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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作者：未妆
内容简介
 黎枝枝十五岁那年被接回京师认祖归宗，身为黎府真正的千金，她本应该是备受宠爱的，但是所有人都更喜欢知书达礼、冰雪聪明的黎素晚，至于黎枝枝，她自小在穷乡僻壤长大，目不识丁，不知规矩，就连名字都透着一股子轻贱。 黎枝枝在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上辈子回到黎府后，不甘受到冷落，拼命与黎素晚争宠。 她努力读书识字，琴棋书画，规矩礼仪，样样学到精通，把黎素晚远远甩开，可是到了那一天，大家都在安慰黎素晚，黎枝枝仍旧是被厌烦的那个。 她醒来后去见了父亲，红着眼眶道：请爹送我回乡下吧，我一回府，姐姐的身子就不好了，一定是因为我的八字太硬，冲撞了她。 黎父一怔，道：何出此言？素晚只是病了，看了大夫就会好。 没几日，黎素晚的病果然大好了。 靠着一手熬绿茶的功夫，黎枝枝在府里的日子好过了许多，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太子萧晏，对方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伎俩。 初见时，萧晏便认为黎枝枝颇有心计，所以绝不给对方利用他的机会，他看着黎枝枝装乖扮无辜，抱上了各路人马的大腿，在京师混得风生水起，长公主收她做义女，世家贵女和她情同姐妹，宫中宠妃视她为闺中密友，还得了一个郡主的封号，对她有好感的男人更是一只手数不过来，就连他的亲妹妹也天天叫着要黎枝枝做姐姐。 萧晏等了又等，也没等来黎枝枝抱他的大腿，他终是没忍住问黎枝枝：想不想做太子妃？ 黎枝枝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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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正是傍晚时分，一辆青篷马车驶入长街，在一座府邸前停了下来，两个门房正在闲磕牙，听见这动静，都探头往外瞧，一个忙道：“来了来了。”
“哪儿？”另一个急急站起来，勾着腰冲大门外瞄了一眼：“嘿，是老刘回来了。”
赶车的车夫下来了，招呼一声，车里又下来了一个婆子，最后，跟着一个小小的少女，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包袱，不安地打量四周，这里的一切于她而言，都极其陌生，高大的宅门，镶金的匾额，门口张牙舞爪的石狮子，让李枝枝感到无比慌张。
“小姐快进去吧，老爷夫人想是在等着您了。”
老婆子催促着，李枝枝默默地答应了一声，昏头昏脑地跟着她入了那阔气的大宅门，这宅子真是大得很，处处都精致漂亮，朱漆的廊柱，雕花的石栏，就连地砖都刻了花纹，灰扑扑的粗布鞋踩在上面，十二分的不合衬，李枝枝觉得自己很是格格不入。
宅子里有很多下人，投过来的目光不乏好奇和打量，这让她感到不舒服，李枝枝低下头，避开了那些人的窥探，跟在老婆子身后，进了一座厅堂。
王婆子叮嘱她在此处等候，就匆匆离开了，没人请李枝枝坐下，她看着那朱漆的雕花大椅子，干净得能泛光，映出人影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仍旧抱着她的布包袱。
厅堂门口不时有下人经过，然后隐晦地往里瞧，又是那种打量的目光，自以为不留痕迹，实际做得分外明显。
李枝枝有些厌烦，她站起身来，换到一个角落的位置，那些人一时间看不见她了，除非她们进到屋里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从昏黄变得擦黑了，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还有人声低语，紧接着，有人进了厅堂来，打头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官服，看见李枝枝，愣了一下，男人把纱帽摘下来，递给身后的下人，道：“接回来了？”
那下人道：“是，下午就到了。”
李枝枝立即就明白了，这个中年男人或许就是她的生身父亲，她抱着包袱站起身来，沉默地望着他。
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万一叫错了呢？
那中年男人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只是径自问下人：“告诉夫人了吗？”
下人忙道：“王婆子去了，当时夫人在紫藤苑照顾小姐呢，没顾上这边。”
黎岑点点头，对李枝枝招手：“孩子，过来，让爹看看你。”
李枝枝忽然生出几分安心来，她方才没猜错，这果然是她的父亲，她走上前去，只觉得对方身形高大，容貌儒雅和气，有些亲切。
黎岑也在端详她，点点头：“像夫人年轻的时候。”
下人殷勤附和：“正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
“对了，”黎岑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那边怎么说，都解决了？”
下人连忙道：“都解决了，那对夫妇一开始还闹，非说咱们是去讹人的，死活不肯让咱们把小姐带走，王婆子说要去报官，他们就忌惮了，后来又给了十两银子，他们就欢天喜地把人交出来了。”
听到这里，黎岑颔首：“如此两清，也算合适。”
李枝枝抱着包袱的手紧了一下，不知为何，她心中方才升起的几分亲切感，在这一刻倏然消失殆尽了。
她想起临走时，爹娘面上毫不掩饰的喜悦，仿佛平白拣了大便宜，他们当着她的面，商量着给阿弟盖屋子，有了这笔钱，秋后就能开工，再过两年，阿弟就能娶上媳妇了，到底是没白养她这么多年。
方才她的生身父亲也说：如此两清，也算合适。
这个结果他们都很满意，却没有一个人问过李枝枝，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正在这时，黎岑问她：“以前叫的什么名字？”
“李枝枝。”
黎岑皱了皱眉头，道：“这个名字不好，改一个吧。”
他想来想去，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好名字，索性道：“罢了，先改个姓，再让你娘想个名字。”
就这样，李枝枝就成了黎枝枝。
黎岑让下人带黎枝枝去安顿，看见她怀中抱着的布包袱，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黎枝枝愣了一下，轻声答道：“是、是换洗的衣裳。”
她是在乡下长大的，虽然也会说官话，但是不可避免地带了些口音，黎岑又皱起眉头，打量她一眼，这一次和之前不同，近乎审视了，像是在这时候，他终于正眼认真地看这个半道认祖归宗的女儿，片刻后，才问道：“识字吗？”
黎枝枝缓缓摇头，黎岑的表情既在意料之中，又有些失望，沉吟道：“黎家往上五代皆是有官身的，外祖父更是中过一甲，你身为黎家女儿，不说精通，至少也要读书识字，免得日后贻笑大方，叫人看低了咱们家。”
他说话时不紧不慢，语速平和，明明没有指责的意味，却让黎枝枝有些瑟缩，仿佛她不识字，便是她的错处，于是不可避免地窘迫起来。
好在黎岑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道：“等过几天，我请个先生回来，教一教你，对了，你还有个兄长，他——”
正说着，门口进来了一个少年人，他穿着一袭浅蓝色的锦袍，身后跟了一个书童，进门就叫道：“爹，您下值了。”
“行知，过来。”
黎行知一眼就看见了黎枝枝，他立即皱起眉来，黎枝枝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兄长对她并不喜。
果然，黎行知走近前，对黎岑道：“接回来了？就是她？”
“嗯，”黎岑道：“她刚刚回府，你有空就带着她转转，熟悉一下。”
黎行知不以为意道：“这种小事让下人教她就行了，哪里用得着我？对了，爹，我先去看晚儿了，她昨夜起了烧，不知现在如何了。”
黎岑摆了摆手，黎行知便匆匆跑了，连个眼角余光都没给到黎枝枝，她尴尬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好似一个局外人。
大约是看出了黎枝枝的不自在，黎岑解释道：“晚儿就是在府里长大的那个孩子，打小乖顺聪明，你娘和你兄长都很喜欢她，毕竟养了这么多年，感情深厚，送回去实在舍不得，咱们黎府虽然不算什么高门贵族，但是多养一口人还是不成问题的，所以就将她留下来了，正好你们二人同龄，往后也能做个玩伴，好好相处。”
黎枝枝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见她这般听话，黎岑方才的失望也淡去了几分，有些欣慰地道：“你也是个懂事的孩子，不错，不错。”
他说着叹了一口气，道：“晚儿前阵子病了，已是好几日下不得床，昨夜又起了高热，你娘急得不行，所以没来得及顾上你，你也别怪她，这样，我顺便带你去见一见她们吧。”
黎枝枝点点头，跟在黎岑身后走了两步，黎岑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哑然失笑道：“怎么还抱着那包袱？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叫下人拿着吧。”
他的语气神态，透着一股子自然的傲慢，又或许是轻视，瞧这个半道回家的女儿，像是在看一只流浪的猫儿狗儿，既觉得它脏兮兮，又有些可怜可笑。
黎枝枝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下人来接她的包袱，拽了一下没拽出来，提醒道：“小姐，您撒手呀。”
黎枝枝这才如梦初醒，松了手，一抬头，发现黎岑已经出门了，她忙跟了上去，身后传来几声轻轻的嬉笑，黎枝枝回头，只见几个丫环凑在一起说话，窃窃私语着，看过来的目光无一不是带着轻慢的。
如芒在背。
黎岑带着黎枝枝去了紫藤苑，这院子虽然不大，却打理得十分精致，正是暮春时候，紫藤爬上了小楼，吐露着一串串浅紫色的小花，含苞欲放，好奇地打量着来人，门头的紫藤花丛中有一块匾额，上面写了三个很好看的字，可黎枝枝不认识。
她很快就收回目光，垂下头，跟在黎岑身后，穿过紫藤花架，还没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少女的哭泣声，嘤嘤道：“娘亲，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好疼啊……”
紧接着一个妇人哽咽道：“傻孩子，说些什么傻话？你若有个不好，叫娘亲怎么活呀？”
那少女抽泣着道：“是晚儿不孝，爹爹和娘亲养了我这么多年，晚儿却不能回报您的恩情，晚儿好后悔啊……想来这也是晚儿的命数，鸠占鹊巢，叫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
“胡说！”
少年略带隐怒的声音开口打断：“谁给你说的这些浑话？什么鸠占鹊巢？我的妹妹只有你一个，以后不许再乱说了，好好吃药，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妇人也急忙道：“是哪些贱婢在你耳边嚼舌根子？娘亲叫人狠狠罚她们，你是娘亲一手养大的，不论发生什么，你都是娘亲的乖女儿。”
少女哭泣的声音低了许多，感动道：“娘亲和哥哥的恩情，晚儿只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来报答了……”
真是一出母慈子孝，兄妹情深的场面，黎枝枝垂着的眸中闪过几分微嘲，她忽然觉得很没有意思，既然感情如此深厚，黎家又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把她从遂乡接回来呢？
耳边传来黎岑的咳嗽声，黎枝枝回过神，与此同时，屋里的人也发觉了他们的到来，少女虚弱的声音道：“是……爹爹来了么？”
黎岑踏入屋内，黎枝枝跟着他绕过屏风，一眼就看见了那铺着绫罗锦绣的雕花大床，床边围了一圈人，众星拱月一般，方才见过的黎行知也在，还有一名穿着贵气雍容的美貌妇人，正握着床上少女纤细的手，不住拭泪，这人想必就是黎夫人，她的生身母亲了。
那少女一边轻轻咳嗽着，试图坐起身来，黎夫人连忙将她按下去，道：“你还病着呢，不要乱动，快快躺好。”
黎岑走上前去，关切问道：“晚儿如何了？有没有好转？”
少女轻咳着，急急道：“好多了，多谢——咳咳咳多谢爹爹关心。”
黎夫人嗔怪道：“方才还叫疼呢，快不要逞强了。”
少女被安置在绵软的锦被中，她模样生得十分秀丽，大概因为生病的缘故，小脸苍白，带着一股子病气，像一株柔弱不经风的小白花，让人在跟她说话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放轻声音，生怕吓到她。
黎行知注意到了一旁的黎枝枝，对黎岑道：“爹，你怎么把她也带过来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黎枝枝身上，或惊讶或好奇地打量，令她成了焦点，黎岑不以为意道：“我来看晚儿，正好带她过来认一认人。”
黎素晚看过来，她长长的睫羽眨了眨，声音虚弱道：“这就是姐姐吧？我、我叫黎素晚，不知姐姐叫什么名字？”
黎枝枝沉默地看着她，并没有答话。
黎素晚有些无措，声音也变小了许多，呐呐道：“姐姐为什么……”
她说着，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黎行知，黎行知皱了一下眉，显而易见的不悦，他正欲开口，黎枝枝终于说话了，淡淡道：“你若是问以前的名字，我叫李枝枝，我和你同龄，你也不用叫我姐姐。”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再加上带着些乡音，听起来到有一股子不客气的意味，黎行知立即斥道：“你怎么这样和晚儿说话？”
黎素晚的脸色越发苍白了，她连忙伸手拉了拉黎行知的衣袖，勉强笑道：“没、没关系，姐——枝枝和晚儿还不熟悉，哥哥不必见怪，对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捂着嘴咳嗽起来，黎夫人连忙给她抚背顺气，心疼道：“好孩子，别说那么多话了，快，躺下吧。”
黎素晚摇摇头，等气息平稳了，才对黎枝枝笑了笑，解释道：“这个紫藤苑，本来是娘亲为你准备的，只是阴差阳错，叫我白白占了这么多年的便宜，如今你回来了，正好物归原主，咳咳咳……我已经让下人把东西都收拾出来了，今天就能搬出去——”
“晚儿！”
黎行知皱着眉制止道：“不要说些傻话，府里那么多院子，叫人再给她安排一个就行了，何必要你搬出去？”
“就是啊，”黎夫人也拉着她的手劝道：“再说了，你现在还病着呢，傻孩子。”
黎素晚摇摇头：“可这是姐姐的院子，我住了这么多年，不能再——”
“那你就继续住着，”黎行知语气强硬道：“听哥哥的话，没人能让你从这里搬出去。”
他说着，又看了黎枝枝一眼，眼神透出几分不善，黎素晚犹豫片刻，道：“那、那就等我病好……”
她说着，抬眸看向黎枝枝，满面歉然，小声道：“姐姐，实在对不住，等我病一好，立刻就搬出去，还望姐姐不要怪罪晚儿。”
黎枝枝想不明白，她明明一句话也没说，怎么就突然莫名其妙被扣了一顶大帽子，什么院子，什么搬出去，这个地方这么大，难道给她一间住的屋子都没有么？
因为疑惑的缘故，她没有立刻回话，但这在其他人看来，就是不愿意的意思，黎素晚见状，试图坐起身来，体贴道：“我、我还是今天就搬出去吧……咳咳咳……”
她一动，就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一副要咳得背过去的架势，看起来像是要活不长了，黎枝枝这么想着，她不自觉皱了皱细眉，道：“不用了，我住别的地方。”
可千万别把病气过给她了，治病既花钱又遭罪，她在村里头长大，左邻右舍也有生病的人，就没几个治好的，不少人吃药吃着吃着就死了，比如她的祖奶奶，还有隔壁的阿牛叔。
总之，黎枝枝绝不想沾上病这个东西，太晦气。
不知是不是错觉，听了她的回答，黎素晚像是微微松了一口气，仿佛安心了一般，黎枝枝心中不免泛起几分疑惑来。
“枝枝也很懂事啊，”黎岑笑起来，对黎夫人道：“如今多了一个孩子，以后府里就更热闹了。”
黎夫人垂着眼，敷衍一笑。
黎枝枝忽然发觉，从她进门以来，她的这位生身母亲就没有正眼看过她，更遑论与她交谈了，对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仿佛她是一个透明人。
黎枝枝的目光从黎夫人移到黎行知身上，她的这位兄长也是，他们看起来都不喜欢她。
……
黎枝枝被安排在另一座院子里住，疏月斋，若是她呆的时间再长一些，就会明白，这是整个黎府最偏僻的地方，靠近角门，旁边就是长街，街上店铺林立，从早到晚都有摊贩货郎叫卖，十分吵闹。
她跟在王婆子身后，踏着月色进了屋子，桌上点着油灯，照亮了整个房间，王婆子叮嘱道：“赶了一天的路确实累，小姐早些休息吧。”
黎枝枝想起一事，叫住她：“婆婆，我的包袱……”
黎岑带她去紫藤苑的时候，让她把包袱交给下人，里面是她带来的换洗衣裳，可后来下人并没有把包袱还给她。
王婆子忙道：“我去替小姐拿过来。”
她说完就出去了，不多时回转，手里果然拿着黎枝枝的包袱，她松了一口气，接过来时，面上总算有了几分笑模样，语气轻快道：“多谢婆婆了。”
她的模样确实像黎夫人，很漂亮，不似黎素晚那般柔弱，倒让人想起山间的野桃花，清丽又有灵气，笑起来时独有一种热烈的美丽。
王婆子有些心软，她是府上的老人了，看得清楚黎枝枝的处境，人又是她亲自去接回来的，心有不忍，提醒道：“小姐刚刚回府，和老爷夫人他们不熟悉，也是正常，等时间再长点儿，总会好起来的，至于晚儿小姐，您别跟她争，也别跟她计较，毕竟您才是正经的黎府小姐，有血缘在，她终归越不过您去。”
黎枝枝有片刻的愣怔，抱着包袱呐呐道：“我、我知道呢……”
说不失落是假的，却没想到会被人轻易看穿，这让黎枝枝有些羞耻和尴尬，另一方面，她又有几分感激，感激于这个婆婆的提点。
王婆子走后，黎枝枝在原地站了一会，才准备去休息，她把那个包袱打开，一下就愣住了。
明明她之前把衣服整理得很好，可现在全是乱糟糟的了，还沾了不少灰尘，看起来像是被人拿起来扔在了地上，又胡乱卷成一团，黎枝枝拿起一件外衫，上面有一个很大的口子，像是被剪刀剪坏了，几乎没几件衣服幸免。
怎么会这样？
夜已经深了，外面传来不知名的虫声，所有人都睡下了，黎枝枝忽然发觉，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孤立无援。
她呆立了片刻，才默默吹熄了灯烛，摸索着在床上躺下，直到半夜，睡意才袭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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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排个雷：白莲花味儿的绿茶女主，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大好人，她这辈子只为自己活，不要用很高的道德标准去要求她，然后背景架空（划重点），男女大防没有那么重，女孩儿可以上学堂，女子和男人多说几句话不会被拉去浸猪笼，也不会毁了名声。

第二章
那是在一个盛夏的午后，天气很热，一丝风也没有，树上的蝉拖长了声音，一声声叫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令人心烦意乱。
黎枝枝跪在地上，青石砖被太阳晒得滚烫，她额上的汗顺着脸颊滑落，皮肉都要晒化了，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紧跟着一阵脚步声从里面出来，黎枝枝抬起头，看见许多熟悉的脸孔，有男有女，他们或生气或厌恶地看着她。
黎枝枝被晒得头昏眼花，口干舌燥，整个人都有些麻木了，但还是竭力试图开口辩解：“不是我……”
一个男人声音冷冷地打断了她：“我再问一遍。”
黎枝枝抬起头望过去，对方面沉似水，一字一字问道：“是不是你把晚儿推下水的？”
黎枝枝立即摇首：“不是，不是我，是她自己跳下去的，我都没有碰——”
“你还撒谎！”
一个尖利的女子声音打断她：“晚儿是疯了吗？她自己跳下水里去？你知不知道她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了？！”
黎枝枝怎么会知道呢？当时确确实实是黎素晚自己跳下水的啊。
她茫然地看着那身着红衣的少女，高髻金钗，静安郡主一向看她不顺眼，这会儿更不可能放过她，恶毒地咒骂着，像是恨不得一脚把黎枝枝踩成泥。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所有人都相信黎素晚的话，从来不信她，也瞧不起她。
毕竟在他们眼中，黎素晚才是真正的黎府小姐，而黎枝枝呢，不过是父母双亡，前来京城投奔黎府的远房亲戚，又卑贱又土气，还总是妄图和黎素晚争。
“真是不知羞耻！”
静安郡主生气地叱骂道：“晚儿那样好的性格，刚刚苏醒就开口为你求情，你却这般恶毒，要置她和她的孩子于死地！你在这世上多活一日都是对不起她！”
那话语中的恶意如刀如剑，听得黎枝枝心中发寒，大夏天的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大抵是太阳晒得太久了，她有些头晕目眩，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有气无力地辩解：“不是……我……我没有推她……”
她想起来什么，勉强道：“当时有下人在，她们一定看到了，你们去问……”
“我已经问过了，”宁王世子的声音冰冷道：“她们都说看见你动手了，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黎枝枝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睛，抬头望着他：“不可能……”
她这才意识到，那是一个圈套，黎素晚在池边叫她的时候，她就不该过去，听她笑吟吟地讽刺她是可怜虫，你就是真的黎家小姐又怎么样呢？还不是输得一败涂地？哥哥、娘亲和爹爹都最喜欢我，我还做了宁王世子妃，为黎家争光，再看看你呢？黎枝枝，你当初还不如就在乡下呆着呢，为什么要回来自取其辱？
每次看见你，我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不过没关系，很快你就会从我眼前消失了。
原来她是这个意思。
黎枝枝恍然大悟，正在这时，她听见静安郡主道：“世子，您看她这副不知悔改、死不承认的嘴脸，一定要好好惩罚她一番！她既然敢动手推晚儿下水，不如也让她吃一吃苦头，免得下次再害人。”
黎枝枝被按进水中的时候，她仍旧觉得荒谬无比，拼命挣扎着，极力辩解否认，不是我！我没有那样做！
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没害黎素晚！
冰冷的水呛入鼻腔，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令她完全不能呼吸，她挣扎着而往上探头，却被再次毫不留情地按入水中，眼前是一片朦胧的水绿，黎枝枝什么都看不清，也无法开口说话，绝望如水一般没过她，带来刺骨的寒凉。
放开我。
放开我，求求你们……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没有了挣扎的力气，黎枝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渐渐坠向水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张开眼睛向上看，午后的阳光很是明媚漂亮，穿过粼粼的水面，金灿灿的，将整个水底照得通透，她看见那些人站在池边，黎素晚不知何时出来了，面露惊慌失措之色，一如既往地作戏。
众人都纷纷安慰她，黎素晚垂着头朝水中看来，在无人看见处，向黎枝枝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黎枝枝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水争先恐后地涌入了她的口中，小小的气泡冉冉升起，而她只能缓缓沉入水底，沙石很柔软，至少，比那些人的心要软。
明明是三伏天气，可是水里真冷啊……
……
黎枝枝是大半夜被冻醒的，她才发现被子掉在床底下了，冷得她直哆嗦，忙把被子拿起来，盖在身上，如水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蒙蒙的光，一切都显得不真实。
黎枝枝有些发怔，伸手去摸了摸雕花的床栏，触感如此清晰，所以她是又活过来了么？
在梦里，或者说，在上一世，她也是黎枝枝，只是那个黎枝枝已经死了，和这辈子一样，黎枝枝是被故意调换了的黎府千金。
十四年前，李家父母还在京城做活儿，生下一个孩子，只可惜那孩子先天不足，身子骨差，看了许多大夫，都说要用上好的药材养着，否则活不过周岁。
然而李家很穷，李父只是一个瓦匠，李母则是替人做缝补衣裳的活儿，一年到头也余不下几个子儿，哪里买得起珍贵药材？眼看就没法子了，一个同乡的妇人给他们支了招。
她姓周，原是个接生的稳婆，因着手法不错，也有些名气，不少大户人家都会找她去接生，若是手脚够快，她可以把李家的孩子换过去，如此一来，李家得了个健康的孩子，自己的亲骨肉也能活下来。
李家父母闻言，大喜过望，便给了那周稳婆一笔钱，求她帮忙成事，巧的是就在那几日，有一户黎姓官宦人家请她去接生，周稳婆趁此机会，将两家的孩子调换了，偷偷把黎府的孩子带了出来。
到底是心虚，李家父母惶惶了好些天，生怕被揭穿，次日就带着孩子离开京城，回遂乡老家了，原本这件事做得还算隐秘，否则也不会瞒了十四年。
但是那周姓稳婆不知是不是做了亏心事，此后运气一直很差，丈夫染上赌瘾，将家底输个精光，还欠下一笔债，她在替一户人家接生时，不慎失了手，导致那婴孩才出生便夭折了，自此再无人敢找她，周氏只能找些零碎的活，勉强维持生计，谁知没过两年，家中忽然失火，只逃出来周氏一个，丈夫儿子和儿媳都被烧死了，周氏悲痛之下，再没有任何指望，索性出家做尼姑去了。
念了好些年的佛，周氏才想起当年做过的那件亏心事，怀疑自己是遭了报应，孽障不消，死后怕下地狱，故而主动找上黎府，坦诚了此事。
也因此真相大白，时隔十四年，黎枝枝终于被接回了京城。
然而回了黎府之后，她过得并不如意，因着是在乡下长大的缘故，黎枝枝说话行事总有些畏缩，带着土气，黎夫人很不喜欢她，觉得她丢人，兄长黎行知也不爱搭理她，他们都更喜欢黎素晚。
上行下效，府中的下人也开始瞧不起黎枝枝，他们对着她总是一番不耐烦的鄙夷态度，对着黎素晚又是极尽耐心和好脾气，判若两人。
黎枝枝不甘受到冷落，开始试图与黎素晚争宠。
他们嫌她目不识丁，行为粗俗，黎枝枝就努力读书识字，琴棋书画，规矩礼仪，样样学到精通，时常挑灯到凌晨三更时分，就连夫子都对她赞不绝口。
黎枝枝终于能把黎素晚远远甩开，可是到了那一天，她发现大家仍旧向着黎素晚。
黎夫人认为她心胸狭隘，脾气古怪，还喜欢算计，兄长黎行知更是不客气地警告黎枝枝，让她不要总是欺负黎素晚，就连父亲黎岑也提醒过：晚儿打小身子就不太好，你多让着她。
黎枝枝不懂哪里出了错，她并不是欺负黎素晚，她只想得到自己应有的东西，譬如公平，又譬如尊重。
就好像在所有人眼中，只有黎素晚是真正的黎府小姐，而她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一个。
更何况黎素晚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害柔弱，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挑衅黎枝枝，事后又表现出一副无辜至极的模样，姐姐怎么生气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这一类的话听得黎枝枝直犯恶心，却能轻易挑动其他人义愤填膺，仗义执言，如此一来，黎枝枝的处境每况愈下，人缘也差到了极点，许多人都认为黎枝枝不是善茬，性格嚣张跋扈，还总爱欺负黎素晚。
在这种情况下，黎枝枝的名声渐渐变得很差，所以在黎素晚落水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相信她，站出来为她说话，无论黎枝枝如何解释，都无济于事。
后来黎枝枝就死了，死在了世子府的花池里。
……
“小姐，小姐？”
黎枝枝回过神来，她从凌晨时分枯坐到现在，几乎不敢入眠，合上双眼就能看见那摇动的池水，还有那几近窒息的溺毙感，冰冷的沙石……
王婆子还在絮絮叨叨着说话，黎枝枝没听清，她紧紧揪住被子角，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迟疑道：“婆婆？”
王婆子见她这般，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呀地叫了一声：“有些起热了，得赶紧去禀报夫人。”
黎枝枝反手抓住她，触感温热，却分外真实，原来是真的，她没有死，或者说，她又活过来了！
王婆子被她拉住了，十分讶异：“小姐您……”
话还没说完，她便住了嘴，因为黎枝枝哭了，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一滴滴打在被子上，绽开数朵小小的花，王婆子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放轻声音：“您怎么哭了？是身子难受么？”
“婆婆……”黎枝枝轻轻吸气，眨了眨眼睛，小声哽咽着道：“我好冷啊。”
即便那时是盛夏，被冷水淹没的绝望感仍旧挥之不去，每每回想，黎枝枝都有一种手足麻痹的错觉，仿佛她依然躺在那冰冷的池底……
“哎，”王婆子误会了，连忙帮她把被子拉了拉，嗔怪道：“想是您夜里睡觉不老实，踢了被子着凉了。”
黎枝枝摇摇头，却也没辩解，默默地将被子拽得更紧，低着头发呆。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落在她的肩头，黎枝枝下意识抬起头，对上王婆子怜悯的目光，她像是在斟酌着措辞，小心劝道：“小姐别难过了，老婆子昨天就和您说过了，您初回府中，和夫人老爷还不熟悉，等以后就好了。”
什么……？
黎枝枝一开始没明白她的意思，很快，她反应过来，原来对方是在担心她难过，黎枝枝有些啼笑皆非，若说上辈子，因为黎岑和黎夫人的冷淡态度，她确实会难过，但是现在不会了。
他们不配。
黎枝枝没有多加解释，只是眨了眨眼，望着王婆子，语气诚挚地道：“婆婆，谢谢你，在这世上，大概只有你对我最好了。”
这不是假话，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王婆婆确实是为数不多愿意对黎枝枝好的人，她心里都是记得的。
王婆子哪里知道其中缘由？她只是府里一个下人罢了，听了这话既觉得熨帖，又有些不知所措，连连道：“小姐这话说得，老婆子我也没做什么……”
话虽如此，她到底很高兴，对黎枝枝的态度愈发好了，和和气气地道：“小姐生了病，我这就去禀报老爷和夫人，叫个大夫来给您瞧瞧。”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谁知黎枝枝却拉住她，仰着头道：“别去了，婆婆，不要紧的。”
王婆子讶异道：“那怎么行？”
黎枝枝摇摇头，道：“只是水土不服而已，没什么关系，我初回府中，不想给爹爹和娘亲添麻烦。”
听了这话，王婆子愈发觉得她懂事，心疼道：“小姐真是傻孩子，病了就该看大夫啊，这怎么能叫麻烦呢？再说了，晚儿小姐从前经常生病呢，也没见夫人和老爷说什么，还不是照样捧在手心里。”
黎枝枝垂下眼，掩去眸中的讽色，轻声道：“那怎么能一样呢……”
是啊，那怎么能一样呢？
黎岑只顾自己的面子，耳根子又软，从不管这些内宅事，只要不给他丢人就行，黎夫人一心盼着黎素晚能攀高枝，飞上枝头变凤凰，好给她长一长脸，黎枝枝算什么？
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只有黎枝枝这个可怜虫，被悄无声息地淹死在了冰冷的池水中。
兴许是老天爷怜悯她，又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
黎枝枝抬起头，对王婆子露出一个微笑，好声好气道：“婆婆，我心里有数的，这只是小病，我不想让爹爹娘亲担心 ，熬一碗姜汤喝就好了，求求您啦。”
“你这孩子，”王婆子叹了一口气，怜惜道：“那好吧，我去给你熬姜汤来。”
黎枝枝笑笑，上辈子她也是病了，王婆子去禀告黎岑与黎夫人，确实请了大夫来给她治，但是不知怎么，黎素晚病得更厉害了，过了几天，府里突然起了谣言，说黎枝枝和黎素晚八字不合，命格相冲，黎素晚会被克死。
于是黎夫人愈发讨厌黎枝枝，还去请了高人算命，高人说，黎府原本只能有一位嫡出小姐，现在多了一个，自然会争斗，所以两个人都生病了，言下之意，只有病死了一个，另一个才会康复。
黎夫人信以为真，忙问有没有办法破解，那高人掐算了半天，又收了一笔银子，才给出解决之法，让黎府对外称黎枝枝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做个表小姐，如此一来，就不会相冲了。
从那一日起，黎枝枝就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表小姐，父母皆逝，前来京城投奔，黎家收养她，将其视若己出，此举还为黎岑赢得了不少赞誉，说他仁义。
呵，如今想来，真是讽刺。
作者有话说：
女主奋起啦！

第三章
王婆子打了水来让黎枝枝洗漱，正是清晨时候，阳光从窗隙透进来，明亮干净，木盆里盛了清水，水波一层层漾开，那种被淹没的窒息感又来了，临死前绝望的挣扎在黎枝枝脑中一幕一幕闪回，清晰无比，她站在原地，手足僵硬，几乎不能动弹。
王婆子不知究竟，疑惑道：“小姐，怎么了？”
“婆婆……”黎枝枝勉强笑了笑，轻声道：“能劳烦您帮我绞一下帕子么？”
王婆子听了，倒也没说什么，忙替她绞了帕子递过去，看着黎枝枝擦脸，只觉得她有一些变化，和前几日不一样，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了。
梳洗过后，黎枝枝又看见那些被剪烂的换洗衣裳，脏兮兮地堆在一处，黎府的下人再如何，也不至于这样针对她，背后自是有人指使，只可惜上辈子黎枝枝什么都不知道。
她默默地补好了衣裳，在村子里的时候，破了的衣裳补一补仍旧能穿，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没想到黎岑见到之后，十分不悦，近乎责备地让她把那些衣裳都扔掉，还说这是黎府，不是什么乡下地方，让她摒弃从前不雅的习惯，好好学一学规矩和礼仪，不要丢黎府的脸。
黎枝枝伸手拎起一件衣裳看了看，很寻常的粗布衣裳，说不定黎府的下人都瞧不上，但这是黎枝枝最好的一件了，倒也算幸运，没脏，只在襟口处被剪了一刀。
王婆子也瞧见了，哎哟一声，道：“这是怎么了？小姐的衣裳——”
黎枝枝垂下眼，道：“昨天拿回来就这样了，没关系。”
她说着，将衣服抱在怀中，强打精神对王婆子笑道：“麻烦婆婆给我找些针线来吧。”
王婆子顿时明白了，她欲言又止，念叨了几句不像话，又去取针线来，替黎枝枝缝好，一边絮絮道：“我一会就去禀报夫人，小姐回府了，总要做几身新衣裳的。”
黎枝枝这次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因为王婆子去禀了也没用，黎夫人现在压根没把她的事放在心上，她甚至不想听别人提起黎枝枝的名字。
王婆子的针线活儿很好，但即便如此，襟口还是有一道明显的缝线，黎枝枝倒也不在意，将衣裳换上了，对她道：“婆婆去忙吧，我自己在府里转转。”
王婆子劝她好好休息养病，黎枝枝表面乖巧答应了，待对方一走，就溜了出去，她特意从僻静的角门出府，外面是长街，穿过这一条街，到了尽头，再过一座桥，就是东市，这里行人熙攘，走货的，摆摊的，杂耍的，比比皆是，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非凡。
桥头有个算命的摊儿，坐了一个瞎眼的道士，黎枝枝在他面前停下，那道士似乎察觉到了，道：“算卦十文，童叟无欺，概不二价。”
黎枝枝笑了笑，取出一个铜板，扔进他面前的小竹筒里，发出叮当的脆响，道：“道长，我想跟你做一笔买卖。”
那瞎眼的道士：“贫道只算卦。”
“十两白银。”
话音一落，道士立即睁开了眼睛：“什么买卖？”
黎枝枝笑了：“道长，借一步说话。”
正是清早时候，护城河边漾起些雾气，柳树临水，细长的枝条间绽出拇指大的嫩芽，青翠欲滴，柳树的另一侧是小楼，青瓦白墙，倒有几分江南的韵味。
因着柳树遮掩，这里还算隐蔽，那道士搓了搓手，声音有些兴奋，问黎枝枝道：“不知善人要同贫道做什么生意？”
黎枝枝低声道：“今天酉时，你去朱雀街头候着，等一个人……”
她如此这般说清楚了，道士才恍然大悟：“你叫贫道去诓人。”
黎枝枝一哂：“道长说的哪里话？本就是事实，怎么是诓人呢？”
道士上下打量她一番，显然是有些犹豫，黎枝枝笑道：“十两银子，道长不知要算多少卦，才能赚得回来，不过么，这种事也不好勉强，我记得冯记包子铺那里还有算命的先生，或许他会有些兴趣。”
言下之意，你不心动，自然有人心动，这道士立即就稳不住了，道：“你再细细与贫道说一说。”
两人正交谈间，黎枝枝忽然听得一些响动，她警惕地止了话头，紧接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猫儿叫，声声轻柔，倒是颇为好听，黎枝枝这才放下心来，又交待那道士几句，目送对方远去。
黎枝枝在墙下站了半晌，听得里头安静了，这才举步离开，又过了好一会，墙内忽然传来人声：“公子，您在那里做什么？”
墙下种着一大丛朝颜花，开得正热烈，着玉色锦袍的人正坐在椅子上，他身形修长，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眉峰微凛，压着一双漂亮的凤眼，鼻梁挺直，十分俊美的样貌，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翩翩公子，如琢如磨。
那年轻公子膝上蹲着一只猫儿，毛色漆黑如墨，眼瞳却是金黄的，煞是特别，他伸手揉了揉猫的皮毛，腕上绕着一串紫檀佛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微亮的光。
面对仆人疑惑的目光，萧晏只是笑道：“没什么，听了个有意思的墙根。”
仆人：……
把听墙角说得这么光明正大，也就只有他家主子了吧？
……
傍晚时分，黎岑下了值，乘着青篷小轿回府，谁知到了半道，轿子停了下来，他正疑惑间，有下人来回道：“老爷，前面有个道人拦路，有话要和您说。”
黎岑皱起眉，正欲回绝，却听一个声音朗朗念道：“祥云拥五色，青鸾归帝京，瑶池春似海，宝鼎焕宸章。”
黎岑听罢，忙下了轿，果然见一个身着道袍的人站在路中间，走近些，才发现他紧闭着眼，竟是一个瞎眼的道士。
黎岑再想起他方才念的诗，恭恭敬敬地请教道：“敢问道长，方才所言是何深意？”
那道士笑了起来，道：“贫道昨夜闲来无事，算了一卦，东南方向有祥云五色，青鸾归位，正是贵府所在之处，至于这诗么……”
他笑而不语，黎岑连忙命人奉了些银钱，道士却不接，摇首道：“贫道只是路过罢了，并非为钱而来。”
他说着，捋了捋山羊胡须，作高深之态，话也是说一截，藏一截，黎岑更着急了，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听得那道人开口：“贫道与你善缘不够，不能透露天机。”
黎岑问道：“如何才能与道长结善缘？”
道人便答：“善人若有意，可将随身带的一样最久的物什赠与贫道，如此便可。”
黎岑刚下值回来，身上除了一身官服官帽，就只有腰间一块玉佩是戴得最久的了，他咬咬牙，将那玉佩摘下来，双手奉上：“道长，请收下。”
那瞎眼道人摸索着，拿走了黎岑手中的玉佩，这才高深莫测地道：“青鸾既已归家，何以又有假凤占据其位？善人莫要错将鱼目当宝珠啊。”
黎岑大吃一惊，他素来是好面子的人，故而家中那点事瞒得死死的，没有叫外人知道，黎枝枝昨日才归家，今天就有道人上门，难不成真的有灵？
黎岑正将信将疑间，瞎眼道人笑道：“真鸾假凤相争，气运有冲，不出一月，府上必然会有祸事发生，言尽于此，善人且等着瞧便是。”
说完这话，瞎眼道人不再多言，只哈哈一笑，飘然远去，行动间自如从容，竟与常人无异，黎岑心中不禁起了几分忌惮。
怀着种种猜测，他乘着轿子回了府，路遇前庭时，听得有人在说话，少女声音清亮，却有些陌生，黎岑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听了一会才明白，哦，是他那个刚刚回府的亲女儿。
另一个人是王婆子：“小姐，我已禀过夫人了，过几日就会有裁缝来替您量身做新衣裳。”
黎枝枝却笑道：“没关系，我穿这件衣服就挺好的啊，不用麻烦啦。”
王婆子叹气：“都被剪坏了那么大一个口子，哪里挺好？”
“是婆婆的针线活好，都看不见剪坏的痕迹呢。”
王婆子听起来很高兴：“小姐真会说话。”
说话声愈近，下一刻，黎岑就看见了他的那个女儿，黎枝枝和王婆子转过拐角，愣了一下，她连忙垂首道：“父亲。”
黎岑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落在襟口处，纵然针线活再好，也能看出来那里有一道长长的修补痕迹，他皱起眉，道：“谁剪坏了你的衣裳？”
“啊，”黎枝枝摇摇头，神色无辜而茫然：“我不知道。”
黎岑的脑子里忽然浮现道人说过的话，一字一句渐渐明晰起来，他鬼使神差地道：“你搬去紫藤苑吧。”
黎枝枝愣了一下，连忙道：“不用，父亲，晚儿姐姐身子不好，需要静养，再说了，我住在疏月斋挺好的，那边很安静呢，早起还能听到鸟儿叫，特别好听。”
当然安静，疏月斋是黎府最偏僻的一个院子，看着她懵懂不知的模样，黎岑心中颇不是滋味，他忽然觉得妻子的安排有些过分了，就算黎枝枝比不上黎素晚，可这毕竟是他们亲生的孩子，哪怕没有感情，也该好好对待。
想到这里，黎岑神色不悦地对王婆子道：“现在就去叫人来给她量身做衣裳，这种事情为什么还要等几天？还有，查一查是谁剪坏了小姐的衣裳，到底有没有规矩了？查清楚之后，家法处置，再把人赶出去。”
王婆子连忙答应下来，去查问了一番，果然抓到几个犯事的丫环，或多或少都在紫藤苑做过事，都罚了板子，又把人赶了出去，这是后话。
很快就到了晚间用饭的时候，黎府的规矩很多，其中一条就是家中所有人都必须到膳厅用膳，戌时二刻，黎枝枝是踩着点到的，黎夫人和黎行知都已经在了。
黎岑坐在正位，左侧下手位置是黎行知，右侧是黎夫人，黎行知旁边是黎素晚的位置，黎枝枝径自走过去坐下，微笑着向黎岑打招呼道：“爹爹，女儿来迟，叫爹爹久等了。”
黎岑也笑了笑：“没有晚，时间正好。”
父女之间的气氛十分和谐，倒叫其他人有些不自在了，黎行知转头看过来，提醒道：“这是晚儿的位置。”
不用他说，黎枝枝也知道，她是故意的，黎素晚如今“病”得起不来床，自然不可能来这里用膳，她面上惊慌道：“这是姐姐的座位吗？实在抱歉，我不知道，真的不是故意要占她的位置。”
说着，黎枝枝便惶恐地站起来，黎岑原本没觉得什么，但是不知怎的，他忽然又想起那道人说过的话来，青鸾归家，假凤占位……
他心里莫名一突，呵斥儿子道：“什么占不占位置？都是一家人，座位既空着，就是让人坐的，晚儿来不了，还不许你妹妹坐么？”
说完，便对黎枝枝道：“你好生坐着便是，等晚儿病好了，叫她坐旁边就行。”
黎枝枝不动，看着黎行知铁青的俊脸，迟疑道：“可是……我坐这里，姐姐会不高兴吧？不然我还是换一个位置。”
黎行知绷着脸，尽管不情愿，但还是道：“晚儿不会计较的，你坐就是了。”
黎枝枝拿起筷子，开始愉快地用膳，她忽然发现，原来给别人添堵是这么美好的一件事情。
黎素晚的占有欲那么强，她得知了今天发生的事，肯定会气得一夜睡不着吧？
黎枝枝这么想着，一高兴，又多吃了一碗饭。

第四章
用过晚膳，黎岑叫来黎枝枝，语气和煦地问道：“你今日在府里都做了什么？”
黎枝枝怯怯答道：“没做什么，只到处走了走。”
黎岑试探道：“没出府去玩？”
黎枝枝摇首，道：“没有呢，我怕走丢。”
黎岑唔了一声，心道也是，黎枝枝才刚刚被接回来，没那个胆子自己出府，这么说来，那个道长说的话倒更可信了，不知他说的祸事又是什么……
黎岑心里琢磨着，面上还是和气地道：“改天等国子监放假，叫行知带你出去转一转。”
黎枝枝看向黎行知，果不其然，他有些不太乐意，道：“爹，晚儿的病还没好，我哪有心思带她去玩？”
黎岑皱了皱眉，轻斥道：“难道你是大夫，有你在晚儿的病就好了？再说了，晚儿是妹妹，枝枝就不是你妹妹了？”
黎行知张了张口，到底没再说什么，闷声应了，起身道：“我去看看晚儿。”
黎岑板着脸命令道：“先去看书。”
黎行知的背影一顿，道：“是，孩儿知道了。”
“他也是担心晚儿，”一直没说话的黎夫人见儿子挨了骂，开口打圆场道：“他们兄妹打小一起长大的，感情深是好事，你说他做什么？”
黎岑皱着眉道：“读书才是正经事，他明年就要下场考试了，还整日不着调，我不教他，还指望你一个妇道人家去教他？”
黎夫人闭了嘴，黎枝枝一直在静静地听他们交谈，这时候忽然道：“爹爹，我去看望晚儿姐姐吧，不知她身体怎么样了。”
闻言，黎岑欣然道：“你去吧。”
黎枝枝去了，等她走远，黎岑才对妻子道：“你给枝枝的院子里再拨两个人，只有一个老婆子伺候，到底不仔细。”
他一贯很少管后宅的事情，黎夫人有些惊讶，道：“老爷怎么想起这事了？”
黎岑不悦道：“也不知你如何是打理的，府里有些刁奴的心思险恶，若不是被我发现，还不知往后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又将那些人欺负黎枝枝的事情说出来，黎岑道：“我已派人去查了，查清楚之后一律发卖出府去，刁奴欺主，简直可恶，长此以往，家风如何能正？”
黎夫人受了责骂，有些委屈，道：“老爷这是怪我么？近来晚儿生了病，我日日照看她，哪里有心思管其他的？”
想到黎素晚的病，黎岑又叹了一口气，道：“能不能好，都是她的命，你别忘了，你的女儿可不止她一个。”
黎夫人语塞，片刻后才道：“我只知道，晚儿才是我一手养大的，辛辛苦苦十四年，将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拉扯到如今这般，琴棋书画，样样拔尖，说出去谁不知道黎府小姐是顶好的人物，京师谁家少年不想求娶？晚儿和那个黎枝枝简直是云泥之别，老爷现在要我丢了珍宝，去捧那乡下来的泥腿子？”
说到这里，她就如鲠在喉：“要我说，老爷当初就不该去接她回来。”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黎岑冷着脸道：“难道要我放任黎家的骨肉流落在外？我有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
“那晚儿怎么办？”黎夫人说起来就心疼，道：“你以为晚儿的病为什么不好？她是为着这事情难受呢，怕我们不要她，这孩子一向冰雪聪明，如今身份不尴不尬的，旁人知道了不笑她么？我真怕她过不去这道坎儿……”
她说着悲从中来，拿着手帕拭泪，黎岑顿觉头大如斗，道：“你好好说话，怎么又哭起来了？”
黎夫人一边哭一边道：“那老爷说怎的？晚儿成了笑柄，黎家不也连带着没脸么？好好的千金小姐，变成了乡下来的泥腿子，真是闹了笑话，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黎岑犹豫道：“倒也没有你说的那般不堪，我今日观她的言行举止，也进退有礼，是个好孩子。”
黎夫人拭泪道：“那她识字么？”
黎岑一下子就住嘴了，黎枝枝大字不识一个，跟他们书香世家的黎府格格不入，他道：“也可以学，我明日就让人请西席来教她，教一教，总能学会的。”
黎夫人不虞：“你看她那蠢笨模样，如何及得上晚儿半分？”
黎岑只好道：“那依你的意思，要如何？”
黎夫人捏着帕子，道：“她呆在府里也不是不行，只是不能碍着晚儿了，晚儿过一两年就要说亲，总要顾全她的面子，就说黎枝枝是远房亲戚来投奔的，老爷心善，收养了她，黎府多个表小姐，她往后在外面做什么事情，丢什么人，跟咱们黎府也没什么关系。”
这话说中了黎岑的心坎上，他确实担心黎枝枝丢人，否则也不会介意黎枝枝不识字的事情了，黎夫人又道：“如此一来，旁人只会称赞老爷有情有义，也能搏个好名声。”
黎岑有些意动，但是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今天那个道人说的话，真鸾假凤相争，一月内必出祸事，他又迟疑起来，黎夫人敏锐地察觉到了：“老爷还有什么顾虑？”
黎岑左右为难，将今日遇到那道人的事情一一道来，说：“我总觉得有些不妥。”
黎夫人吃了一惊，疑道：“老爷不会是遇上江湖骗子了罢？”
黎岑不确定地道：“我观其言行，不像是骗子。”
黎夫人心中不以为意，却知道他一向耳根子软，容易被人说动，便道：“老爷还记得晚儿周岁那日，有一位高人路过，给她算了一卦么？”
黎岑想了想，还真记起来了：“是有这回事，那人说……”
黎夫人压低声音接道：“说晚儿是天生的凤命，贵不可言，还说她十五岁有一劫，若是顺利渡过此劫，往后必然能万事顺遂，青云直上。”
“依我看来，晚儿这一劫，恐怕就是这黎枝枝了，”黎夫人越说越笃定，劝道：“老爷可千万别被那江湖骗子糊弄了。”
黎岑初时听那瞎眼道人的话，觉得十分有道理，真鸾假凤，真鸾自然是黎枝枝，假凤就是黎素晚，可如今听黎夫人一番话，也觉得有些道理，他顿时陷入了两难之地，无法决断，最后只是含糊道：“这……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吧。”
其实黎岑私心里还有一个想法，管她是真鸾还是真凤，不都是他的女儿么？一并养着就是了，往后她们有什么造化，还能撇下黎府不成？
黎夫人有些失望，还是劝道：“晚儿还小呢，咱们要替她多多打算才行。”
……
却说王婆子打灯，带着黎枝枝到了紫藤苑，说明来意，所有的下人都用一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目光看着黎枝枝，甚至有个丫环不客气地道：“小姐方才喝了药，已睡下了，您明儿再来吧。”
那态度说是趾高气昂也不为过，王婆子瞧着都来气，道：“你是主子还是小姐是主子？怎么说话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姓黎，也是这家失散多年的千金呢！”
那丫头毕竟年纪小，被她说得满面通红，气道：“小姐就是睡了！你们不要胡搅蛮缠，小心我告夫人了！”
黎枝枝却微笑道：“爹爹有话要我转告晚儿姐姐，若是她已经睡下就算了，明日再说。”
那丫环听了，顿时有些迟疑，道：“那……你等着，我去禀报。”
她进了屋，不多时出来，撇嘴道：“小姐起了，进去吧。”
王婆子冲她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讽刺道：“猪鼻子里插大葱，可真会装相！”
“你这老虔婆——”那丫环气急，想同她吵，又被旁人劝开了，王婆子懒得理会她，自顾自打起帘子，对黎枝枝道：“小姐，快进去吧。”
黎枝枝入了里屋，四下环顾，点了不少灯烛，到处都是通明的，空气中隐约泛着些药的苦气，她绕过屏风，一眼就看见了黎素晚，她倚靠在床头，穿着素色的单衣，一副弱不胜风的模样，轻轻咳嗽着。
见到黎枝枝是一个人，她的神态一下就冷淡了几分，也不咳嗽了，轻声道：“姐姐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听到这一声姐姐，黎枝枝便觉得心中恶寒，浑身冒鸡皮疙瘩，甚至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她做得很明显，没有半点掩饰，黎素晚也看出来了，整个人都愣住，有些尴尬：“怎么了？”
黎枝枝没回答她，只是借着灯烛的光芒，倾过身去，仔仔细细地端详她，还是如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容貌，黎素晚生得清秀娇小，细长蛾眉，大眼睛，嘴唇有些薄，肤色苍白，轻蹙眉头便有楚楚之态，很容易博得他人的怜惜。
她就是靠着这些怜惜，一步一步，将黎枝枝逼上了绝路。
黎枝枝凑得很近，盯着她看了许久，就在黎素晚有些不自在的时候，她忽然问道：“你究竟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上一辈子，明明她已经赢了那么多，而黎枝枝几乎一无所有，她却还是不肯放过她，甚至要了她的命。
人心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东西？
黎素晚有些莫名，却知道黎枝枝这话别有深意，微微白了脸，轻声道：“姐姐在说什么，晚儿怎么听不懂？”
是她惯常的无辜表情，黎枝枝莞尔轻笑起来，道：“没关系，你以后会懂的。”
她说着，甚是温柔地伸手，替对方撩开散乱的鬓发，轻声细语道：“就像我一样，过了很久，我才懂得，其实人不一定要永远做正确的事情，譬如做一个坏人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能活下去，对吧？”
黎枝枝的指尖冰凉，轻触着她的脸颊，黎素晚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毛骨悚然之感，忍不住往后仰了仰头，试图避开对方，声音瑟缩道：“姐姐想做什么……”
黎枝枝惊奇地看着她：“不做什么呀。”
她笑眯眯地道：“我只是来探望你罢了，按理来说，我出生要比你晚十天呢，你爹娘托人把我们调换了，所以我应该叫你姐姐才对。”
她每说一句，黎素晚的脸色就白一分，这话就是在明摆着提醒她，她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一个人，霸占了黎枝枝的身份这么多年。
黎枝枝还在笑：“以后我就叫你晚儿姐姐吧，好不好呀？哎呀，姐姐不会不愿意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黎素晚想不愿意也不行了，只是干巴巴道：“好……”
黎枝枝眉眼微弯，新月一般，道：“姐姐真体贴，对了，方才爹爹说，要我搬来紫藤苑住，姐姐觉得呢？”
闻言，黎素晚的表情唰地一下就变了，她险些没绷住，脱口道：“不是说不搬了么？”
作者有话说：
女主要开始欺负人了，搓搓手~

第五章
黎素晚才说完，惊觉失言，立即往门口看了一眼，发现没有旁人，才松了一口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只是有点惊讶罢了，毕竟昨天晚上……”
明明昨天晚上当着满屋子人的面，黎枝枝答应说不搬来紫藤苑，怎么才过了一天，就改了主意呢？黎素晚心里有些着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称病在床的话，会错过很多事情，万一黎枝枝讨了爹娘的欢心怎么办？还有哥哥……
黎枝枝轻轻啊了一声，笑吟吟道：“我也不知道，只是爹今天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那你……”黎素晚想细问，又问不出口，憋得正难受。
黎枝枝贴心地接话：“我有没有答应？”
黎素晚望着她，神色有些焦虑，她现在到底还小，伪装的功力不及上辈子三成，黎枝枝的表情戏谑，道：“你猜呢？”
她说着，背着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细细地观赏那山水绣屏风，孔雀罗挂幔，芸烟香炉，青釉美人瓶……
这些东西无一不是黎素晚亲自置办的，精致漂亮，黎枝枝故意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叹：“真好看啊，这大瓶子，诶，这是什么？”
她拿起一个小小的裂纹青釉瓷盅，道：“是吃粥的碗吗？上面都裂了啊。”
黎素晚看着她的背影，面露厌恶道：“那是笔洗，纹路是冰裂纹，不是裂了。”
那是兄长黎行知送给她的生辰礼物，她简直不敢想象如果黎枝枝真的住进来，这些宝贝会被如何处置，这样的地方，给她住岂不是牛嚼牡丹？
她这种乡巴佬合该去住柴房，黎素晚在心中恶毒地咒骂着。
她才骂完，便听见一声清脆的裂瓷动静，细碎的青色瓷片蹦跳着四溅开去，黎素晚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黎枝枝语气歉然道：“对不起，晚儿姐姐，我不是故意的，你不会怪我吧？”
王婆子是听到声音后第一个冲进来的，先是看黎枝枝，她面带愧色地站在那里，不住向黎素晚道歉：“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我赔给你好不好？”
黎素晚气得差点没能维持住虚弱的表象：“赔？你知道这是新窑出的最后一批笔洗了么？是哥哥送给我的！”
黎枝枝瘪了瘪嘴，眸中泛起水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不知道，对不起……姐姐……”
黎素晚一听她叫姐姐就烦得很，姐姐姐姐，就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自己尴尬的身份，更何况她方才看得清清楚楚，黎枝枝就是松了手，笔洗才掉地上的。
她气得浑身发抖，攥紧被子：“你……你就是故意的……”
这话王婆子就不爱听了，辩驳道：“晚儿小姐，小小姐都说她不是故意的了，您何必揪着不肯放？再者，这只是一个玩意罢了，摔坏了也没法子，您要是实在想要，就着人去库房支一个，咱们小小姐可是府里的正经主子，倒不至于连个笔洗都赔不起。”
话里话外都是讥讽，捡着黎素晚的心窝子戳，她差点一口血没吐出来，指着王婆子哆嗦道：“你——”
紫藤苑的丫环们见她们小姐吃亏，哪里肯干看着？一个个都吵嚷起来，说找老爷找夫人，王婆子根本不怕，声音比她们还高：“你们要去尽管去！老婆子我就不信了，小小姐是亲骨肉，正儿八经的黎府千金，不当心摔坏个杯子碟子的，老爷夫人还能把她送官不成？！”
这话一出，一众婢女都迟疑了，王婆子可不惯着她们，继续大骂道：“你们这些个小贱蹄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什么主意，就是打量着小小姐才回来，不知事，奴欺幼主，一些下作玩意儿，昨天的账还没同你们清算，赶明儿有一个算一个，全给你们发卖出府去，看谁家还敢雇你们？！倒夜壶的都不要！”
她骂完，还往地上唾了一口，又转向黎素晚，和颜悦色地道：“今儿老爷同我说起，府里有些刁奴，爱做些狗仗人势的事情，要老婆子去查一查，该罚的罚，该卖的卖，正一正家风，我瞧着，紫藤苑里也有不少刁奴呢，晚儿小姐是脾气好，不过老婆子多嘴劝您一句，可千万别纵着她们到您头上拉屎啊，忒臭！”
王婆子牙尖嘴利，用词辛辣粗俗，还指桑骂槐，黎素晚的脸色一时难看无比，想同她争辩，又觉得太掉价，只好掩着口咳嗽起来。
偏偏这时候，黎枝枝还在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你不会怪我吧？”
黎素晚气得涨红了脸，索性一个翻白眼，晕了过去，众婢女惊呼起来，好似八百只鸭子吵嚷着：“快来人！小姐晕倒啦！”
王婆子嘀咕一句：“方才不还中气十足么？说晕就晕呢，真有意思。”
黎枝枝想笑，却又忍住了，眼看屋里忙成一团，拉了拉王婆子，主仆二人一道出去了，王婆子打着灯笼引路，一边安慰道：“我瞧她好着呢，您也别担心，医馆就在黎府对面，大夫一天三趟的往府里跑，她还能把自个儿给病死不成？”
黎枝枝看着她不甚宽大的背影，又想起她方才骂人的气势，不禁笑了起来，轻声道：“婆婆，方才多谢你。”
王婆子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道：“是老爷夫人糊涂了，别说两个大活人，就是两只蚱蜢凑一块都得争斗，不过呢，老婆子我是觉得，人贵在要有自知之明，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该是自己的，也不要去抢，野狗才抢食呢！没得作践自己，还害了别人。”
“是啊，”黎枝枝有些恍然，思及上一辈子种种，她千辛万苦地讨好黎府，最后换来了什么呢？枉送了性命，怕是没一个人会为她感到惋惜吧？
黎枝枝轻声喃喃道：“没得作践了自己……”
黎枝枝没有直接回疏月斋，而是先去见了黎岑，向他说了自己摔坏笔洗的事情，垂首愧疚道：“我对不起姐姐，当时只是觉得那个东西太漂亮了，想看一看，没留神失手，摔地上了……”
黎岑听说后，哑然失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只是摔了一个笔洗，也值得你大半夜跑到书房外边来？你又不是故意的，晚儿性格一向软和宽容，不会生气的。”
黎枝枝咬着唇解释：“姐姐说那个笔洗是哥哥送的，她很喜欢。”
黎岑依然不以为意：“无妨，赶明儿让库房给她送一个一样的。”
黎枝枝欲言又止：“可是姐姐——”
“她怎么了？”
黎枝枝小声道：“姐姐好像太生气，一下气晕过去了，都说叫大夫来看呢。”
闻言，黎岑不觉皱眉，他难以想象黎素晚竟会因为这点小事气晕，半夜还叫大夫来，着实有些小题大做了。
思及此处，黎岑第一次觉得，黎素晚是不是太娇气了些？一点点小事就闹得满城风雨，从身世那件事开始，一直到现在，她病了足足半个多月，也太折腾了。
正在这时，黎行知匆匆过来，第一句便是：“爹，晚儿方才晕过去了。”
黎岑皱了皱眉，道：“我知道了。”
他放下手中的笔，起身道：“去看看吧，叫大夫了吗？”
“娘已经派人去叫了，”黎行知跟着他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黎枝枝一眼，不悦道：“你跟来做什么？”
黎枝枝有些怕他，瑟缩了一下，轻声道：“我、我也去看看姐姐。”
“不用了！”黎行知眉头皱得死紧，厌恶道：“我都听下人说了，是你把晚儿气晕过去的，你别跟着。”
黎枝枝瘪了瘪嘴，委屈道：“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黎行知还欲说什么，却听黎岑呵斥：“你迁怒她做什么？她不过是不当心摔了一个笔洗，还能把人气晕了？君子宽以待人，严于律己，你把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平素就是这么教你的么？”
黎枝枝走在黎岑身侧，听他把黎行知训得头都抬不起来，忍不住抬袖微微掩口，遮去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黎岑越训越气：“还有，我不是叫你去书斋读书，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黎行知呐呐道：“下人来报，说晚儿晕了，我……”
“你是大夫？去看一眼她就好了？”黎岑语气隐怒道：“就你这般懒散的读书态度，明年如何去参试？”
黎行知挨了一顿臭骂，悻悻地回书斋念书去了，黎岑恨铁不成钢地摇首：“真是不成器的东西。”
黎枝枝小声劝道：“哥哥也是太担心姐姐罢了。”
黎岑皱着眉，道：“晚儿三五不时病一场，他都不用读书了，干脆搬去紫藤苑守着算了，想当年我考科举的时候，不说头悬梁锥刺股，那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哪里像他这样，一天到晚乱蹿，半点都不用功，到时候落了榜，才叫满京城的人看笑话。”
越说越来气，他甚至有些埋怨地道：“晚儿这病也是，这么久了总是不见好，哎……”
黎枝枝垂着眸，轻声开解道：“总会好的，爹也别太担心了，至于哥哥读书么，爹爹可以让紫藤苑那边有什么事情就找您，哥哥就不会分心啦。”
“是这个理，”黎岑赞同道：“我明天就吩咐下去，一点风吹草动，没必要闹得阖府上下都不安宁。”
黎枝枝轻笑起来，以黎岑这种性子，黎素晚要是真敢找过来，那就是自讨没趣了，毕竟黎岑可不像黎行知那样，满心满眼都惦记着她。
作者有话说：
_(:з”∠)_看的人好少，呜呜呜……是不是我写得不好啊？（茶言茶语

第六章
两人到紫藤苑的时候，黎素晚还没醒，黎夫人坐在床畔满面愁容，见了黎岑忙道：“老爷来了。”
黎岑嗯了一声，看了看黎素晚，道：“晚儿还没醒？”
“可不是么？”黎夫人说起这个，十分心疼道：“也不知怎么就晕过去了，真是愁人。”
黎枝枝适时站出来，面带愧疚轻声道：“都是我的错，不小心摔坏了姐姐的东西……”
“这同你有什么干系？”黎岑摆了摆手，道：“晚儿不是那种小气的人，怎么可能为着一个笔洗晕过去？”
黎枝枝看着床榻上的黎素晚，她的睫毛几不可见地抖了抖，黎枝枝的唇角微勾，很快就恢复如常，她掩口惊呼道：“姐姐醒了！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这话一出，黎素晚想不“醒”过来都不行了，她微微张开眼，悠然醒转，开口便唤一声：“娘亲，哥哥……”
黎枝枝好心提醒她：“哥哥没来呢，姐姐真是晕迷糊了。”
黎素晚心里简直要呕出血来，脸色难看无比，黎枝枝忙轻呼道：“姐姐好像又要不好了，大夫呢？”
黎岑欣慰地对黎夫人道：“枝枝确实是个好孩子，你看她多关心晚儿啊。”
黎素晚咬着牙，勉强道：“我没事……”
黎枝枝可不管她有没有事，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表情诚恳地道：“姐姐，先前都是我的错，不小心摔坏了你的东西，害得你晕过去了，姐姐若是心里有气，就尽管打我骂我吧，我绝不会有半个不字。”
她的手心微凉，黎素晚好似被蛇咬了，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差点甩开她，但是黎岑和黎夫人都在场，她只能强忍着恶寒，道：“我、我不怪你的。”
“真的吗？”黎枝枝张大眼睛，她的眸子在烛光下清亮澄澈，又惊又喜，道：“姐姐真的原谅我了？”
黎素晚很想抓烂她那张漂亮脸蛋，但是理智告诉她不行，她勉强微笑了一下：“真的，我原谅你。”
好一通折腾，到大半夜才消停，众人都散了，黎岑明天还要上早朝，径自回主院，路过后花园，却见王婆子端着什么走过来，急忙忙向他行礼。
黎岑看了一眼，随口道：“手里拿了什么？”
王婆子解释道：“回老爷的话，是姜汤。”
黎岑有些奇怪，道：“给谁喝的？”
“是小小姐，”王婆子忙道：“今儿一早，小小姐起床就有些发热。”
闻言，黎岑一怔：“她病了怎么不请大夫？”
王婆子抬头看了他一眼，道：“老奴劝过了，只是小小姐不愿意，说是水土不服，吃姜汤就好了，她不愿意惊动老爷和夫人，怕给您们添麻烦了。”
黎岑回想起黎枝枝，从晚饭开始一直到方才，她都没有半点异样，也不见病态，谈笑如常，却原来也是在强撑着么？
王婆子感叹一句：“小小姐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呢。”
“是啊，”黎岑又想起黎素晚的折腾劲儿，二者一对比，黎枝枝不知要比她好多少，心中的天平不自觉又倾斜了一些，他点头道：“枝枝是个好孩子。”
……
又过了几日，黎素晚的病越来越重了，府里不知怎么，开始渐渐起了传言，说新接回来的小姐和黎素晚八字不合，命格相冲，黎素晚早晚会被克死。
如上辈子一般的走向，黎枝枝早有预料，倒是王婆子十分愤怒，直接拍着腿大骂道：“真是不像话，什么克不克的？怎么不说有些人就是命薄呢，消受不了那一份福气，还八字不合，我呸！自己作的，倒怪到正主头上来了，真是吊死鬼打粉插花，死不要脸！”
她骂骂咧咧，把盆里的水往阶下一泼：“去去晦气！”
两个新来的丫环站在旁边看她骂，半声都不敢吭，生怕招了老太太的眼，正在这时，轩窗开了，黎枝枝立在窗前，一边梳头，一边笑吟吟道：“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哄一哄婆婆，沏茶来给婆婆解渴。”
一个机灵点的丫头叫玉兰，她连忙上前，从王婆子手里接了盆，道：“婆婆消消气，犯不着和那些碎嘴子计较。”
另一个叫海棠，也忙去屋里捧了茶出来，黎枝枝笑着劝道：“婆婆快喝茶。”
王婆子端着茶，哭笑不得地道：“小小姐倒是不生气呢。”
“生气又有什么办法呢？”黎枝枝放下木梳，轻叹道：“万事皆不由我。”
她不是不生气，只是已经有些麻木了，因为从来都是如此的，她早已习惯所有人把黎素晚看得比她更重要。
……
黎岑给黎枝枝请了先生，黎枝枝学习的进度很快，先生对她非常满意，好几次都向黎岑夸赞，说鲜少见过这样聪明的学生。
黎岑起初将信将疑，试着把黎枝枝叫来考较功课，发现确实如此，她学的虽然是些粗浅的东西，但是只要说过一遍，她都会记得，从不会错记漏记，黎岑自是没想到，这个在乡下长大的女儿还有这样的天分，对她的喜爱又多了一分。
这一日，他照例考较完黎枝枝的功课，忽听黎枝枝道：“请爹爹送我回乡下吧。”
黎岑听了，十分吃惊，道：“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黎枝枝垂着眸，表情有些难过，答道：“我一回府，晚儿姐姐的身子就不好了，一定是因为我的八字太硬，冲撞了她，所以还是请爹爹送我走吧。”
“无稽之谈！”黎岑哭笑不得，道：“你是听谁说的这种浑话？”
黎枝枝小声嗫嚅：“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他们？”黎岑敏锐地问道：“是哪些人？”
黎枝枝急忙摇首，任是黎岑再如何追问，她都不肯再说了，只说想回乡下去。
见她这般，黎岑隐约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心中不禁起了几分怒意，哪怕一开始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女儿，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对黎枝枝也算满意的，而且这种满意还在与日俱增。
府里的谣言黎岑没亲耳听见，不过也能猜到一二，他虽然不管内宅事，但绝不允许有心人传这种没风没影的事情。
他安抚黎枝枝道：“晚儿一向身子骨弱，她只是生病了，过一阵子就会好，与你有什么相干？至于八字相冲，更是荒谬之言，你不要理会就是了，爹自会处理。”
正在这时，黎行知从外面进来，表情不太高兴，尤其是看见黎枝枝的时候，他修眉紧皱，眼中透着几分敌意，不客气地道：“你和晚儿说了什么？”
这话没头没脑的，黎枝枝一时间还真没反应过来，面露茫然之色，却见黎行知面露厌恶道：“原来世上真的有你这种出尔反尔，言而无信的小人，真是无耻！”
黎枝枝有些懵然，迟疑道：“哥哥是在说——”
黎行知不悦地打断她：“不要叫我哥哥！”
黎枝枝也不与他争辩，而是看向黎岑，道：“想必……大公子对我有什么误会。”
黎岑不禁皱起眉问：“你这一进来就是兴师问罪，枝枝怎么得罪你了？”
黎行知抿唇，对父亲解释道：“我方才去看晚儿，发现她在收拾东西，要搬出紫藤苑，说给某个人腾位置。”
说到最后三个字，他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盯着黎枝枝，道：“当初明明是她自己亲口说，不会跟晚儿争那个院子，现在又反悔，让晚儿抱着病体搬出去，她的病还没好你知不知道？你怎么如此自私？”
原来是为黎素晚冲锋陷阵来了，黎枝枝有些好笑，不过她没表现出来，只微微垂了眉眼，睫羽扑簌簌地抖动，像是十分无措，呐呐道：“我、我没有……”
“还不承认！”黎行知像是被气到了，指着她道：“你就是要和晚儿过不去，既然那么讨厌她，为什么还要回来这里？难道是图黎家的好处么？”
“够了！”黎岑猛地一拍桌子，怒斥道：“真是越说越不像话！”
黎行知终于闭了嘴，黎岑的眉头皱得死紧：“我不是吩咐过，让你专心读书，不要管别的事情，她们怎么又找上你了？”
黎行知辩解道：“晚儿是我妹妹，我不过是关心她……”
黎岑不悦反问：“关心她你就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别人了？”
黎行知愣了一下：“什么污蔑？”
他说这话，下意识看了黎枝枝一眼，便听黎岑答道：“那天我问过枝枝，要不要搬去紫藤苑住，那院子那么大，住两个人也使得，晚儿正好多个伴，但是枝枝没答应，说晚儿生病，需要静养，她住疏月斋很好，我就作罢了，所以，究竟是谁告诉你枝枝要搬去紫藤苑的？”
黎行知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他最近听说晚儿病得更严重了，就趁今天下学早，去紫藤苑看了一眼，发现晚儿正在抱着病体收拾东西，黎行知问了一句，下人们便七嘴八舌告诉他，说是晚儿要搬出去，给黎枝枝腾院子。
黎行知一听，如何忍得？立即就风风火火找过来了，却没想到，这竟是个误会。
黎行知破天荒地没了词：“我……”
没等他说完，黎枝枝忽然开口打断了：“爹爹，我想起来还有一张大字没有写，就先回去了，不打扰爹爹和大公子了。”
任谁都听得出这是拙劣的借口，黎岑换上一副温和的态度，道：“那你去吧。”
黎枝枝也不看黎行知，安静地离开了，望着她纤瘦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处，不知怎的，黎行知莫名想起，她方才是叫他大公子，果然没叫他哥哥了。
作者有话说：
枝枝内心：死妹控！走着瞧，改天请你喝茶！
【修】

第七章
清明过后，天气开始变得晴好，细细一算，黎枝枝来京师也有十来日了，这些日子里，除了第一天以外，她几乎没有什么机会出府，倒不是黎岑看得紧，而是因为每日都要读书。
黎岑极为好面子，让他向外人承认自己有个不识一字的女儿，是万万不可能的，黎府也不穷，请个西席教黎枝枝，花上两三年的功夫，总该学会点东西了，到时候再说个亲事，把人嫁出去，黎枝枝再如何，那也是丢夫家的脸，跟黎府没有什么相干了。
黎枝枝清楚黎岑的打算，却不想让对方如愿，侥幸重活一辈子，她可不是来做一个乖巧听话的好女儿的。
这一日，到了晚膳时候，黎枝枝照例去了膳厅，黎岑与黎行知已经在了，父子俩正在说话，见了黎枝枝来，便止了话头。
黎枝枝乖巧地唤道：“爹爹。”
黎岑很满意她近来的表现，笑容也和煦了几分，招呼道：“坐吧。”
黎枝枝顺从地在黎行知身侧坐下来，不多时，便听见有人从外边进来，她回眸一看，正是黎夫人和黎素晚，二人正在说话，黎素晚笑意柔柔，神色愉悦。
她见了黎行知与黎岑，眼睛一亮，轻快唤道：“哥哥！爹！”
这两日黎素晚的病渐渐好了，府里也无人再提那些八字相冲的谣言，宛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这其中或许是因为黎岑的敲打，又或许是别的原因，不得而知。
少女一扫之前的病气，整个人瞧着精神了许多，眉眼也变得生动活泼，不得不说，黎素晚的模样生得不差，蛾眉杏眼，很容易便让人生出好感来，她看向黎枝枝，不动声色地掩下厌恶，抿唇微笑：“枝妹妹。”
黎枝枝也笑了起来，双眸微弯，如新月皎皎，道：“晚儿姐姐的病可算好了，这些天我一直为姐姐担心呢。”
这话黎素晚是半点都不信的，可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感动的模样，看着黎枝枝殷勤地请她入座，又让下人摆放碗筷，姿态娴熟，就仿佛她是这里住了十数年的主人，而黎素晚才是那个半道归家的。
这个认知让黎素晚心里梗得慌，袖中的手慢慢握紧了，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肉，她看着黎枝枝坐在原本属于她的位置，殷切地将一碟小葱豆腐推过来，口气温软道：“姐姐的病才刚刚痊愈，吃些清淡的菜比较好。”
黎岑十分满意，颔首笑道：“枝枝很体贴。”
黎素晚只觉得吃下去的饭菜如烧红的炭，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痉挛起来，偏偏黎枝枝还在火上浇油，微张大眼睛，疑惑问道：“姐姐怎么不吃？是不喜欢这些菜吗？”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过来，黎行知见黎素晚没怎么动筷子，便道：“晚儿想吃什么，我让后厨再做一些。”
黎岑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这是不悦的前兆，黎素晚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立即压下心中的怨愤，轻声道：“没有，我很喜欢。”
“不要客气呀，”黎枝枝又开口了，她弯起一双桃花眼，笑吟吟道：“姐姐想吃什么，我可以为姐姐做。”
黎素晚：……
黎素晚不敢，她怕黎枝枝投毒，连忙抓紧了筷箸，勉强保持着笑意，道：“真的不用了，这些菜我都很喜欢。”
她一顿饭食不知味，倒是黎枝枝的心情颇好，吃了两碗饭，黎素晚眼睁睁瞧着，心里暗暗咒骂，噎死她算了，果然是乡下来的泥腿子，饿死鬼投胎也没这么能吃的。
用过晚膳，下人捧了茶来，黎岑照例问了黎行知的功课，接着又考较黎枝枝，这些日子下来，众人都习以为常了，只有黎素晚听得心生嫉妒，她自小在黎府长大，九岁启蒙读书，黎岑从未过问她的功课，更别说这般细细考较了，那是黎行知才有的待遇。
思及此处，黎素晚心中开始焦虑起来，越听越不是滋味，偏偏黎枝枝还在自谦，羞赧道：“女儿愚钝，这一篇背了一个晚上才背下来，今天先生问起，我险些背错了……”
黎素晚心里讽刺道，背一篇声律发蒙还要一晚上，果真是蠢笨无比，孰料黎岑反倒宽慰黎枝枝：“你读书时日尚短，能全背下来已是不错了。”
黎素晚心中微沉，焦虑像一只小爪子，挠得她肺腑不安，怎么会如此？这个泥腿子竟然能讨得爹的喜欢？
这和黎素晚的预想完全不一样。
那边，黎岑还在叮嘱黎枝枝听先生的话，黎枝枝乖巧应下了，她忽然看了黎素晚一眼，天真问道：“现在晚儿姐姐的病好了，也会跟我一起读书吗？”
黎岑愣了一下，才解释道：“晚儿不在家中读书。”
黎素晚敏锐地嗅到对方话里的迟疑，陡然明白了什么，她忍不住笑起来，故意问道：“爹爹，为什么不让枝妹妹像我一样去学堂呢？”
果不其然，黎岑面上的笑意淡下来，道：“枝枝还不适合去学堂，她初来京师，人生地不熟，还是在家里读书更好一些。”
这自然不是真话，主要还是黎岑丢不起那个人，黎枝枝去学堂读书，势必要暴露她的身份，黎家的小姐是个不识一字的白丁，这传出去岂不是惹人笑话？
黎枝枝是聪明，可是她和黎岑的期望相比，还有很远一段距离，所以黎岑私心里还不想让她露面于人前。
黎素晚料中了黎岑的顾虑，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谁知正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黎夫人开口了：“我倒是觉得，可以让她和晚儿一起去学堂。”
这话一出，不止黎素晚变了脸色，就连黎岑也目露讶异，黎夫人轻轻放下茶盏，轻声细语地解释道：“老爷想一想，这可是京师，天子脚下，她总要出去见人的，哪能在府里待一辈子呢？倒不如叫她早一些适应，更何况晚儿也在学堂，有什么事情还能照顾一下。”
黎素晚面色微白，张了张口，到底没说出反对的话，只勉强提了提唇角，干巴巴道：“是、是啊，娘说得对。”
黎岑皱着眉，没有即刻答应，他显然还在顾虑，黎枝枝便善解人意地道：“没有关系，我可以跟先生学。”
“先生教的东西毕竟有限，”黎夫人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拿着丝绢帕子优雅地拭唇角，道：“他也就是个秀才，教一教小孩儿罢了，琴棋书画哪一样不得仔细学？规矩礼仪，女红刺绣还得另请嬷嬷教导，倒不如送她去学堂，一并学了，省得麻烦，老爷说是不是这个理？”
黎岑唔了一声，犹豫道：“容我再想想。”
他心里还是有些介意那个道人说过的话，可随着时间渐长，府里并没出什么祸事，那些介意也就消散了许多，如今黎夫人重提，黎岑不免开始意动了。
黎行知望望他，又望望他娘，皱起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妥当。
众人都散了，黎素晚跟着黎夫人回院子，一路上她都没敢说话，等到了紫藤苑，才小心问道：“娘……爹爹他、他会同意吗？”
黎夫人停下步子，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道：“应当会的。”
黎素晚心里不是滋味，面上还有做出高兴的模样，道：“真好，看来爹爹很喜欢枝妹妹呢，到时候去了学堂，我一定好好照顾她。”
黎夫人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失笑道：“真是个傻丫头，你以为我为什么提议让黎枝枝去学堂？”
黎素晚有些茫然，黎夫人这才慢条斯理道：“花儿需得绿叶来衬，才显得这花漂亮，引人注目，你常年跟着荣安县主她们在一处，关系好则好，可她们各个都强你一头，谁能注意得到你呢？你在她们身侧，也不过是白白衬托她们罢了。”
黎素晚面上的茫然渐渐转为喜意，吞吞吐吐道：“娘的意思是……”
黎夫人微微挑眉，道：“黎枝枝越是蠢笨无知，才越能衬出你的好，旁人提起黎府小姐，自然都会想到你，这下你懂娘的苦心了么？”
黎素晚既感动又欣喜：“娘，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黎素晚红着眼眶，哽咽道：“还以为您不喜欢晚儿了呢。”
“傻孩子，你怎会如此作想？娘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呕心沥血，尽心尽力，怎么会不喜欢我儿呢？”黎夫人抚摸着她的脸颊，感叹道：“那可是十四年啊，娘把你教的这般好，岂是随便来个人就能比的？哪怕神仙来了，也得往后靠靠。”
黎素晚落下来泪来，感动道：“晚儿真是不知该如何报答您。”
黎夫人温柔笑道：“你好好的，就是对娘最大的报答了，高人曾说过你是天生凤命呢，贵不可言，娘还指望着我儿来日飞黄腾达，也让娘挣个诰命，风光风光。”
……
最终黎岑还是松了口，同意让黎枝枝去学堂读书，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他并没有说黎枝枝的身份如何处理，只把事情草草交给黎夫人，自己就上朝去了。
清早时分，黎夫人带上黎枝枝和黎素晚，一同乘车前往学堂，一路上，黎素晚都在和黎夫人说话，只有黎枝枝一个人坐在角落，宛如一个透明人。
她冷眼看着那对母女言笑晏晏，黎素晚不时投过来一个目光，带着隐晦的挑衅意味，黎枝枝心如止水，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实在无聊了，她便伸手打起帘子往外看去。
春日晴好，御街两侧柳色青青，马车驶过长街，这一条路她真是再熟悉不过了，过了跃鲤桥，就是昭明寺，昭明寺左转，就是学堂了。
学堂名为明园，在京师极其出名，它是永宁长公主所办，只收女学生，学堂里的先生都是从各地网罗来的大家，不少人以送女儿入明园为荣，甚至还有许多富贵人家搬迁至京师，就为了让女儿去明园读书，一时间，在明园读过书的小姐竟成了世家大族议亲的标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来，明园到了，黎枝枝下车，微微眯起眼，清晨的阳光自东升起，金灿灿的光落在那张描金匾额上，明园二字灿然生辉，就是这里了，上一辈子她受过最多磋磨的地方，除了黎府，就是明园。
人一多，就容易有争端矛盾，尤其还是这种世家小姐们扎堆的地方。
“我都打点妥帖了，还有些事要叮嘱你。”
黎夫人的声音唤得黎枝枝回神，她转头望着自己的生母，眼神里透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黎夫人姿态优雅地捏着丝绢帕子，轻声慢语道：“老爷原本是不打算让你来明园上学的，这里头大多数都是王侯公卿家的贵女，甚至是宫里的公主，个顶个的金贵，像你这样从乡下回来的，连门槛都摸不着，懂了么？”
黎枝枝故作迷茫，慢慢地点头，黎夫人继续道：“我花了大力气才说服老爷，让你能有机会在明园入学，只不过你的情况你自己也清楚，字都不识得几个，叫人知道了难免会笑咱们黎府没有教养。”
她说这话时，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黎枝枝，眼底是掩不住的厌烦，直到看见黎枝枝瑟缩了一下，黎夫人才满意地道：“你心里有数就好，进了明园之后，就跟在晚儿身边，她会照应你，但是有一点要牢记，对外不能说你是黎府的小姐，要说表小姐，你是从外地来投奔黎府的，老爷心善，收养了你，知道么？”
黎枝枝怎么会不知道？上辈子她就是被表小姐这三个字压住了，直到她死，也仍然是黎府的表小姐，为着那个身份，她较了一辈子的劲，可这一次她改主意了。
她要活得比他们都好，然后把表小姐这三个字变成巴掌，甩在黎府的脸上，让他们后悔莫及。
想到这里，黎枝枝弯起眼笑了，金色的朝阳落入眸中，碎成粼粼的光，十分好看，她乖巧应道：“我记住了，夫人。”
黎夫人望着她那漂亮的眉眼，不知为何，心中莫名升起几分不安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男主会出现，嗯……你们还记得他吗？_(:з”∠)_不会只有作者一个人记得吧？

第八章
正是清晨时候，不少马车陆陆续续在明园大门口停下，车上下来的都是女孩们，穿着各式各色的衣裳，大多只有十五六岁，黎枝枝还看见了好些熟面孔，譬如，静安郡主萧嫚。
黎素晚没有理会黎枝枝，快步迎上去，和萧嫚说笑起来，黎枝枝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眉梢眼角盛着傲慢和跋扈，平心而论，萧嫚生得很漂亮，但是与黎素晚不同，她的漂亮里透着些刻薄刁蛮的意味，让人觉得不好相处。
只看她第一眼，黎枝枝似乎便能听见临死前的声声叱骂，还有那险恶的提议：她既然敢动手推晚儿下水，不如也让她吃一吃苦头，免得下次再害人。
冰冷的感觉自四肢百骸传来，黎枝枝又想起那濒死的窒息感，几乎无法自如呼吸，片刻后，她深深呼出一口气，袖中的手紧握着，慢慢地移开目光。
金色的朝阳落在她身上，散发着融融暖意，一点点驱散了森冷，黎枝枝总算恢复了平静，将恨意与怒火一并掩下。
她想起来了，萧嫚现在还不是郡主，她原是晟王的女儿，受封荣安县主，与黎素晚的关系颇好，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赵珊儿，是当朝宰相的嫡孙女。
黎枝枝抬眼一扫，果然看见了赵珊儿的身影，她们三个人站在一处，不知说了什么话，皆掩口笑起来，一个刁蛮跋扈，一个眼高于顶，还有一个捧高踩低，真是有意思，蛇鼠一窝，不过如此。
黎枝枝实在不愿多待片刻，四下打量一番，径自往明园里走去，那三人聊了几句，荣安县主萧嫚想起什么，问黎素晚道：“我方才瞧见你身边还有一个人，看着不像丫头，是谁？”
黎素晚的表情微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轻声道：“那个啊，是、是我家的远房亲戚。”
这一句话说出来，不知怎的，她忽然就有了底气，从容自如地道：“她是来京城投奔我们的。”
赵珊儿顿时会意，长长地哦了一声，语气轻蔑道：“我知道，就是那种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吧？八竿子打不着，一年到头借着机会往你府里跑，连吃带拿，十分的不要脸。”
萧嫚讽道：“还有这样无耻的人？”
黎素晚并不解释，只佯作迷茫道：“不会吧？她……她要在我家长住的，我爹已经让她入明园读书了。”
“还让她入明园？”赵珊儿吃惊地睁大眼睛，道：“你爹可真大方，明园一年的束脩可不少。”
萧嫚撇嘴道：“你爹就是个傻的，换成我，早派人乱棒打出去了。”
见她们都讨厌黎枝枝，黎素晚的心渐渐放下来，她抿唇笑道：“没办法，爹爹心善，她是从乡下来的，什么都不懂，还叮嘱要我好好照顾她。”
“这种货色，”萧嫚嗤笑一声，道：“既是你家亲戚，我们一定好好照顾。”
身为好友，黎素晚哪能不知道她话里的意思？光是设想黎枝枝被萧嫚刁难的情景，她便觉得兴奋起来。
这么想着，她回头扫了一眼，没看见黎枝枝的身影，也不知去哪里了。
……
黎枝枝顺着人群往前走，读书的地方是在明德堂，这条路她再熟悉不过，可是……
黎枝枝住了步子，她望着前面呈半月形的湖，有些迟疑，清风徐来，湖面水波粼粼，朝阳洒落在其上，如一块一块碎金，漂亮极了。
美则美矣，然而黎枝枝不敢靠近，只是多看一眼，那种溺水窒息的感觉便汹涌而至，令她手足发冷，无法动弹。
起初黎枝枝以为是受惊所致，渐渐就会好起来，但是过了这么多天，她还是很怕水，哪怕是从湖边经过，她也会忍不住浑身发颤，头晕目眩。
可这是去明德堂的必经之路，黎枝枝的脸色微微发白，她犹豫片刻，拐入了旁边的小径，从这里可以绕开小镜湖，只是需要花费更长的时间而已，好在她脚程快的话，应该不会误了时辰。
小径有些偏僻，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生出茸茸的青苔，还有不知名的小花儿，可见平日里少有人来，空气安静，两侧种了许多花木，风一吹便簌簌摇动起来。
正在这时，黎枝枝冷不丁听见了一阵哭声，她下意识打了一个抖，四下张望，可那哭声只有那么一下，空气很快就恢复了安静，黎枝枝疑心自己听错了。
然而当她走了几步，那哭声又出现了，在左前方的花木里，幽幽咽咽的，仿若野鬼，听得人鸡皮疙瘩直冒，再加上这里的花木十分繁茂，遮去了阳光，平白生出些森冷的感觉。
“是谁？”
黎枝枝壮着胆子，提起声音询问，但是并没有回应，那哭声又止住了，黎枝枝只觉得脊背发冷，她盯着面前的青石小径，咬咬牙，快步往前走去，管他是人是鬼，她今天必须要走这条路，谁也别想拦着！
好歹她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真要是鬼，说不定还能跟对方套套近乎，行个方便。
就在这时，斜刺里有一团黑影忽然蹿了出来，黎枝枝吓了一跳，汗毛直竖，她定睛看去，那东西还是黑乎乎一团，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两点金色，若明灯一般，在树影里闪闪发光。
没等黎枝枝细想，便听见细声细气的猫叫：“喵~”
这竟是一只猫！
黎枝枝登时大松了一口气，方才太过紧张，她额上都起了一层汗意，这会儿被风一吹，凉飕飕的，她打量着那只猫，小小一团，通体的毛发漆黑如墨，没有杂色，打眼看去好似一块黑炭，要不是那一双金色的圆眼睛，黎枝枝简直找不到它的脑袋在哪。
这猫虽然生得黑，但是一身皮毛油光发亮，半点灰尘都没有，显然是有人精心养着的。
那猫歪了歪头，对黎枝枝喵了一声，然后往旁边的岔路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着她继续喵。
黎枝枝愣了一下，这是让她跟上？
她有些迟疑，正在这时，那哭声又开始了，还伴随着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喵喵，喵喵？你在哪里？我害怕……”
黑猫对着黎枝枝又叫了一声，一路小跑着走了，黎枝枝犹豫了一下，她不太想管闲事，可那女孩一直在说害怕，哭得甚是凄惨，让黎枝枝有些不忍心。
一些不太好的回忆渐渐涌上来，黎枝枝想起了上辈子自己被人欺凌的情景，轻吸了一口气，她举步往那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小径幽深，花木葱茏，七歪八拐之后，黎枝枝总算达到了目的地，她看见树上坐着一个女孩儿，正哭得狼狈。
黑猫蹲在地上，冲她喵喵叫了两声，那女孩儿才安静片刻，然后又呜呜哭起来：“喵喵，我想下来……”
她说着就往前蹭，黎枝枝下意识制止道：“别动！”
那棵树足有一丈多高，也不知她怎么爬上去的，女孩儿愣了一下，朝这边望过来，她瞧着十四五岁的模样，穿了一身鹅黄的衣裳，发髻乱糟糟的，像是被树枝勾的，但即便如此，也无损她的漂亮，女孩用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望着黎枝枝，道：“你是谁？”
黎枝枝没有回答，只是道：“树太高了，你跳下来会摔伤的。”
女孩儿听了，又抹起眼泪来，这次她不是叫喵喵了，而是叫：“哥哥，救命呜呜呜……”
黎枝枝看着她，心里不由生出几分疑惑，按道理来说，这么大个人了，哪怕是害怕，也不该这么个哭法，倒跟小孩子似的。
黎枝枝没有细想下去，只是被对方哭得有些头疼，开口道：“别哭了，我来帮你。”
女孩儿听了，果然止了哭泣，抽抽搭搭地看着她，黎枝枝挽起袖子，把裙摆掖好，抱住那树轻而易举地爬了上去，心里还有些自嘲：她自小在乡下长大，看来也并不是一无是处，至少爬树的本事还没丢。
女孩儿吃惊地看着她，眸子微瞠，用一种崇敬的语气道：“姐姐，你好厉害！能不能教阿央？”
黎枝枝攀着一根树枝往上爬，轻轻呼出一口气，笑道：“你叫阿央？”
女孩点头如捣蒜：“嗯嗯！”
她天真问道：“能教吗？阿央也想学爬树，这样喵喵上树了，阿央就可以把它接下来。”
倘若之前是怀疑，那么黎枝枝现在就有些确定了，这个叫阿央的女孩儿是有点问题，像是痴症。
这样的人怎么会在明园？难道也是来读书的？
黎枝枝忍不住打量她一番，虽然形容狼狈，但是她身上的穿戴饰物，非金即玉，都是上好的东西，瞧着出身不凡，可黎枝枝上辈子没听过这么一号人物，不过话说回来，她上辈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光顾着和黎素晚较劲去了。
“姐姐？”
黎枝枝回过神来，下意识弯起眼睛笑了笑，道：“好呀，不过我们得先下去。”
阿央见她答应了，十分高兴：“姐姐真好！”
黎枝枝牵着她的手，叮嘱道：“你先慢慢下去，我拉着你，不会摔的。”
阿央虽然害怕，但还是点点头，紧紧地抓着黎枝枝的手，一点点往下蹭，她瞧着挺瘦，没想到居然不轻，黎枝枝开始觉得吃力了。
尤其是阿央并不会爬树，她踩空几次，整个人直往下蹭，所有的重量都黎枝枝的手上，扯得她整个人往下坠，偏偏那些横生的树枝很锋利，划破了手腕，阿央下意识挣了一下，黎枝枝的脸色都变了：“别动！”
但是已经迟了，黎枝枝简直是抱着树滑下去的，脚落在地上时，她还有些晕头晕脑，回过神来，便听见了阿央放声嚎啕大哭，惊得树上的鸟雀都飞走了。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男子声音，清冷若金玉：“你在做什么？”
黎枝枝下意识朝声音来处望去，那人介乎青年与少年之间，年纪约是弱冠，穿着一袭青玉色的袍子，模样生得很是俊美，鬓若刀裁，剑眉斜飞，压着一双凤眼，淡淡望来，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气势。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他坐在轮车上，显然是双腿有恙，青年手里拿着一卷书简，腕上缠了一串紫檀佛珠，黑猫轻巧地跃上他的膝头，慵懒地趴下来，喵了一声。
原来他就是黑猫的主人，那么……
黎枝枝看向阿央，果不其然，她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的灰尘，欢欢喜喜朝那青年公子奔过去：“哥哥！”
在她即将要扑到对方身上时，一卷书简及时抵住了她，青年公子修眉微皱，嫌弃道：“离我远点，脏兮兮的。”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第九章
经过一番解释，那年轻公子才弄清了来龙去脉，微皱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对黎枝枝颔首道：“多谢姑娘救了舍妹，冒昧请教姑娘芳名，在下改日派人登门道谢。”
阿央连忙道：“哥哥，她说要教我爬树！”
年轻公子淡淡扫过去一眼，她就委委屈屈地闭了嘴，黎枝枝微笑起来，道：“我姓黎，名枝枝，登门就不必了，本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原来是黎小姐，”那年轻公子面上浮现几分若有所思，他倒也不执着，温声道：“在下也算欠了你一份情，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还请直言。”
黎枝枝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简上，这人生了一副好皮相，长得斯文俊美，可惜不良于行，她从前真没听说过这一号人物，更重要的是，他是个男人。
明园里所有的学生都是女子，除此之外，就只有先生和管事杂役了，这人瞧着也不像是管事的，那就是教学的先生？
黎枝枝心里有些疑虑，这未免也太年轻了些。
那年轻公子像是猜到黎枝枝心中所想，将书简卷起，笑道：“在下柳鹤，是弈堂的讲书。”
竟真的是先生，黎枝枝讶异，面上却没透露半点，按照规矩行了弟子礼：“柳先生。”
柳鹤唇角微勾，受了这一礼，道：“黎小姐救了舍妹，这份恩情不能不报，某身无长物，只能以俗物相酬了。”
他说着，对身侧的侍女摆手示意，那侍女立即上前来，取出一卷帕子打开，里面竟是满满一捧金瓜子。
出手也未免太阔绰了，黎枝枝暗中倒吸一口凉气，又看了柳鹤一眼，这还叫身无长物？
实不相瞒，有那么一瞬间，黎枝枝确实心动了，如今她人在屋檐下，万事都受掣肘，倘若有财物傍身，那么她能做的事情就更多，更有底气，哪怕将来出点什么意外，黎枝枝也能应对。
但片刻之后，黎枝枝迫使自己把目光从那一捧闪闪发光的金瓜子上收回来，勉强收拢思绪，她不能收。
能随随便便拿出这样的财物，柳鹤的家世一定不容小觑，黎枝枝清楚自己有多少斤两，她方才的举动绝对值不了这么贵重的报酬，事出异常必有妖，小心谨慎些总是没错的，她不想因为一时的贪恋，给自己带来麻烦。
黎枝枝这么想着，随即婉拒道：“先生太客气了，举手之劳，不敢受谢礼，倘若今日在树上的不是阿央，是别的人，学生也会伸手相助。”
话虽如此，她在心底默念：但若是黎素晚那三个人，可就不一定了。
柳鹤望着黎枝枝，凤眼微眯，掩去了眼底的探究与斟酌，尔后含笑道：“也罢，你既然不肯受礼，可还有别的要求？”
他似乎一定要在今天把这个人情还了，黎枝枝略一犹豫，索性道：“说来确实有一事，想请先生帮忙。”
柳鹤的神色宛如在意料之中，道：“什么事？”
黎枝枝面露羞赧，道：“学生今天是头一天来明园，正要去明德堂读书，可因着方才耽搁，误了上学的时辰，恐怕会遭先生训斥，所以……能否请柳先生帮忙通融一番？”
大概是没想到她的要求是这个，柳鹤明显愣了一下，才道：“只有这个？”
黎枝枝点点头，柳鹤便吩咐那侍女道：“轻罗，你送黎小姐去明德堂吧。”
侍女应了，向黎枝枝福身：“小姐请随奴婢来。”
眼看着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小径尽头，柳鹤才看向自己的妹妹，她正蹲在一旁，伸手逗那只黑猫，一边好奇问道：“哥哥，刚才为什么要撒谎？你明明不叫柳鹤。”
柳鹤，或者说萧晏微微眯起凤眸，斜了她一眼，道：“此女颇有心计，难道还要我自报家门，好叫她能挟恩求报？”
阿央面露茫然：“心计……是什么？好吃吗？”
萧晏：“……罢了，同你说不清。”
他自小就有过耳不忘的本事，方才一听黎枝枝的声音便觉得耳熟，再听她自报家门，萧晏立即就想起自己曾经听过对方的墙角，那日清早，黎枝枝和一个江湖道士密谋，撒谎哄骗自己的爹，也实在是胆大包天，不知道户部侍郎黎岑信了没有。
萧晏原本以为此事跟自己沾不上什么关系，但是万万没想到，黎枝枝今天救了阿央，方才他确实有试探的意思，谁知黎枝枝竟然没收，她的眼神明明心动，最后却还是忍住了……有些意思。
萧晏伸手摸了摸膝头的黑猫，想道：真金白银都不要，她一定别有所图，再者，她既然要去明德堂读书，为何绕来这么一条僻静的小路？莫非……
这些思忖阿央是全然不知的，还在兴致勃勃道：“哥哥，姐姐爬树好厉害呀，阿央可以去找姐姐玩吗？”
闻言，萧晏警告般地扫了她一眼，道：“不行，她非纯良之辈，你离她远一些，免得哪天被算计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阿央不乐意，小声嘀咕：“可是姑姑说你也不是好人啊，那你们岂不是天生一对？”
萧晏忍无可忍，一书简敲上妹妹的额头，轻斥道：“胡说什么？你若是不听话，就送你回宫。”
阿央瘪嘴，漂亮的大眼睛里渐渐蓄起泪意：“你欺负人，我要去告诉姑姑呜呜呜……”
萧晏不以为意：“去吧，正好带你回去，成天不省心。”
……
明德堂。
正是上课的时候，今天是吴讲书授课，他穿着深青色的袍子，须发皆白，手中拿著书，念一句，学生们就跟读一句，堂内书声琅琅，十分齐整。
黎素晚的目光扫过四周，没有发现黎枝枝的身影，也不知去哪儿了，心中涌起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吴讲书是个老古板，一向极为严厉，黎枝枝今日不来也就罢了，但若是讲课途中过来，少不得要挨他训斥。
说曹操，曹操就到，外面进来了两个人，黎素晚一眼就看见了打头的是黎枝枝，她甚至连书都顾不上念了，频频朝外看去。
吴讲书自是发现了她走神，皱着眉厉声道：“黎素晚。”
黎素晚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来，吴讲书一双眼锐利地盯着她，道：“方才念到哪里了？”
黎素晚没想到先遭殃的竟是自己，她涨红了脸，面上烧得厉害，轻轻咬住下唇，想低头去翻书，谁知吴讲书用戒尺压住了书，不许她动，语气不悦道：“用心不专，你读的什么书？”
黎素晚哪里受过这种气？心里大骂这老匹夫刁钻，嘴上却只能喏喏道：“学、学生知错……”
“错在何处？”
黎素晚感觉到了黎枝枝的目光，透着看好戏的意味，她只觉得难堪至极，眨了眨眼睛，两行眼泪就簌簌而下，吴讲书见她哭了，并不心软，反而不客气地道：“既然要哭，就上外面去哭，哭完了再进来。”
说罢便命她出去，黎素晚小脸一片煞白，但是却没有任何办法，这是在明园，别说她了，就连荣安县主那等家世，也要乖乖听夫子的话，因为明园的山长是永宁长公主，从前也有人得罪过夫子，最后被赶出去了，沦为笑柄。
黎素晚心中后悔不迭，只能硬着头皮，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了出去，黎枝枝就站在门外，面上带着戏谑的笑意，黎素晚恨恨瞪了她一眼。
终于，吴讲书注意到了黎枝枝的存在，皱着眉道：“你是何人？这是授课的地方，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黎枝枝微微垂首，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学生见过讲书。”
闻言，吴讲书顿时不悦：“你是新来的学生？何故迟到？”
正在这时，黎枝枝身侧的侍女开口道：“吴先生。”
吴讲书看她一眼，想起来什么，微微一怔：“你是……”
那个名叫轻罗的婢女微笑：“先生借一步说话。”
吴讲书出去了，屋子里的学生们都窃窃私语起来，不少人都在打量黎枝枝，猜测她的身份。
萧嫚蹙着秀眉，自言自语道：“这不是晚儿家的……”
“怎么了？”邻座的赵珊儿听见这话，微微倾身过来，道：“你认得她？”
萧嫚便道：“我今天早上瞧见她站在晚儿身边，想必就是她说的那个亲戚了。”
赵珊儿恍然大悟，又轻蔑道：“那个穷亲戚啊？我还当她是什么大来头，上学误时，讲书竟不训斥她。”
萧嫚没说话，柳眉蹙得更紧，黎家的人自是没什么来头，黎岑也就是一个户部侍郎而已，但是那个侍女……
赵珊儿像是也发现了什么，轻轻咦了一声，扯了扯她的袖子，惊异道：“那不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么？上一回宫宴我见过她，她怎么会来？”
隔着门，能看见那侍女正在和吴讲书说话，向来不通情理的吴讲书连连点头，又对身边的少女说了一句什么，面上竟露出些许笑意，似是赞赏。
赵珊儿纳罕道：“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黎家的穷亲戚怎么攀得上长公主身边的人？”
萧嫚也有些想不通，她又看了黎素晚一眼，对方面露惊色，显然也是一头雾水，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出乎众人的意料，一贯严厉的吴讲书并没有训斥这个迟到的学生，反而亲自领着她入了书斋，四下环顾之后，发现没有空位，索性指着黎素晚的书桌，道：“你就坐那里吧。”
黎枝枝乖巧应了，从善如流地书桌后坐了下来，门外的黎素晚自是听见了，气得脸色都有些发白，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刺得掌心生痛。
作者有话说：
此时的萧晏（自信）：她不图谋我的钱财，那一定是想图谋别的
后来的萧晏：她为什么还不来图谋我？！
对了，男主不是瘸子哦~

第十章
黎枝枝坐在了黎素晚的书桌边，听夫子在上面授课，她能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遂转头看去，正好对上那人，是萧嫚，她一如既往地喜爱红衣，以金簪挽着发髻，眼角眉梢都透着盛气凌人的意味。
黎枝枝佯作无知地弯起眉眼，对她露出一个善意的笑，萧嫚略略蹙眉，收回了目光，不再看她。
又过了一刻钟，才到休憩的时间，吴讲书叫来黎枝枝，道：“稍后会有杂役送书桌和笔墨来，你就坐那个地方。”
他指了一个位置，又问：“以前都读过什么书？”
黎枝枝想了想，道：“学生在家里时，先生教过千字文，百家姓和声律发蒙。”
都是些十分粗浅的书，吴讲书果然皱起眉，道：“你家人为何不送你去蒙堂，反而来明德堂？”
蒙堂，顾名思义便是启蒙学堂，初入明园的学生大多在蒙堂念一年，才会来明德堂。
吴讲书直言道：“你恐怕跟不上这里的进度。”
黎枝枝腼腆一笑，道：“学生听说过一句话，世上无难事，人心自不坚，学生愚笨，倘若旁人花三个时辰能听懂先生的课，学生就会花六个时辰，八个时辰，只要学生勤勉学习，必然能有所回报的。”
闻言，吴讲书不禁动容，身为先生，他当然是喜欢这样勤奋好学的弟子，能来明园读书的学生，家世大都不错，出身非富即贵，一个个娇生惯养长大，不少人其实并不在意先生教了什么，功课能不能学会，反正她们也不用考取功名，世家小姐们只知在这里混日子，过个几年离开学堂，就得了一个明园学生的名头，说出去面上有光，如此而已。
如今黎枝枝一番赤忱之言，倒叫吴讲书有些感慨，甚至开始反省自己，在明园这些年，是否消磨了师者之心，竟会觉得读书少的学生不该听自己授课。
原本吴讲书听说黎枝枝助人之事，对她就有三分喜欢，如今又变作了八分，十分高兴地捋着胡须，道：“既然如此，你日后读书有不懂的地方，可随时来请教我。”
黎枝枝立即行弟子礼：“多谢先生。”
因为入学晚，黎枝枝的书桌只能安排在靠后的位置，她的右侧是一个身着丁香色衣裳的女孩儿，年纪与她相仿，模样清秀，笑起来时眼睛微眯，她好奇地打量黎枝枝，主动道：“我叫苏棠语，我爹是参议，哥哥是翰林侍读。”
参议是正三品，她的家世已是十分不错了，在明园里，学生之间结交便是这般自报家门，高低贵贱，一目了然，黎枝枝早已习惯了。
她微笑道：“我是黎枝枝，伯父现任户部侍郎。”
“你也姓黎？”苏棠语有些讶异：“那你爹——”
她大概意识到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黎枝枝神色微黯，道：“我爹娘都死了，家中只剩我一个人，替他们办过丧事后，我就来京师投奔伯父了。”
苏棠语轻轻啊了一声，目光里透出几分怜悯，安慰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不要太难过了。”
“嗯！”黎枝枝打起精神，勉强笑了笑，道：“好在伯父愿意收留我，还有堂姐堂兄，都对我十分好，于我而言，也是一桩幸事，我以后一定好好报答他们。”
听了这话，苏棠语愈发觉得怜惜，她在家中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家世显赫，父母双全，上有兄姐照拂，她自幼被捧在掌心长大，还是头一次听闻同龄人有这般凄惨的身世，在她看来，黎枝枝虽然身处逆境，性格却坚韧，还知恩图报，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苏棠语拉起她的手，十分恳切地道：“往后咱们便是同窗，你若有什么事情，只管找我，能帮得上的，我绝不推辞！”
闻言，黎枝枝一怔，面上的笑意真切了许多，她点点头：“多谢你，我们……算是朋友了么？”
苏棠语开心道：“当然。”
黎枝枝抿起唇，看了她一眼，轻声道：“真的吗？那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她的脸颊微红，透着些许羞赧的意味，苏棠语愣了一下，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养过的那只小兔，雪白雪白，毛茸茸的，让人忍不住想抱在怀里揉一揉。
天呐！她心中想道，第一个朋友，这样慎重而珍贵的身份，竟然就这么给了她。
苏棠语有点儿激动，很快她就平静下来，在心底把其他人的位置都扒拉开，把黎枝枝往前挪了挪，她拉着少女的手，郑重其事地道：“往后你也是我的好朋友了。”
这话光听着是有几分傻气，但是黎枝枝却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两人相视一笑，正说话间，有人朝这边过来，黎枝枝转头望去，立即弯起眉眼，笑盈盈地打招呼：“晚儿姐姐！”
她面上笑意灿烂，黎素晚的步伐一滞，几乎是本能地警惕起来，她疑心黎枝枝又在打什么坏主意，语气生硬道：“做什么？”
冰冷而不客气的态度，令一旁的苏棠语下意识皱眉，而黎枝枝却恍若未觉，依旧笑眯眯道：“以后我就和姐姐同窗读书了，有不懂的地方，还请姐姐多多指教。”
黎素晚扯了扯唇角，她心里厌恶极了黎枝枝，恨不得对方原地消失，哪里肯指教什么？碍于苏棠语在侧，她不好恶语相向，只是淡淡道：“读书这种事需得看天分，哪里能一味仰仗他人呢？”
话语里透露的倨傲意味，苏棠语忍不住讥讽道：“说得有理，这么看来，上课被先生逐出门外的人，大概也没有读书的天分，还不如早些卷铺盖回家算了。”
黎素晚脸色微变：“你——”
苏棠语压根不怕她，冷笑道：“我什么？总之不是我被先生赶出去了，哎，说起来，我要是做出这么跌份的事情，早就没脸呆在明德堂了。”
黎素晚涨红了脸，险些端不住架子，偏偏黎枝枝还伸手扯她的衣袖，小声劝道：“姐姐别生气，棠语是我的朋友，她对姐姐没有恶意的。”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黎素晚愤然甩开她的手，她不敢得罪苏棠语，只能冲黎枝枝撒火：“你也是个有本事的，谁都想巴结，你别忘了今天早上娘亲是怎么说的，别丢了黎府的脸！”
说完便拂袖而去，苏棠语对着她的背影轻呸了一声，道：“自己天天巴结着荣安县主她们，还以为别人都和她一样呢。”
她又转头安抚黎枝枝，道：“你不要听她的话。”
黎枝枝摇摇头：“姐姐她误会了，我和你是朋友，我没有巴结你。”
这话诚恳又真挚，苏棠语愈发喜欢她了，但是一想起方才黎素晚对待黎枝枝的态度，苏棠语张了张口，到底没说什么，只隐晦提醒道：“你那个堂姐，你最好提防她一些。”
她和黎素晚同窗也有半年多了，知道对方是个什么货色，可黎枝枝还不了解，她甚至对黎素晚抱有好感，这让苏棠语有些发愁。
却说黎素晚憋了一肚子火，回了自己的位置，便听见萧嫚问道：“让你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
赵珊儿也探头道：“她和长公主有什么关系？”
黎素晚一怔，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去找黎枝枝，是想问清楚的，可叫苏棠语一通冷嘲热讽，她气得把事儿都忘了，这会不免有些讪讪，弱声道：“我、我回去再问问……”
闻言，萧嫚有些不悦：“真没用，叫你办点什么事都办不好。”
赵珊儿也笑：“就苏棠语那点功力，也能把你气成这样，改明儿你要嫁了人，叫妯娌小姑子成天挤兑，你还活不活了？”
黎素晚勉强笑了笑，道：“我一贯笨嘴拙舌，不会骂人，还要请姐姐们多教教我了。”
而另一边，苏棠语也好奇问黎枝枝道：“你既然初来京师，怎么会认识永宁长公主？”
“永宁长公主？”黎枝枝一怔：“我没见过她。”
上辈子黎枝枝倒是远远看过那位长公主一眼，连对方的脸都没认清，这辈子就更不可能了，不过……
她想起什么，敏锐问道：“是那个叫轻罗的婢女么？她是长公主身边的人？”
“对啊，”苏棠语点头：“长公主身边有两个贴身婢女，跟了她好些年头，从没换过人，你怎么会认得她们？”
黎枝枝便把早上发生的事情如实告诉她，苏棠语惊叹道：“你好厉害，竟然还会爬树，我一到高处就害怕，腿都发软。”
这关注点完全跑偏了，黎枝枝有些哭笑不得，又想起那个青年公子，问道：“弈堂有一位叫柳鹤的先生么？”
苏棠语想了想，摇首道：“弈堂如今有四位先生，我都认得，他们没有一个是姓柳的。”
那么这位自称柳鹤的先生，又是怎么回事？
黎枝枝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柳鹤坐在轮车上，那位名叫轻罗的婢女站在他身后，显然是推着轮车的，长公主的贴身婢女，常年服侍这种皇族显贵，对方已不是寻常下人的身份了，怎么会去伺候别人？
这足以证明柳鹤此人跟长公主关系匪浅，并且还出手十分阔绰……黎枝枝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京师有哪个大户是柳姓，不过听说永宁长公主的丈夫去得早，她后来再没有嫁过人，膝下无儿无女，只在府里养了几个男宠，难道这个柳鹤就是其中之一？
再一想柳鹤那张俊美好看的脸，黎枝枝觉得自己可能猜到了真相。
作者有话说：
萧晏眼中的黎枝枝：有心计的小绿茶。
黎枝枝眼中的萧晏：吃软饭的小白脸。

第十一章
学堂里的一日过得很快，到了傍晚时分就下学了，夕阳斜照，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往外走去，明园大门外，各家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了。
黎素晚一眼就看见了熟悉的身影，她高兴地唤道：“哥哥！”
那少年回过头来，正是黎行知，见到妹妹，他面上的表情变得柔和，道：“今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黎素晚摇首，笑道：“我好多了，哥哥别担心啦。”
黎行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道：“你身子不好，我不担心你还能担心谁？”
黎素晚心中升起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感，她下意识去看黎枝枝，想知道她是何反应，会不会妒忌，难过，以至于忿忿不平？
然而并没有，黎枝枝甚至都没有看这边，她正在轻声和苏棠语说话，面上带着笑意，不知说到什么，两人一同笑了起来，黎枝枝的眸中盛满了点点碎光，使得那张脸愈发生动漂亮，令路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一时间，黎素晚的心中反倒烧起了妒火，她恨不得大声告诉所有人，你们在看的这个人，表面光鲜罢了，实际上是个出身低贱的泥腿子，乡巴佬，她根本不配出现在这里！
“晚儿，怎么了？”
黎行知疑惑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黎素晚立即拉住他，笑道：“没什么。”
黎行知顺手摸摸她的头，道：“上马车吧，咱们回家。”
黎素晚点点头，才上了马车，她忽然扶着车门，一张小脸煞白，道：“哥哥，我有点难受。”
黎行知眉头皱起，紧张道：“怎么了，哪里难受？”
“头疼……”
听罢这话，黎行知有些着急，立即上了车，吩咐车夫道：“快回府，叫大夫来给晚儿看看。”
车夫应了，一甩马鞭，马车便辚辚行驶起来，很快就将明园抛在了后头，在黎行知关切的询问声中，黎素晚有些得意地想，明园这么远，黎枝枝最好半路走丢，再也找不回去。
明园门口的车马渐渐少了，变得冷清下来，直到最后只剩下黎枝枝一个人，夕阳在天边滚落了一片灿烂的云霞，绯色浅粉，橘黄深红，十分漂亮。
黎府的马车应当是已经来过，接上黎素晚就走了，并没有等黎枝枝，她也不意外，这种事她上辈子就遇到过好多次，从明园到黎府，坐马车要一刻钟，走路大概是小半个时辰，不算太远。
……
明园，小书斋。
这是整个明园最偏僻的地方，原本应该十分安静，但是这会儿却吵得很，确切来说，吵的只有一个人，身着鹅黄衣衫的少女抱着廊柱，哭得声嘶力竭：“我不回去……呜呜呜不想回去！”
萧晏握着一卷书，好心提议：“你要不要在地上打几个滚？”
萧如乐竟真的滚在地上了，蹬着腿哭嚷：“你是坏人……坏人！姑姑救命！”
萧晏十分冷静，任由她满地打滚，甚至还有心情继续看书，萧如乐哭到声音嘶哑，也没换来她哥一个眼神，于是她更难过了，抽抽噎噎地哭，一不留神，额头在地上磕了一下，砰。
萧晏终于抬起头，评价道：“脑门挺硬，磕得好，多磕几下，说不定你就恢复正常了。”
萧如乐瘪起嘴，大眼睛里蓄了泪，眼看就要决堤，正在这时，一个柔和的女子声音传来：“你总欺负阿央做什么？”
萧晏回头，只见园门口立着一个美貌妇人，她穿了一袭螺甸紫的织锦暗花宫装，发髻高挽，金簪华钗，气质雍容尊贵，正是永宁长公主萧贞。
萧如乐一见她，立即从地上爬起来，扑到长公主怀中，委屈得不行：“姑姑！”
萧晏翻过一页书，漫不经心地笑道：“我不欺负她，往后总有人要欺负，倒不如我自己来。”
萧如乐用力瞪他：“坏人！”
她在地上打了滚，浑身脏兮兮的，头发散乱，珠花也掉了，长公主让婢女取了玉梳来，亲手替她梳好头，又哄她去换衣裳，这才看向萧晏，以及他身下的轮车，问道：“腿怎么样了？”
萧晏并不怎么在意，把书合上塞回书架，口中只道：“大概好不了了。”
“胡说什么？”长公主柳眉蹙起，道：“我听说南方沧州有一位神医，已派人去请了，等过一阵子就会到京师。”
“您别费心了，”萧晏抬起眼看着她，他的手随意支在轮车扶手上，宽袖滑开，露出腕上的紫檀佛珠，他又重复了一句：“姑姑，您别为我们费心了。”
书斋里很安静，姑侄两人对视，萧晏看似散漫，但凤目中隐有冷光，只一闪，又隐没在那墨色的瞳仁里，再无处可寻，最后是长公主率先移开视线，道：“你伤了腿，往后总是不方便。”
她说着，轻叹一口气：“你还小呢，小五。”
“姑姑！”
萧如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开心地扑入长公主的怀中，满怀期待地道：“姑姑，阿央换了新衣服，好不好看？”
她说着，拉起裙摆转了一个圈，裙裾如昙花开合，满怀期待地看着她，长公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微笑道：“阿央最好看了。”
萧如乐立即露出了可爱的笑容，像是害羞，又转向萧晏：“哥哥——”
没等她说完，萧晏就来了一句：“不好看。”
他一如既往地不给妹妹面子，挑剔道：“桃红配柳绿，西施都穿不了这色儿。”
萧如乐大受打击，瘪了瘪嘴，眼里瞬间就包了两汪泪，萧晏并不留情：“哭起来就更不好看了。”
“呜哇——”
尽管萧如乐百般不情愿，最后还是跟着萧晏上了回宫的马车，车轮辚辚驶过长街，车里轻晃，帘子被放下来，遮去了天光，萧晏沉默地坐在阴影中，手中拿著书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佛珠，夕阳自车帘缝隙照进来，细细长长的一道，萧如乐好奇地伸手去抓。
她用双手做了一个掬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放在萧晏的书简上，萧晏问她：“做什么？”
萧如乐认真道：“把光送给哥哥，这样就不觉得黑了。”
萧晏不语，他看向妹妹，伸手轻碰她的额头，那里红了一块，还微微肿起来，是之前磕的，他道：“还疼吗？”
“不疼啦。”
她摇头晃脑地趴在车窗旁，掀起帘子往外瞧，一派天真，萧晏失笑轻叹：“没心没肺。”
谁知正在这时，萧如乐忽然大叫起来：“姐姐！姐姐！”
萧晏转过头去，透过窗口，正好看见了一道纤细的身影，不知谁家院子外种了一株梨树，此时正是花期，梨花开得繁茂热闹，洁白无瑕，堆叠如雪，在金红色的夕阳下透着蒙蒙的暖光，少女立在树下，仰头望过来，余晖将她的眸子映得剔透，像是漂亮的琥珀，十足动人。
和他的猫有点像。
萧晏脑子里莫名冒出了这个念头，萧如乐已经叫停了马车，趴在窗边，语气欢快地和少女打招呼：“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去往朱雀街的方向，萧晏微微眯起凤眸，不动声色地打量黎枝枝，她独自一人，身边也没个仆从，这里距离明园很近，应当是在赶路，难道黎岑身为户部侍郎，已经抠到黎府小姐出门都没有车马代步了么？
这么一会功夫，萧晏的心中已经转过许多念头和猜测，面上却半点不显，拿出他往日惯用的温和姿态，对黎枝枝道：“黎小姐，真巧。”
黎枝枝也没想到竟然会碰上他，神色有些讶异，尔后颔首微道：“柳……先生。”
她微妙地顿了一下，又对趴在窗口的萧如乐道：“柳小姐。”
萧如乐眼露迷茫，傻乎乎道：“我不叫柳小姐，我叫——”
没等她说完，便被萧晏微笑打断了：“叫她阿央就好，黎小姐这是要去哪里？”
黎枝枝如实答道：“明园放了学，学生正欲回家呢。”
萧如乐天真问道：“姐姐怎么不坐车？”
这话倒叫黎枝枝不知如何回答了，倘若问的人不是萧如乐，而是旁的什么人，她便可以说出各种颇具技巧的答案，但萧如乐是个傻子，她听不懂那些。
黎枝枝只好答道：“因为没有马车来接我。”
少女站在梨花树下，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一条，像一株纤细的草，稍微用力就能折断。
伶仃的瘦，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可怜了。
萧晏微微眯起眼，开口道：“上来吧，柳某顺道送黎小姐回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在黎枝枝拒绝之前道：“正好还了你今天救阿央的恩情。”
萧如乐欢呼一声，立即下马车去拉黎枝枝：“姐姐，我们一起坐车！”
黎枝枝犹豫了片刻，天色不早了，她独自一人走夜路确实不安全，半道遇上追着人吠叫的疯狗倒还罢了，还有醉醺醺的酒鬼，咒骂不休的赌徒，有一回她甚至碰到贼人正在翻墙行窃，吓得黎枝枝撒腿跑出一里地才敢停下来。
不管这柳鹤是不是明园的先生，他对自己的妹妹很好，瞧着不像是坏人，黎枝枝终究没有拒绝，道过谢之后，便上了马车。
作者有话说：
萧如乐：我哥真的不是好人！快跑！

第十二章
马车里的空间很大，布置得十分精巧舒适，原本黎枝枝还担心场面会尴尬，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多想了，萧如乐就像一只活泼的小鸟雀，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所以黎枝枝根本没时间尴尬。
但她心里还是很感谢对方，愿意回答她那些充满孩子气的问题，偶尔那名叫柳鹤的年轻公子也会说几句话，看似是他们三个人在交谈，然而黎枝枝敏锐地察觉到些许不对。
萧如乐童言稚语，对什么都不忌讳，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但每次要在涉及他们的身份时，萧晏都会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显然，他并不愿意让黎枝枝知晓他们的来历。
说不好奇是假的，何况黎枝枝之前还有过些猜测，但是她很有自知之明，萍水相逢罢了，兴许他们这辈子所有的交集也只有今天，的确没必要知道得太多。
黎枝枝的识趣让萧晏颇为满意，连带着先前的偏见都少了几分，他重新展开手中的书简，借着天光看起来，金色的夕阳落在他的手上，指节修长好看，腕上的紫檀佛珠散发出温润的光。
他漫不经心地看著书，听萧如乐问黎枝枝：“姐姐，你什么时候教我爬树？”
黎枝枝当时随口一应，自然是不可能真的教她爬树，迟疑道道：“这个……改天？”
倘若常人听了，就知道这是婉拒，但是萧如乐听不懂，还追问道：“改天是哪天？”
就在黎枝枝不知如何接话的时候，萧晏适时抬起头，轻飘飘地看了妹妹一眼，微笑道：“这么喜欢爬树，回去我就吩咐人把你吊起来挂在树上，如何？”
语气堪称温柔，萧如乐缩了缩脖子，不甘地屈服了，她扯了一下黎枝枝的衣袖，用自以为很轻的声音问道：“姐姐，你有没有哥哥？”
黎枝枝摇首，萧如乐仿佛泄了气，鼓着腮帮子小声嘟囔：“真好呀，哥哥可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人了。”
黎枝枝下意识看了萧晏一眼，但见他面无表情，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般，便小声对萧如乐道：“倒也不是，我觉得有哥哥才好呢。”
“怎么会？”萧如乐吃惊地张大眼睛，道：“哥哥才不好！”
黎枝枝耐心解释道：“倘若你和我一样，都没有哥哥，那你还能坐马车回家么？”
萧如乐一想，竟然觉得很有道理，黎枝枝没有哥哥，所以她只能徒步走回家去，萧如乐立即道：“你好可怜哦。”
黎枝枝忍俊不禁，附和着叹气：“对啊，我好可怜。”
萧如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很大方地道：“那我把哥哥分给你吧！”
真是孩子气十足的话，黎枝枝忍俊不禁，眼角余光瞥了萧晏一眼，但见他正望着这边，神情似笑非笑，某种直觉告诉她，这位年轻公子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自己，黎枝枝也不欲讨人嫌，便对萧如乐笑道：“多谢你了，我虽没有亲哥哥，家中却有一位堂兄。”
萧如乐果然转移了注意力，疑惑道：“好奇怪，你住你堂兄家里么？”
“对啊。”
萧如乐皱着眉尖儿，唔了一声，道：“为什么？你没有自己的家？”
黎枝枝微笑起来，很自然地告诉她：“我爹娘都死了，只能住在伯父家。”
闻言，萧晏看了她一眼，提前打断了萧如乐喋喋不休的追问：“你再吵，我就让人把你丢下车。”
萧如乐瘪起嘴，气道：“你就知道欺负我！我要告诉姑姑！”
“去吧，”萧晏俊美的面上还带着笑，浑不在意道：“你想告诉谁就告诉谁。”
萧如乐气得眼睛都红了，正在这时，黎枝枝忽觉脚边有什么东西动了动，软绵绵的，她吓了一跳，低头看去，黑黢黢一团，那东西竟然还会叫，冲她喵了一声，娇娇柔柔。
紧接着，她膝上一重，一只通体漆黑的猫儿轻巧地在她腿上蹲下来，一人一猫对视，黎枝枝看着那双剔透的金色眼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
黑猫微微眯起眼，惬意地叫了一声：“喵。”
“阿喵睡醒了。”
萧如乐立即忘了方才的不愉快，乐颠颠地伸手一捞，把黑猫捧了起来，放在怀里使劲揉，黑猫不耐烦地拍了她一爪子，飞快地溜下去，跳到萧晏的膝头坐好。
萧如乐不满地鼓起腮，瞪着那猫：“连你也欺负我。”
黑猫舔了舔爪子：“喵。”
这时，马车渐渐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了车夫恭敬的声音：“主子，黎府到了。”
天色已经黑透了，黎府门前已经点起两盏灯笼，光芒昏黄，黎枝枝向萧晏与萧如乐道：“多谢二位送我这一程，后会有期。”
萧如乐抓着她的手摇了摇，不死心地道：“姐姐，你下次要记得教我爬树呀！”
黎枝枝没想到她这般执着，一时无语，没奈何道：“好，下次吧。”
谁知道下次是哪次呢，说不得往后都没机会再见了。
黎枝枝下了车，她纤细的身影渐渐没入昏暗之中，马车再次行驶起来，一路向街角的方向而去。
黑猫窝在青年的膝头，专心致志地舔着爪子，萧晏的神色若有所思，伸手摸了摸柔软的猫毛，使它发出呼噜噜的声音，萧如乐悄摸着凑过来，一把抢了猫就跑，远远躲开，发出得意的窃笑。
萧晏懒得理会她，只忽然道：“听风。”
赶车的人答道：“属下在。”
萧晏拄着下颔，道：“你去查一查，那个黎枝枝是怎么回事。”
他现在倒真有些好奇了，上次听墙角的时候，这黎枝枝分明自称是黎岑的女儿，今日怎么又说她爹娘都死了？是想博同情么？撒起谎来眼都不眨，嘴里没一句真话，倒真是个小骗子。
……
黎岑下值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将乌纱帽递给下人，随口问道：“夫人呢？”
那下人恭敬答道：“小姐有些不舒服，夫人在紫藤苑陪着。”
“怎么又不舒服了？”黎岑皱起眉，有些厌烦，到底没说什么，摆手道：“先用膳吧。”
下人摆了膳，不多时，黎夫人携黎素晚来了，一同来的还有黎行知，不用说，他方才肯定也在紫藤苑，黎岑照例训了他几句，黎行知老实听了，这才入座，才一坐下，他就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拿筷子的手一顿。
旁边的黎素晚疑惑道：“哥哥，怎么了？”
恰在这时，王婆子匆匆走进来，面带焦急道：“老爷，小小姐上学怎么还没回来呀？！”
筷子啪嗒落了地，引得黎岑皱眉看过去，少年的脸色有些奇怪，像是慌张又像是懊恼，他呵斥道：“你怎么回事？吃个饭都吃不好？”
“爹……”黎行知猛地站起来，他张了张口，最后道：“我、我去去就回来！”
“行知！”
“哥！”
黎夫人和黎素晚同时开口，却依旧没能唤回黎行知，他飞快地冲出膳厅，一晃眼就消失在门口了，黎岑意识到了什么，放下筷子，问王婆子道：“小小姐还没有回府？”
王婆子忙道：“没有啊，老奴从傍晚一直等，少爷和晚儿小姐都回来了，就只有小小姐没见着。”
黎岑便转向黎素晚，语气变得严肃：“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和枝枝在同一个学堂，要回也应该是一起回的，怎么就只有你回来了，枝枝呢？”
黎素晚的小脸煞白，她紧张地捏着袖子，吞了一口唾沫，嗫嚅道：“我……是我不舒服，哥哥一着急，就、就先送我回来了……”
她自然不是真的不舒服，回府之后，黎行知要请大夫，被她一通撒娇蛮缠给糊弄过去了，说躺躺就好，又让黎行知陪着她说话，好叫对方把黎枝枝的事情忘个彻底。
黎岑的脸色很难看，还欲说什么，却被黎夫人打断：“老爷现在问这些又有什么用？还是先派人去找一找吧。”
黎岑重重叹了一口气，又忙命令整个黎府的下人都出去找。
……
黎行知闷头往外走，天已经黑透了，好在月光尚算明亮，漫天疏星，将远处的屋顶映照得影影绰绰，灯火微微。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是刚刚从门房那里拿的，车夫已经套了车马，准备妥当，探头询问道：“公子，请上车吧？”
黎行知摇摇头，道：“你先去明园，看看她还在不在，我沿着这条路去找。”
车夫答应了，吆喝一声，赶着马车往前行驶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黎行知这才提着灯笼，顺着长街，往明园的方向走去。
银色的月光洒落在长街上，看起来亮堂堂的，便显得那黑暗处愈发诡谲了，空气安静无比，黎行知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心中满是懊恼，纵然他并不喜欢黎枝枝，但她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何况今日之事，全是因他的疏忽，倘若黎枝枝真出了什么事情……
黎行知越想越是忐忑，走了不知多久，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他吓了一跳，喝道：“谁在那里？”
空气立即安静了，过了片刻，一个怯生生的熟悉声音传来：“大公子？”
黎行知惊喜交加，忙举起灯笼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光芒微弱昏黄，一个少女抱着膝盖蹲在树下，她身形纤弱，大概是因为害怕，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像一只兔子，让人瞧着便觉可怜得紧，正是黎枝枝。
她抬起脸，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泛红，隐有泪意，只需眨一眨，泪珠儿便会滚落下来，她的声音带着隐约哭腔：“对不起，是我太笨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闻言，黎行知心中五味杂陈，嘴巴动了动，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明明是他的疏忽，可黎枝枝非但没有怪他，反而认为是自己的错，她初来京师，对这里完全不熟悉，究竟是怎样穿过那么多陌生的街巷，一路找回来的？
黎行知沉默了许久，才向少女伸出手，呐呐道：“回去罢。”
黎枝枝抓住他的手站起来，轻呼一声，黎行知急道：“怎么了？”
黎枝枝蹙着眉小声道：“脚好痛。”
走了那么久的路，怎么可能不痛？黎行知犹豫了一下，把手中的灯笼递给她，背过身去蹲下，道：“我背你。”
黎枝枝自是不会客气，但是嘴上还要装模作样说一句：“我还能走的，歇一歇就好了，不用麻烦大公子。”
黎行知便道：“你走得慢，我背你快一些。”
闻言，黎枝枝磨磨蹭蹭趴到他背上，小声嘀咕道：“那我吸一口气，这样就会变轻，你也不会觉得累了。”
这话近乎天真笨拙，让人听了忍不住想发笑，黎行知也真的笑了一下，他下意识想，这个妹妹，似乎并没有他想的那么讨厌，甚至还有一点可爱。
不过……她为什么不叫他哥哥了？
作者有话说：
没用的哥哥不要扔，捡起来放茶里泡一泡，隔壁的黎素晚都馋哭了
虐渣打脸大家不要急，该来总会来的。

第十三章
黎枝枝趴在黎行知的背上，她说脚疼自然是装的，就是为了引起对方的愧疚，不过她确实没想到，黎行知竟然会主动提出来背她，倒也不枉她故意在外面逗留了这么久。
走了一段路，远远就看见了黎府的大门，几个下人正打着灯笼往外走，见了他们，连忙迎上来：“少爷带着小小姐回来了！”
“少爷！”
黎行知颔首以示应答，又对他们道：“我找到人了，爹呢？”
“老爷正在花厅呢。”
黎行知背着黎枝枝一路往花厅的方向走，还没进门就听见黎素晚的嘤嘤哭声：“当时我们等了枝妹妹好久，但是她一直没来马车……哥哥就说先带我走，回了府再去接她……后来哥哥应该是忘了，爹爹千万别怪他。”
这话看似在维护黎行知，实际上却把责任都推了出去，说要先走的是黎行知，忘了回去接人的也是黎行知，总而言之，跟她黎素晚没有半点关系。
黎行知蓦然止了步子，没再继续往前走，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晚儿自小就娇气，丁点大的事情都会掉眼泪，哭个没完，又爱撒娇，哥哥长哥哥短，每次听见她哭，黎行知便会心疼，总想哄她，让她开心起来，经年累月下来，这已经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
少年静默地站在原地，甚至忘了自己还背着人，黎枝枝无声地笑了起来，伸手虚虚搂住他的脖子，问道：“大公子背了我这么久，累不累呀？”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花厅里的人自然都听见了，黎素晚的哭声陡然一停，紧接着，一阵脚步声传来，黎岑率先出现在门口，见黎行知背着黎枝枝，十分诧异地道：“枝枝怎么了？”
黎夫人也过来了，身边跟着的是黎素晚，她泪眼汪汪，声音还带着几分可怜的哭腔：“哥哥……”
黎行知低下头，快步入了花厅，小心把黎枝枝放下来，让她坐在椅子上，这才道：“枝……枝枝她一路从明园走回朱雀街，走的太久了。”
“走回来的？”黎岑吃惊，对黎枝枝道：“怎么不在明园等着府里去接？这一路上要穿过东市，那里鱼龙混杂，万一遇到了歹人该如何是好？”
黎枝枝心里冷笑了一声，上辈子她在明园门口等了半天，不也没人去接她？不过她自是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小声道：“天快黑了，我有些害怕，就自己找回来了。”
听了这话，一旁的黎行知愈发愧疚，主动道：“今天都是我的疏忽，要不是——”
“好了，”黎夫人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道：“现在人不是好端端回来了么？也没出什么大事，时候也不早了，老爷，还是先用膳吧？”
这便是轻轻揭过了，黎素晚不动声色地舒了一口气，又偷眼去看黎行知，但见他皱着眉，并没有露出释怀的神情，她不禁心中微微一沉。
黎素晚莫名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她今天这一步棋，大概是走错了。
用过晚膳后，众人皆各自散去了，黎行知照例准备回书斋读书，黎素晚急忙跟上去，唤道：“哥哥！”
黎行知停下来，等着她开口，黎素晚揪着衣袖，小心翼翼地问道：“哥哥明天还会去明园接我么？”
黎行知沉默了一下，道：“不一定，夫子说明日要做文章，想来大概没有时间。”
黎素晚轻咬下唇，眼中很快就蓄了汪汪泪意，道：“哥哥是在怪晚儿么？要不是晚儿今天身体不适，也不会把枝妹妹忘下了。”
“没有，你身子不好，不能怪你，”黎行知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可是你为什么要骗爹？”
黎素晚张大眼睛，神色吃惊，黎行知道：“我们当时并没有在明园门口等很久，你一上车说不舒服，我就带着你回府了，连半盏茶的时间都不到。”
黎素晚呐呐解释道：“我、我是怕爹怪罪你，才这么……”
黎行知却摇摇头：“可是你这样说，爹就会误会是枝枝的问题，是她太慢，才没赶上马车。”
黎素晚听着他口中说出枝枝这两个字，只觉得心里万分不舒服，跟卡了一块石头似的，硌得慌，一向疼爱自己的兄长，现在却为了那个泥腿子而责备她，黎素晚光是想想就有些受不了。
她一时忍不住，脱口道：“所以哥哥还是在怪我！”
黎行知皱起眉：“晚儿，我不是这个意思……”
黎素晚又开始掉眼泪，抽泣着道：“其实也没错，她才是你的亲妹妹，我只是一个外来者，哥哥喜欢她是应该的，都是我的错呜呜呜……”
这种话黎行知已经听了不知多少遍，从前每一次他都会耐心地哄她，给她保证，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哪怕有什么亲妹妹来了，也要排在后面，晚儿永远是他最好的妹妹，诸如此类。
黎行知扪心自问，自己也一直是这么做的，尤其是黎素晚生病的这一段时间，知道她害怕，有心结，他更是连读书都顾不上，陪着哄着，一心开解她。
可有些话，有些事，说多了做多了，也会觉得累，黎行知今日本就心情不佳，黎素晚却不会看脸色，只顾着说自己的委屈，自怨自艾，等着他去哄，哪怕黎行知再宠她，这会儿也有些烦躁了，道：“她确实是我的亲妹妹，今天的事也是我对不住她在先，你如今莫名其妙来找我哭，又是怎么个意思？”
黎素晚愣了一下，黎行知忍着气继续道：“我顾着你身子不适，把她一个人扔在明园，她一个小姑娘，年纪比你还小，人生地不熟，自己一路摸黑找回来的，我找着她的时候，她一滴眼泪都没掉，也没有半句抱怨，为什么你现在反而缠着我哭个不停？你想要我怎么做？把今天的事情当做没发生过，跟她划清界限，让她滚出黎府？嗯？”
声调上扬，他一向温和的眼睛变得锐利，语气严肃：“没有人怪你，我只是让你不要撒谎，不要推卸责任，你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黎素晚被他一通话说得傻在那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撇着嘴又要哭，黎行知沉声道：“不许哭！黎素晚，你当真是被宠坏了。”
他说完，转身拂袖而去，黎素晚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兄长头也不回的背影，只觉得满腔委屈，终于没忍住，再次哭了起来。
正在她哭得正伤心的时候，旁边传来了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黎素晚连忙擦干眼泪：“谁？！”
她一转头，正好对上一双含着戏谑笑意的眼眸，黎枝枝啧啧了几声，幸灾乐祸地道：“啊呀，姐姐哭得好伤心呢。”
她在这站了半天，有幸旁观了全程，黎素晚哭得这样凄惨，她少不得要做些痛打落水狗的事情了，黎枝枝笑眯眯道：“姐姐和哥哥吵架了么？”
“关你什么事？！”黎素晚听见她叫哥哥这两个字，心里就厌烦得很，红着眼睛骂她：“小人！一定是你在哥哥面前挑拨我们！”
“挑拨？”黎枝枝轻轻挑眉，嗤笑道：“这还用得着挑拨么？哥哥方才不是说了？我才是他的亲妹妹，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我一说走路脚疼，他就主动背我回来，反倒是你……”
她微扬起下巴，绕着黎素晚转了一圈，自上而下，用矜傲的眼神打量她，像是在看一件劣质的仿制品，轻飘飘道：“你不过是个假冒的货色，和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唔……让我猜猜，每次你哭的时候，哥哥是不是总说，晚儿是我最好的妹妹，谁也抢不走你的位置，我的妹妹只有晚儿一个人。”
她每说一句，黎素晚的脸色就白一分，黎枝枝站在她身侧，微微倾身，精巧的下颔几乎贴在她的肩膀上，少女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知道么？纵然是一条狗，养在身边十几年，主人也会舍不得踢它一脚的。”
话里是毫不掩饰的恶意，黎素晚双目微瞠，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猛地用力推了黎枝枝一把，尖叫起来：“你闭嘴！”
黎枝枝没有躲，她反而无声地笑了起来，往后跌去，只听后方传来王婆子的惊呼声：“小小姐！您当心！”
她奔过来扶起黎枝枝，好在后面是一丛朱槿，人倒是没摔伤，只有手背处被划了一道口子，王婆子惊道：“哎哟，小姐受伤了，老奴去给您拿药来。”
“不碍事，”黎枝枝拉住她，摇头道：“一点小伤罢了，过几天就好。”
“当心留疤呢，”王婆子絮絮叨叨，又看向始作俑者，沉下脸道：“晚儿小姐，您怎么能欺负小小姐呢？”
黎素晚也没想到这么巧，竟被看见了，但她还不至于把一个老奴才放在心上，瞪了黎枝枝一眼，怒道：“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总有一天我要让哥哥知道你的真面目！”
说完，便转身扬长而去，王婆子生气地往地上唾了一口：“麻雀尾巴翘得高，早晚要遭报应！”
黎枝枝笑着安抚她：“婆婆不气，咱们不和她计较。”
“小小姐就是脾气太好了，”王婆子叹了一口气，无奈又宽容地看着她，道：“您这样软和，以后要受欺负的。”
可不是么？上辈子真是被欺负够了，黎枝枝认真道：“婆婆，往后只有我欺负别人，再没有别人能欺负我了。”
王婆子只当她说笑，附和道：“是是，只有您欺负别人的份儿。”
她说着，又道：“老奴让后厨给您留了些银耳莲子甜汤，还热着呢，您快回去喝了吧。”
主仆二人回了院子，桌上果然放着一盅甜汤，黎枝枝其实不怎么喜欢银耳，却也不想让婆婆白忙活，便喝了小半碗，她看着剩下的甜汤，想起来什么，道：“我给哥哥也送一份吧。”
那对兄妹刚刚生了龃龉，这么好的表现机会，她不趁虚而入都对不起黎素晚。
作者有话说：
枝枝好坏！嘻嘻~

第十四章
王婆子提灯，黎枝枝亲自捧着食盒，很快就到了书斋。
屋里点了灯烛，暖黄的光芒自薄薄的窗纸透出来，黎枝枝敲开了书斋的门，对上黎行知诧异的眼神，他有些意外地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黎枝枝腼腆一笑，轻声道：“今天的事，还要多亏了大公子救我，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想着大公子读书辛苦了，送一盅银耳莲子汤来。”
黎行知怔了怔，下意识道：“不必这么麻烦。”
“不麻烦呀，”黎枝枝笑起来，冲他眨眨眼：“甜汤本就是后厨熬的，我只是讨个便宜，跑个腿罢了。”
语气狡黠，又有些可爱，黎行知的面上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看着她捧着食盒进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轻快道：“大公子，快来喝汤吧。”
不知怎么，黎行知听着那句大公子，心里总有些疙瘩，可当初是他亲口说过，让黎枝枝不要叫他哥哥的……
黎行知的满心复杂，黎枝枝自然是无从察觉，不过她就算知道了也会装傻，说不得还要故意多叫几声大公子，膈应死他。
她殷勤地打开食盒盛汤，黎行知的目光下意识落到她的右手上，那里包扎了一块帕子，他疑道：“手怎么了？”
“啊，”黎枝枝忙背过手，故作无所谓地道：“没什么，不小心被划到了。”
“是被晚儿小姐推的。”王婆子快人快语道：“晚儿小姐当时推了小小姐一把，小小姐就受伤了。”
“婆婆，”黎枝枝连忙对她摇摇头，道：“是我自己不小心。”
黎行知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眼中透着几分疑惑，道：“晚儿推了你？”
会问出这句话，就意味着他心里其实并不太相信，果不其然，黎行知斟酌着道：“晚儿自小就受宠，性格难免娇气，爱哭，使小性子，但是她从不会对人动手，想必其中有什么误会。”
“唉，”王婆子急了：“您怎么就不相信呢？老奴亲眼看见晚儿小姐把小小姐推到朱槿树——”
黎枝枝拉了她一把，岔开话题道：“婆婆，我看灯油快没有了，您去添一点吧？”
王婆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提着灯笼去添油了，黎枝枝把盛好的甜汤推到黎行知面前，笑道：“大公子快喝吧，等凉了就不好喝了。”
黎行知还在思索她们说的话，闻言应了一声，又问黎枝枝：“伤得重么？”
黎枝枝摇首，语气轻松：“不重啊。”
“我看看。”
黎枝枝背着手，坚定地摇头：“没什么可看的，小伤罢了，已经上过药了。”
确实没什么可看的，细细长长一条，黎枝枝担心这会儿功夫伤口都痊愈了，黎行知看了说不定还觉得她小题大做。
见她这般坚决，黎行知只好作罢，只是喝甜汤的时候，频频去看黎枝枝的手，心里不确定地想，真的会是晚儿推的吗？可王婆子似乎也没必要撒谎，这种事只要一问晚儿就清楚了……
在他沉思的时候，黎枝枝正站在书架前，仰头看那塞得满满当当的一架书，惊叹道：“好多书啊！都是大公子的吗？”
黎行知解释道：“这些有许多都是□□父那一辈留下来的，祖父和爹从前也收集了不少，还有很多古籍和孤本，世上只有我们黎府有了，别人想看都看不到。”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隐隐自豪，对黎枝枝道：“你若是有兴趣，也可以取来看。”
黎枝枝摇摇头，羞赧道：“我还看不懂，很多字都不认识呢。”
黎行知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她的情况，安慰道：“以后总能看懂的。”
黎枝枝笑起来，眸光晶亮：“大公子也读了很久的书吧？一定认识很多字，读书是不是很难？”
黎行知到底是个少年人，被她这般奉承，用崇敬的目光望着，不免有些飘飘然，轻咳一声，道：“识字不难，读书才难，我七岁开蒙，到现在也有十年了，只学了皮毛而已。”
黎枝枝轻呼一声，苦恼道：“我今天去学堂，先生讲得课有好多都听不懂，明天还要考较呢。”
黎行知犹豫了一下，道：“你如果有什么不懂，也可以来问我。”
黎枝枝惊喜道：“真的吗？”
少女的眼眸弯弯如新月，盛满了亲近和信赖，令黎行知莫名生出几分为人兄长的责任感来，他又问：“有哪里不懂？”
黎枝枝想了想，道：“进贤兴功，以作邦国，是什么意思？”
黎行知唔了一声，答道：“此句出自周礼大司马，其原句为……”
他详尽地解释一番，又问：“现在可听懂了？”
黎枝枝用力点头，眸弯弯如新月：“嗯，谢谢大公子。”
要是说谢谢哥哥就好了，黎行知脑子里莫名冒出这一句，不禁有些懊恼和自责，他之前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冲黎枝枝发脾气，还说出那种话？晚儿是很好，可枝枝也很乖，多一个乖巧听话的妹妹有什么不好？
思及此处，他犹豫再三，还是放下面子，道：“上次是我不对，晚儿搬院子的事情，我误会你了，你……就当我没说过那些混账话。”
黎枝枝略微吃惊地看着他，黎行知摸了摸鼻子，没等他再说什么，黎枝枝便笑起来：“原来是那件事啊，没关系，我都快不记得啦！”
她面上浮现坦然的神色，像是完全不介意他曾经的所作所为，令黎行知心中又生出些许愧疚。
这一碗甜汤的效果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好，黎枝枝的目的已达到，也懒得再费什么力气，她准备离去时，欲言又止，看了黎行知一眼，黎行知奇怪道：“怎么了？”
黎枝枝面露犹豫，轻声问道：“晚儿姐姐她……我之前路过后花园亭台的时候，看见她在哭，不会有事吧？”
黎行知没想到她会说起这个，大概是他走后黎素晚又哭了一阵，正好叫黎枝枝撞见，黎行知心里升起几分后悔，他当时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晚儿的脾气一向娇，从小到大他都是哄着捧着的，何曾说过她半句不是？
“她没什么事，”黎行知心里叹了一口气，对黎枝枝道：“你倒是很关心晚儿，我还以为你会讨厌她。”
黎枝枝有些吃惊，微微张大眼睛，十分恳切地道：“我怎么会讨厌晚儿姐姐呢？她长得好漂亮，听爹爹说她很厉害，会读书识字，还会画画弹琴，不像我，什么都不懂……”
听她这样说，黎行知又想起她自小就流落在外，那偷换孩子的父母将她带走，肯定对她不好，哪里还会教她读书识字？便又觉得她可怜兮兮了，安慰道：“晚儿学得早，所以才懂这些，你……”
他顿了顿，道：“你以后肯定也能学会的。”
黎枝枝也没有气馁，只欣喜地看着他：“有大公子帮我，我一定能学会的，对吗？”
黎行知不禁微笑，颔首：“对。”
她确实和晚儿很不一样，遇事不会一味抱怨啼哭，反而很有韧性，又能听得进劝言，真是再听话不过了。
看着少女提灯远去，没入黑夜之中，黎行知心中升起许多遗憾来，这一刻，他十分痛恨那个周姓稳婆，为了一点私欲，就把他的妹妹换给别人，让他们失散了这么多年，倘若他们一起长大……
……
黎行知的所思所想，黎枝枝自然是不知道的，哪怕知道了，她也只会嗤之以鼻，因为曾经见识过对方的冷言冷语，每一字每一句都如风刀霜剑，刺得她遍体鳞伤。
上辈子她不想做黎行知的妹妹吗？她想，可黎行知眼里只有黎素晚一个人，无论她怎么讨好，在对方看来都拙劣得可笑，黎枝枝不是没有脾气的人，所以一直到她死的时候，也都只称呼黎行知为大公子。
方才黎行知的犹豫她都看在眼里，对方想让她改口叫哥哥。
哥哥，她漫不经心地默念，这两个字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啊，但若是能给黎素晚添堵，那就另当别论了。
当黎素晚发现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失去，直至一无所有，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见那一幕了。
作者有话说：
黎行知猛猛喝茶！

第十五章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黎枝枝便起来了，去膳厅用早膳时，经过后花园，正见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她，立在那株朱槿树丛前，像是在看什么。
黎枝枝牵起唇角，笑吟吟地招呼道：“大公子！”
那人回过身来，正是黎行知，黎枝枝走上前去，看了一眼那一丛朱槿，明显断了好几枝树枝，她却故作不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黎行知原本是路过，忽然记起王婆子说黎素晚推黎枝枝的事，他心里将信将疑，便过来看看，没想到会碰见黎枝枝，面对她好奇的眼神，黎行知轻咳一声，道：“没什么，我正要去膳厅。”
黎枝枝笑道：“正好我也要去，我们一起走吧？”
黎行知欣然同意，两人走了一段路，黎枝枝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昨天在学堂念书，先生说今日要抽背，我担心记错了，你能听我背一遍么？”
黎行知便道：“你背来我听一听。”
黎枝枝便背起书来，少女字正腔圆，声音柔柔：“大司马之职，掌建邦国之九法，以佐王平邦国……”
她背得很准确，偶有停顿处，只需细细思索一会儿，便能自如地接下去，通篇下来，竟没有一字错误，背完之后，黎枝枝才面露羞涩道：“这个比之前背过的都难，念了好多遍才勉强记住，我有背错的地方吗？”
黎行知有些吃惊，问道：“你从前真的没有读过书？”
黎枝枝迷茫地眨了眨眼，摇首道：“没有，村里有私塾，但是我没去过。”
她语气忐忑：“怎么了？我背错了吗？”
“你没有背错，一个字都没有，”黎行知看着她，神色有些复杂，不知怎么，心中涌起几分莫名的怒意，以及遗憾。
在他看来，一个几乎没有发蒙过的人，要完全准确地背下这样一篇繁冗文章，少说也有七八日，就连他当时也是花大功夫才背下来的，而黎枝枝，她甚至只学过三字经和千字文，这等资质，说是天纵奇才也不为过。
她若是自小就在黎府长大，如今该会是何等优秀？可偏偏世事弄人，阴差阳错……
黎行知心中无比遗憾，对黎枝枝的怜惜又多了几分，两人一面说话，一面往膳厅的方向而去，大部分时间都是黎枝枝问，黎行知耐心作答，气氛十分融洽，直到入了膳厅。
“哥哥！”
黎素晚已经在了，欣喜地迎上来，她面上扬起笑意，在看见黎行知身侧的黎枝枝时，明显凝滞了片刻。
黎枝枝歪了歪头，笑盈盈地向她打招呼：“晚儿姐姐。”
黎素晚梗了一下，才收拾好自己的表情，因着昨晚的事，她对着黎枝枝那张看似单纯无害的脸，实在是笑不出来，便颔首道：“枝妹妹。”
谁都能感觉出其中的冷淡，黎枝枝却好似完全没有听出来，十分热络地道：“姐姐好早呀，不像我，路上磨磨蹭蹭的，拉着大公子问东问西，大公子一定烦了吧？”
黎行知便道：“没有烦。”
一问一答，黎素晚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怎么回事？他们的关系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好？这才仅仅过去了一个晚上而已。
黎素晚心里开始慌张，想破头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听着他们自如地交谈，而自己在旁边就像一个局外人，半句话都插|不进去，黎素晚又气又窝火，连桌上的早膳都没心思看一眼了。
国子监和明园是在不同的方向，故而要分开两辆马车，临出发前，黎行知想起什么，叮嘱车夫道：“往后千万要记得，下学的时候要把二小姐和小小姐一起带回来，听到了么？”
车夫连声应是，黎素晚的脸色却沉了下来，黎枝枝靠在窗边，一手支着下颔，对黎行知挥手道别，笑意轻快道：“大公子一路小心！要好好听先生的话哦！”
这孩子气的话引得黎行知忍不住发笑，却不知这厢黎枝枝压低了声音，对身侧的黎素晚道：“大公子他真贴心啊，我昨天说学堂的功课很难，他不仅很耐心地教我，还让我有不懂的多去请教他。”
黎素晚心中愤怒无比，厌恶地瞪她：“哥哥明年就要考试了，你不要总去打扰他！”
“哎，”黎枝枝幽幽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想打扰他，可是他那么关心我，我怎么能拒绝他的好意呢？”
看着黎素晚铁青的脸色，黎枝枝心中畅快不已，做坏人的感觉真好啊。
……
到了明园之后，黎枝枝依旧顺着昨天那条僻静的小路走了，一路上安静无比，没见着那只黑猫，那对兄妹也没有再出现，也不知他们和明园是什么关系。
这个疑问在黎枝枝脑中一闪而过，她便没有继续细想了。
到明德堂的时候，讲书先生还没来，不少学生正在聚在一起说话谈笑，气氛颇为热闹，苏棠语也在其中，见了她来，连忙挥手招呼：“枝枝！”
黎枝枝笑了笑，走过去将书袋放下，苏棠语问她：“枝枝，后天的游春宴你去不去？”
黎枝枝故作不知，好奇问道：“游春宴是什么？”
“后天是三月十三，琼林苑会开游春宴，”苏棠语旁边站着一个圆脸杏眼的女孩儿，她开口解释道：“这些地方往常都是宫里御用的，但是三月十三这一日，天子恩赐士人庶民也能入内，所以世家大族都会在琼林苑设盛宴，踏青游玩，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黎枝枝看向她，苏棠语介绍道：“她叫江紫萸，是我的表妹。”
江紫萸，这个名字真是太耳熟了。
上辈子黎枝枝入明德堂之后，她铆足了劲想比过黎素晚，所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拼命读书，也从没想过去交际，以至于离开明园时，她一个朋友都没有，连同窗的名字都对不上。
可黎枝枝记得江紫萸，因为她经常出现在黎素晚和萧嫚那一帮人身边，与其说关系好，倒不如说是刻意巴结，类似狗腿子一般的存在。
想不到她竟是苏棠语的表妹，黎枝枝心中疑惑，没道理啊，苏棠语的爹可是参议，朝廷正三品大员，哥哥又是翰林侍读，前途无量，江紫萸不老老实实跟着苏棠语，为什么舍近求远去捧黎素晚？
黎枝枝忍不住仔细地打量对方，江紫萸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不悦道：“你看什么？”
黎枝枝心道，看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她面上却笑着道：“江姐姐的眼睛真好看，我一下看得入神，冒犯了，还请姐姐原谅。”
江紫萸其实算不得漂亮，脸庞过于圆润了，鼻子有些塌，骨架也颇粗，就只有一双眼睛算得上好看，和苏棠语有几分相似，可是当她站在苏棠语身边时，二者一比较，原本的五分就变作了三分，偏偏她还穿着和苏棠语一样的烟粉色衫裙，简直叫人下意识想移开目光。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没有人不喜欢被夸赞，江紫萸的脸色顷刻就好转了不少，昂起下巴道：“你倒是会说话。”
正在这时，从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嗤笑：“夸你眼睛好看，不过是因为实在没别的地方可夸了而已。”
江紫萸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猛地扭头看过去：“你——”
待看清楚说话那人，她的话一下子就卡在了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萧嫚倚在书案旁，她今日穿了一袭木红色云纱罗衫，更显得容貌明艳，神色傲然，挑眉道：“我怎么？我说得不对？珊儿，你觉得呢？”
赵珊儿正对着一面菱花琉璃镶银镜，仔细扶正发髻间的珠花，随口道：“人丑就要承认，爹娘给的样貌，怨得着谁啊？”
说完，她抬头看了江紫萸一眼，立即别过视线，道：“哎呀，脏了眼睛。”
“珊姐姐别这样说，”黎素晚声音柔柔地开口：“至少她精心打扮过了，和苏小姐穿戴都一样，就是没有苏小姐好看而已，这也不是她的错。”
短短几句交谈，江紫萸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尤其是黎素晚最后那一句，好似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江紫萸陡然红了眼，捂着脸跑出去了。
“紫萸！”
“你们太过分了！”苏棠语气急，指着萧嫚三人怒骂道：“紫萸爱怎么穿就怎么穿，关你们什么事？反倒是你们几个，对旁人品头论足，肆意羞辱，嘴脸丑陋恶毒至此，真是令人作呕！”
她说完，便提起裙摆追了出去，萧嫚轻嗤一声，眼神露出几分不屑，显然苏棠语的愤怒对她而言，无关痛痒，紧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了黎枝枝身上，讥讽道：“对着江紫萸那张蠢脸都夸得出口，可见你也是个口是心非之人。”
黎枝枝笑了起来，道：“可我觉得县主也生得好看啊。”
刁蛮跋扈如萧嫚，自然也喜欢被人夸的，她保持着矜傲的姿态，唇角刚刚有上扬的趋势，却听黎枝枝话锋一转，道：“不过县主和赵小姐在一处的时候，还是赵小姐要更胜一筹，我听说过一句话，赵家有娇女，皎皎颇白晰，花颜如月貌，袅娜自娉婷。”
空气静默片刻，萧嫚唇边的笑意陡然凝固住了，旁边正在揽镜自照赵珊儿倒是笑了一下，她一向自诩貌美，故而从不把旁人放在眼中，就连好友萧嫚也不例外。
但萧嫚的身份摆在那里，她贵为县主，皇亲国戚，常人夸赞时，也总要把她排在前头，对于这一点，赵珊儿心底是极不乐意的，县主又如何？萧嫚她爹晟王死了快十年了，还是那么个不体面的死法，连个爵位都无人承袭，萧嫚又有什么可傲气的？她的祖父和爹现在可都是正当红的天子近臣！
赵珊儿自觉家世样貌不比对方差，却总是要被压一头，如今好不容易听见有人说了一句“实话”，自然十分受用，仿佛这么长时间憋在心头的那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她头一次正眼瞧了外人，和颜悦色地道：“这诗是谁人所作的？有些意思。”
萧嫚的脸色更难看了，空气莫名变得紧绷，黎素晚近乎惊恐地看着黎枝枝，她似乎毫无察觉，笑吟吟道：“我也不知，大概是街头巷尾听来的吧。”
这话极大地恭维了赵珊儿，她十分满意，道：“你这张嘴倒是甜得很。”
萧嫚猛地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抿起，却什么也没说，竟然忍住脾气了，黎枝枝颇有些纳罕，心里简直要对她刮目相看了，忽然想起来什么，她对黎素晚道：“姐姐别灰心，你的模样虽然比不上赵小姐和县主，但是也很不错的。”
黎素晚的脸都绿了，这话潦草得简直像是随口捎带的一句，偏偏她还不能反驳，只能眼睁睁看着黎枝枝施施然走开了。
作者有话说：
请塑料姐妹花喝茶。
至于那句诗，原文是吾家有娇女，皎皎颇白皙。
后面两句我瞎编的~

第十六章
黎枝枝回到书案前，算算时间，吴讲书快来了，她抬起头，看见苏棠语拉着江紫萸从门外进来，江紫萸两眼红红，脸上的脂粉有擦拭过的痕迹，看起来是狠哭了一场。
黎枝枝看着她，就仿佛看到了上一辈子的自己，也是这样被奚落挖苦，那时可没有一个苏棠语来帮她，所以江紫萸还是很幸运的。
紧接着，那个疑问又浮上黎枝枝的心头，从今日的情况来看，萧嫚三人并不喜欢江紫萸，甚至还结下了梁子，但是江紫萸后来为什么又和她们混在一起？
黎枝枝试图回想上辈子有关于苏棠语的记忆，但遗憾的是，没有，她上辈子和同龄人几乎没有任何交际，不知苏棠语后来怎么样了。
苏棠语安慰好江紫萸后，这才回到书案旁，犹自忿然地对黎枝枝道：“那几个人仗着身份，谁都不放在眼里，嘴巴毒得很，要我说，早晚要栽跟头。”
她说完，才想起黎素晚还是黎枝枝的堂姐，自觉失言，只好用一双杏眼歉然地望着她，正想说什么来补救，黎枝枝却仿佛没听出来似的，关切问道：“江姐姐没事吧？”
苏棠语松了一口气，摇摇头，道：“紫萸她……一向敏感，心思又重，爱钻牛角尖，这次没个三五天怕是想不通的。”
黎枝枝笑道：“看来苏姐姐很了解她呢。”
苏棠语点点头，解释道：“紫萸差不多是在我家长大的，我们虽然不是亲姐妹，但是和亲姐妹也没什么区别了。”
黎枝枝一哂，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江紫萸身上，心想，就算亲姐妹也还是两条心呢，更别说这脆弱的表姐妹了。
苏棠语没察觉到她的情绪，自言自语道：“不过后天就是游春宴了，紫萸一向喜欢热闹，我带她去转转，她应该就高兴了。”
她说着，又问黎枝枝：“那天你会去游春宴吗？”
“去呀，”黎枝枝笑了：“那么热闹的场面，我当然要去看一看。”
琼林苑的游春宴，正是她上辈子噩梦开始的地方，这次她又怎么能错过呢？
……
天色刚刚擦黑，正是黎府用晚膳的时候，下人恭敬地布菜，空气很安静，黎夫人拿着绢帕擦拭了唇角，一边对黎岑道：“老爷，后日琼林苑就开游春宴了，今儿个我碰见益国公夫人，向她讨了几张帖子。”
黎岑唔了一声，道：“你带着晚儿去便是。”
黎夫人问道：“行知呢？国子监应该也放了假的。”
黎岑便道：“他在家里温书，明年就要参加春闱了，哪能和从前一样清闲？”
“是明年又不是明天，”黎夫人耐心道：“老爷也太严苛了些，须知考取功名是大事，但结识人脉也是顶重要的啊。”
黎岑面露犹豫，黎夫人又笑着道：“行知平时里读书认真，哪里只差这一日？再说了，他如今年纪不小了，议亲的事也要提上日程，我心里倒是有几个人选，正好趁着游春宴上相看相看。”
闻言，黎岑果然松了口：“那便让行知去吧。”
黎素晚欢呼一声，对黎行知笑道：“我也要好好帮哥哥相看，一定要是既漂亮又聪明大气的女孩儿才配得上哥哥。”
黎夫人嗔怪道：“就你鬼主意多。”
黎行知无奈摇首，他忽然望了一眼安静的黎枝枝，对黎夫人道：“娘，也带枝枝去吧？”
空气倏然安静下来，黎素晚面上的笑意凝滞了一瞬，很快就恢复如常，状似无意地道：“可是游春宴上总免不了要吟诗作对，枝妹妹她……”
果不其然，黎岑皱起眉头，道：“枝枝这次就别去了吧，在府里待着。”
还没等黎素晚高兴，黎夫人却开口道：“让她去吧。”
这话一出，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身上，黎夫人一手拈着青瓷鱼尾勺，轻轻舀着清汤，姿态优雅，语气悠悠道：“她总要出去见人的，老爷还能把她拘在府里一辈子不成？”
黎岑表情仍旧不豫：“可是……”
“不过是吟诗作对嘛，”黎夫人笑道：“到时候让晚儿帮衬帮衬，我会从中周旋一二的。”
黎素晚瞬间就领会了她的意思，连忙笑道：“是啊爹，我帮着枝妹妹，不会叫她吃亏的，游春宴那么热闹，枝妹妹错过了多可惜啊。”
黎枝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怎么，心里总有些想笑，上辈子也是这样，黎夫人说服了黎岑，让她得以参加游春宴，那时黎枝枝还很天真，以为黎夫人终于愿意接受她，高兴了整整两日，以至于后来……
和上辈子一样，黎岑的耳根子软，黎夫人几乎没费什么口舌，他就同意黎枝枝去游春宴了。
黎枝枝放下筷子，对黎夫人露出一个笑，眸中透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欢喜，十分乖巧地道：“谢谢夫人，我一定好好听话，不会给黎府丢脸的。”
黎行知有些吃惊地看过来，黎夫人喝汤的动作一顿，放下碗，用帕子拭唇，淡淡嗯了一声，道：“你知道就好。”
晚膳过后，黎枝枝正准备回疏月斋，半道却被黎行知叫住，她不解道：“大公子有事吗？”
“枝枝……”黎行知迟疑着问道：“你为什么那样称呼娘？”
黎枝枝恍然，反问道：“你不知道吗？”
闻言，黎行知有些茫然道：“知道什么？”
黎枝枝看着他，一时间没有说话，黎行知总觉得她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盛满了委屈和难过，让人心疼，他忍不住追问：“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黎枝枝只是摇头，勉强笑道：“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夫人也是为了我好。”
黎行知却不肯罢休：“既然不是大事，为何不肯告诉我？你若不说，我自己去问娘。”
说著作势要走，黎枝枝连忙拉住他的袖子，道：“别去，我告诉你就是了。”
她轻咬了咬下唇，小声道：“夫人之前说，让我对外人不要称自己是黎府的小姐，要说是表小姐……”
黎行知的眉头一下就皱起来，道：“为什么？这、这简直荒谬！”
黎枝枝便把那日黎夫人在明园门口说过的话告诉他，最后道：“要不是夫人说情，我恐怕还不能去学堂读书呢，我已经答应她了，以后就说自己是被黎府收养的。”
黎行知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小傻子，道：“这种事你怎么能答应？”
黎枝枝茫然地眨了眨眼，道：“为什么不能？”
表小姐和小姐看起来只有一字之差，其中的意义却天差地别，显然黎枝枝并不明白，黎行知都有些急了，但见她眼神清澈无辜，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他的话一下子就梗在了喉头，竟说不出来了。
黎行知自是知道娘更喜欢晚儿，可他没想到对方会做到这个地步，她甚至不愿意让外人知道黎枝枝的真实身份，这未免有些过了。
黎行知心底悄然升起几分不满，明明黎枝枝也很好，聪敏乖巧，她虽然识字不多，但那并不是她的错，以她的聪颖程度，假以时日，她一定不会比晚儿差，为什么娘不肯给她机会？
“我去和娘说。”
黎行知说完就走，黎枝枝急忙拉住他，道：“不要！”
黎行知以为她不懂，耐着性子解释道：“你知道表小姐和嫡出小姐有多大的区别吗？这就说明你不是黎府的人，事事都要矮别人一头，最重要的是你以后议亲，恐怕也议不了什么好亲事，甚至还可能要给人做小。”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都沉了下去，神态中透出几分隐怒，道：“娘怎么能这么做呢？”
黎枝枝怔了一下，她眨巴着眼睛，呐呐道：“可是我已经答应夫人了呀。”
黎行知便道：“我现在去和娘说。”
黎枝枝却拉住他，摇首道：“不要去了，大公子，夫人会以为我跟你告了状呢，她会不高兴的。”
她说着，垂下眼帘，轻声道：“我不想让夫人生我的气。”
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黎行知心中愈发怜惜，他道：“你放心，我跟娘说的时候不会提起你的。”
说罢，不顾黎枝枝的劝阻，径自找黎夫人去了，望着少年的背影，黎枝枝收起满面的失落，眼底没有半点情绪，只轻轻勾了勾唇角，转身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以后不出意外，就是晚上十点更新啦。【出了意外当我没说hhh
【修】

第十七章
黎行知去了主院，黎夫人正在和下人说话，见他进来，笑着招手道：“行知来了，方才后厨做了一些金丝枣糕，还热乎着，娘正要派人给你送过去呢。”
黎行知入了座，看见桌几上果然放了一碟枣糕，香气扑鼻，黎夫人递给他一块，道：“你整日读书，实在辛苦，这几日瞧着似乎清减了不少。”
黎行知接过枣糕，吃了一口，道：“没有，娘不要太担心了，爹昨天还说我读书没用功。”
“你听他的做什么？”黎夫人嗔道：“也没见他当年考个状元回来，如今倒只会训你。”
母子二人说着话，黎夫人又随口吩咐下人：“这枣糕不错，给紫藤苑送一份去。”
那婢女领命要退出去，黎行知忽然叫住她，道：“给疏月斋也送一份吧。”
黎夫人一怔，倒是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去吧，照少爷吩咐的做。”
“娘，”黎行知吃完枣糕，又喝了一口茶，才道：“我听说，你让枝枝对外人称自己是被收养的？”
黎夫人看向他，面上的笑意也随之淡了几分，道：“她倒是什么都跟你说，你们的关系几时变得这么要好了？”
黎行知忙补救道：“不是枝枝告诉我的，我自己猜的。”
“你还护着她，”黎夫人扫了儿子一眼，道：“不过也没事，你早晚是要知道的。”
黎行知心里微沉，道：“娘，为什么？”
黎夫人却道：“我这也是为了她好，你瞧这京师各家的嫡出小姐，名门贵女们，谁不是才貌双全，样样拔尖？就你妹妹这样的，背地里还要被人比较，分出个一二三四来，更何况黎枝枝？”
说到这里，黎夫人叹了一口气，道：“什么都不懂，未经雕琢，便将她捧到人前，任人评说，嚼舌根子，人言可畏，到时候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传到她耳中，她如何受得了？”
她说的虽然有几分道理，却不能让黎行知完全信服，他试图辩驳：“可是孩儿觉得枝枝很聪明……”
“她一个乡下长大的孩子，能有多聪明？”黎夫人打断他的话，又道：“你今日替她说话，可想过你的妹妹没有？”
黎行知怔住：“我……”
黎夫人没有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只是道：“倘若让黎枝枝做黎府的嫡出小姐，那晚儿的真实身份势必要暴露，整个京师人尽皆知，晚儿便会成为一个笑话，到那时候，她又该如何自处？你想过没有？”
黎行知一时间哑口无言，黎夫人摇首叹气道：“更何况你爹那人向来好面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已经是娘想得到最好的办法了。”
望着黎行知离去的背影，黎夫人若有所思道：“行知怎么忽然替那丫头说情？”
旁边的贴身婢女道：“少爷一向心软。”
黎夫人睇了她一眼，道：“怎么，我的心就很硬么？”
婢女急急跪下，惊慌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夫人恕罪。”
黎夫人捏着帕子，慢条斯理地喝茶，道：“我也并不是要怎么苛待她，只是心里着实过不去这个坎，不知怎么，瞧着她，并不觉得亲近，只当是个生人一般。”
婢女不敢接话，她也不在意，自顾自道：“都说亲生的血缘斩不断，我倒觉得晚儿才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生她那一日，有满天金霞，把整个屋子都映得金灿灿的，周岁那日有高人批命，说晚儿是天生的凤命，日后要嫁入帝王家，贵不可言，我的女儿合该是这样的。”
黎夫人把茶盏轻轻一放，淡淡道：“那接生婆说的话，就一定是真？只有老爷肯信罢了，左右多养一个人，吃不穷咱们黎府，但是想取代晚儿？她做梦。”
至于黎枝枝长得像她？天底下人有千千万，几个长得相似的，又有什么稀奇？
……
主院派人送了一碟枣糕来，可真是破天荒头一回，毕竟黎枝枝回黎府这么久了，黎夫人从未过问她的事情，除了上学堂那一次。
王婆子笑着对黎枝枝道：“这枣糕是后厨刚做出来的，小小姐，您瞧，夫人心里还是念着您的。”
黎枝枝拈起一块，确实还带着几分暖意，红枣的香气扑鼻，闻起来甜丝丝的，令人食指大动，她心中甚是稀奇，特意唤那送枣糕的下人过来问道：“是不是送错地方了？”
那人答道：“没有，奴婢听少爷吩咐的，送一碟来疏月斋。”
黎枝枝笑了笑，状似疑惑道：“咦？不是主院送来的么？”
那婢女不知她心中所想，老老实实道：“当时少爷在，夫人让送枣糕去紫藤苑，少爷便说让奴婢也送一碟来疏月斋。”
“原来如此，”黎枝枝将那枚枣糕放下，眉眼微弯，十分诚挚地道：“多谢你跑一趟了。”
“奴婢分内之事。”
正在这时，婢女海棠进来道：“小小姐，大少爷来了。”
这还是黎行知第一次踏足疏月斋，他才发现这个院子竟然这么小，一眼就能看到头，院里的花木也没怎么侍弄，在墙根下挤挤挨挨，长得十分随性，进了屋，里面更是冷清，柜架上空荡荡的，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只有桌上放了一个细颈白瓷瓶，里面插了两枝桃花，勉强给这屋里添了几分生气。
“大公子。”
黎枝枝的声音唤得黎行知回神，少女看起来十分高兴，道：“大公子怎么来了？”
那句大公子听得黎行知喉头微动，不知怎么，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只道：“我过来看看。”
黎枝枝亲自给他倒了茶，又把那一碟枣糕推到他面前，欣喜地道：“来得正好，你看，夫人派人给我送点心来了，你也吃吧？”
黎行知看了看那枣糕，已经有些凉了，她却跟献宝似的，捧着腮，眸子在烛光下显得亮晶晶的，催促道：“大公子快吃啊。”
黎行知其实已经饱了，却不忍心叫她失望，只好拿了一块枣糕，他不爱甜食，这会儿只觉得发腻，黎枝枝恍若未觉，笑盈盈地道：“我还从来没有吃过这样漂亮的点心呢。”
闻言，黎行知一怔，思及她的身世遭遇，不知怎么的，口中甜腻腻的枣糕竟有些微的发苦，偏偏黎枝枝还在问：“好吃么？”
黎行知艰难点头：“好吃。”
他三两下把枣糕吃了，对黎枝枝道：“你也吃吧。”
黎枝枝却摇首，道：“不，都给大公子吃。”
她把两只手都放在桌上，动作乖巧得像一只小猫儿，让人忍不住想摸摸她的头，黎行知轻轻吸了一口气，笑着劝道：“我那里也有的，你吃。”
两人说了几句话，黎枝枝取了书来请教他，黎行知都一一耐心解答了，她才踌躇道：“大公子，你……去问夫人了吗？”
空气霎时间安静下来，黎行知沉默片刻，才苦笑道：“我问过了，只是……只是没什么用处……”
当然没什么用，黎夫人又不是黎岑，岂是这么轻易就能劝动的？其实从一开始，黎枝枝就没指望过黎行知能改变什么，她会特意问起，无非是想让对方心生愧疚罢了。
她要让黎行知心里的那杆秤，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朝自己倾斜过来，直到最后完全抛弃他心爱的妹妹。
到那时候，黎素晚的表情一定十分有趣。
“枝枝？”
黎枝枝回过神来，看见黎行知正在看她，眼中透着几分担心和歉然，黎枝枝笑起来：“对不起，我方才在想事情，走神了。”
那笑容在黎行知看来，显然是勉强的，于是他心中愈发不好受，刚吃下去的枣糕好像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梗得慌。
却听黎枝枝问道：“大公子，我是不是一丁点都比不上晚儿姐姐？”
黎行知怔住：“怎么会这么想？”
黎枝枝垂眸，捏着自己的大拇指玩，口中小声道：“是因为我不如晚儿姐姐，所以夫人才不喜欢我吧？”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黎行知恍然，回想起之前和娘的那一番交谈，他简直不敢去看黎枝枝的眼睛，在某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卑劣。
明明黎枝枝没有做错什么，却偏偏……
“大公子也会觉得我比不上晚儿姐姐吗？”
“没有，”黎行知脱口而出，他看着黎枝枝，重复了一遍：“没有，你和晚儿一样的，都是我妹妹。”
他顿了顿，又道：“你以后不要叫大公子了，叫我哥哥吧。”
黎枝枝微微眯起眼，望着他，眸底是外人无从察觉的寒凉和讽笑，但是很快，她便垂下眼睫，轻轻摇头，道：“不行啊。”
“怎么了？”
黎枝枝轻咬下唇，道：“大家会不高兴的。”
这一句虽然含含糊糊，但是黎行知瞬间就领会了她的意思，无非是他娘和晚儿，黎行知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不过没关系，”黎枝枝重新扬起一个笑，道：“我可以叫你行知哥哥，也是一样的，对不对？”
黎行知想说不对，这四个字和哥哥差得太远了，他忽然有些后悔，当时对黎枝枝说的话太过分了，以至于他还未听见她改口叫哥哥，便已经失去了这个机会。
“无论如何……”黎行知的声音有些艰涩，许诺道：“你永远都是我的亲妹妹。”
“真的吗？”黎枝枝面上绽开欣喜的笑，她道：“那我能向哥哥提一个小小的请求吗？”
……
离开疏月斋的时候，黎行知手里还拿着一碟枣糕，是黎枝枝硬塞给他的：“行知哥哥一会路过紫藤苑的时候，帮我把点心带给姐姐吧？”
黎行知一愣：“你不喜欢吃么？”
“喜欢啊，”黎枝枝认真地道：“我留几块吃就够了，剩下的都给姐姐吧。”
黎行知不禁有些动容，他走在路上的时候，还在想黎枝枝提出的那个“请求”：虽然我比不上晚儿姐姐，但是希望行知哥哥待我能有姐姐一半好，我就很开心了。
这真是一个很小的请求，小到黎行知根本无法拒绝，他看了看手里那盘枣糕，心里叹了一口气，希望……晚儿能领会她的善意。
疏月斋里，黎枝枝把留下的枣糕都分给两个婢女吃了，海棠犹豫道：“小小姐怎么不吃？”
黎枝枝笑笑，道：“我这两天牙疼，不好吃甜食。”
她拿了一块递给王婆子，道：“婆婆也吃。”
虽然黎枝枝不稀罕这盘枣糕，但它也不是全没用处，譬如膈应膈应黎素晚，黎行知代她送了糕点过去，想必对方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作者有话说：
枝枝：叫哥哥？不可能的，别想了。

第十八章
次日晨起，黎枝枝洗漱过后，照例去膳厅，黎行知已经在了，她笑着打招呼：“哥哥好早。”
下人奉了茶来，黎行知先递一盏给她，才道：“今日要抽背的书都会了么？有没有疏漏？”
这些日子下来，黎枝枝每天早上都会向他请教背书，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习惯，两人谈笑自若，黎素晚嫉妒得要命，却偏偏什么都不能做。
黎枝枝想起来什么，问道：“姐姐喜欢吃那些枣糕吗？”
闻言，黎行知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但是很快，他便道：“她喜欢。”
这点异常自然是被黎枝枝捕捉到了，她心道，看来昨天晚上大概是发生了点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真可惜，她没在当场。
两人说着话，黎素晚便来了，她一双杏眼微红，像是才哭过一般，对黎行知道：“哥，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
黎行知轻叹一口气，道：“你知道错就好，往后再不许那样做了。”
黎素晚紧紧咬着下唇，点头答应了，她看了黎枝枝一眼，眸中透着隐晦的恨意和厌恶。
黎枝枝心情愉悦，她轻轻啜了一口茶，状似不觉地笑道：“姐姐，喝茶呀，这明前龙井很不错的。”
到了傍晚，黎枝枝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玉兰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进来，十分气愤地对王婆子道：“二小姐她真是太过分了！”
王婆子正在纳鞋底，头也不抬地道：“什么二小姐？叫晚儿小姐。”
黎枝枝正在看书，好奇问玉兰道：“她又怎么了？”
玉兰忙道：“昨儿您不是让大少爷给紫藤苑带一碟枣糕吗？奴婢听说晚儿小姐根本没吃，让人拿去扔了，还被少爷撞见。”
一旁的海棠诧异道：“她怎么能这样？小姐自己舍不得吃那枣糕，都拿去送她了。”
王婆子一边抿针，一边冷笑道：“有些人呐，就爱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且等着瞧，早晚有她受的！”
“就是，”玉兰忿忿道：“真是白白浪费了咱们小姐的一片苦心。”
黎枝枝翻过一页书，微笑摇首，浪费？没有啊，黎素晚明明发挥得很好。
……
三月十三游春宴，这一日天气颇好，黎枝枝一早便起来了，玉兰和海棠服侍她梳妆打扮，衣裳是前不久新作的，浅鹅黄的短袄，下着穹青色百迭裙，虽然料子不算顶好，穿着却也舒适，显得整个人柔美娇俏，像春日里一朵将开未开的兰花。
玉兰是个机灵嘴甜的，满口夸道：“小姐可真漂亮，奴婢再没见过比您更好看的人了。”
海棠有些嘴笨，这会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只道：“小姐的头发好顺滑，奴婢给您梳一个桃花髻。”
玉兰取来首饰匣子打开，在里面挑了半天，嘀咕道：“这都凑不齐一套头面啊。”
海棠疑惑道：“怎么会？我瞧着挺多的呀。”
黎枝枝看了一眼，那些首饰是王婆子昨天从主院拿过来的，黎夫人并没有吝啬，相反，她还给了不少，有金有银，玛瑙绢花，满目琳琅，乍一看十分华丽。
“多是多，但是小姐能用吗？”玉兰一边抱怨，取出一枚金簪，道：“你看，寿字簪，这么老气，还这么旧，谁家小姑娘戴这个的？出去还不得叫人笑话死。”
两枚寿字簪已经是为数不多的金饰，剩下的是一些银饰，也都不大合适，要么老气，要么太素，最重要的是，根本凑不齐一套，放在一起也十分不搭配。
黎枝枝看着海棠在匣子里挑拣，确实没几样能用的，上辈子也是如此，那会儿可没有这两个小丫环帮她打扮，黎枝枝只能自己动手，王婆子帮她梳头，老婆婆年纪大了，自然觉得这些金的银的都好看，给她插了满满一头，夸她漂亮，黎枝枝自己也不懂这些，顶着满头珠翠去了游春宴，最后被人暗地里指指点点，笑话她土气，乡下人……
那次给黎枝枝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以至于她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出现陌生人面前，倘若不得不去，她便总下意识低着头，这样便可以假装看不见那些人眼里的轻视和嘲笑。
她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畏缩怯懦，以及自卑。
回想起那些充满恶意和讥嘲的目光与姿态，黎枝枝轻吸了一口气，她在匣子里翻了翻，挑出两枝绢花，道：“就用这两个吧。”
玉兰快人快语道：“这会不会太寒……素了？”
她本想说寒酸来着，话到嘴边又改了口，黎枝枝笑着看了她一眼，道：“素一点才好，又不是去出风头的。”
海棠又拣了两枚珍珠小簪，道：“配着绢花也很好看。”
她的手很巧，最后给黎枝枝挽了一个漂亮的发髻，鬓间插了绢花，珍珠簪作点缀，虽然不算华贵，但也有一番别出心裁的秀雅。
黎枝枝很满意，黎夫人却并不高兴，皱起眉，打量着她：“怎么打扮得这样素？我不是派人给你送了首饰去么？”
黎枝枝小声答道：“那样贵重的首饰，我怕弄丢了。”
一旁的黎素晚眼中闪过讥嘲，果然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些，她见黎夫人还欲说什么，忙提醒道：“娘，时辰不早了，咱们该走了。”
黎夫人看了看天色，转头吩咐下人去套马车，一行人往琼林苑而去。
……
此时正是阳春三月间，上午时分，天气晴好，琼林苑是皇家御园，依山而建，花木掩映间，有无数画栋飞甍，朱墙碧瓦，层台累榭，无一处不华美大气，富丽堂皇，在山脚处有一湖，形状颇似弯月，故名揽月湖。
而湖岸最中心的位置，建了一座精美的画阁，檐牙高啄，雕栏玉砌，不少人来往其中，那便是今日设游春宴的地方了。
黎枝枝与黎行知等人跟在黎夫人身后，一同往那画阁的而去，路上偶尔遇到了认识的人，黎夫人便端起笑脸与对方寒暄，十分亲切和蔼，又转头对黎素晚与黎行知介绍道：“这位是建昌侯夫人，你们从前见过的，快叫人。”
黎素晚和黎行知忙照做，那位建昌侯夫人生得有些富态，一笑便眯起眼，喜气洋洋的，满口夸赞道：“你这两个孩子，真是俊俏呢，又听话懂事，哪像我家那个猢狲，一天到晚皮里阳秋，川儿，快来见过黎夫人，川儿？”
她的随身婢女轻声道：“夫人，少爷方才走开了。”
空气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安静，很快，建昌侯夫人再次笑起来，解释道：“他大概有什么事耽搁了。”
黎夫人微笑颔首，表示理解，建昌侯夫人面上笑意不变，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婢女快速道：“马上去把少爷找回来，告诉他，倘若一会在宴上让他娘丢了脸，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一名婢女连忙退下了，两位夫人相视一笑，继续刚才的寒暄，过了一会儿，侯夫人注意到旁边的黎枝枝，打量她几眼，惊讶道：“没听说过你还有一位女儿啊。”
黎夫人的表情微滞，很快便恢复如常，笑着解释道：“这不是我女儿，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
她说着，轻叹了一口气，道：“她爹娘前不久都去了，我看她怪可怜，便劝老爷收养了她，接到府里来，平日里都是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的。”
闻言，侯夫人看黎枝枝的眼神变得怜惜，唏嘘道：“还这么小呢，确实可怜得紧，你也真是个善心人。”
黎夫人挺直了脊背，笑得很谦虚：“举手之劳罢了，看着这么点大的孩子，一个人没依没靠的，我瞧着实在不忍心。”
侯夫人笑道：“可见你是个心软仁厚的，这也是好事呀，往后又多个女儿孝顺你，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黎枝枝在旁边看着她们交谈，也不开口，只在心中冷笑，黎夫人受了夸赞，十分有面子，那张脸上都添了许多光彩。
黎行知看看他娘，又看看黎枝枝，欲言又止，他莫名觉得今日的太阳有些大，晒得他面皮火辣辣的，坐立难安。
黎枝枝忽然看向他：“哥哥，你怎么出汗了？”
一时间，前面那两位夫人都停下了交谈，黎夫人问道：“行知是太热了吗？”
侯夫人爽朗笑道：“今天日头确实大，现在离开宴还有一段时间，你不如让孩子们自去玩一玩。”
“也好，你们都去玩吧，”黎夫人微笑着细心叮嘱：“枝枝是第一次来，晚儿带着妹妹，千万别让她走丢了。”

