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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预备天子
作者：一只贝壳
内容简介
 老朱同志开局一个碗，打下一片江山，随后便抱着朴素的思想，尽心尽力地培养继承人，文官武官都使劲往太子手里塞，大事小事都指点一番，太子越得人心他就越高兴。 只可惜朱标同学在历史上英年早逝，老朱同志彻底开启杀神模式，为了朱标同学的儿子朱允炆顺利继位杀了一大片的开国臣子。 可见太子在老朱同志心里的地位，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活得最开心的太子了。 穿成这样的太子，简直不要太高兴，只不过大明王朝有亿点点的不对劲。 不管是妖魔，还是鬼怪，都是真实存在的。 应天府里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孔明灯越飘越远，绸幔轻扬，路边的店铺放出烤鸭的香气，茶楼里笑声不断，桥下驶过船家，酒葫芦砸在水里击碎了明月 拜师仙人，重建阴阳制度，建酆都，定城隍，身缠气运金龙，朱标终于成长为合格的太子。 标儿，你看，这些人朱元璋愣了一下，人呢？ 来了来了。朱标举着糖葫芦过来，父皇有事？ 一天天的没个正形！和你出宫就是让你吃东西的？ 我买了两根。 拿过来。 咱要办的事那么多，也难得出来了。朱元璋找块湖边的石头坐下，你明日记得去咱那里拿点奏本。 好嘞。 一只野猫从瓦上跑过，被朱标看了一眼，扑通一声掉进了湖里。 嗯，记住就好。朱元璋点头，你这手怎么回事？难道被什么东西划了口子？ 朱标看一眼手上的鲜血，笑道：没事，刚刚买糖葫芦的时候，旁边有家鱼店，估计是沾上血了。 毛燥！下次小心点！ 是，父皇。 叫什么父皇！朱元璋一拍大腿，这又没别人，给我叫爹！ 哎，爹。 如你所见，这是一个拥有妖魔的年代，这是一个皇权至上的朝代，我是一个活得贼开心的预备天子。 入目所及，皆是我大明江山。 观看指南： 1.书名是预备天子，本书恰如其名，不会写到主角登基后的时间，最后也就是到监国看奏折处理事情的准天子的地步。 2.主角不是万能的，是在成长的，不仅是能力，还有性格（从普通人到合格的腹黑帝位继承人） 3.平行世界，架空历史，神话世界，大家懂的 4.与正史在各方面都有所出入，请勿深究（指时间线、物质资料、地理情况、建筑、服装、思维方式等） 5.偏正剧，会有各种悲欢离合，权力阴谋（画重点，请务必注意） 6.基本上属于隔日更，每晚八点更新，如有加更，时间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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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出发应天
至正十六年。
夜色笼罩下，薄薄的云雾在空中飘散，月亮挂在天边，好像在从一层油纸里透出光芒，朦朦胧胧叫人看不真切。通往应天的大路上，寒风四起。
路边树木在风的吹拂下嗖嗖作响，凉风吹过，一直吹至火堆前，火焰乱晃中，光影也跟着狂舞。
由几百人组成的队伍正在歇息，从他们的排兵布阵、夜间巡视中，能看出这是一支很有纪律，很有规矩的部队。
这一支部队属于朱元璋。
三月份时，朱元璋攻下集庆府，将其改名为应天，好好修整了一番，弄清楚自己住哪，军队放哪，决定把这地方作为大本营后，就派人来接自己的妻儿过去。
和州离应天说近不近，说远也不太远，难免要走夜路。
朱元璋最重要的家眷就住在最中间的帐篷里，众将士分散在周围，把它团团围住，力求达到最好的保护效果。
马秀英不用提，这位是朱元璋起于微末时的结发妻子，是放在心尖上的老婆，热炕头的唯一人选。还有一位就是他目前唯一的儿子——朱标。
朱标的出生代表着朱元璋有了自己真正的后代，不同于收下的养子，和前来投奔的姐夫侄子等亲人也不一样，对于幼年丧父丧母又流浪许久的老朱同志来说，有了自己的孩子，就好像终于有了着落。
那是一种叫做“家”的感觉。
如果说这一点是对朱元璋自身情感的意义，另一点就是对他的野心的意义，随着势力的不断发展，朱元璋的家业已经和千千万万个人的家业捆绑在一起，如果他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后代，对跟随他的部下来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举个例子。
人都是会生病的，事情也都是会出现意外的，如果朱元璋突然死了，失踪了，瘫痪了，谁是下一个主公？
大家要是抢起来了，这么一大票人，辛辛苦苦攒下的官职和财富，难道要在新的政权更迭中消失？
所以说——少主是很重要的。
这两位加起来，是双倍的重要，把他们送到应天的路上，绝对不可以发生意外。
寒风刺骨。
山上冷得要命，几只寒鸦在叫。
马秀英挑亮灯火，坐在枕边，拿着一份地图，指着应天轻声道：“标儿，你看，这就是应天，原本是叫集庆。”
说完这句话，她就伸手，把被子紧了紧，生怕野外天寒地冷，让朱标冻着，这样还觉得不够，又拿来自己的棉袄来加在被上，向下压了压，这才满意。
“娘，应天是个怎样的地方？”
朱标上辈子也叫朱标，现在嘛，就只有三岁多一点，但是说话已经很清楚了，毕竟有个成年人的灵魂，装成很幼稚的样子太为难他了，做个聪明点的小孩儿就好。
“很繁华。”马秀英回答道，“比和州要大多了，东晋、宋、齐、梁、陈都把那里当作都城，所以还是个兵家必争的险要之地。”
朱标的历史其实没有多好，最好的时候也就是高三，穿越以后又过了三年，该忘的早就忘了个差不多，虽然知道这些朝代的名字，但要具体去说，根本和没听过差不多。
也就是他比较感兴趣的明朝，朱标能记得点儿东西了，就这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在这个没什么故事听的古代，听自己博学多才的母亲讲历史能算作很好的睡前消遣——史书上也确实记载着马皇后通读史书，机智聪敏。
“爹就在应天等我们吗？”
“对。”马秀英摊开地图，有心给儿子做军事上的启蒙，继续柔声道：“标儿你看这儿，这地方是陈友谅的地盘，这里是张士诚的，只要你爹把这两块地方拿下来，大业就成了一半。”
古人早熟，马秀英觉得自己的孩子聪慧异常，一定也能听懂她在讲什么，平日里朱元璋那里来的战报大部分都会念给朱标听听。就算没听懂，也当是陪儿子玩乐了。
朱标知道应天就是南京，拿下这里，无疑代表着朱元璋的力量又强了很多，几乎称得上是一个分水岭，和马秀英说的类似，如果打败那两人是大业成了一半，拿下应天就是大业的开始。
所以这次，他们要去的地方就是南京。
古代的南京，和现代有什么不同？
更重要的是——“我们住在应天，是不是就能经常看见爹了？”
马秀英摸摸儿子的头，笑道：“我们就和爹住一起，有应天城在，你爹他也不会到处跑了。”
“那爹他……”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加上盔甲的碰撞声，让算是在军营里呆过很长时间的马秀英立刻警惕起来，一把搂住朱标，把他从被子里抱出来，护在了怀里，同时另一个手也握住了藏在身上的匕首。
一个年轻女人猛地掀起帘子，顺着一股冷风跌跌撞撞跑进帐篷，见到自家夫人还没有睡，不由松了口气，颤声道，“夫人，前，前面有士卒通报说见到了鬼火！”
鬼火？
朱标知道鬼火多是因为死人骨头的磷元素燃烧起来的，容易漂浮在空中，加上风的流速，人一走，就会跟在后面飘。他自己倒是没有见过的，但这东西再可怕，驻扎在这里的也是身经百战的士卒，鬼火竟会吓到他们？
“鬼火？有多少？”
出乎朱标的意料，就连马秀英的脸色也变了，从出生到现在的三年多以来，她一直是既温柔又耐心的，现在却变得好像隐隐有些惶恐。
名叫李鲤的侍女颤声回答道：“不多，说是有三四朵。”
朱标费力从马秀英的怀抱里伸出一只手来，试图引起注意，装作不解的样子问道：“娘，你怎么了？鬼火是什么东西？”
马秀英脸色苍白，又把朱标往怀里紧了紧，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道：“标儿，一会儿无论怎么样，你都千万别说话，听见没有？不能发出声音来，你要是讲了话，娘就不带你去应天了。”
朱标看出她是认真的，只有应下，心里疑惑的同时，也不由变得紧张起来，因为他知道马秀英并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而且她也很久没有用这样哄孩子的语气和自己讲话了。
叮嘱了儿子，马秀英继续问道：“汤和怎么说？他怎么安排的？”
李鲤道：“将军叫我来通知夫人，说要夫人赶紧带着小公子出去，大家一起往前赶，说不准就糊弄过去了！”
这位侍女是朱元璋和马秀英一起从落难的大家闺秀里挑选出来的，人漂亮，也聪明，读过一些书，懂得大体，见过世面，现在虽然害怕，却已经在一边回话，一边替马秀英收拾行李了，并没有拖后腿。
马秀英也立刻动起来，她跟着义父郭子兴住在濠州城，后来又嫁给朱元璋，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麻利得很，片刻就给朱标套上衣服，卷起地图，就要出门。
“小鲤，别收拾了，我们什么都不要了，赶紧走！”
李鲤回头看一眼，急道：“这些金银细软呢，夫人也不要了么？”
马秀英顿了顿，改口道：“那就带上金银，其它的不要！”
李鲤麻利收拾好东西，将财物放在一个小包里，往身后一背，片刻就跟了出去。
帐篷外已经密密麻麻地站了一片人，噤若寒蝉，兵戈带来的铁锈气和隐隐的血腥气好像又开始飘荡起来，萦绕着漆黑的夜色，在每个人的鼻尖肆虐。
汤和站在队伍最前面，穿着一身厚重的甲胄。他在不充裕的时间里，已经整理好队伍，灭了篝火，做好了逃命的准备。此刻看见两人带着朱标和东西出来，汤和眼前一亮，立刻迎了上去，心里暗道夫人就是靠谱，比别的什么自己见过的夫人小姐都明理很多，出来得真够利索。
马秀英出来以后，什么都没说，汤和一给她牵马，翻身就上，坐得稳而快，怀里抱着朱标，一点都不碍事。
李鲤也骑了一匹马，不用人帮忙，紧紧跟在马秀英身后。
他们来时的马车自然是丢下不要了。
军队开拨，令行禁止，十分有规距，汤和护在队伍中间，号令一发，蹄声一响，几百匹马就带着人跑了起来，只留下一个空趟趟的营地。
“驾！”汤和喝了一声，抽空回头看，对身边一个士卒吩咐道，“去问问队尾，摆脱了那鬼东西没有？”
士卒脸色也不好看，白得吓人，应了一声，打马转向，回去问了。
过了片刻，人就回来，一张脸已经铁青，咬牙道：“禀将军，后面人说那鬼火追上来了，而且越来越快！说不定马上就……”
汤和沉默片刻，对着他道：“你保护好夫人，一定要到应天，听见没有？办不好这件事，现在不死，以后也要死！”
士卒道：“属下明白！”
“好，去吧。”
队伍立刻分为两波，从中间断开，前面的兵马围住马秀英三人，后面那些调转方向，跟着汤和一起冲刺回去。
汤和一边纵马狂奔，一边喝道：“点火把！”
一开始，星星点点的火光亮起，到了后来，很快就成了光的长河，奔流着向前行进。
正对冲锋的，只是三四点幽绿幽绿的鬼火，比较起来渺小得很，好像是烤肉架的炭火对着萤火虫。但是能让所有人都这么紧张，这鬼火怎么想也不会简单。
若是面积大了还好说，一群一群的鬼火只是普通小鬼罢了，军队人多，阳气一冲也就散了，只有三四朵还能在外面飘的，只怕是成了气候的精怪。
待到距离逐渐拉近，汤和定睛一看，才发现前方是一个身披斗笠的老年人，脸色青绿，神情呆滞，头发也不如常人乌黑，看着像是发黄，长着动物皮毛一般，两条腿好像是随便安上去的，走起路来东倒西歪，在他左右两侧，正好不偏不倚飘着鬼火，走到哪跟到哪。
汤和身边的一个年轻士卒大声道：“将军，那是个什么东西？”
汤和也大声道：“我他娘的怎么知道？你问老子，老子问谁？传令下去，搭弓射箭！”
兵都是好兵。
数发箭矢脱弓而出，锵锵的声响下，一道道弧线从空中俯冲直下，却只是纷纷扎进了土里。
一部分好似被无形的力量剥开，一部分虽然穿透了老人的身体，可却如同穿透了水中虚影一般。
“将军！没用！”
“将军，要不要再射一轮？”
“老子看见了！还射个屁！”汤和怒道，“拔刀！就算用牙咬，这东西也不能碰到夫人和公子，拿出你们的血性来！”
一群汉子憋红眼睛，噌噌几声拔出背后的刀来，纵马上前，抡圆胳膊挥刀就砍，又是砍了空。
汤和灵光一闪，想起村里的老辈人曾说当兵作战的煞气重，于是立刻把刀在手上一抹，沾着鲜血再砍，这奇怪的老年人果然踉跄着避了一下。
还没等他再砍一刀，斗笠人就闪身几下，好像突然长了飞毛腿一般，飞也似得不见了。
汤和扭头一看，只见鬼火飘了老远，一路追着前方人马去了，顿时心跳加剧，冷汗淋湿后背，嘶声道：“追！快追！”
这一边的人马也在用尽全力奔驰，朱标被马秀英抱着坐在马上，以一种崇敬的目光看着她——马秀英一手朱标，一手缰绳，过了这么久还是半点也不勉强。
她皱着眉，低头看看乖巧坐在身前的儿子，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标儿，冷不冷？”
朱标道：“娘，是不是有人追我们？”
马秀英道：“标儿怕不怕？”
朱标道：“我不怕，我保护你。”
这话由小孩子之口说出来，有些幼稚，但是又非常感人。朱标当然是认真的，马秀英也心里一暖，继续道：“标儿，那东西若是追上我们，你就跟着这些叔叔跑，别管娘了。”
朱标道：“可是……”
是这一字刚说完，天上孤清的明月突然暗了下来，一阵阴风吹过，星光也跟着消失，朱标一回头，就见到了身后碧绿碧绿的鬼火。
这是什么玩意儿！
朱标没有被被鬼火吓到，反而被它身边的东西吓了一跳，这分明是一个直立而起的黄鼠狼，头上带着斗笠，披着蓑衣，露出毛茸茸的脑袋，一双漆黑的眼睛正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马秀英。
马秀英深吸一口气，对着吓傻了的李鲤喝道：“把金银丢给他！”
李鲤吓得哭了出来，流着泪打开包袱，哆哆嗦嗦地把金银递了过去。
这是好姑娘，没有手抖，也没有叫。
黄鼠狼看一眼金银，不甚在意，又抬起头来，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糙石头在磨，一字字问道：“我像不像人？”
李鲤咬牙道，“像！”
她是想这样说的，可是刚一开口，就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脑袋，失魂落魄一般，喉咙里也好像被棉花塞住，反应不过来，昏昏沉沉地倒在马背上，失去支撑后扑通一声滑落在地。
金银黄黄白白地洒了一地，骨碌碌地滚进了草地里。
黄鼠狼笑了笑，嘴角的毛皮跟着抖动，细细微微的在风里颤动，一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又问：“我像不像人？”
旁边被汤和叮嘱过的士卒本要大声喝一句像，可他的嘴刚张开，这句话还没出口，又是扑通一声，追随李鲤睡到了地上。
黄鼠狼在笑。
它好像只要问马秀英一个。

第2章 相见
马秀英脸色苍白，一手挡住朱标的眼睛，另一只手偷偷伸向后腰处摸刀。
万籁俱寂，虫鸣声，风声，连同木叶扫动的簌簌声都一起消失了。
朱标趁马秀英不注意，偷偷从手指缝中又往外看。
视野里虽然模模糊糊的，光线也不太好，但朱标还是看见了几撮黄毛。
黄鼠狼说话了！
黄鼠狼真的说话了！黄鼠狼不仅说话了，还是穿着衣服站直了说的！
暂且不提朱标被击碎的世界观，他这个时候突然想起来上辈子看过的志怪故事，据说黄皮子修炼到一定的年月，要化形的时候，就会出山去找人问话，问的问题就是自己像不像人。
要是说不像，它的一身修为就会化为乌有，只能返回树林里，再度修炼，然后再次出来问人。在这之前的报复肯定少不了，轻则家庭不和，重则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要是说像，就会给些报酬。但日后它若为恶，报应也会分给这人一份，吃不了好果子。
总之就是，怎么说都是自己吃亏，怎么说都不对。
娘啊，你给我讲故事的时候，好像从来没和我说过咱们这里还有妖怪啊。
朱标正在想黄鼠狼怕什么东西，突然就被马秀英单手提了起来，又被她一个反手放到旁边的将士怀里，眨眼之间，他就只能看到马秀英的背影，而那只黄皮子已被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发觉马秀英要开口，朱标就急了，以马秀英的性格来说，她一定会选第二种解决方法，这样就算出事，也只会由她一人承担，不会伤到朱元璋和朱标。
黄鼠狼咧嘴笑了笑，盯着马秀英，又问：“我像不像人？”
“像！”
朱标扒着士卒的甲胄，拼命把前半身探了出去，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像！”
马秀英惊呼道：“标儿！”
黄鼠狼也瞪大了眼睛，愣了片刻，竟然也探头，绕过马秀英去看朱标。
“这位……公子，敢问这位公子，我哪里像人？”
为什么你还有问题？
朱标没有办法，只能勉强陪他聊天，奇怪的是，他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却好像冥冥之中被引导着，说了许多话出来：“你穿着人的衣服，还学人走路。”
“那老夫，不，我，我有哪里还不太像？”
“你得改改你的毛色，尾巴也要收起来，最好再穿一双鞋。”
“好，好，好，您能不能再说一点儿？”那一张吓人的脸上，竟然很人性化的出现了类似小心翼翼的表情。
朱标放大了一点胆子，继续道：“不要大半夜出门，也不要晚上带着鬼火赶路！”
“好！好！我记住了，我记住了！”
黄鼠狼后退三步，喜不自禁，砰砰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日后必有重谢！”
这几句话说完，它竟然高兴得忘乎所以，四脚并用，在地上跑起来，连蹦带跳，在空中翻了好几个筋斗，转眼就进了树林，蓑衣不要了，斗笠也不要了，鬼火甚至都落下一段距离，只能跟在后头追赶。
这只是朱标眼里的样子，毛绒绒的动物就算年纪大了，但也是毛绒绒，虽然诡异，倒也有几分可爱。
但是别人看来，就是一个脸色发青的老人，披着一头黄发，疯了一般在地上爬行，形似爬虫，手脚并用，脱光了衣服钻进黑暗里。
它一走，虫子又开始飞，树叶又开始响，月光重新洒照大地，寒风也吹了起来。
刚刚的一切，都仿佛是一场幻梦。
马秀英的心都要跳出来，慌忙搂住朱标，连声问道：“标儿，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娘摸摸你，头烫不烫？能听见我说话吗？”
朱标啥事儿没有，在马秀英担忧的目光中问道：“娘，那是什么？”
马秀英把朱标摸了个遍，看他没有缺胳膊少腿儿，神志也清醒，说话正常，稍微放下心来，柔声道：“只怕是狐狸一类的东西，专门讨债来的，城里是见不到的，标儿别怕，到了应天，就……”
朱标打断了她的话，指着黄鼠狼跑走的地方道：“那是只黄皮子啊。”
马秀英好不容易恢复的脸色又变了，沉声道：“标儿，你说什么？”
“不是狐狸，是黄皮子。”
“你能看出来它是什么？”
“嗯。”
马秀英还不死心，追问道：“能看清楚么？你有没有瞧见老人家？”
“就是黄皮子，没有老人家。”
“他那样开心，你是不是许给他好处了？”
朱标头上顶满了问号，回答道：“我和他说什么，娘你肯定都听见了。”
马秀英呆住，仔细又想了想，知道自己在这方面的知识也不过是皮毛，儿子能看见妖怪的原型，也许是因为年纪太小，还有灵气。与其在这问儿子，不如赶到应天叫重八找几个道士和尚来看看。
再说标儿也说那东西像人了，现在虽然没事，也许迟早会惹上报应。还是越早去庙里看看为好，花重金请高人除妖。实在不行，再想别的办法，总归不能让儿子受了委屈。
就在这时，汤和也终于追了上来，一骑当先，赶到两人身边，见他们安然无恙，脸上的冷汗才止住，刚想开口，又看到马秀英明显不对的神色，硬生生又闭上嘴。
马秀英把朱标放好，对一头雾水的汤和说道：“我们不如连夜赶路，早到早安心。”
汤和立刻道：“好！”
马秀英喝道：“驾！连夜去应天！”
一干士卒纷纷响应，有几人扶起地上的李鲤和先前那位临危受命的幸运儿，搬到马上由人带着，整个队伍又以更快的速度朝应天出发。
到了第二日中午，应天的城门才在地平线处浮现出来。
宽厚的城墙上站着哨兵，远远看见一队人马，辨别出汤和竖起的旗帜，两方交涉下，打开城门，放了人进去。
数骑伴随着马蹄声，从护城河上飞驰而过，一队护着马秀英和朱标去帅府，一队回了军营。
春光洒在帅府的庭院里。
朱元璋正在喝茶，喝一口，看一眼手里的纸，用练的还不是很好的毛笔字去写信。
至正四年，黄河暴溢，冲坏了朝廷的盐场，上面那帮人才不在乎死了多少人，只在乎银子有没有少收，能贪的钱又少了多少。到了十一年的时候，工部尚书贾鲁强征了十五万民工去修河道，劳苦百姓平日里分散住着还好说，一合起来，有心人就能抓住机会，韩山童和刘福通起义，创了红巾军，韩山童后面虽死了，红巾军到底已经成了气候。
十五年，刘福通从砀山夹河把韩山童的儿子韩林儿接到亳州，就地建都，立国号为宋，年号龙凤，开始更有力地抗拒元朝。
朱元璋自己原来是出家当和尚的，后来应汤和的邀请去濠州城投奔郭子兴，才成了义军。郭子兴是红巾军，他当然也得是，直到现在，还承袭着名号，韩林儿称帝后，也照样尊他，用的年号都改成了龙凤。
老朱同志也未必有多尊敬小明王韩林儿，只是树大招风，没有他们在前面挡着元军，不敢好办事，要偷偷的发展才好。
那句话怎么说，要稳，要忍，才能办大事。像苏州府那边的张士诚，屁大点地方就称王，简直是脑子被驴踢了。
攻下集庆算大事，照理也得写份报告上去，表表功，求求名分。
现在这封信，就是写给小明王的。
“唉，这字怎么写不好看。”朱元璋嫌弃地看着自己的笔迹，觉得很是糟心，把纸揉成团，啪的一声丢在了地上，“算了，让百室写。”
这么一想，他就舒服了点，站起身来，走到门外，舒了几口气，去看外头的山。
就在这时，帅府正门口一阵喧哗，声音大到内室这里也听得见，朱元璋眉头一皱，有心发火，想到什么，又压了下去。
算算日子，是不是妹子带着咱儿子回来了？这动静莫非就是他们发出来的？
朱元璋搓着手就往门外走，看见抱着朱标进来的马秀英，眼睛立刻冒出光来，再也看不见别的人，喜道：“妹子，你来了！快让咱瞧瞧，路上受苦没有？咱儿子又长大了！哎，这模样真俊！”
马秀英也笑，把朱标往他怀里一放，笑道：“标儿，喊爹！”
朱标换了个猫爬架，听话道：“爹！”
朱元璋乐得找不着北，一使劲，把朱标举起来，做出一个托举辛巴的姿势，喜滋滋道：“好儿子！以后就跟爹住一块儿，咱不去别的地方了！你看看爹刚打下来的这块儿地方，好不好看？”
马秀英怕朱标着凉，一路上把他捂得严严实实，朱标其实什么都没看见，但是听了朱元璋这句话，还是很有眼色地说：“好看。”
汤和见他们一家团聚，远远恭敬地拱了个手，让朱元璋瞧见，就带着人走了。
马秀英对李鲤说道：“你去收拾东西吧，问问其他人房间在哪。”
“是，夫人。”
父子俩亲热一阵，朱元璋才静下心来，发觉马秀英的笑容里带点不安和紧张，立刻追问道：“妹子，你怎么了？在和州的时候，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马秀英勉强笑了笑，拍拍朱标的背，柔声道：“标儿，你去前厅玩一会儿，饿了再来找娘，娘和你爹说点事。”
朱标暗叹口气，知道她还是担心那只黄鼠狼，自己也没办法，也挺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只能迈着短腿吧嗒吧嗒去了桌子附近坐着。
朱元璋看到她这么安排，眉毛中间挤出好几道褶子来，压低声音道：“到底怎么了？标儿不能听？”
马秀英拉着他的手，把他扯进一间房里，上了锁，才红了眼眶。
她自己害怕朱标看出不对来，硬是一直忍着，现在见了朱元璋，才终于忍不住了，当下就把事情细细讲给他听。
“重八，你走南闯北见识多，比我要强，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标儿是不是不小心把自己的东西许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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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家庭安排
厅里没有人，空旷而安静。
正中间放了一张大桌子，看材质很不错，估计是士兵入城后收缴来的，上交给自家大帅做了办公桌。
椅子也很不错。
除此之外空荡荡的，角落里放了几盆红红紫紫的花，看着也不像自家追求简朴的爹会喜欢的，铁定也是之前的主人留下的，被充数摆在这里。
有些农民审美的意思了。
朱标走到一半，返回去捡起了地上的纸团，展开看了看，马秀英还没有教他认字，但以他自己的水平，马马虎虎的也能看出来不少。
这信是写给小明王韩林儿的。
攻下应天，奉小明王为正统，这些都和正史没什么出入，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会有妖怪了呢？
转世投胎是一件快乐的事，没有丢掉记忆也很快乐，做朱标更快乐，三件快乐的事加起来怎么会变成这样？
朱标一脸严肃，爬上朱元璋的椅子坐下，用手拖着下巴开始发呆，思考黄鼠狼的问题。
之前娘问自己能不能看见老人家，意思是不是黄鼠狼在别人眼里都是人的形象？为什么自己看到的却是一只动物？而且自己出声后也没有像李鲤和士兵一样晕过去，黄鼠狼还跪下磕头了，是不是说明自己有哪里特殊？
啪。
朱标一个巴掌盖到自己脸上。不不不，不能这么想，醒一醒，只是投胎技术好成了朱标而已，有没有金手指还不一定呢。妖怪学艺不精，只能把两个人迷晕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或者他干脆是突然顿悟，不敢招惹朱元璋这个杀星了也说不定。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还是要看两个大人有什么看法，自己再想办法跟着。
该担心的是怎么打探消息才对。
这一边朱标在头脑风暴，那一边朱元璋也差不了多少。
马秀英对孩子的关注早就超越了对自己的关注，她和朱元璋的情况差不了多少，寄人篱下的生活让她也很渴望亲人，嫁给朱元璋以后，她空洞的心里被填满一块，有了朱标以后，就更是简直要溢出来了。
而朱标对老朱同志的重要性，之前已经提过。
他们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动用了全部的脑细胞，去仔细思考这个突如其来的事情。
朱元璋既为儿子的表现感到高兴，也和马秀英一样对此感到担忧。
“妹子，你说标儿他能看见妖怪？”
“我想是，标儿说那是一只黄皮子。”
“这也许是好事。”朱元璋迟疑道，“妹子你读的书多，书上不是常说有些人生来不凡，天生就能瞧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么？咱们的标儿说不准是……”
“书上说的东西有真有假，我们又没亲眼见过，怎么能弄清楚？再说了，那样写的，多是一些人成事后给自己添的谈资罢了，同标儿这样的不同。”
“是不是小孩子机灵？咱还放牛的时候，地主家的小儿子刚生出来一个月，见人就哭，怎么也停不住，最后叫一碗符水治好了。听说就是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标儿看的那样清楚，敢冲撞大队士卒，这妖怪道行不浅的！”
朱元璋不管说什么，马秀英都能找出例子和道理来反驳，好像诚心和他打辩，其实也只是关心则乱。
老朱同志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连忙安慰道：“这东西没有立刻报复回来，想必也是有原因的，未必就会出事。”
他又在房间里转了转，接着道：“咱一会儿就叫人去请些和尚道士回来，看他们能不能瞧出什么，再多派点兄弟去门口站岗，增点阳气。”
马秀英还要开口，朱元璋就扶住了她的肩膀：“咱再把百室叫来，看他认不认识什么高人，标儿若有这个天赋，就正好叫他学一学。”
“可是……”马秀英抿着嘴，担忧道，“我想了很久，这件事还是瞒下去为好，标儿这么特殊，叫你那些部下怎么想？”
“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咱的儿子什么样，关他们屁事？有人敢说闲话，就通通砍了。”
马秀英拉住朱元璋的手，喊道：“重八！这事儿不能任性，你老是这样喊打喊杀，怎么治家？以后有了发展，又怎么治国？何况标儿这事，涉及妖鬼，让属下知道了，难免要偷偷担忧我们家会些神鬼手段，对你的威信有影响，时间久了……于公于私都不好办。”
朱元璋沉思片刻，喃喃道：“妹子你这么一说……倒很有道理，咱打下来的地盘是要给标儿留着的，让别人知道他有这样的本事确实不好，应该偷偷地练。”
马秀英怒道：“我刚刚讲的话你都听到哪里去了，练什么练？从明着到暗着，就不一样了么？太危险了，我不同意。”
听了这句话，朱元璋心里的想法又开始摇摆起来，最后只能道：“这事儿再说吧！总之不管怎样，咱都给儿子安排好路就是了。标儿想干啥就干啥。”
“那么我们该怎么和标儿说？”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能叫孩子担心，也别说谎骗了孩子。”朱元璋沉声道，“标儿才三岁，就懂得爱护母亲了，也不哭不闹，将来一定大有出息。”
“你心里有数就好。”马秀英把事情告诉朱元璋，心里放心很多，讨论出对策来，气色也好了一点，柔声道，“鼎臣在路上很是照顾我们，遇险时更是没有怕事，有这样的兄弟是重八你的福气，你可要好好对他。”
“嗯。”
朱元璋抬手去拿门闩，点了点头，心里给汤和记了好处，面上却不显。
他们回来的时候，本来就已经是中午了，现在有些过了饭点，大家都饿，夫妻俩谈了事情，一个去叫人上饭，一个去抱儿子。
“标儿，看什么呢？”
朱标举起手里的纸，抬起头报告：“在看爹写的字。”
朱元璋瞅了几眼，立刻干咳两声，两只手拖住朱标的腋下，把人抱起来，然后又自己坐下，再把朱标放在自己的腿上，解释道：“爹小时候没钱读书，后来当了和尚，就算读过经书，也读的一窍不通，这字儿吧，还是你娘教爹认的，认倒是认识了，写出来就不规整。”
“那爹写字，要和谁学？”
朱元璋来了精神，道：“爹在滁州找到一个人才，大名叫李善长，字百室，很有本事，抽空带你见见他，也叫他认认少主。等你长大了，有什么不明白的，就能去问他。”
百室，好家伙，这字起的好。
朱标想起了快乐水。
现在老朱同志的字可能确实差一点，但以后一定会练好的，后世留下来的真迹，字写的都很不错。
突听有人说话，父子两个一抬头，就看见马秀英正笑着站在门口，温声道：“我叫人上菜了，快走吧。有什么事边吃边说。”
朱元璋不喜欢摆架子，甚至称帝后还会在皇宫里专门开辟一块儿地用来种菜，吃饭的要求就更不高。
一个得有肉，一个要热乎的。
如果马秀英肯给他烙几张饼就更好了。
朱标抱着一碗米饭坐在小凳子上，还没说话，马秀英和朱元璋就一人夹了一个鸡腿给他，把米饭遮了个严严实实。
“小孩子长身体，多吃点肉。”
“菜也多吃些。”
朱标把想要问出口的话又咽回去，乖乖拿起筷子往嘴里扒饭。
就在这个时候，马秀英说话了：“标儿，娘跟你说件事。以后出门，看见了什么妖怪，千万不能和别人讲，要回来告诉爹娘，听见没？”
朱标点点头。
“不仅不能告诉别人，也别让人家知道你能看见妖怪。”马秀英道，“黄皮子的事，我们心里有数，你爹已经找人去忙了，你别多想，开开心心的就好。”
朱标放下心来——事实上，他现在除了放心下来，也做不到别的事。
朱元璋吃饭快得很，好像在往嘴里倒，一会儿就干完一碗饭，然后又从锅里往外盛了一碗，也不要人伺候，自觉得很，同时嘴里也不闲着，接着马秀英的话道：“一会儿爹带你去见个人。你以后就跟着他玩儿，要把他当你哥哥。”
“哥哥？”
朱标第一反应就是老朱同志纳了小妾，后来又觉得不对，就算自己不是嫡长子，也该是长子才对，这不仅是因为老朱同志忙，还有他尊重爱护自己的娘，一定要让她生下长子的原因。
那就是义子？
义子里朱标有印象的就只有朱英，也就是大明鼎鼎的云南沐王爷沐英。
沐英八岁的时候被朱元璋和马秀英捡到，十二岁的时候跟随朱元璋攻打应天，三十七岁镇守云南，后来就因为马秀英和朱标离世而过度悲伤，也跟着走了，沐氏子孙世代镇守云南，一直到了明末。
至正二十七年，沐英才回复沐姓，现在还是叫朱英，跟着老朱同志姓。
沐王爷为人忠勇，知恩图报，而且算算时间，他跟着打应天，现在也就在应天里，能让朱元璋放心托付朱标过去的人，估计就是他。
朱元璋果然道：“那孩子叫朱英，是你爹我收下的义子，八岁就跟着咱了，你要把他当亲哥。”
马秀英皱眉道：“重八，标儿还小，哪里懂什么分别，你这样说，反而不好。”
“这有什么，标儿早慧，聪明，有出息，要早早培养心智。”
朱标站在朱元璋这边，使劲点头。
“你看，咱的标儿自己也清楚。”朱元璋大笑道，“标儿，你这几天就跟着爹睡，晚上出了事，咱也不怕。”
“好！”

第4章 兄长与天下
吃过饭后，马秀英要带着朱标去后院休息。
后院与前面大不相同，颇有几分富贵人家的奢侈样子，不过想到这院子本就是打败元朝守军后战利品的一部分，也就合理了。
庭院一重套着一重，深沉冷寂，白墙黛瓦，铺路用的是青石板，角落里种着翠竹，放眼过去好几处假山，甚至还有个不大不小的池塘，苍穹碧蓝，全部反映池底。
院中还放着一套木制桌椅，椅背用藤条编成，斜着摆了好几张。李鲤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粗布，正在擦拭桌子。
元代的统治不讲道理又残暴异常，可是文人墨客们对美的追求到底还是留着，这院子漂亮得不成样子。
他们大概会在这里住上很久，直到朱元璋一统天下，南京的紫禁城修好。
马秀英走过去看了看，笑道：“这湖不错，可以养些荷花看看。”
朱标也跟着看了看，很有不同的意见，认为这样的水质可以养点鲤鱼草鱼鲫鱼，现吃现杀，保证新鲜，而且健康营养。
李鲤听见动静，转身行礼，也笑道：“夫人喜欢花，奴婢方才在院子里四下转了转，倒是瞧见不少名贵品种，一会儿就给您送来看看。”
马秀英道：“不急。先带我看看标儿的房间。”
虽然老朱同志不久前刚说过要朱标和他一起睡，但这并不代表朱标会没有自己的地方住，凭朱元璋现在的势力和财力，在这处宅院里，朱标拥有好几个屋子并不是稀奇的事。
李鲤把马秀英引过去，推开门，里面的房间不大不小，还放了一个小书柜，床垫、枕头、被子，都是挑着软的来，颜色也温和，每样东西都很不错。
朱标在后面不紧不慢得跟着，背着短手，好像老大爷游街，走走停停，虽然没在手里提着鸟笼子，但非常神似。
马秀英挽起袖子，用手一寸寸将床摸了摸，确定没什么刀片破布藏在里面，才放下心来，对李鲤道：“以后标儿睡觉时，你要亲自来铺床。”
“是。”李鲤记下，又指着不远处的小屋子道，“奴婢问过了，那里是大帅吩咐人准备的房间，说是个小厨房，供夫人下厨用的。”
马秀英笑道：“你以为他仔细，其实是想吃好的罢了。”
说这句话时，她的脸还有点红，嘴上在嫌弃，心里却忍不住开心，已是老夫老妻，能有这样的心思和感情，实在很不容易，相逢于乱世之中，走到今天这一步，朱元璋和马秀英对彼此都太重要了，那是一种心灵上的港湾。
不管朱元璋再纳多少妾，结发妻子也只有这一个。
这辈子也就这一个。
马秀英见朱标还在费力登那两节台前的石头楼梯，走过去把他抱起来，稳稳放到床上，温柔道：“标儿睡吧，醒了带你去见哥哥。”
小孩子本来就容易累，吃饱了就更想睡，马秀英替朱标脱了鞋，把被子往他身上一拉，哪怕朱标再不想睡，也抵抗不了床的魅力，好像磁铁碰见铁，吸在上面不能挣扎，意识逐渐沉了下去，进入完整的睡眠。
再睁眼时，天色又有些暗了，马秀英拿着针线，在窗下的光中补衣服，还没发现他醒了。
“娘。”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她一跳，见朱标已经在自己穿鞋子，马秀英也就不过去帮忙，坐在椅子上带着笑意看他。
“娘，人来了吗？”
“来了，和你爹在一起呢。”
“我这就过去。”
朱标从墙角架着的盆里捧起水，洗了一把脸，就向外面走。
穿过院落，再过后院大厅，走进曲廊，隔着花窗窗纸，就能看见两个人影模模糊糊在动。
沐英似乎也是刚来，十二岁的孩子站在那里，竟然已经很高，而且身着甲胄，英姿飒爽，腰杆也挺得笔直，军人的硬朗展露无遗。
朱元璋正在说话，似乎在交代什么事，沐英频频点头，神色认真又冷静，一点也不像个孩子，倒像个饱经风霜、历经风雨的成熟男人。
朱标站在回廊拐角，远远瞅着，越看越觉得他很像郭靖那一挂的老实人，聪明大约是埋得比较深，要仔细看才能看出来的。
“好，有事记得来找我。”
沐英恭敬道：“属下记住了，一会儿回去就办。”
朱元璋却道：“不急，你随便找个人做这事，咱叫你来，是有别的事嘱咐你。”
“义父请讲！”
“咳。”朱元璋咳嗽一声，“你娘带着你弟弟来了，昨天到的。”
沐英的眼睛立刻亮了，脚也动了一下，看样子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见人。
“咱平时忙，妹子要管那些从军家属，还要处理后宅的大事小事，标儿若是让底下人去看管，难免养得娇气，容易使性子。你多带带你弟弟。”
沐英傻了。
“怎，怎么带？”
朱元璋道：“这有何难？无非是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玩泥巴打滚，你自己看着办，别让他伤着就行。咱爷俩小时候都是这么过来的，你看现在，身体多好，说明这么养才锻炼人。”
沐英觉得很不靠谱，但是提不出别的意见，想说母亲也许不会答应，看着朱元璋自信的样子，又说不出来。
这时候朱元璋倒是看见朱标了，招招手大声道：“标儿，过来。”
朱标过去。朱元璋道：“叫哥。”
朱标乖乖道：“哥。”
沐英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不知道从哪里领会到了老父亲的感觉，和第一次听说自己有儿子的朱元璋通了感觉，高兴道：“哎。”
朱元璋就知道沐英会喜欢朱标，一手一个小孩儿，把他们从厅里提出去，像提了两只兔子似的，放置到门口，说道：“你带你弟出去玩，晚上再回来，府里的兵随便挑，多带点出去，咱心里有数。”
现在约莫是四月，按照阳历算是四月，阴历还是三月，说是春天，但其实还有点冷。
沐英很早就跟着朱元璋在军伍里混，下面的人也都认识他，简单说了几句，就点了几个大汉跟着一起走了。
朱标从一个良好青年变成封建制度的享受者，一开始可能不习惯，但是适应久了，尤其是在马秀英那里见多了口称夫人的巴结者，对自己的身份也有了正确的认知，已经学会选择性的无视。
要是每到一个地方，就把侍立在侧的仆人一个个记住记好，按照现代人的理解和态度来对待，不仅心里会别扭，又怎么和别人讲话，做好自己的事情。
以后成为了太子，身边出行更要前呼后拥，动辄门口站上一堆请他去求朱元璋不要那么残暴的大臣，想想就还是越早习惯越好。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朱标有些担心自己会逐渐变得对生命不再看重，成为一个无情的统治者，所以他也在试图为自己找到平衡。
但是此时此刻，他和沐英交流就足够。
他和沐英认识的时间才这么点，还不了解他的性格和为人，所以决定先从颜值夸起。
“哥！我们去哪？哥，你长得真好看。”
沐英本来还有点紧张，现在被拍了一句马屁，笑出声来，不好意思道：“标儿也好看。”
朱标一点也不谦虚：“我也觉得我好看。”
这句话好不要脸，但是沐英立刻点了点头，认真道：“说得没错。”
朱标年纪还小，但是已经能看出长大后绝不会差的样子了。
马秀英当然很好看。朱元璋也不差，他能娶马秀英本来就有点入赘的意思，怎么会真的长一个鞋拔子脸，古人觉得相貌奇伟的人有大出息不假，但也不至于到如此离谱的程度。
朱元璋就是正常水平的英武，高大英俊，气势不凡，行走间步伐有力——怎么帅怎么来的样子。
如果换上西装，大概就是霸道总裁的风格。
是那种你给咱滚出去、咱有个视频会议要开，让他们赶紧滚过来、叫大厨给咱弄点馒头的总裁。
沐英对朱家有着敲也敲不碎的滤镜，别说朱元璋真有一个鞋拔子脸，就算他有个屁股下巴，沐英也能面不改色地夸上几天几夜。
“那边有座高楼，我带你上去看看应天城。”沐英笑道：“城里已经大致修整好了，再过几天，我就带你到处转转，今天晚了些，就算了。”
“嗯。”
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看来有点年头，还积着灰，乱世中人们忙于奔波，这座高楼的主人恐怕也早已遭遇不测了。
朱标还小，腿短手短，沐英想到老朱同志的话，有心磨练他，所以让他一个人爬楼梯。出于个人的担忧，他又跟在后面护着，爬楼梯虽然过程有些费力，但总不会有什么危险。
楼梯也有护栏，朱标摸爬滚打着上来，摸了一手的灰。
最后一节楼梯上去，朱标站定，一扭头，就睁大了眼睛。
万山苍翠，远处的景色皆可收入眼底，天边布满红霞，归鸟在头顶盘旋，秦淮河如同玉带，城中处处雕梁画栋，飞阁流丹，金色的阳光从楼顶射下来，打在朱标脚边，一切正是气象万千。
沐英缓缓走到朱标左边，卸下甲胄后，朱标能看见的就是他收紧的黑色袖口。
风云变幻，大明正在乱世中崛起，虽然还未出现，但必将把大好河山握在手里。
这是朱家的天下。
朱标从未如此清晰得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责任，也从没意识到山河的壮阔雄奇，现在，年轻又古老的应天城把自己的美丽呈现给了他。
沐英静静看着被景色震撼到的小孩子，有心说两句诗夸夸应天，却想不出来，暗叹一声自己没什么文化，只有摸了摸鼻子，轻声道：“哥明天早点来帅府接你，带你去燕雀湖钓鱼怎么样？”
朱标愣愣道：“嗯。”
“标儿是不是还没划过船？”
朱标回过神来，回答道：“没有。”
“我去找个渔船来，明天好好带你玩玩。”沐英对兄长这一身份适应良好，“还可以带点点心去吃，在湖边烤只鸡，也很不错的。”
这是野餐！
朱标已经开始很期待明天了，并决定今天回去就找母亲替自己多准备点糕点茶饼带过去。
两个人从楼上下来，沐英把朱标送回帅府院子，和马秀英好好叙了旧，请了安，满足地离开了，走之前还承诺绝不会忘记明天的约定。
朱标还沉浸在高楼的惊鸿一瞥里，恍恍惚惚吃了晚饭，就被李鲤带到了朱元璋的书房里去。
这样的重地，能不通报而进去的，大约也只有马秀英和朱标两人，李鲤转身走了，朱标就一个人往前去。
刚走到拐角处，他就借着灯光看到一个人影离开，身着青袍，看样子是个文人，背对着自己见不到脸，自己太矮，这里也不甚亮堂，估计他也没看到自己，急匆匆地走了。
应该是朱元璋的谋士。
朱标推开门，一束光照出来，洒在地面上。
朱元璋立刻抬头看去，见到是朱标，立刻变了脸露出笑来，道：“标儿来了。”
“爹，刚刚出去的是谁？”
“是百室。李善长。”朱元璋道，“帅府都事。”
那个就是李善长？能够在夜晚被召入帅府议事，看样子果然很受信任。
儿子来了，朱元璋也不做事了，放下毛笔，把灯吹了，一手抱起朱标，大步走向旁边的房间，一手开了门，才将人放在地上。
房间里总算不像厅里那样简单，有张桌子，上面堆了些纸，窗前摆着几盆绿植，床榻附近放着柜子，支着衣架，还挂着几副字画，唯一有点老朱同志审美的，就是那个架着剑的兵器架。
朱元璋转了几圈，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水塞到朱标手里，道：“爹去打盆水，你自己坐会儿。”
朱元璋自己当然有上好的茶叶，但他给朱标倒的却是白水，因为小孩子喝茶不好。
你看他一面对沐英交代小孩子不能娇贵养，一面自己又小心翼翼，这大概就是为人父母的矛盾之处。
过了一会儿，朱元璋就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放下水盆，扒了朱标的外衣挂在架上，父子两个就到了床上，一个坐着泡脚，一个盖被子躺着。
“咱听下面的人说，你哥要带你去燕雀湖？”
“嗯。”
“别往水里走。”朱元璋有些担心，“多带点人。”
虽说朱标刚遇见黄皮子，但朱元璋心里清楚也不能就此哪都不让他去，世上的妖怪精鬼多了去了，若是故步自封，可怎么活。
他自己有偌大的野心，要创造一番伟业，心里也早就为朱标安排好了一切，既要锻炼他，也要让他能平平稳稳地成长。
小时候亲眼看着亲人饿死却无能为力的痛苦，朱元璋再也不想体验了。
“你出去的时候，爹请了一些道士和尚回来。都他妈的是狗屁，什么也瞧不出来，就算留了好些符贴在门上，咱看也都是扯淡。”
朱标认真听着，心里也很在意。
“刚刚百室来这里，爹就是问他这事的。”朱元璋把手放在朱标头上揉了几把，接着道：“咱当然没明说你的事，就告诉他想找几个高人。”
“可是爹你已经找了那么多和尚道士来试过了。”
朱元璋叹道：“高人哪能那么好找。大多数都是沽名钓誉之徒，三杆子打不出货来，用的都是歪门邪道，忽悠别人还行，忽悠咱，哼，早晚拉出去砍头。”
“咱是听说青田有个叫刘基的有真本事，懂风水，会观星，但是难请得很，原来为元朝廷做过事，不知道现在是怎么想的……还有几个文人听着也不错，那个叫宋濂的有文名，找过来教你念书最好。”
说到这里，朱元璋一个向日葵猛回头，盯着朱标道：“你可给咱好好学，听见没有？天下爹给你打，行兵布阵要学，但这个文啊诗啊，你也得明白。管天下要靠文人，咱不说能鼓捣出名篇，起码不能让他们弯弯道道讲的典故给骗了。”
这真是农家父子会谈的事了，别的富贵人家听了可能要羡慕死——爹给你打基业，你会管就成。
朱标刚要表一下好好学习的决心，被子就被朱元璋拉了一下，盖到脖子边，敷衍道：“明天出门，今天早点休息，快睡。”
小孩子大约只能被人催着做事的份，马秀英照顾得太细太温柔，老朱同志又带有专制独裁的作风，朱标一天到晚，光是睡觉了。
幸好他从不失眠。
朱元璋卷起袖子，端起水盆，轻手轻脚出门倒了水，返回来擦了手，一口气吹出灭了灯，才静静躺下。
第二天一早，朱标吃过早饭，刚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沐英就来了，隔着老远和他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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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燕雀湖
钟山龙蟠，石城虎踞。
钟山指的就是紫金山。
以钟山为界划开的，就是燕雀湖和玄武湖，它们都是应天有名的湖泊，沐英之所以带朱标去了燕雀湖，是因为燕雀湖水鸟多些，他觉得小孩子会更喜欢看。
马车从帅府驶出，在中午已到燕雀湖。
沐英先下了车，找好地方，安排人警戒，才把朱标从车里抱出来。
一出马车，入目所及只剩下满眼生机盎然的绿，山是浓绿的，草木是翠绿的，湖则是墨绿色，岸边生长着大片枫树与柳树，随风摇曳，长枝条纷纷垂入水中，轻拂湖面。
远处重峦叠嶂，雾气朦胧，不时吹来阵阵山风。风里带着的是水的气息。燕雀湖占地面积极大，一眼望不到尽头，视野的边际处也只是墨绿色的水罢了。
湖中有一处岛，似乎住着鸟雀，偶尔会飞出十几只在碧蓝空中盘旋一阵，朱标还瞧见一列鸭子排队游了出来。
突然有翅膀扑棱棱的声音传来，还有鸡鸭争鸣的声响，朱标扭头一看，见到沐英从车后走了过来，左手提着一只鸡，右手擒住一只鸭。
再一看，他背后还挎着一个青布包裹，正是马秀英为他们俩准备的糕点和饼子，里面还装有两个茶杯供他们接水喝。
沐英道：“这只鸭烤了给你吃，另一只做叫花鸡。裹东西的布正好铺在地上用来坐着。”
朱标点头说好。
岸边积累了许多淤泥，石头上覆盖一层厚厚的苔藓，丛丛的青草和水草到处都有，远些的地方还有个亭子，连着亭子的是个长吊桥。
这里虽到处都是绿色，却并不显得阴暗，反而意外的给人以生机勃勃的感觉，阳光温柔，反映湖中，通透得像一面镜子。
沐英带朱标上了桥，两个人从桥缝里向下看深深沉沉的墨绿色的水。
朱标看了一会儿，问道：“哥，这里有没有鱼？你会钓鱼吗？”
沐英道：“鱼肯定是有的，这地方大得很，只是我没有带网，也没带钓鱼竿，怕是捉不什么。”
下了桥，几步之外就是凉亭，沐英挽起袖子，掏出一把刀来宰了鸡鸭，拔了毛，找了处流水去洗，接着又寻柴火。
朱标也挽了袖子，看着自己只有一点点大的手，不知道该帮什么忙，想了半天，翻开包裹，取出糕点和茶杯放在一边，铺起垫布来。
水声潺潺中，鸭子被架起来，在烈火下冒着热气，一滴一滴向下淌油。
那只鸡也被树叶包着，裹上黄泥，丢进了柴火里去烧，不停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朱标坐在地上，嘴里叼着糕点，伸直了腿看远处的风景。
万籁俱寂，长风吹过木叶。
黄褐色的鸭子排队从桥下游过，湖面泛出一道长长的波纹，像被压皱的绿色丝绸。
一只鸟雀从天上落下，站在尖尖的亭角上，叽叽喳喳叫着，黑色的豆豆眼盯着火苗看。
沐英笑着翻动树枝，问朱标要不要去划船。
朱标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只是瞪大了眼睛顶着停在瓦片上的麻雀看。
“这是谁家的孩子跑这里玩了？最近不是打仗么，他们怎么敢乱跑？”
鸟说话了。
不知道为什么，朱标心里平静得如同坐禅几十年的和尚，片刻惊讶后心如止水，全然没有之前见到黄鼠狼开口时的崩溃——也许是他已经对这个不科学的世界绝望了。
另一只麻雀降落下来，跳了两下，开始啄自己的翅膀，淡淡道：“愚蠢，你这是老消息，集庆最近给一个姓朱的人类攻破了，他还把这里的名字改成应天，已经不打仗了。”
“哦。”
第一只麻雀蹦了两下，突然看到了什么，立刻低头喊道：“大哥好！”
朱标顺着它的目光看下去，在亭边的水里看见了好大一条鲤鱼。
“哥……”
“怎么了？”沐英问道，“是不是饿了？”
朱标并不是什么不懂事的小孩儿，知道自己不是迪士尼里能叫小动物洗盘子的公主，明白人妖之别，第一反应就是警惕。
所以他快速站起来，跑到沐英身边，提出要警戒。
沐英听完后，皱起眉毛，把手摸向怀里的短刀，没问朱标为什么能听懂鸟语，只是低声道：“标儿，我过去看看，要是出了事，你就赶紧跑，我们的人都在附近候着，不要怕。”
二号麻雀这时也喊了一句大哥，恭敬道：“大哥不在岛里呆着，怎么出来了，是不是有事吩咐？”
鲤鱼呸出一口泡泡，回道：“我闻见香味，找过来的，这是什么人呐，大中午的在这里做饭？要不要鱼活了？”
说到这里，它直起身子，用鱼眼睛使劲向前看，尾巴在水里扑腾，用一个火箭起飞的姿势努力着，竟觉得这样就能瞧见了似的。
一号麻雀道：“是两个小孩儿，烤了两只鸡吃。”
二号麻雀举起一面翅膀，照着它的脑袋就猛扇一下，纠正道：“只有一只鸡，另一只是鸭！而且也不是两个人，对岸还来了好多士卒，他们的身份肯定不简单。”
朱标屏住呼吸听着，觉得这只麻雀还挺聪明。
鲤鱼道：“这样啊，好香。”
大概只有这只麻雀聪明。
此时沐英已走到亭边，倚着柱子，飞快向水里看了一眼，看到足有一老朱同志高的鲤鱼沉在水中，忍不住出了一后背的冷汗，飞快退了回来，抱起朱标就要跑。
可是他的年纪到底还是太轻，听过的志怪故事太过可怕，害怕朱标受伤，行事稳重中透着不足，虽然果决，却不够仔细，光知道要走，没想到伪装一下。
二号麻雀看到他的反应，再看看水里显然超过普通人认知大小的鲤鱼，尖叫道：“大哥！他认出你是妖怪了！”
鲤鱼：“啊？他要走了，那他是不是不要那只鸭了？你能不能把那只鸭给我弄下来？”
这句话却是对一号麻雀说的。
一号麻雀高兴道：“大哥我这就给你搞！”
还没有等麻雀飞下来，剧烈的水声突响，一只磨盘大的乌龟腾空而起，从湖中跃出，落到桥中间，什么也没有做，沐英就咚的一声扑倒在地上。
和遇到黄鼠狼的李鲤一模一样。
这些妖怪好像都串通好了似的，全会使那么一两招“麻瓜”驱逐法。
他抱着的朱标也滚出去几圈，一直滚到了亭前的台阶边上。
幸运的是，他在翻出来之前已拿到了沐英的短刀，所以也不能算是毫无反抗能力。
铁青色的乌龟伸长脖子盯着朱标，眼睛里闪着冰冷而残酷的冷光，龟壳在日光下闪着幽绿幽绿的金属暗色，看样子坚硬如铁，简直是个小号的坦克。
现在的场面是，一个三岁的小孩儿拿着有自己手臂长的短刀，在吊桥尽头对峙着一只巨大的青色乌龟。在不远处，还躺着他晕过去的哥哥。
这简直太惨了，朱标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胜算。
就在这时，湖中又是哗啦一声，一只一米多长的泥鳅凌空钻上来，竟然盘在了乌龟背上。
“二哥。”
乌龟没回答它，反而对着湖里道：“大哥，你上来。”
他们竟然还有辈分，竟然还是家族企业。
鲤鱼应了一声，也从水里出来，落到乌龟身旁。
桥面顿时一沉，往下压了很多。
朱标看着面前拦着的三个“小动物”，想起前几天的黄鼠狼，觉得自己可能运气不好，忍不住咬牙问道：“你们想干什么？无论想要什么，等我出去以后都可以……”
乌龟动了动，扭着脖子向后看了一眼，对着泥鳅问道：“那些人怎么样了？”
泥鳅道：“我用了点术法，不会有人起疑的。”
鲤鱼完全没听他们说话，直愣愣地盯着烤鸭看。
乌龟咳嗽几声，对着朱标沉声道，“在下乌品，这是我三弟宁万，大哥申海。”
乌龟叫乌品，泥鳅叫宁万，鲤鱼叫申海，名字都很不错，很有文化的样子。
“开门见山，我们本来想主动找你的，没想到你自己过来了。”
朱标道：“找我？”
乌龟问道：“你前几天是不是见到一只黄鼠狼？”
“见过。”
“消息已经传遍了……”乌龟不提这是什么消息，转移话题道，“你是朱元璋的儿子，他现在是这里的大帅，占着整个应天的人气和人望，自己也有煞气，我们找你拜山头是没问题的。”
泥鳅附和道：“对，你别看我们这样，其实你们要想制住我们，也容易的，只要填湖就行了，再不行，还可以多叫点道士和尚什么的，带着渔民的网来这里，几百张网下去，就算是大哥，也容易翻车。”
“不错，渔网对我们水族天然有克制的作用。”
朱标不明白它们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弱点告诉自己，就算为了安抚自己，也不至于说出这些，心里更加警惕。
乌龟见状继续道：“你不要多心，我们其实是在讨好你，你的兄长也没有问题，我帮你抹除了他的记忆，他醒过来的时候，会以为自己还在烤鱼。”
泥鳅提醒道：“是鸭。”
“哦，是鸭。”
朱标：“……那我可不可以问你们一些问题？”
“请问。”
“你认识那只黄鼠狼？它那天晚上是不是在讨封？为什么只对着我娘讨？”
泥鳅抢着道：“认识是认识，就是关系不太好，这个关系嘛，就是模模糊糊的关系，毕竟我们住在水里，它住在山上，不是同一家的……”
乌龟打断它的话，说道：“他是在讨封，盯上你娘的原因是因为她身上人气多，要是她亲口为它封命，好处也更多。”
“什么叫人气多？”
这名字的逼格实在有些低。
乌龟道：“世间万物都有气。气者——生之元也。你爹是元帅，起于微末，对抗元朝，众望所归，身上就有信服他的人的人气，你娘是他的正妻，当然也有。”
“可是你刚才说自己要拜山头，听语气讲是害怕我爹，那么黄鼠狼为什么不怕我娘？”
泥鳅道：“因为你娘到底还不如你爹，女子属阴，阳气不足，加之山中夜晚，那只黄鼠狼道行可深啦，最起码也活了快一千年，一直压着自己不向人讨封，直到听说你们路过，才出来的！”
“那它为什么要对我说报恩？我有什么恩给它？它是不是在骗人？”
乌龟竟然结结巴巴起来，一点没有刚才的冷静沉稳，回答道：“这个当然没有骗你，我敢保证。至于为什么，也许，也许是因为你主动给他封号吧，谁，谁知道呢，二弟，你说是吧！”
泥鳅也道：“对，对对，谁知道那头黄鼠狼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我们住在水里的，怎么会懂。”
这摆明了是不想明说，朱标不好问下去，只能当作什么也没有问出口。
乌龟看他不问了，才小心翼翼道：“你该找个师父教你，这种事情不能拿来问我们的。”
“师父？”朱标想起老朱同志的话，追问道，“你们认不认识什么高人？是否肯为我推荐一番？”
乌龟看看泥鳅，泥鳅看看天上飞的两只麻雀，麻雀们又看看鲤鱼，鲤鱼在看烤鸭。
真是见了鬼的烤鸭，见了鬼的香。
乌龟看不下去了，把背上的泥鳅往鲤鱼那里一甩，才把它砸明白了。
“二哥！疼！”泥鳅痛呼一声。
鲤鱼呆呆道：“怎么了？”
乌龟道：“大哥认不认识高人？”
鲤鱼用在高考阅读理解里叫做“鱼眼闪过诡异的光”的眼睛盯着天空，想了半天，才用鱼鳍一拍肚子，大声道：“有有有，殿下前几年告诉我，说青田的刘伯温不错。”
乌龟点点头，对着朱标复述一遍：“青田刘伯温。”
刘基刘伯温，朱标当然是知道的，但是这人一时半会请不过来，更不是他能主宰的，还要看老朱同志的努力。
所以他只能关注一下殿下，鲤鱼嘴里的殿下，……难道是龙三太子什么的？
这燕雀湖里不会还盘着一条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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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开局的碗
湖里有没有龙，朱标没有搞清楚。
并且他现在大约也没有这个本事和时间去搞清楚。
说完那几句话，乌品就拖着它的三弟和大哥，外加两只飞在天空中的麻雀回湖中岛去了，只留给朱标几条浮于湖面的水纹，还有掉落在地上的羽毛。
看它的样子，很想再多留一段时间，却不得不走，好像有人在使劲催促，话里话外透露出一种既恭敬，又讨好，还有些害怕在里面的态度，实在很奇怪。
而沐英醒后，也根本没提什么妖怪，连自己晕过去了这件事也不清楚，看着朱标，还问他要不要去划船。
沐英睁着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朱标。
朱标叹了口气：“……今日就算了吧，哥，我们吃饭。”
乌龟说需要讨好朱元璋，他身上聚着庞大的人气和煞气，是因为众望所归且又是元帅，带兵打仗兼之驰骋沙场，沐英也从军，照理来说不该差的。
但沐英现在只有十二岁，作为朱元璋从小养大的义子，在军中的地位虽高，却也只是在人心里的地位高，实际官职不大，参加的战役也有限，估计受此影响，没有聚拢人气和煞气。
毕竟他还不是日后的云南沐王爷。
以上都是朱标自己的猜想，他现在并没有系统的知识，搞不清到底是沐英的问题，还是乌龟道行太深，又或者这里面有什么法宝也说不定……
他确实迫切的需要一个师父带自己了解这些神神鬼鬼。
烤鸭，叫花鸡，糕饼和茶水都在，鲤鱼被乌龟拖着，虽然眼馋，但它自己似乎也很有礼貌，没有动鳍动尾，乖乖游走了。
两个人吃了一顿饭，沐英又带着朱标去湖边放马，甚至还带着他认了几种能吃的野菜。
“我八岁时被义父收养，之前跟着母亲逃难，那时候什么都吃的。”沐英叹道，“书上的树皮也有扒，柳叶有人吃，更不要提野狗雀鸟，死人也……”
说到这里，沐英突然住嘴，不想对朱标说这些话，只是弯腰从地上拔了一株常见的野菜给他看。
可能用不太上的知识增加了。
有老朱同志在，朱标同学吃到野菜，估计只会是在忆苦思甜的时候。
他们还远远看见了几艘正在撒网的渔船、岸边的斜木屋子和几座茅草屋，不过并没有过去打扰，太阳快落山时，就坐车回城里去了。
朱元璋和马秀英早早就坐在厅里等着，桌上摆着饭菜，用白笼纱罩子盖着，他们一回来，就开饭。
沐英留在帅府吃过晚饭，傍晚时回去军营。
沐英走了以后，朱标就把湖里的事告诉了朱元璋和马秀英，两人听了神色不定，心里却放心一些。
他们两个又不笨，一个饱读诗书，一个历经风雨，明白自己的儿子是真的有常人不能理解的天赋和神异，连着遇到这么多妖怪没有出事，不仅不出事，还被尊敬，约莫不会被报复。
只是朱元璋还是决定，在找到高人之前，朱标夜里都得和他睡，用那自己没听说过的人气和煞气帮儿子镇着妖怪。
一晚过去，好眠无梦。
朱标在睡回笼觉，老朱同志起得早，留下他一个人，可以展成大字形占据这张木床。
到了快巳时的时候，也就是快到九点时，朱元璋从前厅议事回来，手里抱着一大摞东西，迈着大步走进书房放下，又从书房里出来，进了卧室，掀开被子，把朱标提了出来。
朱标打个哈欠：“爹？”
“咱给你带回来几本书。”朱元璋坐在床头，手里卷着几本书，“你抽空让你娘给你念念，这都是爹吩咐下去，从那些土财主啊士族手里搜刮来的。”
朱标还睁不开眼睛，眯出一条缝来恍惚着去看被塞进怀里的书。总共三本，一本《淮南子》，一本《山海经》，还有一本《太平广记》，都是很常见又基础的书本。
《淮南子》是西汉淮南王刘安和门客们一起写的，写道家，也写阴阳家等思想。《山海经》是上古奇书不必再说，《太平广记》则是宋朝十四人受宋太宗的命令撰写的，里面什么都记点儿，写神写仙写鬼，更像是个故事书。
老朱同志泥腿子出身，跟着打天下的也都是泥腿子兄弟，家里没什么文化底蕴，翻出族谱来，祖上三代都不一定有认字的，屋子里更是一片纸也找不着，想弄书，还真的要靠战后搜刮捡漏。
“这书厚得很，咱往书房放了许多，你拿着的都是第一册 ，看完了记得再去取后面的。”
“爹，这书有用吗？”朱标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彻底清醒过来，翻了几页，看见许多奇怪的异兽图画。
“你问咱，咱问谁去？”朱元璋道，“百室说有用，先看看吧，比没有要强。”
老朱同志这是涉及到了自己完全陌生的领域，开始徒手摸索了，现在恰逢乱世，得道高人大多避世修行，藏于深山老林，一时都摸不到踪影，加上这是异族入华，在外面入世做官的都没有几个，简直连根高人毛都摸不着。
朱标问道：“爹，你长这么大，难道没有见过妖鬼？”
“有。”朱元璋应道，“但是没见过大的。”
“大的？”
“大妖怪哪里那么好找。咱有点眉目的都是小的，靠你爷爷说给咱听的。”朱元璋道，“比如什么，黄牛死前给主家留了金银，狐狸要被剥皮时流眼泪，或者撞见恶鬼，小孩儿给水鬼拖进河里淹死了等等的杂事。”
“爹你都见过？”
“差不多。”老朱同志一边开始给朱标套衣服，一边继续道，“比如——饥荒的时候，你爷爷就给我托梦了。”
“啊？”
“他叫咱去当和尚，混口饭吃，以后要是有机会，就还俗参军，给自己拼个前程。”
“那爷爷真的是很有先见之明！”朱标竖起一个大拇指点赞。
“还有一次，咱在寺庙里守灯火的时候，见着主持的佛珠在案前乱蹦，和鸟似的。”
这时候朱标的衣服也穿好了，赶紧下地问道：“爹，你的意思是不管什么东西都能成精？”
朱元璋道：“那倒也不是，物件用久了，沾了人气，就容易成精。”
朱标立刻道：“爹！我记得你和我说你要过饭，是不是！”
朱元璋一愣，一巴掌扇在朱标后脑勺上，笑骂道：“小兔崽子，那叫化缘，懂不懂？化缘。”
“哦。”朱标装作很乖的样子点点头，追问道，“爹，你的碗呢，要，化缘的碗还在不在？”
朱元璋又愣住，张开嘴又闭上，好不容易想起来：“在是在，约莫是你娘收着……”
朱标道：“我这就把它拿过来！”
“等等，拿过来干嘛？”
“沾您的人气儿啊。”
开玩笑，开局一个碗的碗，怎么可能会没有成精的道理，等老朱同志成了皇帝以后，怎么也是一个了不得的法宝。
同理还有那结局一根绳的绳，现在这绳一定不会有了，但它若是存在，朱标认为那种结束一位天子性命、结束一个王朝气运的绳子，一定是对国宝具才是。
朱元璋竟然无法反驳，他的势力现在虽然不大，但也是大有前途，自己心里当然也认为自己一定会大有出息，经过儿子这么一说，还真觉得碗有成精的可能。
可是碗成了精能干嘛？自己跳进锅里舀饭吗？
还是替自己吃饭？
朱标根本不给朱元璋反应的机会，迈着小短腿，手里捧着这几本书，哒哒哒出了门，身后自然跟上五六个侍女，一路去了院子里找马秀英。
院子里飘着香气，似乎是在煮粥。
马秀英拿帕子擦着手，穿着一件豆绿色花鸟纹褙子，湖蓝色裙子，从小厨房走了出来，看来这粥就是她煮的。
“标儿？你怎么来啦，来，过来喝粥。”
朱标走过去，问道：“娘，你看这些，这是爹给我找的书。”
马秀英接过来一看，皱眉道：“这有用吗？”
朱标老老实实道：“不知道。”
“我先收着，明日起抽空念给你听。”马秀英道，“说起来，还有识字认字的事没安排，娘晚上同你爹商量商量，给你请个师父，先读些书，日后再请名儒来授课。”
朱标点点头，握住马秀英垂下的宽袖子，问道：“娘，爹化缘时候的碗在不在你这里？我想拿到爹的房间里去。”
“要它做什么？”
马秀英嘴上这么问，腿却已经动了起来，走进屋里翻找东西。
离开和州时，她和李鲤已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这几天，朱元璋纳的姬妾、一车车的行李都作为后续部队进了府里。
这里面当然就有朱元璋的碗。
一个很普通的黑色陶碗。
朱元璋那个时候当然用不起什么好碗，有这个就不错了，毕竟连筷子都是随手从路边树上折下树枝来做的。
“娘，这碗我拿走了。”
马秀英笑道：“你那么急做什么？你别看你爹把碗放在我这里，他这个人念旧得很，你拿走它——你爹知道么？”
“知道的。”
“那这，这碗能有什么用？”马秀英蹲下来，看着朱标接过的碗，“标儿，你可是看出了什么？”
“还没有，等它有动静了，我会告诉娘的。”
小孩子活力大，朱标自觉上辈子的自己和现在比起来像个咸鱼，也许也有这不科学的世界里不科学的“气”的作用，人人都早熟，力气大且精力充沛，反正他从前院跑到后院，一点也不感到累。
例如马秀英，她带朱标来的路上，动不动就把朱标提起来挪地方，朱标虽然没有问过，但他觉得自己的母亲也许力能扛鼎……
等他回去时，朱元璋已经又走了。
门口守着好几个彪形大汉，跟朱标跑上跑下的侍女都不能进去，只有等在门口，朱标一个人进了院子，穿过长廊，费力踮脚推开门，把碗放在了桌上。
霎时间，云雾四起。
这是别人看不到的云雾，别人看不见的景色。
朱标的眼睛里好像有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替他打开了人妖两隔的大门，让他见到别人无法发现的瑰丽。
雪色的云雾从房间四脚卷起，穿过床头、桌角、凳腿，绕过柜子、衣角、长剑，如风席卷，弥漫开来复又收紧，全部灌入了黑色陶碗之中。
无人动手。
碗自己动了。

第7章 六出白/兄弟
朱标的生活逐渐稳定下来。
老朱同志的大业也在稳步发展，有徐达、汤和、常遇春等将帅替他征讨天下，康茂才替他屯田，自己坐镇应天即可，就有了更多的时间陪朱标和马秀英在一起。
马秀英每天教朱标认字练字，做些学前启蒙，念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听的多了，朱标已经到了就连晚上睡觉，看着外面的树影都暗觉不对的程度。
还有那一只碗，那天确实闹了很大动静，可是就像放了个哑炮，动静虽大，没什么后续。每天傍晚时，朱标若是正好在朱元璋的卧房，倒是能恰好瞧见它吞吐人气和云雾，除此以外再无成精的迹象。
朱元璋听朱标说了这件事，兴致上头，也捧着自己的碗仔细看过，什么都看不出来，也就放在桌上不管了，懒得再瞧一眼。还是马秀英听说了这件事，叫人专门做了个架子去放它。
转眼入冬。
这天清晨朱标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服的时候，朱元璋照常已经早早走了，不知道是要开会，还是要处理文书，总之忙得很。
照理说，应该是有人伺候朱标起床的，但由于书房就在隔壁，加上老朱同志认为要锻炼儿子，再加上那个碗的原因，这里并没有第二个人在。
朱标低头穿靴，带上兔毛帽子，踩上凳子，撑起窗户向外看去。
窗外的梅花已经开了，枝丫上落满雪花，长廊石板一片白色，亭顶更是见不到瓦片，整个院子就像已被融炼的白银铺满，寒鸦飞过，停在树上，积雪纷纷落下。
下雪了，鹅毛大雪。
朱标从椅子上下来，又给自己套了件直领对襟的浅褐色云纹厚披风，才向外走去。
披风这东西，在古代和斗篷不一样，更像件宽大的外衣，颇有武侠和仙侠里的意境，哪怕朱标现在还是个五短的身材，穿起来也觉得自己很帅气潇洒。
当然，等他长大以后，一定不会差的。
天边落下鹅毛般的大雪，朱标在石子路上留下一行脚印，出了门，路过两侧侍立的守卫们，转角处等着的人就迎了上来。
李鲤倒是穿着斗篷，一看见朱标，就把手里捧着的手炉塞了过去，一手牵住朱标的手，一手替他整了整衣领。
“少爷，夫人在等着了。”李鲤笑道，“今日厨房做了些枣泥糕点，还炖了一只鹌鹑。”
朱标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刚刚还在卧房外，现在却落在栏杆上的寒鸦。
寒鸦羽毛上闪着紫蓝色的金属光泽，迈着八字步走了几步，似乎是在清嗓子，看见朱标，打招呼道：“早上好！”
因为有人在身边，所以朱标只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李鲤没发现他的小动作，小心带着人，怕他滑倒，一路去了马秀英的院子里。
马秀英正在院子里赏梅，看到他来了，就把目光从梅花身上，转移到了儿子身上。
“标儿，冷不冷？”
“我不冷。”朱标转头看见厨房顶上的烟，问道，“娘，今天爹来吃饭么？”
马秀英淡淡道：“他有他自己的脑子，不用管他。”
看来老朱同志犯了错，今天中午一定会赔罪。
朱标对此已经很习惯，自觉进屋找了《山海经》开始看，遇到不认识的字，看不懂的句子，就去问马秀英。
别人家的小孩用《三字经》、《论语》、《百家姓》来启蒙，到了朱标这里，就成了这些书，仔细想想也真的叫人头大。
朱标认认真真学了一上午，还没到饭点的时候，朱元璋就来了，他风风火火地进门，套了件棉袍，外面穿着一身狐皮大衣，身后跟着一个随从，随从手里提着好大一个铁笼子，用布遮着，也不知道是什么。
“标儿，过来让爹看看。”
朱元璋一把抱起朱标，掂了掂重量，好像在称猪肉，满意道：“不错，长个了。”
他身上融化的冰雪蹭了朱标一身，寒意也席卷而来，朱标还没开口，马秀英就立刻把他夺了过来，气道：“标儿还小，染上风寒怎么办？你自己烤火去。”
朱元璋也没生气，赔笑道：“好，好，妹子，咱这就去，这就去，吴策，你给标儿看看咱带回来的礼物。”
他自己进屋去了，身后一直如影子紧紧跟随的那个人才露出脸来。
这人有一张很英俊的脸，漆黑的眼睛，左眼下有道很深的疤痕，穿着深色的劲装衣服，脸上虽然带着笑，却并不显得谄媚，反而给人一种很奇妙的恭敬感。
朱标看见他提着铁笼子的手指上有许多茧子，再绕过他往后看了看，发现他在雪上留下的脚印几乎轻到无法看见，这一阵的功夫，雪又下了许多，更是掩盖了不少痕迹，如果不是见到他跟在朱元璋后面，朱标几乎以为他爹是一个人来的。
吴策瞧见朱标看自己的手，又看自己的身后，笑眯眯地道：“少爷真是聪慧。”
有了妖鬼，再加上武林高手，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接受了。朱标仗着自己现在是小孩子，指着笼子直接提问道：“礼物是什么？”
吴策揭下那一层布，打开笼门，抱出一条雪白的小狗来。
“这是元帅派人从陕西找来的细犬，种配得最好，而且也是那一窝里最有灵性的一只。”
朱标立刻懂了朱元璋的意思，自古以来，狗都是忠诚的代名词，传说二郎神的哮天犬就是细犬，细犬本身就很护主，警惕性也高，养这么一条狗……
爹难道想让我把它养成精了？
那只碗似乎为老朱同志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门。
说不定以后的某一天，老朱同志会穿着龙袍，指着自己刚换下来的裤子，对他的太子说——标儿啊，给朕把这个裤子变成裤衩精！
朱标稍微联想了一下，就觉得无法接受，连忙摇头把这个想法从脑袋里摇出去。
抱在怀里的白色幼犬似乎是觉得冷，一直往朱标怀里钻，毛绒绒的看起来很好摸，蓝灰色的眼睛到处乱看，大约是在害怕。
朱标从来没养过狗，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真的很喜欢毛绒绒，就连那只当初的老迈黄鼠狼都能让他觉得可爱，更别说其它。所以纠结一阵后，他也就抱着狗子进了屋，李鲤也跟着进去，替他找来一个木箱子，腾空里面的杂物，放了旧衣服进去，又塞了点碎布条填充。
马秀英指点道：“小鲤，别放你的旧衣服，把标儿穿过的小衣服拿出来垫着，让它熟悉熟悉气味。”
李鲤隔着屋子应了一声好，找出马秀英收着的小衣服，重新铺了铺，才请朱标向里放。
白色幼犬一进去，就窝在了旧衣服里，动也不动，瞪大眼睛看着朱标，呜呜咽咽了几声。
朱标听不懂它在说什么，看来这只狗还没有成精，就只是普通的狗而已。
李鲤站起身来道：“少爷，我去找些羊乳来喂它，这狗想必是饿了。”
“嗯。”
李鲤掀开帘子出去，一阵寒风进来，幼犬打个哆嗦，又往朱标的方向靠了靠，果然是有灵性的。
朱标试探着把手放在它头上摸了摸，幼犬马上抬起头来，用鲜红的舌头舔着他的手心，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窗外大雪漫天，寒意更深，朱标听见了朱元璋吩咐要温酒的声音。
他再低头看了看狗子，想起了元稹的诗句——飞舞先春雪，因依上番梅。一枝方渐秀，六出已同开。
六出是雪的别称，因为雪花为六瓣。
“你叫六出白怎么样？”朱标琢磨道，“小时候叫你小白，大了叫大白，出门有人问起，就说是六出白——雪白，听着有文化点。”
小白叫了两声，看来对这名字的感官不错。
李鲤这时端着一碗羊奶进来，搁在了纸箱旁边，有点发愁。她自己本来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落难后学会了不少粗活，但养狗这一项确实不太懂。
朱标道：“不用操心，它会自己吃的。小白，去。”
小白嗷的一声从木头箱子里跳出来，跟着朱标的手势蹲在碗前，低头把舌头伸进碗里去舔了一口。
李鲤喜道：“少爷，这狗真的好有灵性。”
“它叫小白。”
朱标正准备给李鲤讲讲全名，朱元璋就推门进来，唤道：“标儿，来，吃饭去。”
正厅里烧着暖炉，温暖如春，火上滚着热水，一会儿要用来泡茶，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大碗炖鹌鹑，三碗鸭子肉粥，一盘炒青菜，一只烧鸡，还有一道火腿炖肘子。
而那个吴策已不知道哪里去了，也许是走了。
马秀英神色淡然，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冷淡，就是有些怪怪的，好像不待见朱元璋，又好像对他没什么意见。
她的眼里好像压根没有这个人似的，老朱同志呆着的地方，在她看来就是一片空气。
朱元璋也别别扭扭的，似乎有点想讨好马秀英，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朱标拿着碗筷，终于忍不住了，问道：“娘，爹怎么了？”
马秀英给他舀着炖鹌鹑，微笑道：“有件好事情，标儿，你自己问你爹。”
朱标于是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咳嗽一声，说道：“标儿啊，这个，你有个弟弟了，开心吗？”
朱标把菜放在嘴里，都忘了嚼，不知道该考虑弟弟的问题，还是该考虑自己亲娘原来是吃醋了的问题，愣愣地问道：“是哪个姨娘生的弟弟？”
朱元璋道：“李氏生的，就在昨天晚上才刚生出来，名字咱已经想好了，叫朱樉。”
樉与赏同音。
历史上，记载着朱樉的生母是孝慈高皇后马氏，也就是马秀英，虽然也有生母是李氏的说法，但不太可信。现在在这个时空里，马秀英忙着照顾朱标，好像暂时也没有再生一胎的打算，朱樉就真的变成李氏所生了。
秦愍王朱樉，年幼时聪慧英武，到了封地以后却作恶多端，大兴土木，抢夺民女，强争幼儿做阉童，肆意坑杀宫人，宠爱妾室，荒淫无度，到了洪武二十八年时死去，死因还是因为被老妇人投毒而毒死的。
朱元璋认为他死有余辜，和礼部尚书拟订谥号的时候，直接定了个愍字，后续写祭文，又写了这样一段话——他自尔之国，并无善称。昵比小人，荒淫酒色。肆虐境内，贻怒于天。屡尝教责，终不省悟，致殒厥身。尔虽死矣，余辜显然。
一点面子也不留，就差说他恶心丢脸。
这些过错，都被老朱同志记录在《御制记非录》里，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朱标对于明朝的历史了解不多，并不是很清楚朱樉都具体都做了些什么，只隐隐约约记得这不是个好人。
他虽然感觉有些棘手，但认为这个弟弟还是可以救一救的，毕竟时空不同，不能完全当做参考，好好管教应该就行。
朱标一边吃饭，一边沉思。古人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是不无道理的，即使朱标自己不愿意，老朱同志、马秀英、朝臣、宫人，甚至朱樉的母亲李氏，都会默认他要管教弟弟，并支持这一行为。
何况老朱同志忙于征战，马秀英虽然是主母，但却很容易传出对庶子苛刻的流言，由朱标来做这件事，反而会有好名声。
马秀英这时道：“重八，水开了。”
朱元璋于是立刻站起来，殷勤给马秀英沏茶，笑道：“妹子，后院就多多拜托你了。那些妇人手段……咱虽然明白，却懒得管束，还要看妹子你的本事。”
马秀英叹了口气，皱眉道：“重八，我不是不高兴你有了儿子，开枝散叶是好事，何况你是做大事的人，我生气的是你竟然觉得我会使性子，我……”
朱元璋道：“是咱的错，咱的错，妹子你胸怀宽广，咱当然没有这么想，咱就是怕你心里不舒服。”
“我为什么要不舒服？”
“因为，这不是因为，因为妹子你……”
眼看老朱同志就要僵住，朱标接着他的话道：“因为妹子心里有爹！”
看破不能说破，说破不能久留。在他们两个要打孩子之前，朱标火速下了椅子，掀开帘子跑出门去，喊了一声我去看弟弟，就没了人影。

第8章 高人做客
李氏住的院子在更后面些的地方，比马秀英的院子要小许多，但这是有对比的情况，若是单拿出来，依旧算是个很不错的地方。
朱标一进去，就有几个婆子迎了上来，先是皱眉看着他，后又明白过来是谁，立刻行礼，连声问候。
“我来看弟弟。”
一个用深蓝棉布裹住头的妇人笑道：“大公子跟奴婢来吧，小公子在里屋呢。”
乍一听这个称呼，朱标有些恍惚，以后他就不是什么少爷、公子了，而是大少爷、大公子，长子的称呼也加在了身上。有了这些前缀，就势必要扛起对应的责任，遇见匹敌的阴谋。
这些称呼大概要一直持续到朱元璋成为吴王、皇帝，朱标跟着成为世子、太子时，到了那个时候，长子的称呼虽然不再有人提了，这些独一无二的称谓却会更加沉重。
妇人替朱标掀开帘子，引他进去，又仔细将帘子放下，隔绝门外的冷风。
屋子里很暖和，奶娘似乎是刚把婴孩放下，正侍立一旁，整理些杂物。
小孩子刚出生，软乎乎的一团，被裹在襁褓里，单独放在一张小床上。
说实话，是真的不好看。刚出生的婴儿皮肤大多比较黑，头发也稀疏，至于奶香味，那更是压根没有。
就算是睁开眼睛看人，黑漆漆的眼珠没有具体目标，也叫人害怕。
以上的缺点虽多，也不是没有优点，现代社会有个说法是，老二是用来给老大玩的，有个弟弟或妹妹，老大会很沾光。
朱标看着朱樉，心里虽然没有在想关于欺负他的事情，倒不自觉地盘算起今后该怎么教育他。
看了半天新鲜，朱标也就出去了，其实他本想要拜会李氏的，只是妇人说她身体虚弱，还在休息，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而且屋子里血腥气重，见不了人，于是只好作罢。
等他回去以后，朱元璋和马秀英果然已经和好了，正亲亲热热地坐在一起。马秀英坐在榻上绣一方黄色帕子，朱元璋倚在靠枕上看书，手里拿着花生，一颗颗剥着吃，偶尔把红色的皮衣扔在盘子里。
朱标刚走到他们跟前，朱元璋就把手里剥好的去皮花生塞了他一手，然后把人抱上来放在了腿上。
马秀英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意，眼神又柔软了一些。
朱标也去看朱元璋手里的书，发现是自己已经看完的《太平广记》，顿时没了兴趣，一边往嘴里送花生，一边看向窗户外面，突然直觉似地感觉到不对。
没有什么根据，也没有缘由，更像是准确的直觉，朱标抓住朱元璋垂下来的袖子，警惕道：“爹，有人在看我们。”
朱元璋奇道：“确实有人，是吴策。”
“吴策？”
“就是提笼子的那个侍卫。”朱元璋道，“标儿，你是怎么知道外面有人的？”
“感觉。”
“什么感觉？”
“我感觉自己似乎可以看到他。”
朱元璋高兴道：“你再感觉感觉，他在哪里看我们？”
朱标又看一眼，虽然没看到人，但果断道：“亭子顶上。……现在去树上了。”
“不错不错。”朱元璋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大喜道，“妹子，你看咱的标儿，已经显出本事来了。”
马秀英也高兴道：“这倒是好事，有这样的本事，对立对外都安全些，以后你有什么机密要事要谈，可以让标儿去帮你看看。”
“吴策是爹的侍卫，隶属拱卫司。”朱元璋道，“你多认认他，少不了见面的。”
“他会轻功吗？”
朱元璋反手拿着书，漫不经心道：“应该是会。”
“他是江湖人？”
“也许是吧。”
朱元璋话里话外透露着霸气，脸上写满了御下之术四个字。
对于他来讲，吴策以前做过什么，当然都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但考虑到朱标还小，不想太过明说，更何况他以前是什么人并不重要，现在把人拿捏在手里，确保忠诚才最重要。
朱标把目光一转，发现吴策已又到了门外。
外面果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吴策低着头，头上身上落满雪花，沉声道：“元帅，有军情来报。”
朱元璋迅速把朱标放下，猛地起身，一甩袖子，拿起衣架上的大衣披在身上，也不系扣子，头也不回，出门而去，只留下踩踏楼梯冰雪的吱吱声。
吴策跟在他身后，像一道紧紧贴着的影子，寸步不离，无声而阴暗，好像一条毒蛇在游走。
他出去了，马秀英便搁下手里的针线，坐到朱标身边，问道：“标儿，你去后院看了弟弟，如何？”
朱标道：“挺丑的。”
马秀英一拍朱标的头，把他拍的矮了一下，笑道：“你小时候也丑，我是问他的身体如何，情况如何？”
朱标道：“身体很健康，下人也很用心，只是李氏还没有醒，我没有见到。”
马秀英道：“没有醒么……也不差见这一面。你平时里小心些，我这里是希望你爹多些香火的，可是别人就不一定了，明白吗？”
朱标表示明白。
马秀英却否认道：“不，你不明白。我不只是叫你自己小心些，还是要叫你别因着算计上当，害了自家兄弟，被当替罪羊。”
朱标问道：“娘是说像武则天捂死自己的女儿那样？”
这虽然约莫是个野史典故，被拿来用也挺贴切，意思就是那个意思。
马秀英叹道：“你这孩子说话也太直了……不过正是这个道理。”
朱标这才道：“我是真的懂了，懂得不能再懂！”
马秀英满意地点点头，支使道：“快习字去吧，今日还有两张纸要写呢。”
朱标习了字，抱着六出白路过正厅，穿过雪色的花园，经过长廊和花窗，才回到卧房。
六出白一路上睁着灰蓝色的圆眼睛，摇着尾巴扫朱标的手腕，对地上的雪花很好奇，对天上的麻雀也很感兴趣。
到了夜里，朱元璋还没回来，估计是彻夜议事。
本来站在门外的侍卫往里移了移，侍女也多了好几个，确保朱标一有动静就能来人照顾。
后半夜的时候，朱标觉得被上一沉，睁眼一看，是六出白正蹲在被子上踩他，还不断发出汪汪声。
朱标第一反应就是掀开被子，连着被子把六出白也掀到了地上去，同时把老朱同志放在枕下的匕首一把抽了出来。
这么大的犬吠声，门外的侍卫竟然没有反应，不是死了就是晕了。
难道是有刺客闯进来了？
朱标正准备想办法跑路，门就开了，一只浑身湿漉漉的麻雀飞了进来，落在架子上，抖着羽毛打了个喷嚏。
“你是那只……”
磨盘大小的乌龟慢吞吞地爬进门来，在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水痕，龟壳在月色下发出鲜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它的话也慢吞吞，“在下特来拜会大人。”
真是奇了怪了，这八九个月里，它们也不是没有见面，乌品带着这两只麻雀，偶尔会送点灵芝山参或是什么野果之类的土特产来拜会。
今日一见，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朱标在它嘴里，竟突然有了大人的称呼。
乌品道：“冒昧来访，还望恕罪。”
“阁下有事？”
乌品道：“我家殿下说今日有高人做客，让我带着大人去拜会一番。”
朱标道：“……能不去吗？”
乌品似乎没想过会被拒绝，迟疑道：“这，大人真的不想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高人难寻，何况是今夜久留。”
朱标觉得还是命要紧，要慎重再慎重，绝不想冒险。
乌品道：“大人还是去吧，万一拜师成了，对朱元帅、朱夫人，都有莫大好处，还有那只黄鼠狼，大人不是总担心他要报复么？”
乌品心知黄鼠狼要巴结讨好还来不及，万万不可能报复，但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还是想方设法地扯谎。
这句话确实有用，朱标思量再三，反倒认为过于谨慎也不够好了，今时不同往日，谨慎也代表着错过机会，错过机会就没有大出息，怎么守天下，怎么发展大明？
天平的一端再加上父母、黄皮子、高人这样的砝码，更是直接倾斜了。
“好，我去，请稍等片刻。”
“这是自然。”
麻雀落到乌龟背上，一起退了出去，守在院子里等着。
朱标穿好棉服和披风，套上小羊皮靴子，才抱上刚刚被裹在被子里的六出白出了门。
六出白倒也乖，硬是半点声音也没出，除了凶狠地瞪着乌品以外，什么都没做。
他向院外望了一眼，发现那些侍卫侍女还站在原地，好像根本无所察觉。
乌品看他望过去，解释道：“这是小把戏罢了。朱元帅的煞气太重，我们若想来找大人您，只有趁他不在的时候来，今日高人来访，朱元帅又恰好不再，正是巧合极了，十分难得。”
朱标没回答这话，问道：“我们怎么走？”
乌品带着朱标偷偷出了庭院，走到一条河边上。
月光清冷，小河的水很清，闪着细细碎碎的银色碎光，竟然还没有结冰。河边有些冻土，黝黑发硬。
朱标偏头看了看四周，发现右边的高阁楼，正是沐英带他登过的那一座。
乌品跃入水中，向下一沉，快速沉入冰冷的河水里，再浮上来时，身体竟然大了五六倍，足有一个小汽车车顶的大小，竟然是在示意朱标到它背上去。
麻雀扑棱棱地飞过去，停在乌品背上，嘴里衔着一颗明珠，明珠在黑暗中发着莹莹光辉，照亮了一小片水域。
“大人请。我们走水路，从护城河出去，直达燕雀湖。”
朱标踩着河边冻结的湿泥，撩起袍子，站到龟背上，复又坐下，听着流水声，只觉得既新奇，又离谱。
乌品号出发，游得非常快，好像一艘特快游艇，两侧溅起水花不说，尾后也留下一串印记。朱标坐在上面，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只是到了宽大的护城河里后，头顶只余一轮明月，看不见别的，即使有夜明珠的微光，也很是吓人。
燕雀湖的木叶已不复青绿，树叶掉光后，剩下湿漉漉的棕色树干，四野冷寂，鸟兽绝踪，树干上落满积雪，一片银装素裹之象。
湖泊也没有结冰，整片暗沉沉的水好像从树叶上滴下来似的，只有一滴，匀称而平静。
朱标站在地上，沿着石子路向前走，远远看见湖边燃着一丛篝火，火焰跳动，成金红两色，在冰天雪地里十分引人注目。
火焰周围的土地被热气烘熏，积雪散散地化为雪水，向周围流去，隐隐闪着冷光。
火上架着一口造型奇特的铜锅，上面冒着热气，白茫茫一片，也不知道在炖些什么。
而在那火堆旁边，站着一个身着宽袍大袖的道士，只能看见背影，高而消瘦，一头乱发花白，垂至腰间，背负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拿着酒樽，仰天大笑，反手把杯中之酒尽数泼进了湖里。
“鱼兄，鱼兄，来，饮酒！”

第9章 拜师
湖里响起一阵咕隆隆的声音，朱标看见熟悉的大鲤鱼冒出湖面，一口将酒水全部吸入腹中后，鱼鳍挠了挠头，刚要说点什么，只听“波”的一声，就翻起雪白的肚子躺了回去，顺水飘远了。
那道人却还没发现，估计是醉了，杯中的酒倒完了，还要拿着壶去倒，倒了个空也无知无觉。
“鱼兄，再来，喝，多喝点。”
鲤鱼已越飘越远，哪里还喝得到他的酒。
乌品道：“大哥它……不胜酒力，大人多多包涵。”
朱标道：“……嗯。”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酒中有毒呢。
乌龟又道：“二麻，你回去复命，告诉殿下，就说我已把大人带回来了。”
麻雀一路上都没开口。它的外表虽然是只毛唧唧的球球鸟，却莫名总是透露着一种异常沉稳的高冷气质，一看就是几月前的那两只麻雀中的第二个。
要说佐证——它叫二麻。
它这时点点头，终于说道：“是。”随后将嘴里衔了一路的夜明珠放下，扇动翅膀冲进了无边夜色里，向着湖中岛飞去了。
朱标捡起地上的夜明珠，塞给怀里的六出白，小奶狗倒聪明，用两只前爪抱着珠子，不让它轻易地掉下去。
乌品走过去，恭敬道：“道长晚上好。”
道人扭回头来，露出一大把稀疏的花白胡子，他的人有点干瘦，看起来像个桃核儿，但双眼却如同寒星，说话声也精气十足，一听见声音，就立马应道：“龟兄也来了，来，龟兄，看看我这杯中的酒……啊，没了，那就看看我这葫芦里的酒！都是好酒，此酒取于竹中，九九八十一天乃出……”
话说到一半，他就突然停下，张大嘴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朱标，连话也忘说了。
朱标弯腰行礼，一句道长还没有说出口，就有狂风吹来，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道人已不知什么到了眼前，提起朱标空闲的那只手仔细看了看手相。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看完了手相，道人又眯着眼睛去看朱标的头顶，看了好半晌，才叹道：“真是奇事……世上竟真有你这种人，真是怪了……怪了……”
“怪哉！”
朱标忍不住问道：“请问道长，是什么奇怪？哪里奇怪？”
“你奇怪。”道人长叹一声，重复道：“你奇怪，想不到啊，贫道真的想不到。”
说到这里，他又想去看朱标另一只手的手相，刚摸过去，就咦了一声。
只见他缩回来的手上挂着好大一只，不对，是好凶的一只小奶狗，瞪着眼睛，呲牙咧嘴地咬在道人手指上，全身都在使力气，看力道很想直接撕咬下一块肉来。
但是道人非但没事，还甩着手提着狗晃了晃，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盯着六出白看了看，称赞道：“如此护主，实乃好狗，若是一般来看……不不不，放在你身边，是定然能够成精的。”
朱标接住被放下来的奶狗：“道长究竟是什么意思，不如直说了吧。”
道人愣了愣，想不到朱标年纪虽小，性情倒是稳重，说话也很是坦诚大方。
他瞧着还不到自己腰高的小孩儿，越看越觉得满意，越想越有主意，琢磨了半天，突然大喝一声，身体前倾，逼近朱标问道：“你可否愿意拜我为师？贫道名叫张中，字景和，学太乙神数，可观云望气，知祸福预言，你……”
朱标很果断：“我愿意。”
张中又愣住：“你为什么不多问几句？”
“因为我明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道理。”
世上本就有很多人、很多事，是全靠时机崛起的，一个好的时机，一个好的选择，也许不能决定人或事的命运，却绝对可以让路变得又宽又直。
朱标恭恭敬敬地行了拜师礼，跪在地上磕了头。
这里的准备不够充分，没什么材料，也没茶可奉，更没有礼物，但张中素来放浪形骸，浪荡不羁，对这些都不甚在意。
朱标就算是口头喊他一句，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大问题。现在行了礼，磕了头，他就已很满意。
拜了师，张中突然挑起的兴头才下去，从袖里摸出一节枯枝，丢进锅里煮了煮，水开了一刻钟以后，才捞出来扔掉，用碗舀起汤来，递给朱标，笑道：“徒儿，喝！”
这碗汤被递过来时还是热的，一到朱标手里，就霎时变了温度，冷得像是河水，同时它的样子也变得清澈如水，和刚才大不如同。
朱标一口饮进，只觉得眼睛发疼，瓷碗摔碎在地，疼到用手捂住眼睛，连手也开始发烫，喝下去的这碗水好像在眼睛里流动一般。
六出白急得叫了几声，抛开夜明珠，任由它滚落在地，两只爪子扯着朱标的袖子干着急，看来它也知道主人摔了碗也没摔自己，是多么厚重的爱护之情。
张中道：“别捂着，快抬头让为师瞧瞧。”
朱标想拿开手，却突然眼睛刺痛一下，忍不住又捂了回去，一拿一放之间，竟泄露出一抹耀眼金光。
这道光如同初升朝阳一般，在夜里分外显眼，乌品在一旁看着，瞪大了眼睛，嘴也忍不住张开，下巴都要掉到枯草上去。
幸好这光芒没有持续太久，慢慢就减弱至无了，否则朱标还真要变成一个人形探照灯。
他的眼睛现在由黑色变成了金色，虽然不再发光，但朱标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西游记里，刚从炼丹炉中出来的猴子。
时间虽短，张中却看得一清二楚，高兴道：“果然如此，不出所料！果然是这双眼睛！今日来访真是太对了，这是天授佳徒！”
过了好半天，疼痛才撤下去，朱标抬起头一看，整个人都呆住，只见远处的山水在视野里清清楚楚，大到一颗树木，小到树叶上的一滴雪水，全部映入眼帘，只好像在眼睛里有个超高倍望远镜。
张中指着地上的大乌龟，问道：“来，徒儿，你看看龟兄，有几百年道行？”
朱标道：“五百二十七年又八天。”
乌品颤了颤，深深低下头去。
张中乐道：“好，好。你再回头看看。”
顺着他指的方向，朱标回头，看向应天方向，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无边夜色里，应天城上方竟有一片茫茫雾气，五颜六色，其中金红之色最为显著，占有四分之三。
“看到没有？”
朱标乍一下被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恍惚道：“看见了。”
“看见什么？”
“是气。”
张中喜道：“不错，不错，乖徒弟，你这一晚上虽初入门径，却顶得上为师百年修行。”
朱标问道：“师父……这东西怎么关掉？”
张中道：“你关它做什么？这双眼睛远能看山，近能看水，能辨正邪，能分人鬼，你关它做什么？就算是神仙也想要啊。”
朱标道：“师父，再好的神通，也需要能收起来才对。”
张中道：“也是，你等为师想想。”
合着师父还不知道，朱标大感不靠谱，只好问问别的：“师父，我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嗯？你说什么？”
“我说我的眼睛，师父。”
张中回忆道：“古籍所记，传闻神人天授，有天生法眼，能观万物，能辨百妖，极其难得，我观你气象正是如此。这书里嘛，别的倒是没有说，毕竟只是残篇，写有辅助开眼的法门……这门神通太过神异，师父我才记住大半。”
朱标问道：“那么这门神通如何称呼？”
张中随手拔了一根枯黄的野草变作汤勺，伸向在锅中转了转，漫不经心道：“不知道，管它叫什么呢，反正这眼睛别人也不会有的，你自己给它起个名字不就是了。”
看来师父又不知道。
朱标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看师父喝干一锅的汤，才继续道：“请师父同我一起回应天去，也好招待您一番，好酒好菜什么都有的。”
张中道：“有没有床？”
“当然有，拿出一套府邸来也是有的，师父尽管住下。”
“很好。”张中暗道这孩子还挺富，也不知道家里什么出身，不由问道，“徒儿怎么称呼？”
“家父朱元璋，家母马秀英，徒弟的名字是朱标。”
“你爹叫什么？”张中大惊失色
“朱元璋。”
道人霍然起身，惊疑道：“可是应天城中的元帅？”
“是。”
“你，你，你怎么会是朱元璋的儿子？”张中颤声道，“这怎么可能？修道之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来历？你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睛？不不不，难道正是因为这双眼睛你才能有这样的来历？”
朱标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听这话，难道是说富贵人家、或者军伍人家的孩子不能修道？还是说朱元璋煞气太重，生在这样的人家，作为他的儿子，注定不能修行？
张中盯着朱标看了一会儿，喃喃道：“这可怎么办……徒儿啊，应天城龙盘虎踞，天然养着龙气，依为师看，你爹有望成为天下共主。”
“请师父明示。”
“自古以来，无数的帝王将相都想求得长生，但却没有一个人成功，这正是因为人气与灵气不可同具。”
张中接着解释道，“气，乃万物之根本。帝王将相之气不需修炼，人心所向即可天生具有，最易获得，最易增长，也最易消失。修道之人，走不了捷径，只能自己修炼灵气，或观星象，或修文气，或看风水，或炼丹药，或练武功，任选一门学问，从中提炼万物之气，所以……”
“所以有人气者不可修万物之气。”
张中一拍大腿，胡子一甩，道：“正是如此。”
“那么我有没有人气？”朱标问道，“师父说我爹有望为天下共主，意思是我不可以修行么？”
“不，你身上已经有人气了。”张中道，“为师刚才瞧见你的眼睛太过惊讶，没顾得上别的，这么仔细一看，才发现你已经有了人气。想必是你父亲的部下中，已有人在心里将你奉为少主。”
“既然我已有了人气，又怎么会还能用到师父的药？”
张中道：“这药只是推开了一扇门，并不是一把钥匙，你的眼睛当然自己有自己的本事，不需我来帮忙。”
“所以我……”
“所以你可以修行！”张中道，“这简直是千古奇事！比你的眼睛还要离谱！妙哉怪哉！”
朱标问道：“师父看我可修什么？”
张中老实道：“不知道。”
“……”
“咳，徒儿啊，你这例子绝无仅有，为师还需琢磨琢磨，研究研究。”张中卷起袖子，掰着指头数数，“为师会风水，会炼丹，懂点武功，还会抓妖怪，偶尔也能写写文章，骂一骂别人……”
朱标看他五个指头数了半天，在心里记着数，总共数出十样本事来，谁知道张中一伸手，道：“为师总共会六样本领。”
朱标微笑道：“……嗯。”
“学哪个？”
“徒弟想学武功。”
“好。”张中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本册子来，递给朱标道，“来，徒儿，给你。”
朱标接过册子，恭敬道：“谢师父传宝。”
张中道：“小道而已，为师去也。”
“啊？”朱标傻了，连忙快步上前跟着张中，问道，“等等，师父，这书怎么练？”
“自学。”
“那——那师父您去哪？师父不去应天坐坐么？我们大办一场拜师宴，又或者徒弟跟着您五湖四海的去修行？”
张中道：“不去了，修道之人，不宜与你爹这些王侯将相之流距离过近。至于徒儿你，我们有缘再见罢！”
说完这句话，他就捡起了自己放在河边的铜锅，用河水洗了，噗的一声扣在头上。
这东西原来竟是个帽子！还是个铁帽子，并不是个铜锅，或者它本身是个锅，结果却被张中拿来做了帽子。
朱标突然想起什么，铁帽子，铁冠，这不就是铁冠道人张中么？
传说鄱阳湖之战的时候，两军都不知道陈友谅已经中箭身亡，还是张中用望气术看出来的，将此消息通知朱元璋后，才扭转了整场战役的局势。
师父果然大有来头，虽然不太靠谱，还不会数数，但确实很有本事。
张中戴正帽子，一甩袍袖，将手伸向火堆，凌空一抹，就把熊熊烈火收入袖中，地上顿时痕迹全无，连融掉的积雪都悄无声息地凝结回来，好似根本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那条飘在湖面露出白肚子的鱼。
朱标知道自己留不住张中，只有道别，于是深深弯下腰去行了礼节，再起身时，眼前已空无一人。
远山寂静，乌云半卷，月光星光全无半点，雪地上没有哪怕一个脚印，只余千里白茫茫的大地，道人的蓝色身影更是不剩分毫。
四周唯一的光源，只有滚落在朱标脚边的那粒夜明珠。
乌品这时才缓缓爬到朱标身边，开口道：“大人，我们回去吧。”
朱标看着大如磨盘的乌龟，低声问道：“乌先生，师父是被你家殿下请来做客的么？”
乌品笑道：“不是，虚灵子道长是自己来的，道长喜欢云游四方，四处观景，见到燕雀湖的冬景美丽，又遇到我家殿下，才特地多留了留。”
朱标知道自己这次能见到张中，全靠这位“殿下”的通知和带路，不知道该怎么道谢，只好把恩情先记在心里。
他倒是也可以告诉朱元璋，拜托自家老爹寻找金银珠宝送来，但料想这位“殿下”也看不上俗物，让乌品喊自己大人，只怕早就看出自己的与众不同之处，想要好处，要的恐怕也不是凡间的东西。
朱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狗子，这一看，突然就看出了不同，金光在眼底流溢之中，六出白的跟脚被他看得一清二楚，这只细犬奶狗竟然还真的有哮天犬一样的血统，长大以后不说吞个日月，一口一头牛还是毫无问题的。
不愧是老朱同志找来的狗。
朱标暗赞一声后，心里忽然咯噔一下，笑容逐渐冻结，冷汗也流下额角，声音艰涩：“乌先生，师父他刚才有没有告诉我如何关掉这门神通？”
乌品略加思索，果断道：“没有。”

