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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上弃珠
作者：东施娘
内容简介
 年轻的时候，秦明珠大概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掌上明珠，喜欢他的人数不胜数。 他在迷金醉纸中快意人生，三十五岁那年，跟一个比他小十六岁的疯狂追求者订婚，并在后来踏入婚姻殿堂。 四十七岁那年，秦明珠收到了离婚协议书。 掌上明珠成了掌上弃珠。 也是同年，离婚后的他死在异国他乡。 聘请的伴游因为误会，将死讯告诉了昔日枕边人。 而后，鬼魂形态的秦明珠飘在半空，看到那个人坐十几个小时飞机风尘仆仆满眼血丝赶到医院。 -换攻 -架空背景，同性可婚，请勿代入现实 [你是否爱我如初，直到地久天长？当我年华老去，容颜不再。《Young And Beautif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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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秦明珠死了，死在他四十七岁这一年。
四十来岁死了，在现在这个时代也能说一句英年早逝，但英年总是在人死的时候才会提起。
一个四十来岁的人活着，旁人不觉得他年轻，死了，才会说年纪也不大，这么年轻，怎么就死了呢。
秦明珠不是纯心想死的，他是把降血压的药当成了平时吃的维生素保健品，一不小心吃了很多，等别人发现他，他已经咽气了。
第一个发现他死了的人是他请的伴游。
伴游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孩，有混血基因，眼窝特别深。
秦明珠有些愧疚让人撞见自己的尸体，他想跟伴游说他钱包里还有钱，让人拿了装进红包里压压惊。
但他没法说话，好在伴游反应快，自己刮空了他钱包的钱塞进兜里，再打的急救电话。
秦明珠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幕，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无奈。
他死了，却没有意识消失，而是成了鬼，他已经在房里独自待了几个小时，才等到了伴游。中途他有试着离开，但没有成功，他像是被封印在这间房间里。
很快，救护车赶到。
秦明珠看着医护人员对他进行急救，他们叽哩哇啦说着秦明珠听不懂的话。
伴游则是皱着眉头回了些叽哩哇啦的话。
秦明珠这次出国，去的一个不是旅游胜地的小国。这个国家官方语言晦涩难学，且绝大部分当地居民不会英语和西语，因此他特意请了一位当地华人伴游。
尸体被运上了担架，秦明珠想跟上去，却被挡在门内。
砰的一声。
整间房间又陷入寂静，所有人都离开了。
秦明珠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他年轻的时候爱热闹，越热闹越好，他就喜欢在迷金醉纸中快意人生，呼朋唤友。
那时候他总爱端着酒杯坐在朋友当中，有人说了他不爱听的话，就瞪过去，“要死啦你！”
被瞪的人不恼反笑，还伸出手想摸他下巴。
“你怎么跟只猫一样？”
秦明珠扭头避开，不让人碰。那时候有傲气的本事，生气臭脸、嘟嘴撒娇，脸都是好看的，肉.体散发着清香，像一朵娇艳欲滴的洋牡丹。
现在——
一切安安静静，房间时常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此时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他的人生就这样结束了。
秦明珠对着虚空露出一抹笑，快意的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子笑过了。
结婚的前几年这样笑过，后面几年不这样笑了。他笑不起来了，他的婚姻像藏污纳垢的旧空调，看起来崭新如初，运转也没问题，实际上内部根本见不得人。
如果有心收拾，只会被霉灰抖落一身。
所以他的前夫不想收拾了，干脆利落地提了离婚，并且昨晚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跟新男友的合照。
细看眉眼，有几分像年轻时的秦明珠。
-
人到中年，很多时间讲面子，要体面，离婚也要好聚好散。
秦明珠和前夫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餐厅。秦明珠口味挑，爱去的餐厅就几家，不过这一次他特意让对方选，选一家对方喜欢的。
坐在位置上，秦明珠幅度很轻地打量了下周围，最后目光落在对面。
为了今夜，他也算盛装打扮，可对面的人却穿得随性。
衬衣解开一粒，微微露出锁骨，英俊年轻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前夫比秦明珠小了足足16岁。
秦明珠抿了下唇，主动打破沉默，“老……”不行，已经离婚了，不可以叫老公，他改口，“英祺，你什么时候发现这家店的？还挺好吃的。”
盛英祺语气淡淡，“有次和合作方过来吃过，觉得口味还行。”
又安静了。
秦明珠眼睫颤了颤，上一次盛英祺像小狗一样缠着他，话说个没完，是几年前的事了？他也记不清了。
人生有叹事，其中一件就是美人迟暮。秦明珠从小到大，没人不承认他的漂亮，中学时期开始，每天有数不清的人跑来他的教室后门偷看他。
他从来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都是些阿猫阿狗。盛英祺也曾是其中一个，他们正式认识的时候，秦明珠已经35岁，但依旧是交际圈里的娇客。
比年轻的他自己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成熟韵味，好像是彻底熟了的水果，闻起来比花还诱人。
但他自己没想着勾引谁，毕竟他才经历了一件大事，所以整个人郁郁寡欢，眉眼泛愁态。
盛英祺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撞了秦明珠的车，借着撞车名义拿到了秦明珠的电话，在秦明珠表示不需要他请客吃饭赔礼时，跑到了秦明珠的工作室。
数不清的礼物，每天不同的花，秦明珠的工作室成了花海。
他生气地给人打电话，“你把你的花拿回去，我这里都没地下脚了。”
盛英祺在那边死缠烂打，自作主张叫他明珠，“我可以拿回去，但明珠你陪我吃一顿饭好不好？就一顿饭。”
他咬了下手指，这是他从小养成的毛病，现在还有，“真的？”
“真的。”那边的人信誓旦旦。
而当晚秦明珠被强吻了。
盛英祺是骗子！
他气得给了男生一耳光，对方先是倒吸了一口气，又装成委屈模样凑近，“还以为你打人的力气小，跟刮油皮差不多，但原来这么疼。”
秦明珠哼了一声，“你也不想想我的工作。”
他是做雕塑设计的，年轻的时候经常把作品搬来搬去。
“嗯…打人这么疼我就放心了，以后还有人这样，你就打他。”盛英祺顶着巴掌印说，好像一点都不生气，一双眼灼灼似火。
秦明珠这几年没少遇见追求者，但从没遇见这种类型的，别人都以礼相待，怕唐突自己，不像盛英祺胆子大，不要脸，他忽然想起刚刚的吻，莫名有些脸红。
这种脸红让他越发恼怒，“除了你，还有谁敢这样？你……走开！”
他气急败坏推开盛英祺，闷头往外走，他太气了，都忘了自己的车，一路乱走，等走到黑巷被人挡住去路才意识到不对。
A市治安虽然不错，但依旧有危险。
秦明珠看到那些人手里的小刀，毫不犹豫把身上的钱财全部拿了出来，丢过去。
可这群人居然从餐厅那里就盯上了他，有人看到他跟盛英祺接吻了，想跟他试试。
眼前的人歪瓜裂枣，根本没法跟盛英祺相提并论。秦明珠可以舍下钱，但舍不下自己。
剑拔弩张之时，盛英祺冲了出来。
这场英雄救美的结局是坏人都被捉了，而盛英祺因为小腹中了一刀住进了医院。
秦明珠没去看望，只派了自己的助理过去。他以为自己的冷漠可以逼退男生，可对方出院后又缠了过来。
“你怎么跟狗一样赶也赶不走？”
听到这样的话，盛英祺眼神似乎有所变化，可太细微，秦明珠没发现，他只听到对方说。
“我就是你的狗。”
—
一顿饭吃得沉默，快结束的时候餐厅经理走了过来，问他们是否对菜品满意。
盛英祺说了几句，经理点头，拿笔记下，又拿出两份礼物，“这是送给您和您……”
经理目光在秦明珠身上落了落，“这位是令尊吗？看上去真年轻，保养得真好。”
秦明珠一下子咬住了牙。
“不是，我们今天刚刚离婚。”盛英祺平时不爱跟外人多解释什么，先前也一直沉默，但这个时候突然多嘴起来，“你觉得他看起来年龄很大吗？”
餐厅经理发现自己弄错关系，脸一下子红透，“不、不……我……”
“没关系，说实话就好。”盛英祺微笑。
秦明珠猛地站起来，发现两个人迅速看向他，他勉强平稳声音说：“我去洗手间。”就匆匆走了。
盛英祺故意的，是故意给他难堪。
为什么呢？
秦明珠好像能猜到，他怕自己死缠烂打。
自己会死缠烂打吗？
其实已经试过了，他试过很多办法挽回这段婚姻。
他看着镜子里双眼通红的自己，心里想道。
—
变成鬼的秦明珠正回忆往事，房门被再度打开，进来的人是伴游，他步伐匆匆走进去，在床头柜上拿起秦明珠的手机，又快速离开。
秦明珠本来没想跟着过去，但这次他不动也要动。
伴游刚走出房门，他像是身上系了线，也被迫飘了出去。
伴游的目的地是医院，秦明珠再一次看到自己的尸体，他不愿意多看，因此没看到伴游拿他的尸体解锁手机。
伴游解锁成功后，点开通讯录，看到置顶的号码。
没有具体称呼，只有一个A这样的代号。
他拨打过去，第一个电话没接，他又打第二个，第二个电话被挂了。
伴游无语了，他正因为顾客突然死亡的事焦头烂额，这人还挂他电话！
他瞥一眼旁边的尸体。
一分钟后，一条短信发出。
“你是这个号码的家人吗？他死了，麻烦你过来处理下后事。”
附上一张尸体照片。

第2章
伴游不知道A是什么人，但秦明珠知道。
原来那个名字是“A老公”。
后来把“老公”两个字给删了，也没加新的字，好像盛英祺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字母。
他看着伴游做的事，饶是他也有些觉得这事做得不厚道，说死了就死了，怎么还拍尸体照片，怪吓人的。
而且盛英祺跟他没关系了，伴游通知盛英祺，多半是白用功。
刚这样想，伴游手里秦明珠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伴游刚说一个字，就被那边机关枪一般的话语打断。
“他花了多少钱雇你？你们这个照片还拍得挺逼真，化妆费不低吧？秦明珠呢？叫他接电话！”
伴游呼了一口气，“先生，我能理解你现在不愿意相信事实的心情，但秦先生去世了，我跟你说了，并且拍了照片。”
说到这，眼珠子转了转，“你是他的亲人朋友吗？秦先生在Q国去世的，有一堆手续要办，而且我只是秦先生雇的伴游，他钱还没有给我结清，现在我还垫了一笔医药费。”
电话那边陷入长久的沉默，仿佛已经没有人在厅。伴游喂了几声，嘀咕道：“越洋电话信号不好？”
“你把地址发给我。”盛英祺说完这句话，将电话挂断。
一旁的秦明珠听到只言片语，他觉得盛英祺应该不会自己来，可能会通知他的助理。秦明珠的家人都去世了，上了40岁以后，朋友间的交际也开始减少，一离婚，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但他实在没想到盛英祺会亲自来，还是一个人来的。
国内到Q国没有直达航线，转机航班十几个小时。
盛英祺出现的时候，像是一直没睡觉，眼睛里全是血丝，有点像秦明珠原来看过的丧尸片里的丧尸眼睛，他觉得应该是龟毛挑剔的盛英祺在飞机上睡不好。
“你是？”伴游站起来。
盛英祺停在他面前，不自我介绍，先问秦明珠，“秦明珠呢？”
伴游闻言却是露出为难的表情，“那个，先生你别急，也别生气，我一直想联系你，但你手机关机。我也不知道医院怎么搞的，秦先生他……”
他盯着面前的男人，心里评估对方和秦明珠的关系，谨慎道：“已经被火化了。”
他从后面椅子上拿出骨灰盒。
死亡，秦明珠很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也问过盛英祺，“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
对方将洗好的草莓塞进他嘴里，又凑近交换了一个草莓味道的酸甜吻，“那就跟你一起死，还能怎么办？”
情人间的对话总是这么腻歪。
秦明珠这次倒有些认真，“不行，我希望你好好活着，你比我小那么多，再找一个也可以的。”
“乱说。”盛英祺沉下脸，眉头紧蹙，英俊的脸上是无比认真的表情，“我这辈子只要你，只会有你。”
离婚前秦明珠问过盛英祺，他原来说的那些话难道是假的吗？
盛英祺说不是，但时过境迁，什么都会变，包括人心。
—
秦明珠看着眼前的盛英祺，在猜测对方此时在想什么。
如果盛英祺没有跟他离婚，那他死后所有财产都是盛英祺的，盛英祺会不会有一点后悔？毕竟这个世界谁会嫌自己的钱多呢。
盛英祺一直盯着骨灰盒，好像原地入定。伴游眨眨眼，开始说：“先生，这火化费也是我出的，我不出人家不愿意把骨灰盒给我。我知道秦先生是讲究人，生前穿得漂漂亮亮，所以我特意选了最好的骨灰盒，就是价格上不怎么便宜。”
盛英祺还是沉默。
伴游一眼就看出来人的手表大几百万，哪里愿意放过这只肥羊，变本加厉开始说他为了秦明珠花了多少心思、多少钱，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好心的伴游。
怕人不信，他还拿出自己的手机，“其实秦先生生前玩的那几天挺开心的，我还拍了好多照，本来准备发给秦先生，如果先生你要，我也可以发……”
相册的第一张是刺眼的床照。
照片上秦明珠双颊绯红，锁骨窝都是细细的汗珠。
伴游暗吸一口气，刚要把照片快速滑过去，听到男人如砂砾刮过的嘶哑声音，“这是什么？！”
接二连三的追问。
“你拍的？”
“你碰了他？”
“杂毛狗！我艹，艹你大爷！”
*
秦明珠也看到了那张照片，身为艳照的主人，他既脸红难堪又愤慨无奈。
这张照片并非他本意拍下的。
抵达异国他乡，他想着既然是出来散心，就要好好玩。起初他不大适应聘请的这位伴游，伴游名叫Antony，有着年轻男孩独有朝气，业务老道之外很喜欢撒娇。
秦明珠本质上也是爱撒娇的人，他娇气了一辈子，如今碰到年轻男孩跟他撒娇，不太习惯，好几次都想让Antony离他远一点，甚至想过换一位伴游，但靠谱的伴游实在难找。
那一夜规划的行程是在港口的渡轮餐厅吃饭，上渡轮，要先坐小船。Q国热，秦明珠两只手臂都露在外面，目光掠过一片浮光——那是两岸的灯光映衬着海水，碎金粼粼，伴随着远方飘来的音乐、笑声、香水味，这里汇成一个光怪陆离的繁华奢靡世界。
他也难得被气氛感染，仿佛回到年轻时，那时候他被众星捧月，坐在自家的轮船上过十九岁生日，也是那一年，他一直当哥哥看待的人同他告白了。
那时候的他太慌张了，雪白的脸透出玫瑰的色泽，结结巴巴地说：“对不、对不起……”
话没说完，他就跑了，从青年身旁跑走，仿佛再多待一秒，就有蛇咬他的小腿。
秦明珠眯了眯眼，自娱自乐地唱了一段昆曲，“我生薄命如蓬转，兰似香焚膏自煎。锦屏空把青春贱，百岁流光箭离弦……”
唱着逼出眼前一层水雾，他咬唇轻轻笑，冷不丁旁边凑过来一具身体，是那个年轻伴游。
男孩平素总透出几分狡黠的眼睛此时里流动着惊艳，他几乎快贴住秦明珠，声音软软，“秦先生，你唱的什么？怪好听的。”
“绣褥记。”秦明珠心情一好，伸出手指点了下男孩的鼻尖，“没听过？”
Antony摇头，“秦先生你知道的呀，我虽然学了中文，但都是学的浅薄皮毛，用来勉强糊口的。其他的好东西贵东西，我完全不知晓的。”
秦明珠重复，“贵东西？”他长叹气，“俗气啊。”
轻轻的一声叹，柔柔的几个字，一旁男孩的眼睛都看直了。
这一夜秦明珠喝了不少酒，红酒香槟混着喝，他觉得自己也该好好地醉一场，人生难得糊涂，活得那么清醒做什么。
于是Antony递过来的酒他都没有推拒，回酒店的路上，他几乎醉得走不动路。
被人放在床上，他倒是还记得爬起来洗澡，刚坐起来，又被摁下去。
男孩在深夜幽幽转换成男人，压着他，摁着他，“秦先生，你不快乐吗？”
秦明珠望着酒店的蔷薇色天花板，“快乐……快不快乐又有什么重要？我这个年龄……”
话被Antony打断，“秦先生看起来好年轻。”顿一下，声音变得低哑，“秦先生你知不知道今天在船上好多人都在看你，他们都认为你漂亮，我才知道书里写的摩登漂亮是什么意思，大概就是秦先生这样的。”
“秦先生，你为什么这么白？你每天都涂了很多防晒吗？”Antony低下头，细细嗅，“真香。”
若是以前，秦明珠不会让这个伴游这样近自己的身，Antony肤浅市侩，是他原先怎么都看不上的人，若是年轻的他，多半还会嫌弃这人身上有铜臭味，轻叱对方离开。
但如今他不年轻了，现在有个年轻男孩为他着迷。
秦明珠敛了下表情，双臂搂上男孩的脖颈，“我没涂。”
Antony会意，越发低下头，“秦先生不要骗我，我会相信的……”
话渐渐没了。
秦明珠中途后悔，试图逃离，可身上人是狼，是野兽，他在疼痛与爽利中瑟瑟发抖。
这全过程不是没有想到盛英祺，想起时是一种报复的痛快，痛快后又是无尽的悲哀。
秦明珠堪堪到五点才终于能入睡，终究是老了，等醒来，已是傍晚。
他在雪白被子里愣神，一双手缠过来，帮他揉腰。
“秦先生休息得还好吗？”Antony笑得甜美。
秦明珠却是瞳孔一缩，猛地往旁边退。酒精让他冲动地做下糊涂事，当酒精带来的麻痹如潮水退去后，只剩下后悔恶心。
Antony好像看不懂秦明珠的表情，面色如常，把手机页面亮给秦明珠看。
“秦先生，你看这个好不好看？我喜欢很久了。”他凑近过来，语气里有些抱怨，还带着点撒娇意味，“但我每个月赚的钱就那么一点，根本买不起，秦先生，你帮我买好不好？”

第3章
其实应该早猜到的，像他这样的年纪，偶遇一场罗曼蒂克只会是奇迹。
真实是不堪的，就像他无法掩盖的衰老。
盛英祺第一次提出离婚的时候，他正在给自己的花换土。他出差的那几天A城遇上台风天，虽然给盛英祺打电话特意提了花的事，但回来一看，他的花全在阳光房。
他养了许多花，油画吊兰、碗莲、迷迭香、洋牡丹、蓝雪花、矮牵牛……每一盆都是他的心头爱，就算出差也会一直惦记。
如果是原来，他肯定会跟盛英祺发一顿脾气，问对方为什么不把自己的事放在心上，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不再说了，就算盛英祺忘了，他也只是自己默默地收拾。
“明珠。”
因为在处理花草，秦明珠戴着农用手套，转头时还捧着一株垂枝碧桃，千重花瓣被雨水冲毁，呈现败相。
盛英祺站在不远处，那瞬间秦明珠觉得对方的脸上好像蒙上了一层雾，雾浓厚，将亲密枕边人罩在里面，他看见的是个薄薄的不成形的人影。
“离婚吧。”
当时他好像愣了一下，又好像没有，他听到自己问盛英祺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整个离婚期间问过很多遍，秦明珠并不愿意离婚，他甚至拒绝和盛英祺的律师见面。是的，盛英祺见秦明珠不肯离婚，干脆让律师出现来处理。
然而律师也搞不定一个秦明珠，秦明珠一直拒绝配合。
最后还是盛英祺自己出的面，他在家里找到躲在衣柜里的秦明珠。
秦明珠穿着睡衣，露在外面的脚如年轻时嫩白，都说双足最能暴露年龄，可秦明珠养尊处优大半生，几乎就没吃过什么苦头。
盛英祺看着衣柜里的秦明珠，气笑了。
刚结婚第一年，他就发现秦明珠这个毛病，起因是他们吵了一架，后面他怎么都找不到秦明珠，以为人跑出去了，他还开着车把秦明珠可能会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差点报警。
最后在家里衣柜找到睡着的秦明珠，那时候他一点怒气都没有，好像疯狂找了几个小时的人不是他。看着睡得香甜的秦明珠，他只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
什么样的家庭、什么样的人生遭遇才能养出这样天真的秦明珠？
但原来觉得可爱的一面此时成了无比幼稚，40几岁的男人遇到点事就躲衣柜里，多可笑！说给谁听都觉得可笑，秦明珠如今四十多岁了，不是四岁！
盛英祺一把扣住秦明珠还想关上的衣柜，蹲下身，“为什么不同意离婚？”
秦明珠不看他，背靠着柜门，双手有些无力地垂在弯起来的膝盖上，低声问：“为什么要离婚？”
“因为——”盛英祺此时英俊的脸显露出刻薄，眉成了刀，眼成了怒海，“因为没有激情了，你难道不清楚我们3年没有做过了吗？哪对正常夫妻三年不做.爱的？”
秦明珠脸色苍白，但他没有把头低下去，仿佛挺直脖颈能保全他仅剩的尊严，“我查过资料，有……很多夫妻都会经过这样的阶段。”
他转过脸，房间的窗帘被拉上了，又未开灯。蔼蔼光线里他仿佛成了唯一的颜色，黑潮下的珍珠，罐子里的白糖，当着男人的面，一粒粒解开睡衣扣子，露出珠白色的皮肤。
求偶。
换句话说，他在向盛英祺求欢。
一个他原来想都不会想的事，秦家家族鼎盛时，他就是秦家整个家族的明珠，从他祖父给他取的名字就能看出端倪。
秦明珠，秦家的掌上明珠，谁都别想让秦家小少爷低头，更何况是做这种让秦明珠自己看来都觉得无比卑贱的事。
可这样的事，他对盛英祺做过不止一次。
扣子解到第四粒，他的手被攥住。
“够了，不要闹得这么难看。”
秦明珠手指微微颤抖，“什么样叫不难看？你原来追求我的时候——”
话被打断。
“原来……你总提原来做什么，原来的你什么样子，现在的你又什么样子，你难道不清楚吗？如果你非要我把话说得那么清楚才肯离婚，那么我今天就说得更清楚一点，你知不知道你身上已经有股味道，就跟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年人一样。”
最后一句话吐词清晰，实在无法自欺欺人。
大概这辈子都没办法忘记这句话，秦明珠同意了离婚。
*
良久的沉默在酒店房间蔓延开，秦明珠订的是一家可以观海的五星级酒店，比如隐隐约约能听到海浪的声音。
Antony那张漂亮脸蛋逐渐阴沉下来，他是个混血儿，笑起来甜美，一旦冷着脸时像一些惊悚电影里的玩偶娃娃，“秦先生这么有钱，不会这点东西都不满足我吧？秦先生，你知道的，我这种穷人没什么本事，就一点，很豁得出去，谁让我开心我也让他开心，谁要是让我不开心，我怎么都要从他身上刮一层皮。”
他贴近秦明珠，手指像是要摸上秦明珠的脸，“虽然大家都是成年人，可我毕竟比秦先生小那么多呢，秦先生该不会以为……”
秦明珠几乎是立刻打断了Antony的话，“我买。”他觉得自己能猜到Antony接下来的话，他四十几岁了，这么大的年纪，哪有人是因为他的脸他的身体跟他睡觉。
够了，不要再自取其辱了！
Antony立刻转怒为笑，收回手，在自己手机页面上点了两下，“这个没货了，秦先生直接转钱给我就可以了，我自己去买，也不麻烦秦先生。”
秦明珠没有再说什么，他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切，并且在Antony试图给他一个傍晚吻时，先一步下床去浴室。
Antony跟着下了床，还快步走到秦明珠身边，短短几分钟，他忽然换了称呼，“明珠，我帮你去叫客房服务，有想吃的吗？我们吃完继续好不好？我等你醒来等了好久。”
像是意识到什么，他又补了一句，“这次不用礼物。”
秦明珠避开Antony伸过来的手，他脸色还很苍白，因为方才的事，但神情已经平静，“谢谢你，不用了。麻烦你离开，我需要一点空间独处。”
Antony好像愣了愣，停在原地看了秦明珠好久，直至秦明珠面对打量皱起眉，他才仿佛随口说道：“秦先生总是这样吗？”
“什么？”
Antony头一回在秦明珠面前露出有些恶劣的笑，“一分钟不到，秦先生又恢复成高高在上的样子了，可是好遗憾，我好像更喜欢昨晚的明珠呢。”
说完，他退后一步，又成了那个年轻伴游，不再是攻击性很强的成年男人，“那我先出去了。”
当时秦明珠就意识到眼前人完全不是个善茬，Antony手机里那张他之前并未见过的照片，估计便是Antony留的后手之一。所以对于盛英祺鼻青脸肿坐在Q国警局里的局面，他毫不意外。
Antony也被关了进来，毕竟是斗殴，但他待遇就比盛英祺这个异国人好多了，靠嘴甜换了水喝，还有椅子坐。
他摸了下嘴角的血，不干不净地骂了句什么，又抬眸盯上角落的盛英祺。
“喂，那边的。”他吊儿郎当地叫盛英祺，“你跟秦先生什么关系啊？一张照片而已，至于一副要弄死我的样子吗？”
盛英祺从关进来起，就陷入安静中，只手里一直抱着秦明珠的骨灰。
Antony眼珠子溜溜地转了一圈，又说：“啊，不会吧，你是秦先生的配偶？可秦先生说自己是单身。”单身两个字特意咬重音，“还是说你是那个伤了秦先生心的人？”
盛英祺猛然抬起头，脸像英俊的蛤蟆。
Antony对望过来的死亡视线熟视无睹，继续道：“我猜对了？真是的啊？其实秦先生压根没提过你，是我看出来秦先生失恋的，毕竟那样子太明显了。不过你现在这样子是做什么？人死了，开始愧疚了？后悔了？痛不欲生了？当演电视剧呢。”
他哼哼地笑，“你也别太愧疚后悔，秦先生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挺开心的，真的！我呢，别的不行，但还挺会安慰人的。”
他再次加了重音，在“安慰”两个字上。
Antony眼里是明晃晃的恶意，“你也不用谢谢我，毕竟我也爽翻了。”
几乎是一秒，可能连一秒都没有，角落里的高大男人就放下骨灰盒扑了过来。Antony砰的一下被打倒在地，他双臂抱住头拼命护住脑袋，而打他的男人跟疯了一样，一拳拳砸下去，喉咙里发出粗气，呼哧呼哧像是要哭了一样。

第4章
秦明珠第一反应是庆幸自己已经死了，不用被人发现他也在现场，听了一耳朵自己为主人公的艳事。
第二反应是不明白。
他不明白盛英祺在气什么，在怒什么。
离婚是盛英祺提的，三年不愿意同房的人也是盛英祺，他同意了离婚，给盛英祺另寻幸福的自由，可对方现在又在意起他跟别人睡觉。
算了，想不明白就暂时不想了，他绕过打架的两个人，往铁栏外看了看。
动静果然引来了Q国警察，他们迅速冲进来，试图分开盛英祺和Antony，可盛英祺跟疯了一样，他听不见Q国警察用言语一声比一声严厉地警告他，眼里只有Antony。
像鳄鱼咬住自己的猎物，死死不肯松口，直至被电棍电晕过去。
被救下来的Antony已经浑身是血，快没了个人形，警察紧急将人送去医院，而鬼魂形态的秦明珠也跟有线的风筝一样，被迫坐上警车，再抵达医院。
他现在不能自由活动，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Antony的伤不算特别严重，都是些皮外伤，这是秦明珠看出来的。虽然他听不懂这些Q国人在说什么，但就凭Antony第二天就能下床，想必是不严重的，可他却在医院里住了整整一个月。
每天秦明珠都听到Antony在跟人打电话，也有形形色色的人来看他，一个好好的病房快成了派对。秦明珠喜欢派对，但不喜欢Antony这种派对。
但比起晚上已经好很多了，晚上的Antony睡前必看片。虽然他戴着耳机，可是他自己嘴不闭上，闹得秦明珠躲在窗帘后面捂住耳朵。
捂住耳朵也没用，他变成鬼，仿佛比之前更耳聪目明，Antony的声音总是会传进他耳朵里。
连听数日，实在难以忍受，秦明珠试图吓一吓Antony，飘到人床边，刚想对着头顶吹气，不经意瞥到Antony的手机屏幕。
今夜上面不是什么片，而是他的那张照片。
秦明珠：“……”
Antony不知道照片主人的鬼魂就在旁边看着，过了一会，他懒洋洋地摊着肚皮，好半天才扯过纸张，屏幕上也沾了点，他又将屏幕擦干净，方慢悠悠翻个身睡了。
床边的秦明珠顿口无言，一时不知道该因为冒犯而生气，还是该佩服Antony的好胆色。
这人是真生冷不忌。
医院住满一个月又过三天，秦明珠重新见到盛英祺。盛英祺跟原先比能用委顿不堪来形容，头发耷拉，几乎快遮眼睛了，身上的外套还是一个月前的外套。他单枪匹马来到Q国，手机从进了警局就被收走，他无法联系自己的人，包括律师，又语言不通，硬生生在警局里那毫无隐私的房间里住了一个月。
他心里清楚是谁在整他，一个狡猾的捞鬼。
Antony一看到盛英祺就往被子里钻，鬼喊鬼叫说怕，旋即没几秒又捏着被子探出头，眨眨眼，“我好怕啊，先生你怕不怕？”
盛英祺在国内再有本事，可在一个野蛮落后的异国他乡遇到地头蛇也毫无办法。他压抑着自己的怒气，“你要怎么样才愿意和解？”
“和解？简单啊，你跪下来求我。”Antony跟盛英祺说话时一直用中文，再配上他的表情，恐怕一旁的Q国警察很难知道他在挑衅盛英祺。
盛英祺咬住牙，“不可能。”
“那你就别想和解了，按照我们国家的法律，打人的罪可轻可重，到时候你在里面住上一年两年可别后悔。”Antony很做作地啊了一声，“还有，你既然那么在乎秦先生，情深意重到恨不得打死我，那为了他在我面前跪一跪也没什么吧。我听说你们中国人讲究入土为安，你忍心看秦先生一直在异国他乡不得安眠？”
后半段话仿佛戳中了盛英祺的死穴，他这次来医院，怀里还抱着秦明珠的骨灰盒。事实上秦明珠本人倒无所谓是否能入土为安，毕竟死都死了，但他介意的是盛英祺抱着自己的骨灰。
他偷偷飘过去，想试着自己能不能碰到骨灰盒，手指还没贴上去，就听到盛英祺嘶哑着声音说：“100万美元。”
Antony立刻坐直了身体。
“100万美元和解，以及你要把你手里所有有关他的照片和他的私人物品给我。”
“成交。”Antony麻溜下床，跟把盛英祺带来的两个Q国警察说了什么，那两个警察听完就暂时离开病房。继而他又跑到病床床头柜旁，在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打这个账号上。”
盛英祺说：“我今天只会给你5万定金，等你在警察面前说你愿意私下和解，并把秦明珠的东西给我，我才会把剩下的钱打给你。”
Antony面露犹豫，眉头蹙紧，半晌伸出两只手，“10万不能再少，不然没得谈。”
“可以。”
Antony同意和解，接下来的事就变得简单许多，当天盛英祺就重获自由身，晚上盛英祺的助理和律师都赶到了。
而Antony本人已经离开医院，只在床头留下一张纸条——
如果盛英祺想要那些照片和秦明珠的东西，就把尾款补上。
“盛总，我们要打——”
助理的话没能说完，盛英祺已经把纸条撕了，面无表情地说：“找到他，我要让他以敲诈勒索的名义坐牢。”
但事情并没有盛英祺想象的那么容易，Antony的身份信息居然全是假的，他根本就不是Q国人，真名也不叫Antony。河里的泥鳅种，山上的狐狸王，人跑了后毫无踪影。
秦明珠倒是知道Antony在哪，毕竟他现在没办法离开Antony身边。Antony为了掩人耳目，很拼命地将自己乔装打扮成一位吹不得风的麻子脸孕妇，坐上越洋渡轮。
就在秦明珠以为自己要被迫跟Antony去陌生国家时，Antony在上船前寄出一份快递，快递的目的地是秦明珠死前下榻的酒店，房间号是他死亡的那个房间。
而秦明珠本鬼也跟着快递飘到了酒店。
这下子他反应过来了，快递里的东西是困住他自由的关键。他略微一想就想到了，是他的手机。
秦明珠有些惊讶Antony会把他的手机寄给盛英祺，他本以为Antony会把他的手机卖掉。
不过他很快被迫明白了Antony的用意。
Antony有小聪明，报复心也很重，他猜到盛英祺不是善罢甘休的主，于是跑路销户。快递里只寄了两样东西，一是秦明珠的手机。
秦明珠的手机，盛英祺知道解锁密码，他刚开机解锁，就弹出一条匿名短信，短信内容赫然是那张床照。
第二样东西是酒店床单。
酒店床单是那夜醉酒的床单，秦明珠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床单没有被酒店收走，而是在Antony的手里，甚至上面还有痕迹。
不仅如此，Antony还在床单上用绿色油性笔写了几个大字——
“明珠说我更厉害。”
秦明珠：“……”
撒谎，他没说。

第5章
助理和律师本以为床单里有什么危险物品，都守在旁边，等看清实际内容后，当即面色尴尬地转身离开。
秦明珠走不掉，只能看着盛英祺把床单又合拢。抓着床单的手背上青筋分支盘错，像是要从皮肤下挣脱而出，他垂着脸，似乎有水从阴沉沉的脸上滴落，仔细一看，又没有。
秦明珠收回眼神，用目光打量着这间房。这是他死亡时的酒店房间，床头柜还摆着他的几瓶药。
年少时天真，想着死亡也应该轰轰烈烈、花团锦簇，亲朋好友要围在他床前，最好个个真心不舍，泪眼婆娑。可实际上的死亡是无声，他吞了太多药，好像连疼痛都没察觉，就静悄悄死在异国他乡的深夜。
若不是他还聘请了伴游，酒店有叫醒服务，可能尸体腐烂了才有人知道。
秦明珠参加过他人的葬礼，听过他人的死讯，仔细想想，最毫无防备的死讯是那个人的，最轰动的死讯也是那个人的。
那一年的那一天，所有社交媒体都在滚筒式播放飞机失事新闻。全球无数人在祈福，希望有一个奇迹。
但奇迹没有来。
那个人也没有再出现。
一只手的动作打断了秦明珠的回忆。
他看到盛英祺拿起床头柜的药瓶，有些回避地扭开脸。
因为这个药瓶不是原药的包装，而是他后购买的，再把一粒粒降血压药放进去，这样就没那么容易被人知道他已经得了高血压。
高血压病是离婚后确诊的。
那天在医院，秦明珠很紧张地问医生。
“医生，这报告是不是有错误？我、我怎么可能得高血压呢？要不要再查一次？”
医生大概是见多他这样的病患，见多不怪地说：“报告没有出错，高血压现在很常见的，你别紧张，心理压力别太大，只要你遵医嘱规律服药，作息饮食健康，没什么大问题。”
秦明珠不懂医学，在他概念里高血压是老年人才会得的病，他刚想要不要再问两句，听到医生随口说：“现在很多年轻人都有高血压。”看一眼电脑上的信息，“你这个年纪也不奇怪。”
憋在喉咙里的话问不出了，年龄在离婚后成了秦明珠的死穴，只有有人提，他就会想到盛英祺说的话。
他不再年轻，他已老去，可是他的心却无法适应。
当天，秦明珠褪去衣服站在落地镜前。他仔细审视自己这幅躯壳，柔和的光从卧室复繁吊顶灯洒落。吊顶灯是他从Y国定制的，空运回国，一个配件出了问题都至少要等上一年。
他自是如此，生性.爱奢华，房间更甚，每一件家居品全是他精挑细选，一点都不可马虎。
秦明珠对着镜子，无声地转一圈。
年轻时看了会害羞心惊的身体，在岁月变迁里悄悄变了。
原来偶尔穿少点从镜子前走过，都忍不住羞耻——他觉得过于诱惑了，连自己都这样想，更别提旁人。
而现在，不堪言。
*
看着前夫研究自己的高血压药，秦明珠还是难以适应，他试图飘出房间，倒差点被叫进来的助理穿身而过。
“买最近时间的回国航班机票。”盛英祺吩咐助理，手指同时收紧药瓶，再放进自己口袋。
酒店不敢随意处理秦明珠的行李，最后全部被盛英祺带上飞机。他们并没有当天回国，秦明珠的骨灰盒手续有些复杂。
盛英祺全程亲自办手续，在一张张表格上签字，秦明珠凑在旁边看，发现盛英祺填的关系是“丈夫”时，他不禁皱眉。
签字的人连迟疑都没有，在表格最下方签上自己名字，只是不知为什么，签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他迟迟没有抬起头。
“盛总？”旁边的助理敬小慎微开口。
盛英祺这才像是回过神，他放下笔，重新站起身，但无形中高大身材好似佝偻不少。
助理瞥一眼包装好的骨灰盒，没敢多说什么，盛总离婚的消息虽然没有广而告之，但知道的人还是不少。
最主要的是应先生那边，给他打个好几个电话，发了许多短信，说自己联系不上盛总，问他是什么情况。
助理暗自头疼，此下又不好问盛总要如何处理跟应先生的关系。而更头疼的是还在后面，在国内机场，他看到了应先生。
应先生虽然没那位好看，但也很不错了，人高挑，学舞蹈出身，光是站在那里就颇有几分鹤立鸡群的模样。他不招手，也不出声，等着盛英祺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秦明珠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盛英祺的新男友，如今面对面见着，眉眼的确有几分相像。
“你怎么在这？”盛英祺声音冷淡。
应先生哼了一声，“你管我怎么知道的，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盛英祺，你既然回国了，为什么都不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
以往听到这样话的人一定会柔声哄他，应先生暗自倒数三秒，可等到却是——
“谢轶，你送他回去。”
盛英祺说完，就饶过应先生往前走。应先生明显一怔，随即想追上去，一旁的助理连忙拦住。
“应先生，盛总现在要回公司处理事情，暂时没时间陪您，我送您回去。”
秦明珠也愣了一下，他愣的原因是这位应先生跟他年轻时说话的腔调都有一点像。没等他想明白，就因为走远的盛英祺，被迫往前飘。
上了车，他看到盛英祺拿出手机，将一个号码拉入了黑名单。如果他没看错，应该就是刚才那位应先生。
这么快就被抛弃了吗？
他好歹跟盛英祺结婚多年，多少能看懂一点盛英祺的脸色。刚刚盛英祺问应先生为什么在这里的时候，已经显出怒气，等听到回答，怒气值直接翻倍。
但秦明珠不明白，如果是旁人生气，他可能能理解，毕竟大部分的人是不喜欢自己的私人行程被查到，即使是枕边人。
可盛英祺不是这样的人，他们谈恋爱，包括结婚的时候，盛英祺抱怨过很多次，说他不关心他，都不查他去哪。
那时候的秦明珠简直无法理解。
“为什么要查你去哪？我们之间彼此信任就可以了。”
后来他才知道因为盛英祺总是私底下查他，所以希望他也如此。刚开始知道盛英祺这毛病，他生过气，发过火，最后妥协了，因为盛英祺说他没有安全感。
“老婆，是我的错，我总是患得患失想很多。我现在每天都觉得你愿意跟我在一起，是我在做梦，我何德何能能跟你结婚。所以我总是想确认你是不是真的爱我，很怕你突然有一天就离开我。如果你真的非常介意，我会试着努力改的，但你不要生我气，我知道错了。”
他一时心软默许了盛英祺的行为，从此他的行程在对方那里完全不是隐私，而盛英祺也越来越喜欢让他去查他的行程。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们彼此相爱，彼此在意。
按照盛英祺的性格，应先生这种行为只能是好，但怎么惹他生厌了？还到了拉黑的地步。
难道是恨屋及乌？
因为他跟别人睡了，现在看跟他相似的脸都觉得晦气？
真是这样，那位应先生倒是怪可怜的。
秦明珠转头看向窗外，车如银鱼穿梭在柏油道路上，鳞次栉比的高楼不断在视野中退后。等他意识到目的地是他家，才顿觉不对。
离婚的时候，他们财产分割得很细，盛英祺在钱财上倒没为难他，还额外赠给他一些东西，比如这套婚房便留给了他。
秦明珠在这套房子里住久了，有感情，便懒得搬，他甚至连密码指纹都没改。
看着盛英祺像主人家一般进屋，换鞋，又去主卧的卫生间洗澡，秦明珠久违地感觉到怒气。
若他不是鬼，他真想把人打一顿。
罢了，他还是去看看他的宝贝花。
飘到阳光房，拜托人照顾的花不出意外地败了两盆，秦明珠有些心疼，蹲在地上，用手指抚摸已经枯了的花枝。事实上他根本碰不到，手指只能一次次穿过那些花。
几番后，秦明珠不摸了，他只看，直直地看着。虽然他还在这里，可的的确确已经死了。
死也不安宁，成了孤魂野鬼，还被绑缚在自己手机旁边，被迫待在前夫盛英祺身边。
望着花，眼泪控制不住地滴落。
只两秒，秦明珠便克制地抬起头，手指在自己脸上轻轻一抹，起身飘去自己的书房。他记得原先买过几本民俗书，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描写他这种情况的。
秦明珠这边刚飘进书房，书房门就被打开，门外是盛英祺。
盛英祺的衣服早就被全部搬走，一件不剩，是秦明珠亲手打包的，连盛英祺擦头发的毛巾都没落下，通通寄走。
此时盛英祺没衣服穿，秦明珠的浴袍又是特制的，他的身形穿不下，便用一条毛巾裹住下半身。他走进书房，就开始翻书架上方的柜子。一旁的秦明珠拦是拦不住，只能看着。他不走，他也想看看盛英祺到底想找什么。
翻了快有半个小时，盛英祺似乎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
是一张名片。
盛英祺盯着名片看了足足十几分钟，才在手机上按下一个个数字。
“你好，这里是冯天师的热线。冯天师家族五代从事算命卜卦，易经风水，捉鬼通灵，看姻缘算子女福等。请问你想冯天师帮你什么忙？”

第6章
秦明珠认出了这张名片。
几年前，他在工作室楼下停车场，看到自己车上别了这张名片。本应该丢掉，但鬼使神差拿回家。
那时候他和盛英祺的婚姻已经开始出现裂痕，坐在书房盯着名片上“算姻缘”三个字的时候，被进来拿书的盛英祺撞个正着。
大概越是亲近之人，一些坦诚话就越难以说出口，也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荒唐到相信这种迷信东西。
他反手盖住名片，再佯装无事一般拿设计稿遮住。
盛英祺目光在书桌上停留几瞬，旋即放到秦明珠脸上，“我来拿本书。”
“什么书？”秦明珠站起来，他和盛英祺各自都有书房，不过他这边的藏书更多。
听到盛英祺报的书名，他便开始找，而等他拿书走回来，盛英祺站在书桌旁，手里拿着他藏起来的名片。
“你……你为什么要拿我东西？”心里一急，就想上手抢回来，但他没抢到。
盛英祺手一抬，避开他的动作，“这是什么？”
秦明珠有些烦，又有些难堪，“我在车上看到的，别人塞的小广告。”
“既然是小广告，为什么不丢？”
“我忘了丢，不可以吗？”话一出口，秦明珠就后悔了，刚想道歉，却听到盛英祺的下一句话。
“是忘了丢，还是不想丢？捉鬼通灵……你想见到哪个鬼？”
话往不可预料的方向转去，秦明珠不明所以地蹙眉，“你在说什么？什么鬼？”
眼前的高大男人在此时露出一点凶相，以及眉眼里的刻薄。他哼了一声，将名片放回秦明珠手里，“你每年都在悼念的那个人。”
*
不仅秦明珠回忆起这段往事，盛英祺也记得很清楚。他记得自己把名片还给秦明珠的时候，秦明珠脸上先是错愕，然后是伤心，最后是愤怒。
愤怒到对他说：“是，我是不想丢，今晚太晚了，我明天就打这个电话。”
“喂？喂？喂？说话啊！喂？……”
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盛英祺长吐一口气，旋即挂了电话。这种鬼东西一看就是骗人的，他真是被那个捞鬼气得失去理智，才会打出这通电话。
盛英祺放下名片，转身去酒柜。
这里面的藏酒基本上都是他陪着秦明珠飞到全球各地买的，也有的是他单独在拍卖会拍下的，为了给秦明珠一个惊喜。
酒柜里还放着一张沙发和小桌。
这都是秦明珠布置的，他闲着的时候会窝在沙发里，小酌一杯酒，偶尔会再点上一根雪茄。玉体横陈，似艳尸，从足尖到指尖都是白中带粉，似花瓶，轻轻捏一把仿佛会碎。
盛英祺第一次见到秦明珠的时候，对方就在抽雪茄。
他对那次印象很深刻，或者说是永生难忘。
那一年他年纪还小，被父亲带去参加宴会。他并不喜欢这种环境，感觉脖子上的蝴蝶结领带要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也不喜欢跟父亲交谈的人总要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夸他一两句。母亲说这就是社交，他讨厌这种虚伪的社交。
于是他逃出香气浓郁、面具游行的大厅，翻过栏杆，跳到小花园里面。
他注意到小花园里有喷泉，其中还有观赏天鹅。
盛英祺被天鹅吸引，走向喷泉，但半路却被一道人影吸走注意力。明明是宴会，可那人却未穿正装，甚至连常服都不是。
那个人坐在爬满花、绿植的扶手栏杆上，一片浮翠流丹中，墨色睡袍衬得他露出的腿白腻到晃人眼的地步，像脂膏，稍微点一下，好像就会从皮肤里流出。
他一只手拿着雪茄，白生生的雾气从红唇溢出，另外一只手则是在捣鼓腿上的收音机。
他的收音机似乎不太好用，发出的声音都是杂音。
“需要帮忙吗？”
盛英祺的突然出声，让那个人抬起头。
自此，他看清对方的长相。
没等他想明白该用什么形容词形容这张脸，对方就对他招手，“过来。”
他像个心甘情愿的水手，一步步走进海里。
停在那个人跟前，他闻到很多味道，先是香味，跟先前宴会大厅的香味不同。这种香味不像是香水味，是肉味，是肉.体散发出的本来味道。
很多人都有。
但只有眼前这个人是好闻的，甜腻腻的。
甜腻味之外再是胡须水味、香水味，花味，最后是雪茄的味道。
青年很放心地把收音机往他怀里一塞，“你帮我看看，我想调到RADIO FM195.5。”
仅仅是一句话而已，盛英祺就真的老老实实帮忙，夏夜闷热，暑气一点点蒸上身。可坐在栏杆上的青年仿佛不知热，他灭了雪茄，一双眼睛很认真地盯着盛英祺的动作，盯得盛英祺出了一身汗。
最后成功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大口气，随后听到欢呼声。青年一个人喊出三个人的气势，连呼“太好了”，“你怎么那么棒啊”，“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乖囡！”
他不是没被人夸过，但这一次额外不同，他几乎晕晕乎乎的，看着对方拿过收音机。
收音机里是一个温柔男声说的话，可能是西语，他听不懂，但他也不知为什么，很认真地去记大概的发音，当然也没记住什么。记了这一句，就忘了上一句。
他只好厚着脸皮问：“这里面在说什么？”
青年垂着眼，隐约能从长睫下窥到眸里的笑意，“在祝我生日快乐。”
“谁祝你？”
“你不认识的人。”
“这么长一段都是在说生日快乐吗？”
“不，他还给我念了一首诗。”青年轻柔的嗓音溢出词句，“你是上帝展示在我失明的眼睛前的音乐、天穹、宫殿、江河、天使、深沉的玫瑰，隐秘而没有穷期。一首很出名的诗。”
盛英祺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了，可他却不愿意走。他赖在青年旁边，看着对方听收音机。
大概他停留的时间太长，青年撩起眼皮看他，光洁的脸在月光的虚照下，眼泛波，眉如细山，不像个真实存在的人。
盛英祺嗅着那人身上传来的香味，先一步道：“你坐在花上了，我们老师说不可以破坏花草植物。”
青年闻言不仅不跳下栏杆，相反还摘下一朵花丢进他怀里，“乖囡，这是我讨厌的人种的，所以可以破坏。”
“你也有讨厌的人？”
青年被话逗得轻轻一笑，“为什么没有？世上所有人都有讨厌的人。”
盛英祺觉得自己是在想法设法拖时间，“那你讨厌谁？”
“你不认识的人。”
一模一样的回答。
但他不知道怎么的，倏然问：“跟这个人是一个人吗？”
他指了下收音机。
青年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从栏杆处下来。他对盛英祺伸出手，轻轻摆了摆，就提着收音机和香气一同消失在盛英祺的眼帘。
后来，盛英祺才知道那晚他见到是宴会的主人公——
秦家的小少爷秦明珠。
这场为秦明珠而办的生日宴，他本人却不出席，参加宴会的宾客既也毫无怨言。再后来，他知道秦明珠为什么不出席了。
因为那场生日宴没有晏珈玉。
当年他以为自己是被诱惑的水手，后来才知道自己是贪心的猴子，流口水的狐狸。
当然，他比猴子和狐狸都要幸运，他等到晏珈玉死，等到了把明珠困入怀里。
*
盛英祺效仿秦明珠那样，给自己点燃雪茄。
第一次抽雪茄时他醉烟了，头晕恶心了很久。他好像很难适应抽雪茄，这一次也有症状，疲倦地躺在沙发上，脑海里不断浮现一张脸的不同样子。
他知道那是谁。
秦明珠。
现在秦明珠死了。
死了就死了罢。
他深吸一口，看着烟雾在面前淡淡散去。
死了的秦明珠能去下面跟那个晏珈玉团圆了，也算一种成全。
他甚至恶意地揣测他们见了面会说什么，秦明珠如今这个年纪了，晏珈玉还会视他如宝吗？
揣测着，脑海里的画面变了，变成了秦明珠的那张床照。
只是压着秦明珠的人不再是那个杂毛捞鬼。
盛英祺猛然坐起来，差点把蹲着的秦明珠吓一跳，他正眼馋对方手里的雪茄，就看到对方铁青着脸，冲了出去。
第二天，秦明珠见到了那位冯天师。

第7章
冯天师是个戴着墨镜穿着黄袍的瘦高中年男子，一手持罗盘，一手转佛珠，身边还带着一个瘦小体型的年轻徒弟。
他一进门，就端着罗盘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秦明珠的骨灰盒前。盛英祺回国第二天，至今没安排下葬的事宜，骨灰盒就放在餐桌上。
今早，盛英祺还对着他的骨灰盒吃了一顿早餐。
“天师，他的……”
“嘘！”冯天师煞有其事地止住盛英祺的话，对着骨灰盒手指一顿掐来掐去。
秦明珠站在冯天师旁边，中途还伸出手在对方面前挥了挥。
见冯天师毫无反应，他不由轻轻笑了一声。
骗子。
约莫过去十分钟，冯天师终于放下手，转脸看向盛英祺，“盛居士，情况不大妙啊。”
“什么意思？”
“你要招的魂不在国内。”
一句话让盛英祺脸色微变，“他没有跟着回来？”
冯天师摇头，“若是未火化，完整尸首运回来，魂一定会跟着回来落地归根，但现在……难办哦。”
“难办？那代表还是有办法，对吗？”盛英祺走近，面容上的光线随着他的脚步从明亮转为昏暗，“只要天师能做到，天师有什么要求，我一定会满足。”
冯天师眉头紧锁，沉吟道：“有是有办法，需要我开天眼……”
秦明珠没兴趣听了，骗子两个，傻子一个，没有听下去的必要。
接下来的几日，那位冯天师和他的徒弟每天都会来，他们在秦明珠家的客厅摆了一个法阵。
贴符纸、点蜡烛的时候，身为房子主人的秦明珠无聊会去看一看，他甚至在法阵中间站了好一会。
第七日，终于到了冯天师口中说的招魂通灵的那天。
冯天师当日还弄了动物血过来，也不知是猪血，还是狗血。他在法阵最外面用朱笔画了一圈，旋即让他徒弟站在法阵中央，自己则是盘腿坐在地上，嘴皮子翻飞开始念经。
盛英祺也在，他被要求跪坐在那个徒弟面前。
随着念经声越来越快，法阵周围起了白雾，秦明珠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冯天师的徒弟开始浑身抽搐，面容扭曲，这种状态大概持续了两三分钟。
冯天师食指中指并拢，沾血在空中画了一道无形符，破口而出一句“固生魂，定！”
他徒弟倏然平静下来，而一双眼却是凝上泪，似嗔似怒地望着盛英祺。
盛英祺死死盯着徒弟看，缓慢站起身，道：“明珠？”
徒弟点头，他朝盛英祺这边走来，但好像被什么东西禁锢在原地，只能哀怨地叫：“老公。”
秦明珠见到活人假装自己，慢吞吞飘过去停在徒弟面前，盯着那双流泪的眼睛看，他想若是他，此时见到盛英祺是不会哭。
他已经哭过了，哭够了，在他和盛英祺的婚姻里，现在没有眼泪再对着盛英祺流了。
脚步声响起。
是盛英祺走了过来。
“盛居士，阴魂不能离阳人太近！”
音还没落地，盛英祺突然侧踢膝盖，直接把冯天师的徒弟踢跪在地。砰的一声，膝盖狠砸在地上，听声响，仿佛髌骨都碎了，徒弟还没来得及痛呼，衣领又被一只手用力抓住。
“老公？你叫我老公？”抓住他的高大男人脸上表情只剩阴沉，面前的双眼里明明白白流露出杀意，是希望落空而涌出的巨大负面情绪。
徒弟脸色瞬白，他瞪圆双眼，还想狡辩两句，却被对方抢先，“拿了我一百万，就搞这种东西糊弄我，真当我人傻钱多吗？”
抓着衣领的手不断收紧，紧到徒弟以为掐的是他的脖子。
他心里一慌，喊了声师父救命！
盛英祺闻言，慢慢侧眸看向另外一边的冯天师。冯天师此时脸色也不大好看，“盛居士，你别急，肯定是有环节出错了，我再试……”
“去监狱里试吧。”盛英祺像是丢垃圾一样，把徒弟丢在地上。纵使如此，他余怒未消，一脚把旁边的蜡烛全部踢翻在地。火烛滴下蜡油，似不干净的眼泪。
冯天师从对方出手这么阔绰，就知道这事有极大风险，但他实在是没忍住，现在见盛英祺这种反应，连吞几次口水，陡然叫起来。
“等等！我的确是祖上五代都从事这个，不是骗人，是我原来偷懒，学艺不精，但我堂伯有真才实学，真的！他因为干这一行眼睛都瞎了一只！”
*
秦明珠是在半个月后，见到据说是冯天师堂伯的人。头发全白，一只眼如冯天师所说是灰白色的，瞧着年岁，怕是快80岁了，他没穿黄袍，也没拿罗盘，来时就很简单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可秦明珠莫名觉得对方发现了自己。
他好像跟那个老人家对视了一眼。
老者将手背到身后，又咳了两声才说：“此事办不了。”
“办不了？”盛英祺声音一下子冷了下去。
“是，办不了，他不想见你。”老者并未被盛英祺吓到，很平静地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这句话不禁惊到了盛英祺，更惊到了秦明珠，他见人要走，本能追上去。
如果对方真的可以看到他，那对方知不知道他怎么样才能摆脱现在这种情况？
魂飞魄散也好，重新投胎也好，他不想再困在人间了。
变成鬼之后，他碰不到任何东西，不需要睡觉，不会饿，没有人看见他，只有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声音，每天漫长得像一年。
他被困在这套房子里了，甚至不能摆脱盛英祺。
“咔哒——”
门又关上了。
把秦明珠关在房子里。
两个小时后，盛英祺独自回来。
回来后他就对着餐桌上的骨灰盒枯坐。这段时间盛英祺明显瘦了许多，比Q国回来时更瘦，连秦明珠这个鬼魂都发现了。
半个小时一动不动后，盛英祺忽然开口：“秦明珠，你为什么不想见我？是因为没脸见我吗？”
他目光对着骨灰盒，先是笑，笑得肩膀抖动，眼里却没笑意，后又近乎咬牙切齿地说：“我都没说不见你，你凭什么不见我，你……你又背叛我，背叛我！你想和那个死人团团圆圆再续前缘，我告诉你，想也别想！”
秦明珠知道盛英祺说的是谁，一个他连名字都不敢多想的人。
盛英祺骂他都算了，可不应该骂那个人。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做错什么。
秦明珠原来活着的时候，每年都会去墓园好几次。其中的一天，他不会让任何人陪着，就带着自己种的花过去。
有时候是香雪兰，有时候是藤本月季，有时候是风铃草，总是那一年他种得最好的花。
秦明珠觉得自己悼念那个人，不需要其他人知道。那个人也喜欢清静，不爱热闹。
当然，他觉得应该对枕边人坦诚，所以他在结婚那年就将这件事告诉了盛英祺。
盛英祺表示自己能理解，还说多去看看也没事。
但秦明珠不敢多去，只要去了，他就会想起那个人死了，连一点灰都没留下。
他曾因为盛英祺的理解而感动，而几年后对方忽然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变了，不许他再去墓园悼念，先是柔声劝他别去，还在床上逼他。
当他怎么样都不肯松口时，盛英祺消停过一段时间，但在他自己的生日，提出要玩坦白局。
夫夫坦白局，要求必须讲真话。
听到这个游戏规则，秦明珠隐隐觉得不安，他不想玩，可那时候他已经有点醉了。他想起来，盛英祺就抱着他，不让他走，还又喂他喝酒。
酒精麻痹神经，他渐渐软在盛英祺的怀里，就像泡在酒水里的水果，一点点失去原本，一点点腐烂。
他听到盛英祺说要一个人讲一个秘密，对方不知道的秘密。
起初都是一些无伤大雅，鸡毛蒜皮的事。
比如他说了自己小时候偷偷爬墙，被祖父撞见的事。祖父很生气，罚他晚上不许吃饭，他就哭，哭得全家都来哄他。
比如他还说了他第一次喝酒，是偷喝父亲的酒，结果喝进了医院，父亲被祖父祖母骂得好惨，母亲还为此跟父亲闹了一段时间的分房睡。
渐渐的，话题绕到了恋情上。
这不是秦明珠主动说的秘密，是盛英祺问的。
“老婆，我的初恋是你，你的初恋是谁？”男人不知不觉中已经把怀里人完全困住，他用手指抚摸秦明珠的脸颊，在摸到眼角的时候顿了顿，那里有几条细纹。
也许美人总是受上天优待，秦明珠喝酒永远不会满脸通红那般难看，只是淡淡的水红，一双眼蒙着烟雾。
“初恋？”秦明珠重复了一遍，他还没有完全醉糊涂，意识到不该谈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是凡人，都很难在现任的前任这件事上看开，最好的办法是不提。
“对，初恋，老婆你还记得吗？”
“我、我不是很记得了，可能是中学的一个学长，我在日记本上……”
“我换个问法，老婆，第一个和你睡觉的男人是谁？”
是、是晏珈玉。

