阙挑着事件脉络，叙述前因后果。
“那是一个白天，先生赶到时，大部分人都死了，日光洒在房子里，先生尽力救下了阴影下的几个人，其中就有白芷兰夫妇。但在救治池漾的时候，先生被他反咬了一口……”
“所以他也变成吸血鬼了？”宁秋砚问。
“不，他身上原本携带的毒素不是来自先生的，先生没给他转化的机会，所以他最多算个半成品，是个高级感染者。你也看见他现在的样子了，那些疤是不会痊愈的。”
“高级感染者？”
“是的。”陆千阙说，“这个过程很复杂，你不用知道得太清楚。”
宁秋砚终于明白了白婆婆为什么一辈子都待在渡岛。
经历过这样的事，活下去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气，可她还是那么慈祥、乐观，她是宁秋砚见过的最为坚强的人。
“这几十年来，池漾都在被血监会追缉，他满世界地逃亡，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了。”陆千阙告诉宁秋砚，“但是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有胆子回到这里，还盯上了你。所以，负责保护你的人也大意了。”
这时宁秋砚已经不该再问了。
那不是他应该要了解的事，他知道这次意外过后，陆千阙一定会履行承诺，让他回归属于人类的平静生活。
可是问题还是从他口中冒了出来：“关先生知道了吗？”
他问的是自己已经成功脱困的事。
陆千阙看着他，眸色流动，说：“当然，先生很关心你的安危。如果不是你逃出来，我们是真的会去血监会申请赦免，用来交换你的。不过无论怎么样，池漾都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宁秋砚没想过有一天他们还会因为这些事而听见彼此的名字。
他问陆千阙：“渡岛一切都还好吗？”
陆千阙道：“嗯，老样子。”
宁秋砚又问：“那，康爷爷，白婆婆，还有关子明他们都还好吗？”
陆千阙说大家都很好。
宁秋砚一时没有别的话题可以继续，便重新沉默了。
陆千阙长了八百个心眼，知道他想什么，故意反问：“你怎么不问先生好不好？”
宁秋砚便抬起头来，张了张嘴巴，问：“那关先生还好吗？”
“本来有些不好。”陆千阙笑眯眯的，“现在应该快要好了。”
*
车子开得很快，他们只花了不到一小时就抵达了目的地。
下车时宁秋砚注意到，这里正好是他上次来溯京考试的时候住过的那一家。
凌晨时分，酒店门口非常安静，只有他们的车子一前一后地停在门口。
陆千阙竟然安排了两辆车，看来带了不少人。
宁秋砚没想到陆千阙来救他还有这么大阵仗，下车后却没见有人从后面的车子里出来，没细想便被扶着走入了电梯。
在电梯里，他看见陆千阙随手按了电梯并刷了房卡，目光便留在了房卡上。
“怎么了？”陆千阙问。
“我……”宁秋砚着凉后说话带着鼻音，“我上次来考试就住的这家酒店，房间好像也是同一间。”
“那正好。”陆千阙说，“你不是很喜欢那一间？”
宁秋砚点点头。
电梯不断上升的过程中，宁秋砚的思维忽然变得很混乱。
他不断想起了陆千阙在电话里对池漾说的那句“先生不会来”，可是，也不断想起他在树林里给陆千阙打电话时，陆千阙以为他是池漾，脱口而出的那句“先生已经答应了你的要求”，还有在车上陆千阙说，“如果不是你逃出来，我们是真的会去血监会申请赦免”。
关珩若是不在，那么后面的这些话都不成立。
他又想到停在酒店门口的两辆车……
宁秋砚垂着头，想让自己冷静一点，但是，淡淡的熏香飘进他堵塞的鼻子里，唤醒他的嗅觉。
是身上裹着的，这件黑色大衣的味道。
在脑中闪过那道不可思议的想法之前，宁秋砚的手已经先一步伸出去，慌乱地按下了电梯按键。
心疯狂地乱跳着。
他转头看向陆千阙，陆千阙竟正好也看着他，但没有提出任何疑问。
电梯门打开了。
宁秋砚的脚钉在地板上没有动，陆千阙微不可察地冲他点了点头，还抬起食指，做了个“嘘”的动作。
于是原本的楼层被取消，电梯一路往下。
整个下降的过程只有几十秒，宁秋砚却觉得无比地漫长，等“叮”的一声提示音响起，他就快步朝外面走去，走入了酒店的大堂。
大堂里空无一人。
脚心的疼痛奇迹般地消失了，他踩着冰凉的大理石地板跑到入口处，扶着巨大的立柱停住了脚步，再也不敢往前走了。
在旋转门外，有一道高挑的身影。
不知刚有谁经过，玻璃门还在缓缓地转动着，将那道熟悉的身影折射、模糊。
宁秋砚的心脏剧烈收缩，随后凶猛地跳了起来。
旋转玻璃门终是静止了。
关珩的身影得以清晰。
台阶下有个医生打扮的人正在和他说话。
他的神色好像很冷淡，宁秋砚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他的身形高而挺直，只穿了一件衬衣，长长的黑发自然地披在身后，暖色灯光将他捕捉，整幅画面就像迷蒙的、带着噪点的旧电影。
关珩属于夜晚。
他就像是电影中的主角，神秘、疏离，触不可及。
简短地说完话后，司机便替关珩打开了后座车门。
这时宁秋砚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
他快速地跑了出去，在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喊出了声：“关先生——”
显然，所有人都没想到宁秋砚会去而复返，连在车外的医生和司机都愣住了。
车子后座的车窗降下来，关珩自车内抬眸，看向了台阶之上。
宁秋砚披着长外套，光着脏兮兮的脚，一身狼狈，因为激动胸膛正在快速起伏，冷风正刮着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两人遥遥相望。
从渡岛到雾桐，从雾桐到溯京。
整整六个月过后，他们又见面了。
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宁秋砚跑下台阶站在了车窗前。
宁秋砚的脸色白得可怕，嘴唇也血色全无，唇角的破口以及脸上被掌掴之后的青紫痕迹触目惊心。
他扒着车窗，既不上车，也不说话，可能是不知道要说什么，也可能是当着别人说不出来，总之看样子是不想让关珩走。
关珩打开车门，重新下了车。
“关先生？”司机不知道还要不要走，发出疑问。
然而关珩已经将宁秋砚打横抱起，轻松得像抱着一个人形玩偶。
宁秋砚一被抱起来，就紧紧地抓住了关珩的衬衣前襟，把头埋进关珩的肩颈处，做一个什么也不管的鸵鸟。
“一起上去吧。”
关珩的眸子里隐隐泛上深红色，说话的声音很沉，这句话是对医生说的。

第53章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宁秋砚一次也没抬过头。
只是，在关珩的怀抱中，他这身体的所有感知都回归了，没有哪里不在痛，像全都碎掉了一样，连呼吸都在颤抖。
人类的身体原本很温暖，可是在冬日的寒冷天气中，连续在水里泡了四五十分钟，他的身体像冰块那么凉，一路吹着暖气过来也没能捂暖。
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宁秋砚似乎感觉到了一些关珩皮肤的温度。
陆千阙已经在房间里等他们了。
宁秋砚没有看见他的表情，也没看见关珩的，只听见陆千阙喊了一声“先生”，彬彬有礼。
会客厅的单人沙发正对落地窗，再过去一点，就是上次宁秋砚和关珩视频通话看夜景的位置。
他被关珩放在沙发上，众人都朝他看来。
宁秋砚一下子成了中心，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他也明白，大家都是因为他才会聚集在这里。医生先让旁人回避，然后很亲和地对宁秋砚介绍了自己，说自己姓王，是一名私人医生。
宁秋砚的除了脸上、脚底有伤，身上也有一些淤青，都是在路途中被池漾拖拽或逃跑时弄出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王医生检查完体表的伤，拿来酒店里的干净浴袍给他换上。
然后才开始测他的体温。
过程中关珩和陆千阙都回来了，王医生继续检查宁秋砚的喉咙，又挂上听诊器听了他的肺部。
听诊器很冰，宁秋砚有点想躲，一只手从后方捧住了他的脸：“不要动。”
是关珩。
他正站在宁秋砚的后方。
这样的肢体接触很亲密，王医生和陆千阙都表现得很自然，没有多看一眼。宁秋砚脸上滚烫，马上端正地坐好，一动不动，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检查完毕后，王医生对他们说了下宁秋砚的情况：“他的脸上和脚上的伤势都不算很严重，膝盖肿得有点厉害，手腕和脚踝也有绑痕留下的淤青。他的身体素质还可以，但有些受凉，需要观察会否发烧。比较棘手的是他之前在火场呛到烟尘，肺部没有大问题，但气道黏膜水肿，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另外他的唇角、口腔也有破损，这两天的饮食需要温度适宜，不要吃辛辣。”
总体来说就是虽然外伤不是很严重，但到处都是，而且内伤更重。
所以王医生道：“我建议可以住院治疗。如果您不愿意去医院，那么我可以帮他先处理外伤，然后开一些药。”
王医生不是关家的人，也不是渡岛的凌医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宁秋砚的伤势就像受过虐待，大概是作为私人医生见惯了这些事，王医生也没有多问。
“明白了，我会注意安排。”陆千阙在一旁说，“谢谢，我送您出去。”
这是不需要王医生治疗和开药的意思。
对方很配合地出去了。
两人一走，房间里就只剩下了宁秋砚和关珩。
他感觉关珩从身后走开了，随即便看见关珩去到套房配备的中岛台旁。
会客厅和简约的餐厨是一体的，宁秋砚只能看到关珩站在中岛前拿出一个杯子冲洗，随后便没了声音。
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关珩的背影，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宁秋砚的视线一刻也没办法离开关珩，脑中全是刚才隔着旋转玻璃门看见关珩的画面。
落地窗的窗帘没有拉，在璀璨的城市灯光上方，天空呈现一种丝绒般的黑蓝色。那色调是极为绚丽梦幻的，像鱼儿隔着玻璃缸看向外面的世界。
关珩真的来了吗？
他会不会是在做梦？
关珩转过来时手里端着一杯水，水的颜色很奇怪，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粉色。他来到宁秋砚面前，蹲下来，端着水望向宁秋砚，很温和地问：“想不想吃点东西？”
刚才第一眼看到宁秋砚，关珩就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宁秋砚的头发长长了，不知是烫过还是有些自然卷，乌黑的发丝带着柔顺的弧度，扫在白皙的脖颈和耳廓。发型的变化，让宁秋砚的气质也产生了微妙的改变，淡淡的颓丧混合着属于男孩的青涩，坚强，又脆弱不堪。
酒店什么时候点吃的都可以。
送餐机器人随时待命，会像上次一样询问宁秋砚想在哪张桌子上用餐。
这次关珩就在这里，直接就可以欣赏高科技，不用宁秋砚专程再点一次。
“不……”宁秋砚沙哑地开口，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真的像陆千阙说的那样，很难听。
“粥，汤，或者其它的，填一下肚子，补充你的体力。”
关珩建议。
见宁秋砚再次摇头，他便将那杯粉色的水递近了些，示意道：“喝了这个会很热，也会很不舒服，你会觉得很累。”
关珩还是宁秋砚所熟悉的模样，很耐心，就像在对他介绍怎么去拼好一副拼图。他明明半蹲着，却是优雅而强势的，并不让人觉得低姿态。
宁秋砚注意到关珩的衬衣领口有一片锈红色，像是血迹，已经干了。
宁秋砚身上没有这样的伤口，所以血迹不是他的。
眼皮轻轻一跳。
宁秋砚暂时还是不太想吃东西，大概是饿过了，已经没有食欲，只喉咙干涸地接过那杯水问：“这是给我的？”
“是。”关珩说，“你需要全部喝完。”
这是个命令式的句子，表示这颜色奇怪的水有特殊之处。
宁秋砚想起了上次自己在船上划破，回家后却又消失的伤口，也想起了渡岛那个被鹿角戳破了肚皮却又康复的小工。关子明曾经告诉他说不要带着伤口上岛，因为“只要他们不想让你死，就都能好”。
现在他已经不在渡岛，可是关珩在这里，一些原因不必说得太明确。
宁秋砚从关珩手中拿过杯子，一口气给喝光了，吞咽得太快，没有品尝出什么特别的味道。
陆千阙还没上楼，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这时候宁秋砚竟然希望陆千阙在，那么他不会这样手足无措，都不知道要怎么和关珩相处。他绞尽脑汁找了点话题，问关珩：“您刚才本来是要打算走吗？”
“喉咙痛就先不要说话。”
关珩站起身，顺手在他头上摸了下。
手却没有马上拿开，还用拇指轻轻地摩挲了宁秋砚的额头。那指腹微凉，动作是在表达安抚。
宁秋砚马上有了一种他们的协议还没结束的错觉，仿佛仍然身在渡岛，拥有被满足任何需求的权力。
很快，一股热意便自他的胸膛内部开始发散，传递至四肢百骸。
宁秋砚如同突然被灌了很烈的酒，整个人轻飘飘，天和地，乃至身边的空气，都在发热、旋转。
他眼前的世界成了万花筒，图像不断地重组、分裂，形成一个个奇怪的图案，只有关珩在视野焦点处，却也模糊不清。
“关先生……”
宁秋砚慌乱地伸出手，想要得到支撑。
但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也忘记手里还有东西。
杯子从他的手中滑落，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紧接着他就感觉身体更轻了，眼前的图案纹理变化，但不知道自己被抱了起来。
“想要吐吗？”他听见关珩问。
他摇摇头。
剂量很微少，宁秋砚的身体反应更像是在醉酒。
汗意自他的鼻尖、额头不断冒出，仿佛身体内部的水分正在分解，转眼人就湿漉漉。
或许是因为两人血液上的羁绊，宁秋砚的反应比想象中要大很多，关珩把他放在床上，替他拭去汗水，拨开他汗湿的额发。
宁秋砚半睁开眼睛，脸手并用地追随关珩的手：“……好难受。”
陆千阙回来了。
一看看到卧室内的情景，他识趣地没有走过去，而是说道：“先生，这反应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小宁又和普通人类不一样。您看，需要我找人来照顾他吗？”
关珩此时人本该在机场。
陆千阙对一切都心知肚明，虽然隐约知道自己这一步推波助澜不算犯下什么错误，但也不敢再擅自揣测关珩的心思了。
事实上，在他接到池漾打来的电话之前，收到视频的关珩就已经先打给他。
听到关珩要求订去溯京的机票，陆千阙很是吃惊，说：“小宁身边本就安排了一些人，我也会立刻动身，应该不用您亲自出马。”
“你不了解池漾。”关珩道，“没有人类能在他的手里活下来。”
那人的嗜血与变态程度陆千阙早有耳闻，仅是一场宴会，就杀死了六十二人。
陆千阙知道宁秋砚对关珩来说有些特殊，但也知道，宁秋砚并没有特殊到那种程度。
所以当关珩决定要亲自去一趟救下宁秋砚的小命时，陆千阙不觉得奇怪，当关珩没打算和宁秋砚见面时，陆千阙也不觉得奇怪。
如果他们不提，宁秋砚甚至永远不会知道关珩曾经来过。
但是，在陆千阙将宁秋砚背到车上以后，关珩特地脱下自己的大衣让他给宁秋砚取暖时，陆千阙知道这次不一样了。
他完全摸不出清楚关珩究竟有什么打算。
“不用。”关珩说，“我在这里就行。”
陆千阙颔首，悄悄地退下了。
关珩的手是凉的。
他将手盖在宁秋砚的额头上，宁秋砚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宁秋砚的眼皮很薄，能看清青色的血管，他的睫毛是长而直的，所以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单纯。他的嘴唇饱满，因高热而显得很红，连带着唇角的伤口也更红了。
宁秋砚的神智已经完全不清醒，只模糊地开口：“好热……”
关珩神色如常，动动手指，帮他脱掉了身上的浴袍。
没有了衣物的束缚，宁秋砚感觉凉快了许多，整个人翻身趴在床上，手腕的绑痕呈紫红色，身上也有小片淤青。那清瘦的肩胛骨微微凸起，腰薄薄的一片，极窄，充满生命力，皮肤上满是细密的汗水。
房间里非常安静，只有宁秋砚急促的呼吸声。
未知的能量在宁秋砚的身体里运转，摧毁他的免疫系统，又急速重建。
关珩将他捞起来，从背后抱着，微凉的身体将他完全包裹。
宁秋砚立刻无意识地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在人类那修长的脖颈侧面，脉搏正迅猛地跳动，关珩不受控制地低头，露出一对雪白尖牙。
发丝垂落，尖牙轻触了那迅速跳动的脉搏，遂又收起。
昏暗中，环住宁秋砚的一双手臂强健有力，苍白如冷玉的皮肤上，冒出了明显的青筋。

第54章
身体内部灼烧，各个部位持续散发高热，体表都是汗珠。
宁秋砚儿时病过这么一场，烧到41&#176;，嘴里胡乱发出无意义的音节。仿佛回到了那一天，朦胧中他看见路灯照进出租车的车窗，间隔性地照亮母亲焦急崩溃的脸。
幼年丧父，宁秋砚的成长缺失很重要的角色，母亲的生活也是。母子俩相依为命，他从未觉得自己不幸福，甚至比很多普通家庭的孩子都要快乐。但是从母亲住院起，他就没再怎么生过病了。
他的身体好像绷着一根弦，有意识地不让它放松。
那杯水击垮了他。
它瓦解了他的全部意识，而关珩的存在则允许了那根弦的放松。
坠入昏沉，宁秋砚隐约听见关珩问他一些话，声音很低，就在耳侧，但是他听不清楚，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他知道身上的伤痕正在被检查、巡视，也模糊地知道自己没有穿什么衣服，可是却没有力气阻挡，只能侧身陷在床垫里，将眼皮睁开一条缝，恍然看见关珩长发披散的轮廓。
嘴唇被触碰，齿关分开了。
一根手指挤了进来。
他无助地张着两片唇，感到手指探进了自己的口腔里，细细勾过上颚、舌侧，好像是寻找一些微小的伤口。他来不及吞咽唾液，于是那手指离开时，已经湿透了。
热度不断升腾，视野里像有蒸汽。
一些都是在昏暗中进行的。
醒来时宁秋砚的胃里空得几乎能吃下一头牛，身体却轻盈了许多，体表的伤痕、肺部和喉咙的损伤，还有其它所有的不适都消失了，他甚至从未觉得身体这么好过。
关珩不在，房间还是黑的，只有窗外的城市灯光。
溯京正在下小雨，落地窗上细密的水珠发着光。
宁秋砚从床上坐起来，被子自身上滑落，发现自己只穿了一条内裤。他拧开床头灯，看见柜子上叠着一件干净的睡袍，上面还有一张纸条。
[有事处理，好好休息。
——关。]
宁秋砚捏着纸条，将脸埋在膝盖里发了一会儿呆，这才面红耳赤地走出卧室。
餐厅亮着一盏温暖的吊灯，餐桌上放着食物，菜肴和粥都用保温锅盛着，偏清淡，但也配一点辣口的小菜。准备这些的人应该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所以贴心地这样做了。
宁秋砚一个人坐在桌前进食。
吃完饭，又洗了澡，宁秋砚返回会客厅，发现会客厅的地板上堆着些东西，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堆东西都是他学校宿舍储物柜里抢救出来的，都是些衣物和日用品。靠近窗前的那些由于离火场较近，保留下来的很少。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烧得差点只剩下主板，幸存了几本书，都可怜地泛着焦边。
东西不算多，摆放着不是很整齐，可能是顾及他的隐私，想要让他自己整理。
关珩派人去过宿舍了吗？
经过这魔幻的两三天，连宁秋砚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关珩都帮他考虑过了。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收拾物品，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微微地发着痒。
虽然没有陪伴，但他仍能感觉到关珩，从他们相识以来就是这样。或许他们并不需要随时随地见面，但关珩的关心总是沉默的、无微不至的，就像溯京常有的小雨天气，润物细无声。
突然，宁秋砚想起了什么，连忙跪坐起来在那些书里面翻找。
找到了！
阿加莎&#183;克里斯蒂的《控方证人》。
买这本书时，他正看了电影版，对剪辑叙事以及演员的表演迷得不可自拔，又买了原著来啃，读了两遍，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写曲。
它足足被烧掉了一个角，整本书都湿漉漉的，书页黏在了一起。
不过那都不重要，宁秋砚急切地将那些书页分开，在里面找到了一张同样湿漉漉的、被烧了一小半的纸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他就是闭着眼睛，也能一字不差地背出内容。
“用它弹出更美的旋律。
没动你的拼图
——关。”
这本书之所以被宁秋砚不远千里地从雾桐带来溯京，全是因为这张纸条。
他小心翼翼地把湿润的纸条铺开，铺在床头的灯光下面晾干，与关珩新写的那一张放在一起。纸被打湿后太薄，透出床头柜的发红的木调，宁秋砚看着两张并列的纸条，想象关珩写下它们的样子。
然后，他才开始继续整理物品。
过了一小会儿，有人按响门铃，来人是陆千阙，他带来了宁秋砚留在医院的吉他。
“醒了？”陆千阙将琴盒递给宁秋砚，自然地问道，“身体感觉怎么样？”
宁秋砚接过来道了谢，说全都好了，陆千阙便笑了笑说：“那就好，你可是睡了整整一天。”
看来陆千阙是什么都知道的。
宁秋砚问：“医院那边是什么情况？有几个人受伤？受伤的人严重吗？”
他没急着问自己消失在医院的事，也没问学校的事，倒是对旁人很关心。陆千阙都一一答了：“值夜班的护士被咬了，一共两人，没有生命危险，监控拍下了池漾行凶的画面和你被他劫持离开的情景，目前被认定为精神病患者闯入医院袭击医患，成了一起不起眼的社会事件。当然，我们从中做了些处理。放心吧，先生做了匿名捐赠，不管是护士也好，路人、加油站的员工也好，他们都会得到补偿和照顾。”
宁秋砚点了点头，仍然有些忧心。
陆千阙说：“你与其考虑别人，不如先想好回学校后的说辞。半夜三更被精神病患者绑走，足以让你成为校园名人。”
宁秋砚：“……”
是啊，火灾入院的还有四个，大家都住同一层，这件事一定传开了！
陆千阙除了来送吉他，还是来和宁秋砚告别的，他长居在洛川，距离溯京比雾桐还要远，不能离开太久。
宁秋砚记得顾煜和他说过，因为长期追踪打击“幻乐”地下交易链，陆千阙在外面有很多仇家。
宁秋砚连忙问：“那关先生呢？”
陆千阙浮起微笑。
很明显连他也看出来了宁秋砚的心思。
不过，都是活了那么多年的人了，他和关珩一样，并不会以此来对宁秋砚取乐，会适当地保留很好的分寸感，不让宁秋砚感到不舒服。
“先生可能还需要待上几天。”陆千阙说，“他这么多年都没有露面，这次出现在溯京，除了要去血监会，别的要见的人也不少。”
“血监会？”宁秋砚有些紧张，经过陆千阙的科普，他大概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因为池漾的事？”
“是的。”陆千阙答。
陆千阙似是思考了几秒，还是招呼宁秋砚和他一起来到了沙发上。
“不用担心，池漾不会再来伤害你了。”他说着拿出手机，打开之前看向宁秋砚，“有点恶心，做好心理准备。”
宁秋砚不安地点头，可是在陆千阙打开视频的一瞬间，他还是差一点就吐了出来，只能紧紧地捂住嘴巴，眼里泛起因反胃产生的生理性泪水。
视频画面里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池漾的人头。
断口自脖颈处起，极不规整，皮肤组织呈撕裂状，肌肉与血管组织暴露出来，像是被直接从身体上扯下了头颅。
要命的是池漾还在眨眼，嘴巴抽搐性地开合。
他竟然还活着。
陆千阙的声音在视频里响起：“……对了，有件事还没告诉你。关于白芷兰的。”
画面抖动。
从环境来看，是他们昨晚去过的树林，隐隐能看到停留在不远处的两辆车。那时候宁秋砚应该已经在最前面的车上了。
池漾的人头转了转眼球。
“她还活着。”陆千阙笑眯眯地说，“她还好好地生活在渡岛，如今安享晚年，幸福快乐一辈子。”
池漾张开嘴惨叫起来。
视频进度条还有很长，但是陆千阙适时关掉了它：“抱歉，我好像总是给你看这样的东西，下次你都不敢看我的手机了。”
上一次Ray死亡的照片也是陆千阙给宁秋砚看的。
这一次的血腥程度更甚。
宁秋砚终是忍不住跑去了洗手间。
他吐了一阵，漱过口，然后用冷水好好地洗了一把脸。看着镜中的自己，他莫名想到了昨夜在关珩衬衣领口上看见的干涸血迹，也想起了关珩站在酒店旋转门外，那优雅从容的模样。
血迹很少，那件黑色大衣也很干净，不知道当时是关珩亲自动的手，还是假手于人只是旁观。
宁秋砚不愿意细想。
冷静之后他回到外面，陆千阙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并告诉他：“池漾已经被交给了血监会，他会在海底度过漫长的两千年，不，是他的一部分会在那里度过两千年。这仅仅是对他在渡岛屠杀62人，背叛妻子，又伤害你的惩罚。”
宁秋砚靠在门框上，眼底湿润，问道：“白婆婆会知道吗？”
陆千阙摇了摇头，他坐得挺直，无论什么时候都让人觉得亲和，哪怕他也有心狠手辣的一面。
宁秋砚很容易在陆千阙身上看到关珩的影子。
“不会，她不必再听一次几十年前的背叛，也永远都不必知道这些肮脏的事，。”
在为亲近之人考虑时，他们总是非常强大而温柔的。
几乎是偏执地爱护着。
“她只要幸福快乐就好。”

第55章
“你也是一样，小宁。”陆千阙说，“不论是我，还是先生，我们都希望你能过得幸福快乐。”
这并非是场面话，宁秋砚能很清楚地感受到他们的想法：“我知道的。”
平复好视频带来的冲击感，宁秋砚便回到之前的位置继续整理物品。陆千阙没有马上走，而是在他旁边半蹲下来，忽然说：“但是……我们希望的和你想要的，好像有一些差别。”
宁秋砚转过头，陆千阙看着他的目光是很柔和的。
认识这么久，宁秋砚还是第一次从陆千阙身上看到类似于长者的神情，比起关珩，陆千阙总是显得更为轻松跳脱，以至于宁秋砚忽略了他到底是超出自己近十倍的年纪。
当然有差别。
宁秋砚想要的与他们希望的根本不是一回事，相信陆千阙也非常清楚。
“这几个月你快乐吗？”陆千阙真诚地问，“有没有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狗狗呢？”
又是小狗狗这个称呼。
自从凌医生把这顶帽子带给陆千阙以后，宁秋砚就戴上了它，摘不掉了。
不过，陆千阙不远千里跑来救自己，还不嫌弃地背过自己，纵使宁秋砚有点不满意也不好意思发作，只能愠怒地闭着嘴巴，表示不满。
陆千阙看他这模样，遂笑道：“原来，小狗狗是需要随时都被宠爱着才会快乐的啊。”
宁秋砚：“……”
陆千阙最后对着宁秋砚眨了下眼睛，站起来说他真的要走了，不然就赶不上最合适的航班。
“下次见。”临走前陆千阙这样说道。
陆千阙一走，房间里就又只剩下了宁秋砚一个人。
宁秋砚坐在原地，“下次见”这三个字一直在他的脑海中转，不知道这只是个口头的告别语，还是他们真的会再见面。如果他能再见到陆千阙，那么是不是说明，以后也有机会可以再见到关珩。
贪心不足蛇吞象，即便这一次和关珩还没有真的分别，他已经在想下一次什么时候能再见面了。
陆千阙走时是凌晨，又过了三四个小时天才亮，关珩一直没有回来。
白日里不是关珩的活动时间，宁秋砚以为关珩至少要等到晚上才会再回到酒店了。他找到衣服穿上，收拾好自己出门去。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得置办好新的手机、日用品，再顺便去一趟学校。
宁秋砚平时很节省，已经很久没换过手机了，在商店里花了些时间。
这一次直接换了最新款，使的在医院做护工时攒下来的钱，买完手机还绰绰有余。
他重新登录了社交软件，新信息的红点就提示充斥了整个界面。
果然不出所料，他在医院被疯狂的“精神病患者”劫持的事传开了，所有人发来的信息都是在问这件事的，未接电话在新手机上不显示，但来自荣奇的未接语音就有十几个。
宁秋砚给荣奇打过去，对方并没有第一时间接听。等到宁秋砚进入校门，发现自己忘记这天是周末不用上课后，荣奇的电话才姗姗来迟。
荣奇人不在学校，对宁秋砚说：“算了，你去都去了，在那等我一下。学校在教师宿舍腾出了几层给我们住，不知道条件怎么样，正好我也也还没去看过，我们一起去瞅瞅。”
这件事宁秋砚在学生群里也看见讨论了。
旧的宿舍楼得维修翻新，学校只能暂时采用这样的方法安置受灾的学生。
“好。”宁秋砚答应下来。
他去便利店买了瓶热牛奶喝，站在几棵巨大的红杉树下等荣奇。
荣奇说他就住在附近的酒店，骑车过来只要十几分钟。
两人汇合以后，荣奇先是问了些宁秋砚在医院的遭遇，被宁秋砚轻描淡写糊弄了过去，见他真的不像有事的样子，荣奇便放心下来不再追问，感叹道：“宁秋砚，你最近真是倒霉中的倒霉。”
“倒霉中也还是有一点点幸运的吧。”宁秋砚说。
至少他又见到最想见的人了。
荣奇转而说起宿舍的事：“走，去看宿舍。要是不行咱们就在外面租房子住，我可不想再受苦了。”
作为舍友，宁秋砚的吃穿用度荣奇是清楚的，也知道宁秋砚很节省。
没等宁秋砚说话，荣奇便拍拍他说：“没事，反正我也会租大房子，你过来住就行，不用付房租。”
“那还是租个小的吧。”宁秋砚想了想，“房租一人一半。”
荣奇“嗐”一声，说：“让你占便宜你还不乐意。”
临时宿舍没有想象中差劲，但是无法再实现两人一间的条件，一个房间最少要住四个人，不过好消息是能比原来多出一个客厅。
宁秋砚没怎么参与过真正的集体生活，荣奇刚来的时候更是连舍友都不想要的那种人。这情况让两个人都有些不适应，荣奇问：“住吗？”
宁秋砚说自己可以接受，问：“你呢？”
荣奇伸手揽住他：“你住我就住。”
两人勾肩搭背地去办理了手续，刚走出宿舍楼，宁秋砚的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关珩的名字。
宁秋砚心中微微一暖，原来关珩并没有换掉这个号码，像陆千阙说的，当时关珩第一时间就和陆千阙取得了联系，一直都是想来救他的。
他又想到了什么，马上朝四周看去，却没有看到任何人。不过这也证实了池漾的说法——关珩的确安排了人跟在他的身边，否则关珩怎么会知道他已经重新买了手机。
他走到一旁接听电话：“关先生？”
“你在哪里？”关珩问。
用和以前差不多的语气。
从前天晚上之后他们还没见过面，听到关珩的声音，宁秋砚便下意识地收拢手指，攥紧手机。
他轻轻地吐出一口白雾，回答道：“我在学校里，刚刚去买了些东西。”
“嗯。”关珩的语气和过去没什么分别，是颇具耐心的，“现在还有事要办？”
“没有，已经办完了。”宁秋砚说，“正要准备回酒店。”
只听关珩很简短地说：“好，那我等你。”
关珩已经回酒店了吗？
可是现在还是白天。
宁秋砚有些疑惑，隐隐感到关珩好像有事要和自己说，可能是一些关于血监会的，也极有可能是离开溯京了。
思及此他一刻也不想再耽误，匆匆和荣奇打了招呼要走，却被荣奇叫住：“等等，你去哪儿？”
“去找我……朋友。”宁秋砚不知道怎么描述关珩和自己的关系，只能暂时用了这个词，“明天见。”
“找你朋友？”荣奇又问，“那你这几天住哪儿了？”
“和他在一起。”宁秋砚忙着离开，转过身倒着往走，差点撞上后面的行人。
荣奇几乎没见过他这么冒失的样子，站在台阶上喊：“谁啊？雾桐来的朋友？那个姓苏的？”
不是从雾桐来的。
是你上次问过的渡岛。
宁秋砚笑了下，眼睛闪闪发亮：“……不是！走了！”
他转回去大步往前，随后干脆跑起来，风风火火地跑出了小道。
*
宁秋砚扫了一辆单车，快速地骑回酒店。
在电梯上升的过程里他闪过许多想法，无论哪一种，都是想要创造再次有交集的机会。
他想询问关珩他能不能再去渡岛。
经过这一次他已经想明白了，他没办法就这样再次说再见。如果关珩不再需要他的血，那么他可以去做帮工，像关子明那样打理农场，也可以去帮白婆婆的忙，或者留在大宅里听康爷爷的安排，总之随便什么工作都可以，他勉强算是能吃苦。
反正大学的假期比较长，如果关珩答应，他每年都可以在渡岛待上两三个月的时间。
关珩会答应的吗？
应该会的吧。
他想。
宁秋砚自认有些恋爱脑，很多时候容易想太多，但他也不是傻子，关珩对他和旁人的不一样他还是能清楚地感受到的，否则关珩怎么会为了他的一条小命，离开已经住了一两百年的渡岛。
既然在结束后又有了新的开始，那么几个月前没能说出口的话，在几个月后的这一天，他不想再沉默了。
他这么想着，走在酒店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里，离房间门越近，心就跳得越厉害。
巧的是刚来到房门口做出按响门铃的动作，门就先他一步在面前打开。
门内站着个约三十多岁的女人，身穿套装，气质干练，看到宁秋砚便微微一笑：“小宁回来了。你好，我叫曲姝，是关先生在溯京这段时间的助手。”
原来关珩不是一个人在。
宁秋砚的心跳还没平复，但稍微冷静了一点，礼貌地打了招呼：“你好，曲小姐。”
“我比你大不少，叫我姝姐吧。”曲姝说，“快进来。”
室内很昏暗，有很淡的熏香味道。
宁秋砚看见了紧闭得不透一丝天光的窗帘，还有香薰蜡烛上跳跃着的火苗。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关珩坐在黑色皮质沙发上，皮肤几乎与衬衣一样白，不像是真实存在的。
原本两人可能正在谈话，宁秋砚打断了他们，话题便停止了。
关珩朝门口看来，淡淡地问道：“又下雨了？”
外面的确飘着细密的雨丝。
宁秋砚车骑得快，此时头发湿漉漉的，眼神也湿漉漉地望着关珩，隔着个玄关，他满眼都是关珩一人。
一些零散的画面从他的脑中闪过。
是高热的，同样也是昏暗的，有来自背后的拥抱、安抚，还有亲密的照料。
“在下小雨。”宁秋砚听见自己回答，他低下头拉开外套拉链，将濡湿的衣服脱下来，挂进玄关柜里。
那里已经挂着衣物了，一件很长的连帽厚斗篷，是黑色的。
宁秋砚没见过这样的衣物，但很快注意到柜子上还放着一双黑色的皮手套，外加一个黑色面具。
他大概弄明白了关珩要如何临时在白日里出行，这些都是能很好地阻挡紫外线的东西。
曲姝很机敏利落，已经从浴室里拿出来一条干净的毛巾：“快擦擦，头发全都湿了，注意别感冒。”
“谢谢。”宁秋砚擦着头发，顺便甩了甩头上的水珠。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做完这个动作后曲姝脸上的笑容好像变得深了些。不过对方没留太久，而是很快对关珩告别，恭敬地一颔首，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见面时的情况比较复杂，一切都进行得很匆忙，他们还没怎么来得及说话，连陆千阙和宁秋砚的交流都比关珩要多一些。
当然，他们两个人的交流对宁秋砚来说，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甫一安静，宁秋砚就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为了不冷场，便没话找话道：“那个……陆千阙已经走了，凌晨时他来和我道别，现在可能已经到了洛川。”
“我知道。”关珩答，“这里没他什么事了。”
宁秋砚“嗯”了一声，想问关珩的事情是不是已经处理完毕，什么时候离开，踌躇着要不要现在就把在路上想的请求说出口。
但关珩已经先于他开口：“过来。”
关珩懒懒地靠在沙发里，依旧是那个习惯性的姿势，右手手肘靠在沙发扶手上，修长的手指则撑在脸侧：“我有话要和你说。”
“哦。”
宁秋砚放下毛巾，正要走过去，关珩却又道：“毛巾披着。”
他便傻傻地将毛巾披在了肩膀上，听话地坐在了沙发另一端。
这时，宁秋砚才注意到茶几上摆着个黑色的皮质小盒子，搭配银色暗扣，很精致，应该是关珩带回来的。
关珩的身形高大，即使是坐着也有压迫感，那眼眸深而幽黑，薄唇总显得冷淡，这样找人谈话时总会让人忐忑。
然而，他第一句话却是问宁秋砚：“休息得怎么样？还难不难受？”
问的是前夜发生的事，关珩走时宁秋砚还没醒。
宁秋砚脸上微微发热，回答道：“睡了很久，好像没怎么做梦，感觉身体很轻，已经不难受了。”
他隐约猜到那杯水里加了什么。
应该是关珩的血，剂量比较少，可能只有一两滴。
不过，他对此是有些好奇的，忍不住问关珩：“陆千阙也有这样的能力吗？还是说每一个……你们都有？”
“不一定。”关珩道，“年长者的能力更强。”
宁秋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想，如果他们的血液对人类有这样的神奇疗效，那么是否会对医疗事业有帮助。
当然他清楚那是不可能暴露出来的事，也不希望关珩被当作试验品抓起来。
正在天马行空地颅内风暴，关珩便叫了他的名字：“宁秋砚。”并说，“我们来聊聊你冲进火场那件事。”
宁秋砚回过神，见关珩情绪不高，莫名有种被秋后算账的错觉，还产生了一点心虚：“……我只是想进去拿吉他，当时我们楼层的火势还不大，我就想着只要跑快一点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在下楼的时候浓烟就漫上来了。”
琴盒现在就在不远处，静静地放在宁秋砚的那堆物品旁边。
宁秋砚越说越小声。
关珩当然能认得出来那是他送给宁秋砚的吉他，沉沉道：“一把吉他有你的命重要吗？”
宁秋砚沉默着。
他们都断了联系，在那时候，那把吉他就是他唯一的念想，怎么敢随便任其烧毁。
关珩就算是懂他在想什么，大概也是不会理解它的意义的。
“烧就烧了。”关珩说，“你要记住，这世界上的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应该比你自己的生命珍贵。”
宁秋砚胸口轻微地一颤，看向了关珩。
关珩的神情是平淡而严肃的，好像是在说，无论宁秋砚是不是他的专属血袋，都一样有很特别的意义，因为生命本就高过一切。
宁秋砚被这么一点拨，立刻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那些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还有那未尽的梦想。
如果为一把吉他断送性命的确不值当，他不该随意就跑进火场里——哪怕是荣奇气得在病房里跳脚，都没能让宁秋砚像现在这么深刻地反思错误。
可惜他知错了，但是不后悔。
因为那是关珩送的吉他。
这一点的重要性，可能永远都没有办法对关珩言明。
可是，关珩的下一句话却让宁秋砚怔在当场：“就算是因为我，你也不该轻视你的生命。”
宁秋砚的脑子里开始嗡嗡作响，关珩挑明了这件事，是要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可是他从来都没渴求过要更进一步，他只是想还能见到关珩而已。
“你想要的话，我可以送你第二把、第三把……无数把吉他，但是命可没有第二次。”关珩冷道，“下次知道怎么做了？”
空气重新进入肺部，悬在心上的大刀骤然消失。
仿佛峰回路转，宁秋砚庆幸不已，下意识地点头：“知道了，我以后绝不以身犯险。”
关珩稍显满意，坐起身来，从茶几上拿过了那只黑色的小盒子，打开了它。
事情暂缓，宁秋砚眼眶有点热，赶紧凑过去看盒子里的东西用以转移注意力：“这是什么？”
只见盒子里的黑色绒布上缀着两枚暗红色宝石，椭圆形切割，像两颗缩小的石榴籽，在落地灯的光线下散发低调而不容忽视的光芒。
关珩将宝石从绒布上取下来，宁秋砚这才看见两颗宝石并不是分开的，而是在以银色配件连接着，上面那颗的背面有个环扣，下面那一颗后面则有一粒短针。
宁秋砚认出来这是一枚造型独特的耳钉，戴上之后可以将上半部分卡在耳骨上，构思巧妙。
宁秋砚一凑近，两人就靠得近了许多。
关珩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着宁秋砚，情绪捉摸不定，深得像海：“准备给你的，想不想要？”
宁秋砚受宠若惊：“真的吗？可是我都没有耳洞。”
说着，他就情不自禁想要伸手去拿，想要仔细欣赏，关珩指尖却轻轻一勾，将耳钉藏在了掌心。
“有条件的。”关珩说，“不要什么都答应得那么快。”
宁秋砚悻悻收回手，问：“什么条件？”
关珩：“你有没有听陆千阙提过血监会？”
宁秋砚不理解这和血监会有什么关系，回答道：“听说过，陆千阙告诉我血监会是管理血族的地方，池漾就一直在逃避血监会的追踪。”
“是。”关珩点头道，“血监会管理违反条例的血族，也赋予血族一些合理的权力，例如，允许他们给定下血契的人类特殊身份，保护其唯一性、不可侵犯性，只要通过申请获得标识，这些人类的身份在全世界都会被认可，不会受到任何来自血族的伤害。”
宁秋砚听得云里雾里，仍是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什么意思？意思是血监会也会保护人类吗？”
关珩凤眸微敛，看不出喜怒，视线却一直落在宁秋砚的脸上没有移开，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直白的目光看着宁秋砚。他没有回答宁秋砚，反而提了另一个问题：“你还愿不愿意继续？”
宁秋砚更不明白了：“继续什么？”
关珩道：“继续我们在渡岛的约定，把你自己交给我。”
话一出口，宁秋砚的眼睛就变圆了一些，惊讶得嘴巴都微微张开了。
他思考了那么久要怎么才能再去渡岛，却从来没想过关珩会主动提及要继续。这太突然了，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是渡岛又出了什么问题？
明明应该担心的，宁秋砚的心脏却很诚实地狂跳，跳得那么大声，关珩都一定能听见，因为下一秒，关珩的手便覆上了他的后脑勺。
那五根微凉有力的手指插入头发，亲密地贴在宁秋砚的头皮上。他们几乎鼻尖相触，关珩的脸给予很强的冲击力，让宁秋砚思考不了。
除了仅有的几次献血，他们还从未有过这样近的距离。
“这次是不一样的交付。”
关珩的掌控欲不加掩饰，强得宁秋砚几乎溺毙其中，他将条件说得清晰缓慢，让宁秋砚全方位地接收信息。
“我会对你提出更严格、更过分的要求，也会给你最丰厚的奖励。”
宁秋砚睫毛根根分明，不住地颤抖：“您、您是还需要我的血？”
“我会控制对你血液的欲望，宁秋砚，但我要比那更多。”关珩说，“不仅是你的思想、行为和身体，还包括了你全部的情感。”
宁秋砚的呼吸暂停一瞬，随后变得急促起来，睫毛也抖得更厉害了。
“耳钉是你属于我的标识，任何人都将知道你是我的人。一旦戴上，你就再也没有拿下来的可能，没有反悔的余地。你会只属于我，且永远属于我。”
关珩却没有放过宁秋砚的意思，弄得宁秋砚有点疼，他步步逼近，又将后果说得不可挽回，给了宁秋砚足够的拒绝理由。
“这是血族的契约。现在还想要吗？”
可是宁秋砚几乎没有犹豫。
他诚实地遵从内心做出选择，条件反射般回答了关珩的问题：“想。”
关珩的五指收紧，黑眸中出现了危险的深红色：“乖孩子。”

第56章
关珩不会在溯京待上很久。
所以，他亲手给宁秋砚戴上了那枚耳钉。
宁秋砚只试过纹身，也在店里见过给身体穿孔的人，欣赏他们的勇气，但没有想过要给自己也来一个，连耳洞都没有。他有些时候很叛逆，有些时候又很乖。
关珩叫客房送了冰块来房间，还要了酒精和细针。
宁秋砚先前淋过雨，先去浴室洗了个澡，将头发吹干后走出来，冰桶已经放在茶几上。
关珩将细针使用烈火炙烤，再用酒精消毒，准备采用古早时期的人们那种简单粗暴的方式，亲自给宁秋砚穿耳洞。
房间里播放了轻音乐，是关珩常听的那种。
无论是在渡岛还是在溯京，无论是在白日还是夜晚，萦绕在关珩身边的氛围总是静谧的，时间好像也变得缓慢了。
为了方便，宁秋砚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乖顺地靠着关珩，把头伏在关珩的膝盖上。
“会很痛吗？”宁秋砚问。
“可能会有一点。”关珩拂开他柔顺微卷的黑发，露出那片白皙耳垂。
关珩曾在儿时见过一位姆妈在院子里给姑娘穿耳洞，千年前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了，却对小院里小辈轻声哭闹、长者温言相劝的这一幕还有印象。
此时光线温暖，像印象中小院里的日光，洒在他们的身上，给彼此染上一层暖黄。
宁秋砚的耳垂很薄，软软的一块。关珩撕下布条，将冰块包起来贴合着着那一片软肉，凉得宁秋砚忍不住瑟缩：“好冰。”
“别动。”关珩另一只手轻按宁秋砚的发顶，是不让他乱动，也是温和的抚摸。
“……嗯。”他低声应道。
耳垂被冰得发红，颜色与耳后那枚粉色的爱心近似，衬托在黑发之下显得很可爱。关珩之前就想询问的问题在这时再次被想了起来。
“怎么开始留长发了？”
宁秋砚的头发刚留到覆盖后颈的长度，早已过了该修建的长度。
闻言他微微一怔，回答：“前几个月都在打工，没有时间去剪。”
关珩：“在做什么？”
宁秋砚明白过来，他们上次说了再见之后，是真的断掉联系的。纵使关珩还是派人保护，但并没有特地了解过他的情况，并不像以前那样对他有没有打伞都了如指掌。
那时不管是对他、还是对关珩来说，都是真正的结束。
“在医院给病人做护工。”宁秋砚说，“先去学习了半个月，然后经朋友介绍联系的病人。”
关珩让陆千阙给宁秋砚转过很丰厚的一笔钱。
听到宁秋砚这么说，关珩却好像并不意外，只是问：“有学到东西吗？”
“学到很多……我之前也在医院待了很久，但是都没这一次的感悟深刻。”宁秋砚说的是陪伴母亲那段时间，“第一个病人去世了，我是第一个发现的，因为只有我一直陪着他。他被搬出病房的那天早上，我给他的儿女都打了电话，直到他被火化，他们都没有来。第二个病人是位运动员，车祸后高位截瘫，他总是对别人很凶，但是我知道他总是在夜里偷偷地哭。”
房间里安静一会儿。
宁秋砚作出总结：“关先生，人生很苦。”
关珩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知道人世间的苦宁秋砚只窥见皮毛。他没有对比说教，也没说“你才多大”这种话，因为这是专属个人的成长过程，所以他只做了个聆听者。
“也不全都是苦的。”关珩说，“总有好时候，有值得抓住的东西。”
过了一阵，宁秋砚低低道：“您说得对。”
确定那片软肉渐渐地麻木，失去知觉，关珩微微俯身，好像从面前的茶几上拿了什么。
宁秋砚立刻紧闭双眼，手指抠住沙发的边缘，用力得指尖泛白。
“我以为你不怕痛。”
他听见关珩说。
“没见你因为疼痛哭过。”
在和关珩相处的过程中，宁秋砚唯一能有痛感的便只有每次献血时。虽然关珩的毒素会很快麻痹人的知觉，让痛感只冒了个头就快速消失，但牙齿硬生生地咬破皮肤，扎进血管，痛当然是痛的。
“我怕痛。”宁秋砚诚实地坦白，“我只是能忍，不想您让笑我。”
关珩道：“下次不用忍。不会笑你。”
宁秋砚没有说话，也一直没有睁开眼睛，许久才“嗯”了一声。
他感到耳朵被碰了碰，以为是在做最后的消毒工作，鼓起勇气说道：“您开始吧。”
却听关珩回答：“已经好了。”
宁秋砚怔忡，慢慢睁开眼睛直起身来：“已经好了？”
他根本没有任何感觉，直到察觉耳垂传来不适应的重量感才抬手碰了碰。手指碰到异物，疼痛立即一阵接一阵地袭来，让他不自觉地“嘶”出声。
“不要动伤口。”
关珩取了湿纸巾擦手，苍白的指尖有一点宁秋砚的血迹。
他忽略了它，垂眸看着宁秋砚：“每天消毒，擦药，几天后就会长好。”
宁秋砚脸红红的：“是。”
关珩在他头上按了下，吩咐：“去看看。”
“哦！”
宁秋砚忙不迭地站起来，迫不及待地往浴室里走。
对着浴室的镜子，他拨开头发露出耳朵，发现是好看的。
通红的耳垂上赫然缀着两颗红宝石。底下那颗以耳针固定，穿过耳洞，上面那颗则卡在耳骨上。连接两颗宝石的部件隐藏在了耳廓后方，让这两颗宝石看起来就像一对尖牙留下的小血珠。
是属于关珩的标识。
戴上它，就像被打上了专属于关珩的印记。
所有的血族都会知道他是关珩的人。
这个时候宁秋砚只是浅显地知道它的含义，还没弄明白它到底意味着什么，不过这也让他足够心情激荡，说不出是高兴多一点，还是对未知的期待更多一点。
走出浴室时关珩正在接听电话，宁秋砚没有过去打扰。
通话结束后关珩叫了宁秋砚的名字，告诉他晚上要一起参加一个宴会。
宁秋砚问：“什么宴会？”
“一些无聊的人举办的无聊宴会。宴会上大部分都是血族，也有一些人类，你不用太当回事。”关珩的目光扫过他的耳垂，说，“只是场合有些正式，他们没有你的尺寸，让曲姝带你出去一趟。”
*
关珩说的他们，是专为他定制裁衣的设计师。
除了关珩，还有陆千阙、关家的几个人都是那位设计师的固定客户。这时候要定做衣服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不过曲姝说可以让宁秋砚试穿成衣，并请对方适当地做出修改。
宁秋砚哪里参加过什么宴会，完全没有去那种场合的经验。
先前他还沉浸在“可以再次留在关珩身边”的兴奋感里，等一上车往设计师的工作室走，才渐渐地回过神。
他又把自己交给关珩了。
关珩说这次是完全不一样的交付，内容也还算明确，包括了思想、行为、身体，以及他全部的情感。可是他还是有些没理解那到底是怎么一种交付法。
关珩说会提更过分、更严格的要求，但是从目前来看，除了打耳洞、参加宴会，其实和在雾桐时没有区别。
“小宁，你对款式和颜色有要求吗？”曲姝说，“我先和他们打招呼，好让他们提前筛选出你不想要的，节省时间。”
宁秋砚摇摇头：“没有。”
“那就黑色吧。”曲姝道，“你皮肤白，和关先生一样都很衬黑色。”
宁秋砚说可以。
曲姝便按了一阵手机，可能是在发短信，随后她又对宁秋砚说：“本来你接下来会长期待在溯京，可以根据你的尺寸多做几套正装，但我听陆千阙说关先生过几天就要回渡岛，他本来就很讨厌应酬，应该也不太需要了。”
宁秋砚问：“关先生很讨厌应酬吗？”
“据我知道的情况是这样。”曲姝道，“大家都知道关先生久居渡岛，这几十年很多人想要邀请他，都被他一口拒绝。这次他只一露面就立刻传遍了内网，再加上你的事……想躲也躲不掉了。”
宁秋砚不解：“内网？”
曲姝是个人类，但一直在陆千阙手下做事，从初出茅庐至今已经十几年时间，对血族的内部关系网了解不少。
“是啊，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无论是谁身处这个时代，都会活在大数据的监控中。”曲姝道，“一天之内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和谁交谈过，都被记录得一清二楚。这种环境下，隐私就变得没那么‘隐私’了，尤其是像关先生这样一百多年都不曾出现的人，在他的出行数据进入内陆的一瞬间，消息就会立刻爆炸性地发散出去。”
作为悄无声息的夜行生物，血族一向是来去无影踪。
隐匿自己，是他们生存在人类世界的重要技能与法则。关珩非常善于隐匿，只要他不想，哪怕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也能完美避过数据的捕捉。
这一次关珩暴露行踪是事出有因。
宁秋砚知道是因为救自己。
事发突然，他们即使有通天的本领也无法一夜之间从渡岛来到溯京，势必要通过公共交通。填写数据，订夜班机票，就算是使用假身份，在那么长的出行时间里也很容易被察觉。
离开渡岛，对关珩来说远远不止是踏上另一片土地那么简单。
一两百年过去，行踪不再便于隐匿，是初出渡岛的关珩得到的最直观的感受。
在人类世界出生长大的宁秋砚本身是感觉不到这一点的。
他紧张地问曲姝：“这会对关先生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吗？会不会有危险？”
“当然不会。”曲姝笑了笑，“据我所知，大部分吸血鬼都有很强烈的慕强心理，或者说有像动物族群那样的强者崇拜。他们只是太渴望见到他。”

第57章
目的地在溯京市中心，一栋八十多层的摩天高楼顶楼。
设计师是个棕色皮肤的年轻男人，高鼻深目，却说一口毫无违和感的中文，据他自己介绍他有四分之一的中国血统，还给自己取了个叫“李唐”的中文名字。
“听起来很老外吧。”李唐笑着说，“我刚来这里那年让人随便取的，那时我中文水平不高，等我意识到的时候要改已经来不及了，大家早就叫熟了。”
李唐身上的男性化气质很明显，却化了精致的妆，还踩着几公分的男士高跟鞋，意外的是这样的外表配合他热情爽朗的性格，不仅不让人反感，还会被他举手投足间的那份独特与自信所吸引。
宁秋砚从没遇到过像李唐这样的人，或者说，像李唐这样的血族，他活得比人类还要热烈。
这间工作室既不是什么奢华大牌，也不是什么独立高定，勉强算得上是私人订制，只针对李唐中意的客户。李唐做这行全凭爱好，除了保存这些客户的尺码，定期在每个季节给他们做几套衣服之外，也会自己设计制作一些不同尺码的成衣，有人看上便买，没看上就放着。
于是，在用黑色避光窗帘封起来的工作室里，宁秋砚见到了数量颇为壮观的衣物，各种颜色、款式，都密密麻麻地挂在架子上，像网络上看过的秀场后台。
曲姝提前打过招呼，李唐已经拿出了一些宁秋砚可能中意的的衣服。
简单地量过肩宽、腰围以及腿长后，李唐便问：“你多高？178？”
宁秋砚点点头，入学体检时刚量过，对方竟猜得分毫不猜。
“这么高，腰围还不到一尺九，太瘦了啊。”李唐一边说一边用纸笔记下来，又对宁秋砚道，“别动，我还需要测量你的臂长、胸围、颈围、腋深……趁冬天有空，我帮你多做几套衣服。”
“啊？不用了。”宁秋砚连忙说道，“谢谢，但是我平时很少穿正装、大衣什么的。”
他几乎没有需要这些衣物才能出席的场合。
李唐眼线一挑，看向曲姝：“那可惜了，你是个很好的衣架子。”
“小宁说得没错。”曲姝礼貌道，“正装他的确不太穿得上，但是如果您有兴趣替他做几套日常的衣服，关先生会很高兴的。”
李唐便比了个“ok”的手势，继续工作了。
宁秋砚站在那里任他摆弄，像个敬业的人体模特，心中却在想曲姝的话。
他有些不适应这样的安排，却又觉得心中发暖。
量尺寸、挑款式、改衣服，就花了大半个小时的时间。
听说他们晚上要去参加较为正式的宴会，李唐对宁秋砚微卷、散乱的头发颇有微词。他打电话叫来了一个造型师朋友，两人合力帮宁秋砚打理好全副装备，乐此不疲，还说他们很久没见过这么好的模特了，希望以后每个人都可以有宁秋砚这样的高配合度。
对他们来说，或许爱好和热情才是重要的事，金钱与时间根本算不了什么。
关珩亦然。
陆千阙曾对宁秋砚说过差不多的话，说物质、金钱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
财富只是血族用来与人类世界沟通的手段，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富豪”或者“名流。”
当然，宁秋砚也记得陆千阙说过的另一句话——“接受他对你做的每一个安排，全心全意地顺从他的每一个要求。这对先生来说，才是真正的取悦。”
所以李唐和他的造型师朋友不知道，宁秋砚的配合度高也是有原因的。
最后在傍晚时分，最后一缕天光消失于城市边缘时，宁秋砚终于被他们放过，来到了大厦下。
仿佛算好了时间，关珩的车从夜色中般徐徐驶来。
宁秋砚站在街沿上，身穿黑色窄腰西装，一改往日里淡淡的颓丧感，显得精神了许多，将属于少年人的青春洋溢显露无遗。
路上行人很多，毫无疑问宁秋砚吸引了许多目光，他是知道自己长得还可以的，但从未有哪一次这么瞩目过，这新奇的体验让他产生了不自在的羞耻感。
黑色车子漆面锃亮，镜子般反射夜晚的城市霓虹。
它静静地停靠在路边，后座的玻璃降下去，看见那双熟悉的眼，宁秋砚迫不及待地绕过车身，自己打开车门上了车。
上车后没人能再看见自己，宁秋砚获得安全感，靠在椅背上悄悄松了口气：“关先生。”
一抬眸，关珩那双幽黑的眼正看着自己。
他霎时脸热起来，比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关珩也穿了一身黑色，问：“吃过东西了吗？”
“吃过了。”宁秋砚说，“姝姐叫了晚餐。”
宴会曲姝是不参加的，但她很细心，担心宁秋砚过去以后不方便，特地准备了晚餐，刚才两人一起吃过了。
关珩这才吩咐司机直接去宴会现场：“走吧。”
这是宁秋砚第二次和关珩坐在车子的后座，处于同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上次是他在渡岛迷了路，关珩特地去灯塔接他。
两人现在比那时要熟稔许多，按事实来看，关系也亲近了不少。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宁秋砚却觉得更有压力，可能是因为关珩的存在感有增无减，可能是因为自己这一身不能适应的装束。
关珩好像发现了他的不自然，问道：“不舒服？”
“嗯，我从来没这样弄过头发。”宁秋砚不好意思地说，“总觉得很不适合，有点怪。”
宁秋砚的发型确实一改往日风格。
那些长长的额发往后梳起，露出了额头和英挺眉骨，他的面骨英挺，这样其实很好看，配上那颗红宝石耳钉，比平时柔顺的样子无端多出些攻击性。
“很好看。”关珩说，“不用不自在。”
宁秋砚怔了怔，红着脸“哦”了一声，告诉关珩：“我也没这样穿过，好像都不会呼吸了。”
“是因为这个？”关珩忽地靠过来，伸手触碰宁秋砚的领结，“我也很讨厌这些东西。”
那张脸在眼前放大，距离凑得很近，宁秋砚呼吸真的停止了一瞬，随后脖颈间一松，关珩已经把领结取掉了。
关珩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问：“现在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宁秋砚不由自主地回答：“还有腿上的衬衫夹……”
黑色的小夹子夹住衬衫边缘，再以黑色束带固定在大腿中段，宁秋砚觉得很不舒服，但李唐说这样可以有效防止动作时衬衣上移而造成的不雅，宁秋砚便配合地戴上了。
他不知道的是衬衫夹并不是必备的，李唐这么做，是恶趣味地想和关珩开个小小的玩笑，却没想过关珩和宁秋砚远没有到达他想象的尺度。
“衬衫夹？”关珩似乎有点疑惑，但很快便意识到那是什么，问道，“谁帮你戴的？”
宁秋砚回：“是李唐。他弄得好像有点紧。”
关珩眸中有不明的情绪闪过，道：“不舒服就取掉。”
宁秋砚：“在这里吗？”
“嗯。”关珩淡淡应了，然后升起后座与前座之间的挡板。
司机可能会投过来的视线一下子就完全阻隔，成了他们两人的私密空间。
宁秋砚吓了一跳，没有犹豫地说：“不要了吧。”
“取掉。”关珩看着他说。
这是个祈使句，是关珩在进行命令或吩咐时会用的语气。
虽然并不咄咄逼人，算得上柔和，但仍是非常强势的。
可是要取下衬衫夹，就势必得先将它露出来，宁秋砚无法想象那种滑稽的场面，还是说道：“不用了……”
他不太敢和关珩对视，垂下眼睛说：“好像也没有很紧，只是我不太习惯而已，可以回去再取。”
关珩注视他几秒，退开了些，没有再说什么。
*
宴会场地在溯京的另一端，远离城市中心的郊外地带。
车子驶入了一座绿意盎然的庄园，这里非常辽阔，进入大门后足足行驶了十分钟左右才靠近了主建筑。下车的地方没看见什么车，有侍应打扮的人迎上来招待他们，带领他们去会场。
天气很冷，前一天又才下过小雨，宁秋砚下车时穿上了自己的羽绒外套。
关珩是不怕冷的。
传说中吸血鬼是冷血动物，虽然事实并不完全如此，但宁秋砚知道他们并不畏惧严寒，反而很讨厌炎热。
一走入这环境中，宁秋砚就知道这里是血族的领地。
路的两侧点缀着光线昏暗的路灯，山影般厚重的绿植随处可见，宁秋砚甚至看见了一处绿篱铸就的迷宫。同渡岛一样，这里给人的一感觉便是优美、静谧。
但大理石雕刻的雕像、高高的石板台阶，还有那栋看上去崭新威严的建筑，都呈现了与渡岛完全不一样的气质，森冷，高不可攀。
步上第一级台阶时，侍应生礼貌地请他们停下来，并作出指引。
关珩先踏上台阶，一道红色光线忽地出现，闪过关珩的长发、肩背，扫至脚下，随后转为蓝色。
宁秋砚看过很多电影，知道这是安全装置，它正在对他们进行扫描。
关珩上了几级后转回身，对宁秋砚说：“来。”
有那么一瞬间，宁秋砚还以为关珩是有要牵着自己的意思，不过他刚通过扫描区，关珩便放下了手。
等他走近了，关珩便垂着眼说：“跟着我。”
“嗯。”宁秋砚应了。
台阶足有二十二级，进入室内后的第一时间，便有人来接过宁秋砚的外套。
这里不是想象中那么富丽堂皇，室内也是昏暗的，水晶灯悬挂在上方，折射出迷离光线。
除了那些隐没在阴影处、降低存在感用以服务来宾的人，宁秋砚没看见其他任何宾客。
关珩似乎对此早已习惯，一直都脚步未停地走在最前方，宁秋砚不敢落下，紧紧地跟在关珩的身后。越往内部走，阴影便越多，这里属于血族的气息越浓，几乎只能看见灯下被照亮的地毯，和眼前关珩高大的背影。
宁秋砚后知后觉，他已经进入了血族腹地，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神秘世界，属于夜行生物的世界。
“啊。”
宁秋砚额头一疼，叫出了声。
关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住步伐，就站在他的面前，他只顾着胡思乱想，撞上了关珩的胸膛。
“对不起……”宁秋砚下意识道歉。
关珩正好站在光照范围边缘，肤色苍白，浓黑如墨的睫毛洒下小片阴影。
“你在害怕吗？”他问。
宁秋砚的心跳、脉搏都加快，体表冒汗，呼吸变粗，关珩都听得一清二楚。
被询问的宁秋砚诚实点头，看得出在努力镇定，但眼里有藏不住的忐忑与惊慌：“我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样……”
“不用怕。”关珩沉沉地说，“只来这一次，我们只待一小会儿就走。”
“好。”宁秋砚足够信任关珩。
关珩在任何时候都波澜不惊，对这个地方也反应冷淡，甚至有点不屑。
他摸了摸宁秋砚的脸，柔和道：“手给我。”

第58章
关珩的体温较低，凉凉的手指纤长有力，手掌干燥，但不算冰冷。如果不是有来自皮肤血肉的柔软质感，宁秋砚会觉得握住自己的更像是微凉的玉。
那大手握住他，拉着他继续在铺着暗纹地毯的昏暗走廊上行走。
宁秋砚的确没那么畏惧未知了，但掌心滚烫，出的汗更多。
路过一盏又一盏的灯。
音乐不知从哪里飘了过来，穿透墙壁进入耳朵，再走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宴会厅竟然是在地下。
关珩牵着宁秋砚停住脚步，站在栏杆后方往下看。
厅里灯火辉煌，身穿各色晚礼服的人们觥筹交错。一眼望去，女人们妆容精致，男人们衣冠楚楚，年轻的或年长的，每个人都是盛装出席。
厅是个大圆形，餐桌与吧台分在周围，乐队占据在后方，中央灯光最为绚烂的一块空地是舞池，也是交际场。
这场宴会不像宁秋砚想象中那般纸醉金迷，也并不喧嚣狂热，除了音乐与低声的谈笑，整个会场算得上雅静，如果有谁大声说话，必定立刻就会得到全场的关注。
果然，先是有人抬头朝上方看了看，附耳对旁人说了什么。
短短几秒时间里，一个传一个，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上方的关珩，也投向了他身边的人类男孩。
会场忽然变得安静极了，连乐队也停止了演奏。
下方百余人里，不知道有多少是人类，多少是血族。
正如曲姝所说，血族有强烈的慕强心理。那些目光中有崇拜，有渴望，也有爱慕，他们散发的情绪太直接，属于掠食者的侵略性毫不掩饰，恣意释放。
然而这种集体静默又是诡异的，足以让人背后发毛。
宁秋砚就像掉入狼窝的兔子，如果不是得到头狼的保护，几乎不可能安然无恙地从这里离开。
在这样备受瞩目的情况下，关珩捏了捏宁秋砚的手，低声道：“别看他们，我们下去。”
走廊另一头有旋转楼梯。
两人一步步地往下走，走到一半时，乐队才如梦初醒般，重新奏响优美的音乐。
说是不要看下面的人，宁秋砚却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睛。他的视线扫过或近或远的男男女女，试图从他们身上找到些和关珩相似的东西，但都没有。
那些肤色苍白的血族既不像充满人性的关珩，也不像嗜血邪恶的池漾，他们轻声细语，披着人类的皮，皮囊下那非我族类的威胁感却充斥整个宴会厅。
进入这个宴会厅的，都是最真实的、最纯粹的血族。
在一年以前，宁秋砚从未想过人生还会有这样的际遇。
关珩牵着宁秋砚来到一张圆桌前落座。
桌上插着漂亮的鲜花，每个座位前都放有带香气的小卡片，卡片上印有银色的山茶花以及烫金英文字，译意为“山茶花之夜”，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V&#183;Jones”，大概是用作纪念的。除此以外还放有晶莹剔透的高脚杯，也有人类所需要使用的餐具。
不远处有自助餐台，宾客们所携带的人类伴侣可到那里用餐，也可以吩咐宴会上的侍应生。
刚落座，便有人走过来询问宁秋砚想要点什么。
“给他一杯温水。”关珩道，“不要别的。”
那人微微一怔，朝宁秋砚耳上一扫，便恭敬地退下了。
宁秋砚靠近关珩，小声地对关珩说：“他们为什么都在看我。”
血族无不是耳力极佳，他这一说，那些打量他的人就纷纷移开了目光。
关珩告诉他：“因为这是你第一次露面。”
宁秋砚有点没明白关珩的意思：“我？第一次？”
这是血族的宴会，怎么会和他有关系呢？
夜晚的关珩总是容光焕发，他懒懒靠在椅背上，敛着眸道：“他们都想看看和我定下血契的人类到底是长什么样子。”
宁秋砚小小地“啊”了一声，立即明白过来，他戴上了关珩给的耳钉，表示他是关珩的血袋，他和关珩之间有从属关系。
关珩这么多年没离开过渡岛，现在他不仅在千里之外的溯京忽然出现，还和人类签订了血契，作为血族中的长者与强者，人们当然会对他的事感到好奇。
宁秋砚闻言，立刻挺直了背脊，有些后悔刚才取下了领结。
见关珩看着自己露出笑意，他又有点不好意思，只暗自希望没有给关珩丢脸。
宁秋砚问：“这里的每个人您都认识吗？”
“当然不是。”关珩也扫视了一圈会场，告诉宁秋砚，“有一些是熟面孔，不过都很多年没见过了，陆千阙出席这样的场合更多。”
从池漾口中宁秋砚得知，陆千阙替关珩做事，能在很多场合都代表关珩。
难得有这种和关珩坐在一起却无所事事的机会，宁秋砚说：“我一直都有些好奇，您和陆千阙是怎么认识的？”
“有一年我需要在国外持证的律师，有朋友推荐了陆千阙。”关珩轻描淡写地说起往事，“那个年代能在国外著名法学院留学，并在毕业后站稳脚跟的华人很少，我很欣赏他的能力。”
有能力的人不缺赏识，宁秋砚点点头，又问：“那他后来怎么……”
关珩说：“陆千阙头脑很好，利弊分明，那时候的他是个一心往上爬的利己主义者。事情越有挑战性，对他来说就代表果实更丰硕。但就在我们合作结束后的第二年，他就出事了。”
宁秋砚皱起眉头，忍不住替那时候的陆千阙担心。
“他求成心切，陷身囹圄，被一名新生血族转化了。”关珩道，“有一天我接到陆千阙发来的电报，求我派人接他去渡岛。在那之前我们甚至都没见过面，只针对业务通过一次电话。可能知道我不会怜悯他，也知道我需要他这样的人才，走投无路之下他在电报里说：‘苟度余生，愿效犬马之报’。”
宁秋砚听得胆战心惊，心里却很佩服陆千阙。
在眼前这宴会舞池中，肯定多少都有人曾有过陆千阙的遭遇，但不是每个人都有陆千阙的能力，也不是每个人都有陆千阙的勇气。
踌躇满志时被变成血族，从此难再现身日光之下，相当于梦最美时一朝跌落云端，摔了个粉身碎骨。
这样的情况下，陆千阙做了很符合性格的抉择——关珩声名在外，陆千阙与其做个百无一用永远见不得光的怪物，不如追随关珩，以另一种方式获得重生。
“陆千阙在渡岛住了五年。”关珩说，“我在他来的第三年继续沉睡，没教过他什么，第六年他就按捺不住离开了渡岛，之后一直在帮我做事。”
这就是陆千阙全部的故事了。
宁秋砚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不远处有人想要朝他们的方向走，被安保拦住了。
那个人一边被带离，还一边朝关珩看，眼神里满是渴求。
关珩似乎并未注意骚乱，问宁秋砚：“还想知道什么？”
宁秋砚当然还有很多想知道的，不仅是陆千阙，他其实更想知道的是关珩的故事。
世界上没有天生的血族，每一个吸血鬼在被转化前都曾经是人类，关珩的身份是如何转变的，仍然是个谜。宁秋砚曾经了解过的只有关珩还是人类的部分，即便那也只是皮毛而已。
他正要开口，先前的那位侍应生又翩然而至，打断了他的问话。
“请用。”
侍应生对宁秋砚说。
随后他放下水杯，但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保持礼貌俯身的姿势：“关先生。琼斯先生请您。”
关珩懒洋洋地敲了下桌子，不太有兴趣的样子，他本就没打算留多久。
音乐转变，另一端的舞池里，人们成双成对地转着圈，踩起了舞步。
桌子这边则是好一阵都没有说话。
关珩沉默着，宁秋砚也不会发话，只是露出些好奇，心想这名琼斯先生是谁，难道就是每张卡片下方写着的“V&#183;Jones”？原来这是个人名。
那么“山茶花之夜”又是什么意思？
侍应生一直都没走，伏低做小地等待着，还哀求似的说：“只是请您叙叙旧，您务必尚赏光才好。”
关珩瞥他一眼，改变主意道：“可以。但我得带上我的伴侣。”
伴侣这个称呼将宁秋砚吓了一跳。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应该只是个单纯的称呼，适用于每个被邀请作伴出席宴会的人，类似于男伴或女伴。
因为关珩说到“伴侣”时表情未变，就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两人在侍应生的指引下离开餐桌，又引起了一波不小的注意。
进入另一条走廊后，他们终于甩开了那些目光。
这里更加幽静，宴会厅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这栋建筑地下大得好像没有尽头，足足走了两分钟，钢琴师隐隐传来，他们来到了一间硕大的会客厅。
会客厅是挑空设计，造型独特的水晶灯从八九米高的位置蜿蜒坠下，形成地毯上的一大片光晕。
在光晕的中央，有一个年轻女人正在演奏钢琴。
她肤白胜雪，身穿大红色长裙，如瀑的黑发披在身后，好似一朵盛放的玫瑰。
“这边。”侍应生出声示意。
他们顺着前方看去，在会客厅的另一端还有三四道身影，其中那个坐在长沙发里的白发男子最是惹眼。
宁秋砚直觉那就是“琼斯先生”。
对方一见到他们，就遥遥冲他们举了举杯。
“宁秋砚。”关珩停下脚步，叫了宁秋砚的名字，“留在这里。”
这是不要宁秋砚过去的意思，关珩对即将面临的“叙旧”有明显的厌恶。
宁秋砚一下就懂了：“好。”
关珩用手捏住了他的后颈，五指微微收紧：“待在我看得见位置。”
宁秋砚有点疼，但忽然就不怕了，又乖乖地说：“好的。”
好像是给了什么危险的回应，关珩的目光在宁秋砚脸上停留一瞬，这才松手离开。
看着关珩朝那个方向走去的背影，宁秋砚倏地明白了关珩为什么不愿意出岛。
关珩是不想与这些地下生物为伍的。