第10章 后宅符纸
这是朱标第一次被打。
朱元璋是凌晨回来的，和朱标被乌品送回来的时间差不多，只晚了一点点。
当他看见门口的脚印和水迹时，立刻就发现不对劲，冲进房间里去找儿子，恰巧就看见朱标正在踮着脚尖照镜子。
镜子里倒映着的是一双金色眼睛。
朱标瞧见了，朱元璋也看得一清二楚。
这也是朱标第一次被揪着按在桌子上打。
等他被掀翻过来，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来竟然没有给老朱同志留一个字条解释一下。
朱元璋捋起袖子：“怎么了，咱的好儿子，大半夜的去给眼睛买金子去了？”
“不是，爹，这个眼睛它……”
“它怎么了？它自己变的？你长本事了啊朱标，敢自己跑出去了？下次咱再看见你，你是不是得在月亮上和咱招手？”
“爹，我错了！”
“你错了？都是你娘太宠你了，照咱来看，你爷爷说得对，小孩儿就得打，不打不长记性，咱一鞋底子拍死你！咱，咱真是气死了！”
此事不要再提，这是朱标永远的黑历史——幸好那时太阳刚刚升起，府里活动的人不多，朱元璋卧房外乌品设下的法术也还没有解，要不然整个帅府都会知道元帅今天打孩子了。
事后马秀英知道了，又是好一阵数落，幸好她素来温和，否则那就是男女混合运动项目。
冬去春来，四季轮回。到现在已经是至正二十年的年岁了。
至正十九年时，小明王来了圣旨，升老朱同志为仪同三司、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左丞相。
以小明王韩林儿的实力，他当然控制不了这里的，圣旨的作用也就是意思意思，朱元璋向龙凤政权表示衷心，小明王也就给予反馈，共同的敌人还是元朝，暂时达成了微妙的默契，不搞什么内讧。
几年过去，老朱同志的势力又扩大许多，逐渐沿着长江流域向东西两侧扩张，多少触及了陈友谅和张士诚的势力，打了几场仗，有输有赢，三者的矛盾激化起来，迟早会有一场大战来论胜负。
但是这些问题都轮不到朱标去操心，更何况他操心也是没有用的。
他当前的任务是练武练功，读书写字和吃饭睡觉。
毕竟现在他还只是个普通的八岁儿童。
老朱同志坚持要给朱标找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最好的教书先生。所以在没找到人之前，这些就暂时由马秀英来负责，以她的学识教导朱标还是绰绰有余的。
至于练武练功，就要靠张中给的那本书了。此书很不一般，纸张触感温润如玉，洁白如雪，在别人看来空无一字，在朱标眼里却足够清晰明白，每一页都贴心地配着小人图和解析。
把书拿到阳光下，书上的小人就会跳出来自行舞动，演练一套剑法或是刀法掌法，一招一式都很是灵动。
朱标觉得这可能是一本幼儿读物……
但是怎么说，能读懂就行，师父这么不靠谱，要求还是不要太高。
关于他的那双眼睛，朱标只要有仔细看看这样的想法，就能用出眼睛完全不该有的功能来，诚如他的师父所说，可以观气运、辩妖鬼，还能当作高倍望远镜和显微镜。如果是平平常常扫过去的视线，则与常人无异，没有金色或是金光。
这个用法虽然简单，但很唯心，朱标打破了脑袋也不知道怎么搞，足足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摸出门道，然后学会自我暗示。而那一个月里，他都瞪着一双金光闪闪的眼睛，躲在屋子不敢出门。天一黑，他就觉得自己好像个双闪的大灯泡。
每天晚上，老朱同志和他的老婆，都会坐在床上一个剥花生、一个绣手帕，看他的笑话。
就这么足足笑了一个月也不腻。
对张中的态度——老朱同志的眼界摆在那里，马秀英的智慧也摆在那里，两人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师父都很重视，商量着从朱元璋的战利品中挑出了一份厚礼，放在了给朱标准备的私人小仓库中，嘱咐他下次再见到师父，就将礼物带过去，不必另外通知，好快速拿取。
武功的图册除了朱标外没有人能看懂，朱元璋就只好让朱标自己琢磨着去练，派了吴策来帮忙。
吴策当然也看不见图册的内容，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是练武的修行者，对术式没什么了解，破解不了这东西。
但他在武功上的造诣足够高，满足朱标对武林高手的一切幻想，无论是飞檐走壁，还是剑法刀法，更甚者是防不胜防的暗器，都得心应手。
练武先练体，这是绝不会错的。吴策被派来的第一天，就要求朱标开始晨练，连带着六出白作为一只狗，也要跟着早起。
每天先绕着帅府跑三圈，接着再爬树、上屋顶，最后在水里练憋气，练的朱标怀疑人生，怀疑自己穿到的是个武侠世界。
上午练完武后，中午休息片刻，下午就要读书，晚上再对着书练功，朱标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偶尔天气不好，他才会有个假放松放松。
比如今天。
乌云掩住了白日，天色昏暗，空气中沉闷里带点潮湿，仿佛快要下雨。
果然不多时，细雨绵绵，自屋顶向下滴落，沿着瓦片向扫在窗台上，连缀成丝，密密麻麻地砸向青石板，滴落在地，似下非下，好像并不很愿意来到人间。
朱标放下手里的毛笔，取了帕子擦手，抬头看着窗外。
算算时间已经不早了，自家娘的小厨房这个时候已经在做餐点和粥饼，今天不练武，难得有空，朱标立刻决定去蹭上一顿。
六出白正卧在房间角落的窝里啃骨头，咔吱咔吱的声响也和雨一样连绵不断，也难为朱标能静下心来写字。
“小六，走了。”
“汪。”
六出白这几年已经长了不少，虽然好像还是没有成年，但也只比朱标认知里的金毛小了一圈，估计最后能有很不错又适中的体型。
小六，小白，六出白，这些名字朱标随着感觉乱叫，它倒也能听懂。
其实老朱同志那碗在吞吐人气时，朱标偶尔也见过六出白有同样的情况，对这两个成精的事很期待，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只不过是迟早的事罢了。
“娘。”
马秀英正在和对面一个大肚子的年轻女人交谈，屋子里还另坐着两个女人，一个是带着两个小孩儿的李氏，还有一个就是微微显怀的碽氏。
李氏在至正十八年的时候又生下了一个儿子，老朱同志给取了名字，叫做朱棡——棡即刚的同音字。现在她孕有两子，一个是朱樉，一个就是朱棡。
朱棡和朱樉一样，性格暴虐，历史记载上曾做出鞭打厨师、将人系在马后拖行而死等类的事件。不过老朱同志对他并没有像对朱樉那样失望，最后给上谥“恭”字，为晋恭王。
简而言之，就是这个弟弟也还有救。
碽氏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更让朱标关心一点，也不是说他对弟弟们的意见有所不同，历史毕竟是历史，本身的记载就不一定准确，加上属于变数的自己和妖魔鬼怪的背景，指不定怎么偏离原路，只能当作参考。
但是碽氏所怀的这一个孩子，按照年份月份来看，正是明成祖朱棣。
照常理来讲，造反是件异常严重的事情，何况朱棣造的就是朱标未来儿子的反。但是——朱标其实压根不在乎。
无论朱棣怎么在朱允炆在位的时候造反，在老朱同志活着的时候，他是绝对不敢扯什么幺蛾子的。若是朱标继位，他也不敢。朱元璋对太子有多器重，是个人就能看出来，满朝文武不说心里早就站好了队，就光是身体上，也被老朱同志安排做了太子党。
朱元璋在外征战多年，平时事务也多，基本上很少回家，一众大大小小的儿子，说句有些夸张的话，都是被朱标这个长子带大的。再加上朱元璋是个控制狂，对儿子的学业管得很严，农民出生，才不管那些规矩，不对劲了就打，罚得非常厉害，他这些儿子基本都被朱标从棍棒教育下解救过。
皇帝自己就是最大的太子党，大臣站队，兄弟尊敬，朱标本身也不差，胸怀宽广，文武双全，要不是得病逝世，哪里轮得上朱棣去篡位。
若是老朱同志在的时候，朱棣篡位，会被一下子按死。若是朱标在位的时候，朱棣会被老朱同志本来要杀死为朱允炆铺路的武将按死，一众兄弟也会争着抢着为了在大哥面前表现而来打他。朱允炆在位的时候……实际上各方面都是很有优势的，打输了就很是离谱。
还有一个重要的方面没有提，那就是朱棣自身的心理状况。各方记载一般都显示朱棣早有不臣之心，对权力很是热衷，或是心里想着要坐坐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但朱标认为在朱允炆削藩之前，他压根没那心思。
综上所述，也就是弟弟里的一个罢了。长大以后若还是表现出不凡的见识和能力，朱标当然不会打压他，反而会给予重任。
因为他并不是个小气的人，也并不认为自己会没有那个能力坐稳天下。
马秀英见他望着碽氏的肚子看，柔声道：“怎么了？莫非你已迫不及待的想当哥哥了？”
坐在李氏旁边的小孩儿嗖的一下站起来，大声道：“大哥已经有我了，早就是哥哥了！”
朱标敷衍地点点头：“嗯，对，已经有二弟了。”
朱樉听了这句话，才又啪的一声满意坐下。对于他来说，朱标简直是世上最厉害的人——鉴于他能阻止朱元璋的鞋底子。
李氏看着他得意的样子，打心底里觉得无语和无奈，孩子没有出息，她怎么教也改不了，不说争一争，好歹也别这样狗腿。
马秀英示意朱标去看大肚子的女人，笑道：“标儿，你孙姨娘马上就要生产了，到时候可要好好关心新弟弟。”
“自然。”
其实没人知道她这胎是男是女，只是在重男轻女的年代里，为了要图个彩头，避免落人话柄，所以大家都要祝福这是个男孩儿。
孙氏自己倒是扶着肚子，眼里满是母性的慈爱，轻声道：“我希望这是个女孩儿，希望她能懂事些，乖巧些，不要让大家嫌弃。”
朱标侧头仔细看了看，眼中金芒一闪而过，道：“姨娘哪里的话，妹妹当然也很好，我喜欢妹妹。”
——确实是个女孩儿。
孙氏听了他这句话，竟然肉眼可见地放心下来，高兴道：“大公子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后宅的女人每天都像活在谍战剧里。朱标的意思，就是马秀英的意思，他们两个的意思，加起来差不多就是老朱同志的意思。
也难怪孙氏放心下来。
谈话间，朱标已经被马秀英拉了过去，给他放了凳子，添了一张桌子，倒上茶水，还吩咐侍立在后的李鲤端了粥饭过来。
六出白摇着尾巴跟着李鲤去了小厨房，再回来是嘴里鼓鼓的，也不知道被偷偷喂了什么东西加餐。
“今日是不是休息？”
“今日无事。”朱标喝着粥，透过雕花窗户向外看，看见轻轻落下的雨丝，“吴策正好也忙。”
“标儿有什么打算？”
一听到这句话，趴在地上的六出白和坐在椅上的朱樉眼睛都是一亮，猛地抬头去看朱标，满脸都写上“带我出去”几个字。
朱标喝了口茶道：“我打算去遛狗。”
六出白骄傲地站了起来，朱樉萎靡地瘫了下去——除非他能和六出白争夺“狗”这个称呼，然后去被遛。
孙氏、李氏、碽氏三人坐了会儿，知道马秀英想和儿子聊天，就识趣地道别，各自领人回去，结束了今天的请安。
李鲤关上门回来，马秀英才放下了作为主母的严厉与端庄，含笑问道：“真的是去遛狗？”
“还有点别的事。”
“什么事？”
“去找哥。”
朱元璋的义子不少，和朱标关系亲密到能这样叫的却只有一个——当然就是沐英（朱英）。
沐英约朱标下午去秦淮河钓鱼。
对于出去这件事，朱元璋和马秀英对此态度一致，没什么感觉甚至有些随意，经过几年的经营，应天府早已里里外外都是他们自己的人，朱标现在的武功和能力也不弱，根本不需要他们担心。
历史上，朱元璋还曾派年仅十三岁的朱标回濠州祭过祖，一路应酬祭祀，费了许多时间，受了很多罪才回来，那次尚且愿意让他去，何况是现在。
但马秀英还是叮嘱几句：“标儿，你现在虽有了些手段，却还是要小心行事，出去多看看你哥怎么做事，莫要乱跑贪玩。”
“是。”
“钓来的鱼拿回来，娘给你炖鱼汤。”
“行，儿子尽量多钓几条。钓不到就脱了衣服下水去抓。”
马秀英白他一眼：“弄脏了衣服，还不是要娘给你洗？”
刚刚出门去的李鲤这时候又回来，手里拿了一摞本子，快步走到马秀英身边弯腰放下，恭敬道：“夫人，这是最近一段时间的，刚送来。”
老朱同志最近出门打仗，有很多事情，比如军中家属的纠纷和抚恤，都是由马秀英在管的。
这样做不仅能显示出主母的仁慈，也能防止有人暗中克扣钱财，从将士们的遗产里榨取油水。
见到自家娘有事做了，朱标也就告退，走到门廊口拿起伞，遮住自己和六出白，伞面微微向狗子那边倾斜，向院子外面走去。
地面潮湿，细密的雨滴在地上跳来跳去，青苔湿润而阴绿。
六出白突然停了下来，对着一处叫了几声。
“汪汪汪。”
“有东西？”
小白冲进雨里，过了一会儿，衔了一张成人巴掌大的纸回来。
朱标接过这张黄纸一看，发现上面画着足足一百来个奇怪的符号，颇有顺序，排成好几列，如同碑文般整齐有序，远看竟很像什么书法作品。
这时候它沾了雨水，湿答答得软成一瘫，又像是吸了水的软馒头，一碰就烂，墨水晕成团状四散，怎么也看不清。
这是谁的？
朱标皱眉盯着这张符纸，金色的光芒逐渐在眼睛深处聚集，闪闪烁烁，如同夏日河堤里明明灭灭的光点。
张中给的册子里虽然也有别的基础知识，符纸术法类的东西却一点也没介绍，因为他知道这东西朱标根本不必懂。
在那样的一双眼睛下，一切术法像被扒了底裤那样毫无遮拦。
朱标看着这张纸的时间越长，脸色就越难看，明明是小小的一个孩子模样，却早早有了不怒自威的气质，站在那里，就有上位者的威仪。
“小白，闻一下。”
朱标弯腰把手上的东西凑到六出白鼻子底下放了一小会儿。
六出白仔细嗅了嗅，撒腿就跑。
朱标紧随其后，看着它顺着气味跑进妾室居住的后院里，脸色就更加不对劲。
这张符是夺人气运用的。
究竟是谁带进来的？

第11章 异变突生
雨逐渐大了。
六出白撒腿跑着，模模糊糊成了一团白色的影子，在雨里隐约得像光。
泥水溅在它腿上，毛上结成小颗小颗的点子。
朱标在六出白停下的地方停下，他不喜欢身后有下人跟着，所以此时也不用担心有人发现自己。
竹帘半卷，雕花窗户里透露出隐隐的烛光，似乎是有人靠在枕上睡觉。
这是孙氏的屋子。
满天雨幕中，朱标的眼睛像是寒星，雨中的寒意似乎都在他眼里沉下，沉重的像一池湖水。
六出白也不叫，安静蹲着，过了有一会儿，才用嘴扯了扯朱标的裤腿，示意自己完成了任务。
“好狗。”朱标揉揉六出白湿乎乎的毛发，轻声道。
符纸在孙氏这里。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这符纸是孙氏故意带来放在马秀英院子里的，还是她也是无辜的受害者？
这是宅斗还是敌人下的手？
朱标能看清屋子里透出的血色，一块块都是巴掌大小，同样的符纸已被贴了满墙。
马秀英院子里的那一张大概是被浓厚的人气克制住了，就好像大吃大喝会被撑死一般。一张符纸而已，想要夺走她的气运，就像个笑话。
朱元璋的事业蒸蒸日上时，作为妻子的马秀英就是仅次于长子朱标的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朱标照镜子的时候，能看到自己身上所聚的人气，只比马秀英强上一点点。
但即使孙氏的屋子里有这些符纸，即使她正在被吸取气运，也不能果断地推断她就是无辜的，苦肉计的可能有，做坏事被反噬的可能也有。
凡事要慎重而为。
不可轻敌。
其实这事情告诉老朱同志最好，让他处理也最方便。凭他的手段，用不着半天就可以找出人来，杀个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但是朱元璋现在不在，他外出征战去了。而朱标并不想把马秀英牵扯进去，他只是有个小孩子的身体，不代表思维和逻辑能力也成了小孩儿。
“去，把里面的东西都扯了。”朱标冷冷道，“别惊动人。”
话音刚落，白色的“闪电”迅速窜了出去，朱标在外面不过等了片刻，六出白就叼着厚厚的一摞符纸回来，将其放在了朱标手上。
这东西常人是看不见的，朱标是个例外，六出白是靠闻才闻出来的。
“还有没有了？”
白犬摇摇头。
“好，我们走。”
纸伞再次稳稳地遮住六出白，朱标快步走出院，寻到了最近的小厨房。
厨房里正烧着水，丫鬟婆子约莫正在别处忙，也没人看着，朱标弯腰从灶里拾出一支柴火，坐在屋檐的台阶上，慢慢点燃了这一摞厚纸。
火焰一舔舐上黄纸的末端，就立刻烧得摧枯拉巧，灰烬下雪一般向下落。
灰和着雨成了泥。
出去这里后，朱标随便逮住一个人，叫他去替自己去告诉沐英，就说今日的约定取消了，改日再约，然后在帅府里转起圈来。
朱标仔仔细细地把各个院落都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不对，心想还是自己的修行不够，若是可以，登高一望气，就能看出区别来。何苦是现在这样麻烦。
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
等的时候却还没有解决的方法。
朱标一连几个月都没有再出门，就呆在府里，恨不得能耳听六路，眼观八方。马秀英问起来，也只是敷衍过去，说最近修炼渐入佳境，有很大进步，没空出去。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一直到了孙氏生产的这一天。
朱标早起习字，刚把宣纸铺开，挑了一个玉质镇纸压在上方，门外就有人喊他。
那只总是在帅府晃悠的寒鸦落在窗户口，声音尖锐，大叫道：“她生了！她生了！”
六出白吓得一哆嗦，从自己的垫子上猛地跳了起来。
朱标单手稳住狗子，皱眉道：“说清楚一点，是谁生了？有特殊情况么？”
寒鸦组织一下语言，低声叫道：“是你让我看住的那间房子，那个姓孙的女人要生了！”
“我娘呢？”
寒鸦道：“已经过去了。”
“谢谢。”朱标点点头，拉开抽屉掏了一小袋包好的小米出来，示意寒鸦叼住，“麻烦你再替我看着些。”
“好说好说。”寒鸦大喜，立刻伸头过去叼住米袋子，张开翅膀飞走。
孙氏生孩子，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朱标也没有进去看的道理。所以他只能悄悄从院墙爬了上去，在屋顶上等着，至于六出白——狗勾是哪里都能去的。
总没有人会怀疑一条狗的。
屋子里燃着炭，炭盆上烧着水，咕嘟嘟的冒着泡，显然已经沸腾。马秀英正坐在外面等着，李鲤给她奉了茶，端着托盘侍立一旁。
丫鬟和婆子们来回穿梭，手里拿着毛巾，不停端出一盆盆血水来。
孙氏躺在床上，满脸的汗水一颗颗滚落在床榻上，惨叫声在屋里回荡，高高低低地响着，声音里带着很重的痛苦，无论是谁来了，都能听得出来。
听到这样的声音，别说是屋里离得近的下人们了，就是屋外的人，例如马秀英和朱标，都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心里好像也咔咔吱吱的有东西在闹。
两个产婆攥着被子，用力扯着，撑出一个临时的帐篷来遮着孙氏，还有一个婆子拿着帕子，握着孙氏的手，焦急道：“用力！用力！”
“有人参么？叫人切片参来！”
“热水烧了没有？”
“快了，快了！头露出来了！”
朱标在屋顶听着动静，心里毛毛的，他虽然做好了准备，却也没什么万全之策，事发突然，如果真的出事，这就是他第一次和妖鬼之类的东西正面作战，实在很难不紧张。
底下还在慌乱，朱标恨不得动手掀开瓦片去看看情况。
“生下来了！生下来了！”
朱标听到一阵苍老的呼声，还没反应过来，目光就仿佛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红色影子，再想仔细看，已经来不及了。
是什么东西！
朱标立刻向下看了一眼，看到等在那里的马秀英没事，才马上重又扭回头来，盯着孙氏的房间。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里，婴儿已经被裹好，那两个产婆也已换了床被子盖在孙氏身上，将孩子放在她身边。
该死，究竟是什么？
门外的马秀英和李鲤两人一开始听着里面的惨呼，都是双眉紧皱，直到听见婴儿啼哭，才放下心来。
李鲤笑道：“看样子是生下来了，夫人别担心。”
就在这时，门被打开，产婆们急匆匆地出来，扑通一声跪了一排行礼，恭喜道：“母子平安，是个女孩儿。”
“女孩儿？不错。”马秀英温柔道，“快起来吧，孩子还要拜托你们再照顾照顾，奶娘要过几天才能到。”
“夫人讲的什么话，这是当然的事。”
“小鲤，拿些赏钱过来。”
两位产婆高高兴兴地道谢，屋里屋外都是喜气洋洋的气氛，母女平安，刚才的事情好像真的只是错觉一般，青天白日下怎么会有什么邪祟？
朱标沉默片刻，又靠回到瓦片上。
生产动血气，孩子又是属阴的女孩，今天再不搞事实在不应该。现在看来时间还早得很，也许会是晚上——朱标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来，又取出一支碳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门前，六出白蹲在马秀英身边，一边竖起耳朵听屋子里的动静，一边低头从她手里啃着糕点。
朱标轻轻敲了敲瓦片。
狗子的耳朵立刻竖得更高，头也直了起来，急匆匆的从马秀英身边跑走。
马秀英拍拍手里的糕点碎屑，失笑道：“冒冒失失，都是主人教得好。”
李鲤道：“六出白怎么过来了，是不是少爷那边有什么事？”
“他哪里会有什么事，多半在书房里练字呢。”马秀英拍拍裙子站起身来，“这里也没什么要忙的了，我们走吧。记得派人多来看看，这是重八的第一个女儿，你注意一些……”
“奴婢明白。”
两人渐行渐远，声音也逐渐模糊，只留下两道影子。六出白也正好跑到朱标下方的屋檐处。
朱标把手里的纸折了几下扔下去，吩咐道：“小六，拿去给我娘。”
六出白衔起掉落在地的纸团跟了上去。
这次朱标真的学乖了。
他可不想再和鞋底子见面。
太阳朝着空中移过去，约莫是正午的时候，孙氏醒了，挣扎着睁开眼，摸索躺在身边的孩子。
“王妈？王妈……”
头上扎着蓝棉布的妇人快步走过来，俯下身擦着孙氏头上的汗，低声道：“小姐，怎么了？是不是渴了？”
孙氏道：“孩子怎么样？有没有……”
王妈笑道：“是个女孩儿，健康得很，不缺胳膊也不缺腿儿的，很好的。”
“那就好。女孩好啊。”
孙氏是个柔弱的女人，确实是喜欢女孩子，没说什么假话骗人。也许别的姨娘会重男轻女，放在她这里却绝无可能。
“我抱抱她。”
王妈道：“好嘞，小姐小心些，刚出生的……”
这句话还没说完，窗户突然吱呀吱呀地响了起来。
窗下的丛草里，一道影子正匍匐在地，仿佛正在延长，一点点舔舐光的空间，想要进到屋里里来。
王妈的手一顿，疑惑道：“我记得我刚关好窗户。”
孙氏不太在意道：“也许是风，再关上吧。”
王妈道声好，把孩子放在孙氏旁边，快步走到窗边。
“小姐，幸亏刚才没有风，新生了孩子的人是不能见……”
“孩子！我的孩子！王妈！”
突听一声凄厉的叫喊，王妈瞪大眼睛扭回头去，脸上还带着迷茫的表情，刚转过身去，就被一根红线死死地勒在脖子上，哐当一声倒在地上，软软地顺着墙滑了下去。
这边再一看，孙氏也早就不省人事，斜趴在床上，一只手向外伸出，似乎想抓住什么，现在却也只是软软地垂在床边。
床幔拂在她手边剧烈地晃动着。
床边不知道什么站定一个身着红衣的妇人，皮肤苍白，额头上青筋爆起，瞳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色，面上涂着大红色的胭脂和口脂，眼睛浑圆突出，这样的打扮之下，虽然可怕吓人，却竟然还剩些残缺可怕的美丽。
而她僵硬的脖子上，在喉咙的位置刻着一道红痕，好像是被彩笔划了一道，又好像是匕首捅出来的鲜血，竟然还在隐隐流动。
她用带着长指甲的手抱着的，正是一个襁褓，也就是孙氏想夺回来的东西。
妇人抱起婴儿，也不管她的母亲，也不管墙角的王妈，拔腿就跑，腾空而起，一掠数丈，穿过窗户逃了出去。
血红色的影子以极快的速度向帅府外逃窜。
所谓是阴风过境。
就在这时，瓦片上突然咯吱作响，一个矮小的影子落到地上来，用手一撑，踩着墙面上去，又翻身而下追了过去。
园子里的树木、桌椅、亭台楼阁飞快地后退，朱标跟在妇人身后紧追，以他如今的武功水平，也能追得上这些妖鬼之流。
朱标跟着这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越走越远，一开始其实是急于把孩子抢回来的，可是发现她迟迟没有伤人，反而要往外跑，也就起了跟着走的心思。
若是团伙作案，就会麻烦得很，万一留了什么后手，难免不会被偷偷阴一招。
跟着跟着，妇人跑到了菜市场去。
一到菜市场，妇人就换了身妆扮，摇身一变，也没什么特效，就换上了绿衣黄裙，怀里抱着孩子，边走边拍，好像真的是个好母亲。
朱标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绸缎衣服和娇生惯养出的没有茧子的双手，又看看菜市场的麻衣棉布，想了想还是又上了屋顶，悄悄地跟着追。
地上摆着许许多多的摊子。
卖猪肉羊肉的肉摊和卖白菜土豆的菜摊、卖彩色头花和布匹的首饰摊、药材摊子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
屠夫、老婆婆、年轻女子和许多妇人，挎着篮子、提着袋子、背着麻袋，在房子和街道里穿来穿去，到处都是大声吆喝的声音。
长街的尽头，有老农牵着一头黄牛，赶着一群鸭子过来。
熙熙攘攘正是众生百态。
妇人左转右转，进了一个破旧的院子里去。
这屋顶朱标要是敢踩上去，也就一定能掉下去。这样的茅草顶，没有被风卷走才真奇了怪。
他只有下去，在地上滚了一圈，努力让自己变得灰了一点，才蹭着木篱笆边跟进去。
茅草屋上的茅草全都离家出走了，只顽强地留了几根，七零八落地铺着，干巴巴且黄乎乎。
地下有个水窖一样的东西，妇人抱着孩子，轻轻拍着她，哄着她，钻进了这洞里。这孩子心也大，不愧是老朱同志的种，一声不哭，什么感觉也没有，就这么被抱了一路。
朱标想跟着过去，却听啪的一声，就被门关在了外面。

第12章 秦淮河岸
朱标被关在了门外。
这“水窖”建在地底下，一阵阵往上吹着阴风，即使关上门，从门缝里露出来的风也寒冷无比，叫人的骨头缝里都刺痛。
恐怕是这鬼东西的巢穴。
现在她带着孩子进去了，朱标没有再隐藏自己的道理，当下就准备撞门。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冲进来一道白色的闪电，快得离谱，一个急刹车停在朱标脚边，把地都刹出四个坑来，噗噗地溅出许多泥土，正是六出白顺着气味赶来了。
朱标立刻用手向下虚虚一按，示意它别叫出声，又指了指那扇破旧的木门，喊它进去。
六出白会意，兽类的脚垫子上有肉球，走起路来悄无声息，自然在前面充当先锋。朱标紧跟着从半开的门后钻了进去。
门后乌漆漆的一片，风凄惨惨地嚎啕，好像被鞭子抽了似的，仔细闻闻，还有隐隐约约的土腥气。一条长长的土制楼梯，顺着门缝外泄进来的光向下延展，不知道尽头会有些什么。
朱标因为眼睛的缘故，在黑暗中也能看十分清楚，六出白嗅觉敏锐，也不怕黑，就这么向着下面赶。
妇人这边，一路都熟悉得很，直接顺着楼梯游走进了最底端的屋子，这地方从外面看着破旧不堪，里面却别有洞天。
地板是木头的，飘着清香，天花板上挂着层层叠叠的樱桃红、石绿、鸡油黄、烟蓝、大红等色的纱幔，四脚坠着绒嘟嘟的绣球，好像成熟的果实一般压在绳子上，向下垂着。桌椅板凳还有屏风都很秀丽，炉台上点着香，发出袅袅的香气。
乍一看如同彩色仙境，曼妙至极。
这样一个破败的地底洞窟，竟好像玉楼金阁。
孩子就被放在角落的绣床上。
妇人换了一身打扮，款款走过去，不看去看她的脸，还挺像是一位大家闺秀。她用水盆洗了手，拿手帕擦了擦，小心地抱起婴儿。
“乖乖，你饿不饿？”
婴儿动了动，突然大哭起来。
妇人赶紧把她抱起来晃了晃，发现不对劲，明白是尿了，于是打开布包，找了一片布出来，也不嫌脏，替她换了块尿布。
“乖乖，快睡吧，睡一会儿就天黑了。”
说着说着，她就咯咯笑了起来，嘴角咧开几乎到耳边，舌头吐出来直有几寸长，滴滴答答地流口水，淋湿了一片床褥。
也不知道她是饿了，还是高兴的。
“孩子，孩子，真不错。”妇人笑道，“这是我的孩子……不对，不是我的，应当是她的，她不能生，只有我能生！我能生……对，这是我的孩子……”
孩子看着她，竟然还不害怕，只吐了个泡泡出来。
妇人俯下身，对着她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喃喃道：“好香的肉。这人气也好重，不愧是朱家的孩子。”
帷幔深处突然伸出一只嫩白的手来，真是好像葱段一样的颜色，指节如玉，轻轻撩开水红色的纱，一步步走过来，走的是唱戏时才有的步子，如同一缕袅娜的清烟，柔软而妩媚。
她有一双含笑的大眼睛，嘴唇很薄，但是并不显得刻薄，脸上的肤色虽然发一点黑，却只会让人觉得更美。
她一出来，妇人的神智就仿佛恢复许多，嘴和舌头都收了回去，也不笑了，似乎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女人款款走过来，一手抚上妇人的背，一手摸上她的腰，整个人黏在她身上，神情温柔，眼神专注，眨也不眨地盯着妇人看，好像只能瞧见她似的。
妇人显然也很喜欢她，安抚地拍拍女人搭在自己身上的手。
“姐姐，你就忍一忍吧。”女人柔声道，“这孩子是要送出去的，不能吃也不能养着。若不是那些符纸，这孩子也偷不出来。”
妇人叹道：“你看她刚生下来就白白嫩嫩的，想必长大了也是个漂亮姑娘。我当然知道你说的话，但是……但是这孩子是我唯一看着生下来的。”
女人劝道：“姐姐可以等日后再看一个，拿来玩一玩，吃一吃，岂不是简单得很？”
妇人点点头，把孩子又从绣床上抱起来，刚要递给女人，就惨呼一声。
只见她的大腿上咬着一只白乎乎的狗。
六出白咬得相当用力，妇人腿上立刻渗出血来，阴湿了裤腿。
这血既黑又臭，连六出白也忍不下去，立刻松了嘴，转而又跳起来又去咬她别的地方。
朱标也掏出匕首来，拽着空中的丝绸，借力蹬了一脚墙壁，捅向女人的肚子。
女人先是一惊，随后又轻蔑一笑，不屑于匕首这种凡铁，后发现朱标眼里似有金色微光，捅的地方也颇为巧妙，才慌了神，立刻往地下一蹲，矮了半截，化作了原型。
只见那套鹅黄色的衣服涌动几下，噗的一声落在地上，里面突然钻出一条水缸粗的黑蛇，迅速盘了几圈，吐着信子去咬朱标。
原来是条蛇精。
她这样害怕的原因，也正是因为朱标扎的就是七寸。
她伸长去卷，朱标就躲，尾巴去抽，朱标也躲，在地上爬行，朱标还能躲。不管她怎样做，每次都挨不着他分毫，反观朱标，却次次都能瞄准七寸。
“你，你这小子。”黑蛇嘴里发出嘶嘶声，“这样重的人气……你是朱元璋的儿子？”
朱标不说话，打架还说什么话。
黑蛇看着朱标身上几乎凝聚成实体的人道之气，心里突然埋怨起妇人来，怨她也不仔细看看，就这样让人跟到家里。
心里虽然不满，嘴上却还是要抹蜂蜜的——“姐姐！姐姐！快来救救我！”
妇人却也抽不开身，她被狗咬得非常痛，只能回道：“这狗好奇怪，我抽不开身，它一咬我，我的功力都好像都被咬下来一口似的！”
女人暗道她没有脑子，连只没有完全成精的狗也搞不定，只有用尾巴重重一拍地面，加快速度，冲了过去。
朱标紧跟其后，匕首甩出去，正正好好钉在她的七寸上。
匕首扎得很深，几乎只露了刀柄在外面。
黑蛇痛得大吼一声，娇柔的嗓音再也不见，背上鲜血横流，顿时流了一摊，头却扭转过来，翻身咬住背上扎着的匕首，使劲一拽，把它拽了出来。
朱标心生警惕，人已经因为刚刚的动作跃到了桌子上，这下手也撑在桌面上，蓄势待发。
谁知道黑蛇拔出匕首来，用嘴咬着，一下子就扎进了妇人的心口里去。她显然还担心朱标的匕首不够厉害，又用自己的尾巴尖补了一下。
霎时间鲜血的血液溅在了墙上。
朱标傻了。妇人也傻了。
连六出白也傻了，呆呆地咬着妇人的腿，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嘴。
黑蛇一击得逞，叼住下向坠落的襁褓，飞快地钻进层层叠叠的帘子里，轰隆一声，钻进洞里。
朱标瞟一眼倒在地上喘息的妇人，冷冷道：“我们追！”
这边黑蛇刚钻进洞里去，就化作了人形，光着身子，也不害羞，皱眉捂着腰后的伤口，满脸痛苦，倒有西子捧心的仪态和感觉。
但西子可没偷人家孩子，更不是蛇精。
洞里黑沉沉的，阴森黝暗，流水的潺潺声像是一缕烟，在耳边沉沉浮浮。
黑蛇抱着孩子，施了个法术让她禁声，抬腿就往水声处响起的地方走。她虽然听不见朱标和六出白的声音，心里也清楚他们一定追在后面，于是也顾不得管自己的伤口，任由血滴了一路，就只管往前冲。
天已经黑了。
云雾中，月光流出一条线来，正好洒在刚钻出来的黑蛇身上，月华滋润下，她的表情明显轻松几分。
流水声突兀得变大，好像是瀑布般轰鸣作响，夜色中，秦淮河的水如天河般奔腾。
黑蛇舒出一口气，左看看右看看，准备过河去逃窜。
这城里肯定是呆不住了，先不说能不能逃过那小子的追捕，天亮以后，自己这种妖类不方便出门，他一去军营调动士卒，日头加上阳气一冲，再扎一次七寸，可就要死了。
这样想着，黑蛇就准备找找桥或是湖边停泊的小船，四下一扫，她的眼睛突然一亮，瞧见河中有好大一块白石头。水流再怎样湍急，这石头也纹丝不动，在月下闪烁着柔和美丽的光芒。
很不错！若是踏着这块石头过去，就可以跃到河对岸，不需过桥，也不需划船，省力又迅捷。
黑蛇心里下定决心，过了河就用法术炸了这块石头，好拖延时间，也抹去痕迹。
“女人”用同样嫩白的脚在地上跑起来，踩着河岸的泥土，纵身一跳，轻飘飘的好像三两棉花，若是有寻常人在一旁看见了，恐怕会跪下直呼天女下凡。
等到石头就在脚下，黑蛇却突然觉得不对劲，觉得这石头未免也太软了，竟还带些温度。
突然之间波涛浪涌，石头剧烈地抖动起来，一双眼睛从河水里诡异地升起，死死地盯着黑蛇，踏脚处一翻面，本就受伤颇重的蛇精惊呼一声，猝不及防之下，半截身子都掉进水里。
她手里的孩子自然也是脱手而出，一离开她的手，受到惊吓，就哇哇大哭起来，声音放出来，在河面上飘荡。
眼看这孩子也要进到水里去，水面上突又冒出一个硕大的黑影，黑影上又有一道细长的影子，嗖的一下拉长，再缩回来时，孩子已被放在岸边。
黑蛇入水后迅速化为原型，伤口经水这么一泡，细细密密地发疼、发涨，鲜血变本加厉地流出来，染红好大一片水域。
透过剧烈的水花，能看出她大约是在翻滚挣扎。这时她想叫也叫不出来了，要是开口，只会是咕噜噜地灌一肚子水。
朱标这时正好从洞里追出来，看见孤零零躺着的襁褓影子，瞳孔一缩，金芒毕现，幸又发现人没事，才放下心来。
河里后出现的两道影子，这时已合力擒住黑蛇，一前一后顶着它，将它顶上岸来。
“乌品、宁万？”
两声应答响起，一只乌龟、一条泥鳅先后爬上岸来，一甩背，将这条水缸粗的黑蛇重重地扔在了地上。
朱标一看，发现蛇已经死了。
她扭七扭八地倒在地上，身上粘着海草，鲜红的蛇信子吐了老长，虽然还在不规律地抽搐，但确实气机全无。
宁万在河岸的泥里扭了扭，才嘲讽道：“想和我们在水里动粗，这不是找死么？”
乌品道：“大人，那婴孩可是您的亲属？”
“是我妹妹。”
宁万嘴笨，支支吾吾半天，想出来一句：“恭喜恭喜。”
朱标突然发现它们每见自己一次，拍马屁的本事就长一次，态度也更殷勤一些，当下也没有细想，念头一闪而过，并不顾得上深究。
乌品继续道：“这黑蛇……在下这才反应过来，我们把她直接弄死了，会不会坏了您的事？”
朱标叹了口气，又看一眼孩子，沉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扎了她的七寸，这东西本就活不长了，落到水里被你们轻轻碰碰，都可能死的。”
“那就好。”乌品道，“我们两个出来是找大哥的。”
宁万道：“自从上次被道长喂了酒，大哥已经学坏了，经常夜不归宿，出来鬼混，在河上乱飘，每次都靠我们俩出来拖回去。”
河面上纹丝不动的白石头听见大哥两字，伸出鳍来挠了挠肚皮，打了个酒嗝，又翻了身变成黑石头继续睡。
原来这白白的一面是鱼肚皮。
朱标拍拍六出白的头，叫它先去陪着婴儿，别让她着凉，自己则蹲了下来，也不嫌脏，在蛇身上摸索起来，快准狠地拔起一块鳞片，连皮带肉，血呼刺啦的。
宁万狠狠地打了个寒颤，身上一凉，好像自己的皮也跟着没了一块。
小小年纪的，还真狠，不愧是殿下也看重的角色。
朱标摸了摸，从鳞片里掏出一张遍布污血的符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符纸，看着那露出来的一行字，一字一字念出声：“酆都令？”
宁万探着头看了一眼，好奇道：“酆都令是什么？”
朱标一愣，问道：“你不知道酆都？”
乌品突然出声：“在下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酆都？”朱标这才奇怪起来，皱眉道，“你们既然不知道酆都，那么鬼魂轮回，往生轮转，都要去哪里？”
宁万道：“有功德或是怨气，就化鬼，化鬼以后，岁命到了，就自然消散呗。”
朱标还想再问，就因为猛然响起的犬吠声住嘴。
回头看去，一个穿着月白斜领宽袖衫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水边，任由六出白对着他叫。
他缓缓抬头看了看明月，才低头慢慢道：“不错，这世上，是没有轮回转世之所的。”
朱标问道：“你是谁？”
文士一笑，拱手道：“在下刘基刘伯温，见过公子。”

第13章 一统江山刘伯温
朱标吃了一惊，却没有说话。
刘伯温把手收进袖子里揣着，微微前倾，礼貌道：“阁下可是帅府的公子？”
“在下朱标，见过先生。”
“哦，原来是元帅的大公子。”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来，从中抽出信纸递给朱标看了看，“元帅请我来做个军师，更深露重，城门已关，我本来是打算从这河上过来的，没想到会正巧遇到此事。”
这一番话，已经把他的身份，来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都交代清楚了，顺便还放出了不低的善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阵营，光看这种表达能力，就已经不负盛名了。
朱标看完了信，认出这是老朱同志的笔迹，把它还回去，又问道：“那么先生就是那一位青田的刘伯温？”
“正是。”刘伯温笑道，“想不到我这点微薄的名声，连公子也听说过。”
“青田刘伯温的名声，没听说过才有问题。先生不必妄自菲薄，能被家父请过来，可见您的本事即使是家父也认可的。”
其实刘基并不是个特别喜欢笑的人，所以自我介绍后也就恢复了淡淡的表情，静静看着朱标，不断暗中观察。
这位大公子年纪不大，本事却显然不小，而且思维敏锐，警惕心强，礼仪言辞得体，说是早熟也有些不足，只能用天赋异禀来形容。
对于这些表现，刘基心里当然是很高兴的，这是他即将效忠的主君的儿子，当然越聪慧越好，谁都想要基业万代传递，永盛不衰。唯有一件事，让他实在纳闷——朱标身为朱元璋的儿子，沾染如此厚重的人道气运，竟然可以修炼？
这边他心里疑惑，那边朱标也是一样。他对于刘基所言的“没有轮回转世之所”而感到惊讶，但是现在并不好问出来，还是先善后为好。
朱标又行了一礼，转身对乌品道：“这蛇的尸身你们先带回去吧，我这里不方便留下。”
乌品瞅了一眼刘伯温，按下自己对这类术士的厌恶，慢吞吞道：“大人不需要再看看有什么线索么？”
朱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乌品恍然大悟道：“是在下忘了……那我们这就告退。”
宁万心里疑惑，想问问自家二哥到底是忘了什么，眼睛又怎么了，为什么要指，最后还是硬憋回去，只是晃了晃脖子。
朱标自然瞥见它的动作，心里感叹乌品嘴巴严，说道：“好，今天这件事，我有空就会去找你们商量，或者托人送信过去。”
乌品与宁万一起点点头，在夜色中驼起黑蛇粗长的身体，勾着那块不断吐泡泡的大白石头游走了，远远看去，像是坠着泡沫的小型轮船。
而襁褓里的婴儿，除了换尿布时、被扔出来时哭过几声，其它时间都睡得很熟，动也不动，真是遗传老朱同志的基因，心理强大得过分。
朱标把她抱起来，从衣服上扯了几块不重要的布下来，思考片刻，把这孩子绑在了六出白背上。
六出白本来还想抖抖毛，现在就僵硬得好像一块石膏：“……汪？”
朱标按住它，微笑道：“不用担心，你可以的。”
“汪汪汪？？？”
某些时候，朱标是真的不打算做人。
稳扎稳打地打了结，朱标拍拍六出白的脑袋，鼓励道：“走些偏僻的地方回去，去找我娘。”
六出白没有办法，只能听朱标的话，慢慢走了。它本来是一只狗，现在却被当作马用，摊上这样的主人，也是倒了大霉。
刘伯温并不干预朱标的安排，好像透明人一样站着，等所有“人”都走光了以后，才看向朱标。
朱标道：“先生可愿跟着我去重探这妖怪的巢穴？”
“可。”
地下洞穴依旧水声潺潺，相比来的时候，头顶的石头全都湿漉漉的，也许是因为斗法毁坏了部分地面的原因，开始往下滴着水。两人走了一小半路，衣服就湿透了。
夜已经深了。这处密道并不被外面那越来越亮的月光所影响，依然漆黑如墨，朱标不需要火光，刘基也没有提，他们也就这么走了下去。
走着走着，刘基突然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点出一个小火苗来照路，说道：“公子，请看这根火折子。”
朱标拧着衣服下摆和袖子上的水，刚拧干，又眼见它湿了，沉甸甸的坠着，只好叹了口气，突听这句话，侧头去看他手里的火折子。
这只火折子表面上倒也没什么特殊，土黄土黄的，巴掌那么长，只是在持续稳定上似乎比别的同类高了一筹。
刘基把散发着莹莹火光的棍子向前一伸，准确地接到一滴水。
水珠落入火光中，发出“嗤”的一声，瞬间被火吞噬，连青烟也没有冒。
朱标歪头看了半晌，迟疑道：“我似乎能见到火折子上站着一只鸟的虚影，白喙青质，且有赤文。”
刘基道：“不错，正是如此，看来殿下的眼睛果然神异过人。”
他这样说着的时候，神情也是平和沉稳的，似乎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朱标已经在他面前指过自己的眼睛，更早的时候，还用这双眼睛找过鳞片里藏着的符纸，压根没有掩饰过什么，刘基这等人物能察觉也就不稀奇。
想起自己不靠谱到极点的师父，朱标问道：“不知道先生有没有听说过这眼睛的消息？”
刘基坦然道：“没有，在下只是觉得神异罢了。”
他话锋一转，又道：“公子方才看到的鸟类虚影是神鸟毕方，这根火折子是用一块木头上削下来的木屑做成的。”
“这块木头就是毕方曾经站过的树枝？”
“对。”
朱标沉默片刻，盯着近在眼前的露出光亮的出口，问道：“先生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想让我知道您有多博学？”
刘基也停下脚步，笑道：“博学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就是能力。再也没有比展现这两样东西更让人能赢得信任的事了，在下还是想要立稳脚跟的。”
火折子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收了起来，走到洞口的时候，它早就不再是唯一的光源，那个布满绫罗绸缎的房间里点着许多的油灯，透过缝隙射出来，投下了一大片晕黄晕黄的影子。
这片影子扫在刘基的身上，朱标能比刚刚在月亮下的时候更清楚得看清他的样子。他脸上的笑容不深，但是带着举重若轻的意味，好像什么事都逃脱不了他的手掌心。
人越年长，身上就越会多出一种成熟的魅力来，刘基精通天文、数理，加之文采斐然，自有儒士的斯文，兼修星象占卜之术，就又带着道士的洒脱，连脸上续着的胡子，都似乎比别人的更好看。
在仪态这方面，朱标确实没有见过能够超越刘基的人。
行动之间给人以白云初晴，大河前横，落日气清之感。
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这句流传下来的话也许在前世有所夸大，可在现在这个世界里却变得很有可能。
朱标突然有呼叫老朱同志做外援的冲动，他自己未必是气运之子，但说一句气运之孙估计没问题。
拼爹他还是输不了的。
刘基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说道：“在下虽然不明白公子为什么可以修行，但是敢下定论，用不了多久，我们之间的水平就会相差无几。”
“……先生说话真直率。”朱标爬进洞里，站到房间铺着的木地板上，拍了拍手心里刚沾上的土。
他竟然就这样把自己不明白的问题说了出来。但是朱标选择避而不谈。
他的办法和手段虽然还有点稚嫩，但是却已经在逐步和老朱同志学习了。作为上位者，想不到怎么解决一件事的时候，干脆就不解决，不说话。
用专业术语来讲，叫做无为而治、留中不发。
用朱标自己总结的话来讲，就是装出一个似是而非的，模模糊糊的样子来，这样别人就会怀疑自己，进而不再提问，或者会直接迪化。
所以朱标反而问道：“那么先生又为什么想赢得我的信任？为人臣子是该对主君忠心，可是我爹还春秋鼎盛，膝下也不只我一个儿子，过早投资可不明智。”
“算不上投资。”刘基双手背负，缓声道，“公子是嫡长子，年纪虽小，却已经足够优秀，在下若是元帅，一定会看重公子。这个时候有了表现，也算是投名状。”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话里夸了自己一顿，又说自己是“保皇党”。
老妖怪一样。
屋里一片凌乱，蛇精用身体压出来的沟壑还在，坑坑洼洼的，痕迹前方就是妇人的尸体，鲜血自中间向两边流去，左边的绣床和右边的大小家具都有沾染。
看着地上横死的女鬼，朱标也不想再和他打机锋了，蹲下来撇开她覆在面上的长发，盯着脖颈看了半天。
刘伯温也四处看了看，在屋子里走了走。
朱标踮着脚尖从头顶扯下一块丝绸来——那段青绿色的布料顿时变得像被咬了一口。
用布裹着手，朱标攥紧两指，从妇人尸身的脖颈上抽出了一根纤长的红线。
这根红线又长又细，朱标拿匕首削了一截床腿，用它卷着，足足卷了二十来圈才到了头，然后用油灯烧断。
孙氏房里的王妈正是被这东西一勒才晕倒在地——她没有死，想来是因为当时是白天，再加上帅府的气运对这只鬼的镇妖作用，叫她不能害人。
这是一只产鬼。
产鬼是难产而死的女子所化之鬼，照理说，在孙氏生产之时，她就该将这根名为血饵的红线伸入孙氏的腹部里勒死孩子，再多拉扯几次，孙氏也就跟着死了。
这该是产鬼这种鬼的本性，就好像是水鬼会拉人下水一样，产鬼就该阻人生产——但她不仅没有这么做，反而等孙氏生下了孩子，才抱着婴儿运遁，之后更是与蛇精谋合，要把孩子送出去……
说这里面没有事儿，无论谁都不会信。
“先生教我。”
朱标恭恭敬敬地给刘基弯腰行了个礼。
刘基一愣：“教什么？”
“先生所言的轮回转世之所是什么意思？”
刘基暗赞一声，这样简单基础的问题也需要提问，让他更确定了朱标无人教导的事实。
先不说这个错误的判断会不会让张中在遥远的地方打个喷嚏，刘基自己心里却是很高兴的。
他自认为学富五车，可测古今，又通星象风水，是千年难得一遇的人才。但是为人耿直、嫉恶如仇且不耐烦琐事。加入朱元璋的阵营是为了一展抱负，可这样的性格也许不会得到重用，得不到重用，又如何实现理想。若是再被别的同僚陷害了，也不能辩解清楚，就实在是太冤枉了。
要是可以教授大帅的长子，对他进入权力中心的计划无疑是很有帮助的。
为万世开太平，刘基自认为做不到，但为生民立命，他还是想试试的。
一直以来，刘基的目标就是平定天下、济世救人，为了这样的理想，他也总算在以前的时间里，与元廷腐败官员的磕磕碰碰中学会了一些为官之道。
但要问刘基为什么不干脆改一改自己的性格，伪装一下——自然是不乐意。
他不乐意改变，对自己的性格，刘基很满意。
他是一个很典型的，清高的，坚韧的，擅长忍耐的，懂得欣赏自我的文士。
所以老妖怪这一点，朱标其实想差了，真正的老妖怪他只看见过一个背影，那就是那天从朱元璋书房里出来的李善长。
“意思就是，阴曹地府，黑白无常，通通都是没有的。”刘基道，“如那位泥鳅兄所说的一样，鬼类到了时间，只会自然消散罢了，就算要入轮回，也只是入万物的轮回，将自己一身鬼气再度化为万物之灵气，归入循环之中。”
“魂灵不会转世？”
刘基道：“不会。”
“照先生说的话来讲，新生婴儿的魂灵又是从哪里来的？”
“母体孕育孩子的肉身，孩子自然吸纳天地灵气形成魂灵，这样出生时就又是一个人了。”
朱标满头冒着问号：“鸡鸭鱼狗死后的魂灵消散，是不是也有可能再聚集起来投人胎？”
“不错。”刘基道。
这样的理论和朱标想像中的很不相同，但它虽在意料之外，却也不是不能理解。无非是阴曹地府、天庭神将之类的机构消失罢了，自己作为一个未来的皇帝，若是以掌权者的身份来看这些问题，有这两个机构并不是好事。
倒是自己……现在构成自己魂灵的，究竟是天地灵气，还是一个与别人都不同的魂魄呢？
我要是死了，还会不会变成鬼？会不会化作灵气消散？
朱标有点头大，这种带点辩证的东西他实在不擅长，光是想一下死了的自己还是不是自己，失去肉体的灵魂又还算不算个人这种问题，就让他感受到了思考忒修斯之船悖论的痛苦。
还是着眼于实际吧……
“这只产鬼违背本性，那只蛇精又要偷我妹妹，显然是背后另有主使。”朱标集中精神开始分析，“她藏着的那张符纸上面的确写着酆都令，既然没有阴曹地府，难不成这个酆都是假的？”
刘基道：“也许指的只是巴子别都。”
“巴子别都在川蜀，未免太远了。”
“那么就是自封的酆都。”刘基道，“可以找出一座城来，管它叫酆都，也可以找出一个府邸来，管这宅子叫酆都，随便找个人，也可以叫他酆都。”
朱标愣了愣，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刘基整了整衣服，又把手塞进袖子里揣着，低头漠然看了看地上的女鬼。
这鬼青筋暴起，身下的鲜血已发出恶臭，死状凄惨。
鬼也是能死第二次的。
“等在下向元帅报到后，就起卦替公子算上一算。”

第14章 第二位师父
这个时候已经是初夏了。
屋里点着灯，马秀英坐在桌前，月光从她背后的纱窗中倾泻下来，照在她的侧脸上，让她的脸看起来处于明灭之间，模糊了神色，也看不清表情。
李鲤抱着刚被救回来的孩子侧立在帷幔旁边，皱着眉轻轻拍着婴儿。
六出白蹲在门口，舔了舔鼻子，眼睛瞄着因风而跳动的灯火，过了一会儿又去瞥外面疏疏朗朗的几颗星星，一声不吭，有心想叫也硬生生憋了回去。
它可是一只很会看气氛的狗勾。
过了有一会儿，李鲤见孩子睡着了，才轻轻出声唤道：“夫人……”
马秀英嗯了一声。
“奴婢是不是该先把小姐送回孙姨娘房里？”李鲤问道，“听说她们那边已经闹了很久，孙姨娘一直在哭，还闹着要上吊，据说房里那位王妈也还没醒，昏得死死的，泼了水也没用……”
马秀英道：“留下吧，那边手忙脚乱的，把这孩子送过去也是徒劳，不如这边清净。”
李鲤点点头，刚想说话，马秀英就继续道：“何况标儿还没回来，我们弄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能乱做事情。”
提到朱标，室内压抑的气氛顿时又沉重一些，空气好像凝固一般的有重量似的向下压。
过了半晌，马秀英才继续道：“他早上时让小白拿了一个纸条过来，说要出门去找英儿，一上午就都不见人影，我还在心中为他开脱，想着他许是去的地方远了些，直到中午孙氏那边有人来报说是孩子丢了，我才明白不对……”
马秀英的头一阵一阵的刺痛，那是气的，所以她缓了口气才接着道：“现在半夜了，他又让小白把孩子送过来，自己还是不知道在哪里鬼混，真不知道这兔崽子一天到晚都瞒着我干了些什么。”
李鲤立刻道：“这说明少爷智勇双全。”
马秀英道：“他？就他还智勇双全？我看倒是和他爹一模一样，做起事来鲁莽极了，不要命！”
谈话间，六出白突然动了动鼻子，转过身去，一溜烟跑出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朱标已经跟在它后面。
马秀英本来计划着要竖眉毛，嘴里也早就想了好些骂人的字句，等她真的看见朱标的时候，心就软得像一团棉花，凶狠地跳也跳不动，看见他衣服上的血迹和灰尘时，更是连眼神都化作了担忧的柔软的水。
朱标疲倦道：“娘，我回来了，妹妹怎么样？”
马秀英柔声道：“妹妹没事，标儿，你现过来，让娘看看你。”
李鲤心里虽然也担心，却忍不住无声笑了起来。
朱标乖乖走过去，还没完全到地方，就被马秀英裹着大袖子抱住，硬生生拖了过去，靠在她怀里。
她的手也摸上了朱标的头发。
“你这一身的血是怎么回事？受没受伤？今天是不是没吃饭？”
朱标只马上道：“什么也没吃，早起出门的时候喝了杯茶。”
马秀英立刻道：“小鲤，去给弄些吃的来，孩子先放到偏房去吧，找人看着。”
“是。我给少爷弄点粥和小菜过来，这东西做起来快。”
“嗯。”
等李鲤出去，马秀英才继续问道：“是谁把孩子带走了？精怪还是人？你是不是追过去了？”
朱标道：“唉，娘啊，我和你说，这事奇怪得很……”
马秀英面无表情，淡淡道：“那就长话短说，说明白了，奇怪也没关系，娘听得懂。”
朱标回忆起马秀英单手提他的日子，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把实话从肚子里又提出来，做了交换。
听完整件事的过程和细节，马秀英沉思一会儿，才道：“这事得告诉你爹，让他拿主意。你和那位刘先生的想法都有道理，但毕竟不准确。”
“不准确？”
马秀英道：“不如你爹这个当事人准确。天下的女娃那么多，今天也不是什么特殊日子，那鬼和妖精怎么就专门盯着你妹妹偷？”
朱标道：“娘的意思是——他们冲着我爹来的？要夺走的其实是我爹的气运？”
马秀英道：“也不一定，许是孙氏的仇人也说不准。她是马世熊的义女，可能得罪过人。”
“酆都呢？娘怎么看？”
“不清楚。”马秀英道，“我看你那位刘先生对于此类事情好像懂得多，你可以多问问他。你爹把他请过来，他也愿意来，以后就是朱家的臣子了，是应该的。”
朱标点点头，犹豫了半天，发觉马秀英已经恢复平静，甚至还变得有些漫不经心，忍不住问道：“娘，你不担心么？”
“担心什么？”
马秀英朝厨房亮起的灯看了几眼，心里在想着不是别的，而是她的孩子的粥。
“担心妹妹和爹啊！”
马秀英笑了：“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他们只敢偷偷摸摸地过来，说明还是怕你爹。不敢走正途，用些歪门邪道，就说明还是你爹占上风，我怕什么？”
李鲤这时候正好掀开帘子进来，闻言笑道：“少爷，夫人可是大风大浪里过来，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跟着老爷什么都见过了，怎么会这样容易担心？”
马秀英接过她手里的粥，拿着白瓷勺子搅了搅散热气。
“夫人呀，也就是刚刚和那天晚上慌了点神，都还是因为少爷你呢。”
朱标愣愣地看过去，马秀英正抬手替他尝了尝粥的温度。
三人无话。
六出白趴在地上，渐渐睡着。
到了快天明的时间，朱标才从屋里出去，来的时候他的衣服脏了，肚子也饿了，出来的时候干干净净，还填饱了肠胃。
走到院子中间，朱标觉得自己脱离了马秀英的监视，就摇身一变，疲惫也没有了，眼睛重新明亮有神，脚步也轻快起来，一点也不像是熬夜追击的人。
他的武功并不是白练的。
六出白跟在他身边，四条腿也翻腾得挺快。
疲惫只是糊弄母亲的小把戏罢了，虽然马秀英并没有被糊弄到，但她也的确是心疼了，从两边的结果来说，还是双赢。
今天晚上，朱标是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母亲的智慧与胆识，马秀英平时对他的衣食住行都很关心，几乎事事亲自操办，但对他的学习又放得很宽，从今天的事情来看，她对于朱标出去冒险竟也是毫无意见的。
她只是担心罢了。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毫无底线”的慈母与睿智勇敢的女性的结合。
毫无底线来自于无私的母爱，睿智勇敢来自于幽暗艰苦的过去和丰富多彩的经历。
朱标沐浴在月光下叹了口气，他想到了书上所有的关于长生不老的故事，顿时明白了人类对时间的追求为何总会那样执着，有些时候死亡并不可怕，看着认识的在乎的人离开才叫人害怕。
他现在才八岁，就开始思考怎么长久地留住亲情了。
不同于前世的是，这些想法都有可能实现。
当然这些都绕远了，朱标还需要锻炼，要接手庞大的帝国，他还显得太过稚嫩，不求达到朱元璋的水平，起码要和自己的母亲持平才行。
初升晨光从上至下，浮过应天城宽阔的城墙，漫过秦淮河的画舫与数万早起的熙熙攘攘的民众，卷起整座古城的人道生气抵达帅府。
一只手撑在树干上，稳定得像块石像，上方安静地垂着乌黑的袖子。
朱标似有所觉，侧身道：“吴策？”
木叶簌簌响了几声，吴策从树上掠下来，恭敬拱手道：“属下在。”
“你一直在这里？”
吴策笑了笑：“不，属下本来是在办大帅的一件事，突然听说府里出了事才赶过来的。”
“嗯……”朱标沉吟道，“你什么时候到的？”
吴策笑眯眯地道：“在六出白回来的时候。”
一边说着这句话，他还一边低头看了看蹭在朱标腿边的白色狗子。
六出白凶狠地瞪起眼睛，发出警告的低吼声，浑身的毛发都小小的炸了一圈。
朱标瞥一眼吴策，他还是老样子，笑得很奸诈阴险，却带着那股子很恭敬的味道，有种莫名其妙的忠心感觉。
“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属下不知。”吴策道，“但是约莫着也快了，属下这次回来，还带了别人。”
“带了谁？”
“公子您的师父。”
吴策说完就又补了一句：“是普通的师父，教习诗书的。”
朱标有点惊讶，但一想其实也是时候了，于是点点头：“你忙吧，多注意帅府的安全。”
吴策深深地低下头去：“是。”
修整了一番，第二天下午朱标才发现这普通的师父一点也不普通。
李善长是个什么都会一些的人才，只要是老朱同志想要的，他都能想出办法弄来一点。包括人才。
这一年就是个人才丰收年，刘基、宋濂、章溢、叶琛都被他推荐到了应天府来，这里面的宋濂，就是朱元璋安排给朱标的师父。
朱标所知道的关于宋濂最著名的作品，就是那篇《送东阳马生序》，他上初中的时候背了好久，现在一提起来，也满脑子都是句子，还是忘不掉——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
写得很好，但是真的好难背。
到了马秀英特地吩咐收拾出来的地方，宋濂早已经等在了里面。
他今年已经五十岁了，对古代人来说不是个年轻岁数，但是在这灵气充沛的世界里，倒也就算不上是个大岁数了，可以说是不上不下，胡子白了一些，头发也坠上雪花，腰杆却还挺得笔直。
也许是为了留下好印象，宋濂把自己收拾得特别干净，着装也很整洁，有些长的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嘴抿得很紧，把下颚的线条都连带着绷紧了，朱标一进来，他就瞪起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这是天生的好师父。
朱标赶紧弯腰鞠躬行了一礼，努力让自己的恭敬信号四散出去：“弟子朱标，见过老师。”
看到他是个懂礼听话的孩子，宋濂的表情才柔和一点，回应道：“起来吧。”
书房里简单的放了三张桌子，一张是朱标的，一张是宋濂的，还有一个放着书本笔墨等的教学用具。
窗边有几盆花，简简单单的，不艳丽也不过分素净。墙上挂了山水画，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
宋濂打量朱标一番，满意道：“公子请坐。”
朱标立刻道：“师父先坐。”
情况特殊，得各论各的，就好像你管我叫哥，我管你叫爹一样。朱标是上位，但是宋濂又是老师，宋濂不可能太过逾越，朱标也不可能太过放肆。
但是放在宋濂这边，他可以适当得只做一些表面工作。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先不提感情的问题，是否尊敬师父会严重影响一个人的名声，何况师徒在古人眼里简直是不能更加可靠的关系，朱标拜了宋濂为师，相当于他们已经永久的捆绑在了一起。
宋濂搬来几本书，朱标一本他一本，念道：“《诗经》、《礼记》、《春秋》，先学这几本。”
他突然又道：“嗯……想必公子已经学过三字经论语等书了？”
朱标道：“学过了。”
“字呢？有没有临摹过帖子？练得怎么样？”
“临摹过了，练了一些唐人的帖子。”
宋濂考了朱标几句，发现他都回答得很好，不由更加满意，抚须笑道：“很好，公子的基础很是不错，等五经稍稍学过了，就可以学些史记等书。公子不需当官，也不需学得太过明白，学这些东西主要还是为了明智。”
朱标松了口气，看来宋濂并不是特别迂腐的文人，不仅懂得因材施教，还会挑选重点来教，自己的学习生涯应该不会特别痛苦。
他这么想只是因为他学得不错，又听话的原因。等到朱樉、朱棡上了学，宋濂被派了临时教书的任务后，怕是能被他们气个半死，老朱同志的鞋底子到时候也就又会多出除了走路以外的任务。
两个人磨合了一下午，对彼此的初次印象都很好，一个因为师父的才学更加尊敬，一个因为徒弟不骄不躁更加满意，愉快道别后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了。
还没进院子，六出白就甩着尾巴出来迎接朱标，舌头吐出来喘气，蹦哒着去蹭朱标的腰。
朱标狠狠摸了摸狗头上的白毛毛，心里想着明天早点起来去见见刘基。
翌日有雾，露水结在落叶上，湿漉漉的铺了一地。
小厮来报说朱元璋回来了。

第15章 幕后黑手
“标儿，来，让爹抱会儿。”
朱标木着脸躲开沉重的父爱，闷声道：“爹，我已经长大了，你可以去抱三弟。”
朱元璋瞪眼道：“那能一样吗？过来！咱就要抱。你是咱的儿子，不让咱抱让谁抱？”
这是喝了酒在犯浑。
有人喝了酒会倒头就睡，有人会大发脾气，还有些会性情大变。老朱同志喝酒以后容易上头，明显变得比平时幼稚一点。
马秀英端着一碗醒酒汤过来，有心给朱元璋灌下去，见他摆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捉弄儿子，无奈道：“重八，来，你先喝了这碗汤再说话。”
老朱同志接过碗，看也不看这是什么，直接一口闷了，笑道：“妹子啊，这次咱出去，平定了一些地方，也安排了一些将领，别的不说，地盘起码是稳定了。”
“我知道你是打了胜仗回来的，不然也不会大早上就喝酒。”
朱元璋道：“咱手下都是些大老粗，喝起酒来恨不得用缸喝，那舀酒的勺子，比藤上的葫芦都大，咱要不是他们的老大，怕是能喝到栽过去，醒来时发现头在土里。”
马秀英被他逗笑了，边笑边替他挂衣服。
安抚了自家妹子，交代了情况，其实朱元璋也是变相安抚了自己，他的这些话没人可以听，也不会让别人听，只有回到他自己的“家”里来，才会向外吐露，吐露出来了，精神也就变得平和稳定一些，少掉战场上拼杀的戾气。
心事让别人知道，有时也会让自己觉得安心的。
老朱同志一安心，就开始继续针对朱标。
“你娘抱你可以，咱就不行？”
朱标躲到桌子对面去，反驳道：“娘也不能抱，爹你是从哪里看见过娘抱我的？”
朱元璋道：“这……咱不记得了，反正她就老是抱你，还不让咱抱——怎么了，就算你娘一次也没抱过，还关咱什么事？”
马秀英笑呵呵地坐在不远的椅子上，沏了壶茶看他们父子两个闹腾。
朱标转移话题道：“爹，我有妹妹了。”
朱元璋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马秀英的肚子，喜道：“妹子，你什么时候怀的？怎么也不和咱说一声？”
这酒的后劲未免也太大了，朱标立刻切断老朱的幻想，出声道：“是孙姨娘生的妹妹，就是前几天的事。”
朱元璋高涨的情绪以肉眼可见的态度减退下去，带着点疑惑，问道：“孙氏？”
“对！”朱标道，“爹，你给妹妹取什么名字？”
这个年头重男轻女，很多女孩出生，父母对其不重视，几乎不给取名字，又或者是取了名字也没人喊，多叫些小名。
朱元璋虽然不会不给他的女儿取名字，但是取起来估计也不会快，可能要过很久才会取好。
朱标这么做，是想通过这个方式来让孙氏的日子好过点，名字取出来以后，后院的人就会知道朱元璋还是看中自己的女儿的，才不会轻视她们母女。
朱元璋沉思起来，琢磨道：“女子文静点好，还记得你奶奶在的时候，她总想着……”
他突然住了嘴，沉默片刻后道：“叫朱镜静吧。镜子的镜和安静的静。”
回忆与现今交织，汤水起了作用，朱元璋的酒也醒的差不多了，头脑一清醒，想起正经事来。
“标儿，咱收到你娘消息，说镜静被——鬼偷了，是怎么回事？”
朱标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朱元璋认真听了，结合马秀英在信上告诉他的内容，立刻就把事情掌握的七七八八，问道：“你怎么看？”
“我……”朱标反道，“这还是要看爹你的意见。我赞同娘的观点，妹妹并无什么特殊的地方，生辰八字也十分寻常，估计也不会是招人嫉恨。”
朱元璋道：“前段时间，长江南边的陈友谅称帝了。国号是汉，改元大义，定都在武昌。他这个人倒是一直和咱不对付，只是奈何不了咱，要说近些日子最想咱出事的，除了这个人没别的！”
马秀英道：“他是杀了徐寿辉才称帝的，为人臣子，不忠不义，却还胆敢改元大义，这种人……耍歪魔邪道手段的可能性确实大些。”
“标儿，你见过那刘伯温了，他怎么样？”朱元璋突然想起自己的新下属。
朱标道：“长得挺好看的。”
朱元璋笑骂道：“你这兔崽子光看脸不成？咱说的是他的才学和本领！”
“博古通今，为人矜傲。”朱标按照客观印象来回答，“反正儿子是比不上的。”
朱元璋道：“哦？你哪里比不上他？”
朱标道：“哪里都比不上……这倒不重要。我其实不明白的是，您会把他放到哪里去用。”
朱元璋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去看马秀英，乐道：“妹子啊，你看咱的标儿，才八岁就想着驭下之术了。好！不愧是咱的种，实在，上进！”
马秀英也笑，两个人好像根本没有把朱标的烦恼放在心里。
朱标颇感无语，但是没有反抗的能力，父母笑孩子的情况实在太正常了，逗着玩乐意看孩子哭也寻常得很。
笑够了，朱元璋才趁朱标不注意，拉着袖子把人拽过来，按在旁边坐下：“标儿啊，你还小，做上位者的，其实未必都有多聪明，懂得制衡就已成功了一半，另一半呢，要懂得用人，谁会干什么，就让他去干什么，不懂的呢，找人去监督就是。”
朱标道：“那也不能笨到被人卖了还数钱啊。”
朱元璋嗤笑一声，淡淡道：“有咱在，谁敢卖了咱的标儿？你放心，爹绝对把你教得妥妥贴贴的，那些个牛鬼蛇神，通通都成不了气候。”
死了就成不了气候了。
死人永远也成不了气候。
马秀英听出他的潜台词，瞪了他一眼，对朱标道：“你别听你爹瞎说，他这堆话里只有一句对——你还小呢。别着急，慢慢来。爹娘都教你。”
朱元璋道：“你娘说的也对。”
老朱同志毫无骨气，迅速修正了自己的错误思想，转移话题道：“宋濂这个人怎么样啊？”
眼瞅着话题越来越歪，朱标也是真的发现了自己爹娘压根不怎么在乎这件事，大概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他们地狱模式般困难的人生里一个很普通的麻烦，积极应对也就是了。
“宋师很好。”朱标是个尊老爱幼的好孩子，对老人家很尊敬，何况宋濂是真的很有才学，“只是宋师刚来这里，为方便上课，还要爹你拨个附近的宅子过去才行。”
朱元璋应了一声，说道：“小事情。人不错就好。”
马秀英在旁笑道：“宋濂很有名气，重八，你要尊敬他，尊敬他就表示你尊敬文人，这样下去才会有人愿意来投奔你。而且他现在成了标儿的老师，更要恭敬些。”
“知道了。”
朱标盘算着闪人，交代道：“娘，刘先生说要替我算算卦，我还没去看过呢，现在正好有空，我就……”
马秀英还没来得及回答，朱元璋倒是摆手道：“去吧去吧，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哎！”
门开又关，发出两道声音。
等他走了有一会儿，马秀英才放下手里的茶碗，低声道：“重八，你怎么想的？”
朱元璋往床上一躺，动也不动了，好像马上就能睡着，含含糊糊问道：“想啥？”
“你女儿的事儿！”马秀英道，“还能想什么，你看看标儿多上心，你再看看你。”
朱元璋乐道：“这说明咱的儿子好，懂事，知道心疼自己的兄弟姐妹，这点像咱。”
马秀英没理他，又问道：“你真觉得是陈友谅派人干的？”
“肯定是他。”朱元璋的眼睛里闪过锐利的光芒，本来温和的神色也变得冰冷，“妹子啊，你不用担心，咱这次出去也办了其他事，后手多着呢。”
马秀英看他一眼，没说什么话，安静地绣了几朵花，过一会儿，见他横躺在榻上累得睡着了，就站起来替他盖上被子。
屋里暖融融的，温暖如春，只剩两人的呼吸声，一片平和温馨之意。
这一边朱标出了门，看看天，其实还算早，大约是八点的样子，老朱同志的酒是五点多快天亮时喝的，喝完庆功宴就过来了，并不迟。
现在去找刘基就正好。
朱标先回了屋子，叫上六出白才出门。一人一狗问了路，就朝着目的地走。
昨夜刚下过雨，今早起来就干透了，天边云霞四起，晨雾四散而去，一缕缕在竹林间徘徊，飘散着到远处消失。
刘基站在院中，背负双手，盯着地上的几个铜钱看，长风鼓荡，掀起他的袍角衣袖，猎猎作响声中乍看如同神仙中人。
朱标在门口看着，暗叹一声这人的仪态实在是太好。
刘基头也不回，朗声道：“公子请进。”
“先生好。”
“嗯。”刘基指着地上的铜钱道，“在下已替元帅与公子算了几卦，卦象显示出些许风险，但结果都是无害的。”
朱标道：“这样当然好，那么幕后黑手是谁，先生查出来没有？”
刘基道：“有点眉目，这人在南边，许是有点偏西的地方。”
这可不就是陈友谅吗。
朱标搞清楚了这件事，明白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也就不着急，下定决心防备起来，预备着以后再慢慢解决。
他又提起另外一件事：“先生，我妹妹已经没事了，现在也取了名字，叫朱镜静。”
刘基点点头：“在下正好也查了些古籍，有些推测请公子听听。这鬼动手前曾在屋中贴了好些黄符，想必是用来消磨人气的。”
“嗯。”这些事朱标已经对刘基讲过了。
“女子属阴，怀孕的妇女若要生产，本就九死一生，阳气更加不足，何况生的孩子也是女子。”刘基道，“符纸与生产，两者的影响叠加，才使得这等鬼物能勉强从帅府中偷出孩子来。除此以外，叫她害人，却是不可能做到的了。”
“用处呢？”
刘基慢慢道：“有一些邪术是可以通过子女来渡双亲人气的。”
“渡了人气会怎样？”
“轻则生点小病。重则家破人亡，财运丧失，气运不通，大业晚成。”
好了，破案了。原来是因为朱镜静最好偷。
而且偷她，果然也是为了暗算朱元璋。
这一刻，小朱和老朱已经不约而同的在心里认定了陈友谅。
刘基继续道：“人道与修行从来相悖，是为两个体系，且互相干扰，若是真的想做些什么，只有用代价很大的邪术来施展。在下观之，那鬼物和蛇精的道行都不是很高，应该是强行化形后使用秘术，才能潜进帅府中去的。”
朱标忍不住问道：“先生，相悖是什么意思？”
“王朝的官员、侯爵，都有人道气运护体，寻常妖邪根本无法伤害他们，只是他们却无法修行。至于修士，则是不能做官的。”
“既然如此，还做什么官呢？做官的诱惑力真的有修行大吗？”
刘基失笑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修行的天赋，在没有办法修行的时候，还是做官最好。”
“那么妖怪呢？”
“妖怪的数量要比修士多很多。草木精怪、飞禽走兽都可以成妖。相对而言的，妖在修行的路上要比人困难很多，资质大多愚笨，只是单纯的靠年岁来熬日子。且每一千年就有一道大关。”
“过不去就会死吗？”
刘基想了想措辞，斟酌道：“公子也许听说过仙人指路这一事。其实就是无法突破的妖怪求修士指点罢了。人妖殊途，他们要是还有别的办法，是绝不会这样做的。”
“嗯……先生能做到仙人指路吗？”
“自然是不行的。”
朱标正准备点头，听到他说不行两个字，诧异地看了过去，他以为刘伯温是肯定可以的。
“要是修士都能做到仙人指路，人妖之间还哪会有什么隔阂。”刘基解释道，“只有一小部分人才能做到，而那也只是上古时期的事了。”
说的也是，要是修士都能仙人指路，妖族早就大批大批地臣服于人族了。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先生，高官有气运护体，护体是护到何种程度呢？”
刘基举了个例子：“一个普通稚儿，可以拿刀轻易地杀死被捆起来的当朝宰相，但是一个修为高深的修士若是动手，就会遭到反噬，与宰相一并死去。”
这些话其实已经把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讲的很透彻了，这样的世界其实很公平，纵然公平中总会有一点漏洞，但并不能特别突出地影响到总体。
“原来如此。”朱标应了一声，“那么先生你为何……”
他是想问为什么刘基来辅佐朱元璋，却还能修炼。
刘基笑了笑，并不回答，反而岔开话题问了别的：“我观公子你的武功不弱，估计是走以武提气的路子，为何会对这些常识一无所知？难道师父没有教么？还是说公子并无老师？”
朱标尴尬道：“师父是有的，不过只见了一面，给了一本书，就去远游了。”
“哦……”
“先生愿不愿意教我？”
“公子想不想学些东西？”
两人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对视一眼，都愣了愣，随后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像是一大一小两个狐狸。

第16章 年（壹）
今天是除夕。
朱樉很早就爬起来，虽然一晚上都没睡踏实，倒一点也不困，精神得很，像个多动的猴子。
李氏抱着朱棡，笑着看朱樉非要自己穿衣服却被带子困住的模样。
“穿红色的，喜庆。”
朱樉嫌弃道：“不想穿红的。”
小孩子心思最难猜，李氏不为难他，叫侍女另拿一件衣服，问道：“你要去哪里？”
朱樉给自己套上鞋子，一用力栽回床上，然后又立刻坐起来，兴奋道：“去找哥玩儿。”
提到朱标，李氏脸上笑容一僵，要说朱元璋如此宠爱马秀英和朱标，她心里不嫉妒是不可能的。
但是马秀英不仅在朱元璋那里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在将士那里也很受尊敬，帮着朱元璋管理随军家属的事情，怎么也不可能争得过。至于朱标，她一开始想着孩子大约会按孩子的算，没想到老朱同志的爱正如一碗极端不平的水，对其他子女不是说没有倾泻半点，只是到底完全不同。
这样一来，争权夺势的心思也泯灭了，李氏的心里只留下不平与不怠。每次听儿子夸他哥怎么怎么样，李氏就很尴尬，也不能训斥朱樉，因为朱标确确实实多次在老朱的毒手下捍卫了朱樉的屁股。
朱樉全然不懂母亲的心思，快乐地飞奔出去，也不吃早饭了，更不要侍女仆从跟着，径直跑向朱标的独立小书房。
外面正在飞雪。昨夜初雪，天地之间很安静，连雪花落下的声音好像也可以听到。
朱樉踩在雪上，于身后留下一串脚印，他穿着厚重的棉衣，远远看着像是一个小球在路上滚动。
过了池塘，过了回廊，跑到种着一片高竹的地方，后面就是朱标的书房。
门关着，窗户也关着，朱樉站在外面，什么都看不见，想要进去又不敢，看见雪不错，埋头推起雪人来。
朱标这边在书房里拿着书看，敏锐地察觉到了外头的动静，看了屋外一眼，动用法力透视过去，发现是朱樉在玩雪，也就没多管，想着看完这几页再出去。
等他终于放下书时，却看见那个小不点从屋前跑到了屋后，蹲在墙角不知道在做什么。
墙角里放着几个黑漆漆的木头盒子。
朱樉拿树枝捅了捅它们，还没动手拿，天就黑了，白色的天空向地上塌陷，劈头盖脸地罩住他。
原来是雪。
“呸，咳咳。”他手忙脚乱地拍掉头上的雪花，把嘴里已经化成水的雪吐出来，又蹦又跳，好像一只突然掉进冰水里的兔子。
朱樉抬头一看，傻乐道：“哥，你出来了！”
朱标拿着一块毛巾在擦手上的墨水，瞅着朱樉道：“这么早过来干什么？”
刚才正是他做的恶作剧，用的是一个簸萁，材料是朱樉堆的雪人脑袋。
“找哥玩！”
“找我玩？怎么今天突然要找我玩？”
“我知道哥你今天休息，不上课也不练武，才找过来的。”
“嗯。”朱标点点头，又问道，“你刚才在那墙角干什么呢？”
“我想看看盒子里抓着老鼠没有。”
“盒子里会有老鼠？”
“这是捕鼠盒。”朱樉道，“最近老鼠很多的，听说厨房每天都丢吃的，家具也被咬坏了好多。”
朱标整天忙着练武读书，倒是不知道这回事儿，听他这么一说，才想起来前几天帅府里好像确实进行了大扫除，每个房子后都放了几个这种盒子。
在他纤毫毕现的眼睛下，朱标看见几根老鼠毛散落在四周。
老鼠冬天出来，无非是秋天的粮不够了，那么既然已经来过这里，发现了捕鼠盒里有粮食，为什么会不上当？
不上当就是不饿，不饿又为什么要在大雪时分出门？
“冬天出鼠患……奇怪。”
朱樉跑到朱标背后，推搡着他往前走，急匆匆地道：“有什么奇怪的，老鼠也在过年嘛。哥，你快点，我娘一会儿喊我回去了。”
“行，没事干就来和我贴对联吧。”
说是贴对联，其实他们两个小屁孩身高根本不够，踩着椅子也不行，还是得叫侍女小厮来贴。
对联在门口一贴，朱标又拿出两三个红灯笼来挂上，红通通的立刻有了过年的味道。这几个红灯笼还是他自己动手糊的，里面的灯芯浸了特殊的油，底下也加了刘伯温不久前刚教他画的符纸，有驱邪避妖的功效。
他自己的书房门口挂上，马秀英的院子也挂着，老朱同志的房子也挂着，剩下的姨娘们也每人分了几个——当然她们并不知道这些灯笼出自谁手。
朱标趁朱樉抬头看灯笼的功夫，悄悄捏了个雪团，趁机塞在了朱樉领子里，在他大叫的时候，又赶紧遛去了门口。
雪球一碰到脖子，就化了一大半，滴滴答答地向下流，沾湿朱樉大半的衣服，冻得他一激灵。很快他就跳起来，蹦着找朱标，一边喊哥一边往外跑。
他嘴里的兄长一击得逞，早就出了院子，在外面等着他要看笑话。
逗小孩儿真的是一件特别解压的事情，看他们着急也颇有意思，朱标现在被当成小孩子，经常被他爹娘逗来逗去，所幸他还有弟弟妹妹可以逗，发展了一条食物链，这就是长兄的好处了。
很有套路的埋伏在门口，等朱樉冲出门来左右望的时候，朱标放开了早就压在手里的矮树树枝，啪的一下又飞了朱樉一脸雪。
朱樉：“……大哥！”
朱标温和道：“怎么了？”
朱樉气得跳脚：“哥，你太过分了，你耍赖，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这小孩儿一张圆脸已经气得发红了，瞪着朱标，未必也有多生气，只是眼睛已经变得水汪汪的，嘴角一会儿上翘，一会儿下压，想笑又想哭，不上不下的。
朱标语重心长道：“二弟，这是为了锻炼你男子汉的气概，你不是总闹着想去打仗么，从军可不是那么舒服的，你现在连一点雪花都受不了，将来怎么成为将领？”
朱樉愣住了，憋了半天道：“我还小！耐不耐冻是要锻炼的。”
“对，就是要从小锻炼。所以我只是帮了帮你，让你提前锻炼一下。”朱标揽住朱樉的肩膀，带着他往主院里走，一边走一边道，“二弟，正院里正在准备酒菜，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朱樉一听，哪里还记得什么冰不冰冷不冷的，兴奋道：“我娘不许我吃糖，我想吃糖！我还想玩炮仗，放烟花！我还约了徐允恭一起玩，他这次演元兵——哥你来不来？”
朱标道：“……我就算了吧。咳，徐允恭，是徐达叔叔的长子？”
朱樉应道：“对，他比我大两岁，哥，他可厉害了！当然比起你来还是差很多的，但是力气特别大！”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迎着风雪走到了半路上，雪也越下越大，成了梨花花瓣大小，远处的斜屋顶和梅林都染上白色，渐渐汇入雪的洪流之中，形成淡色的、清冷的颜色。
前面突然来了一群人，拥拥挤挤的，红蓝黄绿的衣服都有，最前面的人影高大，其余人等都跟在他后面不敢逾越，只有一个人落他半步，紧挨着形成一种保护的姿态。
不用说了，这人是朱元璋，他穿了件黑色的披风，外面搭着斗篷，斗篷帽子上一圈棕色皮毛，肯定是相当暖和的，但他只是随便裹着，没发挥斗篷的作用，估计是被马秀英逼着穿出来的，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是根本不冷。
落他半步的人是吴策。吴策在这样的天气里也还是一身单衣，窄袖子，穿着劲装衣服，一派江湖人的打扮。虽然笑眯眯的，站的位置却能够眼观八方耳听六路，好像随时都要动手。
朱元璋看见兄弟两个人，改了方向，朝他们走过来。
“标儿，还有樉儿。”朱元璋叫道。
朱樉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得就要躲，支支吾吾地叫了声爹，然后人就要往朱标身后窜。
朱元璋喝道：“出来，别往你哥背后躲！”
朱樉又愁眉苦脸地站好。
朱元璋狐疑道：“你看见咱你躲什么？是不是你小子又犯事儿了？”
朱樉立刻道：“没有！我一起来就来找哥了，还什么都没干呢！”
朱元璋看朱标。
朱标作证道：“二弟确实一早就来找我了。”
“哦。”朱元璋应了一声，对着朱标道，“你娘一大早就准备了瓜果点心，还张罗了许多菜，要在堂里头吃。”
朱标笑道：“娘有没有给爹烙饼？”
朱元璋道：“烙了又怎么样！咱就是爱吃烧饼。”
朱樉羡慕又崇敬地看着朱标和老朱同志谈笑，一方面觉得我上我也行，另一方面又知道自己很不行。
好像是突然发觉身后还跟着一群人似的，朱元璋挥手道：“都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吴策——你跟着来吧。标儿，樉儿，咱们走。”
朱元璋左手牵着朱标，右手牵着朱樉，一起走向正院。
“爹。”
“嗯？”
这句爹是朱标叫的，朱樉根本连大气也不敢喘，僵硬得像个木偶，腿都要忘记拐弯，就差跳着走了。
“朱英哥来了没有？”
“咱问过了，一大早你娘就把他接过来，现在估计已经吃上了。”朱元璋回答道，“倒是你，跑去书房做什么？”
朱标笑道：“练了几幅字，宋师为春假布置的作业也写了一些。”
朱元璋满意道：“好，不错。一会儿多吃点，今天宰了一整只猪，放开了吃！”
猪果然有一整只。甚至还有只烤乳猪。
屋里放了好几个炭盆，温暖如春，有个专门用来通气的地方，让人不至于中毒。几壶温好的酒裹着厚布套子搁在桌上，没人敢动，都留着要等朱元璋来。
大圆桌子旁放了许多椅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热气腾腾的冒着白烟，蒸的煮的炸的还有粥汤都有，鸡鸭鱼肉全都在上面。正中间摆着一个大盘子，盘子上就是那只红色的油光锃亮的烤乳猪。
另有一张小桌子，不停有侍女鱼贯而入，在上面放炒好的花生瓜子、蜜饯核桃仁，勾边花枝的碟子上摆着花色的瓜果，倒是养眼。
马秀英穿了件枫叶红的大襟袄子，拢着袖子，揣着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枝腊梅，轻巧地插在门口的瓷瓶上。
她身后跟着李鲤和一众妾室，带着孩子的只有李氏、碽氏和孙氏，其她姨娘暂且没有身孕，一是因为朱元璋太忙，二就是运气问题了。
李氏抱着两三岁的朱棡，碽氏抱着五六个月的朱棣，孙氏也带着还不足一岁的朱镜静，三个人因为孕育了子女，要比其他人身份高些，坐的位置也更好。
马秀英进门后，一眼就看到了已经在屋里的沐英，笑着拉住他的手，道：“英儿，来，今天坐中间些，靠着爹娘坐，多吃点。”
沐英恭敬道：“母亲，儿子给你拜年。”
说完就要跪下磕头，马秀英赶紧拦住他道：“怎么行这样重的礼，你我之间就不必如此了，我一直把你当做亲生儿子的，你记好了。”
沐英的眼眶迅速红了一圈儿，抿着嘴笑了笑，也不怎么说话，他十五岁了，越大倒是越沉默寡言。
流亡的经历，扶养的恩情，让他对朱元璋和马秀英的感情异常深厚，绝不是别的人和事可以撼动的。
过了一会儿就又来人了，一个妇人缓缓走过来。看她的穿着打扮是个贵妇人，头上也饰着金银，但是神态与动作却无疑没有太好的受过训练，有些畏缩，面容很像是个普通农妇，有着历经风霜的痕迹，许多道深深的皱纹。
她身后跟着一个青年，这青年倒是挺胸抬头、气宇轩昂，眉目与朱元璋有些相似，眉毛很浓，鼻子高挺，脸上带着一种略显高傲的笑意，这还是在帅府里，要是人在外面，估计就不止是略显了。
青年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女，约摸十七八岁，容貌一般，穿件荷茎绿的裙子，行为得体温婉。
马秀英迎上去，高兴道：“嫂子，你带文正、敏静来了。”
王氏也露出开心的笑容，亲热地和马秀英挨在一起：“弟妹啊，我们还是来的有些晚了，没帮上你什么忙。你看看你——一段日子不见，更漂亮了。”
马秀英还没来得及回话，门口就又进来两个人。
两个男人。
年长的那个留着一大把花白胡子，皮肤黝黑，是个大圆脸，有点胖，又有点壮，这壮好像是胖带来的，又好像是因为壮才显得胖，叫人分不清楚。
年轻的那个脸倒是长些，肤色偏白，不如前面的青年英俊，但也是精神焕发，行动矫健有力，看着生龙活虎，给人的感觉比第一个青年好接近许多。
“姐夫。”马秀英唤了一声。
年长者应了一声，脸上也带着喜色和她说话。
一前一后这就又来了五个人。
前面三位是王氏、朱文正和朱敏静。王氏是朱元璋的嫂子，也就是他长兄朱兴隆的老婆，朱文正和朱敏静是他们的孩子。至正四年的时候，淮北饥荒太严重，朱兴隆和朱元璋的爹娘都一起饿死了。朱元璋起兵的时候，王氏才带着朱文正投奔过来的。
后面这二位是李贞和李文忠，李贞是朱元璋的姐夫，朱佛女的老公。李文忠是他们的儿子，今年刚二十几岁。
朱元璋还小的时候，家里接不开锅，几乎都是靠李贞救济才撑过来的，所以他对这位姐夫的感官十分良好，能当亲哥来看。
这里来的没有什么将领和外人，都是老朱同志的家里人，这是他特意安排的，因为他想要全家团聚吃顿饭。
这一群人到齐了，叽叽喳喳的，吵吵嚷嚷又红红火火，十分热闹。食物的香气，蒸腾的热气，还有灯笼对联的红火气汇杂在一起，隔着老远就让人心生欢喜。
朱标看得最清楚，高倍望远镜的眼睛看清了各个小细节，人群上方的白色清气和新年改旧换新的正红色气运混杂在一起，都收入他的眼底。
有这样气色的地方，一定是能置办年货的富裕人家，人丁兴旺且年味十足。
朱元璋高兴得嘴角要咧到天上去，大步踏进门槛去，顺便把朱标和朱樉也扯了进去。
朱标还好说，已经长个子了，朱樉则完全是被提进去的，人都懵了，过来以后使劲扯领子，咳嗽了好一会儿。
朱元璋一进来，所有人的动静都下意识小了一圈，随后爆发出更大的声音来迎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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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年（贰）
各色各样的人陆陆续续地向朱元璋行礼。
朱樉趁机跑到了李氏身边去，一副得救的样子，让李氏瞪了他一眼，暗道一句恨铁不成钢。
朱元璋此时已经没有心思关注朱樉了，大步走过去和李贞来了个拥抱，搂着他的肩膀，道了一声：“姐夫。”
李贞也高兴，高兴看到朱元璋这么有出息，想到那个小时候吃不饱饭总挨饿的瘦小孩子，再看看今天满桌子的八珍玉食，就更为他而欣慰。
走到今天这一步简直像是一场奇迹。
几盘热腾腾的饺子被侍女放在桌子最后的空缺位置上。
朱元璋把朱标按在自己旁边的位置上，拿起筷子来，笑道：“都吃，都吃，饺子本该是晚上吃的，只是咱晚上还有事，就叫他们中午做了，你们都多吃点。这饺子里肉馅可是放足了！”
马秀英对着在座的所有妇人点点头。
他们两个人有了动作，大家这才吃起来。老朱同志自己就特别能吃，马秀英特地为他烙的烧饼，不一会就卷着各色肉食吃了五六张。朱文正和李文忠习武，吃的也多。朱标和朱樉，俗称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也吞没了不少食物。
也许是因为这个世界有灵气，人们在身体更加矫健的同时，吃的也多。幸好厨房那里还做着别的菜，源源不断地送过来。
温好的酒倒出来，众人开始推杯换盏。朱樉找了朱标，拉着他跑到放瓜果花生的另一桌，给他塞了许多麦芽糖和江米糖，再一看，他手里已经攥着栗子和榛子了。
朱标也不反抗，任由他拉着自己过去，还多捡了几个糖块吃。反正他自己坐在那边也没有事，别人都把他当小孩，没什么话可说，消息呢，也只是自家爹在聊家常罢了，听不到什么特别的有帮助的事情，索性来陪朱樉也不错。
朱樉歪着头吃糖，糊了一手的糖丝，黏糊糊的还不肯放下。
栗子和榛子是朱标在替他剥。
墙上贴着年画，过小年的时候就贴上了，现在看着却比那时候更加喜庆。年画上有两个胳膊如同白藕节的胖娃娃，头上扎着冲天辫，穿着红肚兜，脚腕上是金环银铃，互相依靠着抱着两条红色大鱼，脸上带着快乐的笑容。
朱樉叽叽喳喳得好像一只母鸡，要给朱标分享他刚下的蛋。嘴里嚷着自己在外面认识的小伙伴，只那么一会儿，大部分将领的小孩儿喜欢和什么泥巴，穿什么底裤都叫朱标知道了。
忽然有侍女拿了一壶茶水过来，替他们倒了两杯花茶。
朱标抬头一看，看见马秀英朝他温柔地笑了笑。茶水显然是她吩咐的，害怕两个小孩子上火。
朱标回了个笑，正要把视线收回来，眼中浅金色的光芒霎时一闪，目光随即锁定在墙面的年画上。
那两个娃娃变了姿势，从抱着鱼变成了扛着鱼，头侧过去，胖指头点着桌上的鸡鸭鱼肉，笑呵呵地摆手。
应天是现在难得的太平地方，今日气运旺盛，这类喜人的东西暂时活过来也不碍事，既有趣又招财运。
朱标看了一眼就没再管。
到了下午约莫五六点钟的时候，天就有些发黑了，乌漆漆地拢成一片。客人们早在三四点时就回去了，姨娘们过了一会儿也各自带着孩子下人回去——自然也带走了朱樉。餐盘桌子收拾收拾，打扫一番，马秀英看这里布置完毕，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朱标寻思着今日是除夕，那只搁在书房里不断吸收人道气运的碗说不准会有些变化，想着去看上一看，一路带着宴会结束才得以放风的六出白走过去。
书房外面照例守着几个侍卫，看见来的人是朱标，不用他说就侧开身体让了门。
朱元璋的书房里一般只会有他们两个来，除此之外也许会来一些很受老朱同志器重的文臣，比如宋濂或是李善长等人，其他人想进来都是没戏的。
朱标让六出白坐下在外面等着，自己开门进去，点了灯，抬头去看高处的那只碗。
瓷碗放在柜顶上，有一个单独的隔间，在烛火下反射着晶莹的光，像是在呼吸一般吞吐着白雾一样的人气。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接近了朱标。
黑色的暗影笼罩了一片地板，遮住这人背后的灯光，使影子一路延伸到门口去。
朱标好像一无所觉，还在研究没有动静的白碗。
人影却越挨越近，他的手也伸出来，轻轻搭上了朱标的肩膀。
再然后，他就一把将朱标举了起来。
“爹。”朱标无奈地唤了一声。
朱元璋两手托着朱标肋下，几乎要把他举到天花板上去，笑道：“标儿，你看什么呢？”
“看那只碗。”
“这破碗有什么可看的？”
“今天是除夕，改旧换新之日，清气上升，人道气运升腾，年气也十足，我想着这只碗也许会有些改变。”
朱元璋无所谓地瞟了一眼白碗，把朱标从高举着换成抱着，说道：“标儿，跟爹出去玩去。”
“去哪？”朱标疑惑道，“今天是大年三十，外面都在过节呢，爹你要去哪？”
朱元璋乐了：“谁和你说都在过节？”
“难道不是？”朱标甚至忘了挣扎，“爹，今天都要在家里吃饺子守岁，谁还去外面啊。”
朱元璋道：“你就说和不和咱出去。”
朱标想了大概有两秒钟，果断道：“当然去。”
片刻后，朱元璋就带着朱标出了门，就他们两个，没有别人也没有别狗。
老朱同志挑了条路，做贼似的带着朱标从侧门走，两个人都换上了普通的衣服，不显得太穷，也不至于太富贵，再加上溜出来时很小心，朱元璋对帅府的布排了然于胸的原因，所以没被人发现。
出了帅府，朱标才发现自己错的离谱。他本以为帅府里已经足够热闹，没想到外面的热闹是里面的好几倍。
离开帅府附近戒严的地区，来到秦淮河岸，满眼望过去全都是人。
在这个神奇的朝代里，不管是服饰、食物还是生产力都和朱标认知中的有所不同，棉纺织工业已经很成熟，来往帅府的人里，穿棉服的有很多，各种各样的颜色也有许多，全部朝着幻想中的东方瑰丽色彩靠拢。
水红色、牡丹红、绛色、石榴红……可以想到的所有红色都在丝绸上，做成了长条，闪着大块大块柔和的亮色，悬挂在亭台楼阁之间，在长街两侧构成红的长廊，可谓是半空金碧之色。
头顶上处处挂着红黄二色的灯笼，圆的长的都有，四处坠着，有些上面裹着红丝条，有些坠着白色的丝幔，风吹过时舞动起来，颇为柔美。
这些东西下方的全是密密麻麻的人，挑担子的，推着车的，一个人走路的，呼朋唤友的，高高低低的笑谈声和吆喝声此起彼伏，带着小孩子的，都将小孩儿架起来放在肩上，防止他们走丢，也提供更好的视野让其观赏风景。
这处地方临着水，处处是桥，有的长些，有的短点，上头也都走着人，若是空出来了，人在外面围着一圈，就是里头有舞女跳舞。
舞女们就在桥上跳着舞，手上、足上都带着铃铛，一举一动都伴随着清脆的响声，旋转起来时，裙摆跟着展开，编了许多布条在里面的辫子也四散开来，合着乐器之声，像是闻歌而舞的美丽孔雀。
朱标在这色彩与人的海洋里抽空抬头看了一眼，三四层高的楼阁上，有靠窗户的地方，还有阳台处，也站着许多人，多是少女和妇人，拿着手帕，向下笑盈盈地看。
卖糖葫芦的、卖饼的、卖馄饨饺子的摊子零零散散地落在街头巷尾，还有卖烟花棒的，所以许多人手里都像是拿着星火在走路。
朱元璋突然低头看了看朱标。
朱标顺着他之前的目光了看过去，一眼就发现了一个架着小孩儿的父亲。
他立刻瞪大了眼睛，还没有来得及说出拒绝的话，就也被朱元璋架在了肩膀上。
“……爹。其实我什么都能看见。”朱标垂死挣扎，“你忘了我的眼睛么？真的能看见。”
朱元璋却道：“晚了，你已经上来了。”
“我自己能走！”
“抓稳了。”
两个人汇入人群中，像是千千万万个普通的父子那样，在摊子与摊子、布与布、灯与灯、食物与食物之间穿梭。
只用了一小会儿，他们手里就多出了一堆烟花棒，还有糖葫芦等甜食。
朱标只能抬手把这些东西举高了，生怕它们黏在朱元璋的头发上。
走到一处茶馆时，朱元璋似乎是想进去坐坐，这才把朱标放了下来，让他松了口气。
拿了银子，店小二自然给寻了一处好位置，安排他们坐在窗边。
“吃。”老朱同志推过去一碟瓜子。
“咱本想带你娘和你出来的，只是她张罗一天累了，而且这些东西她也见过，就是你一直关在府里头没什么意思，想着该带你出来看看才是。”
“咱的儿子不能和那些公子哥一样没见过世面。”
公子哥当然见过世面，只是那个世面就和朱元璋说的世面不同了。他想要朱标见识见识真正的太平盛世和真正的民间疾苦。
他总是认为自己和别的当权者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他能够真正的懂得百姓想要什么。这是个优点，这个优点他也想传给朱标。
朱标确实没见过这样的景色，而且他也一直以为过年的时候，外面是没人的，结果这里倒像是把上元节和春节加在一起给过了。
“你刚才不是和咱说人气年气么。”朱元璋闷了一口酒，继续道，“新年新气象，为了下一年份少生妖邪祸端，所以今晚都要出来过年，聚气生财，也方便守岁。”
朱标点点头，问道：“那上元节怎么过？”
“上元的时候灯更多一点。”
恐怕是亿点吧。
“小二！上一壶酒。”朱元璋叫来人，又问朱标，“你吃什么？”
“我就算了——”
朱标正要拒绝，突然感觉脚底跑过去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正好看到一个打在地板上的老鼠洞，那洞外甚至还有一条尚未收回去的尾巴。
这时候突然有一队敲锣打鼓吹唢呐的人从楼下经过，掩盖了他们两个的声音，也让朱标本来俯下去的身体直了回来。
好像有人喊名字就会下意识地回头一般，听到突然乍响的声音，让他立刻扭回头去。
一丛丛的烟花从地上升起，在夜空爆裂开来，密密层层的星火与辉光覆盖了整片天空。
烟火落下，朱标的注意力又被桥上刺目的金色夺走。这是座石桥，桥边围着许多人，男女老少都有，此刻翘首以盼，都盯着桥上那唯一的一个人看。
他穿了一身打湿的羊皮袄子，头上带着斗笠，手上也有手套，拿着一个顶头发黑的木勺子，旁边放一锅滚烫的铁水。
整理了整理，这人突然以迅雷之势伸手，舀出一瓢铁水，急速地甩入空中，霎时间正如燃烧的金子，光耀万丈，在四周高处溅射出无数流光溢彩的飞星，一圈一圈让人满眼都是金色，目不暇接。
打树花。
朱标上辈子的时候见过这样的表演，多是在古城墙边泼铁水，在河边的还没听说过，这里地方小，泼的铁水自然少，树花小了一些，但是同样的夺目。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①
朱标收回视线，脑子里仿佛还回放着刚才的美景，但他也没忘记那一瞥之下看到的老鼠，心情逐渐沉重下来，猜测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难道是鬼和蛇精的同伙来报仇了么？
他们叫老鼠来做侦查？
又或者这真的只是普通的老鼠……
他端起放在面前的热茶水。
“咳，咳咳，咳……爹？”
“男人就该喝酒。标儿，你到年纪了，该碰碰酒了。”
说完朱元璋就大笑，从左手拿着的糖葫芦上啃下一个红果来。
他嘴上说着朱标到了年纪该喝酒，自己倒是吃起甜东西来。偏偏朱标对此一点办法也没有。
窗外又燃起一丛新的烟花。
朱元璋心血来潮，又不愿意坐在这里赏景了，有一出是一出，说道：“走，咱下楼，去划艘船玩，再给你娘买盏走马灯带回去。”
说话间，他已经起身移开板凳，背着手踩上了楼梯台阶。
秦淮河支流众多，朱标此时也搞不清楚自己在哪里，只看着楼下河中画舫众多，翠顶朱栏，四处飘散，十分美丽。
这人浪漫起来，还挺有心思。
朱标怀疑所谓的长见识都是假的，给老婆买灯才是真话。从实用性来讲，什么灯都没有他做得有用，照得亮。外面的灯唯一出色的地方就是更好看。
而且只有外面有的卖。
无奈地跟着下楼，朱标的余光又瞟到一只活跃于桌底的老鼠。
这一只老鼠的道行只有几个月，甚至根本没有什么思想，活动只靠本能，朱标就算动了手，也不会有用，只好在老朱同志的催促下投身于十里明月之中。
左右也许是自己想多了，老鼠本就是哪里都有的。

第18章 白鼠公主
“老爷，老爷？”
“嗯？”李善长睁开眼睛，好像突然被从睡梦中惊醒一般，鼻子里发出一道带有疑惑的声音。
陈氏放下手里的茶水，皱眉道：“老爷，你想什么呢？你看看你这纸，都滴上好大一块墨了。”
李善长低头一看，果然瞧见纸上一滴刺眼的痕迹，不由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把纸卷起来扔在一旁，毛笔也搁在一边，不再书写。
“老爷，你是不是累了？”陈氏轻轻走过去，替他按着肩膀，柔声道，“这几天上位给你们都放了假，按道理说不该累的。想必是前些日子积攒起疲劳来了。”
李善长向后一靠，靠在木椅靠背上，疲倦道：“夫人啊，我这不是身上累，是心里累。上位那边……”
“那边怎么了？”陈氏的手逐渐移到他的太阳穴上，一边按压，一边关心道，“上位被明王封了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左丞相以来，也提了你当参仪，那些个后来的幕僚都以老爷为首，夫君处处得意，怎么会烦恼？”
李善长听出来她在宽慰自己，勉强笑了笑，把她的手从头上摘下来，握在手里细细抚摸，说道：“上位控制欲强，不允许别人说三道四，他叫我们往东，我们别说往西了，就算偏那么一点点也不行。这还是大业初成的时候，以后的日子恐怕更不好过呦。”
“而且，他这个人还小心眼。”李善长短促地笑了一声，“但凡谁忤逆了他，别看他当下不动声色，心里一定记恨得死死的。上位他——总是一副贫农出身不拘小节的做派，其实心细得很，我们这些人想什么，他一清二楚。”
“不止一清二楚，只怕还要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陈氏面上还是柔和的，带着一种母性的关怀和宽慰，笑道：“所以上位才是上位。自古以来，能成大事者哪有不狠辣的，乱世英雄就更狠些，老爷跟着上位，若是有从龙之功，定然也会承担风险的。做事情岂不都是这样？”
李善长又叹了口气：“我知道。我是担心新来的那几个人。”
“宋濂？”
“此人迂腐，只在乎学问，不足为虑。”
“叶琛？”陈氏又猜了一个。
“也不対。”
“那就是刘伯温吧。”
“対喽。”李善长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刘基那张带着浅淡笑意的脸，“此人精通玄学，可观星象，可推古今变化，而且自身文采也不下于我，甚至是远远超出，我担心上位会重用他而冷落于我。”
陈氏认真听着，手上还在给他轻柔地按摩。
“上位的大公子和他走得很近。”
“大公子？大公子不是已经拜了宋濂为师么？”
“大公子和宋濂学儒，但和刘基，指不定在学什么呢。”
灯火给李善长的脸上投下很大一片阴影，他慢慢地说道：“依我看，上位的大公子是很不一般的。”
“哪里不一般？”
李善长好像想到了什么，眼中的情绪沉沉浮浮，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把他本来要告诉陈氏的那句话吞了回去，只是笑了笑：“夫人没有发现？”
“有一点，就是不知道対不対。”
“尽管讲吧，夫人。”
“上位的妾室虽然多，但我看啊，他真正放在眼里的女人只有夫人一个。”陈氏道，“在上位看来，恐怕只有夫人和大公子与他是一家，他们二人是朱元璋的老婆和儿子。其他的呢，是元帅的女人和孩子。”
李善长笑了：“这话很有道理。”
陈氏接着道：“可是，老爷你的优势也很突出。”
“我有什么优势？”
“老爷心里清楚。”陈氏柔声道，“天冷了，还是多穿一些吧，我叫人再送点新炭过来。”
“你呀，倒是把话说清楚——去吧。”
陈氏临出门前，又突然被李善长叫住。
“夫人——”李善长道，“夫人的胭脂水粉似乎要用完了，我看城中那家老字号上了些新品，不如择日同去选一选。”
陈氏已经人到中年，听了这句话，眼角泛起几道细细的鱼尾纹，眼睛里也带上幸福的笑意，温柔道声好，就将门阖上了。
轻轻的关门声响起。
屋里又只剩下李善长一人，他挑了挑灯芯，复又坐下。于无人处，他方才显现给自己夫人的疲惫与柔情都尽数收了回来，脸上只余下阴谋与算计，像是一只老狐狸。
他盘算着，要给刘基使个绊子。
奸诈、善变、审时度势和损人利己。这就是他的优势。
门外陈氏还没走，看着窗里映出的剪影在桌前坐下，又看着灯亮了几分，才放心远去了。
她対自己的丈夫向来很有自信，那是一只成了精的“妖怪”。就算累了，也不是别人动得了的。这门婚事在她心中，也一向是老天给予的福气。
他的优势，岂不就是狡猾？
“我不嫁！这福气给你吧！这福气给你好了！”
这个时候，城南的地底深处，一只老鼠在呜咽着痛哭。
它対自己的丈夫连半分的信心也没有。
这是一处地下墓穴，不知道属于哪一个朝代的哪一任王侯，老鼠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久到把每个耳室都扩大了不止两倍。
地理位置最好的那一个房间里，地上点着一只油灯。
油灯就放在角落里，灯身和这只通体雪白的正在痛哭的老鼠一般大小，它发出稳定而持续的火光，却只是把这只老鼠的凄惨样子照得更加明白，没有为它带来半分的温暖。
它躺在一张凳子大小的石床上，蜷缩着身体，脑袋缩在盖着的桃红丝绸棉被子里，呜呜咽咽得把被子都哭湿了一大半。
“女儿啊，我也不想你嫁。”另有一只胡须花白的老鼠坐在床头，“可是，可是你不嫁过去，我们就都完啦！”
“阿爹，你没有出息。”白老鼠用尾巴卷起床头的枕头，猛得丢在胡须老鼠身上，痛苦道，“你没有出息！阿爹！”
胡须老鼠一呆，身形好像突然佝偻几分，低声道：“甜甜，我确实……我！”
它愤然起身，爪子握紧又松开，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要找谁殊死拼搏，却又突然没了勇气，颓废下来。
“甜甜，你从小就和别鼠不一样。”胡须老鼠犹豫道，“我想着，它也许会喜欢你这身雪白的毛色。”
甜甜，也就是这只白老鼠冷笑一声：“喜欢我的毛？它一定会喜欢的，它一定是喜欢到吃了我，然后再把我的皮剥下来晾干！”
刘老须打了个激灵，苦笑道：“不一定，不一定的……”
“猫吃老鼠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它凭什么不吃我？凭什么？”白老鼠漆黑的眼睛里又掉出泪来，“有谁会觉得食物好看，就愿意娶它？”
刘老须不说话。
白老鼠又道：“阿爹，你说啊！我给你变出一颗紫色的米来，你倒是娶它啊！你娶给我瞧瞧？”
刘老须跺脚道：“这能一样么，这能一样么，甜甜，我这次拜托了钟山的黄修竹做媒，你嫁过去，尽早修成人形，不会吃苦的！”
白老鼠一听，简直要晕过去，哭道：“你还拜托了那黄鼠狼？黄鼠狼也是吃老鼠的。你让女儿如何是好？”
“这两位我们都惹不起。”刘老须咬牙道，“你若是不嫁过去，那猫就要一天吃我们五口鼠家，一月我们这鼠国就要绝一半，三个月就要亡国，亡了国就什么也完了！哪怕是为了你爹我……你也得嫁！”
白老鼠黯然垂泪，却不再说什么话了。
刘老须眼神柔和一些，痛苦里带着无可奈何的欣慰，又坐了许久，才缓缓出去，替女儿关了上房门。
门阖上的一瞬间，门里门外两只鼠，都哭得像天塌了一般。
刘老须哭了老半天，哭得天都亮了，才放下胳膊，鲜血顿时滴滴啦啦落了一地——原来它是害怕自己的哭声让女儿听见，用两颗长门牙咬住了胳膊才敢哭的，时间一长，伤口颇深。
它收拾一番，擦掉白鼠门口的血迹，慢吞吞回了自己的房间。哭的时间久了，它几乎要背过气去，路也走不稳了。
门口两个鼠侍恭敬鞠身，一左一右替它开门。
门内金碧辉煌，地砖是用金子铺的，墙上镶着美玉，银盘子里搁着五谷杂粮，瓷壶里装着葡萄酒。
刘老须闪身进去一个更小的房间，这间房虽小一些，却才是真正的藏宝室。它捡了个包袱，张手一挥，房里数不胜数的金银珠宝顿时全部排好队伍，挨个飞进小小的包袱里。刘老须把它往身后一背，在胸前打了个结。
背上包袱，老鼠又给自己头上系了块花头巾保暖，匆匆忙忙出了门。
它其实还有一件事瞒着自己的女儿，那只黄鼠狼答应做媒不假，送亲的路上却还要路过它的领地，光是请它做媒就已经够难了，再要过路实在没有办法。这看似是一件事，实则是两份麻烦。
刘老须只能找人帮忙。
旭日初升，日光照在积雪上，雪光反映，将一整条长街的道路照射的清澈透亮。冷风呼啸而过，吹在刘老须的毛皮上，冻得它一个激灵。
只适应了一小会儿，它就从洞里彻底地钻了出来，踩在冰冷的雪上，四脚着地跑起来，直冲着前方而去。
前方就是破晓之光芒。
“坐下。”
六出白坐下。
“起来。”
六出白立着两条腿站起来。
朱标伸手画了个圈儿。
六出白也立刻跟着，追着自己的尾巴转了一个圈儿。
“去，捡回来。”
一个巴掌大的布球被扔进院子里，沾上雪滚了许多圈，掉到草坪里去了。
六出白又去捡球。叫它来做这种事情，实在是有点屈才，但朱标想着能锻炼默契，加之消磨冬日里无趣的时间，才和六出白玩起这些游戏。
若是条件有可能，他甚至想做一个飞盘或是骨头玩具什么的。
马秀英提着昨夜朱元璋带回来的提灯，笑意满满得将它挂在树枝上，看着里面的剪影来回变动。
六出白叼着球从草坪里回来，路过树下时，小心翼翼地低头避开了垂下的灯穗，害怕自己弄脏它而受到教训。
不得不说，朱元璋的威仪已经越来越重了，脾气也变得越发说一不二，六出白虽然还没有成为妖怪，却本能的畏惧他。
“娘，你不困么？”
“不困。”马秀英掀开帘子要进门去，看着坐在台阶上的朱标，有心说他两句，别冻坏了屁股，想起这孩子身体好，也就作罢，只道，“昨夜守岁虽然久点，但我也没怎么忙，谈不上累。”
朱标点点头，摸一摸六出白的头，喂了一把肉干，又把球扔出去。
“汪汪！”
这次的球扔得有点远，六出白过了一会儿才回来，它回来的时候，朱标正在发着呆看天，没低头，就接过了六出白嘴里的东西。
毛绒绒的，还有点热。
嗯，再扔一回……
朱标猛地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六出白竟然给他叼了一只老鼠回来。这只老鼠带着包袱，系着头巾，瑟瑟发抖，居然还蹬直了四条腿，像个硬邦邦的板凳似得装死。
“……小六，你这是捡了个什么回来？”
朱标在六出白一只狗上，竟然看出了先是一呆，然后又一愣，低头皱眉又嫌弃的纠结表情，好像连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弄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随后这老鼠动了动，竟然从朱标手里跳了下去，一蹦三尺高，抖着胡须抱拳道：“这位，这位大人，在下刘老须，是城南鼠国的鼠王。”
鼠国的鼠王？
朱标立刻想到最近多起来的老鼠，嗯了一声，面不改色，问道：“你找我什么事？”
刘老须大喜，它本来看着朱标年纪尚小，心存疑惑，现在发现他遇事镇定自若，想来不会太差，于是顿时信心大增，准备将事情和盘托出。