第十九章
黎行知埋着头大步往前走，直到妇人的谈笑声已经渐不可闻，身后传来黎素晚的娇声呼唤：“哥哥，你慢些，我跟不上了。”
黎行知才猛地停下步子，转头望去，黎素晚正提着裙摆急急追过来，而在她身后，跟着慢悠悠踱步的黎枝枝，似感觉到他的目光，少女忽而抬起眼看过来，只浅浅一笑，她什么都没有说，可黎行知却从那双澄澈的眸子里看见了委屈和难过。
黎行知袖中的手倏然紧握成拳，黎素晚并未察觉，犹自疑惑问道：“哥哥，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黎行知看着无知无觉的黎素晚，莫名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怎么不觉得愧疚呢？
……
琼林苑很大，凤阁龙楼，雕梁绣柱，处处都是景致，兄妹三人转了转，便听见有人唤黎行知，却原来是他在国子监的几个同窗，邀他去游赏。
黎素晚十分懂事地道：“哥哥去玩吧。”
黎行知犹豫片刻，叮嘱道：“你要带着枝枝，她第一次来这里，别让她走迷路了。”
黎素晚自是点头应承，黎行知这才走了，还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几眼，一个少年打趣道：“既然舍不得，就带着你妹妹跟我们一道走啊。”
“嗐，你这算盘打得真响，”旁边一个笑道：“行知都听见了，当心他和你急。”
“就是，谁不知道行知疼妹妹啊，咱们是去听琴的，小姑娘哪能去？”
几个人推搡谈笑，互相挤兑，忽然有个人回头看了一眼，问道：“行知，方才你妹妹旁边，那个穿鹅黄色短袄的小姑娘是谁？看着眼生。”
另一个穿艾色锦袍的少年忙道：“我也看见了，她长得真漂亮！”
一群人顿时起哄：“林序秋，谁漂亮你便看谁，你打的什么主意？”
林序秋涨红了脸，辩驳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长得好看，我多看几眼怎么了？我又没说要打主意，谁同你们似的。”
眼看说着说着，他就要急眼，旁人忙打圆场，问黎行知道：“行知，那是哪家的妹妹啊？”
黎行知没好气道：“是我家妹妹，她还没及笄呢，你们别胡扯了。”
……
却说黎行知离开后，黎素晚就没再同黎枝枝说过一句话，两人各自一前一后地走着，泾渭分明，等过了一座小亭，黎素晚瞧见前方有两道熟悉的身影，是赵珊儿和萧嫚，两人正在说话，黎素晚忙上前打招呼：“赵姐姐，县主。”
赵珊儿看了她一眼，继续对萧嫚道：“我哥送过我一株绝品魏紫，去年还好好的，今年这都快四月了，连个花苞也不见，听说你家的花匠颇不错，借我用一用罢。”
萧嫚应道：“我明儿便派他去你府上一趟。”
赵珊儿面上有了笑意：“那我且等着了。”
她说着，终于正眼看向黎素晚，秀眉微拧，道：“你今天这一身什么打扮？”
黎素晚愣住：“我……”
赵珊儿眼里流露出几分嫌弃：“你莫不是把你娘的头面戴上了？这金的银的，翡翠玛瑙，又老又土气，看得人晃眼睛，你是要去逛庙会，还是要成亲？”
黎素晚表情一僵，不可否认，她今日为了比过黎枝枝，穿戴是隆重招摇了一些，可没想到赵珊儿这样不客气，心里又是怒又是难堪，连笑意都险些维持不住了，赵珊儿又打量她身旁的黎枝枝，评价道：“你这一身虽然素了点，倒是还看得过眼。”
黎素晚的脸彻底黑了，黎枝枝反而笑了起来，嘴甜地夸道：“赵小姐今天十分好看，你这件衣裳的料子真好，和你很是相配呢。”
赵珊儿穿了一件胭脂粉的交领短袄，上面绣着精致的花鸟纹样，衬得她颜色愈发娇俏可人，她家世显贵，早已习惯了被人奉承，语气矜傲道：“这是凌波缎，宫里御赐的，是江南那边最好的织娘，日夜不息，一年才能织出二十匹，其中八匹赐给了长公主殿下，纯妃娘娘和容妃娘娘各得了五匹，剩下两匹布，圣上赏给了我爹。”
黎枝枝面上露出惊叹：“这样贵重啊，那岂不是除了皇宫里的娘娘和长公主，再没有别的人能用得起这样的布料了？”
赵珊儿轻摇纨扇，下巴微扬，颇是自得道：“那是自然。”
萧嫚一直没说话，此时忽然岔开话题：“珊儿，我方才看见一株花，颇为奇异，花瓣是深蓝色的，十分漂亮，不知你认不认得？”
赵珊儿素来爱花花草草，闻言便稀奇道：“这种颜色的花倒是少见，在哪里？你带我瞧瞧。”
“在小佛堂那边。”
三人说着话，往前面走了，黎枝枝站在原地却没动，只望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
黎枝枝微微眯起眼，回想着萧嫚方才的语气神态，心中颇觉有趣，她从前只觉得此女张扬跋扈，刻薄刁钻，如今对她的认识又多了一些。
上辈子也发生过这样的“赏花”事件，同样是萧嫚提起的，但那一次黎枝枝跟着去了，她们几个到了小佛堂之后，看见假山下的花圃里有一株花，那花确实奇异，它只有一片叶子，青翠嫩绿，花茎细长，也只开了一朵花，花瓣若簇拥的蝶翼，颜色深蓝，在阳光下却又泛着浅紫的光泽，煞是漂亮，只一眼便能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黎枝枝。
赵珊儿自是喜欢极了，萧嫚便撺掇道：这花好看，我瞧着和你今日穿的这一身十分相配。
赵珊儿是个爱美的，顿时心动，将那一朵花摘下来，别在发髻间，众人又是好一通夸赞，她们游玩了半天，赵珊儿的婢女忽然匆匆过来，面露惊慌之色，低声和她说了几句话。
那时黎枝枝站得远，又因被人嘲笑过土气，心生怯懦自卑，故而并未在意这些细节，没过多久，黎素晚便拿着那一朵花过来，语气温柔道：你今天的簪子和珠花确实不太合适，一会儿还要去游春宴呢，不知多少人在，你倒不如换上这朵花，旁人也不会再笑话你了。
黎枝枝心动了，她看着对方“友好善意”的笑，犹豫着接过那一朵花，同时踏入了一个充满险恶的陷阱。
彼时她不知道那朵名为情幽的花，是天子最宠爱的纯妃亲手所栽，整个京师就只有这一株。
东窗事发的时候，黎枝枝犹自懵懂不知，宫人七手八脚地将她拖了出去，被按在地上的那一刻，她才猛然醒转，不敢置信地抬头去看黎素晚，她正面露懊恼地对人解释：我劝过她的，可是她不听，我也有错，若是当时拉住她就好了……
旁人都纷纷安慰她：你别自责了，看她那模样就是个自私的，没见过世面，这下可捅了大娄子了，活该，得罪了纯妃娘娘，且叫她自己受着。
无论黎枝枝怎么解释缘由，都没有任何用处，因为无人为她佐证，她身边连一个丫环都没有，所有人都相信萧嫚与赵珊儿的话，他们觉得黎枝枝是在狡辩，用一种看好戏的表情盯着她。
纯妃娘娘果然很生气，黎枝枝在地上跪了整整一日，最后昏死过去，才算是逃过了一劫。
然而那一次过后，她的名声便彻彻底底毁了，成了地上的一滩尘泥，谁都能过来踩上两脚。
黎枝枝回过神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手捏着几片叶子，已经揉碎了，指尖染上浅青色的汁液，散发出草木特有的生涩气息，她取出帕子，一点点擦拭着手指。
正在这时，忽然传来一声猫儿叫，黎枝枝下意识低头，只见一团黑黢黢的小东西，从花木后钻出来，对着她喵了一声，是那双熟悉的金色圆眼睛。
一愣神的功夫，那只黑猫已经开始熟门熟路地蹭黎枝枝的小腿了，她俯身下去，好奇道：“阿喵？你怎么在这里？”
“喵~”
黎枝枝摸了摸它柔软的皮毛，道：“你家的小主人呢？”
才说完，她便听见了少女清脆的声音：“阿喵，你在哪里，阿喵？”
“喵喵喵？”
黎枝枝连忙开口叫道：“在这里！”
脚步声蹬蹬跑过来，那少女飞快地绕过花木，一眼就看见了黎枝枝，惊喜道：“姐姐，是你！”
作者有话说：
搞事倒计时！
写得是有点慢，很多地方都需要铺垫，一点点来，希望大家别介意，不要养肥我呜呜呜，养肥太多的话有可能会嘎掉的……_(:з”∠)_

第二十章
揽月湖边多游廊，纵横相连，以便观赏景致，再往深里去，又有一座二层小阁，朱墙青瓦，十分漂亮，窗边布置了一张花梨木云纹案几，旁边放着一个红泥小陶炉，正煮了水，热气袅袅。
身着宫装的美貌妇人倚窗而坐，她望着窗下不远处，道：“阿央在和谁说话？”
碧衫宫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连廊旁站了两个少女，一个穿着凤信紫的衣裳，正是她们的七公主殿下，另一个穿着浅鹅黄色上袄，穹青色百迭裙，两人正在说什么，萧如乐笑得很开心，拉着少女的手摇一摇，仿佛是在撒娇。
宫女仔细辨认，迟疑道：“奴婢看着，有些面善，像是前阵子在明园救了七公主的那一位。”
“哦，”妇人面露恍然，道：“是阿央常念叨的那个枝枝姐姐。”
这美貌妇人正是当今的永宁长公主，她含笑道：“阿央跟我说起过很多次，听说是黎侍郎家收养的孩子，瞧着模样像是生得不错。”
婢女轻罗拿着铜签子拨弄熏炉中的香灰，笑着提议道：“七公主似乎很喜欢她，主子要不要招她上来说说话？”
……
游廊上，黎枝枝正抱着黑猫，在听萧如乐说话，少女还是和之前一样活泼，笑起来时眉眼生动，和这春日里的阳光正相配，平心而论，黎枝枝确实是很喜欢她的。
尽管萧如乐有些傻气，但正是这种单纯的傻气，让黎枝枝获得了片刻的喘息，她不必再伪装，也不用说一些矫揉造作的话，去作戏，或者谋取什么。
因为萧如乐根本听不懂。
重活了这么久的时日，黎枝枝总是带着那假作柔弱无害的面具，她几乎要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模样，面具戴久了，会有取不下来的那一天吗？
她看着满面天真笑意的萧如乐，心里隐隐生出几分羡慕来。
“湖上会有那——么大的画舫，”萧如乐张开双臂比划，开心道：“听说上面还挂了好多好多灯笼，每一盏都不一样，特别漂亮，姐姐想不想去看？”咿哗
黎枝枝的笑容微凝，摇头道：“我不去。”
顿了顿，她又缓和了语气解释道：“我有些怕水，所以不去水边。”
“哎呀，”萧如乐懊恼道：“差点忘了，我也很怕水，原来姐姐也怕，我们真是天生一对！”
黎枝枝听得忍俊不禁，纠正道：“天生一对可不是这么用的。”
萧如乐张着天真的眼睛看她：“那要怎么用？”
黎枝枝正准备给她解释一下，却见一个身着碧衫的女子过来，身形纤细高挑，笑意盈盈，黎枝枝见过她，是柳鹤身边那个名叫轻罗的婢女，曾经领她去过明德堂。
“小主子，您怎么跑这里来了？”
萧如乐高兴地道：“我来找阿喵，轻罗你瞧，我碰见了谁？”
轻罗看向黎枝枝，微笑道：“黎姑娘，真巧。”
她的姿态并不高，相反，恭而有礼，但黎枝枝敏锐地察觉到了距离，这让她想起来一个人，柳鹤。
这就是仆效主人么？黎枝枝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确实很巧。”
她把怀中那团黑猫还给萧如乐，笑道：“你家人来寻你了，咱们下次有机会再一起玩。”
萧如乐追问：“下次是哪一次？”
黎枝枝：……
谁知那名叫轻罗的婢女笑吟吟道：“黎姑娘且慢，我家主人久仰姑娘大名，想请姑娘喝一盏茶。”
黎枝枝正欲拒绝，萧如乐却开心道：“要请枝枝姐姐喝茶吗？”
她献宝一般对黎枝枝道：“我们家的点心可好吃了，姐姐去吧，去吧？”
任是黎枝枝再如何，也抵挡不了萧如乐的撒娇劲儿，扭股糖似地缠着她，就差坐在地上抱她的腿了，黎枝枝怕她真的一屁股坐下去，连忙拉住她，哭笑不得地道：“我去便是，你起来。”
萧如乐得了逞，咧嘴得意地笑起来，傻乎乎地道：“姐姐真好。”
黎枝枝对轻罗道：“烦请带路。”
轻罗微笑着欠了欠身：“姑娘请。”
萧如乐抱着黑猫蹿到前头，振振有词道：“我来给姐姐带路！”
黎枝枝跟着她到了一处小朱楼前，门口候着几名护卫，颇具气势，见了人来，忙垂首行礼，萧如乐摆了摆手，那架势一看就是同她家大人学的，像模像样，却又透着一股子好笑的感觉。
入了小楼，顺着楼梯上去，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是很淡的玉兰香气，十分好闻，萧如乐熟门熟路地掀起珠帘，欢快叫道：“姑姑！”
黎枝枝一怔，抬眼望去，原以为请她的人会是阿央的兄长，没想到竟是一位妇人，她穿了一袭石竹紫的衣裳，金色披帛，发髻高挽，别了数枝金钗步摇，五官生得颇美，额心点着朱色花钿，气度雍容华贵，一看便知身份不寻常，再结合轻罗之前的话，黎枝枝心里隐约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方才萧如乐叫她什么？姑姑？
“姑姑，你看，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枝枝姐姐！她可厉害了，还会爬树！”
黎枝枝的眼皮子跳了跳，她感觉到那妇人朝这边看过来，和气地笑道：“早就听阿央念叨枝枝姐姐，如今可算是见着正主了，黎姑娘，快请坐。”
黎枝枝小心地坐了，很意外的，对方竟没什么架子，态度温蔼亲和，轻声细语地和她说话，问她今年多大，喜欢做什么，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相比起柳鹤与轻罗的距离感，她就像一个真正的长辈，亲亲切切，关怀备至，黎枝枝平日里对人虚与委蛇，舌灿莲花，这会儿却显得颇为拘谨了。
那美貌妇人笑盈盈地问道：“你认得我是谁？”
黎枝枝犹豫片刻，摇首道：“从未见过您，只是依小女子猜测，您是……永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又笑了，道：“怎么看出来的？”
黎枝枝便看了旁边的轻罗一眼，长公主啊呀一声，打趣婢女道：“方才就不该让你去，倒叫你露出马脚，教人揭了底去。”
轻罗也笑：“是是是，都是奴婢的错，给您赔个不是了。”
短短几句话，气氛开始变得轻松，黎枝枝也没有之前那般不铱誮自在了，萧如乐凑过来，递了一块桃酥，献宝似地道：“姐姐，这个最好吃。”
她大概是抓了什么点心，手上油乎乎的，沾着许多碎屑，黎枝枝接过桃酥后，就看见她要把手往自个衣裳上擦，她眉心一跳，忙下意识拉住，道：“别动。”
黎枝枝取出随身的帕子，道：“擦擦。”
萧如乐很乖巧地接过去，仔仔细细地擦手，长公主在旁边看着，取笑她道：“倒是很听你枝枝姐姐的话，平日里轻罗要给你擦都不肯。”
萧如乐嘻嘻一笑：“因为我喜欢枝枝姐姐呀。”
童言稚语，直来直去，黎枝枝下意识望了轻罗一眼，长公主似是看出来她的顾忌，笑吟吟道：“轻罗可要伤心了。”
轻罗正弯着腰，在看红泥小炉上煮着的茶壶，头也不抬地道：“奴婢不伤心，奴婢在小主子心里的位置，可不算垫底呢。”
长公主好奇问道：“那现在垫底的是谁？”
萧如乐举起一根手指，大声道：“倒数第一是徐听风，第二是哥哥！”
众人皆是笑起来，饮过一盏茶后，黎枝枝才想起来什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长公主顿时了然：“游春宴要开始了么？倒是耽搁你了。”
“没有，这日头有些晒，”黎枝枝笑笑，道：“还要多谢长公主殿下请小女子喝茶。”
说着便起身告了辞，萧如乐急忙忙地抓起一块点心，叫道：“姐姐，我也要一起去！”
黎枝枝为难地看向长公主，长公主便摇摇头，面带笑意地道：“恐怕不行，你哥在小佛堂那边，算算时候，该回来了。”
闻言，萧如乐就仿佛霜打了的茄子，一下就蔫巴巴了。
黎枝枝这才终于得以脱身，离开了小朱楼，永宁长公主低头往窗下看去，少女正缓步而行，往画阁的方向而去，明媚的阳光落在她的发梢，衬得她整个人会发光一般。
一旁的轻罗道：“主子觉得她如何？”
长公主抬眸看她，伸手在她额心敲了一记，失笑道：“年纪不大，心眼倒是越来越多了。”
轻罗摸着额头，小声解释道：“七公主是小孩子心性，对人全无防备，从前又不是没出过事，就连太子殿下也担心——”
“我知道小五在担心什么，他不过是怕当年的事情重演，”长公主放下茶盏，道：“但有人如此，不代表人人会如此，倒也不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黎姑娘瞧着是个好孩子，我派人去明园问过了，她是被黎家收养的，那天第一次去上学，在这之前，她来京师的时间也很短，根本不认识阿央，倘若她愿意舍身去救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那么她一定有一颗善心。”
她含笑看着自己的婢女，道：“阿央虽然痴，却不是全然无知，你们也不用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闻言，轻罗涨红了脸，呐呐道：“是，奴婢知道了。”

第二十一章
小佛堂的一侧置有数座假山，掩映在紫竹丛中，几个少女正在游赏，正是黎素晚与赵珊儿等人。
赵珊儿手里拿着一面菱花琉璃镶银镜，正自顾自地打量着，她的发髻间别着一朵深蓝色的花儿，十分漂亮。
黎素晚还在夸赞：“这花儿跟赵姐姐正相配呢。”
萧嫚在旁边瞧着，笑容意味深长，赵珊儿没有察觉，她对自己的新发饰非常满意，恰在这时，她的贴身婢女匆匆过来了，低声道：“小姐，不好了。”
赵珊儿还沉浸在自己的美貌中，漫不经心道：“什么不好了？”
那婢女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赵珊儿面上的神情渐渐凝滞，转而变得惊慌，萧嫚看了那婢女一眼，眸底闪过几分厌烦，只有黎素晚毫无所觉，还在问道：“赵姐姐，发生什么事了？”
赵珊儿顾不得回答，飞快地从发间取下那朵花，脸色难看道：“这花怎么会是纯妃娘娘栽的？！”
她几乎要骂出来了，懊恼道：“为什么没个人在旁边看守？”
倘若有人守着，她怎么可能会动手摘花？
萧嫚眼中浮现几分不易察觉的冷笑，一闪即逝，很快，她便换上一副同仇敌忾的表情，蹙眉道：“纯妃娘娘怎么会把花种在这儿？”
“我如何知道……”赵珊儿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慌张无措道：“游春宴快要开始了，嫚儿，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萧嫚看着她那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心里终于涌现了些许快慰，面上却半点不显，安慰道：“你别着急，咱们想想办法。”
赵珊儿抓着她的袖子，着急地催促：“那你倒是快想啊！”
萧嫚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慢条斯理道：“你容我想一想。”
赵珊儿心急如焚，看看手里的花，一咬牙，索性将其扔进草丛中，道：“扔了算了，反正这里没有旁人，谁也不知是我们摘的。”
蠢货，这可是你一个人摘的，萧嫚眼中闪过轻蔑之色，口中却担忧道：“但是有一个人知道。”
“谁？”
黎素晚也反应过来，轻声提醒道：“是黎枝枝，赵姐姐，她知道咱们来小佛堂看花了，如果事发，她肯定会说出去的……”
赵珊儿的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了，无措道：“那怎么办啊？”
萧嫚忽然幽幽道：“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你快说！”
萧嫚亲自俯身将那一朵花拾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微尘，然后温柔地别在黎素晚的发髻间，笑盈盈道：“你看，现在这花就不是你摘的了。”
赵珊儿的眸子倏然一亮，而与之相反，黎素晚的小脸则迅速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她下意识要把花取下来，却被赵珊儿一把抓住，道：“晚儿，你不是总要我们照顾你么？如今你也该照顾照顾姐姐了。”
“我……”黎素晚吓得说话都哆嗦了，红着眼眶求道：“赵姐姐，不行啊，我真的不能……”
她几乎要哭出来了，看起来楚楚可怜，然而赵珊儿并不心软，道：“你帮我这一次，我便算欠你一个情，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找我，你要是不帮，咱们便只能桥归桥，路归路，你可想好了。”
这话近乎威胁了，黎素晚的动作一僵，她不敢得罪赵珊儿，遂可怜巴巴地去看萧嫚：“县主……”
萧嫚勾起唇角微笑，轻飘飘地指点道：“先发制人，击鼓传花，你不懂么？”
那两人施施然远去，黎素晚终于敢伸手把鬓间的花取下来，那花依旧漂亮，深蓝的花瓣微微蜷曲着，看起来安静无害，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小佛堂的紫竹林终于安静了，过了片刻，假山后才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有人出来了，却原来是一名侍卫推着轮车，恭敬地问车上的人，道：“主子，现在是去见长公主殿下吗？”
“黎枝枝……”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花梨木扶手，萧晏支着下颔，微微眯起凤眼，自言自语道：“怎么又是她？”
……
听星阁就建在揽月湖旁边，正是今日设游春宴之所，一眼看去，仿佛弯月形的湖怀抱着整个画阁，岸边垂杨依依，晴光正好，身着各色华服的女子迤逦而来，衣香鬓影，言笑晏晏。
黎枝枝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黎素晚叫住了，她回眸望去，很轻易就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出几分僵硬和不自在，显然，“赏花”事件已经发生了。
黎枝枝故作不知，浅笑问道：“姐姐叫我有事？”
黎素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道：“你今日的打扮太素了些。”
她看起来竭力想保持自然，却不知自己的演技落在对面人的眼中，拙劣得可笑，黎枝枝陪着她作戏，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绢花，狐疑道：“真的么？这花很好看啊，我从前在乡下只有红头绳呢，要员外老爷的女儿才能戴这样的花。”
土包子果然是土包子，哪怕穿了龙袍也不像太子，黎素晚面上闪过讥讽之意，她的姿态变得倨傲起来，指着来往的盛装丽人，道：“你看她们，哪一个不是华冠丽服，珠翠罗绮？你这样的打扮，站在里面就像人家的丫环，叫人看了，笑话咱们黎府穷。”
黎枝枝歪了歪头，道：“可是方才赵姐姐还夸我好看呢。”
“你——”黎素晚的表情变得难看，很快，又忍着隐怒道：“她在和你客气，你还当真了？”
她说着，从头上拔下一枝珠钗，别扭道：“我这个给你用吧。”
金钗是蝴蝶穿花的样式，坠着的珍珠轻摇，折射出点点细碎的阳光，那光落在黎枝枝眸中，她下意识微微眯起眼，道：“真好看啊。”
黎素晚有点心痛，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枝钗子，但如今实在没办法，对黎枝枝道：“我给你戴上吧。”
黎枝枝一副捡了大便宜的表情，忙道：“那多谢姐姐了。”
黎素晚走到她身后，将那枚金钗插|入她的发间，一边问道：“你方才去哪里了？”
黎枝枝随口道：“逛园子啊。”
黎素晚不动声色地试探：“就你一个人？”
“对啊，”黎枝枝漫不经心道：“这地方好大，走得我脚都酸了，对了，晚儿姐姐——”
黎素晚心中猛地一跳，手里那朵花险些掉地上了，她连忙道：“怎、怎么了？”
黎枝枝眯起眼睛，笑意里透着几分恶劣的狡黠：“钗子戴好了吗？”
黎素晚定了定神，退后一步，道：“好了。”
少女发髻如云，别着一枝灿灿金钗，旁边有一朵花，色泽深蓝，花瓣微蜷，边缘泛着曼妙瑰丽的紫色，十分漂亮。
正在黎素晚放下心的时候，黎枝枝忽然伸手在发间摸了摸，竟抓到了那朵花，拿在手里，讶异道：“咦，这是哪来的？”
被发现了！
黎素晚刚放下的心再次提起来，她几乎要掩饰不住失态的神情，慌张道：“我、我怎么知……”
黎枝枝仔细地打量那朵花：“真好看啊，是姐姐送给我的吗？”
黎素晚吞了一口唾沫，竭力撇清自己的关系，道：“不是我送的，是……是赵姐姐！对，是赵姐姐特意送给你的，你可千万别扔了。”
黎枝枝没什么反应，只盯着她瞧，直勾勾的，黎素晚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黎枝枝才扑哧笑起来，眉眼弯弯，道：“姐姐紧张什么？罢了，我改天亲自向赵姐姐道谢。”
少女纤细的指尖拈着那朵要命的花儿，轻巧地打了一个旋，落入手心，转身施施然走了。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画阁的园门处，再看不见了，黎素晚才猛地大松了一口气，惊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湿了。
方才那短短的片刻时间，她莫名从黎枝枝的眼中看到了猫戏弄耗子的意味，对方似乎觉得她很可笑。
有什么可笑的？
作者有话说：
黎枝枝：就是很可笑啊！
跟编编商量了，明天开V，我在今晚12点会更新一章V章，明晚10点再更新一章，感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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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个小奶狗变小疯狗的故事，男主女主皆有病。
《我见卿卿多有病》
文案：姜稚是大梁国启元帝唯一的女儿，在十二岁生辰那年，父皇拉着她的手问：想让谁做你弟弟？
姜稚在十数名男孩希冀的目光中，点了最靠边的那个：就他吧。
那小孩穿着不合身的锦衣，又瘦又矮，垂着头站在人群里，像一只落魄的小狗。
姜稚给他起了个名字，姜卿。
卿，臣也。
后来姜卿登基，姜稚出宫辟府那一日，少年天子紧紧拉着她的手，俊美的眉眼中满是依赖和不舍：姐姐日后要多回宫看我。
姜稚满口答应，没几日招了驸马，俊童美婢，好不快活，可没等快活几天，她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姜稚又重生在一个叫怜雪的婢女身上，她和这个婢女模样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只除了手腕处的三点朱砂痣。
长公主薨逝，举国皆丧，天子更是七日不朝，只召了几个方士道人在宫中作法，为长公主超度，众人皆叹其姐弟情深。
谁也不知道，玉殿中寒冰堆砌，姜卿拥着怀中人冰冷的身体，珍惜而虔诚地轻吻她的额头：我等得太久了，姐姐几时回来看我？

第二十二章
随着赴宴的人陆续赶来, 听星阁里开始变得热闹，此处宫殿宽而阔朗，一进门, 两侧的连廊呈圆弧状，蜿蜒开去, 将整个园子怀抱起来。
当中种了一株巨大的流苏树，此时正是花期, 满树盛开着白色的小花, 一簇簇拥在一起，绒绒如雪, 清风吹拂时, 便有细细的花落下来，气味清浅, 香而不腻, 沁人肺腑。
树下设了数十坐席, 团团环绕，每隔一丈便有一座黄铜莲花宫灯，角落又置了一尊芸烟香炉，燃着如意香，烟气袅袅。
宴席尚未开始, 许多盛装打扮的女孩儿们正立在廊下, 环肥燕瘦，云鬟雾鬓，或拈花枝，或执团扇, 她们互相寒暄攀谈着, 一时间满园子都是莺声燕语。
黎枝枝是生面孔, 所以她一进去，便被人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打量和审视，各自猜测着她的来历和身份。
“枝枝！”
黎枝枝顺着那声音来处望去，却见苏棠语正立在流苏树旁，笑吟吟地向她招手，她身边站着江紫萸，两人今天的打扮有些相似，远远瞧着，倒真像一对亲姐妹。
黎枝枝走过去，苏棠语拉住她的手摇一摇，亲昵道：“我方才还在找你呢，一直没见着，还道你今日不来了。”
黎枝枝便道：“我四处走了走。”
江紫萸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间，道：“你这枝钗子真好看，是在哪个铺子买的？”
黎枝枝一笑，道：“是……我堂姐送的。”
江紫萸听了，不无羡慕，对苏棠语似嗔似怪道：“你看看人家的堂姐。”
苏棠语无奈笑道：“我昨日不是才给了你一枝簪子么？”
江紫萸噘了噘嘴，道：“那是银的，而且也没她这个好看呀。”
苏棠语犹豫了一下，只好道：“我那还有一枝玲珑孔雀金钗，是今年新打的，你上次不是说很喜欢么？也送你了。”
江紫萸眼睛一转，嘻嘻道：“我方才只是说句玩笑罢了，你这样，倒仿佛我在伸手向你讨东西似的，我才不要。”
她竟然还拿起乔来了，黎枝枝从未见过如此厚颜之人，一时间有些无语，眼看苏棠语还准备劝，她实在忍不住，笑眯眯地开口道：“就是，这么贵重的钗子，你随手就送了，江姐姐岂不是还要找一件更贵重的回礼？也太为难人了。”
江紫萸面上的笑意蓦地一滞，苏棠语笑道：“不用回礼，我们是姐妹，哪会计较这个？”
“话是这样说，”黎枝枝故意不看江紫萸，只对苏棠语道：“但是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不要她回礼，人家却未必想占你这个便宜，你瞧，我堂姐送了我钗子，我正想着怎么给她回一份大礼呢！”
她说着，笑意盈盈地看向江紫萸：“对吧？江姐姐。”
江紫萸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似被人劈脸扇了一耳光似的，须臾，才勉强笑道：“是、是啊。”
她像是有些待不下去了，道：“我去那边走一走，这里太吵闹了。”
说完便匆匆走了，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木后，黎枝枝面上露出几分不安，对苏棠语道：“我方才是不是说错话，惹江姐姐生气了？”
苏棠语忙道：“跟你没关系，她……”
说到这里，她欲言又止，片刻后，才轻声解释道：“紫萸的性格一向如此，她不是故意要针对你的，劳烦你多担待了。”
黎枝枝笑起来：“无妨，我只是担心江姐姐因此和你闹别扭罢了。”
苏棠语心中一暖，失笑道：“应当不会的。”
……
主阁里此时很热闹，众夫人都在堂上说笑闲谈，黎夫人也在其中，她的位置有些靠后，也不太插得上话，只是含笑听着。
夫人们说得无非是各家的闲话，谁家夫妻不和，谁家儿女不成器，谁家后院不宁，整个京师就没有她们不知道的事儿，只要哪位没来，就有可能成为她们的谈资。
主持这次游春宴的是益国公夫人，她端着茶盏，面上含笑问旁边的妇人道：“我先前听说，你家三小姐下个月就要及笄了，可看好了人家？”
那妇人摇着团扇，笑道：“看却是没特意看，不过前阵子，武威将军夫人探了口风，我还没应，想着再等等，小女到底还没及笄呢，不着急。”
有些夫人不乏艳羡，道：“武威将军去年才立了大功，得圣上青眼，封了忠义侯，他只有一个独子，你不赶紧应下，还等什么？”
那妇人只摇首笑道：“京师里没说亲的好儿郎多的是，何必这盯着这一个？”
黎夫人身边有个妇人小声道：“闭着眼睛卖布，听她瞎扯，就她家的女儿，将军府能瞧得上？”
她见黎夫人看过去，便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她二女儿去年成了亲，嫁了兵部给事中王大人的小公子，不就是瞧着人家刚封了伯么？谁知没两个月，她女儿就被赶回娘家了，听说是不敬公婆，王家闹着要休她呢。”
她说着喝了一口茶，冷笑道：“她小女儿么？模样生得尚可，可惜是个对鸡眼，瞧着就不聪明，上回我们说起来的时候，武威将军夫人也在，还问了两句，如今在她嘴里，她女儿倒成了香饽饽了，也就是国公夫人性子好，愿意陪着她聊，换作是我，非当场拆穿她不可。”
这说着说着，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扯到了黎夫人身上，原是建昌侯夫人笑着道：“令媛我方才见过，模样生得十分标致，瞧着就是个乖巧听话的，好像也是今年及笄吧？”
众人听罢都看过来，黎夫人微微挺直了腰，微笑答道：“就是五月的事了。”
“哎呀，那可要请咱们去观礼啊。”
黎夫人忙道：“这是自然。”
有人笑着打趣道：“到时候啊，你就请侯夫人去为令媛主持及笄礼，她去年才张罗完大儿子的婚事，一回生二回熟，过两年正好再忙一忙小儿子。”
侯夫人爽利道：“若真有这等好事，我岂不是捡了大便宜？只是怕夫人不肯割爱呢。”
黎夫人含蓄笑笑，只道：“倒也不急，小女还在明园读书呢，若能与侯夫人结成亲家，实在是敝府高攀了，至于及笄礼，我先前已托付国公夫人了。”
益国公夫人笑道：“确有此事。”
又有一人忽道：“说起来，太子殿下也还没娶正妃吧？我之前过来的时候，似乎见着他了。”
众人立即来了兴致：“果真？”
“中宫无主，到底没个主事的，不过太子殿下这婚事也是该定下来了。”
“哪有那么容易？皇上去年着礼部去议了，到现在还没个结果，总之就是不满意。”
“谁不满意？”
这话一出，空气都静了几分，有人去问座上的一位妇人，小声道：“朱夫人想必知道？”
众人齐齐看过去，那朱夫人干笑道：“实在是抬举了，这我如何知道？”
所有人都不信：“尊府先生是礼部尚书大人，他总不能半点口风都没透露给你。”
朱夫人只好用团扇遮着口，轻声道：“正三品以上官员家的女眷，皆不可议，王侯伯爵家的，亦不能议，现任朝中武将的，更不能议。”
有人嘴快道：“那总不能娶个民间女子做太子妃吧？”
也有人道：“皇上他——”
益国公夫人忽然轻咳一声，打断了那人的话头，她笑吟吟道：“天家之事，咱们也不好妄议，都喝茶吧。”
众人这才警醒过来，纷纷道喝茶，又说起旁事来，只是方才的话，倒也有不少人放在肚里细细琢磨，这就是别话了。
黎夫人与几位夫人说笑，不时转过头往外看，待见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她笑着道了一声失陪，起身走了出去。
“你怎么才过来？”
黎素晚正低头走着，一只手忽然拉住她，她吓了一大跳，差点没叫出声来，待看清楚那人是黎夫人，她才松了一口气：“娘。”
黎夫人拧着眉看她：“怎么还出汗了？”
她取出帕子来，道：“快擦擦。”
黎素晚接了帕子，黎夫人将她拉到角落处，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番，直看得黎素晚浑身不自在了，惴惴道：“娘，怎么了？”
黎夫人疑惑问道：“你头上怎么少了一枝钗子？”
“这个……”黎素晚急忙忙解释道：“我借给枝妹妹戴了，她那身打扮太素了，我担心旁人笑话她。”
“你倒是好心，”黎夫人嗔了一句，倒也没说别的，只替她理了理衣裳，欣慰笑道：“我家晚儿果然漂亮，这模样身段，放到人堆里都是出挑的，娘打量着，这京师里能配得上我女儿的没几个，方才建昌侯夫人还跟我打听你呢。”
她说着，从鼻腔里哼笑了一声，道：“若是她那大儿子倒还可以，小儿子简直草包一个，谁愿意把女儿嫁过去？”
黎素晚一怔，惊讶道：“裴言川？”
“他配不上你，”黎夫人面露不屑，伸手替她捋好鬓发，这才轻声道：“娘方才听到一个消息，说是太子殿下今天也在琼林苑。”
黎素晚迟疑，吞吞吐吐道：“您的意思是……”
黎夫人握住她的手，笑道：“太子殿下还未娶正妃，听说连个妾室都没有，你若是能嫁给他，往后岂不是一步登天？”
黎素晚被这番话说得很是心动，犹豫道：“殿下能看中我么？今天有这么多人……”
“晚儿不要妄自菲薄，再说了，太子殿下又不会来这里，”黎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娘自有办法。”
黎素晚的心怦怦跳起来，她点点头：“女儿知道了。”
这厢母女说着话，那边从花厅里出来个人，正是那位建昌侯夫人，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边问身边的婢女：“川儿呢？不是说他已经过来了？”
婢女答道：“是，奴婢之前亲眼瞧见少爷在的，他——”
她的眼睛尖，一下就定在了庭中那株巨大的曲干流苏树上，低声提醒道：“夫人，那是不是少爷？”
建昌侯夫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繁茂的树枝间翘出来一只脚，深青色的靴面，井天蓝的袍角，不正是她儿子今天的穿戴？
侯夫人心里的火蹭的一下就烧起来了，她气得顾不上别的，提起裙摆就往那边赶，一边叫道：“裴言川，你给我滚下来！”
树上人似乎惊了一下，急忙把腿收了回去，这动作引得树枝摇晃起来，树下的黎枝枝正在和苏棠语说话，似有所觉，往上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一双眼睛，两人皆是一怔。
侯夫人的声音近乎咆哮：“你竟还敢躲！”
蹬蹬的脚步声传来，树上的少年再顾不得别的，一个翻身跳了下来，花枝剧烈震颤着，数不清的流苏花飘落，霎时间，仿佛凭空下了一场细小的雪，纷纷扬扬，美不胜收，引来几声低呼或惊叹。
黎枝枝原本就站在树底下，这会儿猝不及防，满头满身都是花瓣，哪怕这流苏花的香气再好闻，也实在过于浓郁了一些，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那少年转过身来，俊美的面容上透着几分无措，他下意识伸了一下手，又迅速收回去，道：“你没事吧？”
没等黎枝枝回答，他就痛呼一声，却是建昌侯夫人一把拧住他胳膊上的肉，咬牙切齿道：“你还知道疼？老娘以为你是金刚不坏身呢！”
裴言川疼得龇牙咧嘴，求饶道：“娘，亲娘，您收着点劲！拧掉一块肉可怎么办？”
侯夫人冷笑：“那就剁碎了做成包子给你吃。”
裴言川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侯夫人察觉到旁边的视线，转过头去，见是黎枝枝，立即换上一副亲切和蔼的表情：“哎呀，是黎姑娘，真巧啊。”
黎枝枝微微一笑，向她福了福身：“见过侯夫人。”
建昌侯夫人见她这般乖巧有礼，十分喜欢，应了一声，手上拧裴言川的力道也松开了，笑吟吟道：“我方才见着你伯母了，就在那边，你要不要和我们一道过去？”
黎枝枝犹豫片刻，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花瓣，摇首道：“我还是先收拾一下吧。”
建昌侯夫人听了，又揪了一把始作俑者的胳膊，耳边是儿子的痛叫，她面上仍旧是笑眯眯的，亲切道：“也好，倘若没有事情，也可以来找我说说话。”
侯夫人揪着自家儿子走了，裴言川忍不住往后又看了一眼，好奇问道：“娘，她是谁啊？我从前竟没见过她。”
侯夫人没好气道：“你没见过有什么稀奇的么？”
“当然稀奇，”裴言川吃惊道：“你儿子我连朱雀街头有几只猫几只狗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
侯夫人往他脑门上抽了一记，恼火道：“你就继续胡诌吧！”
流苏树下，黎枝枝正在掸衣裳，苏棠语踮起脚尖，替她拣去发髻上的落花，一边抱怨道：“这人真是不干好事儿，你说好端端的，爬到树上去做什么？”
“觉得好玩吧，”黎枝枝不以为意，也替苏棠语拂去了花瓣。
正在这时，又有人过来，却是黎行知，他上下打量黎枝枝，问道：“没有事吧？”
黎枝枝扬起一个笑，摇摇头，黎行知松了一口气，道：“游春宴要开始了，我带你去入席吧。”
闻言，黎枝枝便与苏棠语道过别，跟着黎行知一道离开，往黎夫人她们在的方向而去。
席位是早就安排好了的，黎夫人坐在中间，一左一右分别是黎素晚和黎行知，黎枝枝的位置在黎素晚旁边，红椿木云纹案几上摆着一个鹤颈白瓷瓶，里面插了一枝新折下来的细柳，并一枝桃花，柳芽青翠嫩绿，桃花泛着温柔的浅粉，倒也颇有意趣。
黎枝枝打量那桃花的时候，感觉到黎素晚频频看过来，她回望过去，笑盈盈道：“晚儿姐姐，怎么了？”
“没——”黎素晚下意识否认，但很快，她又改口问道：“你把那朵花扔了？”
黎枝枝微微讶异：“怎么会？姐姐送我的花，我喜欢还来不及，怎么会扔呢？”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朵深蓝色的花，完好无损，只是花瓣边缘有些蔫了，黎素晚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强调道：“不是我送的，是赵姐姐送给你的。”
黎枝枝看向对面，赵珊儿和萧嫚两人坐在一处，正在说着话，不知是说起了什么，赵珊儿掩口轻笑起来，黎枝枝也笑了，她抬手将那朵漂亮的花放在了花瓶上。
此时宴会已经开始了，虽然叫了游春宴这个名头，但到底不是真的踏青游玩，最主要还是为了让各家适龄的女儿们和少年郎相看，若有中意的，回去便可以择日请媒人上门了。
这次筹办游春宴的是益国公府，国公夫人坐在主位，笑吟吟地和旁边几位夫人说话，道：“说起来，敝府的厨子前阵儿做出个新花样的点心，我瞧着还行，趁着今日大家都在，给你们试一试，看看要怎么改进。”
众人皆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国公夫人轻轻抚掌示意，便有一行身着碧色罗衫的婢女入了庭中，各自手捧朱漆雕花盘，步履轻盈，分花拂柳一般，送到每一张桌案上。
正在这时，黎枝枝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拽了一下，她下意识转头看去，冷不丁看见一个人蹲在自己脚边，正弯着一双眼睛对她笑：“姐姐！”
竟是萧如乐！
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脸上还围着一块绢纱，遮去了面容，只留出一双圆圆的眼睛，黎枝枝吓了一跳，吃惊道：“阿央？你怎么在这里？”
萧如乐笑眯眯道：“我来找你玩呀。”
黎枝枝急忙四下环视，问道：“就你一个人？”
“对啊，”萧如乐扯了扯面纱，道：“我偷偷溜出来找你，没叫她们知道，还遮住了脸，这样谁都认不出来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她竟然还邀功，黎枝枝哭笑不得，道：“是是，您真厉害。”
萧如乐的出现，已经引起了左右邻座的注意，不时有好奇或探究的目光看过来，黎素晚也注意到了这边，问道：“枝妹妹，你在和谁说话？”
萧如乐却丝毫不觉，只把目光盯着桌案上的点心瞧，眼巴巴地道：“姐姐，这个好吃吗？”
现在再做什么都来不及了，黎枝枝索性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来，又拿了帕子替她擦手，才道：“你试试。”
那碟子里摆了几块糕点，状若桃花，色泽微粉，上面缀着一点绯红，萧如乐显然是馋了，拿了一块糕点，想了想，还掰成两半，仔细比较过一番，才把大的那块递给黎枝枝，道：“姐姐吃。”
黎枝枝失笑，道：“我不喜欢这个，你吃吧。”
萧如乐顿时眉开眼笑，道：“那阿央帮你都吃了。”
哪怕是吃东西，她也坚持不肯摘面纱，一边小心翼翼地捏着绢纱边缘，一边吃糕点，不时有细碎的渣滓掉下来，落在衣服上。
黎枝枝只好替她掸干净，旁边传来黎素晚狐疑的声音：“枝妹妹，这是谁啊？有帖子没有？这里可是御园，不是谁都能混进来的。”
黎枝枝心里讽道，你坐在别人家的后花园里，倒说起正主来了，面上却依旧微笑道：“她有帖子的。”
萧如乐一边咀嚼糕点，一边用力点头附和：“对！我有帖子！”
附和完，又小声问黎枝枝：“姐姐，我的帖子在哪里啊？”
黎枝枝悄悄向她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萧如乐立即闭了嘴，乖乖地吃起糕点来，黎枝枝这才转头对黎素晚笑道：“倘若晚儿姐姐要验她的帖子，就得去找她家的下人了。”
这游春宴并非黎府所设，黎素晚自是没资格验别人的帖子，她又不蠢，心中悻悻然，看了萧如乐一眼，这才移开目光。
不知道萧如乐是怎么溜进来的，大抵是因为她那一身穿戴的缘故，一时间竟没有引起他人的怀疑，旁人打量几眼，就没再关注了，只当她是哪家的千金小姐，虽然行为不太雅，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接下来的时间，萧如乐一直坐在黎枝枝身边，她不吵也不闹，专心吃糕点，直到外面进来了一行人，黎枝枝打眼一看，目光便定住了，那几人都穿着内侍的服饰，领头那个长相阴柔，面白无须，显然是宫里的人。
黎枝枝坐的席位远，听不真切，只看见他和益国公夫人说了一句什么，对方的脸色顿时就变得凝重，失声叫道：“竟有此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身上，那大太监道：“原是一个小崽子办事不力，咱家吩咐他仔细守着纯妃娘娘种的花，谁知他玩忽懈怠，一个没看好，叫人把花摘了去，那花是纯妃娘娘亲手所栽，种了整整一年，今儿早上才开出来那么一朵，金贵着呢，方才得知此事，娘娘十分生气。”
他说着，转向益国公夫人，拱了拱手，道：“皇上深仁厚泽，与民同乐，赐各位夫人小姐们来御园游赏踏青，这是天恩浩荡，怎么有人竟胆敢做出这般失礼之事呢？”
益国公夫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面上都要挂不住了，那花虽然不是她摘的，可今日这游春宴是她办的，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情，简直是在当众打她的脸。
她勉强保持住表情，道：“出了这种事，也有我的疏忽，我这就派人去查一查，若找出是谁做的，定会给纯妃娘娘一个交代。”
大太监点了点头：“那就请夫人快些吧，纯妃娘娘还在等着呢。”
席间众人表情各异，低声喁喁私语起来，惊讶者有之，鄙夷者有之，知情如赵珊儿与黎素晚二人，一个面露不自在，另一个则紧张地低下头去，用眼角余光去瞥旁边的黎枝枝。
还有一个人……
黎枝枝的目光落在萧嫚脸上，她正一手拈着茶杯，优雅地啜饮着，姿态从容自如，神色自若，就仿佛对这件事情完全不知情一般，察觉到黎枝枝的目光，她回视过来，细眉微微一挑，眼里盛着矜傲和轻慢。
正在这时，益国公夫人忽然指着黎枝枝这边，道：“公公，您看那里，是不是纯妃娘娘种的花？”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来，黎枝枝往花瓶处瞥了一眼，表情微怔，那花瓶上空空如也，花儿呢？她明明放在这里的，怎么……
黎枝枝意识到了什么，立即看向萧如乐，只见她手里正捏着那朵深蓝色的花，还兴高采烈地道：“姐姐，你看这朵花长得好奇怪啊，它是蓝色的诶！”
黎枝枝顿觉头皮发麻，紧跟着就听见那大太监一声厉喝，声音尖利刺耳：“你好大的胆子！来人，抓住她！”
几个小太监立即冲过来，要抓萧如乐，黎枝枝立即站起来将她挡住，道：“公公，这一定是误会！”
那大太监指着她，面露怒色，道：“人赃并获，你还要替她狡辩？”
却听黎枝枝道：“小女子不是替她狡辩，公公，这朵花是我的，和她没有关系。”
这话一出，众人都颇为吃惊，神态不一地打量着她，或好奇或轻蔑，就连赵珊儿都十分诧异，看她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傻子，而黎素晚则是面露几分幸灾乐祸。
那大太监用审视的目光盯着黎枝枝，点了点头，道：“倒是个敢作敢当的，有点子骨气，你是哪家的孩子？”
益国公夫人和其他几位夫人都一起看过来，黎夫人这下有点坐不住了，就如之前与建昌侯夫人寒暄时那样，她今日与人攀谈，把收养黎枝枝的事情说了出去，收获了不少赞誉，这让她面上颇有光，但是她没想到才半天不到，黎枝枝就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她只得站起来，对那大太监勉强笑道：“实在对不住，公公，这孩子是府里前阵子收养的，乡下人，不识规矩，触犯了娘娘。”
大太监看了她一眼，又转向黎枝枝，道：“你今日得罪了纯妃娘娘，娘娘正在气头上，你还是快跟着咱家，去领罪受罚吧。”
说完还问了一句：“你是自己走，还是让咱家来请？”
黎行知站起来，正欲说话，被黎夫人连忙一把拉住，瞪他一眼，低声道：“坐下，这当口你出什么头？”
另一边，裴言川看着那身形纤弱的少女，一个人站在原地，仿佛孤立无援，他心里生出几分不忍，轻轻扯他娘的衣袖，小声道：“娘，您要不说一句？”
建昌侯夫人瞥他一眼，扯回自己的袖子，也低声道：“你娘我在纯妃娘娘面前连句话都说不上，我愿意说，你看那太监愿意听吗？”
黎枝枝没动，那大太监面色有些不好，道：“那看来姑娘是要咱家请了。”
说完，便使了个眼色，那几个小太监转而来抓黎枝枝，恰在这时，一只小茶杯从旁边飞出来，正砸在一人的面门上，只听他哎哟痛叫一声，少女清脆的声音喝道：“大胆！不许碰我枝枝姐姐！”
萧如乐抱住黎枝枝的腰退了几步，生气地道：“你们都滚开！”
“真是刁民！”那大太监气得不轻，指着她们两人道：“都抓起来！”
“等等！”黎枝枝急急解释道：“公公，这花虽然是小女子的，可不是小女子去摘下来的啊，它是旁人送的。”
大太监眯了一下眼，道：“谁送的？”
黎枝枝转头看向黎素晚，她轻咬着嘴唇，眼眶微红，十分歉然道：“晚儿姐姐，对不住，可是我、我不能看别人被连累了……”
空气寂静了一瞬，众人都面露恍然之色，自以为明白了其中的因果，无非是表妹要给表姐顶锅之类的，她们又开始窃窃议论起来。
从黎枝枝看过来那一眼，黎素晚的脸色就倏地变白了，她紧紧揪住袖子，竭力保持镇静，辩解道：“你、你在胡说什么？那花怎么会是我送给你的？”
黎枝枝微微张大眼睛，不敢置信地道：“就是你送的，你——”
“不是的，”黎素晚打断她，语气既委屈又难过，神色楚楚道：“我从没有送过你花，你害怕纯妃娘娘责罚，也不该污蔑我啊。”
黎枝枝没和她争，只回头问那大太监道：“公公，这花是不是种在小佛堂那边？”
大太监颔首：“正是。”
黎枝枝解释道：“当时她们说要去小佛堂看花，我并没有跟着一起去，既然我没去过小佛堂，又怎么可能摘纯妃娘娘的花呢？”
“她们？”大太监问道：“还有谁？”
黎枝枝欲言又止：“公公，我……”
“你怕什么？”那大太监下巴微扬，道：“你方才不是有骨气的很，自己站出来认了这朵花，如今倒怕说别人的名字了？”
而席间另一处，萧嫚轻轻推了赵珊儿一下，低声道：“要是再让她继续说下去，今天恐怕就不好收场了。”
赵珊儿疑惑：“为什么？”
萧嫚心里暗骂一声蠢货，道：“那太监明显更相信黎枝枝的话，你要让她说出来？”
闻言，赵珊儿也有些紧张了，萧嫚的声音很轻，带着怂恿的意味：“去帮晚儿，踩死她。”
“她们是……赵小姐和荣安县主。”
赵珊儿霍地站起来，声音尖锐：“你说的什么鬼话？当时明明你也在小佛堂，你亲手摘的花，我本着同窗一场，没有出来指认你，你如今倒好，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了，怎么还给我们泼脏水？”
赵珊儿是丞相的嫡孙女，家世显赫，贵不可言，在场众人几乎没有不认识她的，就连那大太监也知道，换上一副笑脸，道：“原来是赵四小姐和荣安县主。”
赵珊儿定下神，下颔微扬，信誓旦旦道：“当时我在小佛堂，亲眼看见黎枝枝摘了那朵花，县主可以作证。”
黎枝枝摇首，极力解释道：“我真的没有去小佛堂。”
“你就是去了，”赵珊儿轻蔑地瞥了她一眼，道：“我们都在，你还想撒谎？”
“我当时在和……”
“我可以给枝枝姐姐作证，”一直没说话的萧如乐忽然大声叫道：“她根本没去那个小佛堂！”
萧嫚的脸色微变，不知为何，她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个蒙着面纱的小姑娘，声音怎么有几分耳熟，似乎曾经在哪里听见过……
但是还没等她想明白，园门口处忽然传来一个女子柔和的嗓音：“那本宫应该也可以替她作证。”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声音来处，一位美貌妇人款款而入，她身形高挑，穿着华锦宫装，发髻高挽，鬓边的金钗步摇轻晃，端庄高雅，正是永宁长公主。
黎枝枝终于得以把她的话补充完整：“我没去小佛堂，是因为当时在和长公主殿下饮茶。”
黎素晚、赵珊儿包括萧嫚在内，三人都傻眼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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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三人成虎, 众口铄金，从黎枝枝被黎素晚叫住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会是如何发展, 哪怕她扔掉那朵花也无济于事，依然会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人们都愿意选择相信身份高贵的丞相嫡孙女和荣安县主。
然而这次不一样的是，黎枝枝有人证, 所以她接过了黎素晚的花,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都在她的预计内，唯一的意外就是萧如乐, 黎枝枝确实没想到她会悄悄溜进来, 更没想到永宁长公主也来了。
长公主出现的那一瞬间，事态便开始一边倒向黎枝枝, 所有人都用惊疑的目光看着黎素晚三人, 这下就连赵珊儿也开始慌了, 六神无主，不住去看一旁的萧嫚，想让她赶紧出个主意。
萧嫚的脸色难看无比，心里不住咒骂黎素晚，真是个蠢货, 什么都没问清楚就敢学着栽赃他人, 简直愚不可及！
她哪里知道黎枝枝当时欺骗了黎素晚？现如今三人都被摆了一道，众目睽睽之下，脸都丢尽了，萧嫚恨得几乎要咬碎银牙, 她当机立断, 垂下头轻声道：“我当时虽然也在小佛堂, 可那里有许多竹林假山遮挡，故而并未亲眼瞧见是谁摘了花，兴许是别的过路人也未可知，但是我敢向天起誓，纯妃娘娘的花绝不是我摘的。”
她斩钉截铁地说完，又对那大太监道：“倘若纯妃娘娘不信，只管处罚我好了。”
赵珊儿一听，立即有样学样，跟着道：“花也绝不是我摘的。”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一直没说话的黎素晚身上，被这么多人盯着，她看起来害怕极了，手足无措，脸色苍白无比，纤细的身子不住发着抖，眼眶泛红，看起来十分可怜，但落在他人眼中，这显然是心虚的表现。
黎枝枝满意地打量着，倘若允许的话，她甚至想为这一场戏拍手叫好，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那大太监问：“黎小姐，是你摘的吗？”
“我……”黎素晚轻轻哆嗦了一下，下意思把目光投向赵珊儿，然而对方只是若无其事地回视，眼神冰冷，似是威胁。
相交多年，黎素晚自是知道赵珊儿的手段，赵萧二人家世显贵，同气连枝，当初为了和她们结交，黎素晚花费了许多心思，各种做低伏小，才能有今日的交情，否则以她的背景，对着苏棠语都不敢高声说话。
倘若这次真的开罪了赵珊儿，两人就此翻脸，往后黎素晚在明园的日子恐怕就不好过了，毕竟从前她没少得罪过人。
正在黎素晚张惶无措的时候，一个少年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我摘的。”
众人皆怔，那人竟是黎行知，他站了起来，对大太监道：“那花是我摘的，不知是纯妃娘娘所种，实在该死，烦请公公带我去向娘娘请罪吧。”
席间众人神色各异，黎行知的一个同窗疑惑道：“不对啊，行知你不是一直和——”
旁边一个身着艾色锦袍的少年立即伸手，用力捂住他的嘴，正是林序秋，他急急道：“你可赶紧闭嘴吧。”
那人唔唔两声，才反应过来，没再说话了。
黎夫人的脸色十分难看，死死捏着帕子，黎枝枝冷眼瞧着，她好像快要晕厥过去了一般，强撑着站在那里，承受着各种意味的目光，却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事已至此，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眼看那大太监要派人带走黎行知的时候，外头忽然奔进来一个小内侍，低声向他说了几句话，那大太监点点头，对益国公夫人道：“纯妃娘娘宽仁大度，方才着人来说，本不是什么大事，就此作罢了，倒扰了诸位的游春宴，稍后派人送些好酒来，请诸位压压惊。”
说罢，便行了个礼，领着人离开了。
他这一走，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好好一个宴会被搅和成这样子，众人也没了继续的兴致，各自和相熟的人议论起来，不时偷偷去觑那位永宁长公主和黎枝枝。
“姑姑！你怎么来啦！”
萧如乐笑嘻嘻地扑到她怀里，长公主接住她，无奈道：“还不是来找你的？你偷偷跑了，不怕你哥生气么？”
萧如乐眼睛骨碌一转，理直气壮道：“有姑姑在，他不敢打我的！”
长公主好气又好笑，却只是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并无责备，又转向黎枝枝，和和气气地笑道：“方才一转眼她就溜没了影，我寻思着大概是来找你了，阿央调皮得很，让你费心了。”
黎枝枝摇首，笑道：“没有，阿央很乖。”
萧如乐得意地挺直了身子，附和道：“姑姑听到了吗？枝枝姐姐说阿央很乖的！”
“是是，”长公主牵着她，道：“你很乖。”
说话间，几位夫人都来向长公主行礼，热络地寒暄问好，永宁长公主是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妹，十分受宠，她的地位自是一等一的显贵，在场的人谁不想和她攀上关系？
长公主的态度也亲切有礼，然而她只闲谈了几句，便带着萧如乐离开了，这一风波才总算揭了过去，经此一事，众人对宴会也没什么心思了，兴致缺缺，各自起身告辞，很快的，听星阁就变得冷清下来。
益国公夫人黑着脸坐在主位，黎夫人过去同她说话，她也是不冷不热地回几句，显然不太愿意搭理她了。
黎夫人碰了一鼻子灰，还要承受某些人异样的目光，心里窝火得很，悻悻然领着黎素晚一行人告辞，直到远离了听星阁，在一处僻静的花木后停下来。
黎夫人沉着脸，一路上都没说话，这会儿四下无人，她才生气地质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黎素晚脸色苍白，垂下头没敢回话，黎夫人便看向黎枝枝：“你说！”
黎枝枝面露茫然，微微瑟缩了一下，不安地道：“我不知道，那朵花是晚儿姐姐给我的呀……”
她才说完，黎素晚便轻轻啜泣起来，身子发着抖，黎夫人轻斥道：“别哭了，还嫌今天不够丢人的么？虽说行知最后站出来帮你说话，但是在场谁不知道他是顶锅的？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黎素晚抽噎了一下，正欲说话，黎枝枝却率先开口道：“是我的错，我今天不该把晚儿姐姐说出来。”
她歉然地看着黎素晚，语气充满愧疚：“姐姐，对不起啊。”
黎素晚一梗，却听旁边的黎行知道：“这件事不怪你，花本来就不是你摘的，没道理要你来背黑锅。”
黎素晚不敢置信地微微瞠目，看着她的兄长，带着哭腔委屈道：“哥哥也觉得那朵花是我摘的吗？”
黎行知皱起眉，道：“不是你摘的，那是谁摘的？你方才为什么不说出来？”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但是听在黎素晚的耳中却近乎逼问，她心里更委屈了，哭着道：“花是赵珊儿摘的，跟我没有关系。”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埋怨黎枝枝道：“我之前同你说过，那花是她送给你的，不是我，你方才为什么要污蔑我？”
黎枝枝有些无措，委屈道：“我不知道呀，你没说过花是赵姐姐送的……”
“我说过！”黎素晚又气又急，甚至忘记哭了，只跺着脚叫道：“你就是故意的！你想害我，让我当众丢脸！”
“够了！”黎行知忍不住高声喝道：“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黎素晚！那花原本就是你给枝枝的，她怎么害你？”
黎素晚吓了一跳，印象中，从小到大，兄长还从未用这种严厉的语气对她说过话，以至于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黎行知继续道：“你说花是赵珊儿摘了送给枝枝的，那方才你为什么不在游春宴上说清楚？反而任由枝枝被那些人猜疑？”
黎素晚眼眶通红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我、我害怕……”
黎行知心里的火蹭的一下就烧起来了，气极反笑：“你害怕，难道枝枝就不害怕？”
黎枝枝冷眼旁观，看似手足无措，实际上心里恨不得要大力拍手叫好了，骂得好，再骂得狠一些！
她面上却还要无辜道：“没关系，我不怪晚儿姐姐的。”
“你别替她说话了，”黎行知气得不轻，指着黎素晚道：“你总是这样，推卸责任，所有人都有错，独独你没错，哪怕是错了，也不肯承认，哭一哭闹一闹，还要旁人给你台阶下，黎素晚，你不是三岁小儿了！”
黎夫人原本是满心怒火，可还没等她发脾气呢，被黎行知这么一通搅和，硬是没找到机会发作，黎素晚在她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凄凄惨惨，好不可怜，她就算想教训，也实在狠不下心了，这事儿便只能不了了之。
今天算是丢了大脸，黎夫人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接下来自家的事儿一定会成为那些个夫人嘴里的谈资，一如她们今天在背地里议论旁人。
每每思及此处，黎夫人心里就堵得慌，原本她听说太子殿下今日也在琼林苑，还打算带着黎素晚去碰碰运气，如今见她哭得满面泪痕，两眼通红，脂粉都花了，便知今日没戏，但凡太子长了眼睛都瞧不上她。
黎夫人索性没费这个神，领着几人拣了小路走，好避开熟人，免得尴尬，谁知走到一半，有一名身着碧色罗衫的少女拦住了他们，行了一礼，笑吟吟道：“夫人，我家主子想请黎小姐过去一叙。”
黎夫人眉头微拧，惊疑不定地打量她一番，问道：“敢问贵主人是……”
那婢女笑容得体，十分恭敬地道：“我家主人是当今太子殿下。”
这话一出，黎夫人的脑子都有一瞬间的空白，心道，竟会有这样的好事？太子殿下要见黎素晚？难道说……
这可真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黎夫人既惊又喜，很快又镇静下来，竭力保持从容，向黎素晚招了招手，道：“快，乖孩子，太子殿下要见你。”
黎素晚也是满面惊愕，不知所措，黎夫人连忙取出帕子，替她仔细擦拭面上的泪痕和脂粉，又帮她理了理鬓发和珠花，温柔交代道：“见了太子殿下一定要恭恭敬敬，万不要有任何失礼之处，听见了么？”
黎素晚惊喜交加，连忙点头，黎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对那婢女谦卑笑道：“还请带路吧。”
谁知那婢女却道：“太子殿下吩咐了，只请黎小姐一个人去。”
黎夫人一怔，只好细细叮嘱黎素晚一番，便让她随那婢女去了，眼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花木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心头无比松快，就连看旁边的黎枝枝都顺眼了几分。
她忽然发现这个在乡下长大的女儿，模样确实漂亮，身形纤细，容若桃李，五官是恰到好处的精致，清丽又透着几分灵气，就凭这张脸，往后不说攀权附贵，找个好人家也是绰绰有余了。
不过到底还是比不上晚儿，黎夫人想，倘若晚儿真的做了太子妃，那黎家日后岂不是飞黄腾达？
正在黎夫人畅想的时候，却见那婢女又领着黎素晚回来了，黎素晚眼眶红红，满面失落难过，黎夫人急忙道：“怎么了？”
“夫人，”那婢女歉然笑道：“是奴婢传错了话，太子殿下说要见的黎小姐，不是这一位，是黎枝枝姑娘。”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一旁的黎枝枝身上，她正在揪柳梢上的嫩芽玩儿，闻言，秀眉微挑，不无讶异：“太子殿下要见我？”
作者有话说：
防杠解释：这辈子纯妃选择息事宁人，没有处罚偷花人的原因是长公主出现在游春宴上了，长公主的地位其实比她高，她作为宫里的娘娘，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过于刁钻跋扈。
女主重生了，算是一种蝴蝶效应，每一件事都会因为她的举动而走向不同的结果。

第二十三章
春日迟迟, 日丽风和，湖边细柳如丝，新绿初绽, 黎枝枝随着那婢女一路往前走，直到一阵清风吹拂而来, 夹杂着微微湿润的水汽，她抬起头, 一眼就看见了柳树下的锦衣青年, 正是柳鹤，不, 确切来说, 应该是当今的太子殿下，萧晏。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锦袍, 眉目舒朗俊美, 修眉凤眼, 即使是坐在轮车上，并未言语，通身也透着一种矜贵的气势，高高在上。
随着靠近揽月湖，黎枝枝的步子逐渐慢了下来, 心底本能地升起排斥感, 令她十分不舒服。
“黎姑娘？”
婢女的催促声唤得她回过神来，黎枝枝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收回目光，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糟糕的回忆, 这才慢慢地走到萧晏面前, 福了福身：“见过太子殿下。”
萧晏打量她, 微微眯起眼，道：“你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没等黎枝枝回话，他又想到了什么，道：“也对，你如今已见过长公主殿下了。”
说这话时，萧晏微微勾起唇角，似笑非笑，眼神透着几分意味深长，于是那种疏离和俯视感便愈发明显了。
就在那一瞬间，黎枝枝忽然领会到了他的言外之意，萧晏认为她是在处心积虑，刻意接近萧如乐，好借此攀上长公主这根高枝，她抬起眸望向对方，道：“殿下想必是误会了。”
萧晏一哂，没有接话，只道：“好一出击鼓传花的大戏，可惜孤不在场，未能亲见，又有长公主掺和，想来应当十分精彩了。”
黎枝枝微微抿唇，解释道：“我那时不知阿央会来游春宴。”
“她确实是偷着去的，”萧晏的手指轻轻搭在轮车扶手上，漫不经心道：“可之后的事谁又知道呢？”
左右不过是不信，黎枝枝忽然失却了辩解的欲|望，她知道，纵然自己说破天去，说出一朵花来，恐怕萧晏也不会听信，被人误解至此，黎枝枝心中其实并没有多少愤怒的感觉，甚至有些厌倦，因为她已经习惯了。
上辈子的她总是在解释，但事实证明，都是徒劳无功之举，那些人更愿意相信他们自己，就好比今日的萧晏，如出一辙的自负傲慢，令人生厌。
或许是这里太靠近湖边的缘故，黎枝枝总觉得精神紧绷，浑身不适，只想赶快离开，甚至于她懒得再假装谦恭，说那些虚伪的场面话。
她收起一贯的乖巧笑意，望着萧晏，索性破罐子破摔：“既然殿下心中已有定论，那么现在召民女前来，是有何吩咐呢？”
这话听在萧晏耳中，自然是觉得她被当面拆穿，装不下去了，在他印象中，黎枝枝算得上是一个识趣的人，有些心计，却也聪明，知进退，倘若她利用的不是萧如乐，萧晏未必会讨厌她。
“阿央性格单纯，不识人心，”萧晏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轮车扶手，背着阳光，他的凤眸显得深邃若幽潭，淡声道：“从小到大，怀着各种心思接近她的人不知凡几，但是后来他们都消失不见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闻言，黎枝枝笑了，眉眼微弯，容色殊绝，让人想起山野间的桃花，她道：“太子殿下的意思，民女明白了。”
她略略垂下眼，十分温顺地道：“从今日起，民女不会同七公主殿下多说一句话，也不会再有任何私交，还请太子殿下放心。”
萧晏的目光定定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在确认她这句话的真假，尔后，他才勾了一下唇：“如此甚好。”
“不过，民女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萧晏好整以暇道：“洗耳恭听。”
黎枝枝垂首，道：“还要请殿下稍稍管束七公主一些，毕竟民女身轻言微，不敢忤逆七公主，倘若哪天触怒了她，民女便真的有苦难言了。”
闻言，萧晏凤眸微眯，盯着她看了半晌，才笑道：“你倒是刁滑，放心便是，你不故意卖好，阿央就不会缠着你。”
黎枝枝恭敬地退了下去，待远远离了那湖，她才终于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累积在心底的压迫感一并吐出去，清风徐徐吹来，其中带着春日里植物特有的气息。
其实从一开始，黎枝枝就察觉到柳鹤对自己有些芥蒂，直到如今，她才真正明白其中的原因，竟是以为她要利用萧如乐，好攀上他这棵大树。
黎枝枝有些想笑，她忍了一下，最后还是冷笑出了声，放眼京师，天子脚下，随便扔出一块砖，就能砸到三个皇亲国戚，还有一个三品官儿，她黎枝枝想攀谁都行，但这个人独独不可能是萧晏。
因为她清楚记得，上辈子在她还没死的时候，宫中发生过一件大事，传闻太子触怒了当今圣上，被废去东宫之位，禁足宫中，此事震惊朝野，连在深闺中的黎枝枝也有所耳闻。
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废太子萧晏被贬为庶人，押送至衢山浮云寺出家修行，路遇山匪，废太子跌落山崖，尸骨无存，最后只立了衣冠冢。
事情传回了京师，轰动一时，当时街头巷尾，就连黎府的小厮丫环都在议论纷纷，有猜测那山匪是起义造反的流民，也有猜测是京中某些人派去暗杀的，还有猜测那是废太子的假死脱身之计……
但不论真相如何，总而言之，直到黎素晚嫁给宁王世子，宁王殿下后又被立为新的储君，黎枝枝也没再听说过那位废太子的消息了。
……
望着少女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花木之后，萧晏才往后靠在椅背上，问身侧的侍卫：“你觉得她罢休了吗？”
徐听风犹豫了一下，道：“应该会吧，您都这么挑明了，她若是还试图接近七公主，岂不是自讨没趣？况且……”
萧晏正在想事情，闻言随口接道：“况且什么？”
徐听风咳了一声，低声道：“属下是觉得……这黎枝枝确实有点可怜。”
“嗯？”萧晏终于多了几分关注，道：“怎么个可怜法？”
徐听风答道：“您上次不是吩咐属下去查一查她的来历么？”
萧晏想起来了，道：“是有这回事，查到什么了？”
徐听风道：“黎府虽说对外称她是父母双亡，前来京师投亲，被收养的表小姐，但是属下费了些功夫，打听到的事实并非如此，黎枝枝确然是黎府的正经嫡出小姐，只是当年她被一个接生婆抱走了，换成另一个孩子，就是方才那位，黎枝枝自小在乡下长大，前不久才被黎府认了回去。”
说到这里，徐听风有些费解道：“说来也是离奇，她回府之后，她亲爹娘不肯为她正名，反而继续捧着那位假冒的小姐，让亲生女儿做表小姐，这简直闻所未闻，而且黎府上下口风都很紧，要不是属下花了些手段和银子，还真不一定能问出来。”
对于黎枝枝的身份，萧晏之前就有过怀疑，如今总算得到了解释，他面上浮现几分思索，凉凉一笑，道：“人心如此，趋利避害，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但见年轻的侍卫仍旧不解，萧晏又道：“就譬如你得了一匹马驹，悉心饲养，盼着它长成千里宝马，能卖出个好价钱，可忽然有一日，有人告诉你，这匹马不该是你的，另换了一匹有缺陷的马，只能卖出一贯钱，你答不答应？”
徐听风下意识想摇头，但是硬生生忍住了，辩驳道：“可这儿女怎么能和马一样？天下父母心——”
“父母心又如何？”萧晏却打断了他，冷冷道：“难道父母心竟不是人心？”
他抬起眼，俊美的面容上没有半点表情，一双凤眸幽深漆黑，透着讥诮和寒凉的意味，如同薄薄的锋刃，令人不自觉生出惊惧来，萧晏淡声道：“人心之病，莫甚于一私，从来如此。”
……
黎枝枝回去的时候，黎夫人几个还在原地等待，如今虽然是春日，天气不太热，但是架不住日头确实大，晒得人眼花，还没地方可坐，站了半天腿肚子都酸了。
待见黎枝枝出现，黎夫人面上难得露出几分松快和喜意，往她身后看了看，见无人跟随，便问道：“太子殿下召你去，可有什么事情？”
黎枝枝犹豫了一下，没立即回答，黎夫人的表情便由松快转为狐疑：“还是说……你在哪里得罪了太子殿下？”
黎枝枝摇首，黎夫人心里急得恨不得撬开她的嘴，疾声厉色道：“那是什么事情，你倒是说话呀！”
黎枝枝瑟缩了一下，露出几分惊慌之色，一旁的黎行知开口，不满地道：“娘，你吓着她了。”
黎枝枝这才小声道：“我之前和七公主有过两面之缘，太子殿下是找我问七公主的事情。”
黎夫人松了一口气，又面露疑惑，忙问道：“你和七公主有交情，为何不早说？”
黎枝枝心里冷笑不已，面上却依旧无辜，道：“夫人也没问过呀。”
黎夫人：……
这确是实话，自从黎枝枝被认回黎府，她鲜少过问她什么事情，这会儿被指明了，即便是黎夫人也不免有些气短，轻咳一声，道：“以后再发生这种事，你最好提前告知我，咱们也好有个准备。”
她说着，又想起别的来，问道：“那你是怎么认识长公主的？”
黎枝枝答道：“也是因为七公主的缘故，长公主只是顺道请我喝一杯茶罢了。”
黎夫人不死心：“长公主就没说别的了？”
黎枝枝摇首：“没有了。”
黎夫人看她那副怯生生的木楞样子，不免有些生厌，心里笃定地想，必然是黎枝枝不够讨喜，嘴巴笨，否则怎么样也能给永宁长公主留个好印象，方才在游春宴上，长公主除了进来时说那一句话以外，确实没怎么理会黎枝枝了，这样好的机会，竟这么生生给她错过了。
黎夫人扼腕叹息之余，心思又开始飞快地转动起来，若是有机会攀上长公主殿下，退一万步，哪怕是那个痴痴傻傻的七公主……
黎夫人打着算盘，她的心思几乎写在了脸上，却听黎枝枝道：“方才太子殿下召见我，他说……”
黎夫人急忙追问道：“殿下说了什么？”
黎枝枝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充满希冀的神色，卖了一会关子，才慢吞吞地道：“殿下说，让我以后不要想着高攀七公主了，若叫他知道，定不轻饶。”
黎夫人的表情瞬间就凝固住了，那一刻简直堪称精彩，黎枝枝甚至能听见她心里的算盘珠子噼啪落了一地，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二十五章
又过了两日, 天气便没之前那样好了，开始下起雨来，牛毛一般细, 倒春寒来了，黎府的老梨树开了花, 雪白雪白的，隔得老远都能看见, 黎枝枝站在廊下, 抬目远眺，王婆子过来, 嗔怪道：“小小姐怎么在这里站着？风大, 当心着凉。”
黎枝枝笑笑，道：“我在看那一株树, 很漂亮呢。”
王婆子也跟着看了一眼, 道：“那棵老梨树啊, 很多年头了，老婆子进府的时候就在了。”
黎家祖上原是在黔州，据闻某位太|爷爷在参加春闱前，夜梦仙人手植梨树，后来果然高中了三甲, 皇榜提名, 举家搬来京城，还带来了一株梨树，就种在黎府的祠堂口，梨与黎同音, 梨树开得越好, 就证明黎家的气运好, 也算是个吉兆，所以黎府上下都对这一棵树十分看重，专门派了花匠精心侍弄。
黎枝枝欣赏了一会，便往膳厅的方向去了，放了两天的假，今日明园复学，差不多该出门了。
隔着老远，她就看见黎素晚在和黎行知说话，起先是黎行知在说，黎素晚只低着头，不言不语，杵在那儿，黎行知说了半天，觉得不对，低头一看，却发现黎素晚满面泪痕，竟是已经开始哭了。
他面露惊愕，不敢置信道：“我方才说错什么话了么？”
起因是黎素晚今日磨磨蹭蹭，似乎不太愿意去明园上学，黎行知觉得奇怪，自然要仔细问清楚，却原来是黎素晚担心游春宴上的事情传出去，同窗会笑话自己。
黎行知便细心开解她，让她不要多想，顺嘴提了黎枝枝一句，意思是枝枝也要去学堂，你们二人一道作伴，哪怕他人流言蜚语？更何况，枝枝那天遭受的冷眼和误解更多，她都没担心，你怕什么？
谁知黎素晚当即就撅起嘴，神色黯然道，看来哥哥更关心她呢。
黎行知并不太喜欢听黎素晚说这种话，因为他心里总觉得对黎枝枝有颇多亏欠，想着弥补她，便道，枝枝和你一样，都是我妹妹，我自然关心。
又试图劝说黎素晚体谅黎枝枝，这一说不要紧，黎素晚低着头，悄没声息就哭起来了，换做往日，黎行知肯定着急忙慌地开始安慰了，可他今天只觉得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但见黎素晚哭得那般伤心，他到底是心软，哄了两句，黎素晚抹着眼泪抽抽搭搭地道：“哥哥只觉得枝妹妹受了委屈，心疼她，却没想过我也受了委屈。”
黎行知心说，那事情不是你自己作出来的么？你要包庇你的好友，最后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枝枝才是被你连累的那个。
没等他说话，黎素晚又带着哭腔道：“哥哥还是去安慰枝妹妹吧，我不要紧的。”
黎行知：……
鸡同鸭讲，他简直要被气笑了，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枝枝可没像你一样找我哭，等她真的哭了，我再去安慰她也不迟。”
说完，黎行知便转身走了，步子迈得飞快，才走到路口，就看见黎枝枝向他招手，笑吟吟道：“好巧呀！行知哥哥，快些，一会去学堂该迟了。”
黎行知定了定神，走上前去，仔细打量她几眼，黎枝枝疑惑道：“怎么了？”
黎行知小心问道：“你没什么事？”
黎枝枝失笑道：“没有啊。”
“那就好，”黎行知松了一口气，他真的是被黎素晚哭怕了，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游春宴的事，你……”
黎枝枝一怔，随即满不在乎地笑道：“哥哥不说，我都差点忘了呢，小事罢了，等时间一长，根本不会有人记得。”
她这般豁达从容的态度，令黎行知十分欣慰，又想想方才哭着闹着的黎素晚，他只觉得疲惫，明明年纪都差不多，为何二者的差距会如此大？
于是在不知不觉间，黎行知心中的那杆秤开始偏移了，又或者，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
明园。
黎枝枝到的不早不晚，明德堂里已经有不少学生了，都各自在和相熟的人说话，她踏进来时，众人都悄悄看了过来，不过倒也没谁表示出异样。
黎枝枝到了书案旁，有人过来了，竟是江紫萸，她的表情有些掩饰不住的激动，神神秘秘问道：“黎素晚今天为何没来学堂？”
“她来了啊。”黎枝枝有些讶异，她因为要绕道，所以脚程会慢一些，往往黎素晚都会比她早到，黎枝枝抬眸扫了一眼黎素晚的位置，她果然不在，大概是实在难为情，抹不开面子，想起对方下马车时那磨蹭的样子，她就有些想笑。
“一会儿可有的好戏看了！”
江紫萸面上透着兴奋之意，一双眼睛亮亮的，黎枝枝眉头轻挑：“什么好戏？”
江紫萸冲黎素晚的书案努了努嘴，幸灾乐祸道：“你看嘛。”
不止是她，旁边还有几个女孩儿也在交头接耳，窃窃议论着，不时发出轻笑，苏棠语疑惑道：“发生什么事了？”
黎枝枝看了一眼，这才发现黎素晚的书案上，用镇纸压着一张宣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三个大字，赫然是：偷花贼。
“谁写的啊？”苏棠语忍俊不禁，道：“这也太缺德了些。”
“谁知道？”江紫萸一副看热闹的神情，笑道：“她平日里一副假清高，谁都看不上的样子，学着赵四的架子，又没人家的底气，得罪的人多了去了，游春宴的事儿一传开来，不知多少人在背后笑话她呢。”
苏棠语却迟疑道：“我倒觉得，那花可能不是她摘的，毕竟……”
江紫萸拉了她一把，道：“管她摘没摘，总之她意图陷害别人，你还要帮着她说话？”
说着看了黎枝枝一眼，苏棠语立刻闭了嘴，黎枝枝却笑笑，充满信赖地道：“我也相信晚儿姐姐，那花或许不是她摘的。”
江紫萸一时无语，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轻声嘀咕道：“该说你什么好，你这也太不记仇了吧？”
她们正说着话，门外进来了一行人，正是黎素晚、赵珊儿和萧嫚，三人一如既往地相处，言笑晏晏，宛如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直到黎素晚看见了自己书案上的字。
明德堂内所有人都默契地收了声，齐齐等着看她的反应，黎素晚的脸色倏然变得苍白无比，她死死盯着那张宣纸，斗大的字，刺得她面皮生痛，嘴唇都忍不住哆嗦起来，袖中的手捏紧成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她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望着周围人，问道：“谁干的？”
众人都纷纷移开目光，并不与她对视，唯有黎枝枝不避不让，就那么认真地看着黎素晚，像是要将她此刻的狼狈细细品尝。
这不正是她上辈子的亲身经历么？也是那么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写着硕大的墨字，周围人嬉笑轻慢的目光，肆无忌惮的议论和讥嘲，像无数把锋利的刀子，将怯懦无助的她残忍剖开，一样一样血淋漓地摊开示众。
解恨吗？
这一刻，黎枝枝面无表情地看着黎素晚，当然解恨，只是她心头并没有因此生出多少畅快来。
因为那些事终究是已经发生过了，如同一道贯穿了身体的旧伤，经年累月，哪怕是结了痂，哪怕是重活一辈子，伤口内里依然鲜血淋漓，依然在时时刻刻地痛如钻心，提醒着黎枝枝曾经经历过什么。
在日复一日的腐败溃烂，最后让她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模样。
黎素晚对上黎枝枝的目光，自然也看见了她眼底的漠然和厌恨，她便误以为这是挑衅，抓着那张宣纸，红着眼睛道：“是你写的？”
黎枝枝沉默地看着她，然后摇首：“不是。”
黎素晚根本不信，她噙着眼泪激动叫道：“一定是你！你就——”
“绝不可能是枝枝！”苏棠语站出来打断她，道：“枝枝方才进来的时候，那张纸就已经在你书案上了。”
“就是，”江紫萸也帮腔道：“这么多人看着呢，根本不是黎枝枝做的，你可不要血口喷人，像游春宴那天一样。”
这话意有所指，黎素晚梗了一下，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最后她愤怒地撕毁那张宣纸，然后崩溃地捂脸哭泣起来。
赵珊儿环视众人，一个一个看过去，道：“此事究竟是谁做的？你们现在不说，叫我查出来了，让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没人答话，几个女孩儿面面相觑，最后将目光落在另一个穿浅碧色衣衫的女孩身上，指认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那女孩一惊，急急低下头转身要走，赵珊儿厉声叫住她：“王灵月！”
王灵月顿时僵在原地，赵珊儿二话不说，抬手就扇了她一耳光，倨傲道：“打狗还要看主人呢，谁给你的胆子？”
王灵月气恼无比，却又不敢打回去，只用手捂住脸，恨恨地瞪着那几个指认她的人，扭头就跑了出去。
黎素晚哭了好半晌，直到吴讲书来了才停下，那王灵月也灰溜溜地回来了，脸上顶了一个红红的巴掌印子，惹来周围几声轻笑，她只好用书遮了遮，恼火地低下头。
这场风波算是过去了，谁也没讨着好处，赵珊儿破天荒地安慰了黎素晚几句，还将自己最喜欢的几枚簪子送给她，以示安抚，二人之间的相处倒比从前更亲近了几分。
一日无事，到了傍晚下学时分，黎枝枝收拾了笔墨往外走，却见前面的回廊处立着一个人，身姿亭亭，着了胭脂粉的衫子，正是赵珊儿。
“赵姐姐。”
赵珊儿回过头，望见黎枝枝，她面露狐疑，道：“是你？”
黎枝枝抱著书袋，微微一笑，金色的夕阳余晖落在少女眸中，显得异常诚挚动人，她道：“有一件事，我犹豫很久了，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赵姐姐。”
闻言，赵珊儿有些好奇，道：“何事？”
黎枝枝左右张望，轻声道：“赵姐姐，借一步说话。”
待两人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里，赵珊儿便道：“行了，就在此处吧，你这么神神秘秘，究竟要说什么？”
黎枝枝望着她，迟疑道：“其实那天，晚儿姐姐把那朵花送给我的时候，她还说了一句话。”
赵珊儿心里一紧，追问道：“什么话？”
“她……”黎枝枝轻咬下唇，吞吞吐吐道：“她说，那朵花是赵姐姐你送给我的，她只是代为转交。”
赵珊儿大感意外，紧接着，她反应过来什么，几乎要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怒：“她竟是这么跟你说的？！”
作者有话说：
恭喜赵珊儿喜提龙井一壶。
二更
明天的更新可能会提前，放在上午吧，然后明天晚上就不更了

第二十六章
看得出来赵珊儿很生气, 黎枝枝故作不知，继续道：“我便当时觉得有些奇怪，倘若是赵姐姐要送花给我, 为何不自己亲自送，反而要她转交？”
“我怕其中是有什么误会, ”黎枝枝很诚恳地道：“所以还是想提醒姐姐一句。”
赵珊儿越想越是心惊，倘若黎枝枝当时听信了黎素晚的话, 在游春宴上说花是她赵珊儿送的, 那岂不是把矛头都指向了自己？
再一想起今日黎素晚哭得那样凄惨，自己百般安慰, 不惜替她出头教训人, 还送了东西给她，赵珊儿只觉得一腔好心都喂了狗！
她竟被黎素晚愚弄了！
思及此处, 赵珊儿心里的火蹭的一下就烧了起来, 恨不得立即找到黎素晚, 再狠狠赏她两耳光！
黎枝枝犹豫着道：“那朵花应该不是赵姐姐……”
赵珊儿想也不想，便矢口否认道：“当然不是我！”
她倒是半点都不觉得心虚，黎枝枝心里冷笑不已，面上却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笑道：“我就说么, 赵姐姐人美心善, 怎么可能做出这样失礼的事情？定然是旁人所为。”
“不过究竟是谁做的呢？”黎枝枝微微蹙起眉，自言自语道：“说来也怪，那可是琼林苑，皇家御园, 既是纯妃娘娘亲手种的花, 自然有宫人仔细看守才对, 怎么偏巧那会就疏忽了呢？”
赵珊儿当时也有过这个疑惑，别说是宫里，哪怕在她自己府上，她种的花都是有专人侍弄看守的，免得叫人碰坏了，而御园里竟然会出现这种纰漏，简直是奇怪至极。
赵珊儿正思索间，却听黎枝枝小声猜测道：“说不定是有人特意把看守的宫人调开了，好栽赃给你们。”
听闻此话，赵珊儿只是摇首，觉得她没什么见识，却还是解释道：“哪有那么好调开的？那可是宫里的人，又不是普通的奴仆，你以为谁都能指使得动？”
黎枝枝却歪了歪头，顺嘴说了一句：“倘若那人地位很高，宫人会听她的呢？”
赵珊儿仍旧觉得不大可能，道：“即便如此，谁能保证游春宴那天，我们一定会去小佛堂？”
“对哦，”黎枝枝灵动的眼眸倏然一转，神色疑惑问道：“小佛堂是不是很远？赵姐姐你们怎么会去那边看花呀？”
闻言，赵珊儿一怔，秀眉微微蹙起，她忽然想起来，去小佛堂看花原本是萧嫚的主意，夸那花好看，和她十分相配，也是萧嫚亲口说的，萧嫚贵为县主，哪怕她爹已经死了，晟王府没落了，她也还是当今天子的亲侄女，是铁板钉钉的皇亲国戚，宫人见了她都要叩头行礼，谁敢不听她的支使？
这样一想，隐藏在记忆中的点点滴滴，各种细节都逐渐拼凑起来，指向了赵珊儿从未设想的方向，她忽然觉得毛骨悚然，四肢发冷。
眼看着赵珊儿的眼中浮现凝重的神色，黎枝枝便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她佯作不觉，轻声唤道：“赵姐姐？”
赵珊儿被叫得回过神来，黎枝枝关切问道：“你没事吧？”
赵珊儿勉强按捺住起伏的心绪，竭力保持平静，道：“无事。”
“那就好，”黎枝枝弯起眉眼轻笑，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家了，赵姐姐再会。”
赵珊儿此时心乱如麻，甚至顾不上打招呼，只潦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很快，园子里只剩下黎枝枝一个人，她抬起眸望向天边，一半是干净清透的琉璃蓝，另一半则是深红浅粉的云霞，绚丽无比，如同仙子的裙裾，肆意铺陈开去。
“夕照红于烧，晴空碧胜蓝，”黎枝枝轻声念罢，忽而笑了：“今日真是个好天气呀。”
不知从哪儿飞来了一瓣雪白的梨花，轻飘飘的，被余晖映成了浅浅的粉色，黎枝枝微微鼓起腮，对着它吹了一口气，原本要坠落的花瓣又飞了起来。
正在这时，她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心里一突，定睛看去，却见一丛花木后，露出一点玄色的袍角，那里竟然坐了一个人？什么时候在的？
黎枝枝迅速回想着，自己方才的言谈有无不妥之处，然后悄无声息地走过去，那人并没有任何动作，像是在原处等待着她的出现。
很快，黎枝枝就看清了对方的真容，她的面上闪过一瞬间的讶异：“太子殿下？”
那人穿着玄色的锦袍，坐在轮车上，正是她前不久才见过的太子萧晏，如同初见那次一样，他手里握着一卷书简，整个人透出几分书卷气，倒真像一个斯斯文文的书生。
只是当他微微眯起凤眸时，那点斯文气质就一扫而空，整个人透着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像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时时刻刻在谋划着什么似的，既自负又矜傲，着实令人烦厌。
总而言之，在黎枝枝看来，这位废太子就不像是好人，毕竟一个正人君子，谁会坐在这里听人的墙根？
被发现了也不急不躁，那张俊美的面容上此时写满了从容不迫，仿佛他做的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
甚至于萧晏还笑了笑，道：“真是巧得很，黎姑娘，又见面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黎枝枝，状似歉然道：“不当心听见了黎姑娘与人密谈，实在抱歉，黎姑娘不会生气吧？”
嘴里说着抱歉，青年面上可没有半点抱歉的意思，理直气壮得令人震惊。
黎枝枝心里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微微弯起眉眼，竟直言不讳地道：“说来确实有些生气。”
没等萧晏说话，她话锋一转，道：“但是一想到听墙角的人是太子殿下您，民女又没那么生气了，毕竟殿下身为一国储君，日理万机，纡尊降贵来听民女说闲话嚼舌根子，实在是令人受宠若惊，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换作平常，民女得花上多少心思算计，才能和殿下攀上些许关系呢？”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讽刺他，萧晏下意识微微扬眉，片刻后，他笑一笑，道：“上一回孤说你工于算计，意图攀附，你当时半点都不辩驳，而今怎么忽然伶牙俐齿起来了？”
黎枝枝微微张大眼睛，解释道：“太子殿下误会了，民女并无他意，其实仔细想一想，殿下说得没有错，这世上人有千千万万种，有人生来就注定高贵如树，如殿下这般，有人生来就微贱如草，如民女这般，倘若藤草不攀附树，便只能匍匐于地，任人践踏，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去。”
她直视着萧晏，不疾不徐道：“这不过是求生的本能罢了，只要不主动伤害他人，藤草又有什么错呢？民女觉得，算计和攀附其实也并不是一件羞耻的事情。”
真是有理有据，几乎要令人信服了，萧晏握著书简，轻敲手心，定定地打量着她，像是要看清那双幽黑清透的眸子，似笑非笑道：“这些都是你的实话？”
黎枝枝面露羞赧，道：“确然是民女的心里话，没有半句虚言。”
萧晏还真是头一次听见这种言论，把攀附权贵说得这般理直气壮，毫不心虚的，他简直要对黎枝枝另眼相看了：“你倒是真敢说，就不怕孤因此对你心生厌恶么？”
闻言，黎枝枝眼中露出几分惊愕之意，道：“难道殿下之前竟不是厌恶民女？”
萧晏：……
黎枝枝看着他微怔的表情，忽然笑了，道：“既然殿下本就不喜欢民女，民女又何必谄媚讨好，曲意逢迎，要去博取殿下的喜爱呢？倒不如大大方方地敞开来，有好说好，有歹说歹，兴许殿下还会觉得民女是个真性情的人。”
萧晏这回是真笑了一下：“孤倒觉得你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黎枝枝也不恼，甚至微微弯起眉眼，道了一句：“殿下谬赞了。”
萧晏一时间竟没接上话，他不知该不该夸黎枝枝一句，确实足够坦诚，又或者说，她足够聪明，懂得怎样拿捏一个度，让人生不出反感之心，哪怕他原本对她就有芥蒂。
萧晏认真思索了一下，最后把这些情况归咎于黎枝枝模样长得好，生了一双看似无辜天真的眼睛，但凡换个尖嘴猴腮的人来，他都会让对方利索地滚远点。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个少女的声音，是萧如乐，黎枝枝自然也听见了，十分知趣地道：“倘若殿下没有别的事，民女就先行告退了。”
不等萧晏说话，她便恭敬地行了一礼，抱著书袋退了下去，少女纤细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园门口，萧晏就听见了萧如乐的脚步声，她气呼呼地道：“轻罗说你把我的酥糖都藏起来了是不是？”
面对妹妹的质问，萧晏面不改色地反问道：“你哪里来的酥糖？”
萧如乐一怔：“姑姑给的。”
萧晏道：“姑姑几时给你糖了？我怎么不知道？”
萧如乐轻轻啊了一声，急忙捂住嘴，使劲摇头，萧晏微微眯起眼，下了定论：“你偷偷藏的。”
“没有没有！”萧如乐心虚地叫起来，撒腿就跑，所以压根没看见她兄长在后面，慢条斯理地从袖袋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拣了一块酥糖吃起来。
清风送来微凉，萧晏慢慢地咀嚼着糖，一边思索着方才的事，他拍了拍手上的糖渣碎屑，忽然看见了一点雪白，轻盈地在风中飘飞着，他下意识伸手，那雪白便乖顺地落在了他的指尖，薄薄一片，像冬日里的新雪。
不知怎么，他脑中莫名浮现之前见过的那一幕，少女立在墙边，她披着绚丽的霞光，鼓起腮，对着那瓣雪白的梨花轻轻一吹……
作者有话说：
萧晏生平两大爱好，一是听墙角，二是吃糖。
这是今天的更新，今晚上

第二十七章
次日, 如黎枝枝所预料的那般，赵珊儿果然找了黎素晚对峙，在问及游春宴那日的事情, 黎素晚着了慌，急急否认道：“我没有说过那种话, 赵姐姐，定是那黎枝枝挑拨离间, 污蔑于我！”
“哦？”赵珊儿一向自傲, 眼高于顶，但她只是被人捧习惯了, 却并不是个蠢人, 她眯起眼问道：“既然如此，那你说说, 黎枝枝怎会知道那朵花是我摘的？”
黎素晚脸色一白, 支吾着道：“兴许她是乱猜的？”
“乱猜的？”赵珊儿冷笑一声, 忽然抬手就扇了黎素晚一耳光，又快又响亮：“你打量着我是个傻子呢！”
黎素晚被打懵了，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赵姐姐——”
没等她说完，迎面又是一巴掌，赵珊儿昨日才替她出了头, 打王灵月的时候有多么爽快, 今日打黎素晚就有多么狠，半点都没留情。
黎素晚捂住火辣辣的脸颊，红着眼眶呜呜哭起来，赵珊儿厌恨地盯着她, 道：“我生平最讨厌背后算计捅刀子的小人, 只赏你两巴掌, 已经算是便宜你了，再有下次，我就让你滚出京师！”
……
黎素晚脸上顶着两个清晰的巴掌印回了黎府，缩在紫藤苑里哭哭啼啼，连晚膳也没用，黎枝枝的心情倒是不错，饭都多吃了一碗。
此时，黎夫人和黎行知正在紫藤苑安抚黎素晚，看着女儿面颊上清晰的指印，黎夫人气道：“究竟是谁做的？实在是可恨！你快告诉娘，咱们黎府的人绝不能这么被欺负了！”
再三追问之下，黎素晚才哭着说是赵珊儿做的，至于其中真正的缘由，却不肯细说，只道是因为游春宴的事情。
黎夫人面露怒容道：“那件事不是都过去了么？你替她背了黑锅，她倒反过来打你？纵然她是赵丞相的孙女，也着实是欺人太甚了！”
黎行知嚯地站起身，脸色难看地道：“我这就去找他们理论。”
黎夫人忙唤一声：“行知！”
“站住！”
一个熟悉威严的声音自门口处传来，所有人都转头望去，只见进来的人正是黎岑，他负着手踏进门里，目光扫过黎素晚，沉着脸道：“还嫌不够丢人么？”
“爹，”黎行知皱起眉道：“这件事明明就是那赵珊儿的错，我们怕丢什么人？”
“老爷，”黎夫人亦道：“晚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难道就这样轻轻放过？往后外人还怎么瞧我们黎家？”
黎岑却道：“妇人之见，只是两个孩子在学堂打闹罢了，原是一桩小事，你却偏跑到丞相府要说法，兴师动众，闹得沸沸扬扬，叫我日后在朝中处事，如何面对赵老丞相和赵尚书？”
他问妻子：“哪怕丞相府真的认了此事，派人前来赔礼谢罪，我们又如何受得起？”
黎夫人哑口无言，空气一时变得安静，黎素晚捂着脸颊嘤嘤抽泣起来，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黎行知不忍见妹妹受委屈，忿然道：“他家不过是官比爹大几级罢了，难道咱们就这么算了？”
“那叫只大几级？”黎岑没好气地道：“老丞相是三朝元老，敬帝亲授的太师，拥护当今平定六王之乱，有从龙之功，实属天子脚下第一人，赵尚书又是六部之首，他们赵家跺跺脚，朝廷都要震三震，你爹我只是一个三品的户部侍郎而已！”
说到这里，他又看着黎素晚，道：“你平日里在学堂，为人处世就该圆滑一些，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谨言慎行，如此方能独善其身，听明白了么？”
黎素晚白天挨了打，晚上还要听这一大串教训和呵斥，哭也哭不下去了，只垂着头，委屈道：“女儿明白……”
黎夫人到底心疼她，打圆场哄道：“好了好了，往后咱们小心谨慎些便是，你离那赵珊儿远一点，不要和她计较。”
又搂着她安慰几句，众人才离开了紫藤苑，房间再次恢复了安静，下人都被摒退了，只剩下黎素晚一个人，她再也忍不住满腔的愤懑，伸手用力一拂，桌上的茶壶杯盏叮里哐啷摔了一地。
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黎素晚心中一惊，没等她细想，便看见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影从屏风后走出来，她双眸微凝，盯着来人，语气又厌又怒：“是你，你又来做什么？”
那人正是黎枝枝，她原是跟着黎岑一道来的，毕竟痛打落水狗这种好戏，她怎么可能错过？
黎枝枝笑吟吟地道：“听说姐姐受了伤，我来关心关心。”
黎素晚红着眼死死瞪她，眼神怨毒，恨不得要冲上来咬她一口似的：“谁要你来假好心？！若不是你——”
“若不是我，赵珊儿现在还同你是好姐妹呢，”黎枝枝径自在绣凳上坐下来，表情悠哉自得，她略微吃惊地看着对方，道：“晚儿姐姐，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是来关心你的吧？”
她一手捧着腮，神色有些不可思议，道：“你怎么这样天真？我当然是来看你如今的惨状呀！”
黎素晚彻底被她激怒了，气得胸脯一起一伏，抓起手边仅剩的一个茶杯朝她掷过去，破口大骂：“滚！你给我滚出去！”
黎枝枝抬手接住那只杯子，漂亮的眸子一转，盈盈笑道：“我当然会走，不过在走之前，我还是要恭喜晚儿姐姐。”
她的指尖轻轻地摩挲着那细腻的瓷杯，声音轻慢，不无讥诮：“喜获这样一双父母，真真是晚儿姐姐的福气，希望姐姐要好好珍惜才是，毕竟……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黎素晚看着她面上轻笑，心中蓦然升起一股寒意来。
……
次日晨起时，黎枝枝就听说黎素晚病了，这次兴许不是装的，大夫也来过了，说是要静养几日，黎岑听闻之后，有些不悦，责备黎夫人平日太娇惯黎素晚了，才会让她如此不经事。
黎夫人自是辩解，夫妻二人争了几句，不欢而散，黎岑黑着脸去上朝，黎夫人心中气不顺，连早膳都没用，到了晌午，有一个婆子急急来禀道：“益国公府上派了人来，把夫人您之前的帖子和礼都退回来了。”
黎夫人听罢，立即站起身，惊声道：“怎会如此？！”
那帖子是她一个月前送给益国公夫人的，黎素晚眼看就要及笄了，本朝有个习俗，女儿十五及笄那一日，要请个德高望重的夫人为其上簪，礼成之后，便相当于认了一位义母，黎夫人有心给黎素晚抬些身价，花了大心思，才让益国公夫人收下了帖子，没成想如今竟被退了回来！
来退帖子和礼的是国公府下人，面对黎夫人的追问，她只是道：“我家夫人说，恰巧那一日不得空，要失约了，怕耽搁贵府小姐的及笄礼，故而提前告知一声，请夫人另请他人。”
这话一听就是借口，黎夫人心中一沉，知道是那游春宴的事情得罪了国公夫人，又是恼又是气，面上还不敢表现出来，客客气气地把人打发走后，才喝了一口茶顺气，谁知那茶是刚沏好的，烫了她一嘴，黎夫人气得把杯盏往地上一砸，骂道：“都是些废物东西！”
这话也不知是在骂谁，一时间，侍立在侧的下人们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一声，黎夫人好容易才冷静下来，思来想去，又吩咐人另写了帖子，备了礼，亲自去拜访相熟的几位夫人。
可是这一趟颇为不顺，对方要么不得空，要么避而不见，黎夫人一下午连碰几个软钉子，其中一位夫人还笑问道：“上次我问起令媛及笄礼的事情，你不是说国公夫人已经应了么？怎么，可是她反口了？”
黎夫人不欲多言，只勉强应付几句，便告辞离开，等她走了，那位夫人才不屑地哼道：“当初我是有意想替她女儿上簪，可人家心气高，眼里只有国公夫人，瞧不上我们，如今国公夫人都推了的差事，又想回头，可真是白天做大梦，美得很。”
这些都跟人精似的，没一个省油的灯，黎夫人喝了一下午茶，也窝了一肚子火，面上还要装出个笑模样，最后她去了建昌侯府。
彼时，侯夫人正抓着鸡毛掸子，训她那不成器的小儿子，听得有人来拜访，裴言川一溜烟从地上爬起来，嘿嘿笑道：“娘，我就不给您丢人现眼了，您先待客。”
侯夫人瞪他一眼：“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去后面给我站着去！”
她去了花厅接待黎夫人，一盏茶过半，才得知对方的来意，建昌侯夫人有些为难，歉然道：“实不相瞒，我倒愿意应下此事，只是日子实在不凑巧，那天我亲家公做寿，我若不到场，怕是说不过去。”
黎夫人有些失望，又坐了一坐，便起身告辞了，侯夫人亲自起身相送，回转时，就见裴言川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道：“娘，您没答应啊？”
“你娘我又没有分|身术，怎么答应？”侯夫人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又叹了一口气，道：“这事儿说来也是尴尬，前头大家都知道益国公夫人要替她女儿上簪，如今国公夫人又给拒了，谁还肯领这差事？”
裴言川一边嗑瓜子，一边好奇发问：“为什么拒了？”
“还不是因为游春宴那事？叫国公夫人当众没脸，连带着在纯妃娘娘那里也没落个好，”侯夫人从儿子手里拣了几粒瓜子儿吃，道：“要我说，小姑娘爱漂亮，摘一朵花而已，这种事谁没干过？就是这位黎小姐，烧香遇到鬼，也太背时了些。”
裴言川听了，笑一声，吐出瓜子皮儿，道：“我倒觉得她不是背时，就是心坏，她要不是想着栽赃别人，哪会有今天。”
他说完，又犹豫了一下，问道：“那这黎夫人……下次还会不会来请您？”
侯夫人不明所以，道：“哪还有下次？及笄的日子又不能改。”
裴言川摸了摸鼻子，嬉笑道：“他黎府不是还有一位小姐么？”
侯夫人嗑瓜子的动作顿住，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己儿子，面露狐疑：“你倒是什么都知道，拐弯抹角的，是想问什么？”
“没什么！”裴言川急了，把瓜子往他娘手里一塞：“娘，今儿罚也罚了，跪也跪了，那国子监我就不去了啊！”
说完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等出了院子，他才听见身后传来侯夫人的震天怒吼：“兔崽子！你给老娘滚回来！”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二十八章
黎素晚在府里养病, 没去明园，那些议论声也渐渐少了，赵珊儿和萧嫚的关系看似没有多大的变化, 但是据黎枝枝观察，二人之间明显没有以前那般亲近了, 可想而知，赵珊儿大抵是已经对这位好友生出了戒备之意, 只不过还没有到撕破脸的地步。
赵珊儿敢掌掴黎素晚, 也无非是因为这个软柿子比较好捏罢了，黎枝枝并不着急, 上辈子欺辱过她的,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了。
“今天要去山色堂学画, ”苏棠语提醒黎枝枝：“我昨日叫你带的三青染料, 可还记得？”
黎枝枝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瓷小圆盒来, 示意道：“带了。”
“那就好，”苏棠语抱起书袋，笑道：“周先生平时是脾气好，要真作起画，可较真了, 吴讲书都没他凶。”
话音才落, 便听见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摔地上了，引得所有人都闻声望去，却见那是赵珊儿和萧嫚二人, 地上打翻了一个彩漆牡丹纹圆盒, 上好的青色染料洒得到处都是, 染脏了萧嫚绯色的裙摆，青的红的混成一片，惨不忍睹。
萧嫚冷下脸，蹙眉盯着赵珊儿，语气隐怒道：“你近来又发的什么疯？”
赵珊儿别开目光，不与她对视，只道：“我哥送给我的那株魏紫死了，这两日心情欠佳。”
闻言，萧嫚冷道：“花匠技艺不精，你罚他便是，人已送去你府上了，要杀要剐都是你说了算，倒冲我撒什么邪火？”
“还是说……”她忽然朝黎枝枝看过来一眼，对赵珊儿道：“有人同你嚼了什么舌根子？”
黎枝枝平静地与她对视，片刻后，微微弯起眉眼，露出一个浅笑，对苏棠语道：“咱们走吧。”
出了明德堂，顺着游廊一直走，穿过一个园子，再往北便是山色堂，黎枝枝和苏棠语、江紫萸一边走，一边闲谈，江紫萸忽然想起来什么，颇有些兴致地问黎枝枝道：“说起来，黎素晚现如今怎么样了？她何时回明园？”
苏棠语拉了她一把，对她微微摇头，表情有些不赞同，江紫萸却不以为意，大大咧咧道：“又不是我扇了她耳光，也不是我写的字儿，她平常那般刻薄刁钻，如今倒了霉，不知多少人等着看她笑话，你还不许我幸灾乐祸了？”
苏棠语无奈道：“她毕竟是枝枝的堂姐，你叫枝枝怎么好说？”
“堂姐而已，”江紫萸翻了一个白眼：“又不是亲姐姐，有什么可忌讳的。”
苏棠语不言语了，只好歉然地看着黎枝枝，黎枝枝正欲说什么，忽然听见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在唤她的名字：“姐姐，枝枝姐姐！”
黎枝枝一怔，会这么叫她的，只有一个人。
江紫萸冲她努了努嘴，示意她往旁边看，道：“有人叫你呢。”
黎枝枝闻声看去，隔着花木，却见不远处的廊柱下，少女穿着一袭雪青色的袄裙，向她兴奋地招手：“枝枝姐姐！”
是阿央，她面上绽开天真开怀的笑意，灼灼如朝阳，轻易便能打动人心，黎枝枝下意识也想笑一笑，但是很快，她想起了萧晏那日说的话，又生生忍住了，收敛起表情，转回头对苏棠语低声道：“我们走罢。”
苏棠语讶异道：“你不去——”
黎枝枝微笑着打断她的话道：“再不走就要迟了，你不是说周先生很严么？”
三人往山色堂而去，将萧如乐抛在了身后，一路上黎枝枝只沉默着，没什么谈兴，苏棠语瞧出来了，便很体贴地没多问，只是那江紫萸实在聒噪，问东问西：“方才那个是不是七公主？”
语气不见得多么尊重，黎枝枝微微蹙起眉，并不答话，江紫萸继续道：“听说她天生就是个傻子，心性跟几岁小孩一般，也不认得人，皇宫里都嫌弃她，从不叫她出来见外人，要我说，真不知这傻子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投了这么个好胎，锦衣玉食养着，玉楼宫殿住着，着实浪费了。”
说到最后，越来越尖酸刻薄，苏棠语实在听不过去，劝道：“行了，你少说两句，那位毕竟是公主。”
黎枝枝忽然开口道：“你这样羡慕，想来也愿意做个傻子了？”
两姐妹皆是一愣，在明园这些日子以来，黎枝枝都是以乖巧亲切示人，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的，从没跟人红过脸，起过半句争执，这还是她们头一次见黎枝枝表现出攻击性，说这种近乎讽刺的话。
江紫萸涨红了脸，不可置信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讥讽我？”
“这还用问？”黎枝枝冷冷地看着她，道：“戳着你心尖上的刺了？投得好胎也是人家的本事，就是比你强，你倒不如对着镜子瞧瞧自己的嘴脸，反思一下自己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缺德事儿。”
“你——”
黎枝枝却不再看她，径自快步走了，江紫萸对着她的背影骂了一声，又向苏棠语生气道：“你听她方才说的话，她算个什么东西啊，真把自己当一碟子菜了，还嘲讽我？”
苏棠语蹙起眉，道：“你说话也太难听了，七公主跟你无冤无仇，你背地里说人家做什么？我看上回游春宴上，七公主和枝枝颇是亲近，想来是朋友，你在她面前搬弄是非，她自然不高兴。”
江紫萸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轻蔑道：“我的三姐姐，你也太天真了，连这也看不出来，什么朋友？一个傻子怎么会懂得交朋友？凑在一起玩泥巴么？那无非是黎枝枝她曲意逢迎讨好罢了，平时装得那么乖，今日总算露出狐狸尾巴了吧？”
“够了！枝枝不是那种人，”苏棠语沉下脸来，气道：“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她脾气好，却也不是你肆意攻讦的理由，你今日实在太过分了，我不要同你说话了！”
说罢，再不看江紫萸，径自往山色堂的方向走了。
……
小书斋。
屋里传来少女呜呜咽咽的哭泣声，一名碧衫婢女站在门口，急得直拍门，求道：“小祖宗诶，您别哭了，开开门让奴婢进去好不好？”
萧如乐不理她，房门依旧紧闭，那婢女无计可施之时，听得身后传来女子声音：“阿央怎么了？”
婢女如同见了救星一般，连忙回过身来，见来人是永宁长公主，急急行礼禀道：“回殿下，小殿下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头，哭了足足一刻钟了，怎么说都不肯开门，可急死奴婢了。”
长公主眉心微蹙：“发生什么事了？”
婢女一五一十道：“之前小殿下一直说要去明德堂找那位黎姑娘，奴婢便跟着她去了。”
长公主了然道：“没找见人，她就哭闹起来了？”
婢女摇头，却道：“不，是见着那位黎姑娘了，可小殿下叫她，她不肯应，也不搭理，自顾自走了，小殿下着急去追，没留神磕到了额头，就、就哭起来了……”
轻罗一惊：“小殿下受伤了？”
婢女脸色发白，慌张跪下道：“是奴婢伺候不周，实在该死，请公主恕罪！”
长公主只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亲自走到那门前去，隔着门还能听见里头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她伸手叩门，柔声唤道：“阿央，是姑姑。”
哭声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响起来，长公主道：“你是想见枝枝姐姐？”
哭声又停了，屋里传来些动静，过了一会儿，屋门就打开了，萧如乐出现在门后，哭得两眼红彤彤，满面泪痕，可怜巴巴的，额上还肿了一个鼓鼓的包。
“哎呀，”长公主摸了摸她的头，打趣道：“我们阿央怎么蒸了个小馒头？”
萧如乐被逗乐了，扑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想起了伤心事，瘪着嘴哭：“姑姑……”
长公主心疼得不行，搂着她好一通哄，又是拿酥糖又是拿各种小玩意，好容易才哄住了。
姑侄俩坐在榻边说话，窗扇大开着，有燕子衔泥飞过，暖日晴风，一派春光融融，萧如乐倚在长公主怀中，吃了一口酥糖，忿忿道：“我讨厌他！”
“谁？”长公主温柔地用手指替她梳理长发，道：“你枝枝姐姐？”
萧如乐摇头：“不是，我讨厌哥哥。”
长公主面露讶异，道：“为什么？”
萧如乐撅起嘴，不太高兴地道：“枝枝姐姐不会无缘无故不理我的，肯定是哥哥不让她跟我玩。”
“怎么说？”
“他总是这样，总是这样，”萧如乐把酥糖嚼得嘎吱响，声音却很低落：“以前也是，阿钰忽然不理我了，后来我问她，才知道是哥哥不许。”
长公主沉默了，她自是知道萧晏的心结所在，却不知要如何告知阿央，小孩子的想法都太简单，他们不明白大人的顾虑，只要不给糖吃，就不高兴，他们不懂这糖会不会坏了牙齿。
“我以后都会是一个人吗？姑姑，就像你一样？”
萧如乐近乎天真的话令长公主回过神，她失笑道：“怎么会这么想？阿央当然不会是一个人。”
萧如乐却摇摇头，舔了舔粘在牙齿上的糖渣，道：“哥哥不许我交朋友，那我就是一个人。”
长公主垂眸看着她，眼神温柔，又藏着怜惜，她摸了摸萧如乐的头，道：“不会的，那位枝枝姐姐不是你的朋友么？”
说起这个，萧如乐的神色便转为黯然：“可是她现在不愿意理我了。”
长公主笑了笑：“姑姑有办法。”
作者有话说：
二更~
其实看到有些评论说男主很下头，我确实有点担心，想着怎么样解释一下，但是又不知从何解释起，每个人的行为都不是无缘无故的，肯定是根据人设而写，人设又是一点点立出来的，我不可能开篇就把人物小传写给你们看，那样的话，这个文基本就没有什么吸引力了，我只能保证，我绝不会让一个品德很差的人做主角。
我以前写文，被误解的时候总是在解释，试图让告诉读者我的逻辑，后来想想其实没有必要，愿意看下去的读者总会有耐心去慢慢看的，而会弃文的读者，或许也是因为我写得不合他们预期而离开。
但是无论如何，还是很感谢你们看到这里。

第二十九章
傍晚时分, 又到了下学的时候，黎枝枝收拾停当，便准备离开明园, 在路过那僻静小道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猫儿叫声, 很耳熟。
黎枝枝循声望去，果不其然, 一团黑黢黢蹲在路边, 仰头冲她喵喵叫，黎枝枝下意识四下张望, 并未发现萧如乐的踪影, 她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尽快离开, 谁知道那小丫头在哪里守着？
正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没等黎枝枝反应过来，便感觉自己被人撞了一下，倒是不重，那人却哎呀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黎枝枝连忙转头去看, 果然是萧如乐, 少女瞪着眼睛看她，眼眶微微泛红，额头上还有一个小鼓包，又红又肿, 黎枝枝惊了一跳, 心道, 难道自己的背有这么硬？
她急急去拉萧如乐：“没事吧？”
萧如乐先是露出一个开心的笑，但是很快，她又想起什么，捂着额头痛呼道：“姐姐，我受伤了。”
“我看看，”黎枝枝小心拨开她的手，发现那肿包泛着点淤青，不像是才撞的，虽然心有疑惑，但她还是关切地问道：“疼么？”
“可疼了！”萧如乐紧紧拉住她的袖子，可怜兮兮地道：“姐姐你可不能不管我。”
少女眼里泛起些泪花，像一只害怕被抛弃的小动物，倒不像是装的，黎枝枝只好道：“你先起来，地上不凉么？”
萧如乐试了一下，发现起不来，她方才虽然没用力撞黎枝枝，但是那一屁股确实摔得结结实实，她委屈巴巴地道：“阿央屁股好痛啊。”
黎枝枝：……
一刻钟后，黎枝枝怀里抱着黑猫，转头看正在扒拉她书袋的萧如乐，问道：“屁股现在还是痛？”
“痛，”萧如乐头也不抬地回答，又翻出来一个小圆盒，好奇道：“咦，姐姐，这是什么？”
黎枝枝看了一眼，答道：“是作画用的染料。”
萧如乐顿时满眼期盼，询问道：“我能看看么？”
在得到应允之后，她把那个小盒子打开了，里面盛满了青蓝色的染料，在夕阳下显得十分美，萧如乐双眸微亮，发出一声惊叹：“这个好漂亮啊！就像孔雀翅膀的颜色。”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了些，抹在手背上，对黎枝枝道：“姐姐，好看么？”
语气上扬，她总是这样开心，像是不会有任何烦心事，令黎枝枝也忍不住会心一笑，道：“好看，不过不是这样用的。”
她从书袋里取出一枝羊毫，蘸了那染料，在萧如乐的手背上画了一朵花，花瓣细长，挤挤挨挨地簇拥在一处，十分漂亮。
萧如乐喜欢得不得了，想摸一摸，又怕碰坏了，她问道：“这是什么花？”
黎枝枝笑了笑，道：“此花名为无忧。”
……
公主府。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了，下人们早早就上了灯，晚凉天净，鸟雀暮还，唯余廊下一盏宫灯轻轻晃着，光影摇曳，朦朦胧胧。
竹林窗下，有二人正在对弈，俊美的青年坐在轮车上，手中捏着一枚白子，轻轻叩了叩桌面，苦笑道：“姑姑，倘若我做错了什么事情，你只管罚我便是，我绝无二话。”
对面的人正是永宁长公主，她今日梳着很随意的发髻，着了常服，瞧着就让人觉得亲切，长公主只斜斜睨了萧晏一眼，伸手把棋盘中的白子拣起来，道：“这一着我方才走错了，重来。”
萧晏只好认命地照做，皇宫里谁都知道，和长公主下棋就是一种折磨，她棋艺不精也就罢了，还总爱悔子，每落下一子的时间，都够萧晏打个瞌睡，偏偏她还很认真，绝不许对弈的人故意让她。
萧晏灌了一肚子的茶，却又不能离席，恨不得就此自戕，好彻底躲避这种酷刑。
正在他喝第四杯茶的时候，轻罗从外头进来了，低声对长公主禀道：“殿下，人已来了，正在花厅呢。”
闻言，长公主便扔下棋子起了身，道：“本宫这就过去。”
萧晏修眉微挑：“谁来了？”
长公主看了他一眼，吩咐轻罗道：“把太子殿下也推过去吧，只是不要露面。”
萧晏连拒绝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高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罗推着他往门外走，笑吟吟道：“殿下，奴婢得罪了。”
萧晏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问道：“姑姑要做什么？”
轻罗神情狡黠道：“公主殿下的意思，奴婢哪里知道？”
说话间，便到了前院花厅，如永宁长公主所吩咐的，轻罗推着萧晏从后堂进去，在一座青山烟雨屏风后停下来，紧接着，一个略显熟悉的少女声音传来：“七公主说她不知如何来公主府，民女便顺道送她一程，民女从前也受过七公主的恩惠，今日算是回报恩情，不敢受谢礼，倘若无事，民女便告辞了。”
长公主笑吟吟地挽留道：“辛苦你这一趟，若是不嫌弃敝府，请坐下来休息休息，喝一盏茶。”
说着便命人去沏茶来，又奉了各式点心果子，黎枝枝盛情难却，便又坐了坐，萧如乐喜欢她，也搬了椅子跟她挨着，递茶递点心，殷勤得不行，跟个小尾巴似的。
长公主便取笑她：“这么喜欢姐姐，你今儿便跟她一道回家去算了。”
萧如乐惊喜地张大眼睛：“真的？”
可是很快，她又失落道：“哥哥才不会答应呢。”
屏风后的萧晏无声地冷笑，萧如乐莫名地缩了缩脖子，四下看了看，道：“姑姑，你这花厅漏风。”
长公主忍俊不禁，道：“想是屏风坏了，故而有风吹进来，赶明儿我叫人拿去修一修。”
她说完，又亲切地问起黎枝枝的近况，黎枝枝都一一答了，两人说了一阵话，长公主忽然瞥见萧如乐手背上有什么东西，好奇问道：“那是什么？”
萧如乐兴高采烈地道：“是姐姐给我画的花儿，可漂亮了！”
说着凑过来，得意地把手递给长公主看，长公主仔细打量，点头称赞道：“确实漂亮，这是什么花？忍冬么？”
“不是，”萧如乐喜滋滋道：“姐姐说叫无忧花。”
闻言，长公主一怔，看向黎枝枝，少女似乎有些拘谨，轻声道：“哄殿下开心的玩意儿，难登大雅之堂，叫公主见笑了。”
长公主眼底泛起几分笑意，道：“我瞧着很好，你画得好看，若是得了空闲，给我也画一朵。”
黎枝枝鲜少被人这样夸，可以说，她从未被人这样当面夸赞过，至于背地里，那就更没有了，她所见所闻都是讥嘲，讽刺，窃窃议论，各种轻慢不屑的目光，从没有人这样直白地告诉她，你画的好看，你很好，我很喜欢。
怪道这两人是亲姑侄，萧如乐傻乎乎的也就罢了，直来直去，总把喜欢和夸赞挂在嘴边，跟吃了糖一样，怎么长公主殿下也这样呢？
黎枝枝有些难为情，甚至坐立不安，耳根都泛起红了，她竭力保持着表面的从容和自如，实际上手心都起了汗意，潮乎乎的。
长公主见她不说话，打趣道：“怎么，你不愿意？”
“没有，”黎枝枝忙道：“自是乐意为殿下效劳。”
长公主瞧着她那明明很害羞，却又强作镇定的表情，既觉得有趣，又十分喜欢，这孩子确实很合她的眼缘，性格也好，便又拉着她说了许多话，因知道黎枝枝来京师不久，便笑道：“过些日子我要去慈恩寺上香祈福，山上风景颇是不错，正好还有庙会，你要是有兴趣，便一道去看看。”
她的语气温柔包容，让黎枝枝本能得不想拒绝，可在犹豫之后，她还是婉拒道：“民女要去学堂，不得空暇，怕是要让公主失望了。”
长公主却道：“那一天明园放假，你上的什么学？”
黎枝枝一怔，没过节没过年，非冬非暑，怎么会放假？长公主朝她使了一个眼色，笑吟吟道：“你若是想去，明园就放假了。”
黎枝枝这才猛然反应过来，明园是长公主所办，她说什么时候放假，就什么时候放假，她呆了片刻，竟有些说不出来话了。
长公主见她这般，心中愈发怜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道：“还是个孩子呢，怎么总跟个小大人一样。”
黎枝枝飞快地眨了眨眼睛，低下头，那一刻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仿佛有一团柔软的棉花堵在了心底，将她团团包裹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长公主的手心好温暖。
“去不去呀？”
黎枝枝小声呐呐道：“去……”
天色实在不早了，长公主本想留她一道用膳，可黎枝枝这次没答应，坚决要回府，她便只好又另派了人跟着黎府的马车，一道送她回去了。
待长公主回了花厅，便看见萧如乐和萧晏正在对峙，一对亲兄妹跟乌鸡眼似的，一人坐一边，谁也不搭理谁。
长公主在圈椅上坐下来，喝了一口茶，觉得有些凉了，复又放下，问道：“怎么了这是？这才一会功夫不见，又结仇了？”
“黄毛丫头气性大，”萧晏手里还拈着两枚棋子，不以为意道：“懒得哄她。”
萧如乐气道：“明明是你不对！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哦？”萧晏挑眉：“那又如何？”
萧如乐努力瞪着他，萧晏便冷笑：“你当我乐意管着你？费那功夫神，我做什么不好？便是去庙里念两日经，这会儿也该成佛成仙了。”
他嘴巴一向毒，萧如乐说不过他，眼泪珠子似的往下掉，长公主立即向轻罗使了一个眼色，哄着她去后面吃糖了。
长公主叹了一口气，道：“你和她较什么真？”
萧晏按了按眉心，道：“没有较真，姑姑，倘若要较真，我岂能活到今日？”
花厅里很安静，长公主拿了铜签子去挑烛花，烛花爆开，发出噼啪的轻响，她忽然转开了话题，道：“你的顾虑，我自然理解，当年要不是你及时赶到，阿央恐怕活不下来。”
萧晏面无表情道：“一块糖就能骗得她落水，随便两句话就被哄得团团转，小命都不要了，姑姑，我不是大罗神仙，一辈子能救她几回？”
长公主沉默片刻后，轻叹了一口气：“阿央这般情形，也是苦了你了。”
“倒是不觉得苦，”萧晏反而笑了，道：“说来姑姑大概不信，我从不认为阿央是累赘，只是……”
他的话头止住了，少顷，才继续道：“我身居此位，稍不注意，便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却也没什么可怕的，我宁愿他们只盯着我一个人。”
长公主蹙起眉心，细长的柳眉几乎打成一个死结，手中细长的铜签子拨弄烛芯，火光忽地闪烁了一下，明灭不定，过了一会儿，又渐渐亮了起来，将整个花厅映得通明。
萧晏想起什么，问道：“姑姑似乎很喜欢那个黎枝枝？”
“她是个好孩子，”长公主放下签子，转过身徐徐道：“我看人的眼光向来是准的。”
萧晏想了想，道：“此女也不是什么奸恶之人，往后她和阿央之间，我不会再插手，您放心便是。”
长公主好笑道：“你这语气，倒仿佛要把阿央许配出去了。”
萧晏也忍不住笑了，他生得模样极好，这么一笑，眉梢眼角的阴沉也散了大半，长公主欣然，道：“枝枝说她在乡下的小村子长大，我瞧着倒不像呢，举止落落大方，进退有度，有些小心思还挺可爱，可见她亲生爹娘把她教得极好。”
萧晏听罢，忽而冷笑一声，道：“这恐怕不是她亲生爹娘的功劳，毕竟她亲爹娘可不会教她什么。”
闻言，长公主愣了愣，道：“你知道些什么？”
萧晏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棋子，顿了片刻，才答道：“黎府不是说，黎枝枝是收养的么？可据我所知，并非如此，她原本是黎岑夫妇的亲生女儿，也是黎府真正的千金小姐。”
长公主面露震惊道：“竟有此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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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回到黎府的时候, 天色已经十分晚了，黎枝枝一下马车就瞧见黎行知从大门出来，他像是松了一口气, 道：“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
黎枝枝笑笑：“遇到一些事情，耽搁了时辰, 让行知哥哥担心了。”
黎行知见马车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很是眼生, 作侍卫打扮, 腰间还挎着刀，有些惊疑道：“枝枝, 这位是……”
黎枝枝对那侍卫道：“有劳你跑这一趟, 烦请向长公主殿下转答谢意，不胜感激。”
那侍卫连忙应下了, 这才纵马离去, 消失于夜色之中。
……
正院里, 灯烛明亮，将室内映得通透，屏风上绣着蛱蝶抱花图，在烛光下投落蒙蒙的影子，黎夫人正坐在榻边看账, 外面进来一个婆子, 附耳低声向她说了几句话，黎夫人惊讶地账本都忘了翻：“果真？”
那婆子道：“千真万确，门房就在旁边，亲耳听见她说的长公主, 那侍卫生得人高马壮, 又威风凛凛, 岂是寻常人家能养得起的？”
“长公主竟然真的对她青眼相待，”黎夫人既不敢置信，又喜出望外，道：“这可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若是真能与长公主殿下攀上交情，请她为晚儿上簪，哪里还用得着我这般四处奔波，看人脸色？”
光是想想那些夫人们的嘴脸，她就满肚子来火，眼看黎素晚的及笄日越来越近，她越发愁得吃不好，寝不安的，起了一嘴燎泡，如今简直是天降甘霖，黎夫人喜形于色，急忙吩咐道：“快，去把那丫头叫来，我有事问她。”
下人去了，彼时黎枝枝正在疏月斋，听得对方传话，心中顿时反胃不已，甚至有一种想吐的冲动，她自是明白黎夫人的意图，可是黎枝枝并不想给她这个机会，并非是讨厌她利用自己，而是黎枝枝打心眼里就不愿意黎夫人去攀附长公主。
她根本不配。
弱者攀附强者是一种生存本能，并不可耻，可在黎枝枝看来，像黎府这种，只适合烂在泥地里。
她婉拒了那来传话的下人，推说自己身子不适，不能去主院，谁知没多久，黎夫人竟然亲自前来了。
疏月斋的下人不知内情，十分高兴，包括王婆子，她欣慰地对黎枝枝道：“小小姐您瞧瞧，老婆子之前同您说什么来着？只要沉得住气，日子一长，夫人自然就看得见您了，犯不着同那位争。”
倘若是上辈子的黎枝枝，恐怕也会这样想，怀着满腔的欣喜雀跃，以为黎夫人终于看见她了，殊不知，真相往往是更加残酷的。
正思量间，黎夫人已经到了，一大群丫环婆子，前呼后拥，塞了一屋子，小小的疏月斋都显得拥挤起来，她就连在自己府里也不忘摆一摆夫人的排场。
黎枝枝既然装了病，这会儿自然没有起身相迎，干脆就躺在床上，看着黎夫人过来坐下，她四下看了看，难得和颜悦色道：“你这院子确实小了一点，回头我让人把如意苑收拾出来，那里宽敞些，你搬过去住吧？”
施恩一般的语气，黎枝枝故作受宠若惊，道：“多谢夫人，只是我在这里住惯了，搬去别的院子反而觉得不自在，疏月斋就很好。”
本就是随口说一句，见她不愿意，黎夫人也没有多劝，毕竟她今日来，可不是为着要给黎枝枝腾院子的，她又耐着性子，关切地说了几句话，这才进入正题：“我听说，你今日去长公主府上作客了？”
黎枝枝垂眸，怯生生道：“也不算作客，长公主是什么地位，岂敢高攀？”
黎夫人梗了一下，黎枝枝抬起眼望向她，信誓旦旦道：“夫人放心，我清楚自己的身份，绝不会做出那种阿谀奉承，攀附权贵之事，叫旁人笑话咱们黎府爱慕虚荣。”
黎夫人一听，登时就急了，道：“哎呀，你这孩子，什么叫攀附权贵？长公主殿下对你青眼相待，那是咱们黎府的荣幸啊，谁敢笑话？”
大约觉得自己语气有些过于迫切了，黎夫人很快又平静下来，拉起黎枝枝的手，谆谆教导道：“下次要是再遇到长公主殿下，你就大大方方地向她行礼问好，做足礼数，不要有一丝错处，如此才显得咱们黎府有教养，可懂了么？”
待见黎枝枝乖巧点头，黎夫人十分满意，又细细问道：“你今日怎么去了长公主府上？她可说了什么？”
黎枝枝本想随便搪塞过去，但是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撒谎容易，可是圆谎却难，但凡黎夫人有心，去问一问车夫，就知道她今天是送萧如乐去公主府的。
黎枝枝便只好如实回答，黎夫人听罢，顿时喜形于色，连道了两个好字，又拉着黎枝枝道：“你做得很好，此番结识了长公主殿下，往后自有多多的好处。”
看着她那副表情，黎枝枝只觉得心中作呕，厌烦无比，抽回了自己的手，这一刻，她忽然就理解了萧晏当初在湖边说的那些话，有些人听见了权贵二字，便如同吃了蜜蜂儿屎似的。
黎夫人还在絮絮道：“不过你到底年纪小，来京师的时间不长，不懂得人情世故，朋友交际之间的忌讳，更何况那位还是长公主，身份高贵，倘若哪天你冒犯了她，可真就好事变成——”
黎枝枝实在是不耐烦了，冷淡地打断她的话：“夫人的意思是？”
黎夫人顾不得计较她的态度，忙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我的意思是，长公主今日特意派了侍卫送你回府，如此大的恩情，咱们是该好好感谢她，不如你去请她来府中作客，听说长公主殿下爱茶，正好前阵子我得了一些上好的峨眉雪芽，也请公主试一试。”
黎枝枝垂着眉眼，并不言语，黎夫人又哄道：“我这可都是为了你着想，人情往来是顶重要的事情，你做不好，反倒让长公主觉得你不懂礼数。”
迂回着拐弯抹角，叫人心生腻烦，黎枝枝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
没等黎夫人高兴，她忽而又道：“不过我还是要先问过长公主殿下的意思，贸贸然就请她来府上，恐怕太唐突了，若是公主不方便呢？”
黎夫人一想也是：“那你先去问一问，说话的时候注意些，千万不要失了礼数。”
说着，她拉着黎枝枝的拍了拍，仿佛对她寄予厚望一般，笑吟吟地道：“好孩子，你可一定要做成这件事情，不要让我失望啊。”
同样的动作，长公主做来便分外亲切和蔼，而由黎夫人做来，黎枝枝只觉得脊背发寒，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待黎夫人一走，黎枝枝便立即下了床，让玉兰打水来洗手，甚至用上了胰子，来来回回洗了三遍，直到皮肤都泛红了，这才停下。
春夜里的温度还低，黎枝枝的双手冰凉，泡在那木盆里，她面无表情地盯着粼粼水纹，并不打算依照黎夫人所说，真的去邀请长公主，等过两天随便找个借口推辞便可。
黎夫人想攀上长公主？
她做梦。
……
大概是因为有求于黎枝枝，黎夫人这几日对她的态度尤其好，和颜悦色，说话也是带笑，这可是之前从没有过的，阖府上下都看在眼里，一方面惊诧于这位小小姐终于得了宠，另一方面，也有人在暗自猜测，是不是紫藤苑那位要被送回去了。
一时间，府里上行下效，所有人待黎枝枝的态度都好了起来，和之前截然不同，见面必是笑如春风，毕恭毕敬。
王婆子暗地唾了一口，骂他们一群势利眼，玉兰也嘲道：“都说狗眼看人低，如今总算是见识到了。”
这边的动静自然是瞒不过紫藤苑的，黎素晚这几日卧病在床休养，听闻此事，大惊失色，再也躺不住了，顾不得病未好全，就爬起来见人了。
这一日，她梳洗打扮妥当，揣着一颗焦灼不安的心去了花厅，才一进门，就听见黎夫人那温和带笑的声音，是在同谁说话：“这几日天气暖和了，该做一些薄的衣衫，明日会有裁缝娘子来府里量身，你有什么喜欢的款式，尽管告诉他们，多做几件漂亮的。”
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黎素晚倏然住了步子，用力咬住下唇，怎么会这样？
黎枝枝似有所觉，目光状若无意地瞥过门口，看见了那一抹伫立的影子，忽而笑道：“我喜欢晚儿姐姐那样的款式。”
黎夫人自是满口答应：“吩咐他们做便是。”
黎枝枝一手托着腮，又笑吟吟道：“我听说有一种流云绢，是京师里近来最时兴的料子，十分好看，夫人，我的衣裳想都用这种布料做。”
流云绢质地柔滑，触感绵软，做夏装是最合适不过了，十分受那些贵女夫人们追捧，价格颇是不菲，一尺就要一贯钱，纵然是黎夫人也有些肉疼，但还是笑道：“你既然喜欢，那就做。”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黎行知的声音：“晚儿，怎么在门口站着？”
黎素晚慌张地低下头，嗫嚅道：“我、我来用早膳……”
屋里的黎枝枝莞尔一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喝起来。
片刻后，黎行知进来了，身后跟着黎素晚，黎枝枝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后，心里啧啧感慨：这小脸苍白，弱柳扶风之态，看着好生可怜呢。
不过，真是大快人心。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三十一章
黎枝枝近来找到了新鲜事情做, 那就是刺激黎素晚，譬如用膳的时候，因黎素晚病还未全好, 偶尔会咳嗽一声，她便放下筷子, 状似关切地问道：“姐姐的身子还没好么？你看这咳的，别把自己呛到了。”
黎素晚掩着口, 低声道：“我没事……”
黎枝枝却不理她, 只转头对黎夫人道：“夫人，我觉得还是让姐姐回房休息吧？这要是落下病根, 可就糟了。”
黎夫人一想也是, 再过些日子黎素晚就要及笄了，倘若病真的没好, 那就麻烦了, 便吩咐人送她回房。
可怜黎素晚早早爬起来, 连一口水都没喝上，就被送回了紫藤苑，她饿得两眼发花，婢女却只送来了一碗清粥，粥水稀得能当镜子照, 黎素晚怒道：“我不喝粥, 拿下去。”
婢女踌躇道：“这是表小姐吩咐的，说您生了病，还需忌口，喝清粥好得快一些。”
一听说是黎枝枝, 黎素晚登时气得浑身发抖, 挥手打翻了那碗清粥, 怒道：“用不着她假好心！”
然而到了中午的时候，黎素晚就开始后悔了，她腹内空空，早已饿得没有力气，可婢女端上来的，还是一碗清粥。
黎素晚脸都绿了，气道：“拿走！我要吃饭！”
那婢女却道：“这就是后厨特意给您准备的粥，没有旁的饭食了。”
黎素晚不敢置信地道：“你不会让厨娘另做么？真是蠢物！”
婢女挨了一番痛骂，既委屈又不忿，解释道：“可是小小姐说过了，您还在生病，喝粥是对身子最好的，倘若后厨敢给您做别的吃食，就是要害了您，到时候把他们都赶出府去。”
听闻此言，黎素晚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她连忙扶住桌子，像是没听清楚似的，问道：“你方才叫她什么？再说一遍。”
婢女犹犹豫豫，道：“您是说……小小姐？”
黎素晚的手骤然用力捏起成拳，她的嘴唇都有些哆嗦，声音发抖：“谁、谁让你们这么叫的？”
婢女垂下头，答道：“府里人现在都是这么叫的。”
黎素晚甚至不敢细问下去，她盯着面前那碗清粥，粥汤清亮，映出一张惊慌失措的脸，神色由不安转为愤懑，最后近乎扭曲，黎素晚再也忍不住，抬起手将那碗粥挥落，叮里哐啷摔了一地狼藉。
黎素晚死活不肯喝粥，一定要吃别的，后厨顾忌着黎枝枝说过的话，不敢给她做，索性去禀报了黎夫人，彼时一大家子正在膳厅用膳，听得下人来禀，黎枝枝住了筷子，看向黎夫人，轻声道：“是我自作主张了，倘若晚儿姐姐不愿意——”
“你也是为了她的身子着想，”黎岑皱着眉，不悦道：“晚儿实在太不懂事了些。”
“她近来生了病，脾气有些大，”黎夫人对黎枝枝好声好气道：“你也别怪她，既是你的心意，她这个做姐姐的应该领受才对，怎么能使小性子呢？”
说着，她又吩咐后厨的人：“再熬一碗粥送过去，让人看着她喝了。”
这样一来，哪怕黎素晚再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喝了那碗粥，粥倒还是其次，黎夫人的态度转变才是令她最为难受的，惶惶不安之余，她背着下人在房里大哭了一场，半夜被饿醒了，抓心挠肺，却无法充饥，气得又哭了一场。
如此日日清粥，没几天，黎素晚便被折腾得面有菜色，憔悴不堪，真个儿一阵风吹就要倒的病美人了。
……
直到四月将近，院中的花木愈发葱郁，墙角的栀子吐了蕊，花瓣洁白，香气袭人，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淡香。
黎夫人实在按捺不住了，几次来试探黎枝枝的口风，问她有没有去见长公主。
黎枝枝当然没有去见，她瞧着对方那满目的殷切期盼，像极了一条贪婪的豺狗，心中颇是好笑，又觉得分外无趣，很直接地告诉她：“长公主拒绝了。”
那一瞬间，黎夫人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就好像与泼天的富贵失之交臂一般，既惋惜又不甘，不死心地追问道：“你是怎么说的？莫不是你说错了话，叫长公主殿下不高兴了？”
黎枝枝便编了一套话来搪塞她，黎夫人听了之后，态度显而易见地冷淡下来，甚至隐有埋怨之意，道：“兴许是你说话做事不妥帖，冒犯了贵人还不自知，到底是乡下来的，小家子气了些。”
说完便走了，连个招呼也没打，玉兰气呼呼道：“夫人怎么能那样说？什么叫乡下来的小家子气？小小姐不是她的亲生闺女么？”
海棠也难得抱怨一句：“夫人说话实在太难听了些。”
王婆子倒是猛地回过味来，用力一拍大腿，叫道：“有事叫公公，无事脸朝东，她一肚子七十二个心眼，亲娘俩也这么算呢！”
她讽刺完，又对黎枝枝道：“您甭理会，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这人的心眼子一多啊，夜里就睡不好了。”
黎枝枝还没说什么呢，几个人倒先安慰起来了，生怕她因此而难过。
黎枝枝并不觉得有什么可难过的，毕竟她是最清楚内情的那人，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很乖巧地领受了她们的好意。
一天过去，相安无事，谁知次日一早，府里就出了一件大事，原是昨夜下了一场大雨，春雷隆隆，不知怎么的，把黎府祠堂门口那一株老梨树给劈了。
玉兰一边替黎枝枝梳头，一边道：“奴婢顺道去瞧了一眼，那棵梨树竟然是从中间一分为二，整整齐齐，一半树把祠堂的房顶都给压塌了，好可怕啊。”
海棠绞干帕子，也道：“奴婢也去看了，那树倒得确实古怪，便是用斧子劈也没有那样整齐的，府里人都在议论呢。”
黎枝枝好奇道：“怎么议论的？”
玉兰一向嘴快，道：“都说那老梨树成了精，干坏事儿了，才遭雷劈。”
“呸呸呸！”王婆子从门外进来，道：“都胡说些什么？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玉兰吐了吐舌头，连忙闭嘴，王婆子把一个布包袱放下，道：“主人家的事情，咱们做下人的不好嚼舌根子，你们两个丫头片子倒好，说到主人跟前去了，就打量咱们小小姐脾气好是么？”
玉兰和海棠低眉顺眼地听她数落，王婆子话锋一转，又压低声音对黎枝枝嘀咕道：“不过要老婆子我说啊，这种事确实有些邪门，没点古怪在里头谁信啊？”
黎枝枝和两个婢女对视一眼，皆是不约而同地笑起来，王婆子把布包袱打开，笑眯眯地道：“小小姐，裁缝铺子把做好的夏衣都送来了，您试一试，若有不合身的，老婆子拿回去让她们再改一改。”
玉兰拿起一件水色的褙子，惊叹道：“这就是流云绢做的啊？料子摸起来真舒服。”
王婆子道：“一尺布就要一贯钱呢，你小心些。”
玉兰便放下了，忽而想起什么，掩口笑道：“我前阵儿听说，当时裁缝娘子去给紫藤苑那位量身，听说她也点名道姓全要流云绢，谁知裁缝娘子不干，还说贵府只给了这么多银子，再没有多的流云绢，想要也行，得加钱，那位的脸当时就绿了，拉得老长，可笑死个人了。”
“就她金贵，”王婆子很是偏心眼，努了努嘴道：“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儿，山鸡哪儿配得起这么好的衣裳。”
……
祠堂门口那株老梨树被雷劈了的事情，黎岑早先就知道了，自是震惊惶恐，然而他五更还要去上早朝，故而只能先把事情交给黎夫人处理。
这一天下来，他的眼皮子都跳个不停，似乎还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等黎岑下值赶回府，才听黎夫人说，祖宗牌位都倒了，尤其是他爹和祖父的，被压在供桌下面，牌位裂成几半，还泡了一晚上的雨水，上面的名讳都糊成一团。
闻此噩耗，黎岑的脸色都变了，着急忙慌往祠堂赶，但见园子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花木的断枝，那株老梨树还没清理干净，因为它实在是太大了，几十年的老树，又是黎家这么多年精心侍弄的，树冠撑开来如同一把巨伞，不知为这个祠堂遮去多少风雨。
如今它倒了，也压垮了祠堂。
黎岑在雨里站了半晌，黎夫人劝慰道：“老爷别着急，我已把祖宗牌位都请出来了，就安置在旁边的厢房里，也烧了香供奉，向祖宗大人们告罪了。”
黎岑的神色却并不见松快，他只是盯着那祠堂的断壁残垣，喃喃道：“祖父曾说过，这棵梨树是我们黎府的气运所在，好好的，怎么就倒了呢？”
黎夫人对这个说法有些不以为然，但她也不至于没眼色，在这个时候同丈夫争辩，只是好言好语地开解道：“树还在呢，老爷，只是它太大了，受不住风雨，等过一两年，还会再发新枝的。”
黎岑不言语了，黎夫人亲自为他撑伞，夫妇二人往回走，路上无话，谁知到了正院，黎岑冷不丁问了一句：“今天是什么日子？”
黎夫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答道：“三月三十日，老爷，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黎岑蓦地停下步子，转头看着她，道：“枝枝是三月一日接回来的？”
闻言，黎夫人终于反应过来，有些吃惊地道：“老爷是说……”
“当初那个瞎眼的道长说，真鸾假凤相争，我黎府一月内必出祸事，”黎岑的脸色很不好看，道：“我想着，恐怕这就是祸事了。”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三十二章
见黎岑这般想, 黎夫人的心登时往下一沉，她定了定神，用一种故作温和的语气道：“我倒是不这么觉得, 只是昨夜风雨大了些，往年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前年夏天，园子里头那株梧桐树不是也被吹倒了么？”
说完, 她又嗔怪道：“不过是巧合罢了, 我看老爷是自己吓自己。”
然而黎岑这次却并没有被说服，皱着眉道：“可那棵老梨树, 这么多年了, 早不倒，晚不倒, 偏偏在这个时候倒了, 你不觉得有些蹊跷么？”
他说着叹了一声, 怅然道：“倘若此事真是因我之过，日后我又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啊！”
黎夫人向来厌烦他这动不动就是列祖列宗，列祖列宗，这么多年了，初一十五上香供奉, 却也没见黎家的祖宗保佑你升个官儿, 在户部侍郎这个位置蹉跎度日，不上不下，得过且过，着实窝囊得很。
她实在是做腻了侍郎夫人, 每每出去和那些个王妃侯夫人应酬交际, 她都要小心陪笑, 就连位置也要往后靠，与人闲话寒暄，要说一声高攀，伏低做小。
想到这里，她心中就充满了不忿和怨气，偏偏黎岑还在思量着，道：“依我看，不如就照那个道人说的，赶紧让枝枝认祖归宗，此事才好化解。”
闻言，黎夫人心里一紧，震惊道：“那晚儿怎么办？”
黎岑不假思索道：“自然是送回去。”
“不行！”黎夫人脱口道：“怎么能把晚儿送回去？老爷您疯了么？！那可是我养了十五年的女儿！”
黎岑皱着眉看她，不解道：“你怎么回事？你是养了晚儿十几年不假，可枝枝才是你亲生的孩子，你怎么能狠得下心？”
黎夫人再顾不得什么，激动道：“我再狠心，也没有老爷您狠心，养了十几年的女儿，说送走就送走，连半点犹豫都没有！想来您是觉得养个孩子轻而易举，跟养一只猫儿狗儿没有什么区别吧？”
黎岑勃然大怒：“你——”
“既然如此，我就实话同老爷说吧，”黎夫人一不做二不休，冷声道：“当初那接生婆找上门来，说晚儿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从来就没信过！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我自己心里能不清楚？”
黎岑震惊道：“枝枝长得和你年少时那般相似，你也不信？”
“天底下长得相似的人数不胜数，难道我个个都要认下？”黎夫人不为所动，红着眼眶，道：“只有老爷您信了，说黎家的骨肉不能流落在外，要把人接回来，我也不想和您分说，您高兴就好，左右多一张嘴，也吃不穷我们黎府，现如今您要为了那个不知来路的野种，把晚儿送走，我是一万个不答应！”
她说着，用手帕拭泪道：“在我心里，晚儿就是我的亲女儿，您若是要把她送走，也把我一并送走好了。”
黎岑见她哭起来，便觉得头痛不已，顿足道：“糊涂啊！你这愚妇，怎么就是说不通呢？你就没想过万一是你弄错了？”
黎夫人却掩面泣道：“这种大事，岂敢做万一之想？那黎枝枝已在府里了，往后吃穿不愁，自是不亏待她，可晚儿若是被送走，那就是天涯相隔了！”
“更何况，现如今人人都知道她是我们黎府收养的表小姐，明日又改口，岂不是打自己的脸？叫晚儿又当如何自处？”
黎岑骂道：“那还不是你出的好主意？我当初说了不要那样做！”
黎夫人辩驳道：“可老爷后来也没反对了呀。”
夫妇二人大吵一架，各执一词，黎岑被她哭得心烦意乱，负着手不住来回踱步，最后道：“且不说她们谁真谁假的事情，那个瞎眼道人说的话，又当如何？若他说的是真的，坐视不理，那往后岂不是要害了我们黎府？”
黎夫人知道他这是退让了，这回她没再提黎素晚天生凤命之事，只顺着话头接道：“既是道长算出来的劫祸，想必一定有办法化解，不如这样，明日我就去寻觅那位高人，请他出手帮忙，老爷觉得如何？”
黎岑听了，觉得此法可行，忙道：“那要赶快，别耽搁了。”
黎夫人又问：“老爷是在哪里遇到那位道长的？可知道高人道号？”
黎岑愣住，仔细回想，才道：“我是在下值回府的路上遇见的，就在朱雀街的拐角处，至于道号，他却是没有报出来。”
真是一问三不知，黎夫人颇是无言，只得道：“我明日便着人去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找到。”
只要不把晚儿送走，万事好说，她心里自是更相信晚儿，毕竟当初她是亲眼看着那位高人相算的，可如今为了不与黎岑争执，她只好退让。
……
又过了两日，天气开始放晴，正是四月时候，算是将将入了夏，桃花大都开落了，几场雨落之后，草木便疯了似的抽条，成日刮起南风来。
这天明园放了假，不必上学，黎枝枝穿上了新做的夏衣，浅牙色的衫裙，合以釉蓝色的腰带，勾勒出纤细的线条，让人想起二三月间梢头的细柳枝，透着一种柔软又青涩的美感，外面是一件远天蓝的袖衫，下摆绣着精致的石竹花纹样，十分漂亮。
玉兰替她在腰间系上一个小香包，笑著称赞道：“小小姐穿这一身可真好看。”
海棠则是担忧地道：“小小姐，您真的要一个人去逛庙会吗？”
“我不是一个人，”黎枝枝犹豫了一下，才轻声道：“还有长公主殿下。”
两个婢女皆是惊讶低呼，黎枝枝忙竖起手指，向她们比了一个嘘声的姿势，告诫道：“不许和任何人提起。”
玉兰和海棠这才明白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摇首：“小小姐放心便是，奴婢们绝不会往外说一个字的。”
玉兰还道：“若是说出去了，您只管打烂奴婢的嘴巴。”
黎枝枝忍俊不禁，道：“你这张嘴这样会说，我可舍不得。”
话毕，主仆三人皆是笑了起来。
前些日子长公主邀请她去慈恩寺看庙会，因为不想被黎夫人知道，所以黎枝枝今日没带婢女，也不叫马车，自己便从角门出了府，往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她却没有想到，没多一会，黎府也有一辆马车驶出来，一路穿过长街，又过了东市，直到朱雀街头，车夫道：“夫人，就是这里了。”
黎夫人揭起马车帘子往外瞧了瞧，吩咐婢女道：“着人去打听一下，这附近有没有见过一个瞎眼的道士。”
婢女应了，黎夫人正欲放下帘子，目光忽然定在不远处，那里有一辆十分豪华的马车，驾以四匹骏马，车壁上以金银丝镶嵌纹样，华丽非常，车帘上又悬着明珠璎珞、玉石穗子，这是除天子以外，最高规格的马车。
黎夫人曾经见过这辆车的主人从车上下来，威风八面，贵不可言，正是当今天子的胞妹，永宁长公主殿下。
而现在，她看见那个不起眼的黎枝枝站在车边，长公主揭起车帘，笑吟吟地向她说了一句什么，很是亲昵的样子，尔后又亲自伸手，将她拉上了马车。
黎夫人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那辆马车已经开始往前，她急急吩咐车夫道：“快，跟上去！”
马车上，黎枝枝才坐稳，眼睛就被一双手遮住了，她听见萧如乐故意尖声尖气地问道：“猜猜我是谁？”
黎枝枝忍不住笑了，故意道：“轻罗？”
女孩儿很得意地道：“不对。”
“是……长公主殿下？”
“错了。”
黎枝枝陪着她演了半天，把所有人的名字都说过了，就连萧晏都没放过，萧如乐笑得直打嗝，最后自己松开了手：“是阿央啦，笨姐姐！”
她很快乐地搂住黎枝枝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长公主在旁边看得忍俊不禁：“也就你愿意哄她开心，上次她用这招去骗小五，反倒被气哭了。”
黎枝枝疑惑：“小五？”
“是哥哥，”萧如乐不高兴地撅起嘴来，气呼呼道：“他太过分了！”
黎枝枝来了兴趣：“怎么过分？”
萧如乐死活不肯说，长公主笑着揭她的底：“小五只说了一句，这声音听起来不像人，倒像是猪，以后叫阿猪算了。”
萧如乐急忙忙地去捂她的嘴，道：“姑姑！不许说！”
众人皆是乐不可支地笑起来，马车里充满了快乐的气氛，唯有萧如乐一个人气急败坏，连吃了两块龙须糕才缓过来。
她气鼓鼓的，大声对长公主抗议道：“以后不要在枝枝姐姐面前说这些了！”
长公主问她：“为什么？”
萧如乐扭捏了一下，才小声道：“枝枝姐姐会嫌弃阿央笨的。”
空气蓦地静了一下，众人都不笑了，黎枝枝忽然伸手捏了捏她微鼓的腮帮子，笑道：“没有啊，听说阿央这么可爱，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闻言，萧如乐顿时笑眯了眼，立即改口：“真的？那可以多说一点！”
……
帝城春日暮，喧喧车马度，茶馆里的小娘抱着琵琶，轻糯糯地唱着曲儿，酒旗戏鼓，花月楼台，都唱在了这京师软红香土之中。
一大早来这喝茶的人实在不多，堂内甚是清静，只有靠窗的位置有一位客人，正支着头，望向窗外的护城河，河水正是新绿，柳色依依。
他一只手轻敲桌面，像是在应和着唱曲儿的拍子，腕上一串檀木佛珠在天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微光，他气度从容，自如得仿佛在自家后花园一般，这茶馆伙计和唱曲的小娘倒成了客人。
正在这时，有人从门外进来，向茶馆伙计道：“小哥，向您打听一个人。”
茶馆伙计道：“什么人？”
“这附近有没有道士？”
“嗐，这朱雀街上的道士，没有十个也八个，本事五花八门，算命的看风水的降妖捉鬼的，你要问哪个道士？”
那人愣住了，又道：“是一个瞎眼的道人，会……会看命数，算吉凶，原先给我家老爷算过。”
“哎哟，”茶馆伙计就喜欢听这种八卦事儿：“这意思是，说得灵验了？”
“可不是？”打听的人并不是一个嘴严的，道：“那道人说我们府上一个月内会出祸事，果不其然，前儿祠堂门口一株老梨树倒了，把房顶都压塌了，我们老爷夫人着急，要找到这道人寻个化解的法子呢。”
轻叩桌面的手指顿住了，待那打听的人离开后，客人才微微招手，立在一侧的侍卫俯身，听他问道：“昨日似乎是谁告了假，说家里祠堂被树砸了的？”
徐听风从怀里摸出一个册子来，翻了翻，答道：“是户部侍郎黎大人。”
萧晏面露恍然，凤眼微微眯起，指尖再次应和着琵琶打起拍子，他想起三月早春的那个清晨，隔墙听到的密谋来。
正在这时，外面又进来了一个人，是个年轻小公子，穿着一袭石青色的锦袍，冠玉面，桃花眼，逢人先有三分笑，正是建昌侯的小儿子裴言川，他一眼就看见了靠窗的萧晏，快步过来，拱手道：“这么早叫我来，还以为是吃酒呢，急哄哄就赶来了，都忘了让人替我遮掩。”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又说起方才遇到的事，笑道：“来的时候有一个盲眼道士，非要给我算一卦，说我印堂发黑，恐有灾祸，这不就是想骗我银子？我看起来特别好骗么？”
萧晏微微挑眉，神色微妙：“瞎眼的道士？”
作者有话说：
二更~
又是六千，我真牛逼，键盘都要敲冒烟了昂！

第三十三章
茶馆里, 抱琵琶的小娘子换了一首曲子，不是京师时兴的调子，倒有几分江南的吴侬软语, 轻轻柔柔，别有一番韵味。
裴言川看着桌上的茶盏, 嘿了一声，道：“为了这杯茶, 要吃我娘一顿打, 也太不划算了些。”
“我怕你吃了酒，回去跟你娘对打了, ”萧晏随手拿起茶壶给他斟茶, 慢悠悠道：“那侯爷岂不是明日就要参我一本？”
“参我倒是没什么，”萧晏笑着看裴言川, 道：“恐怕你要受罪了。”
闻言, 裴言川缩了一下脖子, 不敢再细想下去，他喝了茶，又嗑起瓜子来，望着窗外的沿河春色，暖风迟日, 嫩青垂柳, 不禁叹了一口气，颇为感慨道：“明明你是太子，一国储君，怎么倒比我还要清闲？成日吃酒喝茶听小曲儿。”
他说着, 又瞥了一眼萧晏腕上的檀木佛珠, 神色有些费解：“还念佛经？”
萧晏忽地笑了, 反问道：“你不也是闲人一个？”
“那怎么能比？”裴言川一哂，嗑着瓜子儿笑道：“我上有兄长，武举状元出身，去年又立了功，前途无量，来日我爹百年之后，侯位自有他继承，用不着我拼死拼活。”
谁知萧晏也笑眯眯道：“当今天子正值壮年，千秋鼎盛，再守五十载江山也不成问题，说不得我这儿子还死在他前头，如今不抓紧时间享福，还等什么？”
听闻此言，裴言川震惊得瓜子都要掉了，他单知道自己不思进取，却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还要厉害三分，他吞了一口唾沫，道：“您这些想法，皇上他知道吗？”
萧晏似笑非笑：“你说呢？”
不知是不是错觉，裴言川愣是从那神色里，咂摸出了几分意味深长，再一想到萧晏方才说的话，只觉得唇舌发干，连忙倒了一盏茶灌下去，脑中却闪过无数的猜测和念头，还有那些有风没影的传闻，纷杂无比。
譬如萧晏身为皇五子，非嫡非长，却偏偏由他做了太子，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前面的几个都已不在了，当今天子曾立过两任太子，萧晏是第三个，前面两位都死了，皇三子被贬为庶人，现如今还蹲在淄北皇陵，此生不得回京。
景明帝统共有五个儿子，如今也只剩下两个，宁王和太子萧晏，裴言川曾经听过一个模糊的说法，当初要立新储君时，大臣们都建议立年长的宁王，可景明帝却一意孤行，执意立了十五岁的幼子，也就是萧晏，至于其中原因，不过是想推迟太子接触政事的时间而已。
当然，这只是私底下的传闻，无可印证，可如今萧晏加冠在即，他却依然没有参与政事，整日里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景明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过问，仿佛乐见其成，简直匪夷所思。
桩桩件件，都令人不敢继续细想下去，恰在此时，忽闻一声琵琶惊弦，声音清亮，裴言川猛地回过神来，却是那抱琵琶的小娘已唱完了，正在和茶馆伙计低声说话，尔后又福了福身，转身出去了。
徐徐清风送来些许凉意，窗下的竹卷帘微微摇动起来，陈旧的穗子随之轻晃，河对岸传来嘈嘈人声，像是孩童打闹的嬉笑，茶馆里的空气却莫名安静，直到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是徐听风回来了。
他手里还抓着一个人，那人闭着眼，一身洗旧的青色道袍，手里抱着一杆旗幡，上书算卦十文，童叟无欺八个大字，细细一看，那旗幡的角落还有残留的油垢，像是被人经年累月地擦拭着什么。
徐听风对萧晏拱了手，道：“主子，人已带到了。”
那道士瞧着是个瞎眼的，一见裴言川，却扭头就走，谁成想徐听风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衣领，裴言川扔了瓜子皮儿，指着那道士笑道：“道长，方才我说什么来着，观你印堂发黑，今日想必是有灾啊，如今是信了？”
那道士苦着脸道：“善人可别取笑贫道了，不过是糊个口，赚个吃茶钱罢了，您何必同我一个穷道士较真？”
裴言川却道：“要见你的可不是我，而是这一位。”
道士一早就看见了萧晏，此时便小心地打量他一眼，他行走江湖多年，别的不说，眼光确实老辣，这位公子那周身的气派，就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
照他的经验，碰上这种的，倘若真糊弄到了，开张吃三年不成问题，要么吃三年山珍海味，要么吃三年大狱牢饭。
放在往常，瞎道士咬咬牙就上了，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可如今形势不对，不说那个笑眯眯的玉面小公子，旁边还有一个冷面煞神守着，他后脖子还在人家手里捏着呢。
心思电转，那瞎道士连忙挤出一个笑，谨慎道：“不知善人叫贫道过来，有何贵干？”
萧晏笑笑，道：“听说你算命很准，我也想算一算。”
瞎道士连称不敢，但见萧晏笑而不语，只好硬着头皮道：“善人是想算姻缘，还是问前程？”
萧晏道：“若是都想算呢？”
瞎道士下意识忽悠道：“姻缘自有姻缘的算法，前程有前程的算法，这个——”
萧晏长眉微挑，他立即改口，打着哈哈道：“既然善人想算，自是都可以，都可以，还请善人伸出手来，让贫道一观。”
萧晏便伸出左手来，腕间的佛珠发出细碎轻响，瞎道士惊讶道：“善人信佛？”
萧晏道：“怎么，你们坐经拜道，还有什么忌讳不成？”
“非也非也，”瞎道士又看了他一眼，解释道：“只是贫道观善人面相，不太像，许是看走眼了。”
说着，又去看他的手相，细细看了半天，满口夸赞，无非是说前途无量，泼天富贵云云，又说他来日会遇到贵人，得其相助，平步青云。
裴言川在旁边听他胡诌，乐不可支地道：“你再给太——咳咳，再给这位公子瞧瞧姻缘。”
瞎道士这次竟犹豫了一下，哑火了，不是他不想夸好话，而是这位公子，他手上压根就没有姻缘线啊。
好在萧晏并没有打算真的听他胡吹，只收回手，淡声道：“罢了，其实我今日请道长过来，是另有他事。”
瞎道士忙道：“善人请讲。”
萧晏看着他那恭敬顺从的样子，不知怎么，忽然又想起另一个人来，微妙地顿了一下，才道：“祥云拥五色，青鸾归帝京，瑶池春似海——”
没等他念完，那瞎道士大惊失色，转身就想开溜，却被徐听风一拽衣领子，险些没勒死，大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拱手告饶：“善人！好汉！饶我这一回！”
“宝鼎焕宸章，”萧晏慢悠悠地念完最后一句，微笑着看他，道：“按照本朝律例，诈欺与盗窃同罪，十文以下杖二十，十文以上一贯以下，杖四十，五两以下杖八十，徒三年，这十两以上么，杖杀弃市。”
他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就仿佛在背书一般，最后四个字说得尤其平静，那瞎道士却当即面露惊恐之色，抖如筛糠，差点没当即给他跪下了，哆嗦着道：“善人，是我一时糊涂，财迷了心窍，我——”
萧晏却只是抬了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尔后慢条斯理地道：“事已至此，我倒也不是要把道长逼上绝路，只是想给道长提一个小小的建议。”
瞎道士这会儿身家性命都捏在对方手里头，岂敢有不听？急忙忙道：“善人快请讲，快请讲，我定然铭刻于心，断不敢忘。”
萧晏的指尖轻叩桌面，笑道：“道长这笔十两银子的生意，如今苦主正满京师的找你，欲奉上重金，求道长化解劫难，我的意思也很简单，道长尽可以多多磨砺他们。”
瞎道士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只是神色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萧晏也不同他绕弯子了，微微眯起凤眸，轻声道：“父母不慈，儿女也不必一味愚孝，道长觉得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瞎道士再蠢也反应过来了，连忙答应道：“善人说的是，贫道明白您的意思。”
嗐，这说来说去，原来是要他继续诳那一家子啊。
……
慈恩寺在京郊位置，依山而建，远远望去，殿群气势恢宏，青烟袅袅，笼罩了大半个山头，这是皇城脚下最大的寺庙了，足足有近百年的历史，香火十分鼎盛，每逢初一十五，来此处拜佛的香客络绎不绝，车马如龙。
庙里烧香的人多，烟火气也旺，萧如乐总被熏得咳嗽，两眼泪汪汪，憋气憋得都快背过去了，看起来十分可怜，轻罗便带着她去别处玩了。
长公主带着黎枝枝先是去了正殿，里面有不少人在拜菩萨，也有僧人在念经，梵声阵阵，间或有罄声木鱼声，和在一处，明明热闹，却又透着一股子奇异的宁静祥和。
黎枝枝还是头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她仰头望着那近乎顶天立地的金身佛像，垂眉敛目，一手拈花，悲悯地望着跪拜的信徒，她有些被震撼到了，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长公主问她：“枝枝也要去拜一拜么？”
黎枝枝有些赧然，长公主却笑着将一炷香递给她，亲自领她到菩萨面前，旁边有一对母女，那女儿只有八九岁，似乎是第一次拜菩萨，懵懵懂懂，母亲便替她整理衣裳，把乱翘的鬓角仔细抚平，絮絮道：“整整齐齐的，才是敬重佛祖，好了，乖囡囡，快跪下来。”
黎枝枝低头看了看，忙把裙摆也理整齐了，恰在这时，一只洁白温暖的手伸过来，替她把散落的鬓发捋到耳后，黎枝枝一怔，正好对上长公主的目光。
她温柔地笑了笑，语气怜爱道：“不必太紧张了，心诚则灵，小乖乖，快拜菩萨吧。”
那一瞬间，黎枝枝的脸倏然涨红了，殿内声音嘈嘈，却皆不入耳，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用眼角余光瞧长公主，学着她的模样跪下，毕恭毕敬地双手拈香，一丝不苟，生怕有一点错处。
仰头望着宝相庄严的菩萨，黎枝枝轻轻吸了一口气，举着香，许了一个很大胆的愿望。
愿望之所以是愿望，正是因为它过于渺茫，黎枝枝从没想过有实现的那一天，她只是奢想一下罢了，毕竟除了庙里的那位金身菩萨，没人会听见。
她想，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希望菩萨能给她一个像长公主那般好的娘亲。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三十四章
得知长公主来, 慈恩寺的主持亲自相迎，拜完前殿的菩萨，他又领着长公主一行人去了后面的佛堂, 那里也有一尊菩萨，除此之外, 还有无数烛台，盛满了灯油, 正徐徐燃烧着, 灯芯明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灯油特有的气味, 无端端让人觉得沉重。
有一位年轻僧人正在念经, 木鱼声声，在佛堂内渐渐荡开, 主持引着长公主到其中一个烛台前, 道：“两日前才新添了油, 贵客今日不必添了。”
长公主颔首，她望着那烛台，一点橙色的火光轻轻跳跃着，不算很亮，仿佛一阵微风都可能吹灭它, 却一直静静地、固执地燃烧着。
“这是长明灯。”
大约是察觉到了黎枝枝的目光, 长公主转过头来，向她笑了笑，道：“蔷儿去后，我便在慈恩寺为她点了长明灯, 每个月过来看看, 替她祈福, 如今竟也有十年了。”
黎枝枝怔了一下，她立即想起传闻中所说，长公主曾有过一女，但是早早就夭折了，原来是叫蔷儿。
她看着那盏小小的灯，烛芯如豆，火光微弱，却经久不熄，因为每月都会有一个人上山来，亲自为它添灯油，上香祈福，竟然一直持续了这么多年。
黎枝枝心中一时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羡慕亦或是酸楚，原来世上也会有这样好的母亲啊。
只不过是她的运气不好而已，并非人人都和那个女人一样不堪。
思及此处，黎枝枝便觉得心里愈发难过，她站在这里，甚至莫名有一种自惭形秽之感，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着她，让她喘不上气。
她之前怎么敢许那样的愿望？
“怎么哭了？”
长公主微微讶然的声音令黎枝枝回过神来，她这才发现视线有些模糊，眨了眨眼，忙伸手用力擦拭了一下，却不知如何解释，这里点了这么多长明灯，没有一盏与她有关，她却站在这里哭起来，在旁人看来，这未免太过矫情了些。
黎枝枝不想让长公主也这么觉得，便只好小声撒谎：“对不起，我方才忽然想起死去的娘亲了，让殿下见笑。”
一旁的慈恩寺主持听罢，便诵了一声佛号，温和地道：“施主节哀，若是有心，也可以在敝寺为令堂大人点上一盏长明灯，日日祈福。”
别说黎夫人还没死，就算她死了，黎枝枝也绝不会为她点长明灯，不做个小人儿用针扎她就不错了，可主持的提议也是好心，黎枝枝一时间不知怎么拒绝。
正在她绞尽脑汁的时候，长公主却忽然开口道：“这么久没见到阿央，也不知她跑哪里去了。”
黎枝枝就坡下驴，忙道：“咱们还是去看看吧。”
长公主欣然同意，顺便拉起她的手，两人一道出了佛堂，清白的日光从檐下照进来，如今正是初夏的天气，日头并不晒，落在人身上反而暖融融的，清风吹拂而过，带来不知名的植物气息，十分好闻。
长公主倒是没急着去找萧如乐，只是带着黎枝枝在寺里闲逛，散步一般，她来过许多次，对这寺庙已经很熟悉了，很耐心地向黎枝枝介绍景致，又说了许多佛家的典故，有些她听得懂，有些却听不懂。
每当这时候，黎枝枝都觉得自己像个笨蛋，心里暗恨不已，上辈子学了那么多没用的东西，怎么没有好好研究佛法，哪怕多背几本经书，也好过现在这般，蠢得连话都接不上。
看着少女面露茫然的模样，双眸清澈明亮，懵懵懂懂，自有一股子天真在其中，长公主便觉得心中怜爱愈甚，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笑吟吟道：“真是可爱。”
黎枝枝顿时涨红了脸，忽然之间，她就明白了萧如乐的感受，倘若她有翅膀，这会儿应该已经飞起来了，这也太……
正在这时，长公主忽然侧过头去，那一瞬间，她的目光变得很锐利，如箭一般，透着锋寒的意味，令人禁不住心生惊怯。
黎枝枝从未见过她露出那种眼神，有些不好形容，又冷又厉，倘若对面是一只猎物或者敌人，此刻恐怕已经身首异处了。
“殿下？”
长公主迅速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伸手牵起她，解释道：“有人在那里窥伺我们，看样子是已经跟了许久了。”
说着，又安慰黎枝枝一句：“不必害怕，对方既然这般鬼祟，想必不敢明着来。”
黎枝枝定了定神，点点头，长公主道：“我们先走吧。”
两人一道往前殿的方向走，谁知才转过一道回廊，黎枝枝便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熟悉的穿着，熟悉的面孔，妇人满面堆笑地迎过来，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意识到方才长公主看到的人是谁。
一直跟在她们身后窥伺的人，正是黎夫人，她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是在进寺庙前，还是进了寺庙后，亦或是……她出府的时候？
那一刻，黎枝枝心绪纷杂，几乎要竭尽全力，才没有让自己失控地叫出声来。
她死死地盯着黎夫人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像一只受了巨大惊吓的猫儿，浑身不自觉地微微发着抖，甚至没能发觉长公主正在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如同无声的安抚。
“你为何会在这里？”
黎枝枝的声音很低，压抑着隐隐的愤怒，并没有多少尊敬的意味，尤其是当着长公主在场，这让黎夫人觉得很失面子，她不好较真，只是似嗔似怪地道：“你这孩子，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跑出来玩也不和家里打一声招呼，可把我急坏了。”
惺惺作态的关切和亲昵，让黎枝枝差点吐出来，原来反感一个人到了极点，甚至隐约会有一种晕眩感，还有连呼吸都喘不过来的窒息。
黎夫人在和长公主殿下打招呼，笑容谄媚讨好，黎枝枝满脑子嗡嗡作响，一时间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催促，让她尽快带着长公主离开此地。
否则的话，长公主很快就会看清楚黎夫人那丑态毕露的嘴脸，她心里会如何作想？会像萧晏那般，认为她是刻意接近吗？处心积虑地利用萧如乐，借机攀附她？
黎枝枝简直不敢再细想下去，她顾不得失礼，强行打断黎夫人的话，对长公主道：“殿下，咱们走吧？”
黎夫人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僵住了，像一张面具，看起来十分滑稽可笑，她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黎枝枝，生气地呵斥道：“我正在和长公主殿下说话，你这孩子懂不懂礼数？”
“无妨，”长公主温柔地揽住黎枝枝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很亲切和蔼地对她哄道：“我正好也想和黎夫人聊一聊，你若是觉得闷，就去找阿央玩？”
黎枝枝哪里还有心思玩？她现在恨不得立即把黎夫人撕碎了，再团吧团吧，一口咽下肚里去！叫她这辈子都不能出现在长公主面前。
黎夫人不知她这些念头，只想赶紧把黎枝枝打发了，喜不自胜地附和道：“是是是，你去找七公主殿下玩吧，我和长公主说说话。”
黎枝枝终究是没去，她实在不放心长公主和黎夫人单独相处，长公主倒也没再催促，旁边正好有一座小亭，一行几人在亭子里坐下来。
长公主坐在主位，黎夫人本想挨着她坐的，谁知她屁股还没挨上凳子，长公主便对黎枝枝笑道：“站着做什么？快坐。”
于是黎夫人只能往另一边坐，那个位置被树荫遮住了，这会儿还是初夏，天气不算暖和，山间风又很大，没一会儿就吹得她直哆嗦，脸都发青了，偏偏还只能强忍着。
黎枝枝在旁边听她们聊天，不得不说，黎夫人确实是懂得交际应酬，会说话，也会逗趣儿，除了态度有些谄媚，语气过于虚伪以外，其他的都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来，一时之间，竟算得上相谈甚欢。
黎枝枝冷眼瞧着她那副喜形于色的模样，真个仿佛吃了蜜蜂屎儿，满心搔不着痒处，心里只觉得腻得慌，也就是长公主涵养好，愿意陪着她说那些无聊的废话。
话题说着说着，就到了黎枝枝身上，大多都是长公主发问，黎夫人自是绞尽脑汁地回答，答不出来，就现编，倒也像那么回事儿了。
而长公主从始至终，面上都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很温和，但是黎枝枝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她望着黎夫人的眼神十分疏离，就好像隔着一层什么，这种疏离她曾经在萧晏和轻罗身上都见过。
那一瞬间，黎枝枝整颗心都往下沉了沉，被什么东西拉扯得隐约作痛。
而黎夫人毫无所觉，她大抵还认为长公主对她青眼相待，态度热切不已，几次三番，黎枝枝想打断她的话，但是在看到长公主时，又生生忍住了。
直到黎夫人认为火候差不多了，故意做出忧心的模样，叹了一口气，道：“说来也是愁人，我那女儿近些日子就要及笄了。”
长公主果然顺势问道：“及笄是好事啊，夫人因何发愁？”
黎夫人心中得意窃喜，面上却还是忧心忡忡，道：“不怕公主殿下笑话，我还未找到为她上簪的贵人，眼看下个月就要到日子了，事情还未办妥，真叫我寝食不安。”
长公主想了想，竟接口道：“这却好办，那几日本宫正好有空，若是夫人不嫌弃，由本宫来为令媛上簪便是。”
黎枝枝一时怔住，黎夫人简直欣喜若狂，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果真？哎呀，真是不知该如何感谢公主殿下啊。”
长公主笑笑，道：“不过本宫有一个要求。”
这会儿别说一个要求，哪怕是十个二十个，黎夫人也会一口答应，急忙忙道：“殿下请讲。”
长公主微笑道：“令媛的及笄礼，需得由本宫亲自来办，不必假手他人。”
黎夫人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着实愣了一下，才假作客气道：“这……是不是太麻烦殿下了？”
长公主只是道：“不麻烦，本宫不是说了，五月十八那一日有空。”
黎夫人忙道：“既然如此，此事便斗胆托付给公主殿下了。”
长公主微微颔首，没再说话，黎夫人很有眼色，知道自己该走了，便和颜悦色地对黎枝枝道：“我想起府里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便先回去了，你好好陪着长公主殿下，万不要有失礼之处。”
说罢，又向长公主告了辞，这才离开，她的步子如风，骨头都仿佛轻了几两。
空气安静下来，黎枝枝垂着眼，看石桌上的纹路，大概是年岁太久了，那上面现出几道细纹，如同蛛网一般。
长公主忽然问道：“怎么不说话？”
黎枝枝抬起眼望着她，张了张嘴，才轻声问道：“殿下，您……真的要为黎素晚上簪吗？”
“嗯？”长公主微怔，不知怎么，她竟然笑起来，她模样生得颇美，这样一笑，犹如秋日里的芙蓉盛开，温暖和煦，叫人不敢直视。
正在黎枝枝觉得莫名其妙的时候，一只手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一如既往的温暖，长公主生了一双凤眼，眼尾微挑，透着矜贵的意味，却并不让人觉得难以接近，萧晏和萧如乐也都是这样的凤眼，不愧是亲姑侄。
“小乖乖，”长公主忍俊不禁地道：“我为你上簪，你不愿意么？”
作者有话说：
二更~
枝枝，不用等下辈子啦！这辈子就能拥有！

第三十五章
那一瞬间, 黎枝枝整个人都呆了，甚至忘了做出反应，只傻傻盯着长公主, 过了好久才道：“可我的生辰不是那一日啊……”
“怎么不是？”长公主轻叹一口气，伸手替她将被山风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 万分怜爱地看着她，嗔道：“真是个傻孩子, 这种事情, 怎么能退让呢？”
黎枝枝闭紧嘴巴，她怕一不小心, 就会有奇怪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 可即便如此，仍旧有轻微的哽咽, 她努力吞咽着, 试图把那些狼狈的声音咽回去, 却一下没留神，忽然打起嗝来。
这可真是太失礼了，黎枝枝猛地涨红了脸，觉得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丢脸过，只好用力捂住嘴巴, 仍旧无法止住, 最后羞愤不已，把脸埋进了胳膊肘里。
少女的脊背纤细瘦削，仿佛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一下一下微微地发着抖, 显示着主人此时的心情多么不平静, 长公主既心疼又怜惜, 轻轻抚摸着她的背，想起方才的黎夫人来，眼神变得冷冽而锋锐。
那位黎小姐她在游春宴上曾见过一回，平平无奇，怯懦愚钝，怎么能同枝枝相比呢？竟会有人弃了宝珠，去捧那鱼目。
长公主只觉得万分不解，再一回想黎夫人方才的表现谈吐，又觉得理所当然，世上蠢物总是这般，愚而不自知，可笑至极！
……
拜完菩萨，长公主又带着黎枝枝和萧如乐去逛了庙会，晌午去京师最有名的酒楼吃饭，如此玩足了整整一日，才派车马把黎枝枝送回府。
萧如乐早已趴在长公主怀中睡过去了，微张着嘴，睡得可香，就差没打小呼噜了，黎枝枝笑了笑，拉起薄毯替她盖好，向长公主告辞。
长公主笑吟吟地道：“去吧，日后有什么委屈，尽管和我说，不要叫人欺负了去。”
黎枝枝有些赧然，然后点点头，轻罗忙替她打起车帘子，黎枝枝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望望，夕阳余晖洒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发梢和衣裙映得金灿灿的，整个人仿佛在发光一般，少女清澈的眸中盛满了孺慕之情，像是一只徘徊着不愿意离去的小兽。
长公主对着她笑了一笑，她这才轻咬下唇，很害羞似地急急转身走了。
“真是舍不得叫她走，”长公主喟叹一声，感慨道：“想来这人一旦上了年纪，就总是心软。”
轻罗放下了车帘，笑眯眯地道：“殿下又在说笑了，您这哪叫上年纪？况且您不是一向都心软么？”
长公主低头替萧如乐掖了掖薄毯，笑道：“那可不一样，我只对乖孩子心软。”
黎枝枝回了府之后，黎夫人就找了过来，速度之快，就仿佛一条闻着肉味儿的豺狗，殷勤问她道：“长公主殿下后来有没有再说什么？”
黎枝枝只是冷眼看着她那满脸热切，内心厌恶极了，面上却笑道：“说起来，公主倒真是提了一句，让夫人提前广发邀帖，务必要把亲友们都请来观礼。”
听闻此言，黎夫人十分高兴，连声道：“这是自然，我会准备妥当的。”
她说完便走了，瞧那情状，真个如老王八跌进水里，恨不得当场撒起欢来。
没过多久，前院忽然传来了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颇有些喧哗，黎枝枝疑惑道：“什么人来了？”
玉兰是个喜欢凑热闹的，踮起脚尖瞧了瞧，道：“诶，看着像个道士，还真叫他们找来了？”
黎枝枝秀眉微蹙，不知怎么，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道士？什么道士？”
“一个瞎眼的道士，”玉兰小声道：“前阵子祠堂门口那株梨树不是被雷劈倒了么？老爷说是要找个道士来作法，奴婢就说么，这事儿肯定有古怪。”
黎枝枝却深知不是这么回事，想来是那棵老梨树被雷劈，让黎岑终于听信了当初那个瞎道士的话，这才千辛万苦把人找了来。
黎枝枝略一思索，道：“我去看看。”
她举步往前庭的方向而去，转过回廊，远远就看见一行人朝这边过来，打头是黎岑和黎夫人，以及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道人，双眼紧闭，显然还在装瞎。
玉兰伸着脖子瞧热闹，好奇道：“他要怎么作法？在府里摆个道场吗？”
黎枝枝笑了笑，道：“谁知道呢？”
她迎上前去，对黎岑和黎夫人打招呼：“老爷，夫人。”
那瞎眼道人莫名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便微微偏了头，转向黎枝枝的方向，黎岑忙介绍道：“道长，这就是当初您和敝人说过的那位，真鸾。”
瞎眼道人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初就是这小姑娘亲自找来跟他谈的生意，他想着送上门来的买卖，不赚白不赚，于是便照着这小姑娘说的话，故弄玄虚地骗走黎岑的玉佩，转手就卖了十两银子，因怕对方回过神去报官，他硬生生忍了好些天没敢去摆摊算命。
没想到啊，当初以为是胡诌，如今竟成了真，这府上果然出祸事了，瞎眼道人心中暗自琢磨，这究竟是不是巧合？
黎岑十分重视这位道人，亲自引着他入了花厅坐定，命人奉上香茶，客客气气地询问：“还未请教道长尊号，在哪座观中修行？”
那盲眼道士微微一笑，道：“贫道之前是在终南山上清修，后来下山游历，已有五年之久了，现如今在京郊的流云观里挂褡，道号青云子。”
他语气徐徐，不紧不慢，倒真有几分高人的风范，叫黎岑心中愈发信服，忙摒退了左右下人，毕恭毕敬道：“上一次，道长曾对敝人预言，说府中一月内必生灾祸，想不到您真是料事如神，前几日下大雨，祠堂门口的一株老树倒了，压塌了祠堂，敝人真是万分惶恐不安，而今特意请来道长，想问问，是否有什么化解之法？”
青云子便捋着胡须，故意问道：“当初贫道找上善人时，便将化解之法告知了，如今灾祸又现，可是善人并未按照贫道所说的做？”
黎岑顿时面露心虚：“说来惭愧，那假凤纵然是假，也是敝人养了十几年的女儿，拙荆实在不忍将她送走，故而一直心存侥幸……”
黎夫人急忙忙道：“道长，人心都是肉长的，那孩子是小妇人亲自抚养大，若将她送走，实在是如同剜心断骨，不知道长有无两全之法？”
两全之法当然有，倘若青云子愿意，他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十个八个，可是不行，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茶馆里那个青年来，容貌俊美，气度矜贵，看着就像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然而其言谈笑语中，却藏着一股子不易察觉的煞气。
正因为如此，他虽然戴着佛珠，看面相却并不像信佛的，倒像是只借着那佛珠，遮掩些什么。
青云子只是一个江湖道士而已，自问惹不起这样的人，对方要他磨砺磨砺这一对父母，他就只好照做了。
一时间，他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语气却依旧不疾不徐，详细地问过黎府的情况，为了演得像那么一回事，他还亲自去祠堂看过那棵倒了的老梨树，摸着那平滑如刀削斧劈的切面，真有些吃惊了。
恰在这时，耳边传来少女轻轻柔柔的问话：“青云子道长，可瞧出什么来了吗？”
青云子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这么大的一株老梨树，竟能被雷劈成这样？看来这家子父母是真够缺德的，叫老天都看不过眼了。
黎岑不知他心中所想，也跟着问道：“道长，可有化解之法啊？”
“有却是有，”青云子故作高深之态，捋了捋胡须，缓声道：“只是有些困难，贫道担心善人做不到啊。”
黎岑连忙道：“道长请讲，若是真的能化解，敝人一定照做。”
青云子招摇撞骗多年，编瞎话的本事张口就来：“这真鸾归京，本是天意，因怕善人不能领会，还特地授意贫道前去告知，可惜善人并未照做，公然违背天意，这是大过啊。”
这么一顶帽子扣下来，黎岑果然着了慌，惶恐不已地道：“敢问道长，要如何弥补？”
青云子沉吟片刻，才道：“这需得二位诚心悔改，亲手抄写忏悔文九九八十一遍，并早晚诵经，戒荤戒酒，持续七七四十九日，不得间断，如此方可向上天证得悔过之心。”
黎夫人失声惊叫道：“要九九八十一遍？！”
青云子颔首，又叹了一口气，道：“对二位这般的凡人而言，确实有些难以办到，不如善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黎岑生怕他撂挑子，急忙拉住他：“不不，道长且慢，敝人能做到，一定能！”
“善人有此决心，自是可嘉，”青云子又转向黎夫人：“只是尊夫人……”
黎岑立即瞪了黎夫人一眼，她便只好勉强笑道：“能做到，能做到。”
青云子唔了一声，道：“那就好，再来说说化解之法。”
黎夫人震惊瞠目，脱口道：“这还没有化解啊？”
“方才说的，只是弥补善人之前违背天意的举止，请求上天不损善人此生的功德，”青云子摇首道：“并非化解真鸾假凤之法。”
黎岑诚心请教道：“道长请说，要敝人如何做？”
青云子道：“自然还是让真鸾归位。”
“不行！”黎夫人见众人都看过去，连忙解释道：“如今京中人人都知道黎枝枝是收养的表小姐，现在又让她做回嫡小姐，岂不是白白招惹口舌是非？道长，可还有别的办法？”
青云子思索了一阵，才拈着胡须，慢吞吞地道：“真鸾假凤，既有真鸾，假凤就该退去，不可争其锋芒，善人想让二者同在，也不是全无办法，不知善人可听说过百鸟朝凤？”
黎岑点头：“自然听说过，凤凰乃是百鸟之皇。”
“然也，”青云子徐徐道：“天下百鸟皆向凤凰俯首称臣，由此可见，善人若想让假凤与真鸾同在，就必然要让其居于凤凰之下，为凤凰仆役，诚心服侍供奉，如此方能化解灾祸。”
黎夫人目瞪口呆：“你的意思是要我女儿去做她的奴仆么？”
青云子颔首道：“世间万事都讲究一个因果，她借了真鸾的命格，自然要还回去，借多少，就要还多少，两相抵消，如此才不会折损她的功德。”
黎夫人怎么肯答应？她还欲说什么，却被黎岑打断道：“道长说得有理，她既然占了好处，就要付出一些代价，天底下哪有白捡的便宜。”
在他看来，这根本算不得什么事情，总比抄九九八十一遍忏悔文来得轻松，更何况，也不需要他去做奴仆。
事已至此，纵然黎夫人再不情愿，也别无他法，总不能真的把黎素晚送走，最后只好点头应承下来。
黎岑欲安排青云子留宿府中，予以贵客待遇，还特意吩咐了后厨另做素食，青云子却道自己是方外之人，苦修才能证道果，不愿贪图享受，黎岑便愈发敬仰，又奉了重金酬谢，青云子这次倒是没怎么推拒，收下后便告辞了。
才离了黎府两里路，听得四周无人，青云子急忙忙睁开眼睛，摸了摸怀里的热乎银子，连道观也不回了，索性赶去驿站，租了一辆马车，连夜出城去了，心里打定主意，近三五年还是不要回京师了，这里头有好宰的肥羊，却也有吃人的虎狼啊。
作者有话说：
一更
青云子：连夜跑路！