第8章
大脑里残余的酒意，似乎都因为这个问题而清醒不少，秦明珠微微转开脸，不愿意回答，“我……不要说这个，好吗？”
但盛英祺一定要问出来，困着他，摁着他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势。
“都说了是坦诚局了，不能回避问题。如果你需要想一下才能回答，那我先说好了。老婆，我只和你睡过觉，只亲过你，只抱过你。”
这种仿佛在述说自己纯洁的话，把秦明珠的心情弄得更为糟糕，好像他必须生出愧疚之心，才对得起盛英祺的纯洁。
“老公。”他低喃叫了对方一声，“我真的不想说这个，问其他问题吧。”
盛英祺沉默了一瞬，“我就想听这个，你在我之前有过几个男人，叫什么名字，我都想知道。为什么不愿意讲？我们结婚几年了，这点事都不可以说吗？”
“我觉得说这个没有意义，老公，我们聊点……”
话被打断。
“有意义，我只有知道你的过往，才能更了解你，不然太不公平了，我的过去什么都没有，而你连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秦明珠抿住了唇，他逃避一般地想离开沙发，可眼前的人在深夜里脱去了人皮，一句接一句地追问，甚至开始问他第一次是什么时候，成年了没有……
最后他近乎崩溃地摇头，“别问了！”酒意褪去的脸在暖黄色调的灯光下依旧看上去有些苍白，“在你之前，只有一个人，成年了，当时我21岁。”
这个答案超乎盛英祺的想象。
他先是不敢置信地看着秦明珠，随后眼里流露出狐疑，“真的？”
“真的。”秦明珠已然疲惫，他低下头，“我想去睡觉了，明天我们出去吃饭，再给你庆祝生日吧。”
“那个人是不是晏珈玉？”盛英祺突然问。
*
晏珈玉，那个多年前就不能在秦明珠面前提的人。
秦明珠九岁那年住在外祖父家的苏园里，跟着外祖母学昆曲。倒也不是正儿八经地学，只当是磨磨性子，培养一个爱好。
那时候秦明珠还留着长头发——六岁的时候看了一部动画片，里面的主人公留着一头卷卷的长发。他因为喜欢那部动画片，说自己也要留，便一直留到九岁。
晏珈玉出现的那天是个大晴日。
秦明珠当时穿着给他量身打造的戏服，散着头发，坐在抱栏那里一边用梅鹿竹折扇遮脸，一边默背词。
词好半天背不出来，他从戏服里探出雪白的手臂，交叠着，用下巴抵着，觉得自己整个人闷得像湖边的树，水里的石头。
“明珠。”一声呼唤引起他的注意。
他扭过头去，发现是平时照看他的佣人姐姐。他坐直身，还未开口说话，对方已快步走到跟前，用湿巾纸帮他擦脸，“怎么坐在外面？里面有空调不吹吗？”
“我记不住词，以为在外面热一点，会记得快一点。”秦明珠仰着脸，“姐姐怎么过来了？”
“来找你的，家里来客人了。”佣人姐姐说客人是从北方来的，家里跟秦明珠外祖父母关系还算亲近，所以来苏园住一段时间。
听是客人，秦明珠来了点兴致，他最爱热闹，但现在暑假，他被拘在外祖母面前学戏，在外祖父面前写作业，都不许他到处乱跑。
去年寒假都没有看他看得那么严。
他又问：“什么样的客人？”
如果是年龄很大的客人，可能跟他玩不来。
佣人姐姐一眼看出秦明珠的想法，笑着说：“放心，跟你年龄差不多大，应该比你大个三四岁。”
听到这样的话，秦明珠彻底坐不住了，他都没换戏服，问了句客人在哪里，就直接跑去了。
“诶，明珠！”
九岁的孩子跑得飞快，佣人姐姐没追上。
等秦明珠跑到清醉堂的会客厅，他经过窗户，先看到的是对窗而坐的外祖父母，然后再是一个站着的身量较高的人，旁边还有一道矮矮的人影，身形被一人高的花瓶略遮住了。
姐姐不是说跟年龄比他大个三四岁，怎么瞧着不像。
秦明珠走到门口，径直撩开竹帘走进去，同时开口叫：“外祖父，外祖母。”
外祖父表情不变，外祖母则是无奈一笑，对着秦明珠招招手，“过来吧。”等将人搂入怀里，又道，“这就是我们家的明珠了，明珠，叫晏叔叔和晏哥哥。”
秦明珠转过头看客人，这一看，才发现其中那位矮矮的客人并不矮，是因为对方坐在轮椅上。
那是个清瘦的少年，落地青瓷花瓶里的平安树枝叶盛茂，南窗照进来的暖色昼光一小半落在树上，剩余的勾勒出一张雪白透苍的脸。他沉静地坐着，敛着眉眼，眼波藏得隐晦，只在秦明珠叫晏哥哥的时候，细枝条似的眼睫扑散开，缓慢地抬起眼。
眼珠如贝壳里的墨水珍珠，只一现，又藏回壳里。
被墨水珍珠一窥的秦明珠好奇地看了少年几眼，就主动走了过去。
对他而言，这是他好不容易见到的生面孔，还是个漂亮哥哥——除了照镜子和他母亲，他还没有见过比对方更好看的人。
“我叫明珠。”他向少年自我介绍，并把手里一直攥着的连理枝图案的折扇递了过去，“送给你，这是我最喜欢的扇子。”
怕人不信，特意在“最喜欢”三个字强调了一遍。
少年的手放在腿上，那是一双白且清瘦的手，手背处能看到明显的青色静脉。抬起时，还能看到指尖的一点红。
秦明珠一直保持着递扇子的姿势，直到少年伸出两只手接住了扇子，同他低声说。
“谢谢。”
那天后，少年在苏园住了下来，住在原先给秦明珠准备的院子晴昼堂。秦明珠也知晓了对方的名字——
晏珈玉。
秦明珠一直不愿意住晴昼堂，他更喜欢挤在外祖父母院里一起住。
晨起可以先跟外祖母撒会娇，再跟外祖父去散步，夜里不想一个人睡了，还可以抱着枕头去外祖父母房里的抱窗睡。清透帘子垂下来，他时常透过窗户看外面的星星，听一耳朵外祖父母的闲聊。
因晴昼堂原先是给秦明珠修建的，所以里面的东西都是秦明珠喜欢的。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有自己独一门的审美，豆青色的染色竹帘，丁香色的瓷花瓶，缃色的抱枕，海棠红的地毯。
新客人入住，秦明珠也成了晴昼堂的常客，他经常趴在地毯上，珠白的手腿被海棠红衬着。
他有太多游戏要跟新客人玩。
一个多月的假期过去，他对晏珈玉的称呼从“晏哥哥”变成了“珈玉哥”，偶尔会没大没小地直接叫珈玉。
晏珈玉虽然只比他大三岁，但身高已经超过一米七。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秦明珠以为晏珈玉无法站起来。他从外祖母那里听说了晏珈玉经历的惨事，一场震惊全城的恐怖绑架案。
也正是这场绑架案，才让晏珈玉住进了苏园，不再去学校读书，由聘请的名师在家里单独教授。
一开始，秦明珠只要有时间都会跑去晴昼堂，找晏珈玉。他觉得晴昼堂太冷清，晏珈玉除了对着他话稍微多些，跟其他人说话，都是问一句答一句。
他是有责任多去陪陪晏珈玉的，毕竟他当初答应了送晏珈玉来苏园的晏叔叔，要跟晏珈玉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可后来，秦明珠上了国际高中，他顿时发现外面有更多吸引他的事情。
那时候，他书包里每天都塞满了从四面八方来的情书，还有一堆人想方设法约他出去玩。
那些人为了约出秦明珠，想出了很多有趣新奇的事情。秦明珠又是个喜欢热闹的人，渐渐的被那些事情占据空闲时间，去晴昼堂的时间就少了。
直到外祖父病重，他又搬回苏园住，每天放学第一时候回去看外祖父。
晴昼堂有一棵香樟古树，据说有百年历史。秦明珠在书上看到香樟树有祈福的功效，就做了祈福灯笼，谁也没告诉，自己趁四下无人的时候爬到树上。
踩着树枝，吃力地挂灯笼，身体像风筝左吹一下，右摆一下。
陡然，他听到一声急厉的呼唤。
“明珠！”
秦明珠转过头，偏生脚在这时候滑了一下。眼看就要摔下去，幸亏他反应快，一把抱住旁边的树枝稳住身体，而刚稳住身体，就看到了踉踉跄跄向他跑来的人。
几年后，秦明珠在晏珈玉的书桌上看到一首诗。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而这时的他，刚从树上下来，就被一把搂进怀里。十九岁的晏珈玉比他高半个头，抱住他的时候几乎快把他嵌入怀里。
他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气，听着对方如擂鼓的心跳。
他感知晏珈玉的害怕，微微仰起头，看这个已经算是男人的哥哥。
十六岁的秦明珠虽说还有一点婴儿肥，但婴儿肥之下是初露锋芒的惊人美貌，他踩着一头是纯真，一头是肉.欲的天平，叫了声“珈玉哥”。
对方的回答是把他抱得更紧，似要融入骨血。
*
从往事挣脱出来的秦明珠闭了闭眼，他不再看对着他骨灰盒发疯的男人，躲到了清净处。
只是他完全低估了盛英祺的疯度，当他在自己房子里，看到盛英祺的那个男朋友应先生时。
“这也是你的房子吗？你怎么突然想着带我回你家？”
应先生进门左右看了看，眼里是惊喜和诧异。
盛英祺先是沉默，后抬手握住了应先生的肩膀，“你父亲公司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可以帮你。”
“真的吗？英祺，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你对我太好了！”
盛英祺压住应先生的肩膀，不让人凑近，“别急着感谢我，我有条件。”
“什么？”
“我想借你的身体用一下。”盛英祺因为瘦，脸颊完全凹陷进去，此时他盯着应先生看，显得额外骇人，尤其配上他的话，“你跟他有些像，天师说可以借你的身体通灵。”

第9章
应先生猛地挣开盛英祺的手，惊疑不定地说，“什么通灵？你难道说的是那个人吗？”看盛英祺的眼神已经染上害怕，“英祺，现在一些骗子太多了，你不要去相信那些东西，那都是封建迷信。”
“是不是封建迷信，信一下就知道了。”盛英祺倒很平静，像是猜到应先生的反应。
应先生还待想说什么，可被他截断。
“这没什么的，只是借你的身体用一下，又不是永远不还给你了。况且如果你觉得这是封建迷信，是假的，就更不用担心了。假的，试了对你没有影响，相反你父亲的公司，我会帮忙。”
应先生闻言依旧面色僵硬，“你要通灵做什么？你跟他都离婚了！难道你还……”
“没有，我早就不爱他了，只是有些事情想弄清楚。”盛英祺再一次打断应先生的话，与其说是在回答应先生，更像是在回答自己，回答他这段时间所有不理智行为的原因。
但他的回答并没能说服应先生，应先生像看疯子一样的看着他，继而转身快速离去。
盛英祺没追，他走到餐桌前，看一眼骨灰盒，语气淡淡道：“看你现在待遇多差，借个身体都借不到。不过没关系，他会同意的。”
疯子。
秦明珠在心里点评。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秦明珠能离开房子了，因为盛英祺开始二十四小时带着他的那部手机。
上班的时候带着，去父母家吃饭也带着。
盛英祺时常打开秦明珠的手机，将一条条短信全部翻一遍，照片也是。连父母跟他说话，他都在盯着秦明珠的手机。
“爸妈跟你说话呢，你怎么总是看着手机？你原来都不是这样的。”盛父怫然不悦地开口。
一旁的盛母罕见地没替儿子说话，虽然说她看儿子这样也心疼，可她心里暂时还有更在意的事。
“英祺，你准备什么时候跟明珠复婚？”
盛英祺把视线从手机屏幕转到自己父母脸上，“复婚？”
“是啊，复婚。”盛母叹气，“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比没离婚前差多了。你原来和明珠结婚，我是不同意的，但现在都结婚这些年，你好端端的又离婚。人家明珠我瞧着是一点错都没有，你原来没空的时候，都是明珠陪着我们两个老人去医院，跑上跑下，一点怨言都没有。”
“两个老人？怕是三个老人吧？”盛英祺哼笑了一声。
盛父当即勃然大怒，“混账，你说什么呢！”
盛英祺敛了笑容，“我有说错什么吗？秦明珠今年不是47岁？妈，你跟他也就差8岁，你叫他儿媳，不觉得奇怪吗？你儿子今年才31岁，不离婚，等再过几年，直接赡养三个老人好了。”
“混账！混账！”盛父气得要拿东西打他，盛母也被气得不轻，但更心疼儿子，只能将人赶出去，又丢下狠话，“下次明珠没来，你也别来了，我看你是越活越糊涂，你要是心里主意真跟你说的一样，又瘦成这个死样子给谁看。”
盛英祺没说话，冷着脸转身走了。上了车后，却没急着开车，猛地砸了一下方向盘。
秦明珠就在一旁看着，伤人的话听多了，仿佛也不难过了。他只是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没早点看清盛英祺，也后悔当初自己的天真。
情热时，以为爱能跨越一切，殊不知爱是可以被磨灭的，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爱变成一地鸡毛，变成婚姻里的遗忘品。运气好的，变成亲人，运气不好的，成为仇家。
既是亲密仇家，说出的话才够剜心。
想到这里，秦明珠的手不自觉蜷缩起。
十六岁那年，无论他怎么祈福，外祖父还是离世了。那时的他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伤心到无法去学校继续完成学业。
他时常因思念外祖父而半夜哭醒，而他也知道这个家里还有比他更难过的人，他的外祖母，他的母亲。
他如果肆意把自己的伤心暴露在她们面前，只会让她们更难过。
在这个时候，秦明珠想到了晏珈玉。
晏珈玉也接纳了他。
他开始和晏珈玉一起睡觉，夜半哭醒时，总会有人轻轻拍他的背，替他擦掉眼泪。
秦明珠睡得迷糊的时候，总是习惯往人怀里钻，这是他小时候养成的毛病，后来长大一些，要分床睡，他没少闹。
此下他觉得自己又回到小时候，没有烦恼的童年。他可以肆意表达自己的心情，在乎他的亲人都在他身边。
他窝在晏珈玉怀里，有时候还会嫌弃对方抱他抱得不够紧。
要再贴紧些，最好亲密无间。
那时候他脑海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后来，他和晏珈玉一起睡觉的样子被母亲撞见了。
他并不知晓当时他和晏珈玉的样子有多引人误会——
定制的拔步床，蚊帐垂下一边，另外一边一览无遗。秦明珠的头枕在晏珈玉的胸口，因睡觉，脸颊蒸出了淡淡的水红色。腿也蹭在对方腿上，睡着睡着，偶尔雪白圆润的脚趾还会轻轻蜷缩一下。
跟秦明珠相比，晏珈玉的睡姿规矩许多，长衣长袖，只是他的手始终环在秦明珠的腰上。
母亲意外在窗户那里看到这一幕，心惊地回去后，立刻跟父亲提了此事。这是秦明珠后来才知晓的事。
当时父亲听完，沉吟道：“你不要管了，明珠现在还是小孩心性，说了反而会想很多。珈玉那孩子我们也算看着长大的，他是个知礼的。”
“可是就这样让他们两个睡在一起，我实在担心。”
“担心什么？明珠以后要是跟珈玉结婚，我倒觉得放心不少。你也知道，明珠那性子，瞧着听话，实际上都被我们宠坏了，珈玉性格温和，能包容明珠。晏家近些年在北方发展也越来越好，我听说珈玉已经开始处理他们家族的事了。以后就算我们不在了，他也有能力护住明珠，我只担心他们长大后反而不如现在亲密。”
父亲的话一语成谶。
秦明珠从未想过晏珈玉会对自己有情人间的爱意，他一直视对方为哥哥。因此晏珈玉跟他告白时，他慌透了。
他还记得他十九岁生日当夜，是晏珈玉第一次不坐轮椅出现在众人面前。
之前晏珈玉只在他面前不坐轮椅。
为此，秦明珠很高兴，他特意甩开所有人跑到晏珈玉面前，“珈玉哥，你今天真好看！”
灯光折射到波光粼粼的海面，像一条条美人鱼的鱼尾。鱼尾翻出一层层波浪，冲刷着船身。穿着白西装的青年站在清净的船头，仲夏夜孤月交汇远方的灯塔，他白皙的面容比平时染上一点薄红，晕在眼下。
他右手杵着一根银灰色手杖。
这根手杖是秦明珠画的设计稿，手杖头运用了他最爱的珍珠元素，以致于晏珈玉使用手杖时，手掌每一次都会抚过珍珠。
美人鱼的童话故事里，小美人鱼为了心爱的王子，将鱼尾变成双足，上岸参加宴会，每一次走动都像是踩在刀锋上。
晏珈玉垂眼又抬眼，那双墨水珍珠般的温润眼睛，定定地望着秦明珠，“你喜欢吗？”
珈玉哥是说他送的礼物吗？
秦明珠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拆，但嘴巴已经说：“喜欢。”
晏珈玉的眼神在那瞬间化为实质的爱。
空气里的气味仿佛都变成糖果的香味，他剖开自己的心，袒露隐晦爱意，将决定自己生死的刀递给秦明珠。
“明珠。”
“有件事我想我应该告诉你。”
“我爱你。”
不是初有好感的钟意，不是瞬息万变的喜欢，是日以继夜藏在轮椅上的心事，是藏在注视里的秘密。
“对不、对不起。”
他看着秦明珠逃离他，逃回到迷金醉纸的世界。
*
开车的盛英祺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是应先生的声音。
“我答应你。”

第10章
在国外留学的那段日子，秦明珠有很长一段时间失眠。
他不适应极昼极夜的生活，极昼的时候，时常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极致失眠带来的痛苦，让他拨通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秒接。
“明珠。”温蔼的声音通过电波传到秦明珠所在的大洋彼岸，那刹那他竟没出息地想要哭，但好歹忍住了，握着鼠标的手无意识点开网站，又关上。
“我这里是极昼。”
一句话解释自己拨打电话的目的，如果不是极昼，他才不会主动拨打这个电话。
“睡不着？”
秦明珠小声地嗯了一声。
“那我们说说话。”
秦明珠听到那头有什么东西被放下的声音，像是钢笔。他立刻问：“你是不是在工作？如果工作的话，我就挂了。”
晏珈玉一向平稳的声音，少见地透出一分灼急，像密封已久又受颠簸的可乐罐冒出气泡，“没有，明珠，我没有在工作。”
秦明珠莫名紧张，他舔了下唇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哦了一声。等察觉到那头的晏珈玉要开口说话，他又抢先打断，“最近同学推荐了一部电影给我看，但我不敢看，你陪我？”
每次当他对一些恐怖血腥电影感兴趣，但自己又不敢看的时候，总是会拉着晏珈玉陪他。只要镜头开始不对劲的时候，他就会捂住自己的眼睛，然后问晏珈玉恐不恐怖。
如果不恐怖，他再拉回进度看，恐怖的话，就让晏珈玉简单讲一下这一段的剧情。
后来，都不用秦明珠捂眼睛，晏珈玉的手会先一步捂住他的双眼。晏珈玉的手跟他的人一样，干净温热，秦明珠在这只手下阖着双眸，觉得浑身都懒洋洋的，像猫睡在云团上。
同学推荐的是一部冷门但据说很好看的电影，讲得是一对爱人其中一个意外离世，另一个无法接受事实，于是用药水使自己的爱人尸首不腐烂。为此他甚至亲手掏空爱人的内脏，做好防腐，再缝合上皮肤。
所有人包括邻居都以为他的爱人还活着，因为他每晚甚至会带爱人出去散步。他让爱人坐在轮椅上，给她穿上厚厚柔软的衣服，衣服上有大量的香水味，以掩盖药水气味和尸臭味。
即使有晏珈玉在大洋彼岸陪他同步看这部电影，秦明珠也没能将这部电影看下去，他匆匆关掉视频，躲到床上，听晏珈玉那边的声音——轻浅的呼吸声。
“结局是好的吗？”他问晏珈玉。
晏珈玉好像想了想，才回答：“邻居报警了，男主最后因为侮辱尸体罪被判刑。”
“啊！”秦明珠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他虽然觉得男主变态，但毕竟是出于对女主的爱，怎么会是一个这么糟糕的结局？
想着想着，他突然问晏珈玉，“如果……我说如果，珈玉哥你未来的爱人离世，你会像这部电影里的男主一样——”他皱皱眉，勉强想出对这份爱的形容词，“偏执纯粹地将爱人留在人世吗？”
“我不会。”
这个答案让秦明珠有些失望，虽然他不明白他在失望些什么，是失望晏珈玉的爱不够伟大，还是他的爱不够病态呢？
文艺作品总是喜欢描写极致的爱和恨，爱人如骨血，恨人如陈疴，好像只有这样才够轰轰烈烈。
“如果是我。”晏珈玉的话中断秦明珠杂乱无章的思绪，“应该不会那么自私地对待我的爱人。”
秦明珠愣怔住。
自私？
他回想刚刚看的那部电影。
电影女主在开头就死了，连一句台词都没有，整部电影没有透露过一丝女主的想法。现在仔细想想，女主更像寄托男主爱的载体，没人问她愿不愿意这样留在男主身边。
秦明珠兀自摇头，也许女主也是愿意的，毕竟他们那么相爱。
“如果你的爱人也希望这样留在你身边呢？”
他提的问题好像很难，晏珈玉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那我会高兴又难过。”
那天他好像追根寻底问了为什么，又好像没有。现在，电影问题活生生出现在秦明珠面前。
也有不同，盛英祺不爱他了，他也不爱盛英祺了。
通灵的日子定在这周末，秦明珠的心情远不如之前平静。
先前那个冯天师一看就知道是骗子，这次盛英祺请的是冯天师的堂伯，那个老者多半是有真材实料的。
他不愿意再出现在盛英祺面前，更不想借着别人身体复活，哪怕只是复活一秒。尤其，他害怕他会彻底被困在那具身体里。
在周末来的前几天，盛英祺找出了他和秦明珠当年结婚的视频。他关上灯，在一片黑暗中，坐在沙发上反复地看，看投影仪上的秦明珠微微垂下眼，又抬起眼，眼是明光烁亮的宝珠，在满堂宾客前说我愿意。
那时候他敢担保所有人都羡慕他，婚后几年他的确过得很幸福，但有一天他倏然从这种幸福中清醒过来。
秦明珠从没有忘记过晏珈玉，忘记那个死人，他要拿什么跟一个死人争？他又凭什么要跟一个死人争秦明珠？
明明秦明珠已经是他的了。
盛英祺开始不满足现有的状态，于是想方设法证明秦明珠更爱他。当秦明珠来他公司给他送爱心午餐时，他故意留下对方，将人困在宽大的桌子和背椅中间。
秦明珠反应过来他的意图，很紧张地望了下办公室外面。盛英祺的办公室有两面都是玻璃，一面玻璃朝着员工办公区。
“不行。”秦明珠着慌到抓住他的手臂，“这里不行！”
“没事，玻璃是单向玻璃，他们看不到。”他低下头哄年长爱人，心里想对方也太胆小了。这些年他在酒席上没少听、也没少看胡闹的事，有的人在人来人往的公厕都敢胡来。
而秦明珠只敢在家里，就算在家里，声音也不敢出太大声，仿佛他们一层一户的房子会有耳聪的邻居偷听。
纵使说是单向玻璃，秦明珠依旧不愿意，很抗拒地要推开他，但最后还是被他半强制半哄地成功了。不过事实上他并不畅快，办公室带来的刺激让他比往日更兴奋，可秦明珠却早早地露出疲态，甚至才一回就睡着了。
把人抱进休息室，给人清洗时，盛英祺陡然觉得没劲极了。他丢下毛巾，看被他放进浴缸里的年长爱人。
外貌再怎么被上天优待，身体机能都骗不了人。
现在秦明珠就满足不了他，那再过几年，他难道要守活寡？
盛英祺沉下脸，没几秒把自己也泡进浴缸里。
秦明珠在水波中惊醒，他昨夜熬夜赶设计稿，醒来收到盛英祺的短信，说是想吃他做的饭，又急急忙忙做了午餐送过来。
他不明白今日盛英祺为什么那么有兴致，因为是多年夫夫，他并不想一个劲地委屈自己，所以先跟盛英祺商量，“老公，我今天真的累了。”
人不听。
他就铆劲儿在并不算宽敞的浴缸里踹了对方一脚。原来也踹过，原来踹的时候，盛英祺总当情.趣，爱捉住他脚，随后在脚踝处落下痒痒的吻。
可这一次，盛英祺却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水温仿佛也在这种眼神中冷下去。
秦明珠恍惚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想再看时，盛英祺已经起身从浴缸里出去。
“盛英祺。”
在盛英祺离开浴室前，秦明珠脸上还有未退的潮红，甚至他的一条腿还搭在浴缸边缘，白腻到快跟浴缸一个颜色，但他表情已是僵硬，“你什么意思？”
背对他的人脚步停了一下，几秒后答：“你不是说累吗？那就不做了。我是你秦明珠的狗，哪能不听话。”
秦明珠闭上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那好，你可以滚了。”
盛英祺听话地滚了，留他独自在浴室。
秦明珠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让已经不算太热的温水将自己包围。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一分一厘的温暖。
他不难过，只是有一点点失望而已，不是对盛英祺失望，而是对自己失望。
他不是小孩，不可以哭，也必须为自己做的选择负责。
只是，他有时候真的好想回到过去。

第11章
纵使秦明珠排斥周末的到来，周末还是来了。
这几天他一直试着离开，都没有成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位老者和应先生登门。
应先生比老者先到，跟上次来时相比，他这次的状态要差许多。
“要喝点什么？”
与应先生状态完全相反的是盛英祺，他从晨起就陷入一种诡异的亢奋状态。这种亢奋导致他不说话，不对着人的时候，唇角都是微微翘起的。
应先生正要回答不用了，陡然看到盛英祺的表情。他脸上神情一下子变得更差，“盛英祺！”
“嗯？”被直呼其名，盛英祺也没多大反应，还不等应先生回答，就说，“喝咖啡吗？我记得你喜欢喝咖啡，正好家里有一款还可以，我泡给你喝。”
应先生脸色不仅仅是用难看来形容了，他几乎面色惨白，“我不喜欢喝咖啡，我只要喝咖啡就失眠，你把我记成谁了？”
盛英祺顿了顿，面上不动声色，“抱歉，那换成茶？”
“不用了，你的茶我喝不起。”应先生表情冰冷地扭开脸，大约过了几分钟，他在一片安静中再度开口，“你不觉得你这样子真让人恶心吗？”
盛英祺顷刻敛了表情，眉目阴沉。
应先生自嘲地笑了笑，“我之前一直觉得你跟其他男人不一样，你不是那种交往了就急着上床的人，你尊重我。现在我才知道，你是一点都没有尊重过我。
我也是蠢，连亲我脸都不愿意的人，怎么可能喜欢我。你每次看我，都是在透过我看你的前妻是吧。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跟他离婚？你都爱他疯成这样了，为什么当初要来祸害我！我做错了什么！我有哪里对不起你吗？！”
盛英祺被一通质问后，变得沉默，半晌道：“算我对不起你，这事了后，我会多给你点报酬。”
应先生还要再说什么时，门铃响起，是冯天师的堂伯到了。
老者手里提着一个餐厅外卖袋子，里面放着小巧的桃木剑，黄符纸，朱笔等物。比起冯天师那次的架势，他这样子更像是出门散个步，遇到熟人家在附近，就上来坐一坐。
而秦明珠已经确定老者能看到他了，老者一进门就往他这边看了眼。
不行，他一定要逃！
秦明珠退到墙角处，他没办法摆脱自己的手机束缚，如果他能碰到自己的手机就好了，那就可以离开这里。
*
通灵仪式开始。
老者让应先生盘腿坐下，自己从袋子翻出一个小瓶子，里面是像洗米水一样的流动液体，但一开瓶口，就散发出极其刺鼻的气味。对秦明珠来说，不仅是刺鼻，他头都开始晕。
可除了他，在场的几个活人只是略微皱了下鼻子。
盛英祺目光灼灼盯着老者的动作，在老者将流动液体洒在应先生身上的时候，他插了一句话，“冯老先生，这个方法真的能让我再见到他？”
冯老先生动作不停，他注意到应先生脸色越来越白，用没沾液体的手在人的肩膀摁了一下，“后生，别紧张。”再回答盛英祺的问题，“我不敢保证，只是试一试。”
见盛英祺还在要说什么，他幽幽道：“这事我原来就不想帮你，是损阴德的事。我也跟你说过了，我不能打包票，如果你不想继续了，那现在停下也来得及，我看这个后生太紧张了。”
“冯老先生您别生气，是我多嘴，我不问了。”盛英祺退后，并提醒一般地对应先生说，“我已经让我的助理去联系你父亲的公司了。”
中断的仪式继续。
秦明珠感觉头越来越晕，甚至开始意识模糊，他知道这肯定是通灵仪式的问题。
他不想，一点也不想再让盛英祺看到自己。
心情化为实质的怨气，脚下弥漫黑雾，秦明珠喉咙发出抑制不住的嘶吼声，朝老者扑去。老者像是听到动静，猛然向旁边一闪，一只手则是飞快地提起地上的应先生。
应先生本是闭着眼睛，忽然被提起，本能将双眼睁开，就迎面撞见一张青白的鬼脸，吓得他直接尖叫出声。
但没喊两声，就被另外一道声音压住。
“明珠？老婆？”
发出声音的是盛英祺，他瞳孔放大地盯着现身的秦明珠。可能只有一秒，不到两秒的时间，他就伸出手想抓住秦明珠，一支桃木剑猛然敲下他的手。
“不要命就伸手碰他！”
老者侧身挡在盛英祺的面前，双眼带着审视，“后生，变成厉鬼可不是好选择。”
秦明珠比所有人都要晚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下自己。青白的手，过长的指甲，清清楚楚的鬼模样，原来他现在已经这样吓人了。
他忽然庆幸自己在意的人都比他更早离世，不用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好看。
下一瞬，他骤然往门口飘去，可是一张黄符直接阻断去路。一接近黄符，浑身就像是被火烧着一样，疼痛让他刹那间滚下泪，寸步难行。
“盛英祺！”秦明珠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他回头望昔日的枕边人，那双曾如宝珠璀璨的双眸淌下殷红的泪水，“你就这么恨我吗？”
盛英祺已经从刚才失态回过神，他用力地抿了下唇，不理会已经吓晕的应先生，不回答秦明珠的话，只是对老者说：“冯老先生，我要他就算是鬼也只能待在我身边，您一定有办法吧？”

第12章
声音刚落，盛英祺又重说了一遍：“冯老先生，您一定有办法吧？多少钱我都出得起，只要您能把他留下来。”
老者唇瓣上的胡子抖了抖，稀奇道：“厉鬼你也要留在身边？不怕折寿？”
盛英祺沉默片刻后，笑了一声，“不怕，再者不是有您在嘛，区区一只鬼而已，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
老者连连点头，“很少见到连厉鬼都不怕的后生，得，既然你不怕，那我便帮帮你。”
盛英祺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强烈的荒唐感充斥秦明珠的心头，明明同床共枕多年，他却像是头一回认识眼前这个男人。
他不理解为什么盛英祺可以摆出一副视他为所有物的模样，他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算死了，他也有思想，不是死物。
明明是盛英祺提的离婚。
到底是为什么？
盛英祺可以提离婚，可以在别人面前肆无忌惮拿他年龄说事，可以私下羞辱他，还可以在此时此刻，依旧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
在他痛得几乎站不稳脚的时候，盛英祺所想的是要将他留下来，哪怕他变成厉鬼。
秦明珠忽然觉得盛英祺从未爱过他，盛英祺爱的只是自己。他兜兜转转大半生，选错了麦穗，竟然与这样的人走进了婚姻殿堂。
他含泪笑出声，一滴又一滴的血泪顺着脸庞滑下。
年龄小的时候，他想哭就哭，爱笑就笑，但哭笑这种权利也逐渐被年龄所束缚。亲朋好友离世离心，他也在岁月磋磨中，努力把自己成长为拥有钻石心的成年人。
现在他累了。
他不想再去管年龄、面子、身份，一切都不想管了，他真的好累。如果能睡一觉就好了，他已经很久没能好好睡一觉了。
死亡那夜也许是他近段日子睡得最好的一夜。
秦明珠看向那张黄符，眼神慢慢发直。
爱他的人都离开他了，他也死了，可却变成鬼，被困在这里，不得安宁。
魂飞魄散也好，油煎火燎也好，只要能摆脱现在。
秦明珠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恒心和忍痛力，他猛然扑向黄符，手指抓住，一边塞进口里囫囵吞下，一边朝阳光房冲去。
他的离世最好能有花，可惜那次在Q国遗憾错过。此时他能选，便想着在魂飞魄散再看一眼花。
本来今年是想送绣线菊给珈玉哥的，可惜绣线菊没活下来，他也是。
身体破窗坠下时，秦明珠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比刚成为鬼的时候还要轻，轻飘飘的，没有羽毛重，阖眼的瞬间他好像看到有什么也落了下来。
“秦明珠！”
-
上一次感觉到这种失重感，是他大学的时候。他跟一群同学去玩蹦极，从高塔上跳下去，风刮过他的脸、耳朵。他变成一只鸟，不是秦明珠，只是一只无拘无束的鸟。
随着失重，他好像真的回到二十几年前，那段被他刻意封存的记忆里。
蹦极发生在他十九岁生日后的一个月，那时候他正在为晏珈玉的告白而烦恼。
对于十九岁的秦明珠而言，晏珈玉就是亲哥哥一样的存在。
虽然他没有亲哥哥，但他有堂哥们，他觉得晏珈玉和他的关系比他和堂哥们还要亲近。
所以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晏珈玉为什么会跟他告白。
光是回想那一夜的场景，秦明珠就觉得自己要疯了。
即使当时就道歉拒绝了，可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晏珈玉，只好单方面躲了起来，跟父母说最近大学事情忙，周末也没空回来。
他想等他想好了怎么处理这件事，他就回去，或者冷处理。晏珈玉比他聪明多了，一定能理解他的意思。
这个计划进行到一个半月，秦明珠被外祖母一个电话叫了回去。
外祖母想他了。
一个根本没法拒绝的理由。
秦明珠只能打车回苏园，刚下车，他就看到撑着伞站在巷口的青年。
晏珈玉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麻材质衬衣，一向清瘦的身体此时瞧着更瘦了。雨烟伴风拂乱，巷口两边的黛色建筑因连日的雨水颜色沉淀，黑色雨伞下，他面容在水雾的遮掩下有些朦胧，雾白的一张脸，在看到秦明珠时，露出很浅的笑。
秦明珠知道那已经是晏珈玉很灿烂的笑了。晏珈玉从不会大笑，只有对着他的时候，才会笑，面对其他人，最多礼貌地勾一下唇角。
秦明珠暗呼了一口气，看着人步履不快不慢踩过水漉漉的地面，走到他面前。
“珈玉哥。”他叫晏珈玉。
晏珈玉很轻地嗯了一声，他接过秦明珠身上的背包，将其侧背在自己的身上，一只手握着手杖，另外一只手撑着伞。
伞面大半是朝秦明珠那边倾斜的。
他不问秦明珠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也不提游轮告白之事，只问：“坐车累吗？有提前吃晕车药吗？”
“不累，吃过了。”
秦明珠见晏珈玉跟往日没什么不一样，一颗心瞬间放回原位。整个人也松弛下来，硬是把晏珈玉手里的伞抢来撑。
“珈玉哥，你知道我最近干嘛去了吗？”他在伞下凑近旁边的青年，因为对方比他高，他需要稍微抬抬下巴，“我去蹦极了！嘘，你千万别跟外祖母说，要不然她肯定要说我。”
说秘密的时候，秦明珠总喜欢压低声音，红润的嘴巴也要凑近听者的耳朵，眼睛则是莹然的、灵动的。
晏珈玉目光似轻薄烟雾拂过秦明珠的脸，点了下头。
秦明珠见状，更加放心。
珈玉哥肯定是一时混淆亲情和爱情，要不然也不会那么容易和他正常相处。方才他都紧张到想逃跑，珈玉哥却还是往日模样，连他故意试探，凑得比往日还近，珈玉哥也没奇怪反应。
他看电影，上面说如果是自己喜欢的人突然靠近，情感很难忍得住的，就算行动忍得住，爱意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但这时的秦明珠却不懂，他早已习惯晏珈玉看他的眼神，习惯晏珈玉对他的不同，并将这种不同习以为常化。
而且，晏珈玉很会藏，藏情绪，藏苦痛，藏一切无法宣之于口的话。
小小试探后，秦明珠觉得危机彻底解除，和晏珈玉的关系恢复如初。他也不再特意不回家，来躲着晏珈玉。
只是大学生活比起高中生活，更丰富多彩。他有数不完的活动、聚会要参加，每个活动都有一堆人想加他的联系方式。
大二也被疯玩过去后，秦明珠忽然对这种生活有些起腻。他想起自己雪白的专业书，吸了一口冷气，一键删光没有印象的朋友，老老实实坐进了图书馆。
为了彰显他的决心，他还拍照发了动态——
“从今天开始，我要好好学习了。”
但没成想，他这条动态引来一群馆友，都要来图书馆跟他一起看书。嘴上说各学各的，到了图书馆后，却总隔几分钟问他，饿不饿，渴不渴，学了这么久累不累。
秦明珠被烦得要死，尤其是发现真心认真学习的同学被他们打扰到的时候。冷着一张灼艳脸蛋，把那些人全部赶走，自己也不待在图书馆当珍稀动物了。
总是有人偷拍他，还忘记关闪光灯。
秦明珠躲到了父亲给他买的房子里，这套房子离他的大学很近，步行只需要几分钟。
躲了两周，在视频里被晏珈玉发现他瘦了很多。
回忆人生时，后来的那段日子，大概是秦明珠过得极快乐又极痛苦的一段日子。
那时候晏珈玉放心不下他，每天都上门来看他，给他送饭。再一次看到晏珈玉撑着手杖要离开时，他实在忍不住开口：“要不留下吧？”
晏珈玉脚步停住，回头望向秦明珠。
明明晏珈玉的眼神跟往日没什么区别，他却莫名一慌，脸也扭开，“你每天这样跑来跑去，麻烦又浪费时间，要不我们住一块好了，你就不用怕我不好好吃饭了。”
说罢，脸又扭了回来，“除非你嫌我烦，不愿意跟我住。”
“我永远不会觉得你烦。”
晏珈玉留了下来。
父亲那边知道这件事后，让早就想派过来的齐妈，来给他们两个做一日三餐。
齐妈知道秦明珠忙学习，晏珈玉工作忙，所以每日做好饭就离开，静悄悄的。
这套房子只有一间书房，不过秦明珠一点都不觉得晏珈玉吵。相反，他偶尔抬眼，看到晏珈玉在处理公事的时候，更能静下心学习了。
而且他有不懂的问题可以问晏珈玉。
晏珈玉虽然在绑架案后，再也没有去过学校，但学的东西比他广而深许多。
日子一步步走，转眼冬日到了。
南城这年的冬天格外冷，上完课回来的秦明珠光是走那几分钟路，都觉得自己要被冻傻了，某一天还突然停电了。
所有取暖家电都用不了，一个小小热水袋根本不够支撑被窝温度。也不知道是不是出生季节的关系，秦明珠出生在夏天，极其怕冷。
夜里在床上冻得哆哆嗦嗦的时候，他听到门口晏珈玉的声音。
“明珠，我找楼下邻居借了点热水，重新灌了一个热水袋，你拿——”
话没说完，门就被打开。
秦明珠看一眼晏珈玉的打扮，睡衣外套着羽绒服，也不知道他下了几层楼，吹了多久的风，本就白的脸仿佛能生刮下一层冷霜。
而晏珈玉的腿……
再看一眼晏珈玉递过来的热水袋，秦明珠没有犹豫地抓住对方拿手杖的手，果然手是冰凉的，“今晚一起睡。”
不等人开口，就轻轻推着人往他床边去。
晏珈玉有些闪躲，“还是分开睡，我最近有点感冒。”
“那更要一起睡了，要不然你会感冒得更严重。还有，我冷，有热水袋还是冷！”秦明珠稍稍偏了下头，盯着晏珈玉。
过了几秒。
“珈玉哥。”有人扁嘴。
“好。”有人无奈。
时隔几年又重新睡在一起，秦明珠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一点不习惯都没有。带着点对少年时期的怀念，他问晏珈玉还记得原来他们一起睡的日子吗。
晏珈玉的影子映在墙上。
他在黑暗中发声，好似也在怀念过去，“记得。”
秦明珠侧身躺着，他伸出一只手，对着光影做了个孔雀手势。从九岁到现在，记忆如车流道路旁的建筑，就算瞬间记得再深刻，终将不断远去。
那个晚上，他们聊了好多小时候的事。聊到兴起时，秦明珠扭腰坐了起来，跟晏珈玉比划他九岁时头发有多长，还唱了一小段戏。
“我愿你早日功名显，我愿你锦衣荣归敬慈颜，你若是不听良言劝，我落发空门去参禅，愿郎君快把痴心断，饱读经篇你学圣贤……”
明明没扮妆，却像是扮上了，雪容桃腮的一张玉脸，转盼流光，仿佛真穿上了那套大红重彩戏服。怕吵到左邻右舍，免不得压低嗓音。秦明珠在寒气里对着唯一的观众，轻吟出口。
唱到“痴心断”，他甚而伸出一只手指，如沾水轻点晏珈玉的眉心。
一句完整词唱完，秦明珠终于忍受不住寒冷，哆嗦着身体缩回被窝里。连他自己都没注意，他离晏珈玉越来越近，到后来，严丝合缝嵌入对方怀里。
漫长的冬天总算过去。
新学期开始，秦明珠久违地给自己放了场假，不再拼命学习，但他又不想总是把晏珈玉孤零零丢在家里，他觉得晏珈玉应该去社交。
于是他把晏珈玉介绍给自己的朋友们。
之前他们当中有部分人在游轮上见过晏珈玉，但那时候的晏珈玉对前来搭讪的人极为冷淡，近乎到一言不发的地步。
这次则不同。
秦明珠都能感觉到晏珈玉在试着融入他们。
他很开心，但这种开心在一位朋友的坦白心事后陡然消失了。
“明珠，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你珈玉哥喜欢什么样的人？”
一个朋友丢出问题，旁边立刻有人接上，“是啊，我们当中好些人都很好奇。”
秦明珠呆了呆，慢慢把手里的蓝色软饮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搅拌吸管，“好奇这个做什么？”
“我们追不上你，想去追你哥咯。”前一句像是开玩笑说的话，但后一句认真许多，“说真的，你哥那一款我真的挺喜欢的。你看我们也那么熟了，如果我到时候成为你哥哥的男朋友，就亲上加亲了。”
大脑好像完全不会运转了，秦明珠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对，他要说些什么来拒绝。
可拿什么理由拒绝？
“明珠，说话呀。”
“明珠，帮我一把吧。”
“快说说，你哥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明珠……”
在连番催促下，秦明珠说了他这辈子最不该说的话。
“他是个跛子，你也喜欢啊。”
话像蓝色饮料里的冰块沉下水面，他隔着人群，看到了杵着他设计的珍珠手杖的晏珈玉。

第13章
浑身的血似乎一瞬间冲到头顶，秦明珠觉得自己成了一棵不会动的树，一块僵硬的石头。他看着晏珈玉转身离去，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才猛然回过神。
砰的一声，桌上的蓝色饮料被打翻，泊泊顺桌沿流下。
秦明珠难以顾及，飞快地追了出去。
他怎么可以那么可恶？
他怎么能这么恶毒？
他明明知道晏珈玉最在意什么，明明注意到晏珈玉每一次走路的时候，都尽量挺直背，努力不让人看出自己的缺陷。
受伤的腿，不仅仅是代表缺陷，代表晏珈玉永远不良于行，更是绑架案后的阴影。
虽然家里的长辈都对这件事缄口不提，但秦明珠知道那一定是非常恐怖糟糕的经历，晏珈玉的腿本来是完好的，是经历了那场绑架才……
他居然说了这样的话……
哪怕是陌生人，他都不应该如此攻讦，更何况那个人是晏珈玉。
“珈……”秦明珠追上了离开的青年，他挡在人的面前，羞愧到浑身发抖，想说什么，却结巴到说一个字都吃力。
晏珈玉微微垂眸，清透的双眼平静地注视眼前人，“没关系，我明白。”
秦明珠听了这六个字，更觉得自己无地自容，鼻尖瞬间发酸，他疯狂摇头，“不是……不是，我不是真心要说、说这种话的，珈玉哥，对不起，你相信我，我真的……对不起，我、他们问我……对不起……”
他颠三倒四，到后来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晏珈玉看了下旁边，眉头轻拧，抬手护住秦明珠的肩膀，“明珠，我们先回去。”
秦明珠也知道自己这样很丢人，垂着头，跟着晏珈玉上了车。
一路上他都在想该怎样组织语言，好好跟晏珈玉道歉、解释，可下车的人只有他。
“我刚刚收到消息，要回公司处理点事，你可以自己先回家吗？”晏珈玉把自己的手机递给秦明珠看，的确是一条公事短信。
秦明珠怔愣地站在车门旁，好一会才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忙完了就回。”晏珈玉把手里的小礼袋递给秦明珠，里面是秦明珠最喜欢的一家糕点店的糕点。
这间店生意红火，无论什么样的人去买，都要老实排队买。秦明珠的父亲曾一度想高价收购，作为礼物送给儿子，但失败了。
—
说忙完就回的人迟迟没有回，秦明珠不敢打电话问，甚而不敢发短信过去。他怕晏珈玉不接他电话，不回他短信，更怕对方让自己不要再联系了。
晏氏几年前在南城建了一家规模不小的分公司，两年前就彻底放手让晏珈玉管。晏珈玉本身有自己的住处，至今住在苏园，是因为秦明珠的外祖母舍不得让人走。
如果晏珈玉彻底生他气了，连苏园也再也不回了，那怎么办？
不知所措的秦明珠求到了外祖母面前，他不敢直接让外祖母打电话叫晏珈玉回来，就跟只小狗似的，一直在外祖母跟前打转。
但看着他长大的长辈哪里察觉不出问题，不过短短几句话，就把秦明珠的心事套了出来，还知晓了来龙去脉。
得知秦明珠说了这样伤人的话，外祖母第一次在秦明珠面前冷下脸，“你！你这小混球！如果珈玉不理你，我看最好。”
这句话当场就把秦明珠眼睛说红了，他愧赧地低下头。
“你小时候再调皮，我都舍不得罚你，但今天不罚实在不行。你真是被宠坏了，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都不知道了？自己出去站着吧，站到彻底知道错了再进来。”
南城的春日是绵延不断的雨，滴答打在新叶子上。秦明珠站在青瓦下，咬着小手指，站到腿发麻也没回房。他第一次希望外祖母能打他一顿，打到他疼，他也就能体会到一点晏珈玉的疼了。
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杖杵地的声音传入他耳朵里。
秦明珠刹那抬头望向声音处，来人真是晏珈玉。那瞬间的第一反应是想躲起来，他觉得自己没脸见对方。
张皇之际，晏珈玉走了过来。
“站了多久了？”
秦明珠目帘里是晏珈玉的手杖，以及晏珈玉的双腿。
被裹在裤子下的双腿看上去笔直修长，如果那双腿不曾受过这么重伤，珈玉哥一定比现在还要优秀，虽然他现在已经非常优异。
秦明珠半晌才缓慢摇头，声若蚊蝇，“不知道。”
头顶上方好像传来晏珈玉的轻叹声，旋即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被摸了一下，“我去跟外祖母说，等我。”一顿，“不要再咬手了。”
后来，秦明珠才反应过来外祖母多半弄了一场苦肉计，她老人家发火令他罚站，再由心软的佣人给晏珈玉通风报信。
那天回去后，秦明珠又跟晏珈玉道歉了，只是他下意识没有说朋友的事。除此之外，他还顶着红肿的眼皮，死皮赖脸跟晏珈玉挤在一张床睡。
仿佛只有睡在晏珈玉怀里，他才有安全感，才感觉他真的挽回了这段感情，晏珈玉真的原谅他了。
可当半夜惊醒，无比的愧疚感依旧席卷全身，他把自己藏进衣柜里。
秦明珠喜欢躲衣柜的习惯是小时候养成的。
他曾见过自己父母吵架，他那时候太小了，不敢相信温文尔雅的父亲和素来婉顺淑静的母亲也能吵架，还吵得很凶。
他们不知道他醒了，把房间里的东西砸得框框响。
那时候秦明珠正抱着自己的小枕头，他被吓坏了，扭头去找祖父。可祖父失眠，夜里都要吃安眠药入睡，一旦入睡，怎么都喊不醒。
他只好又跑回自己房间，躲进衣柜里，把脸埋进羽毛枕头，两只小手紧紧捂住耳朵，把外界的声音都屏蔽掉。
自此，这个毛病就留了下来。
只要他遇见不想面对的事情，就会躲进衣柜里。
大人们发现他这个毛病，都会取笑逗弄他。
只有一个人不会。
晏珈玉在衣柜里发现他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露出诧异神情，而是重新把衣柜门关上了。但他没有离开，就在衣柜外坐下，隔着一块木板守着里面的秦明珠。
后来，渐渐形成不用说的默契。
秦明珠躲在衣柜里的时候，总是晏珈玉在外面守着。
*
这一夜，他听到衣柜被轻轻敲了五声。
这是他和晏珈玉的暗号。
珠，发声第一声，玉，发声第四声，加起来就是五声。
秦明珠从臂弯间抬起头，满脸是泪地看向衣柜门。
衣柜门在这时被拉开，温暖昏黄的灯光从外流泻进来。
本该睡着的人站在柜门外。
那是晏珈玉唯一一次把他从衣柜里抱出来。抱出来的时候，他耳边始终是晏珈玉温声安抚的声音。
“没事，明珠。”
“别哭，我真的没关系。”
“我知道你不是有心的，好了，不要哭了。”
明明伤人者是他，可被伤害者却还要来安慰他。
秦明珠的双臂忍不住越发圈紧晏珈玉的脖颈，泪水涟涟，反复说对不起。
他的对不起最后是被一个吻打断的。
晏珈玉吻了他。
哭声立刻变成了打嗝声。
“呃！”
秦明珠立刻捂住唇，他的睫毛湿漉漉，又因为藏在衣柜里很久，浑身闷出一身汗，水渍渍晶莹的细汗贴着光滑雪白的皮肤，像刚出蒸笼的粉包子，薄薄皮囊，香温玉软。
“现在我也做了我觉得很过分的事，该我跟你说对不起了。”晏珈玉目光轻轻和秦明珠一触，“对不起，明珠。”
秦明珠心里除了惊愕，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怯，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他本能地再次跑了，就像十九岁那次被告白一样。
而逃走的他，没有回头看晏珈玉的表情。
-
秦明珠躲回了自己房间，几乎一整夜没能睡着。
那个吻反复在他脑海里浮现一遍又一遍。
他不喜欢别人随便碰他，如果有人没经过他同意就触碰他，他一定会生气。
若是还敢夺他初吻，他肯定是大发雷霆的。
可为什么他不对晏珈玉发火？
为什么呀？
直到第二天，秦明珠也没想明白，只好装作那个吻没发生过，但他却发现不仅是他装没发生过，晏珈玉也不提那个主动的吻。
并且晏珈玉还变了。
秦明珠发现晏珈玉对他的一些亲昵小动作越来越少，没有了摸头，没有了擦嘴，也没有抱着一起睡的事情了。
晏珈玉变得很忙，如果他晚上抱着枕头去找晏珈玉一起睡觉，只会是他独自先睡。等他睡醒，已经在自己的床上。
秦明珠丧失了许多在晏珈玉这里的特权，虽然晏珈玉依旧对他很好，比如还是会排长队给他买糕点。
原来有人追秦明珠，连着几十天、上百天地给他送东西，嘘寒问暖，有一天那个人忽然消失了。
过两天，秦明珠看见对方在跟另外一个人亲密说话，他目不斜视，被朋友们簇拥着走过去。
又过了两三周，那个人又找上门，说秦明珠根本没有心。
秦明珠有心的，只是他原先都不明白自己的心。
对他好的人太多了，走了一个又会补上一个新的，所以他从来不缺爱，也从来不挽留身边的人。就像花房里的花，谢了一朵，总会开新的一朵。
可晏珈玉从来不是花。
当秦明珠发现晏珈玉对他的方式有所改变，自己会这么难过后，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
他很在意晏珈玉，不是在意亲人的那种在意，他不想让晏珈玉知道朋友的事，是因为他怕晏珈玉会跟朋友在一起，是因为他喜欢晏珈玉。
晏珈玉亲了他，他却没发火，也是因为他喜欢晏珈玉。
秦明珠想明白的瞬间，为自己的自私和迟钝而羞惭。
迟钝也许还能改一改，但自私——
秦明珠觉得他大概是不想让晏珈玉跟别人在一起的，光是想一想那种场景，他已经觉得痛苦。
想通的秦明珠先去找了那天的朋友，他跟人道歉，然后说了自己喜欢晏珈玉的事。
“所以我不能帮你跟他告白，如果你要告白的话，你自己去，但我也提前跟你说好，我会跟你竞争。”
朋友听到这样的话，却是苦笑，“谁敢跟你竞争啊，而且我也舍不得。我还怕我跟你哥在一起，你到时候拿眼泪把我淹了。”
开玩笑似的真心话，平时秦明珠听了多半会恼，会嗔怒地瞪人，但这一次他很认真地说了谢谢。
那人听了，更为苦涩摇头，半瞬后又笑着说：“也好，你哥跟你在一起，以后你名草有主，能少许多狂蜂浪蝶，那些人我瞧着都烦。最近学校论坛又多了你好多帖子，你看了没？”
秦明珠心思已经不在对话上了，他敷衍地支吾几句，满心都陷在怎么跟晏珈玉告白这件事。
他从没跟人告白过。
做了很多功课后，一个告白的雏形在秦明珠脑海里开始构建。
他要做一个晏珈玉的雕塑。
秦明珠一个人画设计稿，请专业里的同学帮忙，没日没夜将自己关在雕塑室。
他怕晏珈玉发现端倪，借口说他要参加比赛，所以会很忙，也怕对方看到自己灰头土脸的样子，因此每天都在学校附近的酒店冲了澡再回来。
辛苦了几个月，秦明珠终于完成了他的作品。
金色日光透过三米高的透明落地窗，落在等人高的纯白大理石雕塑上。青年敛眉垂眸，神清骨秀，赤.裸英伟的后背生出一双巨大翅膀，羽翼上每根羽毛都栩栩如生，如鸽子血的绸布似水穿过腿部，手杖变成法杖，极具野性又神性化。
秦明珠觉得这可能是他这一生最得意的作品了。
可他的告白失败了。
晏珈玉在所有人面前接受了他的告白，可等只剩他们两个人时，他说。
“我不能答应你，明珠。”