第19章 鼠王上门
老鼠还没有说话，朱标就把它提了起来，递给六出白，小声道：“叼着。”
六出白明显有些嫌弃，但没有办法，只能再次叼住刘老须的花头巾。
就在他准备走的时候，门内的马秀英突然喊了一声：“标儿，去找点浆糊来。”
“娘？你说什么？”朱标从门外探头应道。
马秀英掀开棉布门帘，示意朱标进来，随后指着墙上的空白处道：“贴在那里的年画好端端地掉了，许是小鲤没有粘牢，你去拿些浆糊来，和娘把它贴回去。”
朱标朝着地上一看，果然看到一张喜庆的年画躺在地上。
只是与马秀英看到的不同，他见到年画上的胖娃娃换了动作，皱着眉，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指着门外，似乎是在嫌弃什么东西。
这是在示警呢，这些天来它吸足了年气与清气，已经能够报恩了。
“娘，你等着，我这就去给您找浆糊。”朱标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挥了挥，示意六出白先走，别让嘴里的老鼠露出来给马秀英见到，“我马上回来。”
等到取了浆糊回来，六出白和老鼠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了，年画上的肚兜娃娃感受不到妖气，就又恢复原状，抱着大鱼打起瞌睡来。
朱标帮着马秀英把年画粘回去，出声道：“娘，我有事先走了，晚上再过来。晚上我想吃鸡腿。”
“行。”马秀英先是熟练的下意识地答应一声，后又觉得不对，问道，“等等，你去哪？”
“去找刘先生。”朱标露出非常乖巧的微笑，“有些修炼上的事情请他指导。”
马秀英竟然好像没有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只说道：“去吧，早点回来。”
朱标见她没有盘问，心里意外的不踏实，但是也不敢此地无银三百两，一溜烟走了。
白雪堆积在屋顶上，向下落了一地。
书房之外，狗和耗子都已经在等着朱标了。
六出白这次也算是不够细心，朱标认为那只老鼠是自己主动跳到六出白嘴里去的，好让它把自己带回来，搭个免费的顺风车，狗子玩得高兴，估计也没有注意，就这样如了它的愿。
这样看来，这是一只很聪明，很有小心思的老鼠。
刘老须正在抬头看屋檐上挂着的红灯笼，它刚才正想进屋去，就仿佛撞到了一堵透明的墙上一般，摔了个四仰八叉，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如同去烫了头发。
等它缓过劲来，才发现头顶的两个红灯笼里燃烧的是符纸，正克它这种妖怪。虽然吃了瘪，但刘老须当然更加高兴，这只能说明它真的找对了人。
朱标走过去，凝了法力提起刘老须进门。
自从跟着刘伯温学习以来，两人愈加发现朱标的不同。不单单是身份的问题影响不到他，其他东西朱标学起来也快得很，没有什么瓶颈，不论是绘符，还是武功，对于他而言都没有好像隔膜似的，甚至炼丹都能在短时间内学会一点。
这已经不是天赋上的问题了，即使有天赋，也该是在一项上的天赋，比如通常意义上的数学好，物理好或是语文好，当然也有全才，可全才只是学起来轻松，朱标则是学什么都没有区别——这些东西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
这就很可怕了，比起悟性，更像是一种逻辑和规则上的设定。
老鼠终于进了门，立起身来，后腿一弯，啪的一下跪在地上，前爪作揖，把事情说了一遍，接着道：“这件事只有大人您能帮我。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朱标看着他，突然问道：“最近帅府的老鼠多了很多，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刘老须支支吾吾道：“小人知道，那些老鼠都是小人派来打探消息的。”
“你特意挑了普通老鼠？”
“是，它们不会受到帅府的煞气影响。”
“酒楼里的呢？也和你有关系？”
“酒楼？什么酒楼？”刘老须愣了一下，随后又反应过来，急忙解释道，“为了这场婚事，全城的老鼠都活动起来了，公子在帅府外面若是见到老鼠，估计只是偶然。”
“谁告诉你可以来找我的？”
刘老须犹豫道：“这……在下夜里出门时，曾在一棵树下叹气，碰巧被一位前辈听到，它告诉在下可以来找城中的朱家公子碰碰运气，若是您答应了，这门婚事就再无忧虑。”
“前辈？”
刘老须道：“前辈乃是一只百年神龟。”
果然是乌品。朱标觉得它高估自己了，同时也不认为自己能够或者愿意解决什么妖怪的纠纷，客气道：“请回吧，我办不了。”
刘老须急道：“怎么办不了？若是连公子你都不行，这世上就没人行了！”
“没人行不代表没妖行，可以另想办法。”
“不不不，只有您行！”刘老须连声道，“前辈将您的名讳告诉在下后，在下托了许多鼠打听，如果您肯出马——钟山上的黄修竹黄大仙正是几年前您见过的那一只！”
这下朱标终于被牵动情绪，略显诧异地看过去。
刘老须接着道：“他那夜出去讨封，您对他有大恩大德，他也放言要报恩，只是这几年来一直没找到什么奇珍异宝，不敢来见您罢了。”
“所以只要您一露面，这事儿就成了！”刘老须道，“不用公子多做什么，只需几句话就够。”
说完这句话，它突然解开了自己的包袱，捏着两个角露出口子来，哗啦啦几声，竟倒出一大推的金银财宝。
金子和银子你挤我我挤你，层层叠叠地堆积压盖，以中间的灰黑色老鼠为中心，向四周漫延，一会儿就铺满了整个地板，形成好几个尖堆。其中有许多珍珠项链、金银玉器和青铜小鼎，各自散落在金块银块中，发出与众不同的特殊光芒。
整幅画面好像童话里的聚宝盆被谁踹了一脚，刹不住车，源源不断的往外倒着财宝。
刘老须抓起一个硕大的夜明珠，自信道：“公子请看，这些都是为公子准备的谢礼，乃是鼠国代代的收藏。”
朱标突然想承认自己很没见识，幸好他面上还是端住了，一副温和从容的样子，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若是偷的、抢的、杀人夺来的，朱标肯定是不要的，非但不要，还要在有能力后解决掉鼠王这个祸患。
刘老须立刻道：“公子放心，我国在修路时不小心挖出许多陵墓，这都是从里面找出来的，虽是陪葬品，但绝无影响。”
朱标刚想要开口，刘老须就打断了他的话，神情严肃，又快又急道：“这些东西都太俗！我知道，我知道。公子放心，报酬不仅如此，公子要是愿意帮我，鼠国里的老鼠从此绝不会在朱家治下作乱，公子要是有令，我们也一定听从。”
“鼠国里的老鼠？”朱标问道，“你的鼠国里有多少老鼠？”
“十万多只。”
十万多只！
十万多只老鼠，每年啃坏的桌椅柜子、打洞贯通的建筑、啃食的庄稼、咬死的家禽加上偷窃的粮食，可是很大一笔破坏。若是可以掌控，算上搜集情报的能力……
朱标果断道：“我答应了，你跟我来。”
刘老须喜形于色，连忙扔下手里的包袱，就要跟着朱标走。
“先把东西收好，放到桌上。”
“是是。”刘老须连忙一提袋子，如同按了什么倒放键一般，把金子银子又收回去，然后将布包小心地放在桌上，怕它不规整，还捋了捋带子，直到带子变得柔顺垂下才收回爪子。
“公子，我们去哪儿？”
“去找刘先生。”
刘老须没听说过刘基。它确实在整个应天城里打听了一大圈，只是刘伯温来的时间不长，大多数时候都以文人的身份出场，两点一线，不是去见朱元璋，就是呆在自己的书房里不出门，所以哪怕是消息最灵通的鼠王也不了解这个人。
朱标找了辆马车，让六出白带着老鼠上去，又委托别人驾车，迅速地赶向目的地。
等他们到达刘基家里时，他正坐在小院里吃饭。
他穿着一身浅灰的厚衣服，裹着带毛领子的皮草，手里端着一碗热鱼汤，稀里呼噜地喝着，喝一口赏一眼雪景，时不时还拿着筷子从眼前的碗里夹几颗咸豆子吃。
“先生。”朱标行了一礼。
刘基扭头，起身回礼：“公子怎么来了？今天可是还在年假里。”
他一边这样说，一边看见了坐在六出白背上的老鼠，又道：“这位是……”
刘老须一看刘基仙风道骨的样子，立刻跳下来自我介绍：“在下是城南鼠王刘老须，见过刘先生。”
刘基粗粗地看了它一眼，袖下掩盖的手捏了几个卦，发现这只老鼠道行不高不低，于是看向朱标。
朱标如实相告。
“你的意思是，它要用你的人情去借那只黄大仙的路？”
“不错。先生以为如何？”
刘基背着手走了几步，沉吟道：“倒是可行，讨封的恩德并不是借路就能抵消的，你去了，能赚两份好处。”
这话可太实在了，朱标喜欢听。
朱标道：“其实不止如此，我还想搞清楚他当时为何会有那番表现，以及为什么要找上我的母亲。”
“哦？什么表现？”
朱标又如实交代。
“不用问他。”刘基一挥手，宽袍大袖在空中扬起凌厉的弧度，“我就能告诉你。他找上夫人，无非是看上了她的气运，谋划多时，要她为自己封令，这样一来修为就要比找个普通人稳固得多。”
“他是怎么知道的？”朱标皱眉道，“那天夜里事发虽然突然，可白天的时候我们出门也并未告诉任何人，一路上没有招摇只是赶路，我自信我爹这边也没有泄露半点消息……”
刘基道：“不需要打听，冲天气运还能看不到么？”
朱标哑口无言，告诫自己要早点从老朱同志教导的权谋里分出心来，习惯习惯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
“那么他跪谢的事怎么算？”
刘基顾及刘老须在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刘老须在他们谈论到黄修竹时，就开始眼观鼻鼻观心心观尾巴，自然也就没有看到刘基的动作。
朱标会意，问道：“依先生的意思，我得去找他问问。”
“对。”刘基道，“自古以来人妖两立，哪怕有御妖的手段，也多是泯灭妖类本身的意志，或是以残忍的法子折磨身体心灵，刻下术式让它们听话——从公子你这里看，我倒觉得会有另外的一条路。”
“另外的一条路？”
刘基笑了笑，不说话了。
又打哑迷。
朱标也不追问，他的意思无非就是凭借自己特殊的地方，有望把人、妖两股势力都抓在手里，好实现一个千年以来谁都无法妄想的王朝。
至于什么地方特殊，以后还能不知道吗？
到时候老朱同志登基做了皇帝，海晏河清，四海波静，就真的是书中才有的盛世。
这样想一想，朱标也很心动，追求统一好像是种花民族刻在骨子里的本性，现在不但有人，还有妖，那么追求人与妖的共治倒不妨也加进规划里去。
看到朱标陷入思考，刘基就赶紧抄起藤条桌上的青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闷了，免得浪费。
“先生——同去？”
“好。”刘基早就等着这句话。
他们二人决定明天一早就去，今天先休息。
夜里刘老须被安排在朱标的书房里睡下，它躺在角落的一叠棉布上，盖着一块毛巾，眼睛看见的是黑漆漆的仿佛有沙粒感的空气，脑子想的却全是自己的女儿。
甜甜有没有在睡觉，是不是还在哭，嫁妆都该送些什么好……
它翻了个身，想来想去，想的很多，却没有想出什么实在的东西来，最后黑暗中只余下一声悠长的叹息。

第20章 竹笋知节
第二天起来，天气竟回暖许多。
两人一狗一鼠出门，找了辆马车，朝钟山方向前进。
人和狗坐在车里，刘老须自告奋勇地承担了驾车的责任，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握着马鞭，坐在车辕上赶车。
刘基似乎兴趣盎然，对朱标问道：“你有没有读过王介甫的诗词文章？”
朱标道：“还没有。”
“钟山也叫蒋山，孙权的祖父名字是孙钟，他那个时候为了避讳，就把钟字改做蒋字。”刘基道，“王介甫写过一篇《和子瞻同王胜之游蒋山》，里面有句森疎五愿木，蹇浅一人泉，这个一人泉，就是我感兴趣的地方。”
朱标点点头，心里感概刘基的博学，很多人只知道他在军事政治方面对朱元璋的贡献，却忘了刘基也是能和宋濂、高启一起并称为明初诗文三大家的儒学大家。
刘基掀开帘子看了看路，接着道：“传说一人泉在钟山山巅，盛于一个小窍里，泉水只够一个人喝，但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想来神异非常。”
“是不是集一山灵气汇成的山泉？”
“不错。”刘基突然从左袖里掏出一个水桶那么大的葫芦来，抱在怀里，笑道，“公子有没有备好容器？不装上几盆的量可就算是白来了。”
这葫芦都有二十几寸长了。
朱标别说葫芦了，连个葫芦把手也没有拿，无奈道：“我没有先生想的长远。”
“无事，我分你一个。”刘基似乎早有预料，又从右边的袖子里掏出一个更大的葫芦。
这个葫芦一拿出来，都顶到车顶上去了。
刘基并不是个顽固的人，出于他和朱标名义上虽无，实则却有的师徒关系，再加上他们私交甚好，即使两人地位有差别，他也已经很少用敬语了，逐渐只在见面和告别时称呼一声。
他也在朱标面前展现了随和风趣的一面。
倒是朱标还一直叫他先生。
窗外景色变动，木叶慢慢多起来，灵气也浓郁一些，风吹过去，竟然也不怎么寒冷，比起出门时又热上一点，虽然有雪，却没有冬天的温度，无疑是接近了钟灵毓秀之地。
——他们离钟山已经很近了。
朱标突然道：“先生。”
刘基睁开本在闭目眼神的眼睛：“嗯。”
“钟山乃王气所居之地，此山为龙脉，是不是？”
“没错。”刘基指着白雪皑皑的山脉，“你看山上那盘绕的金黄龙气，不是很显眼么？”
朱标探出头去，确实看到了钟山之巅上的金黄之气，但当他的视线向下移动时，却又看见了地底的龙脉。
有一条绵延数千里的巨大金龙伏在地上，抗起了整座山脉，所有的山石都好像是从他背上长出来的一般。
其龙角、龙鳞、龙爪、龙尾、龙须，全都栩栩如生，金黄一片，熠熠生辉，散发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澎湃的生命力与朝气。
地龙……
不，这是埋在钟山山底的龙脉。
朱标隐隐约约间，似乎听到了龙吟，还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这处龙脉，分明和朱元璋的书房有些关系。
它们的气运，是相通的。
这时刘伯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怎么样，你看到龙脉了？”
朱标缓了一口气，刚要告诉他自己的发现，车就停下了。
“两位大人，我们到地方了！”
刘老须在外面扯紧绳子，把车帘子撩起来挂好，开了门，又跳到地上栓好马匹，一只鼠忙上忙下张罗好了所有事情才请他们下车——这一路上一直都是它在做车夫，幸亏是走了小道，不然应天的百姓就都有幸在这一天见到老鼠驾车的场面了。
“从这条路上去，走快点的话，用不了半天就能到。”
“好。”
它指出来的地方是一片荒山，枯枝败叶覆盖在泥上，雪又盖在这些枯枝败叶上，黑色和白色相间得斑斑驳驳，没有道路。
六出白走在前面，压开杂草和枯枝，为身后两人开路。
刘基背负双手，饶有兴致地赏景，不时还会掐算一把，似乎是在找那个一人泉。
走了一段时间，他们才找到人工开拓的道路，并且沿着它往前走，这时才有了绿色，路边到处是古劲有力的苍松，各有姿态，被雪压住后湿漉漉地滴水。
刘基虚虚的在空中摸了一把，手上凝结出几滴化为实体的草木灵气，感叹道：“不愧是王气所钟之山。”
朱标眼中闪着金芒，打算也朝远处看一看，这里似乎离燕雀湖不太远，以他的目力，能够很轻松地穿过山脉，看到湖上的风景。
他甚至已经看到了又浮在水面上的那个白肚皮。
左侧山坡的泥土里，突然有一个冬笋钻了出来。
这点轻微的变化很快被朱标捕捉到，但他没怎么注意，说到底不过一个笋罢了，冒出来也不稀奇，灵气充足的地方，动植物本就容易产生异象，长势喜人。
就在这时，突然有悉悉索索的声音接连响起，很是轻微，却仿佛有几十根木棍在敲人的脚底板，零零碎碎，七七八八的在泥土下躁动，好像整座山都活过来了一般。
扑通扑通的几声后，只见满山遍野的竹笋冒了出来，一时间泥土纷飞，四处溅落，炸了不少到路面上来。
六出白咬着牙，吼叫憋在嗓子里，压低身体凶狠地盯着前方，四只脚用力踩在地上，只要朱标一声令下，它就可以扑出去制敌。
离路口最近的那个笋在脸上浮现出一双豆豆眼来，随后又分出两片叶子来充作双手，怒气冲冲地叉着“腰”对刘老须指指点点，质问道：“你一个黄鼠狼的走狗，跑到我们这边做什么？”
六出白：“？？？”
刘老须大惊失色，摆手道：“这，在下实在不知道，这里莫非已不是黄老爷的地盘了么？”
笋精道：“对，这里是我们竹老爷的地盘，今天刚占的。”
刘老须急道：“那么借个路，可不可以？您老人家高抬贵叶，放我们过去，明日我就领些鼠过来，替竹老爷挖一条水渠，给他老人家作赔偿。”
笋精冷笑一声，不屑道：“挖一条水渠？我们不会自己挖么？看你急匆匆的样子，就不像要干什么好事，竟然还带着人过来，指不定要害我们竹老爷。”
它又看着刘基，诧异道：“好啊，这里还有个术士！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老须道：“这二位是我请来办事的，是我的朋友。”
“什么朋友，忙着对付我们的朋友吗？”
刘老须跳脚道：“郝笋，你不要欺我太甚，真的拼起来，我叫来十万鼠子鼠孙，你不会有好结果的！不到半天，我就将你的山掏空了，根系全都咬烂了喂狗！”
六出白：“……”
郝笋道：“你以为我们会怕么！你仰仗的黄鼠狼爷爷都没能把我家竹老爷怎么样呢，就凭你还想造次？”
原来这个竹笋叫郝笋。
鼠王好像变了一个人，面对朱标时的低声下气全不见了，刚刚的委曲求全也全都抛开，拿出一国之主的硬气来，下巴上花白的胡须都跟着在抖，厉声道：“郝笋，你可要想清楚了，你是真的不让我过去？”
“不让！”
朱标看着刘基，打算问问他要不要出手。
刘基津津有味地看着两方吵架，好像压根没有注意到朱标看他的眼神。
朱标只得自己动手，两指并拢，于空中迅速画了个火符，哗的一声，他的掌心就冒出一蓬烈火来，散发着热气，熊熊燃烧着随风晃动。
漫山遍野的笋立刻把目光移了过来，全都在瞧着朱标，然后又面面相觑。
郝笋吓得声音都丢掉了，瑟瑟发抖，好半天才找回“舌头”来，问道：“你要干什么？”
原来这只是外强中干罢了，朱标觉得好笑，说道：“我们来这里并不是要对付你们竹老爷的，只是拜访拜访黄老爷罢了。”
“这，这不行，总之就是不准过。”郝笋的豆豆眼眯成一条缝，学习人的闭着眼睛放狠话，“除非你烧死我们，否则别想过去，我告诉你，我们笋多势众，不是好惹的！你烧死这一茬儿，我们还有一茬，你……”
它的话还没说完，它身后那些成百上千的笋就不乐意了，乱哄哄地嚷起来。
“我不想被烧死。”
“哪里还有一茬儿？我们不是冬笋吗？要等春笋？”
“他有火，我好害怕。”
“他们是来挖我们的吗？他们好像没带锄头。”
“竹大人呢！快去请竹大人！”
这还不到一会儿功夫，画面就从唐僧英勇就义成了快请观音菩萨来，变得也是够快的。
朱标觉得已经可以了：“我们趁这个机会走。”
刘老须举四只脚表示同意，朱标于是拉住刘基的袖子，要他赶紧走。
谁知道他们刚迈步子，朱标就又停下了。
他看到远处有一个细长的影子快速出现，飞奔着赶来这里。
一阵清风拂过，竹笋们全都停下窃窃私语，笔直得站起来，好像等着检阅的士兵。
长路尽头出现一个人，穿着一身碧绿的衣服，也不知道是什么朝代的款式，宽袍大袖，领边和袖边都绣着竹子，一头乌黑的长发并未束起，只是披在身后，看起来风流雅致，潇洒异常。
再一看，他身上每一处妆扮都很独特的，不管是玉佩，还是里衣，没有一个不是绿的，整个人就好像一根成了精的竹子。
他也确实是一根竹子。
朱标一眼看到的就是他的本体，那是一根修长的毛竹，通体碧绿，温润如玉，闪着光芒，道行有足足一千多年。等他控制着去看，看到的才是毛竹的化身。
绿竹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拱手道：“在下竹知节，见过两位道友。”
他竟好像根本没有把刘老须放在眼里。
刘基也拱手回了一礼，淡淡道：“在下青田刘伯温。”
“朱标。”朱标只说了个名字。
竹知节点点头，问道：“二位来我这里有何贵干？”
自从这个人一出现，空气都好像变得高贵了不少，他和刘基一个比一个傲气，如同修仙的两位仙人，几百年没有下过山，几千年没有吃过饭，几万年没有出过洞府，偶尔去采花瓣喝露水的时候见了面，相约要一起去赏个月亮。
朱标认为自己是很接地气的，和他们两人应该是格格不入，但他自己拿着一蓬火的样子，也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
竹知节把目光从刘基身上，转移到朱标的手上，问道：“阁下可否把火灭了？”
朱标道：“阁下可否让我们过去？”
竹知节笑了笑，刚要回答，就被不知道哪里的石头当面砸来，他虽然躲了一下，却也在衣袖上留下了好长一道泥土痕迹。
东面的树后冒出一个老头来，一头土黄色的乱发，脸上带着皱纹，手里还握着几块石头，刚才显然就是他出的手。

第21章 志在修竹
竹知节低头一看袖子上的痕迹，见到好好的衣服上染上污渍，气得脸都要紫了，差点当场从一颗毛竹变成紫竹，勉强保持着自己的气度微笑道：“黄修竹！你多大了，还要朝着我丢土块？”
黄修竹半边身体还掩在树后面，头上带着斗笠，身上也披着蓑衣，整个人阴阴沉沉的，像是暗处生长出来的影子，嘶哑着声音讽刺道：“呵，我才九百多岁，反正是没有你老的。”
这句话虽是真话，但光从外表来看，倒还真的像是他说谎。
刘基低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看朱标，朱标向他点头表示黄修竹这句并不作假。
他看出的道行确实是九百多年。
“那么你说一说，我这是哪里惹到你了？”
黄修竹冷笑道：“你为什么困着我的恩人？”
竹知节皱眉问道：“你的恩人？”
“你不知道？”黄修竹愣住，反问道，“你不让他们过来，难道不是为了要挟我？”
竹知节眯着眼睛慢慢道：“并不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没有教养的，这件事放在你身上还有可能，我可不会做。”
“你是不会做，你已经做完了。”
“是这些孩子擅自干的，我并不知情。”
“不知情？不知情你会在这里？”黄修竹窝在树后面，蓬乱的头发后面隐藏着一双狭长阴狠的深褐色眼睛，好像伺机而动的毒蛇，“你若是说你是刚赶来的，恰巧被我看见，可实在是小瞧大家的脑子了。”
“恰巧正是如此。”竹知节道，“我是因为竹笋们的异动才赶来的，我以为它们……”
“你以为它们和我打起来了是不是？”
“看来你很有自知之明。”
黄修竹对此嗤之以鼻，不去理他，反而期待地看着朱标，兴奋呼唤道：“大人，大人，您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老夫我好准备准备。”
竹知节嘲讽道：“才九百多岁，也好意思自称老夫？”
“哎呦呵，你成心的是不是？”黄修竹气得跳脚，嘟嘟嘟嘟地从山坡那边跑过来，冲到竹知节面前，几乎要把自己的脸怼到他的脸上。
竹子这时候充分发挥自己有韧性不易折的特性，猛地向后弯了一个腰，也没见他怎么动，就飘到了一边去，冷眼看着黄修竹。
黄修竹这时候也不在乎他了，点头哈腰地跑到朱标身侧，看也不看刘基，眼里好像根本就没有他，赔笑道：“大人，来来来，我请您去山上坐坐，我那里风景好，土里东西绝不会突然冒出东西来，不扎脚。”
朱标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迷惑，但是很快适应下来，拿捏住自己现在该有的地位，对着竹知节道：“竹先生，那么我们就走了。”
他的那把火早就收了，这档子事全是不懂事的竹笋们闹出来的，竹知节本竹并无拦路的意思，这个时候当然也不会阻止他走，弯腰拱手送客。
黄修竹嗤笑一声，征得朱标的同意，恭敬地托着他的胳膊，领着他往山上走，一肚子坏水泼出来：“他能有什么意见，一根破木棍，烧火都没人要，给我当钓鱼竿，我都嫌他太绿不好看，鱼也不见得咬钩——他不过……”
声音猛地拔高又降低，显然说了不小的坏话，不过竹知节已经懒得听了，对着还站在原地的刘伯温道：“道友不跟上去？”
刘基好像早就等着他说这句话，笑道：“缘分天定，何必强求？黄老爷显然想讨好讨好我家公子，我就不去惹人不快，强分注意了。”
竹知节对他这个“讨好”的用词很惊喜，满意地觉得这个词充分道出黄修竹的无耻和愚蠢，想着自己以前的时间都白费了，该多和人类的文人雅士沟通沟通，学习学习怎么损人，不带脏字也这么具有攻击性。
在他的感知里，刘基不论是修为，还是气度文采，都要比那个孩子好上许多，虽不明白自己的老对头为什么要对那孩子如此殷勤，反而至这位术士于不顾，但竹知节已打定主意要请刘伯温过去坐坐。
不单单是因为欣赏，还因为他要和黄修竹过不去。黄修竹同意的，他就要反驳，黄修竹反驳的，他就要赞成，在这方面，哪管什么千年妖怪的风度。
先气死那个老臭虫再说。
刘伯温跟在竹知节身后走，两人面前是碧石青林，潺潺流水，身后是白茫茫的高山，且皆着宽袍大袖，一灰一翠，谈笑自若，好像一对君子之交的好友同游山水，分外的和谐。
在下石阶时，刘基侧头看了看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灰黑老鼠，甩了甩袖子，一阵清风将它送上坡去：“还不快去？”
刘老须得到了提示，连忙四脚并用，蹬着土粒石块，吭哧吭哧地往上爬，踩挖出许多坑来往上冲，那架势好像一张绷久了的弓上利箭获得准许终于出发，像个灰色的箭头似的，很快就没了踪影。
“刘兄？”
好么，已经称兄道弟了。
刘基大笑道：“竹兄，这就来，这就来，竹中，你可曾听说过一人泉啊？”
“一人泉？这个倒是有，只是……”
在他们两个走下青石时，黄修竹已经带着朱标进了自己的茅屋，等他们走上木桥时，那边已经在桌上摆好瓜果了。
黄修竹摘下自己的斗笠，好好将它挂在墙上，布满皱纹的脸上人性化地表现出快乐，捧着一包茶叶过来，又从后屋提了个茶壶过来，想请朱标品品他的茶叶。
朱标坐好，发现距离上次见面，黄鼠狼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不再是铁青的奇怪颜色，变得更像人的皮肤，那一头毛发，虽然还是黄的，但已不像动物了。
他脚上穿了双布鞋，尾巴也收的好好的，看来是修为大进。
“恭喜。”
黄修竹立刻明白他在恭喜什么，乐道：“多亏了您，都是您的功劳。”
“嗯……”
黄修竹又乐颠颠地烧水，用的是从屋前大缸里取出来的凉水，吹嘘道：“您看，这都是一人泉里的泉水，灵气充沛，乃是一山之精，喝一杯延年益寿，喝两杯长生不老。”
“夸张了吧。”
“是有些。”黄修竹慢慢坐到朱标对面，谄媚道，“但我对您的感激是不会作假的，若不是您的教诲，我如何能走到今天这步？”
朱标道：“哦。那么我问你几个问题，想必你也不会不说吧。”
“请问。在下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年夜里，你为什么非要我娘去答你的话？”
话音刚落，黄修竹就是一愣，手上的动作也立刻停了。
不过几秒钟过去，他脸上的冷汗就好像扭开的水龙头出水似的，哗啦啦的向下淌起来，一滴一滴砸在桌子上，简直如同下了雨。
再几秒钟过去，就是扑通一声，黄修竹跪倒在地，乒乒乓乓地磕头来，整座茅屋都给他磕得震动起来。
屋外正在赶来的刘老须一脸震惊的被弹了起来，好像火箭开炮一样，发射出去好远，在半空中游了几下，拿爪子拼命乱抓，以为是地龙在翻身，吓得胡子都卷了。
“这件事。这件事小人可以解释。”豆大的汗水仍然顺着黄修竹的额头向下流，他的瞳孔剧烈颤动着，“不知道大人清不清楚，我们这一族一直是靠向人讨封来修行的，老夫，不是，我，不，也不对，是小人！小人本来早就该化形了，只是等不到合适的人，才一直憋着。”
“你觉得我娘很好？”朱标淡淡地笑了笑。
“不不不，啊，对对，不，令堂当然很好。”黄修竹差点咬住舌头，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好把自己从钟山之上扇出去，“气运越高的人，讨封的效果就越好。大人您的母亲身上气运甚重，有大富大贵凤命之象，所以我才铤而走险，不，是狗胆包天……”
六出白：“？？？”
这座山好像和它不对付，谁都能骂几句狗。
朱标神色还是淡淡的，看着伏于地上的黄修竹，仿佛全然不在意的样子，问道：“你那天都听到我说什么了？”
黄修竹道：“大人，大人传我修行之道，实乃仙人授业解惑指路——”
“我问的是这个么？”
黄修竹刚抬起来一点的头又立刻压低下去，紧紧贴在地面上，大声道：“大人说——要我学人做事，改变模样，脚踏实地，不要小偷小摸，不要作贱犯恶，于白日多多吸取阳气，尽量不要晚上出门，好去阴气晦气，早日走上正道。”
朱标皱着眉毛，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也不明白黄修竹是从哪里听自己说来的。而且看样子他照着这些话修行，竟然还颇有所得。
眼下只能先装一装，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
“这些话听起来很简单，你真的懂了吗？”
“大道至简。”黄修竹满足道，“大人的话虽然简单，听在我心里，如同仙乐，字字不同凡响，叫人目眩神迷。那样清晰的悟道之感，小人这辈子还是第一次体会到。”
朱标：“……嗯。”
真的有那么神奇？
“起来吧，我这次来是有事的。”
刘老须这时候正好顺着门缝溜进来，朱标于是一指他，解释道：“这位是城南鼠王，要借你的路送亲，你肯不肯？”
刘老须一拱手，弯腰紧张道：“黄老爷好，后日嫁女，还望，还望能借条路过去。”
“既然是大人带来的，当然肯。”黄修竹连连点头，“什么时候都肯！就算它借的路要从我头上走，也没有半点问题。”
这一番话与他平日表现的形象大为不符，刘老须从来没有见过黄修竹这样献媚的时候，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呆呆地盯着他看。
被刘老须盯着，就算是黄修竹，老脸也有点发红，但嘴上还是绝不改口：“它那日嫁女，小人一定送份丰厚随礼。”
“好。”朱标点点头，“没有别的事了。”
黄修竹试探道：“那么大人要不要在钟山游览一番？这里风景很是不错，灵芝仙草也多得很，我为您包上几份如何？”
朱标道：“我倒是不急着走，天黑之前回去即可。”
他嘴上在和黄修竹说话，其实心里还在回想当年夜里的事情。黄修竹耳朵里听到的东西，似乎和他说出来的完全不同。
刚刚对话的空隙里，他已经把自己说过的话回忆起了七七八八。
他叫黄修竹穿人的衣服、学人走路，可能就是学人做事的意思。叫他改改毛色收起尾巴，成了改变样貌。穿上鞋子成了要脚踏实地，切莫小偷小摸。不要夜里出门，收起鬼火，则是吸取阳气，走上正道的意思。
处处不同，但好像又有些关联。但就算是有些关联，也谈不上仙人指路。
莫非是他的话让黄修竹想多了，是他自己顿悟的？
未免也太过凑巧。
还是说是这双眼睛的用处，叫他在迷迷糊糊间看透了黄修竹于修行上的缺陷，才能够出言提醒——而由于那时候是潜意识，所以自己并没有察觉出自己在做什么。
朱标决心试一试，看着恭敬的黄修竹，试探着再次“点亮”自己的眼睛，仔细观察起来。
在朱标的眼睛彻底转为金色的一刹那，黄修竹浑身的毛发都竖成了朝天的直线。他自己也打了一个激灵，感到了幼年时被猎人扔进冰水里般的冷意与痛苦，仿佛被一下看透了魂灵，看透了思想和肉体、前世与今生，眼前发黑，身体自发的开始颤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朱标终于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咚的一声。
神经紧绷的黄修竹把脑袋再次磕在了地上，这次不是他要磕头，而是因为太过紧张后的放松让他控制不住身体，才导致这一个五体投地的动作出现，出了这个丑。
对于朱标来说，他确实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确实有这个能力，唯心的修行开始起作用，这次他看到的不仅仅是黄修竹的道行、本体，还有他的一整个成长路线——其中甚至有一小段黄修竹在修炼时的画面。
那是一只黄鼠狼在山巅之上、紫气东来之时，对着太阳吞吐阳气的画面。
朱标还看出了对错。他自己分明是不了解妖类修行的，也没学过这些知识，但就是看出了对错。
“以后去东边修行吧，南山人气混杂，阳气有些不纯了。”
乱发之下，黄修竹瞪大了眼睛，眼白中出现众多血丝，激动万分，张大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最终竟啪的一声晕倒在地。
他双臂向前伸着，腿也折了起来，只剩下屁股高高地翘起，整个人的前半部分摊在地上，好像是只被定住了的毛虫。
只见他脸上带着的竟是幸福的微笑。
这就算高兴地晕过去了。
难道我这几句话，就是先生说的仙人指路么？
六出白能催熟吗？
朱标慢慢地盯住了一无所知的狗子。

第22章 敲诈
朱标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拿它去看一旁的六出白。
六出白显然被黄修竹的表现吓了一跳，对着倒在地上的黄鼠狼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信息明明白白的在朱标眼里显现出来。
狗妖，五岁。
五岁，还太小了，也没有完全开智，不知道有没有用。
朱标弯下腰来，伸出手：“小六，过来。”
六出白倒还是憨憨傻傻的，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嗅着朱标的手，再抬头用湿漉漉地眼神看他。
“耳朵竖起来。”
六出白汪了一声，把耳朵竖起来，竖到毛尖尖也随风飘扬的程度。
“听好了。每日丑时，对月……”
朱标只说了一句就停住，因为六出白压根是一副全然无所知的模样，好像根本不明白朱标在说什么，又或者它有在尝试弄明白朱标的话，可半点用也没有。
“嗯——或许是年纪太小了。”朱标评价道。
他又把目标瞄准了旁边的老鼠，正准备去逮它回来看两眼，刚起身就又坐下了。
这一只也已经倒在地上了。
刘老须在得到黄修竹的承诺后，就让自己果断晕过去了，四脚朝天晕得很是安详平静。
它可不敢让自己知道这两位在说什么，哪怕在它看来好说话一点的朱标没有意见，黄修竹也未必会放过它——这事情重要到都需要下跪了，还是自己能听的？
晕过去总比丢了命要强。
朱标失去两个实验对象，只好自己思考。他也不是什么非要折磨自己的、半本书过去还要扮猪吃老虎的小说主角，在现代网络的洗礼下，猜也能猜到这是穿越带来的金手指。只是这原因……
自己身上若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也只能是穿越，平行宇宙碰撞带来的信息量或许会很大，两个世界对撞的交接点也许正在自己身上。
又或者说是自己与别人不一样的魂魄。
也没准是未来成为太子后将会拥有的国之气运，成为皇帝后会有的龙气。
说不定也还是这眼睛的原因。
答案一时之间有很多，朱标逐渐开始后悔自己没学量子力学。
——当然学了也是学不会的。
热酒与热茶的蒸汽氤氲徘徊，在青碧的竹林里盘旋，满山雪色中，除了苍柏林，也就是这里还有绿色。
“请。”
竹林被风吹动的涛涛声拂过耳畔，刘基品着茶，看着对面的竹知节，突然问道：“竹兄，我观你气度不凡，温润有礼，怎么会和那位黄老爷之间产生矛盾？”
竹知节拿着手里的酒盏，沉默片刻，叹道：“往事不可说，也不可追忆。”
“你与他有深仇大恨？”
“没有。”竹知节皱眉否认，随即又说，“深仇大恨谈不上，只能说是过节，这过节有点严重，但也说不上……”
“说不上是深仇大恨？”
“不错。”
刘基笑了，意有所指道：“我看竹兄和黄老爷的感情很不一般，不像是仇人，更像是很好的朋友，没有你死我活，好像是在闹别扭一般。”
竹知节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个不冷不热的笑容，避开不谈：“刘兄倒是很聪明。”
刘基欣然接受这个赞赏，笑道：“做人当然还是要聪明些好，光阴似箭，流水无情，人本就活得短，要是还不够聪明，又怎么能追上其它生灵？”
竹知节并不向着刘基想知道的方向交谈，反而问道：“刘兄一身本领，何苦替凡人卖命？我看你带来的那个孩子，似乎是你主君的儿子。”
刘基在口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抚须道：“是我家主帅的大公子。至于替人卖命——竹兄，王朝气运有多么可怕，文武百官能分得的人道气运有多少，你应该要比我清楚吧。”
“你自己的修为也不差，何必贪恋那些，二者又不可兼得，岂不徒惹麻烦。”
刘基笑道：“竹兄不懂！儒家讲求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的本事不大，想的却很多，为往圣继绝学就算了，太平我很想要。”
“哦。”竹知节恍然大悟，活了千载以来，像刘基这样的人，他也不是没有见过。这种人往往有牺牲自己也要达到的目标，目标往往还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刘基继续道：“我华夏大好江山，万千气象，就合该万国来朝，国泰民安。”
竹知节同意：“是。”
“同饮，同饮。”
两杯酒下肚，竹知节不知不觉间对刘基的认同更深，一是喝上头了，二是钦佩他的气度。
所以等刘基再套话时，他也就很爽快的把故事说了出去。
“我和那只臭虫，别的怨恨没有，只有一桩事怎么也忘不了。”竹知节单手托着脸，手肘搁在桌上，侧头道，“那已经是八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刘基很感兴趣，兴致勃勃地听着。
“那个时候，我还是一颗笋。”竹知节道，“是笋就要出头的，像我这种草木成精的，出土是很重要的一步，何况本体是竹子。节节攀升并不简单。”
“我精挑细选了一个清晨，在惊蛰的第一声雷响过后，趁着春雨开始下，就向上破土。”
“谁知道土上面也有一只黄鼠狼在借着雷动风行突破。”
从竹知节的声音可以听出，他还是恨得牙痒痒，哪怕过了这么久也不能释怀。
刘基忍住笑，问道：“竹兄莫不是一下子扎在了黄老爷的屁股上？”
竹知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郁闷道：“不错。雷惊之中是注意不到周围动静的——也和修为尚浅有关系，我们两个当时都吓了一跳，一口气憋了回去，他没有突破成功，我的破土也并不顺利。”
“他恨我，我恨他，当场就打了一架，谁也奈何不了谁，往后的日子里数次想置对方于死地，没有成功，也就不了了之。”
“他蠢得要命，还把自己的名字改了，叫修竹，意思是迟早要修理我一顿。”
“这么多年打闹下来，也算有了感情。”
刘基道：“竹兄修为已上千年，怎么还会抱憾？”
“哪会如此简单！”竹知节道，“妖类修行乃是逆天而为，破土不顺利，直到现在我这身上也还是有问题。”
“什么问题？”
“自然是本体之上的竹节有一部分短了许多。”
刘基放下杯子，道：“那好，我这里有个办法帮你。”
“什么办法？”竹知节问道。
听了刘基的话，他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没有表现出特别多的惊喜，一千多年的时间里，他见过的人，遇到过的事，都已经太多了，这并不是第一个对他说有办法的人，估计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在这些人里，刘基虽然特别，也并不会让竹知节过于在意。
话虽如此，他心里还是藏着隐秘的期待。
“五年以后，我会叫我的徒弟来帮你。”
五年并不是多长的时间，竹知节完全等得起。
“你的徒弟是谁？”
刘基道：“就是刚刚那孩子。我勉强算是他半个师父。”
竹知节倒是没有怀疑刘基在骗他，单纯地疑问道：“师父做不到的事情，徒弟怎么去做？”
“只做半个师父，是因为我只能教他一半。”刘基为自己又倒一杯茶，“我要是有那另外的本事，就全教了，也不会拿你的问题没辙。”
“你教他什么？”
“教他我会的。”刘基的食指点在青石桌上，“风水，天文还有卜卦。”
竹知节吃了一惊：“你教他这么多东西？他可以……”
“不止，他自己还在练武。”刘基直视着竹知节的眼睛，“去年这孩子自己在秦淮河畔宰杀了一条百年的蛇妖——”
竹知节眼里满是震惊。
刘基于是又把话头收回去，刚才的一瞬间，他已经细细观察了竹知节的神色，明白他并不知情，也就不再谈及此事，继续道：“前途无量不外如是。”
“恭喜。”
“所以我自信向你打这个保证。”
竹知节沉默片刻，痛快道：“也好，我们就下这个约定，刘兄想要什么就开口吧。”
他们都是坦诚敞亮的人，不做虚与委蛇的交易，也不谈那种浮于表面的感情，有什么给什么就是了。
“我想要竹节。”
“本体不行。”
“出本体外的，要最好的。”
“好。”竹知节用左手挽起右手的袖子来，从右手心里很快寸寸生长、幻化出一整节竹子来，竹节随后片片裂开散落在桌上，表里俱是碧绿一色，没有一般竹子白色的内里。
“这些虽然不是本体上的一部分，倒也是一千多年来我褪下来的枝节旁叶凝成的，加上草木精气和妖力，已是非常好的东西。”
刘基很满意地收下。
“你是不是要去黄臭虫那里？我送你。”
“不必了。”刘基拱手道，“在下自己去就可以，后会有期。”
“这里离应天城不远，刘兄可以多来，我会备茶。”竹知节有点不舍，但还是起身送客。
两个人各自躬身行了礼，刘基便走了，这时雪晴云淡，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满目的白色里。
等他走出去好远，竹知节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些不对，他似乎觉得这一切都是刘基谋划好的，这人早就预备着要拿他的竹片了。
教他我会的，风水、天文还有卜卦……
这人是会卜卦的。
土壤翻涌，郝笋在竹知节脚边冒出来，一双线条一样的手撑在地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刘基远去。
竹知节低头看它，笑问道：“怎么？你不喜欢他？”
郝笋道：“大人的朋友当然就是我的朋友。我只是觉得他有点怪。”
“哪里怪？”
“我说不出来。”
“那么你就记好了，人类就是偶尔会有这样怪的人的。”
竹知节转身回去，竟也不是很在乎自己有没有被刘基的话术蛊惑住了头脑。
这边黄修竹刚从地上爬起来，对自己的变化欣喜若狂，头还晕着，想要找朱标，还没摸清楚方向，就见到山下的路上走来了一个文士。
这个人当然就是刘伯温了。
刘基弯腰提起地上的刘老须，疑惑道：“它怎么了？”
“刘先生……”，黄修竹张张嘴，扯了一句：“估计是高兴地昏过去了。”
刘基也并不在意它，寻了一张椅子坐下，双手收于袖中，靠在椅背上，问道：“公子去哪里了？”
黄修竹也想知道，他猜测道：“大人应该是去找一人泉了。”
刘基也不问这个“应该”是怎么一回事，转而看了看黄修竹，从袖中掏出了竹知节给的竹片来，似乎是在仔细端详。
黄修竹一下子被吸引住，呼道：“这是什么？”
“是竹兄送给公子的见面礼。”
黄修竹佝偻着身体，眼珠在眼眶里剧烈颤动着，嘶哑道：“他送了见面礼？”
“对。”
话音刚落，黄修竹就转回身体去，冲进屋里，翻箱子倒柜子，从角落里捧出一个布包来。
他一直是有心要给朱标谢礼的，准备了很久，每次望着应天城，想要把东西送出去，就会觉得瑟缩，觉得这东西并不好，又歇了心思埋头继续寻找，现在听到竹知节送了东西，实在是忍不住了，拿了自己最好的收藏出来。
“刘先生，这东西不是很好，但也请收下吧，转交给公子。”
布包很小一个，只是蓝色粗布，半个巴掌大，打开以后是块球形黑玉，珠圆玉润，不到一寸大，里面看着好像有江水在奔腾一般，隐隐似乎有蛟龙游动的影子。
“这是从山底下挖出来的。”黄修竹道，“钟山底下的东西不会简单的，这块玉有龙气，公子的父亲是打天下的，配起来也不会差！”
“公子会喜欢的。”刘基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第23章 老朱的想法
朱标这边，他已经带着六出白上了山。
山巅之上，白雪掩映之中，有一个稍稍凸起来的石台子，台上有一个凹进去的坑。
在它们上面有一个山体自然裂开而形成的缝隙，约莫只有两寸长，一寸宽，向下淌着涓涓细流，细流淌到石台上时，就停下来，在坑里蓄成一小堆。
不是雪水，也不是雨水，更不是泉水，没人知道这水从哪里来，但无论是什么季节，也从不会中断。
朱标把刘基给他的葫芦拿了出来，打开葫芦嘴一看，里面竟然还有个细细的棍子，拿着这个棍子往外拽，竟然拽出一个木头勺子来，也不知道是怎么放进去的。
只能说这准备十分充足了。
用袖子擦去石台上堆积的冰雪，朱标拿着这个勺子去舀一人泉的水，装了半葫芦，泉就空了，片刻后补上，还是一直流，但怎么也不会流到外面去，永远是一人的份量。
实在是奇异非常。
其实黄修竹已经说过他那水缸里装的全都是一人泉的水，朱标若是想要，完全可以问他拿的，只是一来黄修竹已经晕过去，不问自取即为偷，二来这种奇观还是亲眼见见为好，更有参与感，也好长长见识。
突然之间，朱标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与联系。
他四处转了转，望气寻找一番，最后又在泉边停了下来。
朱标动用了法力，朝着泉水流出的山缝尽头看去，一路透过那缝隙，看到了山中的矿石，又透过山中的矿石看到了地底的龙脉，在散发金色光芒的泥土深处，安安静静地卧着那一条长龙。
这条龙脉与老朱同志有联系，老朱同志又一心把朱标当作自己的继承人，四舍五入一下，就是朱标与这条龙脉也有联系，因此才会感到熟悉与亲切。
与之前不同的是，从这个视角看过去时，能发现原先看不见的东西。
在马车上的时候，朱标原本只能看见龙的侧面，现在登高向下而望，却能观察到它的头，这条龙只睁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死死地闭住，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而且它并不是活的。虽然称不上死，但龙脉永远也不会动，是生的标本，死的样品。
是一山之精，也是人道气运。
朱标提起葫芦看看，思考这是不是地龙的口水，想了想觉得不至于，于是就把葫芦挂在了六出白身上。
六出白摇了摇尾巴，已经习惯了，连叫也没有叫一声。
狗勾的用法有很多，可以拿来暖脚，也可以当作平板支架，但朱标现在并没有平板，只能勉强让它做个货架。
人比狗要狗一直是个很恰当的说法。
他和六出白顺着山路下去，拨开枯枝败叶，每向前走一步，那些草木就在身后合拢，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好像是砍柴归来的农夫一般。
等他们回去的时候，刘基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他的葫芦也满了。
至于水是哪里来的，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黄修竹一看到朱标回来，就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他本来是想跪下的，只是并不清楚朱标是什么想法，愿不愿意在刘伯温面前暴露自己的特殊，又或者是否已经暴露，这些他都不清楚，所以就没有跪。
刘基拱手笑道：“公子回来了。”
“回来了。”朱标点头，“倒是先生，恐怕是抽空吃饭去了吧？否则怎么会这样慢？”
“没有没有，喝茶罢了。”刘基笑着摆摆手。
朱标一看，刘老须还在地上躺着，过去想把它捡起来放在六出白背上，刚弯下腰，还没有伸手，刘老须就从地上蹦了起来，猛地咳嗽几声，听声音好像是个破烂的风箱一般。
“咳咳咳，公子，你们谈完啦？”
“谈完了。”
刘老须一抹头上的冷汗，系紧了自己的头巾，两只爪子抖了抖，磨搓一下，对着众人挨个行了一圈大礼，恭敬道：“今日的大恩大德，小人代表鼠国谢谢诸位大人，以后若有机会，必定加倍回报。”
“过几日小女成亲，小人还有很多事要忙，就先行告退了。”
朱标有心还想再问问它女儿和那只猫的事情，刘老须就已经拔腿一溜烟钻进树林子里去了。
对刘老须来说，呆在这里就已经是一种天大的折磨。
一个原因是它的胆子小得很——要不然也不会被猫威胁到嫁女儿的地步，它明明那样宠爱它。
虽然这其中也有为鼠国老鼠考虑的原因，但胆子小就是胆子小的。
鼠国的制度是世袭制，刘老须从一生下来就是鼠王了，这么说虽然不太恰当，但它的性格里确实埋着以吨为计数单位的妥协与中庸，就像是童话故事里任由王后赶走白雪公主的国王一样。
考虑到身上的责任与要承担的风险，无论做什么，它都比普通妖怪束手束脚一点。
又或者是亿点。
另外三个原因就是，人和鼠的关系向来是不好的，黄鼠狼呢，那压根就是捕鼠为食的，再加上它担心还在家里的女儿会学人类的姑娘家上吊自杀，就更是急着赶回家去。
刘基随意瞥一眼刘老须消失的地方，对着黄修竹道：“既然无事，我们就走了。还望你记得后天借条路给它。”
“大人请放心。”
黄修竹一直送他们送到山下，为他们解开栓马绳，牵了马拉出马车到大路上才松手。
朱标正准备坐在车辕上去赶车，就被刘基拦住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贴在车的侧边上，拉住朱标坐进车里，道：“如此就不用赶车了。”
朱标奇道：“这个符先生好像还没有教过我。”
刘基笑了：“你想学，我就教，回去就教你。”
他又对着黄修竹拱手道：“黄老爷，不必送了，就此别过。”
黄修竹连忙恭敬地弯腰，连声道：“老爷这词怎么好让您二位叫呢，折煞我了，还请路上小心，在此恭送二位。”
刘基双指并拢，对着两匹马一挥，车就缓缓动了起来，马蹄踏在路上，嘚嘚作响声中，车轮转动起来，自发朝着应天前进。
黄修竹弯着腰，等到马车的影子彻底消失不见，才抬起身来，抬起身后，他又跪下来，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才向回走。
山脚下有一抹明显的绿色，竹知节正等在那里，他背着手，也在看着朱标与刘基消失的方向，刚刚的情形他不知道到已看到多少。
“鱼竿。”
竹知节冷笑一声，回应道：“臭虫。”
黄修竹理都不理他，把手缩进蓑衣里，脑袋缩进斗笠里，闷着头往前走。
他这个样子反而更让竹知节的好奇心膨胀起来，压也压不住，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会对那孩子那样恭敬？”
黄修竹不回答，只是把一条胳膊伸出来递到竹知节面前。
竹知节伸手握住他枯瘦的手腕，握了半晌，错愕道：“你把你那块玉吃了？”
“胡说什么，那块玉是礼物，我已经送给朱大人了。”
“朱大人……他是应天城里朱元璋的孩子？”
“不错。”
“我没有在他身上看出气运，想来是刘兄替他掩盖了罢。”竹知节喃喃道，“不对，你别扰乱我的思绪，你的修为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破了千年大关？你可不要走邪道，那样不仅活不长，还会遭天谴的！”
黄修竹心里一暖，看着自己不打不相识的老友，叹道：“没有走邪道，你放心吧。具体情况我不方便讲，只能告诉你一点，大人是有大气运、大造化的，翻遍史书也亘古未有，你下次见了他，不说像我一样恭敬，也要差不多才行。”
竹知节沉默片刻：“当真如此？”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黄修竹认真道。
于是竹知节点点头，慢慢道：“好，我记住了。”
于是他也把自己和刘伯温的交易说给了黄修竹听。
黄修竹吃了一惊，猛然刹住脚，回身两手捏住竹知节的肩膀，把头凑了过去，黄而杂乱的头发都要擦在竹知节脸上。
这次竹知节没有躲，任由他做出这样失礼的行为，担忧道：“莫非有什么不妥？”
“长生！这是坦途大道啊竹知节！这是仙人指路！”
黄修竹嘶声颤抖道，“你想不想求长生？你想不想——不，我不能说，你要自己把握好这个机会！五年后一定要去找那个刘基！你一定要让他带你去见大人！”
竹知节不明白黄修竹的反应怎么会这样剧烈，但他准确地把握到了仙人指路那一个词，立刻表示会牢牢记住他的话，才把状似癫狂的黄鼠狼安慰住。
过了好一阵儿，两位“彼此仇视”的好朋友才结伴上了山，一路上窃窃私语，显然还是在谈论今天的事情。
言谈中似乎还有什么“见面礼”、“糊弄妖”之类的词语出现。
这一边刘基把自己“敲诈勒索”来的东西拿出来，讲了讲来历，随后摊在手上给朱标看。
朱标并不反感刘基为他定下的五年之约，他也一眼就看出了这两样东西的来历。
那些竹片是从竹知节身上取的……而那个珠子，竟然正是地龙所缺失的眼睛！
它的眼睛本该有房子那么大的，从地底取出来以后虽变得很小，但无疑是真货。
前者有草木清俊之灵气沉浮，后者有金色的龙气缠绕，相辅相成，生生轮转，只是躺在刘基的手上，就构成了一道绝妙的循环链。
刘基拿着这些东西，缓缓道：“修行中人讲求有个法器可以用，我自己是观风水看天象的，不太需要这些，你不一样，以后要掌权、要杀伐，需要早做打算。”
“先生要给我做法器么？”朱标问道。
刘基也笑了一声：“公子打劫别人的本领倒是越来越强了。不过我的确是打算为你做这件事的。你看，竹子是扇骨，珠子是扇坠，我那里还有天蚕织成的丝绸，正好是把扇子。”
朱标高兴道：“扇子？那就谢谢先生了！”
“嗯。”刘基抚须道，“不必言谢，折扇扇骨上的符咒，还得你自己来刻，扇面上的题字和山水画也由你来想办法罢。”
朱标道：“这个当然。”
“一个月后来取。”
“好。”
马车停下，面前不偏不倚的正是帅府。
帅府前的兵卒看到车上有人下来，刚要上前盘查，发现是朱标，就又退了回去，重新站好。
马匹不用人驱使，自己调转方向，发出响鼻声，拉着刘基朝府邸去了。
此时夜色已经降临，天幕的颜色变为很深的墨蓝，密而小的繁星点在上面，月光倒不甚明朗，被一片乌云尽数遮住，也许明日还是要下雪的。
朱标回头看一眼马车驶去的方向，眼前好像又重现了刘基的身影。
刘伯温无论站在哪里，永远都非常的引人注目，无论穿什么衣服，都能穿的相当好看。
他的脊背永远都是笔直的，像是矗立的青峰，线条清朗而鲜明，且仪态闲雅，温和大方，举止沉稳平和，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这是个端方君子。
更何况其为人落落大方，风清气正，不屑于耍什么歹毒的心思，而且还有相当大的真本事在身上。
就算他用了什么手段，也只会让人觉得像是叫刘备多等了几天的诸葛亮似的，并不让人讨厌，只觉得精明。
朱标突然意识到由于前世的滤镜和今生的相处，无形之中他对刘基的好感度已经拉满了。
他又突然想明白过来，刘伯温跟着他去钟山之前，说不定就已经算出那里会有竹片和龙眼了。
嗯……反正先生现在是自己的老师，想想就开心。
朱标满意地转身，乐颠颠地撩起下摆的衣服，抬腿跨过门槛，一路从正厅过去，走过假山凉亭和回廊，没有回自己的书房，径直去了马秀英那里。
六出白跟在他身后，跳过台阶，摇着尾巴跟上。
朱标想要在老朱同志那里保全自己的屁股，必须得先去知会一声，说自己回来了才行，要不然就只能等着靴子再次亲密接触自己的裤子，和从前一样，在上面留下一个爱的见证。
屋里果然有人。
朱标还没进门，里面就有一道声音传出来。
“知道回来了？钟山好不好玩啊……”
进去一看，朱元璋正坐在凳子上泡脚，马秀英在躺椅上看书，边上放着火炉，火炉上热着花生和瓜子，满屋子坚果的香气，带了一点点糊，却让人更有食欲。
“咳，爹，娘。”
“兔崽子。”朱元璋拿起一块布擦脚，抬头瞥一眼朱标，淡淡道，“你和刘基去钟山做什么去了？”
“谈了一笔买卖。”
朱元璋的嘴角翘起来，又拉直，最终还是忍不住笑着回头，对马秀英说道：“妹子，你听见没，咱的标儿会谈生意了。”
马秀英白他一眼，拿过他的擦脚布来放到一旁去，嫌弃道：“标儿已经大了，你管他去做什么。”
朱元璋道：“你！妹子，这可是你先和咱念叨的，已经说了一天了，怎么标儿回来，你又要装好人？”
“瞎说，只有你自己乱操心。”
“妹子……唉，你，你这就不对了。”朱元璋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对着马秀英指指点点，却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朱标趁他们两个拌嘴，悄悄溜过去，抓了一把花生吃。
马秀英眼尖瞧见了，说道：“没有吃饭吧？一会儿娘给你做。”
朱元璋哼了一声：“饿不死他。标儿——你告诉咱，你和刘伯温谈什么生意了？”
“不是和先生谈的，是和几个妖怪。”
听见是妖怪，朱元璋和马秀英对视一眼，认真起来，皱眉道：“咱知道你现在有本事了，但是万事都要小心，和人怎么谈生意咱都没教你，你就去和妖怪谈？”
朱标道：“所以我这不是叫了刘先生一起去。”
“哼。”朱元璋一拍桌子，“叫了李先生王先生也不行，咱看你是胆子大了，翅膀硬了，逞强到处飞，小心给人一箭射下来。”
朱标认真道：“爹，不是我吹。我现在真的挺厉害的，你还记得三岁时发生的事吗？我今天见的就是那只黄鼠狼。”
“呵，你厉害，你能有多厉害。”老朱同志刚想敲打他一番，就从中捕捉到了重要信息，“黄皮子？你见着他了？怎么样？你当初说的那些有什么影响？”
“我没事。”朱标笑了笑，“他很感谢我，送了不少东西。”
关于自己能力的问题，朱标想了想还是没有说，连他自己也还搞不明白呢。
“你们谈什么生意了？”
“有一只老鼠要嫁女儿，从钟山上过去，路过那只黄鼠狼的地盘，听说我对他有恩，于是请我帮忙。”朱标道，“好处我已经收到了，一袋子金银。”
朱元璋还没有开口，朱标就举起双手来，连声道：“爹，我知道，上交！上交！全充做军费和粮草，让您给我打天下去。”
朱元璋笑了一声，呸道：“还有呢？”
“还有倒是还有。爹，我和你说，以后您的治下，老鼠可是不会闹灾了。那只鼠王麾下十万多只老鼠，偷粮食、毁庄稼、闹鼠灾，全都不可能了。”
朱元璋大喜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它们吃什么？”
“那只老鼠活了一百多年，自然有它的办法，它下了这个保证，这是它的事情。”
“你不怕它反悔？”
“爹……我说过我现在已经很厉害了。”
朱元璋道：“你自己夸自己没有用，咱还得看后续。”
朱标乖巧地从六出白身上抱下葫芦来，郑重地放到两人中间的藤条桌上，介绍道：“这是我白嫖……取来的泉水，从钟山一人泉里流出来的，爹娘请用它泡茶。”
朱元璋斜瞟他一眼，打开葫芦盖子闻了闻，叹道：“确实是好东西。”
他这么一闻，觉得自己一天的疲惫都消除了，因为看文书而酸痛的肩膀和手腕都轻松很多。
他接着道：“标儿，爹现在的势力大了，收拢的人才也多了，对这类事情呢，不像以前那样伸手一摸黑。自古以来，什么王朝都脱不开神神鬼鬼的东西，像秦始皇，他还要徐福去找仙山。”
“那些什么皇帝的传说，斩了蛇，杀了鬼的，明王韩山童起义的时候，也说石人一只眼，挑动天下黄河反。”老朱同志看起来在琢磨什么，“这种东西咱也得搞。”
“咱得确保自己的安全，也得想个法子确保百姓的安全。”
“咱是穷苦人家出身，知道穷人的苦。遇到那些妖鬼要来作乱，穷人只能等死，富人还有可能请些和尚道士来做法。这不行。”
“得治住它们！叫它们害怕！叫它们不敢来咱的地盘作乱。”
“您直说。”朱标道。
“这个部门、组织得有一个，专门管这些的。”
朱标惊讶道：“您已经把它建起来了？”

第24章 老朱的看法
“约莫成了有一小半，招了点人。等稳定下来，咱也不忙了，就带你过去看看。”
朱元璋说完这句，又补充道：“以后那地方就归你管。”
“真的？”朱标兴奋道，“爹，归我管的意思是全部归我管？每个人每件事？还有那个地盘？”
“嗯。”
可是他很快又想到不妥之处，把兴奋压了下去：“两道殊途，您找来的那些道士和尚进入了官场里，还能修行么？”
朱元璋斜瞟了小朱一眼，“你小子不是特殊么？即使是咱的儿子，也能修行。把这个部挂到你的名下，封了他们做官，就不会出事。”
“啊？这也行？”
“怎么不行？”朱元璋道，“自古以来，妖魔的祸患都少不了，为什么没有皇帝主动去解决它们？你觉得是他们能力不够？”
想到秦皇汉武，还有历朝历代的狠人，朱标摇了摇头，他们的能力肯定是够的，朱标虽然是个老朱吹，但也不至于自信到觉得谁都不如自家爹有本事。
“能力够，也有人才，百姓听话，为什么就是干不成？就是因为脱离官场的管理太过困难！人修相悖，当官的不能去管他们，没有联系，没有一个系统的办法，叫他们自己管自己，怎么能成事儿？”
老朱同志说得对。长久以来，朝廷一直有管理道佛两部分修士的想法，也有收拢神婆、巫师、祭祀的主意，可是苦于两道相悖，一直找不到可行的方法。
他们要管人，总得有联系吧。比如南方出了事，就叫修士去南边解决，可是人家凭什么听你的呢？你是人家的上级吗？有凭据么？没有啊？
糊弄谁呢！
可要是弄来凭据，不就说明这是有等级的嘛。我听你的，是因为你能管我，你的官儿比我大——诶，你看看，这就有“官”在里面了！
沾了人道气运，就是不行！以后修为就再难寸进了！不仅不能进，还可能打回原形！
但是人是活的，也有过一些临时的制度出炉。朝廷和修士会在特定的时候做交易。修士炼丹要黄金、白银、药草，没有辟谷的也要粮食，还有一些贪恋凡间体悟红尘的道长们，也得和百姓们打交道。
就连佛家，也是要建寺庙，收香火的。
除了极少部分的隐士，他们都会接点斩妖除魔的任务来换取报酬。只是两者之间始终没有特别稳定的接触，像是无情的甲方和乙方，偶尔闹掰了，也出现过翻脸的时候，闹的很不愉快。
而且信息上带来的差异，交流上出现的困难，总是使得妖魔肆虐很久以后才能被解决，或是干脆就不了了之。
这样的大道规则，保证了不会有长生不老的帝王，千年不朽的王朝，避免了不明死去的皇帝，也避免了修行者凭借自己的超凡本领去干预人世间的正常运转，总体来说，是非常公正的。
可受苦的永远是普通百姓。
元朝入主中原后，用的是四等人制度，使得很多汉族的修士不屑于和他们合作，甚至是表达出了仇恨的态度，导致这一代的百姓尤其困苦。
朱标有点懂了：“爹，你的意思是说，通过我的关系，就能把他们和正经官场联系起来了？”
“是这个说法。”朱元璋笑了，眼睛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标儿啊，你天生，就是要在咱开创的基业上干大事的！你放心，咱一定给你把底子打牢喽！”
朱标现在没空想这个底子的问题，连忙开口道：“爹，爹，你等等。这事儿未免有些重要了吧。我可是什么都不懂啊。”
“你还小，可以慢慢懂。”
说完这句话，他又补了一句：“但也不能太慢。”
“但是，那什么，爹，您就不怕我暴露了？您不是说要瞒着别人吗？不是不让大家知道我很特别吗？”
朱元璋的决定太快，导致朱标的脑子都混沌了，说起话来都快顾不上逻辑。
“没事，咱已经把锅甩给刘伯温了，就说是他有什么秘法——反正他不就是能做官的么？”
这倒是……可还是有点草率！
老朱同志用鼻子出了一声气，表示小朱的担心是杞人忧天，紧接着就一把夺过了他手里所有的花生米，以极快的速度倒进嘴里，只余下在空中飘扬而后缓慢落地的干果红皮外衣。
想当年朱标也是被老朱同志抱在怀里，吃着他亲手剥的花生米，坐着老朱同志的龙腿的。现在物是人非，老朱不仅不给小朱剥壳了，还要抢他已经剥好的花生来吃。
难道这就是成长的痛苦——
朱标忍不住有些忧郁，他也只不过长了几岁而已，再大一些，那时候自己爹在皇宫里开辟出的菜园子，说不定都要他来浇水施肥了。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①
想虽这样想，天还是要接着聊的。
马秀英已出去叫人准备热水，屋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有些话不是不能让她听，只是马秀英和他们父子俩的理念总有些冲突，她太宽和，也太大方，总是不赞同朱元璋狠厉的手段，也不大愿意让他教坏了朱标。
朱标和朱元璋不想被她提着耳朵教训，就只有趁着她出去的这个机会谈话。
“爹。”
“做什么？”昏昏欲睡的老朱同志睁开一只眼睛。
“爹，你怎么看刘先生这个人？”
“你上次不是还对咱讲——刘先生博古通今，为人矜傲吗？怎么，又有不同的看法了？”
“说有，有一点。说没有，好像也差不多。”朱标坐在朱元璋旁边的位置上，斟酌着用词。
“宋师是个很严厉的人，这很容易明白。但是刘先生，他礼数周全，又放荡不羁，可以开玩笑，也会用计谋，可说他玩世不恭却好像也不对。”
“刘伯温还是很好懂的。”朱元璋慢慢道，“他挑白菜一样的，最后挑中咱了。”
“你可以把他当成一个传统的儒生。”老朱同志继续道，看得出来，他也在斟酌用词，想要对儿子说出最为妥帖的表述，“他想要天下太平，还想要实现自己的抱负，北边的元廷他试过了，不行，于是就把目光放到红巾军上，小明王不成气候，就又缩小了目标到咱们这些将领身上。”
“嗯。”
朱元璋继续道：“他最后决定在你身上也下一把注。你原先跟着他学本事，他是没有把你当作咱的儿子、咱大业的继承者的，只把你当个普通徒弟，这段时间估计是下定决心了，要把希望也放在你身上。”
听了这句话，朱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来，能被刘基承认，他当然是很高兴的，但是这样被人当作货物来评判，他也不得不觉得别扭。
从朱元璋的观点来看，刘基似乎是个从多种手段去完成目标的不择手段的老狐狸。
但是随即老朱同志就打消了他的这个想法，说道：“刘基这个人，你把他放到哪里都可以，他不会争，也不屑于抢。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实现自己的想法，要是这事儿有意义、行得通，叫他去挑粪他也乐意。”
老朱同志继续道：“他很清高，这不假，但是他也不会瞧不起谁，这又很难得。”
朱标不说话。
朱元璋好像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事似的，忽然道：“对了，那时候你不在。”
“什么时候我不在？”
“前几天咱祭拜椅子的时候。”朱元璋的说法很有趣，“那椅子不是代表小明王么，咱叫了所有人来，大家都得给它磕头，但刘伯温就是不磕。”
朱元璋笑了：“他说牧竖耳，奉之何为。你听见没？他说小明王是牧竖。”
牧竖就是牧童的意思，刘基这样讲，意思是很看不起小明王，把他当作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根本不屑于祭拜他。
但他这样讲，就很容易得罪朱元璋，因为老朱同志小时候就是放牛的。
朱元璋果然道：“咱也是牧竖出身，说好听点是牧竖，其实你爷爷就是种地的，咱也是种地的，咱放的牛还是地主家的呢，咱自己也没牛，还要过饭，甚至不如牧竖。”
“先生大约没有那个意思。”
“咱知道他没有。他能看出咱的心思来，知道咱以后想要干什么，故意用这种话来表示支持。”
“大庭广众之下，有些不够妥善，过于刚直了。”
朱元璋看着朱标，问道：“你觉得这样的臣子如何？”
“……适合用，但用的总不会很顺手。”朱标道，“但诚实来讲，刘先生以后若是在我手下做事，我恐怕不忍心对他讲重话。”
刘伯温让朱标想到历史上任何一个清高有魅力的文人，例如苏轼和辛弃疾，又比如杜甫和诸葛亮，对于这样性格的人，还有他们的才华，他确实有双标的倾向。
老朱同志就很双标，朱标怀疑自己很大一部分的想法都和遗传有关系。
朱元璋笑了笑，笑完又变得很冷漠，说道：“标儿，做人要狠，要绝，你不狠绝，有的是人比你狠，有的人是没有良心。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就是……”
他本来还想告诉朱标，对刘基不要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不管是什么人，没有用了就不要再留情面，但想到自己这一生所受过的苦难，还是闭嘴。
反正这天下自己总会打下来的，标儿到时候是盛世之君，宽厚仁和点也好。
朱标又问道：“李善长呢？他如何？”
“很聪明。”朱元璋只浅浅给了一个词，说起另外一件事来，“标儿，你的年纪也不小了，这样吧，从明日起，爹议事的时候，给你拉块帷幔，你就在后面听着。”
“好。”朱标当然没意见，他也确实该接受这样的培养了。
“那些人上的文书，你也看看。先学一学，总不是坏事。”
朱标应下。
这时候，马秀英也回来了，六出白跟在她身后，嘴里叼着放在书房的那个小布袋子，一从门槛跳进来，就把袋子放在了朱标手里。
“这是什么？”马秀英问道。
“是给我的，不，是给爹的军费。”
“这是那老鼠给你的？”朱元璋好奇道，“这么小个袋子，用的是什么法术？”
朱标道：“大概是鼠类特有的神通。”
朱元璋很直接：“你能不能学？”
“爹，这类神通法术是妖族的立身之本，人是轻易学不会的，就算要学，人家也不会教。”
“可是咱看神仙故事里，都有袖里乾坤的法术，那是怎么回事，还在袖子里藏了只老鼠不成？”
“那倒不是，袖子就是法器。法器是法器，和法术是不同的。”
朱标其实自己也在琢磨这个问题，他也想学学这些法术，自己的与众不同或许会带来转机，但这些还要以后再讲。
袋子口朝下，里面的金银立刻稀里哗啦地出来，好像开闸泄洪一般，滚动声碰撞声中，在地上淌了一地，黄白两色，金光四射，璀璨异常。
马秀英提起一串珍珠项链来仔细看了看。
老朱同志不动声色，心里已经记下要把它留给马秀英。且要不是顾及在儿子面前的形象，他的嘴角怕不是已经要飞出地球去了，这么多的金银，不管是换成粮食，还是拿去买铁买铜，都经得起很长一段时间的消耗。
朱标又演示了收回去的方法，然后将自己刚得到的小金库上交，无私的样子更像是一个要英勇就义的勇士。
拿到了好处，老朱同志就翻脸了，俗话说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他现在只要老婆，不要儿子，于是就丝毫没有犹豫地把朱标赶了出去。
“你娘给你烧了洗澡水，也准备吃食了，自己去玩，然后赶紧睡。”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看着突然紧闭上的大门，朱标反应了半天，才呆呆地应一声好，带着六出白默默走出门去。
背影倒是有点惨淡的。
日上三竿，朱标才起床。
他的头脑还不甚清醒，但是知道这个点儿是该起床了。
再晚一会儿，就会错过午饭。
六出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朱标透过窗户看见它正在外面追着雪花玩。
又下雪了，鹅毛一般的大雪纷扬而下，地上好像铺了棉花。小六是白色的，在里面打滚显得很软，像一只在黄豆粉里的驴打滚。
院子的门洞处突然走进来一个人，一身黑衣劲装，在冷风里也穿着单薄，走起来路来沉稳有力，矫健精神，脸上挂着好大一条伤疤，正是吴策。
吴策见朱标起来了，远远地行了个礼，站在门口抖落一身的雪花，才推门进来。
“公子。”吴策笑道，“公子，大帅给您找的人到了，叫他去哪里等？”
朱标纳闷道：“什么人？”
“您的人啊。”吴策笑眯眯的，“大帅给您找的，能处理妖怪等类事情的人才，已经在府外面等着了，您要出去见他当然可以，传他进来也是没问题的。”
朱标点点头。
朱元璋找的这个人，肯定不是应天府本地的。如果是本地的，这样的人才不至于现在才发现。现在刚过完年没几天，按照种花家的风俗习惯，正是家人团聚的时候，轻易不会出远门，何况老朱同志也并不是不讲人情的人，非要人家现在来。
——这有可能是个举目无亲的人才，而且还是一个寒门子弟。
“我去见他。”朱标道。
朱标安排六出白去了马秀英的屋子，然后吃了午饭。
吴策将朱标带到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里，就告退走了，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朱元璋在哪里，他就在哪里，等到开国，锦衣卫的第一位指挥使的位置恐怕非他莫属。
院子里零零散散种了几棵松树，松树下放着几个蓄水用的大缸，已经都空了，里面满是积雪。屋外边堆着一堆废木头，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木头旁边还有些干草，看样子是被人翻动过，也许是拿去烧火了。
整体样貌颇有些破落，似乎有很久一段时间没人住过。
这种院子在应天府里还有很多，多半是城里原先的地主老爷和当官的住的，朱元璋打进城里以后，把他们杀了一批，他们自己投降了一批，空出许多这样的院子来。
老百姓住不起这样的房子，暂时也还没有什么有钱的商人把它们盘下，于是就空出来安置别人。
朱标一步步走进去，终于在正院里看见个背影。
这人光从背面来看，倒是不健壮，也不消瘦，是个中等身材，裹着厚厚的棉衣蹲在地上，姿态很像是那种常见的蹲在台阶上抽烟的不良学生。
他在院子正中间生了一堆火，放了地瓜在灰烬里烤，甜美厚实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这人也吃得不亦乐乎，好像是从地球另一端赶过来似的，已经几百年没有吃过饭。
朱标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称呼他，也就没喊，绕路走到他面前。
地瓜皮被丢到一边，青年抬起头来，看见正观察自己的朱标，连忙跪下，但被绵密的地瓜噎住，一口气没上来，拼命地捶着胸口。
看了脸才发现这人约摸十七八岁，年纪也不大，长的很白净，五官普通，不像穷苦人家的孩子，倒像是聊斋里会被女鬼诱惑的书生。
“咳咳咳……公子，在下长孙，咳咳，长孙万，万贯，见过公子咳咳咳——”
朱标不得不给他后背一掌，帮他把东西用物理的方法强行咽下去，等他平静下来以后，才问道：“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书生顺了气，从地上爬起来：“长孙万贯。”
“……万贯？”
“对对对，腰缠万贯的那个万贯。”青年眼睛亮起来，激动道，“您不知道，在下的家里以前是做生意的，我爷也许是脑子不清楚，想给我起个贱名来旺福气，起也没有起好，叫我挥金。”
长孙挥金。
爷爷取的名字，说长孙会挥金如土？
后来不会破产了吧。
长孙万贯果然道：“唉，后来破产了，又赶上闹饥荒和大旱，一家老小，除了我都饿死了。我发誓，这辈子也不能把钱看轻了，所以给自己改名万贯。意思是总有一天我要腰缠万贯！”
朱标沉默一会儿，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不错，好想法，有志气。”
“谢谢公子夸我。”
“嗯，那么你说说你有什么本事吧。会几个法术啊？修的什么道？以何入门呐？”
长孙万贯有些不好意思：“公子，这些我都不会。”
“……那你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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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鼠王嫁女
朱标沉默着等长孙的回答。
长孙万贯自豪道：“公子，在下虽然不会法术，也未曾修炼，但是在打探消息和处理内务上很有一手，您的这个组织建成以后，不管招来的是什么人，我都能给您管住了！”
“嗯……”朱标摸着下巴，“那钱呢？你会赚钱吗？”
似乎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要求，长孙万贯愣了一下，随即情绪立刻被调动起来，毕竟长久以来，与朱标的身份相同的人，多会在乎人力和粮食，说要钱的确实不常见。
他激动道：“能能能！这当然能！赚多少都没问题！”
“你夸下这样的海口，真的明白自己说了什么？”
“自然。”长孙万贯跪在地上，拱着手，那张还有点不成熟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好像把什么事掌握在手心里一样的自信，继续道，“您若是找来一个本事很大却不能管理的人，岂不是白搭？像我这样在修为上什么都不会的，才最好。因为我绝不会因为瞧不起手下的人，而闹出事情来，也不至于功高震主。”
这说的还挺有道理的。
而且仔细一想也确实如此，如果让一个高手来掌握一个满是奇人异士的组织，很难说他会不会自傲自满，他本人无事，上位者的猜忌却又难以避免。即使上位者宽容大度，这样的组织在隐患下也绝不会长久。
火还在烧着，干草燃了一大半，就快尽了，空气里开始飘一点黑灰的余烬。
朱标瞥一眼火光，收回视线，问道：“你的身世如何？为什么会来应天城？”
长孙万贯在刚才已经交代过自己的家庭，朱标问的显然是他家破人亡后的情况。
跪在地上的年轻人看见他瞧了一眼火堆，以为朱标想吃自己的烤地瓜，赶紧从里面扒拉出一个来，拍拍灰，也不嫌烫，任由自己的指头发红，把它送到了朱标手里。
朱标又在一阵沉默后接过了食物，也蹲在地上，开始剥皮，一边剥一边啃。
两个人就这么一边蹲着一边说话。
“元帅是在路上捡到属下的。”长孙万贯看出朱标对自己已有些满意了，顺着杆子就向上爬，开始自称属下，“他见属下能说会道，伶牙俐齿，又极端不要脸，觉得属下是个人才，就派人问了属下的意愿，告知属下公子的情况，把属下带过来的。”
……这人起码很诚实。
朱标下定了决心，把手里的地瓜皮扔进火堆里，对着长孙交代道：“你拿着我的牌子，去找人要银子，先把基本的东西买回来，纸墨笔砚，还有桌椅板凳，宿舍和食堂也建起来。”
宿舍和食堂这两个词也许和古人所常用的词汇有些不同，但还是很容易理解的，长孙并无异议，接受良好。
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松树，朱标捡起长孙万贯用来捅火的铁棍来，快步走到它跟前，冷光一闪，铁棍就在松树上来回劈了几下。
轰隆一声巨响后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响声，院中的树木轰然倒下，碎裂成好几块，枝叶都脱落下来，到处滚动。
朱标拖着铁棍走过去，铁棍在路上一路拖行发出咯啦咯啦的声音，到了那堆木头面前，他拽住其中一块一提，竟然提出一个成型的牌匾来。
原来他刚刚已用铁棍把木头削好了。
这是一个不长不短，不厚不薄的长方形木块。
长孙万贯扭着脖子，目瞪口呆地看着朱标已八岁幼童的身体干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行为，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铁棍暂时充作刻刀，朱标刷刷刻下几个入木三分的大字——应天府镇妖办事处。
“这个牌匾挂在门上。”
“你就以这个院子先开始建设。”朱标指着背后的房子，“元帅不止带回来你一个人，那些人就由你来安排。”
长孙道：“属下听命。只是……”
“什么？”
长孙万贯站起身来，弯腰拱着手道：“只是元帅带回来的人良莠不齐，不论是和尚、道士还是巫婆，只要有名声的，元帅都派人请来了，说是要让公子自己挑出好的来。”
“……这事就交给你了。”
“自然，属下当为公子分忧。”长孙道，“到时候辞去一些人，就请公子准许。”
“嗯。”
两个人相顾无言。院中的雪花还是纷纷地下。
朱标不想就这样回去，长孙万贯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告别。他总感觉少了什么，既少了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的机会，也少了拍马屁的机会，于是邀请朱标和他一起去为办事处采购家具和用品。
新年新气象，街上的商户拿出不少东西来卖，最多的还是糖豆和一些小玩意儿，诸如糕饼、拨浪鼓、布匹和绢花等。
家具店和书店也开着门，店门前还留着不少的烟花爆竹的红纸屑，走近了仍有火药的气味。
老板们或瘦或胖，或高或矮，一个个都乐呵呵的，手揣在袖子里，站在门口，一会儿吩咐小二拿着扫帚扫扫地，一会儿又叫人来把店里的展品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好让客人看得见，也烘托一下红火热闹的气氛，搞得喜庆一些。
朱标和长孙万贯挑了家最气派的家具店进去。进去后才发现这里还兼卖一些文具书本。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穿件布衣，简单束了头发，带着网巾，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一手拿着毛笔，一手拿着账本。两只手都短短胖胖的，指头好像小白萝卜，下半身虽被挡住了，但光看上半部分就知道这位生意人很富态。
家具不是便宜东西，他这里的东西好，卖的也贵，人就少点，来买的客人不多，但一开张，也够老板吃好久。
甚至因为没什么客人，店里也只有他一个人，并没有雇伙计。
老板热情地站起来，听明来意后，拿着梯子搭在架上，费了老大的劲爬上去拿了块好砚台下来，对着长孙万贯介绍道：“您看看这一块，上好的砚台，虽然价钱有点贵，但东西是好东西。”
长孙万贯道：“我不要那种特别好的东西，我要多的，一模一样的，能拿来批量用的。”
老板一愣，抱拳道：“您这话说的……敢问您是什么身份？现在各处都在打仗，这些东西虽不是军需，也是不能随便卖上许多的。”
老朱同志管得严，除了几个规定的酒厂以外，粮食都不能拿去酿酒，且一些铁啊铜啊的，也不能随便卖，就连生活用品，大批量出售也是不行的。
“不能通融通融？我有的是钱。”
老板面色逐渐冷淡下来：“客官，掉脑袋的事情我可不干，您请回吧。”
“别呀别呀。”长孙万贯笑道，“我逗您玩呢，我今天出来的急，没带官府那边盖的文书，我现在您这里订上货，您有多少给我多少，正好今晚准备准备，算算账，要是不够的话，您给凑一下，我来取的时候，就给您看文书。”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取出一锭银子来，轻轻搁在柜台上，笑道：“这是定金，定金，您先收着给我准备准备，我改日就来。”
老板的脸色缓和许多，又摆出许多毛笔和宣纸来让他细看。
朱标被当作是长孙万贯带出来玩的弟弟，老板没怎么招待他，所以他也就找了凳子坐下，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热热闹闹的街市发呆。
等他回过神来，回头一看，才发现他新收的小弟已经要和老板称兄道弟了。
“我和老兄你的遭遇完全相同啊。”长孙万贯叹道。
“我当年是背着老母逃荒来到这里的，也算是祖上积德，在这里有几个世交，帮衬着让我的生意有了底子，这才慢慢做大……”
老板的话音刚落，长孙万贯就呜咽一声，一大把眼泪哗啦啦地落下来，恨不得以头抢地，呜呼哀哉，拽着老板的袖子痛苦道：“实不相瞒啊！老哥，我也是逃荒过来的，本来在这里做小本买卖，后来有一年地痞闹事，把我的店给砸了，我就只好替人家打打杂、采购东西。这日子啊，是越来越苦了。”
他一个大男人哭得稀里哗啦，两眼泪汪汪的，引得许多路过店门的人好奇向里看。
老板也不嫌他吵闹，反而跟着掉眼泪，扶住长孙的胳膊，哽咽道：“老弟啊老弟，我知道做生意苦，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差点就破了产，多亏我跪在地上求债主多宽限两天，才熬过来的。”
“老哥，你太难了！”
“这算什么，咱们做生意的，可不就是要拋出脸面去嘛。别说跪在地上求他了，就算要我给他倒夜壶，我也得去啊。”
“老哥！”
“老弟啊！”
到了最后几句，老板甚至彪了方言出来，而长孙万贯竟也突然用出和他一样的方言，更是让老板大为惊喜，瞪大眼睛，眉毛高扬，握着长孙的手不断上下摇摆，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标忍不住怀疑下次长孙万贯再来，哪怕拿不出文书，老板也能义无反顾地把货物卖给他。
眼瞅着两人再聊下去就要结拜了，而老板也真的已经一颠一颠地挺着肥硕的肚子要去后屋找关公像，门口突然传来的喧闹声终于把他们的注意吸引过去。
街上站着的人突然自行分开，推搡着往边站，不管是提着菜篮子的大妈，还是扛着货物的小贩，又或者是年轻的小姐和书生，都挤在了路两边，店铺门前的台阶上也都站满了人。
有人的鸡蛋打了，鞋被踩了，手帕被挤掉了，帽子给整歪了，也都不出声，全都看着路中间。
敲锣打鼓的声音响起来，音乐明朗尖锐，唢呐声由远及近，一匹一丈宽的红绸从天而降似的，从由一个大卷落地，变为骨碌碌地铺展开来，长的不得了，好像没有尽头一般。
十几只老鼠提着红灯笼，直立行走，头上带着大红的六合帽在前开路。它们后面是更多的三十多只的母鼠，穿着绫罗绸缎，粉衣粉裳，肩上搭着绸缎飘带跟在后头。
中间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那个足有十来寸的轿子，从头红到脚的轿子由四只健壮高大的壮年硕鼠抬着，平平稳稳的在路上移动。
轿子旁的正是刘老须，它穿一身紫色褂子，花白的胡子油光水亮，正弯腰拄着拐杖，陪着轿子走，一边走一边向四周拱手：“今日老夫嫁女，各位多担待担待。”
队伍最后面的是乐队，还有些小老鼠，负责向外撒麦穗和糖豆。
路旁的人们自然回礼，有地方和空间用来鞠躬的就鞠躬，没有的就口头回礼，祝贺道：“恭喜鼠王嫁女。”
“喜得女婿。恭喜恭喜。”
“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还有些家里有财力的，拿着铜钱向路中间洒，算是上了彩礼。
朱标愣了半晌，忍不住回头问道：“他们为什么那样冷静？这，这种事很多吗？”
老板靠在门板上，努力弯下腰捡着地上的糖豆，捡起来后也出了一脑门的虚汗，剥开皮纸吃了几颗，拿着手帕擦头，漫不经心道：“鼠王嫁女嘛，和别的妖魔不一样的，几百年几千年了，都是这个时候，等你长大了也就懂了。”
长孙万贯解释道：“传说在鼠王嫁女时为其祝贺，老鼠就不会偷这个人的粮食，也不会在家中钻洞捣乱。”
“再说了，大喜的日子，谁会闲得不行给人家添堵啊，你们说是不是？”老板嘟囔了几声。
可是两个人都没有空理他。
因为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轿帘子被掀起一个角来在空中飞扬。
轿中的白鼠没有盖红盖头，眼中含着热泪，攥紧一双爪子，用一种既怨恨又痛苦的眼神看着窗外。
朱标正好与它对视。

第26章 肥橘
风很快地吹过去，被掀起来的帘子也很快地落下，遮住轿内只短暂露出的画面，白鼠痛苦麻木的眼神也随着风的消失而消失了，好像从没有出现过一般。
街道上却还是那样热闹。
跟在队伍最后面的小老鼠们撒完了糖豆，拿出一串鞭炮点着，合力抬起来扔到街尾。
噼里啪啦的响声里，红色的纸屑跟着火光四处炸开，空气里弥漫开喜庆的白烟，动静过去之后，就又是人们高喊的祝贺的声音，还有推推搡搡的热闹。
没有人在乎新娘子是否愿意被嫁出去。
人们只在乎他们自己高兴。
这样并不算惊鸿一瞥的一瞥，让朱标心里很不好受。
轿子里的白鼠并不像普通的老鼠，它的样子更像仓鼠那类的宠物，身体娇小，毛发柔软，颜色也很鲜亮，生的十分可爱，如同一个牛奶冻。
它要嫁给猫，朱标当然知道，但是它这样绝望痛苦，朱标就不知道了。
因为这是老鼠们自己的事，所以朱标一开始知道的时候，是没什么想法的，老鼠要嫁给猫，不论这猫是什么性格，后果都很容易想到，既然这样决定了，就应该是做好了承受后果的准备的。
何况那是刘老须的女儿，连它自己都愿意放弃它的孩子……
现在朱标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就算是做了准备，即使是甘愿赴死，痛苦又怎么能避免呢？问题还是那样的问题，不会因为态度而有什么改变。
他有点烦躁，伸手也从地上捡了一块糖吃，吃着吃着，想到这是白鼠的喜糖，就觉得别扭，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坐直了一点，复又重新靠回去。
朱标开始思考，开始劝说自己。
这是一个适者生存、物竞天择的时代，如果他非要去管这些杂事，那么帅府里每天杀的鸡、仆从每天从角落里拿出来的被捕鼠笼捉住的老鼠，难道他也要管么。
除非去做和尚，要不然怎么会不吃肉。
就算吃素，这可是个连植物也能成精，诞生思想的世界。
人的事情朱标尚且没有资格去管，还要向他的父亲去学习，贸然管妖怪的事，能有什么好下场？
长孙万贯那里已经谈好了价钱，他付了一半的订金给老板，约定好下次见面的时间，便信步走到朱标身侧来，悄悄观察他的神色。
“公子，那只白老鼠要嫁给谁，您知道吗？”
“一只猫。”朱标坐在椅上，目光凝视着送亲的队伍。
“猫？”长孙万贯似乎对这个名词特别敏感，瞪大眼睛，重复了一遍后又问道，“哪里的猫？是不是钟山后面的猫？”
“你认识？”
长孙万贯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整张脸都开始发红，把牙咬的咯吱作响，一双手攥紧成拳，冷笑道：“何止是认识，那只猫，我和它有不共戴天之仇，但凡让我抓住它，我一定剁了它的爪，拔了它的牙，把它淹死在茅厕里……”
后面的话越来越离谱，他的表现也越来越奇怪而不理智，朱标赶紧打断他，追问道：“你和它有什么仇？”
“它抢了我的钱！全部的钱！一分都没给我留！”
“妖怪抢钱？不至于吧？”朱标扭回头去。
“怎么不至于？它不伤我的性命，偏偏要夺我的钱财，实在是奇耻大辱！”
看他的样子，那只猫妖要是杀了他，他倒还不至于这么生气。
长孙万贯继续道：“您不知道，后来我是一路要饭要到应天来的，差一点就饿死了，如果不是碰巧遇上吴大人，查明了凭证，现在早就是腐尸一具。”
——他和老朱同志竟然还意外有了共同语言。
“这几天我四处打听，发现这只猫是个惯犯，到处打劫，不论是猎户，还是农夫，又或者是路过的商队，没有一个能逃过它的毒爪。”
朱标道：“听你说的话，这只猫妖很有意思，不吃人肉，也不吸精气和阳气，只要……”
话说到一半，他就闭上了嘴。因为他突然想到刘老须前几天来找自己时说过的话，那个时候它告诉自己，如果不能把女儿嫁出去，猫妖就会吃掉它半个鼠国的老鼠。
可是从长孙万贯这里的消息来看，猫妖喜欢的明明是钱，连众灵之长的人它都看不上，没吃过一个，又怎么会看得起老鼠。
刘老须送给自己的那袋财宝，会不会才是猫想要的东西？
朱标霍然起身，吓了长孙万贯一跳。
店里面正在吃糖豆的老板被吓了一跳的长孙万贯吓了一跳，一颗糖梗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卡得正牢，于是立刻抛下手中的算盘，两只胖手猛拍自己的胸膛，好求自己别被噎死。
长街上的队伍已经消失了，在街上巡游一圈后，老鼠们达成了自己的目的，早就以飞快的速度向着钟山后猫妖的地盘遁去，争取要多给洞房留点时间。
“走。”
“去哪里？”
“去钟山！”
“什么？”长孙万贯匆匆忙忙和老板一拱手，连忙跟着朱标挤进人群里。
朱标快步在铺户里穿梭，凭着上次和朱元璋出来时记住的路线，登上几座小桥，顺着石板路找到一户做小本买卖的人家。
等长孙赶到的时候，朱标已经用钞能力借来了两匹马，他自己在身旁的墙壁上一踢，就借力翻身到了马背上，也没有等长孙，喊了一声驾就冲了出去。
长孙万贯一句话也来不及说，擦了擦汗，只能也赶紧上马追出去。
城墙上的人认识朱标，什么也没问，就替他喊了话，开了门，士卒们退下的一瞬间，两匹马就如闪电一般地疾驰而去，留下深深的蹄印和空中飞扬的尘土。
路过护城河的时候，朱标还看见了泡在河里的乌品，但他现在没有空去打招呼，所以只是斜瞥了一眼，就掠过去。
乌品的龟壳和半个脑袋都沉在水面下方，只余下一双眼睛在外面，目光紧紧跟着朱标一直到路的尽头，很是好奇他要去做什么，等到看不见人了，才噗通一声没入水中消失不见。
河中晕开一圈绿色的波纹。
“驾！”
狂风吹的长孙万贯睁不开眼睛，他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朱标衣袂当风的背影，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新上司不仅剑法很好，骑术也非常厉害，半点不像是个孩子。
不愧是元帅的长子，想必从小就有名师教导吧。
钟山的轮廓逐渐近了。
空气中还残存火药的气息，皑皑的山上还覆盖着大雪，只有竹知节所在的属地终年常青，看起来像一处绿洲，分外显眼。
朱标远远地就瞧见了送亲的队伍，只可惜自己能看见它们，它们却看不见自己，目光虽然能到达那里，声音却不行，即使喊出来，它们也是听不见的。
他现在只恨这匹马不是赤兔。
好不容易到了山脚下，朱标立刻下马，随手把绳子在树上一系，然后就急匆匆得顺着山路向上跑去。
不多时，黄修竹就有所感应，出现在竹林里，朝朱标作揖。
“刘老须呢？它送亲的队伍呢？”
黄修竹见他火急火燎的，也不来那套虚的，问也不问，直接道：“刚才已经过去了。您有什么吩咐？”
“带我去找那只猫！务必要快！”
“是！”
黄修竹化为原型，将蓑衣和斗笠扔在原地不管，四脚朝地窜进密林里去给朱标带路。
这座山头被黄修竹和竹知节妖为的分作两半，一边长满竹子，一边种满杂树，泾渭分明，自有界限。
黄修竹改不了自己的天性，虽然修了一座茅草屋住着，但晚上睡觉还是喜欢在石头堆里、杂草叶子里窝着，久而久之已经把属于自己的这部分地种满了茂密的植物。
他带着朱标钻进来没什么，苦了后面跟着的长孙万贯。前面那两位是真的矮，一个天生矮，一个还没长高，倒是完美避开了各种灌木，他进来以后却只能在昏黑中被树枝抽脸。
现在是冬天，树木都掉光了叶子，枝干也干枯许多，抽起人来尤其得疼。树枝甩在脸上的时候，还会带来一大堆的冰雪，冻得他发慌，一激灵一激灵地打颤。
“大人，您找那只猫有什么事？它是不是犯了什么忌讳？”
话音声中已有杀意。
朱标在林中跟着他跑动，丝毫没有气喘，回应道：“我找它是为了刘老须的女儿。”
“它怎么了？”
“猫妖想要估计不是新娘子，它想要的是刘老须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金银珠宝。”朱标道，“但这些钱财已经被刘老须送给我了。”
“什么？”黄鼠狼惊讶道，“那它岂不是在耍您，脚踏两条船？您不用担心，一会儿见到它们，我来动手！”
“不，不用。刘老须并没有耍我，它只是想错了。我们都想错了！它以为猫想吃老鼠，所以拿了钱来求我，实际上情况正是相反的……那只猫想要的是丰厚的嫁妆，刘老须把自己的家底给了我，不论它还能拿出多少东西来，猫妖都不会满意了！”
树林外的光透进来，前方豁然开朗，外面竟是一个峡谷。
峡谷里有温泉，所以鸟语花香，美丽非常，四处蝴蝶纷飞，热气氤氲，好似一个桃花源。
一条大河从谷中淌过，岸边长满鲜花与果树，凡是能开花的植物都开出了花朵。
不愧是龙脉所钟之地，处处不凡，想不到还会有这样的地方。
站在崖壁上看过去，远远的就能看下面红色的轿子，还有围绕着轿子的一众老鼠。
朱标用自己的眼睛能看得更清楚，老鼠中被层层保护住的正是刘老须，它拿着一个拐杖，害怕得瑟瑟发抖，几乎就要晕过去。
它们正对面的是一只圆润的肥猫，短手短脚，皮毛是橘黄色的，简直不像一只猫，反倒像是一头被染了色的猪。
它侧头盯着刘老须，尾巴在屁股后一甩一甩的，嘴里的尖牙露了出来，抖着胡子似乎是在思考要从哪里下嘴。
橘非快要气死了。
它好不容易想出一个十全十美的办法来，让自己既有钱拿，又不用忙里忙外的去路上等着打劫那些人类，没想到现在一切都泡了汤。
若它直接和刘老须要，当然也不是不行，刘老须肯定会给，但是那样会损坏它在妖怪中的名声，一只妖横行霸道蛮不讲理不是大事，抢人家钱那可就是没出息了，是会被传遍天下程度的没出息。
其实橘非也不是在乎脸面的猫，说起不要脸来，它排第二，那只有长孙万贯敢排第一。
主要的问题是——它的老家还有猫呢。
再过几十年，它的二舅的八姑的三婶的侄女的儿子的女儿就要出嫁了，到时候亲家一打听，发现好家伙么，原来它们家还有这名声，它娘不得剥了橘非的皮。
所以橘非本来打算白嫖了刘老须的嫁妆，就找个日子，要么说天气不好，要么说天气太好，然后就毫不留情面地休了它女儿。料想它也不敢和自己要钱，这么一运作，立马会摇身一变坐拥金山。
谁知道它的陪嫁成了箱子、被子、衣服还有什么雕花床和绸缎。
哪个正经妖怪需要这些？
可它大约忘了，正经妖怪也是不需要钱的。
“刘老须，你是不是在耍我？你就给这点儿东西当嫁妆？”
刘老须抖着胡须，心想腹诽它没有给半分彩礼，有何颜面发这么大的脾气，但是面上只能赔笑道：“这样的嫁妆，也没什么问题罢？”
橘非一拍爪子，按扁了地上的青草，吓得挡在前面的老鼠们通通一个激灵。
“放屁！你的金银呢？你收藏的珠宝呢？嫁女儿也舍不得拿出来？”
刘老须这个时候才恍惚明白了它心里到底在想什么，顿时如坠冰窟，心在胸膛里砰砰砰地跳，垂在地上的尾巴都忍不住紧紧地打了个卷儿。
原来它要的竟然是那些东西！
谁能想到一个妖怪竟然会贪恋金银？
这些东西自己都已经拿去给帅府的那位朱大人了，现在去哪找去？难道还能去要回来？先不提它好不好意思，就凭黄修竹那只黄鼠狼在朱大人面前的表现，也知道谁更不好招惹。
刘老须开始流汗，颤声道：“橘老爷，这，这些东西我实在拿不出来，您要是真的想要通融几日，我去凑一凑。”
“通融？你觉得我会相信你？那么多的金银，你又不用花，还能去哪里？”
“这，我，我拿去……”
轿帘突然被掀开，白鼠大步走了出来，瞪着通红的眼睛道：“那是我们家的金银，鼠国的财产，和你有什么关系？”
“难道说你就是个只想靠老婆的软蛋？你想要金银，还娶我做什么？”
这下可算是戳中了橘非的弱点，让它有些心虚。

第27章 猫鼠
橘非往前迈了几步，硬生生地挤开周遭的老鼠，胡须颤动着在白鼠身上嗅了嗅，围着它绕了半圈，将它圈在尾巴里，勒了起来。
“我就是个软蛋，那又怎么样？”
白鼠瞪大了眼睛，似乎没能想到它这么不要脸。
橘猫轻蔑地抖着胡子，突然呲溜一声舔了白鼠一口，把它半边毛都舔得湿答答的，连红嫁裙都给舔起半截来。
它倒也对白鼠没有什么除了食欲以外的欲望，只带着不尊重与轻视，可还是让白鼠感到毛骨悚然，从骨头缝里冒出了寒意，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天敌的真正意味。
“软蛋又如何？”橘猫带着恶意，“你回头看看你爹，连动都不敢动，还不是要被我拿捏？再说了，你骂我是个软蛋，还不是要嫁给软蛋的，有本事你别来啊？”
白甜甜被它噎得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眼圈跟着发红：“你！要不是你拿鼠国里的老鼠威胁我爹，怎么可能会如愿！”
“这个世上就是不讲道理的。道理？什么是道理？”橘猫的尾巴勾起白鼠，把它提到半空中，看着它颤抖害怕的样子发笑，“我比你强，这就是道理，现在你爹拿不出东西来，我就要吃了你。”
橘非满意地等着白鼠示弱，然后自己也好找个台阶下去，大度地告诉刘老须自己愿意宽限它几天，所以它最好赶紧把钱凑一凑麻利地交过来。
白鼠蹬着腿，两只前爪抓住那根橘色的尾巴拼命挣扎，想要把它拉开来，可是这样的努力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它的眼中被痛出了泪花，爪上的力道也逐渐变小，嘴上却还是喊道：“吃就吃，我不是好惹的，爹，你走！你走！你看清它的嘴脸，以后决不能再让着它！”
刘老须还在层层老鼠的保护中，如橘非所言，它的腿确实已经软了，只能勉强靠着背后的轿子撑住自己。它张大了嘴，有很多话想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眼前的画面好像被谁放大了似的，一点点投映在刘老须眼底。它的脑袋里好像有星星一样的东西在乱跳，咯嘣咯嘣的，要突破它的眼眶出去。白鼠的呼喊声被无限地拉长，听起来既陌生又熟悉，刘老须简直快要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甜甜——
刘老须昨夜一直没有睡，睁着眼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看着油灯里的油慢慢烧下去半盏，就立刻下去填上，接着又返回床上去躺着。
过了一会儿，灯油没了，它就又赶紧去添。
它好像变成了一个添油的工具，好像灯没有熄灭，白天就不会来临一样。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刘老须终于在又一次下床时回过神来，给了自己一巴掌，悄悄地跑去白鼠的房间，打开门好好看了看她在被子中的身影。
它根本不敢走过去，因为它知道女儿是一定也没有睡的。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它自己也不敢睡，甚至也想不出安慰的话来。
就算是有几句安慰的说词，也只会显得空洞而虚伪，尽显自己的无能。
天蒙蒙亮的时候，刘老须才从白鼠的房间出去，它去把那已经不知道数了多少回的嫁妆又数了一遍，确定棉服、梨花木箱、镜子、绸缎等等这些一切的能让新娘过得舒服的东西还在，才带着一夜未眠的惶惑和愧疚，带着送亲队伍上了长街，然后一路来到了这里。
它以为牺牲了自己的女儿，就可以保全自己的民众，却不知道步步错棋，不仅没能谈下条件来，还要受到侮辱。
那尾巴勒得越来越紧，白甜甜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叭的一声，它脚上的红绣鞋掉了一只下来。
直直地掉在刘老须的心上。
心上震开巨大的裂缝。
刘老须好像突然疯了一样，拐杖指着橘非，吼道：“杀了它！给我杀了它！上！都上！”
话音刚落，它就带着众老鼠冲上去，几十张嘴全部咬住了橘非。
刘老须爬得最快，两三下就蹬着地上了橘猫的头顶，绕在它的脖颈上，对着喉咙就是一口下去，狠得要命，好像要把它咬死在这里。
其余的老鼠也像苍蝇见了腐肉，个个眼睛发红，用一种让人害怕至极的勇猛和狠辣对着橘猫啃咬。一时之间，它的头上、腿上、脚上、尾巴上还有腰上都扒满了老鼠。
橘非震惊又慌张，哪里想得到食物会攻击自己，一时间疼地叫出声来，不由得放开了白鼠。
白鼠落地，滚了几圈落在地上，似乎是短暂地昏了过去。
峡谷中顿时响起乱七八槽的声音，砰砰咔咔，喵喵叫和吱吱叫乱作一团，一众妖怪从这块地上滚到那片水里，打得不可开交。
橘猫想要上树，又被一众老鼠拖回地上去，按住这一只，那一只又来咬它，手忙脚乱中，鲜血都将草坪染红了。
草屑纷飞，猫毛鼠毛也跟着纷飞，好像雪片一样四处都有，可见战况的激烈。
长孙万贯在崖上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要拖到地上去，对自己要管理的办事处突然没了什么把握。
黄修竹人立而起，双手缩在胸前，盯着下方问道：“大人，我们怎么做？”
朱标的眼睛早就赤金一片，沉声道：“刘老须就要输了，你下去擒住那只猫。”
黄修竹应下，从一旁的斜坡跑了下去。
长孙万贯小声道：“公子，这是什么情况？您为什么说老鼠要输了？我瞧它们还挺有优势的。您看那只猫，血都流了怕是有一两斤了。”
朱标道：“天敌岂是可以靠数量获胜的？老鼠未输的原因，只不过是那只猫尚且还未反应过来，一时被绊住手脚罢了。”
“您的意思是，这只猫反应过来后，这些老鼠压根没有胜算？”
“它的道行比鼠王要多出一百年，并没有白活。”
“哦——”长孙万贯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标瞥他一眼，嫌弃道：“回去以后，把山海经等异闻奇录再看一遍。”
长孙心里一颤，忍不住抬头看着朱标，害怕这是领导不高兴了，结果不小心看到他眼底的金色，大惊失色，赶紧又低下头去。
等他再次抬起头来想说话时，却发现朱标已经不见了。
——他纵身一跃，从崖上跳了下去。
其间脚尖在石块上轻点几下，就足够他安稳落地。
下面黄修竹已经重新化为人形，加入了战场，也没见他有什么特殊的动作，橘非就好像动弹不得一般，被他轻易地捏住后脖颈按在了地上，一众老鼠比起猫来显然更害怕黄鼠狼，纷纷在刘老须的带领下停下动作，远远站了一片，颇有两军对峙的意思。
“黄修竹？”橘猫被按在地上，歪着头费劲瞅着他，瞳孔剧烈地颤动，“你怎么不穿衣服？”
还以为猫嘴里能吐出象牙来的黄修竹：“……”
橘猫赶紧捂住眼睛，吐着舌头干哕几声：“你也老大不小的，九百多岁的妖怪，不知羞耻，真恶心——”
黄修竹并不擅长变化之术，只好铁青着脸重新化为原型，一巴掌把橘猫整个头塞进地里，像种萝卜土豆似的，还埋了几下，让土堆能够更加严实一些。
刘老须这时候反而冷静下来，稍微一想，拱手道：“黄老爷，是不是朱大人来了？”
黄修竹让它自己看。
刘老须一扭头，就看见从崖底走过来的朱标，赶紧整理整理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袖子，鞠了个躬。
橘非的头虽然还在地里，但是它的猫却察觉到了有人过来，挣扎着竖起一只耳朵，让它冒出土来，要听他们的谈话。
“什么都不要说了。”朱标制止刘老须的解释，“我全都清楚，你不用再管这件事了，这只猫我带走。”
橘非立刻急了，在地下闷闷地喊道：“你谁啊！凭什么要我和你走！”
黄修竹一脚把它又跺进去一些，谄媚笑道：“大人怎么安排都可以。”
接着又对橘非恐吓：“你闭嘴，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这个鬼精鬼精的臭屁狼怎么也管他叫大人？这人类听起来年龄不大，像个小鬼，难道是哪个老不死的修士的后辈子弟？
臭屁狼也太没出息了，胳膊肘向外拐。
我妖有他这样勾结人类的叛徒，真是倒霉！
橘非在心里暗骂的同时，知道其实现在是自己最倒霉，开始害怕得心慌。人类的修士遇见妖类，很多都执行剥皮抽筋的策略，妖族的身体，就算是一根毛也能玩出花来，硬是不会留全尸，自己落到他手上，还能得了好吗？
想到这里，橘非立刻开始继续挣扎，只可惜它的四条腿将都在地上刨出另外四个坑来了，还是挣脱不开黄修竹的控制。
他们之间的差距根本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
橘猫沉思片刻，计从心来，周身雾气涌动，地面之上突然就幻化出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来。
美人身着碧蓝色的裙子，裙摆垂地，随风飘动，胜若西子妖娆，樱桃口唇，以檀点眉心，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遮住半边脸，展露出一种欲拒还迎的美丽。
因为幻化成了人形，运用了本命法术，橘猫也从地底下脱离出来。它扭捏着摆姿态，用一双含情带怯的眼神看着朱标，心想这小鬼一定被自己迷住了，一会儿得赶紧找机会逃跑。
朱标确实已经愣住了。不只是他，周围的黄鼠狼、老鼠，还有远处狼狈赶来的长孙万贯，全都愣住了。
他给黄修竹递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黄修竹接住眼神，尴尬道：“这，这只猫很久没有出过门，大概是不明白现在流行什么样的美人罢。”
小猫咪可听不得这话。
美人张开嘴，说出的话也是柔柔弱弱的，娇滴滴的，好像黄鹂鸣叫——“放你娘的屁！臭屁狼，你不要污蔑我的法术！我还能不知道吗？那些人的审美不一直是这样，两只眼睛，一张嘴加一个鼻子，谁还不会变了？”
“再说了，我怎么就不出门？每次我变成这个样子，那些商人和侠客的眼睛都红了，你敢说我变的不好看？”
它哒哒哒哒地骂了一串，用着这样的容貌，说着粗俗的话，很有林黛玉怒拔垂杨柳，西施拳打镇关西的味道。
平心而论，这个样子当然是好看的，但是在这里的是一只黄鼠狼、几十只老鼠、心如止水的朱标还有满脑子只有钱的长孙万贯，它要诱惑，也没有目标。
朱标叹了口气，对着长孙万贯挥挥手：“把它带回去，这就是你的第一个案子，把它坑过哪些人都查清楚了，再把钱挨个给人送回去。”
长孙万贯眼前一亮，亮得让人都想要避开与他对视。
“公子，钱在哪儿呢？”
朱标指指一棵大松树下的树洞。
美人大惊失色，两条细眉毛都要尖叫着从脸上飞出去，惊恐道：“你要干什么？你凭什么拿我东西？”
长孙万贯一边嘿嘿嘿的冷笑，一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麻绳来接近它，好像一个马上要强抢民女的恶棍：“你叫吧，叫破喉咙我也要把你泡在茅厕里。你刚抢劫了大爷我，就记不得事了？”
“看看这位英姿飒爽、风度翩翩、为民除害的大人，这位是朱元帅的大公子，你抢的人都是应天府的百姓，你说这位大人有没有资格管你？”
橘猫噎住了。它现在只想逃。
就在它转身化为原形，四脚朝地的一瞬间，朱标从袖子里甩出一张黄符，粘在了它的后脖颈上。
猫咪的四条腿顿时好像别住了似的，各走各的，各有各的想法，它摔倒后背部着地，如同一个翻不过身来的胖王八，只能左右乱晃。
长孙万贯大笑出声，跑过去揪着它的脖颈把它提起来，道：“落在我的手里了吧？和我抢钱——抢百姓的钱就是这样的下场！”
橘非呜咽一声，张嘴要骂，就被长孙万贯用从地上拔起来的青草塞了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呵。”长孙万贯在这一刻充分发挥狗腿子的特性，像任何一个得意的小人那样把猫抗在肩上，露出了足够吓坏小孩子的笑容。
“大人，此猫怎么处置？”
“镇妖处的大牢还空着，人手也没什么经验，先把它放在那里，给大家试手用，再测测大牢的稳定性和防守能力。”
“属下遵命。”
橘猫一个激灵，身上的肥肉挤作一团，四条短短的腿顿时失去了力气，尾巴也蔫叽叽地耷拉下来，猫瞳里逐渐溢出泪来。
我完了！
我要变成猫皮枕头和肉夹馍了！