第三十六章
事情没多久就传到了黎素晚耳中, 她当即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脸色苍白地揪住黎夫人的袖子, 不敢置信道：“娘，要、要女儿去给那个黎枝枝做奴婢？”
黎夫人也有些心疼, 道：“那道士是这么说的。”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黎素晚尖叫起来，她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要在黎枝枝面前伏低做小的样子, 情绪十分激动地道：“一定是那个道士在胡说！娘, 您不是说过，我才是天生凤命吗？她该给我做奴婢才是！”
黎夫人皱眉道：“你以为娘愿意吗？可是你爹执意相信那个道士, 我有什么办法？万一他真的要把你送回去, 又当如何？”
听闻此言，黎素晚顿时偃旗息鼓, 总算是冷静下来, 黎夫人搂着她, 安抚道：“不过你也别怕，这只是权宜之计罢了，你在外面还是风风光光的黎府小姐，至于在府里，没人敢说什么, 娘下了命令, 谁胆敢嚼舌根子，就拔了舌头发卖出去。”
黎素晚还是觉得委屈，呜呜咽咽哭了一场，抹着眼泪道：“那往后呢？女儿这辈子就这样了么？”
黎夫人又哄道：“傻孩子, 真是钻牛角尖了, 可别忘了过些日子你就要及笄了, 娘请到了长公主殿下为你上簪，她还要亲自主持及笄礼，这是多么大的脸面？”
黎素晚一听，果然止住了哭，黎夫人拿着帕子替她拭泪，一边嗔道：“你认了长公主做义母，往后身份就拔高了一大节，那黎枝枝给你提鞋都不配，再过两年，娘替你议一桩好亲事，万一真的嫁入天家，那你就是名副其实的真凤了。”
黎素晚被这番话说动了，泛红的眼眶透着欣喜，黎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我儿才是真正的鸾凤，你爹虽然愚痴糊涂，可咱们现在还得靠着他这棵大树，往后娘就只能指望你和行知了，你千万要沉住气，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黎素晚感动万分，用力点头：“嗯！女儿明白了。”
……
疏月斋。
月华如洗，清亮亮的月光散落一地，窗扇半开，墙下有栀子盛放，幽幽的香气被夜风送进来，黎枝枝正坐在榻边，手里拿着针线，在做刺绣。
海棠捧着一个木盆进来，玉兰连忙指挥道：“放下，放那边去。”
海棠不明所以，道：“怎么了？奴婢要伺候小小姐洗脚呢。”
玉兰笑嘻嘻道：“自会有人来替你干活，等着瞧好了。”
“咱们院子又来新人了？”海棠傻傻道：“我怎么没听说。”
玉兰掩口笑道：“是来新人了，你曾经见过的。”
正在海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却听外面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走几步，停一停，犹犹豫豫，磨磨蹭蹭，叫人恨不得催她一催。
这就是新来的丫环？也实在太不懂规矩了些，海棠心想着，索性走过去把门打开了，探着身子往外一瞧，正好看清楚来人的脸，她吃惊道：“晚儿小姐？”
黎素晚正立于门边，像是在发呆，海棠这一声喊吓了她一跳，惊得回过神来，尔后用力瞪了她一眼，道：“你嚷什么？”
海棠忙噤了声，惴惴不安地看着她，正在这时，她的肩膀被轻轻拍了拍，海棠转头一看，却是黎枝枝出来了，她忙唤道：“小小姐，晚儿小姐来了。”
“我知道，”黎枝枝笑了，眸光盈盈道：“我恭候姐姐好久了，还以为姐姐今晚不来了呢。”
黎素晚恨恨瞪视着她，黎枝枝却恍若未觉，只好整以暇地打量对方，讶异道：“姐姐是独自一个人来的么？我还以为你会带几个帮手呢，毕竟……”
她歪了歪头，眉眼微弯如新月，唇角上扬，声音轻飘飘地道：“姐姐懂得怎么服侍人么？”
海棠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轻轻啊了一声，她吃惊地张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看黎素晚，又看看黎枝枝，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意思。
黎素晚今晚自然是不可能带人过来，让那些平日里伺候她的下人，看着她去服侍黎枝枝，那还不如干脆杀了她算了！
偏偏这时候，还有另外两个丫环正好奇地盯着她瞧，仿佛看好戏一般，黎素晚只觉得难堪无比，清秀的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恼恨地呵斥道：“都滚出去！”
海棠缩了缩脖子，轻声道：“小小姐，婆婆说让后厨给您做了甜汤，奴婢去瞧瞧。”
玉兰却是有心想留下来看好戏，然而对上黎枝枝的目光，她还是很乖觉地退下了，黎枝枝倒不是担心别的，只不过玉兰和海棠毕竟是下人，若是惹得黎素晚恼羞成怒，怀恨在心，改天寻她们的麻烦，反倒不好了。
等只剩下她们二人，黎枝枝侧过身子，对黎素晚盈盈一笑：“晚儿姐姐请。”
若不是黎素晚知道她本性多么恶劣，还以为这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妹妹呢，她看着那敞开的门，用力咬住下唇，踏进屋子里。
疏月斋很小，屋子也显得颇为狭窄，要什么没什么，只有桌几上放着一个白瓷细颈美人瓶，里面插着几朵栀子花，寒酸又简陋，和她的紫藤苑根本不能相提并论，黎素晚心中总算感觉到了几分安慰。
黎枝枝在榻边坐下，望着她，笑着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呀？晚儿姐姐，你该干活了。”
黎素晚转过头，满心的不情愿，没好气道：“要我做什么？”
黎枝枝微微挑眉，故作思量后才道：“我要准备就寝了，劳烦姐姐替我洗脚吧。”
黎素晚的脸一下子就绿了，不可置信道：“你要我，替你洗脚？黎枝枝，你不要太过分了！”
“啊呀，”黎枝枝万分不解地道：“怎么会过分呢？难道晚儿姐姐每天就寝之前不洗脚的么？”
黎素晚当然要洗，不仅如此，她洗脚的时候要两个婢女服侍，一个搓脚，一个捶腿，可她万万没想到，黎枝枝竟会让她做如此屈辱的事情，她本以为顶多是服侍她更衣，或者是梳头，她甚至还想过趁机拽黎枝枝的头发，偷偷报复她，叫她再也不敢那般得意。
可现在是要她洗脚，黎素晚怎么可能答应？她气得涨红了脸，怒道：“不可能！我要去告诉爹爹和娘亲，你在故意刁难我！”
她说着扭身要走，黎枝枝却半点也不着急，只笑眯眯地道：“晚儿姐姐，你可想好了，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门，可就别想着长公主殿下为你上簪了哦。”
这一句就仿佛戳中了黎素晚的死穴，她猛地住了步子，回过身惊疑不定地看过来，黎枝枝倚在榻边，笑道：“姐姐还不知道吧？长公主之所以答应为你上簪，那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不可能！”黎素晚面露惊色，摇首道：“娘说是她求得长公主答应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黎枝枝一哂：“你若是不信，尽可以去问一问你的好娘亲么？你看她会如何回你。”
黎素晚忽然想起这几日，黎夫人对黎枝枝的态度转变之大，心里将信将疑，道：“我要去问娘。”
黎枝枝一手支着下巴，笑得眉眼微弯，颊边梨涡隐现，道：“姐姐听不懂么？我说了，你今日若是踏出这道门，上簪的事情可就泡汤了。”
她说着，故作苦恼地蹙起眉尖儿，道：“我也不想这么对姐姐的，只是——”
黎素晚气得手都要发抖了，怒道：“黎枝枝，你在故意为难我！”
“你才知道啊？”黎枝枝忽地扑哧笑起来，眉眼粲然，色如春花，她虽然是坐着的，姿态却闲适惬意，透着一种近乎俯视的轻蔑，轻飘飘道：“怎么叫为难呢？姐姐，我是在折辱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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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

第三十七章
屋子里很安静, 房门虚虚掩着，只有一线昏黄的烛光透出来，玉兰在门边伸着脖子, 探头探脑，试图看一看屋里此时的情形。
旁边的海棠轻轻拉了她一把, 朝她摇首，玉兰却不以为意, 冲她摆了摆手, 正欲继续细瞧时，里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 房门就被用力打开了，玉兰吓了一跳, 连忙缩回脖子。
出来的人正是黎素晚, 她双眼通红, 满面怒意，胸口不住起伏，看来是气得不轻，衣袖和裙摆都湿淋淋的，像是被水浇过一遭似的, 狼狈不堪, 她恶狠狠地剜了玉兰和海棠一眼，飞快地跑了。
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玉兰啧啧两声，这才进了屋子, 她家小姐正惬意地靠在榻上, 赤着双足, 脚丫子雪白如玉，干干净净的。
榻下放着一个木盆，里头还有大半盆水，不知怎么弄的，地上湿漉漉的全是水迹，海棠有些吃惊道：“主子，晚儿小姐真给您洗脚了？”
黎枝枝想起黎素晚当时那副表情，像是恨不得当即一头撞死，却又只能忍气吞声地照做，忍不住笑了。
玉兰也笑道：“她既要做黎府的嫡小姐，怎么能这点苦头都吃不了？这可是那位高人的意思，跟咱们小小姐没关系，又不是小小姐要故意为难她。”
她收拾着木盆，一边讥讽道：“白天做小姐，晚上做丫环，她的命可比咱们好多了，你要是心疼她，还不如心疼心疼咱们小小姐，好好的千金被她们生生作践，洗个脚怎么啦？要不是沾了小小姐的光，她天生就是个洗脚的命。”
说罢还啐了一口，玉兰的嘴巴一向利索，海棠说不过她，只呐呐解释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着又看向黎枝枝，神色慌张无措，黎枝枝忍俊不禁，对玉兰道：“好了，她说一句，你能说十句，知道你嘴皮子厉害，说话好听，早上婆婆拿了芝麻糖来，你们俩都分着吃了吧。”
这厢主仆气氛融洽，那边黎素晚怀着满腔怒火，去正院见了黎夫人，还未说话便先掉了眼泪，哭着诉说黎枝枝的恶行恶状。
黎夫人一听，果然十分生气，怒而骂道：“这小蹄子，怎能让你做这种事情？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她还真拿自己当一碟子菜了。”
说着便动身要去疏月斋，谁知才站起来，便有下人进来道：“老爷遣人来问，夫人抄的忏悔文可好了，经诵了没有？”
黎夫人顿了一下，才道：“已抄好了，经书的话，晚些时候再念。”
下人退下了，黎素晚眼里还含着两汪泪，愣愣地没反应过来，看着黎夫人问道：“娘，您为什么要抄忏悔文，还要诵经？”
黎夫人面有不虞，重重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道：“还不都是为了你？你不要再问了。”
黎素晚虽然好奇，却也只得按捺住了，又说起自己的委屈来：“黎枝枝她就是故意的，她还亲口说过，就是要折辱女儿，娘，往后可怎么办啊？”
黎夫人拧着眉心，没好气地戳了戳她的额头，教训道：“你怎么就那么蠢？我让你去疏月斋，就是做样子给你爹看的，你还真给她做奴婢使唤了啊？长了两条腿不会跑么？”
黎素晚却哭哭啼啼地解释道：“我是想走，可是她威胁女儿，说倘若不照她的意思做，她就告诉长公主，让公主殿下不给我上簪，娘，她说得是真的么？长公主能听她的话？”
闻言，黎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表情微微凝重，半晌才沉声道：“这小贱蹄子，竟真叫她掐着命门了。”
黎素晚见她这般反应，哪里有什么不明白的？吃惊得连哭都忘记了，问道：“娘，是真的？”
黎夫人神色颇有些难看，道：“我今儿见着她跟长公主去慈恩寺，有说有笑，一路上长公主亲自牵着她，带她拜佛，亲切得不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亲生女儿呢，想来那小贱人说什么话，长公主必然是会听的。”
听罢这话，黎素晚又是震惊又是嫉妒，脱口道：“就她那土包子样儿，怎么能入得了长公主的眼？”
黎夫人看了她一眼，道：“都说王八看绿豆，各花入各眼，长公主看中了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娘今儿寻着机会在公主面前说了一阵子话，没一会儿公主就不太耐烦了，我怕过犹不及，便告了辞，只留下黎枝枝在那里，谁知道到了傍晚，公主才亲自送她回来。”
说到这里，黎夫人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恨铁不成钢地道：“但凡你争气一点，长公主看重的人是你，也就没今日这许多事情了。”
黎素晚有些委屈地道：“女儿哪能和长公主殿下说得上话啊？”
“那黎枝枝怎么就说得上？”黎夫人轻瞪了她一眼，往日总觉得自己这个女儿很好，如今竟也发现了几分瑕疵和不足来，她叹了一口气，道：“现在也没法子，在你没有及笄之前，咱们都得捧着这黎枝枝，免得她去长公主耳边吹什么妖风，倒坏了你的好事，一着不慎，鸡飞蛋打，那才真真叫不合算。”
黎素晚今天憋了一肚子气，如今却还要忍着，去给那黎枝枝伏低做小，光是想想她就有些受不了，黎夫人可不管，只叮嘱她千万不能和黎枝枝对着干，先等及笄上簪了再说，黎素晚便只好忍气吞声地应下来。
等回了紫藤苑，她还是气不过，把屋里的东西都砸了稀烂，又揪着几个下人痛骂，如此好一通发泄，方才算消停了。
……
次日一早，要去明园读书，黎枝枝收拾妥当了，往膳厅的方向走，半道上却瞧见那路中间站了个人，穿着一袭藕荷色的衫裙，身姿纤弱，十分眼熟，她定睛一看，那不是黎素晚是谁？
她正站在朱槿树下张望，不像是路过，倒像是在等人一般，待看见黎枝枝时，黎素晚连忙迎上来，柔柔唤了一声：“枝妹妹。”
这可真叫人惊讶，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么？黎枝枝微微挑眉，仔细打量她，却见她双眸泛泪，眼眶微红，像极了一株柔弱无害的小白花，与昨天晚上那又叫又骂的姿态简直判若两人，事出反常必有妖，有点意思。
黎枝枝可不认为是她幡然醒悟，心生悔意之类的，她只笑了笑：“好巧啊，晚儿姐姐怎么在这里？”
“我在等你，”黎素晚忙解释道，又小心翼翼地看她，道：“想着枝妹妹会从此处经过，便特意等了等。”
她自是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在黎枝枝看来有多么拙劣，黎枝枝也不拆穿，只配合着演下去，讶异笑道：“晚儿姐姐找我有事？”
黎素晚轻咬了咬下唇，低声下气地道：“枝妹妹，我是想和你说一声抱歉，昨天夜里……我回去仔细想了想，其实你没有错，这些本来就是我欠你的，别说是要我服侍你洗脚，哪怕你要我为你当牛做马，也都是应该的，从今日起，只要你开口，便是要拿我的命去，我都不会有二话。”
“晚儿姐姐怎么会这样想？”黎枝枝故作吃惊，她的眼角余光瞥见黎素晚身侧的朱槿树后，露出了一角湖蓝色锦袍，心中顿时了然，感情这位一大早堵在这里，原来是想唱大戏啊？
这她自然是要奉陪到底了。
想到这里，黎枝枝上前一步，拉住黎素晚的手，十分诚挚地道：“姐姐误会了，昨天的事情，实在不是我故意想刁难你，只是老爷吩咐过的，事关黎府的兴衰气运，我不敢有任何疏忽，怕给黎府招致灾祸，我心里其实并不怪晚儿姐姐的，你可要相信我。”
黎素晚像是被她的语气恶心到了，整个人狠狠打了一个哆嗦，只觉得对方手心微凉，仿佛被一条蛇缠住了，鸡皮疙瘩四起。
黎枝枝却恍若未觉：“倘若晚儿姐姐心里委屈，只管也使唤我好了，我自小在乡下长大，什么粗活重活都做得，不怕吃苦，姐姐千万不要怜惜我。”
“你怎么……”黎素晚震惊无比地看着她，这人怎么变脸这样快？明明昨天晚上她那么嚣张得意，口口声声说着要折辱她，为何今日又忽然改了口，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难道她知道……
不，不可能，黎素晚在心里否认，最后只能归咎于黎枝枝的心机太过深沉，简直是无懈可击，自己根本斗不过她。
没等黎素晚说话，黎枝枝又十分恳切地道：“其实我也觉得姐姐是千金身子，做不来这些事情，我今日就去和老爷说，让他请高人再另想一个法子好了。”
“别去！”黎素晚下意识拉住她，黎岑和黎夫人可不一样，对她没多少耐心，倘若黎枝枝真的去说了，他大概还会觉得黎素晚吃不得苦，少不了又要训斥她。
黎素晚现在骑虎难下，心里万分纠结，最后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我没关系，枝妹妹，不用去找爹爹了。”
“真的吗？”黎枝枝微微张大眼睛，道：“姐姐不会觉得很辛苦么？”
“不辛苦，”黎素晚近乎咬牙切齿，道：“我是心甘情愿的。”
看着面前人宛如吃了苍蝇一般的神色，黎枝枝扑哧一下，无声地笑起来，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黎素晚的肩膀，然后微微踮起脚尖，凑到她耳畔，用很小很轻的气声道：“跟我斗，姐姐还嫩了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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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

第三十八章
待黎枝枝离开后, 黎素晚犹在愤懑之中，她袖中的手捏紧成拳，过了片刻, 树后转出一个人来，身着湖蓝色的锦袍, 正是她的兄长黎行知。
他看着黎素晚，半晌才道：“我都听到了, 此事不怪枝枝, 那不是她的本意。”
今天一早，黎素晚就找到他, 眼眶红红, 没说两句就掉了眼泪，委屈地说黎枝枝昨天折辱她, 黎行知自是不肯相信, 黎素晚便让他躲在树后, 说是要让他看清楚黎枝枝的真面目。
“如果这就是你所说的，枝枝的真面目，”黎行知斟酌着字词，道：“晚儿，你对她的敌意和误解是不是太重了？”
“误解？”黎素晚抬起头, 不可置信地看着兄长, 有些激动地道：“我没有误解，方才那些都是黎枝枝装的，她背着人的时候根本不是这般模样。”
黎行知皱起眉头，耐着性子道：“可是方才只有你们二人在, 她为什么要装？”
黎素晚飞快地思索, 猜测道：“她一定是知道会被人听见, 才装得这么无辜，哥哥，她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简直荒谬，”黎行知无语至极，满眼失望地打量自己的妹妹，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十分陌生，和他印象中那个天真可爱的女孩儿相去甚远，他有些痛心地道：“晚儿，你何时变得如此不可理喻了？”
黎素晚身子一震，黎行知深吸一口气，问她道：“你对着枝枝，从来没有产生过一丝愧疚之心吗？”
黎素晚脸色微微发白，颤声道：“我……”
黎行知摇了摇头：“我觉得那位道长说得对，你既然占了她的位置，那么就要付出代价，世上万事都是如此，哪有人便宜占尽呢？更何况，这也不是枝枝的本意，她对你并无恶意，晚儿，我希望你好好反思自己。”
说罢，他便拂袖而去，再没有回头看一眼，徒留下黎素晚一个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片刻后，轻轻抽泣起来。
……
经过那一早上之后，黎素晚算是彻底消停了，再没有作出什么幺蛾子来，每天会准时来疏月斋干活儿，黎枝枝让她擦桌子椅子，她虽然怒目相视，却还是满不情愿地照做了，甚至没同她起过一句争执。
玉兰摸了摸后脖子，嘶了一声，道：“奴婢总觉得这有些怪怪的，后脖颈发凉，晚儿小姐怎么好似换了一个人。”
黎枝枝正在刺绣，她收完最后一针，剪去了线头，悠悠笑道：“她心里指不定在怎么咒我呢。”
这也不是什么怪事，想必是黎夫人暗地里提点了黎素晚，叫她忍着，一切都等及笄过后再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之类的云云。
黎枝枝轻笑着摇首，真可惜，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呢。
“咦，小小姐这是做了一个什么？”
玉兰好奇地探头看过来，海棠瞧了一眼，道：“是个荷包吧？不过怎么比一般的荷包要大？”
黎枝枝将那个荷包展开抚平，鹅黄色的缎面，上面绣着一只漆黑的小猫，正在花丛里打滚儿，一双金色的眼睛，瞧着灵气十足。
玉兰夸道：“小小姐的手可真巧，和您比起来，奴婢这双手简直和鸡爪子没什么两样了。”
这荷包是黎枝枝给萧如乐绣的，她总是忘记带手帕，每次吃完了酥糖和糕点，就往身上擦一擦，又去抓别的，黎枝枝便给她绣个荷包，可以挂在腰上，特意做大了一些，里面除了能放帕子，还能放花生果子各种零碎玩意儿。
萧如乐收到荷包，果然很喜欢，她惊喜地张大眼睛，摸了摸那上面绣着的黑猫儿，道：“是阿喵！”
黎枝枝最爱看她高兴的模样，像一个小太阳，无忧无愁，让人见了便觉得暖洋洋的，她问道：“喜欢不喜欢？”
“喜欢！”
萧如乐高兴坏了，举着那荷包噔噔跑到长公主那里，向她炫耀：“姑姑，快看！”
“啊呀，”长公主笑了，称赞道：“真漂亮呢，枝枝的手真巧。”
黎枝枝微微红了脸，长公主逗她道：“单单只阿央一个人有，我没有么？”
黎枝枝颇有些腼腆，道：“殿下若是不嫌弃，我改日给您做一个。”
长公主便笑吟吟道：“那我且等着了。”
萧如乐对那个荷包爱不释手，连睡觉也舍不得解下，第二日又把那荷包别在腰间，去她哥哥跟前转悠。
在她转到第七遍的时候，终于引起了萧晏的注意，他合上书简，目光落在萧如乐的腰间，道：“你腰上挂了个什么东西？”
萧如乐颠颠地凑过去，把鼓囊囊的荷包展示给他看，骄傲又得意地道：“是枝枝姐姐给我做的。”
萧晏捏了捏那塞满了香糖果子的荷包，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摘下来我瞧瞧。”
萧如乐听话地把荷包解下，递给他，指着上面的黑猫道：“哥哥，你看这个像什么？”
萧晏知道那是绣的阿喵，可他偏要跟妹妹对着来，挑眉道：“一团墨汁儿？”
“是阿喵啦！”萧如乐着急地解释：“你看这爪子，这眼睛，明明就和阿喵一模一样。”
躺在绒毯上的黑猫打了一个呵欠，喵了一声，从榻上轻巧地一跃而下，绕着萧晏的腿边蹭了蹭，萧晏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捏着那荷包对萧如乐道：“是挺像的，容我仔细瞧瞧。”
萧如乐天真地相信了她哥哥要仔细观赏，于是充满信任地把荷包交给他，谁知一个时辰后，荷包是还回来了，里头却空空如也，她装的香糖果子一个都没剩下。
被质问时，萧晏还振振有词道：“我又没吃，谁知道去哪里了，大概是阿喵吃掉了吧？”
萧如乐再傻也不至于被这话骗了，气得她伤心了整整一个晚上，闹着要和萧晏断绝兄妹关系。
……
此后有些日子没发生什么大事，黎枝枝每日去明园上学，傍晚回黎府，偶尔会去长公主府上作客，同萧如乐玩，这大概是她重生以来最松快的时候了。
眼看着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五月将近，一日黎枝枝回府时，看见黎府门口停了一辆陌生的马车，门房见她打量，便笑着道：“是宋家夫人领着表少爷来了，刚刚才到的，您快进去吧。”
黎夫人娘家姓王，原是三姊妹，她排行第二，庶姐远嫁江都，嫡亲妹妹嫁在京师本地，夫家姓宋，从前靠着祖荫官拜从二品中奉大夫，在朝中领了一个闲差事，若用黎夫人的话来说，不过是驴粪球儿面上光。
因着从前在闺中时，父母偏宠老小，排行中间的黎夫人时常被忽略，宋夫人自小又是个喜欢攀比的性子，说话直来直去，不免有些刻薄了，黎夫人便总觉得妹妹心底瞧她不起，故而两姊妹之间的感情不怎么亲密，如今虽然同在京师，两家往来却并不多。
今天宋夫人会来拜访，也不过是因着黎夫人送去的帖子罢了，听说外甥女过阵子要及笄，还得了长公主殿下的青眼，要为她主持及笄礼，宋夫人心里着实有些酸了，可不得上门来瞧一瞧？
黎枝枝准备进花厅的时候，便听见里头热热闹闹的，堂内坐了几个人，黎夫人居于主位，旁边是一名穿着贵气的妇人，眉眼间与黎夫人有二三分相似，笑吟吟地打量黎素晚，道：“有一阵子不见，晚儿这出落得愈发水灵了，等来日及笄，还不知京师有多少好儿郎排着队求娶呢。”
黎素晚红了脸，臻首微垂，略显羞涩道：“小姨谬赞了。”
宋夫人又热情道：“说起来，我那隔壁倒是有一户人家，家里的小儿子明年要及冠了，也还没说亲，如今正在翰林院里做侍读，我瞧见过几回，生得一副好相貌，和咱们晚儿十分相配呢。”
黎夫人端着茶，也不答应，只是笑道：“你几时喜欢这做媒拉纤的事情了？”
宋夫人亲热道：“倒不是喜欢说媒，只是有这么好的一个外甥女，可不得替她留心么？”
黎夫人心里冷笑，一个穷翰林也敢拿出来说，不知怀的什么心思，面上依旧淡淡地道：“还得多谢你惦记了。”
宋夫人旁边坐了一个身着竹青色衫子的斯文少年，年纪与黎行知相仿，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道：“娘，表妹还没及笄呢，您别——”
正在这时，门口的竹帘子忽然被打起来，有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外面进来了，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纷纷看过去，那少女身姿娉婷，眉眼秀丽，十分漂亮，正是黎枝枝。
座上的宋夫人盯着她打量几眼，惊讶道：“姐姐，你什么时候又有了一个女儿？还这么大了？”
黎夫人的神色僵了一瞬，但是很快，又恢复如初，对黎枝枝招手，亲切道：“枝枝过来。”
她简单地给黎枝枝介绍宋夫人，以及她的儿子宋凌云，得知黎枝枝是收养的，宋夫人十分意外：“你不说，还真瞧不出来，这样貌简直比亲生的还要更像三分。”
黎素晚的表情顿时变得难看，黎夫人倒是和颜悦色地道：“谁说这不是注定的缘分呢？”
黎枝枝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微微转头，那人却是宋凌云，他愣了一下，十分温和有礼地对她道：“小表妹。”
黎枝枝抬起眼，对宋凌云微微一笑，轻声唤道：“宋表哥。”
重活这么久，她都险些忘了，原来还有宋凌云这么一个天字号人渣。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三十九章
上辈子的黎枝枝才刚被接回黎府, 不受重视，在府里处处受气，哪怕是一个下人也敢给她脸色看。
黎枝枝便愈发小心翼翼, 怕惹了黎岑和黎夫人的厌烦，可世事总是如此, 越是小心，便越是倒霉, 有一回, 她不当心碰掉了一方砚台，那砚台是黎行知最珍视的, 黎枝枝当即吓得手足无措, 脸色发白。
眼看黎行知皱起眉，恰逢来府中作客的宋凌云也在当场, 便笑着劝道：不过一方砚台罢了, 她看着也不像是故意的, 表兄别生气了。
黎行知到底没说什么，只吩咐下人来收拾了，黎枝枝大松了一口气，对这位表哥生出十二分好感来。
毕竟她平日里遭受的冷眼甚多，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帮一帮她, 黎枝枝心里无比感激，总惦记着那一份恩情，待宋凌云也比旁人殷勤许多，然而这一举动落在黎素晚眼中, 却误以为她对宋凌云有意, 背着人讥讽奚落她, 想攀高枝儿，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乡下来的土包子，给宋表哥做丫环都嫌不够格。
黎枝枝当时又气又恼，后来宋凌云再来黎府，她便故意退避开了，免得叫黎素晚看见，再生出什么事端来，倒是黎素晚那阵子总缠着宋凌云，表哥长表哥短，还时不时来黎枝枝跟前炫耀，说表哥给她带了什么好东西，又说表哥邀她出去玩。
黎枝枝听得实在腻烦不已，再后来，她不小心撞破了宋凌云和黎素晚的私情，两人在那花园假山后牵手亲嘴儿，宋凌云毫无所觉，黎素晚却发现她在看，还冲她扬起眉，笑容里带着得意。
因顾念着宋凌云对自己有恩，黎枝枝并未将此事宣扬出去，只当什么都没瞧见，直到她偶然得知一件事，原来这位宋表哥早已与他的一位青梅竹马议了亲事，只待春闱之后便要成亲，却还一边和黎素晚纠缠不休，卿卿我我。
黎枝枝因此对他的好感跌入谷底，谁料这还不是极限，一次中秋宴后，宋凌云在黎府吃醉了酒，一时孟浪起来，误把黎枝枝错认是黎素晚，拉着她去隔壁厢房欲行不轨之事。
黎枝枝吓得惊慌失措，拼命挣扎解释，宋凌云似是终于清醒了，醉眼迷蒙，盯着她仔细看了几眼，不以为意道：无妨，你长得也好看，比晚儿还要漂亮，只要从了我，我回去和我娘说，纳你做小，不比在黎府舒坦？
施恩一般的语气，他口中还喷着浓浓酒味，斯文扫地，那模样不见平日的半分温和有礼，倒如同褪去人皮的野兽，叫黎枝枝心里翻江倒海一般反胃欲吐。
待见宋凌云还要动手动脚，伸着嘴来亲，黎枝枝毫不犹豫地摸起桌上一块镇纸，狠砸在他额头上，他白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黎枝枝总算逃过一劫，连着几日躲在疏月斋里，不敢出来露面，往后宋凌云再来，她便远远避开，或是称病不出，两人连面也碰不着了。
后来有关于宋凌云的事情，还是黎枝枝在下人嘴里听来的，传闻他不肯娶那位早已定了亲事的青梅未婚妻，却又毁了人家的清白，还闹着要退亲，一时间流言四起，沸沸扬扬，那女孩儿受不住，投水自尽了。
宋凌云曾经想来求娶黎素晚，自然是叫黎府给推拒了，转头立马把黎素晚嫁给了宁王世子，再后来太子被废，宁王做了储君，黎府也跟着一荣俱荣，扶摇直上。
这是黎枝枝上辈子死前所知道的，兴许她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是这并不妨碍宋凌云是个人渣的事实。
而现在，这个人渣还端着那副斯文君子的假面，正在应对黎岑的问话，看起来毕恭毕敬，进退有礼。
黎枝枝实在不太想看见他，毕竟脏东西看多了，让人的心情就好不起来，可听这位宋夫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不止及笄日那一天，往后还会多多来拜访，毕竟是嫡亲的姐妹，不要生分了。
因是傍晚来的，宋家母子当天就在黎府歇下了，到了夜里，黎素晚照例来疏月斋干活，黎枝枝一边若有所思，一边盯着她看。
黎素晚被她瞧得浑身不对劲，只觉得头皮发麻，没好气道：“你看什么？”
黎枝枝笑眯眯地威胁道：“晚儿姐姐，可不许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哦。”
黎素晚：……
她憋闷不已，这些日子简直看够了黎枝枝的脸色，偏偏还不能反抗，只能任其折辱，黎素晚现在唯一的盼头就是五月十八及笄日，等过了那天，她一定要黎枝枝百倍偿还。
黎素晚一边恨恨地想，一边抓着抹布擦柜子，却听黎枝枝忽然问道：“晚儿姐姐，今天那位宋表哥，你同他熟识么？”
黎素晚愣了愣，转头看过去，却见黎枝枝正笑吟吟地望过来，黎素晚和宋凌云其实并不熟，毕竟黎府和宋府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来回都得小半个时辰，两边来往也不甚密切，黎枝枝为什么会突然打听起他来？
短短片刻，黎素晚的心中已经转过无数念头，她想起之前在花厅里，黎枝枝第一次见宋凌云的态度，笑得娇柔，还盯着宋表哥看了很久，莫非是……
黎素晚便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我们是表兄妹，打小就认识的，感情自是非同一般，你问他做什么？”
黎枝枝坐在桌边，双手捧着脸，像是有些羞涩，道：“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罢了。”
黎素晚信她才有鬼了，心里顿时冷笑不已，她其实对宋凌云这个表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模样长得算是俊，学识尚可，家世也就平平，和她心里的标准比起来，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可若是黎枝枝瞧中了他，那就另当别论了。
黎素晚心中思绪万千，擦桌子的动作也变得有一搭没一搭，黎枝枝坐在旁边盯着她看，觉得有趣极了。
这两人要真是凑在一块，岂不是烂锅配烂盖？只是可惜了宋凌云那位青梅竹马，不知究竟是哪位佳人？
黎枝枝心里思索着，是不是该去打听一下，想个法子提醒提醒对方，及时回头，免得又白白丢了一条性命，为了那种人渣，当真是不值得。
……
次日，明园山色堂。
“梅为四君子之首，其性孤高傲然，不落俗流，稳重自矜，故而梅枝落笔需重，梅花入色要浓，如此方能既素又艳……”
堂上悬着一幅素绢，身着青衫的先生正在执笔作画，一边徐徐讲解技法，他动作娴熟，只寥寥几笔，便有数枝寒梅跃然笔下。
待这一节讲罢，他便搁下笔，让学生们自己开始作画，周先生平日里脾气颇好，唯有在作画的时候，十分较真，谁也别想糊弄他，正色叮嘱众人道：“一炷香为限，每人画出一幅寒梅图来，若是未完成，月课考试评为丙等。”
学生们听了，连忙纷纷坐正，月课是一月一考，按评级等第行赏罚，丙等为最末，谁得了怕是要被人笑上整整一年。
黎枝枝打开书袋，在里面翻来覆去，也没找到昨日备好的朱砂染料，她明明亲眼看见海棠放进来的，怎么不见了？
苏棠语坐在旁边的书案，见她似有异样，面露疑惑地看过来，小声问道：“枝枝，怎么了？”
恰巧周先生回头望见，提醒道：“肃静。”
黎枝枝向她无声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尔后拿出作画用的笔，开始磨墨，正思量间，她忽然想起来，昨天黎素晚似乎在书案边晃了一圈，只是她那会在做刺绣，并未在意。
这么想着，黎枝枝转头朝黎素晚的方向看过去，她的桌上正摆着一盒朱砂染料，对上她的目光，黎素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又垂下眼去，这般明显的心虚，黎枝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本以为她这几日安分了，却不想背地里仍旧不肯消停，黎枝枝心中冷笑，不再理会她，而是回过头，望着面前的宣纸思索起来，光有墨，却没有朱砂，这幅寒梅图看样子是画不成了。
眼看一炷香的时间慢慢过去，旁边的苏棠语已经作好了大半的画，无意间瞥见黎枝枝没有动，定睛一看，却见她的纸上空白一片，有些吃惊道：“枝枝，为何不画？”
她看了看前面先生的背影，压低声音问道：“可是觉得难了？”
苏棠语记得黎枝枝从前是没有学过作画的，一炷香的时间要她画出一幅寒梅图，着实有些困难了，心里替她着急，想了想，又提议道：“不若我和你换吧？”
仔细算算，还有一点时间，她速度再快些，画一幅梅花大概没什么问题，只是下笔就不如之前那般精细了，但总比让先生评丙等好。
黎枝枝却答应，取出一支干净的笔来，递给苏棠语，小声道：“蘸一些朱砂给我。”
苏棠语这才恍然明白，意识到黎枝枝是没有带染料，便将自己的朱砂递过来，道：“先用我的。”
可她自己的画还未作好，一盒朱砂二人共用，拿来拿去，叫周先生瞧见了，指不定要生气，他最是不喜欢学生敷衍了事，上次萧嫚的染料被赵珊儿摔了，只得空着手去山色堂，还被周先生当堂训斥了。
黎枝枝没接苏棠语的染料，只让她帮忙用笔蘸了些朱砂，思索片刻，在宣纸上点下一朵漂亮的梅花，梅花将开未开，色泽红艳艳的，十分惹眼。
谁知没过多久，忽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先生，学生瞧见黎枝枝和苏棠语在说话，像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情。”
说话的人是萧嫚，一时之间，画堂内所有人皆纷纷转头看过来，瞧热闹一般，苏棠语神色微僵，忍不住瞪了对方一眼，周先生却已经负手过来了，声音微沉道：“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在苏棠语和黎枝枝二人之间扫过，很快就注意到了问题所在：“你没有带朱砂？”
语气变得严肃，黎枝枝却不慌不忙地放下笔，答道：“先生，画已作好了。”
周先生下意识看了看，目光落在她面前的宣纸上，和旁人画的不同，这幅画上是大片空白，上面唯有一枝寒梅，枝干遒劲盘曲，透着一种古朴的美，枝头缀着一朵半开未开的红梅，上面覆着一片洁白的雪，有一只雀鸟不知从何处飞来，双翅微敛，欲落在梅枝上，另一只雀鸟正歪着头，似乎对那朵梅花十分好奇，于是整幅画便显得分外生动灵巧起来，意趣十足。
除此之外，旁边还以簪花小楷着着一行诗：风递幽香去，禽窥素艳来。
这短短两句诗，于这幅画而已，简直是点睛之笔，因为时间匆促，这画算不得精细，甚至落笔有些糙了，而正是因为这种近乎潦草的粗糙感，让这幅画一下子就活了起来。
“风递幽香去，禽窥素艳来，”周先生忍不住称赞道：“好画，好诗！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显然是极为喜欢，周先生本是爱画之人，忍不住又拿起那一幅画，细细观赏了一番，双眼微亮地对众人道：“我平日里总说作画要仔细，每一笔尽量做到完美，如此才能作好画，实际上并非如此，那不过是因为你们尚不能领会什么叫好画罢了。”
“倘若一幅画，让人见之如置身其境，听其有声，闻其有气，尝其有味，五感能得一，便算得上是绝妙之画了。”
周先生对着那幅画大夸特夸，颇有些激动，众学生听得似懂非懂，座上的黎素晚和萧嫚对视一眼，相顾无言，真是不明白，那明明就是两只鸟和一朵梅花而已，如稚童信手涂鸦，究竟有什么可夸的？
不论如何，这一关算是平安度过去了，待周先生走后，苏棠语松了一口气似的，与黎枝枝相视而笑，她小声道：“吓死我了，还以为先生会训斥你呢，我还在拼命想着怎么帮你找借口，谁知他突然夸起来了，倒叫我白白担心。”
黎枝枝失笑，心中却暗自有些惊异，因为上辈子也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只不过她那时不知道染料是谁拿走的，旁边坐的人也并不是苏棠语，她连一支染朱砂的笔都没有借到，最后只得画了一朵白梅花。
好在那幅画依旧得了周先生的褒扬，黎枝枝到底没有当堂出丑，不过自那堂课后，那幅画也消失不见了，不知是被谁拿走了。
想到这里，黎枝枝的目光落在面前这幅画上，心底悄然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这一幅画……最后不会也消失不见了吧。
然而说什么，来什么，待黎枝枝用过午膳，再回山色堂时，那幅寒梅图真的不见了，黎枝枝心道果然如此，她不着急，苏棠语倒是急了，道：“你的画呢？”
她问了几个人，却是无果，午膳时候，所有人都去膳堂用膳了，没人会留在山色堂，江紫萸还不以为意道：“一幅破画而已，就算是周先生夸过的，又能值几个钱？谁还会巴巴地来偷啊？说不得随手拿去擦什么了，要真舍不得，叫她再画一幅便是了。”
苏棠语不悦道：“这怎么能一样呢？哪怕重新画一幅，也和从前的不一样了。”
江紫萸一听，阴阳怪气道：“她黎枝枝都不着急，你着的哪门子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她姐姐呢，跑来质问我，难不成疑心是我偷的？”
苏棠语立即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紫萸却不理她，自顾自走了，黎枝枝拉住苏棠语，对她摇了摇头，道：“罢了，一幅画而已。”
苏棠语叹了一口气，道：“我还想借你的画回去让我哥哥也品赏一番呢，他也是爱画之人，若是知道你比我还小，却能作出让先生都夸赞的画，他一定十分吃惊。”
原是想跟兄长分享，黎枝枝忍不住失笑，岔开话题道：“你和你哥哥感情真好。”
苏棠语果然转移了注意力，笑道：“我二哥哥可好了，只是他身子有些差，不太在人前露面，若是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
“对了，”她像是想起来什么事，道：“过几日便到夏至了，那天有假，恰好又是我生辰，我邀了几个哥哥姐姐去山里的庄子玩，枝枝也来么？”
黎枝枝欣然答应，正在这时，有人过来了，停在她的书案边，抬头一看，那人竟是赵珊儿，黎枝枝有些意外地道：“赵姐姐有事？”
赵珊儿不语，却看了苏棠语一眼，苏棠语有些莫名其妙，赵珊儿只好淡淡道：“能否请苏小姐回避一下？我和黎枝枝有事要说。”
那姿态高傲的，仿佛这山色堂是她家后花园似的，尔等平民皆是下人。
不等苏棠语反驳，黎枝枝却笑笑，柔声对赵珊儿道：“棠语和我情同姐妹，不是外人，赵姐姐有什么话尽可以当着她的面说，她绝不会透露出去的。”
闻言，赵珊儿却欲言又止，到底是一个字都没说，转身又回去了，苏棠语看着她的背影，无语道：“我曾经听嬷嬷说，饭甑里蒸菩萨，神气十足，如今可真真算是见识到了。”
黎枝枝忍俊不禁，两人相视，皆是扑哧笑起来，没多一会儿，赵珊儿又过来了，这回她没再让苏棠语避开，只将一卷小小的纸条放在黎枝枝面前，道：“自己瞧，这算是还了你上次的情。”
说罢便走开了，黎枝枝拿起那纸条，仔细打开，苏棠语哧哧笑道：“不愧是赵四小姐用的纸笺，还熏了香呢，嗯，是苏合香。”
那纸笺上写了一行蝇头小字，黎枝枝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苏棠语见她这般，也收了笑，小心问道：“枝枝，怎么了？”
黎枝枝将纸条递给她看，上面墨字娟娟，赫然写道：是萧嫚拿走了你的画。
苏棠语吃惊道：“她拿你的画做什么？”
黎枝枝也万分疑惑，略略摇首，倘若真是萧嫚拿了她的画，那么上辈子那一幅，是不是也是她拿的？她拿去做什么了？
正在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道：“你不要太过分！”
一时间，堂内所有的目光朝声音来处望去，正是萧嫚和赵珊儿，萧嫚一手紧紧按著书案，漂亮的面孔上布满了怒意，她盯着赵珊儿，冷声道：“我忍你很久了！”
赵珊儿却不以为意：“你大可以不忍。”
这语气和她的性子一样，透着一股倨傲的意味，萧嫚的脸色更难看了，冷笑道：“好，好！赵珊儿，你记得你今日说的话，可千万别后悔！”
她说完，抬手用力一挥，书案上的笔墨砚台稀里哗啦摔了一地，然后在这惊心动魄的寂静之中，转身大步走了。
眼见得那道绯色身影消失在画堂门口，苏棠语才吃惊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她们平日里不是最要好么，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旁边一个女孩儿小声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方才萧嫚从外边进来，和赵珊儿说了几句话，我隔得远听不真切，大概是她问赵珊儿在做什么，赵珊儿说，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用不着向她萧嫚禀报，两人就闹起来了。”
看来这两人是彻底撕破脸了，黎枝枝用指尖轻轻掸了掸那张纸条，忽地笑了，撕得好啊，往后再见就是仇人了，看她们互相狗咬狗确实好玩。
……
傍晚，黎枝枝下了学之后，没有回黎府，而是先去了公主府，长公主正在花园小亭里喝茶，笑着唤她过去，亲切道：“晚上在这里用膳吧？阿央今日出了宫，在我耳边念叨你一天了呢。”
说着，便扬了扬下巴，黎枝枝顺势看去，果然见那繁茂花木下，萧如乐拿着扇子扑蝴蝶玩，待看见她，惊喜地叫了一声，扔了团扇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姐姐！”
黎枝枝连忙接住她，萧如乐缠着她腻了好一会，才想起什么，从荷包里掏了半天，摸出一朵栀子花来，献宝似的道：“这个送给姐姐。”
然后又摸出另一朵，放在长公主面前：“这个送给姑姑。”
黎枝枝看她那个荷包，几天不见，还是干干净净的，一旁的轻罗见了，忍不住笑道：“殿下可宝贝这个荷包了，每天都要洗一次，还放在熏笼上细细烘干，没干就不肯睡觉。”
黎枝枝听了，只觉得心里十分熨帖，笑道：“下次再给阿央做个更好看的。”
萧如乐却摇头，认真道：“姐姐做这个很辛苦，阿央会好好珍惜这一个的，不要别的了。”
长公主笑吟吟道：“不得了，咱们阿央竟也会疼人了。”
众人皆笑起来，长公主又对黎枝枝道：“上一回我让宫里司衣局给你量了身，裁作及笄穿的衣裳，说再过两天就该好了，到时候拿来给你试一试。”
黎枝枝犹豫一下，道：“不巧得很，殿下，夏至那日我答应一个朋友，陪她去京郊北屏山的庄子过生辰，怕是不能来试衣裳。”
长公主便笑道：“那就等你空暇了再来也无妨。”
黎枝枝答应下来，萧如乐却好奇道：“姐姐，你去哪里过生辰？”
“不是我过，”黎枝枝解释道：“是陪另一个姐姐，在京郊北屏山。”
萧如乐眨眨眼：“北屏山，那里好玩吗？”
话都问到这个份上了，黎枝枝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萧如乐有点扭捏地道：“阿央也想去，可不可以？”
“这个……”黎枝枝有些犹豫，道：“恐怕要太子殿下答允。”
萧如乐的身份毕竟特殊，黎枝枝不敢擅自带她出去，更何况，那位太子殿下应该也不会同意吧？
……
如此又过了一日，上林苑马场。
天气逐渐转暖，人们都换上了更轻薄的衣衫，夏至将至，微风拂面，带来远处不知名的草木气息。
此时正是下午时候，空旷的马场上长满了绒绒青草，远远看去，仿佛一大块柔软的毯子，风中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声，马背上的少年穿着一袭银白色的劲装，手持长弓，纵马疾驰而来，肆意张扬，说不出的潇洒。
待马儿奔过五十步之余，那少年忽然回过身，弯弓搭箭，目光锐利无比，如鹰一般盯着远处，手指一放，箭矢猛地挣弦脱出，发出咻然尖啸，如闪电一般急射出去，消失于远处。
倘若不看结果的话，这一幕必然好看得很，令人赏心悦目，然而不多时侯，徐听风便纵马而来，一手持箭禀报：不中。
马场观台上，裴言川的表情颇有点尴尬，萧晏故作不见，只慢条斯理地吃着枇杷，片刻后吐出核来，悠悠评价道：“你倒是把你哥那点花架子学了个十成十。”
裴言川挠了挠鼻子，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我哥是武举状元，我能和他比么？再说了，他从前是和……和那位一起学的武艺。”
“和前前废太子，”萧晏倒是并不在意，只斜睨他一眼，俊美的面上似笑非笑：“有什么不敢说的，又不会砍你的头。”
裴言川嬉笑道：“您能直呼其名，我却不敢。”
萧晏从徐听风手里接过那支箭，掂了掂，又左右端详，道：“说罢，要求孤什么事情？”
裴言川今日特意请他出来，又是喝酒又是听琴，最后跑来上林苑骑马射箭，一副狗腿殷勤样儿，必有所求，果不其然，裴言川先是拍马屁，殿下英明神武，好一通吹捧，尔后才问道：“听说殿下在京郊北屏山有个庄子，能借我用用么？”
萧晏拿着弓，正在慢吞吞地搭箭，闻言，抬起凤眸看他一眼，像是好奇地问道：“北屏山的庄子，你怎么想去那儿？”
裴言川支吾了一下：“我有几个同窗，想约着一起去吃酒。”
“怎么？雪柳斋的酒不好吃？”萧晏举着弓，微眯起一双凤眼，也不知是在瞄哪儿，口中漫不经心地道：“都一个个想往北屏山跑？”
平日里萧晏十分大方，不太在乎这些外物，裴言川要借什么玩意儿，车啊马啊，或是别的贵重物件，他都随口应了，说一句拿去，也不在意他什么时候还。
但是今日不知怎么，非要问得这么详细，裴言川只好绞尽脑汁地想对策，还没等他想出来，萧晏忽然笑着问道：“你猜我这一箭能不能中？猜对了那庄子便送你了。”
裴言川迟疑地看了看他，又看那远远伫立的靶子，道：“殿下要射哪一个？”
“随便，”萧晏想了想，道：“只要箭上有物，便算中了靶。”
裴言川心道，这还不简单？哪怕您射歪了，箭一头扎进地里，那也算中了，忙不迭道：“殿下必然能中。”
话音一落，萧晏的手一松，箭矢便疾飞而去，裴言川叫道：“等等——”
随即他便吃惊地睁大眼睛，目瞪口呆地盯着那支箭发出咻然之声，径自对着万里晴空，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这能射中个鬼啊？
没等裴言川叫苦，忽然间，一只鸟雀呼啦啦直坠了地，双翅犹在扑腾挣扎，灰尘四起，却是它的身子中了一箭，点点殷红鲜血染上碧色的草叶。
裴言川满眼震惊之色，又看向萧晏，年轻的太子面露遗憾，道：“大皇兄当年能一箭射中飞鸟的双目，可惜……”
没人知道他在可惜什么，也没人敢接话。
天□□晚，马场上安静无声，唯有清风徐徐，萧晏将弓箭扔给徐听风，对裴言川笑道：“你猜对了，那庄子拿去吧。”
作者有话说：
风递幽香去，禽窥素艳来。这句诗是古人写的，画是我编的，大家别笑我（捂脸
但是我个人确实很喜欢那种特别有意趣的画，还有各种小肥啾的照片，毛茸茸一团~
然后这是二更，别看只有一章，但它却有将近八千字！这是双更啊！【高亮】

第四十章
太子府。
黄昏庭院柳啼鸦, 余晖斜照，朱漆阑干下的园圃中种着几丛蔷薇，开得热热闹闹, 引来几只蝴蝶蹁跹嬉戏，流连不去。
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伴随着轮车驶过的声音，徐听风推着萧晏入了一座小院, 廊下有两个婢女正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见了太子来，立即慌慌张张地行礼。
萧晏看着紧闭的房门, 道：“还是不肯出来？”
一个婢女恭敬答道：“回殿下的话, 七公主一直没出门，不过午膳倒是用了, 只是吃得不多。”
萧晏听罢, 笑道：“真有骨气的话, 就该不吃，怎么能受嗟来之食呢？”
他故意提高了声音，好让屋子里的人听见，果然没一会儿，一只软枕飞过来砸在门上, 萧如乐怒气冲冲的声音传来：“不吃, 我再也不吃了！”
“好，”萧晏欣然颔首：“今日不吃，明日不吃，叫你饿晕在里头, 也不必去北屏山玩了, 正合我意。”
屋里头安静了片刻, 萧如乐像是才反应过来，又惊又喜道：“你同意我去啦？”
萧晏的手指在轮车扶手上轻轻叩了叩，道：“现在是同意了，你要是再不肯出来，一会儿可就不好说了。”
萧如乐竟然很警惕地道：“那你立个字据！”
萧晏差点没笑出声来，道：“你还知道字据？萧如乐，你识字儿么？”
萧如乐振振有词道：“我现在还小，日后总会识字儿的。”
“好，好，”萧晏吩咐婢女道：“取纸笔来。”
婢女领命去了，不多时复返，捧来笔墨，萧晏果然提笔在纸笺上写了一行字，末了又催促道：“行了，字据已经立好了，出来罢。”
房门打开了一条缝，黑猫迫不及待地从里头挤了出来，大声喵喵叫着，显然是被憋了一天，快要无法忍受了，萧如乐小心翼翼地往门外瞧，待看见萧晏手中拿着纸，立即放下戒备，欢欢喜喜地奔出来，捧着纸笺看了又看，扑到萧晏怀里撒娇：“哥哥真好！”
萧晏一双凤目中透着笑意，面上却不太耐烦，十分嫌弃道：“小烦人精。”
……
次日清早，黎府门口。
一辆车马已套好了，黎府的车夫正在一旁等候，黎行知皱着眉，对黎枝枝道：“你一个人去真的没事么？这一路去北屏山颇远，那地方又偏僻，不若我还是与你同去吧。”
北屏山说是在京郊，实际上还要更往北一些，那边多山林，少人迹，风景却十分好，山上还有温泉与瀑布，前些年有人在那里置地建庄子，夏日避暑，冬日泡泉，一时间，引得京中富贵人家争相效仿，在那山上建了不少庄子。
黎行知也没去过，只听同窗林序秋说起，那山上好玩是好玩，却太偏僻了，深林里还有猛兽出没，他实在有些不放心黎枝枝独自一人前去。
黎枝枝却婉拒道：“行知哥哥多虑了，我是与棠语一起去的，哥哥不必担心，况且事先并未告知棠语说你要同去，临时起意，未免有些唐突了。”
她说得十分有理，黎行知便只得作罢，眼睁睁看着她上了马车，心里一直惦记此事，待去了国子监，几个同窗凑在一处说话，一个人问道：“行知今日何以心事重重？”
“我知道，”另一个笑着道：“他前几日不是还向序秋打听北屏山庄子的事情？听说他妹妹要去山上玩，想必是在发愁此事了。”
林序秋也记起此事，疑惑道：“你既然担心，为何不与令妹同去？”
“她不愿意，”黎行知修眉皱起，叹了一口气道：“况且她是与好友一道去的，人家未曾邀我，贸贸然去打扰，恐怕不好。”
忽然有人提议道：“那你也去么，不叫你妹妹知道就好了，序秋在那里不是有个庄子？咱们也去玩。”
几个同窗听了，都十分赞成，纷纷出言怂恿黎行知，林序秋看了一圈，了然道：“恐怕是你们想玩罢？”
“今日夏至小节，典薄和学正都不在，怕什么？哪怕要罚，也还有裴言川在前头顶着呢，我看他一早都没见个影子，想必是又溜了，君子有勇有义，要罚一同罚。”
众人起哄：“同罚！”
如此好一番撺掇，黎行知果然十分心动，又问林序秋道：“不知林弟是否方便？”
林序秋大方道：“小事罢了，那庄子一年到头也没去过几回，请诸位兄台去玩一玩也好。”
于是几个人便趁着学正不在，从一道矮墙处翻了出去，遣了一辆车马出城，直奔北屏山的方向而去了。
这些事情黎枝枝自然是一无所知的，她和苏棠语抵达庄子的时候，已近晌午时分，夏初的日头不算大，山间凉风习习，处处浓荫，远近都是深绿浅翠，间或有满树雪白的桐花盛放，被风吹得徐徐摇动，远远望去，煎盐叠雪一般，十分漂亮。
待入了园子，便听见有笑语声传来，一个女子声音清脆道：“都这时辰了，怎么三妹妹还不见来？遣人去山下瞧一瞧。”
有婢女瞧见苏棠语进来了，忙笑着道：“三小姐已来了。”
黎枝枝跟着苏棠语入了园内，里面坐了三个女孩儿，一个稍微年长些，梳着妇人的发式，另一个年纪瞧着比苏棠语大一些，模样俏丽，除此之外，坐在边上的还有一个江紫萸，苏棠语笑着对黎枝枝介绍道：“这是我大姐姐和姨母家的小表姐，紫萸，你是认得的。”
想是苏棠语事先打过招呼，苏家的姐妹们对黎枝枝十分热忱，请她坐下喝茶吃点心，说了一阵子话，苏棠语忽然问道：“宋家哥哥没来么？”
苏家大姐打趣她：“羞是不羞？只想着你宋哥哥，怎不见问起你二哥哥呢？”
苏棠语啊呀一声，红着脸不好意思地道：“二哥哥必是在屋里休息，姐姐不要笑话我了。”
苏家小表姐摇着纨扇，盈盈笑道：“等来年亲事成了，多的是机会关心你宋家哥哥，你现在急什么？”
黎枝枝听她们说起宋家哥哥，不知怎么，眼皮子忽地一跳，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她无意间看见了旁边的江紫萸，从提起那位宋家哥哥开始，她的表情就有些不虞，目光落在苏棠语面上，片刻后才挪开去，转而对上黎枝枝。
她神色一怔，黎枝枝打量了她一会儿，才笑道：“江姐姐怎么了？瞧着脸色不太好？”
这话引得众人都纷纷看过来，苏棠语关切道：“可是身子有哪里不适？”
“没什么，”江紫萸挤出一个笑来，道：“我方才被日头晃了一下眼睛，现在好多了。”
苏棠语听罢，忙起身与她换了一个位置，黎枝枝轻声问她：“这位宋哥哥是……”
苏棠语微微红了脸，小声解释道：“我还没同你说过，我年前定了亲事，就是宋家哥哥，他一会儿也会来的。”
才刚刚说完，便有下人来报：“宋家公子到了。”
不多时，一名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公子进了园子，一手拿着折扇，颇有些书生气质，斯斯文文，正是前不久才见过的宋凌云。
黎枝枝微微别过视线，掩去眼底的震惊之色，她方才只是猜测罢了，没想到和苏棠语定亲的人竟真的是宋凌云！
也就是说，上辈子那个被他毁了清白，又退了亲，最后投水而死的青梅竹马正是苏棠语。
这真是巧合得令人吃惊！
黎枝枝心中思绪万千，宋凌云却已经看见她了，神色有些吃惊，道：“表妹？”
一时间，众人皆纷纷看过来，苏棠语看了看宋凌云，又看黎枝枝，惊讶道：“枝枝是宋哥哥的表妹？”
黎枝枝站起身来，对宋凌云行了一礼，短短数息之间，她已经掩饰好了所有的情绪，盈盈笑道：“真巧，没想到宋表哥也在。”
虽然遇到这个人渣十分晦气，但是这一趟到底还不算白来。
她的心思苏棠语自是不知，只觉得既惊又喜，在她看来，好友和自己的心上人是表兄妹，这岂不是亲上加亲？
得知这一层关系，苏家的几个姐妹对黎枝枝更是亲切了几分，说话也熟稔了，气氛变得融洽无比，一团和气，正在这时，又有下人来报，说有一位小姐在门口，指名道姓要见黎姑娘。
听闻此言，黎枝枝大为意外，她实在想不出来人是谁，倒是苏棠语忙道：“既是认识枝枝，便快请她进来吧。”
那下人去了，不多时复返，身后跟着一个小姑娘，模样生得颇是漂亮，她穿着一袭鹅黄色衫裙，腰间挂着一个小荷包，步子轻快，那荷包上的珍珠穗子也跟着一晃一晃。
小姑娘正左右张望，待看见黎枝枝时，双眸倏然一亮，开心地叫道：“枝枝姐姐！”
说着便撇了下人朝这边奔过来，张开双臂往她身上扑，黎枝枝连忙接住她，吃惊道：“阿央！你怎么来了？”
萧如乐笑嘻嘻地道：“因为皇兄答允我啦！”
黎枝枝着实有些意外，以萧晏那种性格，竟真的敢把阿央交给她带着？想到这里，黎枝枝忽然警惕起来，怀疑道：“你不会又是偷偷跑出来的吧？”
“没有！”萧如乐撅起嘴叫屈，道：“是皇兄亲口答应的，对了，我还让他立了字据！”
她说着，连忙从荷包里掏出一张纸笺，喜滋滋地送到黎枝枝面前，骄傲道：“你看，皇兄写了字的。”
黎枝枝打眼一看，那雪白纸笺上确实写了一行字，墨字淋漓，笔走龙蛇，颇具气势：萧阿央是小猪，兄萧晏亲笔。
黎枝枝：……
“怎么样？”萧如乐很得意地道：“姐姐，阿央是不是好聪明？”
黎枝枝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头，道：“对，阿央最聪明了。”
心里却默默骂道：这太子可真不是个东西啊！
作者有话说：
一更
阿央那么可爱，为什么要欺负阿央~

第四十一章
而相邻不远的另一座庄子里, 堂下种了两株海棠，此时花期正好，开得十分绚烂, 深红浅粉，如女子浓妆淡抹, 想是再过不久，花就该开谢了, 日头将影子投在石阶上, 风过叶动，树影婆娑。
几个公子少爷坐在堂内, 躺的躺, 坐的坐，嗑着瓜子儿吃茶, 全没个正形, 还有翘着腿靠在太师椅上的, 一边斗蛐蛐，一边问道：“裴兄，你叫咱们大老远从京里赶过来，可有个章程没有？”
有知情的连忙道：“对对，且说来听听。”
还有不知情的：“什么章程？裴兄要做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这可真是小孩没娘, 说来话长了, ”旁人笑着给他解释道：“裴兄瞧中一个小美人，想同人家套套近乎，每天傍晚逃学去明园门口蹲着，不知吃了侯夫人多少顿打, 愣是没跟佳人说上一句话。”
那人吃了一惊：“嚯, 是谁家小姐啊？裴兄也着实太惨了吧？”
“黎府家的, 就是那个黎行知的表妹，叫什么来着？栀子？还是吱吱？总之裴兄垂涎人家许久了，前几天看见黎行知在跟人打听北屏山庄子的事情，才知道他那位表妹要来这山里玩，特意巴巴地赶过来了，就想着和佳人偶遇呢。”
斗蛐蛐的那个人笑道：“裴兄这叫什么？狗咬王八，没处下嘴啊。”
众人嘻嘻哈哈地嘲笑：“裴兄不行啊。”
“行了都闭嘴，”眼看着话题越扯越不像样，裴言川没好气地骂道：“什么狗咬王八，谁是狗？谁又是王八？你们几个么？”
“好了好了，”有人打圆场道：“别把裴兄惹急了，赶明儿放狗咬你。”
众人一顿插科打诨，堂内充满了快活的气氛，直到话题终于被斗蛐蛐的那个拉回来：“裴兄今日请哥几个来，就是想让大伙儿出出主意，怎么和那位佳人偶遇，抱得美人归，张少爷，听你平日总是吹，红颜知己一双手都数不过来，想必十分有手段了，给裴兄支几招？”
那张公子想了想，道：“给她银子？”
霎时间嘘声四起，一个笑骂道：“那是应对妓子的手段，人家是正经千金小姐，除非你把国库搬来还差不多。”
又有人出主意：“那就找个媒人上门提亲嘛，直来直去，岂不省事儿？”
众人皆是大摇其头：“没有情趣，倘若佳人拒了呢？那裴兄日后岂不是再无机会？”
一群人商议了好半天，这个出主意，那个给驳了，各执己见，险些没当场吵起来，裴言川听来听去，只觉得无比失望，他从没做过这种事情，平日里听这些公子哥们吹嘘，满嘴跑马，还以为他们是个中高手，却原来都是花花架子。
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忽有一人道：“那就写诗，她们那些娇娇小姐们，不都喜欢吟诗作赋么？让裴兄赋诗一首，送给那位佳人，道明心意，说不得就入了佳人的眼呢？”
众人一听，都纷纷觉得有理，裴言川在这听了半天，觉得唯有这个主意靠谱些，可问题来了，斗蛐蛐那个兄台问道：“裴兄会作诗？”
这话一出，空气便静了一瞬，有人缓缓道：“作一首打油诗？”
顿时引来哄堂大笑，裴言川无语至极，他家代代尚武，太|祖父是武将出身，大字不识一个，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这才封了一个侯，后来他爹也是武将，如今哥哥亦然，裴言川打小跟着习武，对读书没有半点兴趣，哪怕他娘拿鸡毛掸子在后面追着骂，也毫无用处。
让他作诗，倒不如打他一顿来得痛快。
正在这时，门口的竹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揭了起来，一个模样俊美，面如冠玉的青年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袭深青色的常服，坐在轮车上，凤眼含笑，腕上的紫檀佛珠折射出微亮的天光，望着众人道：“真是热闹，看来是我来迟了。”
竹帘犹自轻轻晃着，堂内却鸦雀无声，几个公子少爷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却没人敢说话，斗蛐蛐那位兄台一个劲用眼睛去瞥裴言川，像是恨不得抓住他的脖子摇一摇，质问一番。
不是说只有他们几个么？为何太子竟然会驾临此处？
裴言川也是有些懵，但见徐听风推着萧晏进来，急忙上前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萧晏随意摆手，道：“今日得空，顺道来坐一坐，方才在外面听你们谈笑，十分热闹，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面面相觑，当中不乏有人常年跟着裴言川厮混，也与太子殿下吃过几回酒的，便大着胆子道：“裴兄有了意中人，请我等给他出主意呢。”
闻言，萧晏略略挑眉，看向裴言川：“哪位佳人？”
事已至此，裴言川也没什么好瞒的，索性道：“殿下估计也见过，就是黎府的小姐，与七公主以及长公主殿下关系颇好的那位。”
“黎枝枝？”萧晏这下是真的意外了，道：“你为何会喜欢她？”
裴言川倏地红了耳根，摸了摸鼻子，含糊道：“在游春宴上，第一眼瞧着就……觉得好看。”
他想起那一日流苏树下，花落如雪，少女眉眼精致漂亮，抬眸望过来，长长的睫羽像蝴蝶的翅膀一样轻颤，说不出的好看。
“原来如此，”萧晏微微颔首，回想起黎枝枝，那张脸确实十分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清透，带着一股子能迷惑人的天真，年少而慕少艾，裴言川会被她吸引确实再正常不过了，若不是……
等他自怔忪中回过神来，听裴言川那些个狐朋狗友们已经在商议怎么作诗了，裴言川捉着笔，苦思冥想，才写下一句，旁边人便指点道：“这一句太直白了，恐怕会唐突佳人。”
裴言川只好划去，重写了一句，又有人道：“这也太含蓄了，海棠花好看，跟你喜欢那位佳人有什么关系？”
斗蛐蛐那位兄台辩驳道：“这叫以物喻人，夸那个姑娘人比花娇，你懂个屁？你一个文章次次得丙等的也懂作诗？”
那人恼羞成怒道：“说得好像你没得过丙等似的。”
“我得的丙还真没你多。”
“你——”
“行了！”裴言川烦得一个头两个大，揉了纸团，叹了一口气，没好气道：“你们要打出去打，太子殿下还在这呢，真是有辱斯文。”
萧晏只是笑而不语，裴言川想起什么，忽然问他道：“殿下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这话一出，众人皆闭了嘴，目光灼灼地看向萧晏，竖起耳朵静候，萧晏着实愣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裴言川泄气道：“也没听说过殿下有意中人，罢了，想来您也没有法子。”
复又拿起笔，继续琢磨起他那两句歪诗来，确然如他所说，萧晏长到如今，还没怎么考虑过男女私情之事，也没有哪个女子能格外引起他的注意和兴趣，之前的黎枝枝除外。
不过人都是有好胜心的，哪怕是太子殿下也不例外，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在这种事情上被人小看？尤其还是裴言川这种愣头青。
萧晏微微眯起凤眼，道：“孤觉得，示爱一事，究其根本，不过是一场博弈罢了。”
听闻此言，裴言川结结实实地一愣：“何为博弈？愿闻其详。”
堂内众人皆是齐齐竖起耳朵，屏气凝神，等着听太子殿下于情爱之事上的高见，万一以后用得着呢？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萧晏依旧从容自如，指尖轻叩轮车扶手，徐徐道：“一如两军交战，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兵战为下，心战为上。”
裴言川虽然自幼不爱读书，兵书却没少看，面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也有旁人不解的，谦虚问道：“敢问殿下，何为攻城，何为攻心呢？”
萧晏很从容地解释道：“譬如你施予重金或者权势，强行迫使对方屈从于你，此为攻城。”
众人恍然大悟，萧晏继续指点江山：“攻心需耐心谨慎，步步为营，缓缓图之，直到对方主动放下防备，袒露真心，便算是彻底赢了。”
所有人听得似懂非懂，裴言川挠了挠鼻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殿下，现在我该怎么做？还要……作诗吗？”
萧晏一双凤眼似笑非笑，循循善诱道：“孙子兵法第四计为何？”
裴言川不假思索道：“以逸待劳。”
萧晏便道：“诗自然还是要作的，不过，你可以依照孤之所言。”
如此这般说了，裴言川便将准备好的信笺叠起来，不禁有些迟疑道：“这样真的有用？”
萧晏胸有成竹地道：“至少有九成胜算。”
裴言川不禁面露笑意，然而问题又来了，他有些为难地道：“这信交给谁去送？”
他看了一圈，狐朋狗友们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显然是不愿意接这差事，一个解释道：“别看我，裴兄，我从来没见过你那位黎小姐。”
另一个也忙着摆手：“我也不行，裴兄，我一见女孩儿便结巴，话都说不出来，还是别给你丢脸了。”
斗蛐蛐儿那位兄台嬉皮笑脸道：“我生得这般俊朗，玉树临风，潘安再世，倘若不小心被黎小姐瞧中了，岂不是对不住裴兄你？”
还有干脆出馊主意的：“不如把这信绑在箭上，裴兄一箭射在那小姐面前，岂不是绝妙。”
最后，裴言川的目光落在了萧晏身上，那意思很明显了，萧晏想了想，向他伸手，道：“孤帮你带给她吧。”
裴言川喜出望外，连忙把那信笺奉上，道：“那就多谢殿下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男主侃侃而谈，胸有成竹，帮着兄弟追自己的老婆。
谁说帮兄弟追不是一种追呢？
好耶ヾ(??▽?)ノ

第四十二章
苏家庄子里, 得知来的人是七公主，苏家的几个姐妹说话都小心了一些，但是很快, 她们便发现这位七公主和传闻中一样，有些痴症, 性情天真如稚童，没有什么公主的架子, 却最是听黎枝枝的话, 就连坐也要挨在一起，两人亲亲热热的。
苏家姐妹们逐渐放松了下来, 倒也并未因此对萧如乐生出轻慢之心, 反而都颇喜欢她，还让人拿了各种糕点果子呈上, 让她在里面尽情挑选。
萧如乐每尝到一种好吃的, 都要给黎枝枝送一块, 她觉得今天果真是没白来，这里太好玩了，下次也要跟枝枝姐姐出来玩。
黎枝枝在和苏棠语她们谈笑之余，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旁边的宋凌云，不得不说, 这人的表面样子确实做得很好, 举止也斯文守礼，没有半点不妥之处，他来时甚至还给苏家每一位小姐都带了礼，有钗子镯子, 珍珠耳珰, 各式各样, 送给苏棠语的则是一块白玉同心佩，其意义自是不必明说。
在苏府姐姐们的打趣和调笑中，苏棠语一张清秀的小脸都红透了，羞涩地接过玉佩，垂首轻声向宋凌云道谢。
宋凌云只微笑道：“看见这块玉的第一眼，便觉得它和阿语很相配，纯洁无瑕。”
情话款款，一旁的黎枝枝却听得心里直翻白眼，险些没吐出来，却碍着苏棠语的面，强自忍着，眼角余光瞥见还有一个人也同样不自在，正是江紫萸。
她微垂着头，手里紧紧抓着一枚钗子，正是宋凌云方才送的，眼中神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黎枝枝瞧着，面上浮现几分若有所思之色。
恰在这时，宋凌云忽然叫了她的名字，歉然笑道：“有些对不住，今日不知表妹也会来，未曾替你准备礼物，还望表妹不要怪罪。”
黎枝枝眸子一转，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江紫萸，面上却俏皮一笑，故意道：“怎么敢怪罪表哥？表哥下回补上就好了。”
宋凌云便笑着道：“一定，一定，表妹喜欢什么样的？”
黎枝枝笑吟吟地道：“也不必表哥太破费了，一支钗子就很好。”
宋凌云欣然答应下来，那一瞬间，黎枝枝清楚地瞧见，江紫萸的表情更难看了，她紧紧捏着那枚钗子，用力之大，像是要把它撅折了一般。
这让黎枝枝愈发觉得心中的那个猜测是真，要么，这江紫萸实在是小心眼，过于善妒，连旁人送个东西都要紧着她来，要么，她就是对宋凌云别有心思。
再一联想，上辈子江紫萸莫名其妙和黎素晚走得近，而黎素晚又与宋凌云有私情，最后苏棠语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黎枝枝愈发觉得其中有大问题，可苏棠语自己却毫无危机感，平日里待江紫萸如亲妹妹一般，但凡她有什么好用的，一定少不了江紫萸，就连两人穿衣打扮的风格都十分相似，对其根本没有半点防备……
正在黎枝枝沉思间，忽听她们说起山上有一道九叠瀑布，是从山顶落下来的，气势如龙，十分壮观，苏家那位小表姐道：“听说晴日还能看见七色虹彩，如梦似幻，仙境一般。”
苏棠语却看了看黎枝枝，犹豫道：“枝枝有些畏水，恐怕不能去了，不若姐姐们去看吧，我们在别处走走，等你们回来。”
今天是苏棠语的生辰，黎枝枝不愿意扫了她们的兴致，便笑道 ：“若是瀑布，只远远看着，倒也无妨的。”
苏家小表姐高兴道：“既然如此，等用过午膳后咱们便去瞧瞧吧。”
不多时，便到了午膳时间，众人去了宴客厅，苏棠语问下人道：“二哥哥呢？”
下人连忙答道：“二公子来时乘车奔波，身子有些不适，方才已派人去请了。”
闻言，苏棠语面露忧色，懊恼道：“都怪我，早知道不该非要叫他来，我还是去瞧瞧吧。”
刚说完，门口一个人禀道：“二公子来了。”
黎枝枝早听苏棠语说过她这个二哥哥，名叫苏清商，只比她大两岁，才华横溢，满腹经纶，自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任何褒扬的词放在他身上都不嫌多，只可惜慧极必伤，老天似乎故意捉弄人，苏清商年幼时候曾经落了一次水，伤着了基本，留下病根，此后一直未好，苏家也没有让他入仕的念头，只常年用药养着。
恰在这时，堂内的帘子被打起来，一个身着铅白衣衫的青年低头踏进门里来，他模样生得颇清俊，五官与苏棠语有几分相似，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兄妹，只是他的脸色有些微的苍白，这便愈发衬得修眉如墨，让人莫名想起那宣纸上的墨迹来。
平心而论，苏清商的容貌不算多么出色，却自有一种清润如玉之感，令人一眼便觉得印象深刻，同样是穿了白衣，宋凌云与前者相比，竟仿佛鱼目较之明珠，高下立现。
“二哥哥！”
“二公子。”
苏棠语亲自跑上前扶他，众人立即起身相迎，纷纷打招呼，苏清商面上露出几分淡淡笑意，一一回应了，目光落在黎枝枝身上，苏棠语连忙解释道：“哥哥，这就是我与你说过的枝枝，另外一位是七公主殿下。”
闻言，苏清商面上露出了然之色，道：“黎姑娘。”
黎枝枝微笑颔首：“见过苏公子。”
苏清商入了座，宋凌云便笑着道：“听闻二公子是爱画之人，前阵子在下寻得一副好画，今日特意带来了，赠与二公子。”
说着便让随侍送上一卷画轴，当着众人的面徐徐打开，那是一幅蝶戏牡丹图，笔触精细，色泽鲜艳，尤其是那蝴蝶，栩栩如生。
苏清商看罢便笑了，道：“好画，宋公子有心了。”
说着便命人收起来，宋凌云也有些志得意满，拱了拱手，笑道：“二公子喜欢就好。”
众人各自分席而坐，下人鱼贯而入，奉上精致的膳食，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唯有苏清商面前，只放了一碗药膳，再无其他。
苏棠语小声对黎枝枝解释道：“二哥哥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吃不得别的。”
黎枝枝见那药膳清淡得很，不知放了什么东西，散发出一种清苦的药味，苏清商却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了。
正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动静，引起所有人的注意，黎枝枝一看，却原来是萧如乐不小心打翻了碗，汤洒了一桌子，狼藉一片。
被这么多人看着，她似乎有些着慌，急急伸手要去擦，黎枝枝连忙拉住她，道：“别动。”
那汤才端上来，这么擦肯定很烫，苏棠语见了，立即让下人过来收拾，只是萧如乐的衣裙都脏了，苏家小表姐提议道：“我那里有些衣裳，让公主殿下去换上吧？或许不大合身，但是总比脏的好。”
黎枝枝听罢，感激地向她道谢，苏棠语亲自带着她们去后院换衣裳，萧如乐一路上低着头不说话，比往常安静许多，黎枝枝以为她被吓着了，轻声细语地安慰了半天。
直到替她穿衣裳的时候，萧如乐才抬起头，双眸红红的，小声道：“姐姐，对不起啊。”
黎枝枝一怔：“怎么了？”
萧如乐嘴角微微下撇着，小心翼翼地道：“是阿央太笨，让姐姐丢脸了，姐姐不要讨厌阿央，好不好？”
她眼里含着两汪泪，表情委屈，又透着笨拙的讨好，像是很害怕她生气似的，黎枝枝心中倏然一酸，又泛起些苦涩来，不知怎么，她忽然觉得这种小心翼翼的表情很熟悉，熟悉得令她难过。
那一刻，黎枝枝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喜欢阿央，因为她像极了从前的自己，所有人都觉得她笨拙，就连她自己也知道，可还是想努力赢得别人的喜欢。
黎枝枝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头抱住阿央，摸摸她的头，很小心翼翼地道：“怎么会呢？我没有觉得丢脸，阿央是这世上最乖最好的小孩了。”
她实在很好哄，一下便快乐地笑开了，用力地回抱住黎枝枝：“姐姐也是最好的姐姐！”
不多时，黎枝枝牵着萧如乐回了席，桌子已经收拾干净了，黎枝枝索性让她与自己同坐，如此也好照看。
不知为什么，萧如乐用筷子一直不太灵活，在公主府里的时候，长公主都是干脆让她用汤匙，如今是在别人府上作客，考虑自是没那么周全，但即便如此，萧如乐还是笨拙地努力用筷子。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道：“你看她筷子都拿不稳，当心一会儿又弄洒了，倒不如叫个下人来喂她吃饭。”
这话看似好意，可黎枝枝听着却不像那么回事，她抬起眼望过去，果然是江紫萸，她眼中含着讥讽之意，令人生厌。
萧如乐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去瞧黎枝枝，腮帮子鼓囊囊的，眼神有些不确定，黎枝枝对她笑了笑，哄道：“阿央继续吃。”
萧如乐乖乖点头，两人谁也没理会江紫萸，对方梗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苏棠语道：“我看公主用得挺好的，方才只是意外罢了。”
苏家小表姐就没这么客气了，只淡淡道一声：“吃你的便是，若吃撑了就出去消消食，你管别人怎么吃？”
这下江紫萸彻底黑了脸，也坐不下去了，匆匆起身离了席。
气氛才又恢复如常，待用过膳，下人奉了茶上来，苏棠语拉着黎枝枝去了门外廊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紫萸她有时候说话确实不好听，若惹恼了你，我替她向你道个歉。”
黎枝枝沉默片刻，抬眸望着好友，如实道：“这不是说话好不好听的问题，棠语，不管旁人如何看，我待阿央都是亲妹妹一般的，倘若今日不是你的生辰，她江紫萸不是你的表妹，我都会叫她不能体面地走出这扇门。”
听闻此言，苏棠语的表情变得窘迫，垂首道：“是我的错……”
“怎么是你的错呢？”黎枝枝只觉得万分费解，不可思议道：“这明明是江紫萸的错，和你有什么关系？哪怕要道歉，也该是江紫萸来。”
江紫萸说话素来刻薄，黎枝枝不是第一次见识了，她对苏棠语也很刻薄，或者说要更过分，苏棠语却从来不计较，若她天生是个软和性子也就罢了，可初次认识的时候，黎枝枝曾经亲眼看见她为自己出头，出言讥讽黎素晚，气得对方接不上话。
似乎唯有面对江紫萸，苏棠语才会显得束手束脚，一再退让，像是没有了底线。
片刻沉默之后，苏棠语忽然道：“这是我们家欠她的。”
“谁？”黎枝枝下意识接了一句，尔后反应过来，吃惊道：“江紫萸？”
苏棠语苦笑一声，轻声道：“你看见我二哥哥了吧？他身子不好，是因为很小的时候落水，我姑父救了他，后来……”
黎枝枝顿时明白了其中的未竟之语，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苏棠语眼眶微红，道：“我们苏府欠她一条命，姑父去后，姑姑的身子也很不好，爹娘便把她们母女接到府里，叫我们万事都让着，不要同她争，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声音轻飘飘的，在这夏日的午后，显得异常无奈而沉重。
黎枝枝默然许久，才收拾好情绪，吐出一口气，道：“既然这般，我是你的朋友，不该因此而为难你，只是你最好提醒她一句，祸从口出，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欠她一条命的。”
正在这时，萧如乐的婢女忽然慌张地来寻黎枝枝，脸色苍白道：“姑娘，小殿下不见了！”
黎枝枝一惊，急道：“什么时候的事？你不是跟着她么？”
那婢女惶恐得快要哭出来了，哆嗦道：“小殿下不喜欢拘束，从来不许奴婢们跟得近，只让远远看着，可方才一眨眼的功夫，她就不见了。”
萧如乐这毛病黎枝枝是见识过的，游春宴那次也是，她悄没声就溜了，黎枝枝额上都出了汗，简直不敢想象接下来的种种后果，旁边的苏棠语忙道：“你别急，若只是一会儿，她应该来不及走多远，这庄子里也没有什么危险，我这就派人一起找。”
黎枝枝点点头，对那婢女道：“她是在何处走不见的？你带我去看看。”
……
萧如乐捧着自己的小荷包，哼着小调，十分开心地往回走，谁知才转过假山，便听见一个人叫她：“哎，小傻子。”
萧如乐一愣，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女孩站在廊下，那人她认识，就是方才在宴席上问她要不要喂饭的。
萧如乐不太喜欢她，而且她也很讨厌别人叫自己傻子，于是扭头继续走，江紫萸见状，又改口叫道：“七公主。”
这样叫才对嘛，萧如乐停下步子了，微微扬起下巴，学着长公主的语气，似模似样道：“你唤本宫何事？”
傻子还挺会装样，江紫萸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却笑着道：“我这里有好吃的糖，你要不要？”
萧如乐听了，眼珠子一转，颇有些心动，道：“什么糖？”
江紫萸拿出一块酥糖，哄道：“你过来啊。”
萧如乐毫无防备，依言过去了，待看见她手里的糖，都是平常吃惯的，不禁十分失望，道：“就这个啊？”
江紫萸以为她想要，便得意地道：“想吃？”
她把酥糖往地上一扔，道：“喏，吃吧。”
萧如乐有些吃惊地睁大眼睛，心疼道：“你怎么把糖扔了啊？”
虽然她吃腻了这种糖，可是扔地上实在好浪费啊，这个姐姐怎么能这样？
江紫萸见她不动，催促道：“快捡啊。”
萧如乐摇头，江紫萸有些生气，心道这傻子怎么不听话呢？她不是应该从地上捡起来吃吗？又蠢又笨，偏生投了个好胎，所有人都要对她俯首帖耳，无论她做了什么蠢事，都没人敢笑话她，要什么有什么……
江紫萸越想越酸，嫉妒在心底烧成了火，她见四下无人，恶向胆边生，抓起萧如乐一直捧在手里的小荷包，往地上一扔，狠狠踩了一脚，骂道：“让你捡啊！”
萧如乐猝不及防，惊叫起来：“你做什么？！”
她连忙蹲下|身去捡，一只绣鞋毫不留情地朝她的手踩过来，正在这时，斜刺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人，大力将江紫萸撞开，她一点也没防备，尖叫着跌坐在地上，一股剧痛袭来，她眼泪都疼出来了。
“姐姐！”
萧如乐看见来人，开心地叫道：“你怎么来啦？”
黎枝枝先是紧张地打量她，发现没有什么问题，才松了一口气，道：“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萧如乐听了，连忙道：“我想送礼物给姐姐。”
她说着，打开荷包一看，里面的花已经被踩瘪了，蔫巴巴的，萧如乐心疼不已，失望道：“被她踩坏了。”
黎枝枝转头看向江紫萸，大概是方才那一下推得太重，她现在还没爬起来，表情近乎扭曲，便问萧如乐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萧如乐把方才的事情一一道来，黎枝枝忽然就有点能体会到萧晏的感觉了，这傻丫头确实太好骗了，为了一块糖就巴巴地过去，差点被人欺负了。
黎枝枝低头打量江紫萸，眼神很冷，那一瞬间，江紫萸竟有些怕她，忍不住往后退了退，道：“你要做什么？”
黎枝枝走到她身边，踩住了她的裙摆，江紫萸这下退无可退，恼怒起来：“黎枝枝，这是苏家的地方，你不要太过分了！”
黎枝枝很无谓地道：“对啊，这是苏家的地方，跟你江紫萸有什么关系？”
江紫萸一愣，黎枝枝继续道：“你不过就是个沾亲带故的旁支亲戚罢了，我只听过狗仗人势，还没见过人要看狗的脸色。”
江紫萸面色一变：“你——”
“你不会不知道我在骂你是狗吧？”黎枝枝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冷笑道：“七公主是太子殿下的同胞亲妹妹，你想欺负她，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得罪了那位，你看到时候苏家还护不护得住你。”
她说罢，忽然伸手从江紫萸头上摘下那枚钗子，往地上一扔，江紫萸大惊失色，下意识伸手去捡，却被黎枝枝一脚踩住，她当即痛得大叫起来。
黎枝枝却丝毫不为所动，脚下反而用力地碾了碾，漂亮的眸中像是凝满了寒冰，散发出丝丝冷意，她低声警告道：“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再有下次，我就把你这只手剥皮剔骨，细细剁成臊子，上锅蒸了喂你吃下去！”
语气森冷，在这夏日里竟有几分可怖，江紫萸吓得涕泪横流，还不忘道：“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黎枝枝微微挑了眉，用看什么脏东西似的眼神盯着她，语气忽然变得轻柔无比，道：“对了，你知道乡下杀猪的时候，都是怎么剥皮的吗？先在某处用刀子割出一个细细的口子，然后再往口子的缝隙里吹气，如此皮便会鼓起来，与肉分开……”
“别说了！”江紫萸尖叫起来，想抽回手，但是却痛得动弹不得，五指连心，痛不可挡，她一个劲儿哭嚷着，原本就不漂亮的脸愈发丑态毕露，狼狈不已。
黎枝枝正准备再下一剂狠药，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廊下站了一个人，一袭铅白色衣衫，竟然是苏清商，他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了。
黎枝枝怔了怔，心绪微动，终于抬起脚，把江紫萸的手放开了，只是因为太过用力，那只手上已经印了一个很清晰的鞋印，红肿起来，颇有些可怜。
“哎呀，江姐姐真是不小心，怎么就摔倒了呢？”黎枝枝的语气故作惊讶，毫无诚意地伸手来扶。
甫一接触，江紫萸甚至有些怕她，瑟缩着往后躲了躲，却依旧没能躲过去，被黎枝枝掐着胳膊拉起来，她笑意盈盈道：“江姐姐这次可千万要站稳了。”
江紫萸看她那张漂亮的脸上，洋溢着诚挚和关切，仿佛方才那个踩着她的手，威胁着要把她剁成臊子的那个人不是她黎枝枝一般。
黎枝枝甚至还替她理了理衣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笑眯眯地叮嘱道：“江姐姐，小心一点啊，再有下次，恐怕就没这么轻松了呢。”
江紫萸看起来似乎很想瞪她，又或者骂两句，但是不知怎么，她看见了不远处的苏清商，竟然一个字都没说，转身就离开了，步子迈得飞快，不知道的还以为有鬼在后面追她似的。
黎枝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处，没有动，不多时，苏清商果然已经走过来了，他的脸色看起来依旧苍白，日光落下来，在他的皮肤上落下一层蒙蒙的微光，正如这初夏的太阳，看着很亮，却不太晒人，甚至有些许凉意。
黎枝枝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很有礼地问道：“二公子有话要说？”
苏清商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尔后，他竟忽然笑了起来，这一笑便犹如那宣纸上盛开了墨色的花，又仿佛初夏的日光映出了虹彩，青年的声音微微沙哑，却又透着几分轻快笑意，道：“你做了在下一直没能做到的事情，若真要说什么，在下要跟你道一声谢才是，黎姑娘。”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太急了，章都来不及分，只好二合一了！【高亮】
给大家发个红包吧~留言打1-2分的都有，实在不好意思
狗太子：情敌+1
下章就能三方会师了呢。

第四十三章
黎枝枝带着萧如乐回前厅的时候, 苏家小表姐忙笑道：“来了来了，黎姑娘和七公主殿下到了，咱们这就出发么？”
众人皆出声应和, 一行人便收拾妥当，出了庄子, 由数名仆役引路，往后山而去, 黎枝枝看了一圈, 同行的有苏家的大姐姐，苏家小表姐以及宋凌云, 苏清商因为身体不适的缘故, 说要稍后才到，让她们先去。
至于江紫萸, 她在被黎枝枝教训过后, 竟然还是跟着来了, 只是远远缀在人群后面，不肯上前来，显然是心有忌惮。
厚颜至此，黎枝枝不禁微微挑眉，倒真有些佩服了, 苏棠语见她面有异色, 轻声问道：“枝枝有事？”
黎枝枝笑而摇首，她忽然想起什么，道：“说起来，二公子他……”
苏棠语关切道：“二哥哥怎么了？”
之前的事被苏清商撞破, 确实在黎枝枝的预料之外, 而更令她讶异的则是苏清商的态度, 他没有半点动怒的意思，反而还向黎枝枝道谢，看来他对江紫萸也并无好感，黎枝枝还以为像他这种性格，应当是从容宽和，人淡如菊呢。
黎枝枝问道：“二公子与江紫萸平日里关系如何？”
苏棠语不防她问起这个，愣了一下，才道：“还不错啊，我二哥哥的性子虽然看起来冷冷淡淡，却是个外冷内热的，心地十分良善，紫萸她……她虽然不太会说话，但是对二哥哥十分敬重的。”
那却未必，黎枝枝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心道，你二哥哥不见得是个外冷内热的大好人，你紫萸表妹也不见得多么敬重他，分明是畏惧更多一些，在那种时候，她非但没向苏清商求救，反而跑得飞快，明显是知道求助也无用。
这就有些意思了，黎枝枝莫名觉得苏清商和自己有点像，在某些时候还挺能装的。
……
那瀑布的位置并不远，一路上的风景也十分不错，众人走走停停，穿过一小片竹林，便远远听见一阵水声，有清风吹拂而来，空气中充满了湿润的水汽。
萧如乐指着前方惊喜叫道：“姐姐快看！是瀑布！”
黎枝枝顺势望去，只见前方有一道悬崖峭壁，足足十数丈高，上面生长着苍翠的青苔，各种草木野花，而最惹眼的，便要数那一道高悬的瀑布，上下交错起伏，仿佛天上垂落的银练，又似白虹饮涧，玉龙下山，晴雪飞滩。
此景确实无比壮观，众人皆是纷纷赞叹，越是走近，那水声便越是浑厚沉重，隆隆如雷，湍声汹汹，雾气飞溅，挟裹着凛凛冷风吹来，令人不觉精神为之一振。
“咦？”苏家小表姐眼尖，道：“那里有人。”
苏家大姐姐有些吃惊，笑道：“竟有人比咱们先来了么？”
瀑布旁建了一座江南八角小亭，造型雅致，旁边又种了几株梧桐树，此时正是五月初，花开如雪，风一吹来，桐花纷纷坠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亭子里坐了几个人，正是从国子监逃学的黎行知与林序秋一行人，其中一个道：“这地方景色虽然不错，却没什么好玩的，林贤弟，要我说，不如你派人取了弓来，咱们进山打猎去。”
另外几人纷纷附和：“刘兄说得有理。”
林序秋却摇首，道：“这里倒还好，山林中却有猛兽，实在危险，我每次来此处，家父都不许我入山的。”
几个同窗发出嘘声，道：“林贤弟一向胆子小，这便怕了。”
林序秋清秀白净的脸微微涨红了，辩解道：“我可没怕，只是咱们今日来此处，不是为了陪黎兄见他的妹妹么？又不是贪图玩乐。”
“嗐，”有人调侃道：“谁还不知道你，林贤弟，你实话说吧，你是想陪着黎兄见他妹妹呢？还是只想见黎兄的妹妹呢？”
众人登时起哄笑了，忽有一人道：“我想起来了，上次游春宴时，见到黎兄的两个妹妹，当时林贤弟的眼睛都直了，盯着人家瞧半天，还跟黎兄打听来着，是也不是？”
“对对，刘兄，你一说起这事，我便想起来了。”
林序秋大为窘迫，急忙道：“你们不要胡说。”
“谁胡说了？”那人乐不可支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若是真喜欢，就大胆承认嘛？反正黎兄与咱们关系好，又有同窗之谊，林贤弟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黎行知终于反应过来，盯着林序秋的眼神变为疑惑：？
说起来，他确实觉得游春宴后，林序秋与他走得近了许多，却原来是在打这种主意？可是枝枝还没有及笄呢。
眼看黎行知的眼神越来越不妙，林序秋有些着急了，道：“黎兄，我……”
还有同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个个起哄道：“黎兄不高兴了，林贤弟，快快狡辩。”
黎行知的眉头打了个死结，迟疑道：“林贤弟，你不会是真的……”
林序秋脱口急急道：“黎兄，你听我狡辩。”
黎行知：……
众人当即哈哈大笑起来，亭子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有人叫道：“他承认了！”
“好啊林贤弟，看不出你生得这浓眉大眼，却原来是个腹内有沟壑的。”
林序秋被他们笑得真急眼了，拍案怒起，大声威吓道：“都给我闭嘴！再胡说八道，你们今日就自己走回去。”
一个同窗指着他，道：“林贤弟……”
“林贤弟你后面有人来了。”
林序秋和黎行知皆是下意识转头，却见亭子外不知何时站了乌泱泱一群人，打头的是几位姑娘，年纪不一，还有一个正歪着头往这边瞧，神色好奇，小姐们各个身着锦衣华服，被俊童美婢簇拥着，那小姑娘声音脆生生问道：“姐姐，他们在吵什么呀？”
黎枝枝唔了一声，目光落在黎行知身上，答道：“不知道，想来是在讨论事情吧。”
黎行知有些尴尬，林序秋更是大为窘迫，恨不得就地挖个坑跳进去，把自己埋起来算了，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心里不住地想，她们是什么时候来的？方才的话有没有被听去？
好在这瀑布的声音实在太响了，黎枝枝一行人隔得远，并未听见什么，她只是有些奇怪黎行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这会儿不是应该在国子监读书么？
“行知哥哥？”
宋凌云也看见了黎行知，面露喜色，连忙拱手上前道：“真是巧了，表兄怎么在这里？”
黎行知虽然尴尬，但是很快就冷静下来，含糊道：“我们同窗几个出来游玩，觉得此地景致颇好，故而逗留了。”
众人连忙附和：“对对，我们是出来游玩。”
“原来如此，”宋凌云很高兴地道：“若是表哥不嫌弃，正好与我们一起，人多也热闹些。”
黎行知求之不得，连忙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同行的几个学生也纷纷赞同，那尴尬劲儿总算是过去了，林序秋心中大松了一口气，眼角余光瞥见黎枝枝在和身侧的小姑娘说话，少女面上笑意盈盈，眸若灿星，他实在没忍住，又多看了几眼。
下一刻，黎行知的脸就出现在他面前，不动声色地遮住黎枝枝，压低声音，对林序秋似提醒又似告诫：“舍妹还未及笄。”
林序秋大窘，微微红了脸，讪讪道：“我、我知道……”
他就是看看罢了，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林序秋悻悻然地想，只是远观而已，这黎兄也忒小气了……
于是，两拨人凑到一处，越发热闹了，苏府的下人们把那亭子仔细收拾干净，扫去桌上的桐花，摆上香炉，又铺上软垫，这么多人，亭子里那几方石凳是不够的，又另外设了矮桌和席子，衬着满地雪白的桐花，倒也不失为一种雅趣。
再没有人比国子监的学生们更懂风雅之事了，黎行知的同窗们一个个都很会说话，当着闺秀小姐们在场，并不孟浪，却也不显得拘谨，谈笑风生，妙语连珠，把苏家几个小姐逗得直笑，苏家大姐姐十分高兴，又命人去取了酒来，分与众人饮。
不多时，苏清商也来了，山里风大，他穿得比旁人厚实许多，脸色却依旧苍白，眉眼愈发显得清隽淡然，如同新作的水墨画。
宋凌云连忙请他入席，又亲自为其斟酒，苏清商轻轻咳嗽了几声，抬手制止，道：“多谢，敝人一向只饮茶。”
宋凌云不免有些尴尬，苏清商却并不理会他了，只与苏棠语说起话来。
黎枝枝手里拿着酒杯，里面盛了梅子酒，酒气清淡芬芳，萧如乐有些眼馋，巴巴地凑过来道：“姐姐，这个好喝么？”
她就差把想喝两个字写在脸上了，黎枝枝有些好笑，道：“小孩子不能喝酒。”
闻言，萧如乐面露几分沮丧，失望地道：“哥哥也从不让我喝酒，说喝了酒会变得更笨。”
黎枝枝想了想，道：“他说得没错，大人喝多了酒，确实会变笨。”
“真的啊？”萧如乐有些吃惊，道：“我还以为他又在骗小孩子呢。”
黎枝枝忍不住笑起来，她忽然又想起萧如乐荷包里的那张“字据”，看来这位太子殿下着实劣迹斑斑啊，就连阿央都不太相信他了。
她正笑着，忽见那竹林里又有一行人走出来，打头的那个坐着抬轿，身着深青色衣袍，五官俊美，面容熟悉得紧，不是太子殿下是谁？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黎枝枝早猜到他不会那么放心把萧如乐交给自己，如今一看果然，她是没觉得有什么意外的，其他一同宴饮的人都傻了，今天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个都往山里头钻？
作者有话说：
一更
还有一更哈~等我一下，尽量早一点

第四十四章
空气很安静,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能听见远处的瀑布声音遥遥传来，蒙蒙的水雾氤氲开去, 又被风吹散，一时间竟犹如仙境一般。
年轻的太子坐在轮车上, 凤眸隐含笑意，望着众人道：“怎么了, 都不欢迎孤来叨扰么？”
其实亲眼见过太子殿下的人并不多, 国子监的学生们各个都有些惶惶无措，最后还是苏清商起身行礼, 其他人才如梦初醒一般, 纷纷跟着施礼。
江紫萸的脸色尤其难看，吓得整个身子都要瑟缩起来了, 连头也不敢抬起, 她之前欺负萧如乐的时候从没想过, 太子殿下竟然也在北屏山上！
太子殿下怎么会来这偏僻的北屏山？
江紫萸袖中的手死死捏成拳，她的右手已经肿胀发青，痛疼不堪，这会儿却有些麻木了，心惊胆战之余, 她偷眼去看萧如乐, 好在萧如乐倚在黎枝枝身边，正在笑着与她说悄悄话，一无所觉。
倒是黎枝枝发现了，侧头看过来一眼, 江紫萸顿觉心底冰凉一片, 手足发僵, 额上几乎有冷汗流下。
黎枝枝自是察觉到她的惧怕，微微勾起唇，对她无声张口，说了一句什么。
过了片刻，江紫萸才反应过来，她在说：等着瞧。
等着瞧什么？她是要跟太子殿下告状吗？怎么办？江紫萸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敢做出那样的事情，现在回想，只觉得犹如鬼迷心窍似的，一时间心乱如麻，惶惶不安，外界的一声一响都入不了她的耳了，直到忽然有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
江紫萸吓得差点跳起来，尖叫一声，惊慌失色地抬头，对上了苏棠语吃惊的目光，她疑惑道：“紫萸，你的脸色好差，怎么了？”
江紫萸恍惚回神，才发现众人都已经站起来了，只有她一个人还跪在地上，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包括那位太子殿下，他的眼神有些漠然，又透着几分审视和打量，江紫萸愈发战战兢兢，双腿都有些发软了。
苏棠语见状，有些担忧，小声道：“你若是身子不舒服，不如我遣人送你回庄子，好好休息。”
江紫萸自然是求之不得，正欲点头时，忽闻一个笑吟吟的声音道：“江姐姐不舒服么？快来这里坐坐，倒一杯热茶来暖暖身子。”
听见这个声音，江紫萸下意识就生出几分害怕来，再看黎枝枝眉眼微弯地看着她，只觉得脊背发凉，张口要拒绝：“我不——”
谁知这时候，一向少言的苏清商竟然也开口了，对苏棠语道：“带江表妹过去坐吧，太子殿下大驾光临，岂能先行离席？”
苏棠语一想，确实如此，总不能在太子殿下面前失了礼，连忙搀扶着江紫萸在黎枝枝身边坐下了，黎枝枝亲自倒了一盏茶，放在她手里，温温柔柔地笑着道：“江姐姐，可小心烫啊。”
那以盏茶确实很烫，江紫萸险些一个哆嗦，把茶水打翻了，黎枝枝察觉有一道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遂抬眸望去，那人是苏清商，他的眼尾微扬，似乎是笑了一下，彼此的目光中都透着了然，倒像是一起在恶作剧的小孩子。
却不防这一番无声的交流，落在了有心人的眼中，萧晏微微挑起剑眉，面上浮现些许若有所思，他看着那两人，不知怎么，心底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但是具体怎么个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于是复又看向自己身侧的裴言川，少年正地盯着黎枝枝，一眼又一眼，想看又不敢多看，仿佛眼珠子只能瞧那一个方向似的，萧晏不禁有些嫌弃，真是没眼看了。
太子一来，这宴上的气氛便收敛了许多，国子监的学生们都颇为拘谨，好在有裴言川一行纨绔子弟在，他们虽然吟诗作赋不行，但是饮酒作乐十分拿手。
没多一会儿，气氛重又轻松起来，众人也逐渐发现萧晏没什么架子，看起来脾气很好，就如传闻中一样，这位太子很清闲，清闲到往北屏山这种旮旯里钻，到处看风景。
待气氛十分融洽的时候，忽有人提议道：“正好无事，诸位不如来玩藏钩吧？”
众人听罢，纷纷同意，所谓藏钩之戏，其实很简单，把参与的人分为两组，然后将带钩藏于一组任意一人的手心，由另一组的人来猜，猜中者为胜。
裴言川问萧晏道：“殿下可要参与？”
萧晏颔首：“可以一试。”
提议玩藏钩之戏的人是裴言川的好友，就是喜欢斗蛐蛐的那位兄台，姓贺名鸣，自告奋勇地要来主持，将参戏的人分为两组，甲组是裴言川，萧晏，黎行知，苏棠语，黎枝枝，又在萧如乐的强烈要求下，把她也分了进来。
裴言川向贺鸣投去充满肯定的眼神：好兄弟。
贺鸣自是十分得意，又将剩余的林序秋，苏清商等人分为乙组，宣布道：“由甲组先猜，乙组藏。”
众人没有反对的，甲乙二组各自聚在一处，围成一圈，如此方可隐秘商量藏钩，苏棠语低声问黎枝枝道：“你觉得会是谁藏？”
黎枝枝摇首，道：“过一会儿看看再说。”
不多时，乙组的人便说藏好了，一字排开，各自伸出手来，紧握成拳，拳心往下，黎枝枝看了一阵，也没瞧出什么问题，皆因为那带钩太小了，若真的藏在手心，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她便盯着每一个人的脸仔细观察，先是苏家表小姐，她面上笑吟吟的，并无异样，紧接着是苏家大姐姐，手持纨扇，敛目微笑，再是苏清商，他眉眼从容淡然，跟之前没有任何分别，紧接着是江紫萸……
她的脸色非常苍白，低垂着眼，像是很紧张一般，伸出的手不自觉轻轻发抖，十分心虚似的，这实在有些过于明显了。
裴言川立即指着她道：“我觉得是——”
黎枝枝忽然拉了他一把：“慢着。”
裴言川一怔，眼神既惊又喜，却还强自按捺着，镇定道：“怎么了？”
声音都低了一个度，语气是不同往常的轻柔，知情的几个狐朋狗友听见了，都纷纷挤眉弄眼起来，旁边的人皆是莫名其妙，苏清商似有所觉，朝这边看了过来，萧晏微微眯起凤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而黎枝枝并未察觉，只轻声解释道：“我觉得可能不在她手中。”
她很清楚，江紫萸这般反应很有可能不是心虚，而是因为害怕罢了，倘若猜她，十有八|九会输。
但是……
黎枝枝的目光又落在苏清商身上，他抬起眼看过来，神色依然淡淡，只是眼尾轻扬，像一个很细微的笑。
问题来了，苏清商同样作为知情人，不排除他故意为之，就是要把带钩藏在破绽如此明显的江紫萸手中，让黎枝枝猜不准。
除此之外，还有宋凌云和林序秋二人，宋凌云面带微笑，若胸有成竹，而林序秋么……
黎枝枝忽然开口问道：“这位哥哥，带钩是藏在你手里么？”
谁也没想到她会发此一问，就连苏清商也怔了一下，而林序秋则是猛地睁大眼睛，紧接着，他的耳根慢慢红透了，甚至还有蔓延的趋势。
他有些结结巴巴地道：“我……不、我……”
一试便出，知情人皆是露出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黎枝枝扑哧笑了，对贺鸣道：“带钩就藏在他手中。”
苏家小表姐干脆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地对林序秋道：“你什么你？你瞧见她就结巴了么？亏我们演得这样辛苦。”
林序秋无法辩驳，只涨红了脸，羞愧地低下头去，手心打开，里面果然藏了一枚精致的玉带钩。
黎枝枝小心拈起那枚带钩，对他笑了笑：“承让了。”
林序秋红着脸，连连摆手，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来，萧晏的剑眉微微皱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与不远处的苏清商对上了视线，片刻后，又各自别开。
此时，贺鸣宣布道：“现在由甲组藏钩，乙组猜钩。”
甲组的几个人聚在一处商议，皆是大眼瞪小眼，半天无人开口，裴言川轻咳了一声，道：“诸位觉得，藏谁手中比较合适？”
话音才落，萧如乐立即举起手，开心道：“我，我来！”
萧晏看了她一眼，嗤笑道：“让你来，没开锣就坍了台。”
萧如乐不高兴地撅起嘴，黎枝枝却道：“就给阿央吧，她很合适。”
萧如乐眸子登时一亮，裴言川听了，再无二话，萧晏微微皱起眉，不太赞成地看着黎枝枝，道：“你确定？阿央不懂得作戏，必然会露馅。”
黎枝枝却道：“我有七成把握。”
闻言，萧晏也不再说什么，却见黎枝枝取了那枚玉带钩，放在萧如乐手中，又附耳低声向她说了一句什么，他那个傻妹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满口答应道：“我知道了，姐姐，我一定会成功的！”
萧晏：……
他忍不住按了按眉心，罢了，随她们开心就好。
“现在由乙组猜钩！”
黎枝枝等人都伸出一拳来，让乙组的人细细察看，他们并不敢紧盯着萧晏，便去看黎枝枝几个，甲组的人每一个都很从容，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除了萧如乐。
尽管之前答应得好好的，然而当所有人的目光移到她身上时，她还是紧张得不行，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抿着，她明显得就好像一堆桔子里面混进了一枚鸡蛋。
苏家小表姐一个劲盯着她看，低声与苏清商说了几句话，苏清商微微摇首，似是不赞同，苏家大姐姐却道：“我也觉得像……七公主的性子，不太会作戏，你瞧她那模样，生怕自己被认出来似的。”
闻言，苏清商却道：“正因为她像，才不可能是她。”
商议了几句，时间便要到了，贺鸣催促道：“几位可猜好了没有？”
乙组的人还是拿不定主意，苏家小表姐只好硬着头皮道：“在七公主手中。”
这话一出，萧如乐面露吃惊之色，像是十分懊恼似的，引得乙组人都开始怀疑起来，莫不是真的猜对了？
萧如乐的手缓缓打开，手心果然藏了一个物件，却不是参戏用的那枚玉带钩，而是一枚金制带钩，那是太子殿下身上的。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萧晏身上，他从容地掸了掸衣袍，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就在藏钩的最后一刻，黎枝枝忽然向他招了一下手，又向萧如乐使了一个眼色，那一瞬间，萧晏莫名其妙就领会了她的意思……
众目睽睽之下，黎枝枝缓缓摊开手，露出事先藏好玉带钩，笑眯眯道：“诸位，承让了。”
如此两局胜负已分，众人喜的喜，叹的叹，童仆们奉了新沏好的茶来，黎枝枝正觉口渴，便接了过来，拈起杯盖，恰好一朵雪白的桐花落进去，浮在清透浅碧的茶汤中。
仆人连忙要来为她换新茶，黎枝枝却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把那一朵桐花和着茶水喝了，入口微苦，却又带着茶香清甘，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不多时，忽然有一名婢女过来，另送上一杯清茶，黎枝枝面露疑惑，那婢女轻声细语道：“是二公子吩咐的，桐花性寒，姑娘喝这君子茶，正好温一温身子。”
旁边的萧晏听罢，转过头来，俊美的面容上似笑非笑，状似随口道：“山里风大，不如让你家二公子给诸位都送上一盏君子茶，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作者有话说：
二更
萧晏看到苏清商：一个情敌。
再看到林序秋：又一个情敌。
哦不对，是我兄弟的情敌。

第四十五章
太子殿下既然发了话, 苏清商自然不会小气，于是没多一会儿，在座的众人都喝上了暖身的君子茶, 纷纷称赞苏公子贴心。
却说乙组输了两回，按理来讲, 应当要受罚，宴会嬉戏, 无非也就是罚酒罢了, 苏家大姐姐当即喝了一杯，又笑着对众人道：“舍弟身体不好, 大夫叮嘱不能饮酒, 不如就罚他作一幅画，如何？”
众人自然没有反对的, 有国子监的学生笑道：“早听闻非鱼公子画技非凡, 还有一绝活, 能蒙眼闭目，信手成画，不知我等能否有幸一观？”
苏家大姐姐欣然应下，又命下人去备了笔墨，婢女捧上一条白色绸带, 苏清商接过, 覆在双目上，在脑后打了一个结，有好事的学生还伸手在他面前招了招，他却没有半点反应, 显然是看不见的。
能闭着眼睛作画的, 着实是少见, 众人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仔细观察，但见苏清商从容执笔，蘸了墨，落在宣纸上，只寥寥几笔，勾出数道墨痕，有人猜道：“画的是山。”
那墨痕延伸开去，又有嶙峋怪石，郁郁草木，他画得越来越快，下笔如成竹在胸，行云流水，却不显得粗糙潦草，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累赘，减一分则空白，旁人就连正常作画都没有这等功力，可苏清商却还是蒙着眼睛的。
他似乎什么都看不见，却又什么都看见了。
青松森森，怪石层峦，逐渐跃然纸上，眼看一幅画就要作完，有人忍不住赞叹道：“涧芳十步草，崖阴百丈松，好一幅远眺山景图。”
众人也纷纷称道：“好画！”
然而苏清商却并未就此停笔，而是继续作画，只是那毫尖墨汁将尽，不能再画下去了，旁人以为他不知道，便忍不住出声提醒道：“苏公子，该添墨了。”
苏清商恍若未闻，在那画好的山崖峭壁上信笔一勾，便有千涧飞纵而下，整幅画倏然间就鲜活起来，有人惊呼道：“是瀑布！”
待瀑布画完，苏清商这才终于住了笔，面向众人，那素白绸带还未取下，倒衬得他的皮肤没有那么苍白了，反而透着一种如玉一般的质感，声音依旧很淡：“苏某献丑了。”
所有人都纷纷上前去观赏那幅画，只见纸上万叠奇峰，纤纤鸟飞，秀岭青松，尤其是那一道灵泉瀑布，如长虹垂地，又如银汉九天，一时间，众人皆是交口称绝。
“真乃绝妙之笔！”
“能得见非鱼公子蒙眼作画，真是三生有幸。”
苏棠语笑着对黎枝枝道：“我之前就同你说过，我二哥哥的画作得特别好。”
黎枝枝也颔首，称赞道：“二公子确实是丹青妙手，下笔如有神，这闭眼作画，我也是第一次见，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
苏棠语想说什么，眼睛忽然一转，笑吟吟道：“我也不懂这作画的事情，你大可以亲自去问他，二哥哥性子好，想来一定会为你解惑。”
黎枝枝看着苏清商解下那素白绸带，笑道：“若有机会，再请教二公子。”
苏棠语哎呀一声，拉着她的手摇了摇，急道：“今天不就是有机会么？”
旁边站着的是裴言川，他自是听见了二人的这些对话，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他虽然不懂作画，却也知道苏清商这一手确实漂亮，怨不得能吸引心上人的注意，相比起来，他那信笺实在是……
思量之间，裴言川忍不住转头看向萧晏，对方察觉到了，微微挑眉，那意思是，你看我作甚？
裴言川凑近了些，低声道：“殿下，不然那信还是先……”
他还未说话，萧晏便面露了然之色，他端坐在轮车上，俊美的面容露出一丝戏谑笑意，道：“怎么，你这就怕了？”
裴言川被这句话一激，脱口道：“怎么可能？”
却说乙组的人论罚，苏家小姐们饮酒，苏清商作了画，便轮到江紫萸、宋凌云和林序秋，江紫萸端着酒杯，神色仍旧仓皇，整个人紧绷着，像是谁说话大声一点都会吓到她似的，倒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了。
宋凌云似有些不忍心，主动请缨道：“我来代江表妹受罚吧。”
说完，便连饮了两杯酒，十分爽快，众人叫好，待到林序秋时，他神色踌躇道：“我、我酒量实在太差，不如就赋诗一首，如何？”
既有苏清商作画在前，那作诗也算过得去，众人便答应下来，林序秋朝黎枝枝的方向看了一眼，略一思索，清了清嗓子，开口吟道：“日暮长江里，相约归渡头，落花如有意，来去逐船流。”
甫一念罢，空气便安静了片刻，尔后有人抚掌称赞，有人相视，露出心照不宣的笑，还有人当即黑了脸，譬如黎行知和裴言川。
裴言川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吃亏，这些人作画的作画，吟诗的吟诗，那他能做点什么？
他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眼看着藏钩之戏就要开始第二回 合，乙组的人忽然提出异议，说这一局不公平。
所有人都是一怔，贺鸣疑惑问道：“如何不公平了？”
苏家小表姐指着江紫萸道：“表妹的身子有些不适，这一局就不来玩了，如此一来，我们乙组便少了一个人，岂不是有失公平？”
闻言，众人皆纷纷看向江紫萸，她微微垂着头，神色紧张而不安，看起来确实是有些不舒服的样子，贺鸣不禁犹豫，道：“这……”
正在这时，有一个声音徐徐提议道：“不如这样，现将二组人数分为一致，多余的那一个人，则视为飞鸟，或依附甲组，或依附乙组，如此便公平了，诸位觉得如何？”
说话的人正是苏清商，众人都无异议，那么问题来了，谁做这个飞鸟呢？
苏清商看向黎枝枝，轻声道：“苏某觉得黎姑娘很合适。”
苏家大姐姐和小表妹对视一眼，皆是笑了，二人都赞同道：“就让黎姑娘来吧？”
贺鸣迟疑地看向裴言川，匆匆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想办法。
裴言川心领神会，立即开口道：“我觉得不可。”
与此同时，另有一个声音也道：“孤觉得不妥。”
竟然是萧晏，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清商，语气悠悠道：“甲组原本就有劣势，苏公子这次再要走一个人，岂不是有趁火打劫之嫌了？”
“殿下这话实在言重了，”苏清商不卑不亢，淡声道：“苏某只是想求一个公平而已，应当不算过分。”
萧晏的指尖轻叩着扶手，凤眸微微眯起，紧盯着他，笑道：“既然你只是求公平，又何必非要黎枝枝呢？”
不知为何，短短几句交谈，空气竟然开始变得紧绷起来，敏锐的人甚至嗅到了一丝危险，而苏清商却似乎毫无所觉，从容应答道：“其一，苏某与黎姑娘颇是投缘，其二，黎姑娘与甲组的诸位都十分熟识，不论是黎公子，舍妹，又或是七公主，以及太子殿下您，熟人之间自有默契，倘若让她继续待在甲组，于乙组不利。”
裴言川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开口道：“这只是一场游戏罢了，苏公子未免也算得太仔细了。”
苏清商依旧端着他那寡淡的表情，半点不曾退让，不疾不徐道：“纵然是游戏，也该认真以待。”
空气安静无声，针落可闻，众人都屏气凝神，看着这一场不动声色的谈话，若说是争吵，倒还算不上，各个都有理有据的，若说是商量，却实在有些过火了点。
远处的水声遥遥传来，无人敢开腔，过了片刻，萧晏忽然笑了一声，打破这古怪的静谧，他看着苏清商，像是觉得很有趣似的，道：“难道你说要谁？孤就得给么？你未免有些自信了。”
“这样说来，殿下是不愿意继续了？”
萧晏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紫檀佛珠，修眉微挑，冷笑道：“孤可从未这样说，你要公平，孤可以勉为其难地退一步，甲组的人随便你挑，除了黎枝枝。”
他其实一开始没有怎么动怒，只是这苏清商实在有些狂妄了，点名道姓要黎枝枝，那算盘珠子打得也太响了，甲组若走了黎枝枝，留下一个不会伪装的萧如乐，剩下的黎行知和苏棠语，一个是黎枝枝的兄长，一个是他苏清商的妹妹，可以说知根知底，了如指掌，但凡有点什么，一眼就能瞧出来，他萧晏可不是吃亏长大的。
谁也没想到一个简单的藏钩之戏，会闹得这样僵持，都是面面相觑，苏家大姐姐一颗心提得老高，她蹙起眉，担忧地看了看自家弟弟，又瞧了太子殿下一眼，最后笑着起身打圆场道：“既然如此，依我浅见，倒不如重新分组好了。”
主持的贺鸣也松了一口气，道：“是是，在下也这么觉得。”
其余众人也跟着出声附和，只有一旁的黎枝枝端着茶盏，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面露几分不解，道：“恕我多嘴，诸位到底在争什么？少了一个人，这不是还有好几位旁观的，为何不请一位补上呢？”
空气安静了一瞬，围观的几个国子监学生齐齐退开一步，不约而同地婉拒道：“不了不了，在下实在不会玩藏钩。”
“在下的身子也有些不适……”
甚至还有一个人干脆道：“我自小就是个结巴，恐怕不能胜任，只看看就好，看看就好。”
黎枝枝：……
作者有话说：
一更
二更还在继续写哈，尽量早点发出来
萧晏：看他不爽，顺便替兄弟手撕情敌。

第四十六章
正在这时, 黎枝枝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下来，她抬起头，却听萧如乐叫道：“下雨啦！”
初夏时分, 山里的天气也变幻莫测，明明方才还是艳阳高照, 此时却忽然下起细雨来，雨丝落在碧绿的桐叶上, 发出春蚕食桑一般的细密声响, 桐花一朵朵落下，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这下藏钩之戏彻底无法继续, 之前那僵持的局面也被打破了, 不少人心底都纷纷松了一口气，感谢这一场意外而至的雨。
趁着雨还不大, 众人都各自回了庄子, 萧如乐那个小没良心的, 也跟着黎枝枝走了，因为萧晏要乘舆轿下山，不太方便，故而一行人还在亭中，等待雨停。
裴言川掰着手指头, 喜滋滋对萧晏道：“我今天和她说了八句话。”
萧晏：……
他简直懒得搭理对方, 裴言川也不计较，又去问贺鸣：“你说今日这一遭，她是不是能记得住我了？”
贺鸣一边斗蛐蛐，一边点头敷衍道：“是是是, 黎姑娘一定能记住你今天不会吟诗也不懂作画的英姿。”
裴言川不禁扼腕：“书到用时方恨少, 从明日起, 我一定好好读书，重新做人。”
这话越说越顺口，他忽然想起来每回被他娘用鸡毛掸子追着打的时候，就是这般保证的，裴言川不禁有些气馁，重重叹了一口气。
扭头却见萧晏神色凝重，望着某处，不知在想什么，裴言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那亭外一株桐树，被风吹得摇晃不定，桐花纷纷坠下，落入尘泥中，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裴言川疑惑问道：“殿下怎么了？”
萧晏回过头，若有所思地问他：“你不觉得……”
裴言川：？
萧晏道：“那个苏清商有些问题么？”
裴言川回想了一下，茫然道：“他有什么问题？”
萧晏无言地看着他，忽然就放弃了，罢了，又不是他要追心上人，他操这许多心做什么？由得他去，追不上活该。
……
苏家庄子。
因为走得快，黎枝枝一行人回来，倒是没怎么淋雨，但是那江紫萸大概是吹了风，又受惊，竟然病倒了，当即发起热来，苏棠语连忙命下人把她送回去了。
眼看天色也不早，黎枝枝想着萧晏大概还在等萧如乐，便提出要告辞，正在这时，有下人来禀道，说是太子殿下派了人来。
来得正是时候，黎枝枝便打算让萧如乐先回去，谁知那下人毕恭毕敬道：“太子殿下吩咐了，黎姑娘也一道走，说是长公主殿下还在等着您呢。”
闻言，黎枝枝一怔，想起她今日还要去公主府试衣裳，便没再拒绝，向苏棠语告辞。
太子府的马车就停在苏家的庄子门口，说起来，这不是黎枝枝第一次乘了，上一次还是在她刚入明园的第一天。
侍卫替她揭起车帘，黎枝枝笑笑，向他道过谢，这才上了马车，萧如乐飞快地钻过去，笑眯眯地拍拍身侧，道：“姐姐坐这里。”
萧晏坐在正中的位置，手里正拿着一卷书简翻看，萧如乐又凑过去，探头探脑道：“哥哥——”
萧晏伸出一根手指，抵着她的额头往后推了推，嫌弃道：“脑门太大，挡着光了。”
萧如乐撇了撇嘴，伸手摸摸头，委屈地问黎枝枝：“枝枝姐姐，真的吗？”
黎枝枝想笑，又忍住了，哄她道：“没有，阿央最漂亮了。”
萧如乐又高兴起来，抱着她亲昵地蹭了蹭，撒起娇来，正在这时，萧晏忽然开口问道：“听姑姑说，你过些日子就要及笄了？”
黎枝枝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这个，不禁有些意外，答道：“是。”
萧晏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简上，状似无意地问道：“哪一日？”
“五月一十八。”
闻言，萧晏似乎怔了一下，萧如乐忽然啊了一声，叫道：“哥哥的生辰也是在五月十八。”
黎枝枝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这么巧？”
萧晏看向萧如乐，他勾了勾唇角，道：“你怎么会记得？”
萧如乐正在马车的暗格里翻找零嘴，头也不抬地道：“当然啊，有一次你说父皇要召见你，我们一大早就起了床，但是等了整整一天，也没等到父皇，还是姑姑她——唔！”
她嘴里忽然被塞了一块核桃酥，张大眼睛，犹自懵懂不解，萧晏这才收回手，笑眯眯地问道：“特意吩咐人给你做的，好吃吗？”
萧如乐立即忘了自己刚刚要说的话，连连点头，喜滋滋地吃起核桃酥来，唯余黎枝枝在心中暗自思忖。
正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萧晏问道：“怎么了？”
过了片刻，外面传来徐听风的声音：“启禀殿下，是苏府的人，说是有东西交给黎姑娘。”
“什么？”
苏府派人来送了一幅卷轴，隐约透着墨香，看起来很新，那人恭敬道：“是二公子送给姑娘的，小小心意，还请姑娘笑纳，千万不要推辞。”
黎枝枝颇感惊讶，尔后才笑着道：“替我向二公子道一声谢。”
苏府的人走了，马车复又行驶起来，黎枝枝拿着那卷轴，没有着急打开，反而是萧晏朝这边望了一眼，道：“他送了什么？”
黎枝枝抬眸看向他，秀眉微挑，笑道：“殿下很感兴趣？”
“没有，”萧晏矢口否认，淡淡道：“苏清商虽然不曾入仕，但因其画得一手好丹青，名声在外，他所送的，也不过是画罢了。”
他之所言，与黎枝枝所想并无差别，展开卷轴，墨香便浓了起来，画卷徐徐打开，展露在眼前，那竟不是画，而是一幅字。
但若说是字，又不尽然，黎枝枝看了半天，也认不出那是什么字，她疑惑地皱起眉：“这是什么……”
萧晏看过来，愣了一下：“树杈子？”
那画上就是一堆树杈子，上面还有团团墨迹泅开，看起来毫无章法，它简直像是初学者随手涂鸦的，而不是苏清商这种丹青大家所画。
萧晏看了半天，道：“这是梧桐树吧？”
他伸手点了点那树杈子：“这里看着像桐花。”
被他这一提醒，黎枝枝也觉得这像一株梧桐树，只是这棵树画得很妙，远看不像，看得越久，便越觉得其生动，她伸手比了比，迟疑道：“这画看起来似乎是连笔的，中间未曾停过，不，大概是从头到尾都一笔画就的。”
所以看起来才像是树杈子，因为每一笔都是相连在一起，但是这一团团墨迹又是什么？
萧如乐在旁边吃核桃酥，也跟着认真看，忽然指着一处道：“姐姐，这个好像小鸟哦。”
黎枝枝想起什么，立即把画卷横过来，再看萧如乐指的地方，那墨团儿果然有点像鸟，有翅膀有爪子，正在这时，萧晏指着另外一团墨点儿，道：“这里大概是在玩藏钩之戏。”
黎枝枝：……
苏清商实在是过于别出心裁了，把所有人都画成了小山雀，仔细看看，还惟妙惟肖，每一只都十分传神，心虚的是萧如乐，垂首的是江紫萸，用翅膀掩口的是拿着纨扇的苏家大姐姐，还有一只噙着桐花的山雀，正微微歪着头，像是在打量观画的人。
看明白了之后，这幅画简直妙趣横生，颇有意思，观赏了片刻，萧晏才道：“苏清商倒确实有几分本事。”
他说完，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纸笺，又见黎枝枝正在饶有兴致地看画，萧晏不禁微微皱起剑眉，忽然觉得有些棘手了。
他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来，有苏清商这幅画在前，除非裴言川送个星星月亮，否则是绝不可能压过对方的风头，最后只能沦为陪衬。
片刻思量之后，萧晏最终决定先不送了，况且距离黎枝枝及笄还有些日子，到那时候再说也不迟。
大概是他的目光停留得过久，黎枝枝似有所觉，抬眸看过来：“殿下？”
萧晏立即移开目光，轻咳一声，随手指着那画上的某处，道：“这画的是谁？”
那是三只鸟儿，其中一只看起来很凶，旁边那个墨点儿被它踩在地上，仿佛在吃痛拼命求饶，除此之外，它身后还躲着一只小鸟，正在探头探脑地瞧热闹。
黎枝枝愣了一下，这一幕，怎么好像有点熟悉？
萧晏还在端详，冷不丁问道：“怎么这苏家庄子里还有人在打架？”
黎枝枝：……
这画的大概是她教训江紫萸那一幕，黎枝枝自是不愿意承认，谁知萧如乐的嘴更快：“有啊。”
黎枝枝只好道：“是我。”
她卷起画轴，对上萧晏疑惑的目光，微微笑了，道：“殿下这是什么表情？我们女孩儿家，打个架算是什么稀奇事么？”
她索性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说了，听完之后，萧晏的表情便沉了下来，黎枝枝道：“江紫萸此人一向刻薄，喜欢妒忌，总之是个野鸡叫不出凤凰音的，我当时教训了她一番，想来应该是会安分一阵子，不过殿下下次若是遇见她，也千万不要手软，狠削她一层皮下来，方叫她知道您的手段。”
萧晏看她面上笑得甜，嘴里的话却跟刀子似的，不禁觉得有趣，挑眉道：“孤有什么手段？”
黎枝枝想了想，道：“用极度刻薄的话，讽刺挖苦她？”
萧晏微微眯起眼，道：“听明白了，你这话是在挖苦我？”
“怎么会呢？”黎枝枝神色惊讶，紧接着十分诚恳道：“殿下误会了，我明明是在给您上眼药啊。”
萧晏盯着她瞧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道：“这眼药上得挺好，下次别上了。”
黎枝枝很乖巧：“是，民女记下了。”
一路无事，到了傍晚时分，马车入了城，穿过东市，在公主府前停了下来，黎枝枝先下了车，一抬眼，就看见大门前停着另一辆马车，黎夫人正从上面下来，身后还跟着精心打扮的黎素晚。
见了她，黎夫人面上露出热络的笑意，十分亲切地招手：“哎呀，枝枝，快过来。”
黎枝枝面上却没有一丝表情，只冷冷盯着她看，并不动作，黎夫人的笑意很快就变作尴尬，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听不见我说话，是耳朵不好使么？”
正在这时，一只手忽然轻轻放在黎枝枝的肩头，熟悉的微沉嗓音响起：“她的耳朵没问题，孤倒是觉得你眼睛不好使。”
作者有话说：
二更，二更来啦！！
报意思啊，写到现在，我明天一定早一点！！（信誓旦旦

第四十七章
“她的耳朵没问题, 孤倒是觉得你眼睛不好使。”
乍一听到这句，黎枝枝是有些惊讶的，万万没想到萧晏竟然会开口为她说话。
她回过头去, 萧晏已收回手，在轮车上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不疾不徐, 微微扬起下颔, 姿态透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从容和矜贵，就如黎枝枝曾经见过的那般。
他明明是坐着的, 眼神却居高临下, 望着黎夫人母女，冷嘲道：“见了孤却不跪不拜, 这就是尔等的礼数？”
黎夫人一开始没认出他来, 着实愣了一下, 黎素晚轻轻地拉了她一把，小声惊慌地提醒道：“娘，这位便是太子殿下。”
黎夫人听罢，吓了一跳，连忙拜了下去, 恭敬行礼道：“臣妇见过太子殿下。”
萧晏却并不叫起, 只看了黎枝枝一眼，道：“走罢。”
黎枝枝竟莫名领会了他那个眼神的意思，上前一步，推着他的轮车往公主府而去, 路过黎夫人与梨素晚时, 连半刻停顿都没有, 那对母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行人走远，很快就消失在公主府的大门口。
等入了府里，黎枝枝才对萧晏道：“方才还要多谢殿下。”
萧晏漫不经心道：“谢什么？”
黎枝枝推着他穿过游廊，道：“谢谢殿下为我说话？”
轮车上的人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片刻后，才道：“之前嘴皮子那样利索，孤还以为你多厉害，却也不过如此？”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些许戏谑的意味，黎枝枝却并不着恼，只是很谦虚地道：“自是不如殿下远矣，日后还要向殿下多多请教才是。”
萧晏：……
这话乍一听像是在夸奖，但是仔细一想，又不是那么回事呢？
因着知道黎夫人与黎素晚来了，黎枝枝原本的好心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阴翳，但因为一会要见长公主，担心对方看出来，她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如平常一般。
长公主正在花厅，见了他们回来，十分高兴，笑着道：“我方才还在和轻罗说，你们几时才回来，真是巧了。”
说着又叫黎枝枝过去近前，打量道：“几日不见，倒是有些想念了，快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同样是招手，长公主做来便显得亲切和蔼许多，一举一动都透着亲昵，黎枝枝依言坐在她身侧，笑着道：“我也惦记殿下，不知您近日可好？”
萧晏发现她面对长公主时，倒仿佛是换了一个人一般，夕阳余晖自窗扇映进来，将她的脸颊勾勒出优美的线条，长长的睫羽轻眨，泛着些细碎的微光，而那双漂亮的眸子则亮亮的，瞳仁清澈干净，里面盛着依赖和欢喜，让人想起山林间的小鹿，无害而柔软，像是发自内心的诚挚，而无半点伪作。
她的语气甚至是有些赧然羞涩的，这令萧晏颇有些意外，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宫中御花园里看到的一种草，叶片纤细如羽，一般长在阴暗的角落，看起来柔弱无害，倘若伸手去扯，便会发现它茎上长着锋利的倒刺，轻易便能划破人的皮肉，但若是轻轻触碰它，它便会合拢起叶子，像是羞涩一般垂下头去。
萧晏若有所思地看着少女，她正在与长公主说话，眉眼都带着笑意，与他之前所见过的笑完全不同，甚至有些天真的意味。
那一瞬间，萧晏忽然就明白长公主为何会喜欢她了。
正在这时，外面有一名下人进来，向长公主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紧接着，黎枝枝面上的笑意便迅速淡了下去，那点天真也就无处可寻了，萧晏简直想都不必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心中不禁升起几分不耐和烦躁。
果不其然，长公主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看了黎枝枝一眼，淡淡吩咐道：“就说本宫有事，让她们改日再来。”
下人领命正欲退下，长公主忽然又想起什么，叫住道：“罢了，你去说，本宫正在和太子殿下议事，让她们候着吧。”
“是。”
待下人去了，长公主拉起黎枝枝的手轻轻拍了拍，温声解释道：“她们今日前来登门拜访，必是为了及笄礼的事情，倘若我只见了你，却不见她们，回去之后大概会为难你。”
黎枝枝点点头：“您的意思，我心里明白的，殿下不必顾忌我。”
长公主却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发顶，笑道：“真是个傻丫头，当然要顾忌你呀。”
一旁的轻罗笑眯眯道：“公主是心疼你呢，怕你多想。”
闻言，黎枝枝微微红了脸，她又恢复之前那般柔软害羞的模样了，长公主笑着道：“好孩子，宫里上午就把新作的衣裳送来了，我正等着你来试呢，快去吧。”
黎枝枝颔首，跟着轻罗往内堂去了，少女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长公主才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面上犹自带着几分笑意，问萧晏道：“你看枝枝是不是很可爱？”
她那模样语气，倒像是在炫耀自家的孩子似的，透着几分骄傲和自得，道：“这孩子真乖，稍微夸一句，就脸红了，心思又细腻敏感得很，说话轻声细语，又好听又温顺，哎呀，实在没见过这样乖巧的孩子，真真像是从我心坎里长出来的。”
萧晏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轻咳一声，提醒道：“说起来，您也没见过几个孩子。”
“你算一个，阿央算一个，”长公主顿了顿，又笑道：“蔷儿去得太早了，我那时又病着，没来得及多瞧瞧，只记得她幼时不爱哭闹，乳娘抱着她时，总是睁着一双大眼睛到处看，后来会走会跑了，总缠着我，去哪里都要跟着，像个小尾巴……”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得怅然起来，萧晏沉默片刻，道：“姑姑是觉得黎枝枝像……”
“怎么会？”长公主听出他的意思，哑然失笑道：“蔷儿那时虽然年纪不大，性子却像我年轻时候，活泼好动，一刻也静不下来，若是不管她，怕是要上房揭瓦了，她和枝枝可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萧晏颇感意外，长公主又叹了一口气，道：“我倒是想收她做女儿，只不过她爹娘如今毕竟还在。”
闻言，萧晏表情微沉，冷冷嘲道：“那也叫爹娘？依我看，倒真不如两个死人来得省心。”
长公主摇首：“纵然他们有万般不是之处，毕竟是亲生的血缘，往后会如何，还未可知，现在我却也不好开这个口，倒显得有些趁人之危了，枝枝她将来后悔。”
萧晏却不以为然，语气讥诮：“恐怕亲生的血缘也不过如此。”
他说话时，那双凤眸里盛满了冷意，幽深如寒渊，长公主蹙眉望过来，唤了一声：“小五，你……”
萧晏回过神，面上表情迅速恢复如常，勾起唇笑了笑，道：“想来是姑姑多虑了，我倒觉得她可能不会后悔，您若是有心，或许可以问一问她。”
长公主听罢，倒真上了心，沉吟道：“再等等看吧，我不愿意她为难，倘若真是有缘分，自有水到渠成的那一天，不急在这一时。”
这感觉就像是捡了一只猫儿，心里喜欢极了，想自己养着，可猫儿却是邻家跑出来的，担心养熟了，它又回邻家去了。
可若是不养，看它待在邻家，总是受排挤欺负，长公主这颗心也不好受。
两人说了一阵子话，却听屏风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萧如乐的笑声，长公主连忙放下茶盏，笑吟吟道：“来了来了。”
不多时，萧如乐从屏风后冒出来，嘻嘻道：“姑姑，你快来看，枝枝姐姐好漂亮呀！”
萧晏也转头看去，只见那山水屏风后缓缓步出来一名少女，臻首微垂，看起来有些羞涩，她里面穿着一件浅嫣红色绣卷草纹的对襟衫子，妃色滚边，下着银红色百迭裙，上面以金银线绣着精致的流云纹，外罩一件浅石青渐染象牙色宽袖衫，腰间缀着珍珠明玉禁步，行动间环佩叮当，煞是动听。
“哎呀，”长公主一下站起来，惊喜道：“比我想得还要好看，枝枝穿着真是再合适也没有了！”
轻罗笑道：“也不枉公主您亲自往司衣局里一趟趟地跑，生怕她们做错了。”
“好孩子，”长公主向黎枝枝招手，笑吟吟道：“来这儿，让我仔细瞧瞧。”
黎枝枝依言走上前去，经过萧晏时，他鼻尖嗅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春日里的兰草，淡淡的，透着勃勃生气，有些好闻，让人想起抽芽的草木，又或是清早的阳光，待仔细去闻，却又消失无踪了。
萧晏有些疑惑，那究竟是什么香？
长公主拉着黎枝枝的手，左看右看，喜欢得很，又道：“这发髻还是要好好梳一梳，挽一个随云髻，轻罗，把我当年及笄用的那几对钗子拿来。”
好在被萧晏及时制止了，长公主当年及笄时，一切物事是按宫里的礼制来，钗子都是绞成金凤样式，以黎枝枝的身份根本不能用。
长公主有些惋惜，又道：“无妨，我让人给你新打了几幅头面，各式各样的都有，不比我当年用的差。”
黎枝枝忙道：“让公主费心了，用不着那么多。”
长公主却摆手笑着道：“本就是为了你准备的，及笄可是一个女子这一生中，除了嫁人以外最重要的事情了，不能轻视。”
萧如乐插嘴问道：“姑姑，我及笄了，也能穿这么漂亮的裙子吗？”
长公主忍俊不禁道：“当然能了，阿央喜欢什么样的？”
萧如乐羞涩地道：“我想和姐姐穿一样的。”
萧晏喝着茶，凉凉道：“你没她高，穿着也没她漂亮。”
萧如乐登时垮了脸，扁了扁嘴，长公主连忙瞪萧晏一眼：“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么？”
又抱着萧如乐哄了好一阵子，萧晏看她那拧巴娇气劲儿，还欲说点什么，却对上了黎枝枝略显责备的目光，莫名就闭了嘴，默默喝起茶来。
如此好一通折腾，眼看天色擦黑，长公主总算是记起被晾在前厅的黎夫人来，又命下人把那对母女带进来。
甫一进门，黎夫人便满面堆笑地迎上来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七公主。”
黎素晚乖顺地跟在她身后，福身行礼，又忍不住悄悄偷眼去看萧晏，对上他的目光，羞红了脸，连忙垂下头去，露出一段如玉的颈子来，心跳如擂，太子殿下竟然在看她，他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萧晏：没什么，我就是看看冒牌货跟正品的差距在哪儿。
一更

第四十八章
尽管长公主的态度有些冷淡, 但是黎夫人依旧热忱十足，拉着黎素晚介绍道：“这位就是臣妇的女儿，眼看就要到及笄日了, 今日特意带她来给公主见一见。”
黎素晚很乖巧地上前，羞羞怯怯地行礼：“臣女拜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盯着她打量几眼, 面上露出客气的笑意，道：“起来罢。”
又对黎夫人道：“你这个女儿看起来也不错, 夫人真是好福气啊。”
得了夸赞的黎夫人面上都有了几分光彩, 笑得合不拢嘴，道：“小女愚钝, 难登大雅之堂, 公主谬赞了，往后还要仰仗您多多提点她才是。”
长公主笑了笑, 正欲说话, 旁边的萧晏忽然冷不丁道：“确实有些上不得台面。”
黎夫人本意是谦虚, 却没想到还有人附和，嘴角的笑意登时就僵住了，倘若这是平常，她怕是早就驳斥回去了，可说话那人是太子殿下, 她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口, 也不明白萧晏为何要针对她。
思来想去，不过是方才在公主府大门口时，她没有立即向对方行礼，恐怕惹得太子殿下心中不悦了。
黎夫人连忙道：“方才是臣妇有眼不识泰山, 未曾认出殿下您, 失了礼数, 还请殿下恕罪。”
听了这话，长公主面上露出几分疑惑，问萧晏道：“怎么回事？”
黎夫人便将事情简短道来，她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毕竟也不是人人都认得太子殿下的，再说了，认出来之后，她不是立刻就行礼了？堂堂一国储君，总不见得这样小肚鸡肠吧？
谁知萧晏却并未就此放过，反而是要笑不笑地道：“孤怎么听着，你那会在骂孤的耳朵不好使呢？”
黎夫人当即大惊失色，连忙跪下去，诚惶诚恐道：“不敢，是太子殿下听错了，臣妇并未说殿下耳朵不好使。”
萧晏的凤眼微眯，哦了一声，语调微微上扬，道：“那你现在的意思是，孤当时听错了？孤的耳朵不好使？”
黎夫人怎么也没想到，这太子今天就跟耳朵较上劲了，急得她额上都要冒了汗，道：“没有，臣妇不是这个意思。”
萧晏冷笑一声：“那你是什么意思？要么就是你骂了，要么就是孤听错了，难道还有第三种可能？”
长公主看了他一眼，知道萧晏在故意刁难人，不禁无奈摇首，唇边隐有笑意，谁知下一瞬听见黎夫人的话，笑意便消失了。
“臣妇……臣妇那时是在训斥枝枝，并不是骂太子殿下，请殿下明鉴。”
长公主的脸色沉了下去，声音变得不悦：“黎夫人为何要训斥她？”
黎夫人心中叫苦连天，恨不得回到过去给自己打一个嘴巴子，早知道会有如此局面，她当时就不该说那句话。
正在这时，黎素晚大着胆子，声音微颤地答道：“是、是枝妹妹，娘亲当时看到了枝妹妹，十分高兴，便想叫她过去，可是枝妹妹却充耳不闻，娘亲顺嘴训斥了一句，想来是太子殿下听误了，她并没有骂您的意思。”
“是是，”黎夫人急忙道：“臣妇敢对天起誓，绝对没有对太子殿下口出恶言，都是误会，还请殿下明鉴。”
长公主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氤氲热气，道：“这人呢，时有疏忽，偶尔听漏了一句，又或是在注意旁的事情，不是什么怪事，夫人怎么这样急急燥燥的，张嘴就骂人呢？倒显得粗俗了。”
黎夫人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面上却还是一迭声应和：“是是，公主教训得是，千错万错都是臣妇的错，臣妇下次一定注意。”
后背都沁出汗来了，这一茬才总算是揭过，黎夫人得以起身，也不敢再看那要命的太子殿下一眼，长公主赐座，她也只敢拉着黎素晚在远远的末位坐下了，相反，黎枝枝却坐在长公主和太子殿下之间，七公主甚至还倚在她身上，举着一块松子糖往她嘴里送，两人说说笑笑，旁若无人，长公主却没有半点怪罪的意思。
黎夫人瞧着心里十分奇怪，这黎枝枝也不知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叫长公主这样喜欢她，明明瞧着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而黎素晚则是看着黎枝枝身上的新衣裳，那料子她见过，当初游春宴上赵珊儿穿得就是这样的，叫什么凌波缎，皇上御赐，只有宫里的娘娘们才穿得起，赵珊儿那么傲，也就只得了一件短袄，炫耀得尾巴都翘天上去了。
可黎枝枝身上这一整套都是凌波缎！更不要说那些闪闪发亮的金银绣线，精美漂亮的绣花纹样，这都是长公主给的，方才在大门口时，黎枝枝穿得分明不是这一件，黎素晚越想越是艳羡嫉妒，心里好似吃了五月份的青杏子，酸得不行。
母女俩干瞪眼了一阵子，黎夫人又陪着小心和长公主说话，但是不知怎么，和上次在慈恩寺不一样，这次长公主的态度有些冷淡，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肉眼可见的敷衍。
黎夫人不知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心里着急得很，眼看天色不早了，她便觑着长公主和萧如乐说趣话的时候，提起及笄礼的事情来。
“当初公主说及笄礼交给您来办，臣妇今日特意来拜访，是想问问，有什么是臣妇能帮得上忙的，公主尽管提。”
闻言，长公主终于转过头来，瞧了她一眼，挑眉笑道：“不用你帮忙，本宫自会办妥。”
黎夫人满面堆笑道：“是是，公主办事自然周全，是臣妇多虑了。”
她心里其实还有些疑虑，譬如这及笄的礼服，头面以及上簪用的东西，到底要不要自己备好，长公主这话里的办妥，究竟是哪个办妥？是公主府全部包圆了，还是需要黎府准备。
但是长公主明显没有什么谈兴，再追问下去，反而惹人嫌，觉得黎府太过小家子气，于是黎夫人决定还是做两手准备，自己府里备一套，倘若公主府愿意包圆，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这一趟算是白来了，近乎也没套上，黎夫人还白挨了一顿训斥，多磕了几个响头，最后只能拉着黎素晚灰溜溜地告辞了。
等人一走，长公主便和黎枝枝萧晏他们几个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回府的马车上，黎夫人大骂了黎枝枝几句，原本还想骂那太子太刁钻，但是又担心隔墙有耳，生生忍住了，一口气倒把自己憋个够呛，最后拉着黎素晚叮嘱道：“今儿这一遭气，娘可都是为了你受的，往后还指着你青云直上，给娘挣个大脸，把那个黎枝枝比下去才行。”
黎素晚自是乖巧应了，贴心道：“娘放心便是，女儿省得。”
到了夜里，黎枝枝才回到疏月斋，出去玩了一天，她确实是有些累了，海棠过来给她捏肩捶背，她看了一圈，道：“黎素晚没来？”
“没呢，”玉兰从门外进来，把洗干净晾好的衣裳搭在臂弯，道：“贵人多忘事，想来那位千金又要躲懒了。”
黎枝枝想了想，道：“这怎么行？我今日辛苦了一天，她也不能闲着。”
遂让玉兰去紫藤苑叫人，过了快半个时辰，黎素晚才磨磨蹭蹭地来了，黎枝枝很熟练地指使她干活，黎素晚忍气吞声地照做，不时又回头看她一眼。
黎枝枝起先没发觉，等她第四次看过来的时候，冷不丁道：“看什么？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当泡儿踩。”
黎素晚吓了一大跳，手里的抹布都掉地上，玉兰和海棠二人扑哧笑了起来，黎枝枝面上也带着恶作剧一般的笑，黎素晚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在吓唬她，又气又恼，眼睛都气红了。
黎枝枝支着下巴笑吟吟道：“好姐姐，我同你玩笑呢，可千万别吓哭了啊。”
黎素晚怨毒地盯着她，忽然问道：“你怎么没穿那件衣裳？难道是长公主殿下不肯送给你了？”
黎枝枝一怔，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那衣裳本是及笄礼上穿的，今天只是去试一试，自然不会穿回来，不过这位大小姐好像格外在意的样子……
黎枝枝摸了摸下巴，然后假装露出一个很失望的表情，叹了一口气道：“那衣裳好看是很好看，可是公主殿下说了，那是在及笄礼上才能穿的，不让我穿回来。”
听闻此言，黎素晚双眸顿时一亮，喜形于色道：“是给及笄礼准备的？”
“对啊，”黎枝枝笑得眉眼弯弯，道：“今天只是让帮忙试穿而已。”
这话到了黎素晚耳中，自然而然就领会成另一个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
我今天准时了吧？！求夸夸~

第四十九章
黎素晚自是以为那衣裳是长公主为她的及笄礼准备的, 毕竟长公主要为她上簪，心中欢喜不已，还将此事告知了黎夫人, 黎夫人却没她那般天真，只疑惑道：“既是为你准备的衣裳, 为何不叫你去试穿？”
黎素晚便猜道：“在这之前，公主殿下都未见过我, 想来觉得黎枝枝和我身形相似, 故而先让她试了？”
黎夫人一言难尽地看着她，道：“你可真是个傻丫头, 怕不是叫那黎枝枝给骗了, 哪有做衣裳不需要量身的？随随便便就能做么？”
黎素晚一愣，她自然是觉出了其中有些蹊跷, 可是她实在是喜欢极了那套衣裳, 一听说是为自己做的, 当即欣喜若狂，便刻意忽略了那些古怪之处，如今被黎夫人浇了一头冷水，又是失望又是羞恼，再想起黎枝枝当时的表情, 如猫戏耗子一般, 俨然是在捉弄自己。
黎素晚委屈不已地道：“娘，她实在是太过分了！”
黎夫人皱着眉，道：“她受长公主喜欢，自然是今时不同往日, 你只忍让着些, 不要理她就是了。”
黎素晚却犹自不甘：“女儿还不够忍让么？每天听她使唤, 做那些下人做的粗活儿，如今还要受她捉弄，女儿实在受不了了！”
黎夫人烦道：“连这点气都受不了，你还有什么用？！”
她语气严厉，黎素晚吓了一跳，惶惶不安地看着她，黎夫人今天本就不顺，这会儿也动了气，道：“但凡你比她争气一点，如今还轮得到她欺负你？被人随便几句糊弄就信了，你怎么就光长了个漂亮架子，却不长脑子呢？”
黎素晚长到如今，从没见过她用这般严厉的语气呵斥自己，一时间又慌又怕，眼里噙着泪，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黎夫人骂了一通，见她这般，不禁有些心疼，又有些恨铁不成钢，道：“往后遇事要多动动脑子，别听风就是雨，你这般性子，她不欺负你欺负谁？”
黎素晚连忙点头：“女儿知道了。”
她依旧乖顺听话，可黎夫人心中却并未觉得有半点轻松，她这个女儿，自小就是被宠大的，没吃过半点苦头，说得好听一点，是单纯不知事，说得不好听，就是没什么脑子。
和她年轻时候真是没有半点相似之处，黎夫人排行第二，家中父母偏宠老小，有什么好的香的，都紧着小妹用，所以黎夫人自小就懂得争，用各种办法得到自己想要的，可她这个女儿却没学到她半分，只知道一味哭闹，怨天尤人。
黎素晚挨了一顿训斥，委委屈屈地抹着泪走了，黎夫人却愁了一个晚上，夜里黎岑回来，便将这事儿同他提了提，只道黎素晚每日都去疏月斋干活儿，都这么久过去了，想来灾祸应该化解了吧？
黎岑却不答应，肃然道：“这是高人的提示，都说因果循环，只要她一日是黎府的嫡小姐，就一日要遵循上天的意思，此事关系我黎府将来的气运，还是要稳妥为上。”
听了这话，黎夫人便知道没什么指望了，谁知黎岑又问她：“你今日的忏悔文抄了没有？”
黎夫人脸色一僵，道：“抄了。”
黎岑点头，但见妻子愁眉不展，似有心事，道：“你又怎么了？”
黎夫人叹了一口气，索性把今日的事情说给他听，道：“我总觉得，这黎枝枝似乎对晚儿颇有成见，她如今很是得长公主的宠，我担心她将来……”
黎岑却不以为然，道：“枝枝不是那般小心眼的人，是你多虑了，只是孩子间几句玩笑而已，你却想得这样严重，我倒觉得你对枝枝有成见。”
闻言，黎夫人哽住了，一下没接上话，黎岑一边脱去外裳，一边继续道：“我早说过，哪怕你心里不觉得枝枝是你女儿，你面子上也要过得去，不要苛待她，一碗水端平——”
黎夫人却不乐意了，道：“我何曾亏待过她？她来府里这么些日子，我是少了她吃，还是少了她穿？一碗水端平，老爷说得轻巧，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一碗水就端不平，我还是我爹娘亲生的呢，也没见当年他们端平过。”
黎岑斜她一眼，掸了掸袍子，道：“所以如今你就同他们一样。”
黎夫人一噎，冷笑道：“那想来老爷是对我不满意了？”
黎岑皱起眉，道：“我没这么说，只是你有时候做事确实糊涂了些，何时变得如此斤斤计较，小肚鸡肠了？”
黎夫人气得直哆嗦，胸口起伏，红着眼眶讽道：“我一贯如此，自然是比不得老爷深明大义了。”
黎岑想说什么，却又实在懒得同她争，逞口舌之快，索性拿起方才脱下的外裳又穿上，转身就出门去了。
一番争执，又是不欢而散，黎夫人气得砸了不少东西，越发觉得这黎枝枝真是个搅祸精，自打她进了府以来，她就没过几天顺心日子！还得每日抄忏悔文，早晚诵经，气得又是一夜没睡。
……
哪怕黎夫人再不喜欢黎枝枝，也还是要笑脸相迎，说话客客气气的，至于她心中是如何想，就不得而知了。
黎枝枝并不怎么在意，她最近每天都过得很忙，白天去明园读书，下学后就去公主府，长公主带着她和萧如乐到处玩，竟还特意请了宫里的御厨来府里，专门给她们做点心吃，萧如乐简直乐不思蜀，恨不得赖在公主府中，这辈子都不走了。
太子府每次派人来接她，都是三催四请，也劝不动这一尊大佛，好几回都是萧晏亲自出马，威逼利诱，才把萧如乐带走。
黎枝枝看着阿央哭着闹着上了太子府的马车，萧晏坐在轮车上向长公主道别，尔后一行人才离开。
黎枝枝看着那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心中泛起些嘀咕，萧晏这太子做得也未免过于懒散了，每日不是在揪妹妹，就是在揪妹妹的路上，看起来倒跟个富贵闲人一般，难怪最后会被废黜。
说起来，他上辈子不会真因为这个事情才被废的罢？
“怎么了？”
长公主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笑道：“想什么呢？”
黎枝枝摇首，不太好直接发问，便好奇地道：“我在想，每次看见太子殿下都是坐着轮车的，他的腿……”
“他是骑马摔的，”长公主牵着她往回走，道：“好在只伤了筋骨，太医说，往后走路不成问题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站不起来，我曾说替他找个名医来瞧瞧，小五却不愿意。”
一个太子，却成日坐在轮车上，自己还半点都不着急，黎枝枝颇有些匪夷所思，道：“那他以后怎么办？”
长公主叹了一口气，道：“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黎枝枝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萧晏是储君，往后要继承皇位的，从没听说过哪个皇帝要坐轮车，这样下去，今上还会传位于他吗？
上辈子萧晏又是因为什么事情，触怒景明帝，被废除了太子之位？
黎枝枝心里正琢磨着，却听长公主笑了一声，道：“你这小小年纪，怎么看起来倒像有许多烦心事？”
说着递了一块雪花酥来，道：“多吃些糖，心情就好了。”
黎枝枝连忙接了，长公主笑吟吟地看着她：“好吃么？”
黎枝枝点头，长公主道：“那就好，上次我入宫，吃了一道不错的点心，是用酥酪和冰做的，甜而不腻，十分不错，明日叫后厨做给你尝尝。”
闻言，黎枝枝便有些期待起来，近来她在公主府吃了不少新花样的菜式点心，一样比一样好吃，哪怕黎枝枝不是挑嘴的人，再回了黎府，吃那些菜饭，只觉得难以下咽。
她心里感慨道，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古人诚不欺我！
却不知背后，萧晏戏称长公主在“趁火打劫”，长公主喝着碧螺春，柳眉轻挑，道：“我这分明是投其所好，缓缓图之，怎么能叫趁火打劫呢？”
萧晏一笑，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问长公主道：“对了，姑姑，倘若要送一样东西给某个人，应该送什么比较好？”
闻言，长公主道：“你这话没头没尾的，要送东西，送给谁？你与对方是什么关系？为何要送？”
萧晏顿住，一时间没答话，长公主见状，若有所思，试探道：“难道是送给女孩儿？”
萧晏应了一声，长公主惊讶道：“啊呀，真是女孩儿啊！”
说着便兴致勃勃地追问道：“是哪家的姑娘？姓甚名谁，我见过不曾？”
萧晏觉得她大概误会了什么，但是又不好直言，便含糊道：“姑姑见过的，不是您想的那样。”
长公主自然而然地忽略了后面半句，道：“那就是京中哪家千金了，她年纪多大？”
萧晏想了想，道：“她……将将及笄。”
“哟，”长公主微感诧异：“你喜欢年纪小的么？不过刚及笄也不错，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心思简单，甚是可爱，你看枝枝就知道了。”
萧晏：……
长公主想了想，又仔细问道：“那为什么要送礼物呢？”
萧晏想起裴言川当时那充满期待的目光，迟疑道：“表明情意？”
长公主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忍俊不禁道：“咱们小五也有意中人了啊。”
萧晏立即解释道：“姑姑，不是你想的那样……”
长公主只以为他面嫩，附和道：“好好，我知道了，既然如此，那就送一些钗子香粉胭脂之类的东西，紧好的挑，倘若你找不到合适的，我再帮你仔细瞧瞧。”
萧晏有些犹豫，道：“这是不是太普通了？”
他记得那个苏清商可是送了亲手作的画，黎枝枝喜欢得紧，首饰胭脂确实好，可是不够惹眼，也不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长公主听了，讶道：“虽然普通，可是一般的女孩儿不是都喜欢这些么？我从前就……”
她顿住，忽然就笑了，道：“你既然有心，为何不亲自问一问她喜欢什么呢？如此方能投其所好，得佳人垂青。”
闻言，萧晏又思索起来，黎枝枝喜欢什么？她喜欢权势？可权势这东西他现在也没法送，否则还能给她封个乡君县君什么的……
想着想着，他忽然回忆起初见黎枝枝时，少女盯着那满满一捧金瓜子，清澈的眸子里闪过几分惊喜和渴望来。
萧晏突然福至心灵，如醍醐灌顶，忍不住笑了起来，苏清商送一幅画算什么？他自有办法把他比下去。
作者有话说：
长公主（八卦脸）：小五的意中人是谁啊？
萧晏：黎枝枝。
长公主：达咩！不可以染指我的亲亲女鹅！
裴言川：真好，我兄弟为了帮我追老婆真是煞费苦心啊。
小裴或成本文最大怨种。
一更，还有一更，等一会哈~

第五十章
山色堂。
一堂课罢, 周先生便离开了，学生们开始各自说话，堂内变得热闹起来, 和之前不一样的是，好几个女孩围在黎素晚和萧嫚身边, 正一起说说笑笑。
自从上次萧嫚和赵珊儿撕破脸后，两人便势同水火, 赵珊儿把书案搬去了另一边, 不再与她们同坐，往日的三人行, 也就这样散了。
苏棠语感慨道：“谁也没想到, 从前她们那般要好，现在竟如仇人一般, 见了就眼红。”
黎枝枝语气悠悠道：“这就叫大水冲了龙王庙, 庙塌了呀。”
她说着, 摸出一个扇袋来，递给苏棠语，道：“上次二公子送了我一幅画，这是回礼，烦请你转交给他。”
苏棠语不接, 只看着她促狭笑道：“既然是回礼, 要亲自给才算诚意嘛。”
黎枝枝便故意威胁道：“可别忘了你的宋家哥哥，往后咱们也是一家人，你现在不帮我，以后也别想我帮你。”
苏棠语一下就红了脸, 连忙接过去：“好了好了, 就你嘴巴厉害。”
她端详那扇袋, 样式倒是普通，只在上面绣了一只小山雀儿，山雀嘴里叼着一支笔，正歪着头看过来，乌溜溜的小眼睛，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苏棠语扑哧笑道：“这绣的是我二哥哥么？倒是可爱。”
她收了扇袋，道：“放心，我一定把你的心意带到。”
黎枝枝无语：“只是回礼罢了……”
“好的好的，”苏棠语吃吃笑：“不用解释了，我明白。”
越抹越黑，黎枝枝遂闭了嘴，又想起另外的事来，忽然问道：“说起来，你和宋表哥是青梅竹马？”
见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苏棠语微微红着脸，道：“是啊，我们两家只隔了一条街，对门的，从小一起长大。”
她看起来很喜欢宋凌云，黎枝枝试探几句，苏棠语便把他们俩的事情一股脑说了，情人眼里出西施，在她嘴里，宋凌云既体贴又有担当，没有哪一处不好的，俨然是认定了对方。
这叫黎枝枝颇为头疼，越发觉得要快刀斩乱麻，让苏棠语看清宋凌云的人渣真面目，但是到底要怎么做呢？
黎枝枝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了不远处，黎素晚正在和萧嫚说话，不知说到了什么，看起来很高兴，旁边的几个女孩也纷纷附和。
“哎，”苏棠语凑过来道：“我听说长公主殿下要为黎素晚上簪，是真的么？”
黎枝枝微微挑眉：“听谁说的？”
苏棠语以为她不知道，讶异道：“学堂里好多人都在传，听说是黎素晚自己说的，否则你以为近来怎么那么多人搭理她？”
她说着，朝黎素晚的方向努了努嘴，小声道：“上次那件事情，那些人可没少说风凉话，如今又巴巴地贴上去，真是会见风使舵。”
黎枝枝看见那个当初写“偷花贼”三个字的王灵月，也在黎素晚身边，说说笑笑，就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她忽然笑了，问苏棠语道：“上簪那一日，你要不要来观礼？”
苏棠语惊讶道：“让我去？”
“嗯，”黎枝枝微微眯起眼，笑容愉悦，语气轻快道：“请你看一出好戏啊。”
……
随着及笄日越来越近，黎素晚的心情也变得愈发好，就连来疏月斋做活儿的时候，也没给黎枝枝脸色瞧了。
黎枝枝看着她那走路都要哼小调的得意劲儿，心中颇觉好笑，却也不打击她，恰逢这一日宋凌云随同宋夫人来黎府作客，背着人，他叫住黎枝枝，取出一个锦盒递过来，笑道：“枝枝表妹，上回忘了给你带礼物，说好了这一回补上，你看喜欢不喜欢？”
他竟还记得那次在苏家庄子说过的话，黎枝枝颇感讶异，打开那锦盒一看，里面果然是一枝银钗子，与江紫萸的那枝一模一样，她心里想，这人莫不是买了七八支一样的钗子，见到妹妹就送？
想到这里，黎枝枝忽然就笑了，她收起那锦盒，对宋凌云甜甜笑道：“表哥破费了，我很喜欢，多谢你。”
宋凌云也忍不住一笑：“表妹喜欢就好。”
黎枝枝拿着那锦盒回了疏月斋，特意将其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到了夜里，黎素晚过来了，一眼就看见那个锦盒，道：“有人送你东西？”
黎枝枝托着腮笑道：“你当时不是看见了么？宋表哥送的。”
黎素晚顿时一噎，她当时确实是看见了，还看见黎枝枝对宋凌云笑得花枝乱颤，柔情蜜意，叫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正在她兀自猜测的时候，黎枝枝又伸手拿起锦盒，当着她的面打开来，黎素晚看见里面是一支素银钗子，不禁阴阳怪气道：“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就一支钗子罢了，也值得你高兴成这样，那你的眼皮子还真是浅。”
“你知道什么？”黎枝枝瞪她一眼，道：“礼轻情意重，这明明是宋表哥的心意。”
黎素晚差点没吐出来，还心意？她不会以为宋表哥看上她了吧？
黎枝枝把那钗子放在发髻上比了比，一副臭美的样子，喜滋滋道：“真好看，哎呀，不过比起钗子，我还是觉得玉佩比较配我，同心佩最好。”
闻言，黎素晚翻了一个白眼，讥讽道：“你还想要同心佩？”
“当然啊，”黎枝枝把钗子放回锦盒，笑眯眯地道：“你看不起我的钗子，可是宋表哥连这个都没送你呢，你得意什么啊？”
黎素晚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黎枝枝却恍若未觉，故意道：“像你这种人，自然不知道宋表哥的好，和你说也没有用。”
说罢，还学着她的样子也翻了一个白眼，捧起锦盒，放在置物架的最高处，像是恨不得把它供起来似的，一旁的黎素晚只阴沉沉地看着，最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从那一日起，宋凌云再来黎府，黎素晚就热情了许多，总是缠着他问东问西，和他说话，其用意自不必明说，宋凌云又是个滥情的，自然是来者不拒，和这位表妹的关系简直是一日千里，突飞猛进，就连吃饭都要对望几眼，他们做得尚算隐秘，黎府众人和宋夫人丝毫不觉，唯有黎枝枝冷眼旁观，洞悉了一切。
这些发展都像上辈子一样，循序渐进，有条不紊。
直到五月十八那一日，黎枝枝的及笄日终于到了。
头一天晚上，公主府就派了嬷嬷来，带来了上簪及笄要用的物事，黎夫人十二万分热情地接待了，把人都安排在厢房，一个嬷嬷道：“长公主明日便会来，贵府要洒扫焚香，迎接公主贵驾。”
黎夫人满口答应：“这是自然。”
她赶紧安排阖府上下仔细打扫，恨不得把房顶上的瓦片都重新揭过一遍，生怕有哪一处疏忽，怠慢了长公主殿下。
又到了次日清晨，因早早就发了帖子，有不少宾客陆续前来，大多是各家的夫人们，携着儿女前来观礼，黎岑告了假，黎行知也没去国子监，黎府众人连早膳都没用，就到了府门口迎客，不多一会，便门庭若市，热热闹闹。
黎夫人把帖子都发了遍，其中有不少是当初拒绝过她的人，因听说是长公主上簪，该来的都来了，其中便有益国公夫人。
黎夫人见她出现，连忙上前去，拉住她的手，笑吟吟道：“这位不是国公夫人么？啊呀，真是好久不见了，夫人近来可好？”
益国公夫人面上有些尴尬，却还是笑道：“有劳黎夫人惦记，前几日确实有些忙，听说令媛及笄，今日特意抽了空前来观礼，上一次回了夫人，并非我本意，实在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夫人不会怪罪吧？”
“怎么会呢？”黎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若不是您推辞了，我哪里请得到长公主殿下大驾？”
益国公夫人的脸色沉了沉，她今日本不必来丢这个脸，可上簪的人是永宁长公主殿下，不看僧面看佛面，为着怕公主见怪，她只能硬着头皮来了，罢了罢了，听她几句风凉话也不打紧，往后有的是时间，且走着瞧。
黎夫人今日可算是扬眉吐气了，她站在大门口，看着当初那些让她吃闭门羹的夫人们，一个个都过来和她套近乎，如益国公夫人一般，面上又是尴尬又还要陪着好，黎夫人心里就舒坦得不行，装出大度从容的样子，不时还要刺对方几句，看她们那副模样就好笑。
想不到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们也有今天。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了！~因为写得比较急，如果有错别字，大家见谅哈，指出来我会改的，么么哒
然后及笄上簪这一段，我是做了加工的，大家看看就好哈

第五十一章
今日的宾客来得格外多, 黎夫人的脸都要笑酸了，长公主一行人方才姗姗来迟，黎夫人登时喜上眉梢, 连忙满面堆笑地迎上去行礼。
轻罗打起轿帘子，长公主端坐其中, 她今日穿戴打扮也颇隆重，显然是十分重视这次及笄礼, 这令黎夫人颇觉面上有光, 愈发高兴了。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黎枝枝身上，神色便缓和了许多, 微笑道：“先进去准备吧, 不要误了时辰。”
众人恭恭敬敬地将长公主一行迎入府中，她带了颇多的下人, 都是嬷嬷丫鬟, 浩浩荡荡三四十个, 看起来简直比整个黎府的下人都要多，黎岑有些疑惑，低声问黎夫人道：“长公主怎么带了这样多的人？”
黎夫人喜不自胜，却不以为意，道：“想是公主殿下重视, 这不是好事么？”
说着便她又招呼黎素晚一声, 连忙跟了上去，黎素晚捏着帕子，路过黎枝枝时，还故意停留了片刻, 对她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轻轻哼了一声, 擦着她的肩膀，趾高气昂地走了。
及笄的场地安排在黎府的花园里，中间有一道垂花门，再往里走，就是内宅了，公主府昨日派过来的嬷嬷早已经候着了，甚至不必黎夫人领路，她们便簇拥着长公主往内而去，如此一来，人就愈发得多了。
黎枝枝走在后面，听黎夫人正在对黎素晚耳提面命，要她牢记今日的礼仪，举止要从容优雅，千万不能有半点失礼之处。
她面带微笑，谆谆教导着，就如同这世上任何一个疼爱女儿的好母亲。
正在这时，轻罗忽然过来，对黎枝枝笑道：“殿下请您过去呢，姑娘，快随奴婢来。”
黎枝枝微怔，前面的黎夫人和黎素晚也都听见了，纷纷看过来，黎夫人连忙热络地问道：“敢问公主何时召见晚儿？”
轻罗听罢，露出一个微妙的笑，道：“这却不知道，倘若公主殿下唤了，奴婢便来告知您。”
说着对她微微颔首，带着黎枝枝走了，只留下黎夫人母女站在原地，黎素晚迟疑道：“娘……我就等着么？”
黎夫人回过神来，叮嘱道：“你只管等着公主殿下传唤便是了。”
只是不知为何，想起方才那个侍女面上的笑，她心底便涌起隐约的不安，像是要即将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一般，但是很快，她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正在这时，一个下人急匆匆地奔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她结结巴巴禀道：“夫、夫人，那个……”
“这么着急忙慌的做什么？冒冒失失！不知道今日有许多贵客么？”黎夫人十分不悦地打断他，四下望了望，见无人注意到这边，才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下人连忙答道：“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带着七公主来了。”
黎夫人先是一愣，紧接着欣喜若狂，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喃喃自语道：“天爷，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
说着便急不可耐地花厅的方向赶，黎素晚见了，连忙叫住她道：“娘，那我——”
黎夫人着急去拜见太子，便对她摆了摆手，道：“你且等着长公主殿下传唤便是，娘一会就回来。”
黎素晚便只好继续等下去，却不知黎枝枝此时已被人领着去见了长公主。
看见她来，长公主十分高兴，面上露出笑意，向她招手道：“快过来，枝枝。”
黎枝枝依言上前，长公主摸了摸她的发顶，眼中漾着温柔的笑，感慨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觉得你小小的，这才过去两个多月，竟然就及笄了，往后咱们枝枝就是大姑娘了。”
她说着，声音仿佛叹息一般：“想想还觉得有点可惜，若是早一些认识你就好了。”
听了这话，不知怎么的，黎枝枝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眼睛一眨，便有泪珠滚下来。
“哎哟，”长公主急忙拿帕子给她拭泪，哄道：“怎么哭了？小乖乖，应该高兴才对呀，往后咱们枝枝会越来越好的。”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动作也很轻，凑得近了，黎枝枝便在她身上闻到了一种很安心的气味，像是被冬日里的太阳晒得暖融融的被子，叫她忍不住想靠得更近一些。
那一瞬间，黎枝枝忽然想起方才的黎夫人，她拉着黎素晚，一句句耐心的叮咛和嘱咐，而她就在后面看着。
其实她不是不羡慕的，只是心有不甘，又或是恨得太久，就连那点羡慕都像是对自己的一种嘲笑。
直到此时此刻，黎枝枝从长公主这里获得了同样的温柔，她便再也忍不住，无法抑制心底的难过，哭了起来，像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长公主见她这般，心疼不已，忙将她搂入怀中哄着，又对轻罗使了一个眼色，众人都立即退出去了，屋子里恢复了安静，只能听见黎枝枝的低声啜泣。
过了许久，她才渐渐止住了眼泪，忽然又觉得有些丢脸，只一个劲埋着头，吸着鼻子哽咽道：“让、让殿下见笑了……”
那带着哭腔，却还在竭力恢复平静的语气，让长公主听得都要心碎了，连忙摸着她的头哄道：“明明是咱们的枝枝受苦了，不要难过，往后好日子还长着呢，不哭，啊？”
说着又仔细替她擦眼泪，看黎枝枝那红红的眼睛，十分爱怜地道：“跟个小兔子一样，真叫人心疼，一会儿还要上簪，那么多人都看着你呢，咱们枝枝要漂漂亮亮的。”
黎枝枝喜欢听她说话，带着自然而然的亲昵意味，每一句都像是安抚，让她恨不得缩成一团，躲在她温暖的怀中，再也不出来。
长公主又温言哄了几句，这才扬声命下人进来，几个仆妇捧着新作的衣裳，各式各样的发饰，环佩珠钗，无一不是精美漂亮的。
丫环们伺候黎枝枝换上衣裳，长公主亲自替她梳了稚女的发式，笑着道：“这可是最后一次梳这样的发髻了，我给你梳个最漂亮的。”
梳完头，她又让黎枝枝起来走几圈，喜欢得不行，满口夸道：“我们枝枝真好看。”
婢女们也连声附和，正在这时，一个嬷嬷进来禀道：“殿下，时辰快到了。”
长公主应了一声，将玉梳交给轻罗，吩咐道：“那便开始吧。”
她当时说过，黎枝枝的及笄礼她要亲自承办，那么便由不得黎府插半点手进来，黎夫人那会是亲口答应了的，她这可不叫趁虚而入。
……
黎府花厅里此时正热热闹闹的，皆是因为太子殿下来了，萧晏如今虽然看起来是个富贵闲人，但是地位毕竟在那里摆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兼之他平常鲜少出现在众人面前，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众人自是不愿意放过，一个个携着女儿排队上去行礼，就是希望能让太子殿下多瞧几眼，万一飞黄腾达了呢？
如此下来，黎夫人这个主人反倒落在了后头，她心里啐了一口，暗骂这些势利眼，面上却还是笑吟吟的，不时看看天色，心道这时辰怎么还没到？
正想着，门外进来了一个眼生的婢女，福了福身，招呼道：“诸位贵客，及笄礼就要开始了，请诸位移步花园，公主殿下已到了。”
众夫人听罢，也不敢再拖延，连忙应下，纷纷随着那婢女往花园的方向而去，黎府一行人走在其中，倒觉得自己也仿佛客人一般了，稀奇得很。
黎夫人走在半道上，见到几个丫环婆子在廊下说笑闲谈，仿佛无事可做一般，她不禁眉头蹙紧，唤她们过来，沉声问道：“你们几个怎么在此处？我之前不是让你们去帮着长公主那边准备及笄礼？”
那几人有些不安，听了问话，一个婆子连忙回道：“夫人，不是奴婢们躲懒，而是长公主吩咐了，万事不必插手，她们自会准备，我们贸贸然去帮忙，反而是添乱。”
黎夫人心中原本还有几分疑虑，听了这话也都打消了，她听说永宁长公主从前是习过武的，还能带兵打仗，性子说一不二，十分强势，如今看来果然，连插手都不让，若执意去帮忙，恐怕会惹恼了她。
黎夫人便放过了这一茬，事后她再想起来，只觉得肠子都要悔青了，恨不得狠甩自己几个嘴巴子，这又是后话。
众人都到了花园，那里有一处空地，如今已收拾出来，摆好了坐席桌案，各色瓜果，点心香糖，样式新颖，黎夫人打眼一看，不禁纳罕咋舌，就连这些吃食都是从公主府带过来的，难怪来了那么多号人。
黎岑忍不住道：“长公主殿下准备得也太周全了。”
他皱着眉，有些疑惑地道：“怎么倒好像只是借了我们黎府的地方而已。”
黎夫人笑著称赞道：“长公主上了心，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啊。”
正说着，便有一名身着檀色衣裳的女子出来，大约二十来岁的年纪，模样算不得顶漂亮，却自有一股从容稳重的气质，宠辱不惊，对众人躬身，团团一礼，徐徐道：“笄礼始，静。”
众人便立即安静下来，听她念词，不知是谁惊讶地低声漏了一句：“这不是宫里的司仪女官么？”
黎夫人心里一跳，与黎岑对视了一眼，这原本是好事，宫里的司仪来给她黎府女儿做赞礼，这可是长面子的大好事，长公主上簪，太子殿下与七公主亲临观礼，司仪为赞，任是丞相的嫡女也没有过这般的待遇，黎府何德何能，能得这般的荣光？
难道就凭着长公主对黎枝枝那几分喜欢？可今日又不是黎枝枝的及笄礼……
看着端坐于宾客位上的长公主殿下，她正面带微笑地听司仪女官念赞词，萧如乐探着身子和她说了一句什么，太子便捏住她的嘴，示意她安静，萧如乐又乖乖地坐回了位置。
这一幕原本很平常，可黎夫人的眼皮子却止不住地跳起来，之前与长公主的种种对话和场景在脑中一一闪过，她竟生出一种落入了圈套的感觉。
黎夫人忽然想起什么，四下张望起来，动作幅度有些大，以至于引来四周的目光，黎岑皱起眉，低声问道：“你做什么？”
黎夫人看了一圈，都没有发现黎枝枝的踪影，同样，也没看见黎素晚，她心中不安，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便想站起来，然而不知何时起，她身后站了两名婆子，一边一个按住了她的肩头，令她动弹不得，一个还在她耳边低声告诫道：“黎夫人，今天是个好日子，您可千万别在长公主和太子殿下面前失了礼数，坏了姑娘的及笄礼啊。”
明明是初夏的季节，黎夫人却觉得手足僵冷，心中发寒，转头看向长公主，却见她正端着茶盏，姿态不疾不徐，面带微笑地看过来，亲切和蔼，眼神却是锐利如刀，语气幽幽道：“夫人，请静坐观礼。”
黎夫人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正在这时，司仪已唱完了词，高声念道：“笄礼开始，请笄者出东房。”
不多时，一群丫环簇拥着一名少女自垂花门内款款而出，那少女穿着华装丽服，婷婷袅袅，长裙宽袖及地，缓缓步至司仪身边，微抬臻首，露出一双清亮澄澈的眸子，五官柔美精致，勾唇一笑，清丽又有灵气，让人想起山中的野桃花，独有一种绚烂的美，能夺走所有人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一更，二更还在写，一会会就放上来

第五十二章
黎夫人简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这一场及笄礼的, 只听得周围人纷纷称赞，还有人在低声窃窃私语：“……似乎……不是她那个女儿……”
“……不是亲的吧？”
“我听说……收养……”
“奇怪……不是说她亲女儿及笄……”
“谁知道……”
“你看她……脸都绿了……”
议论之声不绝于耳，像针一样刺得黎夫人浑身难受, 她很想挤出一个礼貌的笑，但是失败了, 一双手紧紧握住圈椅扶手，骨节突起, 手背上青筋都绷起来了, 她才压抑住满腔的惊怒和不可置信，她竟被戏弄了！
从长公主答应为黎素晚上簪, 到如今, 整整一个半月，四十多天的欢喜, 在这时候成了一场空, 她就如同一个巨大的笑话。
黎枝枝款款来到她面前, 施施然作揖行礼，姿势从容完美，仪态端方，哪怕再挑剔的人，也说不出一个错字来。
少女抬起头, 对她缓慢露出一个笑, 那笑里透着讽刺的意味，神态竟然和长公主出奇得相似，仿佛在讥嘲她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举止，黎夫人死死盯着她, 简直要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愤怒。
但是肩头那两只大手, 如铁钳一般抓着她, 但凡黎夫人要做点什么出格的事情，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拗断她的膀子。
黎枝枝站直了身子，再没有多看她一眼，而是转向长公主，又深深作了一揖，司仪唱道：“请正宾盥手，为笄者理妆。”
立即有两名婢女捧着铜盆和棉帕上前，黎岑连忙站起来，但见身侧的妻子没有动作，皱起眉看过去，低声呵斥道：“你要做什么？”
片刻后，黎夫人才缓缓站起了身，姿势颇有些僵硬，这时候长公主才站起身来，在铜盆中净了手，复又用棉帕擦干，她接过轻罗递上的玉梳，替黎枝枝梳了发。
司仪又唱：“请正宾为笄者加冠笄。”
又有人捧了一朱漆描金的托盘来，上面摆了满满的首饰，簪子珠花，应有尽有，长公主取了一支蝴蝶赶花金簪，替黎枝枝挽起发，她眼神温柔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微笑道：“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便赐你萋萋二字，往后此生，如花如木，萋萋生长。”
婢女即刻送上文书，观礼的人群终于骚动起来，有人低声道：“这不合礼制吧……不是该由她母亲赐字么？”
又有人道：“她爹娘都死了，哪里还有母亲？”
“不是有养母？”
“养母也不是亲生的，还不都一样。”
“说得也是，我倒觉得由长公主赐字颇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呢……”
这下黎岑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被人当着面说死了，这感觉也太荒谬了，他忍不住看了妻子一眼，眼神不无怨怼，咬牙低声道：“看看你做的好事！”
黎夫人面白如纸，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黎枝枝向长公主拜了三拜，接过文书，原本这三拜，应该是拜亲生父母的。
长公主似乎很高兴，怜惜地看着她，笑道：“今日我受了你的礼，理应是你的义母了，好孩子，叫一声来听听。”
黎枝枝抬起头望着她，清澈的眸中有水意闪动，像是含着无数复杂情绪，片刻后，她才眨了眨眼睛，微笑着唤道：“母亲。”
空气一下就安静下来了，过了好一会儿，长公主也没说话，像是愣在了当初，直到司仪朝她使了一个眼色，她才反应过来，啊呀一声，道：“这……”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复又笑道：“这一声叫得真好听。”
有眼尖的人自是看见了长公主微红的眼眶，她紧紧握住黎枝枝的手，笑吟吟道：“往后便是我的女儿了，再有谁敢欺你辱你，便只管告诉我，母亲替你作主。”
她说着，又状似无意地扫了黎夫人一眼，道：“但你若是要欺他人，我也还是为你作主。”
这话实在是太过张扬，听得观礼众人暗自咋舌不已，心道长公主殿下看起来似乎极为重视这个义女啊。
他人的种种计较猜测暂且按下不提，黎夫人早已瘫坐在圈椅上，只觉得头晕目眩，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她想尽办法，心心念念着想跟长公主搭上关系，想抬高女儿的身份，如今已做到了，可做到的那个人不是黎素晚，而是她一直看不起的黎枝枝，这简直是讽刺至极！
若她当初知道黎枝枝能有如今的风光，那她又怎么会……
……
后院东厢房，屋子的门被关得死死的，只从里面传来叫喊和哭闹之声，还有砸东西的动静，门口守着的两个婆子正在闲磕牙，对那些声音充耳不闻。
正在这时，一名公主府的婢女快步过来，一个婆子忙问道：“前头及笄礼结束了？”
婢女道：“刚刚已结束了，殿下让我来说一声。”
她侧耳听了听，道：“还在闹腾呢？”
“可不是？”那婆子笑道：“真有劲儿，折腾半个时辰了。”
“辛苦两位了，事情办得很好，”婢女笑吟吟道：“公主殿下今日高兴，说回府赏诸位吃酒，再加一个月的月钱。”
两个婆子登时笑开了花：“哎哟，这枝枝小姐可真是咱们的贵人呐，今日是她及笄的好日子，那我们可要多喝几盏酒。”
一行人便有说有笑地走了，没再管那屋子里的人，过了片刻，屋门才终于开了，地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被摔打过的物件，黎素晚哭得满面泪痕，妆粉糊成一团，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不敢置信地喃喃道：“及笄礼结束了……？”
怎么能结束呢？她根本没去啊，这几个凶恶的婆子把她关在房间里，不许她离开半步，可明明今天是她的及笄礼……
及笄礼怎么会结束？！
黎素晚急急忙忙地往外奔去，连摔倒了也顾不得，疯狂地往花园的方向跑，气喘吁吁地叫道：“来人，来人啊！我在这里！及笄礼不能结束！”
“来人啊！”
她疯了似地叫喊，明明平日里有许多下人的地方，这会儿却静如死寂，偌大一个黎府好像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黎素晚满心都是惶恐失措，一边哭喊着，一边跑，直到靠近垂花门，才看见有几个下人的身影，她们站在廊下窃窃私语，像是在谈论着什么，黎素晚怒不可遏，尖声骂道：“一个个都死了么？我叫你们过来！”
那几个下人见她这般疯状，都有些被吓住了，黎素晚顾不得继续咒骂，又急忙一迭声问道：“我爹娘呢？哥哥呢？及笄礼怎么样了？！我刚刚被人关起来了！及笄礼还不能结束！”
那几个下人纷纷摇头，黎素晚又气又急，飞快地往外跑，谁知才出了垂花门，就被台阶绊了一个大跟头，脚踝传来钻心的痛楚，无论如何都爬不起来了，她再也忍不住，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抹鲜艳的银红色，上面用金银线绣着鸾鸟翩舞的图样，那颜色可真亮，真好看，就像夏日傍晚，天边滚落的一片绚烂夕阳，黎素晚曾经在公主府看见黎枝枝穿过，她喜欢极了这个颜色，还特意去让裁缝铺子的人照着做了一件，今天就穿在身上的，可是现在看起来还是有一些差别。
来人微微俯下身，像是在上下打量她，然后发出了一声轻笑，透着讥嘲的意味，悠悠道：“仿冒的果然是仿冒的，一看就劣质得很，上不了什么台面，太子殿下那句话说得确实没错。”
黎枝枝就穿着那一袭她眼馋很久的漂亮衣裳，鬓边金钗斜簪，珍珠坠子轻轻摇动，她眉目精致，笑意盈盈，灼灼如芙蕖，粲然若朝阳，她就这么蹲在她面前，一手托着雪腮，道：“晚儿姐姐，今天是我的及笄礼，你怎么这样狼狈啊？”
黎素晚呆呆地看着她，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过了片刻，她忽然伸手去抓她，然而下一瞬，黎枝枝便捏住了她的手腕，黎素晚尖声哭叫起来，状若癫狂，疯了似地往她身上扑，可她刚刚才伤了脚，哪里有力气支撑？
黎枝枝毫不客气，反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响亮无比，直扇得她撇过脸去，愣怔怔的，好半天都没回过神。
黎枝枝笑眯眯地道：“姐姐看起来有些太激动了呢，大夫常说怒伤肝，悲胜恐，我让姐姐冷静一下，免得伤了自个儿的身子，姐姐不会生我的气吧？”
作者有话说：
二更啦~

第五十三章
黎素晚像是被她那一巴掌打傻了, 死死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敢打我？”
黎枝枝面露讶异之色，道：“难道姐姐长这么大, 从没挨过打么？那可真是抱歉。”
嘴里说着抱歉，她面上却没有半点歉然, 反而笑盈盈地道：“我下次一定会轻一点的。”
她说罢，便站起身来, 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 转身离开，金色的阳光自檐外的树叶间隙照进来, 散落在银红色的裙裾上, 点点金色，分外漂亮, 那鸾鸟仿佛活了一般, 少女步子轻快地穿过游廊, 往前而去。
远远的，她听见人声笑语，宾客们正在向黎岑夫妇道贺，黎夫人的脸色难看无比，却还要挤出笑意来, 看见黎枝枝, 便用眼神示意她过去。
黎枝枝却恍若未见，只径自走向长公主，对方正在和萧晏说话，见了她来, 连忙招手, 笑着柔声道：“及笄礼毕, 我就该回去了，你这边的事处理妥了，就回府里？”
她用的是回，而不是去字，黎枝枝心中一暖，点了点头，道：“我送您。”
长公主亲自牵着她的手往外走，黎岑见了，拉了黎夫人一把，又叫了黎行知过来，一起相送，长公主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道：“二位就不必送了，本宫和枝枝说几句体己话。”
黎岑有些尴尬，忙笑道：“是，公主和太子殿下自便，只是今日府中确实有些乱，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三位殿下海涵。”
旁边传来萧晏凉凉的声音：“周不周到不重要，只是府上行事，确实有些意思。”
他说着，顿了顿，才吐出几个字：“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黎岑涨红了脸，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倒是一直垂着头沉默不语的黎行知开口道：“确实。”
黎夫人猛地拉了他一把，用眼睛狠狠瞪他，长公主却懒得再看这一家子耍猴戏，只淡淡道：“如今为枝枝上了簪，她便是本宫的女儿了，本宫有时候想念她，便叫她回公主府住一段时日，想来黎夫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黎夫人硬着头皮道：“不、不介意。”
“那就好，”长公主露出一点笑意，拉着黎枝枝的手，道：“我前阵子就命人替你收拾了屋子，你过两日就住过去，想吃什么，玩什么，府里都有。”
黎枝枝很乖巧地应了，她的态度很明显，孰亲孰疏，一目了然，黎岑只觉得心里颇不是滋味儿，这个女儿，恐怕是要拱手送人了，想到这里，他心里又开始怨起妻子来，若不是她自作聪明，岂会生出这种事端？
长公主离开后，黎枝枝才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唤她，正是苏棠语，她身侧还站了几个女孩儿，都是学堂的同窗，大概是跟着她们母亲长辈一同来的。
黎枝枝走过去，苏棠语便拉着她的手，嗔怪道：“原来今天是你及笄，这样大的事情怎么不告诉我？”
黎枝枝笑了，道：“我不是请你来观礼了么？”
苏棠语：……
这样却也没有说错，只是当时黎枝枝说的是请她过来看好戏，她还以为是什么戏呢，巴巴地跑过来了，好在没有错过。
她旁边的女孩儿好奇问道：“枝枝，原来长公主是要给你上簪啊？那黎素晚呢？”
其他几个女孩也七嘴八舌地问：“长公主以后还会给她上簪吗？”
黎枝枝微微一笑，只佯作不知，道：“这个啊，我不清楚呢，不过并没有听长公主殿下说起过……”
闻言，众人都露出了然之色，一个语气鄙夷道：“我就说么，她肯定是胡扯。”
“她是嫉妒枝枝吧？”
“学堂里那些人还真信了，一个个都去巴结她，当真可笑得很！”
……
及笄礼结束，宾客都各自散去，走得远了，还能听见她们在议论纷纷，毕竟所有人都看出了黎夫人当时的失态和异常，以及长公主的那番态度，其中大概又有种种隐情，值得推敲，想必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能当作谈资了。
对于这些，黎夫人却只能装作没听见，但总有人不肯放过她，益国公夫人走过来，笑吟吟地道：“没想到今日是夫人的那位养女及笄，早说过夫人是个有福气的，我观那位姑娘似乎很得长公主殿下的喜欢，又认了她做义母，想来将来平步青云，指日可待了。”
她亲亲热热地道：“说起来，贵府的嫡小姐是不是还未及笄？我这一阵子可算是闲下来了，有的是时间，夫人倘若再办及笄礼，尽可以给我发帖子，我一定前来观礼庆贺。”
一句句话如刀子似的往黎夫人心窝子里戳，她偏偏还只能挤出一个笑来，向对方道谢，之前有多风光，如今就有多尴尬。
几位夫人和益国公夫人一道走了，其中一个好奇道：“今日是她养女及笄，就弄出这么大的阵仗，那来日她亲女儿及笄，岂不是还要张个告示，叫全京城都知道？”
益国公夫人嗤笑一声，悠悠道：“她怕是不敢呢。”
那位夫人不解：“怎么说？”
益国公夫人看了四周，道：“各家都是有女儿的，可曾见过谁家及笄礼是这样办的？主人家倒跟宾客一样，你们没瞧见，今天那全都是公主府的人？长公主来给她养女上簪，那是上宾，却与主家客套话都没说几句，这明显是隔着一层，想来长公主压根就瞧不上她。”
“既然如此，公主为何又亲自来替她养女上簪？”
一位嘴快的接道：“长公主瞧中她养女了呗，那姑娘唤她为母亲的时候，她眼睛当即就红了，我当时坐得近，看得真真儿的。”
“说来今日这事也是有些古怪啊，”益国公夫人若有所思道：“黎夫人当初托我为她亲女儿上簪，说的就是今天，我看她早上那神气劲儿，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后来她养女一出来，她表情就不对头了，似乎是很震惊似的……”
立即有人附和道：“是是，我那时也看见了，她想站起来，但是被人强摁在椅子上，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呢。”
“这养女跟亲女儿同一天及笄，也确实不多见。”
一人随口笑道：“我就没见过这样巧的事情，说不定啊，那养女也是亲生的呢，同年同月同日的双胞胎，这不就对上了？”
这话也着实是荒谬，众人皆哄然笑了起来，益国公夫人却忽然道：“你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我头一次见到她那养女，就觉得和黎夫人长得相似，要真是亲生的，那就有些意思了。”
于是夫人们又开始了新的猜测和议论，这些谈话，黎夫人自然是不知情的，只是她常年与她们交际来往，哪怕猜也能猜到那些人背后会说些什么话。
除了益国公夫人以外，她那位好妹妹也过来了，宋夫人好奇问道：“我原听说是晚儿及笄，也只备了送她的礼，怎么今天却是枝枝？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知会我一声。”
黎夫人心里本就窝了一肚子火，脸色甚是不佳，闻言便没好气道：“有什么区别么？这么多人，我哪里能知会得过来？”
说罢便转身走了，宋夫人对她的背影翻了一个白眼：“还拿起乔来了，真能摆架子。”
骂了几句，她又思忖起来，黎枝枝说是黎府收养的，往日里她也没怎么注意过，现如今她认了长公主做义母，这身份就往上抬高了一大截，今非昔比，她是该再多准备一些礼才对，好歹让对方念她个好字，不过话说回来，黎枝枝原来是黎府的哪个远房亲戚？看她那模样长相，像足了黎夫人，倒仿佛是她们娘家王氏这边的亲戚。
宋夫人左思右想，越发觉得奇怪，准备过阵子回娘家去打听打听，一边又觉得黎夫人走了狗屎运，随便收养一个女儿，竟还能攀上长公主殿下，这好事她怎么就遇不着呢？
……
黎枝枝回到疏月斋的时候，便听见王婆子正在训斥玉兰：“一天天毛手毛脚的，这点事情都做不好，这要是放在别的主子那儿，拉出去就抽板子，你就是打量咱们小小姐脾气好，一天到晚惯的你……”
玉兰垂着头不敢吱声，黎枝枝进了门，疑惑道：“怎么了？”
“小小姐回来了，”王婆子面上露出笑意，又瞪玉兰一眼，低声呵斥道：“还不快去给小小姐倒茶来，今儿天气热，让她好好歇歇，杵在这当柱子呢？”
玉兰连忙去了，王婆子这才嗔怪道：“这丫头做事不利索，冒冒失失，把一方礼匣子摔地上了，不过小小姐您别担心，老婆子方才瞧了，东西倒是没摔坏，就是弄乱了。”
黎枝枝打眼一看，桌案上，柜架上摆着好些锦盒匣子，把这小小的屋子就挤得满满当当，她讶异道：“这些是哪里来的？”
王婆子笑得合不拢嘴，道：“哎呀，是长公主殿下派人送来的，说是专门恭贺小小姐及笄的，这还有礼单呢，您瞧瞧！”
她取了礼单出来，又朝着某个方向使眼色示意，压低声音道：“没经过前头，直接送咱们疏月斋来了，还是长公主殿下考虑周到，这要是经了那位的手啊，您怕是连渣儿都捞不着咯。”
黎枝枝没想到长公主连这个都想到了，她拿着那一叠厚厚的礼单，怔忪片刻，才露出一点笑意，王婆子道：“说起来，您是该好好感谢长公主殿下，要不是她，您还不知要叫那对母女欺负成什么样呢，从今儿起啊，您可真就扬眉吐气，这府里再也没人能压您一头了。”
就连性子内向的海棠也笑道：“真好，今日奴婢也去观礼了，小小姐真漂亮，看夫人当时那脸色，可真解气。”
玉兰捧了茶过来，眉飞色舞道：“夫人的脸当时就绿了，那叫一个难看，哑巴吃黄连，真个有苦说不出了。”
几人都笑起来，屋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黎枝枝捧着礼单，和王婆子她们一起清点起来，正在这时，玉兰拿起一个锦盒，道：“这个匣子好沉啊，不知里面是什么？”
王婆子忙叮嘱道：“你这次小心些，仔细再摔了。”
玉兰连声应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匣子放在桌上，然后打开来，待看清楚里面的东西，一时间几个人都震惊了，玉兰喃喃道：“我的娘诶……”
那锦盒里面垫着丝绢，放了一个精巧的琉璃瓶子，晶莹剔透，瓶颈细长，边缘泛着些青蓝，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瓶子里竟然装了满满的金瓜子，在天光下直晃人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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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更，我正在努力