第59章
关珩走向会客厅深处，宁秋砚看见除了那个白头发的老外，其他人都站起了身表示迎接。
侍应生已经退下了，一个人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他们是不太礼貌的行为，宁秋砚转回身欣赏钢琴曲，听出这是一首贝多芬的作品，但不记得确切的曲目名字。
演奏者的技艺纯熟，十分投入。
宁秋砚看着她的侧影，忽然注意到她那葱白如玉的手指上戴着一枚红宝石戒指，与那一袭红色长裙颇为相衬。
戒指上的红宝石随着演奏的指部动作熠熠生辉。
它说明了演奏者的身份，她也是一名与血族签订血契的人类。
宁秋砚移开视线，转而打量这里的布置，他牢记关珩的话，尽量待在关珩看得见的位置。
会客厅的左墙壁上做了整面墙的壁龛，采用白色洞石制作，粗犷，却与这里的木调装潢融合。洞石上开的龛孔整齐排列，足有成百上千个，令宁秋砚想起某部美剧中的千面神殿。
他走近了些，发现里面展示着千奇百怪的物品，英文手稿、古琴、杯子、布料或者梳子等，甚至还有牙刷。这些物品并不都是名贵的，但每一样物品前方都摆放着小小的日期牌，他一路看过去，发现年代久远，至少有三四百年了。
钢琴曲进行到尾声，随后戛然而止。
宁秋砚正专心欣赏壁龛陈列，忽而听见身边有人说道：“这些都是琼斯先生的纪念品。”
说话的正是刚才那名钢琴演奏者。
她已经离开钢琴的位置，站在宁秋砚身侧，见宁秋砚回头便对他微笑道：“你好，我是盛欢。”
离得近了，宁秋砚才察觉对方的年纪比自己大不少，约和曲姝差不多，便礼貌回应：“您好，我叫宁秋砚。”他重新望向那些壁龛，“这些纪念品都好独特，是纪念什么的？”
“一些重要的人吧。”盛欢道，“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同样是签订血契的人类，宁秋砚感觉对方很亲切，问：“这里经常举办宴会吗？”
“也不是经常。”盛欢说，“一般只会在出现了新的血契伴侣时才会举办，就像今晚这样。”
宁秋砚有些不解。
“你还不知道吗？”盛欢妩媚一笑，“我们会聚在一起，就是因为关先生确定了他的血契伴侣……因为你。”
宁秋砚诧异之际，忽而醍醐灌顶。
他问关珩为什么大家都看着他，关珩的回答是“因为这是你第一次露面”，他只知道自己引起了众人的好奇，却不知道这场宴会原本就是因此而起。
关珩是特地带他出席的。
“你戴上了属于血族的标识，关先生会在公开场合宣布对你的独占性，别的血族都不可以再触碰你。”盛欢说，“宴会为此举办，是约定俗成的传统。”
宁秋砚问：“传统？就是卡片上写的‘山茶花之夜’吗？”
“是的，山茶花之夜。”盛欢点头，“琼斯先生的血契伴侣钟爱白色山茶花，当年为了把他介绍给众人，琼斯先生特地举办了一场宴会，以山茶花作为主题，那个夜晚就被称为了山茶花之夜。后来血族开始效仿，琼斯先生蒙托承办了很多次类似的宴会，它逐渐变得正式。现在重要的血族成员在有了血契伴侣以后，都会被邀请。”
在血族看来，或许举办这种宴会是很浪漫的事。
但作为人类，以某个吸血鬼的专属血袋这种身份出席并被介绍给众人，不得不说是非常诡异的。
难怪关珩会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不过……关珩还是出席了。
宁秋砚心中一暖，他知道，虽然他们只是过来露个面，但关珩为之妥协的根本原因，只是为了他的安全而已。
经过这一晚，就算此后关珩回到渡岛，宁秋砚生活在溯京也不会被别的血族骚扰——哪怕他的生活过于单调，根本没有见到别的血族的机会。
盛欢说：“听说你是溯京音乐学院的学生。”
宁秋砚点了点头。
“我去过几次你们学校。”盛欢道，“那里的巨型红杉很美。”
“是的。”宁秋砚说，“我也很喜欢。”
在这样的场合遇到能聊天的人类很好，盛欢落落大方，宁秋砚和她聊天感到很舒服。
他们巡视那些纪念品，猜测都是纪念什么的，宁秋砚时不时地望向关珩的方向。
一名侍应生端着托盘走近关珩，半跪着，将一个杯子放在了关珩面前的矮桌上。
距离有些远，宁秋砚看不清杯子里是什么，但能确定不是血液，因为颜色很浅。
很久之后，宁秋砚才知道，那是一种特制的“酒”，某些成分与血液相似，血族饮用它能获得类似酒精的体验，是血族中身份矜贵的人才能享有的奢侈品。
但关珩连看都没看它一眼。
宁秋砚能看见关珩冷淡的侧影。
盛欢循着方向一齐看去，忽然对宁秋砚说：“其实我之前就见过你。”
“见过我？”宁秋砚疑惑，“在哪里？”
“准确来说是见过你的画像。”她做了个“悄悄”的手势，示意宁秋砚靠近些，“在渡岛，关先生的画室里。”
宁秋砚怔了一瞬，满眼都是意外。
盛欢告诉他：“……关先生画了一张你的肖像画。画上的你，看起来就像快哭了。”
“刚才一注意到你，就感觉你完全不同了。”盛欢退开，将卷发挽在耳后，笑着说，“你比画像上看起来沉静了很多，也明朗了很多。”
*
关珩果然没在这个“山茶花之夜”上久留，很快便打算离开。
找他叙旧的琼斯先生特地相送，于是宁秋砚与对方打了个照面。
那是个白发的欧美人，眼珠竟然是银色的，加之苍白的肤色，看起来就像是行走的雕塑，较之关珩或陆千阙，对方的气质要阴郁冰冷不少。
当天他朝宁秋砚看过来的时候，宁秋砚像是碰到了一条冷冰冰的蛇。
盛欢先打了招呼：“关先生。”
“盛小姐。”关珩的确认得她，但似乎并不熟络，只优雅地对她点了点头。
琼斯先生看着宁秋砚，毫不掩饰审视的目光，他是在观察这个人类。
宁秋砚紧张地回望，但在他开口之前，对方便半俯身伸出手：“你好，我年轻的朋友。”
琼斯先生会说流利的中文，没有任何口音。
宁秋砚伸手和他握了一下：“您好。”
指尖相触。
很快便松开了。
对方手和冰块一样冷，与关珩完全不同。
“我是瓦格纳&#183;琼斯，关先生的老朋友，你可以像他们一样，叫我V。”琼斯先生说，“听说你之前吃了不少苦，幸好关先生及时赶到，将怪物交给了血监会。不用怕，就算关先生回渡岛了，以后你在溯京有任何事都尽管来找我，我和关先生是不一般的交情。”
说着，琼斯先生摸出了一张黑色的名片。
关珩瞥向他们，看不出同意与否。
宁秋砚只迟疑了一瞬，琼斯先生便拉开他西服的口袋，将名片塞了进去。
“好了。”关珩终于开口，话是对琼斯先生说的，“不用送。”
琼斯先生霎时恢复为彬彬有礼的样子，优雅地行了个礼。
宁秋砚跟着关珩原路返回，走了很久，都还能感觉到身后那审视的目光。
他们重新经过了通往宴会厅的走廊，回到了原来的宴会中。乐队演奏的音乐再次发生了变化，灯光也更为迷离，几乎看不清每个人的面容。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坐或立，连地毯上、餐桌上都躺着人。那些人的躯体拥抱着，四肢纠缠着，正在进行危险的汲取与付出。
没人惨叫或逃跑，空气里弥漫着欲望与暧昧的气息，浓稠得化不开。
这场专属于血族的宴会在此刻迎来了高潮。
一个身着优雅燕尾服的男人抬起头来，尖牙滴下鲜红的血液。
宁秋砚猝不及防和他四目相对，身体猛地一颤。
此时他们已经走上了旋转楼梯，关珩走在他前面的两级台阶。
像察觉到什么似的，关珩停步回身，俯视跟在他身后的宁秋砚。在这样的暗光环境中，那双幽黑的凤眸中隐隐出现血红。
血族的对血液的敏感程度极高，连身为人类的宁秋砚都闻到的血腥味，关珩怎么可能会没有察觉。
宁秋砚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久留，也知道此时的关珩其实同样危险。
身体却比大脑的反应更快，关珩一转身，宁秋砚就慌忙踏上了一级台阶，下意识抓住了关珩的手。
他知道，只要在关珩身边就是安全的。
关珩的眸底血色更重，但在两只手相触的同时，他便轻轻地将宁秋砚反握住了。
昏暗中，他们十指紧扣，回到了最初的走廊。
一路无话。
宁秋砚的心跳得非常快，不仅是因为终于离开了这场不属于人类的宴会，还因为刚才盛欢透露的那件事。
他从来不知道关珩曾画过自己的肖像，也无法想象自己的轮廓在关珩笔下被细细描摹的画面。
盛欢说画上的他看起来就像快哭了，他在关珩面前哭过吗？
关珩为什么要画他难过的样子？
还有，那幅画到底是什么时候画的呢？
宁秋砚努力回忆，确认自己还在渡岛时并没有见过那幅画，那么，会是他们的协议结束之后吗？
他是不是可以认为，在他离开以后，关珩也想过他。
夜色比来时更浓。
外面很冷，庄园中的绿植影影绰绰，
宁秋砚重新披上了自己的羽绒服，等司机开来车子，坐进了温暖的车厢里才再次脱下。
一脱离精神高度紧绷的环境，他新穿过的耳洞便开始疼了。
初此以外，衬衫夹也弄得他很不舒服，不知怎地，它们好像都滑到了大腿根部，又紧又痒，连坐下的动作也不再自然。
可惜从这里回到酒店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关珩正在接听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好像是刚赶到宴会现场，错过了和关珩的见面。关珩淡淡地应付着，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对方应该真的算是一位旧友。
“嗯，不会留在溯京。”关珩说，“后天的飞机。”
车窗外，由山野迈向城市的道路两旁路灯明亮，路面是湿润泥泞的。山影的远方是城市的繁华景色，正随着车速飞快倒退。
后天的飞机。
关珩要回去了。
经过这一晚，关珩需要在溯京打理的一切都已完毕，虽然宁秋砚忽然跑去酒店门口打乱了关珩的计划，为此耽误了几天的时间。
宁秋砚靠在车窗玻璃上，思绪飘了很远，经过一段山路时，他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了关珩。
关珩正在看他。
宁秋砚回过头去，原来通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
他问：“您后天就走了？”
关珩：“嗯。”
“是晚上的航班吗？”宁秋砚问，又说，“陆千阙就是晚上走的。”
“是。”关珩说，“十一点十五分。”
十一点多的飞机，落地雾桐会在凌晨两点左右，等司机接到关珩，如果天气不错，回渡岛的航程也只需要两三个小时，能赶在日出之前。宁秋砚在心里计算时间，思考要不要建议关珩吸一点自己的血，忽然整个人猛地一怔。
——“傻瓜，我们从来不坐船的。”
吸血鬼害怕大面积的水。
陆千阙怕到每次上岛都是乘坐他的直升机。但是宁秋砚知道，渡岛是没有直升机的，因为关珩从未打算过要离岛。
那么，在接到宁秋砚出事消息的关珩，是怎么在第一时间就赶往机场的呢？
这个问题都即使不问，答案也显而易见。
“怎么？”
关珩伸手过来，轻轻碰了下宁秋砚的脸。
逗弄小动物一样。
“还在怕？”
宁秋砚摇摇头。
这里不再是令人类畏惧的宴会现场了，但他还是抓住了关珩的手，没有松开。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非特殊情况下有这样的接触，也是宁秋砚第一次鼓起勇气这么做。
关珩的手指修长，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是冷淡的。
宁秋砚的手很热。
他们对视着，在忽而晃过的路灯光晕中，宁秋砚眼里的一点湿意时隐时现。
关珩用了点力，宁秋砚被拉得靠近他。
随后，关珩垂着眸，微微低头碰了碰宁秋砚的唇。
呼吸遂止，唇瓣却一触即分。
关珩的嘴唇是微凉的。

第60章
这是个非常短暂的吻，总共不过两三秒，宁秋砚都没有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这是一个吻。
他从没想过关珩会吻他。
可是关珩描摹他的肖像画、坐船离开渡岛、出席讨厌的宴会。
好像就是从这个“山茶花之夜”开始，宁秋砚难以置信地，窥探到了关珩那深不可测的心意中，藏得更深的一缕。
宁秋砚对关珩的毒素反应尤为强烈，而他的血液对关珩来说也有很大的诱惑力。
人类柔软饱满的嘴唇则具有强烈的暗示意味。
关珩本没有打算更深入。
昏暗的汽车后座，他们的额头靠在一起，几乎让鼻尖相触。
宁秋砚找回来的呼吸滚烫地轻扫在关珩唇边，他知道自己的心跳狂乱得不像话，知道关珩能听得见，甚至怀疑这样下去他早晚会心律失常。
但是他完全无法从关珩的脸上移开视线。
于是第二个吻伊始。
关珩抬着宁秋砚的下巴，重新吻了上来。
宁秋砚闭上眼睛，道道变幻的光影穿透树梢、玻璃，让他睫毛投下颤抖着的阴影。关珩吻他的下唇，温柔地撬开齿缝，他乖顺地张开嘴巴，手也抚上关珩的脸，指间抓着关珩冰凉的发丝。
安静的环境放大一切。
车里马上播放起了音乐，所有的声音都被掩盖。
宁秋砚用手臂揽住关珩的脖子，瘫软地趴在关珩的肩膀上，心跳撞击鼓膜，响得连音乐都听不见。
颈侧刺痛袭来。
关珩雪白的尖牙刺破了他的皮肤、血管。
宁秋砚蓦地身体紧绷，失神地望着后车窗外朦胧的夜色，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身体知觉都陷在复杂的感觉里。
怦怦，怦怦。
他的心跳声远去，耳边响起了关珩急促、浅不可闻的呼吸。
*
宁秋砚恢复意识时，车子已经驶入了溯京市区，途径灯光璀璨的溯京铁塔，正往酒店的方向去。
他人是蜷缩在后座上的，头枕着关珩的腿。
关珩目视窗外，手搭在宁秋砚的胸前，握着宁秋砚的手掌。
察觉他醒了，关珩收回目光，低头看向他：“再躺一会儿。”
时刻几个月，身体建立的耐受性消失了，毒素反应还没有完全消退，宁秋砚的浑身无力，便听话地没有动。他看见车内的挡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升了起来，将这里圈成了一个小天地。
车里的音乐还在继续，是一首很舒缓的轻音乐。
关珩手指轻轻拂过那颗红宝石耳钉，来到耳廓上缘，漫不经心地抚摸。
宁秋砚知道，关珩是在为刚才吸血的事沉思。
关珩在克制对他血液的欲望，饥饿感加持，中途停下可能很难，但在给他造成真正的伤害之前，关珩便真的停止了。
无论凌医生之前怎么对这种危险性耳提面命，宁秋砚都没有真的怕过关珩会失控。所以，说句让凌医生恨铁不成钢的话，那就是他其实不在意被关珩吸血。
他喜欢的人是一个吸血鬼，除了血液，他还能给予什么呢？
宁秋砚从关珩手掌中抽出自己的手，触摸到对方苍白发凉的手背，向上，触碰奶油一般，若即若离地感受对方的皮肤质感。
再往上，指尖扣住手腕内侧的脉搏。
一下，两下。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微弱缓慢的脉动才传递到宁秋砚的感官。
他们都没有说话，这一刻车内的温情默默流淌。
抵达酒店后，是关珩给宁秋砚开的车门。
宁秋砚猜关珩是怕他倒下去。
不过他还是自己抱了羽绒服，只是在关珩伸手时，把手递了出去，和关珩牵着手走上酒店的台阶，再经过旋转门。先前已经忘记的衬衫夹因为走路的动作存在感再次变得明显，每走一步都很不舒服，所以他走得有些慢。
“很难受吗？”关珩侧头问。
“……嗯，一点点。”宁秋砚含糊地应了，一抬眼过去，视线正好对上关珩的嘴唇。
关珩的唇偏薄，唇色很浅，看起来非常冷淡。
很难想象接吻的样子。
宁秋砚脸蓦地一热，人就快要冒烟。
两人步行过大堂，往电梯走去。
正在这时，宁秋砚看见电梯门打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他的舍友荣奇。
宁秋砚很快明白过来，荣奇对他说过两次自己暂时住在学校附近，还邀请过他一起住。而且，以荣奇的家境和豪爽的性格，绝对会挑选条件足够好的地方住。
在学校附近范围内最好的酒店只可能是这里了，他早该想到的。
荣奇也看见了宁秋砚，先是一惊，随后不可思议地喊道：“哎，你怎么在这里？”
他大步走了过来。
宁秋砚脚步一滞，关珩便察觉了，问道：“朋友？”
“是。”宁秋砚回答，“是我舍友。”
说话间三人已经近了，停在厅里说话。
宁秋砚回答荣奇：“我也住在这里。”
“可真是太巧了！”荣奇说着看向关珩，“这位是……”
关珩并不爱摆架子，尤其是面对这么年轻的人类，只淡淡地对荣奇点了一下头。
荣奇隔得远远地便感觉对方气质优雅出众，近距离一看更觉得难以接近。
他的第一反应便觉得这个男人和他们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像二次元与三次元，不处于同一维度，只能仰望，触不可及。
荣奇注意到了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也注意到了宁秋砚有些微慌乱，却没有打算松开对方。
刹那间荣奇明白了一个重要讯息，将那股随便的劲儿收敛起来，笑着说：“早知道你和你朋友也住这里，我就不至于一个人待房间那么无聊了。”
荣奇是个直男，两人住在一起几个月，宁秋砚还没告诉过他自己的性取向。
当然，宁秋砚也不可能提及关珩。
“你现在要出去吗？”宁秋砚问。
“有点饿，想出去买点烧烤什么的。”荣奇说，“你们要不要一起？”
“不用了。”宁秋砚都不敢看关珩的表情，“我们刚回来，打算回房间休息。”
荣奇本也是随口一说，不觉得宁秋砚和朋友真的会去。临走前他告诉宁秋砚：“对了，明天就开始搬宿舍了，你什么时候来，我等你一起去。”
这么快。
宁秋砚叫荣奇先去，说自己还有点事：“我周三过来。”
关珩是后天晚上的飞机，在这之前宁秋砚哪里也不想去。
进入电梯里，情绪紧绷、担心舍友会对性取向有偏见的宁秋砚才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一抬头，关珩却正在看着他。
关珩对两个年轻人类的互动应该兴致不高，只问：“你还要继续住宿舍？”
宁秋砚点点头：“嗯，学校已经分配好了，我今天上午和荣奇一起去看过。”他知道关珩不放心，又解释道，“旧的宿舍要翻修，临时过去住的那栋楼也提前检修过了。学校发布通知严禁再使用小电器和取暖器，应该不会再发生火灾。”
硬要说的话，就是有点冷，因为临时宿舍还是没有集中供暖。
不过好消息是空调是完好的。
关珩听完解释后没说别的什么，只道：“好。”
这时宁秋砚没去细想关珩突然问起这个的原因，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衬衫夹上。酒店房间近了，他已经在幻想进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冲向浴室，赶快把它取下来。
可是他没有得到那样的机会。
关珩打开房门后没有放开他的手，直接拉着他走向了沙发。
宁秋砚已经有点受不了了，虽然很想就这样一直被牵着，但还是试图把手抽走。
关珩问他：“急着去干什么？”
宁秋砚说：“我想去洗手间。”
关珩：“不可以。”
宁秋砚：“……”
“坐着。”
几秒后，关珩开口道。
“低一点。”
宁秋砚依言坐在了地毯上，与沙发上的关珩一高一低。像在渡岛时第一次去到关珩卧室时，关珩俯在他的上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宁秋砚知道，关珩这是有话要和他说的意思，可是他现在真的很急。
“现在请回答我，宁秋砚。”关珩使用了一样的开场白，抬着宁秋砚的下巴，“我们在这里说过什么？”
关珩的语气听上去冷淡，但那双幽黑的凤眼中仍缀着温柔。
汽车后座的旖旎在酒店的房间里延续。
宁秋砚眸光闪烁，动了动嘴唇：“我把自己交给了您。”
关珩加大了手指的力道，见宁秋砚有点吃痛，便很快放开了，问：“你今天做到了吗？”
宁秋砚倏地明白过来，他今天一定是有哪里做得不对，否则关珩不会这么问。
他苦思冥想，回忆今天发生过的每一件事。
一定不是发生在上午，下午他也只是和曲姝、李唐在一起，晚上去宴会前也没有不正确的地方，唯一可能的就是宴会上了。可是他和关珩只分开了一小会儿时间，难道是因为他和盛欢说话了？思及此，他忽地想到了原因，从口袋里拿出了琼斯先生的名片。
“……我好像没有。”他把名片扔在桌上，望着关珩道，“我是不是不该随便收别人的名片，如果要和谁交往，应该征求您的同意？”
关珩的长发垂落一缕，神情变得严肃，沉沉地对他说：“不是，和谁交朋友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剥夺你应有的权利，因为你的人生应该过得精彩——当然，瓦格纳的确不是适合做朋友的人选。”
你的人生应该过得精彩。
这句话直击心灵深处，与陆千阙说过的“我们都希望你过得幸福快乐”不谋而合，足以证实关珩对此的看重程度。
宁秋砚怔忡，下意识点了点头。
“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也不会控制你的任何自由。”关珩说，“你不想做的、不喜欢的，都有权提出来，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宁秋砚又点了点头。
关珩说：“你需要做的只是足够信任我，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出来，不要有任何负担。”
宁秋砚慢不自觉地回答：“我相信您……”
宁秋砚梳好的头发已经乱了，坐在地毯上的姿势看起来端正，但其实很别扭，这幅默默听话的样子太乖顺，关珩眼神变得深了些，伸手揉了他的发顶。
“现在还难受吗？”
终于，关珩这样问道。
宁秋砚不算笨，到这里慢慢地听懂了，原来关珩其实并不会像约定时说的句子那样限制他。
他脸上泛起一点绯色，老实地回答：“很难受……带子好像滑上去了。”
他应该一开始就听关珩的话在车里取下来的。
“嗯。”关珩说，“脱掉。”
就在这里。
他可以完全信任关珩，也不再需要有任何遮掩。
因为他属于关珩。
这一点毋庸置疑。

第61章
先是西装外套。
本就只系了一颗扣子，轻轻地解开，脱下，叠起来搭在单人沙发的椅背上——这是借来的衣服，宁秋砚不知道还要不要退回去，所以有特地注意保持整洁。
白衬衣的尺码合适，前后都服帖地压在裤腰里，勾勒出少年人清瘦的肩背与窄细的腰线，是衬衫夹的功劳。
其实，这样的天气里即便是穿正装，外套也不会脱下来，所以衬衫夹并不是必需品，完全可以不使用，只是宁秋砚太好摆弄。
接下来是西装裤扣。
关珩正看着，那双眸很深，好像只是提出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要求，不容许拒绝。
宁秋砚知道这在某种程度上算是惩罚。
他必须继续。
不过，早在前一天晚上，宁秋砚就已经在关珩面前裸露过自己了。在那种高热不退的情况下，关珩很有耐心地照顾了他一整晚。
那皮肤蒸腾的热气，相贴的微凉触感，来自背后的拥抱，还有模糊的安抚。
零星的画面一一在脑海中回笼。
“继续。”关珩说。
宁秋砚立刻低下头去解开了扣子。
布料垂顺地滑落，堆叠在脚踝处，衬衫下的黑色束带便露了出来。
宁秋砚的比例很好，腿长而直，和他身体的其他部分一样，两条腿也是很白皙的肤色，让那几根连接衬衣下摆的黑色带子非常刺眼。
每一根带子上都有专门的防滑夹，其中一枚防滑夹松开了，连着带子一起坠在大腿右侧，那根横向的束带则已经滑到了大腿根部，将白色平角裤的边缘卷起。
宁秋砚觉得自己现在看上去一定很滑稽，像搞笑片里出洋相的人，此时应该会搭一段搞怪的配乐。
他的脸是烫的，连额头的皮肤也烫起来，明明还穿着衣服，但因为面对着关珩，只觉得无地自容，赶紧去解束带上的挂扣。
可是那束带往上滑以后卷了起来，挂扣竟不好解开了，宁秋砚有点急，导致动作看起来更傻。
他慌张地和那根带子较劲，感觉时间过得无比地慢，鼻尖也有要冒汗的意思。
“来。”关珩伸手，勾着那根黑色束带，将人拉过了一点，“要我帮忙吗？”
这动作并不狎昵，因为关珩的表情是平淡的。
两人靠近了，这下他们高低置换，宁秋砚是站着的，但还是有匍匐着仰望关珩的错觉。
宁秋砚脸色爆红，低头看着关珩：“……要。”
关珩说：“我在考虑。”
“先生。”宁秋砚忽然有了自觉，换上请求的语气，“我解不开，请您帮我。”
他们对视。
宁秋砚又说了一次：“……请您帮我。”
这不是奖励，关珩没有夸他乖。不过，关珩也没有再刻意为难。
卷直平角裤边缘的那根黑色束带先被解开，关珩的指尖触碰到宁秋砚时，那滚烫的皮肤表面如有自意识般，轻轻抖了一下。
关珩的手指离开，来到另一边的带子。
挂扣松开，关珩又不慌不忙地解开了每一枚夹住衬衫下摆的防滑夹，“折磨”结束，腿根的皮肤霎时得到了缓解，只在原先束带的位置留下了两道红色的痕迹，要过一会儿才会恢复如初。
桎梏完全解除。
宁秋砚还是低着头，手足无措，眼睛湿漉漉的：“……我去换衣服。”
关珩将两套衬衫夹都扔到了地毯上，发出一声轻响：“去吧。”
回到卧室里，宁秋砚便重重地靠在了门后，试图让越来越烫的脸和身体降温。
只是取个衬衫夹，严格来说和李唐帮他夹上衬衫下摆时没有什么不同，关珩也并没有故意“调情”的意思，但他莫名就感到非常暧昧。
宁秋砚不是有身体羞耻或性羞耻的人，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那种小孩。在青少年时期他也会产生朦胧的幻想，那时候班里的男生还会在地底下传递小视频，但他的方向不一样，只能一个人躲在被子里，青涩地搜寻信息。
只是，除了刚去渡岛时做过的那几次梦，宁秋砚似乎没怎么将现实中的关珩与人类的“性”真正联系起来过。
直到这晚也是一样。
他们在昏暗的汽车后座接吻，气氛旖旎，唇舌缠绵。
关珩对宁秋砚来说，是神秘、禁欲的混合体，那种复杂的魅力远远无法只单单用浅薄的“性感”两字来形容。
到此时，他们的关系已经完全变了。
有一些宁秋砚从没想过的成分夹杂在里面，往从未预设的方向走。
——被另一种强大的生物包容，支配。
危险正要命地扯着他下坠。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竟然是喜欢的。
*
卧室与浴室连在一起，宁秋砚在里面待了约二十分钟。
他洗过澡，穿上了酒店的浴袍，对着镜子观察了耳洞和脖子上的咬痕。
由于双方事先都没有心理准备，这次和在渡岛陪关珩他们打桌球那次一样，关珩有些不受控，不慎再次在宁秋砚的脖颈上留下了浅淡的紫红色痕迹。
看着那两个干净的小血洞，宁秋砚忽然很好奇自己的血是什么味道。
不过，他只是个人类，应该怎么也无法有关珩的体验。
因为曾注入过吸血鬼的毒素，这样的小伤口不容易被感染，愈合后也不会留下疤痕，但宁秋砚还是找了个创可贴把它遮了起来。
倒是耳洞有些红肿，宁秋砚想应该用酒精擦擦。
路过卧室的大床时，他怔了怔，忽然想到了这套房虽然足够大，但只有一张床。
他们好像没有订别的房间。
走出卧室宁秋砚就反应过来自己多虑了。
关珩还在原先的位置，不过已经脱去了外套，松松地解开了衬衣的扣子，正坐在单人沙发上看书，看起来精神奕奕。
——他们两个有完全相反的作息。
“您在看什么？”宁秋砚走过去问。
关珩对他展示封面，说道：“《控方证人》，是你的。”
宁秋砚从学校带出来的物品都还堆在客厅的桌子上，包括那两张已经晾干的字条。也不知道关珩去取书的时候看见那两张自己写下的字条有什么感想，宁秋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宁秋砚身上还有洗过澡的湿气。
关珩往他湿润的发梢看了一眼，注意到那红红的耳垂，合上书说：“把酒精拿过来。”
他们想到一处去了。
宁秋砚拿了酒精，重新坐在地毯上趴着关珩的膝盖。
冰凉的液体触碰到伤口时带来刺痛感，因为伤口会愈合，所以这时耳钉也是不能取下来的，垂坠感加剧了痛楚，宁秋砚吸着凉气，不再逞强。
“吹干头发再睡。”关珩说。
宁秋砚坐起来，老实道：“我睡不着。”
睡一觉，与关珩相处的时间就又少了一晚，宁秋砚的小心思和在渡岛时如出一辙，表现得明明白白的。
关珩没有强迫他。
宁秋砚拿着书，问关珩：“您想看电影吗？这本书有电影版，拍得非常好，是我喜欢的悬疑电影中排Top 1的。”
“可以。”关珩知道他是想给两人找点事做。
宁秋砚眼睛亮亮的，有些高兴的样子。
他打开了酒店的电视，用自己的新手机连上同样的网络，播放《控方证人》并投屏。
电影的黑白画面出现后，他回头问关珩“可以关灯吗”，得到允许后便关掉了所有的灯，只余电视屏幕的亮光，两人就像身处私人影院。
宁秋砚回到地毯上席地而坐，背靠着关珩的单人沙发扶手。
电影还没进入正题，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问：“您是不是已经看过了？”
他是怕关珩觉得无聊，虽然自己已经刷了好多遍，仍然津津有味。
关珩说：“没有。我正好错过了电影的发展初期。”
人类电影的发明是在1880年后，那时的关珩早已移居渡岛，由于那时候的交通与信息都不发达，他会错过许多外界的发展。而关珩再次苏醒，与世界重新链接时，一切都已经进入发达时期，黑白影片早已绝迹。
“那我们还有很多可以一起看的。”宁秋砚说，“有很多优秀的悬疑电影都在早些时候出现，反而是近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都没怎么看到过了。”
电影开头的场景是在法庭，原著阿加莎&#183;克里斯蒂的名字显示在片头，她同时也是该片的编剧。
宁秋砚便简略地对介绍了这位传奇作家，提到她笔下的大侦探波洛，正有滔滔不绝的意思，忽然住嘴来了个急刹车。
“您先看吧。”他说，“我觉得您会和我一样喜欢。”
关珩从善如流：“好。”
宁秋砚不是随便说的这句话，他和关珩在某些方面的确有相似的审美，遇到同好时能有很多话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影的声音。
宁秋砚盘腿坐在地毯上，全神贯注地看着画面，耳后的粉色爱心与脖颈的创可贴形成叛逆与温顺的矛盾对比。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回头告诉关珩：“我还给这部电影做了一段配乐，可惜当时只是做着玩，没有备份，现在电脑都烧没了。”
关珩说：“那今晚又看了一遍，说不定会有新启发。”
电影画面变化，关珩的瞳孔在暗光中明显地放大了一些。
因为能捕捉更多的光线，所以血族有比人类更好的夜视能力。
宁秋砚一时看得忘了移开视线。
关珩伸手，拇指摩挲过宁秋砚的唇瓣，提醒宁秋砚现在应该看电影，而不是看他。
宁秋砚下意识地嘴唇微张，随后明白过来，慌忙地转了回去，心不听话地乱跳。
身后的关珩将手指插入他乌黑的头发里，不轻不重地揉捏。
带着危险的，压抑的欲念。

第62章
电影继续播放，剧情渐入佳境。
在看到男人因为心情愉快手舞足蹈而导致天花板垮塌感到很抱歉，而女人说“修它干嘛，又没下雨”时，即使已经对后面的剧情了如指掌，宁秋砚还是和关珩不约而同发笑，随后影片中的两人开始接吻，宁秋砚耳朵悄悄地发红。
整个案子迷雾重重，再抽丝剥茧，以一个个反转迎来了电影的尾声。
片长总共116分钟，他们静静欣赏完毕，再简单地讨论了一些细节。
“这部电影的原作故事其实很短，只有短短几章。”宁秋砚告诉关珩，“您刚才看的那本书，其实只是收录它的一个短篇集。除了这一部，它还被翻拍过几次，剧情都有不同程度的填充。”
关珩问：“那你最喜欢哪个版本？”
灯已经打开了，此时关珩仍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指轻轻撑着侧脸，正俯视地毯上的宁秋砚。
夜晚的他总显得容光焕发，好似打了一层柔光滤镜。
宁秋砚说：“那我还是最喜欢这部1957年拍摄的原版。”
电影看完了，宁秋砚不用再担心剧透，说了好些见解。他在关珩面前总是有很强烈的分享欲，也不在那么内向，尤其说说到他感兴趣的电影与音乐时，眼睛都会发亮。
“阿加莎的很多作品都被拍成了电影或者剧集，大部分都很优秀，但我最喜欢的还是这一部。”宁秋砚趴在关珩的扶手旁，小狗似的双眼满满地装着关珩一个人，“可是，说到最喜欢的悬疑电影，我心里其实还别有所爱。”
关珩问：“是什么？”
宁秋砚眨了眨眼睛，忽然说：“您都没告诉我您最喜欢的电影。”
“要交换么？”关珩垂眸，温和地看着他，“但是我没看过多少电影。”
宁秋砚问：“为什么？”
这么漫长的时光里，关珩对多项艺术领域都有涉猎，难道因为错过了发展期，关珩就真的对电影没有兴趣吗？
关珩：“还记不记得我们上次说过的几部关于吸血鬼的作品？”
宁秋砚点点头。
“我是第一个看剧本的人。”关珩说，“想象一下，在你沉睡时忽然接到十万火急的电话，被迫和对方畅聊几个小时。接下来的半年，你每隔几天就被对方骚扰，出谋划策，又过七个月，你收到漂洋过海而来的一本厚稿纸，上面却写着三十万字的烂东西。”
宁秋砚：“……”
所以关珩才没看过几部电影吗？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有点想笑。
“如果你推荐的电影都是这样的水平，看看也无妨。”关珩指的是今晚。
这一点宁秋砚还是很有信心的，于是他们看了第二部 ，宁秋砚个人心中的最爱，在1999年上映的电影《搏击俱乐部》。
开始播放后宁秋砚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正要再要回到地毯上时，被关珩叫了起来。
灯重新关掉了。
他们一起坐在了长沙发上，没有靠得很远，是一抬手就能触碰到对方的距离。
宁秋砚一开始有点紧张，所以坐得很端正，也不太敢特地转头去看关珩的脸。他很珍惜这个夜晚，是打算要一起看完这第二部 电影的，但这一天实在有些漫长，发生的事太多，电影开始没多久他就开始眼皮打架了。
迷迷糊糊地，宁秋砚感觉自己在往下坠。
睁开眼睛人却还在沙发上，只不过变成了侧躺的姿势，头枕着关珩的腿，和车上时差不多。
电影声音被关小了，布拉德皮特正在旅馆里抽烟。
在因画面变化而产生的静谧光影中，宁秋砚蜷缩起来，人困胆肥，他找到关珩的手，将手指一根根地挤入了对方的指缝，继续睡了过去。
关珩能留在溯京的时间不多，一晚过去，统共算起来还剩两天一夜。
宁秋砚很早就从睡梦中醒来，彼时身上已经盖了床被子。电影结束了，关珩不在客厅里。窗帘没拉，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应该又是一个阴天。
轻微的响动从浴室方向传来。
关珩赤裸着上身，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出了卧室门。
宁秋砚目视他一路走到了落地窗前。
关珩或许不知道宁秋砚已经醒了，或许本就不在意躯体的裸露，坦然地伫立在窗前，俯视高楼大厦之间刚刚苏醒的人类世界。
宁秋砚决定收回关珩不能简单以“性感”两字概括的话。
毫无疑问，关珩那具完美的躯体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
肩背足够宽阔厚实，身体线条又足够修长优美，腰腹劲瘦紧致，竟然有少见的腰窝，引人无限遐思。
朦胧的晨光里，关珩皮肤呈现泛着冷感的苍白，与那一头黑色长发对比，如一片充满禁欲色彩的冷玉，随着他的动作，肌肉的起伏沟壑分明。
宁秋砚不禁幻想出与关珩面对面拥抱，手指扣在关珩宽阔背肌上的触感。
这一幕完全击中他的审美，害他只能将脸缩进被子里，视线却无法移开。
关珩果然知道他还醒着，转过来淡淡地问他要不要出去。
难得可以和关珩一起在白天出行，宁秋砚都来不及思考，便慌张地说要。
“给你自己点早餐。”关珩扔开毛巾，漂亮人鱼线没入裤腰，“再去拿一把剪刀。”
“哦！”宁秋砚忙不迭地爬起来走开了。
早餐直接在房间里就可以叫，剪刀倒是需要去找客房服务员。宁秋砚回来时，关珩已经披了件上衣懒散地坐在那里，但前襟还敞着。
宁秋砚早就察觉到关珩喜欢舒适的长袍，喜欢披着头发，光着脚，很讨厌被束缚。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关珩私底下的样子。
关珩要来剪刀，是要把头发剪短。
他剪完拿着吹风机从浴室出来时，宁秋砚差点被一口粥呛到。
长发封印了他身上的攻击感，而利落的短发则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更加出挑。
宁秋砚知道关珩的头发会在非常短的时间里长回来，剪短后也会降低在人群中的存在感，有利无弊，却对关珩这副少了些古典气质，多了些现代感的模样很不习惯。
关珩似乎不是第一次这样做，剪得还不错。
宁秋砚帮关珩吹了头发，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关珩的颈部、脸颊和耳廓，这是非常亲密的行为。
吹干后说“好了”的时候，宁秋砚的浴袍也因为动作而松散了不少，脖颈上的创可贴露出来，关珩把他拉过来碰了下，宁秋砚就身体一软，差点坐上关珩的大腿。
关珩手指往下，创可贴附近的紫红色指痕还很明显。
带着凉意的手指触碰到后颈，手掌收拢，宁秋砚的胸膛急速起伏，眼睛里有了湿意。
关珩注视宁秋砚片刻，与他鼻息相触。
只要换一下角度，就能吻上宁秋砚柔软丰满的嘴唇，品尝其甜蜜的滋味。
宁秋砚甚至做好了准备。
关珩垂着凤眸，眉目勾勒成笔锋凌厉的画，手指再次来到创可贴上，眼底晦涩不明：“还想出去吗？”
宁秋砚心怦怦乱跳：“……想。”
“嗯。”关珩道，“去穿好衣服。”
于是他们没有接吻。
回到浴室放吹风机时，宁秋砚才缓下一口气。
现在的情况有些失控，因为他们似乎都疯狂地想要更亲密。
不，不可以。宁秋砚给自己滚烫的脸泼凉水降温，有些话关珩不用说的很清楚，他也是明白的。
如果再这样下去，即使关珩的自制力再好，宁秋砚也极有可能会在短时间内被关珩咬第二次。
那是他们都不愿意看见的结果。
在浴室的地板上，宁秋砚看见了一团白色，隐约还有发丝的形状。
原来血族身上的任何一部分离开身体，都会像照见日光一般，化为石块。
宁秋砚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那一团白色就碎成了粉末，再也找不到曾经属于谁的证明。
*
这一天过得很快，被宁秋砚在心里命名为“古老吸血鬼的现代都市之旅”。
曲姝送来了一些适合在这个季节人类会穿的衣物给关珩，方便他更好地伪装。宁秋砚则是因为了解溯京冬日的湿冷程度，特地把自己裹得很厚，还戴上了毛线围巾。
他们没有坐车，选择了步行出门。
清晨的溯京非常繁忙，道路上的车辆络绎不绝，通勤的行人都行色匆匆。
关珩离开渡岛几天，这才是他第一次真正踏入离开了一百多年的世界。
百年后再入世，关珩并未有任何不适应，他是个从容的旁观者。
这个世界属于人类，社会的建造、发展，都由人类共同推动。
变化太快，日新月异。
从历史上来看，大体的变化都是一致的，至少需要一两百年才会出现一次质的飞跃。只要活得足够久，那么无论身处在什么时代，无论什么时候醒来，都不会错过那种巨大的变迁。
虽然一切都不在关珩的计划中，但宁秋砚认为，这次来到人类世界，对关珩来说仍然有不一样的意义。
宁秋砚在便利店买了热牛奶，放在外套的大口袋里。离开酒店不远，他便拿出一瓶给关珩：“您要吗？”
关珩当然不需要。
宁秋砚也知道这一点，初衷只是想让关珩用牛奶暖暖手，被拒绝后他便往路边靠了靠，将牛奶瓶放在了地上。
这样还不止。
宁秋砚的口袋就像无底洞，竟然又从里面掏出了两瓶，一瓶留着自己喝，一瓶和地上那瓶并排放着。
这是要留给那些保护自己的人，宁秋砚告诉关珩，他还在雾桐的时候就常这么做了。由于不知道他们一共有几个人，所以宁秋砚一般都是放两瓶。
关珩对此并无意见，只说：“他们不会拿。”
宁秋砚大惊：“为什么？”
难道他之前放的那些都被别人拿走了吗？
关珩道：“他们工作的重要内容之一，就是最大程度地降低存在感。”
这一次宁秋砚出事，即便是因为监护的严密程度相较于在雾桐时有所变化，又事发意外，但那些人还是有一定的责任。从前在雾桐时他们就不会拿宁秋砚的牛奶，现在更是不敢拿了。
宁秋砚明白了这一点。
他朝四周望了望，又把目光投向地上的牛奶瓶，忽然释然。
没关系的，就算他们不曾拿过，如果那些热牛奶曾帮助到有需要的人，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关珩早就知道宁秋砚会这么做，还看过宁秋砚坐在地下广场的N&#176;门口，倚在铁栏杆上喝牛奶的照片。
不过，关珩一直都没有制止。
那时他还允许宁秋砚保留独有的天真。
“下次不要放了。”关珩口吻冷酷，说的却是现实，“尽量无视就好。”

第63章
关珩有时候充满人情味，有时候又显得无情。
事情的对与错在他看来是泾渭分明的，不存在任何灰色地带，他总是能快速地做下决断。
人类与血族的世界或许也是这样。
与关珩出门，既不像是游玩，也不像是散步。
如果硬要用什么来形容的话，宁秋砚觉得那应该是巡视，一种对变化的视察与理解。
关珩大概已经忘记了要如何在人类世界行走，他如一道穿梭在世间的影子，优雅沉静，悄无声息。宁秋砚常常望着他高大的背影，需要加快步伐，才能跟上他的脚步。
在他们走上一条街道上的天桥时，关珩停留在栏杆处，看着四面八方的大厦，看着下方的车流，看了很久。宁秋砚尝试用关珩的视角去看世界，猜想一两百年前或许这里还是一条小道，不存在高楼，甚至连民居都没有几座。
天气很阴，风刮起他们的头发，宁秋砚双手插进口袋，脖子冷得缩起来，但心就变得很静。
这种感觉原来不是在渡岛才能感受到的。
而是因为关珩。
有关珩在的地方，始终都萦绕静谧的氛围。当变化出现在不变的永恒面前，全世界都可以是一座孤岛。
但关珩也不排斥这繁华的城市。
他们离开天桥，步入热闹喧哗的广场，近距离地欣赏溯京铁塔。两人找了个长椅找了个长椅坐下，不远处有游客和小孩在喂鸽子。
正像宁秋砚对关珩介绍的，溯京铁塔在白天也夜晚都很漂亮。
宁秋砚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这座不可以攀登、也没有任何使用价值的铁塔到底有什么用。
关珩说，和埃菲尔铁塔、东京塔不同，溯京铁塔只是艺术家募资建立的艺术作品，其创作目的是试图修建为世界上最高的铁塔。
人类偶尔产生的想法很疯狂，当然，最后它没能成型，只修建到原计划三分之一的高度就被迫停工。后来经政府处理修缮继续建造，勉强成为了现在的样子。
政府建造过程中，那位艺术家得知结果百般阻挠，最后从塔身一跃而下，因为他认为这样的作品失去了初衷，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宁秋砚对这件事略有耳闻。
他猜想当年一定是轰动性的新闻，关珩说不定亲眼看过报纸。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宁秋砚道，“某种程度上我能理解他的想法。”
“不只是你。”关珩说，“当年多少人想得到这座的命名权，我想，它差一点就被叫做‘瓦格纳铁塔’。”
宁秋砚吃了一惊：“您是说那个‘山茶花之夜’的琼斯先生？”
“这样排场的艺术总要有人买单。”关珩大约认为这件事无聊至极，唇边露出点笑意，“不然你以为铁塔的初始建造资金从哪里来？”
四周都灰蒙蒙的，铁塔成了唯一一抹亮眼的红。
纵使聊起的是百年前的事，关珩看上去仍是那么的年轻，短发与深灰色大衣、黑色皮质手套，都让他更像是都市中人，与周遭环境毫无违和感。
奇怪的是他们这一片较为安静，白鸽只在距离他们较远的地方飞，从不落在附近的地面。
或许是这让他们有些引人注目，或者是两人坐在一起的画面颇为养眼，有经过的路人拍下了他们的照片。
宁秋砚注意到，那位路人没走多远，就被两名高大的成年男性拦住了。
他们礼貌地请路人拿出了手机，路人一脸惊恐。
宁秋砚知道那就是关珩的人，他们应该是在要求路人删除照片。
关珩只淡淡地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下午，两人像大多数观光客那样，去了溯京博物馆。
进入这里需要实名认证，宁秋砚担心关珩不能进入，正在思考时，关珩已经进入了道闸另一侧，不知使用了什么办法。
人类的规则并不能对血族造成真正的桎梏。
“来。”关珩对宁秋砚伸出手。
宁秋砚快步走上去，握住了。
在博物馆里，他们分开了一段时间，宁秋砚参观历史，而关珩的方向和他不同，最后又在约定的地点相遇。这次关珩不需要宁秋砚再给他讲讲外面世界的变化，宁秋砚也不必认为自己很无趣。
虽然他们都很清楚，关珩并没有旺盛的好奇心，他回去渡岛之后，他们不一定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最后，他们停止对城市变化的探寻，去了一趟溯京的文翠公园。
这里很大，很有名，宁秋砚之前一次也没来过，不太明白关珩为什么要来这里。虽然文翠公园非常美，但宁秋砚还是认为其远不及渡岛的十分之一。
走到一半时下雨了，小雨淅淅沥沥地落在依然翠绿成荫的树梢、碧色湖面，让整座森林公园都沉浸在雨点的“沙沙”声中。
宁秋砚习惯性地戴上了卫衣帽子，鼻尖冻得通红。
“我可以去那边记录声音吗？”宁秋砚询问关珩，“只录一小段。”
雨水打在湖面与树梢的声音很美妙，是天然的白噪音。
关珩对宁秋砚的乖巧询问很满意，颔首同意：“去。”
宁秋砚没带拾音器，使用手机自带录音的效果不是很好，于是他拍摄了一段视频。一开始，他没有想要录下关珩，因为那是不被允许的。可是，在他不经意朝关珩的方向看时，心跳还是忍不住漏了一拍，镜头也悄悄地移了过去。
才过去几个小时，关珩的头发便有些长了。
有人送来了伞，关珩接过来撑开，伫立在浓绿的树梢之下。
分开的几个月里，宁秋砚最后悔的就是没有留下任何关珩的影像。
他不会画画，画不出关珩的脸，唯一能当做念想的就是在灯塔附近拍摄的一张海面照片。他不想接下来的几个月也只靠回忆度日，那是一种可怕的折磨。
录完视频，宁秋砚做贼心虚，踩到青苔摔了一跤，把手掌磨破了皮。洗干净泥土，一点点血珠渗了出来，关珩叫他伸出手，用纸巾帮忙擦拭手掌附近的血珠。
空气里满是植物与泥土的清新，人类闻不到血液的气息。
关珩的眼底浮现隐隐的红色，神情淡定，因此宁秋砚并不感觉危险。
“先生。”他叫了关珩，“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两人坐在树下一处能避雨长椅上，关珩眼皮都没抬：“说。”
仿佛回到了过去“每日一问”的时候。
宁秋砚问：“拥有无尽的生命是什么感觉？”
像现在这样，时隔百年再次进入世界，故地重游，一切却都物是人非，再也没有任何曾经有过关联的痕迹可循，关珩是什么感觉？
宁秋砚没有对不死的渴望，所以他不理解池漾，去过气氛诡异的宴会以后，他对血族的世界也充满了不解，完全无法共情。
关珩看向了他，却没有回答。
宁秋砚猜想这不是一个很好回答的问题，便又问：“您会觉得孤独吗？”
关珩动了动嘴唇：“常常。”
宁秋砚本想问，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才常常选择沉睡。
可是这个问题太残忍，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他的心底莫名产生了痛感，便没有再继续问下去，而是说：“我会陪着您的。”
这话说出口，他才发现像是一句表白。
脸霎时红了起来，勇气却并没有因此消失，他一鼓作气：“大学的这几年我可能会比较少地待在您身边，但是只要一放假，我就会回来渡岛。大学的寒暑假都很长，每年能有三四个月，毕业以后我也会尽可能地回来——”
关珩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他说出最重要的一句：“您回去以后，能不能不要沉睡？”
上次分开前，关珩便有这样的计划。宁秋砚不知道现在是否有所改变，但他不想，哪怕有一丝可能性，哪怕关珩只是打算睡上几个月，他都承受不了。
关珩就要走了，宁秋砚心里早就想要询问这件事，现在的时机还不错，他觉得要是这时候提出来的话关珩极有可能会答应。
见关珩沉默着，宁秋砚有点慌了，望着他道：“我在溯京，每天都会和您打电话，会学习更多的技能，会努力地变得有趣……”
“宁秋砚，你在对我提要求。”关珩打断了他，“这是我才拥有的权利。”
宁秋砚一下子失语，眼睛有点湿。
关珩却道：“但是，我很高兴你能这样坦诚，也很高兴你主动寻求我的许可。”
雨雾蒙蒙，四下无人，到处都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
宁秋砚的心跳得快了点，因为关珩看上去不仅没有对他的越距生气，还表现得很耐心，像对一只刚刚离开保护圈的勇敢小狗循循善诱。
下一刻关珩捏了他的下巴：“我很好奇，宁秋砚。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现在还打算沉睡呢？”

第64章
离开公园时雨下得很大，他们上了早就准备好的、一直跟着他们的车。
在回去的路上宁秋砚反复思考关珩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可惜始终没有想明白，关珩也没有和他解释。
这一天结束得很快，是宁秋砚和关珩在一起待得最长的一天。
车子刚上了返回市中心的道路，雨就界限分明地停止了，宁秋砚一回头，都还能看见远处正不断落雨的乌云。天的这一边当然还是阴沉的，但傍晚的夕阳竟隐藏在厚厚的云层后方，时不时地投出来一点点日光。
冬季很少有这样奇怪的天气。
关珩倚在后座闭目养神，在昏暗中偶尔闪过的残留日光中，他的睫毛与侧脸都打上了金色的晕影。
宁秋砚后知后觉，关珩来到溯京之后似乎就没怎么睡过觉。
血族的代谢较之人类缓慢许多，精力也比人类强盛数倍，但这不代表他们就不会累。一路上宁秋砚没怎么再讲话，可是刚到酒店，他们才下车，便遇上了在那里等候关珩的人。
来人一行三人，都穿着正式，领口别着红白相间的标识。
见到关珩，三人都默默地俯身行礼。
关珩长发已经超过了肩膀，恢复了往日里的模样，只淡淡往那边一扫，对宁秋砚说“早点睡觉，晚上不用等我”，便大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有人恭敬地给关珩开了车门，随后朝宁秋砚礼貌地点了点头。
宁秋砚不知所措，也以点头回应。
他一个人回到酒店房间，刚吃完东西，就接到了陆千阙的电话。
“小宁同学，今天过得怎么样？”陆千阙像是算准了关珩不在，“约会还愉快吗？”
宁秋砚冒出一个问话：“？”
他怔了怔：“什么约会？”
“压马路，博物馆，公园，这不是你们人类约会的标准路线？”陆千阙说道，“本来还有看电影的，但是我听先生说你们昨晚已经看过了。”
宁秋砚仍有点没反应过来。
陆千阙的意思是，他和关珩今天是在约会吗？
可是为什么？
陆千阙又说：“好吧，我承认这算不上是什么约会。先生只是问我，一般和人类在一起会做些什么。”他压低声音，“如果你感到不满意的话，就不要告诉先生了。”
宁秋砚懵懂道：“关先生现在不在。”
陆千阙问去哪里了，宁秋砚也不知道，只简单地描述了一下那些人的穿着。
陆千阙收起调侃，语气严肃了一些：“又是血监会的人。”
血监会？
宁秋砚问：“关先生不是去过一次了？”
“我猜是因为你们昨晚去参加宴会。”陆千阙道，“瓦格纳一直希望先生能回归，这一次在明知道先生很讨厌那种场合的情况下还大肆宣传宴会，就是想要先生作为主角现身，他好见先生一面。”
宁秋砚：“为什么？”
“瓦格纳是血监会的人。”陆千阙说，“先生则是血监会创始人之一，只是在很多年前就不再管理血监会的事了。”
宁秋砚恍然大悟，血族阶级分明，难怪琼斯先生对关珩那么毕恭毕敬。
原来还有这一层关系。
宁秋砚不解：“琼斯先生是血监会的人，那为什么昨晚已经见过关先生了，今天还要派别的人来找他？”
“你不懂，小狗狗。”陆千阙道，“血监会也是分派系的，现在除了一些表面运作的机制还保留着，其实已经有了很大的分歧。比如瓦格纳&#183;琼斯，他其实在南边培养了很多新人，新生儿的数量每一天都在增加。”
“先生知道吗？”
“当然，我早在追查‘幻乐’这条线时就发现和他脱不了干系，先生已经很清楚他的所作所为。”陆千阙冷笑，“他这么急于拉拢先生，就是想进一步扩展势力……”
说到这里陆千阙突然停了下来，几秒后换上熟悉的语气，笑道：“我不该和你说这些，这都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琼斯先生所谓的想要叙叙旧原来是这么回事。
宁秋砚不傻。
他知道假如关珩不离开渡岛，那么一定不会有这些烦恼。
陆千阙也是这么想的，轻松地说：“幸好先生明天晚上就回去了。眼不见为净，随便他们怎么斗咯。”
宁秋砚觉得也是。
“说回正题。”陆千阙道，“不管你对今天的约会印象如何，我还是想要恭喜你。”
宁秋砚：“恭喜我什么？”
陆千阙：“小狗狗，你不要告诉我，你都带上了先生的耳钉，出席了‘山茶花之夜’，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宁秋砚坐在沙发上：“不是血契伴侣吗？”
他知道的。
“对旁人来说只是血契伴侣，对先生来说可不是。”陆千阙道，“先生不是个很随便的人，你就不好奇，你既然答应了付出你的一切，他会给你怎么样的回报吗？”
宁秋砚脱口而出：“我没有想过要什么回报。”
“啧啧啧。”陆千阙赞叹，“算了，当我没问。”
宁秋砚却想到了一种可能，捏紧了手机：“难道我和关先生——”
“小宁哥哥！”
电话忽然被顾煜抢了去。
“你在大学里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辛苦，很累？！”
宁秋砚好久没听见顾煜咋咋呼呼的声音，一时间有点不适应，稍微拿远了一点手机：“顾煜。”
他仍不擅长和小孩子聊天。
一板一眼地回答：“我很好，大学生活不辛苦，也不累。”
“啊？为什么连你这么说？”顾煜难以置信地样子，“是不是陆千阙和你商量好的？”
宁秋砚：“……”
顾煜控诉：“陆千阙说以后要送我去外面读书，让我去外面上大学！”
宁秋砚问：“那不好吗？”
“不好！我一点也不想去上大学，也不想去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顾煜还挺委屈的，“我想像关子明哥哥那样，高中毕业就去关先生那里管理农场，每天都很自由！”
宁秋砚彻底无语。
顾煜大概不知道关子明是怎么去的渡岛，也不知道关子明一点都不自由。
电话挂断了。
宁秋砚猜陆千阙一定有账要和顾煜算，便没有再回拨。
他留了一盏灯，早早地躺上床，心里想着陆千阙的话。
一会儿担心血监会和琼斯先生的事会不会对关珩有影响，一会儿又在想如果他对关珩来说不是单纯的血契伴侣，那么到底是什么。
他们今天真的是在约会吗？
作为一名古老的吸血鬼，关珩能有这样的举动，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宁秋砚回忆每一个细节，都无法将其与“约会”沾边。
宁秋砚发现，原来关珩也有不擅长的事，忍不住心底发着痒，因为这样的关珩，似乎变得更亲近了。
他的思绪又飘到陆千阙提到的，关于关珩会给他的回报，那又是指的哪一方面？
是类似于这样的更人性化的相处吗？
这些都不是在关珩回来之前能想通的事。
然而，关珩彻夜未归，直到晨光乍现时才回到酒店房间。
彼时宁秋砚已经醒了，正坐在沙发上打消消乐。
关珩披着长发，身穿黑色长斗篷，手里还拎着刚摘下的面具。看来宁秋砚的血液作用已经失效，关珩采用了这样的方式，披着日光行走。
酒店暖气足，宁秋砚穿了件白色长袖T恤，浑身都是人类的温暖气息。
两人四目相对，宁秋砚先开口：“您回来了。”
关珩：“嗯。”
宁秋砚站起来，没说别的：“想要休息吗？我刚叫他们换了床单和被套。”
他们剩下的相处时间早已不足24小时了。
关珩走过去，摸了摸宁秋砚的脸，眼底有很淡的疲惫：“好。”
*
关珩睡到了下午。
宁秋砚一直都没离开房间，全程戴着耳机保持安静，听歌、玩游戏，或者看书。关珩对睡眠质量要求极高，所以即使要活动，宁秋砚也尽量只在铺了地毯的区域。
他收听了昨天在公园做的采样，请学长发来了存在工作室的一段音频，想要试着能不能编在一起。
顺便，他欣赏了那段拍摄关珩的视频，并产生了一点灵感，赶紧用纸笔写了下来。
正在全神贯注之际，头顶忽然被按了一下，身后传来关珩的声音：“在做什么？”
他回头，只见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
关珩站在他的后方，正垂眼看他。
宁秋砚仰着脸：“我吵到您了？”
“没有。”关珩就这样坐了下来，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这么一来，宁秋砚就直接靠在了关珩怀中。
第一次这样，他有些手足无措，都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摆，又舍不得走开，关珩的温柔让人沉溺。
“写的什么？”
和人类一样，刚醒来的关珩声音带着一丝哑。
宁秋砚耳朵马上就红了，告诉关珩：“是一点小片段。您还记得《昭昭》那首曲子吗？”
关珩沉默了两秒。
宁秋砚看不见他的表情，还以为他不记得了，却又听他说道：“嗯，曲子怎么了？”
“我始终认为第二部 分有一小段不够好。”宁秋砚指给关珩看，“刚刚忽然来了灵感，觉得这样编进去很不错，就试着写了一段。您看怎么样？”
关珩的声音响在耳边：“弹给我听。”
上回写完这首曲子，宁秋砚迫不及待地拍照发给关珩看，关珩是自己弹了一段钢琴，还录下了视频。
宁秋砚不好意思起来，他怎么又这样直接给关珩看了。
这里没有钢琴，可是有吉他。
“您先放开我一下。”宁秋砚小声说。
腰间的桎梏松开了，宁秋砚有些怅然若失，再过几个小时，关珩就要走了。
他提了琴盒回来，看见关珩坐得懒散，光着脚，像以往那样将手肘搭在膝盖上，正好整以暇地等待着。
睡醒了的关珩心情很不错。
宁秋砚轻轻吐了一口气，对将要首次在关珩面前演奏这一首曲子感到有点紧张。
因为关珩还不知道，这首《昭昭》，是他隐晦的告白。
就像关珩制造的“约会”，他们之间的话不必说明太明了。
在大火里救回来的吉他终于派上了用场，宁秋砚拉开琴盒取出吉他，并且打开琴盒内侧的小口袋，打算从里面拿一枚拨片。
一个色彩斑斓，画着草莓图案的小盒子却露了出来。
几个月前，他无知地买到了这种东西，因为价格有点贵没有舍得扔，就顺便塞进了琴盒的小口袋里。
当然，这几个月里宁秋砚每一次打开这个小口袋，都能看见它。
只是像留着作纪念似的，他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扔掉，却都没有扔。
刚才打开小口袋之前，他竟然忘记了它的存在。
现在在同一个房间，同一个人的注视下，它又出现了。
要藏已经来不及。
宁秋砚浑身僵硬，只能故作镇定地从它旁边拿走拨片，然后合上了口袋。
“会有点吵。”他说，“我稍微远一点吧。”
一转身，关珩还看着他，神情很淡：“过来，带上那盒东西。”
宁秋砚：“……”
那盒东西还是来到了关珩手中。
宁秋砚重新被关珩搂着腰，禁锢在怀中，他不得不亲眼看着关珩那修长的手指摆弄小巧的盒子，又在他眼皮底下打开已经被拆开的盒盖，听见关珩懒洋洋地询问：“怎么用的？”

第65章
数量明显不对。
宁秋砚脸红得滴血，回答了关珩的问题。
关珩已经猜了个大概。
宁秋砚总集叛逆与乖顺为一体，给人强烈的矛盾感。
只是他不知道原来宁秋砚还可以这样青涩懵懂。
关珩说：“岛上的物资采购清单里，每隔几个月都会出现这一项。”
宁秋砚怔了怔，渡岛的物资采购？
随即他反应过来，即使关珩用不到它，但岛上除了关珩还有许多佣人，他们已经在渡岛生活了一辈子，有的甚至在那里结婚生子，有这种采购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关珩应该非常了解它的用途，说不定还在某些深夜漫步时，听到过很多不应该被听见的声音。
他没有兴趣，也从不提起，他只是清醒地瞥见人类的一切。
宁秋砚正在胡思乱想，冷不防听见关珩说：“我来帮你解答疑惑。”
他惊得差点跳起来，回头望去。
…………
结束了。
写着音符的小本子，吉他与拨片，还有橡皮与铅笔都乱七八糟地摆在地毯上，刚才想要进行的编曲讨论戛然而止，短时间内应该是捡不起来了。
关珩看不见宁秋砚的表情，任他抱着，鼻子抵着他的发顶，闻到很淡的洗发露味道和他独有的香气。那种气息与他们在湖边初见那晚闻到的一模一样。
当陌生人类的气味出现在黑暗的树林中，顺着风的方向灌入关珩的鼻腔，他几乎立刻就听见了血液在对方血管中流动的声音。
味道很温暖，很甜。
尖牙瞬间就冲破了牙龈，久违地唤起了饥饿感。
对专属血液的渴望，从他们还没见面开始就存在了，以至于将宁秋砚从湖面即将碎裂的薄冰上抱开时，关珩不得不迅速地拉开了距离。
事到如今，有的时候很难分清楚是哪一种欲望更多，但无论哪一种，都是想要占有。
实验结果非常明确，宁秋砚不会再靠那么青涩的方法来确认其用途，他已经明白了需要怎么做。不过经历这一回之后，他无论如何要将剩下的那只扔掉，再也不让它留在琴盒里达成社死现场了。
他们没有马上说话。
关珩压着头吻了下来。
接吻的记忆复苏，关于汽车后座上那个吻的所有感觉都回笼。
空白几天后，酥麻感成百倍地涌来。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应该要停止了。
他们都很清楚。
可是在这个吻结束时，宁秋砚却没有松开绕在指间的长发，主动凑了上去。
关珩制止了他。
宁秋砚有一两秒的滞涩，亮黑的双眼蒙着雾气，他知道自己没有得到关珩的许可。
关珩再次靠近，侧着头，唇瓣轻轻相贴。
宁秋砚一被允许，就朝关珩吻去。
关珩没有回吻。
宁秋砚的腰被他的大手掐得很疼。
*
曲姝来时是夜里九点半，司机已经在楼下等待。
房间里非常安静，关珩正在看书，穿戴整齐，随时都可以出发。而宁秋砚裹了一件长长的浴袍，蜷缩在关珩的身旁咬笔头。
“这里可以这样改吗？”他问关珩。
关珩从书上移开视线，干脆拿过宁秋砚手里的铅笔，“唰唰”在上面写了两笔。
宁秋砚拿回笔，继续咬笔头。
“先生。”曲姝礼貌地说，“时间差不多了。”
宁秋砚像刚发现曲姝似的，这才抬起了头：“姝姐。”
关珩应了一声，站起来说：“走吧。”
顺手在宁秋砚的头上按了一下。
宁秋砚怔然，却没有动。
曲姝原以为宁秋砚会和她一起去机场给关珩送行，但看样子他是不去的。
气氛也比曲姝想象中要淡很多，关珩在玄关处取了大衣披上，就像只是临时出个门，并不会离开很久。但渡岛与溯京的距离其实很远，要见面不是出个门就可以做到的事。
不出意外的话，宁秋砚要再见到关珩，会是在两个多月后的寒假。
“那小宁，我去送先生了。”曲姝说。
“好的。”宁秋砚回答，“路上注意安全。”
房门打开了，走廊的光照进有些暗的房间里，宁秋砚望着关珩的背影，喊道：“先生，再见。”
关珩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他，温和地回答：“再见。”
房门关上。
来自外面的光的也被关上了。
硕大的酒店房间里只余沙发旁的落地灯亮着，宁秋砚伸手碰了下，身侧的沙发上没有留下属于关珩的温度。
这天也没有下雨。
落地窗外的夜景和上次来这里住时一样美丽。
宁秋砚收回思绪，按照关珩给的建议改好了草稿，然后把本子合上，走下沙发将那些橡皮擦、拨片吉他什么的东西都收拾好。
最后，他按照答应关珩的那样，爬到了床上躺好，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身体还是软着的，亲吻与拥抱的感觉都还那么清晰。
突然，心里泛上一阵钝痛，思念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就狠狠地袭击了他，比六个月前更甚，这一次根本无法再“戒断”了，他完全臣服，身体和内心，都臣服于那个名叫关珩的人。
他们的位置交换了，宁秋砚不再总是离开的那个，直到这时他才知道，原来等待也是一件很艰难的事。
不过，这一次宁秋砚拥有了思念的权利。
翻来覆去一阵后，他拿出手机想给关珩发信息，没打算说肉麻的话，只想问问关珩到哪里了，是不是已经抵达机场，正要准备登机。
却没想到手机上已经有了一条关珩发来的信息，时间是三十五分钟前。
信息内容是一张照片。
溯京铁塔伫立在都市夜色中，灯光璀璨。

第66章
宁秋砚想要等到关珩落地再睡，但没能撑到那时候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醒来给关珩发信息，关珩也没能回复，可以想象他们完全不同的作息，将会让“暂时失联”成为他们这段关系中的常态。
不过，两人都不是时刻想要黏在对方身上的类型。
宁秋砚甚至认为，这样的方式对人类与吸血鬼的交往来说，才是最适合不过的。关珩喜爱宁静，向往自然，不可能长期在人类的世界生存，而自己的人生刚刚开始，也不可能永远不去上学。虽然每次分别都让他的日子变得煎熬，但宁秋砚喜爱张驰有度的交往，也喜爱隐而不发的情况下，思念慢慢堆积的过程。
宁秋砚将寄存在酒店的东西全都收拾好，自己下楼叫车、退房，搬进了学校新分配好的宿舍。
荣奇和另外两位同学都已经搬进去了。
因为和对方不熟，荣奇暂时还没在宿舍睡过，说要和宁秋砚一起入住。
“你男朋友走了？”荣奇问。
两人正走在学校的小道上，宁秋砚的双肩包随便挂在一边肩膀上，裹着件厚羽绒服，略长的头发下面多了枚红宝石耳钉。
荣奇想，这位看起来很乖巧的室友，似乎热衷于在身上刺青或穿孔。
有一次荣奇还撞见过他抽烟，他抽烟的样子看起来不讨厌，一边写东西，一边用手指松松地夹着细长的香烟，偶尔哼一下音符。
这样的宁秋砚……谈个与众不同的恋爱也很正常了。
宁秋砚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荣奇指的是关珩。
男朋友？
他从未将这三个字和关珩联系在一起，仔细想一想，他竟找不到任何称呼用以概括他和关珩之间的关系。硬要说的话，他或许不仅是个血袋，还是关珩的“血契伴侣”。毫无疑问这是特别的，可是，他就是莫名地觉得，他和关珩的关系不仅于此，比这还要深得多。
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回答才好，宁秋砚就点点头，默认了这个称呼：“嗯。”
荣奇问：“他是哪里人？”
宁秋砚想了想，说道：“也是雾桐的。”
连荣奇都听说过渡岛被神秘富豪买下来的事，关珩独自住在渡岛时这件事可没法说。
“好少看见男的留长发。”荣奇回忆那天晚上碰面的情景，对对方的外貌气质印象颇为深刻，“他是干什么的？也是学艺术的？”
“算是吧。”宁秋砚说道，“他画画，也弹琴，很厉害。”
“看起来比我们大一些。”荣奇说，“你们怎么认识的？”
不是大一些。
是大一千多岁。
宁秋砚想。
他告诉荣奇：“是献血的时候认识的。”
荣奇就“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他本不是个八卦的人，问了这些也只是对宁秋砚有些关心而已。
宁秋砚顿了下脚步：“荣奇，如果你要是不习惯，或者是介意，我可以先和室友说明，或者申请调换宿舍。”
荣奇无语：“你想多了，性取向不同又不是什么怪物，我为什么介意。还有，这是你的私事，根本用不着要向谁说明。”
荣奇的态度和苏见洲一致，宁秋砚怔了怔，忽而一笑：“好。”
想起苏见洲，宁秋砚已经有好些天没有和他联系了，回宿舍整理完东西以后就给他去了个电话。正好苏见洲有空，两人聊了一会儿天，宁秋砚犹豫了一阵，还是决定暂时不告诉他火灾和关珩的事，等寒假回去了再说。
“你寒假还过来吗？”苏见洲问，“我最近换了科室，这边的活要轻松一点。”
宁秋砚道：“应该不了。我可能有别的事要忙。”
“好。”苏见洲没再问，而是说道，“下个月初我来溯京学习，到时候见你一面。”
宁秋砚说好。
于是生活完全地回到了正轨。
下午宁秋砚正式回去上课，为了补缺失的课程，还找同学要了课程笔记和提纲。
溯京的冬天黑得很早，夜里七点半，宁秋砚收到了关珩的信息。彼时他正坐在床上，因为没有暖气，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靠着枕头听歌学习。
手机震动后，看见关珩的名字出现的一瞬间，他心就跳得快了些，立刻拿过来滑动解锁。
关珩：[飞机晚点，今早五点才上岛。]
比预计时间晚一些，再过一个小时，渡岛就会进入白天。
宁秋砚似乎能想象当时的情况。
关珩抵达码头，康伯派车来接，车子行驶在凌晨的渡岛上，一直抵达大宅三楼，手机才有信号。那时宁秋砚正在熟睡中，关珩便没有吵醒他。
像是有心电感应一样，宁秋砚刚看完这条信息，另一条就接踵而至。
关珩：[在干什么？]
宁秋砚马上回复：[在新宿舍。]
关珩：[方不方便接视频？]
大家都还没回来，宿舍里就宁秋砚一个人在，他当然马上说“可以”。
关珩在这方面总是占据主动权的人，如果想看，就会直接要求视频通话。不过，这么快就视频，给了宁秋砚一种“关珩也在想他”的大胆错觉。
视频接通了。
宁秋砚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立刻切换画面，就看清了关珩。
关珩应该是在房间里，光线非常暗，宁秋砚能看见地板上的电子炉火苗跳动的光影。关珩披着那件他所熟悉的深灰睡袍，因为关系的改变，关珩似乎更为放松，睡袍松垮地系着，隐约能看见苍白的胸膛，较之以往更为懒散。
巧的是，宁秋砚也裹着深灰色被子，只是在宿舍里穿戴整齐，身上还穿着厚厚的毛衣，看起来很冷，很难熬。
一天不见，却又像分开了很久。
“新宿舍感觉怎么样？”
关珩问。
“人比以前多。现在住了四个人。”宁秋砚这边也有点暗，他只拧开了夹在床头上的灯，画面带着暗调，“换成了上床下桌。您看，我现在就在上面。”
说着，他变换了手机角度，带关珩扫视室内环境。
镜头掠过玻璃窗，夜晚天空一晃而过。
关珩问：“你睡在靠窗的地方？”
“嗯。”宁秋砚去得晚一点，只剩下了这个位置。
关珩：“会冷吗？”
“开窗的话有一点点冷，但是还好，今天没有下雨。”宁秋砚说，“渡岛的雪是不是已经很厚了？”
“是。”关珩道，“和去年一样。”
去年的冬天是宁秋砚第一次去渡岛，那时看到渡岛第一眼，宁秋砚就为它的美丽彻底折服，算算时间，现在差不多是雪没腿弯的时候。
“湖面结冰了吗？”他眼睛亮晶晶的。
“结了。”关珩说，“昨天他们在冰上凿了洞，钓了一些鱼。”
宁秋砚说：“那树梢肯定也有冰晶了。”
关珩回答：“房子周围都有，喷泉也结了冰。”
“一定很漂亮，可惜我看不到。”宁秋砚遗憾地说，“好想快点放假。”
两人都没说话。
还有将近两个月，时间却无法快进。
宁秋砚用轻松的语气说回自己的事：“其实宿舍这种设计不错的，我之前从来没有睡过上铺，也算是圆了一个小小的心愿。”
他对关珩说中学时幻想住校，用以逃避练琴却被母亲识破的事，说现在的宿舍里同样还有家在本地却宁愿住校，抱有同样目的的同学。
随后，又掀开被子下去找包，从里面扒拉出一个小本子，告诉关珩自己写了份个人推荐电影片单。
“我今天写的，一会儿拍照发给您。”他说，“如果您觉得无聊，还有几部我还没看过，综合考虑了评分和朋友的意见，我们可以一起看。”
将近十分钟的时间里，宁秋砚都在说个不停，尽量不让视频冷场。
关珩偶尔会搭话，没有表现得不耐烦，或者是不想听。
直到宁秋砚开始说电影院里发生的故障停播事件，关珩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宁秋砚。”
语气是温和的。
宁秋砚停下来，黑葡萄似的一双眼睛望向屏幕：“嗯？”
“不用刻意找话题。”关珩说，“做你自己。”
宁秋砚：“……”
他硬着头皮说：“我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不想让您觉得我很无趣。”
在文翠公园那天，他亲口对关珩许下了承诺，做了未来的承诺。
他不想食言。
关珩手指撑在脸侧，隔空与他对视，淡淡道：“你不无趣。”
宁秋砚张了张嘴巴，觉得关珩是在安慰自己，也无法附和关珩，说出令自己更信服的话。
“至少对我来说……”关珩这样说道，“你已经很有趣了。”
宁秋砚立刻想起了什么，脸上迅速地染上一片红色。
或许关珩并不是那个意思，又或许关珩就是在隐晦地表达，总之宁秋砚直接变成了一朵缩在被窝里的火烧云。
昨天下午，在拉着厚重窗帘、密不透光的酒店房间里。
关珩自身后将他环抱在怀中，用惯用的冷淡语气问：“这么快？”
那时，宁秋砚的眼皮在抖，身体也在抖，脑子里有一刹那的空白。他猜，那时的自己在关珩眼中应该真的是很有趣的，毕竟只是被碰了一下，不是谁都会那么快缴械投降。
虽然关珩后来没有再提，也不曾用这个来逗他，但这一次确实是让宁秋砚记忆深刻，应该忘不掉了，是任何时间想起来都会想钻进地缝的程度。
他们没有聊很久，有人敲响了关珩的房门，视频被迫终止。
这个时间段，宁秋砚猜一定是康伯。
关珩只说了句“先挂了”，就结束了通话。
宁秋砚有点依依不舍地倒在枕头上，耳机滑落了一只，耳垂随之变得滚烫。
其实他也能感受到关珩。
他从前搞错了一点，那就是血族纵使永恒不变，却不是无欲无求的生物。
纵使他不着寸缕，而关珩衣冠楚楚。
在拥抱时，亲吻时，宁秋砚有好几次都有一下秒就会被狠狠入侵的强烈危机感。
只是关珩的谷欠望太过复杂浓烈，夹杂着要将他生吞入腹的、属于顶级捕食者的杀意，很难说清楚如果真的行动起来，究竟是哪一种将淹没理智，占据上风。
事后，在酒店的浴室里，宁秋砚看见了碎出好几道裂纹的大理石洗手台。
只有他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
在宁秋砚主动献上的一吻以后，关珩轻轻舔过宁秋砚的耳垂，尖牙以更轻的方式触碰过，有意忽略了下方的动脉血管。
然后退远了一些。
“除非我允许。”
“不要在这时触碰我。”
莲蓬头没有关，关珩苍白的脸上滑落一颗颗水珠，漆黑的眼底蕴着一片红。
湿发贴在他的脖颈，能看见轻微的起伏。
“记住了吗？”他命令般询问。
宁秋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只记得关珩复又靠近了些，手撑在洗手台两侧，在他的额头留下了一个冰凉的吻：“你乖。”
激情与危险同行，令人堕落地迷醉。

第67章
转眼几天过去，宁秋砚恢复了教室、宿舍两点一线的单纯生活。
回想起来，从火灾、被绑架，再到‘山茶花之夜’，他和关珩一起生活的几天其实很短。所有的事都发生得太出乎意料，太快，有惊悚至极的，也有瑰丽绚烂的，若是仔细回味，那几天便逐渐成为了被拉长的梦境。
关珩出现在溯京只是昙花一现，是梦境里最美的那一部分。
宁秋砚脖颈上的小血洞愈合，紫红的指痕褪去，属于关珩的最后一点痕迹也彻底消失了。
只在耳垂上，留下了关珩亲手穿过的耳洞。
红宝石耳钉缀在白皙的耳垂与耳骨上，非常惹人注意。粗略计算，宁秋砚已经被三个女同学要过链接。
他每天都按关珩的吩咐消毒清理耳洞，每当看见耳垂上那个被银针刺穿的小小洞口，都会想起当时伏在关珩膝盖上的情景。
除了消毒，宁秋砚一直都戴着耳钉，无论何时。
不仅是因为关珩提过这样的要求，还因为只有这个耳钉能证明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红宝石是血契伴侣的标识，是他属于关珩的证明。
他们只在分别后的头一个夜晚接过视频通话，纵使宁秋砚主动做出过承诺，也并不是每天都联系。但是只要宁秋砚给关珩发送信息，关珩就一定会回复，有时是在早晨，有时是在宁秋砚入睡前。
仿佛回到了定时去渡岛献血的那段日子，宁秋砚的生活重新变得安稳平静，却又充满了期待。
他估算着学校的放假时间，估算平叔往返渡岛与雾桐之间采买的日期，用红笔在日历上画出了下次见面的日子。
“异地恋是不是很难熬？”有时荣奇会问他。
“有点。”因为实在难以解释，宁秋砚已在荣奇面前默认，“就是很想他。”
宁秋砚默认得多了，也开始悄悄享受起自己给这段关系的定义。在普通人面前，他们可以是最简单、最容易说清楚并被接受的——那种被称为情侣的关系。
反正关珩也不会知道。
在关珩离开溯京的第五天，曲姝打来电话，说要带宁秋砚去一个地方。
从学校外面的小巷出发，他们花了约二十分钟车程抵达目的地。
那处属于旧城区，车子从热闹的街道中穿行，地势便逐渐拔高，一条安静的小路蜿蜒而上。小路是很窄的双车道，两侧都是较为低矮的民居，但看起来很干净，房屋及街道绿化都被打理得很好，不见商店。
最后他们停在了一栋两层小楼前，等待自动铁艺门开启时，宁秋砚透过车窗看清了门牌号，上面写着：荆花路47号。
车辆驶入围墙，映入眼帘的是铺着草坪的小花园，植被多是四季常青的，整齐地栽种在花坛中。
房子的一层是车库，二楼才是居住空间，整栋房子都是暗色调，以木质与黑灰色石板为主，看得出是经过精心翻修的，是带着点冷意的现代化风格。
深冬再次降温，外面冷得人一呼吸便吐出白雾。
宁秋砚仰头看向二楼外墙，那里排列着四扇长宽都不到五十厘米的高窗，除此以外便是整面的墙壁，显然是为了保护隐私特制，一时难以分清这到底是建筑的背面还是正面。
“我们先上去。”曲姝对他说。
“好。”宁秋砚收回视线。
直到现在宁秋砚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们为什么来。
询问曲姝，曲姝也只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等上了二楼，眼前便豁然开朗。
另一面墙是整面的落地窗，长约七八米，因地势与位置得天独厚，从这个角度看出去视线毫无遮挡，能清楚地看见城市景色与高耸的溯京铁塔。
站在这栋房子里，这片城市最美的景色都尽收眼底。
宁秋砚不由得怔了怔。
“感觉怎么样？”曲姝询问道，见他转过头来表情懵懂，笑着说，“先生一定要让我问你的第一感受。”
宁秋砚点点头，说很美，又问：“为什么？”
“房子是你们学校发生火灾之后，先生叫人收拾出来的。”曲姝说，“这地段不好买，时间又太紧，只能租。原先想着尽快把房子安排好，你能有个喜欢的地方先住着，不至于一直待在酒店里，或者到处找地方住。先生本来已经安排了人去购置家具用品，结果计划有变，你们学校有了新的宿舍，这里就先空着了。”
房子里的确空荡荡，除了建筑原有的壁炉，室内连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也没有。
宁秋砚却根本不知道关珩有这样的计划。
回想起来，那天在酒店电梯前遇见荣奇之后，关珩曾问过他：“你还要继续住宿舍？”
原来，关珩不仅是担心他的安全，还是为了这栋早已准备好的房子而问的，在得知他选择继续住校之后，关珩便没有提起，是给他足够的自由，也是尊重，因为关珩还说过，“你的人生应该过得精彩”。
可是既然计划有变，为什么曲姝又带自己来到这里了呢？
看出他的疑惑，曲姝说：“你不是怕冷？”
宁秋砚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其实雾桐的冬天比溯京温度要低许多，但是论体感，还是溯京要冷得多。
“要是再遇上降温天气，有个能提供暖气的地方住当然是更好的。”曲姝道，“宿舍的空调可不起什么作用，小电器什么的也不行。”
这件事宁秋砚只对关珩提过，曲姝是怎么知道的，答案很明显。
他心中升起暖流，关珩的体贴总是显现在细微处，即使他本人并不在场。
曲姝还告诉他房子是长租的，签了十年租约：“我们已经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打扫修整过，很干净。先生说反正现在也不急着住了，与其叫别人来布置，不如让你自己动手。”
她走向壁炉，从那里拿过来一沓家居杂志，递给宁秋砚：“这些都是先生喜欢的风格，他说你们的审美接近，或许你也会喜欢。你慢慢地挑选，有喜欢的就折页或者用笔画出来，我过几天找你拿。”
猝不及防被塞了几本书，宁秋砚赶紧将它们抱好：“不用了……我一个人住不了这么大的房子。”
曲姝温婉一笑：“小宁，这里就是你在溯京的家了，家不嫌大。”
曲姝先下楼去，留宁秋砚自己慢慢了解房子的构造与环境。
宁秋砚从不擅长平白接受物质上的馈赠，但正如陆千阙告诉他的，物质与金钱对血族来说并无实质意义。关珩做这些的原因很简单——宁秋砚是他的人。
无论是精神还是物质，宁秋砚都该由他来支配。
宁秋砚无需忧心或思考，只需全然信任并过好自己的生活，一切都自有关珩安排。
毫无疑问，这样亲密却又不对等的关系让宁秋砚迷恋。
宁秋砚在房子里走了一圈，走过空荡荡的客厅，小阳台，储藏室还有书房。
房子里很暖和，他走走停停，大约花了十几分钟。
这里确实大得有点过分了，他甚至想象不出要怎么才能塞满这里。
来到卧室时，看着那一整面黑色背景墙，宁秋砚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那天在酒店里，关珩沐浴后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出来时，裸露的冷白色躯体。
只看过一次，那完美的体格与肌肉线条的走向就如玉石雕塑般，刻在了宁秋砚的记忆里。
关珩身上的气质与这里很搭，天生就适合用黑色来衬托。
感觉到身体的热意，宁秋砚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好像要坏掉了。
最近总是会想这些有的没的，有时候只是在洗漱时照镜子，也会对着自己发红的嘴唇走神。
等放假再去渡岛，他们肯定会发生点什么。
宁秋砚克制不住自己不去想。
离开黑色背景墙，宁秋砚又去参观了浴室和衣帽间，像在看网络上常有的冷淡风样张。建筑本身就已经足够美，似乎不需要过多的装饰。他想，若是关珩没有住在渡岛，而是一直以来都居住在城市的话，大抵也会选择这样的住所。
最后，宁秋砚回到客厅，在能眺望溯京铁塔的玻璃前拍摄了一张照片发给关珩。
宁秋砚：[先生，这里的视野绝佳，景色很美。]
天还没黑，关珩没有回。
退出发送短信的界面，相册刚刚拍摄的照片与关珩走的那天发来的照片排在一起。同样是溯京铁塔的风景，一张是黑夜，一张是白天。
宁秋砚心中一动，选择了关珩拍摄的那张铁塔夜景做手机壁纸。
抱着家居杂志下楼，曲姝与司机正在花园里说话，见到宁秋砚，她便对他说：“小宁，刚才李唐打电话来，说上次给你做的衣服可以拿了。”
于是他们没有马上回学校，而是又去了一趟李唐的工作室。
衣服都是按照宁秋砚的体型量身定做或找买手购买的，除了一些日常的衣物，竟然还有一套正装。从说要做衣服到现在还不到十天，李唐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遇到感兴趣的，自然灵感迸发做得快了，这不和你们写曲的时候一样。”李唐依旧妆容精致，还涂了紫色调口红，嗔怪般拍了下宁秋砚，“还有，我就给你这套正装画版裁样，其它的都交给底下的人做的，关先生催得再急我也没有长八只手。”
宁秋砚呐呐问：“关先生催你了？”
“那当然。”李唐说，“这不天气变化怕你冷吗？”
宁秋砚的确没几件衣物，火灾里还损失了一些，上次出去也只随便买了件外套，平时最常穿的就是那件口袋大得能装下牛奶瓶的羽绒服。
他只是没想到关珩连这个也注意到了。
李唐叫人将衣服都收拾好装进口袋，临走前，李唐又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宁秋砚：“等等，小宁。”
宁秋砚拎着口袋，像刚扫荡完毕的的购物狂，有些无措地站在一排排的衣架旁。
曲姝和司机还帮他拎着几个，这些宿舍都放不下，打算一会儿放进那栋房子里。
几分钟后，李唐抱出一只黑色的小皮箱，笑眯眯地交给宁秋砚：“差点忘记这个了。虽然我只给你的衣服裁了样，但是心思可都没少花，这里面的东西耗费我好多精力，真的是没日没夜赶出来的。”
宁秋砚问：“这是什么？”
“回去再慢慢看。”李唐眨眨眼，“希望你们用得开心。”
你们？
宁秋砚有些不明白，但还是感激地道了谢。
李唐没再多说，摆摆手踩着男士高跟鞋忙去了。
回去的时已经是傍晚，宁秋砚收到了关珩对那张照片的回复：[想住吗？]
很简单的三个字。
宁秋砚可以想象关珩说出这句话的神态，回道：[想。]
关珩：[节假日不用再一个人留在宿舍。]
宁秋砚立刻明白了关珩的意思。
他的家不在溯京，远在雾桐的家里也没有亲人，每逢节假日都是独自度过。除了像去年春节那样漫长的假期，在学校的假日多是很短暂的，例如接下来的冬至、圣诞节、元旦等。本地的舍友会选择回家，其他同学也有家人嘘寒问暖，假日很短，对宁秋砚来说，孤独却不减。
虽然去那栋房子里，也只有宁秋砚一个人，但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地方，有了更好的选择。
他发给关珩：[嗯，刚刚拿了钥匙，也录入了指纹和密码。]
关珩：[密码是多少？]
宁秋砚有点意外关珩会问，但还是回：[986231。]
又解释到：[随便输的，没什么特别意义。]
关珩：[好。]
他们没有再发信息。
宁秋砚关掉手机屏幕，坐在车里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感觉到手机在震动，打开一看，关珩又发了信息过来。
关珩：[宁秋砚，我没有继续沉睡的打算。]
宁秋砚眼睛慢慢变圆，关珩这是在继续他们上次在公园的谈话。
紧接着，关珩又发来下一条信息。
[也不打算让你一个人留在溯京四年。]
[只是你还需要准备。]