第28章 人生赢家
这场婚礼像是一个闹剧，现在已草草收了场。
草地上的老鼠们三三两两地扎堆坐下休息，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同时窃窃私语着，还在暗自戒备，等待刘老须的下一个命令，如果事情有变，它们就还会再次攻击。
黄修竹本来是有点瞧不起刘老须的，但是见到它刚刚展露出来的血性后，又觉得这鼠还不错，起码不完全是个任由欺负的软包子，对它的感官好上很多，再加上朱标的看重，于是便主动邀请它一会儿去茅屋里喝两杯。
刘老须一时气血上头，现在缓下劲儿来，整只鼠有点发懵，伤口一阵阵地发痛，不由重新变得懦弱温顺，顺水推舟也就答应了。
白鼠早就被刘老须揽在了怀里照顾，现在已经慢慢清醒了过来，它一醒来，就问清楚了情况，明白了鼠族能幸存后的缘由后，立刻决定要去朱标那里。
白鼠脱下身上的嫁衣扔在一边，看着被长孙万贯拎走的橘猫，眼里带着感激和痛快，还有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因为刘老须对白甜甜特别宠爱的原因，从小它的生活就很幸福快乐，没有经历过什么苦楚，这次简直是它鼠生中最可怕的遭遇，在这场巨变中，白鼠的思想不知不觉的也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种变化它自己也说不明白，只觉得很不一般，看到施暴的对象被惩处，强权被压制，再想到自己的父亲与明明数量庞大却仍然逃不过哪怕一只猫的欺负的鼠族，白甜甜的心里就萌生出一种很奇妙、很特别、前所未有的冲动。
但冲动毕竟只是冲动，连它自己也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它现在只能想到，这件事解决靠的完全不是自己的努力，而是出于一种运气。要是这位自家爹嘴里口口声声喊的朱大人没有来，这几十只老鼠连带上自己，恐怕都要横死在这里。鼠国的鼠民们也讨不了好。
所以它捋了捋自己的毛，像是仓鼠那样很细致洗了一把脸，四脚着地朝朱标跑过去，准备道谢。
“朱大人，在下白……”
朱标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很明白地看出了刘老须的懦弱，也很明白地发现了白甜甜的不一般。
这只小白老鼠是有一点特殊的，它天生带着一种不服输的、敢于拒绝的、变革的精神，虽然这种精神还在萌发，只有一个嫩芽，但是非常得了不起。
所以他打断了它的话，很突然地问道：“你知不知道武则天？”
“武，武什么？”白鼠有点紧张。
朱标背着手，像一个胡同门口试图教小孩儿去下象棋的老大爷，很有耐心道：“武则天，是一个女皇帝，唐代的女皇帝。”
白鼠蹲在地上，不明白恩人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这些，刚刚积攒的感谢的话语一下子忘了个精光，怯懦起来，小声道：“我，小女子不知道唐代是哪个地方，它的皇帝是谁也并没有关心过……”
“唐是人类的一个朝代，离现在已经很久了。”
白鼠点点头，两只爪子搅在一起。
朱标笑了：“你刚才明明自称在下，后来又是我，为什么现在又变成了小女子？”
也许是因为朱标的态度过于温和，也许是因为他的表现让白鼠感觉到被尊重，所以不知不觉间，白甜甜的称呼一变再变，尽力的把自己的位置放低，想要显得更加礼貌。
当然这些道理白鼠是讲不出来的，它的心里也许有感觉，但是说出来就不可能。
它还没有那样完备的表达能力。
朱标想要它有。
所以他继续道：“你现在已经不用嫁给猫了，以后你要做什么？”
白鼠想了半天才说：“也许像以前一样，也许——您呢，您以后要做什么？”
“继承一个王朝。”
“啊。”白鼠愣愣地应了一声，它不是很明白朱标要继承什么王朝，也不明白朱标为什么要继承一个王朝，王朝又要从哪里来，但还是很快就很轻易地信了，回应道，“那么我会等我的弟弟出生，好辅佐它成为新王。”
“为什么要等弟弟出生？”
“因为我娘去世了，我爹它还没有娶新的妻子，我还是独女。”
“嗯。”朱标点点头，“我看令尊好像是很宠爱你的。”
白鼠愣了一下，胡须动了动，垂下头去，低声道：“确实如此，我爹它……它对我当然是很好的，已经做到了能做到的极限，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怪它。”
“你说的没错。”朱标道，“它会支持你的一切决定，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试试在它的支持下去撑起整个鼠国？自己做女皇，还等什么弟弟？”
恍若一道晴天霹雳，这句话钻进了白鼠的耳朵里，震得它四肢都麻木，张着嘴不知道该回应什么，脑袋嗡嗡作响，可是同时又觉得心上的壳子被敲开了一条缝，先前那种特别的感觉好像马上就能钻出来。
妖族的传统王朝与人类的封建社会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许多妖怪，尤其是虫类，它们的统治者就往往是女妖怪，诸如蜜蜂、蜘蛛、蚂蚁等，狐族的母狐们修炼起来事半功倍，也常在族群中占据主导地位。
所以白甜甜做鼠皇的可能性很大，想来也容易被接受。
“大人，我……”
朱标看着它，沉默一会儿才笑了笑：“你识字吗？”
“识字的。”
“好，过几天我送你几本书，希望你能好好看一看。”
白鼠立刻躬身感谢，和朱标道别后返回了刘老须身边。
看它的样子，需要好好消化一番朱标所说的话才行，估摸着回去以后，还会想办法搜寻更多的礼物送来作谢礼。
朱标这边，他刚在白鼠面前凹了一个深沉神秘的领路者一样的人设，心里想的却是回去以后要好好在老爹的书房里翻一翻史书，要是没有的话，还得去宋师家里借。
唐史，谁家里有唐史来着？
事情到这里也就差不多结束了。
如果刘老须没有把金银送给朱标，也许就不能得到来见橘猫的路，可正是因为把金银给了他，才会引起橘猫的怒火。似乎怎么办都会卡进死胡同。
但这步棋好歹也和朱标有关系，最重要的是橘猫肆意打劫的行为危害的全部是应天城中的百姓，他插手这件事，称得上是名正言顺。
总算不至于让他对白鼠的同情显得空洞无用。
一众老鼠休整好，通通被黄修竹领走去做客了，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再次回到鼠国里去过日子，用不着朱标操心。
过程虽然复杂了一些，但总得来说大家都没有吃亏。刘老须，它不用嫁女儿了，还意外收获了黄鼠狼的赏识，同时结识了朱标这样一个强有力的同盟。黄修竹在朱标这里刷了存在感，满意的不得了。白甜甜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将来应该会大有一番出息。朱标，不，应该说是老朱同志，白嫖了一大笔的军费，消除了老鼠在治下的危害，很是赚到。
受伤的只不过是罪有应得的小猫咪罢了。
朱标重新登上山峰，又下了山。长孙万贯早就在马边等他了。
橘非被他装在一个麻袋里，只露了一个头出来，脖子上打了一个死死的结，好像恨不得勒死它的那样的紧。
橘猫的耳朵成了飞机耳，贴在脑袋上，软趴趴的，圆头圆脑，十分落魄，好像一个安在麻袋上的球。
“我的钱……我的钱啊……钱……”
长孙万贯正在和它斗嘴：“什么你的钱，那是我的，还有别人的。”
“我凭自己的本事搞到手的钱，凭什么不是我的？”
“哦。那现在你也是我家大人凭本事抓住的，我想把你怎么办，就能把你怎么办。”长孙万贯靠在马上，冷笑一声，对着被系在马鞍上的那一袋子猫不断地放狠话。
“从今天起。你每天要打扫镇妖办事处所有的茅厕，天不亮就必须起床，先把地拖了，然后给花草浇水，把所有人的夜壶倒掉以后，才准——想什么呢，不是准去吃饭，是准去磨豆浆，磨完豆浆以后，把豆渣交给厨房的马大妈，接着再去给拔草做饲料去喂牛……”
长孙万贯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串，清洁工、厨师、小厮、园丁、保姆等的工作，已经被他全部安到了一只猫身上，显然是个很合格的黑心资本家。
“到了晚上，我会去检查你的工作情况，如果干得还不错，准许吃半碗米饭。”
“没有肉和菜。”
“工钱不发。”
“你杀了我吧。”一开始橘猫的表情虽然绝望，但还算得上生动，听到没有工钱这一项，就彻底变得麻木了。
它瞪着眼睛，颤动着胡须，张嘴绝望地看天，从中似乎隐约飘出了什么东西去，像极了失去灵魂的搞笑表情包。
“杀了你？”长孙万贯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也不是不行。但请屠夫的钱你来付。还要再给额外我十两银子的跑腿费。”
橘猫大叫一声：“十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劫？我这么好杀，竟然要十两？”
“抢劫？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九两，不能再低了。”
“八两！你看我的皮毛多顺滑，一剥就下来了，这脖颈子，一刀就能毙命，别说找屠夫了，我自杀都不会费劲儿。八两，不杀就算了。”
“哪有你这样压价的？我去找人来杀你不要成本吗？人家看到是妖怪害怕了怎么办，不得给安抚费？九两！”
“八两！不杀我换一家。”
朱标差点笑出声来，咳嗽一声，示意自己已经回来了。
一人一猫望过去，长孙万贯立刻替他把马牵过来，请他上马。
橘非嘲讽道：“狗腿子。”
朱标抬手制止长孙万贯的下一步行动，打算和它在这里攀谈攀谈。
“你是哪的猫？”
橘猫表现出一种宁死不从的风骨和刚正不阿的模样，拒绝和朱标交流。
“老实一点，我就考虑不把你交到长孙手里。”
“真的？”橘猫大喜过望，“你说你说，什么都好说。我就是狗腿子！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变美女我可以三年不重样！”
“哪来的？”朱标选择性忽略它的废话。
“宁越府。”橘猫道，“我是宁越府来的，我们那儿猫很多的。”
至正十八年的时候，朱元璋攻取婺州路，把那里改名叫了宁越府。其实它有个更有名的称呼——金华，金华火腿是很有名气的。
“叫什么？”
“橘非，橘生淮南的橘，非攻兼爱的非。”
“都会什么？”
“我会幻化之术。”橘猫道，“很擅长变美人。”
“还有呢？”
它看朱标好像不太满意的样子，赶紧继续补充道：“我还会撒娇！我能喵喵叫！很好养活，不用吃鱼！”
看见朱标似乎神色一动，橘猫更卖力气，舌头一舔鼻子，激动道：“你你你，你等着，你听我叫一声给你听啊。”
“喵——喵呜——”
酝酿之下，它竟然真的叫了一声很好听的猫叫出来。
这道声音可以说像牛奶一样顺滑，光是听着就心里一软，只闻其声，就能体会到猫咪在脚边撒娇的快乐。
长孙万贯冷笑道：“不要脸。”
叫得还挺不错。
朱标把装猫的袋子绑到了自己的马上去，借了树的力翻身上去，扯住缰绳，交代道：“你先回办事处里去，明日我派些工匠过去，你安排他们做好工作。”
“是。”
察觉到自己稳了，橘猫立刻变得嚣张起来，不肯吃亏，对着长孙万贯切了一声：“为了活着，我不寒碜。”
不寒碜——
这个时候马已经迈开蹄子跑了起来，它的声音顺着风传到长孙万贯耳朵里，嘲讽的等级迅速升高，气得他脸色发紫。
随即长孙又恢复了平淡的神色。就算那只猫不在办事处了又如何，他和公子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凭这只肥猫那点小脑瓜，还能争点啥。
……下次一定要搞到那九两。
“还非攻兼爱，橘非，我看是巨肥！”
但橘猫这边其实不像他想的那样得意，它一开始本来是想大笑的，只是冷风很快灌了它一嘴，呼呼地辣眼睛，让它只能闭紧眼睛装标本。
风停下时，橘非睁眼一看，看到一座漂亮的大宅子。
朱标翻身下马，提着袋子进了门，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停下。
门口自有人替他把马牵到马棚里关好，顺便喂上干草和饲料，一会儿他告知门房，也会有人替他还了这匹马。
无人的角落是在假山里。
朱标把绳子解开，把猫倒出来，然后突然用手吹了个呼哨。
橘非用胖但是优雅的身形落下，歪着脑袋疑惑他要干嘛。
就在这时，它眼前一花，只见一只白色的狗突然出现在面前，急刹车之后热情得黏在朱标身上，后爪着地，前半身直起扑在他身上，头顶在他胸膛上乱蹭，尾巴则在后面摇得快要飞起来。
“好狗，好狗。”朱标搓了搓狗头，指着橘猫道，“小白，看这个，以后你多注意点，牢牢盯着它。”
橘猫眨了两下眼，好像才反应过来一样，尖叫道：“啊啊啊！狗啊———”
六出白人性化地表现出嫌弃，薅了一把草塞进它嘴里。
橘猫一激动，竟然把草通通咽了下去，咳嗽着、炸着毛向后退，惊恐道：“你可没说，你可没说你家里有狗啊。”
“它才三岁，你怕什么？”
“三，三岁？你骗鬼吗？这样的狗你和我说它三岁？！”
“确实是三岁。”
橘猫凑过去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六出白身上的妖力确实薄弱，只是有一层过于浓厚的人气牢牢包裹着它，让这只狗看起来非常不好惹。同时在人道气运的加持下，它的横骨开化后，修行必然事半功倍。
“一文钱。”
“什么？”
“你的工作。”朱标扯住六出白脖颈的项圈，把它跃跃欲试往前的动作拦下，眯着眼睛笑道，“一文钱一天。负责陪朱夫人，逗她开心，保护她的安全。”
“朱夫人是谁？”橘猫愣住。
反应过来重点不对，它又指着自己道：“我才值一文钱？我可是两百多年道行的妖怪！”
“朱夫人就是我娘。”
“至于一文钱么，你现在身无分文，确定不赚这个一文钱？”
一文钱确实也是钱，橘猫回忆起自己的财宝，脸上露出肉痛的表情，再想到长孙万贯恶毒的嘴脸，立马一个激灵，告诫自己从头再来需要谦虚点。
“我干了！”
毕竟是一文钱这样的巨款。
“好，来起誓。”
起誓以后，若是违背誓言，对妖怪的修行会有严重的后果，尤其是像橘猫这样道行还不过千年的中等妖怪，就意味着以后再难存进，与判了死刑无异。
猫在毒手下，不得不低头，橘猫不得已发了誓，朱标也向它做了保证，不把它送到长孙万贯那个“人渣”的手里。
“你要装作是一只普通的猫。”
“行……”
“嗯？”
“喵呜。”
第二天中午，饭点到了的时候。朱标很满意地看见马秀英脚边正卧着一只肥猫咪咪地叫，尾巴勾着她的腿，一个劲地撒娇。
李鲤弯腰抱起猫来，拿了鱼骨头给它，笑道：“少爷，你看这只胖猫，是昨天夫人在池子里发现的，当时它落了水，正往下沉呢，池水冰凉刺骨，奴婢叫了三四个人才把它捞上来。”
这个办法是朱标教的，笨一点才不会让人疑心。
马秀英笑了笑，给朱标夹了一根青菜，淡淡道：“笨猫好，会乖一点。”
朱标干咳一声，转头把青菜夹给了老朱同志。
朱元璋把菜就着饭吞了，瞥了朱标一眼，啥也没说。

第29章 暴雨倾盆
陈友谅属地——武昌。
邹府。
风雨大作，漆黑的夜里不断闪过连成线一般向下坠落的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时，溅起的水花是这夜中唯一的白色。
这白色是冰冷的，不像是水的透明白，而像是什么冷的金属浇在了地上。
书房里点着油灯。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吹开一条缝，狂风急灌，火苗在瓶中剧烈的摇曳，眼看就要熄灭。
就在这时，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个人影冲进来，跌跌撞撞地扑到桌前，拉住油灯拖向里面，合上了窗户。
他穿着一件黑衣服，现在衣服已经湿透了，紧紧地黏在身上，像是黏在饭团外面的紫菜，向下不断滴着水。露在外面的皮肤因为天气原因，而显得很苍白，指关节都冻得发白，弯曲起来很是费劲。
此人容貌平常，但举止间带着书生的儒雅气，有些豪放不羁，又有着忧郁疲倦的神态，所以气质上很是引人注目。
火苗稳定下来，光也逐渐重新变得明亮，随着人的走动，渐渐地照亮了屋子的内侧。
屋中只摆着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套桌椅，除此以外就是足足占据了三面墙壁的书架，上面全都摆满了书，不仅侧放着书，书上也还是书，角落里也塞着不少纸张，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把所有能占据的空间全部都占了个遍。
浑身湿透的男人将油灯放在柜顶上，一屁股在凳上坐下，颤抖着手从袖中掏出了两张信纸。
纸上有些湿迹，但被保护得很好，并不影响阅读。
这两张纸就是他如此狼狈的原因，在监视严密的武昌城里，想要避开陈友谅的监控拿到它们并不容易。
“是傅兄写来的……”他喃喃道，“傅兄被派去小孤山驻守了。”
看完这一页纸，他恍惚一阵，旋即又赶紧看向下一页，一目十行地读完后，大惊失色，甚至拿不住手中的信纸，任由它飘落在地。
信上写明了这位傅兄，也就是傅友德，打算和丁普郎一起投奔朱元璋去。
“倒也不失为明智之举。”邹普胜沉思片刻，叹了口气，盯着窗外的茫茫夜色发呆，眼中逐渐满是迷茫之色。
昔日起义的部将们，到现在几乎已只剩下他一个人。
八年前，徐寿辉来找他，说要做些兵器，好谋大业。
那时候自己也只是个打铁的小子，不管什么后果，欣然同意，一番打拼后，现在虽然成为了太师，可是这太师，却是大汉的太师，不是徐寿辉的，是那杀了徐寿辉的陈友谅的太师！
想到徐寿辉的被高高挂在城墙上的头颅，邹普胜就觉得一阵窒息般的痛苦。这其中既有对他的怀念，亦有感到毫无建树、出路的悔恨。
天完政权的掌权人变来变去，从徐寿辉到倪文俊再到陈友谅，不错，每个人大权在握时，他都是那个太师，可这又有何用呢！
红巾军内部派系林立，有一个算一个，都在争权夺利，收复汉人江山，何时才能做到，再说那陈友谅，公然弑主，不忠不义，如何叫将士们心服口服，年号竟然还是大义，可笑可笑……简直是可耻！
邹普胜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颓然靠在椅背上，淋雨的后遗症缓慢的到来，他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好像生了场大病。
过了好一阵，他才从椅上起来，胡乱换了新衣，把旧衣随便一扔，也不吹灯，就躺到了床上去。
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是否睁着眼睛一夜未眠，又或者是混混沌沌中带着无奈休息了。
但是此时此刻，陈友谅却是没有睡的，他躺在自己做工精巧的镂金雕花龙床上，搂着千娇百媚的美人，嘴里品着美酒，神情惬意地等一个人。
皇宫外的长街，雨水打在家家户户青灰色的瓦片上，顺着缝隙流下来，河水一般在青石板上流淌冲刷。
树木摇动，枝叶俱落。
路边的房子，门窗都关得很紧，有些人家还用了厚厚的磨盘去顶住最外面的大门。因为他们全都害怕的不得了。
一道惊雷打下，响彻天地，好像要把昏黑的天空都劈开。
长街尽头，突然有轻微的声音响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格外引人注意。
一顶白色的轿子突然出现，四个轿夫抬着它前行，在大雨里，他们的身影全都很模糊，五个合一，成为一团白色的影子，只有在电闪雷鸣中，才能窥到几分。
他们逐渐走近，走近，走到一扇窗台前时，屋子里面的小孩突然哭了起来。
他的父母赶紧拿手、拿被子捂住他的嘴，顾不上管孩子憋红的脸，惊恐地盯着窗外。
窗外的轿子停了一瞬，又是一道闪电打下，屋里两人清晰地看见那人那轿子的模样，瞪大了眼睛，咬着牙，发着抖，身上冒出彻骨的寒意，连气也不敢再喘。
那抬轿子的分明是四个纸人，轿子也是白纸糊的，惨白惨白的一片，没有帘子，只有个顶棚，而那里面坐着的男人一身白衣，面无血色，毫无表情，简直像是个死人！
死人，也就是高百龄抬眼轻轻看了看，淡淡道：“接着走，小儿啼哭罢了。”
四个纸人低下头，继续向前，空洞洞的眼眶朝着皇宫的方向看去。
宫门外守着几个侍卫在站岗，远远地看到影子，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浮现出恐惧，移到一边去，该拿凳子的拿凳子，该拿伞的拿伞，同时去推那扇厚重的大门。
高百龄踩在拿过来的凳上，从轿子上下来，在他左手边替他打伞的侍卫，早就开始颤抖，脸上的汗珠滚滚而下，手也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不成想与纸人来了个脸贴脸，立刻抖得像个从冰水里提出来的兔子，油纸伞东倒西歪间，不小心竟把一两滴水落在了高百龄头上。
扑通一声，高大健壮的侍卫跪在地上，慌张道：“属下，属下不是故意的！”
可是他却忘了自己还拿着伞，随着他这么一跪下，伞也跟着没了，被狂风一吹，消失在半空中，泼天的大雨浇在高百龄头上，很快把他淋湿淋透。
所有人都心中一紧，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直视接下来的惨剧。
没想到高百龄竟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手指拨开变湿后垂于面前的发丝，一步步踏进了门里。
侍卫抖得更加厉害，直到过了很久，发现自己竟然完好无损，才两腿一软瘫倒在地，一屁股坐在了水坑里。
宫殿中，熏香袅袅。
“你来了，坐。”
陈友谅拍拍女人的后背，示意她离开。
女人听话地站起身来，拿起床上的衣服披在身上，走之前还好奇地看了来人一眼，这一眼吓得她花容失色，顿时加快了脚步，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索性屏风离得不远，这么两三次后，终究还是逃出去了。
陈友谅看着她进了屏风后，又听着她走远，才嗤笑一声：“你看看你把她吓的。”
高百龄沉默着坐下，雨水沿着他的衣服滚滚落下，滴在地上，在椅下聚了一滩，暗色的反着光。
“朕要御驾亲征去打应天府，你去不去？”
“应天？应天很难打。”
“不错。”陈友谅道，“是难，但我已向张士诚写了信，请他一起出兵，朕与他一起攻打应天，想必还是有机会的。”
“张士诚为人胆小无谋，优柔寡断，看似有气量，但没有什么图谋，无用。”
“起码他的兵还是有些的，拿来壮声势也不错。”
高百龄不说话。
“怎么？你不愿意？”陈友谅靠在墙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赤裸着半边胸膛，姿势随意，“那条蛇和那只鬼没有回来，你是不是怕了。”
“我没有怕。”高百龄淡淡道。
“那你在担心什么？”陈友谅笑道，身体向前压了压，眯着眼睛看他，“神鬼的手段没有用，从正面出击不就好了？”
“产鬼不是没有偷到孩子，而是已经得手了。”
陈友谅愣了一下，面色逐渐沉下去。
“蛇妖按照我的吩咐灭口以后，带着孩子逃到了秦淮河岸，但还是在那里被杀了。”
“谁干的。”
“可能是刘伯温。”高百龄道，“又或者不是他，我并不擅长卦术。”
“青田刘基……他有那个本事？”陈友谅道，“你派去的蛇妖，已有六七百年道行了吧？”
“虽有道行，但她为了化形，已将潜力尽数透支，不能这么算。”
高百龄的眼睛是灰色的，在他看着别人的时候，已经像是没有焦点般的空洞，更不要说现在他仅仅是睁着眼睛什么都没有看罢了。
那种灰，如同晚间的大雾，灰蒙蒙中带点黑色，阴沉沉地看不清楚也看不明白，瞧一眼就心里发慌。
他的眼睛是雾色的，他的人也像是雾气一样虚无阴沉。
“刘基向来有盛名，听说他在山上遇到白猿，得到一本天书，从此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观风水可测卦象。”高百龄顿了顿，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笑容，“他还和张中认识，向他请教过算命术。”
“铁冠道人张中？”
“是。”
陈友谅想了想道：“我知道这个人，但我好像还应该记得什么。”
他不用想了。
高百龄替他想起来：“邹普胜与张中是好友。”
气氛沉寂下来，过了很久，陈友谅才问道：“你认为他和朱元璋有所勾结？”
“自从徐寿辉死后。”
徐寿辉三个字一出，陈友谅脸上的肌肉就狠狠颤动了一下。
如果是别人在他面前提这三个字，一定会被拉出去砍了，但说出这些字的人是高百龄，陈友谅也就忍了下来，咬着牙当做无事发生。
“自从徐寿辉死后，大汉暗地里已有很多人不满，譬如傅友德，你把他派去小孤山实在是个错误。”
“傅友德……”陈友谅喃喃一句，心里并不是很在乎高百龄的话，他是个有决断的人，不会偏听偏信，更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话，就去决定一个将领的前程。
哪怕这个人是他目前很宠信的高百龄。
高百龄侧头，鸦色的长发柔软地垂下，落在袖上，平淡道：“傅友德和邹普胜的关系也很好。”
“朕知道。”陈友谅道，“你不明白邹普胜的重要，他是道家的人，朕对你算得上偏听偏信，要是再不用他，道士们会怎么想？”
高百龄无动于衷，但还可以看出他带着点明显的不屑：“他们怎么想，我从不当回事的。”
“哼。”陈友谅冷冷地笑了笑，“你到底去不去？”
“如果陛下非要我去，我自然不会缺席。”
“好，朕到时会派人叫你。”
“是。”
“你走吧。”
高百龄起身走了。宫门外进来一个小太监，先跪下磕了几个头，然后跪在地上，拿着布开始擦地上的水迹。
陈友谅仰着头，闭了一会儿眼睛，突然道：“太师今天出去没有？”
小太监恭敬道：“出去过片刻，马上又回来了，似乎取了什么东西。下人说，看见太师向窗外洒了东西，等到去看的时候，已经和雨水融在一起了，好像是烧后的纸灰。”
纸灰。
是信。
一定是有人偷偷给他写信了。
轰隆——
白色的闪电如蟒蛇蜿蜒爬行一般，横劈了整个天空。
漆黑的屋子里，一双眼睛突然睁开。
邹普胜猛然起身，掀开身上的被子，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黄符无火自燃，化为一堆灰烬。
他脸上的汗珠一滴滴掉在棉被上，被悄无声息地吸收，留下暗色的圆形。
逃，要逃，必须要离开武昌！

第30章 找石头去
武昌城的暴雨并没有影响到应天。
应天这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春日已经到了，大家的厚衣服开始像脱壳一样的慢慢褪去，露出颜色更明朗好看的薄衣服。
朱标坐在自己的小书房里，拿着刘伯温从竹知节那里“剥削”来的竹片，用一把小刀，一笔一划地刻着符文，一边刻，一边探头看着摊平在桌上的书。
书是刘基的，上面有许多符文，各有各的功用，他叫朱标自己看着办，刻一点好用实在的符上去。
这是个大工程，而且需要赶紧做。刘基已经准备好扇面了，宋濂也抽空认真严肃地画了山水画、提了字上去，等到朱标完成自己的工作，这把扇子应该就可以竣工了。
“哥！”
砰的一声，门被打开。
朱标的手一抖，差点在竹片上划出一道扭曲的痕迹来。
他刚才太过专心，以至于没发现门口有人。这道痕迹若是画出来，他的火符的威力，就要从篝火变成打火机了。
“你有什么事？”朱标笑眯眯地问道。
他的样子实在亲切极了，好像一个非常温柔的邻居家的哥哥。
但是朱樉立刻打了个寒颤，他知道朱标一这样笑准是生气了。
“哥。”朱樉干笑几声，“哥，爹那边在干啥，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朱标拿着刻刀，慢条斯理地继续在竹片上划了一下，“你是不是又想和咱爹的鞋底子亲密接触了？我可和你说，娘刚给他做了双新鞋——”
“不是，那不是。”朱樉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口水，凑过去小声道，“哥，咱们这里好像要打仗了！有一帮人在厅里开会呢。”
“你想去看？”朱标吹了吹竹屑。
“我哪敢啊。”朱樉皱着一张脸，“我就是，就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回事，我就是好奇。”
“你好奇？你想跟着爹去打仗？”
“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去的！现在就是，我……”朱樉哼哼唧唧的，最终还是把真实的目的说了出来，这个目的一说出来，他自己就脸红了，“我和徐允恭打赌了，看谁能先知道这次的消息，赌输了，他就要我给他捉三十只蚂蚱！”
“那你就给他捉吧，做人要大方一点，乖。”
朱标敷衍地搓了搓弟弟的头，好像在搓一颗肉丸子。
“哥！”朱樉跳脚道，“这是蚂蚱的问题吗！这是尊严的问题！我的尊严！我打了包票的，我说自己一定能知道！”
“这是机密，你就这么拿来和别人打赌？”
“嗨呀，哥，大家迟早会知道要和谁打的！别说是我了，城里的老百姓也会知道的，不是陈友谅，就是张士诚嘛，你就帮帮我吧。”
朱标笑了笑，摸着朱樉头发的手向下伸去，捏着他的后脖颈，把人扭转了个方向，一手推在他的后背，顷刻之间，也没见他使什么力气，就把人推出门外去了。
“好，我中午就去问问爹。”
卧在角落里的六出白，在朱标眼神的示意下，两脚蹬在门上，彻底把朱樉关了出去。
朱樉虽然被推出去了，但得到了承诺，开心的不得了，在门外扒着门框，高兴道：“谢谢哥！”
“我会告诉爹，就说是你让我问的。”
朱樉哀嚎一声：“别啊！哥，别，我错了！”
大厅里确实在开会。
但这里并不如朱樉想的那样，是在开一场如何打仗的大会，而是在讨论另一个问题。或者说，他们讨论的不单单是开战的问题。
朱元璋坐在一个带扶手的木头椅子上，下方分别站着两列大臣，一边是文臣，一边是武将。
所有人都表情肃穆，恭敬地立着。
李善长站在文臣那列的第一个，率先出声，拱手对着上座的朱元璋道：“元帅，胡三舍的事情，臣认为不妥，此人不该杀。”
“哦，你怎么想？”
“胡大海军纪严明，自从您起兵以来，就一直领兵作战，战功显赫，且从未有过滥杀无辜、奸淫妇女的行为，这次的事情，算是小事，不至于如此重罚。”
朱元璋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李善长见状，捋了捋胡子，继续道：“现在战事紧张，陈友谅有动兵的意思，张士诚也向来不够安分，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是小心为好。”
“其他人呢，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刘基双手拢在袖子里，神色冷淡，站在文臣那列的第二个位置，也就是李善长身后，瞥了一眼他的背影，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朱元璋倒是看见他这一眼，觉得很有意思，说道：“伯温，你说说看法。”
“臣认为该杀就要杀。胡三舍公然违反大帅的命令，在婺州用粮食酿酒，影响极为恶劣，大帅要立威，怎么能网开一面？”
“若是网开一面，别人再私自去酿酒，大帅又该怎么处置？难道只要是有功之臣的子嗣，就能赦免一切罪过不成？”
这几句话说完，武将中与胡大海关系不错的将领们，都纷纷瞪圆了眼睛，悄悄怒视着刘伯温，想要说些什么，瞥到朱元璋，就又闭嘴。
他们这些人大都是穷苦出身的，没读过什么书，对礼仪之类的东西也不了解，骂人倒是一个比一个强，用的还都是方言，往往“讨论”起什么来，就像是一群鸭子，好像谁的声音大，谁就有道理。
朱元璋为了这个，不知道说过他们多少回，最后重罚之下，才算是让他们长了记性，知道不能随便开口，且要在乎上位的威严。
所以他们现在虽然愤怒，但也是心中紧张，只狠狠地记住了刘基。
说到底谁家的孩子都有小过错，他们自己也经常钻空子，有的纳了好几个妾，有的偷偷拿了地主老财家的宝贝，还有的，酒后过失杀人也干过，最常见的就是吃饭不给钱了。
像刘基这样严格的追查，那得损害多少他们利益？
李善长这边也是心里暗骂一声，随后迅速打好了另一份腹稿，确保刘基怎么说都能有话应对。
有的时候，到了他们这种层次和地位，不是看说话说得对不对，而是看说话的人是谁。一旦分了派系，就是要对立。哪怕那一边说太阳是圆的，这一边明知道这么说有病，也得硬着头皮回应太阳就是方的。
下面的人都看着呢，中间的人都靠着呢，这不单单是两个人的问题。
这也不是简单的对错问题。
“所以臣认为，应该处死胡三舍。”刘基下了结论。
“不妥！”李善长道，“不应如此，胡大海正在外领兵作战，贸然处死他的长子，可能会引起哗变。”
刘伯温笑了：“李大人行事实在谨慎。”
李善长眯起眼睛：“人老了，就是想得多一点，周全一点，唯恐哪里出现纰漏。”
他这句话好像在说刘基思考问题一点也不妥善。
刘基移开视线，并不是很想与他计较。
他已经说了自己该说的，剩下的就不是很在乎。
李善长见他不争，也就把头低下去，目光放在地上，等着朱元璋的裁决。
朱元璋先是看了看武将那里，仔细看他们有没有不满的神色，仔细看那些与胡大海交好的武将里，有没有面色阴沉的人。
接着他又看向文臣，观察他们对李刘二人的看法。
不动声色地看了一圈后，他已经把人都记在心里，于是慢慢道：“伯温说得对！这件事不能放任。咱说过了，要打仗，就要有策略！要听命令！说不准私自酿酒，就是不准！无论是谁，被咱知道了，都得砍头。”
李善长躬身道：“……是。”
“这件事办了以后，还要写文章告诉大家，让他们看看胡三舍的下场。”朱元璋看着刘基，“你去办。”
刘基也行礼，恭敬应道：“是。”
“嗯，接着来说说别的。”朱元璋用指节扣扣桌子，“陈友谅已经发兵，顺流而下了。”
大臣们都不由自主地站直身体，神情更加严肃起来。因为这才是这次会议的主题，之前说的那件事，只是出于朱元璋个人的意志，先拿出来解决罢了。
不管是出于震慑众人的目的，还是因着攘外必先安内的观点，朱元璋的做法都很不一样，体现出他与众不同的镇定。
“太平已破，花云死了。”
这句话一出，好似一颗地雷炸响。
本来严肃的人们，神情开始慌乱，皱着眉头，面面相觑。
李善长心中一紧，道：“大帅，这是何时的军报，陈友谅怎么会胜的如此之快？”
“他的船好。”朱元璋拿起桌上的军报，将它竖起来面对着自己，“信上说他的船有如参天巨木，顺流而下以后在江岸停靠，船尾与城墙齐平，士兵在船上奔走就可攻进城去，花云根本什么也守不住。”
“这……陈友谅的水军本就强盛……”
“看来他们那边造船的工艺又有进步。”
“既然如此，不如设伏江岸。”
又有一人道：“不好，我们还是退居两侧山之上，那里地势高些，易守难攻。”
“应该先稳定心思，去信看看陈友谅的意思。”
一众谋臣各执异议，好像马上就要吵起来。武将那边倒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颇有冲出门去陈友谅就在门外，拿起刀就能砍人的感觉。
退居山上这个说法，让刘基有些想笑，也不知道他要是到了钟山上，瞧见山上的那两个千年老妖，还会不会这么想。
总之厅里顿时热闹的像菜市场一样，乱哄哄的讨论不出什么来，在谋士那本就舌灿莲花的口才加持之下，每个人的意见却都好像很有道理。
朱元璋听了烦躁，朝着门外一挥手：“好了，咱知道你们的意思了。现在先都给咱出去！百室，伯温，你们俩留下。”
两方人很快闭嘴，排好队一溜烟出去，聚在了门口等结果。
门被合上。
“走，跟咱去里面谈。”
说完这句话，朱元璋就大步率先走进里屋去。
李善长一抬手，对着刘基道：“刘大人，请。”
刘基到了应天府以后，因为修行的关系，没收获什么官职，论身份，就是朱元璋的谋臣，民间管这种职业叫做军师。
他和李善长之间，虽然没有明着的上下之分，但老朱同志在刘基来了以后，很是看重他，还真不好说谁的地位更高，按照身份的进门顺序，现在确可以谦让一下。
恰巧的是，刘基好像压根不知道什么叫做谦让，一拱手，说了句谢谢李大人，就自己进去了。
李善长的笑容僵了一下，一甩袖子，也跟进去。
“你们对这件事怎么看？”
内室里摆了一张很大的长方形桌子，四面都有椅子，朱元璋在首位坐下。
刘基开口就道：“劝大帅投降、撤离的人，都可以杀了。”
正走过来的李善长乍一听，诧异到腿都软了一下，险些跪下，不由地看向刘伯温。
他知道刘伯温说话直，却没想到有这么直。乍一听这话，还以为是大老粗的武将说出来的，真要这么搞，那门外的一堆人，岂不是只能剩下一两个？
朱元璋没什么表情，问道：“你觉得该怎么办？”
“设伏龙湾。”刘基道，“一直以来，陈友谅的实力都比我们要强，这次他主动出击，大帅应该占据有利地形，打他个措手不及，彻底扭转之前敌强我弱的局势。”
朱元璋也觉得要打，但他还担心一件事：“张士诚怎么办？”
“张士诚只是一介守虏罢了。他只会占着自己的那么一点地盘，从不敢主动行事，且常在红巾军与元朝之间反复犹豫，胸无大志，偏安一隅，不会有什么大出息的。”
这次李善长的看法与刘基一致。
“你也觉得应该设伏？”
“臣记得……陈友谅有一位旧友，他也在应天。或许我们可以用计诱他深入。”
“是谁？”
“康茂才！”
“康茂才？”朱元璋眯起眼睛，“他们关系很好？”
“他们是旧友。昔日红军起义时，还没有现在这样派系林立，两个人的关系好像很是不错。”
“好。”朱元璋道，“你去派人把他叫来，让他先不要搞那些屯田的事了，咱们几个合计一下，看看怎么样才能让陈友谅上了这个当。”
康茂才很快就来了。
他本来是领兵的，后来意外发掘了自己的种田天赋，有了个副职，现在镇守着龙湾，也兼任都水营田使一职，干的比本职工作还要出色一些。
这是个很魁梧的汉子，脸上的线条很硬朗，有双炯炯有神的黑眼睛，走起来路来脚下生风，一看就像个胸怀磊落的人。
他也确实是。而且他还是个孝子。
“大帅，您有事？”康茂才拱手问道。
“你和陈友谅关系怎么样？”
“很好。”康茂才大方道，一点也不怕朱元璋给他穿小鞋。
朱元璋很满意，他最讨厌别人骗他。
“咱想要你给他写封信，就说你要和他一起干，背叛咱，约他到江东桥见面。”
康茂才愣住，有一点犹豫，但很快地想到家中的老母，于是下了决心。
在这样的乱世里，最忌讳的就是犹豫不决，反复斟酌。他之前侍奉过元朝廷不假，但如今的事业已经稳定下来，再反复可不好。
刘基的文采好，朱元璋安排刘基和康茂才一起打个草稿。
“你告诉他，江东桥是一座木桥。”
康茂才挠了挠头，回头问道：“大帅，写这个有什么用？”
“叫你写，你就写！叫他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指点道：“他要打应天，就只能从秦淮河过来，江东桥是木头的，他的船队才能通过，通不过，就只能从龙湾上岸了。你告诉他这个消息，陈友谅一定会派探子调查，等他调查完了，咱就把那木桥换成石头的！”
李善长皱眉道：“这是个大工程，元帅有把握？”
“有。”老朱同志笑了笑，“咱有人选，有的是人能给咱办事。”
刘基拿着毛笔，沉思着如何以康茂才的口吻起稿。朱元璋这样一说，他的思绪被分出去一缕，立刻也想到了一个人，不由笑了笑。
确实有人选。
时间转瞬即逝，如白驹过隙，一切事情都结束以后，就到了傍晚。
朱元璋放了大臣们出去，让他们赶紧回去准备准备，然后自己就回了院子，叫了吴策过来。
康茂才与陈友谅的联系其实一直没有断过，他在老朱同志的授意下当着双面儿的间谍，打三份工，赚一份钱。
刘基和李善长心里清楚康茂才是怎么回事儿，只是绝不会开口说出来，当作什么也不清楚，这就是为官之道。
但是朱元璋可并不完全地信任康茂才，那封信他要用自己的人去送，康茂才的家人，也要严密地监控起来。
一旦他有异动，就地格杀！
吴策接到任务，很快去布置。康茂才到家的时候，他的宅子外就一定会布满暗探。
这场仗太重要了，绝不能输，输了就完了。
刘基琢磨着龙湾之战的事情，独自安静地走在出府的路上。
因为性格的原因，他和文臣们都不怎么熟，与李善长一派的人更是隐隐对立的状态。武将呢，也是不熟的，而且刚才已经把他们得罪过了。
所以刘基出门时并没有人相邀结伴，也就导致了他孤身一人的场面。
但他并不在乎。
园子里种的花都已经开了，姹紫嫣红，分外好看。晚霞带来的光均匀的撒在树叶上，从中透出几缕光来，洒出一些小亮点。
刘伯温嗅着清新的空气，心情变得很好。
路过长廊时，他听到一声猫叫，一扭头就看到一只肥肥胖胖的橘猫蹲在屋檐上，乖巧地舔着爪子。
他一眼就看出了猫的跟脚，有些诧异道：“金华猫妖？”
“那分明是只猪妖。”朱标从转角处冒出来，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对着刘基慢慢道，“先生，我爹刚才叫我过去，说要我去找石头。”
刘基笑出声来。

第31章 召集人马
“先生，你先别笑。”
刘基握拳放在嘴边，咳嗽几声，努力压下嘴角的弧度：“不笑了，不笑了。公子有什么要说的？”
朱标招招手，示意蹲在房梁上的橘猫先下来，省的回头把瓦片压碎了，还得找匠人来修。
橘猫又舔了一口爪子，知道他这是嫌自己胖，有点委屈，但还是乖乖地下来，半点不敢反抗，一跃而下，落到两人中间，十分熟练地蹭着朱标的腿转了个圈，咪咪喵喵地叫了几声。
刘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奇道：“这只猫妖，公子倒是调教得很好啊。”
朱标道：“先生，这只猫就是叫刘老须送女儿的那一只。”
“哦？那它是怎么落到你手心里的？”
刘基说着说着，就蹲下身来，用左手扯住右手的袖子，好让手露出来，伸手从橘非头顶耳朵的毛毛一直撸到了它的尾巴尖，似乎很钟意的样子。
其实刘伯温很喜欢猫，只是没有时间养。。
橘非瞪大了眼睛，感受着毛被撸动的美妙触感，舒服的咕噜几声，简直要哭出泪来，它在帅府住着的这些天，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会撸猫的人类。
其他人都好像不能发现它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咪似的，都要让它怀疑自己的物种了。
今天难得遇到正常人！
我得多蹭他几下！
“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先生，我们还是先谈石头的事情吧。”朱标瞥一眼橘非，转移了话题，他还是更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石头？”刘基站起身来，在长廊的椅上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朱标也过来，“陈友谅率军顺流而下这件事，想必公子已有耳闻了吧。”
朱标在离刘基很近的地方坐下，悄悄道：“先生啊，我爹他是不是想用镇妖办事处？”
“嗯。”刘基显然知道这个新成立的、名字很奇怪的部门，点了点头，竖起一根手指头来，“这次埋伏要用计，元帅要公子将木桥换成石桥，而且需在一夜之间做到。”
“一夜之间？”朱标沉思片刻，“是不是秦淮河上的江东桥？那座桥……有点大吧。”
“这就是公子的事了。”刘基拍拍他的背，鼓励道，“据我所知，元帅带回来的人足有上百个，这里面总有一些和尚道士是有真本事的人，应该都是交给你管理了吧？你自己差遣着，习惯习惯，务必把他们用好了。”
“这一百多个人里，只有三四十个是真货。”朱标无奈道，“剩下的都已经打发走了。”
“三四十个？那也不错了。”
刘基笑了笑，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大家都说镇妖处的处长是个很有意思的年轻人，是元帅特地找过来的人才。”
朱标往身后朱红色的柱子上一靠，盯着长廊顶上的花鸟绘画道：“他么……一言难尽吧。确实算是个人才，只是性格太过鲜明。”
鲜明两个字，朱标是加了重音念出来的。
“贪财而已，不是大问题。”刘基道，“只要他不贪多余的东西，就是好的。”
“先生知道的这么清楚，他是不是在外面给我丢脸了？”
“那倒没有。只是礼贤馆的桃树前些日子成精了，他带人去处理过。”刘基回忆道，“凭一张嘴就让妖怪恨不得和他结拜的人，还是很难得的。”
“贪财的部分呢？”
“他与桃树签了契约，把它挪种到办事处里的院子去了，住在那里的条件是为道士们提供桃木剑和桃符。”
刘基想起这件事来就想笑，心思活络，人也机灵，他还是很看好长孙万贯的。
怪不得长孙前天过来说可以把一部分预算挪到别处去呢，原来是薅羊毛省钱了。
能省钱也不错……
“但是。”刘基道，“你要小心一件事。你绝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可以修行。身在这个位置，若是还能修行，会引来很多很多的麻烦。除非有一天，你拥有一个天高的位置。”
天高的位置，也许指的就是帝位吧。
镇妖办事处之所以能存在，是因为挂在了刘伯温名下，他背了这口锅，让朱标觉得很不好意思，但大家又意外的统一没什么意见。可见在众人心中，刘基虽然不讨喜，能力却是绝对出众，受到认可的。
朱标点点头，忍不住问出一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先生，那你呢？你明明为元朝廷做过事，怎么还会有法力？”
刚和刘基认识的时候，朱标也问过这个问题，可那个时候并没有得到回答。
没想到这次刘基竟没有回避，也许正如老朱同志所说的，他的心境不同，已经彻底将朱标看作投资对象了。
刘基道：“我曾得到过一本天书，书上讲明了封印之法，此法可在一定时间内瞒过天机。而且大帅也已考虑到这件事，未曾给我什么官职。”
朱标恍然大悟：“所以我爹他没有给先生什么官职，是为了防止先生为其人气所累。”
“不错。”
其实关于朱标的特殊，刘基心里还是有一些担心的。
他清楚李善长是一个相当老奸巨滑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李善长似乎明里暗里看出了什么——也许他已经发现了朱标的不同。
只是没有证据，刘基从不乱讲。何况为了这个，就要灭口也实在不是他的期望。李善长对元帅的贡献实在太大了，一统天下的路上不能没有他，刘基并不想为此导致他的死亡。
他很清楚朱元璋的心狠手辣，为了朱标的未来，杀掉一个李善长或许会让朱元璋心疼，却绝不会让他手软。
所以自己只能多看着李善长一些。
但愿他不要拎不清地做傻事罢。
“先生！先生？”
刘伯温从愣神中回来，才发觉朱标在喊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回道：“怎么了？”
“先生，我要去一趟办事处，一同出府吧。”
刘基说好，站起来抖了抖袍袖，落后朱标半步走着。
朱标察觉到他的动作，刻意等了一下，以求和他并肩，可是刘基好像并没有这个意识，朱标慢了，他也就慢一点。
“先生多虑了，这里又没有别人。”
“公子说得对。”刘基嘴上这样说，又退了半步。
朱标眯起眼睛，较上劲来，猛地退后一步，脚底像是抹了油。
刘基温温和和的，也退了一步。
再这样下去，只怕要跳起太空步，朱标索性直接扯住了他的袖子，反正他现在也才九岁，还是做事不太会失礼的年纪。
——就算是真的失礼了，想必也不会有人敢说的。
这次刘基总算没有办法了，只好失笑着摇摇头，和朱标并肩出了府，一起走了很长一段路后，才在岔路口分开。
他看了一会儿刘基的背影，才转身朝镇妖处的位置走去。
朱标继承了老朱同志对政治的敏锐度，很准确地察觉到了刘基的问题。
他不合群，说话又直，而且还嫉恶如仇。
这些特征都特别地得罪人，但巧的是朱标又特别地欣赏这种人。
他因为性格和身份的原因，在某些时候不得不伪装起来，所以就格外地欣赏像刘基这样面对任何情况都坚持自我的文士。
针对这个，他的确没什么好办法，他还没有正式地步入老朱同志的圈子，而且就算步入了，又能怎么样呢？
难不成还能按着其他大臣的头，让他们多和刘基接触接触吗？
这性格怕是改不了了。
也许等到朱标同学做了皇帝，刘基的地位被抬高得很高的时候，这些问题就不足为道了。
但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橘非一直安静顺着屋檐跟在后面，等到刘基走了才又跳下来，开口说话：“老板啊，刚才那个术士是你师父吗？”
“不是。”朱标道，“他是我爹的臣子。”
“我看老板你和他关系很好的样子嘛。”橘非想打听打听消息，好给自己定一个铲屎官，哪怕是偶尔能来帅府的铲屎官也好啊。
它现在的心理，就好像是苦中作乐了。
朱标看也不看他，淡淡道：“你还是把心思放在正事上罢。给你个活，你去找刘老须来。”
橘非偷瞄他一眼，毫不犹豫地把刘基加入了全家豪华讨好桶里，喵了一声后跑走了。
阳光从屋顶斜照下来，把桃树的影子很鲜明地投映到地上去。
也投映到那写着镇妖办事处的牌匾上去。
长孙万贯站在屋外，一手拿着一个厚厚的账本，另一手拿着一支毛笔，不时抬头思考一会儿，然后才低头写几行字。
一个头发胡子全白了的老道士，正拿着长幡，背着破口袋进大门来，看到长孙万贯，连忙停下来，拱手朗声道：“大人。”
长孙抬眼一看，挂上笑容，招呼道：“王老啊，您老捉到妖怪了？”
“捉到了捉到了。”
“确定是这一只？”
“当然。”老道士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昏死过去的，鹅那样大的公鸡，指着它红彤彤的鸡冠，“您看哪，这么红的颜色，最少也有七十年道行了。”
这颜色确实不正常，感觉红到要滴血一般。
“嗯。”长孙用鼻子哼了一声，“它把十几头牛都给啄死了，害的村子饿死了人，按照规矩，杀人偿命，你把它拿到后厨去吧，接出来的血放库房备用——说不准能对付对付僵尸什么的，剩下的都给厨娘，让她炖了做汤。”
“好嘞！”
道士乐颠颠的，提着鸡就走，直奔后厨，看来已经很有经验了。
长孙哼着曲子，在纸上算了几笔，喃喃道：“不错，今天的饭钱又省下来一些。”
朱标正从门外进来，听到这句话顿时一头黑线，他始终搞不明白，长孙万贯省那么多钱要做什么，他明明不贪，镇妖处也不缺钱，难道这就仅仅是一种爱好？
长孙身后的屋子他能看得很清楚，进进出出的都是修士，从屋里那面巨大的墙上揭下悬赏来，带去隔间登记报备，最后带上银子出去，整个流程井井有条，十分流畅。
确实是个人才。
——只是还是怪怪的。
长孙这时候才看到了朱标——因为他这时候才低下头去。
不管经历了多少事情，拿到了多大的权利，朱标到底还是个小孩儿的身体，还是矮，还是得叫别人低下头来看他。
察觉到这点的朱标有点无奈，虽然他面上不显，但长孙立刻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还以为他是生气了，马上扔了手里的东西到桃树下面，拱手道：“公子有什么事吩咐？”
“你暗中选十个能力出众，也忠心的人出来。再过几天我要用。”
“是。”
“嗯，还有一件事。”朱标示意长孙万贯跟着自己来，把他领到无人的角落里后，才开口道，“下午来找我，带你去见几位前辈。”
“啊？”长孙垮起脸，“您说的前辈不会是妖怪吧？”
“怎么？”
朱标用着和老朱同志一模一样的眼神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长孙万贯立刻打了个激灵，从头到脚都觉得发麻，连声道：“没什么，没什么，见！属下一定准时到。”
“嗯，记得来。”
看着朱标逐渐远去的背影，长孙才忍不住叹了口气，暗叹给人打工的艰难，也感叹朱标日渐增长的气度和威仪。
黄昏时，晚霞涂到了天幕上，红紫一片，像是油彩，似乎很缓慢，又似乎很快速地移动着，追逐着前方道路上的两匹马。
马上的人当然就是朱标和长孙万贯。
他要带长孙去燕雀湖。
初春时节，湖水是浅绿色的，湖边本就还没有什么人走动，加上朱标叫人封了地方，这里就更是空无一人。
一只乌龟，一只泥鳅，一条在河里的鲤鱼，桥上的猫、老鼠，都在等着他们。
就在朱标曾经和沐英吃过烧烤的那个亭子边上。
它们一边聊天，一边伸长脖子看着路上。
“我是金华的，你是哪里的啊？”
橘非蹲在木桥上，说几句话，就要看一眼河里的鱼，心说它们家的大哥看起来可真香。
乌品是个正经妖，没察觉出橘非的心思，颇有兴致的和它聊天：“在下和宁万都是本地土生土长的水族，只有大哥，它是殿下从远处带回来的。”
“殿下？”
乌品自知失言，心中一紧，岔开话题道：“没什么，阁下既然是金华的，怎么会来这里？”
“我么，说起来难过……”橘非叹了口气，“我们金华猫妖，掌握本命法术以后都要出来闯荡的，我嘛，因为个妖原因，走得远了一些。”
乌品不知道它是为了钱难过，还以为它是想家了，不由心生怜悯，安慰道：“离家久了，这也难免，想我的表弟，它和我也是离得很远，唉，不知何时能再见面。”
“哦！表弟，我也有个表弟，它才五十来岁，不过已经很有天赋了，听说能变很英俊的男人。”
它们两个聊天，宁万和刘老须也在聊，它俩简单聊了聊认识朱标的过程，谈话间从燕雀湖的水草聊到应天城的米饭，触发对方的实在人雷达，很快就交上了朋友。
这两妖若是人类，那一定是对菜市场的蔬菜价格了如指掌的那一种，看对了眼也不奇怪。
等到马匹嘶鸣着停下时，几个妖怪立刻停下嘴，恭敬地打了招呼。
长孙万贯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自我介绍。
谁知道朱标翻身下马，举步生风走了过去替他说了：“这是长孙万贯，现在管着镇妖办事处，这次的事就由他来负责。”
长孙的一番话都咽了回去，脸上推起笑容：“诸位好。”

第32章 破晓之日
橘非立刻非常大声地、不屑地切了一下。
随着这一声，其它妖怪们看着长孙万贯的眼神也有些不对劲了。
镇妖？镇哪里的妖，哪个妖？
长孙万贯尴尬一笑，默默向后站了站，十分识趣。
朱标开口解救了他，说道：“今天叫大家来这里，主要是想请大家帮个忙。”
众妖怪听了，纷纷收起情绪，自告奋勇，表示不管什么样的忙都可以帮，帮多少也没问题。
朱标从袖中掏出一卷地图来，在地上摊平，捡了两块石头压住它，指着江东桥道：“诸位请看，这一座立在秦淮河上的桥本是木头的，如今需要换成石桥，且只能于夜间动工，时限为一晚，可有什么困难？”
众妖怪纷纷凑过来，围成一个圈仔细观察江东桥附近的地理情况，互相对视几眼，心里有了底。
刘老须是老鼠，天生擅长打洞开路，修桥也算和这些沾边，再加上它于城中过的时间长，见过很多匠人工作，于是胸有成竹，率先开口道：“大人，以我等妖族的本事，修桥并不难，只是一来没有图纸，不知道怎么下手，二来么，找石料比较费劲。”
“图纸由长孙来管，不用担心。”
长孙万贯立刻躬身，表示自己听到了这句吩咐。
橘非道：“要石头就去钟山里面拿嘛，我住的那个地方，石头很好采的，质量不错，被我抓了也不容易碎。”
百年猫妖的猫抓板，质量确实有保证。
“那好，石头就由你带着刘老须去采，一文钱，有没有问题？”
橘非本来想要和朱标撒撒娇，说自己和刘老须一起行动会饿，想换个人选，长孙万贯就很好——这样就能借机报复，结果听到有一文钱，什么也不说了，当下就喜笑颜开，猛地点头，如同小鸡啄米。
刘老须被它剧烈的动作吓了一跳，回过味来以后顿觉惊悚，到底是多么可怕的手段才能让一只贪财奸诈的猫妖变得如此卑微？
人族果然可怕。
乌品为妖冷静沉着，比较细心，看的也就久一点，最后发言道：“大哥可以去凿山破石，我与宁万能将它们运过去。”
鲤鱼吐了个泡泡，迷迷糊糊的，没太明白大家在说什么，但是很快点头答应。
“好，黄修竹……黄修竹没来？”朱标竟然现在才发现黄鼠狼不在。
刘老须举起一只爪，报告道：“大人，黄老爷出远门了，小人见到了竹老爷，他说郝笋这些妖可以借给我们用用。”
“笋？”
笋能做什么？
朱标没问出口，但刘老须知道他的意思，接话道：“笋妖虽然是笋，却也可以催生竹子的，有它们帮忙事半功倍。”
“那好，你们都互相认识一下。镇妖处也会有道士和尚来帮忙。长孙，后天就由你负责带着人去江东桥！”
“是！”
“一夜，一晚上，天亮之前，我要那座桥变成石头的。”
这次的小型会议到此结束，为了这番话，整个应天城的妖界都调动起来，明面上虽然看不到，但暗地里波涛汹涌。
成片上万的鼠族们搬运着材料，使用收纳之法，将石头一批批运往了城外。而河中，不管是大鱼小鱼，甚至是虾米与田螺，不论开智与否，通通加入了洪流之中，轰轰烈烈地前往钟山后的峡谷，跟随申海撞山取石。
无数的妖怪们行动起来，自愿的为了一个人类的意志而服务，上一次，还是在上古时期。
——————
这几天可算是把朱标累着了。
他第一次知道石头也不是好找的，这里头还大有讲究——太大的不好碎，太小的简直是在开玩笑，太软太硬就更不行了。更有甚者，因为生长在阴暗处的时间太久，不好和清正的法力相接，拿出来也用不了。
朱标每天昼伏夜出，一回来倒头就睡，晚上再顺着秦淮河出城去，总算在开战前准备好了东西。
而陈友谅的探子呢，近日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各大将领上，没时间关注一个孩子，即使这个孩子是朱元璋的长子也一样。况且朱标的行动足够隐秘，轻易不会被他们发现。
关于龙湾之地的情况，探子们自然是一直照常上报给陈友谅。
行动就在今夜。
明日中午，陈友谅的船队就会到。
朱元璋从前天开始，就已经不在府里住着了，早早搬到了军营去，好及时掌握各部的动向，安排人手，同时防止有人告密叛投。
帅府里的事，他就都拜托给了老婆儿子。
马秀英起了个大早，叠好被子和衣物，出了门坐在院中的藤椅里，拿着一把扇子轻轻扇着。
她其实不热，只是心里隐秘的焦急的担忧需要一把扇子。朱元璋这些年打过许多许多大大小小的战役，这还是首个如此凶险的，陈友谅的势力几乎是他的四倍大，叫马秀英如何能不担心。
何况这次战场背后靠着的就是应天城，老朱同志的底子全在这里攒着，若是输了，想要东山再起可就难如上青天。
但无论如何，有马秀英压着，朱标镇着，院子里的生活没有什么改变。
应天城却已经变了。
整座的城，包括这座城的百姓，都知道要打仗了。
大街小巷，全都空无一人。
铺户，菜市场，酒馆，青楼，就连赌坊和米市也都关了门，家家户户都拿出了水缸，装满石头顶在了门口。
有条件的就要储存一些粮食和清水，例如咸菜腊肉，或是烙饼等的耐放的食物。没有条件的，就只好准备绳子，好用它们来勒紧一家老小的裤腰。
城破之日，绝大多数的将领都会纵容士兵屠杀、抢掠、辱人妻女，确实有极少一部分的将军不允许这样做，但那概率实在太小，百姓们又怎么敢赌。
事实上，如果可行的话，他们更希望挖一条地道，直通到地球的另一端才好。
帅府里本来也要这样做的，却被马秀英制止了。如果陈友谅的军队真的攻进来，一定会长驱直入，直奔帅府，把门堵起来可不是什么好主意，留着门逃跑才是正确的。
说句到了尽头的话，就算朱元璋不幸战死了，这里还是有朱标要被拥护的，人心不会散。
马秀英靠在椅上，放下手里的圆扇，想了一会儿，出声唤来李鲤。
“把标儿带到我这里来，不要让他乱跑。”
李鲤点头，去了一趟朱标的书房，很快又回来，身边却没有别人。
“怎么回事？”
李鲤有些慌张地答道：“公子已经出去了！”
长街上空无一人，宽敞至极。两匹马飞驰而过，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清脆的蹄声。
朱标骑在马上，跟着吴策走。
吴策一身黑色劲装，手拿长鞭，压低身体伏在马背上，姿态颇为矫健优美，像是一只黑豹。朱标呢，年纪还小，说不上什么美不美，总归是不狼狈的，夸句英雄少年没有问题。
他们二人此时要去的，是拱卫司早就打探好的地方。陈友谅在应天的探子总共有八个，其实七个都已经被吴策秘密派人捉拿了，只剩下最后一个人，是往常负责放出最后一则讯息的。
所以他也是唯一一个被留下的人。
此人应该很受重视，等他完成了任务，立刻将其拿下，陈友谅的消息来源就会被彻底断绝，再也不能够察觉到应天的半分情况。
“吁——”
吴策扯紧缰绳，利索得翻身下马，朱标正好也下了马，他就单手托住朱标下来，将两匹马都顺手栓在了树上。
“巷子里，倒数第三个门。”吴策道，“他入赘给了本地的祁家，以防万一，他的妻子，还有他妻子的父母，都要带回去。”
“怎么样？公子做好准备了吗？”
朱标摸着怀里的短刀，点点头，有点激动，也有点紧张。
他的武功和术法都已经过关了，只是实战经验还很少，今天出来，既有老朱同志的意思，也有刘基的意思。
巷子很窄，里头铺路的石板都开裂了，东零西落地碎成一块一块，像张很大的蜘蛛网，到处都有些小石子。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朱标看见那里长了一棵大槐树，枝繁叶茂，投下很大一片浓阴。
幸亏现在家家户户都躲了起来，要不然这里估计会有很多老人家在乘凉聊天，会容易走漏消息，影响他们的抓捕行动。
吴策走在前面，朝朱标比了个手势。
朱标表示收到，和吴策换了换位置，走到了前面去。
他今天特地换了一身普通些的衣服，对自己很有信心。
这户巷子里住着的人都不大富裕，祁家是世代住在应天的人家，这一代靠卖油为生，老两口一辈子只生了个女儿，所以就想着招个上门的女婿，正好就被这陈友谅的探子发现机会，主动前来，很顺利地融入了应天城的百姓之中。
吴策来之前做足了准备，要带少主来锻炼，可不能那么草率，这里看似只有他们两个人，实则整个巷子都被包了饺子，至少也有三十多个人埋伏在暗处。
有些破旧的木门被敲响。
院子里，探子正好在附近心烦意乱地走来走去，一听到声音，他就背着一双手悄悄走了过去，同时心脏开始砰砰地跳跃。
透过门缝，他看见一个小孩儿站在门口，锤着门哭喊：“干娘，你在吗？干娘，我爷病了，他要我来找你。”
干娘？
王明心里开始疑惑，干娘，那个婆娘什么时候收了个干儿子？还是说这是祁家的亲戚？要不就是找错了？
不，特殊时期特殊处理，就算是个孩子，也不能放下警惕。
在他疑惑的功夫里，朱标把门敲得更响，发挥了毕生的演技开始嚎啕大哭，看得不远处躲在墙后的吴策心里都是咯噔一下，以为少主受了不得了的委屈，差点冲出去。
“干娘啊，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想当年，还是我爷把粮借给你们家，你才没被卖出去的。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啊！”
一时之间，整个巷道上空都飘着朱标的哭声。
这下好了。大多数人都是爱听故事的，喜欢八卦的。巷子里的其他人家虽然没有开门，但都把耳朵竖得高高的，特别爱看热闹的，都已经恨不得把眼睛沿着门缝塞出去了。
院子里的老人坐不住了，他都这样一把年纪了，最害怕丢脸，成为邻里邻居的饭后茶余里的笑柄，连忙出声道：“明啊，先把那孩子带进来吧，带进来再说。”
他的老婆，一个四十岁左右妇人立刻白他一眼：“带进来做什么，谁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叫花子，你认识么？把他轰走得了。”
祁家的女儿也在疑惑，她并没有记得自己收过什么干儿子，但是她在还小的时候，差点因为饥荒被卖了却是真的。
这么一想，她突然觉得外面的孩子可能是真的帮过她，不然——快打仗了，谁家会让孩子出来骗人呢？
所以她也想要丈夫开门，先看一眼那个孩子再说。
王明被三个人吵得耳朵疼，同时也害怕引人注目被邻里发现不对，很快选择了对他更有利的话来解决事情，答应道：“娘，我这就叫他走。”
不管他们是怎样想的，反正门是开了，门一开，吴策就挤了进去，将朱标护在了身后。
除了朱标，谁也没看见他是怎么过来的。
以他的武功，施展起轻功来，身法已经像是一阵风了。
吴策一进门去，立刻就握住了王明的胳膊，将他整个人都扭了过来，狠狠压在了地上，接着一脚踩在了他背上，使其动弹不得。
祁氏还没有来得及大叫，就被一双手捂住了嘴巴。
原来在吴策动手的时候，屋檐上也跳下许多人来，把祁家的所有人口都控制住了。
朱标在开门的那一瞬间，已经变了脸色，平静如湖水，好像刚才哭得震天响的人不是他似的。
这说哭就哭，说停就停的技巧，还是因为老朱同志而锻炼出来的。别看他哭起来的声音大，其实只是干打雷不下雨，一滴泪都没有。
毕竟声音越大，才越有可能引来马秀英的关注，她若是加入战场的话，朱元璋就只能偃旗息鼓了。
但这方法倒也没用过几次，毕竟老朱同志也就打过朱标一半次，朱标同学还是很乖的。
吴策把人从地上提起来，又在他膝盖处揣了一脚，将人揣到跪下去，微笑道：“公子，他在一刻钟前已经把鸽子放出去了。您看看还有没有要确定的？”
“嗯……”
朱标盯着王明看了半天，伸手摸向他的胸膛，注意力看似在他的上半身上，脚下却突然踩住了什么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纸人不知什么时候顺着王明的裤脚跑了出来，此时正在朱标脚下挣扎。
这片纸人惨白惨白的，只剪出了头和四肢，扁扁小小的，挣扎起来的样子却好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挠着地面往前爬，瘆人极了。
不使点儿劲踩着它，人都能被掀飞了。
朱标对着院子里的那一溜黑衣人道：“拿杯水过来。”
立马有个人出列，进屋子里拿了个陶碗，从院中的水缸里取了一碗水递给朱标。
朱标反手就把水浇在了纸上。
纸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竟然燃烧起来，片刻后化作一缕青烟飘上天空，消失不见了。
地上空留一串灰烬。
吴策接触这类事情接触得少，啧啧称奇，拿靴子碾了碾地上的灰烬，想着以后得多去镇妖处走动走动，不能落后了才是。
朱标看出来他感兴趣，解释道：“白日里这些邪术都是有弱点的，纸、火就怕水，鬼在白日也难出来害人，用些童子尿、鸡血、铜钱什么的，基本都能克住。”
祁家三个人全都脸色煞白，嘴里被塞了布条，这时候，即使是傻子，他们也会知道不对劲了。
“都带走。”
黑衣人们很快把这四个人压走。
朱标侧头看了看，道：“彻查一遍，祁家的那三个普通百姓若是没有犯事，过段时间就放了吧。”
吴策道声好，随后又说：“今晚的事，需不需要属下协助？”
“不用了，我自己去。”朱标迈步走出巷口，“你回去告诉我母亲，就说我今晚不回去了。”
吴策愣了一下，追上前去：“公子，明日战事凶险，您可一定要在天亮前回来。不然元帅和夫人那边，属下掉了脑袋也没办法交代。”
“嗯，放心吧。”朱标牵过马来，无奈道，“别说是你叮嘱我了，难道你不说，我就敢忤逆我爹么？”
吴策一想也是……
他跟在朱元璋身边很久了，什么活都做过，大帅虽然宠儿子，但要说打起来，那个鞋底子可是不含糊的。
噼里啪啦一顿，和炒菜爆豆子似的。
“行，您走好。”吴策一拱手，就转身走了。
阳光下，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上。
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明日的龙湾大战，吴策仍然是贴身保护朱元璋的暗卫。
明枪易躲，暗箭可是难防。
朱标这边也没有久留，在墙角蹲了一会儿，片刻就逮到一只老鼠，叫它去通知刘老须准备出城。
接着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一屁股坐下，拿着竹片和刻刀，在阴凉处当起木工来，为那把还没出世的扇子而努力。
刻着刻着，朱标就有些心烦，他看着往常人来人往的街道，想到了那次过年时出来的盛况，转而又想到了刘老须嫁女那天的长街，脑海中还浮现出了，祁家那三口人被带走时的惨白的脸，再看看现在空空落落的画面，心里就不只是是烦，甚至是堵得慌。
战事，征人不归，妻离子散，赤地千里，谁也过不好的战事。
天下还是快些一统为好。
啪的一声。
竹片被扔在了地上。
时间很快就到了午夜。
江水浩浩荡荡地流着，四下里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
龙湾江岸处，一片黑压压的妖怪与道士和尚们站着，排好了队，等待指挥。
乌品这时已变得有一艘船那么大，背上载满了竹笋，它们叽叽喳喳之间，就凭空造出了许多架子来供人攀爬。
长孙万贯站在江边，指挥着宁万与申海，水族们齐心协力，很快就打了个基底出来。
数以万计的老鼠们背着布口袋，运送着从钟山山谷中开采来的石料，一袋袋放在江边。
道士和尚们拿着不到巴掌大的口袋，倒出来的却是足有一人高的石材。
为了不让人察觉自己的身份，朱标站在了不远处监工。
那些镇妖处的下属自然而然的以为这些妖怪都是长孙万贯找来的，能来镇妖处上班的，都不是什么迂腐的人，除了觉得果然上头派下来的官儿就是本事大以外，倒也没什么别的想法。
“使劲！用力！哎！说你呢，石头放那啊！”
“徐兄，快给贫道来个照明术，贫道要掉进水——”
“王兄！哎呦！”
“啊！鼠兄，你怎么也掉水里了，鱼兄，鳅兄，捞它一把，在左边呢，左边！”
一开始大家都有点忙乱，后来调整过来也就还好。
朱标开着一双金眼睛，在高处把握桥梁的落地位置，远程拿着通讯用的符箓指挥长孙万贯，就这样跟着忙活了一整夜。
破晓之时，曙光照在了一座崭新的桥梁上。
石面反映光芒，一座桥立在江面之上。

第33章 龙湾之战
桥建好了，朱标也得回家了。
一众道士收拾了摊子，拿起各式各样的法器，诸如罗盘拂尘等物，打着哈欠，勾肩搭背，零零散散得往回走。
和尚们规矩很多，一起结伴而行。
妖怪们也彼此告别，顺着洞走的回到洞里，顺着河走的跳进河里，声势虽然浩大，但很快就都消失不见了。
长孙万贯锤着自己因为振臂高呼了一晚上而变得酸的肩膀，一溜烟跑上山来：“公子，我们也回去吧。”
“嗯，走吧。”
回去的路上，朱标还在想关于这次战役的事情，要抢走朱镜静的那只产鬼，还有捅了产鬼一刀却又和她是一头的蛇精，她们两个八九不离十就是陈友谅派来的。
陈友谅亲征，身边不可能没有修士跟随，虽说人修两道不可共存，大军交战之时，煞气与阳气冲撞下，无论是谁也使不出什么神鬼手段来干扰人道气运的相争，但——也许他会派人在应天城里捣鬼。
想到这里，朱标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滚滚东流的江水。
长孙万贯差点撞在朱标身上，看他如此，连忙也跟着回头去看：“公子，是不是桥还有点问题？”
“桥没有问题。”
这座石桥是朱标用自己的眼睛监工做完的，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那您……”
朱标的语气很平静，说道：“长孙，回去以后别睡了，叫上那些没去修桥的人，全城巡逻。”
长孙万贯一愣，心中一凛，脸上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低头拱手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有事直接联系我。帅府附近的人多安排一些。”
“是！”
朱标扭头迈开步子走了，他还得回去给马秀英请安，然后再安抚安抚弟弟们。
谁知道他刚一进院子里，就看到了马秀英阴沉得像是一片乌云的脸。
“……娘？”朱标赶紧在脸上挂好笑容。
马秀英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后问道：“你去哪了？”
此话一出，朱标感觉自己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在空中迎风招展一圈，好像暴雨天被风吹动的树叶子。
他赶紧用余光看向藤椅下面窝着的胖猫。
橘非托着脸的爪子一滑，头险些栽到地上去，它知道这是来活了，赶紧比划两下，试图表达出一个“生气了”的意思出来。
我知道这是生气了！
原因！解决办法呢！
朱标恨不得立刻给它一个白眼，生气了，这谁还看不出来？
马秀英提高音量，道：“看什么呢？我椅子下面有什么好看的？”
“没，我就是看这只猫又肥了一点儿。”
橘非察觉到朱标凶狠的眼神，无力地把下巴磕在了地上，心中已开始痛哭流涕，看来今天的一文钱又没有了。
“我是想问问你，你跑到哪里去了？”马秀英皱眉道，“标儿，你知不知道今天应天城外就要打仗了？你现在跑出去，你，你是不是想和你爹一起上战场？”
她越说越急，立刻就被自己的猜想说服了，话里带上了点儿愤怒：“一天天的，你的脑袋瓜里都想什么呢？你是什么身份？你——你才多大？”
朱标这时才有点回过味来，抬手道：“娘，您等等，等等，我没说要去打仗，我哪里有那个胆子啊。”
马秀英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问道：“那么你这是做什么去了？”
朱标凑过去坐下，低声道：“娘，我是带着镇妖处的人去修桥去了，就那座江东桥，今天打仗的时候要设埋伏的。”
“江东桥？”马秀英愣住，“我怎么不知道？”
“啊？”朱标也呆住了，“您不知道？”
马秀英都要被他气笑了：“我又不像你们父子两个，整天的往外跑，也没什么暗卫属下……”
朱标赶紧道：“娘，我错了，我错了。这件事肯定有误会，我以为爹跟您说过了，爹肯定也以为我和您说过了，才会这样的。您听我讲啊，我这就讲。”
马秀英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听完了朱标给他讲的情况，分析一下，也就没什么气可生了。
相反的，她自己因为对于儿子的那些担心而产生的怒气消失以后，就敏锐地注意到了朱标内心的焦躁不安和烦闷。
到底还是小孩子。
马秀英笑了，摸着朱标的头，温声道：“想什么呢？是不是担心你爹？”
朱标叹了口气，慢慢道：“爹那边……娘，到底是要打仗了，我是担心自己做不好。”
“做不好什么？”
“做不好的东西多了。”朱标向前一趴，趴在了桌子上，“我担心自己管不好人，还担心自己不能进步，更担心对不起百姓，就是……担心就是担心。”
马秀英顺着他的头发一下下摸着，就好像朱标还是个很小的孩子时，她会对他做的那样相同。
“标儿，人都会犯错的。你爹也不是个完人，你看他——娘就觉得他太狠，太固执了，这样的性格不利于治国。”
这倒是，朱标想到老朱同志一批批屠杀掉的大臣，还有那些繁琐离谱的规定，不由点了点头。
“你呢，标儿，你还小着呢，在你这样的年纪时，哪个英雄豪杰能有什么成就？”
橘非在椅下挠了挠耳朵，打了个哈欠。
她继续道：“年轻就是有资本的，你可以去闯，去拼，有爹娘在背后给你撑腰，还有什么不能做？——你爹不理解的事，你就过来告诉娘，我也能为你出主意。”
朱标伸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上的瓷碟子，吐槽道：“娘你还不知道他么。爹不理解的事儿，那还能做啊？他不喜欢的，就是不好的，哪怕是个梨，也得拉出去游街示众然后砍了。”
马秀英被逗笑了，心里轻松不少，拍拍他的背，支使道：“去吧，去看看你弟弟们去。”
朱樉、朱棡还有朱棣，都被他们的母亲关在后院里了，她们并没有马秀英这样的气魄，所以都有点害怕，管紧了自己的孩子们。
提起弟弟，朱标就想起一件事。
碽氏似乎又怀孕了。
这孩子老朱同志已经给起好了名字，是叫做朱橚。橚和素一个音，橚这个字和草有点关系，橚爽的意思就是草木茂盛。
这个字能被老朱同志翻出来起名字，也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朱标不了解相关历史，但实际上这个名字取的还真不错，朱橚从小就对草药感兴趣，长大后也挺有出息，诸如《袖珍方》和《普济方》等书，就是他领着医者们编撰出来的。
老朱同志老是不着家，还能抽空回来造几个孩子，真是十分励志。
马秀英看出他在想什么，笑道：“怎么，你嫌弃他们吵啊？长兄如父，你还有的受呢。”
“以前还行，以后倒也好说，现在一群小萝卜头，叽叽喳喳的，像鸭子。”
“他们是鸭子，你是什么？”马秀英瞥他一眼，换了个主意，“那么你就去找李先生吧，他正好在厅堂里。”
“李先生？”朱标猜她说的是李善长。
“还有哪个李先生？你爹叫他留下的，外面正在打仗，他是个文官，现在应该不忙，你去找他聊天吧。”马秀英刚刚还因为朱标不好好呆着而生气，现在就往外边赶他了，不知道这是不是所有母亲的通病。
但这个可以有。
提起李善长，朱标就来了兴趣，下了凳子，前往大厅，准备去见见世面。
厅堂里，李善长正在看一摞文书，他手里拿着毛笔，一边摸胡子，一边在纸上写点什么，手边还放着一杯热茶。
正如马秀英说的那样，李善长平日里主要负责军需调度、制定税赋、编定律法等事情，是个纯正的文人，没几块肌肉，多跑几步可能都要喘，去算去了前线也没什么用，一发流矢过来要了命，老朱同志可就没地方哭去了。
即使他是个那样子的老狐狸，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李善长的心里也不比别人平静多少。
他自认是个聪明人，还在滁州的时候，就一眼看中了势力还很小的朱元璋，觉得此人必定有大出息、必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后来郭子兴诱惑他改人辅佐，也没有答应，现在一看，自己的眼光果然很好。
但这次决战龙湾，稍有不慎满盘皆输啊。
家里的地窖已经准备好了，夫人也屯好了吃的，儿子那边呢，家丁护卫都喊过来了。
城万一真破了，还要看大帅的决断，该逃到哪里去，要是真的不行了，譬如大帅撅过去了，那就得投降。
投降么，还得从头开始，需想办法证明能力，要在同僚之间走动，经营自己的派系……唉，陈友谅那边好像没有什么熟人。
李善长越想越觉得麻烦，纸上的东西虽然改了一些，但因为思绪分散的原因，改的让他不是很满意，索性就放下了笔。
但愿刘伯温那个神神叨叨的家伙能起点作用吧。
门口的、李家自己的小厮看见李善长不动了，就立刻进来，以为是他的墨水要没了，拿起墨条要替他磨墨。
李善长回过神来，挥挥手道：“不用，出去，出去吧，听见城外有动静了再进来告诉我。”
小厮立刻听话地出去了，守在门口。
“咳。”他干咳几声，捻起一张纸来，继续看上面的报告。
谁知道他刚看进去，门口的小厮就又进来了。
李善长皱着眉毛，将手放下，厉声道：“怎么回事？”
“老爷，是大帅的公子来了。”
公子？
哪个公子倒也不必问。除了朱标以外，其他公子还小着呢。
朱标等着人通报完了，出来请他进去，就踏进了门里。
这些年众文臣送来许多山水字画、瓷瓶木器，试图在无声无息间矫正朱元璋的审美。
老朱同志虽然不在意，马秀英却很是有兴趣，利用这些东西为他布置了一番，使得厅堂里终于像个样子。
太师椅旁站着一个蓄长须的男人，正是李善长。他的脸型偏干瘦，那把胡子一直长到了胸前，让其看起来是个很精明的人，穿着一身深褐色的衣服，布料并不华贵，也并不便宜，以舒适为主，显得很是低调，完全看不出这是朱元璋手下的第一文臣。
“公子。”李善长脸上挂上了非常热情的笑容，好像恨不得给朱标一个大拥抱。
“李先生。”朱标回礼，“我听说您在这里，所以想过来拜会一番。”
“来，请坐。”李善长将桌上的东西通通拿走，腾出地方来招呼小厮过来泡茶，解释道，“这段时间积压下来的文书有点多，让公子见笑了。”
朱标刚坐下的屁股又抬起来，说道：“既然您有事要忙，我就不打扰了。”
李善长那是什么人啊，怎么肯错过这个刷存在感的机会，当下就急忙留人，说道：“公子坐吧，坐吧。文书虽多，却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臣陪公子聊一会儿。”
朱标于是又重新坐回去。
两个人也没什么可说的，共同话题只有老朱同志，但也不能就聊他吧，于是就谈起当前的情况来。
李善长笑眯眯地找出一张地图来，给朱标讲了讲朱元璋现在都占领了哪些地方，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陈友谅如何如何，张士诚又怎样怎样。
宋濂虽然也给朱标讲过这些，但说句实话，两人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他讲给朱标听的，是目前的势力分布状况，李善长讲出来的，是未来的计划以及布局。
“张士诚出身盐贩，其实没有什么本事，武呢，是他的弟弟张士德强些。管理方面，另一个弟弟张士信有些才华。”李善长捻着胡子道，“张士德呢，已经败给我们了，饿死在牢里。这几年张士诚逐渐变得堕怠，事情都是张士信在管，对付他……”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不难。此人骄奢淫逸，国中的大臣送什么礼都收，我们这边派了不少人过去助长他的气焰，还没有怎么动作，就已经让他行事更加无度了。”
谈起这件事来，也让李善长觉得有些好笑，自己这边的行动还没展开，敌人就先自己堕落了，虽然是好事，但未免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空虚感。
“此处，还有此处。”李善长在图上画了个圈，“都很富庶，日后打下来，税赋能补很大一部分亏空，这些地方土地肥沃，用来屯田也是很好的。”
朱标听得津津有味，李善长也不把他当小孩子，朱元璋开小会时和他们定下来的目标与计划，全都掰碎给他讲了一遍。
“先生你是说，张士信出门行军，还要带着蹴鞠、美女和酒宴桌椅？”朱标长了大见识，大受震撼。
“不错。”李善长也觉得离谱，“且此人喜欢游谈之士，手下的将领都是些会耍嘴皮子的人，出去打仗，就算是打输了回来，也不受罚的。”
朱标不知道该说什么，突然就明白了刘伯温的意思，老朱同志不得天下，还有谁能得天下？
想来也有趣，老朱同志是农民出生，后来是游僧，但他当和尚那会儿也没人管，四舍五入一下约等于乞丐，陈友谅呢，打渔的，张士诚，卖盐的。
这里面说起来，竟然还是张士诚家庭条件最好。
他们三人各有优点，都是厉害角色，可是在身份上，那别说什么谁瞧不起谁。
李善长继续道：“这次龙湾之战，大帅和我们本都做好了张士诚在后袭击的准备，丢几块地也就丢了，保住应天才是最重要的，可是没想到——”
“没想到他不仅不和陈友谅里应外合，连自己都不愿意动一动。”
“正是。所以张士诚对我们并没有什么威胁，只要把陈友谅压下去，大帅的大业必成。”
“嗯。”朱标点点头，很有收获。
李善长突然卷起图纸来，将它放回了书架上，一副不再讲下去的样子。
他走出门去，竖起耳朵，听着城外的动静，他知道这个时候也差不多该来了。
果然。
轰隆一声炮响。
朱标坐在椅子上，感觉地底和头顶都震了起来，地上的石子似乎在跳，顶上的天花板似乎在向下落灰尘。
整个应天城都在炮声中无形摇动着，好像是人们的心一样，面上没有影响，实则都被拉扯着，一直扯到了龙湾去。
一条透明的、坚韧的、常人看不见的宽广的气运，把一城之气与帅府紧密地黏合起来。
人道的气运在此刻如同锅中烧开的沸水，于上空翻滚晃动，似乎稍有不慎就会颠覆。
还没等朱标观察观察帅府的情况，耳畔就突然响起一道龙吟之声，他明白这是钟山的龙脉在不安。
他侧头看去，眼底金芒闪动，转瞬间就看到了应天城外龙湾之地的江水。
陈友谅的船，靠岸了。

第34章 大胜
应天城，城外。
朱元璋骑在一匹马上，一身甲胄，手中握着缰绳，遥遥看去。
对面是山壁，生长着高大的斜出树木，辅以杂草花木，一片青绿之色。
他们能听见陈友谅的炮鸣，能看见他的战船，就说明他确实是在江东桥那里遇到了阻碍，没有办法只能折返，跑到龙湾这里来登陆。
“伯温，你看咱的标儿，给咱修了个好东西，修得不错，结实！”
刘基还能怎么办，在吹嘘自己儿子的父亲面前，只能赞同地点头——他作为半个师父，心里当然也是很满意的。
这座桥不仅挫败了陈友谅的威风，还让他失去了巨船高船的好处——他不能再像攻打太平一样，让士兵们从船上直接攻入城墙上了，更重要的是，船既然不能从秦淮河走，就只能到龙湾来。
到龙湾早已准备好的埋伏中来！
大敌当前，兵戈的铁锈气与隐隐的血腥味道，还有那奔涌江水的流动声与庞大舰队靠岸的碰撞声，一齐顺着山风扑面而来，翻滚咆哮，混合成庞大的血红色之气浮于天空之上。
刘伯温抬头看着空中气象，知道这一定是场大仗。
而朱元璋，他正安静地看着陈友谅那些号称“混江龙”、“撞断山”还有“塞断江”的大船逐渐接近陆地。
名子不文雅，可是却很朴实，很真实，其中的一些船舰，甚至修有第二、第三层甲板，配合着火炮与风帆，威风凛凛，如同岛屿。
而它们在江上航行，数量之多、之密，又像极了迁徙的牛群。
朱元璋的脸上虽然没有表情，可是嘴角已经紧绷起来，眼神如两把插在雪里的长刀，已进入了战场。
“吴策。”
朱元璋身边的男人低头听令。
“去告诉常遇春还有张德胜，告诉他们，咱们要准备好包饺子了！”
“是！”吴策纵马顺着山坡急去。
“伯温。”朱元璋笑了笑，“咱记得你说过，两军交战之时，任何术法都是不能用的。”
“对。”刘基点头道，“若是修士能够随意插手战役，只需引来洪水或灾疫就是了，哪里还需要交战。但这其中也还是有极小的可能会有例外的。”
朱元璋点点头，“之前咱闺女那事，肯定是陈友谅做的，你说这次，他会不会有什么鬼主意？”
刘基皱眉道：“臣觉得不会。主要的战场还是这里，在龙湾输了，在应天不管做了什么都会功亏一篑，陈友谅应该不会做这样没有意义、不过脑子的事情。”
“咱也觉得不会，但凡事都有万一。”
“那么……臣去找镇妖处的人看看吧。”
“不用！”朱元璋抬手制止他，“让标儿去做。”
刘基还是有些担心和犹豫。
朱元璋却朗笑起来：“咱的儿子，咱心里清楚，那小兔崽子精明，你放宽了心。”
这话头明明是他挑起来的，又给他自己结束了，刘基深切地怀疑这只是他找来想要夸儿子的话术。
无奈地笑了笑，他刚想说点关于军武布置的事情，就似乎有所察觉，看向了一条船。
这艘船很宽敞，很漂亮，也很巨大。但在船队中，只不过是普通的一艘。
可是这条船的甲板之上竟然放着一把椅子，椅子边上侍立着两个无脸的纸人，各拿着一把纸伞，为椅上坐着的人撑着。
这两个纸人阴森森的，已经足够可怕，可它们服侍的人却还要更恐怖，那简直是看一眼就要叫人尿裤子了。
此人脸色苍白，白的像是暴雨后死寂的冷灰的天空，毫无生气。他的脸色白，可竟然还穿了一件墨黑色的衣服，更显出肤色上的诡异，只看一眼，就使人心头发麻。
这个人好像也是纸做的一般。
“……邪术。”
朱元璋侧头：“你说什么？”
“船上有人会邪术。”刘基皱眉道，“这门邪术似乎主聚阴气，元帅你看——”
“那一艘船的上空，乌云明显要多些。”
朱元璋眯着眼睛看过去，确实看出了不同，天上的云不多，都是白色的，只有那一朵略微发黑，像是雪上的泥痕般显眼。
“这个人会邪术，能影响到战局？”
“即使是邪术，也要遵循因果报应，这样大的一场仗，除非他想要受天雷轰顶之痛苦……”
“天雷轰顶？承受了天雷轰顶，他就能改变战局了？”
刘基果断道：“不行，此人只会当场暴毙。”
“那就行了。”朱元璋盯着主舰，“你多看看他就是，有情况再通知咱。”
说完这句话，他就一扯缰绳，两腿一夹，扭转马身下了山坡，只留刘基一个人在上面在注视着江面。
——————
时间推移到不久前。
陈友谅先是领着船队顺秦淮河直下，赶赴江东桥。
康茂才告诉他那里是座木桥，只要把它砸了，就可以长驱直入，奔进应天，到时里应外合，取得胜利自然不在话下。
地方到了，江上很快响起陈友谅呼唤康茂才的喊声，但是喊声没有得到回应，他和将领们才诧异地发现木桥已变成了石桥。
于是他们只能去龙湾。
那么时间线就又推移回来。
朱元璋下山后的片刻，马上就鼓声四起，接着黄旗招展，伏兵杀出。
本来战无不胜的大船在此时成了累赘，龙湾地势狭窄，恰巧卡住了船只，让他的士兵们无法下船，就算下了船，船下也多的是朱元璋的士卒。
精心准备的朱军凭借地理优势，很快压制住陈军，随后一个个顺着船攀爬上去，落在那些“撞断山”、“塞断江”里面，杀的敌军片甲不留。
数以千计的士兵们从船上坠落而下，掉进水里挣扎，扑通扑通的声音不绝于耳，很像过年被下进锅里的饺子。
陈友谅此时的愤怒大过了焦急，他知道自己是被骗了，如果康茂才这个时候能出现在他眼前，就算用嘴咬，他也要把他撕成一片一片的。
“张定边！张定边！”他吼道。
一个浑身血污的魁梧大汉拨开两侧的士卒，跃过地上尸体快步走来，急道：“陛下有何事？”
“还有多久退潮？”
张定边看了看天色，脸色就和那朵乌云一样难看，估算道：“约莫还有一个时辰。”
“在那之前一定要返回江中，听到没？”
张定边抱拳道：“遵旨！”
他刚要走，陈友谅就又叫住了他，咬牙道：“你再准备一条小船！”
准备一条小船做什么？
张定边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脸色也变得很难看，用力点头道：“是！”
转瞬间又是一发火矢深深扎在了船头之上。
高百龄坐在船中，动也没有动，任由数不清的攻击落在身下的巨船之上。登上他这艘船的士兵虽多，却好像没有一个能看见他，两方人马打来打去，竟都绕开了他的身边，仿佛这里有看不见的屏障遮挡似的。
只是他虽然能迷惑住人的感官，对物品却终究不行。
抬手接住一发迎面而来的箭矢，他冷哼一声，将其掰断丢在地上，冷眼看着陈友谅节节败退，对着身边的仆从道：“你能不能看出什么道理来？”
仆从眼神呆滞，神色恍惚，好像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于是高百龄自己说了下去：“道理就是，一个很多年没有见面的朋友突然联系你，那多半没有好事。”
他来这里才不是为了陈友谅的战事，他关心的只有一样东西——那一张落在秦淮河岸的符纸。
这张纸丢了，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日日夜夜地惦念着，一想起来就会惊出一身冷汗。
没有这张纸，他甚至恨不得立刻去死。
它一定就在应天城里！
高百龄阴狠的目光跨越了江岸，笔直地投向应天城中。
朱标这时正因为炮声而抬头看去，一眼望穿了千里，精准无比地对上了高百龄的眼睛。
一双是灰色的，冰冷的，阴森的，另一双是金色的，冷静的，锋芒毕露的。
城外城中，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就这样持续了好一会儿，朱标才突然发现他眼中的焦距并没有那么聚拢，似乎在看着什么，却又没有看得完全，始终隔着一块带雾气的玻璃一般。
这个人其实看不到自己。
朱标意识到了问题。
他们只是恰好对视的，并不是谁都有一双朱标那样的眼睛，能够看到千里之外。
李善长见到朱标异常的举动，试探着唤了一声：“公子？”
此时门外的小厮也正好进来，高呼道：“老爷！城外边打起来了！”
在李善长和小厮两个人的注视下，朱标霍然起身，快速地笑了一下，拱手道：“先生，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您先忙着。”
他撩开衣摆跨出门去，转眼就消失在房间里，冲着后屋去了。
“老爷，小的……”
李善长道：“你出去吧，出府回夫人那里，告诉她不要慌，乖乖呆在家里等我回去。”
“老爷您呢？”
“我今晚就在帅府里找个房间住着，等一等大帅回来，你走吧。”
“是，小的这就去。”
等到小厮也离开了，李善长才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神秘莫测的神色，他似乎在揣测什么，又似乎是看透了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做，又提起笔来，靠着椅背，继续悠哉悠哉地看着公文。
出了门，朱标就狂奔起来，一路跑向后方。他的书房与这处厅堂离得并不远，就在后面，且甚至是在一条直线上，那个惨白的人要是在看什么，可能看的就是那一样东西！
他一直跑到房间里去，紧紧关上了门，就连正在睡觉的六出白，都让他提着后脖子从角落里掂了出去。
拉开抽屉，朱标从里面取出一个盒子，盒子上贴着封条，里面装着的是一张纸。
这是张符纸，就是他从蛇妖的鳞片中取出来的那一个，因为摸不清用途，又是个重要线索，所以一直封存在这里。
拿上这个名叫酆都令的符后，朱标随便找了个横向的方向移动，过后接着看向城外，他这么一动，高百龄的视线果然也跟着动了。
朱标捏着符纸，面不改色，在心中迅速思考着对策。
眼下的这种情况实在是被动，这符纸是什么东西，什么作用，怎么来用都不清楚，贸然处理也很危险，要去找先生也来不及了，他正在城外督战——
突然之间，朱标手中的符纸竟轰的一声燃烧起来，嘭的一下鼓起一团幽绿色的火药，烧得摧枯拉朽，如同爆开的烛花，呼的就没了。
因为躲的及时，朱标没受什么伤，只立刻朝着龙湾看去——船上的那个怪人竟然吐出一口血来。
高百龄销毁了符纸，但因为距离太远，加上符纸处于人道气运庇护下的帅府的原因，而收到了反噬。
鲜血像一串红玛瑙顺着嘴角落下来，滴在他的衣服上，他的肤色像死人，血也像死人，竟然是凝结了的块状。
刘基第一个发现高百龄的异动，吃了一惊，赶紧看向朱元璋，发现他安然无事后才松了口气，随即就是疑惑，怀疑是城里的问题，掐算一把，才明白过来大致发生了什么事。
算未来麻烦又极困难，但算算过去的事对他而言还是较为轻松的，即使这事情刚刚才发生。
“拿弓来。”刘基喝道。
他本来不知道这人要做什么，所以一直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策略，现在看他惹到了朱标头上，且身体受创，立刻决定反击。
很快有人给他一把弓。
玄术不能用，普通兵器却总还是行的。
刘基坐在马上，身体后倾，弯弓射箭，将弓弦拉到了极致，撑开一个流利的弧形，铮的一声，箭头如一道流星破空而过，狠狠地扎向了高百龄。
此时此刻，船上的高百龄心中一颤，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但四处观望下，立刻发现了空中袭来的箭矢，他的四肢这时还软着，嘴角也还流着鲜血，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于是果断拉了身边的仆从来挡箭。
嗤。
血花四溅。
仆从倒在地上，连一个气音也发不出来，抽搐着没了气息。
这支箭从他胸口穿过，透出体外足足两三寸，高百龄要是离他近些，恐怕也会被箭头扎进体内，再添点伤口。
就在他死死地盯住刘伯温时，耳边突然传来了呼喊声。
“陛下有令！撤退！陛下有令——”
话喊到一半，传令的小兵就没了声音，已经有一个来自应天的士兵将他的头颅砍下。
听到号令声，早就没了战意的士卒们立刻振作精神，拼了命一样的往回撤，岸边的人往船上跑，船上的人奋力要去揺桨，一时间乱作一团，更让朱军逮到了机会，又拼杀一个来回，使地上多出许多尸首。
陈友谅身上早就满是血污，这样的情况下，即使他是皇帝，也不能被完全地保护好，脸上被烟熏黑了一块，眼睛更是杀得通红——也许还有快要气死的原因。
“张定边呢？”他揪住一个士卒。
士卒本来要发怒这人挡住了自己的求生之路，看见是陈友谅，不由的就矮了一截，心里害怕，回应道：“小人不知道！没看见张将军！”
陈友谅放开他，快步走到船边，拿胳膊挡着脸，从缝隙里去瞄江水上的动静。
突然之间，他看到一艘小船于江上破浪而来，划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自己船下，而他心心念念的张定边，正立在上面，已经换了一身小兵的衣服，朝他急切地挥手。
陈友谅大喜过望，急忙赶了下去，一路上又杀死好几个人，才来到船边。
看着不远处的乱象，张定边咬了咬牙，扶着陈友谅上船，问道：“陛下，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撤！我们先走！”陈友谅快速道，“你安排人叫其余人也撤！”
“是！”张定边对着船里的士卒道，“快划船！注意保护陛下！”
船很快又被划动起来，朝着江中移动。
陈友谅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惊觉江水在退，知道这是时间到了，要退潮了，他心中其实也明白自己的大船大舰恐怕是很难回来了，可是现实摆在他面前时，又实在难以接受。
“陛下，陛下？那人怎么办？”
“谁？”陈友谅回过神来。
张定边眼里带着不屑和鄙夷：“就是那个死人脸一样的家伙！”
陈友谅也无心纠正他的称呼，回道：“他自己会跟来的。”
张定边皱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劝诫：“陛下，臣说句不好听的，您带他来有什么用？这种人钻营邪术的人，还是不要重用的好。”
陈友谅眯着眼睛，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张定边只好暗叹一口气，不再说话，打了败仗陛下本就心情不好，还是日后再说吧。
朱元璋这边大获全胜，收敛了许多巨楼一般的船舰，一部分士卒甚至已经在收拾战场。
张德胜眼尖，瞅着远处觉出不对，报告道：“大帅！那艘船的人好像不对劲！”
吴策眼力更好，对比一番船上人的身形，接道：“大帅，确实是陈友谅，他身边的人似乎是张定边。”
他们逃了！听到这样的消息，张德胜立刻振奋起来，摩拳擦掌道：“属下请命去追！”
“好，你去吧，咱要活的！”朱元璋顿了顿，“尽量要活的！”
“是！”
逃亡的小船正奋力划着。

第35章 一朝红日出
刘基在山坡上，虽然听不见朱元璋和身边的将领们在说什么，可是也能够从动作中看出他们的计划。
陈友谅竟然在乱战之中逃出去了。
光看这逃亡的本事，确实是个能人。
在心里嘲讽主君敌人的同时，刘伯温迅速搭箭弯弓，射出第二发箭矢。
船上的高百龄又是一躲，身边的第二个纸人也遭了殃，被他拿来当作盾牌。
这一个纸人倒地，流出的也是鲜红色的血液。
看来它们生前都是活人，意思就是——他们还未死的时候，就被人活生生地制成了纸人。
刘基冷笑一声，从箭筒里又取出一根长箭，转瞬间又是一道划破长空的攻击。
这只箭穿过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卒、燃烧的战船、死人堆成的尸体、滚滚江水，穿过硝烟、呼喊与惨叫，一路如同闪电，预测了高百龄的行动，从半空中坠下，笔直地扎进了他的身体里。
不，并没有，并没有伤到他。
高百龄竟然在关键时刻化作了一阵轻烟，从甲板上消失，好像被风吹走了一样的不见了。
“去找条小船来！”
张德胜拿了命令，火速去拉了一条船，召集自己的亲兵，打定主意要把这份军功拿下。
而老朱同志这边的船其实不大行，他的地方没有陈友谅的大，财力也不如他雄厚，造船的技术也不如人家。
说点玄学的东西，他是种地的、当和尚的、要饭的，陈友谅呢，他是打渔的，一个地上一个水里，可能他水性就天生好点。
陈友谅的船都造的又高又大，坚固皮实，朱元璋这边的船则小上很多，且秉持着有一个算一个的思想，还拉来许多渔船，那就更小了，飘在水上和叶子似的。
但巧合的偏偏是，陈友谅逃走时坐的小船，比那渔船还要小，只因为他太傲慢，太自信于自己的大船，所以才会疏忽了小船的准备工作。
他那边，张定边只能带着五六个人。
张德胜这里，渔船拉了十几个士卒，一路水花带闪电地划动，直扑他们而去。
他是当年的巢湖水军，后来投奔了朱元璋，水性极佳，他带过来的亲兵，也都是水军出身，一个个在岸上如狼似虎，在水里好似浪里白条，划桨划得像赛龙舟，几乎抡圆了胳膊。
“大家听着，前面那个就是陈友谅！咱们把他活捉了，回去献给大帅，功劳就是最大的！”张德胜搓着手，已经想到了自己取到军功的模样，“要活的啊！活的才最有用！”
一个划桨的士卒纳闷道：“将军，死的还好说，要捉活的，那可不太好办啊，咱们伤着他，不会还挨罚吧？”
“挨你个兔崽子。”张德胜扇他后脑勺一下，“活的就是没死！没死就是只要活着就成，留口气就成！你哪怕锯了他的腿，别让他死了不就行了？”
“拿回去活人，要什么金子土地还有房子，那都是有的！”
一听金子房子田地，亲兵们眼前都是一亮。
这话才实在，老百姓们来当兵，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过不下去了，其次呢，就是受够了官员的欺压，想要跟着起义。
人都是活的，谁不想过的好点，田地金银，大家都想要。
眼瞅着船越来越近，陈友谅也难免开始沉不住气，惊慌着去思考对策。
“射箭！先射箭！挡住他们！”
张定边得令，举起长弓来，留着三四个人划船，剩下的都命令他们与自己一同拉弓。
十几发长箭发出破空声，直朝着张德胜的渔船而去。
张德胜立刻瞧见，喝道：“盾牌呢，盾，把盾拿出来！”
亲兵们应了几声，举起盾牌挡在船前，箭矢袭来，叮叮当当地撞在上面，除了声音大，没造成半分伤害。
“追！快点划！”
江水滔滔，四处散落着大战过后的残骸，诸如破布与木头碎块等，时不时还有几个浮在水面上的死人飘过。
两条船之间的距离虽然是不是因为这些障碍物有所变化，但总体上仍然继续缩短着，而且越来越快。
沿路中也不是没有将领试图来救援陈友谅，只是朱元璋这边的将军们也都得了消息，知道这是在追击敌方皇帝，努力为张德胜拦着人，一时之间竟没有什么兵能冲破他们的防锁。
陈友谅一巴掌拍在船身上，把手都拍红了，恨不得把这条船直接拍到散架，怒道：“康茂才！康茂才！他可真是条好狗！这样会为主人谋利！白瞎了我们当年的情谊！这个小人！畜牲！”
张定边不吭声，他知道这个时候陈友谅已经有些急了，陛下不是没有打过败仗，只是朱元璋是大敌，加上被人背叛，一时让他上头了。
片刻后，陈友谅果然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纸人来，对着一个正从箭筒里拿箭的小兵道：“你的刀呢，拿来给朕用用！”
一把大刀被恭敬地呈到他手上。
他拿着这柄闪着寒光的刀，在摇晃的船上站稳，用力一划——
伴随着张定边惊讶的呼声，陈友谅竟扯开衣袖，在自己的胳膊上划出好大一个口子，鲜血立刻流出，幸好这口子不深，拿布一裹，还能止住。
随即他就拿着纸人贴在了胳膊上。惨白的纸人一碰到鲜血，就好像是一块海绵碰到流水一样，迅速展开吸允着，把自己吸成了完全的红色才停下。
张定边紧握着手中的长弓，低声道：“陛下，这是……”
陈友谅沉着脸将纸人迎风一抖，溅出许多血花去，用力一掷，把它扔在了地上。
软绵绵的纸人竟然立在了地上，脚底板触及甲板的一瞬间，身上的红色骤然消褪起来，随着这红色的消失，它的身材也逐渐变得高大，从三寸开始生长，一直长到了五十来寸才停下。
一寸寸，一寸寸，它一直发出骨裂的声响。
咯啦咯啦……
直到最后，身高已与常人无异的纸人脸上又开始浮现出五官与衣物，整个过程看似缓慢，实则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一转眼的功夫，它就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高百龄！
高百龄发现自己出现在这里，脸都气紫了，虽然没人和他说当下的情况，但他自己也能把事情揣摩出七八分来。
他好不容易离开刘伯温的视线，已经走到了岸边，准备修养一番，就又被陈友谅一张纸人召了回来，这偏偏这还是他自己承诺过的条件，给出的术法，根本提不出什么拒绝的说辞来。
“这是谁在追击？”
张定边回答道：“是朱元璋手下的张德胜！”
“张德胜？”高百龄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一层黑光，嘴角的血渍也好像暗淡了许多，又问了一遍，“他是个将军？”
“是。”
其实高百龄一眼就看出了对面船上将领的煞气与人气，他当然很清楚这是一个将军，可他宁愿自己搞不明白这一点。
要对付一个将领，无疑会参与进这场战役中去，现在虽然已经到了收尾的时候，可是贸然插手，谁知道会不会引来一道天雷？
何况这是陈友谅在逃亡，他若是逃不出去，那陈汉政权也就亡了一大半，岂是可以开玩笑的？
高百龄和陈友谅对视，他的心逐渐沉了下去。
陈友谅眼中带着的是一种非常可怕的压迫的寒意，他嘴角的肌肉在抽搐，身上的衣服也满是血污与破洞，可是他的眼神告诉高百龄，这件事他如果不去做，那么他在以后将没有立足之地。
他们虽然是合作的关系，可是陈友谅拿捏住高百龄的部分明显要多一些。
“你知不知道两军交战……”
“朕知道。”陈友谅冷冷道，“拦住他！”
高百龄的头发并未束起，几缕长发垂在眼前，遮住了他的眼神，让他看起来阴沉又冷静：“陛下可以给我什么？”
“你一直向朕要的东西，回去就给你！”
“那好。”高百龄点了点头，凌空一拍，也不知他做了什么，江水突然就猛得一涨，一道巨浪拔地而起，翻涌袭来，推着他们的船，好像坐上了火箭似的，在江水乘浪而行，刹那间，无论是谁，也休想再追上他们了。
张德胜远远看着那道巨浪，人都傻了，张着嘴愣了半天，突然猛地扔下了手中的船桨，怒道：“这还追个屁！”
被他扇了一巴掌的士卒也傻了，喃喃道：“这恐怕得是妖怪作祟才行吧！”
另一人突然惊讶道：“将军！你看天上！”
张德胜抬头看天，见到一块乌云从天边飞来，好像要朝着江水而去，越来越低，越来越低，马上就要降落在水里似的。
似乎没有尽头的江面上被投下很大一块阴影。
轰隆——
一声霹雳乍响，白光从天而降，蜿蜒扭曲，裂开苍穹，把天都分成了两半，落在了远处。
霎那间，陈友谅的小船就更看不见了。
随后就是一阵雷鸣，水面似乎都闪起电光来，碗口大的银弧甚至一直窜到了张德胜他们自己的渔船边上。
士卒吓了一跳，低头看一眼有些焦黑的船侧，又抬头，吞了一口口水，小声道：“将军，咱们回去告诉大帅吧。”
“怎，怎么，怎么说？”
“咱们就说，说陈友谅给雷劈了。”
“能行么……”张德胜犹豫道，“大帅能信么？”
士卒老实道：“不知道。”
“那要是我跟你说，我去追人，突然一股浪过来，把人掀跑了，然后又有一道雷把人劈没了，你信吗？”
“那，那属下是不太信的……”
张德胜烦躁地把头盔卸下来，挠了挠头，一拳捶在船身上，完美地复刻了先前陈友谅的状态，焦虑道：“要命了，这该怎么向大帅交代？刚才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你们都瞧见那白乎乎的一片没有？”
“好像是片纸。”
“我看是个人，雷劈的就是他！”
“或许是陈友谅的毛巾……”
张德胜大感无语，又给他后脑勺一巴掌，哭笑不得道：“一人高的毛巾，那得是裹尸布！”
他们很快就不用再发愁了，因为后面追来一条船，说是朱元璋叫他们回去。
一群人垂头丧气地回去见老朱同志，意外地发现他竟然没怎么生气。
朱元璋骑在马上，扯着缰绳，遥遥望着刚才打雷的地方，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嘴上还是问了他原因：“仁辅，你怎么说？”
张德胜一五一十交代了，心里颇为忐忑，本来被江风吹干的衣服，都有些再次变湿的倾向。
“你不仅看见了雷，还看见了纸人？”
“是。”张德胜拱手道。
刘基这时驱马过来：“大帅，那纸人是邪术的一种。臣向他射出一箭去，可他却化作一阵云烟，想必就是去到陈友谅船上了。”
“嗯。”朱元璋点点头，“咱也不指望能一次击败他，抓住了当然好，抓不住也就算了。这次胜了，该庆祝庆祝。”
张德胜立刻松了口气。
“都散了吧，收拢队伍，捡捡地上的兵器回去交了。还有，留人把这些尸体都埋了。咱们自己的兄弟都死了谁，全部记起来！”
“是！”
随着他的命令传下，战场上还能站着的士卒们都开始收拢残局，寻找还活着的战友，押送还能喘气的俘虏，顺带着摸尸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留下。更有一队水兵，捡拾残骸间，去开那些陈军留下的船舰。
这场战争终于彻底结束了。
经此一役，朱元璋和陈友谅之间的差距已经被迅速磨平，从前是老朱同志赢的次数少点，以后那可就不一样了。
他们将要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谁更快一点儿，要看人心与天意。
时间推移至徬晚。
龙湾江岸上只余下袅袅的灰烟，一些半死不活燃烧着的舰船遗体，还有被血染红的土壤与在空中盘旋的乌鸦。
晚霞当空，一只寒鸦从空中嘶鸣着飞过，逐渐飞到城里去了。
而城内的百姓们，得知了大胜的消息，一个个都打开了紧闭的房门，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们的兄弟、父亲、儿子、爷爷可能已经在这场战争中死去了，也可能因为战功升了官，可是不管怎么样，或是欣喜，或是绝望，日子都要过下去的。
无论如何，日子都要过下去。
他们种田、交税、忍受饥寒的侵扰、受人奴役，然后穷死、病死、饿死或是被官老爷打死。等到了天下大乱的时候，就又要再去为那些勋爵、贵族、帝王们的利益战死。
官老爷们只会说说天地不仁，然后再叹一句百姓真苦。
百姓们唯一能看的就是运气，他们只有等来一个好皇帝，一个好官，才能像个人一样的活着。
朱元璋下了战马，写了信送去帅府，不让任何人跟着，独自一人站在了应天宽大的城墙上。
他的左边是遍地尸骸的战场，右边则是自己要守护的山河。
而在他的头顶上，是西方正在落下的太阳，与东方那缓缓升起的月亮。
夜风掀起他甲胄后鲜红的披风。
他又一次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自己饿死的父母兄长，千亩的荒田，蝗灾，水患，横行乡里的小吏，啃食树皮草根、易子而食的百姓，躺在路边的枯骨。
朱元璋还想起了自己跪在地主门口三天三夜却没有得到的那么一丁点的，用来买棺材的钱——而爹娘明明为他耕种了一辈子的土地，交了一辈子远远不该给的粮食。
他的拳头渐渐握紧，苦的都是百姓……苦的是……苦他娘的个屁！
咱要建立一个不朽的王朝！要建的和别人都不一样！
那些皇帝不敢干的事，咱就要做！
谁要敢贪了一分的钱，就把他吊死在城门上！谁要是敢坏了半分的规矩，就把他凌迟给所有人看！谁敢反对咱，就诛他的九族！
往那些畜牲的皮囊里填上稻草，把他们都挂在衙门上让百姓们看着！
杀！全部都给杀了！
钟山山底的龙脉似有所应，那庞大的金色龙气，悄然从地底奔涌而来，如同大江大河，又好似流淌着的赤金，滚滚前行。
终于，它在城墙边上拔地而起，凌空腾起，垂直而灌，于朱元璋身上盘成一个龙形虚影，而后慢慢隐在了他的身体里。
这变化既是因为龙湾之战的胜利，又是因为老朱同志明确了自己的道路。
半空中一时间浮光跃金，这色彩好像成了液体一般，铺展千里，绵延四方。
如果有会望气的修士恰好朝这里看了一看，哪怕他的修为再低劣，也会明白这里是要出一位帝王。
这时，被雷劈中的那处江水里，缓缓浮出一个马车般体型的螃蟹来，它背上的壳隐隐有些发红，那两只冒出来的眼睛，被龙气所吸引，僵硬地扭了扭，缓缓地盯住了应天城城墙。
“龙……是龙，要去找龙……”