第14章
秦明珠住回了自己家。
祖父前段时间去了从政的大伯所在的城市探亲访友，那里有一些祖父的老朋友。父亲和几位堂哥在忙大型收购案，母亲忙于筹办女性互助慈善晚会。
秦家人还没有人注意到秦明珠的不对劲。
他将自己关进工作室，告诉其他人，他要准备期末考。事实上，秦明珠只是对着一堆工具、材料发呆。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几天。
骤然，不知道丢到哪里的手机响了。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许久后在窗帘后找到响个没停的手机。
打电话来的人跟秦明珠的关系勉强算得上发小，他们从幼儿园就在一个学校。
“明珠儿，听说你最近脱单了？”
电话那头的话让秦明珠呼吸乱了一瞬，他没拿手机的手蜷缩起来。
那头的单燃继续说：“既然脱单了，出去玩吧，给你办了个轰趴，把你家珈玉哥也叫上。”
秦明珠手指抓紧衣服，又松开，雪齿在殷红的唇瓣上重重一咬，“你知道他不喜欢你那种轰趴，他嫌乌烟瘴气。”
单燃低笑，“珈玉哥就是跟我这种人不一样，那明珠儿你嫌不嫌乌烟瘴气？我请了国外的表演团，特意来庆祝你脱单。你以后跟你珈玉哥在一起，这种轰趴怕是难参加了，所以今晚来不来？就当最后的狂欢。”
最后的狂欢？
秦明珠在心里默念。
是狂欢吗？
一分钟后。
“来。”秦明珠听见自己说。
*
占地一千多平的别墅灯烛辉煌，从几米高的落地窗可以一窥别墅内部情况。
铜鎏金玫瑰绕细枝条复古吊顶灯，悬挂布下暖橘色灯光，大理石柱直顶星河纹天花板。秦明珠一手端着酒杯，另外一只手拿着羽毛金链面具，虚虚地遮在脸前。
大量活花加浓郁香水味将这里熏成一个热烘烘的、烂熟、纸醉金迷的世界，金箔纸从巨大花球中落下，最中央舞台上的衣着暴露、艳色夺目的各种肤色人妖，他们纵歌热舞。香槟如水流，泡沫空中散。
人声、欢笑声、音乐声充斥耳朵，可秦明珠却魂不守舍，他无意识地一口又一口喝酒。
——“我不能答应你，明珠。”
——“为什么？你刚刚都接受了，为什么突然就、就……你那次还亲了我！”
——“……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喜欢我，所以亲了我，不是吗？”
——“这段时间我想清楚了一些事情。我觉得你应该在更成熟的年龄段去做选择和决定，而不是现在。我会一直当你的哥哥，不会离开你，除非……你不再需要我。”
一直当他的哥哥？
秦明珠仰头把酒杯一饮而尽，喝得太急，他有些呛到。浅玫瑰红色的酒水顺着雪白的下颚，没入藏着馥郁皮肉香气的衣服里。
一杯酒下肚，秦明珠的眼神已然变得有些游离。他蹙眉搁下酒杯，起身。
几乎他一站起，周围大半的人都看了过来。单燃正枕着另外一个人的大腿，玩接葡萄的无聊游戏，听见动静马上侧眸，“怎么了？”
秦明珠微微抬起下巴，将周身看了一圈，最后目光定格在那群人妖演员。
他以为是什么好玩的，就这些，无趣。
“单燃，我记得你原来总求我一件事。”他慢吞吞道。
单燃登时坐起来，“明珠儿，你该不会是要……”
“我今儿高兴，你们人妖秀看了这么久，现在看我表演好不好？”秦明珠眼神没落在任何人身上，可所有人都觉得他正在凝视自己。
他用手背轻轻擦了下脖子，语气依旧是慢慢的，动作神态慵懒，“但不可以在这种地方唱戏，我给你们表演别的。”
*
约莫二十几分钟后，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旋转楼梯。
他们先看到单燃，单燃现身后，弯腰对暗处伸出手。一两秒后，戴着丝绸白手套的一只手，用香檀扇不轻不重在单燃手上一敲。
单燃被打后，失笑地收回手，看着秦明珠从暗处走出来。
黑金色的高开叉细带裙，露出的腿，白腻腻被蕾丝箍着。乌鬓如云的假发，再配上秦明珠那张灼艳到极处的脸蛋，几乎以假乱真，没人可以轻易看出他是男人。
秦明珠展开檀香扇，轻轻掩在下半张脸，唯独露出一双眸。看也不看单燃，走下旋转楼梯。
只是他并不习惯高跟鞋，才走了几步，就差点摔一跤，若非单燃扶得快。
秦明珠略微恼怒地将两只高跟鞋甩掉，穿着纯白蕾丝长筒袜的双足直接踩在地毯上，一步步往下走。
舞台已经清空，聘请来的人妖演员挤在角落，好奇地望着走上来的人。秦明珠停在金色直立话筒前，接过递来的琵琶，摘下手套，信手弹了几个音，就用吴侬小语唱了起来。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醉，清浅池塘鸳鸯戏水，红裳翠盖并蒂莲开……”
秦明珠喝醉了，双眸里是潋滟的水光，雪腮薄红。他不看任何人，心思只在一个不在这的人那里。
一直当他的哥哥？
他缺哥哥吗？
他才不缺。
晏珈玉还说什么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他，可是他这么伤心躲起来，晏珈玉也不来找他。一个电话短信都没有，连他去哪都不关心。
指尖传来疼痛，而秦明珠却是轻轻笑。
“双双对对恩恩爱爱，这暖风儿向着好花吹，柔情蜜意满人间……”
一曲毕，秦明珠将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他只当自己是死的，是摆件，在这光艳奢华的世界腐烂。
单腿踩在棕色铜钱地毯上，羽毛金链面具重新覆住脸，露出艳到似流血的唇。他给自己涂了一层口红，若是有人凑近了，能嗅到口红的香腻气。
不过他不喜欢口红，轻轻吐舌舔几口，将点点口红吃进嘴里。
一杯法国汝拉黄酒忽地递到秦明珠面前。
“明珠，刚刚唱歌口渴了吧，喝一点。”
秦明珠掀开眼帘，有些愣地看着眼前的酒。

第15章
酒水在灯光的折射下，显得几分浑浊。
秦明珠慢慢坐起，在来者的注视下接过酒杯，而下一刻，他就把酒泼在了那张暗藏兴奋的脸上。
“怎么了？”
单燃一下子挤了过来，他先查看秦明珠的情况，见人没事，才看向被泼了一脸很是狼狈的年轻男人。
秦明珠余怒未消，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他给我递有药的酒。”
“草。”单燃瞬间炸了，抬腿一脚把那男人踹倒在地，“什么玩意，在我的地盘下药啊，搞这种瘪三无耻把戏，死不死啊你。你知不知道明珠儿是谁啊？秦家小少爷，晏氏继承人的男朋友，我单燃发小，你动他？你吃了豹子胆了啊！”
保镖闻讯而到，都没等那男人挣扎，就把人给捆了。
单燃狠厉地又给人踹了几脚，“把人送警局去，他身上肯定还有药。”他转过身，取过秦明珠手里的酒杯，里面还有残余的酒水，“这个罪证一起拿去。还有，这家伙我可没请他来，查一下，今晚谁带他来的，都提出去。”
事情料理完了，单燃重新看向秦明珠，眼神担忧，“明珠儿，你还好吗？要去医院吗？”
秦明珠摇头，“我没喝他给的酒。”
如果不是那个人递酒时表情不对，如果不是他看到了杯底未融化的药粉……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么恶心的事，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前喝了太多酒，现在胃里直犯恶心。秦明珠用力地抿了下唇，刚想跟单燃说他想先回去，却见到了他想了一晚上的人。
“珈玉哥？”单燃在旁人提醒下转过身，他看到晏珈玉，不自觉站直身体，脸上的表情也开始发虚，“您来接明珠儿啊，正好，明珠儿也累了，就跟珈玉哥回去吧。”
他完全不敢提药的事，并暗中祈祷刚刚他的保镖提人出去的时候，没有被晏珈玉发现，不然他怕是没几天潇洒日子过了。
晏珈玉如误闯花天锦地的风，生生地把沉醉于华靡的众人吹醒了几分。他应该是刚从公司过来，西装笔挺，温莎结纹丝不乱，对于单燃的话，他只略微颔首当回应，
人群不由自主散开，给他让出一条道路。
晏珈玉走到秦明珠面前，目光在人裸.露的肩头顿了顿，“时间不早了，我来接你回家。”
秦明珠从刚才晏珈玉来时，看了对方一眼后，就别开了脸，“我不回去，我还没玩够呢。”
说着，更是坐回方才的位置，他赌气地拿过桌子上的骰子，“刚刚是在玩21点吗？带我一个。”
有人想接话，但被单燃瞪了一眼后，马上噤声。
明眼人都能瞧出不对劲，谁也不想当炮灰，可这把秦明珠惹得更生气。他把骰子丢回桌子上，“都不愿意跟我玩是吧，那以后也别跟我玩了。”
单燃偷瞄晏珈玉，“珈玉哥？”
“你叫我晏珈玉就行。”晏珈玉神色平静地要让单燃改口，“明珠想玩，你叫几个人陪他。”
“啊，好，晏总。”
单燃哪里直接叫晏珈玉名字，他马上凑了一桌人，自己挤在秦明珠旁边，有心想问点什么，可看了秦明珠的样子，又不敢问了。
他不敢惹晏珈玉，同样也惹不起秦明珠。
算了，还是不掺和了。
秦明珠并不善于玩这个，但其他人都知道自己现在充当的角色是陪客，加上先前才出了下药的事，哪里还有人敢灌秦明珠的酒。
秦明珠玩了几局，发现不对劲了，很生气地板着脸，“你们逗小孩玩呢，下一局必须认真玩，要不然今晚谁也别想走。”
这话放出后，桌上的几个人都认真了些，于是人菜瘾大的秦明珠连罚喝三杯酒。到第三杯的时候，他实在没忍住，站起来就往洗手间冲。
趴在洗手池，吐了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是干呕。秦明珠难受得浑身战栗时，一件西装外套不期然披到他的身上。
他僵了一瞬，转过身要把西装外套还给对方，但却被握住手腕。
“明珠。”青年温和的嗓音传入他耳朵。
其实只是叫他的名字而已，为什么他会这么委屈？
秦明珠抬起眼，眼神短暂地在对方脸上扫过，又垂下，“你来做什么？我现在又不需要你，你前几天对我不闻不问，现在来管我做什么？”
“齐妈说你今天还没回家。”
一句话透露出好几个信息点。
晏珈玉知道他这段时间住在家里，还跟齐妈打听他。他今晚出来玩，其实跟家里报备过，还说如果很晚了，可能会住在单燃这里，但晏珈玉寻了过来。
秦明珠皱了下鼻子，一幅极力忍耐的样子，可终究控制不住情绪。
他奋力地要将手抽回来，“你关心我也要装模作样，不联系我，不在意我死活。等我出来玩，玩晚了，你又巴巴来寻。晏珈玉，你这样有意思吗？你要拒绝我，就干脆利落一点，你要答应我，就不要——”
他眼圈泛红，“欺负我。”
晏珈玉握着秦明珠手腕的手松了松，他神色不复以往的温和，双眸逐渐黯淡，像用久的瓦灯。
几秒后，他松开了秦明珠，“明珠，你值得世上最好的，你未来的那个人会比我好千倍、万倍。”
那个人可以轻而易举地背起你，可以与你保持同样的步伐速度，不需要你去将就，也不用看见你因一句话就愧疚泪流的双眼，小心翼翼的补偿。
秦明珠，掌上明珠，不应该去迁就任何人，哪怕是他自己。
“我不值得你这样。”晏珈玉手指轻轻在秦明珠脸上抚了一下，就放下，“是我之前的事对你造成了误导，现在我们应该绳愆纠谬，让这段关系回到原来。”
话未尽，他的腰就被用力抱住。
秦明珠把脸埋进他怀里，已是哭腔，“我不要！不要！你明明是喜欢我的，我也喜欢你，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晏珈玉的手想握住秦明珠的肩膀，但还是没有放上去，“我还是会像以前待你那样，我们在不在一起，都不会有区别。”
“有，有区别。”秦明珠抬起头，泪水涟涟下，眼神是不认输的倔强，是能烧毁黑暗的火苗，“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一时兴起？怕我以后怨你，但我现在跟你说，我很清醒，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你，晏珈玉。”
*
自那日告白后，秦明珠就把雕塑室锁了起来，此下他重新推开雕塑室的大门。
那座被他命名为“赤心”的作品还在这里，他抓着晏珈玉的手，把人带到作品前。
“像这样的作品，都需要真人模特，但我不需要。因为我早记住你的样子，你头颅骨的大小，你眼睛与眼睛之间的距离，你唇瓣的厚度，我都记得，你还要觉得我的感情不真？”
秦明珠在幽暗光线里质问面前的人，他脸上的妆容已成残妆。红唇褪色，酒意让脸颊微酡，长发黏在湿濡水光的脖间，整个人像熟透的水蜜桃，带着诱人香气。
他稍一垫脚，坐上工作台，将西装外套脱下，单手卷起长裙，“晏珈玉，你还要当懦夫吗？”

第16章
其实秦明珠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镇定，这大概是他至今为止做过最出格的事。光是维持这个动作，他从手指到背脊都在轻微发颤。
可他仍然固执地盯着不远处的晏珈玉。
深夜的雕塑室里，晏珈玉那一块几乎没什么光，他只知道对方站在那里，昏暗中勾勒出一个人形。
人形从幽暗中走出，逐渐走到他面前。
当秦明珠发现晏珈玉的手是去拿西装外套时，心里的情绪彻底崩盘，他没想到自己都做到如此地步了，晏珈玉竟还要将他往外推。
不等那件西装外套披到身上，秦明珠跳下桌子想走。他要离开这里，离得远远的，晏珈玉他也不想再看到了。
可刚跳下去，腰上忽然被一只手箍住，几乎一秒时间，他被重新抱回工作台，只是这次他臀部下多了一件外套。
秦明珠诧异地抬头去看晏珈玉，然而吻已经下来了。
触不及防的吻先是让他一怔，随后开始浑身发软，他几乎要淹没在晏珈玉的吻下。在他的印象里，晏珈玉一直是温和的，没有攻击性的，对周遭事物的情绪也是淡淡的。
但这是秦明珠第一次在晏珈玉身上感觉到强势，唇齿被撬开，他被迫接纳着来自年长者的吻。他好像成了一只小鸟，一只被晏珈玉囚住的鸟。
柔软的翅膀被抚摸，秦明珠仰起头，呼吸乱得如濒死之际。长筒袜不知道何时脱掉了，他隐约听见晏珈玉跟他说脏了。
他好像答了什么，又似乎没答。也许他早就丧失了一切行动力，太过耳鬓厮磨的亲吻已经让他晕晕乎乎。
*
尖叫着叫晏珈玉的名字时，他不自觉地淌下泪水。晏珈玉抬起头，拿出手帕把秦明珠脸上的泪珠擦掉。
秦明珠唇上的口红已经彻底没了，露出本来的淡粉色。
晏珈玉盯了几眼，很轻柔地再次吻上去。秦明珠无意识地配合着，一吻毕，他轻轻地抵着对方的胸膛喘气。
“珈玉哥。”开口后，秦明珠都心惊自己现在的声音，他本就红的脸此时更止不住烫，但他还是问了下去，“不继续吗？”
“这里不方便，什么东西都没有，你会受伤的。”晏珈玉手将秦明珠的裙摆放下，“先回家吧。”
这次秦明珠没再反对，他乖乖坐好，让晏珈玉帮自己理好衣服和头发。只是当他发现晏珈玉要抱他下来时，自己先一步跳了下来。
“我自己来就好。”秦明珠害羞得不敢看晏珈玉。
晏珈玉伸出的手慢慢收回来，他轻笑了一声，“好。”
接下来的一路，秦明珠简直乖巧得过分，他再也不提什么懦夫之言，也不敢看前排开车的司机，等回到大学的住处，更是马上钻进浴室。
“明珠，你要我帮你吗？”浴室外，晏珈玉在问。
秦明珠连忙说：“不用。”
浴室里有一面落地的镜子，秦明珠赤脚走过去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镜子里那个满面春情的人是自己。他瞠目结舌足足好几分钟，才回过神，连忙打开淋浴头。
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已经整个人站在水下。
他抬手轻轻碰了下唇瓣，又赶忙松开，没一会，又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里也被亲了……
秦明珠洗了一个非常漫长的澡，等他出来，客厅的灯已经熄灭，只有晏珈玉房间的灯开着，门也是开着，好像在等他。
他下意识地咬了小拇指，这是他一紧张焦虑就有的毛病。
把小拇指咬出几道浅浅牙印后，秦明珠终于走进了晏珈玉的房间。
晏珈玉穿着睡衣靠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他听到动静抬起眼，雪白面上露出一抹笑，旋即放下书，对门口的秦明珠展开双臂。
秦明珠那点紧张情绪刹那荡然无存，他一骨碌爬上床，在晏珈玉怀里找了个舒适位置。晏珈玉用的沐浴乳跟他是同款，他用鼻子在对方脖颈间嗅了嗅，又觉得晏珈玉是安全的，不再带有侵略性了。
虽然强势的晏珈玉也挺不错的，但他还是更喜欢温柔的对方。
秦明珠瞥了一眼晏珈玉在看的财经书，就把眼神挪到晏珈玉脸上。他小声问：“我们现在算在一起了吗？”
“嗯。”晏珈玉答。
秦明珠开心了点，没一会，他又抬起头，“可是你今晚还没……不要紧吗？”
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语气里的紧张。
但晏珈玉看得分明，他手指轻柔地摸了摸秦明珠的脸后，就关了灯，“没关系，而且这房子里也没东西。”
秦明珠这次彻底放下心，安心地窝在晏珈玉怀里。
雕塑室的一幕幕闪过眼前，他此时心情复杂得厉害。既有甜蜜，也有突然踏入未知世界的恐慌。
在此之前，秦明珠从不知道原来一个吻的威力就可以那么大，他那时候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会死在晏珈玉的吻下。
原来这个同他一起长大的哥哥早就成为了一个男人，自己也是，居然那么大胆。雕塑室这边虽然安静，但不一定深夜没人过来。
乱七八糟的想着，他却是更加贴近晏珈玉。
他心里莫名又感觉到委屈，具体在委屈什么，他也说不清道不明。
秦明珠没注意到自己的呼吸一直落在晏珈玉的喉结处，他陷于自己的心事不可自拔，根本没发现晏珈玉的变化。
等人突然被压住，才惊呼出声，但也只一声。
剩下的声全被吞了。
那瞬间，秦明珠忽然明白“食色性也”这几个字，就算晏珈玉平时看起来再一尘不到，也依旧会被欲.望所差使。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大概是秦明珠过得非常快乐的一段时光。他和晏珈玉正式在一起，晚上一起入睡，每天在对方怀里醒来，吃东西也好，做自己的事情也好，都要黏在一块。
连晏珈玉开视频会议，他们两个的手都是牵着的。
他们一起去看电影，听音乐会，去游乐场，去做一切情侣会做的事。晏珈玉还很尊重他，只要他不愿意，晏珈玉什么情况下都可以停下来。
秦明珠沉醉在初恋的甜蜜，整个人也越发像个蜂蜜罐子，他急于把自己的恋情告诉全天下。
打电话给单燃时，他还没开口，对方先说：“明珠儿，我可太惨了，我家老爷子说我成日吊儿郎当，要让我去参兵，去报效祖国，名都报好了。”
秦明珠愣了一下，“怎么那么突然？”
“还不是因为你家……”
“我家什么？”
单燃忽地支支吾吾，“没什么，哎，参兵好，我现在每天月亮不睡我不睡，去参兵说不定以后身体更加强壮。只是明珠儿，我以后就见不到你。我见不到你，怎么睡得着啊，要不你多发几张照片给我？以后我睡不着就拿你照片出来看。”
秦明珠啐了他一口，“少说不正经的，况且我现在有男朋友了。”
“恭喜恭喜，祝你们早生贵子。”
越说越胡闹，秦明珠生气地挂了单燃电话，转而回家准备跟父母提这件事，可没成想父母给了他一个惊吓。
“出国？我为什么要出国？”
秦明珠的母亲看一眼身旁的丈夫，“这是我和你爸商量好了，也问过你祖父了，你祖父也同意，认为你这个专业是应该去外面进修。原来让你在国内读书，是因为你年龄太小，家里舍不得你那么小就出去，但你现在也要大学毕业了，这个时间出去是比较合适的。申请的几所学校，我们也帮你看好了，你自己选一选。”
秦明珠不由地结巴了，“可是、可是我刚跟珈玉哥在一起，就……”
“珈玉那边，他也是知道的，他同意了。明珠，现在通讯什么的都很发达……”
后面的话秦明珠已经听不下去了，他觉得自己的恋人抛弃了他。
在他沉浸在恋爱中时，他的恋人跟他父母背着他，商量了他的去处。

第17章
日落的黄昏，橙红色的云如油画轻轻浮动，空中弥漫咖啡香气，是楼下的咖啡厅传来的。秦明珠穿着雪白睡袍，抱腿坐在窗台上，脑海里反反复复是母亲说的话。
“珈玉那边，他也是知道的，他同意了……”
是只有他在乎这段感情吗？
晏珈玉从他父母那里知道他要出国，不仅同意，还半个字不与他讲，明明他们这段时间一直在一起。
“明珠。”
身后传来声音，伴随手杖杵在地上的声音。
哒。
咚。
秦明珠没有回头，他细白的手指间夹着一朵重瓣天竺葵，樱粉色衬得他的手如玉似雪，腻腻的。
“怎么坐在这里？”肩膀被一只手柔柔握住，他嗅到来自晏珈玉身上的气息，淡淡的胡须水味和隐隐的男士香水味。
秦明珠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花，这朵是长得最好的，但被他无意识摘了下来。思忖一两瞬，他转过头看旁边的青年，黄昏的光线给晏珈玉的脸涂上一层似面包的光泽。
“珈玉哥。”他叫晏珈玉的名字，“我爸妈今天跟我说，让我出国。”
晏珈玉眼睫略垂，“去哪个国家？”
秦明珠摇头，“还不知道，他们让我自己从学校名单里选，但我……”他顿了顿，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晏珈玉，“我不想出国，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明珠，其实你爸妈跟我提过你出国的事。我跟你爸妈的想法是一致的，你学的专业应该去国外深造。你先去一年，如果我——”晏珈玉的表情有轻微变化，但很快就恢复平静，“我把这边的事料理好，就过去找你。”
秦明珠注意到几个字眼，“如果”、“一年”。
“那第一年我们不见面吗？”他追问。
晏珈玉的手放在秦明珠肩膀处的手往下滑。
秦明珠察觉对方是想将自己抱下来，他避了避，一是他现在在生气，二是他怕伤到晏珈玉的腿，“我自己下来就好。”
他将腿放下，乳白的脚尖在瓷砖上一踩，跳了下来。
等站稳，他低头理了理自己身上的睡袍，耳旁听到晏珈玉说。
“我们可以视讯。明珠，我一旦处理完事情就去见你，我会尽量快一点，你刚过去的第一年学业也会比较忙。”
视讯能替代见面吗？
有什么情侣刚在一起就分开这么久？
秦明珠本以为晏珈玉最狠心的地步不过是几个月见他一次，可对方话里的意思是第一年极有可能不见面，就靠视讯，靠着屏幕来抒怀思念之情。
如果不是他今天提起出国的事，恐怕晏珈玉讲都不会讲。晏珈玉会瞒着，把他当傻子一样骗。
仔细回想这段时间，他以为晏珈玉是尊重他，爱他，可现在想来，真有恋人能像晏珈玉这样吗？无论什么情况都能冷静下来，都能抽身。
也许这场恋爱是他自作多情，晏珈玉可能爱他，但爱得不多。或者说，晏珈玉从始至终都在留退路，给他留退路，给自己留退路。
一旦他们真正捅破那张窗户纸，关系就再也不可以恢复成原来那样。
秦明珠手指不禁用力，等花瓣被他揉碎，他才意识到什么，抬眼瞪晏珈玉一眼，一把将花甩他胸口。
晏珈玉要退路，他非不给晏珈玉退路。
晏珈玉不是喜欢瞒着他，那他瞒着晏珈玉做某件事也没关系吧。
“明珠。”秦明珠的手腕被拉住，继而整只手都被人圈在手心，“给我一年时间，一年后我一定经常陪着你。不要生气了，我新得了两张戏曲票，明晚我们去看？”
他背对着晏珈玉，听着那温声软语，慢慢吐出一个好字。
*
晏珈玉醒来的时候，秦明珠正低头研究手里的管剂，发现人醒来，他手抖了一瞬，看着那双有明显睡意的眼睛转为清明。
晏珈玉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他瞥了下自己的手腕，再将目光落在秦明珠身上，“松开我，明珠。”
“我不！”秦明珠一紧张又忍不住咬了下小拇指，“这东西是国外买的，到时间才会松开，你想叫我松开，我也做不到。”
晏珈玉眉头轻轻一拧，又舒展开，“是不是因为出国的事？”
秦明珠沉默，他觉得晏珈玉在出国这件事上一点都不尊重他，他们明明是恋人。
他又重重咬了下小拇指，拿过旁边准备的东西，略微粗鲁地塞进晏珈玉嘴里。
他不要再听晏珈玉狡辩了，因为他知道他可能再多听几句，就会信。
他不要信。
见口被封住，晏珈玉的表情显然比之前焦急几分，而秦明珠则是轻轻抓住自己睡袍的腰带，挣扎了几分钟后，他手指略微用力，扯开。
*
从床上起来的秦明珠已经是满脸泪，他抽噎不止，走两步路差点摔地上去。他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晏珈玉还是那个姿势躺在床上，从鬓角到脖颈间皆是细汗，汗水打湿了敞开的衣领，手腕勒出红痕。那张雪白带苍的脸染上情.欲，色相也从一本正经，转为一种诱人堕落的迷醉。
他手指攥紧，看秦明珠的眼神复杂，且还夹杂着残留的恐怖欲.念。
秦明珠退了一步，似胆怯，又似委屈，定定地最后望了晏珈玉一眼后，转身就走。
走时，好像听到身后传来不小声响，他知道那是晏珈玉在挣扎，他不能回头。
秦明珠当天直接坐上出国的航班，他关了手机，脸色惨白地躺在头等舱的座位上，用羊毛毯将自己紧紧围住。
他从没想过那么疼，早上洗澡的时候，他甚至看到了血。不过他不后悔，做都做了。
他不仅做了，还给晏珈玉留了个印记。在最疼的时候，他低头在晏珈玉肩膀处狠狠咬了一口。
以后晏珈玉想反悔都没有用。
秦明珠留学的国家是一个有极昼极夜的国家，离国内很远，没有直达飞机，航班长达十几个小时。
他瞒着家里人改签了机票，提前出国。
落地开机的时候，手机已经被连番轰炸，一条又一条的短信挤进信箱。
其中有晏珈玉的短信。
“明珠，你现在的情况需要去医院，如果你不想去，请去药店买以下这些药……我已经买了最近去你那里的航班，等我过来。
想你。
珈玉”
这大概是秦明珠这一生干的最出格的事，后来回想的时候，他都庆幸自己那时候年轻，身体好，第二天还能坐飞机。
但后来在机场附近的酒店等到风尘碌碌赶到的晏珈玉，又觉得值得。
晏珈玉看到秦明珠，什么话都还没说，就一把人搂进怀里。抱了足足几分钟，他才深吸一口气，手指摸了摸小恋人的脸蛋，语气无奈地说：“你真的是……下次再敢这样胡闹，我一定会罚你。”
秦明珠的回答是稍微踮起脚，撒娇地用脸主动蹭晏珈玉的脸。
可让秦明珠没想到的是，晏珈玉仅仅这一次陪他住了一个月。
晏珈玉回国后，越来越忙，说好的每天视讯都做不到。从一天一次视讯，变成两三天一次，到后来，半个月才能一次，每次视讯时间还很短。
他问晏珈玉在忙什么，晏珈玉总是说工作太多。
这样的日子持续大半年后，秦明珠终于忍受不了。
他请假跑回了国，没告诉任何人，直接去了晏氏的分公司，可是他从晏氏分公司的职工那里得知，他们的晏总半年前就没来上班了，现在公司事务由另外一位副总负责。

第18章
多年后，秦明珠很喜欢听一首老歌。
他时常会在日落时分坐在沙发里，洋红色光线如一颗颗的珍珠泼进室内。随着时间，滚落在地板上的珍珠一点点褪色，变成没人在意的煤渣。
婉转独白在房间散开。
“再见，
不要怪我第一句就跟你说再见，
因为我真的是专程来和你道别的……”
秦明珠总在想如果他当年再警觉一点，会不会晏珈玉就不会出事？如果他死活不同意出国，晏珈玉现在是不是还好好的。
或者……或者，他没有跟晏珈玉告白，再或者，那年他没有说出那句伤人的话，就好了。
他真的好想好想晏珈玉活着。
可21岁的秦明珠没有预知未来的本事，也没有修正过去的能力。
此时的他得知晏珈玉半年多没来上班，第一反应是不是晏珈玉出事了，要不然怎么会半年多没来上班，还骗他。
秦明珠找了个家安静的咖啡厅，给晏珈玉打电话。打电话的时候，情绪始终紧绷着，他怕听什么不好的消息。
铃声响了好一会，那边才接。
“喂，明珠。”
也不知道是不是秦明珠想多了，他总觉得晏珈玉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好像变虚弱了。
他在对比声音变化的时候，晏珈玉再度开口，“是不是又失眠了？”
“珈玉哥，你现在在哪里？”秦明珠握紧手机。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明珠你是不是在国内？你来找我了？”
秦明珠小声嗯了一声，他知道自己瞒不过晏珈玉，晏珈玉聪明太多，“我在你公司楼下，可是他们说你半年多没来上班了。珈玉哥，你别瞒着我，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想起晏珈玉说的一年，顿觉不好，“我们是情侣，你别把我当小孩看好不好？到底出什么事了？”
晏珈玉在电话那头叫了秦明珠两声名字，甚至还叫了他们在床上偶尔才会说的亲密昵称。
“不要急，听我慢慢说，乖。没什么大事，我一切都好，只不过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在做什么，我想等事情全部结束后再去找你。明珠，我很想你，你22岁生日那天我们见面吧。”
秦明珠听到想他的那几个字，耳朵控制不住有些发烫，但他也很担心晏珈玉，“真的没什么事吗？跟我说一点点都不行吗？”
“没事，唔，对，现在一点点也不能告诉你，我想留一个惊喜到时候给你看。”电话那头的人漏出一声轻笑。
什么惊喜要瞒他那么久？
秦明珠狐疑地想，他还想追问，可他第一次知道晏珈玉多会打太极，多会转移话题，而且他根本拗不过晏珈玉。
他问不出结果后，只能说：“那你答应我，一定好好的，不能出了事还不告诉我。”
“嗯。”晏珈玉答。
接下来的时间，秦明珠一直跟晏珈玉保持联系，甚至又恢复成一天一次了，这让秦明珠安心不少。
他在日历上用粉色的笔画了个圈，那是他生日那天，也是晏珈玉说要来见他的那天。
往年，秦明珠生日必定是轰动全城的。
今年他一早拒绝了同学们给他开趴体的热心建议，也早早地跟父母等人说，他这里天气冷，又离国内远，就不庆祝今年的生日了，等他回国后再给他办个大的就行。
就这样，他一天天数着晏珈玉说的日子到来。
生日当天醒来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查看自己的手机，昨夜凌晨有无数条准点发过来的生日祝贺。他把家人的都回了，就开始重点找晏珈玉的消息。
没有。
怎么会没有？
每年晏珈玉都会准时跟他说生日快乐的。
秦明珠丢开手机，没过一分钟又拿起来仔细检查一遍，的确没有晏珈玉发的消息。
他的心情不由变差，而这种情绪在等到下午六点时已经降到冰点。
即使夏天，这个国家依旧气温不高。
秦明珠坐在门口，给自己穿好防水靴，起身走了出去。虽然已经是下午六点，但极昼天气，根本不会有天黑。他本以为今天可以等到晏珈玉，都订好了餐厅，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不想自己单独去情侣餐厅，便自虐一般选择不去吃饭了。
年轻的时候就是如此，一旦遇见不顺心的事，就报复性地想，干脆再惨一点好了，最好很惨很惨，从而来印证自己是世上最可怜的人，好让自己更心疼自己，也让委屈更加名正言顺。
秦明珠往街区走，对路边琳琅满目的商店视而不见，即使他很饿。转了一会发现街上的人都是成群结队，就他孤零零一个，心里越发不舒服，只好顺着原路往回走。
他没尝过这种滋味，失望、孤独，感觉他被全世界都抛弃了。
这时的秦明珠年轻漂亮，有资本，在此时的他看来，没有比现在更难过的时刻。
但后来他才知道，人生有无数比现在更痛苦的时刻。
比如当他蜷缩在衣柜里，祈祷上天保佑晏珈玉的时候。
比如当他站在荒山，周围都是遇难者家属的哭声时。
还有一些不是立刻锥心刺骨的时刻。
像他低下头，却被盛英祺冷淡推开的时候。
像他深夜坐在床边，等还没回来且今夜不回的盛英祺时。
*
秦明珠闷闷不乐走回房子楼下，还没上台阶，就听到有人叫他。
“明珠。”
秦明珠一愣后，迅速转身。
很多年后，他始终记得那天见到晏珈玉的场景。
对面红屋顶、白墙面的童话般房子，亮着斑斑斓斓的装饰彩灯，那是上一个节日还没来得及拆下的。灯光把街角鹅黄色的树也染上颜色，晏珈玉就在那棵树下，杏色毛衣牛仔裤的打扮，手里没有手杖，稳稳当当朝他走来。
被抱入怀里的时候，秦明珠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低下头想仔细看看晏珈玉的腿，却被先亲了额头。
“生日快乐，我的明珠。”晏珈玉温柔在秦明珠额头落下一吻，墨水珍珠流露出笑意，“现在离你22年前出生的那一分钟还有40分钟，你可以先想想要许的愿望，我们先吃饭。”
这是秦明珠第一次在他出生的19点55分，收到生日快乐这句话。
此后的每一年，晏珈玉都会在他生日的这个时间点，跟他说生日快乐，直到晏珈玉离世。

第19章
黑蒙蒙的房间里，秦明珠在香芋色的床单懒洋洋翻了个身，浓睫慢慢抖簌开。他盯着手腕压着的枕头看了好久，才想起昨晚他是跟晏珈玉一起睡的。
晏珈玉！
他登时坐起来，连鞋子也不记得穿，跳下床往外跑。出国留学后，他多了个习惯，穿一双棉棉袜子睡觉。实在是这里太冷，而他又是最怕冷的人。
在极昼的天气里，秦明珠为了营造黑夜的感觉，每个窗户都安装了遮光性极强的窗帘。平时他起来也不一定拉开的窗帘，现在除了他卧室的，都被拉开了。
他把房子的每个地方转了一遍，最后在厨房找到了晏珈玉。
晏珈玉穿着新买的围裙在做饭，身上的衣服是去年在这里住时买的衣服。他正微微低头处理食材，听见动静，转头对站在门口的秦明珠轻轻一笑，“睡饱了吗？”
秦明珠嗯了一声，慢吞吞走过去，从侧边抱住晏珈玉的腰身，“我刚刚醒来的时候，还以为我在做梦。”
晏珈玉正要说什么，就看到刚睡醒的人用脸蛋轻轻蹭他的肩膀，脸蛋粉扑扑的，认真看还能看到细细的绒毛。
蹭完，秦明珠忽然离开厨房，几分钟后重新回来，继续搂着晏珈玉劲瘦的腰身，“我现在还感觉在做梦呢，好不真实。”
不仅仅是因为晏珈玉的出现，也还因为晏珈玉的腿。
昨夜睡前，他摸了晏珈玉的腿好久。
晏珈玉告诉他，这一年他是去做了手术以及术后康复，现在腿已经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不会一瘸一拐，不用借助手杖。
虽然晏珈玉三言两语就讲完了这件事，但秦明珠知道那一定不容易，要不然也不会花上一年才能来见他，所以他昨晚没忍住在对方怀里哭了一会。
秦明珠一面说，一面摸上案板上的一截小黄瓜，塞进嘴里。
“刷牙洗脸了吗？”晏珈玉低头看他。
秦明珠鼓着腮帮子把小黄瓜吃完，“没洗脸但刷了牙。”
他刚刚就盯上了青翠欲滴的小黄瓜，所以特意去刷了个牙回来。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还张开了嘴，要晏珈玉检查，“你看，我刷——”
吻忽然落下。
来得太触不及防，秦明珠下意识地身体缩了一下，就像是面对比自己强大许多的动物，但对方又是极其温柔的。于是他又在安抚中松懈下来，甚至主动去缠晏珈玉的舌头。
轻轻一碰，又害羞地退回来。
他其实好喜欢接吻，但他不好意思跟晏珈玉说。
每次晏珈玉亲他的时候，他后来都会手脚发软，这次也不例外。
亲完，晏珈玉扯过纸巾，轻轻擦了擦秦明珠的唇瓣。
“你之前不是说一直想去米克罗西拉群岛玩吗？我买的机票是今天下午两点半，我们吃完早饭，算上去机场的时间，中午的话在机场对付一顿，剩下的时间够你早上泡个澡。如果你不想吃机场的食物，我就做好便当，到时候在机场热一下。”
“米克罗西拉群岛？”秦明珠浮红未褪去的脸蛋，刹那间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那个群岛是个鸟岛，有许多只存在书本上的鸟，因为要保护生态环境，当地政府每年只对一百名游客开放旅游资格。
当地跟国内有时差，秦明珠曾在半夜爬起来抢过一次，失败了，他根本抢不赢。
秦明珠也在此时化身叽叽喳喳的小鸟，“我们真的去米克罗西拉群岛？那我要带相机去，带哪一款好呢？衣服……衣服也要选，我看网上攻略说那些鸟嗯嗯的速度很快，次数也多，稍微不注意，头发上都会是它们的那个。”
他说的是鸟粪。
“衣服我帮你收拾好了，行李箱就放在客厅，你可以再打开看看，要不要添点什么。专门拍摄鸟类的相机跟我送你的礼物都放在后车厢，你待会去机场的路上，可以慢慢拆。”
秦明珠听到晏珈玉的话，眨了下眼，“那我现在做什么？”
“洗脸，泡澡，挑一下今天穿什么出门。”晏珈玉顿了顿，眼角略弯，“还有，亲我一下。”
秦明珠的回答是毫不吝啬地把自己的唇，在晏珈玉的左右侧脸上各重重一印，再笑嘻嘻地跑走了。
*
秦明珠向学校请了七日的长假，连带周末，他足足有九天假。他们先去了米克罗西拉群岛，又去了晏珈玉名下的私人岛屿。
不对，现在变成秦明珠名下的私人岛屿，这才是他22岁真正的生日礼物。
晏珈玉送了一座岛给他。
不仅如此，岛屿跟他九岁那年念的童话书所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向晏叔叔保证自己会好好跟晏珈玉做朋友，于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去晏珈玉那里，找晏珈玉玩。
晏珈玉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他便让自己话多起来，只是说多了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于是他开始对着晏珈玉念童话书，把晏珈玉当需要听睡前故事的宝宝。
只是经常念着念着，秦明珠会对着书本发出感叹，“如果我也能在这个岛上生活就好了。”“如果我有一个这样的岛，我就是世上最快乐的人！”
九岁时的童言稚语，竟然在二十二岁这一年实现。
坐在直升飞机上，俯瞰整片岛屿。
青茫茫连绵不断的草地，延伸处一头是垂直几十米深的峭壁，峭壁末是在日光下宝蓝色的大海，卷着浪花反复冲刷壁石。另一头是玫瑰红的圆顶房子，石砖头的矮平屋，蓝灰的大风车。
围着岛屿转了一圈后，他们来到一处高塔前。高塔外被花墙围着，灰白色砖石攀爬满绿植。
秦明珠手指翻过门口的木质牌子。
“明珠的象牙塔。”他照着念出来，念完后，忍不住扑哧一笑，“珈玉哥，你怎么连这个都记着？还有，这个名字也太……太丢人了。”
他小时候说希望有个自己的象牙塔，到时候他哪里也不用去，就住在象牙塔，当他的小王子。那时候秦明珠把自己称为小王子，长大后，这个臊人的说法自然不愿意再提起。
“上去看看。”晏珈玉拉过秦明珠的手，推开高塔的门。若说外面是儿童童话，那里面则是成人童话。
数不清的玫瑰从门口一路铺到看不尽的旋转楼梯，秦明珠踩在厚厚的花上，每一步都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云上。
到了二楼，眼前是全息投影。投影上是全世界最顶级的人鱼演员们为祝贺他生日，而编排的舞蹈。
光束刺入海底，成千上万的鱼群穿梭在水里，一条条金色或蓝色的人鱼在深海里摇曳游过，鱼尾如世上最贵的金子，最名贵的宝石。
人鱼从水底捧出一颗海水珍珠，微笑着送到屏幕前。
秦明珠忍不住伸出手，却没想到真的碰到一颗珠子。他吃惊地缩回手，看向旁边的晏珈玉。
晏珈玉没有看人鱼表演，目光从始而终放在秦明珠脸上。
见人一幅被吓到的可怜可爱模样，他不免失笑，“用了点科技手段，明珠，去拿你的东西。”
人鱼们还维持着先前的动作，温柔地看着他们。
听到晏珈玉这样说，秦明珠慢慢伸出手，将那颗珍珠握住。他一拿过珍珠，人鱼也散开了，像回到属于她们的深海里。
那颗海水珍珠足足有秦明珠手心那么大，光泽水润。他没见过这么大的珍珠，在手里捣鼓好一阵。
三楼全是秦明珠的照片，从婴儿时期一直到他现在。
四楼是秦明珠爱吃的，爱玩的，爱穿品牌的衣服，总之全是他喜欢的。
五楼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窗口，昼光从外落进来。秦明珠趴俯在窗口处，用手指头玩悬挂的一个铜色风铃，看着它像跳舞的小姑娘，在风中飘来飘去。
秦明珠从未那么喜欢过一套房子，光是玩风铃就花了近乎十分钟，一边俯瞰他的岛屿，后又跑到二楼把深海珍珠重新放回原处，看人鱼表演回放。看饿了，再去四楼吃东西。
上上下下不知道多少趟后，他累得往雪白的大床上一躺，“我明天再看，今天不看了。”
秦明珠边说边喘气，衣服领口下的皮肤像冰淇淋，泼进人眼里。他还浑然不觉，手指把衣服又扒拉开些。
“明珠。”旁边一直安静看他的青年忽然开口。
秦明珠不明所以地望过去，口里还嗯了一声，“怎么了，珈玉哥？”
然后他就被他口里的珈玉哥吻住了。
情.欲的吻和不带情.欲的吻似乎很好区分，秦明珠又觉得自己成了一只鸟，被打湿翅膀的鸟。他呼吸困难地伸手抓住晏珈玉衣服，害怕一瞬间席卷全身。
一年前他冲动做下的事情，给自己留下阴影。
后来和晏珈玉同住的一个月，对方除了帮他上药，没有做多余的事情。
秦明珠以为自己忘了，可真正察觉这种事即将到来，他又想起那日的疼痛，那日流的血。
“珈玉哥。”他瑟缩同时且依赖地叫出晏珈玉的名字。
他不知道该向谁求救才好，习惯性地找晏珈玉，但他的疼痛又是晏珈玉给的。
秦明珠声音发抖，“我有点、怕。”
几秒后，一条茜色薄纱缠上他的双眼，“明珠，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做的那场手术吗？当时你害羞，不肯让大人们帮你看伤势，是我帮你看的。后来你上了高中，生理意义上长大的第一天，你只告诉了我，当时床单内裤都是我帮你解决的……你一直很信我，这次也试着相信我，好吗？”
轻纱近乎遮住了半张脸，秦明珠仰起脸蛋，水粉色的唇瓣一张一翕。

第20章
除了家人，秦明珠无条件信任的人只有晏珈玉，有时候可能对家人都无法开口的事，会对晏珈玉说。
蒙在眼睛上的布并非完全能遮挡视线，可他自己选择闭上了眼睛。
抓着晏珈玉衣服的手指攥紧又慢慢松开，他听到有人很小声地嗯了一声，还不知羞地说。
“那你亲亲我，我就、就没那么怕了。”
那个人是谁？
秦明珠才不会承认那是他自己。
下唇瓣被轻轻含住、厮磨。
他好像听到海浪的声音，白浪层层叠叠翻滚而至。
舌尖探入。
下午吃的甜品糖津津的滋味还未褪去，残留在唇齿间。
*
秦明珠趴在身旁人的怀里，双眼紧闭，脸上的茜色薄纱早已经松开，此时被他自己缠在雪白的腕子上。
他并没有睡着，只是在装睡，或者说准备入睡。不过实际上，他处于一个很矛盾的状态，身体疲惫，心又跳得很快，仿佛不甘心就这样睡觉。
忽然，他感觉额头被亲了一下。
“疼吗？”
秦明珠听到这样的问话，没有回答，越发把脸往晏珈玉怀里埋，一幅俨然拒绝面对现实的模样。
晏珈玉见状，勾唇很轻地笑了一声，调整了下自己的姿势，好让秦明珠在自己怀里躺得更舒服，“明珠，我今天很开心。”
秦明珠密匝匝的眼睫现在还是湿的，他颤了颤，心里想说晏珈玉怎么这么流氓时，又听到下一句。
晏珈玉的声音在深夜里听上去，有一种奇异的空灵感，不真实。
“我很久没有这么自由过了，想走就走，想跑就跑。明珠，你知道吗？因为那年绑架案，我爸妈至今不敢单独面对我，他们愧疚，总觉得是自己害了我，如果他们生意没做那么大，我也不会被绑架。
他们现在跟我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我们生分得不像亲人。几年前，我妈曾意外怀过一次孕，其实我挺高兴的，因为我常年不在他们身边，可当我这样跟他们表达我的想法时，他们不相信我。没几天，我妈就去做了流产手术。”
晏珈玉顿了一下，“今天，我站在草地上，牵着你的手往前走的时候，我就在想，也许我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了，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刚经历绑架案的那段日子，我总在想，为什么会是我……我不恨我爸妈，我恨那些歹徒，我恨我的倒霉。”
他伸手在秦明珠的后脑勺轻轻抚了下，“但我现在不恨了，也不觉得自己倒霉了，我可以跟过去释怀了，因为我有你，还有了健康的双腿，我大概是世上最幸运的人，不，没有大概，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上天对我真好。”
秦明珠不想哭，但还是听得忍不住红了眼睛。
他抬起头，用自己的双手捧住晏珈玉的脸，泪巴巴且认真地说：“你会很幸运的，我还要把我的幸运分你一半，你知道的，我从小就运气好。原来我每次考试不及格的时候，老师都没开家长会。”
晏珈玉忍俊不禁，“那是因为秦叔叔拜托了你的老师，其实你不及格，全家人都知道，而且家长会也开了，只是开家长会那天不让你知道。要不然你知道了，会哭好久，还要躲起来不肯吃饭。”
“啊？”骤然知道小时候考运上的幸福都是假的，秦明珠发出一声惨叫。
他想起自己那些满江红的卷子，当初他还求晏珈玉帮他伪装他爸的签名，原来他爸都知道。
秦明珠没脸见人，重新把脸埋进晏珈玉的怀里。过了一会，他拉住晏珈玉的手，“那我还是很幸运的，对不对？所以我还是要把我的幸运分你一半，我们一起幸运，当这个世界最快乐的一对……”
最后几个字他卡了壳。
因为不好意思。
好半天，秦明珠才把那三个字说出口，“有情人。”
彼此有情，从小一起长大，双方父母同意他们相爱，世上还有什么能分开他们呢？
秦明珠想不到。
此时此刻，他真心觉得他和晏珈玉会是世上最快乐的有情人。
并且接下来的几年里，他们也的确是。
两年留学时间结束后，秦明珠回到国内，开了自己的第一家工作室。与此同时，晏珈玉正式继承晏氏集团。
虽然他们都变忙了，可他们给彼此的时间并没有减少。只要有闲暇时间，他们就会待在一起。
最有趣的一次，他们意外机场相逢，因为都想给对方一个惊喜。
经历这件事后，晏珈玉做出一件非常大胆的举动，他把晏氏总公司迁到南城。
他知道秦明珠没办法离开南城，南城有秦明珠的家人、朋友，秦家有两位老人，年纪都不轻了，现在秦明珠已经是来回两地跑。
秦明珠知道这件事后，除了高兴，也替晏珈玉担忧，“这样会不会对你们集团造成很大影响？”
“不会，只是名义上把总公司迁过来，北方那边依旧有分公司，公司旧址不会变，职工们能自愿选择留不留。”晏珈玉握住秦明珠的手，“钱是赚不完的，明珠，最重要的是我们以后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
秦明珠的回答是抱住了晏珈玉。
亲亲蜜蜜了一会后，秦明珠抿了抿有些泛红的唇，“爸妈问我们的订婚宴筹备好了没有，他们说不帮我，说我长大了，该自己能处理一些事情了。可是光是宾客名单这一点就很烦，我一个都不想请。我只想你、我，我的家人，你的家人一起吃个饭。”
晏珈玉一眼看出秦明珠的口是心非，“真的吗？那我就这样拟定宾客名单了，你那些朋友同学都不请了。”
秦明珠沉默三秒，果断选择跟晏珈玉撒娇，“不要，还是请吧，我的订婚宴还是要热闹，特别热闹，最好所有人都能见证我的幸福。珈玉哥，这事就交给你了，我就、就负责服装这一块好了。我留学时期的同学现在已经是国际新锐设计师，我还蛮喜欢他的设计，他说他要给我们两个设计独一无二的订婚西装。”
只是，秦明珠最后都没能穿上那套传说中独一无二的订婚西装。
最初察觉到问题，是他半夜上洗手间发现晏珈玉站在镜子前。
晏珈玉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连秦明珠的动静都没听到，直到被喊了一声。
“珈玉哥？”秦明珠睡得正迷糊，被尿意憋醒，此时也还迷迷糊糊。他走过去，抱了下晏珈玉的腰，“你也来上洗手间吗？怎么还不出去，我要上了。”
他没注意到晏珈玉唇角勉强的笑。
“我就出去，你上吧。”
第二次感觉到不对劲，是秦明珠和晏珈玉打闹。
他推了晏珈玉一下，平时能反手将他死死压住他的人，居然从床上摔下去，还半天爬不起来。
“摔到哪了？疼不疼啊？”
已经逃到门口的秦明珠跑了回来，他想扶起晏珈玉，却忽然被抱住。
晏珈玉的笑声传入他耳朵里，“被骗了吧，看你现在还能跑到哪里去。”
秦明珠耳朵还被咬了一口，他瞬间忘了先前的担心，生气地说晏珈玉骗他，是坏人。
就这样，他再一次忽略了晏珈玉的异样。
后来回想的时候，秦明珠痛苦地蜷缩在衣柜里，满脸是泪，一下又一下打自己的腿。
他恨自己的迟钝，恨不得替晏珈玉疼。