第68章
宁秋砚没有明白关珩说的“你还需要准备”是什么意思。
只因为最近脑海中老冒出不健康的画面，他隐隐猜测到这或多或少和那方面有一定的关系。
人类和血族之间的亲密行为无法达成完全的和谐，宁秋砚知道。他也知道，那种事对人类来说非常危险。如果因失控而将浪漫演变为血腥惊悚场面，是他和关珩都不愿意看见的。
事实上，作为一名人类，宁秋砚根本没有办法去“做好准备”。
因为他们的力量太悬殊，所有的主动权在关珩手里，宁秋砚再怎么“准备”，也不会比大理石更坚固。
所以，他对此这个猜测并不十分肯定。
回到学校附近，宁秋砚将几大口袋的衣物都交由曲姝请她帮忙打理，只留下了李唐最后交给他的那只黑色小皮箱和几本家居杂志。小皮箱挺轻的，还没有杂志重，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宁秋砚干脆将它们都叠在一起抱着，手指怕冷地藏在衣袖里。
回到宿舍大家都在，荣奇和一位舍友在打游戏，另一位则在和女朋友打电话。
搬到同一间宿舍住了几天，几个男生之间就已经很熟了。新舍友笑说荣奇和宁秋砚不愧是新生中最常上表白墙的人，他刚和两人住到一起，便有女孩子要通过他打听联系方式。
荣奇暂时没有谈恋爱的兴趣，而这次宁秋砚也没有隐瞒，坦诚地告诉了舍友自己的性取向。
一开始大家还有点不习惯，倒不是歧视或者反感什么的，只是会刻意避开洗澡的时间、注意在宿舍的穿着，后来荣奇不知道找他们聊了什么，宿舍里很快恢复为以前的自然相处模式，宁秋砚很感谢荣奇。
“吃饭了吗？”
一把游戏结束，舍友和宁秋砚打招呼。
“我们要去食堂，要不要带饭？”
“要的，谢谢。”宁秋砚回来得晚，便说，“明天我去。”
只听荣奇说：“帮我也带一份。”
最后，由一位舍友代表嗷嗷待哺的全宿舍，大冬天的独自负重前行。
宁秋砚把东西都放在自己的桌上，床下桌有点乱，到处都是书和线路，人在下面站不直。他坐下后先取下围巾和帽子，忽略了那几本家居杂志，直接抱过小皮箱打算一看究竟。
小皮箱是金属扣，摸在手里很凉。
刚打开看了一眼，荣奇的声音便从背后传来：“什么东西？”
宁秋砚吓了一跳，飞快地把箱子合上，发出了“啪”的一声响：“没什么！”
宁秋砚遮得太快了，荣奇其实根本没看清里面的东西，见他面红耳赤，连脖子都红成了一片，便狐疑道：“没什么你干嘛那么紧张？”
宁秋砚不能马上编出谎话，只能欲盖弥彰地扣上了箱子的金属扣，把它放在一旁，硬着头皮转移了话题：“我借用一下你的软件。”
他前段时间在学长工作室做的小样快完成了，现在想要加入在公园录下来的雨声，荣奇有个很好的软件可以提取更通透的干音。
荣奇没有追问，爽快地打开软件，把电脑借给了宁秋砚。
夜里，宁秋砚才拎着小皮箱爬上了自己的床。
他背对其它床位，面向窗户，光是看着箱子他的脸颊就烫了起来，并再次产生了一阵阵难以言说的心悸，如果之前那一眼没有看错的话，箱子里应该装着他从没接触、也从没想象过要接触的东西。
怀着确认和猎奇的心理，他借着窗外路灯的光再次打开了箱子。
李唐为什么给他这样的东西？
宁秋砚垂着眼，睫毛在抖，手指也有一点。
所以说，对方说的“灵感迸发”、“花了很多心思没日没夜地赶出来”，就是指的这些东西吧！
对了，还有上次不合格的衬衫夹。
宁秋砚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心想李唐这个人真的是太不正经了……
足足冷静了十几分钟，宁秋砚才慢慢地松开了枕头，放平缓呼吸。
这种事没有得到关珩的许可，对方是不可能擅自做主的。
那么……
关珩说的“你还需要准备”其实是这个意思吗？
可是关珩现在又不在。
宁秋砚想，难道等放假回去渡岛的时候他还要随身携带着这些东西？
光是那么幻想了一下，他就觉得自己还是干脆闷死在枕头里算了。
*
苏见洲来溯京学习，直到离开的前一晚才找到机会和宁秋砚见面。宁秋砚找本地同学参考，预约了一家口味非常地道的餐厅，打算请苏见洲好好地吃一顿。
原本是要带上荣奇的，已经和他说好了，可是临出发的时候荣奇却不见人影。
“我和彭凯乐临时有点事。”荣奇说，“你们去吧，下次我来请你朋友。”
彭凯乐就是新室友中老和荣奇打游戏的那一位，眼睛很大但笑起来就眯成一条缝。
宁秋砚只好说：“好吧。”
宁秋砚提前到了吃饭的地方，苏见洲却临时被老师叫住谈话，又耽误了一阵。
他便来到室外等待苏见洲。
天色渐黑，吹着带细小冰粒的风。
宁秋砚裹在厚厚的外套里，清瘦的身影看起来很单薄，他微微苟着背，靠坐在长椅的一端，指间的一处小红点忽明忽灭。
见面后，苏见洲的第一句话是：“怎么学会抽烟了？”
那处是吸烟区，宁秋砚知道作为医生的苏见洲反感这个，起身把烟灭了：“偶尔一根。”
他态度端正，那副样子看起来还是很乖巧的。
苏见洲忍不住笑了下，又问：“头发也长长了。怎么回事，你最近走颓废路线啊？”
“明天就去剪。”宁秋砚这么说道。
几个月不见，两人一如既往有话聊，但大多都是谈论工作与学习。苏见洲在医院已经结束了实习转为正式医生，宁秋砚也不再是高中生，话题免不了就围着未来打转。相识时他们都还是幼小的琴童，转眼就到了现在的年纪，不知不觉两人都长大了。
“我家离医院有点远了，转正后我申请了宿舍，大概率以后住在那边的时间会多一点。”苏见洲说，“不过你放心，前几天我去你家看过，门窗、水电燃气什么的都检查过，都没有问题。”
宁秋砚离开雾桐时拒绝了苏见洲叫他把房子租出去的建议，但交了一把钥匙给苏见洲，闻言点点头：“谢谢。”
“谢什么。”苏见洲揉他一把，“我过节肯定是要值班的，真要谢的话你放假回来陪我去宿舍住几天。”
知道苏见洲是怕自己一个人孤独，宁秋砚答应道：“好啊。”
遂又想起别的，他告诉苏见洲：“到时候我可能还要去渡岛。”
“渡岛？”苏见洲停下筷子，颇为意外，“你献血的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苏见洲是宁秋砚最好的朋友，是在他生活遭到重创时给予过重大帮助的人。
他其实想过很多次，要不要将发生的一切都告诉苏见洲，可是始终拿不定主意。直到这时，他才对当时关珩不愿他得知真相的心情有所体会。
一旦知道了世界的另一面，先不论接受程度如何，就凭人们的好奇心就足以陷入危险的境地，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要安全得多。
而且，即使宁秋砚再如何信任苏见洲，也不能随便吐露关珩身份上的秘密，隐瞒真相，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关珩的保护。
苏见洲又问：“是不是那位关先生的身体又有了些问题？”
他皱起眉头来。
“难道他们就不能尽快去找一找别的适配者？你长期献血本来对身体的影响就很大，这才休息了几个月，都还没养回来，他们就又来找你了？”
宁秋砚本来想顺着苏见洲的话说是要再去献血，见他这个反应，只好改变了主意：“不是，关先生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没有再让我献血。”
“那是做什么？”苏见洲说，“我以为你们已经没有再联系。”
从渡岛离开，结束献血，宁秋砚那难熬的六个月苏见洲都有见证，宁秋砚对关珩的心意他其实早有察觉。只不过两人无论是年龄还是身份地位都相差悬殊，连宁秋砚本人似乎也清楚他们不会有结果，所以宁秋砚不说，苏见洲便从来都没问过。
省略前因后果，宁秋砚说：“前段时间我们见面了，就是宿舍被烧的那一次。”
苏见洲：“这么巧？”
宁秋砚应了一声：“嗯，他来溯京看我。”
苏见洲讶然，直觉事情并不简单，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宁秋砚太年轻，太单纯，可能很容易被欺负。
宁秋砚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低头吃菜，像是在思考接下来的话要怎么说。
过了一两分钟，他却只是抬头，乌黑的双眸里满是认真。
他告诉苏见洲：“我喜欢他。”

第69章
饭后两人边走边聊，苏见洲感觉宁秋砚真的变了很多，不再那么丧，也不再那么死气沉沉，虽然仍算不是个热血开朗的人，但在说起喜欢的人时眼神带着光。
苏见洲从没见过那位居住在渡岛的关先生，也不知道对方曾经有一张在网络上流传掀起热度的照片，每次听宁秋砚说起，他也只是隐约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病恹恹的年轻富家子形象，博学多识，孤独，带着点神秘。
可是这些足够了，就凭这些，就足够把浑身艺术细胞的宁秋砚迷得神魂颠倒。
苏见洲问：“他知道吗？”
宁秋砚马上就明白过来，苏见洲是在问刚才说的“我喜欢他”的事。
思考了两三秒，宁秋砚回答道：“……知道。”
他从没对关珩表白过，但他觉得，关珩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毕竟连陆千阙都能看出来。
不，应该是他们身边的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宁秋砚实在是太不擅长掩饰情感了。
“那他是什么反应呢？”苏见洲又微微蹙眉，“是接受你，还是没表态？宁秋砚，你没怎么接触过那个阶层的人，他们很多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吊着你，就能他们获取想要的东西。你不要只是一味地付出，被对方表现出现的善意迷了眼睛。”
苏见洲毕竟要比宁秋砚大几岁，见过的世面更多，尤其是在医院那种地方上班，人情冷暖都早就看了个透彻。他说这些都是事实，语气平静，不显得咄咄逼人。
宁秋砚顿住脚步，知道苏见洲都是为了他好，如儿时一样乖巧地应了。
随后，他认真地告诉苏见洲：“关珩不是那样的人。”
这是宁秋砚第一次说出关珩的名字。
直接念出这两个字，好像无论如何都显得太过亲密了。可是真的把它们念出口以后，他与远在渡岛的关珩仿佛距离一下被拉近，提醒他，他们的关系已经更进一步的事实。
“关先生没有想要从我这里获得什么。”宁秋砚说，“而且……这世上好像都没有什么东西是他想要的。”
关珩已经什么都拥有了。
或者换个说法，那就是什么都不需要再拥有了。
气氛变得安静。
他们继续前行，苏见洲忽地叹了口气，问：“他是已经病得很重了？”
宁秋砚“啊”了一声，没想到苏见洲会往这方面想，只好摘掉帽子，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含糊道：“……嗯。”
“你看能不能找他要一份病历。”苏见洲正色道，“虽然我不是学这个的，但是我老师认识很多国内外著名的血液病专家——”
“不用了。”宁秋砚赶紧说，“他们自己就有安排的。”
苏见洲望着他。
宁秋砚补充：“渡岛也随时都有专业的医生在。”
这不算是撒谎，凌医生就长期住在渡岛。
苏见洲便摆摆手：“也是，那种富豪说不定早就把世界上的专家都请了个遍，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宁秋砚只好又点点头。
关珩是个病秧子且命不久矣的设定在谈话中被深入刻画，这个误会一时半会儿是解不开了。
后来苏见洲看宁秋砚的眼神一直有些黯然，似乎在感叹命运对宁秋砚的不公，好不容易遇上个想要珍惜的人，却又注定离他远去。
两人分别时，苏见洲还特地拥抱了宁秋砚，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
和苏见洲聊过之后，有时宁秋砚会想，既然关珩不打算从他这里获得什么，那么他究竟该如何给这段关系定义。
关珩说，要他将自己完全地交付出来，会对他提更严格、更过分的要求，也会对他丰厚的奖励。
宁秋砚不在意奖励，但是……如果小皮箱里就是所谓的更过分的要求呢？
宁秋砚有点崩溃。
他偷偷地在网络上搜寻了相关的信息，有很多都让他瞠目结舌，难以置信，他不知道世上还有人有这样的爱好。那些东西有的让他反感至极，浑身不适，出现恶心与愤怒的感觉，有的却又看得再次面红耳赤，简直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不管怎么样都好，他心里其实很清楚，如果对他要做那些的人是关珩的话，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甚至还会有一点可耻的期待。
关珩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
圣诞节前夜，舍友们都有安排，宁秋砚去了黑房子。
没错，他现在管那栋暗色调的、有黑色大理石的房子叫黑房子。
看来看去，宁秋砚也没能选出什么家具，只是被杂志上的一张能自由调节角度的智能床垫所吸引，自己去店里买了个很薄的床架，将送来的床垫了上去。
除了这张床垫，房子里就是一套音频设备，一些宁秋砚的衣物和日用品，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小皮箱当然是不可能继续放在宿舍的，被他塞进了行李箱里。
关珩的视频通话在九点钟的时候打来，彼时宁秋砚正趴在床垫上剪音频。
最近学长的工作室接受了一个小品牌的邀约，给新发布的香水广告做配乐，宁秋砚在工作制作的一段声音小样被他们推荐了，钱不多，分成后大约只有几千块，大家都嫌麻烦，所以宁秋砚需要自己去对接，并按照方案作修改。
“我都改第四个版本了。”宁秋砚说，“他们又要用回第二版的beat，就是您听过的那个，但要保留一些现在的改变。”
他戴着大大的监听耳机，显得脸很小，手里扯着一截线，难得露出苦恼的样子。
关珩问：“不想改？”
“是的。”宁秋砚取下耳机，翻过去瘫在床上。
这床垫很大，随宁秋砚想怎么翻滚都可以。他铺了纯白的四件套，剪短的黑发散开在床单上，露出红宝石耳钉和一截白皙的脖颈。
他老实对关珩承认：“好麻烦。我觉得初版就是最好的，他们当时不就是因为初版才想要购买的？怎么总让人改。”
“甲方就是这样。”关珩说，“如果嫌麻烦，下次你直接将作品放上网站卖，按版权使用范围定价，就不会有这些困扰了。”
关珩那边光线明亮，是在画室里。
手机应该是立在不远处的架子上的，关珩穿着长长的深灰睡袍，取了笔，正在调色。
那头顺滑的长发别在耳后，关珩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是一副美妙绝伦的画。
宁秋砚根本无法从关珩身上移开视线，还注意到关珩又是赤着脚的。本来很烦躁的心情在看到关珩以后渐渐地烟消云散，倏地安静了下来。
“不行的。”他客观地评价自己，“我还没有拿得出手的好作品，又没有什么名气，上了网站也没有推荐，更不会有人来买，现在已经是捡漏，得到了天大的好机会。我还是老老实实地把他们要的改了吧。”
关珩调好了颜色，看向镜头：“要帮忙吗？”
宁秋砚知道这是关珩要帮他改的意思，但摇摇头：“不用，我自己改。”
“嗯。”关珩抬手，睡袍袖子往下滑去，露出了冷白结实的小臂，“最近就是在烦这个？”
宁秋砚不自觉咬了下唇：“……有一点。”
关珩在画布上落下一笔，宁秋砚看不见他画的什么，也不出声打扰。
繁华的溯京彻夜不眠。
偌大的房子里静悄悄的，壁炉噼里啪啦地烧着，地暖的热度也上来了，宁秋砚全身上下只有一件长T恤，两条光溜溜的腿裹在被子里。
除了音乐，他们其实没有那么多日常的话要聊。
宁秋砚忽然想到什么，将手机放下后从床铺里钻出来，去拔掉先前的耳机，换上了音响线，播放歌单后隐约立刻充盈了整个空间。
正在播放的是一首来自女歌手vietra的原创曲目《Dim Lights》，曲调慵懒暧昧，很适合现在的氛围。
回到床上时，心有灵犀般，关珩也正好再次望过来。
“还有别的吗？”
关珩淡淡开口，很有耐心。
宁秋砚蓦地回到了前段时间的酒店房间里，仿佛恼人的衬衫夹还勒在腿的根部，而他坐在关珩身前，被对方的气息包裹，至上而下地俯视，让他奉上全部的信任，并主动接受惩罚。
于是他跪坐在床的中央，对着手机点了点头，吐露出这些天的困扰：“李唐给了我一个小皮箱，是您让他准备的吗？”
关珩说：“是。”
他朝镜头走近了些，面孔在屏幕上放大，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光线。
“怎么了？”
宁秋砚有点难以启齿地说：“……箱子里装的东西有点奇怪。”
他羞赧地移开视线，看向墙面的窗户，“我不知道要怎么用。”
关珩道：“你不需要会用。”又问：“怕吗？”
宁秋砚重新看向手机屏幕，周遭的空气都热了，他回答：“有点怕。”
关珩目光深沉，只说：“克服。”
很简单的两个字，不容置喙。
宁秋砚还没说话，关珩便又道：“否则你会受伤。”
宁秋砚脸上冒烟地应了。
有人敲门，是康伯按惯例送来了关珩的晚餐。
宁秋砚注视着关珩去开门的背影，看见他端着杯子回到镜头前。杯子里的份量不多，颜色新鲜，不知道是取的鹿血还是羊血，人们用保温箱带回来，应该还是带有温度的。
除了想要宁秋砚看的时候，近来关珩都会避免当着他的面进食。
眼看视频通话就要结束，在关珩挂断之前，宁秋砚第一次开口：“先生——”他勇敢地问，“可不可以就这样一直连着？”
关珩问：“怎么？”
“今天是平安夜，想和您多待一会儿。”宁秋砚紧张地说，“我改东西，您画画，就这样连着视频，我不会打扰您的。”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将想要的都说出来，请求关珩的许可。
因为他知道，他越坦诚，得到的纵容越多。
如宁秋砚所想，关珩真的同意了他的请求。
但冷淡地叫了他的名字，命令道：“衣服穿好。”

第70章
宁秋砚开始喜欢上了去黑房子。
寒假前的最后大半个月里，他每隔两三天就会过去。荣奇问起他去哪里，他只说是关珩在溯京的住处，天气太冷，他偶尔会去住一宿。不过，荣奇最近也总是和彭凯乐出去，除了打游戏就是出去玩桌游、密室，也没什么空注意他的行踪。
房子里依旧没怎么布置，唯一的家具就是床。
宁秋砚有时买了鲜花过去，也只是用花瓶插了，随便放在地板上。他学着关珩，穿最舒服的衣服，光着脚在家里行走，尽情享受无拘无束的、独处的自由。
有一天深夜里溯京又开始下雨，窗外雨丝蒙蒙，灯火迷离，室内色调昏沉，壁炉的火苗安静地跳跃。
宁秋砚在壁炉旁睡着了，醒来见到此情此景，便拍摄了一段视频发给关珩。
大约几分钟后，关珩也发送了一段视频给他。
是渡岛的夜。
视频中，静谧的森林雪地都笼罩在皎洁的月光里，一只毛绒绒的狐狸正在追捕猎物，它匍匐着，倏地弹跳起来，犹如精灵一样，很快便消失在了森林深处。
午夜十二点，关珩人出现在森林里，宁秋砚马上就猜到了他在做什么。
关珩也在捕猎，现在是冬季，动物虽然不如春夏活跃，但也能打发时间，勉强获得一些乐趣。
只是宁秋砚不清楚关珩的猎物与狐狸的是同一只，还是那只狐狸本身。
他们身处两个世界，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却在此时彼此交互。
宁秋砚脑中立刻就浮现出了关珩唇瓣带血的模样，那优美唇线下隐隐可见两颗雪白的尖牙，眼底透出难以遏制的红。
冬季灰暗大海中的孤岛，白雪皑皑，山峦叠翠。
月色如波。
关珩独身一人，悄无声息地行走其中，穿过冷杉林，经过苔藓地，如千百年来那样捕杀、猎食，鲜血淋漓地沐浴在月光之下，享受日出前的自由。
分离，令关珩再次遥不可及。
宁秋砚迫不及待要回渡岛去，每一天都在日历上画下红线。
可惜寒假正式开始前的倒数第二个下午，他接到学长打来的电话，学长说甲方非常满意，有意愿将他的作品专属香水专线主题曲使用，涉及更多的条款及版权关系，当然，也涉及到更多的更改，更要求完整性，他需要多在溯京留几天。
“可以电话联系或者发信息、邮件什么的联系吗？”宁秋砚问，“如果需要开会，只要确定好时间，我应该可以随时参加网络会议。”
“对方说是希望和你开个现场会议，顺便敲定合同什么的，他们公司本来就在溯京，只是安排需要时间。”学长说，“后面的细节可以网上联系，但是前面签合同什么的最好还是面谈吧。”
宁秋砚：“可是……”
“钱会多很多。你知道这个牌子背后是什么样的成分吗？”学长神神秘秘地说了个奢侈品牌，“掌门人开的试验产品线，多少人想有也没有的机会，你这是撞了个头奖。”
这一次版权的深入，学长的工作室并不参与分成，之所以会这么关心完全是为了宁秋砚好。
学长说着又疑惑起来：“还有啊，你一个大学生到底有什么好忙的？有什么事那么重要，连这几天都不能等了？”
宁秋砚已经提前买好卧铺车票，还告诉了关珩回去的时间。
钱肯定是需要挣的，创作也没有做护工辛苦。可是除了购买专业相关的东西，宁秋砚既不想要奢侈品，也不是个发烧友，物欲其实真的很低。
老实说，他也觉得这样的机会非常难得，他只是随便写了写、改了改，正好被学长送去参选，正好被看中，真的是相当于撞上了头奖。
正在犹豫要怎么做时，关珩很自然地替他做了决定。
“留下来工作。”关珩道，“不要妄想第一次合作就开什么网络会议，留在溯京，直到你的事情做完为止。”
宁秋砚一边走，一边踢开路边的小石子。
他不会拒绝关珩的要求。
可是他太想关珩了。
想到恨不得长出翅膀，连骨头都会痛。
他压着声音，第一次表露出心悸：“我很想你。”
忘记使用敬称。
电话那一头，关珩有几秒钟都没有说话。
宁秋砚看着路边一株干枯的树木枝干，无意识地用手去抠干涸的树皮。
“我希望你的人生可以过得精彩。”
关珩再次说了这句话，是在对上次进行完善补充。
“精彩不是一蹴而就，是由许多个细碎片段累积，无论是你的人际关系、学识、爱好，还是你的见闻，都是这样一点点相加构成的。”
宁秋砚停了手，放过那可怜的树，眼睛有点热：“我知道。”
“你属于我，宁秋砚。”关珩道，“比起限制你的自由，我更想做的，是塑造你，让你成为更好的自己。”
挂断电话后，宁秋砚在路边站了大约十几分钟。
塑造无疑也是掌控的一种，但这一种，更能让他感觉到被控制，它不再虚无缥缈，还让他产生了更为亲密的愉悦感，心底变得更加踏实。
但是，疯长的思念并没有因此减少。
*
突发情况导致回雾桐的时间耽误了五天，也让别的安排推后了。曲姝给宁秋砚重新订了机票，他能在工作结束后第一时间回去，但错开了平叔往返渡岛的时间。
平叔那个人是个执拗的性子，除了陆千阙逮宁秋砚上岛去的那一次，他是雷打不动地周五出岛，周一返岛。偶尔有临时出行的计划，他都不一定会给面子。
宁秋砚不好意思麻烦平叔。
那么，加上等待上岛的日子，就又比原计划多了两天。
要去签订合同之前，荣奇主动请了他家公司的法律顾问，帮宁秋砚认真地看过了条款。其实宁秋砚可以发给陆千阙帮忙，但荣奇和学长一样，也很替他高兴，他便由着荣奇去了。
那天说好两人要一起去的，临出发荣奇却迟迟不见人，好不容易等到他了，他却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样，仿佛熬了好几个通宵。
两人大约有七八天没碰过面了。
宁秋砚吓了一跳，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最近没有睡觉吗？”
“睡了。”荣奇眼圈发青，脸色也很白，“感觉有点累，一会儿凯乐还要来找我，今天我就不陪你去了小宁。”
宁秋砚点点头：“那你好好休息。”
荣奇“嗯”了一声，翻身上了自己的床，很快就合上了眼睛。
宁秋砚仍有点不放心，问荣奇是不是冷。
荣奇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宁秋砚调高空调的温度，想了想，像以前住双人宿舍时那样抱来自己的被子，盖在了荣奇身上。搬进来这里之后，荣奇的日常生活就完全改变了，期末考试也考得差劲。彭凯乐人虽然还不错，但宁秋砚和对方一点也不熟，不知道荣奇最近玩得这么厉害，是不是和彭凯乐有关。
大家都是成年人，宁秋砚不好指摘什么，可是作为朋友他还是想在回来后劝劝荣奇。
时间已经有些晚，宁秋砚出门后慌忙扫了一辆自行车骑出学校大门。
天气很冷，风刮得他透心凉，但还是浇灭不了隐隐的兴奋。
无论他之前顾虑什么，怎么想，这都是他成功跨出第一步的证明，他第一次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要赶地铁已经来不及了，宁秋砚匆匆打了车直奔甲方公司地址。
在那栋大厦十二楼的会议室里，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手印，站起来和对方负责人握了手。下午，对方的品牌设计师出现，和他开了个为时五十五分钟的会议。
对方播放了幻灯片。
宁秋砚需要记录一些对方的设计构思与灵感迸发点，在看见他从大大的背包里掏出纸笔时，大家都愣了下，随后气氛就放松了不少。
宁秋砚没有经纪人，没有公司，羽绒服和帽子都随意地放在台面上，写字的修长的手指上叠带着好几枚指节戒。
于是接下来的会议都不再那么正式，对方甚至没有要求他再更改什么，只是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扩充片段成完整曲目即可。
宁秋砚听得很认真，主动地提了一些自己的想法，中途那位传说中的奢侈品牌掌门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契机，也曾短暂露面。
结束后，宁秋砚的心马上就飞到了机场，快步出发去等电梯。
然而电梯口似乎是遇见什么人的最佳场所，他刚按了按键，身边便有人和他打招呼：“你好，我年轻的朋友。”
似曾相识的开场白，似曾相识的声音。
宁秋砚回头过去，对上一张雕塑般深邃的、毫无皱纹的脸。白发的欧美人，银色的眼珠，冷冰冰的视线，是那位在“山茶花之夜”上见过的琼斯先生。
瓦格纳&#183;琼斯，别称V，一名古老的吸血鬼，宁秋砚竟然会在这里碰到他。
这里处于大厦内部，不见日光。
而瓦格纳不是独自一人，在他的身边，还站着三名沉默的黑衣男子，宁秋砚看得出来，他们都是同类。
周遭也不见其它人类。
刚才还兴奋的心情倏地消失，宁秋砚后背发凉，这一次关珩却不在。
“您好，琼斯先生。”他只能这样硬着头皮说。
“没想到会在这里和你相遇。”瓦格纳露出个笑容，却不令人感到温暖或亲近，“我没记错的话，你姓宁，叫宁秋砚是吗？”
宁秋砚的名字不好念，作为一名外国人，瓦格纳说得非常标准。
他只能点点头：“是的，您没有记错。”
瓦格纳身边的那个人正在打量他。
宁秋砚注意到了。
对方留着和关珩差不多长度的长发，目光扫过宁秋砚的脸，来到宁秋砚戴着红宝石耳钉的耳朵。
宁秋砚佯作不知，转头看向电梯。
电梯层数再次下降，但停留在十七层，又不动了。
他攥紧背包带子，手有一点轻微的颤抖。
终于，白色数字再次跳动，来到第十二层，“叮”地一声朝他打开。
要一起进电梯吗？
他纷乱又紧张地想。
“你先走吧，宁秋砚。”瓦格纳似乎看穿人类的想法，“我们稍后。”
宁秋砚冲他一颔首，迈步进入了电梯。
在电梯门合上前，瓦格纳也对宁秋砚一颔首：“请替我向关先生问好。”

第71章
直到坐在舷窗旁看着窗外云层，碰见瓦格纳&#183;琼斯的后产生的惊悚感仍然没有完全褪去。
宁秋砚总是记起那场地下宴会，记得那些衣冠楚楚蛰伏在阴暗处，借机开着派对，却卖弄情调，撕开虚伪面具后尽情狂欢、啃咬、进食的血族。
好在落地后，看着家乡熟悉的街道、嗅着熟悉的气息的喜悦感冲淡了这一点。
雾桐大雪，银装素裹。
在回到这里之前，宁秋砚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想念她。
他见证过这座小城的每一次区域变迁，知道哪里的小吃最地道，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每一个角落，那种归属感不是繁华的溯京可以比拟。
回到家里就更舒服了，心情也重新好了起来。
家里暖气很足，苏见洲帮他把一切都打理得很好，到处都很干净。
他没有休息，而是将家里开窗换气，又简单地打扫了一下，随后才开始整理行李。
躺在行李箱中间的，就是那只黑色的小皮箱。
因为有金属配件，他恐怕以后都忘不了扫描后，机场安检人员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宁秋砚倒在了床上，蜷缩着。
明明很期待去渡岛的，连耽误几天都会难受，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关珩。
可是等到现在这么近了，他竟又生出了一点怯意，希望可以再晚一些上岛。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第二日，陆千阙打来了电话，像以前那样告诉宁秋砚，平叔将在同样的时间点抵达码头，希望宁秋砚不要迟到。
“你先去玩几天。”陆千阙道，“我们会等到下个周末过来。”
宁秋砚问：“你和顾煜也要上岛来过年吗？”
“当然，这几年都是这样，快成习俗了。”陆千阙笑道，“过年就我们几个和岛上的人一起，年后还会有先生的一些朋友、故交上岛，每年过年岛上还是很热闹的。”
“好。”宁秋砚也期待着，“那到时候见。”
去年陆千阙送给宁秋砚的那只有两条长手臂的拥抱枕还在，当时宁秋砚没有准备，今年也给陆千阙和顾煜准备了礼物。趁有时间，他又去进行了一些采买，将东西都放进了行李箱中。
又过一日，宁秋砚拖着行李箱从家里离开，乘坐公交车来到终点站换乘大巴。
“是你啊。”
缘分奇妙，轮班的司机竟又是原先那位大叔，对方还记得他，问道：“又去回收海洋垃圾了？”
“是的。”宁秋砚对他微笑。
大巴沿着海岸线往前驶去，宁秋砚一路上的心情与以前类似，却又大不相同 。
重走着本来以为再也不会踏足的路线，令他仿佛回到了那个独自前往码头，最后却放弃了租赁船只去往渡岛的绝望夏日。
下车后踩过满是积雪、枯叶的路面，穿过树林，踏上了堆积就船只的海滩。
天空云朵低沉，海面没有风。
渡岛的白色大船静静地停留在岸边，没走几步，平叔就从船舱中走出，来到了甲板上。
宁秋砚远远地对平叔挥了挥手。
上船时平叔帮忙搬了行李箱，他常年卸货，力气很大，人看着仍然很精神，也一样不善言辞。但面对宁秋砚的笑脸，乌黑发亮的眼睛，在宁秋砚对他说“平叔，好久不见”的时候，他客气地点了点头，难得和颜悦色。
“好久不见。”平叔说，“进去吧，里面暖和点，马上开船了。”
“好。”宁秋砚钻进船舱里，来到以前常坐的位置。
最初的雪季已过，海上没有再下雪。
风平浪静中，他们很快就抵达了渡岛，望着那座岛屿在视野中越来越近，宁秋砚浑身的细胞好像都不受控制地躁动了起来，连心跳也加快了。
海鸟在空中鸣叫，康伯静静地站在车子旁边，笑吟吟地冲宁秋砚招手。
“康爷爷！”
宁秋砚一下船，就拖着箱子小跑过去。
老人给了宁秋砚一个拥抱，慈祥地拍他肩膀：“小宁是不是长高了？”
宁秋砚连忙说：“没有，没长的。”
“那就是瘦了。”康伯说，“在岛上住一段时间，让白婆子给你养回来。”
他们上了车，司机还是从前那位，宁秋砚礼貌地对他也问了好。
所有人都没有奇怪宁秋砚为什么还会回来，也没有人询问，只是表达着最自然的欢迎。在这样欢乐祥和的气氛里，车子穿过林海，开始翻越山丘。
渡岛的冬日比去年还美。
宁秋砚目不转睛地欣赏沿途景色，感觉这里的一山一湖，一草一木，似乎都极度与关珩贴合。
经过在溯京的事，此时看着渡岛，宁秋砚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明明那么不适应大面积的水，关珩却很喜欢渡岛。
对关珩来说，渡岛是他的世界。
除此以外的地方才是孤岛。
康伯讲了一些岛上最近发生的事。
说关子明第一次接生了小牛，薄膜未破，他手忙脚乱地帮忙撕开了薄膜，将热腾腾、水淋淋的小牛抱了出来。说岛上的工人修建护林小屋，意外发现了新的珍稀植物。还有白婆婆难得遭遇厨艺滑铁卢，研究新菜式的时候将菜汁炸上了天花板。
说关珩很少整夜待在三楼，有了新的感兴趣的事，还用一个房间做了影音室，有时会在那里看电影。
这都是宁秋砚没有参与，也不知道的事，康伯将这些都讲给他听，就像他不是客人，而是回家的人，本来就是岛上的一员。
车子终于驶入了大宅，停在喷泉旁的空地上。
大宅里出来的人也是熟面孔，热情地帮宁秋砚提了行李。
他们有说有笑地走过积雪的草坪与栈道，宁秋砚心情好到快飞起来，忍不住抬头朝这栋白色建筑望去，只见每一扇窗户都关闭着，拉着厚重窗帘，这代表大宅的主人醒着，没有进入漫长的休眠期。
宅子里依旧是暗的，在玄关处宁秋砚脱下了大衣和围巾。来到楼梯与走廊的岔口时，康伯与提行李的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先生让我问你。”康伯和蔼地询问，“是要住以前的房间，还是去三楼住？”
宁秋砚有一瞬间的错乱，会过意以后脸马上就红了。
难道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了吗？
见宁秋砚的反应，康伯笑着说：“没关系的，要是不习惯，我们就先住着以前的房间。不过先生也交待了，你随时都可以上楼。”
宁秋砚下意识地抬头，往楼上望去。
楼上很安静，楼道中央亮着漂亮的大吊灯。
“知道你今天回来。”康伯道，“先生还在等你。”
*
宁秋砚只在以前的房间里待了一小会儿。
这里的布置和以前一样，床头的花瓶里摆着一束小黄花，窗帘是拉开的，站在窗前，就能看见远处淡蓝色的湖泊。
宁秋砚去浴室里洗了一把脸，望着镜子里神情掩不住兴奋的自己，懊恼地再次往脸上泼了一把冷水。
随后，他便离开房间往楼上走去。
大宅里静悄悄的，人踩在厚地毯上没有什么声音，沿着楼梯蜿蜒而上，手抚在厚实的木质扶手上，很快就摩擦得再次发烫。
终于，他来到了那扇双开门前，俯视着铜制把手，看着上面自己的影子。
思念如大雨滂沱。
宁秋砚伸出手探向把手，在他拧开它之前，把手却忽地转动起来。
转动一整圈后，门开了。
关珩穿了件黑色的袍子，肤色白得晃眼，正站在门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凤眸很黑，很深，宁秋砚与他对视，心悸得几乎站不住，分开后的几十个日夜都在这一刻汹涌地淹没了他，让他想要溺毙。
“先生……”他干哑地开口。
关珩没有说话，但抬手碰了宁秋砚滚烫的脸。
微凉的触感传来，宁秋砚眸光闪动，透出一股湿意。
紧接着，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宁秋砚就这样被抱了起来。
两人仿佛位置调换，宁秋砚下意识搂着关珩的脖子，低头望进关珩那双萦绕着一点红色的眼睛。
只听门“啪”地在背后合上，宁秋砚后知后觉，关珩抱着他这么大的一个人，用的竟只是单臂，可见他们的力量究竟有多悬殊。
房间里非常暗，只亮了一盏落地灯，有熟悉的熏香味道，但宁秋砚从未觉得那味道暧昧、旖旎至极。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而关珩依旧显得淡定自如，甚至抚摸了他的耳钉。
像是在检视自己留下的标记，或者是检视忠诚度，关珩问：“有没有摘下来过？”
宁秋砚摇头：“没有。”又说，“只是在清洗护理的时候有。”
千里迢迢地赶回来，主动上楼，还在电话里说“我很想你”，宁秋砚这副样子是在太乖。
关珩眸中的红色加深，往瞳孔边缘扩散，人却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乖孩子。”
关珩低低地表扬，似乎非常满意。
“想要奖励吗？”
宁秋砚的手无意收紧，指尖贴在睡袍软滑的布料上，微微陷入布料下的肌肉里。
“想要奖励。”他羞赧地回答。
“嗯。”关珩道，“想要什么？”
宁秋砚洗过脸，发梢还有点湿润，身上有很清爽的味道，单纯得一眼就能看穿。
他的脸已经红得不能看了，却还要大胆地将想要的奖励说出口。
他小声地对关珩说：“想要亲吻。”

第72章
刚说出口时，宁秋砚其实是很忐忑的。
“亲吻”什么的，在他们的关系里都是由关珩主动，他不清楚自己作为“血契伴侣”是否拥有这样的权力。
但又大胆地想，若是作为奖励……应该是可以提的吧？
好在这个奖励要得很应景，能不能兑现，答案马上就能揭晓。
关珩视线稍微往下，落在宁秋砚的嘴唇上，睫毛敛去了其中情绪。姿势缘故宁秋砚要高上一些，关珩其实是抬着头的，但随着他的靠近而落下来的吻，仍然充满了上位者给予的赏赐意味。
昏暗光线将他们的脸都隐在阴影中，带着昏黄的暖色调。
环境是如此的安静。
世间的所有喧嚣烦扰都远在海洋另一端，只有这座岛屿，这栋宅子，是属于他们的避风港。
唇瓣相触，鼻尖摩擦到鼻尖，宁秋砚的呼吸火热，而关珩的很凉。
亲吻很短，也很温柔。
一触即分。
关珩兑现的奖励结束了。
饶是宁秋砚原本想要的不只是这样，可因为关珩埋藏在冷淡下的珍视，他还是感到很满意。得到奖励后他看向关珩的眼神澄澈，仿佛只要得到一点点宠爱，就会轻易地满足。
噗通，噗通。
那颗属于人类的心在快速地跳动，对关珩的反应很明显。
“还要吗？”
几秒后，关珩忽然低声问。
分别后大约不止是宁秋砚一个人在等待。
毕竟从体感上来说，时间对于人类或血族都一样长。
答案不重要，关珩再次吻了上来。
这次的吻重而狠，满是谷欠望，不再掩饰，也不复刚才的温柔。
暗光里他们对视。
关珩表情冷静，拇指轻轻摩挲宁秋砚的后颈，唇的下方冒出一对雪白小点。
宁秋砚眼尾也是泛着红的，好像知道关珩压抑的意图，他轻声对关珩说：“……可以。真的没关系的。”
“您咬我吧。”
后脑一重，宁秋砚便趴在关珩的肩膀。
感到关珩侧脸过来，微凉的鼻尖触碰到他颈侧温热的皮肤，让他不经意打了个颤。
这层皮肤之下的血管里，关珩能感觉血液正在流动，随着少年的喘息，鲜活、富有生机。
他张嘴，将尖齿缓慢而利落地刺入其中，眼底红成了一片。
一滴鲜血冒出，顺着唇角流下，滑至脖颈，再顺着敞开的睡袍流至赤裸的胸膛。
宁秋砚痛得剧烈地颤抖起来，好在很快，关珩的毒素便在他体内起了反应。
痛感消失了。
宁秋砚迷蒙的视线里逐渐漆黑，只剩下落地灯朦胧的光点。
*
电子炉火从地板下升起，房间里很暖，厚重的窗帘分居窗户两侧。
从这个角度看去，因地势起伏，能看见部分森林的树梢，欣赏远处起伏绵延的山峦，淡蓝色的湖泊像羞涩的少女，只浅浅露出一点点湖面。
宁秋砚从没见过这个房间拉开窗帘的样子。
原来从三楼看出去是这样的景色。
失去意识的时间大概有三十分钟，醒来后他仍然在关珩的房间，在那张高背的黑丝绒沙发里。
准确地说，是在关珩的怀抱中。
关珩高大，宁秋砚也算是瘦瘦高高，两个人在这张沙发里其实有点挤。
他们都没有说话，也没有音乐。
只是这么静静地望着窗外。
白雪覆盖了整座渡岛，包括暗绿的树梢，宁秋砚来时还算晴朗的天空已经完全变了，灰暗地压在森林上方，乌云自山峦后方蔓延过来，似乎酝酿着一场风暴。
宁秋砚抬头，朝关珩问道：“是暴风雪要来了吗？”
黯淡的天光笼罩着关珩的面庞，让他看起来与人类相似，除了肤色更为冷白。
他松松环着宁秋砚的腰，回答：“不是，只是普通的大雪。”
宁秋砚稍微放下心，重新望着窗外。
有关珩在的大宅就像是保护所，就算真的有暴风雪，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他抓住了关珩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您见过最大的暴风雪是什么样的？”
“不是在渡岛。”关珩说，“是高原上的雪山，海拔五千多米的地方。最初天空没有什么预兆，只看见野生动物逃窜迁徙。然后乌云出现了，贴着地面，好像一道厚厚的□□。云层中炸雷劈个不停，落下密集的雪花冰珠，地上的积雪也被狂风掀起来，霎时间暴风雪就席卷了大片雪域，人畜、树木几乎都无法停留在地面上。”
宁秋砚复又看向他，紧张道：“然后呢？”
“然后一些雪丘消失了，一些树林也消失了。”关珩告诉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秋砚点点头，双腿搭在沙发扶手上，脚上套着双棕色袜子。
脚趾蜷缩，然后松开。
过了一阵，他说：“雾桐没下过那么大的雪，我只听说在我出生前有过一次严重的雪灾。”他的思维跳跃，忽而又道，“那球状闪电呢？”
关珩：“球状闪电？”
“嗯，圆球形状的闪电落，也叫滚地雷，是一种物理现象，有一本很著名的科幻小说就叫这个名字。”宁秋砚说，“有天上课老师播放了一段天文相关的视频，让我们模拟声音，其中就有球状闪电。”
关珩便道：“见过。”
宁秋砚忙问：“在哪里？”
关珩思索一阵：“记不清了，应该是在我几岁的时候。”
宁秋砚打破砂锅问到底：“那是怎么发生的？”
“宁秋砚。”关珩叫了他的名字，语气没有责怪，更多的是淡淡的无奈，“我的记忆没有好到那种程度。”
宁秋砚适时停止发问：“……”
一千多年，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地形地貌都发生更改，被新的取而代之，犹如不曾存在。
“我本来还想今天去岛上转一转。”宁秋砚望着窗外的阴霾，改变了话题，“看来得等大雪过后了。”
关珩温和地问：“去做什么？”
宁秋砚说着计划：“就看看。想去湖边还有养殖场。如果有时间的话，还可以去灯塔那边待一会儿。”
关珩：“不必等大雪过后。”
关珩说话时，胸腔也会发出好听的共振。
宁秋砚听着他的声音，面上露出疑惑：“啊？”
“大雪后路不通。”关珩说，“可以一起去，趁现在。”
宁秋砚迟疑：“没关系，雪后再去也行。”
关珩垂眸：“接下来有别的事。”
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大雪也暂时未落。
说走就走，赶在大雪封路之前，虽然宁秋砚不明白接下来他们有什么事，但还是下楼去快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给脖子上的咬痕贴了创可贴，简单地吃了点东西，便穿好衣服准备出去。
关珩已经等在玄关，穿着长款大衣，正在和康伯说话。
对于关珩要在白日里外出的事，渡岛众人表现都很寻常，看来大家都知道宁秋砚对关珩意味着什么。
在见到宁秋砚出来时，关珩微微蹙眉，叫人拿来了更厚一些的衣服，又像上次那样亲自动手，替宁秋砚戴好了围巾和帽子，将他全副武装。
极寒天气外出可不是开玩笑的。
被康伯等人看着，宁秋砚觉得很不好意思，他也不是真正的小孩，这些事明明都可以自己做。
可是，这一次他根本拒绝不了关珩，也不忍破坏此时的温情。
穿戴整齐后，关珩对宁秋砚伸出手：“走吧。”
他们都戴上了手套。
黑色的，内里以兔毛填充，是一模一样的款式。
当着康伯的面，宁秋砚把手递了出去。
在“羞赧”和“与关珩牵手”之间，他当然还是选择后者。
上次在渡岛和关珩一起出行是在夜里，那时宁秋砚只默默跟在关珩身后，什么也不敢吐露，而关珩只折了根树枝给他，他们也没有牵手。
今时不同往日，能再次登上渡岛，得以在岛上自由踱步，得以牵到关珩的手。
这两样对宁秋砚来说意义很重大。
正值渡岛雪季，雪地绵软，偶尔湿滑。
进入森林之后，宁秋砚的行走就不再自如，他紧紧地握住关珩的手，十指紧扣，将关珩当成全部的倚仗。

第73章
他们聊了上次关珩夜猎的事。
关珩猎到了狐狸的猎物，也猎到了狐狸。岛上的生物有很多种，狐狸是少数，它的皮毛留下来能做围脖、耳罩或者帽子，对岛上的老人很友好。但将它倒提着拎在手中时，关珩忽然放弃了捕杀。
犬科动物都有差不多的眼睛，大而圆，在放弃抵抗时显得湿漉漉，单纯，可怜。
令关珩想起另一双眼睛。
“您的意思，难道也觉得我像小狗？”宁秋砚问。
他还不笨。
关珩见他这副有点不服气的样子，眸中掠过笑意。
关珩这样轻松的神情，宁秋砚只见过一两次，一时间有点呆住了，只傻傻站在雪地里。
松鼠恶作剧似的自枝丫间跳过，雪花落了他一头一肩，他下意识地甩了甩头，等反应过来时见关珩仍看着他，才后知后觉地辩解：“我不是——”
关珩抬手，故意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含义明确。
随后，竟撒开手不管他了，独自朝前方走去，留下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后面，急匆匆地为自己讨个说法：“先生，您刚刚那么做是什么意思……”
关珩也会捉弄人，即便宁秋砚没见过，也对关珩的这一面不意外。
当然，最终他们还是再次牵起了手。
毕竟小狗在雪后森林里是很容易迷路的，还有过一次前科。
先到了湖边，又如宁秋砚的愿带他去了养殖场，不过他们没有进去。
大雪将至，养殖场的人都忙着给牲畜门备粮食草料，加固棚架，他们得赶上大雪之前做好完全的准备。站在栅栏外，宁秋砚看见了关子明忙碌的身影。
最后，他们又经过灯塔。
那时天已近乎全黑了，风中已经夹杂了雪花，温度低得更加刺骨。
海面很暗，浪花拍在沙滩上，刺眼的白。
宁秋砚把脸埋进衣领和围巾里，睫毛上凝结了热气合成的冰粒，庆幸关珩给他换了更厚的衣物。
于是他们没有登上灯塔，而是选择了原路返回，结束这段走马观花的散步。
这天的森林比上次要安静，动物们似乎全都躲了起来，夜枭也是，除了风声和他们的脚步声，便什么也没有了。道路越来越暗，树木较为密集茂盛的地方，就连雪地也不怎么反射光线。
宁秋砚看不清脚下，又冷得走不动，伏在了关珩的背上。
走回主道后，亮起的路灯才照亮了路面，将他们的身影投射出长长的影子。
夜晚正式来临。
和白昼交替。
他们成功横跨了这两个时间段，待在一起。
宁秋砚问关珩，如果多吸食一些他的血液，是否可以维持得更久。
“最多不会超过一个昼夜。”关珩否定了他的想法，“和量的多少无关。”
宁秋砚抱着关珩的脖颈，手臂收紧了一些，感到有些无奈和失落：“次数呢？”
他可知道为了拯救渡岛，准备当时的会面，关珩特地将他上岛的时间提前，让献血的次数达到了六次之多，会不会是次数能让效果更佳？
“维持的时间和次数也无关。”关珩说，大概是猜到了他的想法，又说道，“次数之所以多，是因为我也需要适应。”
宁秋砚：“适应？”
关珩答得简略：“最开始在日光下行走，宛如婴儿学步。”
血族将宁秋砚这样的人类称为“黄金血”、“临时解药”，前者是说明它的珍贵，后者则代表了另一种含义。
将关珩的话与它一联系，宁秋砚便立刻明白了他之所以要上岛那么多次的原因。
后来凌医生也证实了宁秋砚的想法，血族每一次吸食他这样的“临时解药”，都要经历一次身体结构的改造过程。
那种改造，对血族来说如同新生。
肢体、感官，都变得与人类趋近，刚学者接受这些变化时，他们甚至无法顺利地活动，眼睛也无法在强光下视物，令血族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脆弱。
次数越多，血族对趋同性的适应越好。
这便是大多数血族在找到属于自己的“黄金血”后都会将其留在身边的原因。
凌医生还曾提议让宁秋砚长期留在岛上，只要剂量与餐补都控制得足够好，对身体的损耗其实不会很大。
关珩对自己的要求足够严格，也足够苛刻。
他拒绝了凌医生的建议，最大限度地控制自己接受了改变，适应良好。
宁秋砚知道，最最主要的原因是，关珩并不打算过多地去伤害一名无辜的人类。
有的时候宁秋砚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关珩，有的时候却又觉得很了解，在将自己交付给关珩的同时，他也在真正地与关珩一步步靠近。
*
回归家园后第一时间巡视完“领地”，宁秋砚身心满足，重拾了快乐。
刚回到温暖的大宅里，雪就下大了。
宁秋砚脱掉外套，掸落头上帽子上的雪花，一回头关珩已经整理完毕了。脱去大衣，关珩内里是一件黑色衬衣，因长发披肩而略显阴柔，但颇有凌厉之感，年轻俊逸。
他们一起走过长长的走廊，来到楼梯口之时，宁秋砚有些犹豫，时间不早了，他是要直接回客房去，还是和关珩上楼呢？
但康伯说关珩问他是要住原来的房间还是去三楼，他不好意思直接选，就默认了住原来的房间，关珩应该已经知道。
正在胡思乱想，只听关珩意简言赅地说：“先跟我上楼。”
这么一来宁秋砚不用选了，重重点头：“嗯！”
关珩视线扫过他在外面冻得有点发红的脸，眼神中意味不明，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说，却又没有言语。
三楼那扇窗的窗帘还开着，借着建筑外的灯光照明，能看见纷沓而至的鹅毛大雪，今夜过后岛上将寸步难行，道路得经过人们好一番清理，未来几天应该是不能再随便出去了，宁秋砚不禁有点庆幸刚才先去了一趟。
不过，在看见地面上的物品时，宁秋砚的心猛地抖了一下，脑子里也“嗡”的一声点着了。
那里放着那只黑色的小皮箱。
他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关珩所说的“接下来有别的事”是指什么。
在看见它出现在这个房间之前，宁秋砚几乎没想过关珩会这么快地使用它。
因为一切都进行得张弛有度，关珩的安排不紧不慢，从接吻到吸血，到拥抱，再到去岛上散步一圈，都非常舒缓，完全没有往这方面走的迹象。
只能说明——关珩将一切都尽在掌握。
宁秋砚还在怔愣中，那头关珩已经懒散地坐在沙发上，手指撑着太阳穴，是他所熟悉的模样。
“过来。”关珩道。
宁秋砚走过去，像以前那样坐在关珩前方，扶着关珩的膝盖，仰视着关珩，脖颈上的创可贴还在。
关珩的一缕发丝垂落，落在宁秋砚的面颊，让他下意识闭了闭眼。
仿佛过去在这里发生的情景重现。
关珩伸手碰了碰他的脸：“耳钉摘了。”
宁秋砚没有问为什么，依言摘掉了耳钉。
将它好好地放在了地毯上。
关珩又道：“戒指。”
宁秋砚喜欢这些小饰品，手指上总不空着，还喜欢叠戴。低头摘戒指的时候他的睫毛一直都在抖，但是乖乖地听了关珩的话，将每一枚都摘了下来。
摘完了，他重新望向关珩 ，等着下一步指示。
关珩问：“身上还有别的吗？”
他摇头：“没有。”
心又跳得很快了。
关珩听见了他的紧张，告诉他：“让你把这些东西取下来，是不想你受伤。”
宁秋砚点点头。
“刚才束缚住你的手，不让你动。”关珩抬起他的下巴，询问道，“会不会难受？”
宁秋砚又摇摇头。
关珩问：“如果换别的，能不能接受？”
这次宁秋砚没有马上回答，思考了几秒钟后，才郑重地点头。
那些对他来说的确有点超过了，可是对方是关珩，他觉得是可以信任的。
“宁秋砚，我不是人类，方式过程都和普通人不同，经过这几次你已经了解。我能保证的，是绝对不会伤害你。”关珩的神情认真，口吻严肃，“但如果你感觉难受，或是承受不了，哪怕只有一点点，都需要在第一时间告诉我，而不是忍着。能做到吗？”
这就是关珩需要他准备的事？
宁秋砚早做了无数次准备，终于开口：“能。”
关珩注视他片刻，松开他的下巴：“卧室你进去过一次，衣帽间后方就是浴室。”

第74章
因为这个假期，宁秋砚已经准备了一个多月，明确地知道他们将会做什么。
所以他不惊讶于关珩的直接。
绕过屏风后方，宽敞的卧室便映入眼帘。大床摆在正中间，远离每一道窗户，夜晚来临后窗帘全都被拉开了，玻璃外映着森林雪景。
根据关珩的提示，宁秋砚继续往里走。
浴室的水温相对人类常用的偏低，宁秋砚洗得有些冷，开始轻微地发抖。
裹着浴室里的大毛巾走出来以后，他在隔得最近的一个衣柜里拿了件关珩的睡袍穿上，身体恢复了一些温度，但仍然还是在抖。
他后知后觉，原来是因为自己太紧张。
他知道，只要他有一点点承受不了，关珩都会绅士地停止。
花了大约半小时，宁秋砚才从浴室出来。
关珩已经在别的浴室洗过澡，换上了另一件袍子。他的长发挽在耳后，披在宽阔的肩背，附带一点湿气。
听到宁秋砚走过来的声音，关珩转过头看向他，但什么也没有说，直到宁秋砚走到了他的面前，仅隔着一拳的距离。
一个仰着头，一个微微俯首，是完全信任，随时可以接吻的姿势。
他们没有以吻作为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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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删除）
*
大雪持续至第二天早上。
仅停了一个小时，便又铺天盖地而来。
凌医生上楼来过一次，只站在楼梯口的位置，保持很远的距离。
整个三楼都没有开灯，昏暗中，他看见关珩披着睡袍自双开门前走来。
关珩严厉，喜怒难辨，穿着常常是极为慵懒的，但凌医生几乎没有见过关珩这一面。发丝凌乱地贴在他的颈侧，衣衫松垮，隐隐散发专属血族的、冷冰冰的荷尔蒙气息。
作为医生，也处于喜爱那孩子的心情，凌医生大胆地作了建议：“您要是……还请注意剂量才好，他对您的毒素本来就已经特别敏感。”
“不会用到。”关珩神色淡然地接过东西，“也不用担心。”
“是。”凌医生笑了笑，真心地说，“我很高兴小宁回到渡岛，成为渡岛的一份子。”
走回房间，人类蜷缩在大床中央，白皙清瘦的背脊，似海中的一捧雪。
地板上跳跃的火苗一直都没有熄灭，室内也一直保持合适的温度。
关珩刚坐上床沿，人便醒了。
睁开眼睛看见关珩的脸，宁秋砚就脸上一红，整个人转身缩进了被子里。
……………………………………（略）
后面是怎么睡过去的，宁秋砚一时有点恍惚，但知道床单被褥是换过的，闻起来有很淡的洗涤剂的清香味。
他人刚躲进里面，就被关珩拦腰抱了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关珩只说：“吃点东西。”
宁秋砚点点头：“想在床上吃。”
还拉紧了被子，欲盖弥彰。
关珩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一个床上小桌，竟真的给他把餐食都放在了桌上。宁秋砚饿得厉害了，默默地吃到一半才问：“刚才谁来了？”
“凌医生。”关珩说。
宁秋砚眼睛睁圆了些，忘记吃东西：“他为什么来？”
一晚过去，宁秋砚终于反应过来大家都知道他留宿在三楼的事实。
“送吃的。”关珩回答，“以为你会受伤，让我注意给你用血的剂量，怕你出现OD现象。”
宁秋砚：“……”
他没有受伤，也没有服用关珩的血，上次那种用血后的反应太可怕，他实在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而且，他好像根本没有受伤的可能。
除了身体酸软，有点坐不起来，连手腕上都干干净净的，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也不会下楼去。
吃完东西宁秋砚就再次缩进了被子里。房间里太暗，他其实不知道确切的时间，只看见关珩走向窗前拉开了窗帘，阴郁的天光马上就洒了进来，刺得他闭了闭眼睛。
“还在下雪吗？”
他问。
“还在。”关珩一边脱去睡袍，一边朝床前走来。
宁秋砚没有能完全看清楚，但扫了个大概，马上就又埋进去半张脸。
露在外面那半张却仍红得厉害。
………………………………（略）
惩罚早就结束了。
宁秋砚脚趾蜷起，呼吸扫在关珩下巴。
他们接了一个漫长的吻，随后宁秋砚被关珩翻了过去，腰提起来，脸朝下地压在枕头里。
那只大手重重地压着他的头脑勺，手指插入头发里，慢慢收紧。
很久以后宁秋砚才终于得以从枕头里抬起头，重拾呼吸，他转头看一眼关珩，脑子里便“嗡”地一声炸开了。
关珩戴上了那个类似黑色口罩一样的东西。
昏暗中，他好像一尊沉默的神祇。
正垂着睫毛，仿佛是给臣服的信徒留出最后的喘息机会般，居高临下地审视。

第75章
关珩或许并不想让宁秋砚看，大手伸过来，再次按住了他的头，五根手指用力，重新将他的脸埋进枕头里。
因为即便是关珩，也有无法百分百掌控的事。
关珩也有弱点。
被激发的渴望消退大半，纵使肌肉、骨骼都还沉溺其中，宁秋砚也感到了隐隐流动的危险意味。
开始之前，关珩告诉他“方式过程都和普通人不同”，直到此时他才理解它的具体含义。
他们不是同样的物种，对关珩来说，嗜血与爱谷欠都是本能，两者纠缠在一起，难以分割。
那并不是什么口罩，也不是宁秋砚胡思乱想的那种产物。
只是关珩用来约束自己的。
一个属于血族的、冰冷的止咬器。
空气好像也变冷了。
宁秋砚的皮肤表面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刚才看见的一幕却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关珩披散的长发，被遮住的半张俊美的脸，还有那双总也猜不透的情绪的眼睛。
另一种热度从宁秋砚的胸口往外蔓延。
他莫名地想起了那个春天的月夜中，在海岸灯塔的下方，关珩独自一人行走前方的挺拔背影。
如果能回到那个夜晚。
他不会再倔强地跟在关珩身后。
他会勇敢地靠近，抱一抱关珩。
偌大的卧室中没有声音，只有窗外不停歇的大雪，羽毛一样旋转着坠落。贴着蓬松的枕头，宁秋砚脸颊的软肉鼓起一小块，感觉到眼下的布料正在逐渐濡湿。
关珩的另一条手臂再次环紧了他的腰。
很痛。
宁秋砚配合地咬住嘴唇，手指用力，狠狠地抓住了枕头。
寂静无声。
沉默，折磨，且漫长。
眼泪好像不太受控制。
被捞起来的时候，宁秋砚的脸湿漉漉的，鼻尖都红透了，他小口地呼吸着，忍受着，半睁双眼，迷蒙地看见外面阴暗的天空与不停落的雪。
身后的关珩说不了话，宁秋砚被往后一带，便颤抖着，顺着靠在了关珩的身上。
微凉的大手抚上来，自后方不轻不重地扣住他的咽喉。
猎物乖顺，一点也没有要逃走的意思。
剪影缓慢起伏。
关珩侧着头，长发发丝拂动，扫过宁秋砚的肩。
他面颊的冰冷皮革触碰宁秋砚的颈侧，能听见在那一层脆弱的皮肤之下，有致命吸引力的血液正在血管里加速流动。
……………………（略）
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宁秋砚一直都无法转身。
关珩也没有拥抱他。
*
下午，宁秋砚裹着关珩的睡袍，窝在那张黑丝绒沙发上看了一本书。
关珩消失了一阵。
是宁秋砚躺够了，自己软着腿爬起来洗的澡。
浴室的镜子满是雾气，只隐约看见颜色，他擦干后来到衣帽间，看着落地穿衣镜里那个人，发了一会儿呆。
（………………略）
因为做了周全的准备，从头到尾，关珩都没有让他受伤。
思及昨晚的惩罚，宁秋砚整个人一阵阵地冒出热气，但想到刚才结束时关珩的状态，他又捂住了脸。
关珩好像还没……
是血族本来就不会有那种时刻，还是关珩知道人类太脆弱无法继续，所以才强迫自己停止？
如果是后者，那么宁秋砚终于明白凌医生之前提过的关珩的超强自制力，到底是有多强。
书的名字叫《24个比利》，作者是丹尼尔&#183;凯斯，据说之前宁秋砚和关珩一起看的电影《搏击俱乐部》便受其启发。书关珩已经看了一半，宁秋砚只翻了几页就被吸引，他只是没想到关珩也会像他一样，对这类题材的作品感兴趣。
关珩回来时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仍只是穿着睡袍，但发梢与衣摆都微微地湿润着。他没有告诉宁秋砚自己去了哪里，也没有说别的什么，只朝宁秋砚一抬手，扔过来一只苹果。
宁秋砚准确地接住。
苹果大概是在哪个仓库里顺手拿的，洗过了，很香。
“谢谢。”他说。
没有问关珩去了哪里。
…………（略）
关珩心情似乎不错，轻轻地笑了一下。
宁秋砚呼吸变快，闻到关珩身上有很淡的血腥味道，还有去猎食后尚未消退的、属于雪后森林的气息。
关珩刚才……去进食了。
他想。
检查完毕，衣襟重新合拢。
关珩替宁秋砚系好了腰带，轻松地把他抱在了腿上。
“看多少了？”关珩捡起书问。
“二十多页。”宁秋砚从他脸上收回视线，重新用手拿着苹果啃了一口，朝书看去，“有点暗。”
窗帘早已合上。
不能再看见外面的风景。
这间室内的光线对需要阅读的人类的确不太友好，关珩合上书说“别看了”，宁秋砚便“哦”了一声。
苹果垫了宁秋砚的肚子，很快有别的食物送了上来，仍是关珩亲自去取的，令宁秋砚惊喜的是，他们竟然还给他准备了一份冰淇淋。
在最热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好像闪过这样的念头，但如果不是看到它，他应该也想不起来。不过在这样温暖的氛围里能吃点冰凉的甜食总是幸福的，宁秋砚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
注意到关珩正看着自己，宁秋砚有些不好意思。
关珩却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
安抚小动物似的。
宁秋砚猜关珩一定没有吃过冰淇淋，所以才不理解人类对它的偏爱。毕竟在一千多年前，除了一些季节性的冰制品，冰淇淋这种东西并不存在。
宁秋砚觉得有点可惜。
除了冰淇淋，世界上还有无数美食，关珩却都无法品尝。
“又在想什么？”关珩侧躺在横榻上，懒懒地撑着头闭目眼神，“宁秋砚。”
他总能看透宁秋砚脑中稀奇古怪的念头。
宁秋砚眨眨眼：“今天我能问问题吗？”
关珩：“一个。”
宁秋砚连忙整理思路，问：“如果你们吃了人类的食物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关珩回答。
宁秋砚“咦”了一声，手指敲敲碗，思索道：“不会不舒服，不消化什么的？”
关珩说：“会没那么快消化，但是不会不舒服。”
宁秋砚更好奇了：“那，是不是也可以靠人类的食物维持能量消耗？”
“不可以。”关珩淡淡道，“不会不舒服，不能维持能量消耗，也尝不出任何味道，像嚼一张被漂过无数次的纸。”
宁秋砚便点了点头。
严格来说他已经问了不止一个问题，关珩竟都一一回答了。
关珩睁开眼睛，忽然说：“冰的可以尝。”
随即俯下头。
他们接了个冰凉的吻。
宁秋砚仰着头，关珩自上而下地捧着他的脸，勾着舌头，温柔地将口腔里外都尝了一遍。
宁秋砚被吻得身上发热，关珩却没有继续的意思。
他们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
宁秋砚以为结束了。
但接下来的两天，他都没能离开三楼。

第76章
拼图室里空了。
在得到允许下楼之前，宁秋砚本想去拼图室里看书。
他记得那里一直很明亮，应该是当初为了让他可以看清拼图块上的图案，关珩特地叫人改造过灯光。
在进去之前，宁秋砚想过里面会是什么样的情景。但真正推门而入，看见里面空荡荡的地毯时，他还是在门口怔了很久，才敢迈步进入其中。
那张能放三万多块的灰色拼图毯，数个以颜色分类的小纸盒，还有只剩下一部分没能拼凑完成拼图，统统都消失了。
房间里没有任何他曾存在过的痕迹。
宁秋砚不觉得关珩应该一直保留那副拼图。
毕竟当初他们谁也没想过还会再见面。
告别，并结束一段没有理由再继续的关系，整理与清除是本就应该做的事。
他原本不会再出现在关珩的生活中了。
拢了拢睡袍，宁秋砚跪在空空的地毯上，触摸了以前拼拼图的位置，忍不住去想，关珩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会觉得，即便再也不见面了，也没有关系吗？
宁秋砚发现自己接受，也能理解关珩的想法。
对于无穷尽的一生来说，类似的相遇不知凡几，没有谁能将每一段都留住。
出现在这里的宁秋砚，也只不过是正好再次留下了而已。
“都叫人收起来了。”
关珩出现在门口，松松地披了件衣服，袒露着胸膛与腰腹。
他的嗓音依旧呈偏冷的质感，说话时语气也淡，神态是懒散的，显得极为有距离感，又极为松弛，是和他很亲近的人，才能看见这迷人的一面。
“收起来了？”宁秋砚从他身上移开视线，问，“那，都拆掉了吗？”
那么大的拼图不拆掉是没法收起来的。
“嗯。”关珩应道。
“……”宁秋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拼了那么久，他当然觉得非常、非常可惜，可是拆掉它，然后收走，好像才是收纳它的正确方式。
关珩来到他身旁随意坐下，用手碰了碰他的脸：“觉得可惜？”
宁秋砚黑白分明的双眼看着关珩，点点头。
关珩手从他的脸颊滑过，来到软软的耳垂后方，五指张开，掌住脖颈：“没什么好可惜的。”
宁秋砚放下书，主动搂住关珩的脖子，面对面坐在他身上，头靠在他的肩膀，一言不发。
日渐亲密，他们已经有了一些默契。
关珩很喜欢这样抱他。
宁秋砚也很喜欢。
几个小时前，他们以这样的姿势坐在床上，宁秋砚亲手给关珩戴上了止咬器。
“你来。”关珩将东西给他，这样说道。
当时房间里很黑，宁秋砚抖得厉害。
手指触碰到关珩微凉的脸颊，长长的睫毛，经过耳朵，将那黑色的、满是暗示的面罩固定在关珩的头部后方。它遮住了关珩优美的嘴唇，禁锢了嗜血的渴望，让宁秋砚下意识地用双手去抚摸，想要捧住关珩被遮住的半张脸。
随即手就被控制住了。
………………（略）
清晨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室内照射出极细的，朦胧的光影。
昏暗处，曲子却迟迟没有迎来终章。
关珩汗湿的长发扫过胸膛，宁秋砚试着抓住一缕，让它缠绕在指间。
发丝很凉。
他无意在起伏中松开，下意识地扣着关珩的手臂，逐渐往上，十指扒住关珩的肩膀，便再也不敢越距了。
汗水同样浸湿了他的睫毛，混合泪水。
他们的唇隔得那么近。
如果没有阻挡物，他们可以一边继续，一边接吻。
但那是被禁止的。
拥抱已经是极限。
面罩遮住了关珩一半的脸，露在外的眉眼仍俊美得难以形容。
他的凤眸中出现的骇人血色，使得这场缓慢的角逐充满危险。
夜晚他们听《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
从背后相拥。
湿润的皮肤贴在一起，宁秋砚只要稍微一动作，便会忍不住闭上眼睛，从耳郭一直红到锁骨。
太夸张了。
他决定收回血族不会有那种东西的猜想，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全新的认识。
原来是有的，但非常淡，也非常多。
也不是不会有那种时刻，而是需要更久，更粗暴，更……
宁秋砚无法太细地回想，人会烧起来。
后来的一切都变得太快，太重，导致他整个人散架似的挂着，被迫承受疾风骤雨。
而关珩，早已给予了他足够的适应时间。
那是一场几乎令人窒息，死去的征伐。
房间里乱得不能看，他们最后甚至只能躺在地板上。
宁秋砚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也不知道最后都发生了什么，恢复意识的时候，他正靠着温暖的炉火。
他伸出手去触碰，好奇为什么是它能在地板上燃烧。
身后的关珩却把他的手拿回来，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低声说“是假的”。
手指亲密地划过白皙的手臂内侧，那行深蓝的拉丁文字母。
其意为“山巅的月光”，是纪念去世母亲的刺青。
宁秋砚好像习惯用这样的方式来铭记生活里一些想要记住的事，用自己的身体，皮肤。耳后的爱心是，手臂内侧的拉丁文是，耳垂上关珩给的耳洞也是，很难说以后还会不会增加别的。
明明那么脆弱，却又对自己有奇怪的破坏欲。
宁秋砚和他这个年纪的大部分男孩一样，都是叛逆的矛盾体。
但是他又太乖。
无论在外面如何张牙舞爪，特立独行，在关珩面前都会顺好毛，无所不从。
如果就这样将他永远地留在渡岛，禁锢在这三楼，禁锢在这房间的大床上，他也只会睁着那双湿漉漉的、小狗般单纯的眼睛，只要关珩开口，他便会无条件地答应。
因为他是关珩的。
“抬手。”关珩说。
宁秋砚快碎了，但还是翻过来，听话地抬起了手。
火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关珩披散长发，低头吻了他的嘴唇，奖赏似的说“乖孩子”，轻得如同遥远的呢喃。
细链发出声响，双手重新扣在了一起。
关珩细致地分开他。
温柔继续。
但不再让他随意触碰。
*
宁秋砚足足睡了一天一夜，睡了个昏天黑地。
大概是累极，他没有怎么做梦，醒来才发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里。人躺在被子里，穿着自己的衣服，床头的小黄花换了，是一支白色小苍兰，不知道在这种天气是怎么摘到的。
那些戒指都放在桌面上，红宝石的耳钉也在。
他猜是关珩抱他下楼的。
起床时身体酸软得厉害，宁秋砚的四肢都在发抖，却不是因为饥饿，而是一些难以启齿的原因。
好在除了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痕迹，他一点也没有受伤，所以只面红耳赤地缓了一会儿，还是穿戴整齐去洗漱。
宁秋砚先去了一趟厨房，白婆婆不在，一位婶婶告诉他白婆婆去了农场，还有几天就春节了，他们需要在那里将准备好的一些食材收好带回来。
岛上不仅有养殖场，也有温室农场，宁秋砚之前听说过，但那里有些远，他还一次都没去过。
厨房里倒是随时都有吃的。
宁秋砚自己动手做了份简单的食物，勉强恢复了一些力气。
康伯也不在大宅里，佣人说：“他和先生一起出去了，会晚些回来。”
外面还是白天，关珩一般不会在这时出门。
何况关珩并没有吸他的血。
宁秋砚猜想一定是有什么紧急的事。
迷迷糊糊地，他记得之前关珩接了个电话，好像是发生了点什么事，需要关珩去一趟。
不过当时他刚被关珩抱去洗过澡，头一沾到枕头就失去了意识。
三楼对宁秋砚开放，即使关珩不在，宁秋砚也可以随时上楼。
楼下没有手机信号，宁秋砚来渡岛几天就失联了几天，等于人间蒸发，他得重连手机信号，看看有没有错过什么工作或学校的消息。
这还是宁秋砚第一次在关珩不在时，进入关珩的领地。
三楼一切如旧，先前那副不忍直视的情景已经被整理好了，干净，昏暗，有序。
步入其中，几天来发生的每一幕便都播放电影似的，于每一个角落在宁秋砚的眼前回放。他穿过的睡袍挂在沙发上，看过的书好好地摆着，喝过水的杯子也都放在一旁的高柜里。
他坐进那个黑丝绒沙发，熟练地曲起腿，仿佛仍和关珩一起挤在这里。
手机里的信息大部分是同学讨论作业的，也有社交软件的私信，还有几条是苏见洲询问近况的。
宁秋砚一一回复了。
想了想，他给关珩也发了一条。
[您什么时候回来？]
房间里却响起短信提示音。
宁秋砚循声找去，看见关珩的手机扔在了床上，屏幕短暂地亮起，提示着“您有一条新信息”。
宁秋砚心中微微一动。
关珩的手机壁纸是一张熟悉的风景照，是从室内角度拍摄的，白天的溯京铁塔。
他拿过自己的手机，看着自己设置的那张夜景壁纸，心跳变快了。
原来他和关珩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对方拍摄的照片作为桌面壁纸。
一张是黑夜，一张是白天。
他又给关珩发了一条：[雪停了。我想出去看看。]