第36章 求救
又是一场暴雨。
武昌城今年的雨好像格外的多一点。
邹普胜在头顶举了一个竹编垫子挡着雨，慌里慌张地跑回屋檐下去，刚才他在打坐，没注意观察天象风水，就这么被淋了个透。
“唉——”
他站在廊下，抬头看着阴沉的天色，和那白茫茫的如同丝线一般连绵的雨水，叹了口气，在地上蹭蹭脚下的泥水，把垫子放在一边，就准备推开门进去。
雨把屋里屋外分成了两个世界，可是哪一个都不能让邹普胜开心起来，屋子里面虽然干燥，他可以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再泡一杯热茶，变得舒服一点，但这只不过增加了他的愁绪。
他没能逃出去。
他知道自己是被迫躲在这里的，也感觉自己是被困在了这里，想出走而不行，外面总有人在盯着他，这屋子压根是个牢狱。
他把湿衣服换了，想到陈友谅带着大军东去也有许多天了，不知道战况如何？傅兄又是否得偿所愿呢……
说来可笑，他竟然是非常希望朱元璋能取胜的。
起码这一位并不会重用邪修。
屋里还是一样的没什么摆设，简简单单的书架、桌椅和床，邹普胜走到桌旁，打开抽屉取了一只蜡烛出来，点燃了黏在一边，盯着它放出的微弱的亮光发呆。
过往的事情好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浮现。
过了许久，察觉到门口有些暗色的水光，他才恍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忘了关门，于是苦笑一声，走了过去。
这时候天色阴沉的更厉害了，雨也变得更大，虽然还是下午，却被乌云遮得没什么光亮。邹普胜进来的时候估计是把门闩给带在了地上，现在就只好弯腰去捡，不然门是关不牢的。
就在他蹲下去，手将要碰到木条的时候，一条血红色的湿润的粘腻的东西突然从房顶垂了下来，伸向他的脖子。
这东西的速度很慢，明明是在空气中挪动，却好像是在什么稠密的液体里游走，如同一条毒蛇，轻轻地动，且歪歪扭扭地接近着他。
腐烂和血腥的味道逐渐飘散在空气里。
邹普胜好像无所察觉，抓住门闩就站了起来。
他抬头替门上闩的时候，那条东西就又以之前完全没有的速度收了回去，重新盘在了房梁之上。
木条卡在门上以后，风总算是进不来了，也吹不动什么雨水，屋子里温暖许多。
邹普胜回到桌边，磨了墨，摊开一张纸，执笔写起文章来，看他脸上的表情忽而痛苦，忽而释怀，又忽而怀念，似乎像是在给故人写信。
血红色的长条等了片刻，这次顺着墙壁蜿蜒而下，触及地面后，在地上爬行，一直摸到了桌角旁——
啪。
蜡烛上方落下一个灯花。
邹普胜搁下了手里的笔，毛笔上的墨水未尽，在桌上划出一道痕迹来。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长条愣了片刻，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发现了自己，于是快速收缩，重新回到了屋顶上。
过了一会儿，房梁上缓缓飘下一个女鬼来，拖着足有一丈长的舌头，慢慢行至屋子中央。
这条舌头就是血红色的，且是个长条，原来刚才垂下来的、在地上爬的，都是这个东西！
这是一个缢鬼，也就是吊死鬼。
虽然她披头散发，脸色铁青，嘴巴大张，还穿着一身散发着阴气的白色衣裙，但透过这些恐怖的外表，还是让人能够辨认出这鬼应该是个少女。
她死去的时候还是个少女，所以才会有少女青涩的容貌。
邹普胜看到这样恐怖的画面，却还是神色平淡，皱眉问道：“你是谁？来我这里有什么事？”
少女僵硬地行了一礼，舌头长却不影响她说话：“小女吴氏，特来求大人一事。”
“求我一事？你走罢！我没有什么能帮你。”
这是实话，邹普胜自己也难以离开这座牢笼，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这次来的是个鬼，所以难以发觉，若是个活人，只怕早就被探子控制起来抓走了。
少女道：“是高百龄的事。”
邹普胜犹豫了，他沉默片刻后还是说道：“他的事……我也不一定能管的。”
缢鬼却很坚持，继续道：“我不求您去杀他打他，只求大人等一等。”
“我等？我还能等什么？等他回来杀了我么？”邹普胜自嘲道。
缢鬼道：“他杀不了您，因为他自己已经快不行了！”
不顾邹普胜吃惊的神色，少女自顾自地叙述起来：“小女本来是一个孤魂野鬼，意外遇到了高百龄，他对小女说，只要跟着他，就有机会转世轮回，重新做人而不用消散在天地之间……”
邹普胜皱眉道：“这怎么会？这世上哪里会有转世轮回的道理？民间流传的说法都不是……”
少女竟然不顾礼仪，打断了他的话，好像赶时间似的，说道：“小女也是这样想的，可是耐不过姐姐相信——她想要我可以转世投胎，于是就跟了他走，一开始他还是很讲礼的，像个文弱的书生，时间久了，就露出本性来，强行和我与姐姐定下了鬼契，开始奴役我们二人。”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语气都是淡淡的，好像在谈别人的故事一般，只有说到她的姐姐时，才像个活人，像是从来没有死去一般的，有了喜怒哀乐。
“他奴役我们去替他做坏事，为他哄骗别的鬼来，又或者是去给一些罪孽颇深的邪道、妖怪送信——我们不能不办。但是就在前几天！小女突然发现自己可以活动了。”
这只缢鬼原本是被高百龄放在一个木盒子里，藏在地下收着的，她在盒子里，不能动也不能听，不能看也没有意识，混混沌沌不知天地变化，只有高百龄有事要用到她的时候才能出来。
但就在那道天雷劈中高百龄的时候，她第一次能够自己从盒子里飘出，并以此判断了“主人”的状况。
邹普胜握紧袖口：“你的意思是——他死了？”
少女道：“他还没有死，虽然还没有死，却已经和死了差不多。”
“既然他已经身受重伤，你想要做什么，自己做去就是了，又何苦来找我呢？”
“大人有所不知。他掌握的邪术即使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现在虽然虚弱，只要过上一段时间，就会和无事发生一般的。”
邹普胜大惊失色，随后就感到一阵自心中翻涌起的愤怒，气得险些站立不稳，在他的认知里，能够迅速补充生气的法子，不是生吞人肉，就是夺人气运。
“你求我等什么？”
女鬼的话有理有据，可是邹普胜还是不能完全信她，人鬼殊途，就算是活人，彼此之间也是要互相算计的，人心尚且可怕，何况是眼前这只怨气冲天的鬼？
“小女别无他物，只有这一样东西是自己的。”
少女对此避而不谈，似乎有别的话要说，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绳子来，本来想递给邹普胜，又恐怕会脏了他的手，让他讨厌，进而不再答应自己的请求，于是就将绳子郑重地摆在了地上。
“这是……这是小女上吊用的绳子，虽然没什么特殊，但跟着小女这么多年，也算是一件法器，先生若是有什么仇家，只需将绳子放在他的屋内，不出三天，他就定能吊死在自家门口。”
邹普胜苦笑不得，心里好像被牛皮蒙住了，悲伤透不出来，快乐也进不去，甚至连嘴角也无法自由牵动。
这绳子的用处从少女口中说出来，竟然带着一点天真和可笑，仿佛世上的仇家都只用杀了，人们的仇恨就会灰飞烟灭似的，殊不知人的丑恶，哪里是死可以解决的。
可这偏偏是她唯一的东西，她唯一的东西，正是结束了她性命的东西。
这鬼死时年纪尚轻，可以说是个孩子……
邹普胜知道自己犯了老毛病，他又在心软了。
他只好勉强地笑了笑，无可奈何而且很是怪异的在嘴角挤出一个弧度来。
少女放下绳子后，跪伏在地，头磕在地上，一头乱发四散开来，彻底遮住了她恐怖的面容。
“小女的姐姐……姐姐是个产鬼。”
女鬼的声音并不好听，嘶哑而迟滞，听来仿佛有人在挠石头，可是她的声调又那么轻，那么柔和，讲着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姐姐嫁了一个好人家，是村子里的一个地主。她给那该死的男人生了三个孩子，都是女儿。”
“她的婆婆说，她再生不出男孩儿来，就会让自己的儿子休了她，把她赶出门去。于是姐姐拼命地找土方子，药不知道吃了多少，然后就终于再一次怀孕了。”
“游方道士来，说这次是个男孩。”
邹普胜的手颤了颤。
“也许是药吃多了，生产之日，姐姐难产。地主的房子我进不去，就只好爬到了他家隔壁院子里的树上。”
“她喊痛。喊了一天一夜，还是没生下来。”
“第二天天亮，她的婆婆从神婆那里拿回来一只鞭子，把姐姐赶到院子里，让她趴在磨盘上，就开始抽打。”
“抽了十几鞭，姐姐的声音就低了。几十鞭以后，她就不喊了。”
“小女知道，姐姐那是死了。”
“孩子就生在地上，生得很快，软溜溜地滑出来，确实是个男孩。不过是死的。”
“当时的整个过程，小女都在树上瞧见了。”
“他们没有埋姐姐，把她用竹席一卷，就丢进山里去了。”
邹普胜忍不住打断她——不是他不愿意或是不耐烦听下去，而是他不忍心再听下去，可等到出声，他才惊觉自己的声音竟然如此干涩：“所以，你，就上吊了？”
少女沉默片刻，音调终于有些许改变，拔高了不少，说道：“没有。怎么会？怎么能？怎么可以这样简单？”
“小女回家拿了菜刀，趁着夜色，从那一棵树上跳进他们的院子里，把他们全杀了，剁碎了，然后通通扔到了井里。”
“小女自己找到姐姐的尸身后，才在她旁边吊死。”
“小女说这些，是知道先生出了名的心善。虽然小女已罪无可赦，还是想请先生帮忙。”
不得不说，她在来之前确实做了功课，如果说她单纯地求邹普胜会有一半的成功概率，那么现在就提高到了九成。
缢鬼抬起头来，黑发黏在脸上，如同水草缠在木头上，她把舌头垂在一边，慢慢道：“小女还有话想要告诉大人，请大人务必小心。”
“请讲。”
“高百龄秘密收押了很多野鬼，他有不知名的方法，能让刚死的、无冤无仇的人也化鬼，而且已经把他们都集中在了一座城里。”
让普通人化鬼？
邹普胜好像被人拿锤子狠狠地敲了一下，整颗心都剧烈地颤动起来，立刻追问道：“那城在什么地方！”
“小女不知那地方在哪里，只知道它的名字是酆都。此城中的鬼魂众多，约有数万，高百龄也许会用它做法，还请大人早做防备。”
“……你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缢鬼又叩了一个头，恭敬道：“小女恳求先生，高百龄回来以后，趁他虚弱之时，若是等到机会……”
邹普胜打断她道：“这是自然，不用你说我也会做的，此人所作所为皆处处伤天害理，若有机会，我一定亲手将他杀了！”
从这些话来看，缢鬼很聪明，她一开始说了不要邹普胜去杀他打他，现在绕了这么大一圈，最终的目的还是要复仇，但因本性不坏，也没有恶意，也不至于让邹普胜就此拒绝她。
毕竟他们的目的本就是一样的。
少女感激道：“如此恭祝先生前程似锦！小女这次前来，高百龄虽然不知，但他只要稍有恢复以后，就又能重新控制于小女。在他还未有重伤的时候，小女本来是连死也不能死的，现在有了机会，定当赴死，恰也不会暴露先生！”
“这，这……”邹普胜赶紧道，“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小女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那你还有没有别的话要说？”
缢鬼犹豫了很久，久到蜡烛都短了一截时，才终于道：“小女的姐姐，应该是已经死了。可是，可是也许有半分的可能，她并没有……”
“你说吧！只要你说！她是什么样的，你告诉我！”
“她是个痴傻的妇人，偷来别人的孩子也不会吃的，只会好好养着他们，最后再送还回去。她，她最容易对别的妖怪好，她们若是叫了她姐姐，她就会以为那是小女，连心肺也能拿出来送人。”
邹普胜都一一记下，问道：“还有么？”
缢鬼道：“姐姐总会在房间里挂满各色的绸缎彩绳。”
“绸缎？”
少女似乎有些娇羞，可是脸上的泪水又止不住的落下，挂起了一个似是快乐，又似绝望的微笑，用袖子擦了擦，低声道：“姐姐见了小女的绳子，误以为小女……是喜欢绳子的，所以从前总买来一些挂在屋中。”
邹普胜愕然地张开嘴，舔了舔嘴唇，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而缢鬼，这句话一说完，她就磕了几个头，化为烟雾，轻轻飘出门去，闯入雨中，转眼间就不见了。
过了很久很久，蜡烛发出一声轻响，彻底熄灭，室内复而昏黑一片。
邹普胜知道她一定是赴死去了，不由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上前俯下身去，捡起了地上的绳子。
“她的姐姐……”
窗外的雨点打在台上，仍然噼里啪啦地响着。
屋中的中年文士枯坐一夜，在天亮时重振精神，支起窗户，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开始思考要怎么在高百龄不备之时给予他一发痛击。
他的头脑很久没有这样活跃了，在陈友谅登基以后，邹普胜其实是很颓废的，一度对人性失望，为自己的无能而愧疚，但是现在，他被心中的怒火所刺激，前所未有地燃起了希望。
他希望陈友谅赶紧回来，也希望高百龄赶紧回来！

第37章 大闸蟹
武昌发生的事，依旧还是影响不到应天。
这些日子里，朱标还在干他该干的事情，作为老朱同志的儿子，他现在努力地学习，其实才是最正确最负责的做法。
行军打仗、处理政务，这些还轮不到他来，也没有必要轮到他。
帅府的书房里。
宋濂讲完了最后几句话，行了礼，把书卷起来在腋下，示意这节课要结束了，然后拔腿就走。
并不是说宋濂对朱标有什么不满意，所以才这么着急。只是老朱同志过会儿还要开会训话，他急着赶场子。他是为朱标上课的，迟到以后朱元璋并不会怪他，但是以宋濂的严谨认真，他可并不想让自己闯进正在进行的会议表现出迟到的尴尬场景出现。
朱标赶紧推开椅子站起来，道了声宋师慢走。
门已经叭地关上，也不知道宋濂听见这声道别了没有。
龙湾之战后，老朱同志的大业又双叒进一步，地盘大了，事情越发得多，他的臣子们一天天忙得滴溜溜转，宋濂为人严谨，还有些刻板，每次朱标见他，他都板着一张脸，紧绷着嘴角，踱着小步子，和戏台上的将军似的，上半身不动，但风一样地走来走去忙碌着。
就连刘基，朱标也很少见了，他已经逐步接手了军务消息的处理与分析任务，责任很大，工作很多。
就当他这样想着，准备也出门去，好到下一堂课的地点报到。
没想到刘基率先从外边推开了门。
“吴策那边我已经请过假了。”他一进来，就甩下一句话。
这话的意思就是今天的武学课不用上了。
朱标疑惑道：“先生找我有事？”
刘基把手伸入怀中，取出放在口袋里的竹片来，这些竹片约有二十来个，长短不一，翠绿如玉，温润而有光泽，上面明明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但因为用了特殊的手法，只要不用法力去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挑出一两根放在桌上，指点道：“这两片竹子尺寸最长，厚度也出众，应该刻一些独特的符咒来作边骨。”
边骨就是最外面的那两片扇骨，扇子合起来以后，就是它们两个露在外面，所以一般要更长更厚，以承担保护作用，增加美学价值。
这些东西是前几天朱标上交给他的，因为摸不准最后几步怎么做，索性把竹知节的竹片都拿了过去向刘伯温请教。
“哦。”朱标应了一声，凑过去看，琢磨道，“您的意思是，刻点火符什么的？”
刘伯温摇了摇头，拿过一边的毛笔，沾上朱标还没用完的墨，在竹片上写了个临时的，可以擦掉的符咒。
这又是一个朱标没见过的符，样式很独特。
“这是近日我从古籍中找到的符形，稍作更改后有了新的用法，可以叫它……”刘伯温卡了一会儿，“就叫变符，嗯——化符，或者是，还是变符吧。”
说实话，这两个名字不管哪个都不是很好听。
刘基纠结一会儿，还是将名字确定为变符，他拿起竹片来，当着朱标的面甩了一下，竹片竟然发出一道破空声，转眼就幻化成了一把长剑。
刘基弹了弹剑身，长剑立刻发出好听的剑鸣声，在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朱标顿时眼睛都亮了，喜道：“先生，这意思是什么都能变？”
刘基把东西递给他，朱标拿着一甩，白光闪过，竹片瞬间又成了削铁如泥的匕首。
比起刘基随手幻化的东西，朱标这把匕首显得更加精致真实，因为他脑中所想的东西正是老朱同志给的那一把小刀，有了原型和参考，武器的质量自然就更上一层楼。
他那把就已经很好了，这把比很好还要好，已经说不出是什么水平。
寒光闪动，这把短短的匕首竟隐隐好像有几尺长的剑气一般。
“确实，确实应该刻在边骨上！”
上辈子朱标小的时候，经常披着床单，拿着什么棍子之类的扮演侠客，那时候他只是个普通孩子，摸不到真刀真枪。而现在有了这个东西，他就可以直接在王公贵族与江湖中人之间无缝切换，必要的时候，还能使自己变得帅气。
朝堂之上不准带刀，虽然老朱同志一定不会在乎自己的太子有没有带武器，但朱标腰间别把刀或者剑什么的，还是很不好看的，扇子就文雅很多。
当然这是以后的考虑了。
现在来看，拿着这把扇子在指中一转，顷刻之间就可以转出刀花来。拿着它出门，就仿佛是随身带了一个工具箱，在很多场合下都有大用。
好东西，这就刻！
说干就干，朱标找了块布仔细地擦去竹片上的墨水，又翻出刻刀来，一屁股坐下开始动手。
凭那金色的眼睛，这张符纸刘伯温只画过一遍，他就已经记住了。
刘基撩袍坐在一边，笑着看着他忙活，突然出声道：“公子，那种黄符再画一个给我。”
那天高百龄隔空烧掉了酆都令，使得自己的修为大打折扣，本人也受到了不轻的反噬，可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朱标会有一双特殊的眼睛。
那张黄符朱标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虽然还是看不出名堂来——对他而言，看不出名堂是很难得的，但却也早就熟悉得不行，当天夜里一琢磨，就参悟出了完整的制作方法。
第二天他就重新画了一张酆都令交给刘基。
刘基拿着符纸研究了小半个月，不小心将其毁坏，想再画一张时，却怎么也不能重现，不由对此啧啧称奇。
以他的水平，竟然无法画出这个所谓的酆都令，还得找朱标来帮忙，可见这东西有多么特殊。这里面的秘密可能还要比他想的更深一些，或许真的涉及到了因果轮回。
然后朱标就做了打印机，时不时的就要给刘基提供一些实验样本供他挥霍。
这次刘基叫他，他已经能很熟练地答应了。
五六分钟过后，几张新的黄符就被刘伯温捏在手里。
朱标其实也想直接画一沓给他，但他现在的法力还不够，只能几张几张的供货。
“先生，你也研究这么久了，研究出什么来没有？”
“没有。”刘基捻了捻胡子，坦然道，“此符闻所未闻，翻遍了典籍也未曾有什么记录，想必是那邪道自创的流派，专门用来做什么坏事的。”
“您说他真的死了么？”
“天雷之下，就算不死，也是重伤。”刘基端详着黄符，慢慢捋着胡子，看了朱标一眼，“不管他死了没有，我们都要谨慎一些，敌暗我明，总是不好对付的。”
朱标同意。
“此人身上阴气很重，驱使的又大多是纸人，以后的日子里，你还是要多小心鬼类。”
“嗯。”朱标思索片刻，“先生这么一说，我想起那只产鬼来，她与蛇妖以姐妹相称，也许这是一个被人为组织起来的邪祟团体。”
“不错，很有可能。”刘基知道他把话记在了心里，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低头研究符纸。
朱标一边刻着竹片，一边想要说点儿什么：“先生，我刻好些两片边骨后，扇子是不是就能成了？”
竹片他已经刻得差不多了，只剩这一两根。
扇面是刘伯温提供的蚕丝面，宋濂提的词，做的画，加持上了儒家的浩然正气，也兼具延展性和耐用性，丢进火里水里都没问题，就算拿车碾过去也不会有事儿。
那颗龙的眼睛，已经被做成了一个很漂亮的扇坠，下面坠着墨绿色的流苏，就等着挂在自己该挂的地方。流苏是马秀英亲手做的，现在虽然还没有很特别的地方，但等到朱元璋登基，想来应该会有凤凰的气息在上面。
龙与凤纠缠，龙气与凤气合并，到时又是一道加持。
万事俱备，可以说是只欠东风了。
但刘基还是迟迟没有发话，好像也没有半点要开始合成材料出炉装备的意思。
现在朱标问出来，他也只是笑了笑。
是那种神秘莫测的、好像一切都尽在掌控的微笑。
朱标无奈地扭回头来，把注意力重新放在竹骨上。
总归过些日子就会知道了。
——————
城外的小河边，有一个老道士在洗手。
他穿着一身洗的有些发白的道袍，脚上踏着布鞋，怀中抱一个拂尘，背后背一个小包袱，脸上有许多皱纹，看起来是个很普通的老人。
除了其周身的平和随淡之意以外，他没有半点突出的地方，但也正是如此，才说明了老人的修为已经不低。
一边洗手，他一边嘀嘀咕咕，喃喃道：“为什么我要去做事呢？唉，为什么人要吃饭？为什么贫道还没辟谷？虽然辟谷了也还是该吃些美味，可是……”
他今天一大早就出城了，老道士不是个矫情的人，也不是个爱发牢骚的人，他之所以变成这个样子，只是因为他已经整整三天没吃上饭了。
有百姓说在秦淮河里见到了好大的花大姐，觉得它估计是成精了，所以纷纷去办事处报案，花大姐嘛，又不吃人，性情也温和，一开始大家都想着过段时间再去处理，没想到来的人越来越多——
于是长孙万贯就这么说了——办事处应该是为百姓服务的，规矩就是，只要超过十个人报案，哪怕这妖怪是长在雪山里的一朵花，我们也该去看看它在整什么幺蛾子，又有几个花瓣。
所以老道士接了任务出来一探究竟，找了好几天没结果，干粮都吃完了，现在饿了个半死，觉得丢脸，没好意思回去，怕被同事们见了笑话。
一个花大姐都捉不到，确实是非常丢人的，毕竟只是虫子精而已，不同于虎豹豺狼，危险很小。
道士站起身来，拿着湿手捋一捋干枯炸毛的白胡子，把水在衣服下摆上擦了擦，叹了几口气，紧了紧包袱就要走人。
就在这时，河里突然咕嘟嘟响了几声，好像烧开的水壶一样，走出一段距离的道士立刻扭回头去，正好瞧见几个硕大的泡泡浮出水面。
水鬼？
水鬼不太常吐泡泡。鱼虫约莫也吐不出这样大的泡来。
意识到不对劲，老道士将拂尘提在了手中，朝着岸边走了几步，凝神聚气，瞪圆了眼睛，把法力聚在手上，奋力一击，将法器掷入水中。
木质的拂尘柄发出同金属一样的锵鎯声，仿佛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被快速弹了回来，砰的一声斜插进土里，白色的长毛炸了花一样四散开来。
河里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一定非常坚硬，说不准是个王八精。
哗啦——
因为这道攻击，水面溅起许多水花，且从中浮出一块红色巨石，石上有七个分散开来的黑色圆点，好像正是一个大的七星瓢虫。
老道士一乐，心说我可找着你了，不忧反喜，冲上去拔起拂尘，捏了一个剑诀就要再刺。
可是等他人到跟前，就傻了眼，那些黑色的圆点竟然在缓缓褪去，好像是一个泥球被水冲了的那样变淡。
老道士捡了根树枝在石上刮了刮，竟然把圆点刮了下来。
这哪里是什么花大姐的背，这分明是黑色的中草药糊在了石头上，正好糊出七个圆点，仔细一闻，甚至还有一股药材香气。
难不成这是个石头精？
“石头”这时动了动，好像觉得不太舒服，又向上一提，整个露了出来，竟有一个马车那么大，刚才浮出来的部分只是冰山一角！
好家伙，这又哪里是什么虫子，分明是个大闸蟹，背上甚至已经熟了一块儿，红彤彤的发亮，加上那七块中草药，难怪被百姓们当作花大姐。
老道士盯了一会儿，情不自禁地从嘴角滴下一串口水来。
中草药加肉，这还是个药膳啊！
他把包袱扔在地上，掏出一条拇指细的绳子来，低声道：“长！长！长！”
绳子很快依言变长变宽，盘在地上如同蟒蛇。
老道士是个老饕，最喜欢吃，平时接任务赚来的钱都买了大鱼大肉，就算没事干闲坐着，嘴里也会啃点花生米，最穷的时候，都要有猪头肉才能吃得下饭。
他的破茅草屋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套金的蟹八件。
现在看见螃蟹，他可真的是精神了，本来就饿得难受的胃，现在更有存在感，咕噜咕噜地叫，饿意简直已经化作一个实体的人，握着他的肩膀摇晃，催促他搞快点，赶紧生个火。
捆螃蟹的方法老道士也很熟悉，三下五除二就把这只螃蟹翻了过来，捆了脚捆了钳子，一使劲，将它从河里拖了上来，扔进了草丛里。
这一翻折腾下来，螃蟹竟然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嘴里冒着白沫，眼睛耷拉着，昏昏沉沉地睡。
老道士满意地笑了笑，看见一辆路过的驴车，心道正好，眼前一亮，赶紧跑过去拦在路中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腰牌来，一边喊道：“诶！老丈！老丈！等等贫道！”
驴车停下来，车上坐着的老丈头发花白，精神却还抖擞，眯着眼睛看了看他递过来的腰牌，看了半天其实也不识字，索性问道：“道长，您这是要坐我的车？”
老道士的年岁比他大多了，但是看着反而年轻些，叫老丈似乎也没什么问题，解释道：“不是，贫道是镇妖处的，今天出来捉妖，捉了个大货，拿不了，想借老丈你的车拉回去。”
他抬手一指草丛里的螃蟹，叫赶车的老人去看。
“这是个什么妖怪？”老丈吓了一跳，忍不住攥紧手里的烟枪，奇道，“道长，这妖怪吃人吗？它死了没？我，我的车也拉不下它啊！”
“不怕！”老道士笑道，“这就是你们前几天说的花大姐嘛！其实不是花大姐，是个大闸蟹。老丈你别怕，它已经被贫道捆住了。”
镇妖处自成立以来，做了很多好事，以前捉妖要去观里请道长，庙里请和尚，神婆巫师也要花钱请，一旦谁家闹个邪祟，轻则死一半个人，重则家破人亡。事情就算侥幸过去了，百姓们也往往会落得个贫困潦倒，最后沿街乞讨的下场，只有富贵人家能勉强安稳地过了坎儿。
现在呢，镇妖处捉妖不仅是免费的，而且还效率高，百姓一去请，人就能跟着回来，人去了打不过，还能搬救兵，救兵搬得不够多，还能再搬一些来，基本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不像以前，请人来了也许还会出差错。
不收钱，服务态度好，效率还高，镇妖处在民间的呼声很高，平日里门口总会堆着像小山一样高的瓜果和馒头，偶尔也有百姓登门感谢，磕几个头再走，想要多跪几天的，拿扫帚扫也扫不走，说是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所以老道士一说，老丈就信了，扭身要把车上的货扔了，给他腾地方拉妖怪。
老道士连声道：“别扔！别扔，贫道给收着。”
他一抬手，一车的白萝卜就腾空而起，纷纷飞进他袖子里去了，片刻后，车上空无一物，只剩下一些细碎的根须和泥土。
老丈即使活得久，见过道家袖里乾坤的法术，现在也不免又长了见识，啧啧称奇，给老道士好一阵夸。
夸他宅心仁厚，本领高强，法术高深，仙风道骨，聪明伶俐，夸得老道士要飘到天上去，脸上的红光像是刚升起来的太阳，立刻就邀请他日后去家里做客，尝尝自己做的野猪精火腿肉。
很快的，两个人抬着大闸蟹，憋得牙关紧咬，一前一后走着，费力把它抬到了车上。
螃蟹一着车，车就给压得掀起来，像个跷跷板，连驴都腾空了，吓得直叫唤。
老道士眼疾手快，在驴还没飞起来之前，贴了两个符上去，才叫车恢复正常，然后他自己也一屁股坐了上去，招呼道：“老丈，走，进城去！交了差，咱们俩喝酒，贫道请你吃打卤面。”
出门拉个萝卜，认识一个好脾气的有本事的道长，老丈心里也高兴的不得了，说了几声好，心里美滋滋的，赶车朝着城门进发。
城门口卡着守卫，来往的百姓排着队过去。不管是士卒，还是平民，见了这么老大的螃蟹，全都惊叹连连，窃窃私语，偷偷看了又看。
给了腰牌，不会有人拦，驴车就这么一直拉到了办事处门口。
门口的槐树底下，长孙万贯正在吃西瓜，一边吃，一边把子都吐在了树底下。
驴车不是新的，轱辘都旧了，因为有几个缺口，所以走在路上声音很响，咯噔咯噔，长孙万贯即使没有法力，也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朝路的尽头看。
很快的，他就看见了二人一驴和一蟹，连忙站起来迎接。
一边迎接，他一边喊了人过来抬河鲜。
“老丈，谢谢你的车！”
长孙万贯只一眼就看出这是怎么回事，立刻握住了老丈的手上下摇晃，非常热情地拉他进了院子：“来来来，进来喝口水。”
老人即使很有生活的智慧，又哪里见过这么热情的官，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自己那没被抓住的一只手，腿打着弯儿往回走，拒绝道：“大人说笑了，这是我的本分，家中有事，我就先走了。”
“怎么能说是本分呢？这驴车又不是我们的！这样吧，我给您点儿钱您拿着。”
长孙万贯迅速取出一把铜钱来，塞进老人手里，不等他惶恐地开口，就给老道士使了个眼色，一左一右架着他，将他架进了里面去，安慰道：“您别担心，既然不想喝水，就吃顿饭再走吧！”
“不不不，大人，我还是……”
老道士抬起袖子，大笑道：“你的萝卜还在我这儿呢。”
“啊——”老人张口结舌，确实，他的白萝卜还在道长那里收着。先前只想着走，竟然把它们给忘了。
农作物对百姓的重要是不言而喻的，现在是乱世，老人的年纪又大了，更是省吃俭用，什么也舍不得丟，想到萝卜，心里有了记挂的东西，身上的肌肉就不由松了下来，不再紧绷，也没那么抗拒了。
办事处里即使有金山银山也不是他自己的，老人很有分寸而且很老实，但是萝卜——
老道士觉出他的犹豫，添了一把柴，说道：“时候也不早了，你抬头看看，天都黑啦！留下吃口饭吧。”
老人抬头，果然见到了红霞，一转眼，现在就已是徬晚了。
长孙万贯松开手，附和道：“就是就是，吃两口走吧。”
他们倒也不是图老人家什么。老道士是真的像个老顽童，每天乐呵呵的，什么都不在乎，热情奔放，什么好玩就做什么。长孙万贯则有自己的心思，他知道自己虽是朱元璋带回来的，却应该把忠诚与前程都放在朱标身上，他敏锐地觉察出，朱标喜欢与百姓亲近的官员，喜欢中正平和、踏实肯干的属下——这点父子两个喜好相同。
所以入职以来，本着认真工作，务必讨好上司的原则，长孙万贯对待每一个进门的百姓都同样热情。
毕竟指不定什么时候朱标就过来视察呢？被领导看到那么一下，都是好的。长期的准备就是为了一瞬间的辉煌！
他不是个好人，但是个好下属。
长孙万贯背景中燃烧起火焰，看着老道士揽住老丈的肩膀走进厨房，才叫了几个人回到驴车旁边。
“抬起来，送进牢房里去，问问它是做什么的，有事就来和我报告，没事就做好笔录归档。”

第38章 牢房里的蟹
镇妖处成立的时间不久，但选址很不错。一开始朱标为它挑了地主富户们闲置丢弃的房子，本来就是好地方，现在扩建修缮了一番，非常的气派。
庭院深深，一重套着一重，占地颇广，每隔几丈就有一支巡逻队按不同的路线走过，互不干扰且戒备森严。
因为受到朱标来自后世的新奇思想熏陶，这里的各个部司所拥有的职能都是前所未有的。
例如门口，设立了接待所，使用的是窗口，每天轮两班，一班上午，一班下午，坐镇的都是经验丰富的道长与大师。
接待所旁边就是接任务的告示牌，上面张贴着最近百姓们来登记的、核实了的、需要处理的妖怪还有赏银的数量，没加入办事处的修士，也可以捉了妖怪来拿钱。
在严格的制度规定下，虽然老道士一路上都在想什么蟹肉蟹黄蟹八件，但办事处并不是不讲道理的组织，也不是要和妖怪们闹翻到不共戴天的地步，没惹事的、没伤人的妖怪，只要核实清楚了，第二天都是要放出去的，而且会由专人送进山里去。
几个彪形大汉赤裸着上身，露出一块块结实的肌肉，合力抬起了这只大闸蟹，将他搬运到了大牢门前。
守在牢门口的是一个瞎掉两只眼睛的和尚，因为失去视力的原因，他的听觉变得更加敏锐，能感受到其他修士感受不到的动静，再加上他在修炼闭口禅，不适合别的工作，所以就被分配到了这里来看门。
领头的大汉道：“大师！这是王老道长捉回来的妖怪，是个大螃蟹，我先把他关在乙厅二十号了，一会儿有其他大人来审。”
和尚点点头，放他进去。
地牢里虽然阴暗，但是并不潮湿，也没有难闻的气味，干净整洁，每隔几米就点着一盏油灯，用的是鲛人油脂，长明而且稳定，火光很亮。
大牢的等级非常简单，也就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按照妖怪的本事和难捉程度来分类，螃蟹妖也未必有多厉害，只是体型太大，乙字后面多关一些小妖精，还没有那样大的牢房。
“就放这儿吧。”
关押妖怪们的地牢建在地下，进门以后，能看到一条特制的铁轨，铁轨绵延至黑暗深处，看不清有多长，上放着矿车一样的工具，把妖怪放在车上，人就可以推着它们走，省时省力。
到了隔间门口，大汉们把车停下，打开牢门，一推螃蟹，螃蟹就滑进了屋里，他们再把铁门关上，一拍门口的黄符，整个房间就自动亮起来，地上一条条的显示出胳膊粗的黑色咒文，发着金光，在四面墙壁上滚动，形成法阵。
不考虑老道士的绳子，地牢的防御措施也是很靠谱的。
大汉们退下，过了一会儿，门口就出现一个身着黑衣，拿着小本本的中年小吏。
他嘴里叼着毛笔，手里翻开本册，用手拉了拉悬挂在黄符旁的绳子。
绳子一拉，屋里生生流转的符咒就猛的一停顿，发出噼里啪啦的蓝色电光，电在了螃蟹身上。
这电光的声势虽然浩大，其实并没有多疼，只是特制的术法，维持在一个能将犯人叫醒，却又不会伤到它们的程度。
这里毕竟是牢房，动刑的话，刑房在隔壁呢，要讲究一些才是。
一直昏睡到现在的大闸蟹终于被电醒了，两只眼睛竖条条地立起来，直勾勾地盯着门外的小吏，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个泡泡。
小吏被它看得头皮发麻，办事处刚成立的时候，他就被调过来了，一来二去的也“接待”过不少妖怪，好的坏的都有，聪明的不太聪明的也常见，但是像这只螃蟹这么大的还是少，难免觉得有点不自在。
而且陆地上的妖怪还好说，水里的……大多模样奇怪，根本不能看。
他干咳两声，很快调整了状态，敲了敲铁门，先采取了温和的说法，说道：“里面的蟹听着，你现在位于应天府镇妖办事处的大牢里，有什么冤屈尽快招来，犯过什么法，杀过什么人，有什么仇家，也一并快说！”
来之前他已经做过了准备，知道这是个被误会的妖怪，没带什么私人情绪，想着很快就会结束审讯，走个流程也就是了。
谁知道螃蟹愣了片刻，说道：“我……是从……秦淮河里……来的，家在鄱阳湖。”
也许是睡傻了，也许是很久没说话，它开口后吞吞吐吐，慢悠悠的，半天才说完了一句话。
小吏神色认真，点了点头，在本上写下了住址二字，后面记上了秦淮河与鄱阳湖。
“为什么来应天？”
“我来探亲……”
“嗯，探亲。”
本上又加上探亲二字。
“探的什么亲呐？”
“找我表哥。”
“表哥是什么妖怪？多大了？”
“是只乌龟……岁数记不清。”
小吏皱着眉毛，面色古怪的在家属那一栏上写下表哥乌龟，心说这妖怪们果然是荤素不忌，饥不择食，逮谁娶谁，王八和螃蟹还能成亲戚。
“咳，探亲就探亲，为什么要在城中乱转吓人？你背上的膏药又是何用处？”
“我在河里……”螃蟹的精神恢复许多，说话逐渐利索起来，“我在河里游泳，突然有一道雷劈我，把我打成重伤……背上的药膏是我用来疗伤的，草药是自己采的。”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道袍的身影慢慢靠近，闻言出声道：“小李啊，不用审它了！”
“啊？”小吏挠着头，疑惑道，“王老，您这是何意啊？不审可不符合我们办事处的规定。”
“你不懂。”老道士嘴里叼了一根鸭骨头，拍了拍小吏的肩膀，在他身上把油乎乎的手蹭干净了，才道，“能被雷劈的，无一不是罪大恶极的妖怪，不是干了伤天害理的事，就是沾染了大因果，和恶人恶妖有联系。”
“哦——原来如此。”
大闸蟹急了，钳子在绳子的束缚下咯咯咯地动，咔吱咔吱像把剪刀，这下它总算是醒透了，连忙道：“你，你，你别听他的，我什么都没干过！”
察觉到它的挣扎，地牢中的符咒自墙上退回，在一个变小的过程中，极致地膨胀开来，化作金色锁链一圈一圈地围住螃蟹，嗡的一声后收缩回去，将它捆了个结实。
“哦？这么说你刚才是在撒谎？”
“那，那，那倒也没有。”
这大闸蟹是吓得都结巴了。
“我，我，确实被雷劈了！”
“你看，它供认不讳。”老道士本想再拍拍小吏的肩膀，想到手上的油已经抹干净了，伸到一半就又缩回来，“把它送到刑房吧，你看它嘴硬的样子，没有十天半个月恐怕说不了真话。”
小吏同意，调整了推车，似乎准备叫人来动手了。
老道士背着手，咂着嘴，摸了摸胡子，准备出去看看食堂的老丈吃的怎么样了，天晚不安全，他还想着要送老丈回家呢。
走到一半，他又回头，喊了一声道：“哎——小李，这大闸蟹最后若是判决处死，你记得叫黄大妈给我留个腿儿吃！”
小吏正在收毛笔，也喊了一声回应：“好嘞。”
两道喊声穿透了整个走廊，一整片的乙字狱都听见了声音，一时间房里关押着的妖怪们都是以头抢地，痛苦万分，倍觉屈辱，眼前发黑之时，觉得妖生无望。
大闸蟹当然也是觉得离谱，讷讷着不知道怎么解释，它平时不觉得自己嘴笨，因为河里的同伴们都没有多会说，但是现在它可是觉得嘴笨真要命。
“你等等！我，我那是无意间被劈的，我那什么，只是路过，就有一道雷……”
小吏觉得它的性格挺好，不太像作恶多端的妖，可他也绝不会放任自己随便相信它，于是道：“你先去刑房，那里有吐真用的药汤，还有经验很丰富的神婆，如果你真没罪，最多后天就能出城了。”
“哦哦。”螃蟹喜出望外。
小吏又道：“我们办事处走人妖和谐相处，共建应天城的路子，很有规矩的，你放心，道长只是为人豪放了一点，再加上他有点醉了。”
螃蟹忍不住问道：“意思是说他其实没有真的吃妖怪，只是吓一吓我？”
牢房里的耳朵们全都竖了起来。
小吏笑道：“那倒不是，王老确实爱吃，最能吃的那一天，黄大妈足足给他炖了五六只妖怪，我想想……似乎是成了精的兔子吧。”
“麻辣兔头是真的不错。”小吏回味道，“那兔子有两丈长，光炖头就用了一口大铁锅呢。”
砰。
一只咬死八个人的兔子精把头撞在墙上，磕昏了过去。
—————
又是砰的一声。
老道士合上了牢房大门，笑着同守门和尚单方面寒暄一番，信步走出屋檐，在月光下扭了扭老腰老腿儿，一步一颠地直奔自己的夜宵。
院中月凉如水。
明天就是中秋了，月亮也胖了，此时已经很圆，如同一个银盘挂在空中，此刻长空万里，云无留迹，月光洁白，一泻千里，洒变了整个应天城。
千家万户中的百姓们都进入了梦乡。
城外的燕雀湖中，粼粼的水面上光芒反射，颇为美丽。
湖边的凉亭护栏上从左到右趴着三个黑影，离近了才能看出，原来是鲤鱼、乌龟、泥鳅这些妖怪。
泥鳅踌躇着，看着仰头望月的二哥，轻声道：“二哥啊，吃个月饼冷静一下？”
说完这句话，它就咚的一下，从鲤鱼手里夺过一个肉馅的月饼，搁在了乌龟嘴边。
鲤鱼咬了个空，啵地吐出一个泡泡。
乌龟叹了口气，发愁道：“没有胃口。”
“你说这，我的表弟能去哪呢？”

第39章 两个人
夜色很深时，胡老丈终于被王道长送回了家。
他刚一进门，屋里就传来一声怒喝。
“你回来啦！”
屋子里跑出一个老太太来，一头银白的发丝，腰上裹了条粗布围裙，她手里还拿着扫床用的短扫把，两条腿来回快去交替间，就穿过了院子，到了门前。
王老道长在门口瞧着，惊出了一身冷汗，明白下面的场景也许会过于暴力，赶紧拔脚溜了。
老太太神色匆忙中带着怒气，并没有注意到门外快速远去的身影，呵斥道：“你还知道回来？你上哪去了？萝卜莫非是埋在沟里了不成？”
胡老丈叹了口气，往后退了几步，刚想叫道长来帮忙说话，就发现他的人已经不见了，只好关上门转回身来，解释道：“哎呦，你不要生气，我是做正事去了，你吃饭了没有？”
于老太道：“饭当然是吃了，我等你等不回来，就先吃饭了。”
她一指头顶上圆圆的明亮的月亮：“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要我饿着肚子等你？我——本来是要等你的萝卜做汤的，你不回来，我就叫二丫给我送了饭。”
二丫是他们的第二个女儿，已经嫁人了，住的离他们并不远，所以往来倒也还方便。
“吃了就行，吃了就行。我没那个意思，不是叫你非等我。”
院中的老黄狗已经睡了，现在又被吵醒，但它见惯了夫妇俩吵架，知道这情况很快就会过去，所以只是翻了个身，把自己朝向了鸡笼那一面继续打盹。
于老太的气果然很快地消下去，追问道：“老头子，你上哪去了？有什么正事啊？是不是你三哥那边有事叫你？”
“不是。我拔完萝卜走在路上的时候，遇到镇妖处的一个道长，他要借我的车拉个大妖怪。”
胡老丈走进屋里，从窗台上摸下来一杆烟枪，吧嗒吧嗒抽了几口，吐出烟来，继续道：“我呢，就把驴车借给道长了，和他一起进城……”
他的话还没说完，于老太就急了，端起灯来凑近看他，问道：“是什么妖怪？你有没有受伤？哎呀！你长了几个胆子，真是够借给别人的了！”
“没事没事！”胡老丈撩开她的手，皱眉道，“你这人，你先听我说完了。我和道长拉着妖怪进城以后，直奔镇妖处，就把妖怪放下了。我是想走的！可是人家道长热情，官老爷也和气，非要我留下吃饭。”
“你在衙门吃的饭？”
“是啊。”
“在衙门吃的饭。”于老太把手里的扫帚一扔，好奇道，“当家的，你给我说说，衙门里头都吃什么？我听隔壁的陈大姐说，那里头顿顿有肉，吃的还都是妖怪呢，真的假的？”
“确实有肉。”胡老丈道，“今晚吃的好像是个鸭子精，也不知道干什么了，反正是让给砍了头，厨娘把它炖了。”
“啊，那岂不就是顿顿妖怪的。”
“扯淡。说什么顿顿，我这是赶巧了才有的吃，你说那妖怪还能都让给杀喽吃啊，再说那吃过人的妖怪，你还有胃口吃了它？赶巧，赶巧罢了！”
“也是。”于老太一听觉得有道理，又接着问，“那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变化？”
胡老丈这时候已经脱了鞋，扯开被子坐在床上了，头一栽，身体一歪，就要躺下睡大觉，迷迷糊糊道：“啥意思？什么变化？”
“就是变化啊！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年轻一些，舒坦一些？”
“腰没有那样疼了……你这婆娘一天到晚想些什么，吃了妖怪能有什么好处？它们顶多就是好吃些罢了。真有好处，那些个官老爷不得把妖怪吃绝了才怪呢！”
“行了行了，我就是问问。”
于老太也觉得自己是问了个蠢问题，有些不好意思，走出屋去，准备收拾收拾东西，拿葫芦瓢舀点儿水喝，也就睡了。
屋里屋外寂无人声，只有轻微的秋虫的鸣叫声，胡老丈的呼噜声已经开始起伏，伴随着老黄狗无意识地挠着树叶的声响，听起来温馨而柔和，让于老太打了个大哈欠。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响起了很轻很轻的声音。
笃笃笃。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敲门。
于老太一愣，赶紧仔细去听，这次没听到什么，于是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继续喝水。
笃笃笃。
这次她吓得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好像被电击了一般，葫芦瓢从她手中脱手而出，咚的一声落进水缸里，又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大晚上的是谁在敲门？
于老太很确信自己的亲戚们最近并不会有什么急事，而她的丈夫呢，他那边的亲朋好友不是在饥荒中死了，就是当了兵再也没回来，只剩下一个三哥还活着，可他才亲口说了三哥没事，那边就绝不会有人来找的。
再说了，他那三哥断了一条腿，天黑后就不出门的，真来了，也不会这样敲门而不喊人。
笃笃。
于老太人都给吓傻了，她平日里对街坊邻居们都很热心，遇上事情从来不慌，一向很有主意，但就是最怕妖鬼，这大半夜的，吓得声音都丢掉了，腿好像粘在了地上一样挪不动，好半天才冲进门去，使劲摇晃已经睡熟的胡老丈。
胡老丈给她晃得要散架，挣扎着起来，含糊道：“干什么？怎么了？着火了？”
于老太捂住他的嘴，低声的、焦急的说道：“你听。”
笃笃笃。
胡老丈听清了声音，也给吓得半死，他们两个相互扶持了半辈子，从没闹过什么大的纠纷，对彼此了解得很，于老太能想到的，胡老丈也能明白，顷刻之间脸都白了。
“怎么办？”
“狗叫了没有？”
“狗？狗没有叫的罢？”
“狗没有叫，应该不是大事。”胡老丈下定决心，知道是祸躲不过，翻身下床，穿上了鞋，准备出去看看。
突然之间，于老太扯住他，鼓起勇气，想着自己不能任由丈夫去送死，眼里带着泪花，颤声道：“我和你一起！”
两个老人家一人拿了一个武器，一个捡了家里最粗的擀面杖，一个拿了门口的锄头，躲在两侧，一点点将门开了条缝隙。
门外是个邋遢的乞丐。
老两口屏住呼吸，没敢说话，同时又因着没什么经验，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面面相觑。
乞丐本来还要敲门，这下敲了个空，硬生生地挤进一个头来，微微一笑道：“两位好。”
会说人话。
还挺有礼貌。
不知怎么的，这个乞丐就自己进来了，好似会穿墙术一般的，没受到什么阻碍，两位老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就发现他站在了院中。
他一会儿说自己是个和尚，一会儿又说自己是个道士，疯疯癫癫，语无伦次，但却很守规矩，没有贸然进屋，也没乱动夫妻俩放在院中的杂物。
“这。”于老太扯了扯胡老丈的袖子，小声道，“老头子，怎么办？”
“你先进屋去，让我去问问他。”
胡老丈心里直打鼓，但却偏偏表现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出言让老妻先躲起来，然后自己就要上前一探虚实。
“不行，还是我去。”
于老太抢先一步，问道：“道长，啊不，大师，大师？”
乞丐低头看着地面，好像那里有什么好东西似的，蓬乱的头发下是一张脏兮兮的脸，身上穿着的衣服已满是补丁，似乎是用了很多块不同的布料去补，五颜六色的，且布满油污，看起来十分落魄。
但他的那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亮如寒星，左右转动之间，仿佛有光点在闪烁，即使是再乱的头发、再脏得衣服也遮不住这奇异之处。
听到于老太叫他，乞丐有了一些轻微的反应，侧头动了动，但还是看着地面，像是愧于见人，不敢与她对视，闷声道：“请给贫僧一些斋饭吃。”
“啊？”
于老太耳朵不太好。
胡老丈立刻重复道：“这位大师是要吃饭，他饿了！”
“饿了？我这就去做饭——”于老太慌张地跑进厨房去，过了一会儿，又重新出来，急道，“你去把你的萝卜拿来啊！”
萝卜放在地窖里了，胡老丈赶紧下了地窖，取出几个又大又白的萝卜交给老妻。
一番忙碌之下，总算是做好了饭。因着天色太晚，又没什么材料的原因，最后做出来的只有一碗萝卜汤，里面稀稀疏疏地放了些五谷杂粮，像是个不伦不类、东拼西凑的粥。
和尚，又或者是道士，也许是乞丐，总之他一口气吃下这一碗饭，好像复活了一样，头也抬起来了，也不羞愧了——也许压根没羞愧过，只是饿得没力气而已，看着胡老丈和于老太，一声不吭，略过他们看了看天色。
天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星星，在微凉的风中眨着眼睛，拱卫在月亮身旁。
“明日是中秋？”
于老太愣愣地点头。
乞丐于是又问：“这里是应天吗？”
怕他们两个吓到，他补充道：“贫道骑着一头牛妖来的，它的脚程太快，让贫道一时有些认不清路了。”
胡老丈忙道：“是的，是，这里就是应天。”
“嗯。”乞丐也点点头，“朱元璋住在这里吗？”
“大帅？大帅在，在城中。”
乞丐马上站起身来，眼里发着光，表现出一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的喜悦之情，活动着手脚，朗声道：“好，我终于到了！不错不错，真好！我这就走了！告太平去！我要告太平！”
胡老丈给他吓了一跳，看他要出门，连忙追过去，出声道：“大师，你要干什么去？”
“贫僧要告太平！”
他对自己的称呼一变再变，一会儿是我，一会儿是贫僧，一会儿又成贫道，感觉实在是有点精神上的问题。
好像神志不大清楚，像个精神病。
胡老丈不免心中焦急，虽然朱元璋的住址，还有他问的问题，是谁都能回答出来的，即使没有人说，乞丐也能自己探索明白的，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一样，不该让这个人进门，也不该给他吃东西。
他莫非是和朱大帅有仇？
告太平是什么意思？
哎呦，这若是个细作可怎么办？
胡老丈转念一想，又知道很多的得道高人都是有怪癖在身上的，性格多样，往往就是会做出一些奇闻异事来，这位大师是来投奔元帅的可能性也有。
思来想去，多年的生活经验，加上老一辈的那时常的折中的思维，胡老丈决定推荐他去镇妖处看看。
万一呢，他是个细作，那里的道长和大师们，还有官老爷们就能把他当场拿住，他要是来投奔的，那敢情好，就是直接去对了地方嘛！
于是他就把镇妖处的地址告诉乞丐。
乞丐满脑子都是告太平，本该听不进别的东西去，但告太平就是要有地址才行，所以胡老丈一说，一听那是个衙门，他就记住了。
“哦，好，谢谢你，我这就去那里！”
胡老丈的本意是和他一起去的，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出来，眼前就又是熟悉的一花，耳边只听到木门开合的声音，那邋里邋遢的乞丐就不见了。
“老头子……”于老太不安地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住。
“嗯。”胡老丈手里紧了一下，指头蜷缩着想握住烟枪。
烟枪在屋里，他的大脑现在很混沌，所以他觉得自己应该先抽口烟冷静一下，然后再想想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于老太突然大叫一声，指着地上道：“你快看！快看！”
“乱叫些什么！邻居都睡……”
话还没说完，胡老丈就闭上了嘴，他看见地上有一片金灿灿的东西。
刚才于老太做饭时，不小心把萝卜叶掉了许多在地上，乌云先前遮住了月光，他们没有瞧见，现在一阵风出来，月亮重新出来，他们就发现了之前没有发现的东西。
萝卜叶竟全部都成了金色的！
于老太捧起来一看，这每一根、每一片都是金子。
———————
第二日清晨。
雾气四散，朦朦胧胧地飘着，薄薄一层，笼罩住长街。
一个身穿蓝色长袍的道人，逐渐向着镇妖办事处的大门走近，他长得很高，人却又消瘦，宽袍大袖套在身上，好像穿了个麻袋似的，却又别有一番说不出的风骨气度。
倘若有仙人在世，恐怕就是他这样的罢。
仔细再一看，他的头发胡子都已经白了，应该是个老人，可走起路来却虎虎生风，矫健异常，又不像是岁数大了。
道人走到门前，整理一下头上奇特的帽子，捋了捋手中拂尘的毛，咳嗽几声，就要迈步进去。
一边迈步，他一边嘀咕道：“许久不见，也不知徒弟想我了没有，听说那刘伯温已经过来了，他，他恐怕不至于不要脸，去抢别人的徒弟罢。”
门还没进去呢，旁边突然刮起一阵风，掀起道人的衣摆和袖子，使他被自己的衣服糊了一脸，看不清东西，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又被不知什么东西挤到了一边去，险些摔倒扑在地上。
“什么人——哪里来的狂徒。”
张中甩甩头，凝神看去，只见一个邋里邋遢的乞丐冲到挂着备案木牌的那处房里里，高声喊道：“我来告太平！我要告太平！告太平！”
“……？”

第40章 相貌非常
不仅是张中愣住了，备案处里值班的王老道士也愣住了。
王老道长就是昨日那位捉了螃蟹，吃了鸭腿，还去牢里逛了一圈儿，最后送胡老丈回家的道士。
今日上午轮到他值班，就连值班，他的嘴里也不肯缺了东西，还吃着饼子呢，就被乞丐带来的狂风刮了一脸，差点给吓得噎住。
看着邋里邋遢的乞丐，王老道长与两位普通老人家的想法不一样，他可是能很轻易地感觉到此人身上的灵气，明白这是个修行有成的修士。
可是他看着也不像是来应聘的。
“你是不是来领猎妖赏钱的？出门左转，先去告示牌那里把榜撕了。”
乞丐道：“妖怪？哪里有妖怪？”
“你问贫道，贫道问谁？”
“啊，没有妖怪，我是来找你告太平的！”
“你为什么要找贫道告太平？”
乞丐又犯了疯病，也换了自称，变得和王道长相同：“贫道要告太平，自然先向官服衙门说。你这里不是衙门？”
王老道长挠头道：“说是也是，但我们这里主要还是帅府的下属机构，讲起道理来应该是归元帅管的，和其他部司等没什么联系，所以只能算半个衙门，不对——”
他从窗口探出半个身体来，用力指了指上方的牌匾，大声道：“贫道都被你绕晕了，你看看上面的牌子，我这里是报案的，你要想告什么太平，找我们处长去！”
“处长？处长在……”
乞丐的话问到一半，就突然被人挤到了一边去，张中的脸在老道士面前冒出来，他故作严肃道：“贫道也要见你们的处长！”
“你又是谁？”
好嘛，现在出现三个自称贫道的人了，分都分不清楚，想来这就是道士扎堆的尴尬与后果。
幸好这个时候乞丐的自称又变成了我，才让局面缓和一些。
他不是很在乎张中报复回来的那么一挤，好像只对“告太平”这一件事执着，在一旁追问道：“我听说朱元璋就在应天，你说的那什么处长，能带我见他吗？”
听到朱元璋三个字，张中就精神了，这不是徒弟他爹么！
他打量起这个人来，越发狐疑他的目的。
其实还在门口的时候，张中就觉得不对劲了，此人分明是个修为高深的修士，却做乞丐打扮，疯疯癫癫，行事没有章法。且他的身上既没有道家的洒脱，也没有佛家的庄重，更不要提儒家那副君子模样，但张中偏偏觉得他是个儒释道的混杂体。
这种颇为混乱的修行方法，按理说是绝对会让人走火入魔的，但是这乞丐的气息平和，灵气中正，也绝不可能是个邪修。
不论怎么样，此人肯定是个修士，不是来投奔的，就是来砸场子的。看他这奇怪的样子和奇怪的话，不得不防。
于是张中扯住了乞丐的袖子，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见朱元璋？”
乞丐很老实：“我要找他告太平。”
“找别人不行？”
“别人都不行，只有他行！”
不好，有问题！
张中在几天前就已经到了应天，因着在城里闲逛的原因，了解到不少情况，特别是与这新建的镇妖办事处相关的消息，他打听的最多。
别人也许不知道，真以为这地方是刘伯温管着的，他可再清楚不过了。首先呢，刘基他是认识的，他们还一起游过华山。张中知道刘基有经天纬地之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他的本事再大，也跃不出天地规则这条线去。
其次，张中可是朱标的师父，朱标的那一双眼睛，正是因为他才能显出本事来，过程虽然有些……草率，但结局还是很平稳的。
所以他很是明白朱标的能力，用脚后跟想，都清楚这样一个机构，只有徒弟才能搞出来。
在想清楚这一点后，张中才一卷铺盖，兴冲冲地来了地方，想见见徒弟，和他叙叙旧，唠唠嗑，尽一尽师父该有的责任，不至于让自己显得太过不靠谱。
张中联想到自己来这里的原因，不由对这个乞丐产生了误解。
他既然只向朱元璋告太平，又直奔镇妖处而来，难道是清楚朱标的底细？
他定然是知道什么内幕的，否则为什么不去帅府，反而跑到这里来？
该不会是徒弟他爹招来的对手吧？
铁冠道人暗觉不妙，顿时觉得连头上的帽子都沉了几分，当下提起警惕之心来，也不管什么处长了，一把薅住乞丐的衣领，就将他带到了角落里，准备逼问一番。
院中种了一棵大枫树用来乘凉，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一些，树下有很大一片阴影，张中就将他逼入了阴影之中，看起来好像要发生什么凶杀案似的。
浮尘抵在乞丐腰腹上，张中凶狠道：“说，你叫什么？”
乞丐反而觉得他很有意思，是第一个不嫌自己烦，还愿与自己“拉拉扯扯”的人，于是颇有耐心，回答道：“我没有名字，大家都管我叫周颠。”
张中藏在袖中的手顿住，他本来还打算掐指算算他的来历的，现在只能作罢，一个人若是没有名字，那就算是神仙来了，也算不出什么东西来。
“没有名字？那你的老家在哪里？”
“不记得了。”周颠笑道，“但我知道自己是从洪都来的。”
洪都之前好像被陈友谅占着，周颠说自己是从洪都来的，意思就是专门长途跋涉，从陈友谅治下来到了老朱同志的领地。
这下显得更可疑了。
“来做什么？”
这句话刚问出口，张中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周颠又回答道：“我是来告太平的。”
真是问了一圈又转回来了。
张中一口气憋胸中，恨不得给他一拳，让他受个内伤，倒地不起后就地掩埋算了。但他最终还是忍住，又问：“你告太平去帅府告就好了，来这里干嘛？”
“是一个老丈叫我来这里的。”周颠解释道，“他说来这里就行。”
一听这话，张中就明白过来，那老人家估计是被周颠这副神神叨叨的样子吓住了，所以才叫他来这里。
但是他也不会掉以轻心，周颠说什么就信什么，继续问道：“你说老丈叫你来这儿，那老丈是什么人，为什么告诉你消息？”
“不认识。他给我喝了萝卜汤。”
“萝卜汤？”张中傻眼了。
他一直自诩狷介寡合、佯狂乱世，行事向来不羁放纵，从不把小事放在心上，现在为了朱标逼问一个陌生人已经是生平头一回了，听到这样奇怪的回答，简直是让他头都大了，不知该怎么接着说下去。
就在这时，长孙万贯终于赶到了。
原来是王老道士见他们两个有些问题，言谈间又屡次提到朱元璋，才放下了工作，跑过去叫了他来看看。
长孙万贯从屋子里出来，远远地看见树下的两个人影，活络的脑筋极快地转动着，但即使是他，也想不明白大清早的是谁会来闹事，只得加快了脚步，呼道：“二位道长，二位道长！”
两人停下来回头看去。
长孙万贯脸上带着笑，很久就跑到了树底下，拱手道：“听说二位道长要见我？”
张中道：“你就是处长？”
“啊，在下就是。”长孙看了看张中，又看了看周颠，心说这两位看起来似乎很有本事，应该不是凡人，更加谨慎，“二位道长有什么事？”
“贫道是来找人的。找朱标。”
周颠接着道：“我也是来找人的，找朱元璋。”
长孙万贯足有两三分钟没有说出话来。
应天府现在最重要的两位人物，就被他们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好像要找的是两个萝卜土豆似的。怎么不说再找找马夫人呢？
凑好一家子算了！
“找元帅和公子……那还是挺不容易的。”
张中道：“我是他师父！”
师父？
长孙万贯惊讶道：“道长您是公子的师父？”
“不错。”张中扳着指头算了算，“我在十年前收了他作徒弟的。”
“公子今年才九岁啊，您老人家是不是记错了？”
“哦哦，他九岁了啊。”张中一点也不尴尬，一摆手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来看看他。”
高人总是有特权的，普通人不正常那叫有病，高人不正常，那就叫有个性。长孙万贯摸不清这件事的真假，决定先稳住他，上报帅府看看情况再说。
“那请您等一等，先到里屋来喝点茶水吧。”长孙察言观色的水平是一等一的，发现张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于是立刻改口道，“喝点酒！喝点酒！这里好酒也有的。”
张中眼前一亮，立刻就准备跟着他走，但是想到周颠，还是又停了下来，扯着他对长孙万贯道：“这个人怎么办？”
“这位道长当然也请进来。”长孙道，“要找元帅也是不简单的，您二位都等等，我这就找人去通报，很快的。”
谁知道周颠却说：“我是个和尚。”
“和尚？你刚刚明明还说着自己是贫道！”
周颠笑眯眯的，一头乱发因为脏污而结成一缕一缕的条状，让他看起来如同顶着一个好大的毽子。
“我是和尚，可我也是道士，我还能什么都不是。”
这真的是叫人分不清他是疯了还是傻了。
“什么？！道士就是道士，同和尚有什么关系，贫道警告你……”
眼看张中又要和他争辩，长孙万贯赶紧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搀扶住两个人，像扶着太后的小太监一样，把他们架进了屋里去。
然后他给门口的值班的小吏使了个眼色，叫他赶紧去帅府。
小吏得了命令和暗示，一溜烟跑走了，像一个发射出去的火箭。
帅府的大门紧闭，天色还早，大臣们议事的时间还没到，偶有一两个人出入，走的都是小门。
小吏给守卫看了腰牌，等了通知后，告知自己被允许进入，便直奔朱标的书房而去。
朱标并不在书房，于是他又直奔后院。
他也算是个老通信员了，在镇妖处和帅府之间往返过多次，熟门熟路，没花什么时间就通过了审核，又得以进入后院。
院里一片欢声笑语，许多侍女搬了桌子出来，由李鲤领着，正在做月饼。
这些月饼要用于今晚的祭祀，还要送去朱元璋、马秀英和各位姨娘的房间，给他们当点心，最后剩下的部分，则要赏赐给大臣们，以表老朱同志的宽厚。
“公子，镇妖处的小吏来了。”李鲤看见他，赶紧洗了手进屋里去通知朱标。
朱标正在喝茶，一边喝，一边看一本书，听了她的话，说道：“让他进来。”
小吏进了门，先是行礼，然后才道：“公子，有两位高人来了镇妖处。”
“高人？”
“其中有一位自称是您的师父。还有一位说是要见大帅。”
朱标皱眉道：“自称是我师父的那位，有没有戴着一顶铁帽子？”
“戴了。”小吏低着头，十分恭敬，“依公子看该怎么办？”
“我现在就去镇妖处。”朱标道，“至于大帅——他一早就出门了。”
————————
吴策紧紧地跟在朱元璋身后，就像一道影子，寸步不离。
朱元璋这个时候已经换了一身普通的衣服，收敛了气势，扮作商户，大踏步走在长街上。
老朱同志有微服私访的习惯，不过最近比较忙，他只好挑人不多的早晨出来，好能快点进行完这个活动。
“最近有没有什么事？”
“没有。”吴策立刻道。
“什么也没有？”
“非要说的话……昨晚有人来报，说有百姓在街上看到一个邋里邋遢的乞丐。”
“乞丐？”朱元璋有点疑惑，他明白现在天下大乱，自己的治理再好也难免会有乞丐——当然就算是盛世，这也不可避免，但是为什么乞丐的消息还会需要吴策报上来？
“这个乞丐也许是得道高人，所以属下特别差人去注意着。”
这句话刚说完，天上就突然扑棱棱地飞来一只鸽子，一展翅膀，落下了吴策肩膀上，抬腿伸出一只脚来，自羽毛下露出了绑在腿上的纸卷。
吴策取下纸卷一看，报告道：“大帅，这人现在已经在镇妖处了。”
“镇妖处？去做什么？”老朱同志皱眉道，“他是奔着镇妖处去的？”
“不清楚，此人嘴中反复念叨告太平三字，无人知晓其用意。”
吴策继续道，“信上还说，公子的师父铁冠道人也去了镇妖处。”
“哦！”朱元璋对乞丐不是很在意，但对朱标的师父那就不一样了，马上重视起来，“走，咱们现在就去镇妖处！”
两个人一路奔着镇妖处而去，很快到了地方，直接表明身份，进了后院，要踏进会客厅里去。
此时长孙万贯正陪着两位大佬喝酒，你一杯我一杯他一杯，喝得一塌糊涂，一边喝一边套了不少话出来。
他现在能够确定，这两位都是有真本事的人，都不是骗子，应该是没有大问题在身上的，一切等帅府的消息来了，就好说了。
只是帅府离这里还有段路程，需要再等片刻，这段时间内得务必稳住他们。
周颠喝酒就好像喝水一样，什么感觉也没有，看得张中心疼不已，连连教育他品酒的奥妙。
可是他连衣服发型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酒，如果能有什么事让周颠变脸色，除了“告太平”，也就是吃饭和睡觉了。
门外很快来了两个人，来的虽是两个人，但吴策的轻功很好，所以只剩下朱元璋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清楚，逐渐近了。
门里的三个人不由都把目光放了过去。
还没等老朱同志彻底进门，本来神神在在坐着的张中就看清了来人的脸，霍然起身，惊呼出声。
“好一对龙瞳凤目！”

第41章 有龙当可屠
朱元璋被张中这一嗓子吓了一大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这位豪放的道长凑了过来。
吴策立刻要去挡人。
朱元璋给了他一个眼神，叫他先别动。
张中三两步冲了过来，围着朱元璋转圈，啧啧称奇，神态与他初次见到朱标时一模一样，感叹道，“这样的相貌，实在是贵气逼人，了不起，了不起！”
老朱同志也是人，听到别人夸他也会高兴，甚至说他要比一般人更虚荣一些，当下就心情大好，笑道：“这位道长，想必就是标儿的师父了吧？”
张中点点头：“正是贫道。”
他自幼修习观云望气之术，乍一见了朱元璋，看出门道后回不过神来，口中又接连念叨了几句：“贫道赚了，赚了……”
赚了什么？
老朱同志其实还挺想问问刚才那句贵气逼人的“贵气”到底又贵到了什么程度，但觉得这里不合适讲这种话，也就作罢，一抬手：“道长请坐，咱们在这儿呆一会儿，中午咱请您去帅府吃一顿好的。”
这么一抬眼，他又看见酒，闻见酒香味儿，立刻又道：“咱还有美酒，道长想喝多少都有。”
张中很满意，跟着他坐下。
此时长孙万贯已经行过礼，自觉地退下了，走的时候顺便带上了门。
这就是朱元璋为什么要他去给朱标作手下的原因，识趣、有眼色、不要脸，且能说会道，这些优点不是谁都能有的。
“这位——这位大师，又有什么事？”朱元璋坐下，对着左手边的周颠问道，“咱听说，你想找咱告太平？”
周颠这时候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喜道：“你就是朱元璋？”
“咱就是。”
“那就对了！”周颠喃喃一声，对着朱元璋慢慢跪了下去，头磕在地上，恭敬而又郑重，一字一字道，“我要告太平。”
晨光透过纸窗，一道金光恰好照在周颠脸上，照进他漆黑的眼睛里，他的神态是那样的虔诚，以至于阳光在他面前都好像失去了色彩。
他的人虽然跪在地上，面朝着朱元璋，但他跪的又不是他，而是一种另外的，人类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
也许是天，也许是地，也许是人道，也许是大道。
是一种庞大的、神圣的、恢宏无比的规则。
朱元璋察觉到了，他眯着眼睛，并没有叫周颠起身，只是问道：“你告的是什么太平？”
告，即告诉，太平，即平安。告诉平安，告太平直接翻译一下是这么个意思，可是告诉平安也奇怪得很，周颠究竟想说什么？
“告太平就是告太平。”
“告的是天下，还是专门为了告诉咱？”
“告的是太平。”
朱元璋不说话了，他用一种很冷静、很冷漠的眼神看着周颠，过了有一会儿，脸上才露出了笑意，走过去亲自把他扶了起来，引着他重新坐到椅子上。
“来，大师请坐。太平已经告到了，就留在这里吧。咱也请你喝酒。”
一直千遍百遍说着告太平的周颠，现在终于安静下来，仿佛终于把这个词都说倦了，他的神智也清醒了许多，不再那么疯癫。
老朱同志接受了“告太平”三个字，像是把他安抚住了似的。
刚才的一切，包括周颠的变化，张中都看在眼里，心里暗叹一声，知道周颠果然是一位不世出的高人，修为恐怕不在自己之下。
这时吴策已经倒了两杯酒，朱元璋拿起来，先敬了张中，严肃道：“标儿的事，多亏了道长，否则他不会有今天的本事，咱敬您一杯！以后您有什么事，咱绝对都一马当先！”
“应该的应该的。”张中乐道，“贫道毕竟是他的师父，自然该尽心尽力。”
老朱同志想到朱标一个月没关上的金色眼睛，脸上的肌肉不由轻微抽搐一下，干咳一声掩饰过去，又把第二杯酒敬给了周颠。
周颠接过酒盏，一口饮下去，半点不含糊。
老朱同志和任何一位家长一样，想再和张中说说朱标的学习问题，刚要开口，门口就传来了动静。
有人笃笃笃地敲门。
“爹？师父？您二位在里面吗？”
“在，快进来见过你师父！”
朱标听到声音，推门进来，一进来就行了大礼以示尊重，抬起头来才发现室内还有一人。
而周颠，他本来已经不打算再开口的，看见朱标，眼里却又冒出了光，诧异地看向了张中。
张中得意一笑，回以正是如此的眼神，证实了周颠的猜想，让他的神色更为惊讶。
他不由的又要跪在地上。
正当他的膝盖要弯下去时，突然有一只大手架住了他，周颠一看，正对上了朱元璋平淡的眼神。
朱元璋淡淡道：“时候不早了，咱也饿了，还没吃饭，大师不如一起罢。”
周颠道：“贫僧……”
“大师果然也饿了，那便走吧。”
他根本来不及再说什么，就被朱元璋强迫着扯了出去，因着厚重的人道气运、杀人、煞气——最重要的是那隐隐龙气的影响，竟提不起反抗的心思，愣愣地跟了出去。
朱元璋知道他想做什么。
刚才的场面他很不喜欢，诡异，又带着压迫性，好像要逼出太平来似的，标儿还小，绝不能让他受了影响，有什么压力。
告太平不就是说咱能让天下太平吗？
不就是把太平的希望放在咱头上了么！
天下太平的事咱去干就好了，标儿只需要接受一个稳定的平静的江山。
瞎扯些什么，徒增事端。
老朱同志抱着一种极为护犊子的心态，硬生生地阻止了周颠的行为。
看着朱元璋带着周颠走出去，又眼见着吴策朝自己行礼后追出去，朱标一头雾水，不懂这是个什么情况，只觉得老朱同志有点不大高兴，正想问问师父，就看到了他正品着酒的陶醉神情。
这熟悉的不靠谱的感觉，确实是师父没错……
张中刚刚一直什么都都没注意，品完这口美酒，舒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家徒弟已经站在堂中，惊喜道：“啊，徒弟，你来啦，快过来让师父看看。”
朱标走过去。
铁冠道人摸摸他的背，又摸摸他的胳膊，最后还向下摸了摸他的腰腹，满意道：“不错，武道修习没有落下，来，再让师父看看你的眼睛。”
朱标打开了“开关”。
金光暗隐，并不明亮突出。看来在这段时间里，朱标的修行又有进步，道家讲究道法自然，一门神通或是法术，发动时动静越小才最好，没出招之前，敌人要没把握，看不到预兆才行，要不然老顶着两个大灯泡怎么像样。
张中其实做好了被晃一下的准备，发现没这个情况，惊讶过后就是高兴，乐道：“不错不错，很好！这很好，继续努力。”
“都是师父把我领进门的，是师父的功劳。”
“嗯——”张中被朱标夸得脸冒红光，更显鹤发童颜，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听说刘伯温来这里了，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这话好像刘基针对他了似的，朱标摇摇头。
“哦，那他有没有教你什么？”张中有点紧张，“比如教你画符，给你法宝，给你讲修行窍门之类的？”
朱标沉默片刻：“师父说的，先生都干了。”
张中脸上的红光霎时间就没有了，好像被一个凭空出现的刘基一把从他脸上夺走了似的，他沉默片刻后彻底地僵住。
过了一小会儿，张中还是没有动静。
难道师父是被打击到了？
朱标试探着开口：“师……”
“不必说了！”张中又快又急地捂住他的嘴，小声道，“徒弟啊，这次师父就不走了，师父想清楚了，身在乱世，哪里能避得开凡间的东西，何况为师我修行的也不是无情道。你准备准备，这次师父一定亲自带你修行个百八十天！”
亲自这两个字，他说的又狠又重。
“那徒弟就先谢谢师父了。”朱标笑道，“我爹已经带着刚刚那位道长，呃，或者是大师？已经带着他去吃早饭了，师父若是没有吃，请也跟着去吧。”
“不急，为师先把这酒……”
“今日是中秋，帅府晚上有顿大酒宴，师父还是晚上再喝。”
“酒宴？”
“对，阖家团圆嘛。”
“有没有刘伯温？”
“先生当然是和自己的家人一起过中秋了，怎么会来帅府？”朱标哭笑不得，他补充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还要坐在上首位置的。”
“哦！”朱标这么一说，他就开心了。
而且张中确实没吃早饭，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也就改了主意，决定把美酒留到宴会上再喝，于是赶紧出门追了上去。
“徒弟，一会儿见，为师先走一步啊。”
“师父再见。”
朱标一人站在屋子里，觉得自己好像来了个寂寞。
老朱同志一个人就能搞定的事，他来了也就是当个摆件儿。
“公子？公子！”
朱标正关门，转身看到跑过来的长孙万贯，问道：“怎么了？”
长孙万贯道：“公子，大帅与那两位道长都走了么？”
“走了。”朱标吩咐一两句，“带铁冠的那位确实是我师父，另一位来历不明，但现在也是大帅的座上宾，你要做全礼数，以后镇妖处有什么好东西，记得先送到帅府去给他们二位，我那里的东西推后，”
“是。”
“还有事么？”
“有的有的。”长孙道，“办事处前几天拿住了一只螃蟹，此蟹鬼鬼祟祟，在城外与秦淮河中出没，百姓来备案，属下派人过去后，把此螃蟹带了回来。”
“嗯。”
“经过问询后，事情确实是场误会。”长孙万贯接着道，“但是它交代——”
他的声音压低了很多，严肃道：“公子，它交代自己被那道雷劈中了。”
“雷？”朱标很快意识到他在说哪道雷，眯起眼睛，“然后呢？”
“它又言明自己是来投奔亲戚的，投奔的正是燕雀湖中的乌品乌大人。”
“是真话？”
“是真话，刑房已经测过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朱标道，“你拿着我的牌子去请乌品吧，请它来这里，我们两方一起求证一下。”
长孙万贯恭敬地接过朱标的腰牌，立刻道：“属下这就叫人去请它。”
因为镇妖处情况特殊，老朱同志特批设立了一个驿站，十二个时辰一直是有人的，马匹也充足，全都喂得很饱，跑起来像箭头似的，一接到消息，人马就一起火速地出发，直奔燕雀湖而去。
中午的时候，乌品就到了。
它在陆上爬行得慢，在水里可快得很，见到朱标的腰牌，听了来人的报告，急得龟壳都要裂开，当时就钻进水里，走了地下的水脉而来，在门口小吏的接引下朝着牢狱冲了进去。
螃蟹这几天还被关在乙厅二十号，没换地方，每天有人给它送些鱼螺虾米，它没饿着，因雷击而造成的伤还因为镇妖处的药特别好的原因，还好了不少，精神上也康健很多。
它背上那处的伤口总算是逐渐变青，不再散发烤熟的香味了。
乌品来的时候，它正在睡觉，嘴里吐着泡泡，一个一个的破裂，睡得还挺开心。
“谢八！谢八！你醒醒！”
螃蟹动了动八条腿，两只钳子在肚子上挠了挠，接着沉睡。
“哎呦！”乌品给它气死了，在栏杆外来回爬动，恨不得叼住它咬一口，“没心没肺的东西，还睡呢！”
它很想直接冲进牢门里去，但它也知道这门上加持了重重术法，自己贸然触碰，下场多半是变成一个烤乌龟。
乌品猛地一顿，突然发现了牢外悬挂的绳子，见多识广的它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用处，一跃而上，扯住绳子把它拉了下来。
滋滋的电流击打在螃蟹身上，谢八被叫醒了，睁着两只眼睛看着门外，惊讶道：“表哥！”
“是我！你是怎么回事，怎么跑到人家的牢里来了？”乌品顾不上和它寒暄，赶紧问起事来。
谢八也挺委屈：“我那不是迷路了么，倒霉催的，还被雷给劈了。”
“说的就是这个事！你怎么会被那道雷给劈中的？”
龙湾之战当日的情形声势浩大，方圆数十里的妖怪们都有所耳闻，知道是人族在打仗，躲在了家里没有出去，害怕一不小心就沾染上什么因果，做出错事来。
而那最后的一道惊雷，大家认出那是天罚，因为它和千年雷劫气息很像的原因，哪怕知道劈的不是自己，也都是惶惶了几日。
乌品路子广，妖脉多，打听出来这雷劈的是谁，又是为什么劈的，回去以后还分享给了宁万与申海当作故事听，没想到这故事很快就变成了麻烦砸在它自己头上。
“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谢八激动道，“表哥，我只是从秦淮河路过而已，那一道雷下来，我差点就熟了，要不是躲了一下，哪里还能见到你啊。”
“说什么胡话，那是天雷，你还没死只是因为老天爷劈的不是你！要不然你再怎么躲也没用。”
“什么？那是天雷？”
“不然呢？只是余威就快要把你变红了！”
“那，那怎么办呢？这道雷和我被关在这里有你关系吗？”
“傻的你呀！”乌品焦躁极了，“你快点想想怎么和朱公子解释罢！这可是是个大误会！”
引着乌品进来的小吏一直在边上，还是拿着那个小本子，一笔一笔把它们的对话都记了下来，好像在做笔录。
“可是，我确实……”
乌品引导它：“先说说你怎么会迷路到那里去的，我不是告诉你怎么走了么！”
提到这个，谢八终于找到了好像混成一个毛线团那样乱的思绪的线头，说道：“表哥，鄱阳湖里来了一条好大的黑蛟！他霸占了一整个湖，要让我们都搬走，我本来是要找你过中秋的，没想到变成了直接搬家来投奔……”
“所以你才会慌不择路？”乌品赶紧接过话头，想着这下可好了，有前因后果才会显得真实没撒谎。
“对，对对！”
“哦——那就对上了嘛！因为黑蛟你才会——”
乌品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什么？你说黑蛟？蛟龙？鄱阳湖出蛟龙了？”
与此同时，朱标正从外面走进来，他停下了脚步。
“是，我们要不要告诉殿下？”
“殿下那边……你先说说这条蛟的情况如何？”乌品道。
朱标慢慢在牢门前站定。
谢八愣愣地看着朱标，不明白这里怎么会突然进来一个人类的小孩儿，但还是说道：“他就快化龙了。”

第42章 小明王
时如流水，转眼又是一年春天。
这年是至正二十三年，朱标已经十岁，抽条似地长高了很多。
老朱同志在龙湾之战后，陆陆续续攻克下太平、信州、安庆、江州等地，地盘扩大了很多。朱标旁听了许多战时会议，军事素养和政治能力都有提高，智商与情商也是噌噌上涨，总算不至于跟不上身高的步伐。
功课与修行的进展都很顺利，唯一让朱标感到头疼的，就是他那一把还没做好的扇子。
不只是刘基，就连张中和周颠也认为要再等一等，叫朱标有些耐心。朱标也不知道他们叫自己等什么，但这么一等，就等了两年。
两年过去，他几乎都要把这个扇子抛在脑后了。
可是朱标已经成长了，根据刘伯温的套路，他觉得这个等一等的“等”，估计还是要等什么能加在扇子上的法宝。
想到已经在燕雀湖住下的谢八，朱标觉得刘伯温是想带着自己薅龙的羊毛。
他们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就跑到鄱阳湖去宰龙，这是大事情，地方又离得远，除非有什么正当理由，否则老朱同志是不可能同意这个计划的。
所以这等，估计就是等到能够名正言顺地去鄱阳湖的那一天。
不过也不一定，一般的事情已经很难让朱标产生什么剧烈的心理变化了。杀龙杀鸡的，他都不在乎。
他正在名为合格继承人的坦途大道上狂奔，且一去不复返。
帅府花园里。
“公子，这个月呢，我们镇妖处捉到了三十只妖怪，里面没有罪的有五只，其余的轻罪十六只，重罪六只，处死三只。”
“有一头牛妖，没有吃过人，但判的是死刑，送来的是帅府的厨房，这一个您应该知道。”他咽了一口口水。
长孙万贯跟在朱标身后走，手里拿着册子，继续念道：“公子，除此以外还有一件事，镇妖处的……”
朱标突然抬手制止了他的话。
长孙万贯立刻闭嘴，抬头一看，原来是迎面走过来一位妇人，妇人手里还牵着一个孩子。
朱标道：“去吧，改日再说。”
长孙一躬身，退下走了。
这两个人正是孙氏和朱镜静。孙氏是个柔弱的女人，经过那次生产的风波后，神经一直有些紧张，像是受了刺激，对孩子看得很严，总是自己亲自带着，不肯让他人插手。今天天气不错，她带着朱镜静出来散步，就正好遇上了朱标。
“姨娘好。”
孙氏一愣，赶紧行礼，随后有就些紧张地站在了原地。
居移气，养移体。朱标身上的气势与日剧增，和老朱同志越来越像，平日里他脸上挂着笑的时候倒还没什么，但只要他扯平了嘴角，不管是眼神，还是话语，都会给人一种冰冷的压迫感，一举一动间都带着上位者的威仪，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服从。
自从孙氏偶然见识过一次朱标接见臣子的样子后，她的态度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自然了，虽然不至于害怕，但也是不敢彻底放松，束手束脚，矮了三分。
朱镜静是个小萝卜头，不懂这些大人的事情。她的记忆力似乎很好，对还在襁褓中经历的事还有些印象，从能走路起，就爱跟着朱标乱跑，格外地亲近他。
小萝卜头今天穿了一件嫩黄色的衣服，头上带着红色的头饰，认不出是什么造型，也许是一串果子，红彤彤的，就像她的小圆脸，很是可爱。
现在她看见朱标，眼睛都发光，歪歪扭扭地跑过来，嘴里吃着一块糖，含含糊糊地喊大哥。
“大哥，大哥！”朱镜静冲过来，熟练地抱住了朱标的腿，兴奋道，“哥，陪我一起玩！”
这孩子从小就胆子大，还是婴儿的时候，被鬼捉走了就不怎么哭，现在更不得了了，喜欢爬树，还喜欢跳高，要命的是还总爱折腾。
她不是追着橘非跑，就是跟着六出白玩，今天涂了自己一身泥，明天就能掉进水缸里。
孙氏明明已经管得很紧很紧了，这孩子却总还能找到机会祸害自己，像是个见缝插针的小特务，对各种能溜出去的时机把握得相当到位。
小萝卜头在整个帅府也就怕三个人，一个是老朱同志，一个是马秀英，还有一个就是朱标。也许是因为察觉到他们三人最不一般的原因，小孩子对人的感觉总是有些奇妙的精准在里面的。
老朱同志忙得脚不沾地，和她见不了几面。马秀英呢，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且她的性格温柔宽厚，朱镜静想惹她生气，除非是点着了房子。朱标么，那就更不行了，他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会好意思和小孩子计较。
这样数下来，朱镜静害怕的人全都管不到她，还不是任由她无法无天。就连朱棡，在上房揭瓦的程度上也只能甘拜下风，屈居第二。
“陪你玩什么？”
“大哥！狗，六出白！”朱镜静抱在朱标的腿上，就像抱在一棵树上，熟练地往上爬，不一会儿就到了他腰上，笑道，“我们一起丟球球给它。”
这项娱乐活动朱标和朱镜静玩过几次，一开始的时候，他很乐意陪妹妹，六出白也乐意接球玩，只是每次到了最后，狂奔着去够球的却不是狗子。
朱镜静接朱标抛出来的球接得最起劲，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身边有条狗，她这样的行为，让六出白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只能蹲在朱标身边和他一起看萝卜头捡球。
朱标在这时就会非常心虚，总觉得自己好像在虐待妹妹，做的是什么不好的事情，频频向四周看去，害怕有人看到他们。
毕竟这场面实在是太离谱。
这次朱镜静又提出要求来，朱标铁了心要拒绝她，说道：“六出白在爹那里，他带它去打猎了。”
——骗小孩儿的，其实六出白在屋子里睡大觉，抱着骨头流口水。
朱镜静有些失望：“狗狗不在，那大哥，我们去买糖人吃吧。”
“吃糖人要出门去的。”
嫩黄色的萝卜头立刻扭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孙氏十分坚定地、缓慢地朝她摇了摇头。
“娘——”
“不行就是不行，你昨日已经吃过很多甜食了。”
“唉，大人就是好麻烦。”朱镜静叹道，说完这句话，她仿佛又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手扒住朱标，一手拍拍他的后腰，“大哥，每天与爹相处，你真的好难哦。”
朱标很想笑，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所以你一定要多心疼心疼大哥，比方说——看见什么好吃的，都要给大哥留一份，朱棡那小子做了什么坏事，也一定及时来告诉大哥。”
“行！”朱镜静豪迈地一挥手，“只要是大哥说的，我都照办了！”
也不知道她这副样子是跟谁学的，还挺有江湖豪杰的做派，孙氏温婉，说话都是细声细语的，这萝卜头倒是天生大嗓门。
朱标笑了，刚决定要和孙氏打个商量，带她去城里买点小玩意儿玩玩，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去时，孙氏与朱镜静都很茫然，完全不明白他在做什么。直到吴策的身影出现在拐角时，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吴策这边心里也是一惊，愈发赞叹，他知道朱标在三岁的时候就能发现自己，但那时凭的是眼睛，现在可就是感官了。
进步速度实非常人。
“公子。”吴策抱拳道，“公子，元帅那边已经在叫人了。”
又有会开。
孙氏自觉上前，拉住朱镜静的手，把她领到自己身旁，对朱标行礼，退下走远。
朱镜静显得很是不舍，回首看了朱标好几眼，直到他承诺下次找她，才乖乖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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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救！”刘基态度坚决，“大帅，安丰绝不能去！”
朱元璋皱着眉不说话。
室内这时只有他们两个人，刘伯温带着不解与愤怒的声音在屋子中回荡着。
“何苦呢，大帅？”他急道，“陈友谅自从龙湾之战后，就一直虎视眈眈，心怀恨意着要报复回来，他现在虽是节节败退，可瘦死的骆驼，那也要比马大，您怎么……”
朱元璋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咱知道陈友谅在盯着咱，可是安丰怎么办？刘福通的求救信已发了五六封了，再不去就晚了。”
“那就让张士诚把安丰打下来！”刘伯温道，“让他打下来！打下来又有什么不得了？等我们彻底解决了陈友谅，也一样可以收拾他。”
“安丰没了，拿什么挡着元廷的大军？”
刘基道：“他们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来的。张士诚此举虽然是在讨好元廷，可他与元军还是有别的，让他拿了安丰并不会……”
“那明王呢？”朱元璋再次打断他，“明王怎么办？那可是咱的皇帝！”
“让他死罢！”
刘基语出惊人，这一句话好像是掷在柴堆里的火星，打在天幕上的惊雷。
朱元璋盯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是什么都不说。
“让他死！”刘伯温好像根本察觉不到此时紧张可怕的气氛，依然沉着冷静，“大帅，您若是真的把明王救回来，又该怎么安置他？”
朱元璋道：“救回来——”
这次轮到刘基打断他了，他厉声道：“救回来让他活，岂不是在头上顶着一个皇上？若让他死，为何不让他死在安丰？那样还不会有个臣子逼主的名声！”
老朱同志的天色阴沉的像一朵乌云，他沉声道：“咱知道你的意思，你和咱想的一样。”
他嘴上这么说，但似乎还是想去救人。
“那么，说回陈友谅吧，大帅您若是领兵去了安丰，他趁机攻来，我们又该怎么办？拿什么去守？”
“小明王的意义你懂不懂？”
刘伯温皱眉道：“挟天子以令诸侯？”
就在这时，两人都听见开门的声音。
朱元璋立刻扭过头去，喝道：“谁？咱不是说了，不准……”
进来的是朱标。
“标儿来了。”看清人后，朱元璋的态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温和地招招手，“来，过来，咱和伯温正在商量事，你也听听，说一说。”
刘伯温把事情完完整整的说给朱标听，等着他的看法和意见。
事情并不复杂。
大家都知道，朱元璋现在还尊奉着红巾军名义上的领袖小明王韩林儿为皇帝，用的是龙凤年号，打的也是龙凤旗帜。按道理来说，他只是小明王的臣子。
而张士诚不知道抽了哪根筋，派兵围住了安丰，要讨好元廷。安丰是小明王和刘福通呆着的地方，他们眼看着没办法了，只好向老朱同志求救，毕竟他一直以来都表现的比较规矩，不管救不救，消息一发，也算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围绕着这个事情，刘基和朱元璋的想法不同，一个坚持要让他死，一个还在犹豫。
但这件事的好处和坏处都很明显。
朱标听完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事情不复杂，问题还是很复杂的，是个两难的局面，但最终的话语权还是在朱元璋这里。谋臣军师终究只是谋臣军师，臣子就是臣子，发表意见后，也要看主公愿不愿意听。
能影响朱元璋的人是绝对不多的，他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固执且小心眼的人。
刘伯温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有些期待，希望朱标能和自己站在一条线上。因为朱标就是这绝对不多的人里的一个。
“爹，我觉得先生的话有道理。”
朱元璋道：“咱知道有道理，难道咱的话就没道理？”
“也有，但是——”
老朱同志突然抬手制止朱标再继续说下去：“好了，先这样吧，你们俩让咱再想一想。”
朱元璋眼见着朱标与刘伯温意见相同，心里也有些动摇了，决定再斟酌斟酌，于是把人赶出去，要在僻静的地方一个人沉思一下。
“你去，去送送你先生去。”朱元璋道，“别在门口等咱，咱看着烦。”
朱标想说自己在门口等，您老人家怎么能看见我，但只敢心里说说，半点不吱声，就和刘基走了。
门轻轻关上，关上的一瞬间，朱标就听到了椅子的响动声，随后就是脚步声，老朱同志估计是在里面来回踱步。
路上刘基的情绪也不是很好，他觉得朱元璋这就是给自己找罪受，非要请个皇帝回来做什么？小明王死了，就能自己成家了，名正言顺的，这多好，请回来以后，但凡他有个头疼脑热，那都觉得别扭。
他对小明王的感官，正如他说过的那句话——牧竖耳，奉之何为。
选中了朱元璋以后，刘基就一直为了自己的目标而努力，他若是生活在几百年以后，说不定能够有不同的选择，但是在一个封建王朝下，他的最迫切的愿望就是老朱同志可以成为皇帝。
开创一个崭新的王朝，破后而立！
在此关头下，迎来小明王这样的障碍，简直让他头疼。
墙头的梨花开的有点早，片片飘落在地上，像是一角一角的宣纸碎片。
刘伯温斟酌着，想要开口对朱标说几句话，却还是憋了回去。
朱标察觉道他的犹豫，主动道：“我明白先生的想法，但这件事确实不好办。”
“唉。”刘伯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去救小明王也不是不可以，但总是得不偿失的。”
“我会再劝劝大帅的，先生不要着急。”
“我怎么能不着急？”刘基道，“公子你是大帅的儿子，应该最懂他的脾气，他要做的事情，谁也劝不住！哪怕是你与夫人——”
“夫人绝食，我闹自杀，大帅说不定就会改主意的。”朱标开玩笑道。
刘基被他逗笑了，摆手道：“不至于此，还不至如此。”
谈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门口，刘基的轿子就停在那里，朱标送他上去，替他放下帘子来，行礼道：“先生先回去休息休息吧，大帅一般都在晚上想事，想必明天一早就有决断的消息了。”
刘基点点头。
晚上的时候，忙碌一天的老朱同志果然又开始细细琢磨此事了。
今天让儿子与属下离开后，他在室内转了几圈，想不出个结果来，索性就把它放在一边，开始看各地呈上来的文书。
文书上的每个字他都认识，但是连在一起就是读不进去，不仅读不进去，这些字还在眼前跳来跳去，看得人眼冒金星，烦躁无比。
好不容易熬到了太阳下山，朱元璋才发现自己的办事效率直线下降，山一样的堆在桌上的文书，他竟然只看进去一小点儿。
无奈之中，他来到马秀英这里，狠狠地吃了一顿大饼，配着酸菜喝了三碗粥，才舒服一些。
舒服了，他就把鞋一脱，袜子一搭，颠颠地打了一盆热水来开始泡脚。
“妹子啊——”
“怎么？刚吃过饭，你就又饿了？”
马秀英正在点灯，拿了签子挑灯花，然后又将其端到桌上来，取了针线，要做双鞋子。
“重八，标儿可长得真快啊。”
她带着一种非常温柔的笑意，像是感受到最美好的东西，慢慢道：“明明不久前还只有一小点，要人抱着走呢，现在就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一天一个样，衣服鞋子也换得快，很多已经不能穿了，要重新做。”
朱元璋道：“咱说咱最近鞋底子破了，也没人问一句呢，原来你是把心思都用在儿子身上了。”
马秀英白他一眼：“你的鞋破了，下面的人能不知道？会不给你换？再说了，我看你那鞋底子啊，就算是真的破了洞，也不是走路磨的，是打孩子打的！”
老朱同志难得没反驳她，最近这段时间他在应天呆得多，一看见朱棡朱棣淘气就来气，确实发了很多回的火。
门突然响了，外面有人笃笃笃地敲门。
“谁？”
“是我。”
马秀英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开门，让朱标进来，关心道：“怎么了？怎么晚上来这里？有什么事？”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头发并为束起，有些凌乱地披在身后，身上也只穿了件简单的外套，看来像是刚刚洗漱过一番。
屋子里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照出来，照在院中的花草上、池塘里，还有火红的杜鹃花上，影影绰绰，空气是温暖的，带着婉约的气氛。
少年的影子在地上也拉长许多，正如他抽长似的身高。
马秀英眼底的柔和更多了，她这样看着，更发觉自己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没事，我就看看爹在不在您这儿。”
“他在呢，先快进来。”
朱标探头进卧房一看，果然见到了闭目眼神的老朱同志。
“爹？爹？”
“有事说事。”朱元璋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你是不是想问咱小明王的事儿？”
“对。我看您想了一天了，也该有决定了。”朱标问道，“您是怎么想的？”
“那你问的正好。”朱元璋道，“咱已经想明白了，要救！”
朱标在他身旁坐下，皱眉道：“为什么？”
朱元璋也很认真：“标儿，刘伯温，他终究只是个臣子，你要站在大局上看问题。”
“小明王是咱的皇帝，明面上的皇帝，还是所有红巾军的领袖，把他救出来，很多事都能方便。”
“曹操？”
“那倒也不是。”老朱同志笑道，“咱不搞曹操那一套。刘基，他看见的是小明王和陈友谅。咱呢，咱看到的是安丰，元廷，张士诚和红巾军！”
“后天，咱就领兵出征！”
他揉了揉朱标的脑袋：“标儿还没见过皇帝吧，咱给你弄来一个，让你瞧瞧！”

第43章 堂哥的志向
说后天就真的是后天。
说走就真的走了。
其实老朱同志说的什么天下、元廷、张士诚、红巾军，这些东西刘伯温又怎么会看不到，就算没他看的透彻，那也是皆入眼中。
只不过他拦不住朱元璋，朱标拦不住，马秀英也拦不住。
如果老朱同志真的是能被别人轻易拦住的、说两三句就会改变心意的一个人，那他现在就该还在寺庙里头敲钟擦地板，又或者是饿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不会有现在的成就。
开局一个碗，真的就是一个碗而已，走到这步，其中的经历别人无法想象，古往今来也绝没有人可以复刻。
书房里，课间休息时间，又在心里吹捧了老朱同志一顿的朱标同学，拿起茶杯来缓缓喝了口茶。
树上的小鸟叫声很好听，叽叽喳喳，清脆如铃铛，宋濂也喝茶，眯着眼睛浅酌，悠哉悠哉地听着那动人的声音。
朱元璋走了，他总算不用再开小会了，平时负责一下朱标的课，批批作业，清闲得很，腰也不疼了，腿也不困了，连饭也香了很多，一顿能多吃一碗米。
“公子啊，你听这鸟鸣声，多么悦耳。”
朱标道：“……是很不错。”
他听到的鸟叫声在朱标耳朵里可不一样。
春天了，鸟是会求偶的。
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其实就是——俺看上了你了，嫁给俺吧！给俺生蛋吧！俺的羽毛贼顺溜！
宋师喜欢听就好……
朱标看着宋濂陶醉的神情，默默又吞了一口茶。
过了有一柱香的时间，宋濂已喝下一壶茶进肚，他站起来，那张严肃的脸上重新挂住严肃的表情，咳嗽一声，开口道：“那么我们继续，之前讲到……”
门外突然传来了不小的动静，竟然是李鲤来了。
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轻声道：“宋大人在吗？公子，公子在吗？”
朱标立刻起身：“宋师您坐着，我去开门。”
李鲤进来以后，先对着朱标行了礼，然后又对着宋濂行了礼，看她的表情，似乎没什么急事。
但偏偏她又打断了朱标的课，不像是没有急事的样子。
“宋大人，夫人说今日中午有个宴要公子去赴，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早些下课？”
宋濂几乎在一瞬间就下意识地皱起眉毛，对他这种严肃古板的人来说，早点下课和迟点下课，都好像是人少了胳膊和腿一样严重，不能容忍。
但是——但是马夫人的面子不能不给，而公子一向勤勉努力，天资也出众，尊师重道……
“那就去吧。”宋濂叮嘱道，“下午的课也不用上了，但作业还是要按时给。”
“是，宋师慢走。”
“嗯。”他应了一声，开始收拾东西。
送走了师父，朱标跟在李鲤身后走进长廊里去。
帅府这几年因为人丁兴旺的原因，重新扩建，面积大了，很多地方都翻修了一遍，房子越来越多，仆从也越来越多，他们要从书房走到会客厅去，还真是要走不短的距离。
而且要不是李鲤领着，厅房那么多，朱标也分不清自己该到哪个去。
“是什么人来了？”朱标问道。
李鲤恭敬道：“是大都督。”
大都督就是朱文正，老朱同志的侄子。可是他好端端的来帅府吃饭干什么？重要的是马秀英竟然还请了客。
朱标心里逐渐浮现出一个猜测来，又问道：“堂哥是不是要走了？他被派去守哪里？”
“是，大都督被派去驻守洪都。”李鲤道，“今日大都督来辞别，夫人就顺势留他吃了饭，因为其他姨娘们正好也在的原因，所以去了厅堂。”
这还是个小型的家庭聚会，那么这样的宴会，朱标确实没有缺席的道理，也难怪一向重视教育的马秀英会替他向宋濂请假了。
朱标进来的时候，朱文正还没来，桌上坐着的全是自家人。
碽氏领着朱棣和朱橚，李氏领着朱棡，孙氏带着朱镜静，座位已经快坐满了，就剩下朱标和马秀英，以及朱文正那一个椅子。
看来朱文正并没带着他的母亲与妹妹过来。
“大哥！”
朱镜静身上仿佛有什么雷达系统似的，她第一个发现朱标，像个弹簧一样从座位上弹了出来，一眨眼就挂在他身上，笑道：“大哥，一起吃饭！今天有兔兔吃！”
小孩子才不懂今天是为了欢迎谁，又是为了向谁送行，她只看见自己最喜欢的哥哥来了，所以才高兴，同时向他分享自己最喜欢的食物。
朱标笑了，托住朱镜静的腋下，把她举起来抱着，一边走一边道：“吃，想吃几只吃几只。”
朱棡正坐在那里，被李氏牢牢地管着，还让她给瞪了一眼，想要过来又过不去，只好眼巴巴地看着朱标与朱镜静玩闹。
朱橚张嘴啃着自己的拳头，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揪着朱棣的头发，含糊道：“哥，大哥来了。”
朱棣被他揪得头痛，呲牙咧嘴地扯住碽氏的袖子：“娘，娘，你快让他把手拿开。”
碽氏这时候正伸长脖子笑盈盈地看门口的动静，听到声音，回头一看，才发现两个儿子竟又纠缠在了一起。
朱棣只比朱橚大一岁，但是比朱棡还要稳重很多。
因为是哥哥的原因，他总是让着弟弟，不成想却总被欺负，脸，手还有头发，时不时的遭殃，不是被啃一口，就是被扯一下。
长兄如父，老朱同志和马秀英不在的时候，朱标就是最值得尊重的。碽氏分开两个小孩儿，小声说道：“快，你带着弟弟去见过大哥，和那孩子学学，撒一撒娇。”
朱棣在母亲的催促下，带着朱橚下了椅子，看着朱镜静撒娇的样子，有点不好意思，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失了礼节，所以还是立马去了，再晚点难免不够恭敬。
老朱同志是个暴脾气的人，暴脾气本来没什么，但可怕之处在他的暴脾气是内敛的，暴在心里，当时看不出来，其实把仇恨很深很入骨得通通记住了，事后呢，一找到机会就要报复，爆发出来的时候往往杀一片的人，有点关系就是砍头。
作为朱元璋的长子，他未来大业的继承人，大明王朝的预备天子，朱标的脾气和他老爹一比好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最起码他的脸上是经常挂着笑的，一种宽松的随和的笑。
因此朱棣虽然与他见面不多，却对朱标很亲近，他一想到曾经抱起自己就跑，让自己逃离了老朱同志暴打的那个记忆里的身影，就抛掉了犹豫，也挂在了朱标身上。
朱标：……幸亏我练过武。
老爹太能生也不是好事儿。
朱标平时很忙，他对弟弟妹妹很不错，但毕竟相处时间少，这么一想，兄弟关系和睦竟然大部分靠了老朱同志。
李氏这时也放开了朱棡，小萝卜头从一个变成四个，通通挤在朱标周围，让他看起来像个葫芦藤。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众人还没有察觉到有人来的时候，朱标就拖着四个孩子到了左边，让开了过道。
是朱文正来了。
朱标上次见到他，还是在过年的节宴上，那是老朱同志第一次办家庭过年的宴会，也是迄今为止的最后一次，从那以后朱元璋就忙得很，再没办过。
除了那次年宴外，他们两个的活动区域根本没有交集，到了现在竟然只见过一面。
青年还是一副很骄傲的神色，气宇轩昂，挺胸抬头，矫健极了，走起路来衣袖带风，好像下一步就要跨出应天城去，在天上踩个窟窿。
按亲戚关系，他是朱标的堂哥，但论上下关系，他可是朱标的臣子。
但朱文正竟然大步走了进来，好像根本看不起帅府森严的规矩，见了挂着一串小萝卜头的朱标，他也只是微微拱了一个手，行武将的礼节，并不恭敬，更并不郑重。
朱标眯了眯眼睛，笑道：“堂哥，你来了。”
朱文正点点头：“嗯，夫人呢？”
“夫人有些事要处理，还没有来。”李鲤回道。
“哦。”朱文正又点点头，神色间似乎有些不耐烦，“那我们再等等吧。”
看他的样子，叫他等等马秀英，竟然还是个麻烦事。
他走到厅堂里去，在空出的椅上坐下，一声不吭，拿起筷子来却不夹菜，只是在手中握着，露出一副别人欠了他百八十万银子的脸色。
姨娘们都不是傻子，她们之间的聊天逐渐停下了。就连这群小萝卜头，因为生在这等家庭，也都神思敏锐，挂在朱标互相看了几眼，闭上了嘴。
除了朱文正以外，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了朱标。
可是朱标也并没有什么表示，他还是一副很轻松的样子，好像完全没有感觉，笑着把朱镜静、朱棡、朱棣、朱橚一个个从自己的身上摘下来，问他们要不要吃糖。
他的眼里好像简直没有别人了，只有这几个弟弟妹妹。
朱棣反应最快，说道：“大哥，我饿了。”
“饿了就吃。”朱标道，“李鲤，你去看看热菜都做好了没有，好了就让人端上来，把这些凉菜都换了。”
“是。”李鲤行礼，朝门外走出去。
朱标这个时候才道：“堂哥，你这次出门，要去哪里领兵？”
朱文正面上虽然表现出不在意的样子，其实一直暗暗注视着朱标，把全身心能够调动的注意力都投在了他身上，这个时候听到他问话，先是装作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回应道：“这次去洪都。大帅叫我去洪都。”
“去洪都？那么堂哥一定是收到了重要的调令。”
“嗯，还行，也就那样。”朱文正含糊道。
他刻意强调的“大帅叫我去洪都”并没有得到什么特别的反馈，而朱标平淡中带着恭喜的话，多多少少让他心里奇怪。
他就不生气，不愤怒？
他怎么……
“标儿。”马秀英的人还没进来，声音就先进来了，“你去帮娘送点东西。”
“好。”朱标对着众人交代一声，出门离去。
马秀英站在门口，那是个不会被众人看到的地方，谁也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话。
但是朱标能感觉到，他知道马秀英全部都听见了，也都看见了。
他刚想要表示一下自己的轻松与不在意，马秀英就把指头竖起来，将东西给了他，递过去一个安抚的关心的眼神，进屋去了。
她今天穿了身亮色的衣物，孔雀绿的裙子，米色的上衣，头上带了点翠的海棠头花，银镀金的如意簪子，总之金银一片，光亮异常，富贵而不俗气，尽显主母的气派。
她一进来，整个房子都好像变亮了一点，连朱文正也忍不住坐正了，然后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问好。
他对着朱标的态度不好，可在马秀英面前是非常乖巧且听话的。
原因只有一个。
在朱标还没出生的时候，老朱同志并没有儿子，他的最直接的亲属就是前来投奔的几个亲戚，其中姐夫带来的孩子，毕竟不算是老朱家的人了，只有朱文正和他关系最亲，在血缘伦理上最近。
所以在那段时间里，朱文正是被当作继承人看待的，虽然大家都知道老朱同志迟早会有自己的儿子，可是，问题是，他那个时候确实还没有！
朱文正享受了一段时间作为正统继承人的待遇。
朱标出生以后，这个待遇就消失了。
那时他虽然失落，但还没什么别的想法。可是后来，在攻下应天以后，朱元璋封了他作枢密院同佥，枢密院改为大都督府以后，他又成了大都督。
这个官职的意思就是，老朱同志领地里所有的军事，都可以归他管的。
这本来是一种信任与器重，到了朱文正这里，就变成了暗示与鼓舞，隐秘的欲望一直在骚动。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什么也不做的小毛孩就可以成为大帅的儿子？凭什么他就是正统的继承人？凭他投了个好胎？
还是说凭他是夫人的孩子？
难道我不行么？
抱着这个想法，朱文正一直在讨好老朱同志，讨好他的同时，就连带上了他的妻子，而且同时他也并看不起朱标。
其实他如果有点政治头脑，有点厚黑心术，就该对朱标更恭敬才对的。
但是他没有。
他只是站起来对马秀英笑道：“婶婶，您来了。我明日就要随大军调动，今日才来看您，实在是迟了，迟了。”
马秀英温和道：“不急，你有这份心就好，坐下吧，多吃一点，去了洪都，那里的条件就没有这样好了。洪都——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①，你一定要多用点心，把地方管好，不要贪玩。”
“是。”
“你叔父叫你去洪都，是看重你的本事。”
朱文正点点头，忍不住得意起来。
“以后你要更努力，多多在你叔父身侧辅佐，他在外征战时，你若有空，就来帅府教教你堂弟军务。标儿他啊，虽然学了很多孔孟之道，在军事上还一窍不通呢。”
有李善长、宋濂和刘伯温在，加上老朱同志给他开的小灶，旁听的各种会议，朱标再怎么说也不会对行军行伍一窍不通。但是马秀英这样轻轻浅浅，普普通通的一番话，正如同利箭一样扎进了朱文正心里。
你要辅佐你叔叔，你叔叔不在，就要辅佐他的儿子，总之无论怎样也是轮不到你自己的。
就是这么一个意思，被马秀英无声地讲了出来，明明白白地告诉朱文正。
不愧是马秀英，不愧是马皇后，她的心里清楚着呢，她的嘴上也不饶人。
朱标这时候也送完了马秀英批改过的关于军中家属住址安排的文书，踏进门来，笑道：“开饭了么？堂哥，你多吃点。”
朱文正沉默地说了一句好，终于将表情收敛一些。
热菜终于好了，一碟碟的被端上来，盐水鸭、狮子头、扣肉、鸽子蛋、烤鸭、醋鱼、麻辣兔头，什么都有，流水一样送到桌上。
朱标坐在马秀英身边，叫下人把米饭热汤等先给小孩子们。
热气腾腾的菜烧掉了冷凝的气氛，姨娘们趁机把气氛抬起来，热火朝天地说话、关心朱文正，夸他捧他，不至于让这里在交锋中冷场。
朱文正的心情慢慢恢复过来，他伸出筷子去夹一只羊腿。
筷子伸出去的时候，也有一双筷子已经到了那只羊腿前，且比他快得多、离得近。
他抬头一看，那是朱标的筷子。
朱标温和地笑了笑，把手收回来，十分恭敬道：“堂哥请。”
朱文正的脸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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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老朱翻车
老朱同志翻车了。
几个月后，朱标拿着手里的、刚送来的军报，很麻木地认识到这一点。
皇帝倒是逮着了，弄来了，可是翻车了。
朱元璋这次出门是去安丰救小明王。小明王救下来了，可是安丰却被张士诚夺走，陈友谅的大军也趁此机会，再次席卷而来，刘基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而且还是加倍发生的最坏的那一种。
为了救人，老朱同志本来就带走了很多部下，而徐达和常遇春偏偏还领兵去了庐州，如今内里空虚，城镇又多沿着长江与秦淮地区分布，陈友谅的水军如此好，这次他坐着船打过来，胜利的几率可比龙湾之战还要大得多。
朱标手里的军报是关于洪都的，朱文正刚去了那里不久，陈友谅就打来了，据说他的兵卒足有六十万，船坚炮利，想要守住洪都，简直难如登天。
可是这座城不得不守。从军队部署调动上来说，只有在洪都拖住陈友谅，老朱同志才有时间调兵。从地理位置和战略角度上看，守住了洪都，等到了驰援，那么就可以集结队伍，与陈友谅另寻他地决战。守不住，那就只能看着他长驱直入，丢掉好几块地方来找机会喘息！
朱文正已经死守了几十天，实在撑不住了，一封封信急发各处，拼了命地要求援。
他的人虽然浮躁，思想上也不过关，但是行军打仗的能力确实没得说，非常厉害，现在有这样的表现，看来洪都着实是危急了。
朱标在书房里来回地走，琢磨着此事的解决办法，头都要大了。他给自己倒了杯茶，还没喝上一口，书房外面就有人通报，说是刘大人来了。
刘伯温的脊背依然挺直，他的心里虽是“果然如此”的失望，面上却并没有带着什么忧虑愤怒的表情，还是走得端庄稳重，衣袖飘飘，十分的有风骨，仪态甚佳。
只是从行动上说，他今天穿了一身沙青的衣服，急步走上楼梯的时候，宽袍大袖在门框上匆匆扫过，到底还是着急了。
“先生。”朱标赶紧把手边的茶递过去。
刘基先是躬身行了礼，才接过茶去，一口饮尽，便开始说话：“公子收到军报了没有？”
“收到了关于洪都的这一份。”
朱标指指桌上的那一摞纸。
“说的正是这一份。”刘基道，“方才我们在内间已讨论出章程来，准备好了调度军需的计划，其余杂事也已安排妥善。”
“先生辛苦了。那么此事具体是要怎么办？洪都之困该怎么解决？”朱标急忙问道。
“没有别的办法，就是要靠守城。”
“守得住么？”
刘基摇摇头：“很难。公子看过了军报，自然也看到了关于陈友谅此次行军的消息吧。”
朱标点点头。
“大船可载三千人，小船可载两千人，通通盖了三层，甲板上可以跑马，可以布兵排阵，还装了火炮。这样的舰船，要打起来可不好办。”
岂止是不好办，这船就简直离谱，听起来已经像是古代版本的航空母舰了。
看来龙湾之战让陈友谅很是反思了一番，只不过他却并没有找到自己的错处，反而将失败的原因全部归结在了船舰的问题上，使劲发展起军备来。
但这治标不治本的方法，还真够现在的老朱同志喝一壶的。
刘基顿了顿，又道：“报上说陈友谅举兵六十万顺流而下。六十万还是有水分的，但怎么也不会比三十万低。”
情况本来就危急，这么一分析就更凶险了。眼下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朱文正身上，别的人，不管是谁，无论是老朱同志，还是刘伯温，又或者朱标自己，都只能干着急。
室内的空气慢慢沉寂下去，刘基坐在了椅子上，下人们送来了待客用的糕点与茶水，他也就吃了几个。
朱标在他対面坐下，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搞不明白刘基来找自己的原因，按道理来说，他去找李善长、找宋濂、找叶琛或者是找杨宪，都比来找自己要好使。
因为说老实话，朱标现在的军事能力还根本拿不出手。他没去过战场，也没杀过人。当然凭借那一双眼睛，可观气象可看地理，去了一定不会差，但还没有他上战场的必要。
也没那个机会。
过了一会儿，刘基终于说话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他慢慢道，“起码大帅已经如愿给自己找回来了一个皇帝。”
这话怎么听怎么损，朱标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但他总算是抓住一个话题，于是问道：“先生，小明王现在在哪里？”
“大帅送他去滁州了。”
“滁州？”朱标以为老朱同志会把人带来应天，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去见见小明王的准备。
“滁州离这里近，随便修一座宫殿，把人放在那里也就行了。再把小明王身边的人都换一换，让他安分些，大帅也不算白跑一趟。”刘基対此很不以为意。
现在不是汉末。红巾军起家是农民起义，时间不长，政权也不稳固，派系林立，四分五裂，再加上没有长久的思想洗礼，所以也就不用担心有人非要拥护他，搞什么类似衣带诏的幺蛾子。
话虽如此，随便找地方一搁，这样的处理方法还挺朱元璋，再加上対此本就不满意的刘伯温，小明王的日子恐怕会过得比较凄惨。
刘基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来，那是一封信，他把信递给朱标，脸上竟然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他好像已不把洪都的事情当作一件事了，也不把小明王的事当作什么事了，仿佛完全的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和朱标的対话上。
朱标接过纸来打开一看，上面只潦草地写了几个大字，是老朱同志的笔迹——听你先生的。
“……啊。”
“这是大帅的意思。”刘伯温道，“本来公子是很难离开应天的，但是大帅这次破例准许了。”
不用说，这准许的原因一定和他有关。
“我留在应天还有事要办，公子明日就可以出发。”
“去哪里？”
“去洪都！”刘伯温道，“公子只要去了洪都，就可以解洪都之围，不仅解洪都之围，还可以在后面的……”
这句话他隐去了，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也许是因为不可泄露天机。
但他很快又说了最后一句：“而且还能得到一件意想不到的东西，有了这件东西加上去，公子的扇子也就能成了。”
他把两只手都比了一个数字六，在头上动了动，暗示这是两个角。
龙。
他说的是黑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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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秀英站在马车边，眼睛跟着朱标四处地转。
东西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马秀英并不是个千金大小姐，也不是大家闺秀，她懂得上前线该带点什么，装起来的行李既不多也不少，全都很耐用，而且很实用。
这些东西她都放进了朱标的车里，昨夜她也已经仔细叮嘱了儿子要注意什么，按理说已经没有别的要再说、要再做了，可你叫她怎么能就这样离去？
如果可能的话，她恨不得把自己也装进去。
“标儿，你第一次出远门，又要去战场，要小心、慎重，懂吗？遇事多听听师父的话，不要擅自行动。吃东西吃点好的，不要怕麻烦，不要逞强……”
张中正站在外面等着，师父指的就是他。
他和周颠也要一起去洪都，这似乎是张中、周颠、刘伯温三个人商量好的事情。
朱标捉住橘非的后脖颈，把它硬塞进车里，点头道：“娘，你放心吧。您看我这体格，这本事，怎么着也不会出事的。”
走这么远的路，又是去战场上，带着六出白不方便，正好家里也需要妖守着，朱标索性就打算带上橘非，让狗子留下看门。
它虽然胖了亿点，但好歹是只猫，总能飞檐走壁，而且还会幻术，带着不吃亏，六出白太小了，还不到十岁的年龄带出去实在不够看。
橘非碍于马秀英在这里，不敢口吐人言大声叫喊，只能挣扎着表示拒绝，发出凄厉的喵喵声，但胳膊怎么也拧不过大腿，朱标塞了几下，还是把它塞进了车里，关上车门，然后伸手比了个五。
五枚铜钱？
橘非大喜过望，立刻坐直身体，蹲在车内的座位上舔起脚来，好像刚才强烈反抗的是另一只猫似的。
这样的智商实在堪忧，它也不想一想，马秀英若是没有发现它是妖怪，怎么会不対朱标非要带着一只猫远行而提出疑问呢？
马秀英瞥一眼橘猫，继续担忧道：“到了洪都以后，就等你爹和你会和，然后给娘写信，明白吗？”
“好。”朱标认真地点头。
马秀英叹了口气，弯腰为他整理了衣领，快速转身走了，连头也没有回。
她生怕自己再多留一会儿，就会落泪。
刘伯温这时候也来了，经过通报以后，他直奔后门，衣袖上还沾着墨水，估计是在处理文书的时候，半路放下笔匆忙赶来的。
他将一个小布包给了朱标。
朱标打开向里一看，里面是一把已经做好了的扇子，惊讶地瞪大眼睛：“先生，这是……”
刘基笑道：“这是你的扇子，你拿好。”
“它能用了？”
“已经可以了。”刘基道，“还缺的东西要靠张道长来想办法。”
这意思他有事去不了了，张中是屠龙小队的新成员。
张中在一旁眯着眼睛看，背着手一句话不说，心里却已经开始不舒服。
话里虽然提到了他，但他总觉得刘伯温好像抢了自己的徒弟。
“此去路上一定会走几条水路。水中的妖邪不比陆上少，且水属阴性，多数性格古怪，残忍暴虐，法术要阴狠许多，这点需要注意。”
“是。”
“它们的法术虽然阴狠，但却也因此修为难以寸进，若是遇到了修行高的水妖，就只有三种可能。”
张中眉头一跳，心道这刘伯温竟然还科普起来了，越说越啰嗦，哪来的那么多的话去教别人的徒弟。
“其一，这种水妖作恶多端，夺他人阳气，毁它妖前程。第二种，有什么奇遇，是天地造化。第三，生性善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
朱标立刻想到燕雀湖的三个，不，现在是四个水妖，依照它们的情况，显然属于第三种。
说到这个，殿下究竟是谁，到现在也没个眉目呢。
“行了行了。”
刘基还想再说点儿什么，张中就突然大步走了过来，手一扬，拦住了他，另一只手再一挥，就裹挟住了朱标，将他推到自己身后，接着才淡淡道：“贫道的徒弟就不劳你操心了，伯温，你事情多，还是回去忙吧。”
刘基一愣，随后失笑，拱手道：“那就拜托道长了。”
张中好像在驱赶什么小狗似的，连声道：“去吧，去，去。”
刘基也不生气，他们是老交情了，他自然知道张中在想什么，也明白他的性情脾气，対着朱标笑了笑，就迈步走了。
周颠慢悠悠地过来。他已经没有先前那样脏了，也没有先前那样乱，穿了身麻布衣服，但还是没有束发，依旧是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
看他的模样，虽然满头花发，但比张中的年纪要小。
他拍了拍张中的肩膀，笑道：“你徒弟被人抢啦？我看你做师父做的也不怎么样嘛，这么些多天过去，也没见你教什么。”
张中的头上蹦出一根青筋，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一口气，没有理他，対着朱标道：“徒弟啊，快上车吧，咱们赶路去。”
朱标压根没有理这两个老顽童，正在清点包袱里的银子，认认真真地记账。
如今天下四分五裂，各处势力都发着自家货币，乱七八糟，一出个远门就都用不上了，要论硬通货，还是得看银子金子。
“师父，周先生，你有没有什么要买的东西？您二位看看，这些银子够吗？”
周颠挤开张中，率先探头朝朱标的袋子里看了一眼，差点没被白花花的光闪了眼睛，急忙撤回来，点头道：“够了够了，我有吃的就行。”
张中拍拍自己腰间的酒葫芦，又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蓝布道袍，说道：“为师已经辟谷，不吃东西也没有事情，这件衣服是法器，不会脏的，贫道不用花什么银子。”
朱标有些惊讶：“师父您已经辟谷了？”
“対。”
他这些天在应天城可是没有少吃，而且很爱吃，和镇妖处的王老道长一起吃了不少鸡鸭鱼鹅和河鲜珍菌，朱标原本还以为他没有辟谷，现在看来，是口腹之欲颇重。
橘非这时候探出头来，抖着胡须问道：“老板，我们还不走吗？一直拖在这里做什么，我可是晕车的——晕那种不动的马车！”
什么叫做晕不动的马车。朱标又把它无情地塞了回去，检查一番车身上提前隐藏着贴好的符箓，才请两位修士上车。
要论战斗力，论行动力，论本事，几千个士兵也比不上张中和周颠两个人，且这次出门是赶着去洪都救场子，既要求隐蔽，也要求速度，所以满打满算，他们一行人也就三人一车一猫外加一匹马。
本来是要三四匹马才够的，张中说自己会神行术，马多了没用，改为一匹。
马车是很大的，长宽皆有两丈多些，顶棚防雨的效果很好，进去一看，有四个座位，其余的地方放着固定好的柜子与抽屉，里面是必要的生活用品等。
张中与周颠都坐好以后，朱标也坐了下去，他本来要催动法力驾车的，却又突然停了下来，起身下车。
过了一会儿，重新上来以后，他手里多了一袋沙土。
橘非好奇道：“老板你这是做什么？难道这就是你们人类常干的——那叫什么来着？思故土的情节？出远门的时候要装一把家乡的土，然后倒在水里喝，不対，那好像是治病用的。”
它说得乱七八糟，朱标也没反驳它，只是等马车走动以后，才开口道：“乱想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这是你的猫砂。”
“……哦，谢谢老板。”