第21章
“你在朱丽叶的夜晚、
在复杂的拉丁篇章、
在犹太和日耳曼
另一个夜莺的松林里歌唱，
……
你在记忆、兴奋和童话里
在爱情中燃烧、在歌声中死去。”
秦明珠弯下腰把面前的句子读出，读到最后，眉心微微一蹙，转过脸去看旁边的晏珈玉。晏珈玉此时坐在窗前，昼光被敛入眼里，衬得眼眸仿佛都透明起来。
秦明珠莫名觉得不太安心，他将自己拿来的纸张盖住书页，“我最最最好的男朋友，先别看诗歌了，帮我看看订婚誓言写得怎么样。”
纸张上是三版语言的誓言。
晏珈玉看的过程中，唇角不自觉勾起，继而缱绻吻了吻秦明珠的脸颊，“写得真好。”
秦明珠被夸，眼睛刹那较之前更为灿亮。
这是他足足花了半个月时间写的，上面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他不想落于俗套，尽可能地做到精益求精。
但这种高兴情绪没能持续多久。
“你要出国？可是马上就是我生日了。”
晏珈玉拉过秦明珠的手，将人搂到身旁，“我知道，但这次的事有点急，而且底下的人处理不了，所以我必须去一趟。我尽量早点回来，如果不能及时赶回来……”
他语句在此时生硬地断了，另外一只手下意识地抚摸了下自己的膝盖。只是轻轻一碰，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又迅速将手拿开，“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
秦明珠没注意到晏珈玉的小动作，他不开心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是想要礼物，我只是想要你陪我。”但他也知道晏珈玉的难处，所以没有再多说什么，“那你忙完了，早点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心里仍然是不高兴的，这种情绪一直到家里也没有得到片刻舒缓。
坐在沙发上，秦明珠无意识地揪着手里的抱枕，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太依赖晏珈玉了。
之前留学的异国撑下来了，后来回国，也两地分居过一段时间，他也这样过来了。现在不知道是由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还是什么，他感觉自己越来越不能没有晏珈玉。
“明珠，过来，帮妈妈选一下你生日宴的甜点。”
听到召唤的秦明珠丢开抱枕，走向餐厅，十几米长的餐桌上现下摆了上百种甜点。母亲拿着小勺，小拇指轻轻点了点面前的一款，“你尝尝这一款，我尝着味道不错。”
秦明珠哪里有什么心情选甜品，配合着吃了几款，就说自己吃不下了，甜品都不错，又坐回了先前的沙发，还把想跟他玩球的狗狗抱进怀里。
秦明珠的母亲苏太太从餐厅里走出来，就看到自家儿子窝在沙发里，怀里还抱着浑身雪白的西施犬，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狗狗下巴，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
她这个儿子素来生得美丽，甚而可以用美艳二字来形容，都丝毫不夸张。苏太太其实觉得男孩子长得太好看不大好，可秦明珠集合她和丈夫的所有优点，真真意义上的掌上明珠。
他们也娇养着秦明珠，如养一朵花。花瓣稍微被雨水打湿一点，他们当父母的都心疼不已。
后来有心想改变养法，但还没说出口，光是自己动一动念头，就牵肠割肚。
之前将人送出去留学两年，她和丈夫时常深夜对坐，相顾无言——想儿子想的，都恨不得打电话叫儿子回来，那书别读了。
不仅仅是他们两个，家里的老人也一个想法，怨他们当父母的狠心。她母亲为了明珠留学的事生了她好久的气。
还好，孩子没养歪，除了有些娇气，平时都很听他们的话。
他们这种家庭，听多了小孩不听话闹的事，光是跑出去赛车就够吓人了，前些日子还听说哪家孩子落了个终身残疾。
“今天怎么不高兴？”
苏太太在秦明珠旁边坐下，她看到自家儿子没穿袜子的脚，脚趾雪白如贝壳。虽说最近天气热，但房子里冷气足，她怕冷到秦明珠，便拿过旁边的羊毛毯给人盖上。
秦明珠摇摇头，“没有不高兴。”
苏太太莞尔，“是工作室的事？又遇到不懂你审美的甲方了？还是说跟珈玉闹别扭了？”
秦明珠不由看自己母亲一眼。
苏太太见状，笑意更浓，“你是我儿子，你那点想法心情，我这个当妈妈的，怎么会看不出？说吧，跟珈玉闹什么别扭了？”
还没等到秦明珠回答，订购的珠宝先一步送上门。
苏太太便暂时抛下小情侣的事，先认真试戴秦明珠生日宴的珠宝，“明珠，帮妈妈戴一下。”
秦明珠从珠宝盒里拿过钻石项链，给自己母亲戴上。他本不想说的，但先前苏太太都问到嘴边了，“妈妈，珈玉哥可能今年不陪我过生日。”
苏太太从全身镜中看了眼身后的儿子，“是为了工作的事？”
“是，但……”秦明珠眉心似蹙非蹙，“他原来都没有这样，妈妈，是不是我太过分了？其实只是一个生日。”
苏太太说：“很正常，我和你爸爸年轻的时候啊，别说生日这种日子，他下班后没有去接我，没有第一时间回家，我都会跟他生气。”
“那爸爸什么反应？他会觉得你、你太黏人过分吗？”
“明珠，如果那个人真心实意喜欢你、爱你，是恨不得你时时刻刻黏着他的。但倘若他们有正事要做，我们也的确该放一放小性子，毕竟恋情婚姻就跟生意一样，都是要经营的。”
苏太太转过身，“不过作为你的母亲，我给的意见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儿子就不应该委屈自己。大不了，不要珈玉那小子了，换一个工作清闲的，能天天陪你的，最好就在你工作室打工。”
秦明珠知道苏太太在开玩笑，无奈地不吭声，只拿过手链，给苏太太戴上。
苏太太不仅给自己订了一身珠宝，还连带拍下两只手表，今天一起送了过来，“这两只手表，你和珈玉一人一只。等珈玉从国外回来，叫人一起来吃个饭吧。”
这顿饭并没有吃上。
原计划生日宴后一定会赶回国的晏珈玉迟迟没回，秦明珠在国内等了一段时间后，等不住了。
他飞去了晏珈玉所在的国家。
晏珈玉的特助下来接人的时候，轻易地被站在玻璃前的秦明珠晃了眼。
玻璃反光，勾勒出秦明珠的身形，细高挑儿。
刚过了二十六岁生日的他，仿佛将身上那点稚气彻底褪去，彻底散发出骨子里的肉.欲，白瘦却不柴，露出的任意肌肤都透出一股诱人的香气。
但他自己偏生又对此事浑不知觉，一种迟钝的欲。
秦明珠听见动静，半转过身，见是晏珈玉的特助，便提起旁边的行李箱走过去，“你们晏总呢？”
“晏总在房间，我帮您。”特助伸出手。
秦明珠把行李箱给了他人，空出的手便拿出手机，把晏珈玉的备注从“讨厌的人”改成“特别讨厌的人。”
等电梯的时候，他瞥到一群人下来。那些人手里提着一些像是医疗器械的东西，他不免多看了几眼。
“你们这次怎么那么忙？忙到连回国都没时间？”在电梯里，秦明珠装作无意问起。
特助神色丝毫不变，“是有些棘手。”
秦明珠细白的下巴略微一点，又说：“你们晏总刚刚是在开会，还是忙什么？”
“晏总在开国际视频会议，所以只能让我下来接您，不过他特意叮嘱了我，一定要好好照顾您。”
都是些官方客套话，一句实话都没有。
秦明珠不爱聊了，他闭紧嘴，准备直接朝晏珈玉发难，可见到晏珈玉本人时，那些苛责的话一个字也讲不出了。
“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秦明珠快步走到晏珈玉面前。
明明才一个多月没见而已，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不仅瘦了，人也憔悴许多。
晏珈玉握住秦明珠要摸他脸的手，温和地道：“之前感冒了，加上有点水土不服，所以瘦了点，没什么事。”
秦明珠紧紧盯着晏珈玉，眼里尽是心疼，“你怎么不跟我讲一声？你要是早点说，我就把工作停一停，早点过来陪你。”
“你过来陪我，万一你也水土不服呢？而且我这边工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叫你过来，你要陪我到什么时候？”晏珈玉讲到这里，转移了话题，“路上过来累到没？要不要先睡一觉？”
“我在飞机上睡过了，现在不想睡。”秦明珠看了下晏珈玉所在的套房，“我没订房间，跟你一间房吧。”
晏珈玉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说了好。
久别相逢，夜里秦明珠自有一番话跟晏珈玉说。
他窝在晏珈玉怀里，略微提了提自己的生日宴，还讲到了一个小孩。
“我那天碰到一个还蛮聪明的小孩，本来我怎么都调不到你说的频道，是他帮我调的。”
秦明珠边说，边捏着晏珈玉的手指玩，晏珈玉的手修长白皙，表面是略微凸起的青色静脉。
他自己的手虽然也长，但手心肉肉的，只是表面看不大出。
“那你谢谢人家没有？”晏珈玉的声音在黑夜里听上去，依旧是他所习惯的温温柔柔。
秦明珠扭过头，“我当然谢了，难道你以为我那么没礼貌吗？”
他会在亲近人的面前，会不由自主露出幼稚又娇气的模样。
“嗯，我的明珠好乖。”已经可以称之为男人的人，低下头轻轻含住他的嘴唇，滚烫的气流擦过。
这几年不仅有秦明珠有变化，晏珈玉也是。
无论是相貌，或是在商业上的手段，都成熟不少，脱骨于原来的模样，彻底成了雕琢好的金玉。
等放开秦明珠，他已然察觉到怀中人的脸颊滚烫，明明在一起也有几年了，但还是很容易害羞，跟外貌极其不符合。
晏珈玉用手指轻轻抚摸秦明珠的脸，一路往下摸到锁骨的时候，他脸色骤然发白，另外一只手忍耐地握紧。
秦明珠并不知晓黑幽幽中晏珈玉的变化，他呼吸有些急促，静等接下来的事情，可等到的是——
“睡吧，不早了。”
晏珈玉松开秦明珠，先一步躺下。他背对着秦明珠的脸已满头虚汗，唇齿紧咬。
秦明珠呆了一瞬，委屈地也躺下了。他生晏珈玉的气，所以故意背对着晏珈玉。
旅途的疲惫没让他生气多久就陷入睡眠，醒来是被一声巨响吵醒的。
他惊吓地坐起身，刚想找晏珈玉，叫他一起躲起来——这个国家允许持械，他怕发生了枪击。
但他看到晏珈玉摔在地上，旁边是碎了的台灯。
晏珈玉手臂撑地，似乎费力想站起来，可连坐都办不到。他死死咬着牙，溶溶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张脸苍白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
秦明珠从没见过晏珈玉哭，可此时此刻，他好像见到了眼泪，他幻想中的眼泪。
“珈玉哥！你怎么了？”秦明珠想去扶晏珈玉，却被叫停。
“别过来，地上有碎片。”晏珈玉深呼吸一口气，手指到手臂一直在抖，“你从那边下床，穿好鞋把灯打开，然后去隔壁叫我的特助过来，跟他说——”
他转过头看了秦明珠一眼，眼里是无尽的绝望。
“我的腿又不能动了。”

第22章
虽然站在套房客厅，但秦明珠的心思全在房间里。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脑海里反复都是刚刚看到的场景，以及晏珈玉的那句话。
什么叫做腿又不能动了？
手术都过去几年了，怎么会这样？
“秦先生。”
晏珈玉的特助从房间里走出来，他反手带上了门。秦明珠只来得及从门缝里看上一眼——他看到了躺在床上的晏珈玉，以及围在床边那群深夜赶到的医务人员。
原来他白天到的时候，撞见那群提着医疗器械的人，就是专门为晏珈玉过来诊治的。
秦明珠想进去，却被拦住。
“秦先生，晏总不想让您进去。”
“为什么？我是他的男朋友，我们马上就要订婚了，我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吗？”
特助神色为难，“晏总说他不想让您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秦明珠倏然沉默，他知道晏珈玉在想什么，怕他心疼，怕他着急，可是他现在在门口等，只会更难受。
他闭了闭眼，把眼里那点酸涩压下去，半晌道：“是不是这次出国根本就不是因为工作？你可不可以告诉我，珈玉哥的腿到底怎么了？严重到什么程度？”
他怕特助还不肯说实话，便又补了一句，“你们现在就算想瞒，也瞒不住我了。”
秦明珠不懂医学，听不懂医学词汇，但听懂了因果。
几年前晏珈玉的手术是一场极其冒险，甚至可以称为赌博的手术，当时做手术的专家团队给了危险评估，建议晏珈玉不要做，但晏珈玉的态度坚决。
此后光是术后的复健，晏珈玉都像是从死里逃生了一回。
而这场赌博最终还是赌输了。
今年年初，手术后遗症初露端倪，并且逐渐加重。
一开始是术肢时不时出现几秒到几分钟不等的麻痹，后来逐步延长到一两个小时，甚而几个小时。
除此之外，膝盖开始出现脓肿，体温不正常发热，疼痛，体重迅速下降。
秦明珠之所以会在酒店撞见那群医务人员，是因为他们才抽取了晏珈玉膝盖处的积液，以保证他可以正常地面对秦明珠。
但晏珈玉病情太严重了，仅仅几个小时的时间，再次出现恶化。
秦明珠听完特助的话，直接崩溃了，近乎连站都站不稳。
他控制不住地弯下背脊，手指需要死死地撑住旁边的墙面，从而维持自己不倒下。
从年初到现在有半年多时间，他竟然没有一点察觉，还抱怨晏珈玉不陪他过生日……
“能治好对不对？”秦明珠抬起头，眼圈泛红，脸上是肉眼可见的脆弱、恳求，甚而是哀求，“现在医术那么发达，肯定有办法治好的。”
特助别开脸，不忍看秦明珠的眼睛，“的确有，专家给了治疗方案。”
秦明珠太想知道答案，紧张到失礼地抓住特助的手臂，瞳孔都放大，“什么方案？”
“截肢。”
他攥到发白的手一点点松开。
*
——“我有你，还有了健康的双腿，我大概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上天对我真好。”
“秦先生，我希望您能劝一劝晏总。晏总本人不愿意接受治疗方案，医生说……说如果不再尽快手术，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秦明珠坐在床边，看着因药物而陷入沉睡的晏珈玉，手指轻轻抚上对方的脸。
小时候画画，画天使，书上说天使拥有最美丽的面庞，最善良的心，哪怕经历再多苦难，也会由心爱着世人，爱着世界。
秦明珠想象不出天使的模样，画笔迟迟下不了笔，这时他的目光忽然瞥到旁边静静读书的晏珈玉。
那时候晏珈玉坐在窗前，雪白带苍的面容好似有着丝绸般的润泽，丝绸下是鲜活的血肉，以及被仿佛钉在轮椅上的残疾腿。
晏珈玉从11岁开始，就借住在别人家里，没有同学，没有体育课，没有同龄人拥有的普通生活，日复一日将自己关在不大的晴昼堂里。
书和秦明珠是他这个时期唯二的陪伴，秦明珠有自己的生活，不能经常来，剩下能陪着他的就是书。
他注意到秦明珠的眼神，轻轻转过脸，昼光透过木质菱花窗，落在细枝条似的长睫上，显得睫毛好像是金色的。
那张脸露出一抹很淡的笑。
“明珠。”他唤他。
*
秦明珠指尖发颤，在外人面前不敢落下的眼泪，此时簌簌如雨下。一滴又一滴的泪顺着脸颊滚落，打湿床单。
他死死咬住唇，把唇咬得发疼，咬得齿牙现出血色，从而克制着不发出声音。
为什么偏偏是晏珈玉遭遇这些？
绑架、手术、复健，每一步都难以承受，都是锥心之痛。
为什么要给了希望，又将希望拿走？甚至比之前还要残忍。
截肢……
那条遭遇过绑架案伤害、做过手术的那条腿，现在要从膝盖这一块就开始切除，只有这样，才可以保住命。
“明珠。”
一声低唤声惊动秦明珠，他先慌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才看向床上的人。
晏珈玉神情疲倦，连眨眼的速度都很慢，他看到了秦明珠哭红的脸，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轻轻擦掉秦明珠下巴处的一滴泪。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
秦明珠疯狂摇头，声音已经完全哽咽，“没、没有，你不用跟我道歉。”
晏珈玉阖了下眼，又缓慢地睁开，药效让他困顿。
天色已经灰蒙亮，他看到外面的一片深蓝，有自由的风吹过。风没有生腿，但可以从海上来，穿梭过摩天楼，去往平原。
“对不起，明珠，我又瞒着你事了，不要生我气好不好？”他擦完眼泪的手，摸索着轻轻握住秦明珠柔软的手，“我以为这事很轻易就能解决，结果……”
他停了几秒，“结果不太好。”
秦明珠反握住晏珈玉的手，仿佛这样他才有勇气，他是个胆小鬼，竟不敢说接下来的话。
他知道截肢对晏珈玉的打击肯定是摧毁性的，可他想晏珈玉活着。
“珈玉哥，我们……”秦明珠几度哽咽，“我们动、手术吧，医生说不能再耽误时间了。他们还说了，现在科技发达，有的义肢安装上后，跟自己的腿没什么区别。”
他不敢看晏珈玉的眼睛，但只能逼着自己看。现在他必须比晏珈玉坚强，“我们在国外动手术，不让其他人知道，我、我爸妈那边也不说，等你好了，我们就订婚，不，直接结婚。”
那双墨水珍珠的眼一点点灰暗，“明珠……”
秦明珠打断晏珈玉的话，他读懂了晏珈玉的眼神，因此整个人哭得抽噎，毫无形象可言，像一个赖皮的小孩，“就当为我，为了我可以吗？珈玉哥，我不能没有你，我们动手术吧，求你了。”
他抓着晏珈玉的手摸自己的脸，“你看看我，珈玉哥，我没有你一定会死的。”
晏珈玉始终一言不发，随着时间流逝，秦明珠眼里露出近乎癫狂的决绝，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走了，我也不活了，我说到做到。”
“明珠！”
这是秦明珠第一次被晏珈玉厉声叫名字，他本能地瑟缩了下，但很快就拼命地稳住自己，逼自己回视晏珈玉的眼睛。
一个人该多难过，才会露出晏珈玉此时的目光。这是一双无生气的眼眸，像空落落的镜子。
“上来陪我睡一会吧。”他低声疲惫地说。
秦明珠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擦不完，他只好呜咽着说等一下，起身先去洗手间。
明明说好了要坚强，他不能表现得比晏珈玉还崩溃，他要帮助晏珈玉，他要让晏珈玉有所依靠。
秦明珠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沁凉的水池里，睁开眼的那瞬间，他好像又看到了晏珈玉的眼睛，摔倒时看向他那绝望的眼神。
*
平时躺在一块，只要没睡觉，他们两个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就算不说话，也要抱在一起。
这一次他们并排躺着，只有手握着，房里一片静谧。
天色从深蓝一点点转为油画上的玫瑰红，晏珈玉乌漆墨黑的眼底映着光，一整夜几乎没睡好的脸，色若白灰。
“我的运气还是不太好，赌输了。”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不太想，明珠，我不想。”
“我不想失去我的腿。”

第23章
秦明珠在异国他乡见到了晏珈玉的父母。初步寒暄后，他暂时离开，把空间留给那一家三口。
他没有把握晏叔叔和叶阿姨能劝动晏珈玉，可是当房间门打开，得知晏叔叔和叶阿姨的态度是支持晏珈玉的一切决定，无论晏珈玉的选择是什么的时候，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失望，甚至迁怒。
叶阿姨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明珠，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一直在照顾珈玉。我们很想留下来，但——”她神色悲恸，话也干涩，“珈玉不想我们在这，所以明早我们就会坐最早的航班离开，今晚一起吃个饭吧。”
秦明珠觉得自己好像被泡在水里，泡的时间久了，皮肤发皱，水里的污泥堵着他的口鼻。
“我要陪着珈玉哥，就不跟叔叔阿姨去吃饭了。”他听见自己用生硬的语气说。
该责怪晏家人对晏珈玉的不上心吗？
其实早就应该知道了，真上心的话，就不会让晏珈玉在他们家一住就是这么多年，只每年过年的时候接晏珈玉回去。
他们跟晏珈玉说话的语气还没有跟他说话时亲热。
既然愧疚，为什么不好好补偿自己儿子吗？
尊重选择，所以就看着晏珈玉死吗？
叶阿姨欲言又止，这时旁边的晏叔叔抬手握住自己妻子的肩膀，“明珠，我们单独聊一会。”
-
“晏叔叔，您想说什么？”
秦明珠在此时此刻做不到心平气和，哪怕眼前的人是晏珈玉的父亲，也许正因为对方是晏珈玉的父亲，他更做不到。
他很想问对方，你们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放弃自己儿子了吗？
你们真的爱自己的儿子吗？
晏叔叔拿出烟盒，“介意吗？”
秦明珠摇头。
晏珈玉相貌有七分随他父亲，晏叔叔即使已经人过五十，但依旧儒雅风致，在人群中很打眼。
他垂眼点燃香烟，却没抽，“知道珈玉的事后，你叶阿姨就一直没睡，来之前还去看了心理医生。不怕你笑话，年轻的时候，我和你叶阿姨都不知道怎么当好父母，等孩子长大了，再想当，孩子也不会听了。
十几年前那场绑架案过后，珈玉在很长一段时间不肯开口说话，唯一说的几句话当中，第一句是问我，‘爸，我的腿能不能治好？’
我那时候不想骗他，跟他说了实话。他知道后，没说什么，但后来治疗复健的时候，他跟我说他宁可死在绑架案里。这话他只说了一次，但我记得很深，一直记到了现在。
现在珈玉是个成年人，虽然我和你叶阿姨是他父母，但我们没办法再去干涉他的选择。明珠，当叔叔求你，你帮帮他吧，让他为了你活下去。”
这番话谈完，晏叔叔就带着叶阿姨离开了，秦明珠还是没有去吃那顿晚饭，他回到房间，走到晏珈玉面前。
晏珈玉今天可以下床走动，但整个人还是很虚弱，手背因为高频率的打针已经淤青一片。
他看到秦明珠，轻声问：“他们走了？”
秦明珠点了下头，他抱住晏珈玉的腰身，什么也不说，只是把脸贴在对方脖颈间。可只是抱了一会，眼泪就忍不住落下来。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又无法控制住，他松开了手，转身想出去冷静一会，但被抓住手腕。
“明珠。”身后的人叫住他。
秦明珠背对着晏珈玉，他需要很用力，很费劲才能让自己不在晏珈玉面前露出崩溃的样子，可事实上，他难以做到。
光是想到不动手术的结果……
他不能没有晏珈玉。
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晏珈玉活着，他不在意晏珈玉的残缺，只要那个人是晏珈玉，他就觉得哪里都好。
秦明珠抬起头，泛红的鼻尖重重呼出一口气，“我真的做不到……”他慢慢转回身，“我做不到尊重你的选择，我只想你活着，珈玉哥，我知道你的痛苦，可是活下来更重要对不对？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而且你舍得不要我吗？我舍不得。”
晏珈玉没能回答他，因为又发病了。
这一次秦明珠没有听晏珈玉的话出去，他旁观了整个诊治过程，看到了晏珈玉有后遗症的腿。
膝盖肿胀剧烈，薄薄的一层白皮被液体撑胀，仿佛都能看见其流动。左右小腿不一样粗，患肢小腿已经出现萎缩迹象。
只一眼，秦明珠就不忍心再看，他背过脸，手指紧紧攥着，一张脸因忍耐而脸色潮红。
但下一刻，他却走到床头，握住晏珈玉的手。
晏珈玉看到秦明珠，闭了下眼，声音尽力温和，“明珠你先出去。”
“我不出去，我就在这里陪你。”秦明珠瞥了眼医生拿出的穿刺针，面色发白，“我们是伴侣，未来会结婚，无论你经历什么，我都会陪着你，永远，我爱你。
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其实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你还记得那把扇子吗？那是我第一次给初次见面的人送东西。我十九岁那年，你跟我告白，我没有答应，是因为我那时候觉得我把你当哥哥看，可后来我才知道不是的。
那天你在咖啡厅听到的那句话，是我吃醋不经大脑讲出来的，我从没有一秒觉得你比别人差，不值得喜欢。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优秀的，跟外界条件没有关系，是因为你的灵魂。
我知道这话听上去很文艺，但是真的，跟皮囊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爱你是因为你的内在，你的灵魂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就算你少了一条腿，你也始终在我心里最好，最优秀，没有人可以取代你。
我听别人说，这辈子想遇到非常想共度一生的人很难很难，我们现在既然遇到了，且在一起了，就不要放弃好吗？珈玉哥，我想每天都可以看到你，等老了，我们两个成了老头子，就住在我们的岛上，一起看日落。”
秦明珠声音很轻，眼泪盈盈，“没有人会比你对我更好，请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家人爱他，也对他好，可那是亲情，他没办法用亲情的爱去填爱情的洞，他爱晏珈玉，他需要晏珈玉。
也许是秦明珠看似无尽的眼泪，也许是秦明珠的那段话，或者是其他原因，最终晏珈玉答应了动手术。
动手术当天，秦明珠一直守在手术间外，他连一口水都喝不进，他满心只有躺在手术台上的人。
他怕出现纰漏，哪怕是一点点，也有可能会引发大问题。
他看过术前同意书了，每一项都在说明这场手术的风险，虽然说去治疗牙齿都有种种风险，可那个人是晏珈玉。
所以他不得不提心吊胆。
长达几个小时的手术结束，秦明珠终于看到了晏珈玉的主治医生出来。对方告诉他手术没什么问题，现在晏珈玉麻醉还没醒，等麻醉醒了，就可以推出来跟他们见面。
听到这段话，秦明珠一直提着的心稍微放下去了些，但他紧接着想到晏珈玉失去的那条腿。
“医生，请问义肢什么时候可以安装？还有复健，需要尽快开始吗？”
“先看术后的评估，看伤口恢复如何再做下一步打算。您放心，届时会有最好的康复医生过来。”
秦明珠闻言说了谢谢，他重新看向手术间的门，即使他什么也看不到。那扇门后，是失去腿还没有从麻醉中醒来的晏珈玉。
等到了晚上，晏珈玉才终于从手术间被推了出来。人已经清醒，但还是困倦。
秦明珠听医生说接下来的时间最好不要让晏珈玉睡，以免呕吐引发窒息，所以一直坐在病床旁，陪晏珈玉说话，问他感觉怎么样，疼不疼之类的。
晏珈玉一一答了，除了声音有气无力，态度脾气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而过了一会，他主动跟秦明珠说。
“明珠，你先出去一下，我想看一下我自己的腿。”
雪白被子的一截空下去。
晏珈玉的目光盯着那里。
秦明珠唇瓣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开病房。
-
在医院住了一个月之后，他们回了家。
秦明珠在当地买了一套房子，准备等晏珈玉适应义肢后，才回国。他没跟父母说晏珈玉的病，只说自己准备在国外多待一段时间。
本以为手术会是他们经历的最大一关，可其实这只是开头。
晏珈玉的伤口复合不太好，一直反反复复感染，导致人高烧不退，几次深夜叫了医生过来打退烧针。
终于伤口好一点了，却又有新的问题。
安装义肢。
义肢是专门定制的，一个多月的时间紧急完成，并送到他们面前。秦明珠想帮晏珈玉穿戴，却被拒绝了。
这段时间晏珈玉一直拒绝秦明珠看他的伤口，甚至他们两个晚上分开睡。为此，秦明珠不得不请了护工在家，其实他更想自己照顾晏珈玉，来以此说明他不在乎。
可晏珈玉在乎，他宁可被护工看，也不愿意秦明珠帮他。
秦明珠只能宽慰自己，专业护工肯定比他要好。可现在晏珈玉连戴义肢，都不愿意让他帮忙。
“珈玉哥，你让我帮你好吗？”秦明珠语气近乎哀求，“我们是情侣，你为什么宁可让他们帮你，都不愿意让我来呢？”
晏珈玉现在都是坐轮椅活动，他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脸依旧是苍白的。不仅如此，眉眼都阴郁下去，整个人像是变了一个人。
原先他看人的眼神是淡淡的，看秦明珠的时候是温柔的，现在，一双眼若墨，似深潭，像死水，也许丢下一颗石子都不会有涟漪，也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还是让周想帮我吧。”周想是他们聘请的护工，晏珈玉很努力地对秦明珠勾了下唇，“你设计稿不是还没画完吗？现在去画吧。”
不是他的错觉，秦明珠觉得自从手术后，晏珈玉就在推开自己，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
晏珈玉宁可让那个护工陪着他坐着，也不愿意自己留在身边。
秦明珠是人，活生生的人，他也有自己的情绪。被心爱之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难过挫败，但不想表露，因为晏珈玉已经够苦了。
他只能收拾好心情，懂事地说：“好，那我晚一点再过来。”
工作室在房子的上一层，这样他既可以照顾晏珈玉，也不用怕自己的动静吵到晏珈玉。
其实他根本没有心情工作，可他必须给自己找一点事，至少营造一种氛围，现在的他们跟之前没有什么两样。日子还是这样过，以后也不会有变化。
秦明珠心不在焉地画着设计稿，他实在等不到平时回去的时间，便提前回去了，而这一回去，他几乎立即化身护崽的老虎。
“你干什么？！”
秦明珠冲过去一把把周想推开，去扶地上的晏珈玉。晏珈玉脸色素白，头上尽是虚汗，他看到秦明珠，却是把秦明珠推开了。
秦明珠跌坐在地，看着他喊周想的名字，“周想，毯子、拿毯子给我！”
-
“秦先生，对不起，我就是……打了一会电话，没想到晏先生会摔倒。我保证下次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面前的护工一个劲地道歉，秦明珠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才低声说：“我也该跟你说声抱歉，不该推你。”
他当时进来，以为护工在虐待晏珈玉。因为从那个角度上看起来很像，所以他什么也没想，只想着护住晏珈玉。
秦明珠想了想，又说：“今晚你回家住吧，这里暂时不需要你帮忙了。”
把护工打发走后，他重新看向晏珈玉的房门。
此时那扇门紧闭。
在被推开前，其实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晏珈玉的腿，反而因为对方的话，对方的举动，目光不可避免地往下看，但也只是匆匆一瞥。
晏珈玉很快用毯子遮住了自己的腿。
他应该是在尝试穿戴义肢，没叫任何人帮忙，结果不小心摔倒。
这是秦明珠第一次看到晏珈玉这个样子，也是他头一回被晏珈玉这样粗鲁对待。
当时晏珈玉用毯子遮住腿后，回头看向他，脸色似乎比之前还要惨白，“明珠，你没伤到吧？我……”
“没有伤到，没关系。”秦明珠抢话道。
晏珈玉神色并没有一丝好转，他像是强撑着一口气，宛如碎了又极力修补的瓷白玉瓶，不仅内里千疮百痍，连外表也露出端倪。
在检查过秦明珠身上的确没有伤口后，他就独自坐轮椅回到房间，并关上门。
秦明珠知道晏珈玉在想什么，晏珈玉不想让他看到那条残缺的腿，但他们是亲密无间的爱人，晏珈玉应该信他。
也许他应该向晏珈玉表明他的决心。
想到这里，秦明珠去敲了敲晏珈玉的房门。
“珈玉哥，我可以进来吗？”
过了一会，他才听到里面的声音。
“进来吧。”晏珈玉的声音很低沉。
打开门时，晏珈玉靠坐在床上，手旁还放着笔记本。
这段时间他养病，晏氏集团的工作事务重新由晏叔叔打理，但他并没有完全推掉工作，或者说他还在关注之前的工作进度。
秦明珠想让晏珈玉好好休假养病，可他又怕伤到晏珈玉，怕彻底闲下来的晏珈玉会想东想西，钻牛角尖。
原来无话不说的两个人，在一场手术后，慢慢的，很多事情都不能提，且不敢提。
秦明珠在床边坐下，目光没有像往常一样特意避开晏珈玉的腿，“珈玉哥，我让周想离开了。”看到晏珈玉眼神微变，他继续道，“今晚你如果需要帮忙，只有我在。你还没有洗澡，现在我们去？”
“明珠。”晏珈玉脸上闪过难堪，“我可以自己洗。”
秦明珠知道，他平时洗澡也不用周想帮忙，最多周想帮忙拿一下衣服。
这间房的浴室是特意改造过的，方便残障人士。
“我知道你可以自己洗，但我想跟你一起洗。”
如果是原来，秦明珠是万万说不出这样的话的，但现在他没办法。
他还要跟晏珈玉过一辈子。
本以为时间可以让晏珈玉稍微释怀，但现在情况越来越严重，刚手术完的那段日子，晏珈玉都没有现在这样。
他觉得晏珈玉离他越来越远。
秦明珠必须让对方相信他不在乎，他爱的是晏珈玉这个人，哪怕晏珈玉双腿都截了，他依旧爱他。
带着这种念头，秦明珠把晏珈玉推入了浴室。
他手里还拿着一根晏珈玉的领带。
原来他怕的时候，晏珈玉用布缠住他的双眼，帮他缓解紧张，现在换他来。
秦明珠在晏珈玉的轮椅前蹲下，“我现在要把你的眼睛绑起来，你什么都不用想，一切交给我就好。珈玉哥，你知道我爱你，你也爱我。如果今天是我这样，我相信你对我的感情不会变，所以现在我对你的感情也不会变。”
话落，他将黑色领带绑在晏珈玉双眼处，并拉住晏珈玉想扯下领带的手。
“明珠，取下来吧。”
晏珈玉低声说。这段时间他的肤色呈现冷色调的苍白，就像秦明珠做的那座雕塑。
他不适应抬了下头，挺直的鼻梁猝不及防沾上水珠。
秦明珠把淋浴头打开了。
几乎没一两分钟，他们两个人就都湿透。
湿漉漉的领带紧贴着晏珈玉苍白的脸，水珠沿着下巴滴落。
他搭在轮椅扶手处的手悄然握紧，指尖到手背都是紧绷着，青色静脉像沉河里的龙浮出，又浸润在水中。
被隔断视觉，他只能靠触觉、听觉，去感受秦明珠的存在。
腿脚不便，现在又是这种情况，晏珈玉身上近乎不可避免透出脆弱感，但他又擅长忍耐。唤了明珠一声，明珠不应后，他就抿住了唇，用力地抿着，仿佛这样可以维持他往日的体面。
但秦明珠要的是信任，他要晏珈玉信他，晏珈玉在他面前不用强撑什么，就像他在晏珈玉面前一样。
“我爱你。”他弯下腰在晏珈玉沾了水的耳边说。
然后，他近距离观察了晏珈玉的腿。
从膝盖切除的腿只剩下大腿一截，伤口已经长合，但永远留下残缺。
秦明珠忍住眼泪，用手轻轻碰了一下，而这一碰，晏珈玉反应剧烈，猛然要挣开秦明珠。
秦明珠连忙抱住他，心疼地说：“珈玉哥，珈玉哥！你别怕，没事的，我是你爱的明珠，你相信我……”
十六岁那年，外祖父去世，他因为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总在半夜哭醒。那时候是晏珈玉陪着他，抱着他，不厌其烦地安慰他。
他在深夜里的拥抱里逐渐感到安心。
现在晏珈玉需要他。
他效仿着晏珈玉往日所做，轻轻含住对方唇瓣。
他们在水里接吻，宛若两条鱼，眼泪也淹没在水里。
秦明珠抚着晏珈玉素白湿润的脸，用指尖划过领带，高挺的鼻梁，泛白的唇瓣。
他像献祭一般，把自己给晏珈玉。
黑色的发丝泡进水里，雪白光艳的面容呈现野蔷薇的浓丽，冷冷浮着一层光。口唇吐出的小泡泡像小美人鱼的珍珠。
-
换好衣服出来，秦明珠有点担心晏珈玉会不会发烧，所以也顾不得酸软的腰，先去拿体温计。
还好，没发热。
量完体温，他不用晏珈玉开口就爬上床，像没动手术那样，把自己埋进对方怀里。
只是一条腿而已。
残缺了，晏珈玉还是晏珈玉，他爱的晏珈玉。
他不会嫌弃，只会更心疼，恨不得再对晏珈玉好些。
秦明珠忽然张开嘴咬住了晏珈玉的衣领，又顺着衣领的皮肤往上亲。要亲到唇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眼神执拗地望着晏珈玉。
也许等了十几秒，也许等了几分钟，他终于等到属于他的吻。
这一夜秦明珠睡了一个久违的安眠觉，他甚至梦到了晏珈玉。
梦里的晏珈玉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开始正常地生活。他们一起吃饭、睡觉，去旅游，分享有趣的事，在教堂举办了婚礼，所有亲朋好友都为他们祝贺。
梦境太美好，导致秦明珠醒来的时候，还有些惋惜，不过等他睁开眼看到正低头望着他的晏珈玉，又觉得现实更好了。
“珈玉哥。”刚睡醒的秦明珠，声音还带着浓重睡意。他像原来那样，又闭上了眼，在对方怀里蹭了一会脸蛋，才重新睁开，“今早的早餐我来做吧，给阿姨放个假，你想吃什么？中式还是西式？”
他兴致勃勃地说着，好像近来几个月什么都没有发生。
晏珈玉盯着近在咫尺的脸，慢慢道：“都可以。”后又补了一句，“需要我帮忙吗？”
“你可以帮我系围裙。”秦明珠笑着亲了晏珈玉一口，就起身下床。
自从那晚之后，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虽然晏珈玉还是比较排斥秦明珠看他的腿，但没有之前那么反应剧烈。
秦明珠给时间让晏珈玉适应，每周的其中一天，他都会在浴室将晏珈玉的双眼覆住。他想总有一天，他可以不用借助领带。
用义肢走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哪怕这个义肢是为晏珈玉量身打造的。
很多次，秦明珠站在窗外，看着在里面复健的晏珈玉，心都揪成一块，他怕晏珈玉摔倒，怕晏珈玉疼，怕晏珈玉放弃。
因为他知道哪怕他再爱晏珈玉，也做不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他没办法替晏珈玉承担这一切，只在旁边看着。
好在，晏珈玉坚持下来了。
转眼他们在国外过了一个年，秦明珠一边跟家里的人拜年，一边计划着这几天要带晏珈玉出趟门。
这段时间，晏珈玉除了在家里接受复健，去医院检查，基本就没去过其他地方。他觉得晏珈玉已经可以不错地利用义肢了，他们或许应该尝试着去街上走走。
秦明珠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这件事，并说：“我们可以傍晚的时候出门，附近有个湖，景色还可以。”
他心里没多大把握晏珈玉会答应，所以见到晏珈玉点头的时候，他不禁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他竟然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他好像真的等到了奇迹。
-
秦明珠也没来过这个湖，到了之后有些许后悔，因为人流量不小。
“珈玉哥，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他轻声问旁边的男人。
晏珈玉今日的衣服是秦明珠给配的，高领毛衣配西服裤，外搭一件驼色大衣。从外表看，没人能看出他的腿有残缺。
他听到秦明珠的话，摇了下头，“不用，在这里挺好的。那里有卖面包的，我们买一点喂鸟吧。”
“好。”
买好面包，他们找了一块空地，没几息就吸引了一群鸟。
晚阳悬红，天空像万花筒里的彩玻璃，湖面的橙红蔓延到远处，涟漪亦是。秦明珠半张脸也被黄昏染上色彩，他用手里的面包块试图喂食不远处的白鸟，偶尔跟旁边的晏珈玉对视一眼。
晏珈玉眸色泠然，在秦明珠看过来的时，唇角会略微泛起幅度。
快把手里的面包喂完时，一场意外骤不及防发生。
有小孩们见到这边有很多鸟，就蹦蹦跳跳跑过来。好几个小孩，争先恐后，挤挤撞撞，等跑到近处又害怕起鸟，尖叫着躲，导致撞到了晏珈玉。
不止一个小孩，是好几个小孩一起撞到。
秦明珠心里一慌，连忙想去拉住晏珈玉，可已经晚了。
也许是他们出门的时候没有好好检查，或者义肢有问题，晏珈玉被撞得摔倒，更严重的是，他的义肢松落，从裤腿里滑落。
“啊！”
小孩尖锐的叫声响起，把周围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秦明珠立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晏珈玉，一面把义肢塞回裤子里，一面对周围的人说：“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可即使如此，周围的人也没散多少，甚至围聚的人群吸引了更多人来。
有人问秦明珠需不需要帮忙，他咬着牙，厉声拒绝任何一个试图帮忙的人，因为他知道晏珈玉现在不需要陌生人帮忙。
他拿出手机拨打电话，给司机说他们现在的位置，一边把晏珈玉抱住，他把晏珈玉的脸摁进自己的怀里。
有人在拍照录像。
等司机他们赶到，已经过去好几分钟。
回到车里后，秦明珠用力地握着晏珈玉的手，“珈玉哥，没事的，我留了人，他们会让那些人把照片和视频都删掉。”
晏珈玉好半天才回秦明珠的话，“我没事。”他目光轻飘飘，像是落在了秦明珠身上，又好像没有，“明珠，辛苦你了。”
秦明珠隐隐觉得不对，他立即摇头，“不辛苦，我没做什么。今日如果不是我提议出来，也不会……珈玉哥，你生气的话，你骂我好不好？不要憋在心里。”
“我不生气，我只是——”
晏珈玉话停住，几秒后，他垂下眼，晶莹的泪光仿佛在眼睫下一闪而过。他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辛苦你了，明珠。”
第二天，秦明珠被提分手。
“我们分手吧。”他听到晏珈玉这样说。
那一年秦明珠26岁。
晏珈玉29岁。
-
二十六岁，离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一年。
四十七岁的秦明珠已经不怎么记得清那天发生的细节，大概有争吵，有眼泪，有赌气。
可他没料到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晏珈玉对话。
光是想到这里，秦明珠的心又控制不住疼了起来。
疼得他猛然睁开眼。
而一睁眼，就听到声音。
“儿子，你怎么在沙发上睡着了？今天是你生日，你应该收拾收拾，换身衣服出去，外面好多人等你，珈玉今天也来了。”
秦明珠愕然地看着自己早就离世的母亲，在他面前说话。
不仅说话，还将旁边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孩拉过来。
“我在外面碰到了一个跟家长走散的小孩，他说不清自己爸妈叫什么，今夜人多乱的很，我只好把他带在身边。但我待会还有好多事，今天来了你爸爸好多朋友，他们的太太也来了，我要去招待。明珠，你帮我带带他。来，小朋友，这是我儿子，你可以叫他明珠哥哥，待会让他带着你找你爸妈。”
秦明珠顺着话看向他母亲腿旁的小孩。
那个小孩见到他，露出怯生生的表情。
“明珠哥哥。”
老婆。

第24章
秦明珠没能回答，他甚而没有多看那个小孩几眼。因为猝发的剧烈头疼让他重新跌坐回沙发，他耳旁一时是母亲苏太太的声音，一时是盛英祺的声音。
他听到盛英祺在叫他秦明珠。
不，不对。
他已经死了，还从楼上一跃而下。
现在是什么情况？
秦明珠忍着痛，抬头看向周围。这间房间眼熟又陌生，他辨认片刻，忽地抓住正关怀他的苏太太手臂。
“妈妈。”
多少年了，他没再叫过这个称呼。
苏太太得的胰腺癌走的，发现的时候已是晚期，连一年时间都没到就去世了。
重新见到母亲，秦明珠不禁怀疑这是他做的一场梦，好弥补他现实的遗憾。
苏太太坐下来，用手帕擦秦明珠脸上的细汗，心疼不已道：“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还是不舒服？不舒服的话，我赶紧打电话，叫你曾叔叔过来看看你。”
她口中的曾叔叔是秦家的家庭医生，秦明珠有个小病，发烧感冒的都是他来治。
秦明珠顾不上回话，只不错眼地盯着苏太太，细细地瞧，巴巴地望。母亲离世后，他才大澈大悟，原来当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是这样的苦。
婚后跟盛英祺冷战，他几次都拨电话拨给了自己的母亲，只是那一头再也不会响起母亲体惜的声音，只有冰冷的女电子音。
很多次他坐在盛家的时候，都很羡慕盛英祺。
有一次家族聚餐，秦明珠记得很清楚。
餐桌上盛英祺因为一点小事跟盛母发了脾气，其实真的是一件很小的事，就是盛母在汤里加了他不爱吃的茴香。
等他们到了车库，憋了一晚上的秦明珠还是没忍住，“下次你不要这样跟阿姨说话了，怪伤人的，她也不是故意忘记你不吃茴香。”
“她连自己儿子的口味都能忘记，还能记住什么？忘了都算了，我跟她说了我不喝，偏要劝我喝，真烦。”
秦明珠搭在腿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你妈妈还能烦你。”
盛英祺瞥了秦明珠一眼，他好像意识到什么，脸上的烦躁收了起来，换了口吻，“我妈也是你妈，你改口就可以了，我妈很喜欢你，今晚感觉到没？一个劲劝你吃她做的拿手好菜，还说我在家里不要欺负你，我哪里舍得欺负你。”
秦明珠抿了下唇，“你妈妈比我大不了几岁，我不好意思叫。”
也不想叫，他只有一个母亲。不是说他跟盛英祺结婚，就成为对方的附属品。
盛英祺闻言不置可否，“我有个同学，他爸今年二婚，找一个比他还小的，我同学照样改口叫妈。”
他又看了秦明珠一眼，抬手捏了捏秦明珠的脸蛋，带着点亵玩的劲道，“当然，老婆你想不叫就不叫，我不逼你。”捏玩的手转为抚摸，声音幽幽的，眼神似乎也有点玩味，“谁让我爱你呢。”
秦明珠不喜欢盛英祺这种态度，这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是盛英祺豢养的金丝雀。他原来跟友人们出去玩，也碰到过不干净的场面，那时候那些男人就是用这种态度对待身旁的年轻男女。
他躲开盛英祺的手，“开车吧，我有点不舒服。”
盛英祺慢慢收回手，说了一个好字。
“怎么了？怎么这样看着我？”
苏太太觉得秦明珠这一觉睡得魔怔了，越发放心不下，她拿出手机准备叫曾医生过来，但此时在船上，房间里的信号差，她只好拿着手机出去拨打电话。
出去前，把那个小孩留在了房里。
秦明珠看到母亲苏太太离开，没起身追上去，因为他还觉得自己在做梦。他望着关上的门，一动不动，直至自己的衣服被轻轻扯了一下。
是那个小孩。
他仰着脸，瞧神情比先前看上去要大胆了一些，“明珠哥哥，你哭了。”
说着，要抓着自己手里的纸巾帮秦明珠擦眼泪。
秦明珠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落泪，但身体先一步行动起来，他避开了小孩的动作，像是本能一般。
小孩，不，应该称他为盛英祺。
他想也没想，跟着秦明珠鬼魂跳下楼后，重生到自己两岁的时候。当时他崩溃了很久，两岁……哈，两岁能做什么？亲眼看他老婆怎么跟老婆的前任谈恋爱，给他戴绿帽子吗？
他恨自己没重生回自己十九岁后，再不济重生回离婚前也行。
但重生都重生了，盛英祺觉得自己要求也不能太高，但两岁的身体真的做什么都不方便。
他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让他那对没远见的父母跟如今豪门巨室的秦家攀上点关系，继而拿到了秦明珠十九岁游轮生日宴的邀请函。
上了游轮，他就锁定了目标任务——秦明珠的母亲苏太太。
女性通常有母性光辉，见到一个落单的小孩，通常会选择帮忙，而且他跟苏太太相处过，多少知道点苏太太的喜好脾气。
苏太太有八成的可能会帮他，而他也就有八成机会见到秦明珠。
计划很顺利，盛英祺成功见到十九岁的秦明珠。
跟四十七岁的秦明珠不同，也跟二十六岁时不同，十九岁的秦明珠身上的稚气都未完全褪去，脸粉嘟嘟，鲜嫩青春，只是坐在那里默默掉眼泪，都像是画家手底下的油画，浑身散发着娇憨的美。
盛英祺盘算了下自己的计划，从随身书包里拿出纸巾，准备帮秦明珠擦眼泪。
他原来调查过，这个时候秦明珠还没有跟晏珈玉在一起。他还有机会，只要让秦明珠等他长大，区区十五年而已……
艹。
十五年。
擦眼泪的动作擦了个空。
他听到秦明珠冷淡客气地拒绝了他，“谢谢你，但不用了。”与娇憨外貌不同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你叫什么名字？”
“……祺祺。”

第25章
“祺祺？”秦明珠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让他想到盛英祺，他不由仔细地往面前的小孩脸上多瞧了几眼，“你……”
话未讲完，面前的小孩就哭了。
一哭五官全皱成一团。
“我想爸爸妈妈了。”小孩抽抽噎噎，一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秦明珠没什么跟小孩相处的经历，冷不丁见到小孩哭，不禁一愣。按照常理，他应该尽量去安抚对方，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孩子有些排斥。
他这个梦还真奇怪，梦到离世的母亲，还梦到一个让他联想到盛英祺的小孩。
话说，这梦还真真实。
想到这里，秦明珠伸出手，捏了下在哭的小孩的脸。
他没注意到他捏的时候小孩浑身一僵，只惊讶手感的真实。
捏完，指腹沾了点泪水，秦明珠蹙了蹙眉，旋即起身离开沙发，在高圆桌上抽了张纸，将手指擦干净。
原来听人说，人死前会回溯过往，他是在睡梦中死去的，什么也来不及想，倒是变成鬼魂坠楼的时候想起了往事。
现在是让他在这个编织的梦里，再见一见亲朋好友吗？
亲朋好友……
他能见到还活着的母亲，那能不能见到活着的晏珈玉？
秦明珠无意识地把手里的纸揉成团，紧接着抬腿往外走。他走得又急且快，虽然听到有人叫他“明珠哥哥”，但这声音像风，吹一吹就散了。
从房间离开后，他左右看了看，选了长廊的一处方向走去。游轮的房间长廊铺着厚厚的红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秦明珠没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是酒店浴袍，也没有注意到他顺手关上的门，将一个小孩困在里面。
他在找一个人。
找一个近二十年没见过面的人。
走到旋转楼梯，秦明珠垂眸看了下传来喧闹声响的一楼。从楼梯缝隙，他看到浮靡的一角——纸醉金迷的世界，珠光宝气的人群。
只一眼，他就收回眼神，径直往楼梯上方去。
这个梦很像他十九岁那年生日当晚，他记得也是有一个这样的楼梯。楼梯上方通往船头露台，他在那里见到了晏珈玉。
可在这个梦里，他走到船头露台，却没有见到任何人。
秦明珠孤零零地站着，仲夏的风轻抚于面，他不禁眺望远方的海面。深蓝色的海面在月光下像一面诡谲的宝镜，宝镜邈远处是一座看上去同他一样伶伶仃仃的灯塔。
原来在梦里，他也见不到晏珈玉。
其实也是，这么多人离开他，唯有晏珈玉是粉身碎骨，不，连粉都没有。尸骨都液化了，所有都化为乌有，什么都寻不着。他拼命地找，指甲缝里尽是血和泥，也寻不到晏珈玉半点踪迹。
秦明珠捂住脸，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他这般岁数了，不兴还在梦里哭的。
“明珠？”
耳边好像有了幻听。
他太想晏珈玉了吗？竟然幻听到对方的声音。
一只手从后面轻轻握住秦明珠的肩膀，“我刚刚听到苏阿姨说你身体不舒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捂着脸？明珠，你哭了？”
秦明珠愣住。
也许只有一秒，也许有十几秒，他转过身，看到了身后的人。晏珈玉就像他久远记忆里那样，穿了套白西装，口袋别了一枝象征晚宴的蔷薇，眼神温柔且担忧地看着他。
秦明珠张了张嘴，所有的话好像都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接一个字的塞车，最后竟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脸，眼圈越来越红。
晏珈玉微微低下头，他因秦明珠此时的模样而拧起眉，“身体很难受？还是有人欺负你了？明珠，我在这里，别怕，有什么你跟我讲，好不好？”
秦明珠深吸一口气，继而他就背过身去。他又觉得这个梦太不真实了，他怎么可能见到年轻时的晏珈玉？不可能的。
九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晏珈玉。
二十六岁那年，他们分开。
后来，晏珈玉死在飞往他所在城市的飞机上。
同年，他住进医院，一住就是两年。
很多时候秦明珠忍不住想，人生就是这样吗？
也许从婴儿的那声啼哭便能说明，每个人来到这个人世都在受苦，都在经历离别，或淡漠，或惨痛，跟亲人告别，跟爱人告别，跟朋友告别，最后自己也要伶俜离世。
年少时穿着戏服飞快地在游廊奔跑，在南窗窥着客人的身影，这样的记忆好像是昨日才发生的，可转眼晏珈玉都死了这么多年，他也从一个小儿变成被人嫌弃，说身上有老人味的人。
秦明珠弓起背，肩膀直抖，等被搂入那个熟悉却许久没再感受过的怀抱。这些年的情绪好像一点都绷不住了。
在医院那两年，他多次想跟晏珈玉一起离开。
他其实是怨过晏珈玉的，他怨对方把自尊心看得那么重，可他也怨自己，如果他当年没有说“他是个跛子，你也喜欢啊”这句话，晏珈玉大概不会冒那么大风险去做手术。
他爱晏珈玉，所以他要维护晏珈玉的尊严，他同意了分手。
晏珈玉也爱他，所以认为要给他最好的，所以在遗嘱里留的信都是要他忘了他，找一个爱自己的好好活下去。
于是，他努力走出晏珈玉死亡的阴影，重新社交，重新好好生活，到后来，他遇到盛英祺，跟盛英祺结婚。
本来没想过答应盛英祺的追求，那时候被轰轰烈烈追求了大半年，盛英祺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他喜欢昆曲，就自己去拜师去学了几个月。可盛英祺本人偏生是个音痴，身板也僵硬，唱念做打，样样不行。
就这样，还请了秦明珠和秦明珠一堆朋友过来观赏。
秦明珠被围在人群中间，听着耳旁传来的阵阵笑声，实在忍不住冲上台把盛英祺拉走了。
戏台后场乱糟糟，避开人群，穿过条条窄巷，秦明珠怒气未消，花墙之下他松开盛英祺的手，“你是不是笨啊？他们都在看你笑话！”
上了妆的高挑小生白脸桃腮，浓眉下被勒头吊起来的双眼盈着笑意，“你替我觉得委屈？”
秦明珠愣了一下，他忽然觉得此处不是个好说话的地方，太吵了，又太静了。
吵是他似乎隐隐约约能听到朋友们在寻他们的声音，静是此下只有他和盛英祺。
盛英祺似乎察觉出他在防备什么，没像第一次答应见面那天倏然吻上来，只是轻轻碰了下他的手指，“其实我真的挺高兴的，学你学过的东西，会让我觉得离你更近一步，就是我学得不好，让人瞧笑话。但你放心，我会继续好好学，一天学不会我就学两天，一年学不会我就学两年，我不会放弃。”
真正藏在话下的意思，秦明珠明白，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步。整个身体几乎靠在花墙上，桂馥兰香将他周身裹住，略一侧脸都可以碰到旁边的垂丝茉莉。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对方有着跟他们这个年龄不同的热情。他这个年龄，追求、告白、拒绝都很委婉，处处透着成熟，讲究体面。
盛英祺让秦明珠有一瞬间想到年轻的自己，那时候他好像也是什么不管，只要一个晏珈玉。他拉着晏珈玉到雕塑室，不知羞耻地卷起身上的长裙。
晏珈玉的影子又出现了。秦明珠摇摇头，把影子赶走，然后，他伸出手主动碰了下年轻人的脸。
他想，或许是应该谈人生的第二次恋爱了，像晏珈玉希望的那样。
“明珠，发生了什么？”
青年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秦明珠听到后，更难以控制住情绪。在梦里见到多年前的人，他大脑里好像充斥着很多东西，又好像没有。
他想这一刻能不能永恒？
就这样，让晏珈玉抱着他就好，让他在这个梦里沉沦下去，永远不用醒来。
“你们……松开！”
一声尖锐的小孩叫声响起。