第77章
大雪早已停歇，积雪被人们清理过，大部分道路都重新变得畅通。
行至森林深处，宁秋砚在这里遇到了阻碍。
林中一棵枯朽的冷杉被积雪压垮，树干粗壮，约三人才能环抱过来，它横在道路中央，人们开来了拖车，正使用工具对其进行分割。
在场的约有五六人，干得热火朝天，有说有笑，宁秋砚帮不上什么忙。
快过年了，这还是宁秋砚第一次在渡岛感受到人们身上更加鲜明的生活气息。这里不仅属于关珩，也是他们的家。他们齐心协力打造它，让它不再是海中孤岛，而是世外桃源。
树木大约还需要半小时才能清理完毕。
宁秋砚绕了一点路，来到了养殖场。
站在围栏外面，他看见了一头皮毛黑白相间的小牛崽。它的四肢还很纤细，但长得憨头憨脑的，尚未冒出的牛角还只是头顶的两块凸起。
牛崽跟着吃干草的母牛打转，找到合适的时机便跪下来含住母牛的奶头，卖力地吮吸乳汁。
它们的口鼻里冒出热气，氛围安静祥和。
宁秋砚手扒着围栏站了好一会儿，关子明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站在他身边道：“该断奶了。”
宁秋砚转头，有点没明白他的意思：“啊？”
“我说，它马上就要断奶了。”关子明拎着个铁锹，还是那副酷酷的表情，“等过完年它就去另一个棚，跟其它牛一起吃干草饲料。”
这就是关子明亲手接生的小牛，他撕开了它的薄膜，对它的感情自然不一样，听起来是在感叹动物的成长如此之快。
宁秋砚点点头：“它好可爱。”
却听关子明警惕地道：“你离它远一点。”
宁秋砚：“……”
好吧，他承认自己曾经是害死小羊羔的刽子手。
关子明刚清理完养殖场后面的雪，正要去抱草料，宁秋砚像以前那样自然地加入，帮忙将草料分给牛羊。不过他这次因为某些原因，身体没什么力气，动作很慢，关子明很快就嫌弃地揽过东西不让他搬了。
分完草料他们又去捡鸡鸭蛋，打扫屠宰场。
活都不重，但很繁琐，花了两三个小时才做完。关子明知恩图报，特地趁闲时陪宁秋砚坐在养殖场的长椅上聊天。
“岛又出了问题？”关子明问，“先前不是说最后一次上岛吗，你怎么又来了？”
和岛上大部分人一样，关子明对关珩之前出岛的事不知情，对宁秋砚再次到来的原因也不清楚。
只是别的人不会问，而关子明没那些顾忌。
“没有。”宁秋砚踩着座位，坐在椅背上望着森林上方的天空，回答道，“有别的原因。”
宁秋砚瘦了一些，身上的稚气也消退了不少，乌黑的双眼倒是没有改变，眼神依旧清澈。
他穿了件厚外套，劳动后因身体发热解开了围巾，脖颈皮肤布着一些尚未消退的红痕，侧面则有两个红色小点若隐若现。
很刺眼。
不用想，也能看出发生过什么。
——这个与自己年纪一般大的男孩，刚被那个名字在族谱前几页的男人吸过血。
关子明对关珩的认知很复杂，纵使已经改观了不少，但还是无法完全认同。他没那么愤世嫉俗，只是理智地认为血族是不该存在于世上的生物，无论他们是好是坏，其实都在破坏着人类的生存规则。
人类奉献血液，交换的无非就是金钱，是庇护。
关子明问：“那你以后要一直都在这里了？”
宁秋砚点点头：“差不多。”
“不上学了？”关子明问，“我记得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上学。”
宁秋砚知道他误会了，回头看向他：“当然是要上学的。我是说，以后渡岛就是我的第二个家了，我已经属于这里，以后会经常来。”
关子明古怪地说：“你做了关珩的血奴。”
“我没有。”宁秋砚脱口而出，“我不是血奴。”
宁秋砚否认得这么快，让关子明面露诧异，他为自己的猜测有点不好意思，硬邦邦地问宁秋砚：“那你为什么还让他吸你的血？”
宁秋砚其实也不太清楚“血奴”和“血契伴侣”具体有什么区别，但还是认为“奴隶”与“伴侣”不管是从字面还是实际含义上，应该是完全不同的。
“血奴”更像是血族的食物，而“血契伴侣”很特殊。关珩曾告诉他，与血族订下血契的人类具有唯一性、不可侵犯性，身份在血族世界范围内都被认可。
“我和关先生做了约定。”宁秋砚脸上有点热，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红宝石耳钉，“我已经把自己交给了他……我的一切都属于他。但是，吸我的血是我自己愿意的，他其实不想伤害我。”
而且，为了不伤害他，关珩甚至作了那样的准备。
宁秋砚告诉关子明这些，不是因为对方和他比苏见洲还要好，而是关子明竟然是他唯一能讲这件事的人。
他没有办法告诉苏见洲、向苏见洲吐露的秘密，正好在关子明这里都不是问题。
关子明不理解：“你把自己交给他？你属于他？”
宁秋砚点点头：“嗯。”
关子明：“他用什么和你交换？”
宁秋砚怔了怔，他没有想过这件事，只回答：“先生说，会给我最丰厚的奖励。”
关子明不可思议地问：“就是钱吗？”
宁秋砚迷茫。
他觉得好像不完全是这样的，他也不是因为钱才答应关珩，对于关子明的提问却说不出话。
关珩的确给了他很多物质、金钱上的资助，这是宁秋砚没法否认的事实。
关子明最多只是吐槽，并不评判宁秋砚的选择，就算宁秋砚真的是为了钱，关子明也不会看不起他。两人沉默了一阵，关子明拍拍宁秋砚的肩膀说：“那你要记住别吃亏了，他很有钱的，明码标价做交换的话也不是不行。”
关子明叹气。
“我们这样前赴后继地来岛上，甭管是不是自愿，不一样的也是为了他的钱。”
关子明掏出一盒香烟，习惯性地递出去一支。
宁秋砚接了。
关子明给他点了烟，看他抽烟的动作熟练，扯了扯嘴角。
两个少年人吞云吐雾，各有心事。
养殖场外的道路上远远驶来一辆车，黑色漆面锃亮，只有轮毂带着泥泞，显然不是来装肉和鸡蛋的。关子明还在眯着眼睛观察，身边的宁秋砚已经先一步跳下椅背，呛得大声咳嗽，如被家长抓包的青少年一样把烟掐灭了。
那与养殖场格格不入的车子在围栏外停下，车门打开，康伯下了车朝他们招招手。
这是在叫宁秋砚。
宁秋砚走了几步，没忘记自己来养殖场的目的，转身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扔给关子明：“给你的！”
他的心情转变得快，刚才还显得情绪低迷，一见到那辆车眼睛就亮了起来。
最后干脆小跑两步朝车子去了：“康爷爷！”
后座车门打开，里面坐的谁看不清。
关子明仅瞥到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随着宁秋砚坐进去，一晃，车门便关了起来。
他低头看向宁秋砚扔给他的东西。
是一只黑色的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了个儿时玩过的那种单机游戏机，附带着一张写了“新年快乐”的卡片。
*
封闭的车厢里有很淡的熏香味道，车窗都是特质，具备抵挡所有紫外线的功能。
白日出行的关珩穿着黑色斗篷，摘下同色面具，露出那张在这几日里刻入宁秋砚视野的脸，问：“躲什么？”
宁秋砚被他一看，身体便如同有了自主反应一样，微不可察地缩了缩。
那些感觉、画面都还在。
他们曾在过去几日里亲密得严丝合缝，有了任何人都看不见的链接。
听关珩这么问，宁秋砚：“……”
他就知道扔得再快，凭关珩的视力刚才肯定也已经看见了。
抽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但凌医生曾明确提醒过宁秋砚，关珩对血液的要求高，他应该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
宁秋砚只是还没来得及和关珩说。
后座就他们两个人。
天快黑了，林间光线很暗，关珩修长的手指撑着侧脸，与宁秋砚隔着一点距离。
就像过去那般，带着疏离感。
“什么时候学会的？”关珩淡淡地问。
“夏天。”宁秋砚回答，“去上学之前。”他不敢不诚实，一股脑儿地交待，“心情不好的时候，没什么灵感的时候会抽，无聊的时候也会，但只是偶尔。”
关珩应该早就知道了宁秋砚抽烟的事，只是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染上这个习惯的，也一直纵容着没有问，这点宁秋砚心知肚明。
他以为关珩会不允许，会在这次看见后制止，却听见关珩说：“抽得不多，不用躲。”
宁秋砚意外地问：“您不讨厌烟味？”
“分人。”关珩仍看着他，凤眸中难以辨明的情绪流淌。
分人。
关珩的意思宁秋砚懂了，这分明是在告诉他，关珩或许难以忍受别人身上的烟味，但不讨厌他的。
宁秋砚的脸一下子就热了：“哦。”
他问关珩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
关珩说，是回去时看见了他发来的短信。
“去处理了一点棘手的事。”关珩对他说，还交待道，“这几天你就不要乱跑了。”
宁秋砚的脸和耳朵都红着，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关珩：“怎么了？”
是什么事会棘手到让关珩在白日里出行？
宁秋砚有些担心。
关珩本不想透露，免得宁秋砚凭添担忧，但被他这副神情一看，竟还是将事情告诉了他：“有人偷渡登上了渡岛。”
渡岛以前就发生过这样的事，岛上的信号也是因为这个才屏蔽了。
据宁秋砚所知渡岛码头也是一直都有些不太平的，不过那都是在暖和的季节才有的可能，不是这样严寒的季节。
宁秋砚：“这么冷的天气，为什么会有人要偷渡来这里？”
关珩简短地说：“不是人类。”
宁秋砚一下子就明白了。
不是人类，那么偷渡来这里的……是血族。
所以，关珩才会特地来接他，还叫他不要乱跑。
“上次我去过溯京以后，岛上就陆续有人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关珩说道，“不用害怕，他们一般不敢做什么，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也是最后一次。”
宁秋砚点点头。
他当然是相信关珩的。
不过，血族天生畏惧水，那些偷渡者为什么要漂洋过海、冒着风险来到这座小岛？
宁秋砚想起曲姝告诉过他的话，大部分吸血鬼都有强烈的慕强心理，他们天生会进行强者崇拜，他们渴望见到关珩。
那么，是上次因为宁秋砚而在溯京露面之后，关珩才会受到这样的骚扰。
关珩却从来没提过。
宁秋砚有些好奇，关珩是怎么处理的？
年关已至，康伯和关珩谈话，说这两天岛上还要进行最后一次排查。
宁秋砚插不上话，只是思绪纷乱地想着事情。
车子回到大宅时天已全黑，谈话停止，司机来替关珩开了车门。
宁秋砚正要跟着下车，关珩已摘了手套，将手递了过来，掌心向上。
是要扶一把宁秋砚的意思。
同样的季节，同样的夜晚，同样的位置。
仿佛昨日重现，回到了在森林里迷路，关珩将他从灯塔接回来那天。
宁秋砚恍惚一瞬，将手放了上去。
康伯恭敬地站在一旁给他们让路。
两只手相触，温热与微凉贴合。
这一次关珩没有松开。
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慵懒、偏冷淡，但是却很自然地，顺着将手指插入了宁秋砚的指缝，就那么松松地牵住了。
看着关珩高大的侧影，宁秋砚的心跳得非常快。
在步入大宅脱下外套之前，他们一直都这样牵着对方，十指交缠。

第78章
佣人上前，想要帮忙接过关珩的斗篷。
关珩动了动，随即想起什么似的，朝对方说了句“不用”，随后微微侧低着头，对宁秋砚道：“九点来影音室。”
宁秋砚应了。
佣人来帮宁秋砚挂衣服，宁秋砚温和地说了谢谢，看着关珩上楼的背影若有所思。
刚才关珩动作时，他看见那斗篷遮住的衣服边缘有一些鲜红的血迹。
是动物的？还是说，是那些偷渡者的？
宁秋砚猜不出。
但关珩既然不想让他看到，他也就不会问。
这次回到渡岛，除了给关子明带了新年礼物，宁秋砚给其他人都有所准备。他上岛时特地拖了一只最大的行李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里面有送给康伯和白婆婆的发热护膝、给凌医生的手套，给陆千阙与顾煜的黏土人偶，还带了非常多溯京的特产，准备送给大宅里的其他人。
回到房间后，他把东西都一一拿了出来，去餐厅吃饭时顺便送给了大家。
大家收到礼物都很高兴，康伯立刻就坐在椅子上，将发热的护膝用上了。
白婆婆睡得早，从农场回来后就已经睡下，康伯笑眯眯地说：“白婆子肯定也喜欢这个，小宁，你真是细心的孩子，考虑周到，谢谢你啊。”
其他人也纷纷道谢。
“不客气。”宁秋砚不习惯这样的场面，只能红着脸重复，“不用客气的。”
其实宁秋砚没有这么细心，他只是产生了一个想要送点什么给大家的想法，却因缺乏经验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好。礼物都是他问过苏见洲，苏见洲给他提的建议。
“有关先生那种条件的雇主，我想渡岛的人大概率都不缺什么。”那时苏见洲在电话里说，“既然是春节，那你不用送太贵重的东西，最好是根据每个人的需要，买一些岛上不方便拿到、又实用的小礼物就行。”
他举了些例子，宁秋砚赶紧一一记下，将东西都提前寄到雾桐，趁上岛之前收拾好了。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看到每个人都高兴，一直以来受到他们照顾的宁秋砚也心情愉悦。
凌医生住在大宅南面不远处的另一栋房子里，步行过来只要十分钟。那是一层挑高的建筑，面积不大，长条形，看起来像个集装箱。宁秋砚有时经过那里，会遇到去找他看病的人，觉得那里可以算是个渡岛专属诊所。
凌医生收到手套受宠若惊，试戴以后赞不绝口。
让害怕客套社交的宁秋砚又说了好几遍“不用谢的”。
两人聊了几句，凌医生便说：“我正好要找你，下午过去的时候你已经出门了。”又指着旁边的椅子说，“先坐。”
宁秋砚就坐下了。
凌医生先用仪器给他做了基础的检查，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让他不要因为害臊而不好意思说。
宁秋砚都摇头：“没有。”
除了手腕、脖颈处可见的些微痕迹，宁秋砚看上去的确不像有受伤，脖子侧面的两个小红点看上去也快要愈合了，像是已经过了几天时间。
凌医生戴着手套，检查要和，询问道：“别的地方有吗？”
“没有。”宁秋砚说。
凌医生又使用手电筒，照了他的瞳孔。
宁秋砚告诉他：“除了上岛那天，先生没有咬过我，也没有给我喂过他的血。”
凌医生愕然，停止动作，没能掩饰好意外的表情：“关先生他……你们，怎么……”
宁秋砚对关珩来说太不一样了，最初吸过血产生毒素反应时，凌医生曾亲眼见过关珩受其蛊惑，额角都冒出青筋，血红着双眼瞬间消失于屋内的样子，多停留一秒钟，都是对关珩的考验，也是对宁秋砚生命的威胁。
进行亲密行为对他们来说同样危险。
甚至，当欲望与本能叠在一起，简直在悬崖上走钢丝。
凌医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宁秋砚当然也没有说。
因为两个人之间不可言说的秘密，房子里沉默片刻。
宁秋砚先起了话题，告诉凌医生：“在溯京的时候，先生给我喂过一次他的血。我喝下之后感觉很难受，还发烧了，像生了一场重病浑身无力。但醒来以后伤就好了，人也好像轻盈了好多。”
凌医生收起惊愕，解释道：“吸血鬼的细胞不会衰老，代谢也非常慢，是因为他们的血液里有能重塑身体机能的特殊因子，所以即使他们受到伤害，也会快速地愈合。”
这一点宁秋砚是知道的。
在Ray带他去过的废弃养猪场里，他曾亲眼看过怪物被割开嘴巴，伤口马上合拢的样子。
凌医生说：“同样的因子在人类的身体里也会生效。但人类肌体的承受力远不如他们，所以会出现强烈的副作用，要是剂量控制得不好，哪怕只多了一点点，也极有可能高烧抽搐，造成癫痫等突发病症导致死亡，并不一定是件好事。越是年长的吸血鬼，血液的能力作用就越强，使用时越要小心。”
宁秋砚点点头。
上次关珩也提到过这一点。
“尤其是像关先生这样的……”凌医生摘下手套，一边收拾物品一边说，“他的血液已经不仅仅是作用于人类的范畴，甚至能改变同类。”
宁秋砚睁大眼睛：“改变同类？”
“对，改变，增强。”凌医生道，“如果有年轻的吸血鬼摄入了关先生的血液，自身的血液就会和其进行融和，能让他们脱胎换骨，获得更强健的体魄。而且，在血族这种阶级分明的族群构造里是非常讲究出身溯源的，要是有关先生的血液在身体里流动，他们的地位就会获得阶梯式的提升。”
凌医生还说起一件旧闻。
“听说在十几年前，有一位年长的吸血鬼堕落了。在他被判处深海监禁之前，有几十个吸血鬼涌入牢房，硬生生地把他吸成了人干。”
结合去“山茶花之夜”那晚血族们看见关珩的渴慕眼神，再想到关珩说岛上来了偷渡者的事，宁秋砚听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所谓的强者崇拜原来还有这样的一层原始、野蛮的含义。
越了解血族，他越是感到惊悚，常常后知后觉关珩其实也是其中的一员。
但关珩又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清楚地体会到这一点。
“抱歉，好像吓到你了。”凌医生笑着说，“不用担心，没人敢动先生，也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宁秋砚点头：“我知道。”
临走前凌医生叫住了他，扔过来一盒药：“这个东西，没有受伤也可以涂一下。”
宁秋砚下意识接过，看清上面的字后反应过来了什么，忽然脸爆红地埋进衣领，闷闷地“哦”了一声，飞快地走了。
雪地刺目。
夜晚的灯光照着路面，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冷空气里宁秋砚呼出白雾，手在口袋里捏着凌医生给的小药盒，很久之后脸上的臊意才降下来。他和关珩在一起，大家好像都知道了，但所有人都表现得很自然，这让他又觉得羞耻，又觉得感激。
世界上还会有第二个，像渡岛这样理解且包容的地方吗？
他无疑是幸运的。
于是，走向大宅的脚步又快了点。
*
来到影音室已经有些晚了，超过约定的九点。
这里是别的房间改建的，房里只有一台宽大的屏幕，外加一张长而柔软的沙发。
没有开灯，屏幕上播放着熟悉的画面，宁秋砚只看一眼就认出来，是《海上钢琴师》，在他推荐给关珩的片单中列，关珩是按顺序放映的。
电影已经播放了十几分钟，关珩坐在沙发一端，闻声转过头来，变幻的光线昏暗，只能看清他深邃的轮廓，辨认不出让他眼底的情绪。
“去哪里了？”他沉沉开口。
宁秋砚洗过澡，穿了那件奶白色的圆领卫衣，习惯性地用衣袖盖住半个手背，手里还拿了个什么。
他来到沙发旁，看着关珩说：“给大家送新年礼物。”
关珩问他：“我的呢？”
宁秋砚就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了：“给您的。”
“谢谢。”关珩接了，优雅地往后靠去，直接撕开了包装，“嗯……是一个本子。”
他抬眸看过来的样子，让宁秋砚眼皮跳了跳，赶紧坐上沙发，凑过去说：“您翻开看看，这其实是个有声相册，我自己做的，不是普通的本子。”
宁秋砚显然有点急了，又乖，又想解释。
干脆把自己的礼物从关珩手中拿走，一页一页地亲自讲解。
“您看，这是我们上次去过的文翠公园。”他垂着眼，白皙手指指向下方的点状图案，“您记得吗，我上次在这里录下了一些雨声。我把声音上传了，这下面的是个二维码，只要扫一扫，就可以听得到。”
借着荧幕的光，照片里的树荫、湖水都呈浓郁的暗绿色。
溯京总是在下雨，宁秋砚是后来补拍的，但非常还原当时的场景。
关珩“嗯”了一声，宁秋砚又翻页：“这是博物馆。下面也有二维码。”
再往后翻去。
有溯京的街道，铁塔，机场，甚至还有他们一起住过的酒店，宁秋砚是在重现关珩在溯京的路线。
他是学配乐的，深知画面与声音结合，将给人带去的奇妙记忆点，于是将每个地方都录下了声音。他采用照片与声音的方式，想要帮关珩留住外面世界的记忆。
最后一张照片不是室外。
黑白色调，孤零零的一张大床，床上放着耳机、笔记本，地板上放了个咖啡杯，照片下方也有个二维码。
“这是荆花路的房子。”宁秋砚说道，“我录了壁炉里的柴火声，还有一点当时我在听的音乐。”
说着，继续往后翻。
“后面我留了一些，下次我再有好看的照片和声音，还会添加进去……”
关珩制止了他：“宁秋砚。”
他们停留在大床的那一页，关珩的手盖着他的。
宁秋砚停住了动作，听见关珩问他：“为什么拍这张？”
宁秋砚没抬头。
关珩语气未变，循循善诱般又问了一次：“你说这是留住记忆，但是我没去过这里。你为什么拍下这一张？”
手指蜷缩。
宁秋砚沉默着。
过了好一阵，宁秋砚才说：“我希望……您在看见这一张的时候，会想起我。”
他抬头，重新望向关珩。
关珩还保持着一惯的懒散姿势，也在看着他。
他们靠得近了，彼此的鼻息相触，电影里呼喊主人公“1900”的声音逐渐远去。
宁秋砚脖颈纤细，看上去非常乖顺，黑而亮的眼睛好像总是湿漉漉的，鼻尖挺拔秀美，嘴唇也红润饱满。几个日夜里，他的每一处都曾被彻底占有，从头发到指尖，无一不残留着情谷欠的痕迹。
是青涩的，干净的。
却又甜得发了腻，流露出熟透了的信号。
心跳在加快。
但他们始终没有靠得更近。
人类太脆弱。
不可以再继续。
关珩捏着他的下巴，视线扫过他的嘴唇，平淡地说：“下次拍你自己。”
宁秋砚迟钝地听着，也迟钝地应了：“……好。”
送礼物环节结束。
宁秋砚蜷缩在沙发里，陪关珩看了电影。他这几天消耗体力很多，又到了平日里睡觉的生物钟，没有能坚持多久，就困得合眼。
影音室里准备着一条毯子，他感到关珩用毯子将他包起来了，睁看眼睛一看，自己却是在关珩的怀抱里，还自动用手抓住了关珩的衣服一角。
睡意却渐渐消失了。
一些画面不断地在脑海中浮现，太深刻，乃至只是这样单独和关珩待在一起，不做什么，身体都都会泛起一层层的酥麻，轻轻发颤。
这几天对人类来说的确太超过了。
尤其是在他曾进入的冥想室里，将曾经的梦境都一一实现，镜子反射出他们的身影，反射出无数个疯狂的画面，不断冲击视觉感官。
他在每一面镜子里看见自己，也在每一面镜子里看见被黑色面罩遮住一半脸的关珩。
他们像纠缠的野兽。
宁秋砚感觉自己差点死掉。
他缩了下身体，把脸藏了起来，却是埋进了始作俑者的胸膛。
关珩早已发现他的颤抖，也看见了他红透的耳朵和因用力而发白的手指。
任何人可能都承受不到宁秋砚的程度，关珩知道，即使他给予了宁秋砚叫停的权力，但面对自己，宁秋砚可能永远也不会拒绝。
不听话。
但这一次好像舍不得惩罚了。
“宁宁。”关珩首次这样叫他，微凉的手抚过他的耳垂。
在他抬起因为憋气而闷得发红的脸时，关珩那萦绕一圈红色的凤眸正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我们需要一个安全词。”

第79章
有的情侣会设置安全词，以在意见不合发生激烈争吵时使用，避免伤害彼此的感情。有的用来试探底线，互相摸索了解，在无法更进一步时说出设置好的词语，体现边界感，还有的……则只是在某种特定的场合下使用。
宁秋砚以前听说过这种设置安全词的行为，但从没想过自己也会用得上。
“为了避免混淆，选一个你平时几乎不会说到的、非日常的词语。”
关珩说。
“约定好，在你感到难以承受的时候说出来。”
宁秋砚眼里有一点恐慌，他不想要什么安全词，他想要告诉关珩，他不认为他们需要约束。
关珩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不等给他开口，便对他说道：“你说出来，我也不会马上就停止。”
关珩的声音很低，语气像是安慰，也像是充满耐心的循循善诱。
很好地安抚了宁秋砚的慌乱。
关珩道：“不会立刻冷落你。”
“会放慢，让你休息。”
听到关珩这么说，宁秋砚攥住他衣摆的手指才微微放松了些，身体的颤抖也逐渐趋于平缓。
他望着关珩：“我现在就需要想吗？”
关珩轻轻将他的耳发拨开，应道：“嗯。”
光扫过宁秋砚红红的侧脸，他乌黑的眼里闪着光点，嘴唇动了动：“昭昭。”
关珩停止动作。
宁秋砚还捆着，声音很小，又对关珩说了一次：“就选昭昭吧，那副画和那首歌的名字。”他专注地看着关珩，小心翼翼地问，“可不可以？”
荧幕光忽然暗了。
关珩的身影与黑暗重叠，将宁秋砚拢在其中。
他回答了宁秋砚：“可以。”
*
翌日，宁秋砚去厨房帮白婆婆的忙，还学了两道精致的小点心。
夜里，陆千阙与顾煜也来到了渡岛，他们来时宁秋砚正在关珩的卧室里用手机玩消消乐，关珩则是在接着看那本没看完的书，很少会交谈。
两人都坐着，姿势并不算太过亲密。
宁秋砚背靠着关珩，关珩只是用手臂从侧面松松环着他，靠在一起而已。
外面又下雪了，这次伴有大风。
夜风贴着海面从渡岛森林上方掠过，呼啸着去海的另一端。
房间里却温暖如春，静谧如斯。
陆千阙推门而入时看到这一幕，情不自禁露出微笑：“先生，小宁，晚上好。”
顾煜太咋呼，一般不被允许上三楼，但能听见他楼下笑嘻嘻地和康伯说话的声音，估计马上就要去找宁秋砚了。
陆千阙留下和关珩谈话，宁秋砚则自动爬起来下楼去找顾煜，把准备给他们的新年小礼物送出去。顾煜也给宁秋砚带了礼物——非常有中二特色的《答案之书》。
“你看起来总是很迷茫的样子。”顾煜用大人的口吻说，“如果下次不知道怎么做，就随便翻一页，想要什么答案都有。”
宁秋砚：“……”
虽然不认为自己是个没主见的人，但还是道了谢，好好地收了起来。
顾煜则很喜欢宁秋砚送他的黏土人偶：“是定做的吗？”
宁秋砚：“是，网上约的。”
“好像啊。”顾煜摆弄人偶，“就是陆千阙哪有这么帅，我也没有这么矮吧，都还不到他的肩。”
顾煜刚进入发育期，的确长高了一些，但仍没有超过陆千阙的肩膀。
宁秋砚不知道怎么安慰小孩，就说：“下次我再给你做一个。”
“好呀。”顾煜欣喜地答应了，又愁眉苦脸起来，“就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拿到了。”
上次顾煜便对宁秋砚说过，陆千阙要将他送去外面读书的事，没想到这事提前了，过完年春天就要走。宁秋砚问顾煜去哪里上学，到时候可以寄给他，顾煜却摇摇头，竟然连他本人也不知道将会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顾煜说，“陆千阙说怕我说漏嘴，为了我的安全，地点是保密的。”
宁秋砚感到非常意外。
他猜一定是出了什么不得已的变故，陆千阙才不得不做这样的决定。
“如果陆千阙对我，能有关先生对你一半那么好就对了。”顾煜大概是已经闹过，接受了事实，只是过嘴瘾抱怨一下而已，“关先生什么都听你的，你想去哪里、去学什么都可以。”
宁秋砚说：“陆千阙对你也很好。”
“我知道。”顾煜叹口气说，“只是，同样是收养，差别也太大了。”
宁秋砚怔了怔，差点被自己呛到：“不……不是，关先生不是在收养我！”
“不是吗？”顾煜好奇道，“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宁秋砚张了张嘴，不知道要怎么告诉顾煜，也不知道具体要怎么界定他和关珩的关系。
差不多的问题关子明也问过，只是顾煜想不到，以为他被关珩收养。
顾煜问得快，却没有在意答案，只顾着苦恼：“可能只有我再长大点，能自己照顾自己了，陆千阙才会尊重我的意见吧。”
宁秋砚：“……”
和血族成为家人，本来就和普通人类家庭是不一样的。
顾煜小小年纪就明白了这一点，他有的时候很自由，有的时候却也需要接受更多的无可奈何。
宁秋砚一直有点好奇，便问顾煜：“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顾煜为什么会跟着陆千阙，他真正的父母去哪里了？
“我也是个孤儿，是陆千阙把我捡回去的。”
顾煜老成地说起身世。
“那时候我只有几个月大。他说如果我当时再大一点点，只要会走路，他都会把我送去福利院，绝对不会留下我。”
宁秋砚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顾煜却没心没肺道：“但是他还是留下我了，大概是怕我死掉。”想了想，又对宁秋砚说，“小宁哥哥，陆千阙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
宁秋砚点点头。
“关先生也是。”顾煜说，“他们和别的吸血鬼都不一样。”
宁秋砚应了一声。
他也很清楚这一点。
“可能是你都这么大了，他不方便再收养你。”顾煜安慰道，“但就这样也挺好的，我听陆千阙说，关先生才不是随便什么人都管的，他一样会把你当家人看待。”
宁秋砚：“……”
*
顾煜他们一来，过年的氛围就又浓了几分。
宁秋砚带着顾煜又去了一次养殖场找关子明，这次顾煜认错态度良好，亲手捡了一回蛋，没有一个磕破的。三个人还去捉了一回雪兔，不过关子明手滑了，到手的小兔子蹬腿跑得没影。
夜生活也热闹起来，四个人一起看了一部电影，还打了一回台球。
在收纳室里，宁秋砚看见了熟悉的纸盒，干净整洁地封着，放在高高的置物架一侧。
那是他的拼图。
宁秋砚很确信，当初在拆开它的时候，他曾不小心撕破了纸盒一角。
陆千阙等宁秋砚拿替换的球杆，半晌等不到他回去，便亲自过来拿。见他抬头望着盒子的模样，陆千阙便出声道：“都拼完了。”
宁秋砚回头，这次没有被他突然出声吓到，但因为在出神没有听清楚：“什么？”
陆千阙笑了笑：“我是说，你的拼图，先生都帮你拼完了。”
宁秋砚一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再次回头朝拼图看去，仿佛隔着盒子就能看见里面的碎片，看见它们拼凑完整的样子。
“你走之后，拼图就那么放在那里，保持原样有一段时间，应该没人进去动过。”陆千阙说，“什么时候收的我不知道，反正我九月上岛那次，先生就已经拼完了。它放在那里至少有两个月。”
宁秋砚抓着球杆的手指扣紧。
心里像被什么抠了一下，睫毛也颤动着。
关珩竟然把他的拼图都拼完了吗？
是因为都拼完了，所以才说没什么好可惜的？
那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你留下的东西，先生应该都有好好地珍藏，只是他通常不会说。”陆千阙对宁秋砚总是呈鼓励态度，又一如既往地调侃，“就看你想不想发现了。”
宁秋砚当然是想发现的。
在岛上的日子很悠闲，白日里尤其自由。
他在关珩设立的那些房间里穿梭，去关珩的藏书室、游戏室、乐器室，一个个房间犹如迷宫分布，这一次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探索。
经过画室，他忽然想起了在“山茶花之夜”上，那个名叫盛欢的、同样是作为血契伴侣出席的年轻女人曾告诉过他，在渡岛见过一幅他的肖像画，说画上的他看起来像是快哭了。
这件事他还没有问过关珩。
于是他走入了画室里。
这里看上去和上次进来时有了一些变化，画框和画材都变多了。大多画作都随意地堆放着，用防尘布罩着，只有屋子中央的画架上还有一副完成度过半的作品，画的是月夜森林，只用色块打了个底，隐约可见细化思路，不知道是不是上次视频通话时关珩所画的那一幅。
宁秋砚像进入关珩的秘密空间。
手指抚过画架的木质边缘，触碰过毛刷，调色盘，想象出关珩触碰它们时的样子。
但，一幕幕的画面也从他脑海里闪过。
覆盖薄汗的背脊充满力量感，躯体肌肉分明，线条优美，手臂、手背，乃至腹部都会冒出青筋脉络。经过雪地反射入室内的光，让皮肤呈现带着光晕般的白，浓艳深沉的眼睫下方，是禁止触碰的黑色面罩。
冰冷克制，却无一不裹着鲜活与谷欠望。
越靠近，谜越深。
宁秋砚发现自己沉迷关珩的一切，仍还是不够了解关珩。
在那些画作中，他没有找到盛欢口中的那幅关于自己的肖像画。
但是意外地发现了另一幅。
那幅画放在最靠里面的角落里，不大，看起来是随手画的，也不打算再拿出来，已经有了些灰尘。
画的是硕大饱满的花球，暗绿色叶片，红泥花盆。
是宁秋砚带上渡岛，送给关珩的那一盆无尽夏。
原来它开了蓝紫色的花。

第80章
渡岛的春节延续着一些传统习俗，除了准备丰盛的大餐、放烟花爆竹，也有挂红灯笼、写春联等活动。分布在守林小屋、发电站，农场以及养殖场等地生活的人们汇聚在一起，大宅里外到处都是喜气洋洋。
大年三十，康伯将关子明、顾煜，还有其他两个小辈都叫来偏厅，跟着他一起剪窗花。
也叫了宁秋砚。
那时宁秋砚正双手插兜站在雪地里，望一望三楼，又低头踢一脚地面的雪，像是在想事情。
听到康伯叫他的声音，他抬起头来，却又是一副轻松的样子，还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跑进偏厅里，大家都拿着红纸开动了。
顾煜给宁秋砚留了个身边的座位，另一边坐着关子明。
康伯和蔼谦逊，平时总不显山露水，但他一拿起纸和剪刀，那双巧手展示的精彩技艺就让大家都崇拜地发出了赞叹声。
只见他三下五除二地剪完，再笑呵呵地抖落开，一只登枝喜鹊便栩栩如生。
往年的剪纸活动顾煜没参加，这次惊喜得哇哇大叫，迫不及待地抓着剪刀大叫着“康爷爷教教我”。关子明去年刚上岛忙着生闷气，也没有参加，但看上去还算淡定，只是和旁边两个年轻人传递康伯的作品观看。
宁秋砚第一次留在岛上过年，对一切都感到很新奇。
因为是单亲家庭，和亲戚的走动也不密切，在他从小到大的记忆里，春节其实都是一个看起来隆重，但较为普通的节日。去年母亲去世，春节对他来说则更为冷清。
当时他和关珩发过信息，祝关珩新年快乐，关珩说“他们在庆祝，爆竹太吵”，他还幻想过渡岛的春节会是什么样的。原来比想象中更热闹，甚至，比海洋另一头的人类世界还更有年味。
康伯先教大家剪福字。
宁秋砚第一张剪错了，关子明递过来一张剪好的：“给你。”
“给我？”宁秋砚不解。
关子明有点基础，剪得很快，有点别扭地说：“我没给准备新年礼物，这张福字就当送你了。下次给人送东西提前说一声，才好准备还礼。”
宁秋砚明白他的意思，酷酷地接过来：“OK。”
剪完福字，便是进阶教学，康伯教大家剪鲤鱼。
顾煜放弃这么复杂的学习，沉迷剪福字和自由创作，宁秋砚倒是一板一眼地，和大家一起提问、讨论，认真地跟着康伯一步步地剪了下来。
正全神贯注地剪着，偏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像是上学时嘈杂的班级里忽然陷入短暂的安静。
宁秋砚刚要抬头，便感觉后颈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捏住，心猛地跳了起来。
大家都停止了说话，似乎不敢往这边多看一眼，连关子明也表现出几分不自然的畏惧和僵硬。
“先生。”
站在桌子一端的康伯颔首。
宁秋砚往回看，关珩正站在他身后，垂眸对他说：“来。”
很简短的一个字。
说完，关珩便先一步往走廊方向走去，还特地对康伯点了点头。
宁秋砚赶紧放下剪刀，站起来去跟随关珩的脚步。
走入走廊时宁秋砚回头看了一眼，大家已经有说有笑，得到指示的康伯叫来几个佣人，他们拉开厚重的窗帘，偏厅一下子亮了。
渡岛的活跃时间段与别处相反。
这是大宅即将正式开启夜晚的征兆。
也预示着，来自各地的客人们将在入夜时登岛。
*
宁秋砚跟着关珩穿过走廊，踏上楼梯，每经过一个地方，便有一处的窗帘与挡板在他们身后被拨开。傍晚的天光已经不如灯火明亮，但灰蓝的暮色与暖调光线交映，多了一层瑰丽梦幻的色彩。
他们一路上了三楼，进入卧室。
大床旁多了一个移动衣帽架，上面挂着一套刚刚熨烫好，整齐挺括的正装。
看尺码，那套衣服应该是宁秋砚的。
不是上次穿过的那一套，而是李唐新做好，请人专程送来渡岛。
“脱衣服。”关珩说，“换上这一套。”
宁秋砚抓住衣摆，利落地抬手脱掉了卫衣，里面还穿着一件薄T恤，要脱去之前他下意识看向关珩，视线碰到一起，关珩凤眸幽黑，表情平淡，没有什么不自然。
于是宁秋砚把T恤、长裤也脱掉了。
皮肤暴露在不算冷的空气里，起了一点细小的颗粒。
走到衣帽架前取下衣服，再剥开西装外套，解开衬衣扣子时，他才懊恼为什么不先准备好再脱衣服。
虽然早已在关珩面前完全地裸露过自己，宁秋砚却还是会因此耳朵发烫。
不过，他还是慢条斯理地、仔细地把衬衣穿上了。
即使知道关珩正看着。
他属于关珩。
包括身体的每一处。
这次的正装没有配领结，但配了一条领带。
宁秋砚把领带套上脖子，试图学着影视剧中看过的那样，将它打成结。关珩人坐在床上，说了一次“过来”，然后长臂一伸，抓着领带的一端，把他拉到身前。
关珩稍微使了劲，宁秋砚就分腿坐在他的身上，膝盖抵着柔软的床沿，手轻轻扶在他的脖子两侧。
关珩还没换衣服，长发披散，慵懒地搭在宽松的衣领上。
他的肩膀宽阔，任何时候都显得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令人不敢亲近，也想要无条件地臣服。
两人鼻息相触，关珩亲自替宁秋砚打好领带，并整理了衣领。
“好了。”关珩冷淡地开口。
“……谢谢。”宁秋砚本该退开，却迟迟没有动。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海中重复地想起陆千阙的话，想起他那幅被关珩完成的拼图，还有他留下的那盆绣球花。
于是他还是没有动。
依然搂着关珩的脖子，低头看着关珩。
那件事结束之后宁秋砚一直都在休息，关珩没再做别的什么，他们也没有再接过吻。宁秋砚知道自己不该掌握节奏，因为关珩自有安排，他该做的只是等待与服从。
可是，他也想要被触碰。
不是想要做别的，只是感受关珩的抚摸和体温，感受自己仍然被需要着。
关珩的大手放入衬衣下方，顺着瘦削的腰肢往上。
他侧着脸，睫毛盖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绪，鼻尖碰到宁秋砚温热的颈侧，薄唇轻轻贴着洁白的衬衣领口。
宁秋砚感觉不到关珩的呼吸，听不见关珩的心跳，只能听见自己的，它们在逐渐加重。
这是关珩在吸血之前常有的动作。
宁秋砚喘息着，闭眼做好准备。
但紧接着，关珩手臂环过来，他的身体被迫往前一靠，重重地落入了关珩怀中。
“还想不想吃今年的年夜饭，宁秋砚？”
耳旁的声音说。
听关珩这么问，宁秋砚霎时明白过来关珩要的可不只是吸血这么简单，吓了一跳，年夜饭他还是想去和大家一起吃的，也想和关珩一起跨年。
他下意识地就往后退，关珩却没有马上放开他，只在几秒后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命令道：“去里面给我找一套衣服。”
宁秋砚马上去了。
两人一起穿戴整齐，宁秋砚请教了领带的打法，如法炮制，亲手给关珩打好了领带。
这似乎让关珩心情愉悦。
宁秋砚望着他，不自觉也露出笑容。
入夜，大宅附近灯火通明，客人们也陆续抵达，陆千阙负责交际，穿梭其中游刃有余。
宁秋砚站在关珩身边，陪他和客人说话，陆千阙偶尔对新来的客人说上几句，然后对方便会朝宁秋砚的方向看来，让宁秋砚心中一紧。
客人们都和关珩交情颇深，半年内已经是第二次被登岛，他们中有血族，也有人类，大部分都是宁秋砚不认识的，只有极少数能说上话，比如李唐，还有上次在“山茶花之夜”见过的盛欢。
这次年夜饭不算是宴会，更像是聚会，和“山茶花之夜”的性质完全不同，宾客们也要放松得多。
其中一位客人看上去非常面熟，宁秋砚想了好一阵，惊觉对方是溯京音乐学院的教授，姓郁，曾做过自己面试时的考官。
盛欢挽着郁教授的手，显然她正是这位郁教授的血契伴侣。
那么，盛欢也极有可能是属于郁教授的黄金血，否则对方怎么能做到无痕地融入人类世界。
李唐来找宁秋砚说话，悄悄地附耳：“怎么样？我给你们做的东西还满意吗？”
宁秋砚：“……”
“说一说啊。”李唐用手肘靠他，“我早就觉得关先生是个顶级的……你快分享一下嘛，别那么害臊。”
宁秋砚本来就不是个外放的人，不会随便提起私密的事，只不好意思地说：“……是你弄错了。”
李唐难得穿了正式的男装，却仍画着妆，闻言挑起眼线：“怎么可能弄错。我跟你说，凭我的经验，能用得上止咬器的肯定情况无非就两种，一是想要伴侣一直保持清醒，二是提升忄青趣，延长在一起时间，这种到了最后才品尝美食的快感当然是最美妙的。这种人一般都有很强烈的控制欲，不配点别的东西怎么行——”
“真的不是。”宁秋砚越听脸越烫，“不是为了那个。”
李唐看着他，反问：“小宁啊小宁，难道你想告诉我，你们还没用过吗？”
宁秋砚：“……”
“小宁。”
盛欢适时走过来，将宁秋砚拯救于水火。
她是和郁教授一起的。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郁教授。”她穿着黑色长裙与白皮草，看上去雍容华贵，落落大方，“我想你或许会对他有印象。”
郁教授朝宁秋砚点点头，微微带着笑意：“你好。”
他看上去大约四五十岁，与学院里其他教授并没有明显的不同，气质儒雅，除了肤色较普通人更白，很难相信他也是一名血族。
“您好。”宁秋砚礼貌地打了招呼，有点犹疑不定。
对方似乎看出来他在想什么，说道：“当初你来面试时，我并不知道你是关先生的血契伴侣，所以不存在替你开后门一说，你要相信自己的才华。”
宁秋砚点了点头：“谢谢。”
大宅的人们带着顾煜在外面玩烟火爆竹。
一朵烟花倏地升上夜空，炸开来，形成绚烂的光点。
众人都抬头看去。
收回视线时，宁秋砚习惯性地在寻找关珩的身影，只见关珩与陆千阙正被三四位客人围住说话，如心有灵犀一般，也正好朝宁秋砚看来。
宁秋砚冲他举了举杯子。
这次上岛的客人带来了专酿的酒，关珩也倒了一杯，遥遥地抬了杯沿回应。
少时，陆千阙前来与郁教授说话。
宁秋砚隐隐听到他们谈论起陆千阙即将在年后离开洛川，前往溯京的事，中间有提到“幻乐”、“新生儿”的事，声音压得很低，不过没避开其他人。
这些事之前陆千阙也对宁秋砚提过，他猜是不是因为这些，为了保证顾煜的安全，陆千阙才被迫将顾煜送去外面读书。
“关先生呢？”
郁教授提起了关珩。
“先生也会到溯京一段时间。”陆千阙回答，随后看了一眼宁秋砚，微微笑着意有所指地对郁教授道，“当然，不是为了那件事，而是想要照顾心爱的小狗狗。”
郁教授不知道什么小狗狗，正要再问，陆千阙便被走过来的另一位客人搭着肩膀离开了。
宁秋砚站在原地几秒，身边是李唐在和别人聒噪地说话。
音乐响起，郁教授走过来自然地牵过盛欢的手，问道：“亲爱的，我能请你跳支舞吗？”
盛欢靠近他，两人温情一吻，她望着他，眼中满是缠绵爱意：“当然。”
两人随着音乐相拥，摇曳身姿。
盛欢手上的红宝石戒指散发莹润光泽。
宁秋砚觉得自己有点醉了，不然怎么会忽然觉得，血契伴侣似乎有一层他从未想过的含义。

第81章
热闹持续至午夜，烟花燃至最灿烂时，渡岛要进行另一项传统活动——拍照留念。
关珩定居渡岛与世隔绝，有过几次时长不定的沉睡，最初是在某次清醒过来时，发现大宅里早已物是人非，于是同意了后辈提出想要拍照留念的愿望。血族长眠，人类却需要睹物思人，此后每次苏醒，关珩都不曾拒绝这样的请求。
近十年关珩都处于清醒期，现代社会交通便利，老友们也频频造访，渐渐地，这项传统便扩展开来，每逢过年，岛上都会安排一个这样的环节。
在铺着复古花纹地毯、垂坠着水晶灯的大厅里，桌椅摆设都被搬走，楼梯前腾出一大片空地，渡岛所有人都听从安排，在台阶上找到了自己的站位。
宾客走过去时，都自动往两侧走，将中央的位置留给渡岛的老人，宁秋砚注意到并不是所有的客人都需要出镜，至少，跟随宾客上岛的那些血奴不需要，他们能带上的都是自己的血契伴侣。
人头攒动。
灯火璀璨中，关珩正站在不远处，隔着人们的身影望向宁秋砚的方向。
他在等他。
宁秋砚赶紧走快了些，中途顿下脚步给旁人让路，反复两三次后终于来到了关珩面前。
关珩一直等着，递出胳膊淡淡道：“来。”
穿正装的关珩看起来是那么优雅、尊贵，夜色使他看上去神采奕奕，几乎让人移不开眼。他是渡岛的主人，也是人群中当之无愧的主角，是历经年岁洗礼促成这美好夜晚的存在。
宁秋砚自动挽住关珩的手臂，轻轻贴着关珩，感到有点晕眩。
关珩身边唯一的位置是属于他的。
他疑惑的那件事，他不敢相信的解释，好像都不用再特地说明。
他们一路走到第一排的正中央，身边分别是康伯、白婆婆还有陆千阙与顾煜，宁秋砚根本无暇顾及关子明还有李唐等人站在了什么位置。
大厅里，乐队的小提琴手演奏着柔和悠长的乐曲。
人们低声说这话，热闹中鲜花簇拥，灯光折射，宁秋砚的心跳得快极了，生命好像突然有了着陆点，他的未来与这一切都息息相关。摄影师按下快门时，他都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按提示微笑。
大合照一连拍了好几张，人们散开来分成小组，由摄影师继续拍摄。
关珩侧头，垂眼看向宁秋砚，问道：“紧张？”
宁秋砚摇摇头，乌黑的瞳孔呈微微放大的状态：“我就是……好像有很多年没拍过这样的照片了。”
连高中毕业也没有。
他没能参加毕业旅行，也没能参加拍摄毕业合照。
关珩了然，抬手碰了他的脸：“喝酒了？”
“一点点。”他说，“没有醉。”
关珩“嗯”了一声。
宁秋砚突然生出一股勇气：“先生，我——”
跨年倒计时来临，倒数中人声鼎沸，将宁秋砚的声音压了一半。
关珩还是听见了。
宁秋砚说的是“我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想问您”。
“关珩！”
一位客人叫了关珩的名字，还对他招手。
关珩淡淡地朝那边望了一眼，却没有马上走过去的意思，这时陆千阙找到两人，对他们说道：“先生，该您和小宁了。”
关珩说“好”。
陆千阙看向宁秋砚，微笑着替他整理了衣领，拿走头发上的一点彩片：“好了。”
走到拍照处，陆千阙又叫摄影师等一等，不知道从哪张桌子上拿走了一束花，塞到宁秋砚的怀里，叫他好好地抱着。白玫瑰配茉莉，不该是这个季节的搭配，却与宁秋砚的气质很搭。
宁秋砚抬头看关珩，想说这样好像太隆重，关珩却低声地对他说：“站好，看镜头，还有很多时间让你提问。”
他条件反射地站挺直背脊，转头朝镜头看去。
人们在大喊“新年快乐”，“吉祥如意”。
爆竹声再起。
两人并肩而立，宁秋砚挽着关珩的手臂，在“咔嚓”的清脆快门声中，画面定格。
*
宁秋砚的外套不见了，领带扯得松松的，衬衣扣子解开两颗，醉乎乎地坐在关珩的卧室里。
聚会太好玩，他去外面和关子明、顾煜放了烟花，回来时又被李唐灌了两杯酒，所幸他的酒量竟不算太差，后来还和盛欢一起坐在钢琴前，与她四手联弹。
凌晨两点，得赶在日出前登上海岸的客人们陆续离开，喧嚣热闹的大宅才逐渐归于宁静。
春节，新的一年正式到来。
宁秋砚想要和关珩待在一起。
关珩得送客，比宁秋砚迟些回来，本以为宁秋砚不胜酒力，已经撑不过去睡了，上楼时却发现他还抱着膝盖，睁着眼睛坐在炉火旁。
关珩脱下外套扔在一旁，领带也是。他走过来，像是受够了繁文缛节的束缚，一边走一边解开袖扣，将袖子挽得很高，露出苍白结实的手臂。
宁秋砚先被他摸了额头，那凉凉的掌心捧在滚烫的皮肤上十分舒服，宁秋砚双颊酡红，忍不住闭了闭眼。很快，他便趁着酒意站起来，抱住了关珩的腰。
这是宁秋砚第一次有类似撒娇的举动，无论是否经过关珩允许。
人类身上温暖香软，有淡淡的酒精气味。
关珩顿了几秒，抱着人往下压，转瞬间便来到了大床上，将人按进了柔软的床铺里。宁秋砚刚望进上方那双深红的凤眸，吻便落了下来。
关珩也喝了一点酒。
专供血族的，麻痹他们的神经，挑动他们的感官，瓦解部分理智与自制力。
忽略了几日来的有意克制，关珩的吻很深。
宁秋砚的血液在疯狂地流动。
他无意识地抓住关珩的手臂，触摸手臂上凸起的青筋脉络，很快喉间便是一疼。
关珩大手扼住他的脖颈，迫使他抬起头往后靠去，靠在关珩的肩膀上，形成完全被掌控的姿势。
他感觉到关珩湿润的唇，还有抵在血管上的尖牙。
那一层没过头顶的水褪去了。
关珩没有去戴止咬器，一切逐渐偃旗息鼓。
安静的卧室里只剩宁秋砚粗重的呼吸。
宁秋砚有点疼，人已经是空的。他最近恐怕都没办法继续，前些天的累积导致他现在的反应除了生理上的，更多是来自于心理。第一次就达成这样的后果很不好，这也是关珩提出设置安全词的原因。
年轻的人类很容易养好，也很容易拥有适应力，经过教导，迟早会开拓宽广的承受范围。
只是需要时间。
关珩拇指重重擦过宁秋砚的唇瓣，下颌，让那里留下火辣辣的疼痛感。
随后，轻轻地松开了他。
“你有点醉了。”
什么也没发生。
宁秋砚在床上趴了一会儿，坐起来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可笑的领带，然后脱掉了衬衣，抬眼看见关珩光着从浴室走入衣帽间，不自然地红了脸。
想了想，他又从地上捡起衬衣，手钻进袖子里，给自己披上了。
经过刚才那么一出，酒意也消失了大半。
关珩披着件睡袍走出来，头发半干，一滴水珠顺着他冷白的胸膛往下滑，那双眼恢复了幽黑，嘴唇颜色很淡，整个人都是冰的，没什么活人的气息。
“今晚我可不可以留在这里睡？”宁秋砚问。
关珩坐在床沿：“你想问的就是这个？”
宁秋砚这才想起来自己想问什么，摇了摇头。
关珩对他一向都很有耐心，就算以前不是这种关系也没不耐烦过，见他很在意的样子，便开口道：“过来。”
宁秋砚爬过去坐在关珩身上，让自己缩进对方的怀抱里，问道：“先生，您之前说要给我的奖励，到底是什么？”
关珩没有马上回答。
宁秋砚不敢看关珩的表情，只大着胆子又问：“是您吗？”
宁秋砚觉得自己疯了。
因为在听见关珩低低地问“你想要什么”的时候，他一鼓作气地回答：“我想要您。”
宁秋砚豁出去了，下了十足的决心，说完这句话，他的的脸、脖颈，乃至手背都泛起了红。
他亲手捅开了薄薄的窗户纸，将一颗滚烫的这样赤裸裸地捧到了关珩面前，不管是奢求、贪婪还是妄想，都再无遮掩。
“我们做了约定，我是您的血契伴侣。”
“我完完全全地属于您。”
他的眼眶都湿润了，直勾勾地看着关珩。
“我是您的。”
“那么……我也想有一个条件。”他继续说，“别的都不想要，只想要您，让您也只属于我。”
关珩凤眸幽黑，情绪很深，一如既往地难以揣摩。
他就那么注视着宁秋砚，听到宁秋砚的话后，眼里更似酝酿着风暴。
在宁秋砚羞耻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的时候，关珩终于开口，声音竟比平时要低：“宁秋砚，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啊？”
宁秋砚以为自己会错意，愣愣地张开嘴，发出了个沙哑的音节。那若隐若现的牙齿和舌头都很干净，很湿，是鲜活的颜色。
关珩需要用行为来向宁秋砚解释。
他捏住宁秋砚的下巴，让宁秋砚无法合拢嘴唇，随后使用一根手指，触碰了那柔软的唇瓣，再将手指探入了湿润中。
“不需要你向我要。”关珩态度温和，却不太温柔地按压了那小而滑的舌尖，带着未尽的谷欠念，“作为血契伴侣，我本来就会给你精神与身体上的忠诚。”

第82章
听到这句话，宁秋砚先是怔了一秒，随后犹如被枯草被烈火席卷，整个人霎时点燃了。
精神与身体上的忠诚。
来自关珩的。
全都会给他。
这样的许诺算得上郑重，简直是情侣之间才会给予的承诺。宁秋砚非常清楚，关珩从来都言出必行，永远不会说空话，永远不会欺骗他，永远不会承诺做不到的事。
那个瞬间宁秋砚像被彩票头奖击中，产生了难以置信的感觉，一时间甚至有“凭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的自我怀疑。
虽然关珩说这只是奖励的一部分，但是对宁秋砚来说，他已经幸福到什么都不想要了。
“你可以留在这里睡。”关珩拿开手指，湿漉漉地贴在宁秋砚唇边，看着他道，“我说过你可以随便改变选择。”
宁秋砚红润的嘴唇泛着水光。
他明白关珩的意思。
早在他刚回到渡岛的那天，康伯就对他说“先生让我问你，是要住以前的房间，还是去三楼住”，那是他还有很多顾虑，而康伯又特地提醒过“先生也交待了，你随时可以上楼”。
留在关珩身边的权利，不是在拍照留影时关珩才给的，而是从他决定戴上那枚红宝石耳钉开始。
宁秋砚身体比大脑要先行动。
他闭了闭眼睛，凑过去想要亲吻关珩的唇瓣，但还没有碰到，就被关珩以手指轻轻地制止了。
睁开眼，关珩那双狭长的凤眸仍深深地看着他，其中欲念未消。
但只是这么轻的一个动作，关珩的意思就表达得非常明确——他并不打算今晚有进一步的举动。
无论何时，关珩都是绝对理智的，他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
“去洗澡，然后睡觉。”关珩俯首，吻了宁秋砚的额头，“明早我叫你。”
宁秋砚几乎被这样的温柔溺毙，异常乖巧地说“好”。
洗完澡，一丝不挂地穿上关珩的睡袍，躺在属于关珩的大床上，裹着带有关珩气息的羽绒被，他以为自己会不怎么睡得着。
因为这是第一次在这样的情况下与关珩同躺一张床。
床头只开了一盏光线朦胧的小灯，关珩靠坐在床的另一侧，是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的距离。外面偶尔传来爆竹声，是彻夜不眠的人们还在玩闹。
像是站在确认刚才的谈话真实发生过，宁秋砚翻了个身，试探着伸出手，摸到了关珩的手指。
关珩没有拿开。
于是宁秋砚握住了他，用那双水汽氤氲，却又黑亮清透的眼睛望着他：“先生，我是在做梦吗？”
这样安稳的、浪漫的生活。
在梦想中的世界，和梦想中的人。
就这么轻易地，什么都拥有了，完美得不真实。
“我好快乐，我从来……都没这么快乐过。”宁秋砚合上了眼睛，“……谢谢你。”
柔软的床铺与淡淡的熏香麻痹了他的神经，消退的酒意再次出现。
在说这些话大约两分钟后，他就睡着了。
年轻人类乌黑的发丝盖着白皙的后颈，泛红的脸颊在枕头上压得凸出一小块，显得略微稚气。那平日会在睡梦中无意识皱起来的额头舒展开，呈现从未有过的放松姿态。
“砰——”
大宅外不知道又是谁放起了烟花。
关珩收回视线，拿起手机发送了几条信息出去，然后抬手，盖住了宁秋砚的耳朵。
*
宁秋砚只睡了四五个小时，便从一片漆黑中醒来。
房间里的暖气调得很高，他被关珩从后方松松地搂在怀中，左手还和关珩扣在一起，十根手指交错。他一睁眼，关珩便察觉到了。
暧昧的静谧中，他们都没有说话。
微凉柔软的触感落在颈侧，是关珩的嘴唇。
宁秋砚望着眼前的黑暗，呼吸有些急，关珩把他的手指扣得更紧，接着，尖锐的刺痛感从脖颈袭来。
血液顺着脖子往下流的同时，刺痛便消失了。
在意识远去之前，宁秋砚的心底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恨不得被关珩攫取更多，他心甘情愿地，希望关珩将他的一切都拿走。
宁秋砚恢复意识时，关珩竟然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窗帘大开着，刺目的天光照射进来，将空荡荡的床一侧照亮。
宁秋砚坐起来，看到枕头上残留了一点血迹，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他下了床朝窗外看去，只见雪地上还扔着放过的烟花筒，一些昨晚用过的丝带、人们走过的脚印都还在，显然彻夜欢庆后，渡岛的人们都还睡着。春节一年一度，他们光明正大地怠惰。
“新年好。”
关珩的声音忽然出现。
宁秋砚回过头去，看见关珩站在屏风旁，心中轻轻一跳，对关珩微笑道：“新年好。”
关珩穿着一件黑色大衣，身形高大修长，他迈步来到宁秋砚身边，走进了照入室内的天光里，苍白的脸庞被打上了柔和光晕，连带那双幽黑的眼底，也亮起了一点星光。
夜色所裹挟的气质褪去，关珩看起来是那么年轻，仿佛只是个俊美的人类。
就像苏见洲所认为的那样，是个病恹恹的、博学多才的、远离世界喧嚣的神秘富家子。
“准备一下，我们要出去。”
关珩对他道。
宁秋砚以为关珩说的出去，应该是去外面散散步什么的，毕竟两人难得有白日里也在一起的时光。所以他整理完毕、吃过早餐，在看到停在门口的黑色越野车时，大大地吃了一惊。
“我们要开车吗？”他问。
“嗯。”关珩站在车旁，淡淡道，“上车。”
宁秋砚习惯性地往四周看了看，但没有看见司机大叔。
这时候大家都还没起床，大宅外静悄悄的，只有他和关珩两个人。
“快。”关珩绅士地拉开副驾驶车门，神情如常，却特地提醒，“再不走顾煜要来了。”
宁秋砚赶紧钻进了车里。
关珩上了驾驶座，竟然打算亲自开车。
车子刚刚发动，宁秋砚就听见了顾煜的声音：“小宁哥哥？！”
他往窗外一看，顾煜穿着厚重的毛绒鸭子睡衣，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廊上。果不其然，见他们要走，顾煜撒丫子就朝喷泉方向跑，声音都变调了。
“小宁哥哥你去哪里！带带我——”
关珩一踩油门，车子立刻飙了出去，将顾煜这个跟屁虫甩在后面成了个雪地里的小点。
宁秋砚有些内疚：“先生，我们要不要带上他啊？”
“不要。”关珩说，“带孩子的事交给陆千阙。”
说着，唇边还浮现出一点笑意。
关珩很少流露出这样的一面，宁秋砚也忍不住失笑，两个人欺负一个腿短的小孩什么的，虽然很不地道，但是可以获得清静。
“我们要去哪里呢？”他问。
“岛的另一端。”关珩简略回答。
宁秋砚还没去过岛的另一端，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养殖场，听到关珩的安排，不由得提起了兴趣。
关珩平常不开车，但在这样雪后的道路上，他依然开得非常稳，看得出对渡岛的每一条路线都了如指掌。宁秋砚打开车子的电台，打算放点音乐，但想到岛上有信号屏蔽，只得作罢。
“车里可以。”关珩说。
“真的吗？”宁秋砚怀疑，打开电台后听见音乐传来，惊喜道，“真的可以！”
“嗯。”关珩道，“有时不能完全与外界失联。”
宁秋砚猜这或许和最近发生的事情有关，不过他知道关珩控制着一切，所以没有太在意。
因为是春节，电台里都播放着喜气洋洋的过年曲。
担心关珩会觉得吵，宁秋砚一连调了好几个频道，才找到一家特立独行的电台。它正在播放公路音乐，有强烈的节奏感与重低音，平常宁秋砚和关珩都不爱听，但这时候却很适合。
加装了防滑链的越野车行驶在大片雪后森林中。
一眼望去到处都是堆满积雪的冷杉、起伏的山丘，天空难得很烂，视野是那么清澈，心灵犹如被洗涤般宁静。
他们走了另一条路。
经过另一个淡水湖，经过过像秃掉一块的、覆盖白雪的荒草原，逐渐进入了渡岛深处。
“先生，那边有鹿——”
宁秋砚忽然喊道。
荒原上有个鹿群，大约十几只，皮毛因冬日而显得灰败。康伯曾告诉宁秋砚，初春时这些鹿就会换上新的皮毛。那些鹿见了车也不跑，仍站在原地，四肢插在雪地里，慢吞吞地嚼着枯草。
“还有海鸥。”宁秋砚望着天空说。
“不是海鸥。”关珩说，“是信天翁。”
宁秋砚不解：“信天翁？它们看起来好大。”
“信天翁是体型比较大的海鸟。”关珩说，“渡岛比较少，以前没有，是前几年跟着船来的。它们一般生活在海上，冬天会在这里筑巢，繁殖，但不会待很久。”
太阳出来了。
这是渡岛冬日非常少有的天气，阳光通过雪地反射，有些刺眼。
宁秋砚觉得很美。
随着车子往前，人工修建的道路消失了，他们行驶在雪原上，似乎是在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走了多久，最终他们停留在一片嶙峋的山谷中。
这里没有什么树木，厚厚的雪地也消失了，地面与石块间只有枯黄暗绿交加的苔藓，还有点点白雪与薄冰，土地是深灰色的，仿佛来到了另一座岛屿般，与岛的另一端截然不同。
他们下了车，风刮得特别大，寒冷刺骨，宁秋砚裹紧了围巾，几乎不能睁开眼。
关珩伸出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
宁秋砚立刻握住了他。
这里好像离海边很近，宁秋砚能感觉到夹在在空气中的、咸湿的海汽。
他问关珩：“为什么这里什么也没有？”
关珩回答：“因为风。”

第83章
从地图上看，渡岛是个长长的形状。
极寒的风顺着洋流来，因地势构造又被山峦阻隔，形成了渡岛两种截然不同的风光。
临海的悬崖料峭，人站在上方，万丈之下便是密布的深灰色礁石。海水加深了它们的颜色，石块几乎是黑的，浪花击破冰层，卷起细腻的白色泡沫打在礁石上，更显冰冷。
然而那海又是极为辽阔的。
平静海面被冬日阳光照射着，呈低饱和度的灰蓝色调色，天连水尾水连天，叹观止矣。
风非常大，宁秋砚的心很静。
望着那无垠的海面，他并不觉得恐惧。站在这里，他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自己身为人类的渺小，接受了一直以来都在深刻体会的孤独。
因为这世上还有关珩。
关珩拥有他，他也拥有了关珩。
身上一沉，宁秋砚垂眼看见了关珩的黑色大衣，还有关珩正将大衣裹在他身上的苍白修长的手。来之前宁秋砚已经特地穿了最厚的衣服，但此时还是冷得嘴唇发白，他望向关珩：“您不冷吗？”
关珩将大衣给宁秋砚裹上，里面便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衣物。
海风拂动关珩长长的发丝，掠过他沉静的眉眼。
寒冷似乎并不对他造成影响，只听他自然地答：“没什么感觉。”
血族感官超出常人数倍，在某些方面却又迟钝许多。他们远离了疾病困苦，很少因外界环境产生不良后果，但这在某些时候并不一定是件好事。
他们早已被剥夺了感受生命的权利。
如接受阳光照射时那样，血族基本上算是一块特殊的石头，抑或说，只是一具能够行走的躯壳。
宁秋砚依偎在关珩怀中，希望能帮他挡一点风：“您经常来这里？”
身高缘故，关珩的下巴在宁秋砚耳侧，声音离得很近：“现在很少了，最初来渡岛的时候，我待在这里。”
关珩初次登上渡岛，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原来大宅是后来才选中的建造地址。
宁秋砚想了想，问：“那时候也在这里修了房子？”
关珩道：“没有。”
“为什么？”宁秋砚意外，“那你们是住的哪里？”
“没有我们，是我一个人。”关珩说，“白天我待在地面的夹缝里，或者岩石下方，后来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洞穴，那里每天只有一小时日照，就固定待在那里了。”
当年的情景和宁秋砚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听起来很原始，很苦。
因为见不得光，白日里关珩只能像地底生物那样躲在阴暗处，夜里才能恢复活动。
偌大的岛屿只有他一个人，这周遭什么都没有，看不见树木，生物，除了风与海，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无法进行任何交流。
那是关珩对自我的残忍放逐。
即使已经过去了几百年，宁秋砚的心里依旧泛上一股酸涩。
“白天来这里还是第一次。”天光刺目，关珩微微眯起眼睛，“站在这里比夜晚看得要远。”
两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宁秋砚发现关珩变得沉默了些，从后方倚着自己的动作也加重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血族害怕大面积的水。
这里离海太近，强大如关珩，也会感到无能为力的虚弱。
在宁秋砚面前关珩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脆弱，而是自然地搂住他，靠着他，语气平静。这是关珩只给他的，特殊的亲近。
“风好冷。”宁秋砚转身，挤进关珩的怀抱里，“我们离这里远点吧。”
他们远离靠海的悬崖。
宁秋砚问：“可以去看看那个洞穴吗？”
他想去看看关珩曾经藏身的洞穴。
但关珩牵着他的手，淡淡道：“下次。”
看得出关珩的心情不错，宁秋砚猜他或许只是还没做好准备带自己去参观私人领域。他问关珩：“那后来其他人是怎么来岛上的……我是说，什么时候修建的房子？”
“我那时只想避世，没有别的计划。”关珩说，“买下渡岛也是很偶然的机会，发现有人要将它进行拍卖，就通过血监会的人脉关系，直接买了下来。”
地面崎岖，他们走得一脚深一脚浅。
关珩说：“我失联后几十年，关家还是通过血监会找到了我，他们开来了第一艘船，之后就没再离开。”
渡岛的过往徐徐翻开，像是在解密一个古老的故事，终于翻到了宁秋砚最好奇的篇章。
“他们一直在找你？”宁秋砚惊讶，见关珩应了，又问道，“难道从您转化以来，您和他们都保持着联系吗？”
关珩垂眼扫过他的表情，说道：“是。现在的关家是当初侥幸活下来的旁支。”
宁秋砚顿了顿脚步，记起自己查过的历史资料，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以一千多年前庆朝的封建专制程度，关家基本上不可能会留下活口，很难想象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关珩又是怎么变成了这样。
但宁秋砚并不想问，因为那不能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也许有一天关珩会提及，可现在他们只需要享受当下的美好。
“我听说关家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来这里住几年。”宁秋砚说，“就像关子明这样。”
“嗯。”关珩道，“他们是在履行约定。”
寒风呼啸，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越野车旁。
上车后宁秋砚立马感觉暖和了不少，脱下手套对着双手哈气。关珩调高了暖气，宁秋砚便把手伸向出风口，神情兴奋，眼睛亮闪闪的。
他好奇关珩接下来会带他去哪里。
旅行当然还没有结束。
关珩重新发动车子，他们离开海边，环绕岛的另一侧行驶。这一次宁秋砚明显注意到了地貌变化，地面的雪越来越厚了，低矮的植被开始出现。
受极寒环境影响，车子性能略打折扣，爬上一处雪丘时关珩几乎把油门踩到了底，发动机的轰鸣声惊起林间鸟四处飞窜。
前方是一望无垠的雪原，地势平坦，没有什么障碍物。
越野车风驰电掣，轮胎溅起雪花，扬起一阵阵的雪雾。
关珩问宁秋砚会不会开车。
宁秋砚汗颜：“不会……我还没有去报考驾照。”
很多同龄人都早早报考了驾照，宁秋砚成年时因为经济不允许，没有产生要学开车的想法，后来又忙着打工，所以直到现在都还不会开车。
关珩问：“想不想开？”
没有年轻男孩能拒绝驾驶的乐趣，关珩早注意到宁秋砚艳羡的眼睛，看穿了宁秋砚的心思。
宁秋砚有些迟疑：“可以吗？”
关珩停了车，只对他道：“来。”
在这里开车没有驾照也没关系。两人交换了位置，关珩简略地说明了操作，就让宁秋砚发动车子。宁秋砚听得很仔细，上手也快，只是第一次摸方向盘，踩油门时失了轻重，将车子猛地飙了出去！
毫无疑问这是个疯狂的举动，除了关珩，大概没有第二个人敢这样指挥宁秋砚，也没有第二个人敢坐宁秋砚的车。
关珩提醒：“轻轻松一点油门。”
语气如常。
越野车在雪地上开出个S形，逐渐稳成一条直线。
防滑链有限速，速度其实并没有太快，但对第一次开车的宁秋砚来说足够刺激，随着视野两侧的景物不断往后退，他只觉得肾上腺素飙升，耳朵里嗡嗡作响。
下坡了。
雪地又厚又滑，宁秋砚神经紧绷，车速也再次变快。
一头鹿突然在不远处出现，宁秋砚吓了一跳猛打方向盘，车子便直直地朝另一个方向冲去——
“踩刹车。”关珩仍不慌不忙地说，“稳住方向盘。”
仿佛给宁秋砚沸腾的大脑降了温。
他在狂飙中冷静下来，根据关珩的指示，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将车停在了断层的地势边缘。
“嘭——”
厚厚的积雪坍塌。
车辆倏地往前滑去，半个车头都卡在了高处，与下方足有三四米高的落差。
心脏狂跳。
宁秋砚吓出一身冷汗，表情都变了：“先生……怎么办？”
关珩却解开他的安全带，伸手将他从驾驶位上捞了过来。宁秋砚长手长脚，在有限的空间里没那么好捞，又好歹是两个成年人的重量，车子被关珩这么一动，便前后摇晃起来，发出吱吱呀呀的恐怖声响。
“刺激吗？”关珩搂着宁秋砚，拂开他汗湿的额发。
宁秋砚点点头，浑身的汗毛都是立起来的，热气蒸腾。
他环住关珩的脖子，后脑勺抵在车顶棚上，看见关珩幽黑的眸子里泛起了一点深红。
人类剧烈跳动的心脏和加速流动的血液，正散发出特有的香气。它们和宁秋砚身上清爽的气味融合在一起，无形中挑动关珩的神经。
关珩的手还是凉的，心跳依旧极为缓慢，呼吸若有似无。如一尊白玉，他不会因任何危险事故产生波动。
一潭死水。
因宁秋砚的存在掀起波澜。
冷与热的呼吸交替。
死寂与鲜活纠缠。
他们的唇靠近了，在摇摇欲坠的车厢里，在这白雪皑皑的旷野上，接了个长长的吻。

第84章
厚厚的积雪阻碍了车子继续往下滑的趋势，关珩下车推了一次，再上车经过一番操作，终于在天黑前将越野车拯救成功。
夜里他们是在帐篷中度过的。
这次出行关珩并不是临时起意，食物、饮用水还有寝具都有准备，后备箱里满满的都是宁秋砚用得上的东西，甚至还有炉子和小锅。
白婆婆做了半成品，分门别类地放在保鲜盒中，宁秋砚只需要简单加工。
他们停在森林与雪原的交接地带，树木很好地抵御了寒风。
宁秋砚在雪地上铺了野餐垫，点燃小炉子，使用山菌汤料给自己做了一份热腾腾的乌冬面。
关珩离开了大约一个小时。
回来时天还没完全黑，但已是月明星稀，还能看清山峦上方的锋利形状。
吃完晚餐，宁秋砚肚子里暖暖的，人也懒洋洋。
他们依偎在一起，并不一直都说话，很多时候只是静静欣赏美景。宁秋砚很少有这样的机会，连久居渡岛的关珩也是，因为假期，因为宁秋砚，这一次才得以成行。
“可惜没有带手机。”宁秋砚说，“有好多景色我都想拍下来，加进我做的那个有声相册里面。”
关珩是带了的，拿出手机给宁秋砚，不避讳地输入密码解锁。
宁秋砚拍摄的溯京铁塔的壁纸映入眼帘。
关珩还没有更换它。
宁秋砚感觉自己挺笨的，明明早就发现了这些细节，却从来都没有想过更深的含义，还得再一次向关珩提要求，让关珩亲自说明“奖励”是什么。
他不仅仅是关珩的血契伴侣，他们是在恋爱。
所以，在溯京的时候关珩才会碰他，会特地策划都市之旅，就像这一次环游渡岛。
关珩不擅长符合人类社交的活动，但该进行的一样也没落下，例如在新年第一天与人类约会。
“这张照片拍得不是很好。”宁秋砚对关珩说，“做相册的时候我在网上找了些教程，学了点摄影的皮毛。下次我尽量拍一张更好看的发给您。”
关珩说“好”，示意他打开相机。
现在的光线是一天中最为饱满、柔和的时候，随意取景都很美，雪地与山峦在镜头里有暗色噪点，显得朦胧，充满冷淡的诗意。
宁秋砚一连拍了几张，说回去以后叫关珩发给他。
想了想，他问关珩：“可以拍我们的合照吗？”
关珩不喜欢拍照，每年春节的合影已经是他容忍的极限。他也不是个迷恋自己的人，对相貌更不看重，宁秋砚没见过他对自己的任何留念。
这个要求，好像连提出来都是幼稚的。
果然，关珩微微挑眉：“不是拍过了？”
“那是别人拍的。”宁秋砚脸有些红，小声说，“我想留一张特别的，自己看。”
现在宁秋砚所拥有的关珩的照片，不过是上次去文翠公园他借口录雨声时，偷偷录下的关珩的侧影。那种思念成灾，却连一张关珩的照片都没有的折磨，宁秋砚真不想再经历一次。
关珩同意了。
宁秋砚高兴起来，连忙将手机镜头调转，两人便同时出现在了屏幕里。
怕关珩反悔，宁秋砚拍得很快，最后只留下了他在前面脸通红，关珩在后方懒懒看向镜头的画面。
拍完，宁秋砚手心滚烫地说：“可以把这张也发给我吗？”
关珩保持着一个习惯性的姿势，一只手搭在曲起来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抚着宁秋砚的后颈，有一下没一下地捏：“嗯。”
宁秋砚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附近又拍了几张，天便完全黑了。
深夜，睡袋里的宁秋砚听见几声狼嚎。
半梦半醒间睁开眼，看见关珩就在身边，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宁秋砚被关珩吸了第二次血。
这一次他的反应与以前都不同。
身体似乎有了某些改变，一边适应关珩的毒素，一边也因此亢奋。
两个人贴得那么近，关珩不可能没有察觉，但关珩仍然没有碰他，只是待毒素反应过去，在他恢复清醒的时候，掐着他的腰，把他翻了个面。
“张嘴。”
关珩命令。
宁秋砚被关珩搂在怀里，听他的命令乖乖张开嘴巴。
关珩修长的手指进入他的口腔，在舌尖上蘸取唾液，涂在他的嘴唇上，力道很重，让唇瓣立刻便红肿起来。接着，那只手掌住他的下颌。
“抬起头。”关珩沉沉地说，“看着你自己。”
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宁秋砚的脸霎时红成了一个柿子。
他们面对着手机镜头。
手指重新进入口腔，宁秋砚微张的嘴唇根本没法合拢，又逃不开关珩的桎梏，只能无助地看着屏幕里的自己，还有身形将他笼罩的关珩。
画面定格。
礼尚往来，关珩也需要拍摄一张用来“自己看”的照片。
*
越野车环渡岛行驶，走走停停，有的时候遇到无法通行的地方，关珩便掉转车头。
他们不一定要去哪里，所到之处皆是自由。
这样的旅行无疑是极度浪漫与梦幻的，可是它却又那么真实，有时关珩打开天窗，宁秋砚将半个身体探出去，随着车辆的行进大声呼喊。
车子停在雪山脚下，他们选择徒步，花五六个小时的时间一起登上渡岛的最高点。
天还是晴朗的。
连续几天的好天气在预示着春日的到来。
站在雪山顶上，能看见熟悉森林的长势，看见海边的灯塔。转一圈，还隐约能分辨出大宅的方向，看到若隐若现的淡蓝色湖泊，他们离家已经很近了，旅途即将结束。
下山时，宁秋砚意外地在低矮的树梢上瞥见了一团黑色布料。
细碎的布条随风摆动，像是从什么地方剐蹭下来的，出现得很突兀。
“先生，您看。”他取下布料，走过去给关珩看，“好像是衣服布料。”
关珩看了眼，说：“嗯，是偷渡者留下的。”
宁秋砚听凌医生说过那些人的目的，皱起眉头，赶快将布料都扔掉。
关珩见状告诉他：“渡岛就这么大，他们徘徊在大宅附近，被追捕的时候只能往高处逃窜。”
宁秋砚知道那些人都已经抓住，但不知道是怎么处理的，问道：“他们还在岛上吗？”
“在。”关珩说，“我已经通知了瓦格纳，血监会的人会来把他们带走。”
提到瓦格纳，宁秋砚忽然想起在品牌方的公司里遇到过他。
将这件事告诉关珩，宁秋砚说：“前天晚上看见盛小姐的时候，我就想告诉您我遇到了琼斯先生，但是后面和李唐他们一说话，我就忘了。”
关珩行走在雪地里，长发披散，好似这座雪山的化物。
他随手折下一根树枝，扔给宁秋砚方便下山，随口道：“不用在意。”
“琼斯先生怎么会在那里呢？太巧了。”宁秋砚有些疑虑，询问关珩，“您不觉得，我作为一个没有资历、没有名气的学生，竟然能得到品牌方的青睐做他们的专线主题曲，这件事情太奇怪了吗？”
一开始宁秋砚的确是被这么好的机会冲昏了头脑。
但在遇到瓦格纳&#183;琼斯以后，宁秋砚就产生了这样的怀疑，因为陆千阙提过，琼斯先生有意请关珩回归管理血监会。关珩避世不出，作为唯一能引得关珩出岛的人类，宁秋砚是容易达成目的的突破口。
听完宁秋砚的分析，关珩反问：“如果真的是那样，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
宁秋砚想了想：“我可以违约。”
合同上的违约金不是一笔小数目，宁秋砚自己身上的钱再加上关珩以前给的那些，支付违约金应该够了。
“如果他靠近我只是想利用您，我不会让他达成目的。”宁秋砚说，“靠这个得来的机会也没什么意思，说明被人喜欢的根本不是我的作品。”
见他神色凝重，关珩抬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大可不必。”
关珩说。
“就算是因为他你才有了这个机会，也不用妄自菲薄，怀疑自己。要不是你的作品足够优秀，先被选中做广告配乐，瓦格纳也没有机会促成第二次主题曲合作。”
宁秋砚没想到关珩会这么说，一时有点迷茫。
关珩看着他，继续道：“合理的利用资源，也是靠近成功的方法之一。何况你完全不用给他任何回应，直接利用就好。”
宁秋砚问：“可是，这不会影响到您吗？”
关珩说：“我还不需要你来保护。”
宁秋砚有点急：“不是保护，是我不想您被这些事情困扰。”
如同那次火灾之后在酒店房间里对宁秋砚说的那样，关珩再次表明立场：“宁秋砚，我告诉过你，这世上没有人比你自己更重要，就算是因为我，也不值得你放弃任何追逐梦想的机会。”
“利用我。”
“利用能在我身边得到的任何资源，去做你想做的事。”
“不用害怕，什么都不用管，其余的事全都交给我。”
这番话带给宁秋砚的震撼比第一次听到时还要大。
那时候他还很懵懂，对关珩在这件事上的了解不够深，现在他很清楚，关珩没有哪一句话是虚言。他获得了丰厚的奖励，拥有了关珩，将站在关珩的肩膀上，以整座渡岛为后盾。
宁秋砚想，自己是哪里值得关珩这么做呢？
关珩能得到什么好处？
恍惚间，这句话大概问了出来。
关珩冰凉的手指触碰在他的脸侧，继而抚摸那枚红宝石耳钉，温柔缱绻。
他薄唇轻启，做了解答：“我拥有你。”