第五十四章
“天爷……”王婆子也惊住了, 道：“这、这恐怕得有半斤金子吧？”
她甚至不敢去碰那个瓶子，生怕给碰坏了，黎枝枝在片刻震惊过后, 小心地伸手拿起那个琉璃瓶子，掂了掂, 颇有分量，里面确实是实打实的黄金, 玉兰艳羡道：“长公主对小小姐真是太好了, 这么多黄金，奴婢长这么大, 连铜钱都没见过这么多呢。”
“瞧你那出息, ”王婆子嗔怪道：“咱们小小姐往后只会越来越好，别说半斤黄金, 就是一石两石都有。”
玉兰和海棠笑起来, 连声附和, 黎枝枝却将那琉璃瓶子放回去，蹙眉道：“这实在太贵重了些。”
她想起什么，忙打开礼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发现上面竟然没有记载这瓶金瓜子，黎枝枝蹙起眉尖, 对王婆子道：“婆婆, 这金瓜子不在礼单记载中，恐怕是公主府的人拿错了，你把它包起来，我一会去一趟公主府还回去。”
正在这时, 玉兰忽然道：“咦, 小小姐, 这瓶子里有一张纸呢。”
黎枝枝定睛看去，果然发现那金瓜子堆里露出一点纸笺，玉兰提议道：“兴许这就是礼单？”
黎枝枝犹豫片刻，还是将那个琉璃瓶打开，但是那瓶颈颇为细长，要想拿出纸笺，就必须要把其中的金瓜子都倒出来。
海棠找来一个空的大锦盒，玉兰则有些紧张地看着黎枝枝动作，小声道：“我还是头一次看这种场面。”
不止是她，黎枝枝也是头一回做这种事，众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金瓜子自瓶口倾泻而下，划出一道金灿灿的弧线，哗啦啦落在锦盒底部，一颗颗蹦着跳着，发出清脆又可爱的声音，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接。
这可是黄金！
纵然黎枝枝表现得再冷静，此时也忍不住伸出手，埋在那金瓜子里，掬起一捧，看那金灿灿的流光自指间漏出去，简直要闪瞎了眼。
然后她就摸到了那一张纸条，理智终于回笼了，黎枝枝稳住情绪，十分平静地将其打开来，纸笺上面只写了几行蝇头小字：愿君兰心蕙性，日日欢颜，表余心意。
末尾落款只有一个川字，黎枝枝从没见过这笔迹，一时间想不到是谁会送这样贵重的东西给她，但是这金瓜子……
她拈起一枚来，对着天光细细打量，还真有些眼熟，她想起初入明园那一日，遇到了萧晏，对方要答谢她救萧如乐之恩，轻罗捧出了一捧金瓜子，似乎跟这个一模一样。
……
黎枝枝让王婆子几个把礼单都清点过一遍，那一瓶金瓜子被包了起来，她打算去一趟公主府，把事情告诉长公主，问一问究竟是谁送的，又或是公主府的人弄错了，总之这东西实在太金贵，她不敢收下。
黎枝枝抱着那锦盒出了疏月斋，往外走去，才到垂花门，便听见有人唤自己：“枝枝。”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去，却见那廊柱后边转出来一个身影，是黎行知，走近些，黎枝枝才发现他的情绪看起来很复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黎枝枝有事在身，其实并不太想同他纠缠，可是她眼角余光瞥见黎行知身后，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了，她忽然弯起眉眼，露出一个笑，道：“行知哥哥叫我有事么？”
“今天……”黎行知斟酌着措辞，道：“今天的事，你是知情的？”
黎枝枝微微挑眉，反问道：“哥哥是希望我知情，还是希望我不知情呢？”
黎行知心中很矛盾，今天的变故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黎府颜面扫地，还有晚儿……
黎行知想起父母当时震惊的神色，一方面觉得此事做得太过了，一方面却又觉得黎枝枝并没有错，这本来就是她该得到的。
“看来哥哥也认为我错了，”黎枝枝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面露失望地道：“我还以为哥哥能理解我，原来也不过如此，哥哥也觉得今天及笄的人应该是晚儿姐姐，而不是黎枝枝。”
她说着，唇边的笑意变得悲伤，眼神也难过起来，黎行知急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黎枝枝却恍若未闻，继续道：“哥哥是不是也和夫人一样，认为我当初没有回黎府就好了，这样你的妹妹就只是晚儿姐姐一个人，谁也不会来同她争，也不会有人让黎府丢脸。”
“我没这样想，”黎行知解释道：“不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妹妹。”
黎枝枝便微笑起来，眼神很真诚恳切地看着他，充满了欣喜，正欲说什么，她忽然又顿住了，尔后迟疑道：“哥哥这样说，晚儿姐姐应该会不高兴吧？”
黎行知便道：“晚儿她只是喜欢使小性子而已，哄一哄她便好了。”
黎枝枝歪了歪头，有些惊讶地望着他身后，问道：“晚儿姐姐，你的脸怎么了？”
黎行知立即回过头去，只见黎素晚被一个丫环扶着，双眸湿红，噙着泪，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她刚刚听到了什么？
她被人关了一个上午，错过了及笄礼，又受了黎枝枝的奚落，挨了她一巴掌，崴伤了脚，却没有一个人来安慰她，而一同长大的哥哥，向来疼她宠她的哥哥，在和她最厌恨的人站在一起，说她的坏话！
黎素晚气得浑身都发抖，用力地挥开丫环，一瘸一拐地跑开了，黎枝枝立即道：“哥哥快去看看吧，晚儿姐姐似乎很生气。”
黎行知叹了一口气，追了上去，方才想问黎枝枝的话也都没能问出口，黎枝枝却乐得脱身，抱着她的锦盒继续往前走。
谁知才到了花厅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伴随着东西摔打的声音，紧接着是黎岑的喝骂：“你这蠢妇！你现在还敢跟我大小声？当初不是你一意孤行，怎么会闹成如今这个局面？鼠目寸光，眼皮子浅！我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一个蠢人？！”
黎夫人哽咽道：“老爷那时不是也默认了？如今倒只怪在我一人头上，若是老爷当初坚决反对，我又岂能做得成？我敢往外面说一个字？”
黎岑怒道：“那还不是你成日里念叨，叫人听着烦不胜烦？！”
黎夫人又冷笑起来：“老爷自己耳根子软，也能怪我头上？真真是个笑话，您这和的一手好稀泥，好事都是您的，黑锅都是别人的，黎侍郎，您要是在官场上有这本事，如今宰相都做上了呢！做这三品侍郎您真是屈才了！”
“你这牙尖嘴利的泼妇！我早晚叫人撕了你的嘴！”
一个暴跳如雷，一个反唇相讥，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又是一阵摔摔打打，鸡飞狗跳，黎枝枝在外面听得津津有味，心情又好了不少。
直到里面匆匆奔出来一个下人，她额头上一团红肿，估计是被殃及的池鱼，见了黎枝枝，吃惊道：“小小姐？”
花厅里的人大概是听见了，一时安静下来，紧接着，黎岑出来了，他面上还有未散去的怒意，看见黎枝枝，又连忙挤出一个笑，看起来颇有些假惺惺，和蔼问道：“枝枝怎么在这里？可是有事？”
黎枝枝微微一笑，道：“我正要去拜访母亲。”
听见她说母亲二字，黎岑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初，道：“这时间应该用午膳了，等午膳后再去吧？”
“不了，我去公主府用膳，”黎枝枝说着，看向他身后，黎夫人正从花厅里出来，她形容颇有些狼狈，连鬓发都散了些，这两人莫不是真的打了一架？
黎枝枝思忖着，面上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道：“母亲说了，让我搬去公主府住一阵子，老爷，夫人，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她说完，再没有看两人，抱着锦盒自顾自走了，她要去见长公主啦，才没时间听这两人吵架呢。
作者有话说：
二更。
黎枝枝：好耶，黎府乱得再厉害些！

第五十五章
公主府。
黎枝枝才到, 早有下人去通禀了，长公主亲自迎出来，十分高兴地道：“我还道你今日不会来了呢, 快，快进来, 可用了午膳不曾？”
黎枝枝抱着一锦盒的黄金赶过来，生怕出了什么纰漏, 却忘了自己没有提前知会, 现在倒好像特意过来赶饭似的，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用过了……”
长公主却似乎看穿了, 只笑吟吟道：“既是用过了, 也再陪着我吃一些。”
又命人去多取一副碗筷来，两人相对而坐, 黎枝枝发现桌上的菜式虽然精致, 但是看起来却并不多, 唯有四个菜一汤而已，她从前来公主府用膳，至少也有八个菜，更别说还有各式点心果子了，能摆满一桌子。
只听长公主吩咐轻罗道：“让后厨把那一道八宝鸭子呈上来, 再添一道松花糖菇, 对了，还有昨日宫里送来的白杏和枇杷，也都送过来。”
黎枝枝忽然明白过来，从前觉得公主府的膳食丰盛美味, 却原来是因为她在的缘故, 长公主平日并没有那么铺张, 她吃得也很寻常。
黎枝枝心中既感动，又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忙道：“不必麻烦了，我觉得这些菜就已经很好了。”
一旁的轻罗却掩口轻笑道：“倒是不麻烦的，小姐有所不知，您上次不是说八宝鸭子好吃么？只是工序太麻烦，所以咱们主子早早就吩咐后厨做好了，想着您明儿过来就能吃上呢。”
长公主轻瞪了她一眼，嗔怪道：“就你能说，还不快去。”
“是是，奴婢该死，这就去吩咐。”
后厨的动作很利索，不多时，八宝鸭子和松花糖菇就呈上来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长公主亲自夹了一筷子送到黎枝枝碗里，笑吟吟地道：“可真巧，这菜是才做好的，你就来了，快试试。”
黎枝枝乖乖点头，顺口说了一句：“多谢殿下。”
长公主只笑着看她，一旁的轻罗小声提醒道：“小姐，还叫殿下呢，该改口了。”
黎枝枝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她倏然红了脸，望着长公主，对上那双温柔带着笑意的凤眸，真奇怪，明明不是第一次叫了，不提之前的及笄礼，在黎岑夫妇面前也叫得那样顺口，可这会儿却觉得颇是无措。
长公主自是看出来了，只温声安慰道：“没关系，慢慢来，不急。”
又催促她赶紧用饭，黎枝枝只是捉着筷子，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唤了一句：“娘、娘亲。”
她腼腆地望着长公主，紧张得手心渗汗，险些要把筷子拗断了。
“啊呀，”长公主笑得眼尾都漾起了细纹，连连道：“好，好，小乖乖，快用饭吧，可别饿着了。”
又不住往黎枝枝碗里送菜，看她听话地吃饭，心里满意得不行，恨不得把人搂在怀里揉一揉才好。
等用过午膳，下人们送了茶来，长公主喝着茶，看黎枝枝剥白杏吃，眼中盛满了温柔的笑意，又看见黎枝枝身侧放着一个锦盒，有些奇怪地道：“怎么还带了东西来？”
黎枝枝忙擦了手，解释道：“不是，这个原是混在您送来的贺礼中，礼单上却并未有记载，我想着是不是府里的下人弄错了，这东西太贵重，我不敢收。”
她说着，将锦盒打开，长公主起初还有些不以为意，只笑道：“既是送给你的，你拿着便是了，没在礼单上也不打紧。”
但目光扫了一眼那个锦盒，里面竟是满满一瓶金瓜子，在天光下金灿灿的，夺目无比，她面上这时才露出几分意外来，问轻罗道：“我送过这个？”
轻罗摇首，道：“贺礼是您亲自挑的，奴婢看着他们一样一样包起来，并没有这一瓶金瓜子。”
她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当时要送贺礼进黎府的时候，太子殿下似乎也命人送了一个锦盒过来，让咱们一同送过去，既然没在礼单上，想来这就是他送的了。”
闻言，长公主便笑道：“他倒是有心，出手这样阔绰。”
又劝黎枝枝道：“既是小五送的，你只管收下便是，他从前不知从我这里顺走了多少好东西，你不要同他客气。”
黎枝枝却迟疑道：“可这瓶子里面还附了一张纸条。”
长公主道：“写的什么，让我瞧瞧？”
黎枝枝取出那张纸笺递过去，长公主读过一遍，面上的表情就变了，这上面的笔迹确实是萧晏的，愿君兰心蕙性，日日欢颜，表余心意。
表的什么心意？
这分明是一句情话！长公主忽然想起来前阵子，萧晏问她的事情来。
他要送一样东西给意中人，对方是一个将将要及笄的女孩……
再看看面前刚哄到手的乖女儿，长公主的脸渐渐就黑了下去，黎枝枝有些懵懂疑惑地望着她：“怎么了，娘亲？”
长公主将那一张纸条揉成一团，笑得十分亲切和蔼，道：“没什么，我回头帮你问一问小五，这贺礼确实不好收下，说起来，我那里还有一些金珠，比这金瓜子好看多了，你拿去玩。”
说着又命轻罗去取来一个小匣子，里面果然都是金珠，豆子大小，上面却刻了精细的花纹，花鸟虫鱼，各式各样，栩栩如生。
长公主笑道：“这是一百零八粒，每一粒金珠上的花纹都不一样，赶明儿叫匠人在上面打个洞，用锦线穿起来做个手串，可漂亮啦！”
哄小孩儿似的语气，黎枝枝有些哭笑不得，道：“这太贵重了，娘亲，我不能收。”
长公主却佯作生气，道：“既然都叫娘亲了，怎的还这样生分？我有的东西，往后都是你的，你若推辞，便是心里跟我不亲。”
闻言，黎枝枝顿时急了，十分慌张地道：“娘亲，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自是和您最亲的，您对我这么好，在我心中，这世上再没有别人能比得过您了。”
她说着便不自觉红了眼眶，简直要掉下眼泪来，长公主立刻便心疼了，连忙将她抱在怀里哄道：“小乖乖，可别哭了，我自然是知道你的。”
她一下一下抚着少女的头发，柔声安慰道：“有句老话说，从来富贵多淑女，自古纨绔少伟男，女孩儿呢，就是要放在手心里捧着宠着，如珠似宝地养，要傲气矜贵，要有眼界见地，秉持本心，如此一来，往后方才不会自轻自贱，叫人轻而易举就哄骗了去。”
“好孩子，你记住，金玉虽然珍贵，却也不过是鲜花着锦，死物罢了，或许会有失去的那一日，唯有你这颗心才是最重要的，明白了么？”
黎枝枝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次听得有人告诉她这番话，不禁愣了许久，才似有所悟，颔首道：“我知道了，娘亲，我一定会记住的。”
“真听话，”长公主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意，满意笑道：“咱们枝枝往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叫某些有眼无珠的人后悔去吧。”
只是她好不容易才哄到手的乖乖女儿，怎么就有些人开始觊觎起来了呢？长公主微微眯起凤眼，心中暗道，这可不行。
……
萧晏才回到太子府没多久，就听说永宁长公主来了，他颇有些意外，便换了一身常服去花厅见她，进了门笑道：“姑姑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
长公主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闻言只笑了笑，道：“正巧路过，便进来坐坐，向你讨一杯茶喝，怎么？舍不得啊？”
萧晏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语气有些异样，心里暗暗揣度起来，面上却不显，道：“姑姑说笑了，别说是一杯茶了，您就是要吃龙肝凤髓，侄儿也得给您弄来。”
长公主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赞叹道：“太子殿下好大方啊，看来你这府里颇有些身家，既是如此，那姑姑可不客气了，还真没尝过龙肝凤髓什么滋味呢。”
萧晏：……
他无奈地失笑道：“姑姑今天是哪里气不顺了么？来侄儿这里找不痛快，不知是谁开罪了您，只管告诉我，我去替您教训。”
听了这话，长公主横他一眼，放下茶盏，对轻罗使了一个眼色，婢女立即捧着一个锦盒到萧晏面前打开来，露出里面一瓶黄灿灿的金瓜子。
长公主问道：“这是你送的？”
萧晏微微挑起眉，承认道：“是，今日黎枝枝及笄，我贺她生辰，有什么不妥吗？”
“若是贺她及笄，自然是没有不妥之处，”长公主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来，语气很严肃地道：“但是你给她写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萧晏的表情微微一僵，长公主抖了抖那张纸笺，还将上面的字念了一遍，又问：“你要跟她表什么心意？枝枝才刚及笄！”
她一说起这个就来火，将那纸笺扔在案几上，气道：“我单知道你有意中人了，却不知道你意中人竟然是枝枝，你之前不是不喜欢她么？何时又开始打起了她的主意？为何不告诉我一声？若不是今天枝枝来找我，我怕不知道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劈头盖脸一迭声发问，萧晏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但见长公主确实生气，他只好道：“姑姑消消火，您听我解释。”
长公主喝了一口茶，冷笑道：“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否则你还不知道你姑姑耍得一手好枪法呢！”
话里话外都是威胁，就为了那个黎枝枝，萧晏不禁颇有些郁闷，提醒道：“我可是您亲侄子。”
长公主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枝枝还是我亲闺女，就是侄子现如今也要往后靠靠了。”
萧晏：……
长公主看着像是宽和大气，实际上却是一个极其护短的人，帮亲不帮理，黎枝枝不知走的什么运气，竟让她找到这么一座靠山，萧晏心中无奈，解释道：“那贺礼其实并非我送的，我只是替人代赠罢了，姑姑若不信，看一看那纸笺上的落款便知。”
听闻此言，长公主便拿起纸笺看了一眼，之前是被气着了，确实没细看，也没发现落款那个小小的川字，她将信将疑道：“果真？那你又是代谁送的？哪家儿郎，姓甚名谁？”
萧晏顿了一下，心想，照长公主这护犊子的脾气，裴言川这不着调的纨绔子，名声满京城，恐怕入不了她老人家的眼了。
这短短片刻犹豫，长公主的表情又转为狐疑：“你不会是在现编一个糊弄我吧？”
“岂敢哄骗姑姑？”萧晏只好道：“那人是建昌侯的小儿子，他兄长去年封了忠武将军。”
长公主略一思索，蹙眉道：“建昌侯和忠武将军我都知道，不过你提他老子和兄长做什么？我只问你，送这贺礼的人是谁？”
不愧是他姑姑，果然一针见血，萧晏悻悻摸了摸鼻子，道：“是裴言川。”
谁知长公主听了，却并未像他想象中那般发怒，亦或是反感之类的，而是细细思索了一番，问道：“他现在是做什么的？可有了官职在身？年岁几何？”
萧晏如实答道：“还在国子监读书，今年应当是十七。”
长公主沉吟道：“建昌侯夫人我曾经见过，脾气颇好，是个爽利的，建昌侯也是个忠勇之人，大儿子年纪轻轻就授了四品武职，小儿子应当不会差到哪里去，只是他还在读书，年纪太小，虽说他有些不好的名声，不过传言不可尽信，倒是可以观望观望。”
又对萧晏道：“改日找个机会，你领他来给我见一见，看看其人品究竟如何。”
她这会儿倒像是冷静下来了，显得很通情达理，萧晏心中倒升起几分奇怪的不虞来，莫名想道，怎么裴言川那种纨绔子弟都能观望？他堂堂一个太子却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五十六章
长公主没有将那一瓶金瓜子带走, 只是对萧晏道：“倘若是你贺枝枝及笄，这礼我们就收了，现如今她是我女儿, 你是我侄子，算得上兄妹关系, 自是多多益善，但这礼既是你代别人送的, 又有别的意思在里头, 反倒不好收了，我便替枝枝回了。”
她说着, 转身欲走, 忽然又笑吟吟地问一句：“不过话说回来，你妹妹及笄, 你这做兄长的当真没个表示？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了。”
萧晏：……
他只好道：“姑姑教训的是, 这瓶金瓜子便是我贺她及笄的礼, 还烦请姑姑转交。”
长公主这次没再客气，收了那瓶金瓜子，又笑道：“什么她啊她的，听起来实在生分得很，下回记得要改口叫妹妹了。”
萧晏：“……好。”
礼是送出去了, 信笺也送出去了, 但是事情的发展走向似乎与预计不一样，萧晏暗自琢磨着，怎么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吃了亏，痛失一瓶金瓜子呢？
……
黎枝枝在公主府里住了下来, 长公主让人给她安排了一座很漂亮的大院子, 就在正院旁边, 这院子里原来有一个小花池，因为黎枝枝怕水的缘故，长公主特意让人都填平了，府里的荷池也都重新修高了围栏。
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对黎枝枝的重视，没有人敢有半分不尊敬，公主府上下都称黎枝枝为小姐，俨然视其为第二个主子。
这里没有黎府那一摊子乌七八糟的事情，也没有黎素晚黎夫人那几个人添堵，黎枝枝在公主府里的日子别提多轻松了，还有一个快要把她宠到天上去的娘亲，这是她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
黎枝枝及笄这几天都没去明园，因着长公主的缘故，她也不必请假，自有人去打点妥帖，回明园那一日，是轻罗送她去了山色堂，笑着道：“公主偶尔会来学堂的小书斋看书，七公主也喜欢那里，时常会来，所以小书斋都有人值守的，小姐您要是有什么事，去那里吩咐便是了。”
黎枝枝答应了，轻罗复又向她恭敬施礼，这才退了下去，黎枝枝回过头，就看见山色堂门口站着好几个女孩儿，正低声私语着，不时朝她看过来。
有一个女孩自门里出来，很亲热地对黎枝枝道：“快进去吧，周先生一会就该到了。”
是王灵月，虽说是同在一个学堂读书，可黎枝枝从没和她说过话，只记得她从前喜欢围着赵珊儿萧嫚她们打转，如今竟对自己示好，这感觉倒真有些微妙了。
“枝枝！”
苏棠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黎枝枝回头，果然看见她和江紫萸并肩而来，很高兴地道：“我还以为你今天也不来学堂了呢。”
黎枝枝笑笑，道：“懒了几日，再不来读书，恐怕要招先生的嫌了。”
“怕什么？”苏棠语努了努嘴，小声道：“又不止你一个人没来。”
江紫萸接口道：“黎素晚也没来呢，想来是和上次一样，没脸见人了吧？”
她见黎枝枝看过去，面上的神色既有些躲闪，又透着几分不明显的讨好：“现在整个明园的人都知道她胡诌乱傍，满口大话的嘴脸了，之前吹嘘得多么好，如今就摔得有多惨。”
江紫萸所言不虚，明园的学生的年纪大多在十四五至十六七不等，在这种报家门要提及父兄官职的环境中，世家小姐们自然也并不都是单纯的，她们懂得趋利避害，会溜须拍马，也会捧高踩低。
进了山色堂，黎枝枝才发现黎素晚的书案竟然被搬走了，就放在角落里，上面堆满了各种杂物，还落了一层尘。
有人从旁边经过，大概察觉到她在看，便低声冷哼道：“她那是活该，早就看透她是什么人品了，现世报而已。”
黎枝枝转头，发现说话的人是赵珊儿，她手里捧着一个青瓷小瓶，里面插了一枝玉兰花，见黎枝枝看过去，挑眉道：“你不会觉得她可怜了吧？”
“怎么会？”黎枝枝想起上辈子经受过的种种，微微一笑，用只有她自己听到的声音，慢吞吞地道：“我只觉得还有些不够。”
她上辈子可是丢掉了一条命，黎素晚才只到这个程度，怎么能够呢？
黎枝枝回忆起当时站在花池边看着的人，每一张面孔，都清晰如昨，不仅仅只是一个黎素晚，还有站在她身后的人，萧嫚，宁王世子……
但是她不着急，来日方长，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
“礼部尚书夫人赠白玉簪一对，牡丹云纹银镯一对，银子一封。”
“益国公夫人赠金镶玉花篮簪一对，羊脂玉镯一对，银子一封。”
婢女轻声念着礼单，黎夫人摆了摆手，她连忙停下了：“夫人有何吩咐？”
因着及笄礼的事情，黎夫人着实被气到了，和黎岑又吵了好几次，头疼脑热了整整几日，今天总算好了一些，才有精力来打理府里的事情，只是面上病容还未尽去，她看天色不早了，问旁边的下人道：“去看看老爷回来了么？”
那下人去了，不多时复返，答道：“老爷没回，门房说没瞧见。”
“又去哪里吃酒了？”黎夫人的眉头紧紧皱起，心中升起怒意，这些日子黎岑归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每次身上还带着酒气和脂粉气，不知去哪里鬼混了，黎夫人多问几句，他便不耐烦，索性去书房睡了。
明明在同一屋檐下的夫妻，如今却一天到晚连个面都看不着，黎夫人只能忍耐着，不敢多嘴，心里却如油煎似的难受。
恰在这时，有下人来禀道：“宋家夫人来拜访了，在花厅候着呢。”
又是她那个妹妹，黎夫人心中压根没心思应付，只道：“就说我身子不适，请她回吧。”
那下人踌躇道：“她是带了礼来的，说是上回小小姐及笄的贺礼……”
黎夫人一听说跟黎枝枝有关，气就不打一处来，骂道：“哪有送两次礼的？她也真是吃多了闲得慌！”
但是人家毕竟是来送礼上门，伸手不打笑脸人，没理由把人赶回去，饶是黎夫人再不耐烦，也要起身去见一见了。
到了花厅，宋夫人正在喝茶，她儿子宋凌云忙起身行礼：“见过姨母。”
黎夫人笑了笑，同他们寒暄几句，宋夫人笑道：“上一回姐姐也没告诉我是枝枝及笄，我送的几套衣裳都是照着晚儿的身量来做的，枝枝穿着不合适，这不，又重新备了一份礼，还要劳烦姐姐转告她一声，免得她误会我这做姨母的不仔细。”
黎夫人心里厌烦，面上却还是笑着应承下来，宋夫人四下看了看，问道：“枝枝和晚儿呢？怎么不见那两个孩子？”
黎夫人面上的笑意一僵，答道：“晚儿在书斋，枝枝这些日子去公主府住了，不在府里。”
“哎哟，”宋夫人笑吟吟道：“这可真是攀上高枝儿了，姐姐真是好福气啊。”
她说着，又问黎夫人：“说起来，还不知道枝枝的亲生父母是谁，她如今及笄了，倒是一桩大事，她爹娘也是命苦人，去得这么早，没见着女儿及笄，享不到这份好福气，姐姐既收养了枝枝，也该替她烧一炷香，知会他们一声。”
黎夫人的脸冷了下去，宋夫人却恍若未觉，略略倾了身子，道：“姐姐，这枝枝的长相，瞧着跟我们王家有些干系，我可是去问了一圈儿，却没听说谁早早没了，只留个孤女在世上啊。”
作者有话说：
损还是宋夫人损：真是好福气啊好福气，姐姐快烧一炷香庆祝一下。
二更

第五十七章
原就是亲生的姐妹, 两人是一起长大的，因着父母偏心的缘故，黎夫人和宋夫人自小就不太对付, 只是后来各自嫁了人，隔得远了, 姐妹之间才缓和了些许，但宋夫人的性子从来就没有变过, 依然喜欢做一些刁钻刻薄的事情。
就譬如此时此刻, 黎夫人的脸色已经极其难看了，勉强道：“我都说过了, 枝枝她是外子那边的远房亲戚, 和咱们王家又有什么关系？你未免也太多事了。”
宋夫人却笑道：“话虽如此，但是那孩子和姐姐长得那么像, 我也是忍不住多想了, 不过近来有一个传言, 不知姐姐听说了没有？”
黎夫人这些日子和黎岑吵得焦头烂额，心力交瘁，根本没时间出去交际，听宋夫人这般说，心中忽然升起几分不妙的预感：“什么传言？”
宋夫人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 道：“都说啊, 这枝枝是姐姐您亲生的孩子呢。”
黎夫人袖中的手一下子就攥紧了，脸色也有些不好，道：“这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这我如何知道？”宋夫人只笑着道：“只是前几日去益国公府上作客，她们都在议论, 我就在旁边听了一耳朵。”
黎夫人登时心乱如麻, 她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如今这地步, 本以为只是一桩小事而已，他们黎府的家事，怎么就那么多人喜欢探究呢？与她们有什么关系？
黎夫人越想越恼，却忘了自己从前也是其中一员，宋夫人还状若关心地道：“姐姐，这传言可是越来越离谱了，还有一些话，着实难听，我都不好告诉你。”
话虽如此，她面上的忧虑却是颇为虚伪，黎夫人心里一紧，顾不得计较，只追问道：“还有什么话？”
宋夫人作势看了看四周，见下人都隔得远，才掩着口轻声道：“她们都说啊，这枝枝跟你长得像，却又是姓黎，未免太蹊跷了些，说不准就是你在外边……”
她没继续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简直再明白不过了，黎夫人的脸色乍青乍白，只觉得一股怒意直冲脑门，手足发凉，差点没厥过去，她用力抓着圈椅扶手，气得说话都哆嗦了：“她们真是这么说的？”
“可不是嘛？我在旁边听得真真儿的。”
黎夫人怒不可遏，挥手将案几上的茶盏摔了出去，破口大骂道：“放他娘的屁！这些个长舌妇！头顶生疮脚底流脓，一天到晚的嚼舌根子说是非，也不怕遭了报应！”
“我也说嘛，”宋夫人摇着纨扇，悠悠道：“她们尽折腾这没风没影的事情。”
黎夫人怒意未歇，只冷眼斜睨她，道：“只怕你也没少说吧？”
宋夫人当即叫起屈来：“你这可真是拿着和尚当秃子打，我当时还替你分辩了几句呢。”
黎夫人信了她的邪，分辩个鬼，她没火上浇油就不错了，这传言里说不得还有她一份功劳，遂寒声道：“我自是问心无愧，随她们去说便是。”
宋夫人却担心道：“话虽如此，只是老话说了，这蛇咬人咬不死，人咬人无药医，如今她们这议论纷纷的，对你的名声可实在不好啊。”
黎夫人只站起来，硬邦邦地道：“马王爷不管驴事，你有那份闲功夫，还是先操心自己吧！”
说着便吩咐下人：“送客。”
也不管宋夫人如何反应，她径自大步离开了花厅，往后宅的方向而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不住骂那些长舌妇，咒她们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此时天色已擦了黑，廊下的灯笼却还未来得及点起来，花园里的光线昏暗无比，黎夫人走得急了，不当心脚下绊了一跤，她唉哟一声，险些摔进花圃里。
好在黎夫人及时扶住了旁边一株朱槿树，站稳了身子，不经意从树隙间看了出去，不远处有两道人影正在迅速分开，那地方原是在假山背处，颇为狭窄隐蔽，若不是从这个方向看，恐怕还发现不了。
短短数息，那两人已经不见了，黎夫人起先还以为是府里的下人，趁着天黑在这里私会，不禁在心里大骂起来，一群下流胚子，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她打定主意要好好整顿一番，赶明儿揪出来全部发卖出府去，黎夫人这样想着，继续往前走，谁知没多久，就见有一人迎面匆匆而来，身量颇高，有些熟悉，她定睛一看，却原来是她那个外甥宋凌云。
“姨母。”
宋凌云自然也看见她了，面上有一闪而过的慌乱，很快又镇定下来，拱手作揖，自如问道：“姨母这是要往去哪里？”
她在自家府中，自然是要去后宅，这不是问了一句废话么？黎夫人心中疑窦顿生，表情却分毫不显，只客气笑着道：“我要回正院呢，你娘方才已经走了，你怎么在这里啊？”
闻言，宋凌云十分从容地答道：“我方才去书斋向表兄请教学问，一时忘了时间。”
“这样啊，”黎夫人面露恍然之色，亲切道：“那你快去吧，可别叫你娘等急了。”
“是，那我先告退了。”
宋凌云很有礼地向她告辞，疾步往前庭的方向走了，黎夫人一直看着他，直到对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总觉得似乎和方才那假山下的人影有些许相似？
黎夫人越想越不对劲，脚下一转，去了书斋，屋里已经上了灯，她儿子黎行知正在书案前看书，见了她来，立即起身道：“娘，您怎么过来了？”
“我来看看，”黎夫人看着用功读书的儿子，心里总算感觉到了几分安慰，这些天的糟心事一件接一件，好在没有影响到黎行知。
黎夫人和他说了几句话，又状似无意地问起：“我方才半道遇见了凌云，他说他来请教你读书，没有打扰到你吧？”
黎行知听了，忙道：“没有，表弟只问了几句，算不得打扰。”
“只问了几句？”黎夫人心中的疑惑愈盛，道：“他后来就走了么？”
“是，”黎行知答道：“已走了有一阵子了。”
黎夫人这下可以肯定了，她在花园里看到的人就是宋凌云，只是不知是和府里哪个小贱|人勾搭上了，正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晚儿呢？”
黎行知道：“她也走了，说是有些困乏，想回屋休息。”
黎夫人的眼皮子登时就跳了起来，惊声问道：“也是那会儿走的？”
“差不多吧，”黎行知被她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不解道：“娘，怎么了？”
黎夫人整个人都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黎行知急忙扶住她：“娘，您没事吧？”
黎夫人按了按眉心，只觉得额头隐隐作痛，她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道：“没事，我去紫藤苑看看晚儿。”
黎行知有些不放心：“孩儿陪您一道吧？”
黎夫人却拒绝了，道：“你只管好好读书，不要为这些旁事分心。”
说完，她便离开了，又往紫藤苑赶去，一路上黎夫人做了无数猜测，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兴许在假山下私会的那个人不是黎素晚，而是府里哪个丫环，黎素晚早就回去休息了。
等到了紫藤苑，甫一进门，她便看见黎素晚坐在榻边，像是心虚似的，急急忙忙站起来，神色怯怯唤道：“娘，您怎么来了？”
黎夫人对她笑了一下，又看向旁边立着的两个丫环，吩咐道：“你们先出去，把门关上。”
两个丫环依言退出屋子，黎夫人走过去，拉起黎素晚的手，很温和地道：“我听行知说，你今儿身子不适，早早就回来休息了，便过来看看，是又生病了么？”
黎素晚听了，仿佛松了一口气，笑着答道：“是有一点，不过现在好多了，让娘亲担心了。”
“那就好，”黎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又拉着她坐下来，道：“前几日的事情，确实委屈你了，等再过一阵子——”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表情剧变，目光定定地落在黎素晚的肩膀处，那眼神仿佛是见了鬼一般，黎素晚犹自不觉：“娘？”
黎夫人指着她的肩头，疾声厉色地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黎素晚吓了一跳，低头看去，却见雪青色的衣裳料子上，不知何时蹭上了脏污的灰尘，还有青苔的痕迹，她的脸色霎时就白了，结结巴巴地道：“是、是在……”
她完全没有准备，一时间答不上来，黎夫人帮她回答了，冷声道：“是在花园的假山下蹭到的？是不是？那个人是宋凌云？！你们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黎素晚被这一连番发问吓傻了眼，只知下意识道：“我、我没有……”
铁证在前，她竟然还想狡辩，黎夫人忍了一路的怒火，这会儿再也抑制不住了，猛然抬手就甩了她一巴掌，厉声骂道：“你竟还不肯承认？！”
黎素晚猝不及防挨了一耳光，尖叫着捂住脸，黎夫人揪住她，怒不可遏地骂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一个未出阁的小姐，竟跟男人有了私情，公然在府中勾勾搭搭，你是打量我死了吗？！此事一旦传出去，你还要不要脸，要不要名声了？！”
她越说越来气，之前宋夫人说的那些话，在她脑中一刻不停地回放，黎夫人心中的怒火愈炽，她四下看了看，从置物架上拿起鸡毛掸子来，近乎哆嗦地指着黎素晚，怒道：“我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一个蠢货？从前只觉得你没脑子，不知事，却不知你竟然胆大包天，敢做出这种事情，我今天干脆打死你算了，也好过丢人现眼！”
说着便对着黎素晚劈头盖脸一顿好抽，直抽得她尖叫连连，满地打滚，不住求饶。
“娘！娘我错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娘！”
“别叫我娘！”黎夫人气红了眼，气喘吁吁地把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扔，道：“我没你这种不知羞耻的女儿，从今天起，你不许出紫藤苑半步，再敢去见那宋凌云，仔细你的皮！”
说完便不再看她，转身出了紫藤苑，但见那两个丫环正站在院子里，垂着头瑟瑟发抖，如鹌鹑也似，黎夫人冷冷道：“此事你们胆敢说出去一个字，舌头都给你剪了，听明白了吗？！”
丫环们吓得直哆嗦，连连应是。
天已黑透了，黎岑还未回府，黎夫人却已经懒得再去细究了，这一天下来，她只觉得身心俱疲，走路都有些发飘了，被贴身婢女扶着回了正院休息，屋子里点了几盏灯烛，却依然不怎么明亮，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叫人心冷。
黎夫人在椅子上静坐了半晌，不知在想什么，婢女也不敢打搅她，过了许久，她忽然站起来进了内间，在柜架上翻找，问婢女道：“我从前那个刻着芙蓉花的桐木匣子呢？”
婢女连忙替她拿了过来，那匣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铜锁都起了绿，黎夫人试了好几把钥匙才打开，里面放了好些零碎旧物，她找了一阵，才从底下翻出一张泛黄的纸条，因为时间太久，边缘都被虫蛀了些许，纸张发脆，仿佛稍微一用力，就会将它捏碎。
黎夫人小心翼翼地打开，只见昏黄灯烛下，那纸条上写着生辰八字，以及几句批文：九重金殿启，池边凤鸟雏，此去蓬莱境，百辟扈皇图。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落款：楚山五仙观洞虚道人。
黎夫人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许久，才将它仔细收起来，吩咐婢女道：“你明日派人去打听一下，这楚山五仙观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五十八章
“长公主殿下要见我？！”
少年骤然拔高的声音, 引来四周茶客的侧目，裴言川连忙又放低了声音，问面前的俊美青年：“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萧晏慢条斯理地倒茶,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裴言川陷入了沉默中, 萧晏有些好笑地着看他：“你这是什么反应？这难道不是好事？”
裴言川搓了搓脸，道：“好事是好事, 只是, 我、我有些紧张……”
他的语气跟做梦似的道：“我连话都没和她说上几句呢，怎么就要见她义母了？”
萧晏想了想, 纠正道：“不是义母。”
裴言川面露疑惑：“嗯？”
萧晏用指尖点了点桌面, 道：“长公主待她跟亲生女儿一般，可不是义母的关系。”
裴言川傻眼, 喃喃道：“那、那完了, 更紧张了……”
萧晏不禁无语, 他喝着茶，看裴言川抓耳挠腮，坐立不安，末了忽然问道：“那我要不要告诉我娘一声？”
萧晏愣住：“告诉你娘？”
“对啊！”裴言川结结巴巴道：“这么大的事情，万一……我说万一, 黎姑娘要是愿意……”
他说着, 耳根泛起红，一双眼睛很亮，大概是已经在畅想着将来了，萧晏忍不住给他泼冷水：“万一她没答应呢？”
裴言川眼里的光登时就熄灭了, 很快他又不服气起来, 道：“殿下又不是黎姑娘, 怎么知道她不会答应？”
萧晏很冷静地提醒道：“迄今为止，你们二人只见过两面，其中一次还是你处心积虑的偶遇，她能认出你是谁就很不错了。”
毕竟送及笄礼的时候，他在纸笺落款写了一个川字，黎枝枝似乎都没想起裴言川此人，可见她对他根本没什么印象。
平心而论，萧晏其实不太看好裴言川这一段恋慕，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觉得他们二人站在一起，似乎……并不相配。
当然，这话不好直言，太子殿下觉得自己已经十分委婉了，可裴言川还是遭受了不小的打击，他和自己心心念念的意中人，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哪怕是过了长公主那一关，黎枝枝不喜欢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裴言川长叹一声，道：“我若能再见一见她就好了。”
萧晏想起什么，忽然问道：“你最近还去明园？”
裴言川摇头，懊丧道：“去了也没有用处，哪怕看见她也说不上话，贸贸然上前，倒显得有些唐突了。”
他说着，又问萧晏：“殿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与黎姑娘说上话？”
萧晏抽了抽嘴角，道：“孤能有什么办法？”
“也是，”裴言川想了想，道：“说来你们其实也不相熟。”
不相熟？萧晏想起昨日去公主府接萧如乐时，少女在廊下亭亭而立，身侧有一丛木槿，正开得繁茂绚烂，她笑盈盈地看过来，眼神狡黠灵动，道：多谢太子哥哥送的及笄礼，让哥哥破费了。
那两声哥哥叫得非常顺口，咬字清晰，没有半点犹豫和含糊，比萧如乐叫他还自然，萧晏微微挑眉，问她：喜欢？
黎枝枝笑眯了眼，十分坦然道：谁会不喜欢黄金呢？尤其还是像我这般的俗人。
夕阳余晖从檐下照进来，在少女脸颊上勾勒出柔美的线条，纤长的睫羽像蝴蝶的翅膀，那一点微翘的尖尖看起来竟有些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
他鬼使神差地问道：那倘若是苏二的画和黄金相比，你更喜欢哪一样？
寻常人遇到这种问题，或多或少都要犹豫一下，哪怕真的喜欢后者，也不会表现出来，唯有黎枝枝，她当即毫不犹豫地道：黄金。
她简直坦率得……不知如何形容了。
萧晏忍不住笑了一下，裴言川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有些莫名其妙，不解地问道：“殿下，您在笑什么？”
萧晏这才回过神来，他看着对方，忽然问道：“你为什么会喜欢黎枝枝？”
裴言川挠了挠鼻子，笑着道：“我上回不是告诉过您么？在游春宴上见到她时，我不当心摇了树，落花洒了她一身，她也没生气，那时就觉得她很好看……”
听罢这话，萧晏忽然生出一些说不出的感觉，心道你看她一眼，觉得她好看，就喜欢上了？说不定她那时在心里骂你举止鲁莽呢。
裴言川还在说什么，无非是他觉得黎枝枝如何如何好看，性格如何如何温柔，萧晏半点都没听进去，冷不丁发问道：“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吗？”
“啊？”裴言川愣了一下，老实摇头道：“不知道，我都没和她说过几句话呢，怎么知道她喜欢什么？”
萧晏心中油然生出了几分莫名的优越，他想，恐怕不止裴言川，还有那个林序秋，苏清商，他们都不知道，黎枝枝只是一个喜欢黄金和权势的俗人罢了。
哪怕苏清商的画再好看有趣，那又如何？
……
公主府。
黎枝枝正在看长公主泡茶，一个婢女忽然从外面进来，手里捧了一个匣子，恭敬禀道：“殿下，小姐，太子府着人送了东西来。”
长公主正拿着茶磨细细地磨茶叶，闻言便问道：“什么东西？”
那匣子不大，上面雕着牡丹和云纹，黎枝枝打开一看，轻轻咦了一声，长公主看过来，讶异道：“九连环？小五怎么会突然送这个？”
确切来说，那是由黄金打造成的九连环，在阳光下金灿灿的，长公主问婢女道：“送来的人还说了什么？”
婢女答道：“太子殿下说，这个原本是替七公主做的玩意儿，只是打多了一副，留着也无用，送给小姐玩。”
黎枝枝神色一怔，长公主倒是哧哧笑了起来，对她道：“小五这是拿你当阿央哄么。”
黎枝枝拿起那副九连环，入手沉甸甸的，金色的阳光落在上面，无数光点跳跃着，十分漂亮。
她心底不禁升起几分疑惑，之前是听萧如乐说起，曾央她哥哥给她打一个九连环玩，但是黎枝枝见过她的九连环，明明是银的啊，那这个金的九连环又是怎么回事？
……
“哥哥！”
萧晏正坐在窗下看书，黑猫趴在他的膝头，睡成了一滩饼，萧如乐噔噔从外面奔进来，不高兴地道：“我的九连环不见了。”
萧晏眼皮也不抬一下，道：“不见就不见了，自己找。”
萧如乐伸手遮住他的书，不许他看，道：“那个更漂亮的呢？”
萧晏终于抬起头，微微挑眉，明知故问道：“什么更漂亮的？”
萧如乐急了：“那个金子做的九连环，特别好看的那个，你当时不是说要以后再给我么？”
萧晏顿了一下，才问她：“你向我要了几个九连环？”
萧如乐伸出手指：“一个。”
萧晏点头：“我给了你几个？”
萧如乐：“一个。”
萧晏点点头：“你要一个，我给了你一个，哪来的第二个？”
萧如乐当即傻眼，萧晏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道：“乖，阿央要么自己去找，要么就别玩九连环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
萧如乐：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拿我的东西去送你老婆！

第五十九章
待入了夏, 天气便渐渐热了起来，桐花也开落了，京师的人们都逐渐换上了轻薄的衣裳, 这一日，黎枝枝才去明园, 苏棠语便神神秘秘地对她道：“有个好东西要给你。”
黎枝枝好奇道：“什么东西？”
苏棠语从书袋里取出一个小锦袋，递给她, 笑眯眯道：“你自己打开瞧瞧。”
黎枝枝接过来, 里面不知是什么，入手竟然颇有分量, 硬硬的, 打开倒入手心，却是一枚小小的印章, 通体乌色, 材质非金非玉, 触感温润，上面雕刻着一只小雀鸟，歪着头，鸟喙上噙着一朵桐花，看起来憨态可掬。
黎枝枝一看便知道此物出自何人之手, 颇有些意外地道：“给我的？”
“对呀, ”苏棠语掩口笑着道：“这可是二哥哥亲手刻的，料子是老沉香木，大哥哥珍藏了好些年，放在库房里一直舍不得用, 这次被他拿走了, 气得整整一日没同二哥哥说话呢。”
她说着, 又催促道：“你快试试吧，我二哥哥刻印章的手艺可好了，好多人求着请他刻，他都不答应呢。”
黎枝枝却犹豫道：“无功不受禄，上次二公子才送了一幅画给我，这次又送印章，如此珍贵，我都不知该如何回礼了。”
苏棠语讶异道：“不用回礼呀，二哥哥说了，原就是贺你及笄的，前些天你的及笄礼他没去观礼，还觉得十分抱歉，希望你不要见怪。”
但见黎枝枝不收，她又佯作失望道：“这印章二哥哥刻了好久呢，不眠不休的，你如今既不肯收，想来他知道了要难过的，他身子原本就不太好，一难过就要生病……”
“好了好了，”见她越说越离谱，再说下去苏清商就要重病不起了，黎枝枝连忙道：“我收下便是了，烦请你替我转告二公子，多谢他的好意。”
苏棠语这才又高兴起来，道：“你快试试这印章。”
朱砂是作画用剩的，黎枝枝用印章蘸了些，往宣纸上印下，红艳艳的，是一个枝字，旁边竟还有一朵桐花，并两句诗：春风何处好，吹落玉京家。
黎枝枝惊叹道：“真好看。”
苏棠语十分得意道：“我二哥哥很擅长这个，琴棋书画对他而言，根本不在话下，何况一个小小的印章？”
黎枝枝想起那个身着铅白色衣衫的清俊青年，神色淡而从容，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沉静的气质，称得上君子二字。
“对了，枝枝，”苏棠语想起什么，忽然道：“过几日你有没有空暇？”
黎枝枝想了想，道：“倒是没什么事情，你要做什么？”
苏棠语笑道：“我有个小表姐，你上次见过的，她过些日子就要出嫁了，我想送她一些东西，只是拿不定主意，想请你帮忙参谋一二，行么？”
黎枝枝记起来了，那个小表姐很爱笑，脾气也颇好，待人热忱，便应承道：“自然可以。”
入了夏之后，明园的课就宽松了许多，学生们也闲了下来，二十六这一日清早，黎枝枝便向长公主说起要出门，长公主很高兴，道：“今日我正好要进宫一趟，你自己去玩，若遇着什么喜欢的，不拘是什么，尽管买下来。”
说着，又命轻罗给她取了银子来，细细叮嘱好久，才放黎枝枝出府。
黎枝枝乘了马车去东市，才一下车，便听苏棠语叫她，回头一看，果然看见她站在一辆马车旁，正笑着招手。
苏棠语今日穿了一件鹅黄的衫裙，梳了一个桃花髻，显得整个人娇俏可爱，黎枝枝看了看，讶异道：“今日怎么就你一个人？江紫萸呢？”
这两人平日焦不离孟，纵然黎枝枝再不喜欢她，但是看在苏棠语的份上，她也不会说什么，免得让好友为难。
苏棠语掩口小声道：“我没告诉她今日要出来。”
也就是趁着江紫萸没注意，偷偷溜出来的，黎枝枝忍俊不禁道：“你去哪里，还要背着她么？”
“倒也不是，只是不想多添事端罢了，若直说不带她，她回头要跟我娘告状的，我娘会训我，”苏棠语有些犯难，蹙眉道：“但是带她出来，她那个性子，你是知道的，那今儿咱们就不是给小表姐挑东西了，光给她一个人买还嫌不够。”
黎枝枝一想也是，江紫萸没来最好，她们也自在些，不过一说起江紫萸，她就不免想到宋凌云和黎素晚那两个人，照黎素晚那个势头，不知道他们二人的关系到了何种地步，她拿到同心玉佩了没有。
黎枝枝下意识看向苏棠语，她腰间还系着宋凌云送的那一块玉佩，看得出主人平日很爱惜，连穗子都打理得整整齐齐。
“枝枝，你看这对玉镯子怎么样？”
黎枝枝被这一声唤得回过神来，看了看苏棠语拿的镯子，道：“好是好看，只是这颜色未免有些不合适了。”
旁边的掌柜连忙道：“小姐说差了，这可是最好的蓝田玉，怎么会不合适呢？您看看这质地，通透得很，这雕工——”
苏棠语却赞同道：“是有些老气，想来小表姐不会喜欢的。”
说着放下那玉镯，又去看别的，首饰铺子里有的，无非就是那些珠花簪子，耳珰钗环，苏棠语看了一圈，失望道：“这些小表姐都不缺，我上回去她那里，看见她有好几匣子，金的玉的，都没怎么用过，我若送这些，她会不会觉得我敷衍？”
黎枝枝想了想，问她道：“小表姐平日里喜欢什么？”
“那可多了去了，”苏棠语思索着道：“她喜欢新鲜好玩的东西，新奇少见的最好，上回她向二哥哥讨了一个小哨子，不值钱的小玩意，她却喜欢得不行。”
黎枝枝道：“不如去古玩店看看？”
“哎呀，”苏棠语双眸一亮，高兴道：“我怎么没想到呢？还是你聪明！”
……
此时长街尽头，正缓缓走来一行数人，前面是一位妇人，正在数落道：“不成器的东西，平日里活蹦乱跳，上房揭瓦，如今叫你做点事情，就跟要了你的命一样，赶明儿我把你送去军中，叫你哥哥磨一磨，磋掉你几层皮才好！”
她生了一张圆脸，颇有些福相，看着甚是喜气，被数落的少年穿了一件蓝灰色的锦袍，正是裴言川，他双手负在身后，笑嘻嘻道：“您也就是嘴上说说，心里舍不得呢。”
建昌侯夫人翻了一个白眼，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个猢狲，我且舍得呢，今儿就把你送走。”
“好好好，”裴言川嬉笑附和道：“您赶紧着，说不得我今天还能赶到边关吃晚饭。”
端的一副没脸没皮，油腔滑调的样儿，侯夫人简直要被气着了，没好气地吩咐下人道：“你们几个，把这些东西都给他拿，白长这么大个子，光吃饭不干活。”
几个下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旁边有一位模样清秀的女子，作妇人打扮，她掩口轻笑着催促道：“快，听夫人的话，都叫少爷拿着。”
侯夫人带着大儿媳妇出来一趟，买了颇多物什，光绸缎就足足三匹，各种七零八碎的胭脂水粉，点心糖糕，最后还有一包和合轩新出炉的桃酥。
下人为难道：“少爷，您这放不下了啊。”
裴言川低头看了看，无所谓道：“就塞我衣襟里吧。”
下人：……
裴言川抱着那小山般高的一堆东西，跟在自家娘和嫂嫂后面走，忽然间，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影，进了前方一家古玩店。
这下裴言川压根顾不上别的了，一转身就跟了上去，才刚进店，便听见少女和掌柜正在交谈：“你们铺子里有没有比较有趣的物件？”
“小店有各式各样的玩意儿，不知客人想要什么样的？”
那少女正是黎枝枝，不过她并未看到门口的裴言川，一旁的苏棠语道：“就是平日里少见的，玩起来颇有意思的东西，我要买来送人。”
掌柜想了想，忙道：“有，小店有一盏跑马灯，二位稍等。”
他命伙计去了，不多时，果然取来一盏八角宫灯，上面绘了美人图，十分精美漂亮，苏棠语有些失望地道：“一盏灯笼，这有什么稀奇的？”
“非也，这可不是普通的灯笼。”
掌柜自信满满地道：“只要点亮了，这灯笼就会自己转动，上面的美人图就活了，跟真人似的。”
闻言，苏棠语眼睛一亮，道：“那点起来让我们看看。”
掌柜满口应允，取了火折子来，将那盏宫灯点亮，裴言川微微眯了眯眼，仔细看那跑马灯，暖黄的光照出来，晕染着那美人图，活灵活现，过了片刻，果不其然，那灯笼开始缓缓转动起来，纸上绘着的美人也跟着动了，持扇扑蝶，栩栩如生。
这可真是奇景，黎枝枝看得出了神，苏棠语惊叹道：“这个可真好看，小表姐一定会喜欢的。”
她又问那掌柜：“这灯怎么卖？”
掌柜正欲说话，忽然有一个伙计从外面进来，附耳和他说了几句话，掌柜神色变得讶异起来，又看了苏棠语和黎枝枝一眼，对伙计作了一个手势，伙计徐徐点头。
黎枝枝和苏棠语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掌柜，这灯笼还卖么？价值几何？”
掌柜面上露出一个笑，比了两个手指头，苏棠语吃惊道：“二十两？！”
掌柜笑着道：“正是。”
“太贵了！”苏棠语不敢置信道：“就一个灯而已，怎么要这么多银子？”
掌柜颇为自得道：“您可别小看这跑马灯，全京城除了皇宫，就找不出第二盏了。”
黎枝枝蹙起眉，对苏棠语道：“不然再看看别的吧？”
苏棠语点头，两人又在铺子里看了一圈，其他的都不合适，苏棠语还是觉得那跑马灯好看，黎枝枝便和那掌柜商量道：“能否再便宜一些？”
掌柜摇头，正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道：“你别信他的，这就是一盏普通的灯笼，它点起来不会转圈，也不值二十两银子。”
听闻此言，黎枝枝与苏棠语转头看去，一时间没看见人，入目是一堆小山般高的东西，过了片刻，那堆东西后探出一张略显熟悉的脸。
“啊，”苏棠语有些惊讶，指着他道：“是你！你叫……”
她半天想不起来对方的名字，还是一旁的黎枝枝接话道：“裴言川。”
话音才落，裴言川怀里的东西噼里啪啦散了一地，他哎了一声，看着满地乱滚的点心和胭脂盒子，一时间手足无措。
苏棠语扑哧笑了起来，指了指他的胸口，道：“裴公子，你这是……”
黎枝枝也忍俊不禁，笑得眉眼微弯，裴言川低头一看，手忙脚乱地把那包桃酥拿了出来，一张俊脸微红，裴小公子头一次羞耻得恨不得扒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狗太子，你兄弟想偷家啦

第六十章
好在黎枝枝看出来裴言川的尴尬, 转开话题道：“裴公子，你方才说，这灯不会自己转？”
“对对, ”裴言川终于平静了心绪，忙道：“掌柜是骗你们的。”
那掌柜急眼了, 道：“公子，这可不兴胡说八道啊, 我方才点灯的时候, 两位客人亲眼瞧见了，这灯就是转起来了, 怎么会是假的？您没见过跑马灯, 也不要信口开河啊。”
裴言川哼笑了一声，道：“跑马灯我是见过, 不过我没见过用手转的跑马灯。”
他说着, 又对一头雾水的黎枝枝和苏棠语解释道：“这掌柜给你们看灯的时候, 手里藏了一根线，扯得那灯就转起来了，真正的跑马灯能自己转，和这个根本不一样。”
苏棠语惊道：“那他也敢要二十两银子，太黑心了吧？”
掌柜生气地嚷嚷道：“怎么可能？我开店做生意, 从来不弄虚作假, 您要是不信，自己亲自来看看，绝不会有错。”
他信誓旦旦地说着，甚至还将那盏灯朝黎枝枝递过去, 一副真金不怕火炼的架势, 这下黎枝枝也有些不确定了, 旁边的苏棠语见那灯已经送到面前了，便想接过去仔细打量，黎枝枝忽然想起什么，提醒道：“别拿！”
与此同时，裴言川也叫道：“不要接！”
但是已经晚了，只听一声脆响，不知是递的人手滑，还是接的人没接住，总之那盏精美的宫灯掉在了地上，就这么摔坏了。
苏棠语吓了一跳，惊呼道：“我没接住。”
她的意思是她根本没接到那盏灯，可那掌柜却叫道：“你把我的灯笼摔坏了！”
苏棠语急了，道：“不是我，我根本没碰到你的灯笼。”
掌柜却不依不饶道：“这么多人看着呢，就是你摔的！”
他铺子里几个伙计也嚷嚷起来，引得旁边几个客人纷纷侧目，黎枝枝蹙起眉，她看着掌柜面上伪作的激动愤怒，便明白自己和苏棠语落入了圈套中。
先是用假灯吸引她们注意，若是她们买下来了，店家自然大赚一笔，可方才裴言川揭穿了他的把戏，那也不要紧，掌柜佯作要让她们验货，再趁着苏棠语接过去的时候，故意摔了灯笼，如此哪怕灯笼是假的，他也能说是真的。
正因为摔坏了，所以不能转，总之是要赔钱。
店里有好几个伙计，把他们三人都围了起来，嚷嚷着不赔钱不许走，苏棠语急道：“你们这是黑店！”
那掌柜冷哼一声，道：“小姐可不要信口雌黄，朱某在这街上开店十余年了，从没有人说我们是黑店，你若是不愿意赔银子，咱们就去见官，看看官老爷怎么个判法。”
苏棠语还是头一次碰到这种无赖，气得差点说不出来：“好，见官就见官！”
“等等，”黎枝枝忽然开口，拉住她，对那掌柜笑道：“要赔多少银子？”
“原看你们是两个小姑娘，想着宽限一些，但是现在，”掌柜哼了一声，比了两根指头，傲然道：“二十两，一个子儿也不能少，不然咱们就去见官。”
“好，”黎枝枝一口应承下来：“二十两就二十两。”
苏棠语惊了：“枝枝！”
“黎姑娘！”裴言川也着急道：“他就是诓人的！你别回去，我帮你——”
黎枝枝只对两人微微摇头，又笑着对那掌柜道：“只是我今日出来没带那么多银子，不然你跟我一起回府去取？”
掌柜听了，喜出望外，道：“好。”
然而他是个精明人，很快又道：“只你一人回去取，这位姑娘要在这里等。”
黎枝枝笑了，道：“掌柜这般信任我，就不怕我一去不返？”
掌柜得意道：“你的朋友在这里，你不回来，我们就官府见。”
黎枝枝微微挑眉，看了苏棠语一眼，道：“那就官府见吧，灯笼既是她摔的，我为什么要白花二十两银子？”
说罢作势要走，那掌柜果然急了，道：“你们不是朋友么？”
黎枝枝扑哧笑弯了眼，道：“夫妻还是同林鸟呢，朋友哪有银子重要？”
没想到她竟会说出这种话，掌柜当即傻了眼，黎枝枝又望着苏棠语，叹气道：“看来咱们的朋友缘分只能到这里了，日后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老死不相往来算了。”
她说得跟真的一样，连苏棠语都一愣一愣的，眼见黎枝枝又要走，到嘴的鸭子怎么能飞了？那掌柜再也忍不住，连声道：“好好，我和你去取银子，行了吧？你这人怎么这般势利？”
他竟反倒教训起黎枝枝来了，黎枝枝笑而不语，带着他往外走，裴言川也忙跟上去：“黎姑娘，我陪你一起！”
黎枝枝也没拒绝，临走时对苏棠语使了一个眼色，苏棠语终于安下心来，微微点头，看着一行人出了铺子。
东市距离公主府很近，走过两条街就到了，黎枝枝在公主府前停了下来，那掌柜有些吃惊，道：“这就是贵府？”
黎枝枝笑吟吟道：“正是呢。”
她说完，便对门口值守的两名侍卫道：“抓住他！”
那掌柜见势不对，拔腿就要跑，只是没跑出几步，他就被两个身强体壮的侍卫按倒在地，不住地扑腾，活像一条鱼，黎枝枝在他面前蹲下来，笑吟吟地问道：“那盏灯笼价值二十两，不知道掌柜这两根手指头，又值多少钱？”
掌柜知道今日是踢着铁板了，连忙求饶道：“小姐，祖宗！饶命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千万别跟我一般计较！”
他才说完，一锭银子顺着脸颊滚下来，骨碌碌落在面前，耳边听得黎枝枝悠悠数道：“十两。”
紧接着，又一锭银子滚下来：“二十两。”
“三十两。”
一直数到五十两才停下来，那掌柜吓得抖如筛糠，心惊胆战，黎枝枝微笑着道：“五十两，我买你这两根指头，如何？”
掌柜面如土色，简直要哭出来了，急忙道：“不卖，我的手指头不卖！”
“那可由不得你了，”黎枝枝从侍卫腰间抽出刀来，笑眯眯道：“之前你坑我们的时候，也没问我们买不买账啊。”
“对不住对不住，”长刀出鞘的声音听得人牙酸不已，掌柜吓得几乎要尿裤子，一迭声求道：“是我狗眼看人低，一时鬼迷心窍，求您饶了我吧！我也是听人吩咐行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这一回，往后我给您当牛做马！”
这可真是意外，黎枝枝微微挑眉，她忽然想起来，当时掌柜给她们报价格的时候，有一个从门外赶进来的活计，她好奇问道：“听谁吩咐的？”
“是咱们少东家，”那掌柜痛哭流涕道：“都是她吩咐的，不然小的哪有那个胆子坑您啊？”
一旁的裴言川再也忍不住问道：“你们少东家是谁？”
“是、是荣安县主！”
黎枝枝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啊，她怎么说的？”
掌柜见她没再拿刀了，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县主吩咐的，让小人刁难刁难您，就只是这般。”
盘问完了掌柜，黎枝枝便放他走了，原本就是吓唬他的，并不是真要砍他的手指头，只是没想到竟然还有意外收获，当时萧嫚应该是看着她和苏棠语进了古玩店，故而派人来通信。
掌柜走出几步，忽然被人拍了拍肩，他吓了一跳，苦着脸回过头，但见一个拳头迎面飞来，脸上一痛，哎唷惊呼起来，登时鼻血长流，牙都快飞出去了。
裴言川对他笑了笑，道：“擦亮你的狗眼，再有下次，我就把你的牙一颗一颗打掉。”
掌柜痛得说不出话来，只捂着嘴，一个劲点头，狼狈地逃走了，那架势仿佛后面有鬼追着他一般。
黎枝枝和裴言川一同回去接上苏棠语，三人走在街上，裴言川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东西，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直到转到另一条街，一个声音叫道：“少爷在那里！”
“少爷！”
裴言川一抬头，就看见他娘和他嫂嫂站在街边，齐齐盯着他，侯夫人面上露出亲切的笑，咬牙切齿道：“兔崽子，我叫你拿的东西呢？”
裴言川这才反应过来，坏了，东西还落在那家黑店里！
作者有话说：
二更~
小裴：她拿刀威胁别人的时候也好可爱哦！喜欢！

第六十一章
建昌侯夫人虽然被气着了, 但她不是一个蛮横之人，自然不会不分场合地教训自己的儿子，让他面子上过不去, 更何况，黎枝枝和苏棠语两人还在旁边看着呢。
建昌侯夫人换上一副笑脸, 盯着裴言川，眼里的意思很明显：等回去再好好收拾你。
她又对黎枝枝二人笑得很亲切：“真是好久不见了, 黎姑娘, 没想到这样巧，这位是苏姑娘吧？前几天我还见着了令堂大人, 一起喝茶呢。”
侯夫人就如黎枝枝初见时那般热络, 寒暄几句，得知裴言川是帮了她们的忙, 面上笑容愈发真切了, 高兴道：“川儿虽然成日里不着调, 但是关键时候还是靠得住的。”
说着又骂了那黑心的店掌柜几句，让下人即刻去取回裴言川落下的东西，一行人站在街边也不是个事儿，侯夫人看了看天色，笑眯眯地道：“这日头有些晒了, 我们正要去前面的茶楼坐一坐, 两位要是不嫌弃的话，不如一同去？”
她旁边的大儿媳妇柳氏也笑道：“听说世味茶楼近来弄出了一种洛神茶，十分有名气，在京师颇受追捧, 二位也可以去试试。”
她们如此盛情相邀, 倒叫人不好拒绝了, 黎枝枝与苏棠语对视一眼，道：“那就叨扰夫人了。”
一行人又转道去了世味茶楼，侯夫人要了靠窗的雅间，此时正是上午时候，明亮的日光从竹帘缝隙落进来，清风徐徐，窗下便是护城河，能听见河对岸传来商贩吆喝叫卖的声音。
不多时，伙计送了茶上来，还有各式各样的点心，众人一边喝茶，一边闲谈起来，侯夫人很是健谈，说起东家铺子的胭脂，西家铺子的首饰，南边绸缎庄哪种料子好，头头是道，竟没有她不知道的。
听得黎枝枝和苏棠语目瞪口呆，心中佩服不已，柳氏掩口轻笑道：“这些个店铺，每个月要去六七回呢，买的多了，自是知道谁家好谁家不好了。”
苏棠语连忙问：“夫人可知道哪里有卖新奇玩意的铺子。”
“这个……”柳氏想了想，道：“东市多是卖一些日常物件，新奇东西倒是少见，恐怕要去北市了。”
侯夫人接口道：“北市确实什么都有，只是那里鱼龙混杂，江湖骗子很多，一不留心就着了道，你们两个小姑娘去，恐怕不太妥当。”
闻言，柳氏却掩口轻笑道：“阿弟不是常去北市么？他对那里颇熟，可以让他带你们去。”
侯夫人一听，也笑道：“这却也是，川儿可以带着你们。”
黎枝枝迟疑道：“这会不会太麻烦裴公子了？”
一旁的裴言川立即来了精神，满口答应道：“不麻烦，左右我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带你们去。”
侯夫人与柳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然的意味，侯夫人笑了，很和气地对黎枝枝二人道：“不妨事的，国子监今日放假，我原就是叫他陪着我们出来买东西，并没有什么正经大事，瞎转悠罢了，你们尽管使唤他，不必同他客气。”
长这么大，裴言川还是头一次看见他娘这么慷慨爽快地放他走，本来还以为要回府挨训斥呢，一时间都有些受宠若惊了，直到柳氏对他使了一个眼色，裴言川才反应过来，忙道：“现在就可以走。”
完全就是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侯夫人心里暗暗翻了一个白眼，恨铁不成钢，面上却笑道：“北市要到傍晚才开市呢，还不着急，咱们可以先去别处看看，说起来我方才看见苏记成衣铺新到了一批衣裳，是江南那边时兴的样式，很适合你们这样的小姑娘，我正好要过去，不如一道去看看？”
黎枝枝与苏棠语欣然答应，一行人喝茶吃点心，又去各个铺子逛，晌午在得意楼用了饭，相谈甚欢，言笑晏晏。
背着人，柳氏把裴言川拉到一边，笑吟吟地问他：“阿弟，我瞧今日这两位姑娘都好看，你更喜欢谁？”
裴言川白皙的俊脸一点点泛起微红，结结巴巴道：“啊、啊？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氏睨了他一眼，嗔怪道：“你还同我装？你嫂嫂吃过的饭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不然你以为娘今天会那么爽快地放你去玩？你摔了她的点心和胭脂，她不拿鸡毛掸子抽你就不错了。”
裴言川当即大惊失色：“什么，娘也知道了？！”
柳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慌张的表情，道：“真难得，平日里看你这脸皮八尺厚，比城墙还厚实，如今竟也知道害臊了，跟你哥一个样，不愧是亲生的兄弟。”
裴言川只害臊了一会儿，又恢复了往日的嬉皮笑脸，道：“我哥比我黑，他脸红的时候嫂嫂也看得出来么？”
柳氏忍俊不禁道：“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就是人呆呆的，一见到我就说不出来话，结结巴巴。”
裴言川大言不惭道：“那我肯定比他强多了。”
柳氏斜他一眼，道：“那未必见得。”
裴言川又问：“说起来，我哥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性格，当初是怎么向你示好的？”
“怎么说话的？”柳氏可听不得旁人说她夫君不好，瞪了裴言川一眼，细细想了想，才道：“他那时也不敢同我说话，便想方设法同我堂兄交好，一天到晚去找他切磋武艺，让人家帮他递信笺，捎礼物，如此整整半年过去，他才敢来同我说话。”
她说着说着，面上就带上了温柔的笑意，又叮嘱裴言川道：“你哥傻得很，你可千万别学他。”
裴言川颇为自信：“嫂嫂放心，我比我哥强多了。”
柳氏也不打击他，转而又低声问道：“你喜欢的是那个黎姑娘？”
闻言，裴言川微红了耳根，嗯了一声，又忙道：“你先别告诉我娘。”
柳氏满口答应了，一扭头就跟侯夫人嘀咕起来，侯夫人一听，道：“果然不出我所料，这兔崽子，就是瞧上人家姑娘了。”
柳氏蹙起眉，试探道：“娘，那位黎姑娘，是不是就是最近她们经常议论的那位，黎府的小姐？”
“是她，”侯夫人道：“我上次在游春宴上见过她一回，看着是个文静乖巧的。”
柳氏道：“那些传言……阿弟他知道吗？”
侯夫人一哂，道：“他知不知道有什么打紧？我的儿子我还不了解么，他只会大骂那些说闲话的人。”
柳氏一想也是，侯夫人又小声道：“我今日瞧着她，进退有礼，举止温柔，是个好孩子，川儿要真能和她成，倒也很不错，看着像是能管住他的。”
说着她又叹了一口气，道：“只希望这傻小子能争气一点，别一天到晚不着调，那点子机灵劲儿全用来跟我斗智斗勇了。”
转眼就到了下午，黎枝枝一行人去了北市，那里颇远，坐马车都要花上小半个时辰，甫一下车，便有一股子热闹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倘若东市专做富贵人家的生意，那么北市就是平民百姓最常去的地方，附近多是民居，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不少小贩货郎在街头巷角卖东西，男女老少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繁荣之景。
苏棠语有些兴奋地道：“我从前也来过几次，只是那会是大哥哥带着，不许我下马车，说会被人拐子抢走。”
裴言川认真道：“抢倒不至于，只是这里人拐子确实多，你们要小心一点。”
黎枝枝迟疑道：“我们都这么大了，倒不至于被拐吧？”
裴言川看了黎枝枝一眼，又别开视线，含含糊糊道：“若是长得好看，也会被拐。”
苏棠语听罢，不禁忍笑道：“裴公子倒是很会说话嘛。”
裴言川受了夸，有些自得，又去看黎枝枝，道：“黎姑娘，咱们先进去吧？这北市很大，若是不快点，天就要黑了。”
北市确实热闹，街头巷陌，到处都是人，摩肩接踵，裴言川寸步不离地跟在黎枝枝旁边，一边同她说这北市的情况，事无巨细，黎枝枝才总算信了侯夫人的话，笑着道：“裴公子果然常来这里，什么都知道，真是厉害。”
短短两句夸赞，裴言川立即高兴起来，恨不得再说得更仔细一点，道：“上元节的时候这里是最热闹的，灯市尤其好看，不过人也多，一不留神就会走丢，我小时候还叫人拐子骗了，好在我兄长来得及时，否则……”
苏棠语道：“否则你就被骗走了？”
“怎么可能？”裴言川笑嘻嘻道：“否则那人拐子的手指头就要被我咬断了。”
他洋洋得意着，又对黎枝枝叮嘱道：“你的力气小，还是要跟紧我，这样有什么事情，我就能照应你。”
他自觉这番话说得很到位，忽听旁边的苏棠语饶有兴致道：“原来你只照顾枝枝，那我是不是应该去把车夫叫来？”
裴言川顿了一下，苏棠语登时面露吃惊：“你竟真的没想过？”
“不是！”裴言川急忙补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当然也可以跟在我身边。”
苏棠语却像是嗅到了些许不同寻常的意思，盯着他看了几眼，还欲说什么，黎枝枝忽然指着一个方向道：“我们去那里看看。”
裴言川看了一眼，却见那是一个小摊，似乎是专门卖些稀奇古怪的物件，趁他不注意，黎枝枝对苏棠语附耳轻声道：“这裴公子看着有些憨，你和他计较什么？咱们现在是有求于人呢。”
苏棠语看着好友，心情有些复杂，不知该不该提醒她，这位裴公子好像对她有点意思……
她刚刚才不是故意要刁难他呢。
三人到了那小摊前，货摊上果然摆了许多物件，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有些看起来就很值钱，譬如圆圆的琉璃珠子，金灿灿的小佛像，玉雕貔貅等等，还有一些看起来不太值钱的，莫名其妙的长棍儿，干巴巴的核桃，一块写满了墨字的破布……
那摊主见来了新客人，笑眯眯地道：“几位小姐少爷想买点什么？尽管挑，小人这什么玩意儿都有。”
“这核桃也能卖？”
黎枝枝有些好奇，盯着那干巴巴的核桃看了几眼，摊主哎哟一声，道：“您可别小看这核桃了。”
摊主热情地道：“这可不是一般的核桃。”
他说着，把那核桃小心拿起来打开，成了两瓣儿，当中竟是空的，刻着精致的图样，一边是仕女攀花，另一边是海棠春睡，细致入微，惟妙惟肖。
苏棠语惊喜道：“真漂亮！”
那摊主见她喜欢，便主动把核桃递过来，笑道：“您仔细瞧瞧，这雕工，可是百里挑一的，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啦！”
苏棠语这次警惕了许多，不肯接那核桃，唯恐又被讹了，只探着头看，越看越觉得好，对黎枝枝道：“小表姐一定会喜欢这个的。”
黎枝枝看了一阵，也觉得没什么问题，便问那摊主：“这个核桃怎么卖？”
摊主便伸出两个手指头，苏棠语和黎枝枝皆是眼皮子一跳，异口同声道：“二十两？！”
“岂敢岂敢？”摊主被她们叫得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小老儿是做本分生意的，不敢漫天要价，只需二两银子！”
苏棠语松了一口气，十分爽快地掏了银子，买下那个核桃，因那小物件实在精细，摊主便用棉布替她细细包起来，等待的时候，两人无事，又把那货摊上的东西看一遍，黎枝枝的目光落在那古怪的长条棍儿上，好奇道：“这是什么？”
苏棠语迟疑：“怪模怪样的，难道是擀面杖？”
旁边的裴言川看了几眼，道：“好像是千里镜。”
两人一同看向他，黎枝枝道：“何谓千里镜？”
裴言川便将那“擀面杖”拿起来，上下打量一番，讶异道：“还真是千里镜。”
他解释道：“千里镜可以让人看得很远，就如在眼前一般，十分清晰。”
说完，便递给黎枝枝道：“你试试？”
黎枝枝接过来，犹犹豫豫地看了一眼，果然如裴言川所说，看远处如在近前，这里距离城门口至少二百步之遥，可她连城墙上几块砖都看得清清楚楚！
苏棠语听了，忙道：“让我看看。”
两人拿着那千里镜玩了好一会儿，裴言川见黎枝枝十分喜欢，便问那摊主，道：“千里镜要多少银子？”
那摊主嘿嘿一笑，道：“看来公子小姐们都是识货人啊，这千里镜小老儿昨天才得来的，可是个好宝贝呢！不过呢，它可不是用来卖的。”
“不卖？”
黎枝枝一怔，道：“为何不卖？”
摊主忙道：“是这样，它是个彩头，小摊设有投壶，各有各的投法，您若是中了，这千里镜白送给您。”
“还有这种好事？”苏棠语讶异道：“不收钱么？”
“嗐，小姐说的哪里话？”摊主笑眯眯道：“自然是要收钱的，投一箭为二十文钱，小本营生罢了。”
摊主说着，指了指旁边摆着的壶，道：“客人们请看，一共有三壶，中一壶得一分，中第二壶得二分，中第三壶得三分，只要得够三十分，便可取走千里镜。”
黎枝枝目测了一下，那一二三壶的位置也不一样，一壶最近，二壶次之，三壶足有七八步之遥，除非臂力过人者，否则恐怕一枝也中不了。
苏棠语道：“那我一直投一壶，投中三十次不就行了？”
黎枝枝却摇首，道：“一支箭二十文，倘若只投一壶，三十次全中，也要六百文，但是世上有谁能一口气投中三十次？”
一壶确实是最近的，五步之遥，只要运气好，也能中个三四箭，但是投壶时间一长，手臂必然不堪重负，总有人不甘心，想着既然都投了，便不能前功尽弃，又继续买箭矢投，后面越来越难，摊主赚的就是这个钱。
黎枝枝觉得这千里镜大概是拿不到了，虽然遗憾，却也不怎么心疼，一个小玩意罢了，倒不至于让她心心念念。
正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裴言川的声音，道：“给我十支箭。”
黎枝枝有些讶异地看向他：“裴公子，你要投壶？”
裴言川笑了笑，黎枝枝这才发现他的右脸颊处有一个笑涡，看起来还怪可爱的，他道：“我且试一试，万一中了呢？”
摊主取了十支箭来，嘿嘿笑道：“那小老儿就先预祝公子百发百中了。”
裴言川却道：“不必百发百中，十发十中就好了。”
说着，他掂了掂手中的箭矢，走到投第三壶的位置，信手一掷，箭矢便飞了出去，不中。
一连三箭，一箭未中。
那摊主倒是笑开了花，看着裴言川不住来回踱步，调整位置，还劝道：“公子，三壶太远了，您不如试着投一壶，一壶更容易中。”
裴言川不理他，只径自投箭矢，他投得很随意，不多时，十支箭就耗完了，仍旧一箭未中。
少年额上渗了些汗意，甩了甩酸痛的手臂，对摊主道：“再给我十支。”
黎枝枝微微蹙起眉，道：“不如算了吧？”
苏棠语也劝道：“罢了，裴公子，这么远的壶，大概是中不了的。”
裴言川却认真对黎枝枝道：“你放心，我能赢到那千里镜的。”
黎枝枝一怔，倒是不再劝他了，但见他额上汗珠如雨，便从袖中取出帕子递过去，道：“你擦擦汗吧。”
裴言川接过帕子，红了耳根，他似乎想擦，但是又忍住了，这时摊主取了箭来，他趁机把帕子往袖袋里一塞，又胡乱用袖子抹了汗，这才接过箭矢。
少年的心怦怦直跳，手心潮热，帕子柔软的触感依然挥之不去，然而他的手却很稳，举起箭矢，对着三壶一掷，只听当啷一声轻响，中了。
黎枝枝和苏棠语都吃惊地睁大眼睛，苏棠语惊喜道：“中了，真的中了！”
第一箭中了，第二箭也中……
不知从何时起，许多路人都被吸引了过来，他们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投这么远的壶，低声议论起来，那地上横七竖八躺了许多箭矢，可仍旧有箭矢稳稳中了壶心。
“好！”
有人不禁鼓掌喝起彩来，于是更多的人争相围了过来，一时间热热闹闹的，裴言川每中一箭，都有人大声叫好，这动静颇大，传开去，旁边一座小阁楼的二层，有人推开了窗，低头往下看。
“发生什么事了？”
妇人带笑的声音传来，身着深青色锦袍的俊美青年看了几眼，微微挑眉，道：“姑姑，是有人在投壶。”
“在街上投壶？”长公主颇有些兴趣，起身过来，道：“咦，那不是枝枝吗？”
闻言，萧晏终于在人群里看见了一抹熟悉的娇小身影，正是黎枝枝，有些惊讶道：“她怎么在这里？”
长公主笑眯眯地道：“她今日跟我说，要和好友一起去玩，哦，旁边是苏家的小姑娘，那个投壶的少年人是谁？”
萧晏：……
他定定地看着身穿灰蓝色衣衫的裴言川，又看了看一旁的黎枝枝，心里起了疑惑，他们是一起来的？
裴言川不是说他不敢同黎枝枝说话吗？都一起上街游玩了，这叫不敢？
“小五？”
长公主的声音唤得他回过神来，萧晏顿了顿，道：“那就是裴言川，我和您说过的。”
长公主啊呀一声，道：“就是那个喜欢枝枝的裴家公子啊。”
萧晏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黎枝枝身上，少女神色似乎有些紧张，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裴言川点点头，两人交谈几句，然后相视而笑。
即便隔得这样远，依然看得见黎枝枝的笑容，清丽柔和，他甚至能看见她眼底亮亮的光，像粼粼的湖水，清澈干净。
萧晏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有些生气，又有些不适，想来想去，只能怪在裴言川头上。
当初说要他帮忙，萧晏也确实帮了，送信笺，送礼物，自问尽心尽力，如今他倒是厉害，自己凑上去了，也不知会一声。
萧晏自觉找到了缘由，冷笑一声，道：“就是他。”
说完又看向长公主，道：“姑姑之前不是说想见见他么？”
长公主托着下巴，盯着裴言川看了半天，审视一般，缓缓点头：“唔……瞧着倒还好，那壶那么远，他竟然也能投中，可见臂力过人，不愧是建昌侯的儿子，只是不知他武艺如何，侯爷枪|法精绝，当年还指点过我，也算我半个师父了，若这裴言川能有他一半功力，就算是很不错了。”
萧晏：……
长公主竟然一副颇为满意的样子，差点忘了，他这位姑姑似乎对习武之人有着不同寻常的偏爱。
作者有话说：
狗太子：失策了！
小裴：手帕+1
苏二：扇袋+1
狗太子：0
不好意思，今天更晚了（对手指
但是还是双更哦，这是六千字！么么啾

第六十二章
长公主倚在窗边看了半天热闹, 一边继续和萧晏交谈，道：“说起来，我今日入宫面圣时, 皇上竟提起了枝枝。”
“嗯？”萧晏立即收回目光，望向她, 道：“他说什么了？”
长公主面上的神色若有所思，答道：“倒是没说什么, 只是听他话里的意思, 似乎想见一见枝枝，我为枝枝上簪也才几天光景, 不知怎么就传到了他耳中。”
“他见枝枝做什么？”萧晏皱起眉, 语气有些沉，道：“不过只要他想知道的, 自然有的是办法。”
他顿了顿, 又问道：“姑姑已经答应了？”
长公主微微挑眉, 道：“否则还能如何？他是皇帝，普天之下，还有人敢违逆他的旨意不成？”
闻言，萧晏便不言语了，修长的指尖轻轻叩着轮车的扶手, 长公主又道：“我是打算让你也和枝枝一起入宫去面圣。”
“我？”萧晏的动作停了下来, 有些意外地道：“姑姑不亲自带她去么？”
“我自然要去的，”长公主话锋一转，问道：“小五，你有多久未曾面圣了？”
萧晏：……
长公主叹了一口气, 道：“你是储君, 更是他的儿子, 虽说天家亲情淡薄，可也没有到过这个地步的，自从你伤了腿之后，更是连请安都免去了，如今暗地里有不少闲言，传得越来越不像话，你是一点都不在意么？”
闻言，萧晏只是轻轻勾起唇角，笑了一下，长公主蹙眉，没好气地道：“你竟还笑得出来？”
萧晏反问道：“姑姑，这难道不可笑吗？儿子见父亲一面，反而要处心积虑。”
长公主沉默了，萧晏将目光投向楼下，人群熙攘，热热闹闹的，他语气很淡地道：“皇上要的并非一个勤恳的储君，大皇兄和二皇兄难道不够优秀么？一个有勇有谋，一个才智过人，却都落得那般下场，如今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姑姑，他要的是一个安分守己，永远不会威胁帝位的废物。”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凤眸微微眯起，不以为意道：“说不定我这两条腿断得正中他下怀呢。”
长公主一时间竟无言以对，片刻后才叹道：“何至于此？”
她那位兄长，九五之尊，手握天下权，从前倒还好，如今不知是不是年纪渐大的缘故，猜忌之心愈发重了，听闻他夜里就寝时，枕下藏有刀匕，也从不在妃子宫中留宿，无论去哪里都有侍卫随行，不离十步之外。
他对自己的儿子们更是冷酷，当初因为疑心大皇子意图谋反，便将其废黜，又赐了毒酒，后来听群臣所谏，立二皇子为储君，谁知才过了半年时间，刑部便查出大皇子当初是冤死的，景明帝又疑心是二皇子所陷害。
恰在那时，二皇子过生辰，在太子府设家宴，有臣子私下入府相贺，这便犯了大忌讳，景明帝又借机发挥，囚了二皇子，命刑部审问，当时长公主便觉得十分不妥，数次入宫相劝，只可惜仍旧没能挽回景明帝的心意，直到后来二皇子不堪猜忌，上吊自缢，以死证其清白，景明帝方才后悔了。
最荒谬的则是三皇子，他仅仅只是不小心说错了几句话，便引得帝王勃然大怒，大发雷霆，三皇子性格一向懦弱，日夜担惊受怕，竟被吓得一病不起，后来又亲自入宫去求了景明帝，痛哭流涕，说自己无能愚钝，不能担受储君重任，此生惟愿衣食无忧便足矣。
景明帝便冷冷道，既然如此，皇陵还缺一守陵人，亦能衣食无忧，然后把他贬为庶人，打发去淄北守皇陵了。
五个儿子去了三个，只剩下宁王萧晁和幼子萧晏，大臣们又提议立储，原本所有人都属意年纪更长的宁王，然而景明帝最后却立了萧晏，原因竟是其性格机敏，颇肖似长子，来日必能有所成就。
众人皆是沉默了，再不敢提出异议，只是私下里都猜测，无非是因为那时萧晏年纪小，尚不能参议政事，更容易把控罢了。
想到这里，长公主的思绪纷杂，一时间不知道是怒还是叹息，只是道：“这皇位究竟有什么好的，竟将一个人变成这副模样，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萧晏的目光落在那人群之中，少女面上露出欣然的笑意，眉眼微弯如皎皎新月，很高兴的模样，叫人看了心情竟似乎也跟着好了几分。
萧晏的手指摩挲着腕上的佛珠，随口道：“想来是因为他自己的皇位是辛苦赚来的，怕他人也效仿罢了。”
长公主微微蹙眉，提醒道：“小五，慎言。”
她说完，又重重叹了一口气，望向楼下，正好瞧见那裴家小公子从摊主手里接过一个东西，笑着递给黎枝枝，说了一句什么。
黎枝枝摇首，没有收下，那少年似乎有些急了，又说了几句什么，旁边围观的人群发出善意的笑声。
“这明显是特意为你投的壶，这般好心思，姑娘便收下吧。”
“你若不收，岂不是辜负了他？”
众人纷纷起哄劝说，裴言川原本有些紧张，但见黎枝枝面露为难，他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我只是想玩一玩罢了，这千里镜我从前有一个，已经玩腻了，拿着也是无用。”
那摊主还在痛惜，苦着脸万分不舍，听了这话，连忙笑道：“既然如此，小公子，小老儿愿意将您的钱如数归还，这千里镜能否退给小老儿啊？”
旁边的路人起了嘘声：“你这老头好不识趣，人家是要送给佳人的，你去凑什么热闹？”
眼见着裴言川微微涨红了脸，看起来手足无措，黎枝枝怕他尴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不来台，便笑盈盈道：“那我就先谢过裴公子了，等玩几日，再送还给你。”
见她接过千里镜，裴言川心中才终于大松了一口气，笑着道：“你拿着便是，不必还我了，你……你喜欢就好。”
黎枝枝确实还挺喜欢这新奇玩意的，便用那千里镜对着四处瞧了瞧，下一刻，不经意撞入一双深邃的眸中，她愣了愣，心想，这双眼睛怎么看着有些熟悉？
这样想着，黎枝枝下意识把千里镜往下挪了些许，然后就看见了那人的面孔，鬓若刀裁，剑眉斜飞，压着一双凤眼，容貌俊美无俦，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翩翩公子，如琢如磨，正是太子萧晏。
黎枝枝：……
再看向旁边，正笑着向她招手的人，不是长公主是谁？
没多一会儿，黎枝枝便与苏棠语、裴言川上了小楼，这也是一座茶楼，颇为热闹，楼下有说书人，还有卖唱的小娘子，茶客们闲谈说笑，听那说书到了精彩之处，还要鼓掌喝彩，大声叫好，比起东市那布置精致的世味茶楼，这里显然更有烟火气，也更随意。
黎枝枝没想到以长公主和萧晏的身份，竟会来这样的地方喝茶，颇有些讶异，长公主似是看出来她的疑惑，笑吟吟道：“我才从宫里出来，顺路罢了，不过这茶楼很有些年头了，茶叶也好，还不用钱。”
黎枝枝意外道：“还有不要钱的茶楼？”
长公主便解释道：“这茶楼是小五置办的，往后你来喝茶，也不必花钱。”
黎枝枝看了萧晏一眼，小声道：“那岂不是叫太子哥哥做亏本的生意了？恐怕不太好呢。”
萧晏抽了抽嘴角，道：“你便是日日来喝茶，一天从早喝到晚，也亏不了多少。”
黎枝枝笑眯眯地道：“真的吗？太子哥哥可真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占别人的便宜，她总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但是占萧晏的便宜，黎枝枝心安理得，至于为什么？反正在对方眼里，她应该就是这样的人，既然如此，那她就不推辞了，免得太子殿下又觉得她虚伪做作。
长公主又点了一壶新茶，和几人闲谈起来，但不知为什么，她格外注意裴言川，也问了他许多话，譬如进国子监几年了？可想考个什么功名？往后想做什么？
裴言川颇有些紧张，好几次说话都磕巴了，他之前是听萧晏说起过，长公主想见他，但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他根本还没有做好准备。
平日里嬉皮笑脸，游刃有余的纨绔子，如今坐在长公主面前，如同刚刚发蒙的七八岁小儿，正绞尽脑汁地回答先生的问题。
长公主笑眯眯地道：“听你这意思，往后也想如你父亲和兄长一样，做个武官？”
裴言川连忙点头，旁边的萧晏扯了扯唇角，到底没拆穿他，只是心中颇为不悦，毕竟上一次裴言川还跟他说，没什么大志向，侯位自有他兄长承袭，他日后只想混吃等死，如今到了长公主面前，又是另一番说辞。
一旁的苏棠语听了半天，心里暗暗琢磨着，这怎么好似丈母娘相看女婿呢？
她急忙拉着黎枝枝，轻声咬耳朵道：“你觉得这位裴公子如何？”
黎枝枝有些莫名，也还是轻声回道：“裴公子人很好，也很热心，怎么了？”
苏棠语暗叫一声，糟了，这姓裴的都见过长公主了，那她二哥哥还有机会吗？
可她却不知，因为她这一句问话，黎枝枝却领会成另一番意思，裴言川确实是不错，人长得颇俊俏，心地热忱，家世显贵，侯夫人的脾性也好，这不比宋凌云那个人渣强上一百倍？
一时间，屋子里的几个人，都各自打起不同的算盘来。
作者有话说：
一更
还有一更，正在写~

第六十三章
黎府。
这是黎素晚被关在紫藤苑的第六天, 只有两个丫环守着，任是她如何央求，也就只有那么几句话：夫人说了, 不许小姐离开紫藤苑一步。
夫人让小姐听话。
从前黎素晚觉得紫藤苑颇好，这是除了正院以外最大的院子, 里面的东西都是她精心置办的，无一不精致漂亮, 可是当她被关在这里, 哪里都不能去的时候，她简直要乏味得发疯。
而更难受的还是前几天挨的那一顿打, 黎素晚对着铜镜照了照, 脸上的指印已经淡了许多，可是仔细一些, 仍旧能看出来, 当时黎夫人下手有多么狠, 没有半点留情。
镜中的少女微微咬住唇，黎素晚心中生出几分怨怼，她也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只是和宋表哥在假山后说了几句话而已，娘亲为什么那么生气？
她又不喜欢宋表哥, 喜欢宋表哥的人明明是黎枝枝那个贱人！
一想到黎枝枝, 黎素晚就满腔怒火，气得把那铜镜砸在地上，犹自不能平息，又摔了一个妆匣, 里面滚出来一枚白玉同心佩, 青色的绦子落在她脚边, 那是宋凌云送给她的。
黎素晚连捡都懒得捡，只愤懑不平地想着，怎么什么好事都叫那贱人占去了？！谁都帮着她，哥哥，爹，长公主……
现在就连娘也不管她了，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挨娘的打，黎素晚越想越难受，伏在妆台上痛哭起来。
直到房门被叩响，黎素晚才抹干了眼泪，扬声唤人：“进来！”
一个丫环进来了，是黎夫人身边的，黎素晚眼睛一亮，连忙站起身，惊喜交加地道：“娘亲愿意让我出去了么？”
“是。”
没等她高兴，那丫环又一板一眼道：“夫人让小姐快些收拾一下，她要带您出一趟门。”
……
一辆马车自黎府驶出来，穿过朱雀街，过了东市，又出城门，一路往西行去，马车上，黎素晚放下车帘子，有些不安地问道：“娘，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黎夫人阖着眼，像是在闭目养神，口中道：“去烧香。”
“烧香？”
黎夫人睁开眼睛，看向女儿，神色缓和了些许，道：“近来总觉得十分不顺，不知是不是犯了太岁，娘带你去道观里看看，能不能请道长写个符，帮忙化解一二。”
黎素晚见她表情如从前一样，不复那一日的暴跳如雷，显然是气已经消去了，不禁大松一口气，笑道：“娘亲说得有理。”
她亲昵地挨着黎夫人坐，讨好地道：“娘，我这些日子已经知道错了，我和表哥真的没有什么，那天是他诱我去假山下，说有事和我说，我便去了，真的不是我自愿的，我向您发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和他说一句话！”
“你知道就好，”黎夫人有些欣慰，道：“那宋凌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千万不要被他骗了，下次他再来见你，你便告诉娘，娘派人把他打出去。”
黎素晚乖乖点头：“女儿知道了，一定听娘的话。”
一番话下来，母女之间的隔阂看似完全消弭了，黎素晚粘在黎夫人身边又撒起娇来，亲亲热热地说话，黎夫人也如往日那般回答她，然而黎素晚并不知道，她一只手藏在袖中，捏着一张陈旧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几句批文和生辰八字，赫然是从前为她批命的高人所留。
马车行驶了整整大半日，路上几乎都未停歇，才终于赶在下午的时候，抵达楚山下，五仙观就建在山腰处，看着那颇为险峻的山势，黎素晚有些不情愿，道：“娘，咱们一定要在这个道观上香吗？看起来好远。”
黎夫人却道：“这道观里的道长都很厉害，画的符也灵。”
黎素晚没办法，只能跟着黎夫人一起上山，山中颇多蚊虫，路也不好走，等爬到道观时，她的脚都要起水泡了，黎夫人让她先歇一歇，自己先去了三清殿，一个小道童正在打扫，见了她来，急忙道：“善人，是要上香么？”
黎夫人却道：“我找洞虚道长。”
那小道童执着拂尘，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她，道：“大师伯在清修，善人找他有何贵干？”
黎夫人笑了笑，道：“许多年前，洞虚道长曾为小女批过命，如今我想请他再算一次。”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递过去，那小道童接了，看了几眼，道：“善人稍后片刻，我去问问大师伯。”
他小跑着走了，黎夫人在殿里等了许久，那小道童才回来，把批文交还给她，道：“善人，大师伯说了，一个生辰八字他只批一次，既然从前给您批过，那便不算第二次了。”
他说完，又解释道：“我大师伯算命一向是很准的，不会有错。”
黎夫人捏着纸条，想了想，和和气气地问道：“既然如此，能否请他老人家再替我二女儿算一次卦？”
说着，便取出一锭银子来，那小道童眼睛一亮，忙道：“好好，善人稍等，我去请大师伯。”
一刻钟后，黎素晚便坐在了静室的椅子上，她有些不安地看着面前的老道士，对方正在细细地打量她，又道：“请善信伸出手来，容贫道一观。”
黎素晚便伸出手，摊开掌心，让老道士看，过了一会，他才颔首，一旁的黎夫人连忙问道：“道长，可看好了？”
洞虚道人掐着手指算了半日，眉头皱起来，黎夫人让黎素晚先出去，静室里唯有那个小道童，端了一杯茶送过来，黎夫人接了，却听洞虚道人咦了一声，她一惊，手里的茶险些泼出来，惴惴道：“道长？怎么了？”
洞虚道人拈着胡须问道：“方才那位恐怕不是善人的亲生女儿吧？”
黎夫人愣住，紧接着，她猛然就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不是她亲生女儿，那……
她的手逐渐发起抖来，一歪，里面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烫得她低呼一声，茶杯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
回程的时候，黎夫人一直没有说话，哪怕黎素晚问她什么，她也像是没听见似的，精神都有些恍惚了，一直到上了马车，她犹在回想那洞虚道人说过的话。
单从善人给的那生辰八字来看，与此女的面相完全不相合啊，当年贫道为令媛批命时，令媛尚在襁褓之中，五官还未长开，故而只能算八字，那生辰八字确实是极好的，有凤命之相，贵不可言，绝无半点虚假。
只不过，贫道那时曾言令媛十五岁有一劫祸，那时只含糊带过，如今想来已经到了，便如实告知善人，那一劫祸，祸在父母，因担心你们因此生出忧惧，反倒不好，故而未曾详说，如今她那一劫可顺利渡过去了？
渡过去了吗？
黎夫人都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黎府的，她满脑子都是这几句话，以及黎枝枝及笄那一日，少女对她露出讥讽而冰冷的笑意。
那才是她的亲生女儿！
回想她被接回黎府的这几个月，自己都做了什么？对她不闻不问，漠不关心，把她扔在疏月斋那个小院子里，连话也懒得同她说几句，黎岑曾经和她提起过，要给黎枝枝改个文雅一点的名字，她也懒得费神，胡乱搪塞过去了。
她还帮着黎素晚，算计她的亲生女儿，游春宴，明园……想起那种种事迹，黎夫人几乎要冷静不下来了，怎么会如此？！
黎枝枝竟然真的是她女儿，她之前为何一直没有感觉呢？
黎夫人总觉得那孩子和自己不亲，从第一次见面起，黎枝枝看她的眼神就很冷淡，一点都不像是见到亲娘的模样……
她理所当然更喜欢会撒娇的黎素晚，她辛辛苦苦，十月怀胎，从小养到大的女儿，再没有比她更亲的了，怎么就突然换了人呢？
“娘，娘？”
黎素晚的声音唤得她回过神来，她有些担忧地问道：“您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黎夫人扯了扯嘴角，道：“没什么，只是刚刚想起……”
“想起什么？”
黎夫人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说什么？说原来你真的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可我之前怎么跟鬼迷了心窍一样？
她都做了一些什么事情？
对了，还有黎枝枝，人现在还在公主府，她得去把她接回来。
……
公主府。
萧如乐趴在小阁楼的窗边，举着千里镜到处瞧，忽然看见了前面一处，她定了下来，然后对黎枝枝招手道：“姐姐，有个人来了。”
黎枝枝正在案几边数一把金瓜子，头也不抬地问道：“哪个人啊？”
萧如乐嘀嘀咕咕道：“我上次见过她一次，就是那个……哎，我不记得啦！好像是你家的人。”
黎枝枝的动作一顿，狐疑道：“我家的人？”
她起身走过来，萧如乐把千里镜递给她，道：“喏，你看看。”
黎枝枝对着千里镜瞅了半天，才看见那府门口站着一个妇人，穿着深黛色的衣裳，她嘶地抽了一口凉气，蹙起眉道：“她来做什么？”
那人竟然是许久不见的黎夫人，黎枝枝心里骂了一声晦气，把千里镜递回给萧如乐，道：“你先玩儿，我去去就回。”
萧如乐忙道：“我和你一同去。”
黎枝枝把金瓜子放回荷包里，招呼道：“那咱们走。”
趁着长公主今儿不在，她得早早把黎夫人打发了，免得她又想来巴结上长公主，真是麻烦。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六十四章
黎枝枝过去的时候, 黎夫人已经被迎入花厅了，因她名义上还是黎枝枝的养母，公主府的下人又视黎枝枝为主子, 故而不敢怠慢她，还捧了茶果点心来服侍, 周到仔细。
黎夫人坐在太师椅上，品着上好的峨眉白芽, 端着夫人的派头, 但见黎枝枝来，她连忙放下茶盏, 亲自迎过来, 亲亲热热地道：“才几日不见，咱们枝枝长得更水灵了呢, 可见公主府果然是个能养人的好地方。”
黎枝枝被她恶心得鸡皮疙瘩四起, 看她还想伸手来拉自己, 连忙退开半步，不动声色地让开了，叫黎夫人拉了一个空，她面上有些许尴尬，但是很快又恢复如初, 旁边还有一屋子下人看着呢, 她也不好说什么，只笑眯眯地嗔怪道：“这孩子，才一些日子不见，怎么就生分了呢？”
黎枝枝忍着厌烦, 道：“夫人怎么来了？”
黎夫人忙道：“我来瞧瞧你, 你来公主府住了这么久, 也不回家看一眼，连个音信都没有，我和老爷昨日还在念着你呢，今儿特意来问问，你几时回府啊？”
她说话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亲切和蔼，黎枝枝只是神情古怪地看着她，疑心她是不是被什么鬼怪上身了，黎夫人和黎岑念着自己？这话怎么想都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黎枝枝面上牵起一个敷衍的笑，道：“多谢夫人和老爷惦记，我在公主府一切都好，娘亲待我也十分好，就同亲女儿一般，夫人和老爷不用担心我的。”
黎夫人听得她唤长公主为娘亲，心里万般不是滋味，干巴巴地笑道：“虽说如此，咱们到底不好长期叨扰了长公主殿下，还是自家府里自在些……”
萧如乐守在花厅门口，听到这女人要劝她枝枝姐姐回去，不禁有些着急，想冲进去阻拦，却又担心黎枝枝生气，之前姐姐说让她在外面等着，不让进去。
正在萧如乐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蹲在这里做什么？肚子疼？”
萧如乐喜出望外，连忙回过身，叫道：“哥哥！”
果然看见萧晏坐在轮车上，被徐听风推着穿过游廊而来，她奔过去，急急道：“哥哥，有个女人说要带枝枝姐姐走，你快去把她拦住！”
萧晏一怔，道：“谁？”
正在这时，他听得那花厅里逐渐传来交谈声，是黎枝枝的声音：“我在这里挺好的，住的院子比三个疏月斋还大，阖府的下人都听我差遣，让往东绝不敢往西，让打老鼠绝不抓猫，这里也没人给我脸色看，一顿能有十几个菜，还有各式点心果子，都是宫里的御厨做的，衣裳也是宫里司衣局来量身，一次就做几十套，每天轮着穿都穿不过来，绫罗绸缎，要什么样的好料子都有，出门就乘八抬大轿，脚都不必沾地，一伸手就有人端茶递水，捧香打扇，再舒服也没有的了。”
萧晏听罢，面上忽然隐约泛起些许笑意，他几乎能从黎枝枝说这些话的语气里，推测出少女现在是如何的表情，下巴微扬着，带着几分骄傲，和小小的得意。
花厅里，黎夫人已经听得目瞪口呆，黎枝枝对她笑了笑：“对了，娘亲还给了我一匣子金珠，说是拿去做弹弓，随便玩儿，夫人，我回黎府的话，也有这样好吗？”
黎夫人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长公主待黎枝枝竟然这么好，这完全是亲生女儿的待遇了，相比之下，黎府哪里及得上公主府？就疏月斋那巴掌大的地方，连个身都转不开。
黎夫人吭哧了一会儿，才干笑道：“你这孩子，光想着过舒坦日子，有句老话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自家还是有自家的好。”
黎枝枝撇了撇嘴，轻飘飘地道：“可我又不是狗，公主府就是比黎府好啊，娘亲还说了，让我把公主府当成自己家，不要拘束。”
见她巧舌如簧，油盐不进，黎夫人心中就来了气，但还是按捺着不发作，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地劝道：“长公主只是同你客气罢了，你哪能当真呢？做人要知道感恩，懂进退，知礼节，方才不会招人嫌弃，你这么大个人了，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么？”
黎枝枝摇首，只微微张大眼睛看着她，道：“我亲生爹娘死得早，又没有人教过我，我怎么会懂呢？”
黎夫人被她说得一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黎枝枝又笑眯眯地道：“不过没关系，现在我有长公主做娘亲，她以后会教我的，就不劳夫人操心了。”
她伸了伸手，立即有婢女将茶奉上，黎枝枝轻轻吹了吹热气，好整以暇道：“夫人呢，要是有那闲工夫，还是先去操心晚儿姐姐吧？”
黎夫人面上是彻底挂不住了，一张脸黑沉沉的，盯着黎枝枝慢条斯理地喝茶，她道：“你果真不肯回去？”
黎枝枝看也不看她一眼：“不了，夫人请便吧。”
她将茶盏搁下，吩咐下人道：“我有些乏，要去休息了，送客。”
一个婢女立即上前，对黎夫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轻声细语道：“黎夫人，您这边请。”
满屋子下人都盯着她，黎夫人只觉得难堪无比，哪怕再不情愿，也只得站起来，谁知正在这时，有人从外面进来了，她转头看去，只见那人坐着轮车，竟然是太子萧晏，萧如乐正扒在门边探头探脑，对黎枝枝笑了笑，又指了指她哥，小模样有些得意，倒好像是她去搬了救兵来似的。
黎夫人倒还记得上回被萧晏刁难过，这次不敢再怠慢，当即跪下去行礼：“臣妇拜见太子殿下。”
眼角余光瞥见黎枝枝还站在那里，不禁有些着急，低声斥道：“还不快跪下？”
“她就不必行礼了，”萧晏随意摆了摆手，看着黎夫人，也不叫起，只问道：“你怎么来了？”
黎夫人连忙恭恭敬敬道：“回殿下的话，枝枝这一来公主府好些日子，臣妇心里有些惦记她，故而来见一见。”
“惦记？”萧晏剑眉微挑，道：“你没事惦记她做什么？”
黎夫人一时卡了壳：“这……枝枝虽然不是臣妇一手带大的，但好歹是有些母女情分在的，再说了，外子也有些想她，昨日还和臣妇念叨呢。”
她又解释道：“臣妇也担心她在这里待久了，会太过打扰到长公主殿下，故而想叫她回去住一段时间，日后她再想来公主府，也仍旧可以来拜访。”
黎夫人心里打着算盘，这位太子殿下似乎十分注重礼数，那么应该也会同意让黎枝枝回去的，只要太子下了令，想来黎枝枝再怎么样，也不敢违逆他。
谁知萧晏却道：“枝枝在公主府住着很好，长公主也很喜欢她，何来打扰之说，像你这般贸贸然上门，事先连帖子都不送的，才叫打扰。”
黎夫人一愣，萧晏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淡声道：“说起来，从前不见你有多看重她，如今她认了长公主为义母，你倒是巴巴地贴上来了，怎么？看样子夫人也想认一个义母？”
黎夫人没想到这位太子殿下看着光风霁月，一表人才的，但是一张嘴竟然这么毒，几句话就挤兑她难堪无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勉强挤出一个笑，道：“殿下说笑了，臣妇从未这么想过……”
“是么？”萧晏一哂，明显是不信，他虽然是坐在轮车上，但是姿态却是高高在上的，言行举止都透着一股子倨傲的意味，盯着黎夫人道：“说起来，还有一件事，等过些日子，她就要入宫面圣了，皇上要召见她。”
“什么？！”黎夫人没忍住惊叫出声，不可置信地看向黎枝枝：“皇上召见她，怎、怎么会？！”
黎枝枝也十分意外，不过她觉得是萧晏在信口胡诌，故意诓黎夫人的，眼珠子一转，笑吟吟地道：“对啊，夫人还不知道吧？我过些日子就要去宫里了。”
黎夫人满脸震惊之色，她怎么也没想到，黎枝枝竟然会有这样的机遇和造化，看来那洞虚道人所批的天生凤命，果然是要应验在她身上了，从前她只以为黎素晚是凤命，所以压根没把黎枝枝放在眼里，若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她心里又恨起那作恶的周姓稳婆来，把她的孩子调换了，叫她生生错过了这么多年……
黎夫人满心复杂，又是懊悔又是气愤，精神都有些恍惚了，上马车时一个没注意，脚下踩了个空，下巴磕在了车辕上，登时痛呼惊叫起来。
“夫人！”
下人连忙来扶她，黎夫人用力拨开婢女的手，气道：“回府。”
公主府花厅里，萧如乐抱着黎枝枝的腰，跟扭股糖似的缠着她，不住问道：“姐姐，你不会走的吧？阿央不想姐姐走，不走好不好？”
黎枝枝哭笑不得地搂着她，满口应道：“好好，不走，不会走的。”
萧如乐高兴起来，道：“姐姐最好啦！”
见她这般，萧晏便故意道：“你又不能时时跟着她，她若走了，你能怎么办？在地上打滚儿哭么？”
萧如乐没想过这个问题，不禁愣住，嘴渐渐瘪起来，一副很难过的样子，黎枝枝连忙哄她：“不会的，阿央别听他胡说。”
说着，她又轻瞪了萧晏一眼，那明明是带着指责的意味，不知怎么，太子殿下竟忽然生出一种通体舒泰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一更
二更还在写，等我！

第六十五章
黎枝枝原以为萧晏说她要入宫面圣, 是故意说给黎夫人听的，却不想竟是真的，她眨了眨眼, 万分惊讶地道：“皇上为什么要见我？”
萧晏便道：“想来是因为姑姑认了你做义女，此事传到他耳中了吧, 故而想见见你。”
但见黎枝枝面上不见一丝喜色，却微微蹙起秀眉, 萧晏故意道：“怎么了？有这样的好事, 你不高兴么？我还道你会喜不自禁。”
黎枝枝看他一眼，如实道：“高兴自然是高兴, 像我这样的身份, 若非攀上了长公主，恐怕一辈子都不能得见天颜, 这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她顿了顿, 又认真道：“只是我从未进过皇宫, 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担心到时候有哪里做得不好，触怒皇上，会给娘亲带来麻烦。”
黎枝枝很有自知之明，不提这辈子, 她上辈子其实也没见过什么世面, 拘在黎府里，跟一家子糟心玩意儿较劲，所以真要说起来，她还是担心露怯, 到时候给长公主丢人事小, 惹麻烦才是事大。
正在她有些发愁的时候, 萧晏便道：“只是去面圣罢了，皇上又不会吃了你，不必担心。”
旁边的萧如乐却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可是父皇他好可怕哦，阿央都不敢和他说话。”
萧晏：……
黎枝枝眼睛忽然一转，面上换上了笑意，轻轻柔柔地唤他：“太子哥哥。”
萧晏还是头一回听她这样叫自己，甚至带了示好的意味，愣了片刻，才轻咳一声，道：“何事？”
黎枝枝用那双澄澈清透的眸子看着他，笑吟吟道：“哥哥可以帮我一个忙么？好不好？”
萧晏心中本能升起几分警惕，但是那也就一瞬的事情，很快就被他抛诸脑后，问道：“你要我帮什么？”
黎枝枝从婢女手中接过沏好的茶，亲自送到萧晏面前，乖乖巧巧地道：“我入宫面圣的时候，太子哥哥会不会在啊？可以带着我吗？”
萧晏本想告诉她，长公主会带她一起去面圣，自然会从旁提点，所以根本不需要担心，但是看着少女眸中盛满了希冀和讨好，眼波粼粼如秋水，他的话到了嘴边，鬼使神差地没说出来，只是道：“你想让我带着你进宫？”
黎枝枝点头如小鸡啄米，末了又道：“倘若太子哥哥觉得为难的话，也就罢了，我自己再想想其他办法。”
听起来真是十分的懂事，若不是萧晏了解她的秉性，恐怕真的要信了，但是他也没想拒绝，只似笑非笑道：“带你也可以，只是你要怎么答谢我呢？”
黎枝枝便反问道：“太子哥哥想要什么？”
萧晏想了想，一时间也想不到要什么，便咳了一声，道：“这自然要看你的诚意了，先赊着也行。”
黎枝枝自然没有异议，二人便就此达成了一致，萧晏压根就忘了，前几日长公主提起让他入宫的时候，他还是万分抗拒的。
……
黎府。
黎岑今日回来的算早，一进花厅，便看见妻子迎了过来，要替他接过官帽，黎岑避了一下，随手交给下人，黎夫人的动作一滞，很快又恢复如初，道：“老爷今天下值得早。”
“嫌我平日回来得晚了？”
黎岑不冷不热地噎了她一句，黎夫人心中来了气，但是她又压下去了，跟着他入了厅里，心平气和地道：“老爷，枝枝的事情是我做得不对，您别跟我置气了。”
黎岑从鼻腔里轻哼了一声，掸了掸袍子，道：“我哪里敢和夫人置气？你自然都是有理的，什么都对，错的都是旁人。”
前阵子两人吵得厉害，黎夫人知道他气还未消，故而一味伏低做小，又是自责又是道歉，黎岑的表情才缓和了许多，教训她道：“你从前就这样想，哪里会惹出这许多事端？我早说过了，你就是妇人之见。”
“是，是，”黎夫人只管陪着好，道：“我哪里比得上老爷远见？”
气氛由此便融洽了几分，夫妻俩又说起别的话来，因到了要用晚膳的时间，黎素晚和黎行知一同过来花厅，只在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黎夫人的声音道：“我今日去了一趟公主府。”
黎素晚的脚步顿住，黎行知转头看了她一眼，道：“怎么了？”
紧接着，厅里面，黎岑问道：“你去见长公主殿下了？”
“倒是没见到长公主，”黎夫人道：“我去见枝枝了，想着叫她回府里来住，她总在公主府里住着，到底是给长公主添麻烦。”
黎岑嗯了一声，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她怎么说。”
黎夫人叹了一口气，抱怨道：“她说她在公主府住得很好，长公主待她如亲女儿一般，不愿意回来。”
“这孩子真是不懂事，”黎岑不太高兴地道：“哪怕长公主待她再好，那也是外人，人家不好说罢了，总在别人府上住着，倒失了礼数。”
“我也是这样说的，”黎夫人附和道：“我们才是一家人，可她不听，无论我好说歹说，怎么劝，就是不肯回来。”
黎岑不以为意道：“小孩子图新鲜罢了，明日你再去一趟，不论如何，哪怕是绑的，也务必要把她带回来。”
黎夫人今天受了一肚子气，哪里肯再去热脸贴冷屁股？只是道：“老爷也知道，那孩子和我不亲，不肯听我的话，依我的意思，不如让行知去一趟，我看她和行知之前处的不错，又是亲兄妹的，她想必会听她哥哥的。”
黎岑听了，略略一想，道：“也行，就让行知去吧。”
黎夫人又道：“说起来还有一件事，老爷，我今日在公主府碰到太子殿下了，听他说，枝枝似乎要进宫面圣，皇上召见她。”
“皇上要见她？！”黎岑似乎有些吃惊，道：“见她做什么？”
黎夫人猜测道：“想来是因为长公主的缘故？”
黎岑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那就更得叫她快些回来了，面圣这么大的事情，她一个小孩子怎么应对得了？”
夫妻俩好一通合计，黎行知拉了黎素晚一把，两人进了花厅，但见他们来，黎夫人连忙招呼黎行知过去，黎岑又叮嘱他明天去公主府，劝黎枝枝回来。
黎素晚自然就被冷落在一旁，表情有些难看，她听出了母亲语气中的喜悦，看见她面上的欣慰之意，就连叫黎枝枝的名字，也显得分外亲昵了，就好像一夕之间，黎枝枝的地位开始无形地拔高了，无论是爹爹，娘亲，还是哥哥，他们的眼里都只看得到那个黎枝枝，黎素晚被彻彻底底地忽略了。
袖中的手一点点攥起成拳，黎素晚一颗心既难受又委屈，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她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开始看重黎枝枝？
一时间，她忽然觉得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在渐渐离她远去，而自己却没有任何办法挽回，只能徒劳无功地眼睁睁看着。
她不甘心。
她真的好不甘心啊！
……
到了夜里，长公主才回府里，她自是听下人说了黎夫人今日过来的事情，不免有些担心，连衣裳都没有换，便去了黎枝枝的院子。
屋里点着灯，烛火暖黄，淡淡地倾泻出来，将回廊下的花圃映出深浅不一的影子，里面传来人声交谈，伴随着少女如银铃一般的笑声，萧如乐竟然也在。
长公主进屋的时候，只见黎枝枝和萧如乐都穿着月白的中衣，头挨着头凑在一起，正在看什么，还是萧如乐不经意抬眼，发现长公主来了，欣喜叫道：“姑姑！”
她从榻上爬下来，连鞋也来不及穿，奔过来抱住长公主的腰，亲昵地道：“阿央好想姑姑啊！”
长公主逗她：“有多想？”
萧如乐张开手比划：“有三年那么想。”
长公主：？
黎枝枝扑哧笑出来，对长公主道：“她是想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长公主失笑，摸了摸萧如乐的发顶，道：“好，好，姑姑也很想阿央。”
三人在榻上挤着坐，萧如乐躺在长公主的腿上，用手捉她的头发玩，黎枝枝问道：“娘亲这么晚还过来，有什么事么？”
长公主眸中含着笑，道：“过来看一看，一日没见，我也想枝枝了。”
和哄阿央的语气如出一辙，黎枝枝微微红了脸，长公主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些失落地道：“看来枝枝不想娘亲呢。”
“没有没有！”黎枝枝忙解释道：“我也很……想、想您！”
长公主弯起唇笑了，看她青丝散落在肩头，忍不住伸手替她拂开，又打量一会儿，道：“哎，我们家枝枝真好看，不知日后会嫁给哪家好儿郎，光是这么想想，娘心里就开始觉得难受了。”
黎枝枝听了，立即道：“您别难受，我以后不嫁人就好了，一直陪着您。”
她的神色认真，没有半点作伪，长公主哧哧笑：“尽说傻话，你才多大，就想着不嫁人了？我可还想着要女婿孝敬我呢。”
黎枝枝歪了歪头，思索片刻，道：“那我可以招赘。”
长公主抚掌赞道：“这却是个好主意，这样咱们就一辈子住在公主府，不必分开了。”
黎枝枝腼腆地笑了笑，萧如乐看了看她，又望望长公主，若有所思地挠了挠下巴，问道：“姑姑，招赘是什么？”
长公主解释道：“就是叫你枝枝姐姐娶一个郎君回来，以后就住在公主府里。”
萧如乐的眼睛一亮，急忙坐起来，拍了拍胸口，道：“那可以娶阿央啊，阿央愿意住在公主府！”
黎枝枝和长公主互相对视一眼，再也忍不住，皆是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二更！！这章写得急，赶在十二点之前搞定了，如果有错别字，大家见谅~
好的，狗太子情敌+1
萧阿央怎么就不算情敌啦？！
别拿豆包不当干粮！

第六十六章
萧如乐被两人笑得莫名其妙, 便闹起了脾气，黎枝枝连忙哄她：“好好，往后阿央就在公主府, 和我们住一起。”
萧如乐这才又高兴起来，欢欢喜喜地道：“我要做枝枝姐姐的郎君咯！”
长公主和黎枝枝又是一阵忍笑, 长公主摸了摸萧如乐的头，道：“咱们阿央可真是个活宝贝。”
萧如乐很亲昵地蹭了蹭她, 得意道：“阿央就做姑姑和姐姐的活宝贝。”
她是小孩子性情, 玩闹了一会儿便泛起困来，躺在长公主的腿上睡了过去, 长公主动作轻柔地替她捋开头发, 露出光洁的额头，少女睡容静谧, 微微张着嘴, 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单单这么看着, 萧如乐的模样生得颇漂亮，尤其是一双眼睛，肖似长公主和萧晏，都是凤眼，眼尾微微上挑, 只不过萧晏是男子, 眼型略微狭长，一旦他眯起眼来，就像极了在谋划着什么，一股子心机劲儿。
而阿央的眼睛却略圆润, 黑白分明, 显得格外单纯天真, 就连她睡着的时候，细细密密的长睫，在烛光下投下蜂蜜色的轻影，像铺陈开的小扇子，看起来不知忧虑。
可一想到这样漂亮的阿央，内里却是一个再也长不大的孩子，黎枝枝便觉得无比惋惜，问道：“阿央她……以后还能好么？”
她没明说，长公主却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你是说她的痴症么？这是天生的，你别看阿央成日里叫你枝枝姐姐，但是她今年已经十五了，和你差不多大呢，在她五岁的时候仍旧不太会说话，只会叫哥哥和母妃，走路也时常跌跤，总是摔得一身青青紫紫，那时候就能看出她的痴症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御医都说没办法，当初阿央她母妃还在的时候，找了许多民间偏方，什么法子都试过了，甚至去求神问佛，日日诵经，也没有任何用处。”
“诵经？”黎枝枝忽然想起萧晏腕上的那一串紫檀佛珠，讶异道：“那太子殿下他……”
“小五啊？”长公主笑了笑，道：“说起来他那时年纪也还小，就跟着贵妃去佛堂拜佛，他从小就颇聪明，才几岁的孩子，刚刚发蒙，字都不认得几个，却能完整地背下好些繁冗的经文，后来贵妃身子不好了，缠绵病榻那几年，都是他一个人去拜佛诵经，还要照看阿央，如今想想，也是辛苦他了。”
长公主想起什么，又笑着问黎枝枝：“他之前是不是叫你不要同阿央玩？”
黎枝枝颔首，道：“我知道太子殿下的顾虑，他怕我是故意接近阿央，利用她。”
“因为从前发生过一些不好的事情，”长公主叹道：“阿央这性子太单纯，从前还有贵妃照看着，但是自从贵妃去了后，就只剩下了小五，小五那时也才十岁出头，每日还要去上书房读书，哪里顾得了妹妹？皇宫里并不是什么好去处，那些宫人各个捧高踩低，见阿央不懂事，背着人便欺负她，暗地克扣她的吃食，用物，就连贵妃留给阿央的长命锁，也都偷偷拿走了。”
光是听到这里，黎枝枝就生气得不行，蹙眉道：“那些人怎么能那么做？欺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善恶数千般，人心难可知，”长公主道：“世态炎凉，多的是欺软怕硬之徒，后来有一回，阿央生了病，小五心里惦念，偷偷从上书房跑回去看她，却发现宫人都去躲懒了，根本无人照顾阿央，她趴在花圃里睡着了，身上都爬满了蚂蚁，额头烧得滚烫。”
长公主眸中泛起几分心痛之意，道：“那时适逢我入宫，碰到小五背着阿央去太医院，一边跑一边哭，他以为阿央要死了，见到我就跪下来求我，要我救救他妹妹，如今想起来，我心中还是难过得很，明明生在帝王家，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她那双温柔的凤眼染上微微的湿红，道：“从那之后，小五就不敢放任阿央一个人待着了，去哪里都要带上妹妹，一时半刻看不见她，小五就到处找，哪怕我说要把阿央带到府里来养着，他也不答应，想来那一段时间于他而言，应当是十分难过的，他也不过是一个孩子罢了。”
黎枝枝见她落了泪，急忙取了帕子给她，犹疑道：“太子他……皇上不管么？”
长公主顿了片刻，才道：“因为贵妃的事情，他们父子有隔阂，当初贵妃病情严重，已是强弩之末，皇上也没有来见她最后一面，那一夜小五在宫门口跪了整整三个时辰，天还没亮，贵妃便去了。”
黎枝枝简直难以想象那画面，又听长公主徐徐道：“从那时起，小五但凡有什么事情，都不再去求皇上了，好在后来，阿央渐渐长大了，也懂事了些，至少不再像一个只知哭闹，懵懵懂懂的稚儿了，有人欺负她，她也知道要告状了。”
说到这里，她面上露出几分怜爱的笑意，道：“不过她到底心性有缺，旁人若假作好意来哄骗她，她就会上当。”
黎枝枝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长公主却问她道：“阿央也很怕水，从来不去水边，你知道为什么吗？”
黎枝枝表情微变，她怕水，自然是因为上辈子是被淹死在水里，而阿央怕水……
黎枝枝不可置信道：“难道是有人故意骗她，害得她掉进水里？”
长公主颔首，面上的神色淡了些许，道：“宫里总有些想攀龙附凤的人，这也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只是有些人心思坏，想攀上小五，故意讨好阿央，和她做玩伴，那时小五刚被立为太子，有这样想法的人数不胜数，阿央又不懂分辨，跟谁都好，让她做什么，她都答应，只是小五看出来了，没叫那些人得逞，便有一些心思恶毒的人对阿央怀恨在心，骗她落水。”
黎枝枝沉默下来，长公主连忙拉住她的手，笑道：“小五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时他误会你，你不要往心里去，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和那些人不一样的。”
她的手很暖，黎枝枝望着她，一时不能言语，片刻后才张了张口，道：“我……如果换作我，未必做得比他更好。”
不可否认，上一次在琼林苑的时候，萧晏那般误解她，她心里确实是生气的，那时她只觉得太子殿下高高在上，俯视着她，认为她想攀附权贵，接近阿央是别有所图。
可如今听长公主说的话，原来那么尊贵无匹的太子殿下，从前也过得并不如意，他会因为害怕妹妹死掉，大哭着奔走，跪在长公主面前求她，会求皇帝去见他母妃一面，在宫门下跪了整整一夜，最后却仍未如愿……
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曾经竟也有那么多做不到的、无可奈何之事。
这样一想，他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遥不可及了。
黎枝枝的心情有些说不出来的微妙，就像是看见那个人，从高处跌落下来时，滚了一身的泥尘，满头满脸都是血。
却原来也和她一样啊。
只是不知道那个人哭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一想到那双矜傲的凤眸中微微泛起红，流出泪来，黎枝枝忽然生出一种漫不经心的好奇来。
挠得她心里有些痒痒的。
……
次日一早，黎枝枝还没醒，睡意朦胧间，似乎感觉到脸上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
在爬？！
她吓得猛然睁开双眸，便看见萧如乐笑嘻嘻的脸，一双凤眼清亮干净，盛满了调皮的笑意：“姐姐醒啦！”
黎枝枝这才看见她手里拈着的发梢，想来就是萧如乐用这东西故意挠她，黎枝枝大松了一口气，哭笑不得地道：“你一大清早又作什么怪？”
萧如乐趴在她胸口，眨眨眼，乐颠颠道：“姐姐该起床了！天亮啦！”
她沉得很，黎枝枝好悬一口气没喘上来，被压得差点翻白眼，连声道：“好，好阿央，你起来些。”
萧如乐果然退开了，有婢女来服侍黎枝枝穿衣裳，动作小心仔细，一丝不苟，正在这时，黎枝枝只觉得腰间一痒，她叫了一声，惊笑起来：“你做什么？！”
萧如乐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好玩的事情，双眼都亮了：“姐姐怕痒！”
黎枝枝：……
这一下就不得了，萧如乐没事就来挠她几下，跟阿喵似的，就为了看黎枝枝笑起来的样子，黎枝枝原本想忍着的，屏住呼吸，站在原地，咬着牙让萧如乐挠，等她新鲜劲儿过去就好，可她高估自己了，没两下就破了功，哪怕咬住下唇也忍不了笑，便跑开躲她。
两人在游廊上追追打打，萧如乐在后面叫：“姐姐，我来挠你痒痒啦！”
黎枝枝提起裙子撒腿就跑，穿过长廊，前面就是转角，等她看到被推着迎面而来的萧晏时，脚下已经刹不住了，一时间，尖叫声四起。
“小姐！”
“姐姐！”
“太子殿下！”
黎枝枝只觉得整个人都往前飞了出去，撞在了萧晏身上，一阵天旋地转间，额头一痛，紧接着，耳边传来倒抽凉气的声音。
等她回过神来，睁开眼，看见面前是深青色的襟口，自己倒是没怎么摔疼，黎枝枝正惊奇间，听见萧如乐担忧地道：“哥哥，你没事吧？”
黎枝枝一抬头，就看见萧晏一手捂着嘴，剑眉紧皱，然后缓缓挪开手，他的嘴唇被磕破了，原本颜色颇淡的薄唇上染着一抹鲜红，倒透出几分艳色来。
萧晏抬起眼看她，大概是刚刚疼得很了，那双凤眸中泛着些微的湿红，隐约还有水光浮动。
黎枝枝愣了一下，心里下意识地想，这算不算是哭了？
作者有话说：
一更
黎枝枝：想看他哭。
嚎啕大哭的那种，嘿嘿。

第六十七章
花厅里鸦雀无声, 针落可闻，萧晏端坐着，用帕子擦了一下嘴唇, 大概是碰到了伤口，剑眉皱起来, 嘶地倒抽一口凉气。
萧如乐在旁边探头探脑，忧心忡忡道：“哥哥, 你没事吧？没事吧？疼不疼呀？”
她说着又凑过去, 道：“阿央给你呼呼啊。”
萧晏急忙往后一仰头，食指点着她的额头, 不让她靠近, 嫌弃道：“你离我远点儿。”
萧如乐老实哦了一声，失落地垂下头：“那好吧。”
黎枝枝站在一旁看着, 刚刚那一摔, 她倒是没怎么样, 只不过额头被撞痛了而已，鼓起一个小包，倒是太子殿下的下嘴唇被磕了，破了一块皮，上面血色隐约, 看起来倒有些别样的……
黎枝枝多看了几眼, 正好萧晏望过来，她轻咳一声，道：“殿下没事吧？”
萧晏扯了扯唇角，要笑不笑地道：“运气还算好, 没被撞飞二里地去, 还要多谢你手下留情。”
黎枝枝：……
这刻薄劲儿真是, 看来哪怕是磕破了嘴，也丝毫不影响太子殿下的发挥呢。
这次是黎枝枝理亏，遂老老实实地道：“是我的错，太子殿下大人大量，饶我这一回吧，下次再也不敢了。”
萧晏瞥她一眼，眉头微挑，道：“诚意呢？”
恰好有婢女了捧了药来，黎枝枝连忙接过，笑道：“我来给殿下上药，将功折罪吧？”
萧晏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等着黎枝枝过来服侍上药。
那盒子里盛的是药膏，其色泽微白，像是半透明的油脂，黎枝枝用干净的银制小勺挑了一点，轻轻敷在萧晏唇角的伤口处，大概是有些疼，他轻轻嘶了一声，黎枝枝下意识轻轻吹气。
轻缓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想起山岚间的晨雾，温柔无比，萧晏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不动，旁边的萧如乐眨了眨眼，控诉道：“哥哥，你不让我呼呼，却让枝枝姐姐呼呼，你偏心！”
黎枝枝这才反应过来，轻轻啊了一声，道：“是我逾矩了。”
萧晏看向自家妹妹，冷冷道：“她是在上药，什么呼呼？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偏心了？”
萧如乐伸出两只手，指着自己的眼睛，理直气壮地道：“阿央两只眼睛都看见了！哼！”
萧晏语气淡淡道：“那是你瞎了。”
萧如乐瘪了瘪嘴，转向黎枝枝委屈地告状：“哥哥骂我。”
黎枝枝把药盒交给下人，摸了摸她的头，道：“没有的事，咱们阿央眼睛好着呢。”
她好哄得很，没一会儿又开心起来了，黎枝枝又看了萧晏一眼，他伤口处涂了药膏，想来是不自在得很，不时用嘴去抿一下，把药膏抿得十分均匀，薄唇泛起些水意，看起来竟显出几分艳色来了。
正在这时，一行人从外面进来了，打头正是长公主，她看见萧晏的情状，愣了一下，关切问道：“小五这是怎么了？”
萧如乐正要热心地解释来龙去脉，却被萧晏更快地说了一句：“没什么，方才不小心被磕到了。”
长公主还在奇怪，怎么个磕法，能把下嘴唇伤成那样，难道是摔个狗啃泥么？
她这么想着，又看向黎枝枝，却发现她额头上多了一个红红的小鼓包，惊讶道：“枝枝，你额上怎么了？”
黎枝枝摸了一下，道：“只是方才撞了一下，不要紧的。”
长公主连忙让下人去煮一个鸡蛋来，看了看萧晏，又看了看黎枝枝，这也太巧了，一个磕嘴唇，一个撞脑门，不过他们既然没有坦白，长公主也就没多追究，只笑着对黎枝枝道：“说起来，我今儿一早想起一件事来，黔山猎场过一阵子就开了，我想去打猎，枝枝要不要同去？”
“打猎？”黎枝枝有些惊讶，道：“可是我不会。”
长公主失笑道：“只是带你去玩，打猎这种辛苦活儿自然有别的人干。”
闻言，黎枝枝自然应承下来，长公主又道：“你若是有要好的朋友，也可以叫上，一道去玩，比如裴家那个小孩儿。”
黎枝枝没想到长公主会说起裴言川，怔了一下，才答应道：“好。”
尽管她和裴言川并不算太熟悉，但是既然是长公主的要求，她自然会想方设法办到。
一旁的萧晏将两人的交谈收入耳中，片刻后，他面上带出几分笑意，故意道：“姑姑去打猎，不带上侄儿么？”
“你也想打猎？”长公主讶然不已，上下打量他一番，道：“我倒是想带，只是你这腿……”
萧晏从容自如道：“我也只是去玩玩，打猎这种辛苦事，就交给徐听风好了。”
长公主：……
贴身侍卫徐听风：……
……
清早时分，黎府。
黎行知要上马车的时候，黎素晚叫住他，有些踌躇问道：“哥哥，你今天要去公主府吗？”
黎行知愣了一下，道：“是，爹和娘昨天晚上不是说过了？让我去把枝枝接回来。”
黎素晚轻咬下唇，道：“那……万一她不肯回来呢？”
黎行知想了想，道：“不会吧？公主府虽然好，可黎府才是咱们家，她总不会一直住那里的，我多劝一劝她，想来她会答应的。”
黎素晚巴不得黎枝枝再也别回来，闻言便有些着急，道：“可她昨天不是都拒绝娘亲了？还说她更喜欢公主府，哥哥今天去能有什么用呢？无非也是碰一鼻子灰罢了。”
黎行知道：“总要试一试。”
黎素晚万分不愿意，负气道：“你非要去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上赶着——”
“晚儿！”黎行知的声音微微沉了些，盯着她，道：“其实你心里很不想让枝枝回来对不对？”
黎素晚被戳破了心思，顿时一惊，慌张道：“我没有。”
“既然没有，那你是想说什么？”
见他质问，黎素晚不禁有些六神无主，支吾道：“我、我只是觉得……她对娘亲太不恭敬了，你没听见娘亲昨天说的话么？黎枝枝还派人把她赶出来，说公主府如何如何好，我、我有些气不过……”
黎行知沉默片刻，道：“正是因为你和娘亲从前那么对她，她才不愿意回来。”
黎素晚吃惊地微微瞠目，黎行知继续道：“枝枝她是个人，又不是木头，哪里待她好，她自然就往哪里去，如今她不肯回来，你们不是该反思自己吗？”
说完，他没再多言，径自上了马车，车夫吆喝一声，驾着马车逐渐远去，只留下黎素晚一个人站在原地，她低着头，看着地面，攥紧双手，掌心被掐出深深的指印来。
这就是她的哥哥，她叫了十几年的哥哥……
他的眼里只有黎枝枝那个贱人，再没有她了，整个黎府上下，所有人都在盼着黎枝枝回来，没有一个人在乎她黎素晚，如今她彻彻底底陷入了孤立无援之中。
过了许久，黎素晚才深深吸了一口气，胡乱抹去面上的泪水，对门房道：“让人再套一辆马车，我要去明园上学。”
小半个时辰后，黎府的马车才抵达明园，大门口很安静，黎素晚从车上下来，环视一圈，时候不早了，她今天显然是迟到了。
她抱著书袋到了明德堂，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吴讲书念一句，学生们便跟读一句，黎素晚站在门口时，感觉到堂内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身上，紧接着，是学生们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吴讲书锐利的目光打量她几眼，道：“为何这许多天不来学堂？”
黎素晚低垂着头，声音微颤答道：“学、学生家中出了一些事，请讲书恕罪。”
吴讲书又训斥了几句，这才放她进去，所有的学生都盯着她看，那目光有惊奇，疑惑，更多的是看热闹好戏一般，还有人在小声通风报信道：“枝枝，你堂姐来啦。”
黎枝枝从书里抬起头，就对上了黎素晚的目光，看她红红的眼眶，黎枝枝只微微勾起一点笑，嘴巴无声张合：姐姐，别来无恙啊。
黎素晚只紧紧盯着她，黎枝枝看起来过得真好啊，发间戴着金钗明珠，衣裳是最好的料子裁成，颈项上带着精美的璎珞，她就像一块美玉，被雕琢得熠熠生辉，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黎素晚内心的嫉恨几乎要将她整个吞没，手指不禁用力，只听嗤啦一声，怀中的书袋竟然破了，几本书呼啦啦掉下来，乱七八糟地砸在地上，引得众人发笑。
黎素晚蹲下去捡拾，忽觉额上被什么打了一下，一支羊毫骨碌碌滚落在地，她抬起了头，却见王灵月正慢条斯理地看过来，用使唤下人的语气道：“撒谎精，帮我捡一下。”
学生们皆是无声地笑起来，吴讲书似有所觉，回过头来，道：“肃静！”
又看向黎素晚，呵斥道：“你蹲在那里做什么？快回去坐好。”
黎枝枝一手支着头，看黎素晚垂首回到书案边，心道，幸好这是明德堂，若是换作在山色堂，恐怕她今儿是连一张桌子都没有了呢。
毕竟上辈子的黎枝枝，并没有黎素晚这么幸运，可以趴在桌子上哭。
黎枝枝收回视线，对上苏棠语的目光，微微一愣，道：“怎么这样看我？”
苏棠语对着黎素晚的方向使了一个眼色，道：“你不会可怜她了吧？”
黎枝枝托着雪腮，唔了一声，道：“到底是堂姐，有些不忍呢。”
“她是自作自受，”苏棠语翻了一个白眼，道：“你别看她现在可怜，过两天又支棱起来作妖了，上一次不就是？”
黎枝枝眼睛一转，忽然想起早上长公主交代的事情来，问苏棠语道：“过几天，我们去黔山猎场打猎，你去不去玩？”
苏棠语愣了一下，道：“都有谁去？”
黎枝枝数了数，道：“我娘亲，太子殿下，还有裴公子。”
苏棠语听说裴言川也会去，忽然就生出危机感来，立刻道：“那我也去！”
她顿了顿，又问：“我能带我二哥哥去么？”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六十八章
黎素晚忍受着众人异样的目光, 近乎坐立不安地听完了吴讲书授课，等讲书一走，四周的议论声便大了起来, 她从前跟着萧嫚和赵珊儿，得罪过不少人, 如今那些世家小姐们嘲笑非议时，也并不避讳她。
黎素晚只一味低着头, 任那些难听的字眼一个个往耳朵里钻, 尤其是王灵月，她还故意笑吟吟地问道：“黎素晚, 你这么久不来明园, 我还道你没脸见人了呢，诶？你不是说要认长公主殿下做义母么？怎么没听到消息啊？”
好几个人皆是吃吃笑起来, 黎素晚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气得浑身都要发抖了, 她来时就预想过这些人的刻薄嘴脸，却仍旧有些忍受不住。
上一次王灵月奚落她是偷花贼，还有赵珊儿为她出头，可后来赵珊儿和她翻了脸，连书案都搬走了, 如今只剩下旁边的萧嫚。
萧嫚与赵珊儿不同, 她虽然往这边看过来一眼，却没有开口维护的意思，哪怕黎素晚满面央求地看着她，她也只是站起来, 往门口走了。
黎素晚心里着急, 连忙跟上去, 待到无人处时，连忙开口叫道：“县主留步。”
萧嫚这才停下来，施施然看着她，道：“何事？”
黎素晚红着眼圈，看起来楚楚可怜，轻声道：“我、我想求县主帮一帮我。”
“帮你？”萧嫚微微挑眉，道：“怎么帮你？”
黎素晚轻咬了下唇，委屈道：“是、是黎枝枝，她抢走了长公主殿下为我上簪的机会，如今还让人这般奚落侮辱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她说着便哭泣起来，梨花带雨，好不可怜，这若是任何一个男人见了，恐怕都要心生怜惜，可她面对的是萧嫚，哭了一阵，但见对方无动于衷，黎素晚便只能擦了泪，咬牙道：“现在她做了长公主的义女，哄得我家人都偏心她，根本不在乎我……”
萧嫚听了，唇角微扯：“那你也太没用了些。”
黎素晚一梗，萧嫚轻声细语，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刻薄：“你一个亲生的，倒叫一个外来的人骑在头上，最后还要向我来求救，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啊？”
黎素晚被她挤兑得白了脸，嘴唇微颤，道：“难道县主就不讨厌黎枝枝吗？若不是她从中挑拨，您岂会和赵珊儿撕破脸？”
萧嫚的表情一沉，但不能否认，黎素晚说中了，她确实很讨厌黎枝枝，不仅仅因为当初对方挑拨她和赵珊儿的关系，而是从见第一面起，她就没由来得厌恶黎枝枝。
厌烦她那样轻贱的身份，却生了一张漂亮出众的脸，厌烦她整天端着那无辜又矫揉造作的姿态，后来她又攀上了长公主的高枝，那就更是令人生厌了。
像一只汲汲营营往上爬的蠡虫，让人见了就想踩一脚。
黎素晚还在说：“上一次在山色堂，周先生当众夸了黎枝枝作的画，我后来看见县主想往上面泼墨，想来一定很讨厌——”
萧嫚猛地转头盯着她，眼神锐利，黎素晚吓了一跳，嘴里的话头也打住了，又急急解释道：“县主放心，我没同任何人说起过，只是赵珊儿后面过来了……”
她的表情有些忐忑，萧嫚微微抿起唇，她当时确实想是教训黎枝枝，毁了她的画，只是听见有人过来，萧嫚不想被看见，便顺手将那幅画收入书袋，但是没想到被赵珊儿和黎素晚看见……
萧嫚略略平稳心绪，打量黎素晚一眼，轻嗤一声，道：“你怕她做什么？你好歹是黎家嫡出的千金小姐，身份不知比她高出多少，她一个被收养的乡下丫头，吃黎家的喝黎家的，拿什么来和你争？”
但见黎素晚仍旧面露忧色，不见半点宽慰，萧嫚忽然想起之前听到的传闻，她微眯起眼，狐疑道：“不会真像传言所说，那黎枝枝其实不是收养的？她也是你娘亲生的罢？”
黎素晚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登时吓了一跳，连忙矢口否认：“当然不是！”
面对萧嫚不信的眼神，她支支吾吾道：“黎枝枝现在不是认了长公主做义母么？如今天天住在公主府……”
萧嫚冷嘲道：“只是义母，又不是亲生的，叫着好听罢了，骨子里仍旧是卑贱之人。”
“可是我听说，皇上还要召见她。”
听闻此言，萧嫚的表情一变：“果真？你从何处听来的？”
黎素晚急忙道：“是我娘，她昨天听太子殿下亲口说的。”
萧嫚虽然贵为县主，是当今皇上的亲侄女，可一年到头也没有几次面圣的机会，因为她爹晟王已经死了许多年了，况且天子也并不怎么重视兄弟情分，二十年前他发动宫变，杀了李太后一党，逼着茂帝禅位于顺帝，后来顺帝登基才短短几年光景，他就再度发起宫变，迫使顺帝禅位于己，紧接着便是六王之乱，他在一天之内连杀三个兄弟，鲜血流满了白玉宫阶，血腥味数日才散去。
晟王便是死在了那场变故之中，好在天子没有株连其家小，萧嫚和王妃保住了一条性命，却也仅止于此了，她这县主的封号，还是晟王在世的时候授的。
而黎枝枝，她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卑微轻贱，何德何能得天子亲自召见？难道仅仅是因为她认了长公主殿下做义母？
萧嫚心中再度涌现嫉恨之意，片刻后，她才看向黎素晚，对方神色忐忑，透着不安的意味，萧嫚看不上她这畏缩的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这时候却也没说什么，只勾了勾唇，道：“你要我帮你，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往后，我让你做什么，你都要照做。”
闻言，黎素晚面上一喜，连连点头：“好，我一定都听县主的。”
到了傍晚下学之后，萧嫚回了自家府邸，有管事迎过来，恭恭敬敬地道：“县主，您前两日吩咐要装裱的画，都已裱好了，派人送去宫中呈给容妃娘娘了。”
萧嫚颔首，接了婢女递上来的茶，又问道：“是我说的那几幅？容妃娘娘怎么说？”
管事答道：“一共是四幅，狸奴扑蝶图，日出河山图，春景图，寒雀窥梅图，容妃娘娘十分满意，还命人给您派了赏。”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绣花荷包来，萧嫚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块碎金，她随意地把荷包交给婢女，忽然想起什么，表情微变，道：“什么寒雀窥梅图？”
管事面露疑惑，不知究竟，还仔细解释道：“您不是派人送了四幅图去铺子里装裱么？其中就有一副是寒雀窥红梅的图，颇是有趣，就是空白处被染了些许杂墨，装裱的匠人花了好些心思才将其处理好。”
他说着，又小心问道：“县主，有哪里不对吗？”
萧嫚的脸色有些难看，她突然想起来了，那日她把黎枝枝的画夹在书袋里，带回了府邸，婢女只以为是她所画的，故而将其和别的画收在一处，萧嫚也忘了说，前几日她给容妃娘娘挑画的时候，想来是不当心夹在其中，一同送去装裱了。
但是现在画已经送入宫中，萧嫚也别无他法，总不可能再去要回来，她问管事：“容妃娘娘没说什么吧？”
管事想了想，道：“没有，娘娘还说那幅画怪有趣的，看起来很喜欢。”
“那就好，”萧嫚放下了心，道：“下次再有送进宫的东西，要先给我过目，稳妥为上。”
“是。”
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罢了，无论是当初萧嫚不经意带回了那幅画，又或是忘记吩咐婢女处理它，亦或是管事不小心将它送入了皇宫，递到容妃娘娘的手中，它都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
萧嫚很快就把它忘在了脑后，却不知道这一副画，在日后会成为黎枝枝的机遇。
……
建昌侯府。
侯夫人携着大儿媳妇刚从外面回来，才一进府，随口问下人道：“川儿呢？还没回来？”
那下人答道：“小少爷下午回来过，后又出去了，说是要跟人去打马球。”
侯夫人一听，登时就来了气，骂道：“一天到晚就知道瞎晃悠，不读书也不习武，年纪轻轻跟个闲汉似的。”
她发狠道：“我非要治治他这毛病！”
旁边的柳氏连忙宽慰了几句，劝道：“阿弟现在还小，等他再大些就懂事了。”
侯夫人只骂骂咧咧道：“还小？都想着要娶媳妇了！小个屁！老娘今天就用鸡毛掸子抽他一晚上，看他能不能长大！”
柳氏立即对下人使了一个眼色，吩咐道：“快去两个人，把少爷找回来。”
下人领命去了，柳氏扶着侯夫人去花厅坐下，喝酸梅汤消火，正在这时，又有人来禀：“长公主府派人送了帖子来，说是给小少爷的。”
侯夫人听罢，先是一怔，尔后急忙道：“快拿过来。”
下人把帖子呈上，侯夫人打开看了一遍，短短片刻，面上表情就换作了喜悦，柳氏不禁好奇道：“娘，什么事这么高兴？”
侯夫人把帖子给她看，笑道：“是那位黎姑娘，送帖子来邀川儿去打猎。”
她哼笑了一声，道：“你猜那小子看见这份帖子，会不会跟狗见了骨头似的？”
说着说着，侯夫人就捋起袖子来，志得意满地道：“如今有了把柄在手，看老娘今天不狠扒他一层皮下来，方叫他知道人心险恶。”
柳氏看她那跃跃欲试的模样，忽然就有些同情起小叔子来。
作者有话说：
一更
裴修狗惨惨

第六十九章
裴言川被叫回府的时候, 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进了花厅，就看见他娘和嫂嫂坐在一处低声说话, 见了他进来，两人停下话头, 齐齐看过来，动作一致得近乎诡异。
裴言川有些迟疑, 在椅子上坐下, 道：“娘，嫂嫂, 你们怎么了？”
侯夫人笑眯眯地道：“去打马球了？”
她这般和颜悦色, 没有劈头盖脸骂一通，裴言川忍不住往后靠了靠, 道：“娘, 您别这样, 我害怕。”
侯夫人起身过来，道：“哎呀，看你这满头满脑都是汗的，玩了一天很辛苦吧，来, 娘给你擦擦。”
说着就拿出帕子来, 给裴言川擦汗，裴言川吓得连忙捂住耳朵，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惊恐万状地道：“娘, 您怎么了？是中邪了么？”
侯夫人翻了一个白眼, 骂道：“山猪吃不了细糠。”
裴言川嬉皮笑脸道：“就算娘看不上儿子, 也别骂您自己啊，我是山猪，那您——”
侯夫人终于绷不住，气得抬手就要抽他，裴言川无比灵活而熟练地躲开，松了一口气似地笑道：“这才是我娘嘛。”
有婢女送了一碗酸梅汤来，他接过喝了一口，便听侯夫人道：“方才呢，长公主府派人送来一封帖子来，说是给你的。”
裴言川的动作一滞，抬起眼看她，侯夫人慢悠悠地从袖子里取出帖子来，对他晃了晃，道：“娘看了一下，是那位黎姑娘送来的。”
裴言川的双目倏然睁大，因为太过激动的缘故，他一时不防，被酸梅汤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俊脸都涨红了。
侯夫人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儿子这副糗样，嫌弃道：“没出息的东西，我都还没开始念呢，你就急成这样了。”
又命人给他抚背顺气，裴言川好容易缓过来了，忙道：“娘，帖子上说什么了？”
才问完，又改口道：“不不，您还是给我自己瞧瞧。”
说着就要来抢，侯夫人立即举高了手，不叫他拿，只斜睨着他，道：“想要？”
裴言川连连点头，侯夫人轻哼一声，道：“想要也可以，去练武场打五套拳法，再耍三套枪法，我就把帖子给你。”
裴言川吃惊道：“五套拳法三套枪法？！娘，您这也太狠了吧？”
“不去？”侯夫人挑眉，将帖子收入袖中，道：“不去也可以，我这就派人把帖子送回公主府，就说裴言川那天没空，不能应约，请黎姑娘——”
“别，我去！”
裴言川急了，咬牙道：“我现在就去！”
侯夫人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好整以暇道：“真乖，好儿子，快去吧，你的黎姑娘在等着你呢。”
眼看着裴言川的背影飞速消失在花厅门口，旁边的柳氏忍不住笑道：“娘，您这一手真是绝了。”
“跟老娘斗，这小子还要再多吃几年饭呢，”侯夫人笑吟吟地道：“不过说起来，看来这位黎姑娘是真的能拿捏他，你瞧见没？一提起她的名字，那傻小子就两眼放光，啧啧，愣头青一个。”
柳氏掩口笑道：“黎姑娘是挺好，娘，您要不要寻个媒人，帮阿弟把这事说成了？”
“你当我不想？”侯夫人叹了一口气，道：“可她家里的事情，着实有些麻烦，远的不说，她如今有两个娘，一个养母是黎夫人，一个义母是长公主，我要是找媒人说亲，到底是向谁说才好？这一个同意了，另一个不同意，可怎么办？”
柳氏提议道：“自是找那个能拿主意的。”
“你说长公主？”侯夫人继续叹气，道：“长公主那般高的眼界，她当年还在闺中时，满京师的好儿郎都向她示好，文武双全者不计其数，哪里看得上我们家这傻小子？川儿要是有他哥一般能耐，我也敢腆着脸上门去求亲，可是你瞧瞧他那样儿，我夸都没处夸去。”
说起这个，侯夫人就气不打一处来，道：“上回和那位黎姑娘喝茶，我是绞尽脑汁地给他说好话，没别的可夸，就只能说他热心肠了，不然呢？说他不想去国子监读书，斗鸡走狗，一天到晚往外溜？”
柳氏：“这……”
侯夫人摆了摆手，道：“看他自己的造化吧，我只能见机行事了。”
而练武场的裴言川对这些话一无所知，还在一趟一趟地打拳，想起心上人送给他帖子，嘴角就忍不住露出笑意来。
……
傍晚时分，黎枝枝乘着马车回公主府，半道上，忽然听见侍卫的声音道：“小姐，有人一直跟着咱们。”
黎枝枝一怔，道：“谁？”
她揭起帘子往外看去，侍卫伸手向后面指了指，道：“就是那一辆青篷马车。”
黎枝枝打眼一看，就认出了那是黎府的车，她心中厌烦无比，放下帘子，问道：“能甩掉他们么？”
侍卫有些犯难，答道：“这边都是大路，而且有许多行人，马车快不起来。”
黎枝枝略一思索，道：“先不回府了，去太子府。”
“是。”
黎枝枝很不情愿看到黎家的人出现在公主府，就仿佛是她给长公主招来了麻烦似的，黎枝枝会因此生出一种愧疚自责的感觉，黎府的人就像一只苍蝇，一时半会打不死，赶又赶不走，还嗡嗡直叫，平白扰了长公主的清闲。
思来想去，她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祸水东引了，黎夫人那么怕萧晏，想来应该不敢跟到太子府里去的，希望太子殿下不要介意她的来访过于唐突。
事实证明，她虽然来得唐突，可太子殿下似乎并不介意，婢女恭恭敬敬地把黎枝枝引到花厅里，她环视一周，道：“阿央呢？”
婢女忙答道：“七公主下午出去玩了，还未回来。”
黎枝枝应了一声，忽然觉得有些不妥，萧如乐既然不在，她似乎不好再待下去了，正欲开口告辞时，有一名身着浅碧色衫子的婢女从门外进来，道：“殿下请姑娘过去。”
黎枝枝只好起身跟上她，道：“倘若太子殿下在忙，我便不好打扰了。”
那婢女笑了笑，道：“殿下这时候倒是不忙，请姑娘随奴婢来。”
她跟着婢女穿行过花木和游廊，到了花园里，远远就看见一座小楼，白墙青瓦，看起来倒有几分江南的韵味。
婢女停下步子，轻声道：“前面就是小佛堂了，殿下每天这时候会在里面待一个时辰，姑娘请进吧。”
黎枝枝微微讶异，道：“恐怕会打扰殿下。”
婢女微笑，道：“殿下既然请姑娘去，自然不算打扰。”
闻言，黎枝枝只好应下，往那小佛堂而去的同时，她心里想，这一趟果然还是不该来。
穿过大门，便是一道高高的影壁，金色的斜阳落在上面，浮雕莲花纹异常清晰，不同于北地的粗犷华丽，显得婉约细致，这让黎枝枝想起从前待过的乡下来，遂乡就是在南方，离这里有足足十天马车的路程。
穿过影壁，就是一道窄门，有青翠的枝条斜斜探出来，黎枝枝忽然觉得这个佛堂和太子府有些格格不入，她想起长公主说的那些话，莫名又想起病逝的贵妃，还有年幼的萧晏。
真是奇怪，她明明从未见过，此时脑子里却自然而然浮现出一幅画面来，病容憔悴的女人跪在佛像前，她身边紧紧挨着一个七八岁的稚童，垂着首，姿势虔诚地祈求着。
吱呀一声，朱漆的门被推开了，金色的夕阳透过窗纸落进来，将整个佛堂分割成明暗交织的两部分，黎枝枝一眼就看见了那道挺拔的身影，是太子萧晏。
他就坐在蒲团上，置身于明暗分界的地方，阳光在他身上投落，拉扯出长长的影子，金色的光影斑驳，黎枝枝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然后就看见了那一尊高大的佛像。
很奇异的，这一幕和她之前想象出来的画面逐渐重叠，不同的是，如今只剩下一个人了。
“太子殿下？”
那人抬起头，转了过来，阳光在他的面孔上勾勒出清晰的线条，他微微眯起眼，瞳仁显得清透，竟有些像猫了。
萧晏对她招了招手，黎枝枝便走过去，这才发现他脚边还躺着一团黑猫，惬意地大开四肢，睡成了一摊饼，细长的尾巴弯成一个柔软的钩子。
黎枝枝以为他是在诵经拜佛，却不想他只是随意地坐着，袍子凌乱地摊在地上，还有一大部分垫在了阿喵的身下，沾满了细细的猫毛。
“殿下在做什么？”
萧晏一手搭在膝头，腕上的紫檀佛珠被夕阳染上了淡淡的金色，他道：“我在冥想。”
黎枝枝不解道：“冥想？”
正在她思索这冥想的含义是什么，萧晏忽然露出一个戏谑的笑，道：“骗你的，你信了？”
黎枝枝：……
他道：“我只是在装装样子罢了。”
黎枝枝有一种想转身离开的冲动，却听萧晏又问她：“枝枝，你信佛吗？”
黎枝枝怔了一下，她本想说不信，可是又忽然想起上一次在慈恩寺，她在佛前悄悄许下的愿望来，想让佛祖给她一个和长公主一样的娘亲。
后来，长公主就成了她娘亲。
黎枝枝道：“信的。”
她还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强调道：“我相信菩萨。”
一定是菩萨有灵，听见了她的愿望，她才能拥有和上辈子完全不同的幸运。
萧晏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像是有些走了神，金色的阳光落在少女的发梢和脸颊上，玉白的肤色显得通透干净，他就那么看着，直到黎枝枝眼中露出疑惑，他才转开视线，顿了片刻，笑了：“我忽然也想相信了。”
萧晏这一辈子向佛祖许了两个愿望，一是希望母妃的病情好起来，二是希望妹妹能好起来，然而一个都没有实现。
他虽然每日都会坐在佛像前，戴着佛珠，却不再诵经，也不再信佛。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许第三个愿望。
萧晏想，他可能有点喜欢黎枝枝。
作者有话说：
二更
不好意思，大哭.jpg
我这一章写写删删了好久，更新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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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一定早一点！【我发誓，如果没有的话当我今天放屁

第七十章
黎枝枝坐在蒲团上, 她微微低着头，伸手摸阿喵那油光发亮的皮毛，纤细的手指映衬着漆黑的毛色, 透着近乎羊脂玉一般的莹白，指尖泛着淡淡的浅粉, 像春日里盛开的桃花瓣，煞是可爱。
黑猫被摸得很舒服, 它伸了一个懒腰, 娇娇柔柔地喵了一声，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长长的尾巴甩了甩, 耷拉在萧晏的袍子上。
它倒是挺享受的。
萧晏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它的尾巴尖儿，阿喵一骨碌就爬了起来, 金色的圆眼睛炯炯地盯着他, 不满地喵了一声, 甩着尾巴又换个地方躺下了。
夕阳落在它身上，将那漆黑的皮毛染上淡淡的柔光，黎枝枝有些好奇地道：“怎么会养一只黑色的猫？”
寻常人大多喜欢白猫吧？或者狸花猫，瞧着也更可爱些，这黑猫黑得实在彻底, 要不是那双显眼的金色眼睛, 恐怕连它的头都找不到。
“是阿央捡来的，”萧晏答道：“不知她是从哪里捡的，说很可怜，我本来觉得麻烦, 没有答应, 可她哭着闹着, 信誓旦旦说她来照顾，我便由她去了，谁知她才热心了几天，就把猫扔给我不管了。”
这确实是萧如乐能做出来的事情，她小孩子脾气，没个定性，朝三暮四的，黎枝枝有些讶异地道：“你亲自养的？”
“自然，”萧晏顿了顿，才继续道：“万物有灵，如猫狗一般的小东西，若是不亲自养着，它便不会听你的话，也与你不亲昵，养了和没养无甚区别，交给下人养的话，时时刻刻不在眼前，又怎么知道他们会尽心尽力呢？”
他说完，对阿喵招了招手，唤了一声，黑猫抖了抖两只耳朵，犹豫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踱过来，来回蹭他的手心。
黎枝枝很惊奇地看着他，萧晏有些莫名，问道：“怎么了？”
黎枝枝歪了歪头，道：“殿下，你是怎么叫它过来的？”
修长的手指挠了挠阿喵茸茸的下巴，萧晏看了她一眼，神色似笑非笑，却并没有拒绝，只是如之前那般唤了一声：“喵喵。”
黎枝枝扑哧一下就笑了，忽然觉得这人看上去一本正经的，这么喵喵叫起来的时候，还怪可爱的。
黎枝枝忍不住发笑，一双眼睛弯成了新月，夕阳在她眼尾投下一点亮亮的光斑，像一尾鱼的形状，萧晏只定定看着她，薄唇微微勾起，不知怎么，他觉得指尖有些发痒，很想去摸一摸那尾鱼。
只有阿喵不解地抬着小脑袋，满是疑惑地盯着它的主人瞧，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刚刚不是在叫它吗？
……
得知黎枝枝今日来太子府，并不是特意找阿央，而是为了避开黎府的人，萧晏便命人去外面查看，不多时那人回来，禀报说黎府的马车已不在了。
黎枝枝便起身告辞，萧晏想了想，道：“我送你回去吧，正好找姑姑商议一些事情。”
闻言，黎枝枝倒是没拒绝，两人一起乘着马车回公主府，一路上果然没有遇见黎府的人，她心中略微松了一口气，却又生出别的担忧来。
萧晏自是看出来了，却没有多问，只是和她说起阿央从前的趣事来，黎枝枝果然转移了注意力，心情也好了些许。
等到了公主府，长公主正在花厅吩咐事情，但见黎枝枝进来，笑着道：“今日下学怎么这样晚？我还打算派人去瞧瞧呢。”
紧接着，她就看见了黎枝枝身后的萧晏，讶异道：“小五也来了呀。”
萧晏笑了笑：“有事和姑姑说。”
黎枝枝很识趣地道：“娘亲，我先去换衣裳了。”
长公主摆了摆手，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问萧晏道：“什么事情？”
萧晏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紫檀佛珠，道：“姑姑上次说，让我带枝枝入宫面圣的事情，还作数么？”
“你那时不是不愿意？”长公主微微挑眉，道：“怎么又忽然改主意了？”
萧晏笑起来，凤眼微眯，道：“我那时也没说不答应啊。”
长公主直觉这里头有古怪，却又猜不出来，只得道：“如此甚好，不过，你可别同我耍什么花招。”
萧晏道：“岂敢，什么时候入宫？”
长公主想了想，道：“再等一等，我听说前些日子，边关递了军情过来，戎人蓄意滋扰，恐怕要起战事，你父皇这会儿大抵在烦心，没什么空暇，还是等他闲下来再说。”
萧晏皱起剑眉，道：“不是他说要见枝枝的？怎么自己反倒没有时间了？”
长公主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特意让你和枝枝一起面圣，就是为了和皇上匆匆见上一面吗？百忙之中抽空出来，他估计烦得喝茶都嫌烫嘴，哪里有时间同你们闲聊？”
萧晏明白她的意思，无非是想借此机会，让他们父子说几句话，维持一下感情，哪怕是做做样子给那些大臣们看，也好过他们一天到晚在背地里议论，他这个太子是不是做不长久了。
萧晏没有像上次那般不以为意，而是认真颔首道：“姑姑的苦心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长公主轻叹了一口气，又道：“说起来，我私心里也还有打算，想跟皇上讨个恩典，给枝枝一个封号。”
萧晏有些意外，但是很快就赞同道：“挺好。”
长公主笑着揶揄道：“我还以为你会反对呢。”
“没有的事，”萧晏又摸了摸腕上的佛珠，沉吟片刻，道：“乡君县主有些低了，能讨个郡主的封号是最好，虽说她只是您认的义女，一上来就要这么高的封号，有些不合礼制，但若趁着皇上高兴，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长公主才这般处心积虑，想着挑个恰当的时候，毕竟有些事情，一次没办成，再提第二次，希望就会更渺茫，说不得还会起反效果。
长公主又道：“我就是想着，枝枝以后有个封号了，黎府那一群人就会有所忌惮，不敢再欺负她了。”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道：“倘若这公主的封号，能像王侯伯爵那般代代承袭就好了，日后我死了，就把永宁公主和这个府邸传给枝枝，她也有个傍身，如此我就再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萧晏一怔，没想到长公主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喉头微动，正欲说什么，却听长公主又道：“不过话说回来，来日我替她找个好郎君，不求大富大贵，只一心一意待她好的，让他入赘，想来也是一样的。”
萧晏：……
他认真地思索起来，太子能入赘吗？
……
正是初夏时候，夜幕降临时，天边已经挂上了一弯弦月，细细的，如同女子娟秀的眉，一辆青篷马车停在街角的位置，车上没动静，看起来似乎无人，唯余马儿打了一个响鼻，又晃了晃脑袋，百无聊赖地刨起蹄子来。
一个少年人被堵在巷子里，他穿着一袭深蓝色的锦衣，看起来有些不安，若是黎枝枝在场，必然会认出来此人就是她那个哥哥黎行知。
两个人高马壮的汉子抱着手臂，铁塔似地，堵住了他的去路，黎行知有些慌张，但还是拱手道：“两位好汉，不知有何贵干？”
这两人堵了他快半个时辰了，说是劫匪，也没索要钱财，说是地痞流氓，也没动手打他，就只是拦着不让他走，黎行知好说歹说，哪怕捧出银子来，对方的眼风都不扫一下。
至于车夫，早就被打晕扔在车里头了，黎行知叫苦不迭，他今日本是想追上黎枝枝，劝她回黎府的，可没想到出师未捷，黎枝枝进了太子府，他却被人堵在这里。
眼看天色不早了，这两个拦路人依然没有让开的意思，正在这时，外面传来马车经过的声音，黎行知心一横，高声叫道：“有人吗？救命！”
那马车果然停了下来，黎行知心里一喜，又疾呼几声，片刻后，有脚步声朝这边靠近来，而那两名堵路的壮汉也让开些，没等黎行知松一口气，他便看见了有人推着一辆轮车过来，上面坐着的人，正是当今太子殿下。
虽然黎行知见过萧晏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仍旧认出了对方，心中意外大过惊喜，他连忙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萧晏并不叫起，只上下打量他几眼，淡淡道：“你今天跟着枝枝，想做什么？”
黎行知一愣，虽然有些讶异太子殿下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但还是答道：“草民想同她说几句话。”
萧晏忽地轻笑一声，他右手支着头，道：“你想对她说什么？”
黎行知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古怪，像是透着讽刺的意味，他心中不安，道：“草民想劝她回家……”
“回家，”萧晏饶有兴致地道：“她的家不是在公主府么？你要她回哪里去？”
黎行知抬起头来，急忙辩解道：“不，她的家在黎府。”
他看见萧晏那张俊美的脸上带着讥嘲的笑意，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道：“你们黎府人的脑子是不是都不太好用？她在黎府的时候，不见得你们多么珍视她，如今她离了黎府，你们倒巴巴地贴上来，三天两头地求，难道真应了那句话……”
萧晏薄唇轻启，吐字清晰：“人性本贱？”
黎行知的脸色煞白一片，十指都要抠进石板里，嗫嚅着道：“不、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枝枝她是我妹妹，我……”
他话还未说完，就感觉脖子被一只手掐住了，往前拖去，黎行知猝不及防，根本无法稳住身形，萧晏就用一只手那么掐着他，凤眸微微眯起，眼神冷漠而阴鸷，寒声道：“你也配叫她妹妹？”
黎行知吓得肝胆欲裂，对方腕间的紫檀佛珠紧贴着他的脖子，冰冷无比，让人莫名想起索命的铰链，仿佛在下一刻就要生生绞断他的脖子。
……
过了许久，寂静的巷子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是脚步声和马车驶离的动静，黎府马车上，车夫悠悠醒转，摸着钝痛的后脑勺爬下车，就听见巷子里有人，走近前一看，竟是黎行知，他正趴跪在地上，咳得满面通红，撕心裂肺。
车夫连忙迎上去：“少爷，您没事吧？”
黎行知摆了摆手，自己扶着墙站起来，脸色有些灰败，他想起萧晏临走时说的话：不要再靠近她，否则孤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后悔。
“少爷？”
车夫的声音唤得黎行知回过神来，他后怕地捂住隐隐作痛的脖子，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萧晏真的会掐死他。
作者有话说：
一更
人性本贱啊！你说对不对，太子殿下？
然后解释一下，我之前提到过背景设定，上簪认义母只是一个习俗，但真正要请封郡主，哪怕是长公主提的，也没有那么容易，因为封了郡主就相当于写入皇家的族谱，要上玉牒的。
以上属于本文私设，不可考证。

第七十一章
苏府。
一下学回来, 苏棠语就把书袋交给下人，迫不及待地问道：“二哥哥呢？”
婢女答道：“二公子这会儿在书房里呢。”
苏棠语听罢，立即往书房去了, 才一进门，就看见苏清商在书案后, 正在执笔作画，她脆生生地叫道：“二哥哥！”
苏清商没反应, 像是未曾听见似的, 苏棠语也见怪不怪，背着手几步踱过去, 歪着头, 打量他笔下的画，是一幅远眺寒山图。
苏清商头也不抬, 只轻声问道：“怎么了？”
苏棠语嘻嘻一笑, 道：“二哥哥, 你成日闷在府里也无聊，过几天出去玩么？”
“玩？”苏清商放下笔，端详着刚作好的画，道：“去哪里玩？”
苏棠语趴在书案边，捉起那支笔, 蘸着墨汁玩儿, 道：“去黔山猎场玩啊，枝枝约我们去呢！”
“黎姑娘？”苏清商微微讶异，尔后才问道：“什么时候？”
“两日后，”苏棠语笑眯眯地端详他, 嗔道：“二哥哥看起来好平静呢, 是不是在心里偷偷高兴？”
苏清商唇边勾起些许笑意, 如浓墨一般的修眉微挑，道：“叫你猜出来了？”
苏棠语得意地哼哼两声，道：“这可是我特意帮你讨来的机会，二哥哥，你要好好把握，千万不要被那个裴言川比下去了！”
苏清商一怔：“裴言川？”
苏棠语道：“对啊，他也一起去。”
说到这里，她忽然哎呀一声，想起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情，道：“二哥哥，那裴言川似乎是个练家子，投壶的准头极好，他哥哥还是忠武将军，倘若比起打猎，你肯定压不住他的风头，这可怎么办？”
苏棠语颇是苦恼，道：“不然我们多叫两个护院？”
苏清商失笑，道：“我为什么要压过他的风头？”
苏棠语跟瞧傻子一样看着他，道：“当然要比他强，才能入得了佳人的眼啊。”
“哦？”苏清商尾音微扬，清俊的面容上露出笑意，道：“若是这样的话，上一回在北屏山，我不是已经压过他的风头了吗？”
“这……”苏棠语摸了摸下巴：“似乎也有道理。”
苏清商继续不疾不徐道：“哪怕这一次他大出风头，也不过是和我持平罢了，算不得什么威胁。”
被他这样一说，苏棠语果然冷静了许多，煞有介事地点头，却听苏清商又问：“那么，除了裴言川，还有谁同去呢？”
苏棠语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她二哥哥道：“譬如太子殿下，也会去吗？”
这个苏棠语确实没打听，犹豫着道：“太子殿下还坐着轮车呢，腿脚不便，他去猎场做什么？看热闹？”
她说着摇摇头，道：“我觉得他不会去的。”
“那却未必，”苏清商想起上次在北屏山的情景，微微一笑，道：“山路不好走，他不也上山了么？”
苏棠语觉得她二哥哥这话有些深意，正思索间，一不当心，手中的笔就掉了下去，啪嗒滚落在宣纸上，刚刚做好的画就被染上了一道浓浓的墨痕，看起来十分突兀，这一幅寒山远眺图算是彻底毁了。
苏棠语吓了一跳，慌张地拣起笔，懊恼万分道：“二哥哥，对不起！是我的错！”
“无妨，”相比起她的后悔自责，苏清商反而并不太在意，只道：“一幅画而已。”
“可这是你画了两天才好的。”
苏棠语更加难过了，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苏清商却道：“想来这就是这幅画的命，只有短短一刻钟，不能现于世人眼前。”
他说着，取了一旁的砚台，在苏棠语震惊的目光中，将墨汁泼了上去，浓墨淋漓，飞快地蔓延开去，很快就将整幅画都染得面目全非。
“二哥哥！”
苏清商思索片刻，很真诚地看着她，道：“你要是实在自责，就替我跟大哥赔个罪吧？”
苏棠语面露疑惑：？
苏清商徐徐道：“这是我从库房拿的白鹿纸，大哥偷偷藏了好久了，只剩这最后一张。”
他说着，抖了抖那张黑黢黢的画纸，惊叹道：“果然如传闻所说，泼墨而不湿，不透纸背，只是可惜，这世上再没有第二张了。”
苏棠语：……
想起大哥哥那脾气，苏棠语开始有些后悔，想打退堂鼓了，正在这时，有下人来禀道：“宋家公子来了。”
苏清商修眉皱起，苏棠语不觉，明眸一亮，高兴道：“我这就过去！”
她正要走，苏清商却叫住她，温声提醒道：“这样晚了，他前来拜访，是否不妥？棠语，你不要单独见他。”
听了这话，苏棠语点头，道：“我知道了二哥哥。”
说着便提起裙摆飞快地跑了，背影雀跃，显然是因为去见宋凌云的干系，苏清商面上的笑意淡去，神色换作了漠然。
苏棠语到花厅的时候，果然见宋凌云立在廊下，站在他旁边的是江紫萸，两人说了几句话，江紫萸笑了起来，气氛看起来恰好，苏棠语心中有些怪怪的，却没有多想，唤道：“宋哥哥！”
宋凌云回过身来，对她温和地笑了笑：“阿语。”
苏棠语走过去，道：“你怎么过来了？”
宋凌云温柔地看着她，道：“几日没见到你了，想过来看看。”
苏棠语登时红了脸，宋凌云和她说了几句话，又问：“过几天听说映秀湖的荷花开了，要不要去看？”
苏棠语正想点头，突然想起什么，道：“不行呢，枝枝约了我去黔山猎场。”
“枝枝？”
宋凌云一愣，道：“黎枝枝么？”
“对啊，”苏棠语热络道：“宋哥哥也去吗？”
宋凌云犹豫片刻，道：“我恐怕去不了。”
苏棠语虽然失望，到底没说什么，宋凌云踌躇道：“阿语，我觉得你不要和黎枝枝走得太近了。”
乍闻此言，苏棠语分外讶异：“为什么？”
宋凌云皱着眉，道：“我觉得她……心思有些不好。”
苏棠语既觉得不可思议，又有些恼火，但说话的是她心上人，便忍着情绪，道：“她哪里不好了？谁跟你说了什么话？”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去看江紫萸，质问道：“你又跟宋哥哥说了什么？”
江紫萸气得睁圆了眼睛，道：“你不要胡乱诬陷人！我什么都没有说！”
“不是紫萸说的，”宋凌云连忙解释，道：“我只是听说，黎枝枝她抢了长公主替晚儿上簪的机会，所以……”
“晚儿？”苏棠语立即反应过来，道：“是黎素晚和你说的？你信了？”
宋凌云迟疑道：“我听她说的话，似乎都是真的，阿语，我知道你和她关系好，不能接受——”
苏棠语气得想骂他，深吸一口气，道：“看来宋哥哥和黎素晚的关系也颇不错，对她说的话深信不疑，却不肯相信我。”
宋凌云表情一滞，急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阿语，我自然是信你的，对不住，方才是我失言了。”
他说着，又百般认错千般哄，苏棠语方才消了气，道：“以后不许在我面前说枝枝的不好，她也是你表妹，你为何只信黎素晚的鬼话？”
自是因为黎素晚当时趴在他怀中，哭得梨花带雨，含泪倾诉，面对苏棠语的质问，宋凌云心虚不已，面上却后悔不迭，道：“这次是我轻信了她，往后再也不敢了，此生我只信你一个人。”
说着又来拉苏棠语的手，她因记着二哥哥的提醒，故而让开了一步，没叫他牵着，宋凌云眼中闪过不耐之意，很快又隐去了，笑着哄了她几句，这场小小的风波才算过去。
……
到了第三日清早，黎枝枝才刚刚起来，婢女正服侍她洗漱，便听见外面传来了噔噔的脚步声，能在公主府里这么跑的，只会有一个人。
果不其然，门被推开了，萧如乐探头进来：“姐姐？姐姐醒了吗？”
黎枝枝转过身来，因着今日是去猎场，便没有穿那些繁复的衣裙，而是穿了一套劲装，长发梳成高高的马尾，看起来十分飒爽好看。
萧如乐呆了一下，便闹着也要穿姐姐这样的衣服，不依不饶，谁劝都不好使，可她要矮一些，黎枝枝的衣裳并不合穿，恰逢长公主过来，见此情形，便吩咐道：“我那里还有一套，是我十四岁的时候穿过的，阿央穿着应该合适。”
轻罗去取了来，确实合适，但是那是一套男装，黎枝枝好奇道：“娘亲怎么会留着这么小的衣裳？”
长公主摸了摸那上面精致的刺绣，笑吟吟道：“那时候爱舞枪弄剑，这还是我母妃亲手给我做的，舍不得扔，就留下来了。”
萧如乐穿上，果真合适得不得了，婢女又给她束了发，长公主打趣道：“真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萧如乐十分高兴，道：“我是枝枝姐姐的小郎君！”
众人皆是乐不可支，萧如乐又要了一张小弓挎着，还真有些似模似样了。
所以当萧晏来到公主府花厅的时候，就看见一身劲装的黎枝枝站在廊下，一个小少年亲昵地抱着她的腰，两人说说笑笑，黎枝枝还伸手去捏那少年的脸。
萧晏：！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就能从轮车上站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
明天抓虫~

第七十二章
“哥哥！”
那小少年转过头就看见了萧晏, 面上立即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意，朝他飞快地奔过来，萧晏这才发现那人竟是他的傻妹妹。
他一颗心落回了原地, 上下打量着萧如乐，剑眉皱起, 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萧如乐团团转了一圈，动作娇俏得很, 偏偏她还穿着男装, 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还喜滋滋地问道：“不好看吗？姑姑和姐姐都说我俊呢！”
看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样, 萧晏便照例想刺她几句, 但是不知怎的，他忽然对上了黎枝枝的目光, 顿了片刻, 认同道：“好看。”
她说好看就好看。
……
黔山猎场并不远, 出了城门往东郊而去，顺着官道大约行至七八里路就到了，这里的地势颇为平坦，生长的大多都是云杉松树，枝干茂盛, 因着常年蔽阴的缘故, 树下也不见杂草生长，反而落了一层厚厚的松针与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窣之声。
今日晴光正好, 天空碧蓝如洗, 浮岚暖翠, 清风吹拂而来，树影婆娑轻摇，传来松涛阵阵，让人整颗心都随之安静下来，长公主下了车，向远处眺望，道：“倒是个打猎的好日子，好些年没来这里了。”
黎枝枝道：“您从前常来？”
长公主便笑了，向她伸出手来，好让黎枝枝扶着下车，答道：“我年少时候很能折腾，京师到处都叫我玩腻了，便想着往外跑，经常和皇兄出去打猎。”
黎枝枝有些吃惊，长公主在她印象中，一直都是温柔又端庄的，就连说话也十分亲切和气，大概是看出了她的疑惑，长公主忍俊不禁道：“人长大了，就不能像从前一般随心所欲了，你现在还是在最好的年纪，就该无忧无虑，什么都不必去想。”
她伸出手，替黎枝枝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在耳后，笑道：“枝枝只需要像阿央一样开心就好了。”
正说话间，萧如乐挎着她的小弓从后面过来，好奇问道：“姑姑，这山里有大虫吗？”
长公主失笑，道：“这只是一个小猎场，大多都是狐狸兔子这一类的小兽，可没有大虫。”
“那熊瞎子呢？”
“熊瞎子么……”长公主想了想，道：“若是运气好，倒是可以碰见，我从前就见过好几回，还有野猪呢。”
“哇，”萧如乐砸吧了一下嘴，天真道：“野猪是长什么样？”
“野猪就长野猪样儿。”
后面的萧晏随口接了一句，堵住她喋喋不休的追问，引来萧如乐不满的瞪视，正在这时，又有一行人迎了过来，正是苏棠语他们，裴言川也在其中，他牵着一匹枣红马，身着一袭深色劲装，看起来十分利落干练，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萧晏微微眯起凤眸，盯着正在行礼的青年，裴言川来也就算了，毕竟是长公主亲口点名的，谁来告诉他，这个苏清商又是怎么回事？
谁让他来的？
想起上一次北屏山的经历，萧晏便觉得心中十分不痛快，看对方也更加不顺眼了，偏偏他还在和黎枝枝说话，因隔得远，听不清在说什么，只看见黎枝枝笑了起来。
苏清商面上也露出几分笑意，他似乎有所察觉，忽然抬眼朝萧晏看过来，非常恭敬地拱手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萧晏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地道：“这么巧，苏二公子也来这里打猎？”
苏清商只是淡淡一笑，不卑不亢地道：“也算不上巧，苏某是应约前来的，故而在此处恭候多时。”
萧晏：……
一旁的长公主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看了萧晏一眼，笑着道：“既是人齐了，便准备进山吧，诸位先点检一下行装。”
趁着众人各自去准备的时候，长公主又叫了萧晏到一边，低声问他道：“这位苏二公子，我之前只听枝枝提起过一次，是苏大人的小儿子，怎么，我看你这模样，他和你曾有过节？”
萧晏微微挑眉，道：“是枝枝邀他来的？”
长公主想了下，才道：“倒也不算，枝枝原本邀的是那个苏姑娘，苏姑娘问她能不能带上她哥哥一起来玩，怎么了？”
听说不是黎枝枝开口邀请的，萧晏心中这才总算是舒坦了一些，只是仍旧是不痛快，面对长公主疑惑的目光，他却又不好细说其中的原因，便含糊道：“算是从前有过一些过节。”
萧晏不打算告诉她，苏二对黎枝枝有心思，万一他姑姑瞧着这苏二，又觉得很不错，那该怎么办？
现在有一个裴言川就已经够麻烦了，至于其他的苗头，最好趁早就掐死。
这厢太子殿下心里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谁知长公主忽然来了一句：“这苏二也喜欢咱们枝枝么？”
萧晏：？
他压下心中的意外，不动声色地道：“姑姑怎么突然这么想？”
“这你就不懂了吧？”长公主笑了起来，睨他一眼，道：“你姑姑是谁？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这种事不知见过多少回了，你们年轻人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我的眼睛？”
听闻此言，萧晏心里陡然一突，便听长公主又继续道：“那苏二大概对枝枝有些许好感，只不过他掩饰得很好，情绪也十分内敛，和这裴小公子完全不同，他上次给枝枝送过画？”
就是北屏山那次，萧晏还见过那幅画，便道：“确有此事，不过他与枝枝初次见面，便送了一幅画，这未免有些太直接了。”
他不遗余力地试图给长公主上眼药，长公主却不以为意，道：“只是送画么，倒也不算什么，不过他后来还亲手给枝枝刻了一枚印章，我瞧了一眼，竟然很不错。”
萧晏愣了一下，脱口道：“什么印章，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有什么可奇怪的么？”长公主看了他一眼，道：“那是他送给枝枝的及笄礼，也是十分有心了。”
萧晏：……
太子殿下握住轮车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都要绷起了，他俊美的面上闪过几分阴沉之色，但是当着长公主的面，又不能表露出半点端倪。
萧晏可以肯定，一旦姑姑知道自己对枝枝那点心思，估计二话不说，就会亲自拿长|枪把他挑出去了。
偏偏长公主还在问他：“抛开你与那苏二的过节不谈，你觉得此人如何？”
萧晏有种想磨后槽牙的冲动，面上却故作轻快，笑眯眯地道：“这如何抛得开？过节就是过节，我觉得此人不如何。”
长公主听了，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道：“说起来，还没问你，你与苏二究竟有什么过节？”
萧晏一噎，顿了片刻，才扯了一个理由，道：“裴言川不是喜欢枝枝么？他与我关系好，我向着他，有什么不对？”
“你倒是个讲义气的，”长公主忍俊不禁，道：“这样说来，你是觉得这裴小公子比苏二更好了？”
萧晏：……
他好悬没脱口说出我觉得他们都不怎么样，萧晏梗了片刻，才勉强道：“话虽如此，不过我觉得姑姑大可不必这么着急，枝枝才将将及笄，这全京师又不是只剩下裴言川和苏二两个人了，焉知以后不会遇到更好的？”
长公主点点头，赞同道：“你说的也是，确实是我想窄了。”
萧晏心底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她继续道：“等今儿回去，我便着人去打听打听，把合适的人选都列个单子出来，挨个瞧，京中这么多世家子弟，不乏才貌出众，文武双全之人，总能找到枝枝喜欢的。”
萧晏：？
就在姑侄两人交谈的时候，另一边，黎枝枝正在试着开弓，说起来，她上辈子学了好几年的琴棋书画，但是于骑射一事，还真是一窍不通，一开始连弓都拉不开，好在裴言川十分热心，在旁边耐心指点。
教她如何搭箭，如何开弓，如何瞄得更准，事无巨细，黎枝枝学了没一会儿，便觉得手指痛得要命，裴言川一看，雪白的指尖已经被勒出一道红印子了，他有些心疼，道：“你这扳指不太合适。”
正在这时，旁边递过来一根雪白的绸带，黎枝枝微怔，转头望去，却见苏清商淡笑道：“用这个缠着手指也是一样的。”
他说着，又示意道：“手。”
黎枝枝下意识摊开手，苏清商替她摘掉那枚不合适的扳指，
又用绸带缠上被勒得发红的食指，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却又带着一股子慢条斯理的随意，并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碰到过黎枝枝的手指，最后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黎枝枝回过神来，道：“多谢二公子。”
“不必，”苏清商笑了一下，清隽的眉眼微微舒展开，仿佛二三月间，湖面漾起的清浅水纹，他道：“那这扳指就先借苏某用一用了？”
待黎枝枝颔首，苏清商便将那枚扳指收入手心，正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朝这边投过来，带着几许压迫。
苏清商转头回望过去，却见那人正是太子殿下，对方面上的神色微沉，凤眼微微眯起，遮住了眼底隐约的不善之意。
这会儿裴言川总算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太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看了看苏清商，又看了看萧晏，发觉这两人正在对视，也不知在看个什么劲儿。
最后他懒得去琢磨了，十分热忱地对黎枝枝道：“黎姑娘，我教你射箭吧。”
作者有话说：
长公主：两个人确实是有点少了，我要给枝枝找十个一起挑。
搬起石头&#183;砸自己的脚&#183;萧晏：？？？