第26章
盛英祺看到抱在一块的两个人，一时间什么也顾不上了，心里只燃烧着一个念头——
分开他们两个！
盛英祺没有见过活着的晏珈玉。
事实上，晏珈玉的照片很少。他虽然掌管晏氏集团，人却非常低调，从不接受采访，网上也没有流传过他的照片。
他派侦探查，也只查到一张过去的照片。
那是秦明珠毕业典礼，他穿着学士服抱着花，跟晏珈玉的一张合照。泛黄的照片上两个人靠得很近，盛英祺没见过秦明珠笑得那么明媚。
而旁边的晏珈玉，身上的西装，从袖口到裤腿都没有一丝褶皱，肩宽腿长，手杖更像装饰用的文明杖，唇角挂着淡笑，玉润冰清。
即使盛英祺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这张照片上的两个人看着挺配。
盛英祺一度认为自己可以不介意秦明珠的过去，毕竟他追求秦明珠的时候，对方都35岁了，不可能什么过去都没有。
可随着时间，他却越来越介意那些存在过的过去。
他有时候看着自己身下的秦明珠，忍不住会想秦明珠在那个叫晏珈玉的男人身下是什么反应。
也是这样害羞吗？
他们也用过这个姿势吧？
如今他真正见到晏珈玉，看到晏珈玉抱着仅仅穿着酒店浴袍的秦明珠，盛英祺气得肺都要炸开了。
他冲过去，试图将两个人扯开，但——
该死的！
他现在的身高还没有那个命短的晏珈玉腿长，费力扯了半天，纹丝不动，反而把他累得够呛。
先前他被关在房间里，好一会才等到苏太太带着曾医生回来。他跑上跑下找秦明珠，找到时已经开始气喘。
盛英祺还想挤进两个人中间时，被一道声音唤醒理智。
“小朋友，你找谁？”
他抬起头，对上晏珈玉的眼神。
对方微微蹙眉，一只手抱着秦明珠，另一只手拄着手杖。由于身高的缘由，垂眼落下来的目光竟有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盛英祺的手暗暗握紧，再一次痛恨自己此时的年龄。
但凡他不是现在的年龄，他至少能一拳打在晏珈玉的脸上，而不是——
“你是坏人，你把明珠哥哥弄哭了！”
一边叫，一边泄愤地在晏珈玉的跛腿上砸几下。
还没砸够，就被一只手推开。
秦明珠一转脸就看到有人打晏珈玉，即使对方是个小孩，他也无法忍受，不过他还是控制了力气。
“你到底是谁家的小孩？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盛英祺被推得连退两步，紧接着听到秦明珠的话，肺是真的要气炸了。一瞬间，他的眼神是恶狠狠地瞪着秦明珠，他恨透了秦明珠对晏珈玉的维护。
原来也是，只要提到晏珈玉，秦明珠的反应就不对。
一个死人而已。
一个死人为什么不能提？
晏珈玉对秦明珠有多好，他不知道，可他对秦明珠也不差吧，可他在秦明珠心里像一条狗，秦明珠亲口说的。
秦明珠把最好年华的自己给了晏珈玉，余生又怀念着晏珈玉，这对于他来说，太不公平了。
他得到的是什么？
一日比一日衰老，永远给他的爱有所保留的秦明珠。
尤其是当他知道秦明珠跟他离婚后，竟随随便便让一个捞男碰，这一切就变得更为可笑。
-
只是一瞬间的凶恶，盛英祺很快就装出委屈的样子，“对不起，我以为他在欺负你，明珠哥哥，你不要生我的气。”
秦明珠没接话，他现在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做梦还是什么。
混乱之下，他唯一的想法是紧紧地拉住晏珈玉的手臂。
他怕晏珈玉消失。
就像多年前一样。
被他紧握住手臂的人似乎察觉出他的紧张，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又侧过脸对那个小孩说了什么。
秦明珠不关心，也不想关心。
他现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关心这个。
后来怎么到房间里的，他也不清楚，等他大脑稍微清醒一些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晏珈玉的旁边。
晏珈玉一只手牵着他的手，另外一只手在打电话。
“苏阿姨，明珠现在在我这里，他情绪不太对……没事，我来处理就好……待会等他好一点，我会问问他还要不要参加生日宴，但苏阿姨你那边最好做好两手准备，跟今晚的客人说一声……嗯，好的……”
晏珈玉注意到秦明珠的目光，握着的手示意一般紧了紧。等挂了电话后，他拿过准备好的毛巾帮秦明珠擦脸，“很久没见你这样哭了，愿意把心事告诉我吗？”
他动作温柔，眼神亦是。
秦明珠不禁恍了下神，他有些愣愣地看着对方，随即两只手摸上晏珈玉的脸。
“珈、玉、哥？”光这三个字，声音都发涩。
他很久没有念过这三个字了。
随着晏珈玉的死亡，他将这个名字埋藏起来，自己不提，也不想别人提。
“嗯。”
“珈玉哥？”秦明珠又念了一遍，他眼睛红红的，里面是摇摇欲坠的泪水和横跨几十年的思念。
“嗯。”晏珈玉再次应声。
秦明珠叫了他多少遍，他就应了多少次，一次次不厌其烦。
他看秦明珠的眼神像是莽莽的、静默的深海，秦明珠的任何情绪都可以投给他。
而秦明珠对上这样的一双眼，不得不觉得恍如隔世。
他用手指仔细地丈量晏珈玉的每一寸皮肤，眼前的这个晏珈玉年轻，还没有截肢后的脆弱阴沉。
“珈玉哥，我好像做了一场梦。”
“什么梦？”
“一场没有你的梦。”秦明珠对晏珈玉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我又做了一场梦，我梦到你出现在我面前，你是来接我走的吗？”
晏珈玉眉心微动，他声音较之前更为凝重低沉，“明珠，你之前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我们现在没有在梦里。”
秦明珠点头，“是做了一场噩梦，很可怕的噩梦。我现在好累，想睡觉了，珈玉哥，你陪我好吗？”
他拉着晏珈玉在床边坐下，因为穿的是酒店浴袍，倒也省事。只是晏珈玉穿的西服，他看着晏珈玉解外套，忽地笑了一下。
年老时还能梦到年轻时的前爱人，看到年轻时的前爱人在自己面前脱衣服，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
晏珈玉撩起眼皮，目光在秦明珠脸上停留一两秒，又收了回去。他脱了外套，剩下的就去卫生间换了。
秦明珠并没有像年少时一样，窝进晏珈玉怀里，他只是侧身朝晏珈玉那边躺着，手指偶尔轻轻划过晏珈玉的脸。
他想很快这场梦就会醒了。
翌日，秦明珠是被海浪声吵醒的。
他醒来时有些愣，窗户未关紧，一缕海风送了进来，连带着一丝天光。他下意识地想去关窗，却看到自己的手臂。
他的手臂不该是这样的。
秦明珠盯着自己白藕似的手臂发起呆，又顺着手臂，将手翻过来看。
四十岁那年，他不小心被工具割伤手，手指留下一道难以消除的瘢痕。当时盛英祺找了国内外很多医生，都没办法把那道疤消掉。
但现在他的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不对，他不是变成鬼了吗？
皮肤该是青白色的才对。
“咔哒——”
门口传来声音。
秦明珠回头看，见到了开门进来的晏珈玉。
“昨晚睡得还好吗？曾叔叔在餐厅，我刚刚跟他说了你体温正常，他说待会要给你做个检查。”
晏珈玉走到床边，弯下腰用手贴了下秦明珠的额头，“嗯，还是没发烫，就是眼睛稍微有点肿。”他从口袋里拿出雪白餐巾包着的鸡蛋，“用这个敷一敷。”
秦明珠近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晏珈玉见秦明珠没动，便自己替人敷起眼睛。
腰身在这时被猛然抱住。
-
盛英祺此时格外憋屈，他昨夜被晏珈玉的人带走，后面根本见不到秦明珠。也不知道送他回他爸妈身边的那个保镖说了什么，一大早起来，他就听到他爸妈说。
“给英祺报个幼儿园的小班吧，今年也三岁了。”
“是应该报了。来这里之前，我跟他说了多少遍，不要到处跑，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昨晚还是不听话。好在有好心的先生让他的保镖一个个地问人，硬是把我们家英祺送回来了。先前还怕他年龄小，在幼儿园受欺负，现在还是早点去，让那里的老师好好教教他。说来，还不知道那位先生的身份，应该好好谢一谢的。”
去幼儿园？
他怎么能去幼儿园？
昨夜看秦明珠和晏珈玉的样子，明显两个人不对劲，也许上辈子私家侦探调查的情报有误，这个时候两个人已经勾勾搭搭，不是什么纯粹兄弟情。
他哪有去幼儿园的时间，他当务之急是想办法住进秦家，他记得苏太太很喜欢小朋友。
盛英祺将手里的牛奶一放，从凳子上爬下去，面色阴沉地走到他父母身边，“我不去幼儿园。”
盛家父母看他一眼，不约而同道：“必须去！”

第27章
秦明珠将脸紧紧地贴着晏珈玉的腰腹部，原来昨晚经历的不是梦境，他不是梦到了母亲和晏珈玉，而是真真正正地见到他们。
他回到了自己的年少时。
仿佛是他在一场噩梦里挣扎、痛苦、流尽了眼泪，忽然睁开眼，发现一切不过是梦，随后庆幸只是噩梦，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紧接席卷而来。
可不仅仅是劫后余生。
他并非做了一场不仔细回想就会轻易遗忘的噩梦，他是真切地经历了那些，连他现在抱着的人都是二十年没抱过的。
秦明珠的手慢慢松开，滑落在自己身体两侧，可下一步他的脸颊被轻轻抬起。
他对上了晏珈玉的眼睛。过近的距离，让温热的呼吸都扑落在他脸上。
“从昨晚到今天，你情绪一直不对劲，到底发生了什么？”
捏着秦明珠脸的修长手指，轻轻蹭了下其脸颊的泪珠。晏珈玉另外一只手还拿着鸡蛋，他将鸡蛋短暂地在秦明珠微红的眼皮上敷了敷，又松开。
秦明珠没说话，他不知道能说什么，他只是不舍得移开眼睛地盯着晏珈玉，盯着这张他二十来年没再见过的鲜活的脸。
一刹那，他好想问晏珈玉。
疼不疼？
截肢后的腿还疼吗？
空难失事的时候疼吗？
但他问不了，眼前这个是没经历过截肢、空难，也没听过那句他最后悔的话的晏珈玉。
“咚咚。”
门口传来敲门声。
“珈玉，明珠，你们在吗？”
是曾医生的声音。
晏珈玉没办法再等秦明珠的回答，他跟外面的曾医生说稍等一下，快速用毛巾给秦明珠洗了脸，又从衣柜里拿了套衣服。
这间房是晏珈玉在游轮上的房间，衣柜里也只有晏珈玉的衣服。
晏珈玉本身就比秦明珠年龄大三岁，加上身高也高，而秦明珠发育晚，大三那年还在长个子。
秦明珠被擦脸的时候还有些愣，等发现晏珈玉要帮他穿衣服时，便有些难以适应的别扭。
若是上辈子这个年龄段，就算晏珈玉不帮他，他有时候都故意撒娇，耍赖皮。
可如今——
“我自己来就好。”秦明珠躲了躲，他不敢看晏珈玉的脸，自己拿了衣服去浴室。
站在浴室里，他没急着出去，而是将衣服褪下，认真地看镜子里的自己。
这具躯体跟四十七岁的身体截然不同，不用细心保养，再刁钻的光线下，也鲜嫩得不像话，没有颈纹，没有眼纹，足尖到手指一点伤口都没有。
秦明珠将手臂抬到鼻子前，微微低下头嗅。
眼睛再度泛红。
——“你总提原来做什么？原来的你什么样子，现在的你又什么样子？”
——“你知不知道你身体已经有股味道了，就跟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年人一样？”
——“虽然大家都是成年人，可我毕竟比秦先生小那么多呢，秦先生该不会以为……”
秦明珠在镜子前又哭又笑，哭什么，笑什么，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了。纸醉金迷前半生，秋扇见捐晚余年，如今他又重新回到年轻的时候。
那年空难的消息传来，同年，他住进了医院，床边常年放着一本圣经。有时候他会去教堂坐一坐。
色泽繁复的圆顶教堂，拥有一整面绿宝石般的天花板，两侧是彩玻璃的圆拱窗户，秦明珠经常会望着彩玻璃发呆，看阳光落进来，似圣光洒在向世人伸出双手的耶稣像上，背景是象征天堂的乐园。
他也跟牧师祷告过，在那小小的祷告室里。
他问牧师，是不是他做错了太多，所以上帝才这样对他？
牧师回他的话，他其实已经有些记不清，大意应该是劝他宽恕自己。可秦明珠跟自己过不去，他一度认为是自己害死了晏珈玉，害死了自己这辈子最爱的人。
他明明知道晏珈玉骨子里是高傲的，却说了那样过分的话，给晏珈玉心里留下了刺，所以晏珈玉才会冒险动手术，最后不得不截肢。
如果晏珈玉不截肢，他们不会分手，晏珈玉不会从恋人变成守护者，每年偷偷地去看望他，看他游走在各个盛大浮靡的宴会，自己却死在飞往他所在城市的那架飞机。
在医院的很多个深夜，秦明珠都会惊醒。
梦的前半段是他端着香槟，大笑着跟友人们倒数跨年的最后十秒，后半段是一声轰的爆炸声。
“砰——”
每一次惊醒，他就会咬自己的小拇指，咬得血迹斑斑，手指没地方咬了，就咬手腕。后来被医护人员发现，他们开始24小时监护他，防止他自残。
秦明珠换好了衣服，晏珈玉的衣服对他来说太长，他不得不将裤腿卷了卷，才走了出去。
外面不仅坐着曾医生，秦家人几乎全部到场，除了会晕船所以昨晚没登船的祖父。
从秦明珠的父亲到秦明珠的几个堂兄，把房间围得满满当当。他们听说了秦明珠从昨晚到今早一直不舒服，把手里头所有的事都给推了，赶了过来。
“明珠，快躺下来，让你曾叔叔帮你看看。”苏太太率先发话，她焦急得不行，直接去拉秦明珠的手，又问大堂兄，“阿嵘，船返航了吗？我看这情况还是要去医院一趟。”
“婶母放心，我已经跟船长说了，中午之前能靠岸。”大堂兄回。
二堂兄接话，“伯父，婶母，我已经跟我们家的医院打过电话，他们已经派车来码头了。”
“明珠，你饿不饿啊？我给你带了早餐。是要做完检查再吃早餐，还是什么啊？”这是三堂兄在说话。
秦明珠伤感的心情还没完全散去，就被晕晕乎乎地摁在床上。隔着关怀盯着他不放的秦家人，他看到了站在最后面的晏珈玉。
“珈玉哥！”他忽然控制不住地叫了晏珈玉一声。
秦父回头看了一眼，“珈玉，你过来陪着明珠吧，这小子长这么大，还是胆小鬼，还怕他曾叔叔。”
秦明珠的一只手被走过来的晏珈玉握着，另外一只手他握住了自己的母亲。
曾医生不是头一回见这阵仗，他早习惯秦家人对幺儿的宠爱。
检查过后，他对着齐刷刷望过来的眼睛，唔了一声才说：“没什么事，最多有点脱水，让他多喝点水。如果不放心，可以靠岸之后进医院再做个系统的全身检查，不过明珠今年的检查也就是上个月做的吧，检查结果没问题，很健康，血糖稍微有一点点高，你们少给他吃点甜食，鲜榨果汁也少喝点。”
秦父去送曾医生，几位堂兄被苏太太打发走，晏珈玉看出这对母子要说体己话，便也找了个理由离开。
当房间只剩下苏太太和秦明珠时，苏太太用柔软的手摸了摸自己儿子的额头，温柔道：“幺儿，你到底是怎么了？”
她叫了只在秦明珠小时候偶尔叫的称呼，“你这样子，很让爸爸妈妈担心知道吗？你的哥哥们也着急，是不是遇到难过的事了？”
秦明珠点头，又摇头，他眼睛红红的，“妈妈，我好想你。”
苏太太闻言莞尔，“那妈妈好高兴，你去年还跟我说你成年了，长大了，不需要妈妈陪了。”
一句话让秦明珠泪水滚落，他哭得泣不成声，就像那年在苏太太的墓前。年轻的时候总想着天南地北地跑，即使父母打电话问什么时候有空回家，他虽然会回，但在家待不了多久。
就算在家，他也有数不清的邀约，很少有时间陪父母坐在一起，说说话，看看无聊的电视剧。
父母的时间在一天天变少，那时候他不懂。后来父母接连离世，他才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再也没有了父母。
秦明珠想，也许重来的人生是让他来弥补的，来挽回的，弥补原来的错，挽回曾经的失去。
他扬起脸，转泣为笑，“我饿了，妈妈。”
不过重来的人生，很快就遇到问题。
秦明珠不太看得上他原来的衣服了，19岁这个短暂时期，他被大学的艺术气息感染，喜欢奇奇怪怪的衣服，比如胸前有个大骷髅头、能罩住他屁股的黑色长袖，吊裆绵绸裤。
也亏秦明珠长得好看，能撑得起这些衣服。
秦明珠把手里的衣服翻来覆去，转脸问苏太太，“妈妈，爸爸他有新衣服在船上吗？”
苏太太：“？”

第28章
这种奇怪的想法立刻被苏太太否了。
“怎么好端端问起你爸爸的衣服，难不成你还想穿你爸爸的衣服？”苏太太失笑道。
她望了望秦明珠手里的衣服，“你这些衣服我原来就欣赏不了，怪模怪样的，但你爸爸的衣服也不适合你，你要是穿，大了不说，颜色还老气。”
说到这，苏太太对着秦明珠身上这套打量起来，“这是珈玉的衣服吧？”
秦明珠被问，也低头看了看自己。他忍不住用手指在衣服抚了一下，才嗯了一声。
“好看，就是大了。“苏太太眼神柔和，“珈玉这孩子昨天第一次没坐轮椅出现在这种宴会上，我本来想让你多照顾照顾他，结果他照顾你一晚上。”
秦明珠已经知道他重生的时期——十九岁生日的当夜。
上辈子就是在这个夜晚，晏珈玉同他告白，但那时候他只把晏珈玉当哥哥，结结巴巴地拒绝并逃跑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问苏太太：“妈妈，昨晚珈玉哥送了我礼物吗？放在哪里？”
“你昨晚的礼物都收在一楼最大的房间，明珠——”
话都没说完，人已经跑了。
秦明珠想起了一件事。
上辈子他被告白后，当缩头乌龟当了好久，后来也没想起来晏珈玉那晚送的礼物。
他每年生日都收很多礼物，礼物太多，有些礼物都没有被拆的机会，没拆的礼物多半会被苏太太拿去做慈善。
秦明珠走进苏太太说的那间房，开始找晏珈玉送的礼物。礼物堆成小山，他索性席地而坐，一件件地拆。
上辈子过了四十岁之后，他忽然就不喜欢过生日了，他发现他邀请来的朋友，其中有绝大部分的人面目变了。
他们会谈论一些原来从不感兴趣的事，国际形势、生意、股票基金，雪花般的名片游离在一个又一个人的手上，所有的宴会通通变成生意场。
秦明珠不喜欢这样的话题，他试图说些他们原来讨论的，可有人似笑非笑地对着他说：“我们明珠还是喜欢这种，几十年都不变的。”
“明珠跟我们这种俗人不一样啦，过了四十岁，样子一点都没走样，原来有爸妈宠着，现在又跟一个小老公结婚，没有孩子，天天二人世界，不知道多幸福。”
“是啦，是啦，你们知道吗？原来有一次，明珠只不过在朋友圈发自己想吃的食物，他那家那个小老公台风天都跑出去诶，不怕死，我们艳羡不来的啦。”
“明珠，你那个工作室现在怎么样？每年的单子多不多？用不用我给你介绍一下客户？”
“他的工作室不用你介绍了，明珠接单看眼缘的，不是说给钱多就接。”
生日宴散了后，秦明珠想了很久，他在想是不是自己在空中阁楼住了太久，只知道风花雪月，不知人间真象。
后来一件事让他彻底对生日宴没了兴趣，他的一位朋友公然带了自己的情人出席。
秦明珠当时特别不舒服，他觉得对方这种行为既在侮辱自己的配偶，也在侮辱他，于是他将朋友请了出去。
当晚他跟盛英祺提的时候，盛英祺却不以为然。
“就这事？”
“什么叫就这事啊？”秦明珠不高兴地瞪着盛英祺，甚至把手里的抱枕砸了过去，“我的生日宴，他带自己的情人，就算不是我的生日宴，他也不能这样啊，既然结婚了，为什么不对另一半忠诚呢？”
盛英祺揉了下被砸的鼻子，又看看怫然不悦的秦明珠，他神情认真了些。
“老婆，这个世上有很多人，不是所有人都会一成不变的，那些年轻时跟你玩得来的朋友，后来他可能就跟你玩不来了。而且你说的情人问题，太多了，你管不过来的，你信不信你那些朋友里好多人都是名义夫妻？”
“我不信，如果都这样的话，为什么不离婚？”
“离婚成本太高了，光是财产分割，还有对外界的形象，你的朋友基本都是家里有企业的，在外面代表集团公司的形象，一旦离婚，集团的股票就很有可能跌下去，他们的股东能同意？”
“可是……”秦明珠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盛英祺了，好半天才说，“婚姻是利益吗？不是因为真爱才结婚吗？”
盛英祺看秦明珠的眼神有一瞬间晦暗，转瞬变成笑意，“你以为所有夫妻都跟我们一样吗？不可能的。”
秦明珠找到晏珈玉送的礼物，礼盒里有一只定制的手表，手表上有秦明珠的西语名，除此之外，礼盒里还有一对珍珠钻石纽扣。
手表和纽扣一般是象征成年的礼物，尤其是纽扣。
小时候秦明珠曾在晏珈玉面前谎报过年龄，因为晏珈玉12岁的时候身高就出挑了，而秦明珠虽然身材比例好，但发育的确比同龄人晚。
他怕晏珈玉嘲笑他的身高，在九岁那年说自己只有八岁，虽然这个谎言很快就被他生日蛋糕上的数字揭穿。
秦明珠把手表戴在手上，又提着装着纽扣的礼盒出去，没想到走出房门，就撞见了晏珈玉。
“明珠。”晏珈玉看到了秦明珠手里的礼盒，但没提，只问他，“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餐？”
秦明珠慢慢点了下头。
晏珈玉朝他这边伸出手，“跟我一起去餐厅？”
秦明珠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久，他应该毫不犹豫地抓住这只手才对。也许是横跨了二十年，也许是害怕重来一次又害了晏珈玉，他在此时竟有几分胆怯，宛如近乡情怯一般。
可面前的手并没有因为他的迟疑而收走。
不要怕，有机会弥补遗憾的。
不是都想好了吗？忘掉原来那些痛苦就好了。
秦明珠用力深呼吸，不断地在心里暗示自己。
没事的，既然都知道了上辈子的发展，只要晏珈玉不做那场手术，不坐上那一架飞机，他和晏珈玉就能一直走下去。秦明珠的眼神不可控制地在晏珈玉的伤腿上落了一眼，脑海里闪过截肢后的样子——
连带膝盖开始截，只剩白玉似的大腿，因穿戴义肢而磨红的皮肤，红痕时间久了，还会转为青紫色。
下一瞬，他轻轻地握住了眼前的手，“嗯。”
等到了自助餐厅，秦明珠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没换，穿的还是晏珈玉的衣服。他有点想回去换身衣服，但看到晏珈玉已经端了早餐过来，便也不提了。
盛家父母这个时候也带着盛英祺去往餐厅，路上盛英祺还在生气，他一边不情愿地扯着身上的随身小书包，一边说：“爸，妈，你们听到我说的了吗？我不去幼儿园。”
盛爸盛妈当没听见，一路拉拉扯扯到餐厅。
盛爸去取餐，盛母留在位置上盯着不安分的盛英祺，顺便从他书包里拿出袋装奶粉和奶瓶，先前瓶装的牛奶被盛英祺这混小子发脾气给丢垃圾桶里。
她找服务生要了热水，刚泡好，发现儿子不见了。转头一看，发现盛英祺不知道何时跑到另外一桌客人那里。
盛母虽然没见过秦家小少爷秦明珠本人，但她见过照片，毕竟昨夜来参加秦明珠的十九岁生日宴。
她认出那桌客人后，当即起身追了过去。
盛英祺此时正盯着秦明珠看，他认出了秦明珠身上的衣服不是秦明珠的，再看向旁边的晏珈玉。
这衣服是这个短命鬼的吧？
一样的牌子。
昨晚他被迫离开后，这两个人做了什么？
为什么秦明珠要穿晏珈玉的衣服？！
盛英祺虽然怒火攻心，但没像昨晚一样失去理智，而是装乖地叫了声明珠哥哥，然后准备把口袋里他准备的礼物给秦明珠。
他现在这个年纪，送太贵的，只会让人怀疑，而且这个时期的秦明珠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他只能送独特的。
秦明珠爱花，这是他知道的。
兜里的手工花还没拿出来，他的肩膀先被扣住。
“不好意思，我儿子打扰到你们了。”盛母一边道歉，一边怕不懂事的盛英祺说错话惹秦家小少爷生气，急急地把奶瓶往盛英祺口里一塞。
盛英祺猝不及防，被呛得吐了一口奶。

第29章
如果说单凭面前的小孩，秦明珠尚且认不出，但看到盛母的那瞬间，他迅即反应过来这个看上去还只有三岁左右的孩子是谁。
是盛、英、祺。
秦明珠握着刀叉的手皮肤紧绷，哪怕眼前的盛英祺只有三岁，可他也忘不掉当他变成鬼的时候，盛英祺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
“明珠？”一只手从对面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秦明珠下意识地跟着声音望过去，对上一双盈着担忧的眼睛。他看着晏珈玉，须臾间仿佛有千万种委屈涌上心头。
可他不能讲，如果他告诉晏珈玉他是重生的，跟晏珈玉说他所经历的一切，晏珈玉会比他还痛。
秦明珠飞速地眨了两下眼，示意没事般地摇摇头。
一旁的盛母没想到闹出这样尴尬的事，她连连道歉，慌乱到用手帮盛英祺擦嘴边的奶渍。
“用这个吧。”晏珈玉递过去干净的餐巾。
“啊，好，谢谢。”盛母连忙接过来，她一把把盛英祺抱起，往自己的位置走。等见到自己老公，紧张的心情才稍微有一点松懈。
“刚刚英祺跑到秦家小少爷跟前去了，我怕他惹事，结果他吐了一口奶，把衣服弄得脏兮兮的。”盛母一边说，一边抱怨地帮盛英祺擦衣服，“还好人家没计较。”
她说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盛英祺的表情。
盛英祺此下两只肉手捏得紧紧的，他近乎地怨毒地望着摆在桌子上的奶瓶，以及盛母帮他擦衣服的餐巾。
这餐巾是晏珈玉给的。
他母亲还同晏珈玉说谢谢。
盛英祺上一世没有见过晏珈玉，但他一直拿自己同晏珈玉比。
在他看来晏珈玉是个福薄的短命鬼，就算是晏氏的独子，却是个瘸子，就算曾经跟秦明珠在一起过，是秦明珠忘不掉的人，可没命享这福气，早早地死了。
他虽然家世输给晏珈玉，但他不觉得其他地方有输。他比晏珈玉年轻、命硬，靠自己把家业做大，娶了晏珈玉没娶到的人。
再加上他是重生之人，知道未来的发展，所以在面对晏珈玉时，他不可避免地带上一种轻蔑的态度。
就算晏珈玉现在跟秦明珠再恩爱，他总会早死，当然，盛英祺这辈子不准备让晏珈玉有机会跟秦明珠在一起那么久。
可现在一个奶瓶，把一切都给毁了！
他在秦明珠和晏珈玉两个人面前丢了大脸！
盛英祺死死地咬着他那20颗乳牙，以控制住自己不要气得浑身发抖，也不要在这个时候发火。
没有人会喜欢性格差劲的小孩，他上次打晏珈玉的腿，被秦明珠推开，已经看到秦明珠眼里的不喜和排斥。
另外一边，秦明珠有些控制不住地走神，他连连看了那边的盛英祺几眼。上辈子他不记得有一个这样的小孩，几次出现在他面前。
盛家……
盛家上一世也参加他的19岁生日宴了吗？
秦明珠每年的生日宴堪称全城最大的宴会之一，他自己是从来不关注宾客名单，也时常不记得宴会上的生面孔。
是他重生的蝴蝶效应吗？
还是有另外一种可能？
“是昨晚出现船头的那个孩子，你认识他？”晏珈玉的话倏然打断秦明珠的思绪。
秦明珠转回脸，神情略不自然地说：“不认识。”一秒后，他又说，“昨天晚上他跟他父母走散了，后来被我妈带到我房间，不算认识。”
晏珈玉盯着秦明珠的表情看了几秒后，嗯了一声，“那继续用餐吧，船上有医生，我待会让医生帮那个孩子看看，你不用担心他。”
秦明珠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
现在的盛英祺只有三岁，他不能跟一个孩子过不去。
-
下船后，秦明珠入院做了一套全身体检，在他的坚持下，苏太太也做了。
苏园跟秦明珠记忆里一模一样，上一世外祖母和母亲相继去世后，他就把苏园封了起来。此时重新回到苏园，重新见到外祖母，心情难免复杂。
“回来了啊。”外祖母站在门口，对秦明珠他们笑，“天气炎热，快进屋，我给你们熬了绿豆沙，现在喝正好。”
秦明珠看着还很康健的外祖母，心头一热，快步走过去，挽住老人家的胳膊，“外祖母，我要喝三碗！”
“五碗都够。”外祖母拍拍秦明珠的手背，又招呼晏珈玉，“珈玉，你也来。”
喝绿豆沙的时候，外祖母注意到秦明珠手上的手表，连夸漂亮，又问是谁送的，得知是晏珈玉后，说：“珈玉眼光就是好，选的表也卖相灵光。”
盛夏日长，虽然已经五点了，但日头依旧很烈。
秦明珠不舍地盯着外祖母的脸看，回话道：“珈玉哥的眼光一向都很好。”
外祖母转头看向晏珈玉，“对了，珈玉，你爸爸妈妈今天跟我打了电话，说过两天来看你。”
秦明珠听到这话，不由把视线转到晏珈玉身上。
晏珈玉听闻自己父母要来的消息，异常平静，似乎心里一点波澜都没起。他手指本搭在装绿豆沙的白瓷碗身上，松开，取了一张纸巾给秦明珠，同时对外祖母说：“我知道，他们也跟我说了。”
看到递过来的纸巾，秦明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真是分别太久，他都忘记了一些习惯。
“谢谢。”他接过纸巾，低头用力擦了擦唇。
这声谢谢引来两道目光。
外祖母先开口，“怪事，你什么时候跟珈玉那么客气了？”
晏珈玉没说话，只看着秦明珠。
秦明珠丢纸巾的动作一顿，紧接着抬头，装作若无其事地讲：“我现在19岁了，肯定要比之前更懂礼貌。”
“是啦，你长大啦，待会你把碗洗了，你明姨今天请假不在，你来洗，不许像原来那样叫珈玉帮你。”
外祖母说完就起身离开了，她虽然上了年纪，但骨子里对昆曲的热爱不减，这段时间跟一群老姐妹办了个昆曲会，每日都要聚在一起。
上一世结婚后，秦明珠学会了做家务。虽然说家里请了钟点工，也有保姆，但盛英祺喜欢他做的饭，而且盛英祺更喜欢家里没有其他人在。
洗个碗对现在的秦明珠来说，只是小事一桩，他早就驾熟就轻。都不用晏珈玉开口说帮忙，已经手脚麻利地将两只碗放进洗碗机，调好模式，再把剩下的冰豆沙封好，放进冰箱里，还记得更换冰箱里的除味剂。
等他做完，转身对上晏珈玉的目光，才意识到不对劲。
秦明珠手指无意识勾了勾，下一秒，看似平静地将旧除味剂丢进垃圾桶，实际上他现在很僵硬，甚至想咬手指。
他害怕晏珈玉看出他的不对劲，看出他的灵魂不是19岁。
19岁的身体里住着47岁的灵魂，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吧。
晏珈玉爱19岁的秦明珠，爱26岁的秦明珠，但会不会爱47岁的秦明珠？
秦明珠知道自己不该胡思乱想，可他控制不住。
重生之后，一方面觉得庆幸，一方面又觉得现在的生活是偷来的。他从地狱重新爬回天堂，不禁害怕天堂的一切转眼会化为泡沫。
他紧张地盯着晏珈玉，等着可能会出现的盘问。
但没有。
晏珈玉只是说：“好了？”
秦明珠嗯了一声，嗯的时候，一口气也顺着从胸腔吐出。
“现在去晴昼堂吗？”
秦明珠想了想，摇头，“我有点累，想去睡一觉。”
他躲进了外祖父母房间的抱窗里，那是他小时候睡的床，长大一些后，有些睡不下，就换到了旁边的房间。
说是睡，一时也没能睡着。
秦明珠侧身躺着，脸蛋压着软枕，目光看窗外的光景。昼光一寸寸减弱，搭在窗棂处的手指从洋红色渐渐转为正常肤色。
明明得到机会，可以重新跟晏珈玉在一起，他的心情却反反复复，犹豫到连他自己都唾弃他自己。
秦明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胆小？
为什么会这样胆小？
是晏珈玉的死亡，是那场失败的婚姻，还是年龄……
先前在厨房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哪怕他回到十九岁的身体，有些习惯他也难以改掉。
时光无形中将他变成另外一个秦明珠，一个对于现在的晏珈玉来说，肯定非常陌生的秦明珠。
年轻时看电影，不明白为什么主角们明明相爱，却最终没有在一起，不理解物是人非的道理，不清楚爱的本质纯粹又复杂。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彼此相爱，就应该在一起。
原来他老的不仅仅是身体，还有心态。
窗户忽然被敲了五下。
秦明珠怔住，继而猛然抬头。
窗外有道高瘦人影，影影绰绰，瞧不成真切。
他意识到那是谁。
五下是他和晏珈玉之间的暗号。
他爬坐起来，慢慢将窗户打开。
外面果然是他想象中的人，天色窈冥，池塘传来蝉鸣蛙声，青瓦勾着春榆，遮遮掩掩更增阴影。晏珈玉就站在窗外，他将背后的手拿出来，一盏灯骤然出现在秦明珠眼前。
玻璃汽水瓶做的灯。
黄色灯泡像萤火虫的尾巴，安静地窝在蓝色汽水瓶里。
小时候有一次全城停电，秦明珠连上洗手间都是拉着晏珈玉去的。在洗手间里，还要晏珈玉给他唱歌，确保人一直在门口陪着他。
出来后，他仿佛劫后余生一般对晏珈玉说：“珈玉哥还好有你陪我，要不然我肯定死定了。”
想了想又替自己找补，不愿晏珈玉把他当成胆小鬼，“不过有灯的话，我是敢一个人上洗手间的，没人陪也绝对不怕。”
-
灯光烛照下，晏珈玉的面容看起来静美和好，他把灯轻轻放到秦明珠的枕旁，“外祖母没打通你电话，她说她房间的灯坏了，要明天才能有人来修。如果你今晚睡在这里，用这个灯吧。外祖母今晚不回，她在绣芬奶奶那里睡。”
秦明珠脱口而出：“谢谢。”
晏珈玉听到“谢谢”二字并没说什么，只讲如果秦明珠还需要什么，可以打电话给他。
“嗯，好。”
晏珈玉盯着秦明珠脸看了一会，“那我走了。”
他转过身，顺着黑暗往前走。大约走了十几步，像是心有所感，他忽然回过头。抱窗的窗户还开着，依稀能看到一道身影探出了窗户外。
像那年见到摇摇欲坠差点从树上摔下的秦明珠一样，晏珈玉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跑回去，然后将愣愣望着他的秦明珠，从窗户里抱了出来。
游廊不比房间有冷气，溽热不止，只单单抱一会，耳颈都能冒出细汗。秦明珠也不知道他此时为什么要发抖，其实晏珈玉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他抱了出来，此刻也紧紧地抱着他，亲密无间，呼吸都快缠在一起。
在一片静默中，秦明珠先开的口，“珈玉哥，我……”
说了几个字而已，喉咙便就发涩。
在他讲不下去的时候，晏珈玉的声音在半明半暗中格外清晰。
“在经历过绑架之后，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在意什么。但你十六岁那年，差点从树上掉下来，我现在回想这件事都觉得后怕。我怕你受伤，怕你——”他顿了下，“离开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看着你，居然又有这种感觉。明珠，有些话其实我昨天就想告诉你。”
“我爱你。”

第30章
上辈子的婚姻其实一开始没有那么糟糕。
大概刚结婚的头几年，世上所有的夫妻感情都甜蜜吧，所以他和盛英祺也是。
某个深夜，秦明珠洗好澡出来，发现本来在家里的盛英祺不见了。
那一天，南城全天都在播报今日台风的新闻，极端恶劣天气，城区大面积断电，信号非常差。
他打盛英祺电话，打不通，联系物业，物业说半个多小时前看到盛英祺前开车出去，当时他们有劝说，可盛英祺说自己有急事必须出去一趟。联系不上人，也不知道人去哪了，只能在家里等，这一等就等了两个多小时。
在那两个小时里，秦明珠以为自己又要失去一个非常重要的人，脑海里控制不住地闪过很多画面——路边的一棵大树倒在马路中间，盛英祺浑身是血在车里。
这是他幻想的。
还有真正发生过的。
他站在荒山，周围全是哭声，是遇难家属的哭声。
他是来做什么？
啊，想起来了，他是来找晏珈玉的残骸。
可无论他怎么找，手指翻得全是血和泥，也找不到晏珈玉。
周围的人都在悲恸大哭，他们都是遇难者家属。
他不是家属，他顶多算遇难者朋友、遇难者弟弟、遇难者前任，甚至他连哭可能都没有资格，因为晏珈玉是因为来看他，所以才坐上这个航班的飞机。
在此之前，晏珈玉每年往返他们两个所在的城市数次，每一次的旅途至少十小时以上，但他从来不知道。
“叮——”
电子锁传来解锁的声音。
秦明珠猛然站起身，看到走进来的人时，紧绷的情绪终于得到片刻的松懈，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愤怒。
他想问盛英祺为什么连招呼都不打，就在这种天气出门，知不知道自己很担心。
他怕，他太怕，他已经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他在乎的人。
可在说出口前，秦明珠先看到盛英祺从怀里拿出来的热食。这个食物是他洗澡前在电视广告上看到的。
看的时候，他随手拍了张照，发朋友圈，“这个看上去蛮好吃的，想吃。”
没想到仅仅因为一条这样的朋友圈，盛英祺就出了门。
台风夜归来的盛英祺衣服鞋袜都湿了，水珠顺着他的衣服往下滴，在脚旁积成了一个小水坑，整个人看起来惨兮兮又傻兮兮。
秦明珠的愤怒一点点转为无奈，最后变成从唇瓣间漏出的笑。
婚姻生活的变化从来不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它是很细微的，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变。
一开始是没有那些亲昵的小动作，继而同床共枕也没有早安吻和晚安吻，再后来不再渴望对方的身体。
秦明珠能察觉到那些细微变化，他上网搜相关的信息，看到一句话——
中年夫妻亲一口，噩梦能做好几宿。
中年夫妻？
他和盛英祺恐怕还不如中年夫妻，盛英祺还很年轻，而他不年轻了。
房事在婚姻生活里从来就是一个非常关键的环节，甚至可能决定感情的基础。秦明珠曾失去过，如今所拥有的，他都很珍惜，而且面对盛英祺，他不想就这样放弃，什么都不做。
原来盛英祺也为他做过很多。
现在只是换一换而已，没关系。
秦明珠在心底安慰自己。
于是他在某个清晨钻进了被子里。
这是一场非常糟糕的体验，他向来不喜欢，原来盛英祺再怎么哄他，他都不肯松口答应。这是他第一次为盛英祺做，被子被掀开的时候，他眼泪早就控制不住地盈满整个眼眶。
秦明珠不敢去看盛英祺的脸，抬手略微遮住自己的眼睛，因为觉得丢人。
“等我一下，快好了。”他含糊地说。
而盛英祺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他继续低下头，说：“没必要。”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马上就要去上班。”
就这样，当着他的面起身离开。
还坐在床上的秦明珠，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尤其当他在盛英祺使用过的浴室闻到残余气味时。
从没觉得自己这么丢人过，丢人到当天他就躲去了工作室，借口需要加班。
他不敢打电话给盛英祺，只发消息。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那边传来言简意赅的一个字——
“嗯。”
即使听到告白，秦明珠也仍然控制不住发抖，甚而比之前抖得更厉害，还不自觉将头低下。
他无法忘记上辈子发生的事，晏珈玉曾在他十九岁游轮生日宴上跟他告白，那一次他拒绝了，也可以说是惊慌失措地逃走了。
现在晏珈玉再一次告白。
晏珈玉自然能注意到秦明珠此时的不对劲，他抱着秦明珠的手收紧，又缓缓松开，“这个时候跟你说这样的话，可能不怎么合适。你不需要觉得有很大的压力，不用急着答复我，以及拒绝我是你的权利，你可以任意使用。”
秦明珠的手慢慢蜷缩起来，手心里攥的是晏珈玉的衣角。仲夏夜的时间在安静中一点一滴的流逝，空气潮湿闷热。晏珈玉垂眸，目光落在秦明珠脖颈间出的细汗。
像白腻珍珠上的水珠，吸引人吻上去。
但下一刻，这些水珠就被一张手帕仔细擦掉了，晏珈玉微微低头，从脖子一路擦到下巴，然后再换了手，准备先牵着秦明珠回房。外面太热，他怕秦明珠受不了。
先前还在发抖，迟迟不肯吐露一个字的人，却在这时猛然扑进他的怀里，以一种完全嵌入的姿态。
他听到怀里的人说——
“别……”
秦明珠只说了一个字，就逃避地闭上眼，眼睫都在扑簌，可又死死地抱住晏珈玉。后来被一把抱起的时候，手臂下意识地抱紧晏珈玉的脖颈。
他很怕。
重生之后，这样抱着晏珈玉已经有几次了。仿佛只有这样抱着，晏珈玉才不会突然消失。也许对他来说，真正属于他的象牙塔是晏珈玉的怀抱，躲在里面，任何伤害都可以消弭，时光也可以停下。
大概过了几分钟，秦明珠才抬起头，他意识到方才晏珈玉抱着他走了一路，而这个方向去的是晴昼堂。
他想问晏珈玉腿的情况，但想到上辈子，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晏珈玉腿有旧疾，走快了会很明显，平时都会借助手杖掩饰。他注意到秦明珠的视线，唇略微轻抿，“去我那？好吗？”
若是平时，这个问题不该问得那么不好意思，可今夜他刚告了白。
秦明珠看到了晏珈玉眼下淡淡的红晕，他忍不住上手摸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手，默默调整姿势，想让对方抱得更省力一些。
他嗯了一声。
晴昼堂也跟秦明珠记忆里一模一样，豆青色的染色竹帘，丁香色的瓷花瓶，缃色的抱枕，海棠红的地毯。晏珈玉从不动这些，因为秦明珠喜欢。
打珠帘步入房间，竟有一种黄粱一梦的错觉。
他好像看到童年时期的他和晏珈玉，两个半大孩子挤在一块。孩童时期总爱讨论一个话题，未来会怎么样，长大之后是什么样。
“我希望长大后什么都不用变，我还要跟外祖父、外祖母、祖父、妈妈、爸爸……”小秦明珠念了好多人，最后没有忘记晏珈玉，他歪着身体倒在晏珈玉肩膀处，“还有珈玉哥，我们要继续住在一起，要不然我会很难过的，比今天没有吃到冰淇淋的难过还要难过，难过很多很多倍。”
小晏珈玉唇角很轻微地勾了一下，半晌方道：“好。”
“好。”秦明珠隔着时空，重复了一遍。
小时候没吃到冰淇淋，或者吃了冰淇淋拉肚子，他都会很难过，长大后发现原来世上真的有太多比冰淇淋更难过的事。
比如没有晏珈玉在身边。
二十六岁分手到晏珈玉离世前的那几年，他借助各种各样的事情来忘却晏珈玉，形形色色的聚会、比花更迭更快的朋友圈子、社交软件上大量的照片，来证明一件事。
没有晏珈玉，他也可以过得很好。
可现在回想，他想不起那几年中印象深刻的事，记忆都是浑噩的，他甚至记不住前一夜一起喝酒、抽雪茄的新朋友的脸，一张都记不起。
后来，他才意识到他真的不能没有晏珈玉。
但晏珈玉给他留了一封遗书，叫他好好活，珍重余生。

第31章
秦明珠被放到了床上。
这张床是晏珈玉平时睡的，只不过秦明珠小时候经常在这张床上午睡，十六岁那年外祖父去世，他住在苏园的日子里，更是十日里，有七八日跟晏珈玉一起睡在这张床上。
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这张床，又转眸望向晏珈玉。
从外祖母的院子到晴昼堂距离不短，秦明珠再怎么样也是一个成年男性。晏珈玉一路抱过来，气息稍显凌乱，素来苍白的脸也较以往红润。
“是不是很累？我好像……”秦明珠低头看了下自己，这个时期的他稍微有点肉，至少比四十七岁的自己胖。
晏珈玉闻言眼里似乎有笑意，“不累。”他停了一下，继续道，“外祖母那里灯坏了，虽然有个小灯，但晚上睡在那里还是不太方便。”
一句话解释自己为什么抱秦明珠过来，当然也有不能说的理由，在长辈房里说情情爱爱的话，总是有些奇怪的。
说完，是一段很长的沉默，晏珈玉轻声问：“明珠，你刚刚说了好？”
秦明珠刚刚低头的时候，有看到自己的脚。圆润莹白的脚趾，踩在灰蓝色的床单上。
这是十九岁的身体，不是四十七岁的身体。
他现在十九岁，不是四十七岁。
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后，他对晏珈玉慢慢伸出手。
前世他有听晏珈玉的话，努力试着活下去了，但他活得很失败，最后孤零零死在异国他乡，连收尸都是靠自己聘请的伴游。
从他死，变成鬼，到现在重生，他也没有看到自己的葬礼。
一个死了连葬礼都没有的人。
“嗯，我说了好。”他很努力地挤出一抹笑，就像真正的十九岁的他一样，“珈玉哥，你能不能一直抱着我？”
秦明珠觉得自己像一个漏水的水桶，每走一步，水桶里的水都在晃晃悠悠流出来。被水溅到的路人都很嫌弃，而他很害怕有一天水会流干，漏水的水桶变成废弃的水桶。
要拥抱的想法被满足了。
但秦明珠仍然觉得不够。他把下巴抵在晏珈玉的肩膀处，“我还想喝一点酒，有白兰地吗？”
他第一次喝的酒就是白兰地，那是他从父亲那里偷的酒。他偷了酒后，跑到晏珈玉这里。
那天晏珈玉正好有事外出，等人回来，秦明珠已经醉得在他床上人事不省，从脸到脖子都是红的。
当天送往医院，醒了后被全家轮番教育。
秦明珠窝在晏珈玉怀里，抿了一口白兰地。
上辈子他喝过很多次酒，也经常宿醉醒来。好几次醒来的时候，他都是断片的状态，完全不记得昨晚做了什么，连和谁一起喝酒都记不起了。
努力回想，却总是想到晏珈玉。
他想到那座岛，想到他留学的第二年，想到晏珈玉送他的二十五岁生日礼物。
那是一间玻璃别墅，踩在二楼地板往下看，很难不会有一种眩晕的感觉。秦明珠不算恐高的人，却也不太适应这种玻璃，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会掉到一楼。
他趴在晏珈玉的身上，闭了好久的眼也没能睡着，最后爬起来喝酒。喝到一半，厨房的灯被打开。他看到头发略微有些乱糟糟的晏珈玉。
跟白日的西装革履精英形象不同，此时晏珈玉刘海柔顺地垂着，穿着睡衣，看上去就像一个面容俊美的邻家哥哥。
秦明珠看到突然出现的晏珈玉，整个人像是被家长抓包做坏事的小孩，第一反应是将酒瓶藏到背后。
不过家长并没有训斥小孩，还盘腿坐在地板上，跟小孩一起喝了起来。
酒精逐渐麻痹神经，秦明珠后半程晕晕乎乎，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屁股疼得厉害，可想不起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几个片段。
譬如他和晏珈玉在地板上接吻，亲得他舌尖又酥且麻，连涎水都要包不住了。
譬如他呜咽着叫了老公这个称呼。
譬如他记得晏珈玉一瞬间发狠的眼，以及滴落的汗珠。
“混蛋。”二十五岁的秦明珠红着脸骂。
“混蛋……”二十八岁的秦明珠也骂了一句，只是看上去像是要哭了。
-
总是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些乱七八糟的，秦明珠摇摇头，想把前世的记忆都赶走，甜蜜的，痛苦的，他都不想要了。
他喝醉了，整张脸泛起蜜桃的粉，唇瓣微微分开，呼吸透出白兰地的香气。
他察觉到自己的酒杯被拿走，伸手想抢回来，但摸了个空，迷迷瞪瞪坐起后，对上一张熟悉年轻的脸。
秦明珠顿住了，他直愣愣地看着，很慢很轻地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就当他自私吧，没有晏珈玉的余生他已经过过一次了。
他不想没有晏珈玉，他不要再过没有晏珈玉的日子，哪怕现在只是一场梦，他也想在这场梦沉沦下去。
至于他身上藏着的秘密，他不想让晏珈玉知道。
-
第二日，秦明珠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每天早上都有很多鸟飞到晴昼堂的香樟古树，仿佛在上面开集会，叽叽喳喳很久，一直等到日头很烈了，才会飞走。
以前从不注意的事情，甚至有些讨厌的事情，在此时竟觉得珍贵。
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吊嗓子的声音，那应该是外祖母，外祖母每天晨起都要练基本功。秦明珠慢慢坐起来，现在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身上的衣服换过了，也没有酒气，看来晏珈玉昨天还帮他洗了澡。昨天过来的时候他没有穿鞋子，现在连拖鞋都摆好在床尾。
秦明珠盯着拖鞋看，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穿上鞋子往外走。
一出去他就见到了晏珈玉。
已经可以称为青年的人端坐在斜对面的书房里，中式圆窗的竹帘打起，光影流泻，清瘦身形被勾勒。
他还没发现秦明珠醒了，目光对着面前的电脑屏幕，一直到秦明珠走到窗前，才有所察觉。
他对秦明珠莞尔一笑，又做了个手势，示意人进来。
秦明珠进来后，先看了看电脑屏幕，发现屏幕上似乎是视频会议，就停住了脚步，可晏珈玉却握着他的手，将他轻轻拉过来。
“没事，没开麦，也没开摄像头。”
说着，还分了一只耳机给秦明珠。
秦明珠听着耳机里的声音，“那是晏叔叔，这是在开晨会？”
“嗯，总部在开晨会，我旁听。”晏珈玉让出一半位置给秦明珠坐，“刚刚明姨过来了，看到你在睡觉就先回去了，她想问你早上想吃什么。你想好了，给她打个电话。”
秦明珠虽然醒了，但还是没什么精神。
他惫懒地捂唇打了个哈欠，“吃什么都好。”闷闷说完这句话，忍不住看旁边的晏珈玉，“昨晚……”
“嗯？”晏珈玉一半心神放在晨会。
秦明珠不说话了。
而晏珈玉却又开了口，“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二天，等吃完早餐，我们出去约会？”
秦明珠倏然转过头，他盯着晏珈玉的侧脸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大脑乱糟糟的，“你……我……”
晏珈玉也转过头，他将剩下的一只耳机取下，语气慎重，“明珠，我昨天跟你告白了，你答应了我。”乌浓眉眼间藏着微不可觉的紧张，只在眼波微转透露些许风声，“你现在要改口吗？”
“不。”秦明珠本能地回道。
晏珈玉抿唇温柔地笑，“那今天去约会吧。”
他又戴回耳机。
秦明珠目光并没有收回，他依旧盯着晏珈玉的脸看，冷不丁问：“我昨晚是不是亲了你？”
“咳咳。”
旁边的人忽然呛咳起来，明明也没有喝水，甚而雪白透苍的脸都染上点红。
秦明珠觉得自己不用等答案了，他的确亲了晏珈玉，在他重生的第二天。他缓缓低下头，脑海里又开始闪过前世的记忆，不，不要再想了，忘记吧，通通都忘记！
“那我去洗漱。”他站起来往外走，却没注意到晏珈玉追随他身体的目光。
以及电脑右下角新邮件的通知。
关于盛英祺一家的资料。