第85章
越野车被宁秋砚撞坏了保险杠，一只大灯也有了裂纹。
凌医生看到后啧啧称奇，询问宁秋砚到底对这辆前不久才弄上岛的新车做了什么。
宁秋砚没好意思说出自己第一次摸方向盘就敢在雪地驰骋的疯狂行径，倒是关珩淡淡地说了句：“能修吗？”
凌医生蹲在车子下方，用手电筒仔细检查：“修当然能修，除了大件，我也需要一些零件。货车上有些东西也该换了，明天给他们写个单子。”
关珩：“好。”
宁秋砚惊讶道：“凌医生，您还会修车？”
凌医生站起来，笑眯眯道：“那是，这防滑链还是我装的呢。我除了给人看病，也给车看病。”
关珩把车子留在凌医生独居的房子外面的空地上，牵着宁秋砚步行回大宅。
天色早已全黑，月亮高悬在森林上方，在雪地投射皎洁的光芒。
夜风徐徐，环境静谧，令人感到安心。
宁秋砚觉得，就这样一辈子生活在渡岛真的会很美。
“我发现您身边的人都好厉害。”宁秋砚走在关珩身侧，已经跟随习惯了关珩的步伐，“白婆婆会好多好多花式的菜品和糕点，康爷爷的剪纸出神入化，陆千阙是名校高材生，是律师，连凌医生都深藏不露。”
“凌文上岛之前就是医生，但修车是自学的。”关珩说，“住了这么十多年，多一门技艺不奇怪。”
凌医生的名字叫凌文。
宁秋砚好奇地问：“十多年？原来凌医生在岛上那么久了。他是怎么来岛上的？”
关珩说：“凌文的父亲也是渡岛的医生，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被他父亲带来过岛上几次。十多年前，他的生活发生变故，妻儿因病意外离世，他就来到了渡岛投奔父亲，以后就没再离开过了。”
宁秋砚讶然，一时难以描述心中的感受，他没想到看起来那么斯文和善、爱开玩笑的凌医生，竟然还有这样一段往事。明明自己就是医生，却无能为力地看着妻儿被病痛折磨故去，这简直是最能击溃人心的折磨。
渡岛的每个人都有深刻的故事。
关珩是恒定不变的因素，撑着他们，将他们稳稳地托起。
如同现在托着宁秋砚一样。
回到大宅，关珩先上楼去，宁秋砚提着一袋子的空保鲜盒去找白婆婆。
陆千阙和顾煜都不在，听康伯说陆千阙带顾煜去打猎了。
陆千阙没有带枪，说是打猎，大概只是带顾煜摸黑去捉野兔什么的，为要将他送出去读书的事做一点补偿，顺便促进父子情。
宁秋砚不在的这两天，顾煜在做植物标本。
东西都还放在偏厅的桌上，顾煜不是乱来，标本做得有模有样的，叶片都平整地夹在吸水纸中，准备昨晚后叠起来使用沉重的石头压制。
渡岛的植被种类繁多，其中有不少珍稀植物，例如绿绒蒿属。
绿绒蒿属是罂粟科，花长得很大，颜色鲜艳，非常吸引眼球，这次和关珩一起出去，宁秋砚就幸运地碰见过几株。
出去这么一趟，虽然一直都在路途中，但宁秋砚并不觉得累，反而身心舒展，整个人都有焕然一新的感觉。老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亲身在渡岛游历一圈，将沉静的岛屿揭开神秘面纱，比坐在房子里要了解它更多。
老人的睡眠时间早，通常天黑后就早早地上床。
宁秋砚去时，白婆婆已经早早地换上了厚睡衣，正在厨房里装煮好的糯米饭。
白花花软乎乎的糯米饭铺在布上，用酒曲拌匀，再装入坛子。坛子用开水温过之后包在厚厚的棉被里，装完封好以后会放在温暖的地方等待发酵。几天后，坛子里便会用新酿好的醪糟，用来在元宵节的时候煮汤圆。
“我来帮您。”
宁秋砚洗完保鲜盒，自告奋勇要帮忙。
“不用啦。”白婆婆温和地说，“小孩子不要随便碰，你们火气太旺，酒会发不好的。”
宁秋砚不知道还有这样的讲究，讪讪缩回手，说“好吧”，但还是探着头凑过去看。
白婆婆赶他：“现在味道难闻，你凑这么近干什么。”
宁秋砚不嫌难闻，仍好奇地站在旁边围观：“您每年都会做吗？”
白婆婆说：“是啊，年轻人喜欢吃，不仅过年的时候做了用来煮汤圆，平时也会做了煮甜汤。康老头爱吃酒糟蛋，天气合适的话一年要做三四回。”
两个老人都在岛上住了几十年，听说年轻的时候会斗嘴，但彼此了解，人到了晚年，更是惺惺相惜。白婆婆煮好吃的会想到康伯，康伯也会记挂白婆婆的用度，两人是老友也是知己。
宁秋砚听白婆婆絮絮叨叨地念康伯挑食，看她表情却是笑着的。
她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池漾的事，不知道几十年前背叛自己的人又有了怎样丧心病狂的举动。
宁秋砚想起陆千阙说的话——“她只要幸福快乐就好。”
毫无疑问，白婆婆现在的确很幸福。
“婆婆，一直留在渡岛是什么样的感觉？”宁秋砚问。
“什么感觉？”白婆婆回答，“就是家的感觉啊。”
宁秋砚：“那如果再给您一次选择，您还会离开渡岛吗？”
白婆婆拨开手指上的糯米饭，停下动作，转头看来着宁秋砚：“怎么？想到要开学了，不能黏着先生了，舍不得走啦？”
她半张布满疤痕的脸孔狰狞，另外半张则满是慈爱。
老人怎么可能会看不出小孩的心思，一猜就猜中了。
“嗯。”宁秋砚脸上发热，“有点。”
白婆婆说：“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回到当年，我还是会选择离开的。”
宁秋砚：“为什么呢？”
白婆婆道：“如果我不离开，不去发生在那些在生命中发生过的事，那么我就不会是今日的我了。”
宁秋砚问：“以前的您不好吗？”
“也不错。”白婆婆说，“但现在的我更好。如果不出去，我又哪来的一身厨艺，哪里够资格掌管厨房，满足岛上这么多人的胃口？”
宁秋砚表情懵懂，知道白婆婆说得有道理 。
“我看先生也希望你留下来，他是很喜欢你的。”她陷入回忆，“我好像……没有见过先生谈情说爱，在我的记忆里，先生一直都是一个人。”
宁秋砚：“……”
他不知道要怎么回应这句话。
以白婆婆的年纪，他的确是个青少年。但白婆婆却又是关珩的晚辈，这总让人有点凌乱。
“但是孩子，你得先成为你自己啊。”
白婆婆和蔼地说。
“不为这份喜欢感到惶恐，不为它患得患失，你还年轻，你要强大到能安心享受这份喜欢，才能更好地留下来。”

第86章
宁秋砚抽了两天时间，和顾煜一起做完了植物标本，只管等干透后装订起来即可。他们在标签与目录制作上产生了一些疑惑，康伯让陆千阙带两人去藏书室，在那里找到了一本厚厚的标本册。
标本册是二十年前一位上岛的关家女孩做的，扉页的字迹娟秀，写着她的名字“关悦然”，其中陈列的植物标本达百种，宁秋砚翻阅有些泛黄的书页，仿佛翻阅了几十年前的时光，忍不住沉迷其中。
他问陆千阙：“这位……这个标本的制作者，现在还在岛上吗？”
他们做的标本太粗糙了，如果她还在渡岛的话，也许可以去请教她。
陆千阙道：“当然没有。”
宁秋砚知道，除了康伯等选择了长居渡岛的人，关家的人都会固定在岛上待两年。
他看着每一页的标签上的制作日期，发现这本册子的时间跨度长达七年，那么就说明制作者已经比别人待的时间要长很多很多。
陆千阙瞄到日期，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说道：“有的人来得早，有的人来得晚，有两年一到就马上离开的，也有留在这里很久的。但是最后呢，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离开，毕竟他们的人生不在岛上。”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宁秋砚点点头。
陆千阙又说：“不过如你所见，他们在岛上的日子都没闲着，除了你手里看到的这个标本，他们还留下了那边的一些藏书，乐器室里的几个手工乐器，宅子里的花瓶陶罐，岛上的通往养殖场的小路……只要是来过这里的，每个人都多多少少会留下点痕迹。”
也就是说，现在他们所了解的渡岛，其实是在百年间经过很多人的手，一点一滴铸就的。
从关珩最初一个人登上渡岛，一个人蜗居在海风呼啸、贫瘠寒冷的避光处，到后面关家人开来第一艘船，从世界各地朝岛上围拢，形成了今日的围绕在他身边的宁静祥和。
一切都和宁秋砚原先想象中的不一样。
不是先有了大宅，才有了选择这里偏安一隅关珩。而是先有了想要孤独避世的关珩，才有了如今的大宅，有了如今的渡岛。
人们向关珩靠拢，再慢慢散开。
花的时间是两年，七年，五十年，或者一辈子。
来来去去，不知道已经多少个春秋。
只有关珩还在原处。
“陆千阙！”顾煜在另外一边喊，人爬在梯子上，手臂却够不着长长的书架，“帮我拿一下。”
“好。”陆千阙便去了。
顾煜要看一本旧书，不知道是讲什么的，只是觉得书脊好看，拿了一本还要一本，陆千阙就有点不耐烦，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
宁秋砚默默地学习了标本整理，小心地将它塞回书架。
望着整面墙、整间房子的藏书，他在想都有哪些是关珩看过的。
时间这么长，应该都看过了吧。
寒假长达一个半月。
宁秋砚从来没在渡岛住过这么久，脱离手机电脑、摒弃所有在外面世界会有的杂念，日子一下子就过得慢了下来。
春节过后，一切都恢复平常。
大宅所有的窗户都被厚厚的窗帘遮挡，不透入一丝日光，关珩不再在白日里沉睡，陆千阙也没有。
四个人一起阅读，画画，打游戏，也看电影。
还玩了牌。
关珩的牌技很好，打牌时不怎么爱说话，顾煜在陆千阙那里学了两招，特别爱演。有他俩活跃氛围，同样话不算多的宁秋砚也不显得沉闷。
宁秋砚不会打桌球，也不会打牌，关珩坐在他身边，温和地沉着声音，一点一点地教。
他们不赌钱，赌画脸。
顾煜的脸画得最花，大喊不公平：“先生每次都帮小宁哥哥看牌，教几次就行了，哪能老是教！”
陆千阙脸上也画了几笔。
宁秋砚的脸上也有黑漆漆的线条，但竟然比陆千阙要少。
陆千阙笑着，也不阻止顾煜，看来同样对关珩的偏心很有意见。
宁秋砚有点不好意思了，这把手里的牌本来很绝，干脆全都放了回去，红着脸说：“那重新来吧，从这把开始，我不让先生教了。”
关珩脸上最干净，懒散地朝他抬眼皮：“你确定？”
两人靠得很近，姿态亲密。
明明没做什么，顾煜心中却冒出点狐疑，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我确定。”宁秋砚说，“规则我都差不多记住了，应该没问题的。”
关珩：“好。”
陆千阙适时出声：“咳，那您和小宁得分开点儿，否则容易作弊。”
关珩便坐直了身体，与宁秋砚有了距离。他亲自洗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白皙的指尖冷淡，硬是将这副普通的扑克身价抬高了十倍不止。
牌发到各方手里，宁秋砚的这一手牌很一般，毫无悬念地输了。
顾煜笑嘻嘻地拿着眉笔在宁秋砚的脸上画，几局输下来，宁秋砚左右两边脸分别三根胡须，让顾煜都奇道：“小宁哥哥这样好像猫——不，好像小狗哦。”
陆千阙大笑，连关珩都笑了。
已经输红眼的宁秋砚：“……再来。”
作为最大的赢家，关珩的牌技再好，最终也没能逃脱一把烂牌的命运。
关珩输了。
顾煜热衷于给输家画脸，这次轮到了关珩，他却不敢动手，眼巴巴望着陆千阙。陆千阙稳坐如山，对他眨眨眼睛，他便猛地反应过来，将笔塞给宁秋砚，人小鬼大地说：“小宁哥哥画吧，你离先生最近！”
宁秋砚：“……”
他攥着眉笔，回头看向关珩，感觉眉笔烫手。
关珩坐着不动，好似在等着他。
即使坐着，宁秋砚也比关珩略低一点点，凑过去时视线是稍稍往上的。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下垂，这样的角度看人总会让人觉得单纯，尤其是现在还配了狗狗胡须。
房间里的灯光是暖色调，明亮，却又带着属于夜晚的迷醉感。
外面正是白天。
宁秋砚很专注地看着关珩脸上的某处，喉结上下滑动，他抬起手，眉笔触在冷玉似的皮肤上，留下黑色痕迹。
被冒犯的关珩眼睫低垂。
两人身上都染上了暖色晕影。
陆千阙忽然捂住了顾煜的眼睛。
一点黑色痕迹被拉长，仿佛雪地上出现的一道墨印。
画完了。
宁秋砚视线移动，与关珩的撞在一起，在那双总是沉而黑的凤眸里看到了纵容。
“咚——”
有鼓在响，伴随从心脏里倾泻流出的美妙音乐。
*
陆千阙带着顾煜在初五的夜晚离开，临走前特地和大家告别。
白婆婆给顾煜做了很多点心让他带走，由于不想去外地读书，顾煜走的时候没忍住还哭了一场。
车子载着他们绕过大宅下方的喷泉，进入森林，去往离这里不远的停机坪。明亮的车灯投射出光束，像在黑暗中穿行的野兽，很快便被茂密的森林掩盖，看不见了。
宁秋砚没有去送他们。
彼时他在三楼卧室里，在那张灰蓝色大床中央。
因为上一次宁秋砚被松开桎梏后对关珩的亲近，造成了情况有些许失控，近一周来，他们都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现在也没做什么。
宁秋砚只是跪在柔软的床垫上，任关珩从床的另一侧过来，抬着他的下巴亲吻。
床垫因两人的重量下陷，微微朝一个方向倾斜。
宁秋砚身体滚烫，人很软，有点跪不住。
他被关珩捏着下颌，人动不了，嘴巴也根本无法合拢，嘴唇、下巴都是一片湿漉漉的，关珩终于放开他时，他的下颌满是指痕，眼尾都红了，看着有点可怜。
那脖颈上还有前几天留下的两个小血洞，淡得快要消失了。
他们分开了一点距离。
宁秋砚的手一直都轻轻地抓着关珩的衣摆，明明面对的是吸他血的恶魔，却偏偏毫无保留地信任着，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什么。
同时，将那一处衣料都抓皱了，他也很乖地没有越距。
宁秋砚是承受者。
接受关珩的亲吻，拥抱，以及给予他的一切。
因为亲吻，关珩的嘴唇也呈现出平时所没有的艳色，只是那双眼睛还是幽黑森冷的，皮肤也白得毫无血色，看起来别有一种异样的吸引力。
“宁秋砚。”
只听关珩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嗓音喑哑。
接着，又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说：“重复安全词。”
宁秋砚脑中“嗡”了一声，立刻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他愣愣地看着关珩，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其实自己都没听清楚，只觉得关珩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直往他的耳朵里钻，似乎是在警示：“记住了。”
窗帘拉开了，夜色很美。
依然采用了差不多的方式，但再没有长达一整夜的“惩罚。”
时值深夜，关珩粗鲁地将东西扔在了地毯上。
深色短绒料立刻湿了一片，几近全黑。
宁秋砚在发抖。
皎洁白月光淌过灰蓝色大海，淌过冷白的山丘沟壑，以及上位者英挺眉眼下的黑色面罩。
这一次宁秋砚很清醒。
拿过银色小方袋时，还认出它和自己误买的是同一个品牌，但在各方面都有很大的差别。
学以致用。
关珩教过宁秋砚怎么做。
他运用得很好。
黑色皮扣下的手腕是极细的，很快，便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那手很大，掌心微凉，连指尖都是冷淡的。
却因为隐忍，手背冒着明显的青筋。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第87章
宁秋砚也想在渡岛留下些什么，和关家人留下的那些一样，组成渡岛的一部分。
可惜他没有什么特长，现在岛上也没有新的道路或建筑要修建，用不着他亲手砌上一砖一瓦。想了几天，他决定将之前的一点小想法扩充，这次不只是再制作有声相册，而是想系统性地学习一下摄影，拍摄视频，配乐，做成属于这个年代的渡岛的纪录片存在大宅的影音室里。
这个想法得到了关珩的允许。
“除了要学开车，学摄影。”
关珩自后方环着宁秋砚，轻轻捏着他的手指。
“还有什么想学的？”
“种草药？”宁秋砚在刷手机，打了个哈欠，“前两天凌医生说他在农场的温室里试着种了一些，效果不是很理想。我答应了他，等下一次假期去帮他的忙。”
渡岛的气候特殊，能适应生长的植物不多，岛上的蔬菜水果大多都是靠采买，温室里种的只是生长周期极短、不易保存的种类。
“可以。”关珩说，“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宁秋砚回头问：“您对草药有了解吗？”
关珩回答得很平常：“会一点。”
不是炫技，不是夸口。
宁秋砚知道关珩说“会一点”，那么就一定不是假话，甚至可能精通。现代医学发展迅速，但千年前，人们靠的还是传统医学，关珩虽然出生世家，但曾行军打仗，跋山涉水，对其有所研习很正常。
“那到时候我来问您。”宁秋砚软软靠着关珩说。
“好。”关珩应了。
宁秋砚继续玩手机，和同学发信息，关珩则继续看书。少时，宁秋砚的头就一点一点的，眼皮不自觉合拢，打起了瞌睡。
他的体力总是消耗得快，又总是爱强撑，安全词是一次也没说过。
困得连关珩从他手里抽走手机也不知道。
关珩把他打横抱起，打算让他去床上睡觉。
……………………（略）
被放上床垫时宁秋砚短暂地惊醒了，睁眼看了看关珩，就闭上眼睛陷入了沉眠。
他太累了。
自陆千阙他们走后，时间一晃而过，快得就像抓不住，哪怕宁秋砚整日整夜地和关珩在一起，也觉得它在呈倍速溜走。
元宵节过后的第一个周一，宁秋砚搭乘平叔的船，提前返回雾桐。
放寒假之前他答应过苏见洲，要陪苏见洲待上几天。
那之后他便会直接回学校，要开学了。
“渡岛有些事，我四月来溯京。”关珩告诉他，“认真做好你自己的事，等着我。”
宁秋砚纵使心中有万千不舍，却也明白比起赖在关珩身边，先去做好自己的事比较重要。这是关珩和身边的人不约而同对他灌输的观念，他已经吃透了其中道理。
他应了，狗狗眼却不自觉地望着关珩：“您来溯京会留多久呢？”
关珩说：“看你的表现。”
宁秋砚立刻承诺：“我会表现得很好的，会好好学，成绩都会拿A，不会受别的影响。”
关珩也看着他，嗓音温和：“那就留到你暑假。”
也就是说，他们会在暑假时一起返回渡岛。
关珩竟然打算陪他那么久！
宁秋砚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又惊又喜，连即将要分开的一个多月好像也不再难熬了。离开大宅时天还没亮，康伯已备好车送宁秋砚去码头。
晨雾朦胧，冷冽微风扑面，周遭还是昏暗的。
临上车前宁秋砚习惯性地抬头望向三楼，这一次看见的不是窗帘紧闭的窗户，而是清晰可辨的高大身影。忍不住鼻子一酸，故作镇定地坐进了后座，不想表现出不够成熟的一面。
车子启动驶入森林道路，将亮着灯的寂静大宅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宁秋砚终于回头一次，只看见白雪皑皑，树影婆娑，在泛蓝的晨光里形成了清冷色调，十分寂寥。
来渡岛的客人走了，陆千阙走了，现在宁秋砚也走了。
总会还有其他的人要走。
关珩留在这里，百年如一日，早不知见过多少次别离。
康伯拍拍他的手，安慰道：“没关系，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宁秋砚点了点头。
*
他们到时，天已经亮了。
平叔早早等在码头，宁秋砚已经知道原来平叔每周五上岛时都居住在农场里，所以他们才会碰不到面。康伯交给平叔采买清单，嘱咐了几样需要注意的，便和宁秋砚挥挥手，坐车回大宅了。
宁秋砚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森林的轮廓，不敢久待，很快就拖着行李箱走进舱室。一般情况下船会在他上车后几分钟内启动，他坐了一阵，却见平叔来到门口：“出了点小问题，你等一等。”
说完就走了。
外面有人说话，宁秋砚好奇地走出去打探，勉强听明白是好像是铰链被什么卡住了。
说是小问题，但这一弄就是半个小时。
平叔站在码头上挠头，看起来大为光火。他是个非常注重时间观念的人，重视到几乎有强迫症，宁秋砚迟到时他也不会有好脸色。被斥责的船员默不作声，只更加卖力地闷头处理，宁秋砚也走下甲板，看蛙人装备整齐地潜入水中。
这时，宁秋砚发现了停在远处的另一艘船。
码头很窄，那艘船比平叔这艘更大一些，但宁秋砚来时只顾着和平叔打招呼，并没有看到它。
宁秋砚在渡岛没有见过其它船只。
他问了平叔，却没得到回答。而且他注意到，大家似乎都在有意忽视那艘船，好像很避讳似的。
或许平叔急着离开也有这样的一层原因。
森林的道路尽头，有几道陌生人影忽然出现了。
不，或许不是“人”。
宁秋砚心中猛地一惊。
只见他们穿着黑色的斗篷，带着同色面具，将任何暴露在外的皮肤都遮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见面孔。他们都提着手提箱，走得极为缓慢，雪地上留下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
“好了吗？”平叔也看见了那些人，眉头皱成川字纹，拿起对讲机催促，“快点。”
对讲机另一头回复了什么宁秋砚没听清。
太阳出来了。
那些穿黑斗篷的人越走越近，借着日光，宁秋砚看到了他们领口的别针。
别针上有红白相间的图案，宁秋砚在溯京的酒店外看到过。
是血监会的人。
上次在酒店他们是来找关珩的，这次他们来渡岛干什么？
宁秋砚不自觉表情凝重，他想到关珩告诉他岛上出现偷渡者的事，还说“血监会的人会来把他们带走”。
对讲机通知一切处理完毕。
那些人也走向了那艘停在远处的大船。
回到甲板上，宁秋砚问平叔：“血监会的人是要走了吗？”
平叔抬起眼皮，很意外的样子：“你知道他们？””
“上次碰到过。”宁秋砚说，“先生说他们是来带偷渡者的，我还以为他们早就带走了。”
平叔嗤笑：“哼，不受欢迎的人自然要多花点时间。”他似乎也很讨厌接触这些事，难得多对宁秋砚说了两句，“既然不是先生邀请上岛的客人，那自然不被允许使用直升机，也不允许在岛上开车。他们怕水怕得要死，一路熬过来，还要爬山入林地找人，肯定快不了。”
宁秋砚讶然。
血族害怕大面积的水，他知道这一点。
连关珩也不能例外。
难怪那些人看上去动作缓慢，越靠近海边，他们就越感到虚弱，坐船无疑是对他们的折磨。仁慈如关珩，显然也不打算对他们的管理不当网开一面。
可是，关珩上一次也是这样坐船离开渡岛的。
亲眼看到和想象是两回事。
宁秋砚的思绪忍不住偏了一点，他想，上次关珩也会像血监会这些人这样难受吗？
平叔正要走，宁秋砚忽然叫住他，问：“那些偷渡者呢？他们已经上船了？”
平叔愣了下，打量宁秋砚，看他真是不害怕的样子，便说：“你不是看见了吗？那些人提着呢。”
宁秋砚不明所以：“提着？我只看见他们提着手提箱。”
平叔没回答，这下真离开了舱室。
宁秋砚慢慢地明白了什么。
手提箱……有好几个，如果分开，不是装不下。
因为吸血鬼不会真正被杀死，就像头颅被从身体上扯下后，双目圆睁，嘴巴里还能发出尖叫的池漾。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舷窗外，想起被绑得救后那晚，在酒店里，关珩衬衣领口的锈红色血迹。
以及，春节前处理过偷渡者之后，关珩斗篷下同样染血的衣服边缘。

第88章
偷渡者的事在与关珩通话时得到证实。
宁秋砚坐在去往苏见洲宿舍的公交车上，看着雾桐街景。积雪未消，道路两旁的喜气洋洋的红色装饰也还没有拆下。
“怎么了？”关珩在电话里问，“觉得害怕？”
语气平常，仿佛将其撕碎的人不是他。
宁秋砚摇摇头，意识到关珩看不见，又补充道：“不，没有怕。”
关珩便淡淡地应了一声。
其实一开始，宁秋砚是有点怕的。准确来说，是这样的处理方式太过于血腥残暴，他无法将它与关珩划上等号。
关珩应该是优雅的，高贵的，像渡岛的雪，圣洁得不沾染一丝尘埃。
但是，在最初的惊悚感之后，宁秋砚又不得不承认这很合理。关珩在某些方面绝不会仁慈，也不是什么隐居世外的圣人，他常常都让下面的人感觉到喜怒无常，难以揣摩，因为他从来都是赏罚分明，恩威并施。
关珩说：“没想到会被你看见。”
宁秋砚立刻解释道：“是船临时出了点问题，耽误了一会儿，不然应该我是看不到的，平叔一向都很准时。”
关珩好像笑了一下：“担心我罚他们？”
宁秋砚捏紧了手机，缓缓承认：“……嗯。”
关珩只说：“不会。”
宁秋砚这才放心下来。
到了目的地，苏见洲裹着一身白色羽绒服，已经站在路边等他了。宁秋砚提了个口袋，里面装着白婆婆亲手腌制的腊肉，他专程请婆婆装了一点，说想要带给他的好友尝尝。
听说是“渡岛特产”，苏见洲来了兴趣，高兴地揽着宁秋砚往宿舍走。
医生的宿舍楼非常干净，内部布置也很简单，和苏见洲家里的风格差不多。他刚从家里过完节回来没两天，桌子上还摆着一些年货，一进门就问宁秋砚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房间里很暖和，宁秋砚脱了外套奔向柔软的沙发，没骨头似的瘫在那里。
“怎么了？”苏见洲问，“没睡好？”
“没有。”宁秋砚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支支吾吾地说，“有点感冒。”
临走前的那一天下来，他的身体非常酸软，已经被开发得很彻底了。像是所有物被打上了标记，从里到外，深至骨髓，细至指尖发梢。
猎物与猎食者在一起，禁忌，却又放纵，是稍微想一想都会烧起来的程度。
属于他和关珩。
他怎么好意思告诉苏见洲。
苏见洲伸手过来在额头上摸了一把，宁秋砚立刻拂开他的手：“好得差不多了，没事。”
苏见洲打量他，发现他好像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气色也红润，的确不像是有事的样子，便意味深长地说：“渡岛挺养人的。”
宁秋砚：“……”
他就知道苏见洲猜得到，好歹苏见洲是个医生，两人还熟得不能再熟。
在这事上他们没有交流太多，苏见洲是直男，不至于会和宁秋砚交换心得。宁秋砚说了一些在岛上发生的趣事，说自己想拍个关于渡岛的纪录片的，还给苏见洲听了一点刚有些雏形的曲子。
这曲子连关珩都还没听过，宁秋砚想让没有去过渡岛的人来评价，他询问苏见洲听后是什么感觉，只需要给出几个直观的词语即可。
苏见洲说：“很温暖。像春天。”
宁秋砚可不是往那方面去写的，越听眼睛睁越大：“怎么会？”
苏见洲笑着补充：“都是恋爱的酸臭味。”
“别听了。”宁秋砚干脆把耳机抢回来，“你只顾着调侃我，一点都不客观。”
苏见洲说：“是真的，听起来渡岛是个很温暖的地方。如果有一天我能去参观参观，也许可以客观一点。”
基本上所有的雾桐人都对渡岛很陌生，甚至连它的远貌都没见过，因为即使出海，大部分的航线也不会和雾桐重叠，除非上次的旅游规划得以实施，否则渡岛一直列在航线外。
“你想去吗？”宁秋砚问。
如果苏见洲想去的话，他会试着去问问关珩。
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请求，他表现得足够好的话，关珩应该是会同意的吧？
“想。”苏见洲无可奈何地看着他，“更想去看看那位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关先生，去谢谢他，让你过了一个完美的春节。”
宁秋砚想了想，拿出手机：“我可以给你看他的照片。”
两人像以前那样靠在一起，宁秋砚有种奇妙的感觉，苏见洲在介绍他参加私人献血项目的时候应该没有想到过会有这样的一天。
因为苏见洲，他拥有了关珩。
屏幕上是那张春节的双人合影。
摄影师交给关珩以后，由关珩将其他的照片一起发给了宁秋砚。离开渡岛的短短一天里，宁秋砚已经拿出来看过很多次了。
照片中的两个人并肩而立，均是身着正装。
苏见洲第一次看见宁秋砚穿西装的样子，神采奕奕，虽然还是满满的少年气，但能感到他长大了许多。而宁秋砚旁边的那个男人则让苏见洲有些吃惊，原来这就是关珩。
苏见洲看着照片：“他比我想象中的要……”
“要好看吗？”宁秋砚问，“我好像跟你说过的。”
两人头靠着头看照片，苏见洲白了宁秋砚一眼：“你这个外貌协会的颜狗。没错，他的确很好看，算得上惊艳，但我是想说他比我想象中要年轻很多，不，是有精神得多。”
苏见洲看着照片中的人，继续道：“重症病人很少能有这样的精气神，你看，他苍白归苍白，但是面容不觉得颓败，一点都不干，也没有黑眼圈什么的……眼睛也很有神，完全不像是生病的人。身形也很高大，看着有力气。”
宁秋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苏见洲总结：“可能是看着状态好，所以显得很年轻。”
宁秋砚没法和苏见洲讨论“重症病人为什么很有精神”的话题，便随便地应了，翻到下一张照片去：“这里还有，这就是让我带腊肉给你的白婆婆，旁边这个是康爷爷……”
这是另一张合照。
关珩和客人都没有在照片上，只有大宅的人，宁秋砚站在众人中间，大家都面对镜头笑着。
苏见洲果然被转移注意力：“看起来很热闹。”
宁秋砚说：“对，很热闹。我从来没有过这么热闹的春节。你知道吗，他们还给我包了大红包，都放在我的枕头底下。”
压岁钱，要压着红包入睡，一觉睡到大年初一，代表平安吉祥。
不过那晚宁秋砚是在别的床上睡的，初一一早就跟着关珩环岛，回去后才发现。
苏见洲笑了，是替宁秋砚高兴。
在渡岛，这次见面感觉宁秋砚开朗了许多，原来是得到了久违的家庭的温暖，苏见洲都不记得多久没见过宁秋砚这么轻松的样子了。
说起环岛，宁秋砚继续往后翻，便翻到了他们在途中拍摄的一些渡岛景色。
每一张都是可以做壁纸的程度。
他一边翻，一边给苏见洲讲那里的情景，说看到的信天翁，还有夜里听到的狼嚎。
然后就翻到了他和关珩的自拍。
傍晚，画面朦胧，他以一个很亲密的姿势坐在关珩的怀里，显得很小只，两人一起望着镜头。
苏见洲没说话，宁秋砚有点羞涩地关掉手机：“没有了。”
“很好看。”苏见洲自然地说，站起来道，“我给你倒点水。”
苏见洲走开后，宁秋砚却又打开了手机，视线久久地落在屏幕上，不知道是在看那一张。他想关珩了，连苏见洲把水杯放在桌子上都没有察觉。
宁秋砚很难得会喜欢上什么人。
苏见洲很了解他，也对他会喜欢上关珩这件事不意外，见过关珩、见过渡岛的照片以后，苏见洲甚至产生了一种宿命感。
“宁宁……”苏见洲叫了他的小名。
“嗯？”宁秋砚抬起头来，眼里的思念没来得及隐藏。
苏见洲本来想问宁秋砚以后有什么打算，想问问关珩的身体情况到了哪一步。像关珩那样的重症患者很少有长寿的，他们极有可能走不到最后，宁秋砚现在这么投入，将来要怎么办？
身份、年龄……寿命，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可是在看到宁秋砚眼神的那一刻，苏见洲如鲠在喉，最终什么也没问。
宁秋砚似乎完全没有想过会有和关珩分开的一天。
*
宁秋砚在雾桐陪了苏见洲三天，便坐上返回溯京的飞机。
立春了，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看着晴朗天空中薄薄的云层，他忍不住期望时间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四月份快一点来临。
学校很给力，去年发生火灾的宿舍已经完全翻新完毕，他们都可以搬回原来的宿舍，不用再和别的同学挤四人间了。
宁秋砚出发前便给荣奇发了信息约返校时间，荣奇没有回复，落地后他又给荣奇打电话，问荣奇什么时候去搬东西，荣奇也没有接。
这有点反常。
宁秋砚回想一下，他们好像在放寒假前就没怎么见过面，因为荣奇总是和彭凯乐在一起。
临时宿舍里有点乱，大家都在把东西往回搬，宁秋砚只在这里碰到了一位舍友。
对方看到他后对他说了一个令人震惊无比的消息。
彭凯乐死了。

第89章
火灾中烧成炭黑色的窗户更换成了带着些法式风格的白色格子窗，簇新窗帘很干净，挂在一旁的空调也是崭新的，运作得很安静。
只是宁秋砚还是觉得冷。
宿舍禁烟，他顶风作案，悄悄点了一支，又给荣奇打了几个电话。
事情传得很快，刚才去餐厅时，他听见学校里也有别的同学在讨论这件事。
“大一有个人死在溯京湖那边了，就前两天，发现的时候人在水里都泡白了，好像是吸du过量……”
“通报了吗？”另一个人说，“没通报就这么说不太好吧，死者为大。”
“好可怕，你说他为什么想不开要吸du。”
“堕落啊。”
毕竟是同一个宿舍里住过几个月的人，告知宁秋砚这个消息的舍友情绪也很低落，还特意对宁秋砚说：“小宁你联系一下荣奇吧，那什么，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他俩总在一起，别也给搅进去了。”
舍友知道宁秋砚和荣奇关系不错，不想诋毁荣奇，提醒得很委婉，宁秋砚清晰地捕捉到了信息。
搬进临时宿舍后，荣奇的确常常和彭凯乐在一起玩。
天黑了，一个人待在原宿舍里，看着对面空空的床位，宁秋砚心里很不是滋味。
夜里十点，荣奇终于回了电话，声音很模糊，听着不太精神：“你回学校了？”
宁秋砚直接问：“荣奇，你在哪儿？”
听宁秋砚的语气严肃，荣奇解释道：“在上次住过的那家酒店，就是我碰见你和你男朋友那里。宁秋砚你是不是听说了啊？我没事……你别担心。”
宁秋砚只说：“房号是多少，我想现在过来找你。”
荣奇：“不用了，我明天就回来，你东西都搬了吗？”
宁秋砚：“……搬了，你的也搬了。”
荣奇愣了下：“谢谢，麻烦你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两人都没有聊天的欲望，很快就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荣奇却失信了，根本没有回学校。
宁秋砚再次联系他，他却一反常态，冷冷地说道：“比别管我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荣奇是宁秋砚来到溯京后交的第一个朋友，一直很仗义，宁秋砚无法说服自己不管他。
傍晚，宁秋砚扫了一辆单车骑去酒店，初春的风依然是很冷的，他骑得出了一身热汗，想起上次关珩来时他也曾像现在这样，骑着一辆车从学校出发，回去酒店见关珩。
匆匆把单车靠在台阶下，宁秋砚通过旋转门奔向前台。
他不知道荣奇的房号，但面对他的询问，前台为了保护客人隐私拒绝透露。
宁秋砚退了几步，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堂里忽然想到了什么，拨通了曲姝的电话。
他不傻，从来溯京考试到后来出事，他每一次都是住的这一家酒店，还能很巧地住到同一个房间，连关珩都在这里下榻，那么这家酒店一定和关珩有些渊源。
果然，曲姝听说之后让他在原地稍等，很快便有人拿了房卡朝他走来，毕恭毕敬地带着他去荣奇的房间。
这是宁秋砚第一次利用关珩的关系，大大方方地。
不得不承认，很好用，为他省去了非常多的时间。
门开了，荣奇却不在房间里。
根据生活痕迹看得出荣奇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很可能整个寒假都没有回家。荣奇平常是个很爱干净的人，这房间却非常乱，衣服袜子乱扔，桌上还有好些外卖盒。
酒店的人解释说这位客人不允许他们进行客房打扫服务，所以他们基本上没怎么进来过。
宁秋砚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看见床头倒着两三个很小的玻璃瓶。
拿起来仔细一看，他霎时浑身发冷。
这是个特制的迷你滴管玻璃瓶，大约只有十几毫升容量。也许别人不知道它是用来干什么的，但宁秋砚曾经亲眼见过它，在N&#176;更衣室，在Ray的手里。
荣奇的玻璃瓶全都已经空了。
宁秋砚抓了一个放进口袋里，心情复杂地走出了酒店。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宁秋砚在僻静处将小瓶子拿出来拍了照发给陆千阙。
宁秋砚：[这是幻乐吗？]
过了两分钟，陆千阙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小宁，你在哪里找到的这种东西？”
宁秋砚把事情说了一遍，讲出疑虑：“我舍友好像摄入了不少，我不确定。我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
陆千阙问：“先生知道了吗？”
“不知道。”宁秋砚回答，“我还没告诉他。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处理这些，所以想先找你确认。”
陆千阙说：“这的确是幻乐的瓶子，滴管能节省用量，一瓶够瘾君子用几天。如果你找到了好几个这样的小瓶子，那么说明你舍友应该已经摄入一段时间了。”
宁秋砚如遭雷击，难道早在上学期，在荣奇总是和彭凯乐出去，以“打游戏”为名的时候就已经染上了？
他连忙问道：“那现在应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帮他？”
“这东西根本不是人类世界定义的du品，你帮不了他。我们正在着手清理源头，已经快结束了，以后也会有正式的杜绝方案。”陆千阙说，“你不要管了。”
陆千阙和荣奇的态度一样。
都让宁秋砚不要管了。
宁秋砚：“……”
听到他沉默，陆千阙便笑了笑，无可奈何地说：“我知道你担心朋友。好吧，我会亲自处理这件事。过几天我还会来溯京，都交给我好吗？”
顾煜已经被陆千阙送走，陆千阙将会在溯京待很长一段时间，也会比关珩早来一些。
宁秋砚不清楚血族社会的暗流涌动，只隐隐猜到情况很复杂，即使对陆千阙和关珩来说也很棘手，自己在这时候提要求算是添乱了。
“谢谢。”宁秋砚衷心道。
“小宁，我们是家人。”陆千阙说，“不必说谢谢。”
*
经过Ray的惨死，经过上一次的教训，这次的宁秋砚很听话，没有一头栽进去铤而走险。
某晚视频通话时，他主动把这件事告诉了关珩。
彼时宁秋砚在黑房子里，亲手安装网购的投影仪。
黑房子还是没摆放什么家具，投影支架安装在壁炉旁，对着前面的一堵灰色砖墙，幕布已经装好了。他计划在壁炉旁边放两只带靠背的软垫，等关珩来了，他们可以一起窝在这里看电影，他给关珩列的影片清单上还有好多没看。
关珩问：“就是上次我们碰到过的那个朋友？”
“是。”宁秋砚说，“他叫荣奇。”
关珩记得那个男孩。
他又问：“觉得难过？”
宁秋砚应了一声，说道：“我觉得很可惜。荣奇其实很有才华的，不，是有天赋。他常常会有很多奇妙的想法，会很多软件，随便编出来的电子乐都很好听。”
炉火跳跃，宁秋砚在地板上的影子跟着一起。
电话的那头，远在渡岛的关珩静静地聆听。
关珩无声的包容让宁秋砚不自觉有了倾诉的欲望，他对关珩说：“我知道，世界上有才华的人太多太多了，就是在我们学校里，这样的有天赋的人也多如牛毛。只是……您知道吗，荣奇为人也很好，他很讲义气，很慷慨，我们又有共同话题，和他相处起来真的很舒服。”
“可是……很多事好像都变了。”
“他犯了一个错误，我想帮他悬崖勒马。可是他的自尊心特别强，就算我真的能帮到他，我们以后可能也不会像以前一样了。”
宁秋砚慢热，但是渴望友情。
Ray的死亡对宁秋砚来说过更多是同情，荣奇对他来说则完全不同。在雾桐时他只有苏见洲一个深交的朋友，来到溯京后想过要交心的人便是荣奇。
他以为他们会继续这样深入关系，哪怕不能做到交心的程度，不能成为死党，也会成为毕业纪念册上关系最铁的一个，会在许多年后保持联系，相约喝酒。
在发生这件事之后，宁秋砚才惊觉事情不都是按照“以为”的方向去发展的。
“不是每个人都会回应你的期许。”关珩低低地说，“无论他们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
关珩领会宁秋砚的遗憾。
这次换宁秋砚静静地听。
关珩道：“好的开始不代表会有好的结果。人好比特殊的磁场，一生中会吸引很多志趣相投的人来到你的身边。可是最初志同道合的人，到最后也许会完全背道而驰。”
“无需觉得可惜。”
“分分合合，来来去去，任何人都可能是你人生的过客。”
关珩说得很有道理，也是不争的事实。
宁秋砚想了想，说道：“也不一定有那么悲观，都是我胡乱猜测的。没有过不去的坎，说不定我主动一点他就能放下芥蒂……”
“宁秋砚。”关珩忽然叫道，语气也变得冷了一些，“不值得。”
宁秋砚怔了怔。
关珩一向都是鼓励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支持他和朋友交往，对身边所有人都表现得非常宽容。这还是第一次，宁秋砚在关珩身上感到凉薄。
是理智的，感情仿佛也能以量计。
“不要浪费精力在过客身上。”关珩无情地说，“你会遇到更值得的朋友。”

第90章
宁秋砚思考关珩的话，彻夜难眠。
他明白，凭他的年纪，看待事物根本无法站在和关珩同样的高度。他信任关珩，当然会毫不犹豫地接受关珩给出的建议，可是心里仍免不了涌上深深的遗憾。
他在想，关珩是不是曾经有过类似的际遇。
在那么漫长的生命里，关珩应该已经遇到过无数个“荣奇”。关珩有很多故交、朋友，但最终留在身边的，也只是一个陆千阙。
关珩冷静，擅长及时止损。
可是，关珩会觉得遗憾吗？
这件事涉及到血族地下交易链，涉及到幻乐，将他交给陆千阙以后，宁秋砚便按捺住自己没有再插手。
开学了，宁秋砚变得繁忙。
他在驾校报了名，参加了学校的摄影社团，上次成功帮学长工作室赚了点钱，学长也邀请他过去做兼职。
阳春三月，溯京的天气变得温暖。
听本地的同学说，溯京常年阴雨绵绵，上半年虽然雨水也很充足，但却是溯京一年中阳光最为充沛的时候。宁秋砚在学校论坛的交易帖里淘到一辆不错的二手单车，卖方是快要毕业的学长，当面进行交易。
宁秋砚每天都骑着它，往返学校、工作室，以及黑房子，很少在宿舍过夜。
他断断续续地给荣奇打过几次电话。
对方都没有接，也没有来上学。
即使回宿舍，里面也不复往日的欢声笑语，随时都是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给荣奇写了张纸条，压在荣奇的枕头旁。在多次试图提供帮助未果的情况下，他简单地写道“如果你需要，我随时可以回来”。
两人就这样渐行渐远了。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宁秋砚的手机上忽然显示了荣奇的来电。
接起来，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荣奇是你的朋友吗？”
宁秋砚刚从学长的工作室离开，正骑车着单车打算回黑房子，他一边接电话，一边推着车，闻言停下脚步：“是的，你是……”
“荣奇现在在琴台路迷失俱乐部。”那个男声说，“他不舒服，请问你现在方不方便过来接他？”
宁秋砚只犹豫了一秒，便说：“好。”
他调转方向，将车子骑得很快。
夜色已晚，他的身影掠过广场，掠过溯京铁塔，根据导航的提示方向，像个真正生长在这里的人一样，在溯京的大街小巷穿行。
琴台路树木葱郁，路面很窄。
从其它地方一转入这条路，便骤然感到光线变暗，却不完全是因为繁茂的树木遮挡和昏暗的路灯，有令人不适的幽静感。
溯京有很多这样的小街道，却没有任何一条给宁秋砚这种感觉。
俱乐部的名字就叫迷失，一栋做旧工业风的小楼，伫立在街道中段，建筑外有个小小的花园，植被疯长，遮住俱乐部的入口。
宁秋砚把单车靠在黑铁栅栏上锁好，正要迈步进入时，忽然有人挡住了他：“小宁先生。”
称呼有点奇怪。
宁秋砚抬头一看，陌生面孔、高大的身形、黑衣服，是关珩的人。
自从上次关珩来过溯京，制止宁秋砚给黑衣人们留下牛奶的行为后，这些人似乎特地大大地降低了存在感，宁秋砚几乎再未发现过他们。
当然，他是知道他们一直都在他身后的。
“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黑衣人礼貌地说，“请您回去。”
宁秋砚道：“我不是来玩的，只是接个朋友。”
黑衣人的手臂依旧挡在前方，语气恭敬：“抱歉，请您理解。”
没有人会违背关珩的命令。
尤其宁秋砚曾被绑架过一次。
宁秋砚明白大家都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没有为难黑衣人，走到一旁给关珩打了电话。
关珩可能是刚醒，声音不甚清明：“迷失俱乐部？”
宁秋砚“嗯”了一声。
关珩问：“你猜里面是什么地方？”
宁秋砚回头朝后方显得略微沉闷、阴暗的建筑看了一眼，回答：“我大概……可以猜到。”
不是人类该进去的地方。
关珩没有马上说话。
宁秋砚的心跳得有点快。
“我接到荣奇就出来，不会做别的什么，也不会对他说别的什么。”他捏紧了手机，“接到他，我马上就走。”
“可以吗？”
他小声地喊。
“先生。”
过了好几秒，关珩才问：“确定要去？”
宁秋砚：“嗯，确定。”
他们已经谈论过这件事，关珩给了宁秋砚正确的建议，他应该知道要怎么做，却还是遵从了本心。
可是在这个时候，关珩仍是同意了：“那就去。宁秋砚，你有十五分钟。”
宁秋砚睫毛抖了抖，在挂断之前听见关珩淡淡地说：“直接走进去，不用怕。”
黑衣人终于放行，没入植被的阴影中。
宁秋砚走上台阶，进入门廊，发现这里竟然没有任何人看守，也不需要像电影中那样，出示什么会员卡。
俱乐部中的装饰比外面显得要精致一些，还是破落的做旧风格，哥特式的墙壁上挂着铜质壁灯，下方一对正在说话的男女听见脚步声朝宁秋砚看来。
女人有一张苍白的脸，大红唇，瞳孔比夜色还黑，边缘映出鲜艳的红，即便这样浓妆艳抹，仍是让感到死气沉沉。除此以外，她看上去几乎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至少她的男伴就不明真相，还在和她调情。
宁秋砚脚步一滞，浑身发毛，手心已经冒出了冷汗。
原本笑着说话的女人看到他，却忽然表情大变，匆匆拉着男伴走了。
一路往里走，终于进入了俱乐部内部。
人们欢声笑语，喝酒、抽烟，随着音乐扭动身体，乍一看和酒吧区别不大，但在这里宁秋砚又发现了两名血族，人类更多。
烟雾缭绕，皮肤苍白的夜行生物隐没在人群中。
化为酒保、侍应生。
这里是血族的地盘，也是给堕落人类提供的温床。
若不是亲眼看到，宁秋砚很难想象血族离人类的生活这么近，也不敢去想象在偌大的溯京有多少个这样的地方。
这一次不比山茶花之夜，他的身边没有关珩。
少年穿着牛角扣大衣，搭着厚围巾，还有时下流行的德训鞋，柔顺的黑发剪得很利落，像误入其中的迷路者。
唯有镶在白皙耳郭的两颗红宝石像被咬后留下的伤痕，引人注目。
他在人潮中穿行，所到之处皆是畅通无阻，甚至有血族在看到他后，明显做出退后的举动，似乎比他更不想有所接触。
关珩说，“不用怕”。
因为这些血族都认得宁秋砚。
或者说，他们认识宁秋砚的耳钉，认识那是属于关珩的标识。
宁秋砚找了个人询问荣奇在哪里，那人没有端着酒杯，身上也没有酒气，却好像醉了，支支吾吾地指了条路，通往楼上的包间。
宁秋砚近距离看到那人的瞳孔，是放大的状态，明显处于兴奋中。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心生退意。
可是他得带走荣奇。
也不能辜负从关珩手中拿到的机会，白白地做一回懦夫。
虽然他明白关珩不会嘲笑他。
来到二楼包间，宁秋砚终于见到了人事不省的荣奇。
包间里的灯光比楼下要亮一点，除了荣奇，沙发上还有另一个人在，不过宁秋砚没能分出注意力，第一时间就来到荣奇身边，大声喊他的名字。
一个寒假不见，荣奇变了很多。
人可以用暴瘦来形容，双颊几乎凹下去，眼底是深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昏迷着，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看上去十分痛苦。
“荣奇！”宁秋砚拍拍他的脸，“荣奇！”
“放心，晚一点就会醒的。”沙发上另外那人说，“现在只是撑不住，睡着了。”
宁秋砚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长长的黑发，同样黑色的大氅，再往上，便是一张年轻温和的、微笑着的脸：“你好，又见面了。”
宁秋砚警觉，这是一名血族。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对方。
“你不记得了？”对方说，“上次在电梯口，我和琼斯先生一起。”
宁秋砚回想当时的场景，好像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
只不过那时候他的注意力都放在瓦格纳&#183;琼斯身上，没有太关注周围的人。
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宁秋砚便对对方点了点头，继续叫荣奇。
有些敷衍，符合有主人的小狗狗形象。
“应该明天才会醒。”那人神态自若，竟继续对宁秋砚说道，“就是因为现在叫不醒，所以我才用他的手机给朋友打电话，没想到第一个未接电话拨过去，就是你。”
宁秋砚终于转过头，问：“他怎么了？”
“身体离开幻乐后产生的反应。”那人说，“今天过来找人要，没人敢给。有陆千阙发话，别说是今天了，他就是再来一万次，也没人敢再给他。”
宁秋砚神色凝重：“他会戒掉的。”
那人道：“不可能戒掉。”
宁秋砚把荣奇拉起来，想让他趴在自己的背上。
“幻乐很可怕。”那个人说话的模样文雅，竟带着古典气质，和关珩肖似，“很多人抱着猎奇的心态，不相信会上瘾，结果就是一次尝试万劫不复。人类世界还有法律管束禁du，血族却没有明文条例来管理。”
“更可怕的是，这种东西哪怕只是皮肤接触，不用口鼻摄入，都会对身体造成影响。”
“作为血契伴侣，你应该早一点提醒你的朋友。”
宁秋砚用做护工时的经验，使用巧劲成功背上了荣奇。
听到这句话，他看向了坐在沙发上的那人：“什么意思？”
那人说：“被咬过一次，就会渴望第二次，毒素让人产生违背内心的爱慕、欲望，让人成为失去自我思想的禁脔，不自觉地对毒素持有者臣服。”

第91章
那人说，你知道那种感觉有多难拒绝。
说，你朋友的情况比你严重无数倍，就算你们帮他斩断了摄入源，那种空虚却永远留在了他的身体深处，终其一生，都将不停歇地寻找能替代幻乐的慰藉。
血族使用毒液控制人类，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最后他对宁秋砚笑了笑，说：“知道荣奇是你的朋友，只是顺手帮了一把。我和关珩已经形同陌路，你就不必对他提起我了。”
那长长的黑发披在大氅上，如缎如瀑。
离得近了，在这张看似年轻、时光凝固的面孔上，能观测出岁月痕迹。
这人转化时比关珩年长。
他特地这么提一句，说明他与关珩相识，说不定曾是朋友，有过不浅的渊源。
至于他到底是不是真的不想要宁秋砚提及自己，那很难说。
有时候宁秋砚很难揣摩到别人的心思，尤其是这些血族。
无论如何先离开这里才是正确的，关珩只给了宁秋砚十五分钟时间。
背着荣奇走出俱乐部，宁秋砚已经出了一身的汗，外面更黑了，他思绪纷呈，黑衣人从阴影中走出来帮忙时，把他吓了一跳。
“先生吩咐过，接下来的事情都交给我。”黑衣人颔首，“我会将人送回酒店，通知他的家人。”
荣奇这样子没办法回学校去，关珩的处理方式是很对。
宁秋砚回过神，将仍在昏迷发抖的荣奇交给了黑衣人：“如果他醒来有什么问题话，叫他打给我。”
黑衣人说：“是，您放心。”
宁秋砚点点头，望着形容枯槁的荣奇，随后重新骑上单车，一路回到了黑房子里。
偌大的房子已经不再那么空了。
家具仍然很少，但生活的必需品都齐全，宁秋砚添置了投影仪、软垫，落地灯，还在衣帽间准备了扩香石，悄悄问了康伯关珩平时所使用的熏香品牌。
关珩的机票是下周三的，他信守承诺，将在四月初如约而至。
宁秋砚脱下围巾，跪坐在软垫上，脑海里不断回想刚才那人说的话。
他是因为关珩的毒素，才产生了爱慕与欲望吗？
所以，他才会在最初献血之后做那些暧昧的春梦。
因为被咬过，所以……不自觉地向关珩臣服。
不。
宁秋砚很快打消了这个的念头。
不是这样的。
他喜欢关珩，不会是因为关珩的毒素。
早在正式献血之前，在那个突然停电，鹿冲进大宅的夜晚，在他慌不择路跑进树林，被关珩从即将碎裂的薄冰上抱离的夜晚，在他见到关珩的第一面，他好像就喜欢上关珩了。
除了确定关系后他在关珩少有的频繁吸血中产生了不可自拔的欲望，在那之前，他从没对关珩的毒素上瘾，最多也只是在暗恋的情况下，渴望过被关珩的尖牙刺穿——不是渴望毒素，仅仅是渴望关珩本身，渴望关珩带给他的、独有的疼痛。
关珩会询问他是否成年，是否考虑清楚，是否愿意接受交付。
而不是以毒素控制他。
如果不是好奇心作祟，跟着Ray撞破了血族的秘密，他甚至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被咬过，永远都不会真正踏入血族的世界，窥见血族的秘密。
宁秋砚很清醒。
他知道关珩一直都将他保护得很好。
从协议伊始，到后来分开的六个月，关珩都是更加克制的那一个。
就算关珩真的是苏见洲眼中因重病避世的绝症病人，在经过那么多的相处与了解后，他也会喜欢上关珩的。
可是，如果被吸食者会对毒素持有者产生这样的羁绊是基于生理的事实，那为什么没有人告诉过他呢？
陆千阙没有，凌医生没有，连关珩也没有。
宁秋砚发现，原来他已足够信任关珩，超过世间任何。
得知这件事后他竟然没有首先怀疑自己的感情，而是认为这其中一定有某些原因，关珩没有说，或许对方夸大其词，或许是那根本就是假的，也或许根本就不重要。
手机提示音忽然响起，将出神的宁秋砚唤醒。
是陆千阙发来的信息。
陆千阙：[小狗狗接到朋友了吗？]
血族内部消息互通，陆千阙应该是在哪里听说了宁秋砚去迷失俱乐部的事，特地来问他。
宁秋砚回复了陆千阙，想起自己离开后还没有告诉关珩，赶紧拨通了关珩的电话。
“先生。”他说，“我到家了。”
不是宿舍，是荆花路47号，是家。
关珩那边很静，嗓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嗯。”
“谢谢您。”宁秋砚回忆俱乐部内部的情景，免不了汗毛倒竖，仍然有些后怕，“下次不会了，我保证。”
关珩语气平淡，没有波动地问：“不会什么？”
仿佛矮身坐在地毯上，被关珩由上往下的审视着。
宁秋砚做了不好的事，在被惩罚的边缘试探，需要主动承认错误才能让关珩满意。
他乖乖地说：“不会再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手机另一头的关珩接收到，像无形的手，穿越两个时空来到宁秋砚面前，摸了摸宁秋砚的头：“你知道就好。”
事情告一段落，紧绷的弦放松。
宁秋砚总是依赖关珩的，他问关珩：“荣奇以后会好吗？”
还是没能马上就放下荣奇。
“这要看你想要的‘好’是哪种程度。”关珩很有耐心地说，“还要看他个人的意志。有些事要坚持下去很难，但是要放弃却很简单。”
宁秋砚想了想，告诉关珩：“我刚才在俱乐部里碰到一个很奇怪的人。”
他才不想要去猜测对方的真正意图，总之先告诉关珩就好。
他形容了对方的外貌长相，将最后那句话也复述关珩，说：“对了，上次碰见琼斯先生的时候他也在。他到底是谁？您认识吗？”
“秦惟之。”关珩说，“一个故交。”
“是李唐，郁教授他们那样的故交？”宁秋砚回忆春节那晚来渡岛的客人用来打比方，问，“他为什么说已经和您形同陌路？”
关珩回答：“不，比他们要早很多。他曾是我父亲的一位幕僚。”
宁秋砚吃了一惊，竟然那么早？
那么，对方成为血族的年龄应该和关珩差不多。
“像我昨天和你说过的。”关珩道，“他就是那个不足轻重的过客。”
这样人忽然冒出来，宁秋砚直觉原因不简单。
尤其是对方还和瓦格纳&#183;琼斯在一起，陆千阙说，琼斯先生试图拉拢关珩回到血监会，而关珩与他们的理念不合。
瓦格纳&#183;琼斯不仅培养大量新生儿，还和“幻乐”有脱不开的关系。荣奇这一脚踏进去惊动了陆千阙出手，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关珩。
无论是否对关珩有影响，宁秋砚都不该进入那个俱乐部的。
宁秋砚咬了咬嘴唇，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先生，您周三要不先别来溯京了。”
关珩：“怎么？”
宁秋砚道：“我一个人在溯京也没事的，每天都有很多事做，不觉得孤独。而且我五月份会放假，能回渡岛一次，七月也会有两个月的暑假。不用您来这里陪我。”
这说法和寒假前如出一辙。
关珩哪里能不明白宁秋砚的想法，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您。”宁秋砚说，“我担心会有很多人来打扰您的生活。我知道，他们不敢对您真的做什么，但是我总是觉得，您要是来了，就会有很多烦心的事，像您上次来溯京，就有很多人来——”
“宁秋砚。”
关珩沉声叫了他的名字。
“那不是你该担心的事。”
关珩不需要宁秋砚担心，也不会被一点小事左右决定，宁秋砚骤然噤声。
“周三凌晨两点四十落地。”关珩说，“你来接机。”
宁秋砚闷声说：“我可能起不来。”
他还是有点倔脾气的。
关珩那边好像笑了一下，语气如常：“你确定能睡得着？”
宁秋砚：“……”
电话挂断了，关珩打来视频。
宁秋砚无法控制自己按下接通键的手，画面亮起，两人都在较为昏暗的环境中，如每一个在渡岛大宅中依偎的夜晚。
关珩靠在沙发上，垂眸看镜头：“说真心话。”
调试好的投影仪正在播放示例图片，一张张花卉图片打在幕布上。
宁秋砚坐在两者之间，迷离的光线在他白皙的脸庞上留下绚烂的痕迹，将眼眶里水润的光点照亮。
“想要您来，不可能睡得着。”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动动嘴唇，小声说，“我想你。我设置了倒计时，每一天都想你来。”

第92章
作为一名十九岁的男大学生，宁秋砚还没有多成熟。他不能免俗地使用了情侣们常用来计时的壁纸插件，设置了倒计时显示在时钟的下方。时间一分一秒地倒数，每一次点亮手机屏幕都能看见时间在减少。
的确想要关珩来，想到连上课、兼职，还有去驾校都觉得不安定，心像飘在了半空里，等待与关珩的飞机一起落地。
这段时间黑房子里常常只点一盏小灯，深蓝色的暮色里，只有宁秋砚一个人的身影。
有时候他会站在小阳台上，遥看灯火绚烂的溯京铁塔发呆，懒得加厚外套，就那么穿着一件毛衣。吹着初春的风，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身处渡岛的另一面，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迎面而来的、夹着雪花的寒风。
有时候他也烤着炉火，坐在落地窗前用笔记本写作业，或者咬着铅笔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生活就像本子上偶尔写错的音符，总会出现一些意外。
荣奇的家人来学校给他办理了休学，休学原因是身体欠佳，打算调理康复后再重回校园。有几个同学知道荣奇与意外故去的彭凯乐走得近，出于关心来宁秋砚这里打探情况。殊不知宁秋砚就连荣奇休学的消息，都是在班级群里听老师说的。
宁秋砚以为自己和荣奇可能不会再联系了，谁知道周二的傍晚，荣奇忽然打来了电话，说想见他一面。
彼时陆千阙也在，他是下午来的。
漆面锃亮的迈巴赫有特殊定制的防护层，陆千阙竟连斗篷和面具都没有穿戴。他这一次的行程并不低调，实际上想低调也难，因为关珩即将正式在溯京露面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
陆千阙参观了荆花路47号，宁秋砚希望他能对布置进行一些建议，陆千阙只是笑眯眯地说：“建议？不，这得让先生来，我没有权利评论你们的爱巢。”
宁秋砚被他说得脸一红。
什么爱巢。
“你也在溯京了，可以经常过来。”宁秋砚真心发出邀请，“顾煜回来了也可以过来。他爱玩的东西这里都有。”
“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陆千阙站在即使摆了软垫，也显得空荡荡的客厅中央，言归正传道，“我觉得先生应该会喜欢的这样的环境的。化繁为简，他本来就不是很注重形式的人，舒服才是生活的本质。”
生活。
属于宁秋砚和关珩的，这两个字触动了宁秋砚，让他对未来又多了几分憧憬。
接荣奇的电话时，宁秋砚没有避着陆千阙。
荣奇还住在之前的酒店，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宁秋砚进入过他的房间，更不知道是宁秋砚去俱乐部把他背出来的。
情况复杂，宁秋砚认为还是不要告诉他的好，悄悄拜托了曲姝请人多加照看，以“长住客待遇”为由，加在了荣奇的客房服务里。
宁秋砚打算过去一趟，望向陆千阙，询问他的意思。
他们本来是要一起出发去机场接关珩的。
“时间还早，去见你朋友吧。”陆千阙善解人意地说，“我正好也要再去一次那个俱乐部。我们晚上在机场见。”
俱乐部里残余的幻乐痕迹都被清理得差不多了，陆千阙这次是要去和负责人谈判，让他们停止交易。
宁秋砚点点头：“机场见。”
去酒店的路上，宁秋砚途径一家奶茶店，记得荣奇很喜欢喝这家的奶茶，还曾多次打包买回宿舍请他喝，于是他提前下了车，特地排队二十分钟，给荣奇点了一杯。
走出奶茶店，天全黑了，奶茶温热，宁秋砚想着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荣奇了。
一路上了电梯，在酒店的房间里，荣奇已经把行李收拾妥当。
荣奇的父母不在，大概是特地空出房间让他和朋友道别。
“昨天下午本来想给你打电话的，没鼓起勇气。”
荣奇抓了抓头发，看得出洗过了，很干净，除了面容憔悴许多，瘦了许多，看起来和过去那个清爽的大男生没什么区别。
他不好意思地说：“觉得有点丢脸。”
两人好歹朝夕相处几个月，荣奇知道宁秋砚聪明敏锐，应该大概猜出他也染了和彭凯乐一样的东西。
大学生活才刚刚开始，就此结束，全赖个人抉择。
当初意气风华的人，成了灰暗退场的影子，几十年后，班里甚至不会有人记得他。
“没关系，我在班级群里看见了。”宁秋砚把奶茶递给他，“给你买的。”
荣奇接过奶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谢谢，而是说：“……我会戒的。”
宁秋砚不是他的监护人，不需要他的承诺。
他最需要承诺的人是他自己。
两人没什么话好聊的，就这样站了一会儿，荣奇应该胃里难受喝不下奶茶，只浅浅尝了尝便想起正事，搬来一个纸箱子：“今天我爸妈去宿舍拿东西了，这些都是给你的，他们说你不在，我猜你应该住在外边，就让他们都拿回酒店了。”
纸箱里是荣奇新买不久的电脑，耳机，还有音响设备等，都算是准专业设备。
宁秋砚一看，表示自己不能要。
荣奇却说：“我现在也用不了……脑子不清楚，不能思考，更别提搞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浪费，不如把它们给你，还能发挥点用处。”
荣奇看着宁秋砚，手有些不自然地发抖：“就当是你在帮我，帮我做点喜欢的事。”
看荣奇是打定了主意。
宁秋砚只好接了：“好。”
他一向嘴笨，不擅长社交，连荣奇这个朋友都是对方主动靠过来的。
“你会好的。”宁秋砚努力想出安慰的句子，“我听说现在很多地方都有政府提供的帮助中心，不仅是从生理上的，还有心理上的，你回去后查一查资料。”
荣奇摇摇头，捂着脸说：“不，这种不一样。”
宁秋砚心里沉得厉害，他也知道这种不一样，人类世界似乎都还没有对其定性，又哪里来的帮助。
但是他还是希望荣奇能好。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荣奇忽然转过脸，问宁秋砚：“你相不相信世界上有超自然生物？”
宁秋砚被他问得一愣：“啊？”
灯光很亮，荣奇的眼神不复以往清明，满脸都是压抑后的疲惫。
或许是曾经说过太多次但没人相信，或许是神经麻痹后自己也怀疑自己，这个想法憋在荣奇的心里，不敢再对任何人说，除了和他同龄的舍友。
荣奇恍惚地说：“比如……吸血鬼。不像电影里看的那种。他们吸人血，吃生肉，但更像怪物，好像不会思考。你知不知道，我和彭凯乐染的这种东西其实不算什么du品，都是那些怪物一种分泌物。警方已经拿去化验了，市面上根本没有那样的东西。”
宁秋砚脑中马上就浮现了Ray的朋友将划开怪物嘴角，抽取毒素的恶心画面。
难道荣奇真的发现了什么，他又惊又怕，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荣奇以为他不信。
这话他对父母和警方都讲过，但是大家都不信，认为他是嗑嗨后产生了幻觉。
“我看见了，但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荣奇低下头，痛苦地揪着头发，“宁秋砚，我好像疯了。”
宁秋砚坐在荣奇身旁，心中惊惧不安，压着紧张问道：“我相信你。荣奇，你是在哪里看见的？”
荣奇转头看向宁秋砚，动动嘴唇吐露出见过的景象：“在一家俱乐部……那里有个地下室，里面有很多那种怪物，多得数不清楚……我和彭凯乐走错路了，一直往下走，好像下了好深好深，有点黑，到处都是血腥味。”
宁秋砚震惊，连忙问：“是不是那个迷失俱乐部？”
荣奇表情迷茫：“你怎么知道？”
宁秋砚来不及回答，只追问：“那里还有什么？”
“有一层的光很怪，蓝蓝的。”荣奇说，“很亮，也很空。我睁不开眼睛。”
宁秋砚不清楚这一点是不是荣奇的幻觉，问道：“你告诉警方了吗？”
“嗯。”荣奇思维混乱，没有再问宁秋砚是怎么知道的，只又抹了一把脸叹息道，“他们说那里没有什么地下室。”
抱着荣奇给的纸箱走出酒店房间，宁秋砚脑子里不停回想刚才荣奇说的事。
地下室，多得数不清楚的怪物……
会是真的吗？
可是陆千阙说那里的事情已经基本处理完毕，他控制了几个贩卖“幻乐”的血族，今天就是去收尾的。和警方一样，陆千阙似乎也不知道那里有什么豢养着那么多怪物的地下室。
酒店外的街道上，路灯全都亮起来了。
宁秋砚望向溯京夜景，忽然闪过一个想法，荣奇提到的那种蓝色灯光，会不会是紫外线灯？！
那么，那个地下室会不会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荣奇的臆想？
宁秋砚立刻放下怀里的纸箱，拨通了陆千阙的电话。
一连拨了三遍，陆千阙都没有接听。
夜风徐徐，一股寒风从宁秋砚的后背掠过，让他产生了很不好的预感。
他又马上给关珩打电话，但被提示手机暂时无法接通。这个时间关珩应该刚从渡岛出发，人还在直升机上，海面的信号时好时弱，所以才暂时打不通。
不安越来越强烈，宁秋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
他转而打给曲姝，曲姝正要来酒店接他，听说后表示会马上找人去俱乐部看看。
这时，酒店门口，一辆黑色汽车缓缓停靠在台阶下方。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陌生的面孔。
是个血族。
那血族径自朝宁秋砚看来，张嘴便问：“请问你是不是宁秋砚？”
宁秋砚刚挂断电话，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那人便下了车，将一个方形的木盒递过来：“请务必将这份礼物转交给关先生。”
说完，就转身上车走了。
盒子没有锁，也没有装备卡扣。
宁秋砚将盒子打开，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只断手。

第93章
伤口齐腕，断口新鲜。
宁秋砚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陆千阙的手，他见过陆千阙右手食指上那道泛白的疤。
找藏书室找标本那天，陆千阙对顾煜说那道疤是他小时候被纸张割破，因为没有好好护理，发炎后留下的，本来毛毛躁躁的顾煜听说了，立刻将翻书的动作放缓，生怕也被割出一道疤。
预感成真，宁秋砚霎时脸白如纸，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酒店的一位门童认得他，走上前来关心，他才惊得回过神，紧紧抱住了木盒。
凌晨三点，关珩下了飞机，身边没带什么人。
走出贵宾通道，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厅里等候的宁秋砚。
少年坐在曲姝身旁，穿着那件常穿的奶白卫衣，脸色有些不好，眼眶泛着点红，身体不自觉地轻摇晃，正焦躁难安，六神无主。仿佛有所感应，他也转脸朝着关珩的方向，然后一下子站了起来。
“关先生！”曲姝迎了上去。
这见面的情景和想象中不同，旖旎浪漫完全没了踪影。
关珩在飞机上已经听说了陆千阙的事，只对曲姝点了点头，便大步朝宁秋砚走去。
长臂一伸，宁秋砚的脸便埋入了他的颈侧。
“你看过了？”
关珩问。
“看过了。”
靠着关珩，虚浮的身体终于落到了归处。
宁秋砚停止颤抖，说：“是陆千阙的右手。”
关珩大手扣着他后脑，轻轻揉了一把，那双凤眸暗沉，气息森冷，似乎裹挟着渡岛的风雪，来到了这千里之外。
两人皆是身长玉立，这幅画面好不养眼，曲姝却没心情欣赏，向关珩汇报道：“先生，我已经去过俱乐部了，那里人去楼空，地下室共有四层，没有电梯，只有一个很狭窄的入口，负一层全层布置紫外线灯，除此以外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对方的手脚很利落。我已经派人手去寻找陆少爷的下落，李唐那边的人脉广，我也放了消息。”
关珩松开宁秋砚，神色凝重：“嗯，我知道了。”
在车上，关珩直接打给了瓦格纳&#183;琼斯。
这件事的主导者并不难猜，宁秋砚也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琼斯先生，因为所有人都很清楚“幻乐”和琼斯先生有脱不了的干系。
琼斯先生试图拉拢关珩不成，关珩还揪着这条线赶尽杀绝，会这么做的人非琼斯先生莫属。
“陆千阙失踪了？”瓦格纳&#183;琼斯用一惯的慢语速，带着点吃惊地问，“啊，怎么这么不小心。不过关先生，我对这件事不知情。”
关珩淡淡道：“瓦格纳，收起你这一套。”
“关先生误会我了，陆千阙是您的人，我怎么敢动他呢。”瓦格纳礼貌回应，“实际上，我不清楚关先生的事，就像关先生也不清楚我的事。毕竟长居在世外小岛，消息不灵通，有时候免不了耳目闭塞，您也早已不是血监会的成员。”
关珩说：“一个陆千阙威胁不了我。”
瓦格纳忙说不敢。
挂断电话前，瓦格纳又说：“断臂残肢……和您作对的人，行事倒是很有您的风格。”
天色冥冥。
车窗外凌晨的都市景色一闪而过，关珩半垂眼睫，看不出情绪。
抓走陆千阙的确威胁不了关珩。
因为吸血鬼无法真正被杀死，就算被砍掉了头颅，也还算是活着。
宁秋砚小声地问：“陆千阙的手还能接回去吗？”
关珩微微转过头，看着宁秋砚仓皇的表情，回答道：“能。”
宁秋砚便说：“那我们要快点找到他。”
说完这句，宁秋砚就只顾低着头不吭声了。
他觉得这件事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不是他一定要去接荣奇，陆千阙就不会注意到那个俱乐部，也不会掉进入了敌人设计的圈套里。
手还能接回去当然是很好的，可是，如果陆千阙回不来了呢？
如果，陆千阙也被投入了万米深海之下，就此失了踪迹，在海底孤独地度过千千万万年，那将比死亡更可怕。
“不关你的事。”关珩慧眼如炬，看出宁秋砚心中想法，“没有你，这件事一样可能发生。”
宁秋砚抬头望着关珩。
关珩又道：“要是这么简单他就被抓了去，只能说明他行事还不够严谨，缺乏观察力，早晚都要遭一回。”
话是说得有些无情的。
但将宁秋砚一送回黑房子，关珩便连车都没有下，就带着陆千阙的手，吩咐司机赶去了血监会。
宁秋砚心知自己帮不上忙，洗完澡爬上床却睡不着，干脆起来整理荣奇给的那一纸箱子东西。
过程中看见桌上水晶碗里装得满满的车厘子——那是陆千阙特地叫人从洛川带来的。做了吸血鬼，陆千阙依然体贴入微，因为他身边还有一个顾煜。
顾煜知道了会怎么样？
陆千阙要是不回来了，顾煜要怎么办？
这些情绪涌上来，把和荣奇告别时的遗憾失落都冲淡了。
*
早晨，李唐乘坐曲姝的车来到黑房子，关珩还没有回来。
听李唐说血监会已经受理了这件事，但有好几位管理员都属于瓦格纳&#183;琼斯一派，阻碍重重，事情估计会变得棘手。
宁秋砚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他比陆千阙更早去俱乐部，如果是为了胁迫关珩，那么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抓走自己？
他身上带着属于关珩的标识，任何人都知道他和关珩的关系。而且，作为一个人类，他应该比陆千阙更容易控制才对。
李唐说道：“因为这场较量说不定会持续百年，人类的寿命太短。”
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宁秋砚一时语塞。
曲姝咳了一下，李唐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陆千阙已经跟了关先生这么久，早就是关先生的心腹，很多事情都非他不可。只要陆千阙留在关先生身边，就永远是关先生的左膀右臂。牵一发而动全身，要重新培养一个陆千阙很难，他们绑架了他，从长久来说更有利于拉扯，有利于他们妄想的改革。”
宁秋砚听得似懂非懂，他问：“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如果制造“幻乐”是为了谋财，或者是为了控制人类，那他们为什么又要制造新生儿？”
血族千百年都能完美地隐匿于市，除了血监会的管束，数量稀少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如果有数量急剧增多，不仅会影响血监会的运作，也会让血族有暴露风险。
李唐说：“你错了，小宁。血族从来没有真正的隐匿。”
他列举了几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无不是活跃在政坛、商界等的掌权者。
“你看，世界一直都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有权利，就有斗争，壮大己方势力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宁秋砚听得头皮发麻，世界观颠覆，久久不能言语。
好半晌才问道：“那陆千阙……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回来？”
“这是多方的博弈。”李唐难得正经，一五一十都讲给宁秋砚听，“关先生既然不同意新生儿计划，那么他就得彻底置身事外，连‘幻乐’也不能插手。可是关先生的立场太明确了，作为重要人物，他不仅不参与配合，还要制止‘幻乐’在人类世界流通，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关先生要是想救回陆千阙，就得立刻停止插手‘幻乐’，停止插手以后的任何事。”
宁秋砚：“如果关先生不停止呢？”
李唐：“那就只能舍弃陆千阙。”
这个回答很残酷，宁秋砚抿紧嘴唇，连曲姝都深深地蹙眉。
“可惜的是，就算关先生肯舍弃陆千阙，让‘幻乐’彻底消失，新生儿计划也不会终止。”李唐说，“年岁越长的吸血鬼越强大，他们的血液基因有传承，能制造最优秀的新生儿。关先生是我们所熟知的最年长的吸血鬼，可这不代表他们非他不可。据我所知，瓦格纳除了试图拉拢关先生，早就在寻找别的人，现在已经有了些眉目，新生儿计划迟早都会推进的。”
凌医生告诉过宁秋砚，血族慕强，一部分原因是单纯的崇拜心理，另外一部分原因则是强者的血液甚至能改变他们的体魄，提高他们的地位，对他们来说有很强的诱惑力。
所以才会有偷渡者冒着风险上岛。
但是别的人？
宁秋砚问：“世界上还有和关先生差不多年纪的血族吗？”
李唐：“当然有。”
宁秋砚背后发凉。
“血族不是凭空出现的 。”李唐道，“据说转化关先生的，是已知最古老的血族，祂来自北极圈，足有七千多岁。不过，除了知道祂穿着一身灰袍子，没有人知道祂的名字性别，也从没有人真正见过祂的脸，好像根本不存在似的……大概已经在某个角落里沉睡风化了。”
了解这些以后宁秋砚不仅没有稍微放松心情，反而更加担心了。
他原以为关珩去了血监会，事情便会找到解决办法，能救回陆千阙，但结合情势一看，就连关珩在血监会也不一定是安全的。
曲姝明白宁秋砚的心理，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先生不会有事的。”
李唐也说：“曲姝说得对，不用担心关先生，你只是没听说过他的事迹。”
宁秋砚问：“什么事迹？”
“管理层更迭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的血监会大换血……我是指，真正的大换血。”李唐道，“两百多年前，在关先生动身去渡岛之时，曾经血洗血监会。他孤身一人杀出重围，地面血流成河，到处都是撕碎的肉块残肢，简直是人间炼狱。”