第45章 行路难
马车出了城，走了几天陆路后就要改坐船了。
江水滔滔，滚滚东去，水流转弯的地方有一处浅滩，生长着许多杂草和树木，有阴凉地可供乘凉，适合休息。
此时此刻正是中午，日头很大，他们三人一猫，坐在岸边的草地上野炊。
橘非在树林里折腾了半天，捉到一只野鸡，周颠把它拔了毛，在江里洗了洗，架在火上烤，除此以外，旁边还有一口锅，里面煮着蘑菇杂汤。
马被栓在了树上，低头吃着青草，时不时打个响鼻，抬头看一眼四周，用蹄子蹬着地下的泥土。车呢，已经停在路边，用石头卡住了轮子。
无论他们出来时准备得有多充分，也是不可能扛着船的，朱标计划着去买一艘来，不用太大，能装下三个人一只猫，外加行李就可以，轻便为好。
这么想着，他把手里烤好的鸡翅膀递给张中，开口道：“师父，我准备去前面的村子里问问，看看镇上有没有卖船的店家，要是顺利，我们今晚就能走上水路。”
张中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去接朱标手里的鸡翅，说道：“我们搭条船走罢。”
“搭船？”
“在岸边拦一条船，看看主人家要去哪里，若是顺路，就正好一起去，付点银子做路费也就是了。”
朱标坚决地表示拒绝：“还是自己买一条为好，搭船是非多，容易出事。”
张中道：“为师行走江湖多年，一直是这样过来的，哪里出过什么事？你放心，出门在外，搭船搭车都是很常见的。”
朱标还是很抗拒：“别的不说，神鬼故事师父你总是熟的吧，但凡出门遇上生人，十个有九个就得是鬼。搭伙一起走，里面就绝对得有个不是人的东西作怪。”
书生走夜路遇见猎户，书生要不是鬼，猎户就得是鬼；赶路的农民们借宿庄子，庄子里怎么着也得才死过人；王孙公子们遇上卖身葬父的女人，那多半也得是狐狸精变的。诸如此类的事情很多，已经成为套路 ，朱标可并不想以身犯险。
“修行之人，不要拘泥于俗事，行由心动，顺其自然，多见见天下百事，才能磨砺自己。”张中把鸡骨头扔在地上，仰头喝了一口酒，朗笑道，“遇到妖怪就遇到了，好的就与他做朋友，坏的就除掉，这有什么可想的？”
“不。”朱标转身好与张中面对面地交谈，严肃道，“师父你是修行中人，徒弟可不是。我是什么全看我爹。”
张中猛地咳嗽几声，酒液顺着嘴角溢出来，滴了自己一身，幸好他这衣服是法器不会脏，不然就得找地方洗去。
“你这话倒也没问题……”
就是听起来很奇怪。
“我爹他若是称王，我就是世子，他若是称帝，那么我就是太子。”朱标道，“所以说以后徒弟遇见的都是些阴险狡猾的官场老油条，要如师父所言那样随心所欲，不说我自己能不能接受，我爹就得抽死我。”
周颠躺在草地上，拿了衣服下摆盖住眼睛，也不考虑这样露出里衣会没有礼数，慢慢道：“公子，你不要听你师父瞎讲，要我说，你当时就拜错人了，此人脑子里没有什么计划，也全无思考，只懂得什么潇洒啦，自然啦，无为啦，是只空壳麻袋，不配教你。”
张中：“哦，你这么说，好像你懂官场权谋似的。”
周颠翻了个身：“贫僧不懂。所以贫僧不会拦着刘伯温，你这就属于是——占着坑种不了萝卜。”
“贫道才是师父，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张中拍着朱标的肩膀，大声反驳道，“你看看标儿多乖，多尊敬贫道，他这样聪慧，还需要刘伯温教他什么？刘伯温那是自讨没趣！”
不，先生是真的教了很多，而且师父你这也不算领进门，直接指了指大门，叫我自己努力，就拍拍屁股走了。
虽然这样想着，但朱标是绝不会说出来的，只是笑了笑。
“来！你看着，为师这就去搭船，用不着你买，不到天黑我们就能乘船出发！”张中被周颠一番嘲讽，反而斗志昂扬。
“你别以为只有刘伯温才能掐会算，为师告诉你，他还像为师请教过问题呢！为师已经算准了，这次一定会有条最快的船带我们走，十天的路能缩短到一天就走完！”
这几句话说完，张中就一甩袖子，起身大步朝着江岸走了过去，看那气势汹汹的样子，不像要拦船，倒像是要截道做土匪。
橘非先前一直没说话，在一众大佬的争执中紧紧闭着嘴保持沉默，装作是睡着了，看不见也听不见，完全地自闭。
朱标一揪它的飞机耳，把橘猫从“梦中”揪起来，对着江岸抬了抬下巴：“快去，跟着道长一起拦船。”
橘非自欺欺人地捂住眼睛，哀嚎道：“老板，你让道长自己去吧，道长他不比我强得多吗，我过去能有什么用？”
“……我怕师父掉水里去。”
张中正站在水边高举着双手呼喊，颇有拦截雨天出租车的架势，又碰又跳，对着江中来往的客船与行船左右摇摆，像条被风吹动的蓝色海带。
偏偏他还喝了酒，又不愿意用法力醒酒，说要享受这种微醺的感觉，所以脚下十分不稳，东一步西一步来回乱晃。
橘非这么看着，一爪子糊在自己脸上，它还真觉得朱标的担心不无道理。
没有办法，它只能站起来，朝江边跑了过去，蹲在张中身边陪着他一起受罪。
周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衣服，见状顿时嗤嗤嗤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目不转睛地看张中的笑话。
而此时江中真的有一条船开了过来，那是一条非常精致的画舫，红顶绿框，舫上人声鼎沸，歌女舞女来来往往，酒香肉香四散，宛若画卷。
看到岸边的张中，一众舞女歌女们骚动起来，片刻后推出一个花魁来站到了船头。这花魁身姿动人，穿一身雪灰色的绸缎衣裙，上面绣着四季花卉，头上插金带银，还簪着头花，烨然若神仙妃子，拿着粉色帕子，远远地朝张中招了招手。
她喊道：“官人～”
张中的脸立刻就黑了，这大白天的，还是乱世，哪来的画舫和舞女，分明是一船的妖怪，不过能在白天出来，想必也没什么孽障，当下不理她们，任这艘船过去。
隔了一会儿，又来一艘画舫，上面隐隐飘着唱戏的声音，如泣如诉，哀怨异常。两个人，一男一女，在船头纠缠，好像演戏似的要跳下去。
张中自然也不拦它。
大约有四分之一个时辰的时间，一片小小的竹筏飘了过来，上面躺着七八具尸体，一个拿着铃铛的道士正翘着二郎腿晒太阳，瞧见了张中，朝他随意地拱了一下手。
张中还了一礼，心情更加郁闷，这分明是赶尸的同行，哪里还能带着朱标过去借坐。
再说，这明显也不是一艘快船，不散架就不错了。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天完全黑了，朱标期间去拉过张中一次，请师父先回来，自己可以去镇上买船，实在不行，先吃了晚饭，明日再拦。
但张中就是不听，非常倔强，表示自己不拦到一艘可靠的船，就绝不离开江边，同时郑重的对朱标说了什么诸如不可能全部都是邪祟，出门在外也要相信有好人可以同行，话本上的故事都不可靠等等的话。
朱标连连点头表示受教，请他回来再说，依然没用。
于是朱标只好先回到草坪上，点了火把，支起帐篷来，做好了在这里过夜等师父醒悟的准备。
等着等着，因为夜已经深了，江风轻柔，外加舟车劳顿的原因，他就和周颠一起睡着了。
张中回头看见他们睡着了，没有觉得失落，斗志反而愈发昂扬起来，誓要在他们醒来前办好事情。
橘非还陪在他身边，以它的性格来说，本来会偷懒开小差，或者是干脆逃跑的，但是朱标答应给它五文钱的工资，张中更是答应如果拦到船，就分它一两银子。
如果说斗志可以化作具象的火焰，那朱标和周颠就是两个快烧完的蜡烛头，张中是丛篝火，橘非则简直是要烧到天边去的山火，如果它是水妖，大概就直接跳下去把自己当做船了。
后半夜的时候，张中和橘非找了两片宽大叶子，叠成酒杯状，各拿一个喝起了酒，一边喝，一边观察着水中动静。
水波摇动，水草倒伏。
橘非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瞪大眼睛，赶紧晃了晃张中的胳膊，一伸猫爪，指着江中道：“老板他师父，你快看，那是不是条船？”
张中一激灵，赶紧看过去，只见一条灰扑扑的战船划了过来。此地还在老朱同志的管辖范围内，太平无事，虽然奇怪，但有条战船也不是不可能，也许是哪位将军的队伍来此有事要做。
他们不拉谁也不能不拉少主，真是凑巧了，张中立刻就喜笑颜开，抬手就要拦船。
丰富的经验与高深的修为很快告诉他不对劲。
他凝了法力在眼睛上看过去才发现不对，扑通一声坐了回去，把地都坐出一个屁股印来，面无表情的继续喝酒。
橘非急了，推推他道：“怎么了，你怎么不拦船？快动起来啊，一会儿它可就跑远了！”
“不必慌乱，无需着急。”张中有气无力道，“那不是普通的战船，上面有鬼。”
“啊？”
“那是汉末的船，唉——”
船上甚至还有些骷髅兵，正在争论曹操是不是真的喜欢别人家的老婆。
好家伙，这下连橘非也觉得离谱了，合着这么一整天，一艘像样的船也没有。
它不禁失落起来，但是失落只在一瞬，很快的它又为了银子重新振作，舔了舔身上的毛，决心再物色一艘试试。
天下的船那么多，不可能个个都有问题吧？
忽然不知怎么的，他们等待行船的这处岸边，偏右的一点地方，出现了一条宽大的渔船。
虽然是渔船的样子，但它可是比普通同类大很多，约莫能容纳五六个人，乌蓬下面也宽敞，人能在那里直立行走，放货物的地方也很宽敞。
可是说真的，先前那里只有一片绿油油的芦苇，怎么会多出来一条船，还是条大渔船？
橘非看见它，头皮都要被吓得飞走了，又扯住张中的袖子，呼道：“道长啊啊啊！你看那，那里多出条幽灵船来！”

第46章 黑衣剑客
张中是盘坐在地上的，背对着橘非所看见的芦苇丛，听它这么一喊，扭过头去，冷不丁也吓了一跳。
只见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一小块地方冒着绿光，光芒不停摇晃，仿佛一盏被风吹动的油灯，忽隐忽现，再加上不时吹过的冷风与隐隐约约的呢喃声，显得十分可怕。
仿佛这里面没有七八个厉鬼，那是说不过去的。
几只萤火虫高高低低地飞了过去。
橘非之前看见的那艘渔船从中缓缓地行了过来要靠岸，就是它在发着绿光。
“老板他师父！”橘非抖成一团，身上的毛全都炸开了，挂在张中身上，颤声道，“那东西过来了！”
船来了！
就是这一艘！
张中反而眼前一亮，他算出的卦象，告诉朱标的内容可不是假的，他是真的知道他们会遇到一个最快的交通工具来用。
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乍一听很有磁性，清朗明亮，他说：“天生我材必有用——”
声音似乎是从船上响起来的，橘非到底是个妖怪，很快按下害怕，强行镇定心神，自告奋勇道：“别怕，让我去会会他。”
一阵轻烟平地而起，橘非幻化成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咳嗽一声，就要上前去，它带着自信满满的神色，认为美人计绝对不会出错。
张中提醒道：“尾巴忘记变了。”
一条橘黄色的猫尾巴正垂在林黛玉式美人的屁股后面左摇右晃。
“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给忘了，最近生疏了，生疏了，下次注意，一定注意。”
在帅府里呆着的日子比橘非一开始想的要好多了，有吃有喝，还有一些非常漂亮的丫鬟会来摸摸它，久而久之的，橘非都不太会变人了——毕竟它在那里要隐藏自己，根本用不上这个术法。
橘非赶紧把尾巴也变了，从袖子里抽出一块粉色绣花的手帕来，抬脚蹬船。
谁知道它还没上去，船篷下就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黑衣男人。
他一脸的睡意，腰间别着把乌鞘长剑，外袍没有穿好，半敞胸膛，露出了白色的里衣，放在别人那里会邋遢的模样，到他这儿却增加了潇洒不羁的气质。
从容貌上看，他四十多岁，俊朗不凡，神色从容，给人一种很自信的感觉，好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使他惊慌，不知道是见过了多少的大世面。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他吟着诗，一脸陶醉地踩在江岸的湿土地上，深呼吸着空气，感叹道：“真是个有月亮的好晚上。”
说完这句话，他就真的抬头看了看月亮，对周边所有的东西都视若无睹一般。
这么一个大美人他看不到吗？
橘非皱着眉，柔弱出声：“这位公子，你……”
黑衣男人却大喝一声，右手摸上腰间的剑柄，橘非还没看到他是怎么动的手，一把剑就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美人”似乎是吓傻了，眸中带泪，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橘非拿着手帕，低头，将手放在嘴边掩着，表面上做足了小姐的做派，暗地里已经准备攻击，它的那双幻化出来的，含情目一样的眼睛，里面的瞳孔已经立了起来。
它低声问道：“阁下这是做什么？”
谁知道黑衣男人竟然笑道：“猫兄幻化成如此美丽的女子，在下才要问猫兄想要做什么吧？”
他竟然一瞬间就认出了橘非的本体。
橘非只好把求助的目光飞递向张中，这个人它肯定是打不过的。
张中收到信号，大步走过来，拱手道：“你好你好，贫道张中。”
黑衣男人一愣，暗道自己之前竟然没有发现此人，心下顿生警惕，回答道：“在下赵轻涯。”
橘非抓住机会，在那把剑的剑柄上一推，砰的一声重新变回猫身，四条腿并用，爬上了张中的肩头，弓着背敌视着男人。
“误会，赵兄，这是误会。”张中摸上橘非的后脖颈，把它提了下去拎在手里，摆手道，“这是贫道养的小妖怪，有点顽皮。”
赵轻涯点点头，没说什么。
张中于是决定开门见山，这已经是他能遇见的最正常的一艘船了，虽然它自己是艘幽灵船，可它的主人好歹是个人！
是个人，多不容易！
“赵兄，呃……实不相瞒，贫道呆在这里是想拦条船的，可是一直没遇到什么船经过。”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里，赵轻涯已经看出张中不是个坏人，道修最容易辨别正邪，好的坏的绝对是不同的，所以打断了他的话，问道：“道长想坐我的船？”
“这，赵兄同意当然很好。”
“道长要去哪里？”
“去洪都。”
“有几个人呢？”
张中扳着指头一数，自信道：“六个吧！”
橘非忍不住道：“道长，你又数错了吧，我们只有四个人！”
张中大为震惊：“什么？我们是四个人？”
他数数的本事可能永远也不会有进步了。
“你们三个，带上我，不是四个吗？”
张中又算了一遍：“你是妖怪，不算人，既然如此，四减一，好，我们是两个人！”
说完，他就笃定地看着赵轻涯，认为这一次绝没有出错。
赵轻涯朗笑出声，觉得今夜的际遇十分有趣：“道长想搭船，本来是可以的，只是在下近日在追查一个妖怪，若是等会儿遇上了，可能会争斗起来，因此还是请道长另寻它法吧！”
“妖怪？”张中来了精神，“那不是事儿！我们要坐！你放心，不管是什么妖怪，贫道都替你捉了。”
赵轻涯也来了精神：“此话当真？”
“自然，你等着，贫道这就叫人来。”
张中撒丫子向回跑。
——————
朱标梦到了老朱同志。
他梦见明朝已经建国了。老朱同志死活要砍大臣的头，自己也死活拦着不让，两个人争执着，争执着，老朱同志一激动，就在大殿之上把龙椅给拆了，拿着椅子腿开始追着自己打……
小兔崽子，你给咱站住！
“徒弟，徒弟，醒醒！”
朱标一个激灵，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好像棺材里的古董诈了尸，迷糊中还在梦里，用手挡着脸，生怕有棍子砸下来，看清叫他的是张中后，才放下心来，问道：“师父，您有事啊？”
张中把他拉起来，同时拿脚去踢旁边的周颠，呼道：“哎！哎！周疯子，起来，快起来。”
周颠翻了个身接着睡。
朱标这时候明白了什么：“师父，您这是找到船了？”
“对，找到了，咱们坐船去。”
他把朱标叫起来后，到处乱转想找个杯子来给周颠泼水，找了一会儿，才恍然自己发觉可以用法术，于是捏决凭空召来一股清水，拿自己头顶的帽子接着，全部倒在了周颠脸上。
“咳咳咳，咳，呸！呸呸！”
周颠被水一泼，睁开了眼睛，张嘴想说话，结果喝进去一大团水，咳嗽着赶紧坐起来，抹着脸懵道：“这是怎么了？下雨？公子，你有伞……”
张中泼了水就走开了。
朱标收起毯子来放好，回答道：“周先生，师父借到船了，您赶紧起来，我们去搭船。”
“你真的借到了？”周颠惊讶道，“夜间行船的可是多为鬼魅啊！”
张中道：“不碍事，没问题，贫道已经算过了，走就是了。”
橘非为了自己的那一两银子，蹲在一旁添油加醋：“船是有点问题，可是船的主人没问题，性格很不错！”
船有问题？
趁着张中和周颠收拾东西，朱标偷偷问橘非道：“什么叫船有问题？船太破还是太小？”
“不破也不小。”橘非斟酌道，“就是吧，老板，那艘船，它，嗯……会发光。”
真的会发光！
朱标站在幽灵船的面前，第一个反应就是师父真的不靠谱。
不靠谱的人就是不靠谱，很难变得正经，最好永远也别轻易相信他们。
“来，赵兄，你看，这是我的徒弟。”张中介绍道，“这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颠就抢着道：“贫僧是公子的护卫。”
朱标觉得这样的说法有些不妥，但看着刚认识的黑衣男人，担心说辞不一样会徒生事端，也就并没有反驳什么。
“在下赵轻涯，是个江湖人。来吧，请上船！”
赵轻涯抬手请他们上船，率先在前头带路，提起靠在船舷处的木桨，在岸边的石头上一撑，船就慢慢悠悠地离开了原地。
水波漾开很大一圈涟漪。
行至江中时，船果然快了许多，好像装了马达一样的，不用人划也可以走，飞速地前进。
按照这样的速度，他们的行程时间确实可以大大缩短，到达洪都指日可待。
张中的确没有算错，拦船比买船要好。
船好，主人也不差。
朱标认识的江湖人到目前为止，也只有吴策一个，而且他已经不混江湖了。如果说吴策的武功满足了朱标对功夫的一切幻想，那么赵轻涯的性格，就是满足了朱标对大侠的一切幻想。
从请他们上船，到船自己走起来，最后到坐在船头喝酒，他的一举一动处处都很洒脱。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相逢即是缘，恩怨千里赴的气质，只是看他的动作，都让人觉得舒服。
而这艘船在江面上航行了一段时间后，竟然不再发光了，抛开它可以自己走的这一点，从外表上看，像一只普通的渔船。
船行了一个时辰，赵轻涯的酒喝完了，他将酒葫芦抛在江中，看着它顺流远去，迈步进了船篷里。
张中熬了半夜，上了船后一身激情却还没退去，用芦苇变了根钓鱼竿，坐在船尾巴上钓鱼。说是钓鱼，船在走着，他只能当个姜太公。
橘非对鱼有兴趣，跟在他旁边看。
所以船篷里只有周颠和朱标两个人。
周颠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睡觉，被张中叫醒上了船，对他来说也无非是换个地方睡，没什么两样，此刻已靠在一个小柜子上打呼噜了。
朱标正在看窗外夜景，看见赵轻涯进来，赶紧让了个位置：“赵先生。”
赵轻涯笑道：“我这种粗人哪里当得起先生的名号，公子叫我赵轻涯就好。”
“那样未免失礼。”
赵轻涯笑了：“可是公子你的师父叫我赵兄，你总不能跟着叫吧？岂不是乱了辈分！先生我当不起，还是直呼姓名吧！我们江湖中人不在乎这些。”
“也好。”朱标点头道，“我的名字是林示。”
他把标字拆开，又加了个木做成个名，听起来虽然有点儿奇怪，但能够接受。总比暴露出朱姓来要好。
老朱同志还没有打下天下来，没到要那么低调隐瞒的时候，但现在情况特殊，还是先这样苟着最好。
“林姓好听得很。”
赵轻涯从桌子下面掏出一个瓶子来，又不知从哪摸出一个罐子，舀出不少油来放进了瓶中，点起了油灯。
只有月光的船篷中顿时亮起来，灯火如豆，但是稳定，散发着温暖的光线。
黑衣的江湖人又摸出一盘咸豆子榨菜、一坛酒来，取了两双筷子和两个碗，请朱标和他一起喝酒。
朱标欣然应允，虽说他还小，但是因为练了武功，外加修了法术，并不怕喝醉，更别说中毒了，这一双眼睛可不是摆设。
赵轻涯摸出来的这一坛酒意外的香醇，和他普通的木船、朴素的穿着并不相称，这样年份的酒价格可并不低。
先前师父又提到他要捉妖，他会不会是个捉妖师？
见他喝了一杯酒就停下，不吃菜也不续杯，赵轻涯就误会了，出声解释道：“这酒并不是好酒，菜也不是好菜，你多担待，船上也就只有这些了。”
“不，酒很不错。”
赵轻涯笑道：“不嫌弃就好，我还怕你喝惯了琼浆玉液，瞧不起它呢。”
“怎么会，先不说你载我们的恩情，我家教甚严，没什么机会喝酒。”
“哦！那一定是母亲的要求，父亲嘛，一般都会同意小孩子尝一尝酒的。”赵轻涯道。
朱标道：“不……父亲倒是也不太允许。”
老朱同志认为朱标以后有的是机会喝酒，所以现在不允许他碰这些东西。
“父亲也不许？”赵轻涯疑惑道，“那师父呢？”
“师父也觉得过早饮酒于身体不宜。”
赵轻涯向后靠在船篷的木头上，看着月光透窗而过，在自己杯中的酒液里流淌，不由觉得愉快，一口将月光合着美酒一起喝了，才说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乖宝宝。”
已经很久没有人像他这样随意地对朱标说类似的有点冒犯的话了。
朱标恍然察觉到以后，觉得自己这是被封建统治阶级腐化了，暗想以后该注意注意，转移话题道：“你行走江湖，用的是剑客这一身份？”
“对！”
“那你的剑法一定很好。”
“还可以。”赵轻涯道，“我从四岁就开始练剑了。”
朱标笑了：“我也练武，我能看出你的内力很高，内力高的人学了剑总不会太差的。”
赵轻涯也笑了：“说到走江湖，那可是一段荡气回肠的日子。劫富济贫，追杀仇人，路见不平，大碗吃肉大口喝酒，四处交朋友……唉，只是从我决定捉妖以后，就再没有做过这些事了，每天就是赶路，赶路，再赶路。终究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吧！”
“捉妖？”朱标道，“你既然喜欢行走江湖，又为什么要去捉妖？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
“……”，赵轻涯的神色凝重起来，将杯子放在桌上，双臂环胸，身体前倾，认真道，“这可是个秘密。”
“秘密？”朱标和他摆出一样的姿势，靠在船篷木头上，微微侧头，眯着眼睛问，“我该怎么才能知道这个秘密？”
“答应我一个条件就行了。”赵轻涯笑眯眯地回答。
朱标无奈道：“我也没有必要非知道你的秘密吧？”
“我试试也不亏。”赵轻涯显然只是在赌，“不过我先说好了，这个秘密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能够让我放弃逍遥自在生活、奔波了十几年的秘密，你就不想听听？”
赵轻涯就是这样一个人，如他所言奔波了十几年，也改不掉一身的江湖习气，随随便便就把东西拿出去赌。
赌命、赌钱，还赌他自己。
而朱标真的挺想听这个秘密。说老实话，他的求知欲很强，强到在路上见到一块黑点，都走出去几米了，还要退回去看看那是什么。
“你不如先说说你的条件。”
赵轻涯道：“你来的方向是朱元璋的领地吧？我看你的样子和跟随的人——此人说他是你的护卫。”
他指了指睡着的周颠：“能用修为到了这种地步的修士当护卫，你怎么也得是个将军的儿子。”
“嗯。”朱标承认这不难看出来。
“你一定认识应天城里的大官喽？”
“认识一两个。”
“好！”赵轻涯一掌拍在桌子上，把咸豆子们震得都蹦了起来，“我想拜托你把我引荐进镇妖处去，你放心，等我在那里飞黄腾达了，也是你一份助力，保你全家都在朱元帅那里出头。”

第47章 约定
朱标愣了很短暂的一下，随机就勾起一个看不出变化的笑容来，真诚道：“你这么有把握？万一镇妖处不要你怎么办，我听说那里的要求可是很严格的。”
赵轻涯道：“凭我的本事，那简直是绰绰有余。”
他真的很自信，要说这是找工作，那他就像是直接把简历塞到上司的嘴里去了，而且还掰开了上司的眼皮，拿牙签支了起来，要他睁大眼睛瞧瞧自己有多么优秀。
“倒也不是不行。”朱标下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小酒盏，思索道，“我在镇妖处那里姑且算是有点关系——当然这都是因为沾了我师父的光，不说一定能将你安排进去，约那里面的处长见见面还是没问题的。”
“好，太好了。”赵轻涯喜道，“只要能见到人就行。”
他又道：“实不相瞒，我这个人，在江湖上还能吃得开，一去官府，三句话没说完，就会被别人打出来的，真是吃不消。”
“大约是官府中人不习惯你这样的江湖做派吧。”朱标道，“这件事先放在一边，等我回到应天，立刻就替你操办，你还是先说说你的……”
“这就说，不要急。”赵轻涯打断了他的话，表情神秘，指着身下的渔船笑道，“你能不能看出这条船有何特殊之处？”
朱标连看都没有看，就道：“能。”
在上船之前瞥的那几眼，就够他把这条船看透了。
“真的能？”
“我看出船身主体是一块千年雷击木，至刚至阳，非常克制邪物。将船上这些木板钉在一起的钉子，是从一些阴邪之地取出来的特殊金属熔炼的。这条船用了特殊的方法，让这两种东西能够和平相处，以达到不阴不阳，不刚不柔的效果，白天夜间都能行走，生人不惧，死人不避。”
赵轻涯瞪大了眼睛，下巴都要掉到桌子上，连声道：“对对对，好眼力，就是这样。”
“那么它有什么用？”朱标问道，“随便找一条普通的渔船来，也能如此，甚至不用费这么大的一番功夫，做出它来图什么？有什么目的？”
这就好像专门烧开了一壶水，又专门冰冻了一壶水，仔细测量好温度，将它们倒在一起想求得温水一般，奇怪得很，明明可以在小河小溪里随手获取。
“图它坚固啊！”赵轻涯道，“好材料都有阴阳属性，只有这么做才能让它既普通又坚固。坚固了，很多地方就可以去了。”
他主动解释道：“这和我的秘密有关系。”
船窗外的江水滔滔流过，哗啦哗啦地作响，浪花拍在船身两侧，溅起一片片的大团的白色泡沫。
朱标把咸豆碟子拖过来一点，给自己重新倒满了酒，准备好听故事。
“大约十几年前的时候，我年轻气盛，没有现在的本事，却心比天高，有个了不得的暴脾气。”赵轻涯用一种带着怀念的语气说话，“因为种种原因，招惹到了一个有权有势的仇家。”
“正常。”朱标道，“这年头谁还没个仇家。”
没有仇家都不好意思往外说自己有本事。
譬如老朱同志和陈友谅、张士诚，他自己和朱文正。这个后者虽然有点勉强，但姑且也算是吧。
赵轻涯道：“仇家如何、怎样，我就不讲了，单说救我的人，她是一位修为高深的女修士。”
“这条船就是她送给你的？”
“不止。”赵轻涯道，“你应该也能看出我浑身上下并无一点法力吧？”
“嗯。”
“我的这把剑也是她送的，只要带着这把剑，我就可以看到邪祟，也能斩到它们。”
“这很不错。”朱标点点头，“她送了你这些，代价是什么？”
赵轻涯笑了：“我说过这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从她救下我以后，我就一直等着她吩咐我做事。没想到这十几年的时间，她一次也没有找过我，我也就一直在江湖中逍遥。”
“所以她这次一来叫我，我立刻就金盆洗手，退隐出来。”
从江湖中退隐，去干捉妖捉鬼的工作，难说是不是真的金盆洗手。不过朱标关注的还是实在的问题。
“她请你做什么？”
“请我查一个人。”赵轻涯压低声音道。
“谁？”朱标在这一刹那的时间已经把所有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高百龄。”
朱标立刻盯住了赵轻涯的眼睛，龙湾之战后他们通过各种渠道的消息，筛选了陈友谅身边的修士，已经能确定那日偷偷在暗中使坏的就是此人。
用纸人的是他，观战的是他，帮助陈友谅逃跑的也是他，害谢八被雷劈的也是他。
就连绑走朱镜静的凶手，恐怕也和他脱不了关系。
赵轻涯看着他的反应，心中一惊，暗道自己这是误打误撞找对了人，马上问道：“你认识他？”
“……没见过，没说过话，但是还挺熟。”
“那么他一定是害过你！”赵轻涯很快下了定论，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来，当着朱标的面展开。
卷轴展开后一直垂到了甲板上，甚至还很有富余，蜿蜿蜒蜒像条蛇一样，非常的长，记在上面的字小如蚂蚁，难以辨认。
“我跟了他三年，记下了他去过的所有地方。”他指着卷轴的一处道，“但凡是他去过的地方，总会发生鬼物出没的怪事，等他走了以后，就都没有了。”
朱标认真听着，目光跟随赵轻涯的手指在纸上移动，片刻就把所有的内容都记在了心里。
“这上面有地名，还有人名。”赵轻涯道，“这些人都是死人，在高百龄停留当地时死去的人。”
“我怀疑他们是变成鬼被带走了。”黑衣剑客身体前倾，朝朱标的方向压了压，皱着眉毛，认真而又冷静，“这个想法也许太过异想天开，但我觉得……”
“我觉得真相就是这样！他一定是掌握了让人轻易化鬼的办法！”
如果是邹普胜在这里，一定会激动地握住赵轻涯的手，摇得他像是坐了跳楼机，然后狠狠肯定他的说法，赞叹他的智慧，把他夸出七八百朵花来。
但是他人不在这里，就没办法证明这个消息是真的，朱标和赵轻涯只能靠猜。
赵轻涯问道：“你认为这有没有可能？”
朱标下一秒就道：“有。”
“你不信也正……”赵轻涯瞪大了眼睛，“你信？”
“世上的事千奇百怪，哪里有什么不可能。”
“好！”赵轻涯又拍了一下桌子，又将咸豆子们都震了起来，“那我就继续和你说！”
“鬼既然被带走了，那就一定会被安排在一个地方住下。”赵轻涯道，“我从各类人那里打听到，如果情况允许，地理位置又足够特殊，在每日黄昏之时，就可以看到一座鬼城。鬼城上挂着硕大的牌匾，提名是酆都。”
“我们的民间传说里有黑白无常，有阎王，还有牛头马面，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不是真的，但类似的故事也有人编。”
朱标道：“是。”
“这次可不一样。”赵轻涯的怀里好像放了蓝胖子的口袋，东西掏也掏不完，他又拿出了一枚纸钱来，“你看，这不是活人的钱币，这是那座鬼城里流出来的！
朱标把东西接过来。
纸钱颜色惨白，不大，造型款式普通，模仿方孔铜钱制成，但是入手冰凉，如同铁块，上面的纹路和雕绘栩栩如生，中间刻着一个阎王，左右写了酆都鬼城几个字。
淡淡的阴气顺着它四处外溢。
这枚鬼钱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能够散发阴气，说明它一定是被许多鬼类触摸过。
放在活人的世界推理，被许多人都摸过的东西，摸到阳气都可以外溢，那一定是钱。
“这说明鬼城真的存在。”赵轻涯道，“也许那就是高百龄的老巢，我的目标就是找到它。”
朱标迅速把事情理了一遍，觉得赵轻涯不像是在说谎，逻辑也可以自洽，没什么破绽。
他加入镇妖处估计是为了得到高百龄的消息——但是可惜，他们那里收集的情报也不多，不过在基础信息的处理上，老朱同志手里握着户籍消息和人口流动情况，肯定是比他强的。
“你对我师父说自己是要捉妖，这是怎么回事？”朱标点点桌子，“我和高百龄确实有仇，你要找他，我能帮忙，可是这最后的疑点，你得说清楚。”
“嗯。”赵轻涯摸着下巴，“这个么…恩人最近有急事处理，似乎是她的老朋友出了事。所以她拜托我来处理处理河中突然出现的妖怪。”
“老朋友？”
“她的老朋友住在武昌城。那里是陈友谅的地盘，我知道高百龄就是为他服务的，里面可能有什么牵扯，具体不太清楚。”
“那这妖怪与高百龄是否有关？”
“不知道，她没说。”赵轻涯一摊手，耸了耸肩，“管它呢，捉就是了，听吩咐就好，想太多会累的。”
朱标已经把赵轻涯肚子的存货掏了个干净，足够满意，也就不再问了。酆都令的事他还不打算说，此人再表现得无害，也需要观察观察。
“事情我都讲了。”赵轻涯道，“小友，我把你们几个送到洪都就会离开，至于应天呢，我指不定什么时候去，到时候来找你，你可别不认账，给我个联系地址吧？”
“不用，我给你这个。”朱标取了一个金边包木的牌子给他，“你到时候报我名姓。”
赵轻涯接过东西看了看，放在袖子里收好。
而外面坐着的张中竟然真的钓了一条鱼上来，也不知没有鱼饵没有勾子是怎么做到的。
他把鱼扔给兴奋的橘非，扛着钓鱼竿走了进来，用脚勾住周颠，踢足球一样把他勾到了船边去，一屁股在他躺着的地方坐下。
周颠被拖了过去，竟然还没有醒，翻了个身面朝木板，趴在那里，一头乱发四散垂下，继续呼呼大睡。
张中整理着袍袖，钓上一条鱼来觉得自己很是不错，摸了摸胡子问道：“你们聊完了？有没有酒？”
他是只闲云野鹤，除了对朱标上心，其他一切皆不想管，哪怕听清楚了他们的对话，知道有人要搞这样的阴谋，也不怎么关心。
还是先喝口酒来得重要。
就在此时，天色突然巨变。空中电闪雷鸣，雨点噼里啪啦的向下劈来，每一滴都好像一把小刀，冷白而残酷，黄豆大小，转瞬间匆匆投入江中。
蹲在最外侧吃鱼的橘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淋得湿透。
水中伸出一条枯萎的藤蔓，如同闪电一般迅速，卷住了橘非的尾巴，将它拖出了渔船。
“老板———”
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在空中抓挠几下，就没入了黑暗里。

第48章 捉妖
坐在船舱里的几个人都听见了这一声叫喊，朱标立刻坐直了身体，右手摸向怀里的扇子，眼睛朝外边的江水看去。
“师父，橘非……”
张中皱眉看着夜色中深深沉沉的暗色：“它被抓进水里去了。”
江水翻卷，本来青绿的色泽变得乌黑，高度上升，霎时间竟然淹到了船板上。
与此同时，狂风竟然也刮了起来，船上好像地震了似地摇晃着，水甩上来，好像爆米花机器里的玉米，咚咚乱跳，铺天盖地四处飞舞。
朱标赶紧拉住张中的袖子，将他往后扯去，喊道：“师父！”
他一边扯住张中，一边揪住地上的周颠，避免他们喝上好几口黄泥水。
船篷这样摇晃，周颠总算是醒了，他睡得正香，毫无知觉，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根本就预料不到，当下就在船顶叮叮当当地磕了好几下，就像别人手里的锤子一样敲着木头。
“什，么……什么东西……”
他挣扎着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赵轻涯，脱口问道：“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张中那道士在搞事？”
张中在他身侧被朱标扯着，闻言大骂道：“你放屁！我要对付你，刚才就把你扔水里了！没看见我徒弟还在这里么，我搞什么事？”
赵轻涯跟着船东倒西歪，竟然还有空去接住自己那一颗颗抛出来的咸豆子菜，耍杂技一般将它们收回罐子里，如履平地，丝毫不见慌乱，甚至还有空笑一笑。
“看这样子，也许是妖怪出来了吧。”
周颠道：“妖怪？什么妖，龙卷风妖？爆竹妖？”
“还不清楚。”朱标动用轻功，避开乱飞的行李，一把抓住最重要的那一件、装着银两的包袱塞进了张中手里，“我出去看看！”
说完这句话，他就冲了出去。
张中一愣，赶紧把手里的包袱塞给周颠，拔腿就追：“哎呦！别那么急，小心点儿！”
赵轻涯看了看他们两个，一转身，决定先去船头想办法把船稳下来，可他刚迈出步去，就被周颠揪住了衣领。
“怎么了，周先生……”
赵轻涯转回身来，一句话没说完，声音逐渐小了下去，闭上了嘴，神情严肃起来。
因为周颠就在这样严肃地看着他。
周颠用一种很冷漠的、审视的眼神看着赵轻涯，和刚才撞在木头上的他简直好像是两个人。
他沉声道：“你想去哪儿？”
“此船特殊，可在风浪中不动如山，我去船头激发此功能。”
“哦，我家公子去船尾替你捉妖，你就避到船头去？”
赵轻涯这才意识到他是在怀疑自己，哭笑不得，说道：“我骗先生做什么？总得先把船稳下来吧？”
周颠冷哼一声，说道：“不用你稳！”
他的手里还提着赵轻涯的领子，一只脚猛地在船板上跺了一脚。
无形的法力波纹以周颠为中心，自船上出发，转瞬间扩散开来，触及江水，触及雨水，乃至一直触及到岸边的野草，让这所有的东西全都为之一震，暂停了似的。
这时间停止一般伟大的变化只进行了一瞬，随后一切就恢复了活动，船身仿佛被装上了好几十吨的铁，猛地下沉，它还是浮在翻腾的江水之中，但这次却好像黏在胶上一样牢固。
船中飞在半空中的杂物噼里啪啦地落下。
“你和我一起到后面去。”周颠冷冷道，“这艘船不用你再管，你要是有什么小动作，就死在这里好了。”
赵轻涯呆呆地看着周颠，出了一身的冷汗，心道自己对他的估算还是草率了，恐怕此人打杀三五个自己也丝毫没有问题。
林示，好家伙，这就是你的护卫？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周颠的手就换了位置，抓住他胸前的衣服，将人硬生生地拖着走起来。
“你骗张中那老头，让他以为你是个好的，等我们都搭了你的船，就叫了个什么妖怪来撞船，想把我们都淹死。”
“你现在这副样子，就是没想到我们都会法术，翻了车，失了策，还想装无辜，好叫我们放下戒心！”
周颠的这番推测还挺有道理，赵轻涯想了想，除了一句相信我以外竟什么都想不出来。
他们认识的时间太短，还不到一个晚上，说什么都徒劳得很，就算是长了好几张嘴，一时恐怕也讲不明白。更何况周颠这个样子，哪里还像是愿意听他解释。
赵轻涯知道林示实际上才是三人队伍里的决策者和真正的中心，可他现在跑去捉妖了，没空救自己。于是赵轻涯只能像个小鸡崽一样，被周颠提着，提到了船边。
一到船边，赵轻涯就被朱标眼底的金色光芒吸引了，张着嘴发不出声来。
朱标在江水中扫视着，每一朵浪花，每一丝雨，甚至每一粒泥沙，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尽收眼底，只过了几秒钟，他就找出了隐匿身形的那个罪魁祸首。
“是槎妖。”
“什么是槎妖？”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赵轻涯不是很能想起来。
周颠放松许多，没好气地说道：“就是木槎，木板子，竹筏一类的那种东西。它拦在水里不让人过去，只要祭祀些活物就会让道。”
“活物？”
“对，活物。”周颠慢慢道，“我看你——好像就是个活物嘛。”
赵轻涯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摆手苦笑道：“可以找条鱼，找条鱼试试。”
周颠还是继续恐吓他，故意皱眉道：“哪里有鱼？我看把你扔下去最好！”
—————
橘非的爪子一松，刚才还在嘴里啃着的鱼就不翼而飞了。
像它这样的吝啬鬼，平时肯定会心疼，可是它实在没空想这些。
冰冷的带着泥沙味与腥气的水直往它的鼻子和嘴里钻，金华猫妖一族引以为傲的幻化之术在水里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想要变化后脱困是不现实的。
说白了幻术就是幻术，作用于视觉、听觉与嗅觉为多，也许有道行上了千年的金华猫可以变假为真，让幻觉摸得着、碰得到，但像橘非这种小妖还是不行的。
眼前漆黑一片，隐隐约约有模糊的月光合着一束从上方照进来，橘非的瞳孔放大又缩小，剧烈地开合着。
嘴里吐出的泡泡一大串一大串，向上飘去，飘到了它的视野里。
它能感觉到腿上缠着的藤蔓一直在用力，也感觉到了自己的毛皮贴在了身上，可是它连一下都动不了。
如果说橘非见过那些风干后的动物标本，它就一定能准备地形容出自己的状态。
槎妖的藤蔓里好像有麻痹用的毒素，注射进橘非身体里以后，连着水的压力，一起让这个巨肥的臭屁猫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极致的恐惧。
它一直在下沉、下沉，江水好像没有尽头，痛苦也没有终点。
那道月光甚至也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两个小光点。橘非怀疑这一两个小光点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石头、木片、水草、鱼骨头、泥沙等许多东西从它身上擦过去，痛不痛倒不重要，它只恍惚间觉得自己是在一个大型的、漩涡状的绞肉机里挣扎，马上就要失去最后一口气。
老板！！！
泪水在琥珀色的眼睛里聚集，橘非嘴里灌进去的水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老板快救救我！
老板，工钱我不要了！一分钱都不要了！我一定给你当牛做马，牵驴拉磨，老板你快救救我！
不会是张中和周颠那两个臭术士拦着你吧！他们是不是想连我一起除掉啊！
老板你快点……
漆黑的世界里伸进来一只手。
“哗啦！”
朱标抓住橘非的脖颈将它从水里提了上来。
“咳咳咳……咳咳，老板，咳咳，我，我……”
橘非趴在船上拼命地咳嗽，浑身颤抖，好像一个没扭紧的水龙头一直往外吐水。
到底是妖怪，恢复很快。吐完了水，它泪眼汪汪地望着给自己拍背的朱标，抱着他的手就开始哭。
“老板啊！！！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那水里的妖怪好邪门，我都动不了。”
“我脑子里已经有你们人类才说的走马灯了，我好惨啊，老板你对我真好，我爱你呜呜呜……这个冰冷的世界只有你才能让我这个小猫咪感受到一丝温暖……”
朱标看它这个样子，又被这么一通激情表白，不免有些心疼，伸出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安慰道：“别哭了，男子汉大……”
谁知道橘非下一句话说道：“我这么惨，能不能涨工资啊老板？”
它刚刚在水里想的什么再也不要工钱了，当牛做马一类的话，全都长翅膀自己飞了。
朱标的心疼也长翅膀飞了，收回手来冷淡道：“自己不小心着了道，还好意思说？”
“话不能这么说啊老板！”橘非拿爪子一拍地，据理力争，“我这是为大家探路，我做了贡献！要不是我，这妖怪指不定什么时候现身呢。”
“原来你帮了这么大的忙。”
“那当然！”
“能者多劳，你再多帮帮忙，把这妖怪收走吧。”
“这个，这个……”橘非蹭过去，讨好地抱住朱标的腿，顾左右而言他，“老板，这倒霉玩意儿是个什么妖？”
“槎妖。”
木槎这种妖怪，走南闯北的橘非还是听说的过的，咧开三瓣嘴尴尬一笑：“是槎妖啊……我听说这种妖怪还挺弱小的，只敢拦拦路，没什么攻击性。”
“若是碰见有攻击性的妖怪，你怕不是要在此处哭出一个燕雀湖来。”
“那倒不至于，不至于。”橘非看向江中，试图再找个话题摆脱尴尬，结果看到了正在捉妖的张中。
他站在江水之上，道袍翻卷，随风而动，无形的水在他的脚下，和平地没有什么区别，比传说中的一苇渡江更显不凡，是活脱脱的仙人法术。
一道闪电劈下，将漆黑的江面照亮了一瞬间，水中有一个方形的物体，模糊且巨大，像个山的影子，追着他们的渔船，飞速地动着。
铁冠道人伸出一只手去，对准江心一握，就隔空将妖怪牢牢地捏在了手里。
他再向上一提，法力就像只无形的手，从河里提出来一个几十丈长，十几丈宽的褐色木板。
这块木板体型巨大到像个城门，只可惜破破烂烂，上面挂满了苔藓与水草，仿佛是从哪只沉船上扣下来的。
随着它湿淋淋地出现，天空中的闪电消失，翻涌的水浪停住，明月也重新照亮了大地。
橘非喜道：“动静这么大，原来才这么点儿本事！”
朱标一敲它的脑袋：“你有什么资格说它？它被抓得容易，是因为师父的修为高。”
周颠从他们背后走过来，手里还拖着赵轻涯，没有揪领子，改而牢牢捏着他的脉门，对着朱标轻声问道：“公子，这妖怪道行怎么样？”
赵轻涯看到周颠这副小心翼翼生怕吓着朱标的样子，大吃一惊，再想到刚才所见的张中的本事，一个头都变成了两个大。
这么厉害的师父，这么明显的双标护卫，都为一个人服务，他走南闯北还是头一回见。
“六百四十七年。”朱标道。
“这类妖怪没什么妖力，先天条件不好，只能把心思都花在长个身上。”周颠也盯着这块木板，不停地来回看，他的眼睛并不像朱标那样有什么特殊之处，也没练什么相关的术法，现在打量木槎，只好像是一个厨师在打量自己刚买回来的排骨。
远处的张中并指成剑，深吸一口气，就要斩妖除魔。
剑气纵横三万里，如一道耀眼的白光，划破长空，眨眼间直达木槎面前。
木槎剧烈地挣扎着，浑身的破木板都在颤抖，发出一串咯吱咯吱的响声，却都做了无用功，眼看着剑光越来越近，几近绝望，再也不动了。
事情变化如此之快，赵轻涯甚至都反应不过来，瞬间急了，连声道：“且慢且慢！”
周颠也急了，扯着赵轻涯怒道：“怎么，它果然就是你的同伙吧！”

第49章 结盟出发
“先等一等。”朱标劝阻道，“我去请师父先把它带回来，这也只是个小妖怪，不会出大问题。”
橘非在一旁听着，“只是个小妖”这五个字好像利箭，插进了它的心里去，朱标没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了，它觉得这是在暗点自己，悲从中来，把怀里的大腿又抱紧了一些。
朱标提起它放在一边：“不要闹，自己玩去。”
橘非见他这样哄过朱镜静和朱棣等小屁孩，一下子哽住，不知道说什么，委屈地哼了两声，找了个位置趴下，静静地开始失去梦想。
扇子因为张中的行动而没了用武之地，还躺在朱标怀里，现在他把它拿出来，仅仅凭空一瞬的构想，折扇就在他手里一寸寸变化起来。
扇面幻化成了鸟身，扇骨变为鸟骨，扇坠上的龙眼变为鸟目，流苏化为尾巴，山水画成了具有缤纷色彩的羽毛，眨眼间，一只蓝尾喜鹊飞上天去。
喜鹊虽然能飞能跳，栩栩如生，却毕竟不是活物。它靠朱标的思想来行动，只能办主人交代的事情，像是传说里墨家才有的机关术。
长尾的鸟儿横跨过江面，盘旋一周落在张中肩膀上，用附在身上的传音表明了朱标的意思。
张中回头一看，正看见朱标远远的在和自己招手，不解地挠了挠头，也没什么多余的想法，收回法力，带着木槎往回赶。
赵轻涯看见木槎暂时保住命，终于松了口气。
朱标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赵轻涯尴尬道，“我只是觉得这妖怪行事蹊跷，好像和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这本不应该的……”
他的话没说完，周颠就又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让他双脚离地，悬在了空中。
“你是不是又在骗人？”
赵轻涯简直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无奈道：“您又是从哪里看出我骗人的？”
“无缘无故不让我们杀它，我看是你心里有鬼。”
朱标赶紧踮脚尖拉住周颠的手腕，将其压下来，好制止他过激的行为，因为周颠自称是护卫的原因，他也不能表现出尊敬来，于是呵斥道：“像什么样子，把人放下！”
周颠皱了皱眉毛，低声道：“还是杀了好。”
话虽这么说，他却乖乖把人放下了，只是刻意放远了，用自己的身体在朱标和赵轻涯隔一道屏障。
他半辈子都在找一个告太平的人选，颠簸流离不知多久。为了这么一个目标，甚至可以让自己走火入魔，失去神智，直到见了朱元璋才恢复。而这告太平的人选一找竟然就找到了两个！
一个是朱元璋，一个是朱标。那一跪，虽然他没跪下去，没说出来，但到底是不一样的，这也是人选！
这是个年轻的有朝气的更具潜力的人选。朱标是朱元璋的儿子，是他的长子，两个“太平”联系在一起，如此接近，如此亲密，简直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奇迹！
天知道周颠在镇妖处见到朱标的时候，几乎要激动地叫出来。这次出门，周颠看似漫不经心，随心所欲，没有什么感觉，但他远远要比张中更在意朱标的安全。
赶路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他都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放在了朱标身上，以防万一，以备不时之需。
如果说张中是个正常的，疼爱朱标的长辈，愿意事事考虑到朱标的心思与意愿，那么周颠就更多的是像一只失去理智的野兽在护崽子。
从表现上来说，颇有点病态。
朱标有些心累，修士们大多有些怪癖，有喜欢钻进山里不出来的，有孤傲自赏的，有疯癫的，有痴傻的，这都正常，毕竟修行乃逆天而为，多少会影响人的心性。
张中和周颠的人格已经算是健全的了，但该让人头大的时候，还是让人头大，半分不少。怎么想办法都没有用。
就在这时，一只喜鹊落在朱标肩上，船身也微微一沉，张中回来了。
那一个巨大无比的，好像小山一样的木槎就在他身后浮着，半悬在空中，投下巨大的阴影，若不是月亮此时正升至半空中，亮光重些，小船就要黑了。
“徒弟，你传的信……”张中话说一半，看见周颠好像被人照鼻子打了一拳的脸色，顿时乐到喜形于色，大笑道，“周疯子，你怎么啦？被人欺负了？还是头撞船上撞傻了？”
周颠翻了个白眼，拖着赵轻涯给他让开地方，以表嫌弃。
喜鹊看着眼前的两人吵架，歪了歪脑袋，并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叽喳几声，化做扇子，从朱标肩头掉了下来。
朱标伸手接住扇子，随手塞入袖中，转身学着张中的样子，外放法力，将对木槎的控制权转移了过来。
张中发觉手上一轻，回头一看，见到木槎还好好飘着，于是撤了力气，欣慰道：“不错，不错，这术法用得很好，很对！”
朱标冲张中点点头，开口对木槎道：“你自己交代，还是我们让你交代？”
木槎抖动几下，闪出一道白光，在法力的束缚中化为人形，落到了几人面前。
这不是它，是他才对。
此妖的年岁不大，至少根本无法与竹知节与黄修竹相比，但是化为人形后的模样老态龙钟，胡子白得像雪，一直垂至大腿处。
他的皮肤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像是树皮，那一对眼睛更是混浊，你说他下一秒就会去棺材里报到，估计都没人会怀疑。
朱标道：“我直接问，你直接说，这样对大家都好。”
槎妖冷哼一声，扭头把目光放向两侧的江水，打定主意不开口，像个英勇的烈士那样闭紧了嘴。
“你为什么要掀我们的船？”
哪怕他这样决定了，但本性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妖怪，给朱标一说，就冷冷道：“这倒要问你们了，你们心里没数？”
大家一起看向赵轻涯。
周颠更是直接问道：“你和他有仇？”
赵轻涯傻了，挨个把目光用懵逼的表情送回去，回答道：“我没有啊，我可没有惹过他，我一个江湖人，难道还不懂斩草不除根的道理吗？”
朱标收回了视线，他这么说的意思是有仇的全都死绝了，不过赵轻涯的话并不能完全相信，他看起来并不是一个暴戾的人，现在也许只是在撒谎。
木槎却好像被他这句话激怒了，眼中冒着火，白胡子气得抖起来，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地动，手和脚都哆嗦着，若不是被法力捆着，恐怕已经冲上去扼住了赵轻涯的喉咙。
“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你不是人！”他用自己能想到的最侮辱人的话怒吼着，“我的儿子才一百多岁！就这样被你们抓去了，做出这样的事，你还敢撒谎？”
赵轻涯道：“儿子？我不认识你的儿子！”
“放屁！你们亲手把它从我怀里夺走的！他还那么小……”
张中和周颠互相看了一眼，没搞明白状况，不知道该信哪个。张中心想着不要趟浑水，赶紧走人了事，而周颠已经开始思考怎么才能一刀两个了。
他甚至暗中朝张中使了个眼色，用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朱标听着听着，却听明白了。他走到赵轻涯身边，把手伸进他怀里的口袋，摸出了那一枚纸钱，摊开给木槎看：“是不是这个？”
木槎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手心，神色逐渐迷茫，这东西确实就是他感到的熟悉和厌恶的气息的来源。
“……这个是什么？”木槎讷讷道。
“鬼城的纸钱。”朱标握拳收回东西，看着木槎追寻上来的目光，后退几步把赵轻涯推了过来，“他不是鬼城的人，但他在查这件事。”
“……不是？”木槎愣在那里，咽了好几口气，半天没说出来话来，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你们都不是？”
“自然。”
“啊！”木槎又呆了很久，突然大叫一声，惭愧道，“是老朽的错！是老朽认错了，老朽以为，以为你们都是那凶手的走狗，实在是误会，误会！”
朱标看着他，试探性地放松了束缚。
木槎顿时咚的一声跪下，结结实实给他们磕了几个头，把自己的故事说了出来。
原来他的名字叫木十三，是被十三个人一起做出来的，所以起了这个名字。
刚被造出来的时候，因为天地灵气在那天特别浓厚的原因，再加上这十三个人无意间砍伐的是一棵快要成精的老树，几乎是一沾水就有了神智。
后来的时候，他和一只船精看对了眼，两个人结伴游览江山美景，生了孩子，好不快活。但好景不长，他的妻子死于意外，木十三成了鳏夫，独自扶养他们的儿子木小一。
两个妖虽然过得不如之前快乐，时常思念死去的船精，但倒也不难过。只可惜好景又不长，木小一给人抓走了。
木十三外出回家时，只感受到一股浓重的阴气，而没了儿子的踪影，火从心起，眼前天旋地转，昏了过去。从那以后，他就开始顺着各处流水寻觅其子，已经找了五十年了。
船上的人都沉默了。
就连橘非这只没心没肺的猫也有些戚戚然。
赵轻涯上前一步，猛地握住木十三的双手，激动道：“刚才虽然有误会，但这结果还是好的嘛！我也在查酆都鬼城的踪影，阁下既然也与姓高的那人有仇，不如和我同去吧！”
槎妖惊讶道：“姓高的？姓高的是谁？”
赵轻涯见他似乎是什么都不知道，于是将讲给朱标听的话又给他讲了一遍。
木十三这才搞明白真正的凶手是谁，他这么多年的追寻，既没有线索，也没有目标，全是凭着一腔父爱与痛苦坚持下来的，从而四处找那熟悉的阴气。
现在搞清了情况，木十三几乎是立刻就同意了赵轻涯的建议，一人一妖当下就决定结盟，一起去报仇去。
他们一个浪荡，一个天真，这么重要的事，竟决定的如此之快，根本没有迟疑，也没有计划。
朱标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也和张中与周颠商量了一番——其实更多是他将自己的决断告知了两人，从自己的扇子里抽出一根扇骨，递给了赵轻涯。
“这根竹片给你，你和木十三找到鬼城以后，就把它插进土里，我会速速赶到。”
赵轻涯可不敢小瞧朱标的本事，接过东西，把它和朱标给的木牌放在一起，拱手道：“好，到时一定通知小友。”
他现在可是不太敢喊朱标告诉他的假名字了，最起码有周颠在的时候不敢。
朱标笑道：“静候佳音。那么那我们现在接着走，船还是有点慢，木老丈，你能不能变回原形送我们一程？”
周颠眼前一亮，他本来依然是不太高兴的，朱标这么一说，他就觉得这结果还行，白得一张木头筏子还是好的。
木十三自然没有意见，他本来就做错了事，而且还被朱标和张中师徒二人花式吊打，于情于理都不敢有什么异议。
槎妖化为本体，遁入水中，硕大的身形扛起了赵轻涯的幽灵船，箭头一样逆流而上，竟然比之前的速度还快了十几倍。
两侧的风呼啸而过，景色都变得模糊，人在船上，什么都看不见了，比高铁飞机还不知快了多少。
张中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酒壶来，翘着二郎腿喝起酒来。
他算得还真准，这确实是条最快的船，只是船的动力却不是桨，是个自动推动机。
周颠面无表情地看着初生红日。
朝阳已经在升起，这是全新的一天。
随后赵轻涯开始放歌：“将进酒，杯莫停……”
洪都与他们的距离飞速缩短着。
陈友谅在攻城，朱文正在守城，朱元璋在往回赶。
决定两个政权的生死之战，将会在此地发生，不死不休。

第50章 洪都
残阳如血，将天空染成了透明的红色，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安、可怕。
洪都城门口的土地，几乎已成了红色，过去的几十天里，这里已经不知道洒遍了多少敌我将士的鲜血，血腥气和怨气几乎让蚂蚁也不愿意呆在这里了。
到处是来不及收拢的尸体与残肢，它们零零散散地被推积在一起，上面插着火矢，正在熊熊燃烧，显然是有人想出了潦草处理的办法，以防疫病连带着疫鬼滋生。
喊杀声突然响起来，又是一轮冲锋。
大批大批的士卒被将领们驱赶着，在天黑前发起今日的最后一轮冲锋。
眨眼之间，他们就攻到了城墙下面，所有人的眼睛都是赤红的，带着狰狞的表情，咬着牙淌着汗，嘶吼着冲了过来。
“杀！杀！杀！”
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上方守城的士卒们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但他们到底多日以来习惯了，通通身经百战，很快就在长官的命令下熟练地组织起来。
“挡住！挡住！去拿□□来！”
“滚木！给我们滚木！”
“把铁烧红了再扎他们！泼油！快泼油！把这群畜牲都烫死！”
“他妈的！他们又在挖墙脚！砖呢，石头呢，拿来堵上！快堵上！”
洪都保卫战进行了太久，久到城门城墙都混为一谈，再也分不清楚谁是谁。陈友谅的士兵们，把砖石都凿空了，更别提什么门了，洪都破破烂烂的只剩下无数的洞！
城里已经不剩下半棵树和半块大石头，能往下扔的全抬来了。火矢、拒门刀车、火罐子、铁蒺藜、油桶、叉竿、铁水、投石车、大炮、滚木落石，他们把能用的办法全都用了。
陈友谅的军队凿墙，他们就夜里偷偷地砌回来，摸黑填补，他们从洞口里攻进来，守军就用手握着刀尖把他们推出去！
洪都就这样硬生生地守住了，已经守了整整八十天。
继续守下去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人越死越多，粮食倒是还有，可是士气已经低到了泥里去。
邓愈已经不记得自己吃过了几顿饭，睡过多久的觉，又是什么时候上的厕所，这几十天他已经扎根在这里，成了一个杀戮的机器，精神疲惫不堪。
他刚刚指挥完一场火攻，现如今衣衫破碎，脸上满是尘土与鲜血，铠甲上粘满焦黑的碎屑，头盔上的红缨更是只剩一两根，迎风抖动，很是可怜。
就连他都是这样，更不要说普通的士兵们了。
邓愈抹了一把脸，四处张望着，突然看见一个马上就要突破进来的敌兵，他的眼中流露出残酷与狠辣来，拔起地上插着的长枪，在一旁的火盆里烧了片刻，烧红了枪尖，走上前去抬手就刺。
滚烫炽热的铁与人的皮肉相接触，发出一阵剧烈的滋滋声，同时还冒出了一股焦香的熟肉味。
敌兵瞪大眼睛，疯狂地发出一声惨叫，躺倒下去，压着后面的其他人，从城墙上滚落了一片下去。
邓愈大喝道：“再坚持一阵！天马上就要黑了！”
一声炮响突然炸开。
宫步的城墙处被轰出一个大口子，数不清沙石和泥土向下跌落，许多士兵们来不及反应，离得太近，耳朵里纷纷流出一行血来，失去平衡，挣扎着从墙头跌落在地，摔得粉身碎骨。
邓愈也是一个踉跄，险些跪倒，扶着砖头，才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宫步门是谁在守！”
他的耳朵里轰隆隆地响，必须把声音放大，大喊出声才能让自己听见。
“是赵将军！”周围有人大喊。
赵德胜？
邓愈扫视一眼自己这边的状况，捡了一个还活着的官最大的小将交待道：“我去赵德胜那里看看！咱们这里若是有事，你再派人把我叫回来！”
“是！”
他提起长枪就奔了出去，一路上炮声还在响，他跌跌撞撞才到了宫门那里，一抬眼看见赵德胜坐在一处断壁后面，正捂着耳朵。
“老赵！”
赵德胜看见邓愈，把手里的大刀放在地上，一揪邓愈，就把他从外面揪进了自己的掩护圈内。
邓愈的身材已经称得上魁梧了，可是和赵德胜一比，就像和个小朋友。赵德胜皮肤黝黑，肌肉突出来就像铁一般，一块一块分为明显，加上他作战勇猛，甚至有个“黑赵岁”的外号。
“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你这里守不住！”邓愈喊道，现在他不得不也捂住耳朵了，所幸他们离得近，还能勉强凭借嘴型与感官判断出対方在说些什么。
“胡说！要守不住，也是你那里守不住！”赵德胜说完才发现这句话不対劲，呸了一口吐沫，喝道，“乌鸦嘴！都能守住！”
轰隆——
一大堆土石落了下来，掉在他们俩头上。
两个人连忙抬起胳膊，遮住脸和脑袋。好容易东西掉完了，他们一拍身上的灰，发觉自己更加狼狈，这下连半分将军的样子也没了。
邓愈苦笑道：“你看看，我们还守得住么？八十天了！这样的守城战闻所未闻，哪怕明天就破城我也不奇怪！”
“拼命守就是了，你都说了，已经八十天了！自古以来哪有这样的壮举？怎么，你想投降？”
“放屁，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当懦夫。”
“那不就是了。再守几天，大帅一定知道这里是什么情况。”
赵德胜突然发觉炮声停了下来，立刻探出头去，发现是自己这边的投石机起了作用，已经把炮端掉了，不由喜道：“他们的炮毁了，上！补墙的去补墙！剩下的跟老子冲！”
“杀啊——”
邓愈也从断壁后面钻出来，冲向前方拼杀，去帮赵德胜稳定战局。
陈友谅现在主攻这两个城门，是一波冲锋，只要等到天色黑下去，也就会退了，到时候就又守住一天。
黑暗逐渐从四面八方爬了上来，月亮升出一个模糊的边角，此时离徬晚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很难再以肉眼区分出敌我双方，冲锋慢了下来，不论陈军还是朱军，都知道是时候该收兵了。
两方人马逐渐向后退去，一方退向城外，一方缩向城里。
在后面等着的士卒们迅速接替了岗位，将尸体通通抬下去，收拾碎石和木块，用来填补城墙的缺口。
一边破一边筑，最后的成品就是洪都现在的墙面，乍一看还挺有残破的风格，拿到后世去怎么也算个战损的艺术品。
鲜血和其余的污渍粘满了砖面，邓愈随手一撑，就摸到了一手粘腻的液体。
有血，有油还有水和泥土。
他随意把手在残破的衣服下摆上擦了擦，抬头看着天上的残星，心情沉重，拖着脚步向城里走。
迎面撞上了赵德胜。
“你快去休息吧。”赵德胜健硕的身体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更像一座小山，他拍拍邓愈的肩膀，勉强露出一个笑来。
前段时间他被炮石伤到了肩膀，现在还没有好透，就打了这样一场大仗，情绪激动时还好说，战事稍歇就会一抽一抽的刺痛。
邓愈注意到了他不自然垂下的左肩肩膀，担心道：“你怎么样？是不是旧伤复发了？”
赵德胜叹道：“小事情，谁还没点儿旧伤。走吧，去见见主帅，看看有没有新的军报传过来。”
邓愈苦恼道：“哪里会那么简单。已经派出去几十个信使了，能出去的不到一半，出去了能跑出埋伏的更少，能到大帅那里的，估计不到这个数。”
他摊开一个巴掌，伸出三根手指挥了挥。
“就算是最大的吧，三个，能回来的不一定能有一个！”
赵德胜咧开嘴笑了笑，刚想说他信心不够，就听到了一道破空的声音。
他赶紧向前一步，推着邓愈，压着他向城里退去。
邓愈被他推得踉踉跄跄，往后走了好几步，才一头撞到一堵墙上，神色一凛，警惕了半天，一直没听到第二道声音，才稍微放松下来。
天色太黑，他看不清情况，于是抓住身前的赵德胜，低声问道：“什么动静？你听见没？老赵，你说是不是流矢？”
“一定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已经扎在我身上了。”话一说完，赵德胜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老赵！”邓愈大吃一惊，吓得声音都嘶哑，神智也遗失了，慌忙扶住他，随着他一起倒了下去，直至将人放在地上，才反应过来，“我去找郎中！”
他比受伤的人还要着急害怕，浑身颤抖，头上的汗珠一粒粒滚下来，落在苍白的指节和暴起的青筋上，冰凉地让他怀疑自己生了病，不然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噩梦。
“不用找郎中。”赵德胜的声音依旧中气十足。
“伤势不重？”邓愈大喜过望。
“不，是没救了。”赵德胜摸到插在自己腰腹上的弩箭，惨笑出声，“从军以来，我遇到的流矢和乱石数不胜数，都没有这次严重，唉，已经扎到肠子里去了！”
邓愈慌乱地摸过去，摸到一手滚烫的鲜血，听了他的话，眼前天旋地转，黑的天和黑的墙与黑的地混在一起，只记得肠子二字。
月亮发出来的光在他的视野中都熄灭掉。
“肠子？我记得肠子可以塞回去！”
“没用啦，肠子烂了塞回去有什么用？”赵德胜笑道。
他又拍了拍邓愈的肩膀，不同于刚刚的那一下，这次带满了鲜血与痛苦，狠狠的在邓愈身上烙下一个战友的记号，一个将死之人的祝福。
“大丈夫死就死了，只可惜中原还没收复。”赵德胜的声音渐渐微弱下来，“你一定要守好洪都，我在地底下看着你征战中原……”
“老赵！”
邓愈接连喊了几声都没有人应，赵德胜已经气绝身亡。
这时候举着火把的邓愈亲兵狂奔而来，灯火近了，跳动的火焰摇晃着，投下明明灭灭的光芒。
邓愈终于能看清东西。
赵德胜闭着眼睛躺在地上，腰间插着一根几乎有一尺长的机关弩箭，穿腰而过，透体而出，血淌了一地，他在铠甲下的衣物都已经完全红了。
亲兵险些将火把掉下去，惊呼道：“将军，赵将军他……”
邓愈一双眼睛通红，泪水流了一脸，在布满灰尘的脸上冲刷出几道滑稽的空白痕迹，夺过他手里的火把，插在了赵德胜身边，站起身来拔腿就走。
“将军，将军，我们去哪？”亲兵慌忙追上去。
“去见主帅！”
洪都守不住了！守不住了！

第51章 去见老朱的
张子明正在跌跌撞撞地走。
他穿一身破烂的衣服，拖沓着草鞋，浑身上下除了一壶水以外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食用。
饿到极致的时候，他啃了路边的草皮。
这块草皮甚至也是难找的，因为地上的很多植物已经被难民们如蝗虫过境一般地吞吃过了，这零星三两根的草估计还是不久前新生长出来的。
人饿的时候也就和野狗没什么区别了，甚至比狗还要狠，比狗还要疯。
他是洪都派出来的信使，像他这样的人，朱文正一共派出来三十多个，只有张子明活着见到了朱元璋。其余的不是被陈友谅的探子杀了，就是因为各种原因横死，还有的压根连守城战的战场都没走出来。
这可并不是一个好差事。
此刻明月高悬，清冷地照耀着大地，为张子明的前路铺上一层银光。
为了隐蔽和安全，他选择在夜晚出行，白天休息，这样不仅可以避开敌军，还能躲避土匪和流民。虽说他身上已没有什么可以抢夺的东西，但乱世之下，什么都不好说，捉人去卖都是轻的，要吃人肉也是有的。
张子明不知道这个方法有没有大用，但他确实靠着这个一直活到了现在。
走着走着，他的脚越发痛，神经也仿佛一抽一抽的疼，为了分散注意力，他想到了自己见到大帅时的样子……
朱元璋背対着门口，看着墙上的地形图。
领路的亲兵不敢耽搁，一路将张子明带到朱元璋面前。
张子明看见朱元璋的背影，纳头就拜，呼道：“大帅，大帅，洪都是真的撑不下去了，还请大帅早日发兵。”
朱元璋缓缓动了一下，点点地图，慢慢道：“你看看这里，再看看这里。”
“徐达，他在这儿。”朱元璋道。
朱元璋又道：“常遇春，他在那。”
张子明微微抬头瞟了一眼墙上，立刻又低下头去，表示自己的恭敬，刚才那一眼虽然短暂，但他确实看清了，常遇春和徐达两位将军都被在远处。
“咱也想早点过去，你知道吗？咱也想。”朱元璋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迈步从高台上走下去，一直走到张子明身边，握住他的胳膊把人扶了起来。
张子明跟着力道站起来，被朱元璋一直拉到桌前。
桌上铺着白纸，朱元璋拿起毛笔来，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拿起一旁的帅印，按上泥，盖在了纸上。
“你带着咱写的信回去，叫文正他们在坚持坚持。”朱元璋道，“咱知道难！打天下哪里有不难的？洪都守住了，咱们才好和陈友谅真刀真枪地干，败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张子明躬身道：“是。”
“不要怕！怕了就先输了！”朱元璋仔细看着他，安慰道，“你去找人领上干粮，换身衣服，即刻出发，马上回洪都报信！告诉他们咱的大军马上就到！”
张子明为这承诺而欣喜若狂，但却也没丢掉理智，摇头道：“大帅，路上流民甚多，属下还是就穿这一身的好，否则引人注目。”
“好。你若是死了，你一家的妻儿老小，咱保证把他们都带到应天去，让夫人亲自给你照看着！”
朱元璋从来不避讳在下属面前谈到他们的死亡，他知道安排好他们的后事远远比开那一堆的空头支票更加有用。
张子明果然很受用，激动地跪下，狠狠磕了一个头。
“去吧！”
他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撩起袍角来，退了几步，转身就向外面走去。
“等等——”朱元璋想了半天，还是决定问一问，“公子，就是咱儿子，到洪都去了没有？”
张子明扭回头来，诧异道：“大帅的公子？是说哪一位？”
“就是最大的那个……”朱元璋知道他这是没见到，倒也対，这才几天，是自己急了，刘伯温应该有数的，挥了挥手，“算了算了，想来那小子也没事，身边跟着人呢，你走吧，路上要一切小心！”
张子明一头雾水，摸不清他在讲什么，只好最后行了礼，匆匆奔出门去。
要论到洪都这次守城战的惨烈，没有人比底层的士兵们清楚，他们是最直观的体验者。
在没被选为信使之前，张子明也是他们的一员，现在他承担了艰巨的任务，心里反而十分愧疚，觉得自己是用取巧的方法逃脱了战斗与死亡，偷偷地贪图了安逸。
他明白自己不需要为这场战争负责任，也明白自己不是一个懦夫，可不在战场的事实终究在折磨他的内心。
快点回去……
他们还在等我……
要死，也要一起死！大帅说过，大军将至，大家再忍一忍……
扑通一声，张子明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在了路边的一棵树上。
这一下撞击让他头晕眼花，眼冒金星，连月亮的光都看不清了，缓了好久才恢复神志。
他捂着额头坐起来，伸长脖子去看那些东西，即使头还疼着，眼前模糊一片，也足够他凭形状认出那是什么了。
“草鞋？”
土路上摆着的正是几双乱七八糟横放着的草鞋。
也许是谁丟在那里的。
被这么拌一下很倒霉，张子明自觉自己是没有认真看路才会发生这样的事，也不多抱怨，告诫自己该稳重点，继续向下走。
走了没多久，月亮被云层遮住，四周黑漆漆的一片。
张子明为了谨慎，没做火把，所以走得慢了一点，结果等到月亮在出来的瞬间，他不知怎么的，下意识一低头，就看见脚尖处挨着一双草鞋。
毛毛密密的汗顺着张子明的背流了下来，浸湿了衣服。
他立刻向前看去，果然又看到了更多的草鞋躺在路中央。
哪里来的草鞋？
它们还是刚刚的……那几双？
张子明脸色铁青，因为疲惫和痛苦而绷紧的神经几近断裂，他左右望了望，瞪大了眼睛。
这里竟然立着许多坟头！
这是一片坟地！
他慢慢向后退了几步，腿软得不成样子，直至路边的寒鸦一声啼叫后，才如梦初醒，疯了一样地向前冲去。
张子明在路上狂奔，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着，只觉得月光撒在了远处的一丁点土地上，并没有照住自己，好像单独掠过去了一样，路旁的树和路旁的所有东西，不管是什么杂草也好，还是什么枯骨也罢，都在向中间夹过来，逼着他，赶着他，要抓住他。
在被害怕逼住的思绪里，张子明挤出一点儿冷静想了想——坟地里有什么？谁在害我？
是鬼还是一个妖怪？
我该怎么，怎么逃！
等等，难道说是陈友谅的探子？不，他们不会故意折磨我。
砰。
张子明腿上一软，脚磕到了什么，立时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的，自己攻击了自己的膝盖。
又是草鞋。
这次他一双一双的数过去，不多不少五双破草鞋，带子通通断了，底也磨穿了，就那么摆在月下，只让张子明喘不过气来。
他不害怕死，可是害怕话带不到，怎么办，怎么办！
汗水啪嗒啪嗒滴在地上，张子明的瞳孔渐渐扩散，手在袖子里颤抖起来，慢慢握住了一把短刀的刀柄。
冰凉的触感使他精神振作些许——
五双鞋立了起来，朝张子明跳过去，一下一下，围住了他。
张子明握紧手里的刀，随时准备劈下，即使是搏命又如何？人终有一死，我今天就要……
只见草鞋们猛地一跃，撞到空中，再落下时竟变成了一个七老八十的老翁，老翁落在地上，拄着一个拐杖，俯身向跪在地上的张子明看去。
“……”张子明抬头看着他，张着嘴，嘴唇上下开合几次，说不出话来。
老翁低着头，白色的胡子垂到了脚边，脸上满是皱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隐隐能看出纯白色的眼珠。他身上穿着的是穷苦人家最常穿的麻布衣服，不带半点丝绸，脚上没有鞋，两只布满裂痕的、黄色的、陈旧的脚踩在地上，粘满了泥土。
“你叫什么？”老翁问道。
张子明迟疑道：“在下张子明，阁下是……”
这莫非是土地公公？土地爷发现自己有难，所以特来相助……
老翁突然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张子明注意到他的手上也全是岁月的痕迹，裂痕、冻伤、指甲不全，如果不是见到了他显形的那一幕，恐怕他只会以为这是个普通的老农民。
“我是败屩妖。”
“屩？”
这个时候张子明才发现了一件事，这老翁的手脚虽然正常，可他的胳膊，腿，还有衣服下的身体，竟都是草编的，一股一股，随风飘动，且有很多孔洞，好似一个做工拙劣的稻草人！
这些不正常的器官，加上正常的器官，更让张子明惊恐，他几乎就要腿一软再跪回去。
但老翁显然早有预料，一只草编的胳膊穿过张子明腋下，轻巧地架住了他，将他扶住，搀着他向前走去。
可笑他们两个的外貌，一个年轻气盛，还有一个老如朽木，现在倒是翻过来了。
“阿公，你——”
“你知不知道什么是败屩妖？”
张子明摇了摇头。
老翁笑了：“不知道好啊，看来你那里没有闹过饥荒，没有官兵，没有酷吏，対不対？”
“在下过的确实还可以，算是，能够温饱吧。”张子明讷讷道，“家中有几亩薄田，念过点书，识得几个字。”
“哦。”老翁点点头，“我指给你看。”
他的手指尖上突然幻化出了不少的枝条，枯枝败叶们彼此纠葛缠绕，眨眼间就编成了五双破破烂烂的草鞋落在地上。
张子明看得清清楚楚，这分明就是刚才那些草鞋。
老翁道：“这是我的本体，五双败屩，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本体？”
张子明表示知道。
“这是一家五口。”老翁缓缓道，“阿爷是饿死的，阿奶是哭死的，儿子是吃了观音土撑死的，儿媳妇叫人给糟蹋了，还剩下一个小女孩儿，被人吃了。”
“他们穿的草鞋落在地上，就成了我。”
败屩妖拖着张子明慢慢向前走着，他的拐杖一点一点地敲在地上。
笃。笃。笃。
夜风凄清。
路边成精的鬼怪静静地听着这声音，全都退了回去，龟缩回自己的墓地。
张子明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还没明白败屩妖的好心，愣愣地跟着他走。
“败屩妖。屩是草鞋，穷苦人才穿草鞋。破草鞋，那就是苦得活不下去的老百姓。”
张子明忍不住问道：“您老人家活了多久？”
老翁没回答他的问题，用拐杖指着前面道：“败屩妖聚在路上，就说明又到了乱世。前面就是出口了——你走吧。”
信使也不害怕了，拽着老翁的袖子，死缠烂打一般地问道：“败屩妖为何要聚在路上？”
“唉，你知道这些又有何用？因为我们希望皇帝腐败的命令不能从路上通过。”败屩妖叹了口气，告诉他答案。
张子明眼前发亮，被夜风吹冷的身体热了起来，疲劳的眼睛睁到最大，没力气了手也颤抖着，握住老翁麻绳般的手臂，大喝道：“対，正是如此，是如此！阿公！”
他迫不及待的要把自己的信念分享出去。
“我是送信的信使。”张子明解释道，“我们元帅姓朱，叫朱元璋，正在和陈友谅打仗，两军在洪都僵持已有两个多月了。”
败屩妖不懂军事，问道：“这是何意？”
“我身上的这封信，只要送到了，洪都就能再多坚持一阵。这一阵，会改变天下的命运！”
“以前的皇帝不好，我们就要一个新皇帝！”张子明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封信来，“我们换个姓朱的！”

第52章 被捉
出乎张子明的意料，败屩妖竟然提出要和他一起上路。
一人一妖相互扶持，离开了这片坟地。
张子明一心想要赶回洪都去，可他却忽略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再这么走下去，迟早会直接丧命，更别提带着消息见到战友。
与老翁结伴而行，让这个一直很尊老爱幼的士卒有了顾忌，他明知道这是个妖怪，哪怕外形是老人，也一定不会和老人一样体弱，但是看着那样的外表，还是无法做到真正的区分他们。
张子明打来的水，做好的饭，都会让败屩妖先动第一口，白天睡觉的时候，更会将自己的外袍给他当被子盖着。如此一来，时间上就有所拖沓，可是这么一拖沓，他快要崩溃的身体反而逐渐好了起来。
在张子明不知道的时候，在他打水的时候、捡柴火的时候、睡觉的时候，败屩妖都坐在一旁，用拐杖支着手，仁慈而又温柔地看着他。
他们休息够了上路以后，虽是张子明搀扶着败屩妖，但败屩妖会偷偷把张子明的重量往自己这边转移大半，同时悄悄地提高速度。
有了良好的状态和老翁的帮忙，张子明比预估中还要更块地到达了洪都。
譬如说，本来这路程需走十天，张子明已经紧赶慢赶用一天走了三天的路，可照他的走法，剩下的路走不到一半就会累病过去，有了败屩妖做“累赘”和他的帮衬，现在不到六天，他们已经能够依稀见到那三江五湖了。
前方地势变化多端，有一座山挡在前面，道路看起来也崎岖，但江与湖的水色，却确确实实映入了眼底，洪都就在那里，看不见，但很近。
这时候正好是正午，阳光从头顶洒下来，透过树叶分开成束，一道道落在地上，日头毒，照得人头晕眼花，身上一缕一缕地出汗。
张子明搀着败屩妖的手臂，带他走到了阴影中去。
“阿公，就到这里吧？”张子明弯腰扶着他，让他靠着树坐下，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燃起的黑烟，担忧道，“仗还在打，到处都是兵，很危险。”
他说着说着就下定了决心：“你在这里等我，仗要是赢了，我就回来接你，不然的话，阿公，你就自己一个人去应天吧。”
败屩妖是妖物，又是从怨念中催发出来的，加之在坟地里呆了很久，这样热的天气下，身边还是阴凉凉的，他看张子明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便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张子明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用心，顺着动作坐下，继续道：“这场仗要是输了，元帅接下来一定会很难，但是难，也是有盼头的！哪一个王朝建立起来会轻松？我们就是要从难里边，找出容易来，把它留给后人！”
他盯着老翁的眼睛，严肃道：“阿公，应天府有个镇妖处，你到了镇妖处去，一定能做大事——那个地方的名字虽然是镇妖，但镇的都是坏妖怪，你这样的好妖会没事的。”
败屩妖听他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只点点头，而不回答什么，等他停下来，才取出别在腰间的水壶，示意他喝上一口。
他的胳膊没变，还是麻绳一样，细细的几根草编成的，但张子明已不害怕这些，接过水大喝了几口。
看他喝完以后，败屩妖道：“我和你一起去，多个保证。”
张子明大惊：“怎么能一起去？现在那里乱成一片，莫说是人了，狗脑子都能打出来，我自己一个人目标会小上些。”
“更何况。”他接着道，“听镇妖处的道长们说，妖怪是不能随意插手人事的，会受反噬。我现在身负重任，离洪都远了还好说，如此近的距离，气机牵引，阿公你要是再帮我，或助我逃离死劫，那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想不到他竟然对这种事了解得这么深，败屩妖诧异地看了张子明一眼，把本来要说的糊弄之词咽了回去，转而说道：“不怕，我有分寸。”
张子明急道：“分寸在这种事面前怎么会管用？能有多少分寸？”
他觉得自己已经歇够了，于是猛地站起来，拔腿就走：“不多说了，阿公，你在这里好好休息吧，我赶路去了！”
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洪都，一方面还有赶紧离开败屩妖的意思。
谁知道张子明还没有走出去几步，就被一道声音叫住。
败屩妖用他那老迈沧桑的声音喊了一句：“你一个人是过不去的！”
张子明不由自主地停下，心里开始打鼓，他又何尝不想得到老翁的帮助，可那到底连累他人，再说人家又有什么义务非得帮忙？
走到这里已经是情谊了，难道为了洪都，就要连累阿公他吗？
想到这里，张子明就赶紧又把腿从地上抬起来，但他刚一行动，胳膊就被败屩妖拉住了。
说到底，他虽然很有毅力，品质优良，忠诚守信，但绝没有成大事者的狠辣，是个普通人罢了。
可就是因为这样，张子明才能意外得到败屩妖的青睐。如果见到败屩妖的第一面，他就满脑子利用，能不能走出坟地都未可知。
老翁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凑了过来，像前几天一样，一如往常的，将张子明的手放在自己的草胳膊上，示意他扶住自己，根本不给拒绝的机会，微笑道：“走吧！走吧！你把老朽带到这里来，还能抛得下么？”
用了“老朽”这个词一强调年龄，张子明就彻底没有办法了，只能咬着牙，带他往前冲。
此时的洪都城外，陈友谅正准备发动最后一场总攻。
再攻不下洪都，他都要怀疑自己的智商了，就这样的脑子，还做什么皇帝，回家打渔去好了。
他现在就在主帐里。主帐里空间宽敞，放着一张大桌子，一张床榻，还有些许零散的其他用具，靠边的地方悬挂着地图，另有一张稍小的桌子，配着七八把椅子。
这些天里，攻打洪都的计划多半都是在这里制定的。结果呢，有个屁用！怎么打都打不下来！
陈友谅透过撩起来的帘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看了看自己无数的桅杆和几乎布满江面的大船，又看了看自己数不清的战士，突然就觉得自己的猜想很对。
我这脑子一定是有问题了！
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好像是有人过来。
来的人是陈善。
陈友谅看清来人以后，表情稍微松缓一点儿，开口道：“太子，你来了。”
陈善跪下叩头：“给父皇请安。”
“起来吧，你，嗯，你给朕把那地图拿过来。”
陈友谅的年纪比老朱同志大，娶妻生子也早，陈善是他的长子，如今二十出头，长的像母亲，脸稍微圆点，浓眉大眼，身材中等，因为攻城还没开始的原因，未穿甲胄，而是穿一身深蓝色的锦袍。
听了父亲的话，他赶紧恭顺应下，小跑过去取下地图，把它放在了那张大桌子上铺开。
“你过来有什么事？”
陈善低头道：“没什么，儿臣只是听闻父皇许久没有用膳，所以特过来给父皇送点吃的。”
他的武艺和文才都一般，本来就自卑，加上陈友谅刚愎自用，疑心颇重的原因，没什么直属臣子，更是难免畏畏缩缩，显得懦弱。
看到他这副样子，陈友谅又气又无奈，因为儿子的关心，不好发作，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先吩咐外边的人把太子准备的膳食拿进来。
“见过太师了没有？”陈友谅问道。
陈善把托盘从门口随从的手中接过来，低声道：“还没有，太师呆在屋子里，不见任何人。”
陈友谅冷哼一声：“矫情。不想见人？那就一个人都别让他看见！今天明天，还有后天，都不必给他送饭了！”
太师指的就是邹普胜，这次大军压境，陈友谅把他也带来了，一是害怕他会在武昌城做些小动作危及后方，二是想要让他见见“世面”。
陈友谅认为只要让邹普胜亲眼瞧见自己的胜利，他就会回心转意，好好的为陈汉政权出力。那徐寿辉只不过一介匹夫，什么本事都没有，哪里比得上自己？再磨一磨，不愁他不妥协！
实在不行，这里是战场……一刀把人杀了，回去以后料想那些旧臣也不会有话说。
陈友谅笑了一下，脸上勾起的残忍的弧度让陈善看见，吓得他手抖了一下，差点洒掉手上的汤汁。
“你弟弟呢？”
“他在张将军那里。”
陈友谅还有一个次子叫做陈理，现在也在军中，十几岁的年纪，活波好动，人也胆大，对行军布伍很感兴趣，总是在各个将军帐篷里乱窜。
比起陈善，他的性格更符合陈友谅的期许，而这却也加剧了陈善的不自信，听到父亲询问弟弟，他的头又更低了一些。
“让他不要闹了，攻城已经快……”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通告，说是巡城的小队发现一个奸细。
陈友谅皱眉走出门去，对着跪在地上的传令兵问道：“什么奸细？哪位将军手下的人？”
“回禀陛下，是朱贼的兵，不是我们的！”
他们久攻城而不下，洪都那里的伤亡虽然也大，但其实有许多士兵都心生退意，偷偷想要跑路，或是要投敌，乍一听这个消息，陈友谅还以为是自己这边的人出事了。
“朱元璋的人？是什么奸细？莫不是来投降的？”
地上的人答道：“是个送信的，怀里藏着加盖印章的文书，小人不敢看，这就呈给陛下。”
他送上了朱元璋的文书给陈友谅观看。陈友谅看了信，一言不发，脸色黑沉，逐渐握紧了拳头，把手里的这张纸攥成一团。
陈善是站在陈友谅身后的，此时想知道纸上写了些什么，悄悄抬了抬头，看见父亲的脸色，立马低了回去。
“先把人关起来，朕随后就去见。”陈友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挥手示意传令兵下去，“看得紧一些，别让他跑了，这是个狡猾的。”
“是！”士卒领命下去。
看着人走远了，陈友谅一转身，将手里的东西拍给陈善，淡淡道：“你自己看看。”
陈善连忙打开信纸，抚平褶皱细看，一目十行，片刻后也深吸了一口气：“父皇，这……”
“时间要往前推！一刻都不能再等了，洪都，朕一定要拿下来！”
发生这样的事，陈友谅也没了吃饭的胃口，一挥袍袖，大步走远，也不回主帐了，不知道要去哪里。
帐篷前的空地处只余下陈善一人，捧着这张好像一瞬间重了千斤的纸，颤动着嘴唇，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很久，他才找了一根蜡烛，将纸轻轻放在火苗上空，一把火将其烧为灰烬。
“进去吧！”
扑通一声，张子明被扔进了一间没有亮光的屋子里。

第53章 信使的背叛
大军扎寨处自然没有多少房子，此处只是渔民们简单盖起来的、用于休息的柴房，充斥着刺鼻的鱼腥气，阴暗潮湿，地上甚至没有平坦之处，张子明一被扔进去，就撞上了一块凸起来的石头，几乎要晕过去。
昏昏沉沉之间，他感觉到一双干枯开裂的手碰了碰自己，摸上了自己的侧脸，低声道：“醒醒，醒醒……”
原来张子明被巡逻士兵发现的时候，败屩妖急中生智化为了原形落在地上——他给张子明看的时候虽是五双鞋，但那只是为了做表示之用，真正的本体，其实只有一只。
毕竟他是一只败屩妖，而不是五只、十只。
这一只破烂草鞋没有引起丝毫的注意。陈友谅的人抓走张子明以后，败屩妖就顺着踪迹偷偷找了过来，一直跟到这里。
张子明头疼欲裂，勉强睁开眼，想要伸手扶头，可却动弹不得。他的两只手却早已经被扭着捆在了身后，脚也被麻绳结结实实系住。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嘴也合不上了，有人塞了一团碎布条进去，可能是担心他咬舌自尽。
败屩妖将拐杖扔在一旁，弯腰把张子明抱起来，让他靠着自己，一边将堵在他嘴里的布取出来，一边担心道：“我看见他们把你的信收走了！”
张子明如遭雷击，连冷汗流进眼睛里的刺痛感都不在乎了，像一条虫子被放在火里一样的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老翁连忙想要把他手脚上的绳子解开，却被还有几分理智的张子明恍然制止，急忙道：“阿公，慢点，别动！别动！让我就这样绑着，他们还会进来的，会起疑心！”
“好，好，我不动了，不动了。”败屩妖停下动作，随即担忧地问道，“接下来怎么办？我去替你把文书偷来？”
“不用去，不用去。”张子明喘息着，小声道，“我要是陈友谅，一定早就把东西烧了，见到元帅的答复，他们的军心会乱。”
老翁愣了一会儿，说道：“既然东西已经没了，那我们就走吧，我偷偷带你出去。我将你送到洪都城里去，你与那主帅言明事情，这次磨难也就圆满了。”
张子明急道：“不行！你送我出去，就是干涉大事，会挨雷劈的！你走吧，不要管我。怎么来的，就怎么出去。”
败屩妖笑了，他的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混浊的眼睛里流露出笑意，洒脱道：“无事，能把你送出去，我就知足了，在坟地里呆久了，也无趣得很，能遇上你是个好运气。”
“怎么能这样说？”张子明道，“我知道你看起来年纪大，实际上那只是外表，若按照妖怪的岁数算命，你还有许多许多年可以活！”
徬晚的红色霞光透过很小很小的一个窗口照进来，照在老翁脸上，光点在他干草编织成的身上颤动着，构成一幅奇异又脆弱的场景。
一时间，他像是爷爷，又像是父亲，像是，张子明的爷爷和父亲。
这样的幻视让张子明有些慌神，败屩妖一言不发更让他觉出情形的不对劲，于是咬着牙接着道：“他们把我抓住，抢走了文书却没有杀我，一定是另有所图，也许我不会有事的，阿公，你走吧。”
败屩妖终于开口了，他不提张子明让他走的事，只问道：“他们不杀你，会让你做什么？”
“会让我做的事有很多！他们可以让我投降，让我交待元帅的位置，让我画出城中的布防图……”张子明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到没得说的时候，才紧张地看了一眼老翁。
老翁慢慢点点头。
张子明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催促道：“快走吧，走吧，到我们之前休息的山坡上等我，阿公，我一定会去的！”
败屩妖又点点头，伸出手去，摸了摸张子明的头，什么也没说，深深看了他一眼，化为原形，从门缝挤了出去。
见他终于离开，张子明在地上费力挪动两下，借着微光蹭到那块破布旁，将它努力又塞进嘴里，同时胡乱在地上爬着，摸消了老翁活动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本就被痛击过的头更加眩晕，昏昏沉沉中，不知时间几何，张子明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一桶冰冷的江水被泼在他身上。
“咳咳……”
几个人进来，一手抬住他的脚，一手抬住他，还有不知道谁，撑住了他的身体，横七竖八地走动，把张子明从屋子里搬了出去。
他睁眼一看，弯月当空，现在已是半夜。
来的时候失去了知觉，现在清醒着被人挪动，张子明总算能看清楚状况。
搬动自己的人都身着简单的甲胄，想必是些小兵，这里到处是帐篷，每隔几步就插着营火，还有不少人看守，一眼望过去竟然没有尽头，肯定是在那陈友谅的大本营里！
这样想着，张子明被抬着路过了一艘大船的侧面，巨大的身材和精巧的做工更是让他确定了自己的位置。
虽然这样讲有不自信的嫌疑，但他们自己可没有这么好的船。
过了许久，张子明到了目的地。目的地就是陈友谅的主帐，里面灯火通明，显然是在等人，等的也就是他！
小兵们停下脚步，抬着张子明立定，没有通报，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过了很久，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陈善掀开了帘子，看见抬人过来的几个小兵，松了口气——他总是害怕出什么差错。
“把人放在这里就退下吧。”
几个小兵腿都要麻了，陈善一说，就赶紧听命：“是，殿下。”
殿下？
张子明歪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陈善，心里嗤笑，下个命令都软软弱弱的，声小无力，气势萎靡，就这样也敢做太子？
想必他爹也是个孬种，比不上我主，当了皇帝全靠的是运气！
要说我主，现在就称帝也是足足够格的，只是他谦虚，他隐忍，他才不这么冒进，所谓人主之相不外乎如此……
陈善蹲下来取出张子明嘴中的布，又将他脚上的绳子解开，说道：“进来。”
张子明有心不服从他的命令，但是想到正主还在里面，对小菜上心会浪费精力，到时候就没法凝神聚气针对正餐，也就跟了过去，发誓不会屈服于陈友谅。
无论他提什么要求，自己都绝不会答应，绝不会背叛。
桌上还放着今天刚被陈善拿下来的地图，陈友谅双手支在桌上，低着头研究不知研究什么，似乎根本察觉不到有人进来。
直到陈善出声喊了一句父皇，他才把头抬起来。
张子明一看到陈友谅的身影就是心中一凛，他非常快地明白这个人很不好对付，和他的儿子完全不同，妥妥是一位枭雄。
下意识的，他低下了头，不是害怕，而是他的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十分大胆的计划。
而陈友谅正好错开了张子明坚定的眼神，只看到了他低下头的动作，误以为这是个软骨头的信使，打量了他一阵，心中没有之前那样戒备。
他朝自己的儿子招招手，让他到自己身后来。等陈善走过去后，陈友谅开口道：“你叫什么？”
张子明一咬牙，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心中默念这是缓兵之计，脏了膝下的黄金也不可怕，一报终究能还一报，回答道：“小人张子明。”
不错，确实是软脚虾。软脚虾就好，有的谈。
陈友谅脚上露出和煦的笑意，温声道：“别怕，抬起头来看朕。”
张子明借着袖子的遮掩，赶紧狠狠在腿上掐了一把，逼出泪花来，抬头看了一眼陈友谅，又迅速低头装出惶恐的样子。
时间虽然短，也足够陈友谅看清他眼里的泪，满意地点点头，他继续道：“朕看见了你怀里的信，你有没有见到朱元璋？”
“见，见到了。”
“他告诉你什么消息？”
“大帅，不，他，朱贼说马上就会发兵来救援洪都。”张子明很聪明，改了对朱元璋的称呼，同时开始说谎话，想让陈友谅降低对援军的戒心，“不过，不过小人看他军中的调属情形，这也许只是些安慰的托词，真要过来救城很难。”
“哦？”陈友谅喜道，“你的意思，他来不了？”
张子明压低身体，将额头完全抵在地上，“颤抖”道：“恐怕是的。”
“除此以外，他还有没有说别的？”
虽然不会告诉陈友谅真相，但张子明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当时与朱元璋的交谈。若说除了军务以外，大帅问了些什么，那就也只有……
啊，对了，大帅问了公子的下落，他问公子到了洪都没有。最大的那位公子叫什么，张子明没有听说过，他长什么样子，张子明也没有见过。
他只知道长公子是夫人所生的嫡子，也是他们的少主。少主年纪虽幼，却还要来洪都战场，一定是有了不起的计划，说不定会对战局起关键影响。
张子明摇了摇头，表示朱元璋什么也没有说。
陈友谅沉吟片刻，说道：“子明。嗯，子明，朕许给你一个爵位，等打下了洪都，再封你田地宅院，你替我做件事！”
“陛下请讲。”
“明日攻城，你在两军阵前大喊，劝城里的人投降，就说朱元璋已被我拖住了脚步，根本不可能过来救援。”
张子明微微抬头，故意做出犹豫的样子，果然吸引了陈友谅的注意，他眼中带着冷光，皱眉喝道：“怎么，你嫌奖赏少了？”
“不，不是，我，啊，属下是想说，朱元璋本就不可能过来救援的……”
陈友谅愣了一下，随即心情大好，朗笑道：“好，好，如此也算不上说谎，你明日实话实说就行！”
“是。”张子明磕了个头。
“下去吧，叫人带你去休息，你明早再来见朕。”
等张子明走出去以后，陈友谅又加了一个人来，吩咐道：“跟着他回房，替他收拾东西，把那些尖的、铁的铜的不管什么东西，都收拾起来，务必别让他有武器可用。”
办完了这些事，他回头看向陈善：“你有什么想法，提出来让朕听听。”
陈善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连忙摇头道：“没有了，父皇的考虑都很周到。”
“用人就要这样，你不能不防范他们。”陈友谅背着手走出帐篷，抬头看向天边的弯月与云彩，感受着江风吹来的凉气与那战场上带来的血腥味道。
“要人臣服，必须给以利益。其它东西都是虚无的，天下熙熙，皆为利往，给足了足够的东西，没有人会不能背叛。”
陈善道：“儿臣记住了。”
“记住了不行，你要用！”陈友谅盯住自己软弱的儿子，一向说一不二，杀人无算的君王露出无奈的神情，“你的性情太过平和，该成长了。若有一天朕死了，你怎么办？”
“儿臣，儿子……”陈善抿紧嘴唇，几乎要将嘴拉成一条直线，泪水逐渐充盈眼眶，“父皇洪福齐天，自然可以看到儿子成材的那一天。”
陈友谅笑了，拍拍他的肩膀，信步走远，他的靴子，正巧踏在月光与阴影的交汇之处。