第32章
外祖母听说秦明珠和晏珈玉今天要出去玩，让明姨给他们两个，一人装了一大瓶酸梅汁汤在吸管水壶里。
“自己家里做的，比外面的饮料都干净。”
秦明珠看着怀里的卡通吸管水壶，颇哭笑不得地说：“外祖母，我们又不是小学生去春游。”
“不都是出去玩吗？带上吧，你看珈玉都带了。”
秦明珠寻声看向旁边的人，晏珈玉居然已经把卡通水壶就斜着背在身上，配上他今天的白T、黑色运动裤的打扮，看起来很像高中生。
他对上秦明珠错愕的眼神，目光有一瞬的闪烁，“带吧，外面比较热。”
于是秦明珠也背上了装满外祖母爱意的酸梅汁汤卡通水壶。
离苏园不远处有个不怎么出名的古镇，外地游客鲜少知道，基本上是南城本地人忙里偷闲会过去。
坐上订好的乌篷船，碧水纹波，曲弯河网，两岸青瓦白墙，杨柳垂地。秦明珠撑着下巴，在暑光中打量他从未细看过的故乡。
他虽在南城长大，后来也如父辈一般定居在南城，但他人生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全球各地旅居。南城这个故土对他来说，是亲人，他便幼稚地以为南城会一成不变。事实上没有一成不安的故土，随着时代发展，南城后来的变化极大。
正盯着景色发呆，一丝凉风吹过来。
秦明珠转过脸，正对上晏珈玉的目光。晏珈玉不知道从哪里取了一把鸳鸯团扇，帮他扇风。
“热吗？”晏珈玉边扇边问他。
秦明珠摇头，“还好。”又问对方，“你呢？”
“我也不热。”
一番对话下来，两个人都忍不住笑出声。
这对话听起来好傻。
秦明珠除了笑，心里还有旁的情绪。他越发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个晏珈玉，跟前世他最后记忆中的晏珈玉的不同。
前世晏珈玉截肢后，再也没有露出过这样由心的笑。
其实上一世分手后，他单方面见过晏珈玉一次。
那是在L国的机场，那个机场又破且小，连VIP候机室都没有。他和友人们坐在一起，等因为暴风雪而延误的航班。
等到人都快发霉的时候，他看到了晏珈玉。
第一眼秦明珠差点没认出晏珈玉，因为晏珈玉跟他印象中有了很大出入。
晏珈玉单手杵着珍珠手杖，三件套西装配深灰色呢子大衣，白皙俊美的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神色冰冷，步履匆匆，被两侧的下属、保镖拥簇着。
他没注意到秦明珠，很快就消失在人海中。
秦明珠当时站了起来，“珈玉哥”三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可最后他还是忍住了。
只是坐下来后，他用平板搜索晏氏集团的最新新闻。原来晏氏集团最近在L国投资了大项目，难怪晏珈玉会出现在这个破小机场。
秦明珠默默把平板锁屏，又看一眼晏珈玉离开的方向，想那个人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为什么比复健那个时候还瘦。
还有，那根手杖为什么还在用？
明明用假肢走路已经完全看不出问题了。
-
陷入往事的秦明珠一时没控制住，猛然抓住了晏珈玉的手，等发现对方询问地望着自己，才找补道：“我、我想牵着手。”
晏珈玉不讲话，只是唇角很轻地勾了下，再反把秦明珠的手握紧，没多久，又变成十指相扣。
乌篷船到岸，晏珈玉先下船，他下船的时候，秦明珠很紧张地盯着晏珈玉的腿，见人没摔，才放心。这是这一世的晏珈玉第二次用手杖出门，而非坐轮椅。
岸上是一水儿的店，他们逛的第一家店是金鱼店，一进去宛如进入了一个小型的水底世界，满墙都是大大小小的水箱，幽蓝的水里有着各色金鱼。
秦明珠细细看每一个水箱，看到其中一个，他指了指，“珈玉哥，我们买这两条亲吻鱼回去吧。”
晏珈玉走过来，学着秦明珠也弯下身，霁色光同时照亮他们两个的脸，而此时水箱里两条淡粉色的鱼恰好贴在一起，嘴对嘴。
秦明珠看到鱼贴在一起，目光飞快地在晏珈玉的唇上落了一下。没想到晏珈玉也转头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对上。
晏珈玉半张脸落在光里，他鼻梁很挺，衬得眼窝深邃。前世的时候，秦明珠很喜欢用手摸晏珈玉的睫毛，他还数过，只是每次都数不清。因为没数多久，就被晏珈玉捉住手，亲吻。
秦明珠忙站直身体，转身走向柜台，“老板，我要买那两条鱼。”
逛到午后的时候，秦明珠已经把水壶里的酸梅汁汤都喝完了，他走走玩玩，竟真有几分找到年轻的感觉。
他其实明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现在的身体年轻。
他上一世的身体不怎么健康，他酒瘾重，爱抽雪茄，喜欢甜食，过了四十岁才开始养生。
而这具身体，哪怕昨晚宿醉，可今天除了清晨时分略感不适外，身体没有任何异样。
下午他们在老戏院包场看戏剧，前面还是出名的《武家坡》，这场戏谢了之后，下一场戏上来的演员变成了穿现代服装的演员。
秦明珠渐渐觉得演员演的戏很眼熟，过了几分钟，他看到穿戏服的小孩将手里的檀香扇送给坐在轮椅上的小孩时，不由望向旁边的晏珈玉。
晏珈玉眼神放在戏台上，他有些出神，像是怀念，又像是跟着台上的演员陷入剧情里，等听到秦明珠叫他，方微微侧过脸，“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让他们排的？”秦明珠问。
上一世他没有答应晏珈玉的告白，也没有看到这出戏。
“几个月前。”晏珈玉很轻地笑了一下，“一直想带你来看，但找不到好机会。”
说到这，他把自己面前的水壶打开，递到秦明珠面前。
秦明珠默默低下头喝酸梅汁汤，他知道晏珈玉为什么突然打开水壶，肯定是看到了他眼里的泪光。
这出以秦明珠和晏珈玉为原型的戏，一直演到了老年时代。秦明珠看到两个颤巍巍相伴走在一起的老头，觉得又好哭又好笑，凑到晏珈玉的耳旁小声说：“你胡子掉了，你看到没？”
他说的是扮演晏珈玉的那个演员。
晏珈玉失笑，“看到了。”
那个演员好几次想把胡子黏回去都失败了，半边灰白胡子翘着，非常明显。
从戏院走出来后，秦明珠想了想，故作俏皮地伸手摸了下晏珈玉的人中，“以后还是别留胡子，我觉得没胡子的你好看。”
晏珈玉眉眼略弯，握住秦明珠的手，“好。”
说了好之后，也不松手，直接牵着走。
秦明珠身上的卡通水壶已经变成晏珈玉的那个，他的空的水壶换成晏珈玉背。他一边被牵着走，一边喝手里的酸梅汁，目光无法控制地落在晏珈玉身上。
他上辈子到底错过多少？
如果上辈子在十九岁就答应了晏珈玉的告白，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想吃莲蓬吗？”晏珈玉回过头。
秦明珠把眼里的酸涩压下去，“吃。”
除了买莲蓬，还买了一朵荷花。秦明珠把荷花捧在怀里，重新坐上乌篷船准备回苏园，却不料黄昏时分忽下暴雨。
虽紧急靠岸，找了一处屋檐躲雨，但他们两个身上的衣服还是湿了许多。秦明珠刚刚顾及怀里的荷花和金鱼，头发都湿了。
雨如大小珠顺着乌屋檐滴落，噼里啪啦砸落在青石砖上，视线蒙上水雾，运河水面涟漪不断。
秦明珠看一眼雨，又看向旁边的晏珈玉。
晏珈玉头发、衣服也湿了，水珠顺着莹白的脸往下滴，衬得眉眼浓黑。湿了一半的衣服紧紧贴着他的腰腹，隐约能看出腹肌的形状。
躲雨的屋檐很窄，两个人只能挤在一起。他还牵着秦明珠的手，即使手心指缝全是水。
像是察觉到秦明珠的视线，晏珈玉侧过眸。
墨水珍珠轻轻一转，目及秦明珠因雨水而湿漉漉的眼睫。
他喉结微不可见地滚动了一下，然后慢慢俯下身。
荷花挡住晏珈玉亲下来的唇。
秦明珠握着荷花的手在抖。
他是十九岁，不是四十七岁，他是十九岁，不是四十七岁。
不，他是四十七岁的秦明珠。
握着荷花的手忽然被握住，他惊慌抬头，对上晏珈玉透出几分懊恼神情的脸。
“是不是进度有点太快了？抱歉，我有点心急了。”
“不，你不心急，是我……”秦明珠顿住。
他中断的话被晏珈玉接过。
他看到晏珈玉耳垂渐红，很轻声地说：“那明珠你亲我脸颊一下？”
他侧过脸，将侧脸露给秦明珠。

第33章
天色片刻间晦冥下来，湿淋淋青石砖缝水涨漫溢。霜色荷花浸了烟雨，面前的脸庞亦然。秦明珠盯着晏珈玉的侧脸看，手心濡湿，不止有雨水，也许还有他出的细汗。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他知道他现在最好的举动是不要犹豫，微微凑身，将唇贴上去就好。
可是——
“对不起。”秦明珠丢下这句话，转身就想跑，但刚走出屋檐下一步，就被扯了回来。
“明珠！”
“啪——”
手里的荷花和金鱼都掉了在地上，装金鱼的袋子烂开，水泊泊流出，两条亲吻鱼在仅剩不多的水里弹跳挣扎。
那瞬间，两个人都沉默了。
秦明珠被拉住的手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晏珈玉深深地看一眼秦明珠，“在这里等我。”就顶着大雨快步走了出去。他去找附近的商家买了一瓶水，把金鱼装进去，也因此全身湿透。
回程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讲话。
雨势已小，斜风细雨轻抚面，秦明珠坐在乌篷船的一角，手里还握着水瓶，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两条亲吻鱼好像没有之前活泼。
气氛也压抑，秦明珠偷偷往晏珈玉岸边看了一眼。晏珈玉头微微垂着，长睫敛着眸光，船只关上的红灯笼染红他半张脸，让他看上去跟往日似乎不大一样。
秦明珠默默咬住了唇。
等到了苏园附近，秦明珠率先开口，“我今天不回苏园住了，我回学校。”
也不等晏珈玉开口，他急匆匆拦住一辆车就跳了上去。
等车开动了一段路，他才敢回头。
后车窗那里隐隐绰绰能看到一抹瘦高人影。
一直看到完全看不到晏珈玉的身形才转回头，秦明珠低下头看手里的亲吻鱼，心想自己毁了一切，他毁了跟晏珈玉的第一次约会。
秦明珠，你真的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人。
-
到了学校的住处，秦明珠拿了一个水盆来装鱼，也不急着先去洗澡换衣，而是坐在地上，盯着水里的两条鱼看。
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明珠儿，现在在哪呢？”
打电话的是单燃。
上辈子单燃从部队退伍后，回到南城继承家业，后来他联姻结婚，结婚对象不喜欢秦明珠，加上盛英祺也很不喜欢单燃，渐渐的两个人就生分了。
“我在学校。“秦明珠没什么精神地说。
“要不要出来玩？前两日你生日我连你面都没见到，出来聚一聚吧。”
“不了，我今天不想出去。”
“我都多久没见到你了，不要这么无情地拒绝我。来嘛，我来接你，你就下楼就好了，地址发我。”
大概是实在不想一个人待在空荡荡房子里，也许的确是太久没跟单燃见面，最后秦明珠还是松口了。
但他没想到单燃带他去的是一家酒吧。
“我哥们开的，新开业，让我带人来暖暖场子。”单燃边说边观察旁边人的表情。秦明珠一上车，他就觉得人不大对劲。如果是原来，早挑剔他今日刚染的头发，还会嫌弃他车里香水味重。
他顿了顿，补充道：“明珠儿，你放心，里面没什么不干不净的人，都是熟人。”
秦明珠平静地扫过闪着五彩缤纷的灯的酒吧，打开车门下车。还想劝说的单燃一愣，随即赶忙追上去。
虽然单燃说都是熟人，可包厢里还是有许多张秦明珠没印象的脸。他进去后就找了个角落坐下，也不喝酒，只点了一杯饮料。
单燃起初还顾着秦明珠，后来玩嗨了，直接跑到一楼去跳舞。跳到一半，还冲着二楼包厢的透明玻璃挥手，示意秦明珠跟他一块下来蹦迪。
秦明珠不是特意想扫单燃的兴，他是真的没兴致，没兴致跳舞，没兴致喝酒，坐在这里只是觉得这里人多，不至于让他觉得很孤单。
先前房子里太静了，静到他总想起乌篷船上的晏珈玉。
“嗨。”
一声招呼声让秦明珠抬起眼。
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年轻男人，脸长得还行，就是黑眼圈很重。他见秦明珠抬头，挑了下眉，挤到秦明珠旁边坐下，“秦明珠？”
“嗯。”秦明珠说。
年轻男人笑，“我今天刚回国，是单燃姐姐的高中同学，不知道你听过我没有，我叫李凤泽。”
秦明珠摇了下头，就不感兴趣地扭开脸，宁可盯着楼下群魔乱舞的年轻男女。
可这个叫李凤泽的男人却很烦人，一个劲在秦明珠旁边讲话，“我观察你一整晚了，你都不跟其他人说话，也不玩游戏，心情不好？”
“不用那么冷漠吧，当交个朋友？”
“……”
“秦明珠同学，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秦明珠霍地看向李凤泽，“什么？”
李凤泽好像觉得自己很风趣，还歪了歪头，“我问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什么味道？”连秦明珠自己都没察觉，他放在身侧的手不自然地揪住衣服。
“春天的味道。”
秦明珠再也无法忍受，他站起来往外走，可那个李凤泽竟然还追上来，“喂，喂喂，别生气啊，我就开个玩笑。秦明珠，你别走那么快，给我个道歉的机会行吗？不是吧，小少爷脾气真大，说翻脸就翻……”
肩膀猛然被握住，陌生男人的温度侵袭上身，那刹那，秦明珠从骨子里觉得恶心。
“别碰我！”几乎厉声喊道，他甚而随便拿起旁边的东西就砸向李凤泽，“滚！”
-
“没事，我让人陪那个李凤泽去医院了，也就是额头破了点皮，流了点血，没什么大事。”单燃站在门口，安慰秦明珠，“你快进去，洗个澡睡觉，别想太多。”
秦明珠唇瓣翕动好一会，才说：“谢谢你，单燃。”
“谢啥？我们什么关系啊。那李凤泽嘴巴贱，还手贱，我说他就是活该，没事惹你。好了，去睡觉吧。”单燃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秦明珠摆手，“关门，睡你的。”
等单燃离开，秦明珠并没有去睡觉，他把自己沉进了浴缸里。
隔着水，看水面上方光怪陆离的世界。
这是他第一次打人，他突然觉得自己很陌生。当时他那么生气，到底是因为前世的经历反应过度，还是说李凤泽真的很过分呢？
秦明珠张开嘴，口里抑制不住地吐出泡泡，配上浴室暖黄灯光，如梦如幻。十几秒后，扣着浴缸边缘的手猛地用力，整个人破水而出，水如丝绸从身上滑落。他抓起旁边的酒瓶，对着口猛灌一大口。
为什么就是做不到释怀？
明明已经是新的人生了，为什么要被过往困住？
秦明珠，你是废物吗？
你是吧。
这样的废物，就算是珈玉哥，也不会喜欢的。
今天的约会就是最好的证明，珈玉哥都生气了。
秦明珠抱着酒瓶，在浴缸的墙上一笔一划写上“晏珈玉”三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他好像听到了门铃声，以为是幻听，所以就没管。等浴室门被打开，他才愣愣转过脸。
墙上已经被他写了好多个“晏珈玉”。
“珈玉哥？”
他是不是出幻觉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看到晏珈玉？
秦明珠仰着头，看着浴室门口的青年一步步向他走过来，被夺走酒瓶的时候，他挣扎了一下。
“我还没有喝完。”他小声地讲。
但酒瓶还是被拿走了。
“不要一边泡澡一边喝那么多酒，对身体不好。”晏珈玉拿开酒瓶后，准备把秦明珠抱出来，可是他弯腰的时候，一个不备，半个身体反被秦明珠拽进水里。
没等他说话，泡在浴缸里的人先软软地搂住他的脖子，两只手臂宛如无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拒绝的，我、我……”
“明珠，我没有生你的气，你不用跟我道歉。没事的，放松。”晏珈玉单手轻拍秦明珠的背，想再试着将人抱出来，但因为姿势问题，地面又滑，不大好用力。
而这时搂住他脖子的人却开始解他的衣服，“珈玉哥，我们做吧，好不好？”
泡在水里的手脚发白，腻得似凝乳，指尖甚而起皱，面容却又是浮光艳红一片，秦明珠发着抖将自己往晏珈玉怀里塞，“珈玉哥，我洗干净了，什么味道都没有的。我们……我替你……”
他迫切地想让晏珈玉在自己身上留下印记，仿佛新的印记才能覆盖他对过往的记忆。

第34章
“明珠，明珠！”晏珈玉增加了点力气，把固执着要将自己头埋下的秦明珠稳稳抱住，“不用对不起，不用做什么，我没有生气，你不需要这样。明珠，来，看着我。”
他单手捧住秦明珠那张湿漉雪白、又透出媚色的脸，“明珠，你听我说，你没有做错什么，你也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在我这里，永远不用说对不起。”顿了顿，“也不用做这些事，我是想……亲你、吻你，做很多亲密的事，但我不需要你觉得愧疚，然后用这种方式来弥补什么，或者说靠这种方式来增进感情，你没有欠我什么。”
秦明珠还在抖，但程度比之前轻微不少。他看着晏珈玉的脸，吃力地说：“可是……”
可是什么呢？
他断了声音，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别怕，没事的，相信我。”晏珈玉低声温柔地哄，见怀里人没有之前情绪波动那么明显后，一把将人抱出浴缸，再快速扯过旁边的浴袍将人裹住。
他将人抱去了房间，秦明珠的头发还湿着，他摸了两下，准备去拿吹风机，可刚起身，被他放到床上的秦明珠也贴了上来，不说话，只是跟着。
瞬刻，晏珈玉的眼神很复杂，他先是轻轻握住秦明珠的手，又握紧，牵着人去拿了吹风机再折返回来。
秦明珠吹头发的时候很安静，甚至可以用乖巧来形容，一动不动，低着头，老实地让晏珈玉帮他吹头发，直到看到晏珈玉再度起身，眼神才猛然追过去。
“我去冲个澡，很快回来。你就在被子里等我，好吗？”
晏珈玉压住秦明珠想掀开被子的手，柔声安慰。他很耐心地等，等到秦明珠很轻微地点了头，才离开房间。
这套房子只有一间浴室，晏珈玉进浴室的时候，瓷砖上的水渍未彻底干透，故而浴缸正对着的一面墙上的名字暴露在他眼帘。
他盯着那些名字，弯下腰在旁边逐字补上“秦明珠”三个字。
-
自从秦明珠上大学后，他们两个就很少这样一起睡，主要原因是秦明珠回苏园的时间减少。
上一世的时候，秦明珠有一个很不好的习惯，喜欢趴在人身上。后来晏珈玉离世，他慢慢把这个习惯改掉了。
今天他再一次趴在晏珈玉怀里，不像昨夜，今夜虽然也喝了酒，但他喝的不多，酒精度数也不高，不至于直接昏睡过去。
他脸颊贴着的位置是晏珈玉的脖颈，那里有颈动脉，每一次心脏搏动，他都可以从这根血管这里感应到。
“珈玉哥。”秦明珠眼睫颤抖，如湖中水草，水草下是幽美湖水，藏着不敢坦白的心事，“如果、我说如果，如果我跟你想象的不一样，比如我再不可能回到原来的样子，我是说假如以后我总是患得患失，很胆小，不讨喜，时不时可能就陷入负面情绪，你还要跟我在一起吗？”
他说完就闭上眼，不敢去看晏珈玉的反应。
晏珈玉在秦明珠后背轻轻拍的动作并没有任何停滞，“你变成什么样，在我心里都是明珠。”
这像是一语双关的话，让秦明珠溘然抬起头。
他迟疑地说：“如果我现在不是……就是说我要是四五十岁，五六十岁这样的年龄，你还爱我吗？我皮肤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会有皱纹，脸上可能长斑，到时候你可能会嫌弃我，会……”
“明珠，你认为爱情是什么？”晏珈玉没有急着回答秦明珠的话，而是反问。
这个问题让秦明珠愣了愣，他意识到自己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关于爱情，他好像一直遵从本能，年轻的时候完全是想这样做，于是这样做了。
“我觉得爱情是本能。”他慢慢道。
晏珈玉听到这个答案，摸了摸秦明珠的头发，刚吹好的头发柔软干燥，洗发露的香气不仅送入鼻尖，连带一起染香他的手指。
“世上有很多人，爱情在每个人心里的答案都不一样。他们可能因外貌去爱一个人，也可能因为钱财，因为很合拍，兴趣相投，或者孤独，也有的人仅仅因为那个人是那个人，所以去爱他，无论他是什么样子。
记得我们小时候看的那部电视剧吗？女主角被坏人施法术，变成老婆婆，但男主角还是认出了她，而且依旧很爱她，当然，这是艺术作品，可能会存在夸大现象，但在我的心里，你就是我刚刚说的后者，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永远是我的明珠，永远不会变，我对你感情也是。”
秦明珠在言语里慢慢低下头，他重新窝进晏珈玉的怀里，就像一只大型动物趴在对方身上。他不断调整自己的呼吸，避免眼泪掉下来，“对……”想起晏珈玉说的话，“对不起”三个字咽了回去。
他不该这样肤浅地怀疑晏珈玉，晏珈玉不是盛英祺，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晏珈玉爱他，很爱他。
在秦明珠拼命克制情感的时候，他感觉到晏珈玉亲了下自己的头顶，“如果想睡觉了，就睡吧，明天我们去一个地方。”
他好像又回到前世，回到和晏珈玉在一起的日子。跟晏珈玉在一起，他绝大部分时间什么都不用想，对方都会早早安排好一切，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每天活在蜂蜜罐子里。
重新趴在晏珈玉的怀里，听着对方的心跳声，这是秦明珠重生以来最安心的一天，好像有了很多勇气去面对曾经的不堪。他想了想，又抬起头，在晏珈玉的注视下，将下午没亲的脸颊吻补上了。
绵软唇瓣贴上微凉的脸颊。
“晚安。”他对晏珈玉说。
晏珈玉唇角很难不勾起，轻声也道晚安，把脸颊还水红着的人搂进怀里，如抱着一颗大水蜜桃。
-
翌日醒来，秦明珠没在床上找到晏珈玉。
晏珈玉已经在厨房忙活，他转过身看到寻过来的秦明珠，面不改色地把烤焦的面包和煎蛋都倒进垃圾桶，“叫了餐，应该快到了，吃完我送你去学校。星期二早上有课，对吧？你应该快期末考试了。”
秦明珠闻言，迟钝地想起他现在的身份还是学生。
课表……
期末考试……
来不及说什么，他转身去书房找自己的课表。他记得他读大学的时候喜欢把课表打印出来，压在书桌的玻璃下。
周一没课。
周二，六节课。
秦明珠看到了他最讨厌的公共思政课。
这个课都是大课，几百号人挤在阶梯教室，他所在美院号称百年名校，建筑古朴，在他读大学的这个时期，别说空调，电风扇都没有几个。
而思政老师又很严格，虽然不会每节课都点名，但总会出其不意点人回答问题，逃课一次被抓到就挂科。
进学校前，秦明珠忍不住问旁边的晏珈玉，“你昨晚说带我去一个地方，就是学校？”
晏珈玉失笑，“不是说你的大学，下课了我来接你，去上课吧。”
把人目送进学校，晏珈玉坐上车。
“小晏总。”司机开口，“晏总已经在公司了。”
“嗯，开车去公司。”晏珈玉沉声道，手同时轻轻抚摸了下手杖头的珍珠。
晏珈玉在自己的办公室见到自己的父亲。
晏父站在落地窗，俯视南城市中心的风景，见到自己儿子进来。他先是不动声色地将晏珈玉的模样收入眼帘，再问：“吃早餐了吗？”
“吃了。”
“我还没吃，刚刚坐车过来看到有一家瞧上去还不错的咖啡厅，陪我去坐坐？”晏父说。
-
咖啡厅。
晏父喝了一口咖啡，又转眸看向窗外景色，“跟我上次来，有点不一样了，开了很多新店。”目光落到自己儿子身上，“今天怎么没坐轮椅？”
晏珈玉淡淡道：“不想坐了。”
“因为明珠？”晏父没想晏珈玉会回答，自顾自说，“之前我劝你不要坐轮椅，你妈也劝说你，你都没听，我想能让你改变主意的，只有秦家的明珠了。”
晏珈玉不否认，也不承认，两父子之间一时连话都不知道说什么，彼此沉默。
好一会，晏父重新开口，“这次我来，是想让你考虑回去的事，不过现在看来，你不会答应了？”
“我暂时还没有回去的想法。如果您以后非常需要我回去，我会回去。”
在晏珈玉说话的同时，有新的顾客进入咖啡厅。
“你这孩子真是的，刚刚那个暑托班哪里不好？老师那么温柔，大家都在那里学，还有一个小朋友比你还小一个月，人家都乖乖上学，不哭不闹。”
盛母一边牵着盛英祺的手，一边走向柜台。今天早上手忙脚乱送盛英祺来暑托班，盛英祺在家里就开始折腾，路上又说晕车，要吐，弄得她到早餐都还没吃。
“您好。”
一道声音让她转过头。
盛母冷不丁看到面前的男人，眼神只不过在对方俊美挺秀的脸上停留一两秒，就想起了男人是谁。
“啊，是您啊，您是那位好心的先生！”盛母知道能跟秦家小少爷单独同桌用餐的人身份不会低到哪里去，她忍不住紧张，“您有什么事吗？”
晏珈玉温和道：“没事，只是刚刚看到你们，过来打声招呼。”视线下落，放在了站在盛母旁边的盛英祺身上。
盛英祺从刚才就盯着晏珈玉，见人看过来，他也不挪开视线，依旧死死看着。
盛母听到这话，微微弯下腰，“英祺，叫人，快叫哥哥。”
“我比他大那么多，叫我叔叔吧。”晏珈玉蹲下身，他把手里的糖果递给盛英祺，“你叫英祺？”
盛英祺也不是什么白痴，他不觉得自己和自己母亲有任何能吸引到晏珈玉注意力的地方。
若说好心，一个晏氏集团的继承人会好心到特意走过来打招呼，送糖果，闲得慌吗？
还是说晏珈玉看出了什么？
不可能，鬼神之说都没几个人信，更别说重生了。
晏珈玉从没跟他打过交道，不可能看出他哪里不对，连他父母都没有察觉。
盛英祺想到这里，伸手把晏珈玉手里的糖拿过来，“谢谢叔叔，你送的糖我会好好吃的。”
重点落在“好好吃”三个字，暗暗憋着劲阴阳怪气。
晏珈玉好像没听出问题，重新站起身，“不用谢，再会。”
后两个字是对盛母说的。
晏父看到自己儿子突然去跟旁人打招呼，有些惊讶。他虽然跟晏珈玉不亲近，却也知道他儿子的性格，很难主动跟人打交道。
“熟人吗？”他问。
晏珈玉说：“之前见过两面。”
晏父回想了下先前晏珈玉蹲下身跟那个孩子说话的样子，“若是喜欢孩子，认个干儿子也不错。你跟明珠在一起，以后也不会有孩子。”
想过来偷听讲话的盛英祺正好把整句话听完了。

第35章
盛英祺来不及为前半句生气，他注意力全放在后面那句——
“你和明珠在一起，以后也不会有孩子。”
秦明珠已经跟晏珈玉在一起吗？
怎么可能？明明前世这个时候没有在一起的。
盛英祺惊疑不定时，一只小鸭子米白色口水兜从天而降，围在他脖子处。
“英祺你怎么总是到处乱跑？”盛母操心地拉过盛英祺，又对旁边桌的晏氏父子点头示歉。
晏珈玉目光水波不兴地在盛英祺身上落了一瞬，也礼貌地对盛母颔首。
盛英祺恼火抓住自己身上的口水兜，他很确定短命鬼看了他的口水兜，绝对看了！
那表情什么意思，点头什么意思，是不是在嘲笑他？
他正要一把扯下，手被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我刚给你戴好，别乱扯。”盛母索性把盛英祺抱起，回到自己座位。
另一边，晏珈玉回答晏父的那句话，“我个人没有想法认干儿子，不过您的意见我会跟明珠商量、考虑。”
晏父嗯了一声，“有时间多给你妈打电话，她很想你。”
“我会的。”
不远处的盛英祺憋火地喝牛奶。
不行，他必须想办法尽早接近秦家，最好能到秦明珠身边去。重来一世，秦明珠必须是他的，秦明珠的第一次也必须是他的。
-
下午四点多，秦明珠在美院门口看到了晏珈玉的车，他跟周围的同学说了拜拜后，径直往车那边走。
虽然下午的公共课依旧很无聊，但他真的感觉到青春。窗外的风，奶油般的云，小操场在打球的学生，头顶上方嘎吱嘎吱响的老式风扇，没有直面说青春，可到处都透出这两个字。
这种情绪让他坐上车的时候，还有点兴奋，好像返老还童了一样，“珈玉哥。”
晏珈玉不急不缓地将膝盖处的文件拿开，把准备好的湿毛巾给秦明珠，“上课累吗？”
秦明珠看向手里的东西，上辈子晏珈玉接他放学也会准备这个，他的唇角不由慢慢翘起，“不累。”
他把手擦干净后，晏珈玉又递上从车载冰箱里拿出来的水，“如果累了，可以先休息一下，大概要半个小时左右到目的地。”
“我们去哪？”秦明珠好奇地问。
但晏珈玉却卖了个关子，“待会就知道了。”
等快到目的地，秦明珠才反应过来晏珈玉要带他去的地方，是他的小学。他们到的时候，小学生差不多陆陆续续离校，校园很安静。
秦明珠已经多年没回过小学，这下仿佛一溜儿打开童年记忆大门。小学跟他记忆中变化不算大，甚至他还在光荣榜里找到自己的照片。
“这是我。”他没想到自己小学参加文艺表演跳舞的照片还挂在学校光荣榜上，还是很显眼的位置。
晏珈玉也顺着秦明珠的视线往上看，照片上的秦明珠脸蛋画得红澄澄的，穿着白色贴身的拉丁舞服。他一时没忍住，罕见的扑哧笑出声。
这声笑立刻引来照片本人的回视，“你在笑话我吗？”
“不，是觉得太可爱了。”
秦明珠不信地轻哼一声，拉着晏珈玉从光荣榜前走开。那照片简直是他黑历史，还是别看了。
“珈玉哥，怎么突然带我来这里？”走到人工湖前，秦明珠问旁边的人。
盛夏的晚阳斑驳且璀璨，如上等的油画颜料泼向人间，把一切都染成玫瑰红色。他们走到湖边的长椅坐下，面对的是浮光跃金的湖水，柳条如帘轻轻垂。
夕照的光落了一梭在晏珈玉的眼眸里，“其实是我想来看看你口中所说的学校。原来在苏园，你每天放学回家都会跟我说你在学校经历了什么。”
秦明珠隐隐约约记得这件事，小学生的他每天都有好多鸡毛蒜皮的小事跟晏珈玉分享，比如又有人偷偷往他抽屉里塞吃的，比如体育比赛他们班拿了第一名，比如高年级的学生跟他们抢球场，明明学校有好几个球场。
除了这些，他还会讲学校里的天鹅，偶遇到的青蛙，很多在现在看来微不足道的事情，在小学的时候都是他可以拿出来讲好几遍的事。
小学时总盼着快点长大，那时候很羡慕比自己年龄大的人，觉得对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像可怜的小学生，什么都有人管着，每天还要写日记，而且日记要交上去给老师批改。
等长大后，又觉得小时候拥有最简单的快乐。
秦明珠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为什么晏珈玉要带他来这里，其实人生最简单不过四个字——活在当下。
他现在有机会重来，已经是一件很幸运很幸运的事。
想到这里，秦明珠不由凑到晏珈玉耳旁，像说悄悄话那样，“我们订婚吧。”
上辈子有一件很遗憾的事，就是没能跟晏珈玉订婚。订婚西装的设计稿他看了很多次，可惜最后都没有穿上成品。
他还记得当时同学给他发了成品的图片，因为时差，他这边是深夜。他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同学兴奋的脸，对方说这是特别棒的成品，可能是他近五年最出色的设计。
同学在得知他的订婚取消后，说他很遗憾。
屏幕暗下去后，他好像在反光中看到一张哭泣的脸。
-
晏珈玉转过头，他的耳朵不知道是因为秦明珠说话的热气而变红，还是因为那句话，“订婚？”
“嗯，订婚。”
随着话，秦明珠忽然涌起一股冲动。那股冲动让他站起来，他不想再失去晏珈玉，不想再浪费时间，但晏珈玉好像察觉到他想做什么，先一步捉住他的手。
“明珠。”晏珈玉望着秦明珠那双眼，盈着日落时分的光，温柔包容，“你既然都先开口了，那接下来应该我来。”
他站起来，对着秦明珠缓慢单膝跪了下去。
洋红色的光线落在晏珈玉身上，他温蔼道：“秦明珠先生，你愿意跟晏珈玉先生订婚吗？虽然暂时没有鲜花，没有戒指，甚至你还没有到法定结婚年龄，并且地点是小学这种一点不浪漫的地方，但我是认真的。当然，如果你刚刚的话是逗我玩的，那么我方才说的话——”
“也依旧是认真的。”他说。

第36章
一瞬间，秦明珠根本说不出话，他看着单膝跪地的晏珈玉，差点丢脸地在这种时刻哭出来。他有些狼狈地扭开脸，“为什么要说这么感人……”
说到一半，就忍不住伸手将人拉起来，扑进对方怀里。
他将悄然变红的双眼藏进晏珈玉的脖颈间。
晏珈玉从来都是如此，他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晏珈玉都会帮他办到，几乎对他完全没有底线。
晏珈玉只在两件事上坚持过，一是跟他父母持相同态度，一定要送他出国留学，在留学第一年，晏珈玉做了那场风险极大的手术；二则是分手。
现在是他重生的第四天，他回来的时机一定程度太晚了，如果他能回到小时候，也许能救下晏珈玉。
此时此刻在感知到幸福的同时，秦明珠明白晏珈玉对腿的心结大概还衡量在他们之间，像一颗隐形的炸弹。
晏珈玉给了他很多很多爱，帮他重塑信心，他也可以的，他不会让晏珈玉走上辈子的老结局。
“晏珈玉先生，秦明珠先生他说他非常愿意和你订婚。”秦明珠一字一句地说，说完，他擦了擦自己的脸，从晏珈玉的怀里出来，坐直身体。
接下来那句话，他是经历了深呼吸、抿唇才说出口的，“现在可以接吻了。”
但吻落在了额头。
晏珈玉亲完额头，解释道：“有监控。”
秦明珠立刻看向周围，大概是怕学生翻栏杆跑到人工湖里去玩，湖边安排了好几处监控，他读小学的时候好像还没有。
“你怎么不提醒我？”秦明珠想到刚刚的一幕被拍到就觉得别扭，他怕学校的一些老领导、教师还能认出他。
晏珈玉失笑地说：“我会让人去处理，别紧张，不会让别人知道我们在你的小学说好要订婚，还亲了的事。”
晏珈玉也会使坏，就像现在，故意逗他。
而秦明珠也不是上辈子一逗就炸毛的秦明珠，他点点头，煞有其事地说：“监控要是拿回来了，我要天天看，最好把你求婚的样子打印下来，做成照片，就挂在客厅，这样来我们家的客人就都能一眼看到。”
他说的时候一个停顿都没有，没注意到晏珈玉听到“我们家”三个字时的表情。
对于晏珈玉说，其实他没有家，他的父母因愧疚不敢面对他，情感日渐生疏，今日父子见面，三言两语寒暄后便无话可说，相顾沉默。他常年居人篱下，虽然秦明珠的家人都很好，但毕竟不是他的家人。
秦明珠本是在回击晏珈玉的话，可说完，却差点溺死在对方的眼眸中。像春天躺在软绵绵的奶油云上，像冬天泡在温泉池里，他从晏珈玉看他的眼神中，感知到爱，几乎溢出来的爱。
-
秦明珠说订婚的话，并不是在开玩笑，他准备先告诉外祖母，随后由外祖母去跟苏太太提一提。
进屋的时候，外祖母正在听昆曲，这是老人家一辈子的喜好，怎么都不会腻。
“外祖母。”秦明珠走进去。
外祖母见到秦明珠来，把收音机声音调小，“怎么还不去睡觉？”
声音虽小，但里面的唱词依旧咿咿呀呀传出来，“欢娱事，欢娱事，两心自忖，生离苦，生离苦，且将恨忍，结成眉峰一寸，香沾翠被池……”
“我有话想跟外祖母说。”秦明珠在外祖母旁边坐下，在开口之前，他先看到了对面柜子上的双人照，那是外祖母和外祖父年轻的照片。他看着照片，开口的话忽然变成，“外祖母，你想外祖父吗？”
外祖母抿唇轻笑，“听得出收音机放的什么吗？”
“知道。”
《桃花扇》是连不听昆曲的人都知晓的名曲。
外祖母闻言唇角的笑容越发舒展，“你外祖父年轻的时候是园林建筑师，这座苏园就是他设计的。他不懂昆曲，一点都不懂，唯一知道的就是这首《桃花扇》，他闲下来的时候就会陪我听。”
秦明珠还是第一次听说长辈之间的爱情故事，“那您当初怎么会嫁给外祖父？”
毕竟外祖母那么喜欢昆曲，几乎把自己的一生奉献在昆曲上。他记得上辈子外祖母年事很高的时候，还有她的学生跑过来请外祖母出山，帮忙排剧。
问到这个问题，外祖母却露出一个俏皮的表情。刹那间，秦明珠觉得自己面前坐着的不是和蔼慈祥的外祖母，而是一位活泼美丽的少女。
“当年是我对你外祖父一见钟情，他个子高高的，脸白白的，比我见过的男人都好看。那时候男女都不能随便说话，同席而坐人家就会觉得你们有什么。但我当时看到你外祖父，就想如果我不去认识他，我这辈子一定会后悔。所以我就拿口红在我的帕子上写了我剧院的名字，趁所有人不注意，偷偷地丢给他。”
外祖母眼露怀念，像是陷入往事，“丢完帕子的第二天，他就来剧院听曲了，但他听到一半睡着了，我好生气，想我在台上这么努力，就是想让他注意到我，后来才知道他前一夜熬了个大通宵赶工程，为了空出时间来找我。”
言罢，她将垂下的散发拢到耳朵，对秦明珠轻轻一笑，“都是些老黄历了，本不该讲给你听。你好端端问我想不想你外祖父，是有什么事要说？”
秦明珠听着收音机的曲，桌前点的是檀香，白雾渺渺，他隔着烟雾讲：“我想跟珈玉哥订婚。”
外祖母闻言有些惊讶，拿手指点秦明珠的额头，“你个小子也开窍了？我还以为珈玉至少要再等个几年。”
秦明珠恍然醒悟自己前世的迟钝，原来外祖母都早看出来。
他声音虽轻但笃定，“这次我不会让他等了。”
-
翌日，外祖母打电话把女儿苏太太叫了过来。两天时间，秦家上下都知道了订婚的事，连秦明珠远在外地的大伯都打电话来问此事是否当真，他们家的明珠这么快就要跟人订婚了。
其他人都还好，毕竟也算看着晏珈玉长大，对晏珈玉知根知底，信得过晏珈玉的人品，也知道素日晏珈玉对秦明珠有多仔细在意。秦家和晏家的关系向来亲近，此次订婚算是亲上加亲。
最重要的是秦明珠他自己的心意，他想跟晏珈玉订婚。
唯独苏太太心气不太顺，她觉得太快了，现在就订婚，那结婚岂不是也很快？说不定秦明珠毕业没多久就要筹备婚礼了。
她舍不得。
但再舍不得，儿子铁了心要跟人订婚，她也拦不住，只好开始张罗起来，她儿子的订婚礼自然不能马虎。
秦明珠要订婚的消息很快在南城传开，盛家也听闻了。
这日，盛父盛母坐在一起，商量着要送什么礼时，他们的儿子从自己卧室冲了出来，“你们说什么？订婚？谁跟谁订婚？”
盛父看盛英祺鞋子都没穿，脸不禁沉下来，“去把鞋子穿上。”
盛英祺哪有心情穿什么鞋子，他似龙卷风卷到自己父母面前，“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到底谁要订婚了？”
“哎，就是你参加过他生日宴的那个哥哥，人家要订婚，你个小孩子操心这个做什么？”盛母说，“时间不早了，你要睡觉了，不然小心长不高。”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这个儿子对身高那么有执念，每天喝很多牛奶，喝得他们都怕出事，起床第一件事是量身高，晚上睡觉前也要量一次身高。
讲到这里，盛母突发奇想，“秦家小少爷订婚宴肯定需要花童吧，如果我们家英祺能去当花童就好了，这样说不定以后秦家做生意会更带着我们一点。”
话音没落，差点被自己儿子的尖叫声吓得一震。
“当花童，他们也配？！”盛英祺太生气了，嘴里忍不住不干不净说起脏话来，他还抓起桌子上的水杯猛地往地上砸。
盛父见状，气得要揍儿子，“你个混小子，你做什么？造反呢？！”
盛母连忙拉住自己丈夫，“哎，哎，他才三岁，他懂什么，可能以为花童是什么不好的东西，你别脾气那么暴躁，孩子这性格就是随你。”
盛父余怒未消，“我小时候可没像他这样，也不知道这脏话谁教的。我看那暑托班也别挑来挑去，随便找一个给他上就是了。”
盛英祺没有理会盛父盛母的话，他转过身，圆润的眼睛已经通红，他恶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
他真是恨透了现在的身体，年龄变小，情绪也会因为生理因素而被影响，就比如现在，他一点都不想哭，他只觉得愤怒，他愤怒于秦明珠的背叛。
花童……
花童……
他穷凶极恶地跺了下脚。

第37章
秦明珠近日很忙，一是他要忙学校的事，他所读的大学要期末考试了，间隔二十来年，有些科目的知识他是真忘了；二是订婚的事，虽然苏太太总揽大局，但他也需要配合做些事，比如量尺寸，好定制订婚服。
说到订婚服，他有试图联系上一世留学期的同学，但他只记得对方来自哪个国家，叫什么名字，没有对方现在的联系方式，只好作罢。
因为忙，他已经整整快两周没有跟晏珈玉见面了，当中还有另一层缘由。苏太太觉得晏珈玉之前一直住在苏园，现在两个孩子要订婚，怕外人讲，订婚前不要住在一起，最好少见面。
上一世都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秦明珠觉得奇怪，去问苏太太，结果少见地被苏太太瞪了一眼。
“以后你们两个订婚了，天天住在一起，我都不管你们。订婚前老实听我的，不然你别叫我妈了。”苏太太说完，同时在手里的图册打勾，她正在选订婚宴要用的酒。
秦明珠盯着苏太太看了一会，忽然说：“妈妈，你不会是吃醋了吧？”苏太太还没说话，他就忍不住笑了一下，补充道，“你这心态可不好，像别人说的坏婆婆。”
苏太太把笔一放，没好气地讲：“坏婆婆？谢谢你没让我当坏岳母。”继而叹气，“我是觉得太快了，你们两个人之前也没有恋爱，突然就跑回家说要订婚。你没有瞒着我偷偷恋爱吧——没有就好。我知道珈玉是好孩子，但明珠，你那么早就确定未来一半是他吗？你刚满的十九岁。”
如果秦明珠没有前世的记忆，可能会犹豫，但现在他完全没有，“是，我确定是他。妈妈，你放心，我跟珈玉哥在一起很幸福的。”
他又拿过册子，“妈妈，酒我来选吧，你休息一下。”
但他才勾了两款餐前酒，册子就被拿走了。
“你去准备期末考试就好，这些交给我，我拢共也就你这一个儿子，最多帮你办一次订婚礼。”苏太太说。
这次订婚礼除了南城这边要办，晏珈玉父母那边也要办一场。苏太太跟晏珈玉的妈妈是旧相识，两个人游学的时候当过一段时期的同学。
当时她们两个是夏令营里最出色的两个学生，这次苏太太筹备秦明珠和晏珈玉的订婚礼，多少带上点较劲的意味。
秦明珠还想给点参考意见，毕竟他上辈子自己也办过很多宴会，关于酒，他可能比苏太太更熟，但苏太太不让他掺和，还把他赶到楼上去。
回到房间，不想再看书的秦明珠默默打开电脑，敲晏珈玉头像。
[珈玉哥，你在吗？]
这段时间晏珈玉也很忙，好像在忙工作的事。
大概过了几分钟，他收到晏珈玉的回复。
[在。]
[方便视频吗？]
那边直接弹来了视频邀请，秦明珠点击同意。镜头先是有些卡顿，随后才看清晏珈玉的脸，他发现那边好像不是在苏园，不由问道：“珈玉哥你这是在哪？”
晏珈玉看了下身后，“在外面。”
秦明珠闻言有些无奈，“我知道你在外面，但你在的这个地方很眼生，我没见过。”
视频那边黑漆漆的，他除了能看清晏珈玉的脸，还有看清点椅子，后面好像还有梯子，他不是很确定，光线实在太暗了。
晏珈玉的轻笑声传入他耳朵里，“暂时还不能告诉你，我想留一个小惊喜到时候给你。”
这句话却让秦明珠顿住，前世晏珈玉动手术的那段时间，他发现晏珈玉不在公司，当时打电话过去问，对方回了差不多一样的话。
秦明珠觉得自己像是在睡在温暖的被窝里，冷不丁全身被泼了一桶冰水，冰水浸透身上盖着的柔软鹅绒被，寒意一点点爬上身体。他想掀开被子，却发现被子是那么重，他怎么都掀不开。
被子化身重山，压住他，让他仿佛有一种筋骨寸断的疼痛。
“明珠？明珠，你怎么了？”
视频里的另一头晏珈玉发现秦明珠的不对劲，秦明珠的脸几乎是一下子变成惨白，眼神都透出极具的害怕，像是对某件事产生了应激。
不等他再仔细看，秦明珠骤然凑近镜头，“我不要什么惊喜，我不要！珈玉哥，你现在在哪？我要见你，我马上就要见到你！”
-
等见到晏珈玉，秦明珠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晏珈玉说的惊喜是房子。
自从决定订婚，晏珈玉就从苏园搬了出来，并用自己这些年在外赚的钱购置了一处房产。
他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入了股市，那时候只是牛刀小试，拿钱去换经验。赚到钱后，他又增了一项活动，开始搞投资，哪怕未来不继承晏氏集团，他现在手里的钱也足够他舒适地过完一生。
晏珈玉这套新买的房产是一幢老洋房，秦明珠初中上下学时会从这套洋房门口经过，但他没想到有一天这套房子的主人会是自己。
从铁门里进去，一眼看到院里的梧桐树，枝叶蓊郁，蔓延到圆拱窗户外的露台处，紫藤花爬满围墙，前坪的绿草地中间的喷泉龙头被做成青铜马匹样式，红砖英式风格公馆像封存在旧照片里的美人，经久岁月的沉淀，让人见之便惊叹它的美貌，同时又因流光易逝而生出惋惜。
晏珈玉没带秦明珠去公馆里面看，因为里面太久没住人，需要进行修缮，他带去看的是花房。
占地近100平的花房已经开始动土改造，先前晏珈玉视频通话的地点就是这里，他准备给秦明珠一个惊喜，所以关了灯，没想到自己的话却吓到秦明珠。
“时间有点赶，暂时只能弄成这样，应该能在订婚前完全改造好。”晏珈玉拨开垂下来的白玉蝴蝶，花房没有空调，夏夜闷热，饶是不怕热的他此时也出了些汗。
他先前一直在忙花房的事，下了班就赶过来，工人离开他不离开，自己动手，一身昂贵手工衬衫和西服裤报废得七七八八。
秦明珠用手指抚过离自己最近的洋晚香玉，猛然转过身，他盯着晏珈玉，微微垫脚，凑近，亲上了面前的人的唇。他看出那双墨水珍珠里一闪而过的惊讶，却没有退开，而是继续加深了这个吻。
撬开晏珈玉的唇齿关，但好像才一秒，他就被反客为主了。
晕晕乎乎间，他感觉自己好像坐在花架上，花盆摔碎在地的声音让两个人都回过神。
晏珈玉撑在花架处的手已经用力到青筋暴起，另外一只手还在秦明珠的腰上。他侧过脸，吐了几回呼吸，想站直身体时，本被他控在怀里的人却像水蛇一样缠了上来。
“我想要。”秦明珠小声但咬定地说，旋即伸出红舌舔了下晏珈玉的耳垂。
做完这个动作，他又像是想到什么，催促道：“但你要快一点，我是瞒着我妈妈偷跑出来的。”
仲夏虫鸣声不断，溶溶月光没落到角落，仅靠手提煤油灯照亮，鼻尖尽是花的浓郁香味。

第38章
苏太太半夜起床喝水，听到楼下好像有声响，走到露台冷不防见到楼下有道黑影，差点惊呼出声，仔细辨认才借着月光认出那是她儿子，“明珠，你大晚上不睡觉在花园做什么？”
秦明珠默默抬起不小心踩到水管的脚，白日浇花的佣人忘了把水管收起。他仰起头，对着露台位置，小声说：“先前有点失眠，我出来散散。”
其实是他刚回来。
也不等苏太太继续问，他就往房子里走，“我现在就回去睡觉。”
苏太太的突然出现，还是让秦明珠心惊了一下，好像回到童年。他偷偷爬起来看漫画书，结果被苏太太半夜起夜看到他门缝下漏出的光，敲门问他在做什么。
当时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久久不能平复心跳声。
此时，他关上房门，没急着去浴室，而是将背贴在门上，再慢慢看向自己的腿，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去，又快速收回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
他眼前好像又闪过之前的画面，绿意盎然的花房，垂丝茉莉的花瓣几乎要被他含进嘴里，似比月光更白的腿一晃。
秦明珠长吐一口气，站直身体，走进浴室，捧起冷水往脸上泼。泼了几回，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并没有厘清。
晏珈玉困住他的时候，有问他，之前为什么那么紧张，是发生了什么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如果他说自己做了一个梦，把前世的事当成梦，删减修改再说出口，可晏珈玉是聪明人，他这样蹩脚的谎言很容易被揭穿，再者他无端端提起腿部手术，会不会让晏珈玉更在意自己的腿？
秦明珠关上水龙头，两手撑在洗手池。恍惚间好像又回到花房，他背对着晏珈玉，却在对方碰触自己的时候，控制不住地转过来。
他发抖地握住晏珈玉的手，“我想看着你的脸。”
看清脸，才不会把身后的人当成别的人，才不会害怕。
翌日，秦明珠穿了一条特别宽松柔软的裤子。
今天是他期末考试的第一天，他吃早餐的时候，收到晏珈玉发来的消息，说自己现在在离他家两百多米的地方，想送他去学校，问他方不方便。
[等我。]
秦明珠回完，一口咬下手里的三明治。他已经很久没有那么急吃过早餐了，匆匆几口吃完，又喝了一大口牛奶，便提起书包往外走，边跟餐桌边的父母说：“爸爸，妈妈，我今天要考试，要早点去学校。”
“你走那么急做什么？让你郭叔叔送你，不会迟到的。”
苏太太话还没讲完，人已经不见了。她正瞠目结舌时，一旁的丈夫很平静地喝了口咖啡，翻过手里的报纸，“估计有其他人送吧。昨晚你儿子翻墙出去了，你知道吗？”
苏太太唇角抽了抽，然后一把夺过秦父手里的咖啡，“一大早就喝咖啡，你知不知道你心血管不好？”
-
秦明珠遥遥地就看到晏珈玉的车，等到了车前，他发现今天没有司机，开车的人就是晏珈玉。
他从副驾驶上了车，还没讲话，一个小盒子先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秦明珠接过来打开，发现里面是药膏。看清药膏上的文字，他顿了顿，默默把盒子关上。
晏珈玉看了一眼秦明珠，解释道：“我怕那里有磨伤，所以买了药。”
说话间，他注意到秦明珠的裤子。
秦明珠把药膏塞进书包里，才说：“没有磨伤，你开车吧。”他眼神游离到窗外，这种事青天白日里讨论还是很难为情。
车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秦明珠没急着下车，他解开安全带，凑身过去亲吻晏珈玉的唇，“谢谢你送我。”
说完就准备走，但却被拉住。
“如果难受的话，还是要上药，不要害羞。”晏珈玉叮嘱道，并把秦明珠拉得更近，回了吻，他的吻落在额头处和脸颊，最后才是唇瓣，“我今天下午要出差，大概过一周多才可以回来，那时候你差不多也考完了，你在学校和家里要听话，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听晏珈玉这样说话了，但总有点今时不同往日的意味，不仅仅是哥哥和男友的区别，主要是他内芯壳子不是十九岁，秦明珠脸忍不住一红，含糊道：“知道了。”
他连忙从车上下来，跟人挥了挥手，就转身走进校园。只是没走几步，他又转过头，晏珈玉的车还停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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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珈玉出差的这段时间，秦明珠顺利地渡过了期末周，迎来了暑假。往年这个时候，他往往要计划去哪里玩，今年不一样，要准备订婚礼。
除此之外，秦明珠知道自己有心结，他的心结不仅仅是他上一世失败的婚姻，被嫌弃的年龄，还有晏珈玉的腿，晏珈玉的死亡。
飞机失事，他可以想办法让那辆航班取消，保住航班上所有人的命，但晏珈玉的腿——
比起他自己的事更让他耿耿于心，他很怕晏珈玉这一世会去动手术。
而这个心结最大的问题，他要如何让晏珈玉放下对自己腿的心结。至于上辈子他说的那句伤人的话，他这一世半个字也不会吐露，他会带进坟地里。
苏太太为订婚礼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回头看着秦明珠一瘸一拐地走路，她立刻变了表情，快步走过去，“你腿受伤了？严不严重？怎么就这样了？”
“没有，妈妈，我腿没有受伤。”秦明珠怕苏太太担心，连忙站直身体，还走了两步正常的路给她看。
苏太太不解，“你没受伤，好端端这样走路做什么？”
被问到这个问题，秦明珠脸上神情有一瞬的落寂，“我只是……只是想体验一下珈玉哥的世界。”
苏太太无声叹气，“你为什么要体验？你介意他的腿？”
“我不介意！”秦明珠这句话答得很快，后半句话则说得酸涩，“但我很怕他介意，就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几乎所有人都说世上没有感同身受的事，所以秦明珠想体验一下晏珈玉的世界，他想知道腿脚不便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尝试过一瘸一拐地在户外走路，不出意外地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虽然没有人露出鄙夷的眼神，但秦明珠想，同情、好奇的目光也不一定好受。
苏太太明白了，她摇摇头，将秦明珠拉到旁边坐下，“是珈玉跟你提过他的腿，还是你自己担心？”
“我自己。”秦明珠用力地抿了下唇，“我就是怕珈玉哥放不下自己腿的伤，甚至成为心结。我想让他能释怀，但我知道这很难。妈妈，你能理解我的想法吗？我希望珈玉哥能走出被绑架的阴影，能不去在意自己的腿，无论他腿怎么样，我都爱他。”
苏太太说：“你想帮助珈玉？”
“嗯。”
“珈玉有跟你提过自己的腿吗？或者他有主动说过当年那场绑架案吗？”
秦明珠沉默了一会，摇摇头，无论是前世或这一世，晏珈玉都没有说，除了手术后他们在那个岛上。
“那你准备怎么帮助珈玉？”苏太太又问。
前世晏珈玉离世后，秦明珠资助了一家残障福利院，那里的小孩个个都身有残缺。
他刻板印象地以为这样的小孩会过得不开心，可当他去福利院看的时候，却发现那群孩子在踢球，哪怕有的孩子连腿都没有，就用手代替腿，脸上的笑容依旧很快乐。
当时他为此震惊，问旁边的福利院院长，“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开心？”
当时秦明珠不止资助了残障福利院，还顺带资助另外一家福利院，那一家福利院的小孩远没有像这群残障小朋友那么快乐。他们看到有陌生人来，要么怯生生地看着，要么躲到很远的地方。
院长脸上的笑却有些苦涩，“因为这群孩子还小，他们面对的都是跟自己一样的孩子。等他们长大了，去到社会，就不一定有这么快乐了，我们能做的是尽量给这群孩子一个健康快乐的童年，以及教会他们以后如何生存，有赚钱养活自己的本事。”
-
秦明珠低下头，“我不知道。”
苏太太见状温柔地拍了拍秦明珠的手，“珈玉的性格我多少能看得出，他是个很能藏得住事的人，从小就是。你跟他关系那么亲近，他没有提过一点点关于绑架案的事，那么代表他很不想提，你要是突然去帮助他，不一定会是好的结果，也许会适得其反。”
这些道理秦明珠明白。
“妈妈问你，你为什么会突然提起绑架案，还有珈玉的腿？”苏太太问。
秦明珠脸色转瞬变苍白，他迟疑地说：“我看了个新闻，看到有人冒险动手术，结果……”他讲不下去了。
苏太太说：“你是怕珈玉他也去动手术？为了他的腿？”
秦明珠猛然抬起眼，“妈妈，我刚刚说的话，您一个字也别告诉珈玉哥，行吗？他绝对不可以知道！”
“好，我不说，不说！你别急。明珠，妈妈再问你几个问题，珈玉他在你面前哭过吗？你在珈玉面前哭过吗？”
秦明珠先摇头，再点头。
“你为什么会在珈玉面前哭？你仔细想一想答案。”
秦明珠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他好像从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为什么会在晏珈玉面前哭？
因为……因为……
“是不是因为你信任他？”苏太太点破真相，“其实就跟小孩一样，小孩会在在意自己的大人面前哭，因为他知道他哭了，大人会来哄他。你会在珈玉面前哭，因为你很信任他，如果一个陌生人在你面前，你再忍不住眼泪，也会把脸扭到一边对不对？尽量掩盖你哭了的事。明珠，如果你要是真的想帮助珈玉，不妨试试让他信任你。”
秦明珠重复了一遍，“信任？”
苏太太轻颔首，“对，信任。有些人的伤疤是一辈子都不能提的，哪怕连自己最亲密的爱人也不能讲。但你可以做到的事，是让他信任你，信任你爱他，信任你可以包容他，包括他的伤疤。明珠，爱往往可以治愈一切。
就算不说治愈一切，至少在他做出某些决策，会同你商量。这样，你就不担心他去做风险极大的手术，他起码会问过你的意见，你的想法，因为你是他最信任的人。
比如你爸爸，你小的时候，家里的生意出过一次很大的事，当时你祖父已经退了下来，你爸爸担心你祖父的身体，所以不敢跟你祖父说，但他跟我说了，他问我的意见，其实他也不算是问我的意见，他希望我能给他精神上的安慰和支持。”
伴随苏太太的话，秦明珠并没有露出很开心的模样。上辈子他曾证明过他很爱晏珈玉，他不在意晏珈玉截肢的腿，但晏珈玉还是推开了他。
爱真的能治愈一切吗？也许爱会让人胆怯。
“谢谢妈妈。”秦明珠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可苏太太却叫住他。
“明珠，你觉得珈玉缺什么？”
秦明珠回头，苏太太坐在沙发上，眉眼婉丽，“物质上他从来都不缺，精神上，他现在有你这个爱人，可能还缺的是一位家人，能让他卸下心防，愿意把自己最狼狈一面展露给对方看的家人，我相信你可以的，成为他成熟的爱人和家人。
还有，我不拦着你们两个见面了，下次别翻墙了，很危险！要打电话给他，现在就可以去打，要见面，现在见面也行，去告诉他，你想他，你爱他都可以，不要把爱和思念藏在心里。”
-
“喂，珈玉哥，你在哪？”