第94章
在那些久远的岁月里，关珩不是神秘强大的古早血族。
不是技艺超群的、使用化名的低调画家。
不是温柔的、优雅的岛主。
不是个传说。
没有高科技，没有特制紫外线设备的的时代，关珩就是绝对力量，也是残暴的代名词。
他与六位创始人一起创立了血族监督管理会，他喜怒难辨，但严格、冷静，恩威并施，从不对谁心慈手软，在七人的共同领导下，一度将血监会管理员扩展至三十二席，遍布世界各地，牢牢地掌控着全世界的血族脉络。
黑夜中，血族隐匿蛰伏，与人类获得了长达几百年的稳定期。
但是，和人类一样，血族也是高等智慧生物，只要有权力角逐，便不会有永远的平衡。
西方势力崛起，逐步扩张。
尤其是黄金血被证实有效后，血族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革命潮。
人如蝼蚁。
血族不甘永堕黑暗，不愿再和人类平分昼夜，妄图取而代之。
血监会离心，创始人倒戈，厮杀到最后，三十二位管理员的仅剩五人。
手提着最后一颗头颅，走下高高的台阶，关珩浑身浴血，长发濡湿，如地狱修罗。
见过那一幕的人很少。
后来关珩长居渡岛避世，便更少有人提及了。
夜里宁秋砚做了很多个梦，不断梦见晦暗的月光下，关珩湿漉漉地冒出海面，苍白的身体满是伤痕，他踩着空旷的、结了薄冰的海滩，终于选择登上了渡岛。
宁秋砚知道那不是真实的，关珩不可能真的入海。
可是梦中的宁秋砚仍是站在悬崖之上，将那关珩留在踏上渡岛的一步步都看得清晰。他看见关珩在黑暗中寻找地缝、岩石，寻找适合的洞穴，看见关珩蜷缩起来，藏在避光处，衣衫褴褛，形销骨立。
直到，海岸线出现了第一艘关家的大船。
画面轻微晃动。
晃得宁秋砚缓缓睁开眼睛。
晨光稀薄，昨夜入睡前忘记关好黑房子的遮阳板与窗帘，朦胧的光勾勒出床沿一个高大的身影。
关珩回来了。
宁秋砚喃喃道：“先生。”
关珩低低应了一声：“嗯。”
宁秋砚侧身伸出手臂，在床头墙壁上按了开关，轻声响动中，遮阳板和窗帘都自动合起来，房间里变得一片漆黑。这是宁秋砚做的小小改造，希望能让关珩住得舒适。后期还他可以使用程序读取每天的日出日落时间，使其更加自动化。
紧接着，床头的壁灯也亮了。
关珩坐在床边，暖光照着他，肤色更似盈泽的玉。
无声无息，双眸幽黑。
带着冰冷的、纯粹的血族气息。
“陆千阙呢？”
这样的关珩显得有些陌生，宁秋砚怯怯问。
关珩说：“暂时没有见到他。”
关珩的嗓音低醇，一开口，便又回到了宁秋砚熟悉的样子。宁秋砚坐起来一些，有些无措地看着关珩，因为他给不了任何建议，帮不上任何忙。
关珩没有动，但是垂着眸，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下宁秋砚放在被子上的手背。
宁秋砚抖了下，随后从被子里爬出来，主动抱住了关珩的背。
见面后，除了在机场那安抚性的一搂，两人还没有过什么肢体接触，更没有时间索取彼此。
宁秋砚期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此时亲密的相拥却不只是为了因为想念。
还是一种安抚。
陆千阙虽然不会真正地死去，但他或许会被扔进某个未知深海，在那里忍受永恒的孤寂，那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折磨。
宁秋砚知道陆千阙对关珩来说有多重要，正如陆千阙所说，他们是家人，会永生永生彼此陪伴，亲得早已经超越了血缘。
宁秋砚穿了白色棉质睡衣，身体带着被窝里的热度，皮肤散发温暖的香气。
关珩手抬手揉了揉他乌黑的发顶，叫了他的名字，随后吻住了他的嘴唇。
吻是缓慢的。
唇瓣被吮吸，宁秋砚张开唇缝回应。他呼吸是热的，脸颊也是，久未触碰的背脊轻颤，人跪在关珩身侧，被关珩一把抱过去，双膝跪在床沿，压着后脑勺亲吻。
关珩吸了一点他的血。
“先生……”他呢喃，双手被固定在身后。
“嗯。”关珩回应着，吞咽着，尖齿固定在颈侧，大手紧紧扣着人类的两只手腕。
……………………（略）
时间过得非常慢。
任何感觉都加倍地清晰。
“打开盒子的时候，怕吗？”
关珩问的是宁秋砚看见那只断手，他知道宁秋砚怕。
所以现在换成了他来安抚。
“怕。”宁秋砚攀着他的肩膀回答。
关珩于昏暗中观察宁秋砚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但神色淡淡，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凤眸饱含危险。
他的心情欠佳，似乎很需要这样来感受宁秋砚，确认怀里的人类完好无损。
……
没有准备，没有止咬器，关珩不会真的做什么。
只是内心深处的压抑在拥抱中释放出去了。
“……我陪着您。”宁秋砚动了动嘴唇，小声地说，“我们等陆千阙回来。”
“嗯。”关珩这时没在意那件事，音色发哑，抓紧了宁秋砚的头发，“专心。”
宁秋砚被抓得有点疼。
但关珩再次俯首，用唇舌温柔地掠夺了他的呼吸。
*
翌日晚，黑房子里来了客人。
除了李唐、郁教授和盛欢，还有两位远道而来的贵宾。
金发碧眼的大个子名叫约书亚，亚洲面孔的短发女人名为德山。德山较为瘦小，小麦色皮肤，面部有图腾似的刺青，她曾是血监会的七位创始人之一，和关珩一样，她也在上次血监会管理员洗牌后离开了这里。
约书亚则是德山早已转化的血契伴侣。
他们正在全球旅行。
去年冬天他们住在挪威的朗伊尔，那里是世界上离北极最近的城市，有长达近四个月的极夜。
如果不是皮肤过于苍白，那么两人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背包客。
陆千阙的事很快传遍了血族内网，德山与约书亚特地赶来溯京帮助关珩。
郁教授虽然不是创始人，但与几位其他在任管理员交情匪浅。
宁秋砚听他们商议，德山想要行使创始人投票权，迫使血监会正面应对新生儿计划，支持者众则推行，反对者众则停止，无论哪种结果，投票前都要先交出陆千阙。
宁秋砚明白，这就是李唐之前提到多的“多方博弈”。
血监会正面临新的一次洗牌。
另一方面，关珩不会停止清除“幻乐”，像他对瓦格纳说的那样，他不会因为陆千阙就允许他们破坏规则。
怪物必须焚毁，“幻乐”必须消失。
关于这一点陆千阙早已和关珩达成共识，也早就料到他们中会有人面临今天的局面，这也是陆千阙将顾煜送走的原因。
血族们在里面商议细节，宁秋砚和盛欢在外面看风景。
初春还冷，两人都捧着一杯热茶。
“陆千阙会回来的。”盛欢安慰宁秋砚，“他很有能力，或许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他也在努力想办法回来。”
宁秋砚相信陆千阙会回来，点了点头。
替陆千阙担心的同时他在想，如果这一次被绑走的人不是陆千阙而是自己，应该要怎么办。
他曾经被绑过一次，有幸逃脱了，但这一次的势力可不是池漾那种半人半血族的逃亡者可以相提并论的。李唐说因为他是人类，所以逃过一劫，那些人抓走了能长期对关珩造成威胁的陆千阙。
可是如果未来有一天他也成为了血族，也面临了这样的情况，他能有陆千阙一半的能力吗？
在关珩身边的人中，他好像是最弱的那一个，甚至不配成为砝码。
他需要成长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
远远朝室内看去，关珩站在窗边，正在听约书亚说话。
约书亚转化不过一百多年，和陆千阙的年纪差不多，长他几百岁的德山陪在他的身侧，安静听着，两人之间更像是由约书亚来主导。
看得出他们的感情很深，默契深入骨髓，是宁秋砚最想要的那种状态。
“盛小姐。”宁秋砚忽然问道，“等以后你转化了，会打算和郁教授一起离开这里吗？”
他们无法长久地待在同一个地方。
德山和约书亚喜欢旅行。
宁秋砚想，自己应该会和关珩永远待在渡岛吧。
盛欢顺着宁秋砚看的方向看去，目光也变得温柔，却说道：“我们不会一直在一起的。”
宁秋砚吃了一惊。
盛欢的意思听上去像是会和郁教授分手。
他转头看向她，她神情平静，坦然回应了他猜测。
宁秋砚：“可是你是郁教授的血契伴侣，为什么还会分开呢？”
“比起血契伴侣，我们更像是精神伴侣。”盛欢说，“柏拉图式的。”
宁秋砚更不解了。
盛欢是成年人，不避讳地回答道：“我是他的黄金血，和你跟关先生一样。”
她看向宁秋砚，视线下移，微微笑了下。
宁秋砚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他的脖颈上不仅留下了新鲜的咬痕，还有一些别的痕迹，因为在家里比较放松，好像忘记遮住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关先生那样的自制力。”盛欢隐晦地说，“我们从一开始就确定了，我们需要共享的是精神上的共鸣，是爱情，不包含肉谷欠和生命。”
宁秋砚大概地了解她的意思，尴尬之余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为什么不直接转化？”
盛欢说：“我爱他，不接受除他之外的人转化，宁愿做个人类。”
宁秋砚更不懂了，难道郁教授不能转化盛欢？
看到眼前男孩的表情，盛欢终于意识到他似乎还不了解一些重要的事。
于是她放下答案不提，转而发自内心地说道：“我也没那么想做一个吸血鬼……生命因为短暂才灿烂，如果变得索取无度了，一些迟早都会归于平淡，不是吗？”
宁秋砚呆呆的捧着冒热气的马克杯，头发盖着耳朵，露出耳垂上鲜红如血的宝石。
“我听说……年长的吸血鬼有品尝情感的能力。”盛欢告诉他，“你还年轻，如果疑虑什么，想要什么，都要及时让关先生知道。”

第95章
客人离开，偌大的房子里便只剩下了主人。
关珩来到房间时，宁秋砚正盘腿坐在地板上，抱着他的笔记本电脑。
大学里的作业不多，这几天发生的变故太多，宁秋砚拖了好几份作业没有交。他低头看着屏幕，似乎非常认真，毛衣下的躯体年轻清瘦，肩胛骨线条明显，已经有了属于青年人的宽阔。
关珩走近了，看见屏幕上跳动的光标久久停留在同一个位置，宁秋砚哪里是认真，分明是在发呆，连关珩来到他的身边也没有察觉。
应该是在为陆千阙的事情担心。
关珩在他旁边坐下，他惊醒般回过神，叫了声“先生”，却问了一个有些突兀的问题：“吸血鬼的毒素……是不是会对人体带来一定的副作用？例如爱慕、臣服，还有一些欲望——”
“是。”关珩回答了他，没有丝毫犹豫，好像这其实没什么好隐瞒。
关珩习惯性地曲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坐得很懒散。
两人现在的样子和他们过去在拼图室的你问我答时间类似。
“听谁说的？”关珩问。
“那个俱乐部里遇到的人。”宁秋砚不太记得对方的名字，“就是您说姓秦的那个。”
“秦惟之。”关珩重复了这个名字，不带什么情绪，只是看着宁秋砚，“怎么了？”
宁秋砚没有问关珩以前为什么从来没有对他提过，没有产生任何猜忌与怀疑。如果有的话，那么宁秋砚现在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可是距离去俱乐部那次已经好几天了，宁秋砚之前没有问，怎么现在又突然提起。
宁秋砚问：“我刚刚上岛的时候，您说让我把自己交给您，还给了我非常好的条件，远远超过了协议的报酬。那时候……是不是在补偿我？”
看起来这些事宁秋砚已经思考过一段时间了，想得很明白。
那时他们之间只有六个月的献血协议，很单纯，宁秋砚本不会知晓事情背后关于血族的秘密，会在协议一结束就彻底离开。
有关于那些毒素造成的副作用，关珩不说，是理所当然的。
补偿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关珩也坦然回答，眼神扫过宁秋砚不自觉绞着的手指，“你觉得不舒服？”
宁秋砚摇摇头：“没有。我觉得那时候您已经做的很好了。”
关珩换了个姿势，坐好了。
宁秋砚的手被拉过去，紧接着又被抬起了下巴，关珩眼尾微微上扬的凤眼中带着了宁秋砚看不懂的情绪，不再显得凉薄。
“宁秋砚。”关珩径直问，“你喜欢我，是因为我的毒素吗？”
话语接得很紧，很直白。
语气虽然冷，也严肃了许多，但有很明显的在意，是宁秋砚以前从未接触过的。
“当然不是！”宁秋砚连忙说道，“我喜欢您，根本不是因为您的毒素。”
关珩手指用力：“那是喜欢什么？”
宁秋砚下巴很疼，快要哭了：“一切。我喜欢您的一切。”
捏住下巴的手松开了。
铺天盖地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也瞬间消失。
关珩难得地针对他认为没有必要的事情作出说明：“我对毒素的控制很精准，能进入你身体的微乎其乎。那时每次咬过你，凌医生都有及时对伤口进行消毒，不可能造成足以影响你的副作用。即便是有，从去年五月到十一月，你也应该代谢干净了。”
后来的一切都发生在再次见面后。
在那之前就算关珩有所触动，也没有作出过任何越距的举动。
对宁秋砚，关珩总是坦荡的，总是细致周到的。他的好总是润物细无声，悄悄地充盈着宁秋砚的生活，好到宁秋砚什么也不用知道，因为人类的一生太短暂，只要幸福快乐就好。
宁秋砚的眼眶还红着，却不是因为下巴早已消失的疼痛。
他望着关珩，期期艾艾地问：“那……您喜欢我什么呢？”
关珩看着他的脸，没有回答。
两人对视着，宁秋砚说：“盛小姐告诉我，年长的吸血鬼有品尝情感的能力。那么，您是在第一次吸我血的时候就知道我喜欢您了吗？”
即使那时候连宁秋砚自己没发现。
可是人的潜意识就是这样奇怪的，或许关珩从中品尝到了，因为这一点，才接纳了这个青涩的人类。
关珩说“不是因为那个”，然后伸出手臂将宁秋砚抱了过来。
两人贴得很近，宁秋砚坐在关珩腿间，被关珩环绕。
“不知道喜欢你什么。”关珩说着，嗓音质感冷淡，行动却温柔，“第一次吸你的血，我只品尝到了孤独。”
“孤独？”宁秋砚的额头靠着关珩的，手抓关珩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嗯，孤独。没有什么爱慕，渴望，也没有贪欲，没有奋斗欲，除了孤独，你的情感空茫茫的一片，什么欲望都没有。”关珩娓娓道来，“我很奇怪一个人类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境，是不是因为这样的心境，才敢签了那份协议一个人上岛。”
宁秋砚眼睛又红了一些。
他那时刚经历了人生最大的变故，刚失去了母亲成为孤儿，所以胆子才大得敢上岛——那时候的他已经对生活没有任何指望了，甚至觉得就那么消失也没关系。
这些事宁秋砚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对苏见洲也没有，却早在那时，就已经被关珩捕捉。
“可能那时候的你和我相似。”关珩说，“就多给了点关心。”
大宅里的人来来去去，不知从哪一年起，厨房里开始端出冰淇淋。心情不好时、疲劳时、亢奋时，各种情形下，都有人缠着白芷兰要冰淇淋吃，大多都是宁秋砚一般年纪的年轻人类。
于是在关珩的指示下，宁秋砚也得到了一份。
人类是很容易满足的生物，尤其是在口腹之欲上。
宁秋砚心情好起来，就在楼下卧室里玩了大半夜的消消乐，吵得关珩失眠。
听到这个宁秋砚笑了下，不好意思地说：“原来是这样的吗。”他的手松开关珩手臂，往下，找到关珩的手指，勾着，插入指缝，“那后来呢？”
后来为什么喜欢我。
关珩：“你让我感觉活着。”
宁秋砚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这句话比起什么“我喜欢你”更像是一句告白。
从关珩的口中说出来，让他的心脏狂跳。
“因为……我是您的黄金血。”宁秋砚着迷似的，接着关珩的话说出缘由，“您重见了日光。”
关珩俊美的脸孔深邃，启唇道：“一部分是。”
顿了顿，又说：“但夜晚你也让我感觉活着。”
那些一起拼图的、散步的夜晚，那些共处一室或者分居楼上楼下的夜晚，还有那些在雾桐与渡岛通过短信往来的夜晚，宁秋砚捧着一颗纯洁的心，小动物似的试探，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患得患失的情绪起伏都很鲜明生动，好像拨开海面重重雾霭，钻进来的一丝干净的风，让关珩感觉活着。
手指纠缠在一起，莹润的指腹抚过苍白手背的青筋。
缱绻旖旎，无言温存。
关珩问：“今天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宁秋砚心思敏感，某些方面却又好似单细胞生物，现在他已经在担心陆千阙的事，整夜睡不好，关珩没想到他还能抽空想到这些。
“我和盛小姐聊天了。”宁秋砚没有提及盛欢和郁教授之间的私事，只是说，“突然发现……我和您好像没有聊过我们的以后。”
他有很多话要说，于是关珩沉默地聆听。
宁秋砚说着自己的疑虑，一条条地讲给关珩：“您什么不好的事也不跟我说，包括像毒素的副作用之类的，是因为您不想造成我的困扰。这点和您对身边的人一样，例如之前池漾的事，您和陆千阙就瞒着白婆婆。您想让我们幸福快乐就好，是因为我们的生命太短……”
他停了，斟酌言辞：“人类一生只有短短的几十年。我没办法永远和您在一起。”
话说到这里，宁秋砚已经没法再猜测下去了，他必须要正面询问关珩：“您会转化我吗？像德山转化约书亚……让我像陆千阙那样，永远留在您身边。”
宁秋砚不是池漾，对永生没有那种欲望，他还不到二十岁，根本没有想过太遥远的人生。只是一想到他们可能也会像盛欢和郁教授一样分开，就根本难以集中精力去做任何事。
宁秋砚的出发点只有一个，那就是关珩。
他希望关珩身边不再只有陆千阙，希望关珩能再多一个能完全信任、永不背弃的人。
他会和陆千阙学习，学习如何成为关珩的帮手也好，朋友也好，总之，他想要留在关珩身边。
关珩碰了碰宁秋砚的脸：“我不会转化你。”
宁秋砚明显地颤抖了一下，问：“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我的血？”
黄金血是血族的临时解药，能赋予他们重新行走在日光下的能力。
也许郁教授是留恋这样的能力，所以决定不要转化盛欢。
可是宁秋砚知道关珩根本不在意这个。
果然，关珩否定了宁秋砚的话：“不是。”
宁秋砚着急了，一大颗眼泪竟无知无觉地滑落眼眶：“那是为什么？您说过会给我奖励，那我别的都不要了，我就要这个！”
关珩说：“永生不是奖励，是诅咒。”
宁秋砚坚持：“我不怕，我就想永远陪着你。”
“不是在和你商量。”关珩触碰了宁秋砚的耳钉，语气已经变冷，“别再提这件事。”
宁秋砚不服，第一次别过了脸。
*
两人之间的不愉快连曲姝都察觉到了。
关珩有很多问题亟待处理，忙到早晨才回来。他的车刚驶入黑房子的车库，宁秋砚就已经推着单车出门，门口的路是下坡，少年长腿跨上去，连招呼都不打。单车带着人往下冲，速度快得外套都被风刮得鼓起来。
宁秋砚逃课了，躲在街道的僻静处抽烟。溯京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芸芸众生无一不在为未来奔波。
他原本也是其中的一员。
不同的是，他一直认为自己已经定好了结局。
人心贪婪，宁秋砚不能免俗。
一开始，他根本没有想过会和关珩在一起，因为他很清醒，他知道他们不会有结果，所以协议结束后他连留下都不敢请求。后来意外重逢，他鼓足了勇气，却也只是想要想办法每年去几次渡岛，见见关珩。直到关珩提出约定，他答应得很快，想的也是他已经什么都愿意交给关珩，更何况是做关珩的血袋，仅此而已。
可是关珩给了他站在身边的权利。
他拥有了关珩心里那个不一样的位置，得到了关珩，就想要永远都将关珩拥有。
他不满足。
熄灭了香烟，背好包，宁秋砚骑车经过溯京铁塔，穿过城市，来到了李唐的工作室楼下。
李唐看见他很是惊讶，还以为是陆千阙有消息了。
宁秋砚摇摇头，垂头丧气，面对李唐的关心，却又不肯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宁秋砚是个有点闷，有点慢热的人，虽然善良乖巧，但其实很难才会对谁吐露心扉。陆千阙出事了，这个节骨眼他不该节外生枝，可是他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两件事一叠加，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李唐有耐心，随他去坐，天快黑的时候才从他口中得知缘由。
李唐眼皮一跳，根本没想过会是这样重量级的问题。
那可是关珩，他可不敢对关珩的决定指手画脚，只能从另一方面开解宁秋砚。
“不管关先生想不想要转化你，这件事其实都有些不现实。”李唐揽着宁秋砚的肩膀，身上的香水味很好闻，“你知道要转化一个人类有多难吗？”
宁秋砚只听陆千阙说过池漾为什么变成那样，好像是因为体内的毒素和转化者的毒素不一致。
但是他的确不知道转化到底是怎么样的。
见他摇头，李唐说：“首先，需要往人类的体内注入大量毒液，将人变成感染者后，再由毒素拥有者吸食。血族的身体像是容器，人体大量的血液会在血族的身体里产生反应，再由被转化的人类吸回去。这期间人类会面临大量失血状态，还必须要保持清醒，对血族的考验很艰巨，稍不注意就会造成人类的死亡。”
宁秋砚听得脸色发白，他没想到这过程会这样血腥。
人体的血液总量大约占据体重的7%-8%，这么多的血竟然要在两个不同物种的身体里轮换。
“任何血族在长久的吸食状态下都很难不失控，简单来说，就是那么多的血足够让血族吸嗨了。”李唐说，“这还是普通的血契关系，像你和关先生那样的……你是关先生的黄金血，你应该知道，你的血对他的诱惑力有多大。”
宁秋砚怔怔地，眼睛睁得很大。
“你想想我给你们做的那些道具。”李唐咳嗽了一声，“这也就是关先生，换了别的谁面对自己的黄金血，哪里敢往床上带，只怕再多的道具也控制不住。”
说完，还小声八卦一句：“像郁教授他们那样的只能搞柏拉图。”
宁秋砚蓦地明白了什么，问李唐：“那，先生是不想伤害我？”
李唐不敢乱猜，只说：“那你就得问关先生了。”
宁秋砚好像活过来了，整个人有了些神采。
不知道他胡思乱想了一阵什么，突然对李唐说：“那，如果不是黄金血这样的关系——”
“别妄想了。”李唐活了几百岁，已经比谁都精，马上就猜中宁秋砚的想法，“别说你是关先生的血契伴侣了，就算你们有一天解除关系，应该也没有人敢动你。”
不管怎么样，这个消息还是让宁秋砚好受了很多。
至少，这能说明关珩不是不想要他，才拒绝了将他转化。
李唐拉着软尺量布料，一边做事一边安慰宁秋砚：“放心吧小朋友，你还能陪先生很久的，有先生的毒素你会很长寿。你去过山茶花之夜，知道瓦格纳的血契伴侣吧，他有瓦格纳的毒素，活了119岁。当然你们情况不一样，他是不想转化，不过我见过他很多次，他90多岁了看起来还是很健康。”
宁秋砚听得表情复杂，又是猎奇，又是难以接受。
老天爷。
他真的没办法想象自己耄耋之年还坐在关珩怀里的样子。

第96章
瓦格纳的血契伴侣……活了119岁。
李唐说，那个人类100岁出头时还鹤发童颜，姿态挺拔，能像青年人一般健步如飞，与瓦格纳站在一起看起来依旧登对。他们鹣鲽情深，即使后来人类的身体机能大不如前，老成了小小的一团，瓦格纳也总是细心将他抱上轮椅，走到哪里都带着他，要和他一起去看外面的世界。待到119岁寿终正寝时，人类也是在瓦格纳的怀抱中闭上了双眼，是含着笑的。
瓦格纳收集了许多他使用过的物品。
宁秋砚在山茶花之夜见过的，那些陈列在庄园的、标着日期的、千奇百怪的物件，诸如牙刷、笔记本、衣物戒指等，之所以放在瓦格纳随时能看见的地方，每一样都是在纪念他的血契伴侣。
那个人去世距今已经快两百年了，瓦格纳再没有和其他人结下血契。
听到这段故事，宁秋砚大大吃了一惊。
他完全没有想过冰冷得好像一条毒蛇的瓦格纳，竟然会这样的痴情。
“年纪真的不是问题。”李唐比皮肤略深的眼睛里既有异域人的开放，也有华夏人骨子里的浪漫专一，看起来难得正经，“小宁，你觉得我们活在世上这么久，还会只在乎一个人类的皮囊吗？”
“连瓦格纳都不会，何况是关先生。”
“这么多年了，关先生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呢？他选择了你，就一定会对你始终如一。”
可是，宁秋砚不想成为一个被关珩抱来抱去的的，只能坐在轮椅上的老头，他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年岁流逝，然后从关珩生命里彻底退场。
他现在十九岁，是热爱美好的感官动物，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那样的结局。
在李唐的工作室消磨了一整天，宁秋砚第一次觉得回黑房子的路程很漫长。
他推着单车步行，走得很慢。
穿行在大街小巷里，看着各处景象，他想起之前路过这些地方时，曾对关珩来溯京后做过怎样设想。
他们会去影院，去音乐会，在那棵最茂盛的树下等候入场，或者，他们停留在在那家小店门口，关珩会无视路人的目光，优雅地逗弄店门口的鸽子，等待宁秋砚买一杯咖啡。
关珩会咬他，吸一点他的血。那么他们可能会在白天一起走进学校，经过那片漂亮的红杉，宁秋砚去上课，关珩则去和郁教授叙旧。偶尔，宁秋砚会去学长的工作室，等天黑后，就站在小巷子门口，专心地等关珩来接。
一切有可能发生的情景，都贯穿白天与黑夜，很好地适应着人类与血族身份。
是宁秋砚能想到的最完美的相处方式。
这些设想依然很有可能实现。
但是……很久以后呢。
十年，五十年以后呢。
七十岁的宁秋砚，二十多岁的关珩。
一百岁的宁秋砚，二十多岁的关珩。
死去的宁秋砚，独自踏上渡岛的土地，在茫茫大海中央，在白雪与森林中，悄然沉睡的关珩。
他会是关珩生命中的那个过客。
会是曾经特别，但终究会淹没在岁月长河里的一段记忆，千百年后，连面容都模糊。
仅此而已。
天黑了，花园里亮着灯，树影绰绰。
宁秋砚推门而入，将单车靠在墙边后没有像以前那样大步上楼去，而是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为这件事烦恼，但也知道最近不是谈论这件事的好时机，陆千阙还下落不明，他不应该在这时候揪着这件事不放。
“宁秋砚。”
寂静中，熟悉的嗓音忽然传来。
从上而下。
他抬头，只见关珩正站在二楼的小阳台处，悄无声息，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于昏暗中默默俯视他进门。
夜风徐徐。
关珩是一道高大的影子，几乎融入夜色里，那苍白的皮肤似乎发着莹润的光，视线温和地落在宁秋砚身上，没有责怪他这天早上夺门而出的幼稚行径，也没有问他为何晚归。
“先生。”宁秋砚心中被柔软划过，先一步服了软，“我……今天去李唐那里了。”
“嗯。”关珩当然是知道的，只淡淡应了，“上来。”
黑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宁秋砚上了二楼，关珩却仍然站在小阳台上没有回头。
远处，溯京铁塔光线璀璨，城市夜景尽收眼底。关珩长发披散的背影立在一片繁华里，与其奇妙地融合。宁秋砚一步步走近了，风一刮，先闻到了自己身上的烟草味。
要换一件衣服吗。
对美好有要求的宁秋砚，无法不在意相处中的细节。
但关珩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他着魔般朝他走近，即使对方只留给他背影。
“那张照片就是在这里拍的。”宁秋砚站关珩身边，对他说，“就是您用来做壁纸那张。”
是宁秋砚第一次进来这栋房子时拍摄的，后来宁秋砚又拍过几张，但关珩一直都没有换。
那时候宁秋砚对关珩说“这里的视野绝佳，景色很美”。
“这里朝北，适合种绣球。我打算等天气再暖和一点，就去花卉市场买一些回来。再准备一套小桌椅，以后可以一边赏花，一边欣赏夜景。”
宁秋砚说着，对关珩比划放置花盆和桌椅的位置。
“您觉得怎么样？”
关珩侧头看他，眸如寒星，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抬手捏住了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往前一推，推到小阳台的边缘。
身体紧紧地靠着栏杆，四五米之下是幽静的花园，仿佛再向前一步，就会一脚踩空。这高度不至于让人双腿发抖，却也足够使人心悸，宁秋砚下意识地抓住冰冷的栏杆，听见关珩在距离耳侧很近的位置问：“什么感觉？”
宁秋砚不明白他的意思：“啊？”
关珩说：“如果这栏杆突然消失，你站在这里朝下看是什么感觉？”
宁秋砚俯视下方，如实回答：“会怕。”
关珩微凉的手指离开他的后颈，改为用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怕什么？”
“怕踩空。”宁秋砚说，“怕掉下去。”
虽然有关珩在，他绝不会遇到那种情况。
关珩却追根究底，要问得更清楚：“为什么会怕掉下去呢？”
宁秋砚说：“因为会摔伤，或者摔死，有生命危险。”
夜风中他们安静了一阵，这样的姿势站得久了，也成了一个亲昵的拥抱。远处，天空呈现迷幻的黑蓝色，溯京铁塔投射的几道光线不时掠过城市中心。
“铁塔刚建好的时候，总有人偷偷地徒手攀登。”关珩说，“和许多极限运动一样，它具有很强的挑战性。人体肾上腺素爆发，心理和生理都会产生强烈刺激，明知危险，他们却仍然乐此不疲。那时坠亡常有发生，政府屡禁不止，甚至考虑过干脆开设一个高空观光台。”
宁秋砚不太了解极限运动。
他只是不懂关珩怎么突然提起了这个。
“那些攀登者中，清一色的全是人类，没有一名血族。”关珩说，“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宁秋砚微微往后靠，只看见关珩的清晰的下颌线。
他顺着问：“为什么？”
关珩说：“因为像你说的，人类会踩空，会掉下去，会流血受伤甚至死亡。”
“可是血族不会。”
“攀爬一座铁塔对任何吸血鬼来说，都只是无意义的体力劳作。就算踩空了，掉下去了，也不可能会死亡。行尸走肉而已，痛感早就已经麻木的，更不可能因此害怕。”
“他们只是站在铁塔下面，看人类血肉模糊地摔下来。”
宁秋砚好像有点明白关珩要说什么了。
人类和血族有本质上的区别。
无论血族看起来有多像人类，从他们被转化的那一刻起，就彻底与人类的身份告别，无论是快乐还是痛苦。
关珩知道宁秋砚去李唐那里，当然也知道他们都谈论了什么，知道宁秋砚这一身的烟草味从何而来。
矛盾短暂地碰了个头。
他们谁也没有打算就这样掩盖过去。
就这样转了个身，宁秋砚抱住关珩的腰，重重地靠着关珩的胸膛和肩膀：“我不想活到一百多岁，不想变成一个小老头……您不是瓦格纳，我也不是他的血契伴侣，我不想那么活着。”
他对关珩说：“您说永生不是奖励，是诅咒，我明白的。我知道转化后会失去很多，可是总也会得到一些东西的不是吗？只要值得，或许失去就不算什么了。”
下巴重重地一疼。
关珩捏着宁秋砚的下颌，抬起他的脸，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冷淡：“宁秋砚。”
宁秋砚心中轻轻一颤。
关珩道：“你没有听进去我说的话。”
风刮起关珩的发丝，让他的声音好像也模糊了，落在宁秋砚的耳中却残忍而清晰。
“和永生比起来，任何幸福、欢愉都太短暂了，短到根本不值一提。”
*
关珩最后说那句话一直在宁秋砚的脑海中回荡。
夜里他蜷缩在床垫上，听着炉火偶尔传来的噼啪声发呆。关珩处理完一通事务，从别的房间走进来，坐在床沿看了他一阵，他便翻了过来，也望着关珩。
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双方都朝彼此靠近，在柔软的床铺里接吻。
纵使宁秋砚身体里流着属于关珩的黄金血，他们却无法做到像郁教授与盛欢那样的柏拉图。
关珩戴上了止咬器。
在宁秋砚浑身是汗，脸贴着冰冷的皮革，紧贴着玉石般微凉的躯体，口中溢出滚烫绵密的呼吸时，过程显得尤其的漫长。
黑房子里满是湿润的回响。
他起伏。
嵌入关珩背肌的手指痛苦地收紧，指尖一阵阵地发白。
如果和永生比起来，任何的幸福和欢愉都短得不值一提，那么现在呢。
他们呢。
宁秋砚只能短暂地让关珩感觉活着。

第97章
一星期过去，德山成功又联络到两位血监会创始人。
永生让对错也变得不再是绝对。
总共七位创始人，在上次血监会大换血中，足有三位曾与关珩站在对立面。他们败了，跌落权力的高台，在某处静舐伤口，韬光养晦，等几百年后再次出现时，已经将那时的恩怨情仇都掩埋进了时间的狂流。
作为最古老的成员，他们仍然手握重要的一票，凌驾于任何管理员之上。
但人不齐，投票迟迟无法开启。
看似平静的博弈之下，有着千丝万缕的微妙关系。
关珩变得很忙碌，有时几天不见人，只留宁秋砚一个人住在黑房子里。有时宁秋砚半夜醒来，却又能看见昏暗的光，抱着枕头走到卧室门口时，便会让谈话暂时停止。
披着夜色，数名夜行生物或站或立，皆是举止优雅，悄无声息。
关珩便从仅有、其中一张软垫上起身，披着长发来到宁秋砚面前，看着他惊醒后睡意全消的脸，温和道：“吵到你了？”
宁秋砚摇摇头：“是陆千阙有消息了吗？”
关珩说：“没有。”
宁秋砚便陷入无措中。
关珩吻他额头，抬手轻轻触摸他耳垂上的红色宝石，用听上去明明很冷淡，却带着暧昧口吻的声音说：“回去睡。”又说，“我很快就来。”
众血族都望着他们。
人人皆知他是关珩的血契伴侣，本就该得到这样温柔宠溺的对待。
血族是偏执的生物，容不得伴侣有一点委屈。
于是纵使关珩再忙，仍抽出时间来，要让人类的生活回归正轨。他不再邀同类来黑房子议事，连德山和约书亚也没再出现过，只偶尔会见到郁教授或李唐来。
宁秋砚要进行驾照理论考试，大把的时间用来看题。关珩拿了平板，手指滑动，一题一题地翻过去，不厌其烦地给宁秋砚抽考。
宁秋砚的摄影课也有课件需要完成。照片都传到电脑上，投影在幕布上，关珩一张张翻看过去，欣赏初学者稚嫩的手笔。
除了没有出门去约会，关珩几乎做到了比普通情侣还要多的陪伴。
有一天晚上他们甚至打开了观影清单，继《控方证人》、《搏击俱乐部》以及《海上钢琴师》之后，将《睁开你的双眼》看了两遍。
有声相册里添加了好些内容，二维码能扫出更多不同的声音。
以前做这些的时候，宁秋砚没有想过太多。
现在他觉得一切冥冥之中仿佛有注定。
盛欢说生命因为短暂才灿烂。
大概的确是这样。
就像瓦格纳的血契伴侣留下的那些纪念品，宁秋砚其实无形中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大家好像都知道了他的想法，没人再在他的面前提过转化的事。
连李唐也不再安慰他了。
宁秋砚也不再提，只是偶然在某一天李唐浏览血族内网时，瞄到了那个独特的网址。他悄悄进入其中，在浩瀚如烟的讯息中，试图找到一些血契伴侣的故事，寻找一丝慰藉。
陆千阙则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生活继续着，仿佛除了让关珩变得忙碌，出现在他身边陌生的血族越来越多，并没有对他造成特别大的影响。
只有宁秋砚知道不是那样的。
一天凌晨，他看见关珩独自坐在小阳台上吹风，玻璃杯中有残留的透明液体，那是关珩从前不怎么碰的，属于血族特制的酒。
避世两百年，免不了产生一些桎梏。
陆千阙失踪，埋下的暗线都失了联络。失去陆千阙这个帮手，关珩行事犹如自断一臂，虽然只是暂时的，就算没有陆千阙，关珩也迟早会重新建立起联络网，但这不代表关珩真的会无动于衷。
越是古老的吸血鬼，越代表了绝对力量。
陆千阙是第一个留在关珩身边这么久的血族，连之前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秦惟之，其与关珩的相处的时间也不能与陆千阙相提并论。
关珩与陆千阙之间各取所需，却关系纯澈，亦师亦友。
陆千阙只仅在渡岛待了五年，关珩说他没教过陆千阙什么，可是在长达一百多年的时间里，陆千阙一直是关珩放在外面的眼睛，是渡岛与世界的唯一联系。
没有血缘，但他们早已是家人。
顾煜终于在陆千阙失踪两星期后发现了真相。
大概是没有在关珩处得到足以令他放心的安抚，他的电话打来了宁秋砚这里。
“你们把陆千阙还给我！”十二三岁的顾煜控制不了情绪，哭闹着崩溃，“我不要他去管什么‘幻乐’！管那些人去死！我只要陆千阙！”
宁秋砚一个字也说不出。
任何安慰话对此时的顾煜来说都太苍白了。如果真的如李唐所说这场博弈持续百年，那么身为人类的顾煜，很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收养他、将他从襁褓中拉扯长大的陆千阙。
“今天我就买机票来溯京！我自己去血监会！”顾煜大哭着，“你们不管，我就自己去把他找回来！”
电话挂断了。
宁秋砚连鞋都顾不得穿，便跑去找关珩：“先生，顾、顾煜他说马上就要来溯京……”
顾煜再早熟也是个半大孩子，怎能让宁秋砚不着急。
关珩看一眼他发红的眼睛，将人搂过来，说：“嗯，我知道，他来不了。”
宁秋砚刚松了一口气，却又泛上一层莫名的悲哀。
顾煜和他的处境何其相似，作为人类，他们同样被“保护”起来，密不透风，永不会以身涉险，因为他们只需要在余生中“幸福快乐”就好。
“陆千阙把他安顿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关珩对宁秋砚说，“身边有人，不会让他乱跑。”
后脑勺被轻轻揉了一把。
宁秋砚靠在关珩肩膀上，深吸一口气，红着眼缓缓地点了点头。
*
周五，溯京下了小雨。
宁秋砚下课后去取单车，他没有雨衣，将卫衣的帽子随便戴在头上，打算就这样尽快骑回家。曲姝说关珩这天晚上不会回来，可是宁秋砚还是不想在外面久留，他存了几个内网上的帖子还没有看。
就在开锁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你好，我年轻的朋友。”
宁秋砚一下子就认出来这是瓦格纳&#183;琼斯的声音，怔了怔：“是你。”
瓦格纳为什么会有他的号码？
为什么要打给他？
“是我。”瓦格纳笑着，很绅士地说，“我听说你最近遇到了一些棘手的问题，或许我可以帮助你。”
上次听到瓦格纳的声音还是关珩与他的通话里。
所有人都知道陆千阙的失踪和瓦格纳有脱不开的关系，但瓦格纳矢口否认了，这时候又打过来是想做什么呢？
宁秋砚没有兴趣和他绕圈子，只站直了，严肃地问道：“陆千阙在哪里？”
“我打来可不是和你说这个。”瓦格纳说，“不过你别着急，如果你愿意和我聊一聊，那么说不定我能给你一点线索。”
宁秋砚捏紧手机：“你想怎么样？”
瓦格纳说：“你现在挂断电话，去楼上左数第二个教室，旁听二十分钟，然后去那一层的洗手间，会有人带你走。”
宁秋砚迟疑着。
“放心，关先生很快就会知道。”瓦格纳道，“我不会伤害你。”
电话挂断了。
宁秋砚看向周围，春日潮湿，树枝都抽了绿芽，到处都是雾气朦胧的一片。
一切都很正常。
他只犹豫了很短的时间，便锁起单车转身往楼上的教室走。教室里在上公开课，不时有进出的学生，他找到个位置坐下，看起来是临时起意想要听一听课，并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那些负责保护他的人大概也没有认为异常，他的手机一直都安静着。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起身去了洗手间。
等在里面的是一个陌生的人类，背着包，看起来也是个学生。
对方和他确认了身份，便说道：“跟我来。”
他们一路无话地下楼，那人走向一辆黑色轿车，开门后请宁秋砚上车。
关珩的短信在这时发了过来，只有很简短的两个字：[下车。]
宁秋砚望向车窗外。
接他上车的人类却说：“琼斯先生是真的有意帮你。”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在李唐那里听说过瓦格纳与他的血契伴侣之间的故事以后，宁秋砚对其的感觉便有点复杂。当然，远不可能达到信任的程度，他没下车的唯一原因就是想知道陆千阙的下落。
于是宁秋砚关掉了手机屏幕。
他们来到位于溯京东区的一处公寓里，这边都是百年老建筑，现在被列为了保护单位。身边的人类告诉宁秋砚：“这是琼斯先生的血契伴侣最后住过的地方。”
“你们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宁秋砚皱着眉问。
那人却不再回答，很快便留下宁秋砚一个人离开了。
这套公寓很小，大约只有七八十个平方，家具古朴，带着一些南洋风，看起来像是电影里才会有的布置，却处处都充斥了一些新鲜的生活痕迹。
宁秋砚打量这个地方，瓦格纳&#183;琼斯突然出现在门口，白发银眼，阴冷得像一条蛇。
“我记得我给过你一张名片。”他并不模仿人类的呼吸起伏，即使说话，也像是石雕在发声，即使算得上温和有礼，却仍让人感到怪异和不适，“还对你说过，我和关先生不是一般的交情，你在溯京有任何事都尽管来找我。”
宁秋砚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名片？
他记起来，在山茶花之夜上，瓦格纳的确给过他一张黑色的名片。不过当时在回酒店不久，他就在和关珩的谈话中，主动将名片扔进了垃圾桶。
瓦格纳突然提起这个是要做什么？
明明知道他现在唯一需要的帮助就是找到陆千阙，而他却在拒绝了关珩要求提供线索的情况下，假惺惺地找了过来。
宁秋砚捏着衣袖，说道：“我只想知道陆千阙在哪里。”
“哦，我的朋友，我们先不提这个。”瓦格纳走近了些，露出个没有褶皱的笑容，“我是想向你提供一些关于永生的建议，这件事最近好像十分困扰你。”
宁秋砚怔了一下，随即头皮发麻。
对方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是安排了眼线在他们之中吗？
不，这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那么，对方是监听了他们的日常，还是偷窥到了什么？
他立刻想到了自己这些天的浏览记录。
瓦格纳欣赏了一阵宁秋砚的反应，觉得很有趣似的，找了个椅子坐下来，翘着一条腿模仿人类放松的样子，实则身体笔直，颇为违和。
“你不好奇关先生和我到底有怎么样不一般的交情吗？”瓦格纳说。

第98章
是怎样不一般的交情呢？
瓦格纳说，他的血契伴侣曾经出过一场很严重的事故。
“出血量太大，我要转化他都做不到，他没有那么多血液来完成转化，必须先治疗。”瓦格纳沉醉在回忆中，说，“那天和今天一样，下着雨，我放出去数个求救的消息里，只有关先生回应了我。”
部分吸血鬼的血液有特殊的修复能力。
越是年长的吸血鬼，能力越强。
他们的血液珍贵，不止能拯救生命垂危的人类，还让众多试图强化的血族垂涎，一不留神，就极易陷入精心准备的圈套里。
雨幕中关珩趁夜而至。
古早吸血鬼的血液涌入洁白器皿，再送到灰白的嘴唇边，硬生生将徘徊在死亡边缘的人拉了回来。
“可以说，我和爱人后来的几十年都是偷来的。”瓦格纳道，“因为这件事，我始终欠着关先生天大的恩情，不知道要怎么回报。”
宁秋砚不信瓦格纳会有这样突然的觉悟。
他指出：“先生既然愿意帮你，就根本不会在意什么回报。”
见瓦格纳朝自己看来，宁秋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瓦格纳银色的眼珠仿佛玻璃珠，很难从中找到什么情感，宁秋砚也很难将他与李唐口中的那个痴情人设联系起来。被这样看着很不舒服，宁秋砚刚打算要提出离开，瓦格纳却再次幽幽开口。
“你说得没错，关先生的确不屑于什么回报。”瓦格纳说，“但是你不用紧张，我不会伤害你。”
仿佛强调般，瓦格纳加重语气：“我不会伤害任何人的血契伴侣，尤其是……像你这样忠诚专情的人类。为了永远留在他身边，你甚至不惜想要转化，我非常欣赏你。”
宁秋砚：“……”
他立刻确认了瓦格纳有在监视他的日常生活。
至少黑进了他的电脑。
瓦格纳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虚无处：“没有人知道我最后悔的事，其实就是放他走。”
瓦格纳口中的“他”，自然是指的自己的血契伴侣。
放他走？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指，放任他老去，放任他离世的意思吗？
这么看来，瓦格纳并不像李唐的故事里那样甘之如饴，至少，他是希望对方能永远地留在自己身边的。
瓦格纳再次看向宁秋砚，已经收起了刚才语气中流露出的情绪，用高高在上的口吻评价起关珩：“说起来，要不是因为你，我还根本不敢相信关先生竟然也会有这样的情感。我认识他几百年，只觉得他的心思就和大海一样难以揣摩。怎么说呢，他和所有的吸血鬼……不，是和所有的人类都不一样。他好像根本没有软肋。”
宁秋砚只是听着，没有搭话。
“关先生太无懈可击。”瓦格纳说，“他有过最忠诚的拥趸，也有过最彻底的背叛。上一次血监会大洗牌，有多少追随者想要吸他的血……要知道那些都曾经是他的心腹，是他曾经最信任的人。到了那一刻，为了一口血反目，他们竟然能生生地扒下他的一块皮。我没见过那种丧心病狂的场面，也没见过那种程度的冷静自如。”
“关先生像没有心，连眼也不眨，抓着一具具躯体，就那么撕下他们的头颅。”
“我以为对他来说，世界上应该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
“你想说什么？”宁秋砚问。
瓦格纳：“谁能想到几百年后，他身边多出一个陆千阙，又多出了一个你。”他问宁秋砚，“你觉得，他是更在意你，还是更在意陆千阙呢？”
瓦格纳行为模式叫人捉摸不透，谈话也是故作高深，云里雾里。
宁秋砚不会受这样的挑拨，回答：“都很在意，因为我们是家人。”
瓦格纳眯了眯眼睛：“看来你也不知道呢……我们来试探一下好了。”
宁秋砚站着没动，却马上变得警惕，像一只误入领地的小狗，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什么意思？”
瓦格纳：“别担心，只是请你在这里住一晚。”
宁秋砚愠怒：“你把我骗过来是想要软禁我，根本没打算告诉我陆千阙的信息。”
“请不要冤枉我，我只是提过可能会给你一些线索。想不想要，就看你愿不愿意留下来了，不想的话现在就可以离开。”瓦格纳道，“而且我是真心想要给你一些永生的建议，也算是补偿当年留下的遗憾，还给关先生一点恩情。”
宁秋砚根本不信，要不是听到瓦格纳依然在说线索的事，现在就抬腿走人了。
他神经紧绷，紧紧盯着瓦格纳：“你想怎么样？”
“关珩在意陆千阙，却不肯以‘幻乐’交换。关珩在意你，却又不赐予你永生。”瓦格纳很坦然，“对你和陆千阙两个人到底谁对关珩来说最重要这一点，我们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你们？”宁秋砚不解。
瓦格纳和谁？
小公寓的门打开了。
一个东方男人走了进来，面容温和，长发披在身后，看起来比关珩要年长。
宁秋砚慢慢地睁圆了眼睛，他上次在俱乐部见过这个人。
这个人叫秦惟之。
*
情形很诡异。
或许算得上是危险。
宁秋砚身边是疑似主导整件事的瓦格纳，面前则是不明用意的秦惟之。他是关珩口中“无足轻重”的过客，是关珩父亲的幕僚，是一位没有姓名的故人。
宁秋砚第一次见到秦惟之，他就和瓦格纳在一起，看来两人关系不简单。
此时，宁秋砚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千阙失踪后关珩曾给瓦格纳打过电话，当时瓦格纳在电话对关珩说他什么也不知道，还意有所指地说：“断肢残臂……和您作对的人，行事倒是很有您的风格。”
那是赤裸裸的暗示。
如果那么做的，那正好是一位故人呢？
宁秋砚看向秦惟之，只觉得汗毛倒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霎时如坐针毡。
“又见面了。”秦惟之彬彬有礼地对宁秋砚说，“没想到你还留在关珩身边，看来你倒是通透。”
他指的是上一次曾提醒过宁秋砚有关于毒素臣服的事，看来像是好心提醒，没想到并没有起什么效果。
只是不知道他所谓的“通透”，究竟是夸奖还是讥讽。
宁秋砚：“……”
有的事逃不过，有的人也避不过。
与其缩在安全的巢里，不如弄清楚对方到底要什么。
见宁秋砚愿意留下来，瓦格纳居然心情不错地翻出一个棋盘，邀请和宁秋砚下棋，以此来打发时间。
宁秋砚不会下棋。
不想，也没有兴趣和瓦格纳切磋。
“那你平时晚上和关先生都玩什么？”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明明有秦惟之在，瓦格纳偏偏要和宁秋砚往来，而且提到关珩的次数格外多，“总不会每天都日夜分明，错开作息吧？”
宁秋砚：“……”
秦惟之看着宁秋砚。
夜晚能和关珩一起做的事情太多了。
无论是看电影，散步，还是拼拼图，都是属于很他们两个人很私人的事，每一件宁秋砚都不想和他们分享。
他挑了两件回答道：“打过桌球，也打牌。”
“打牌？”瓦格纳来了兴趣，“不知道关先生的牌技怎么样，有没有给你传授一些经验。那我们就来打牌吧。正好三个人，玩点简单的。”
秦惟之单手托腮，目光从上而下将宁秋砚打量，也很有兴致般说：“打牌……赌什呢？打牌没有赌注可没有什么意思。”
“你想赌什么？”瓦格纳煞有介事，好像真是为宁秋砚考虑一般，“小宁还年轻，又是临时被请来这里，人家可没有什么东西和你赌的。”
“我最近刚好有一些疑惑。”秦惟之道，“你叫小宁是吧？小宁，我们来赌答案，赢家提问，输家不准撒谎。”
宁秋砚鼻尖出了一些细汗，却忽然抬头看向他们，问道：“随便问什么都可以？”
这时候他也不急着离开了。
秦惟之点头，回答：“当然，只要你赢了，随便问什么都可以。”
他们让宁秋砚洗牌。
被两双冷冰冰的眼睛注视着，宁秋砚的表现有些出乎意料的镇定。
那双少年人的手错开牌面，洗牌的动作不甚熟练，但不慌不忙，从你冷静的侧脸上仿佛能找到一点关珩的影子。
宁秋砚不是不紧张。
确定要留下来以后，他更多的却是心不在焉。
思绪总是偏远，比起当下的处境，他更想知道关珩现在在做什么，是已经回黑房子吗？还是正派人到处找他？
这样注意力不集中的结果是第一把宁秋砚输了，秦惟之不加掩饰，问得单刀直入：“这一次关珩叫来帮忙的，都有什么人？”
这是机密，秦惟之显然没打算进行虚与委蛇那一套。
他们不是朋友，用不着兜圈子。
宁秋砚猝不及防，直觉就想回答不知道。
话说出口之前在喉咙里转了转，他明白过来，现在自己不知道对方都有多少情报，完全不配合极有可能惹恼了对方，便斟酌着回答道：“有德山和约书亚。”
反正德山和约书亚来时并没刻意低调，宁秋砚在血族内网上看见了一些他们的消息，应该是血族都有耳闻，此时就算说出来应该也没关系。
“还有呢？”
果不其然，秦惟之瞳孔收缩，显然早就知道了这两位客人的到来，继续不客气地追问。
“别的都不认识。”宁秋砚硬着头皮胡扯，“我每天上学，很少和别的血族打交道，就算见过也说不出他们的名字。”
秦惟之又问：“那除了德山和约书亚，还有谁是从北极圈来的？”
宁秋砚：“北极圈？”
“对。”秦惟之说，“或者，你有没有注意到有谁蒙着脸，穿着灰色的袍子？”
宁秋砚立刻想到了李唐提到过的那个的最古老的血族。
那是传说中转化了关珩的人，来自北极圈，穿着灰色袍子，面容成谜，性别成谜，是一个不知真假的传说。
秦惟之为什么问这个？
见宁秋砚不答，秦惟之洗牌的动作停止。
他表情没怎么变，语气也是，却比刚才莫名多出几分咄咄逼人：“你是不是见过这样的人？”
一旁的瓦格纳适时开口：“好了，秦，公平起见，你已经问了超过一个问题，慢慢来，想知道什么就再赢一把。”
宁秋砚没想到瓦格纳会开口解围，但是他并没有想要感谢对方的意思。
瓦格纳也不在意。
第二把宁秋砚是赢家。
宁秋砚想了想，选择直接面对秦惟之。
“我知道你曾经是关先生父亲的幕僚，后来是因为什么闹翻了？”
秦惟之不意外宁秋砚会把他出现的事告诉关珩。
他反问道：“怎么，关珩没告诉你？”
宁秋砚没有退缩，也没有被他吓到，指出：“这不算是一个答案。”
似乎觉得人类和吸血鬼针锋相对很有意思，瓦格纳低低地笑了起来。
只有被保护得很好，恃宠生娇的人类才敢这样吧。
秦惟之没有理会瓦格纳，看了宁秋砚几秒钟，特地放缓语速说道：“为什么闹翻……我想，大概是因为再亲近的人到最后都免不了互生嫌隙，太过了解对方，也太容易伤害对方。毕竟没人会喜欢在这世界上有人保留着自己最邪恶的秘密。”
宁秋砚蹙眉：“邪恶的秘密？”
秦惟之说是，还说：“你的关先生，我知道他太多的秘密了。”
宁秋砚又追问：“例如？我一点也不觉得先生邪恶。”
这样的维护有点幼稚，像小孩偏执地信任最亲近的人。
“我不介意向你举例。”秦惟之作出不与小孩一般见识的态度，无声无息地放下了牌，“你确定想听吗？我可不想我说了以后，你又说我是在撒谎。”
宁秋砚无法反驳。
的确是这样，不管秦惟之说什么，他都自然而然地会站在关珩的一方。
所以秦惟之说与不说都没有意义。
秦惟之却信手拈来般：“例如战时屠营，你想听吗？”
宁秋砚说道：“你也说是战时，上战场抵御侵略者，保家卫国，怎么算是邪恶？”
“如果是难民营呢？”
秦惟之扯了下嘴角。
“主将战败后携军逃跑，营中只剩伤残老兵和收留的难民，这百余人不过都是弃子，大可以俘虏。我们的士兵围着营地放了一把火，活生生地将所有人就地烧死。大火里惨叫不止，不乏老弱妇孺，无人敢多看上一眼。”
“关珩下的令。”
“他亲自守在高处，眼睁睁看着，守到百余人都成为一片灰烬。”
宁秋砚听得蜷缩了手指。
他曾经在图书管理查阅过庆朝的历史，也听过关珩提及那一次出征。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竟还能听旁人再提及这件事，以不一样的叙述角度。
“战场上哪有善良和仁慈，敌来我往，多数时候都是以牙还牙，威慑而已。”瓦格纳说道，“而且，万一其中有奸细呢？”
秦惟之将长发挽至而后，说：“的确这种可能。”
瓦格纳耸肩，不再多言。
宁秋砚没那么容易被一段话影响对关珩的感觉，大着胆子反问秦惟之：“你的意思是，关先生比较邪恶，你比较善良，所以你和他分道扬镳了？”
上次在俱乐部见过宁秋砚，秦惟之只知道他是个年纪很轻的人类，还是个学生，以为很好拿捏，却没想过他提的问题会这么刁钻。
“当然不是。”秦惟之对他有了一丝兴趣，“小孩，当然不会这么简单。”

第99章
关珩从不剖析自己。
关于他的很多事情，不是宁秋砚主动问到的，就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
对关珩来说，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提及也不会有改变什么的意义，所以总是闭口不谈，比起剖析过去，他更喜欢向前看。
宁秋砚时常觉得自己了解关珩一切行为习惯，却时常又看不懂他。
关珩是一坛尘封的酒，静静立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偶尔流淌出沉醉的芬芳。
只要有一点机会，不管对方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去撬开那坛酒，宁秋砚都会不受控制地朝香气靠近，试图嗅闻更多。
但秦惟之停了话题。
赢家终于轮到了瓦格纳。
他慢吞吞收了牌，问秦惟之：“秦，我一直有个问题很好奇。你收藏起来的那把刀是不是关珩的？”
宁秋砚没想到瓦格纳竟然会选择向秦惟之提问，问的还和关珩有关的问题，疑惑抬头。
只见秦惟之甩下手里的牌，不以为意地答道：“是他的。”
随后，又补充：“关珩用了十二年。准确来说那是他父亲的刀，是他父亲在他十五岁那年赏赐的。”
宁秋砚没有说话。
他觉得有点怪，秦惟之为什么要收藏着关珩的刀。
明明是将宁秋砚软禁起来，用以试探关珩，到了此时却忽然处处都开始围着关珩起话题。
这些血族很奇怪，局面针锋相对，看上去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但他们却依然不慌不忙的，甚至是不怎在意它究竟什么时候才有进展。
就连关珩也是这样。
陆千阙失踪，关珩召集新的帮手，丝毫不见慌张。
所谓的帮手们也来都是这样，来得慢，行动少，白天要补眠，到了夜晚才懒洋洋的出现。
——如果生命没有倒计时，那么的确不会有真正的慌张。
在这样的局面里，很难有人猜透下一步动作。
只有卷入其中的人类手乱了节奏，如被群狼环伺的温暖血肉。
宁秋砚有些后悔一时冲动跟着瓦格纳来了。
他又赢了一把，强装镇定，他让秦惟之再讲一个关珩的“邪恶”秘密。这时候他不能露怯，不能让对方发现他的弱点，也不能让对方看轻。
他不想让人觉得关珩身边有弱者出现。
“我们认识太多年了。”秦惟之说，“别说一个，只要你想要听我就能讲。”
宁秋砚忍不住问：“你们曾经是一对吗？”
秦惟之脸色变了变。
瓦格纳银色的眼珠里则难得透露出一些戏谑。
“当然不是。”秦惟之说，“关珩少年时就不近女色，我们不是一路人。”
宁秋砚也觉得不像，只是忽然冒出这样奇怪的想法，大概是秦惟之说自己曾和关珩很亲近的缘故。不过答案不重要，他转而问秦惟之：“你们是一起转化的？”
“也不是，中间隔了一些年份。”秦惟之提醒，“你问的问题超过了。”
宁秋砚收声。
接下来的几局各有输赢。
轮到宁秋砚时，他问了一个有些冒犯的问题。
“听说越年长的血族就越强大，为什么他们崇拜先生，却好像不怎么崇拜你？”
秦惟之与关珩来自同时代，在他自己出现之前，宁秋砚似乎从未听说这么一号人物。就算他与关珩不是同一个圈子里，但作为千岁的吸血鬼，秦惟之在血监会似乎也没有什么存在感。
瓦格纳十指相扣，好整以暇看着他们。
秦惟之的视线落在宁秋砚身上，表情还算平静。
他再次打量了宁秋砚，随后才开口：“因为血统，因为关珩的身体里流转着更接近血族原始状态的毒素。”
这么说，秦惟之和关珩也不是由同一个转化者转化而来。
宁秋砚想，这只能说明关珩的转化者更为强大。
——那个传说中的灰袍人。
这个问题仿佛让秦惟之有些不悦。
回答完宁秋砚，他便暂停了牌局，让瓦格纳打了个电话。
几分钟后，一个年轻的人类男孩走进了房间，目测和宁秋砚差不多的年纪。
男孩穿着宽松的短袖衣袍，打理得非常干净整洁，全身上下一点多余的装饰都没有。宁秋砚本来还坐在原处，不明所以，直到男孩走到牌桌前温顺地跪在了秦惟之与瓦格纳之间，才蓦地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做好准备的血奴。
宁秋砚站起身，退到了一旁的沙发旁，堪堪靠住了沙发后背。
血奴伸出光裸的手臂，半侧着头，脖颈修长，对着两位吸血鬼同时露出了最温暖的两处血管。
血奴的行为完全出于自愿。
他们通常愿意使用自己的鲜血交换了可观的回报。
瓦格纳拉过男孩的手，用尖尖的指甲划开他的手腕，优雅地接了小半杯鲜血。
“滴答”。
最后一滴收尾。
瓦格纳用手帕温柔地擦干净血迹后，将手帕绑在了男孩的手腕上，像是某种安抚性的奖励。
而秦惟之则直接上了嘴。
食物在秦惟之这里不会有温柔的待遇。
秦惟之张开嘴，露出口中雪白的尖牙——纵使他来自与关珩差不多的年代，但因转化者差距，他的生理构造与关珩有很大的不同，和普通的血族一样，只拥有一对尖牙。关珩不仅拥有并排的两对，用来固定猎物的那一对牙齿，较之普通血族也要更尖更长一些。
现场悄无声息。
尖牙刺进人类的皮肤里，让人类溢出一声闷哼。
宁秋砚感到严重不适，有一点想吐了。
鲜血从人类的脖颈处往下流，秦惟之不急着舔舐，而是慢慢地吞咽着，泛起红色的双瞳一直注视着宁秋砚，好像想要欣赏他的表情。
瓦格纳一边品尝杯中的鲜血，一边对宁秋砚说：“不适应么？关先生应该警告过你，如果你想要转化，那么这些早晚都是你必经的过程。”
宁秋砚一点也不想吸人类的血。
飞快地别开了脸。
“看上去很疼，但秦的技术其实很不错。”瓦格纳说，“你可以学习学习，他是个很好的老师。说不定……你以后还要请教他。”
宁秋砚没有听懂，脸色苍白地看向瓦格纳。
见他这么诧异，瓦格纳温和地补充：“毕竟，秦极有可能是世界上唯一敢不顾忌关珩，敢转化你的人。”
说完，他对宁秋砚举了举杯，是祝宁秋砚好运的意思。
宁秋砚心中猛地抖了几下。
他立即明白过来，这就是瓦格纳所谓的，要给他提出“永生的建议”。
不论关珩同不同意，他作为关珩的黄金血，关珩都很难亲自转化他。而他又是关珩的血契伴侣，诸如陆千阙、李唐，或者其他任何吸血鬼，都不敢触碰他一分一毫。
但是秦惟之不同。
秦惟之看起来，完全不可能在意关珩的感受。
说没有诱惑力是假的，宁秋砚止不住内心巨震。
然而插曲过后，牌局还在继续。
宁秋砚竟然又赢了一局。
他的思维很乱，更不想在这里久留，所以直接问秦惟之：“是不是你带走了陆千阙？”
秦惟之早已吸完了血，将人类推到一边。
人类身体里有了血族的毒素，被放开后也没走，而是蜷缩在秦惟之的脚边，轻轻地闭着眼睛，仿佛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秦惟之擦着嘴唇，向后靠坐在椅子，早就料到他有这一问，却不回答。
宁秋砚猜他是有意回避，便又换了一种问法：“陆千阙现在在哪里？”
秦惟之终于开口，说：“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地方。”
果然，这件事和秦惟之有关。
否则怎么会那么巧就在俱乐部遇到秦惟之，而陆千阙那么巧就被人以模仿关珩手段的方式切下一只手。
宁秋砚急道：“愿赌服输，你这根本不算是一个答案！”
秦惟之笑了下，说道：“不，小孩。我们约定的赌注是给出答案，不准撒谎，我已经诚实回答了，不算违反规则。”
“你——”宁秋砚一怔，生生咬紧了牙齿。
这时，有人轻轻敲了公寓的门，毕恭毕敬地在门外汇报：“琼斯先生。”
瓦格纳转动冷冰冰的银色眼珠，看了过去：“进来。”
来人是瓦格纳的一名手下，俯首道：“关先生来了。”
桌前的三人俱是一怔，宁秋砚直接站了起来。
瓦格纳露出笑容，转头对宁秋砚道：“走吧，我年轻的朋友，看来我们有结果了。”
*
小公寓楼下夜深人静。
附近几幢建筑都为瓦格纳所有，无人注意到街边停留的黑色轿车。
宁秋砚走出楼道那扇彩色玻璃门，远远地就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关珩立在人行道上，而曲姝跟在他的身后。
这夜关珩不知去了什么场合，竟然剪短了长发。他显然是匆匆赶来，身上还穿着黑色正装，整个人看上去气质锋利，慵懒感减去了不少。
无论何时关珩都有极为强烈的存在感，久居上位者天然的威压释放出来，即使身处这样寂静寻常的街道，环境仍因他的存在仿佛电影画面。
一个白天不见，关珩淡淡地瞥向了宁秋砚。
宁秋砚张了张嘴，不想在没这样的场合显得懦弱，没有突兀地叫出声。
瓦格纳&#183;琼斯总是泰然自若。
在关珩的手上带走了人，他的态度却像无事发生，还礼貌地一颔首，如见老友般亲热：“关先生，晚上好。我只是请我年轻的朋友过来聊聊天，稍后便会把他送回去，没想到惊动了您，还麻烦您亲自来接。”
所有人都知道瓦格纳睁眼说瞎话。
关珩自然也知情。
不过，关珩只是看着宁秋砚，对其他人连眼皮都没抬，更直接忽略了站在后方彩玻璃前，身处一片橙蓝光斑中的秦惟之。
“你的人我已经放了。”关珩看着自己的人，话却是对瓦格纳说的，“未来三个月不会再插手。”
干脆利落，一点废话也没有。
宁秋砚不知道自己失联这段时间他们都做了什么样的交换，但他明白过来，瓦格纳完成了试探，顺便还达到了“软禁”他的真正目的。
瓦格纳微笑着回复：“多谢关先生。”
说完，侧身让了让。
“回去吧，小朋友，我们下次再聊。”
宁秋砚可以走了。
关珩抬手，手心朝上，凤眸中看不出喜怒，语气却还是充满耐心的：“过来。”
正值多事之秋，年长吸血鬼心爱的小狗却莽撞地闯入了敌人的地盘，造就这段不该有的插曲。
不过没关系，这对局面不会造成什么影响，该继续的事情还会继续。
宁秋砚耳侧的红宝石若隐若现。
他眨了眨眼睛，忽而抬头往后方看去。
秦惟之仍然站在那里，表情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只知道他看向的是关珩的方向。
“小宁！”曲姝以为宁秋砚被吓到了，没忍住小声地叫了他。
宁秋砚回过神，大步朝街对面走去。
等走到离关珩还有两三步距离时，后者对他伸出了手。
宁秋砚立刻握住了他，两人对视着。
关珩眉目冷淡，看不出情绪，凤眸中萦绕若隐若现的深红。
宁秋砚后背发凉，心虚得厉害。
曲姝已经拉开了车门。
他们上了车，后座宽敞，关珩坐在左侧，与宁秋砚隔了约三四十厘米的距离。宁秋砚看关珩因剪了短发而更加完美的侧脸，嗅到淡淡的熏香味道。
香气和以前的略有差别，属于宁秋砚放在黑房子衣帽间里的扩香石，宁秋砚的衣服上也有。
气息交缠着，无言的亲密。
车子往前行驶，没有人说话。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关珩叫了宁秋砚的名字。
他问宁秋砚：“为什么关机？”

第100章
为什么关机？
宁秋砚说不出口。
没错，的确是因为瓦格纳提到他有一些陆千阙的线索，他才会上车的，不回信息也是因为憋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劲儿，想要试试看自己能不能解决这件事。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后来是因为瓦格纳说能他一些关于永生的建议，他动摇了，才会决定要留下和瓦格纳周旋，并且关掉了手机。
想到这里，宁秋砚忽然记起了什么，立即提醒关珩：“瓦格纳好像监控了我的网络，知道我每天都在看什么，您赶快让人查一查防火墙什么的，不然他可能会——”
“那些你不管。”关珩打断了他，“我现在问你，为什么要上他的车，为什么要关机。”
宁秋砚：“……”
关珩看着他，见他身穿还早上出门时的卫衣，除了头发有点乱，脸色不太好之外，看上去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最近关珩注意到，较之以前宁秋砚产生了一些变化。
第一次和关珩去在山茶花之夜时，他懵懂惊慌，必须要关珩牵着手才能一步步往前走。现在不仅敢大大方方地和关珩远道而来的朋友们交流，还敢一个人往陌生吸血鬼的地盘走。
稚嫩的少年正在往青年的方向转变。
关珩的血契伴侣，当然不是只会听话的宠物。
他希望宁秋砚安全，也乐见宁秋砚自己摸索成长，他了解宁秋砚，知道宁秋砚这么做可能有自己的理由。
关珩：“现在说出来的话，就不惩罚你。”
宁秋砚一怔，脸马上就有点热了。
所幸曲姝很机敏，早就让司机升起了隔音板，他们什么也听不到。
被免于惩罚的机会很难得，毕竟前几次都不是什么好的体验。而且关珩看上去那么温柔，那么有耐心。
宁秋砚说：“瓦格纳给我打电话，说要找我聊聊，会给我一些陆千阙的线索。”
回想起来的确有些鲁莽。
宁秋砚自己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
渡岛不养无用的人，关珩身边每个人都有长处，他大概是真的很想证明自己也有一些用处，能帮上忙吧。
关珩问：“所以你就去了？”
宁秋砚点点头。
回忆起这些天的种种，关珩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疏漏。
习惯了将身边亲近的人类都划入保护范围，避免他们受伤、难过，但是他和陆千阙都忽略了无论是顾煜还是宁秋砚，他们都是有独立思想的个体，都有独属的追求。
顾煜还小，很会发泄情绪。
宁秋砚不会像顾煜那样吵闹，更不会像顾煜那样歇斯底里，在他陷入困苦，沉闷得透不过气来的时候，他有属于少年人排解方式。
关珩的声音冷了几分：“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让我来处理。”
宁秋砚相信关珩，但急道：“可是如果真的有可能得到消息，就能更快的解决，不是更好？”
关珩：“得到消息了吗？”
宁秋砚气道：“瓦格纳太狡猾了，见面之后顾左右而言他，说起了别的事。”
关珩：“什么事？”
宁秋砚一下子噎住。
车厢静谧，他们对视着。
宁秋砚不想对关珩撒谎。
“瓦格纳说，想要给我一些永生的建议。”宁秋砚告诉关珩，“然后秦惟之就来了。”
这晚关珩当然看见了秦惟之，只不过像他所说的，没有必要将精力浪费在过客身上。看到秦惟之和听到秦惟之的名字一样，关珩毫无波澜。
宁秋砚的话前后一联系，都不用讲得太清晰，关珩便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在我关机之前，我不知秦惟之会来，也不知道瓦格纳原来是那个意思。”
宁秋砚解释。
“我本来只是想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宁秋砚。”关珩打断了他，“你不仅没有听进去我说的话，还固执己见，不加以思考。”
“我思考了。”宁秋砚急切地辩解，“我知道您不会转化我，也不希望我转化，因为您觉得永生会让我很痛苦。可是您也有没有想过，我现在就在痛苦之中——”
关珩的眼神让宁秋砚的话戛然而止，沉默几秒，重新吸入空气之后，他才继续道：“我关机，的确是因为我的想法没有改变，还抱着一丝希望。可是我比起那个，我更希望您的想法不要那么绝对，也许有一天我们重新商量，我会得到您的同意。到时候由您或者您指定的人来做，那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是秦惟之……”
“没有那一天。”
关珩冷静而肯定地说。
宁秋砚张了张嘴，本还想说点什么，但没能再说出哪怕一个字。
该提醒的关珩都提醒过了，这件事也经过了几次讨论。
再说下去对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事，不适宜再谈。
宁秋砚看向窗外。
很久之后他再次开口，已经换了话题：“我觉得那个秦惟之一定知道陆千阙在哪里。”
“他知道。”关珩说，“但不可能说出来。”
两个人都冷静了一些。
宁秋砚转回头，问关珩：“陆千阙的手……是秦惟之干的吗？”
关珩手撑着额头，“嗯”了一声。
原来关珩早就知道了，宁秋砚愠怒，觉得不可思议：“那为什么就这么放过他？难道血监会都不管？血监会里总还有公平公正的人吧？”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关珩说，“他和背后势力想要的不同，互相利用，又互相拉扯。这些事远比李唐告诉你的还要复杂，背景你不了解，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要再管。”
于是宁秋砚怔了两秒。
他点了点头，再次转头看向了窗外。
*
关珩将宁秋砚送回黑房子，便吩咐曲姝开车，他这晚还有别的事要做。
宁秋砚在瑟瑟夜风中进了屋，连澡都没有洗，就把自己甩在床垫上发怔。他一点都不想喝关珩生气的，可是为什么总是有这样不得不出现分歧的理由。
瓦格纳说，他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放自己的血契伴侣走。
他后悔自己没有转化他。
在瓦格纳的庄园里，山茶花之夜一次次地举办。
墙上陈列着各种各样那个人的用品。
都是在做纪念。
难道关珩以后也想要体验这么后悔的时刻？
宁秋砚胡思乱想。
很快，又产生了一个更深的想法。
瓦格纳爱他的血契伴侣，那么，关珩是否对自己抱有同样的感情呢？
这个想法把宁秋砚狠狠吓了一跳。
太过分了。
他训斥自己。
虽然关珩从未对他提过“爱”字，但是他是有感觉的，关珩的言行举动，一颦一笑，强势或宽容，他都能体会到关珩对自己的感情。
为了他出岛，为了他戴上止咬器，带他环游渡岛，给他能给予的一切……哪一件不是平白无故就能付出的。
是还不够爱吗？
因为他太年轻，太平凡，没有那么无可取代。
所以明明在意他，却又不肯转化他。
因为爱应该是彻底的占有。
宁秋砚翻过来看着天花板，眼眶红得发疼，硬是忍住了没有掉下一滴眼泪。他不喜欢懦弱的自己，横在他们两个之间的沟壑，既然填不平，他就得想办法跨过。
想要的东西得自己争取。
他记得小时候成绩不好，在班里提建议被否决了，母亲就曾经告诉他，有用的人说话才会有分量。
翌日，宁秋砚发现自己的活动范围受到了一些限制。
原本隐匿起来的黑衣人不再刻意保持距离，而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
关珩没再让他骑自行出门，而是吩咐曲姝开车接送。
“不准乱跑。”
关珩天亮才回，此时坐在床沿，披着柔顺的长发，恢复了以往的样子。
他有点忙，手里的手机还在通话中。
“嗯。”
宁秋砚匆匆应了。
楼梯下到一半，他又倒回去。
犹犹豫豫地站在门口，昏暗的屋子里关珩抬眸看过来，似乎在奇怪他为什么去而复返。
宁秋砚走过去，跪在床垫的边缘，拉着关珩的衣襟，凑过去吻了一下关珩的嘴唇。
后者显然没有预料到他这举动。
他们每天都接吻，但这样有仪式感的道别吻，宁秋砚也第一次做，他从来就不是什么特别主动的类型，尤其面对的是关珩。
在关珩面前，他更喜欢什么都让关珩来安排，做一个被支配的接受者。
宁秋砚亲完就走。
下楼梯的时候同手同脚。
等上了车，曲姝问他脸怎么那么红。
他才不好意思说决定要从今天起要用比以前热烈的方式，让关珩更喜欢他。
整个白天宁秋砚都在走神。
放学时也拒绝了学长邀请一起聚餐的提议，回家的车上他阅读了几道驾照考试的题，等红灯时看见几名过斑马线的小学生。
都是男孩子，有说有笑，手臂里抱着足球，头上有汗水。
看上去和顾煜差不多大。
宁秋砚退出页面，打开了通话记录。
他没有瓦格纳的名片，也没有存瓦格纳的号码，但是他还记得对方打过来的是哪一串数字。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很疯狂的直觉。
瓦格纳说“不会伤害任何人的血契伴侣”，应该不是骗人的。