第七十三章
待所有人都准备妥当, 长公主才将众人聚集在一处，叮嘱说这一趟就是来玩的，并不要求猎多少猎物, 倘若一个都没有猎回来也不要紧，玩得开心才是首要。
如此说完, 她又笑眯眯地道：“若诸位觉得不够有趣，本宫这里还准备了一些好玩的。”
两个侍卫抬了一个笼子过来, 里面唧唧啾啾吵成一团, 萧如乐呀了一声，叫道：“是鸽子！”
众人定睛一看, 那笼子里果然有鸽子,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鸟儿, 斑鸠, 白头翁, 麻雀儿，各种各样，大小不一，只是每一只鸟儿的爪子上都缠了一道细细的红布条，十分显眼。
一旁的轻罗解释道：“这些鸟儿都剪去了一截翅羽尖, 最多只能飞出二三丈, 至于能射中多少，端看诸位的本事了。”
萧如乐忙道：“姑姑，那现在可以射吗？”
众人皆是笑起来，萧如乐噘了噘嘴, 不高兴地道：“不给就不给嘛。”
黎枝枝便哄她道：“阿央放心, 一会儿我若射中了, 就都送给你。”
萧如乐这才又开心起来，侍卫打开了笼子门，鸟儿争先恐后地飞了出来，呼啦啦的，好一阵翅膀拍打声，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鸟雀，还有零星的鸟毛到处飞，萧如乐追着跑来跑去，乐不可支。
长公主看了看天色，笑吟吟对众人道：“一个时辰为限，谁猎的鸟儿最多，便许他一个彩头。”
萧如乐急忙问道：“姑姑，是什么彩头？”
长公主唔了一声，道：“这却没有想好。”
她忽然看向黎枝枝，笑道：“不如到时候让枝枝来决定，如何？”
黎枝枝自然答应下来，萧晏在一旁冷眼看着，他知道长公主的意思，无非是想看看裴言川身上有几分本事，可以说今日这黔山猎场之行，就是为了裴言川而准备的，苏清商只是一个意外罢了。
再看裴言川，他果然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若不是众人都没动，估计他早就一头冲进林子里了。
于是萧晏心里又开始不痛快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腿上。
等轻罗宣布开始的时候，众人都各自散开了，就连长公主也回马车上，去取弓箭了，黎枝枝和萧如乐正在说话，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人影，是萧晏。
他穿着一袭深色的衣袍，独自坐在轮车上，孤零零的，看起来倒有几分寂寥可怜的意味了。
说是来玩，众人也都去玩了，只有太子殿下一个人留在原地，因为双腿的缘故，不能同行，黎枝枝心中不禁起了几分恻隐之心，不知怎么，她忽然就想起那一日在佛堂里，萧晏也是这样，独自一人坐在佛像下，他不诵经，也不拜佛，就只是那么静坐着，日复一日。
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萧晏转头望过来，对她招了招手，黎枝枝便上前去，道：“殿下有何贵干？”
闻言，萧晏笑了一下，剑眉微挑，道：“有事叫哥哥，无事叫殿下？黎枝枝，你这也未免太让人心寒了吧？”
黎枝枝一噎，很快便换上了笑脸，故意道：“我这不是怕您不习惯么？”
“听久了便习惯了，”萧晏好整以暇，道：“叫一声来听听。”
“叫什么听听？”
旁边传来长公主的声音，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弓，萧如乐连忙抢着答道：“哥哥让姐姐叫他哥哥！”
长公主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颇有些忍俊不禁，对萧晏道：“你今日倒是抖起威风来了。”
她又对黎枝枝道：“他既是认下你这个妹妹，你就叫他一声哥哥，小五如今是储君，往后他飞黄腾达了，吃香喝辣自然是少不了你这做妹妹的。”
黎枝枝也忍不住笑，从善如流地对萧晏唤了一声：“哥哥，那往后就要请太子哥哥多多指教了。”
萧晏看她笑得眉眼弯弯，般般入画，心里憋了半天的气才总算是畅通了许多。
就在此时，长公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小五去打猎吗？”
几人都是一怔，没等萧晏回答，长公主又叹了一口气，道：“可惜你的腿行动不便，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委屈你在这里等我们回来了。”
萧晏：……
眼看长公主要带着黎枝枝走，他那没心没肺的傻妹妹乐颠颠跟着后面，压根没有回头看一眼。
逐渐走出些路程，黎枝枝轻声道：“娘亲，真的不管太子……哥哥吗？”
长公主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道：“别着急。”
黎枝枝不解其意，谁知才走了没多远，她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从背后传来，正在逐渐逼近，萧如乐欢喜叫道：“呀，是哥哥！”
她高兴地举起手摇了摇，大声叫道：“哥哥，哥哥！我们在这里！”
黎枝枝回头一看，果然看见一匹枣红马自林间树后踱出来，一溜小跑着朝这边而来，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袭深青色的衣裳，不是萧晏是谁？
黎枝枝吃惊地道：“他的腿……”
长公主笑了，道：“我早就猜到了，他的腿大概没什么问题，至少没有到不能行走的地步。”
黎枝枝疑惑道：“那他为什么整日坐在轮车上？”
“我也不知，”长公主挑了挑眉，道：“说不定是因为懒得走路呢。”
说话间，萧晏已纵马来到几人面前，长公主抱着双臂，上下打量他，戏谑道：“哟，你这腿又能站起来了？不是说断了么？”
萧晏脸不红气不喘，俊美的面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没有半点不好意思，道：“姑姑，我只是不能走路而已，又不是不能骑马。”
长公主忽然就有点手痒，很想抽他的脑瓜子，到底看在是自己亲侄儿的份上，她生生忍住了，没好气道：“走吧。”
一行人路上走走停停，长公主倒是射中了两只鸟雀，都是爪子上缠着红布条的，萧晏没有带弓箭，所以两手空空，而黎枝枝和萧如乐虽然是带了弓箭，却都不太会用。
黎枝枝试着射了两次，别说射中鸟儿了，只一脱手，那箭矢都不知飞哪儿去了，听得马上传来一声轻笑，她便放弃了射箭的念头，绝不给那人嘲笑自己的机会。
“这附近有狐狸。”
长公主忽然停下脚步，盯着一处看了半天，对黎枝枝笑道：“我给你打两只狐狸，做个围脖儿，冬天戴着可暖和了。”
萧如乐急忙道：“姑姑，阿央也要围脖儿。”
“好好，”长公主满口答应道：“给咱们阿央也做一个。”
她用箭尖儿挑开地上的松针落叶，仔细观察地上的爪印痕迹，道：“这狐狸还挺大只。”
追着那狐狸的痕迹上了山，坡开始变得陡峭，萧晏骑着马是上不去了，便只能停下来，道：“我在此处等你们。”
长公主问黎枝枝：“枝枝去么？”
黎枝枝想了想，她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从出发到现在，她们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了，倘若走平坦的路还好，但现在是要上坡，她一不会射箭，二没有体力，跟上去也是拖后腿，还不如在原地等长公主回来，遂摇首道：“我在这里等吧。”
萧如乐却非要跟着去，好说歹说也劝不住，萧晏说她几句，她就含着两包眼泪，蹲在地上不肯起来，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十足十的小孩子任性样儿。
无奈之下，长公主只能带上她，萧晏又命两个侍卫都跟上去，道：“别看她现在精神，过一会就走不动了，你们轮流背她回来。”
眼看着萧如乐高高兴兴地跟着长公主上山了，黎枝枝才吐出一口气，萧晏转向她，道：“现在知道这丫头有多烦人了吧？改天你还能看见她在地上打滚的模样。”
黎枝枝摇摇头，认真道：“这不能怪阿央，她已经比别的孩子懂事了，但她内里毕竟还只是一个孩子。”
萧晏却淡淡道：“可不是所有人都会和你我一样，把她当成一个小孩，一味忍让地哄着她。”
黎枝枝蹙起眉，道：“如果可以，她也不愿意这样的。”
萧晏沉默片刻：“这本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言下之意，是并没有如果，事实已然如此。
黎枝枝忽然就有些恼火起来，冷冷地道：“谁不想成为一个被所有人喜欢的人呢？对于阿央来说，她永远都不会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只知道所有人都讨厌她。”
她仰头盯着马背上的萧晏，因为太过激动，以至于眼圈微微泛起了些湿红，像潮湿的水雾，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轻轻拂开，萧晏只是深深望着她，一时间没有接话。
山林里一片寂静，松风徐徐吹拂而过，带来了鸟儿清脆的啾鸣，黎枝枝忽然回过神来，别开视线，用力吐出一口气，她觉得自己方才的态度有些咄咄逼人了，正欲道歉时，却听萧晏道：“不是所有人都讨厌她。”
黎枝枝一怔，抬起眼，正好对上萧晏看过来的目光，他继续道：“哪怕她再笨，再不好，我也仍旧喜欢她。”
他说这句话时，黎枝枝竟然觉得那双幽深的凤眸里的情绪，简直称得上温柔了。
阿央无疑是很幸运的，她有一个很好的姑姑，还有一个很好的哥哥，他们都喜欢她，哪怕她什么也不懂。
不像自己，黎枝枝曾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都没有换来哪怕一点点喜欢。
她忽然开口道：“还记得那一次你和我说过的话么？”
萧晏一时没反应过来，道：“哪一次？”
黎枝枝答道：“在琼林苑的湖边，你让人叫我过去。”
萧晏这才想起来那件事，表情登时就变了，黎枝枝还在继续道：“你那时威胁我，让我不要想着利用阿央，攀附权贵，离她远一点儿，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萧晏欲言又止，硬着头皮道：“什么？”
黎枝枝忽然就笑了，笑容热烈而漂亮，让人想起山野间的桃花，她道：“我那时想，这个人对他妹妹真好，我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哥哥呢？真是让人嫉妒啊。”
她口中说着嫉妒，眸子却清澈干净，如同剔透的琉璃，一下就击中了另一个人的心。
作者有话说：
二更
这其实就是萧晏和黎行知的区别了，萧晏全盘接受阿央的缺点，而黎行知只接受了对他示弱示好的黎枝枝
黎枝枝：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异父异母异姓的亲哥哥！
萧晏：栓Q，我只想做情哥哥
路子真是越来越窄了啊太子殿下

第七十四章
萧晏低头望着马下的少女, 眉如春山，明眸剪水，这时的她褪去了往日的狡黠和伪作, 显得异常赤忱，近乎天真, 一如她当初对着长公主时的模样。
萧晏许久没说出话来，那一瞬间, 他仿佛听见了阵阵松风呼啸而过, 声拂万壑，恰如篷底落雨, 轻轻瑟瑟, 许久之后，他才意识到, 那或许不是风声, 而是他的心跳。
金色的阳光自松枝间隙落下来, 在黎枝枝的额上投落些许斑驳光影，小小的，甚是可爱，他的指尖又开始发痒了，想伸手去摸一摸。
那皮肤被太阳照着, 会是烫的吗？
正在太子殿下头脑有些发热的时候, 不远处传来些人声交谈，伴随着脚步声窸窣，有人朝这边过来了。
黎枝枝回头望去，正好看见苏棠语兄妹从树后转出来, 苏棠语也发现她了, 惊喜叫道：“枝枝！”
黎枝枝也颇为意外, 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他们，苏棠语快步走近前来，苏清商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捧着个什么东西，对黎枝枝微微一笑，唤道：“黎姑娘。”
他们带了两名护卫随行，其中一人手上拎了一串鸟雀，足足有七八只之多，爪子上俱是绑了红布条，除此之外，另外一人竟然还提了两只野兔子。
黎枝枝讶道：“你们这一趟收获颇丰啊。”
苏棠语高兴道：“运气好罢了，我差点也射中了一只鸟儿，只是准头不好，叫它跑了。”
黎枝枝看她肩上背着小弓，笑道：“那也很厉害了。”
她又想起什么，颇为意外地道：“这样说来，这些鸟儿和兔子都是二公子猎的？”
苏棠语的眼睛一转，正欲替自家哥哥揽功，却听马上的太子殿下淡淡道：“他箭囊里的箭都在，想必不是他所猎。”
苏棠语：……
她只好硬着头皮道：“嗯……都是我家护卫射的。”
心中暗自腹诽，这位太子殿下的眼睛也太厉害了吧？
苏清商却是不尴不尬，只看了萧晏一眼，笑着对黎枝枝坦诚道：“实在惭愧，苏某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不善骑射，远不及太子殿下箭法精湛。”
这话明着是奉承萧晏，但是只要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萧晏连弓箭都没带，又何来箭法精湛一说？
萧晏俊脸微沉，一双凤眼紧盯着苏清商，就连苏棠语都感觉到了不对，她有些担心自家哥哥，却听太子殿下冷笑道：“倘若真论起箭法来，你还确实比不过我。”
黎枝枝自然察觉到了气氛有异，萧晏和苏清商可能不太对付，至于原因，她也猜不出来，按理来说，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上一次在北屏山的时候，明明还挺好的，今天怎么倒有一股子争锋相对的意思了？
难道他们在别的地方还生出了过节？
黎枝枝见好友神色不安，便转开了话题，目光落在苏清商手上，道：“方才就想问了，二公子手里拿了什么？”
苏清商手中捧着一个小东西，用绢帕包着的，还在微微动，苏棠语反应过来，忙笑道：“这个原就是想送给你的，你来看看。”
见她这么神秘，黎枝枝倒真有了几分好奇：“什么？”
她探着头，小心翼翼地揭开那手帕，那东西动弹的动静大了些，倒像是在发抖，触感还软绒绒的，直到一对长长的小耳朵露出来。
黎枝枝眼睛一亮，惊讶道：“是小兔子？”
苏棠语笑起来，道：“是不是很可爱？我二哥哥特意给你抓的。”
那小兔子确实十分可爱，还没多大，只小小一团，浑身都是茸茸的浅褐色软毛，大概是被吓到了，它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珠，看起来惊慌失措，长而柔软的耳朵紧紧贴着背，三瓣嘴不停地动着，一个劲往帕子里缩。
它看起来太小了，黎枝枝都没敢碰，又惊又喜地问道：“怎么来的？”
苏清商笑了一下，答道：“兔子窝里掏的，只剩这一只了，其他的想来是被什么吃掉了，我便把它带了回来。”
旁边的苏棠语笑着问黎枝枝：“喜不喜欢？二哥哥说抓回来给你养着玩。”
黎枝枝当然很喜欢，却又踌躇道：“我从没养过兔子，不知道如何养，你自己不要么？”
苏棠语却道：“我从前养过，我教你啊！小兔子特别好养。”
闻言，黎枝枝不免有些心动起来，苏清商见状，道：“不是什么值钱物件，它这样小，在山野间根本活不下去，早晚要成为野兽的腹中之食，你若养了，也算救它一命。”
他说完，又示意黎枝枝伸手，将那只小兔子放在她手心，触感软而温热，黎枝枝像是捧着一块豆腐似的，小心翼翼，又充满好奇地打量这个小东西。
她这才发现那小兔原来是被红布条缠着四肢，所以才这么乖巧，也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它突然一下就从黎枝枝手中蹦了下去，蹿出老远，小兔身上还裹着手帕，慌不择路地朝林间逃去。
黎枝枝惊呼一声，苏棠语急急叫道：“快，快抓住它！”
两个护卫都追了上去，可奈何那兔子实在太小，而且动作非常灵活，窜来窜去，想抓住它简直难如登天。
正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萧晏忽然对黎枝枝伸出手，道：“弓箭给我。”
黎枝枝虽然不解，但还是将小弓和箭递过去，萧晏熟练地弯弓搭箭，他坐在马上，看得自然比他们更远，凤眸锐利，紧紧盯着远处那疯狂蹦跶的小兔子，缓缓拉开弓。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黎枝枝下意识脱口阻止道：“别射——”
话音未落，萧晏便松了手，弓弦发出细微嗡鸣之声，一眨眼间，箭矢便疾飞而去，迅速越过那两名护卫，精准地将那活蹦乱跳的小兔子钉在了地上。
黎枝枝倒抽一口凉气，震惊地瞪着他，气得几乎不能言语：“你……”
旁边的苏棠语怕她口不择言，触怒太子殿下，便急忙拉住她，连连安慰道：“没事没事，枝枝，我下次再给你送一只来。”
“小小姐。”
苏家的护卫过来了，手里正捧着那只小兔子，它还在拼命地蹬腿，发出唧唧的声音，依旧活蹦乱跳，龙精虎猛。
黎枝枝有些吃惊，细细一看，却见那支箭是钉在它爪子间的红布条上，并没有伤及小兔子分毫。
隔着那样远的距离，准头却好到这个地步，着实令人惊讶。
苏棠语惊叹道：“好厉害啊。”
马背上的萧晏勾起唇笑了笑，看了苏清商一眼，又问黎枝枝道：“我的箭法如何？”
黎枝枝捧着失而复得的小兔子，满心欢喜和庆幸，笑吟吟地夸道：“太子哥哥的箭法精绝，举世无双，无人能敌。”
但见她笑得眸弯如新月，甚是可爱，萧晏心中一扫方才的郁气，重又变得轻快起来。
因担心那兔子再次逃跑，黎枝枝便将箭囊清空了，让它呆在里面，不时低头看一眼，生怕它出什么事情。
苏棠语低声教她怎么养兔子，两人凑在一处嘀嘀咕咕地聊开了，苏棠语忽然问道：“枝枝，你觉得我二哥哥为人如何？”
黎枝枝愣了一下，转头看了苏清商一眼，他正背着自己，抬头看着一株松树，不知在想什么，长身玉立，气质依然是温雅沉静，看起来脾气似乎很好。
但是黎枝枝又想那一日在苏家庄子的事情，苏清商也是这般安安静静的，站在远处的檐下，看着她教训江紫萸，被发现也不慌不忙，反而还笑着道谢。
苏清商是一个有些奇怪的人，黎枝枝琢磨着，他似乎并不像表面那样斯文无害。
“枝枝？”
苏棠语的声音唤得她回过神来，黎枝枝笑了笑，才道：“二公子为人很好……”
不远处，萧晏的耳朵微动，朝这边看过来，他向来耳力过人，自是将黎枝枝和苏棠语两人的话听了个大概，刚刚才好起来的心情，倏然又跌入谷底。
苏清商是好人？他怎么就没觉得呢？
萧晏长到如今，又做了许多年的太子，称得上阅人无数，像苏清商这种人，一看就是一肚子黑水，笑面狐狸罢了。
而那边，苏棠语还在不遗余力地向黎枝枝夸自家哥哥的好，黎枝枝自是点头赞同，不论苏清商本身如何，他送了自己两次东西，于情于理，她也要认下对方这个好。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相谈甚欢，黎枝枝忽然想起什么，问苏棠语道：“你和宋表哥如何了？”
苏棠语愣了一下，微微红了脸，道：“我们很好啊，宋哥哥前几天还来找我了，我本想约他今日一起来，不过他没有空暇。”
说到这里，苏棠语又想起那天宋凌云对黎枝枝的非议，不免有些尴尬，黎枝枝却丝毫不觉，笑道：“那就好，你们既然定了亲，准备何时成亲？”
苏棠语还在想宋凌云说过的话，闻言便道：“我爹娘是打算等他明年春闱，考□□名了再提成亲之事。”
黎枝枝点点头，看了她一眼，踌躇道：“不过我有句话，你不要嫌我多事。”
苏棠语笑了，嗔道：“以咱们的交情，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么？”
黎枝枝便道：“你到底还未和宋表哥成亲，都说发乎情，止乎礼，若他真的喜欢你，必然会敬重你的，你万不要纵容他。”
苏棠语听罢，脸变得通红，小声道：“我知道了……”
她说完，又笑眯眯道：“你怎么跟我二哥哥说一样的话？”
黎枝枝有些惊奇，看了苏清商一眼，道：“二公子也这么说过？”
苏棠语点点头，道：“二哥哥提起过，让我最好不要单独去见宋哥哥，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心里记着呢。”
“那就好，”黎枝枝琢磨了一会，轻声道：“棠语，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便是。”
黎枝枝看着她，面露犹豫道：“我上次在黎府，似乎看见宋表哥和黎素晚在后花园里。”
苏棠语表情微变，追问道：“在后花园里做什么？”
黎枝枝吞吞吐吐道：“只觉得他们举止有些过于亲密了，不像是表兄妹，倒有几分像……”
她见苏棠语脸色发白，连忙道：“兴许是我多心了，我当时也没看太仔细，棠语，你别着急，万一是误会呢？”
苏棠语想起那一日，宋凌云说黎枝枝坏话时，那一副语焉不详的态度，她当时就心中不高兴，为什么宋凌云会单单相信黎素晚的话，却不肯相信自己和黎枝枝呢？
直到如今，她才豁然开朗，明白其中的缘由。
作者有话说：
一更
二更可能晚点儿
有人吃醋，有人喝茶，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第七十五章
眼看苏棠语的表情不好, 黎枝枝便仔细安慰她，道：“你别着急，如今只是我的一面之词, 既无人证，又没有物证, 若真的是我看错，坏了你们的感情, 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苏棠语眼圈泛起红, 吸了吸鼻子，道：“那我该怎么办？当时他说那些话, 我就觉得奇怪……”
“什么话？”
苏棠语便把那一日宋凌云非议黎枝枝的话仔细说来, 又红着眼道：“他后来向我认了错，说以后不再轻信别人, 如今想想, 肯定是在哄我。”
黎枝枝没想到宋凌云还做过这种蠢事, 心中不由暗自嘲道，这不就是自己挖坑自己跳么？
她面上却故作惊讶，道：“竟有此事？看不出来，宋表哥竟然这么……”
苏棠语又伤心起来，瘪着嘴道：“我和他青梅竹马, 打小就认识了, 这么多年的情分，当初也是他先说的喜欢，如今怎么能这样待我？”
黎枝枝又安慰她许久，却也很小心, 并没有多说宋凌云的坏话, 这么久的相处, 她算是很了解苏棠语了，她看着性子爽利，实则是个心肠很软的人，平常时候江紫萸那么对她，她也都能忍下来，一味纵容对方，还陪着小心。
可想而知，倘若苏棠语这次贸贸然跑去找宋凌云质问，那个人渣一定不会轻易承认，又或者会痛哭流涕，道歉认错，以博取同情。
而苏棠语又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到时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黎枝枝不想做这种打草惊蛇的事情，她要一竿子把宋凌云捅翻在泥坑里，这辈子再也别想翻身。
苏棠语忿忿道：“我今天回府就去找他问清楚。”
听闻此言，黎枝枝反而替宋凌云说起话来，劝道：“你们相识相知这么多年了，宋表哥应该不是那种人，若他真的没错，你岂不是误会了他？”
“他都那么说你了，你还为他说话，”苏棠语拉住她的手，眼泪汪汪地道：“他真是叫猪油蒙了心。”
黎枝枝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继续上眼药：“这倒是没什么，毕竟我和晚儿姐姐比起来，宋表哥更相信她，也是情有可原的。”
“可是明明你和我的关系更好，”苏棠语红着眼睛愤然骂道：“他就是偏向那黎素晚，肯定是心里有鬼，枝枝，如今我该怎么办啊？”
黎枝枝想了想，提议道：“我觉得不如先静观其变，看一看他平日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处，若是真的抓住了他的铁证，咱们再去质问也不迟。”
苏棠语一听，觉得十分有理，遂答应下来。
黎枝枝心道，就宋凌云那种脑子，想要抓他的马脚，那可真是太简单了。
因为心里藏了事，苏棠语到底没什么打猎的兴致了，显得有些郁郁寡欢，正在这时，苏清商忽然向黎枝枝招了招手，又朝松树上指了一下。
黎枝枝微怔，对苏棠语道：“你二哥哥叫我们过去。”
苏棠语擦了擦眼角，两人并肩过去，苏清商见妹妹眼睛微红，像是才哭过似的，便看了黎枝枝一眼，眼神透着几分疑惑，像是在问怎么了？
黎枝枝无声开口，说了宋凌云三个字。
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不知怎么，她就是笃定苏清商能明白她的意思。
果不其然，苏清商并未多问，只微微颔首，勾起唇角笑了一下，很清很淡，让人想起天边的流云，被风一吹就飘开了。
他的目光掠过表情微沉的太子殿下，然后落在黎枝枝身上，道：“你看树上。”
黎枝枝和苏棠语一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却见那树枝间有个什么东西在跳跃，速度有些快，非常灵活，苏棠语叫道：“是松鼠？”
这一下，宋凌云就被抛在了脑后，她兴致勃勃地看起松鼠来，趁着苏棠语没注意，黎枝枝低声问苏清商：“二公子是不太喜欢宋表哥么？”
“岂止？”苏清商面带微笑，看起来温雅无害，口中却道：“每次看见他踏足敝府，就想叫人把他扔出去。”
他说着，目光落在苏棠语身上，道：“可惜，阿语现在很喜欢他。”
黎枝枝想了想，道：“以后就未必了。”
苏清商转头看她一眼，欣然道：“那苏某就静候佳音了。”
两人相视而笑，心照不宣，自有一种别样的默契在其中，如此清风白日，檀郎谢女，倒叫旁人看得眼红了。
眼红的太子殿下坐在马背上，面无表情地盯着苏清商，眼神冰寒，对方似有所觉，朝这边望过来，勾唇轻笑，竟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萧晏：……
他更生气了。
清风徐徐而来，万壑松涛，在这初夏的天气显得十分舒适，黎枝枝都有些犯困了，却听见山上传来了少女的声音，脆生生的，正欢快地叫她，是萧如乐。
黎枝枝打起精神，往上一看，果然是长公主一行人回来了，随行的侍卫手里还提着一只红毛狐狸。
“姐姐！”
大概是因为太兴奋的缘故，萧如乐从坡上一路奔下来，速度很快，黎枝枝脸色微变，叫道：“慢些！”
与此同时，萧晏也发觉不对，厉声喝止道：“萧如乐，你停下！”
萧如乐面上闪过几分惊慌，她看起来像是想停下，可那速度着实太快了，眼看她脚下踉跄几步，一副随时要摔倒的模样，黎枝枝一着急，迎上去想接住她。
接倒是接住了，两人一起滚在地上，黎枝枝摔得七荤八素，头晕目眩，只听见耳边传来惊呼之声，不多时，有人扶起她，急声问道：“没事吧？摔到哪里了？”
是萧晏，黎枝枝晃了晃头，倒是没觉得怎么疼，她是脊背着地，这地上又铺了一层厚厚的松针，只是萧如乐趴在她身上，如一座小山似的，黎枝枝无奈道：“我有些喘不上气……”
萧晏一手拎起萧如乐的后领子，语气近乎咬牙切齿：“你让开。”
萧如乐一离开，黎枝枝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此时长公主也赶过来了，急急问道：“枝枝没事吧？有没有摔疼？”
黎枝枝连忙摇头：“娘，我没事。”
萧晏冷声训斥她：“你也是傻，去接她做什么？那么远就敢冲下来，叫她摔个狗啃泥算了。”
黎枝枝看他气急败坏的模样，语气却是关切的，不禁笑得微微眯起眼，狡黠道：“想不到太子哥哥竟会这么关心我，真是受宠若惊。”
萧晏：……
他真是后悔了，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他当初就不该对黎枝枝说那些狗屁倒灶的话，如今反而成了把柄，被她时不时还拿出来调侃一回。
恼羞成怒时，他又冷着脸去斥责罪魁祸首：“萧阿央，我最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做事情没轻没重，非要闯出大祸来你才长记性是么？！”
萧如乐一直没敢说话，只坐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黎枝枝，被萧晏骂了几句，她就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嘴角下撇，带着哭腔道：“姐姐，对不起……阿央错了，呜呜呜呜……”
她一哭，黎枝枝就觉得很是心疼，连忙把她抱在怀里，哄了好久，萧如乐这才止了泪，要拉她起来，黎枝枝才一站好，便觉得脚踝隐痛不已，下意识蹙起眉头，想轻抽一口凉气，又生生忍住了。
这点异样到底没能瞒过萧晏和长公主的眼睛，他皱眉道：“扭到了？”
长公主忙道：“让我看看。”
几个人都背过身去，长公主这才脱下黎枝枝的鞋袜，看了一眼，又按了按，问她痛不痛，过了片刻，她松了一口气，道：“还好，不算严重，大概是抻着筋了，我们这便回去罢。”
但是怎么回去又是一个问题，黎枝枝不能走路，却也不好让侍卫来背，他们出来打猎，更是没有准备舆轿，一旁的萧晏忽然道：“让她乘马吧。”
长公主道：“只有一匹马，那你怎么办？”
萧晏微微抿起唇，道：“我能走。”
“果真？”长公主打量他一眼，道：“没有强撑么？你若是腿伤未好，就还是不要折腾。”
萧晏只道：“好了。”
如此，长公主再不多言，让人扶着黎枝枝上了马，启程的时候，黎枝枝转头看去，却见萧晏落后一步，走在所有人的后面，他的腿看起来确实没什么问题，只是走得慢吞吞的，倒像是散步一般。
黎枝枝多看了几眼，便发现他每走一步，身形就微晃一下，不太明显，若是不仔细观察，恐怕都看不出来，萧晏的左腿似乎比右腿要迟钝些许。
青年微微垂着头，盯着地面，走得很认真仔细，故而并未发现有人在看他。
黎枝枝忽然叫住长公主，道：“娘亲，还是让太子哥哥骑马吧？”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男主没瘸，你们可以看作是他腿伤养好了之后，一直不肯复健，在轮椅上坐久了的后遗症，但是他自己以为自己瘸了，所以天天坐轮椅，毕竟比起跛子，轮椅比较有逼格。
这就是一生要强的太子殿下。

第七十六章
“娘亲, 还是让太子哥哥骑马吧？”
萧晏听见了黎枝枝这一句话，下意识抬起头望过去，他停下步子, 忽然勾起唇露出一个轻笑，道：“你想要与我同乘一骑？”
这话竟有些调笑的意味了, 黎枝枝自然不可能让他得逞，只弯起眉眼, 甜甜地笑道：“我只是心疼太子哥哥罢了, 并没有别的意思，哥哥千万不要误会, 我可以在这里等侍卫再牵一匹马来。”
萧晏还欲说什么, 却见长公主扫过来一眼，他就悻悻闭嘴了, 最后还是长公主拍板, 众人都在原地等待, 命一名侍卫骑快马回去，再另牵了几匹马过来。
来时走路，脚程慢，回去乘马就快了许多，萧晏自是没可能和黎枝枝同乘一骑, 反倒是他那傻妹妹萧如乐占了便宜。
黎枝枝坐在前面, 萧如乐搂着她的腰，在她耳边嘀嘀咕咕说着话，不知说起什么，两人一齐笑了起来, 阳光穿过松枝间隙, 落在少女的脸上, 发梢上，光斑像跳跃的碎金，更显得她明媚清丽，容颜动人。
因着黎枝枝伤了脚，这一趟出行便早早结束了，长公主猎了几只鸟雀，还有一只大狐狸，苏棠语兄妹也有不少收获，倒算是勉强过得去。
黎枝枝忽然想起了什么，四下看了看，发现还少了一个人，问道：“裴公子呢？”
其他人也都面面相觑，仔细问一圈，竟没有人见过裴言川，唯有苏清商指着一处方向，道：“裴公子是骑马走的，苏某当时看着，他似乎往那边的山林深处去了。”
“那边是河谷，”长公主微微蹙起眉，道：“河溪边的猎物确实更多，不过那里的地形也颇复杂，不比这边平坦。”
黎枝枝便道：“一个时辰还未到，咱们不如再等一等他。”
长公主自是答应下来，一行人就在原地休整，等待裴言川回来，这一等就过了小半个时辰，仍旧未见其人，长公主不免有些担心，便命几个侍卫去找，直到又过去了两刻钟，裴言川才姗姗来迟。
他看起来颇有些狼狈，大半个身子湿淋淋的，好似在水里泡了一遭似的，上面还沾着泥灰，衣裳也被什么划破了，俊脸上更是多了好几道小口子，不过这不是重点，他竟然猎了一头鹿回来。
那鹿的体型虽然不是很大，但比起狐狸和兔子来，着实显得惊人了，除此之外，他还猎了许多鸟雀。
长公主颇为讶异，笑问道：“这是在河谷那一带猎的？”
裴言川神色局促地道：“是。”
他当时一心想拔得头筹，骑马追着鸟群一路往林子深处去了，正好看见有一头鹿在河边饮水，便动了心思，他的箭法还算准，那头鹿腹部中了箭，一时半会竟没死，反而受惊往山林里狂奔而去，慌不择路，逢山过山，逢水过水。
裴言川当即骑马紧追，最后鹿倒是追到了，只是他打的那些鸟儿也都掉入溪水中，被冲到下游去了，裴言川当即傻眼，无奈之下，只能沿着河岸一路找寻，在水里捞了半天，好歹捡回个七七八八。
但是这一耽搁，等他用马驮着猎物回来的时候，都已经过了时辰了。
说完这些来龙去脉，裴言川只觉得万分狼狈，甚至不敢去看黎枝枝的表情，他恨不得扒个地缝钻进去算了，原想着展示一下实力，好叫心上人对自己刮目相看，却没想到最后弄巧成拙，他心中郁闷不已。
好在没人嘲笑他，最后点检一番，发现夺得彩头的人竟然是苏家的一个护卫，其次是长公主，再次之是苏清商兄妹，至于太子殿下，他连弓都没带，自然是一只都没有。
其实若是真论起来，裴言川猎的鸟雀才是最多的，但是他误了时辰，便作不得数了，着实令人扼腕。
黎枝枝让人取了一锭银子算作彩头，赠给了苏家的那个护卫，一转头，便看见裴言川神色沮丧地站在原地，垂头丧气，好好一个少年郎倒显得有些可怜巴巴，她想了想，笑著称赞道：“裴公子真是很厉害了啊，竟然能猎到这么大的鹿。”
裴言川听了，连忙打起精神抬头看过来，眼神炯炯，一旁的萧如乐好奇道：“姐姐，我还从没见过死了的鹿呢，这个能吃么？”
长公主忍俊不禁，道：“当然能吃，若是冬天下雪的时候，在屋里生个炉子，架上铜锅，便可炙鹿肉吃，再温上一壶酒，是最好不过了。”
萧如乐顿时就馋了：“阿央想吃。”
裴言川立即道：“这鹿便献给公主殿下和、和黎姑娘了……”
萧如乐欢呼一声，长公主却笑道：“这是你辛辛苦苦才猎回来的，本宫怎么好意思占你的便宜？”
她说着，又和黎枝枝商量道：“不如赠裴公子一些金银，算作是咱们买下了。”
黎枝枝点头，裴言川登时就急了，连连拒绝道：“不用了，我……”
他的目光瞥见黎枝枝手中还拿着一张小弓，便改口道：“金银就不必了，裴某很喜欢黎姑娘这张弓，不知姑娘能否割爱？”
闻言，黎枝枝有些讶异，长公主却笑了，道：“裴公子倒很有眼光，这可是一张好弓。”
黎枝枝原本就不懂骑射之道，拿着这弓也就是玩儿罢了，遂答应下来，将弓赠与裴言川时，她忽然记起了什么，笑着道：“裴公子箭法精湛，武艺高强，想来日后必有大好前程，相赠此弓，便祝君武运昌隆，明年武考一举夺魁了。”
裴言川微微红了俊脸，不敢看她的眼睛，有些紧张地道：“多、多谢黎姑娘。”
旁边的萧晏看着两人，凤眸微微眯起，心中又开始变得不痛快了，无他，想起之前自己还帮着裴言川递信笺，送东西，太子殿下就觉得自己仿佛一个傻子。
虽然不太顺利，但猎场这一行好歹是结束了，众人也算各有所获，回程的路上，有侍卫去萧晏的马车前禀报，说裴言川求见，车里安静了许久，才传来一个声音：“让他过来吧。”
等裴言川上了马车，萧晏才看见他肩上还负着一张弓，正是黎枝枝所赠，他微微挑眉，道：“你没事背着弓做什么？”
裴言川喜滋滋道：“放在别处我不放心，若是掉地上磕坏了怎么办？这可是黎姑娘送给我的。”
萧晏：……
太子殿下自然是不会承认自己心生嫉妒，凉凉嘲道：“只是一张弓而已，你总不能夜里还抱着它睡觉罢？”
闻言，裴言川顿时红了耳根，倒像是被说中了心思一样，萧晏面上的表情微变，摩挲着佛珠的手指陡然捏紧了，剑眉死死皱起，盯着裴言川，惊怒道：“你还真的有这种龌龊想法？”
裴言川连忙辩解道：“殿下误会了！我从没有这么想过！”
萧晏哪里肯信？只冷冷一笑，道：“你脑子里想什么东西，旁人怎么会知道？哪怕现在没有，难保之后也不会有，你心中既然恋慕她，又怎么会忍得住不想她？”
说着说着，萧晏就来了气，一颗心好似泡在了腌菜坛子，从里往外咕嘟冒酸水，裴言川他怎么敢的？！
裴言川被劈头盖脸一顿讥讽，愣是没有找到话可以反驳，只涨红了脸，吭哧半天，才干巴巴地道：“我没那么想过……岂敢、岂敢亵渎黎姑娘？”
“怎么？”萧晏凤眸变得锐利，寒声道：“你还想亵渎？裴言川，你好大的胆子。”
裴言川心中叫苦不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本就是莫须有之事，叫他如何自证？难不成把脑子挖出来给太子殿下瞧一瞧？
裴言川真想抽自己一嘴巴子，叫你跑过来炫耀，这下好了，撞枪口上了吧？原本还想向太子殿下讨教一下，如何讨黎姑娘的欢心，眼下看看，还是算了吧。
只是他仍旧有些不明白，太子殿下今日是遇着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了，脾气这么暴躁？说话阴阳怪气的，活像自己抢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
正是傍晚时候，和风细细，映秀湖边草色如织，繁花似锦，湖心有一小亭，此时有一名少女倚栏而坐，她穿着绯色的衣裙，金簪挽发，耳着明珰，看着十分华丽贵气，纤细的指尖捻着鱼食，投入湖中，不时有鱼争先恐后地来抢夺。
她像是在专心致志地喂鱼，过了一会儿，才悠悠开口道：“你是说，想让黎枝枝这辈子不能回黎府？”
她旁边站着的人是黎素晚，闻言连忙点头，轻咬下唇，道：“只要她不回来，就不会再和我争了。”
这样她依然会是黎府的千金小姐，如从前一样，爹爹和娘亲、哥哥，都会继续喜欢她。
却不想萧嫚发出一声轻笑：“蠢货。”
黎素晚被骂得涨红了脸，却不敢反驳，只呐呐道：“县主……”
萧嫚忽然道：“你说我在这鱼食里下了毒，这些抢食的鱼都会被毒死吗？”
黎素晚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脸色都有些发白了，她虽然讨厌黎枝枝，却还没想过要让她死，一时间吓得声音都有些哆嗦了，结结巴巴道：“可、可杀人要偿命的……”
“看你那胆子，跟老鼠似的，”萧嫚斜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淡淡地道：“我又没让你去毒她，只是像黎枝枝这种人，倘若一开始不把她踩进泥里，以后恐怕会越来越麻烦。”
黎素晚六神无主，不安地道：“那、那怎么办？”
萧嫚却不说话了，她微微抬眼，目光落在那湖边桥上，有一双人正在并肩而行，男的身着锦衣，作书生打扮，女的穿了一袭烟粉色的衫裙，瞧着倒有些眼熟了，两人有说有笑，举止亲密，如相好的情人一般。
“那是谁？”
黎素晚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面上露出讶异，紧接着又变成了厌恶，这变化自然是没逃过萧嫚的眼睛，微微挑眉，道：“你认得他们？”
黎素晚便答道：“一个是我表哥，另一个是江紫萸。”
她蹙着眉，其实她并不喜欢宋凌云，只是一向自诩美貌，觉得自己已经把对方勾到手了，可是当她发现对方竟然还和别的女子纠纠缠缠，黎素晚心中到底有些不痛快。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对萧嫚道：“黎枝枝也恋慕我表哥，只是她没敢说，想是自惭形秽，不敢表明心迹。”
说着，又将当初黎枝枝的种种表现仔细说来，添油加醋，萧嫚仿佛有了兴趣，道：“她真那么喜欢？”
“真的，”黎素晚犹豫了一下，道：“不过她喜欢也没有用，表哥已经说过喜欢我了。”
“哦？”萧嫚微微笑了，道：“这倒是有趣了呢。”
作者有话说：
一更
嫉妒使太子殿下面目全非。

第七十七章
回了公主府, 长公主便命人把那头鹿送去后厨处理，还特意将最好的一部分鹿肉分了分，派人送去皇宫, 献给景明帝了。
萧如乐对长公主之前说的那一道炙鹿肉念念不忘，赖在公主府不肯走, 哪怕萧晏亲自前来，也无济于事。
好在现在才是初夏, 天气还不热, 长公主便命后厨准备炙鹿肉的物什，公主府的后花园有一处紫藤花架, 此时正是花期, 花开如瀑，绿枝萋萋, 婢女精心在那花架间挂了许多琉璃风灯, 微微的暖光晕染开来, 将下面的桌椅映得亮堂堂的，旁边又摆了一个红泥小炉，上面煮了一壶水，热气袅袅。
长公主和黎枝枝相邻而坐，另一边是萧如乐和萧晏, 四人正正好, 婢女捧了一碟子樱桃来，轻罗笑道：“这是早上宫里才送来的，今年的头一批樱桃呢，用冰镇了半天, 主子们尝尝。”
萧如乐抓了几粒放在黎枝枝的碗中, 又给长公主和萧晏挨个分了一粒, 长公主微微挑眉，故意道：“怎么就只有枝枝的最多？”
萧如乐认真答道：“姐姐的脚受伤了，要多吃一点，才能好得快。”
闻言，长公主忍俊不禁，夸道：“咱们阿央可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除了樱桃，还有冰镇的百果酒，酒味儿倒是不浓，喝起来反而甜滋滋的，回味带着些微的酸，黎枝枝十分喜欢，就着炙鹿肉，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不过酒到底是酒，她隐隐有了几分醉意，话也变得多了起来，还总是笑，眉眼弯弯的，如天边新月。
长公主瞧出来了，啊呀一声，失笑道：“怎么变成醉猫了？”
因着夜里风大，她担心黎枝枝着凉，便命婢女去取一件薄披风来，给她披着，妃色的料子衬得她肌肤愈发胜雪，脸颊却泛着微微的红，好似染了胭脂一般，端的是柳眉星眼，杏腮桃颊，般般入画。
比起果酒，萧晏更偏爱烈酒，但今天的酒似乎太烈了，他看着窝在圈椅中的少女，觉得头有些发晕，黎枝枝吃饱喝足之后，就不爱动弹了，哪怕是醉了，她也很安静，像一只慵懒的猫儿，半睁着眼，神情迷茫懵懂，目光迷蒙，透着些天真的意味。
这样的黎枝枝让萧晏想起阿喵，倘若阿喵在身边的话，他应该会把它捞起来，放在怀里摸一摸，揉一揉，捏它软弹的小爪子，然后把脸埋在它柔软细密的绒毛中蹭蹭。
阿喵在吃饱喝足的时候，脾气很好，从不会用爪子推他，黎枝枝看起来也很乖……
她轻阖着眸，纤长细密的睫羽像铺开的小扇子，在烛光下投落蜂蜜色的影子，又轻又浅，微翘的鼻尖，唇若花瓣一般，透着浅红，微微张开，还泛着水意，让人想起春日里雨后的桃花，娇嫩可爱，不知桃花尝起来是什么滋味。
正在这时，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他的手背，萧晏收回目光，定睛一看，却那是一瓣浅紫色的紫藤花，大概是被夜风吹落下来的。
他鬼使神差地拣起那一片花瓣，放入口中，只轻轻抿着，舌尖轻动，花瓣的触感柔软细腻，带着幽幽的冷香，并不浓烈，将那冷香吞咽下去时，便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心中翻涌起来，燥热传递至四肢百骸，就连目光都染上了几分灼烫。
萧晏看向黎枝枝的方向，少女丝毫未觉，仍旧靠在椅中小憩，她的眼睛已经彻底闭上了，看起来睡得很香甜，对外界一无所知，更不要说这份近在咫尺的欲|望了。
……
等吃完炙鹿肉，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萧如乐泛起困来，不住用手揉眼睛，嚷着想睡觉。
萧晏便道：“那回府去。”
“我不回去，”萧如乐又开始耍赖了，嘟嘟囔囔地道：“我在姑姑这里睡，跟枝枝姐姐睡一张床。”
萧晏微微沉着脸，喝道：“萧如乐，你不要太放肆了。”
萧如乐如今胆子肥了，只噘起嘴，不理他，径自跑到黎枝枝身边，对着她的耳朵小声道：“姐姐，阿央和你一起睡觉好不好？”
黎枝枝像是被惊醒了，她的长睫微微颤了颤，像被惊起的蝴蝶，然后慢慢地张开来，露出一双清澈干净的眸子，那一瞬间，如秋水回波，春山摇翠，勾魂夺魄。
她看起来有些迷茫，像是没听清楚萧如乐的意思，萧如乐便又重复了一句，声音也变大了：“姐姐，阿央要和你睡觉！好不好？”
萧晏皱起剑眉，轻斥妹妹道：“你吵到她了。”
萧如乐这才意识到，连忙用手捂住嘴巴，不安地眨眨眼，又小小声问道：“姐姐，你听见了吗？”
黎枝枝忽地笑了，也小声答道：“听见了。”
萧如乐抱着她的手臂撒娇：“好不好嘛？”
黎枝枝便很乖巧地道：“好嘛。”
她这时候的脾气果然很好，和阿喵一样，予取予求。
那一刻，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的太子殿下，终于承认自己嫉妒了，他竟然在嫉妒自己的妹妹。
简直是可笑！
萧晏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有点怀疑今晚是不是酒喝多了，导致自己有些许神志不清，没了理智，或许他该回去了，去小佛堂里坐着，静一静心。
萧晏正欲起身，向长公主告辞，却正好听她开口，道：“今天有些晚了，你也吃了酒，不如就在我府里歇下吧。”
告辞的话在嘴边打了一个转，又咽了回去，萧晏听见自己的声音应道：“好，那就叨扰姑姑了。”
像是为了看起来更顺理成章一些，他的声音里还染上了几分醉意。
萧晏心中自嘲，我竟不知自己还有这种无师自通的天赋。
小宴饮罢，婢女们服侍着几人去休息，因着黎枝枝的腿还未好，下人便抬来了肩舆，好让她坐上去，夜风迎面吹来，将披风吹得微微鼓起，她窝在那里，整个人显得小小一团，更像矜贵的一只猫儿了。
萧晏从前也在长公主的府上借宿过，算得上熟门熟路，下人伺候他洗漱之后，便陆续退了出去，屋里只留了一盏灯烛，光线并不明亮，只能照见方寸之地。
萧晏躺下时，手在被中触到了一处柔软而温热的物件，他心中一动，叫道：“阿喵？”
阿喵小时候很粘人，喜欢爬到被子里窝着，萧晏伸手在床上摸索着，想拎住它提出来，但是触手却是光滑柔嫩的肌肤，他心中一惊，猛地揭开被子，却见那被中果然躺了一个少女，纤细娇小，肌肤如玉，青丝散落，她抬起眸望过来，眼神清澈干净，懵懂若新雪。
她像是在端详他，紧接着，弯起眉眼笑起来，容貌昳丽如山野间桃花盛开，她轻轻哼了一声，唤道：“太子哥哥。”
少女像一只猫儿似的，趴在他怀中，一如方才那般乖巧听话，若是捏一捏她雪白纤细的手，亲一亲她如花瓣一般柔软的唇，她也不会拒绝……
……
萧晏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明，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帐顶看了半天，方才疲累地闭上眼，默默念起心经来。
一定是昨晚吃了鹿肉的缘故，喝的酒也太烈了，又或者……
总之，做个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一个梦罢了。
正在萧晏默念经文的时候，屋门被叩响了，婢女轻声细语道：“太子殿下，宫里派人送了圣旨来，公主请您到花厅议事。”
屋子里没有动静，婢女壮着胆子又敲了几下，紧接着，门便开了，太子殿下沉着一张脸出现在门口，冷声道：“何事？”
语气里透着寒意，又像是恼怒，那婢女吓得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道：“皇上下了旨，召小姐入宫觐见，公主请您过去呢。”
作者有话说：
二更
懂的都懂

第七十八章
兴许是昨天长公主送入宫中的那些鹿肉, 提醒了当今圣上，他终于记起来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于百忙之中抽出空暇, 要见一见胞妹认下的那个义女。
这本也算得上一桩好事，可是问题来了, 黎枝枝昨日才扭到了脚，还未好全, 这会儿如何能入宫？
萧晏皱着眉, 不悦道：“早不召见晚不召见，偏偏这个时候想起来了, 姑姑昨天就不该送鹿肉给他。”
长公主斜了他一眼, 没好气道：“他好歹是你亲爹，有你这么说话的么？”
萧晏语气淡淡道：“虽说是爹, 可亲不亲就难说了。”
姑侄俩你一句我一句, 正在这时, 黎枝枝被婢女扶着从屏风后出来了，萧晏闭了嘴，长公主连忙道：“怎么出来了？小乖乖，快坐下。”
见她紧张，黎枝枝便道：“我不要紧的, 只是抻着筋了, 昨天上了药，用帕子敷一敷，倒是不那么疼了，能走的。”
“不要强撑, ”长公主劝道：“腿伤可不是什么小事, 看看你太子哥哥就知道了。”
萧晏：……
黎枝枝再三保证, 她的腿并没有什么大碍，还来回走了几次给长公主看，但见她行动如常，长公主才略略放下心来，道：“既如此，咱们这便入宫吧。”
又命人去套了车马，带上黎枝枝和萧晏等人，往皇宫的方向而去，路上的时候，长公主叮嘱黎枝枝面圣的一些忌讳，什么事不该做，什么话不该说，仔仔细细，恨不得亲自代她去。
黎枝枝都一一记下，末了，长公主又道：“皇上的脾气……有些严肃，他待谁都一样，所以你见到他的时候不要慌，只如往常一般便可。”
黎枝枝点点头：“我明白了。”
一路无话，等入了宫里，黎枝枝看着那气势恢宏的巍峨宫殿，玉砌朱阑，金顶琉璃瓦，那朱墙像是要压下来似的，人走在宫道上，不免有一种自己极其渺小的感觉，并油然生出些许敬畏之心。
想来这便是天家的气势，黎枝枝愈发谨慎小心了许多。
等入了一道宫门，便有宦官迎上前来，陪着笑恭恭敬敬地向长公主等人行礼，这才细声细气道：“皇上这会儿正在御花园里等着您呢，奴才引诸位主子过去。”
他微微躬着身子，在前面领路，一路上，长公主都牵着黎枝枝的手，如同安抚一般，一行人穿过数道宫门游廊，才终于抵达了御花园。
远远的，黎枝枝就看见那小亭中坐了个人，侧对着他们，手里正拿着什么在看，不时和身边人说几句话，那人连连点头，神色恭敬。
黎枝枝便知道，这位大概就是当今天子景明帝了，大约是察觉到有人过来，他抬起头，朝这边望来，领路的宦官正欲上前通禀，景明帝却抬了抬手，站起身来。
长公主带着黎枝枝等人迎上去行礼，笑道：“臣妹拜见皇上。”
景明帝摆手，道：“起来吧，不必多礼。”
如长公主所说，他很严肃，就连声音都是紧绷的，透着一股子威严，黎枝枝垂眉敛目，跟着长公主起了身，却也不敢乱看，只盯着自己面前的方寸之地。
景明帝命人赐了座，又与长公主寒暄几句，目光掠过一旁的萧晏，在他的腿上停留片刻，问道：“腿如何了？”
萧晏并不与他对视，语气很平静地道：“回父皇的话，儿臣的腿伤还未痊愈。”
景明帝道：“还好得了么？”
帝王的语气也很平静，就好像在问的不是他儿子的腿，而是一截木头，又或是别的什么，总之没什么关怀的情绪，例行公事一般。
“儿臣不知。”
“那就叫太医再看看吧。”
父子间一问一答，乏味无趣，没有半点温情可言，于是这段对话就到此为止了，紧接着，景明帝就叫了萧如乐的名字：“躲在后面做什么？过来。”
自打进了御花园那一刻起，萧如乐就变得十分安静，不复平日的活泼，她打小就害怕景明帝，如今听得他唤自己，垂眉耷眼，小步小步地磨蹭过去，景明帝的眉心都皱成了川字：“朕能吃了你？”
萧如乐只好又加快了几步，在他面前站定，垂着头，不安地用手指搓着衣袖，景明帝打量她片刻，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摆手：“去玩吧。”
萧如乐登时雀跃起来，忙不迭跑开了，萧晏对随行侍卫使了一个眼色，徐听风会意，连忙跟了上去。
正在这时，黎枝枝忽然听见自己被点了名：“这个就是你认的干女儿？抬起头来。”
黎枝枝心中微微一紧，依言照做，看清景明帝的时候，她还有些讶异，因为他看起来和萧晏着实太像了，不提二人的年纪差距，端看眉眼脸型，明眼人只要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对父子，只是两人气质却截然不同。
大概是身居高位多年，景明帝看起来更威严，喜怒不形于色，整个人由内自外散发出一种压迫感，那双锐利的眼睛看人时，就仿佛能将人钉在原地。
帝王如今已过天命之年，眼角堆了皱纹，眉心微微隆起，鬓发斑白，给他添了些许老态。
他在打量黎枝枝，片刻后才问道：“听说你是黎侍郎府上的远房亲戚，叫什么名字？”
黎枝枝恭谨答道：“回禀皇上，民女姓黎，名枝枝，义母赐字萋萋。”
景明帝随意问道：“枝枝，是哪个枝？”
黎枝枝道：“是涧底孤松二千尺，殷勤留看岁寒枝的枝。”
“涧底孤松二千尺，殷勤留看岁寒枝，”景明帝念了一遍，就半晌没说话了，正在黎枝枝心中忐忑的时候，他忽然又看向长公主，道：“你这个义女认得还算不错。”
还算不错，这短短四个字，对于景明帝而言，已经是他给出的颇高赞誉了，长公主心知肚明，这一关算是过去了，便露出一个笑来，道：“臣妹的眼光一向不错，看来皇上这次也是认同了。”
景明帝眼角的皱纹略略动了一下，看起来很像一个细微的笑意，黎枝枝都疑心自己是看错了。
正在这时，有宫人过来，轻声禀道：“皇上，容妃娘娘和纯妃娘娘求见。”
景明帝听了，便道：“让她们过来吧。”
纯妃娘娘，黎枝枝在心中咀嚼着这四个字，在不久前的游春宴上，萧嫚就是设计赵珊儿摘了纯妃娘娘种的花，而在更遥远的上一辈子，黎枝枝背了偷花的黑锅，被这位娘娘罚跪了整整一日。
她正思量间，不远处的长廊尽头来了两行人，打头的两位女子，一个身着姜黄宫装，容貌生得艳丽无双，云鬓雾鬟，金雀钗头，转盼如波眼，娉婷似柳腰。
而另一位则是穿了一袭淡青色衫裙，玉颜胜雪，眉如远山，气质清润，行动间翩然若有仙姿，正是黎枝枝上辈子见过的纯妃娘娘。
那身着姜黄宫装的美貌女子，想来便是容妃了，这二人看起来都只有十八九岁的模样，虽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却各有各的美丽。
二人走近前来，行过礼之后，景明帝便让人给她们赐了座，容妃的性格看起来更外向一些，笑着同长公主寒暄打招呼，目光又落在黎枝枝身上，好奇道：“早听说公主殿下认了义女，想来就是这位姑娘了吧？这模样气质，真真是世间少有了呢。”
她说话时笑眯眯的，虽然是奉承的话，却让听的人十分舒坦，长公主果然很高兴，对黎枝枝道：“枝枝，快来见过容妃娘娘。”
黎枝枝依言站起，向容妃福了福身：“见过容妃娘娘。”
容妃亲昵地拉着她的手，笑吟吟道：“我家中也有一个妹妹，年纪同你差不多大，只是因老家太远，好几年没见了，如今看见你便觉得亲切，以后若是得空，可以跟着公主殿下一起，多多来宫中玩。”
黎枝枝自是颔首应下，比起热情的容妃，纯妃的态度就显得冷淡许多，她的性子似乎就是如此，只和黎枝枝说了几句话，便端着茶盏安静地坐在一旁，不再言语了。
在场的一干人等，虽然看起来很多，但是景明帝不怎么爱闲谈，纯妃安静，萧晏更是懒得说话，所以一时间只有容妃和长公主在交谈，间或让黎枝枝搭几句话，气氛看起来也不那么冷清了。
又聊了几句，容妃像是想起什么事情，哎呀一声，笑着对景明帝道：“说起来臣妾今日来拜见皇上，还是有正事儿的，因和公主殿下一时聊得开心，都险些忘了。”
景明帝的心情看起来尚可，道：“你有什么正事？”
“还不是上一回皇上交待的事情，您自己都忘了么？”容妃娇嗔道：“可真让臣妾难过。”
没等景明帝说话，一旁的纯妃淡然开口道：“你有什么事情，只管直说便是，何必让皇上猜来猜去？皇上日理万机，忙于政事，哪像你我一般清闲？”
容妃掩口轻笑道：“那清闲的应该只有纯妃娘娘，臣妾谨遵圣旨，日日在宫中练笔作画，可是忙得连吃饭都顾不上了。”
景明帝听了，像是想起什么，道：“原来是这件事，朕之前让你学画，你学得如何了？”
“臣妾可没有辜负圣心，”容妃面上露出小小的得意，道：“略有小成罢了。”
景明帝颔首，道：“让朕看看。”
便立即有两名婢女上前来，将一个卷轴小心展开，一幅寒梅图徐徐展露在众人面前。
那幅画很简洁，上面是大片的留白，唯有左上角斜斜探出一道梅枝，遒劲盘曲，透着一种古朴的美，枝头缀着一朵半开未开的红梅，上面覆着一片洁白的雪，有雀鸟不知从何处飞来，双翅微敛，欲落在梅枝上，另一只雀鸟正歪着头，似乎对那朵梅花十分好奇，于是整幅画便显得分外生动灵巧起来，意趣十足。
除此之外，旁边还以簪花小楷写了一行诗：风递幽香去，禽窥素艳来。
黎枝枝的表情霎时变得有些古怪，这幅画不是她在山色堂所作的么？后来听赵珊儿说是被萧嫚偷走了，如今竟然又出现在了皇宫？还是在天子宠妃的手中？
黎枝枝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萧晏似有所觉，朝她看了过来，眼神透出疑惑，像是在问怎么了？
黎枝枝微微摇首，收敛了表情，又去看容妃和景明帝的反应，容妃沾沾自喜，而景明帝则是在仔细端详那幅画，沉吟片刻，才道：“此画确实画得很不错，这一句诗更是点睛之笔。”
“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容妃，道：“朕觉得应该并非出自你手。”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七十九章
“朕觉得应该并非出自你手。”
景明帝说出这一句话时, 让除了黎枝枝以外的所有人都是一怔，纯妃更是抬起手掩了掩口，才忍住没笑出声, 容妃面上却没有丝毫慌张的意味，反而笑著称赞道：“皇上真是慧眼如炬, 臣妾还以为您瞧不出来呢，不想一眼就被看穿了。”
景明帝的眉眼威严, 淡声道：“你连捏笔都是练了半个月才学会的, 如何作得出这种意境深远的好画？”
容妃悻悻地撇了撇嘴，又让人另取了一幅卷轴呈上来, 老老实实地坦白道：“那一幅是臣妾临摹的, 这一幅才是真迹，皇上您快看看, 臣妾摹得像么？是不是有进步了？”
“你还敢邀功？”景明帝看了看, 轻斥道：“投机取巧, 朕让你练习作画，你就挑这种着墨少的画来糊弄朕，只习其形，不得其神，摹来何用？”
虽然是斥责之语, 但是他的面上却没有多少怒意, 倒像是随口那么一说而已，然后目光又落在那画上了。
两幅寒雀窥梅图放在一处，懂行的人立即就能看出些许差别来，容妃临摹的那一幅明显更差, 雀鸟呆板, 梅花颜色不够艳丽夺目, 到底少了些灵气，如同稚童所画，而那一幅真迹，看起来就生动许多，那雀鸟仿佛要振翅从画中飞出来似的。
景明帝端详了许久，才颔首道：“这幅画确实很好，诗也相得益彰，是何人所作？怎么没有落款？”
闻言，容妃只是摇首，道：“臣妾也不知，这可是花了好些钱从别人那里买来的，特意挑中了这幅，皇上喜欢？”
她想到什么，美目一转，笑意盈盈道：“那臣妾就将此画献给皇上了？左右臣妾也看不懂画，留下来反倒是暴殄天珍了，还是送给皇上这爱画之人吧，您每日处理完政事，看上几眼，心情都会变好。”
景明帝倒是没拒绝，宦官恭恭敬敬地捧走了那一幅真迹，他又道：“你改日着人去问一问，这作画之人是谁。”
容妃满口答应下来，而作画之人黎枝枝坐在一旁，微微垂眸，遮去了眼底的讶异。
景明帝竟然收下了这幅画，还要找作画之人？
容妃又说这画是从别人手里买的，且先不论究竟是怎么买到的，源头一定是在萧嫚那里。
黎枝枝清楚地记得，上一辈子也发生过这种事，她在山色堂作的寒梅图失窃，如果真是萧嫚偷走了，最后那幅画兜兜转转，同样流入宫中，同样如今日这般，经过容妃到了当今天子的手中，他会派人去寻作画之人，最后找到萧嫚头上。
萧嫚会如何作答？
不必想都能知道，对方肯定不会说出作画的人是她黎枝枝，但若是萧嫚冒认下了那一幅画，她又会如何对待自己呢？
难怪……
或许她上辈子被淹死在花池里，并不仅仅是因为黎素晚的诬陷。
黎枝枝袖中的手一点点握紧，指甲掐入掌心，带来些许的隐痛，此时她要极力咬住牙根，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那一刻，她想起了许多事情，想起她被按入水中的时候，想起那些水争先恐后地涌入她鼻腔和喉咙的时候，想起她窒息，最后无力沉入水底的时候，想起那尖利的女声在叱骂她……
真是不知羞耻！
世子，您看她这副不知悔改、死不承认的嘴脸，一定要好好惩罚她一番！她既然敢动手推晚儿下水，不如也让她吃一吃苦头，免得下次再害人。
把她按下去！
那种被淹没的窒息感又来了，临死前绝望的挣扎在黎枝枝脑中一幕一幕闪回，清晰无比，是凌迟一般的痛苦，令她手足僵硬，几乎不能动弹。。
都过去这么久的时间了，黎枝枝本以为自己已经渐渐淡忘了，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并非如此，她根本不是忘记，被强行溺死于水中的那种痛苦，如何能彻底忘记呢？
直到如今她仍旧不敢靠近水边，每次看见，黎枝枝都能想起那朦胧的水绿，水面金灿灿的、近乎惨白的阳光，还有那些狰狞如恶鬼一般的脸孔，嘲笑地看着她死去……
茶盏倏地脱手落下去，跌在脚边，雪白的瓷片飞溅起来，茶水打湿了裙裾，这动静引得所有人都看了过去，却只见黎枝枝闭着双眸，浑身失了力气，往后倒下去。
长公主下意识伸手拉住她，惊叫道：“枝枝！”
还有一个身影更快，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冲着黎枝枝奔了过去，在她倒地之前，险之又险地将其接入怀中。
那人正是萧晏，他急切地打量着怀中的少女，叫道：“枝枝？枝枝！”
黎枝枝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双目却依然紧闭，她洁白的额头上隐隐有冷汗，秀眉蹙起，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嘴唇都失却了血色，仿佛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这一变故令众人都措手不及，还是景明帝吩咐道：“来人，去叫太医来，先让她去躺下。”
好在小亭不远处便有休憩之所，萧晏抱起黎枝枝就往那边狂奔，连小内侍都跟不上他的步子，只一个劲儿道：“太子殿下，殿下，您慢着些，当心脚下……”
景明帝看着他那步履如飞、头也不回的架势，一时间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才转头吩咐内侍：“记得把轮车给太子送过去。”
内侍：……
“除此之外，”景明帝面上神色冷肃，道：“今日在御花园伺候的所有人都押下去绑起来，待查清楚之后，再作发落。”
他的声音阴沉沉的，透着一股子风雨欲来的压迫，令所有人都心惊胆战起来。
不多时，老太医就被请过来了，一路疾走，好悬没把他一身老骨头跑散架，他才刚刚进了殿内，就被长公主拽过去，急切道：“太医，你快给我女儿看看，她这是怎么了？”
“好，好，容……容老臣……”老太医步履踉跄，几乎是被拖到榻前，一眼就看见旁边还坐着太子殿下，景明帝竟然也在，他不由一惊，心道，这病的人究竟是哪位大人物啊？
老太医定睛一看，却见那榻上躺着一名少女，双目紧闭，面如金纸，额上冷汗涔涔，神情似乎极为痛苦，景明帝严肃道：“张太医，你给她看看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中了毒？”
老太医连声应是，伸手去摸黎枝枝的脉，听了半天，觉得不对，凑近仔细看了看，惊声道：“咦，这人怎么不出气儿了啊？”
长公主一听，险些两眼一翻晕厥过去，旁边的宫婢急忙扶住她，一迭声大呼小叫，满屋子简直如同沸水开了锅。
萧晏一把揪住老太医的领子，凤目泛红，惊怒骂道：“放你的狗屁，她明明还在发抖，怎么会没气？你这庸医！”
老太医差点没被他勒死，大声呛咳起来，磕磕巴巴地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让老臣再看看……”
萧晏这才放开他，老太医哆嗦着伸手去探黎枝枝的鼻息，虽然没感觉到气息，但是人到底还是活着的，就是不知为何，她不肯吐息换气，就好像……就好像溺水了似的。
人哪还能给自己憋死？
老太医忙取出金针来，替黎枝枝扎了几针，紧接着便感觉她整个人一颤，原本紧紧绷起的身子倏然软倒下来，她像是终于能顺畅呼吸，贪婪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因为太过用力，反倒咳嗽起来。
萧晏也跟着大松了一口气，轻轻替她拍背顺气，小声唤她名字，声音轻柔，像是唯恐吓着了她：“枝枝？枝枝？”
长公主也轻声叫道：“好孩子，枝枝，小乖乖，快醒一醒……”
黎枝枝终于恢复了神智，睁开双目时，发现长公主正在关切地看着自己，小心问道：“小乖乖，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疼啊？”
黎枝枝茫茫然醒转，想起那如噩梦一般的记忆，她眨了眨眼，鼻尖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她伸手抱住长公主，如同孩子找到了依恋的母亲，哽咽道：“娘，我好难受啊……”
长公主也是后怕不已，闻言愈发心疼，立即把她搂入怀中，连声抚慰，萧晏在一旁看着，连个字儿都插不进去，正觉得满腔郁气，就在这时，一个内侍推着轮车过来，小声禀道：“殿下，皇上吩咐奴才给您送过来的。”
萧晏：……
他看向景明帝的方向，帝王的眉眼依旧威严，却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负着手离开了内殿，消失在门口处。
作者有话说：
二更
萧晏：刚刚那是医学奇迹。

第八十章
“不是中毒？”景明帝的神色似有不信, 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老太医，道：“你确定？”
帝王语气中的威势十分迫人，张太医顿时紧张起来, 擦了擦额上的汗意，道：“老臣已用银针试过了, 黎姑娘用的茶里确实无毒。”
景明帝又道：“她随身带的东西呢？也查了？”
张太医忙道：“查了，查了。”
他顿了顿, 又小心道：“从黎姑娘的脉象和面色来看, 并无中毒迹象，皇上和长公主殿下无需担忧。”
长公主连忙问道：“那枝枝因何突然昏厥？莫不是生了什么病？”
张太医谨慎地措辞：“突然昏厥有许多原因, 有身体虚寒, 血气不足的，也有受了惊吓的, 亦或是身有隐疾, 所以不能一概而论。”
景明帝道：“如此说来, 你是不知其中原因了？”
他的声音淡淡，却不怒自威，张太医急得又开始擦汗：“这个……”
正在这时，黎枝枝从内殿出来了，身后跟着萧晏, 长公主见了, 立即关切道：“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休息。”
“娘，我不要紧的，”黎枝枝上前来, 向景明帝行礼, 低垂着头, 面露歉意道：“民女无状，御前失仪，请皇上恕罪。”
景明帝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打量她几眼，才道：“无事就好。”
他顿了片刻，又对长公主道：“再派几个太医去公主府，给她仔细把脉看看。”
长公主和黎枝枝谢过圣恩，景明帝才看向萧晏，他现在是站着的，瞧着双腿完好，遂对张太医道：“卿的医术确实有过人之处，人未至而病先愈，该赏。”
说着便命内侍给他派了赏，可怜张老太医刚刚还在为自己的医术感到惭愧，这会儿又莫名其妙被圣上亲口夸了，一时间满头雾水，万分惶恐，暗暗道，帝王之心，果然反复无常，喜怒不定，伴君如伴虎啊。
老太医连忙恭敬地叩谢隆恩，这才捧着赏赐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
空气安静，萧晏坐在轮车上，哪怕是被景明帝识破了，表情也依旧是不尴不尬，他只说自己腿伤未愈，又没说自己是腿断了站不起来，瘸了也是未愈。
于是十分心安理得。
景明帝也没再理会他，而是转头和长公主说了几句话，长公主轻声道：“臣妹还有一事，想和皇上商议。”
闻言，景明帝顿时会意，道：“朕要去御书房，边走边说吧。”
长公主便对黎枝枝叮嘱道：“枝枝，我一会就回来，你在这里休息，或者同太子殿下走一走，只是不要走远了。”
黎枝枝颔首应道：“是。”
长公主便和景明帝一同离开，等穿过两道游廊，出了御花园，远远便看见前方有两队侍卫迎过来，各个身长八尺，腰挎长刀，威风凛凛。
景明帝不喜用宦官，尤其是近些年，除了日常起居以外，其他事宜一概不许太监插手，平日里出行，随从皆是侍卫，其原因细究起来，大概还是因为当年的阉人乱政之事，那时茂帝还年幼，不能亲政，李太后便肆无忌惮地与阉党互相勾连，垂帘听政，祸乱朝纲，在宫变成功之后，景明帝一度将宫里的大太监都赶尽杀绝，只留下了一些年纪小的。
“说罢，”景明帝开口问道：“什么事情？”
长公主道：“皇上今日见到枝枝了，见到这孩子如何？”
“看你那样子，不只是认她当个义女，你要为她求什么？”说到这里，景明帝转头看了她一眼，道：“有话直说。”
长公主笑了笑，道：“真是什么瞒不过皇兄的眼睛。”
她顿了片刻，轻声道：“臣妹实在喜欢枝枝，想求皇兄为她封个郡主，不知皇兄答不答应？”
景明帝淡淡问道：“这提议封号一事，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黎府那边授意？亦或是，黎枝枝自己向你求的？”
长公主没想到他竟会疑心到这个份上，急忙解释道：“是臣妹自己想的，和枝枝没有关系，那孩子对此事完全不知情。”
因担心景明帝对黎枝枝生出误会，长公主又道：“枝枝是个好孩子，她从未向臣妹索要过什么，哪怕给了她，她也是推拒再三，不敢心安理得地收下。”
闻言，景明帝便道：“你看重她，自有你的道理，朕相信你的眼光，涧底孤松二千尺，殷勤留看岁寒枝，能作出这句诗的，想必也不是什么卑劣之人。”
说到这里，他负着双手，似在沉吟，忽然问道：“这黎枝枝的亲生父母都已不在了？”
长公主心里微微一突，才答道：“臣妹听黎府是这么说的，说枝枝双亲不在人世了，黎侍郎便收养了她，黎府上下也都称她表小姐。”
这个回答颇有些巧妙，她说的都是实话，纵然来日有个万一，那也不关她和黎枝枝的事情。
“嗯，”景明帝应了一声，松口道：“此事朕允了，一会便拟个旨意传下去，让礼部挑个日子，准备授封之事吧。”
长公主本以为还要费些口舌，却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顿时松了一口气，微笑道：“那臣妹就代枝枝谢过皇兄了。”
谁知景明帝忽然问了一句：“怎么，你以为朕不会答应？”
闻言，长公主一怔，还没等她说话，景明帝又摆手，道：“罢了，朕要去批折子了，还有别的事吗？”
长公主自是不敢打扰，便提出告辞，在原地目送帝王仪驾远去，景明帝年长她八岁，身量颇高，骨架也大，长公主自小就很羡慕他，这么宽阔强健的身材，舞起长|枪的时候，举重若轻，飒爽利落，十分好看。
从小到大，她心中最敬仰的人，也正是她的胞兄，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背影不如从前那般笔挺高大了，长公主有些恍惚地想，原来已过去这么多年了。
……
御花园。
自打景明帝和长公主走后，容妃和纯妃也都各自散去了，只留下黎枝枝和萧晏二人，她有些心不在焉，看见不远处的廊下，挂着一只鹦鹉，宫人正在小心翼翼地给它喂食。
“怎么了？”
萧晏的声音唤得她回过神来，黎枝枝摇首道：“我没事。”
萧晏只看着她，不信道：“你的脸上分明写满了有事两个字。”
“太子哥哥这么关心人家啊，”黎枝枝眸子一转，笑意盈盈道：“既然如此，哥哥不妨猜一猜啊。”
少女笑得狡黠灵动，萧晏心中微微一跳，定了定神，才问道：“是因为容妃之前拿出的那幅画？”
没想到还真叫他猜中了，黎枝枝不由怔住，面露讶色，正在这时，有一名宫婢过来行礼，恭恭敬敬地道：“黎姑娘，容妃娘娘请您前去听雪亭叙话。”
闻言，黎枝枝正欲起身，萧晏却一把拉住她，微微眯起凤眸，盯着那婢女道：“容妃叫她有什么事？方才为何不说？”
语气有些锐利，那宫婢似乎很怕他，战战兢兢地道：“奴、奴婢不知，只是娘娘是这么吩咐的……”
她看起来简直快要哭出来了，浑身都打哆嗦，倒叫人有些不忍心逼问了，但是萧晏并未松口，只是道：“你去回容妃娘娘，枝枝对皇宫不熟悉，怕走迷了路，况且长公主殿下叮嘱她在这里等候，不好离开，她若有什么事情，大可以来御花园。”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孤如今腿伤未愈，需要照顾，离不开枝枝。”
黎枝枝：……
眼看那宫女吓得瑟瑟发抖，黎枝枝柔声安抚道：“劳烦你去回禀娘娘吧，既是太子殿下的意思，想必娘娘不会怪罪你的。”
相比起萧晏的不客气，黎枝枝的态度简直是让人如沐春风，那宫女果然安心许多，毕恭毕敬地退了下去。
萧晏看了黎枝枝一眼，哼出一声轻笑，道：“你倒是很会就坡下驴。”
“咦？”黎枝枝面露无辜，故意道：“难道不是太子哥哥伤了腿，身边离不得我么？”
看她那得意洋洋，还要故作无害的模样，像一只翘着尾巴的小狐狸，让萧晏心里痒痒的，很想拽一下她的尾巴。
不多时，容妃竟然亲自前来了，人未至而笑声先到，香风阵阵，她施施然入了亭子，黎枝枝起身向她行礼，她只随意摆了摆手，又和萧晏打了招呼，这才在旁边坐下来，笑着对黎枝枝道：“枝枝妹妹坐呀。”
黎枝枝依言坐下，却不想萧晏开口道：“娘娘叫错了。”
容妃一怔，萧晏淡淡提醒道：“枝枝是长公主殿下的义女，与孤是兄妹相称。”
“哎呀！”容妃这才反应过来，美目一转，笑道：“是本宫一时嘴快，没动脑子，黎姑娘和太子殿下可别生气。”
黎枝枝自然称不敢，容妃又摒退了宫人，这才道：“其实本宫来这一趟呢，是想问问黎姑娘一件事情。”
听闻此言，黎枝枝心中便有些预感，果不其然，容妃盯着她，好奇问道：“当时本宫拿出那一幅画时，姑娘似乎有些意外，难道姑娘认得那作画之人？”
黎枝枝想了想，没有立即回答，反而是踌躇道：“民女也想问娘娘，那一幅画是从何处得来的？”
容妃摇了摇纨扇，笑道：“本宫不是说了么？是从人手里花钱买的，当时还买了好几幅画，也就那一幅看起来最简单，卖画给本宫的人，不知姑娘认不认得，是荣安县主萧嫚。”
果然如此，黎枝枝心中恍然，容妃仔细端详她的神色，道：“怎么？看起来你和这位县主是认识的？”
黎枝枝微微一笑，道：“我与荣安县主同在明园读书，也是同窗了，至于那一幅画么……”
容妃追问道：“那幅画怎么了？”
黎枝枝面露犹豫之色，道：“不知该如何同娘娘说，那一幅画的来历，不太正当。”
“不太正当？”容妃蹙起眉，问道：“怎么个不正当法？”
黎枝枝轻声道：“因为它是被人窃走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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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乍闻黎枝枝的话, 容妃的第一个反应是不信，道：“她到底是个县主，有头有脸的, 如今晟王府虽然没落了，但是产业还是有一些的, 本宫听说东市有一条街的铺子都是她的，这般身家, 何必去偷一幅画？”
“因为……”黎枝枝微微垂眸, 道：“那幅画正是民女所作的。”
“什么？！”
容妃面露惊色，道：“是你画的？那皇上方才问的时候, 你为何不在当场说出来？”
黎枝枝神色有些腼腆, 轻声道：“那时娘娘向皇上献画，民女却贸贸然站出来认领, 岂不是抢了娘娘的风头？”
听闻这话, 容妃心里顿时舒坦了几分, 瞧她也更顺眼了，黎枝枝说得不假，其实她平日里也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但那会儿当着纯妃在场，黎枝枝若抢她的风头, 恐怕还真的会叫她心里不快。
容妃觉得这黎枝枝是个很上道的, 神色都和煦了不少，道：“你倒真是个知情识趣的妙人，难怪长公主殿下那么喜欢你呢，再说那画被偷走了, 是怎么个意思？你仔细给本宫说说？”
比起方才, 这会儿她已经开始相信黎枝枝了。
黎枝枝十分诚挚地答道：“不瞒娘娘说, 那一幅画是民女在明园上课的时候所作，包括教书的先生、同窗，当时许多人都看见了，但是后来那幅画却莫名失窃，民女起初也没在意。”
“哎呀，这怎么能不在意呢？”容妃不赞同地提点道：“这么好的一幅画，被人偷走了，必然是存了害你的心思。”
“娘娘说得有理，”黎枝枝抿着唇笑了笑，道：“后来也有同窗告诉我了，说看见是荣安县主拿走了画。”
“真是她啊！”容妃叹道：“后来呢？你去找她对质了么？”
黎枝枝摇首，道：“民女想着一幅画也没什么要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贸贸然去质问，反倒坏了同窗的情分。”
“你这脾气也太软和了些，”容妃蹙起眉，气道：“若是换了本宫，说什么也要问个清楚，再扇她两个大嘴巴子，什么人啊，好歹是个县主，怎么尽做些下三滥的勾当？本宫从前穷的时候，也没偷人家一个子儿呢。”
黎枝枝笑了，道：“娘娘是个爽利人。”
“本宫向来如此，”容妃摇了摇纨扇，微扬下颔，道：“丁是丁，卯是卯，如今她偷了你的画，又转卖给本宫，倘若你方才站出来认了……”
她突然哎呀一声，惊道：“那本宫岂不是要在皇上面前要丢大脸了？”
那纯妃估计不知道会怎么讥笑她呢。
想到这里，容妃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一方面庆幸于黎枝枝是个懂事的，一方面又越发讨厌那萧嫚了，她紧紧捏着扇柄，火冒三丈道：“你放心，本宫会为你讨回一个公道的，且等着瞧好了。”
“这……”黎枝枝犹豫道：“会不会太麻烦娘娘了？”
容妃却道：“就算没有你的缘故，本宫也是要找她算这笔铱嬅账的。”
闻言，黎枝枝便没再劝了，对于这个结果，她自然是乐见其成的，容妃能从萧嫚手中买画，这两人必是有几分干系，黎枝枝不想这么莽撞，自己亲自出头，她更想借着容妃的手，把萧嫚揪出来。
一想到上辈子，她不知躲在暗地里算计了自己多少次，黎枝枝心中就厌恨无比。
等容妃走了，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萧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你倒很有几分忽悠人的本事，看来是我多虑了。”
黎枝枝甜甜一笑，道：“太子哥哥说得哪里话？还要仰仗你多多照顾我呢。”
看着她那狡黠的神情，萧晏又觉得手痒痒了，想捏她一下。
正在两人说话间，长公主回来了，她的眉梢眼角都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步履轻快，萧晏一看，便心知肚明，剑眉轻挑道：“他答应了？”
黎枝枝有些疑惑：“谁答应了？”
“是皇上，”长公主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高兴道：“我方才向皇上为你请封郡主，皇上答应了。”
“郡主？”黎枝枝登时愣住了。
……
正是傍晚时候，六部的官员陆续下了值，黎岑出了户部的大门，往外走去，路上遇见了一名同僚，对方向他拱了拱手，笑道：“黎大人，恭喜啊。”
黎岑有些莫名其妙，下意识连忙拱手，还未来得及问话，经过礼部的时候，几个礼部官员从里面出来，看起来也是下值了，见了黎岑，纷纷笑着拱手贺道：“黎侍郎，恭喜恭喜。”
“黎大人，这种大喜事，可千万要记得请咱们吃酒啊。”
“就是就是，去清风楼吃酒。”
一连串贺喜，贺得黎岑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都怀疑是不是自己这万年不动的官位要往上晋升了，但是最近没听到消息，难道是礼部先得了风声？
黎岑心中登时一动，喜上眉梢，连连拱手道：“同喜，同喜。”
末了，他又小心试探着问道：“诸位，不知黎某这是要迁为何职？”
“迁职？”一个官员面露讶异，像是不懂他的意思：“什么迁职？”
另一个忙恭贺道：“黎大人要迁职了啊？真是大喜事啊，恭喜恭喜！”
众人又连声贺喜，起着哄要去清风楼吃酒。
礼部众人以为黎岑要晋升了，黎岑听他们言谈，也以为自己要晋升了，喜不自胜，当即领着他们去清风楼吃了一桌宴席，还打发小厮回府告诉黎夫人，他要升官了，今晚宴请同僚，晚些时候再回去。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众人吃吃喝喝，酒足饭饱之际，黎岑才想起来又多问一句：“诸位，不知黎某要迁个什么官职啊？”
被问话的那个礼部官员睁着一双醉眼，闻言大笑道：“嗯？黎大人说笑了，是你要升官儿，你不知道自己……嗝、升什么官儿么？”
黎岑不禁无奈道：“黎某当真不知，故而才请教诸位。”
一个捉着鸭脖啃的官员头也不抬地道：“这不可能啊黎大人，你升官儿，要先经了吏部商议，再奏请皇上，最后才发下圣旨，让咱们礼部着手，在这之前吏部就会派人来同你接洽，无论如何，礼部也不能先比你得到消息。”
“刘大人说的在理。”
黎岑表情一僵，看着众人，疑惑道：“那为何诸位一见黎某，就都说恭喜？”
所有人都看向他，那个吃鸭脖子的官员愣了一下，道：“怎么，黎大人还不知道么？”
黎岑心中一紧，知道自己是误会了什么，艰难地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知道什么？”
“哟，”另一个官员搓了搓手，嘿嘿笑道：“你们都没跟黎大人说呢，就让黎大人请吃酒席了，嗐，瞧瞧这都什么事啊！”
其他人反应过来，连忙争先恐后道：“黎大人，是令媛……”
“皇上下旨，要封令媛做郡主了！”
“什、什么？！”
黎岑目瞪口呆，礼部的官员还在喜气洋洋地夸道：“虽然圣旨还没下，但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了，黎大人真是好福气啊，令媛认了长公主做义母，如今又被封为郡主，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是啊，恭喜黎大人。”
“恭喜恭喜。”
又是一番恭喜，黎岑却如同兜头被泼了一桶冷水，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满桌子杯盘狼藉，一时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是好事，黎枝枝被封为郡主，这确实是一件大好事，可似乎跟他也没什么关系啊。
好好的亲女儿变成养女，养女又成了别人的义女，如今已有半个多月不着家了，那还是他女儿吗？
这喜事还是黎府的喜事吗？
到了夜半时分，一顶青篷小轿在黎府门口停下来，门房发现了，连忙高声叫道：“老爷回来了！”
一时间，府里头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兵荒马乱，黎岑从轿子里下来，看见黎夫人带着一双儿女迎出来，喜气洋洋，殷勤万分地道：“老爷，快，快进去休息，喝一杯茶。”
他们都没发现黎岑有些恍惚的表情，门房在旁边点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巨响，吓得黎岑一哆嗦，回过神来，惊怒叫骂道：“做什么？这都是在做什么？！你们疯了是不是？！”
他咆哮着，近乎嘶吼，声音响彻整条寂静的长街，所有人都呆住，黎夫人连忙解释道：“老爷高升，我想着热闹热闹，府里头沾些喜气——”
“热闹什么？！”黎岑再也忍不住，维持不住往日的从容儒雅，红着一双眼破口大骂道：“都给我滚进去！都滚！”
黎夫人表情一变，不明所以，但还是忍着气道：“老爷这是怎么了？您如今好不容易高升了官，怎么倒发这样大的火？是不是谁惹着您生气了？”
“就是你这蠢妇的错！”黎岑脸色铁青，反手就甩了她一巴掌，黎夫人痛呼一声，险些跌坐在地，众人连忙扶住她，黎岑咬牙切齿地骂道：“不是我升官，是黎枝枝被封为郡主了！”
他想起清风楼宴席上，那些礼部官员古怪的目光，那隐隐的嗤笑，他会错意的尴尬，黎岑只觉得颜面无光，恨不得当即从宣德门楼上跳下去。
这事儿就要传开了，被旁人当做谈资笑料，口耳相传，叫他明日如何去面对那些同僚？
黎夫人也呆住了，紧紧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丈夫，那鞭炮声音还在继续聒噪地响着蹦跳着，在她的脑仁里跳，跳得额上青筋隐隐，噼里啪啦，好似一个个响亮的巴掌，甩在她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八十二章
黎夫人卧病在床了好几天, 那一天当着全府上下的面，她挨了黎岑一巴掌，还得知黎枝枝被封了郡主, 心中又惊又气，悔得肠子都青了, 接连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就连夜里做梦都在后悔, 忧思不寐,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整个人都瘦了许多。
偏偏还有人不肯叫她安生, 宋夫人专程上门来拜访, 但见黎夫人形容憔悴，惊道：“才一阵子不见, 姐姐这是怎么了？”
黎夫人看见她就心生厌烦, 只敷衍道：“前几日吹了风, 不慎着凉，得了伤寒。”
宋夫人故作讶异，道：“这都快六月了，姐姐怎么还能得伤寒呢？要多多注意身体才是，如今啊, 枝枝眼看就要封郡主了, 光宗耀祖，姐姐的好日子就要来了，可千万不能在这时候倒下。”
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黎夫人心里差点呕出血来, 面上却还要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勉强扯了扯嘴角, 应了一声。
宋夫人又笑道：“说起来，长公主殿下对咱们枝枝也着实太好了，又是认义女，又是请封郡主的，听说前几日还带她入宫去面圣，这寻常的孩子哪有这等待遇啊，真真是运去金成铁，时来铁是金。”
黎夫人疑心她这话是在明晃晃地讥讽自己了，沉着脸正欲开口，宋夫人却又想起了什么，道：“对了，昨日昌国公府上不是有宴么？我还见着枝枝了，是长公主殿下带着去的，我琢磨着啊，这大概是要封郡主了，长公主好让她认认人呢。”
黎夫人听了，心里愈发酸苦，既痛恨黎枝枝不懂事，又恼怒宋夫人这假惺惺的姿态，面上还要端着，笑道：“长公主殿下看重她，这是好事。”
“我也说么，”宋夫人笑眯眯的，道：“等来日圣旨下了，枝枝受了封，姐姐可要大摆宴席，好好庆贺一番才是，到时候我可要前来讨几杯酒喝。”
黎夫人现在只想让她扫地出门，心中暗自咬牙，宋夫人恍若未觉，四下看了一圈，道：“说起来，为何我这两次来贵府，都没见着枝枝那孩子啊？”
她实在是聒噪极了，黎夫人不耐烦地道：“我不是说了么，她如今在公主府里陪着长公主。”
宋夫人面露讶异，道：“莫非她如今攀上了长公主，瞧不上你们黎府了，不愿意回来？”
这话简直是拣着黎夫人的心窝子戳，她终于装不下去了，没了好脸色，盯着宋夫人，冷声道：“你这么关心我们家，你们家是没人了吗？”
宋夫人也不恼，反而笑眯眯地道：“你这话怎说得？都是嫡亲的姐妹，我关心你也是错了？罢罢罢，原是我今日自己讨骂来了，我这就走。”
于是便告了辞，这一次宋夫人虽然人走了，却把那张没把门的嘴也给带走了。
京师这地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尽管黎枝枝受封郡主的圣旨还未下来，但总有那么几个人先得了消息，再与相熟的夫人议论，原本有关于黎夫人的那些猜测都快平息下来了，如今竟是又传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她们却也小心，知道黎枝枝如今是长公主殿下护着的，并不敢议论她，单单只说黎夫人，把黎府那点事儿拿出来咀嚼猜测，作饭余谈资，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有好事者去向宋夫人打探内情，这宋夫人虽然表面上说不知情，明里暗里却都透露出一个意思，黎枝枝就是黎夫人亲生的，但是黎府偏偏不肯认她，至于为什么不肯认，那其中的原因就很耐人寻味了。
……
公主府。
这一日清早晨起，几个婢女服侍黎枝枝梳洗妆扮，捧了昨日就备好的衣服来，裙裳是雪青色的水波绫料子，因着天气渐渐热了，外面又罩了一件轻容纱袖衫，上面绣了粉白的梨花，颇是雅致。
如此盛装，还是因为前几日长公主告诉黎枝枝，今天要带她去武威将军府赴宴，武威将军与她从前颇有一些交情，这次因老夫人要做寿，故而请她前去。
正在婢女服侍黎枝枝梳头的时候，一名婢女捧着朱漆雕花的托盘进屋来，笑吟吟地道：“公主殿下吩咐了，今儿给小姐用这一套头面，您挑挑看，若没有喜欢的，再去库房拿。”
她说着，揭开上面的绢布，露出那些精致的首饰来，翠钗金股，明珠美玉，每一样都华丽贵气，精美绝伦。
犹记得数月之前，黎枝枝要准备赴游春宴时，海棠为她梳妆，两个丫环对着一匣子首饰，却挑不出几样能用的，最后黎枝枝只能草草拣了两枝绢花。
如今，同样是要赴宴，长公主却为她把一切都打点妥帖了，还唯恐不够仔细，此情此景，竟让黎枝枝生出一种恍然隔世之感，甚至觉得有些不真实了。
“小姐？”
婢女的声音唤得她回过神来，黎枝枝笑了笑，道：“这些就很好了。”
她很知足，菩萨已经给她了一个娘亲，心里便不敢再要求太多，小心翼翼的，总是怕一时不慎，这美梦就醒了。
黎枝枝梳好妆，穿戴齐整前去花厅，已是小半个时辰后了，长公主正在喝茶，轻罗站在旁边，轻声念着礼单：“玉如意一对，钧窑溪山瓶一对……”
见了黎枝枝来，长公主笑着招手道：“快，过来这里坐。”
她拉着黎枝枝，上下打量一番，十分满意，颔首道：“咱们枝枝真是好看，这一身衣裳很衬你，对了，我那里还有一块蓝田玉的禁步，去拿来给小姐佩着。”
婢女依言去取来，长公主亲自给黎枝枝系好，一边道：“今日带你去将军府赴宴，那里人多，你也不必紧张，只认个脸熟就好，记不住也没关系，往后咱们枝枝就是郡主了，有封号在身，底气足，谁见了你都得低个头行礼。”
黎枝枝乖巧应了，一旁的轻罗掩口笑道：“殿下这是把小姐当小孩儿哄呢。”
长公主忍俊不禁，道：“咱们枝枝还小呢，可不就是个小孩儿？”
待打点停当之后，长公主便带着黎枝枝乘马车前往武威将军府，趁着一路无事，她便对黎枝枝提起武威将军傅干，在景明帝还是亲王的时候，傅干便是王府侍卫长，多年来一直追随景明帝左右，拥护其登基，后来又自请去边关领军作战，数次击退戎人，立下了汗马功劳。
长公主笑道：“说起来，我从前还总缠着他教我射箭，虽然无血亲关系，他却算得上我半个兄长了。”
只这一句，黎枝枝便明白长公主今日为何会带她去赴宴了，说话间，武威将军府已到了，早有人在门口等候，将长公主一行人迎入府中。
正在这时，有几人从花厅里迎出来，打头那个妇人穿戴华贵，年纪看起来和长公主差不多，笑容和煦道：“贵客来了，有失远迎，还请公主殿下不要怪罪。”
黎枝枝心中暗忖，这位应该就是将军夫人了。
果不其然，长公主和她打了招呼，言谈间十分熟稔，将军夫人又看向黎枝枝，笑着夸道：“一阵子不见，竟比上一次更漂亮了，可见公主府是能养人的。”
黎枝枝微微红了脸，垂首道：“夫人谬赞。”
将军夫人将一行人迎入花厅，寒暄几句，又有不少人来向长公主行礼，黎枝枝看见了许多眼熟的面孔，都是曾经在她的及笄礼上出现过的，譬如益国公夫人，建昌侯夫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各个面上带着殷切的笑意，奉承着长公主，又夸黎枝枝几句。
黎枝枝坐在长公主身边，报以微笑，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笑僵了，长公主自是看出来了，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你若觉得闷，就出去玩一玩，我让人跟着你，等开宴的时候，再派人去叫你回来。”
黎枝枝乖顺地点点头，起身出了花厅，今日将军府来了不少宾客，到处都是人，她正想找个角落安静待着，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唤她：“黎枝枝！”
黎枝枝回过头，却见那人竟是赵珊儿，她今日穿了一袭嫣红色的衫裙，打扮华贵，下巴微扬，如以往一样，透着一股子目下无尘的傲然意味，她身边依然簇拥着不少人，众星拱月一般。
黎枝枝有些意外：“赵四小姐怎么在这里？”
赵珊儿施施然走近前来，答道：“将军夫人是我的表姑姑。”
她说着，又仔细打量黎枝枝一番，道：“你今日这一身打扮倒是好看，这一对钗子是在祥记金铺打的么？”
黎枝枝只微微一笑，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改日帮赵姐姐打听打听。”
赵珊儿应了一声，忽而又看她一眼，欲言又止，黎枝枝有些好笑，道：“赵姐姐想说什么？”
赵珊儿道：“我听人说，你才是黎府真正的千金小姐，那个黎素晚是假冒的，是不是真的？”
大概是怕黎枝枝误会什么，她又立即解释道：“是之前有人在我耳边说了一嘴，不记得是谁了，我也就是好奇，随便问一问。”
黎枝枝十分意外，她知道会有人议论这些事，却没想到竟然已经传得跟真相八九不离十了。
而赵珊儿嘴里说着只是随便一问，但那一双眼睛里却盛满了好奇的意味，须臾，黎枝枝笑了一下，语气很是认真诚挚，道：“自然不是真的了，赵姐姐，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离奇的事情呢？亲生的孩子不肯认，反而要去认假冒的，这未免也太可笑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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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听得黎枝枝否认, 赵珊儿颔首，认同道：“说得也是。”
两人说了几句话，赵珊儿的话头忽然止住, 目光定在一处，黎枝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却见那里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侧对着她们, 那少女穿了一袭海棠红的衣裙, 外着绯色袖衫，发髻高挽, 金钿玉钗, 正是荣安县主萧嫚。
赵珊儿面上的神色陡然转冷，轻哼一声, 骂道：“真是晦气。”
说起来, 这两人已翻脸多时了, 没有半点和好的迹象，哪怕在学堂里见了面，也都是各自横眉冷对，彼此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黎枝枝试探道：“那是县主，赵姐姐要去打招呼么？”
“谁要同她打招呼？”赵珊儿面露不屑, 傲然道：“往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这个人, 光是听到便觉得心中作呕。”
“可是……”黎枝枝欲言又止，轻声道：“赵姐姐从前和县主关系那般好，不会觉得可惜么？”
“她自作自受，”赵珊儿冷冷道：“我是忍让过, 给了她机会的, 只是她不知好歹, 算计到我头上，此人为了往上爬，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她说着，忽然看向黎枝枝，将她拉到一边，待旁人听不见了，这才道：“你上回和我说的事情，我派人去查了，你以为她为什么要骗我们去摘纯妃娘娘种的花？”
黎枝枝故作惊讶：“难道不是因为那花好看么？”
“呵，你也是天真，”赵珊儿冷笑一声，道：“她原是为了讨好容妃娘娘，容妃和纯妃不对付，在经过游春宴那事之后，容妃娘娘待她就亲近了许多，你说她一个县主，正经的皇亲国戚，巴巴地去讨好一个妃子，图什么呢？”
听闻此言，黎枝枝心中大概有了点猜测，赵珊儿神色不屑地道：“还不是想借着容妃的光，在皇上面前露个脸，好叫他想起来自己还有个侄女，给她赐个封号，你不知道，她想当郡主都快要想疯了，之前还试图撺掇我让我爹帮她上折子呢，幸好我没答应。”
黎枝枝又想起那一幅被窃走的画，难怪了，那天容妃会把画献给景明帝，因为她熟悉景明帝的脾气，或许会问起作画之人，然后再借机把萧嫚推上去，好让她面圣。
可是她们都万万没想到，当中会出现黎枝枝这个意外。
就连黎枝枝也没有想到，事情竟然这么巧合，偏偏那一天她和长公主入了宫，偏偏那时候容妃过来献画。
倘若黎枝枝没有认识长公主，那么萧嫚的计划或许就已经成功了，黎枝枝仔细回想了片刻，模糊记起来，上辈子萧嫚被册封为静安郡主，似乎也就是在六七月的时候……
然后没过多久，黎枝枝就被构陷偷窃了同窗的东西，被迫离开了明园，再到后来，就是世子府花池一事。
如今细思，这一桩桩事情的背后，竟都有萧嫚的手笔。
黎枝枝心中发寒，再看向那不远处的身影，萧嫚似乎发现了她，也朝这边看过来，她的神色一愣，紧接着，朝这边走了过来。
“晦气东西，”赵珊儿低声骂了一句，似乎打算转身离开。
黎枝枝哪能让她如愿？立即伸手拉住她，道：“赵姐姐，县主好像要来找你呢。”
赵珊儿一下没挣开，只得被迫站在原地，看着萧嫚过来，翻了一个白眼，把头撇开，萧嫚打量着两人拉在一起的手，轻笑一声，道：“从前竟不知你们感情这般好，原来赵四小姐看不上我这个县主，只有郡主才能入得了您的眼。”
赵珊儿顿时就恼了，反唇相讥道：“休说什么县主郡主的，但凡是个好人，只要不开罪了本小姐，都是值得结交的，反倒是某些人，蝇营狗苟，煞费苦心，却还在原地打转呢。”
萧嫚的脸色沉了下来：“赵珊儿，你说话谨慎一些。”
“有什么可谨慎的？”赵珊儿挑起细眉，轻蔑道：“我又不需要腆着脸去讨好谁，难道还怕了你不成？”
这简直是在赤|裸裸地讽刺对方了，萧嫚那张漂亮的脸扭曲了一瞬，黎枝枝原以为她会发火，和赵珊儿吵起来，却没想到她竟然忍住了。
萧嫚的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都绷起了青筋，可她竟然硬生生忍住了气，对赵珊儿道：“都说骂人不揭短，珊儿，你我相识六年，这六年我对你都是诚心相待，哪怕我如今有些地方不小心做错了，也不至于此吧？”
赵珊儿没想到她竟会当场服软，神色怔了怔，没再对峙下去，只冷声扔下一句：“你好自为之。”
她说完，便带着一群人前呼后拥地走了，只留下黎枝枝站在原地，萧嫚转头看向她，道：“你倒是好本事，当初是我小看你了。”
黎枝枝面露不解，道：“县主这话是何意？我听不明白。”
“你如今和我装什么相？”萧嫚冷哼道：“不要以为攀上了长公主殿下，得了一个郡主的封号，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说到底你还是姓黎，不姓萧，骨子里还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卑贱之人。”
黎枝枝听出了她话中的恶毒意味，也不气恼，反而微微一笑，道：“我心里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就不劳县主来提醒了，县主是天家血脉，自然是比我要高贵的，我只是一个异姓外人，运气好一些，才拣了一个郡主的名头。”
她左一句县主，右一句郡主，语气听起来谦恭无比，眼神里却透着明晃晃的得意，只看得萧嫚牙关紧咬，恨不得撕烂她那张漂亮的脸。
正如赵珊儿所说，她挖空了心思，求的也不过是一个郡主封号，直到现在也没能如愿，她还是当今皇帝的亲侄女，身体里流着皇室的血，为什么偏偏是黎枝枝这种人，这种乡野间长大的贱民，她凭什么做郡主？！
萧嫚先头甚至忍得了赵珊儿，此时却偏偏咽不下这一口气。
黎枝枝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对方的表情，片刻后才想起什么，歪了歪头，道：“对了，娘亲告诉我，往后我就是郡主了，除了那些贵人以外，地位比我低的，见了我都要低头行礼。”
她弯起眉眼，笑意甜甜地道：“这一次就算了，下次可千万要记得，尊卑有别啊，县主。”
萧嫚好悬一口气没喘上来，只怨毒地盯着她，像是恨不得磨牙吮血，生吃了她一般。
不多时，黎枝枝回了花厅，长公主见她来，便笑道：“正要派人去寻你，如何？方才在哪里玩，开心么？”
黎枝枝乖巧答道：“遇到赵四小姐和荣安县主，说了一会儿话，很开心。”
她还算开心，至于那两个人开不开心，那她就不知道了。
……
黎枝枝和长公主从武威将军府赴了宴，刚回公主府不久，便有下人进来禀道，说黎府派了人来了，想见黎枝枝。
黎枝枝怔了怔，一颗心迅速沉了下去，自从上一次去过太子府之后，黎府便再也没有派人来过了，没想到今天又是如此，她早知黎夫人不会那么容易死心。
长公主蹙起眉，道：“可说了何事？”
下人答道：“说是黎夫人病了，想让小姐回去看一看。”
“这……”长公主看向黎枝枝，道：“枝枝怎么想？”
黎枝枝袖中的手渐渐握紧，心中却并不觉得意外，连生病这种理由都搬出来了，看来这一趟她不得不回去了，至少在明面上，黎夫人确实是她的养母，倘若现在她仍旧不理会，便会授人以柄，落了口实。
心思电转，黎枝枝垂了眸，轻声道：“娘，那我便回去探望她吧。”
长公主思索片刻，道：“不如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黎枝枝摇摇头，拒绝道：“我自己一个人就好了，毕竟她是生了病，您是金枝玉叶，千金之体，万一过了病气给您怎么办？太晦气。”
她更担心长公主去了，看见黎府那一帮人的丑恶嘴脸，就像一滩脏污的泥淖，确实晦气。
作者有话说：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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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对象是初恋》by 其君折枝 （正文即将完结）
“军工科研大佬*插画师”“双向爱恋/破镜重圆”球收藏！
“你是否喜欢过这样一个人？”
“一个高不可攀，即便不小心捉住也总怕弄丢的人。”
─────
宁溪高中的时候有个初恋。
不仅长得帅，还是全校第一，典型的明星人物，偏偏性格还高冷，完美戳中宁溪的所有点。
调子起太高的结果就是宁溪之后跟任何男的相处都不得劲。
友人曾问她“既然这么喜欢，当初为什么分开？”
宁溪难得沉默，过了很久才开口，“大概是因为自卑吧。”
宁溪也想过如果有一天，现在的她遇上霍准，结果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结果一样。
一次相亲场上。
宁溪没想到自己的相亲对象竟然就是霍准，看着白衬衫黑西裤端着眉眼看她的霍准，宁溪再一次怂了。
可她不知道就在相亲前，曾有人问霍准，“就这么放不下？追到这边来。”
霍准看着从窗外走过的宁溪，淡淡嗯了一声。

第八十四章
黎府。
傍晚时分, 一名婢女正捧着托盘往正院走，旁边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叫住她：“这是给娘熬的药么？”
那婢女一怔, 却见那人是黎素晚，连忙垂首答道：“是, 小姐，刚刚才熬好的。”
黎素晚笑了笑, 道：“给我吧。”
婢女自然不敢拒绝, 连忙把托盘交给她，黎素晚捧着药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经过花园的时候, 听见有人声交谈，是几个丫环, 她们正在议论黎枝枝, 黎素晚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玉兰, 听说小小姐这两天就要回府了，是今天还是明天啊？”
那个叫玉兰的丫环答道：“大概是今天吧，说不定这会儿就该到了。”
有人调笑道：“她就要封郡主了呢，又是长公主的义女，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玉兰, 你伺候她那么久，以后岂不是也要跟着吃香喝辣了？”
“哎呀，我之前怎么就没去疏月斋做事呢？”
“就是。”
也有人嫉妒的，酸溜溜道：“封了郡主的是她, 跟咱们这些下人有什么关系？都是伺候人的命, 伺候谁还不都一样？”
那个叫玉兰的丫头笑嘻嘻道：“你羡慕啊？这话都能酿出三碗老陈醋了, 要我说，还真就不一样，毕竟呢，我家主子现如今是正经的郡主了，皇上亲自封的，说出去咱们做下人的都面上有光，也就是你没得挑，只能待在紫藤苑，要是能让你挑啊，说不定你会连夜卷铺盖跑到咱们疏月斋来呢。”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嘻嘻哈哈笑起来，正在这时，有人看见了廊下站着的黎素晚，吓了一跳，连忙收起笑，其他人也发现不对，各个都噤了声，不安而惶恐地低下头去。
唯有玉兰是背对着的，一时间还未察觉，但她也知道出了问题，心里咯噔一下，勉强定了神，转过身来，正好看见黎素晚那张布满阴沉的脸。
黎素晚走过来，紧盯着她，冷冷道：“你刚刚说了什么，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玉兰登时着了慌，恨不得打自己两个嘴巴，海棠和王婆子总说她这张嘴会惹事，她偏没警醒，现在好了……
玉兰心中惴惴：“晚儿小姐，奴婢……”
这四个字一下就刺痛了黎素晚，她猛地抬手扇了玉兰一巴掌，怒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背后编排我？”
玉兰吓得脸色苍白，死死捂着脸，却半句话也不敢说，黎素晚却怒意未消，又扇了她两耳光，命她在地上跪着，跪到明日才许起来。
其他的丫环连忙作鸟兽散了，黎素晚憋了一肚子的气，捧着汤药去黎夫人那里的时候，又收拾好表情，做出一副贤淑乖巧的模样来。
“娘，该喝药了。”
黎夫人正倚在榻边，向婢女吩咐事情，见来人是她，面上有些惊讶，道：“怎么是你来送药，那些个下人偷懒了？”
黎素晚笑笑，道：“女儿是担心您的病情，特意过来看看，您好些了么？”
“好多了，”黎夫人接过药碗，看起来却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黎素晚觑着她的神色，小心道：“娘，您怎么了？”
黎夫人用汤羹轻轻搅着药，语气淡淡道：“枝枝今天要回府了。”
黎素晚有些摸不准她的意思，僵了片刻，才勉强笑道：“这是好事啊，枝妹妹已经有好些日子没回来了，她这次回来，娘和爹爹应该都很高兴吧？”
“是高兴，”黎夫人笑了笑，叹道：“她如今有大出息了，被封了郡主，这平日出行都是有仪仗的，咱们府邸虽然不大，但是让她那样的身份，再住疏月斋就不合适了，说出去让人笑话，娘刚刚还和春雨商量着，是不是给她挪一个大院子，再多安排一些下人伺候。”
黎素晚心里咯噔一下，大院子，黎府最大的院子，除了黎夫人和黎行知的院子，就只有她的紫藤苑最大了。
正在她不安的时候，却见黎夫人看着她，道：“晚儿觉得府东边那座如意苑怎么样？”
听黎夫人的意思，是要黎枝枝住过去，黎素晚登时大松了一口气，如意苑是个一进院子，比疏月斋大了不少，但只要不是紫藤苑，万事都好说，黎素晚面上露出几分松快的笑意，道：“如意苑挺好的，南北通透，光线也好。”
“你觉得好就行，”黎夫人拉过她的手拍了拍，十分亲切地道：“咱们晚儿一向是个懂事的孩子，就是有些委屈你了，不过没关系，等过一两年啊，娘给你说一桩好亲事，嫁出去之后就不必住那小院子了。”
黎素晚如遭雷击，呆愣愣地看着黎夫人，不可置信道：“娘是说……让我搬去如意苑？”
“是啊，”黎夫人像是没看见她的表情似的，道：“最好尽快一些，现在就派人去搬，好把紫藤苑腾出来让枝枝住进去。”
“可是……”黎素晚满腔不甘愿，慌张道：“可是如意苑也太小了，那么多下人，怎么腾得开？再说了，我有好多东西，恐怕放不下呢。”
“你刚刚不是说觉得还行么？”黎夫人微微皱起眉，道：“至于下人的话，就先减去一些人手，那些物件，你要用的都带走，其他的还留在紫藤苑里。”
她像是想起什么，又吩咐婢女道：“到时候再看看，紫藤苑缺什么，就派人去库房拿，务必要安置妥当。”
如此大的落差，令黎素晚根本无法接受，她现在从紫藤苑搬出去了，阖府上下还怎么看她？黎素晚只觉得张惶无措，撒着娇央求道：“娘，枝妹妹也能住如意苑啊，再说了，她现在不是常住公主府，很少回来么？只是在如意苑住个几天，应该没关系——”
“胡说！”黎夫人的表情沉了下去，道：“她是我的女儿，就该住在黎府，整天去别人府上住着成什么样子？我们黎府虽然不比公主府富贵，但是一间院子还是有的。”
正在这时，外面一个丫环进来禀道：“夫人，小小姐回府了。”
黎夫人立即站起来，神情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喜色，道：“人到哪里了？”
“刚刚进了门，已经在花厅了。”
黎夫人忙道：“我现在就过去。”
她走了几步，又对黎素晚嗔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收拾东西，让人把院子腾出来。”
黎素晚看着她那副喜形于色的模样，只觉得无比陌生，一时间又是心慌，又是委屈，舌根都泛起了苦涩。
这偌大的黎府里，竟是一个疼她的人都没有了，所有人都去捧那个黎枝枝，就连下人也不拿她当一回事了。
黎素晚心中嫉恨无比，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刺得掌心生痛。
……
黎枝枝这一趟回来，自然并不是真的相信黎夫人生病，要来探病的，但是长公主还是为她备了些礼，好歹表面样子要做一做的。
所以当黎夫人出现的时候，黎枝枝确实有几分意外，才这么些日子不见，她看起来竟有些憔悴了，倒像是真的生了一场病。
黎枝枝心想，这莫不是被气病的？
“枝枝回来了。”
黎夫人走近前来，亲亲热热地拉起她的手，笑容满面地道：“一阵子没见着你，倒是出落得愈发漂亮了，这一路回来可还顺利？用了饭没有？”
黎枝枝被她恶心得鸡皮疙瘩四起，面上笑着，不动声色地抽出手，道：“多谢夫人关心，我一切都好。”
黎夫人自是察觉到她态度里的冷淡，顿了一下，表情依旧如常，笑道：“饿不饿啊？你爹估摸着已经下值了，一会儿就该回府，我让后厨做了些雪花糕，你先吃一些垫垫肚子。”
正说着，果然有下人端了一碟子雪花糕上来，看得出来是新做好的，还散发出甜甜的香气。
黎枝枝没动，黎夫人殷切地催促道：“吃啊，厨娘做的这雪花糕十分不错，你爹和你哥哥都喜欢吃。”
黎枝枝听了，这才伸手拈起一枚雪花糕，却并不吃，只放在眼前端详，那糕点做成了六瓣梅花的样式，煞是漂亮，她忽然笑了：“这么好看的雪花糕，我在府里这么久，竟是头一次见呢。”
黎夫人的神色一僵，她之前根本没怎么在意黎枝枝，哪怕当初吃枣糕，也还是黎行知提醒过，才送了一碟去疏月斋。
黎枝枝是个记仇的，她早有预料了，这会儿只是笑着道：“你若是喜欢，往后叫厨娘日日给你做。”
“不必麻烦了，”黎枝枝放下那雪花糕，笑了一下，道：“夫人有心，只是这些点心我在公主府吃腻了，如今已经不太想吃了。”
黎夫人一怔，又道：“那还有别的——”
“不用了，”黎枝枝就那么看着她，道：“夫人不明白么？就好比从前，我日日盼着想着，夫人能待我好，不求比得上晚儿姐姐，只需要亲切一些就好了，夫人却没有，您待我不冷不淡，也不肯让我认您，说是像我这样从乡下来的人，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给黎府丢脸。”
随着她徐徐道来，黎夫人的脸也一寸寸变得苍白，黎枝枝却如同没看见一般，继续道：“我照着您的意思做了，恭恭敬敬，未曾有半点疏忽，承蒙长公主不嫌弃，愿意收我这乡下野丫头做义女，让我叫她一声娘亲，如今长公主待我很好，比亲娘还好。”
少女微笑着，道：“夫人，您觉得我还看得上您这一碟雪花糕么？”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八十五章
花厅里鸦雀无声, 针落可闻，下人们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黎枝枝的话说到这个份上, 黎夫人的面上已经彻底挂不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 近乎哆嗦，但还是强撑着道：“可你不要忘了, 我毕竟是你的亲娘, 长公主她待你再好，你们也是没有血缘关系, 她那样的贵人, 如今是在兴头上，给你几分好颜色罢了, 等来日她厌弃你了, 你以为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黎枝枝不以为意, 只微微一笑，道：“她好歹也给了我几分好颜色，如此说来，我的亲娘竟还不如义母了。”
“你——”
正在黎夫人要发怒的时候，黎岑下值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闻讯而来的黎行知, 两人自是察觉到了花厅里紧绷的气氛，黎岑看了妻子一眼，对黎枝枝笑道：“枝枝回来了。”
黎枝枝浅浅笑道：“听闻夫人病重，故而回来探望, 长公主还让我带了些礼物。”
“只是伤寒罢了, 有劳长公主惦念, ”黎岑很和蔼地同黎枝枝寒暄，问起她一些近况，客客气气的，又吩咐下人摆膳。
黎枝枝倒也没拒绝，一如从前那般，坐在黎行知的旁边，他几次三番看过来，似乎想开口搭话，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黎岑看了看，道：“晚儿怎么不在？”
黎夫人忙道：“她在收拾院子，我已派人去叫了。”
“收拾院子？”黎岑一怔，道：“什么院子？”
黎夫人低声道：“枝枝如今回了府，再住疏月斋就有些不合适了，我想着紫藤苑宽敞一些，让枝枝住进去。”
黎行知忍不住开口：“那晚儿呢？”
“晚儿说她觉着如意苑也很好，我就让她搬过去了。”
黎枝枝有些意外，若说黎素晚心甘情愿把紫藤苑让出来，她是不信的，除非天上下红雨了，这必然是黎夫人的授意，只是黎枝枝还真没想到，她竟能做到这个份儿上，不知当时黎素晚得知她要搬院子时，是什么表情？错过了还真有些可惜。
她正思量间，有下人进来禀报，说晚儿小姐身子不适，就不来用晚膳了。
听了这话，桌上几人的表情各不一样，黎夫人没什么太大的反应，黎行知面露忧色，而黎岑则是干脆皱起眉头，不悦道：“她怎么又身体不适了？”
空气安静无声，所有人都知道，黎素晚这身体不适的原因是什么，片刻后，黎行知站起身来，道：“爹，娘，我去看看晚儿吧。”
“坐下，”黎岑轻斥道：“我说过多少次了，她生病，你去看有什么用？”
黎夫人只是劝道：“晚儿的身子一向弱，让她静心休息就好了，你去反而打搅了她。”
黎枝枝看着这情形，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荒诞感，还记得她初初回黎府那会儿，黎素晚一称病，整个黎府上下就开始兵荒马乱，叫大夫来看诊，黎夫人和黎行知亲自在旁边照看，一听说黎素晚要搬出紫藤苑，黎行知更是不问青红皂白就把黎枝枝骂了一通。
如今倒是风水轮流转了，黎枝枝心中颇觉有趣，道：“不如我去看一看晚儿姐姐吧？好些日子没见了，我还有些想念她。”
闻言，所有人都是一怔，齐齐看了过来，黎枝枝面露讶异，道：“怎么……有什么不妥么？”
黎岑笑了，很欣慰似地道：“如此也好，你去看看她吧。”
黎行知便道：“我陪枝枝一起去吧。”
黎枝枝倒是并没有拒绝，欣然答允，两人一同离了膳厅，往紫藤苑的方向而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黎岑夫妇，相对无言，片刻后，黎岑才看向妻子，不冷不热地道：“如今这局面，你可满意了？”
黎夫人没敢接话，黎岑哼了一声，嘲道：“你现如今又觉得她是你亲生的女儿了，挖空心思把人叫回来，生怕旁人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黎夫人终是忍不住了，红着眼睛道：“老爷何必说风凉话？我不也是为了咱们黎家打算么？是，我从前是有些误会，可我也没对她不好啊？没少她吃没少她穿，除了住的院子小些，我还有哪里对不住她？”
说到这里，她拭泪道：“她今日说的那些话，真是戳我的心窝子。”
“你那是活该，”黎岑面露厌烦，道：“我劝你多少次了，你不肯听，如今又来做这些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情，真是叫花子吃剩饭，自己讨的。”
……
却说黎枝枝和黎行知一道去了紫藤苑，才到门口，便有丫环看见了，急忙要去通报，黎枝枝却摆了摆手制止，笑吟吟地道：“听说晚儿姐姐身子不适，我特意来探望她。”
丫环们自然不敢拦她，黎枝枝的声音并未放低，清清楚楚地传到屋里，黎素晚正在摔东西呢，听见黎枝枝进来了，心中怒意愈炽，举起一个脂粉盒子就往门口砸去。
却不想她后面跟着黎行知，眼疾手快地挡了一下，脂粉盒摔在地上，登时四分五裂，碎瓷飞溅开去。
黎行知又惊又怒道：“你这又是发的什么病？”
黎素晚惊慌失措，眼睛还泛着红，面上泪痕未干，呐呐道：“哥，我……”
黎枝枝笑眯眯地道：“看来这么久不见，晚儿姐姐不认得我了。”
黎素晚红着眼睛瞪她，甚至忘了在黎行知面前伪装，怒道：“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
“怎么会呢？”黎枝枝面露讶色，道：“晚儿姐姐误会了。”
“你还想怎么样，你还想要我怎么样？！”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黎素晚就近乎崩溃了，哭着道：“我什么都被你抢走了，娘亲和哥哥现在都不喜欢我了，都觉得我比不上你！是！你如今是郡主了，长公主也帮着你，你要什么有什么，可是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啊！”
她看起来真是十分伤心，掩面抽泣着，慢慢地蹲下去，身子瑟瑟发抖，抽抽噎噎地哭道：“我什么都没有了，就连紫藤苑都给了你，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呢？”
见她这般凄惨模样，黎行知不免有些动容，上前一步扶起她，哄道：“没有不喜欢你，晚儿，你先起来。”
黎素晚就势扑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道：“我知道自己不如枝妹妹厉害，她会讨长公主的欢心，能说会道，不像我脑子这么笨，可是我真的已经竭尽全力了……”
黎枝枝面无表情地看她作戏，这一招对黎行知很有用，他的情绪已经从惊怒转变成了懊恼，不住地安抚黎素晚。
就在黎素晚哭得正起劲的时候，黎枝枝忽然冷不丁道：“你怎么会一无所有呢？不是还有黎府小姐这个名头么？”
乍闻此言，黎素晚和黎行知都是一怔，黎枝枝勾了勾唇，看着这一对兄妹，继续道：“晚儿姐姐，你真是傻，如今你才是黎府的小姐啊，这么多年来，你有爹爹，有疼你的娘亲，有爱护你的哥哥，每天住在这么大的宅子里，下人见了你要恭敬行礼，不像我，我一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没爹疼，没娘爱，也没有兄长护着，住的是草屋木棚，吃糠咽菜，路边的土狗看见了都敢来咬一口。”
说到这里，黎枝枝状似轻叹：“晚儿姐姐，该是我羡慕你才对啊。”
黎素晚这下是彻底嚎不下去了，她原本是想装可怜，将自己放在弱势的一方，以此来博得黎行知的关心，可是万万没想到黎枝枝竟然这么绝，她比她还能装！
作者有话说：
二更
我今天是不是早了一点点？？
我明天努努力，再早一点！

第八十七章
看着黎素晚微愣的表情, 黎枝枝很诚挚地道：“晚儿姐姐的顾虑我明白，不过是害怕我如今被封了郡主，夫人和行知哥哥他们都来奉承我, 冷落了你，其实姐姐也不必太担心, 我不会和你争抢什么的，无论是夫人还是哥哥, 他们永远是你的亲人, 既然从前我都心甘情愿地让给你了，现在又怎么会来抢呢？”
她顿了片刻, 又微笑道：“晚儿姐姐若是还不放心, 我可以立一个字据。”
“不必了！”黎行知立即脱口阻止她，他面上的神情复杂, 对黎素晚道：“枝枝没有那个意思, 你不要误会她了。”
黎素晚张口结舌, 想说什么，却无从辩起，只哭哭啼啼道：“我没有，哥哥，我不是误会她……”
黎行知打断她：“所以你今天根本就不是身体不适, 对么？”
黎素晚微微变了脸色, 屋子里满地都是零七碎八的物件，谁生病了还有力气发脾气摔东西？只能说黎素晚是故意的，借此发泄自己的不满。
事已至此，黎枝枝懒得再继续看他们兄妹耍猴戏, 索性离开紫藤苑, 回了疏月斋, 海棠和王婆子正立在廊下说话，见她进来，二人十分惊喜，连忙迎了过来。
“小小姐！”
“哎呀，小小姐回来了。”
自回了黎府到现在，黎枝枝才终于露出了第一个真切的笑，拉着王婆子的手，亲热道：“婆婆，这阵子不见，您身体还好？”
“好，好！”王婆子满面笑容地道：“老婆子的腿脚硬朗着呢，就是不知道小小姐怎么样？在公主府住得还习惯么？”
“我也好，”黎枝枝笑道：“就是有时候会想你们。”
“哎哟，”王婆子乐得合不拢嘴，道：“承蒙小小姐不嫌弃，还惦念我这一把老骨头，只可惜老婆子不能陪在您身边照顾您。”
黎枝枝这次回来，长公主还让她带了不少公主府的随侍婢女，因没有命令，这会儿都在外面等着，随时听候吩咐。
王婆子探头看了一眼，不由感慨道：“小小姐这排场，真是越发有气势了，看来长公主殿下待您是真的好，老婆子就放心了。”
几人说着话，便一同往屋里走，黎枝枝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看了一圈，问道：“玉兰呢？怎么不见她？”
若是放在往日，那丫头早该跑出来了，今天却没见着人影，着实有些反常。
王婆子和海棠对视了一眼，黎枝枝蹙起秀眉：“怎么了？”
“那丫头，”王婆子叹气道：“就是个嘴上不把门的，我都教训她多少回了，总是不改，如今可好了。”
海棠轻声道：“玉兰她……今日在和别的下人闲聊，说了一些话，正好叫晚儿小姐听见了，她很是生气，罚玉兰在花园跪着，要到明日才许起来。”
黎枝枝听了，表情登时一变，正在这时，外面有下人进来，行了礼，方才恭敬道：“老爷和夫人遣奴婢来，请小小姐移步膳厅用膳。”
黎枝枝想了想，道：“不必了，就说我心情不好，不去膳厅了。”
说罢，也不再理会那婢女，径自带着人往花园的方向而去，海棠在一旁引路，借着细微的灯笼火光，黎枝枝远远就看见那廊下跪着个人，正是许久不见的玉兰。
玉兰跪了一下午，觉得双膝刺痛，犹如针扎一般，几乎难以支撑，忽然听有人唤她的名字，转头循声看过来，一怔之后，表情变得万分惊讶：“小姐！您怎么来了？”
黎枝枝快走几步，亲自将其扶了起来，待看清她脸颊上的指印，眉头紧紧皱起，道：“还疼么？”
玉兰连连摇首，又笑道：“小小姐真的回来啦！”
她还笑得直冒傻气，黎枝枝有些心疼，又有些自责，她这段日子在公主府里过得舒坦，却忘了玉兰和海棠她们还在黎府，黎素晚那般嫉恨她，又怎么会不迁怒疏月斋的下人呢？
虽然玉兰和海棠服侍她的时间不长，性格却温顺老实，尤其在黎枝枝初来黎府的时候，她们并未像其他下人一般轻视她，忠心耿耿，事事尽力。
可如今她一不在府中，就护不住她们了，那往后又该怎么办？想到这里，黎枝枝心中就烧起了一股无名火，遂拉住玉兰的手，叮嘱她和海棠道：“你们现在去收拾东西，我带你们走。”
“啊？”
玉兰还有些意外，茫然道：“走？小小姐，咱们要去哪里啊？”
“去公主府，”黎枝枝很冷静地道：“你和海棠，还有婆婆，倘若你们愿意的话，都随我一起去公主府，往后就不在黎府了。”
“真的吗？”玉兰的眼睛一亮，高兴道：“那奴婢是不是又能跟着小小姐了！”
海棠小声道：“可、可是我们的卖身契还在夫人那里……”
黎枝枝便道：“放心，我自会给你们讨要回来。”
……
不多时，黎枝枝要走的消息就传到了黎府其他人的耳中，黎夫人猛地站起来，不敢置信地问下人道：“她现在要回公主府？”
“胡闹！”黎岑也皱起眉，道：“方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又开始折腾了？”
他说着，看向旁边的黎行知，问道：“你刚刚和枝枝一起去看望晚儿，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原是一同去的，结果最后只有黎行知一个人回来了，再派人去叫黎枝枝，得到的回复却是她心情不好，不想来用膳，眼下更是说要走。
见父亲问话，黎行知欲言又止，黎夫人见状，又追问几句，这才得知了事情本末，黎岑登时就气不打一处来，呵斥黎夫人道：“看看你教的好女儿，歇斯底里，胡搅蛮缠，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她往后嫁了人，在夫家也这样闹腾？”
黎夫人挨了骂，心里也暗恨黎素晚不识时务，实在太不懂事了，如今黎枝枝风头正盛，她不避其锋芒也就罢了，竟还敢对着来。
眼下黎枝枝说要走，黎岑自然不答应，亲自去了疏月斋，看见几个丫头在忙里忙外收拾行李，表情不禁沉了下去，对黎枝枝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让人把东西放回去，才刚刚回府，就闹着要走，成什么样子？”
说罢，又和颜悦色地道：“倘若真是晚儿惹了你生气，我这就叫她来给你赔个不是，她自小就被你娘宠坏了，说话也没个分寸——”
没等他说完，黎枝枝便打断了他：“老爷多虑了，我没有生气。”
黎岑皱起眉，不解道：“既没有生气，那你这是……”
黎枝枝笑了笑，道：“只是觉得这黎府待不下去了而已，索性就自己走。”
“谁说你待不下去了？”黎岑沉声道：“你有什么话，今日就摊开说个清楚，不要在这里闹小孩子脾气。”
“老爷既然这么说，那我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了，”黎枝枝看着刚刚赶到的黎夫人和黎行知，道：“今天我不仅要离开黎府，往后也不会再回来了，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从此以后两不相干。”
黎岑双眼一睁，怒声暴喝道：“胡闹！”
“我可没有胡闹，”黎枝枝面上没有丝毫惧色，就那么直视着对方，语气淡淡地道：“每一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肺腑之言，若有半点违心，叫我天打五雷轰。”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黎夫人一来就听到了这些大逆不道的话，险些没给气死，劝道：“枝枝，快不要和你爹置气了。”
“什么爹？”黎枝枝转头冷冷地看向她，道：“我父母双亡，何来爹娘？等来年清明的时候，我大抵会对着他们的牌位上一炷香，也算是尽了孝道了。”
听到这里，黎岑终是忍不住了，怒骂道：“你这孽障！”
紧接着便挥手要朝她扇来，黎枝枝立即退后一步避开，叫他打了一个空，口中还冷嘲道：“老爷为何如此生气？这不是如您与夫人所愿吗？”
黎岑气得双目通红，哆嗦着手指着她，疾声厉色道：“混账东西！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今天非要用家法教训你不可。”
说着便怒吼道：“来人，把家法取来！”
“老爷！老爷，不可啊！”黎夫人连忙拦住他，劝道：“她毕竟——”
“滚开！”黎岑怒火中烧，用力一把推开她，冲黎枝枝骂道：“你如今真是胆子肥了，封了个郡主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别说圣旨还未下来，就算下了旨，当着天王老子的面，你也还是我黎岑的女儿，哪怕我今天要打死你，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往日的儒雅表象不再，黎岑眼中射出凶恶愤怒的光，像一头暴跳如雷的猛兽，面孔涨红了，额头和脖颈上的青筋绷起，根根分明，仿佛随时要扑上来似的，黎行知都几乎拦不住他，拼命向黎枝枝使眼色，道：“快走！”
岂料黎枝枝非但不走，反而还坐了下来，慢悠悠道：“你今天若打了我，我明天就去告御状。”
这三个字一说出来，黎岑立即就冷静了几分，黎枝枝看着他，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如今外面所有人都知道，我爹娘都死了的，你们不过是养父母，这件事就连皇上也清楚，否则你以为皇上为何能封我为郡主？当然是因为我没爹没娘，只能倚靠长公主罢了。”
看着那对夫妇面上震惊的神色，黎枝枝竟还笑了笑，慢条斯理地道：“老爷说得对，圣旨还未下来，我也不算什么郡主，你说我这时候去找皇上陈情坦白，皇上该会怎么想呢？会不会觉得是黎府处心积虑，故意设计长公主，好卖女求荣？”
她轻轻摇首，叹了一口气：“这可是欺君的大罪啊。”
嘴里这么说，黎枝枝的表情却毫不紧张，与之相反的是黎岑，他一生好面子，从未想过自己身上会发生这种祸事，气得简直要发狂，翻来覆去地骂黎枝枝，无非是孽畜，混账东西。
黎枝枝不以为意，甚至还喝了一盏茶，才施施然站起身，问玉兰：“可收拾好了？”
满屋子的下人都还处于震惊之中，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声势浩大的闹剧，听到询问，玉兰才猛地回过神来，嘴巴都不如往日伶俐了，只连连点头：“好、好了。”
“那就走吧，对了，”黎枝枝想起什么，又转向黎夫人，微微一笑，十分礼貌地道：“能否请夫人帮个小忙？”
黎夫人心惊胆战地看着她，生怕她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声音有些发颤：“什么……”
黎枝枝便道：“我在疏月斋里的这两个婢女，还有一个王嬷嬷，都是用惯了的，想着这次把她们也一并带去公主府算了，所以想向夫人讨来她们的卖身契，当然，我不会叫夫人吃亏的。”
说完，她微微示意，便有一名公主府的婢女上前来，从袖中取出三锭雪白的银子，放在桌案上，黎枝枝笑道：“夫人若是觉得少了，还可以再商量。”
“不要给她！滚！”黎岑瞪着一双眼睛，怒斥道：“你不是要去公主府了，还想带走我黎府的下人？！”
黎枝枝看他一眼，面上笑意就淡了，道：“看来黎老爷是真的很想让我去告御状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黎岑气得手都发抖了，指着她：“你这孽——”
“我这孽障，”黎枝枝很顺口地接过话，又弯起眉眼微微笑了，道：“这可都是和你们学的啊，以后就再不要说什么是我的亲生爹娘了，委实不吉利。”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八十七章
黎枝枝回公主府的时候, 早早就有人去禀报了，长公主在花厅里头等着，见她进来, 二话不说就把人搂在怀里，好一通安抚：“好孩子, 你受委屈了。”
又怒骂那黎岑夫妇：“他们着实可恨，想方设法专程把你叫回去欺负, 早知道我就跟你一同去, 看他们还敢嚣张得意。”
黎枝枝想起她走的时候，黎岑和黎夫人面上的表情, 一个难堪至极, 一个灰败无比，从头到尾嚣张得意的人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 她娘亲这个短也护得太严实了些。
“还没用饭？”
长公主关切的声音唤得她回过神来, 黎枝枝这才想起来, 自己确实没有用晚膳，倒是半点不觉得饿。
长公主拉着她的手，笑吟吟道：“我也正好还没用，走，咱娘俩一起吃。”
下人早已摆好了膳, 还有几个婢女正在上菜, 热气腾腾的，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都是黎枝枝平日里爱吃的，八宝鸭子, 一品鲜, 樱桃肉, 竹荪鸡丝汤……
轻罗一边盛汤，一边笑道：“主子想着，你万一吃不惯黎府的饭菜，说不得会赶回来，就索性吩咐后厨多做了一些，没想到啊，主子料事如神，小姐竟真的回来了。”
长公主笑吟吟道：“咱们府里的厨子可是宫里御膳房的师傅，岂是黎府比得了的？若是吃得不好，半夜饿醒了，那才叫遭罪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黎枝枝捧着汤碗也笑，笑着笑着，她的眼泪就落下泪来，一颗颗砸在汤碗里，溅起几朵小花。
轻罗立即带着其他人退下了，长公主连忙轻轻拍黎枝枝的背，柔声安抚道：“不要哭，不要哭，好孩子，你没做错什么。”
她越是百般温柔地哄，黎枝枝哭得越是大声，像一个小孩子那般，放肆地嚎啕大哭，在黎府的时候，哪怕她嘴上骂得再痛快，心中仍然不可避免地感到难过，倒不是为了那一对夫妇难过，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得她喘不过气，就仿佛是将一道丑陋的伤口撕开，用刀子将它连皮带肉地削去，然后扔得远远的，毫不留情。
当踏出黎府的那一刻，黎枝枝忽然就感觉到了轻松，是两辈子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终于，她摆脱了黎府。
……
六月处的天气，京师一日比一日要热，尤其是下午，没有风的时候，只坐一会儿就开始冒起了汗意，明园的课也逐渐少了，再过小半个月，就是季考，考过之后，便要开始放假。
池边柳荫，蝉一刻不停地叫着，令人心焦，亭子四周挂着竹帘幔，当中摆着两个冰盆，散发出丝丝冷意，婢女垂眉躬身，仔细地打着扇子，不急不缓。
“你是说，黎枝枝和你爹娘大吵了一架，要断绝关系，然后回公主府了？”
萧嫚的声音悠悠响起，她身旁坐着的人正是黎素晚，答道：“是，她当天就回去了，把我爹都气病了。”
“因什么而吵？”
黎素晚撇了撇嘴，道：“谁知道，想来是她觉得自己要当郡主了，谁也看不起吧？”
“她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萧嫚执着铜签子，将炉中的香灰拨开，斜睨她一眼，正在黎素晚心虚不已的时候，她才又淡淡道：“不过不管原因是什么，往后传出去，所有人都只会觉得她势利虚荣，攀上了长公主，就看不起养父母。”
说到这里，萧嫚轻轻吹了吹铜签上的余灰，道：“你若想给她使袢子，大可以在这件事上做文章，世人大多看重一个孝字，她不敬养父母，也是不孝了。”
黎素晚双眸一亮：“我明白了，多谢县主提点。”
萧嫚瞟了她一眼，看她那喜形于色的模样，忽然道：“你这就满足了？”
黎素晚愣了一下，萧嫚用帕子仔细擦拭着手指，指甲上染着丹蔻，煞是好看，她漫不经心道：“你之前说，不想让黎枝枝回黎府，如今她和你爹娘闹翻，估计也不会回去了，你的目的已达成，心里满意了？”
满意？黎素晚轻咬下唇，她并不满意，哪怕黎枝枝不回来了，娘亲和哥哥待她仍旧不如之前好了，尤其是黎行知，他近来变得十分沉默寡言，哪怕是对着她，也没有什么话可说。
黎素晚的沉默，令萧嫚唇角微勾，露出一点细微的笑意，道：“都说人心是贪的，果然不假，黎枝枝如今攀了高枝，风头无两，哪里看得上你们黎府那一亩三分地？也就是你，眼皮子浅得很，活该输给她。”
黎素晚被她一通挤兑，涨红了脸，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只呐呐道：“可她已经就要当郡主了，我怎么斗得过她……”
萧嫚的脸色微沉，将擦手的帕子扔在桌案上，不冷不热地道：“什么郡主？圣旨还未下，她就一日不是郡主，万事都有转圜的余地，我方才说过的话，你是一句都没记住，真是个猪脑子。”
她提点黎素晚道：“只要把她不敬养父母的事迹宣扬一番，这不孝的名声一旦传出去，到了皇上的耳中，你猜猜后果如何？”
黎素晚登时怔住，萧嫚忽然又道：“你上一回说，黎枝枝喜欢你那个表哥？”
黎素晚还在想她之前说的话，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是，怎么了？”
萧嫚眉尾轻挑，轻声道：“你就不想让她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么？”
……
送走了黎素晚，萧嫚才接过婢女递来的冰镇梅子汤，自言自语道：“和蠢人说话，就是麻烦，暗示她听不懂，明说了，又显得我阴险下作，还留了后患。”
正在她思索的时候，一名婢女过来禀道：“主子，宫里派了人来，容妃娘娘请您入宫一趟。”
萧嫚问道：“可说了是什么事？”
“说是上一回您送画的事情。”
闻言，萧嫚的眉头轻蹙，她想起那一幅阴差阳错夹在其中的寒梅图，那是黎枝枝作的画，心中不觉一紧，思忖道：莫不是那幅画出了问题？
她不敢耽搁，当即换了衣裳，跟着派来的人入了宫，去见容妃娘娘，一路上，萧嫚预想了无数种的缘由，或是画的寓意不好，惹得容妃娘娘不快，又或者是那幅画太粗糙，容妃娘娘不喜欢……
总而言之，她不觉得这一趟会是什么好事，直到听见容妃问起作画之人，萧嫚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容妃穿着一袭丁香色的裙裳，正在吃樱桃牛乳冰酪，笑吟吟地道：“上一回你送的那幅画，本宫献给了皇上，皇上喜欢得很，还特意问起作画之人是谁，那画上也没有落款，故而叫你入宫来问一问，不会麻烦你吧？”
“娘娘问话，岂会麻烦？”萧嫚垂眉顺眼，道：“不知娘娘问的是哪一幅图？”
“哦，”容妃笑道：“是那一幅画着麻雀和梅花的图，本宫昨儿去了御书房一趟，发现皇上还特意把它挂在了书案边，看起来是真喜欢呢。”
萧嫚差点没能稳住自己的表情，抬头看了容妃一眼：“寒梅图？”
“对啊，”容妃盈盈笑道：“那作画之人是谁啊？”
那一刻，萧嫚的内心充满了震惊，随之而来便是铺天盖地的嫉妒，就那么一幅平平无奇的画，甚至都不是特意画的，竟能入了天子的眼。
更令她不甘的是，那幅画还是黎枝枝画的，怎会如此？
黎枝枝她凭什么有这样的机遇？
“县主？”
萧嫚猛地回过神来，她对上了容妃那略带疑惑的目光，长时间的沉默，显然令对方起了疑心，萧嫚袖中的手紧紧握起成拳，指甲掐入掌心，带来些微隐痛，嫉妒过后，另一个想法在脑中开始逐渐变得清晰，她的一颗心怦怦狂跳起来，背后沁出燥热的汗意。
萧嫚对着容妃微微一笑，轻声道：“承蒙皇上和娘娘看得起，那幅画正是臣女所作。”
她知道这法子恐怕有些不妥，但是没办法，她实在太想要这个机会了，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萧嫚无法不动心。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八十八章
“这画竟是你作的？”
容妃面露微讶,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闪过几分异样，很快又恢复如初，被笑意遮盖了下去, 萧嫚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安。
可是她不知道这不安究竟从何而来，正在她忐忑细思之时, 却听容妃笑道：“县主可真是才貌双全，秀外慧中, 竟能作出这样好的画, 就连皇上也赞不绝口呢。”
萧嫚立即谦虚道：“娘娘过奖了。”
容妃拈着银勺，笑吟吟地道：“皇上之前还说, 想见一见作画之人, 可巧了，择日不如撞日, 本宫正好闲着无事, 就带你去面圣吧。”
闻言, 萧嫚心中欣喜若狂，险些没激动到当场失态，但是她向来心思深，这会儿只垂着头，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和恭敬, 道：“这会不会太麻烦娘娘了？”
她的语气仍旧有些不稳, 透着几分喜意，容妃勾起唇笑了笑，道：“这有什么好麻烦的，左右本宫也是闲着。”
说着, 便说要更衣, 让人请萧嫚出去候着, 殿内重又变得安安静静，贴身宫女仔细服侍她换上衣裳，一边疑惑道：“娘娘，她方才明明在撒谎，那画不是黎姑娘作的么？您怎么还带她去面圣呢？这岂不是欺君……”
说到这里，她噤了声，容妃却懒懒地道：“欺君的人是她，跟本宫有什么关系？她用偷窃来的画献给本宫，本宫只是给她一个小小的教训罢了，不算过分吧？”
末了，她又笑了笑，道：“再说了，萧嫚若是不起那些个坏心思，冒名顶替他人，也就不会跳进这个坑了，只能说她是恶有恶报，自作孽，不可活。”
随后，容妃便带着萧嫚去面圣，景明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听得宫人来禀报，遂问：“可说了何事？”
那宫人答道：“娘娘说，皇上之前问起的那幅寒雀窥梅图，她已将作画之人带来了。”
听闻此言，景明帝想了想，才道：“让她进来吧。”
宫人去了，不多时，便引着容妃进来了，容妃笑吟吟地向景明帝行礼，景明帝看向她身后，跟着一名身着嫣红色裙裳的少女，很是眼熟，略略一想，便道：“原来是你。”
萧嫚急忙跪下去行礼：“拜见皇上。”
景明帝顿了一会儿，将朱笔搁下，道：“平身吧。”
萧嫚依言站起来，恭敬垂下眼，景明帝端详她片刻，道：“你和你父亲长得倒是有几分相似。”
萧嫚不防他忽然提起晟王，登时有些心惊胆战，语气透着几分紧张的，道：“回禀皇上，父王去时，臣女还未记事，已不记得他长什么模样了。”
听了这话，景明帝像是陷入了沉思之中，空气安静，萧嫚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唯恐冒犯了天威，她知道天子生性多疑，喜欢猜忌，又开始担心对方想起她父王的死因来。
正在萧嫚忐忑不安的时候，却听景明帝道：“你今年也有十七岁了吧？”
萧嫚毕恭毕敬道：“回皇上的话，臣女是开春刚刚满的十七。”
景明帝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身上，帝王向来是不苟言笑的，这样看人时，便透着打量和审视的意味，令萧嫚愈发紧张了，直到此时，她才真切地感觉到何谓伴君如虎。
景明帝又问她：“这幅画是你作的？”
御案旁边便放着两个黄杨木书架，上面挂了一幅装裱好的画，正是那一幅寒雀窥梅图，面对天子透着威严的目光，萧嫚一时间没敢开口，紧张得一颗心狂跳不止，手里都沁出汗意来，她有些后悔，方才实在过于草率，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她已经骑虎难下了。
一旁的容妃悠悠提醒道：“县主，皇上问你话呢。”
萧嫚只好硬着头皮道：“回皇上的话，是臣女所作。”
“嗯，”景明帝又问：“这上面的一句诗颇妙，与画相得益彰，也是你写的？”
萧嫚的指甲紧紧掐着手心，竭力让自己表现得从容不迫，轻声答道：“是。”
“这诗可还有下一句？”
没想到他竟会问起这个，萧嫚不禁一怔，她如何知道有没有下一句？那诗本就不是她作的，心中登时有些慌张，垂着头道：“回皇上的话，臣女作画时，因时间匆促，只得了这一句诗，不曾有下句。”
景明帝微微颔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叫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正在这时，忽然又有宫人进来禀道，说永宁长公主来了。
闻言，景明帝便道：“请她进来。”
少顷，长公主便被宫人引进御书房，向景明帝行了礼，帝王摆了摆手，道：“你今日怎么有空暇入宫了？”
长公主答道：“臣妹是想来和皇上商量枝枝的封号事宜，没有打扰皇上和容妃娘娘吧？”
“不打扰，”容妃掩口轻笑，道：“本宫也是才来，无妨，公主的事情更要紧一些。”
长公主的目光又落在萧嫚身上，面上的神色微微讶异：“嫚儿也在。”
萧嫚急忙向她福身行礼，口称姑姑，长公主笑了笑，道：“好些日子不见，嫚儿也长成大姑娘了。”
长公主要和景明帝商议事情，容妃是个很有眼色的，带着萧嫚就告退了，出了御书房，她不动声色地看了萧嫚一眼，见对方低着头，脸色微沉，不知在想什么，但是显然不怎么轻松，也是，壮着胆子冒名顶替了别人的功劳，结果却连赏赐都没得着，真是鸡孵鸭子，白忙活一场。
御书房里，长公主和景明帝还在交谈：“皇上召见嫚儿入宫，是……”
“不是朕召见的她，”景明帝拿起一旁的折子，语气淡淡道：“容妃带她来的。”
长公主看他一眼，道：“说起来，嫚儿这孩子也着实不容易，晟王妃又得了病，王府全靠她一个人支撑起来的，她如今似乎也有十七了，该说亲事了吧？”
在京师，十七岁的姑娘确实要说亲事了，然而就萧嫚的身世来说，却又有些困难，景明帝只是道：“对晟王，朕已仁至义尽。”
晟王当年是犯的逆谋之罪，他没祸及其妻儿，确实已是仁至义尽了，话已至此，长公主便不敢多说下去，怕皇上心中不痛快。
景明帝问长公主道：“说说封号的事情，你想给她起个什么号？”
长公主笑吟吟道：“臣妹觉得宝祥二字颇为吉利，宝树千花，祥光瑞气，寓意很好，适合枝枝，皇上觉得呢？”
景明帝：……
他把刚刚拿起的折子又放下了，看着长公主，道：“宝祥郡主？”
长公主也念了一遍，十分满意，道：“既顺口，又吉利，听着就很有福气。”
景明帝沉默了，道：“容朕想想。”
长公主这次后知后觉，天子大概对这个称号不太满意，遂道：“那皇上觉得呢？”
景明帝沉思片刻，拿起朱笔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字，昭华。
……
因着长公主入宫去面圣，萧晏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萧如乐就被扔给了黎枝枝，看着今日天气颇好，两人就一道出去游玩，吃吃喝喝，又去了茶馆小坐。
萧如乐趴在二层的栏杆处，正在听楼下的说书人讲故事，她听得十分入迷，黎枝枝本来想走的，却又不忍心打搅她，只好耐着性子在旁边陪着，又喝了两盏茶，开始犯起困了。
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楼下有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那人身形清瘦，如青竹一般，穿着一袭铅白色的衣袍，坐在大堂的角落。
只看他一眼，便觉得整个吵嚷的茶楼都开始安静下来，外在的一切嘈杂热闹都与他无关，哪怕那台上的说书人情绪激昂，声音抑扬顿挫，把故事说得跌宕起伏，精彩绝伦，引来喝彩如雷，那人也不为所动。
黎枝枝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到苏清商，不觉十分讶异。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那青年动了动，抬头看过来，正对上黎枝枝的目光，他一怔，然后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黎枝枝托着下巴看他，就连走路和上楼的动作都是不紧不慢的，如闲庭信步，他看起来似乎更适合出现在书斋，而不是这种乱哄哄的闹市，可当他身处其中时，又显得自如从容，没有半点突兀。
“黎姑娘。”
就连声音都是不疾不徐的，黎枝枝抬头望去，笑了笑，道：“二公子。”
萧如乐回过神来，她竟还记得苏清商，指着对方道：“呀，是你！送兔子的哥哥。”
她不知道苏清商叫什么名字，只记得人家送了黎枝枝一只小兔子。
童言稚语，天真可爱，黎枝枝忍不住笑起来，附和道：“对，阿央的记性真好。”
说着，她又看向苏清商，有些好奇道：“二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很意外么？”苏清商微微一笑，道：“成日在府里待着，也会觉得闷，便每日来这里坐一坐，随便看看。”
楼下传来一声惊响，却是那说书人拍了醒木，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啊，”萧如乐低呼一声，十分沮丧地道：“他没讲完这个故事。”
黎枝枝安慰她：“无妨，咱们明日再来继续听。”
萧如乐不高兴地噘了噘嘴，道：“可是我明日就不记得今天的故事了。”
她倒是知道自己忘性很大，又满怀憧憬地问黎枝枝道：“姐姐，那只小狐狸和书生成亲了吗？她那么漂亮，书生一定很喜欢她，会娶她做妻子的吧？”
黎枝枝没听过这个故事，但见她眼巴巴的模样，便点点头，正想编个好结局，哄一哄她，却听一旁的苏清商道：“没有成亲，那书生后来听信了道士的话，趁狐狸晚上睡觉，把她的衣裳藏起来，狐狸就再也变不成人了，最后逃入山中，被猎人射杀，捡回去吃掉了。”
黎枝枝：……
萧如乐：……
苏清商以为她不信，用很温柔的语气笃定地道：“这个故事我听过三遍，绝没有记错。”
萧如乐撇了撇嘴，眼圈一下就红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就只有一更了哈。
日六一个月，感觉每天坐得太久，肩背和腰都不舒服了，再加上最近卡文，确实有点痛苦，之后的话，我尽量能日六就日，日不了会提前说，保证每天有三千的，再攒点存稿，这样大家就不用等到很晚了。
我尽快调整好状态，不好意思啊。

第八十九章
萧如乐听完那个堪称悲伤的故事后续, 十分难过，黎枝枝哄了好半天，又买了一碟花生酥糖给她, 她才缓过神来，一边吃着糖, 还一边抹眼泪，带着哭腔道, 小狐狸好可怜, 早知道就不要变成人了。
这期间，苏清商一直在旁边看着, 眸中带着几分笑意, 黎枝枝发现这人表面上看起来风光霁月，实则性子有些小恶劣。
就譬如方才, 萧如乐那么喜欢小狐狸, 他明明可以撒个小谎, 把结局改一改，哄她几句，可苏清商偏没有，他甚至还强调自己听过三遍。
黎枝枝有些怀疑他这个所谓狐狸被吃的结局，都是他杜撰出来的, 否则说书人花了力气讲这么个故事, 真的不会被听客们扔瓜子皮么？
正在这时，旁边传来说话之声，有些吵嚷，黎枝枝转头看去, 却是好些书生, 穿着各色襕衫, 正聚在一处高谈阔论，说到激动处，便起了争执，吵得脸红脖子粗。
“他们是在说一个案子。”
苏清商的声音令黎枝枝回过神来，不免好奇道：“什么案子？”
“一个人命官司，”苏清商拿起桌上的小壶斟茶，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口中徐徐道：“就在这不远处的槐树巷子，有一个老丈，打死了自己的女婿，被衙门抓了。”
黎枝枝道：“难道是冤案？”
“不，”苏清商微微笑了，面容清俊，令人心生好感，他道：“算不得冤案，那老丈也承认是自己打死了人，这女婿是个赌徒，年过而立，却整日游手好闲，不事生产，非但如此，他还总是去赌坊赌钱，每次输了，就回去殴打妻儿。”
黎枝枝皱起眉，厌恶道：“此人该死。”
苏清商继续道：“长此以往，他妻子不能忍受，便带着儿女回了娘家，赌徒上门去寻妻，却被老丈人挡在了门外，他心中不甘，左思右想，夜半爬上了老丈人家的墙头，恰巧老丈人起夜时发现，以为是贼人，便用锄头砸死了他，后来报了官，官府判其杀人之罪，处以死刑，秋后问斩。”
黎枝枝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道：“这未免太……”
那几个书生还在争执，一个道：“他杀了人，就该偿命，我朝律例便是如此，官府所判也并无错处。”
另一个人争辩道：“可是事出有因，那老丈人年逾花甲，膝下唯有一女，还要被其丈夫日日虐打，谁能忍受得了？要我说，那人就该死！”
之前那人反唇相讥：“曹兄这话便是指责官府判错了？休说那人该不该死，杀人就是不对，这人命关天的案子，刑部和官府尚且要调查一番，仔细斟酌，曹兄却张口就能断了，难道是视刑律如无物？”
“你休要胡说！”
他们吵得热热闹闹，苏清商在旁边听着，眼中透出几分饶有兴致，见黎枝枝看他，便道：“黎姑娘有话要说？”
黎枝枝道：“我看二公子对这个案子似乎很感兴趣？”
闻言，苏清商微微笑了，道：“也不算感兴趣，只是听个热闹罢了。”
他顿了片刻，又道：“之前和姑娘说了，苏某平日闲着无聊，就会来这里坐坐，听茶客们闲谈家常，就比如这个老丈人杀婿的事情，苏某听人议论好些天了，每个人的说法都不尽相同，各有各的理，杀的该杀，死的也该死，看他们各执一词，争吵分辩，颇有意思。”
黎枝枝觉得他可能是真的很闲，一时又想起苏棠语曾经说过，她这个二哥哥身子不好，自小就养在府里，把药当饭吃，连远门都没出过一趟，从前见他时，总觉得如山巅青松，天边雾霭，不可接近，如今一看，倒显得很有些烟火气了。
黎枝枝有些好奇地问道：“那二公子觉得，他们谁说得对？”
苏清商道：“此事说不上对错，老丈的确杀了人，官府依律处置，也该如此。”
他的表情很平静，黎枝枝忽然发现，苏清商并不是很愿意阐明自己的想法，就像一个单纯的看客，不会轻易表达自己的立场，也不说自己的喜恶。
苏清商看似温雅随和，骨子里却似乎是一个很冷漠的人，和他比起来，萧晏都显得十分平易近人了。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锣鼓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那动静欢天喜地，十分热闹，萧如乐一下就跳起来，跑到窗边往下看，还冲黎枝枝招手：“姐姐，快来看！”
黎枝枝走过去，却见那是一列迎亲的队伍，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喜气洋洋，长街两侧的人群纷纷向他高声道贺，还有人跟着一块走，瞧热闹。
萧如乐咬着花生酥糖，含含糊糊问道：“姐姐，他们在做什么？”
“是娶亲，”黎枝枝答道：“最前面的那个是新郎官。”
萧如乐踮起脚尖看，感慨道：“他骑着马，还戴着大红花，好威风啊！”
然后又不无羡慕地道：“阿央也好想做新郎官。”
苏清商也走过来看了看，闻言便笑了，道：“倒也不是不行，倘若有人愿意嫁给你，你也可以做新郎官。”
萧如乐信以为真，一下激动起来：“真的吗？”
黎枝枝：……
之前不肯，这会儿你倒是又愿意编话来哄她了。
黎枝枝发现这苏二公子是真的蔫坏。
茶楼的说书人撤了，萧如乐也吃饱喝足了，黎枝枝便带着她下了楼，一行三人往外走，出了门，一路无话，街上行人往来，熙熙攘攘，一派繁华热闹之景。
苏清商忽然道：“黎姑娘，可是苏某方才说错了话，让姑娘生气了？”
黎枝枝没想到他竟然这般敏锐，愣了一下，才道：“二公子多虑了，我并没有——”
苏清商微微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道：“苏某能看见。”
黎枝枝：……
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苏清商继续道：“想来想去，或许是方才对那案子的谈论，苏某说话过于谨慎，有所保留，才让姑娘误会了，是苏某的错，在这里向姑娘赔不是。”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真诚恳切，顿了片刻，又用不紧不慢的语气道：“其实苏某也觉得，官府所判合乎律法，但不合乎情理，那老丈人虽然有错失，却也并非奸恶之人。”
他这么坦诚，黎枝枝都有些意外了，道：“二公子方才为何不肯说呢？”
苏清商笑了笑，道：“因为很少有人听苏某说这些，久而久之，便没有向人明说的习惯，不想却让姑娘误会了。”
自他幼时起，父母亲便心疼他身体不好，对他并没有报以多大的期望，唯一的盼求不过是他顺利活下去而已，其他什么都不重要，苏清商可以不必像兄长那般苦读书，不必去考科举入仕，甚至不用像小妹一样去学堂，他只需要拖着这一副病痛的身体，每天睁开眼睛醒来，用饭喝水，再每天闭上眼睛睡去。
很少有人在意苏清商的看法和想法，他们甚至担心一些简单的思索都会累到他，所以方才黎枝枝竟因为他的回避而生气，这让苏清商大为意外。
黎枝枝心中那点疙瘩已经散去了，对苏清商解释道：“倒不是生气，只是觉得二公子是棠语的兄长，我们虽然平日里见面不多，但也算得上是朋友。”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一下：“之前还以为是我一厢情愿，冒犯了二公子，心里正觉得尴尬窘迫呢。”
苏清商一怔，尔后微微笑了，笑意虽然浅淡，但是衬得那清隽的面容都少了苍白，多了几分烟火气，道：“能做黎姑娘的朋友，苏某求之不得。”
……
傍晚时分，黎枝枝才带着萧如乐回了公主府，玩了大半天，她只觉得身心俱疲，再看萧如乐，却还是精神奕奕，活蹦乱跳。
两人一进花厅，便看见萧晏坐在那里，他正在看著书简，手里还拿了个什么东西，萧如乐开心地奔过去，唤道：“哥哥！我们回来啦！”
萧晏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入袖中，淡淡应了一声：“嗯。”
萧如乐和他分享自己的一天，掰着手指头，高高兴兴地数道：“我和枝枝姐姐去茶楼听故事了，还看了新郎官，和朋友一起喝茶，聊天……”
“嗯？”萧晏尾音上扬，忍不住挑起剑眉，看向黎枝枝，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问：什么朋友？
黎枝枝自是没看懂他的意思，同样报以疑惑的眼神：？
“咳咳，”萧晏以袖掩口，咳嗽几声，正想开口询问，萧如乐忽然发现了什么不对，指着他叫道：“哥哥，你在吃什么东西？阿央也要！”
萧晏：……
他的动作微微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片刻后，才低声呵斥道：“你要什么？什么也没有。”
萧如乐自然是不依，她方才明明就看见了，她哥哥嘴里有东西，一定是小气，不肯分给她，便索性伸手去掰他的嘴，嘟囔道：“让我看看，你偷偷在吃什么好东西。”
萧晏简直要被她烦死了，这还是当着黎枝枝的面，他打死也不可能张开嘴的，可萧如乐那缠人的劲头，谁来都挡不住。
萧晏差点被她逼得从轮车上站起来，黎枝枝站在一旁看好戏，笑得眉眼微弯，眸如新月，还跟着萧如乐起哄叫道：“哥哥，在吃什么好东西？枝枝也要。”
萧晏：……
他的动作下意识僵住，一个疏忽没挡住萧如乐，吧嗒一下，一块松子糖从袖子里飞出来，正好掉在了黎枝枝的脚边。
作者有话说：
更了
不好意思，更晚了，明天日六（真的
然后上一章，有读者指出女主的封号不太合适，我就改成了昭华，确实是有点寓意，但是寓意不多，所以改一下也没所谓

第九十章
当场人赃并获, 太子殿下的脸可算是丢尽了，偏偏他那个傻妹妹还在大叫：“哥哥，原来你在偷偷吃糖！”
萧晏恼羞成怒, 冷着脸呵斥道：“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是松子糖啊，”萧如乐还探头仔细辨认了一下, 笑嘻嘻地炫耀道：“今天枝枝姐姐也给我买花生酥糖了，比你的糖好吃！”
黎枝枝是真没想到, 堂堂太子殿下, 看上去一本正经，高不可攀, 背地里居然偷偷吃糖。
她笑吟吟地揶揄道：“早知道太子哥哥喜欢这个, 我就多买一些了。”
萧晏：……
正在这时，外面有下人进来禀道：“小姐, 有一位苏姑娘前来拜访。”
“是棠语么？”黎枝枝忙道：“我去看看。”
待她起身出去迎客时, 萧晏看向自家妹妹, 打听道：“你们去见了什么朋友？”
萧如乐扒拉着她今日买的小玩意，头也不抬地道：“苏哥哥呀。”
萧晏皱了皱眉，表情有些不好看，道：“是苏清商？”
萧如乐唔了一声，道：“不知道哦, 姐姐叫他二公子。”
萧晏又细细问：“都做了什么？”
萧如乐：“吃糖听故事看新郎官儿。”
这是萧晏第二次听她说看新郎官了, 前面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在脑中设想了一番，黎枝枝和苏清商在茶楼上并肩而立，言笑晏晏, 他心中立即吃味了, 冷着脸道：“新郎官有什么好看的？”
萧如乐不同意, 辩驳道：“哥哥胡说，新郎官骑着大马，戴着大红花，可威风了！阿央以后也要做新郎官的！”
萧晏心中正气不顺，闻言便冷笑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做什么新郎官？”
萧如乐见他不赞同自己，有些急了，认真道：“苏哥哥说了，只要有人嫁给阿央，阿央就能做新郎官。”
“什么乱七八糟，”一听是苏清商说的，萧晏心里怒意更甚，冷声道：“你听他胡说什么？我往日教你什么，三遍四遍都记不住，旁人随口说一句，你便奉为圭臬了。”
萧如乐被他训得满心委屈，撇着嘴，抹着眼泪跑了。
……
却说黎枝枝去见了苏棠语，走近之后才发现她双目通红，看起来像是哭过一场似的，惊道：“你这是怎么了？”
苏棠语张了张口，没说出话，眼泪就先掉下来了，黎枝枝见状，心中顿时有了些猜测，极大可能和宋凌云有关。
她连忙上前一步拉住苏棠语的手，仔细安慰了一番，苏棠语才缓了过来，抽抽噎噎地道：“他、他竟然把同心佩，送给紫萸了……他怎么能这样？”
黎枝枝还以为她是发现宋凌云和黎素晚的事情，却没想到先揪出了江紫萸，不由大感意外：“你是说，宋表哥和江紫萸……”
苏棠语便把事情原原本本道来，说来着实巧，却是今日有苏府下人在府里拾到了一块白玉同心佩，起初以为是苏棠语的，立即去送还了，苏棠语大感讶异，也以为是自己丢的，便给了赏，可拿回去后才发现，自己的同心佩根本没丢，恰在这时，江紫萸闻讯而来，向她讨要那一块同心佩。
苏棠语便问她玉佩从何而来，江紫萸只答道是别人送的，问是谁，她起先不肯说，道：一块玉佩而已，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苏棠语把自己那块同心佩拿出来，她便不说话了，问得急了，江紫萸就恼道：只许你有，不许我有么？你未免也太霸道了，是，这玉佩就是宋大哥送给我的，那又如何？宋大哥喜欢我，想送什么就送什么，你们还没成亲呢，就管得这样宽，难怪宋大哥说你骄纵。
听罢那些话，苏棠语都呆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话反驳，她一方面震惊于心上人在背地里这样看待自己，一方面又愤怒于对方的背叛。
他怎么能和自己的表妹私相授受？
江紫萸抢回了那一块玉佩，扬长而去，苏棠语难过地哭了一场，跑来找黎枝枝诉苦了，见她一双杏眼红肿得跟兔子似的，黎枝枝心中也颇不好受，同时也暗自松了一口气，既然对方知道了宋凌云的真面目，想来上辈子的惨剧，应当能够避免了。
黎枝枝搂住她，柔声仔细安慰，等苏棠语止了哭，便又问：“那你去找宋……宋凌云质问了么？”
苏棠语红着眼摇首，道：“我现在不想看见他，只想找人说说话，便来找你了，枝枝，我没有打扰你吧？”
“说什么傻话？”黎枝枝笑了笑，道：“你来找我，我心里正高兴呢。”
说着，又带她去了花园散心，两人坐在那紫藤花架下，下人奉了茶果点心上来，黎枝枝把一碟桂花冰酪推到她面前，笑吟吟地道：“这冰酪很好吃，甜而不腻，你试试？”
苏棠语便吃了几口，心情总算好了许多，黎枝枝又取了一枚荔枝，慢慢地剥着，试探问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苏棠语用银勺戳那冰酪上的桂花，闷闷道：“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了，我们都已经定亲了，却闹出这种事情来，果然男人没有什么好东西，你之前说他和黎素晚不清不楚，还让我静观其变，现如今我看，根本不需要静观了，江紫萸都指不定是他第几个妹妹了。”
说着又来了气，发狠似地用勺子把桂花碾个稀巴烂，气呼呼道：“负心多是读书人！狼心狗肺的家伙。”
“什么狼心狗肺？”
一道声音传来，让两人都是怔了怔，转头望去，来人正是萧晏，他看着黎枝枝道：“我在花厅等了你半天，你却跑这里来了。”
苏棠语急忙站起来行礼：“太子殿下。”
萧晏摆了摆手，打量她几眼，道：“你来找枝枝有事？”
苏棠语有些拘谨，道：“是。”
她感觉这位太子殿下似乎对自己有点敌意，那眼神瞧着就不太亲切，可苏棠语也不知道究竟是何时开罪了对方，心中不免惴惴起来，任是她想破头，也想不到她的二哥哥身上去。
萧晏不喜欢苏清商，连带着对他妹妹也不怎么喜欢，可她毕竟是黎枝枝的好友，面上还要作出一副很和气的模样，问道：“是什么事，孤能帮得上忙吗？”
黎枝枝看他一眼，心说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向怕麻烦太子殿下竟然主动要提出帮别人的忙了。
苏棠语也是受宠若惊，连连道：“不、不必麻烦殿下了，只是一些小事而已。”
萧晏便道：“若是小事，你何必哭得这样伤心？”
他远远的就看见了，黎枝枝一直在轻声安慰她，两人拉着手从前庭逛到后花园，方才更是还亲昵地抱着苏棠语，像是在哄她开心。
萧晏心里又不顺畅了，觉得这一对苏氏兄妹真是专门来给他添堵的，哥哥走了，妹妹又来，真是叫人厌烦。
他特意来公主府一趟，是专门想和黎枝枝说话，不是来看她哄别人的。
作者有话说：
一更，短是短了点儿，但是我还有二更啊
等我！

第九十一章
太子殿下的心里酿出了一坛子老陈醋, 这些心思，黎枝枝自是不知，她只觉得萧晏今天有些奇怪, 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柔声对苏棠语道：“依我看, 你不如直接找他问个清楚，彼此把话摊开了说明白, 如此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听了这话, 苏棠语点点头，眼眶却又开始泛红, 她心里实在是难受, 不仅仅是因为宋凌云移情别恋，更多的是因为委屈, 他和谁勾搭不好, 偏偏是和江紫萸, 这么多年来，她自问对江紫萸不差，也没有哪里对不起宋凌云，可偏偏就是这两个人……
苏棠语又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黎枝枝取了帕子给她拭泪, 萧晏慢慢地皱起眉, 试图打断她们，道：“要叫谁来问清楚？”
他今日积极得有些过分了，黎枝枝心思一转，便有了主意, 她拉住苏棠语的手, 柔声安慰道：“你若答应, 就让人去把他找来，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分说个清楚，做错事情的是他，你犯不着为这种人伤心难过，退后一步想想，好在咱们是及早发现了，倘若真等到成了亲才知道，那岂不是更亏了么？”
苏棠语一想，登时就犯了恶心，道：“你说得对，用不着为这种狗男人伤心。”
说着她便抹了眼泪，吸着鼻子道：“我要去和他说清楚，然后告诉我爹娘，把亲事退了。”
黎枝枝担心道：“你一个人去见他？万一他狗急跳墙了怎么办？”
苏棠语一时犹豫起来，道：“那……”
“况且这是他的错，你何必亲自去呢？反倒落了下风，”黎枝枝仔细给她出主意：“不如派人把他叫过来。”
苏棠语迟疑道：“这、这能行么？”
“自然可以，不要忘了，我很快就是郡主了，”黎枝枝微笑起来，眉眼微弯，拉着苏棠语的手摇了摇，鼓励道：“我能给你撑腰呢，谁敢欺负你？”
闻言，苏棠语忍不住扑哧笑了一下，但是心里熨帖无比，暖融融的，十分感动，眼泪汪汪道：“枝枝，你真好。”
两人约好了日子，天色便不早了，苏棠语提出要告辞，黎枝枝便送她出府，两人相携而行，金色的夕阳在天边滚落了一大片云霞，火烧似的，绚烂无比，将少女的背影勾勒得纤细窈窕，如早春的柳枝，萧晏坐在轮车上，凤眼微眯，看着她们逐渐远去，消失在游廊后。
送走了苏棠语，黎枝枝才想起来萧晏还在花园里，便又找了过去，远远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紫藤花架下，正是萧晏。
自从黎枝枝认识他那天开始，他就是一直坐着的，唯一一次站起来，还是在黔山猎场，他把马儿让给黎枝枝，自己走路。
也仅仅只有那一回，后来回了京师，萧晏出行，依然是坐在轮车上，而现在，他竟是站着的。
黎枝枝这才发现，萧晏的身量很高，颀长笔挺，和苏清商的斯文温雅不同，他看起来更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剑，又或是未开刃的长刀，他站在花架下，那些层叠如瀑布一般的紫藤花几乎要碰到他的头。
然后萧晏就走了几步，和上次不一样的是，他依旧走得很慢，却十分稳当，一点也不打晃，再加上他周身的矜贵气质，看起来就如信步闲庭，甚至有些赏心悦目了。
不知出于什么心里，黎枝枝一时间没上前打扰他，也没出声，就这么看着萧晏来回踱了十几步，紫藤花被风吹得纷落如雨，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对上了黎枝枝的视线，两人同时怔了怔。
黎枝枝走上前去，道：“太子哥哥的腿伤不要紧了么？”
明明上次看着，还有些跛，这才过去短短几日，就行走如常了，恢复得着实快。
萧晏却勾起唇，像是一个笑，问道：“看起来如何？”
他那神态，倒像是索要夸奖似的，黎枝枝迟疑颔首，道：“很好，我才知道太子哥哥的身量竟然这么高。”
远远看着就觉得高，等走近前了，黎枝枝才发现她竟然只到对方的肩头处，倘若要与之对视，还得微微仰起头来。
萧晏忽然道：“高也有高的不好。”
黎枝枝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他模样生得十分俊美，凤目微狭，眉峰微凛，压着一双漂亮的凤眼，鼻梁挺直，或许是夕阳太过温暖的缘故，金色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竟透着几分温柔的意味。
黎枝枝不解道：“高怎么不好了？”
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站得高，看得也比常人远，那是许多人穷尽一生，花尽心思也渴求不得的位置。
萧晏低头望着她，道：“因为太高了，就会显得扎眼，在人群之中，一眼就能看见，倘若扎了某些人的眼，便会想方设法也要将其除去，这便是高的坏处。”
闻言，黎枝枝抬起眸，十分认真地道：“太子哥哥说的这些，我大概能明白，可并不能切身体会，因为我生来就在低处，所以从没尝过高的坏处，只知道它的好。”
说到这里，黎枝枝又想了想，才道：“站在高处的人确实显眼，倘若有人喜欢他，岂不是也一眼就能看见？”
萧晏一时怔住，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只觉得喉咙发紧，少顷，他才开口，道：“你觉得，会有人喜欢他？”
“当然，”黎枝枝几乎没有犹豫，笑吟吟道：“比如像我这般的，最喜欢那些站在高处的人了。”
她说着，目光一转，忽然指着头顶花架上，某一簇紫藤花开得正热烈，道：“太子哥哥，我想要那一朵花，可以么？”
萧晏看了一眼，道：“当然可以。”
他说着，只伸手倾身，毫不费力就摘下了那一簇紫藤花，递给了黎枝枝，道：“给你。”
黎枝枝接了花，眉眼微弯，眸中透着狡黠，灵动可爱，笑意盈盈道：“太子哥哥看，这不就是高的好处么？”
萧晏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然后又移开，声音有些轻，问道：“就只要这一朵？倘若你要别的，我也能摘来。”
黎枝枝一愣，正欲说什么，忽然有一名婢女过来，道：“公主已回府了，刚刚问起小姐呢。”
她才说完，长公主带笑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枝枝。”
黎枝枝回过头，果然看见那道熟悉的高挑身影，她立即笑起来，快步迎上去：“娘！你回来啦！”
长公主亲昵地拉住她的手，又看见了萧晏，惊讶道：“小五，你的腿伤好了？”
萧晏颔首：“差不多了。”
“哎呀，”长公主笑眯眯地道：“我还以为要过一阵子呢，没想到这么快。”
表情看着是欣慰的，语气却透着揶揄。
萧晏：……
他的表情很冷静，岔开话题道：“姑姑今日入宫面圣了？”
“是啊，”长公主才想起正事，道：“我去和你父皇商量枝枝的封号。”
萧晏道：“是什么？”
长公主答道：“我本是想起个宝祥的，可是你父皇没答应，他赐了昭华二字。”
听罢这话，萧晏的表情微微一变，长公主看出来了，疑惑道：“怎么，这两个字有什么讲究么？”
“没有，”萧晏的神色很快就恢复如常，道：“受昭华之玉，纳龙叙之图，这二字寓意颇好。”
虽说如此，长公主如何能不知道他的脾性，当时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背着黎枝枝时，将萧晏拉到一边，肃容问道：“你说清楚，那昭华二字究竟有什么忌讳？”
萧晏犹豫片刻，道：“倒也不算是忌讳，姑姑，您还记得大皇兄吗？”
长公主微微一愣，道：“我自然记得。”
萧晏便道：“他曾作过一首诗，名曰昭华引。”
长公主眼神透出震惊的意味，少顷，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很快又道：“恐怕是你多想了，皇上或许只是……只是觉得这两个字好，你方才不是也说了，这二字寓意颇好？”
萧晏抿了抿唇，平静地道：“我也希望是自己多想了，但是姑姑，昭华引是大皇兄被赐死之前所作的。”
长公主张了张口，却只吐出一个字：“这……”
她的手掌按着桌案，微微用力，指尖便泛起些许白，一如她略微苍白的脸色，片刻后，长公主又镇定下来，道：“这未免太荒谬了，这是皇上第一次见到枝枝，他没有必要……”
她定了定神，道：“是你多疑了，只是一个封号而已，我向他为枝枝请封的时候，他并没有不情愿的意思。”
“娘，”黎枝枝的声音忽然响起，一时间，引得两人皆是转头望去，只见她站在屏风旁，烛光将她纤弱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模糊的微光，黎枝枝轻声道：“倘若不能封我为郡主的话，也没有关系的。”
长公主立即笑了笑，道：“尽说些傻话，皇上金口玉言，岂会更改？”
萧晏皱起眉，他想说，为什么不能？区区一个郡主罢了，凭什么不能给你？
但是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对长公主道：“姑姑，我想起府中还有一些事情，先告辞了，阿央今天就留在公主府吧？”
长公主心乱如麻，摆了摆手，道：“去吧。”
萧晏走了几步，路过黎枝枝时，忽然看见她发髻间别了一枝小小的紫藤花，在烛光下透着温柔的颜色。
是他摘的那一朵。
上了马车，萧晏并未如他所说那般，回去太子府，而是低声吩咐徐听风，道：“现在去皇宫。”
作者有话说：
二更
明天捉虫，么么哒

第九十二章
此时已经入夜, 皇宫里上了灯，檐下的宫灯一盏一盏地绵延开去，投下微微的光晕, 其实并不怎么明亮，远远看着, 就像是漂浮在半空中，那黑黢黢的夜色宛如巨兽张大了的口, 令人看一眼便觉得心慌。
御书房。
景明帝正在与几位大臣议事, 一名宫人自门外进来，轻手轻脚, 没发出一丝声音, 像某种潜行的动物，恭敬而小心地禀道：“皇上, 太子殿下求见。”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帝王, 景明帝却没有半点反应, 只是继续道：“再说兰川前不久决堤一事，受灾的百姓皆需安置，着蓟州和涌阳各自调送米粮，至于数量多少，由户部去斟酌商量……”
如此又议了大半个时辰, 直至夜深, 众臣方才告退，出了御书房，便看见那不远处的廊下立着一行人，打头那个身形挺拔颀长, 穿着深色的衣袍, 十分抢眼。
一个官员道：“丞相, 那是太子殿下。”
也有人惊讶道：“太子殿下的腿已经伤好了？”
说话间，众人已到了太子的近前，赵丞相领着官员们纷纷向其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萧晏抬了抬手，微微笑道：“诸位大人辛苦了。”
“殿下言重了。”
又寒暄几句，赵丞相见他站了这么久，景明帝甚至没让人请他去偏殿坐一坐，不免心有不忍，道：“殿下腿伤得以痊愈，实乃社稷之福，还请千万要保重贵体才是。”
“多谢丞相关心。”
官员们纷纷告辞，往外走去，等走出十几步之遥，那御书房的大门才终于又开了，一个太监从里面一路小跑出来，低声和萧晏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躬着身子引他往御书房的方向而去。
“太子殿下如今腿伤已愈，皇上还不打算让他参议朝事么？”
“圣心难测。”
“说起来，某方才见太子殿下时，还真有些惊讶……”
一个官员笑道：“不止苏大人，下官也是，平日里鲜少见到太子殿下，今日猛一看，他和皇上长得太像了，远远瞧着，还以为认错了人。”
“某记得当初皇上说过，太子殿下肖似大皇子。”
“说起来，大皇子着实是可惜了。”
不知是谁感叹似地说了这么一句，空气骤然就安静了，没有人接话，说话的人连忙道：“是在下失言了，诸位见谅。”
也有人帮着他打圆场，三两句话就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了，继续议论起方才的国事来，气氛一派祥和，那说错话的官员才暗暗松了一大口气，提起衣袖又擦了擦额角的汗意。
萧晏跟着宫人入了御书房面圣，殿内摆着几座黄铜仙鹤衔烛灯台，映照得满殿通明，景明帝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折子翻看。
“儿臣拜见父皇。”
听到这一声，他才抬起头来，摆了摆手，示意萧晏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你这么晚进宫，有什么事情？”
语气不冷不热，和他方才与臣子商议国事相比，没有任何区别，萧晏恭谨地垂着头，道：“儿臣听说，父皇给黎枝枝赐了封号。”
“看来你这腿伤一好，消息也灵通了许多，”景明帝一边翻折子，一边道：“怎么？朕赐的封号，你有异议？”
萧晏心中一紧，解释道：“儿臣是正巧在公主府，听姑姑说起的，父皇赐字，不敢有异议。”
闻言，景明帝抬起眼看他，把折子往御案上一放，淡声问道：“那你这一趟是做什么来了？专程给朕请安？时间未免晚了一些，明日记得赶个早。”
萧晏的目光落在御案一侧的黄杨木书架上，那里挂着一幅寒雀窥梅图，他忽然道：“父皇觉得黎枝枝此人如何？”
“你是第二个这么问朕的了，”景明帝微微皱起眉，道：“第一个问的人是长公主，她向朕讨了一个郡主封号，你如今又来问，是也想为她讨一点什么？”
“儿臣并无此意。”
萧晏十分恭敬地答道：“儿臣只是有些担心……父皇不喜欢她。”
景明帝的眉头皱得更紧：“朕喜不喜欢她，是朕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你又是从哪里看出来朕不喜欢她？”
“父皇若喜欢她，”萧晏抬起头，语气很平静地道：“又岂会赐昭华二字？”
景明帝捏着奏折的手收紧了，他盯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锐利，沉声道：“才说不敢有异议，现在又来质问起朕来了，你倒是很有胆子！”
“儿臣不敢。”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灯烛静静地燃烧着，气氛紧绷，甚至有一触即发的意味，宫人们俱是垂首敛目，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整个大殿针落可闻。
“朕听说，他死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景明帝忽然开口，道：“你亲眼看见他写下的那一首诗。”
“……是。”
“十年书剑，此意青天，垂死仍衔报君恩，”景明帝念到这里，又停了下来，没再继续念下去，他微微阖上双目，才道：“你猜的倒是不错，昭华二字确实是出自这一首诗。”
萧晏看着他，袖中的手渐渐握紧，薄唇微抿，却听景明帝又道：“不过朕并非不喜欢黎枝枝，给她赐字，不过是因为她与暄儿有些相似，有才而性缓，再看看你，只猜中了一点边角，便急匆匆前来质询，你未免也太多疑了些。”
萧晏一时间竟不能反驳，只好跪了下去：“儿臣知错，请父皇恕罪。”
景明帝淡漠地看着他，把手里的折子扔到一边，不冷不热道：“也不是第一回 了，这黎枝枝是给你下了什么蛊，一遇着和她有关的事情，你就跟火烧了屁股似的，轮车不用坐了，腿也不瘸了，连夜赶着入宫觐见，给朕请安都没见你这么勤快过。”
萧晏垂首解释道：“儿臣的腿伤确实是今日才好全的，不敢欺瞒父皇。”
“朕不关心，”景明帝接过宫人递来的热茶，语气淡淡道：“哪怕这腿断上一辈子，也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做不了这太子，自有别人能做，朕不会觉得惋惜，左右朕换了三任太子，不差你这一个。”
这话端的冷酷漠然，萧晏心中一紧，他忽然抬起头，直视上方的帝王，道：“儿臣心中有一事不明，想向父皇请教。”
“说。”
萧晏轻轻吸了一口气，道：“不知儿臣究竟要如何做，才能成为父皇心中想要的储君？”
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声音紧绷：“儿臣做这个太子，已近五年之久，可是直到如今仍旧未能想明白。”
景明帝坐在御案后，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烛光在他面容上投下淡淡的影子，这让他看起来愈发冷肃，不可接近，过了片刻，他才缓缓道：“朕想要的，你就能做到？”
那一刻，萧晏心中思绪纷杂，可最后他想起的，不过是在紫藤花架下，少女对他露出一个乖巧狡黠的笑意，太子哥哥，我想要那一朵花，可以么？
站在高处的人确实显眼，倘若有人喜欢他，岂不是也一眼就能看见？
如我这般的人，最喜欢站在那些站在高处的人了！
“儿臣可以做到。”
景明帝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似审视，似打量，最后点了点头，道：“可以，你只需要如你大皇兄一般有才有谋，如你二皇兄一般谦恭勤勉，再将那些惫懒怠惰的习性撇去，或许可以让朕满意。”
他顿了顿，又反问道：“说起来，这些是不是有点太为难你了？”
萧晏垂首道：“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景明帝略略颔首：“好，既然如此，从明天开始，你就继续进宫请安吧。”
萧晏：……
自从他腿伤了之后，景明帝早就下旨免去了他的请安，萧晏甚至可以不用入宫，数月没有面圣，如今他又领了这差事，入宫请安。
萧晏一时间都有些不明白，景明帝是不是在戏耍他。
“怎么？”景明帝放下茶盏，道：“你做不到？”
萧晏立即道：“儿臣可以。”
景明帝嗯了一声，摆了摆手：“若是无事，就退下吧。”
萧晏这才起了身，正欲告退时，景明帝忽然道：“那个黎枝枝……”
他迅速抬起头来：“父皇？”
景明帝盯着他，神色若有所思，道：“没什么，去吧。”
萧晏退了几步，才到殿门口，忽闻景明帝又道了一句：“黎枝枝……”
萧晏停下步子：“父皇有何吩咐？”
景明帝的表情有些微妙，眉眼微动了一下，透着几分戏谑的意味，他语气淡淡道：“没什么，不过朕明明叫的是黎枝枝的名字，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萧晏：……
景明帝拿起一封折子，漫不经心道：“是关心则乱？”
没等萧晏答话，他又教训道：“年纪轻轻，不要囿于儿女之情，太小家子气了，下去吧。”
萧晏这才终于退出了御书房，看着外面的无垠夜色，清风徐来，脑子都清醒了几分，再回想方才的情形，他总有一种自己被景明帝戏弄了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景明帝：朕早已洞察了一切。
黎枝枝是胡萝卜，他儿子就是那头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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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宠文里的反派女配》作者：二恰
沈婳出身高门，貌美天成，她这一生顺风顺水，爹娘疼爱，兄长疼宠，还有一个当朝太子作未婚夫。
直到这日，她做了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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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婳：？？？
表妹一身白衣，柔弱似丁香，眼泪欲掉未掉，与梦中一模一样。
沈婳：……
她只想躺赢，怎么偏偏有人逼她做反派！
-
皇叔凌越觉得事情不对，是从一场家宴起。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一日，那个他侄儿的未婚妻，会在桌下偷偷勾缠他的脚。