第39章
刚从机场出来，晏珈玉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秦明珠。他本就生得打眼，眉眼精致，又抱着一捧花，便更容易注意到。
“不是跟你说不用来接机吗？”晏珈玉走过去，他身后还跟着一同出差的助理和下属。秦明珠先跟那两人点头当打招呼，再伸手挽住晏珈玉的手臂。
“我想早一点见你，我买的花好看吗？”
晏珈玉闻言唇角泛起笑意，“好看。”
“那待会放你办公室好吗？找个花瓶插起来。”秦明珠不仅准备了花，他还自己动手做了两个小工艺品，是他和晏珈玉的生肖摆件，是一对，龙和羊，可以当镇纸用。
晏珈玉此行出差回来还不能回家休息，需要再去一趟公司，之前在电话里就跟秦明珠提过了。
上了车，隔板升起后，挽着的手变成十指相扣。晏珈玉压低了声音，“是不是等了我很久？”
秦明珠摇头，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苏太太说的话——建立信任。
没错，任何感情都需要建立信任，而不是说要为了对方好，或者什么，选择欺瞒。他想成为晏珈玉能够依靠的人。
只是他身上重生的秘密，他还做不到告诉晏珈玉，至少现在做不到。
秦明珠无意识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对旁边的晏珈玉说：“没等多久，你这趟航班很准时，待会到了公司是要先开会吗？”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对方的肩膀处。
晏珈玉嗯了一声，“所以你要不要先回家？会一时半会开不完，需要比较久的时间，不然等我这边解决了，再去你家附近见你？”
“我现在反正也放暑假，时间很多，可以多陪陪你。那个……我爸妈知道我翻墙见你的事了，我妈说以后见面就光明正大地见，她准我们订婚前见面了。”后半句声音特轻，秦明珠怕前面的人听到。
这句话刚出，他就发现晏珈玉的神色变了变，眼神都严肃了，“那晚你是翻墙出来的？”
秦明珠很少见到晏珈玉严峻的表情，但他知道晏珈玉是担心他，而且晏珈玉向来不会对他说什么重话，所以他不怎么怕，还继续维持先前的姿势不动，“放心吧，没摔，一点事都没有，我有分寸，你那晚也看到了，我身上没……”
他自己主动砍断了话，身体也坐直了些。
讲真，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翻墙离开家，也算重新体验青春，他看青春片都这样演的。
晏珈玉好像没注意到秦明珠断了的那句话，他眉头紧锁，很无奈地叫了秦明珠一声，“明珠。”
“没有下次。”秦明珠保证道。
这个回答才让晏珈玉的眉心重新舒展开，他将秦明珠的手握得更近，继而放到唇边吻了吻。吻完又放到自己腿上，牢牢十指相扣。
几秒后，他又凑近秦明珠耳朵，“的确没伤，但不许有下次。”
秦明珠的耳垂更红了。
-
上一世，秦明珠很少到晏珈玉的公司来，偶尔来，可能是给对方送个惊喜什么的。到今时今日，他方迟钝意识到他其实很少涉及晏珈玉的工作，其实不单单是工作，晏珈玉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
无论遇到什么棘手麻烦的事，晏珈玉都不会告诉他，如果他发现一点端倪，那么晏珈玉就会说是小事，然后他就信了。
秦明珠这几天有认真思考——
他想晏珈玉不到十二岁的时候被绑架，康复之后就住在苏园，成长期始终缺乏同血缘的长辈引导，所以晏珈玉大概一直在逼自己成长，逼自己强大，哪怕在爱人面前，也养成这样的习惯。
他希望自己能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就像保护当年的自己一样。
秦明珠觉得晏珈玉不是不信他，而是不信自己，他不信有人会喜欢弱小的自己，秦明珠想当年晏珈玉的父母把孩子送到千里之外的苏园，在当时才十二岁的晏珈玉看来，是不是自己被父母舍弃了？
也许在那个时候，就在晏珈玉心里埋下种子，只有强大，才配被人喜欢。
秦明珠上辈子只知道晏珈玉的自尊心强，强到宁可分手，觉得有其他人更配他，强到每年偷偷飞到他的城市，却不愿意告诉他，连面也不在他面前露，但他始终没有进一步挖掘真正的原因。
分手的时候，秦明珠怨恨过晏珈玉为什么在爱人面前也要那么强的自尊心，后来，当爱超过了恨，他不想见晏珈玉在自己面前那么痛苦，他愿意去维护晏珈玉的自尊心，所以他也不去找晏珈玉，只要晏珈玉过得好。
等晏珈玉死亡的消息传来，他在医院接受治疗两年。那个时候，他只剩下对自己的悔恨，对晏珈玉的爱，还有恨不得随对方离去的心。
原来他爱晏珈玉，但他也的确不懂晏珈玉真正的创伤。
不过现在还来得及，现在的晏珈玉才二十二岁，他也才十九岁，人生才刚开始。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会握紧晏珈玉的手。
-
“小晏总，前天有您的信，寄信人名字写的是宋先生。”
晏珈玉的一位助理进来送咖啡的同时，还带进来一封信。晏珈玉正在跟秦明珠说话，他待会就要去开会，闻言转过身，“放桌上吧。”
等助理离开，他拄着手杖缓步走过去，眼神在桌上来历不明的信封上落了落，才拿起拆信刀将信封拆开。
秦明珠在拆花的包装，发现晏珈玉看信的时间有些久，不禁望过去，“珈玉哥？”
晏珈玉像是刚回过神，他把手里的信放下，“嗯？”
“谁寄来的信？你看了这么久？”秦明珠隐隐觉得不对，他站起身朝办公桌那边走去，可还没走近，就先听到晏珈玉说。
“一个合作方寄来的信。”晏珈玉把信夹进文件里，“我要去开会了，如果你累了，里面有休息室，可以进去睡觉。”
秦明珠盯着晏珈玉看了几秒，“好。”
晏珈玉走的时候，把那个夹着信的文件一起拿走了，不仅如此，连桌上的信封也没有留下。
开会的时候，晏珈玉一面听汇报，一面将文件里的信重新拿出来。这是一张打印的信，非手写，内容不多，不过几行字——
“晏珈玉，你一个跛子，是怎么好意思跟秦明珠订婚的？订婚的时候，众目睽睽之下，你走路一溜歪斜，拐杖在台上敲敲敲，你说，到时候站在你身旁的秦明珠会不会嫌你丢人，会不会觉得你把他的订婚礼变成了一场笑话？
可怜他虽然嫌弃你，却还要不得不配合你，谁让你仗着多年交情强行跟人订婚。对了，你腿这样，在床上能使力吗？真是废物一个，如果我是你，我就去死了，毕竟活着也丢人，你说是不是？”

第40章
留在办公室的秦明珠重新回到沙发处，修剪花枝，把花插进陶瓷花瓶里。但他心神不宁，回想刚刚晏珈玉的反应，总觉得哪里不对。
还是放心不下，他起身出去找到先前送信的助理，“你好，我想问一下，刚刚你送进来的那封信，寄信人你认识吗？”
助理答：“信封上只署名了宋先生，我不能确定我认不认识。”
“那你们合作方有姓宋的吗？”
“有的。”
“寄信的地址你记得吗？”
助理苦笑摇头，“抱歉，我记不清了，只知道是同城的信件。如果您想进一步了解，不妨问问小晏总。”
没有更多的线索，秦明珠只能跟人说了谢谢，再回到办公室。他把自己做的工艺品拿出来，摆到晏珈玉的办公桌上。这一对生肖摆件放到晏珈玉办公室，到时候晏珈玉拿着用来压文件什么的，就很容易想到他。
本想等人开完会，再一起去吃晚餐，但秦明珠忽然接到苏太太的电话。
“儿子，你今晚有空吗？”
苏太太今晚要参加慈善晚会，本来是秦父当她的男伴的，但临时公司有事，秦父今晚来不了，所以她打电话来问自己儿子能不能陪她出席。
秦明珠闻言迟疑了一下，“妈妈，我待会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后，他给晏珈玉发消息说了这件事。
晏珈玉那边回得很快。
[好，知道了。]
秦明珠看着短信内容，心里的不安感进一步加深，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消息。
[晚会应该不会弄到很晚，你到时候来接我，好吗？]
[嗯，我让小刘送你过去，他已经在负二楼车库了。记得垫垫肚子再去晚会，不要饿着，晚上见。]
-
今夜的慈善晚会出席的人不少，秦明珠陪在苏太太旁边，配合着见人打招呼，微笑抿酒，再坐在位置上拍几件东西。
其中苏太太捐赠出去的珠宝是肯定要拍回来的，他记得这是父亲送给母亲的，如果没拍回来，苏太太私底下肯定会难过很久。
慈善拍卖会一般都有潜规则，捐赠出去的东西通常会被主人家重新拍回来。有钱人通常是不愿意将自己的私人物品流出去的，而晚会主办方并不吃亏，他们拿到了拍卖款去做慈善。
再者捐赠方拍买自己的物品，并给出高价，不仅仅在展现财力，也在表面自己捐赠的物品很有价值的。
譬如秦明珠小时候的一幅画就被拿出去拍卖过，当时拍到手的人是秦明珠的大堂哥，他直接花了两百万拍下来，就是告诉其他人他弟弟的画值两百万。
这个潜规则基本上大家都会遵守，除非是一些还不清楚的外来客。
今天出了点意外，秦明珠举了几次牌子，一直有人跟他竞价，还是同一个人。他寻着声音望过去，发现并不是陌生面孔，是盛英祺的父母。
那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住，因为联想到盛英祺。
他可以从盛英祺父母的脸上看到盛英祺的样子，盛英祺身高、五官随他父亲，脸型和肤色则随了他母亲。
其实光是看到盛家父母，也不足以让他如此反应，还有更深一层的缘由。上一世的时候，他也参加过一次慈善晚会，当时跟他竞拍的人便是盛英祺。
那时候他跟盛英祺还没有结婚，仅仅是订婚的关系。因为一些原因，他们之间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争吵，吵到他不想跟盛英祺见面，也拒接盛英祺电话，甚至开始重新思考盛英祺这个人到底适不适合他。
而在这个时候，盛英祺出现在他参加的慈善晚会，高调地跟他抢拍品。无论哪一件拍品，只要他举牌子，盛英祺就跟着举牌子。
这种行为把秦明珠气得半死，后来他实在忍不住了，起身离座，却没想到盛英祺也跟着出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秦明珠把外套落在温暖的室内，现在身上只有单薄的雪色衬衣，南城的深秋寒湿，他说话都有些冒白气。
面前的高大男人却露出混不吝的神情，“我哪里有跟着你？这花园难不成写着你秦先生的名字？”
“你！”秦明珠本就生气的心，简直更上一层楼。他不想再跟盛英祺讲话，一个字也不想说了。
他绕开对方，想回到先前的大厅，拿了外套就离开，可在经过盛英祺的时候，手臂却被对方一把擒住，继而整个人都被扣进怀里。
“好了，别生我气了，刚刚我拍下的东西，填的地址都是你家，不信你待会问问主办方。”低沉的嗓音飘进他耳朵里，旋即肩膀一沉，是盛英祺把外套脱给了他，“你还要生我气的话，那我只能下跪求你了。求求你，老婆，原谅我这回吧。我好想睡个安生觉，你跟我生气这些天，我完全睡不好，好怕你不要我了。”
……
因为这一个愣神，苏太太捐赠出去的珠宝没拍回来。
“明珠？”
秦明珠收回视线，脸色比之前发白一些，“对不起，妈妈，我刚刚……”
“没事，没拍回来就没拍回来，反正我还有很多。就是你，脸色怎么突然那么难看？”苏太太担忧地望着秦明珠。
秦明珠用力地抿了下唇，手指也攥紧，“可能是刚刚吃坏东西了，我去趟洗手间。”
自从决定养生，他连雪茄也尽量少碰。但今天他急需雪茄来冷静一下，于是他并没有像对苏太太说的那样去洗手间，而是走到一间空雪茄室。
他窝坐在墨绿色的沙发里，点燃雪茄，颤抖着红唇深吸一口后，身体里的血液仿佛才重新流动。
应该只是巧合而已，南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碰到盛英祺的父母也不是什么奇事。秦明珠用手指捻住一缕雪茄的烟雾，逼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可这种巧合说法在他抽完雪茄出去后，变得站不住脚。
他看到盛英祺的父母坐在苏太太旁边，那个今年年龄尚且只有三岁的盛英祺也在。
“明珠，你回来得正好。来，认识一下，这就是上次那个小孩的爸爸妈妈。好巧，没想到我们能在这个地方碰到。”
“明珠哥哥！”
一声奶声奶气的声音随之响起，秦明珠看着上辈子的前夫迈着小短腿向他跑来，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成年后的盛英祺模样。
他表情阴鸷地对老者说：“冯老先生，我要他就算是鬼也只能待在我身边，您一定有办法吧？”
完全是下意识的，秦明珠一把推开跑过来的人。
盛英祺重重摔倒在地。
-
大庭广众推倒一个小孩，怎么说都不好听。秦明珠暂时坐在后花园，等苏太太出来。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仿佛还残余推人时的手感。
“明珠哥哥？”
他猛然转头。
密匝匝的花丛里走出一道小黑影，白濛濛月光逐渐照亮那张脸，那张仔细看，已经可以看出成年时模样的脸。
盛英祺一步步走近，仰头，用童声说：“你也是重生的，对吧？”
他似乎不需要秦明珠回答，紧接着开口，“我说呢，如果你没重生，怎么会这么着急跟那个人订婚？呵。老婆，我现在给你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跟晏珈玉解除婚约，等我长大，到时候我们结婚，不然——”
盛英祺稚嫩的脸上浮出一抹笑。
“不然你的秘密就保不住了，你别忘了，你实际年龄是四十七岁，还跟我结婚多年。这个事，晏珈玉肯定不知道吧。他要是知道了，还会爱你吗？”

第41章
后花园一时很安静，盛英祺见秦明珠久久不说话，眉头微微皱起，往前更走近了一步。
跟秦明珠结婚多年，他很清楚秦明珠的性格。本质就是娇少爷一个，没吃过什么苦，懂艺术，爱玩乐，平时骂人都不会，更是见不得血，光长岁数，不长城府，简单来说柔弱可欺。
所以他只要把话说得严重些，不怕秦明珠不听话。
反正重生后的秦明珠也不可能像他原来预料的一样好接近了。
但还没碰到手，对方就开口了。
“我不会跟珈玉哥解除婚约的。”秦明珠的脸白生生的，几乎一点血色都没有，夜色的朦胧在他眼底落下一小团阴影。他攥紧的手慢慢松开，抬眼，定定地望着眼前的盛英祺，“你要威胁我，就尽管威胁，你说的秘密，我会亲口跟他讲。”
盛英祺听到这番话，几乎难掩怒意，“不解除婚约？那你准备怎么跟他说？说你在他死后没几年就跟我结了婚，说说我们之间的婚姻细节，再说说你跟那个捞鬼的事？”
提到捞鬼，盛英祺的语气更是刻薄，“秦明珠，我真是没想到，你有朝一日会没品到那种地步，一个杂毛狗也可以上你的床。”
秦明珠刚松开的手指又攥紧了，Antony的事是他那夜喝多了，但不管怎么样，他那时候已经跟盛英祺离婚了。
“跟你没关系。”他微咬着牙讲。
盛英祺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你应该都看到了吧？是我把你从异国他乡带回来的。秦、明、珠，秦家的掌上明珠，到头来，只有我管你。你说跟我没关系？还是说你跟那个捞鬼玩得太开心，嫌我多管闲事了是吗？你们当时认识几天啊？就滚上床。这样想想，我真是冤大头，我追你花了那么久，废了那么多——”
“够了！”秦明珠被这一句接一句的羞辱话语逼得浑身都在发抖，眼里是被击碎又努力拼凑的月光，“我没有让你管我，离婚是你提的，至于我跟Antony的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你听不懂，我可以再说一遍。
还有，当初也不是我求着你追我的，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觉得我们两个曾经的婚姻令人作呕，我很后悔跟你结过婚。”
盛英祺脸上讥讽的表情忽然没了，他像是不敢置信一般问：“你说什么？”
秦明珠没有再重复先前的话，他不想再跟盛英祺讲下去，再跟对方多待一秒，他都觉得难受，他已经够不舒服了。
可盛英祺挡住他的路，用他如今的小胳膊小腿。
“你再说一遍，我们的婚姻怎么了？我们的婚姻怎么了？秦明珠，你是不是从来都觉得那个短命鬼比我好？”
秦明珠听到盛英祺用“短命鬼”三个字指代晏珈玉时，情绪瞬间再也难以控制住，如果对方现在不是三岁的身体，他一定会——
“不用比，你永远不配跟珈玉哥比。”他一字一句地说，说完，大步往外走。
有脚步声从后面传来，紧接着，他的腿被抱住。
“明珠，老婆，你别生气，我是气糊涂了，真的。我知道是我提的离婚，但那个时候我就是吃你和晏珈玉的醋，我发疯，我神经病，我头脑不清白地跟你提了离婚。后来你出事后，我心里早就后悔了，但我嘴硬，我不愿意承认是我的错。老婆，只有我能接受你，无论你什么样子，你先前恶鬼的样子，我都没有害怕，我还跟着你一起从楼上跳下去了。这些晏珈玉他能做到吗？”
三岁小孩的力气比秦明珠想象得要大，他抬了几次腿，都没有走动，不得不低下头，看着这个短短瞬间就转换嘴脸的人。
盛英祺狗狗祈求般望着他，见他低头还小声叫他“老婆”，又说，“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一次打死我，我都不会跟你离婚的，我会对你比之前更好，你给我一次机会。”
秦明珠疲倦地眨了下眼，他曾听过盛英祺叫过他很多次“老婆”。
其实他一开始不喜欢这个称呼，他们都是男人，应该互相叫“老公”才对，或者叫名字，或者别的爱称，为什么他就是“老婆”？
可盛英祺说叫他老婆是因为爱他，老婆都是用来宠的。
“如果不是你，我不用经历那些，不用变成恶鬼，不用从窗户那里跳下去。”
他用力扯开盛英祺，旋即从花园的栏杆翻出去了。
慈善晚会在半山腰的别墅里举办，秦明珠沿着漆黑公路往下走，一身礼服皱皱巴巴，像极了一只被淋湿羽毛的孔雀。原本的华丽尾羽垂落曳地，沿路的小石子都可以对其造成伤害，造成磨损。
当刺眼的车灯照过来时，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
“咔哒——”
车门打开的声音。
秦明珠感觉到有人在朝他走来，便放下手，想看清来者。
“珈玉哥……”

第42章
前世知道晏珈玉出事的那天，秦明珠刚通宵完成了一个单子，清晨才阖眼睡下。
这段时间他睡眠质量一直不太好，睡一阵醒一阵，为了尽量让自己熟睡，他把手机关机，因此他没有第一时间看到新闻，也没有接到电话。
等醒来，社交软件铺天盖地皆是飞机失事的消息，有人祈福，有人问原因，有人共感落眼泪。
秦明珠看到航班信息时，心莫名攥紧了，好像吞了许多坚硬冰块，冰块的尖锐角撞伤粘膜，寒冷从咽喉滑下，进入五脏六腑。
这架飞机竟然是从国内飞往他所在城市的。
于此同时，他的手机有好些未接来电。
来自他的家人，还有一些友人。
秦明珠回拨给苏太太，等待接通的同时，他点开朋友圈，有朋友发动态说自己差一点就买了这个航班，真是庆幸。看到这条动态，他没有点赞，转而退出朋友圈，上网去搜索关于出事航班的具体信息。
其实不用他怎么搜索，信息已经传得到处都是，机组人员加乘客一共多少人，飞机已投入使用年限，在哪里跟地面控制中心失联，甚至有人讲自己的朋友坐了这个航班……
“明珠。”
回拨了两个电话，苏太太那边才终于接通，声音是嘶哑的，像是哭过了。
好像一种深深的不安，如软体爬虫爬上他光裸的皮肤，每一寸肌肤都随之竖起寒毛，秦明珠握紧手机，“妈妈？”
苏太太在通话中抽泣，没两秒接电话的人换成秦明珠的父亲，秦父声音比以往都要凝重，“明珠，你现在在哪里？”
秦明珠报出自己公寓的名字，他顿了一下，“是发生了什么？”
“你就留在你的公寓，没什么事不要出门，不要到处走，我让阿川过去找你。”秦父口中的阿川是秦明珠最小的堂哥，跟他现在在一个国家。
秦明珠听到这样的叮嘱，更觉得不对劲，“爸爸，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让小堂哥过来找我？”
但秦父始终不愿意在电话里直说，直至小堂哥赶到秦明珠的公寓。
很多文艺作品渲染情绪，总爱写雷雨夜，窗外轰雷掣电，雨水如泼，可那天的天气格外好，秦明珠记得很清楚。他开门的时候，艳阳从门外洒进来，像滚烫的岩浆涌入。
小堂哥说的一长段话，他只记住一句。
“晏珈玉在新闻说的那架飞机上，现在还没有联系到人。”
熔岩流到脚前，吞噬融化骨骼，什么都不剩。
秦明珠已经不太记得听到那句话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可能情绪失控了，等意识回笼，他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后来，他因为晏珈玉的死讯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没办法正常生活，不得不在医院接受治疗。除了读圣经，他爱上了写诗，把一首又一首誊写在白纸上，待烧给消失的晏珈玉。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
秦明珠睫毛颤了颤，他看着背着光朝他走近的青年，口中呢喃出对方的名字，“珈玉哥……”
晏珈玉走近停下，眉心微蹙，他将秦明珠此时的模样收入眼中，一边抬手帮秦明珠理了下衣服上的皱褶，一边温声问：“怎么走路下来？苏阿姨呢？”
秦明珠没说话，起初是睫毛在扑簌，继而发展到牙关，最后浑身都在发抖。明明是仲夏，他却好像所处寒冬，裸露皮肤被冻得皲裂，风化为小刀，把皮肉都削下来。
晏珈玉眉心拧得更紧，他不再询问秦明珠，转而牵住人的手，将其带上车。上车没多久，晏珈玉听到秦明珠的手机铃声，他询问地望向怀里的人，可秦明珠的眼神都是恍惚的。
见状，他把声音放得更柔，“我看看是谁打来的，好吗？可能是苏阿姨。”
晏珈玉猜的没错，打来电话的是发现秦明珠不见的苏太太。听到秦明珠现在跟晏珈玉在一起，苏太太才稍微安心。
苏太太本想跟秦明珠说几句，问问情况，但晏珈玉看秦明珠此时的状态，便找了借口暂时搪塞过去。
电话结束，他重新看向秦明珠，“明珠，你要回家吗？”
问了几遍，怀中人才有反应。
秦明珠抬起头，他先是看向周围，再侧眸眼神落在晏珈玉身上，慢慢道：“珈玉哥，我能去你那吗？”
-
从苏园搬出来后，晏珈玉一直住在公司给他置办的房子，装修风格雷同样板间。
上一世秦明珠也来过这套房子，当时还说晏珈玉怎么都不改改装修，这风格一点人气都没有，但后来才知道，在晏珈玉的心里，这套房子只是他平时上班之外用来休息的地方，不算家。
今生又站在这套房子的玄关，秦明珠不等晏珈玉帮他拿新拖鞋，就先开口，“我有事想跟你说。”
晏珈玉弯腰拿鞋的动作不停，他将拖鞋整齐地放在秦明珠面前，才直起身，“嗯，你说，我在听。”
秦明珠眸光好像成了一颗颗珍珠，他仔细地盯着晏珈玉的脸，近一种贪婪，也可以说怀恋，“这套房子一共有四间房，主卧的窗帘是米白色的，床头柜是原木色，洗手间的镜子是椭圆形。如果我没记错，你书房墙角还放着一幅雏菊油画，是你随手摆在那里，后来觉得还算合眼，便当成装饰品。”
他所凝视的人一点点变了神情，“明珠，你……”
“你很疑惑我为什么知道这里的布局家具，对吗？因为我前世来过这套房子。”一颗颗珍珠显形，暴露在暖调灯光下，秦明珠控制不住地咬了下自己的小拇指，“我有一个秘密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是重生的人，你知道什么是重生吗？就是本来我已经死了，但我睁开眼，时间回流，我在自己十九岁身体里醒来，实际上我已经四十七岁了！我活了四十七年，死了之后，回到年轻的身体里，重新见到你。”
终于把这个秘密说出口，秦明珠竟有一丝解脱感，他像身处法庭，等着属于自己的宣判。
重生之后，他像背着一个巨大包袱。在他努力在卸包袱时，他见到了盛英祺。盛英祺跟他一样，也重生了，卸到一半的包袱变成巨山，牢牢地压住他，压得他喘不过气。
秦明珠从没有这么艰难地挤出笑容过，他目光始终在晏珈玉脸上，从乌浓清俊的眉眼看到弧度流畅的下巴。
沉默短暂的蔓延后，他听到晏珈玉的声音。
“为什么会去世？是生病了吗？明珠。”
他还叫他明珠。

第43章
秦明珠有设想过自己坦白后，晏珈玉会说什么，会问什么，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晏珈玉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那瞬间，他仿佛没有再身处法庭，是晏珈玉打开门，把他带了出去。
秦明珠深呼吸一口气，把本就抿紧的唇又抿了抿，眼里的酸涩泛滥。
“不是生病，是我不小心把降血压药当成了保健品，吃了很多，所以……”他顿了顿，因为他看到晏珈玉眼里的严肃，他不得不补充道，“说实话，我都没有感觉到疼痛。”
晏珈玉听到是吃药导致意外身亡，表情就不是很好看，眉心紧蹙，“怎么会是……我呢？上一世的我没有好好看着你的药吗？”
秦明珠情绪彻底控制不住，他背过身去，拼了命地咬牙、深呼吸，调整呼吸频率，可肩膀依旧抖动不已，连带着全身、指尖都在发颤。他要怎么跟晏珈玉说，说那个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但晏珈玉真的很聪明，他看着背对自己的秦明珠，像是察觉到什么，“是不是我更早就离世了？明珠，你刚刚说‘重新见到我’。”
秦明珠发不出声音，他好像进入一种失声状态，直至感觉到那个熟悉的怀抱抱住他。
“明珠，放松，放松！没事，不想说就不说了，你已经重生了，不用怕。”耳边是晏珈玉安抚他的声音。
堵在喉咙里的冰块终于取了出来。
“珈玉哥。”秦明珠漂亮的眼睛里尽是泪水，“我那段时间真的过得很不开心，我好想见你，可是我找不到你，他们都说你死了，但我不想相信，连尸骨找不到，凭什么说你死了？”
横跨多年的痛苦和思念找到诉说的正主，他转过身，手指紧紧攥住晏珈玉的衣服，犹如怕对方再次离开。
“我去了飞机失事的地方，找不到！什么都找不到！爸妈跟我说你不在了，朋友也这样说，连医院的医生护士也这样讲，他们要我听话，要我好好活，连你也让我好好活下去，可是我……真的好想你，我很想当时我也坐在那架飞机上。”
情绪带着记忆紊乱，秦明珠好像又看到那个教堂，他坐在祷告室，问牧师是不是他罪孽深重，上天才如此惩罚他。
爱人不得相守，思念只剩独活。
一瞬好像又回到医院，他的手脚都被约束带绑住，侧头看着药水顺着针管爬进血管，再流向全身。
静看了一会，他扭头看向旁边的父母，苏太太正握住自己丈夫的手轻声抽泣。
他想了想，轻声问：“妈妈，为什么我生病了，珈玉哥不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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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珈玉不发一言地将秦明珠抱得更紧，怀中人的每一个字、每一滴泪都在剜他的心，但此时的切肤之痛还只是肇端。
他从情绪崩溃的秦明珠那里，听到他们相恋又分手的事情，听到秦明珠后来那场不美好的婚姻，听到异国他乡的死亡……
抱着秦明珠的手用力到青筋鼓起，像一条条枷锁，将他锁在原地，不能动弹。墨水珍珠沉入水里，泛红的眼眶如血海。
他微微低头，抬起手颤栗着轻抚秦明珠的脸蛋，向来温和的人第一次露出如哭似恨的神情，恨伤害秦明珠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明珠，睡一觉吧。我守着你，不用再怕了，这次我不会离开，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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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守在秦明珠床边的晏珈玉悄然起身离开房间，他从不在下班时分联系自己的下属，更别提半夜。
但他现在的确有不得不做的事。
第二个电话他打给自己的父亲，“爸，有件事想提前跟您说一下，无论您是否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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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英祺一家的资料很早就调查过，之前晏珈玉出现的时候都是以好心先生的身份，这一次他成了不惜一切收购盛家公司的人。
晏氏集团想收拾一家只在南城做得还算可以的小公司，容易程度几乎等于大象踩死一只蝼蚁。
几个月时间不到，晏珈玉就出现在盛家公司的股东大会，并在盛父的注视下，杵着珍珠手杖缓步走到主位坐下。
散会后，他喊住盛父，“盛先生，我可以跟你儿子见一面吗？”
盛父刚听完会议内容，对晏珈玉自然是深恶痛绝，闻言更是难以压住自己的脾气，“我儿子今年才三岁，不知道晏总是跟我们盛家有什么深仇大恨，连我儿子都不愿意放过？”
晏珈玉面色平静地把一封信和几张照片放到盛父面前，“或许你该看看这个，这个是你口中才三岁的儿子寄给我的。虽然他有小心注意沿路监控摄像头，但很巧的是那天有背包客，觉得你儿子踮起脚尖塞信的样子可爱，顺手拍了几张照片。”
他眼神温和却毫无温度，“盛先生，你尽快安排吧，争取在去南苏丹安排好，毕竟——”
“以后就没机会见面了。”

第44章
盛英祺脸上顶着红巴掌印走进的会客室，他手里还拿着一个玩具，但玩具已经被他拆得七零八落，比如骑士的鼻子和眼睛都被挖了，露出空洞洞的框。
这是他们第四次见面，也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会面。
他抬头看着坐在桌后的晏珈玉，表情森然，露出完全与身体年龄不符合的成熟与阴鸷。
“他都告诉你了？”
没有等到回答。
盛英祺低头看向手里的玩具，可笑的幼儿玩具，“你见我，是要炫耀吗？炫耀你用下作手段整垮我家，还是说你嫉妒我？嫉妒我跟秦明珠结婚多年——”
手一使劲，骑士的腿断了，“晏珈玉，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怕你，你有本事就弄死我，不然以后等着看吧。”
晏珈玉在对待除了秦明珠以外的人其实都比较冷淡，只是这种冷淡中带着该有的礼仪。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慢慢走近盛英祺，因为身高差距，他俯视着眼前的“小孩”。
盛英祺面对从上探下来的目光，心里的愤怒更难以控制。
他恨晏珈玉，从前世很早的时候就开始了。他恨对方死了也非要在秦明珠心里占位置，恨对方的惺惺作态、装出来的温文尔雅，恨晏珈玉比他早出生这么多年，如果跟秦明珠一起长大的人是他，如果他有比晏氏更显赫的背景……
但他面上却是扯起唇角一笑，“怎么？想动手打我？你打啊，你打了也改变不了事实，我和秦明珠曾经有多恩爱，他跟你说了吗？你晏珈玉再了不起，再把秦明珠当个宝，他也被我玩……”
手杖猛然压住他的肩膀，直接把他压跪在地。在仇人面前跪下，无疑是奇耻大辱，盛英祺涨红脸，从喉咙里发出厉吼声，拼了命地想站起。
可如今的他根本抵不过成年男人的力气。
“盛英祺。”他听到上方飘来的声音，毫无温度，“你现在觉得痛苦吗？可是对于我来说，还远远不够。你的父母可能无辜，被你牵连，辛辛苦苦拼出来的事业毁于一旦，但你伤害了我的挚爱。我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人，你明明可以好好珍视他，却弃若敝屣。”
晏珈玉眼里真切地露出杀意，连脖侧的青筋都鼓起，一位绅士将手杖转为凶器， “你应该感谢法律，它保护了你。以及闭上你的嘴，如果我再听到任何关于明珠的坏话，没有教育好你的盛志宇夫妇都将付出代价。如果你不信，可以试试。”
手杖慢慢收了回去，晏珈玉重新将珍珠手杖踩在地上，目光投向玻璃窗外，那里是几十米高的半空。
他不再管盛英祺，抬腿往外走去。每走一步，眼前都仿佛浮现秦明珠的前生，那个仅从言语窥出的前生。
他的掌上明珠曾在前世的他离世后，尝了那么多苦楚，被辜负，被嫌弃，被欺辱……
晏珈玉面容紧绷，儒雅温柔的皮被生生撕下，没拿珍珠手杖的手心是一道道克制的血痕。他恨不得亲手杀了那个可耻之徒，用一切他可以想到极刑。
“晏珈玉你以为你算什么？！你算什么？！你威胁我！”
会议室厚重的大门将吼声关在身后。
“小晏总。”站在门口的特助迎上前，“合同已经准备好了，放到您桌上了。”
晏珈玉没表情地微颔首，进到自己办公室。桌上放的是一份股份转让书，他将他名下的晏氏集团百分之三十股份，其中的十五转给秦明珠。
哪怕未来秦家败落，百分之十五的晏氏集团股份也依旧能保证秦明珠的生活锦衣玉食。除此之外，还有剩下的百分之十五会在他死后生效，同样转给秦明珠。
晏珈玉垂眸看着桌上的股份转让书，他想前世的他应该也准备了这样的转让书，可人心多险恶，他的明珠遇到了坏人。
此生，他会保护好他的明珠，免沾污泥尘埃。
-
苏太太刚跟小姐妹打完电话，看到走进来的晏珈玉，“珈玉，你来了啊，明珠他在负一楼的工作室。”
“苏阿姨。”晏珈玉把手里的礼袋递过去。
苏太太看到礼袋愣了愣，等打开礼盒看到里面的珠宝，才小声地讲，“这不是……”
“是您捐赠出去的那套珠宝，我听明珠说这是秦叔叔送给您的生日礼物，我想这对于您来说是有特殊意义的，所以我大胆从那位买家那里买了回来，还希望苏阿姨不要介意我没事先征求您的同意。”
苏太太说：“我哪会介意这个，我还要谢谢你那么体贴。不过你怎么买回来的？当初那家人怎么都不肯收我的钱，非要直接送我，但我想明珠不喜欢他们家儿子，不想受这个情。”
晏珈玉面不改色地说：“那家人要出国了，所以一些贵重物品都拿出来卖，我也是侥幸买到的。”
苏太太不明真相，也没有在这件事深究，让人引着晏珈玉去负一楼，还对晏珈玉说：“待会阿姨让人给你们送小蛋糕，阿姨亲手做的，你试试好不好吃。如果好吃的话，到时候你们订婚宴上也能放一些我做的小蛋糕。”
“谢谢苏阿姨。”
晏珈玉进入工作室的时候，没有第一眼看到秦明珠，走了几步，才在背对他的沙发上看到端倪——一只柔嫩玉白的手搭在沙发扶手处，露出了指尖。
秦明珠在沙发上睡着了，宽松的工作服被他蹭得裤脚卷起，露出珠色小腿。他毫不知情有人进来，长睫垂落，睡得香甜，另外一只手还拿着工具。
晏珈玉拿过另外一张沙发上的毯子，弯腰轻轻将其盖在秦明珠的身上，又小心翼翼地抽走工具。
秦明珠这段时间都在做雕塑，但每次晏珈玉来，他都不让晏珈玉看，今日他不小心睡过去，因此晏珈玉提前看到还没做完的雕塑——
血色的骨翼在皮肤深处破出，每一寸皮肤都是由碎片拼成，如花瓶的瓷片，支离破碎。心脏被做出珍珠样式，光从里透出来，皮肤碎缝不再是残缺，而成了一盏灯。
雕塑手里的手杖柱地，地面以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它们源源不断往上输送养分。
“珈玉哥？”
晏珈玉转过头，刚刚还在睡觉的人已经醒了。秦明珠惫懒地活动了下肩膀，才注意到自己的作品被看到了。
他掀开毯子，起身走到晏珈玉旁边，“本来想做好才给你看的，不过也快好了。珈玉哥，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我觉得是可以拿奖的水准。”晏珈玉回答话的同时，轻轻握住秦明珠的手。这个雕塑没有面容，但他觉得自己猜到了原因，这个雕塑既是他，也是秦明珠。
秦明珠盯着雕塑看了一会，转头对晏珈玉笑，“我给你设计了好几款手杖，每一款都有珍珠元素。”顿了一下，“寓意是我要伴你终身，你说好不好？”
晏珈玉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把秦明珠拥入怀里，慎重地说：“好。”
然后低头吻了下秦明珠的额头。
秦明珠卸下力气安静地窝在晏珈玉的怀里，慈善晚会那晚他情绪崩溃，对着晏珈玉说了很多话，有些话他都记不清了，但他清楚他几乎把一切都坦白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说出去了。
“珈玉哥，我上辈子跟你说了很伤人的话，但我想告诉你，那次是因为我吃醋、小气，不想朋友喜欢你，那并不是我的真心话。我爱你，珈玉哥。”
“晏珈玉，我爱你。”
“秦明珠很爱很爱晏珈玉，就像晏珈玉很爱很爱秦明珠一样。”秦明珠抬起头，“晏珈玉你听到了吗？”
晏珈玉也低头，用只有他们两个可以听到的声音说：“听到了。”
“啊——”门口的苏太太立刻背过身，“我什么都没看到，咳咳，你们继续。”
快碰上的唇生生分开，秦明珠眼下有明显的红晕，他还不习惯在父母面前跟人亲密，哪怕对方是晏珈玉。他忙退开一步，欲盖弥彰地拿起旁边工作桌的画笔，开始描描画画。
而晏珈玉则是抿了下唇，装作若无其事地看了下手表，“时间不早了，我待会还有个会，嗯，先走了。苏阿姨，明珠，下次见。”
“下次见。”
“下次见。”
两母子异口同声说。

第45章
下次见就是明天见，因为第二天定制好的订婚服到了。秦家对秦明珠的订婚礼十分看重，订婚服是请的国际尖端婚服设计师，花了几个月时间做出两身。
秦明珠先一步换好衣服，从换衣间走出来，看到晏珈玉在扣袖扣，便走上前，取过旁边的领结，给对方戴上。
自从话说开后，他自然而然多了一种松弛感，他不再逼着自己伪装年轻，好像开始试着接纳自己的年龄。
晏珈玉让他明白真正爱他的人是不会在意年龄问题，他大可做自己，不用装什么俏皮，不用特意掩藏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因为都是他，都是秦明珠。
秦明珠退后一步，仔细看了看自己系的领结，唇角荡出幅度，“很好。”
面前人垂眸，再抬眸时，那双眼里染上笑意。秦明珠看着晏珈玉的脸，有一瞬间的恍惚，前生的遗憾竟然真的被弥补了。
他忍不住握住晏珈玉的手，握完就发现自己情绪不对，正要松开，手被反握住了。
“袖扣还没扣。”晏珈玉低声说，然后坦然把自己另外一只手露在秦明珠面前。
秦明珠知道晏珈玉的意思，晏珈玉太懂他，刹那间便能察觉他的情绪不对，但也故意抱怨地瞪对方一眼，“不要得寸进尺。”
边说边拿袖扣。
他们的袖扣也是一对，同色系的宝石袖扣，内侧则有专属他们的花纹，他的那对是一尾小金鱼，晏珈玉的是珍珠。
都戴好了，两个人不约而同朝全身落地镜看去。
第一次见面那年，他们都还很小，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跟旁边的人订婚。秦明珠忽然想起自己送的檀香扇，他记得上面绣的是一对鸳鸯。
“我小时候送你的扇子，我想到时候订婚礼拿出来摆在展台，你说好不好？”秦明珠说。
晏珈玉嗯了一声，旋即主动提起一件事，“订婚礼结束后，你有计划出去玩吗？”
秦明珠第一时间想到晏珈玉曾送给他的那座岛屿，在他心里，那可能才是他和晏珈玉第一次的地点，也是在那里，晏珈玉第一次跟他说了自己的心事。
“有。”秦明珠把那个岛的名字报出来，“现在在你名下吗？”
晏珈玉想了下，“应该，我记得有座岛，但不记得名字了。”
秦明珠觉得那应该就是了，“那我们去那吧，就是我要跟学校请几天假。”他顿了下，“理由就说请婚假。”
秦明珠和晏珈玉的订婚礼在几个月前就传出消息，加上秦明珠本身在大学就是风云人物，几乎全校没人不知道这个事情，连平时去上课，跟他相熟的老师都要问一句，订婚礼定在哪一天。
“明珠，珈玉，你们还没有换好吗？”外面传来苏太太的催促声，“祖父他很想看你们的订婚服了。”
对于秦家人来说，秦明珠的订婚礼是非常重要的事，所以今天秦家人差不多聚齐了，连秦明珠的祖父也不下棋了，等着一对新人出来。
秦明珠应了声，拉住晏珈玉往外走。
刚走出去，他就看到苏太太眼睛红了，几乎一瞬间的事。
旁边的秦父揽住自己妻子的肩膀，“儿子穿得那么帅，伤感什么？”
秦明珠和晏珈玉的订婚服是纯色白西装，如雪如奶油，温莎结贵气雅致又不过分夸张，按照尺寸量身定制的订婚服走线完全贴合身体，同色系马甲掐出腰身，配上笔挺修长的西裤，没有人会觉得他们不配。
苏太太含嗔带怒地轻轻打了一下秦父的手臂，“哪里伤感？我是高兴，高兴明珠一眨眼都长那么大了。你们都走近些，让我仔细看看。”
祖父也在旁开口，他推了推自己的老花镜，“这衣服还不错。”
秦家人你一嘴我一嘴地开口，秦明珠已经习惯这种家庭氛围了，他被秦家人包围着，手还拉着晏珈玉，因为他也是晏珈玉的家人。
晏珈玉在南城并不孤单，至少还有他。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两个人对视上了。
跟被家里人宠着长大且十分习惯这种家庭氛围的秦明珠不同，晏珈玉与他父亲谈话都很疏离，除了寒暄几句，几乎只有工作能谈。
他很早就认识到秦家人对这个幺儿的看重，但以往更多，他是作为客人在旁观，他清楚明白自己不是秦家人。
但现在秦明珠成了一座桥，把他和秦家人连在了一起，秦家人也将他纳入了家人行列。
他想他会逐渐习惯未来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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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城办的那场订婚礼，那天天气极好。
秦家虽一向在南城出名，但不愿意让订婚礼现场出现太多无关人士，于是他们只在全市最大的led屏投放了祝福一对新人的文字，一张照片都没有放，现场更是杜绝任何媒体，安保系统非常严格。
除此之外，当天秦家名下所有的商场打5折，来庆祝秦明珠的订婚礼。
只是订婚礼的的主人公秦明珠并没有像大家想象中那么“小王子”，在当天沉浸在幸福的泡泡里，他作为主人公忙疯了，太多流程要走，到后来他感觉自己成了提线木偶。
上辈子也订婚过，当时秦明珠想，再也不想来第二回 了。可因为这次订婚对象是晏珈玉，他又心甘情愿当繁忙的提线木偶。
尤其在订婚礼结束的深夜，他累的不行躺在大床上时，可以不用抬手，不用转头就可以感觉到旁边晏珈玉的存在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慢慢填满他的心。
他终于跟晏珈玉订婚了。
他们都喝了酒，不记得是谁提的建议，两个人竟趁着酒意又回到酒店楼下的订婚礼堂，礼堂里的东西都还没有拆。
重新把订婚戒放回婚戒盒，从门口缓缓走进来，在仅仅只有几盏蓝色小灯下，他们说誓言，交换戒指，拥吻。
抱在一起的时候，秦明珠哼了一小段歌，是他前世唱过的《月圆花好》，“……双双对对，恩恩爱爱……”
两人的目光对上，比众目睽睽下的那个亲吻相比，这个吻仿佛才是真正属于他们的。
唇瓣贴在一块，身体都随之轻颤。在静谧的深夜里，他们像檀香扇的鸳鸯，交颈亲密，又像一对人鱼，回到了深海。
秦明珠很慢地舔了下晏珈玉的唇瓣。
他本就明丽的面容因醉酒更添艳色，像珍珠洗净了放在最柔弱的丝绒软垫，是溶溶月光，是人工灯光，交叠落在上面。
“珈玉哥，你今天听到了吗？他们都说我们很配，是佳偶天成，缘分天生。”动作慢，语调也慢慢的。秦明珠不察自己此时状态，他曾踩在天平上，如今又踩了上去。
一头是身体的青涩，另一头是灵魂的成熟。

第46章
他们认识多年，晏珈玉在他生命扮演的角色一开始是哥哥，后来成了爱人，但没有变化的是，晏珈玉一直是他的保护者。
无论他怎么样，晏珈玉都无条件地站在他这边，遇到什么麻烦，晏珈玉都帮他解决，但其实晏珈玉只比他大三岁。
现在他多活一世，是他比晏珈玉多了二十几岁。
想到这里，秦明珠还低下头亲了下晏珈玉的眉心。
这一个如羽毛般的亲吻，直接让人睁开了眼，连假寐都做不到。
晏珈玉玉白的耳垂像被火烧着了，一下子红润起来。他好似很无奈，低声叫了声明珠。
秦明珠其实也有些害羞，毕竟他从没有亲过别人额头，但刚刚真的自然而然就这样做了。
“你继续睡吧，我不亲了。”他又要把晏珈玉的头往自己肩膀处按，但这一次自己先被人抱住。
车上的拥抱不太好调整姿势，他几乎快压在对方身上。
晏珈玉重新闭上眼，第一回 把脸埋进秦明珠的脖颈间，都不用用力嗅，都可以闻到秦明珠肌肤透出来的香气，仿佛是花堆出来，一层又一层的花，从肌肤深处溢出郁馥。
秦明珠跟寻常男生有些许不同，他拥有男孩子的骨骼，但又比同龄男生多一分肉感，穿着衣服的时候很难看出来，一抱便感觉到了。软香温玉在怀，很难舍得松手。
这个拥抱持续了近一分钟，晏珈玉抬起头，将秦明珠松开，“我休息好了。”言罢，便拿起旁边的平板。
他虽然不让下属加班，但自己却常常加班处理公事。
秦明珠被突如其来的搂抱弄得一懵，他看了眼晏珈玉几眼，见人专心处理公事，不好去打扰。
他们比飞机落地时间更早到了机场，等了差不多二十来分钟，见到了晏叔叔和叶阿姨。
跟秦明珠猜测得差不多，这一家三口见面，完全像多年不见的朋友，可能连朋友都比不上。说了几句日常的话后，就没有话可以再说。
秦明珠见状，主动插话，“晏叔叔，叶阿姨，我和珈玉哥的订婚服应该明天就到了，到时候叔叔阿姨帮我们把把关？对了，我妈妈还说订婚那天想跟叶阿姨您到时候穿同色系的衣服，组成闺蜜装。”
晏珈玉的母亲叶阿姨是一个很温柔的女性，说话轻声细语，连跟自己丈夫也是。
她听到秦明珠的话，眼角微微一弯，“好啊，我也很久没有见到你妈妈了，你妈妈最近好吗？”
“挺好的，她今天知道您要来，特别高兴，说要亲自下厨。”秦明珠一边说，一边握住了晏珈玉的手。
晏叔叔和叶阿姨都注意到了这细微动作，他们虽然跟儿子不亲近，但毕竟原来晏珈玉也是自己带在身边养了十一年，多少知道晏珈玉的性格。
晏珈玉很少会愿意跟人做出什么亲密举动，更别提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
他们不约而同看向对方，目光短短一触又分开。叶阿姨脸上的神情越发温柔，看秦明珠的眼神更增加了柔情，“那我和你晏叔叔有口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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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接风宴是在秦家办的，苏太太为了未来亲家的到来，甚而亲自下厨做了大闸蟹和甜品。
一顿饭吃完，秦父请晏家父子去雪茄室，他们要继续谈刚刚饭桌上没说完的生意场的事，苏太太则邀请叶阿姨坐在客厅，谈订婚礼的事。
以往苏太太坐在客厅的时候，重生回来的秦明珠只要在家，没什么事做的时候，都会陪在自己母亲旁边，今夜也不例外。
苏太太一边说话，一边顺手剥了个橙子给秦明珠。秦明珠晚饭吃得稍微有点多，便又把橙子分成两半，另外一半给苏太太。
母子俩分着把橙子吃完了。
一旁的叶阿姨把这一幕收入眼帘，眼底有难以察觉的艳羡。她刚刚在饭桌上，给晏珈玉夹了一道菜，晏珈玉虽然吃了，但对她的态度就像对寻常的长辈，会说谢谢，用的语言还是敬语“您”。不像苏太太和秦明珠，一看就是关系极好的母子俩。
半个小时候，晏珈玉从楼上下来了，他看到客厅的几个人，走了过去，但入座时坐在了秦明珠的旁边。
苏太太和叶阿姨的话题已经从订婚礼绕到了旁处，叶阿姨是大学教授，她讲起她去年收的一个女学生，说那个女学生虽然家境条件不好，但特别努力乖巧，在本科期间就已经在重要期刊发表过论文。
在面对自己儿子说不了几句话的母亲，提起旁人的女儿却滔滔汩汩，眉梢眼角都是对那个女孩子的关心爱护，以及骄傲。
秦明珠在旁目睹，竟头回生出打断长辈讲话的想法。
他早就觉得晏叔叔和叶阿姨对晏珈玉的关心不够，可他没有想到他们夫妻竟会把对亲儿子的关心挪到别人身上。
太不公平了。
他不免去看身边的人，晏珈玉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面色神情半分变化都没有，察觉到秦明珠看过来的目光，才微微偏头，眼里流露出点疑惑。
秦明珠曾想过帮晏珈玉和他的家人和解，关系变成真正的家人那种亲密关系，但现在他不想了。
不是合家欢的结局才是大团圆，放弃也是一种和解。
“妈妈，叶阿姨，我和珈玉哥想出去转一转，可以吗？”秦明珠冷不丁说。
得到两位长辈的应允，他带着晏珈玉去到了车库。
秦父平时没什么太大爱好，就是集车，一个疯狂的汽车发烧友，两层车库大概可能有接近三十辆车。秦明珠走到一辆全黑机车前，侧身看向后方的晏珈玉，雪白手指将车钥匙一甩。
“晏先生，要不要跟我去兜风？”
前世跟晏珈玉分手后，他学会了开机车，经常在深夜里一个人骑着车在城市里转，感受着风从他耳旁刮过。那时候他觉得风很安静，他也是。