第101章
“我该不该说，你会打过来我一点也不意外。”
瓦格纳轻轻地笑着。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了两天，宁秋砚思考了很多次，还是选择打出了这个电话。他走在学校的巨型红杉下方，前面是大学里一对对无忧无虑、轻声细语的情侣。
而瓦格纳&#183;琼斯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琼斯先生。”
宁秋砚没和他寒暄，开门见山地说。
“我可以再见一次秦惟之吗？”
瓦格纳似乎毫不意外：“当然可以。我替你安排。”还有意问道，“你要见他，是因为我提到过的那件事？”
宁秋砚沉默着。
瓦格纳也不逼问，说：“我的朋友，你和我想象中一样，是一个聪明人。只不过那件事可能没那么好办，你也看见了，关先生对秦没什么好感，就算秦肯帮你，你就不怕惹关先生生气？”
“怕的。”宁秋砚情绪低落，魔怔了一般，“可是怕又怎么样？如果我能永远活下去，总能想到办法让他原谅我。我不想像琼斯先生你那样留下一些无法弥补的遗憾，所以我不能放弃任何一点机会，只要我还在，那总有一天他会明白我的苦心。”
少年的想法天真而真诚。
瓦格纳沉吟：“看来你真的想清楚了。”
“你们有什么条件？”宁秋砚下定决心一样，对道，“只要你们肯帮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瓦格纳纠正：“不是我们。”
宁秋砚不解。
瓦格纳说：“也许你不信，可是我和秦真的不是一路人。”瓦格纳在秦惟之那里学了形容词，自然地用到了自己身上，“我和他想要的完全不一样。我可以帮你，也不需要什么条件，但是他那边我就不清楚了。”
电话挂断后宁秋砚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关珩这晚又不在，曲姝陪宁秋砚去吃了晚餐。
见他这几天都是心事重重，曲姝贴心地和他说话，扯开了话题。
关珩和宁秋砚之间出了点小问题，大家都能看出来。
连最近很少出现的李唐都发现了，自责不该对宁秋砚说太多，还说以为他们前几天已经和好，毕竟关珩有精心准备。
“什么意思？”宁秋砚问。
李唐却又神神秘秘地，不肯再说。
直到这晚吃完饭，曲姝问：“喜欢这里的味道吗？”
这是溯京一家很出名的高级餐厅，平时很难预约。
宁秋砚偶尔看见网上有人提到它，刚才跟着曲姝进来十分意外。
“喜欢，很好吃。”
宁秋砚说，饶是心不在焉，也被这里的食物唤醒了味蕾。
“姝姐，你怎么突然想到来这里。”
作为关珩身边唯二的人类，他们总是约在一起吃饭。
“是先生订的。”曲姝说，“前几天本来订好了，但是你没有来，先生就叫人推迟了几天，结果今天德山他们又请先生过去议事，就让我来陪你了。”
宁秋砚茫然。
血族进食人类的食物，像嚼一张被飘过无数次的纸。
平常他们没有类似的约会。
关珩为什么突然要订餐厅？
见他的表情，曲姝就笑了下，提示道：“就是你被瓦格纳&#183;琼斯拐走的那天。”
那一天吗？
宁秋砚怔然，忽地明白了什么。
“先生想更自然地出现在公共场合，还特地找了李唐的发型师。”曲姝说，“记得吗？那天先生是短发。”
是短发，还穿了正装。
宁秋砚的心剧烈跳动。
这就是李唐说的精心准备吗，那他似乎错过了一场很重要的约会。
曲姝安慰道：“不过错过了也没关系，先生说美食常有，只要你喜欢随时可以来。”
结完账，两人走出餐厅。
曲姝转回身，宁秋砚手里还替她拿着外套。比起雇主和助理，他们的相处模式更像姐弟。
曲姝把外套拿回来。
“回去吧。”她说，“先生挑了好几家在探店名单上，都还等着你慢慢品尝呢。他不亏待下属，我也有机会能饱饱口福。”
宁秋砚点点头。
曲姝对他列举了其它几家餐厅的菜系与口味特色。
宁秋砚知道关珩为什么这么做。
继在高处体验坠落感后，关珩是想要让他品尝最美味的食物，让他切身体会拥有人类的味蕾有多珍贵。
宁秋砚的摄影课作业上了学生优秀作品展示。
是一张城市夜景。
不过他觉得，这张照片还没有他随手拍下的溯京铁塔好看。同为溯京夜景，这张照片作为关珩的手机壁纸，无形中也添加上了神秘的高级滤镜。
“你打算配什么声音？”关珩问。
他们坐在客厅地板上。
关珩在宁秋砚身后，松松地揽着宁秋砚。
宁秋砚把摄影课作业打印成纸质照片，正往他新作的有声相册里面装。他最近没什么灵感，照片装了不少，但不是每一张都配了声音。
“我还没想到。”他说。
想了想，他转头问关珩：“您想听见什么声音？”
有声相册都是做给关珩的。
宁秋砚在存放声音的网站买了永久会员。
关珩的长发垂下，发丝扫在宁秋砚颈侧：“世界的声音。”
只要是这个世界的，是宁秋砚身边的，什么声音都可以。
关珩问：“还不考虑拍你自己吗？”
上次在影音室里，宁秋砚说希望关珩看见照片、听取声音时会想起他，关珩的要求是“下次拍你自己”。
拍下自己的模样，录下自己的声音。
让关珩可以看，可以听。
虽然关珩还不知道会在溯京留多久，但迟早都会回渡岛。
宁秋砚记得关珩的要求，可是一直没有去做。他害臊，不知道该在镜头里摆什么样的表情，说什么样的话。
不过还来得及，时间很多。
宁秋砚希望永远都来得及。
他转过头去吻关珩。
关珩没有动，想看他是否和上次一样亲完就走。
但是宁秋砚没有。
柔软湿润的唇瓣贴着关珩，从下唇吮过，很仔细，两三遍之后才虔诚地往上移。他的吻技不错，试探的时候又带着青涩，舌头羞赧地舔关珩的唇缝。
在关珩回应时，他干脆彻底转过身跪在关珩前方，捧住了关珩的脸。
唇舌反客为主地入侵，有很淡的烟草味。
关珩嗅得到，尝到的还是甘甜。
他见过几次宁秋砚抽烟的样子，一般都在站在没人的地方，背部微微弯曲，纤长的手指夹着香烟，吸一口要停很久，才缓缓吐出烟雾。
不讨厌。
他们没有在客厅停留太久。
关珩的前xi通常很温柔，但宁秋砚的撩拨只会让他变得粗暴。
两人还没有碰到床垫，因为刚进卧室，宁秋砚就贴在那堵黑色背景墙前呜咽着哭了。
关珩只来得及在最后一刻戴上止咬器。
*
关系的些许缓和，让宁秋砚开始后悔给瓦格纳打了电话。
瓦格纳也一直没有打来。
再过几日，在看见德山和约书亚出现在黑房子客厅里时，宁秋砚却又无比希望瓦格纳能打过来。
他不是适合保守秘密的人，所以，在瓦格纳的号码突然出现在手机上的那一刻，他差点从作业面前跳起来。
关珩话说到一半，朝他的方向看过来，问：“怎么了？”
“同学的电话。”宁秋砚手忙脚乱地说，“我出去接。”
说完就拿着手机跑下楼了。
约书亚看着他的背影发笑。
关珩手指撑着太阳穴，抬起眼皮：“笑什么？”
“我有时候觉得小宁很像一些小动物。”约书亚道，“比如刚才，他看起来就像一头受惊的小狗。”
“是只，亲爱的，不是头。”德山纠正自己的血契伴侣，“头用来形容比较大型一点的动物。”
约书亚懊恼道：“抱歉。”
德山想了想，又说：“但也不一定，中文里头也用来形容很小的东西，比如一头蒜。”
约书亚凌乱：“……”
德山笑：“你真可爱。”
即便已经相处了许多许多年，两人之间流淌着的仍是甜蜜如初的爱意。血契伴侣之间的羁绊日益深厚，是很多结契者理想中的状态。
知道关珩与自己的血契伴侣有点小分歧。
德山想到不该在这时打岔说这些，转头对关珩道：“抱歉。”
他们保持着道歉的习惯。
无论是面对多亲近的人。
关珩看上去不受影响，绅士地等着他们说完，做了个“算了”的手势。他起身来到窗前，看着宁秋砚下楼，身影从花园中匆匆跑过。
一直等到出了门，来到外面的小巷里，宁秋砚才按下了接听键。
所幸瓦格纳没有挂断。
“喂？”
宁秋砚心跳如擂。
瓦格纳在那头径自问：“敢走吗？我派了人来接你。”
说完，竟就结束了通话。
宁秋砚尚未反应过来，机车声由远及近，一辆摩托车从道路尽头驶来，漂亮的甩尾后停在宁秋砚面前。
来者摘下头盔，露出人类年轻男孩微笑的脸：“宁秋砚，上来。”
这就是瓦格纳派来的人。
宁秋砚惊疑不定，身后的黑衣人已朝他走来。他不能再犹豫，直接跨上了男孩的后座，对方递给他一个头盔。
男孩朝黑衣人扔下一句：“带他兜兜风，一会儿就送他回来！”
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摩托车飙了出去。
宁秋砚惯性后仰，随后人就往前倒，下意识在男孩身上撑了一把，看见对方脖颈上新旧不一的咬痕。
这是一名血奴。
不知道是谁豢养的，活生生的人类。
摩托车飙向一条又一条的小巷，专挑难以追踪的道路行驶。天黑着，他们从街道的霓虹与树枝交错的黑影穿过，像脱离现实主义的剪贴画。
风很冷，宁秋砚被刮得透心凉，从摩托车上下来时差点站不稳。
男孩冲他笑了下，扬了扬下巴：“进去吧。”
宁秋砚顺着对方提示的方向看去，先看见一道很窄的台阶。
台阶之上有一道黑色铁门，门头悬挂着忽明忽暗的招牌，已辨认不出是什么字。
男孩将摩托车停在路边。
两人一起走上台阶，推开门后，宁秋砚发现这里赫然又是一家俱乐部，与“迷失俱乐部”是差不多的类型。
内里宽阔昏暗，烟雾缭绕，难以辨认哪些是人类，哪些是血族。
但相较于前者，这里的环境要干净一点，不见“幻乐”的痕迹，宁秋砚知道经过关珩的处理，供应链一断，大部分与“幻乐”有关的俱乐部都已经被关闭了。
溯京的血族比想象中要多很多，他们也需要聚集和社交。
白日里，这些血族就像消失了一样，走在地面上的人类永远也想象不到，在地下世界里有多少见不得光的生物。
身后的血奴男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宁秋砚无措地站了一会儿，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纵使他看上去与这里格格不入。
戴着血契伴侣标识，宁秋砚没有特别害怕。
他知道血契伴侣的保护法则，知道这里不会有人对他做什么。
而且，他的标识拥有者是关珩。
俱乐部内部路线不明，宁秋砚摸索着走了一段路，终于，在一个房门打开的包间门口看见了秦惟之。
这间房更暗，灯光布置得很有巧思，使得房间里笼罩着月色一般的冷银光影。
在那道最亮的光下方，秦惟之正在吸血。
血奴半倚在秦惟的肩膀上，背对着房门衣衫半褪。看得出咬得不深，较之单纯的进食，更显得暧昧。
有时候血族吸血不只是因为饥饿。
人类的自我摄入会导致血液产生变化，就像凌医生曾在宁秋砚献血前对他的血液做检查，得确保血液是纯粹的、无害的，因为吸血鬼虽无法直接被药物影响，却能品尝到血液中的后天成分。
对关珩来说这是必须得避免的事，对某些血族来说却完全不同。
他们乐意于品尝到那样的滋味，所以豢养各种类型的血奴。
秦惟之发现宁秋砚来了，看了他一眼，有意让他等着似的，将血奴咬得更深。
宁秋砚没有像上次那样脆弱，惊得往后退，满脸不忍。
这次他只是站在门口，默默地看了全程。

第102章
血奴倒在沙发上沉睡。
秦惟之使用俱乐部准备好的洁白手帕擦掉唇边血迹，将其扔在一旁。
“你胆子挺大。”
阴暗的光线里，秦惟之打量眼前的少年。
从头到尾都很干净，看起来被保护得很好，没吃过什么苦。
没经历过什么波折，没有见识过真正的风浪，像温室里的小白花，却敢把自己往最危险的地方推，前几次，这一次也是。
这是被宠爱的人才拥有的底气。
秦惟之说：“听说你想见我。”
宁秋砚点点头，仍站在原处没动。
“是因为想求我转化你……”秦惟之缓慢地分析他的来意，“还是想以此做借口，来套出陆千阙的信息？”
宁秋砚一惊，双瞳微微放大。
血族感官异于常人，秦惟之自然也一样。他能听见这个人类的心跳越来越快，嗅到毛孔正因为紧张冒出的丝丝细汗。
他不动声色，但泛着血色的黑眸早已看穿宁秋砚的来意。
人类的心思对年长的吸血鬼来说不值一提。
一千多岁的秦惟之来自与关珩同一时代，年纪越长，在血族中的地位则越高。不知道为什么，秦惟之手中毫无权力，势力模糊，但能看得出来，连瓦格纳都要让着他几分。
在这样的注视中很难撒谎。
宁秋砚手心也来了汗，只能诚实回答：“都有。”
秦惟之轻轻笑了一声：“你不怕我杀了你？”
宁秋砚手指紧紧抓着袖口边缘，关节泛白。
“吓你的。”秦惟之说，“我不杀你，因为杀了你好像没什么用，不如留着。”
宁秋砚：“……”
秦惟之的言谈举止无一不显现出高人一等的轻蔑。人如蝼蚁，他要捏死任何一只都很简单，要不要杀死一个人类，无非是想不想，有没有必要而已。
不死的筹码才有利用价值。
寿命短得昙花一现的人类也许能掣肘关珩一时，无法具有长期价值，甚至不配成为筹码。
但是既然送上门来了，用一用也无妨。
气氛紧绷，聪明的人类应该在这时离开。
宁秋砚不仅没有，还往前走了几步。他来到秦惟之面前，背脊挺得笔直，好像经过了非常强烈的内心挣扎，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比起你刚刚提到的那些，我更想像你们一样永远不老，不死。”
秦惟之表情没变。
宁秋砚咽了下口水，镇定的表情龟裂，露出脆弱的内里：“我想成为吸血鬼。”
深埋心底的秘密似乎终于有了倾诉的对象，他显得又是害怕，又分外痴迷。
见过妄图永生的人类，见过为此疯狂的池漾，要伪装出同样的情状不难。
宁秋砚：“如果能成功转化，或者找到陆千阙当然是更好的，那样我可以留在他身边。但是……如果不能，也就算了。毕竟像你说的，我对他的一切感觉不过都是毒素影响，比起因为毒素才产生的感情，永远年轻不朽才最重要。”
秦惟之听着，“哦”了一声。
宁秋砚眼尾湿润，怯懦而贪婪。
虽然站着，但实际上却是个卑微的乞讨者。
“第一次知道关先生真实身份的时候，我就着迷了。我想要加入你们，成为你们。”他说着腹稿，“见识过你们的世界以后，我就再也不能甘于平凡，再也不能忍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你理解那种感觉吗？”
秦惟之居高临下地眯起眼，辨别他话中真假。
“我真的，很想成为吸血鬼。”宁秋砚再一次表明了渴望，语气很沉，“如果你肯转化我，我愿意用你想要的任何东西交换。”
两人对视着，过了好几秒，秦惟之才露出一丝诡谲笑容。
“你心里装着这么多小九九，连瓦格纳都没看出来。”秦惟之问，“关珩知道吗？”
宁秋砚怔了怔。
仿佛听到了什么让他最为畏惧的事，嘴唇不自觉地颤抖，好一阵才哑着嗓子对秦惟之说：“能不能不要告诉他？”
秦惟之没接这句话。
而是站起来朝宁秋砚走了两步，站在宁秋砚面前凑近了。
他与宁秋砚身高相仿，说话几乎贴着宁秋砚的耳朵：“你现在没有可以和我交换的东西。”
宁秋砚的脖颈干干净净，白皙的皮肤光滑，耳后有颗粉色爱心。
除此以外，连一个微小的血洞也没有。
秦惟之身上属于异类的压迫感没有逼退宁秋砚，他好像是真的豁出去了，依然背脊挺直，说出来的话也出乎秦惟之的意料。
“如果我可能提供一点灰袍人的信息呢？”
秦惟之神色微变。
这个人类没有想象中那么笨。
片刻后，他抬手碰了下宁秋砚耳垂上的红宝石，退开了些。
“要是你明天还能出得来，我在这里等你。”
*
宁秋砚走出俱乐部，先前送他过来的男孩已经勾着头盔，守在摩托车旁等待了。
男孩没什么好对宁秋砚说的，看到他出来就跨坐上去发动了车子。宁秋砚也自然地坐在后座，戴上了男孩递过来的头盔。
一路疾驰，前后不过四十多分钟，宁秋砚就回到了黑房子，像是真的只出门去兜了个风。
停在花园里的车不见了，说明客人已经离开。
整栋房子都很安静。
宁秋砚想，或许关珩也和德山他们一起出去了。
可是等他一上楼，却正好碰见了坐在客厅里，抬眼朝门口看来的关珩。
心狠狠地跳了几下。
他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关珩一定知道他都去做了什么。
他想要解释，再说说自己的打算，但双腿却像被钢铁浇筑过一般，僵直地立在门口。
因为那件事关珩的态度很明确，只有这一件他想要的关珩绝对不会给，所以没有再次讨论的必要。
可是宁秋砚也明白，他这次狠狠越距了。
做了关珩不喜欢的事，踩到了约定过的底线。
“回来了？”
关珩手里拿着遥控器，投影幕布上是一部老电影，上次他们还没看完。
关珩的语气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宁秋砚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去和从未提及过姓名的同学骑摩托车兜风而已。
宁秋砚迟疑地往前走了几步，垂着眼，一副知道错了，但并不打算改的样子。
“找到你想要了的吗？”关珩问。
宁秋砚摇了摇头。
他还是走到了关珩的身边，如倦鸟归巢，重重地跪坐在地板上，不打算对这晚的行为解释一个字。
关珩则深深地看着他，相对无言。
他们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说一说今晚都谈了什么。”
关珩先开口。
宁秋砚猛地抬头，那双凤眸情绪如昨，很深，眼神接触的瞬间，宁秋砚就知道他的一切想法果然都被关珩知晓。
令宁秋砚难以置信的是，关珩看起来并未被他的任性激怒。
“他好像在找一个人。”宁秋砚迟疑着回答，“一个灰袍人。”
关珩不意外：“嗯。”
宁秋砚问：“我听李唐提过这个灰袍人，他是您的转化者吗？”
“是。”关珩回答，“他是我的转化者。”
关珩提及这个神秘的灰袍人，语气也没有丝毫波动。
不见愤怒、激动，抑或是其它任何情绪，仿佛这三个字真的只是某个人的代名词。
关珩和灰袍人到底有什么渊源暂时不提，宁秋砚问道：“秦惟之为什么要找这个人？”
关珩说：“因为更纯净的毒素，和更强大的血统。”
寻常血族尚且慕强，更何况秦惟之这样古早的吸血鬼。
灰袍人对任何听说过他的传说的吸血鬼都是Bug般的存在，只不过没有人确定他是否真的存在。
秦惟之想要进化，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对此执迷。
那只说明一个可能——秦惟之见过灰袍人，确信灰袍人真实存在。
宁秋砚问：“如果我们给出他想要的，他是不是就真的会放了陆千阙？”
“也许。”
关珩道。
“遗憾的是我也不知道灰袍人在哪里。”
宁秋砚怔然，他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
刹那间，他所有的打算和幻想都破灭了，那些或许称不上计划的计划都成了泡影，无论之前他想得多坚定，鼓足了多大的勇气，都再也派不上用场。
脑子一下子变得很空，不知道要怎么办。
关珩的那句“你帮不上什么忙”和顾煜的哭闹声都在耳旁回响。
无力感爬上来，他再一次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
关珩看了他片刻。
时光回转，在渡岛三楼的拼图室里，跪在地毯上的少年守着一副无论如何也无法完成的拼图。
明明已经崩溃了，却还倔强地红着眼睛，没日没夜地拼凑。
“你拼不完的。”
“拼得完！”他头也不抬，“您不用管我，我很轻的，不会吵到您，我一定可以拼完！”
……
“我一定要在离开前拼完，只剩一天，我没有时间了……下次也不会有机会了。您把它给我，肯定也很想我拼完吧，我不想半途而废！”
他的声音颤抖，手里的动作也越来越急促。
可是越急就越是不对，无论哪一块拼图拿起来都对不上正确的缺口。
情景何其相似。
宁秋砚骨子里有不易察觉的偏执，每当有危机感来临时，就会拼命地做点什么来完成自己给自己定下的严苛目标。
对宁秋砚来说，这一次的危机感比任何时候都要严重。只能一头钻进牛角尖怎么也出不来，想尽办法解决。
关珩抬起他的下巴。
正在放空的宁秋砚吓了一跳，失落地看着关珩。
关珩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宁秋砚：“……”
他的确没有放弃，关珩的问话却让他答不出来。
关珩看上去仍然没有生气。
可是，他手里的力道加重许多，弄得宁秋砚很疼。
裂痕悄悄地在他们之间产生了。
在关珩尚未预料到的时刻，比他想的时间段要提前了许多。
陆千阙一天不回来，年轻的人类就一天不会消停。他太倔强，会不停地想办法往危险的地方去，会不停地被别的东西吸引，会不断试图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
“我没有灰袍人的下落。”关珩说，“秦惟之不知道，他以为我把刻意隐瞒。”
宁秋砚不理解关珩的意思。
关珩松手，随后拿起遥控器，幕布画面继续播放着。
场景中的主角正在哭泣，关珩开了静音，所以只有一张悲伤到极致的脸。
关珩眸色幽暗，再次开口：“如果我给你提供有用的误导信息，你打算怎么利用他？”
宁秋砚慢慢地睁圆了眼睛。
关珩提醒：“好好答。”
宁秋砚不可置信地直起了身体，发现关珩不是在和他开玩笑，唯恐错失这次机会，立刻开始头脑风暴，生怕答得不好。
他会将误导信息提供给秦惟之。
后者肯定会去查证。
他相信关珩给的信息肯定有用，不会那么容易露馅，那么他大可以假借想要转化之名，成功靠近秦惟之，利用他获得有关于陆千阙的蛛丝马迹，哪怕只有一点点有用的消息也是很好的。说不定潜伏在那边，他还能注意到秦惟之与背后势力的一举一动，给关珩通风报信，给关珩集合血监会创始人行使投票权争取时间。
他分析着，将自己有可能起到的作用讲给关珩听。
一字一句，没有遗漏想好的任何有益之处。
“秦惟之现在已经相信了我只是想被他转化，我再给他漏点消息，应该能获取一点他的信任。”
年龄与见识会让思维有局限性，宁秋砚的计划漏洞百出，或许根本称不上是一个计划，他自己也很清楚这种想法有多儿戏。
但关珩没有取笑他，也没有对他的计划做出评价，只问了两个问题：“你打算在他身边潜伏多久，又打算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
这两个问题是核心，宁秋砚被问得愣住，一个都答不上来。
“我给你一周的时间。”
关珩说。
“不需要你故意查找什么消息，也不需要你做潜伏在他身边做‘卧底’，你要是真的想要帮忙，就拖住他一周，我自有安排。”
宁秋砚点头。
他还是不敢相信关珩竟然真的会同意让他去冒险。
“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保证自己毫发无伤，除此以外什么也不要管，无论发生了怎样的变故，你都别管。”关珩抬手，将宁秋砚压得低下身体，“交给我来解决。”
夜色流转。
宁秋砚靠在关珩怀中，一如过去数个温柔的夜。
仿佛一场无声的对峙结束，终是年长者做出了让步。
无论宁秋砚是怎么想的，是怎么做的，关珩总能给予无限的包容，好像他即将要去做的那些疯狂而不自量力的事情，也变得不再可怕了。
那双修长的手解开了宁秋砚的衬衣扣子。
手指冰凉，使得他露出不设防的脖颈。
关珩若有似无的呼吸扫过温热的动脉，用难以辨别情绪的嗓音道：“在那之前，我也会给你一点帮助。”

第103章
宁秋砚再次来到俱乐部是第二天深夜。
这天溯京又在下雨，路面湿滑，到处都是雨水泥土的腥气。
宁秋砚一步步地踏上了俱乐部的台阶，推开门进入幽暗的环境中。因为脸色过于苍白，这次他被注意到了。
数道好奇的、探究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但没有人拦他。
宁秋砚循着记忆走进包间，秦惟之果然在里面，手里拿着个看不出来作用的器皿，朝外吐出一口白烟。
血族总有一些量身定制的发明，大多数的来历都不善入耳，背后的故事骇人听闻，宁秋砚不想探究。
“……”
宁秋砚也不称呼秦惟之，就那么站在门口，和上次一样。
秦惟之也露出诧异，缓缓放下了器皿：“你还真的来了。”
宁秋砚：“嗯。”
秦惟之注意到他颈侧那些青紫与咬痕，不咸不淡地说：“怎么搞得比血奴还惨。”
宁秋砚没有吭声，片刻后才说：“我可以去洗个脸吗？”
夜里雨变得小了，宁秋砚没有打伞，湿漉漉的头发狼狈地贴在脸上，看着又脆弱又可怜。
秦惟之同意了。
宁秋砚去洗漱完毕，出来后已经整理得很整齐，只是失血缘故整个人看着苍白而憔悴。秦惟之几乎能闻到他身上属于关珩的毒素味道，看来他回去以后已经被关珩教训过——秦惟之早有预料。
不过，秦惟之没有想到他竟然还能出得来。
“看来你和关珩很不愉快。”秦惟之问，“怎么，你离家出走了？”
宁秋砚不答，从口袋里拿出个东西递给秦惟之。
是个手机。
秦惟之没有接，等着宁秋砚解释。
“关先生的手机。”宁秋砚嘴唇发白，“你不是想要灰袍人的信息吗？我只能给你提供这个。”
秦惟之笑：“你该不会觉得关珩会把信息存在手机里吧？”
银白光线照着宁秋砚年轻的脸，他半垂着睫毛，淡淡道：“我听见先生和德山他们谈论说起过灰袍人。德山和约书亚待在北极圈一百多年了，灰袍人也在那附近，他们肯定有所关联。另外，先生所有的联系人都在手机里，他的心思缜密，肯定不止安排了德山帮忙，他们来往那么多，你只要对其中在北极圈附近活动的每一个联系人做筛查走访，多多少少会有蛛丝马迹。”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宁秋砚顿了顿，做了个深呼吸了，说：“我只是个人类，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秦惟之缓缓收起笑容，接过了手机。
他的疑心特别重，不觉得事情会这么简单。
但打开手机之后，又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动声色，却在瞬间眸如鹰隼。
一张充满烟火气的锁屏壁纸映入他的眼帘，是夜色中的溯京铁塔。
关珩看起来很享受生活，很有闲情逸致。
宁秋砚提供了密码。
按照宁秋砚提供密码解锁之后，秦惟之轻轻地发出了嗤笑，看向宁秋砚，他没想到关珩如今是这样的风格。
桌面壁纸是一张这个人类和关珩的照片。
雪山之下，关珩坐在人类的后方，将人类松松地搂在怀中，手捏着对方的下颌，指充满占有欲地入侵了人类的口腔。这种照片有多种解读角度，这个人类可能倍受宠爱，照片里的情景只是两人的小情趣，也可能他几乎没有尊严，只是任关珩予取予求的禁脔而已。
宁秋砚也看见了壁纸照片，睫毛颤动着。
他提醒秦惟之：“他很快就会发现手机不见，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就趁现在查。”
秦惟之关掉手机，长发挽在耳后，他不着急看，而是有些无情地对宁秋砚说：“你可以走了。”
宁秋砚没有动，小声问道：“我可不可以留下来？”
秦惟之反问：“你不回去，不怕关珩再罚你？”
“都已经这样了，你觉得我现在还有可能再回去吗？”宁秋砚有些着急了，“而且我已经表达了诚意，你不能这样对我。”
偷走一只手机，其实对秦惟之的用处不是很大。
可是人类蠢笨脆弱，这大概已经是他们费尽心思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手段。
另外秦惟之刚想起来，关珩不喜欢被忤逆。
他仍然坐着，翘着一条腿，问宁秋砚：“那你想怎么样？”
宁秋砚：“……”
过了十几秒，才难以启齿地说：“帮帮我。”
秦惟之看了他一阵，拍拍身边的沙发，终于说道：“坐吧。”
宁秋砚刚要坐下。
秦惟之又说：“离我远一点，你身上都是关珩的味道。”
于是宁秋砚选择更远一点的位置坐下了。
阴影中他数着时间，这是他出来的第一晚。
*
关珩的血契伴侣离家出走，出现在俱乐部，天快亮时和秦惟之一起走了，这个消息在一定范围内成了爆炸性新闻。
宁秋砚接到两次李唐的电话，第一次是骂他头脑不清楚，第二次则是苦口婆心地规劝。宁秋砚一直觉得，李唐是所有血族中最具备人情味的一个，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对方却仍将他当作了朋友。
不过这时候他有苦说不出，就算说了，李唐可能也只会指出他的无知，把他骂得更惨，说不定还会想办法劝关珩来接他。
于是宁秋砚都没怎么回话，只默默听李唐说完，然后默默地挂断了电话。
翌日在学校里，宁秋砚碰见了郁教授和盛欢。
显然他们也听说了这件事。
见到他，盛欢的神情复杂，认为是不是那天自己的话说错了，才会让他对永生那么执着。反倒是郁教授比较有风度，还远远地对他点了点头。
好在第二晚他再去俱乐部时，秦惟之没有赶他走。
或许手机里真的起了一点作用，或许是享受关珩的人跟着自己的感觉，秦惟之对他和颜悦色了不少，问了他一些手机里联系人的问题。
宁秋砚表现得很听话。
事实上，他也没有别的事要做，唯一要做的就是跟着秦惟之，甚至都不用再编造什么，秦惟之问的他都如实回答。
这一晚还是在俱乐部过夜。
秦惟之照例叫了血奴。
宁秋砚蜷缩在一旁的沙发上，秦惟之以为他睡了，等把血奴拂开之后，才发现他一直睁着眼睛。
那双眼乌黑，眼神清澈，好像充满了好奇。
他问秦惟之：“我以后转化了，也要这样吸血吗？”
好像对未来憧憬不已。
秦惟之擦了嘴角，问：“怎么？不忍心？”
宁秋砚摇头，看着地上昏睡的血奴，表情不变：“只是觉得血液的味道很腥。”想了什么似的，补充道，“人类的口味不一，那么应该不是每个吸血鬼都喜欢吸血吧？”
秦惟之笑笑：“不管喜欢不喜欢，吸血是本能，不吸血只能等着风干。”
宁秋砚说：“我可以喝动物血。”
喝动物血？
那样奇葩的素食主义者世界上没有几个。
想也不用想，就能猜到让宁秋砚耳濡目染的是哪一个血族。
“动物血怎么和人血比？只要你尝过一口人血，就几乎不可能咽得下那些畜生的血液。”秦惟之没有提到关珩，继续道，“而且，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喜欢？你只是还没尝过人类温暖的血液有多甜美……再说了，吸血是本能，如果没有强大的自控力，以什么类型的血液为生也由不得你来选择。”
宁秋砚脸有点白，没再说话。
秦惟之从身边的吸血鬼怀中捞过另一名血奴，对方已经吸饱了，正满足地闭着眼，对分享血奴没有什么意见。
秦惟之用长长的指甲划破血奴手腕，让鲜血汨汨地流出来，弄湿了他的手，滴落在地板上。
“年轻的人类血液更可口。”
他扔开血奴，将手上的血抹在宁秋砚白皙的脸庞。
“就像你这样的黄金血。”
宁秋砚霎时浑身僵硬，呼吸停滞。
耳垂上属于关珩的标识还在，已经离家出走了，却还舍不得摘下。
秦惟之却只是想要伤他的心而已：“不然你以为关珩那样的性格，为什么会把你留在身边呢？”
说完这句话，他退开，最后道：“血液美不美味，等你转化了，再来评价不迟。”
宁秋砚翻过去，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
天快亮时，秦惟之叫醒了他：“起来。”
宁秋砚睡眼惺忪地坐着，两天没换的衣服上沾了些血渍。
秦惟之有些嫌弃，随后大发慈悲地说：“带你去换一套衣服。”
*
坐上秦惟之的车，宁秋砚有长达十几分钟的时间里都充满了混乱感。
看着熟悉的溯京街道，行色匆匆的路人，他在想关珩说的很对，这不该是他的生活。自然而然地，自己最近的想法也产生了质疑。
但是很快地，他就把那些冒出来的想法强压了下去，他不允许自己退缩。
溯京很大，秦惟之的住处在很出名的富人区。
只要活得足够久，那么财富是非常容易累积的，宁秋砚既不羡慕，对钱财也没有很大的兴趣。
而秦惟之选择这里，只是因为这里僻静而已。
宁秋砚大概是第一个不以血奴身份进入其中的人类。
刚踏进屋子不就，天就快亮了。
秦惟之来到屋内一角，按下墙上凸起的智能开关。
科技给予血族非常大的便利，使得他们对人力的服务需求大大降低，这套偌大的房子只住了秦惟之一个。
“自己去那边找衣服换。”
秦惟之说。
“左边的柜子不要动。”
窗外的天空呈现饱和度极低的灰蓝色，窗户挡板正慢慢地降下。
不比在俱乐部那样的公共场合，此时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宁秋砚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紧张。
转过身时，能感觉到秦惟之落在背脊上的目光。
同样是昏暗的，和渡岛大宅不同，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散发出冰冷气息，大约是没有人类居住的缘故。
像……水泥钢筋铸就的棺椁。
宁秋砚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
这应该是常态。
如果没有关家的人在身边，大概连关珩的住处也会是这样的。
宁秋砚来到衣帽间，打开了一排柜子。
他并不想穿秦惟之的衣服，可是脏衣服穿了两天，还染上了让人反胃的血渍。在衣柜里搜寻片刻，宁秋砚找到了一叠还挂着吊牌的衣物。
应该是有人定期给秦惟之安排服装，比如关珩就和李唐有合作关系。
宁秋砚选了一套穿上，转身时，看见后方那排秦惟之说不要动的柜子里，整齐地挂着一套套连皱褶都看不见的、熨得服帖的服装。
它们款式各不相同，古时的圆领袍衫、褙子，广袖的大氅，近代的长衫，西装……搭配不同的鞋帽，来自不同时代的服饰被毫无生气地陈列在玻璃柜中。
这些不单纯是展示或收藏，而是真实使用过的。最前面的那几件，甚至称得上是货真价实的文物。
物主似乎很享受时光的变迁，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瞰人世间，让人觉得诡异。
这比瓦格纳&#183;琼斯的收藏可怕多了。
宁秋砚一路看过去，视线落在了柜子最左端。
那里没有挂着衣物，而是陈列着一只雕刻繁复花纹的木盒，盒子则静静地躺着一把长刀。
刀很长，足有七八十公分。
刀柄古朴，看起来保存得很好，但刀身黯淡无光，破了刃。
宁秋砚一惊，不等他反应过来，秦惟之的声音便在他身后响起：“看什么？”
宁秋砚连害怕也顾不得，转头问秦惟之：“这是——”
“关珩的刀。”秦惟之毫不在意公布答案。
宁秋砚感到身体在轻微地战栗。
受蛊惑般，他再次看向了那把刀，手指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仿佛触摸到了那锈迹斑斑的刀刃。
关珩曾说起战时场景。
说，“刀砍得卷了刃，闭上眼睛都能听见亡魂在哭。马蹄踏在血泥里，身上染的血腥味一整年都洗不干净。那年战争结束后，边境郡县的人少了一大半，直接成了一座空城。”
看着它，宁秋砚仿佛听见了一千多年前的刀刃刺耳的蜂鸣。
机缘巧合。
如果不是一意孤行要落入这样的境地，宁秋砚大概永远都不会见到它。
他问秦惟之：“你为什么收藏着他的刀？”
秦惟之没回答。
宁秋砚敏感地发现，在他提出这个问题之后，室内本就阴冷的气氛一下子冻结到了冰点。
后背阵阵的发凉。
宁秋砚把手从玻璃上移开，往后退了几步，知道自己不该再问了。
但半隐没在阴影中的秦惟之却忽然开口：“因为我得留着这把刀，帮关珩记住他宝贵的过往。”
宁秋砚：“……”
秦惟之走到玻璃柜前，柜中灯光亮着，玻璃上映出他阴鸷的眼。
也许太久不对人提及往事，他难得有了倾诉欲。何况，听他述说的是一个与关珩关系最为密切的人。
“关珩有没有告诉过你，关家为什么直到现在还在不断地派人上岛？”
宁秋砚说：“因为他们有一个约定。”
秦惟之讶异地看过来：“约定内容呢？”
宁秋砚顿了顿，还是回答：“我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
秦惟之这才冷笑了一下，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我想关珩也不可能告诉你。没错，的确是因为一个约定，一个没有我，就不会促成的约定。”

第104章
在渡岛时，关珩曾亲口对宁秋砚听过关家的约定，不过他们没有深入地聊过，宁秋砚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只知道关珩独自登上了渡岛，而关家不愿意任他孤独下去，通过血监会找到了他。自那以后，关家的每个后人一生中都会在岛上待几年。
可是，这个约定为什么又会和秦惟之有关？
寂静无声。
许久之后，秦惟之才重新开口。
故人已去，很多过去的事都淹没在了时光里，连诉说的对象都没有。现在能有机会在宁秋砚面前揭露关珩的秘辛，让秦惟之很有兴趣。
“大庆元丰五年，镇南侯攘外安内功高盖主，皇帝昏聩听信谗言一夕间风云突变……侯爷居安思危，早有所料，那年三月，我奉侯爷密令去塞外接一个人，一个灰袍人。”
实际上，他似乎根本没有在意宁秋砚是否在听，谈吐语句自然而然地变得不那么白话。
因为比起这个，重要的是说。
宁秋砚手指下意识地蜷缩：“灰袍人？”
难道就是那个转化关珩的人吗？
秦惟之没注意到宁秋砚的不自然，眼底映出柜中长刀景象：“那个人来自冰雪之地，传说本是困在千尺寒冰之下的妖怪。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相识的，侯爷只说，那个灰袍人在很久之前欠他父亲一个人情。”
宁秋砚不再插嘴，静静地等着秦惟之继续。
“没人见过灰袍人的脸，没人知道他的性别，也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只听说他不老不死，常年住在万里冰封的雪域，有让人起死回生的能力。”
秦惟之说。
“侯爷单名一个惟字，我本因名字与侯爷犯冲受尽打压，却偏偏得到了他的赏识，他对我恩重如山。我奉命寻人，在雪域足足找了三个月，硬生生冻坏了两脚拇指。”
“回去的时候仍是来不及了。”
即使是千年前的事，宁秋砚还是听得神色微变。
去年在图书馆资料中查到的“诛九族”三个字，蓦地闯入了他的脑海。
“圣旨一下，关家上下一百一十七口，均已喂了穿肠毒药，唯有一狱卒心软，让偏房刚出生两天的婴儿幸免。”秦惟之道，“毒药名为‘伏地散’，以发作后七窍流血腹痛难忍，四肢掘地为名。其毒性狠辣，并不会使人当场暴毙，而是让人受尽炼狱之苦、手脚僵硬后才缓慢致死，药性无解。”
“我抱着婴儿站在外面，将这把刀和灰袍人送了进去。”
“许久之后，灰袍人抱出了关珩。他露在外面的双手皮肤青灰，而关珩满身毒已解，只有一双眼睛血红。”
宁秋砚听到这里，急忙问道：“是灰袍人救了他？”
“救？”秦惟之怪异地重复了一遍，却没有解释，而是继续道，“我听见侯爷让关珩发下毒誓，让关珩保证护婴儿周全，让关珩逐字重复誓言，只要他不死，关家便永恒不灭。”
“侯爷还下令，只要未来关家一息尚存，哪怕只有一个活口，都要永世陪着关珩身边，永世不让关珩孤独。”
为了逃避追兵，秦惟之抱走婴儿先行一步，暂时与他们分开。
他带着婴儿逃至塞外，一个月后听见皇城传来的消息，关家一百余口皆死在牢中，见血封喉，下手的人够狠够稳，这一百多口人，都没怎来得及品尝“伏地散”的痛苦。
明明已经是千百年前的事，宁秋砚听到这里仍觉得惊心动魄，止不住地颤抖。
那种沉重的悲哀仿佛让他感同身受，却无法替关珩承担一分一毫。
秦惟之在三个月后的一个夜晚，于塞外找到了失去理智的关珩。
被转化的关珩肤色苍白，眸如血墨，早已不负昔日的矜贵模样，跪在残肢之间，像是拥不满足口腹之欲、只知道疯狂啃食血肉的野兽。
“你那位只饮动物血，慈悲善良的关先生……”
秦惟之说到这里，回头看了宁秋砚一眼。
“你知不知道，之后的好几年我不都敢带他往人多的地方走。”
不用刻意提及失去理智的关珩有多残暴，秦惟之的言下之意也足够清晰。
宁秋砚说不出一个字来反驳。
秦惟之说：“可惜那时常有战事，到处都是流民，我也并不能每次都控制住他。”
那段岁月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可能对秦惟之来说，那是曾经的相依为命，比天还大的惊心动魄，几年的时光足够拉长成一个人的前半生。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很久，才再次开口。
“忽然有一天，关珩清醒了过来……”
宁秋砚的脸又白了几分。
从理智冲清醒，却清晰地记得自己都做过什么，很难想象当时关珩会有什么心情。
“不，他可能早就清醒了，只是不愿意面对现实。”秦惟之的语气渐渐变了，“有天深夜，他终于不告而别，我信守诺言，还是把关家遗孤带到十五岁，但一直都在寻找他。”
“可是历经千辛万苦，那一年重逢，我不过是杀了几个低贱的渔民，他就要替天行道，生生扯下了我的头颅。”
说到这里，秦惟之居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脸皮堆起温和的笑纹，但眼里一丝笑意也无。
宁秋砚汗毛倒竖，开口问道：“那时候你也……”
“是，我也转化了。”秦惟之说，“可惜转化我的只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书生，连他自己都还是个新生儿。”
“我在海边的泥土里待了三十年。”
“地貌变迁，泥土干涸，终于有一天，我咬住了一个路过的山民。”
掩不住的怨毒终于溢出来了。
秦惟之回忆：“再次碰见关珩，他正作为领袖、作为仁慈与力量的化身，接受血监会初代创始人的殊荣。”
论力量、地位，秦惟之与关珩相差悬殊。
他们相知于末路，一起堕入污泥里。
偏偏关珩爬了出来，拍拍灰尘，就重新站上了遥不可及的云端。
凭什么呢？
没有秦惟之，就没有所谓的后来的关家。明明一起在地狱里摸爬滚打，明明是那个给了关珩一切的人，秦惟之凭什么被厌弃？
关珩又是凭什么，撇干净满手鲜血，摇身一变成了血族中最仁慈、最具权威的存在，受万人敬仰，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俯视自己的恩人？
“如果没有我，如果当初我没有找到灰袍人，他什么也不是。”
秦惟之的齿关几乎能碾出血沫。
“世上最古老的吸血鬼，赐予了他无可比拟的力量。”
宁秋砚什么都懂了。
秦惟之根本不在意什么翻天覆地的血族改革，不在意血族是否主宰世界。时代变迁，不再分什么出身尊卑，他想要的，是站在与关珩平等的、或者比关珩更高的位置，拥有同样强大的力量。
他有那样的资格，他只是，曾经与它擦肩而过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怔愣的人类发出略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秦惟之反而平静下来，对宁秋砚露出微笑：“没关系，我能找到灰袍人第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岁月还那么长。”
*
古都阒静，风雪交加。
深牢之中枯草遍地，灯火如豆，数道寒光闪过人的咽喉。尸体堆积如山，一双双眼睛圆睁着，头发散在枯草中，脸裹在泥地里。
仿佛长长的电影镜头，或许是真的在哪一部古代题材电影中看过，连画面都有清楚的配乐。专业使然，宁秋砚在这时，还清楚地知道声音该从哪里进，又适合从哪里淡出。
一声城中钟响，彷如古刹木鱼，更多尸体倒下，更多的血自枯草中溢了出来。
悲歌起。
镜头忽然调转，掠过灰蓝如墨的大海，掠过一座寂静小岛。
风过积雪林梢，呼啸着涌向海的另一端，在小岛断崖被切断，那里贫瘠荒芜，寸草不生。
穿越千年，一道孤寂身影出现在漆黑的岩石上。
风终于近了，拂过他狼狈湿润的长发，露出那双宁秋砚熟悉无比的、冷淡英气的凤眼。
整个人猛地一震，宁秋砚心跳如擂地从梦中清醒过来，他竟然梦见了千年前关家被灭门的场景。
渡岛的欢声笑语仿佛就在昨日。
春节，关珩自三楼下来，轻轻捏着他的后颈，站在他的身后和蔼地欣赏桌上的后辈们剪出来的喜庆窗花。夜里热闹非凡，他们在大厅里合影，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幸福的微笑。
白发苍苍的康伯，年少寡言的关子明……一代代的关家人将日子过得安稳，平静地履行着千年之前的誓言。
海面之下波澜汹涌。
那段历史早已淹没在时光里，是不为人知的秘辛，是关家的伤痛，早不再被后代刻意铭记。
只有关珩还记得。
宁秋砚是意料之外的闯入者，他来到渡岛进入他们的生活，知道他终会了解渡岛，了解关珩的一切，所以从不着急弄清全部。
因为这个谜让他上瘾。
他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猝不及防地揭晓了谜底。

第105章
秦惟之没有再询问宁秋砚有关于关珩手机里的信息，也没有什么动作，看上去一切如常。宁秋砚不知道关珩的“解决”进行到了哪一步，也不敢贸然联系他。
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宁秋砚一次也没有遇到过关珩，连李唐等人也没有，因为他们本就与秦惟之这样的血族完全不同。
已经第四天了。
虽然很想回家，但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无论如何宁秋砚都不想半途而废。
关珩交待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让他保证自己的安全，什么也别管。即使到最后没有帮上忙，他也不想连这样一件事都办不到。
事情在这一晚出现了转机。
瓦格纳&#183;琼斯的山茶花之夜再次开启了。
秦惟之有意带宁秋砚前往，他似乎不介意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身边站着的是关珩的血契伴侣。
要去吗？
宁秋砚不想去，这样的场合他去了，就在某种意义上宣告了对关珩的背叛，非常荒谬。
可是他找不到理由拒绝。
最终他还是坐着秦惟之的车来到了庄园。
下车的一瞬间，他和他耳垂上的红宝石，几乎立刻就成为了视线的焦点。
这晚的主角是一对从外貌上看年纪相差悬殊的情侣。
年轻的人类看上去很矜持，穿着黑色晚礼服，被他的血契伴侣绅士地牵着走下楼梯，一如第一次在这里露面的宁秋砚。
宴会现场衣香鬓影。
宁秋砚坐在宴会桌旁，觉得上次和关珩在这热闹的场合窃窃私语的情景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这一次来到这里，宁秋砚受到的关注不比上一次少。碍于他身份特殊，并没有血族上前来与他攀谈，没过多久他就淹没在了宾客中。
瓦格纳似乎真的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和秦惟之“不是一路人”。
他虽然和陆千阙的事有脱不开的关系，但的确极少与秦惟之在一起。
此时作为宴会的主人，瓦格纳左右逢源，一圈交际下来，停留在了宁秋砚的身旁。
先是微微对他一颔首，接着便用那双玻璃球似的银眸看着他，使用熟悉开场白：“你好，我年轻的朋友。”
秦惟之不在，宁秋砚形单影只。
当然，宁秋砚本来也不希望秦惟之在。
“你看上去郁郁寡欢，是在难过吗。”瓦格纳说，“怎么比我上一次见到你还要不开心，你这样我都不知道当时该不该帮你牵线搭桥了。”
宁秋砚：“……”
瓦格纳一把年纪，实在不适合演这样的戏码。
瓦格纳拉开椅子在宁秋砚身边做下，晃了晃杯中特制的酒：“睹物思人，今天秦不该带你来这样的场合。”
他们都知道今晚关珩不会来。
若非必要，关珩不可能出现在这样的宴会上。
宁秋砚盯着桌面上画着山茶花的小卡片，说：“没关系。”
瓦格纳问：“秦肯帮助你了吗？”
他问的是转化的是，宁秋砚回答：“还没有。”
“……有点慢啊，可惜了。”瓦格纳视线从他耳垂上一扫，说，“没关系，等待是值得的，就算秦不能帮你，未来总还有其他机会。生命没有尽头，下次也许就是你和关先生一起来。”
瓦格纳的话让宁秋砚有些不解，听他言下之意，就像现在没有机会了似的。
生命没有尽头。
得知了关家的约定，得知了关珩当年都有过怎样的经历之后，宁秋砚好像有些理解关珩了。任谁经历过那样的变故，可能都不会对永生有什么期待。
但是关珩会理解他吗？
如果人类太渺小，能给予的太少，那么陪伴呢？
宁秋砚想，如果陪伴能使痛苦减轻，哪怕只能减轻一两分，他也会无怨无悔地，永远陪伴着关珩。
只是关珩似乎没那么想要他的陪伴。
宁秋砚寡言，也不可能和瓦格纳多交心。
瓦格纳坐了一会儿，抬手叫了服务生：“给这位年轻的朋友一杯甜甜的酒。”
说完起身拍拍宁秋砚的肩膀，优雅地对宁秋砚一颔首：“别离开这里，我稍后有很好的消息带给你。”
说完，就迈步走开了。
什么好消息？
宁秋砚不认为瓦格纳会有什么好事。
这晚血监会也来了不少人，包括一些高高在上的现任管理员，他们在宴会上自成小圈子，是吸引血族们阿谀奉承的目标。
宁秋砚发现他们偶尔会朝自己的方向投来目光，那些死气沉沉的眸中闪过若隐若现的深红。
于是他拿了酒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这时，正好看见神色严肃、匆匆穿过人群的秦惟之，血族们对着他的背影窃窃私语。
宁秋砚觉得有些反常，犹豫了两三秒，便站起来跟着秦惟之的方向走。
行至半途，昏暗中却被人挡了一下。
那人和他打招呼：“是你。”
宁秋砚停住脚步，在走廊壁灯的照射下看清了对方的脸，是那天骑摩托车接他去俱乐部的男孩，那个年轻的血奴。
不知道对方是瓦格纳的人还是秦惟之的人，宁秋砚不欲和他多说，却听他道：“你是要找秦先生吗？”
看来是后者。
宁秋砚点点头。
男孩便摸了摸后脑勺，纳闷道：“秦先生怎么把你忘在这里了。”
宁秋砚问：“他去哪里了？”
“不知道啊，好像是去了河边。”男孩说，“你要去吗？我带你去。”
宁秋砚：“河边？”
他们一边走，男孩一边说：“是啊，秦先生在那里有一栋房子，我去过一次，那里还关着个人。”
宁秋砚连忙拉住他，急道：“什么人？”
男孩说：“好像是个吸血鬼，手断了。应该是仇人吧，关在地下室呢。”
是陆千阙！
宁秋砚脚步一滞，心中闪过一丝异样，紧接着想起关珩的交待。
关珩让他无论发生什么样的变故都不要管。
可是，万一现在秦惟之将人转移了怎么办？
于是他紧跟着男孩走出走廊，一路下了台阶。庄园地面静悄悄的，他们穿过绿篱往后走，却没有看见男孩的摩托车。
“来！”男孩走到一辆汽车旁，拉开车门冲他招手，“上车！”
宁秋砚问：“你的摩托车呢？”
“骑太快被警察没收了。”男孩耸耸肩，趴在车窗笑道，“上车吧，这个我也会开，有驾照的。”
宁秋砚便拉开车门上了后座。
一落座，车子霎时落锁。
宁秋砚先是感觉到铺面而来的阴冷，猝然警觉，随后一回头，便看清了黑暗中秦惟之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
车子当然没有去什么河边的房子，而是趁着夜色一路疾驰。
驾驶座上的血奴男孩只专注开车，没有再发出过任何声音。
宁秋砚手心全是汗，脸色发白，问秦惟之：“你带我去哪里？”
秦惟之没有回答，而是伸手过来。
宁秋砚立即往后躲，那冰凉苍白的手却像钢筋一般控制住他的下颚，将他整个人后压在了车门上。
宁秋砚呼吸急促，死死咬着嘴唇，紧接着耳垂一阵疼痛。
秦惟之竟然只是摘下了他的耳钉。
两枚红宝石内部流光溢彩，需要用非常特殊的仪器，才能检测到其中小小的定位零件。
紧接着，秦惟之降下车窗，将耳钉扔了出去。
宁秋砚：“你——”
车速极快，两侧树影飞也似的倒退。
转眼间就再也看不见刚才耳钉扔出去的位置。
“我早知道不会太顺利……”秦惟之重新掐住宁秋砚的脸，让他一动不能动地看着自己，“但是没有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宁秋砚脸颊剧痛，挣扎无果。
人类在比自己强大无数倍的生物面前根本毫无还击之力。
发生什么事了？
宁秋砚慌乱地像，是关珩他们出了什么问题？
关珩会不会有危险？
“太儿戏了，就因为一个人类，真让我遗憾。”秦惟之眯着眼睛，缓缓道，“他们还以为我正在路上吧，可惜他们看错了，我又不是输不起。”
手劲加重 。
手里的人类一个字也说不出，痛得生理性的眼泪不停往下掉，口腔发出可怜的“咯咯”声。
迷茫、恐惧全都充盈在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让人不自觉产生强烈的破坏欲。
“我应该听瓦格纳的话，一开始就拿你做筹码。”他欣赏宁秋砚痛苦的表情，“不过没关系，现在也不迟。”
说完，终于松了手。
宁秋砚退在后座角落，脸颊马上浮现了手指留下的淤青。
秦惟之没再看他，而是转头看向了车窗外。
或许是冰冷早已在无穷尽的年岁中侵蚀了血液，他的情绪波动极小，除了刚才的一点失态，几乎再难以看见任何表情。
宁秋砚强忍剧痛，想要拉开车门无果，又悄悄地伸进口袋里，却没有摸到自己的手机。
那个血族男孩。
在走廊里和他撞到的时候，他好像碰了自己口袋的位置一下。
宁秋砚的心底凉成一片。
秦惟之回过头，长发挽在耳后。
那张能看出岁月痕迹的脸很平静，对宁秋砚友好建议：“我劝你别动不该有的心思。”
宁秋砚僵硬了身体。
车子停在路旁的树林中。
那里已经停了另一辆车。
下车后，秦惟之胁迫宁秋砚进入了车厢，然后招招手。
血奴男孩凑了上去。
秦惟之拍拍他的脸，后者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随后秦惟之说了什么，他表情变得悲伤，像再也见不到秦惟之似的，忽然就哭了。
秦惟之本来是要走的。
男孩的哭泣却让他改变了主意。
只见他伸手将男孩拥入怀中，趁对方回抱之际，手掐住对方的脖子。
轻轻一拧，被毒素支配的、忠心耿耿的男孩喉咙发出了一点短促的声响。
随后，他的头以奇怪的角度歪向一边。
双目圆睁，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秦惟之再看他一眼，冷漠地上了车。
“走。”
他对司机吩咐。
宁秋砚目睹一切，浑身发冷，他在秦惟之身上看见了最标准的血族的样子。

第106章
“秦，你去哪里了？”
瓦格纳打来电话。
“他们等着你来组织活动。”
“真是抱歉。”秦惟之的声音带了歉意，面上却一丝表情也无，“临时有点事情，不能陪贵宾消遣了。”
瓦格纳那边没有声音，在秦惟之即将挂断的时候，他的声音重新响起，听起来背景不在嘈杂，已经换了个地方。
“不让我来送行吗？”瓦格纳深情款款地说，“我觉得下次我们必不会再犯这样的失误。”
秦惟之思考片刻，说了个地址。
一个小时后他们来到溯京郊外的一处停机坪。
直升机已经在那里待命，看样子秦惟之早已做好准备离开溯京，只待最后一刻确定接过，便能溜之大吉。
瓦格纳&#183;琼斯竟然已经到了，看来秦惟之一直在让车兜圈子，选择了更隐秘的路线。
夜幕中，瓦格纳的一头白发尤其显眼，配上那雕塑般毫无皱褶的脸庞，无论何时都不见慌乱，给人极为不舒服的假面感。
宁秋砚正望向四周，大脑飞速转动。
这里地处偏僻，到处都是血族，他似乎没有逃走的可能。可是秦惟之好像拿他还有别的计划，他应该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如果奋力一搏……
“我说过你猜错了。”等他们走近了，瓦格纳便道出观点，“你就是不听。”
瓦格纳的一切都在溯京，他当然不可能离开。
不过这不妨碍他以过来人的姿态对秦惟之说这一番话。
无论他们是不是朋友，瓦格纳和秦惟之都有同样的目标。
瓦格纳是全然的感性动物，坚信血契伴侣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一开始就该选择宁秋砚而非陆千阙，秦惟之则不然。如他对宁秋砚所说，人类或许能造成一时的威胁，但只有不死者才有长远的利用价值，他更倾向于稳狠准出手，一击即中。
直到此时，秦惟之的观点完全被击败。
秦惟之回应：“下次我会好好参考琼斯先生的意见。”
随后，又问道：“他们得到了什么好处？”
语气阴森。
瓦格纳摆摆手，无可奈何地说：“我和你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都瞒着我，所以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知道好像是关珩同意了永久放弃血监会创始人身份，永久放弃了投票权。”
宁秋砚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骤然回首。
秦惟之冷笑：“就为了一个人类？我不信他会这么牺牲这么大。”
瓦格纳看一眼宁秋砚，叹口气道：“不是很正常吗？”
秦惟之：“哪里正常？”
“光是一个陆千阙，关珩可以慢慢和我们下棋。但是人生短短几十年，时间可是很宝贵的，既然已经严重影响了他和他这位小朋友的生活，那么只好早点收手。”瓦格纳道，“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
宁秋砚诧愕。
瓦格纳和秦惟之就像在打哑谜，他却好像有点明白其中的意思。
可是现在的情况根本容不得他细想。
瓦格纳神态自若，问秦惟之：“那现在怎么样，你带走他，难道是要等着关珩名正言顺地向血监会索要追缉令，满世界的追杀你？”
秦惟之一早押错了宝，到了这一步却仍然不见得有多失落，意味不明地回答：“等他先解决自己的麻烦再说吧。”
瓦格纳优雅一笑，平静地说道：“其实你不如先把他留在我这里，我们从长计议。”
这话很有深意。
刹那间，宁秋砚的神经像被一根极为细小的线拨动。
他本已看好了逃跑路线打算奋力一搏，此时却在极度的不可置信中钉在原地。
秦惟之也品尝出了什么，不过与宁秋砚品味到的完全不同。
他冷冷地拒绝了：“这就不用你操心了，筹码还是拿在自己的手里比较好。”
瓦格纳叹口气：“行吧。”
像是放弃了那点小心思，问秦惟之：“你接下来想怎么做呢？会不会转化他吗？”
话是问秦惟之，瓦格纳的眼睛却再次看向了宁秋砚，那双银色眼珠里什么情绪也没有。
“也许 。”
秦惟之回应。
话音刚落，宁秋砚只觉得被人狠狠拉一把，紧接着瓦格纳猛然拔高的声音随之响起：“秦惟之——”
脖子剧痛，一对尖齿从宁秋砚后方狠狠咬了下来。
不一样的毒素进入血管，他的全身都在猛烈地排斥。
前所未有的痛感与麻痹感遍布四肢百骸，刹那间便动弹不得，感官没有马上丧失，落入耳中的声音却是模糊不清。
他想要喊叫，但大量的鲜血从口腔中喷涌而出。
因为激动，瓦格纳好像说了母语。
秦惟之的声音隔了一层水般：“但是关珩似乎很不想他成为我的同类。”
身体一轻，宁秋砚感觉自己腾空，他抽搐着被抱了起来。
螺旋桨的声音响起来了，狂风大作，瓦格纳又说了什么，秦惟之近在咫尺的话语更加朦胧：“……既然要留着他做人，不如然让他先做做血奴，也算发挥一点作用。？”
眼皮睁不开。
宁秋砚用尽了力气，才勉强地张开了一点缝隙。
黑暗中有交叠的重影，一切物体都在张牙舞爪，眩晕感涌上大脑，极度想吐。
他们好像要进机舱了。
恍惚间，瓦格纳忽然的脸出现在了秦惟之后方。
只听他用带着遗憾的中文说：“本来不想动手的，可是你这样下去我没法交待了。”
……
画面晃动，视野急速降低。
宁秋砚软软地坠落在地面，像一团破布。
冰凉的、带着血腥味的液体洒了宁秋砚满脸。
秦惟之双眼圆睁，猝然跪地，长发在风中凌乱飞舞，胸口破开一个大洞。
有什么骨碌碌地滚落在地面。
是他鲜红的心脏。
*
陌生的毒素霸道地在体内流窜，大脑像被插入了一把尖刀，搅得宁秋砚头痛欲裂，几欲作呕。
入目是漆黑的车顶。
宁秋砚躺在后座，能看见瓦格纳的白发，还有正用手帕擦拭血迹的苍白手背。
“我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你怎么就不见了。”瓦格纳说，“都说了稍后有好消息告诉你了。”
……
画面诡异，声音朦胧。
瓦格纳咬破自己的手指，滴血的指尖神了过来。
宁秋砚的意识不断地往下坠。
他其实并不知道瓦格纳给自己喂了什么，但就是有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意志，瞳孔都已经放大了，竟还一直强撑着保存最后的一丝丝清明，口中倒着气，没有真正陷入昏沉。
四周很吵。
不知道是有很多人在附近，还是大脑里面的杂音。
人影交错，有一些痛苦的呼喊。
瓦格纳擦干净了手，银色眼珠转动，看向了枕在腿上的人类，随后叹了一口气：“伤得有点严重啊……”
那只手伸过来，眼前一黑，宁秋砚被迫合上了眼睛。
杂音放大，不止是意识，他连带着整个人也开始沉重地往下堕去。
……
车门开了。
冷风灌入车厢，模糊的谈话声传入耳朵，陌生而熟悉。
宁秋砚浑身湿淋淋的，身体排斥毒素和摄入陌生血液而产生的冷汗，犹如让他刚浸过水。
他怀疑自己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幻觉，因为陆千阙的脸竟然出现在车窗附近，正笑眯眯地对他伸出手。
“回家了。”他声音朦胧，“小狗狗。”
场景高度还原。
宁秋砚好像人还泡在冰冷的池塘里，池漾闪电般窜入了树林中。
而陆千阙穿着黑色西装，蹲在岸上，对他伸出手，说“怎么还不抓住我”。
时间倒流了。
不同的是，眼前的这个陆千阙表情是很难看的，那只伸出的右手缠绕着层层纱布，肤色灰败。
纱布上一丝白色也看不到，满是鲜红雨滴的血液。
这让宁秋砚确定不是在做梦。
“别担心，不是我的血。”
陆千阙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眉眼也是。
“只是用血液浸泡着，伤口才能愈合，否则这手就接不上去了。”
真的不是梦。
宁秋砚眼睛迅速地泛红，滴下大颗眼泪，陆千阙脸色紧绷，竟也红了眼眶。
待宁秋砚虚弱地伸出手，陆千阙便将他握住，把他彻底扶起来。
宁秋砚的衣领上也有不少血迹，秦惟之留下的咬痕就在他的颈侧，伤口粗暴，和美观不沾边。
“多希望你也能告诉我这些血不是你的。”
陆千阙说。
眼看宁秋砚要倒，陆千阙立刻将他背了起来。
他们经过车辆，宁秋砚模糊的视野中，瓦格纳站在车子的另一头，正对陆千阙颔首致意。
陆千阙似乎没有理会。
宁秋砚有一百个问题想问，但仍觉得昏沉，没有力气开口。
他们已经不在停机坪附近了。
陆千阙不知是怎么来的，他们也没有坐别的车，只一直朝前走。
宁秋砚伏在陆千阙的背上，对陆千阙来说是很轻松的事。
夜风中他们走了很久。
长而黑的路上，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让宁秋砚觉得这是一个又黑又长，但是情况还算满意的梦。
“……先生呢。”宁秋砚缓过来了一点，开始发起了高烧，却不忘了询问关珩。
陆千阙似乎停了脚步，顿了顿，才重新迈开步子。
他问宁秋砚：“好玩吗？”
说的是宁秋砚这次的行为。
宁秋砚虚弱极了，不是每次都能发出声音。
“一只不起眼的蝼蚁，在眼皮子底下跳不了两天，哪值得你去以身犯险？”陆千阙熟悉的语气批评他，“我想不明白，先生怎么会同意你乱来。”
宁秋砚：“……”
“虽然对你舍命救我的事很感动，但是答应我，下次不要再这样做了好吗？”陆千阙说，“反正我也不会死，大不了被多关几十年，但如果你有什么事，我可找不到第二个宁秋砚赔给先生。”
“嗯。”宁秋砚干涸地开口，“……也不，也不全是为了救你。”
还没救到。
宁秋砚不认为是有人良心发现放了陆千阙。
陆千阙问他：“还为了顾煜是吧。”
宁秋砚：“……”
血族等得起，人类等不起。
失去至亲的感觉宁秋砚感同身受。
说不定等陆千阙出来，顾煜都化成了一堆白骨。
“……嗯。”
他承认了。
“还为了别的。”
这次陆千阙没有马上回话。
他听说了宁秋砚和关珩之间的事。
难得正经地，他用长者的口吻教训宁秋砚道：“宁秋砚，先生做每一个决定都有自己的理由，不是你去证明自己有多厉害就能改变他的想法——”
说到这里陆千阙忽然停顿。
又走了一阵，才重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真的被秦惟之转化了怎么办？”
没有听到宁秋砚的回答。
陆千阙知道他醒着。
陆千阙心细如发，很快又冷冷地问：“还是说你根本什么也顾不得了，只要能转化，那个人是谁都不重要？”
这句话犹如落下一记重锤，宁秋砚的心猛地一颤，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答案如何他们都心知肚明。
陆千阙能看明白，关珩自然也能。
他这一次的确抱了不怕死的、帮不上忙就破罐子破摔的心态。
“胆这么肥，不愧是咱们的人。”
陆千阙可一点也没有夸奖的意思，言语里都是恨铁不成钢的讽刺。
“我问你，转化你的人不是先生，你甘心吗？没有先生的许可，不能高高兴兴地站在他身边，就算你转化了，等千百年后午夜梦回，难道不会后悔吗？”
宁秋砚喉咙收紧，更加讲不出话。
他当然不甘心，当然会后悔。
陆千阙看得明白。
“小狗狗，我只是知道你不够成熟。”
“但是一点也没看出来你有这么疯。”
宁秋砚一直沉默着。
陆千阙没有再和他说话，只继续朝前走。
路过的车辆闪过灯光，刺得背上的宁秋砚闭起了眼睛。
他不知道陆千阙是怎么出现的，瓦格纳是为什么忽然出手相助，现在他们又是要去哪里，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帮上忙，关珩会不会同意他的要求。
不过，他现在没有力气管那些了。
因为陆千阙的出现代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第107章
天还黑着，身体被陌生毒素支配的不适应越发浓烈，脖子上正在愈合的伤口也疼痛无比。宁秋砚硬生生被疼醒了，强撑着请陆千阙把自己放下，发现他们正在溯京郊区的山里。
这是一个风景区，和上次去过的文翠公园类似，但更加原生态，因为距离城市很远，除了周末平日里人迹罕至，这时候更不可能遇到什么人。
被陆千阙搀扶着，一脚深一脚浅地又走了十几分钟，宁秋砚在山林深处的小溪旁见到了两栋小房子和几辆汽车。
夜色昏暗，笼罩着几名血族。
他们悄然伫立，几乎融入黑暗中，使得现场寂静非常。
德山与约书亚也在。
听到脚步踩到枯枝的轻微声响，德山先转过头来。她看见陆千阙并不意外，而是将目光放在了宁秋砚的身上。高大的约书亚也发现了他们，伸手将德山搂在怀中，安慰似的吻了下她的发顶。
“你迟到了。”德山用中文对陆千阙道，“我们差点就要去找瓦格纳要人。”
陆千阙略带歉意地说：“为了保险起见我不得已弃了车，怕耽误太久，已经选择了最近的路线。”
血族行走的速度极快，步行穿越山林不在话下。
但陆千阙带了个受伤的宁秋砚，冷不得，颠簸不得。
人类少年身上有大片的血迹，脖颈处的伤痕清晰可见，此时他正在发烧，脸色通红地站在那里，看起来非常脆弱，但实际上他又比他们所认识的大部分人类都要坚强。
见他受伤，德山立刻问陆千阙：“谁干的？”
“秦惟之。”陆千阙说，“已经喂了瓦格纳的血，晚点找他算账。”
德山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陆千阙让宁秋砚先上车，有人会把他安全地送回黑房子。他现在还不能走，因为他们还有些事需要处理。
宁秋砚是在太过虚弱，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不由得他想不想，被陆千阙扶进了车里。一躺下去，他迫不及待地降下车窗，问：“先生呢？”
陆千阙这时候也心软下来，只温和地说：“先生会在家和你见面。”
说完就拍了拍车门，司机会意启动车子。
山间湿润，车窗还没关，随着车子驶出，飘进来的空气里有淡淡的血腥味。
宁秋砚回头看去，两栋尖顶的小房子像隐没在山林中的野兽，黑影之下，是另外三辆漆黑的车。
德山、约书亚，还有陆千阙都站在原处，和背后那几名血族一起，仿佛是在待命，一张张脸在夜色里逐渐模糊。
宁秋砚收回视线，似曾相识的感觉太强烈，他沉默地坐了几秒，忽然抬头大声喊道：“停车！”
司机停了车。
宁秋砚打开车门，因为站不稳而噗通跪地，随后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踉踉跄跄往原来的方向走。
“宁秋砚——”
陆千阙在喊他的名字。
每一辆车都漆面锃亮，车门紧闭。
宁秋砚拖着身体，去开一扇扇的车门，可是它们都锁得死紧，只在他用力的拉扯中发出无用的“咔哒”声。
车窗映出他凌乱的头发，狼狈发红的眼圈，可是无论从哪一扇窗户看过去，他都无法看清车里的情形。
心跳非常激烈，咚咚地撞击耳膜。
呼吸也变得快了。
几乎听不清身后的血族都喊了些什么。
关珩要走了吗？
幻觉与现实交叠，宁秋砚惶恐至极，其实不太清楚自己感受到的一切是否真实。
直到陆千阙走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宁秋砚。”
他看向陆千阙：“他要走了是不是……”眼里满是哀求，“别走，别走。”
“先生不走。但是现在不是很方便见你。”终于，陆千阙这样说道，“别找了。”
宁秋砚反应了好一阵：“为什么不见我？”
陆千阙看着他，忽然微微笑了一下：“就这么一会儿不见也不行啊，那为什么就敢一个人往贼窝里跑？”
那笑不同以往，并未直达眼底。
“先回去吧。”陆千阙说，“听话。”
宁秋砚没有动，陆千阙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好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陆千阙发出叹息，无奈道：“好吧，希望不要吓到你。”
宁秋砚被陆千阙扶着走向了小房子的台阶，门把手上有血，陆千阙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轻轻地推开了门。
屋内阴暗，只亮着一盏很小的壁灯，浓重的血腥气铺天盖地而来。
他们往里面走了两步。
宁秋砚的眼睛适应黑暗，发现满地都是断臂残肢，鲜血在地面堆积，几乎积成浅洼。
墙角有一道黑影微微动了下。
宁秋砚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那是关珩。
那面颊干瘦得陷下去，面皮像薄薄的一张纸，勾勒出颅骨的轮廓。湿漉漉的长发滴着血，脖颈、手臂也满是血迹，能看得出在缀在皮肤上的，是一个个翻起来的、狰狞的小血洞。
唯有那双半闭着的英气眉眼，冷淡如昨。
一点也不显狼狈。
宁秋砚挣脱搀扶，噗通跪在地板上，甚至不敢发出什么声音。
他看见在那仍然染了血，却漂亮修长的手指尖，捏着一枚红宝石耳钉。
血族慕强，是畏惧，也是垂涎。
因为强者的血液能改变同类，赋予他们更加强悍的力量，一旦强者坠落，他们就会野兽般饥渴地扑上去，分而食之。
关珩找到定位的红宝石，被人捏住了真正的弱点。在不确定宁秋砚的去向之前，只能被动等待结果。
幸好结果是好的。
解决那些不自量力的杂碎，对关珩来说易如反掌。
因为累了，也因为失血过多，此时他习惯性地曲着一条腿，手撑在膝盖上，是个放松的姿势。
宁秋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声音的，只觉得眼前一片朦胧，然后看见关珩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关珩看着他颈侧，忽然抬起手，碰到了那个秦惟之留下的狰狞伤口。
随后他欺身过来，大手握住了宁秋砚的后颈。
古早吸血鬼的两对尖牙同时出现，刺入已经破碎的血管，粗暴地覆盖了不属于他的咬痕。

第108章
最终他们是分头离开的。
德山和约书亚带走了关珩，宁秋砚则由陆千阙送回黑房子，吐了个昏天暗地，曲姝照顾了他。
生理上的、心理上的，各种因素夹在一起将他击倒，再次被叫醒时，他烧得有点糊涂了，分不清今夕何夕。
李唐竟然也在，和曲姝一样，看着他的表情充满了忧虑。
宁秋砚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朝屋子里看了一圈，干裂的嘴唇张合：“……关珩呢？”
连敬称都忘记了使用。
他不记得有没有得到回答，就再次陷入了昏迷。
梦里他一直在跑。
一会儿是在加油站背后的树林里，脚底板的伤痕痛得那么真实，一会儿又是在螺旋桨的下方，旁边灰色的水泥地上扔着秦惟之的心脏。
画面转得很快，没什么逻辑。
他看见关珩站在酒店的台阶下方，上了车。他光着脚拼命地往前跑，大声叫着关珩的名字。
然而关珩却依旧上了车。
车子开走了。
消失在前方无尽的黑暗里。
背后却响起湿漉漉的脚步声，关珩浑身是血滴站在后方，只剩下一具干枯的骨架。
仿佛一脚踩空，宁秋砚猛地惊醒了，入眼是卧室的天花板和黑色背景墙。
他像被淋了一桶水，衣服、床单都湿透了，因为虚脱，整个人都在不停地发抖，但相较之前要轻松许多。
曾经有过一次这样的体会，他隐约知道自己已经好了。
果不其然，来到浴室里一照镜子，脸颊的淤青与脖颈咬痕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子里安静，宁秋砚本以为没有人在，却在客厅见到了李唐。
李唐正在给桌上的食物摆盘，忙前忙后，瞧着兰花指将男士高跟鞋踩得蹬蹬作响。
“曲姝去办事，我不会点外卖，就自己做了一些。”
李唐回头朝他抛了个媚眼。
“先说好，我好久没做人类的食物了，不好吃也不许说出来。”
宁秋砚穿着白色睡衣站在那里，看着很单薄，表情还有些迷茫。
“先生呢？”
他问。
李唐过来推他：“先生呢，先生呢，我看你就知道问关先生。你自己被两种毒素袭击，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你知不知道？”
宁秋砚被推到桌旁坐下。
李唐嗔怪：“搞不懂陆千阙在做什么，关先生正是虚弱的时候，送个人类进去是嫌你活太长吗？幸好关先生足够自控，那种情况下也能控制住自己，不然我看你直接横尸当场，救都不用救了。”
虽然记忆模糊，但宁秋砚也不敢冤枉陆千阙，诚实地说：“是我自己非要去的。”
李唐已经听说了那场面，没办法再说出指责的话，只能一跺脚：“算了。就算你现在要找关先生，也得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宁秋砚的确饿得厉害，仍不忘了问：“他在哪里？”
“酒店。”李唐一边递给他筷子，一边念叨，“那个时候你们分开点是好的，你这两天的情况我们都有向他报告。这样他在那边休养着，也不会太担心你。”
原来宁秋砚昏迷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
李唐说那时候他们都被他吓得不轻，不仅是他和曲姝在照顾，盛欢也来了，三人轮班才把宁秋砚伺候好。
宁秋砚吃了些东西。
李唐不是谦虚，作为一名吸血鬼，他烹饪人类食物的技术与裁衣技术有天壤之别，应该没有人会愿意第二次吃李唐做的饭。
不过李唐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也是个很适合打探消息的人。
整件事宁秋砚都知道得云里雾里，李告诉了他来龙去脉。
这场原计划长达百年的博弈，的确是因为他而提前终止了。
瓦格纳没有欺骗秦惟之，关珩真的永久放弃了血监会创始人身份，也永久放弃了行使投票权。
这场看似声势浩大的斗争刚刚拉开序幕，就这样以谁都想不到的、关珩的退场结束了。
血族社会一片哗然。
谁都没有想到关珩会作出这样的选择。
虽然没有明确过原因，但所有人都明白，关珩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他的血契伴侣。
人类的一生太短了。
血族耗得起，人类耗不起。
如瓦格纳所说，人类的时光珍贵，不管是因为什么 ，是鸡毛蒜皮还是血海深仇，在不堪一击的寿命面前都不值一提，人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可以被蹉跎。
放宁秋砚离开那天，关珩便与幕后势力做了交换。
阅历是成长的一部分，他愿意让宁秋砚去尝试，也有容纳宁秋砚去试错的能力。
历经数年的幕后布线就这样草草收束不免可惜，但关珩的做法快准狠，没有丝毫犹豫踌躇，干脆利落淡出了权利交织的血族世界。
他拿得起，放得下，赢得了也输得起。
这令对弈者扼腕。
他们只知道关珩向来冷面无私，心硬如铁，却不知道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下错注，错看了关珩也会拥有这样柔软的感情。
要是他们一遭就逆血族思维摒弃刻板印象，将陆千阙换成宁秋砚，或许会有更快、更满意的收获。
但现在的结果只能仅此而已了。
所幸，牺牲都在关珩的接受范围内。他已经隐居渡岛，本也对权力毫无欲望。
至于血族妄想中的革命，就算血族真的有凌驾于人类之上的那一天，也将会是更久远以后的事。希望世界和平的血族不是只有关珩，哪怕没有他，也有与他同一阵线的血族会跟进，关珩要动手从来都不止依靠血监会。
“那些半成品新生儿全都被处理了。”李唐说，“瓦格纳自己动的手，整批地投入了深海。”
至此，‘幻乐’供应链仍然被关珩完全切断。
唯一棘手的是秦惟之藏起了陆千阙。
秦惟之与瓦格纳有利益往来，但他不是血监会的人，目的也不一样，为了找到灰袍人，秦惟之才不会有什么大局观，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所以关珩在找陆千阙，与关珩达成条件较换的对弈方也在找陆千阙。未免打草惊蛇，双方势力都将一切进行得很低调。
那晚的山茶花之夜只是个幌子。
秦惟之派出去的人被全数歼灭，留下诱饵，他的住处也悄悄布下了天罗地网。
谁知秦惟之并未上钩。
一收到陆千阙获救的消息，他第一反应便确认了自己已经被出卖，当机立断丢弃所有灰袍人的线索，选择挟持宁秋砚准备离开溯京。
这一步他走得很好。
不仅将关珩引至偏僻处控制住，还给关珩留下了数十个贪婪的半成品。
幸运的是，瓦格纳及时发现了这件事。
当时等在停机坪送行的瓦格纳，其实也是在等待深夜潜行、来接宁秋砚的陆千阙。
宁秋砚听得心惊肉跳。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早已暗流涌动，只有他还一股脑地钻进臆想中，妄想凭自己的力量拯救陆千阙，以最天真的方式。
“不用自责，你其实帮了很大的忙。”李唐拍拍他的肩膀，“真的，要不是你那么勇敢，带去了关先生提供的误导信息，秦惟之的注意力也不会都放在寻找灰袍人那边。不管他有没有买账，总之他还是暴露了人手布置。血监会那些混蛋最会观察蛛丝马迹，陆千阙能这么被找到，还是有你的功劳。”
宁秋砚：“……”
并没有被安慰到。
他吃完东西，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居然等来了德山和约书亚。
事情结束了，他们是专程来向宁秋砚告别的。
和来时一样，德山与约书亚又恢复了背包客的打扮，他们要继续环游世界。
“这次没有帮上什么忙，有点可惜。但是我们很高兴能认识关先生的血契伴侣。”德山说，“我们会在十二月返回朗伊尔，欢迎你和关先生来长住。”
“我的家乡有很多特色民俗，也有许多古老的传说，非常值得一来。”约书亚则神秘地冲宁秋砚眨眼，“相信我，你不会想要错过极夜的，到了那时，你可以双倍地拥有关先生，因为你将一天二十四小时和他在一起。”
宁秋砚说谢谢。
两人前后和宁秋砚拥抱。
轮到约书亚时，他特地在宁秋砚的耳旁说：“关先生很爱你。”
宁秋砚猛地一怔。
他和关珩之间从未提到过这个字，饶是他自己，似乎也有些羞于表白。
何况从来都很内敛的关珩。
“是真的。”约书亚说，“转化是爱，但是有的时候，不转化也是爱。”