第九十三章
又过了两日, 宫里终于派了人前来公主府宣旨，封黎枝枝为昭华郡主，虽然早已得知此事, 但是直到真正领了圣旨，黎枝枝才有了些许真实感。
她竟成了郡主, 这是她从没敢想过的事情。
只过去半日，消息就传开了去, 一时间登门公主府道贺送礼的人络绎不绝, 门庭若市，就连宫里的容妃娘娘都派人送了礼来。
公主府上下一派喜气洋洋, 长公主甚至已安排了下去, 准备大宴宾客，帖子发了个遍, 就连黎府也没落下。
黎夫人接着帖子的时候, 黎岑正好撞见了, 他当即怒不可遏地道：“还嫌不够丢脸？你还想上门去恭贺她？”
黎夫人忙解释道：“这毕竟是长公主送来的……”
黎岑一把夺过帖子，就着烛台烧了，烟熏火燎地往地上一掷，骂道：“长公主又如何？哪怕是天王老子送来的帖子，你也不许去！她做她的郡主, 以后跟我们黎府再没有半点相干！”
末了又痛骂黎枝枝一番, 黎素晚在旁边看着，怯怯地拉了拉黎夫人的衣袖，道：“娘，您看爹爹这样生气, 还是不要去了吧？”
帖子现在已经烧了, 黎夫人也没奈何, 只是叹道：“罢了罢了。”
自从上次黎枝枝回府，和黎岑大吵了一场，黎岑已发狠说过，要和她断绝父女关系，就当没这个女儿，还告诫过黎夫人，不要再做一些无用功，省得丢人现眼。
夫妻俩一个暴跳如雷，一个心生遗憾，旁边的黎素晚看着地上被烧了一半的帖子，心中暗暗生出欣喜之意来。
……
转眼就到了公主府宴客这一日，收了帖子的各家夫人都纷纷赶来了，携着儿女，向长公主和黎枝枝道喜，一时间府里宾朋满座，气氛热闹非凡，喜气洋洋。
这其中就有建昌侯夫人，身边还跟着小儿子裴言川，说起来，为了这个机会，裴言川在武场磋磨了整整三日，皮都要掉了一层，勤勤恳恳，不敢稍有懈怠，生怕侯夫人不满意，不带他来公主府。
建昌侯夫人和长公主寒暄的时候，裴言川便左右张望，试图在一屋子人里找到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侯夫人见状，面上依旧笑着和长公主交谈，暗地里用手掐了他一把，痛得裴言川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喊出来。
趁着长公主和旁的夫人说话，侯夫人才扭头看向儿子，压低声音告诫道：“你注意点，别伸着个长脖子跟鹅似地到处瞧，丢死人了。”
裴言川果然老实了许多，正在这时，忽然有人道：“晟王妃也来了。”
一时间，不少人朝花厅门口看去，只见一名妇人被扶着进来了，她看着颇显老态，容色憔悴苍白，眼角堆起了皱纹，尤其是她的头发，竟已有了斑白。
有人惊讶低呼：“她怎么这般模样了……”
晟王妃的年纪明明比长公主还小，瞧着竟比她还老上许多，一时间整个花厅都安静下来，无人说话，萧嫚扶着她，到了长公主面前，盈盈下拜：“姑姑。”
长公主醒过神来，立即扶起她，笑道：“王妃怎么来了？快，快请坐。”
晟王妃笑笑，道：“公主府上有喜事，特来道贺，顺便厚着脸皮前来沾沾喜气。”
自从晟王去后，晟王妃便深居于王府，鲜少露面于人前，在场的这些人，甚至还有许多不认得她的，俱是投来隐晦的好奇目光，虽然没什么恶意，但是到底会让人感到不适，长公主心细，便命人引着晟王妃去内间小坐。
趁此机会，建昌侯夫人对裴言川道：“你自己去玩吧，要记得这是在人家府里，千万不要胡来，再敢爬墙上树，叫我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裴言川满口答应，侯夫人看他那神思不属的模样，心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不由叹气：“去吧。”
话音才落，裴言川就溜出了花厅，他从没来过公主府，不免有些拘束，见着一个丫环路过，急忙拦住人家，笑问道：“这位姐姐，不知黎姑娘现在在何处？”
那丫环见他模样生得俊俏，不由微微红了脸，指了一个方向：“咱们小姐在花园，正陪着苏家小姐说话呢。”
裴言川心中涌现喜意，向她道了谢，立即又马不停蹄地往花园赶了过去。
他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黎枝枝和苏棠语几人坐在紫藤花架下，有说有笑，裴言川连忙停下步子，定了定神，这才慢慢地走过去。
走近了几步，黎枝枝便发现了他，朝这边看来，惊讶笑道：“裴公子也来了？”
说着便站起了身，清晨的阳光落在少女的面孔上，显得明媚漂亮，灼灼生辉，数日不见，裴言川只觉得她更好看了，几乎不敢直视，有些局促地道：“我……我跟着我娘来，给你贺喜。”
苏棠语笑着打趣道：“咦，既然是贺喜，裴公子怎么两手空空啊？”
裴言川愣了一下，急忙道：“我给你准备了礼的。”
说着就往袖子里掏，掏了半天，他这才想起什么，懊恼道：“糟了，我把东西落在家里了。”
少年满面沮丧，又道：“我回去给你拿。”
说罢转身就走，黎枝枝连忙唤道：“算了，裴公子，没关系的，棠语只是同你玩笑，你别放在心上。”
可只是这会儿功夫，裴言川已经跑出三丈远了，一边回头招手，叫道：“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话音一落，人就已经消失在花木后了，苏棠语再也忍不住，扑哧笑起来，对黎枝枝道：“这位裴公子可真是太有趣了，每次见到他，都要出点儿意外，不是这个，就是那个。”
黎枝枝也忍俊不禁，苏清商微微一笑，道：“他看着年纪也不大，性子有些跳脱，人之常情。”
闻言，苏棠语的眸子一转，笑眯眯地问黎枝枝，道：“那咱们枝枝是喜欢跳脱活泼的，还是喜欢温雅稳重的？”
黎枝枝一下怔住，看着好友满面的揶揄，立即领会了她话里的意思，并不上当，只盈盈笑着反问道：“我觉得这二者各有各的好处，棠语喜欢哪一种呢？”
苏棠语撇了撇嘴，还想说什么，却有一名婢女过来，对黎枝枝道：“小姐，主子请您过去一趟，宁王妃和晟王妃来了。”
闻言，黎枝枝连忙起身，又看向苏棠语，她满不在意地摆手，笑道：“咱们什么关系，还需要客套么？你且去吧。”
黎枝枝叮嘱道：“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下人。”
她看向苏清商，道：“二公子，我先失陪了。”
苏清商微微颔首，笑道：“无妨，黎姑娘请便。”
黎枝枝随着婢女往前庭走，穿过长长的回廊，她想起什么，问道：“只有宁王妃来了？”
那婢女答道：“还有晟王妃。”
“不，”黎枝枝微微抿起唇，眸底浮现几分冷色，道：“我的意思是，宁王妃是一个人来的么？宁王世子呢？”
婢女连忙道：“是，宁王妃是带着宁王世子一同前来拜访的。”
黎枝枝的步子猛然顿住，那婢女见她不走了，疑惑道：“小姐，怎么了？”
黎枝枝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这才将满腔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对她微微一笑，道：“走吧。”
晴雅斋是公主府专门用来接待贵客的地方，布置清幽静雅，廊下种满了花草，此时正开得灿烂，石阶旁又有几竿青竹，清风徐来，竹影婆娑。
黎枝枝跟着婢女穿过那竹影间，入了内堂，才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了说话声音，一个是长公主，另外两个声音十分陌生，间或夹杂着一个少女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气氛无比融洽。
婢女进去禀道：“殿下，小姐已经到了。”
长公主有些高兴地道：“快让她进来。”
婢女们连忙打起帘子，黎枝枝微微垂首，轻轻吸了一口气，好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这才踏入门里。
堂内坐了几个人，除了上座的长公主以外，她左侧的下手位置坐了一名妇人，容貌颇为苍白憔悴，瞧着有些年纪了，鬓发斑白，旁边紧挨着她的坐是萧嫚，她今日倒是不那么张扬了，只穿了一件素色的衣裙，玉簪挽发，瞧着比往日低调了许多。
而长公主的右侧下手位置，坐着一名美貌的妇人，她穿着打扮都十分华丽贵气，通身的气派看着就不像普通人，面上带着几分笑意，而她的身侧，坐着一个青年，看年纪约莫十七八岁，五官还算俊朗，鹰钩鼻，眉毛压得略低，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阴沉。
黎枝枝认得他，哪怕是化成了灰，她也记得这个人，宁王世子，当初就是他轻飘飘地摆了摆手，黎枝枝就被按入了冰冷的水中，丢掉一条性命。
袖中的手一点点握紧，黎枝枝微微垂眸，只有如此，她方才能收敛好眼底的厌恨，不让他人察觉。
“枝枝，”长公主笑吟吟地向她招手：“快到这里来。”
黎枝枝缓步走过去，在她身边站了，长公主亲昵地拉着她的手，介绍道：“这位是晟王妃，嫚儿你是认得的，这位便是她的母妃。”
黎枝枝向晟王妃行礼，长公主又为她介绍另外两人：“这是宁王妃和宁王世子。”
黎枝枝垂着眸，睫毛扑簌簌地抖了抖，遮去眼底的寒意，唇边带出几分淡淡的笑，乖顺地行礼。
“拜见王妃娘娘，见过世子。”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我来啦，今天还算，准时吧？

第九十四章
堂内。
黎枝枝正坐在长公主身侧, 宁王妃笑着夸赞道：“这孩子看着颇是乖巧，这面相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说着，又亲切地向黎枝枝道：“平日里若是得空, 也可以去我那里坐一坐，说说话。”
黎枝枝连忙应了下来, 眼角余光一瞟，不动声色地看向一旁的宁王世子萧汶, 正好对上对方的目光, 带着几分打量的意味。
上一辈子，黎枝枝见过宁王世子的次数并不算多, 对他也不怎么了解, 只听过传言，说他的性子温吞和善, 谦恭有礼, 颇肖其父宁王殿下, 可黎枝枝心里知道事实并非如此，真正温吞和善的人，会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就把另一个人活活淹死在花池里吗？
不过是一头披着皮的野兽罢了。
而与此同时，萧汶也在打量黎枝枝, 平心而论, 他见过了许多美人，但黎枝枝的模样仍旧能让他眼前一亮，下意识又多看了几眼，只是不知为何, 他敏锐地感觉到了对方神态中的排斥意味, 很隐晦, 倘若不是他心细，几乎无从发现。
萧汶心中意外，不明白这排斥从何而来，他仔细地回想许久，也没有头绪，因为在这之前，他从未见过黎枝枝，自是不可能得罪她。
他本能地对黎枝枝起了好奇之心。
长公主和两位王妃又闲谈了几句，有一名婢女匆匆过来，禀道：“殿下，前面有人吵起来了。”
长公主微微蹙起柳眉，仔细问道：“怎么回事？谁吵起来了？”
“是建昌侯府的小公子，和几位夫人起了争执。”
黎枝枝听了，心中也是惊讶不已，裴言川？他之前不是走了吗？怎么才一会功夫又和人吵起来了？
长公主略一思索，起身道：“本宫过去看看，枝枝，你在这里陪着两位王妃说说话。”
晟王妃和宁王妃连忙道：“公主殿下请便，我们在这里坐着，倒也清净。”
长公主走后，没过多久，晟王妃又说自己心里闷，想透透气，萧嫚便扶着她出去散步了，屋里只剩下黎枝枝和宁王妃，以及宁王世子萧汶。
宁王妃笑着和黎枝枝交谈，萧汶在一旁听着，忽然道：“我观郡主颇有些面熟，是否从前在哪里见过？”
这句话里似乎带着点试探的意味，黎枝枝来京师才没多久，自然不可能与他有什么交集，她心思电转间，便知道自己方才露了些许端倪，被对方察觉到了，不由暗自心惊，面上却故作腼腆，怯生生答道：“恐怕没有，只是我早就听闻世子殿下一表人才，龙章凤姿，心中颇为崇敬，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顿生自惭形秽之感，若有失礼之处，还请世子见谅。”
是个人都喜欢听好话，更何况她还睁着一双清澈的眸子，看起来十二万分的诚恳，仿佛发自真心实意一般，萧汶也接受了这个解释，不由想起传言中黎枝枝的来历身世，如她那般微贱出身，在自己这样的天之骄子面前，会觉得自卑也算正常。
萧汶微微笑了笑，宽慰道：“你如今能受封郡主，自有你的过人之处，倒也不必过于自轻了。”
黎枝枝面露赧然，道：“是，只不过我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往后要请世子殿下多多关照。”
她这般乖巧温顺，叫萧汶心中油然生出一种优越来，觉得黎枝枝很识时务，看她也更是顺眼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萧嫚和晟王妃还不见回来，黎枝枝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神色有些担忧，宁王妃见状便道：“派个下人去瞧一瞧。”
下人领命去了，宁王妃抿了一口茶，道：“这茶不错。”
闻言，黎枝枝眉眼微弯，笑道：“这是今年的新茶，另外还有一种明前龙井，味道也十分的好，若是王妃和世子有意，可以试一试。”
宁王妃欣然答允，黎枝枝便命人去取了茶来，净了手，亲自为她泡茶，一边陪着二人闲聊的同时，还在不动声色地试探。
她发现此时的萧汶和萧嫚之间的关系还不算亲近，提起萧嫚时，萧汶的语气中流露出几分不屑的意味，像是不怎么看得上对方。
这就有些意思了，黎枝枝可是记得，上辈子她死的时候，这两人已经走得很近了，不过现在么，也算是一个契机……
萧嫚扶着晟王妃回来的时候，屋里的气氛正是融洽，三人闲谈，言笑晏晏，一时间竟没有人注意到她们，还是黎枝枝的眼风扫了过来，笑吟吟地向她打招呼，邀她坐下来喝茶。
一看见对方那面上的笑意，萧嫚就觉得恶心无比，心中厌烦，可这里是公主府，她必须收敛，故而只能扯了扯唇角，婉拒道：“不必了，我不渴。”
宁王妃热络地劝道：“这茶是郡主亲手所泡的，味道很是不错，也请王妃坐下来试一试。”
晟王妃便拉了女儿一把，向她使了一个眼色，两人也坐下来，一起喝茶。
婢女分好茶，萧嫚只略微沾了唇，便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地道：“想不到郡主竟有这般手艺，连王妃和世子殿下都能讨好，对你赞不绝口呢。”
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满腔的酸妒，话里都带着刺儿，萧汶看过来一眼，眉头皱起，黎枝枝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只微微一笑，道：“县主觉得这茶如何？”
萧嫚嘴唇动了动，想讥讽几句，但又看了看宁王妃和萧汶，到底是把话头咽下去，咬着牙道：“好茶。”
黎枝枝便又替她分了一杯，笑吟吟道：“那县主就多喝点，上好的明前龙井，宫中御赐的呢。”
……
却说前厅，建昌侯夫人起初是在和旁人闲聊喝茶，听说有人起了争执，一时间还没想到裴言川身上去，只面露讶异道：“这可是公主府，怎么能在这里生了龃龉？未免太不看场合了罢？”
谁料一盏茶还没喝完，便听见有人道：“侯夫人，是你家那个小儿子，和江夫人、王夫人吵起来了。”
乍闻此言，建昌侯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茶盏都险些没拿稳，急急忙忙地站起来，道：“在哪里？”
“就在外边呢。”
侯夫人三两步出了花厅，便听见了嘈杂人声，其中吵得最厉害的那个声音，果然是她那不省心的小儿子，旁边还围着一圈人，侯夫人连忙挤过去，便听见裴言川大声道：“你们在这里编排些什么话？议论别人的是非，真不要脸面！”
侯夫人恨不得捂住他那张嘴，当即深吸一口气，怒喝道：“裴言川！你给我住口！”
那几个夫人正争得脸红脖子粗，见了她，如见了救星一般，连忙围过来，纷纷叫道：“侯夫人！”
“侯夫人您看看您家这位小公子，实在是太过分了！”
“夫人，令郎着实不像话，我们几个正在闲谈，他却无事生非，去摇梅子树，您看看，您看看我们这身上的梅子……”
那位夫人扯起衣襟给建昌侯夫人看，六月多的梅子都熟透了，随手一碰就渗出深紫色的汁液，更何况是从树上砸下来的？那几位夫人的襟口上和衣衫上都沾了梅子汁，就连额头和脸上都有，形容狼狈不堪。
建昌侯夫人怒火中烧，恶狠狠地剜了裴言川一眼，意思是你回去给我等着！
她面上又陪着笑，对那三位夫人道：“诸位见谅，小子无状，不懂礼数……”
正在这时，一个略显威严的女子的声音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霎时间，所有人都看向声音来处，人群分开，一众仆妇簇拥着长公主缓缓行来，惊动主人家了，侯夫人心里暗自叫糟，恨不得一巴掌把那孽子拍进地里去算了。
不然就地掐死，给这几位夫人和长公主赔罪。
谁料长公主一出现，那几个闹得正厉害的夫人竟一齐偃旗息鼓，甚至有一个干笑道：“没什么，只是小事罢了，想不到竟惊动了长公主殿下。 ”
人群中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开口道：“哎，王夫人，方才您可不是这样说的，非要揪着这位裴小公子给您道歉赔不是呢。”
旁边人纷纷附和：“是啊是啊，如今长公主殿下出来了，正好给王夫人几位主持公道，您只管大胆地说。”
那王夫人表情尴尬，甚至带着几分慌乱，竟是有些下不来台了，她死活不肯开口，建昌侯夫人的心中登时起了狐疑，她想起方才裴言川说的话，低声问儿子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裴言川低垂着头，嘴唇动了动，却又犹豫了，正在这时，长公主沉声道：“今天原是公主府有喜事，本宫的女儿受封郡主之位，故而设宴邀请诸位前来，不想竟出了这等闹剧，几位若是不给本宫一个交代的话，这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公主府是任人都能撒野的地方。”
听闻此言，建昌侯夫人不禁急了，用力拧了裴言川一把，气道：“你倒是说啊，平常闹得欢，现在又成了锯嘴葫芦了，你方才说，这几位夫人在道别人的是非，究竟是什么意思？”
裴言川被她拧得痛嘶，一张俊脸都要扭曲了，片刻后才道：“她们……她们在议论黎姑娘。”
那几位夫人都面露不安，低垂下头去，裴言川继续道：“她们说，黎姑娘认了长公主做义母之后，就看不起养父母了，连今天来贺喜的都没有黎府人，说她不孝顺，还说之前圣旨都没下，黎姑娘就跟黎府断绝了关系……”
这话一出，长公主的脸登时就黑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天又晚点了_(:з”∠)_对不起
磕头.jpg

第九十五章
若说这几位夫人是特意在公主府里议论黎枝枝, 倒还不至于，她们虽然爱嚼舌根，但是也知道要看场合, 起因是有人问起，黎枝枝受封郡主, 公主府都大办宴席，怎么黎府却不见动静？
再怎么样, 养父母总不能落在义母后头, 尤其是黎夫人，就她那种性子, 当初她府上办及笄礼, 请了长公主上簪，恨不得把帖子发遍整个京城, 如今她养女封了郡主, 竟没声没息的, 连个面都没露，着实奇怪。
不止如此，公主府今天办宴，也没见到黎夫人前来赴宴。
闲话的人中也有和黎夫人关系近的，听说过几句添油加醋的内情, 这会儿便实在忍不住, 跟她们都说了，其他人听罢，大为惊讶，犹如苍蝇嗅着味儿了, 鸡一嘴, 鸭一嘴地纷纷议论起来。
好巧不巧, 叫裴言川从旁边的时候经过听见了，他大为光火，越听越气，却也知道不能和这些个夫人们动手，但见旁边有一株梅子树，心生一计，猛踹那梅子树，几脚下去，霎时间，那树上熟透的梅子如下雨一般纷纷掉落，砸得那几个夫人惊叫连连，抱头鼠窜。
解气是解气，可现在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裴言川还是替黎枝枝觉得委屈，黎府的人不来赴宴，关黎姑娘什么事情？他们是没长腿么？
空气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见长公主的脸色不太好看，那几位受了害的夫人也没了之前那个嚣张劲儿，恨不得用袖子遮住头脸，好避开长公主那锐利的目光，今日出门没看黄历，真个倒了血霉了。
“黎府的帖子，本宫早已派人送过去了，”说到这里，长公主顿了顿，又扫过周遭其他人一眼，声音略略提高了一些：“至于黎夫人为何不来赴宴，那是黎府的事情，本宫也正觉得奇怪，枝枝受封郡主，这样大的喜事，她连一声恭贺都没有，未免有些说不过去，前阵子黎夫人身体不适，枝枝还特意赶回黎府侍疾，说她不敬养父母，不孝顺，简直是无稽之谈！”
她说着，盯着王夫人几个，道：“总有一些人成日闲得发慌，不知事情究竟，便捕风捉影，说三道四，搬弄口舌是非，这样的人，恕公主府不能招待了。”
话已至此，那几位夫人也着实没有脸面再待下去了，灰溜溜地告了辞，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一场闹剧便到此结束，建昌侯夫人看向自己儿子，裴言川下意识捂住了耳朵，警惕地退后一步，侯夫人没好气地训斥道：“你下次再敢这般胡来，看我不抽你。”
裴言川振振有词道：“她们在议论黎姑娘的是非，我不能坐视不理！”
侯夫人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到底没说什么，由得他去了。
……
尽管长公主吩咐过下人守口如瓶，但是这件事依然传到了黎枝枝的耳中，当日她在和黎岑闹翻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黎府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更何况黎夫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而更让她意外的是，裴言川竟然为她出了头，黎枝枝心里不禁对这个总是冒失莽撞的小公子多了几分好感。
在她向对方道谢的时候，裴言川那张俊脸一下子就涨红了，连连摆手，磕绊了一下才道：“无、无事，举手之劳而已，我就是见不得人胡说八道……”
闻言，黎枝枝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眸子若粼粼秋水，十分好看，她故意道：“你怎么知道她们是胡说呢？说不定我就是看不起黎府，不愿意同他们来往。”
裴言川的眼睛直盯着她，竟有些呆了，片刻后才道：“你……你不是那样的人。”
他看起来还是有些傻傻的单纯，也不知建昌侯夫人怎么教的，黎枝枝微微笑道：“不论如何，还是要多谢裴公子的维护。”
裴言川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我要送给你礼物。”
黎枝枝本想说不必，但是裴言川很坚持，对她道：“你伸出手来。”
黎枝枝只好依言照做，摊开掌心，紧接着，裴言川在上面放了一个什么，分量不算重，但是触感温热，却又光滑，像是玉石。
她定睛一看，那是一枚扳指，羊脂玉的材质，通体莹润，上面没有雕刻什么花纹，看起来很普通，边缘在阳光下折射出漂亮的光。
裴言川解释道：“上一回在黔山猎场的时候，你的扳指不是不合用么？”
“这个，”黎枝枝端详着那枚玉扳指，迟疑道：“未免有些太贵重了。”
担心她不肯收，裴言川急忙道：“只是一个扳指罢了，而且它、它是我家中闲置的，留着也没什么用处，再说了，上次你不是送了我一张弓么？就当是回礼了。”
听了这话，黎枝枝只好道：“那就多谢裴公子的心意了。”
裴言川大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催促道：“你……你试着戴一下，看合不合适？”
黎枝枝便将那玉扳指戴在大拇指上，不大不小，正正好卡在指节下方的位置，裴言川这才放了心，本以为他目测的尺寸不准，还拉着嫂嫂柳氏去试了好几遍，如今见黎枝枝戴着合适，不由高兴道：“很好看。”
少女的手指莹白纤细，和那羊脂玉扳指相映衬着，格外漂亮。
不远处的苏棠语见了，转头看向自家二哥哥，欲言又止，苏清商如浓墨一般的眉尾微微挑起，道：“有事？”
苏棠语恨铁不成钢：“哥，你看看人家裴公子。”
“嗯？”苏清商淡笑道：“裴公子挺好，怎么了？”
苏棠语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道：“你难道不喜欢枝枝么？裴公子这样大献殷勤，你心里一点都不吃味？”
苏清商想了想，实话实说道：“我对黎姑娘确实颇有好感，但若是她喜欢上了裴公子，我也不能如何。”
苏棠语的眉高高挑起，满眼不可思议，道：“那你就这样放弃了？”
苏清商微微一笑，道：“她这不是还没喜欢上么？比起裴言川，我倒觉得另一个人比较麻烦。”
苏棠语好奇追问：“还有谁？”
苏清商看了她一眼，竖起食指，在唇边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不可说。”
……
另一边，皇宫的谨身殿，景明帝正在和大臣议事，有宫人进来禀道：“太子殿下来了。”
赵丞相的话头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帝王，本以为他还会如上次一般继续议事，让太子在外面等候，谁知他开口道：“让他进来。”
几个臣子都互相看了几眼，彼此以眼神无声交流，片刻后，殿门开了，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阔步跨了进来，那人穿着深色常服，容貌俊美，正是当今的太子萧晏，到了近前，向景明帝行礼问安。
众臣也连忙站起身来，向他躬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待所有人都起来之后，景明帝才道：“尔等继续议事吧。”
“微臣遵旨。”
议着议着，众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太子竟然还站在一旁，景明帝没让他退下，他就立在那儿，静静地听着他们议事，也不插嘴打断。
所有人都觉得有些意外，不约而同地用眼角余光去瞟萧晏，各自心中的念头陡然活络起来，正在说话的那位大臣甚至打了一个磕巴，差点忘记自己说到哪里了，引得景明帝闻声望去，皱眉道：“你这句话方才朕已经听过一遍了。”
那官员的面皮微微涨红了，立即跪了下去，惶恐告罪：“臣该死。”
“总说自己该死，真到了该死的时候又不见你站出来，”景明帝把折子往前一推，冷声道：“一条兰川年年修河，年年决堤，如今又死了数万百姓，到如今还没揪出罪魁祸首，平时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遇到事情就一推二六五，朕的耐心已经要耗尽了，再给你们十天时间，若是还未解决，朕就把你们挨个从头薅到尾！”
他目光森然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官员，道：“大不了明年的春闱提前，朕还有数百翰林，正愁官位不够分。”
众臣连忙跪了下去，齐齐呼道：“皇上息怒。”
“朕现在没有发怒，”景明帝站起身来，他的表情很冷静，就连眼角的皱纹都是平和的，淡淡道：“朕发怒的时候，你们几个人的脑袋也不够砍的。”
众人俱是惶恐不已，就连赵丞相也低埋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他们自是想起了那一段充满血腥味的过往，面前的帝王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哪怕他如今已经老了。
“至于太子，”景明帝忽然又道：“你如今闲着无事做，便也跟着去查。”
萧晏被点了名，微微愣了一下，口中下意识应道：“儿臣遵旨。”
“都下去吧。”
众人出了谨身殿，簇拥着萧晏往前走，之前那名挨了骂的官员陪着小心笑道：“恭喜太子殿下。”
“徐大人这话说的奇怪，喜从何来？”萧晏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恭喜孤终于领了差事，不用游手好闲了？”
那徐姓官员面上的笑意一僵，萧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很和气地道：“说句玩笑罢了，徐大人，往后你我便是同僚了，孤还要仰仗徐大人指教才是。”
“不敢，不敢。”徐姓官员连连摆手，奉承道：“殿下言重了，下官才疏学浅，还要指望太子殿下多多提点。”
萧晏笑了一下，道：“好说好说，不过当务之急，徐大人还是要先保住这顶乌纱帽，不然恐怕等不到孤的提点了。”
听了这话，那徐姓官员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作者有话说：
太子，偷家了。

第九十六章
公主府散了宴后, 及至下午，萧晏才带着萧如乐过来了，一进了府里, 萧如乐就跟出了笼的鸟儿似的，一路飞奔着去见黎枝枝, 彼时她正坐在榻边，端详着什么, 萧如乐欢呼一声, 扑上去抱住她，两人险些滚在榻上, 笑闹成一团。
萧晏嘲道：“去见你亲娘都没这么热络。”
萧如乐冲他吐舌头, 又好奇地探头看着案几上的画卷，问道：“姐姐刚才在做什么？”
黎枝枝把那一幅画徐徐展开, 好让她看得更清楚：“在赏画。”
“这画好奇怪, ”萧如乐皱了皱鼻子, 神色疑惑道：“它怎么黑乎乎的？”
那幅画上大部分都是黑的，有深有浅，还有横七竖八的线条，毫无章法，这甚至不能算是一幅画, 小儿涂鸦都比它有意思。
萧晏只看了一眼, 心中就隐约升起些许危机感，因为在很久之前，他见过另一幅画，两者风格极其相似, 他问道：“这是谁送的？”
黎枝枝道：“是苏二公子。”
果然如此, 萧晏心中警惕, 面上却不动声色，盯着那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来，问黎枝枝道：“赏出什么来了？”
黎枝枝也没什么头绪，指尖细细抚过那些线条，蹙起眉，摇首道：“我看不懂。”
那就好，萧晏心里还没来得及舒坦，便听她兴致勃勃地道：“不过既然是二公子所画，必然有其玄妙之处，或许是我见识浅薄了，不能领会。”
萧晏心里不禁有些吃味，冷声道：“故弄玄虚而已。”
正在这时，外面有一名婢女进来，对黎枝枝道：“宫里的容妃娘娘派了人来，请您入宫一趟。”
黎枝枝一怔，萧晏皱眉道：“她为何要见你？”
又问那婢女：“可说了是什么事情？”
婢女茫然摇首：“未曾，容妃娘娘派来的人还在等候。”
黎枝枝便站起身来，道：“我随他去一趟吧。”
“等等，”萧晏有些不放心，未加思索，便道：“我与你同去。”
黎枝枝想了想，婉拒道：“不妥，我与容妃娘娘并无过节，何况今日她还派人送了礼来贺喜，眼下她只说要见我，你若是同去，恐怕会让娘娘觉得我们在提防她，反倒不好。”
这我们二字，听得萧晏的心情好了几分，又觉得黎枝枝说得有理，便略略颔首，叮嘱道：“既然如此，那你自己当心，说话行事都谨慎一些，我到时候派人在宫门口接应你。”
……
半个时辰后，黎枝枝跟着容妃派来的人入了皇宫，如上回一般，青衣的小太监引着她走过长长宫道，又穿行数道宫门，才到了容妃的寝宫。
天色将暮，晚归的鸟儿掠过宫墙，一边发出清越的啼鸣，转眼就消失在重重楼阙之后，有宫人进去殿里通禀了，不多时出来，恭敬地对黎枝枝道：“娘娘请郡主入内说话。”
黎枝枝颔首，跟在她身后进了门，这殿内其实并不大，但里面的摆设都是样样精美，极尽奢华，榻边还放着两个冰盆，这时候正散发出丝丝凉意，驱散了夏日的炎热。
容妃正坐在凉榻边，手里在摆弄着什么，见她进来，便笑吟吟地道：“呀，贵客来了。”
她的模样生得娇美，这样一笑，便显得色如春花，分外好看，黎枝枝上前福身行了礼，她连忙伸手扶住，笑道：“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黎枝枝便挨着榻边坐下来，这才看见容妃面前摆了许多盆盆罐罐，还有一个小玉杵，她正在捣凤仙花汁，盘着腿坐在那里，十分的不拘小节。
“娘娘这是……”
“本宫想染个紫色的指甲，”容妃自顾自道：“这样看起来有气势一些。”
但是她似乎失败了很多次了，蹙起眉，表情有些不虞，黎枝枝看旁边放了诸多染料，便指着一样青蓝色，提醒道：“娘娘不妨试一试这个。”
容妃听了，试着往花汁里加了些许，果然变成了深紫色，她面露喜色，道：“哎，本宫想要的正是这个。”
调好了色，宫婢替她染指甲，容妃笑着夸黎枝枝：“你懂得真多，连这个都知道。”
黎枝枝微微一笑，谦虚道：“会作画的人，大多熟知调色，臣女懂的不过是皮毛罢了。”
“那也比本宫强，”容妃笑起来，道：“对了，今日请你入宫，是想说说那一幅画的事情，前几日本宫问过荣安县主，那幅画是谁画的，你猜她怎么说？”
黎枝枝心中早有预料，面上却故作不解，道：“臣女不知，还请娘娘明示。”
“这还用明示么？”容妃叹了一口气，指点道：“她当然是揽下功劳了，说那画就是她自己作的。”
她说着，美目微转，略略倾身过来，放轻了声音道：“她可是在皇上面前这么说的。”
黎枝枝与她对视片刻，容妃又笑开了，她吹了吹刚刚染好的指甲，深紫的色泽，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如玉，问黎枝枝道：“好看么？”
像中了毒一样的颜色，黎枝枝颔首，违心地称赞：“好看。”
容妃十分满意，道：“这一份大礼，本宫就送给你了，你可要好好把握啊。”
正说着，有一名宫人从外面进来，恭恭敬敬地道：“启禀娘娘，皇上来了。”
容妃一听，面上不见喜色，反而像吓了一跳似的，连忙下了榻，又吩咐左右：“快，你们快把这些收拾了。”
几个宫人急急忙忙把案几上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收拾了，又捧了笔墨纸砚来铺上，听得外面脚步声愈近，圣驾已经到门口了，案几上却还有一碟子花汁来不及倒，容妃一着急，索性抓起就往窗外扔去。
刚刚传来当啷一声，景明帝恰好踏进殿门，敏锐地朝这边看过来：“什么声音？”
“回皇上的话，”容妃有些心虚，垂下头道：“没、没什么。”
景明帝皱着眉打量她，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容妃下意识要往身后藏，景明帝沉声命令道：“躲什么？把手伸出来。”
他的语气很威严，就连黎枝枝都忍不住挺直了脊背，眼角余光瞥见容妃伸出手，十个指甲上都染了深紫色的颜色，在天光的折射下，显得颇有些诡谲。
黎枝枝心想，这颜色确实是很有气势。
然而景明帝的眉头皱得更紧，眉心拧出来一个褶子，道：“你这是中毒了？”
容妃弱着声音试图解释：“臣妾这是涂了丹蔻。”
“你一下午就涂了这个？”景明帝说着，走近几步，瞥见那案几上摆放的宣纸，伸手拣起一张，上面画着一只似鸟非鸟，似鸡非鸡的东西，线条稚拙，疑惑道：“这是画的什么？山鸡？”
容妃立即道：“臣妾画的是孔雀，对了，臣妾还特意请了昭华郡主来，向她讨教画技呢。”
她说着，向黎枝枝使了一个眼色，紧接着，景明帝便看了过来，哪怕他的目光中没什么特别的意味，黎枝枝也觉得头皮有些发紧，听得帝王问道：“果真如此？”
黎枝枝只好答道：“是，娘娘叫臣女入宫，确实是说画的事情。”
景明帝在榻边坐下，打量她几眼，道：“你也懂得作画？”
容妃连忙替她答道：“皇上，郡主作的画可好了。”
“朕没问你。”
容妃立即闭了嘴，又看向黎枝枝，眼神充满了企盼，黎枝枝遂硬着头皮道：“臣女……略知一二。”
景明帝嗯了一声，推了推宣纸，道：“你来试试，给她把这山鸡改成孔雀。”
黎枝枝：……
天子有命，不敢不从，她盯着那纸上的“山鸡”看了片刻，才终于落下一笔，浓墨一点点将那些拙劣的线条遮去了，变得流畅随性，很快，一只翩舞的孔雀展露出来。
景明帝的神色渐渐缓和了几分，黎枝枝搁下笔，小心道：“臣女献丑了。”
景明帝再次拿起那幅画，端详片刻，才又看向她，颔首道：“不错。”
他的眼中带着几分深意，道：“你的老师是谁？”
黎枝枝垂眸敛目，答道：“是明园的周青，周先生。”
景明帝点点头，将那张宣纸放下，道：“说起来，你如今受封了郡主，又是长公主的义女，朕理应再赏赐些东西给你。”
黎枝枝连忙道：“不敢，皇上能封臣女为郡主，已是龙恩浩荡，不敢再受赏。”
景明帝摆了摆手，容妃知道他的脾性，遂笑着对黎枝枝道：“皇上赏你，你收下便是，一味地推辞，反惹得皇上不高兴了。”
黎枝枝这才谢了恩，景明帝忽然道：“你既然懂得作画，往后便由你来教容妃画画吧。”
黎枝枝一怔，容妃却喜笑颜开地应下：“臣妾正觉得自己愚钝，担心会耽搁皇上的时间呢，若是郡主肯教，自然最好不过了。”
既是天子口谕，黎枝枝只好答应下来，景明帝和她们又说了几句话，就在旁边看着黎枝枝教容妃作画，期间一直没有离开。
等到宫人来问传膳的时候，黎枝枝才惊觉天色竟已黑了，连忙提出告辞，景明帝却淡淡道：“用了膳再出宫吧。”
容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黎枝枝，若有所思地用笔杆儿挠了挠下巴，笑着劝黎枝枝道：“皇上都这么说了，郡主便留下来用晚膳吧？”
黎枝枝心中颇有些不安，却不知如何回绝，正在这时，有宫人进来，恭恭敬敬地道：“启禀皇上，太子殿下求见。”
景明帝的眼皮也不抬一下，道：“他这时候来做什么？也来赶晚膳？”
作者有话说：
那个，皇帝不是对女主有意思啊，大家不要误会

第九十七章
天色擦了黑, 宫里已经开始上灯了，天边挂上一弯弦月，如女子的笑眸, 夜凉如水，清辉漫漫, 银色的月光洒落在宫道上，青衣的小太监提着宫灯引路, 不时恭声提醒身后的青年, 当心脚下。
等穿过一道宫门，小太监才停下来, 细声细气对门口值守的宫人道：“太子殿下到了, 烦请通报一声。”
那宫人连忙去了，不多时复返, 道：“皇上有旨, 宣太子殿下入内觐见。”
这次没等那小太监引路, 萧晏便大步踏入了门内，下了石阶，又穿过中庭，小太监连忙提起宫灯在后面追，一时间竟有些赶不上他。
殿门口守值的侍卫见了他来, 急急俯身行礼：“拜见——”
话尚未说完, 他们只觉得眼前一花，那深青色的锦袍下摆就飞快地划过去了，还带起一阵风。
萧晏才入了殿，便听见熟悉的少女声音传来, 娓娓道：“……将剁碎的羊肉一层一层铺在面饼当中, 隔中以椒、豆鼓, 以酥油浇灌，再放入炉中烘烤，至五成熟取出，洒上熟芝麻，便是炊饼了。”
容妃惊叹道：“没想到一个饼也有那么多花样，一定很好吃吧？”
景明帝亦颔首道：“民间的吃食，确实和宫中御膳房做的不一样，虽然粗糙，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黎枝枝犹豫片刻，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道：“这种炊饼是逢年过节时拜神才做的，那时家中颇为拮据，一次也只做一个，我曾经尝过一小块，囫囵吃了，如牛嚼牡丹，不知甜咸，未能品出什么滋味来，只觉得十分好吃。”
“物无定味，适口者珍，”景明帝说着，便看见了外面进来的萧晏，道：“你有什么要紧事，非要在这个时候入宫？”
萧晏上前一步，向景明帝行礼，道：“父皇今日命儿臣协同都察院调查兰川决堤一案，儿臣头一回领差，心中颇有些忐忑，怕做得不好，让您失望，故而思前想后，还是入宫想请父皇指点一二。”
听了这话，景明帝倒是没再说什么，只应了一声，道：“坐下罢。”
萧晏在黎枝枝身边坐了下来，看见桌案上已摆满了膳食，各种各样的菜色，景明帝对内侍吩咐道：“再添一副碗筷。”
那内侍立即便去了，没过多久，便送了新的碗筷来，放在萧晏面前，又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萧晏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般局面，他本是见黎枝枝迟迟未归，不免担忧她碰上了什么麻烦，谁知竟是被天子留下来用膳了，听他们方才说话，看起来也是相谈甚欢。
萧晏捉着筷子，觉得自己这一趟入宫似乎有些多余。
等用过晚膳，宫人奉了茶上来，景明帝起身，把萧晏叫去了内殿，容妃捧着茶盏，探头看了看，笑着对黎枝枝道：“皇上今天心情不错呢，他似乎很喜欢你。”
黎枝枝有些迟疑：“心情不错？”
在她看来，景明帝一直没笑过，面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叫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哪里看得出来心情不错？
容妃听罢，便放下茶盏，用涂了丹蔻的手指扯着眼角往后拉，作出一副严肃的表情，道：“你瞧不出来么？皇上平常都是这样的。”
紧接着，她又把眼尾往上提了提，笑眯眯地道：“今天他是这样的。”
黎枝枝：……
她觉得这位容妃娘娘也着实有些天赋异禀，又有些可爱，不由好笑道：“难怪娘娘能得皇上的宠爱，我们寻常人哪里能揣摩得到圣意呢？”
容妃摆了摆手，神秘笑道：“时间一长，你自然就知道啦。”
黎枝枝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古怪，至于哪里古怪，却又说不上来，只似懂非懂地点头。
内殿里，景明帝正在问萧晏：“对于兰川决堤一案，你自己有什么头绪？”
萧晏略一思索，答道：“此案之难，无非是涉案官员各方口供一致，皆一口咬定是都水监和娄阳知府贪墨了修河堤的拨款，是导致兰川决堤的罪魁祸首，如今都水监陈正清已认罪伏法，知府王永畏罪自缢，案子表面上看似乎已经解决了，但依儿臣之见，这不过是给朝廷一个交代罢了。”
景明帝冷声道：“是做给朕看的，推出一个陈正清来，堵天下悠悠之口，他们打量朕是傻子，一个四品的都水监，他能贪下整整四十万两白银？”
“儿臣也这么认为，仅凭陈正清和王永，绝无可能把事情做得如此完美，”萧晏接道：“如今陈正清伏法被杀了头，王永也死无对证，虽说留了认罪的遗书，可书信能伪造，陈正清的口供也不一定是真。”
景明帝看他一眼，呵地冷笑出声，语气森然骂道：“你都能想明白的事情，那帮子人竟然想糊弄朕。”
萧晏默然片刻，总觉得帝王这话把他也骂进去了。
“他们不过是觉得朕老了，管不了这么多事了，官官相护，盘根错节，说不定那些人的手已经伸到朝中了，”景明帝接过宫人奉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又问道：“既然你看得明白这些，就知道此案想要查下去，是何其困难，你打算如何？”
萧晏想了想，道：“儿臣觉得，恐怕还是要从源头查起，从娄阳知府和都水监陈正清二人处着手。”
景明帝点点头，道：“不错。”
他说完，又看向萧晏，道：“你才说自己头一回领差，忐忑不安，朕看你心里倒是十分有主意，又何须朕来指点？”
萧晏心中一紧，垂首道：“这些只是儿臣的个人之见罢了，确实还有些拿不定主意，故而想和父皇……商榷一二。”
景明帝将杯盏放下，微微抬眼，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目光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审视，轻轻哼了一声，萧晏以为他会说些什么，然而并没有，天子只是淡声道：“你也就这一点出息了。”
他说完，站起身，道：“从京师到娄阳，快马加鞭来回不过五日路程，朕一共给了十天，你若想好了，只管放手去做。”
话到了这里，景明帝看起来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顿了顿，一言未发地走了出去。
……
黎枝枝和萧晏一同离宫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宫门处灯火微微，她看向萧晏，道：“怎么了？皇上和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萧晏下意识答道，但是在沉默片刻之后，他又道：“我最近要离开京师一趟。”
黎枝枝意外道：“要去哪里？”
“去娄阳，”萧晏看她一眼，微微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你问得这样仔细，难道是想和我一起去么？”
黎枝枝一笑，道：“太子哥哥去那么远的地方，想必是有公干，我就不好同去了，免得给你添麻烦。”
哪怕早就明白她不可能去，但萧晏心中仍旧不可避免地浮现几分失望，只是他掩饰得很好，没叫黎枝枝看出来，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他这一去娄阳足足有十日之久，那个苏二和裴言川会不会趁虚而入？
正在萧晏琢磨的时候，忽然听黎枝枝道：“说起来，有一件事还想请太子哥哥帮忙。”
“什么事？”
黎枝枝笑了一下，她那双新月一般的眸子弯起，透着几分狡黠的意味，道：“太子哥哥能借个人手给我用么？”
闻言，萧晏一怔，道：“你要什么人手？”
黎枝枝道：“要一个侍卫，老实听话，嘴巴严实的，最好能有点武艺在身。”
萧晏狐疑道：“你又想作什么妖蛾子？”
黎枝枝靠在马车窗口，夜风从帘外涌进来，将她的发梢轻轻吹起，有些调皮地贴在脸颊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替她拂开，她笑眯眯地道：“当然是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了。”
萧晏盯着她看了半晌，黎枝枝本以为他要继续追问，谁知他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轻叩车壁，唤道：“徐听风。”
外面很快传来了侍卫的声音：“属下在。”
“孤不在京师的时候，你跟着郡主，听候她的吩咐。”
“是。”
……
因为时间紧迫，萧晏次日就要离京，他先是把萧如乐送到了公主府，请长公主照应一段时间，叮嘱她听话，萧如乐掰着手指头嘟囔：“哥哥要记得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衣裳，还有——”
“再说下去就什么都没有了，”萧晏板着脸看她，道：“我是去办公事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萧如乐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长公主笑眯眯地道：“你这一去，路上要多多保重，人手够么？不如再带一些侍卫吧，我府里的人个顶个的好身手。”
萧晏有些无奈，道：“姑姑，我是去办案子，不是去打家劫舍。”
“好好，”长公主拉着他到一旁，轻声嘱咐道：“你父皇开始看重你了，只要办好这一趟差事，往后朝中再没人敢说什么了。”
萧晏点点头，忽然又看了门口一眼，长公主道：“怎么了？”
“枝枝呢？”
“枝枝一早就入宫去了，”长公主解释道：“也不知皇上怎么想的，让她去教容妃画画。”
萧晏皱了皱眉，倒是没说什么，辞别长公主，他翻身上了马，带着随行侍从一路疾驰出城，想起了什么，把徐听风叫过来，道：“我昨天吩咐你的事情，都记住了？”
“记住了，”徐听风郑重地点点头，道：“属下一定会帮您看好郡主的。”
萧晏略微满意了：“那就好。”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焦虑，其实从一直推后的更新时间大家应该能看出来了，我虽然每天更新三千，但是实际上是写了四五千的，只是一直在修修改改，前几天更新了之后还不敢看评论，因为觉得自己写得不是很好，没自信（我也不知道为何如此orz）……然后昨天看了一下，发现评论的小可爱们都在讨论剧情，就非常感动
所以我决定，今天再加更一章，哪怕通宵也要写出来，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写完，大家就别等了，明天早上起来看吧，一定会有的！我发誓！

第九十八章
皇宫, 翠浓宫。
“每一幅画，在落笔之前，心中便有了大致的模样, 作画不过是一笔一笔将它呈现出来而已，使笔下的画和心中的画无限接近……”
黎枝枝细细地讲解着, 容妃挠了挠下巴，指着自己刚刚画的图, 万分疑惑地道：“可本宫作画的时候, 心里想的明明是可爱的小猫儿，不是这个丑东西啊。”
黎枝枝：……
她试图讲得更简单一些：“譬如让娘娘画一只蝴蝶, 会是怎样的情景？”
容妃想了想, 道：“蝴蝶绕着一枝桃花，飞来飞去。”
黎枝枝听罢, 不假思索, 就在纸上画了起来, 只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一只蹁跹起舞的蝴蝶，容妃探头一看，惊叹道：“你好厉害！本宫若是能有你这样聪明就好了。”
黎枝枝失笑，道：“娘娘若是勤加练习, 一定能画得比臣女更好。”
容妃却笑嘻嘻道：“本宫很有自知之明, 原就不是那块料，不敢奢想。”
她一手托着腮，神情带着几分近乎少女的天真，对黎枝枝眨了眨眼, 道：“你知道皇上为什么教本宫作画吗？”
黎枝枝摇首, 容妃略略倾身, 小声道：“就是因为本宫不会啊。”
“本宫若是什么都懂了，皇上哪里会关注本宫呢？”
容妃笑得有些得意，道：“哪怕本宫一时半会儿学不会，皇上也不会生气，因为他知道本宫脑子笨，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会每隔几日就要来问一问，教训几句。”
黎枝枝似有所悟，与其说这是容妃盛宠不衰的秘诀，倒不如说她极其了解景明帝，皇上手握天下，生杀予夺，威严不可接近，寻常人哪里会想得到这种法子？一个弄不好，就惹怒了天子，脑袋搬了家。
也只有容妃，敢这般另辟蹊径，剑走偏锋。
“本宫之前说了，皇上看起来颇喜欢你，”容妃一手拿着羊毫，轻轻点了点她，笑眯眯地道：“他向来对自己人宽容随和，甚至会给予其放肆的特权。”
黎枝枝有些吃惊地看着她，迟疑道：“可是……”
见她神色透出几分无措，容妃忍不住掩着口哧哧笑起来，道：“你可不要多想，皇上大概没有那种意思。”
黎枝枝：……
容妃面带笑意地道：“总之，这是一桩好事，你要好好把握，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譬如重华殿的那一位，恐怕要妒红了眼呢。”
重华殿里住的自然是纯妃，黎枝枝对她的话将信将疑，但面上还是很乖顺地道：“臣女明白了，多谢娘娘提点。”
“不过说起来，”容妃想起一事，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向皇上揭穿萧嫚的谎话？可不要告诉本宫，你想就这样轻轻放过她了，本宫可不依。”
听闻此言，黎枝枝赧然一笑，道：“娘娘辛苦为臣女筹谋，臣女岂敢辜负您的心意？只是觉得眼下时机还未到罢了。”
容妃好奇道：“这话怎么说？”
黎枝枝道：“娘娘觉得，荣安县主冒险认下那一幅画的目的是什么？”
容妃想也不想，道：“自然是为了讨皇上的喜欢，好得一些赏赐。”
“她如愿了么？”
容妃摇首，面露不屑，道：“那一天长公主恰好来面圣，皇上也没说赏她，就把她打发走了，想来她心中十分不甘吧？”
“岂止，”黎枝枝微微一笑，道：“她心中恐怕要咬碎银牙了，千方百计煞费苦心，却仍未得到想要的东西。”
再等一阵子，就该狗急跳墙了吧？
和黎素晚不同，萧嫚并不蠢，相反，她很能隐忍，心思缜密，步步为营，从上次的游春宴就能看出来，她永远都是躲在别人的身后算计，谋取利益，犹如一条贪婪险恶的蛇。
若是不能一举击中她的七寸，恐怕会后患无穷。
所以黎枝枝需要比她更谨慎，更小心，她不像容妃那般了解景明帝，在黎枝枝看来，无论如何，萧嫚都是景明帝的亲侄女，天子是否真的会因为冒认画作一事惩罚她？若是最后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不了了之，又当如何？
黎枝枝时刻警醒着，哪怕她如今受封郡主，也认得清自己的身份，她不过是长公主收养的义女，而萧嫚，她毕竟是姓萧。
这二者于景明帝来说，孰轻孰重？一个不好，反而弄巧成拙，黎枝枝不想打草惊蛇，贸贸然失了先机。
她耐心地潜伏着，想等一个绝佳的机会。
……
黎枝枝离开皇宫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挺拔身影，侍卫等候在马车旁，手里拿着一个小册子，正在翻看，见了她来，立即把册子收起来，恭敬地行礼道：“属下见过郡主。”
“徐听风，”黎枝枝叫他的名字，有些好奇地道：“你刚刚在看什么？”
徐听风老实答道：“是平日里要向太子殿下禀报的一些事情。”
黎枝枝点点头，然后便微微笑起来，少女眉如春山，双瞳剪水，道：“这些日子就辛苦你了。”
徐听风立即道：“能为郡主效劳，是属下的荣幸。”
黎枝枝乘着马车回公主府，路过明园时，忽然想起一事，之前和苏棠语约定了要见宋凌云，日子正是在明天，她这几日忙得昏了头，险些给忘了。
黎枝枝略一思忖，掀起帘子探出头，问驾车的侍卫道：“徐听风，你一直跟在太子哥哥身边，可认识擅长口技的人么？”
徐听风有些讶异，略一思索，道：“倒是认得一个，颇善此道。”
黎枝枝笑道：“能否劳烦你带我去拜访一番？”
徐听风忙道：“自然可以。”
他不知黎枝枝要找善口技之人做什么，但还是尽忠职守地引着她去见了，那人住在北市，离这里颇远，平日里在茶楼酒馆卖艺，赚些钱补贴家用。
黎枝枝见识过对方的本事之后，十分满意，当即取了一锭银子，道：“明日我有一场好戏，还请先生帮忙。”
那口技先生见了，面上喜笑颜开，忙道：“都听小姐的吩咐。”
约定了时间，黎枝枝才乘了马车回转，风吹得车帘轻晃，她看见驾车的侍卫拿出笔来，在那个小册子上记了几笔，心中不由好奇，道：“这也要写？”
徐听风不防她忽然开口，微微一惊，才收起册子，一板一眼地道：“这是属下的职责。”
黎枝枝很想知道他那小册子上都写了什么，道：“我能看看么？”
徐听风听了，面露为难，黎枝枝见状，便笑道：“罢了，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不要放在心上。”
徐听风立即松了一口气，继续驾着马车往前行驶而去。
……
却说宋凌云从国子监放了学，回了自家府邸，门房取了一封信来，恭恭敬敬地道：“大公子，有人送了信给您。”
宋凌云随手接过，启了信封，从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红笺，上面还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墨字娟娟，他看了一眼，面上露出几分惊讶。
一旁的书童好奇道：“公子，是谁的信？”
宋凌云有些得意，道：“是表妹送来的，约我明日在碧海楼见面，有话要说。”
“您要去么？”
宋凌云将信笺放到鼻尖处，嗅了嗅那淡淡雅香，语气轻佻道：“佳人有约，我自然要去。”
“可是……”书童有些迟疑，提醒道：“之前苏小姐不是也约了您明天见么？”
“那又如何？”宋凌云的神色有些不以为意，道：“只是耽搁片刻罢了，随便哄一哄，阿语不会生气的。”
作者有话说：
二更
先这样，如果有虫，麻烦大家指出来，我醒了再抓。
么么哒

第九十九章
翌日, 天气晴好，韶光明媚，正是七月初的时节, 清晨才过，便有了几分暑热, 东市街上依旧热闹，商客往来, 行人如织, 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
碧海楼是一家酒肆，就在世味茶楼的旁边, 生意也颇是不错, 只是眼下还未到晌午，客人并不算多, 楼里的伙计正闲得打苍蝇, 却见门外进来了一位客人。
伙计连忙打起精神迎了上去, 殷勤地招呼，那客人道：“我与人有约，在你们碧海楼地字号雅间。”
伙计面露恍然，笑容可掬地道：“是，是, 小姐您这边请。”
那客人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 穿着一袭丁香色的衫裙，模样生得清秀娇小，细长蛾眉，微蹙起时便有楚楚之态, 引人怜惜, 倘若黎枝枝在的话, 一定能认出来，这少女正是黎素晚。
她垂着头，跟在伙计身后上了酒肆二楼，昨天接到了宋凌云的帖子，约她在此处会面，黎素晚心里其实并不想来的，皆因上次她被黎夫人打怕了，那时就答应过，不会再搭理宋凌云。
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黎枝枝封了郡主，风光得意，要什么有什么，她虽然和黎府闹翻了，不再回去，可黎素晚瞧得出来，黎夫人心里还是惦念着她的，待自己也远不如从前那般亲切。
黎素晚如今在黎府里的地位十分尴尬，不上不下，不亲不疏，这叫她心中甚是惶恐，倘若有一天，黎枝枝又回去黎府了，她该如何自处？
黎素晚又想起上次萧嫚给她的指点，咬咬牙，还是壮起胆子，背着黎夫人偷偷出来见宋凌云了，为此她还特意戴上了宋凌云送给她的那块白玉同心佩。
伙计把她带到了雅间门前，热络道：“小姐若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说罢便退下去了，雅间里的人大概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不多时，门便被打开了，果然是宋凌云。
他今日穿了一件檀色的锦袍，头戴玉冠，看起来文质彬彬，见了黎素晚，立即露出一个笑来，身子让开些，道：“表妹来了，快快请进。”
黎素晚踏入雅间里，但见那桌上已布置了酒菜，显然是等候多时了，她含蓄一笑，柔声道：“是我来迟，让表哥久等了。”
“无妨，”宋凌云朗然一笑，深情款款道：“只要等的人是表妹，多久都使得。”
他说着，上前一步，顺势拉住黎素晚的手，带着她在桌边坐下后，便一直不曾放开，细细地揉捏着，只觉得那手指纤细，柔若无骨，不觉心驰神荡，将她揽入怀中，说起情话来。
黎素晚对宋凌云本没有什么心思，可只要想起他是黎枝枝喜欢的人，便觉得宋凌云顺眼了不少，就连对方那有些钝的鼻子都显得英俊起来，遂半推半就，两人腻在一处，情意正浓时，忽闻窗外传来一声叫喊。
紧接着又是匆匆的脚步声，显得忙忙乱乱，那声音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闹哄哄成了一团，黎素晚和宋凌云都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站起来，黎素晚的小脸微微发白，惊疑不定地道：“发生什么事了？”
宋凌云连忙安抚她道：“表妹别怕，我去看看。”
他说着，立即推开窗往外看去，只见街上有许多行人驻足，朝这边指指点点，不知从哪里冒出了浓烟滚滚，呛得宋凌云咳嗽连连，一时间眼泪都熏出来了。
正在这时，又有人大声叫喊起来：“走水了！”
“救命啊！”
“快，快跑啊！”
一时间，惊呼声、求救声、呛咳声和在一处，混乱不已，果真是走水了！宋凌云想也不想，扭头就跑，黎素晚也着了慌，在后面尖声叫道：“表哥，表哥等等我！”
她倒很是机敏，生怕被宋凌云扔下，便死死抓住他的手，形势危急至此，在这种紧要关头，保命为上，两人什么也顾不上了，夺门而出，一路狂奔下楼，到了大堂，不见伙计的踪影，大概是早已逃命去了。
宋凌云来不及多想，拉着黎素晚一口气冲出了碧海楼，等到了街上才觉得安全，停了下来，喘气不止，忽然发觉行人都向他们投以古怪的目光。
似乎狼狈逃窜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正在宋凌云不解的时候，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大喝：“好你个小子，敢来我们碧海楼吃霸王餐！快！快帮我捉住他！”
却是那碧海楼的掌柜和伙计一齐追出来了，旁观的行人里也有几个见义勇为的青年汉子，听罢这话，二话不说冲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宋凌云按倒在地，眼看一顿拳脚是免不了了。
宋凌云吓得心惊胆战，痛叫连连，极力辩解道：“你们误会了，方才是听说有人喊走水，我等是逃出来的，并非想吃白食。”
他又是好一番解释，旁人才大笑道：“什么走水？那只是口技罢了。”
宋凌云和黎素晚皆是面露茫然，听他们细说，才知道旁边的世味茶楼请了口技艺人，方才正是在表演，谁料太过逼真，竟令他们以为真的走水了，匆匆忙忙下楼逃命。
得知事实真相，宋凌云只觉得尴尬不已，对掌柜连连拱手，道：“都是误会一场，某并没有想吃霸王餐。”
有人调笑道：“公子倒是没吃霸王餐，只是吃了小娘子的口脂而已。”
却原来是宋凌云和黎素晚之前亲热时，一时忘形，不当心蹭了些胭脂在嘴角，之前一直没发现，这会儿被人指出来，他也不怎么慌张，反而道：“叫诸位见笑了。”
说着还拱了拱手，神色志得意满，自以为潇洒风流，黎素晚心中有些着慌，暗暗咒骂他，兀自低埋着头，用帕子遮了脸，试图往人群中藏去。
谁知这时，她被人绊了一下，脚下踉跄，险些跌倒，好在有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关切问道：“你没事吧？”
黎素晚的身子骤然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听得那人声音带笑，道：“哎，真是巧啊，晚儿姐姐，人生何处不相逢，想不到竟在这里遇到你了。”
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黎素晚只觉得脊背发凉，一股寒意自心底腾升而起，像是被冰冷的毒蛇缠住了脖子，有一瞬间她甚至忘记了如何呼吸。
黎枝枝。
她怎么会在这里？
宋凌云也闻声看过来，待发现黎枝枝身侧的苏棠语时，他的神色一怔，紧接着，表情开始变得不自然起来，急忙走过来，试图去拉苏棠语的手，佯作若无其事道：“阿语你——”
话未说完，他劈脸就挨了一耳光，十分响亮，引得围观众人纷纷侧目，面露惊色，而苏棠语红着眼，紧咬下唇，死死盯着他，因为太过愤怒的缘故，她的手都开始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宋凌云半张着嘴，好一会才醒过神来，又急又怒，要去抓苏棠语的手腕，叫她躲开了，反手又是一巴掌，尖叫起来：“来人啊！有登徒子！”
这话一出，方才那几个见义勇为的青年汉子又从人群中冒出来，七手八脚抓住了宋凌云，将其再次按倒在地，一人正义凛然地呵斥道：“光天化日之下，对人家小姑娘动手动脚，还有没有王法了？”
“就是，瞧着样貌堂堂，还是个读书人，真是斯文败类！”
众人皆是唾骂不休，宋凌云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还挨了两脚，不由痛呼，连连叫道：“误会，都是误会，我和她原是认得的！”
只可惜无人相信，还有人嘲笑他：“恬不知耻的东西，人家姑娘都骂你是登徒子了，何来误会？”
“阿语，阿语！”宋凌云没奈何，又去叫苏棠语，求道：“你快告诉他们，我们是认识的，我不是登徒子。”
苏棠语无动于衷，只转过头去，看向黎素晚，目光落在她的腰间，那里挂着一枚白玉同心佩，熟悉得刺目。
算上江紫萸那一块，这已经是第三块了，真是可笑，她还记得这个人送她玉佩时说过的话，如今想起来只觉得作呕。
苏棠语冷冷地看着宋凌云，他被人按在地上，一头一脸都是尘土，头上的玉冠都歪了，颤巍巍地几乎要掉下来，狼狈不堪，再不复往日的斯文俊雅，他的脸上甚至还沾着一抹鲜艳的口脂，看起来滑稽可笑，苏棠语有些惊异，她从前怎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好，想要与他共度一生？
她的眼睛是被泥糊住了么？
就在今天之前，她心里还对这个人抱了几许期望，毕竟她当初听见的只是江紫萸的一面之词，人有可能说谎，送玉佩也可能是种种巧合，或者其中还有别的原因……
可这一切都在方才被打破了，苏棠语不得不承认，她从前就是瞎了眼，才喜欢上这么一个人渣。
她别开眼，怕自己再多看片刻就会吐出来，宋凌云还在叫她，一迭声阿语，他每叫一声，苏棠语心中的怒意就高涨一尺，她担心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转身就跑了。
苏家随行的侍从连忙追上去，按住宋凌云的人问道：“那这厮怎么办？就这么放了？”
黎枝枝对人群里的徐听风使了一个眼色，他立即道：“既然此人是登徒子，不如捆了他，扔到县衙门口去。”
这提议赢得众人一致赞同，街边正好有一卖猪肉的屠夫，有人向他借了捆猪的草绳，把宋凌云绑起来，不顾他的挣扎辩解，一路推搡着往县衙去了。
那碧海楼的掌柜和伙计看了半天热闹，等人群散了，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脱口惊叫道：“那厮的酒饭钱还没付！嗐！这吃霸王餐的下流胚子！”
他一边叫着，一边气急败坏地追了上去。
黎枝枝扑哧笑了起来，黎素晚听得心惊胆战，恨不得逃开一些，可黎枝枝拉着她的手腕，一时间竟无法挣脱，听她轻声细语问道：“晚儿姐姐，你和宋表哥在酒楼里做什么啊？好玩吗？”
黎素晚羞愤不已，恼恨道：“与你何干？！”
黎枝枝忽而笑了，道：“只是关心一下罢了，姐姐何必动怒，说起来，好久不见宋表哥了，还真有些想念他呢。”
听了这话，黎素晚定了定神，冷笑着嘲道：“你死心吧，宋表哥是不会喜欢你的。”
黎枝枝面上露出几分黯然之色，很快又佯作无所谓的模样，道：“没关系，我愿意等。”
一旁的徐听风忽然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了过来。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黎枝枝：好好好，你俩快锁死，一辈子不要分开。
徐听风：？！
这个要记小本本吗？
不好意思，今天家里来客人了，所以有点晚，这个周末我过生日，家里人多，可能更新都会不太及时，希望大家谅解。
这章所有留言都发红包。

第一百章
待黎素晚走后, 人群也散了，黎枝枝方才笑着对徐听风道：“你安排得很不错，难怪太子哥哥那般看重你。”
徐听风默然, 道：“郡主过奖了。”
黎枝枝倒确实挺喜欢这个侍卫的，平时话虽然不多, 办事却很周全，吩咐点什么, 很快便能领会她的意思。
就譬如今日设的局, 黎枝枝当时只请了口技先生，至于那些对着碧海楼指指点点的路人, “见义勇为”的青年好汉们, 都是徐听风安排的，他甚至还专门派人点了一个炉子, 在楼下扇风吹烟, 其效果堪称立竿见影。
这徐听风简直是一个人才。
黎枝枝又夸了几句, 直把对方夸得手足无措，耳根都红了，这才作罢，她看着旁边的世味茶楼，忽然还想起一件事来, 举步走了进去。
徐听风在原地站了半天, 表情有些纠结，才终于从怀里摸出平日用的小册子来，在上面写了几句，末了, 犹豫片刻, 又匆匆添了一句。
却说黎枝枝进了茶楼, 店伙计殷勤地将她引到二楼的雅间，复又退了下去，黎枝枝推开门，慢声细语地对屋里的人道：“方才可看仔细了，江姐姐？”
窗边站着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她闻声转过头来，果然是江紫萸，她的眼眶微红，表情忿然，道：“一定是黎素晚那贱人勾引了宋哥哥！”
黎枝枝悠悠叹了一口气，道：“我也觉得，宋表哥那般的好人品，怎么会做出这种莽撞的事情？想来是被她设计了，我可是听说，今日是黎素晚约宋表哥见面的。”
她睁着眼睛说瞎话，江紫萸却信以为真，神色愈发恼恨，咬牙切齿地咒骂道：“这不知廉耻的小娼妇。”
黎枝枝心道，你也不遑多让，一个半斤一个八两。
她面上却是笑着，好奇道：“说起来，你是真心喜欢宋表哥么？不只是为了和棠语争？”
“我当然是真心喜欢他的！”江紫萸仿佛是被侮辱了一般，提高了声音道：“宋哥哥那么好，所有人都看不起我，唯独他，唯独他待我好，和旁人不一样……”
她说着，情不自禁红了眼眶，她自幼寄居在苏府，和苏家兄妹一起长大，可她心里总觉得那些人都看不起自己，故而处处要与苏棠语攀比，步步小心，唯恐遭了轻视，只有宋凌云，他从没有给过她脸色看，亦不像苏棠语那般伪善，他之于江紫萸而言，便如天边流云，高山仰止。
听了江紫萸的话，黎枝枝微微一笑，道：“其实我也这么觉得，比起棠语，你似乎和宋表哥更为相配。”
江紫萸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神色有些意外，迟疑道：“你……你真的这么想？可你不是和苏棠语是好姐妹么？”
“当然，”黎枝枝笑意盈盈，那双清澈的眸子看起来十分诚恳，道：“我与棠语虽然交好，可做人总要说句公道话，棠语她的性子，与宋表哥不合适。”
她说着，又道：“好比方才，宋表哥出了事情，换做是你，你会如何？”
江紫萸神色激动地道：“我当然会去帮宋哥哥！再揭穿黎素晚的真面目，撕烂那贱人的脸！”
黎枝枝微笑颔首，赞许道：“如你这般的脾气秉性，对宋表哥才是真心相待，棠语怎么比得上呢？”
江紫萸被她这一番鼓励，心中充满了欣悦，双目都微微发亮，但是很快，她的表情又黯然了，语气苦涩道：“可是宋哥哥已经和苏棠语定了亲事，哪怕我们两情相悦，也无济于事。”
“这有什么？”黎枝枝道：“我帮你去劝劝棠语，说不定她愿意和宋表哥解除婚约呢？”
听闻此言，江紫萸的面上露出几分惊喜之色：“果真？”
黎枝枝哂然一笑：“当然。”
江紫萸一时又警惕起来：“你为什么会帮我？”
她可没忘记，当初在苏家庄子的时候，黎枝枝踩着她的手，威胁告诫，如今却又来帮自己，未免有些奇怪。
黎枝枝唔了一声，道：“倘若真要问原因，大概就是我实在不愿意看到黎素晚继续欺骗宋表哥了，宋表哥是个好人。”
说到这里，她微笑起来，很真挚地道：“他值得更好的人，比如江姐姐你，所以姐姐要答应我，千万别让黎素晚得逞了。”
黎枝枝可没忘记，上一辈子宋凌云和苏棠语退了亲事后，有许多传闻污蔑苏棠语失了清白之身，风言风语，传得人尽皆知，最后导致苏棠语投河自尽，香消玉殒。
黎枝枝想来想去，觉得那些传言极有可能出自江紫萸之口，原因有二，其一，江紫萸本身就是个爱说闲话的性格，善妒刻薄，其二，她长居于苏府，对苏棠语的事情十分了解，她传出去的消息，也令不知内情的人深信不疑。
流言能彻底毁掉一个人，黎枝枝对此深有体会，那些议论是非、以讹传讹的人，其实并不在意事实的真相究竟如何，他们只知道看热闹，凑在一起兴奋地咀嚼着他人的尊严亦或是清白，当热闹没有了，他们也会各自散去。
黎枝枝不愿意苏棠语再重蹈上辈子的覆辙，就让江紫萸和黎素晚那三个人去搅和吧，夜壶合着油瓶盖，他们真是再合适也没有的了。
……
没过两日，果然有好消息传来，苏府去宋府退了亲，还把当初定亲的礼都如数返还，听说宋夫人当场就变了脸色，想拉着苏棠语她娘说几句，还被苏夫人冷嘲热讽了一通，下不来台。
苏棠语更是把那一枚白玉同心佩挂在了宋府的大门上，还附赠了一筐子大白萝卜，讽刺其花心薄幸。
好友的亲事总算是黄了，黎枝枝十分高兴，当天还多吃了一碗饭，长公主见了，不免惊异：“枝枝今天的胃口很不错么，可是觉得这道水晶脍好吃？”
黎枝枝笑眯眯地点头：“嗯，好吃！”
萧如乐听了，连忙给她夹了一筷子，大人似地叮嘱道：“好吃姐姐就多吃一些，这样才能长得高。”
三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有婢女进来禀道：“宫里派了人送食盒来，说是皇上赐的。”
长公主有些意外，道：“快呈上来。”
两个青衣太监抬着食盒进了屋子，领头的太监向长公主和黎枝枝行礼，满面堆着笑，道：“奴婢见过长公主殿下，七公主殿下，见过昭华郡主，皇上今儿吃着几道菜觉得不错，让御膳房多做了一些，派奴婢们给几位主子送过来。”
太监打开食盒，轻手轻脚地往外捧菜，足足有七八样，鱼翅螃蟹羹，淡菜虾子汤，挂炉走油鸡，芙蓉蛋，梅花包子……
“咦，”萧如乐咬着筷子道：“还有烧饼呢。”
黎枝枝这才注意到，还真有一盘子烧饼，外皮烤得金黄焦脆，洒了一层白芝麻，看起来十分诱人，但尽管如此，它在一众五花八门的精美菜式中，看起来还是有些朴素了。
那太监恭恭敬敬地解释道：“这个叫春饼，别看它不起眼，里头可大有讲究，御厨做了好几日，才做出来呢，皇上都觉得不错，主子们尝尝？”
黎枝枝看着那春饼，心中有些惊异，这不就是她前几日跟景明帝和容妃说起的炊饼么？
她夹起一块尝了尝，里面果然是羊肉，肉馅鲜美，饼皮酥脆，就连芝麻都是香的。
那太监笑眯眯地问黎枝枝：“郡主觉得这饼的味道如何？”
黎枝枝颔首，笑了笑，称赞道：“很好，多谢皇上赏赐。”
萧如乐也十分喜欢那春饼，一口气吃了两个，撑得肚子滚圆，连饭都吃不下了，用过午膳，两人就坐在廊下的玉簟上乘凉，清风徐来，廊下竹影婆娑，轻轻摇动着，发出沙沙之声，听着很是舒服。
萧如乐躺在黎枝枝怀里玩九连环，她没什么耐心，玩了一阵又去摆弄黎枝枝的头发，夸道：“姐姐的头发好长啊，又滑又软。”
说着，还凑过去闻了闻：“香香的。”
黎枝枝忍不住想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道：“让海棠她们给你洗头发，你也香香的。”
“没姐姐香，”萧如乐叹了一口气，道：“阿央闻闻就好了。”
她把黎枝枝的长发编成辫子，又绕着盘在自己的头上，笑嘻嘻地问道：“好看吗？”
“好看。”黎枝枝说着，给她喂了一粒葡萄。
没多一会儿，萧如乐又把她的辫子解开，再次叹了一口气，很寂寞无聊的样子，黎枝枝问道：“阿央怎么了？”
萧如乐抬起眼看看她，小声道：“阿央有点想哥哥了，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啊？”
“这……”黎枝枝想起萧晏当时说过的话，道：“大概要□□日吧。”
萧如乐掰着手指数了数，表情登时垮了下来：“今天才第四天呢，还要好久。”
黎枝枝安慰她，道：“哥哥回来的时候会给你带好吃好玩的。”
萧如乐赖在她怀里，腻腻歪歪地抱着她的腰，唉声叹气：“阿央不想要好吃好玩的了，只想哥哥快些回来。”
黎枝枝耐心哄她，如此好半日，她的情绪才平复了些许，又问黎枝枝：“姐姐也想哥哥了吗？”
黎枝枝附和她，点点头：“嗯，想了。”
萧如乐顿时舒坦了许多，又吃了一粒冰镇葡萄，撒娇道：“那咱们一起想哥哥吧？”
黎枝枝自然答应：“好。”
不远处的廊下，徐听风坐在树影里，清风将少女们的喁喁细语送了过来，虽然不大，却依旧清晰。
他一手捧着册子，一手执笔，斟酌半天，才在册子上写下一行字来。
景明二十一年夏七月初五，闻七公主言，甚是想念主子，昭华郡主亦想念。
作者有话说：
徐听风：听说你们都想看我的册子？

第一百零一章
却说黎枝枝如今频繁出入皇宫, 与容妃交情甚笃，一时间，风头无两, 叫许多人心中羡慕不已，连带着对黎夫人都客气了几分, 她们背地里议论归议论，但若是谁家有个什么宴啊会啊的, 也还是会给黎夫人发帖子。
不提她如今和黎枝枝的关系如何, 两人到底还有一份母女关系在，三十年河东, 三十年河西, 谁知道以后的事情呢？不得罪她总是没错的。
而黎夫人的心情万分复杂，另一方面, 却也觉得很是受用, 面上有光, 有好事者向她打听黎枝枝，她自是不愿意说出内情，便含糊其辞，话里话外都把源头推到了黎枝枝身上，只说她自己不愿意回黎府了, 所以才无法替她办宴庆贺。
说这些话时, 黎夫人面露无奈和失落，竟有不少人信了，一时间，众人都有些同情她, 再兼之也有人眼红嫉妒, 便添油加醋说些酸话, 黎枝枝“不孝”的名声便逐渐传了出去。
这一日，许久未曾逢面的宋夫人忽然到了黎府拜访，她一进门脸色就不好，见了黎夫人，先是冷笑一声，道：“我那位好外甥女呢，怎不见她出来相迎？莫不是做了不知廉耻的事情，没脸见人了？”
黎夫人只觉得莫名其妙，她皱起眉，看着自己的妹妹，斥道：“你今天又来我府里发什么疯？”
“我发疯？”宋夫人睁大眼睛瞪着她，满面怒容地道：“你可真是会恶人先告状，疯狗乱咬人，难怪你能养出这么一个好女儿，想来她是把你的本事学到了十成十，你们黎府上下真个靛缸里捞不出一匹白布来，臭不可闻！”
黎夫人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面上却不肯服输，两人吵了一阵，宋夫人扯着嗓子嚷嚷起来：“把你那不要脸的女儿给我叫出来，她有本事勾引我儿子，没本事见人了？有爹生没娘教的小贱人！你害了我家云儿，还想藏着掖着，你现在知道要脸面了？这么想进我宋府的门，你倒是过来给我磕个头啊！我府里那马厩还空着，专给你留的！”
她牙尖嘴利，什么脏的难听的都敢骂，黎夫人被她气得差点没厥过去，怒道：“来人，快来人！把这泼妇给我堵了嘴轰出去！”
“我看谁敢？！”宋夫人跳起脚，指着黎夫人破口大骂道：“坐了一泡屎，自己不知道臭，今儿我捂着鼻子才敢踏上门，你不叫你女儿出来，我就宣扬出去，小小年纪就知道勾引男人，我看你们黎府还要脸不要！”
黎夫人面色铁青，道：“我家晚儿一向本本分分的，绝不会做这种事情，你不要打量我们好欺负，什么屎盆子都往她头上扣。”
“我呸！”宋夫人用力往地上唾了一口，语气轻蔑道：“那么多人都亲眼看着呐，她写了帖子约我家云儿去碧海楼，恬不知耻地贴上去勾引他，比那窑子里的娼妇还不如，如今害得云儿被苏府退了亲事，你今天必须得给我一个说法。”
她往那太师椅里一坐，凶蛮道：“把那小贱人给我叫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闹得你们黎府上下不得安宁！”
黎夫人被气得浑身直发抖，贴身婢女急忙扶住她，担忧道：“夫人，夫人您没事吧？”
“哟，”宋夫人冷笑着看她：“姐姐这就气得受不住了啊？您可悠着点，别把自己给气死了，毕竟是捧在手里的宝贝，天生的金凤命呢，实话说这金凤不金凤的，看不出来，说她是野山鸡都算抬举了。”
宋夫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嘴巴跟刀子似的，骂人还带脏字儿，粗野得很，口口声声要黎素晚滚出来，黎夫人和她争了这么多年，自然不可能在这关头服了输，正在两人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黎岑下值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刚刚从国子监回来的黎行知。
宋夫人见了，立即从椅子上跳起来，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骂他们黎府教养无方，家风不正，养出来的好女儿勾引她儿子，坏了他的亲事。
黎岑听罢，一张脸当时就黑了，勃然大怒，派人去把黎素晚叫了出来，宋夫人在府里闹了小半个时辰，黎素晚早就得知了事情经过，这会儿被吓得惶然不安，又是怕又是后悔。
等被叫到花厅对峙时，她哭哭啼啼地说，那天是宋凌云写帖子约她去碧海楼，也是对方强行轻薄她，并非她蓄意勾引。
黎素晚翻来覆去只说自己是无辜的，宋夫人气得跳脚大骂不休，黎岑忍无可忍，派人把她轰了出去，一场闹剧才终于消停了。
黎岑把黎素晚骂了一通，说她不知检点，私会男人，又痛骂黎夫人无能，连个女儿都教不好，末了怒道：“我早说了要你把她送回去，你非要留着当个宝，你们母女都是这种秉性，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娶你进门，反倒败坏了我黎府的名声！我这就休书一封，你给我滚回王家去！”
这话一出，黎夫人与黎行知几人面色剧变，黎行知连忙劝道：“爹您息怒！”
黎素晚更是怕得瑟瑟发抖，浑身直打哆嗦，跪下去抱住黎夫人的腿，哀哀求道：“娘，娘您救救我！我不要被送走啊！”
可黎夫人如今已经是自身难保，根本顾不上她了，只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看着黎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
很快，有关于黎素晚的风言风语传了起来，那一日在碧海楼发生的事情，被人说了出去，京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到处都是耳目口舌，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这时候再有人给黎府递帖子，黎夫人也不出来了，纵然有心人去打听，也没什么消息，犹如石沉大海，不知音信。
而相比之下，黎枝枝的风头却正是盛极，只是难免会被黎府所累，再加上有心人在暗地里推波助澜，就连长公主都为她担忧起来，对黎枝枝叹气道：“那些人口舌太多，没别处可指摘议论了，便说你不孝敬养父母，长此以往，对你的名声到底不好。”
闻言，黎枝枝却笑了笑，拉着她的手，道：“娘放心，我从不惧怕世人如何看我，任由他们说去。”
毕竟她上一辈子就是在旁人的非议和误解中度过的，黎枝枝早已经习惯了，她不会在意那些人的目光。
长公主却担忧地看着她，道：“黎家这泥潭，终归是拖累了你，早知道我就该禀明皇上，叫他下一道圣旨，让你脱离黎府，和他们断了关系才好。”
黎枝枝摇首，道：“这样他们就该非议您了。”
那些嚼舌根子的人大概又会议论，长公主仗势欺人，抢了人家的养女不算，还要逼着人断绝关系，无论怎么做，他们都有话说，黎枝枝再了解不过了。
长公主却微微一笑，道：“这有什么？我年纪比你大，经历的事情也比你多，哪里会怕这个？尽管让他们说去。”
黎枝枝也笑，眨眨眼，道：“尽管让他们说去，您不怕，我也不怕的。”
话虽如此，到了翌日，黎枝枝入了宫，照例去翠浓宫教容妃作画，两人坐在书案前，容妃双手托着腮，一边看看画，一边又看黎枝枝，欲言又止。
黎枝枝早就发觉了，道：“娘娘有事？”
容妃蹙起秀眉，叹了一口气，道：“皇上已经听说你的事情了。”
黎枝枝故作不知，疑惑道：“臣女的什么事情？”
“那些传言，”容妃一手拈着墨锭，慢慢地研磨着，道：“是纯妃和皇上说的，她可真是个大嘴巴，就见不到别人好，本宫就说她是嫉妒你吧？平时装得风轻云淡的，一逮着机会就作妖使坏。”
黎枝枝听罢，良久没有说话，容妃又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看起来比黎枝枝还上心，黎枝枝执着笔，一边仔细作画，一边答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能怎么办呢？”
她沉吟片刻，对容妃道：“娘娘，臣女教您作画吧？”
黎枝枝一直在翠浓宫待到了晌午，听宫人来禀，说圣驾过来了，容妃带着阖宫上下出去相迎，景明帝负着手进了殿内，问道：“这几日都画了些什么画？”
容妃便取出一叠宣纸奉上，笑吟吟地道：“臣妾这几天可勤勉了，晚上连睡觉做梦都在画画，皇上您瞧瞧。”
景明帝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翻看起来，不时微微颔首，道：“确实有进步，至少看得出模样了。”
他一边说着，目光落在了最后一幅画上，拿起来抖了抖，上面墨迹尚新，景明帝端详片刻，问道：“这也是你画的？”
那上面绘着一丛茂盛的荆条，笔触流畅熟练，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不可能出自容妃之手，景明帝故意发问。
“这一幅画乃是臣女所绘。”
黎枝枝忽然跪了下去，垂首道：“臣女心中有愧，藏了多日，不敢禀明圣上，怕辜负您的喜爱，请皇上赐罪。”
景明帝看着她，淡声道：“你有什么罪？说来听听。”
黎枝枝磕了一个头，这才直起身，清澈的眸中噙着泪意，眼眶通红，道：“其实臣女并非黎府所收养的，而是……而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只是爹爹和娘亲不肯相认，故而让臣女隐瞒事情的真相，对外人说是收养的……”
“此事长公主殿下也不知情，只是臣女心中有愧，昼夜难安，倘若坦诚，便是对不起父母，是为不孝，可继续隐瞒下去，便是欺君，此为不忠，皇上厚爱臣女至此……臣女实在不知如何面对您……”
她说到这里，长长的睫羽轻轻一眨，扑簌簌便落下两行清泪来。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我赶在12点之前了！生日过去啦！明天会早点
给景明帝喝茶

第一百零二章
听着黎枝枝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景明帝的眉头也一点点皱了起来，是显而易见的不悦，语气冷肃道：“真是无事生非。”
容妃也在一旁纳罕道：“怎会有这样的父母？亲生的女儿不要, 反而去捧着那假冒的？”
黎枝枝垂眸敛目，小心翼翼地道：“爹娘这般做, 自有他们的考较，父母有命, 不敢不从, 故而臣女从未向外人说过实情，可终究还是欺瞒了皇上和长公主殿下, 臣女实在于心有愧, 日夜难安，战战兢兢, 不可终日, 今日斗胆向皇上陈情, 请皇上降罪……”
容妃气道：“这原就是你爹娘的主意，和你有什么相干？”
景明帝盯着黎枝枝看了片刻，仿佛审视，他语气沉沉地问道：“欺君之罪，重者当诛, 你也甘愿认罪？”
这话一出, 容妃都惊了，脱口道：“皇上！”
景明帝没理会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落在黎枝枝身上, 少女伏跪于地, 手指紧紧揪住袖口, 看得出来十分害怕，甚至是瑟缩的，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答道：“臣女愿意认罪。”
空气安静下来，变得有些紧绷，容妃的神色忧心忡忡，到底是没敢立即插嘴，少顷，帝王才沉声斥道：“胡言乱语！”
景明帝霍然站起来，低头看着黎枝枝，道：“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此三条，你一样都未能做到。”
黎枝枝轻轻咬住下唇，屏住呼吸，却听景明帝话锋一转：“不过，这其中的错也并不在你，为人父，止于慈，慈惠以生之，教诲以成之，黎岑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如何能来苛求你？朕看你平日机灵聪敏，为何在此事上却拎不清？你今日肯为他们认下这欺君之罪，可曾想过他们会怜惜你半分？”
他鲜少说这么多话，显然是真的动了气了，来回踱了几步，恨铁不成钢似地训斥黎枝枝：“朕说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黎枝枝弱声道：“臣女……臣女明白。”
景明帝冷着脸道：“既然明白了，还跪在地上做什么？”
容妃很有眼色，连忙吩咐左右道：“快，还不快把郡主扶起来？”
几个宫人立即扶起黎枝枝，景明帝复又坐下，语气淡淡地对她道：“为人父母，岂有不怜爱自己儿女的？他们这般待你，不过是未曾将你视为亲子罢了，哪怕你今日因他们而死，也换不来一个好字，往后不要再做这种蠢事了。”
黎枝枝眼眸微红，向天子拜了拜：“皇上所言，臣女一定谨记于心，不敢忘却。”
景明帝颔首，像是终于满意了，他又在翠浓宫里坐了坐，起身离去，等恭送了圣驾，容妃才大松一口气，轻轻拍着心口，对黎枝枝道：“你的胆子也太大了，方才吓死我了，万一皇上当时真的降罪，你怎么办？”
黎枝枝笑了笑，道：“自古忠孝难以两全，臣女听从父母，是尽了孝道，向皇上坦诚，是忠君之举，倘若皇上真的降罪，臣女便心甘情愿受罚，无怨无悔。”
话虽如此，她今天敢直接向景明帝陈情，自然是有一定的把握，一来，景明帝表面看似冷漠严肃，但是内里却十分宽容随和，看他平日里待容妃便知道了，还有上一次，黎枝枝对他说起老家曾吃过的炊饼，没多久，宫里竟真的派人送来了，还特意让太监问黎枝枝好不好吃，这足以证明景明帝是一个心思很细的人，甚至是有些温和的。
二来，就如黎枝枝方才和容妃说过的，她只是听从父母的意思行事，这是孝道，黎枝枝本身没什么错处，如今她选择袒露实情，这是忠君，所以无论如何，景明帝应该都不会过分责备她。
只是说归说，黎枝枝心中依然免不了忐忑，好在，事如人愿，这一关算是彻底过去了，至于黎府会不会因此受到责难，黎枝枝并不太关心。
然而景明帝并没有轻轻放过黎岑，说来也是巧了，户部尚书年事已高，欲乞骸骨还乡，尚书一职空缺出来，自然要提拔新的人选，吏部递了折子上来，提议让户部右侍郎黎岑担任尚书，理由是他在户部已有许多年了，对于户部的一应事务都很熟悉，兼之其人性格稳重，颇有才干，必然能胜任户部尚书一职。
这倒也符合一贯的规矩，六部各司其职，事务繁冗杂多，若是从别处调一个官过来，恐怕一时半会儿还摸不到门道，这眼看都七八月了，再过一阵子就是年底，到时候户部的事情更是重中之重，不可轻忽马虎，所以从户部遴选一位官员顶上，是最为稳妥的办法，再说黎岑在户部右侍郎这个位置窝了许多年，虽然无功，却也无过，哪怕是九转金丹，如今也该轮到他升官了。
古语说人要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如果放在往日，经吏部细细商议后的升迁人选，若无大问题，都会拿到御笔朱批，收拾收拾，就能欢欢喜喜走马上任了。
可偏偏景明帝今日听了黎枝枝的事迹，对黎岑正看不顺眼，他拿着那折子看了许久，久到吏部尚书都疑心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大错，心中不安时，便听天子冷声道：“黎岑此人心术不正，贪图虚荣，倘若令他做户部尚书，将来必然欺上瞒下，中饱私囊，如此恶劣人品，怎堪配为天下万民管理国库？”
说罢，便拿着朱笔在奏折上划去了黎岑的名字，此人为了名声面子，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愿意认下，妄图瞒天过海，景明帝愈发觉得这样的人不配为官，遂一不做二不休，当即下了圣旨，历数黎岑几则罪状，言其欺君罔上，当场直接把他的官撤了。
吏部尚书捧着天子御笔亲批的奏折，目瞪口呆，他都有些同情黎侍郎了，官没升成就算了，反倒还一薅到底，连个原职都没保住。
不过这种事也算不得什么，凭天子喜怒，被贬官的人多了去了，有人一天之内贬了又升，升了又贬，来回折腾，还有更惨的，一贬再贬的，只能说，这位黎侍郎着实是倒了大霉了。
却说黎岑本是满心盼望着等升官，却没成想最后等到了撤官的圣旨，两条腿都软了，险些一头栽倒在地，旁边的同僚连忙掺住他，叫道：“黎侍郎，圣旨还没唱完呢，您且再等等！”
那朱衣太监捧着圣旨，把黎岑的罪状一一念了出来，景明帝斥责他枉为人父，不教子女，又骂他欺上瞒下，心思不正，此等庸才，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何以论及家国天下？
圣旨最后又说，其女黎枝枝聪颖敏慧，朕与长公主心中甚是喜爱，既然你看不上，就让她离开黎家，入皇室玉牒，从此往后，她与黎家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了。
这道圣旨是当着整个户部的官员们念出来的，黎岑这一辈子，都没丢过这样的脸，众目睽睽之下，他还要领旨谢恩，神色木然地听着同僚们喁喁私语，议论他的事情。
他只觉得面若针刺，如芒在背，一双眼睛通红得吓人，两手紧紧抓着那明黄丝绢，恨不得当场一头撞死户部的门廊上，也好过受这奇耻大辱！
……
圣旨传到公主府的时候，黎枝枝正在和萧如乐玩升官图，长公主从她口中得知了今天宫里发生的事情，不免心有余悸，嗔怪着教训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冒冒失失？这么大的事情，该和我商量一番才是，万一真的惹恼了皇上呢？”
黎枝枝扔下骰子，笑眯眯道：“您说的是，都是我的错，不过那会儿的时机恰好，我便顺势向皇上坦白了，当时也没想别的，只担心会牵连到您。”
“哎，”长公主拉着她的手，看了半晌，语气怜惜地道：“也是一件好事，有这一道圣旨，从此往后，你就脱离了黎府，真真正正是我的女儿了，再没人敢指摘你，要你去孝敬什么养父母了。”
她说着，面上露出欣慰的笑意，道：“说起来也是我小气，心胸狭隘了，每回听见他们说什么养父母，我心里都不大高兴，我好好养着的女儿，如珠似宝，怎么就非要认那一对夫妇做养父母呢？可见人心都是不满足的。”
她从前只想着，黎枝枝愿意认她就好，可时间一长，她就期盼着黎枝枝只认她一个人，至于那什么养父母，哪怕是一个名头，她听着心里也有疙瘩。
好在，如今这疙瘩终于是没有了。
长公主一高兴，便命后厨准备一些点心和好酒，带着黎枝枝和萧如乐三人在花园小坐，闲谈之时，不经意提及许久未归的萧晏，萧如乐的表情显而易见地低落下来，连平日里最爱的点心也没什么兴趣了。
黎枝枝和长公主对视一眼，她起身坐到萧如乐身边，轻声哄她几句：“又想哥哥了？”
萧如乐掰着手指，道：“还有三天呢。”
正在这时，有下人捧了一张帖子前来禀道：“这是建昌侯府送来的，说是给郡主。”
黎枝枝一愣，接过帖子打开看了看，长公主好奇道：“建昌侯府，是那位裴小公子？”
黎枝枝点点头，道：“他说神保观有庙会，约我一同去玩。”
长公主听罢，眸子一转，笑吟吟道：“那庙会颇是热闹，有许多好玩好吃的，你要不要去？”
萧如乐急忙道：“阿央也想去。”
黎枝枝想着她这几日思念萧晏，情绪失落，带着她去逛逛庙会也好，遂道：“那就去吧。”
长公主有些犹豫：“你要带阿央一起？”
黎枝枝点点头，萧如乐立即抱紧了她的手，警惕地看向自家姑姑，强调道：“阿央也去！”
长公主便不说什么了，道：“那你再多带些人，把徐听风也带上吧。”
黎枝枝自然答应下来，背着她，长公主又把徐听风叫到一边，吩咐道：“过两日他们去神保观玩，你看着点阿央，别叫她捣乱。”
徐听风颔首应是，心中还有些疑惑，确实要看着七公主别让她乱跑，但是什么叫别捣乱？
紧接着便听长公主道：“多让枝枝和那裴小公子相处，若有什么事，便及时派人来报给我，明白了么？”
徐听风：？
“属下明白……”
其实徐听风还是不明白，太子殿下走的时候吩咐他看紧郡主，让他听郡主的差遣，现在长公主也有吩咐，他该听谁的？
作者有话说：
更了！

第一百零三章
天色已经擦了黑, 一弯银月挂在天边，显得清冷冷的，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娄阳城, 民居房屋都隐没在夜色之中，只能看见朦胧的轮廓, 隐隐约约，有一行人抬着几顶青篷小轿从长街尽头而来。
不多时, 小轿在一座楼前停下来了, 楼里楼外都点着灯，火光通明, 兰膏明烛, 华灯错些，间或有丝竹管弦之声自内隐隐传出来。
随行的仆人上前, 恭敬地打起轿帘, 请出了一名青年, 他身着一袭青玉色的袍子，模样生得很是俊美，眉眼深邃，凤目微狭，只淡淡望过来, 神态中便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尊贵气势, 这是常人所学不来的。
早有人在门口等候了，这时连忙迎上前来，恭敬拱手：“见过太子殿下。”
萧晏随意摆手，打量着面前这座精致的小楼, 笑着道：“想不到娄阳城也有这般好去处。”
那官员躬着身子, 满面堆笑地道：“殿下过誉了, 娄阳到底是小地方，穷山恶水，哪里比得上京师软红香土，热闹繁华？殿下快请进，快请进。”
说着又恭敬地把萧晏引入小楼里，过了中庭，方至一处园子，堂上有几个中年官员正在低声说话，见了萧晏进来，连忙站起身，纷纷拱手施礼。
“见过太子殿下。”
声音此起彼伏，萧晏略略一看，在场的大约有十来人，都是娄阳这一系的官，他有些是认得的，也有些是不认得的，便向那位身形圆胖的中年官员笑道：“郑大人，好久不见了。”
郑德昌是南陇一带的巡抚，每年年底都要进京述职，是以萧晏对他有些印象，郑德昌笑容可掬地道：“京中一别，已有半年不见殿下了，乍闻殿下大驾光临，下官们略备薄酒素宴，为您接风洗尘，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殿下海涵。”
说完，便将他让到了主座，萧晏这一次办案，并不是他一个人来，随行的还有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便是之前被景明帝责骂的那位徐志。
一行人在堂上坐定，很快，便有人捧了好酒好菜上来，菜式精美，色香味俱全，显然是下了一番大功夫，又有伶人乐伎入内，一个个容貌生得娇美妍丽，各自弹琴奏曲，一时间，金丝玉管，蜡炬兰灯，恍恍惚如在仙境。
不时有人偷眼去看上方的太子殿下，只见他放松地坐着，身子斜倚着桌案，一手搭在案几上，手指轻叩，像是听得正起劲。
众人都放下心来，不动声色地彼此交换了眼神，郑德昌捧起酒盏向萧晏劝酒，几杯下来，气氛比之前活跃了许多，所有人面上的神情都开始变得轻快松弛。
直到萧晏拿起筷子，桌上有一道菜是嫩藕，当中夹着肉糜，炸得金黄酥脆，撒上碧绿的葱花，看起来十分诱人。
萧晏夹起一片藕，笑着向座下的徐志问道：“徐御史，你看这是何物？”
徐志虽然有些莫名，但还是老实答道：“回殿下的话，这是藕。”
萧晏举起那一片藕，对着灯烛照了照，语气疑惑道：“是么？这藕怎么这么多窟窿眼呢？”
座上的官员都在暗自发笑，这太子连藕都不认得，可见真如传闻所言，是个废物。
郑德昌笑得和气可亲，解释道：“殿下，藕就是长这模样的，它有窟窿眼就对了。”
萧晏却微微挑眉，啧啧称奇道：“稀奇，孤在京师这么多年，吃的藕都没有窟窿，想来它长在了娄阳这地方，就处处都是窟窿了吧？”
这话一时间让众人都不知道怎么接口，像是有些许深意在其中，又像是一个不知民生的纨绔子随口一句话。
唯有一旁坐着的徐志，默默道，没有多想，太子就是在骂你们啊。
他跟随萧晏一路奔波，这些日子的相处，也算是对这位太子殿下的秉性有几分了解，看似和和气气，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实际上嘴巴毒得很。
还是郑德昌笑着附和道：“殿下说得是，淮南为橘，淮北为枳，各地风土不同，这长出来的藕大概也是不一样的，下官还从未吃过实心的藕呢。”
闻言，萧晏大笑起来，道：“等过一阵子，郑大人去京师了，孤请你尝一尝。”
郑德昌满口答应，又劝起酒来，不知不觉间，丝竹乐声变了，却见那堂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名红衣女伶，臂挽轻纱，模样生得千娇百媚，恁是动人，眼波流转间，媚态自显，十分勾人。
不少官员看得入神，不约而同地停下杯箸，眼神露出几分痴迷来，等一曲舞罢，郑德昌问萧晏道：“殿下觉得此女跳得如何？”
萧晏端着酒杯，腕间的紫檀佛珠散发出温润的微光，他面上带着几分醉意，眼神却是清明的，莞尔一笑，念道：“云光身后荡，雪态掌中回。”
那红衣女伶垂下臻首，面露娇羞，郑德昌笑起来，对她道：“太子殿下称赞你跳得好，还不快快谢恩？”
那女子盈盈下拜，谢了恩，郑德昌又叫她过来替萧晏斟酒，女伶挽起宽袖，皓腕如霜雪，纤美动人，取过酒壶，正欲替萧晏倒酒，谁料却被他筷子隔住，青年唇边依旧是带着笑意，纱灯明亮的暖光自他头顶落下来，将他的眉骨自鼻梁往下，勾勒出流畅漂亮的线条，气度矜贵。
萧晏淡笑道：“孤从不用外人斟酒，怕被下毒。”
堂内一静，所有人脸色都变了，郑德昌更是紧张，骇然笑道：“殿下说笑了，下官怎会——”
“无需多言，这只是孤的习惯罢了，与诸位无关，”萧晏随手从徐志的桌上拿了酒壶，自斟自饮，口中悠悠道：“诸位大人想喝酒，想看歌舞，孤都奉陪，只可惜孤如今有皇命在身，不能太放肆。”
他说着，站起身来，望了周遭一圈，道：“想来你们也知道，孤这一趟是来做什么的，做了这么久的太子，这还是孤头一次给皇上办差，只想办得漂漂亮亮的，好让他另眼相看，这兰川决堤之事，到如今，也有两三个月了，死的死了，杀的也杀了，想来诸位也已经疲惫不堪了。”
堂内静如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晏身上，表情惊疑不定，却无一人敢说话，只死死盯着这位奉了皇命，要来办他们的太子殿下。
七月的天气太闷了，堂内处处点着灯烛，纵然是夜晚，也让人有些熬不住，徐志坐在一旁，不住地用袖子擦额上的汗，他不知道这位太子殿下又要出什么幺蛾子，来时可不是这么商量的，说好了徐徐图之，步步为营，现在这又是闹哪一出啊？
此间唯有萧晏一人，他俊美的面上透着几分笑，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修长的指尖拈着青玉杯，凤眸微眯，将在座众人的表情一一收入眼底，继续道：“如今孤接了这烫手山芋，着实也有些头疼，只想着赶紧办完差事回去，你们心里也是盼着孤早点走吧？既然如此，咱们就一拍即合了。”
一个官员斗胆，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殿下，怎么个一拍即合？”
萧晏微微笑了一下，道：“朝中不肯罢休，无非是认罪的人少了，杀得人头不够填上悠悠之口，这样，你们再交几个人出来，这事情不就妥了么？孤保证，回京之后，这件事就彻底揭过去了。”
这可真是语出惊人，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如同听到了什么荒唐事一般，好一会儿，郑德昌才反应过来，陪着笑道：“殿下，这未免有些荒谬了，在座的诸位大人都是清白的——”
“哦？”萧晏看向他，似笑非笑道：“都是清白的？郑大人愿意用人头给他们做担保？”
郑德昌吓了一跳，立即改口：“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闭嘴，”萧晏摆了摆手，不以为然地道：“孤来时，父皇就说了，若是没揪出罪魁祸首来，诸位的人头一并落地，孤想着，诸位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十年寒窗，发个财也不容易，没必要追究到底，所以孤就想着，用少部分人的脑袋，换大部分人的脑袋，这不是很划算么？和气才能生财啊！”
众官员听得各个面露骇然，悚然而惊，这太子未免杀心也太重了，动不动就是人头脑袋，就仿佛他嘴里面的人头不是人命，而是地里的大白菜，想摘几个就摘几个。
看他那表情，好像还挺自鸣得意。
萧晏笑眯眯地看着郑德昌，道：“左右这一趟，总有人是要死的，少死几个或者大家一起死，诸位自己想想清楚，还有两日，孤办完差就要回京了。”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路不太好走，可能回程要耽搁些时间，那就只剩下一日了，一路奔波，甚是劳累，孤要回驿馆歇息了，诸位继续欣赏歌舞，顺便商量一下让谁死。”
说到这里，萧晏把那杯酒一饮而尽，青玉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音，却震得在座众人心中莫名一跳，仿佛他放下的不是一个杯子，而是一把杀人的铡刀，好让他们互相厮杀。
萧晏正欲离开，路过那红衣女伶时，想起来什么，对她笑了笑，道：“你这模样生得还算不错，勉强看得过眼，可惜比孤在京师里的那个小美人差远了，脾气性子也不如她，夜里就不必来献丑了，否则叫人打出去，显得难看。”
说完这句，萧晏便施施然走了，徐志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连忙站起来，一边追，一边唤道：“太子殿下，殿下，等等臣……”
而堂内，安静无声，针落可闻，众官员陆续回过神来，看了看彼此，之前的那些轻松早已荡然无存，他们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明说的东西，险恶亦或是算计。
在萧晏来之前，他们有过千万种设想，却独独没想到这一种情况，太子殿下根本不打算花功夫去查案子，他只想早点办完差事走人。
萧晏确实是无能的废物不假，但是一个废物手里却举着屠刀，这不得不叫他们忌惮万分。
作者有话说：
更了
太子：只想赶紧回去见老婆。
当然了，这其实也是男主的策略之一，不会有人当真吧？

第一百零四章
却说徐志出了门, 紧赶慢赶才追上萧晏，他已经上了青篷小轿，徐志急急走过去, 躬着身子低声道：“太子殿下，您这样做, 会不会打草惊蛇？咱们——”
“徐大人，”萧晏唤了他一声, 面上带着几分笑意, 道：“娄阳本就是一滩浑水，泥沙俱下, 拿筛子都筛不出什么好货色来, 您没瞧见今日那架势么？兰川决了堤，洪涝之灾才过去多久, 百姓尚未安置妥当, 他们便能收拾出这般奢华的宴席, 款待你我，若说其中没有鬼，孤是一万个不相信的，既然如此，何妨让这潭水再浑一些？”
徐志说不出话来了, 青色的轿帘被放下, 萧晏的声音自内里传出来，透着些许凉意：“这几日若有人来私下拜访大人，无论如何，还请大人千万要告知于孤, 否则, 孤若是误会了什么, 大人恐怕就麻烦了。”
闻言，徐志心中着慌，连忙道：“是是，殿下请放心，臣一定不会见他们的。”
谁知，萧晏却道：“要见，不止如此，大人还要来者不拒。”
徐志登时傻眼了。
……
夜色静谧，将一切的暗涌都掩藏了，显得平静而又危险，而此时的黎府，则愈发热闹。
黎素晚起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自从宋夫人上门闹了一回之后，她又挨了黎夫人一顿打骂，被关在屋子里，寸步不得离开，无论黎素晚如何苦求哀泣，也无济于事。
她现在只希望黎夫人能快点消气，好将她放出去。
天色才入了夜，黎素晚便听见外面传来婢女的窃窃私语，隐约说什么打起来了，老爷在发火之类的话。
她听了，连忙叫了一人过来细细询问，那婢女也说不清楚，只道老爷吃醉了酒，回来之后和黎夫人吵了一架，打闹得很凶，听动静很大，下人们都不敢过去细看。
黎素晚听了，心中惴惴不安，她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等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黎行知忽然来了，黎素晚从没见过他那般模样，双目通红，额上还有一团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似的。
黎素晚惊疑不定，还未等她细问原因，黎行知便道：“爹要把你送走。”
黎素晚吓得脸都白了，面无血色，用力摇头：“不，我不走，娘呢？我要见娘，娘肯定不会让我走的！让她劝一劝爹爹！”
“娘也走了。”
黎素晚当即傻眼了，她这才知道，黎岑被撤了官职，回来和黎夫人大吵了一架，写了一封休书，把她赶回王家去了，还要把黎素晚也送走，大骂她是丧门星，叫她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黎素晚怎么肯走？
她自小就生在黎府，锦衣玉食地长大，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现在要她去那种乡下地方受苦？黎素晚是死也不肯去的。
她向黎行知苦求，要他帮忙劝一劝黎岑，然而黎行知面露苦涩之意，只道他已求过了，黎岑心意已决，谁劝都没有用处，等明天一早城门开了，就要把黎素晚送出去。
黎素晚如遭雷击，如同反应不过来一般，却见黎行知又取出一个荷包，道：“这里面有十几两碎银，你先拿着用，出去避一避风头，或是先去找娘，等爹消气了，你再——”
黎素晚死死盯着他，跟见了鬼似的，颤声道：“哥哥也要我走？”
黎行知急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帮我去求爹啊！”黎素晚尖叫起来，她用力地推着黎行知的手，那个荷包也掉在地上，她喊道：“我不要离开，谁也别想赶我走！”
她说着便大哭起来，黎素晚花了这么多心思，受尽了委屈，无非就是想留在黎府，可现在竟然要把她送走？
凭什么？！
这么多年了，她生在黎府，长在黎府，凭什么要她走？
一想到她即将面对的情形，黎素晚就怕得直发抖，她从前看不起黎枝枝，觉得她是从乡下来的泥腿子，卑贱轻微，可现在让她也去做泥腿子？
黎素晚是决计不会同意的，哪怕她去投护城河，也绝不会去！
她推开了黎行知，发疯了似地往外奔去，将黎行知的呼喊抛在了脑后头。
夜色渐深，路上已经没有了行人，两侧的店铺也都纷纷打了烊，黎素晚一手提着风灯，加快步子，空荡荡的长街上，她的脚步声显得有些突兀清晰，好似有人在后面追上来似的，黎素晚忍不住往回看，只见夜色无垠，到处都黑黢黢的，甚是怕人，她长到如今，还从未独自一人走过夜路。
可是事到如今，黎素晚已经没有办法了，她硬着头皮穿过东市，大概是脚步声有些响，惊起了一户人家的狗，凶恶的犬大声咆哮起来，像是即将要冲出来似的，吓得黎素晚浑身哆嗦，她飞快地跑起来。
等过了一个转角，便看见一个醉汉踉跄而来，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他似是看到了黎素晚，立即停了下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黎素晚被他看得心中发凉，寒毛直竖，手里的风灯都差点掉在了地上，她忍不住退了一步，那醉汉似乎发现她害怕，面上露出一个猥琐下流的笑，叫道：“小娘子，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啊？”
黎素晚吓得扭头就跑，头也不敢回，她这辈子也没跑得这么快过，一直跑到了某座高门府邸前，她才停下步子，急切而用力地拍门。
不多时，那大门才终于开了，门房探出头来，皱着眉打量她，表情惊异道：“黎小姐？”
黎素晚脸色苍白，声音还有些发颤，道：“我……我要见县主，烦请通禀一声。”
彼时萧嫚正准备歇息，她得到消息比黎素晚还早，自是知道黎府出了事情，也知道黎素晚这会儿来找她，无非又是求她帮忙。
萧嫚细思片刻，让下人把黎素晚带到了花厅，却见她形容狼狈，发髻凌乱，竟然还少穿了一只鞋。
萧嫚心中觉得好笑，却当做没看见一般，也不说让下人给她取一双新鞋来，只问道：“这么晚了，你来见我有什么事情？”
黎素晚两眼微红，惶然道：“县主，求你帮帮我。”
“帮你？”萧嫚微微勾起唇，眸中露出轻视的意味，道：“我不是帮过你了么？还要我怎么帮？”
黎素晚流着泪，哽咽道：“我现在已经无处可去了，求求你……”
“可是那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萧嫚并不为所动，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着热气，道：“你这个人，总是眼高手低，之前哄我说，要对付黎枝枝，要我给你出主意，可黎枝枝现在还好好的，甚至越来越出风头，再看看你自己……”
她啧啧两声，轻轻摇头，语气怜悯道：“都沦落到这种地步了，你怎么有脸来求我的？”
黎素晚面上血色褪尽，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可怜了，嘴唇动了动：“我……”
“看在曾经是朋友一场的份上，”萧嫚叹了一口气，道：“我倒还是可以给你出个主意。”
闻言，黎素晚喜出望外，连忙道：“求县主指点。”
萧嫚微微一笑，道：“你要是真没去处，不是还可以去找你那个表哥么？”
黎素晚听罢，迟疑道：“找宋表哥？”
“对啊，”萧嫚轻轻啜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道：“想来你那位表哥是个怜香惜玉的，又有些家底，你想个法子，让他养着你不就行了？”
黎素晚脸色一白：“那……那怎么行？无媒无聘，这不是要给他做小么？”
此言一出，萧嫚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扑哧笑了起来，笑得黎素晚面露不安，她才慢条斯理地道：“私相授受的事情你都做过了，怎么还怕这个？依你现在的身份，别说是做小，哪怕做个通房外室，恐怕宋家都不会依。”
黎素晚的脸色灰败无比，愣愣地盯着她，萧嫚把茶盏一放，站起身来，淡声道：“行了，都到这节骨眼了，你还拉不下脸？回不去黎家，你靠什么在京师活下去？”
她的目光扫过黎素晚的脸，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难道要去青楼卖身么？”
黎素晚的身子一抖，睁大眼睛，急急道：“不，不行！”
“我也就是出个主意，到底如何还是要看你自己，”萧嫚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吟吟笑道：“实话说，这次黎府遭罪，无非是黎枝枝从中作梗，她若不向皇上告状，你爹怎么会丢了官？又怎么会把你赶出来？”
听了这话，黎素晚又红了眼，眸底盛满了恨意，萧嫚轻声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越王还有卧薪尝胆的时候呢，端看你有没有那份心思了。”
黎素晚拭了泪，哽咽道：“多谢县主指点，我心里明白了。”
萧嫚终于满意了，她像是才发现黎素晚赤着一只脚，讶异道：“怎么光着脚呢？这大半夜的，地上多凉啊？”
又吩咐婢女道：“快，去取一双鞋来，给黎小姐穿上。”
作者有话说：
黎府的戏份就到这里了，后面就开始收拾萧嫚和宁王世子，哦，还有男女主的感情线。

第一百零五章
晨光初照, 庭院通明，廊下种着几丛青竹，清风徐来, 竹影婆娑轻摇，间或有几块斑驳的阳光洒落下来, 跳跃不定，园圃里长了一丛蔷薇花, 这时候生得十分繁茂, 拳头大小的粉色花朵，团团盛放, 引来蜂飞蝶舞, 一派热闹。
正在这时，一名少女从游廊尽头走过来, 她穿着一袭烟粉色的衫裙, 发髻挽起, 其间别着一枚银钗，流苏轻晃，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江紫萸。
她今日看起来精心打扮过，抹了胭脂水粉, 眉间还点着花钿, 妆扮得格外娇艳俏丽，步子轻快，行动间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谁知才到了庭中, 她便看见迎面走来了一行人, 江紫萸面上的轻快便散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安和忐忑，唤领头的那两人道：“二表哥，大表姐。”
苏清商只看了她一眼，清隽而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几分淡淡的微笑，看起来礼貌而疏离，倒是旁边的苏家大姐姐停下步子，打量江紫萸，轻笑道：“哟，打扮得这样好看，表妹这是要出去玩？”
江紫萸微微垂首，轻声道：“我、我出去走走……”
苏家大姐姐出阁已有数年，和她自是没什么话说，只随意寒暄了几句，就与苏清商走了，等过了游廊，她才转头看了一眼，正见着那烟粉色的人影在门廊下一晃，不见了。
“也是奇怪，”苏家大姐姐纳罕道：“紫萸每回见了你，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连说话都小声了，为什么啊？”
闻言，苏清商那浓如墨画的修眉微微一挑，状若失笑：“我如何知道？”
又走了一段路，苏家大姐姐才迟疑问道：“小二，我很久以前，听娘提起过一回，说你小时候落水的事情，是因为紫萸的缘故？”
苏清商听了，沉默一瞬，尔后微笑起来，道：“那么久了，我都不太记得了，姐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苏家大姐姐摇摇头，道：“我就是刚刚想起来，随口一问罢了。”
再说了，如今提这个已没有什么意义了，无论当年事情真相如何，姑父为了救苏清商，已经丢掉一条性命，这是事实，他们苏家终归是欠了江紫萸母女的。
说话间，前面是苏棠语的院子，两个婢女正在庭院里说话，见了他们来，纷纷行礼，苏家大姐姐摆了摆手，问道：“阿语呢？”
“小小姐还在休息，”一个婢女小声道：“她昨夜子时才睡下。”
苏家大姐姐拧起眉心，道：“哭得厉害？”
“这几日还好，小小姐倒是没哭了，只是仍旧不太愿意出来，面上也没个笑。”
闻言，苏家大姐姐面上露出几分担忧，上前去敲了敲门，片刻后，门里传来苏棠语的声音，有些模糊：“谁？”
“阿语，是姐姐。”
过了一会儿，门才开了，苏棠语站在屋里，披散着头发，情绪看起来有些低落，但是仍旧强打起精神来：“大姐姐，二哥哥，姐姐几时来的？”
“今天早上才到的，”苏家大姐姐拉起她的手，笑着道：“一阵子不见，咱们家阿语生得越发好看了，快让姐姐仔细瞧瞧，哟，真个花颜月貌，比天上的仙子还漂亮。”
好一通哄，苏棠语面上总算有了几分笑意，姐妹俩亲亲热热地寒暄，苏家大姐姐又骂宋凌云有眼无珠，衣冠禽兽：“平日里看着人模狗样，没想到内里是个花心萝卜，好在发现得及时，这种臭男人咱们可不能要，咒他下辈子当猪猡！”
苏棠语扑哧一笑，苏家大姐姐这才放了心，正在这时，有一名婢女进来，捧了一张帖子，道：“小小姐，公主府派人送了帖子来给您。”
“公主府？”苏家大姐姐好奇道：“谁给你送的？”
苏棠语解释道：“应当是枝枝送来的。”
苏家大姐姐恍然大悟，道：“就是那位认了长公主当义母，后来又被皇上封了郡主的那位黎姑娘？”
苏棠语点点头，打开帖子看过，道：“是枝枝，她邀我去逛神保观的庙会。”
“去呀，”苏家大姐姐笑着怂恿道：“你在府里猫了这么些天，都快发霉了，出去走一走也好。”
苏棠语这些日子情绪低落，原本是没什么心思玩，但是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旁边的苏清商，道：“二哥哥也去吗？”
苏棠语心道，如今她的亲事虽然黄了，可她二哥哥还有机会啊。
……
神保观位于城西白虎街，七月九日这一天，是此处最为兴盛的日子，就连过年也比不上，宫里会派侍卫到庙里送供品，许多游客行商也都聚集于此，车马如龙，人声鼎沸，一派热闹繁盛。
裴言川其实早早就到了，他今日穿了一袭浅蓝灰的锦袍，银冠束发，这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斯文，显得俊逸不凡，又带着少年特有的洒脱气质。
白虎街上实在过于热闹了，长街两旁店铺林立，酒楼前酒旗招展，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小货摊，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裴言川时常被人撞到肩背，或者踩到靴子，好在他的个子高大，倒也不至于被挤走。
在裴言川第三次向街口张望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有人撞了自己，他低头一看，却是一位上了年岁的老丈，那老丈满头白发，脊背不正常地佝偻着，看起来有些颤巍巍，随时都要被行人挤倒。
裴言川顺手扶了他一把，道：“您慢些。”
老丈拄着拐杖，口中连连道谢，正在这时，他突然哎呀一声：“我的钱袋……”
恰在这时，裴言川见一人鬼鬼祟祟地低着头，试图进入人群中，裴言川的神色一凛，冲那人大声喝道：“贼人休走！”
那人果然有鬼，听了这叫喊，不仅没停下，反而弯起身子，飞快地往人群里钻去，裴言川当即追了上去，他常年习武，腿脚十分便利，跑起来如一阵风似的，纵然在熙攘的人群之中，也健步如飞。
他没花多少功夫就追上了那偷钱袋的贼，那人见躲不过，登时大叫起来：“做什么？你做什么！救命啊，打人了！”
行人纷纷侧目，那人一边叫喊，一边试图挣脱，和裴言川扭打起来，可他哪里是裴言川的对手，反而被按在地上挨了两拳重的，口中哼哼唧唧，痛呻不断。
那老丈捧着失而复得的钱袋，千恩万谢地走了，围观众人大声为裴言川喝彩叫好，他忽然听见人群之中传来一个熟悉的笑声：“裴公子好厉害！”
那声音颇为好听，裴言川整个人一僵，然后迅速循声望去，果不其然，黎枝枝站在那里，笑吟吟地望过来，已不知看了多久了。
一对上那双含笑的明眸，裴言川的一张俊脸登时涨红了，习惯性地感到手足无措，一时不防，叫那贼人爬起来跑了。
裴言川却连追的想法都没有，他满脑子都只有面前的少女，走过去，语气干巴巴地道：“黎姑娘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方才，”黎枝枝笑眯眯地道：“正好看见了裴公子抓贼的英姿。”
裴言川愈发尴尬了，心中万分紧张，他下意识挠了挠鼻尖，道：“我……我就是随便抓的……”
黎枝枝微微瞠目，眼神惊讶地看着他，裴言川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蠢话，很想扇自己一嘴巴。
正在他万分懊恼的时候，却听黎枝枝道：“随随便便都能抓到一个贼，你也太厉害了吧！倘若换作了我，当时恐怕都反应不过来呢。”
少女微微笑着望向他，她的眉眼微弯，眸子清澈，眼波柔亮，让人想起初春的湖水来，在阳光下折射出粼粼的碎光，明媚漂亮。
裴言川被夸得晕头转向，不知如何反应，只知道盯着黎枝枝瞧，心里晕乎乎地想，原来她的眼睛会发光啊，像九天的星子一样，真好看。
他鬼使神差地道：“你见过沉星石吗？”
黎枝枝一怔，摇摇头，问道：“那是什么？”
裴言川答道：“就是一种通体漆黑的石头，看起来很平常，但是倘若将它放在阳光下晾晒一日，到了夜里，它就会发出细碎的光，像星星一样，十分漂亮。”
他默默地在心里补充一句，和你的眼睛一样漂亮。
只是这句话太过唐突了，裴言川实在没敢说出口。
黎枝枝倒真有了几分兴趣，道：“还有这样神奇的石头？我倒真想见一见。”
“嗯，”裴言川解释道：“我大哥从前送了我一块，这种石头在边关才有，别处都见不着，只可惜我那时不懂得珍惜，不小心把它摔碎了，否则还能送给你。”
他说到这里，神情露出几分懊恼的意味，黎枝枝听了便笑，安慰道：“可见是没有缘分，罢了。”
听见她这么说，裴言川顿时有点急了，道：“等我写信去给大哥，请他帮我再找一块寄回来。”
黎枝枝原本推辞了几句，但是见他实在坚持，也没再说什么，只笑着应下来，裴言川心里松了一口气，决定今天回去就给他大哥写信，让他下次寄家书时，捡一块沉星石送回来。
这么想着，他才注意到黎枝枝身旁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萧如乐，另一个也颇是眼熟，裴言川定睛一看，不禁意外地问道：“徐听风？你怎么在这里？”
徐听风一手拿着两串糖葫芦，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颔首示意：“裴公子。”
您终于看到我了啊。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修狗眼里只看得到喜欢的人啦！~
徐听风的小册子
X年X月X日
裴公子发起攻势
获得郡主夸赞+2
裴公子表现分+1

第一百零六章
今日的庙会颇是热闹, 街上行人往来，熙熙攘攘，除了货郎摊贩叫卖以外, 还有各种民间杂耍技艺，新奇不已, 叫人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就连黎枝枝也有些走不动路了, 更别说萧如乐，她满脸兴奋, 左手糖葫芦, 右手酥油果子，早就把她哥抛在脑后头去了。
又过了一刻钟的时间, 苏棠语兄妹便到了, 黎枝枝着意打量她, 见她情绪尚好，心中略微松了一口气，笑着将手里一包雪花酥递过去，道：“我方才试过，这个是你平日里爱吃的, 尝一尝？”
闻言, 苏棠语面上果然露出笑意，接了过去，道：“知我者，枝枝也。”
一行人顺着白虎街逛了小半个时辰, 日头渐渐升高, 天气也开始热了, 苏棠语便提议去神保观里看戏，众人欣然同意，祠庙的正殿前设了戏台，正在上演杂剧，旁边又搭了许多乐棚子，里面挤挤挨挨都是人，男女老少，热闹非凡，倘若不想和旁人挤，便只需要花一百钱，另外租用一间即可。
这些是黎枝枝后来才知道的，裴言川常来此处，对这些熟门熟路，很快就便安置妥当了，一行人进了乐棚，里头虽然不大，但是桌椅俱全，萧如乐紧挨着黎枝枝坐，旁边是苏棠语，然后才是苏清商与裴言川。
徐听风观望了一番，又想起长公主之前的叮嘱来，心里颇有些犹豫，哪怕他现在把七公主哄走，裴小公子和郡主也说不上几句话，中间还隔着一个苏二公子呢，罢了，事已至此，先看戏吧。
黎枝枝从没看过戏，这会儿倒觉得颇有意思，看台上那戏子扯着嗓子，唱腔婉婉，十分好听，便问道：“这演的是什么戏？”
裴言川也不知道，他虽然常逛庙会，可每次都是看个热闹，正儿八经坐下来听戏还是头一回，却听旁边的苏清商答道：“这是琵琶记。”
黎枝枝好奇问道：“二公子也看戏？”
苏清商微微一笑，道：“苏某还喝茶。”
明明是答非所问，可黎枝枝却听出了他的意思，又想起上次在茶馆之遇来，两人相视一笑，颇有几分默契。
苏棠语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问道：“什么喝茶？”
“没什么。”
苏清商如是道，修长的指尖拈着杯盏，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病态的苍白，五官清俊好看，让人想起秋日树梢上凝结的霜，疏冷冷的，但是那双眼睛却又透着几分和煦，只这样看着，便让人觉出暖意来。
他向黎枝枝讲起台上的戏，语气不紧不慢，娓娓道来，就连萧如乐都听得入了迷，点心也顾不上了，待一场戏看完，那台子上又紧锣密鼓地开始演起了杂耍，引来喝彩阵阵。
正在这时，萧如乐扯了扯黎枝枝的袖子，附耳小声道：“姐姐，我想出去。”
黎枝枝讶异，道：“不看了么？”
“要看，”萧如乐连忙点点头，紧接着又摇摇头，她绞着手指，神色有些着急，一时间众人都看向她，萧如乐的脸都微微涨红了。
黎枝枝忽然明白了什么，起身道：“我带你出去。”
她牵起萧如乐，裴言川见状，立即站起来，道：“黎姑娘要去哪里？我和你一道。”
“不必了，”黎枝枝笑了笑，道：“我们去去就回。”
没想到会被拒绝，裴言川愣了一下，表情闪过些许失落，口中答应道：“好。”
苏清商却忽然对苏棠语道：“阿语，你陪黎姑娘和公主一起吧。”
苏棠语自是答应下来，出了乐棚，她才知道是萧如乐方才吃多了点心，肚子疼了，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等带着萧如乐解决妥当，三人一起往回走，苏棠语忽然停下步子，目光定在一处，黎枝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头轻挑，真是冤家路窄，那竟是宋凌云。
他站在桥头的一株柳树下，手里拿着一柄折扇，正在和旁人说话，谈笑风生，远远看去，只见翩翩才子，俊雅风流。
从前苏棠语很喜欢这份气质，然而现在她只觉得对方装模作样，令人作呕，她面上露出几分厌恶之色，很快便转过头，对黎枝枝道：“我们走吧。”
苏棠语拉着黎枝枝，一口气走出百来步，才停了下来，黎枝枝觑她的脸色，关切问道：“没事吧？”
苏棠语摇了摇头，自嘲一般笑了笑，道：“说起来你恐怕不信，我心里倒不是还念着他，只是觉得不甘心罢了，就好像你种了一株花，日日浇水施肥，精心侍弄，眼看就要开了，却发现那花从中间烂了，多年辛苦，付诸东流。”
说到这里，她眼眶微微泛红，望着黎枝枝，声音很轻地道：“这些日子我总是在想一个问题，喜欢这种东西既看不见，也摸不着，不知其从何而来，也不知其何时消失，它到底是什么呢？”
黎枝枝愣了愣，紧接着摇首，道：“我也不知道，我……”
她从没有过喜欢的人，如何能回答苏棠语？可是见好友神色难过，黎枝枝还是绞尽脑汁，试图安慰道：“喜欢大概就是，倾心相交，坦诚相待吧？”
总之和那个宋凌云完全相反就对了。
正在这时，旁边的萧如乐忽然开口道：“喜欢就是很高兴啊！”
这话一出，苏棠语和黎枝枝都忍不住看向她，萧如乐的手里还举着刚刚买来的竹风车，笑得很开心，道：“我喜欢枝枝姐姐，所以看到她就觉得高兴，还有姑姑，还有哥哥！”
她鼓起腮帮子吹了一下，竹风车呼啦啦转得飞快，萧如乐道：“开心得就像风车一样！”
闻言，苏棠语和黎枝枝皆是忍俊不禁，黎枝枝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笑吟吟道：“是是，咱们阿央说得真对。”
苏棠语也笑：“七公主说的十分有道理，受教了。”
萧如乐摆了摆手，谦虚道：“过奖啦，嘿嘿。”
也不知她是跟谁学得，似模似样，黎枝枝和苏棠语再也忍不住，齐齐笑了起来。
这么一笑，苏棠语心中那点迷茫和郁气终于一扫而尽，神色也变得轻松起来，黎枝枝总算是放了心，三人正准备往戏台的方向走，忽然有一只手挡在了前面，伴随着一个轻佻油滑的声音：“这位小姐生得天香国色，花颜月貌，不知小生能否有幸结识一番？”
黎枝枝愣了愣，才循声看去，只见那人穿着一袭月白色锦袍，作富家公子打扮，模样生得尚算周正，就是一双眼睛眯缝起来，像是睁不开似的，透着一股子猥琐感，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正笑着看过来。
苏棠语也吓了一跳，很快便反应过来此人是在搭讪，不禁生出一种被冒犯的感觉，轻瞪了他一眼，语气生硬道：“我们不认得你，抱歉。”
“无妨，报个家门就认识了，”那人笑眯眯地道：“小生姓宋，名柳……”
一听说姓宋，苏棠语就更不耐烦了，默默翻了一个白眼，拉起黎枝枝和萧如乐绕开他，那人竟不肯罢休，还要追上来，试图拦下两人，一口一个小姐，把黎枝枝和苏棠语都恶心得鸡皮疙瘩直冒。
正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大声喝道：“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当街调戏良家女子！”
立即几个人冲过来，把那宋姓男子拿住了，转眼间，那人就被按住在地上，哀叫连连，其速度之快，令人目瞪口呆。
过了一会儿，一名青年公子来到黎枝枝和苏棠语面前，笑吟吟地拱了手，道：“两位姑娘没被此人吓到吧？”
黎枝枝回过神来，对上他的目光，下意识退了一步，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那青年公子的容貌倒是俊俏，唇红齿白，笑起来眼尾上挑，让她莫名想起萧晏来，只是萧晏的长相更英气一些，不像这位，眉梢眼角都透着几分阴柔。
但是无论如何，对方毕竟是帮了忙的，黎枝枝微微一笑，礼貌道谢：“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那人盯着黎枝枝看了一会，眨了眨眼，笑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敝人姓杨，单名一个渡，字平川，敢问小姐芳名？”
他眼神直勾勾的，黎枝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秀眉轻蹙，心中不太想报名姓，正犹豫之际，忽然听见裴言川的声音传来：“黎姑娘！”
黎枝枝松了一口气，循声望去，果然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飞快奔来，转眼间，裴言川就到了近前，他自是注意到那个拦住了黎枝枝去路的杨渡，立即挡住他，将黎枝枝护在身后，皱起眉，语气有些不客气地道：“你做什么？”
“黎姑娘……”杨渡的神色有些愣怔，还透着些疑惑，自言自语：“咦？不是姓苏吗？”
他身边的下人面露尴尬之色，附耳低声道：“小……公子，旁边那位才是，您认错人了。”
杨渡呆了一下，急道：“你们怎么不提醒我？”
“小的们一直跟您打眼色了，您没注意啊。”
杨渡气急败坏，声音都大了起来，骂道：“放屁，你天生一双歪斜眼，我哪看得出来？”
这些对话也太可疑了些，黎枝枝面露狐疑之色，盯着那杨渡，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杨渡干巴巴一笑，道：“是路人，路人罢了。”
这就更值得怀疑了，黎枝枝又看了看还被他们按在地上的宋姓登徒子，若有所思地道：“你们这是在作戏？”
杨渡大笑：“怎么可能？”
见他不肯承认，黎枝枝点点头，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谢杨公子帮忙抓住这登徒子了，正好，裴小公子来了，咱们把他送到衙门去吧。”
此言一出，那姓杨的立刻变了脸色，欲说什么，旁边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行了，你可别闹了。”
众人都循声看过去，只见那铺子里出来了一名青年，看起来年纪正是弱冠，容貌尚算英俊，肤色微黑，五官和那杨渡有几分相似，一看就是亲兄弟。
苏棠语轻轻咦了一声，讶异道：“是你？”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太子殿下出场了。
给了他戏份，虽然只有两句。
徐听风的小册子：
X年X月X日
苏二公子和郡主看戏，两人相谈甚欢
苏二公子表现分+1
太子殿下情敌+1（？疑似
您再不回来，册子要记不下了
事已至此，先看戏吧

第一百零七章
黎枝枝见苏棠语的神态, 又看了看那位公子，轻声问她道：“你与他认识？”
苏棠语也轻声答道：“小的时候曾见了几回，一起玩过, 我要是没记错，他是杨老太傅的嫡次孙, 那这一位应该是他的兄长……”
黎枝枝又看向那名叫杨渡的公子，模样虽然相似, 但是二者的性格似乎完全不同, 弟弟看着明显更稳重一些，他向两人拱手作揖, 语气带着几分歉然的意味, 道：“在下杨慎，这是家姐杨珺, 她脾气有些怪, 喜欢捉弄人, 若有得罪之处，还请二位小姐见谅。”
那竟是个女子！
黎枝枝和苏棠语面上都露出讶异之色，不约而同地看向杨珺，裴言川原本是挡在黎枝枝身前，与那杨珺站得十分近, 闻言也大惊失色, 连忙跳开一步，近乎惊恐地道：“女人？！”
杨珺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道：“女人怎么了？我是女人，又不是猴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 已经完全变成了女人特有的音色, 柔美悦耳, 黎枝枝终于知道方才的违和感从何而来了，难怪她总觉得对方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种古怪感，却原来是女扮男装。
那杨珺盯着裴言川，狐疑道：“你的反应这么大，难道你讨厌女人？”
裴言川立即辩解道：“我不是……”
他有些无措地看向黎枝枝，黎枝枝便替他解围，笑着道：“裴公子只是担心方才冒犯杨姑娘罢了，请姑娘不要见怪。”
裴言川连连点头，那杨珺听了，看黎枝枝一眼，扑哧笑了，道：“这个小妹妹真会说话，对了，你有没有——”
“姐姐！”杨慎立即叫了她一声，及时地制止她接下来的话，倒叫其他人一头雾水。
“行了行了，”杨珺撇了撇嘴，道：“我要不是为了你，犯得着费这功夫么？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听闻此言，黎枝枝看了看她，又看向杨慎，面上浮现几分若有所思之色，无论是当街调戏也好，英雄救美也好，这杨珺明显是故意给她和苏棠语设了一个局，好借机接近，虽然说被纠缠的人是黎枝枝，但是从杨珺方才和随从的交谈可以听出来，她原本想找的人应该是苏棠语才对。
而更有意思的是，苏棠语还和这位叫杨慎的公子是幼时玩伴。
想到这里，黎枝枝状若随意地试探问道：“什么叫为了杨公子？”
杨珺的眼睛一转，打了个哈哈道：“我这个弟弟，是个闷葫芦，方才走在路上，他见到了这位苏姑娘，说是幼时认得的，却又不好意思前来相认，我这做姐姐的只好替他想了这个办法，谁料还被拆穿了。”
她说着，又对黎枝枝和苏棠语道：“说到底还是我的错，若是有得罪之处，我先给二位赔个不是了。”
苏棠语倒是不怎么介意，她毕竟与杨慎是认识的，如今时隔多年再见，既觉得新鲜，又生出亲切之感，笑着道：“之前听说老太傅告老还乡，带着一家子都离京回老家去了，我那时还和爹娘打听你，记得你说过要给我做风筝玩呢。”
杨慎闷声道：“实在对不住，当时走得太急，不过风筝是做好了的，只是没机会送给你，后来叫我带去汴州了。”
他顿了片刻，又道：“我改天送给你。”
“不必了，”苏棠语连忙摆手，失笑道：“我现在也不玩风筝了。”
杨慎像是噎了一下，最后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哦。”
杨珺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看起来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黎枝枝看了这对姐弟一眼，忽然笑道：“说起来，我还从没有玩过风筝呢，好玩么？”
苏棠语便道：“好玩，你若想玩，我可以陪你。”
萧如乐连忙道：“阿央也想玩风筝。”
苏棠语自是满口答应，杨珺见此情形，赶紧用胳膊捅了她弟弟一下，杨慎张了张口，吭哧半天，到底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反而是黎枝枝笑意盈盈地道：“杨公子若是得空，也可以来，正好把风筝送给棠语呢。”
杨慎听了，立即点头：“好。”
杨珺看向黎枝枝，两人相视一笑，皆是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又闲聊了几句，黎枝枝便顺势邀请杨珺姐弟一道去看戏，杨珺欣然答允，一行人去了祠庙，与苏清商会合。
见多出两个生面孔，苏清商也有些意外，却没说什么，反倒是杨慎看起来有些紧张，入了座以后，更是一言不发，除非话头递到面前，否则绝不开口，他姐姐杨珺频频向他使眼色，一双眼睛眨得都要抽筋了，杨慎也没反应，黎枝枝看得内心暗笑不已，只觉得这对姐弟颇有意思。
看过一场杂剧，时候便到了晌午，众人都有些饿了，裴言川便提议去酒楼吃饭，他对黎枝枝道：“这白虎街上有一座燕回楼，他们家的冰雪小食最是有名。”
等一行人到了那燕回楼，黎枝枝才知道在这里吃饭竟是要预订的，还得提前两日，大堂内食客满座，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可见这酒楼的生意之红火。
好在裴言川提前都安排妥当了，众人被引到雅间，各自入座，不多时，店伙计上了茶，又捧出食单给裴言川，笑容可掬地道：“公子您看看，要点些什么？”
裴言川看了几眼，问黎枝枝道：“黎姑娘想吃什么，你来点吧？”
黎枝枝莞尔一笑，道：“我头一回来，不知有什么好吃的，不如让棠语和二公子他们瞧瞧。”
苏棠语推辞几句，点了一份挂炉鸭子和三鲜羹，杨珺姐弟也点了几样，到苏清商时，他却只点了一碗清粥，杨珺托着腮，有些纳闷道：“这大中午的，你只喝粥，能吃得饱么？”
裴言川便劝道：“再点一些吧？”
黎枝枝忽然想起头一回见到苏清商时，他吃的就是药膳，遂开口替他解释道：“二公子身体抱恙，别的菜大概不合适，只有这粥清淡一些。”
闻言，苏清商朝她看了一眼，微微笑道：“黎姑娘说得是，苏某喝粥便可，只是扫了诸位的兴致，实在过意不去。”
杨珺恍然道：“难怪了，你看起来一阵风吹就要倒似的，脸还这么白，原来是有病——”
“姐！”索性杨慎及时地拉了她一把，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无奈，对苏清商拱了拱手，歉然道：“抱歉，二公子，家姐许久不来中原，言行举止有些随意了，不知忌讳，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公子海涵。”
苏清商面上的神色不变，仍旧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全然不在乎这种小事，摆了摆手，道：“无妨。”
“不在中原，”黎枝枝好奇道：“那她是……”
杨珺喝了一口茶，主动答道：“我自幼跟随母亲去了南疆，已有十余年未曾回京师了，此番回来，还是听说皇上万寿节将近，我奉母亲之命前来贺寿。”
“啊，我想起来了，”苏棠语忽然低呼一声，指着杨珺道：“你娘是寿春公主么？当初嫁给了南疆王的那位。”
杨珺笑眯眯地道：“正是。”
黎枝枝有些意外，因为她也知道寿春公主的大名，她是当今天子的异母妹妹，后来嫁去了南疆，听说是南疆王对其一见钟情，为了求娶她，甚至愿意让南疆成为大衍的属国，自己受封为王，岁岁朝贡。
但是在嫁去南疆之前，寿春公主还嫁过一次人，生了三个孩子，有传言说她十分善妒，不许驸马近女色，贴身伺候的也都是小厮，倘若发现驸马多看别的女人一眼，她就会大发脾气，更不要说纳妾了，但即便如此，驸马后来还是养了外室。
寿春公主得知后大为光火，用马鞭将他抽了一顿，扬言要休夫，旁人都劝她，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更何况他还是养在外面的，并不会影响你的正妻之位，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寿春公主破口大骂道：他一非王侯，二非权相，我当初下嫁给他，正是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既然男人都是要三妻四妾的，我何必非要屈就他呢？
然后竟真的写了一封休夫书，把驸马赶出去了，当时先帝叱责她过于跋扈骄纵，寿春公主哭着道：若与他□□，一定要忍受他豢养女人的话，我就要嫁个有权有势有地位的，否则怎么配得上我的身份？
先帝登时愕然无语，后来寿春公主嫁去了南疆，听说南疆王为了她，散尽后宫，独宠一人，也着实算得上是一位奇女子了。
杨珺解释道：“因为我是女子，杨家不怎么在意，所以就让我跟着母亲去南疆了，杨渡和杨慎留下，给杨家传宗接代，说起来，十几年没见，我大弟弟很有出息，妻妾成群，都凑得齐一桌叶子戏了，只有我这个小弟。”
她一边说着，大喇喇地把胳膊放在杨慎肩上，笑吟吟地道：“连小姑娘的眼睛都不敢看呢，对不对啊，小慎儿？”
杨慎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就跳了起来，七手八脚地把她的胳膊拉下去，微黑的脸涨红了，尴尬无比，却还是低声喝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快坐好，成何体统！”
杨珺登时大笑起来，引得黎枝枝和苏棠语也忍俊不禁，气氛变得轻松快活，不多时，店伙计捧了菜上来，这燕回楼果然不一般，黎枝枝看着那些精致的菜色，八珍玉食，翠柏红椒，与公主府相比都不逊色了。
众人纷纷举筷，燕回楼的甜食做得很不错，黎枝枝十分喜欢，还有许多没见过的新鲜花样，裴言川将一个银碗放到她面前，道：“这个是燕回楼的特色，冰雪凉水荔枝膏，黎姑娘试试？”
与此同时，另一个小碟子也推了过来，苏清商道：“这个玉带三层糕很不错。”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空气莫名变得安静，黎枝枝手里还举着筷子，一下没反应过来：？
作者有话说：
徐听风的小册子：
X年X月X日
姓杨的是个女人，恭喜，太子殿下的情敌-1
裴小公子和苏二公子同时献殷勤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打起来？
今天就写到这儿了，请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零八章
燕回楼的点心都做得很精致, 那银碗只比少女的拳头大上些许，擦洗得锃亮，雕琢了漂亮的花纹, 当中堆着晶莹的冰雪，浇了洁白的牛乳, 隐约可见白玉般的荔枝肉，半透明的, 沾着诱人的桂花蜜, 散发出丝丝凉气。
再看那玉带三层糕，恰如其名, 糕点通体是浅淡的碧色, 如初夏的新荷，当中一道雪白, 似玉带一般将糕点分为三层, 顶上还嵌着一粒晶莹的嫩莲子, 煞是好看。
平心而论，这两样点心黎枝枝都很喜欢，但她总觉得此时的气氛有些奇怪，而且她也吃不下这么多，若是直接拒绝, 恐怕会使人尴尬。
黎枝枝心念一转, 笑着问旁边的萧如乐道：“阿央要尝一尝么？”
萧如乐自然十分高兴，点头如捣蒜：“要的！”
黎枝枝又向裴言川和苏清商道了谢，让人取了干净的碗碟来，和萧如乐一起分食了两样点心。
裴言川原本没多想, 却听那杨珺饶有兴致地对苏清商道：“我还道苏公子只喝清粥呢, 却原来也好吃甜食啊？”
苏清商淡淡一笑, 道：“偶尔吃一次罢了。”
裴言川的心里起了嘀咕，只偶尔吃一次，你也拿出来推荐，他前些日子可是特意吃遍了燕回楼的点心，才挑到了这一例冰雪凉水荔枝膏，他有心想问问黎枝枝更喜欢哪一样，可又怕问出口显得自己小家子气，斤斤计较，故而闷闷不乐起来。
正在这时，忽闻黎枝枝笑着对他道：“这燕回楼的点心确实很好吃，今日还要多谢裴公子款待，我等才有机会能吃到这种美味佳肴。”
众人也纷纷称谢，裴言川的心情瞬间就变得欣喜，道：“你喜欢就好。”
他咧嘴一笑，脸颊处就露出一个小小的笑涡，瞧着倒有几分孩子气，黎枝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杨珺喝着茶，注意到了旁边的苏清商，那张清俊的面容上淡淡的，说不好是什么表情，她忍不住摸了摸下巴，觉得颇有意思。
吃罢饭，店伙计又捧了沏好的香茶和果品上来，众人吃着果子，一边闲谈，起初黎枝枝见杨慎颇为拘谨，只闷头喝茶，她略一思忖，便着意说些诗词歌赋的话题，如此一来，杨慎果然接得上话了，神色也变得从容自如起来，侃侃而谈，和方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看着他与苏棠语相谈甚欢，黎枝枝心中颇有些欣慰，只在旁边静静听着，间或给萧如乐递些果子吃，忽而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转头望去，见那人是裴言川，不禁含笑问道：“怎么了？”
裴言川像是吓了一跳，立即移开眼睛，低声支吾道：“没、没什么……”
他的态度显得不自然，黎枝枝心中隐约觉得古怪，却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因为从她认识裴言川开始，对方就一直是这样的，看起来有些莽撞大意，内里却又很害羞，还颇有正义感。
这些性格特质杂糅在一处，让黎枝枝看他和看萧如乐似的，如弟弟一般，便顺手给他也递了一枚杏子，笑道：“这个很甜，你也试试。”
裴言川愣了一下，下意识接了过去，却只是将杏子捏在手里，并没有立即吃，黎枝枝不知究竟，只以为他怕酸，便催促道：“尝尝呀，不酸的。”
裴言川便只好吃了一口，杏子多汁，入口酸甜，确实很好吃，只是有点可惜，他一边吃，一边默默心痛，这若是收起来带回去，用冰镇着，还能放上好几日呢。
正在这时，杨珺忽然问他道：“裴公子，这杏子酸么？”
裴言川得了心上人送的果子，心里正觉得甜滋滋的，闻言便道：“不酸，甜的。”
杨珺听了，便拈起一粒杏子，送到苏清商面前，笑嘻嘻地道：“那给苏公子也尝尝呐。”
彼时苏清商正在喝茶，闻言便听了动作，抬起眼，朝她看过来，神色淡淡的，道：“多谢杨姑娘的好意，苏某心领了。”
杨珺便笑了，她把杏子扔进嘴里，嚼了嚼，意味深长道：“噫，这个是酸的。”
苏清商忽然道：“苏某听说南疆气候炎热，盛产贡果，品类繁多，不知有没有一种传闻中的果子。”
杨珺好奇道：“什么？”
苏清商将茶盏放下，微微一笑，道：“传言古时候的鸟，皆能吐人言，十分聒噪，若不加以喝止，便能从早叫到晚，扰了菩萨清修，佛祖便让世间长出一种阿弥陀佛果，令其食之，从此往后，天下的鸟都只能啾啾喳喳，再不能吐人言了。”
杨珺听罢，先是一愣，尔后大笑起来，她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道：“世上果真有这种果子么？等我回南疆之后，一定派人去寻觅一番。”
不知不觉，便到了下午，玩了大半日，众人也都有些疲累了，萧如乐午后又有小睡的习惯，这会儿有些熬不住，打起呵欠来，黎枝枝便准备带她回去休息，遂提出了告辞。
一行人陆续出了雅间往外走，杨家姐弟落在了最后，杨珺用胳膊肘捅了捅弟弟，笑眯眯地道：“我看那位黎姑娘也很不错，模样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还很知情识趣，瞧着就是个聪明人，不知她有婚配了没有，回头派人打听打听。”
杨慎愣了一下，低声道：“我不……”
“你还想这美事儿呢？”杨珺冷笑一声：“那个苏姑娘你都拿不住，还想黎姑娘？”
被姐姐一通挤兑，杨慎也不生气，只道：“你打听人家做什么？”
杨珺把一枚李子抛起来又接住，微微眯起眼，漫不经心道：“问她肯不肯跟我回南疆啊。”
乍闻此言，杨慎面露些微的惊恐，立即劝道：“你别胡来，这里和南疆可不一样，那位黎姑娘是永宁长公主的义女，还是封了郡主的，你千万不要生事。”
杨珺看着前方那一道纤细的身影，少女正笑着和身边人说话，明眸弯如新月，天光自外面照进来，将她的侧颜勾勒得近乎完美，这一幕真是赏心悦目，杨珺笑嘻嘻道：“这么说来，她也算是我的妹妹了，岂不是亲上加亲啊。”
杨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说话？”
杨珺不以为意地掏了掏耳朵，斜睨他道：“什么时候轮得着你来管教我了？还是看好你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吧。”
正在这时，她感觉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遂转头望去，只见那是一个侍卫模样的青年，杨珺微微挑眉，两人对视片刻，徐听风默默地移开了目光。
……
时值七月中旬，京师甚是炎热，更不要说远在南方的娄阳了，这会儿太阳当空悬着，好似挂了一个火球似的，晒得人面上的皮都要掉了。
一座宅院的厅堂里，下人正在打着扇子，但是这风显然太过微弱，不足以驱散这盛夏的热度，巡抚郑德昌正负着手，不住来回踱步，不多时，他额上便渗出了汗，婢女连忙上前用湿帕子替他擦拭。
郑德昌正心烦意乱，一把抢过帕子，不耐烦地道：“滚滚，别来烦老爷。”
他又伸着脖子往厅外看了看，焦躁无比地道：“怎么还没回来？派人再去瞧瞧。”
正在这时，一个中年人进来了，郑德昌连忙走过去，道：“怎么样？打听到了？”
那中年人一张脸晒得通红，满头大汗，撩起袖子擦拭额头，气喘吁吁道：“打听到了，大人。”
郑德昌急忙问道：“都有哪些人？”
那中年人比了一只手，郑德昌惊疑道：“五个？都有谁？”
中年人又伸了另一只手，咽了咽口水，道：“大人，至少有十个，而且都是进去驿馆之后，就没再出来了。”
郑德昌的脸色彻底变了，怒道：“我不是吩咐了，让人看着他们吗？你们究竟是怎么做事的？！”
中年人叹道：“大人，时间太匆促了！”
太匆促了，那位只给了一天的时间，娄阳的官员们甚至来不及布置更多，哪怕是彻夜商议，也拿不出一个有效的、令人服众的解决办法来，人人自危，唯恐被推出去当了顶锅的。
郑德昌总不能把那些知情的大小官员全杀了！他颓然跌坐在椅子上，额上汗如雨下，喃喃道：“完了，这下全完了……这是来了一尊杀神啊……”
那个废物太子，不收贿赂，不近美色，他只想要拿着他们的人头，好去立功！
……
驿馆的门此时大开着，庭中种了一丛青竹，清风悠悠，倒是带来了些许微凉，萧晏坐在门口处，即便是这种炎热的天气，他的领子也是一丝不苟地合着，手里正拿了一柄折扇，轻轻摇着。
堂下跪了一名官员，满头是汗，浑身止不住哆嗦，倒好像是冷极了一般，萧晏哂然一笑，漫不经心道：“有句话说，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你现在来找孤，确实是明智之举，与其求你上头的人保你，倒不如来求孤包庇你，至少孤的权力比他大，你说是不是？至少孤还会斟酌一下，譬如你贪一百两银子，和贪一万两银子，在孤这里还是不一样的，你的人头不够分量，放心便是。”
那官员颤声道：“是，是，太子殿下英明。”
萧晏收起折扇，接过旁边递来的茶，道：“去吧，叫下一个。”
那人连忙爬起来，忙不迭退下去了，才出了门，就见着一个相熟的同僚过来，两人面对面，望了半天，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假装不认识似的，擦肩而过。
太子殿下说得没错，给谁卖命不是卖？何况他们也都不是心甘情愿上船的，如今船要翻了，自然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作者有话说：
徐听风的小册子：
太子殿下的情敌+1（？疑似
虽然那姓杨的是个姑娘，但是她好像有点不对劲……
要不您还是快点回来吧，属下的册子要记不下了

第一百零九章
黎枝枝回了公主府, 长公主正在榻边看账本，招手叫她过去，母女俩坐着说了几句话, 长公主含笑问道：“今日玩得可还开心？”
黎枝枝答道：“开心。”
她细细把今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遇到什么人，一一说来给她听, 又放轻了声音, 有些神秘地道：“我看那个杨慎杨公子，似乎对棠语有些意思。”
长公主忍俊不禁, 道：“你光瞧出人家对别人有意思了？”
聪慧如黎枝枝, 立即察觉出她这话有些深意，一时间面露迟疑, 长公主知她性子, 于感情之事未曾开窍, 便索性问道：“你觉得裴小公子如何？”
黎枝枝轻轻啊了一声，很快就听懂了她的意思，耳根微红，才道：“裴公子人很好。”
长公主又道：“那你心里喜不喜欢他？”
黎枝枝犹豫片刻，问道：“我不知道, 棠语说, 喜欢这种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娘，我怎样才能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他呢？”
上辈子没有人喜欢过黎枝枝, 故而她自己也无从感觉, 这一辈子, 她只知道苏棠语喜欢过宋凌云，可在黎枝枝看来，宋凌云那个人渣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优点，喜欢一条狗都比喜欢他来得值。
“喜欢就是想长长久久和他在一起，”长公主眸中含着笑意，摸了摸她的发顶，道：“看见那个人便觉得心里欢喜，会因为他而高兴，也会因他难过。”
黎枝枝迟疑一阵，轻轻摇首，道：“我只想过和您长久生活在一起，对裴公子倒是没这种感觉。”
长公主啊呀一声，似笑似叹道：“你还小呢，来日方长，咱们不着急。”
话虽是这样说，但黎枝枝到底因为这场对话埋下了心事，长公主问她是否喜欢裴言川，莫不是希望她和裴言川成亲？
黎枝枝心里最是敬爱她，自然想把事事都做到让她满意，可在情爱之事上，她实在不懂，就如一个蹒跚学步的稚童，束手无策。
黎枝枝想找个人商量，她首先想到了苏棠语，但是苏棠语才历了情伤，黎枝枝不好去打扰她，怕惹起她的伤心事，又想起另一个人选，宫里头的容妃娘娘。
虽然她与容妃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是对她的性子算是有几分了解，两人相处也颇愉快，黎枝枝便趁着一次入宫，向她请教。
彼时容妃正在吃雪梨，听了之后，扑哧笑弯了腰，道：“你平日里看着那般聪慧机灵，我还以为你什么都懂呢，却原来也有不明白的事情？”
黎枝枝虚心道：“娘娘过奖了，臣女不过是有几分小聪明罢了。”
容妃想了想，问道：“那个裴公子，他家世如何，人品如何，当的什么官儿？”
黎枝枝答道：“他是建昌侯的小儿子，为人很是热忱正义，还没有官身，如今在国子监读书呢。”
容妃一听，立即大摇其头，道：“那我觉得不行。”
黎枝枝疑惑道：“为何？”
容妃喝了一口冰梅汤，细细给她解释：“你看，他既是侯爷的小儿子，就证明上头还有一个兄长，到时候承袭侯位，肯定轮不着他，建昌侯……我记得他大儿子去年似乎还升了武职，前途大好，除非他哥哥犯下大错，又或者人没了，这侯位才轮得到他，再说这人还是个学生，连官身都没有，他文章做得如何？”
黎枝枝迟疑地道：“他家世代习武，裴公子也说以后是要考武举的。”
“也就是说文章一窍不通了，”容妃托着下巴，指点江山：“那就更不行了，你要知道，武将升官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儿，他若是在京师任职，一时半会儿肯定升不上去，御林军里像他这样的富家子弟可是大有人在，擎等着升官儿呢，没个三年五载，也轮不上他。”
黎枝枝似懂非懂地点头，容妃又道：“他若是有上进心，想拼一拼，搏个军功，就得去边关上战场，那刀光剑影的，更是可怕，能不能保住性命还是两说，一个不好，人没了，再不济，缺胳膊断腿的……”
她说着，摊了摊手，语气怜悯道：“你要真嫁过去，岂不是跳火坑么？”
黎枝枝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但又有哪里怪怪的，面露迟疑之色，容妃见了，便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说得太功利了些？算盘打得太清楚了？”
黎枝枝忙道：“臣女不是这个意思……”
她是真没这样想，但容妃只是摆手，笑吟吟地点了点她的眉心，道：“还真是个小姑娘，咱们做女人的，就是要为自己打算啊，只有自己好才是要紧的，其他那些虚头巴脑的，没必要去费神，就好比当初我还是宫女那会儿，皇上问我想要什么赏赐，我就说，我要做妃子娘娘，皇上就答应了，你瞧，我现在过得多好？”
这倒是不假，容妃确实过得很不错，景明帝待她也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往翠浓宫里送，也经常过来看她，那些关心不似作伪。
容妃笑眯眯地道：“世人都说什么情情爱爱那一套，最是不可靠了，山盟海誓，花前月下，又不用银子，张嘴就能哄人，可万一他明儿个不喜欢你了，变了心，你能上哪儿去讨个公道？”
听了这话，黎枝枝便想起苏棠语来，颔首认同道：“确实如此。”
那宋凌云可不就是靠着这一套骗人的么？
“所以呢，要嫁就嫁个最尊贵的，”容妃摸了摸精致的下颔，语出惊人道：“不过这天下第一尊贵的人啊，应该就是皇上了。”
黎枝枝被她这话唬了一跳，道：“这恐怕不行。”
容妃睨她一眼，扑哧笑了，道：“那你就嫁给天下第二尊贵的。”
黎枝枝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第二尊贵的？”
“太子殿下啊，”容妃用银签儿挑起一块雪梨吃了，笑道：“那位可是大有前途，早晚能升官儿呢。”
黎枝枝：……
她可从没想过这茬儿，黎枝枝至今还记得当初萧晏同她说过的那些话，哪怕她真的要攀高枝儿，攀谁都可以，太子殿下是万万不行的。
不过有一句话容妃倒是说对了，萧晏从娄阳回来之后，还真的升了官，景明帝把他调去刑部任职，太子殿下也算是有了一份正经的官身。
这还要从萧晏回京的那一日说起。
他此番奉皇命去娄阳办兰川决堤一案，办下了不少官，其中也包括巡抚郑德昌，萧晏甚至还从他府上搜出了一摞账簿，上面清清楚楚地写了那些官员贪污的赃款明细，多则十几万白银，少则数千，几乎南陇一半以上的官员都册上有名，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景明帝翻着那账簿，面沉似水，一目十行看过去，手却摸到了一层黑灰，他定睛一看，却原来是那账册被烧了一半。
“这是怎么回事？”
萧晏恭敬答道：“回父皇的话，儿臣派人捉拿郑德昌时，他正在试图烧毁这些账簿，所幸当时儿臣去的及时，未能让他得逞，只是有一部分仍旧被烧毁了。”
“这些人真是该死！”景明帝表情冷肃，将账册合上，又转头看向萧晏，道：“此事你办得不错，也算是立了功。”
他顿了顿，又问：“可想要什么赏赐？”
萧晏却道：“承蒙父皇爱重，这本是儿臣的分内事，能为朝廷和百姓略尽绵薄之力，是儿臣之幸，不敢居功邀赏。”
他既推辞，景明帝也不再多说，忽然瞥见他的手上缠着白布，道：“手怎么了？”
萧晏道：“抓捕郑德昌时，他不肯伏法，负隅顽抗，儿臣不慎伤了手。”
他语气道来很是平静，但只要想想，便知当时必然是凶险万分的，景明帝微微皱眉，道：“叫个太医看一看。”
等萧晏应了，他又道：“你这一趟来回奔波，甚是劳累，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听了这话，萧晏便依言行礼谢恩，退了出去，才出了殿门口十来步，便看见迎面走来一个人，那人停了步子，等他走近，才笑道：“见过太子殿下。”
萧晏亦停下脚步看向他，夏天的日头本就大，尤其是上午时候，让人忍不住微微眯起眼，那人身着蟒袍，三十来岁的模样，眉梢眼角和景明帝有些微的相似，只是他的气质看起来更为儒雅温和，又或者说，更加平庸无害。
萧晏唤他：“四皇兄。”
那人正是景明帝的第四个儿子，宁王萧晁，他笑着道：“听说太子殿下此番去娄阳办案立了大功，恭喜。”
萧晏哂然道：“孤能立什么功？都是徐大人的功劳罢了。”
“殿下何必自谦？”宁王真心实意地称赞道：“经此一事，皇上对您必然会另眼相看。”
“那就承皇兄吉言了，”萧晏笑了笑，道：“说起朝中的事情，孤到底不如皇兄你，往后还要请皇兄多多指教。”
“不敢。”
宁王谦让着，两人又寒暄几句，萧晏这才离开，宁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一双眼睛微微眯起来，遮去了眼底的神色，片刻之后，他方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早有太子府的人候在了宫门处，萧晏上了马车，道：“先去公主府。”
“是。”
马车辚辚行驶着，穿过御街，过了两刻钟，才抵达公主府大门口，门房见了萧晏，立即要进去通禀，萧晏却摆手制止了，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庭和回廊，还未到花厅，便听见里面传来欢声谈笑，其中一个清亮的少女声音十分耳熟，叫他听了便觉得心中一动。
“……听起来确实有趣。”
“南疆好玩的地方多的是，那里冬天也不怎么冷，从不下雪，你若有时间，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去南疆？萧晏微微皱起眉，下意识对说话的人生出几分不喜来，南疆那弹丸之地，位置偏远，来回都要数月之久，有什么好玩的？
作者有话说：
徐听风的小册子：
下班了下班了。
抱歉，因为是过渡章，可能确实平缓了，我努力加更推进剧情吧_(:з”∠)_
今天还有一更，什么时候更不确定，大家别等，明天早上起来看！

第一百一十章
萧晏没让下人通报, 自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才掸了掸衣摆，举步入了花厅, 一进去就看见了长公主，以及她身边的黎枝枝, 少女穿了一袭粉白的衫裙，手里拿着纨扇, 表情惊讶地望过来, 一双清澈的眸子微微睁大，瞧着有些可爱。
乍一见萧晏, 长公主既惊又喜地道：“小五回来了, 怎么没有人来通报？我还特地叮嘱过的。”
萧晏走上前去，向她行了礼, 道：“是我吩咐他们的, 姑姑不要见怪。”
他说着, 又去看黎枝枝，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些日子不见，她较之前似乎有了一些变化，可具体是哪里变了, 却又说不上来, 萧晏微微挑起剑眉，道：“你长高了？”
黎枝枝一愣：“真的？”
萧晏向她招手，道：“你站起来让我看看。”
黎枝枝便依言站起身，她倒觉得自己和从前差不多, 但是仔细想想, 以前她只能平视萧晏的襟口, 现在似乎能看见他的肩膀了。
黎枝枝正觉得惊喜间，忽然有一只手在她头顶轻摸了一下，黎枝枝错愕抬眼，正对上那双熟悉的凤目，他眼底盛着几许笑意，道：“是真的，骗你作甚？”
“你平日里哄阿央也是这样的，”长公主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又打量黎枝枝，道：“不过咱们枝枝才及笄，十五六岁的年纪，往后还能长呢，长得高些，穿衣裳也好看。”
萧晏只是笑了笑，将手收回去，负在身后，修长的手指轻轻搓了搓，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那细软柔滑的发丝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
“对了，”长公主这才想起什么，道：“你来得正好，向你介绍一个人。”
萧晏这才分出眼神去看在场的第四个人，那是一名女子，瞧着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生面孔，他从前没见过的，想来方才说要带黎枝枝去南疆的应当就是她了。
萧晏眼底的笑意几不可见地淡了下来，面上却还是十分有礼：“这位是……”
“这是杨珺，比你大五岁，”长公主笑吟吟地道：“是寿春公主的女儿，早早就随着她去了南疆，你没见过也是正常的。”
杨珺立即站起身来，笑着向他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萧晏微微颔首：“不必多礼，坐罢。”
众人坐定，长公主又问起萧晏此行的细节来，萧晏都一一答了，因怕长公主担心，其中的凶险，他自是隐下未提，只说了一路上的风土人情，但见黎枝枝听得入神，又着意说些趣事，看她被逗得笑了，眉眼微弯的模样，心中也颇为高兴，如同喝了蜜水似的。
又闲谈了一阵，不知不觉就到了晌午，杨珺提出要告辞，长公主便热情地挽留她：“都这个时候了，留下用饭吧，否则倒显得我府里招待不周。”
杨珺本就不是个扭捏性子，倒也不推辞，笑着道：“盛情难却，那我就厚着脸皮叨扰了。”
因着之前听到的那句话，萧晏一开始就不怎么喜欢她，只冷眼看着她与长公主说话，唤黎枝枝也是枝枝来，枝枝去，状似亲昵，听得他心里莫名烦躁。
萧晏不觉得自己是个小气的人，兴许是他离开了几日，黎枝枝身边就出现了一些陌生的人，哪怕同为女子，也让他生出一种不可控的感觉。
而黎枝枝除了一开始关注过他以外，就再也没有同他说过话，只认真地和那杨珺交谈，听她说那些南疆的事儿。
萧晏承认自己有点吃味了，满腔郁闷，却又无处发泄，只能一个劲喝茶。
喝了两盏，他忽然问黎枝枝道：“阿央呢？”
黎枝枝愣了一下，才道：“她在听轻罗念话本子，我让人去叫她吧？”
“不必了，”萧晏站起身来，道：“我过去看她。”
他这么说着，一双眼睛望着黎枝枝，却没有动作，黎枝枝只好也跟着起身，道：“我带你去。”
长公主见了，便笑道：“去吧，阿央这几天一直念叨你，我的耳朵都要生茧子了，若知道你回来，那孩子肯定高兴。”
黎枝枝出了花厅，萧晏就跟了上来，两人并肩而行，萧晏起先问她阿央的近况，黎枝枝仔细答了，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他手上缠了什么东西，道：“你的手怎么了？”
闻言，萧晏便从容地将那只手伸出来，展露给她看，上面缠着一道白布，他漫不经心道：“被刀剑划伤了，不妨事。”
黎枝枝有些吃惊，果然追问道：“怎么回事？”
萧晏便将那日发生的事情道来，方才不提起，是怕长公主担心，如今在黎枝枝面前说起，恨不得再详尽一些，好让她露出几分在意。
正说话间，两人便到了一处院子，里头传来萧如乐说话的声音，黎枝枝率先踏进门，笑吟吟地唤她：“看是谁回来了？”
萧如乐正趴在凉榻上玩儿，闻声便回过头来，看见她身后的萧晏，双眸登时一亮，立即支起身子叫道：“哥哥！”
她实在太兴奋了，一骨碌翻下榻，连绣鞋都来不及穿好，就朝萧晏冲过来，见她莽莽撞撞如小牛犊似的，险些要撞上黎枝枝，萧晏下意识伸手拉她一把，却忘记他那只手受了伤。
黎枝枝听见一声轻微闷哼，才想起来有些不妙，连忙拉住萧如乐，道：“别动。”
萧如乐不知究竟，果真不敢动了，黎枝枝又转头看向萧晏，但见他剑眉微微皱起，道：“碰到伤口了么？”
闻言，萧晏的眉头又皱了皱，道：“好像是。”
黎枝枝让他把手摊开，果然见那缠着的白色布条上隐隐有血迹渗出，萧如乐吓了一跳，道：“哥哥受伤了！”
她以为是自己方才撞得，顿时自责无比，撇着嘴，眼里迅速蓄起两包亮晶晶的泪水，声音带着哭腔道：“怎么办？哥哥流血了，都是阿央的错……呜呜呜……”
她一边哭，一边抹起眼泪来，只觉得天都要塌了，黎枝枝连忙哄她道：“不是你弄伤的，等上过药就会好了。”
萧如乐眼泪汪汪地看着她：“真的？”
黎枝枝便叫下人去取了药来，再一层层解开萧晏掌上的布条，直到最后，一道横亘整个掌心的伤口显露出来，萧如乐猛地倒抽一口冷气，道：“哥哥，你的手好像变成了两半，会不会断掉啊？”
她说着，扁了扁嘴，似乎又要哭，萧晏见了，便用那只受伤的手捏住了她的嘴，直把她的嘴捏成个鸭子形状，叫她哭不出来，问道：“我的手断了吗？”
萧如乐眨巴着眼，连连摇摇头，萧晏这才满意地放开她，重又摊开手心，送到黎枝枝面前。
黎枝枝一愣，才明白过来这是要上药的意思，便从婢女手里接过金疮药，替他仔细洒上，萧晏看着她，少女眉眼低垂，长长的睫羽遮着眼帘，像两只安静栖息的蝴蝶，在天光下折射出细微的碎光，他忽然觉得手指有些发痒，想去碰一碰那纤细的蝶翼。
黎枝枝正在认真地上药，忽然间，那只手像是支撑不住了，飞快地往下坠去，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扶了一把，掌心与萧晏的手背相贴，那一刻的触感既陌生又奇怪。
萧晏的手比她大太多了，皮肤微凉，黎枝枝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背上隐约凸起的青筋，根根分明，却又充满了十足的力量感。
有一瞬间，黎枝枝莫名其妙地想道，如果这只手反过来用力握住她，会把她的手捏碎吗？
方才似乎也是这只手，轻轻在她头上拍了拍，动作却很温柔。
空气安静了片刻，黎枝枝如同被烫了一下似的，飞快地缩回手，这才听到萧晏慢悠悠地道：“手酸了。”
黎枝枝有些着恼，轻瞪了他一眼，转头叫轻罗来帮忙，她才刚开口，那只手又递了过来，端端正正地举在她面前。
黎枝枝想说什么，但见萧如乐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双目红红，如小兔子似的，便把话咽了回去，继续替萧晏上药。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萧晏开口道：“你知道姻缘线吗？”
黎枝枝抬头，疑惑地看着他，萧晏微微抿起唇，状若无意地解释道：“之前有个道士给我看手相，说我没有姻缘线，你看这道伤口，像不像？”
闻言，黎枝枝面上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她顿了片刻，才道：“男人的姻缘线在左手，太子哥哥，你这伤的是右手。”
萧晏：……
“不过，没想到太子哥哥竟然会信这些，”黎枝枝笑起来，她收起金疮药，道：“你若实在想要姻缘线，倒是可以用笔划一道。”
萧晏望着她，少女笑得眉眼微弯，明眸剪水，粲然生辉，卓灼若芙蕖，他忽然道：“那你给我划一道吧。”
作者有话说：
二更
诡计多端的狗男人。

第一百一十一章
用过午膳, 婢女奉了茶上来，长公主瞥见萧晏左手的掌心似乎有一道朱色的纹路，疑惑问道：“那是什么？”
没等他回答, 萧如乐便抢先叫道：“阿央知道，是姻缘线！”
长公主有点愣怔：“姻缘线？”
“是姐姐给画的, ”萧如乐炫耀似的举起手，给长公主看, 笑眯眯地道：“阿央也有。”
长公主忍俊不禁, 她只以为是萧如乐的主意，对萧晏道：“你也跟着她胡闹, 画上去的姻缘线有什么用？”
谁知萧晏却反问道：“为何没有用？”
长公主无语, 道：“这朱笔画的，经水一洗不就什么都不剩了么？”
萧如乐连忙道：“那阿央不洗手了！”
长公主逗她：“不洗手, 你还怎么吃零嘴啊？”
听闻此言, 萧如乐面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 忍痛道：“那……那还是算了。”
众人皆是笑了，长公主想起一事，问杨珺道：“你此番回京师，准备待多久？”
杨珺放下茶盏，恭敬答道：“母亲吩咐了, 此行是为了皇上万寿节而来, 等圣节过了，便要启程回南疆。”
长公主笑道：“那还有一个多月，你久不在京师，可以好好玩一玩, 如今住在何处？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杨珺笑了笑, 道：“遵母亲的叮嘱, 现如今住在杨家，只除了老太太爱唠叨以外，平时倒是没什么不方便的。”
长公主颔首：“那就好，你往后有什么需要的，尽可以告诉我。”
又闲话一阵，杨珺便起身告辞了，长公主让黎枝枝送她出去，一时间花厅里只剩下她和萧晏两人，长公主喝着茶，对萧晏叹道：“你这位小姑姑也是心大，珺儿眼看都二十六了，也还没成亲，我问了一下，她说未遇良人，不愿意将就，王妃竟也不管她，只由得她去了。”
萧晏其实并不太关心那个杨珺如何，只是长公主说了，他便道：“这在大衍确实少见，不过听说在南疆那边，女子过了二十未婚的，大有人在。”
长公主道：“再怎么样，还是要成家的。”
她说着，又看了萧晏一眼，忽然道：“你父皇也是，前几年还有大臣提起为你纳妃的事情，议这个议那个的，别说成不成得了，到底还是在做打算，可眼看你如今都要及冠了，他竟是半点都不着急。”
萧晏听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才笑道：“姑姑怎么又说到侄儿身上了？”
长公主便略略倾身，压低声音问道：“你实话和我说，心里究竟有没有人？”
萧晏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瓷杯，没有立即答话，见他这般反应，长公主登时了然，哎呀一声，似惊似喜地问道：“是哪家的小姐？”
当初她误以为萧晏喜欢黎枝枝时，那些反应还历历在目，萧晏心知她是不赞同的，倘若这会儿坦白，他估计立马就会被扫地出门，萧晏不想做没把握的事情，遂道：“八字还没有一撇，等日后时机到了，再告诉姑姑。”
希望到时候长公主不会拿长枪把他挑出去。
……
却说黎枝枝送杨珺出去，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相谈甚欢，黎枝枝有些好奇地问道：“说起来，你弟弟……就是杨慎公子，他是不是……”
杨珺是个直爽性子，人也敞亮，一听就明白她的意思，大大方方地道：“他喜欢那位苏姑娘，你那天不是瞧出来了么？”
黎枝枝笑了，道：“还真是啊，我本来担心自己会错意了。”
杨珺摆了摆手，道：“没有的事情，他那人虽然是个闷葫芦，却不擅长掩饰，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只可惜他平日里爱端着，之前那位苏姑娘还没退亲，我怂恿他去勾引勾引，他偏偏不肯，说什么君子不夺人所好，真是个榆木脑袋。”
她有些恨铁不成钢，啧了一声，道：“喜欢就果断出手，不择手段，一犹豫，说不定人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这次也就是他运气好，瞎猫撞个死耗子，那苏姑娘碰巧退亲了。”
黎枝枝听得目瞪口呆，杨珺看她一眼，笑道：“你们大衍的男人大概分为两种，一种花心滥情，来者不拒，恨不得纳十八房小妾，另一种遮遮掩掩，长了个嘴不知道用，百般扭捏，路边的狗看见了都想替他开个腔叫两声。”
听她说得有趣，黎枝枝扑哧笑了起来，道：“那你们南疆的男人又是怎么样的？”
杨珺略一思索，撇了嘴，道：“也就那样，上不得台面。”
她说到这里，又顿了片刻，改口道：“还是有一个不错的。”
黎枝枝观她情状，心中猜测着，她和她口中那个不错的男人，想必有些故事在其中，正在她琢磨间，却听杨珺笑道：“让我猜猜，你一定是在想我和那人的关系，对不对？”
黎枝枝略略吃惊，随即有些尴尬道：“对不住，我无意冒犯……”
杨珺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不妨事，人之常情罢了，你当我是杨慎那种浑身上下写满了礼教的人么？”
她对黎枝枝眨了眨眼，笑吟吟地道：“譬如我也会在心里揣测你和那位太子殿下的关系。”
闻言，黎枝枝一怔，道：“我和他没什么……”
“怎么会？”杨珺微微挑眉，停下步子，讶异道：“你没发现么？今天从他一露面开始，他的眼睛就粘在你身上了，一个劲说话逗你笑，让我猜一猜，他手上那条什么姻缘线，是不是他提出来要你画的？”
黎枝枝沉默了，因为对方说得确实没错，但她心中仍旧不太相信，遂解释道：“那是有缘由的。”
又把萧晏之前那番说辞仔细道来，以此证明是杨珺误会了，但杨珺却撇了撇嘴，不肯相信，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执意道：“我的眼光绝不会有错，你且等着，下回我让你看清楚他的真面目。”
黎枝枝：……
她觉得一定是杨珺看错了，萧晏怎么可能对自己有意？
待送走了杨珺，黎枝枝正欲回府，转身时，却见一辆马车驶过来，在公主府的大门口停下，这时候会有谁来拜访？
黎枝枝心中生出几分好奇，停了步子，却见那车夫从车上跳下来，打起帘子，又有一名婢女打扮的人下来，从车里扶出一个老妇人，她穿着深黛色的衣裳，两鬓斑白，乍一看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正在黎枝枝疑惑的时候，那车里又下来一名女子，模样生得颇美，发髻高挽，十分熟悉，大概是察觉到黎枝枝的目光，她抬眼望过来，那竟然是萧嫚。
黎枝枝这才想起，那头发斑白的妇人，正是晟王妃，上次她还来过公主府赴宴。
黎枝枝心中升起几分疑虑，这两人怎么会突然到访？
……
得知晟王妃和萧嫚来了，长公主便让人请她们到花厅入座，这种情况，萧晏不好在场，遂带着萧如乐避开了，闲极无聊之际，他见桌上摆着升官图，颇有兴致地问黎枝枝：“陪我玩一局？”
黎枝枝倒也没拒绝，只是心里还在琢磨着萧嫚母女的来意，不免有些分神，萧晏自是察觉到了，问道：“在想什么？”
“没什么，”黎枝枝抓起骰子扔出去，掷了一个三，不中，她道：“我只是在想……晟王妃怎么会来？”
萧晏接过骰子，随手掷出一个六，殿试高中，他把玉石刻的小人儿挪到状元的位置，口中道：“这些年来，鲜少有人会同晟王府往来，晟王妃也一直深居不出，和姑姑更是没有什么交情，无事不登三宝殿，她们必然是有事相求。”
黎枝枝微微蹙起秀眉，接过骰子，道：“会是因为万寿节的事情么？”
“不会，”萧晏肯定地道：“往年的万寿节，晟王府都是只献礼，从不入宫的。”
他说着，看了黎枝枝一眼，似笑非笑道：“你既然想知道，为何不去听一听？”
黎枝枝的神色有些犹豫，道：“这恐怕不好……”
萧晏却道：“有什么不好的，又不是偷听。”
黎枝枝不免心动了，人大抵就是这样，想干坏事的时候，一个人不太敢，但若是多一个人，便又觉得十分有底气了。
她想走，萧晏指了指她手中的骰子，道：“你还没掷出一个六来。”
升官图顾名思义，就是扔骰子升官，一开始需要先掷出一个六点，中了科举，才能开始玩，这玩了一圈下来，萧晏都做到五品大学士了，黎枝枝还在考科举，屡次落榜，运气也未免太差了。
她不肯信邪，一连掷了三次，全是三点，不禁有些来气，萧晏见状，便从她手里取了骰子，随手一抛，玉石骰子在桌上滴溜溜滚了几圈，端端正正的一个六。
黎枝枝神色惊奇，盯着他，道：“你作弊了？”
萧晏微微挑眉，道：“掷骰子如何作弊？全凭运气尔。”
黎枝枝又掷，这次不是三了，是四，她气得想拍桌，萧晏忍俊不禁，道：“我来教你。”
他说着，将骰子拿起来，将一点朝上，对黎枝枝示意道：“拿着。”
黎枝枝依言照做，萧晏却仍旧不松开手，那玉石骰子太小了，两人的指尖不免有些接触，黎枝枝下意识缩了缩拇指，却被萧晏一下按住指尖，道：“拿稳了。”
然后，他向下握住了黎枝枝的手腕，捉着她的手，略微倾斜一个角度，黎枝枝触碰到了他腕间的檀木佛珠，擦着皮肤滑过，带起些微的凉意，天光自窗外落进来，将那枚玉石骰子映照得透亮，和萧晏那双眼眸一样亮。
他望着她，微微一笑，轻声道：“现在扔吧。”
黎枝枝下意识松开手，玉石骰子滑落，在桌面上跳跃两下，骨碌碌地翻滚，戛然停住，是一个鲜红的六点。
作者有话说：
其实就是作弊了，诡计多端的狗男人。
话说，我喉咙好像有点痛……肯定是上火！呜呜呜
晚上还要一更，老规矩，明天早上起来看吧

第一百一十二章
正是下午时分, 萧如乐趴在凉榻上打盹，婢女小心地替她打着扇子，凉风悠悠, 驱散了暑热，不知何时, 外间的人声低语消失了，紧接着, 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又渐渐远去，内室恢复了安静。
黎枝枝跟着萧晏一路到了花厅后门, 一个婢女正候在那里, 见了他们来，张口欲说话, 萧晏却比了一个手势, 示意她噤声。
婢女连忙闭了嘴, 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进了门，穿过帘幔，复又绕过文柏柜，在一座云松秋月屏风前停下来，隔着那屏风, 黎枝枝听见了长公主的声音, 还有晟王妃，她正在絮絮地诉苦：“……这么多年了，我这身子着实不济事，府里府外的事情, 都是靠嫚儿在打点, 可她毕竟是个女孩儿家……”
长公主安慰她道：“女孩儿才贴心, 更何况你家嫚儿还这么懂事。”
“她哪里懂事了？”晟王妃无奈苦笑，道：“她要是懂事，就不会做错事了。”
听了这话，长公主有些讶异，道：“她做错什么事情了？”
晟王妃叹了一口气，道：“这正是我今日前来拜访的原因。”
她说着，转头对萧嫚道：“你自己和公主殿下解释吧。”
长公主亦看向萧嫚，她低垂着头，面上露出几分羞愧，道：“姑姑，是嫚儿的错，当时在学堂里，我听信旁人的教唆，对郡主生出一些误会，说过几句蠢话，与郡主交恶，后来才知是被那人利用了，嫚儿心中一直过意不去……”
屏风后，黎枝枝讶异挑眉，与萧晏对视了一眼，她倒是真没想到，萧嫚竟会突然来演上这么一出，打的什么主意？若是她是诚心诚意来道歉，黎枝枝是万万不会信的。
萧晏微微低头，凑到她耳边，似乎要说什么，黎枝枝便侧了侧头，便听见他压低的声音：“黄鼠狼给鸡拜年。”
近乎气声，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麻痒，黎枝枝下意识别过头，连忙捂住耳朵，又揉了揉耳垂，试图忘记那古怪的麻痒感。
萧晏低头看着她的动作，原本莹白如玉的耳垂被揉捻得通红，像一枚樱桃，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将其含入口中，细细品尝它的味道，是否如它的颜色一般甘甜诱人。
但他到底没动，只微微垂着眼，借着晦暗不明的天光，掩去了凤眸中的幽深之意。
花厅里面，晟王妃还在说：“我也是才听说，她与您府上那位郡主有过一些嫌隙，这孩子的性格一向如此，刁钻不说，嘴巴也不饶人，说错过话，恐怕是得罪了郡主，都怪我平日疏于管教了，故而今天特意带她过来您府上，想和郡主赔个不是。”
长公主听了，柳眉皱起，道：“我们枝枝向来是个软和的性子，从没见她与人起过争执，也没红过脸，嫚儿是说了些什么话，得罪了她？”
萧嫚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追问得这么仔细，表情微僵，吞吞吐吐道：“我……我都是听黎素晚说的，说郡主在黎府欺负她，如何如何，我那时与她交好，自然是偏信了她的谎话，为她打抱不平，对郡主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后来我看清楚黎素晚的真面目，已经与她绝交了。”
她又道：“郡主的性格宽宏大量，想来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想找个机会向她赔罪……”
黎枝枝听得心里冷笑，忽然感觉到萧晏拉了她一把，遂抬起头看去，眼神露出几分疑惑：怎么了？
萧晏没说话，径自牵起她的手腕，往外走去，黎枝枝只好跟上，两人的动作悄无声息，来去都没有惊动到花厅里的人。
等出了门，黎枝枝才问道：“怎么不听了？”
萧晏道：“没什么可听的了，她无非是在姑姑面前表明悔过之心，装装可怜，一会儿姑姑就该派人来找你过去了，到时候再把你架起来，求你原谅她，你若不答应，反而显得你刻薄小气，你若答应，心里又能咽的下这口气？”
黎枝枝：……
萧晏回头看她一眼，剑眉微挑：“真咽的下？”
黎枝枝负气道：“咽不下。”
上辈子她是被萧嫚害死的，黎枝枝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让她原谅萧嫚？绝不可能。
“咽不下就别咽了，”萧晏拉着她往前走，道：“萧嫚这个人，心思险恶，喜欢在背后算计人，使一些口蜜腹剑的手段，她此番前来道歉，无非是想先迷惑你，再图谋别的。”
黎枝枝听了，有些意外，道：“你怎么这样清楚？”
萧晏顿了一下，含糊道：“我之前……听到她算计过别人。”
“你还听了她的墙根？”黎枝枝当即会意，她来了兴趣，追问道：“说来听听。”
萧晏犹豫片刻，才道：“就是三月游春宴那一次，我在小佛堂听到的。”
他说着停下了步子，转过身看着黎枝枝，轻声道：“我听见她教人栽赃黎素晚，之后又教黎素晚陷害别人，说……说击鼓传花，先发制人。”
黎枝枝一愣，正好对上萧晏的视线，他那双好看的凤眸微微垂着，眸底情绪复杂，竟像是带着后悔的意味，半点不见往日的从容，太子殿下皱着眉，表情难得地有些焦虑，懊恼道：“所以我后来对你说了那些浑话，是……以为你和黎素晚一样，想把罪责推到什么都不懂的阿央身上。”
黎枝枝觉得手腕传来一阵微微的疼，低头一看，才发现萧晏还握着她的腕子，她道：“你抓疼我了。”
听闻此言，萧晏像是猛然醒转，立即松开手，那玉白的手腕上浮现几个淡淡的指印，很快又散开，黎枝枝揉了一下，便听见他道：“那时是我的错，说了一些不好的话，你还生气吗？”
黎枝枝顿了片刻，才抬起眼来，看着他，道：“生气啊。”
萧晏心中一沉，薄唇微微抿起，又出现了，那双凤眸里再次浮现焦虑和后悔，神色还透着几分凝重，他问道：“原就是我不对，你要如何才能消气？”
见他这般小心翼翼，诚恳无比的态度，黎枝枝都有点想起坏心眼了，道：“太子哥哥是要向我赔罪吗？”
“嗯，”萧晏又道：“要如何赔罪？”
黎枝枝笑了：“那太子哥哥就把当时那一番话，再说一次吧？”
萧晏下意识皱起眉，便听黎枝枝道：“不过是对萧嫚说。”
少女微笑着，明眸灿然，如星落雨，让人想起山间的野桃花，清丽又狡黠。
作者有话说：
二更。
枝枝也想尝一尝被人无脑护着的滋味~