第47章
学机车是因为看了一部电影，他也想像主角一样不管不顾，跟爱人私奔，疾驰在深夜城市，穿梭在一盏又一盏霓虹灯下。
只是电影的结局不好，他后来的结局也不好。
跟盛英祺结婚后，他也曾私下骑机车出门，沿着环山公路盘旋而上，在山顶等日出，只是最后没看到那次日出，他在电话轰炸下提前回了家。
等到年纪更大，发现机车交流群里几乎全是比他年纪小的，有的不止小一轮、两轮，才十几岁，有些没见过他本人的小孩一口一个老秦的叫他。
这样的聊天记录还被盛英祺看到，他得到不客气的笑声。
“都说了这样的车不适合你，都是小年轻玩的。”
秦明珠不太服气，举了些国内外的名人例子，有不少花甲之年还在玩机车。
盛英祺嗤之以鼻，“那些人都是为了立人设，装酷，让他们的粉丝觉得他们好厉害，六十岁还玩机车，不怕风把骨头吹碎了。”顿了下，放柔声音，“我也是为了你好，机车那么危险，万一你出了点事，我怎么办？算了，别玩了，把这个群也退了吧，什么老秦老秦的，我的秦哥哥明明那么漂亮，一群不识相的。”
有时候秦明珠会觉得不公平。
为什么年轻人做什么都显得朝气蓬勃？
即使错了也没关系，年轻人有容错率，他们有资格犯错。
比如，年纪小的时候懵懂，不适应成人世界，人家会说这是天真浪漫，等到年纪大了，再不适应，就成了愚蠢。
成人世界像穿着礼服的动物世界，每个人都压制本性，把稳重成熟的标签贴在自己身上。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公平。
每个人都有年轻的时候，只是，哪怕再不想成长，也必须成长，不可以再待在年轻人的世界。
秦明珠退了群，把机车放在车库最里面，没再开过。盛英祺为此送了他一辆新车，说他终于想通了。
新车是盛英祺喜欢的风格，试开的时候，送礼的人比收礼的人更高兴，下车后，还搂住秦明珠的腰，“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比你那机车好多了？一千五百万拿下手，老公对你好吧？”
秦明珠回了个笑，唇动，眼不动。
-
今夜之前，秦明珠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骑着机车带晏珈玉去兜风。晏珈玉收到他的邀请，没说什么，就戴上了头盔，上车的时候问了一句，“去哪？”
“明天你工作忙吗？”坐在前面的秦明珠回头望身后的人。
晏珈玉戴上头盔，只露出一双如水泽地的眼眸，眼睫成了藻花。他单手环抱住秦明珠的腰身，另外一只手将挡风玻璃拉下，“早上可以不去公司。”
闻言，秦明珠说了声“抱紧我”，就一踩油门，机车从车库疾驰出去。避开人多的市区，一路沿着公路往郊区去，两道的高楼大厦不断后退，成为渺小的远景。
他本以为自己早忘了怎么开，可一摸上机车就想了起来，身后坐着晏珈玉，真有几分自己所处电影的错觉，他正带着爱人私奔，逃离这个充斥条条框框不自由的世界。
将自己全身都暴露在风里，肾上腺素会随之升高，血液沸腾。曾听说有人爱玩极限运动，就是喜欢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在濒死未死的瞬间，获得极致快感。
秦明珠穿过时空，重新回到了当初没看成日出的山上。
他停车的第一时间，先去看后面的晏珈玉，“珈玉哥你还好吗？”
晏珈玉抬手把头盔取下来，目光眺望到山下的景色，那是一片灯光，似浮光跃金。他转眸看向秦明珠，“怎么到这来？”
“我想和你一起看日出。”秦明珠也把头盔取下，手指拨了下头发，“很早就想了。”
听到话的人翻身下车，珍珠手杖被留在了车库，他脚步不自然地往前走了几步。进入深秋的南城气温呈现两极分化，白日仿佛还残余暑气，入了夜又是另一番天地，夜风沁凉。
过了一会，他半转过身，逆着光的脸有几分模糊不清，带着夜色的暧昧。
修长雪苍的手朝秦明珠伸来。
几乎没有犹豫，秦明珠握住了那只手，继而变成十指紧扣。他听到晏珈玉温柔问他。
“骑机车是前世学的吗？”
“嗯，开车技术还行吧？我看你没吐。”
晏珈玉弯了眼角，“挺不错的。”三秒后，“谢谢你，明珠。”
秦明珠微微仰起头，看旁边的人。侧回身站在月光下的晏珈玉，白皙俊美的脸上笼着浮光，清清冷冷。
他想了想，用没被牵住的手抱住了晏珈玉，“你帮我做了那么多事，我都没有特意谢你。而且其实今晚是我有私心，想带你来这里。”
看上辈子没能看的日出。
晏珈玉闻言回搂秦明珠，把人拥进怀里，一手抱，一手牵着。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共享静谧的时刻，就这样待着，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不知过去多久，秦明珠睁开眼，“应该不是我的错觉，你今天不高兴，不是因为晏叔叔和叶阿姨对吗？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
怕人不说实话，特意补了一句，“别骗我。”
晏珈玉抱秦明珠的手好像收紧了一些，又似乎没有。他沉默了很久，就在秦明珠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他说话了。
“我没有保护好你，如果上辈子的我……”
话到一半停住。
这句话让秦明珠骤然抬起头，目光相触时，他仿佛看到晏珈玉藏在眸底的痛楚，水泽变成沼泽，将人死死困住。
他飞速地回想，从慈善晚会那一夜开始想，一直到今晚。先前他一直以为晏珈玉情绪不高，是因为晏叔叔和叶阿姨到来的缘故，可他总觉得好像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一个可能性浮现在秦明珠脑海里。
“是不是盛英祺说了什么？”
秦明珠问的时候，不错眼地盯着晏珈玉的表情，怕自己遗漏任何微细变化。他应该明白的，像盛英祺那样的人，就是一条会伪装的毒蛇，他肯定跟晏珈玉说了一些东西。
晏珈玉长睫轻轻一垂，半掩住眸光。他不答这个，反问怀中人，“明珠，你恨我吗？”
秦明珠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他控制住自己咬手指的冲动，低声讲：“如果你说的是前世，我恨过，但不仅仅是恨过你，我也恨过我自己。我恨我对你说了很恶毒的话，我恨我的迟钝，明明你在我身边，我却没有注意到你的病情，还责怪你没有来陪我过生日……”
晏珈玉骤然打断他的话，“明珠，我们不说了，对不起，我不该提这种话。”
秦明珠深吸一口气，继而摇了摇头，“让我说完吧，也许明天我就没有勇气说这些了。其实我重生后，有想过远离你，我想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坐上那个航班，也不会死，甚至你都不需要动那个手术。
可我爱你，我自私得舍不得和你分开。光是想一想这一世还要和你分开，我就难受得像是又死了一回。”
前世分手后，他故地重游，回到那个湖边，在同样的日落时分。他坐在长椅，将每一个经过的人的脸都看清楚，幻想也许下一个行人就是晏珈玉。
从日落等到深夜。
晏珈玉始终没有出现。
那时候他真的好恨晏珈玉，但又想如果晏珈玉下一秒出现，他就不恨了。他要好好跟晏珈玉在一起，把错过的时间都补回来。
原来爱藏在恨下面。
“如果不是你，我现在会更痛苦，是你让我有勇气去面对发生的一切。我跟盛英祺那场婚姻结束后，我连国内都没有勇气待下去，我跑去国外，说是散心，其实不止，我怕认识我的人讨论我，说你们看，果然被离婚了吧，老了的秦明珠没有人爱。”
秦明珠看着晏珈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之前不敢面对真实年龄，我痛恨我身上一切衰老的迹象，我讨厌皱纹，我把降血压药藏着掩着，怕别人发现……但现在我敢面对了，因为我知道哪怕我一夜衰老成老头子的样子，爱我的晏珈玉都不会变心意。这难道不是保护吗？”

第48章
山顶的风略微吹乱秦明珠的额发，像压乱的蓝羊茅，拨开露出珍白的底色。他几乎把想的全说了出来，宛如初生的婴儿，在晏珈玉面前一丝不挂。
然后。
肩膀被握住，紧接着身体用力往前一带，重新落回晏珈玉的怀里。因为有些触不及防，他的唇瓣不小心亲到对方的喉结，也没来得及反应，脸就被捧起了。
秦明珠忽然想起曾经在前世衣柜里的那个吻。他在晏珈玉面前哭得吞声饮泣，结结巴巴同人道歉，但得到意料之外的吻。
晏珈玉的吻跟他的人一样温柔，唇瓣被含住，他近乎没法抗拒，或者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抵抗，他在晏珈玉面前总是如此。
舌头探进来，像是初次造访的客人，每到一处都很礼貌，比起情欲，更像是灵魂相互抚触下的本能行为。
秦明珠鼻尖渐渐有了酸意，他感觉到自己被越抱越紧，他听到晏珈玉在他耳边的低语。
“宝宝，我爱你。”
有些事情晏珈玉从来不想提，也不愿意提。
比如在绑架案里经历了什么，绑匪是怎么反复砸他的腿来拍摄视频，好发给他的父母索要钱财。
他曾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暗无天日、臭烘烘的废弃大楼里。那是一栋要拆的楼房，方圆十里的建筑都写了拆字，居民搬走，这里成了一个城市的孤岛。
绑匪拿了一条很粗的生锈铁链子，锁着他的脖子，就像锁着一条狗，再用黑布罩着头。轮流有人守着晏珈玉，但他们并不怎么怕晏珈玉能逃。
一个家里有钱的小公子哥而已。
也就是性子沉闷点，没像其他小孩一样稍微挨下打就鬼喊鬼叫。闲暇的时候，几个绑匪一边抽烟一边闲聊，有人突然说：“这小子真能忍，我今天看了下他的腿，烂得挺厉害的，啧，一声没吭。”
另一个绑匪将烟头丢到地上，狠狠踩灭，“这怪不得我们，要怪就怪他爸妈这么久还没把钱凑齐，就一个独苗苗儿子，也舍不得钱。记得给他腿拍个照，发给他有钱爸妈。”
拍照的时候，有绑匪嫌还不够血肉模糊，他期待成片效果好到能让晏家人一看到照片就肝肠寸断的震撼效果。
于是又加了一棍子。
棍子砸下去，一声不吭的小公子哥像濒死一般，浑身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微小的嘶鸣声。
“不会死了吧？阿苟，给他推药。”
这群绑匪里有懂点医学皮毛的，他们不想晏珈玉这个金疙瘩死，死了还怎么要钱，见势不对就给打肾上腺素。
一针又一针地打进去。
当晏珈玉被救出来的时候，两只手背都是青的。
可是事情远远没有结束，他迎来了漫长的康复，医生们表示能保住他这条腿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北市绑架案几乎轰动全国，即使他父亲想方设法压下消息，但依旧有媒体透露案情细节，再加上他忽然请假消失在学校，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被绑架的是他。
在这种情况下，晏珈玉被送到南城。
在此之前，他住在家里，拒绝上学，拒绝跟其他人说话，甚至固执地要坐在轮椅上。
坐轮椅就可以不用残疾的腿在其他人面前走。
南城对于晏珈玉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他身边留下的是从康复期一直陪着他的护工，家庭教师，保镖等，送他来的父亲需要回到北市继续打造自己的商业帝国。
被送到南城的晏珈玉遇到了秦明珠，一个跟他性格完全不同的小孩。他不知道秦明珠每天怎么有那么话要说，叽叽喳喳像只棕脸鹟莺。
很粘人。
如果他不理他，秦明珠一定会凑到他跟前，问他为什么不理他。有时候秦明珠也会很安静，在做他感兴趣的事的时候，譬如趴在地毯上看他的童话书，譬如翘着脚吃雪糕的时候。
晏珈玉是被关在房子的人，秦明珠是在他窗户筑巢的鸟。

第49章
对窗外的鸟心生爱意，且在日复一日的枯燥日子里积攒得越来越多。晏珈玉的生活里很早开始就只剩下工作和秦明珠，秦明珠若不来，就只剩下工作。
他识分寸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不越雷池半步，做过最大胆的事是跟秦明珠告白。
告白的契机其实是一件非常小的小事，秦明珠本人可能都没有印象了。
那是秦明珠刚上大学的时候，周末放假他回苏园，去厨房拿东西吃的时候，手机就放在桌子上。
晏珈玉坐在旁边，冷不丁听见铃声响起。他下意识地寻声看过去，发现响的是秦明珠的手机，而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字是——
“老公”。
那刹那，他自己手一下子握得很紧，紧到指尖通红，才克制住自己没有擅自去接那通电话，直到秦明珠回来，方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明珠，刚刚有人打电话给你。”
“嗯？谁啊？”
秦明珠把冰冻巧克力放到桌子上，一面用银勺子挖了一口塞进嘴里，一边翻看自己的手机。
他不知道旁边晏珈玉的视线已经快将这部手机看穿。他看到来电显示，脸上露出像是嗔怒又像是忍笑的表情，拨回去，待那边接通，直接道：“你什么时候把我手机的备注改了？”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孩的声音，晏珈玉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但看出了秦明珠跟那人关系不错，不过聊了几句，秦明珠先前的表情就缓和了，还商量起明天去哪里玩。
聊着聊着，秦明珠视线忽然转到晏珈玉身上，他捕捉到晏珈玉还没收回的目光，却迟钝地没发现异样，跟手机另一端的人说：“等等，我明天不能跟你去玩，我想起我有事——”
他把手机往自己胸前压了压，声音降低，“珈玉哥，你上次说的画展是明天吗？”
其实是后天，但晏珈玉撒谎了。
得到谎言，秦明珠也没有怀疑，拒绝了年轻男孩的邀约后，就把手机丢回桌子上，继续吃起巧克力。
晏珈玉旁观这一幕，等了几分钟，还是没有忍住，“是同学吗？”
“嗯。”秦明珠转头对他点了点下巴。
晏珈玉表情淡淡挪开视线，倒了一杯茶，给人解甜腻，同时像是随意道：“你不是说他把你手机里的备注改了吗？要不现在改回来吧，万一被外祖母他们看到，会误会你在外面谈了朋友。”
秦明珠听到这样的话，很快就把备注改回了正常人名，还在晏珈玉的提醒下，把联系人名字都检查了一遍。
晏珈玉看到自己在秦明珠手机里的备注——“珈玉哥”。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对秦明珠生出的占有欲。
那个称呼哪怕是玩笑，他也不想让秦明珠这样去叫别人。
可是他的腿……
晏珈玉低头看向自己的腿，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做了多少场手术，做了多少康复，今时今日，他依旧定期要去医院。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像正常人一样。
这样私心地去跟秦明珠告白，好吗？
但还是想试一试，他已经不是十一岁的晏珈玉了，他现在有能力保护秦明珠，他可以给秦明珠幸福。
试着告白一次吧。
就算被拒绝了，就……就继续充当哥哥这个角色就好了，把不该有的贪心收起来。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登上了那艘游轮。
-
晏珈玉把秦明珠按入他的怀里，后悔方才自己的动摇。他竟然因为别人的话，开始想东想西，真是愚蠢。
另一边，秦明珠听到“宝宝”这个昵称，哪怕脸皮再厚，也有些止不住泛红。
就算晏珈玉接纳他的年龄，就算他自己在试着面对衰老，但怎么说，他实际年龄也有四十几，突然被二十岁出头的晏珈玉叫宝宝，是一种难为情的甜蜜。
夜色一点点变浓，离日出的时间太早。晏珈玉怕秦明珠冷，索性找了个背风口将人护在怀里抱着。
秦明珠半张脸掩在晏珈玉外套里，只露出一双明眸。他嗅到对方身上的香气，跟他同款的胡须水香，男士淡香水木质果香。
晏珈玉好像对很多东西都很长情，比如这款香水。他快闻到这个香味，就条件反射想起晏珈玉。
他隐约记得，前世这款香水因销量不好准备停掉生产线，却被晏珈玉买下了。
记忆再往前挖，秦明珠忽然坐直了些，“珈玉哥，你身上这款香水是我送的那款吗？”
晏珈玉成年礼那年，他好像送的礼物里有香水，还是他跟苏太太逛街的时候挑的，除了香水，他还挑了一根皮带。
被问话的人把他又拢进怀里，像是风冷到他，再语气温和地嗯了一声。
秦明珠闭了闭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把晏珈玉抱得更紧。他想起来了，当时晏珈玉第二天就用了他的香水，他夸了好闻，没想到对方就一直在用。
到了凌晨三四点的时候，秦明珠有些撑不住了，他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再醒来，是被轻轻捏脸捏醒的。
“明珠，该醒来了，要日出了。”耳旁是他熟悉的温柔男声。
他意识到什么，挣扎着掀开眼帘。
天际是一长条的洋红色，蔚蓝色天光下的薄雾宛如云海。云层一点点退后，太阳渐渐爬升，浓黑被彻底驱散，灿烂日光让秦明珠不可控制地闭了下眼，但他很快又睁开眼，并回头吻住了晏珈玉。
他们在日出下接吻，许下相伴终生的心愿。
-
回程的路没有骑机车，晏珈玉在秦明珠睡觉的功夫联系了人。看看日出，他们坐上了来接他们的车。
因为时间还早，这个点回秦宅怕打扰到别人，所以他们回的是晏珈玉的房子。
秦明珠让晏珈玉先去洗澡，自己去厨房做早餐。
“不用我帮你吗？”晏珈玉进浴室前，还问了一句。
“不用，我一个人可以。”秦明珠给自己穿上围裙，他从没有给晏珈玉做过一顿饭，原来都是晏珈玉给他做。
盛英祺嘴挑，加上他自己后来也喜欢研究厨艺，做一顿早饭对现在的秦明珠来说，简直是如烹小鲜。
熬个大夜，早上吃清淡点比较好，他准备熬一锅鲜虾粥，芝士鸡蛋饼，蒸玉米，再配上牛奶。
刚调好面糊，秦明珠就感觉到旁边有视线，转头一看，是晏珈玉站在厨房门口。他连头发都没吹，就跑到了厨房，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秦明珠见状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碰了碰晏珈玉发丝滴下来的水，“晏先生是准备感冒吗？秋天还不吹头发。”
他的手被握住，晏珈玉把他手里的水珠擦掉，“待会我来煎饼吧，你的手……不是最近还在做作品，如果被热油弄伤了，作品就做不了了。”
秦明珠声音有一瞬间的哑然，晏珈玉总是这样，把他的什么事都看得很重要，做个早餐也怕他受伤。
他敛敛情绪，“没事，不会弄伤手的，你先去吹头发，待会来帮我煮牛奶好了，我就可以去洗个澡。”
好说歹说，总算把不放心的晏珈玉赶出了厨房。
秦明珠给热锅倒油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想起他学下厨的那段时间，他总是被油溅到手，最严重的一次弄出一个泡。
当时盛英祺很紧张地开车送他到医院，差点闯了红灯，又请了全南城最好的烧伤科医生，美容科医生，皮肤科医生，一起过来帮他看这小小的水泡。
现在想想，盛英祺那时那么着慌，只是不想他留疤，而不是心疼他被热油弄伤。
-
这是秦明珠第一次做早餐给晏珈玉吃，他自己先在厨房试了下味道，但还是有些不放心，等晏珈玉吃了一口，还问：“味道怎么样？”
晏珈玉温润的眸光落在他身上，“很好吃。”
得到这样的评价，秦明珠心里忍不住开心，尤其发现晏珈玉不是哄他，是真心觉得好吃后。
晏珈玉很喜欢那个芝士鸡蛋饼，吃完了，耳垂泛红地问他还有吗。
“下次再给你做，今天没了，材料不够了。”秦明珠说完看了下时间，现在早上九点多，他记得晏珈玉下午还要上班，拉着人往房间走。
碗筷放在那里，会有钟点工来清洗。
也不是第一次跟晏珈玉一起睡，只是这一次格外安心罢了。没多久他就在晏珈玉怀里睡熟了，且一觉睡到下午。
醒来的时候，房间仍然是一片漆黑，窗帘紧闭。
晏珈玉已经不在房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床的。秦明珠翻了个身，把自己埋在柔软的被子里，赖了一会床才起来。
他身上穿的是晏珈玉给他买的睡衣，连内裤都是。上次他在这里留宿，没有衣服穿后，晏珈玉就购置了一面衣柜的衣服，从袜子到冬天棉服都有。
床头柜放着一杯水，一看就是晏珈玉给他倒的。秦明珠端起杯子，边喝边往外走，没多久发现原来晏珈玉在家。
晏珈玉穿着跟他这身的同款睡衣，站在鱼缸面前，正在重新搭建水里的景观。
在古镇买的两条亲吻鱼现在是晏珈玉在养。
秦明珠居所不定，他有时候住在学校的房子，有时候住秦宅，也有时候会回苏园陪外祖母，所以晏珈玉把鱼接了过来。
秦明珠看着晏珈玉很耐心地给鱼做假山，做房子，缓步走过去，把下巴压在对方肩膀处。
两条乳白色亲吻鱼看得出被养得很好，珠光粼粼，比买的时候大了一圈，此时正悠闲地在水里游。
“睡饱了吗？”被他压住肩膀的青年微微侧过头。
秦明珠嗯了一声，“下午没去公司？”
“嗯，我父亲在公司，所以请了个假。睡饱了的话，准备换衣服吧，订婚服到了。”晏珈玉拿过干净的毛巾，把手上湿漉漉的水擦干净。
-
到秦宅的时候，秦家人还有晏珈玉的父母都在，他们仿佛之前商量过，只字不提昨晚秦明珠和晏珈玉去哪了，只让秦明珠和晏珈玉去快点把订婚服换上。
秦家对秦明珠的订婚礼十分看重，订婚服是请的国际尖端婚服设计师，花了几个月时间做出两身。
秦明珠先一步换好衣服，从换衣间走出来，看到晏珈玉在扣袖扣，便走上前，取过旁边的领结，帮他戴上。
戴的时候，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晏珈玉的脖颈肌肤，指尖碰到的时候，人喉结跟着滚动了一下。
秦明珠装作自己没发现，戴好领结后，退后一步，仔细看了看自己系的领结，唇角荡出幅度，再看着晏珈玉的脸，不禁有一瞬间的恍惚。
前世没有跟晏珈玉订婚，是他很大的一个遗憾，但今生被弥补了。盛英祺掀不起什么浪花，他也把自己最大的秘密讲给了晏珈玉听，这辈子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什么阻碍了。
戴好领结后，晏珈玉低头帮他戴袖扣。
他们的袖扣是一对，同色系的宝石袖扣，内侧则有专属他们的花纹，他的那对是一尾小金鱼，晏珈玉的是珍珠，跟他们两个的名字有关系，而且金鱼吐的泡泡在水里看，就像一颗颗珍珠。
等都戴好了，两个人不约而同朝全身落地镜看去。
秦明珠想起自己九岁那年，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小，他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跟旁边的人订婚。仔细回想，故事的开始也许跟那扇檀香扇有关系。
他见到晏珈玉的第一面就送给对方一把有鸳鸯花纹的檀香扇。
事后外祖母有说过他，说他不该第一次见面给人送扇子，送的还是鸳鸯扇。
但他有自己的一通理由，“我喜欢那个哥哥，当然要把我最喜欢的东西送给他。”
外祖母失笑，点了下他的鼻头，“才见一次面，就说喜欢了？人家今天都没跟你说几句话哦，万一他不喜欢你呢？”
小秦明珠窝在外祖母身旁，手里还拿着一颗洗好的桃子，他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不会的，大家都喜欢我呢。”
而那时候他不知道古时扇子都是作为情物，也不知道在今时扇子也有求爱的意思，扇子，散子。
但他和晏珈玉是生不了孩子的。
回想到这，秦明珠扭过脸，“珈玉哥，我小时候送你的扇子，还在吗？”
“在。”
“我想订婚礼拿出来，摆在展台，你觉得呢？”
晏珈玉还盯着落地镜，像是想把镜中他们牢牢印在眼帘里。对于秦明珠的想法，他一口应了，过了一会，还主动提起一件事，“明珠，订婚礼结束后，你有计划出去玩吗？”
出去玩？
去哪里？
秦明珠忽然就想到晏珈玉曾送给他的那座岛屿。
在那座岛上，他渡过他最快乐的二十二岁生日。那时候岛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每天睁开眼都可以看到晏珈玉，有时候如果他醒的比晏珈玉早，就会故意拿鹅毛笔上的鹅毛去扫晏珈玉的脸。
把人弄醒了，就笑着从床上跳下去，往外逃。
有时候逃的速度慢了，就会被铁钳一般的手臂箍住。清晨被吵醒的晏珈玉仿佛还没穿上温文尔雅的外皮，会很用力地亲他，还抓住他的脚踝抚摸。
他在那里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在他心里，那才是他和晏珈玉发生第一次的地点。而且也是在那里，晏珈玉头一回向他袒露了心事。
“有。”秦明珠把那个岛的名字报出来，“现在在你名下吗？”
晏珈玉敛眉思索片刻，“应该在，我记得我名下有座岛，但不是很记得名字了。前世我们去了那里？”
他太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些事情，
“你在那里给我过的22岁生日。”说到这，秦明珠凑近晏珈玉耳旁。他眸光微转，呼出的温热气息尽数落在对方耳垂处，“也是在那里，我们……”
后面几个字他讲得特别轻，说完，就站直身体，像是自己什么都没说一样，低头理了理衣袖。
头顶上方似乎传来身旁人无奈的低笑声，与此同时，外面传来苏太太的催促声。
“明珠，珈玉，你们还没有换好吗？”
玩笑暂时作罢，秦明珠应了一声，和晏珈玉互相再整理了下彼此衣服后，就走出去房间。
刚出房间，他就看到苏太太眼睛红了，几乎一瞬间的事。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唇，有些失态地反复吸气。
“妈妈。”秦明珠忍不住叫了苏太太一声。
他很少见苏太太红了眼眶，哪怕是在诊断出胰腺癌晚期的时候。那时候他比苏太太更崩溃，说这一定是误诊，要带苏太太去国外再查一遍。
苏太太却很平静，握住他手，“已经在国外查过了，一样的结果。我之前不想告诉你，就是不想看到你哭。好了，都多大了，还在妈妈面前哭鼻子，你爸爸要笑话你了。”
“妈妈，我……”
“明珠，别哭了，妈妈有话跟你说。你外祖母和你祖父都走了之后，我就最放心不下你和你爸爸。等我离开，你爸爸就只剩下你了，你答应妈妈，要好好陪着爸爸好不好？不要太难过，就偶尔想一想妈妈就好了，因为爸爸也很难过，你要在爸爸面前坚强起来。”
秦明珠的眼睛遗传了苏太太，格外漂亮，哭的时候眼泪是一颗一颗往下落，像颗颗珍珠滚落。
苏太太忍着病痛，对自己儿子轻轻一笑，“妈妈没事的，不要难过了。”
-
被秦明珠叫了一声妈妈的苏太太眼睛更红了，快要忍不住眼泪。她转过头把脸埋进了自己丈夫的肩膀处，秦父顺势揽住自己妻子的肩膀，安慰道：“今日儿子穿得那么帅，你伤感什么？”
秦明珠和晏珈玉的订婚服是纯色白西装，如雪如奶油，温莎结贵气雅致又不过分夸张，按照尺寸量身定制的订婚服走线完全贴合身体，同色系马甲掐出腰身，配上笔挺修长的西裤，没有人会觉得他们不配。
苏太太拿手帕擦了眼泪，含嗔带怒地轻轻打了一下秦父的手臂，“哪里伤感？我是高兴，高兴明珠一眨眼都长那么大了。”
一旁的晏珈玉的母亲叶阿姨也悄然红了眼眶，她舍不得挪开眼神一般盯着晏珈玉，反复地看，还轻声唤晏珈玉。
“珈玉，你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可就在这时，叶阿姨的手机骤然响了。
她低头看到来电显示，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最后还是对晏珈玉说：“珈玉，我有点急事，先去接个电话。”
说完，她飞快地接起电话，往露台那边走。晏珈玉抬起的脚收了回来。
秦明珠耳尖，听到她叫的名字。
“贞慧……”
贞慧是叶阿姨学生的名字，昨天他还听到叶阿姨一直在夸贞慧。

第50章
秦明珠不由地握住晏珈玉的手，晏珈玉正盯着叶阿姨离开的方向，被握住手后，才像是刚回过神。
“珈玉哥。”他轻声唤了对方一声。
晏珈玉表情比先前肃冷，他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等对上秦明珠担忧的目光，他表情才缓和不少，慢慢恢复以往的样子，“没事。”顿了一秒，低声补了一句，“我习惯了。”
习惯了……
想想也是，一对把身体不好的儿子丢到千里之外的南城的父母，一年也不会见几次儿子，对儿子的在意，恐怕还没有对生意，对自己的学生在意的那么多。
明明亲儿子就在身边，但看到学生的电话，还是会先放下儿子的事，转头去接学生的电话。更可怕的是，他们明明知道自己和儿子的关系不正常。
虽然晏珈玉说他习惯了，但秦明珠受不了，他真的受不了。
于是在晚饭后，他一个人偷偷去找了叶阿姨，“叶阿姨，我跟你聊聊吗？”
叶阿姨转过身，见到是他，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点头，“好啊。”
他们去到了后花园，秦明珠组织了下想好的措辞，慢慢开口，“叶阿姨，有些话可能我一个当小辈不该说，但我还是想问您，您和晏叔叔真的爱珈玉哥吗？”
叶阿姨听到这样的话，表情有几秒的僵硬，她不自然地挽了下鬓角的头发，“为什么要这样问？珈玉是我们的儿子，我们当然爱他。”
“可是我感觉不到您和晏叔叔爱他，也许您是爱着珈玉哥的，但您不觉得您的母爱都转移到自己学生身上了吗？明明珈玉哥才是您的孩子，被您挂在嘴边的贞慧并不是，她只是您的学生，但您可以为了学生的一个电话，就丢下珈玉哥。”
秦明珠用力地抿了下唇，来控制自己的语气不要太过度，“您和晏叔叔能提前半个月到南城，其实你们也是想对珈玉哥好，对吗？可是为什么见到面了，晏叔叔却只想着生意，您只想着您的学生呢？”
秦明珠理解不了这样的事，在他的家庭里，大家都是把家人看得很重要，比如他的母亲苏太太，比如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他的外祖母。
哪怕是常年在外地工作的大伯，明明工作很忙，但刚刚他试穿订婚服，也非要开个视频看他穿得好不好看，还要大堂哥拍几张照片发过去。
在他看来，这才是正常的家庭，有爱的家庭。
叶阿姨被连番的话弄得脸色发白，她一时没有说话，好半天才说：“我……我想对珈玉好，但他……”
秦明珠回想起刚刚看到的晏珈玉表情，虽然嘴上说习惯了，可眼神一直追寻着叶阿姨的身影，直到人消失在眼帘。
“我告诉您一个秘密吧，小时候珈玉哥一直在等您和晏叔叔接他回去，可你们一直没来，就算来，也只是逢年过节来几天，又回去北市了。”
秦明珠没有撒谎，他真的看过晏珈玉等晏叔叔和叶阿姨。他记得晏珈玉在苏园过的第一个生日，即使有外祖父、外祖母和他一起陪晏珈玉过生日，可他总觉得晏珈玉不是很开心。
晏珈玉总是往门口看，但门口什么都没有。到了中午，苏园的电话叮铃铃响起。
外祖母接了电话后，脸上的表情有些许变化，跟晏珈玉说话的声音比往日都更轻，“珈玉，是你爸爸打来的电话。”
晏珈玉坐轮椅过去，接起座机，“喂，父亲。”
秦明珠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电话挂断后，晏珈玉就没有再看门口。
后来他才从外祖母口里得知，原来那天晏叔叔他们本来说好要来南城陪晏珈玉，但出了点事，就没有来了。
第二年的生日，晏珈玉也等了。
但依旧只有电话，这次换叶阿姨打电话过来。
秦明珠继续说：“您为什么不在珈玉哥小时候多关心他，而是等他长大了，才想着来拾起母子之情呢？我知道作为小辈说这样的话很不对，不过我想告诉您一件事，以后我会当珈玉哥的家人，您和晏叔叔可以放心了，您好好去带您的学生，晏叔叔也能忙自己的生意。”
一通话说完，秦明珠觉得言尽到此，他其实没有什么权利去指摘叶阿姨，因为他不是晏珈玉，但他很心疼晏珈玉。
他对着叶阿姨弯腰鞠躬当赔礼后，就转身大步离开。还没走几步，冷不防看到站在不远处洋桔梗旁的晏珈玉，脚步生生停住。
晏珈玉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面容在夜色里洋桔梗的衬托下，越发清隽俊美。他静静地看着秦明珠，然后拄着手杖款款走过来。
秦明珠则是僵住了身体，一动不动盯着走过来的晏珈玉。追出来的叶阿姨也看到晏珈玉，颤声叫了声“珈玉”。
可晏珈玉没看叶阿姨一眼，他揽住了秦明珠的肩膀，温和道，“怎么不穿外套就出来？不冷吗？回房吧。”再偏头看向身后的叶阿姨，语气淡淡，“母亲，我和明珠先走了。”
叶阿姨眼里凝上泪水，她想解释什么，“珈玉，刚刚我……是贞慧有个论文上的紧急事情要问我，我才接的电话，我、我跟你道歉，妈妈下次不会这样了——”
话被打断。
晏珈玉客气疏离地说：“母亲不用道歉，我明白的，我现在想带明珠回房间。”
叶阿姨僵住，她盯着不知何时就长得很高大的晏珈玉，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就失去了自己的儿子，也许在十几年前就失去了。
她满眼是泪地点了下头，看着晏珈玉一点留恋都没有，带着秦明珠离开。
等被带到房间，秦明珠才敢看晏珈玉的表情。表情特别平静，不像是生气了，不仅如此，他还去到衣帽间，给秦明珠拿了件外套。
“珈玉哥，你刚刚都听到了，对吗？”秦明珠看着帮自己穿外套的晏珈玉。
晏珈玉眼睫微垂，“听到了。”
“你生气吗？我没经过你同意，就擅自对叶阿姨说了那些话。”
其实秦明珠还准备去跟晏叔叔说，就是没找到时机，晏叔叔总跟他父亲在一块。
晏珈玉闻言，奇怪地看他一眼，“为什么要生气？”
秦明珠张了张口，“刚刚那番话，我说得有点凶。叶阿姨她……”
“我只听到你说你要当我的家人，这句话我觉得不凶。”晏珈玉摸了下秦明珠的脸，眼神逐渐深邃真挚，“谢谢你，明珠。”
三秒后，秦明珠像他年轻做的那样，侧过脸蹭了蹭对方的手心，旋即伸手抱住晏珈玉。
就如他对叶阿姨说的那样，他已经做好准备当晏珈玉的家人。哪怕叶阿姨和晏叔叔都不在乎晏珈玉，也没关系，至少他会陪着晏珈玉一辈子，这一次他们一定能过完一辈子。
—
在南城办订婚礼的那天，天气极好，风轻云净。
秦家虽一向在南城出名，但不愿意让订婚礼现场出现太多无关人士，因此他们只在全市最大的led屏投放了祝福一对新人的文字，关乎婚礼的照片，一张都没有放。现场更是杜绝任何媒体，安保系统非常严格，一只野猫都别想混进现场。
当然，为了庆祝秦家的掌上明珠——秦明珠订婚，订婚当天，秦家名下所有的商场一律打5折，据说那天商场的人多到不行。
而订婚礼的的主人公秦明珠，在订婚当天一大早就起床了。订婚礼在一家海边酒店举行，来的宾客都是秦晏两家的亲戚好友，没有请任何生意场的人。
秦父表示他不需要拿秦明珠的订婚礼来应酬。
秦明珠上辈子也订婚过，他还多少还记得一点。那一年他三十五岁，苏太太已经不在了，因为盛英祺也是南城人，所以订婚礼只办了一场。
明明提前查看了天气，但那天订婚礼半途天气突转恶劣，室外订婚礼急忙转到室内。
他身上的订婚服还被一个服务生不小心用酒水弄脏了，只能回到化妆间去处理。当时陪在他身边的是单燃，他宛若无心地说：“哎，这婚订的，天公不作美啊。”又说，“明珠儿，你真的确定是他？就算珈玉哥死了，你……”
他的话被秦明珠的眼神截断了。
秦明珠看一眼单燃，就继续低头用湿巾纸擦袖口，“英祺挺好的，你只是跟他还不熟，他有他的优点。”
单燃从镜子里看秦明珠，忽然道：“我怕你委屈。”
秦明珠想了想，轻轻摇头，“我不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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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订婚礼也邀请了单燃，单燃对于秦明珠要订婚的事，表示非常不理解。他一个劲地跟秦明珠说：“你这是多想不开？你才十九岁就要踏入婚礼的坟墓？”
“单燃，我还没有结婚，我只是订婚。”秦明珠好脾气地解释。
“订婚跟结婚有什么区别？难道你以后会跟珈玉哥解除婚约？”
秦明珠想都没想，“不会。”
单燃闻言翻了个大白眼，“那不就是了，我是真不理解你们，干嘛那么早就订婚，把自己的人生绑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上。而且明珠儿，你就不想多谈几个对象吗？你之前没跟女生谈过，也没跟男生谈过，怎么就确定是珈玉哥呢？你会不会是把亲情跟爱情弄混……珈玉哥！”
单燃猛然站直身体，搭在秦明珠椅背上的手也收了回来。
晏珈玉对着单燃微微颔首当回应，再走过来弯腰对秦明珠低声说了什么，又转身出去了。
目睹这一幕的单燃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八卦的欲望，“刚刚珈玉哥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外面的事还不着急，让我先垫垫肚子。”秦明珠说着，拿起面前的一块小蛋糕咬了一口。今早起太早，他是有点饿了。
单燃欸了一声，“行吧，我祝福你们。”
秦明珠拿起另外一块小蛋糕，往单燃手里一塞，认真说：“单燃，谢谢你的祝福，我也祝你找到自己喜欢的人相伴一生。”
单燃对此笑笑没说话，他一口吞了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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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过于像梦境的美好，导致站在订婚台上的时候，秦明珠有刹那的出神。他环顾周围，台下是他的亲朋好友，疼爱他的父母站在他身边，另外一边是他的爱人晏珈玉。
秦明珠转过头看向旁边的人，晏珈玉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很快看过来，并且用手握了下他的手，像是安抚他。
他感觉到手上残余的温度，转回头后，又忍不住用指甲狠抠下手心，察觉到疼痛，才轻松地笑了一下。
不是梦，他真的正在跟晏珈玉订婚。
订婚礼结束的深夜，秦明珠已经累的不行。
只是躺在大床上时，可以不用抬手，不用转头就可以感觉到旁边晏珈玉的存在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慢慢填满他的心。
他终于跟晏珈玉订婚了，身体的疲乏好像又被洗掉。
今日他们都喝了酒，不记得是谁提的建议，两个人竟趁着酒意又回到酒店楼下的订婚礼堂，礼堂里的东西都还没有拆。
重新把订婚戒放回婚戒盒，从门口缓缓走进来，在仅仅只有几盏蓝色小灯下，他们说誓言，交换戒指，拥吻。
抱在一起的时候，秦明珠哼了一小段歌，是他前世唱过的《月圆花好》，“……双双对对，恩恩爱爱……”
两人的目光对上，比众目睽睽下的那个亲吻相比，这个吻仿佛才是真正属于他们的。
唇瓣贴在一块，身体都随之轻颤。在静谧的深夜里，他们像檀香扇的鸳鸯，交颈亲密，又像一对人鱼，回到了深海。
秦明珠很慢地舔了下晏珈玉的唇瓣。
他本就明丽的面容因醉酒更添艳色，像珍珠洗净了放在最柔弱的丝绒软垫，是溶溶月光，是人工灯光，交叠落在上面。
“珈玉哥，你今天听到了吗？他们都说我们很配，是佳偶天成，缘分天生。”动作慢，语调也慢慢的。秦明珠不察自己此时状态，他曾踩在天平上，如今又踩了上去。
一头是身体的青涩，另一头是灵魂的成熟。
幽蓝的光落在身上，偌大的礼堂唯有他们二人，脚下是透出香气的玫瑰，洋洋洒洒铺满这个玻璃台。
晏珈玉低着头，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秦明珠，像是有些控制不住地捧住对方的脸，吻下去，吻得秦明珠颤栗，吻得怀中人仰起修长白腻的脖颈，低声说：“明珠，你教我跳舞吧。”
秦明珠此时需要紧紧抓着晏珈玉的手来维持身体重心，他听到这句话，那双本就璀璨的眼眸几乎更为明亮。
“好好。”一连说了两个好，他转身看向周围，又转回头，建议道，“我们去海边。”
夜里的海边比白日安静很多，只有水花翻卷冲刷到岸边的声响。秦明珠没走几步路，就把脚下皮鞋脱了，还怂恿着晏珈玉一同光脚踩在沙滩上，任由细小沙子亲吻脚心。
他取来收音机，放进他很喜欢的一盘磁带，再站到晏珈玉面前。明艳至极的脸蛋上是真挚动人的感情，他对晏珈玉伸出手，“晏先生，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a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
I know you will， I know you will
I know that you will……”
以往的所有宴会，秦明珠从没有跟晏珈玉合舞过。任何秦明珠会参加的宴会，差不多他都是主角，邀请他跳舞的人数不胜数，很多时候他也会嫌烦地躲起来。
而晏珈玉则是旁观者，他永远只会在暗处静静地看着秦明珠，看着旁人邀请他的明珠，在优美的音乐下跳一支又一支舞。
他曾因秦明珠舍下轮椅，不管不顾向对方跑去。这一次他尝试着在秦明珠面前舍下手杖，将残缺暴露在对方面前，笨拙地拖着腿地来跳这支舞。
他的明珠会嫌弃他吗？
晏珈玉看着喝得半醉、跳着跳着就像一只猫咪窝进他怀里的人，觉得自己已经知晓答案。
清辉月光下的双人舞伴随着海浪声，两人的目光渐渐对上了。也许是晏珈玉先开始的，也许是秦明珠，当凉丝丝的海水唰的一下卷到小腿那里，两个人才清醒一点。
穿衣服的时候还穿错了，秦明珠也是第一回 见晏珈玉手笨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当然也笑他自己，他裤子穿反了。
晏珈玉听到笑声，转头盯着秦明珠，没两秒自己也轻轻笑起来。半天穿不好衣服，索性先作罢，等醒一醒酒再回去，他们并排在沙滩上躺着，看着如白糖的星辰。
小时候他们也曾这样看过星星，某个夏夜，秦明珠看大人们说什么仙女座星云，就偷偷爬起来去找晏珈玉，让对方跟他一起看星星。
他跪坐在窗台那里，旁边是被他叫醒、重新坐在轮椅上的晏珈玉。看了好久，也没看到什么仙女座，秦明珠伸出手扯扯旁边人的手，“珈玉哥，你帮我看看，他们说的仙女座到底在哪？”
晏珈玉虽然不用去学校，但他的学业并没有减轻，相反比寻常学生更重，经过白日一天的学习，他已经很困，却还是配合着一起找。
可惜他们两个都不认识仙女座星云，最后看了大半夜的星星，再困倦地在一张床上相拥着睡去。
回忆起往事，秦明珠唇角忍不住勾了起来，然后慢慢看向旁边的人，却发现晏珈玉不知何时就在盯着他了。
他略有些羞赧地抿了下唇，再由着靠近的未婚夫跟他交换一个甜蜜的晚安吻。
-
南北两场订婚礼结束，秦明珠和晏珈玉就飞去了小岛度订婚假，这一次的高塔里的布置是由他们共同一起完成。
一楼摆满了他们共同爱的鲜花；二楼是他们彼此送给对方的订婚礼物，按照对方的生日岁数送的，满满当当，摆满了整整一楼，等着互相拆；三楼是他们两个从小到订婚的照片；四楼是他们爱吃的、爱玩的，平素会穿的品牌衣服；五楼则是他们的新房。
秦明珠在窗口那里挂上两个小人风铃，他亲手做的，按照他和晏珈玉的样子。
他像前世一样趴俯在那里，眺望整个岛屿，从娇绿草地一直望到悬崖峭壁，再至无边无垠的大海。
重回年轻时，身旁是失而复得的爱人，连噩梦也被赶得远远的，再也没什么不满足的。
纵使他年华逝去，始终有人爱他如初，地久天长。
秦明珠对着风说：“我爱你，珈玉哥。”
风也裹来了温柔的回答，“我也爱你，我的明珠。”

第51章 盛英祺番外（上）
盛母在做饭的时候，余光瞥到人影，自然而然开口，“去把橱柜里的碗拿过来。”
等碗递到跟前，她先看到了拿碗的手，沾着沙土的手背上两个大血洞，像是被石头砸的，此时还在滴血。
“你……要死了啊，你又跟外面的人打架？”盛母恨铁不成钢地骂面前的男生。
一家人移民到南苏丹，转眼过去十二年了。十五岁的盛英祺个子很高，但光高，人特别瘦，像个黑瘦电线杆。
他像是没听到盛母说的话，把碗往料理台一放，就转身往外走。他来厨房是喝水的，喝够了水，便回到自己房间，拖出床底下的医疗箱，给自己处理伤口。
熟门熟路地倒生理盐水，涂药水，绑纱带。
盛母从厨房追过来，“你这样子被你爸看到，他又要打你，你就不能听话一点吗？我每天事情已经够多了，还要操心你。盛英祺，你现在已经十五岁了，严格来说已经算是个大人了，你为什么不能让我们当父母省点心？我和你爸上辈子是欠你的吗？你非要在外面跟人打架，到时候打出了事，还是要我和你爸替你擦屁股。”
盛英祺包扎的动作丝毫不停。
盛母说完一通话，仍然怒火难消，冲上去扯盛英祺包扎的纱布，“你哑巴了？我跟你说话你没有听到？”
盛英祺刚包扎后的纱布被扯得乱七八糟，他眼睛一眯，索性把纱布往地上一砸，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你要我说什么？”
“你！你在外面打架，现在是觉得自己还有理吗？”
“不是我想打架，是他们找事。”盛英祺手一撑，从地上站起来。
他们一家所在的地方只有他们是华人，其余的不是少量白种人，就是南苏丹土著人。这里的学校还很不规范，经常一个班里有相差好几岁的孩子。
盛英祺三岁那年过来，父母没时间照顾他，只能把他提前送到学校。而这个举动一定程度开启了盛英祺跟人打架的开关。
虽然没时间照顾孩子，但盛母也怕饿到盛英祺，每天送盛英祺上学前，都会往他书包里放很多吃的，还会往盛英祺口袋里塞钱，说如果有人找他要钱，就给对方。
这个鬼地方，不要想着法律不法律。
盛父来这里才一个月，就大白天被人抢劫过。
但盛英祺不愿意给，他想他凭什么给。
那不给的结局就是挨打，打完了，钱也被抢走了。
一开始盛父盛母当然心疼孩子，可盛英祺像头犟牛。他不服气，不服气到这里来，不服气被一群小孩抢劫。
他曾给父母出过一些主意，能回国的主意，可盛父盛母不信他，甚至觉得他当时那么小的年龄说出这样的话，很骇人，又结合寄给晏珈玉的那封信，于是盛父请了当地的人，给他驱邪，说他这样子是被邪气入侵了。
这里的驱邪，是把人绑起来，然后用石头砸他，据说石头可以把邪气砸走，又给他灌不知道是什么的黑乎乎的水。
骄阳炙热，盛英祺被绑在柱子上，汗如雨下，再流过新鲜伤口，炽烈的疼痛像是千百只蚂蚁啃食他的肉。
他叫自己的父母，但盛父盛母仿佛真的认为他被邪气入侵了，看着他被打，也丝毫没有救下他的意思，相反还给了那个骗子很多钱。
盛英祺看着陷入癫狂的父母，忽然想到秦明珠。他想自己也找了天师，疯狂想把秦明珠困在人间。
秦明珠……
他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秦明珠了，他要被困在这个死地方。秦明珠现在在做什么？应该在跟那个短命鬼甜甜蜜蜜吧。
盛母还想再说几句，外面传来动静，她脸色当即一变，迎了出去，“回来了啊。”
盛父的声音传来，“嗯，我顺路接了二宝回来。”
被盛父叫做二宝的是盛英祺的妹妹，二宝是她的小名。她今年七岁了，生得乖巧可爱，回家的第一件事先叫了妈妈，还主动问盛母要不要帮忙。
盛母摸摸二宝的脸蛋，爱怜道：“妈妈不要你帮忙，你先去写作业吧。”
“哥哥呢？哥哥回来了吗？我有道题想问哥哥。”
二宝一说这话，盛母神情有一瞬的难看，“你哥哥他在忙，你有什么题目不会问我，问你爸爸都一样啊，没必要问你哥哥。”
好不容易把孩子哄进房间，一旁的盛父已经看出端倪，一面解皮带，一面说：“那臭小子又打架了？”
“没有，都说了没有，你去哪？”盛母连忙拦在盛父面前，“他今年已经十五了，你打他有什么用。”
“我不打他，不教育他，难道让外面的人打？他这样天天在外面打架，总有一天死得快。”盛父大动肝火，拽着皮带要去盛英祺房间。
盛母没办法，只能低吼道：“马上就要吃饭了，你现在动手打他，待会二宝看到了，又要哭了。”
听到乖巧女儿的名字，盛父的怒气不由消了一半。这个女儿是他们夫妻现在唯一的慰藉，不像那个逆子。
他呼出一口浊气，如一头水牛，往旁边的沙发一坐，“我真的不知道我上辈子造了个什么孽，会生个这种东西出来，想当初就应该掐死他，省得我现在每天担心。”
“好了，好了，去洗把脸，待会就吃饭了。”盛母顿了顿，“再过几年他就成年了，到时候肯定能懂事的。”
盛父哼了一声，不以为然。
饭桌上，二宝一边吃饭，一边摇头晃脑跟父母说学校的事。她读的学校是盛父盛母花重金才塞进去的女子学校，条件虽然比不上国内，但远超这一片的学校，至少治安不错。
二宝讲着趣事，盛父盛母都应和着，没多久盛父看到旁侧沉默寡言的大儿子，心里的不满又溢了出来。他强忍着怒气才没有在饭桌上发火，但等到盛母带二宝去洗澡，他就立即走到盛英祺的房门口。
“开门！”
过了十几秒，才听到里面有动静。
这慢吞吞的动静，把盛父的怒气近一步提升，待到盛英祺开门时，一巴掌狠厉地抽了下去。
“啪——”
“混账东西，谁让你在外面打架？我上次是怎么说的，你要是再在外面打架，我先废了你的腿！”
盛英祺抬手擦了下被打出血的唇角，他慢慢转头看向盛父，混不吝地说：“那你打吧。”
“盛英祺！”盛父被气到后仰，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生一个仇家出来，怎么教都不听，打也打，骂也骂，苦口婆心的劝说也不是没有过，可都没有用。
极怒之下，盛父去找了个趁手的工具——拖把。
他用力将拖把的一头扯下来，拿着棍子一步步走向盛英祺。
帮二宝洗澡的时间是盛母为数不多放松的时间，她一边拿盆子里的小鸭子逗女儿，一边帮女儿洗柔软的长发。
忽然，她听到外面的声响，意识到不对，连忙冲干净女儿的头发，又把小鸭子往女儿手里一塞，“二宝，你先自己洗一下，妈妈出去喝口水。”
盛母跑出来一看，见到盛父挥折棍子一下下狠抽盛英祺，最后一下甚至把棍子都打断了。她憋着哭腔，上前推开自己丈夫，“你疯了是吗？你真的要打死儿子吗？”
盛父看了眼断成两截的棍子，又看了下盛英祺。盛英祺躲也不躲，由着他打，脸上表情都跟先前一样，天生犟种模样。他那点心疼刹那烟消云散，只想痛痛快快地出场气。
他想起自己这十几年吃的苦，都是拜这个逆子所赐。好不容易在这里积攒点财产下来，一家人也能勉强安安生生过日子，唯独盛英祺让他不顺心，非要在外面打架。
南苏丹是什么地方？
随便都可以要人命的地方。
盛英祺还这样不听话！
怒火攻心，盛父把其中一截棍子丢掉，握紧另外一根，不顾盛母的阻拦，还要再打。盛母见劝不住盛父，只能推盛英祺，“走啊，你快走吧，你再待在这里，是想被你爸打死吗？”
浴室的二宝也被动静惊动，她歪歪扭扭走出来一看，直接目击父亲打哥哥的场景，吓得大声哭泣。
盛母听到女儿哭了，连忙回身去哄，一边哄一边对盛英祺急声道：“你快走！别待在这里了！你到底想把这个家弄成什么样啊！就当我这个做妈的求你了，行吗？你别气你爸了！”
一边是抱在一起的母亲和妹妹，另一边是打他的父亲。盛英祺身体晃悠一下，最后还是走了。
他走进浓黑夜色里，手胡乱地擦了下额头的血。这附近有个破宾馆，可以勉强睡一晚。
快走到时，黑暗中走出几个人围住他。
那些人拿出刀说着什么，盛英祺咬了下牙，把口袋里的钱拿出来。那些人拿了钱还不满意，盯上了盛英祺的鞋子，用刀威胁盛英祺把鞋脱下来。
盛英祺慢慢蹲下身，额头的血滴到了鞋面上，旁边立刻有人不满地叫了一声，一脚踹上他的头，“小子，你故意把鞋子弄脏？”
被踹倒在地的盛英祺手指碰到旁边地上的东西，他摸了摸，发现那是什么后，脸部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随后抓起砖头，猛然朝那些人砸去。
他受够了，受够了在这里的日子，日复一日地被欺负，被抢劫，被打。
刀刺进腹部的时候。
他又想了一下秦明珠，他想起原来每天早上醒来，秦明珠睡在他旁边的样子。
清晨的光从窗帘那里透进来，洒在秦明珠珍珠白的皮肤上。他支起身，盯着对方看，直到秦明珠醒来。
秦明珠刚醒的时候，往往眼里还有睡意，总是要掀开眼睫，又闭一会，翻个身抱住他的腰，含含糊糊问：“老公，你今早想吃什么？”
盛英祺忍不住笑，仰面倒下去的时候也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