第54章 一把成熟的扇子
太阳悬挂在苍穹中，无情地普照着下方的城与人。
城墙与城外的空地之上，密密麻麻地站着士兵，黑压压的到处是人，若是能够飞到天上去向下看，这里就像是等着成千上万准备撕咬敌人的蚂蚁一般。
人虽然多，却全部都没有出声。所有人都很安静，安静地盯着对面，只有风把两方军中杆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陈友谅打马行至队列的最前方，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座残破不堪的城池。就算是成了现在这个破破烂烂的样子，它也不曾被自己夺取，好像还可以再坚持个几百年，仍然姓朱。
朱文正，朱元璋的侄子，好手段，是个人才。
若是现在形势没有那么紧张，也许还有拉拢他的可能，陈友谅在心里细细考量一番，他知道朱文正被朱元璋封了大都督，总管军务，这样一个人，既是亲属，又握大权，自身本事也不小，要说心里没点想法，那他是不信的。
朱元璋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儿子，等他的儿子长大了，还能容得下朱文正？朱文正又哪里能容得下他的儿子？
可惜了，时机不对。
看着远处来了人，陈善一扯缰绳，骑着马走到陈友谅身边，恭敬道：“父皇，张子明带到了。”
“让他过来。”
很快有两个人跟在张子明身后一起靠近走过来，他们神色紧张，双手都放在身前，胳膊上的肌肉鼓起随时准备发力，防止这归顺不久的信使突然暴起伤人。
张定边也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陈友谅的另一侧立定，听到动静，朝张子明看了一眼。
这就是那个投降的送信人？看起来倒确实如陛下所说，是个懦弱的小角色。
上次龙湾之战，正是张定边带着陈友谅脱离了险境，从那以后，陈友谅就对他更为器重，加上他不俗的武艺和见识，自然是攻城的主将之一，且有资格站在陈友谅身侧。
陈友谅低头看着张子明，笑道：“子明，看你的了，说大声点，说清楚了，务必将他们的锐气给朕压下去。”
张子明道一声是，抬头向墙上看去。
阳光刺眼，几乎要刺出他深埋着的泪水。他眨了好几次眼睛，勉强把眼泪压了下去，望着自己的战友亲朋，张子明的手颤抖起来，额头上青筋爆起，汗水从中迸出，一粒粒滚落下去。
它们最终落在土里。
不出意外，这里就是他人生的终点了。但愿父母安康，妻儿平安，不要为自己挂心。
人这一辈子，能做出几件大事，也不枉来地上走过一遭！
城墙很高，上面的人都知道今天怕是要做个了断，全部把心提在了嗓子眼，眼睛也瞪得很大，生怕错过些什么要紧的事情。
邓愈和朱文正站在一处，几乎是陈友谅一命人把张子明带上前来，他就发现了端倪，目不转睛地望着张子明瞧。
“大都督，那人看着有点眼熟啊。”
朱文正握紧手里的长弓，死死盯着陈友谅，恨不得一箭射死他，再拿刀把他切成八九段，加点葱花炒一炒，眼里根本看不进别人去，听了邓愈的话，才勉强分出去一丝目光。
他草草打量张子明几眼，没看出他有其他人有什么区别，于是说道：“陈友谅的部属们你也接触很多了，眼熟很正常。”
邓愈一向敏锐，此时还是觉得不对，此人若是陈友谅的属下，怎么没有马骑？没有安排马的一定是个小兵，既然是小兵，又怎么能站在陈友谅身侧，被领到了最前方来？
看他身后还跟的那两个人，不像随从，倒像是在监视他。
不行，真的脸熟，让我仔细看看，难道他是……
邓愈往前走了几步，伸长脖子，想要把张子明的脸看得更清楚一点。
朱文正余光一扫，被他的异动惊到，扯着邓愈的披风将其扯回来，皱眉喝道：“你在做什么，是嫌自己不够显眼么！要不要我在你头上绑个靶子，好叫箭矢射准些？”
“不，大都督，那人！”邓愈惊讶道，“我看着他像是你派出去的信使！”
“什么？”朱文正瞳孔陡然紧缩，也向前走去，“你没看错？让我瞧……”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了一道声嘶力竭的喊声。
这喊声是那样的大，那样的急，那样的长，明明没有几个字，却叫所有人都听清了内容。
张子明用生命在喊着，面红耳赤，把积累在胸腔中的勇气与坚韧全部喊了出去，视死如归。
“已见主上，诸公坚守，大军且至矣——”
声音盘旋在两军阵前，久久不散。
大军且至矣！
大军且至！
城墙之上的士兵们愣了片刻，彼此看了看，随即欢呼起来，喝道：“杀！杀！杀！”
陈友谅目眦欲裂，怒目而视，狠狠扭头，看着因声嘶力竭而跪下的张子明，大吼道：“给朕砍了他！剁了他！”
这道命令本该由他身后看管的两人接收，由他们动手的。
但张定边也是满腔怒火，抢了这份工作。他眼睛前面都气到起了红雾，拔出刀下马，冲过去就砍。
破空声发出，大刀闪着寒光，直直朝张子明的脖颈劈去。
张子明欣慰地看着城墙上的同袍们，好似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感觉，对自己的死活也毫不关心，任由刀锋朝自己落了下来。
死！
突然之间，平地一阵清风忽起，狂风卷住张子明，却像是父亲捧起了自己新生的孩子，温柔而宽厚，将他直直卷到半空中，送上了洪都的城墙。
啪的一声，风停人落，张子明昏头昏脑地落在砖地上，被同样震惊的士卒们扶住，帮他站了起来。
张子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突然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冷，心慌得厉害，扑通扑通打鼓一样，连带着他的人也抖起来，险些又倒下去。
扶他起来的士卒对这位有胆识的英雄很有好感，赶紧关心道：“你怎么了？摔伤了？”
张子明两手猛地握住他的肩膀，大声道：“谁？是谁？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是谁！！！”
士卒这才从这桩好事里回过神来，对啊，他是怎么上来的？
张子明疯了一般地扑向前方，靠在了城墙上向前看去，果然在自己原先的位置找到了拄着拐杖的败屩妖。
“不——”张子明彻底失去理智，竟然扒住了砖石，抬腿要跳下去。
邓愈还来不及为这件事分出惊讶的情绪，就见到了自家好不容易回来的信使要自杀，连忙奔过去扣住他的胳膊，把人往回拉，喝道：“你干什么！”
张子明的泪水如泉涌一般，霎时间流了出来，哭喊道：“阿公！阿公！”
随着反应过来的人增多，大家虽不明白怎么回事，也都赶紧靠拢过去，一起制住了张子明。
因为这一路的艰辛，一路的坎坷，一路的苦难与劳顿，张子明早就不剩多少力气，现在，他把所有的残存的力气，全部拿了出来，挣扎着，拼命往前爬。
“放开我！放我过去！你们根本不懂！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是我害了他！是我！他没听我的话，他该等着我的！啊啊啊——”
朱文正与邓愈对视一眼，他们没注意到败屩妖，都不明白张子明是怎么了。但是眼下显然有比搞清楚这件事更重要的东西，于是朱文正一挥手，想叫人把张子明先带下去安置，看他这疯癫的样子，恐怕一时也问不清楚原因。
“放开！放开！放开我，我要下去！”
突如其来的变化，在下方的军阵之中自然也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张定边因为高百龄常在陈友谅身边的原因，对这种事情颇为了解，立刻就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看着近在咫尺的妖怪，冲心的怒，刀不停留，继续向下劈去。
区区小妖，还敢插手人道的争斗！
老翁闭上眼睛，现在正是午时，他的妖气被镇压了不少，送了张子明上去以后，本就没什么余力剩下了，何况这里是军营，两军相斗，人气与阳气之旺盛，根本不是他能够抗衡的。
张定边一个征战沙场数年的将军，就算只凭煞气，要斩他也绰绰有余。
寒光闪过，败屩妖的头发已落下许多，这是刀还未至，刀气就足够锋锐的结果。
锵——
嗡的一声，一把旋转而过的扇子，如同飞镖一般拦在了败屩妖头顶。明明没有人拿着它，扇子却好像有自己的意识，顶着力道向上走。
张定边被吓了一跳，手上的力道下意识一松，但他到底见多识广，老成稳重，身体的本能占据精神的上风，反手又往回使劲。
可是这把扇子实在不是凡物，张定边把脸都憋红了，竟也不能把刀压下。
就当他准备再使一把劲时，扇子突然以柔克刚，用了巧劲，自己在刀下翻转一圈，化作了一只喜鹊。
喜鹊一声啼鸣，叼起愣着的败屩妖冲上了天空。
寂静空旷的阵前发生此事，实在太过吸引人的眼球，不管是陈友谅这边的人，还是洪都城里的军队，他们全部都用目光追随着那一只喜鹊。
它飞着、盘旋着，将败屩妖扔在了城墙根，随后落在了一个人的胳膊上，偏头梳理起身上的羽毛。
“那是谁？”
陈善摇头讷讷道：“儿臣不知。”
陈友谅于是又把目光投向自己的爱将。
张定边也摇了摇头：“从来没见过，闻所未闻，只是看身形……着实是有些矮了。”
城墙角下的人穿着一身黑衣服，脸上蒙了快布，看不清神色，只见他轻轻地摸了摸喜鹊的脑袋，在下一瞬接住了握住了恢复原形的扇子，收手放入袖中。
所有人中只有朱文正认得他，而且熟悉到了即使隔了这么远、即使蒙了面，仅凭着身形也认得出来的地步。
他在城墙之上瞪大双眼，脸色一下子难看到极致，攥紧了拳头，一字字道：“朱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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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来人
来救妖的确实就是朱标。
他与张中、周颠两人，加上橘非一只猫，在告别赵轻涯和木十三后，日夜兼程，紧赶慢赶，终于来得还不算太迟。
见到张定边抬手就要劈妖，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这一观念，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其救了下来。
他脸上的这块和夜行衣配套的面罩，还是临走时从赵轻涯那里取来的，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只是此事到底还是准备不周了，回去以后该专门定做一个面具用来隐藏身份，抛却实不实用的问题，那可比一块布强多了，先帅了再说。
朱标的五感随着修行早已十分敏锐，不是凡人可以比的，加上此刻他有心留意各方情况，自然就听到了朱文正那声咬牙切齿的私语。
堂哥还真是挺执着的。这场仗都打成这样了，人脑子都要打成狗脑子了，竟然还対自己有这么深的感情。
想想还有些感动。
看着不远处的陈友谅，朱标不自觉地想到一些别的可能。虽说按照大道自然的规矩，为官不可修行，修行不能为官，人修两道强行干涉会有严重的惩罚，但自己是个特殊例子，也就是说……
若是朱标亲自来插手这一场仗，是不会像高百龄那样被雷劈的。
本来是不明白先生为何说自己能改变战局的——这里也没有龙，现在看来倒有几分清楚，张定边可以打，陈友谅自然也可以打，不仅可以打，还可以杀！
杀了他，洪都哪里还需要再守？
先生说的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上次龙湾之战自己尚且年幼，法力也不甚充足，这一次总没问题。
扇子察觉到朱标的心意，在袖中颤动起来，迫不及待地要冲出来大显身手。它的自我意识还不成熟，但已经具备了基本的情绪，在主人有强烈的想法下，尤其突显。
温润的竹制触感重新出现在朱标手上，他只斩过妖，还没有杀过人，但是为了老朱同志的大业，为了将士，为了大明帝国，为了自己，这次的尝试也不是不可以！
思来想去，琢磨了一大堆，在现实里也不过短短几瞬罢了。朱标咬着牙，一不做二不休，真的动了杀心。
扇子自发展开，周身清气环绕，霎时间成为一把长剑，浮在半空中，剑尖対准了陈友谅，嗡嗡作响，跃跃欲试。
张定边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自脚底升起，好像有凉风贴着脊椎在吹一般，浑身一个激灵，根根汗毛竖起。
他用堪比野兽的直觉下意识地行动，向陈友谅扑过去，大声示警道：“陛下！陛下躲开！”
陈友谅神色迷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见长空之中一柄剑好似闪电一般，越来越快，朝着自己疾刺过来，因为速度太快的原因，竟还伴随着破空声。
他还在马上，哪里能够拔腿跑开。而人在遇到极致的危险时，又怎么还能管得了那么多，陈友谅手一紧扯动了缰绳，双腿一夹，就要操控着马逃走。
可马到底也是生灵，因着它是动物的原因，要比人还更敏感一些，察觉到仙器上所附着的杀气与法力，根本动弹不得。
陈友谅这么一扯、一夹，直接将它的绷紧的神经扯断，健马嘶鸣起来，人立而起，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四条腿尽数折断，发出几道清脆的声响。
随着这么突然的事情发生，陈友谅也狼狈的自马鞍上摔落下来，被甩出去好几丈远，噼噼啪啪地在尘土里滚了好几圈，甲胄头盔，还有那猩红的披风，全都乱做了一团。
张定边先是一惊，后又狂喜。被甩出去被剑命中要好上太多，现在陛下顶多受些小伤，不会有性命之忧。
但他到底还是把一切想简单了。
扇子所化的长剑在空中一停，重新校准陈友谅的身影，又快又狠地扎了下去。
“陛下再躲！”张定边惊呼道。
陈友谅才从刚刚的攻击中幸存下来，风沙迷住了眼睛也来不及收拾，就听到张定边一声嘶哑的呐喊，赶紧又是一滚，滚出去好远。
“铮——”
长剑插入土中，剑尾摇晃几下，刺了个空。
但它很快重新飞起，银光闪过，追着陈友谅又是攻去。
这下的攻击陈友谅是怎么也躲不过去，他的武器甚至还在那匹已经废掉的马身上，浑身上下毫无能够拿来抵挡的物品，最后竟只能抬起胳膊挡住了脸。
“锵！”
朱标并指成剑，操控着折扇向下压去。
黄沙弥漫，几乎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可是朱标的眼睛早就闪起金光，看得通透，在陈友谅就要身死的一瞬间，一个惨白的人影从地下突然冒出，分开两层土浪，拿着一根铁笔抗住了剑光的斩击。
高百龄！
斩！
朱标加大了法力的输出，手逐渐颤抖起来，一边发抖，一边拼命向下压去。
朱标的天赋再高，也掩盖不住年纪太小的缺憾，他修炼起来虽事半功倍，可是法力的积累远远不足。
而高百龄表面上是个青年，实则却很有可能是活了不知道多久的邪修，人老成精，底蕴深厚。虽然因为龙湾之战伤到了根本，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时间让朱标奈何不得。
我看你能扛多久！朱标突然收了力道，将手一抬，剑锋一转，重新从侧面斩过去，他现在虽然要稍弱一点，却有个决定性的优点。
他是特殊的。
他的插手在天道看来，是战争自然而然的一部分，而高百龄与朱标的抗衡，却需要时时刻刻承受着干扰人道气运的压力，时间一长，就会再度迎来一次反噬，到时候哪怕是太阳变成方的，月亮变成三角的，他也不可能活。
叮叮叮。
当当当。
兵器与兵器的碰撞声不绝于耳，长剑与铁笔相互攻击，一人近身，一人远控，打的不可开接，偌大的战场，一时间成了他们两个的独角戏。
从城墙角，在到半空，甚至是两军阵前，他们就这样一直打了过去，速度之快只剩下一道道残影。
因为修士的身份而不得不在一旁观战的张中和周颠二人，吓得下巴都要掉了。
他们二人正立在城外山坡的一棵树上，明明是踩在树顶的脆弱枝丫上，却轻的仿佛二两棉花，対身下的槐树毫无影响。
“贫，咳，贫道的徒弟果然厉害。”张中面上笑得爽朗得意，暗地里实则都快要握不住手里的拂尘，嘴角更是轻微地抽搐，完全不明白朱标这是怎么练的。
自己留下的那本秘籍好是好，但好像也没有好到如此的程度吧？
好家伙，这才几年，就已经能和邪修打架了，和用了肥料似的，时间再长些，我怕不是要反过来变成徒弟！
周颠也是被朱标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吓到了，他一开始本想着，朱标若是不敌，自己拼个粉身碎骨，也要把人救下来的。
现在他只怀疑，并在心里盘算自己是不是能打过朱标……需知道，他可是并不擅长打架，会的多是占卜测定之事，重在技巧上头。
“我看我们还是早做准备。”周颠道，“不提公子的年纪，从刘伯温给我们讲的故事来看，此人心思歹毒，无恶不作，受了天雷所劈还能出来活动，肯定是用了阴邪的办法采补灵气，反哺自身。”
张中被他提醒，问道：“你是说他要出阴招？”
“我看可能很大。”周颠斜瞥他一眼，冷笑道，“你给我数数，哪个坏蛋不使坏？”
“……这倒也是。”
张中决定出手，那高姓的邪修说到底是个修行人士，虽然在这两军阵前动了手，但自己收拾他，应该算得上是收拾同界中人，不算插手人道气运，更何况为了徒弟，插手也就插手了，损多少修为看命得了。
这边高百龄虽和朱标斗得不可开交，但因为多年习惯的原因，其实还分了一丝注意力来观察四周。
就和当贼当久了，总会不自觉地注意风吹草动是一个道理。
他向右前方看去的时候，就看到了在树尖上的那两个小黑点，抽不出时间来用术法观察，心中却明白那可能也是自己的敌人。
他们肯定是眼前这矮子的帮手。
朱标还小，身高有限，但不管是高百龄，还是陈友谅等人，都已经凭借着固有认识，把他当成了一个修行数年的有道修士。年龄不可能小的人，身高却还有限，那可不就是生理疾病，是个矮子。
你不可能指着一个小孩儿说他是矮子，却可以指着一个大人说他矮。
高百龄在心里讽刺着朱标，心中念头划过许多，用手中铁笔猛地向上一扬，暂时击飞长剑，从袖中偷偷放出了一只纸人下去掷在地上。
纸人贴地滑行，悄无声息地接近朱标，一瞬就走出很远，也不知道要使什么诡异的偷袭法术。
与此同时，高百龄旋转一周，身体腾空飞起，跃到了张定边身旁，左手袖子一挥，凭空长了许多尺，卷起还狼狈倒在地上的陈友谅扯到了一边，喝道：“放箭！放箭射他！拿炮轰！”
放箭覆盖住了近距离，炮火则是覆盖了远距离，这样一来，朱标就很难再打过来。
号令一响，无数发箭矢朝着城墙一角攻去，轰隆隆的炮声也立刻不绝于耳，霎时间尘土飞扬，火药气味四溢。
高百龄捂着胸口，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面色几乎要变成透明的，靠在一匹马上艰难喘息。
张定边即使再讨厌他，也不得不为他多次救了陈友谅而礼遇有加，闻言关心道：“法师，你……为何吐血？莫非是旧伤复发？还是说刚才那一番争斗……”
高百龄打断了他的话，沉声解释道：“这是插手人道所得来的反噬。”
见张定边还不是很明白，他又道：“就同那次雷劫一样，是天道的惩罚，与人无关。”
张定边这回懂了，问道：“那么此人也会受到惩罚吧？”
高百龄道：“当然会！他一出手就是要刺王杀驾，估计是朱元璋暗地里培养出的死士，这样一番动作下来，不仅会死，还会五雷轰顶，魂飞魄散，受尽折磨，与其有关的亲属，必定七窍流血而亡。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傻子，修为如此高强，却还要为凡人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闻言张定边看了他一眼，心中刚刚升起的好感扑地一下掉了回去。真是大言不惭，敌人虽不可同情，但好歹忠心，值得尊敬，听他话里的意思，却是万万不可能为陛下献出生命的。
为人臣子不能尊君，何等荒谬。
何况按他所说，代价既然大，他被雷劫劈过以后，又怎么会能这么快就恢复过来？其人果然是心术不正，诡计多端！
高百龄并不知道张定边心里在想什么，就算他知道了，也绝不会放在心上。他只是用一双含着阴狠意味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朱标所在的位置，不等箭羽与炮火过去一轮，就吩咐道：“总攻吧！”
“这么快？”张定边回头看一眼陈友谅，“陛下的伤势还未处理好。”
“以大军之煞气阳气冲撞过去，哪怕是间杂出来的人道气运也够他受的。你们两军交锋，涉及到两国生死，他再怎么厉害，也受不了这些！”
“好，那就攻城！”
张定边听他这么一说，立刻就有考量，下了决断。身为陈友谅的心腹，又是将领，平时威望甚重，他这个时候做出来的决定没人敢有异议。
旌旗招展，马匹嘶鸣，衣物与铠甲的摩擦声响了起来，马蹄在沙土上不安躁动。
前方人马率先走动，后面的紧紧跟上，步兵先行，骑兵候命，转眼间就是山呼海啸之势，势不可挡，向着洪都城池冲了过去。
洪都城中见状，也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这可是最后一轮总攻了！
在箭矢和炮火放出的时候，周颠和张中就忍不住从树上跳了下来，火烧火燎地要往前赶，都快跑到城下了，才有一人觉出不対来。
“等等，等等！”周颠扯住张中的领子，把人拽住，呼道，“你急什么！”
“你放开我！”张中此时和张子明竟有了共同语言，一掌刀砍向周颠的手，竟然有动真格的意思，“贫道救人去！”
“你自己的徒弟自己还不清楚？”
话这么一说，张中才反应过来，一脚刹住，在地上硬生生犁出一道深沟。
“哦，対啊！这可是我徒弟！”
那倒也没是别人家的。
张中很快平复心情，好像没事人一样，仿佛刚才着急的不是自己，悠哉道：“哎呀，贫道可没有急，倒是你这么快跑过来，恐怕是猪油蒙了心，脑子不够用吧。”
一边说着，他一边偷偷把地上的沟给用脚抹平了。
“放屁，你张口就来，你没跑？你都要急死了！”周颠面上过不去，脸都气红了，恨不得过去堵上他的嘴。
以他们俩的见识，当然能看出高百龄要耍的诡计，只是一时担心上了头，以至于忘记了朱标不受天道束缚这件事。
“贫道那是跟着你跑过来的！是要把你拉住！”
“呵。”周颠嗤笑一声，“还把我拉住，就你这德行，把我拉住，看看你肚子里有几两墨水，学别人狡辩！”
“你……”
橘非本来在树底下蹲着的，他们两个跑的时候摸不清状况，也跟着来了，现在约莫明白了大致情况，见他们吵得厉害，决定先去自己看看。
胖胖的橘猫从行李中捡了一个包袱，跳上山石，腾转三两下，跑下坡去，很快就没了踪影。
这边的朱标看到万千朝自己射来的箭矢，心里并无波澜，普通人逃不脱的杀招，対修行之人来说只是小事。
可能高百龄觉得箭上所附的煞气与杀气会対自己有影响吧。可惜了，他并不受天道约束。
长剑在空中飞舞一圈，于剑鸣声中回到朱标身边，悬浮在他背后，隐隐发光，构成一层透明盾牌，在炮火中护住了自己的主人。
外面的事瞒不过朱标的眼睛，看到大军冲锋，他的头都大了。先生这是几个意思？难道说这种场面也是要让我来控制的？
这，师父与周先生又不能出手，我一个人怎么抵挡千军万马？
就在朱标发愁的时候，一阵划破天际的喊声响了起来。
城墙之上的士兵高呼着，上窜下跳地指着不远处。
“援军来了！”
“帅旗！是帅旗！”
“上面写着朱字，是大帅！”
不知道什么时候，数万大军到来，密密麻麻与山上向下冲来，声势之壮，仿佛要令天地颠倒，放眼望去，四方全是打着朱字旗的军队，反过来将陈友谅的部队包了起来。
朱标第一次与修士交手，没什么经验，又知道背后有师父看着，自恃不会被偷袭，竟然忘掉了观察四周，対此毫不知情，直到这都临门一脚了，才恍然大悟。
沙土飞扬中，一队队自家的士兵冲了过来，朱标退到墙角，默默缩起来，用了隐身法术，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被自己人捅死，那可就搞笑了。
长剑没有用武之地，又变回扇子，被朱标别在了腰带上。
此时一波大为不同的人马从城墙根饶了过来，逐渐靠近朱标，要到城门前去，看护卫的铠甲和人马数量，还有那前呼后拥的架势，估计是来了一个了不得的将军。
朱标正想打开眼睛的神通瞧瞧这是谁，就竟被一把提了起来。
朱元璋提着自己的儿子，从马背右侧抽出一把大刀来，寒光一闪，刺啦一声将一个自土中飞起的纸人斩成了两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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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进城休整
“爹？”
“等等，爹你什么时……”朱标尴尬得像是偷偷拿尿和泥巴玩被发现了。
“小兔崽子，别说话。”
朱元璋反手噌的一下把刀插回鞘中，蹬着朱标，把声音压得很低，训斥道：“你自己看看你的眼力，一天天说是练武、修仙，呵，听着有多大能耐似的！”
“眼睛不是也发过一个月的光么！怎么了，连一个纸片儿也看不见？”
一边骂着儿子，朱元璋一边地把儿子放在了马鞍上，让他坐在了自己前面，妥善地护住了他。
朱标年纪还小，身形不大，两个人骑着一匹马，倒也不拥挤，披着马铠的骏马还能够承受这份重量。
看出老朱同志是真的有点动了火气，朱标就像是被提住了脖子的鸡，把脸上蒙着的黑布扯下来后，安分地坐在了马上，动也不敢动。
刚才的那个纸人，确实是个疏忽导致的失误，但他自己也不是不能反应过来，让朱元璋这么一帮忙，就成了一个捏在老父亲手里的小把柄，彰显着他的“粗心大意”，把毛病挂了起来表彰。
他的经验还是太少，真正和人打起来，就算法力术式都比对方强，也很容易吃亏。
但说优点的话，朱标的成长空间还是很大的，既有名师辅导，自己又天赋不凡，努力努力，不愁达到天下无敌手的境界。
朱标现在还用着法术，是一个隐去身形的状态，老朱同志能看见他，多半是因为老朱同志身怀龙气，人道大势在他的原因，左右两侧的护卫可就摸不着头脑了，他们只看见朱元璋从地上提住一团空气，又在马上放下一团空气。
不过他们也都是有脑子的，不会想不开非要去问。
位高权重的人身边有几个能人异士，那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朱元璋吩咐道：“吴策，你去叫大都督开城门，迎大军进去。”
左右护卫的人中出来一个，他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身上未着甲胄，背后背着一把短刀，是一副江湖人的劲装打扮，且左眼有道明显的疤痕，正是拱卫司的吴策，作为朱元璋最信任的“鹰犬”之一，这次行军他自然也跟来了。
得到命令，他很快就打马疾去。
突然到来的援兵打了陈友谅一个措手不及，因为没有准备的原因，他们很快就节节败退，但这次到底地形要开扩许多，与龙湾那一次不同，撤还是可以撤走的，不至于打个全军覆没的败仗。
再说了，老朱同志也没有现在就要打一场硬仗来总结全局的意思，只是想暂时逼退他们，他的人马是急行军来的，体力并不充沛。
喊打喊杀之声不绝于耳，朱元璋扯着缰绳，压住不安躁动的胯下战马，风轻云淡地看着观察着前方的战局，表情就好像是在看别人下棋。
他带着的亲兵都是从老家的队伍里选出来的，万里挑一，个个都能做到令行禁止，骑术极佳，连人带马，一丝衣物的摩擦声也没有发出，安静得过分，不用眼睛去看，仿佛根本就不存在。
如此嘈杂的环境，他们竟然硬生生地在这里凹出一个安静的小空间来。
看着敌军越逃越远，自己的军队退了回来，朱元璋低头瞧了朱标一眼，挥退下属们，命令道：“都去找徐达大将军吧，咱自己进城去。”
几十个人纷纷恭敬地答应下来，不一会儿就走了个干净。
“咱先带你进城。”朱元璋道，“进了城后你再显形，那里头乱，他们自然把你当作是和徐达一起来的。”
徐达在哪呢？
朱元璋看出朱标在想什么，主动解释道：“咱带了二十几万兵马，大部分是水军，由他领着，还在江上呢。”
“既然步兵不多，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他那是吓着了，不知道咱到底有什么埋伏。”朱元璋道，“其次就是，咱既然来了，打下洪都就已经没什么用了，自然要撤，撤到一个更方便决战的地方去。”
意思只说了个大概，但内容很清晰——洪都之围解了，但大战也马上要来。
随着哒哒的马蹄声，他们逐渐向着残破的洪都城慢慢移了过去。
远处看它的时候只知道破败，近了才觉出战争的可怕。城门、城墙、地面，每一处都在诉说着这场守卫战的惨烈。
大量的残肢断尸、碎石、木块散落在地上，几乎覆盖了整个城门前的空地。
朱元璋操纵马绕开地上的障碍物，只扫视一圈周围的环境，心里就对这次的状况情形有了大致了解，不由叹息一声，庆幸自己没有再晚一步。
老朱同志不知道打过多少仗了，心疼当然是心疼的，心中复杂肯定也是复杂的，但见多识广带来了足够多的漠然与冷静，他很快就只在心中保留了对决战的思考。
而对于朱标来说，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先前没有细看，现在凑近了，血腥味和烟土气直往他鼻子钻，那些尸体的惨状——譬如什么流出来的内脏，烧焦的骨头，还有斑驳的伤口，都让他不寒而栗，浑身发毛。
他只能在心里默念不要看不要看，催眠自己要冷静下来，同时封闭了自己的嗅觉。
快要进城的时候，朱标手疾眼快，伸出手去，一把用法力吸上来一样东西，塞进了马匹左侧的皮袋里去。
“什么东西？”朱元璋好奇道。
“是只草鞋。”朱标道，“是草鞋成精后的妖怪，民间管这个叫败屩妖。”
他本来还打算给朱元璋解释解释什么是败屩妖，谁知道老朱同志比他还要清楚，闻言冷笑道：“就元廷那个破烂皇帝，天下不出败屩妖才奇怪。”
朱标道：“这是我从陈友谅那个大将手下救回来的，我听着他们的那个意思，这妖怪好像帮了我们的信使。”
“张子明？”
“张子明？信使叫这个名字？”
朱元璋道：“咱不知道，反正咱见到的信使就只有一个叫张子明的。”
“那应该就是这个人了！”朱标于是把自己听到见到的都给朱元璋说了一遍，总结道，“他很忠诚，该赏。”
朱元璋笑了，道：“你想要他就直说，咱又不是不给你，你也到了该办事的年纪，身边没人可不行。”
“啊？”朱标惊讶道，“爹，我可没有想要啊，您别瞎说！这人很好，您留下当亲兵吧。”
朱标是真的没这么想，他也是真觉得朱元璋该好好奖赏奖赏张子明。但举个例子来说，就仿佛小孩儿走在街上多看了一眼饭店，家长就以为他饿了；打了个喷嚏，就觉得他病了；风一起，就认为他该穿秋裤了。
朱元璋此时就很好的体现了这个道理。他觉得朱标的人手不够用，就认为朱标也是这么想的，才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缺人才，只管塞人就对了。
“咱那里又不缺属下，张子明既然忠诚，又和妖怪有了联系，去你的镇妖处正好，不如去做你的亲兵。咱也放心。”
话说的这个份上，朱标也就没什么意见了，他当然对张子明很满意，谁不喜欢这种人呢？
“行，那这个人我一会儿就去领走。”
城门洞内还算完好，自从花云在太平失利后，洪都这里吸取教训，将城墙重修了一遍，离河道远了很多，故而材料都还很新，即使被炮火轰炸了一遍，也依然能够入眼。
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咯哒咯哒的轻响，门洞里阳光照不进来，城外暂时还没人进来，城内也没人出去，一时间黑漆漆的一片中只有朱元璋和朱标两个人在。
阳光被遮住以后，周围凉快许多，朱标被凉风一吹，头脑里的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想到了许多疑点，不由出声道：“爹？”
“嗯。”朱元璋应了一声。
“您让张子明来送信，我听他喊的是大军且至，但您这也来得太快了吧？”
朱元璋道：“咱这是早有预料，话是真的没错吧？”
朱标点点头。
“若他能把信送到，那当然很好。万一他被陈友谅抓住了，不管说实话还是说假话，都对咱没什么影响。你看今天这样的情况，谁能想到咱的军队能来的这么快？”
有道理啊，不论结果如何，都可以扰乱陈友谅那边的军心，振作我方的士气。
“咱就写一个大军且至，不说时间，这就是高明的地方。”朱元璋说完这句话，就喝道，“驾！进城吧，还有什么事一会儿再问！”
一进到城里去，就能看到一众等候在那里的将士们。他们都刚从第一线上退下来，接到吴策传来的开门的命令，纷纷从城墙上赶了下来，到这里列队集合。
见到了朱元璋的影子，他们虽然还是疲惫不堪，但得救的劫后余生之感和能够报君黄金台上意的兴奋，让这些几经生死的汉子们都红了眼眶，振奋起来。
站在他们最前面的，就是朱文正，朱元璋还没过去呢，他已经摆好姿势压低身体在行礼了。
“标儿，下去吧，等会儿再过来。”
朱标应了一声，悄悄从马背上翻身下去，在朱元璋加快速度策马奔过去的同时，轻轻落在了地上。
他迅速躲到了路边去，解除法术，静静看着老朱同志与将领们互动。
朱元璋策马而过，一直到了众人面前才翻身下马。他一下马，所有人就半跪而下，一齐抱拳，朗声道：“大帅！”
“好，好，都起来吧！”朱元璋没有笑，他们此战虽然赢了，但付出的代价实在太过惨重，“你们都做得很好！给咱长脸了！陈友谅万万也想不到，他会被一座洪都城给挡住！”
将帅们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脸上都带上了骄傲，这是大实话！他们完成了军事史上从未有过的壮举，足以载入史册，哪怕千百年以后，也照样值得拿出来诉说。
朱元璋把在场的人扫视一圈，问道：“德胜呢？他怎么不在？咱都来了，他还在城墙上守什么？”
下意识的，他以为自己那黑铁塔一样坚硬强壮的将军是不会死在这里的。
邓愈一听这句话，眼泪险些落下来，颤声道：“大帅，他，赵将军已经死了。是被流矢扎中了腰腹而亡。”
“……死了？”
“是。”
“死了。”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没说什么，只是道，“打仗的，谁不把脑袋栓在腰带上？”
他不容悲伤的情绪在队伍中扩散，也不允许它在自己的心里扩散，一把抓住朱文正的胳膊，将他先扶了起来，拍着他的肩膀，勉强笑道：“文正啊，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
朱文正压根感受不到什么静默的氛围，满心欢喜，嘴角快要咧到天上，拱手道：“谢大帅夸奖！”
看到朱文正过度兴奋的表现，邓愈不由朝他看了一眼，心中复杂起来，很快反应在神色上，只是他低着头，没人发现他沉下去的脸色。
“咱的侄子，那就是有本事！”朱元璋的笑容逐渐自然起来，“你现在已经是大都督了，咱没有官职可以赏你了，至于金银，等仗打完了再说吧！”
朱文正心里有所不满，但面上仍然恭敬得体，朗声道：“都听大帅的，属下能有今天的地位都是大帅的恩赐，就算不赏又如何？”
“好！有气魄！”
看到朱元璋对自己很满意，朱文正关于未有封赏的不高兴变得淡了一点儿，他想到更重要的事，不由向朱元璋身边看了看，想找到朱标的踪迹。
朱元璋很快就察觉到他自以为谨慎的小动作，不动声色道：“文正，你找什么呢？”
他的语气很平淡，声音更是没什么波澜，可是朱文正只觉得有一座大山朝自己压了过来，悄无声息而沉重异常，简直像是一个不容拒绝的死亡信号。
只是短短几息，他的汗水就流湿了后背，赶紧摇头道：“属下没看什么。”
“没看？”
“没，没有。”
朱元璋笑了：“你要是说想找咱的亲兵，他们都在徐达那里帮忙，没有玩忽职守，不必担心。”
周围一圈将士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看见大都督在和大帅讲话，都不敢贸然惊扰，刚才朱元璋问那句话时，察知到气氛不对劲，更是屏息敛声，不敢动作。
见到朱元璋这一笑，他们互相对望几眼，纷纷开口夸赞起朱文正关心大帅，心思缜密来，一时间热热闹闹，将此事揭了过去。
朱文正被朱元璋一句话吓得脸色苍白，汗和话一起逼出来，挤出一句话：“大帅先去休息吧，城中尚且还有些地方能够住人。”
“嗯。你安排人把门外的军队带进来一部分，帮着修一修房子、运运材料，剩下的分开驻扎起来。”
“是！”
朱标这头，他刚看了没几眼，旁边的屋顶上就跳下来一只肥猫，落在他面前。
橘非呸的一下把包袱吐在地上，拿爪子扒拉出一件湖绉沙青的衣服，又找出一双靴子来，摆到了朱标面前。

第57章 朱氏教育法
朱标一边换衣服一边问道：“师父和周先生呢？”
“还在山上。”橘非翘起一条后腿抓了抓耳朵，眯着眼睛道，“他们在吵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呢。”
“吵架？你惹他们二位生气了？”
橘非一下子就跳起来，四只脚全都腾空，激动道：“胡说！我才没有！老板，是我给你送的衣服诶，我难道不靠谱吗？你竟然还怀疑我！我是那样的猫吗？他们两个吵架明明是因为你！”
朱标换好了衣服，在地上用法术凝结出一小滩水来，把它当作镜子使，整理着自己的袍袖，疑惑道：“我人在城门口，哪里会让他们吵起来。”
橘非道：“这个说起来有些复杂……”
“复杂我就不听了。”朱标将扇子别在腰上，大步往外走，“两位高人都是小孩子脾气，先不管他们，现在你不方便出现，自己在城中活动吧。”
“啊？那我们在哪儿见面？”橘非急了，在原地转着圈儿，尾巴急得都要摇成六出白的样子，但硬是不敢跟上去——它这几天的工钱可还没个影子。
“还是这里。”
朱标背対着它摆摆手，向着还故意拖延在原地等自己的老朱同志跑去。
朱元璋也是老戏精了，看着朱标跑过来的身影，“惊讶中带着不满”，说道：“标儿，你怎么没有跟着徐达一起过来？”
朱标没想到老朱同志这么快就能入戏，立刻跟上，回答道：“徐叔叔那边事情多，儿子就先来了。”
“嗯，过来，给这些叔叔伯伯问个好。”
一排的将领们连声道不敢，稍微抬头看了看朱标，认清楚脸，确保以后不会冲撞了人，就扑通扑通全都半跪回去，给他行了臣子礼节。
他们知道自己要是真敢把自己当作是朱标的叔叔，明天脑袋就可以外出旅游，后天全家就要一起见阎王，大后天坟头草就可以开始浇水了。
朱元璋当然也不可能真的让朱标把他们当作长辈，他就只是意思意思，客套客套，见属下们都很有分寸，满意的同时继续装样子：“见外了，诸位可都是和咱一起从风里雨里一起滚过来的，让这小子叫声叔叔，他能有什么意见？”
此话又激起一连串的推脱之词。
这回朱元璋就不好再说什么，差不多就行了。他示意朱标跟在自己身后，揽住朱文正的肩膀，亲热道：“走吧，进城里去。”
刚才将领们行礼的时候，他自恃辈分是朱标的堂哥，故而站着没有动，现在朱元璋还没有称王称帝，此举虽然不妥，但因为朱标还没有确切名分，倒也不算失掉分寸。
朱标注意到他用探究的目光看了自己好几眼，但因为老朱同志警告过的原因，估计是不敢再问、再查了。
不过他也没和自己打招呼，这点让朱标有些不适应。以往的时候，哪怕心里再轻蔑自己，朱元璋在的时候，他也是会和自己说上两句话的，现在这副样子，估计是自尊心受挫，心里不舒坦，哪怕冒着让叔父不悦的风险，也暂时不想做样子了。
说到底是个志高意满的年轻人罢了。有才华、爱面子，又不肯正视别人。
这次守城之战，朱文正的功绩确实不能忽视，高傲点就高傲点吧。朱标叹了口气，跟上前面的两道人影，他的脾气可比老朱同志好多了，其实并不在乎堂哥的态度。
但愿他别做出什么让老朱同志无法忍受的事情，否则那个时候可就谁都没办法了。
朱元璋対朱文正的亲密动作持续了一路。这样可以确保路上来来往往的将士们看见，明白大帅的抚慰之心与看中之意，同时也好彰显朱元璋的随和与大方气度。
但人并不是都能相互理解的，起码朱文正就明白不了朱元璋这么做的意思。他只以为这是朱元璋的看重，骄傲到满面红光，恨不得像螃蟹一样走路，逐渐的、逐渐的，已经忘了刚才被训斥的尴尬。
城中的树木全都只剩下了树墩，树干皆被拿去做了滚木。百姓家里的磨盘、油也通通被征用走了，一时得不到补充，加之封城多日粮食已经很少，故而家家勒紧裤腰带，半空中很少见到炊烟。
多数房屋被充做了医疗室，里面不断飘出痛苦的呻吟之声，许多医师进进出出，背着药箱，手机端着药汤等物，神情焦急，在病人的生死线上替他们挣扎。
一行人路过这些场景，到了城中占地颇大的一处宅子里落脚。
这里原本是一处贵族子弟用来学习的学府，近些年来，不管在谁和谁在打仗，多的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没多少人対这里感兴趣，因为此处既没有钱财可抢，也没有人可捉走换取战功，只剩下一堆桌椅板凳与旧书宗卷，故而保存得不错，稍加整理就可以住人。
吴策一进门去，就朝朱元璋一拱手，转头去替他们收拾东西。
其他人送到这里也就到头了，包括朱文正，他们总不能跟进元帅临时的家里去，这不合规矩，何况他们也有事要做，开会可以晚上再开。
庭院外表看着平平无奇，里面却别有意趣。院中有一方池塘，没有了人看管，里头的荷花竟越长越好，虽然杂乱，却颇有生机，袅袅婀娜，粉得通透，像是一碰就会滚下颜料来。
兼之还有几棵高大树木，也是无人修剪，肆意生长，树冠很大，投下的阴影几乎盖住小半片院落，人站到下面，避开烈日，通体舒畅，十分凉快。
吴策进了里屋去，不多时就有一阵灰尘扬了出来，随后有敲击的声音响起，叮哩当啷连成一片，也不知道他是在做什么，仿佛是要在房子里面再盖一座房子。
他要是真有这个想法，朱标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仔细一想还很是靠谱。
朱标总是觉得，吴策和李鲤一样，都已经表现出了超越人类的学习能力，只要朱元璋和马秀英需要，他们俩就什么都能干得了。
看着池子里的莲蓬，朱标弯腰下去够了一个边上旁逸出来的，蹲在地上开始吃，反正现在他也没有事做，干点小孩子该干的事正好。
吃着吃着，一只手凌空而下，拿走了朱标手里所有剥好的莲子。
朱标抬头一看，朱元璋正站在他背后，不顾他瞳孔地震的样子，把莲子通通塞进了嘴里。
“爹，你饿了？”
“还行。”朱元璋显然是刚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手里提着一个不知道从哪摸来的小马扎，把它放在朱标身边，坐了上去，淡淡道，“说说吧，咱来之前你都在干什么呢？”
“……救妖怪。”朱标有点心虚，指了指放在树下的皮袋子，败屩妖还在那里面躺着，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还有呢？咱看你挺有杀气。”
“啊……这个，咳，就是……”朱标看天看地，又扯了一个莲蓬缓解自己的紧张，“爹，我那不是，我比较特殊么。”
“哦，你特殊。”朱元璋摆出一个倾听的姿势。
“先生让我来的时候，说是有龙要我除。”朱标试图挣扎，“但是这两军阵前，根本没有龙的影子，所以我想着该帮帮别的忙。”
“嗯，继续说。”朱元璋道，“说说你是怎么和人打起来的。”
“我用法器去追杀陈友谅了……”
“然后呢？”
朱标悄悄斜瞥了一眼朱元璋的神色，他的眼力现在已经越发出众了，法力蕴养着眼睛，眼睛本身又反哺着法力，生生不息，流转不停，在视力的世界里，普天之下恐怕还没有人比得上他。
只是这么一看，就连朱标也看不出朱元璋是什么表情。
他根本就没有表情！
朱标心里咯噔一下，毛毛汗逐渐冒了出来，有的时候真的不是他怂，父母天然的压制能力是不随子女的能力而变化的。
就算是神仙，他见了自己的爹妈，也得恭恭敬敬跪下，梆梆地磕俩头。
修仙又如何？爹还是爹，娘还是娘。
忐忑不安中，朱标不知不觉把手里的莲蓬又剥了个干净，就好像小学生在老师的办公室害怕到抠橡皮似的。
朱元璋静静看着他，等待回话，突然又是一伸手，把剥好的莲子拿了过去倒进嘴里，问道：“怎么不说话？”
朱标现在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一直等到大明建国再出来，可是老爹催着问的样子实在太有压迫力，他只能硬着头皮回话。
“本来，本来是很轻松的。他们根本打不过我，只是那个高百龄突然冒出来插手，让我没能成功，师父和先生迫于人道气运不能来帮忙，我就……”
“就什么？”
“就和他打了挺久的。”
其实也不久，但是朱元璋这么一问，朱标简直觉得自己是以身犯险打了整整五百年，最后没闹天宫都是因为天上太冷。
“他活了多久？你又才多大？”朱元璋怒道，“毛都没长齐，就学别人去打架，咱看你是反了天了！”
“我错了！”朱标果断道。
“错哪了？下次还敢不敢了？”
“爹，我已经不小了。”他一问下次，朱标反而起了逆反心理。
“我都十岁了。”
大概就一米四五多点儿、上马都得借墙跳一下的预备天子，在老父亲面前挺起胸膛，面带严肃，大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爹，若是准备充分，未必就不能杀陈友谅。这次行动虽有些莽撞，但也不是没有用，万一成功了，不就不用费劲打了吗？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行？”
“就算骂我，我也……”
朱标做好了老朱同志会脱鞋子的准备，没想到事情发展竟然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朱元璋打断了朱标的话，一只手按在他头顶使劲揉了揉，接着很迅速地两手把他举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高兴。
“好！好！不愧是咱的儿子，有种！有气魄！咱老朱家后继有人！”
朱元璋托着朱标腋下，将他举得很高，阳光从树梢的缝隙中洒下来，落到朱标眼睛里，赤金一片，加上他因为惊讶而把眼睛睁大了不少，看起来像是开了神通。
“说得好啊，咱的标儿就是有本事！”朱元璋夸赞道，“男子汉大丈夫，行事就算莽撞些也无妨！这才十岁，就敢去杀陈友谅了，普天之下上哪找这样的胆识？”
老朱同志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猛夸，仿佛刚才生气的是别人，他夸得朱标都摸不着北，夸人的话又非常的实诚，不引经据典，也不藏着掖着，就是大白话。
我儿子好，我儿子妙。
朱标恍惚间觉得有点飘飘然，如果就地取材，从旁边的荷花池里摘几朵荷花出来捧在手里，他就可以上大明年度最优秀儿子奖的颁奖典礼了，而且还是一举得冠。
直到他被放下来，朱元璋还是一副开心的模样，眼睛里都带着笑意：“标儿啊，你知不知道咱上一次这么高兴是什么时候？”
“不，不，知道。”
“咱上次这么高兴啊，还是你出生的时候！咱那时候在外头打仗，早上刚睡醒，就有人来报，说是夫人生了。咱高兴的都不想杀人，就想着赶紧回来看看你！”
在战场上高兴到不想杀人，听着程度是挺深的……
“再往前推，就是咱娶你娘的时候，那天晚上咱拿省下来的钱，买了好几根红蜡烛点上，你娘给咱温了一壶酒，咱就想，多好啊，咱有家了。”
虽然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但朱标不由得心疼起老朱同志来，顿时准备出声安慰几句。
但是紧接着，朱元璋突然慢慢把手伸了下去，摸上了自己的左脚，卸下一只鞋。
“……爹？”朱标话到嘴边的词都咽下去，只吐出一个微弱无力的音节。
“标儿，你爷爷——很早之前就教育过咱，说人啊，不能以身犯险。今天咱虽然高兴，也知道你有本事，但是该打还是得打。”
“咱嘴笨，不会教育人，该说的话就让你娘给你说。咱打就够了。”

第58章 奉国上将军
朱标绕着院子跑了半天，最后蹲在了墙头上。
开玩笑，他已经十岁了！十岁怎么还能被打屁股呢？更何况他的真实年龄可并不是十岁，身体还小的时候尚且可以自己糊弄自己，现在还被打就太说不过去了。
“下来。”
“不下去。”朱标坚定道，“爹，你打不着就算了吧。”
“你有本事永远给咱蹲在那里。”
这个本事还真没有的。朱标无奈道：“爹，你看我又没事，就把这一页揭过去吧，您老人家下午不是还要开会吗，早点休息休息，不比打我强？”
朱元璋心念一动，心道这兔崽子还是知道关心自己的，看在他孝顺的份上……毕竟刺杀陈友谅也不是个昏招，那种情况下……
再三思量后，老朱同志放下了手里的鞋，把它扔在地上，脚踩了上去，一踢一兜，就弯腰穿上了。
朱标松了口气，赶紧从墙上下来，落到地上，又走到他身边：“爹，你说你图什么，这回袜子可不好洗了吧？”
许多寻常人家，浆洗衣服都是由妇人来做的，只是朱元璋爱护马秀英，不忍心她将手浸泡在冷水里伤到身体，加之他从前没少洗过衣物，即便在他们还困苦的时候，也没有要求她什么，现在就更不会。
他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了，什么苦也都吃过了，一般行军打仗时，都是自己洗袜子——泡过脚顺手也就洗了。刚才他追着朱标在院子里跑了半天，袜子底都黑了，晚上恐怕要洗个大半天。
朱元璋瞪他一眼，没好气道：“越大越不听话，尽惹咱生气，袜子你给咱洗。”
“……”
“跟上，吃饭去。”
吴策已经收拾好房间，朱标进去看了一眼，干净又整洁，虽然不如李鲤整理过的那样，像是五星级酒店一样的舒适漂亮，可说句双人标间还是没问题的。
等他再一出来，只见吴策已找来一捆干柴，在院中支了个架子，放了口满水的锅，正在用打火石擦着刀生火。
朱元璋坐在一块砖上，手里拿着一包白乎乎的东西。点着火以后，锅中的水逐渐沸腾起来，他就把东西一片片扔了进去，拿树枝做的长筷子在里面转了转。
是面片儿。
朱标还以为老朱同志说的吃饭是去军营里吃大锅饭呢，结果却是在这里就地起灶。
“军营安扎在城外，更多的还在船上，要过去太麻烦。”吴策脸上带着笑，依旧给人很恭敬的感觉，似乎是看出了朱标的疑问，主动给他解释，“属下带了些速食，不挑味道还是可以吃一吃的。”
朱标于是走过去，在书院那一堆的废弃物中也捡了一块砖，又在树上撇了两截树枝，坐在了朱元璋旁边。
“爹，碗呢？”朱标确实饿了。
“等会儿就来。”
其实他要是说没有的话，朱标就准备变两个出来了，既然有，那他就再等等。
果然过了片刻，门口的守卫就放进一个人来，来人身材高大，但面貌清癯，颧骨比较突出，乍一看像个健壮的书生，等多看几眼，才能从神态和气势中看明白他是个将军。
原来等的是他！
朱标立刻道：“徐叔叔好。”
男人隔着这么远也立刻做出回应，笑道：“好，你也好，标儿长高了！”
他右手里捧着七八个大白瓷碗，就那么大步走了过来，那些碗摞在一起，随着动作晃来晃去，摇摇欲坠，看着就叫人担心，但是却始终没有落下。而他也好像是拿捏着一个松软的布娃娃一般，毫无顾忌，飞速奔了过来。
“徐达，来得正好！”朱元璋从他手上摸下一个碗来，“再晚一会儿，咱这面就化了。”
徐达笑了笑，随手一掷，就把碗扔在了地上，嘟嘟嘟的几声，那些碗刚好又摞在一起，端端正正摆在地上，半点没破。
朱标好奇地瞅了一眼，光这一拿一放的几手，就够普通人练上好几年了。
吴策朝徐达行了礼，随后从自己身侧的行李包袱中拿出一个大陶罐子，揪开罐塞，抄起一个碗就往里倒。
这味道喷香扑鼻，朱标的注意力立刻从徐达身上移开，转而看向吴策。罐子是腌制好的辣椒酱，看样子是从应天府中那一家颇有名气的秦字号店里卖的，想不到这里还能见到。
辣椒本不是这个时代该出现的产物，但红薯玉米都有了，这点小事倒也不必在乎。说不定就是它们修炼有道，成了精漂洋过海自己传过来的呢。
面片儿被倒进碗里，合着辣椒酱搅了几圈后，成色很好，看着就让人有食欲，它们还冒着热气，但几个早就饿了的人又怎么会管这些，当下就是一顿猛吃，吃的锅底露了出来。
吴策将东西拿走去洗，外面有口井，看着还可以用。
院中只剩下他们三人，朱元璋和朱标坐在一块砖上，徐达蹲在地上，凑成了一个圈唠嗑。
徐达对朱元璋道：“大哥，你这次打仗，还要带着标儿啊？”
“不成？”
“不是成不成的问题。”徐达担忧道，“战场上刀剑无眼，标儿才几岁，你就让他跟来，实在欠考虑了。再说了——”
朱元璋看着他。
“再说了，大嫂能同意吗？她知道这事儿吗？”
“她知道。”朱元璋道，“咱已经告诉过她了。”
徐达卡住没了话说，想了想又问：“那你都要标儿在军中做什么？总不能拿着刀上去拼杀吧，大哥，你可不能发疯啊。”
朱标在一旁听着，感觉徐达才好像是自己的亲爹似的，看看这差距，一个追着要打，一个赶着要护，啧啧。
“咱没疯！”朱元璋瞪眼道，“咱比你知道分寸，这是咱的儿子！”
徐达尴尬地笑了笑。
“伯温过两天就过来了，到时候标儿跟着他会很安全，船那么多，抽调出一艘来让他们住着。”
“我看可以！”徐达是知道一点内情的人，他虽然没有精明到像李善长一样猜出了朱标的特殊之处，却也是清楚刘基不同凡响的，有他照顾着朱标，让人放心。
“徐叔叔。”朱标一开口，顿时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我练着武，哪有那么脆弱？”
“这话没用。”徐达摆摆手，“练武练得再好，一根床弩扎过来也得归西，还是小心为上。”
“好了，你不要瞎操心。”朱元璋道，“咱妹子都没你说得多，咱是这个意思，先让标儿去你那里长长见识，开战后再去后边。”
“行。”
“船上？我们接下来去哪儿？”朱标问道，“要走水路行军吗？”
“陈友谅这次退兵，表面上是害怕我们，难以再维持攻城战，实则是有心打个水战，他的船多，水军也好，若能把我们拉到水里头打仗，对他极为有利。”徐达解释道。
朱标没问他们为什么要和陈友谅去拼他最擅长而己方远远不行的本事，他关注的是另一个问题：“是不是在鄱阳湖里打？”
“对，那里地理位置绝佳，不管怎么打，都会汇合到鄱阳湖去。”徐达顿了顿，又道，“标儿，大哥既然打算让我照看你一段时间，你可得听话。”
徐达和朱元璋是小时候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兄弟，皆为贫苦农民出生，一起上山放牛，下山吃糠，关系非比寻常，比一般的将领之间要亲近太多，所以往来称呼用的不是“大帅”、“属下”、“将军”等，而是“大哥”、“你”、“我”，非常亲密。
他见惯了朱元璋做那些超出常人想象的大胆之事，也见惯了他总是说一出是一出，实在害怕朱标也有学有样。
当年他们几个放牛娃说是饿了，结果朱元璋一听，就把地主家的牛给杀了，那主意定的可太快，而且还拉不回来，朱标如果也是这个脾气，徐达可就要头大了。
朱标还小的时候，他们地盘不大，那时彼此间来往还容易点，徐达经常去帅府看望朱元璋，也看望马秀英和朱标。
按照老朱同志的话，那就是说——你徐达叔叔小时候还被你尿过一身。
这话朱标可是不信的，不只不信，还觉得很离谱，他可是出生就有记忆的，饿了会喊，想上厕所了会哭，怎么会尿别人一身，简直开玩笑。
话虽然是假的，但是他们的关系是真的。朱标于是道：“徐叔叔放心，我习惯于谋定后动。”
“嗯，好。”徐达也不说什么了，直接手一挥，把腰上的令牌给了朱标，他虽然被朱元璋封了右丞的官职，但是在外行军打仗，用的还是先前的牌子，上面写了奉国上将军几个字。
朱标不明白徐达为什么要突然把自己的牌子给他，一头雾水，正要发问，朱元璋就解释道：“咱和徐达都忙，还有事做，你先拿着这牌子自己去找张子明，把他划到你名下做事。”
“哦。”朱标接过牌子，塞进了袖子里，捡起那个装着败屩妖的袋子，拔腿就走，走了一半又返回来，皱眉道，“爹，就没有品级低点儿的牌子吗？”
“没有，你看咱和你叔，像是有的样子？”
朱标叹了口气，没说话，又抬腿走了。
———
张子明呆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被派来照顾他的那个小兵，正是在城墙之上扶起他的人，看他这样魂不守舍，心里疑惑又气愤，怒冲冲地走过去，往他手里塞了一块干烙饼。
“你能走那么久的路去见大帅，又敢骗那陈友谅，怎么我们胜了，你反而像个傻子一样呆坐着？”
张子明慢慢抬起头，举起手里的饼咬了一口，勉强笑道：“我当然是开心的。”
他想强行吞咽口中的食物，却因为过渡的悲伤和痛苦引起一阵反胃，肚子里好像有人拿着船桨在转似的，又难受又恶心，还好似有人在点火，有种灼烧的痛感，疼得厉害。张子明很快就转过身去，冲着自己靠着的墙面干呕了好几下。
小兵见了连忙奔过来，递给他一壶水，也没有那么生气了，关心道：“你是不是在路上没吃东西？哎呀，我娘说了，人饿久了是不能吃太多的。”
张子明把饼藏在身后，没让他知道自己是只咬了一口，喝着水，连连点头表示受教。
他眼前的小兵只不过十五六岁，还是个少年，虽然到了能够娶亲的年纪，但有一道伤疤贯穿左脸，颇为狰狞，十分可怖，使得五官全都扭曲起来，手上脚上也有很多伤口，待到出去以后，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得上……
不提娶亲的事，这副样貌走到哪里都招人害怕，甚至是厌恶，想找个营生糊口，客人也不见得会来。
再者说，能不能活着退伍也是个迷。
眼下张子明身处军营之中，因为伤势不重，没有除了呆傻以外的问题，于是就被军中大夫从帐中唤了出去，将床位让给别的伤重病人。
他当然是愿意的，只是出来以后没有了别的地方可去，就只能在墙角里蜷缩着发呆，被这一位小兵发现，自发照顾起来。
小兵见他喝了水，放心不少，刚想再教育他几句，就听到了一阵响成一串的马蹄声。
军营之中谁敢纵马？
声音急切，逐渐越来越近，两人转头一看，发现是一个身穿红色骑装的骑兵，他骑在一匹快马上，到处奔来奔去，呼喝道：“张子明！谁是张子明！上将军要见此人！”
小兵手中的水壶轰然落地，瞠目结舌地看着身侧的人：“你的功劳虽然大，可也不至于让上将军见吧，你，你是不是犯事了？”

第59章 鄱阳湖底
鄱阳湖底，龙宫。
一只身长数十丈的巨型蛟龙盘着身体，卧在一张床榻之上沉睡，从头至尾几乎占满了整个偏殿。
它的头、胸腹、爪、尾都与神话传说中的真龙完全相同，只是头上没有龙角，少了很多威严。
随着它的呼吸，一吐一纳之间，成股的水流从其嘴鼻之中宣泄而出，在水中形成威势可怖的冲力。
四周用于照明的施加了各色避水法术的烛台受到影响，绕着蛟龙旋转，光芒随之一闪一闪，反衬在蛟龙漆黑的鳞片上，画面说不出的诡异奇特。
从这间卧房出去，穿过回廊过道，直入龙宫中心，可以看到无数恢宏庞大的殿宇以蛟龙为中轴线左右前后对称，其中众多黑影来回穿梭，正是龟鱼虾蟹等小妖。
它们带动起的一串串水中泡沫在宫殿间四处流窜，往往在一头撞上玉石台阶后破灭。
琉璃瓦铺成的屋檐流光溢彩，每一处金黄色的檐角都装有着硕大的夜明珠，一颗颗亮着连成一片，映着无穷水色，整个龙宫明明实在水底，却好像浮于空中。
从外看去，这里简直是水中王朝，无上妖国，处处彰显着龙属的气度与尊贵。
但你若是仔细地观察往来其中的小妖，就会发现它们大都神情惊恐，身体疲惫，完全是强撑着一口气在为殿中沉睡的蛟龙服务。
自从黑蛟入主鄱阳湖后，强行收拢了四周江河中所有的水族，将它们困在这里为自己建造宫殿，为奴为婢，昼夜不息，才能在短短的时间中达成如此恢宏的成就。
嗡——
听到破空声，所有水族情不自禁地停了一瞬，朝西看去，没看出什么结果来，又匆匆继续回归到自己的工作中，不敢懈怠。
只有镇守在龙宫门口的几只虾兵蟹将彼此看了看，提起手中钢叉，勉强打起精神来，对准了滚滚而来的那柱水流。
水柱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用了避水之法的巨大泡泡，里面有七八个纸人，抬着一个纸轿，轿辇中端坐一个肤色惨白，一身白衣的男人，他的目光穿透了多余的建筑，直直地看向蛟龙沉睡的宫殿。
“停下，来者何人？”守卫喝道。
高百龄自轿中下来，漂浮在龙门的宽扩门前，抬头看了看顶上足有三尺长的牌匾，沉声道：“我来见你们主上，还请通报一声。”
另一个守卫上前道：“黑……龙君正在睡觉，你回去吧。”
在被捉来这里之前，它可只是个自由自在的小妖怪，那里懂得看门的本事，也压根不愿意呵斥任何生灵——但现在不同了。
“它还在睡？”高百龄想到自己与黑蛟敲定的计划，忍不住在心里怒骂一声，面上还是冷静，说道，“劳烦给它这个，就说来人姓高。”
他递过去一个纸折的钱币。
蟹兵还要再说什么，东西就被虾兵接了过去，给它使个眼色，推它进了门去，随后连带着自己也进去，通知高百龄再等一等。
“你真答应他？”
虾兵的身体在水中一拱一拱，带起许多泡沫坠在身后，闻言两根头须一摆，眼睛看着蟹兵，说道：“怎么，你还敢拒绝？你看那人的样子，那里像有道真修，一看就是个耍手段的！”
蟹兵的钳子里夹着那枚阴气浓重的纸片，低头看了看，犹豫道：“光看这个，阴气确实不小，但是，但是我们答应了他，万一黑蛟被吵醒杀了我们怎么办？它脾气可是很差的！”
“小声点！”虾兵赶紧四处看去，转了几圈后游回来，“这里头还有那些狗腿子，你不怕它们告状？它让我们管他叫龙君，就叫它龙君得了。”
蟹兵沉默不语，两妖游着路过了一个机杼札札声的屋子，不约而同地顿住了，随后猛地向前俯冲，似乎那里面有什么不愿见到的东西，连余光也不敢投进去丝毫。
一直等到离它远了，它们才放松下来。那房子里头关的都是鲛人，日日夜夜以泪洗面，纺织不停，泪水化作的珍珠、织出来的鲛绡，悉数充作龙宫财产，收入库中。
它们两个去里头送过饭，那些昔日里美丽的鲛人，纤细柔软的手指都已红肿不堪，灵动的双眼也都失去了光泽，因为她们原先实在太过动人，更衬得如今凄惨悲凉，也衬的万千水族无用。
过了好一阵儿，蟹兵才缓过神来，继续道：“我们不给他送信会死，吵醒了黑蛟也得死，左右都得死，为什么一定要过去？我不愿意给它做事！”
“你真是笨，这是个机会！”虾兵道，“我们好歹过去，看看这人和它要干什么坏事，万一活下来了，就能多知道一点内情，能多告诉大家伙一点，准备就越轻松一点，你怎么光想着自己的好恶？该为所有水族考虑考虑！”
“我，我……”蟹兵激动地挥舞钳子，“我只是一时没想到罢了，你觉得我怕死吗！我告诉你，我可不怕！”
“你不怕就好。”
谈话间，离黑蛟睡觉的大殿已经近了，两妖不敢再说话，提神聚气进了宫门，绕过几条走廊，一直游到一面“墙”处才停下。
这是一面由鲛绡组成的墙，三四十条十五丈的白色鲛绡被系在殿顶的横梁之上，鲛绡不沾水火，在这湖底如同在岸上一般，轻柔飘荡，好似薄雾，朦朦胧胧，隔绝了所有想要看进里面去的视线。
黑蛟就在这后面睡着。
虾兵和蟹兵互望一眼，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
突然间，虾兵冲向蟹兵，一把夺过它手中的纸钱，然后又冲进了鲛绡之中。
“你！”蟹兵肝胆俱裂，赶紧追了过去。它这是要自己送死来保全我啊！
这怎么能行？
我，我陪它一起，不，不行，我还要照顾大家……
蟹兵停下脚步，在原地转了几圈，像是回到童年，成为了退潮之后被留在岸上的未开智小螃蟹，找不到自己的洞，也追不上逐渐消失的海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鲛绡一阵鼓动，虾兵竟然退了出来，一直退到蟹兵身边，紧紧贴住了它，似乎吓得不轻。
“怎么了？怎么回事！”
虾兵定了定神，说道：“我一进去，那枚纸钱就自己飘了起来，一下融进龙君身上去了！”
“啊？那怎么办？”蟹兵没空细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追问道，“那龙，龙君醒了吗？”
“龙君……”
殿内突然传出一道如雷鸣的声音，轰隆震耳，炸裂般在耳边响起：“让他进来，你们给他带路！”
两妖赶紧领命，向着来时的方向游回去。
虾兵在路上一刻也不停地想着办法，它们现在是没有办法进入殿里了，只能找其它妖怪来试试。
“我去找椒西来，让它去偷听，你先稳住那个人类，等我回来。”
蟹兵听了点点头，在鲛人织殿处和虾兵分开，放慢了速度，专门绕了路前往龙宫正门口。
这一边虾兵游到了龙宫的城墙边上，找准一块地方，拿尾巴使劲在上头拍了几下，拍出一个巴掌大的洞口来。
这是它们在修墙时专门留下来的小缺口，十分隐蔽，黑蛟在检查时没发现异常。
“椒西，椒西？”
洞外的沙土里很快爬出一个土黄色河蚌，蚌口张合着，小声道：“老大，什么事？”
“有个人类的邪修要见那头恶蛟，你得想个办法听听他们在说什么，万一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咱们大家伙也好有个准备。”
“行。”河蚌立刻答应下来，从洞外挤进来，“我这就去。”
“好，你小心些，不要露了马脚。”
“老大放心。”
事实上虾兵确实比较放心，河蚌修炼不足百年，妖气低微，在这群妖汇集的龙宫之中不容易被发现，更像是个普通动物。
且它的神通没有别的，蚌壳一闭，钻进地里缩着，就把全身气机都隐藏了起来，除非有人看见它卧进沙里，紧跟着去挖，不然是找不到它的。
再加上河蚌本身性格机灵，由它去偷听，已经是虾兵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了。
“我走了！”河蚌两个壳面奋力一夹，窜了出去，只留给虾兵一连串的泡沫。
虾兵看着它的背影，心有戚戚，沉默了一小会儿，才恍然回神，赶去与蟹兵汇合。
河蚌一路赶去黑蛟的卧榻之所，绕着它那处宫殿的墙根转了几圈，找准一个地方钻进了沙子里，蚌壳一闭，凝神敛息，不断地催眠自己，告诉自己，你已经死了，片刻后，果然已经像个被鱼吃空了的河鲜，沉睡在沙中。
水波轻动。
高百龄踩在殿内的青石砖块上，面沉如水，一步步走过去，掀开柔软光泽的鲛绡，踏进黑蛟的卧房里。
“你真的半点也不着急？”
黑蛟睁开巨大的琥珀色双眼——这眼睛简直像是两个大灯笼，轻蔑地笑了笑，声音依旧如惊雷炸响：“是你在求本座，本座有什么好急的？”
被它一激，高百龄反而不气了，眯着眼睛靠近它，手上一勾，竟把已经融入黑蛟身体里的纸钱勾了出来，冷笑道：“我看你是不想化龙了。”
已经吞进嘴里的东西被人夺走，引的黑蛟怒吼一声，整个龙宫都跟着颤抖。
“姓高的，你不要不识好歹！”
“是谁在不识好歹？”高百龄一挥袖，双手背负，“你用我的阴气修炼了这么久，不知恩图报也就算了，竟然还说我是在求你？”
被戳到这个点上，黑蛟瞬间想起自己少不得还要利用此人，态度软化很多，身体又卧回榻上，沉声道：“等本座化龙成功，你自然是首位的大功臣，能有的好处岂是这些纸钱可以比的。”
“我今天来这里，不是和你扯皮的。”高百龄道，“我只告诉你一件事，陈友谅和朱元璋马上就要在鄱阳湖决战了。”
黑蛟没把高百龄的话当回事，敷衍道：“本座知道，你不是早就说过了？”
“你别忘了自己答应我的条件。朱元璋要是胜了，你还怎么走水？”
提到走水，黑蛟的态度大不相同，它直接从床榻上飞起，长到仿佛没有边际的身体在水中伸展开来，背后的鬃毛根根立起来舞动，成“怒发冲冠”之势，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它那比火车头还大的头颅就凑到了高百龄面前，灯泡一样亮的眼睛紧盯着他。
“走水？”它腹部下的爪子紧紧握住，“这关我走水什么事？”
高百龄顿时一阵无语，他本以为黑蛟是妄自尊大，不屑于和他人合作，一身傲骨，哪怕化不了龙也要在自己面前得意一番，没想到它只是脑洞空空，是个绣花枕头罢了。
“你要走水化龙，首先要起风浪，降大雨，借天地水泽之气入江，奔向东海，沿途掀起的洪水冲堤毁田，伤人无数……”
黑蛟打断了他的话：“吾等龙属入海，哪次不得这样？死几个人也就死了，怕什么！”
“自然是怕人道气运！怕人道修士！陈友谅的地盘要是没丢，我还能帮你周转一二，朱元璋若是胜了，他属地内人道气运大盛，压住你的妖气，再派能人异士在岸上一等你，到时候刀剑齐下，你真以为自己可以以一敌百？”
黑蛟向后退了退，忍不住烦躁地摆动尾巴，轰隆一声拍倒了殿中的五六根石柱，溅起一大片泥沙。
“本座即将化龙，天底下有几个修士能奈何得了我？来一千个也是枉然！”
“张中。”高百龄道，“铁冠道人张中此刻就在朱元璋帐中。”
“张中？”黑蛟显然听过蓝袍道人的名号，“他……他倒是个大问题。”
“还有一件事你也解决不了。”
“还有？”
“燕雀湖里的那一位，你打得过？”
“……”黑蛟没想到自己看似顺利的计划里竟然有这么多潜在危险，一时间感觉好像整个天下都在针对自己，所有人都在阻止自己，不由怒上心头，“那你说，本座该怎么办？”
“帮我！”
黑蛟没什么反应，似乎还在考虑利弊。
“等到两军交战之时，你趁势起风起浪，把他们的船全部掀翻，就这么简单，龙君不会做不到吧？”
“你不用吹捧我。”黑蛟这时候好像突然聪明了不少，“只是渔民还好说，来多少本座帮你吃多少，但要是军队……煞气和人气即使是本座也承受不住，更别提两军交战时的军队。”
高百龄笑了，他知道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成：“这个当然不用你操心，反噬的事情我去处理。”
“嗯——”黑蛟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没太大反应，他拖长声音应了一句，随后立刻问道，“那本座走水……”
“陈友谅要是胜了，你该怎么走，就还怎么走便是。”
一人一妖之后又谈了些关于此事的具体办法，第二天天亮之时，高百龄坐着轿子远去，而黑蛟则重新在塌上盘下，不久后打起呼噜来。
墙根处的土堆耸动几下，一只河蚌从中跃起，悄悄顺着黑蛟吞吐的水流游向了远方。

第60章 船上对话
小暑。
空气中湿气很重，蚊虫等生物越发多起来，惹得人烦躁。船在行走的时候还好说，凉风习习，灌入船舱中可消暑意，一旦不动了，那就太遭罪。
月亮高悬于空中，洒着银光，将整片山水笼罩于稀疏的薄雾之中。
张子明拿着一把扇子，猛扇着，扒在船弦上看下面的河水。河水清冽，潺潺流动，分外好听，清脆如玉石相击，其中不时可以看到鱼儿的身影，灵活的在石头里钻来钻去。
他们此时已经脱离了大部队，正走在一条无名河上，这里不久前河水刚刚改道，水量不多，四周山体高耸，刮不进风来，故而船行得很慢。
“阿公。”
败屩妖满面慈祥，应了一声，回过头来。
“现在几时了？”
败屩妖还没回答，就有一道声音插了过来，说道：“月亮升起来也有一会儿了，我看公子该回来了。”
只见船头处支着一张躺椅，有一个人正懒散躺在那里，头上罩着一片大叶子充当眼罩遮光，手里也拿了一把扇子扇着，只是他扇的风可与张子明完全不同。
张子明是为了解暑，而他手中的扇子每挥动一下，船帆就鼓起一下，船的速度也提高一些，显然逆水行舟的动力源头就在此人这里。
周颠打了个哈欠，懒散道：“公子昨夜出发，走的是水路，想来刘伯温骑马过来速度也不慢，若是能正好在河边遇见，这时就该到了。”
前几日的商议中，张中被留下辅佐朱元璋了，没了人和他吵架，周颠还真有点不习惯，提不起精神来。
“周先生，等公子接到了刘大人回来，我们是不是就该回去了？”张子明担忧道，“大帅那边恐怕已经开战了，公子自然不必参战，可是军师总该在的。”
“我们可不是来接刘伯温的。”周颠翻了个白眼，“他爱去哪里去哪里，还敢娇气要人接？”
张子明发现周颠对除了大帅和公子以外的人，好像都是一副看不上、不爱管的态度，从他的话来看，他们现在来这里似乎另有隐情。
“周先生能否说说原因是……”
话没说完，他就感觉到袖子被人一拉，微微扭头，看见败屩妖正紧张地盯着周颠，一手还在嘴前比了一个嘘的口型。
败屩妖十分忌惮周颠和张中，他生怕张子明无意间招惹到他们两个引来灾祸。
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堵住张子明的嘴，让他别和周颠说话。
周颠似乎没有察觉到他们两个小拉扯的动作，在躺椅上翘了个二郎腿，揭开脸上的叶子，有点不耐烦，但还是给张子明好好解释道：“鄱阳湖里有一条快化龙的黑蛟，我们要对付它，所以来这里找办法。”
张子明吃了一惊，瞪大眼睛，失声呼道：“龙？”
“嗯。”
“要，要怎么对付？杀了还是……”
龙对传统的炎黄子孙来说，意义实在太大，存在实在太过特殊，张子明甚至不敢把那个“杀”字以正常音量吐出来，好像怕惊扰到什么似的，越说越小声。
“贫道怎么知道？”周颠翻了个身，“全看那姓刘的算到了什么，他说往哪里走，我们就得往哪里走——你为什么不去看看你的粥好了没？”
张子明摸了摸后脑勺，知道他是在赶人，于是进了船舱去。
一开始他被找到的时候，大为震惊，和照顾自己的那个小兵面面相觑，猜了许久，都不明白奉国上将军徐达找自己有什么事，等到心怀忐忑到达地方，掀开帐篷帘子一看，才发现里头是个少年。
两边一交流，明白朱标是老朱同志的儿子以后，张子明当即就跪了下去；了解到他被分到朱标麾下后，张子明开始拱手；见到朱标袋子里的那只草鞋，张子明直接砰的一声磕了头。
败屩妖伤到了元气，花了一段时间白恢复过来，能够幻化身形。这期间张子明跟在朱标左右，给他端茶倒水、牵马烧饭，主动包揽了所有杂物。
他可并不是个笨蛋，当然能猜到救了自己阿公的是谁，主公儿子的身份已足够他效忠，加上这另一份恩情，朱标算是把好感度全都刷满了。
船舱里有个小炉，这种东西在药房比较常见，轻巧便携，只是放不了多少柴炭，火力不够旺，但药汤本就是多靠煎服的，火力小在此种情况下反而是个优点，也就称不上是什么大缺憾了。
这东西刚好适合熬粥。
昨天钓上来的一条大鱼，大家伙总共三人两妖，吃了一顿还没吃完，剩下的鱼头和部分鱼肉，让张子明收了起来，请朱标施法冻了一块冰，存起来做了今天的食材。
鱼肉是白的，米也是白的，咕嘟嘟的在锅里小幅度翻腾，传出阵阵馥郁的米香和肉香，张子明提起一旁的铜勺，舀出一些来放在碗里，洒了葱花，喝了一口尝了尝味道。
不得不说朱元璋是很有识人之能的，虽然他只见过张子明一面，但听了朱标讲的几句话，足以推测出这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朱标领走张子明后，朱元璋开完会，专门派人去问了张子明和败屩妖的相识过程，听过报告后更加满意自己的决定。能将一个年老形态的妖怪照顾周到，以达到莫逆之交的地步，更别提小孩儿了，忠勇当然好，体贴周到也是重要的。
河岸的虫子细细碎碎地鸣叫，数只夏蛙蹲在一起干嚎，两种声响此起起伏，构成夏天独有的味道。
张子明一抬头，正好看到一只从船窗外飞进来的萤火虫，视线跟着它飘出去，到了蜿蜒伸展的河流之上。
从四周的山影，茂密的植物中，他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在快速前进，在朦胧月色下很难瞧见，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但这里人烟稀少，倒也不用猜是谁来了，除了出去接人的朱标和张中以外，不做它想。
黑点逐渐接近，果然是艘小船。船头站着一个青衫先生，看起来温文尔雅，一副饱读诗书的样子，气度不凡。船中间有人提着一只猫在教训，正是朱标。
至于萤火虫，一晃而过，不知到哪里去了。
想必这先生就是刘基刘伯温，张子明多看了他几眼，想看出这人有什么不同来。
军中盛传龙湾之战就是刘军师出的主意，还有人说他得了诸葛孔明的真传，天生就是要辅佐明君的，故而能掐会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且暗中掌握了无数秘法，可驱邪缚魅，所以才能建下那个了不起的镇妖处。
张子明经此一事后，觉得镇妖处多半和朱标有些关系，但他也不敢乱下定论，仍然对刘伯温好奇得紧。
刘基踏上船来，四下扫视一圈，对着张子明拱手道：“在下刘伯温。”
张子明以为是自己好奇的目光让他不悦了，赶紧低头道：“见过军师，属下张子明，是公子的亲兵。”
懂了，大帅看中的保姆。刘伯温瞬间意会，友好地点点头，温和地笑了一下。
朱标后一个上船，他正和橘非较劲，这猫路上看见溪水里的田螺，非要下去摸，说什么要给自己加菜，船上的饭不够吃，已经饿了好几天没吃饱过，再这样下去就要饿死云云。
妖怪饿上几个月都没问题的，净在这里满嘴跑火车。
他一回头，看到刘基脸上的笑容，立刻就警惕起来，相处这么久了，先生这么笑的时候绝对没想什么正经事。
周颠走过来迎接朱标，将那条小船上的绳索栓在了船尾的杆子上，好让它能跟着游动。
他打量打量刘伯温，问道：“你叫我们来这里等你，可是算到了什么？”
刘基负手而立，依旧是个功能正常运转的谜语人：“周先生呢，你的卦卜之术并不在我之下，可有收获？”
周颠皱眉道：“你又不是普通人，既然有自己的谋划，人一动，运势自然就跟着变，贫僧怎么知道你要做什么？”
这一边张子明已经给朱标端过一碗粥来，配了两个馒头。看热闹不嫌事大，朱标一边稀里呼噜吃着饭，一边津津有味地看两个得道修士吵架。
你算你的，我算我的，你知道我会算你，我也知道你会算我，那么你就知道我算了你算了我……
吵吧，估计还要吵上一个时辰才能掰扯清楚。
“再来一碗。”朱标举着碗道，“还有吗？”
张子明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平时见也见不到的大人物吵架，愣愣地接过碗，下意识道：“还有的。”他凭着本能走进厨房，又盛了一碗给朱标，眼睛还是盯着口若悬河的刘基看。
朱标低头看看自己的粥，不错，没忘了葱花。
见张子明回不过神来，蹲在朱标脚边的橘非好心解释：“他们就是那样的，不用管，你别失礼数就好。”
张子明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急忙拱手对猫行礼：“在下懂了。”
橘非看他对自己这么有礼貌，好感大增：“有前途，怪不得就连败屩妖也喜欢你，那种精怪可是天生就有怨气的。”
张子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开口道：“人与妖并没有什么区别，只要诚心以待，总会消除隔阂的。”
此刻他身上简直好似散发着庙里才会有的佛光，橘非伸出一只猫爪揉了揉眼睛，心道这是什么天下无双的好脾气圣人，难道说我橘大人今天就要翻身了？
橘非霍然起身，两只后腿着地，另外两只前腿推着张子明，推他走了好远，见朱标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没有在意，放心下来，就这么把人一路带到了船舱里去。
呼的一声，橘非从口中吹出一道火苗，点着了油灯。
灯火摇曳，照亮了一猫一人，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之上。
“那什么，小张啊，给我也来碗粥。”橘非两只爪子搁在胸前搓来搓去，像是个大苍蝇，三瓣嘴笑出一个猥琐的形状，试探道，“多来点鱼肉，多放点盐，猫老爷爱吃！”
张子明果然没有生气，说了一句好，就进去替它舀饭去了。
橘非在心里欢呼一声，终于有一个人可以使唤了！刘伯温虽然是个猫控，但他为了面子总是控得不明显，遮遮掩掩的，生怕别人知道，且他又和老板关系好，不方便在他那里提要求，现在可不同了！
我的幸福生活要来了……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醒来就有工钱拿的日子！
这一边刘伯温也不和周颠拌嘴了，他发现自己不是很能吵过周颠。心中失落的同时，也安慰自己这种事不必争抢，但还是难免怀疑他这口才到底是如何练就的，他轻易不开口，一开口就阴阳怪气，堵得刘基说不出话来，或者是刚一开口就被噎回去，实在气人。
他来这里是为了正经事，怎么能随便就被人带偏目的，激起脾气。
刘伯温深吸一口气，整理了情绪，看都不看周颠，一甩袖子，咳嗽一声，向着坐在船头的朱标走去。
朱标还以为他们要再吵一会儿呢，见刘基走过来，赶紧起身行礼，请他在身边的那一张椅子上坐下。
看来先生还是靠谱的，不会同师父一样任性随意。
“公子想杀陈友谅？”
还没坐下，刘伯温劈头盖脸就扔了一个“炸弹”过来。
“是。”朱标硬着头皮道，“我试了试。”
“结果如何？”
“没什么结果。”如果说朱标不敢和朱元璋讨论这种问题，和刘伯温就不同了，每个人的年少时期大都更愿意与朋友谈心而不是选择面对父母，朱标现在的做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知道他没有死。”刘伯温道，“没有死当然没结果的，龙气在身的人，怎么会这么轻易被人杀掉？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啊。”
“先生的意思是只有我爹才可以？”朱标愣了一下。
“大帅的几率更大一些。”刘基断言道，“虽不是必然的，却比你我要强上许多。”
天上繁星密密麻麻，银河从他们头顶一直贯穿过去。刘基从袖中掏出一壶茶水来，给朱标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大帅还未称王称帝，却已和钟山龙脉相勾连，具备龙气。这次在鄱阳湖决战，若是能够大胜，回去也该称王了。”
刘基笑了一声：“公子被册封为世子后，也会有龙气环身的，又因体质特殊，它说不定还会产生奇异的变化。”
“我有了龙气，就能杀掉陈友谅吗？”
“不知道。”刘基摇了摇头，“我算不出公子的运道。”
他说完这句话，又认真地看着朱标，缓缓问道：“公子为何执着于杀死陈友谅？你先前可是并没有杀过人，手里有命，也是妖邪的命，对着一个人，真的下的了手么？”
朱标愣了一下，小声道：“折扇化剑，距离较远，那时形势紧张，便没有多想。”
“若真杀了呢？”
“杀了……也就杀了。”朱标几乎要把嘴部线条拉成一道直线，“陈友谅是大敌，如果不能除掉他，天下大业何谈？先生、先生你的目标又怎么达成？”
他嘴上虽这么说，眼睛却忍不住看向了自己放在腿上的双手，它们不知何时已经抓紧了裤子的布料。
朱标这时才觉得有些迷茫，二十多年的良好教育，能够抵抗十年乱世观念的侵袭吗？杀一个该杀的人又是否会让自己产生负罪感？
刘基温和道：“看来公子明白了。”
朱标一巴掌拍在脸上，只觉得前不久要打自己的老朱是个严父，虽然能力出众、威武霸气，却没有相应的心理疏导能力，只知道给东西和打人。这会儿的先生，就像极了一个发现孩子走了岔路后的慈母，循循善诱，善解人意。
“斩杀敌寇之事，公子就不要再想了。”刘基喝了一口茶水，道，“修炼初期，最忌讳心生魔念，公子年岁尚小，以后又要继承大统，在这种事上产生执念，未免太过荒唐。”
“至于沾血……”刘基用了一个委婉的词语代替杀戮，“以后再说也不迟，储君该做的不是杀伐，人主要将重心放在治国上才好。”
“朱标受教。”
“善。”刘基欣慰地点点头。
朱标提出另一个问题：“那先生刚才说的魔念，是很恐怖的东西吗？就像话本里那样，心魔入体等类的劫难……”
“不，不是的。”刘伯温哑然失笑，“所谓魔念，和民间流传的概念并不相同，更像执念一些，有了执念，就有了阻碍，心中生出妄想，修为从此再难寸进。”
“原来如此。”
“你看张中与周颠二人，觉得他们如何？”
“咳。”朱标握拳放到嘴边咳嗽一声，瞥了一眼坐在船舷处抓着鱼竿睡着的周颠，悄声道，“师父和周先生有点小孩子心性，总爱吵架，遇事容易激动。”
刘伯温恍然大悟，看来周颠吵架的本事是和张中练出来的。
“顽童脾气也不尽然。”他道，“其实这是返璞归真，心性率直的体现，越是逍遥，则越益于修行，修行越高，行事就越洒脱无拘束。”
“公子能拜张中为师，其实还真不好说是谁得了便宜。”
“他在道门的声望很高。”
朱标还是第一次听到关于自己师父的评价，他接触到的修行之人不多，平时又太忙，没空和他们发展什么友谊，能够坐下一起谈话的没有几个，只从乌品那里知道自己的师父是厉害的，具体多厉害一概不知。
“张中生来性格就狷介，对山水风景情有独钟，游历天下时修为日渐高深，最擅兵戈之术。”
“啊？”
“不错，兵戈。”刘基道，“要是真的打起来，十个我与十个周颠，捆在一起也比不过张中一人。”
想不到师父是实战派的，还真是感觉不出来……
“这次你和张中一起出门，我是很放心的。也许小事上会有些波折，但绝不会有什么意外。”
“他现在不曾教公子什么东西，大约只是不到时候罢了。当年的那碗药汤，还有那一本书，仔细算起来可不是凡物。”
刘基说这些话似乎是担心朱标看轻了自己的师父，或者是他在提醒朱标要多依靠张中，不要遇事一人抗下所有。
不管他是什么意思，这一番话已经起到了该有的作用。
朱标还有一件事不明白：“先生，既然有了执念对修行无益，为什么先生你……”
刘基愣了一下，竟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许久，才开口道：“这也算是人世间的无奈，不是每个人都能摒弃欲望的，总要在修行与入世之间去挑一个来选。”
他发出一道深深的叹息：“我与周颠都是为了人道气运入世，我求兴盛，他求太平，选了这条路，以后就和仙道无缘了。现在我们与寻常修士无异，只是因为牵扯不深，日后……”
他顿了顿：“日后就算能够再次入道，等到飞升的那一天，雷劫也只会是别人千倍万倍，一道天雷劈下，必定灰飞烟灭。”
牺牲竟然有这么大！
为了人道气运放弃逍遥自在的生活与成仙的可能，这代价简直不是别人能够明白的，单论一点长生，古今有多少帝王求而不得？此刻却有人为了太平兴盛将其放下，实在是伟大到令人敬佩。
朱标的嘴开了又合，突然想到什么，就要说出来。
刘基在他的话出口前，就抢先道：“也许公子将来可以利用自己的特殊使我和周颠这类修为的修士入王朝体系，现在却还是没有能力的。”
和这个人聊天，真的是很多话都不用说，来不及说，不知道该让人高兴还是无奈。
而且谈着谈着就被带进了沟里，朱标没忘记他问的是执念，刘基虽然吐露了一个重要且真诚的答案，但文不切题，把这问题含糊地糊弄过去了。
朱标没敢细猜他与周颠的执着会带来什么，可是那一定不是什么好影响，如果他们能不在乎这些，必然可以同张中一样肆意洒脱，在修行路上一日千里。
“先生等我。”
等到开国以后，四海升平之时，这些自然都不再是阻碍。到那时候，他们就可以离开庙堂，而处江湖之远。
等到朱标的能力足够容纳他们，庙堂与江湖的选择就更不是问题，天下修士都可以入朝为官，只看皇帝的选择与否。
刘基抚须而笑，拍拍朱标的肩膀，眼里看不出情绪，声音倒依旧清朗明亮：“好，臣等着。”

第61章 斩龙剑
夜晚的交谈停下时，月亮已升到了半空中，虫鸣虽喧腾繁盛起来，人却是该睡了。
朱标收获良多，排除了不正确的执念，坚定了自己的信心与目标，一身轻松，在船舱榻上睡得很香。
一夜无梦。天亮张子明来喊他时，朱标甚至没有自己睡了一觉的感觉，只觉得时如流水，快得很。
他说是目的地到了。
问他目的地是哪，张子明只说不知道，是刘先生讲的，朱标一头雾水跟着出了船舱，一眼就看到刘伯温正在欣赏日出。
船已经停下不走了。
橘红色的太阳像个模模糊糊的剪影，点燃了周身的流云，与它们一起构成一整张金红色泽的漂亮卡片，从远山中跃跃而出，向着天空中攀升。
刘伯温的一身青衫，在光的照映下稍稍变了颜色，温暖许多，他转回身来，影子在地上拉出长长一道，全都牵扯在甲板上。
“先生。”朱标打个招呼，拱手弯腰。
刘伯温笑着回了一礼。
朱标四下看了看，见到周颠还在昨天那个位置睡着，已经摆出了一个大字型，左手搭在肚子上，右手上的钓竿早就不见了，约莫是连竿带饵喂了鱼。
“让他睡吧。”刘基道，“我们已经到地方了，两个人去足矣。”
因为这次已经到了时间，也马上就要去做事，刘基总算不再当谜语人。
“我们去找一座桥。”
朱标朝橘非摆摆手，示意它呆在船上守着张子明等人不要乱跑，接着紧跟在刘伯温身后从船上跳下，踩在了岸边湿漉漉的泥土上。
“再过几天黑蛟就要化龙。”刘基掐指算了算，“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防止它走水伤人。”
“走水？”朱标愣了愣，“我以为那只是民间的传说。”
“它本来确实是的。很久以前龙还很多，近来已经一条都不剩了。纯种的龙属太难存活，大多都在出生不久后夭折。”
他们二人爬上一座山丘，因为翻山抄了近路的原因，那部分曲折的水路被抛在身后，节省很多时间，很快的，朱标就看到视野里出现了一座大石桥。
石桥在一个峡谷中，两侧的山势陡峭，直插云霄，好像有双无形的巨手从空中捏起了山峰，将它们向上拔起似的。
此处的地理情况与风景与先前大有不同，仅仅是一山之隔，变化竟如此之大，如果不是有人带路，很难想到还会有这种地方。
刘基继续道：“真龙虽没有了，其它龙倒还有很多。它们与马、蛇等妖生出来的杂龙数量不少。这类亚龙需修行一千年左右，掀起风浪由江水入东海，然后才能在雷鸣中化龙。”
“只不过这类龙属成功的几率也太低，化龙不成就得死，不化还能活很久，它们之中其实也没有太多肯去试的。久而久之，走水在民间与妖界就都成了传说。”
“如此说来，这一只黑蛟的心气还挺高。”
“如果我们不去阻拦，也许它真的能成事。”刘基笑了笑，“但化龙是在东海里的事情，走水可不是，到时江岸决堤，洪水倒灌，成千上万的百姓就会遭殃。”
“在它插手鄱阳湖决战前，我们就得把它杀了是不是？”
“杀了么……”刘基摸着胡子，“杀是不用杀的，太浪费。”
“浪费？”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距离石桥很近，石桥看起来有些年头，已经很久没人在上面行走，桥面布满了青苔，雕刻的纹路也都被风雨磨平了，不知是什么年代的什么人修建的，修在这荒山野岭又是为了什么。
“龙鳞、龙筋、龙皮、龙血、龙角，都是好东西啊。修炼了一千年的蛟龙，和真龙从身体上讲已经没什么差别了，也就是差一个龙魂。”
刘基提起蛟龙的态度简直就像提起了一只猪，好像在说猪皮、猪头、猪肚、猪肝、猪肋骨都能做菜似的。
朱标一边观察着眼前的石桥，一边听着刘伯温讲话，一心二用，眼里和耳朵里都接受到了令人震惊的消息，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问哪个。
“先生，这桥立在这里好像已经有三千多年了！”
刘基并不惊讶，指着桥下一根空空荡荡的铁索道：“看见那个没有？那里曾经挂着斩龙剑，只要亚龙走水而过，斩龙剑就会把它们的头斩下来！”
“龙血四溅，浸染石桥，每杀一条龙，斩龙剑与石桥就强上一分，愈杀愈强，三千年下来，就算是真龙也要怕它七八分。”
石桥前只有很少的河水流过，与其说这是河，不如说这是溪。人踩下去，溪水刚过脚面。
朱标也懒得脱鞋了，一路淌水过去到了桥下，盯着那条垂下的锁链直勾勾地看。
锁链大概有四寸宽，两丈长，上面冒着寒光，光是看着，都有一股肃杀之气传来。也许是桥替它挡下了这么多年的风吹日晒，才能让它崭新的好像是刚从铁匠铺里出来一般。
站在桥下简直仿佛是站在了另一个世界，阴凉冷清，寒意刺骨，外面还是盛夏，这里头却好像寒冬，若不是朱标已经算是修炼有成，恐怕得被冻出毛病来。
先生说得容易，现在这铁索下面并没有斩龙剑，还能有先前那样的威力么？
难道说剑在桥中，被隐秘的机关藏起来了？朱标踮着脚尖摸向锁链，他的眼里正闪着微微的金芒，如果说斩龙剑就在这里，他一定能够找到。
就在此时，朱标脚下的溪水突然动了起来，无数细小的水珠开始在水面上跳动，一圈圈涟漪顺着石桥向外扩散，短短几息，溪水竟就已断流，露出了石子铺成的河床。
朱标吃了一惊，迅速从桥底退出来，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折扇，迅速扫视一圈，想要找到还未出现的敌人。
他抽空看了刘基一眼，见到他负手而立，静静看着石桥，也就明白估计没什么大问题，也把目光投在了石桥身上。
果然。石桥开始抖动起来，两侧的桥台突然从地里拔了出来。它就像一个埋在地下很多年的尸体，突然诈了尸，还没清醒，直挺挺的从棺材里坐起来。
刘伯温道：“公子不用担心，像此桥这样的灵物，是不会成妖的，即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成了妖，也不能害人。”
他又补充道：“本就是人造出来镇妖的东西，又怎么会轻易违背本性？”
石桥桥面左右摇了摇，像一个人在摇动脑袋似的，紧接着，桥梁上的青石缝隙变动几下，幻化成两个半眯着的眼睛，下面又凭空多了一个分成两半的石砖——想必这就是嘴了。
至于其他的什么眉毛、鼻子之类的东西，不在石桥妖的考虑范围内，山沟里也没什么人，随便长长得了，那么讲究做什么。
“来者何人——”桥妖声如洪钟，喊出来的话在山谷里回荡，震得人耳膜都要破裂。
它的眼珠，也就是两个石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看向了朱标：“小娃娃，你摸老夫的链子做什么？”
朱标有点尴尬：“我想找一下斩龙剑。”
“斩龙剑？”石桥沉默片刻，“斩龙剑已经没啦！丢了！找不回来了！”
真丢了？
石桥好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那年下暴雨，明明是没有龙走水的，但是附近的村民不知听信了哪个巫师妖婆的谗言，说是我的错，没有尽到职责，把剑取走啦……”
它伤心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它。”
刘基这时候道：“石公，你好好看看这孩子。”
石桥好像才发现刘基似的，朝他看了一眼，惊讶道：“哦，哦！你是当时从老夫身上过去的，那个要赶考的……谁，谁来着？”
“在下青田刘基，字伯温。”对于刘基来说，参加元朝的科举考试是个无法消除的黑历史，如果可以，他实在是不想提起。
“嗯。”石桥重新看向朱标，“这孩子人道气运倒是浓，但是自己好像还不是人主，是不是有个当皇帝的爹？”
朱标一直在学习收敛自身气机的方法，初有成效，但效果还没那么好。石桥是个道行顶天高的老妖怪，自然能透过他的遮蔽术法看穿本质。
“还没。”刘基摇摇头，“大帅还未称帝。”
“将军？将军有这样的人气难得了。”
“石公再仔细看。”
“老夫看看……哇呀呀！”石桥突然发怒，“这小娃娃身上有龙气？他莫非是龙子龙孙？”
“呔！你这小贼！不要以为老夫我年老体衰就治不住你了？没有斩龙剑，老夫照样一屁股坐死你！”
嘴里说着这样的话，石桥两条腿一抬，螃蟹一样的横着冲过来，有种一往无前的气势，真被撞一下，立马就能归西。
怎么回事？它怎么突然发疯？
朱标手里的折扇早在石桥怒吼时就变成了一把长鞭，此时它突然发怒，长鞭就卷在了岸边的树上，只要手上一使劲，人就可以借力飞过去，他算好了位置、方向和距离，沿途正好可以把刘伯温带上，一起脱离攻击范围。
刘基看到这样的情况，不忧反喜，往前走了几步，大声喝道：“石公，你睁大眼睛看清了！这可是人道的龙气！”
话中好像有魔力一般，石桥真的被刘基一句话给唤醒了神智，停下脚步不动了。
朱标恍然大悟，手上一抖，鞭子就从树上解了下来，他把它往左拿了拿，石桥果然往左偏了偏，往右拿时结果一样。
看来它真的是把折扇吊坠上的龙眼珠给当成妖龙了，两者气息相近，这位石公给人的感觉又像是没太睡醒，恐怕是斩了三千年的龙斩上头了，一时没分清楚罢。
这把折扇做出来时就已经上了层层封印，按理说吊坠的特殊是不会暴露的，现在看来也得归功于石桥的敏感。
石桥眼睛不再跟着鞭子转动，向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原本的位置，尴尬道：“实在不好意思，老夫这是睡久了，睡久了。嗯……这龙气闻着，是不是钟山那一脉的地龙啊？”
朱标道：“正是，上面有一颗地龙偶然脱落的眼睛。”
“咦？它脱落了眼睛？”石桥显然对关于龙的所有事情都很了解，惊讶道，“小娃娃，那可不是偶然掉的！龙脉要是掉了什么东西，肯定是给主人准备的。”
“给主人？”朱标愣住，“可是，呃，可是它的主人应该是我爹才对吧？”
他抽空看了一眼刘基，发现他也有点惊讶，看来这事儿就连先生也不知道的。
“那都一样。”石桥对妖龙的态度虽然很差，对人道龙气就不一样了，很有耐心、非常高兴的给朱标解释，“在它看来，恐怕已经认定你了，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想必你在你爹那里，地位也很稳固吧？”
这个倒是能确定。朱标点点头。
“稀奇呀，稀奇。小娃娃，你别看人间多少帝王，能和龙脉牵扯上的实在没多少，获得青睐的就更难得了！当上皇帝以后，可得勤政爱民，好好努力啊！”
朱标立刻表示自己一定会是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好皇帝，一顿保证下来，仿佛下一刻所有百姓就都能温饱，老有所依，少有所养。
感觉到石桥已经非常满意，朱标赶紧把他们的目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在此过程中，刘基就在一旁看着，长久以来，他一直充当一个引导者的身份陪在朱标身边，有锻炼的机会时，是绝不会轻易开口阻碍朱标成长的。
不多时，石桥听完了故事，怒得头顶青苔都要立起来：“你放心！就算是条真龙，也过不了老夫这关！”
一句话出来后，它又呆住，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感慨道：“老夫又忘了，斩龙剑已经不在了，小娃娃，你还是回去另想别的法子吧。”
朱标下意识地皱眉，他知道先生既然带自己来这里，那肯定是已经算清楚了的，这种变故不该发生，就算发生也该有解决的办法才对……
但是遇事肯定不能只靠着刘基，做个阿斗虽然舒服但是丢人，他摩挲着手中已经变回来的折扇，思考起来。
折扇？
朱标哗啦一声展开扇子，把它变成了与高百龄争斗时所用的飞剑，双手托着向石桥方向送了送：“您看这把剑行吗？”
“哦哦，老夫看看！”
石桥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大喜过望，激动道：“能行！能行！以人道龙气斩妖道蛟龙，妙哉奇哉！定然能行！”
朱标于是把剑拿过去，将其固定在了铁索之上。
剑挂上去时，石桥的气势顿时不同。朱标能感受到一种山海倾倒般的压势，仿佛天地都塌了，而且它们还都一股脑的向自己倒过来，偏偏身体是动不了的，想向外踏那么一步都做不到。
与此同时，他的耳边响起了数百道牛叫一样的哀鸣，光听声音，就能感觉到它们所受的痛苦之大。
传说中蛟龙的声音同牛叫一样，恐怕这就是它们将死时的怨气和恐惧所化成的幻觉。
其实那种朱标所感受到的天塌地陷也同样是幻觉，他很快脱离出来，向后走了几步。
石桥舒服地长叹一声，好像生命被补全了似的，眯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看着朱标道：“小娃，啊，不，小友，老夫，呸！不对，我，咳，我！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能否答应？”
朱标面上还温和笑着，心里打起了鼓，什么要求让这位老老老前辈变得低声下气了？

第62章 惊魂
战旗于空中飘扬，顺着风向猎猎作响，上头绣了一个大大的朱字。
朱标站在船头，试图为船队寻找一个最佳的位置停驻，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分析分析战局布署情况。
此时他正位于一艘中等大小的战船上。这条战船在徐达的主舰旁边，保持着一个很近的距离。
老朱同志那里人来人往的很不方便，文书堆成了山，一帮大老爷们日日夜夜不睡，钻研着战法，说三句话，两句里就带着脏字。有的还爱抽些烟斗什么的，烟味儿汗臭脚丫子臭扎成一团，不说是朱标，就连刘基也不大愿意去。
朱元璋自己观察一番环境，当然也觉得不适合朱标呆，再加上他和徐达说过要送朱标去他那里见见世面，所以就留下了张中、周颠、刘伯温三人，让朱标带着张子明来“投奔”了自己的奉国上将军。
徐达对朱标的到来很是高兴，但也不能时刻招待，他现在忙得很，只有等到正式开战的时候，他才能想办法带朱标长长见识。
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朱标向远处望去，只见四野平阔，湖面上波光粼粼，闪着细碎的光点，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这景色真是说不出的壮美。
鄱阳湖占地面积极大，没有出过远门的人来到这里，会立刻产生“这就是海”的感慨，蛟龙入主湖中后，经常呼风唤雨，导致湖面又扩张不少，甚至侵吞了许多田地。
水色与天相接，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绿色，不透明但也不混浊，像块深色的绿宝石，碧波轻起，涟漪缓缓荡去，夏风在这里都变得清凉起来，使人舒适异常。
更远的，常人看不到，朱标却能见到的地方，有数不清的桅杆和船帆，密密麻麻好似集市的屋顶、森林中的树顶，阳光照射之下折出的光芒连成一片，简直好似天兵降临，威武不凡。
他又看了看自家这边的船。
抛却观察到的气运强盛问题，自己这边的船确实不够多也不够大，最好的那几艘甚至还是龙湾之战从陈友谅那里收缴过来的，到底还是硬件上跟不上敌人。
但是士气可用、军心可用，又有徐达、常遇春这样的猛将，还是不发愁的。
对于这次的战役在历史上如何记载，朱标不清楚。老生常谈的蝴蝶效应和妖鬼神话产生的改变自然不用再谈，朱标只隐约还能记得一件事。
鄱阳湖决战似乎是罗贯中《三国演义》里火烧赤壁之战的原型。罗贯中似乎在张士诚那里做过谋士，后来有所不满离开了，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苏州。
这件事说来还挺梦幻的，当时李善长和刘伯温聊天，朱标正好在旁边吃水果，就那么听了一耳朵消息。他们说康茂才在张士诚那里败了，因为有个叫罗贯中的谋士给他出了主意，此人也算有才，只是认不清人主云云。
朱标差点咬到舌头，追问了几句才确定自己没有搞错。对他这种历史知识堪称匮乏的人来说，要接受一个在印象中知名但不了解的作者其实在搞政治，还是挺困难的。
后来他又了解到写《水浒》的施耐庵竟然也在苏州，也辅佐过张士诚，也是因为不满离开了，而且他的徒弟正是罗贯中。
这时朱标已经心如止水，决定不再因为历史人物而惊讶。毕竟宋濂日后如果写出《送东阳马生序》，他肯定会拿到第一份稿子，也肯定得第一个背，与之对比，其它好像也算不上什么了。
倒是可以在老朱同志日后迫害小说家人才时劝阻劝阻，给点优待，促进大明文坛欣欣向荣。
如果方便的话，能收藏些手稿就更好了。更新慢了可以叫进宫里来看着他写，第一时间追更，第一时间催更，第一时间赏赐，完本后还可以印刷几册留下消磨时间。
相信在皇室的审美风向带动下，即使文人们瞧不起写小说的，情况也会有所改善。
这话扯远了，意思其实就是，朱标对鄱阳湖战役不了解，却对火烧赤壁很熟悉。既然是原型，那么肯定有诸多相似之处。
火攻的建议他一早就给了老朱同志，老朱同志也和幕僚们讨论了一番，用不着他再操心。
唉，屠龙才是自己的活。
那日石桥的要求并不过分，朱标一开始以为它是想要自己的扇子，还忐忑了一番，但老人家颇有分寸，只是提出想把自己的剑找回来，顺便还想日后朱标登基以后，能让它搬到京城里居住，沾沾人气儿。
这自然都是小要求，朱标通通答应下来。
但是龙啊——你在哪呢？
朱标朝水底下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怎么这么小气？赶紧出来浪一浪，也不算浪费大家的时间。
在一旁晾晒床单的张子明听见这一声叹息，耳朵动了动，疑惑道：“公子是不是饿了？”
朱标赶紧摇头道：“没有没有。”
张子明哪里都好，就是太过细心，把自己当成一个瓷娃娃，可是瓷娃娃也不至于满脑子吃吃喝喝睡睡啊，实在是让人头大。
而对于张子明来说，他小时候在农村长大，家境虽然不差，但也不够富裕，勉强算是饿不死人。肉是吃不上的，米也不够。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一个长身体的少年，跟着父亲从地里回来以后，喝上一碗稀粥，吃几个野菜团子，当下是饱了一点，后半夜肚子叫的像打雷。
有了自己的亲身经历，张子明照顾朱标排在第一位的条款就是吃。
吃！多做点！公子怎么可能是已经饱了？肯定是不好意思说！
朱标觉得自己性格还是比较腼腆的，张子明刚来那几天，做饭动不动就做一锅，他也不好意思说，都匀给了师父和周颠，还有大半进了橘非肚子里。
可怜他们一个公子，一只猫妖，两个得道高人，为了不让一个“小兵”失落失望，通通躲着吃饭，也算是奇怪。
“公子饿了要说。”张子明强调一句，从地上的盆里取出一个棒槌，开始捶打悬挂起来的床单消除褶皱。
败屩妖乐呵呵地啃着一根厨房顺来的白萝卜，慈祥地看着他做家务。
“……”朱标移开目光，从船头跳下来，落在甲板上。
只要张子明在，不愁不从战争片过渡到日常片。
他向徐达的大船方向看了看，那里人头攒动，不知道是在准备什么，这段时间以来，也不是每时每刻都有会议的，但只要是有，就会像现在这般拥挤。
朱标决定过去看看，凑个热闹，学了这么久，他的军事水平也不差了，不说发表意见，听懂肯定绰绰有余。
两条船中搭了一块木板做成的简易小桥，朱标从上面走过去，很快就加入到了人群之中。
他也就在洪都的那些将领和朱元璋的一等亲信面前露过脸，徐达船上的这些多是地位中上的水军将领，没见过朱标的样子，顶多认为他是哪家将军的公子，过来蹭军功的，打量的目光中带着好奇，懂礼的拱拱手，也就到头了。
指望这些莽汉们的大脑里有什么除了冲锋以外的思考，还是趁早算了。
黑压压的一片人群中，有的面露忧色，有的满脸斗志，有的高声叫嚷，还有的一言不发，有的四处奔走，还有的伫立远眺，嗡嗡嗡的，像进了苍蝇堆。
吵归吵，无论是谁，谈论的都是这次打仗的事情，担心的也都是能不能胜利的问题。朱标扫视一圈，把他们的脸都记了下来，想着过段时间好看看有没有什么出色人才。
他走着走着，突然见到一个脚步匆匆的背影，这个背影他已经见了十年，前几天才看了最后一眼，实在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这么关键的时期，爹怎么还会来这里？难道这是一次奇特的微服私访？
朱标立刻跟了上去，想要叫住老朱同志问问。谁知他竟然在人群中穿梭起来，灵活的像一只在悬崖树藤上荡秋千的猴子，见缝插针，一会儿就跑没了影。
啊？
朱标伸出去的一只手卡在空中，一头雾水，满脸疑惑，老朱同志穿着一身小兵的衣服，就算不是在微服私访，也是另有隐情，喊是肯定不能喊的，只能追上去瞧瞧。
他现在身量矮，在一众兵卒中不起眼，加之练过轻功，很快追了上去，发现自家爹是往船中舱房跑去，心中更加不解，提快了速度想要一探究竟。
最好的那一间仓房是徐达的，房间挺大，门上栓的锁是个大铁锁，锁得很劳，平时只有徐达回来休息时，和有人要进去打扫时，才会有专人开门。
熟悉人影停下，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钥匙，向锁孔插去，咯哒咯哒地转起来。此时朱标终于追了上来，在他身后停下，一只手正要扯住他的衣角，却突然顿住。
爹……？
这人不对。
虽然很像，但他不是朱元璋！
朱标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掠过无数个阴谋，额角甚至在一瞬间滴下了冷汗。
他下意识的要去摸向折扇，突然想起来折扇已经充当了斩龙剑挂在石桥下，手腕一转，抓住了绑在腿上的匕首。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门开了。
这人将钥匙拔了出来，对自己身后悄悄站了一个人毫无所知，轻轻将手放在门板上，就要向里推。
朱标眼神一凛，果断将冒着寒光的铁器抵在他的腰眼上，确保一刀进去能够直捅内脏，低声喝问道：“你是谁？进上将军房里要做什么？”

第63章 治他的毛病
这句话问得巧妙，如果他是朱元璋这边的人，就会从朱标的称呼中明白朱标和自己是一伙的，知道这是个误会，从而束手就擒，努力解释，不至于误让朱标伤到他。如果他是个坏的，也不影响些什么，能起些震慑的作用，等会儿打他个半死再说。
前方的人影似乎是被吓了一跳，钥匙哗啦一下掉在地上，缓缓举起双手，小心地回答道：“上将军吩咐属下来取点东西。”
声音果然不対！
朱元璋的声音要更厚重一点。
再说了，他也不会不认得自己的儿子。
朱标心里并没有放松下来，相反，他变得更加紧张。
因为他根本没在此人身上发现任何的妖气或是鬼气！究竟是什么办法才能让自己这双眼睛都看不出端倪来？
这是变化之术还是画皮之术？
画皮需要剥下人的皮肤……
朱标心中生起寒意，难得害怕起来，迅速抬头望了一眼帅旗方向，看出几缕隐藏很好的龙气后，才放心不少。
不，不会是画皮，老朱同志还好好的坐镇在船队里。
此人的目的是不是李代桃僵？若他真的能够顶替了老朱同志，只要操作得当，办成一些大事并不算难，再说深点，颠覆政权也不是不可能。
“蹲下，把手放在背后。”
“是。”这人依言照做，胆子似乎不大，有些畏缩。
朱标一把抽下了他的裤腰带，也不管他裤子会不会掉，掉了丢不丢脸，反手将他绑了个结实，把他的脸扭过来仔细一看，果然与朱元璋有九成相似。
就在此时，朱标突然听到了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微微偏头看去，见到一个身材魁梧、体型高大的将军大步走了过来，行疾如飞，面上带着焦急。
“公子等等！此人不是敌冦！”
“常将军。”朱标叫出来人的名字，手上动作不改，仍旧发着力，“你认识他？”
常遇春一愣，脚下的步子放慢了很多。
他和朱标的关系虽然没有徐达和朱标的那样亲近，却也是能被叫一声常叔叔的，现在乍一下被唤了一声常将军，可真是让人心中一凛。
不愧是大帅的儿子，这样恩威并施，悄无声息中施压的功夫实在了得。小小年纪，也已经学会心硬了。
感觉到朱标的态度，常遇春也不敢再随意，当下走过去恭敬道：“公子，此人是徐将军麾下的一个小兵，近日才刚刚提拔的，此刻出现在这里，应该确实是徐将军的命令。”
“小兵？”
你管这个叫小兵？
这么特殊的人就只是让他当个小兵？
朱标突然开始怀疑这是什么新型的障眼法，也开始怀疑自己的脑袋进了鄱阳湖水，难道说只有在自己眼里此人才长得很像朱元璋？
常遇春道：“这人叫韩成，此前一直做些不起眼的事情，咱们这些将军元帅都没见过他，下面的人自然也不知道大帅长相，直到徐将军无意间路过，这才把这人提拔上来。”
“这个长相真是偶然？”
“真是偶然。”常遇春显然也觉得不可思议。
“哦……查过了？”
朱标还是不太放心，这得是什么样的缘分，才能在身形与面貌上如此相似？他刚才觉得声音不対，也是因为听久了的缘故，真要比较起来，这声音也能说一声像。
“查过了！”常遇春肯定道，“确实是巧合！”
“既然如此，为何不把他送去给我爹看看？”
韩成老老实实跪在地上，手被自己的裤腰带绑得有些痛，也丝毫不敢声张，安静抬头看着两位能决定他命运的大人物交流。
“最近大帅太忙，恐怕抽不出空来见他。”常遇春摸摸后脑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讲出接下来的话，“说来，咳，说来还有另一个理由——这小子胆子太小，实在不堪入目，徐将军和我都决定练练他的胆气再送去给大帅那里。”
朱标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这种长相相似的情况自古以来也不是没有，大多数都抓来做了替身，少部分直接杀了以绝后患，再不济也要放在身边时刻盯着。
现在正是战时，徐达不打算杀他，又嫌他没有胆气不成气候，送过去丢面子，所以就把他留在了自己身边，想先磋磨他一番再送去讨自己大哥高兴。
“那么，常叔叔，这就是误会了。”
听到朱标的称呼变回来，常遇春松了口气，连忙道：“対，対。这都是我们的不是，没有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给大帅，公子你要是想说，当然没有关系，属下这就找条船，把你送……”
“算了。”朱标也不想打扰老朱同志，“情况实在紧张，这种小事日后再说吧！”
等朱元璋当上皇帝以后，替身的重要性才会十倍百倍的拔高起来，现在培养他其实不需要紧迫。
这一场信任上的危机缓和下来，常遇春背后都冒满了毛毛汗，凭朱元璋那个性子，他的儿子起了怀疑，就等于他自己起了怀疑，他自己起了怀疑，那妥妥的就是要死人了，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常叔！”朱标叫了几声，把常遇春神游的思绪叫回来，“我能不能带走韩成？胆气的事我包了。”
“当然可以。我正要去徐将军那里，我和他说一声就好。”
“麻烦常叔了。”
“不麻烦，不麻烦！”
常遇春来这里只是个偶然，他本来是直奔徐达那里去参加一个商讨的，却没想遇到这种事情，取了徐达要韩成取的文书后，他就直接告辞走了，会议可不等人，哪怕他已身居高处照样如此。
现在船侧只剩下朱标和韩成两人，一个跪着，一个站着，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道该先说些什么。
朱标嘴上说着要帮忙锻炼韩成的胆气，实际上他心脏砰砰跳得如同一只兔子，这样下去与其说是锻炼韩成，不如说他该锻炼自己。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韩成不说话的时候、没动作的时候，气度还算稳重，像极了平和时的朱元璋，朱标有种真的在面対老朱同志的错觉，实在是不自在极了。
他要是脱口而出一个爹，那就更加尴尬。
“读过书吗？”朱标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
韩成已经从先前的対话中搞清楚了朱标的身份，说道：“回公子，我是种地长大的，没读过什么书。”
“练过武吗？”
“小时候家里还算富，练过一些。后来就没有了，一直到当了兵，操练的时候站过马步。”
“嗯。”朱标上下打量着他，“身体还算健康强壮。”
韩成憨厚地笑了笑。
朱标一下子被吓住，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去対着湖水把气呼了出来。呼着呼着，他又觉得十分好笑，不知道老朱同志看到韩成时会是什么反应。
“公子……？”韩成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声音都低下去，肉眼可见的不安起来。
“没事。我们先走，去那条船。那条船现在是我在住。”朱标弯腰给他解开了束缚。
“是。”韩成立刻就要起身。
“等等，先把裤子穿上！”
回到船上时，张子明正在收被单，晒好的被单从甲板上收回来，摸着暖洋洋热乎乎的，薄薄一层能当夏被用，拿出来晒晒也更健康。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朱标和韩成，手里的被子登时险些落地，幸亏被败屩妖给接住了，要不然一上午怕是白忙一场。
张子明扑通一下单膝跪在地上，拱手道：“属下见过大……”
韩成被这么一跪吓得跳开，蹦出去一丈远。他单知道自己和朱元璋长得像，却没想过自己会被人这么恭敬地行礼，丝毫没有什么高人一等的成就飘忽之感，只觉得惶恐，想要拔腿逃窜。
“大帅？”张子明也给吓了一跳，脸色煞白，“大帅是対属下晒的被子不满意？”
大敌当前，谁会対被子不满意？
朱标无奈道：“你先起来，他不是我爹。”
“啊？”张子明虽然不解，却乖乖起身，想到了什么，询问道，“公子，他是妖怪变的？”
“不，是个人，恰好长成这样。”看他好像还有更多的问题，朱标赶紧继续道，“其余东西我也不知，你自己去问他。”
韩成适时尴尬一笑，拱手道：“我叫韩成，在徐达将军帐下任职，见过兄台。”
此时一直在船舱里睡到现在的橘非起床了，晃晃悠悠走出门来，打了个哈欠，三瓣嘴咂了咂，含糊道：“明明啊，咱们中午吃什么？老板回来没有？我已经饿了，不如炖只鸡……”
它睁开一只眼睛四处扫了扫，突然看见了韩成，瞳孔骤然缩紧，浑身毛发竖起来炸开，爪上的指甲全都抠进了木头里，强行颤抖着低叫了一声道：“喵～～”
可惜已经晚了。
韩成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挣扎着向后退，一直将背抵到船舷上才停下，等到这时，他才发现朱标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想去救他，却又动弹不得，挣扎后顺着船舷滑下，瘫软在地。
“公，公子，猫妖！这，这是猫妖，快逃！”
他趴在地上，努力向徐达主舰的方向爬着，半天挪不出去一寸，画面显得既搞笑又奇特，竟还有几分凄惨绝望在里头。
橘非惊呆了。它是猫妖这件事在朱元璋和马秀英那里虽然是个两人皆知的“秘密”，但这样公然露馅还是很不妥的，它害怕朱标生气，赶紧喵了几声做补救，没想到老板他爹竟然直接吓软了？
好家伙，难倒他平时那副威严深沉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橘非先是懵了一阵，才反应过来不対：“不会吧？你不是老板的爹吧？”
韩成当然回答不了他。于是张子明代为答复：“他是公子带回来的，凑巧与大帅相貌相似。”
朱标无心注意橘非和张子明在说什么，他已经把所有目光都倾注在了韩成身上。
韩成确实是在害怕，他是真的吓到腿软了，但里面更细节的变化却出乎朱标意料。
你说他是草包吧，可他却能在第一时间向后退，分明是神思敏锐、反应迅捷。说他是怂包吧，他又想去救朱标，只是被身体反应所拖累了没法施行。
但是光看这副样子，怪不得徐达没邀这份功，邀好了是功，邀不好可就成侮辱人了。
朱标摆摆手，示意让船上的一人两妖先进船舱去。随后他走向韩成，扶住他的胳膊把人提了起来。
“那只猫妖是我养的，不伤人。”
韩成稍微直起来了一点。
“怕你再吓一跳，现在先告诉你——那位老人家也是妖怪。”
韩成立刻又软了下去，抖得像个病患。
朱标好像看不到他的脸色，自顾自道：“老人家是败屩妖，也不伤人，和我的那个亲兵关系很好。以后这里也许还会再出现一些妖怪，你最好早点儿习惯。”
韩成几乎要跪下了。
“你先跟我来。”
朱标扯着他进了自己的舱房，把他塞在椅子上，从柜子顶端取下茶壶，给桌上的茶杯里添了水。
“喝。”
韩成端起水杯，一口气把茶水灌进肚子里，终于把声音找了回来，颤声道：“多谢公子。”
“你的身体一直这样胆小么？”
收到平时常有的“胆小”这一评价，韩成下意识地苦笑，想要点头，却突然顿住了。
“身体？”
“対。你其实不害怕，但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反应。”朱标觉得这有点像是PTSD，“什么时候开始的？总不能是天生的吧？”
没想到朱标竟然能看出他的毛病来，韩成愣了愣，才试探着道：“是在龙湾之战的时候，那时候属下刚刚参军，陈友谅一发弹丸过来，属下就，就正好直面炮火，那火焰，那种可怕的火好像要扎进我的脑子里……”
说到这里，他的四肢都有了抽搐的迹象，横放在桌上的手带动着桌子一起颤抖，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朱标赶紧一手压住桌子，一手又给他倒了杯茶，安慰道：“冷静些，镇静！现在很安全！”
韩成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看起来很是愧疚，低着头老半天没说话，最后灰心道：“属下的胆子确实小，两位将军想了许多办法都没有用，看来是改不动了。”
“你只是被魇住了，炮火剧烈，你又是第一次上战场，神经本来就紧张，这么来一下，谁也受不了。”
大炮轰过来，离得近的人有十个恐怕就得死九个，运气好让韩成没有受伤，运气差却让他感受了那么残酷的爆炸，耳朵里听到无数的惨叫声，看见四处飞扬的残肢断臂，烙下点梦魇也算正常。
军中有这样毛病的人恐怕不多，一是能直面炮火轰击而存活的人没有几个，二就是这样症状的已经被遣散回乡。
韩成是徐达强留下来的，也难免觉得自己突兀又丢人。
朱标补充自己的猜想：“发作的条件估计不是害怕，而是你想逃避的心理。”
“逃避……何以见得？”
朱标想了片刻，一拍韩成的肩膀，忍住自己像是拍了老爹肩膀的奇特感觉，说道：“你在这里等等我，我想个法子来验证一下。”
说完这句话，朱标就走了出去，开门关门，只留韩成一个人呆在屋中。
韩成乖巧坐着，呆呆地盯着茶壶发呆，过了一会儿，突然听到门口传来吱呀一声。
香风忽地吹过来，一具身体贴上他的脊背，几缕乌黑长发顺着他的额头垂下来。
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捏着手帕，手指摸上他的胸膛，柔声道：“韩成……”
话没说完，韩成已咚的一声掉下椅子去，瞪大眼睛往前连滚带爬地冲去，跌跌撞撞跑向屋子的另一侧。