第一百一十三章
果然如萧晏所说, 不多时，便有下人来寻黎枝枝，说长公主请她过去一趟。
萧晏道：“你若不想去的话, 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黎枝枝却摇首，道：“既然她们都上门了, 那这一出戏是无论如何也要唱下去，我若不去, 反倒会让娘为难。”
她说完, 又笑起来，道：“再说了, 不是还有太子哥哥在么？”
萧晏遂陪着她一道去了花厅, 才一进门，便听见长公主和萧嫚在说话, 见了她来, 笑着招手, 道：“枝枝快来。”
黎枝枝依言上前，笑吟吟地道：“您叫我有事？”
“是嫚儿要见你，”长公主拉着她的手拍了拍，面上带着笑意，道：“她说之前同你有些误会, 今天特意上门来给你赔不是。”
萧嫚立即站起身, 道：“郡主，之前都是我的错，偏信了他人，对你说过一些不好的话, 还请郡主原谅。”
她的语气神态看起来十分诚恳, 平心而论, 除了那一幅冒认的画以外，她和萧嫚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交恶，起码表面上是没有，顶多也就是互相说说风凉话，逞些口舌之争罢了。
她如今把事情都推到了黎素晚头上，称是被人误导了，倘若黎枝枝没有上辈子的记忆，恐怕还真的会相信她。
但是这种招数，黎枝枝早就对黎素晚用过了。
她微微一笑，故作不解地道：“县主说过什么不好的话么？我怎么从没有听说过？”
萧嫚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神色怔住，黎枝枝仔细想了想，轻轻啊了一声，笑道：“倘若是之前那些话，我觉得县主说得并没有错啊。”
一旁的长公主忍不住开口道：“嫚儿究竟说过什么话？”
她刚才问萧嫚，萧嫚也含糊其辞，并不肯明说，这会儿黎枝枝提起，她不免生出几分好奇来。
黎枝枝笑了笑，淡淡道：“也没什么，县主那时告诫我，让我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哪怕封了郡主，我也是姓黎，不是姓萧，骨子里还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卑贱之人。”
听闻此言，长公主和萧晏的脸色俱是一变，还没等她开口，只听啪的一声，萧嫚就挨了一耳光，被打得侧过头去，雪白的脸颊上渐渐浮现一个五指印，赫然是晟王妃动的手。
她显然是被气到了，声音都有些哆嗦，怒斥道：“我平日里是如何教你的，你怎能说出这种刻薄难听的话？自大傲慢，不知礼数！”
说着举手还欲打，长公主见状，到底还是拦住了她，道：“罢了，王妃不要动怒。”
晟王妃气得心口不住起伏，斥道：“还不快给郡主赔礼道歉？！”
萧嫚这才转过身，看向黎枝枝，她的双目微微泛红，脸颊上印着的巴掌印清晰可见，倒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可怜了，她与黎枝枝对视片刻，忽然跪了下去！
“是我的错，请郡主恕罪。”
这下不止长公主，就连黎枝枝也面露几分惊愕，她万万没想到，为了演这一场戏，萧嫚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好在萧晏眼疾手快，立即把黎枝枝拉了过去，让她避开了这一跪。
与此同时，黎枝枝的心中也升起几许寒意，这人也太能忍了些，难怪之前她能与赵珊儿交好，哪怕后来两人起了龃龉，赵珊儿也没有再找她的麻烦。
黎枝枝心中有些明悟，如今萧嫚做这一出，很大可能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看向长公主，果不其然，对方也是万分惊讶，连连道：“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她扶起萧嫚，柳眉皱起，语带嗔怪道：“有一桩说一桩，好端端的，你跪下去做什么？枝枝方才也说了，她没有往心里去，你这样做，倒显得我们苛刻了。”
萧嫚低垂着头，道：“本就是我的错……”
“确实是你的错，”一直没说话的萧晏冷声道：“你若真的诚心悔过，就不会在我们面前耍这种心机了，你方才这一跪，不过是想博取旁人的怜悯，她若不原谅你，传出去，便是枝枝为人小气，不知内情的人只会觉得她过分了，说到底，你还是在借机欺负她。”
萧嫚脸色陡然一白，萧晏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像是看穿了她那点心思，语气淡淡地讽道：“连阿央都不会被这种把戏骗到了。”
萧嫚神色微僵，空气变得莫名尴尬和静默，黎枝枝欣赏了片刻，才慢吞吞地从萧晏身侧探出头，轻声道：“我之前说过了，我从没在意过那些话，县主说的毕竟是事实……”
萧晏皱起眉，道：“什么事实？你如今是皇上御笔亲封的郡主，圣旨昭告了天下，谁敢辱你？”
听了这话，萧嫚的脸色更白了，旁边的晟王妃面上也露出不安：“是，是嫚儿不对，太子殿下息怒。”
“好了，”最后是长公主打了圆场，她的表情依旧是温和的，却没什么笑意，只略略加重了语气，对萧嫚道：“老话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往后不要再犯就是了，枝枝的性子善良单纯，不会怪罪你的，你也别总惦记着这些事，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话到这里，这件事算是揭过去了，晟王妃仿佛大松一口气，忙不迭带着萧嫚告了辞，临走前，萧嫚忽然张了张口，对黎枝枝道：“你……你最好小心黎素晚。”
黎枝枝微微挑眉，表情疑惑：“为何？”
“她似乎很嫉恨你，之前一直同我说你的坏话，前不久还来找过我，求我帮忙对付你，”萧嫚又立即道：“不过我已经拒绝了，你放心便是。”
她强调道：“其实在看清楚她的真面目之后，我早已与她绝交了，不会再有任何往来。”
闻言，黎枝枝心中颇不以为然，面上还是笑了笑，道：“那就多谢县主提醒了。”
等萧嫚和晟王妃离开后，长公主才叹了一口气道：“她都那么说你了，你也不告诉我，要不是当着晟王妃的面，我还真想训斥她几句，给你出出气。”
可是看着晟王妃那满头斑白，病容憔悴的模样，她到底还是心软了，又对黎枝枝道：“除了萧嫚，从前欺负你的人都有哪些？往后咱们一个个欺负回去。”
黎枝枝笑了笑，道：“如今有您给我撑腰，再没有人敢欺负我啦。”
……
一辆马车徐徐驶过长街，车夫正在赶车，没多久，便听见车里便传来一阵响动，是什么东西被摔打的声音，他吓了一跳，马鞭都差点掉下去。
马车里，一个精美的椭圆彩绘珐琅小盒子摔在垫子上，里面的药膏洒得到处都是，婢女吓得跪在旁边，不住磕头：“奴婢该死！”
萧嫚满面怒意，又狠狠踢了她一脚，直把她踢得撞在车壁上，发出好大一声，破口骂道：“笨手笨脚的，你能干点什么？这双手没用就砍了算了！”
晟王妃坐在一旁，不安地看着女儿，轻声劝道：“你别气了，不然娘帮你——”
“你也没用！”萧嫚红着一双眼，怒气冲冲地冲她吼道：“你要是有用，我用得着受这一份折辱？！”
晟王妃愣愣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辩驳，只呐呐道：“是，是，娘方才手重了，对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萧嫚像是终于冷静下来了，道：“不关你事，是我让你打的，你要是打得不重，长公主不会轻轻放过的。”
晟王妃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脸上的指印，有些心疼地道：“你何必今天去自讨这个苦头吃呢？咱们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没必要去巴着她公主府……”
“熬过来了？”萧嫚瞪她一眼，讥讽道：“你是熬过来了，难道我下半辈子也要接着熬？我可没你那么好命，有个女儿帮着打点上下，衣食无忧，难不成我真的要嫁给那些低贱的商户子？”
晟王妃当即呐呐，不敢再言语，萧嫚吸了一口气，平稳心绪，道：“我今天看长公主和黎枝枝的反应，她们似乎还不知道那幅画的事情，这么说来，宫里那位肯定也不知道，这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晟王妃脸色微白，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嫚儿，要是事发，那可是欺君的大罪啊！”
“还用你说？”萧嫚横了她一眼，道：“总之，这件事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否则，早晚要出事。”
想起那幅画的事情，萧嫚心里就窝火，她当时壮着胆子冒名顶替，什么赏赐都没捞着就算了，最后反而落了一个欺君的罪名，这两个字就如一把刀，高悬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来。
每每思及此处，萧嫚都不得安眠，故而今天去公主府拜访，演了这么一出，试探长公主和黎枝枝的态度，幸好，她们似乎完全不知情，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作者有话说：
一更
抱歉，今天有点晚了，卡文。
老规矩，明天早上起来看二更
嗯……有些读者说女主上一章原谅了男主，还拿当初湖边那件事情调情什么的，我有点吃惊，轻轻辩解一下，不要忘了，女主是个小抹茶。
就是嘴巴甜甜，心里冷冷的那种
至于男主，他活该，不说他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傍晚时分, 眼看天色不早了，萧晏带着萧如乐向长公主告辞，这还是头一次她没磨磨蹭蹭, 利索地爬上了马车，在暗格里翻了翻, 果然找到了一包新的点心果子。
她欢呼一声，开开心心地吃起来, 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对萧晏抱怨道：“哥哥, 你回来得好晚，阿央好想你啊。”
萧晏听罢, 凤眸中透出几分笑意, 面上却不显，道：“你想我？我看你是想吃的了。”
萧如乐的眼睛转了转, 那神情竟有点像黎枝枝了, 她嘿嘿笑了, 吃了一块糕点，蹙起眉头，嘟囔道：“这个有点硬硬的……没有酒楼那个好吃。”
“酒楼？”萧晏随口道：“谁带你去酒楼吃了？”
萧如乐答道：“枝枝姐姐啊！”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那个裴哥哥。”
萧晏的动作一顿，凤眸微微眯起, 道：“就他们两个？”
萧如乐指了指自己, 强调道：“阿央也去了！”
萧晏的表情不太好，谁知萧如乐继续补充道：“还有那个苏……苏……”
萧晏的脸色彻底黑了：“苏清商？”
萧如乐嗯嗯点头，她吃着酥糖果子，张着一双天真懵懂的眼睛, 道：“那个苏哥哥还给枝枝姐送糕点, 裴哥哥也送了, 都很好吃，哥哥，阿央下次带你去吧？”
萧晏听得心里直冒火，眉头紧皱，闻言便没好气道：“不去。”
他用手轻叩车壁，沉声唤道：“徐听风。”
“属下在。”
片刻后，一本小册子递了进来，萧晏立即接过，迅速翻看起来，萧如乐不知道他为何生气，便自顾自在包袱里翻零嘴吃，每一样她都只尝一口，好吃的放到一边，不好吃的就拿出去。
她一边吃，一边去看萧晏，但见他正在认真地翻看那本册子，面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疑惑，到后来的喜悦，唇边勾起几分笑意。
见他这般高兴，萧如乐凑过去，那小册子上写了密密麻麻的字，她也看不太懂，遂好奇地道：“哥哥，你在看什么？”
萧晏看她一眼，剑眉轻挑，道：“阿央想我了？”
之前不是说过一遍了吗？萧如乐有些疑惑，但还是点点头，萧晏颇满意，道：“明天带你去那家酒楼吃点心。”
喜从天降，萧如乐登时欢呼一声：“哥哥真好！”
萧晏继续往下看，没一会儿，他唇边的笑意就凝固了，脸色一点点黑了下去，简直要结出一层冰渣子，萧如乐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还往后退了退，觉得她哥现在似乎……有点可怕。
萧如乐很有眼色，只默默地吃着零嘴，不敢打扰，但见萧晏的心情十分之差，她犹豫片刻，还是试图哄一哄他，从油纸包里拿出一粒盐渍青梅递过去，道：“哥哥，吃，你别生气了。”
萧晏抬眼看过来，情绪未来得及收敛，那双凤眸里竟仿佛透出冷冽的杀意，萧如乐被吓了一跳，以为惹恼了他，连忙缩回手，把梅子往自己嘴里一扔，登时鼻子眼睛都皱成了一团：“噫，好酸！”
萧晏：……
裴言川和苏清商也就罢了，那个杨珺又是怎么回事？果然，他一开始不喜欢那个女人是有原因的。
……
七月下旬的天气仍旧炎热，好在昨天夜里下了一场雨，次日便是阴天，倒刮起风来，带来几分凉意，窗外的花圃原本种满了蔷薇，此时已是残花满地，两名宫婢正在仔细地打扫着，小心翼翼地扶起花枝，将叶片上的泥尘擦拭干净。
“郡主，枝枝，枝枝？”
黎枝枝回过神，转头看向容妃，却见她正咬着吃冰酪的小银勺，意味深长地打趣道：“在想哪家的小郎君呢，这么入神？”
闻言，黎枝枝笑了，道：“没有，只是在想一件事。”
容妃歪歪地倚着缎面引枕，浑身跟软没了骨头似的，好奇道：“什么事情？”
黎枝枝把昨日萧嫚和晟王妃来公主府的事情细细说了，容妃听后，惊叹道：“这女人好不要脸皮，她这不是摆明了算计你么？幸亏你和长公主感情好，但凡再生分一点点，她就得逞了，到时候你可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啧啧称奇道：“此人真是用心险恶，对自己也够狠，千金的膝盖也是说跪就跪，枝枝，你可千万小心了，准备什么时候收拾她？”
黎枝枝犹豫片刻，道：“我方才心里正是在想这件事，倒是有一个主意。”
容妃一听，连忙坐直了身子，摒退左右，待殿里只剩下几个贴身心腹，这才期待地道：“什么主意？需要我帮忙吗？”
见她跃跃欲试的神态，黎枝枝不禁失笑，道：“说起来，还真需要您帮忙。”
闻言，容妃很是大方地道：“你且说来听听。”
黎枝枝放轻了声音，问道：“娘娘颇得圣宠，不知您这里，有没有摹过皇上的墨宝？”
“有倒是有，皇上之前教我作画，派人送了好些他自己亲笔画的画来，让我观赏临摹，”容妃又疑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黎枝枝向她附耳，如是这般细细说了，容妃那漂亮的细眉略略挑起，惊讶地打量她，片刻后笑了，道：“我方才还要你小心萧嫚，现如今我倒觉得萧嫚要小心你了，论起心眼子，她哪里比得上你？”
黎枝枝赧然一笑，道：“还是要倚靠娘娘援手相助，否则我一人岂能成事？”
容妃听了，略一思索，道：“这倒是简单，眼下皇上的万寿节也快到了，正是时候，你今天先不要出宫，等我的好消息。”
这便是商议妥当了，黎枝枝欣然答应，容妃也不耽搁，当即派了人去召萧嫚入宫，不过半天功夫，她果然到了。
黎枝枝坐在屏风后，听见她向容妃行礼，两人寒暄过几句，萧嫚便恭敬道：“娘娘召臣女入宫，不知有何吩咐？”
容妃笑吟吟地道：“倒还真有一件要紧事，过一阵子就是万寿节了，想必你也知道，本宫想给皇上送一些寿礼，不知你有没有什么推荐？”
萧嫚听了，便道：“臣女那里倒是有一些，只是不知能不能入娘娘和皇上的眼。”
容妃摆了摆手，道：“你先拟个单子，送给本宫瞧瞧，本宫自是相信你的眼光。”
萧嫚自然应允，容妃话锋一转，笑问道：“说起来，你们晟王府这次准备献什么寿礼？”
闻言，萧嫚踌躇道：“臣女也还不确定，前阵子派人从南洋买了一方青鳞髓墨，以及前朝莲山居士的一幅山水图，只是眼下还未到京师。”
容妃用银勺舀着冰镇梅子汤，慢条斯理地道：“说起来，你上次献给本宫的那一幅图，皇上就很喜欢，命人挂在御书房，天天看着，本宫倒觉得啊，与其花大价钱去找什么前朝名士的山水图，你倒不如自己画一幅，岂不是更好？说不定啊，皇上他一高兴，就给你也封个郡主之位呢。”
原本听她说起那幅画，萧嫚的心登时就提起来了，等听到后面，才渐渐落回肚子里，面上还是笑着，犹豫道：“这恐怕不合适……”
“这有什么不合适？”容妃笑着看她一眼，嗔道：“心意才是最重要，再说了，皇上跟本宫提起过好多次，十分欣赏你的画技，还让本宫向你多多讨教，你若能再送一幅自己亲手作的画献寿，凭着本宫对皇上的了解，可以向你保证，一定能有所回报。”
如此谆谆善诱，哪怕萧嫚再冷静，此刻也不免心动起来，但是她还记着上一次的教训，不敢立刻应下，只谨慎道：“多谢娘娘提点，臣女明白了。”
容妃笑眯眯地道：“本宫是看你合眼缘，才肯指点你的，你自己慢慢想吧，毕竟万寿节一年只有一次，错过这次，就要等明年了。”
萧嫚听了，眼中又闪过几分动摇，然而很快，她便恭敬垂下头，向容妃告了退。
带她一走，容妃便站起身来，走到屏风后面，兴致勃勃地问黎枝枝道：“本宫方才演得如何？”
黎枝枝自是不吝惜夸赞，道：“入木三分，再没有比娘娘更厉害的了。”
容妃听了，十分得意，尔后又有些担心地道：“你觉得她这次会入套么？”
黎枝枝微微一笑，只答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她若动了歪心思，自然会入套。”
而萧嫚那个人，又怎么可能不动歪心思？她整个人都是歪的。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一百一十五章
却说萧嫚离开皇宫, 回了晟王府后，先命人叫来铺子的管事，拟了一个礼单, 预备送给容妃过目，又问道：“莲山居士的那幅山水画已送到京师了么？”
管事连忙答道：“昨儿下午到的, 已送去铺子里重新装裱了。”
萧嫚一时间没有说话了，像是陷入了思索中, 管事不解地看着她, 道：“县主还有何吩咐？”
“无事，”萧嫚摆了摆手, 过了片刻, 才吩咐道：“你派人去寻几个画师来。”
“画师？”管事疑惑道：“咱们的墨香斋不是有两位画师么？”
萧嫚却道：“他们画得不行。”
说完，她顿了顿, 又道：“切记不要在京师找, 去外地, 越快越好，多找几个，要擅绘花鸟图的，最好在半个月之内找来。”
管事应下：“是，我这就去办。”
萧嫚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 压低声音道：“这件事你亲自去办, 万不要走漏了风声。”
……
公主府。
黎枝枝才进了花厅，便听见里面传来人声交谈，其中一个是长公主，另一个的声音有些耳熟, 但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对方的身份, 只听她笑道：“这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我看着再合适也没有的了。”
长公主笑道：“还是要看她自己的意思……”
黎枝枝走近几步, 绕过屏风，几个随侍的婢女纷纷行礼，她也总算看清楚了那来客的面孔，那是一名妇人，穿戴打扮都颇为精致贵气，气质雍容，黎枝枝曾经见过她，是益国公夫人。
她望见黎枝枝，面上露出惊喜的笑，道：“哎呀，郡主回来了。”
“枝枝过来，”长公主向黎枝枝招了招手，微笑着介绍道：“这位是益国公夫人，你从前应当是见过的。”
黎枝枝自然认得，当初在琼林苑的游春宴，便是这位国公夫人操办的，她十分有礼地朝对方笑了笑：“见过夫人。”
“好，好，”益国公夫人满面堆笑地打量她，又对长公主夸道：“我头一回见到郡主时，便觉得她是个好的，蕙质兰心，这模样生得，真是漂亮，整个京师都找不出第二个了。”
这一番恭维，听得长公主欣然愉悦，她也不像别家的父母那般谦虚，说自家儿女的不好，反而颇为自得道：“我们家枝枝自然是极好的，琴棋书画，样样都精通，性子又温柔，再懂事也没有的了。”
又和国公夫人细细说起黎枝枝平日里如何乖巧贴心，如何可人疼，待她如何孝顺，直把她夸到天上去了，国公夫人只有点头附和的份儿，到最后都有些词穷了。
等长公主夸完了一轮，茶都添了两回，这时候益国公夫人再看黎枝枝时，她的目光也变得更加亲切喜欢，都说长公主待这个义女好啊，给她请封郡主不算，皇上还下了旨意，把黎府都给撇开了，京里头谁家贵女有这等运气？
如今黎枝枝虽然是姓黎，却实打实是个小金凤，模样又生得这样好看，不知多少人正在暗地里盯着，就想把她娶回家呢。
益国公夫人恭维了一番，口都干了，才笑着打趣道：“郡主这般好人品，别家求都求不来，也是公主您有福气，得了这么一个好女儿，但凡我要是再有个儿子，也想着来攀一攀您府上的高枝了，真是可惜了。”
她说着，顿了片刻，才又用帕子掩着口，笑道：“说起来，我今日上门，也是受人所托，尚书夫人可是千叮万嘱，盼着我把事情说成呢。”
黎枝枝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许疑惑，正在她心中揣测的时候，却听国公夫人问道：“兵部尚书家的小公子，郡主认得么？”
黎枝枝微感讶异，下意识望向长公主，摇首答道：“不认得。”
“哎呀，”国公夫人一拍腿，笑道：“瞧我这脑子，原是我的疏忽，还没同郡主介绍介绍，兵部尚书的小公子啊，年纪只比你大几岁，这家世呢，就摆在那儿，大伙儿都看得见，他家三代都是做过官儿的，老家就在徽州，离京师这地界也不远……”
旁边的长公主听了半天，拈着茶盏，笑吟吟地提醒道：“家世这些，先放在一边儿，夫人倒不如和她仔细说说这小公子呢。”
“是是，是我疏忽了，”国公夫人立即道：“小公子的模样生得可俊了，眉眼端正，像他爹，浓眉大眼，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性子也好，不似那些纨绔子弟，读书也勤勉，做得一手好文章，他的母亲长公主也见过，是个宽厚善良的，从没跟人红过脸，小郡主若是嫁过去啊，保准是享福的。”
黎枝枝这下总算听明白了，国公夫人这是说媒来了，她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却不知怎么应付对方，只好无措地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见了，立即向她露出一个安抚意味的眼神，将茶盏放下，道：“夫人说的这些，本宫也都了解了，这样，且容本宫再细细思量一番，过些日子再给你答复。”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益国公夫人自然是懂得看眼色，遂笑道：“好，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等送走了益国公夫人，黎枝枝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长公主忍不住笑道：“我方才还想着，幸亏你入宫去了，正好避开她，没成想你回来得这么快，被国公夫人吓着了？”
“那倒没有。”
长公主不信：“真没有？”
黎枝枝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道：“有一点点。”
长公主不禁失笑，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道：“别怕，娘给你撑腰呢。”
听闻此言，黎枝枝心里一暖，被她牵着走，母女俩一边散步，一边闲聊，长公主细细为她分析那兵部尚书家的小公子，道：“你若是想，倒也可以认识认识他，只是我觉得此人有些愚，恐怕配不上你。”
“愚？”
长公主看着她，道：“国公夫人只和你夸他勤勉，做得一手好文章，可你不知道，他连举人都没考上，这不是愚是什么？”
语气很有些看不上对方，长公主指点道：“媒人嘴里的话，就没几句话是真的，你得打个对半听，不过也没关系，还有娘替你把关呢，休想叫他们糊弄过去。”
黎枝枝忍不住笑了，眉眼微弯，道：“是，都听您的。”
“那不成，”长公主轻叹一口气，道：“傻孩子，还是要你自己心里喜欢才行，你若不喜欢，娘也不能勉强你，可记住了？”
黎枝枝认真点头：“嗯，我记住了。”
……
轩窗半敞，窗下种了一树芭蕉，巨大的叶子展开来，满目浓绿，不知何处飞来一只雀鸟，落在那屋檐上，蹦蹦跳跳着，洒落一串啾鸣，也不怕扰人清静。
窗下，黎枝枝正坐在书案前，挽着袖子，执笔作画，婢女海棠替她磨着墨，探头看了半天，夸赞道：“主子画得真好看。”
闻言，黎枝枝笑了笑，纠正道：“这可不是我画的。”
海棠愣了一下，大惑不解地道：“可明明就是您在画啊……”
黎枝枝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浓墨，这才笑眯眯道：“我不过是临摹了他人的画罢了，作画者另有其人。”
她说完，用镇纸将那一幅画压住，好让其上的墨迹自然干透，正在这时，一名婢女进来禀道：“主子，太子殿下和七公主来了。”
才说完，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匆促欢快，一听便知道来人是谁。
“枝枝姐姐！阿央来看你了！”
作者有话说：
一更
老规矩哈，还有一更
实在抱歉啊最近越来越晚，_(:з”∠)_主要是晚上的二更太晚了，差不多凌晨五点才写完，然后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两三点，好像是在恶性循环……
我试图调整一下这个阴间作息。

第一百一十六章
萧如乐这次来, 还带了许多点心，献宝似地捧到黎枝枝面前，道：“姐姐, 这些阿央都尝过，可好吃了, 这个冰糖梅子，还有这个, 这个是粘糖瓜……”
难为她那小脑瓜子, 竟然还记得黎枝枝喜欢甜食，带来的也大多是糖果子, 见萧如乐那认真模样, 黎枝枝到底没忍心告诉她，昨天萧晏已经派人送了许多点心过来了, 还比她这些要多。
她吩咐婢女去把那些点心取来, 萧如乐登时乐开了花, 丝毫不觉异样，仿佛小老鼠掉进了米缸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递了一枚冰糖梅子过来，黎枝枝便接了，深紫色的杨梅衬得她的指尖愈发纤细莹白, 上面还裹着亮晶晶的糖, 看起来十分诱人，她端详片刻，才放入口中，下意识吮了吮指尖沾着的糖渍, 滋味甘甜无比。
她察觉到一道炙热的视线, 才转过头, 便对上萧晏的目光，那双凤眸定定地看着她，也不知瞧了多久了，眼神幽深，带着些不明的意味。
黎枝枝忽然就想起杨珺之前说过的话，清亮的眸子一转，带着点狡黠的意味，她笑眯眯地问道：“说起来，太子哥哥人脉广泛，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萧晏有些意外，道：“你要打听谁？”
黎枝枝一手托着腮，道：“就是兵部尚书家的小公子，太子哥哥认得么？”
闻言，萧晏的剑眉微微皱起，道：“听却是听说过，只是我与他并无交情，你打听他做什么？”
黎枝枝轻轻地咬着梅子，那双清澈的眸中透着些天真狡猾的意味，表情却是羞赧的，像是不太好意思说出口，连脸颊都泛起淡淡的粉，如春日的桃花瓣似的。
萧晏还从未见过她这般小女儿情态，心中登时打了个突，升起几分不妙的预感来，又追问了一遍：“你怎么会提起他？”
黎枝枝犹豫片刻，才有些吞吞吐吐地道：“是今天国公夫人来府里……她说的就是这位公子，只是我也不认得他，所以想打听打听。”
她看着萧晏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却故作没发现一般，继续问道：“太子哥哥，他为人如何？”
萧晏一颗心好似被泡在了醋坛子里，酸得要命，却偏偏只能忍着，面对黎枝枝充满好奇和害羞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唇角，冷冷淡淡地道：“不怎么样，他都快及冠了，却连个乡试都没考过，还是个五短身材，长得如同黑炭似的，夜里走在路上都瞧不见人。”
尽情地贬低一番后，萧晏又想起什么，对黎枝枝道：“听说他很喜欢学驴叫。”
黎枝枝呆了一下：“学驴叫？”
萧晏颔首，道：“尤其是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那人会突然叫一声，吓别人一跳，见人左顾右盼，不知究竟，他便会自得大笑，因他姓吕，也有人送他外号驴公子。”
黎枝枝：……
萧晏紧盯着她，告诫道：“你若嫁了他，说不得以后日日要听他学驴叫。”
黎枝枝想了想，笑道：“听起来倒是个有趣的人。”
萧晏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匪夷所思道：“有趣？”
“对啊，”黎枝枝反问道：“太子哥哥不觉得有趣吗？我还从没听过人学驴叫呢。”
萧晏的表情难看，并丽嘉不觉得有趣，他现在只希望那个驴公子真的变成驴，然后把他拉去做驴肉火烧算了。
正在萧晏心中默默思索驴肉的做法时，却听黎枝枝又道：“不过嘛，有趣固然有趣，但若是真的和此人成亲，还是算了。”
闻言，他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道：“你明白就好。”
黎枝枝把梅子核儿吐在小碟子里，站起身来，掰着手指，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吕公子的家世还过得去，他爹是兵部尚书，不过这和他本人没什么干系，连个举人都考不上，可见文章做得也不好，以后指不定要多久才能当上官儿呢。”
说到这里，她对萧晏道：“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以我如今的身份，怎么说也要嫁一个有官身的吧？不说二品三品，四五品也使得，六七品也勉强可以。”
萧晏已是听得面如寒霜，表情冷飕飕的，偏偏黎枝枝似乎没有半点察觉，反而笑眯眯地问他：“太子哥哥说对不对？”
萧晏心里憋得要死，面上却还要端着，僵硬地吐出一个字：“对。”
他近乎咬牙切齿，道：“区区二三品怎么配得上你？至少也要一品大员。”
黎枝枝听了，有些腼腆，道：“那太子哥哥知不知道……朝中有哪些一品大员还没娶妻啊？”
她还真敢问，萧晏心里生气，面无表情地道：“能做上一品官的，大多都已年近花甲了，都有妻有子，孙女都和你一般大，平章政事刘大人是从一品，刚过不惑之年，只是他有十八房小妾，前天刚收了第十九房，你看看行不行？”
黎枝枝蹙起眉，做出一番思索的模样，才摇首道：“这小妾也太多了，后宅不宁，恐怕不行。”
她竟像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萧晏简直要被她气死了，冷冷地道：“那你就只能再等等了。”
黎枝枝笑起来，那双好看的明眸微弯，眼波柔亮，道：“我长居深闺，不如太子哥哥的眼界广，若是有合适的，还要麻烦哥哥帮我留心一下。”
她掰着手指数道：“我的要求其实也不太高，模样要生得俊，个子高一些，家世也要过得去，至少要有个官身，对了，我听人说，成亲之后若是婆媳关系不好的话，日子很难过，会被婆婆刁难，那就干脆找个没娘的吧？还有……”
没等说完，黎枝枝便听见一阵巨响，打断了她的话，她抬起头，只见那门扇犹自摇动，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却原来是太子殿下已经摔门而去了，挺拔颀长的深色身影在门边一闪而过，消失不见了。
屋子里安静无比，过了片刻，黎枝枝扑哧笑出了声，慢慢地将手放下来，若是萧晏还在此处，便能清楚地看见少女漂亮的明眸里，盛满了愉悦戏谑的笑，还透着满满的捉弄意味。
太子殿下也有今天。
黎枝枝的心情颇好，转过身去，萧如乐嘴里还咬着糖，有些吃惊地道：“怎么了？哥哥刚刚是生气了吗？”
“不知道啊，”黎枝枝想了想，道：“可能是他心情不好吧？”
萧如乐皱了皱鼻子，指责道：“他真是太任性了，不懂事！”
小大人似的口吻，一听就是学萧晏的，黎枝枝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头，道：“好啦好啦，他生他的气，我们不理他，来吃糖。”
自那一日后，萧晏有好些日子没出现，黎枝枝也并不在意，倘若她之前对杨珺说的话将信将疑，经过那天的试探，她已经确信了，萧晏对她果然是有几分意思。
这让黎枝枝觉得很有趣，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当初他出言讥讽她时，用居高临下的目光审视她，揣测她的时候，会想到有今日吗？
黎枝枝想起那一天，萧晏带着点小心翼翼，低声下气地向她道歉，希望获得她的谅解，她在心中恍然大悟的同时，又觉得很不可思议，喜欢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一个原本极度高傲的人，向另一个人折腰。
黎枝枝承认，她骨子里那点劣根性被激发了，又或是一直都存在，她就是喜欢看萧晏在自己面前俯首示弱的模样。
黎枝枝最不缺的就是耐心，萧晏不出现，她也不过问，一切还是照旧过，萧如乐倒是三天两头往公主府跑，没心没肺，只是偶尔向黎枝枝抱怨：“哥哥好烦。”
“他怎么烦了？”黎枝枝正在伏案作画，头也不抬地道：“他又骂你了？”
萧如乐摇头，道：“那倒是没有，不过我每次回去，他都要问我今天做了什么事，和哪些人玩，吃了什么东西，他好唠叨哦，像老嬷嬷一样！”
黎枝枝听了，忍不住发笑，想了想，替她出主意，道：“下次他再问，你就这样说……”
这一日下午，萧如乐离开公主府，上了太子府的马车，却见她哥正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一本卷宗翻看，萧如乐坐定了，撩起车帘往外挥手道别。
萧晏朝那边看了一眼，果然望见了那一抹纤细的身影，只是还没等他细瞧，萧如乐就把车帘子放下了，马车很快便辚辚行驶起来，往前而去。
萧晏下意识叫道：“停下。”
外面传来徐听风疑惑的声音：“殿下有何吩咐？”
萧晏的手紧紧握着卷宗，半晌没说话，只微微挑起车帘，往外看去，公主府的门口已空无一人了，他朝思暮想的那道身影已经离开了。
萧晏眉头皱起，凤眸中透出几分焦躁，他把卷宗换了一只手拿着，看向萧如乐，照例问道：“你今天……”
没等他说完，萧如乐便抢先道：“阿央明天不去公主府了！”
萧晏有一瞬没反应过来，紧接着，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为什么不去了？”
萧如乐眨了眨眼，学着黎枝枝教她的话，道：“公主府没什么好玩的了，而且你总是问这问那，好烦啊，所以从明天起，阿央不去了。”
他轻咳一声，道：“你不想和枝枝姐姐玩了？”
萧如乐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似的，很懂事地道：“姐姐最近一直在画画，阿央不想去打扰她。”
萧晏：……
作者有话说：
二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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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名《穿成猫后被偏执反派读心了》by嘘知
文案：
【男主一早就有读心术，反派X甜妹】
纵观小说多年，梅雪嫣不是没想过自己也会穿书这种可能性，只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会穿成一只……胖橘猫。
还是原书中狠厉残忍，心狠手辣，连男女主都忌惮十二分的疯批反派宋溪亭放在心尖尖上的胖橘猫。
原书角色里，梅雪嫣最讨厌疯批反派宋溪亭。
所以——
见到能让宋溪亭功力全失对常人却无影响的药，梅雪嫣激动拍拍肉垫，脑补宋溪亭武功丧失，她用胖屁股压扁他的美好场景。
见到书中安插在宋溪亭身旁的杀手，梅雪嫣两眼放光，脑补杀手夜袭宋溪亭，将他捅成窟窿筛子的模样。
见到她喜欢的男配，梅雪嫣更是兴奋万分，连夜背上偷偷攒的金元宝，准备钻狗洞投奔男配去。
然而——
药喂给她吃了，杀手当场被宋溪亭毙命，狗洞被封了还有数十个护卫看守。
梅雪嫣的猫生突然遭遇了迷茫。
逃不出去的梅雪嫣索性摆烂了，仗着自己是宋溪亭的心尖胖猫，在宋府作威作福，抓宋溪亭，打宋溪亭，用肉垫捂死宋溪亭。
猫生很短，且作且珍惜，决定在死之前，霍霍死宋溪亭，可哪知她作了无数个大死后，宋溪亭依旧宠着她，温柔地摸她的猫猫头。
而后有一日，她竟会以人形姿态穿进宋溪亭的梦里，梅雪嫣下意识跑路，却被宋溪亭大手拦下，附耳轻笑。
“今日怎么不想捂死我了？”
在梦里次次被“欺负”的脸红心跳的梅雪嫣，终于感动上天，得以穿回做真正的人，逃离宋溪亭身边。
只是二人再遇之时，一惯不近女色的宋溪亭却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闯入梅雪嫣马车，似梦里一般，附在颤着身子的梅雪嫣耳边，死死辖住她的肩，低声道。
“为什么要逃？”
感受到梅雪嫣的颤栗。
宋溪亭眼角微暗：“你想让我喝什么毒药，被什么人捅窟窿都可以，别跑…好不好？”
梅雪嫣惊愣当场。
后来梅雪嫣才知道宋溪亭早已觉醒了读心术，她偏头看给她捏脚的宋溪亭，没好气道。
“你作弊！你读我的心思，所以才仗着我…爱慕于你，作威作福。”
宋溪亭看向梅雪嫣，幽暗的眸光微有流转，他摇了摇头。
梅雪嫣不知道，早在他爱上梅雪嫣的那一刻，便决定，即使会遭遇剜心之痛，也要舍了读心术。
——爱你，所以选择尊重。

第一百一十七章
萧晏终究是没忍住, 这一日得了空，去了公主府一趟，谁知去了之后才听长公主说, 黎枝枝今日不在府里，和友人出去玩了。
萧晏下意识问道：“她和谁出去了？”
长公主正在看账本子, 闻言便答道：“和珺儿，还有那个苏家的姑娘, 说是去京郊放风筝玩儿, 阿央也跟着去了。”
萧晏听了，立即皱起眉, 表情变得不太好看：“杨珺？”
长公主应了一声, 似乎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点什么，抬起头来, 视线从账本子移到他身上, 道：“怎么了？我听着, 你似乎对珺儿有些看法？”
萧晏确实对杨珺有看法，却不好向长公主明说，便踌躇道：“杨珺毕竟久居南疆，算得上是异族，那地方的习俗风气与中原大不相同, 我只是觉得……”
听了这话, 长公主有些忍俊不禁，道：“难不成你是怕她带坏了枝枝和阿央？你这孩子，未免也太多虑了些，还记得你当初刚认识枝枝的时候——”
“姑姑！”听她提起那些事, 萧晏便觉得头皮发麻, 心中懊悔不迭, 表情无奈地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又岔开了话题：“听说有人上门来给枝枝说亲了？”
“是益国公夫人，”长公主翻过一页账册，道：“说的是兵部尚书家的小公子……”
她的动作一顿，忽然抬眼看了过来，狐疑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萧晏从容答道：“是枝枝告诉我的。”
长公主失笑，道：“她连这个也和你说，看来如今你们二人的关系确实很不错了。”
这话若是放在往常，萧晏说不定还会暗自高兴一番，可是想起黎枝枝当时说的那些话，心中又十分郁卒，他试探着问长公主的意思：“姑姑不会答应了吧？”
长公主却模棱两可地道：“成亲可是女子一生中最大的事儿，还是要枝枝自己作主，只要她愿意了，我这个做娘的再没有二话。”
萧晏皱起眉，忍不住道：“她才刚刚及笄，年纪还小。”
长公主拈起一枚葡萄，笑吟吟地道：“所以我也不着急，慢慢相看嘛，总能遇到合适的，咱们枝枝这么好，不愁找不到好夫婿。”
萧晏：……
……
京郊有一座十里亭，此时正是茜草如茵，柳树萋萋，处暑已经过去，再过一日便是出伏，京师要开始入秋了。
黎枝枝坐在亭中乘凉，望向不远处，萧如乐和苏棠语几个正在放风筝，欢笑开怀，杨珺走过来，问道：“你不玩了么？”
黎枝枝支着下颔，看她一眼，笑道：“我有些累了，体力不支，正好躲这边偷个闲。”
“你这人……”杨珺想说什么，却又笑着摇首，她今日穿了一袭月白的锦袍，头戴玉冠，看着就像是哪家的贵公子出游。
黎枝枝好奇道：“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打扮？”
杨珺扯了扯衣袖，道：“这样行动方便些，大衍的女子衣裳太繁冗了，不瞒你说，我上次去见长公主，险些被自己绊倒，要真是摔个大马趴，可就闹笑话了。”
两人皆是笑起来，又闲聊几句，杨珺忽然叹一口气，黎枝枝便道：“怎么了？”
“老太太着实有些太烦人了，”杨珺抬头看着天边的云，无奈道：“我在南疆长大，这么多年，我母亲从没催过我的亲事，来了大衍倒好，那老太太端着个架子，一天三遍地催，令人头疼。”
她叹道：“要不是看在她是长辈的份上，我早就……”
说到这里，杨珺的话头忽然止住，目光定定地落在黎枝枝身后，像是看见了什么，黎枝枝下意识想回头，却被她拉了一把，道：“你别动。”
黎枝枝果然没动，表情疑惑道：“怎么了？”
杨珺神秘一笑，道：“上次我同你说的话，你还记得么？”
黎枝枝微微怔住，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杨珺压低声音，道：“我现在伸手摸一摸你的脸，你猜……”
她一边说，抬起手探过来，正欲触及黎枝枝的鬓角时，忽然被一只手用力抓住，紧接着，旁边传来太子殿下疾声厉色的质问：“你想做什么？！”
杨珺被那一捏，只觉得腕骨都要碎了，她的表情扭曲了一瞬，还不忘冲黎枝枝使了一个眼色，这举动落在萧晏眼中，只以为她在眉目传情，心中怒意愈炽，手中一用力，像是恨不得把那只手给撅折了。
杨珺倒抽一口冷气，暗暗想道，这老虎须子真是捋不得。
黎枝枝见她面露痛苦之色，立即起身劝阻道：“太子哥哥，你弄疼她了！”
萧晏的眉头紧紧皱着，转头看向她，十分不悦地道：“他对你动手动脚，这种毫无礼数的登徒子，你还为他说话？”
谁知黎枝枝却面露讶异，道：“不要紧啊。”
“不要紧？”那双凤眸更冷了，萧晏的声音也变得冷森森，逼问道：“他轻薄了你，倘若这都不要紧，那什么是要紧的？”
“可是……”黎枝枝眨了眨眼，有些迟疑地道：“可她是珺姐姐啊。”
萧晏愣了一下，他方才没细看，只知道这是个男人，听了黎枝枝的话，才分神去看那“登徒子”的容貌，果然是杨珺，她面上带着几分笑意和惊诧，解释道：“太子殿下，您误会了。”
本以为对方会就此放开她，再不济也会露出几分尴尬来，谁成想萧晏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眼神冷得像是要冻死人，道：“孤没有误会，不拘男女，未经人同意便动手动脚，就是冒犯轻薄，虽然你是南疆人，可如今来了我们大衍，就要懂大衍的礼节。”
说完这话，他才终于放开了杨珺的手，杨珺揉着腕子，低头一看，只见上面一个通红的五指印，边缘都泛起些青淤了，可见太子殿下刚刚确实是怒极了。
杨珺在心中啧了一声，这位太子殿下的醋劲儿可真大，比那两个人要厉害多了。
黎枝枝看向萧晏，问道：“太子哥哥怎么来了？”
萧晏心情正不佳，自是不肯承认自己是为黎枝枝而来的，只冷着脸道：“我来找阿央。”
“哦，”黎枝枝面露恍然，转头对不远处的萧如乐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萧如乐玩得正开心，一头一脸都是汗，看见萧晏，只以为他是来揪自己回去的，面上的笑意立即垮了下来，如丧考妣。
于是萧晏的心情更差了，却又不能发作，只强自忍着，一张俊脸黑得吓人，杨慎和苏棠语都有些惴惴不安，行过礼就在旁边杵着，也不敢开腔。
气氛有些微的凝滞，黎枝枝眸子一转，笑问道：“太子哥哥会放风筝么？”
萧晏见她和自己说话，脸色就缓和了几分，犹豫片刻，才道：“从前玩过。”
“正好，”黎枝枝把一个风筝交给他，笑盈盈地道：“我总是放不起来，太子哥哥能帮我吗？”
萧晏拿着那个风筝，自然没有拒绝，淡淡道：“这有何难？”
然后一行人就在亭子里，看着不远处的太子殿下放风筝，他的动作生疏，还带着几分笨拙的意味，萧如乐在旁边大呼小叫地指挥他，一会儿这，一会儿那，萧晏烦不胜烦，低声呵斥她闭嘴。
黎枝枝一手支着下巴，一边吃着松子糖，清风徐徐吹来，她微微眯起眼来 ，像一只慵懒的猫儿，杨珺稍稍倾身，向她小声咬耳朵：“堂堂太子，因为你一句话就开始放风筝，这还不叫喜欢么？”
黎枝枝扑哧笑了，看她一眼，明眸澄澈，眼波清亮如水，透着点近乎天真的媚意，她笑眯眯地道：“珺姐姐应该是误会了，太子哥哥是把我当妹妹看的，倘若阿央求他放风筝，他一定也会答应，这和喜欢不喜欢可没有关系。”
“不可能，”杨珺满脸不信，指着自己的眼睛，道：“绝对不可能，我从没看走过眼，你等着，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
日子波澜不惊地过去，才一晃眼，京师便入了秋，天气终于没之前那般热了，府里头的冰盆和七叶扇都撤了下去，要等到明年夏天才会拿出来用了。
这一日，黎枝枝正在和长公主说话，有下人从外面进来，捧着一份帖子，恭敬道：“宁王府派人送了帖子来，是给小姐的。”
“宁王府？”
长公主和黎枝枝都有些意外，两人对视一眼，长公主笑道：“莫不是宁王妃请你去喝茶？她上次来咱们府里赴宴，你为她泡过一回茶，她念念不忘，逢人就夸，前阵子还跟我说，要请你去王府呢。”
听闻此言，黎枝枝便接过帖子，略略浏览一遍，秀眉轻挑，摇首道：“不是王妃娘娘的帖子。”
长公主有些讶异，问道：“那是谁写的？”
“是世子的帖子，”黎枝枝将帖子递给她看，道：“世子要筹办一次雅集，请我前去参与。”
长公主细细一看，笑道：“早听说世子颇具才华，腹藏万卷书，还时常与一些文人雅士聚在一起，吟咏诗文，明园的先生们大多都去过他的雅集，没想到他竟会给你发帖子。”
长公主颇为欣悦，道：“既如此，你去玩一玩，开开眼界也好。”
黎枝枝顺从地答应下来，她看着那张帖子上的字，面上笑意愈甚，无他，这一场雅集主要是诗画，去的人都要吟诗，还要带上一副自作的画，届时要互相赏鉴品评。
吟诗倒没什么稀奇的，但是这自作的画，就有些妙了。
黎枝枝回了书房，找出她之前作的那一幅画出来，端详了片刻，才交给婢女，叮嘱道：“把这幅画送去装裱，要尽快。”
她顿了顿，又强调道：“记着，送去东市的墨香斋，他们家工匠师傅的手艺最佳。”
“是，奴婢明白。”
作者有话说：
一更
二更老规矩

第一百一十八章
晟王府。
一名身着青色长袍的管事正快步地穿过回廊, 到了书斋前，他向候在门口的婢女道：“我有要事，求见县主。”
婢女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出来，将他迎入屋内, 这间书房很宽敞，进门就能看见墙边立着的两个梨花木书架, 另外还有两排博古架, 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精致物件，天青釉美人瓶, 玉雕貔貅, 红珊瑚置景等等，样样都十分贵重, 其主人的财力, 可见一斑。
萧嫚正坐在书案后拨算盘, 见管事来了，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手上，道：“拿到了？”
“是，”管事手里捧着的正是一个卷轴, 他连忙上前一步, 将其放在萧嫚面前，解释道：“今儿下午送来的，因为您之前叮嘱过的，小人就仔细留意了, 这就是长公主府上送来装裱的画。”
萧嫚小心地将那一幅画卷打开, 其中的内容逐渐展露出来, 那是一幅远眺江山图，远山千万重，高低纵横，几乎成了一线，透出沧桑磅礴的气势，天际有一双白鹭渐飞渐远，残阳西斜，这幅画上并没有题诗，却满纸都是苍凉之感。
和萧嫚之前见过的那幅寒雀窥梅图一样，画上有大片的留白，落笔潦草，作画者并没有刻意去修饰那些细节，却依然令人惊叹。
萧嫚定定地看了片刻，才吩咐道：“来人，去把刘伶先生请来。”
……
很快就到了雅集这一日，黎枝枝乘车前往京郊，集会地点就在落霞山上的王府别庄，宁王世子萧汶时常在此处招待文人雅士，吟诗作画。
黎枝枝到的时候，立即有下人迎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引着她入了庄子，这别庄外面看着不显，里面竟是颇为宽敞，布置得精美雅致，五步一亭，十步一阁，处处都是奇花异草，随处可见，黎枝枝甚至还看见了两只雪白的孔雀，正在慢条斯理地梳理羽毛。
随着下人往庄子深处去，黎枝枝问道：“还有多远？”
“回禀郡主，前面就是了。”
黎枝枝举目一看，心中微沉，那地方竟是在湖心的一座水榭上，她下意识住了步子，身后跟随的婢女海棠也面露担忧之色：“主子，怎么办？”
前方引路的下人似有所觉，也跟着停下，疑惑道：“郡主有何吩咐？”
黎枝枝十分怕水，自她重生以来，还从未靠近过水边，如今要她去那水榭之上，这绝无可能。
正在这时，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道：“苏某有些畏水，烦请告知世子，能否换一处地方？”
这声音熟悉得很，黎枝枝下意识转过身，望向说话的人，讶异道：“二公子？”
那人容貌生得清俊，五官恰到好处，只是脸色有些微的苍白，这便愈发衬得他修眉如墨，让人莫名想起那宣纸上的墨迹来，正是苏清商。
他眼里透着几分细微的笑意，道：“黎姑娘，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黎枝枝忙道：“一切都好，二公子近来身子如何？”
“有劳姑娘挂念，苏某也一切都好。”
两人寒暄几句，黎枝枝忍不住笑道：“真是没想到，二公子今天也会来。”
苏清商望着她，道：“苏某平时甚少来这种集会。”
“咦？”黎枝枝有些意外，道：“那今天怎么会应邀？”
苏清商微微一笑，原本略显病态的面容立即便生动起来，他道：“闲来无聊，也好在今日来了，否则怎么能碰到黎姑娘呢？”
正在这时，一名婢女匆匆过来，向两人行了礼，道：“郡主，非鱼公子，奴婢方才请示了世子爷，举办雅集的地点已改为山海楼，请二位贵客随奴婢来。”
苏清商略微颔首：“多谢，有劳你带路。”
那婢女登时红了脸，有些羞涩地侧过身：“二位请。”
一行人遂改道，往山海楼的方向去，黎枝枝心里松了一口气，背着人小声对苏清商道：“多谢二公子了。”
苏清商淡淡一笑，亦小声道：“客气了。”
不多时，两人到了山海楼，里面布置得很漂亮，厅堂当中还摆了一座山水绣屏风，又有各色盆景陈列，而其他参与雅集的人也陆续到了，大多做文人打扮，见了苏清商，纷纷前来攀谈寒暄。
黎枝枝早听说苏清商以画技高超而闻名京师，受人推崇，如今一见，果不其然。
只是他面上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笑意，既未露出自得，也不过分亲和，这落在别人眼里，便显得有些“傲气”了。
但是在座之人都不介意，也无人敢生出轻视来，文人或多或少都有这个毛病，有个词叫恃才傲物，有本事的人傲气，那叫风骨，不落俗流，更是值得倾心结交了。
又过了一会儿，人大概都到得差不多了，黎枝枝四下环顾，包括她与苏清商在内，足足有十三个之多，男女皆有，甚至还有一个作坤道打扮的，可见宁王世子交友之广泛。
正在她琢磨的时候，一行人自门外进来，领头那个正是宁王世子萧汶，众人纷纷站起身来，向他施礼。
而黎枝枝的目光，却落在萧汶旁边的女子身上，她的瞳仁下意识微缩，秀眉轻轻挑了一下，与那人对上了目光。
竟是数月不见的黎素晚。
她如今的模样和从前大相径庭，脂粉敷面，唇若涂朱，蛾眉修得细细长长，褪去了青涩的少女气质，却多了几分媚人的风尘气，她亲昵地搂着萧汶的手臂，挑衅似地看过来。
黎枝枝觉得有些意外，没想到黎府落败了之后，黎素晚竟然又和萧汶搅和到一起去了，也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
黎枝枝心思电转间，有些恍然大悟，想必她今日之行，黎素晚大概没少在在中间出力气，难怪一开始雅集的地点会设在四面环水的水榭，却原来是为她准备的。
萧汶走了过来，笑着对黎枝枝道：“听晚儿说，郡主作的一手好画，也颇精通诗文，故而特意发贴请你来参加雅集，希望郡主不会觉得唐突。”
黎枝枝看了黎素晚一眼，对萧汶笑道：“怎么会？能得世子相邀，荣幸之至。”
萧汶大笑起来，又和众人打了招呼，便安排他们落座，黎枝枝就坐在苏清商旁边，雅集便正式开始了。
黎枝枝是头一次参加这种集会，有点看热闹的心思，也不怎么开口，除非话头递过来了，便接几句，不冒风头，大概因为她的身份摆在这里，又是个生面孔的缘故，旁人也不会特意指名道姓，苏清商就没这样的运气了，不时有人来问他几句，请他发表一下见解。
苏清商每每都是言简意赅，惜字如金，若是说得多了，便一手握拳掩口，轻轻咳嗽，旁人都知道他身体弱，连忙住了嘴，不再追问。
雅集进行到一半，终于到了赏画的环节，众人都纷纷取出自己带的画作来，开始一一品评赏鉴，兴致盎然，没多久就轮到了黎枝枝，两名婢女捧着卷轴，将其徐徐展开，一幅江山图便展露在众人面前。
“此画甚妙！”
有人惊叹着，甚至站起来，走近几步仔细端详，道：“看似简洁，却不简单，尤其是这残阳落霞与江河中的倒影，绝妙，绝妙啊！”
“添几笔则多余，少几笔便没了这份意境，好画！”
众人纷纷交口称赞，黎枝枝只微微笑着，忽而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转头望去，却见那人正是黎素晚，她坐在萧汶身边，眼中透着不甘和嫉恨的意味，黎枝枝不以为意，反而还对她笑了笑，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一个词。
跳梁小丑。
在看懂的那一瞬间，黎素晚险些没扑上去撕烂她的脸！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让自己没有当场失态，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倒把好好养的指甲给折了。
萧汶还在欣然夸赞：“之前晚儿说郡主的画作得好，我还不太信，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黎素晚忽然挽上他的手臂，笑着道：“其实世子有所不知，郡主不止作得一手好画，舞也跳得极好呢，比奴家厉害多了。”
“哦？”萧汶双眼一亮，兴致勃勃地道：“果真？”
黎素晚嗔道：“奴家岂敢骗您？世子若是不信，便请郡主跳一曲，给诸位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当即有人赞同起哄，也有人闭口不语，左右观望，唯有苏清商皱起眉，转向萧汶，淡声道：“世子，自古以来，雅集便是琴棋书画诗酒茶，何时多了歌舞？”
萧汶大抵也觉得有些不妥：“这……”
有人笑道：“非鱼公子年纪轻轻，怎地这般古板？琴棋歌舞亦是不分家啊。”
苏清商看他一眼，道：“兄台姓荀？”
那人愣了一下：“正是。”
苏清商微微一笑，道：“荀与苟相似，苏某观荀兄与狗也是不分家。”
那人冷不防被骂了一句，当即涨红脸，猛一拍桌子，怒道：“你——”
眼看就要吵起来的时候，忽然有一下人匆匆入内，向萧汶禀道：“世子爷，太子殿下来了。”
萧汶怔住，不无讶异地道：“他……皇叔怎么会来这里？”
他才说完，外面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步了进来，萧晏今日穿了一袭深青色的衣裳，眉峰微凛，压着一双漂亮的凤眼，鼻梁挺直，十分俊美的样貌，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翩翩公子，如琢如磨。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黎枝枝身上，然后又扫过旁边的苏清商，最后环顾四周，淡淡道：“这里真是热闹啊。”
作者有话说：
二更
太子殿下估计是装了雷达，一天到晚跟着跑。
然后解释一下，枝枝这幅画不是冒认景明帝的啊，后面会解释（求生欲拉满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太子殿下一来, 霎时间整个厅堂都安静下来了，萧汶从座上站起，迎上前去行礼, 萧晏微微一笑，淡声道：“孤不请自来, 不会让皇侄觉得唐突吧？”
“岂敢？”萧汶面带笑意，道：“皇叔大驾光临, 未曾远迎, 还请您不要怪罪。”
“姐姐！”
萧如乐从萧晏身后冒了头，面上笑眯眯, 飞快地溜过来, 黎枝枝有些讶异地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哥哥带我来玩。”
黎枝枝往旁边让了让，萧如乐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 两人亲昵地挤在一处, 引来旁人侧目。
萧晏贵为太子, 理应要坐上座，然而萧汶请他入座时，他却没有理会，反而指着黎枝枝的方向，道：“孤坐那里就可以了。”
萧汶自然再三劝说, 谁料萧晏看着他, 似笑非笑道：“此处既是皇侄的地盘，便由你说了算，毕竟以郡主的身份，都只能南向而坐, 孤也该客随主便才是。”
萧汶的表情登时一僵, 萧晏的话一针见血, 戳破了他那点心思，他确实是看不上黎枝枝，更不愿意承认她的地位比自己还要高，故而萧汶表面上看似客气恭顺，心里却依然是轻慢的，这种轻慢从举手投足间都能透露出来。
如今被萧晏挑明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萧汶有些下不来台，可他虽然敢怠慢黎枝枝，却不敢对萧晏不恭敬，遂面露惭愧道：“是侄儿一时疏忽了，未曾注意到，想是那些不长眼的奴才擅自为之，真是该死。”
说完，便又客客气气地将萧晏和黎枝枝等人请到主位上座，自己在旁边坐了，至于黎素晚，这下更是连个座都没有了，只能在他身后站着。
经此一番，厅内的气氛都凝重了许多，那些文人也各个拘束起来，黎枝枝明眸一转，笑着对萧晏道：“太子哥哥来得可真是巧了。”
萧晏见她和自己说话，表情变得缓和，道：“怎么巧了？”
黎枝枝道：“世子方才还说，要请我们观赏歌舞。”
闻言，萧晏的剑眉轻挑，看向萧汶，语气似讽刺一般，道：“是么？皇侄举办的雅集倒是真有些意思，竟还有歌舞看，那孤可要好好观赏一番了。”
萧汶的神色变得十分僵硬，他自是不可能说出原本的打算，太子与黎枝枝的关系看起来颇好，他要是敢说，萧晏恐怕会当场变脸。
可事已至此，他总要有个台阶下，遂向萧晏笑道：“侄儿新得了一位美人，舞跳得颇是不错，趁着今日诸位都在，便叫她跳一曲来助助兴。”
说完，萧汶便对身侧的黎素晚吩咐道：“去吧，好好跳，可不要丢了我的脸。”
众目睽睽之下，黎素晚小脸微白，她万万没想到事态竟会发展成这般，明明她想让黎枝枝出丑的，最后却把自己栽了进去。
跳舞助兴，那不就是娼妓伶人之流吗？
黎素晚僵在原地，一时间没动，萧汶的眼神就变了，沉声道：“晚儿。”
黎素晚的身子一抖，终于反应过来，急忙顺从地道：“是。”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黎素晚已经顾不上羞耻和丢脸了，她利用了宋凌云，爬到宁王世子的床上，靠得可不是那些可笑的脸面，再说了，给当今的太子殿下跳舞，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情……
黎素晚一边款款起舞，一举一动都透着柔媚，自觉风情万种，美不胜收，含羞带怯地朝那上座的方向投去一个眼神，这一看不要紧，她险些气歪了鼻子，萧晏根本就没有朝这边望，而是正转头和黎枝枝低声说着什么。
大约是察觉到了黎素晚的目光，他向这边瞥过来一眼，然而还没等黎素晚惊喜，又再次漠然移开，萧晏的容貌原本就俊美，侧脸更是无可挑剔，鼻梁挺拔，剑眉斜飞入鬓，凤眸显得格外幽深，他的目光落在黎枝枝的脸上，看起来无比专注，近乎深情。
见此情状，黎素晚的心里更是嫉妒了，亦有万分不甘，她在这里跳舞，像一个舞姬一般让人取乐，而黎枝枝却高高在上地坐在那里，眼神戏谑地看着她，像是在看戏。
她心中的妒忌几乎要烧成了火！
而那边，黎枝枝好奇地问萧晏：“太子哥哥怎么会来这里？”
萧晏指了指旁边的萧如乐，从容不迫地道：“是阿央，她一直闹着要找你，着实烦人，我才带她来的。”
萧如乐愣了一下，神色有些茫然，下意识辩解道：“明明是哥哥你——”
萧晏轻轻咳了一声，萧如乐终于想起什么，立即闭了嘴，向黎枝枝点头道：“对，是阿央想见姐姐，吵着要来的。”
这些掩饰堪称拙劣了，偏偏那两个人还自以为天衣无缝，黎枝枝也陪着演，给萧如乐递了一个雪桃儿，笑眯眯地道：“原来是阿央想我了啊。”
萧如乐捧着桃，用力点头：“对！”
黎枝枝笑道：“正好我也想阿央了。”
一旁的萧晏：……
哪怕是自己的亲妹妹，他心里也不可遏制地吃起了醋，这个醋一直吃到了雅集结束。
因着萧晏在，所有人都有些拘束，更不要说萧汶了，来了这么一尊大佛，他还得捧着供着，就连说话也要再三斟酌，很快就没了什么吟诗作对的兴致，故而集会早早就散了。
始作俑者丝毫没察觉到自己搅了局，带着萧如乐与黎枝枝一道离开，才走出不远，便听见一个声音唤道：“黎姑娘。”
这个声音……
萧晏转头看去，只见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走过来，正是苏清商。
黎枝枝笑道：“二公子。”
苏清商向两人拱了拱手，对黎枝枝道：“黎姑娘方才那一幅画作颇好，只是匆匆一观，不能细看，未免有些遗憾，不知能否借苏某带回去，仔细赏鉴？过一些日子便归还。”
听了这话，黎枝枝有些讶异，正欲答应时，另一个人率先开口拒绝道：“不行。”
苏清商一怔，看向萧晏，两人的目光对上了，空气莫名变得紧绷，苏清商面上没什么情绪，语气很淡地道：“太子殿下，苏某是在询问黎姑娘的意思。”
萧晏冷笑一声，凤眸微微眯起，嘲道：“果真是赏鉴画作么？孤怎么觉得你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殿下恐怕是误会了。”
“孤有没有误会，你自己心知肚明。”
气氛一时间竟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就连萧如乐都察觉到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往黎枝枝身边靠了些，小声道：“姐姐，他们好像要吵起来了。”
黎枝枝忽然伸手拉了萧晏一把，对方一怔，下意识转头看过来，却见黎枝枝欣然对苏清商道：“我的画技拙劣，不想竟能入非鱼公子的眼，实在受宠若惊，倘若公子不嫌弃，这一幅画便赠与公子了。”
说着，又从婢女手中取过那一幅画，亲自递给苏清商，萧晏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面若寒霜，冷冷地看着苏清商接了画，向黎枝枝道过谢告辞。
临走前，苏清商忽然问道：“上次苏某赠给黎姑娘的那幅画，姑娘觉得如何？”
黎枝枝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她当时刚刚受封郡主的时候，苏清商送过一幅画，画上满是深浅不一的浓墨，她琢磨了半天，也没看出个什么来，便让人挂在书房里了。
如今听对方问起，黎枝枝不免有些尴尬，歉然道:“恕我愚钝，未能领会其中的玄机。”
闻言，苏清商微微一笑，提醒道：“姑娘可在夜里一观。”
待他离开后，萧晏方才冷冷道：“他送你一幅画，你便回赠一幅，我送你东西，怎不见你回赠？”
黎枝枝看向他，面上露出几分惊讶，道：“太子哥哥这话说得好生分啊。”
不等萧晏说话，她的语气又变得委屈：“我心里是把你当亲哥哥看的，不同于外人，故而随意了些，却不想你竟计较这个，我明白了，原是我不配做你的妹妹。”
说到这里，黎枝枝的神色变得黯然失落，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都透着些受伤的意味，萧晏的心中一紧，像是被一只手陡然捏住了，揪着疼，他立即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黎枝枝别过头，不肯看他了，萧晏看不到她的神情，不禁着急，薄唇抿起，有些僵硬地解释道：“我方才只是有些生气，口不择言，你不要往心里去。”
黎枝枝原本就是故意作戏逗他，听了这话便回过头，神色疑惑道：“为什么要生气？”
萧晏沉默片刻，才望着她，道：“因为嫉妒。”
嫉妒她对别的男人笑，嫉妒她送别人东西，甚至会嫉妒他的亲妹妹。

第一百二十章
“嫉妒？”
黎枝枝眨了眨眼, 看着萧晏，问道：“嫉妒什么？”
萧晏顿了顿，才慢慢地道：“你我的关系, 比之苏清商如何？孰亲孰疏？”
黎枝枝不防他提起这茬，微微一怔, 道：“这……”
萧晏那双凤眸紧紧盯着她，其中的意思极其明显, 道：“你自然是与我更亲, 对吗？”
见黎枝枝并未否认，萧晏那张俊美的面孔上浮现几分笑意, 道：“既然如此, 苏清商一介外人，都收到了你相赠的画, 我却什么也没有, 会因此心生嫉妒, 不是正常的么？”
“是人都有好胜心，所以……”他微微倾身，伸手勾了勾黎枝枝的鬓发，饶有兴致地道：“什么时候轮到我呢？枝枝？”
唤她的名字时，萧晏的声音放得很轻, 近乎呢喃, 语调却又是上扬的，透着一股子难以捉摸的意味，让人忍不住面红耳热。
他靠得太近了，黎枝枝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那一缕发丝从萧晏的指尖滑落, 她的眸子在天光下显得异常干净澄澈, 像江南三月的春水，令人心动。
萧晏定定地看着她，道：“中秋。”
“什么？”
萧晏笑了：“中秋那一日，倘若你还没想好要赠我什么，我便自己来取了。”
黎枝枝：……
八月十五日中秋节，今天已经是十二日了。
……
回了公主府，黎枝枝还在琢磨萧晏那句话的意思，他自己来取？取什么？
她路过花厅时，长公主刚刚吩咐完管事一些事，招手唤她过去，笑问道：“小五今天带阿央去找你了？”
黎枝枝点点头，长公主嗔道：“那孩子，如今真是越来越黏你了，一日没见着，就跟没了主心骨一样，想方设法也要来见你一面。”
她笑吟吟地看着黎枝枝，一双凤眼里透着打趣的意味，语气却是意味深长的，黎枝枝心里忽地一跳，她莫名有一种错觉，就仿佛长公主这话里说的不是萧如乐，而是另一个人……
“阿央到底是小孩子心性，”长公主拉着她的手笑道：“也就你不嫌她烦了。”
这句话一出，那错觉又消失了，黎枝枝摇首道：“阿央不烦人，她很好。”
长公主端起婢女递来的新茶，道：“说起来，如今她住在太子府里，样样都妥帖，等来日小五大婚，娶了太子妃以后，恐怕就没这么好了。”
黎枝枝下意识蹙起秀眉，道：“为何？”
“这还用说么？”长公主忍不住笑，道：“小夫小妻的，蜜里调油，哪里容得下第三个人？”
黎枝枝讶异道：“可阿央只是太子的妹妹罢了，有什么关系？”
长公主只是笑而摇首，道：“不可推己而及人心，枝枝，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你永远不知道别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黎枝枝听了，似懂非懂，又道：“倘若太子哥哥娶了太子妃，就让阿央到公主府来住，好不好？”
长公主失笑，故意问道：“那倘若你也成亲了呢？”
“那……”黎枝枝突然福至心灵，道：“之前不是说过么？我可以招赘的，这样我就能一直住在公主府了。”
长公主笑问道：“那若是你喜欢的那个人，不能招赘呢？”
黎枝枝皱起眉，道：“那就换一个。”
她认真地道：“不是有一句话说，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有的是，他若做不到，就换一个做得到的。”
刚刚进门的萧晏：……
长公主抬起头，笑吟吟地招呼他：“哟，小五来了啊。”
不知是不是萧晏的错觉，他总觉得长公主的笑容里，透着那么一点不怀好意的调侃和戏弄。
“姑姑。”
长公主往他身后扫了一眼，柳眉轻挑，道：“就你一个人么？阿央怎么没来？”
萧晏道：“阿央困了，在小睡。”
长公主哦了一声，疑惑问道：“那你来做什么？”
萧晏看向黎枝枝，道：“我找枝枝有些事情。”
“何事？”
萧晏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又看了黎枝枝一眼，长公主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原来有些事情，是我这个做姑姑听不得的，罢了，你们如今都长大了。”
“姑姑，”萧晏有些无奈，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长公主将茶盏交给下人，站起身来，斜睨他一眼，道：“你最好和我们枝枝说的是正经事，但凡有半句不正经的，我就拿长|枪把你挑出去。”
说完，轻哼一声，这才款款离开了，偌大的花厅只剩下黎枝枝和萧晏两人，她转过头，好奇道：“太子哥哥有什么事？”
萧晏走近一步，低声道：“我听说，你最近让徐听风去找人……你又打了什么主意？”
闻言，黎枝枝明眸一转，还没开口，萧晏又道：“你和我说实话，是不是要对付萧嫚？”
黎枝枝面露些微的吃惊之色，萧晏便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皱起剑眉，道：“为何不和我商量？”
黎枝枝还要用到徐听风，这会儿便不好瞒他，犹豫片刻，索性将自己的计划道来，原本以为萧晏会觉得她心思深沉，诡计多端，谁知他听了，只是皱着眉，揪着另一个问题不放：“你连容妃都说了，却不愿意告诉我？平日里哥哥来哥哥去，遇事就撇到一边了么？”
黎枝枝：……
萧晏俊脸微冷，又问：“你临摹的那幅画还在这里？”
“在书房，”黎枝枝答道：“今日带去雅集的是另一幅。”
“带我去看看。”
黎枝枝不疑有他，带着他去了书房，一幅远眺江山图就挂在墙上，正是送去墨香斋装裱的那一幅，萧晏只看了一眼，目光就落在另一幅画上，不动了。
黎枝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那画上有大片的墨色，深浅不一，正是苏清商当时送给她的那一幅。
萧晏皱着眉，语气似有不屑：“这画的是什么？他也好意思拿来送人？”
黎枝枝道：“二公子说，要在夜里观看。”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屋子里颇暗，黎枝枝便吹熄了灯烛，霎时间，黑黢黢的夜色瞬间淹没了四周，她抬眼望去，起先看不清楚，渐渐的，她惊奇地发现，那夜色中隐约现出一点轮廓，莹白的线条，逐渐蔓延开去，连成一片，那是一幅夜景图，最上方悬着一轮圆月，散发出淡淡的银辉，将底下的屋宇檐角勾勒出来，月色静谧如水，美不胜收……
黎枝枝简直被震撼了，喃喃道：“不愧是非鱼公子……”
她从未见过这般奇异的画，忍不住唤萧晏，兴奋道：“你看见了吗？”
片刻后，黑暗中传来萧晏闷闷的声音：“看见了。”
黎枝枝摸索着，想把灯烛再次点上，谁知才走了一步，就撞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中，她吓了一跳，猛地往后退去，险些跌倒，恰在这时，一只手及时地揽住她的腰，萧晏的声音近在咫尺：“当心！”
黎枝枝大松了一口气，问道：“灯台呢？”
萧晏道：“你站着别动，我去找。”
虽说如此，他却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手，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黎枝枝有些害怕，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口中问道：“太子哥哥，你找到了么？”
谁知才说完，又撞入了那个熟悉的怀抱，黎枝枝的鼻尖嗅到了些微的檀香气味，耳边传来一阵轻笑，萧晏的心情似乎很好，道：“没找到，你再等等。”
他一手举高了烛台，低头看着身前的位置，哪怕看不真切，却也能感觉到那个熟悉的纤细身影，站在他面前，乖巧地等待着。
萧晏心想，非鱼公子又如何？既无官身，又是个病秧子，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
二更
萧晏：不如我

第一百二十一章
没过几日, 眼看就到中秋了，黎枝枝一早起来，便看见长公主在花厅坐着, 手里拿着帖子看，旁边还放了厚厚一大摞, 她有些惊讶，道：“怎么这样多？”
“这是武威将军府送来的, ”长公主扬了扬手中的那一张帖子, 又指着其他的，道：“有国公府的, 还有侯府的, 宁王府的……”
她想起什么，又笑道：“说起来, 你今晚陪我去一趟会仙楼吧？那里上了新酒, 咱们正好尝一尝。”
黎枝枝听了, 自然是答应下来：“都听您的安排。”
等到了傍晚时分，夕阳西斜，长公主便带着黎枝枝乘车前往会仙楼，马车辚辚驶过长街，黎枝枝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因着今天是过节的缘故, 街上分外热闹，两侧的酒楼酒铺都在叫卖新酒，行人熙攘，人声鼎沸。
长公主见她看得认真, 便笑着道：“这些都是普通的酒, 若说起新酒, 当数会仙楼为一绝，别家的新酒能卖三五日，他家的新酒只卖一日，便再也没有了。”
等马车到了会仙楼，天色也暗了下来，酒楼前悬挂着花灯，还扎了各色彩纸，最抢眼的便是那一张酒旗，足足有一丈余宽，上面写了一个巨大的“酒”字，酒楼门口停满了车马，几乎堵住路口，到后面黎枝枝和长公主只能步行过去。
入了酒楼，便有伙计将她们引到二楼的雅间，上楼的时候，黎枝枝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惊喜唤她道：“枝枝！”
她回过头去，却见一个身着鹅黄衫子的少女站在前面，笑吟吟地向她招手，正是许久不见的苏棠语。
黎枝枝也有些意外，长公主见状，笑着对她道：“你先和朋友说说话，我先过去了。”
黎枝枝点头，等长公主走了，她才对苏棠语道：“你怎么在这里？”
“会仙楼今日上新酒了啊，”苏棠语笑眯眯地道：“京师里谁会不来？”
她说着，忽然哎呀一声，有些懊恼道：“真是可惜了！”
“怎么了？”
苏棠语叹了一口气，解释道：“我二哥哥这两天病了，否则他今天也能来这里。”
闻言，黎枝枝有些担心地道：“二公子不要紧吧？”
苏棠语只是道：“他是老毛病了，每到换季的时候都是如此，前几天他就有些不舒服了，还去参加那个什么雅集，我劝他也不听……”
黎枝枝想起雅集那一日，苏清商似乎一直在咳嗽，却原来是身体有恙，既然不舒服，为何还要去？黎枝枝回想起他那天的言行举止，似乎对雅集并没有什么兴趣。
正在她不解的时候，却听苏棠语又低声道：“你上来的时候，看见那个人了么？”
黎枝枝下意识问：“谁？”
苏棠语欲言又止，蹙着眉尖：“就是那个……”
见她这般，黎枝枝忽然明白了：“你说宋凌云？”
苏棠语点点头，表情中透着几分厌恶，道：“他前些日子来了我家，被我大哥派人轰出去了，本以为他死心了，没想到我方才在楼下又看见他了，真是阴魂不散。”
黎枝枝惊愕道：“他莫不是还想着再找你……”
苏棠语紧咬下唇，点点头，语气有些烦躁：“我一点也不想见他。”
黎枝枝听罢，安抚几句，又道：“你不要理他就是了，平时也不要一个人，多带几个下人，以防万一。”
苏棠语答应了，两人说了一阵话，黎枝枝忽然瞥见那楼下又来了一行人，领头那个女子穿着一袭朱色衫裙，以金簪挽着发髻，模样虽然美丽，但是眼角眉梢都透着些盛气凌人的意味。
苏棠语低声道：“是萧嫚，她也来了。”
大概是察觉到这边的目光，萧嫚忽然抬起头看了过来，黎枝枝也没避让，两人隔着栏杆对望，片刻后，萧嫚忽然勾起唇角，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堪称友善。
苏棠语见了，大为意外，吃惊道：“那人真的是萧嫚么？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头一次看到她对人这么笑……”
她忍不住搓了搓手臂，道：“心里有点毛毛的。”
黎枝枝扑哧一笑，道：“我也觉得。”
事出反常必有妖，更何况是萧嫚这种口蜜腹剑之人，她越是亲切，便越是让人退避三舍。
黎枝枝的眼角余光瞥见大堂的酒客中，有一个略显熟悉的人影，穿着月白的锦袍，手拿折扇，不是宋凌云是是谁？
她提醒苏棠语道：“你还是先回雅间去吧。”
苏棠语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立即往后退了一步，小声道：“好，那我先走了。”
两人道过别，黎枝枝才往长公主所在的雅间而去，这会仙楼颇大，两侧都分布着雅间，有些门还微微敞开着，黎枝枝看见了不少熟面孔，看来果真如长公主所说，这会仙楼的新酒十分有名，颇受达官显贵们追捧。
黎枝枝到了雅间，长公主正在看食单，她点了许多下酒菜，还有各种各样的酒，黎枝枝忍不住道：“娘，咱们两个人吃不了吧？”
这么多酒，岂不是要吃醉了？更何况她还不太会饮酒。
长公主却笑道：“你头一回来这里，自是要尽兴，再说了，谁说只有咱们两个人？”
听闻此言，黎枝枝有些意外：“除了咱们，还有谁来？是阿央？”
长公主忍俊不禁：“阿央又不会喝酒。”
黎枝枝下意识想到另一个人：“那就是……”
长公主轻挑柳眉，一双凤眼微眯了一下，黎枝枝忽然发现她这个动作很是熟悉，和萧晏十分相似，心中忍不住微微一跳。
“你说小五？”长公主合上食单，笑眯眯地道：“今晚宫中有中秋宴，他和阿央都要去皇宫，来不了。”
过了一会儿，黎枝枝才知道来的人是杨珺，她今日仍旧作一身男装打扮，进了门便先赔罪道：“我来迟了，请公主勿怪。”
“不妨事，”长公主笑吟吟道：“快坐吧，怎么就只有你一人？你弟弟呢？”
杨珺听了，嘻嘻一笑，道：“他还在半道上，跟人理论呢，我担心您等急了，便先过来了。”
“理论？”黎枝枝好奇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杨珺一拍大腿，道：“就在酒楼门口，那地方不是停了许多马车，挤得慌么？原本就不够宽敞，有人还特别蛮横，非要我们把马车挪开，给他让地方，说话也十分不客气，杨慎就和他们争执起来了。”
闻言，长公主皱了皱眉，道：“谁这般嚣张？”
杨珺想了想，道：“不太认得，只记得那个人面上有一颗痣，在人中的位置。”
黎枝枝立即开口道：“是宁王世子。”
三人又等了一会儿，酒菜都开始上了，仍旧不见杨慎过来，黎枝枝便起身道：“娘，我去看一看吧？”
长公主颔首，杨珺忙道：“我与你一同去。”
两人便一起离开雅间，往楼下去了，谁知到了酒楼门口，并没有看见杨慎的身影，黎枝枝便向店伙计打听，那人一拍脑门，道：“您说那位小公子啊？他当时好像和人吵起来了，然后没吵过，被带走了。”
黎枝枝与杨珺对视一眼，又细细问那店伙计：“他被人带到哪里去了？”
店伙计也不知道，只说往楼里去了，至于去了哪个雅间，他也不清楚，黎枝枝又找到掌柜，问了宁王府定的雅间位置，杨珺有些懊恼道：“杨慎是个认死理的一根筋，恐怕要吃亏了，若早知道如此，我就该让他先走。”
黎枝枝安慰她几句，但是一想到萧汶的本性，心情也变得沉重下来，等跟着酒楼的伙计找到了雅间，敲开了门，杨慎果然在，不止如此，里头还坐着萧汶和黎素晚，以及萧嫚。
作者有话说：
反派开大会，今天要刀一个。

第一百二十二章
那雅间里除了萧汶三人以外, 还有不少人，原本都在闲话，但见黎枝枝与杨珺出现, 便都不约而同地止了话头，朝这边看来。
众人面上的表情不尽相同, 萧汶显然十分意外，道：“郡主怎么来了？”
“姐姐。”
杨慎正被两个侍卫打扮的人按着, 挣扎着试图转过身来, 杨珺立即上前，却被旁边的人拦住, 不许她靠近, 黎枝枝蹙起秀眉，看向萧汶, 道：“世子这是何意？”
萧汶只上下打量她, 笑了笑, 道：“此人出言不逊，无礼至极，我便想和他理论一番，郡主认识他？”
黎枝枝道：“他是长公主殿下的贵客。”
听了这话，萧汶的表情一僵, 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道：“既然如此，那便算了。”
他说完，抬了抬手，那两个侍卫这才松开了杨慎, 大概是黎枝枝和杨珺来得及时, 他倒是没吃什么皮肉苦, 张了张口，还欲对萧汶说什么，杨珺眼疾手快，用力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噤声。
萧汶笑着望黎枝枝，道：“相请不如偶遇，郡主既然来了，不如一起坐下来品试新酒？”
黎枝枝也微微一笑，婉拒道：“我倒是有意，只可惜实在不巧，我们还要去见长公主殿下，不好让她久等。”
闻言，萧汶面上的笑意淡了，似乎是觉得有些无趣，摆了摆手，道：“郡主请便。”
他没有起身相送，这显然是十分怠慢的态度，黎枝枝也懒得与他计较，径自带着杨珺姐弟离开了。
等她一走，黎素晚便看向萧嫚，眸底藏着询问之意，欲言又止，然而萧嫚却只是瞥她一眼，恍若未见，黎素晚只得按捺下来。
不多时，酒楼伙计捧了新酒上来，一屋子人便喝开了，酒过三巡，萧嫚起身出去了，黎素晚急忙跟上，叫住对方，道：“县主留步。”
萧嫚停下步子，微微扬了扬下颔，黎素晚立即会意，跟着她到了无人之处，问道：“县主，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萧嫚微微勾起唇：“我们？”
尾音上扬，黎素晚连忙改口道：“是我，我真是见不得那贱人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若不是她，我何至于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她说着，双目微红，透着怨毒之意，显然是恨极了黎枝枝。
萧嫚倒是很乐意见到她这番表情，黎素晚越是恨，便越是容易为她所用，她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问道：“你想要如何？”
黎素晚立即道：“我要她名声扫地，人人唾弃，下场凄惨更甚我千倍百倍！”
“就只是这种程度吗？”萧嫚有些失望地摇首，轻轻叹了一口气，忽然问道：“你就不想让她死？”
黎素晚像是被吓了一跳，失声叫道：“死？”
“和你说笑的，”萧嫚斜睨她一眼，道：“瞧你那点老鼠胆子，还想去算计人？”
黎素晚顿时呐呐不语，萧嫚的表情露出几分意兴阑珊，道：“罢了，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想办法，现在哭着求着让我给你出主意，回头一旦东窗事发，你就把我出卖了。”
黎素晚一听，连忙道：“不会的，县主，您相信我，我对您忠心耿耿，绝不会有异心的。”
她倒是想自己对付黎枝枝，可现如今她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黎素晚甚至没有机会接近对方，只能盼着萧嫚帮忙。
她又求了一阵，萧嫚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递过来，黎素晚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敢接，道：“这是……毒、毒药？”
她甚至打了一个磕巴，萧嫚冷笑起来，讥嘲道：“你忘了你是靠什么勾搭上世子的？此药性烈，她只要吃下去，便会丑态毕露……”
黎素晚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那小瓶收入手中，又踌躇道：“我该如何让她吃下去？”
“蠢物，”萧嫚恨不得撬开她的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空如也，她略略倾身，在黎素晚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片刻后，黎素晚面露恍然之色，握紧了手中的瓶子，道：“我明白了，多谢县主指点。”
萧嫚告诫道：“你当心一些，万万不可露了马脚。”
黎素晚点点头，看着她离开，又低头望了望手中的小瓶，恰在这时，她看见墙角有一只狗儿正在啃肉骨头，黎素晚心中一动，挥手驱赶开它，将药粉小心地洒在骨头上，退开几步，那只狗儿又试探着凑过去，嗅了嗅骨头，然后急不可耐地啃起来。
看着它啃了半天，仍旧没什么事情，黎素晚心中稍定，揣着瓶子匆匆走了。
……
雅间里，黎枝枝正在与长公主、杨珺说话，不得不说，会仙楼的新酒确实十分不错，哪怕不太好酒的黎枝枝，也忍不住多喝了几杯，因着她酒量不行，长公主特意叫的花果酒，用拇指大的白玉杯盛着，小口细品，酒气香甜甘冽。
相比之下，杨珺就豪放得多，要不是当着长公主的面，杨慎又再三劝阻，她简直要拿起酒坛子喝了。
长公主笑着看这对姐弟，道：“还是珺儿更像母亲一些，慎儿应该是随了你们父亲。”
“可千万别随他，”杨珺手一摆，大笑道：“若真随了我爹，往后也是个被休的命，最后咽不下那口气，一蹬腿把自个给气死了，何苦来哉？”
她时常说一些惊人之语，全不知忌讳，杨慎早已经习惯了，只木然地提醒道：“姐姐慎言。”
“无妨，”长公主笑眯眯地道：“都是自家人，不必见外。”
黎枝枝见杨慎有些拘谨，便岔开话题，笑道：“说起来，我方才还见到棠语了。”
这话一出，杨慎立即看了过来，眼中透着几分惊喜：“苏姑娘也在这里？”
黎枝枝失笑道：“自然，我还同她说话了，你要不要也过去和她打个招呼？”
闻言，杨慎面露迟疑，道：“这会不会太唐突了？”
杨珺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下，道：“不唐突，如何俘获佳人芳心？！”
她指着弟弟的鼻子质问道：“你们男人一个个的，都怂什么？不懂烈女怕缠郎的道理么？”
说完，杨珺又站起来，嘀咕道：“还是我帮你去说吧，择日不如撞日。”
杨慎险些跳起来，将她按回座上，头大如斗，道：“你不要给我添乱。”
杨珺便靠在那里，老神在在地指着门口，道：“那你现在就去。”
杨慎实在怕了她了，连连道：“我去，我去。”
长公主在旁边看得乐不可支，眼泪都要笑出来了，黎枝枝也忍俊不禁，道：“我带慎哥哥过去吧，一会就回来。”
长公主笑着揩了揩眼角，颔首道：“快去吧。”
黎枝枝带着杨慎出了门，往苏棠语所在的雅间而去，穿过楼道时，听见楼下遥遥传来欢声笑语，人声鼎沸，显得热闹非凡，莫名其妙的，她忽然就想起了萧晏，不知皇宫里的中秋宴是怎样的，也这般热闹吗？
苏棠语今日是同苏家大哥一起来的，还有姐姐姐夫等人，但见黎枝枝和杨慎来访，顿时喜出望外，热情地拉着他们坐下喝酒，闲谈起来。
苏家大姐姐好奇地打量杨慎，道：“这个小公子看着很眼熟。”
苏棠语笑道：“姐姐不记得他了么？就是苏家的那个小哥哥，从前还来咱们府上玩过的。”
苏家大姐姐仔细回想片刻，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这长大了似乎和小时候没什么变化。”
一屋子人围着杨慎和苏棠语说话，黎枝枝只在旁边看着，偶尔才接几句，那角落里忽然站起来一个人，竟是江紫萸，她看也不看众人，只打开雅间的门就出去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黎枝枝才道：“江姐姐怎么了？”
“她心情不好，”苏家大姐姐不怎么在意地摆了摆手，道：“闹着要来会仙楼喝酒的是她，来了又拉着个脸，谁欠了她银子似的，由得她去吧。”
苏家其他的人也都没说什么，显然是见惯了，黎枝枝又坐了坐，见杨慎正在和苏棠语说话，看起来相谈甚欢，心中颇有些欣慰，起身告了辞。
杨慎走的时候，显然还有些恋恋不舍，少年心思都写在了脸上，苏家大姐姐岂会看不出来，便笑着请他下次去苏府玩。
杨慎欣然答应，这才和黎枝枝走了，两人没走多远，忽然有一个酒楼伙计过来，对黎枝枝道：“小姐，有一位公子请您过去叙话。”
黎枝枝一怔：“哪位公子？”
那酒楼伙计答道：“他自称是您的表兄，在呼月阁等您。”
“宋凌云？”黎枝枝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个名字，又想起之前确实看到了他，眉头下意识轻蹙起来，宋凌云为什么要见她？
真是有意思，她厌恨的那几个人，今天竟然都齐聚在了这会仙楼之中，黎枝枝忍不住轻笑，若是今天楼塌了，她岂不是当场大仇得报？
但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好，长公主和苏棠语她们也都在，这念头太不吉利了。
黎枝枝自是不可能去见宋凌云，且不说她没工夫，更重要的是，她和宋凌云根本没什么交集，对方极有可能是想通过她打苏棠语的主意，再一想上辈子他的种种劣迹，黎枝枝只觉得心中欲呕，遂道：“我还有事，恐怕不能前去，烦请告知他一声吧。”
那酒楼伙计便去了，黎枝枝和杨慎回了雅间，一进去就看见杨珺正在和长公主咬耳朵，低声交谈，长公主不住点头，表情若有所思。
黎枝枝讶异道：“娘，珺姐姐，你们在说什么？”
杨珺大概吃多了酒，脸颊微红，愈发显得唇红齿白，她笑眯眯地道：“我给长公主说个秘密。”
黎枝枝有些好奇：“是什么秘密？”
杨珺摇了摇手指，高深莫测道：“佛曰不可说。”
杨慎忍不住扶额，他已经在考虑要怎么把他这个烂醉的姐姐弄回去了。
杨珺又问他：“说起来，你去见那苏姑娘，如何了？”
黎枝枝便将方才的情形一一说给她们听，三个女人便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唯有杨慎坐在旁边，听得尴尬无比，却又不能阻止。
闲谈了一会儿，忽然间，外面传来一声喊叫，伴随着重重的脚步声，显得有些突兀，黎枝枝与杨珺对视一眼，长公主皱起眉，吩咐下人道：“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下人一开门，旁边的雅间也有人出来了，议论道：“怎么回事？”
“好像是有人在喊。”
紧接着，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响彻楼道：“死人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死人了！”
那一嗓子喊过后, 外面的议论声瞬间变得大了起来，人声嘈杂，有人道：“谁死了？”
“不知, 似乎是前面的雅间。”
“去看看。”
“在呼月阁，刚刚刘兄从那边过来时, 还说听见里面有些古怪的动静……”
呼月阁？
黎枝枝微微一怔，杨慎忽然看向她, 脱口道：“刚才那个酒楼伙计不是叫郡主去呼月阁么？”
闻言, 长公主立即皱起眉，问黎枝枝道：“究竟怎么回事？”
黎枝枝便道：“我与慎哥哥回来时, 碰到一个酒楼伙计, 说宋表哥请我去呼月阁叙话，只是我想着回来见您, 便没有答应。”
“宋表哥？”长公主想了想, 才记起似乎有这么一号人, 道：“他叫你去做什么？”
黎枝枝摇首，不多时，去打探消息的下人回来禀道：“是呼月阁出了事，一个叫宋凌云的人死了，听旁边的人说, 看着像是……”
他欲言又止, 杨珺忍不住催促道：“像是什么？”
下人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犹犹豫豫地道：“都说他看着像是得了马上风死的，而且小人看见那屋里头还有一个姑娘，衣衫不整, 想来是真的……”
他才说到这里, 黎枝枝便听见了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隐约像是苏棠语，正在和人说话，杨慎立即起身，过去打开门，外面果然是苏棠语以及苏家兄妹，看着像是路过，苏棠语恰巧望过来。
“杨公子，枝枝！”
黎枝枝忙道：“你们这是去哪里？”
苏棠语笑答道：“我们正准备回去，听说前面出事了？”
黎枝枝张了张口，不知要不要告诉她，出事的人就是宋凌云，旁边的杨慎一声不吭，反倒是杨珺笑眯眯地开口：“好像是死了一个人，你们小姑娘可千万别去看，夜里会做噩梦的。”
苏棠语听了，面上果然露出几分害怕之意，摇头道：“我不看。”
她又对着苏家大哥道：“我们绕开那边吧？”
正在这时，一个下人匆匆奔来，上气不接下地道：“大公子，小姐，出事了，表小姐她、她在那屋子里……”
“哪间屋子？”苏棠语先是随口问了一句，紧接着她的脸色就变了，震惊道：“不会是……死了人的那间屋子吧？”
此言一出，苏家其他人脸色都变了，立即朝那呼月阁的方向而去，杨慎也连忙跟了上去，见此情状，杨珺便拉了黎枝枝一把，道：“咱们去看看。”
人大抵都是爱看热闹的，等黎枝枝和苏府一行人到了呼月阁时，那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许多人正在探头探脑，议论纷纷，有胆大的人，甚至已经进到雅间里面去了。
“真死人了？”
“废话，那榻上都是血，眼瞅着都没动静了……”
“听说里头还有一个女人？怎么没瞧见啊？”
“喏，在桌子底下躲着呢，还没穿衣裳，啧啧啧，真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苏府的人听得脸都绿了，因为那屋里头的女人正是江紫萸，她大概是被吓到了，衣衫不整地躲在桌子下面哭，瑟瑟发抖，还有好事者探头去看她的脸。
苏棠语不可置信地微微瞠目，半晌说不出话来，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遮去了那不堪的一幕，那人轻声道：“别看。”
是杨慎，苏棠语僵立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微微点头，杨慎拉住她，往人群后退开了几步。
黎枝枝有些担忧地看着苏棠语，道：“你……没事吧？”
苏棠语轻轻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没事，我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会是他。”
她说着，蹙起细眉，低声道：“江紫萸也在，这下麻烦了。”
苏府不可能放着江紫萸不管，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旦让人看见了她的脸，往后这名声可就全完了。
苏家大姐姐在旁边也低骂了一句：“她真是活该，自作自受。”
……
外面的动静闹得这般大，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萧汶耳中，他有些讶异，道：“宋凌云死了？”
话音才落，旁边便传来一声脆响，却原来是黎素晚失手摔了酒盏，她那张清秀的小脸煞白一片，眼神里透露出震惊之色，但见众人都看她，她呐呐道：“奴、奴家一时手滑，请世子恕罪……”
萧汶皱了皱眉，倒是没说什么，反倒是萧嫚忽然提醒道：“你的衣襟湿了，快去擦擦吧。”
黎素晚低头一看，果不其然，连忙用手遮住了胸前，起身向萧汶告罪，出了雅间，不多时，萧嫚也出来了，她急忙问道：“县主，您不是说——”
萧嫚伸手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黎素晚顿时闭了嘴，可脸上却依然透出张皇和不安，一目了然。
萧嫚看着她，淡淡问道：“你方才是怎么安排的？”
“都是听您的吩咐，”黎素晚快速地小声道：“我找了宋表哥帮忙，他听说能算计那个贱人，就没有推辞，可、可是他怎么会死了啊？”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萧嫚曾经说过的话，脸色陡然一变，吓得退后一步，双目圆睁：“是你给的药……”
“闭嘴，”萧嫚瞥过来一眼，又沉声问道：“你去见宋凌云的事情，还有谁看见了？”
黎素晚想了想，道：“宋表哥的那个书童，还有我的贴身丫鬟红珠。”
“真是愚蠢，”萧嫚冷冷骂道：“你怎么不敲锣打鼓地去见他呢？如今只要仔细查一查，就能查到你头上来。”
听闻此言，黎素晚的脸色变得愈发灰败，焦急地拉住她的袖子，慌张求道：“现在怎么办？县主，您救救我，他的死跟我没关系啊，我只是给了他一瓶媚|药而已……”
见她这般六神无主的模样，萧嫚心中万分不耐烦，略略一想，道：“你先走，我想个办法替你安排了。”
黎素晚惴惴不安地道：“这……能行么？”
萧嫚斜了她一眼，淡淡道：“现在不走，一会儿官府的人来了，你就走不了了。”
黎素晚极力辩解道：“可是我没有害他……”
萧嫚微微挑眉：“那你和衙门的人去说罢。”
黎素晚下意识摇首，她紧紧咬住下唇，看着对方面上的表情，竭力压住心中的不安和紧张，道：“县主，您可千万要帮我。”
萧嫚有些不耐烦了，没好气道：“你我如今在一条船上，我不帮你还能帮谁？”
黎素晚这才稍微定了神，犹豫片刻，便果断转身没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见了。
萧嫚又站了一会儿，很快，有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过来，向她附耳小声道：“只有宋凌云死了，雅间里的人是苏家那位表小姐，叫江紫萸，还活着。”
萧嫚一怔，目光变得锐利：“黎枝枝呢？”
小厮轻轻摇头，萧嫚的唇角动了动，低声骂道：“真是废物！”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嚎，是呼月阁的方向，那边人声嘈杂吵闹，又像是爆发了争执，宋家人已经闻讯赶来了。
宋夫人趴在儿子的尸身上放声大哭，但见苏府的人要带走江紫萸，当时就闹将起来，她那张嘴是从不饶人的，直把江紫萸骂得是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坚称一定是她害死了宋凌云，又派了人把雅间门口堵住，要江紫萸偿命。
苏府几个人的面上都十分不好看，苏家大公子沉着脸道：“无凭无据的，凭什么断定是她害了令郎？”
“就是她！”宋夫人尖声叫着，通红的双眼死死瞪着对方，道：“不知廉耻的东西，天天纠缠我儿，去哪里都跟着，我儿看不上她，她就下此毒手！你这蛇蝎心肠的贱|人！”
说着扯着江紫萸打骂，江紫萸痛叫起来，哭哭啼啼道：“不是我！我没害宋哥哥！他自己吐了血的，跟我没有关系……”
场面闹成了一锅粥，围观众人都伸着头看热闹，黎枝枝蹙起眉，想起之前那个酒楼伙计说的话，心中生出几分异样来，她的目光在雅间里逡巡，落在那桌上，那里放着一个白瓷酒壶，还有两个酒杯。
两个？
黎枝枝的表情微微变了，正在这时，她耳边传来长公主的声音：“枝枝，怎么了？”
黎枝枝摇首：“没什么。”
虽说如此，她的心思却已经飞快地转动起来，大致猜出一些端倪，这一场事故，大概是针对她设的局。
用宋凌云来引她出现，会做出这种事情的，除了黎素晚以外，不会有第二个人，或许与萧嫚也有干系。
她在思索的时候，宋夫人已经和苏府的人闹起来了，她一双眼睛尖得很，看见了人群中的黎枝枝，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立即扑上前来，抓住她的手，求道：“郡主，您和长公主可要给我作主啊！凌云是您的表兄，他如今被人害死了，您不能坐视不理啊！”
说着便大哭起来，声泪俱下，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聚在黎枝枝和长公主身上。

第一百二十四章
宋夫人喊出那一句, 人群立即骚动起来，窃窃私语，都用好奇的眼神打量黎枝枝与长公主。
宋夫人死死揪着黎枝枝的胳膊不肯撒手, 哭得肝肠寸断，令人动容, 黎枝枝面露为难之色，柔声道：“夫人痛失爱子, 我自是理解, 只不过这是人命案子，还是要等官府的人来, 秉公执法, 为夫人作主。”
听闻此言，宋夫人又哭嚎起来, 仍旧不许苏府的人离开, 揪着江紫萸打骂不休：“都是你这贱人害了我儿, 你赔我儿子命来！他有什么对不起苏家的？你们苏家官大一级压死人，当初退亲也就算了，如今还要害他性命……”
苏棠语的脸色变得苍白，一旁的苏家大姐姐终是忍无可忍，冷声骂道：“你这恶妇, 真是胡言乱语！当初退亲是他的错, 我们苏家可没有半点对不起他的地方，如今他人死了，我虽体谅你丧子之痛，可不会由得你在这里颠倒黑白, 大放厥词！”
宋夫人更激动了, 指着江紫萸尖声叫道：“难道她竟不是你们苏府的人？！”
苏家大姐姐也提高了嗓门跟她对着吼：“她姓江, 不姓苏！要真是她杀了你儿子，你就把她送官，让知府砍她的脑袋！我们苏家若是有半个不字，我上你们宋府大门口去，给你磕三个响头！”
她的气势十分慑人，就连宋夫人都被震住了。
空气一时安静了片刻，江紫萸害怕得一个劲往苏家大哥身后缩，哭哭啼啼道：“不是我害的宋哥哥，不是我呜呜呜……”
她说着，忽然看向黎枝枝，涕泪交加，颤着声音道：“明明宋哥哥当时要约的人是你，我只是路过同他打招呼的，我那么喜欢他，怎么会害他呢？”
霎时间，所有的目光再次聚集在了黎枝枝身上，长公主皱起柳眉，不悦地看着江紫萸，声音冷冷地道：“此事与枝枝有何干系？哪怕宋凌云约了她又如何？枝枝一直和本宫在一起，未曾赴约，你也洗脱不了嫌疑，不要在这里胡乱攀咬。”
她的眼神冷厉无比，江紫萸被吓了一跳，捂着脸崩溃大哭起来：“我真的没有！我没有……他是自己突然吐血了……”
长公主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一变，黎枝枝却已进了雅间，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往杯中倒了一些，然后又拔下发间的银簪去试。
这一举动引起围观众人的注意，各个伸着头去，争相去看，眼见着那银簪上逐渐蔓延出黑色，有人惊呼道：“酒里有毒！”
“原来如此。”
“我就说么，什么马上风？哪有马上风会吐血的？”
见此情状，江紫萸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哭着解释道：“酒是原来就有的，跟我没有关系，我没有下毒呜呜呜……”
长公主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事到如今，她如何看不出来？倘若没有江紫萸，这件事就是冲着黎枝枝来的，有人要害她！
黎枝枝收起银簪，问宋夫人道：“宋表哥的随从呢？”
宋夫人一边揩泪，双目通红，让人叫来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那少年神色惊恐，看起来十分害怕，黎枝枝放缓了声音，问道：“我素日与宋表哥的关系平平，你知道他今天为何忽然邀我来喝酒么？”
那小厮摇摇头，紧张得嘴唇都发颤了：“不、不知，小人不知道，公子他、他就是这么吩咐的……”
黎枝枝又耐着性子问道：“在此之前，他还见过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大概是她的态度很温柔，小厮稍微安心了些，仔细想了想，道：“公子之前还见过表小姐……就、就是之前黎府的那位。”
“黎素晚，”说出这个名字时，黎枝枝没有半点意外，道：“你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吗？”
小厮摇摇头：“他们是在雅间里说话的，没让小人听，不过……”
他顿了一下，黎枝枝追问道：“不过什么？”
小厮犹犹豫豫地道：“不过那个表小姐给了公子一个瓶子，公子还给小人看了，问小人知不知道是什么。”
“是什么？”
小厮老实答道：“他没说，只说是好东西。”
黎枝枝又问：“瓶子呢？”
“公子自己收起来了。”
他说到这里，猛地咽了一口唾沫，神色变得愈发不安，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十分紧张，长公主忽然开了腔，冷声道：“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小厮登时打了一个哆嗦，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什么来，反倒是杨珺大大咧咧地进了雅间，毫不忌讳地在宋凌云的衣袍里翻找起来，宋夫人见此情状，险些没气晕过去，尖声惊叫道：“你做什么？快住手！”
杨珺笑眯眯地道：“夫人别紧张，我们帮你找真相，给你作主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衣袍的袖袋里拣出一个小瓶子来，放在手里掂了掂，问那小厮：“是这个？”
小厮点点头，正欲说什么，这时候外面传来一个女子声音：“姑姑！”
这声音倒是耳熟得很，黎枝枝和长公主一起转头看去，只见萧嫚分众而出，走近前来，长公主面上露出微讶之色：“嫚儿。”
“姑姑，”萧嫚的表情有些凝重，道：“我方才得知了一件事情，要告诉您，还有郡主。”
她说着，看向黎枝枝，两人的目光对视，谁也没有率先移开，长公主疑惑道：“什么事情？”
萧嫚轻声答道：“方才有人告诉我，黎素晚勾结别人，意图下毒谋害郡主。”
此言一出，人群登时骚动起来，嗡嗡切切，萧嫚看了宋凌云的尸身一眼，道：“想来勾结的就是此人了。”
宋夫人目瞪口呆，随即尖声叫道：“你不要血口喷人！”
她激动地要扑过来挠萧嫚，长公主轻轻抬手，立即有人把她拦住了，长公主复又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萧嫚略微侧头示意，有一名作婢女打扮的人上前，低垂着头，有些紧张地道：“是奴婢亲耳听到的，姑娘把药给了这位宋公子，让他想办法让郡主服下，还说……说这药是可以助兴的。”
萧嫚补充道：“她应该是骗了这位宋公子，这药并非助兴，而是有毒的。”
她说着，又看向宋凌云的小厮，道：“所以你看见宋公子是自己把药下在了酒水里，对吗？”
那小厮咽了咽唾沫，干巴巴地道：“是……”
事已至此，围观众人都觉得真相大白了，原来药是宋凌云自己下的，难怪这小厮一直吞吞吐吐，不肯直言。
有人忍不住唾道：“害人不成反害己，真是活该啊！”
“就是！”
“大概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
宋夫人也没想到真相竟是这般荒谬，整个人都木了，僵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
长公主的神色却是变得愈发冷肃，沉声问萧嫚：“黎素晚人呢？”
萧嫚面露踌躇，道：“她从方才起就不见了，大概是得知宋凌云已死，便立刻逃了。”
黎枝枝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只是冷淡地看着她，萧嫚似有所觉，抬眼看过来，轻声慢语道：“好在郡主安然无恙，实在是大幸啊。”
闻言，黎枝枝微微一笑，道：“承蒙县主惦念，我好得很。”
萧嫚直视她：“希望郡主的运气一直这么好，次次都能化险为夷。”
黎枝枝唇边笑意不散：“那就借县主吉言了。”
不远处传来匆匆的脚步声，闹剧即将收场的时候，官府的衙役们终于姗姗来迟了。
长公主带着黎枝枝乘车回公主府，一路上她的表情都是严肃而凝重的，紧紧抓着黎枝枝的手不肯放开，道：“我真不敢想，你当时去了会如何……”
黎枝枝连忙回握住她，安抚道：“没关系，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您不要太担心。”
长公主却依旧忧心忡忡，道：“也不知那黎素晚逃去哪里了，她竟怀着这般恶毒心思，不过你放心，我已下令让人去严查了，尽快将她抓回来，还有咱们府里，也要让人再筛查一遍，以防有心怀鬼胎之徒。”
“我觉得……”
长公主看向她：“怎么？”
黎枝枝摇首，道：“我觉得咱们可能再也找不到她了。”
……
晟王府。
几名婢女正在廊下轻声交谈，但见前方有一行人过来，她们立即噤了声，各个垂手而立，恭敬唤道：“县主。”
萧嫚并不看她们，径自入了书房，吩咐道：“把何管事叫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青衣的管事进来了，拱了拱手：“县主，您叫小人？”
萧嫚从书案上拿起一本册子，道：“人呢？”
管事答道：“已经关起来了，在后园，就是一直闹着要见您。”
萧嫚头也不抬，淡声道：“处理掉吧。”
“是。”
萧嫚想了想，又有些谨慎地道：“不要在府里，把人带出去。”
语气轻描淡写，就仿佛她说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猫儿狗儿似的，纵然是追随她多年的何管事，也觉得心中发寒，愈发恭顺，道：“小人明白。”
他顿了顿，轻声禀道：“刘伶先生说，画已作好了，您要看看吗？”
“作好了？”萧嫚眉头轻挑，将册子放下了：“带他过来。”
下人去了，片刻之后复返，带着一个中年男人，作文士打扮，怀里抱着一个卷轴，进来就向萧嫚行礼：“见过县主。”
萧嫚面上有了些笑意，道：“听说先生的画已经作好了。”
“是，您请看，”刘伶连忙上前，把怀中的卷轴放在书案上，缓缓展开，一幅雪景图出现在几人面前，他口中解释道：“我琢磨了数日，遵照县主的吩咐，这一笔一画，都是参照着您给的那一幅图演变而来的。”
萧嫚双目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那雪景图，伸手轻轻抚过，再三仔细端详，有些不放心地询问道：“不会有什么问题？”
“绝对不会，”刘伶斩钉截铁地道：“您仔细看，这些线条，这风格，与那幅图如出一辙，恐怕作画者本人来，都看不出什么区别，小人作画多年，摹过的图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以假乱真，从未被识破过。”
萧嫚看了半天，没发现有什么问题，这才缓缓颔首，笑道：“这段时间辛苦先生了。”
刘伶在旁边搓着手，嘿然一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县主您满意就好。”
萧嫚取出一锭黄金来，亲自放在他手中，道：“微薄酬劳，不成敬意。”
刘伶喜笑颜开，接了黄金，高兴道：“下次若还有这样的好差事，县主尽管吩咐便是。”
待他一走，何管事看向萧嫚：“主子，要把他也……”
“再等等吧，”萧嫚的目光仍旧落在那一幅雪景图上，双眼微微发亮：“他若是听话，就先留着，往后或许还有用，你找人把他看紧了。”
“是。”

第一百二十六章
黎枝枝和长公主回了府,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因着今日吃了不少酒，黎枝枝这会有些泛起困来, 长公主看出来了，便让她去休息。
黎枝枝回了屋, 还未来得及睡下，便听见婢女来禀, 说太子殿下来了。
她犹豫了一下, 还是换了衣裳，往花厅而去, 才到门口, 便听见里面隐约传来长公主的声音：“……怎么能这样？”
黎枝枝踏进花厅，长公主和萧晏一起看过来, 话头也不约而同地止住了, 大约是因为要入宫赴宴的缘故, 萧晏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燕服，衬得他面如冠玉，俊美无俦。
这个颜色旁人穿起来，未免会显得有些老成难看，可是穿在萧晏身上竟意外的合衬, 透出几分庄重内敛的气质, 十分好看，就连黎枝枝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怎么过来了？”长公主面露微讶，道：“不是让你去休息么？”
黎枝枝笑了笑，道：“听说太子哥哥来了, 我过来打个招呼。”
“姐姐！”
萧如乐飞奔过来, 扑入她怀中, 死死抱着她的腰，黎枝枝被她撞得猝不及防，踉跄了几步，才伸手搂住她，笑着打趣道：“阿央力气越来越大了。”
萧如乐只是把脸埋在她胸前，呜呜呜摇着头，黎枝枝感觉到有些不对，伸手摸摸她的头，惊异道：“阿央怎么了？”
这不问还好，她一问，萧如乐那呜呜声忽然就大了起来，竟是哭了。
黎枝枝连忙捧起她的脸，但见她双眼通红，眼泪如珠子似地滚落，不由十分心疼，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么？”
说着，她又看向萧晏，萧晏下意识辩解道：“不是我欺负她。”
黎枝枝搂着萧如乐，轻轻拍着她的肩背安抚，蹙起眉，怀疑道：“那无缘无故的，她怎么哭了？”
长公主才道：“是皇上。”
黎枝枝一怔，萧晏解释了一番，原来是他今晚带着萧如乐入宫赴宴，萧如乐原本就不太喜欢皇宫，每次她去了都十分拘束，好似一只鸟儿被关进了笼子里，怯生生的，很不自在，若是放在往日，其实也没什么事，萧晏自会护着她，但是今天在宫宴上，景明帝忽然叫她近前说话。
景明帝向来是不苟言笑的，看着颇具威严，萧如乐自小就怕他，不太和他亲近，乍听这话，她有些懵了，当着那许多人的面，她更加心生畏惧，下意识要往萧晏身边藏。
这举动无疑是违逆了帝王的意思，尽管萧如乐是个傻子，可抗旨就是抗旨，旁边便有人劝了她几句，她撇了撇嘴，竟怕得当场哭了起来。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也有瞧热闹的，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萧如乐，萧晏立即起身，替她向景明帝赔罪。
景明帝却看着他，道，当初你出宫辟府时，要把她带出去，说会仔细教导她，朕问问你，你教导了她什么？
语气带着斥责的意味，萧如乐见哥哥挨了骂，也不敢再哭了，使劲憋着眼泪，可即便如此，也未能改变帝王的心意，他当即下了旨意，命令萧如乐不许再回太子府，以后要在宫里住，另外再派嬷嬷教导她。
原本她今晚就要留在宫里的，还是萧晏搬出长公主来，景明帝这才答应让萧如乐出宫一趟。
听完此事，黎枝枝下意识蹙起眉，觉得有些不妥，怀里的萧如乐哭得更加伤心了，简直上气不接下气，抽抽噎噎地道：“阿央不想一个人在皇宫……呜呜呜……阿央不、不要跟哥哥分开……”
黎枝枝听她哭得难过，一颗心都揪起来了，搂着她哄了半天，长公主也叹了一口气，道：“怎么突然闹这一出？皇上到底在想什么？阿央同别的孩子又不一样，要如何教导？难道还想给她立规矩不成？”
她说着也有些动气，又道：“我明日进宫去，跟皇上求个情。”
萧晏听了，道：“就麻烦姑姑了。”
萧如乐知道从明天起，自己或许就不能这么自由了，便赖在黎枝枝身边，死活不肯走，也不肯睡觉，好像生怕自己一闭眼睛，就要回皇宫了。
黎枝枝便纵着她，夜色渐深，长公主到底有些熬不住了，叮嘱了几句，自去歇息了，花厅里只剩下黎枝枝和萧晏三人，萧如乐趴在她肩上，目光穿过半敞的轩窗，看向外面，忽然道：“姐姐你看，外面好像下雪了。”
黎枝枝顺势看过去，只见银色的月光落下来，把到处都映得亮堂堂的，树梢，屋檐，青石地砖，仿佛真的堆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漂亮极了。
萧如乐蓦地从椅子上跳下来，一溜烟飞奔了出去，速度之快，黎枝枝叫都没叫住，连忙起身追出去：“阿央！”
好在萧如乐没有跑远，只是站在一丛花木前，仰起头往上看，对黎枝枝道：“姐姐，你看星星！”
却原来是一点金色的流萤，它自在地在树丛中飞舞着，一闪一烁，亮晶晶的，果然像天上的星子，萧如乐兴致盎然地追逐着萤火，试图将它握在手心。
果然是小孩子的心性，方才还哭得那般难过，转眼就好了，黎枝枝在旁边看着，面上浮现一点笑意。
“说起来，你似乎忘了一件事情。”
身后传来萧晏的声音，黎枝枝转过头去，他不知何时已经跟出来了，就站在她的身侧，清冷的月光自他头顶洒落下来，将他的眉骨自鼻梁往下，勾勒出流畅漂亮的线条，仿佛一挥而就的画，运笔者的手必然有十分的稳，才能画出这样精准干净的线。
黎枝枝忍不住打量他，鬼使神差地道：“你……”
萧晏凤眸微垂，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什么？”
黎枝枝其实想夸他今天穿这一身玄衣很好看，整个人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浓墨飞白，透着一种奇异的感觉，让她想起一句诗，恰似有龙深处卧，被人惊起黑云生。
黎枝枝一直没有说话，萧晏也并不催促，只安静地看着她，月光透过树叶间隙，落入他的眼底，似有碎光，流而不动，竟恍若透着一种深情。
黎枝枝猛地别开视线，去看不远处的萧如乐，夜风徐徐吹拂而来，她登时感觉自己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黎枝枝盯着萧如乐，随口道：“什么？”
萧晏抱着手臂，又绕到她跟前，挡住了她的视线，有些不依不饶的幼稚，道：“之前说了，中秋要送我的礼，你准备了么？”
黎枝枝无言地看着他，道：“太子哥哥，你知道你现在像谁吗？”
萧晏一怔：“像谁？”
“像缠着我要糖吃的阿央。”
说完这句，黎枝枝当即笑了起来，她的眼尾略略上翘，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意味，清澈的眸中盛满了笑意，粼粼若秋水，漂亮得惊人。
萧晏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才慢慢地道：“那你就当我是阿央好了，每次她管你要糖，你总会给的吧？”
黎枝枝微怔，只好道：“那行吧。”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什么，示意萧晏：“太子哥哥，手。”
萧晏饶有兴致地依言伸出手，黎枝枝又指挥他打开手掌，她将紧握的拳头放在他的手掌上，一点点松开，道：“好了。”
手上依然空无一物，萧晏定睛看去，只见掌心不知何时有了一块银白的光斑，是树叶间隙漏下来的月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一团新雪。
他轻轻挑眉：“这是何意？”
黎枝枝笑起来，她的发髻间别着一枝蝴蝶钗，翅膀轻轻颤动，翩然欲飞，看得人心痒，黎枝枝面露狡黠，道：“这是中秋的月光啊，送给太子哥哥，年年岁岁有今朝。”
听了这话，萧晏的凤眸微微眯起，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无限近，黎枝枝甚至能嗅到他身上的气味，是淡淡的檀香。
“你真把我当阿央哄了？”
黎枝枝并不怕他，嘴硬地狡辩道：“不是太子哥哥说的么？”
萧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我还说了，你不肯送，我就自己来取。”
他说着，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擦过黎枝枝的脸颊，又到耳廓，引来她下意识的轻颤，最后停在她的发间，拔出了那一枝蝴蝶银钗，霎时间，满头青丝骤然失去了束缚，倾泻而下，披散在少女的肩头，点缀着月光，像一匹华丽唯美的锦缎。
看着黎枝枝面露错愕之色，萧晏只觉得心中愉悦不已，他将那一枚银钗收入手心，似笑非笑道：“我就要这个。”
作者有话说：
糊弄学大师黎枝枝
诗的出处，特别喜欢这一句。
恰似有龙深处卧，被人惊起黑云生唐求 《临池洗砚》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夜深露重, 月落星沉，黎枝枝踏着如霜的月光回了房，婢女玉兰正守着灯烛, 坐在椅子上打盹，脑袋如小鸡啄米一般, 听见动静了，连忙站起来, 唤了一声：“主子。”
她揉了揉眼睛, 待看清黎枝枝，震惊地微微瞠目：“主子, 您的头发怎么了？钗子是掉了么？”
黎枝枝含糊应了一声, 玉兰过来服侍她，一边嘀咕道：“奴婢之前就跟海棠说了, 她梳的那发式好看是好看, 就是忒不牢固, 好在这是在府里掉的，若是在外头，那还得了？”
她取了玉梳来，仔细替黎枝枝梳头，有些讶异地道：“主子, 您的耳朵好红啊, 是太热了么？”
黎枝枝伸手摸了摸，果然有些烫，她面上却淡淡道：“今晚吃了酒，有些上头, 你打些凉水来给我净面吧。”
玉兰应声去了, 室内安静无声, 只剩下黎枝枝一个人，她看着面前的菱花琉璃镜，镜面映出少女的面孔，脸颊微微泛着浅粉，是如春日桃花一般的颜色，一双眼眸被烛光映得微亮，像是含着秋水。
黎枝枝对着镜子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抬手将镜面倒扣，轻声骂道：“登徒子。”
空气寂静，无人应声，这一句也不知是在骂谁。
……
因着萧如乐的事情，长公主原是想入宫和景明帝求个情，可一直没找到机会，才一晃眼，万寿节就到了，这事到底就被耽搁了下来。
八月十九日便是天子诞辰，万寿圣节，自然是十分隆重，当天景明帝下圣旨免了朝事，在奉天殿举行大朝贺礼仪，后又于太和殿赐百官宴，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皆需到场。
除此之外，还有命妇朝贺，三品以上的命妇需入宫朝贺太后、皇太后，但因二者皆已仙逝，中宫无主，便由后宫执掌凤印的贤妃娘娘暂代。
一路上，长公主细细给黎枝枝解释这些事情，又把宫里的妃子娘娘数给她听，好让她认人，景明帝如今一共有五位妃子，除去容妃和纯妃，另外还有淑妃、贤妃与庄妃，贤妃无子，淑妃只有一女，她从前倒是有过一个小皇子，只是早早就夭折了，而庄妃，就是前任废太子的母妃。
说到这里，长公主轻声叹道：“数年前，三皇子触怒了皇上，皇上一气之下，把他贬为庶民，罚去淄北守皇陵去了，如今竟过了这么多年了。”
关于前几任废太子的事情，黎枝枝也听说过一些，只是没有这么详细，除去被贬为庶民的三皇子以外，已故的大皇子和二皇子皆是为孝元皇后所出，后来两位皇子过世，孝元皇后便一直缠绵病榻，最后咯血而死。
景明帝一共有五个儿子，如今好端端的，竟只剩下两个了，黎枝枝下意识想起上辈子听到的传言，萧晏也是因为触怒了皇上，最后被废了太子之位，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
黎枝枝轻轻蹙起眉，正思索的时候，忽然听见长公主唤她：“枝枝，枝枝？”
黎枝枝立即回过神来，长公主提醒道：“侯夫人在和你说话。”
建昌侯夫人穿着一身诰命的礼服，正笑吟吟地看着她，道：“有一阵子不见，郡主长得愈发漂亮了。”
黎枝枝腼腆一笑，道：“夫人亦是光彩照人，更甚从前。”
侯夫人被夸得合不拢嘴，笑道：“郡主真是会说话，怨不得长公主殿下这般喜欢，我若是有个这样的女儿，也天天捧在手心里。”
“夫人谬赞了。”
三人说了一阵话，便有宫婢来请她们入殿，她们来得不算早，殿内已有许多人在了，热热闹闹的，上首坐着的是一名身着礼服的妃子，年纪看起来与长公主差不多，四十来岁，模样不算漂亮，五官却让人觉得很舒服，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亲和力，想来这位就是贤妃了。
但见长公主和黎枝枝进来，众人皆纷纷起身，贤妃也迎了过来，笑道：“长公主来了。”
她殷勤地请长公主落座，才寒暄几句，又听见通报，容妃和纯妃也来了，不知是不是凑巧，这两位平日里水火不容，时间倒是赶在一起了，如此一来，气氛就更加热闹了。
“枝枝姐姐！”
萧如乐从容妃身边探出头，面上露出欣喜的笑，傻傻地向她招手，飞快地奔过来，扑到她怀中，撒着娇道：“好多天不见，阿央好想你啊！”
她与黎枝枝这般亲昵，神态又天真如稚儿，引得旁边人纷纷侧目，黎枝枝只作没看见，笑道：“我也想阿央了。”
“她可烦了，”容妃口中这么说，面上却笑眯眯地道：“一天三遍地在我耳边念叨你和太子殿下，耳朵都听得要起茧子了。”
萧如乐吐了吐舌头，正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子声音道：“七公主本就心智有缺，不同常人，你若没有耐性，又何必招她？”
这话竟是纯妃说的，黎枝枝微微蹙眉，容妃却翻了一个白眼，道：“谁说本宫没有耐性？本宫只对讨厌的人没耐性，纯妃娘娘知道本宫在说谁吧？”
纯妃淡淡地道：“那你讨厌的人可不是一般的多。”
容妃只是笑吟吟地道：“是啊，纯妃娘娘您就排第一个，高不高兴？”
两人竟当场对峙起来了，众人皆是面面相觑，倒是上方的贤妃开口道：“好了，二位娘娘若是想要叙话，再另行挑个好时间吧。”
两人才终于消停了，一左一右坐着，谁也不搭理谁，容妃转头找黎枝枝说话，轻声问她：“你都安排好了？”
黎枝枝与她对视一眼，然后微微颔首，两人皆是心照不宣地笑起来，正在这时，外面有人进来禀道：“晟王妃携荣安县主到了。”
殿内骤然安静了片刻，还是贤妃率先反应过来，道：“请她们进来。”
不多时，便有青衣太监引着两人入了殿，晟王妃今日是穿着礼服的，她旁边的萧嫚亦是盛装打扮，施施然上前来，母女两人先是向长公主与贤妃等人见礼，这才落了座。
气氛再次恢复如初，所有人都热切而殷勤地说着话，只是心里如何想的，却不得而知了，贤妃温和笑着对晟王妃道：“许久不见了，王妃的身子还好？”
晟王妃的神态显得十分拘谨，道：“多谢娘娘挂念了，一切都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黎枝枝看着萧嫚，她坐在晟王妃身边，一扫往日的张扬，整个人看起来低调而温顺，大概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萧嫚抬起头看过来，两人对视着，萧嫚笑了笑，道：“郡主为何这样看着我？”
黎枝枝忽然问道：“县主，你知道黎素晚去哪里了么？”
萧嫚一怔，讶然道：“这……我确实不知。”
黎枝枝微微一笑，道：“若是县主哪天知道了她的下落，还请告知我一声。”
萧嫚立即道：“这是自然。”
不多时，眼看外面天色擦黑了，外面有宫人进来传话，百官宴结束，圣驾已经到了宫门口，于是贤妃连忙起身，领着众人迎了出去。

第一百二十七章
宫宴就设在太和殿, 众人皆按照品阶落座，御座左右分别是几位妃子，因黎枝枝是郡主, 便坐在长公主旁边，对面是萧晏与萧如乐, 再后面便是宁王与宁王妃等人。
殿内灯火通明，玉杯锦席, 又有伶人乐官弹奏丝竹, 一派热闹非凡，大约因为今日是诞辰, 景明帝的表情看起来比往日要和气许多, 偶尔还会低声与几位妃子交谈，其中又以容妃最为得宠, 而纯妃只安静地坐在旁边, 神态显得清冷冷的。
宴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正在这时，有一太监躬身入内行礼，毕恭毕敬地对景明帝禀道：“启禀皇上，南疆遣使前来觐见。”
景明帝放下酒盏，道：“准。”
圣谕层层传下去, 不多时, 便有两名内侍引着一行人进了殿，众人纷纷转头望去，黎枝枝看见那南疆使者身后跟着杨珺，她大约是察觉到了什么, 朝这边看过来, 然后冲她眨眨眼, 露出一个笑。
“恭惟陛下万寿圣节，臣等诚欢诚忭，敬祝万万寿岁，望陛下膺干衲佑，奉天永昌！”
景明帝摆了手：“免礼平身，诸位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心意可嘉，赐座。”
等南疆使者一行人落座之后，便有数名朱衣太监捧了贺表入殿，请示过后，开始唱喏起来：“丞相赵世功恭祝陛下万寿圣节……”
文武群臣皆上表贺礼，这一唱便是小半个时辰，那一摞礼单长得念不完，在座众人便只能认真地听着，生怕在御前失仪，惹了天子不快。
黎枝枝拈着酒杯，静静地等候着，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眸望去，正是对面坐着的萧晏，他今日穿着太子冕服，依然是浓重的玄色，襟口整齐，一丝不苟，纱灯明亮的暖光自他头顶落下来，给那俊美的眉眼打上一层薄薄的光，这让黎枝枝莫名想起了中秋那天的月色。
他们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率先移开目光，黎枝枝忽然觉得耳边那太监的唱喏声都变得遥远起来：“……晟王妃……荣安县主萧嫚敬祝皇帝陛下万万寿岁，福寿永康，特进献青鳞髓墨一方，青玉十二生肖刻一套，远眺雪景图一幅，红珊瑚嵌玉石屏风一座……”
正在这时，容妃忽然笑吟吟地道：“上一次县主向皇上献图，皇上甚是喜欢，赞不绝口，臣妾听说县主又特意新作了一幅图，献给陛下，想来就是这雪景图了，不如趁此机会，让诸位也都细细观赏一番，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乍闻此言，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萧嫚，晟王妃坐在女儿旁边，低垂着头，脸色都有些发白，显得不安而紧张，萧嫚自是察觉到了母亲的情绪，微微蹙起眉，下意识在桌案下伸手轻轻拉了她一把。
上方传来景明帝的声音：“可。”
少顷，便有两名太监捧着一卷画轴从殿外进来，躬着身子行礼，待请示过后，才小心地打开了那幅画，一幅雪景图缓缓展露在众人面前。
因是雪景，那画上有大片的留白，青山寥寥，崖上古松傲然而立，飞鸟绝迹，整幅画都透着一种孤傲清冷之感，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座下的萧嫚微微垂首，袖中的手紧捏成拳，指甲刺入掌心，带来些微隐痛，她不动声色的表情下，心思却转得飞快，萧嫚确实没想到这幅画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展示，而且容妃方才的话也有些奇怪，仔细想想，当初也是因为她的提点，萧嫚才决定再次铤而走险，让人作出这幅画来。
不会有问题的，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她特意叮嘱了刘伶，不可直接临摹黎枝枝的画，而是要按照她的笔法，另画一张完全不一样的图，而且萧嫚之前还仔细检查过，这幅雪景图和黎枝枝那幅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一切都天衣无缝。
但尽管如此，在天子面前作假，萧嫚到底还是心虚，下一刻，她就打定了主意，今天这是最后一次，无论成与不成，都该悬崖勒马了，而那个叫刘伶的画师，终究是个把柄，想来是不能留了，至于黎枝枝，更是不能留……
正在这时，上方传来景明帝的声音，道：“诸位觉得此画如何？”
天子发问，众臣皆是纷纷开口奉承，有夸赞其意境深远的，也有夸赞笔法精妙的，都不愧是十年寒窗、翰林院里熬出来的文人，夸起人来没有一句重复的。
景明帝听了，微微颔首，道：“朕也觉得此画甚好，是你亲手所作吗？”
得到他的肯定，萧嫚的心略略一松，立即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禀皇上，是臣女所作。”
“嗯，”景明帝应了一声，忽然又问道：“风递幽香去，禽窥素艳来，这一句诗，可还有下一阙？”
萧嫚登时愣住了，无他，因为这一句话她曾经听过，就是她第一次冒认画作的时候，景明帝也是这般问过她，那一幅寒雀窥梅图上的诗，有没有下一句。
当时她怎么回答的？因为作画时间匆促，未曾有下一句。
明明她已经回答过了，如今景明帝又问一遍，为什么？总不可能是因为他年纪大了脑子不记事，忘记了么？
萧嫚的心思飞快地转起来，然而就在此时，她整个人忽然一震，想起来一件可怖的事情……
黎枝枝还在这里！
下一刻，景明帝便点了黎枝枝的名字：“昭华郡主，你知道这句诗的下一阙么？”
此言一出，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黎枝枝身上，大多数人都是莫名其妙的，不明白帝王为何有此一问，这好端端的赏着画，怎么又忽然吟起诗来了？
黎枝枝站起身，恭敬而温顺地行礼，道：“回禀皇上，臣女不才，恰好知道这首诗。”
“背来给朕听听。”
“臣女遵旨。”
黎枝枝看向萧嫚，不疾不徐地念道：“万木冻欲折，孤根暖独回，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风递幽香去，禽窥素艳来，明年如应律，先发映春台。”
她每念一句，萧嫚的脸就白上一分，到最后已是呆若木鸡，面无表情地盯着黎枝枝，眼神震惊无比，她有些不明白，事情为何突然急转直下，到如今这个地步，明明……
明明皇上刚刚还夸过那幅雪景图画得好，可雪景图是刘伶作的，和黎枝枝没有半点关系——
蓦地，她意识到了什么，面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紧接着，上方的景明帝道：“那一句诗，朕曾试过许多次，想作出下阙来，却总是觉得差了些什么，原来它还有上一阙。”
他说着，话锋一转，对萧嫚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萧嫚吓了一跳，立即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痛楚骤然袭来，却依然难以抵挡她心中的惶恐慌张。
“你冒认他人画作，一次不够，还有第二次，”景明帝的语气透着厌恶：“这幅雪景图是朕亲眼看着昭华郡主所作的，如何又成了你画的？一而再，再而三的欺君，你是觉得朕年老昏花，太好糊弄了么？”
“臣女不敢……”
萧嫚吓得声音都有些哆嗦，她这次是真的怕了，千算万算都没想到，黎枝枝明明早就知道自己冒领的事情了，可偏偏却装作一无所知，串通了容妃，给她挖了这么大一个坑，就连刘伶都是她安排的人，什么雪景图，那就是黎枝枝自己的画！
萧嫚简直不敢置信，怎么有人能这般隐忍，这般阴险狡猾的？
作者有话说：
诗是抄古人的哈~
然后解释一下，怕有人没明白，黎枝枝在这个局里一共布置了三幅画，一幅是送到墨香斋装裱的江山图，那是用自己的笔法临摹了景明帝的画，另一幅是去雅集展示的画，她自己作的，为的是如果萧嫚也去了雅集，不会露馅，后来萧嫚没去，但是黎素晚当时在场看见了，最后一幅是雪景图，她在教容妃的时候作的，找了个机会“恰好”让景明帝看见。

第一百二十八章
原只是献贺礼, 却没想到竟会发生这种事情，整个殿内都安静无声，针落可闻, 所有人看着景明帝责问萧嫚，天子动了真怒, 无人敢为她求情。
何况以晟王府如今的情状，也没什么必要求情。
萧嫚跪在那里, 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异样目光, 她只觉得浑身一阵冷一阵热，手足冰凉, 额头上却是渗出了汗意, 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一切都完了。
事已至此, 不要说脸面了, 一个欺君之罪压下来, 她能不能留得性命还是未定之数。
恰在此时，一个人忽然叫道：“皇上饶命！”
那声音熟悉无比，萧嫚微微变了脸色，转头看去，却见晟王妃跪了下来, 颤着声音道：“此事都是贱妾之错, 是贱妾教唆她冒认郡主之名，犯下欺君大罪，嫚儿什么都不懂，是贱妾逼着她这样做的, 求皇上饶她性命！”
她说罢, 便不住磕起头来, 每一下都是实打实的，磕得咚咚作响，没多一会儿，额上就见了血，红肿一片，甚是吓人。
“求皇上饶她性命！求皇上饶命啊！”
萧嫚怔怔地跪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母妃拼命磕头求情，席间亦有人面露不忍之色，撇过头去不肯再看。
气氛一时间变得凝重，整个殿内只能听见那声声磕头闷响，一下又一下，听得人心里瘆得慌，生怕她下一刻把脑袋给磕成两半。
坐在景明帝旁边的纯妃忽然开口道：“皇上，依臣妾之见，此事既是晟王妃指使，就饶了荣安县主一命吧，今日是您的圣寿节，如此重要的日子，由得她这样磕下去，到底是不吉利。”
容妃看了她一眼，冷笑道：“纯妃娘娘这话有些意思，欺君大罪，便这样轻轻揭过，往后他人争相效仿，也都磕几个头就作罢了？”
景明帝没理她们两个，反而是问黎枝枝：“此女是冒认了你的画作，你觉得该如何？”
黎枝枝微微一怔，很快便反应过来，垂首恭敬道：“但凭皇上处置，臣女绝无异议。”
景明帝复又看向萧嫚，神色重新变得冷肃，沉声斥道：“侵欺他人之物为己用，是为窃也，似尔这般心术不正，欺世盗名之徒，不配为萧家女！从今日起，便夺尔萧姓，撤去县主之封号，杖二十，贬为庶民，此生不得与皇族官宦通婚。”
“至于晟王妃，”景明帝继续道：“你教女无方，欺君罔上，罪不可赦，贬为贱民，杖五十，发配至边疆做苦力，此生不得回京，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萧嫚和晟王妃都愣住了，晟王妃面露庆幸，而萧嫚则是神色剧变，急急求道：“皇上饶命，母妃患病多年，身子太差，不能受此刑罚，求皇上开恩。”
“是么？”景明帝冷冷地看着她，道：“那朕就开个恩，你也可以代母受罚。”
萧嫚瞬间就冷静下来了，她只是被夺了萧姓，贬为庶民而已，可晟王妃却是要贬为贱民，贱者，奴也，不止如此，她还要去边关那种苦寒之地做苦力，此生不得回京。
这怎么能行？！
她的沉默，一时间让整个场面变得有些讽刺起来，晟王妃低垂着头，额上依然血流不止，脸色苍白如纸，她缓缓伸出手去，握住了萧嫚冰冷的手。
没想到萧嫚的反应很大，猛地打了一个哆嗦，惊惧地看着她，像是下一刻就要退开，晟王妃的嘴唇动了动，勉强道：“没事，没事……”
“母妃向来是个没用的人，往后就不会给你拖后腿了……”
黎枝枝没再听下去，只是轻轻别开眼，目光下意识落在对面，与另一个人对上了视线，是萧晏，他正专注地看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了。
很奇怪，明明他什么话也没有说，黎枝枝却从那双凤眸中看出几分担忧来，他似乎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下一刻，黎枝枝又有些自嘲，怎么可能？纵然太子殿下再厉害，也绝不可能有读心之术。
一场闹剧终于就此结束，萧嫚、不，如今是刘嫚，与她的母亲被带下去受罚了，大殿内的气氛也逐渐恢复如初，朱衣的太监继续唱起贺表来。
这一场宫宴直到深夜方才散了，长公主带着黎枝枝回公主府，她还有些气不顺，面露怒容，愤懑道：“没想到她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真是可恨，若不是今日被皇上识破了，你还不知要被她算计多久。”
黎枝枝倒反过来安抚她几句：“我也没吃什么亏，您别气了。”
“这怎么不叫吃亏？”长公主哭笑不得，叹了一口气，道：“你就是脾气太软和了，这样容易被人欺负的。”
闻言，黎枝枝便亲昵抱着她的手臂，笑眯眯地道：“有娘在呢，娘帮我欺负回去。”
长公主笑着看她，冷不丁道：“若是你夫君欺负你怎么办？”
黎枝枝愣了一下，长公主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道：“傻孩子，娘毕竟有年纪在这了，又能护着你多久呢？人的一辈子很长，往后——”
她没再说下去了，因为黎枝枝已经红了眼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长公主心疼坏了，连忙将她搂在怀里，不住哄道：“别哭别哭，乖孩子，是娘说错了，不说这个了，啊。”
黎枝枝轻轻摇头，她吸了吸鼻子，抱住长公主，小声道：“没关系，我……我能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您，我以后会变厉害，不会让别人欺负我们，您不用担心。”
长公主摸着她柔顺的长发，又是欣慰又是心酸，轻轻叹道：“若是可以，真想陪着我儿到老。”
黎枝枝在她肩头蹭干了泪，想起之前在宫宴上发生的事情，这是黎枝枝第一次直面帝王权势的威力，刘嫚那般费尽苦心地谋划，自己百般周折地布局，生怕出一点点差错，可这些在高高在上的帝王面前，全然不值一提，他只需轻飘飘的几句话，片刻之间，便能生杀予夺。
黎枝枝抱着长公主的手臂，心想，难怪容妃之前那般劝她，要嫁就要嫁这世上最尊贵的人，确实是有些道理的。
……
回了公主府，折腾一晚上，长公主也有些累了，便叮嘱黎枝枝去休息，自己也回院子歇下了。
婢女服侍了黎枝枝洗漱更衣，但不知为何，她躺在床上好半天，却没有一点睡意，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今晚发生的事情，一会儿是长公主说的那些话，一会儿又是晟王妃跪在那里磕头求饶的情形。
黎枝枝实在躺不住，便索性披衣起了身，走到窗前，月光隔着窗纸照进来，投下了一片蒙蒙的光晕，她抬手推开了窗，却听外面传来一声闷哼。
黎枝枝吓了一跳，猛地退开一步，警惕道：“是谁！”
外间守夜的海棠听见了，疑惑道：“主子，您怎么了？”
她急忙披衣起身，捧了烛台，脚步声渐近，下一刻，黎枝枝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低低道：“是我，别让她过来。”
黎枝枝：……
那声音就在窗台下传来，正是萧晏，黎枝枝有些一言难尽，此时海棠已经到了屏风旁，她举着烛台，讶异地看着黎枝枝，道：“主子，刚刚是您在叫奴婢？”
黎枝枝转头看着她，笑道：“我有些饿了。”
海棠哎呀一声，道：“那奴婢去给您弄点吃的来。”
“去吧，你路上小心些。”
打发走了海棠，黎枝枝复又看向窗台：“太子哥哥？”
过了片刻，果然有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现，他的身形挺拔修长，依然穿着那一身玄色的冕服，看起来一如既往的俊美矜贵，倘若忽略他额上那一团红肿的话。
黎枝枝盯着他的额头看了一阵，忽然扑哧笑出声来，道：“太子哥哥，你这大半夜的，怎么做起梁上君子来了？”
萧晏：……
他轻咳一声，道：“我只是路过，便过来看看。”
黎枝枝有点狐疑，道：“这么晚，娘已经睡下了，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萧晏不答，试图岔开话题：“你怎么还没睡？”
黎枝枝不吃他这一套，微微睁大双眸，道：“难不成你是——”
“翻墙进来的，”萧晏索性坦白了，他顿了顿，又道：：“你要叫人？”
这下反而是黎枝枝愣住了，她自是不可能真的叫人，且不说萧晏大半夜莫名其妙出现在公主府这件事有多么诡异，若是让旁人知道，她真是长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
或许这就是萧晏的诡计。
黎枝枝明眸一转，笑眯眯地道：“太子哥哥怎么来了？公主府和太子府可不顺路呢。”
萧晏凤眸微垂，看着她，忽然问道：“你心情不好？”
黎枝枝怔了一下，萧晏一手撑着窗台，微微倾身，仔细地观察她，道：“明明扳倒了萧嫚，你为何不开心？”
黎枝枝面上的笑意淡了，定定地看着他，道：“太子哥哥想听假话，还是想听真话？”
“自然是真话。”
黎枝枝忽然又笑了起来，她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被拉得很近，不足半臂，可她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继续靠近，近到她能看清那双眼里闪过的惊讶，还有一丝丝……慌乱？
这让黎枝枝觉得很有意思，她想起中秋那天晚上，萧晏拔她的钗子时，姿态那般游刃有余，令人牙痒。
在两人的鼻尖都快要触碰上的时候，黎枝枝鬼使神差地，忽然对着他轻轻吹了一口气：“真话就是……”
萧晏下意识微微眯起凤眸，心里兵荒马乱，神情却依然强作镇定，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黎枝枝轻声道：“我忽然觉得自己活得很辛苦……”
萧晏紧盯着她泛着浅粉的唇，如春日新开的桃花瓣，他下意识道：“辛苦？”
“对啊，”黎枝枝微笑着道：“费尽心思地谋划，结果却依然不如人意，就好比萧嫚，我想报复她，可最后还是让她逃了一命。”
萧晏沉默片刻，道：“她毕竟姓萧，尽管欺君，却依然不算重罪，除非她杀人谋逆，犯下大过，否则哪怕今日王妃没有求情，她最差也就是被发配边关为奴。”
“这就是我不高兴的原因。”
萧晏深深地望着她：“你想她死？”
黎枝枝坦然承认：“对，她一日不死，我如鲠在喉，寝食难安。”
萧晏剑眉微皱：“为什么？”
黎枝枝淡淡地道：“因为我恨她。”
萧晏一时没有接话，黎枝枝顿了一下，笑得眉眼弯起，道：“太子哥哥被我吓到啦？”
“没有，”萧晏想了想，道：“只是我觉得，她不值得你冒这个险。”
黎枝枝蹙起秀眉：“若我非要呢？”
语气似嗔，竟有几分撒娇的意味，萧晏凤眸微深，片刻后，道：“也不是全无办法。”
“只是我帮了你，许我什么好处？”

第一百二十九章
月光如水, 倾泻一地，把到处都映得亮堂堂的，海棠从后厨回来, 手里捧着一盅热热的甜汤，小心翼翼地进了屋,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隐约听见了低低的人声, 像是在说话。
“主子？”
那声音当即戛然而止, 空气变得安静无比，海棠心里有些慌, 屋里只点着一盏灯烛, 不甚明亮，待进了内室, 她才看见黎枝枝站在窗前, 那窗外像是有人影一闪即逝。
海棠吓了一跳：“主子, 是谁在那里？”
黎枝枝听了，面露几分讶异，道：“没有人啊，是你看错了吧？”
海棠将信将疑，定睛一看, 又见那窗外有一玉兰树, 想来确实是看错了，心中松了一口气，道：“奴婢给您端了甜汤来，快趁热喝了吧。”
黎枝枝笑了笑, 道：“先放着, 你去休息吧。”
“是。”
海棠放下盅碗, 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黎枝枝这才往窗外探头看去，萧晏已经不见了，秋夜的凉意沁寒入骨，唯有银月当空，清辉淡淡，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来。
……
次日一早，宫里忽然派了人来公主府，送了许多赏赐，俱是给黎枝枝的，身着朱衣的太监躬着身子，满脸堆着谦卑的笑意，细声细气地解释道：“这些都是皇上的意思，那刘氏女着实可恨，欺君犯上，冒认郡主您的画作，为自己揽功，如今真相大白，皇上担心您委屈，便派了这些赏。”
景明帝出手十分大方，赏赐丰厚，黎枝枝道过谢，又给那太监一些打赏，宫里的人欢欢喜喜地离开了，长公主却道：“枝枝去换一身衣裳，咱们入宫谢恩，顺便把阿央的事情同皇上提一提。”
黎枝枝答应下来，不多时，便与长公主一齐入宫面圣，景明帝这次没在御书房批折子，而是在翠浓宫，宫人引着两人到那里时，远远的，黎枝枝便听见了一阵熟悉的欢笑声，是萧如乐。
“再高一点！”
“哇！阿央要飞起来啦！”
穿过月亮门，黎枝枝一眼便望见了坐在秋千上的萧如乐，她看起来开心得很，而站在旁边给她推秋千的人，并不是宫女太监，而是当今天子景明帝。
黎枝枝下意识和长公主互相对视一眼，她看见了对方眼底的震惊之色，长公主轻声问道：“那人是咱们皇上？”
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匪夷所思，正在这时，坐在廊下吃点心的容妃见了她们，笑容满面地招呼道：“长公主和郡主来了。”
景明帝朝这边看过来，萧如乐则是面露惊喜，像是要立即从秋千上跳下去，景明帝及时制止道：“先坐好。”
她便不敢乱动，直到秋千停了，萧如乐才起身飞奔过来，一头扑进黎枝枝怀中，亲昵地撒起娇来。
长公主这才回过神，收起震惊，朝黎枝枝使了一个眼色，带着她走上前去，向景明帝谢恩。
帝王只随意摆了摆手，道：“这些本就是她该得的。”
宫人搬了绣凳来，又奉了新沏的茶，长公主带着黎枝枝坐下来，和景明帝说了几句话，顺势提起了萧如乐的事情，问能不能让阿央还回太子府去，她在宫里终归是住不惯。
萧如乐在旁边听得不住点头，眼巴巴地看着景明帝，表情充满了期待和渴望。
景明帝听了，反问道：“她在太子府住了几年？”
长公主一怔，答道：“四年。”
“四年，”景明帝点点头，又问她：“那她往后还能住几年？”
这次没等长公主回答，萧如乐便抢着道：“阿央还能住好多年！”
景明帝看了她一眼，道：“太子若是娶了太子妃，你还能接着住下去？”
萧如乐不服气，嘴硬地道：“能！”
景明帝淡淡地道：“你也不怕太子妃嫌弃你，要把你赶出去。”
萧如乐显然是没想过这件事，一下愣住了，微张着嘴，眼圈一会儿就泛起了红，她撇了撇嘴，气势也没之前那么足了，呐呐道：“哥哥不会答应的……”
景明帝很有耐心地道：“他可以不答应，但如此一来，二人就会有争执，争执久了便生嫌隙，长此以往，再深厚的情分也会被消磨，你自然是如愿了，可曾考虑过他人的感受？”
萧如乐哪里想得到这些？一时间回答不上来，瘪着个嘴，眼里含了两包汪汪的泪，看起来分外可怜。
景明帝见状，大约是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分了，便补救道：“当然了，太子妃或许也不会嫌弃你，这只是万一。”
萧如乐一边抹着眼泪，抽抽噎噎地道：“阿央不要万一，阿央会讨太子妃喜欢的……”
景明帝嗯了一声，道：“那就等太子先找到太子妃了再说。”
黎枝枝见萧如乐哭得满面泪痕，眼睛红通通如兔子也似，颇有些可怜，便取了帕子替她拭泪，萧如乐吸了吸鼻子，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问道：“姐姐会嫌弃阿央吗？”
黎枝枝忍不住失笑，柔声哄道：“怎么会？我最喜欢阿央了。”
旁边的长公主听了，柳眉轻挑，正欲开口，萧如乐的话比她更快，语出惊人：“那就让姐姐做太子妃吧！”
黎枝枝登时愣住，景明帝看过来一眼，对萧如乐道：“那也要别人答应才行。”
长公主立即笑着道：“阿央童言无忌了，小五是太子，他的婚事岂能这般草率？再说了，还要看他自己的意思才对。”
萧如乐虽然心智如孩童，却很聪明，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当即闭了嘴，捏着黎枝枝的手指玩，神色变得闷闷不乐起来。
景明帝倒是神情不变，道：“所以朕的意思，在太子娶正妃之前，阿央就住在宫里，你或许不能在太子府里住一辈子，但是在皇宫里，却是可以。”
容妃在旁边掩口轻笑，道：“皇上说得有理，臣妾也很喜欢七公主殿下呢，再说了，方才七公主不是玩得很开心么？可见宫里也没什么不好的，倘若郡主真的和太子殿下成了，你也还是可以回太子府嘛。”
她说罢，又揶揄地看了黎枝枝一眼，细眉轻挑，眸中满是兴味和促狭。
长公主带着黎枝枝告辞出宫，一路上都没有言语，皱着柳眉，一直等上了马车，她才面露狐疑之色，道：“我怎么觉得……阿央这事儿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呢？”
她转头看向黎枝枝，忽然道：“皇上不会是真的在打你的主意吧？”
黎枝枝：？
作者有话说：
有点短，我再写个二更，到时候长一点

第一百三十章
到了八月底, 暑气褪去，秋意就渐渐浓了，天气也开始转凉, 等清晨起来的时候，薄衫都已穿不住了。
过了几日, 黎枝枝接到了杨珺的帖子，邀她去喝酒, 按理来说, 万寿节已过，南疆使团也该回程了, 算算日子, 大约就是在这几天。
黎枝枝欣然应邀前往，等到了酒楼时, 杨珺已经喝上了, 还点了一桌子就酒菜, 见了她来，只懒洋洋地招了招手，算是打招呼。
黎枝枝有些惊讶：“怎么只你一个人？”
“杨慎跟一只苍蝇似的，整天嗡嗡嗡，”杨珺万分嫌弃道：“我烦他。”
她说着, 又道：“我过几天就要回南疆了。”
黎枝枝早有预料, 道：“是哪一日？我到时候为你送行。”
“送行就不必了，到时候心里怪难受的，”杨珺捡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口中，笑眯眯地道：“我只是想起有些事情还没办妥。”
“什么事？”
杨珺扬了扬眉, 道：“你的事情呀。”
黎枝枝这才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 不禁有些尴尬, 杨珺继续道：“如今时间紧促，我也来不及做些什么了，不如就送你一样东西。”
她说着，从袖袋中取出一个小竹筒，推过来，那小竹筒看似不起眼，表面却光滑无比，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许多次，甚至泛起如黄玉一般的光泽。
杨珺放轻了声音，有些神秘地道：“这是南疆一种秘药，人吃了之后，就会吐露真言，问什么就答什么，绝不会有半个假字，不过药效只能持续一个时辰。”
闻言，黎枝枝颇有些吃惊，拿起那小竹筒，入手颇轻，但是很明显能感觉到有一粒药丸在其中滚动，她忍不住道：“真的有这么神奇的药？”
“骗你作甚？”杨珺笑了，道：“这种药我一共得了三粒，两粒都喂了狗，剩下最后一粒，就在这里了。”
黎枝枝有些不解：“为何要喂给狗吃？”
“因为狗不听话，”杨珺笑得意味深长，又叮嘱黎枝枝道：“不过你切记，服用此药的人，一个时辰后便会陷入昏睡，不会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你挑个时间，给那位太子殿下吃下去，保证他也乖得跟狗儿似的，问什么说什么。”
黎枝枝：……
话虽如此，但是把萧晏比作狗，到底有些怪怪的。
此药过于珍贵，黎枝枝本不愿收，杨珺却道：“我这次回了南疆，天南海北，往后你我相见便难了，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还在京师，想必你也知道，他喜欢苏家的小姑娘，只是按照他那个性子，没我在旁边指点，他这辈子都恐怕讨不着媳妇了，所以我还要麻烦你今后多多照顾他。”
担心黎枝枝推辞，她又故意道：“你若不收，便不当我是朋友。”
听了这话，黎枝枝只好答应下来，心情却难免有些伤感，虽然相识不久，但她确实很喜欢杨珺，性格直爽大方，是不可多得的朋友。
杨珺自然是看出来了，便岔开了话题，又说一些趣事逗她开心，眼角余光瞥见那窗外有一道人影，不禁露出几分兴味，对黎枝枝道：“你看那是谁？”
黎枝枝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有个熟悉的身影牵着一匹马从楼下走过，竟是许久不见的裴言川。
杨珺拿起一粒花生米掷去，准头极佳，正好砸在了裴言川的头上，他下意识抬起头，看见了窗边的两人，神色从疑惑变成了惊喜，俊朗的面上露出笑意来：“黎姑娘！”
杨珺啧啧两声，对黎枝枝道：“瞧见没？分明是我砸的他，他眼里却只看得见你。”
裴言川立即把马儿拴在了酒楼前的树下，不多时便上了楼来，杨珺冲他招手：“来得正好，我买的酒都喝不完了。”
裴言川看着满桌子的酒菜，纳罕道：“只有你们二位么？”
“不是还有你？”杨珺笑眯眯地道：“这叫相请不如偶遇，裴公子快坐吧。”
黎枝枝也笑着请他坐下，裴言川这才入了座，一阵子不见，他似乎高了许多，人也晒黑了，交谈过后，黎枝枝才知道他之前是去了阜阳的军营，直到前两天才回到京师。
裴言川叹了一口气，道：“我爹说我明年若想考武举，就要勤勉练习，不可懈怠，日日与那些兵士一起习武，中秋节连月饼都没吃上。”
他说着，又看了黎枝枝一眼，到底没敢说，是侯夫人嫌他不够努力，便索性把他扔到军营里头去磋磨了，裴言川原本是不肯的，他在京师里过惯了逍遥日子，狐朋狗友无数，一呼百应，要玩什么没有，哪肯去军营吃苦？
但是侯夫人拿住了他的脉门，戳着他的脑门教训：就你这懒散的样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敢肖想昭华郡主？你好意思想，老娘都不好意思跟长公主开这个口。
这些黎枝枝自然是不知道的，但见他说中秋没吃上月饼，看起来有些可怜兮兮，忍不住心生同情，便把酒楼伙计叫过来询问，得知中秋已过，月饼也都放坏了，若是现做，恐怕要等上好几个时辰。
其实月饼这种东西，自家府里都能做，裴言川原本也没那么想吃，可是一见黎枝枝关心，他肚里头便跟长了馋虫似的，一心想着吃月饼了。
黎枝枝想了想，便道：“这街上还有点心铺子，想必那里有得卖，咱们一会去看看。”
裴言川心花怒放，杨珺也无可无不可，三人便结过账，一起出了酒楼，去点心铺子买了月饼，天色已不早了，黎枝枝便向两人告辞，乘车回府了。
等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裴言川才收回目光，怅然若失，咬了一口月饼，却不防正在这时，杨珺忽然伸出胳膊肘捅了捅他，道：“你喜欢枝枝？”
裴言川猝不及防，一下被呛住了，用力地咳嗽起来，俊脸涨得通红，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投来好奇的视线。
杨珺有些好笑地看着他，道：“这么激动做什么？”
裴言川先是慌乱，但是很快他又勉强镇静下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杨珺面露震惊：“你难不成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裴言川：……
他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小心问道：“那黎姑娘她……”
“她大概还不知道，”杨珺笑眯眯地道：“要我帮你一把么？”
裴言川下意识一口回绝：“不用！”
“那好吧，”杨珺不以为意，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能帮别人了。”
“别人？”裴言川欲吃月饼，送到嘴边又停了下来，惊疑道：“还有谁？”
杨珺柳眉轻挑，讶异道：“难道你不知道？苏二公子啊。”
她顿了顿，道：“哦，还有太子殿下。”
裴言川震惊万分，手一抖，吃了一半的月饼就掉地上了，骨碌碌滚了开去。
……
宁王府。
“真是废物！”
一声暴喝自屋内传来，紧接着，便有一个人被踹得滚落在地，然而他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连忙爬起来，又瑟瑟发抖地跪好，不住磕头：“世子息怒，世子息怒！”
“一个女人都找不到，要你们何用？！”萧汶暴跳如雷，吼骂道：“一群饭桶！”
往日的温和假象已经彻底消失，他越说越怒，又用力掀翻了案几，发出巨大的声响，所有下人都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室内静如死寂，萧汶整个人气喘吁吁，仿佛要虚脱了一般，额上汗意涔涔，面色苍白，跌坐在榻上。
他叫道：“拿酒来，酒！”
立即有人爬起身，去了外面，不多时捧了一壶酒进来，恭恭敬敬地道：“世子，酒来了。”
萧汶迫不及待地抓起酒壶，连酒杯也顾不上用了，直接对着壶嘴一通猛灌，酒液洒落，香气四溢，安静的空气里只听得到那咕咚咕咚的声音，竟有些可怖。
一壶酒喝完，萧汶非但没有平静，反而愈发暴躁了，他劈手就把那酒壶砸在了下人的头上，怒容满面地骂道：“混账东西！这是什么酒？！”
酒壶当场碎裂，那下人踉跄了几步，跌坐于地，满头满脑都是鲜血，却不敢擦拭，惶恐万分地不住磕头：“世子，这是石冻春，您一向最喜欢的石冻春啊！”
“放你娘的狗屁！”萧汶横眉竖目，大瞪着双眼，眼白里浮现血丝，其状如恶鬼一般，他冲上去一脚踹翻那下人，又用力掐住他的脖子摇晃，暴怒道：“你当我没喝过石冻春吗？这不是石冻春！”
他如同疯了一般，死死扼住那人的咽喉，直到对方翻起白眼，奋力挣扎，萧汶也不肯撒手，到最后，那下人的动作渐渐停了，恰在这时，门外冲进来一个妇人，失声叫道：“汶儿，汶儿你这是怎么了？！”
那妇人正是宁王妃，她看见萧汶的情状，吓了一跳，连忙拉开他，惊慌失措地道：“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快撒手，快！”
见到母亲来了，萧汶似乎清醒了几分，下意识松开手，那下人便软软跌在了地上，却也没什么动静，像是已经死了。
“你这是犯了癔症了吗？”宁王妃哭起来，道：“好端端的，怎会如此啊？都怪那个女人，我叫你不要收她，你非不肯听，如今倒好了，害得你得了这癔病，她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药啊？！”
萧汶看起来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整个人迷迷瞪瞪的，嘴里胡乱地叫道：“我要喝酒，酒！拿酒来！”
他死死揪着宁王妃的手，嘴里喃喃叫着要酒，这么短短一会儿功夫，他浑身上下已经被汗湿透了，整个人如同冷极了似的哆嗦，打着摆子，气喘吁吁，像是下一刻就要厥过去了。
宁王妃也慌了：“快去叫大夫！”
正在这时，有一个下人飞奔进来，磕磕巴巴地道：“酒，有人送酒来了，是石冻春。”
原本已经瘫软了的萧汶听见这一声，猛地坐起来，嘶声叫道：“酒来！”
宁王妃搂着他，也顾不得别的了，急忙叫：“快拿进来给世子喝。”
下人捧着酒来了，萧汶急忙凑过去，大口大口地喝起来，这次他倒是没有再骂，神情开始变得缓和，眉目也渐渐舒展开了，整个人仿佛进入了一种飘飘欲仙的状态，透着一股子餍足感。
宁王妃在旁边看着他这一番变化，只觉得心里瘆得慌，小心翼翼地道：“汶儿，娘给你请个大夫来瞧瞧吧？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不行，不，”萧汶紧紧抓着酒壶，口齿不清地道：“不能叫，爹会、会知道的……娘，他知道会打死我的……”
他终于平静了，打了一个酒嗝，脸颊慢慢浮现红晕，半睁着眼睛，对宁王妃道：“我就只是想喝酒而已，不是……不是什么病……不要和爹说。”
宁王妃十分宠溺这个独子，闻言便只好道：“好好，不说，只是你这酒，到底还是要少喝一点，着实伤身体啊。”
萧汶含糊应了，在宁王妃的搀扶下，慢慢爬起身，走到榻边，躺了下去，他像是有些热了，把衣襟都扯开了，闭着眼道：“娘，我歇会儿，你带人都下去吧。”
宁王妃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叮嘱道：“那你好好休息，娘一会儿再来看你。”
她说完，便带着下人都出去了，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萧汶举起酒壶摇了摇，张开嘴，把最后一滴酒接住了，然后松开手，酒壶跌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发出清脆的声音。
外间传来婢女轻声询问，萧汶闭着眼，道：“进来。”
不多时，婢女进来了，小心翼翼地靠近：“世子有何吩咐？”
萧汶猛地一把拉住她，不顾她的惶恐惊叫，翻身将其压在了身下……
……
新丰酒铺。
天色已经擦了黑，酒铺的伙计正在点灯笼，却见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过来，他连忙陪着笑招呼道：“客人想买什么——”
酒字未说出口，他就被人扯住了衣襟，一个锦衣公子冷冷地道：“你们店掌柜呢？叫他出来说话！”
伙计哪见过这阵仗？吓得肝胆欲裂，两股战战，正在这时，一个女子声音从里头传来：“既是要见我，何必为难我家的伙计？”
萧汶闻声转头望去，正见着一道颇为熟悉的身影从那帘子后出来，竟然是被贬为庶民的刘嫚，她如今仍旧穿着红衣，发髻以金钗高挽，面上带着微微的笑意，从容不迫地看过来。
萧汶紧盯着她：“是你？”
作者有话说：
我居然通宵了_(:з”∠)_

第一百三十一章
“是你？”
萧汶的神情逐渐沉了下去, 刘嫚却仿佛没有看见似的，退开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微笑道：“世子请入内说话。”
萧汶没动，他打量着对方, 语气讥嘲：“你如今虽然没了县主之位，和从前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怎么会？”刘嫚表情不变, 依旧笑着道：“我如今只是庶民一个, 世子天潢贵胄，只需要一根指头就能碾死我, 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闻言, 萧汶冷笑道：“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刘嫚姿态谦卑地道：“我已到了如此地步，世子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她说着, 略略侧开身子, 萧汶紧紧盯着她, 许久后，才举步入了内室，其他人都留在外面等候，唯有刘嫚一人跟了进去，然而下一刻, 她就被一只手用力扼住了脖子, 重重掼在墙上，萧汶低下头，声音沉沉道：“黎素晚人呢？”
刘嫚挣扎了一下，见挣不脱, 也不再白费功夫, 只是看着萧汶, 笑道：“看不出来，世子竟然对她用情至此——”
“少废话！”
萧汶粗暴地打断了她，表情有些阴鸷，道：“那贱人是你安排的吧？石冻春里到底放了什么东西？！”
他说着，手指收紧，刘嫚逐渐觉得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她有些吃力地道：“只是一些滋补……”
“还想骗我？”萧汶咬牙切齿，目眦欲裂：“你是真的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见此情状，刘嫚立即道：“五石散！”
萧汶手上的动作一顿，刘嫚的脸已憋得通红，快速答道：“是前朝已失传的五石散，世子学识渊博，想必知道它的用处吧？而且世子也误会了，当初是黎素晚为了取悦您，私下问我要了一些药，那时我只以为是拿给她那个表哥吃的，若是早知她敢对您下手，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给她药。”
过了许久，萧汶才松开手，新鲜的空气霎时间涌入肺腑，刘嫚当即剧烈地咳嗽起来，萧汶的表情依旧阴恻恻的，紧盯着她，道：“那贱人呢？”
刘嫚咳了好一阵，才答道：“不知，我与她的交情平平，如何知道她的下落？”
萧汶怒极，一挥手，将旁边桌上的杯盏茶壶都拂落在地，霎时间碎瓷飞溅，刘嫚却只是很平静地看了一眼，道：“其实世子也不必担心，五石散不是什么毒药，听说原是古代神仙服用的，况且它亦有诸多好处，世子不是已经见识过了么？”
萧汶看向她：“哦？既然这么好，那你自己为何不用？”
刘嫚却是笑了笑，道：“我手中所得的五石散亦十分有限，倘若我服用了，世子再想要，又该怎么办呢？”
……
萧晏下了值，乘车回太子府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他借着马车里的灯烛，翻看徐听风递来的册子，剑眉皱起，道：“萧汶去见了她，他们说了些什么？”
徐听风的声音从帘外传来：“他们二人是在内室交谈，无从得知，只是世子去的时候，神态十分不好，似乎是因为那个新丰酒铺的酒有问题，口口声声说要见他们的店掌柜。”
萧晏合上册子，沉吟道：“若只是酒有问题，何必他亲自去？这般大张旗鼓，难道宁王府竟连个跑腿的下人都没有么？”
“属下也觉得有些蹊跷，后来刘嫚出现，他们二人便入了内室，属下不方便接近，担心露了端倪。”
萧晏又问：“没有别的了？”
徐听风顿了片刻，似乎在思索，道：“后来没多久，大概一刻钟的样子，世子就出来了，临走的时候，刘嫚还送了他几坛酒。”
“什么酒？”
“石冻春。”
萧晏想了想，道：“你明日派人去宁王府打探一下此事，小心些，不要惊动了他们。”
“是。”
说话间，太子府已经到了，但萧晏却没有下车，只是吩咐道：“先去一趟公主府。”
他想把这件事和黎枝枝商量商量，萧晏已经好几天没见着她了，心中颇有些挂念，从前想去公主府的时候，还有阿央作幌子，如今阿央人在皇宫，他若再去得勤快，难免叫长公主看出什么来。
故而萧晏一直忍着，掐指一算，距离上次见到黎枝枝，已经过去整整四日了。
四天时间去一次，长公主应该不会起疑吧？
等马车到了公主府门口，萧晏却头一次被门房拦在了外头，他皱起剑眉，道：“孤来拜访长公主，也要通传？”
但见他表情不佳，似有怒意，那门房吓得腿肚子都有点抽筋，但还是勉强陪着笑道：“回殿下，这是公主的吩咐，还请您稍待片刻。”
萧晏心中微跳，按捺住情绪，道：“去吧。”
那门房如蒙大赦，一溜烟去里头禀报了，不多时出来，点头哈腰地道：“太子殿下快请。”
下人把萧晏引到了花厅，长公主正在喝茶，见了他进来，只抬了抬眼皮子，道：“来了？坐罢。”
萧晏同她打过招呼，这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目光下意识往四周扫了一眼，忽听长公主道：“看什么呢？”
她拈着杯盖，似笑非笑道：“我这府里头，你来了没有一千回，也有八百，来来去去都是那么几个婢女，你若是瞧中了谁，只管和姑姑说，便给了你也无妨。”
“姑姑说笑了，”萧晏立即解释道：“侄儿没有这个意思。”
长公主从鼻腔发出一声轻哼，道：“说罢，这么晚还过来，有什么事情？”
恰在这时，下人送了茶上来，萧晏接了，一摸，竟然是冷的，他定睛一看，茶叶子浮在清水里，还没泡开，不免有些疑惑地道：“姑姑，这茶……”
“我今天火气大，就爱喝冷茶，”长公主把茶盏放下，慢悠悠道：“不然怕烫到嘴。”
萧晏：……
太子殿下有些莫名，长公主这一番姿态，明显是在冲他撒火，可他自问今天没做什么事，难不成真叫他姑姑看出来了？
正在萧晏沉思的时候，长公主已经摒退了左右，花厅内只余下他们二人，方才道：“小五，我再问你一遍，你喜欢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萧晏的动作顿住，转头看向她，长公主柳眉蹙起，道：“能不能告诉姑姑？”
萧晏一时沉默，没有回答，见他这般反应，长公主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最令她担忧的事情发生了，一直以来的隐隐猜测，如今彻底成了事实，长公主有些失望地道：“你不是和我说过，你不喜欢她吗？”
萧晏轻轻放下茶杯，低声道：“姑姑，对不住。”
听了这话，长公主忍不住闭了闭眼，伸手按住隐痛的眉心，过了一会儿，才似叹息着道：“你……你怎能如此？”
萧晏心中也有些不好受，因母妃早逝的缘故，他自幼便受长公主的照拂，姑侄感情深厚，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意看她露出这般神情。
可事已至此，萧晏只能歉然道：“姑姑，是我的错，不该骗您。”
长公主摆了摆手，无奈道：“罢了。”
见她如此，萧晏便问道：“姑姑是因为我是太子，所以才不同意吗？”
长公主看他一眼，没说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萧晏闷声道：“我可以不做太子。”
闻言，长公主惊讶地挑起眉，哭笑不得地道：“你在说什么傻话？”
萧晏却正色道：“姑姑，我是认真的，枝枝她向来最敬仰您，您若是不答应，她一定不会同意的。”
长公主听了，半晌不语，才道：“你说的这些都放在一边，我只问你一句，枝枝她……喜欢你吗？”
萧晏忽然就闭了嘴。
长公主吃惊地看着自己的侄子，道：“说了半天，原来你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啊？”
作者有话说：
恋爱脑男主：为了和枝枝在一起，我可以不做太子。
殚精竭虑的景明帝反遭背刺：你小子……
吸氧.jpg
掐人中.jpg

第一百三十二章
“石冻春？”
黎枝枝细细地翻看着小册子, 微微蹙起秀眉，道：“未曾听说过宁王世子有嗜酒的癖好。”
她说完，看向萧晏, 总觉得他的情绪有些不对，不禁问道：“太子哥哥, 你怎么了？”
萧晏似恍然回过神来，道：“无事。”
他想起长公主之前说过的话, 只要枝枝愿意, 她真心喜欢了你，我再不会反对, 否则, 你就离她远远的，不许欺负她。
黎枝枝丝毫不觉, 又看了他一眼, 神色透着几分疑惑, 但最后也没看出什么来，低头继续去翻那小册子，随手翻到一页，她念道：“景明二十一年夏，七月初五日, 闻七公主言, 甚是想念主子，昭华郡主亦想念……”
黎枝枝的表情变得古怪，抬起头看萧晏，指着册子问道：“这是什么？”
萧晏心中暗道失策, 轻咳一声, 故作不知, 只道：“是什么？让我看看。”
他说着，接了册子过去，囫囵翻了几页，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记事，剑眉皱起，道：“徐听风写这些东西做什么？”
“你不知道？”黎枝枝眼神不信，狐疑道：“他是你的属下，没有你的吩咐，他敢写这些？”
“兴许是他的记性太差的缘故，”萧晏道：“这册子是他平日里禀事所用的。”
这么一说，黎枝枝确实想起来，当初徐听风往册子上记事的时候，说过这话，既然这东西是人家办差所用，她也不好多看，便将册子递回给萧晏，道：“平日里瞧他办事靠谱，脑子又活络，却没想到记性这样差。”
萧晏心中松了一口气，将册子收起来，倘若黎枝枝再翻几页，就会发现那册子上记的全部都是她的事情，包括去哪里吃了饭，和谁说过话，哪天吹风打了几个喷嚏，事无巨细，皆记录在册。
又说回刘嫚和萧汶，黎枝枝思索片刻，道：“我还是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不如派人去宁王府打听一番？”
萧晏道：“我已安排了，明日等徐听风派人去打探消息，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他说着，又微微皱眉，道：“哪怕是被贬为庶民了，此女依然不肯安分。”
黎枝枝冷笑一声：“她想要我死，正如我想要她死一样。”
萧晏的眉头皱得更紧，他觉得这话里似乎有别的深意，却又不可捉摸，便道：“我不会让她得逞的。”
天色不早，哪怕萧晏心中不情愿，也该告辞，离开了公主府，马车才行驶到一半，徐听风忽然往后看了一眼，低声禀道：“殿下，有人在跟踪咱们。”
片刻后，车里传来萧晏的声音：“抓住他。”
“是。”
马车的速度骤然加快了，眼看就要消失在长街尽头，不远处的人也有些着急，轻喝一声，马蹄踢踏，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等转过街角，他蓦地勒停了马，只见那辆马车正停在路中间，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候着谁。
“裴言川？”
暗处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透着疑惑，马上的人立即转过头，循声望去，却见那夜色中走出来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正是太子萧晏。
被抓了个正着，裴言川也有些郁闷，翻身从马上下来，拱了拱手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萧晏皱着眉，借着微亮的月色打量他，道：“这么晚了，你怎么在此处？”
裴言川面上露出嬉笑，道：“在府里闷得慌，出来跑跑马。”
萧晏点点头：“从朱雀街跑到长安街来了，你这马跑得倒还挺远。”
裴言川：……
“若无别事，我先回府了，你继续跑马罢。”
“太子殿下，”裴言川忽然攥紧了马缰，抬起眼直视他，道：“殿下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空气一下变得安静起来，远处不知哪里传来声声虫鸣，聒噪不已，萧晏沉默着与他对视，彼此谁也未曾退让，片刻后，他才道：“你如今这么问，不是已经知道了？”
少年攥着马缰的手背都现出青筋，下颔微微绷起，质问道：“是何时的事情？”
萧晏负着手，想了一下，才道：“总之，不是在你向我说喜欢她的时候。”
相比起裴言川的愤怒，他的语气很平静，道：“当初我替你向她送礼，是真心愿意帮你的，并没有存别的心思，更遑论戏耍你，后来我喜欢她，也是真心喜欢的，这二者并不冲突，裴言川，我从来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反问道：“还是说，喜欢也要分个先来后到，你先喜欢了她，就不许别人再喜欢？世上岂有这样的道理？”
一句接一句，裴言川一时间无法反驳，喉头梗住，辩解道：“我不是……”
“你大可以继续喜欢她，就如苏清商一样，”萧晏注视着他，不疾不徐地道：“只要她还未成亲，你就可以去争取，我绝不会阻拦你。”
他这般磊落宽宏，倒叫裴言川无话可说了，最后闷声道：“不用你说，我也会的！”
“那就好，”萧晏点点头，又道：“看在你我曾是朋友的份上，我倒是可以给你透露一些事情。”
裴言川神色有些沮丧，没什么兴致地道：“什么？”
“是关于枝枝的，就连苏清商也不知情。”
裴言川瞬间就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紧盯着他：“什么事情？”
萧晏卖了关子，这才慢条斯理地道：“枝枝曾经跟我说过，她喜欢家世好，模样好的人，还要有官身，至少得是朝廷二品大员。”
裴言川登时就傻眼了：“二品？！”
“二品确实有些难了，”萧晏点点头，又安慰他道：“不过没关系，苏清商现在也做不到。”
裴言川：……
萧晏看着少年骑马离去的背影，颇有些垂头丧气，仿佛备受打击，想来裴言川大概要几天睡不着觉了。
……
却说徐听风派人去打听宁王府的消息，很快就有了结果，世子萧汶近来突然十分好酒，时常喝得酩酊大醉，醉后性情也变得暴戾许多，还打伤了好几个下人。
“就只是喝醉了酒？”
黎枝枝有些不信，一个人怎么会突然之间迷恋上某样东西，况且萧汶又不是从没喝过酒，他堂堂世子……
黎枝枝忽然道：“石冻春。”
她看着萧晏，道：“是不是那酒不同寻常？”
萧晏沉吟片刻，道：“石冻春虽是好酒，却也不至于如此。”
一旁的徐听风开口道：“属下也让人从那个酒铺里买过石冻春，喝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黎枝枝蹙起眉，自言自语道：“难道是我们猜错了？”
萧晏却沉吟片刻：“兴许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萧晏望着她，徐徐道：“我们买的石冻春和萧汶带走的那几坛不一样。”
新丰酒铺就开在东市，生意不算热闹，黎枝枝与萧晏坐在茶楼窗边，低头往下看去，店伙计坐在门边嗑瓜子儿，偶尔有客人来，便招呼一下，看起来也懒洋洋的。
黎枝枝轻声问道：“萧嫚今天不在酒铺吧？”
她像是担心被人听见似的，压低了声音，微微侧着身子，一小缕鬓发落下来，被风吹得飘飘忽忽，看起来十分柔软，让人很想捉住，放在掌心细细把玩一番。
“不必担心，”萧晏也低声道：“徐听风说过，她平日很少来这酒铺。”
黎枝枝颔首，分析道：“所以她昨天突然出现，没多久萧汶就过来了，着实可疑。”
才说完，她便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黎枝枝下意识转头，正好看见萧晏在玩她那一缕鬓发，都已经绕在指尖了，缠成细细的一道。
但见她发现了，萧晏的动作一顿，立即松开了手，那一缕发丝又重新飘了起来，只是打着几个调皮的卷儿。
黎枝枝：……
大概是发觉有些不对，萧晏又伸手替她捋了捋，还是没能恢复如常，他便索性把那一缕头发别在她的耳后，指尖轻轻触到黎枝枝的耳廓，泛着微微的凉意。
很快，那凉意又变得烫了起来。
这动作未免有些过于亲昵了些，可萧晏实在做得太自然了，就仿佛只是顺手为之而已，让黎枝枝一时间不好说什么了，反倒是她显得奇怪，耳垂渐渐泛起一层薄红，像春日里的桃花，让人忍不住凝神观赏。
黎枝枝不敢转头，怕对上那一双熟悉的凤眸，便聚精会神地盯着楼下，直到酒铺前出现一道身影，是徐听风安排的人，那人走向铺子，酒铺伙计连忙站起身，陪着笑道：“客人要买什么酒？”
那人粗声粗气道：“主人吩咐我来买一坛石冻春。”
“好嘞！”
酒铺伙计领着他进了铺子，取了一个空的酒坛子，准备替他量酒，那客人忽然道：“主人说了，不要普通的石冻春。”
酒铺伙计愣了一下，这才细细地打量他，试探道：“敢问你家主人高姓大名？”
客人没好气地道：“自然是宁王世子，你不知道？”
听罢这话，酒铺伙计连忙放下酒坛，道：“客人稍等，小人去请示一下掌柜。”
他说完便入内间去了，不多时出来，身后跟了一个中年掌柜，那人陪着笑，道：“贵府不是昨日才取了两坛石冻春么？怎么今天又要？”
那客人不耐烦地道：“这我一个下人怎么会知道？我家主人说要，不如你去问问他？”
片刻后，茶楼里的黎枝枝坐直了身子，看着酒铺里出来的人，有些兴奋地小声道：“来了。”
萧晏应了一声，只看着她耳边那一缕柔软的鬓发，忽然又有些手痒了。
想摸一下。
作者有话说：
好耶，我是不是成功把作息调到白天了？（胡言乱语中……

第一百三十三章
桌上放着两盏酒, 俱是以白瓷碗盛着，一者颜色轻浅，酒液泛着微黄, 这是普通的石冻春，而另一碗酒则是透着赤色, 看起来颇有些诡异。
这是萧汶买的石冻春。
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指蘸取了那赤色的酒液，老大夫放到口中尝了尝, 紧接着表情大变, 连忙吐了，又用茶水漱净口, 这才惊疑地道：“二位是从何处弄来这东西？”
黎枝枝面露好奇, 道：“大夫，这酒有什么不对吗？”
“岂止是不对？”老大夫神色凝重地道：“这里头掺了五石散！”
听闻此言, 其余人的表情也都齐齐变了, 黎枝枝当然知道五石散, 据闻此药在前朝盛行，颇受王公贵族追捧，当时靡然成风，因其丧命者不计其数，后来大衍初立, 太|祖皇帝便下旨命人烧毁了民间所有关于五石散的方子, 严令禁止百姓服用此药，违者一律斩首弃市，纵使如此，一开始也禁之不绝, 直到过了十数年, 五石散才终于销声匿迹。
老大夫惊疑不定地看着黎枝枝和萧晏, 道：“这可是禁药，被官府知道了是要杀头的，你们从何处弄来了此物？”
黎枝枝与萧晏对视了一眼，萧晏向老大夫解释道：“是有人送了我们这坛酒。”
“此人当真是害人不浅！”老大夫顿足大骂，显然是十分气愤，竭力劝阻道：“你们可万万不能喝啊，这五石散说起来天花乱坠，妙处无穷，可那都是骗人的，长期服用，轻者获病，重者丧命！”
说到这里，老大夫又苦口婆心道：“我看你们二位年纪轻轻，身强体健的，根本用不着此物，纵然是想闺房助兴，也千万要谨慎才是，用一些鹿茸虎鞭之类的药材进补，亦是大有裨益，还不会损伤身体。”
霎时间，黎枝枝的脸倏地红透了，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结结巴巴地道：“不、不是……您误会了。”
那老大夫见她这般，只以为女孩子家脸皮薄，连忙道：“好好，是老朽误会了。”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神态却不是这样的，黎枝枝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百口莫辩，只觉得万分窘迫，最后一跺脚，用力瞪了萧晏一眼，转身走了。
萧晏亦是尴尬不已，正欲追上去，却被那老大夫拉住，细细嘱咐道：“老朽观郎君的面相，红润有光，并非体虚亏空之象，如若尊夫人不满意，必有缘由，郎君还是要正经求医，安内攘外，拔本塞源，方是上策，切不可走这些歪门邪道，用虎狼之药，损伤了根底可就追悔莫及了！”
他说着，又将一张纸笺塞到萧晏手中，道：“这是老朽祖上传下来的方子，滋阴壮阳，甚有奇效，用过的都说好，郎君可以一试。”
萧晏整个人一僵，却鬼使神差地把那方子抓在了手中。
旁边的徐听风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家太子殿下，欲言又止。
……
却说不到半日，刘嫚便得知了宁王府派人来取石冻春的消息，当即变了脸色，反手一巴掌甩在那掌柜的脸上，勃然大怒：“蠢货！你要害死我不成？！”
那掌柜一个中年人，劈脸挨了这一巴掌，只觉得屈辱万分，也有些气不顺，梗着脖子道：“东家，小人这也是遵照您的吩咐，宁王府派了人来，指名道姓要那石冻春，小人哪里敢耽搁？”
刘嫚柳眉倒竖，怒道：“你不知道来问我？萧汶昨日才拿走两坛酒，他就是当饭吃，也喝不了这么快！那人说他是宁王府的，你就信了，还把酒给他？你这蠢物，脑子是被狗吃了么？”
掌柜被骂得狗血淋头，窝火不已，他也只是个受雇做事的，又不是她刘嫚的家奴，以前她是个县主，也就忍了，宰相门人三品官，如今她也不是县主了，还把自己当一碟子菜呢？！
那掌柜拿点月钱还要受这鸟气，当即不想干了，反唇相讥道：“若是每一笔生意都要过问东家您，您不如干脆自个儿在铺子里坐着得了，要小人这泥糊的菩萨做什么？”
刘嫚没想到他竟敢忤逆自己，气得浑身都发抖，掌柜也知道这差使保不住了，索性破罐子破摔，道：“从前您是个县主，皇帝陛下的侄女儿，我忍七分，敬您三分，如今我是三分都不想忍了！这掌柜您爱雇谁，就雇谁去！”
“好，好！”刘嫚怒极反笑，指着门口道：“你给我滚！马上滚！”
那人却不走，道：“劳烦您先把月钱给我结了，一共五百两白银，若不然，我就把您这铺子里卖五石散的事情宣扬出去。”
刘嫚一张俏脸如凝冰霜，定定地看着他，冷笑道：“好，五百两就五百两，我花钱买你这张嘴。”
说着，便取了几封银子给他，那人喜笑颜开，连忙接了过去，放在手里掂了掂，刘嫚语气冷冷地道：“拿人钱财，□□，你可要记住今日的话，把嘴给我闭严实了。”
那人正急着拿银子放嘴里咬，喜不自禁，连连道：“是是，您放心，我一定——”
“砰——”
一声巨响，那人的说话声戛然而止，他张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刘嫚，数道鲜血自他额上蜿蜒流下，他指着刘嫚似乎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身子晃了晃，往后仰倒下去，重重地跌落，白花花的银子纷纷砸下，发出雨点一般的闷响。
刘嫚把镇纸扔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人，道：“多谢你为我消灾了。”
说罢，便扬声唤人进来，依旧是那个青衣管事，他吓了一跳，有些慌张地道：“主子，您这是……”
“把他处理了，”刘嫚用帕子擦了擦手，抬起眼，道：“立刻派人去酒铺，把那些掺了五石散的石冻春都藏起来。”
“不，”她忽然改了口，道：“那些酒都不要了，倒入井里，一滴也不要留。”
说完，刘嫚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匣子，里面放着两个瓷瓶，她只取出其中一个，将剩下的重新放好，吩咐道：“派人备车马，我要去一趟宁王府。”
才过了一个时辰，东市的新丰酒铺前就聚集了许多行人，正在议论纷纷：“这铺子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忽然来了这么多官差。”
另一个人道：“说是他们家卖的酒有问题，吃坏了人，报官要抓他们掌柜呢。”
“怎会如此？我昨日才从这里买了一壶花雕酒。”
“我也是，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吧？”
“快回去扔了。”
徐听风和一名官差从酒铺里出来，在门口那瑟瑟发抖的店伙计面前停下，官差问道：“你们掌柜呢？”
那伙计吓得快要尿裤子了，哆嗦着答道：“不、不知道啊，官爷，在您们来之前，我们掌柜就走了，只吩咐让小人看好铺子，不知去哪里了。”
徐听风皱起眉，没有说什么，回到一辆马车前，低声禀道：“主子，铺子里的石冻春都没有问题，不过属下在后院的井口发现了一些酒渍，酒味很浓。”
“酒已经被倒了，”黎枝枝看了萧晏一眼，秀眉微蹙，道：“刘嫚大概是猜到我们在盯着她了。”
萧晏轻轻摩挲着腕间的檀木佛珠，面露沉思，片刻之后，道：“无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她是酒铺东家，不管这铺子里有没有搜出五石散，她都要去官府走一遭，之后如何，就再由不得她了。”
黎枝枝一手托着粉腮，斜睨他，眼波柔亮如水，道：“无凭无据的，这恐怕不合规矩罢？太子殿下如今又在刑部任职，难道不怕遭人弹劾？”
萧晏被她那一眼瞥得心中微跳，轻咳一声，正想说点什么，马车忽然动了，整辆车剧烈晃了一下，黎枝枝猝不及防间，惊呼一声，往后仰倒去，萧晏一惊，立即伸手将她拉住，自己反而一头磕在了车壁上，发出咚的闷响，他倒抽了一口冷气，生生忍住，方才没有痛嘶出声。
等黎枝枝回过神的时候，自己正趴在萧晏的胸口，入目是雪白的衣襟，她连忙爬起来，低头询问道：“你没事吧？”
话才问出口，她便撞入了那双熟悉的凤眸中，大概是实在有些痛，萧晏的剑眉微微皱起，如同隐忍，眸中亦浮现几分微红，让黎枝枝想起作画时，被清水晕开的丹砂，湿润润的。
她最喜那个颜色，故而时常用它画梅花，各种各样的，容妃还取笑她，喜梅成痴。
黎枝枝惊奇地发现，她平日里调的那些深红浅红，都不如此时萧晏眸中的那一点，她怔怔地看了半晌，如同痴了一般，忽然伸出手去，指尖轻轻触过他薄薄的眼皮，再到漆黑的睫毛。
萧晏看着她的动作，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感受着那轻柔的触碰，像是等待着一只蝴蝶憩息停留，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将它惊走了。
“太子哥哥。”
黎枝枝忽然问他：“你哭过吗？”
萧晏：？
“自然，”他不解地看着上方的少女，道：“为何这么问？”
黎枝枝有些兴奋，道：“你能哭一哭吗？”
她实在喜欢极了那一抹微红，亦或是，她喜欢那双素来冷漠傲然的凤眸里，泛起这温柔的红。
黎枝枝的神色十分认真，道：“太子哥哥，我觉得你哭起来时还挺好看的。”
萧晏：……
他忽然一个用力，翻身把黎枝枝压下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底的浅红尚未褪去，只微微眯起眼，轻声问道：“我哭起来好看？有多好看？”
“是你心里喜欢的那种好看吗？”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这一章写得很慢，搓搓手……
我以为我的作息调回来了，然后一觉睡到下午五点，栓Q
本来还想今天在12点之前更新，但是失败了。_(:з”∠)_
不过还是祝大家元旦快乐！2023健健康康，顺便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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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病女主X有病男主  冷漠薄情X黑化疯狗
《我见卿卿多有病》
姜稚是大梁国启元帝唯一的女儿，在十二岁生辰那年，父皇拉着她的手问：想让谁做你的弟弟？
姜稚在十数名男孩希冀的目光中，点了最靠边的那个：就他吧。
那小孩穿着不合身的锦衣，又瘦又矮，垂着头站在人群里，像一只落魄的小狗。
姜稚给他起了个名字，姜卿。
姜稚哪里都好，却天生寡情薄幸，心冷如刀，从未将情爱放在眼中，纵使如此，裙下之臣依然前赴后继，趋之若鹜，姜稚也不委屈自己，只在其中挑些好看的，合心意的，以作消遣。
姜卿见她身边总是换人，忍不住问：从前那个呢？
姜稚漫不经心道：不够有趣，太呆。
姜卿：那个新探花呢？
姜稚：不够识趣，爱醋。
姜卿：那相府公子？
姜稚笑了：脏男人，不要提他。
她摸了摸姜卿的头，笑盈盈地教育道：阿卿，男人就该从一而终。
姜卿受宠若惊，手足无措，他深知自己不够有趣，也不够识趣，唯一能保证的，只有从一而终罢了，可姜稚却看不上。
后来姜卿登基，姜稚出宫辟府那一日，少年天子紧紧拉着她的手，俊美的眉眼中满是依赖和不舍：姐姐日后要多回宫看我。
姜稚满口答应，很快就招了驸马，俊童美婢，好不快活，可没等快活几天，她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姜稚又重生在一个叫怜雪的婢女身上，她和这个婢女模样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只除了手腕处的三点朱砂痣。
长公主薨逝，举国皆丧，天子更是七日不朝，只召了几个方士道人在宫中作法，为长公主超度，众人皆叹其姐弟情深。
谁也不知道，玉殿中寒冰堆砌，姜卿拥着怀中人冰冷的身体，珍惜而虔诚地轻吻她的额头：我等得太久了，姐姐几时回来看我？
直到被压在榻上，姜稚才知道姜卿对自己的心思，她吃惊地挑眉：知道我当初为你起这个名字的用意么？卿者，臣也，你在以下犯上。
姜卿轻吻她的耳垂，毫不在意道：做臣子没有用处，哪怕死了姐姐也不会看我一眼。
他在姜稚耳边，轻声笑道：要做就做姐姐的狗，听话的时候姐姐会摸摸我，觉得被冷落了就咬一口，姐姐还会踢我一脚，若有人觊觎姐姐，便将其咬死，嚼骨吞肉，方消心头之恨。

第一百三十四章
黎枝枝承认, 她起先确实是存了一点作弄萧晏的心思在里头，可当对方用那双泛着微红的凤目俯视着她时，她的心不可遏制地狂跳起来。
“喜欢看我哭？”
萧晏又问了一遍, 黎枝枝闭紧嘴巴，试图移开视线, 却被他先一步扣住了下颔，动弹不得, 黎枝枝有些羞恼了, 用力瞪他一眼：“放开我。”
萧晏如何肯如她的意？他怀着一腔情意，克制谨慎, 处处小心, 想要的也不过是这喜欢二字，如今骤然看见几分希望, 便再也忍不住, 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靠得实在太近了, 黎枝枝鼻端嗅到了淡淡的檀香气息，整个人几乎被笼罩在其中，这令她愈发不安，浑身略略紧绷起来，就在这时, 萧晏忽然低下头, 在她耳边轻轻道：“竟不知你有这样的癖好，不过无妨，我自然可以满足你，枝枝, 只要你告诉我……”
他的眼眸微垂, 注视着黎枝枝, 眸色深深，像是透着无数缱绻柔情，又仿佛藏了一簇暗火，炽热执着，不容许她回避，一字一顿道：“能允许我喜欢你吗？”
黎枝枝怔住，双眸倏地微张，紧接着，面上泛起薄红，如同春日里的桃花，她没想到萧晏竟会问出这句话，试图躲开对方的视线，可下巴却被扣住了，动弹不得。
情急之下，黎枝枝再也顾不得什么，张口就咬住了萧晏的指头，死死用力，而萧晏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只专注地看着她，耐心地等待着回应。
直到黎枝枝的舌尖尝到了些微的血腥气，她才猝然松了口，别过头去，然而这般动作，便露出了那小巧精致的耳垂，透着可爱诱人的红，像初夏的樱桃颗。
萧晏的眼神微深，忍不住伸出手想去碰一碰，谁知这时，袖中有个什么东西滑出来，正好落在黎枝枝面前，她定睛一看，那是一张纸笺，上面还写了不少墨字，便下意识拣起来。
是那个老大夫写的方子！
萧晏表情一变，立即去抢，然而只这么短短片刻的功夫，黎枝枝已经把那上面的字都看完了，一双明眸微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语气似惊似疑：“你……”
萧晏立即补救道：“你听我解释。”
黎枝枝哪肯听？她光看那方子上的药名，便已经羞得满面通红，大叫一声：“你闭嘴！”
然后手一挥，用力把那张方子拍在萧晏的脸上，不等其反应过来，便将他推到一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掀起车帘下去了。
萧晏再次被撞到了头，忍不住以手扶额，痛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又想起方才的情景，不禁重重叹了一口气，这下误会好像大了。
该如何补救？
……
宁王府。
天色已经擦了黑，屋里上了灯烛，萧汶正倚在榻上，手里举着一个玉色小瓷瓶端详，一条雪白纤细的胳膊绕在他的脖子上，女子娇嗔道：“世子，您在看什么呢？一个小瓶子有什么好瞧的？”
萧汶笑了，神情透着一股子懒散，神秘地道：“这可是好东西。”
侍妾好奇道：“是什么好东西？”
萧汶正欲回答，外面却有一个婢女进来，垂首躬身道：“世子，王爷回来了，请您过去一趟。”
萧汶面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沉声道：“这老东西，一天到晚盯着我……”
话虽如此，他还是起了身，婢女立即服侍他穿戴衣衫，萧汶不经意转头，正好看见他的侍妾拿着那个玉色小瓷瓶打量，他当即变了脸色，喝道：“放下！”
侍妾冷不丁吓了一跳，手一松，那小瓶子就掉了下去，在榻上滚了一圈，萧汶眼疾手快，立即捞了过来，满面紧张地检查了半天，这才舒了一口气，劈手就给那侍妾一耳光，语气暴戾：“贱人，谁许你拿的？！”
那侍妾平日里还算得宠，挨了这一记巴掌，整个人都呆住了，紧接着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萧汶却半点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反而凶恶地瞪着她：“再有下次，我就剁了你这只手拿去喂狗！”
那侍妾被吓得也不敢哭了，只一味点头，萧汶却懒得再看她，只小心把那瓷瓶收起来，这才去了前厅。
宁王刚刚下值回来，正在和王妃说话，见了萧汶来，打量他几眼，眉头皱起，呵斥道：“你如今真是越来越不像样子了，连个衣裳都穿不整齐，成何体统？！”
却原来是萧汶刚刚才服了五石散，这一路走来，不免觉得有些燥热，便把衣襟扯开了，半袒着胸膛，听得父亲呵斥，他也只是懒洋洋地合了衣襟，在椅子上坐下来，打了一个呵欠，道：“爹找孩儿有什么事？”
他这般不以为意的态度，令宁王大为皱眉，宁王妃见状，急忙解释道：“汶儿大概是才睡醒，还没缓过神呢，王爷别和他置气。”
谁知宁王更怒了，脸色阴沉地骂道：“大白天的他睡什么觉？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只知道吃喝玩乐，倒似乎比我还累了，我从前是怎么教你的？”
萧汶不耐烦地道：“我一个闲散世子，能有什么正事啊？您要是真想让我出息，就赶紧去抢那把椅子，忍了这么多年，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到底没见您成事，皇爷爷宁可让萧晏那个废物做太子，也没看您一眼，您还来教我？”
这话一出，宁王和宁王妃俱是变了脸色，只不过一个是怒，一个是慌，宁王妃吓得肝胆欲裂，扑过来捂萧汶的嘴：“可不敢胡说啊汶儿！你真是糊涂了！”
宁王则是勃然大怒，抓起手里的茶盏劈头盖脸砸向儿子，瓷器碎裂，滚烫的茶水浇了萧汶一头一脸，他吃痛大叫，神智似乎终于清醒了许多，颤颤地伸手去摸额头，赫然是一手鲜血。
宁王暴跳如雷，命人取来马鞭，把萧汶狠狠打了一顿，宁王妃死死护着儿子，也挨了不少鞭子，宁王双目通红，骂她道：“这都是你惯出来的，不如今日就打死他了事，以绝后患。”
宁王妃哭哭啼啼地求情，宁王不为所动，只站在那儿思索，表情显得愈发阴鸷，萧汶终于有些怕了，他服五石散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飘飘然，快活似神仙，不知天高地厚，如今清醒了，觑着宁王的脸色，萧汶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爹那神情，像是真的在考虑弄死他。
宁王到底没这么做，禁了萧汶的足，又下令不许再给他喝酒，便离开了，宁王妃看着儿子，又是气又是心疼，教训道：“你爹说得对，你以后可千万不能喝酒了，怎么敢说出那种话？若是传到别人耳中，咱们一大家子可就没活路了！”
萧汶摸了摸怀里的瓷瓶，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孩儿知道了。”
……
自入了秋后，天气便一日凉过一日，尤其是夜晚，寒露如霜，也不见了月亮，想来明日大概是个阴雨天气，等下起雨来，再用不了多久便是深秋了。
黎枝枝回府后，长公主派人把她叫过去，笑眯眯地道：“我让人给你新作了秋衣，快试一试。”
婢女服侍着黎枝枝试新衣，长公主在旁边喝茶，一边打量着女儿，口中状似无意地笑问道：“今日和小五出去玩了？”
黎枝枝正在低头整理袖口，闻言顿了顿，才轻轻应了一声，长公主仔细观察她的表情，道：“好不好玩？”
黎枝枝垂着眼，睫羽飞快地颤了颤，含糊道：“好玩……”
“哦，”长公主微微颔首，面上浮现几分若有所思之色，到底没细问下去，又笑吟吟地指挥婢女道：“把那一套银红色滚边的给枝枝试一试。”
那竟是一套骑装，长公主打量片刻，颇有些满意，道：“过一阵子宫里就要举行秋猎了，我特意命人给你做的这套衣裳，确实好看。”
闻言，黎枝枝有些意外，道：“秋猎？是像上次黔山猎场那样么？”
“不是，”长公主招手让她过去坐下，又接过轻罗递来的果盘，推到她面前，解释道：“秋猎是宫里惯例了，每年一次，猎场离这里也颇远，在清凉山，那边还有行宫，要猎上整整三天。”
她端详黎枝枝，笑道：“等过几天，我命人给你挑一匹好马，再造一把弓，教你射箭，这次一定做足准备，让你玩个尽兴。”
黎枝枝欣然答允，两人正说着话，忽闻有人前来拜访黎枝枝，长公主纳罕道：“这么晚了，谁还会来？”
下人答道：“是杨家的杨小公子。”
黎枝枝十分意外：“慎哥哥？”
不多时，下人便领着杨慎进来了，他见长公主也在，神态有些拘谨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等长公主赐座了，他这才在旁边坐下，只是也不敢太近了，唯恐失了礼数。
长公主心细，见他这般反应，知道自己不方便在场，寒暄几句，便起了个由头先走了，黎枝枝这才问杨慎的来意：“这么晚了，慎哥哥有什么事么？”
杨慎踌躇片刻，似有些难以启齿，黎枝枝心中了悟：“是因为棠语？”
“嗯，”杨慎点点头，闷声道：“姐姐走的时候，说若是遇到什么事情，可以问问郡主的主意，我这才冒昧前来叨扰，还望郡主不要见怪。”
黎枝枝失笑，故意道：“你来得正好，我还欠了珺姐姐的人情，心里一直惦记着呢。”
闻言，杨慎的神情果然松快了许多，道：“阿语……苏姑娘，她最近有些奇怪，总是不肯见我，每每我递了帖子，都被退回来了，我担心她遇到什么事情。”
黎枝枝明白了，道：“你想让我去帮忙打听？”
“是，”杨慎皱着眉道：“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毫无征兆的，她便这般了，只言片语的解释都没有，我实在放心不下。”
说到这里，他微微抿起唇，道：“若是……若是她厌了我，我自会离得远远的，再不打扰她。”
话虽如此，黎枝枝却看得出来，他的表情里藏着失落，顿时也有些不忍心，道：“既如此，我过几日便去拜访她，帮你问一问。”
杨慎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多谢郡主了。”
作者有话说：
一更
晚点还有一更，老规矩哈