第109章
宁秋砚还不能马上去见关珩。
大概所有人都知道他醒来的消息，翌日，黑房子很快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瓦格纳&#183;琼斯趁夜而来，他没有上楼，只是止步于黑房子的小花园里，打量着这个关珩为他的血契伴侣打造的爱巢。
“你好，我年轻的朋友。”他说，“你感觉还好吗？”
万年不变的开场白，用在此刻有别样意味。
宁秋砚本来想要谢谢瓦格纳救了自己，却怎么想都觉得非常怪异。
他不认为瓦格纳从是一开始就站在关珩这边的，否则那时瓦格纳不会将他“软禁”留在庄园。
瓦格纳到底是敌是友，其实让他很难区分，总之他最好离瓦格纳远一点。
最后他干脆选择了提问。
“琼斯先生，你为什么……”
瓦格纳似乎知道他会有这样的疑问，礼貌地请宁秋砚下楼。
等宁秋砚来到了花园中，他才解答道：“我还没对你介绍过，我在转化前曾是是个非常成功的商人，产业遍布世界各国。”
宁秋砚：“……”
瓦格纳微笑：“是真的，我非常有名，你现在在网络上也能查到我曾经获得的殊荣。”
显然现在说这个是不合适的。
瓦格纳的自我嘉奖点到为止。
“不幸的是在血族世界拥有财富不代表拥有话语权，我总是显得太被动。”瓦格纳道，“其实我并不在意世界由谁主宰，是人类，还是血族，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呢？我只是不想被处处桎梏，想做我自己世界的主宰而已。”
他徐徐讲述。
“可是真的很难啊……无论是哪个世界都总是那样，你再洁身自好，再与世无争，都有人的脚践踏你的地盘。”
“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想拉拢关先生。”他说，“毕竟像关先生这样的身份，如果我不能和成为朋友，早晚都会成为敌人。”
宁秋砚的确很清楚瓦格纳对关珩的态度。
他数次邀请关珩，更曾通过手段买通香水广告迎合自己的需求用以讨好，在这一点上瓦格纳没有撒谎。
“这一次关先生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不仅能使我疑虑全消，还能完美地救回你和陆千阙。”瓦格纳说，“遗憾还是有的，但有得必有失，权衡利弊之后，选择最有益的才是最优解。”
宁秋砚绷紧了唇线。
看着宁秋砚，瓦格纳莞尔，那对毫无感情的银色眼珠迸发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狂热：“何况，还有什么比双向奔赴的爱情更动人呢？”
“你为了他能豁出性命，他为了你能甘愿忍受那些讨厌的蚂蟥……在关先生第一次为了你出岛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一定把你看得很重，因为我能在他身上看见某些和我非常相似的地方，真是非常难得。”
宁秋砚忽然觉得，瓦格纳&#183;琼斯或许根本就是个恋爱脑。
从数百种为了纪念血契伴侣而陈列的收藏，到热衷于为每对血契伴侣举办的山茶花之夜，就算一切都是假的，他的恋爱脑也是真的。
瓦格纳可能是真的比任何人都希望宁秋砚被秦惟之转化。
他才是最疯狂的那个。
瓦格纳不是空手而来，带来了一份礼物。
那是个有着繁复花纹的古朴木盒 ，从秦惟之处缴获而来，里面装着关珩的刀。
“请帮我还给关先生。”
瓦格纳说。
“我的朋友，其实就算不是为了关先生，等到了最后那一刻，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掳上飞机的。这份礼物算是我对你保护不力，害你平白被咬了一口的补偿。”
*
曲姝给宁秋砚买了新手机，他想给关珩发信息，打完又删除，觉得必须要和关珩见面后再说。
大家都让宁秋砚好好休息，可是他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关珩浑身是血，形销骨立倚在墙边的模样。
那些劣等怪物蚂蟥般吸附在年长吸血鬼的皮肤上，疯狂地吸食了不知道多久。
明明没有亲眼见过，但画面就是不断地在宁秋砚脑中出现，让他满头大汗地醒来，睁着眼睛到天明。
关珩应该是山顶峭壁上的一捧雪，肮脏触不到，污垢碰不到。
他这一次做错了。
如果他能听关珩的话，严格地按照吩咐去做，那么秦惟之根本没有机会将他骗上车，后来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错得离谱。
又过一日，陆千阙终于来到了黑房子。
陆千阙的右手已经完全长好了，但还是不得轻松，顾煜现在每天给他打二十个电话，强烈要求要转回原来的学校，还要求与陆千阙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
等再过几天，关珩回渡岛，陆千阙便也要赶回洛川。
“先生要回渡岛？”宁秋砚抓住关键信息，“伤势是不是很严重？”
“不严重，只是失血量有点大，对摄入量的需求也就大了。”陆千阙说，“有迅速恢复的办法，但是你知道先生的，他有自己的原则。”
陆千阙语气如常，像在谈论一场感冒。
不只是陆千阙，其实是所有人的表现都很平淡，没有任何人责怪宁秋砚。
永生给了他们处变不惊的能力——反正他们不会真正被杀死。
这种能力形成对生命的蔑视，扭曲了他们的世界观，也彻底麻木了感知。
如关珩对宁秋砚说的，人类和血族有本质上的区别，从被转化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彻底与人类身份所拥有的一切告别了。
两者永远都无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宁秋砚第一次理解到这种差距，发现了那看得见摸不着的巨大鸿沟。
陆千阙说血族体内的血液再生较人类缓慢数倍，这也是无论强弱，血族都需要保护好自己血液的原因。
受同类的毒素影响，这一过程还会大幅度地减慢，想要快速复原，需要直接摄入大量人类温血，简单来说就是需要有数名血奴。
“先生从来不碰血奴。”陆千阙用的事很钦佩敬服的语调，“所以我们打算先回渡岛。”
动物血同样能滋养关珩，虽然速度慢，但也能让他恢复如初。
“舍不得？”陆千阙笑眯眯的，“先生才来不久就要走。”
宁秋砚点头。
为了关珩来溯京长住，有过的那些准备和憧憬都暂时不能实现了，他当然会失落。
而且，他和关珩之间还有很重要的事没有解决。
陆千阙充满歉意地说：“小狗狗，你真的不要想太多，认真追究起来这件事其实是我的错。如果我能再谨慎一点，不这么轻易地被抓住，就不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不，不是这样的。”
宁秋砚喃喃。
这不能怪陆千阙，硬要说的话宁秋砚更有脱不开的关系，如果不是他非要去找荣奇……
从那时候其，就注定他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我想去看看先生。”他问陆千阙，“可以吗？”
在他们离开之前。
“现在应当是没问题了，我也不会每次都把你往危险里推。”陆千阙说笑，“我们后天出发，先生应该不会再回这边。”
宁秋砚点点头。
他想起了那个木盒子，去把它抱出来给陆千阙：“这是先生的刀，之前一直在秦惟之那里，昨晚瓦格纳带过来的。”
宁秋砚觉得关珩应该会想要把它带回渡岛，毕竟这把刀承载着关珩父亲的回忆，意义重大。
陆千阙神色微敛，打开了木盒。
他也是第一次见这把刀，却很快就合上了盖子，告诉宁秋砚：“不用带过去了。”
宁秋砚：“为什么？”
陆千阙低声说：“这本来就是先生不要的东西，重新拿回去，先生也不会高兴的。如果你想要，就先收起来吧。”
木盒子回到宁秋砚手中，沉甸甸的，诧异过后，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关珩为什么会不想要这把刀了。
当年秦惟之奉命把灰袍人送进牢里，同时送进去的还有这把刀。
后来秦惟之收到消息，关家上下一百多口没有怎么受到剧毒折磨，全部死于牢中，见血封喉。
“难道当年灰袍人用这把刀……”
宁秋砚嗫喏着说出猜想，后面半句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秦惟之说，下手的人够狠够稳。
灰袍人挥舞这把刀结束了关家一百多人的痛苦，也同时夺走了他们的生命。
关珩当然不会再想看见这把刀。
“不，出手的不是灰袍人。”陆千阙眉目沉静，表情已经完全收了起来，“使用这把刀的，从来都只有先生。”

第110章
陆千阙是什么走的，宁秋砚没有注意到。
只是朦胧地听见陆千阙叹息般问“我也是很久之前提先生提起过，这样的东西，以后就不要拿到他面前了”，然后安慰小动物似的，摸了摸他的头，留下一点凉意。
房子里很安静，天气转暖后壁炉已经没有在工作了。最近溯京都没下雨，但宁秋砚恍惚还是听见了雨声，听见了雨丝拍打窗户的声音。
愈来愈大。
狂风骤雨。
他跪坐在地板上很久，分辨出那是渡岛另一端的峭壁之下，海浪冲击沙滩的寂寞回响。
“为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
“因为风。”
没有树木生物，只有风与海。
但不是没有声音的。
痛苦穿越千年，灌入地面的夹缝里，灌入岩石下方，灌入洞穴中。
它无孔不入。
身体已经风蚀石化了，它却依然能穿过尚存柔软的心脏，刺出巨大的破洞，萦绕周围，永不消散。
他们站在峭壁之上，正牵着手远离海岸，但关珩正带着他，一步步走近自己的内心。
他问，“可以去看看那个洞穴吗？”
关珩说，“下次。”
一幕幕画面回放。
宁秋砚站起来，眼泪滴在地板上，跌跌撞撞地抱着木盒子去了储藏室。
这里堆着一些他给关珩准备的颜料画布，都还没有拆封，荣奇上次给的那一箱东西也在。他搬开梯子，找到储藏室最顶上的那一格，将木盒子推了进去。
他没有权力代关珩扔掉这份沉重的过往，却也不愿让它再次出现在关珩面前。
腿却仍然在发软，他甚至没能马上走出储藏室，就那么猝不及防地瘫在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物品中央。
“时间太长了，我不能总是醒着。”
关珩曾说过的话仿若耳语。
那时他们刚刚结束献血协议，宁秋砚即将离开渡岛。
那时的宁秋砚并不理解其中的深意，只为即将到来的分别和无疾而终的暗恋伤怀。
现在他理解了。
被剥夺了死亡的权利，关珩必须沉睡。
在永恒无尽的折磨之中，只有寻找到喘息的间隙，才能再次醒来接受刻骨的痛苦。
因为那些风从未离开。
它们存在于醒着的每时每刻，存在于下一次沉睡之前。
它们无法被死亡带走，所以无时无刻不在。
然而找到完美栖息地的关珩，被迫醒来处理完危机之后，最终仍然选择了醒着。
从为了宁秋砚第一次出岛开始。
关珩原本是不打算现身的，确认了宁秋砚的安全便要离开。但宁秋砚发现了他，奔向了他，他安静地坐在车里，看着宁秋砚湿红的眼眶与青紫交错的脸。
那一刻的心境转变宁秋砚无从得知，但他知道关珩动容了，因为他。
关珩不再沉睡，跨越茫茫大海，再一次步入了世界。
“永生是诅咒。”
如果只是对待宠物般的喜欢，大可以将宁秋砚早早地转化了，永远收在身边。
但爱不会。
关珩做不到一直醒着。
和永生比起来，任何幸福、欢愉都太短暂，只有痛苦会放大，然后无休止地蔓延。
到了那时，宁秋砚不仅会成为被剥夺人类感知以血为生的怪物，充斥在他生命中的 ，也将同样会有无尽的等待与孤独。
人人短短几十年，关珩给予宁秋砚包容，宠爱与教导，以无形之手引领着适合他们的节奏。
就连这次也是，执拗的人类阅历有限，想法浅薄，行动莽撞又任性，但关珩默默地张罗了一切，用自我退让织下一张密密的网，给了人类不可思议的纵容。
因为他要宁秋砚这一生幸福快乐，灿烂鲜活。
宁秋砚喘不过气，心痛得绞在了一起，必须要按住胸口，隔着血肉按住紧缩的心脏，大张着嘴巴才能呼吸。
风声徐徐。
终于翻到了谜的最后一页。
他却发现，自己其实从未真正了解关珩。
*
夜色深沉，周围的街景与路人都是模糊的影子。
宁秋砚行走在大街上，走了很远才发现自己是在步行，忘记了骑车。
他没有告诉关珩自己会去，因为陆千阙说“为什么不直接过去”。
可是，等来到酒店楼下时，他又望而却步，直愣愣地盯着酒店高层发呆，试图辨别出哪一点亮光是关珩住的房间，关珩又在里面做什么。
站得腿都麻了，他才双手插进卫衣口袋，缩了缩脖子，走进旋转门。
一进入大堂，便有位年轻的女人走过来递给他卡片，说：“陆先生交待过您会过来，这是关先生的房卡。”
女人身穿酒店制服，亲和有礼。
宁秋砚接了房卡，不记得都回答了什么，思绪回笼的时候眼前已经是亮起的电梯数字。
关珩还是住在那一层，那一间。
他似乎对那个房间情有独钟。
宁秋砚走入长长的走廊，又在门口站了一阵，拿起卡片在感应器上轻轻一贴。
门开了，房间里只亮着台灯。
窗帘没有拉，从大片落地窗看去还是熟悉的夜景，以及，伫立在酒店与黑房子之间的溯京铁塔。
“咔嚓”，身后传来门自动合上的声音。
坐在窗前那个高大的黑影转过来，被那片璀璨炫目的景色一衬托，安静中透出极致的孤独。
幽深的双眸情绪平静，这世上无人理解他的内心。
宁秋砚张了张嘴，没能马上喊出关珩的名字。
关珩道：“你走了一个半小时。”
关珩对宁秋砚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从宁秋砚离开黑房子起，关珩便知道他会过来。宁秋砚蹬了鞋子，任它们乱七八糟地留在地板上，只穿着袜子朝关珩走去。
这样走路几乎是没什么声音的，但关珩听得清。
陆千阙说，关珩损伤了部分视力。
昏暗的台灯光线中，关珩凤眼微垂，视线专注地落在宁秋砚脸上，睫毛投下阴影。他瘦得可怕，脸颊是凹陷的，黑色长袍宽盈了许多，松松披在宽阔挺拔的骨架上。
他的情况在好转，视力已经完全恢复，比起前几天的情况要很多。
宁秋砚“嗯”了一声，带着鼻音。
嗓子发紧，他没法开口讲话，干脆拉过关珩的手拂开衣袖，观察关珩身上的伤痕。
关珩的手很凉。
与人类相似的那种如同生命力一般的东西从身体被抽走，导致胳膊干枯，青筋凸起，有种让人不适的冰冷感。
那皮肤比过去还要白，表面有或白色，或浅灰的痕迹，是牙洞伤口正在愈合。很不可思议，这具躯体在了无生机的同时，又有人类所不具备的强悍复原能力，无论受多重的伤，经过自我修复都会完好如初。
可惜受多名吸血鬼毒素影响，除非大量吸食人类温血，否则痕迹还需要一些时间才会完全消失。
有液体滴落，宁秋砚狠狠擦了一把脸，咬着嘴唇，不想再在关珩面前哭。
但很快地，他就被揽入了关珩的怀里，脸贴在关珩颈侧。
“……不会再有那种场面。”关珩声音里透出阴沉，纤长的手指轻轻揉着人类的后脑勺，低沉而强势地安抚，“不要去想，忘了它。”
年长的吸血鬼有品尝情感的能力。
在那满是血腥味的山间小屋中，关珩用自己的咬痕将宁秋砚身上的伤口覆盖，一边汲取了宁秋砚甜美的血液，一边将宁秋砚所有的情绪都感同身受。
他知道宁秋砚害怕，更知道宁秋砚这几天会噩梦连连，所以见面的第一件事才会是安慰。
以前宁秋砚从不去思考关珩行为背后的深意，现在全都明了。
“嗯，我不想。”宁秋砚终于沙哑地说出了这晚的第一个字，伸出手臂回抱住了他的爱人，“对不起。”
人类温暖的身体传递热度。
是真实的，生动的。
关珩闭上眼睛，知道宁秋砚为什么道歉。
但人是他亲手放走的，所以事情结束后，他既不会对宁秋砚有所谓的“惩罚”，也不会有对中途出现任性行为的说教。
因为成长的体会是无法被任何人给予的，经过这一遭，宁秋砚自会有宝贵的收获。
这大概是关珩的引导方式。
这样静静拥抱着，彼此相贴，宁秋砚收紧了手臂，恨不能将心也穿透血肉，与关珩的贴在一起。他好像天生就该属于这个怀抱，无论是冷是热，是人类还是吸血鬼，都是他生之所向。
两人都没再提这次事件的前因后果。
陆千阙是在哪里被找到的，血监会是怎么回事，秦惟之被如何处理，瓦格纳的态度是什么，关珩具体都做出了什么样的牺牲……
那些都不重要，关珩没有必要细说，宁秋砚也不必懂。
拥抱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关珩便推了推宁秋砚，哑着嗓子说：“……先离我远一点。”
宁秋砚望着他，看见一对雪白的尖牙出现在他的唇缝中，那双幽黑的瞳孔已经完全转为深红。
即使是关珩，本能也会在孱弱时占据上风。
于是宁秋砚怆然，不得不往后退。
关珩则默然不语。

第111章
两米多的沙发不算很长，中央有一道缝隙，他们分居两端。
这么近，又那么远。
敲门声打破了寂静。
曲姝采了血送来，见开门的人是宁秋砚，吃了一惊：“小宁？”
“我来吧。”
宁秋砚拉长衣袖捧住了温热的玻璃杯，他担心自己冰凉的掌心会降低动物血液的温度。
关上门，宁秋砚将杯子递给关珩。
关珩喝得不算快。
宁秋砚总觉得关珩每饮用一次，瘦削凹陷的面颊就会丰盈一点，当然事实证明那只是他的错觉，这点动物血的效果微乎其微。
气氛缓和。
他们待着，偶尔聊天。
凌晨时分，关珩去洗了澡，披着着浴袍从浴室走出来。
进食让关珩好受了很多，这一次没再远离宁秋砚，而是坐在床沿，说了句“过来”。
宁秋砚走过去，自然地拿起了一旁的梳子。
关珩却将他一揽，让他撑着自己的肩膀，然后面对面地坐在了腿上。
宁秋砚没有挣扎。
关珩虽然瘦得厉害，骨架还是高大的，仍然力量感十足，给宁秋砚强大的安全感。这个姿势使得他比关珩高，再佳航关珩的头发又长又顺，所以他梳得毫不费力。
在渡岛时，宁秋砚也经常给关珩梳头发。
那时候日子慢，关珩长发的冰凉触感让人迷恋，宁秋砚喜欢抓着长长的发丝，像把人也抓进手心。有一次趁关珩看书，他把玩着，悄悄将一缕发丝编了个小辫。
等康伯来叫吃饭时他正要溜走，却被关珩淡淡叫住，乖乖认怂倒回去拆掉。
原来关珩什么都知道，只是纵容他。
一下，又一下，慢慢地，微微湿润的发丝都梳得顺滑。
宁秋砚手里还拿着梳子，低头与关珩接吻。
吻也很缓慢，柔软的唇舌纠缠，发出温柔湿润的声响。
关珩托着他的后脑勺，浅浅亲吻后就和他分开了些，长睫毛敛着深红的眸子，视线落在那一截白皙的脖颈上。
那狰狞可怖的伤口已经不见了。
当时留下的视觉刺激却还在，这么脆弱的脖颈，轻易就能被任何血族咬断。
关珩的力道加重，宁秋砚的头皮都被关珩箍得发疼，他看不清关珩的表情，只觉得有那么一刻，自己马上就要被关珩杀死了。
可是下一秒，关珩便俯下身咬了他空荡荡的耳垂。
宁秋砚过电了般，整个人都迅速颤抖起来。
“怎么摘了？”关珩问，“我说过不可以摘下来。”
“不是我。”
他小声地辩解。
“我没有。”
“嗯。”关珩淡淡回应，“没有下一次。”
耳钉被关珩拿在的手中。
两颗红宝石位于银色配件两端，像两粒石榴籽，也像两滴鲜血。
关珩干燥的手指捧到耳垂，带来一点冰凉。
银色短针触碰到耳洞时，宁秋砚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像是在躲，关珩再要继续，他却直接别开了头。
宁秋砚不敢看关珩，呼吸很急促，眼眶也泛起湿润。
这是个拒绝的姿势。
关珩眼神深沉，直接扳过宁秋砚的脸，宁秋砚不得不和关珩对视，轻微地动了动嘴唇：“……昭昭。”
一室寂静。
谁都没有想过从未使用过的安全词会在这样的情况吐出。
关珩赋予宁秋砚说不的权利，只要宁秋砚感到难以承受，随时都可以叫停。
然而宁秋砚这时的叫停有完全不同的意义。
血契伴侣的标识只要戴上便不可以再取下，之前不是宁秋砚自愿，尚在危险边缘试探，现在他的拒绝不足以让关珩改变了规则。
宁秋砚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慌乱地伸出手把耳钉夺了过来，捏在手掌心里。
他不戴，不代表他不想要。
关珩不再动作，长发扫在宁秋砚的面颊。
宁秋砚只看着他不说话。
那张有些苍白的脸瘦削了不少，小动物般明亮的眼睛失了神采，眼下还有淡淡的青色。
不肯戴耳钉，也不肯交出来，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被他收回。
*
宁秋砚没有去送机。
深夜抵达机场时，陆千阙给宁秋砚新买的手机打了一次电话。
“小宁，还有半小时就要登机了。”他们习惯提前到，陆千阙无所事事就打电话逗人玩，语意带笑，“你真的没有来吗？”
宁秋砚说自己要赶作业。
“先生怎么你了？”
陆千阙逗他。
又朝旁边说了句什么，转而再次对他道：“我问先生，先生也不说。”
其实真的没做什么，为了安全，后半夜他们甚至都不在一个空间里，宁秋砚被留在卧室，关珩一直待在会客厅。
早晨宁秋砚走出卧室，跪在沙发旁的地毯上看了关珩的睡颜很久。
白天的关珩比夜里还要虚弱，面容灰败，沉沉地睡着。
临走前，宁秋砚又轻手轻脚地检查了窗帘是否严丝合缝，在走廊里碰见了候着的曲姝，后者脸上闪过讶然，明显没有想到情况这样危险，关珩还竟然敢让人类在这里待一整晚。
但又想一想，那可是关珩，她便也觉得不奇怪了。
此时关珩就在陆千阙旁边。
陆千阙再次对他说了句“小狗狗竟然真的不来”，宁秋砚听清楚了，也听见关珩低沉地应了一声“嗯”。
“你有点奇怪啊。”
陆千阙对着手机另一端的宁秋砚纳闷地说。
最后，他对宁秋砚说，“我接到顾煜就回洛川，下个月会再来溯京一趟，到时候再来看你”，但没说关珩什么时候会回来。
关珩也没有和宁秋砚说话。
电话挂断了。
宁秋砚没有去机场，但清楚地知道飞机落地雾桐的时间，知道渡岛的人早已候在那里，知道关珩大概什么时候会坐上直升机，花多久回到大宅。
养殖场的牛羊，山林间的鹿，它们会重新滋养关珩的身体。
康伯，白婆婆，还有那些尚在岛上的关家后人，他们常伴关珩左右，温情相守，血脉相承，不变地履行延续千年的约定。
那座孤岛才是关珩真正的家。
宁秋砚收到关珩回渡岛后的第一个消息，来自凌医生。
“我建议先生休眠。”凌医生说，“可是先生还没有同意。”
宁秋砚怔了怔，忙问：“情况很严重吗？陆千阙说只是摄入量不够，还说很快就会好……”
关珩也是这么说的。
难道他们是怕他担心，才故意那么说？
“不是，不严重，你先不要着急。”凌医生笑道，“是这样的，血族的自愈能力非常强，你想想，他们就是被砍了头也能完好无损地合起来，那些咬伤算什么。问题在于，自身的血液是吸血鬼唯一难以短时间再生的东西。”
每一名吸血鬼都很在意自身的血液。
那是长久的吸食累积，经过缓慢的转化合成过程，形成了供给这具冰冷躯体一切机能的能源。
因此，他们吸食血液不仅仅是出于欲望，更重要的是出于本能。
凌医生：“摄入量是一方面，摄入的类型才是最重要的……人血当然不用说，每天有个几千毫升的话，不出一周就恢复如初了。”
宁秋砚吓了一跳。
一个成年人身体里的血液不过4000毫升左右，每天几千毫升的鲜活温血，那将会用怎样的代价换取不用多说。
关珩是不会那么做的。
说到这里，凌医生也觉得场面残忍，顿了顿才继续道：“动物血自然没有那样的效果，相较而言简直是太微弱了，现在养殖场每天供应的量都很大，远不止几千毫升，每天都有牛羊尸体送去掩埋。我看先生的神色，应该不是很好受……”
“像先生这样年长的吸血鬼，其实休眠有和动物血差不多的效果。他的自身血液特殊，本来就有更强大的自愈能力。”
关珩的一滴血，能让宁秋砚伤口消失，几毫升，就能使小工被鹿角戳穿的腹部伤口迅速愈合。
也能慢慢地在体内再生。
“虽然一样作用缓慢，但总比现在这样好受吧。所以我建议先生休眠。”凌医生说，“你觉得怎么样？”
宁秋砚捏紧了手机：“需要多久？”
凌医生笑：“两三个月而已，不会耽误你们联络感情的。”
宁秋砚很快说好。
凌医生又聊了一些其它的事，问他情况如何，目睹血腥场面后若有不适，要及时告诉身边的人，他们会安排心理医生。
还说，康伯接到关珩时第一次失态了，跟在关珩身边五十多年，看见他那模样康伯连胡子都在抖，还想伸手去搀关珩——当然是没有被允许的，关珩习惯与他人保持距离，也没有虚弱到需要人扶。
宁秋砚静静地听着。
凌医生打电话的意图很明确，那就是想让宁秋砚去和关珩商议。
在渡岛人眼里，宁秋砚是关珩心中最为特殊的存在，与他们都不同。他对关珩说什么，都应当有比其他人更重的分量。
因为他是唯一能牵着关珩的手，并排站在关珩身边的人。
“您不想休眠？”
夜里，宁秋砚还是给关珩打了电话。
彼时月圆。
玉盘挂在渡岛和溯京之间。
“陷入休眠期后我的意识也会休眠，不一定什么时候才醒。”关珩在电话那头说，“上一次是被陆千阙喊醒的。”
说是两三个月，其实不一定。
饥饿状态的血族如果不是自己醒来，那么人类都最好都不要靠得太近。
陆千阙应该很乐意再次帮忙。
但他们现在谈论的重点不是那个。
“没关系，我还是会每天都给您发信息，告诉您每天都发生了什么，我都做了什么，您醒来就可以看到。”
宁秋砚垂眼，看着阳台下静悄悄的花园。
远处城市喧嚣，黑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如果您没有自己醒来，那我会来叫您，不用等陆千阙。”
关珩问：“你确定？”
当时坐在公园树荫下，在雨丝中，要求关珩别沉睡也是宁秋砚。那时候的他光是想到有几个月不能和关珩说话，就一点也承受不了。
关珩记得，宁秋砚也记得。
“我确定。”他抬眼，看向夜空中莹白的明月。
他知道休眠期一旦超出，哪怕只是三五年，他们也会错过许多相处的时间。
毕竟人类的寿命有限。
电话那头很久都没有传来声音。
两个人像回到了沙发的两端，那么近，又那么远。
人都长了嘴，关珩不喜欢打哑谜。他很直接地问：“你在想什么，宁秋砚。”
宁秋砚能想象出关珩说这句话，居高临下看过来的样子，不由自主地说：“我最近想了很多事，但又不能一下子想得很明白。”
两三个月的时间，关珩需要休眠，宁秋砚需要思考。
关珩没有问他指的是什么事。
只听宁秋砚突然说道：“我爱您。”
三个字发自内心肺腑，宁秋砚说出口，才知道没有那么难。
于是他又说了一遍。
“我爱你。”
这一遍说得很认真。
一天天累积，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痴迷。
“我知道你也在用你的方式爱着我。”他说得有点无序，但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表达方式。
“但是，如果注定无法以同样的目标作为生命的终点，那么我们在追寻什么？”

第112章
五月，天气彻底放晴，阳光不再吝啬，溯京迎来了为期三个多月的、珍贵的夏季。
这是宁秋砚在溯京度过的第一个夏天。
生活恢复了平静。
他每天早上骑车自行车去上学，下午去学长的工作室打工，周末上网课或者去驾校，过着普通大学生的生活。
关珩走后，除了偶尔接到过几次李唐的电话——对方又给他做了新衣服，宁秋砚没有在生活里碰见过任何血族。
那些不属于人类世界的生物，仿佛都消失了。
偶尔宁秋砚会想起俱乐部，想起山茶花之夜，想起瓦格纳、秦惟之等那一张张苍白的、诡谲阴鸷的脸，想起他们貌似优雅实则傲慢的语调。
其实时间没有过去多久，但沐浴在阳光里，会觉得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普通大学生的生活当然也会有不如意。
宁秋砚的驾照笔试挂了科，比起实操科目，这一道道莫名其妙的选项，生僻奇怪的道路标志，比五线谱上跳跃的音符复杂无数倍，真的很难让他马上就塞进脑子里。
关珩之前有帮他抽考，那时候他就不怎么答得上来。
打错了，关珩就卷着书，轻轻地敲他的脑袋：“笨，这是减速慢行的手势，错第三遍了，怎么还记不住。”
宁秋砚不是很服气：“难道您都会这些题目吗？我看您也不像是考过驾照的样子。”
后面半句越说越小声。
关珩也不生气，似笑非笑地睨他：“我不用考。”
宁秋砚：“凭什么？”
不考驾照就上路，绝对是马路杀手，何况这种一两百年都不出岛的人。等等，关珩去渡岛之前世界上有汽车了吗？
关珩给出答案：“我有仔细阅读《学车考证一本通》。”
挂科，只能重新学习。
宁秋砚翻开书籍，坐在客厅一遍遍默念题目，在烈日投射的光影里，不止一次地想起关珩。
他很想念他。
[驾驶员理论考试挂科了。]
[86分。]
宁秋砚拿出手机打字。
他如约给关珩发信息，每天都发。
[学校的红杉忽然死掉一棵，下午来了吊车，很多人去看。]
不再担心自己不够有趣，而是把生活里发生的各种细枝末节，都讲给关珩听。
关珩一次也没有回复。
上次通话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联系，关珩应该是进入了休眠期。
宁秋砚打电话问过凌医生，对方只说一切顺利，不知道他和关珩之间有过怎样的谈话。
五月底，陆千阙来了一次溯京。
初夏似乎让血族感到不适，无论是爬升的温度，还是迟迟不肯落下的太阳。
陆千阙夜里也戴着墨镜，肤色比以往还要白，笑眯眯地站在花园里：“听说我们家小狗狗有新工作了啊。”
宁秋砚在学长的工作室里，接到了一份公益动画短片的拟曲邀请。报酬不多，但参加的人不少，宁秋砚入围后过关斩将，一路留到了最后。当然，他最后会把钱一并捐给该公益项目。
宁秋砚自己没有和陆千阙说过这件事，那么只能是曲姝说的。
“可以给我听一下吗？”陆千阙问。
宁秋砚迟疑了一下，解释道：“还没做完，很单调的。”
陆千阙就说：“我知道了，因为我五音不全，所以你不给我听。如果是先生在这里，我看你第一个音符就拿去骚扰他耳朵了。”
宁秋砚：“……”
陆千阙是来溯京做一点收尾的工作。
幻乐虽然彻底被制裁，短期内无法再形成供应链，但受害者繁多。诸如荣奇那样的人，需要经过很长时间的治疗。
他们正着手，要和相关部门建立合作关系，对那些受害者进行有益干预。
世界上或许没有真正的圣人，但也不是所有的异类都本性邪恶。
这是部分血族一直都在默默做的事。
陆千阙对宁秋砚说：“顾煜让我问你，还有一个多月就是暑假了，你要不要回渡岛？”
顾煜已经打来电话问过一次。
他说他要学游泳，准备了很多用具，夏天来了，他要和宁秋砚去潜水，去海里冲浪。
宁秋砚没忍住告诉他：“渡岛夏天的温度也很低，海水很冷，你受不了的。”
顾煜半信半疑：“真的吗？有多冷？”
其实宁秋砚自己也没试过，便对他说：“不信你问康爷爷。”
顾煜可能真去问了，应该是大失所望，好几天没再提这个。
现在他又让陆千阙来越宁秋砚，一定是想到了什么新鲜玩意。
暑假时关珩结束休眠了吗？
宁秋砚思索。
陆千阙看出来他在想什么，温和道：“如果到时候先生还没醒，我不介意帮忙唤醒他。”
宁秋砚怔愣，随后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项目没有结束，我现在还不能决定。”
“好。”陆千阙也不强迫，从善如流道，“随时联系我。”
时间如流水。
暑假转眼间来临。
宁秋砚没有选择回渡岛。
立秋了，关珩没有醒来。
所有人都以为宁秋砚会在生日前把他唤醒，或者关珩自己就会醒，但是没有。
可能是要等到冬天吧。
大家想。
到时宁秋砚是要回渡岛的。
这一次生日，宁秋砚收到了很多人的祝福，他二十了，来到二字头，未来的生活似乎得马上找到新的目标。
他成功拿到了驾照，完成了公益项目，还获取了网络摄影课程的结业证书。
有数次，他都想给关珩打电话，却都莫名地按捺住了冲动。
一开始是很难熬的。
思念疯长，他甚至买过三次回雾桐的机票，想要联系平叔上渡岛去。但是，每一张机票都在最后期限前被他退掉了。
就这样来到了年关。
宁秋砚收拾行李离开黑房子，落地时苏见洲来接的机。
“你对留长头发上瘾了是吧。”苏见洲差点没把他认出来，“怎么比上次还要长？你们这些在大城市里搞艺术的人，是不是都要标新立异？”
宁秋砚头发已经是能挽在耳后的程度，但五官清秀，气质干净，并不显得邋遢。他背着吉他在大厅里那么一站，那外貌和逐渐往青年方向舒展的身姿，就很吸引人注意。
挺高冷，也挺能唬人的。
苏见洲习惯性地勾他脖子，手伸到一半，却发现他身上有很淡的烟草味。
于是苏见洲嫌弃地改为揉他脑袋一把，说：“带你去见我女朋友。”
宁秋砚吃惊：“你有女朋友了？”
苏见洲吐槽：“就允许你和隐居世外的忧郁富豪谈恋爱，就不允许我有女朋友啊？”
“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个月，当时还没确定，想着等你回来再给你介绍。”
“怎么认识的？”
……
走出机场，冰天雪地扑面而来。
熟悉的清冽气息灌入鼻腔、肺部，整个人被刺骨寒风一刮，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无论何时，只要回到这片他深爱的土地，都能感觉到彻底的放松。
因为这里是他的家乡，而在距离很近的那座岛屿上，还有他的第二个家，和他最爱的人。
苏见洲一如既往的抠门，介绍女朋友给宁秋砚认识，竟然还是选择在他们过去常去的那家烧烤摊。
三个人坐在老位置，点了菜，老板笑呵呵地去给他们煮啤酒，不同的是这次苏见洲身边有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路上苏见洲大概说了两人相识的经过。
女孩叫林姣，不是医院的护士同事，也不是病人或病人家属，作为一名每天早出晚归的医生，苏见洲能认识她也是一段难得的缘分。
一个出行高峰期的早上，两人约了同一辆车。
女孩急着带狗去看病，苏见洲急着赶去开会。小狗很不舒服，女孩默默地掉着眼泪，在女孩子面前从来就像个哑巴的苏见洲破天荒地伸出手说，“让我看看，我是医生”。
只是陌生人，下车就彼此遗忘的关系，专业也不对口。
苏见洲告诉宁秋砚：“我知道我再不说话，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爱情就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早上降临。
林姣在本地一家公司上班，做策划的，也不是很外向的性格。她和宁秋砚打招呼，也只是有些羞赧但礼貌地说了句：“我经常听苏见洲提起你。”
饭后三人微醺，步行送林姣回了家，原来他们还没有同居。
苏见洲告诉宁秋砚，他们是奔着结婚去的。
“结婚吗？”宁秋砚意外，“这么快？”
“不是说马上就要结婚，只是以这个作为目标。”苏见洲说，“应该每个人都希望爱情会有个好结果。”
宁秋砚忽地停了脚步。
苏见洲走了一段才发现他没跟上，回头想要喊他。
宁秋砚站在积雪皑皑的路边，瘦瘦高高的一个人，裹着厚厚的棉服，看着却依然那么单薄。
苏见洲敏感地意识到什么，暗暗有些后悔刚才的话。
上次他让宁秋砚提供关珩的病历，没有后续。后来他又去问过当时组织献血项目的负责人那边，他们的答案很模糊，但是不太乐观。
这样的两人，余生自然无法一起度过。
总有一个要先走的。
“抱歉。”
直到现在，苏见洲还是以为关珩身患绝症。
“我说得太片面了。”
宁秋砚说没关系。
他们走了一段路，宁秋砚忽然问道：“如果两个人在一起，知道对方一直处于极大的痛苦中，知道自己始终不能陪他到最后，怎么也无法真正缓解他的痛苦……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苏见洲怔愣：“怎么没有继续的必要？”
他质问宁秋砚：“就算没有走到最后，也改变不了什么，难道给的爱不是真的？”
宁秋砚说：“这种无用的感情，也算是爱？”
人类爱上一个人，恋爱，分手，又寻找下一个爱人，直至结婚，许愿携手白头。
原来终其一生，都是在追寻灵魂的归宿，因为爱是相互之间彻底的占有。
宁秋砚也不例外，作为孤儿，他的渴望更甚。
苏见洲无奈地看着他。
他们长大了，宁秋砚却忽然间又变成了那个执拗的、一定要把《克罗地亚狂想曲》弹奏得准确无误完美无缺的琴童。
“什么才算是有用？”苏见洲说，“爱不能用物质衡量，是精神寄托。这种特殊情况下，你们全心全意爱过他，陪伴过他，就已经是可遇不可求了啊。”
宁秋砚哑然。
他好像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不能完全信服苏见洲的意见，但也不是一定要个答案。
两人的呼吸形成白雾，在空气里一飘，就散开了。
*
宁秋砚在雾桐的家里待了两天，腊月二十八，乘坐公交车启程前往渡岛码头。
这一年陆千阙和顾煜都没上岛，只请了平叔到码头来接宁秋砚。
海上正在下雪。
鹅毛大的雪花从天空中扑簌簌坠落，一落入海面就消失不见，失了踪迹。
平叔不是话多的人，宁秋砚也不是。
他搭乘平叔的船从这条航线上走过许多次，这一次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分外安静。船开得慢，在大海中行驶了三个多小时，渡岛才在灰茫的视野中露出真容。
码头积雪，冷杉高耸白雾中。
这一次没有货物要卸，宁秋砚只遥遥地看见一辆汽车与守候在一旁的两道身影，是司机和无论什么时候都坚持要来接人的康伯。
平叔把船靠岸，宁秋砚跳下甲板与康伯拥抱，心疼道：“康爷爷，这么冷的天气您不该亲自来接我的。”
“人老了，待不住。”康伯笑呵呵地拍着他的手，“一听说家里的孩子要从外面回来我就高兴，这腿就不听话地往外走。”
彼此都熟稔亲近，一路上还是免不了嘘寒问暖。
康伯视线扫过宁秋砚空荡荡的耳垂，仍是慈祥和蔼，什么都没有问。
关珩还在休眠期，这一次不仅陆千阙不回来，宾客们也都拒了，不再举办跨年宴会。
所以即使春节的气氛和往年一样，忙碌整年的人们喜气洋洋，到处都挂上了红色灯笼，宁秋砚还是能感觉到冷清。
进入大宅路过会客厅时，去年整夜绽放的烟火声、热闹的谈笑声，好像就都在昨天。
回到熟悉的房间里，打开窗户看见窗外冰封的淡蓝色湖泊。
湖边的码头新修建了围栏，看起来别有一番风景，宁秋砚在窗前站了许久。
冷气倒灌，他收回视线伸手关上窗户，不想合页却忽地发出一声响。
他立刻抬头，看上了天花板之上。
康伯进来正巧看见这一幕，告诉他：“不用紧张，先生不在楼上。”
宁秋砚疑惑：“不在楼上？”
“是的，终归还是太吵了，不是个适合沉睡的地方。”康伯道，“只是我们都习惯了跟随他的作息，所以静悄悄的。”
宁秋砚问：“那他在哪里？”
知道关珩不在，宁秋砚心中一直提着的紧张感竟然减轻了不少。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凌医生只说关珩会休眠，宁秋砚想当然地认为关珩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所以从没问过。现在仔细一想，休眠应该需要更为幽静的环境，关珩肯定安排了别的去处。
“先生的休眠地只有凌医生和陆少爷知道，其实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康伯说，又告诉宁秋砚，“原本只说是两三个月的，后面又延长了，这是常有的事。”
关珩在康伯知道的几十年间就进行过为期不同的几次沉睡。
有的时候关珩是自己醒来的，康伯每天都亲自上三楼去打扫，只要看见物品动过，就知道他醒来了，会叫人准备好新鲜的血液。
三楼悄无声息，康伯每天都会用鲜血替换空掉的玻璃杯。过上几天，关珩就会披着睡袍，在夜里走下楼梯。
有的时候则是被唤醒的。
最近的一次就是渡岛面临危机，陆千阙唤醒了他。
康伯不知道这一次关珩和宁秋砚做了约定，还在等待被唤醒。
宁秋砚沉默着。
他转头，望向窗外灰色的天空和绵延的山脊，白雪压过树梢，世界冰冷一片。
*
宁秋砚没有点亮灯塔。
他在渡岛待了七天，帮白婆婆的小温室里的植物翻土，现在是很适合施肥的季节。
白婆婆种植的大多是食用香料，如鼠尾草、迷迭香、罗勒，香茅草等，有好几种都是宁秋砚在图书室的植物标本图册里见过的，所以能叫得出名字。
另一边的土壤里那些光秃秃的矮杆，他就不认识了。
“那些啊。”白婆婆说，“是先生去年扦插的绣球。”
宁秋砚想起了什么，站在密密麻麻的杆子里。
去年他就来过温室农场，但没有进来过这个小温室，不知道里面竟然种了这些。
看到他露出看上去很难过的表情，白婆婆安慰道：“不是死了，是这植物也休眠，都还活得好好的呢。”
“那时候原本只有一株，被先生养得枝繁叶茂的以后，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了兴致突然用来做扦插。”白婆婆拍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说，“他还看书，调理土壤的酸碱度，说要试试调剂花球的颜色，调得我这块地一大半都不能用了，他还答应给我扩建的。”
年夜饭众人聚在大宅里。
关子明已经离开了岛上，但有两个关家人新上了岛，一大桌人坐得满满当当。
康伯今年也吃上了白婆婆做的醪糟鸡蛋，一连喝了三碗甜汤，脸都喝得红扑扑的。
他还要去盛，白婆婆拍他的手：“还吃，少食多餐知不知道，你都多少岁了，明年还想不想吃了？”
岛上对“死”字没有什么忌讳，虽然在春节里，但众人也一点不在意。
见很有威严的康伯被白婆子管，大家都在笑。
“好好说话，别打。”康伯也笑着说，“知道我活不了几年了，还这么凶。”
白婆婆凶是凶，还是乐呵呵地夺过碗去，帮他盛了一点点，哄小孩似的。
凌医生对康伯说：“您的身体我最清楚，好得很。不过您还是得千万保重身体，您要是走了谁来管这么大一家子？”
康伯就指着常在农场做事的一个汉子说：“关正来管。”
那个叫关正的摆手：“还轮不到我，轮不到我。先生和我都还不熟呢。”
宁秋砚看着这样亲切的一群人，被他们之间的亲情氛围感染。
他们也和他一样，鲜活地来到这世界上，被关珩照拂着，爱护着。
经历碌碌一生，化为无穷岁月里的尘埃，美满无憾。
宁秋砚离开渡岛那天是凌医生送行，显然是有话要和他讲。
他们在码头分别。
宁秋砚下车前凌医生叫住了他。
宁秋砚没有戴红宝石耳钉，大家都注意到了，却不是每个人都会问。
凌医生不一样，他是最早观察到宁秋砚微妙变化的人，一点点见证宁秋砚的动心、犹豫与踌躇。
他也是最早猜测到关珩心意的人，比陆千阙还要早得多。
“怎么不找先生？”
凌医生问。
宁秋砚说：“我不知道。”
想了想，“我不知道把他唤醒以后，能为他做点什么。”
凌医生诧愕。
他之所以觉得宁秋砚像小狗狗，给取了外号，除了宁秋砚有一双狗狗眼之外，就是因为宁秋砚那总是热切追逐关珩身影的眼神。
单纯、真诚而热烈。
虽然他敏感自卑，守口如瓶，但被那样的眼神炙烤着的人，很难会不动心，所以会给予他无限的温柔与宠爱。
凌医生以为这个阴郁孤寂的故事里，终于书写进了童话篇章。
“那你有什么打算？”凌医生问道，“你不想见先生了？”
宁秋砚垂眼。
平叔在催了。
宁秋砚只对凌医生说了一个字：“想。”
就背着包走上了船。
白色船只航行在灰蓝色海面，带着宁秋砚去大海的另一端。

第113章
夏末。
溯京气象部门发布橙色预警，未来三小时内降雨量将达到五十毫米以上，提醒市民注意保护自身与财产安全。
收到提示后没多久，暴雨就铺天盖地而来。
狂风中闪电雷鸣，雨声将世界包裹。
宁秋砚坐在窗户旁边，将手机靠着地板上的一沓书，对着窗外录了一段视频。角度找得正好，能同时拍到乌云滚滚的天空，还有花园里被疾风骤雨打得东倒西歪的植物。
头发更长了，有点挡眼睛。
他站起来去找绑头发的皮筋，光裸白皙的脚背从镜头中路过。
回来时他停止录制，把视频发了出去。
[今天下了很大的雨，天很黑，闪电像劈在头顶上，感觉房子都要塌了。]
打完字，光标闪烁，然后一个个删除。
[今天下了很大的雨。]
重新编辑，发送。
宁秋砚关掉手机，盘腿坐在地上，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最近给关珩发信息的频次大幅度减少。
上一条的发送时间是一周前，他发给关珩一段新写的曲子，关于渡岛的，只有音频，没有询问意见。
他曾经说过要给渡岛做一个专属的纪录片，要配乐，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始终找不到灵感，这段曲子连小样都算不上。
从一开始的每天发好几条信息，到两三天发一条，再到一两周一发条。从前澎湃的分享欲正在消失了，因为没有回音。
不想念吗？
怎么可能，这场休眠已经持续太久太久了。
宁秋砚即使在地铁上怔愣的两三秒钟里，也会因为想念而心痛难忍。
有时候他期待关珩快点醒来，有时候又期望不要那么快，因为他想要自己的进步能再多一点。
已经一年零两个月了，宁秋砚加紧学习进度，接了很多工作，要为以后彻底移居渡岛做准备。
雨势一小，宁秋砚就钻进宽大的白T恤里，下楼取下挂在门后的雨披，骑车出门去。
雨丝冰凉地打在脸上，不冷。
自行车穿过一条条街道，来到工作室前方。
这天课不多，上午下雨，不重要的课全都直接翘了，用来在网上看一位配乐大师做的纪录片，里面有许多心得，从专业技能到生活哲学，能学到很多学校里没有的知识。
下午在工作室这边则有很多事情要忙。
工作室来了新的学弟妹，很是活跃，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的笑闹声。现在已经成为老板娘的学姐很喜欢这样的氛围，有时还吐槽宁秋砚，会模仿宁秋砚当初来这里的时表情紧绷地着看着电脑，软软地问“我能不能借用一下这个软件”的样子。
宁秋砚进门就把包扔在地上，取下雨披甩了甩头发。
他的头发已经很长了，漂了白金色，配着那张干净的脸和自然随性的动作，是个行走的荷尔蒙贩卖机。
学弟妹看直了眼，互相推搡着让对方去要微信。
没想到做了半天心理建设，鼓起勇气问到宁秋砚时，宁秋砚拿出手机，很轻易地就给了。
好友申请通过后，他们瞅着宁秋砚的头像研究：“是情头吗？不是吧，只是铁塔而已。”
学妹思索：“但是我真的听说他好像有男朋友了。”
“男朋友？！”
“乱说，我已经打听过了，他平时都独来独往的，节假日也来这里自愿加班，除了学长我根本没见过他身边有什么男的。”
学姐路过叽叽喳喳的一群小鬼，特地停下来给出答案：“他有。”
“什么？！”
“真的吗？是哪个系的啊？”
其实学姐也没有见过。
相处这么久，她只知道宁秋砚的确在谈恋爱，有一天来工作室里，耳垂上还多两颗造型独特的红宝石，看上去价值不菲。她本以为宁秋砚是一次性打了两个耳洞，宁秋砚告诉她其实只是一枚。
“谈恋爱了？”学姐揶揄，“女朋友送的啊？”
宁秋砚“嗯”了一声，想了想还是告诉她：“不是‘女’朋友。”
有很长一段时间，宁秋砚都戴着那枚耳钉。
宁秋砚皮肤白，头发乌黑，宝石缀在耳间很好看，像是两滴暗红的血。
不过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戴过了，现在戴的只是一枚普通的小银环。
有一次他们去聚餐，有人问过他是不是分手了，他却很是意外地怔了怔：“没有。”还自言自语般，刻意强调了一遍，“不会分手的。”
这时得到肯定的答案，一群小鬼更好奇了。
宁秋砚全然不知，一门心思沉浸在制作中，一直忙到深夜，熬到大部分人都走光，才和剩下的同事打了招呼。
“走了啊？”
同事打个呵欠。
“路上骑车注意安全。”
宁秋砚说“好”，人已经长腿一跨，骑上车消失在了昏暗的巷口。那巷口地形复杂，平时加班晚了，就连男生们也要结伴而行，宁秋砚从来都是一个人走。
“年纪轻轻就这么拼。”同事再次感叹道，“胆子还这么大。”
*
头发是被李唐染坏了的，枯得像草，本来打算尽快结束工作去剪，但是最近却特别忙，直到这晚才抽出时间。
所幸吸血鬼作息反人类，这个时候过去正好。
来到李唐工作室大厦下面，宁秋砚正准备给对方打个电话，没想到却在这里碰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附近是酒吧一条街，关子明扶着醉鬼站在路边，冷着一张扑克脸。
近两年不见，关子明有了不小的变化，不知道是肩膀变宽了还是长高了，他现在已经完全是一副青年的模样。
宁秋砚一时没敢确认是不是他。
关子明也没有马上认出宁秋砚。
两人在路边大眼瞪小眼，关子明先冒出一句：“你怎么走这路线了？”
表情有点嫌弃。
宁秋砚：“……”
对方还是一点也没变。
关子明从来不是个烂好人，乐于助人的插曲马上就告一段落，他拦到了车，将醉鬼朋友往里一塞，不管对方认不认识回家的路，也不管司机骂骂咧咧，拍拍车门直接把人送走了。
宁秋砚把自行车靠在树上等他，手插着兜，和过去一样，是个寡言的模样。
但他们之间宁秋砚总是先开口的那个，他问关子明：“你怎么来溯京了？”
关子明说：“我本来就在溯京。”
在去渡岛之前他可是有家的。
宁秋砚：“……”
“溯京这么大，我还以为我们不会碰到呢。”关子明说话还是不中听，但显然碰见宁秋砚还是很高兴的，“我听说你去年春节回渡岛了，我那时刚走。”
时间一到，关子明就一刻也不想在那里多待。
“嗯。”宁秋砚点点头，“我也只待了一周。”
离开渡岛以后，关子明就不再关注那里的信息，默认为宁秋砚经常回去，问道：“岛上的人都还好吧，康爷爷他们还好吗？”
宁秋砚说大家都很好。
关子明又很别扭地开口：“那，先生呢？”
再对血族有偏见，关子明也无法否认渡岛带给他的美好经历，无法否认来自家族血缘中对关珩的敬爱。
宁秋砚说：“他还在休眠。”
“还在休眠？”关子明奇道，“他不是早就醒了，怎么又进了休眠期？”
宁秋砚怔忡：“什么？”
关子明：“我说，他休眠不是已经结束了，难道又出了什么事？”说着，他打量宁秋砚的耳垂，没看见那枚标志性的东西，吃惊地问，“你们分手了？”
关子明一直认为宁秋砚和关子明分手是好事。
前提是宁秋砚要获得足够的钱。
宁秋砚根本没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有点着急地问：“你说他结束了休眠，是什么时候？”
关珩受伤休眠的事渡岛所有人知道，按时间来算，关珩休眠时关子明应该还没离开，所以他肯定知道情况。
“去年七月份，放暑假那会儿。”关子明说，回忆起不好的画面，“陆千阙带的那个姓顾的小孩儿来了，整天来农场捣乱，还叫我和他去海里冲浪，我烦得要命。”
宁秋砚越听越是愕然，难以置信。
“我当然不会和他去冲浪，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关子明道，“有天他自己作死掉进了湖里，捞上来差点一口气接不上，辛亏凌医生急救。当时好大阵仗，他……那时候就在。”
后面这个“他”指的就是关珩。
“陆千阙管不住孩子，他大概是被吵得头痛，亲自把小屁孩叫上了三楼。”关子明说，“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那小孩后来可老实了。“
宁秋砚的脑子嗡嗡作响。
关珩去年七月就醒了，那么他为什么没告诉自己？
为什么，从不回复自己的信息。
关子明见他脸色不好，用拳头碰了下他的肩膀：“你没事吧？”
宁秋砚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关子明就说：“平时少熬夜，少到酒吧玩，在这些地方学不到什么好。”
宁秋砚俨然已经成为了关子明眼中骑自行车都要到酒吧来玩的奇葩。
两人又说了两句，关子明差不多该走了。见宁秋砚心不在焉，还问他要不要坐车和自己一起走。
宁秋砚说不用，关子明上了车，又摇下车窗来：“喂，把你的手机号码给我。”
宁秋砚机械地给了。
关子明摆摆手，算是告别。
宁秋砚看着车子在夜幕中远去，在路边站着发呆，心脏因为突如其来的惶恐，痛得蓦地紧缩。

第114章
点进信息拦，宁秋砚把自己发的所有信息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全是单方面的，犹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原来……不是看不到。
是惩罚吗？
还是他们最后一次通话时，他的表达词不达意，连关珩也误以为他们已经分手？
宁秋砚直接拨打了关珩的电话。
一声又一声的提示音过去，关珩没有接听。
抖着手把手机扔在床上，长久以来的自我挣扎和拼命前进好像都成了笑话。
明明醒着，却有意隐瞒，宁秋砚气闷，他不相信关珩不知道他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这是分手的意思吗？
他们就这样了？
愠怒焦急冲昏宁秋砚的头脑，他捡起手机再次打了过去，这一次的等待时间似乎比上次更漫长，但依然没有人接听。
手机从手中滑落。
他找不到关珩了。
恍然间不知道身在何处，又都是在做些什么。
房间里很黑，宁秋砚忘记开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悄悄亮起，一个熟悉的用户名出现在屏幕上。
Lu23121873：[嗨，在做什么？]
邮件来自陆千阙。
看到他的信息，宁秋砚惊觉自己这一年太忙，和陆千阙也极少联系，上一次打电话还是在半年前，陆千阙说自己顺路经过溯京，想要来看看他。
宁秋砚那时忙着帮学长盯一个公益动画短片的项目，没什么报酬，但是是个很珍贵的实践机会，于是便婉拒了陆千阙，说自己没有时间，后来便完全忘记了这件事。现在回忆起来，即使自己太忙，陆千阙会疏于联系也是不太正常的。
他等不及回复信息，打给了陆千阙。
那边接得很快：“怎么？”
宁秋砚问：“先生在哪里？”
陆千阙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两秒才说：“你是不是发现了。”
看来大家都知道关珩早已结束休眠期，竟没有一个人告知他，宁秋砚一时间心绪起伏，胸膛堵得呼吸都变急促。
数个疑问冲击他的理智。
却听陆千阙道：“先生在北极圈附近，那里有时没有信号，如果你打不通电话，绝对不是因为他不想接。”
宁秋砚没有听明白，但心里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松。
“想去吗？”陆千阙忽然说，“我带你去找他。”
几个小时后，陆千阙从洛川赶到溯京。
上次见面也是在夏天，但这一次是白天，气温比上次还高。陆千阙身穿黑色斗篷，手里拿着面具，即使已经坐进了车里，还是把墨镜戴得严严实实。
“真是讨厌的季节。”陆千阙抱怨，“世界上为什么要有夏天。”
每一个季节都很喜欢的宁秋砚：“……”
汽车全车定制特殊涂层，把紫外线挡得严严实实。
宁秋砚只是上车时把门开了一瞬，此时就能清楚地看见陆千阙暴露在的皮肤正逐渐由硬质石化变回柔软。
血族是冷血生物，畏光，怕热，夏天的确让他们不太舒服。
这大概也是关珩选择居住在渡岛的原因。
宁秋砚有很多问题要问陆千阙，不知道从哪里问起，等着陆千阙从头交待。
这次临时出行非常仓促，证件手续等都来不及办理，等上了说有就有的私人飞机，进入了特别开启的航线，宁秋砚才第一次认识到平凡世界中普通人类难以窥见的神秘影响力。
他们准备先飞挪威，那是关珩上一次和陆千阙联系的地点。
先从那里找起，如果没有找到，就继续往芬兰、格陵兰走，最远可能会绕一圈去西伯利亚。
坐在遮得严严实实的舷窗旁，宁秋砚问过道另一边陆千阙：“先生为什么去北极圈？”
座位宽敞，过道很宽阔。
陆千阙终于摘下了墨镜：“在北极圈一直都流传着个传说……说是有一处秘境，位于千丈高山之上，万古玄冰之下，世界上最初的吸血鬼就是从那里来的，那里是一切的起源。”
宁秋砚：“……”
陆千阙见状不仅莞尔：“别这表情，其实很早之前先生和我就觉得这个传说应该不是空穴来风。你想，地球上很多病毒在人类还没出现之前就存在了，说不定那些冰层之下就有这样一种能让人不老不死、吸血为生的病毒。也许有人曾经去了那里，幸运地在恶劣的环境下存活，却无意中将这种病毒带了出来，这极有可能是有科学依据的。”
宁秋砚暂时对这理论没有兴趣。
提起北极圈，宁秋砚总是会想到那个灰袍人：“先生是要去找那个灰袍人？“
陆千阙说：“不，这次和灰袍人没有关系。”
言归正传 ，陆千阙继续道：“总之传说虽然是传说，但是除了灰袍人，现在在北极圈附近的确隐匿着一些年长的吸血鬼。他们不是来自灰袍人那么久远的时代，相对没有那么强大，也保持着比较单纯友善的生活。他们算是素食者，除了猎食动物后的进食方式，其实和普通的人类部落其实没有什么区别。不过由于势力不足，自身的力量又总是被觊觎，所以他们像灰袍人一样，通常都隐匿踪迹，几乎很难被找到。”
宁秋砚点点头，等着陆千阙往下说。
陆千阙：“德山和约书亚游历世界，又常住北极圈，多少听说过一些有关于他们的故事。先生曾听说他们说，那支部落中有一名拥有特殊力量的吸血鬼，他掌握着有一种很古老残酷的、能克制吸食人血欲望的方法，经过反复训练实施，让部落能一直维持现有的生活。”
部分血族天生有特殊的力量。
像关珩，就能在吸食时品尝人类情感，与被吸食者产生共情。
那关珩是去找这名特殊的血族吗？
陆千阙很快回答，“是”。
宁秋砚问：“找他做什么？”
陆千阙靠在宽厚的椅背上，看着宁秋砚的眼神很复杂：“先生平常不吸食人血，又本来就有恐怖的自控力，只有一个人、一种情况能让他失控。他千辛万苦是为了什么，你猜不到吗？”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宁秋砚才终于明白过来，双眸圆睁，表情极为震惊。
紧接着，心跳也急剧失衡。
“这就不得不提起秦惟之了。”
说到这里陆千阙顿了顿，不用他多说，宁秋砚也绝对不会忘了这个人。
“秦惟之花了千百年的时间在北极圈寻找灰袍人，我在上次的收尾行动中发现，原来他并不全然是一无所获的。他去过许多的地方，无意中摸到了那个部落的行动轨迹，虽然他对他们不感兴趣，但是对我们来说却能派得上用场。”
宁秋砚还坐在原处，耳膜深处除了心跳声，只隐约剩下引擎的轰鸣：“我以为……为什么？”
他以为，这件事情再也不会有转圜的余地，并且早已接受了结果。
关珩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大概怕你永远也不会唤醒他吧。”
陆千阙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
宁秋砚脸色涨红。
“这次是先生自己提前醒来的，去年暑假的整整两个月他都在等你，你心真硬，竟然真的看都不去看一眼。”陆千阙道，“先生等到十二月才走，他先到了朗伊尔和德山会和，那里的极夜有助于他们确认部落路线。一路找过去，现在都快走到一半了。”
关珩强横，也隐忍。
之所以默默地等待，是不确定自己的想法能否实现，也是为了宁秋砚能有足够的时间想清楚。
宁秋砚了解他。
“小狗狗。”陆千阙重新戴上墨镜，“如果能成功的话你将会是第一个被毒素羁绊者转化的黄金血，没人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你期不期待？”
*
血族社会脉络宽广。
他们一落地机场，就有专人来帮助他们整备。
准备了人类的必需品，又送来了轮毂硕大、专门适用于严酷环境的车。正值极昼的尾巴，陆千阙在这里犹如一条死鱼，拿到驾照的宁秋砚负责开车。
在这里的路线坐标，他们没有找到关珩。
于是继续往下一个目的地走。
地理环境不同，这个时间北极圈就即将进入冬季，越往人少的地方走越觉得冷，宁秋砚不得不提前穿上了冬衣。
行驶在冰天雪地中，宁秋不仅没有冲下悬崖没有撞树，还冷静地避过好几次险境，他在想关珩看到的话会不会很欣慰。
即使准备了通讯设备，信号还是时有时无。
陆千阙只能扒着地图上做的标记寻找，来到冰川后他们无法再开车，陆千阙就搭了帐篷让宁秋砚扎营，自己独自出发。
在这里，宁秋砚第一次看见了极光。
荧绿色的光掠过天穹，倒映在冰山雪景，美得令人窒息。
关珩现在有看见这极光吗？
他希望有。
这场追寻像是一次特别的旅行。
让他跟着关珩孤独的脚步看见了更加美丽的世界。
一周后他们来到新目的地，换了车。
极夜来临陆千阙仿佛活了过来，宁秋砚得以休息。有一次陆千阙打通了关珩的电话，电流声嘈杂，陆千阙只来得及说了几句话，就再次中断。
人类还是太脆弱了，这里不比渡岛的冬天冷，宁秋砚还是患上了感冒。
不幸的是，他们的车也在当天下午忽然抛锚，
于是陆千阙只能放弃前进，带宁秋砚留在了附近的小城镇，打算在这里整顿之后重新上路。
宁秋砚有点低烧，躺在小旅馆的床上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模糊地看见门口进来了一个人，不是陆千阙。
一只修长而冰凉的手，轻轻抚上了他发烫的额头。
这个人属于黑夜。
悄无声息地，披着一身风雪。
“宁秋砚。”
宁秋砚眼眶通红，他抬眼，对上了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幽黑凤眸。

第115章
宁秋砚开始一直都是低烧，关珩来了以后体温陡然接近40度，出汗喊热，连关珩也不敢随意给他用血，干脆将人抱起来，搂在怀中。
血族的体表温度与此时的人类互补，很快，宁秋砚舒适了不少，眼皮困得直打架，但就是迟迟不肯睡。
这个久违的怀抱让宁秋砚舍不得睡。
他问关珩：“我发的信息你都收到了吗？”
“收到了。”关珩长发披散，低头看他，“你说每天都会发，但有86天缺勤。”
宁秋砚心虚：“……那么多？”
关珩每天都看。
但是来到这里以后他常常都在偏僻的地方，很少经过城市，所以会好几天才收到一次。这点宁秋砚这几天在路上时已经想明白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直到这时宁秋砚还是感觉在做梦。
“前几天接到电话，我就返回来找你们。”关珩说，“今天和陆千阙再次联系上。”
宁秋砚确认了不是梦，把脸往关珩脖颈旁靠。
小狗似的，必须要和喜欢的人贴得很近。
“我不是故意漏发信息。”宁秋砚接着刚才的话题，“有的时候是太忙了，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做，恨不得把时间一天掰成两天用。”
早点累积完知识，早点拥有独立工作的能力。
那么就能早早地回到渡岛，整天整天地和关珩在一起，毕竟网络时代，工作地点可以不受限制。
这些关珩都知道，但却问：“还有的时候呢？”
不忙的时候，为什么不发信息。
宁秋砚：“……”
因为关珩没有回复。
关珩不用等到宁秋砚的答案，低头吻了宁秋砚的额头。
然而宁秋砚还是小声地回答了：“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打算，你不回复，我就会更想你。”
关珩：“是十二月决定的。”
宁秋砚问：“那前面几个月都在等我？”
关珩默认，宁秋砚很懊恼。
关珩没有说过做下决定的原因。
但是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可能是在宁秋砚被秦惟之咬伤那天。
或许是饥饿本能驱使，或许是强烈的占有欲。
人类脖颈上致命的伤口刺激关珩的神经，他咬住宁秋砚的脖颈刺入毒素，强势覆盖咬痕的同时，也品尝到了血液深处的味道。
——是来自于宁秋砚身上强他数倍的，极深、即将失去他的恐惧。
明明知道血族无法被杀死，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生命危险，宁秋砚在目睹他伤痕之后那极度的痛苦深深撼动了他。
炽热的爱熊熊燃烧着，让一颗濒临死亡的心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之后每当想起那一刻，关珩都能感觉活着。
“我也很想你。”
关珩说。
话说得很淡，表达不比实际付出的万分之一，却已经是他能说出的最能阐述内心的句子。
宁秋砚身体一颤，滚烫的鼻唇触碰到关珩冰冷的颈侧，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关珩垂着睫毛，沉声说：“戴上耳钉之前你都在血契里答应了什么，背给我听——虽然你已经违反了约定，那个我们之后再说。现在把契约的内容背一遍。”
约定像是誓言，刻在宁秋砚的骨子里。
他吸吸鼻子，下意识开口：“我的一切，包括我的思想，行为，身体和情感，都只属于您，永远属于您。”
背完这一遍血契，宁秋砚怔了怔。
他好像现在才明白这约定的含义。
将一切都交给关珩，并不是指他成为了没有自我意识和选择权的禁脔，因为关珩没有对他进行过任何违反意愿的控制，这一点他早已知晓。
可是直到这一刻，他才深刻理解，约定内容代表的是关珩将永远是他坚不可摧的后盾，是包容他所有的港湾。
如果他想要的是绝对的占有，那么关珩终究会给。
刚背到这里，宁秋砚的嘴唇就被关珩吻住了。
人发烧的时候连口腔也是滚烫的，关珩吻得很重，撬开他的齿缝，从内到外品尝过一遍之后，克制地将人放开了些，冒出来的尖牙贴着宁秋砚脖颈处的耳侧。
宁秋砚不仅没有躲，还顺从地往后仰，将纤细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关珩面前，听见关珩问：“我允许你擅自在身体上穿孔了吗？”
紧接着，微凉的手掌便来到平坦的腹部。
肚脐上缀着一枚脐钉。
两头都是暗红色的宝石，中间以银针相连，由耳钉改造而来。
属于关珩的标识，从来没有离开过宁秋砚的身体。
宁秋砚发着烧，脸已经看不出来红不红了，只能咬牙认错：“没有……我错了。”
齿尖一点点地刮过颈侧皮肤。
往下移。
最后停留在脖颈的血管上。
惩罚似的咬得很重，但是只留下了浅浅的牙印，
*
人睡着了，陆千阙回来时只恭敬地站在门口。
他知道关珩这时会来，所以看见人并不意外。
关珩长发披在身后，夜色让他容光焕发，看上去和临走前没什么区别，仍然让人感到疏离和不易靠近。
他松松地抱着宁秋砚，见到陆千阙也没有松开，只淡淡地问：“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自作主张？”
陆千阙说：“我再不联系他，他就以为您要和他分手了。”
关珩显然不是指这件事。
他离开时给陆千阙留了权限，能让陆千阙第一时间察觉宁秋砚的动向，但没有说过陆千阙可以带人来这里。
“我认为单纯说您出门办事没有说服力。”
陆千阙道。
“他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自己在您心里的地位，所以我就实话实说了。”
地位？
确实算得上有地位。
关珩不是喜欢默默付出，然后在特意表现狠狠感动对方一把的类型，他之所以不告诉宁秋砚，是因为还没有十足的把握。
不过这时也没关系了，他们来得正好。
陆千阙如何不了解关珩的心思。
看着灯火下亲密相贴的两人，他若有所思。
关珩的肩膀宽阔，他要扛着一个家族的重任，要成为所有人的靠山，无欲无求，仿佛坚不可摧，但总是显得孤独。
终于等到了这么一个人，勇敢地朝他奔赴，想要带给他解脱。
或许永生并不是诅咒，孤独才是。
陆千阙回神，收起手下该有的样子，向关珩问道：“我听说需要特制的止咬器用以控制刺入血管的深度，都准备好了吗？”
关珩见过模型。
那种特制的玩意与其说是止咬器，不如说是一个刑具，一个兽嘴笼。
嘴笼根据面部骨骼定制开合角度，防止牙齿过深地刺入，上方还有一个镂空面罩，左右各有一根钢钉，用以抵住太阳穴，用以在嘴笼失控时插入大脑，从根本上断绝吸食过量的可能。
“差不多了。”关珩说，“我要先试两次，他们会协助我。”
一般来说普通血族使用足够。
但对象是关珩。
而且关珩面对的是对他有致命吸引力的黄金血，他的伴侣。
所以他还需要部落的人对他的大脑施压。
“如果失误了会怎么样？”
陆千阙问。
“小宁会死吗？”
关珩道：“不会失误。”
事实上经过分析他们认为那种特殊的威压结合止咬器不可能失误，因为压强与钢针足以挤爆粉碎任何一个血族的大脑。
哪怕是关珩倒下了，宁秋砚也不会因此死亡。
如果注定无法以同样的目标作为生命的终点。
那就让它成为起点。
*
两周后。
夜幕笼罩银白雪原。
极光出现在天际，久久不散。
雪原上出现数个人影，仿佛自四面八方而来，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冰面，不约而同地往远方隐没在雪山脚下的堡垒而去，只留下数道黑色残影。
堡垒中人去楼空，大雪早已掩盖了所有痕迹。
世界另一端。
雾桐气温骤降，金灿灿的梧桐叶落了满地。
毗邻雾桐的渡岛则迎来了冬季初雪。
天气很好，岁月寂静，没有风。

第116章
平叔又押来一个关家的小孩。
十六岁，沉迷网络游戏与赌博，经过重重决议，决定提前将其送来渡岛戒网瘾。
小孩很不服气，但不吵不闹。
因为他听说这岛上住了个可怕的人，从他爷爷那辈好像就在了，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人的存在，但都对他的身份一点也不好奇，不仅不害怕，还分外尊敬他，从来不会随便提起他的名字。
小孩还是知道那个人叫关珩。
和他一样姓关。
他被分配到大宅的厨房里打下手，第一次进去就吓了一跳，里面的老婆婆有张丑陋的脸，半边面部都是狰狞的疤痕。
他快吓哭了，更加觉得岛上可怕。
这下网瘾也没有了，整天都老老实实的，生怕自己被抓去吃掉。
他在大宅里住了两个月，那个叫关珩的人是一次也没碰见过，大家都对他很好，白婆婆也非常慈祥，每天还有好吃的东西，渐渐地也就不那么害怕了。
渡岛特别美。
天气好的时候他去外面逛逛，天气不好的时候就待在大宅里，越来越觉得无聊。大宅里像迷宫错综复杂，他只敢在一楼，基本上逛遍了所有的房间。
有一天溜进图书室，在里面翻到了一排标本。
管家康爷爷说岛上有很多珍稀植物，受政府保护，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他想在标本里翻来开开眼界，但可惜的是没有找到。
有的标本做得很好，整理得很严谨。有的标本则不然，连草本都长得潦草，还是两个人做的，图册扉页写着两个作者的名字：顾煜，宁秋砚。他嗤之以鼻。
等一等。
他想起来，这个宁秋砚，好像就是关珩老婆的名字。
关家的人都知道关珩有个老婆，他在听父母墙角的时候隐约听见谈话，说是什么唯一的混血儿。
他想，混血儿有什么特别的，不满世界都是。
然后就把标本都收回了原地。
大宅里还有乐器陈列室，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乐器。影音室里倒是挺好玩的。除了游戏主机和卡带都被收走了以外，还剩下许多影片可以观看。不知道是谁做了好几个片单，各种类型都有，他按照顺序看下来，没有一部踩雷的，可见对方审美能力之高，让他颇为敬佩。
转眼大半年过去，已经到了春节。
大年二十九那天早上，康爷爷打扮得整整齐齐地叫了司机开车送他去码头，白婆婆也乐呵呵地开始做饭，渡岛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很高兴。
他找了个人一问，才知道是关珩和他老婆要从溯京回来了。
原来他们不住在大宅里啊，他想，难怪一次也没碰见过。
这不免让他很好奇，一边工作一边找借口往厨房外面跑，餐厅的花瓶都被他来回擦了三遍。
终于，从码头回来的黑色轿车停在了大宅外面，车身锃亮，只有车轮沾了点泥巴。
康爷爷殷勤地下了车去开车门。
从里面出一只穿着同样锃亮的皮鞋的脚，踩在泥巴上让人觉得可惜。下来的是个长头发的男人，长得很高，光是看侧影就让他吃了一惊。
对方完美得简直就是从画里面走出的人，冷淡高洁，仿佛不染一片尘埃。
他听见大宅里的人叫那个男人“先生”，正在惊诧的时候，车里又下来了另一个年轻男生，看上去和他哥哥关子明差不多大，长得也和他哥哥差不多好看，就是好像受了伤，脖子上贴了个创可贴。
他又听见康爷爷管那个男生叫“小宁”。
先生，小宁。
除了关珩和他的老婆还会谁？
他看了看白天的日光，瞪圆了眼睛。
心里想为什么一切都和八卦里不一样？
因为关珩看上去不像会吃人，他的老婆宁秋砚也是一张标准的东方脸，根本不是什么混血儿，甚至根本不是个女的。
他迟钝地想起来，哦，对了，宁秋砚不是被大家称为关珩的老婆，而是称作关珩的伴侣。
法律并没有规定伴侣一定就得是女孩子。
一进门，关珩就要上楼去。
好像是因为坐船什么的晕船，有点心情不佳。
一把年纪了倒是比想象中娇气。
那个叫宁秋砚的男生脾气就很好，牵着关珩的手就跟着一起上楼去了，大概是要哄关珩。
他看完这渡岛最核心的两个人，回到厨房去。
白婆婆竟然正在给他做冰淇淋，可能是怕他春节团圆会想家。
果然还是白婆婆最好了。
这些事的正确版本，得赶快告诉下一个来渡岛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