第一百三十五章
次日一早, 天上果然就下起了绵绵细雨，海棠出门时，冷风吹得她猛然打了一个哆嗦, 又立即退了回去，替黎枝枝找出一件厚的玉红色袄子来, 道：“主子，您今日就穿这个吧？”
鲜艳的颜色衬得黎枝枝眉目愈发精致漂亮, 肤色如雪, 倒仿佛是玉雕的人一般了，正在这时, 玉兰探头进来, 道：“主子，车马已套好了。”
“走吧。”
因着答应了杨慎的事情, 黎枝枝便准备今日去苏府拜访苏棠语, 探一探究竟, 两人自明园相识，相交亦有数月，黎枝枝自认还算了解对方，苏棠语大抵是有几分喜欢杨慎的，没道理会忽然翻脸, 冷漠相待。
上次在会仙楼时, 看苏府的哥哥姐姐们对杨慎十二分热情，杨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杨慎的母亲是寿春公主，父亲虽然早逝, 可祖父曾官至太傅, 不说位高权重, 亦是清贵门第，与苏府又是世交，称得上门当户对了。
黎枝枝怀着满心的揣测，去拜访了苏府，下人将她引到花厅，苏府的主母亲自相迎，黎枝枝与她寒暄几句，便道明来意，说想见苏棠语。
闻言，苏夫人面露为难，道：“小女这几日得了伤寒，正在卧床休息，郡主千金贵体，担心给您过了病气。”
黎枝枝立即道：“我与棠语是朋友，她生了病，我不能不去探望。”
苏夫人十分感动，亲自引着她去见苏棠语，穿过后花园时，要路过一处花池，黎枝枝放慢了脚步，竭力让自己不去看那九曲桥下的水，将注意力放在了四周的风景上，却见那远处的湖边小亭里似乎坐了一个人，身形隐隐有些眼熟。
恰好苏夫人也注意到了，立即对下人道：“商儿怎么在那里？今天天冷，他身子那么差，当心病情加重，快去叫他回屋去。”
下人应声去了，黎枝枝问苏夫人道：“那位是二公子？”
“正是。”
黎枝枝想起苏棠语之前说过苏清商病了，原来竟一直病到现在，苏夫人解释道：“商儿自小体弱，每逢秋冬都会病上一阵子，都是老毛病了。”
说话间，她们穿过一道月亮门，很快就到了苏棠语的院子，屋里门窗紧闭，安静无声，苏夫人亲自叩门，轻声道：“阿语，阿语？”
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了，苏棠语穿着一袭素衫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憔悴，双眼微红，看起来病恹恹的，苏夫人连忙道：“是郡主来看你了。”
黎枝枝有些吃惊地唤道：“棠语。”
苏棠语将她请进了室内，苏夫人还要交代什么，她却只是淡淡道：“娘，我想和枝枝单独说说话。”
苏夫人有些尴尬，又应道：“好好，那娘去命下人沏茶来，你们慢慢说。”
黎枝枝敏锐地察觉到这对母女之间的异样，一时间心中又默默揣测起来，等苏夫人走了，室内重又变得安静下来，黎枝枝蹙起眉，打量苏棠语，忧心道：“才几日不见，怎么就病了呢？”
苏棠语抬起眼看她，杏眸泛红，然后一把将她抱住了：“枝枝！”
哭腔哽咽，黎枝枝一惊，连忙回抱住她：“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么？”
不问还好，这一问，苏棠语便哭了起来，抽抽噎噎，黎枝枝哄了半天，她方才止了哭，哽咽道：“我不嫁人了，这辈子都不嫁人了。”
黎枝枝一头雾水，惊疑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又反应过来，道：“难道是你爹娘不同意你和杨慎……”
苏棠语摇摇头，小声哭道：“他们同意，可是……可是……”
她一边擦着泪，一边将事情原委道来，听了其中的缘由，黎枝枝一时间震惊不已，不知该说什么好，又是怒，又是不敢置信：“她们怎么能这样？”
事情还要从江紫萸说起，上次在会仙楼里，她出了那样的事情，名声已经是坏得不能再坏了，传得满城风雨，哪怕是街边小儿都知道她的名字，这样的情况，往后别说嫁什么高门了，就连普通人家都不愿意娶她。
反观苏棠语，虽然与宋凌云退过亲，但是杨慎对她有意，杨家是清贵门第，其兄去年升了四品，被调回京师做官，杨慎又做的一手好文章，乡试中了解元，一旦明年春闱高中，便是前途无量。
江家母女动了心思，江母去和苏夫人说，愿意让江紫萸给苏棠语做侍女，只求到时候苏棠语嫁入杨府时，把江紫萸也一齐带过去，做个侍妾。
起初听到这要求，苏家父母也是觉得荒谬，苏家的大哥更是大骂江母不要脸，如今苏棠语跟杨慎八字都还没一撇，她们倒是把算盘都打好了。
谁成想江母听后，一声不吭地回去，竟把她丈夫的牌位抱出来了，母女二人就坐在祠堂门口大哭大嚎，哭丈夫死得早，救了个白眼狼，又骂苏府人没有良心，好一番撒泼上吊。
苏棠语不堪折磨，当即病倒了，她不敢再同杨慎出去，杨慎上门来递帖子，也总是避而不见。
她红着眼眶，心灰意冷地道：“她们拿住了我爹娘的把柄，就想用上一辈子，江紫萸嫁不出去了，便想捆着我……”
说到这里，苏棠语恨声道：“她们休想得逞，哪怕我这辈子不嫁人了，我也不想让江紫萸如意！”
黎枝枝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单知道江紫萸不要脸，却没想到不要脸到了这个地步，心里甚至又有点厌烦起刘嫚来，要不是她弄死了宋凌云，哪里会有这一出？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匆匆促促的，十分慌乱，远远的还有人在叫喊着什么，苏棠语擦干了眼泪，扬声问道：“怎么回事？”
不多时，一个婢女进来，神色还有些惊慌，道：“二公子，是二公子在湖边亭，说要、要跳湖！”
“什么？！”
苏棠语和黎枝枝皆是震惊，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起身往外走，苏棠语一边飞快地赶路，一边问：“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奴婢也不知，”那婢女跑得气喘吁吁，道：“就、就是刚才，他、他不知怎么把表小姐捆起来了，就在湖边上，已经让人去叫江夫人了……”
苏棠语急切问道：“我娘呢？”
“夫人也去了！”
远远的，黎枝枝看到之前那个湖边亭里，站在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苏清商，湖边风大，他穿着一身铅白色的袍子，看起来有些单薄，不时用手虚虚握拳，掩着口，发出断断续续的咳嗽。
苏棠语揪心不已，大声唤道：“二哥哥！”
苏清商循声朝这边望过来一眼，清俊的面容较往日更加苍白，愈发衬得他修眉如墨，让人莫名想起那宣纸上的墨迹来，他的目光扫过苏棠语，然后落在黎枝枝身上，似乎怔了怔，然后向她露出一个微微的笑意来，一如初见时，初夏的日光映出了虹彩。
“黎姑娘，”他不紧不慢地道：“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二公子。”
苏清商想说什么，又重重咳嗽起来，苏棠语想上前，却被他摆手阻止了，黎枝枝这才发现，他身边还有一个人，是江紫萸，她闭着眼，犹在昏睡，身子被五花大绑着，倚靠在栏杆边，不省人事。
正在这时，苏夫人焦急的声音传来：“商儿，你在做什么？快回去！”
苏清商没听，他非但没听，反而在亭子里坐下来，好整以暇地问众人道：“姑母呢？”
不多时，一个妇人匆匆奔过来了，显然这位就是江夫人，待她看见亭子里的女儿，当即怒不可遏地道：“苏清商，你发什么病？你要对我女儿做什么？”
她一边咆哮着，大步朝湖边亭冲过去，苏清商也不着急，只轻轻咳嗽着，用脚踢了踢江紫萸，她大半个身子立即悬了空，头已经探出亭栏外了。
那江夫人吓了一跳，尖叫道：“你快住手！”
苏清商淡淡道：“姑母不要冲动，我身子不好，若是没个准头、咳咳咳……那就不好说了。”
他甚至还笑了笑。
江夫人果然不敢上前了，神色惊恐地催促道：“你快把她拉回来，快！紫萸！紫萸你醒醒！”
那边江紫萸大概是被风吹得狠了，终于悠悠醒转，起先还不知身在何处，等看见苏清商时，她当即吓得尖叫起来：“救命！娘！救命啊！”
“紫萸！”
在这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中，苏清商反而是最淡定的，语气平静地道：“不要吵。”
江夫人脸色煞白，竟比苏清商这个病人还要难看，她颤巍巍道：“你、你想怎么样？”
“倒也没什么，”苏清商轻轻咳嗽着，道：“只是想把我们苏家，和江家的账清算一下。”
“当初姑父是在这里，救了我一条命，他淹死了，”苏清商轻描淡写地道：“所以你们把这笔账记在了我们苏家头上，你们母女在府里住了这么多年，予取予求，要什么给什么，我的妹妹，一个正经的千金小姐，吃穿用度却不能比江紫萸好，一旦有不如意，便要哭闹，如今又打起她婚事的主意来了。”
他目光冰冷地盯着江紫萸，其中的厌恶令人心惊，苏棠语红着眼眶，喉头微哽，泣不成声。
苏夫人也落了泪，劝道：“商儿，你先回来……”
苏清商捂着嘴用力咳嗽几声，又盯着江夫人，继续道：“既然是姑父救了我的命，那这笔账应该由我一个人来还，一命抵一命，今天我从这里跳下去，淹死在湖里，你们江家就得立马从苏府滚出去。”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却把其他人吓了个半死，苏夫人和苏棠语齐声叫道：“不要！”
“商儿，你别做傻事！”
“但是，”苏清商话锋一转，又看向江紫萸，道：“在这之前，你也应该把账还了才是。”
江紫萸已经吓得脸色青白，浑身抖如筛糠，涕泪交加地求道：“我错了，我错了，二表哥，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苏清商置若罔闻，径自说下去：“当初我会落水，是因为你说你的荷包掉进湖里了，让我替你捞起来，我落水后，你非但没有叫人，反而吓得躲起来了，姑父恰好路过，救了我一命。”
说到这里，他冷冷地盯着江紫萸那张惊恐的脸，缓缓站起身来，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做，却没能做到，诸多顾忌，反倒让你们愈发贪得无厌……”
黎枝枝心里忽然微微一跳，想起了当初在苏家庄子的时候，她教训江紫萸那一次，苏清商向她道谢，说：你做了在下一直没能做到的事情。
只听数声尖叫和着惊呼同时响起，苏清商一脚把江紫萸踢得飞了出去，扑通一声落入湖中，砸出巨大的水花，他甚至微微一笑，道：“也是该到你还债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
之前有读者猜，苏清商不关心苏棠语，知道宋和鱼子酱的事情，还不告诉妹妹，其实不太对哈，苏清商没那么神，他只是本能地厌恶宋而已，就是一种直觉，毕竟同为男人嘛，但是苏棠语喜欢宋，他也没有做什么，这一点和枝枝不一样，因为多年患病，他确实是性格凉薄，但还没到冷漠的地步，所以他会被枝枝这种性格吸引。
第一次见枝枝，就是看到她为阿央出头，在教训江紫萸哦。

第一百三十六章
江紫萸被踹下水的时候, 江夫人腿一软，险些没跌在地上，连滚带爬往那边奔去：“紫萸, 我儿啊！”
她仗着夫君的死，挟着那一份恩情, 在苏府作威作福多年，自是没想到苏清商竟然真的敢把江紫萸踢下去, 当即吓得肝胆欲裂, 扑到亭子边，正好看见江紫萸在水里沉沉浮浮, 她被捆着手, 连挣扎都不能，只一晃眼, 就沉下去了。
江夫人哭着大叫道：“救人啊！你们快救人啊！紫萸！”
却有两个家丁把她拦住, 不许她上前, 江夫人破口大骂道：“苏清商你这个挨千刀的！你不得好死啊！”
苏清商却神色淡淡地道：“姑母放心，等她死了，我自然会跳下去了断性命，如此我们便算是两清了。”
他的语气平静无比，江夫人听得心底发寒, 浑身直打哆嗦, 她意识到苏清商是认真的，他是真的打算弄死江紫萸，自己再去死，这下她是半点都硬气不起来了, 哀哀道：“别、别这样, 姑母求你了, 姑母只有她这一个女儿，紫萸是我的命根子啊，你放过她这一次，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苏夫人和苏棠语等人也都呆住了，反应过来，连忙围上去帮着劝，苏清商却不为所动，江夫人且哭且骂，又在他面前跪下去苦求道：“你放过她，我们两清，两清了！我们这就离开苏府！”
“这可是姑母亲口说的。”
“是是是，”江夫人哭道：“好侄儿，你快救人，快让他们救人啊！”
苏清商这才吩咐下人去湖里，把江紫萸捞了起来，她喝了一肚子水，这会儿已经不省人事了，所幸还有游丝之气，总算没淹死，江夫人精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呆愣愣的，腿软得半天都爬不起来。
苏清商看着下人七手八脚把江紫萸抬走，有瑟瑟冷风吹来，他掩着口又重重咳嗽几声，苏棠语红着眼眶劝道：“二哥哥，你快回去歇着吧。”
苏清商却看向旁边的黎枝枝，微微一笑，道：“今日这般歇斯底里，一场闹剧，让黎姑娘见笑了。”
黎枝枝轻轻摇首，反而道：“二公子此举，正是大快人心。”
两人相视一笑，苏清商又咳了起来，苏棠语连忙替他抚背顺气，片刻后，他忽然问道：“上次说的那一幅画，姑娘看了么？”
黎枝枝这才想起来，称赞道：“不愧是二公子，那一幅月夜图十分精妙，我很喜欢。”
“那就好，”苏清商点点头，苍白清俊的面上露出一点淡淡笑意，道：“那幅图画得正是在下与姑娘初见时的情景。”
闻言，黎枝枝面露疑惑，道：“我们相识那一日，不是在白天么？”
苏清商似乎想说什么，出口又是一阵咳嗽，黎枝枝立即劝道：“天气冷了，二公子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免得加重病情。”
又体贴地提了告辞，苏清商便对苏棠语道：“你送一送黎姑娘。”
苏棠语颔首，亲自把黎枝枝送了出去，两人一路走，一边说话，黎枝枝故意道：“你知道我今日为何会突然来么？”
苏棠语一怔，摇首，黎枝枝笑道：“是杨小公子托付我的。”
闻言，苏棠语面露讶异之色，语气有些失落地道：“是我对不住他，想必在他看来，我是一个任性又反复无常的人吧。”
“这倒没有，杨公子只是担心你遇到什么事情，托我来打听打听，”黎枝枝顿了顿，又道：“他还说了，若是你厌烦他了，他便躲得远远的，免得让你困扰。”
苏棠语急急道：“我没这样想！”
“哦，”黎枝枝拖长了声音，停下步子，歪了头看着她，神色促狭道：“看来有人的好事将近了呢。”
苏棠语闹了一个大红脸，支吾道：“八字还没有一撇呢，说这些也太早了……”
嘴上这样说着，黎枝枝却看得出来她是开心的，那双杏眼里藏着几分羞涩和欢喜，十足的小女儿情态，一反之前病恹恹的模样，黎枝枝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说起来，”苏棠语忽然问她：“那你呢？”
黎枝枝不解：“我？”
苏棠语道：“你有喜欢的人了么？”
黎枝枝登时愣住，很奇怪的，在那一瞬间，她的脑中莫名就掠过一些琐碎的画面，譬如那月光下的玄衣，浓墨飞白，又譬如那泛着微红的凤眸……
苏棠语见她没立即答话，起初是讶异，尔后反应过来，面露恍然之色：“真的有了？”
黎枝枝下意识矢口否认：“没有。”
“骗人！”苏棠语兴奋不已，道：“我还不了解你么？你方才犹豫了。”
她兴致勃勃地追问：“是谁是谁？我认得么？”
黎枝枝索性捂住耳朵，摇头道：“没有没有。”
两人笑闹了起来，苏棠语脑中灵光一现，道：“不会是裴小公子吧？”
黎枝枝大为讶异，否认道：“不是。”
苏棠语心里松了一口气，杏眸一转，半是打趣半是试探地猜道：“难不成是我二哥哥？”
黎枝枝当即哭笑不得，道：“不要瞎说，没有。”
她否认得这般果断迅速，苏棠语颇有些失望，又不肯死心，临了把黎枝枝送到府门口，还在努力劝道：“我二哥哥人很好的，你若嫁给他，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岂不是更好？”
才说完，斜刺里忽然传来一个沉沉的声音：“什么更好？”
冷不丁把苏棠语吓了一跳，她与黎枝枝一同循声看去，只见那府门前的马车旁，不知何时倚了一个人，他穿着一袭玄色锦袍，身形修长，眉目生得俊美无俦，正是当今的太子殿下，不知为何，他的心情看起来似乎很差，神情疏冷，如笼寒霜，只这样扫过来一眼，便让人心生畏惧。
苏棠语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往黎枝枝身边靠了靠，有些紧张地向他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苏棠语总觉得萧晏的目光十分不善，但是当他看向黎枝枝时，那种感觉又完全消弭了，变脸之快，令人称奇。
黎枝枝神色微讶，道：“太子哥哥怎么来了？”
“有些事情想同你说，”萧晏顿了顿，又看了苏棠语一眼，道：“我打扰到你了？”
这语气竟有些低声下气的意味，又有点像是拈酸呷醋，苏棠语心里打了一个突，旁边的黎枝枝秀眉微挑，忽然笑道：“是有点，我与棠语还有话要说呢。”
这话明显是故意的，苏棠语忍不住惊异地看了好友一眼，自她认识黎枝枝来，对方一向是个体贴温顺的好脾气，知情识趣，除非惹急了她，否则绝不会说出这种话，可看她表情，又不像是在和太子殿下置气……
苏棠语只觉得奇怪，那边黎枝枝又向她道过别，走向马车，然后停了下来，像是与萧晏对视了一眼，旁边的婢女正欲去打帘子，萧晏却先她一步，竟亲自将车帘掀了起来。
黎枝枝弯起眉眼，冲他笑了：“多谢太子哥哥。”
然后踩着脚凳，微微俯身，入了马车，萧晏紧随其后，也上了车，才一抬头，正好对上了苏棠语吃惊的目光，此时他的表情已不复方才的温和，而是重新变得疏冷漠然，很快，帘子被放下来，隔绝了苏棠语的视线，她也再看不见马车里的情状。
可心里的异样感觉，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苏棠语越想越是惊疑不定，索性去了苏清商的院子。
隔着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咳嗽之声，还有下人隐约的劝诫，苏棠语进了屋，只见苏清商正坐在榻边，婢女捧着药碗站在一旁，满面为难。
“二哥哥。”
看见苏棠语来，苏清商便摆了摆手，示意婢女道：“药放下，你先出去吧。”
婢女依言照做，恭敬地退了下去，屋子里安静下来，一时间只能听见苏清商的闷咳之声，大概是今天下雨的缘故，这才九月的天气，屋里便已经升起了火盆。
苏棠语见哥哥面色不太好，有些担心地道：“不若再请大夫来，换个方子吧？”
“无妨，”苏清商淡淡笑了笑，又问：“她走了？”
“嗯，”苏棠语在旁边坐下，小心地觑着他，欲言又止，敏锐如苏清商，怎么会看不出来，问道：“有话说？”
“二哥哥，”苏棠语踌躇道：“你为何不告诉枝枝啊？”
“告诉什么？”
见他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苏棠语登时急了：“说你喜欢她啊！你再不说就晚了！”
闻言，苏清商微微一怔，反问道：“方才是谁来过了？”
苏棠语没想到他这么聪明，有点傻眼，甚至没来得及答话，苏清商便继续道：“必然不是裴言川，那就是太子了，他来接黎姑娘？”
苏棠语：……
见妹妹一脸懵然，苏清商反而笑了，一边笑，一边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苏棠语连忙替他抚背顺气，嗔怪道：“你还笑得出来？枝枝都要跑了，亏你平日里又是吟诗又是作画的，极尽风雅之能事，怎么就这么笨呢？”
苏清商却忽然道：“我已告诉她了。”
苏棠语愣住，张了张嘴：“啊？什么时候？”
苏清商道：“送画的时候。”
苏棠语思索了半天，蹙眉道：“可是枝枝好像不知道啊。”
“从前我是想着……”说到这里，苏清商沉默片刻，才道：“罢了，她不知道或许还好一点，你往后也不要提。”
“为什么？”
苏清商看着她，淡淡道：“再过几年，我病死了，传到她耳中，也不会教她觉得我可怜。”
他想起初见黎枝枝时，她站在那廊下，将七公主护在身后，威胁着江紫萸，嬉笑怒骂，表情鲜活，生动漂亮，一颦一笑皆可入画。
苏清商从来不画人物，因为在他眼中，人皆以物而拟，譬如他的妹妹苏棠语，便是活泼如桃花，又譬如江家母女，贪婪如虎豹狼虫，而黎枝枝，便是如皎皎明月。
我见你时，如见明月。
君自千秋照，人谁百岁看。
……
马车上。
黎枝枝问萧晏道：“太子哥哥究竟有什么事情？”
萧晏看着她，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黎枝枝答道：“真话。”
萧晏慢条斯理地道：“自然是因为想见你了。”
黎枝枝怔住，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立即改口道：“我想听假话。”
“徐听风查到了一些东西，有关于刘嫚的。”
“等等，”黎枝枝有些糊涂了，道：“你说的这话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话是真的，它不过是个借口而已，”萧晏顿了顿，又继续道：“唯有想见你才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一更
二更老规矩

第一百三十七章
在今天之前, 黎枝枝从没想过会从萧晏口中听到这些话，片刻愣怔之后，她下意识别开视线, 好在马车里的光线昏暗，萧晏未能看清她那泛红的耳垂。
黎枝枝假装方才没听清, 只故作平静地道：“徐听风查到了什么？”
萧晏答道：“昨天半夜，刘嫚府上出了点事情, 徐听风跟着查下去, 发现了一个人。”
黎枝枝好奇地回过头：“是谁？”
萧晏似笑非笑，卖关子道：“你猜？”
黎枝枝想了半天, 萧晏看着她秀眉微蹙, 认真思索的模样，只觉得十分可爱, 见她摇首, 才道：“是黎素晚。”
黎枝枝吃惊地微微瞠目：“她竟然还活着？”
说起来能发现黎素晚的下落, 也确实是赶巧了，昨天半夜，刘府里忽然抬出一个人，徐听风自然跟着去查探了，发现死者是新丰酒铺那个掌柜, 他原以为刘府的人是准备把人抬去埋了的, 却不想他们竟将尸体交给了另一个人，那人赶着驴车，又一路绕着去了北市。
北市离这边足足有大半个时辰的路程，徐听风一时好奇, 跟了上去, 发现驴车最后进了一间包子铺的后院……
徐听风险些当场吐出来, 忍无可忍，把那人打晕了，还在一间屋子里发现了活人，便是失踪已久的黎素晚。
却原来是当初刘嫚派人去灭口，那包子铺老板贪图黎素晚的美色，留了她一条性命，一直养到现在。
不过这些内情都被萧晏瞒了下来，没告诉黎枝枝，只说找到人了，又把黎素晚换了个地方关着。
所以黎枝枝只以为是刘嫚善心大发，放了黎素晚一命，可等她见到黎素晚时，才知道自己高估了刘嫚，黎素晚虽然活着，神智却似乎有些不太正常了。
因为她甫一见到黎枝枝，就激动万分，冲过来一迭声地叫道：“娘亲！娘亲救救我啊！”
黎枝枝知道自己长得与黎夫人有些相似，可也没像到会让人认错的地步，不禁皱起眉，看向萧晏，迟疑道：“她疯了？”
萧晏微微摇首，对徐听风使了一个眼色，徐听风便一记手刀劈在了黎素晚的后脖颈处，她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再醒来时，整个人就清醒了许多，也不大叫大闹了，只是神色看起来惶惶不安，恐惧万分。
“是萧嫚要害你的，”黎素晚第一次对黎枝枝服了软，哭着求道：“不是我，是萧嫚给的药，我不知道里面有毒，你放过我吧，求求你了……”
她痛哭流涕，跪在黎枝枝面前，苦苦哀求解释，黎枝枝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就像是看着上辈子的自己，也是这般，跪在那么多人面前，拼命解释，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
黎枝枝轻声道：“放过你？”
上辈子为什么没有人愿意放过她呢？
“是我有眼无珠，我再也不敢和你作对了，我再也不了，郡主，求求您了……”
真的不是我，我没有那样做。
“您相信我，真的不是我想害您，都是萧嫚的主意，一切都是她安排的……”
为什么都不相信我呢？我真的没有推黎素晚，是她自己掉下去的。
……
黎枝枝的鼻端仿佛又嗅到了那冰冷的水汽，还有那濒死的窒息感，令她头晕目眩，浑身发冷。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轻轻拉住她的手，她陡然醒过神来，猛地转头望去，正好对上那双熟悉的凤眸，萧晏微微皱着眉，眼底透着几分担忧，低声道：“你怎么了，手这么凉，是太冷了么？”
黎枝枝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正在不自觉地轻颤，被萧晏捧在手心，轻轻捂着，他的手指修长，正好将她的手包裹住，温热的触感顺着紧挨的皮肤传递而来，让她几乎要僵住的指尖一点点回温。
真暖和啊。
黎枝枝瞅着那双修长好看的手，有些走神，她下意识把冰冷的右手也递过去，萧晏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从善如流地将那只手也捂住了，他道：“等回了府，让人给你拿个手炉。”
黎枝枝鬼使神差地脱口道：“手炉比这个暖和？”
萧晏的动作一顿，双手骤然紧了紧，捏得黎枝枝的指骨有些许疼，他才慢慢地道：“那自然是比不得的。”
说罢，他忽而又笑了笑，竟是微微红了耳根。
黎枝枝自觉失言，也有些懊恼，不自然地回过头去，见黎素晚还跪在地上，不住求饶，涕泗横流，看起来有些可怜，黎枝枝欣赏了一会儿，才终于开口道：“我倒是可以放过你。”
黎素晚听罢，欣喜若狂，但是还没等她笑出来，黎枝枝又皱着眉，有些遗憾地道：“可是我放过你没有用处啊，晚儿姐姐，别人不肯放你。”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黎枝枝耐心地为她解释道：“你当时下的药，毒死了宋凌云，不仅如此，萧嫚还对长公主说，毒药是你给宋凌云的，意图谋害我，长公主十分生气，报了官要捉拿你，如今你已经成了通缉要犯，满天下都张贴了你的告示，悬赏千金。”
说到这里，她微微摇首，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纵然我放过你了，你又怎么逃得掉呢？”
黎素晚惊呆了，她急急解释道：“不是我啊，是萧嫚！都是她的主意，跟我没有关系！”
黎枝枝又问：“你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黎素晚六神无主，忽然发现，她哪有什么证据？当时她和萧嫚的谈话都是背着人的，萧嫚的唆使，陷害，都是经过精心谋划，有备而来，就像那一次游春宴一样，而她傻傻地再次踏入了陷阱……
黎素晚登时僵住了，她怎么敢相信那个女人的话？！
黎枝枝怜悯地道：“没有证据，只怕官府不会肯听你的解释，宋夫人如今正满世界找你，要你给她儿子偿命呢。”
黎素晚一时间百口莫辩，她瘫坐在地上，表情绝望而无助，不住喃喃道：“怎么办……不是我，不是我……都是萧嫚害的我……她害我！”
一句接一句，她的神色开始变得激动起来，嘶声骂道：“那个贱人！她明明说过会帮我，却又偷偷让人来杀我，贱人！下作的娼|妇！她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她的眼神怨毒无比，双手不住地抓挠着地面，像是恨极了一般，直把十指都挠破了，流出血来，黎素晚却仿佛不知道疼痛一般，状若癫狂，以至于整个身子都微微抽搐起来，看起来十分瘆人。
她又开始有些神志不清了。
黎枝枝忽然俯下身去，在她耳边轻声道：“晚儿姐姐，你想报仇吗？”
“报仇……？”
“对啊，”黎枝枝微微笑着，明眸如星，眼神却透着寒凉，她温柔地诱哄道：“萧嫚如今已经被夺了国姓，不再是县主了，她现在叫刘嫚，和你一样，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庶民罢了，可她还好端端的，你却被她害到这般地步，难道你不恨吗？”
黎素晚当然恨，她怎能不恨？
她会落到如今的地步，都是萧嫚一点一点造成的！黎素晚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方消心头之恨！
作者有话说：
二更
女主一边看黎素晚发疯，一边跟男主谈恋爱
作者：6

第一百三十八章
今日下了一天的雨, 直至傍晚方停歇片刻，秋风萧萧，凉气袭人, 吹得人脖子发冷，一辆马车从长街尽头驶来, 尔后在一座宅子大门口停下。
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青衣管事连忙迎上去：“主子。”
车帘被掀开，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从车上下来, 正是刘嫚, 她的神色透着几分疲惫，精神倒还算好, 一边走, 一边问道：“我不在府里这两日，铺子没出什么事罢？”
何管事跟在她身后, 答道：“倒是没出什么大事, 官府派人来了几趟, 里里外外都搜查了好几回。”
听闻此言，刘嫚心中一紧，道：“书房也搜了？”
“搜了，”何管事又连忙道：“您放心，官府没查出什么来, 就是那些下人都被带走问话了, 如今还没放回来。”
刘嫚并不关心那些奴才，待听说书房没查出什么，一颗心已经放下了大半，她原是把五石散分了两份, 一份送去了宁王府, 剩下的一份五石散以及药方子, 都还留在手中，这是她以后的依仗了。
“不过，主子，咱们的酒铺被封了。”
刘嫚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道：“封就封了，再开一家就是。”
自从新丰酒铺被盯上了之后，刘嫚便已经好了准备，她是酒铺的东家，无论如何，官府都不会轻易放过她，只是刘嫚也没想到，才短短两日的功夫，她就出来了，莫不是萧汶在暗地里出手相助了？
刘嫚转念一想，黎枝枝也不过是一个郡主罢了，手无实权，又是异姓，想必衙门也不怎么把她当一回事，随意应付过去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冷笑，却依然难掩嫉恨之情。
因着府里的下人都被带去衙门问话了，偌大个府邸空荡荡的，静如死寂，刘嫚觉得口渴，却连个送水的都没有，最后何管事只好亲自去了。
不多时端了茶来，刘嫚伸手一摸，茶水是温的，半凉不烫，何管事有些尴尬，生怕她发怒，陪着小心道：“厨娘也被带去了，若非那日小人在铺子里看账，只怕也不能幸免。”
刘嫚有些心烦，但是对着忠心耿耿的下属，亦不好口出恶言，便喝了一口水，叮嘱道：“你明日一早就去官府，问问什么时候能把人都放出来。”
何管事领命去了，刘嫚这才起身，往自己的卧房而去，她在牢狱里熬了整整两日，除了万寿节那件事，刘嫚这辈子还没吃过这种苦，只觉得屈辱万分，又厌恨起黎枝枝来。
一边进了屋，刘嫚犹在盘算着，明日该去宁王府一趟拜访萧汶，问一问他……
不知从何处忽然传来一点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刘嫚猛地转过头去，警惕道：“谁？”
空气安静无声，屋里没点灯，到处都黑黢黢的，看不太真切，她心中惊疑不定，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遂在案几上摸索了一番，找到了火折子和烛台。
然而还没等她点起灯，脑后便被什么东西狠狠打了一下，一阵晕眩袭来，刘嫚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之前，她隐约看见一道黑影在面前闪过，俯身拣起了那个火折子，轻轻吹亮，映出了半张模糊的面孔，那是……
待刘嫚再次悠悠醒转的时候，屋里的灯台都已经被点起来了，她慢慢地张开眼睛，随即惊恐地发现，她竟被人绑了起来，后脑犹在隐隐作痛，刘嫚霎时间就想起被打晕之前的人影，看不太真切，但那个身形很熟悉……
她不安地思索着，正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刘嫚下意识抬起头，那人款款而出，映入眼帘的是朱色的裙摆，上面绣着精致的花鸟纹样，小巧的绣鞋，鞋尖上还缀着鸽蛋那么大的珍珠，华丽精美。
那正是她平日所穿的衣物。
待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刘嫚瞳仁骤然紧缩，震惊万分，再也无法维持冷静，脱口道：“是你！”
她本以为偷袭她的人是黎枝枝，却没想到竟是黎素晚！
眼下黎素晚作盛装打扮，穿着她往日里爱穿的红衣，像刘嫚一样，把发髻高高挽起，用各式金簪金钗点缀妆饰，眉心贴着花钿，模样娇美漂亮，可看在刘嫚眼中，只觉得她如恶鬼也似，心中升起一片寒意。
黎素晚怎么没死？
“我没有死，县主看起来很意外？”
黎素晚捧着烛台，一步步走过来，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刘嫚，让人想起蝎子的尾针，又如淬毒的匕首，刘嫚不禁慌了神，拱起身子，试图往后挪动，道：“你想做什么？来人，快来人！”
黎素晚忽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出来了：“你以为我是怎么进来的？你这偌大一个府里，空空如也，只有你一个人了，贱人！你也有今天！”
刘嫚顿时僵在原地，双眼不可置信地睁大，如置身冰窖中，手足发冷，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入了彀中，成为了砧板上的鱼肉。
原来不是官府轻轻放过了她，而是刻意为之！
黎枝枝故意把她府里的下人都抓走，又故意把她一个人放回来，好设计今日这一出戏码，刘嫚一颗心陡然沉入了谷底，她竭力掐住了掌心，才没有让自己当场失态，但即便如此，她的眼神仍旧透出了慌乱之意。
见她这般，黎素晚忍不住冷笑出声，道：“真不愧是县主，都到这个地步了，也还能端得住。”
说到这里，她忽然又道：“哦，差点忘了，你现在已经不是县主了，也是贱民一个。”
这话戳中了刘嫚的痛脚，她最恨旁人提起此事，不禁瞪了黎素晚一眼，黎素晚见状，反手就甩了她一巴掌，犹自不解恨，又噼噼啪啪打了十来个，直把刘嫚那张脸打得如猪头一般，红肿不堪。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还敢瞪我？瞧不起我？你这恶毒的贱人！你害我……我让你害我……”
黎素晚一边厉声打骂，一边似哭似笑，状若癫狂，像是恨不得把刘嫚整个撕烂了，刘嫚被打得痛叫不已，终是忍不住，开始出声求饶。
黎素晚却仿佛魔怔了一般，置若罔闻，双目通红如同恶鬼，发髻都散乱了，一堆金钗金簪七零八落地掉下来，她的动作突然停住，又直勾勾地看着刘嫚，道：“你喜欢吃包子吗？”
刘嫚正痛得浑身发抖，一时间没有回答，黎素晚便掐住她的脖子，睁大双眼，逼问道：“你吃包子吗？”
她像是有些神志不清了，刘嫚只好点头，连连道：“吃，我吃。”
“那就好，”黎素晚露出一个笑，道：“县主，我给你做包子吃。”
她说完，便站起身，去了屏风后面，刘嫚见状，立即坐起身来，挣了挣双手，捆她的是平日里用来装饰的披帛，本就柔软，经过方才一番挣扎，已经松动了不少。
刘嫚一咬牙，狠下心，把双手放到那烛台上，火焰舔舐着丝绸披帛，不一会儿就烧了起来，火烧着了皮肉，痛不可挡，刘嫚差点叫出声来，死死咬着下唇，又紧张地盯着那屏风瞧，生怕惊动了那个疯子。
屏风后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黎素晚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嘴里还轻轻哼着小曲儿，在寂静的内室里，听起来分外诡谲。
刘嫚心中暗骂不已，又恨毒了黎枝枝，竟设计害她，等她逃过此劫，一定要她百倍千倍地偿还！
还有黎素晚，她这次一定要亲手送她上路，拗断她的脖子。
披帛终于烧断了，刘嫚松了一口气，急急地去解腿上的束缚，谁知恰在这时，屏风旁边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县主，你不吃包子了吗？”
刘嫚吓得肝胆欲裂，猛然抬头望去，却见黎素晚正站在那儿，手藏在宽大的袖中，直勾勾地盯着她，眼里闪着恶毒又疯狂的光。
刘嫚浑身僵硬，咽了咽口水，道：“我吃，我吃包子。”
虽然不知道这贱人发的什么疯，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一心一意要吃包子，但是先稳住她总是没错的。
果然如她所料，黎素晚安静下来，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露出一个近乎诡异的笑：“好，我给你做啊。”
话音一落，不等刘嫚反应过来，她便感觉到肚腹一凉，紧接着，一阵剧痛袭来，她不可置信地缓缓低下头看去，尖锐的剪刀上犹自闪着寒光，霎时间血流如注，一眨眼的功夫，鲜血就流了一地。
黎素晚解释道：“要先放血，不然肉会腥。”
那一刻，刘嫚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包子。
雪蚕丝山水绣屏风上，蓦地盛开了一大朵鲜红的花，艳丽夺目……
……
夜色漆黑，天上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小雨，雨点落在芭蕉叶上，发出纷乱细密的轻响，宛如春蚕食桑，又如情人耳鬓厮磨间的喁喁私语，黎枝枝坐在窗下，一手支着头，像是正在发呆。
不多时，门外进来了一个人，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身形笔挺修长，如青松一般，正是萧晏。
他的发丝上沾染了些雨，在烛光下晶莹剔透，折射出细碎的光，萧晏道：“人抓住了，已经送到官府去了。”
黎枝枝回过头来，道：“刘嫚呢？”
萧晏想起徐听风那将吐未吐的情状，便索性略过，只道：“被黎素晚杀了。”
他说着，走近前来，见那窗开着，冷风吹了进来，不禁皱起眉，道：“不怕着凉么？”
便又伸手把窗合上，却听黎枝枝忽然道：“太子哥哥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萧晏正撑着伞，听了这话，像是才回过神，微微一怔：“什么？”
黎枝枝歪了头，看着他：“不觉得我非常恶毒么？挑拨离间，落井下石，用心险恶。”
她说这话时，一双眸子依旧清澈明亮，仿佛是发自内心的疑惑，又仿佛一种隐秘的试探。
萧晏略一沉默，道：“为何要这么问？”
黎枝枝固执道：“就是想问。”
萧晏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这么在意我的感受，枝枝，你是在担心什么吗？”
黎枝枝心中一跳，下意识别开视线，慢吞吞地否认道：“没有，少自作多情了。”
“是我自作多情么？”
萧晏短促地轻笑一声，忽然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了，近到黎枝枝能嗅到他身上的气味，淡淡的檀香，混着这深秋的寒凉，莫名让人想起山中的雨雾。
正在黎枝枝走神间，却听见那人在耳边轻声道：“你若有什么用心，不如也用在我身上，求之不得。”
温热的气息吐在耳廓处，带来一阵酥麻的微痒，令人心中战栗。
作者有话说：
好了，双双下线。
我发现我很喜欢写这种类似报应一样的剧情，上辈子宋凌云退了苏棠语的亲事，勾三搭四，害死苏棠语，这辈子被退亲，然后在勾三搭四中嘎了，鱼子酱上辈子抢男人，造谣坏苏棠语的名声，这辈子自己名声稀烂，男人也没了，上辈子黎素晚和萧嫚勾结，害死女主，这辈子她俩翻脸成仇互捅刀子。
也算是求仁得仁。

第一百三十九章
书房内, 灯烛微明，空气很安静，只能听见雨点敲打窗棂时发出的轻响, 黎枝枝僵坐在原地，心跳一点点加快, 像水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泡沫，摇曳着, 飞速地向上……
萧晏还没有退开, 他们就保持着这样近的距离，这般暧昧的姿势, 近乎呼吸相闻, 那如雨雾一般的气息一点点沁入肺腑，直到门外传来一点动静, 紧接着, 书房的门被推开, 与此同时，长公主的声音传来。
“枝枝，你——”
黎枝枝吓了一跳，下意识推开萧晏，慌张地看向门口, 双眸圆睁, 好似一只受惊的猫儿，唤道：“娘。”
长公主进来的时候，自然是看见了两人那暧昧的距离，但见女儿神色惊慌至此, 便只作不知, 笑道：“听下人说你在这儿, 娘还道你是在画画呢。”
她说着，又不动声色地瞪了萧晏一眼，面上和蔼可亲地道：“小五也来了啊？”
黎枝枝便站起来，小心观察长公主的表情，见其面无异色，这才放下心中的忐忑，道：“您找我有什么事么？”
“之前不是同你说过么？”长公主笑眯眯地道：“秋猎的事情，我让人给你挑了几匹好马，在御马苑，等过几日天气好了，你就去试一试，看看合不合心意。”
黎枝枝听罢，立即应下来：“好。”
长公主又与萧晏说了几句话，眼看天色不早，萧晏便提出了告辞，与长公主一道走了，待书房的门再次合上，黎枝枝才终于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推开轩窗，雨还在下，只是没之前那么大了，瑟瑟的风送来深秋季节里特有的清寒，夹杂着潮湿的水汽，莫名和萧晏身上的气味有些相似，如云如雾，挥之不散，就像一颗草籽落入泥中，飞快地生长起来……
另一边，长公主和萧晏一同走过游廊，一边不满地数落他：“你不要欺负我们枝枝，没羞没臊的，要脸不要？你看看方才把她吓成什么样了？”
萧晏轻咳一声，道：“姑姑，方才是您吓到她的。”
“胡说，”长公主瞪他一眼，道：“若非你举止孟浪轻浮，她怎会如此？”
萧晏知道这时候不要同她争辩，便索性道：“姑姑，您说过的，只要枝枝喜欢，您再无二话。”
长公主一噎，斜睨他，道：“那她喜欢吗？”
萧晏道：“不讨厌便是有几分喜欢。”
长公主简直要对他刮目相看，震惊道：“我看着你长大，头一回知道你竟有这般厚实的脸皮。”
萧晏颔首道：“不单是姑姑，侄儿也是头一回知道，可见天下无难能不可为之事，而有能为必可成之人。”
长公主：……
“你如今真是越发不要脸了。”
……
次日一早，宁王府。
“真死了？！”
萧汶从椅子上弹起来，表情惊疑不定，沉声道：“她怎么死的？”
下人连忙答道：“听人说，是刘府里进了贼人，正好叫刘嫚打了个照面，一时没躲过去，就被杀了。”
萧汶紧皱着眉，道：“什么贼人？现在何处？”
“叫官府抓了，具体是什么人，也还不知。”
“这么巧？”萧汶冷笑一声，道：“刘嫚一死，贼就被抓了，那衙门的人是等在刘府外头么？”
下人迟疑道：“您的意思是……”
萧汶没回答他，只是自言自语道：“她死便死了，那方子却还没给我，这贱人拿捏着我的把柄，如今倒好了……”
没有五石散，他以后怎么办？
想到这里，萧汶的神情变得愤怒而暴戾，用力捶了一下书案，引得那笔架上的笔一阵乱摇，正在这时，外面又进来一个下人，手里捧着一封信，道：“世子，有人送了信来，是给您的。”
萧汶起先并不在意，但是目光在那信封上扫过，倏然顿住，他劈手将信夺了过来，启开火漆，从里面拿出了薄薄一张信笺，上面只写着数行簪花小楷：世子若想得到剩余的五石散以及药方，只需用黎枝枝的性命交换……
落款是刘嫚，萧汶看了半晌，将那一张信笺捏成团，握在手心，冷声问下人道：“送信的人呢？”
“已走了，”下人顿了顿，有些莫名地道：“他还说了一句话，若世子事成，他必然会将东西亲手奉上。”
萧汶的眼底霎时间浮现几分幽暗之色。
……
过了几日，刘嫚被杀的案子已经结了，而黎素晚则是彻底疯了，她被关在牢里，整日不是大哭，就是大笑，偶尔又咒骂不休，她虽然疯疯癫癫，却对自己杀死刘嫚一事供认不讳，甚至还十分详细地描述自己当时是如何动手的，直听得审她的官员大为皱眉，当即判了她斩首之刑，秋后处决。
这些都是黎枝枝从萧晏那里听来的，他如今在刑部任职，对案情的走势了如指掌，整个案子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过黎枝枝一字。
黎枝枝暗自猜测，萧晏大概是从中动了手脚，毕竟黎素晚已经疯了，一个疯子，又怎么可能藏得住事情呢？更何况黎素晚那样恨她，心里巴不得把她也拖下水。
不过，被人这样包庇的感觉，确实很不错。
又过了几日，天气逐渐放了晴，黎枝枝听了长公主的嘱咐，去御马苑挑马，却意外地在那里碰到了容妃，以及景明帝。
容妃自然也看见了她，笑吟吟地招手唤她过去，黎枝枝走近前，向二人施礼，景明帝抬了抬手，打量她几眼，道：“来挑秋猎的马？”
黎枝枝恭敬道：“是。”
景明帝微微点头，吩咐御马监道：“去把那一匹踏雪牵过来。”
御马监忙不迭去了，不多时，便牵来了一匹大黑马，那马儿通体被覆漆黑的毛发，油光水滑，四蹄雪白，体型异常高大，看着威风凛凛，黎枝枝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它。
容妃惊叹道：“这匹马好漂亮啊！”
“踏雪是康居马，一日可行千里，性情却温顺，耐力颇好，”景明帝对黎枝枝道：“你去试试。”
容妃讶异道：“皇上是想把这匹马赐给郡主？”
她又看了黎枝枝一眼，忍不住提醒帝王道：“以郡主的体力，恐怕不好驾驭这匹马，皇上倒不如给她换那一匹绝尘。”
黎枝枝也有点震惊，不是她妄自菲薄，只是这匹马实在太过高大了，她恐怕需要搭个梯子才能爬上去，更不要说抓着马缰去驯马了，马驯她还差不多，这若是摔下来，恐怕脑瓜子当场就会开花。
黎枝枝不敢逞强，踌躇道：“启禀皇上，臣女不善骑术，恐怕要辜负了皇上的好意。”
谁知景明帝听了，道：“无妨，既然如此，便让这匹马的主人来教你吧。”
说罢，便吩咐宫人道：“去把太子叫过来。”
黎枝枝傻眼了，这匹马还是萧晏的？
作者有话说：
景明帝：朕已经尽力了，希望逆子争气点。

第一百四十章
不多时, 萧晏便来了，他看了黎枝枝一眼，又向景明帝行礼：“不知父皇唤儿臣前来, 有何要事？”
景明帝指着那匹名为踏雪的马，道：“朕欲将其赐给昭华郡主, 你意下如何？”
萧晏微微一怔，很快便道：“但凭父皇吩咐。”
景明帝半点不觉得意外, 只是颔首, 道：“昭华郡主不善骑马，你先教一教她罢。”
“儿臣遵旨。”
萧晏说完, 便转向黎枝枝, 凤眸中透着笑意，十分客气地道：“郡主, 请。”
黎枝枝有些茫然, 她今日只是来挑马的, 不知事情为何演变成了这样，皇帝赐马也就罢了，还命太子亲自来教她，看萧晏这模样，指尖还沾了新墨, 显然是刚从公事中抽身出来的。
她只好道：“那就有劳太子哥哥了。”
侍从扶着黎枝枝上了马背, 这个位置实在太高了，她的视野霎时变得开阔起来，透过那些茂盛的树冠，甚至能看见远处皇宫的金顶琉璃瓦。
御马苑的主事待要去牵马缰, 却被萧晏拦住了, 让他退到一旁, 自己亲自牵过马缰，对黎枝枝道：“坐稳了。”
黎枝枝应下，心中却不免有些紧张，她之前在黔山猎场也是乘过马的，但是这次和那次完全不同，不提景明帝和容妃在旁边看着，乘马和骑马就根本不是一回事。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萧晏抬起头看过来，秋日的天空澄碧瓦蓝，阳光落在他俊美的眉眼上，打上了一层金色的微光，勾勒出流畅好看的线条，那双凤眸里隐约有碎光，流而不动，他微微一笑，道：“别怕。”
只这一句，奇迹般地，黎枝枝忽然安定下来，她暗自呼出一口气，如景明帝所说，这马儿确实很温顺，又或者是因为它的主人在这里的缘故，它走得很稳，黎枝枝坐在马背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她心中暗想，不愧是天家养的马儿，果真不同寻常。
众人看着太子殿下亲自牵马，往远处的马场而去，容妃看向身旁的景明帝，笑着打趣道：“臣妾瞧着太子殿下和郡主很是般配呢。”
“嗯，”景明帝轻轻应了一声，负着手，看着那两道人影逐渐走远，片刻后，才道：“还行。”
容妃哪能不知道他？天子素来内敛少言，这一句还行，就已经是很不错的评价了，她美目一转，笑吟吟地问道：“皇上是有意撮合他们？”
景明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太子就要及冠了。”
言下之意，就是确实该议亲事了，容妃跟在帝王身旁，两人徐徐而行，她摇着纨扇笑言：“臣妾还以为皇上半点都不着急呢，从前礼部也为太子殿下议亲，小姐们的画像攒了一大摞，结果您一个都不满意，都给送回去了。”
闻言，景明帝看了她一眼，道：“朕有什么不满意的？是他自己不满意。”
容妃轻轻咦了一声，她忽然就想起外头那些传言来，说太子殿下的亲事有什么三不议，正三品以上官员家的女眷，不可议，王侯伯爵家的，亦不能议，现任朝中武将的，更不能议，于是众人皆以为是天子的意思，如今听这话，竟似乎有内情，容妃不禁好奇问道：“太子殿下为何不满意？”
景明帝淡淡道：“朕如何知道？派人送去的画像，他一个都没瞧上，全退回去了。”
当时礼部尚书捧着那一堆画轴，表情一言难尽，又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敢问太子殿下是觉得哪些小姐不合适？微臣下次好避开些。
景明帝哪能知道萧晏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平日里他们父子之间就甚少交流，每天唯一的会面就是萧晏进宫请个安，请完就走，准时准点，跟应卯似的，景明帝成日忙于国事，也懒得去探究这些儿女心思，便随口敷衍道：这上面的都不合适。
礼部尚书听罢，欲言又止，捧着那堆卷轴退下去了，再后来不知怎么，竟没人再提起给太子议亲的事情，而萧晏自己也并不在意，既然他本人都无所谓，景明帝就更懒得管了，他每天折子都不够时间批的，哪有心思去理会这些琐事？
只要没人催，他就可以少操心一件事，也好，毕竟在景明帝看来，娶媳妇这种事情，晚点儿就晚点儿，没什么要紧的，就萧晏当时那游手好闲混日子的模样，自己都没活明白呢，还娶媳妇生孩子？
思及此处，景明帝又对容妃道：“想是他当时脑子里没长那根筋，如今动了春心，就自然长出来了。”
容妃：……
天子原本是随口一句话，底下的人就挖空心思揣摩，恨不得从一个字里咂摸出三种意思来，容妃想起外面那些众说纷纭的传言，景明帝好似一直背了一口恁大的黑锅，偏偏他自己还半点没察觉。
罢了，容妃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提醒他了，只是笑道：“如今太子殿下红鸾星动，怕是好事将近了。”
“他动他的，”景明帝不以为意道：“人家肯不肯还尚未可知，若是旁人，他兴许还能凭着身份，以势压人，可这黎枝枝是他姑母的女儿，他要是敢动歪心思，只怕要脱一层皮。”
说到这里，景明帝顿了顿，又道：“罢了，他自己的事情，由得他去。”
话里话外都是无所谓的态度，容妃心中不信，故意忍俊不禁道：“这太子殿下娶不着太子妃，皇上也不管？”
“不管，”景明帝语气淡淡道：“朕吃多了人参燕窝，来管他这档子破事。”
……
却说黎枝枝跟萧晏去了马场，这地方开阔得很，数十丈见方，如今已是深秋，草也枯黄了，被阳光照得金灿灿一旁，仿佛铺了一层绒毯似的，让人忍不住想上去打几个滚。
走了一阵子，黎枝枝已经有些熟悉这匹马了，彻底放松下来，但见它那长长的鬃毛被风吹起来，忍不住伸手去拨弄，甚至还很有兴致地给它编了个小辫。
正在她玩得开心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是萧晏，他不知在旁边看了多久了，黎枝枝顿时有些心虚，太子殿下亲自给她牵马就算了，她还不专心，也着实是不该。
于是她拨了拨那条小辫子，把它藏在马鬃里头，又讨好地冲萧晏笑了笑，道：“太子哥哥累不累？”
少女笑容明媚，眉眼弯弯，长长的睫羽上闪烁着金色的碎光，眼波清亮如水，般般入画，兴许她自己没发觉，只这么笑着，自透出一种天真可爱的惑人意味。
萧晏看了她半晌，问道：“想不想跑马？”
听闻此言，黎枝枝顿时心动起来，又有些害怕，道：“我不会。”
“我自然会教你。”
黎枝枝有些跃跃欲试，只见萧晏走到马儿旁边，轻轻拍了拍它的鬃毛，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马儿扬了扬头，呼哧呼哧打了一个响鼻，仿佛在回应。
萧晏的身形颀长高大，但是在那匹马面前，依然显得有些不够看，然而也不知他是如何做的，只轻轻撑了一下马鞍便翻身上来了，动作利落干净，如行云流水一般，看起来竟有几分赏心悦目。
他坐在黎枝枝的身后，略略探身，两人之间的距离便靠得愈近了，黎枝枝下意识低头，看见萧晏的手穿过她的腰侧，握住了马缰，那双手生得很好看，修长白皙，十指骨节分明，手背上隐约有些微的青筋凸起，是淡淡的青蓝色，指尖还染着一点墨迹，让这双手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文人，带着温雅的意味。
不知为何，黎枝枝的心跳忽然快了许多，她下意识移开视线，好让自己的目光离开那双手，落在马场的草地上，勉强平定了心绪。
谁料正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个略略压低的声音：“你害怕？”
温热的气息吹拂过耳廓，黎枝枝的身子忍不住轻颤了一下，那种熟悉的战栗感又袭来了，和上次一样，令她几乎不能动弹，与之相同的，则是那淡淡的檀香气味，在这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暖融融的，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简直无孔不入。
日头似乎有点太大了，照得她有一种晕眩感，面上微微发热，一路烧到了耳根去了。
她却不知，萧晏坐在她身后，紧盯着那如白玉一般的耳垂，一点点染上绯色，变红，在明亮的阳光下近乎半透明，像夏日的樱桃，又或是石榴籽。
让人想将其抿在唇间，舔|舐厮磨，又或是轻轻啃咬，仔细品尝那甘美的滋味。
太子殿下那双凤眸变得愈发幽深，他一点点收紧马缰，不可避免的，修长的手指碰到了另一双手，是与他不同的纤细嫩滑，柔若无骨，指尖不经意相触时，两人同时颤了一下，酥麻之感迅速蔓延开去，让人神魂都为之战栗起来。
黎枝枝被这种感觉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缩回去，却被那双手紧紧握住了，粗糙的马缰嵌在掌心，耳边传来萧晏微哑的声音：“随意松开缰绳，是骑马之大忌。”
黎枝枝轻轻咬住下唇，竭力让自己把心神从那双手上收回来，试图转移注意力，忽然想起方才萧晏对着马低声说了一句话，不禁有些好奇地问道：“太子哥哥方才和马儿说了什么？”
萧晏一时间没说话，正在黎枝枝疑惑的时候，他才用一种慵懒又带着笑意的语气，道：“哦，我和踏雪说，马背上是我的心上人，让它乖一点，不要吓到你。”
作者有话说：
容妃：皇上真是背了好大一口锅啊！

第一百四十一章
踏雪确实很乖, 但黎枝枝绝不相信这是萧晏的功劳，她压下紧张的情绪，故作平静地道：“马如何能听得懂人话？”
闻言, 萧晏只轻笑起来，他忽然吹了一声口哨, 唤道：“踏雪。”
原本还在缓缓踱步的马儿停了一下，紧接着, 它开始小步跑了起来, 黎枝枝吓了一跳，下意识握紧了缰绳, 往后仰了仰, 正好撞入了身后人的怀中，她单薄的肩背贴上对方坚实的胸膛, 有一瞬间, 黎枝枝甚至能感觉到一阵如擂鼓一般的心跳, 不知究竟是谁的。
踏雪越跑越快，有风迎面吹来，带着秋日里特有的微寒，令人心神都为之一清，黎枝枝忍不住微微眯起眼, 看向远处, 天幕呈现出一种静谧的瓦蓝，琉璃一般的干净清透，偶有数点飞鸟掠过，惬意闲适。
“踏雪是大皇兄送给我的。”
黎枝枝一怔, 转头看向身后的萧晏, 他亦微微垂着眼, 就这么望过来，阳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轻浅的影子，显得异常俊美，唇边噙着笑意，道：“那时候它还只是一匹马驹，我亲手将它养大，最是通人性，有时候不必说，它就知道我要做什么。”
黎枝枝有些意外：“大皇子？”
“嗯，”萧晏道：“你应该听说过他，废太子萧晋，他曾经有一匹浑身雪白的康居马，名叫行云，跑起来像风一样，我那时年纪还小，十分羡慕，总是去校场看他骑马习武，大皇兄每每看见了，都会带着我坐上去跑一圈。”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母妃过世，我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去校场，有一天，他忽然来见我，说要送我一匹马，就是踏雪。”
萧晏还记得那时皇长兄的表情，他带着几分歉然，笑道：本想让人给你找一匹和行云一般的白马，只可惜时间匆促，白马可遇不可求，不过这乌蹄踏雪也很不错，你先骑着，等往后找到白马了，皇兄再给你送来。
萧晏的手臂紧了紧，这个动作让黎枝枝有一种自己被他拥在怀中的错觉，她敏锐地察觉到，此时的萧晏大概是有些难过的，于是她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萧晏继续道：“后来皇兄去世了，行云便再不肯让其他人近身，若是强行靠近，便会暴躁伤人，因它实在不能驯化，御马苑便打算将它杀了。”
听到这里，黎枝枝下意识蹙起眉，不解道：“为什么？我看御马苑养了那么多马，纵使行云不听话，也不该杀它。”
萧晏看着她，用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散的鬓发，动作近乎温柔，他耐心地解释道：“一来是行云已快过了壮年，二来是康居马高大健壮，天生便是马群中的佼佼者，其他的马都认它做头领，倘若头马不听话，别的马也会有样学样，更加不服管教。”
黎枝枝忍不住追问道：“后来呢？行云还活着么？”
“自然活着，”萧晏答道：“我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去驯它，只是有一次没注意，被它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黎枝枝低呼一声，萧晏看着她，似笑非笑道：“心疼了？”
语气故作轻挑，黎枝枝轻瞪了他一眼，又羞又恼，不似生气，倒像是在撒娇，萧晏被这一瞪，只觉得通体舒泰，黎枝枝没好气道：“你的腿就是那时摔折的么？”
“那倒没有，”萧晏十分嘴硬，否认道：“只摔了一下，因那时眼看就要成功了，我便又重新上了马背，之后果然驯服了它。”
说到这里，他顿了片刻，才继续道：“等后来出了御马苑，我才觉得腿疼，请太医来看，发现是折了。”
萧晏的语气轻描淡写，然而黎枝枝却知道其中有多不容易，她看着身下的马儿，有些难以想象当时萧晏是怎么做到的，又忍不住抱怨道：“方才皇上还和我说康居马都很温顺，脾气好，想来都是哄人的。”
萧晏想了想，解释道：“这话倒确实是不假，康居马虽然性子温顺，却很认主，平日里不许生人近身的，不过你放心，如今踏雪既然肯让你骑，便是接纳了你，你若是拒绝，它反而会难过。”
像是听懂了萧晏的话，踏雪立即咴咴叫起来，长长的鬃毛被风吹得飘扬，潇洒飘逸，那根小小的辫子也随之起落不定，叫人觉得可爱。
黎枝枝忍不住探手摸了摸它，心里也生出几分由衷的喜欢来，转头对萧晏道：“踏雪如今送给了我，那太子哥哥怎么办呢？”
因为有风的缘故，少女的睫羽在风中簌簌地颤着，可怜又可爱，像一片柔软的羽毛，在萧晏的心间擦过，带来一阵微痒，让他很想做点什么，比如亲吻，又或是将她抱住，揉进怀中。
萧晏定定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道：“无妨，我们可以共乘一骑，踏雪这么厉害，又不是驮不起来。”
黎枝枝：……
……
若想要学骑马，非一日能成，于是此后隔三差五，萧晏便带黎枝枝去御马苑，二人的关系不可避免地愈发亲近起来，长公主对这一切毫无所觉，还问黎枝枝道：可挑到合心意的马了？
不知怎么，黎枝枝莫名有些心虚，只答道：挑到了。
确实是挑到了，只不过不是长公主挑的那几匹罢了。
又过了一些日子，眼看距离秋猎越来越近，天气也变得更冷了，清早起来时，寒露成了霜，晶莹剔透，如雪一般洁白，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轻响，沙沙好听。
黎枝枝换上暖和的袄子，前不久萧晏还送了她一个小手炉，样式精致好看，上面镶着金制的花鸟纹样，在天光下闪闪发亮。
这一日清早，宫里忽然派了人来公主府传话，请黎枝枝入宫，说七公主想她，黎枝枝确然有好一阵子没见过萧如乐了，闻言欣然前往，还带了许多小玩意，各色点心，都是她近些日子专给萧如乐收集的。
等入了宫，青衣内侍引着黎枝枝穿过长长的宫道，迎面过来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簇拥着一名女子，她穿着一袭水色的宫装，玉颜胜雪，眉如远山，气质清冷冷的，正是纯妃。
黎枝枝立即停下来，福身施礼：“见过纯妃娘娘，娘娘万安。”
黎枝枝虽然偶尔会入宫，但是她与纯妃平日里没打过什么交道，更遑论交情了，原以为只是擦肩而过，行个礼也就罢了，却不想纯妃竟然站住了，道：“这么早，昭华郡主这是要去翠浓宫？”
黎枝枝轻声答道：“回娘娘的话，是七公主殿下召臣女入宫的。”
纯妃打量她几眼，道：“果然是个美人胚子，当初皇上对你另眼相待，本宫还道你也要入后宫了呢。”
这话不冷不热的，黎枝枝听得暗暗皱眉，大概是因为她和容妃走得近，对方看她不顺眼，黎枝枝想起之前听容妃说过，纯妃曾经在景明帝面前上眼药，再加上辈子游春宴的事情，黎枝枝对此女的好感已跌入谷底，遂不卑不亢地道：“娘娘说笑了，臣女如今认了长公主殿下为义母，虽无血缘，却有亲缘，皇上待臣女是长辈之爱，娘娘怎能如此揣测圣上呢？”
她说完，抬起头直视纯妃，面上还是笑着，道：“这可是大不敬啊。”
纯妃的脸色沉了下去，冷嘲道：“你倒是牙尖嘴利，是本宫看走眼了。”
她这番神态，之前那点清冷便消失殆尽，无端端显得刻薄起来，黎枝枝也并不怕她，反而笑道：“娘娘过奖，臣女本与娘娘素无交情，何来看走眼一说？”
纯妃像是被气到了，没再理会她，带着一行人走了，黎枝枝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她不知为何又停了下来，扶着宫婢，略略弯腰，不知是怎么了。
这点小事，黎枝枝并没放心上，跟着宫人去见了萧如乐，乍一见她，萧如乐便风风火火地冲过来，扑在她怀中，黎枝枝被撞得踉跄几步，抬手搂住她，两人笑闹起来。
黎枝枝问她：“在宫里好不好玩？”
萧如乐点点头，又摇摇头，黎枝枝有些好笑道：“这究竟是好玩还是不好玩？”
萧如乐搂着她的腰，小心觑她的表情，撇着嘴，扭扭捏捏道：“好玩是好玩，不过还是很想皇兄和姐姐，你们什么时候能接阿央出去啊？”
黎枝枝不知如何回答，萧如乐见状，又开始使出绝技，撒娇耍痴地闹腾：“阿央想同皇兄姐姐住在一起，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成亲啊？”
旁边几个宫人都忍不住轻笑出声，黎枝枝登时涨红了脸，低声道：“谁说我们要成亲了？不要胡说。”
“皇兄说的！”萧如乐提高了声音，振振有词道：“他说只有姐姐才不会嫌弃阿央，如果你们成了亲，阿央就可以和你们住在一起唔——”
黎枝枝忍无可忍，拿起一块糕点，堵住了她的嘴，道：“他在胡说八道，你别听他的。”
萧如乐唔唔唔地吃着点心，用一双干净分明的眼睛盯着她瞧，她生了一双漂亮的凤眼，和萧晏如出一辙，只是线条更柔和一些，透着天真懵懂的意味，而萧晏的眼睛则是更为凌厉，当他笑起来时，那些凌厉又都化作了温柔。
意识到自己又想起了那人，黎枝枝不禁有些窘迫起来，萧如乐吃完了糕点，又蹭过来，不死心地道：“你们真的不成亲啊？”
黎枝枝瞥她一眼，萧如乐急了，站起来，又转到她旁边，劝道：“我皇兄挺好的，除了脾气有点差，嘴巴有点坏，还经常骂我以外……他真的挺好的。”
萧如乐说完，忍不住捂住心口，怎么办？她都觉得自己的良心有点痛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波啊，是反向操作。
你哥知道了，你怕是要在宫里呆一辈子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黎枝枝陪着萧如乐玩了小半日, 好容易才让她忘记了成亲这个话题，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又对萧晏恨得有些牙痒痒, 必然是他教唆的。
正在这时，一个朱衣太监进来了, 向两人行礼，又陪着笑对萧如乐道：“皇上下朝了, 请公主过去呢, 说您昨儿想要的那个瓷偶人已经送来了，让您过去看看。”
萧如乐兴奋地站起来, 又舍不得和黎枝枝分开, 遂央求道：“姐姐和我一起去吧？”
黎枝枝看了看那太监，笑着摇首, 道：“时候不早, 我也该回去了, 等下回再来看你。”
萧如乐求了两回，未果，便只好依依不舍地道：“那你可千万要记得啊。”
她走到了门口，还不忘一步三回头，谆谆劝道：“姐姐, 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呀, 你若是舍不得姑姑，我哥哥也可以入赘的。”
她强调道：“大家好好商量。”
黎枝枝：……
她扶额，忍俊不禁道：“你还是快去吧。”
萧如乐跟着内侍去了干清宫，几个侍卫正在殿门口值守, 殿里静悄悄的, 日光照进去, 投下斜斜的影子，她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进去，反而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旁边一个年轻侍卫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她，萧如乐发觉了，也看回去，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后，她忽然冲他吐了吐舌头，一副古灵精怪的模样。
那侍卫忍不住想笑，被旁边的侍卫统领瞪了一眼，他连忙收起笑，转过头，再次望向前方，开始目不斜视，聚精会神。
萧如乐好奇地伸手在他眼前招了招，那侍卫又悄悄瞥过来，萧如乐小声问道：“你在这里站多久啦？”
年轻侍卫一愣，旁边传来一声轻咳，低声提醒道：“薛怀，七公主殿下问你话呢。”
那名叫薛怀的侍卫便一板一眼地答道：“回禀公主殿下，臣已上值两个半时辰了。”
萧如乐听罢，不禁感慨道：“可真辛苦啊。”
“为皇上效劳，是臣之本分。”
“那也很辛苦，”萧如乐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的小荷包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团帕子来，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两块芸豆糕，雪雪白的，做成小兔子的模样，甚是可爱。
她分了一块递给薛怀，笑道：“给你，这糕点是我姐姐特意从八仙楼买的哦。”
看着少女明媚灿烂的笑意，年轻的侍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萧如乐以为他嫌少，解释道：“剩下一块我要给父皇的，不能给你。”
“做人要懂得知足常乐，”萧如乐郑重其事地教训完，又拉过他的手，不由分说，把那那块芸豆糕往上一放，径自走了。
萧如乐轻手轻脚地进了内殿，却见景明帝靠在榻边，微微阖起双目，似在闭目养神，老太医在旁边替他请脉，看见萧如乐来，正想行礼，萧如乐却冲他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示意他别说话。
老太医张了张口，才刚刚抬起的屁股又坐了回去。
萧如乐轻轻地摸到景明帝旁边，冷不丁伸手，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老太医看在眼里，一颗心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老天爷，那可是皇上！您的胆子真大啊。
景明帝果然被吓了一跳，蓦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如箭，待发现面前的人是萧如乐，目光又变得柔和下来，他一贯喜怒不形于色，哪怕是受惊，也看不太出来，萧如乐很是失望，道：“没吓到父皇啊？”
听闻此言，景明帝便用手抚了抚心口，作出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慢吞吞地道：“吓死朕了。”
萧如乐这才得意地笑起来，景明帝向她招手，叫她在旁边坐下，内侍连忙捧了一个锦盒上来，景明帝示意道：“打开看看。”
萧如乐揭开锦盒，只见明黄的衬布上，放着一个漂亮的瓷偶人，洁白如玉，大眼睛，小嘴巴，脸颊红红，梳着发髻，穿着鹅黄的衫子，腰间还挂着一个小荷包，看起来十分精致。
“呀！”萧如乐欢呼一声，将那偶人拿起来打量，惊喜道：“这是阿央啊！”
最令人惊奇的是，那偶人的手足都是可以活动的，能坐能卧，萧如乐得了这新奇的玩意儿，爱不释手，又想起一事，连忙把用帕子包着的芸豆糕送给景明帝，道：“父皇吃。”
景明帝十分欣慰，小心地拈了那芸豆糕，正欲送入口中，忽然间，只听一声脆响，那白瓷偶人便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碎瓷飞溅，引来宫人们惊呼。
景明帝一抬头，便看见萧如乐死死捂着肚子，小脸煞白一片，哇地一下便吐出血来。
“阿央！”
芸豆糕做的小兔子掉落在地，骨碌碌地滚到碎瓷旁边，方才停下来……
……
很快，消息便传到了公主府，黎枝枝跟着长公主赶到宫里的时候，侍卫却将她们挡在了干清门外，毕恭毕敬地道：“请长公主和郡主稍待片刻，且容臣前去通禀。”
黎枝枝立即问他：“七公主现在如何了？”
“臣不知。”
那侍卫说完便走了，黎枝枝的脸色微变，不安地看了长公主一眼，长公主立即拉住她的手，安慰道：“没事的，咱们阿央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可即便如此，她眼底依然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色，长公主只知道黎枝枝今日入宫见萧如乐了，却没想到一转眼竟然会出这样的事情！
又过了一会，那殿门里匆匆出来一个人，身形挺拔修长，穿着一袭玄色的燕服，正是萧晏，他走近前来，唤道：“姑姑，枝枝。”
长公主连忙问道：“阿央如何了？”
萧晏的表情凝重，引着她往大殿的方向走，一边答道：“所幸当时太医在旁边，救治及时，方才服了解毒汤，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
长公主和黎枝枝皆是齐齐松了一口气，她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长公主又问：“可查出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萧晏皱着眉，道：“还没有，父皇正在审问阿央身边的人。”
说话间，三人已到了殿前，长公主率先入了殿，萧晏却落后一步，与黎枝枝并肩而行，她下意识转头看过去，正好撞入那双熟悉的凤眸之中，不由微微一怔。
萧晏低声道：“不要担心。”
片刻之后，黎枝枝轻轻应了一声：“嗯。”
两人一齐入了殿，里面安静无比，但见景明帝坐在榻边，神色冷肃，他面前跪了一地的宫人，一个个惶恐万分，抖如筛糠，有那胆小的，已经怕得哭了起来，啜泣之声隐约。
“朕再问一遍，”帝王的声音里透着怒意：“是谁做的？”
一名宫婢颤着声回道：“皇上饶命，奴婢真的不知道啊，公主殿下她今日只吃了一些糕点，别的什么都没有吃。”
黎枝枝心里蓦地一突，果然，景明帝问道：“是什么糕点？”
“就是一些寻常的点心，豌豆黄，芸豆糕之类的，是、是昭华郡主带来的。”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黎枝枝身上，长公主表情一变，立即道：“皇上，此事必有误会，枝枝她——”
景明帝手一抬，制止了她的话头，一双锐利的眼睛打量着黎枝枝，叫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又吩咐一旁的内侍，道：“把东西拿来。”
内侍去了，不多时捧来一个雕花描金的朱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块芸豆糕，色白如雪，做成了小兔子的模样，黎枝枝的心登时往下一沉，这确实是她给萧如乐买的，因觉得它的样式十分可爱，便特意带来哄萧如乐。
老太医用银针试了那糕点，未见变化，他想了想，用手指小心在上面摸了一下，又轻轻捻动，指尖沾上了一层细腻的白色粉末，如同糯米粉一般。
他将那粉末放到鼻端嗅了嗅，又尝了一下，立即吐了出来，对景明帝道：“启禀皇上，就是此物，乃是川乌磨成了粉，炮制后可以入药，但是生服有大毒，所幸这是洒在糕点上的，公主服下的不多，又及时就医，故而未有大碍。”
他说着，又想起这糕点是萧如乐送给景明帝的，十分后怕地道：“幸好皇上方才没有吃。”
众人表情皆是一变，若是天子吃了的话，那问题就更严重了！
黎枝枝的脸色微白，目光落在地上，心思飞快地转着，她买的糕点，带进宫之前，绝不会有问题，那就是入宫之后被下了毒。
黎枝枝仔细地回忆着之前的情形，见到萧如乐后，她便将糕点交给了那些宫人，但萧如乐有一个习惯，她不喜欢那些包糕点的油纸，总觉得有气味，故而命人把糕点摆在食盘中，想来就是那个时候，被人偷偷动了手脚。
这确实是她的疏忽，黎枝枝心中沉甸甸的，正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碰了碰，下一刻，一只手牵住了她的手腕，轻轻握了握，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不必转头，便知道那人是萧晏。
殿内的气氛仍旧凝重，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黎枝枝身上，于是那些跪在地上的宫婢大松一口气，如同逃过一劫，之前说话的那个人更是连连道：“这些糕点都是昭华郡主带来的，奴婢们真的不知情，求皇上饶命啊！”
萧晏看向她，凤眸中盛满了冰冷的隐怒，他上前一步，挡在了黎枝枝身前，向景明帝求情道：“父皇，此事应与枝枝无关。”
长公主也立即道：“皇上，这其中一定有隐情，枝枝怎么可能害阿央呢？”
景明帝半晌不语，表情沉沉的，叫人看不出喜怒来，萧晏的心不住往下沉落，那一瞬间，无数纷乱的思绪在脑中掠过，他忽然想起了多年以前的大皇兄，倾倒的酒杯，纸上那一片淋漓的墨色，字字如泣血……
萧晏心中涌起了久违的恐惧，他握住黎枝枝的手下意识用力，紧紧扣在掌心，仿佛只要这样，他便可以将她留住。
萧晏抿起唇，下颔微微绷起，下一刻，他忽然跪了下去，加重语气对景明帝道：“一定是有人在借机暗算阿央，陷害枝枝，儿臣求父皇明鉴。”
所有人都愣住了，万万没想到先跪下的人竟然会是太子殿下，黎枝枝也是一怔，紧接着，亦是跟着跪下去，求道：“皇上，此事绝非臣女所为，臣女愿以性命起誓。”
殿内鸦雀无声，针落可闻，景明帝看着面前这两人，一时没有言语，片刻后，他才微微皱起眉，对萧晏冷嘲道：“朕还什么都没有说，你急什么？朕看起来像是那种没脑子的蠢人？”
作者有话说：
景明帝：又不是拜堂，跪那么快干什么？
他们对朕的智商有什么误解吗？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天子的话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长公主率先反应过来，松了一口气，道：“皇上圣明。”
说着, 又向萧晏和黎枝枝使眼色：“快快起来，皇上一定能查明真相, 抓住那下毒之人，给阿央出气。”
黎枝枝心中也是一松, 对景明帝恭敬道：“这些糕点确实是臣女带给七公主的, 只是在这之前，也有其他人经手, 若臣女真的有意谋害七公主, 又岂会做得如此明显呢？”
这话一出，那些宫人们又各个惊慌起来, 磕头的磕头, 喊冤的喊冤, 都说不是自己干的，景明帝却不为所动，只冷冷问道：“试毒的人呢？”
人群安静了片刻，有两名太监膝行出来，满面惊恐, 景明帝厉声诘问道：“为主试毒, 本是你们的职责，为何如今主子中了毒，你们却安然无恙？”
那两个太监吓得面如土色，颤声辩解道：“七公主殿下向来护食, 不许奴才们先试毒, 怕分走了她的, 奴才们也没有办法啊……求皇上饶命！”
说完便不住磕起头来，砰砰作响，不多时额上便见了血，景明帝却面无表情，斥道：“那也是你们没做好本分，偷懒的时候，便该想到今日的后果，出了事情倒怪起主子来了？拉出去杖毙！”
立即有人上前，利落将那两个太监拖了出去，很快，外面传来了棍棒闷响，伴随着一阵阵哀嚎痛呻，听得人心惊肉跳，就连黎枝枝也觉得心中发寒。
正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萧晏握着她的手一动，轻轻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指，黎枝枝转头看去，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带着安抚的意味。
一旁的长公主自然将两人的互动收入眼底，不禁暗暗叹了一口气，别开视线，只作没有看见。
殿内愈发安静，如同死寂，渐渐的，那哀嚎声小了下去，直到最后，只听得棍棒呼呼作响，不闻人声，令人心中毛骨悚然，又过了一会儿，有内侍从外面进来，恭恭敬敬地禀道：“皇上，人已断气了。”
景明帝淡淡应了一声，复又看向剩下的宫人，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如鹌鹑也似，哆哆嗦嗦地埋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景明帝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他们，道：“经手过这些糕点的，都有哪些人？”
一时间，竟无人敢回答，景明帝摆了摆手，道：“既然如此，都拉出去，先各杖五十，留一口气问话。”
但凡宫中行杖罚的太监，手上都有些功夫在，譬如那些要杖毙的，十几棍子就能打死，表面还看不出什么伤来，有那犯了错，罪不至死的，打个三五十棍子，皮开肉烂，内里却是好的，若像景明帝吩咐的这种，只留着一张嘴问话，那能把人半个身子都打成泥了，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
那些宫人都慌了，连忙互相指认起来，又推出三个宫婢，可那三人都不肯承认，哪怕挨了几十板子，鲜血淋漓的，也各个都咬紧了牙关受着。
眼看景明帝的脸色愈发难看，黎枝枝忽然道：“启禀皇上，臣女有一个办法。”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景明帝问道：“什么办法？”
黎枝枝不紧不慢地道：“前不久，有一位朋友赠臣女秘药，服之可使人口吐真言，问话必答，绝不会有半个假字，依臣女之见，可以让她们服下此药，一问便知真假。”
闻言，景明帝眉头动了一下，道：“南疆秘药？”
黎枝枝面露讶异：“皇上知道？”
景明帝应了一声，颔首道：“许多年前，南疆王曾经上贡了一枚。”
他没有多说，但是听在众人耳中，便知确有其药，霎时间，有人大松一口气，也有人暗自提起了心，惴惴不安，景明帝对黎枝枝道：“既然你有此药，便去取来吧。”
黎枝枝领了旨意，立即命人回公主府取药，不多时复返，她手里便多了一个小竹筒，正是当初杨珺临走时赠她的秘药，然而里面只有一颗，眼下跪了这么多人，无论如何都不够分的。
黎枝枝面上却不显，走向那三个宫婢，问道：“既然都说自己是清白的，那就给你们一个机会，谁愿意先来试药？”
这一问，立即有两人争先恐后地开口求道：“奴婢愿意试药！”
“奴婢可以！请郡主先给奴婢试药吧！”
黎枝枝没有理会她们，却转向一直没有说话的第三人，笑了一下，道：“她们实在太不懂得谦让了，吵吵嚷嚷，不成体统，我看你就很知礼数，不如让你先试吧？”
那个宫婢表情微微一僵，眼中闪过几分不安，连忙低声道：“奴婢没关系，奴婢……奴婢可以最后一个试……”
“早试晚试都要试，”黎枝枝慢声细语地道，然后又微妙地顿了片刻，道：“还是说……你在害怕什么？”
那宫婢躲躲闪闪，明显是心里有鬼，众人见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景明帝冷声道：“来人，取钉板来。”
钉板，顾名思义，便是板上钉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尖锐长钉，再叫人跪上去，凡是受了此刑的人，十死无生！
那宫婢听了，吓得浑身直哆嗦，脸色惨白无比，正待有人去拉她，她忽然就紧紧闭上嘴，面露痛苦之色，五官几乎都要扭曲了，整个人剧烈地挣扎起来，像一条脱水的鱼，力气之大，差点挣脱那两个内侍。
萧晏当即发现有异，迅速伸手扼住她的下颔，然而这时候已经晚了，霎时间，有无数鲜血喷出来，染红了萧晏的手掌，那宫婢整个人失了力气，软软地瘫了下去，双目犹自圆睁，死死瞪着众人。
她竟活活咬舌自尽了！
景明帝震怒不已，霍地站了起来：“很好。”
他冷笑着，又重复了一遍：“很好！竟还是个忠心护主的，倒叫朕看走了眼！”
事态才刚刚明朗起来，却又急转直下，如今下毒的人也死了，情况愈发变得扑朔迷离，众人皆是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生怕惹得天子不快，殃及池鱼。
正在这时，内殿出来了一名宫婢，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禀道：“皇上，七公主已经醒了，想要见您。”
景明帝的表情登时缓和了几分，待看见地上那具尸体，眼神又变得冰冷，道：“派人去查一查她的来历，亲族皆下狱，听候发落。”
他说完，便大步往内殿的方向而去，萧晏拉着黎枝枝，轻声道：“我们也去看看。”
黎枝枝点点头，跟着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长公主的目光，她满脸复杂的神色，盯着两人的手看。
黎枝枝仿佛被什么烫了一下，连忙甩开萧晏的手，欲盖弥彰地背在身后，尴尬地唤了一声：“娘。”
长公主心中叹了一口气，却只作没看见，面上露出笑意，语气很平静地道：“走吧，咱们去看阿央。”
……
萧如乐才刚醒，他们进去时，便看见她正在和景明帝撒娇：“阿央肚子好疼。”
景明帝亲自替她掖好被角，语气是外人少见的柔和，道：“你好好吃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萧如乐躺在榻上，哪怕她是笑着的，脸色却依然苍白如纸，没了往日的活泼劲儿，倒像是她之前拿的那个白瓷偶人一般，让人看着心疼。
她自己却不觉，见了黎枝枝与萧晏，还笑嘻嘻地同他们打招呼，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丝毫不知道自己从鬼门关转了一圈，还好奇问道：“父皇，阿央是不是吃坏肚子啦？”
景明帝看着女儿，顿了片刻，也不瞒着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厉害之处都说清楚，末了，语气透出几分威严，道：“下次要吃什么东西，必须先让宫人试过毒，安然无事之后，你才能吃。”
萧如乐觑着他的脸色，乖乖地应了，忽然想起那块芸豆糕，表情一变，有些紧张地道：“父皇没事吧？”
景明帝道：“无事。”
“啊，”萧如乐轻呼一声，道：“还有那个侍卫哥哥！”
萧晏微微皱起眉，问道：“你哪里来的什么侍卫哥哥？”
萧如乐便认真地解释了一番，说她之前分了一块芸豆糕给值守的侍卫，尔后又忧心忡忡地道：“他不会也中毒了吧？”
见她关心，景明帝便吩咐宫人去提醒那个叫薛怀的侍卫，萧晏伸手摸了摸萧如乐的额头，道：“除了肚子疼，还有哪里不舒服？”
萧如乐摇头，正想说什么，忽然又把他的手拿开了，一本正经地道：“你不能摸我的头，会变笨的。”
萧晏差点被她给气笑了：“你以为我稀罕？就你这三两重的脑瓜子，还能笨到哪里去？”
萧如乐眼珠一转，瞥了黎枝枝一眼，瘪起嘴，委委屈屈地道：“姐姐，哥哥他欺负人。”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黎枝枝身上，各不相同，长公主是一言难尽，景明帝则是意味深长。
黎枝枝被迫成了焦点，登时窘迫不已，恨不得迅速拔腿逃离，她自是不可能去怪萧如乐，便只好轻瞪了萧晏一眼，要不是他之前教唆，萧如乐哪懂这个？她从来都是向长公主告状的，这下好了，倒累得自己在当口不尴不尬的，真是一二三五六，没事找事。
萧晏：……
他心中开始思索起来：看来以后确实不能摸萧如乐的头了，她竟真的变聪明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萧如乐中了毒, 到底是身子虚弱，说了一会儿话，神情便露出几分疲惫来, 众人便都出去了，好让她安心休息。
黎枝枝走在最后, 听景明帝和长公主交谈：“阿央中毒的事情，先不要声张, 朕自会派人去查。”
长公主应下, 又道：“宫中人多混杂，要不要让阿央去臣妹府里住？”
景明帝略一思索, 道：“不必了, 朕自会安排妥当的。”
闻言，长公主也不再多劝, 又说了几句话, 就带着黎枝枝告退了, 等出了干清门，三人顺着长长的宫道走，一边交谈，长公主语气隐怒道：“不知是谁这般可恨，去害一个心智不全的孩子, 还想嫁祸给你, 真真是歹毒至极，等皇上查出来，非叫他凌迟处死不可。”
黎枝枝蹙起眉，不解道：“可是为何要给阿央下毒呢？她那样的性子, 也能与人结仇么？”
“谁知道呢？”长公主冷嘲道：“总有那心思险恶之人, 你多看他一眼都是错的, 阿央又性情率真，直来直往，不知忌讳，想来是触了谁的霉头，叫人记恨上了。”
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道：“后宫就是这般，哪怕是有口无心的一句话，指不定就得罪了人，如今皇上这还是好的了，你是不知道从前，先帝还在的时候，那宫里头的嫔妃都斗得跟乌鸡眼似的，三天两头折腾，不知多少人白白送了性命。”
长公主还在年少的时候，就没少看那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腌臜事，包括她的母妃，亦是死于宫闱倾轧的争斗之下，红颜枯骨，瘗玉埋香，这也是她不愿意黎枝枝嫁给萧晏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可是偏偏天不遂人愿，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想到这里，长公主不无怨怼地瞪了侄儿一眼，又仔细叮嘱黎枝枝道：“今日之事，不论那背后之人究竟是冲着阿央来的，还是冲着你来的，你往后到底要多加小心，谨慎为上。”
黎枝枝应道：“我明白了。”
长公主依旧是忧心忡忡，萧晏见她如此，便道：“姑姑放心，我会护着枝枝的。”
长公主：……
忽然就更不放心了。
……
却说萧如乐中毒之事，景明帝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去查，除了原就知道内情的黎枝枝和长公主、萧晏三人以外，再无一人得知，干清宫就如一个铁桶，把事情瞒得密不透风。
又过了几日，忽然有一个消息悄悄地传了出来：景明帝中毒了，有人意欲谋害天子。
仅仅小半天的功夫，一传十，十传百，风声不胫而走，霎时间朝野震动，人人惊惶，赵丞相等一应臣子立即入宫觐见，皆被拒在干清门外，值守的侍卫也是三缄其口，只说陛下在休息，不见外人，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
正在众人忧心忡忡，一筹莫展之际，太子萧晏也到了，众臣连忙围了上去，话里话外都是打探，萧晏道：“孤与诸位大人一样，也是刚刚才得知消息。”
然而哪怕是太子殿下，景明帝也没有格外破例，把他拦在了外头，还让人传话道：都跑来看朕，是打量朕快要死了吗？
这话不可谓不重，众臣皆是惶恐起来，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帝王那喜怒不定、猜忌多疑的性子，又见萧晏站在原地，不禁有些怜悯起他来。
虽说皇上近来对太子的态度好了不少，也让他参与朝事了，可父子之间到底还是有隔阂在的，也不知以后究竟会如何……
臣子们各自在心中揣测着，纷纷散去。
……
宁王府。
“皇上中毒了？！”
萧汶猛地坐直了身子，神色惊讶，问下人道：“此事果真？什么时候的事情？”
下人垂首答道：“是宫里刚刚传来的消息。”
萧汶想了一会儿，将桌上的酒一饮而尽，忽然笑了：“这可是天降之喜啊。”
他说罢，站起身来往外走去，步子有些不稳，整个人看起来懒散无比，一路到了花厅处，里面传来人声交谈，萧汶抬手拢了拢散乱的衣襟，这才举步进去。
“爹。”
宁王正坐在太师椅上和王妃说话，见了他来，下意识皱起眉，斥责道：“看看你这幅不修边幅的模样，成何体统？”
萧汶不以为意，只敷衍地理了理衣裳，在椅子上坐下来，开口就问：“听说皇上中毒了？”
宁王看他一眼，淡淡道：“只是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罢了，是真是假，还未可知。”
萧汶道：“您去见一见不就知道了？”
宁王皱起眉，道：“谈何容易？今日去干清宫求见的人，没有几十也有十几，尽数被拦下来了，哪怕是太子也没有例外。”
萧汶嘿然一笑，幸灾乐祸道：“这不正好么？可见皇祖父心里忌惮他呢，我看这中毒十有八|九是真的了，只是不知是谁做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惊疑道：“难不成真的是太子？”
父子对视一眼，宁王徐徐摇首，低声道：“不知，况且也说不通，父皇近来颇为倚重他，我听说，太子偶尔还能去御书房参议政事，他本就是储君，父皇百年之后，他自然能登基，何必非要在这个关头冒险？”
萧汶却不认同，端着茶盏，道：“皇祖父虽然老了，身子骨却还硬朗，没病没痛的，又不是所有人都像您这样能隐忍，太子心里等不及了，想早点继位，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道：“爹，依孩儿之见，这是您的大好机会啊！”
“不要胡说，”宁王看了他一眼，语气冷峻道：“你近来真是越发放肆了。”
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到底还是渐渐暗沉了下来，萧汶的话虽然直白，却戳中了他的心思，从前倒还好，萧晏是个废物，景明帝也不看重他，连朝事都不让他参与，可是自从萧晏办好了娄阳那一趟差事，苗头就隐约不对了。
哪怕宁王再有耐心，这时候也不免有些坐不住了。
萧汶被叱责了几句，心中十二分的不以为然，自顾自回了房，他习惯性从书架的暗格里找出一个玉色小瓷瓶来，轻轻掂了掂，里面的五石散已经所剩无几了。
萧汶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
却说公主府同样得到了景明帝中毒的消息，长公主有些忧虑，黎枝枝却安慰她道：“我倒觉得不像是真的，您不用太担心了，阿央中了毒，皇上已有所防备，又怎会再次中招呢？说不定是将计就计，想引蛇出洞罢了。”
闻言，长公主稍稍安心了些，又叹了一口气，道：“但愿如此。”
到了傍晚，萧晏便过来了，他的说辞与黎枝枝所猜测的基本一致，只让长公主不要担心。
长公主问他：“你见过皇上了？”
萧晏一顿，长公主立即明白了什么，反倒过来安慰他，道：“你也不要多想，皇上未必就是那个意思。”
萧晏颔首，道：“姑姑，我明白的。”
姑侄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有下人进来禀事，长公主便起身去了，一时间，厅里只剩下黎枝枝与萧晏二人，空气安静下来，不知怎么，黎枝枝忽然有些紧张。
当萧晏看过来时，她忍不住微微别开视线，不与他对视，这种感觉着实有些奇怪。
黎枝枝心里期待着他说点什么话，来打破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又盼望着他不要开口。
然后便听萧晏道：“枝枝，你想去骑马吗？”
黎枝枝看了看将晚的天色，面上露出微微的惊异：“现在？”
萧晏放下茶盏看着她，眼神幽深，恍惚叫人生出一种被深情注视的感觉，他道：“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没多久，两人便到了御马苑，侍从自马厩里牵了一匹马儿出来，却不是踏雪，而是一匹雪白的康居马，比起踏雪，它显得更加高大，金鞍紫佩，通体被覆着雪白的毛，没有一丝杂色，长长的马鬃柔顺地贴服在脖子上，四蹄如浅碧色的玉，安静而温驯。
黎枝枝第一次觉得马儿能用美这个字来形容。
萧晏利落地翻身上了马，朝她伸出手，道：“来。”
恰逢金色的夕阳自天边斜照而来，在他的侧脸上打下一层薄光，显得愈发好看，剑眉凤目，鬓若刀裁，那双凤眸深黑如子夜，整个人像一块精心雕琢过的美玉一般。
哪怕是平日里见惯了这张脸，也不禁要感慨一句：太子殿下着实是俊美过人。
黎枝枝晃了一下神，忽然间，萧晏俯下身来，他压得很低，伸出双臂用力一勾，便将她抱在怀中，黎枝枝只觉得整个身子倏地腾空而起，下意识低呼出声，紧紧抓住萧晏的手臂，下一刻，她就被稳稳放在了马背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黎枝枝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有些愣神，大概是觉得她这模样很有趣，耳边传来了萧晏的一声轻笑，那笑声像是一根柔软的羽毛，搔得她耳朵酥麻发痒。
黎枝枝忍不住伸手捂住了右耳，转头用力瞪了他一眼，少女如玉的脸颊泛起如桃花一般的红，明眸粼粼如春水，这一眼含羞带嗔，犹带着故作的凶狠，如一只灵动可爱的鹿，撞入萧晏的心底。
一种不可遏制的冲动自四肢百骸升起，让他很想做点什么，譬如亲一亲那双漂亮的眼睛，又或是将她拥入怀中，用力揉进骨血里，或是亲吻她，将其含在舌尖，吞入腹中，如此方能填饱心底那只饥饿的饕餮。
但是萧晏最后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伸出了手，轻轻替少女将鬓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而克制，像是生怕吓走了她，道：“落霞山的夕阳很好，我带你去看。”
作者有话说：
太子殿下表面上：我带你去看夕阳。
实际内心：老婆！啊！我的老婆！亲一下，抱一下！老婆！这是我的！
人哪有不发疯的呢？无非是强撑罢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落霞山就在京城北郊, 黎枝枝曾经来过此处，当时是宁王世子萧汶在这里举办雅集，那时还是夏日, 山中古木青翠，郁郁苍苍, 而如今入了深秋，树木俱已枯黄, 落叶满山砌, 霜风吹白了连绵的野草。
恰是傍晚时分，山下一溪如带, 潺潺而下, 水声清冷，闻之令人生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 一匹白马踏着衰草而来，背上载着两人，男子穿着一袭玄色锦袍，容貌俊美，手持缰绳, 将身着霜色袄裙的少女揽在怀中, 他轻喝一声，那白马便纵身跃过浅溪，步伐轻快地往山中而去。
越是往上，秋寒愈重, 甚至能看见落叶上凝了微微的白霜, 黎枝枝冷得实在有些受不住了, 下意识往身后缩了缩，试图汲取更多的暖意，萧晏立即察觉到了她的动作，低声道：“冷？”
黎枝枝努力抑制住牙齿打颤的冲动，道：“还好。”
萧晏摸了摸她的手背，便将外袍脱下来，盖在黎枝枝身上，霎时间，寒意被摒除在外，取而代之的是融融暖意。
淡淡的檀香气息从四面八方袭来，顺着呼吸，一点点沁入肺腑之中，尔后沉淀下去，长长久久地留在那里，以至于黎枝枝总觉得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带着萧晏的气味。
恰在这时，她忽觉有一点金色的流光一闪而逝，下意识抬眼望去，漫天的朱霞跃入眼底，夕阳绚烂如火，在天边点燃了大片的云彩，深红浅粉次第晕开，绮丽非常，光彩夺目，而在他们的头顶上，又是一片碧蓝如洗，澄净明澈。
行云小跑着慢慢停下来，它那雪白的鬃毛在风中飘动，像一团柔软洁白的云，在夕阳余晖下折射出闪闪的光，又如同一匹银色的丝绸，光亮皎洁，它轻轻打了一个响鼻，喷出白色的热气，很快又被山风吹散。
直到萧晏率先下了马，黎枝枝这才从那美景中回过神来，正欲下去，却被一双手托住了腰，然后又是一阵腾空，紧接着，她的双脚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山顶上的风颇大，衰草枯黄，瑟瑟地轻颤着，山下草木茂盛，这里却反而什么都没有，开阔空旷，远处重山层峦一览无余，唯有崖边生了一株老松树，枝干盘曲遒劲，松针苍苍，像一个垂暮的老者，那树下又有数块巨石，上面爬满了苍苔，此时也已泛起黄，萧晏走过去，在那石头上坐下，然后向黎枝枝招手：“过来。”
石头冰冷，又落满了松针，萧晏便毫不在意地把自己的袍子下摆垫在上面，好让黎枝枝坐下来，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一起欣赏那浩瀚的晚霞云海，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壮美瑰丽。
黎枝枝忍不住问道：“太子哥哥从前来过此处？”
“嗯，”萧晏轻声道：“第一次是皇兄带我来的，也是在这个时节，此后每年都会来几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我那时候其实很不喜欢他。”
“为什么？”
黎枝枝有些微吃惊，她之前听萧晏说起大皇子的语气，并不像是讨厌对方，反而是十分怀念而敬重的。
萧晏转头看向她，解释道：“大皇兄年长我许多，自我记事起，他就已经是太子了，父皇一向威严庄重，不可接近，但是他却很喜欢大皇兄，还时常亲自指点教导他的学业。”
听了这话，黎枝枝想了想，道：“倘若换作是我，大概也会讨厌他。”
“嗯？”萧晏微微挑眉，尾音上扬，像是表示疑惑。
“皇上日理万机，还要腾出时间去教导他，自然就没有功夫理会其他的孩子了，这般厚此薄彼，当然会让人心里不舒服，”黎枝枝双手托着下巴，动作有些孩子气，那双眸子看起来黑白分明，语气不甚在意地道：“这只是嫉妒罢了，人之常情，又不丢人。”
萧晏笑了，夕阳映入眸底时，有温柔的碎光流动，他赞同道：“确实如此，倘若自己不是被偏爱的那一个，大抵都会嫉妒。”
“直到那一次，大皇兄带我骑了马，”萧晏将手肘搭在膝头，看着远处的霞光云彩，继续道：“此后我们的关系就亲近了许多，他教过我射箭，也会指点我读书……只是我从未想过，他最后会落得那般下场。”
关于大皇子的事情，黎枝枝亦有所耳闻，听说他是被赐毒酒死的，再想起萧晏方才所言，不免让人心生唏嘘来，黎枝枝从前只觉得景明帝看似威严，性情却是温和包容的，如今想来，他到底是一个帝王，在某些时候，比任何人都来得冷酷果决，君心莫测，不外如是，只是可惜了那位大皇子，不知景明帝有没有后悔过。
黎枝枝想说些什么来安慰萧晏，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萧晏自是看出来了，便主动道：“事情已过去了这许多年，我虽不能释怀，却也没那么难过了，不论如何，他首先是天子，然后才是人父，我既不在其位，自然也不可能知道他的顾虑，所以于我而言，只要彼此相安无事便可。”
黎枝枝心中叹了一口气，正想说什么，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那青石上有什么痕迹，像是刻了字，她有些好奇，随手拣了一根小木棍，将上面的松针轻轻拨开，那字迹也尽数显露出来，萧晏也看见了，表情微微一变，似乎想去阻止，但最后到底没有动作。
那上面原来是刻了一句诗，黎枝枝看罢，不无讶异地道：“太子哥哥还有这闲情逸致呢。”
字迹有些歪扭，还透着几分稚气，黎枝枝轻声念道：“双眼自将秋水洗，一生不受古人欺。”
落款是萧晏，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子自信，近乎狂妄，黎枝枝忍不住笑起来，又问他：“这是什么时候刻的？”
萧晏无奈道：“九岁那一年，和大皇兄来的时候刻的。”
黎枝枝饶有兴致地扒拉着松针，道：“还有么？”
萧晏顿了一下，便用手将那厚厚的松针扫去，果然又显露出一行字来：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在深。
笔迹银钩铁画，与萧晏的明显不同，下面还刻着两个名字，萧晋和白若兰，黎枝枝想，这白若兰约莫便是大皇子的心上人了。
正在这时，萧晏忽然从腰间取下一把精巧的匕首，在那青石上刻了起来，黎枝枝好奇地探头看去，轻轻念道：“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看着萧晏一笔一划地刻下她的名字，然后转头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对上，那一瞬间，就连山风都仿佛静止了，万籁俱寂。
萧晏想起当初大皇兄刻下那行情诗时，他还笑他满脑子儿女情长，觉得自己更洒脱率性，大皇兄却不同他争辩，只是笑言：等来日你有了喜欢的人，便自然懂了。
一语成谶，萧晏如今果然懂了，他甚至恨不得将那三个字刻在心间，如此方不会受风雨侵袭。
过了片刻，他忽然道：“枝枝，夕阳要落下来了。”
乍闻此言，黎枝枝下意识转过头去，只见漫天的火烧红云，映入眼底，她当即被震撼住了，一时间连说话也顾不上，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天边的沉沉落日，生怕辜负了这绝美的景致，直到她听见萧晏说了一句什么，模糊不清，很快就被山风淹没了。
黎枝枝终于回过神，下意识转头看向他，正好看见他的嘴唇张合，她好奇问道：“什么？”
“我说，”萧晏笑了笑，那双好看的凤眸此时显得异常温柔，就仿佛温暖的夕阳也融入了他的眼底，道：“不要盯着太阳看，刺眼。”
被他这样一说，黎枝枝才觉得眼睛有些发花，她忍不住用力眨了眨眼，下一刻，有一只手伸过来遮在了她眼前，刺目的光线便被隔绝开来，变成了柔和的橘色。
萧晏的掌心是温暖的，黎枝枝屏住呼吸，长长的睫羽一阵扑簌，像受惊的蝶翼，轻轻擦过那人的手心，然后她便听见萧晏问道：“枝枝，你知道喜欢是什么吗？”
黎枝枝一怔，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道：“太子哥哥觉得呢？”
山风有些大，萧晏的声音便显得模糊起来，黎枝枝忍不住微微侧耳，试图听得更清晰一些，像是担心错过了答案，紧接着，萧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有些低沉，却异常清楚：“我觉得喜欢就像这夕阳。”
“夕阳？”黎枝枝有些懵懂，疑惑道：“那岂不是很快就会消失？”
萧晏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他道：“人之一生短暂，不过弹指一挥，可夕阳却一直在，枝枝，它只是落下去了，并不是消失，等到明日，又会再次出现，哪怕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亦不曾改变。”
“枝枝，”他唤她的名字，郑重道：“我喜欢你，就如这夕阳，有万万年之久。”
黎枝枝呼吸陡然微滞，这一刻，她没有说话，萧晏也没有，空气既安静，又有些嘈杂，只听得山风在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带来远处的松涛之声。
黎枝枝又嗅到了那淡淡的檀香气味，越来越近了，她似有所感，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片刻之后，一个微凉的吻轻轻落在她的唇间。
唇与唇相触的那一瞬间，两人都忍不住轻轻一颤，就像是有一只手，将他们的神魂揉在了一处，三魂七魄，无分彼此。
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托住少女的后脑，骨节分明的五指没入青丝中，萧晏再也忍不住，用力地亲吻着那柔软的唇瓣，毫不留情，却又万分怜惜。
青山红日，余霞散绮，熠熠生辉，无人望见这山巅之上的景致，天□□暮，此时此刻，唯有金色的余晖洒落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两道轻浅的影子，亲昵地靠在一处，显得静谧而美好。
作者有话说：
萧晏震惊：这什么？亲一下，这什么？亲一下，这什么？亲一下，这什么？亲一下，这什么？亲一下，这什么？亲一下，这什么？亲一下，这什么？亲一下，这什么？亲一下。
此时长公主的面前应该弹出界面：Defeat。
还有一个大剧情，估计就要正文完结了！嘿嘿嘿，搓搓手！

第一百四十六章
宵禁未至, 夜幕四垂，天边新月娟娟，如女子弯弯的蛾眉, 数点寒星散布在天穹之上，闪烁不定, 路上行人渐少，只零星几个, 缩着脖子埋头赶路,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处传来, 引人侧目。
那是一匹雪白的马儿, 在夜色中穿行，如同披着银色的月光, 马背上乘载着二人, 未等人看个清楚, 便已迅速疾驰而去。
马儿一路奔过朱雀街，最后在公主府大门前停了下来，萧晏才下了马，便看见长公主从那府门里出来了，笑吟吟地道：“回来了？”
黎枝枝连忙下了马, 轻声唤道：“娘。”
长公主拉住她的手, 摸了摸，嗔怪道：“大傍晚的跟着他去瞎胡闹，冻着了吧？”
说着，又轻瞪了萧晏一眼, 从婢女手中取过手炉, 塞到黎枝枝的手里, 和颜悦色地道：“我让人生了炭盆，快进去暖和暖和。”
黎枝枝乖巧应下，待要走时，忽而又回头看了看，正好对上萧晏的目光，长公主轻咳一声，她方才如梦初醒，跟在后面走了。
等入了花厅，下人送了驱寒汤来，黎枝枝喝了，身子渐渐暖和起来，便听长公主冷不丁问道：“你应下他了？”
黎枝枝一怔，端着碗的手也抖了一下，急急解释道：“没、没有。”
长公主见她神色紧张，连忙安抚道：“无妨，无妨，娘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道：“你若是真的喜欢小五，娘也不会反对的，不要害怕。”
黎枝枝一颗心渐渐落回了原处，嘴上却还是小声强调道：“没有，这种大事，我怎能不和您商量，私自做主呢？”
“这也好，”长公主顺着她的话头，笑道：“咱们枝枝是乖孩子，体贴懂事着呢。”
她说着，将一枚杏脯递过来，黎枝枝接过吃了，便听她问道：“你心里对他有意？”
黎枝枝略一犹豫，又想起那一片绚烂瑰丽的夕阳来，耳根已是泛起绯红之色，轻声道：“我……”
见她这般小女儿情态，长公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沉吟道：“也罢，你们若是两情相悦，互通心意，这是求也求不来的，只是娘始终觉得，对女孩儿来说，成亲是一辈子的事情，还是要好好斟酌考虑，切不能凭着一时冲动就定下来。”
她拉着黎枝枝的手拍了拍，笑盈盈道：“小五虽然是我看着长大的，但在成亲这件事上，娘还是向着你的，总之呢，如今是他巴望着你，便由得他去费心思讨好，咱们只管稳坐中军帐，万事不着急。”
黎枝枝眨了眨眼：“娘的意思，我明白了。”
……
且说过了好几日，景明帝仍旧没有上朝，干清宫的人只说皇上还在静养，朝中官员众说纷纭，都有些坐不住了，不少人找上了萧晏，请太子殿下前去探望侍疾。
萧晏只轻飘飘道：不是孤不愿尽这份孝心，只是父皇一直不肯召见，难不成让孤去硬闯干清宫么？到时候父皇降罪，你们谁来担责？
那官员被噎了一回，喏喏不敢言语了。
如此又过了两日，便是秋猎，景明帝虽然一直没露面，可秋猎却并未延期，仍然照常举行，这就意味着，届时天子也会前往清凉山。
十月一日，秋猎，按照往年惯例，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无分文武，皆随同圣驾出行，去往清凉山行宫，除此之外，还有各位王侯伯爵，携着家眷一同前往，队伍绵延开去，足足有二三里，浩浩荡荡地穿过御街，引来百姓们聚集，观看天子出行，一时间万人空巷，人山人海。
等到了清凉山行宫时，已是傍晚，天色擦了黑，景明帝仍旧没有露面，只是派了人来传旨意，令众人各自去休息，明日再前往猎场。
黎枝枝才刚刚安置好，便有宫人来传话，说是容妃请她过去一趟，长公主听了，便命了婢女陪同，又叮嘱道：“天色晚了，你对此处又不熟悉，还是早去早回。”
黎枝枝应了，她去的时候，容妃正坐在屋里吃锅子，热气腾腾，一脸喜意地招呼她，又命人取碗筷来，让黎枝枝一同坐下吃。
见她这般高兴，黎枝枝不由好奇问道：“娘娘叫我来，有什么事情商量？”
“喜事啊，”容妃笑眯眯地道：“大喜事。”
她说着，又摒退了左右，把门窗关严实了，才压低声音对黎枝枝道：“你知道吗？纯妃有身孕了！”
黎枝枝愣了一下，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道：“谁有身孕了？”
“纯、妃！”
黎枝枝这次听清楚了，一时间摸不着头脑，迟疑道：“纯妃怀孕了，确实是喜事，只是……娘娘何喜之有？”
又不是你怀的，你倒还高兴得吃上锅子了。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容妃笑得高深莫测，压低声音道：“外人都说我和纯妃受宠，但是皇上从不在翠浓宫和重华殿留宿，你道是何原因？”
这件事黎枝枝亦有所耳闻，外头传言都说景明帝性子多疑，侍卫不离十尺之遥，就连夜里就寝时，枕下亦藏着刀匕，也从不在嫔妃宫中留宿。
但就黎枝枝来看，这些传言有些过于夸大其实了，景明帝虽然喜欢用侍卫，却也没有时时刻刻地防备，只是将许多本该太监干的活儿，都交给了侍卫而已，至于其他的事情，她倒是无从得知。
如今听容妃说起，黎枝枝有些好奇地问道：“为何？”
容妃夹了一筷子羊肉，道：“自然是因为皇上没让我们侍寝了。”
黎枝枝吃了一惊，容妃见她双眸都睁圆了，样子十分好玩，不禁笑起来，道：“有这么惊讶？”
黎枝枝迟疑道：“我平日里见皇上对娘娘很好，又是教字又是学画的，有求必应……”
容妃沉默片刻，道：“好则好矣，但皇上对我并无男女之情，我能入后宫，也不过因为当初我对他说，想做妃子娘娘，享受荣华富贵，做人上人，皇上才答应了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问黎枝枝道：“你不觉得他平日里待我，不像是对妃子，倒像是在养女儿？”
容妃这样一说，黎枝枝才觉得确实有几分像，从古至今，哪有做人夫的，一天到晚盯着枕边人考较功课的？平日里帝妃二人的相处也是，虽然亲昵有余，却并非情人间的亲密，况且容妃与景明帝的年岁差得太多了。
容妃从锅子里捞出一片羊肉，吹了吹，送入口中，道：“现如今正经的女儿回了宫，承欢膝下，其乐融融，皇上也就用不着我这假女儿过干瘾了。”
她嚼着羊肉，动作很是随意，没有往日那些斯文仪态，甚至有些粗鲁，声音含糊地道：“不过皇上还是很好的，我要什么他都顺着，只是从不肯叫我侍寝，后来纯妃被献入宫中，因为她模样肖似已故的孝元皇后，皇上便将她留了下来，但是她在宫里这么久，也没能和皇上睡觉，你猜为什么？”
她的眼中带着几分狡猾，黎枝枝猜测道：“想来是和您有关？”
“真聪明，难怪皇上会喜欢你，”容妃笑眯眯地夸了她一回，又很得意地道：“因为我和皇上说，倘若他宠幸纯妃一次，便要在我翠浓宫留宿一夜，不能厚此薄彼，否则叫新人爬到我头上去，那我岂不是没有脸面了？”
她的语气十分开心，道：“既然纯妃都没侍过寝，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从哪儿蹦出来的？”
黎枝枝听了这些内情，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又忽然想起一件事，道：“说起来，上一次我入宫的时候，路上碰到了纯妃娘娘，她的情形确实有些不对……”
便将当时看到的一幕说给容妃听，容妃一拍手，十分肯定地道：“都说妇人怀了孕，会有孕吐的症状，纯妃十成十是没跑了。”
黎枝枝道：“那您打算怎么办？”
容妃露出一个笑：“当然是要想办法揭穿她啦。”
……
离了容妃的住处，黎枝枝带着人往回走，这行宫修得颇大，处处精致，只是夜里不能欣赏，远远看去，唯见宫灯晦暗，投下昏蒙蒙的光，显得有些孤寂冷清。
婢女提着灯在前面引路，不时轻声提醒黎枝枝注意脚下，夜风轻寒，吹得人脸都木了，黎枝枝只好捧紧了手炉，加快步子。
在经过花园的假山时，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进了假山后，黎枝枝吓了一跳，正欲惊呼出声，嘴就被人捂住了：“是我。”
淡淡的檀香气息萦绕在鼻端，黎枝枝放下心的同时，又是气又是恼，忍不住在那只手上咬了一口，萧晏嘶地轻抽了一口凉气，却是笑出声来：“你属猫的？阿喵从前也这样咬我。”
黎枝枝轻瞪他一眼，恼道：“大晚上的，你发的什么病？”
“相思病。”
黎枝枝反倒是一噎，从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人竟是这样没脸没皮的？
外面传来了婢女惊慌的呼喊声，想来是发现她不见了，黎枝枝急忙提起声音应道：“我在这里。”
“主子！”
那婢女大松了一口气，急急道：“您没事吧？”
黎枝枝用力踩了萧晏一脚，嘴上却答道：“没事，我累了，在这边歇一歇脚。”
“那奴婢在这里等您。”
“不必了，”黎枝枝道：“我稍后自己回去。”
婢女踌躇片刻，不放心地道：“真的不用奴婢等么？”
“无妨，你回去吧。”
“是。”
婢女提起宫灯，走了几步，忽然听见那边传来一点动静，像是一声轻呼，她登时惊疑道：“主子？您怎么了？”
过了片刻，黎枝枝的声音才传来，透着几分气急败坏：“无事，我在打蚊子呢。”
婢女一头雾水，这都深秋了，行宫里竟然还有蚊子？
作者有话说：
长公主：不行！结婚冷静期必须有。

第一百四十七章
晚风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寒, 万籁俱寂，夜凉如水，嶙峋的假山石在夜色中静默地伫立着, 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分出一方隐蔽的小世界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握住少女的纤腰, 两人亲昵地贴在一处，萧晏温柔地吻着怀中人, 舌尖裹着她, 像是含着一团蜜，滚烫而湿润, 贪恋地索求着。
黎枝枝被迫微微仰起头来, 眼帘低垂，月光落在她的眼尾, 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莹白, 长长的睫羽投落下一小片颤动的影子, 像振翅欲飞的蝴蝶。
呼吸也是滚烫的，无分彼此，黎枝枝被亲得晕晕乎乎，连骨头都有些发软发酥，整个人直往下掉, 又被萧晏的用手紧紧搂住, 她觉得自己仿佛一个麻袋，只能倚靠着对方，否则就会滑下去。
过了许久，萧晏才放过她, 却依然不肯退开, 只轻轻吻着她的唇瓣, 贪婪地厮磨着，哑声道：“姑姑说，你去容妃那了。”
黎枝枝还未从那激烈的亲吻中回过神来，有些迟钝，下意识发出一个音调：“嗯？”
她声音懒懒的，像一只猫儿，让人心生怜爱，萧晏忍不住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道：“我从白天等到现在，你不来见我，却去见容妃了。”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气，道：“你心里有我么？”
黎枝枝终于听明白他的意思，既是惊愕，又是想笑，道：“太子哥哥连这都要计较？”
萧晏顿了一下，道：“我心里喜欢你，自然事事都要计较。”
说完，又轻轻咬着她的唇瓣，声音含糊道：“不过是嫉妒罢了，人之常情。”
咬着咬着，萧晏忍不住又捉着黎枝枝亲了一阵，腻歪了许久，方才又道：“你去容妃那里做什么？”
黎枝枝想起方才容妃和他说过的事情，便告诉了他，又忍不住好奇问道：“你说纯妃的孩子是谁的？”
“不知，”萧晏想了想，道：“不过我从前在琼林苑碰到过她几回，若是她真的与人有私情，倒也不是不可能。”
这么说着，黎枝枝忽然恍然大悟，一时又想起当初游春宴那朵花来，自言自语道：“难怪她要把那株花种在琼林苑，这样就方便她出宫了……原来如此。”
但见她面上露出思索之色，萧晏忍不住道：“你这么关心她做什么？”
显然是又吃味了，黎枝枝哑然失笑，正欲说话，忽听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她立即比了一个手势，示意萧晏噤声。
空气安静下来，夜风送来了人声交谈，起初是隐约，随着那人走近，渐渐清晰起来：“世子，还是回去罢，您喝醉了酒，叫王爷知道——”
“多嘴！”一个略显含糊的男子声音道：“再胡乱吵嚷，爷一巴掌掴死你。”
他的声音很大，在这寂静的秋夜里显得十分突兀，那下人似乎被吓住了，果然不敢再劝，黎枝枝听出了这人是萧汶，下意识与萧晏对视了一眼，那脚步声愈近了。
然后在假山旁停下来，萧汶像是靠在了假山上，与黎枝枝不过是一墙之隔，萧晏皱了皱眉，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又换个位置，远离了那一块假山石。
过了片刻，萧汶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之前吩咐你的事情，都打听得如何了？”
“奴才都打听好了，”那下人忙道：“昭华郡主今日在暖翠苑落榻，与长公主一起。”
没想到竟会提及自己，黎枝枝惊讶挑眉，萧晏的脸色却倏地沉了下来，正欲张口，黎枝枝却用手捂住他的嘴，对他微微摇首。
那边的萧汶骂了一句，他像是真的喝醉了，声音里透着一种古怪的亢奋：“这破行宫，连个女人都没有……带路，去暖翠苑！”
萧晏的脸彻底黑了，外头那下人还在苦口婆心地劝道：“世子，使不得啊，您现在吃醉了酒，万一——”
一声耳光响起的同时，伴随着下人痛呼，萧汶怒骂道：“混账东西！你倒教训起我来了？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么？”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下人不住讨饶，又被冷风一激，萧汶打了一个哆嗦，大概是清醒了一些，他神色有些恍惚地看了看四周，似是疑惑自己怎么身在此处，站起身来，步子踉跄地走了。
那下人见他没再嚷嚷闹腾，大松了一口气，急急忙忙地爬起来追了上去。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黎枝枝思索着，甚至忘了自己还捂着萧晏的嘴，直到指腹被他轻咬了一下，黎枝枝才猛地醒过神来，连忙松开了他，嗔怒道：“你是狗么？”
萧晏却道：“在想什么？”
“萧汶，”黎枝枝道：“你觉得他方才的情状是喝醉了吗？”
说起萧汶，萧晏就立即皱起剑眉，表情有些不虞，但见黎枝枝看着他，便只好道：“他条理清晰，言谈流利，不像是喝醉的样子。”
黎枝枝点点头，又想起之前打听到的消息来，面上浮现若有所思之色，方才听萧汶的意思，他是在找她？
可黎枝枝自觉他们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交集，只除了一个刘嫚，当初刘嫚为萧汶提供五石散，真的没有别的目的吗？
黎枝枝不信，她想，这次秋猎之行，有些事情也是该做一个了结了。
“萧汶对你有非分之想，”萧晏告诫道：“你这几日小心些，明天秋猎的时候，最好跟在我身边。”
黎枝枝听了，忍不住笑起来，那双明眸在月光下清泠泠的，如秋水回波，色授魂与，她乖巧应道：“好，我知道了，太子哥哥。”
萧晏呼吸微滞，曲起指节轻轻拂过她如玉般的脸颊，轻声道：“都说财不露白，真想把你揣在袖子里，不叫他人看见。”
说罢，又低头用力吻住了她。
好一番歪缠，黎枝枝才终于回了暖翠苑，长公主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看起来这深秋的蚊子，也甚是烦人呢。”
黎枝枝的脸登时一红，长公主见她面皮薄，也没再继续打趣，让人煮了酒，招呼她过去同饮，黎枝枝只喝了一杯，便觉得身子暖了起来，她笑道：“说起来，我还在府里留了一坛石冻春，这会儿有点想喝了。”
闻言，长公主道：“这有何难？派人回去一趟，取来便是。”
说着，便命一名侍卫骑了快马，回京师取酒去了。
……
却说此时行宫的另一处院落，灯火珊珊，一名女子坐在窗下，正在用银签剔蜡，她模样生得极美，气质清润，仿佛一株空谷幽兰，正是纯妃。
门被推开了，一名婢女轻手轻脚地进来，又将门合好了，纯妃立即停下动作，轻声道：“如何？可见到他了？”
那婢女点点头，附耳小声道：“王爷说，让娘娘别急，静待时机。”
纤纤玉指一下握紧了银签子，几乎要将其拗断，纯妃咬住下唇，气道：“不急？我怎能不急！”
她说着，便将银签子用力掷下，面露怒容，道：“他只想着自己，何曾想过我的处境？”
“娘娘……”
纯妃用手揪住了腹部的衣衫，神色焦灼而惶然，道：“这孽种……若叫人知道了，我岂有活路？我早说了要打掉……”
婢女只好宽慰道：“娘娘别急，王爷肯定有办法的。”
“他有什么办法？！他只知道等，”纯妃气不打一处来，翻来覆去，恨声把宁王骂了一通，忽然一把抓住婢女的手，道：“你去帮我找一剂打胎药来，这孽种实在留不得了！”
婢女吓了一跳，道：“娘娘，这是在行宫，哪里来的打胎药？再说了，王爷当初不是说吩咐过，要留下的么？”
宁王子嗣单薄，成亲十数年，只得了一个萧汶，他后院姬妾颇多，却始终没有动静，所以在得知纯妃有孕后，他特意找了厉害的大夫来看，诊出这是一个男丁，便铤而走险，想把孩子留下来。
他的算盘打得好，倒叫纯妃日日提心吊胆，唯恐走漏消息，她慌神了片刻，又渐渐冷静下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对婢女道：“你再去见王爷一次，告诉他，倘若这次秋猎，他还是未能成事，我就立刻把这孩子打掉。”
……
次日一早，天色刚蒙蒙亮，行宫的下人们早已忙活起来了，今日秋猎，有大射礼，万事马虎不得，偏生山中多晨雾，一丈以外都瞧不清人影，又更添了许多麻烦。
却说萧汶昨夜服了五石散，这会儿人还有些懒散，只歪在榻上打呵欠，不愿意动弹，不喝酒的时候，他的脑子倒还算清醒，但是一想起那玉色小瓷瓶中的五石散已经要用尽了，他又开始变得焦躁起来。
宁王妃一进来，便听见他在唤人取酒来喝，连忙制止道：“汶儿，今日是秋猎，还要举行射礼，有皇上在呢，千万别喝酒误了事情，且先忍一忍。”
她不说还好，一说这忍字，萧汶心里的就起了痒，十分不耐烦地道：“我又不是那乌龟王八，一天到晚忍来忍去的！”
话虽如此，他到底还是顾忌着母亲，没再说什么，宁王妃又吩咐下人打水给他净面，正在这时，一个下人从外头进来，道：“世子，昭华郡主派人来了。”
“她？”萧汶的动作一顿，转过头来，有些稀奇地挑眉：“她怎么会突然找我，说了是什么事情？”
下人恭恭敬敬地道：“倒是没细说，郡主只问您，可还记得刘嫚？”
闻言，萧汶的表情微变，将帕子递给下人，笑了：“有趣，这刘嫚果然厉害，哪怕是死了也还叫人惦记着。”
作者有话说：
还有二更，老规矩

第一百四十八章
正是清晨时候, 一缕阳光穿过宫墙，在小亭边投落下来，晨雾弥漫, 树上传来麻雀轻啼，啾啾喳喳, 煞是热闹。
一阵脚步声从那小径的尽头而来，愈来愈近, 黎枝枝循声望去, 不多时，那雾中就显露出一道身影, 进了前, 模样也清晰了起来，正是宁王世子萧汶。
黎枝枝有些吃惊, 她也有好一阵子没见过萧汶了, 相比起从前, 他如今的变化不可谓不大，大概是因为常服五石散的缘故，他的皮肤白皙了许多，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懒怠的气息，表情显得有些阴郁, 甚至不修边幅。
“郡主, ”萧汶拖长了声调，眯着眼打量她，语气意味不明地笑道
：“真是贵人啊。”
说话间，他举步进了亭子, 离得近了, 对方身上那种古怪气势就显得愈发突兀, 不等黎枝枝开口，萧汶径自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道：“郡主邀我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和从前一样，他的举止轻浮随意，失礼至极，然而黎枝枝只是微微一笑，仿佛并不在意，道：“我听说，世子从前与刘嫚颇有交情？”
萧汶正在从桌上的盘里取果子，动作一顿，忽而笑了：“交情？”
他略微歪着头，那姿态莫名让人想起夜间在草中穿行的蛇，不怀好意，道：“恐怕要叫郡主失望了，我和她没什么交情。”
说到这里，他把枣儿放进嘴里，发出喀嚓的脆响，萧汶歪着嘴笑道：“真要说起来，我倒是更愿意和郡主攀上点交情。”
“此话当真？”
黎枝枝像是真的信了，那双清澈的明眸微微张大，透着几分惊喜的意味，这副态度倒叫萧汶有些意外了，他在片刻的愣怔后，点了点头，顺势道：“这是自然。”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暗忖，这黎枝枝看起来有点过于天真了，似乎不像刘嫚说得那样恶毒，要么是装的，要么就是真蠢……
黎枝枝有些羞涩地笑了笑，道：“其实不瞒世子说，自从上次去了雅集后，我心中便十分景仰你，世子结言端直，意气骏爽，有古君子之风，令人着实佩服不已。”
萧汶向来自诩风雅，时常结交一些文人骚客，平日里奉承话也听了许多，但如今是一个美人儿坐在面前，说着这些美言，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得意和沾沾自喜来，很是受用，举止也愈发轻浮，微微倾身凑过去，语气轻挑道：“你既然景仰，怎不见来找我？”
黎枝枝的神色有些踌躇，赧然道：“我见世子与刘嫚交好，故而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黎枝枝细细解释道：“我与刘嫚在明园相识，其实也没什么深仇大怨，只是她素来瞧不惯我，我担心她和世子说些什么，叫世子对我生了误会。”
听了这话，萧汶便想起了刘嫚的那个要求，随口道：“岂止是瞧不惯，她还想——”
待看见黎枝枝面露疑惑，他又打了一个哈哈，随意搪塞过去，似真似假地道：“你这却多虑了，我岂是那种偏听偏信，不通情理的人？她说她的，信不信在我，再说了，她如今不都死了么？”
“所以我今日才敢约见世子，是想说清楚，”黎枝枝微笑着道：“我并非刘嫚说的那种人，还希望世子千万不要误会了。”
萧汶听罢，哂然一笑，不以为意道：“我还道是什么事，原来如此，郡主放心便是，我绝不会尽信她的话。”
“那就好，”黎枝枝仿佛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又道：“对了，我听说世子是爱酒之人，今日特意备了些薄酒相赠，就当上次世子邀我赴雅集的谢礼了，还请世子不要嫌弃。”
她说着，从旁边的食盒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小瓶来，萧汶见只那么一点，神色有些不屑，拿过来看了一眼，随口道：“郡主有心了，这是什么酒，这样金贵？”
黎枝枝笑吟吟道：“听说是叫石冻春。”
萧汶的动作登时一顿，迅速抬眼看向她，语气都有些不对了：“石冻春？”
他说着，飞快地启开瓶塞，霎时间，一股浓郁的酒香弥散开来，与平时的石冻春不一样，这瓶中的酒液竟然是红色的，在天光下折射出如玛瑙一般的光。
萧汶日日都喝这酒，自是知道它的来历，面上的表情立即变了，一把抓住黎枝枝的手，道：“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东西？”
黎枝枝吓了一跳，神色微讶，道：“这酒有什么不对么？”
萧汶语气透着激动，逼问道：“回答我！”
黎枝枝被他抓得手腕生痛，不禁蹙起秀眉，勉力答道：“是刘嫚，刘嫚从前给的。”
萧汶霎时间冷静下来，狐疑道：“你们关系不好，她为何会给你这酒？”
但是他又转念一想，就刘嫚那种恶毒的性子，说不得就是因为关系不好，才特意送这掺了五石散的酒，大概是想拿捏黎枝枝。
果不其然，黎枝枝答道：“有一回，她和晟王妃来公主府，说是要给我赔礼道歉，礼单上就有这酒。”
萧汶已经顾不得去探究这话是真是假了，他拿着那酒瓶，就宛如一个穷困潦倒之人，忽然从天而降掉了一大块金子在眼前，毕竟昨天他还在发愁五石散用空了，如今就有人送上门来，真是瞌睡来了枕头，他深深嗅了嗅那浓郁的酒香，整个人都开始亢奋起来，恨不得立即喝个尽兴。
但是萧汶的脑子还是到底还是清醒的，知道今日还要秋猎，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服五石散，到时候若是行散不当，恐怕要出大问题。
于是他勉强平稳了心绪，将酒瓶紧紧抓在手中，像是生怕被人夺去了似的，又对黎枝枝笑道：“既然是郡主的好意，那我便厚颜收下了，实不相瞒，我确实喜欢这石冻春，不知郡主那里……”
未竟之语，黎枝枝自是了悟，很识趣地答道：“府中还有几坛，若是世子喜欢，改日我便命人送过去。”
明明有几坛子，却只肯给他一瓶，着实小家子气，萧汶心中生出几分不悦，但念及黎枝枝还有石冻春，也不好开罪了她，便露出一个虚伪的笑来，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谢过郡主了。”
等萧汶走了，一旁的婢女才终于大松了一口气，对黎枝枝道：“世子刚刚那模样，好生吓人。”
就好像要强抢似的。
黎枝枝也有些意外，那五石散竟有这么大的威力，把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她原本还以为要费更多的口舌，谁知萧汶一拿到那酒，整个人就跟没了脑子一样。
不过，这样更好……
正在她思索的时候，旁边的婢女忽然压低了声音，道：“主子……主子？太子殿下……”
黎枝枝登时回过神来，一抬眼，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亭下，萧晏站在那儿，也不知看了多久了，发丝上都沾了些微的雾水，凤眸晦暗。
黎枝枝一怔，站起了身：“太子哥哥……”
没等她说完，萧晏就大步过来，沉声道：“我不是说，叫你离他远一些么？”
黎枝枝被他抓住了手，微微蹙起眉，萧晏见状，定睛看去，却见那雪白如玉的腕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五指印，泛起红，看起来怵目惊心，他的眉头一下皱得死紧，语气也阴沉得可怖：“这是萧汶弄的？”
黎枝枝只好点点头，又拉着他的衣袖扯了扯，微微歪着脑袋，觑着他的表情，试探道：“太子哥哥生气了？”
见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萧晏心中的怒意登时就消散了不少，面上却还是故作冷肃，负气道：“你一向有主意得很，我生什么气？”
“别气了，太子哥哥，”黎枝枝轻声哄他：“这次是我的错，下回再也不敢了。”
温声软语，最是磨人，萧晏简直拿她半点办法都没有，既气恼她明知故犯，又忍不住心软，他握着黎枝枝的手，心里暗道，我这一辈子怕是没救了。
他问黎枝枝：“你和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黎枝枝想了想，道：“当初我们不是从刘嫚的酒铺里得了一坛石冻春么？留着也没用处，倒不如送给他，物尽其用罢了。”
萧晏皱起眉，他直觉这不是真正的答案，黎枝枝的态度里有一种奇怪的执拗，就像是当初她对待刘嫚一般，可萧晏不知道其中的缘由是什么。
这种未知令他感到不安，仿佛他们之间隐约隔着一层纱，萧晏却无法窥见背后的真相。
正在这时，黎枝枝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触感温暖而柔软，一触即收，萧晏的呼吸登时微滞，黎枝枝歪着头，一双秋水般的清澈的眸子看着他，试探道：“不气了吧？”
萧晏的凤眸幽深，抿着唇，反问道：“亲一下就想蒙混过去？”
不等黎枝枝回答，他便托住她的后脑，用力吻了下去，黎枝枝唔唔两声，轻轻地挣扎了一下，急道：“人……有人在……”
萧晏握住她的手腕，拉到自己的腰间扶住，微狭的凤眸一瞟，落在旁边目瞪口呆的婢女身上，驱赶的意味十分明显，婢女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当即红了脸，急忙捂住眼睛，背过身去了。
“嘘，没人看了……乖……”
微弱的唔唔声过后，空气终于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树上麻雀啾啾喳喳，朝阳穿过树隙，投落下大小不一的光斑，晨雾终于要散了。
作者有话说：
接吻狂魔太子殿下。
这是二更！我去睡觉啦！么么哒~

第一百四十九章
是日巳时三刻, 清凉山观德殿。
在秋猎之前，有大射之礼，所有的文武官员以及教练军士都已早早在此处候着了, 等待天子到来，此时山间的晨雾皆已散去, 旭日冉冉升起，在天边吐出如朱色龙鳞一般的朝霞, 山风呼啸而来, 旌旗猎猎，战鼓声声, 令人心生豪意。
正在这时, 一道人影飞快地穿过人群，引来众人纷纷侧目, 宁王正在与幕僚说话, 见那人到近前, 抬头一看，当即变了脸色：“你这是怎么了？”
那正是他的儿子萧汶，只是一张脸上青青紫紫的，衣袍上也沾了些草灰，看起来狼狈不堪, 不少人朝这边看来, 萧汶怕丢人，便只好抬起袖子，略略遮住头脸，压低声音, 怒道：“爹, 刚刚有人暗算孩儿, 孩儿一时不防，用尽了办法方才逃脱。”
宁王第一个反应是不信：“你莫不是又喝醉了酒，跌进沟里去了？”
“爹！”萧汶急了，道：“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孩儿岂会喝酒误事？”
他是在来观德殿的路上被人暗算的，那些人从背后袭击，用麻袋套住他的头，拖到墙角一顿狠揍，萧汶生怕怀里的酒瓶被打碎了，故而没能护住头脸，就被打成这副模样，等他从麻袋里脱身，那些人已跑没影了。
萧汶心中暗恨不已，宁王见他衣襟都被扯坏了，信了七八分，皱眉道：“什么人这样狂妄，竟敢在行宫肆意伤人？等一会儿大射礼结束，我派人去查一查。”
正说话间，前面传来骚动之声，却是圣驾已经到了，数十个宫人侍卫簇拥着龙辇，到那丹墀前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纷纷拜下去，观德殿前一时间安静无比，只听得到风声烈烈。
这是传闻景明帝中毒后，第一次在人前露面，宁王终是忍不住微微抬起头，借着别人的遮掩，悄悄往那边觑，果然看见景明帝被宫人扶着，正从龙辇中下来。
数日不见，他似乎愈显苍老了，就连鬓发都斑白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老态龙钟，没了从前那股子精气神，就像一棵即将枯朽的树。
宁王压下心中的惊疑，看着景明帝一步步上了丹墀，入了庙内参拜，过来许久才出来，他在御座上坐定，众人齐齐拜下去，山呼万岁，气势浩大，令人心生畏惧。
宁王有些走神，直到耳边传来萧汶的声音：“爹，爹？”
他这才反应过来，发现周围的人都已经起身了，宁王也急忙站起来，却听上方的景明帝道：“朕身体不适，今日的大射礼，一应事宜皆由太子代行。”
听闻此言，众臣皆是低声议论起来，喁喁私语，传入宁王耳中，令他心中微沉，而丹墀上方，太子萧晏已经遵了旨意，他就站在最前方，身形修长笔挺，披着金色的朝阳，英姿勃发，俊美无俦，竟叫人不敢直视。
黎枝枝此时站在侧后方的位置，一时间看得有些入了神，忽听旁边的长公主道：“小五如今倒也是像模像样，能当一面了。”
黎枝枝转头看向她，长公主笑眯眯地道：“还记得他之前那懒怠样儿，跟现在比，真是判若两人。”
听了这话，黎枝枝下意识就想起初次见到萧晏时，他坐在轮车上的模样，于是赞同地颔首。
很快，执事官恭敬地捧了弓箭射器到萧晏近前，他戴好扳指和护臂，取了弓箭，一旁的司正转向景明帝，恭恭敬敬地道：“启禀皇上，请行大射礼。”
景明帝点头：“准奏。”
霎时间，鼓声起了，一声声闷响，轰然如雷，在观德殿前传开来，震耳发聩，萧晏徐徐拉开弓箭，瞄准了远处的箭靶，凤眸微眯，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一柄出鞘的剑，锋芒尽显。
鼓声愈来愈急，如雨点一般，重重地撞在耳中，叫人也忍不住跟着心焦起来，所有人都齐齐盯着萧晏的动作，可谓是万众瞩目，皆因他这一箭是代天子所射，若是射得不好，恐怕会招来异议。
黎枝枝下意识屏住呼吸，长公主见状，便低声安慰她道：“小五的箭法一向颇好，定能中靶的，不要担心。”
黎枝枝自是清楚，她从前在黔山猎场时，也见识过萧晏的箭术，可即便如此，仍旧忍不住为其担忧。
陡然间，忽听一点咻然破空声响起，一道箭矢迅速疾飞而去，如闪电一般消失在空气中，过了片刻，远处忽然举起一道彩旗。
中了！
黎枝枝登时放下心来，面上不禁露出几分笑意，长公主也打趣道：“你倒是替他紧张了半天。”
黎枝枝面上一红，恰在这时，萧晏看了过来，两人视线相对，片刻后，他微微扬起剑眉，凤眸中盛着三分笑意，无声张口：如何？
旁边的长公主轻咳一声，黎枝枝连忙别开了视线，不敢再看他。
萧晏一连射了三箭，皆是正中靶心，例无虚发，偏偏他还表现得十分轻松，就好像那靶子大如车轮，但凡是个人，闭着眼睛都能射中。
紧接着，便是各位文武大臣开始逐一行射礼，武官倒还好，虽然不能射中靶心，但是那箭到底还在靶子上，等文臣上前之后，那场面简直惨不忍睹，箭箭脱靶，一时间箭矢满天飞，到处都是黑旗高举。
正在这时，异变陡生，一枝箭矢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竟是直奔着御座上的景明帝而去，众人皆是大惊失色，惊呼之声此起彼伏。
“护驾！”
说时迟那时快，萧晏迅速弯弓搭箭，甚至未曾思索，箭便离弦飞出，精准地将来箭击落在地。
所有人都大松了一口气，有一人庆幸道：“还好，多亏了太子殿下箭法卓绝，皇上——”
话音才刚落下，一支箭便正中景明帝的胸口，内侍惊恐万分地扑了上去，尖利的声音划破了空气：“皇上遇刺了！”
“快护驾！”
场面顿时乱成了一团，谁也没想到，一次大射礼，竟然还有刺客混在其中。
……
景明帝遇刺，当即回了行宫，召太医诊治，这时候也无人关心秋猎了，众臣恨不得长跪在殿门口，直到天色将晚，才有一名侍卫从里面出来，道：“天色不早，诸位大人快请回吧。”
几个大臣围着他询问天子的情况，那侍卫只是道：“皇上已醒了，只是重伤在身，还需要静养。”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各自散去。
宁王走在人群最后，神色有些晦暗不明，旁的大臣与他说话，也是心不在焉，等回了住处，宁王妃连忙迎上来，关切问道：“王爷，皇上如何了？”
宁王只答道：“重伤。”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这时，萧汶从外面进来，将下人摒退，合上了门，道：“那一箭也太没有准头了，爹，您怎么不找个箭法好一些的？”
宁王瞪他一眼，面沉似水，道：“你觉得今日之事，是我所为？”
“难道不是？”萧汶吃了一惊，道：“不是您还有谁？”
宁王不语，萧汶又回过味来，道：“不会是太子做的吧？还有上次的毒……”
宁王皱起眉头，指尖轻轻叩着扶手，道：“恐怕十有八|九，是他做的。”
“我瞧着也像，”萧汶在旁边坐下来，打了一个呵欠，懒散地靠着椅子，道：“他怕是等不及了。”
他想到什么，又道：“爹，您可不能让他得逞啊，这若是皇上死了，他萧晏回京师登基，哪儿还有您的一席之地？”
宁王的眉头皱得更紧，萧汶见他这模样，便知他又开始踌躇不定，优柔寡断了，前怕狼后怕虎，心中不免生出轻视之意，道：“您再忍一忍，说不定萧晏的儿子都能做皇帝了。”
被儿子一番讥讽，宁王的表情很是难看，阴沉沉地盯着他，萧汶闭了嘴，有些后悔自己方才失言，宁王妃连忙打圆场道：“这一天下来，都累了吧？方才我让人做了银耳汤来，你们父子都吃一些？”
宁王却没理会她，只站起身来，大步往外走了，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宁王妃又看向儿子，语气带着几分责备：“你怎能那样对你父王说话？”
萧汶自知失言，原本也有些心虚，但是听了母亲斥责，心里登时就有些气不顺了，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他自己听不得。”
说完，也不理会宁王妃呼喊，径自回了屋，正是夜深时候，行宫里也没个消遣，颇是无聊，萧汶往榻上一躺，觉得怀里有个什么硬物，摸了摸，却原来是一个白玉小酒瓶。
萧汶今天原本是不打算服用五石散的，可偏偏刚才受了气，再看见黎枝枝早上送他的那瓶石冻春，心中又有些痒痒的。
他服五石散上了瘾，便再难控制，恰好那酒瓶在怀里捂了一天，酒液还是温的，连暖酒都省了，便索性把那瓶酒一气儿喝了，只觉得入口甘美无比，渐渐的，如往常一般，他身上起了热意，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这是效用发作了。
萧汶心中有些疑惑，平日里药效没这么快的，今天似乎格外厉害，可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便再也顾不上了。
服用五石散时，人会全身发热，这时候就需要吃冷食，脱去衣物，来回走动发汗，散去热意，称之为行散，但若是行散不当，会有性命之忧。
萧汶平日里行散从没出过问题，这次便以为也和往常一样，他袒身裸足，躺在榻上，扬声唤了一名侍女进来，那侍女一见他这般，便心知肚明，两人原本就有过首尾，这会儿更是没什么顾忌，当即颠鸾倒凤起来。
谁知萧汶正在兴头上时，忽然觉得鼻腔一热，有什么东西掉下去，落在那婢女的脸上，他下意识伸手一抹，竟是鲜红的血。
婢女惊叫起来：“世子，您流血了！”
“叫喊什么？鼻血而已，”萧汶不以为意，只当自己是阳气过足，五石散太补了，全然不放在心上，那鼻血一直没止住，没过一会儿，萧汶又觉得右耳传来一阵剧痛，有一股热流缓缓涌出，顺着耳垂滑下来，流到脖子上，他的动作当即顿住了，伸手摸了摸，满手鲜血。
婢女惊恐地看着他，从萧汶的鼻子，耳朵，眼睛，皆有鲜血汩汩流出来，直到最后，他一张嘴，吐得婢女一脸都是猩红的血，那婢女吓得整个人都呆住了，片刻后，刺耳的尖叫声划破了平静的夜空。
太医赶来的时候，萧汶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他大睁着眼睛躺在床上，面若金纸，神色木僵僵的，宁王妃坐在旁边哭得涕泪交加，悲痛不已。
太医见萧汶赤身裸体，原以为是得了马上风，但是一见他七窍都有血迹，当即觉得不对，仔细一把脉，问宁王妃道：“他平日里可有吃什么不当的东西？”
宁王妃顿了一下，才呜呜咽咽地道：“汶儿没吃什么啊……他就是好一口酒，也没有别的毛病……一定是有人下毒害他！太医，你快救救他！”
正在这时，一个颤颤的声音道：“世子、世子他平日服五石散……”
太医循声看去，却见一个婢女衣衫不整地缩在墙角，手足俱被绑缚着，满头满脸都是血，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十分可怖。
她怕极了，哆哆嗦嗦地辩解道：“奴婢真的没有害世子……真的没有，他自己服五石散的！太医，他肯定是自己吃五石散死的，跟奴婢没有关系啊！”
宁王一进门，就听见这话，气得双目圆睁，一时间手足都发起抖来，一个箭步冲到床边，见萧汶面色惨灰，颤抖着手，伸到他鼻端试了试，已经是没气了。
他唯一的一个儿子，就这么死了。
太医有些怜悯地道：“王爷，老朽方才把脉的时候，也确实发现世子体内有许多毒素，想来他服用五石散的时间颇长，这次大概是行散有误，故而才会如此，还请王爷节哀。”
“不！”宁王忽然瞪着他，一双眼睛通红，道：“一定是有人谋害我儿，他今日和我说，半道上被人袭击暗算，挨了一顿打，肯定是别有用心之人害了他性命！”
“这……”太医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试图向他解释：“就算是被打死的，那也是当场就发作了啊。”
哪有过了一天，晚上跟人同房的时候，再七窍流血而死的？而且，萧汶体内那毒素，看起来可不像是只吃了一次五石散，至少也有数月之久了，王府的人肯定都心知肚明。
“休要多言！”宁王怒气冲冲，如同一头暴躁的兽，斩钉截铁地道：“一定是有人害死了我儿！”
太医被他吼得吓了一跳，只觉得他失心疯了，不过想想也是，唯一的一个儿子，还吃五石散死了，未免太不体面，当年太|祖皇帝命人制定了极为严苛的律法，就是专门禁这五石散的，售卖者诛连三族，服散者处以绞刑，换而言之，哪怕萧汶这次没死，被人发现了也同样要掉一层皮。
总之人已经死了，跟太医没关系，他忙抱起医箱跑了，远远的，还听见那婢女撕心裂肺地哭喊，显然宁王是不打算留她性命了，太医不禁摇头，心里暗道：这世子真是造孽啊，嫌命太长，好端端的吃什么五石散，真是害人害己。
……
清晨时分，黎枝枝才刚刚醒来，便听见婢女来报，说萧晏过来了，正在花厅等候，似乎有急事。
黎枝枝听罢，略一思索，便洗漱穿戴好，往花厅去了，远远的，听见长公主在和萧晏说话：“怎会如此？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没了？”
“我也不知，是四皇兄那边今天传出来的消息，说人昨夜就死了。”
“死因是何？”
萧晏抬起头，朝门口看过来，少女穿着一袭霜色的袄子，捧着手炉，清晨的朝阳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明媚柔美的线条，她似有所觉，抬起头看过来，那双眸子如秋水回波，粼粼好看，对视片刻，她忽然笑了：“太子哥哥。”
声音甜甜软软的，像他平日里最爱吃的饴糖。
萧晏沉默片刻，道：“听说是被打死的，四皇兄说，萧汶在昨日就被人偷袭了，挨了一顿打，许是当时留下了内伤，夜里回去就死了。”
黎枝枝一怔，长公主唏嘘不已，叹息道：“不知谁这样可恨，害了他一条性命，一定要抓出来严惩才是。”
她说完，见黎枝枝过来了，只和萧晏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不禁会心一笑，心中摇头，道：“你们说话吧，我去宁王那里看一看是什么情况。”
长公主起身走了，下人也都被摒退，黎枝枝仍旧站在原地，萧晏坐在椅子上，片刻后，向她伸出手，道：“过来。”
黎枝枝看着那只手，略一迟疑，举步上前，缓缓将右手放在他的手心，还未触及，就被他一把握住了，用力一拉，整个人就跌入那温暖而熟悉的怀中，鼻尖充斥着淡淡的檀香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淹没了。
萧晏用力地将她抱在怀里，像是恨不得把她捏碎了，揉入骨血中，他在她耳边，近乎咬牙切齿地道：“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大胆……”
黎枝枝被他抱得有些疼，却又奇异般地感觉到安心，她听着萧晏低声教训道：“你以为他和刘嫚一样么？他是宁王唯一的儿子，宁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说到这里，他又来了气：“但凡你事先同我商量——”
太子殿下焦躁得像一只虚张声势的大狗，光是张嘴嚷嚷，却不见咬人，黎枝枝被自己的所想逗乐了，忽然笑了一下，萧晏自是听见了，还没等他发作，黎枝枝便道：“萧汶昨天挨了打？太子哥哥，是谁去打了他啊？”
萧晏登时一静，黎枝枝微微侧过头，仔细盯着他瞧，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无限近，呼吸相闻，她却不管不顾，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碰上他的薄唇，黎枝枝小声道：“不是还有太子哥哥在吗？”
萧晏抿着唇，凤眸幽深若海，目光紧紧地捕获着她，气息有些不稳，黎枝枝愈发觉得有趣了，她撅起嘴，亲了亲他的唇瓣，好声好气地道：“是我错了，太子哥哥别气。”
萧晏搂着她腰肢的手一点点收紧，眼底暗涌浮现，面上却依然半点不为所动，道：“你又想来这一套。”
黎枝枝吃吃笑了，明眸微弯，若桃花倏然绽放，狡黠道：“太子哥哥不吃这一套么？”
“那这样呢？”
她说着，在他的唇上轻啄一口，不等萧晏答话，便大胆地擅自启开了他的唇，往里探去，整个过程轻而易举，连一丝丝阻碍都没有，她像是无师自通了这种本事，动作虽然不纯熟，却愈发叫人欲罢不能。
像夏日枝头初绽的梨花，青涩而柔美，让人恨不能将她一口吞入腹中。
太子殿下当即束手就擒，抱着怀中人狠狠地亲了下去，炽热的舌尖像是裹着一团蜜，哪怕这蜜是有毒的，此刻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吃下去。
过了许久，黎枝枝才终于被放开，她眸底泛起湿润的水意，唇瓣红得像是揉皱的花瓣，鬓边的青丝也微微散开了，她眯起眼，问道：“太子哥哥派人去打了萧汶？”
萧晏轻哼一声，道：“只是给他一个教训而已。”
他说着，又抓起黎枝枝的手腕看了半天，雪白的腕子上，那红色指印已经消失不见了，这才满意。
黎枝枝垂眸看着他，道：“宁王想把这事栽给你。”
“且不说他能不能抓到我的把柄，”萧晏不以为意道：“有仵作在，把尸体交到刑部，不用半日就能查清死因，岂能听信他一面之词？”
他又问：“你究竟是怎么做的？他平日里吃五石散没事，为何偏偏昨天出了事情？”
黎枝枝如实交代：“那一坛石冻春里不知放了多少五石散，他却一次性全喝了，自然会出事。”
她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才将满满一坛石冻春蒸得只剩下那么一小瓶，酒气虽然会被蒸发，但是五石散却仍旧会沉淀浓缩在酒中。
萧晏道：“你就不怕被发现？”
黎枝枝却道：“私自服用五石散，被发现就要处以绞刑，萧汶绝不会随便告诉他人，哪怕宁王府的人知道，也不敢往外说。”
听到这里，萧晏又有些气，咬了咬黎枝枝的唇瓣，如同惩戒一般，道：“以后再不许这样了！你做什么都要同我商量才行。”
黎枝枝连连点头，道：“好，我明白了。”
可萧晏心知，她现在看起来这般乖顺，等一转头，又会故态复萌，她只有在有求于人的时候，才会老实听话。
偏偏他无法拒绝。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
我好牛

第一百五十章
殿内安静无声, 左右各生了两个炭盆，红罗炭徐徐地燃烧着，不不时发出轻响, 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的药味，景明帝躺在床榻上, 微微阖着眼，容妃坐在一旁, 正低声和他说话：“皇上今日可好些了？”
景明帝应了一声, 正在这时，一名内侍自外面进来, 恭恭敬敬地道：“启禀皇上, 纯妃娘娘求见。”
景明帝听罢，眼睛仍旧未睁开, 只是淡声道：“让她进来。”
不多时, 纯妃便款款进来了, 她先是向景明帝行了礼，细细地打量他，嘘寒问暖了几句，才恭顺地问道：“皇上，臣妾亲自为您熬了山参汤, 于养伤大有裨益, 您要用一些吗？”
景明帝看向她，无可无不可地道：“拿过来吧。”
纯妃亲自从婢女手中接过汤盅，缓步上前，却有一名内侍过来, 告一声得罪, 便躬着身子打开盅盖, 取银针在参汤里试了毒，又用一个小碟，盛了些汤喝了。
如此又静待了片刻，纯妃倒是一直很安静，只立在榻边，态度不急不缓的，容妃坐在一旁，便用一双眼盯着她平坦的肚腹看，来来回回仔细打量，像是要看出一朵花来。
纯妃自是有所察觉，顿时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忍不住伸手遮了遮，又略微侧过身去，试图避开她那灼灼的目光。
谁知景明帝忽然开口道：“纯妃，你入宫多久了？”
纯妃一愣，不知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答道：“回皇上的话，臣妾十八岁入宫，如今已有两年之久了。”
“嗯，”景明帝微微阖目，道：“两年，是很久了。”
他又道：“这两年，你在宫中过得如何？”
语气有些意味不明，令纯妃心中倏地一跳，不免惴惴起来，轻声道：“承蒙皇上爱护，臣妾过得很好。”
“既然过得好，”景明帝蓦地睁开了眼，目光如箭地看向她，道：“那你袖中藏着什么？”
纯妃被吓了一跳，手一抖，那盅碗就掉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精心熬制的一盅参汤也洒了，没等她反应过来，容妃就揪住她的衣袖，往袖袋里一掏，摸出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来，只有手指那么长，跟竹棍儿似的。
纯妃脸色煞白，惊惶万分，险些跌坐下去，容妃没看她，只好奇问道：“皇上，这是什么？”
景明帝看了一眼，随口道：“一个小玩意罢了，你若喜欢，就拿去玩吧。”
容妃笑眯眯地道：“那臣妾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话分两头，却说宁王世子死了，消息转眼就传遍了整个行宫，长公主去探望宁王的时候，他像是一夜未睡，满面憔悴，胡子拉碴，一双眼睛通红，显是仍在悲痛之中。
宁王妃在旁边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都要昏死过去了，见了长公主来，一把紧紧抓住她的手，哭诉道：“姑母，我命苦啊！”
长公主亦是失去过孩子的人，见她如此哀痛，不禁也红了眼眶，扶着她，安慰了几句，又道：“王妃节哀，为今之计，还是要先找到凶手，为汶儿报仇。”
听罢这话，宁王妃愣了一会神，又瞅了宁王一眼，掩面痛哭起来，旁边的宁王忽然冷不丁道：“我知道凶手是何人。”
宁王的神色阴郁，尤其是被那通红的双眼衬着，让人看了心中有些发憷，他语气阴沉沉道：“昨日汶儿在路上被人暗算偷袭了，我派人去查了查，姑母可知道幕后主使之人是谁吗？”
见他这番神色，长公主心中陡然升起几分不好的预感来，惊疑不定，问道：“是谁？”
宁王看着她，一字一字道：“是太子。”
空气一下子就安静了，旁边还有不少官员，都听到了这话，一时间面面相觑，皆是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之色，长公主当即霍然起身，道：“绝不可能！”
宁王亦跟着起身，道：“姑母不信？”
长公主拧着眉看他，勉强放缓了语气，分辩道：“我知道你痛失爱子，心中难过，可有些事不能张口就来，小五他身为太子，又是长辈，为何要和汶儿过不去？还派人暗算他，你自己听听这话，合乎情理吗？”
“我知道姑母与太子向来情谊深厚，”宁王的话中意有所指，声音冷冷地道：“姑母不肯相信，也是正常的，毕竟他是太子殿下，身份非同一般，而我儿只不过是丢掉一条性命罢了。”
听了这话，长公主气得双目微睁，既惊且怒道：“萧晁！你三十好几的人了，不是三岁小儿，说话做事要讲究一个证据，岂能空口白牙，在这里胡搅蛮缠？”
宁王也跟着提高了声音：“姑母放心，是不是胡搅蛮缠，我自会向皇上禀明，讨个公道！”
他神色激动地道：“我已派人将那些贼人都抓起来了，人证俱在，就是他萧晏害了我孩儿性命，休想逍遥法外！”
周围人的喁喁私语也都停了下来，只不错眼地看着这对姑侄对峙，一时间谁也没敢先开口，空气近乎凝固住了，安静无声，静若死寂。
过了一会儿，长公主大步从门里踏出来，她没有再和宁王争辩，可心中的怒意却是愈炽，火冒三丈，只觉得对方简直是不可理喻！
萧晏是她看着长大的，那孩子的脾气有时候不怎么样，却绝不是那种心狠手辣之人，更不会无端端要人性命，退一万步说，哪怕他是真的做了什么，那肯定也是对方有错在先。
除非宁王把事实一桩桩摆在长公主面前，否则她绝不会相信是萧晏害了萧汶，再说了，证据也还能伪造呢！非得经刑部大理寺一审再审才行！
长公主向来护短得紧，虽然两个都是侄子，可到底亲疏有别，她偏心萧晏，岂肯听宁王在那里大放厥词，平白无故地污蔑萧晏？他死了儿子又怎样？死了儿子就有理了么？
更何况，她一贯是帮亲不帮理的。
于是长公主当着那许多官员的面，把宁王大骂了一通，愤然拂袖而去，等下了台阶，忽然见那廊下不知何时站了一行人，各个手持金枪，看着像是龙虎卫，可龙虎卫由五军都督府所管辖，每逢大礼，皆从驾仪卫，怎么会在此处？
长公主的步伐一顿，当即有些惊疑不定，她敏锐地嗅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这感觉并不陌生，一如二十多年前宫中的那几次变故。
长公主心中的疑惑愈多，她方才一时激动，现在想想，宁王的态度是有些奇怪的，他似乎认定了就是萧晏害了萧汶，哪怕长公主说要先让刑部调查，看其中是否有隐情，他也不肯答应，只口口声声说要请皇上裁夺，让萧晏付出代价。
宁王一门心思要咬死了萧晏，这才惹怒了长公主，然而宁王平日里并不是这样的性格，他总是表现得很谦和宽容，温良恭顺，和刚才简直是天壤之别。
长公主看着那一队龙虎卫，心中隐有预感，快步回了暖翠苑，才一进去，便问下人道：“枝枝呢？”
“郡主在花厅。”
长公主迅速地穿过长廊，到了花厅，黎枝枝正在和萧晏说话，见了她来，立即站起身：“您回来了。”
长公主飞快地叮嘱道：“我现在就让人备马，带你回京。”
乍闻此言，萧晏似有所觉，问道：“姑姑，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长公主看他一眼，皱起眉，神色凝重道：“我觉得宁王要生事，情况有些不对，总而言之，还是尽快离开为妙，你们先走，我现在去见皇上。”
“姑姑别急，”萧晏迎上她疑惑的目光，顿了片刻，才继续道：“来秋猎之前，父皇曾给过我一道圣旨。”
……
纵然是行宫，也处处修得恢宏巍峨，宁王站在宫檐下，看着远处的金顶琉璃瓦，今日的天气不太好，天空阴沉沉的，看起来要下大雨了，那漫天的黑云仿佛要自天上压下来似的。
正在这时，一个武将走了过来，他脸膛微黑，下颔有须，若是长公主在此处，一定能认出来，此人正是龙虎卫的指挥使刘保，他皱着眉，问宁王道：“王爷，这时候不早了，还要等到几时？”
“急什么？”宁王负着手，看着远处的宫殿，语气淡淡地道：“时机未到，再等等。”
“还等？”刘保有些不耐烦，粗声道：“从昨夜等到现在，我的人都已经累了，皇上不是重伤了么，您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咱们直接杀将进去，夺了皇位便是，当初皇上不也是这么做的？”
听了这话，宁王在心里大骂他没脑子，面上却还是好声好气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你没有耐心，如何能成大事？”
刘保虽然着急，却到底按捺住了心中的迫切，笑道：“王爷自然是成大事的，下官一粗野武人，不懂这些，只听吩咐就是了，既然还要等，那下官就先去歇息，眯一会儿，等时机到了，王爷再派人来叫我。”
宁王：……
但凡有得选择，他当初绝不会挑这个没脑子的货色，可没脑子也有没脑子的好处，就是容易忽悠，不需要提防。
宁王便摆手道：“你且去吧。”
这一等，便到了傍晚，直到天色擦黑，那雨终于落了下来，起初是数点，紧接着，豆大的雨珠接二连三地打在瓦上，发出闷响，逐渐变得密集起来。
昏暗之中，远处忽然有一星火光升起，飞快地穿过雨幕，在夜空中炸开，发出一声巨响。
那火光映亮了宁王的双目，这是约定的信号，时机到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老规矩
自寻死路的时机到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夜雨下得很大, 瓢泼似的，从宫檐上倒下来，将那些宫灯都打湿了, 灯光显得愈发晦暗幽深，在风中摇晃不定。
宫殿内, 女子的啜泣之声隐约从屏风后传来，黎枝枝循声看去, 容妃见了, 便努了努嘴，道：“你可千万别觉得她可怜, 若不是她当初下毒谋害七公主, 皇上还不一定能发现她和宁王的阴谋。”
黎枝枝本就没有同情纯妃的意思，听了这话, 只笑了笑, 道：“我不明白, 她为什么要对阿央下手。”
以阿央的心智，根本不可能对纯妃有什么威胁，哪怕她去害容妃和景明帝，黎枝枝都不会觉得意外，可她偏偏挑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傻子。
容妃却压低声音, 道：“其实是有一回她和宁王私会, 阿央正好从旁边经过，她自己心里有鬼，疑心被瞧见了，害怕阿央把她给皇上戴绿帽子的事情说出去——”
内殿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容妃顿时闭了嘴, 起身进去, 笑吟吟地道：“皇上是渴了么？”
景明帝：“你在说些什么？”
“臣妾在和郡主随便闲话呀。”
“听你在跟人说，朕被戴了绿帽子？”
容妃乐不可支：“皇上的耳朵可真好使，这都能听清楚。”
景明帝没说话了，黎枝枝设想了一下帝王的表情，估计十分精彩，不由笑了笑，又看向殿门处，外面的雨声嘈杂，也不知萧晏和长公主现在到何处了……
明知道一切都安排好了，可她心中仍旧会升起几分担忧来。
正在这时，殿门忽然被叩响了，黎枝枝心里猛然一跳，听见有人在外面道：“启禀皇上，宁王求见。”
黎枝枝看向旁边的两个内侍，朝他们使了一个眼色，那两人立即去了屏风后，捂嘴的捂嘴，拽手的拽手，把纯妃带到后面去了。
“皇上，宁王求见。”
黎枝枝定了定神，走过去，轻声道：“皇上正在休息。”
殿门被再次叩响，笃笃之声，在寂静的殿内愈发清晰，门外人的声音有些模糊：“我有要事相禀，求见皇上。”
门外的人正是宁王，他的身后站了一队龙虎卫，雨水顺着盔甲流下来，在地上积成水洼，刀枪甲胄在灯笼下折射出锋锐的寒芒，森然刺目。
过了许久，殿门终于被侍卫打开了，暖黄的光自门内照出来，落在宁王的袍角，又在地上拉出细细长长的影子，隐约能看见殿内华贵富丽的装饰，宁王一贯谦和的面容上浮现几分笑意，举步踏入了殿内。
空气安静，唯有灯烛静静地燃烧着，不知是不是下雨的缘故，光线并不是很亮，尤其是那几扇屏风后，一眼看去，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真切。
没有等侍卫引路，宁王便径自朝内殿的方向走去，步子迈得有些快，是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迫切，毕竟他已经忍得太久了，才终于等到这一天……
内殿的帷幔是放下来的，宁王正欲伸手去揭开，便听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放肆。”
不怒自威，这个声音简直是烙在了宁王的脑子里，让他又敬又怕，以至于陡然听见时，他的手都抖了一下，一时间竟没敢再继续。
帷幔后传来咳嗽之声，过了片刻，才渐渐停歇，景明帝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是你宁愿冒着被朕降罪的风险，也执意要禀告的？”
乍一听，他的声音似乎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可仔细一分辨，就能听出来其中的虚弱，还有些中气不足，这是一头已经病入膏肓的老虎，他不需要像从前那样畏惧，宁王低下头，道：“启禀父皇，儿臣的儿子死了，是被人谋害的。”
“哦？”景明帝道：“是谁谋害的？”
“是太子，”宁王斩钉截铁地道：“是太子萧晏谋杀了他，请父皇为儿臣作主，惩处太子！”
“可有证据？”
宁王紧紧盯着那帷幔，隐约能看见其中的人影，他道：“儿臣抓住了几个贼人，他们对此供认不讳，说太子就是主谋。”
“既如此，此案可交由刑部审理。”
宁王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道：“萧晏如今亦是在刑部任职，如何审理？更何况他是太子殿下，谁敢审他？”
景明帝咳了两声，不疾不徐地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哪怕他是太子，也还是要按照律法行事。”
“父皇——”
帷幔后传来天子暴喝：“滚回去！”
陡然的疾声厉色，宁王浑身一震，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射，天子虽然病重，可威势依然不减，令人生惧，然而事到如今，殿外都是龙虎卫，都是他安排的人，他怎么能退？
宁王定了定神，眼神逐渐变得阴沉，道：“父皇，汶儿死得冤枉，儿臣实在等不得了，今日就要一个结果。”
景明帝怒道：“你想要什么结果？”
宁王道：“儿臣希望您处罚萧晏，废其太子之位，传位于儿臣。”
“呵，”景明帝冷笑一声：“朕还没死，你就急着要这把龙椅了？”
宁王略微昂首，道：“父皇当初不也是这么做的吗？逼着茂帝禅位顺帝，后又杀了顺帝，自己登基，儿臣这也是和您学的。”
“是吗？”景明帝像是有些遗憾，道：“不过可惜，你只学到了那点野心，内里却仍旧是一个不可救药的蠢物。”
随着他的话，那帷幔逐渐被拉开了，终于露出内殿的全貌，景明帝半倚在床榻上，左右都是侍卫，张弓搭箭，正对着他的方向，蓄势待发。
宁王双目大睁，神色惊愕万分，不可置信道：“不……父皇您……”
他才退了一步，两侧的屏风后又转出十数名侍卫来，手执长刃，指着他，只要宁王有一丝异动，便能在顷刻之间将他斩为肉泥。
正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喝：“小心！有埋伏！”
霎时间嘈杂起来，呼喝声，厮杀声，哀嚎声，刀兵相交之声，和着那如注的暴雨，闹哄哄地乱作了一团，叫人听得心惊肉跳。
宁王面上已失了血色，他倒是想退出去，可去路都被封死了，整个人都被侍卫团团围住，连半点空隙都没有留。
直到殿门再次被推开，有人自门外进来，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宁王面前，那人玄色的袍角湿漉漉的，还不住往下滴水，很快就在地面上积成了一小滩，隐约泛着淡淡的红，也不知他是杀了多少人。
宁王慢慢地抬起头，目光落定在来人的面孔上，眉峰微凛，压着一双冷冽的凤眼，瞳仁幽黑，其中杀意尚未褪去，显得那人的眉眼愈发凌厉，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现。
萧晏的眼角犹沾了些鲜红的血迹，来不及拭去，他微微勾起唇，似笑非笑地问道：“四皇兄，听说我摊上了人命官司？”
宁王情知大势已去，踉跄一步，慌忙道：“不……”
那么多龙虎卫，足足数千人，怎么如此不堪一击？一下就被杀完了？萧晏他不是个废物吗？他哪里来的人马？
宁王蓦地想起方才那一声叫喊，有埋伏？！
他猛然抬起头，目眦欲裂，失声叫道：“你们早就知道了？怎么可能！”
正在他歇斯底里的时候，黎枝枝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萧晏立即看见了，走了过来，黎枝枝蹙起眉打量他，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无事，”萧晏低头看了看，衣袖上沾满了血迹，解释道：“这都是别人的，姑姑还在外面整顿军士，不必担心。”
黎枝枝松了一口气，道：“天黑了，又下大雨，我还以为你们耽搁时间了呢。”
“不会，”萧晏淡淡一笑，眉宇间露出几分自信，显得张扬自负，道：“闭着眼睛都能赶过来。”
而那边，景明帝依旧半倚在床榻上，目光里透着厌恶与嫌弃，如刀子一般，刺得宁王无比难堪，龙虎卫已被围杀，刘保想必也死了，他的那些底气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对景明帝的畏惧再次涌上来，宁王当即跪了下去，不住求饶道：“儿臣该死，儿臣知错了，求父皇饶命啊！”
“知错？”景明帝不为所动，虽是坐着的，眼神却居高临下，道：“你错在何处？”
“儿臣一时糊涂，不该误会是太子殿下谋害汶儿，被仇恨蒙蔽了心智，闯下这种大祸来，求父皇恕罪，儿臣真的知错了！”
景明帝看着他，失望地道：“朕还以为你敢说出口呢，逼宫谋反这种事情，你做都做了，怎么又不敢承认？”
宁王浑身一僵，景明帝忽然道：“也罢，造反这事情，朕也不是不能饶你。”
宁王顿时面露狂喜，萧晏微微皱了眉，看向内殿的景明帝，天子继续道：“只要你喝了这杯酒。”
他说完，招一招手，立即有一名侍卫捧了一个朱漆托盘上前，那盘中放着一个金龙升云旭日酒盏，里面盛了满满一杯酒，散发出馥郁酒香。
景明帝语气淡淡地道：“这是雕梅酒。”
那一瞬间，宁王的脸色陡然剧变，整个人打起哆嗦来，萧晏也面露惊疑，紧紧盯着那杯酒，黎枝枝疑惑道：“这酒怎么了？”
萧晏低声道：“大皇兄死的时候，就是喝的雕梅酒，我亲眼所见。”
那酒被送到了宁王面前，他却惊恐万分，试图退后，不住道：“父皇、父皇，儿臣知错，儿臣……”
“朕不是说过了？”景明帝的声音微沉：“朕不计较你今日谋反之事，只需要喝了这杯酒，就一笔勾销，怎么，你不情愿？”
宁王浑身一震，景明帝意有所指地道：“还是说，你看这杯酒眼熟？”
“当初赵家自恃有从龙之功，又是皇后的娘家，有太子在手，于是日渐狂妄，窃弄威权，结党营私，朕欲打压赵家，他们便撺掇太子，意图谋反，并擅自假造龙袍，只待朕一死，便将太子推上皇位。”
说到这里，景明帝语气淡淡地道：“不过即便如此，朕还是把赵家都杀光了，但是朕不知如何处置太子，他是被迫的呢，还是也有谋反异心？朕便赐了他一杯酒，欲试他的真心，就如你今日这般，可他宁愿喝酒，也没有讨饶。”
萧晏怔住，又想起那宣纸上淋漓的墨字来：十年书剑，此意青天，垂死仍衔报君恩……
“太子没有异心，那酒也不是鸩酒，”景明帝微微倾身，一双眼睛紧盯着宁王，锐利无比，道：“既然如此，萧晁，太子为何会中毒而死？”
宁王不敢回视，浑身发抖，哆嗦着道：“儿臣……儿臣不知……”
“你不知？”景明帝神色冷肃，目光如刀，像是要将他整个看穿：“你果真不知？”
他抓起旁边的茶盏，朝宁王砸去，厉声道：“那老二府里的毒又是谁放的？！”
杯子砸在宁王的头上，又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宁王吓得大叫起来，连连道：“不是我，不是我做的，是萧昆！毒是他弄来的，也是他嫁祸给二皇兄的！”
景明帝闭了闭眼，像是懒得与他纠缠似的，疲累地道：“你说实话，朕不杀你，否则，你今日就喝了这杯酒。”
宁王哪里敢喝？他看都不敢看那酒一眼，萧晏在旁边看着，凤眸通红，现出恨意，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仿佛恨不得把那盏酒给他灌下去似的。
前狼后虎，进退不得，宁王一个年过而立的大男人，痛哭流涕，可景明帝半点不为所动，只冷冷地看着他，宁王终于屈服了，哽咽道：“是、是儿臣所为，父皇偏宠萧晋，哪怕赵家造了反，您还是不肯杀他，儿臣只好……只好下了毒，但是父皇，二皇兄府里的毒确实是萧昆放的，跟儿臣无关啊！”
景明帝点了一点头，然后抬起手来，霎时间，侍卫们齐齐张弓搭箭，对准了宁王，宁王吓得面如土色，一个劲往后爬去，神色惊恐万状地道：“父皇，您不是说会放过儿臣吗？”
景明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朕确实说过，不追究你今日谋反逼宫之事，就如当初放过了废太子萧晋，这一点，朕未曾有半点偏颇。”
“但是你却谋杀了他，”景明帝顿了顿，冷声继续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按照大衍律例，你确实该死！”
说罢，他放下手，霎时间数道破空之声响起，箭矢纷纷呼啸而去，萧晏才回过神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将一旁的黎枝枝拽入怀中，用还沾着血迹的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宁王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又渐渐停歇。
黎枝枝抬起头，便看见了那双熟悉的凤眸，眸底染着一抹微红，泛着隐约的湿意，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萧晏没听清，低头看过来：“什么？”
黎枝枝微微踮起脚，伸手遮住他的眼睛，道：“别难过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熬了个大夜，我还以为能一口气写到完结，可恶
明天应该是完结章了，后面是番外，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也可以说说哦

第一百五十二章
因宁王死得过于惨烈, 天子已移居别的寝殿，宫檐外，暴雨如注, 很快就将那些血色的痕迹都冲刷干净了，就宛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唯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宫阶上站满了大臣, 却鸦雀无声, 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正是深秋的夜晚，寒气袭人, 再被风一吹, 人冻得直打哆嗦，长公主因淋了雨, 已回去换衣裳了, 黎枝枝站在人群里, 一双手也冻得有些发僵，便凑到嘴边，轻轻呵出一口热气来，试图暖一暖。
正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 握住了她的手, 修长的手指将她一双手整个包裹住，霎时间，微温的暖意便传递过来，萧晏低声问道：“怎么没叫人拿手炉？”
黎枝枝轻轻摇首, 今晚太混乱了, 哪里还顾得上这种小事？
萧晏的手很暖, 只是他的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伤口，虽然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被雨水浸泡过后，微微发着白，让人看着就觉得疼，黎枝枝不禁蹙起眉，问道：“疼么？”
萧晏这才注意到自己受了伤，他原本是想说不疼，可话到嘴边又改了口：“疼。”
他皱起剑眉，微微倾下|身子，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在她耳边道：“你给我吹吹？”
这话本是带着调笑戏弄的意味，谁知黎枝枝听了，竟出人意料的没有露出羞恼的神情，也没顾旁人的目光，依言捧起他的手，低头小心吹了吹伤口，动作轻柔认真，倒叫萧晏愣住了，定定地看着她，眸底的温柔简直要溢出来似的。
正在这时，殿门忽然开了，一名内侍捧着拂尘出来，尖声对众人道：“皇上有旨，宁王萧晁勾结龙虎卫指挥使刘保，副指挥使张青等人，犯上作乱，逼宫谋反，已然伏诛了……”
宁王死了，并没有人觉得意外，在他谋反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是这个下场。
在确认了天子的身体无恙之后，大臣们也都陆续散了，一个小内侍躬着身子过来，面上堆起笑意，轻声对黎枝枝道：“郡主请留步，皇上召您入殿觐见呢。”
黎枝枝不由一怔，讶异道：“皇上要见我？”
“是。”
她与萧晏对视了一眼，便觉得手指被轻轻捏了捏，萧晏轻声道：“既是父皇召见，你先去吧。”
黎枝枝颔首，跟在内侍身后入了殿，殿内生了几个炭盆，霎时间，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在内侍的引领下，她穿过帷幔与屏风，进了内殿，景明帝正坐在榻边，在和容妃低声说话，见了她来，便吩咐人赐座。
立即有内侍捧了绣凳过来，黎枝枝谢了恩，这才挨着绣凳的边沿坐了，她不知道天子召她入殿做什么，却又不好开口问询，便只是坐着，听景明帝和容妃说话。
过了一会儿，景明帝看了过来，道：“你母亲呢？”
黎枝枝恭敬答道：“母亲淋了雨，已回去更衣了，想是一会儿就能来拜见您。”
景明帝颔首，黎枝枝踌躇着提醒道：“皇上，太子殿下他……”
景明帝似是终于想起了什么，问内侍道：“太子还在？”
内侍听罢，应声去了，不多时复返，恭声道：“太子殿下还在等着。”
景明帝朝黎枝枝看过来一眼，意味深长道：“去问问他，他是在等朕召见呢，还是在等谁？”
黎枝枝：……
内侍去了，少顷回来，一板一眼地答道：“太子殿下说，他等昭华郡主。”
面对天子的目光，黎枝枝登时有点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垂首道：“皇上，想是太子有什么事情要和臣女商量，故而……”
景明帝从鼻腔里轻哼一声，道：“他能有什么事情？你也不必替他遮掩了。”
黎枝枝的神色颇尴尬，景明帝道：“叫太子进来罢，别在外面再冻出什么毛病来。”
黎枝枝略微松了一口气，却听天子又忽然道：“朕有五个儿子，死了两个成器的，剩下的都不中用。”
不防他突然提起这一茬，黎枝枝和容妃都有些吃惊，景明帝却没看她们，只是微微闭了眼，继续道：“老大和老二，两人只相隔一岁，皆是梓童所出，那时候朕还只是一个闲散王爷，有的是时间教导他们，梓童性情温柔坚韧，知书达理，也把他们教得很好，文武双全，机敏聪慧，可惜……”
屏风外，来人的步子停了下来，内侍不解地看着萧晏，正欲说话，他却微微摆了手，听着那个熟悉的苍老声音，徐徐道：“后来老三老四出生时，朕却已囿于权力争斗，无暇顾及他们……老三的性格肖似其母，温顺有余，却过于懦弱，耳根子又太软，容易为人唆使，实在难当大任。”
“老四……”他的语气阴沉沉的，从鼻腔发出一声轻哼：“无父无兄，不提那个孽障也罢。”
“至于老五，年纪是最小的……”景明帝忽然顿住，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睁开眼来，看着黎枝枝，道：“他当初读了几年书，就不肯去上书房了，整日游手好闲，朕原以为他是块朽木，不堪雕琢，便想着，由得他去了，也并不怎么寄予厚望，倒免得哪天和老三一样……可后来看着，又不像那么回事儿。”
说到这里，景明帝的语气像是有点稀奇的意味，慢慢地道：“看起来像是块破石头，但是稍加琢磨，倒也还是合用的。”
破石头萧晏：……
黎枝枝忽然开口道：“臣女斗胆，觉得皇上这话……似乎有失偏颇了。”
屏风后的萧晏一怔，景明帝也有些讶异，抬眼瞟向她：“朕如何偏颇了？”
语气虽然不悦，却并没有多大的怒意，黎枝枝心中稍定，恭谨道：“皇上心里总惦记着前两个儿子，觉得他们是良才，事事都要拿太子和他们比较，可您自己也说了，那两位是您当初亲自教导出来的，又是养在皇后娘娘身边，自然万事都妥帖，顺心顺意，可是太子殿下呢？”
她低垂着眉眼，轻声道：“太子殿下自幼便没了母亲，皇上又忙于政事，无暇顾及他，他能有如今这模样，难道不是已经十分优秀了吗？皇上又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景明帝一时间没有说话，殿内的空气陡然安静下来，近乎凝固，黎枝枝的心中也渐渐开始忐忑起来，她能感觉到帝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打量，又像是在审视。
屏风后的人影一动，萧晏正要举步，景明帝忽然开口道：“你说的，也很有道理。”
萧晏又顿时站住了，黎枝枝的心也放回了原处，景明帝道：“从前朕觉得世上最难的事，是坐上这把龙椅，后来，朕觉得要治理好一个国家也很难，等朕老了，却又觉得养好一个孩子更难。”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仍旧是淡淡的，却带着一股子几不可察的怅然，哪怕是叹息，天子也是不露声色的，很平静地道：“亲不得，疏不得，远不得，近不得，可比那些臣子难管教多了。”
黎枝枝只好道：“皇上和太子殿下现在就很好。”
景明帝微微摆了摆手，斜睨她，道：“你以为这是为什么？”
黎枝枝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什么？”
景明帝见她那般迷惑的模样，忽然笑了一下，这还是黎枝枝第一次看见他笑，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眼角的纹路被牵动着向上蔓延，黎枝枝这才发现，他竟然也是生了一双凤眼，难怪和萧晏那么像。
景明帝道：“你平日里聪明，有些事，却是半点不通，倒也可爱。”
他徐徐道：“若非是为了你，他肯向朕低头？”
黎枝枝当即愣住，景明帝看着她，似是觉得有趣，道：“当初他断了腿，朕派了整个太医院的太医给他治，又请了许多民间神医，都说治不好，朕想着，没听说过古时有断腿的皇帝，本朝或许要出一个了，谁知那一回在宫里头，你得了病晕过去了，他一个瘫子当时就从轮车上站起来了，抱着你健步如飞，宛如神迹。”
最后四个字，近乎是戏谑了，景明帝似笑非笑道：“点石成金、枯木回春也不过如此。”
黎枝枝知道那会儿萧晏的腿是好的，只是有些瘸，却不知道那时竟是他把她抱进殿里的，不由微怔，再察觉到景明帝的目光，她又微微红了脸，支吾道：“我……”
半天她也没我出个什么来，平日里的伶牙俐齿，这会儿都派不上用场了，景明帝便放过这一茬，道：“不提他了。”
黎枝枝松了一口气，却听他又道：“你是个伶俐人，颇得朕心，阿央也十分喜欢你，今日你母亲立了功，朕也没什么可赏的，想着不如就封你做个公主，往后便是一家人了，阿央肯定也高兴——”
听到这里，萧晏再也坐不住了，率先出来反对道：“儿臣以为不可！”
一时间，几双眼睛都齐齐定在他身上，景明帝打量他一眼，语气淡淡地道：“朕还以为，你的脚在那儿生了根呢。”
萧晏顾不得理会他话中的嘲意，上前一步道：“父皇，您不能封枝枝做公主。”
“为何？”
萧晏看了黎枝枝一眼，道：“因为儿臣喜欢她，想娶她为妻。”
黎枝枝登时涨红了脸，却见景明帝徐徐点头，反问道：“你姑母答应了？”
萧晏抿起唇，声音低了下去，道：“儿臣会去求她的。”
景明帝哼笑一声，道：“你去求她，还不如来求朕。”
……
一刻钟后，长公主已换了干净衣裳，来见景明帝。
天子躺在床上，一脸病容，神色虚弱，让人给她赐了座，兄妹二人便说起话来，黎枝枝在旁边听着，总有些坐立难安。
没几句，景明帝便掩口咳嗽起来，容妃急忙给他抚心口顺气，一迭声道：“皇上，您怎么了？您还是少说些话吧？”
长公主也立即站起来：“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无事……”景明帝一边咳嗽，一边摆手：“太医来了也无用……咳咳咳……”
他咳了好半天，才平息下来，微微喘着气道：“我如今这身子，是愈发不济事了……”
长公主皱起眉，劝道：“皇上千秋鼎盛，不必过于忧虑了，仔细将养，一定能好起来的。”
景明帝却只是摇头，道：“人老了，总有那一天的，只是有一桩事情，我一直放心不下。”
一旁的黎枝枝垂下首，轻轻抠着指尖，听长公主毫无防备地问道：“什么事情？”
“太子还未成亲。”
空气一下子就安静了，长公主顿了片刻，回头看了黎枝枝一眼，才道：“那皇上的意思是……”
“我看来看去铱嬅，觉得枝枝就十分不错，你若是答应……”景明帝又咳嗽了几声，道：“就让太子迎娶她为妻，我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长公主：……
景明帝见她没有立即表态，遂重重叹了一口气，道：“你若觉得不妥，就当我没说过这话吧，我这一生所遗憾之事太多，倒也不差这一桩了。”
容妃登时红了眼眶，劝道：“皇上别这么说，您一定能看见太子娶枝枝的那一天的。”
长公主忍不住按了按眉心，心里思忖着：这帝妃二人一唱一和的，她怎么就有一种入了套的感觉呢？
话都说到这里了，她又转头去看了萧晏一眼，萧晏当即站起身来，道：“我愿娶枝枝为妻，此生必不相负，还请姑姑答应。”
长公主又看黎枝枝，但见她臻首微垂，耳根泛红，便知大势已去，无奈道：“我当时便说过，只要枝枝愿意，我再无二话，如今也还是一样。”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隐约有一种被算计了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最佳MVP景明帝：无所谓，朕会出手。
正文完结了，因为剧情线到此为止，后面只剩下男女主的腻歪日常了，有些小可爱可能不太喜欢看，就把正文停在这里。
感谢大家支持，本章留言都发红包，后面开始更番外，但是我的番外一般不会写太多，也就个两三章而已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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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厚颜求一个作者收藏和预收：《当天然渣穿成虐文女主》
文案：顾梨棠穿成一本修仙言情小说的女主，该文集狗血渣贱虐身虐心为一体，其脑残程度令人发指。
女主天生体弱多病，灵根驳杂，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上好炉鼎，她先后遇到了几个渣男。
男主荆长白：剑宗道尊，一心练剑，冷漠薄情，心里还有个白月光，顾梨棠只是一个替身而已。
男配楚青霄：荆长白的师弟，常年拈花惹草，事事都喜欢和荆长白争，虚情假意地接近顾梨棠，到手就把人抛弃了。
男配江斐然：捡到重病的顾梨棠，垂涎她的极阴体质，用尽各种手段哄她做自己的炉鼎。
顾梨棠：拳头硬了！这种文也能HE？
不过男人嘛，渣是渣了点，颜值却一个比一个高，顾梨棠秉承着来都来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心理，把几个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肆无忌惮地虐身虐心，哪怕翻车了也没带怕的。
面对渣男们的质问，顾梨棠无辜至极：我说我喜欢你，没说我只喜欢你，我说我在修炼，没说我在和别人修炼，我说我没有道侣，我本来就没有道侣啊，玩玩而已，各取所需，怎么能算是道侣呢？
于是渣男们都疯了，大打出手，荆长白道心尽毁，楚青霄叛出师门，江斐然经脉尽碎，顾梨棠站在旁边看热闹，她身边出现了一名白衣男子，俊美如谪仙，气质清冷如山巅之雪，顾梨棠笑问：情之一字，不过如此，仙主可有体悟了？
风渊仙主看着她，淡淡道：观之始终觉浅，还需亲躬一试。
没见过上赶着来被渣的，顾梨棠真是开了眼了，犹豫着道：恐怕不行，我不好对良家妇男下手，怕折寿。
风渊仙主：我天生仙骨，距离飞升只差一步之遥，你若助我参悟情劫，等我来日飞升了，我的仙府都留给你。
既能渣男人，又不用负责，还能拿遗产，竟有这种好事？顾梨棠瞬间就迷失了自我，跟着风渊仙主走了。
岂料过了百年，她都没能踏出仙府一步，顾梨棠忍不住问风渊：仙主几时飞升？
风渊将女子揽入怀中，语气仍旧淡淡的：参悟得还不够，再过百年吧。
如此百年又百年，百年又百年，顾梨棠终于发现自己被骗了，风渊他算个屁的良家妇男！果然，好看的男人都是大骗子！渣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