第64章 愿做先锋
“我真的不美吗。”
厨房里，有着倾国之色的美人揽镜自照，也不嫌这里烟味浓重，也不管镜子里的人影清不清晰，只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眼中泪水流转，欲掉不掉，谁看了都要怜爱。
张子明给锅中的肉炒着糖色，抽空回应道：“当然是美的。”
“美？美就让你眼里只有那几块肉吗？”
橘非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也盯着大铁锅猛看，都快恨不得把眼珠子扔进去了，好像能用目光就能吃上一口似的，却还是在嘴硬。
要不是碍于现在的形象，它恐怕已经粘在锅里不肯挪窝。
“这是因为我知道你是猫妖，自然不会心动。”
铲子在锅中飞舞，张子明洒了一把青叶子进去，又翻炒几下，取过一个盘子来将菜装了进去。
“唉，明明儿啊，我实话实话，自从跟了老板以后，我就人老珠黄，再也没有诱惑力了。”橘非痛苦道，“明明样子还是没变的，但是每次都不能成功，好像谁也瞧不上我。”
“嗯。”
“莫非现在已经不流行这个妆容了？还是说是这身材，大家是不是都喜欢胖的？”
“大概吧。”
“像我本体那样胖行吗？”美人在镜前搔首弄姿，比划了一个近乎圆形的身材。
张子明开始拔鸡毛。
先前炒好的菜罩在纱笼子里，橘非看了它好几眼，最终还是不敢偷吃。老板那个眼睛，隔着几百米都能看见蚂蚁搬什么颜色的米，自己这小偷小摸的水准还是不要作死了。
它幽幽道：“像赵轻涯那样的剑客不上当也就算了，怎么连个没见识的小兵也不上当？老板说要测测看，看他会不会逃避，结果就真的逃了！”
张子明开始切鸡胸肉，菜刀磨得很锋利，切起菜来精准而迅速，一条条肉丝在案板上排开，颜色十分诱人。
美人咳嗽一声，把镜子收进怀里，转而取出一条手帕，神色自若地擦了擦口水，继续道：“他是真的逃了！逃的七零八落，颠三倒四，好像我会吃人一样！当然我是有吃人的能力，可我从不做这种事啊，他……”
这两个错用的成语把张子明当时的状态形容得很好，也充分表达了橘非愤恨的心情。
哗啦一声，鸡丝下了锅，张子明倒进去一瓢水，准备先焖它一会儿。
现在他总算有空和橘非交流：“他估计是觉得你的出现很可疑，变化之术还是没问题，我觉得变得很好！”
金华猫妖的幻化之术在整个妖界都是排得上号的，橘非的血统很纯，妖力也不差，不至于拖族群的后腿。它变出来的美人好看是好看，却总是猫里猫气，让人很难产生一亲芳泽的想法。
张子明不愧是个冒光芒的“圣人”，竖起一个大拇指来安慰橘非，然后蹲下取出一个碗来，往里面放了早就准备好的猫粮肉丁：“来，吃吧。”
烟雾四起，砰的一下，美人消失变成肥猫，肥猫轻巧落地，整张脸扑进了饭盆里开始大吃特吃。
“所以公子现在去哪了？”
“老板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把他带到别的船上去了，好像是什么火炮营，总之是打炮的，也许开几门炮，他这毛病就治好了。”
“能行吗？”
“应该没事儿。”
张子明觉得够呛：“我倒觉得没那么容易，心病难医……”
他话锋一转：“只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再晚些菜就凉了。”
锅中的汤水冒出氤氲水汽，在厨舱上空飘荡，室内一片温馨舒缓之意。
就在此时，敌军阵营。
“开炮！”陈友谅处的一个军官奋力挥下手中令旗。
他所执行的命令不过是诸多号令中微不足道的一个，还有数千个忠诚的士卒正在听从着来自大汉皇帝陈友谅的决策。
力量拧成一股绳，针对向他们的敌人。
轰隆隆！
震天响的炮声直插云霄，一颗颗弹丸从空中划过，然后一头扎进朱元璋的船队之中，扎在船上，就引起声嘶力竭的呼喊与惨叫，扎在水里，就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一颗炮弹擦着边从朱标的船侧处摩擦而过，发出刺耳的声音，成串的火星炸开，火焰轰的一声燃起，整整半边船都瞬时间哀鸣起来，大半的结构顿时粉碎。
饭盆哐当一声掀翻在地，灶火上的饭食全部飞出锅去，冲至上空后落下，洒了一地。
橘非飞扑向张子明，按着他躲开一块桅杆碎片，随后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灰尘之中。
战争又开始了。
在朱标带着张子明和周颠去接刘伯温的时候，张子明曾说过很担心战局的情况，在那时双方其实就已经交手了，其间断断续续一直到现在。
现在的情况无疑是陈友谅又发动了一次猛攻，他们的船大装备又好，本来就占据优势，又怎么会不步步紧逼。
朱元璋被震得一个踉跄，扶住身旁的常遇春，才算稳定下来。
常遇春赶紧反手搀住朱元璋的胳膊，向外张望，喊道：“怎么回事，来人，来人！陈友谅打到哪里了？”
外面很快跑进来一个士卒，跪地大喊：“报！敌军总攻！”
总攻？
朱元璋一下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陈友谅这是打算玩真的，这时候不认真，那就只能等着死！
“反攻！咱也得反攻！不能退！”朱元璋迅速思考着，“他们的船太大，打咱们是从上往下打的，不能硬拼，得想奇招。”
坐在下首位置上的刘基很快站起来道：“我军的优势在于灵活机动，要吃透他们船大不方便的毛病才有胜算。”
徐达脑子机灵，又有长期作战的经验，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打算，登时站了出来，拱手道：“大帅！末将愿战！我做先锋！”
“好！”朱元璋不说什么矫情的话，让别人去他也不放心，“你领上船，分几十队，先去应战，拿上火铳，带上箭和火油，咱等你的好消息！”
“是！”
徐达领命，大步踏出门去，手一挥召来亲兵，收拢队伍，自己登上了一条船，火速出战，在船头哆的一下插上了“徐”字大旗，喝道：“都随我冲！”
数条小船冲出军阵，只在身后留下水波，于冲锋的路上排列组合，分成了二十来个队伍，各由勇士带领，追随着最前面的旗帜，像一把尖刀插进黄油那样，扎进了陈友谅的大本营。
谁都没料到徐达会这么勇猛。
他不仅勇猛，而且有智慧，在徐达的指挥下，小船们就像群狼围攻老虎那样狠咬上去，一靠近那些巨船，他们就举起了手中的火铳与箭弩，一道道攻击迎上去，陈军猝不及防下，死伤惨重。
他们失去支撑的身体落进水里，好像下饺子一般，鲜血从上方落下，又好似红色的大雨，场面震撼人心而又残忍。
这样的战术十分有用，转瞬间陈友谅就失去了几十条大船，徐达旗开得胜。
他的那条小船正冲到了一艘主舰下方，老朱同志说得很对，大船是好，但是着实笨重，船上的士兵眼看着徐达冲了过来，想要转向，也想要和其它大船配合成阵，但是一时半会儿就是转不过来。
徐达率先攀上这艘主舰的船壁，领着十几个亲兵攻了上去——猴子也不会比他更灵活，几乎短短几息，徐达就站在了甲板上。
他反手从背后抽出刀来，对着敌人的胸膛狠狠一劈，手上顷刻多出条人命，脸上也溅到了鲜血。
“杀！把这条船夺下来！”
“是！”十几个大汉这时也已站到了甲板，纷纷领命，有一人先垂下一条绳索去引其他人上来，其余的则如鱼入大海，四处作战。
拼杀声渐渐布满这艘船的每个角落。
陈友谅远远看着，上半身向前探去，手撑在船舷上，眯着眼道：“那是徐达吧？”
高百龄在他身旁立着，手里拿了一把纸伞，日头向哪里偏，他就把伞像哪里遮。天气这么热，仗打得这么激烈，他照样还是白的像一片纸，面上没有半点血色。
陈友谅扫他一眼，试探道：“朕呆在你身边，似乎比以前要觉得更冷些。”
“你也不用试探，我吸取的阴气确实越来越多了。”高百龄淡淡道，“这里面有我帮你的原因，也有一点别的原因。”
“哦。”
两人一时无话，陈友谅继续观察战局，但气氛却显得尴尬了许多。
高百龄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说道：“观他煞气人气与官运，确实是徐达不假。”
“此将有勇有谋，若是朕的手下该多好。”
“张将军也不差。”
陈友谅大笑：“他当然很好，他是和朕一起长大的！没有人比他勇猛，也没人比他忠心！”
“所以你该珍惜眼前人，不要强求机缘，个人有个人的命。”
“命？”陈友谅好像第一次认识高百龄似的，诧异地扭头看着他，“你说命？谁和朕说认命，朕都不会惊讶，但是你和朕说命？”
他用手里的长刀点点甲板：“这下面可是有你替朕笼络的一条龙，难倒这条龙本就是朕命里该有的？”
高百龄沉默片刻，道：“也许我替你做事合该是命的一环，天机大道，生死轮回，有谁能逃得过去？我辈修士看似能呼风唤雨，也只是在与天争斗罢了，触犯了规则，一道雷劫下来，任有七头六臂，也只能化为焦炭。”
“你是这么想的？”
“……我不知道。”
“你不是。”陈友谅笃定道，“你跟着朕，不，你利用朕，也有些年头了。朕知道你没有把朕放在心里，虽说朕也只是在利用你——”
说到这里，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似乎是为这样的关系而觉得有趣，接着道：“但朕欣赏你！不为了别的，只为了你敢斗！你敢想！”
他指了指对面的大军，又指了指自己：“朱元璋只不过是个乞丐，而朕呢？朕是个臭打渔的！”
“你明白吗？臭打渔的！张士诚，他也不过是个私盐贩子！我们三个简直是低到了泥里去。”
“可是现在我们在干什么？我们在打天下！在争这个江山！”
“江山啊，这可是万里江山！从古至今，多少英雄为了它流干了血，哭尽了泪。多少美人为了它一命归西！”
“千古的霸业，万载的称颂，那是多么大的魅力。”
“乞丐、渔民、贩子，我们在夺江山，我们在打天下！”
“它的主人曾经是那个昏庸帝王的没错，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千千万万的人里面，从来就不缺敢做事的，从来就不缺敢争的，无论是什么环境，无论有多难的问题，这片土地里，绝对会有人愿意站出来当个领袖！他一定敢领着敢于反抗的人去抗争！”
陈友谅情绪激动，说到这里，他已经丢掉了往日的深沉，喝道：“这都不关命什么事！你懂吗？成大事者就要逆流而上！”
高百龄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陈友谅，他被深深震撼住了，几乎失去了言语的能力，过了很久，才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人会郁郁而终？为何人要生老病死？为什么人妖两立？众生又为何会求而不得？”
“这是规则，这不是命。”陈友谅已经冷静下来，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目光看着高百龄，“一朵花只能在土里长着，这是规则，但是你可以把它拔出来。”
“被拔出来就是它的命。”
“不。”陈友谅摇摇头，“你相信命，就会觉得一切都是命的安排，不知不觉中，就会被它左右。”
高百龄突然发现自己虽然有悠长的生命，有更广的见识，也有陈友谅所不能企及的能力，但是他的胸襟和思想却压根比不上陈友谅的一根手指头。
他还想再问点什么，陈友谅就先开口了：“大争之世，你要争！要争到死为止！要争到争无可争！要争得光芒万丈！只有这样，等到你闭上眼睛的时候，才能告诉你自己，命运从来没有支配过我。”
“告诉朕，你求什么？”
“我……我求轮回。”

第65章 西风起
陈友谅与高百龄谈心的时候，徐达率领着自己的部下，已经把那一条船给夺了下来。
他向自己那边的船队看去，很快看到了俞通海。
俞通海站在船头上，手里拿了一只红色的小旗，正在朝他挥舞。俞通海是巢湖水军出身，投奔朱元璋后作战一直很勇猛，人也有谋略，即使在一次战役中伤到了右眼，也没有就此颓废，反而在英勇中多出了沉稳来。
红旗加上他蒙在眼睛上的黑布，在人群中分外显眼，瞬间抓取住徐达的注意。
他们先前约好了暗号，徐达确认无误后，朝着控制住船舵的亲兵点了点头。
巨大的木船动了起来，一人在船头插上徐字旗，表明这是徐达将军占领的敌船后，朝着朱军的地盘猛开过去。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自己的船被攻下也就罢了，他们竟然还要开回去？
奉命攻击的陈军将领们面面相觑，额头蹦起青筋，头发都要竖起来顶穿帽子，相互合计之下，立刻连起来围堵徐达，追了上去。
除了徐达夺下的那艘大船以外，朱元璋派出来的士卒们还是都划着小船，机动灵活，纷纷躲开落下的炮弹，拼命划向本营。
他们的样子真的很像狼狈撤退，就连徐达也是，他仿佛抢到了一艘船就已经满意了似的，其它的什么也不顾了，这样的景象顺理成章地麻痹了敌人，陈军打先锋的二十来条船很快就进了埋伏圈。
俞通海喝道：“放！”
几十发火炮同时瞄准，同时发射，轰隆几声，就把这二十多条船炸了个粉碎。
徐达的大船就在硝烟与尘土中驶回营内，将火光和惨叫通通甩在了身后，说不出的威风与快意。
这算的上是开门红，首战告捷，大家都很高兴，欢呼声几乎要掀翻云层。
但是很快的，又有炮声响了起来。
炮可不止他们有，陈友谅也有！他有的更多，更好，更大！
整片鄱阳湖都倒了大霉，遮天蔽日的灰烟在空中弥漫，如同阴云一般，让阳光无法照进来半点儿。
弹丸携着火势落入湖中，发出嗤嗤的烙铁遇水声，而后又沉入深水，激起一连串密密麻麻的细泡。死人的尸体——敌我都有，掉进水里，鲜血从他们身上淌下，染红了水域，污染了清净。
建在最深处的龙宫甚至也在炮火中颤动着，大大小小的水族们慌成一团，集体在宫殿与宫殿之间乱窜，可是它们再怎么跑，也迫于黑蛟的淫威与阵法而不敢离开，能来到的最远的距离也不过是龙宫宫门口处。
不知不觉中，除了还被关起来纺纱的鲛人以外，所有的妖怪都汇集在了门前。
小到不过指甲盖大的虾米，大到牛犊大小的草鱼、磨盘大的草龟，鱼虾贝螺，足有数万之众，黑压压一片，浮在门内不安地躁动着，一双双饱含惊恐的眼睛全都看向了钳子中握着一把长枪的虾兵。
虾兵回以同样担忧的目光，摇了摇头。
蟹兵抬头看着湖面，似乎焦急地等待着谁。
这些水族里除了他们两个因为要看门、通报而不被束缚，也就剩下一个被黑蛟看不上的小河蚌可以自由活动了。
终于一道波纹从水中推来，上方咕噜噜冲下一个土黄色影子来。
“怎么样？”虾兵立刻道。
“老大！”河蚌吓了一跳，赶紧刹住身体，反问道，“你们怎么都出来啦？那恶，不是，龙君还在睡？”
“它现在应该没空管这些小事，你先说说上面怎么样？”
“上面都打成浆糊啦！好多人杀来杀去，尸体都要在湖上飘满啦。严重的地方光都照不进来，那水全是红的！”
“难怪煞气如此可怕，都透到这里了……那个叫朱元璋的人类怎么样？还活着吗？”
河蚌左右晃晃，带起一串水泡泡，表示自己这是在摇头：“没找到。那些人长的都一模一样，全是四条腿，我看瞎了也看不出区别来。”
虾兵想了想，竟说不出什么斥责的话，在他眼里，那些人类确实也是长得一模一样。
“可能是他没有出来。”一只老龟慢慢道，“这种人一般都坐镇后方，不太容易找。”
“那么——陈友谅呢？你找到这个人没有？你既然见过那个白色的人，陈友谅应该和他在一起吧？这个好找点！”
“这个我倒是看见了。”河蚌激动道，“他在一条船上！身边站着的就是那个白衣服！”
蟹兵看向虾兵，举起钳子来咔哒捏了一下，狠声道：“怎么样，我们杀了他？”
“你疯了！他气运那么重，你想死吗？再说他身边又不是没有人护着！”
“既然如此，你叫它去偷听有什么用！”蟹兵怒道，“听来什么消息都是白搭！等在这里哪都不能去，就看着它走水成真龙是吧？到那个时候不仅是我们，我们的孩子也要世世代代受它奴役！”
大家全都下意识看了小虾米一眼。
小虾米虽然开了智，但还不会说话，靠在草鱼身上害怕地抖着。
蟹兵又补了一刀：“两条江的水族又焉能躲得过去？”
虾兵偏过头去，狠狠把枪扎在淤泥里，它往常总觉得别的妖怪懦弱，恨它们不懂得抗争，又可怜它们处境悲惨，现在它自己竟然也这样了。
可它还是忍着心中的痛苦，坚持道：“不能冲动，不能——万一惹怒了它，我们又没有成事，那就是把大家都害了！”
蟹兵沉默片刻：“我希望你别后悔，我愿意去杀那个人。我死也要死得光荣些！”
虾兵看了它一眼，什么也没说，转头对河蚌道：“你再上去看看，要是能搭上一个人类最好，把我们的消息分给那个朱元璋，看他怎么想。”
它转头又对蟹兵和身后的数万水族解释道：“我们妖数虽广，却无甚本事，但那朱元璋是个人主，手下肯定有人，只要他能派个厉害修士过来帮助我等，我等凭借数量，即使是扛，也能替他把船全都提起速来打个胜仗！”
这是它们唯一能拿出来的筹码，蛟龙捉它们是为了那把子力气，它们求人，也只能用这把子力气当作报酬。
在这一点上，它们和路上普通的百姓并无区别。
大家互相看看，纷纷点头，认可了这个注意。
即使河蚌是个小孩子心性，此刻也隐约被悲壮的气氛感染，心中不安，明白此行很不一般，忍不住有点想哭，哽咽道：“那，那我去了。”
其实它还有很多的话想说，可是只能说出这一句。
虾兵道：“去吧，去吧，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河蚌一开蚌壳，推出一股水流，在身前形成动力，飞速向天上退去。它决心这次一定要再好好找人，哪怕真的瞎了也要把朱元璋认出来，就算他要把自己加上蒜蓉清蒸了，也要求他帮帮忙。
湖上。
朱军节节败退。
徐达挽弓搭箭，手中三支箭矢搭在弦上，三箭齐射，射死了正填充弹丸的三个炮手。
炮声停顿片刻。
但这只是徒劳，立马又有人补上来，拖开同伴的尸体，继续他们未完成的工作。
已经有士卒开始后撤，哪怕他们的长官大喝着退后者斩无赦也没有用，士气一泄，根本冲不上去。
“唉！”徐达狠狠叹了口气。
这不怪人！他们的兵很好！他们的将也不差！这次算是败了。但终究还是交锋上吃了亏，船炮没有人家好。
俞通海突然从另一条船上跑了过来，拨开人群，奔到徐达身侧，焦急道：“徐将军，该撤了！得赶紧撤！”
“我们不是正在撤么！也打不下去了！我们的……”
“那不一样。”俞通海扯着徐达的手臂，让他往西看去，“你看这距离，再看他们的火炮！若是稍有风势，必然是一场大火啊！到时候烈火燎原，我们就躲不过了，得抓紧时间撤！”
“莫急！我们已经够快了，只要不是刮大风就不会有问题。”徐达说道，“你怕是太慌了，先冷静冷静，等回营后我们商量一番再反攻回来，战事正拉扯，不会那么快结束，最快也还要再打几天。”
见俞通海脸上的肌肉还是紧绷得厉害，徐达又道：“张道长昨天已经算过了，今日无风，天气……”
话音尚未落地，徐达突然感到脚底一震，下意识低头看去，发现整座鄱阳湖似乎都抖了起来。
湖上的士卒们全都站立不住，纷纷摔倒，船只也在波涛中颠簸着，明明是内陆湖，此刻却如同风暴来临的海边。
此时的鄱阳湖底，黑蛟从床榻上起身，睁开一双灯笼般大小的眼睛，那眼睛里幽幽闪着寒光，紧盯住苍穹，发出了一道怒吼。
无形的波纹向四周扩散而去，迅速掀起暗流，直冲云霄，水面上突起波澜，层层浪花翻卷着，拍打出无数泡沫，西风骤起。
再也没有比蛟龙更擅操控风雨的妖怪了，何况此时是在湖上。
大风狂吹而至，如同猛兽呼啸。
俞通海扶住栏杆，感受着吹至自己身上的狂风，艰难地睁开眼睛：“是西风，是西风！”
怎么会突然起风？
徐达甚至来不及细想这个问题，就见到了数十条属于己方的战船被火焰完全覆盖，见到了许多跳入水中的士兵溺死。
赤色在他眼中放大，似乎很慢，又似乎快到了极限，炽热的火焰爆裂开来，像是来自天外的灾难，要吞没人世间一切的生灵。
这时候俞通海反而要比徐达反应得更快，他猛地一扑，将徐达扑倒在甲板上，避开了随着风势舔舐而来的火焰。
热度在背部上方升腾，滚烫得好像把人搁在了蒸笼里，皮肤火辣辣地痛，被疼痛一激，徐达的脑子骤然清醒起来，反身护住俞通海，一只手撑在了地上，一只手向后伸去。
他用背后的披风捂住口鼻，向前匍匐爬去，示意俞通海跟上：“去找张道长！”
很奇怪，大白天的，有一道雷霆突然从天而降，轰隆一声扎进湖里，声音大得像是天塌了。
俞通海一阵耳鸣，没听清徐达说什么：“张什么？”
“张中！去找张中！”
快要冲出湖水的河蚌似有所感 ，转身看向龙宫方向。
一道龙影疾速从宫殿里逃出，庞大的身躯所过之处，水泽精气缠绕，伴有阵阵雾气。
它身后只余下一个被雷劈塌的巨型宫殿群，龙宫彻底成了焦炭，黑乎乎一块，像是黏在泥里的什么恶心斑点。
里面再无一丝生灵该有的气息，数万水族转瞬即逝。

第66章 风停火熄
“手抬起来。”
“公子，我，我真不行……”
“你行，快点，手抬起来。”
“我真不行！我腿软！腿软得厉害，马上就要跪下了。”
“跪下了我搀住你。”
“这怎么好？”韩成都要哭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支火铳，抖得像是见了猫的老鼠，手都抬不起来，搁在身侧软成面条，即使朱标连声催促他，也半天没个动静。
“我还是不劳烦公子了……”
朱标皱起眉来，有点生气：“那么美的美人你都逃了，说明你根本就不是害怕！现在大敌当前，你在这里磨蹭些什么？即使没有这副长相，你也该是个好兵！”
这支火铳是朱标一大早去火器营借的，老朱同志是个很会打仗的人，很会打仗的人绝不会错过火器，炮啊枪啊什么的东西都是朱元璋的心头好，火铳自然也少不了。
和橘非想的不一样，朱标并不打算让韩成先去放炮试试，他明白那太快太急，凡是心理上的问题，都应该郑重处理，慢一点来最好，即使现在情况紧急，也要缓些。
一支小的火铳正是恰当的选择。
“装弹。”朱标站在船上扫视一圈，“对岸没有人，就朝那里打罢。”
韩成深吸一口气，慢慢把手抬了起来。
“你要相信自己可以做到。不自信才是你最大的问题，很多人都输在这上面。”
“是……”韩成的眼神坚定了一些。
湖上寂静无声，一些云遮住了日头，边边角角的光洒下来，映在水面，像是落在光洁的镜面上一般。
芦苇荡里混长着一些杂色水草，黄黄绿绿，白蒙蒙的水汽萦绕在上头，四处飘散，顺着微风一直吹到泊着的小舟上。
四下无人。
韩成感到眩晕。
他仿佛能感知到自己的手，又仿佛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个人，对一切都很陌生，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却隐隐觉得虚无。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的撞，即使是庙里最有力气的和尚，也不能把钟撞出这种声音来，如果再快一些，韩成觉得自己一定会猝死。
他知道朱标在背后看着自己，那一道视线非常的稳定、冷静。平时再没有一个人对他投注过这么专注的目光。
想到这里，韩成觉得自己一定该拼一拼，哪怕枪一响就尿了裤子也无所谓，丢脸就丢脸，也不在乎这一次。
轰——
几乎是在韩成有所动作的同一瞬间，巨大的爆炸声响彻四方，火光冒到天上，浓烟遮天蔽日。
朱标诧异地回头看去，距离太远和事情的突兀让他不能很好地调动法力，瞳孔泛出金色，他穿过层层阻碍一直看到了战场上。
他看到了徐达正在冲锋。
韩成被这一声炮响震得脑袋发晕，甚至搞不清自己有没有突破自我成功发射火铳，只来得及控制住发颤的舌头，又急又快地问了一句：“公子，刚才是怎么回事？”
“开始打了。”
朱标背对着韩成，所以韩成看不见朱标的眼睛，但他凭着动作和自己的猜测，明白朱标似乎是能看到些什么的，追问道：“那公子，情况怎么样？！”
“是上风，之后不一定。”朱标敏锐地察觉到战场上的动向，他知道现在的旗开得胜是有时限的，“陈友谅毕竟要比我们强，后续劲头肯定更足。”
朱标和韩成划船到了这里，离战场稍微有些远了，不过赶一赶也可以及时回去。
他的功力还不到家，纵然可以帮着杀些人，但还能多出几千个去吗？又能抵挡多少火炮？再说先生已经替他分析过利弊，他应该是一个日后执掌江山的人主，而不是逐渐走向杀戮的机器，即使能不受规则束缚，也最好别做这些事情。
可话虽如此，朱标还是决定尽快回去。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少死一个人也是成功，在后面躲着避开像什么样子。
“收起火铳，我带你回去。”
“您带我？”韩成把火铳绑在背后，一头雾水，搞不清朱标要怎么带，自己又该做什么。
“水路太慢……”
话未说完，朱标就又死死盯住了远方。
他看到徐达的抢来的船刚刚驶进自家营地，高百龄就有了动作。
西风乍起。
狂烈得像是天神发怒，四处所有的空气全被调动起来，参加这一场风的迁徙，为陈友谅的军队呐喊助力。
从战场刮过来的诡异西风一直吹到了他们这里，韩成紧握着船上一块横突的木头稳住身形，看到了许多从自己上空呼啸而过的树枝石块还有破碎的战旗。
有一些细小的东西甚至在他脸上擦出血痕。
他们的小舟上并无货物，只载着两个人，所以重量很小，被这么一吹，好像被推了一把似的，飘出去四五丈远都停不下来。
韩成顶着狂风睁开眼睛，正准备拾起手边的船桨想想办法，看能不能靠近岸边泊住，就见到视野里伸出一只手来，制止了他的动作，转而向下按了按，示意他呆在原地。
轰隆——
比之前那一下要可怕得多的声音响起，霎时间山揺地撼，他们脚下的小舟本就不稳，此刻又受影响，在湖中心斜斜迅速偏移出去几分。
韩成惊奇地看着远方被染成赤色的诡异天空，身上的汗毛根根竖直，浑身过了电一样的颤栗，这样的阵势他只在龙湾之战时见过，那时候陈友谅攻城，就有如此的气势。
他再去看朱标，直见朱标的瞳孔紧缩，先前温和的模样再也不见，整个人露出了一种极致的锋芒感，无形的锐气几乎要刺破他的眼球。
“公子——”
“不要讲话，噤声！”
其实韩成他明白自己该保持安静，可是诺大的危机感让他忍不住开了口，嘴在违背主人的意志似的，本能的向强者求救。
咔嚓。
一道雷霆从天而降，天地霎时雪白一片，深紫色的电光撕裂苍穹，直坠鄱阳湖，一切有形无形的物体在它面前都卑微如尘埃，那是最可怕的力量，那是天罚。
等到这道可怕的雷霆过去，韩成终于从接二连三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抖了，刚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朱标，就被他猛地拉倒，直挺挺地摔在了船板上。
风还在刮着，加上这样的一摔，韩成几乎搞不清自己在哪里，现在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朱标在嘴前比了一个指头，瞪着他让他别再有任何开口的念头，同时又担心他控制不住，把一只手给捂了上去。
韩成平躺着，而朱标半跪在他身边，两个人都一动不动，屏息凝神，仿佛在安静地等着什么。
剧烈的风声传来。
一个糊里糊涂照做，另一个则是全神贯注，背后都在出汗。
很快的，有东西接近。
朱标一只手还捂着韩成的嘴，一只手摸上了腿上的匕首，侧头轻轻看去。
庞大的龙形黑影从船下飞速游过，带动无数水泽之气，虽然矫健而雄壮，却露出一股逃亡的特有慌乱感觉。
仿佛察觉到了他人的注视，在那短短一瞬的擦肩而过中，黑蛟也偏过了那颗几乎堪比火车头的脑袋，散发着莹莹黄光的竖瞳准确对上了朱标。
……什么。
谁在看本座？
舟？不若一口吞了……
几个想法在黑蛟心中轮番走过一遭，但它终究因为对天罚的害怕而什么都没有做，迅速遁去游向远方。
哪怕有一整个龙宫的妖怪为它顶了灾，黑蛟心里其实也很是慌张，那道雷光劈下时，它几乎要钻进泥里，避无可避的感觉是如此恐怖，以防万一它甚至决定明天之前都要远离鄱阳湖底。
等高百龄叫本座时，本座再回来！
一声若有若无的牛吼过后，龙形虚影腾空而起，天上云雾分为两半，像是被划了一刀，向四周缓缓散去。
朱标松开捂在韩成嘴上的手，翻身站了起来。
韩成大吸了一口气，挣扎着爬起，额头上留着汗，低声道：“公子，刚才是什么过去了？是不是龙？”
朱标诧异地看了韩成一眼，想不到他还挺敏锐，点头道：“差不多，是只蛟。”
“我听老人们说起龙的声音像是牛叫，果然如此。西风就是它掀起来的吧？”
“……也许是。”和韩成不同，朱标更能明白这件事背后的意义，这让他说的这三个字几乎是从嘴里挤出来的。
“闭上眼睛，现在就走！”
朱标一把提起韩成，随手一劈船身，卸下来一个半丈多长的木头板子，将它抛入湖中，脚尖一点，就带着人踏了上去，随后场面如同滑雪一般，他们在鄱阳湖上顶着大风，飞速地前进起来。
长风猎猎，吹动朱标的袍袖与衣角，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许只有一刻钟，他突然在岸上见到了一个拔足狂奔的身影。
一个身着红色衣裙的绝世美人，正一手提着一个男人，一手提着一只草鞋飞奔，明明是林黛玉那样的纤细身材，跑起来却像是长坂坡上的张飞，乌发全都扬在后头，脚底生风，灰尘溅了一大片，追在后面竟然都成了一片延续的黄烟。
“……橘非？”
朱标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妖怪听见。
橘非立刻停了下来，惊讶中带着惊喜，用一种终于有救了的眼神看着朱标：“老板？是老板吗！哎呦，我可算找着您了！”
“前面怎么样了？”
一说起这个，橘非简直有一肚子的词争着要从嘴里出来：“那炮简直是不要钱啊老板，你是不知道，可劲儿往外轰！明明刚做的饭都没有啦！还有这道天雷，快把我吓死了，我光想着躲一躲，结果吓晕头走错了路，不知不觉……”
朱标没空听它在说，手上一使劲，把韩成也扔了过去，丢下一句带他们回来，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累赘让他的速度更快，前方的舰队几乎触手可及。
此时的朱军阵营中，火焰已经愈烧愈烈，他们提出要火攻陈友谅不假，可是能让敌人失败的东西，往往也会让自己失败。
朱元璋并不慌张，天雷落下时，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晴朗的天气，就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心中嗤笑一声，开始连串地下令。
“去！先去看看徐达和俞通海怎么样了！把两位将军带回来！”
“让船队先分开。”
如此猛烈的风势，火焰随之而动，陈友谅根本不能也不敢过来围攻，算是给足了喘息的机会。
“没救了的船，咱就不要了，命要紧，先让大家伙都转到没烧着的船上去。”
“派人划小船，把跳进湖里求生的兄弟们都捞上来，受伤的送走去治！”
“请军师过来。”
最后一条命令，朱元璋才让人去叫了刘伯温，他心里清楚这是妖邪搞的事情，可是他更清楚应该要先做什么。
妖的力量强大是不假，可是人的事情就是人的事情，谁插手也没有用，古往今来，岂有靠妖统治的国家，岂有用妖打胜的战争？
陈友谅，竖子也！
跑腿的士卒效率很高，很快刘伯温就一把推开门，闯了进来，脸色难看，下意识地盯着朱元璋观察。
“大帅……”
朱元璋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咱已经猜出来了！你就说该怎么办。”
刘伯温进来时，一阵西风也随着开了的门进来，吹动了室内的所有东西，地图，文书，油灯，全都跟着晃，哗啦啦地动。
“当务之急是先让风停下。”刘基拱手道，“大帅不用担心，臣已经算过了，此战必赢！”
“咱不急。”朱元璋皱眉道，“你就说怎么停风，咱全力配合你。”
“得找张中！”
“找张中？”

第67章 师父的伤
张中正立在一艘已经烧着的船上做法。
道士的主业除了镇妖，还有一项是祈雨，作为一个农业大国，百姓们对风调雨顺的向往一直热烈诚挚，除了邪魔歪道以外，正经的修士都会一两手关于天气的法术。
要这次的风停下实在再简单不过了。即使是从乡野小观里请来一个小道童，他也是懂些相关法术的。
可是在现在的情形中，这些都不适用。黑蛟违背规则掀起风浪，插手人道气运之争，本是大逆不道，罪该万死，那道天雷劈下就是惩罚的体现。雷劫劈下，它必死无疑，魂飞魄散不再话下。
可它凭借着从高百龄那里拿来的秘术，用一整个龙宫的妖怪做了替死鬼，自己则在一瞬间逃之夭夭，实在是狠狠恶心了一把别人。
黑蛟这样的做法，就像是排球大赛中自己带着手套朝对手扔了一个刺猬，想要接住，就必须流满手的血。
张中决定流血。
他一手捏着道决印，一手凌空画着道符，为了保险起见，他画得很仔细，总不能流了血还不见好吧？一定得有效果。
等周颠从火海中踏出时，他已经把符弹到了空中。等到周颠来到他身边时，道符已经放出万道金光，无形的法力笼罩住西风，不让它再靠近半步。等周颠出声的时候，风便停了。
层层密密的风轻缓下来，好像是夏天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突兀地结束，只剩一地狼藉。
“张中！”周颠急切道。
火海映出的红光照在他脸上，配合着热浪与呛人的黑烟，让周颠的表情看起来更加的扭曲与焦急。
“还活着，还活着……”张中腿一软，颓然倒下，被周颠接在怀里，无力地摆了摆手。
“你逞什么能？就该让我来！”
“你？你能做好这个？”即使是虚弱成这副样子，张中也依旧忘不了和周颠骂上两句。
“我不跟你辩！”周颠把他扶正，手心抵在张中后背上，学江湖人的手段给他渡法力，“你的本事应该留在后头去使！现在受了伤算什么？”
“呵。”张中咳嗽一声，吐出一摊血来，尽数落在了衣服上。
法衣不沾凡尘，也不沾污垢，哪怕是主人的血落上去，也留不下痕迹，鲜红色的血如同圆粒宝石滚了下去，一滴滴洒在火中。
周颠暂时不打算带张中出去，他受了伤需要调息，两人都修行有道，不惧寒暑，不怕水火，呆在这里没什么关系，正好也省得一些凡人打扰。
“贫道，贫道现在受伤是为了你好。”张中捂着胸口低声道，“看你这疯子细胳膊细腿儿的，你来扛天罚怕是会一下子撅过去，到时候徒弟他爹找贫道要人，贫道多丢脸。”
“我呸！”周颠恨不得把手撤回来糊他脑门上，好治治这个嘴不饶人的老不死，“你先把你的血擦干净再说话罢！”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里，张中嘴里的血越吐越多，好像坏了的水龙头，止也止不住。
“不碍事，不碍事，再吐片刻，咳咳，咳，再吐片刻就好了。”
周颠又气又好笑：“再吐你就吐干净了！一只空口袋，就等着死吧！”
口袋这个词触碰到了张中敏锐的神经，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酒葫芦，把里头的酒倒了个干净，反手将其变作一个大木盆，递给了周颠。
“快，快接着。”
“接着什么？”
“接着贫道的血，莫要浪费了！回头还能画符用！”
“你，你！你真是！”周颠给他气的发抖，心里一股火上来下去，同时又不好拒绝他的要求，怕他再做些什么异想天开之事，竟真的把盆放在了张中嘴边。
等朱标拨开火海烈焰跑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周颠手中已盛满一半的大盆。
“……师父？”
疑惑归疑惑，朱标还是赶紧奔过去，接替了周颠的位置，紧张道：“师父，是您把风给停下来了？”
“嗯——”张中低应了一声，身上虽疼，心里舒坦，享受着被徒弟关心的感觉。
“走，师父，我们先离开这儿。”
朱标发现张中的情况很是严重，赶紧又靠近一些，完全搀扶住他，带着人站了起来：“小心点，先回去躺着。”
几人很快找到一个干净的船舱，朱标扶着张中躺下，给他盖了床被子，皱眉道：“师父，我若是给您封个一官半职，您能躲开惩罚吗？”
张中一愣，笑道：“想当我上司？”
周颠正给他倒热水，一听这话，气地蹬了他一脚：“说什么狗屁话，公子是那种人？再说了，你也不想想自己的脑子能不能做官！”
“不行的，徒弟你莫想这办法了。”张中笑了，“为师活了许多许多年了，他们有人说，说贫道是从春秋开始活到现在的，那都是玩笑话。”
朱标不明白张中为什么要讲这个，不过听到玩笑话自然点了点头，要从春秋开始活，到现在也有一千多年了，怎么可……
“不过也差不了多少。”
“……啊？”
“徒弟你才几岁？哪怕天资聪颖，天赋出众，到底还是年纪小！想封为师做官，这点法力会给抽空的。”
“说句不自谦的话啊，那整个应天府的道士和尚加起来，也比不了为师半个！”
张中安然躺在被子里，把手搭在外面，幽幽道：“这点小伤很快就好，何足挂齿！为师收了你当徒弟，自然该尽心尽力，虽然不太会教——咳咳，这个不重要，但能帮帮你爹，也算是负了责任！”
“师父……”朱标感动道，“师父本来逍遥山水间，不必淌人世争夺的浑水的，那年燕雀湖相遇本就是徒弟沾了光，得了机缘，是我占了便宜，师父怎么能说这种话。”
“好了，好了，让贫道歇一歇，晚上就好了。”张中闭上眼睛，“人老成精，贫道不会有事的，乖徒弟，去看看你爹吧。”
“师父，我爹那里不会有事，他有谋臣和武将看着。”朱标道，“我去了也帮不上忙，还是先照顾您，您想吃什么，缺什么，我去给……”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周颠给打断了，周颠不知道什么也凑到了床榻边上来，推着朱标，把他往门外哄，跟着道：“去吧，去吧，去看看大帅去吧。”
他们急着赶朱标走，不想让他为此愧疚。
朱标就这么被推了出去，眼看着门在自己面前阖上。
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在门口徘徊了几步，只好准备去朱元璋的主舰上看看。
走出去两步，他听到房里有了一点动静。
“周疯子，你看见没，我徒弟心疼我。”
“那是公子心善仁慈，小狗在他面前咳嗽，他都心疼，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又吵起来了。
看来师父心里有数。朱标这么想着，赶去了老朱同志那里。
他一到船上，就被早就候着的刘基拉进了舱内。
里头满满当当全是人，列成两排，老朱同志显然还没到，他们正杂杂碎碎地细细交谈。朱标往前一看，看见了站在最首端的徐达和常遇春两人。
刘基拉着他钻进了内室，这里是朱元璋呆的地方，门口的守卫当然知道刘基地位不一般，又看见后面的朱标，自然肯让他们进去。
“道长情况如何？”
“还算有精神。”
刘基松口气：“委屈他对付黑蛟了，没想到高百龄竟然会如此狠辣，还不到紧要关头就用出这种毒计。”
“先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天罚反噬。”朱标顿了顿，“师父的伤要多久才能好？他与我说很快，但是我看着并不乐观。”
刘基也摸不准这个：“因人而异，张道长法力浑厚，深不可测，确实会好得快些，但具体有多快，我也算不出来。毕竟——天罚还是少见的，没什么资料记载。”
“可有办法治一治？”
刘基摇摇头：“损失一些法力也许就好了，估计不会有什么暗伤，要想医治，我们也许可以去问问钟山的那两位大妖。”
“竹知节和黄修竹？”
“那么高百龄究竟要用什么代价来抵消雷劫？”朱标把自己见到黑蛟的的事情给刘伯温一说，“它不像受伤的样子，只是有些许狼狈而已，恐怕已经把邪术用出来，将惩罚给转嫁了。”
“我先前以为高百龄会拿陈友谅的士卒开刀。”
“他没有。”
“是。”刘基抚须，“所以我又觉得他大概是又不知道去哪里准备了充足的生气和阴气。那座我们所不知道的城里也许会有储备。”
实不相瞒，朱标也是这么想的。
“今日那一道雷劈下，我才能够推演出一些始末来。”刘基神情自若，不忘了教育朱标，“这是常有的事，公子以后学会了卦演之术，也不可太过依赖，过于自信，凡事需留三分可能。”
朱标先表示虚心受教，后才追问道，“先生算出什么了？”
“公子可知道水底有一龙宫？”
“知道，我来到鄱阳湖的第一天，就已经用这双眼睛把四周探查过一遍了。”
“那道雷过后，我将法力注入一片叶子里，送它沉入湖底探查——”
“怎么样？”
“一点生息都没了。”
“全都死了？”朱标大惊失色。
“也许那座龙宫本就是为今天的情况而准备的，也许里面的妖怪本就等着今天要送死。”
刘基面色难看起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外面突然肃静下来，他也不得不住了口，朝朱标一拱手，就掀开帘子出去了。
是朱元璋来了。
朱标搬了把椅子靠墙坐下，好让自己一会儿能把会议内容听清楚些。
“多余的话咱就不说了。”
朱元璋大步走向主位，坐好后甩出一份密报来，径直扔给了徐达。
徐达展开密报，一目十行读了一遍，又递给了常遇春。
常遇春也读了一遍，皱眉道：“大帅，这陈友谅是个什么意思？”
见到他们两个神色有异，下方的人们不由窃窃私语起来，你看我我看你，猜测是什么情报让两位将军这样诧异。
“他这个路数，咱看不清楚。”朱元璋用手里的另一份密报点点桌子，发出笃笃的声音，“要拿铁索连船，闻所未闻。”
刘基这时候读完了传到自己这里的消息，站出队列发表意见：“大帅，依臣看，这办法虽然荒谬，但确实有用。如若铁索连船，敌军就可充分发挥优势，巨舰同进同出之下，我们的小船很难见缝插线去伏击。”
徐达也琢磨出了一些门道来：“军师说的有理，他们连船后阵势可绵延数里，威力也将翻上数倍不止，进退都会比原先勇猛，我军稍有不慎就会被彻底冲散。”
“到时候保不住军阵，那就完了。”常遇春总结道。
“可是……”
站在后位的一个谋臣发了声。
大家的目光全都向后看去。
“可是铁索连船，但凡有些火星，他们岂不是立刻付之一炬？”
徐达道：“那也要有东风才行，他们攻速快些，我军先败，哪里使得出火攻。”
刘基接着道：“故而陈友谅的主意其实十分巧妙，虽有冒险，却胆量十足。”
常遇春道：“今天这阵西风就刮得巧，帮了他们，我不信老天爷不帮我们！风水总要轮流转吧！”
徐达刘伯温对视一眼，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也看着他们两个。
常遇春察觉气氛不对，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尴尬道：“大帅……”
“好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朱元璋向门外摆摆手，“明日要对付这个铁索连船，都督促手下早做准备。”
“是。”众人齐声应道。
“你们俩留下。”
徐达和刘基跟着朱元璋进了内室。
朱元璋看见摆设变动了，明白是朱标来过，当下也没问，继续和他们开小会。
而朱标这边，他在听到东风两字的时候就出了舱门，一个人走到外边站着。
不知不觉中天已经黑了，明月高悬，湖面上波光粼粼，水边的潮湿气息一股股拍打过来，笼罩住朱元璋的主舰。
夏天独有的热气蒸腾，让朱标有些烦躁。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闯入深水般窒息与苦闷的情绪压制下去，双手撑在一处围栏上，思考起当下的种种。
离家以后发生的每一件事在他眼前闪过，自发地排序，串联在一起。
木十三、赵轻涯、酆都鬼城、斩龙剑、石桥、扇子、黑蛟……
突然之间，他有了一个计划，就和陈友谅的铁索连船一样，虽然冒险，但成功后将会获得前所未有的巨大成果。
敌人敢拼，为什么我不行？
东风！
抓住那条龙！
它可以掀起西风，就也能掀起东风！

第68章 河蚌特训
空中起了一些云，缭缭绕绕遮住银月，夜色彻底席卷而来，若是能从整个鄱阳湖上方向下俯视，可以见到这里只剩下两个大的光团。
这是两方人马在船上所点起的灯光。
星星点点的黄色小光点，粘连成片，映称着天边无穷的黑暗，仿佛倒映在人间的星河，好像在和天地做着对抗，不甘心于沉寂下去。
朱标叹了口气。
也是，不管是他们，还是陈友谅，都是在争，争这个天下，争大好的日月河山，争人道大势，就看谁技高一筹了。
啪！
他狠狠一拍栏杆，转身拂袖就走。
立下了雄心壮志的朱标还没有走出去几步，迎面就看见了身披蓝色道袍散步的张中，他身上只穿着白色里衣，神色悠闲，手里端着一个大盆，活像夜里出来倒洗脚水的大妈。
“师父？”朱标收回一肚子的心思，奔过去要扶他，“师父，你怎么出来了？应该多躺一会儿才对啊。”
他再一看，张中盆里的赫然是隐隐流动的鲜血。
修士的血与凡人不同，并不会腐坏，也不会凝固，且有一些通透的玉质感。
修为愈高，越像宝玉，而张中的这一盆鲜血，已经简直像是一大块通透红玉了。
“不用你扶。”张中避开朱标，“小孩子家家，还没有贫道胳膊肘高，扶什么扶。”
“那么师父这么晚出来做什么？”朱标并不生气，他知道这是张中表达关心的一种方式，今天他紧张的态度可能让老人家欣慰了，所以现在有些不大好意思。
“出来晒月亮。”张中一撅嘴，指向盆里的鲜血，“为师这次吐了这么多的血，不能浪费了，抓紧着处理处理。”
他抬脚走向空旷地，继续道：“你爹这里人气最重，配合着月华，为师这血一定能大有用处。”
“……啊，那我来吧！我来！”
朱标挤过去把盆夺下来，板起脸来：“师父，你该回去休息了。”
“贫道……”
“师父！我虽然不知道您是怎么瞒着周先生跑出来的，但是也该消停点了。否则我只能通知周先生紧看着您，您走哪他跟哪……”
一听这话，张中就站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给了他鼻子一拳，打翻了顶在额头上的颜料瓶。
这威胁太过有效，张中什么都没说，就把盆留下走了。朱标看了一会儿，确定他是回了卧房才放心。
他四下张望一番，瞧上了船头的位置，拒绝守卫的帮忙，一个人登上了战船的船头尖。
这里阴影最少，并无船帆等物的遮蔽，而且毕竟是一船之头，就像人的脑袋一样，聚集起各种气来都很方便。
“师父这血确实灵气充足……”
将盆放下，凝视着里面殷红的液体，朱标忍不住叹了口气，血越“好”，越说明师父的法力深厚，越说明他的伤势不简单，想到这里，他心中更加愧疚。
回去以后一定要去趟钟山。
不管黄修竹他们提出什么要求，朱标认为自己都可以答应。
他转了身。就在这时，船下的湖水突然有了动静，这动静很轻微，很细小，但是瞒不过朱标。
一个小小的土黄色影子从水里一跃而出，扑通一声一头扎进了木盆里。
“？”
朱标赶紧扑过去伸手捉它，他本以为这东西是冲着自己来的，所以只戒备了周身的一点空间，没想到它竟突袭了别的地方。
很多时候事情总是就差那么一点也不会成功。朱标把它提出来的时候，一盆的鲜血都像是遇到了海绵，转瞬消失。他再看手里的东西，竟然是个小河蚌。
它的一点沾着血液的白色的肉还露在外面，没来得及收回壳中。
“你把血都喝了？”
“什么血？”河蚌发出闷闷的声音，好像是有点醉了一样，“你是谁？”
“这话应该由我来问你。”
喝进去的东西到底不能再吐出来了，即使吐出来师父恐怕也不会再要。
事已至此，没有办法。朱标皱眉观察了一会儿河蚌，把它直接装进了口袋里，跳下船头往回走。
朱标的船给炮炸了，他自然没有地方再住，老朱同志今夜一定会直接住在会议室里，他的房里没有人，也就便宜了他的好大儿。
门外的人不敢拦着朱标，朱标直接推门进去，抄起桌上的灯用火折子点亮。
灯刚亮起来，一只敦实的猫就从门缝中挤了进来。
即使朱标现在心心念念要盘问河蚌，也忍不住朝着橘非多看了几眼。虽说门没有关紧，但缝隙也是不大的，没想到它都肥成这样了，竟然还能保留猫咪的特性。
橘非进来后先抖了抖毛，随后交代道：“老板，我把韩成和明明儿带回来以后，他们就自己走了。”
“嗯，他们知道该去哪，你就不用再管了。”
“老板，今天下午到底怎么回事？那道雷劈的是谁？”
“是一条……”
朱标的话说到一半，就被一道凄厉的叫声打断。
“是个混蛋！是个会遭报应的混蛋！”
朱标赶紧在门外甩了一个隔音的符咒。
河蚌从朱标的袖子里爬出来，笃的一声掉落在地，滚了几圈磕在桌腿上停下，整个身体颤抖着，上下蚌壳咯哒咯哒地响。
“雷”这个字的发音唤醒了因巨大的悲痛而短暂失去神智的河蚌，让它重新清醒起来，明白地面对妖生中天崩地裂的痛苦。
它还没有学过怎么讲脏话，所以只会把所有的愤恨和诅咒用在报应这个词上。
“它杀了所有妖怪！”
“整个，整个龙宫，全都被雷给劈中了……”
“它一开始就不是让我们来做徭役的，它就是，就是要我们去送死。”
“不，不是我们，是他们，我还苟活着，我不配……他们一开始就注定要死了……”
河蚌在地上翻来覆去地哭，一会儿骂着黑蛟，一会儿说着虾蟹等妖怪，一会儿要自杀，一会儿又要去报仇，从桌腿旁滚到了床榻边，把能说的话都说尽了。
它只恨自己当时竟然一走了之，没有留下，哪怕和大家一起死也是好的。
它还恨自己弱小无能，不能和黑蛟拼命。唯一的天赋法术是藏在沙里，又能有什么用？难道要靠这个把黑蛟笑死？
橘非看着这么一个巴掌大的河蚌在房里滚来滚去，大声嚎哭，猫都傻了。
它的本性虽然不是很坏，但也不是那种善良的妖怪，不然也不会干出曾经那些错事来，呆在朱标身边久了，虽然略有感化，却还没完全扭转性子，现在见了河蚌的样子，并不十分同情，只是好奇与惊讶并存。
“老板，它怎么疯了？”
朱标瞪了它一眼：“闭嘴。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哦。”橘非有点委屈，但是还听了话。
河蚌似乎是哭无可哭了，蔫蔫地呆在一处，再无动作。
朱标觉得它应该已冷静下来，于是出言道：“在下朱标，是朱元璋的长子，关于黑蛟的事情，多少有些了解，所以……”
没想到河蚌一听就有了反应，颤动起来，叫道：“你是朱元璋的儿子？”
“我是。”
老朱同志的名头已经大到妖界去了？
河蚌还记得虾兵提出的那个主意。它就是为此向上游的，也正是因此成了数万水族中唯一的幸存者。
它很快地重新振作起来。它想到虾兵和蟹兵，想到了老龟，想到了鲛人和她们的鲛绡，还想到了那一只小虾米。
千千万万个愤怒的魂魄似乎在河蚌的体内复活，给它无穷的勇气和力量，让它快速成长。
“我要把我的故事告诉你！请你听一听。”
河蚌极快地吐出一句话来，也不管朱标听清楚没有，愿不愿意听，听了又会是什么反应，它把高百龄来访，自己偷藏沙中，水族们商议还有雷劫降临的事全讲了出来，末了去观察朱标的神情与反应。
朱标听了它的话，心中只有果然二字。
这一次橘非又忍不住插嘴了：“你不用着急，我们本来就要杀那条蛟龙，已经在准备了，是吧老板？”
“确实是这样。”朱标也顾不上训斥它，点头应声，想先安慰安慰这个小河蚌。
河蚌踌躇道：“你是朱元璋的儿子，能不能给我引荐一下你们这里有名的修士？啊，等等。对了，你已经说了要杀它，是谁要杀？是谁要杀？”
它急切地问了两遍，把目光投向橘非，似乎只要橘非一说名字，就会冲出去找人。
“啧啧，你这个小贝壳没有脑子。”橘非摇摇尾巴，伸出一只爪子来对着自己胸口点了点，“当然就是我们要杀！”
“你们？”
“不错，就是我们。”橘非道，“刘伯温可是已经算出来了，能杀黑蛟的只有我们家公子！”
河蚌晕晕乎乎的，又去看朱标。
“说话没个条理，先出去。”朱标一把提住橘非的后脖颈，把它揪了出去，“去找我师父，哄他老人家开心。”
砰的一声关上门，朱标把锁插上，在上面重新贴了好几个隔音的黄符才回到房间中坐下。
几声幽怨的喵喵声响起，片刻后不见，橘非走了。
河蚌跳上桌子，追问道：“刘伯温是谁？他既然能算出黑蛟该由你杀，有没有给出一个详细的法子来？”
“能算出是我杀就已经不易了，再能算出办法来还要人做什么？都听命令活着不就好了？”
“可是，可是……”河蚌不愿意说出来，它对人类虽然不了解，但能从身高上看出朱标年纪尚轻。
年纪轻的人，就和道行不够的自己一样，能有什么本事，能有什么用呢？
“不要急。”
“我！”
“先不要急。”朱标镇定道。
同样的话由朱标和橘非说出来，那感觉可是万分的不一样，河蚌不由自主的，慢慢的冷静下来。
“我先说说这件事。”朱标沉默着，缓缓道，“在这件事里，你们水族全部是无辜的。我父亲和陈友谅拥兵数十万，在湖上征战，是人族在争人道大势，和妖怪本该没有半点关系。”
“可是黑蛟要帮陈友谅！”
一提到这个，河蚌的泪又要涌上来。
这就好像两个壮汉在街上打架，其中一个找了帮手，那帮手抬手举起一个无辜稚儿在地上摔死，好叫流出的鲜血能帮自己壮壮胆色。
“对。”朱标点头，“但它毕竟是为了对付我们才……”
“你是不是想和我道歉？”河蚌终于明白过来，诧异地盯着朱标。
它紧接着道：“你不用道歉！我知道自己该恨谁，就算你们不在鄱阳湖打仗，黑蛟也会为难我们，它要是化龙成功，我们更会生不如死！”
它的话语里透露出的坚定，要是虾兵还活着，一定会为之侧目。因为它几乎完全是变了一个妖。
挫折与苦难从来都是成长的最佳助力。
“你想怎么样？”
“我想和你们一起。”河蚌道，它的情绪转而又变得失落，“但我没什么本事，随便一只鸟也能啄开我的壳来吃肉。”
“你之前说自己修炼不足百年，具体是多少？”
“二十七年左右。”
朱标惊讶道：“二十七年？”
“嗯。”
妖类修行，越像人的，就在聚集灵气上越有天赋。
大的排名，向来是动物、植物与器物。
动物中首先是一些多吃肉食的哺乳类生灵，如狐狸、老虎、狼等，再次是一些食草的动物，如牛、羊、马等，紧接着才是杂七杂八的小类。
植物花草中，以松柏竹三者最易成精，牡丹芍药与桃花杏花等要差上一点。
物品呢，也首先是肖人的那些容易成妖，比如雕刻成形的仕女像或是图画。跟人亲近的，常被人使用的，如枕头、饭碗、雨伞、扫把等东西，天赋也较为强些。
像河蚌这种小动物，连一个明显的躯干四肢都没有，比枕头都不如，想要成精谈何容易，可它竟然只用了二十七年，就可口吐人言，还修成了一门神通！
天赋出众，什么是天赋出众？
这就是！
朱标眼里放出光来，他的计划里多出一个河蚌的影子。
本来称得上是冒险的计划，加上这只小河蚌，就变得安全且完满起来，成功率更上一层。
“来，你过来。”
朱标走到床边，把床头的油灯取了下来，点亮后也搁在了桌上。
两盏灯的亮度足以照得这片区域透亮。朱标取出一本书来，放在灯前。
“你听好了，字字记住，仔细感悟。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当天夜里，他给河蚌念了一晚上的《逍遥游》。

第69章 夜月行舟
夜里有人在念书，也有人在看书。
念书的人认真，看书的人却已烦躁到想要抹脖子自尽。
“你莫要在这里呆着了！”邹普胜发了怒。
他早些年靠打铁为生，吃透了身体上的苦，后来念书，明白有情众生的求而不得，再接着，他经历人生的大起大落，体会到什么叫做痛心疾首。
被陈友谅压着的这几年里，抑郁不得志与愤懑之情更是折磨着他的灵魂，他时时刻刻想要逃，却又因种种原因不能一走了之。
世上能够磋磨意志的事情，邹普胜几乎已经体验了个遍，这让他忧郁疲倦的同时，也带给他波澜不惊的性格与沉稳的举止。
可是就算是这样，今日今夜里，他也实在情难自制。
“你知道白天我看见了什么吗？”邹普胜将手里卷成一卷的书扔下，“我看见了天雷！”
陈善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愣愣地看着愤怒的邹普胜，想要开口说些话，沉默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说。
“高百龄一定是用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办法去帮你父亲。”
“那可是天雷！”
“天雷啊！”邹普胜倚着桌子，将重心放在了上头，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的疲乏哀伤。
“我修行至今，一共也就听闻过两次天罚，都是在大汉这里。”
“大汉，呵，大汉……”
“他一面自己狡诈，一面要属下忠诚，一面自己狠辣，一面要敌人仁慈，世上哪有这种好事？”
“太师。”陈善看着他有些癫狂的样子，忍不住站了起来，想要上前搀扶一二。
“你别过来。”邹普胜立刻制止了他，走到床边坐下，“你我不是一条路的人，不必惺惺作态。”
陈善听话地停下。
邹普胜闭上眼睛，偏过头，好像是再也不肯看见他。事实上他也确实不想再看见任何和陈友谅相关的人，何况这是他的儿子。
“你父亲派你过来看着我也有几日了，这么多天，想必你也明白我的心意了，你走吧！”
“我是不会变的，就算是死，死了变成鬼，我也不会效忠他！”
陈善叹了口气，他性格和软，几乎没有和别人吵过架，更不要提辩论些什么，遇到邹普胜这个硬茬子和他父皇的死命令，太子的身份让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邹先生……何必如此？”
“哼，道不同不相为谋。”
“父皇教育我成大事者要不拘小节，他说这天下如今是乱世，乱世就该用非常的手段，行事该狠辣，该不拘俗流，我私以为这些话都是对的。”
陈善顿了顿：“邹先生的文才和眼光都比我要强，难道不懂得这些道理吗？”
“道理？那你同我讲一讲，你真同意你父亲的做法？”邹普胜睁开眼睛，紧紧逼问，“弑主杀臣，荒淫无度，重用邪修，那一条像是人主所为？你难道不知武昌城的百姓有多么怕他？”
“哪怕没有宵禁，根本不打仗，家家户户一到夜晚，却也都会用装了石头的大缸抵住房门，你告诉我，这是对的么？”
“……”陈善无言以对，垂在身侧的两只手逐渐握成了拳头，但很快复又松开，“父皇他……他是有不对。”
“你承认？”邹普胜略感诧异。
“我……我承认。”
说出这句话来，一种无形的枷锁从陈善身上卸下，显得他整个人轻松了几分，也许他自己已经有这种想法很久了，今夜被邹普胜引导着应下来，也算是解脱。
陈善吐出一口气：“父皇的行事作风已经无法更改了，他做过的事，走的这条路也根本不会变更。也许有一天，等我登基以后，会实施仁政，重用贤能。”
邹普胜盯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很轻，嘴角勾起的弧度也很低，但到底是这么多年以来他难得一见的笑容，冲散了他面上的一些忧郁。
“你，唉，你若是能当上皇帝，或许真的会不同。”
话谈到这里，邹普胜的怒火已经降下去许多，慢慢地消失了。说到底，只是生气能有什么用呢？
他扯过被子，也不脱鞋，直接上了床，躺了下来，对着陈善道：“夜深了，太子殿下还是回去吧，不要为我这个将死的腐朽之人浪费时间。”
刚才的缓和好像从没发生过一般，陈善没有对着邹普胜吐露心迹，邹普胜也未曾夸奖过他。
夜风抚过窗台，未关紧的窗户发出刺啦刺啦的轻响。
陈善呆立了很久，走过去关好它，朝着邹普胜拱了拱手，推门无声走了。
“唉。”
等着陈善的气息逐渐远去，邹普胜又坐了起来，深深叹了口气，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口水喝。
他本就不困，说是要睡，也只是为了不再看见陈善、不再和他拉扯罢了。
他如何能不知道陈友谅的打算？
他无非是要自己看看朱元璋是如何失败的，要自己看着他赢，最后再以一个胜利者的身份居高临下向自己批驳还惦记着徐寿辉是多么可笑罢了。
可是他偏不明白！他不明白惦念徐寿辉是出于情谊，不肯效忠与他的原因乃是能力与行为！
想到这里，手中的杯子重重落下，邹普胜决心再过几日就一死了之。或悬梁，或咬舌，或自绝心脉，怎样都好。
就在这时，门边的窗户突然动了一下。
什么人？
陈友谅终于要来杀我了么！
邹普胜咬紧牙关，不避反迎，冲了过去，决心给自己来个痛快，一把夺走了叉竿，探头望去。
他和一个湿淋淋的人对上了眼。
这双眼睛里带着愉快的笑意，带着英勇和自信，而且格外的亮和黑，这绝不是刺客能有的眼睛。
邹普胜将惊呼咽回嘴里，把他从窗户里拉了进来，低声道：“你是谁？”
半拉半顺应着进来的这个人穿了一身的黑衣服，外袍沾了水后黏在身上，勾勒出精壮有力的身体，配合腰间的乌鞘长剑，一看就是个江湖人。
他的头发也和衣服一样，粘在脸上，一缕缕分布着。一进到房间里来，他就在地面上留下许多水渍。
“我叫赵轻涯。”黑衣男人小声道，“杜大人应该向您提起过我罢？”
“啊，你就是，你就是那个……”
“是我，我来救你了，我们赶紧走罢！”
好事来得太突然，邹普胜都有些懵了，全靠本能回应，用骨子里的小心与慎重问道：“你来时可发现守卫？”
赵轻涯自信道：“已经全被我打晕了！”
“那么我们怎么走？你有法子了吗？”
“下面有一条木筏接应我们。”赵轻涯怕他还担心，解释道，“它是个妖怪，天赋神通就是水中行走，那些士兵不可能发现他，就算发现了，也追不上我们。”
“逃走以后我们去哪？”
“本来是该立刻就走的。”赵轻涯帮着邹普胜收拾出一个小包袱来，推他到门口站好，自己则去给油灯添了油，好营造出一种屋内有人的错觉。
从进到屋里起，他就一直表现出游刃有余的样子，现在却有些卡壳：“但现在情况有变。我们得去找一个人，和他汇合，然后一起去酆都鬼城。”
不给邹普胜反应的机会，他又道：“不是我故意如此，实在是事情突然，不得不这么做，打败高百龄的时机到了，过期不候，何况湖底那条蛟龙也……”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好了，先不说这些。我们先离开，陈友谅的儿子就在附近住着，被他发现就晚了！”邹普胜道。
“行。”
赵轻涯事先在围栏上绑了一根带绳结的麻绳，下面直通正在湖上飘着的木十三。
两人下去后，赵轻涯放下邹普胜，又返了回去，将绳子解开，纵身一跃，落在了木槎上。
先前要带着邹普胜和他的小包袱，所以赵轻涯不敢托大，现在他自己一个人，不错的武功足够落地无声，行如游龙。
夜色迷蒙，邹普胜看不清他的动作，只听到些声音，推测出他做了什么后，不由问道：“为何不直接毁去绳子？”
即使是从毁掉线索的角度上来看，这样做也实在是多此一举了。
木十三等两人坐好，低声道了一句走了，就开始向黑暗中前行。
数不清的巨大船舰带着灯火与他们擦肩而过。
两人一妖在微不可闻的潺潺水声中躲着人声行进，若不是氛围不对，倒颇有夜月行舟的美丽和快意。
赵轻涯拿起槎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笑道：“先生有所不知，我们家有条祖训，用过的绳子能不毁坏就不毁坏，而且用过后要将其埋入土中。”
“啊……这还真是闻所未闻的规矩。”
“确实。”赵轻涯显然也有些不解，“从小时候起，我就觉得纳闷，旁人家里都是些戒赌戒酒的老条款，只有我们家的祖训特殊极了——不过既然是祖训，就不好不做。”
邹普胜叹了口气，他被捆绑在君臣之道中也有些日子了，自然明白赵轻涯的意思。
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终于逃出了陈友谅的湖上军营，向东行去。
东边又是灯火通明。
“对了，赵兄，你的计划究竟是——”
赵轻涯一指前方：“那是朱元璋的军营，我们就去那里接人！”
朱元璋和陈友谅在湖上决战，邹普胜身上到底背了个大汉太师的官职，闻言有些不自在，但不解还是占据了更多的思绪，追问道：“接什么人？”
“接个少年，他的名字是林示，和应天府的镇妖处有些关系，他师父似乎是里头的人。”赵轻涯扭头道，“邹先生，你可别因他年纪小而取笑于他，正所谓是英雄出少年啊！”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带金边的木条：“就在不久前，我和木十三终于找到了酆都的入口，我将此消息告诉林示后，他也传消息给我，说是有了制住高百龄的办法，请我来帮忙。”
“蛟龙？”邹普胜想到白天时那阵诡异的西风，又想到作为天罚而劈下的雷霆，不用赵轻涯细讲也明白过来。
“对。”赵轻涯道，“杜大人托我救您，没想到您就和林示都在鄱阳湖里，这也是巧了。他说时间紧迫，我就想着带您一起去酆都。”
“我没有意见。”邹普胜赶紧道，“既然找到了酆都，如果是为了对付高百龄，我自然怎么样都愿意。”
“林示说，他想抽取鬼城的阴气镇压蛟龙，随后再用斩龙剑斩了它，一举两得，还能断了高百龄的根基，再无忧患。”
邹普胜为这大胆的计划感到震惊，刚想说些什么，木槎就停下了。
“到了。”
他抬头一看，见到船尾上站着一个矮小的黑影。

第70章 泰山脚下
“进来。”
门开了。
灯火随着一晃。
朱元璋正在看一份奏报，听到声音抬头望去。有胆子只敲门而不通报自己是谁的，就只有那么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妹子，还有一个就是他儿子。
“爹。”朱标一个闪身进来，关了门，行动间有点鬼鬼祟祟。
“标儿？你有什么事？”
朱元璋打量着朱标，他发现朱标换了一身深色的劲装衣服，脚上穿了双轻便的皮靴，腰间还系了一个小包，神色坚定，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
在观察之余，他抽空想到了别的事情——咱的标儿就是长得俊，不愧是咱和妹子的种！
“爹，我准备走。”
“走？你去哪？”朱元璋倒是没有觉得朱标是因为害怕炮火所以要逃走，他知道朱标并不软弱，“你娘给你来信叫你回去？”
他顿了顿，又提出一个猜测：“是不是应天府镇妖处出事了！”
“都不是。”朱标道，“我要去另一个地方，想办法解决掉高百龄，然后再想办法让这里刮一刮东风。”
“……”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把你的办法详细说给咱听听。”
朱标于是就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在讲故事的时候，朱元璋面不改色，诸如疑惑不解等的情绪更是半点没有，朱标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朱元璋不知道高百龄、龙和酆都的情况才奇怪。
老朱同志一向就像开了天眼一样，对自己周围发生的事全都一清二楚，尤其是朱标的事，他心里最有数。
“你要和谁去？”
“赵轻涯。”
“嗯。”朱元璋相信儿子的识人之能有遗传到自己几分，但由于父亲这个身份的特有心理，所以还是不太放心，问道：“标儿，你确定他能派上用场？”
“这不是用场的事，是人的事儿，赵轻涯是个侠客，不会背后害人，这对我来说就够了。去鬼城那个地方，人品更重要。”
“好，你也大了，咱不说你什么。”朱元璋抿着嘴，“只要记得小心些就好。”
“我一定辅佐父亲打赢这场仗。”
老朱同志虽然富贵了，但马秀英、朱标和他相处起来，还像普通的老农家庭，平日里都是爹、娘、小兔崽子这样的喊，今天叫一声父亲，显得格外庄重。
朱标说这句话也说得很慢很认真。
朱元璋因为这个词而把眉头展开了一点，笑道：“好！咱相信咱的标儿，咱要是不信咱的儿子，咱还能信谁？”
“师父和周先生就留在这里，万一高百龄再有什么诡计，先生也能有帮衬。”朱标继续道，“他们二位修为太高，在鬼城里恐怕不好隐藏。”
“……行。”朱元璋勉强同意下来，可其实他是想开口要朱标带上一个人走的。
“我向您要个东西。”
“要什么？咱的东西你都可以拿去！”
过了几分钟后，朱标将一个瓷瓶子收进腰间小包，跪下给老朱同志磕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元璋一愣，除了过年过节时，朱标给他磕头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一下可真是让他吓到了。
他突然明白这次放任朱标去的旅行可能比自己想得还要凶险，后悔瞬时就涌上心头。
可是紧接着他又想到自己的皇图霸业与朱标肩上应该扛起的责任，默念几声标儿有本事，才道了一句：“咱等着你的东风！”
关上门，朱标当然把朱元璋的那句话听在了耳朵里，更加坚定下来，一步步迈出去，站在了船尾。
此时天边的朝阳已经升起，明明的红光洒下来，为朱标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低头看去，见到船下朝自己挥手的黑衣剑客。
朱标直接跳了下去，又轻又稳地落在木槎身上，笑道：“赵轻涯，好久不见。”
赵轻涯也笑了，拍拍朱标的肩膀，把他推到邹普胜身前，说道：“邹先生，你看，这位就是我给您说的林示。”
邹普胜抬头看了看老朱同志的主舰，又低下头来看了看朱标，身上的汗毛根根竖起来，这船，这人，他分明是……
朱标虽然不认识邹普胜，但看出他风度非凡，这几个上下运动的眼神一定是明白了什么，赶紧抢先过去摇了摇他的手：“先生好，先生叫什么？”
邹普胜被他的摇手给搞晕了，慌张回应道：“在下邹普胜，在陈友谅那边做个太师。”
陈友谅的太师？
气氛凝固下来，朱标嘴角的弧度慢慢扯平，手也松开了。
“林示！”赵轻涯赶紧插到他们两个人中间，解释道，“邹先生就是我恩人去武昌城见的那位旧友，他并无帮助陈友谅的意思，只是被困在那里不能离开罢了。”
“困在那里？”
邹普胜苦笑一声，拱手道：“在下德薄能鲜，没什么本事，只有骨头还算硬，不肯向陈友谅那样的暴虐之人屈服，所以竟是被惦记上了。”
“他不杀我，也不折磨我，只是困着我不让我走。”邹普胜叹道，“也许是因为我连让人家杀都不配杀吧。”
他的话虽这样说，但朱标可不傻。如果事情如他所言，那么陈友谅留着此人，一定是想要折服他收入囊中，正说明他有着了不起的才能。
随着邹普胜的这几句话说完，气氛这才算缓和许多，赵轻涯道：“恩人吩咐我趁着陈友谅忙于战事的时候来救人，没想到你就给我传了消息，现在邹先生和我们一起去酆都，你看如何？”
朱标没有意见。
他一开始的警惕被打消后，反而因为邹普胜和刘伯温相似的文人风骨而产生了好感。
现在邹普胜也愿意去鬼城，就是多出一个处事稳重、能力高强的助手，能有什么不好。
木槎一直没出声，见踩在自己身上的几个人讨论好了，终于忍不住声音：“好了没？能不能走了还？天再亮些，我们可就不好出发了。”
“走，马上走。”朱标道，“再等片刻，还缺一位。”
木槎对朱标的态度依旧恭敬，闻言压制住救儿子的急切心情，问道：“还有哪位？不太重吧？公子，再来个成年人，路途遥远，老朽也许就撑不住他……”
“不重不重！”
一道声音突然传来。
嘟的一声，水面上激起一个十分的小水花，似乎是有谁从船上跳了下来。
水花晃动几下，橘非游到木槎附近，被朱标抱出。
它抖抖身上的水，骄傲道：“我可不重，像橘大人这个体重，在我们那边可算是苗条的。”
木槎险些要骂出声，不过转而一思考，橘非再怎么胖，也只是只猫，确实比成年人要轻，它的话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他没再说什么，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各位坐稳，我们走了！”
扑通，木槎带着身上的三人一猫，沉入了鄱阳湖中。
刚沉入湖中，他们就好像化在了水里一样，没有了身形，没有了气味，也没有了声音，再也不知是去了哪里。
船尾上，朱标跳下来的那个地方，有一道目光缓缓收了回去。
那是朱元璋的目光。
他在朱标出去以后，就也从船舱里出来，默默地看着朱标和赵轻涯说话，看着橘非从另一艘战船上下来，然后又看见了那个太师。
朱标不认识邹普胜，老朱同志却是认识的。他有几张探子们从武昌那边搞回来的画像，上面画了一些陈友谅手下的高官侯爵，特别传神说不上，认出来绰绰有余。
他可是日后创建了锦衣卫，把文武百官都像耍猴一样在手掌心里把玩儿的开国皇帝，安排这些事情简直是小菜一碟。
邹普胜的情况他略知一二，傅友德和丁普郎向他投诚以后，也说过些相关情况。
别的不说，他讨厌陈友谅和为人正派是不假的，和标儿一起出去不是坏事。
朱元璋叹了口气。
他再次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湖面，将视线放回了面前的无数巨船上，这一刻，他的所有柔情再次收了回去。
属于父亲的和软被他藏起，杀伐果断的枭雄气概在朱元璋身上升腾。
“来人，把咱的刀拿过来！”
———
木槎沉下去后，朱标先是一惊，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随后才发现一层薄薄的光晕在槎妖周围浮了起来。
光晕颜色在黄白中飘忽不定，看似一触即破，实则坚不可摧，明亮稳定，将沉沉湖水隔绝在外的同时，又能抽取出氧气供里面的人呼吸，实在是个了不起的避水法术。
朱标一下子被吸引住，忍不住“亮”眼睛将法术解析了，记在心里。
短短几息，此术对他再不是秘密。
而赵轻涯正在给邹普胜介绍这门神通，他指着手中发出同样光芒的古剑，表示这都是它的功劳。
邹普胜道：“我的旧友……也就是赵兄所说的恩人，名字是杜青鸟，她是个修为有成的道妙真仙，比我强出数倍，拿出这样的宝物赠人，看来赵兄颇受她信任。”
这么被吹了一句，赵轻涯果然高兴，连连摆手：“没有，没有，这都是杜大人心善。”
橘非不甘寂寞，爬上朱标的肩头，大声问道：“赵轻涯，你还没说呢，那个什劳子酆都在哪里？我们走多久才能到？”
“在泰山。”
“泰山？”朱标望向他，“酆都怎么会在泰山？难道高百龄想给陈友谅封禅不成？”
“我也不清楚。”赵轻涯摇摇头，“我和木兄追查了几天，又得到杜大人的帮助，最后确实是在泰山脚下觉出了不对。”
木十三也道：“不错，那里阴气冲天，一定是鬼城所在！”
邹普胜倒有些眉目：“泰山么……二位可能不知道，泰山在秦汉时期，曾是人们心里的魂魄归依之地，有言道生属长安，死属泰山，就是这个意思。”
他这么一说，朱标也回忆起自己看过的神鬼杂记了。他还记得宋濂给自己讲过的曹植《驱车篇》里写过几句——神哉彼泰山，五岳专其名。魂神所系属，逝者感斯征。
神鬼杂记里说到泰山府君五百年一轮换，由天帝从贤人圣人里选拔，负责掌管生死轮回。曹植诗歌的意思就更明显了，直接就是说泰山是鬼魂会去的地方。
“可是酆都。”朱标道，“酆都乃是神话里酆都大帝的冥府，和泰山府君不同吧？”
橘非附和道：“就是啊！俩地方并一块儿，不怕哥俩掐起来啊？”
“这……”赵轻涯被橘非的说法逗笑了，“可能高百龄就是又做大帝，又想做泰山府君吧。”
谈话间，他们周身的水流涓涓而过，四下里一片昏黑，声音在其中不断被人的心神放大，普通人在这里说不得要害怕死。
木十三继续下沉，向着湖底划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有几个时辰，朱标正疑惑鄱阳湖有没有这样深，就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到了眼睛。
湖底竟好像有太阳升起一般，迎来了白昼般的光明，刺目的光线从前方照来，照亮了木槎妖，照亮了槎上的几人，照亮了水流与湖底的淤泥和摇曳的水草。
就连水中沉沉浮浮的颗粒细沙也被照了出来。
朱标定睛看去，只见邹普胜与赵轻涯都被光芒刺得流出了眼泪，正拿袖子遮着眼睛，而橘非，更是已经躲到了自己身后。
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好像一个小号的探照灯，和对方那个大的正互相较劲，一个金色，一个白色，还怪有趣的。
木十三道：“来了来了！公子，赵轻涯，还有邹先生，前面那是我的朋友！”
朱标点了点头，他已经把前方的所有东西都看清楚了，就连湖水的尽头都能瞧见，何况是木十三的那一个朋友。
那是一条鱼。
随着它游进，光芒逐渐具体起来，分成了两束。离远的时候，尚且看不清楚，所以只是盛大的亮光，模模糊糊，闪成一团，近了才分明成行，而且这光竟然是从眼睛里发出来的！
这下可是巧了。
山一样大的鱼绕着他们游了几圈，似乎是在好奇朱标为什么不闭眼睛。
木槎却受不了了，出声道：“夜明！夜明！不要再游了，快让我们进去。”
他又对众人解释道：“夜明是南海的妖怪，我们已经认识一百多年了，它很可靠。”
这是个很好听的名字，放在鱼身上虽有点怪异，但想到它出现时的场面，就也很容易解释了。
走到哪里，哪里的夜晚就会明亮如昼。
夜明有一个很高的脊背，上头长着骨刺，鳞片则是纯黑色泽，漆黑如墨，不吸收半点光，长相故而显得狰狞，但是意外的并不可怕。
它听了木十三的话，摆摆尾巴，张开了和山洞一样大的嘴。
木十三立刻往里进。
吧嗒一声，夜明把槎妖与朱标他们吞进了肚子里，用一双鳍挠了挠肚子，一转身，向着泰山的方向游去。

第71章 酆都鬼城
夜明肚子里很宽敞，约莫着有一个宫殿内室那么大——如果比照还未修建的南京故宫来看。
而且这里面并没有水，干燥且干净，点亮了一个火折子后，朱标甚至发现脚底下踩的并不是自己想象的胃壁内脏器官。
地面观察起来有点像灰色的泥土，或者说干脆就是很像水泥。
木槎幻化成人形，暂时摆脱了被当作交通工具的命运，接过朱标手里的火折子，从怀里掏出几只蜡烛来，把它们点亮黏在了地上。
“我们在一个屋子里。”木十三道，“这是夜明曾经的主人修的一间小屋子，他去世以后，夜明就把它吞进肚子里了。”
“夜明的主人？”朱标问。
“对，夜明先前是有主人的。”木十三毕竟是与人结缘很深的妖怪，对妖怪拥有主人这种事并不反感，“夜明妖代代传承，世上永远只有一只，上一只夜明死了，下一只夜明才会出现。”
“而那位修士就是在夜明刚从鱼卵里孵化时发现它的，并且他还把夜明带回了家里，养它到五十岁。”
好家伙，这么一养可比养孩子费劲多了。
养孩子只要十几年，孩子就大了，满地跑，也能帮忙做事，养妖怪就太难，不仅教它们说话难，跨越那时间的鸿沟也难……
“夜明成年早，等到六十年时，就可以开口了，也能做事，有神通。”木十三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可以那位修士在第五十九年就去了，他的修为不高，所以延年益寿的效果就不太好。”
“似乎是个大雪天，老人家在床上去的。”木十三继续道，“隔了不够一丈远，夜明在鱼缸里，眼睁睁看着他走的。只是它年岁不够，什么也做不了，离不开水，安慰他几句也不行，甚至连个遗言也听不清……”
赵轻涯也叹了口气：“这不免太令人遗憾。”
“谁说不是呢。”
木十三回了一句，继续道：“所以夜明同我一样对人颇有好感，我们因此结成好友。这次它听我说了酆都的事情，一口就答应带我们过去。”
“我们多久能到？”朱标问道，“夜明的行进速度是否比你要快？”
邹普胜其实早在船下时就猜出了朱标的身份，现在听了这句话，忍不住轻轻看了他一眼。
在陈友谅那里见到的人与事实在太伤他心，所以邹普胜一直暗中观察着朱标，也借着一些对话仔细分辨其言行举止所能透露出来的想法，现在见到他不为夜明的悲剧所动，这么快单刀直入问题的切要之处，心里倒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也不知他是毫无怜悯，还是将首要问题看得太清。
唉，还需再多相处相处为好……
“公子不用担心。夜明一个时辰内可走足足四千多里，神速异常。”
朱标皱眉在心里换算一番，这个速度已经比飞机要快多了，确实很不错，去泰山还是越快越好，不能将时间放在无意义的赶路上去。
石室被夜明藏于肚内，分外稳定安全，偶有轻微振动，木十三就会告知朱标，这是他们已经游到了某条江的某个拐点，又或者是正在逆着哪条河流而上，再者又许是爬到了某处瀑布上稍有剐蹭。
凭着夜明什么水路都能走的特性，他们并无耽搁，一路北上，以在封建社会时期根本不敢想的速度抵达了目的地。
料高百龄也绝不会想到，正值鄱阳湖水战的关键时期，竟然还会有人不远万里的去偷家。
“噗”的一声。
夜明张开嘴，把几人吐了出来。
还是在水流之中，木槎再次化为本体，载着人游了出来。
没了石室的蜡烛，众人视野里再次昏黑一片，只有赵轻涯的剑充做光源，释放着隔水的法术，也发散着淡淡的荧光。
为了避免再次晃到几人，夜明已经闭上了眼睛。
木槎对它说了声保重再会，就带着朱标等人向上游去，一个猛冲，自深潭飞出，落在了岸边。
水花四溅，洒在青草叶片上。白光闪过后，他们全立稳在土地上。
此刻太阳升起有一段时间，山林中却还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萦绕在青绿、翠绿、浓绿和阴绿的树木中，让这里看起来既宁静，又幽深，更显得美丽。
“邹先生，泰山近了吗？”朱标选择询问最博学的邹普胜。
邹普胜有点受宠若惊，抬起手来掐算一番，点头道：“这里就已经是泰山脚下了。”
“已经是了？”橘非蹲在赵轻涯脑袋上作威作福，“我怎么没有看到有山？”
木槎道：“已经在山上了，怎么能见到山呢？这就是当局者迷——夜明已经把我们送得够近了。”
橘非还没有来过这么北的地方，它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就连露水，它也觉得泰山路露水要比应天和金华的清新寒冷。
树上站着几只麻雀，蹦蹦跳跳看着他们，忽然叽喳几声，飞到另一棵树上去了。
“这里似乎就是普通的山林罢了。”赵轻涯走了几步，摸了摸潭水边湿漉漉的青石，沉思道，“我闯荡江湖的时候，这样的山不知道见过多少，此处好像也没什么不同，要怎么找到酆都？”
橘非大惊，猛一拍他的头：“你个白萝卜大头蒜，是在骗我老板？不是你说鬼城在泰山的么？”
“诶！猫兄，话不能这么讲。我是知道它在这里，可泰山这么大，酆都也不会敞开大门任我们寻啊！”
“昼夜交替时，人鬼难分，阴阳逆转，酆都应该会露些影子出来。”邹普胜提议道，“等到晚上试试看吧。”
“不用。”朱标突然指着前方的一处只有他能看清的山巅开口，“我们现在就走，去那里。”
———
正午时分，阳气大盛。
酆都上方的阴气在炙热太阳的普照下散去不少，由于高百龄多日未来及时补充阴魂，反而抽走不少拿去的原因，它显现在人间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偌大的鬼城时隐时现，若有若无，如同海市蜃楼，高高盘踞在空中，像是个可怕的噩梦，它的下方离山巅较近，但却绝没有挨着，赫然是人间不该有的邪物。
在它出现的那一刻，阴云也随之升起，遮盖在鬼城上方，与阳气抗衡，使得这里的环境立刻恶劣起来，电闪雷鸣，狂风阵阵，山上的树都给吹断几棵。
奇特的是，在酆都那狰狞恐怖的城墙前，歪歪斜斜的通出去一条路，铺向虚空，尽头是一片黑暗，布满白色雾气，根本看不出那里会有些什么。
木小一知道。
它恰巧知道。
没有谁会比它更清楚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都会看着这条路，不看不行，走不掉，也逃不开。
不如说到了后来，盯着酆都前方延伸出的这条押解之路已经成为了它为数不多的乐趣。
毕竟它哪里也不能去。
——因为它就是酆都鬼城的城门。
木槎妖的木槎，本来就是木板子的意思。木小一是木十三和一只船精生出来的妖怪，兼具他们二者的优点，本体高大漂亮，宽厚坚硬，被抓走后送来酆都，竟充做了这里的城门。
城门对酆都来说很重要，和寻常的城镇不同，酆都只有这一个出入口，再无其它的门洞，鬼卒们进出都要从这里走，他们既押回来新的孤魂野鬼关住，也禁止城中未得到允许的鬼出来。
就连高百龄，来往之间也走的是这里。
轰隆一声，一道雷劈下，白光闪过，路的尽头慢慢出现几个身影。
咯哒咯哒的脚步声传来，不像是人走出来的声响，倒像是驴骡一类的牲畜蹄声。
只见一只牛蹄首先从迷雾里踏了出来，紧接着，它的全身也暴露在木小一的视线下。
它有一个牛的脑袋，穿着一身深褐色衣服，有些像是官袍。它的手虽是人的手，衣摆下面的那双脚，却还是动物该有的样子，没穿鞋袜，就这么踩在石头路上。
而它身边，也是个打扮一致的妖怪，不同之处在于这妖怪头上顶着的，是个马脑袋，脚上是马的蹄子，一手拿着一张虎皮，一手还握着一根长长的绳索。
随着它们走近，绳子被拉动，带着被栓住的七八个鬼出来，这些鬼魂穿着不同花色、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男有女，但全都浑浑噩噩，神情戚戚，面上带着泪，隐隐还发出哭声，飘在空中，不情不愿地被扯着向前。
木小一看到他们手上的小指头全都没了，出声道：“牛哥，这是伥鬼？”
马面应道：“对，牛头昨天打死一只老虎，没想到这老虎道行不高，收的鬼倒不少，全给我们拘回来了。”
牛头闻言不高兴：“要我说，伥鬼最讨人厌，哭哭啼啼，明明是被老虎吃了，却帮着骗人，到最后还恨不得给它们守孝似的。”
“不要这么说，他们是伥鬼，天性使然，本就是这样的。”马面劝道，“带进城里关些日子，恢复过来也就好了。”
“哼。”牛头嗤笑一声，夺过马面的绳子，“我来拉吧，你也拉了一路了，休息休息，咱们进城以后，去老纪头那里喝点酒去。”
“行。”马面摸摸怀里的纸钱，“我还有些薪资。”
“此话怎讲，今天当然是我请！”
木小一看着它们二妖交谈，往左侧走了几步，让开一条缝隙来，就算是开门了，随后请它们进去。
马面朝着木小一拱拱手，又给牛头使了个眼色，牛头恍然回神，掏出一包东西来放在地上，憨笑道：“今日是你到酆都的纪念日子，我和马面给你买了些吃食回来，你不忙的时候能咂咂嘴。”
纪念日子，纪念我被从父亲身边夺走么？
即使知道它们俩没有坏心，平时也和牛头马面相处得不错，木小一也调动不起什么正面的情绪来，满腹的痛苦与愤懑，胡乱一应声，就催促它们赶紧过去。
二妖进去后，一扯绳子，伥鬼们就也入了鬼城，从此想再出去，难于上青天。
等到时间过去了小半个时辰，木小一的情绪才好转一些，它从木板一样的身体上，幻化出火柴人一样的手脚，伸手解开了包袱，想看看里面都有什么。
东西四散掉出来，麻糖、柿饼、糕点、米粉、腊肉、红薯干、馒头、腊肉什么都有，煞是好看，堆成一堆，散发着馥郁香气。
木小一捡起一块糖来放进嘴里，吃着吃着，想起了自己的爹娘也买来过一样的东西拿给自己，忍不住呜咽一下，哭出声来。
哭着哭着，它突然看到前面的路上又有了一些影子，心里疑惑又有谁来了，暗道不能丢了面子，给他妖瞧不起，所以擦干眼泪，又把手脚收了回去。
还没等它把包袱也放好，就听到雾气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里头带着惊喜与诧异，颤抖喊道：“小一？”
“……爹？”

第72章 混入城中
“爹！”
“小一！”木十三狂奔过去，扑在了酆都鬼城的城门上，搂着它大喊道，“小一，真是你！”
就算朱标一路上小心谨慎，也是听到他们的对话，才发现城门竟然还是个妖怪变的，而且它还就是木十三寻找多年的儿子。
不是他能力不够，而是思维上未想到还能有这一点，所以没有多加注意。
看来多出门有多出门的好处，吃一堑长一智，行过万里路才能得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儿啊！”木十三趴在木小一身上痛哭，“我终于找到你了！五十年啊，这五十年为父都不晓得是怎么熬过来的！我跑遍了大江南北，怎么也想不到你在这里啊！”
“爹……”
“小一，你有没有吃好饭，有没有被人欺负？你，你被放在这里，是做什么的？他们那群混蛋有没有为难你？”
木小一也哭，呜呜咽咽，磨盘大的眼泪滚下来，冲刷到路上和小溪似的奔流，它根本没精力思考木十三的问题，只是一股脑把自己的思念倒出来。
“爹，我好想你，我做梦都梦见你，醒过来以后我以为还和你在一起呢。梦里还有我娘，她总是说你就要来接我了，让我再等等，再等等，我等了好久，也没看到你，现在你终于找到我了！”
听到这些话，木十三简直好像是被人在心口上狠狠扎了十几刀，手脚冰凉，抓木小一抓得更紧，嘴里反复喃喃念叨几句话：“你吃苦了，吃苦了，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儿啊，你受苦了……”
做梦梦见亲人，这一句寻常话背后藏着多大的痛苦与思念？木十三连想也不敢细想，他生怕自己一想就哭晕过去。
赵轻涯欣慰地看着他们父子团聚，感概道：“世上有多少人分离后不能相遇，他们虽历经了磨难，有个好结果还是幸运的。”
这话倒是典型的江湖人思维了。
江湖中没有绝对的是非，也没有绝对的胜利，命运就好似水中浮萍，沉沉伏伏，没有定数，他们也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赢来什么样的结局。
但是朱标不这么认为：“说什么幸运，要是真的幸运，就不该分离，这话只是自我安慰，谁规定他们就要承受这些的？”
邹普胜眼前一亮，心中对此赞许有加，这才是王者风范。从来都是意志坚定，不肯人云亦云，而且有野心的人成就霸业，管中窥豹，儿子已经这样，老子定然也不差。
赵轻涯一愣，片刻后点点头，并不反驳朱标的看法：“是我迂腐了。”
“事情就该扼杀在源头之时。”朱标继续道，“发生了，就要改，就要变，不论怎样，绝不能认命。”
他说完后，率先向前走去，领着身后的二人一妖，到了城门口，抬头看着足有二十多丈高的木小一。
“你现在还不能带它走。”眼见木槎有把木小一卸下来带走的冲动，朱标出声劝阻，“不能打草惊蛇，等到彻底解决了高百龄，我们出城时再带上它。”
“可是！”
“没有可是。”朱标坚定道，“你带着它，酆都就没了大门，城内必定骚乱，且我们又要进去，岂不是让它置身于危险之中？这里没人知道你们的关系，不会有人去威胁一扇门，它留下才是最安全的。”
城门发出吸了吸鼻子的声音，惊讶道：“爹，你们这是？这几位是谁？”
橘非绕着它转了转，只觉得这是个硕大的猫抓板，爪子伸了又缩，缩了再伸，十分想在上面挠两下试试。
“啊，这位是林示。”木十三拿袖子擦擦眼泪，一一将人介绍给儿子，“这位是邹先生，这是赵兄，还有这位，名叫橘非，乃是有道猫妖。”
有道两个字一出，橘非浑身舒坦，立刻忘记了刚才的想法，主动和木小一打了个招呼。
“爹，你们要做什么？是不是要进去捣乱？”木小一压低声音道。
它被偷走时年纪尚小，在这里呆了五十年也无人教导，至今还是小孩子心性，也不奇怪。
木槎这时候已经稍稍冷静下来，接受了朱标的劝告，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于是对木小一道：“是，我们是要混进城里去捣乱，小一，你有没有什么消息好叫我们知道？”
“我可以给大家开门，把你们都放进去，他们不会知道。”木小一道，“但酆都里都是鬼魂与恶妖，有阳气的生人一进去就会暴露的。你们得想办法乔装打扮。”
橘非率先表示自己可以变成美丽女鬼，肯定不会被人看出来。
邹普胜建议道：“那么，我可以和橘兄装作是一对夫妻，公子假冒我们的儿子。”
落单的赵轻涯想了想，还是不好插入这个刚组建出来的家庭里，开口道：“在下做你们的护卫好了，就做……在追杀中被敌人斩断头颅的死鬼。”
他拔出剑来，在手上划了一道口子，用剑穗蘸着流淌的鲜血，细细在脖子上画了一道血线，干涸后还挺有模有样，乍一看确实像是曾经没了头。
朱标点点头：“好，这样一来，木十三可以做我们的老管家。我们是新死的，在野外被强盗谋财害命的一个富户，这安排如何？”
大家都觉得可以。
有了身份，接下来就是阴气阳气的问题。朱标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葫芦，倒出五颗药丸分给众人：“这是我师父炼的丹药，吃完后十二时辰内看起来都会和鬼无异，没什么缺点，只是时间一过，我们要是还在城中，只怕会被厉鬼们撕成碎片。”
“十二个时辰内定然可以出来的！”赵轻涯轻松一笑，接过药丸一口吞下。
短短几息，药效发作，他们就都和死鬼差不多了，身上阳气泯灭，阴气四溢，看那浓度，还是刚死不久的新鬼。
木十三将手贴在城门上：“我儿，你在这里等着，爹解决了把你抓去的人，就回来找你，以后我们照样游山玩水，再也不分开。”
“好。”木小一道，“我就在这里等！要是你不出来，就算是死，我也拉几个垫背的。”
两妖互相承诺后匆匆分别，一行人进得城去。
城中照样昏黑，阴云笼罩了整个酆都，整个城池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纱布，模模糊糊，叫人看不清楚，冰冷的感觉顺着地面向上蔓延，似乎在和天空应和。
阴影在隐约可见的巷道和楼阁房屋中蔓延生长，风四处刮着，没有具体的方向，也没有具体的来源，就是那么肆意乱吹，吹得朱标的头发乱成一团，糊了他自己一脸。
他不由得加多了供应给眼睛的法力，试图在阴气妖气混杂的空气里看得更清楚些。
建筑与装扮意外的，与普通的城镇没什么两样。较为低矮的平房有许多，高楼也有不少，要说不同之处，只是它们的布局很怪，似乎是围着城中心绕成了一个圆圈，犹如迷宫，一层一层，密密麻麻，生人如果误入，可能一辈子也走不出去。
且这些屋子全都有一个奇怪的门牌，门上还挂着一个白色的灯笼。
灯笼们发出飘忽的白光，隐隐绰绰，随着风势晃动，为大到没有边际的鬼城里点亮了白昼本不需要的火光。
而放眼望去，鬼城最中心的，被亭台楼阁们拱卫的地方，矗立着一座仿佛通天的黑楼。它的墙面燃烧着并不真切的紧贴着的红色鬼火，顶处位置插进了黑漆漆的阴云里去，电闪雷鸣中不断有白色的闪光绕过，分在可怕。
这是一栋妖魔造就的魔窟。
朱标仔细看去，发现这楼修得并不粗犷，反而精致异常，雕梁画栋，檐牙高啄，窗户中还有灯火闪过，妖影鬼影交替在窗纸上映出，所居住者甚多。
橘非咽了一口唾沫，说道：“老板，这里好像不大对劲啊，我总觉得有陷阱似的。”
“要是对劲，那才是奇怪。”朱标回答道，“聚拢妖鬼，强留阴气，本来就违背天意，这里要是一派平稳和谐之意，我们就等死好了。”
赵轻涯打量着四周情况，颇为好奇，左看右看，说道：“这街上空荡荡的，半分人影，啊不，是半分鬼影都无，真是奇怪。”
确实，现在走在石板路上的只有他们几个，脚步声在长街中回响，清晰可闻，似乎能传遍整个城市。
风吹起来，将嗒嗒的声音传得更远。
橘非不停的回头看去，它害怕极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自己，瑟瑟发抖地揪住了邹普胜的衣袖，意外的，真的表演出了西子捧心的精髓。
朱标道：“既然是鬼城，也许作息是颠倒的，他们昼伏夜出的可能性很大。”
“鬼也要住房子？”赵轻涯问道，“这房子是不是纸糊的？”
闯荡江湖的经验让他一向说风就是雨，他很快挑了一间屋子走上前去，伸手摸了一下，惊讶道：“真的是纸！这纸不是白的，而且竟和真的砖头一样硬！”
他挑的这间屋子比别的都要体面一些，是南方常见的样式，门前打扫的很干净，两侧竟然还贴了对联，看来里面住的是个讲究的人。
不过这对联是黑白的。
上面虽然写着恭祝新春，来年平安的话，可放下这样的环境里，在白灯笼的光线下，实在看着很不吉利。
写个“早死早好，再死也行”才应景。
就在他要往回走的时候，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里头走出来一个儒袍打扮的年轻人，他手中提着一个酱油瓶子，诧异地看着赵轻涯，犹豫片刻，拱手礼貌道：“见过兄台。”
邹普胜和朱标对视一眼，走了过去，邹普胜率先回礼：“此乃在下的护卫，对城中的事物好奇，唐突阁下了。”
“啊，没事没事。这位兄台英姿飒爽，定然是个武林高手。”
“这是犬子。”邹普胜笑了笑，拍拍朱标的肩膀，朱标给他行了一个礼。
年轻人回了一礼，说道：“公子气度不凡，想必以后……”
他突然地哽住，意识到进了鬼城的都已经是死人，孩子不会再成长，大人也不会再衰老，又谈什么以后。
邹普胜赶紧接话：“我们初来乍到，不太懂这里的规矩，阁下能否帮忙介绍介绍？”
“啊，好，跟我来吧！”年轻人讪讪一笑，试图缓解尴尬，“我家离城门近，有人过来询问也是常有的事，举手之劳，先生不必客气。”
他转身将门落了锁，拿起门口的白灯笼提在另一只手上，领路向前大步走去：“几位是何时来的？哪位大人引进来的？”
朱标道：“我们是辰时来的，至于是谁引我们进门，没有看清。”
“哦，看来是刚刚离魂太过浑噩的原因。”年轻人如朱标所想的那样，给他自然的找了个理由，“既然你们是被半路抛下的，那应该是钟判官带来的。他去勾魂的日子屈指可数，真是巧了。”
“钟判官？”
“自然是钟馗大人！”年轻人叹道，“钟判官哪里都好，就是做事情太大手大脚了。”
钟馗……
朱标皱起眉毛，是唐朝的那个钟馗死去后留到了现在，还是只是同名同姓的钟馗？
如果是唐代嫉恶如仇的钟馗，他会甘愿给高百龄打工？
不，难道说高百龄效仿神话传说，建了酆都，还想一不做二不休，给这里的鬼也安上百姓们熟知的名字，好降低他们的警惕心？
又或者这里头有什么玄机吗？
邹普胜道：“在下邹……邹曲。还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我姓郑，名宁和。怎么叫我都行，毕竟人都死了，哪来那么多规矩呢？”年轻人随意答道。
他顶着阴风走在前面，步履却十分矫健，似乎是手中握着的白灯笼在起作用，为他抵挡了大部分阻力。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橘非与木十三等待的地方。
“郑兄，这是我的妻子，这位是我家中的老管家。”
“两位好。”郑宁和多看了几眼发抖的橘非，赞叹道，“令夫人真是国色天香，沉鱼落雁，邹兄好福气啊。”
橘非“柔弱“一笑，没说什么。
“诸位，我先领你们去城中登记造册，再请你们去酒楼见见纪老板吧。”他接着话题一转，“他心肠热，在酆都多年对各种事情都熟门熟路，应该能帮到你们。”
“那就有劳郑兄了。”
这样一来，一行人心思各异，跟着他大步走起来。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他们已经靠近高楼，郑宁和突然问道：“邹先生，我看你言谈，应该家境不错，可还有亲人在世？”
邹普胜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出于谨慎，回答道：“没有了，近些年战乱频发，一大家子人只剩下我们三个。”
郑宁和叹了口气：“那就没有办法了。”
“郑兄什么意思？”
“钱啊，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也是死了，才知道这话是个永恒不变的真理。”郑宁和道，“在酆都里过日子，没有阴气是不行的，得到这东西最简单的方式，自然是从家人焚烧的纸钱里抽取。就连我们的货币，也是府君用阴气铸成的酆都纸钱。”
原来还有这一层，朱标沉思道：“没有亲人在世的鬼应该很多吧，即使有，也不见得会烧纸钱过来，这些鬼该怎么活呢？”
郑宁和一指城中心的高楼：“府君那里常办宴会，需要人定期前去服侍，可以赚些纸钱回来。牛头马面两位大人偶尔也会招点零工，报酬很高，不过得跟着出城去拘魂，有点危险。”
“纪老板心地善良，新来的鬼没有亲人给烧纸钱，他都会收留一二，最起码几个月是能撑过去的，诸位可以先不用担心。”
“大家在这里生活，真的与往常无异吗？”朱标装出天真无异的样子，“府君是泰山府君吗？这里不是叫酆都吗？我们能转世轮回吗？奈何桥在那里？高楼上参加宴会的宾客都是谁？”
“郑叔叔，你又为什么要拿一个酱油瓶子？鬼也要吃饭吗？”
郑宁和一愣，笑道：“邹公子的问题太多，以后慢慢了解吧，来，我们已经到地方了！”
说着这句话的郑宁和仰起头来，看着挂在酒楼上的牌匾，发着惨白色光芒的牌子上，端端正正写着“太平楼”三个大字。
白灯笼也还发着光。
一上一下两束光打在郑宁和脸上，把他的样貌照得分外清晰，朱标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幽幽的绿光。
他的嘴角似乎也向上扬了一下。
察觉到朱标的目光，郑宁和扭过头来，脖子与头之间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临时被接在一起的两个部件。
他笑盈盈道：“怎么还不进去，邹公子？”

第73章 太平楼
朱标也笑了，笑的像个普通孩子。
他向郑宁和走近了几步，说道：“我等您先进去，这样才有礼貌。”
郑宁和一愣，但也没把他这个小孩子当回事，踏上了酒楼的台阶，推开了雕着精美花纹的木门。
门一开，由内堂吹来的风瞬间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肉的香气和酒的香气，隐隐还有点花香，估计是什么香水一类的东西。
纪老板，是郑宁和说的那个大善人，也就是牛头马面说的那个老纪头，正坐在柜台后头拨弄算盘，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来。
太平楼的老板叫纪有福，他有一张又圆又胖的大黄脸，眼睛很小，好像陷在眼眶里似的，如同一条缝隙，时不时发出一些精明的光，似乎是在打量一切可以打量的东西。
等他站起来以后，可以发现他的身体也很圆，近乎一个规矩的正圆。
这么看来，他的整个人就好像冬天里小孩子们图省事堆的雪人，上面一个球，下面一个球，草草地垒在了一起，区别只是大小的问题。
“郑宁和，你来了。”纪有福迈着短腿快走过来，看着朱标等人，神色好奇，笑呵呵道，“啊，这几位是？还不赶紧给我介绍介绍？”
郑宁和道：“这是邹先生一家，这是他的妻子，他的儿子，这位是护卫，叫赵轻涯，那位是老管家，姓木。”
“哦！新客人！那快请进吧！”
因为现在是白天，妖鬼们都在睡觉，所以大堂里空荡荡的，一个鬼影都没有。
纪有福把他们领到一张位于角落里的大桌子边上。
很快有个店伙计取来了许多的蜡烛点在附近。
酒楼里本来就不怎么黑，现在更是亮堂，几乎是每个边边角角都能被照得很清楚。
朱标看着他，只觉着此鬼阴气稀薄，像是在烈阳天烤了太阳，说他下一秒就会消散也并不为过。
他的胳膊和腿消瘦到像几根木棍，几乎要比肩木小一幻化出来的手脚，基本上就是一层薄皮包着骨头，走起路来也虚浮无比，脸色更是让朱标意识到世上竟然还有比惨白苍白更胜一筹的病白色。
郑宁和道：“这是酒楼的伙计，姓齐，因着是个饿死鬼，所以才这副模样，他的身材就和赵兄脖子上的红血线一样，是消不掉的特征。”
“这样的样貌本来是不能在这里做工的，他也是个可怜人，没有亲人为其烧纸，所以纪老板就把他收留下来了。”
伙计从喉咙里发出几道嗬嗬的模糊声音，凹陷进去的脸颊上，嘴角急促地抽动了几下，似乎要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慢慢地走了。
莫名的，朱标心里一凉，仿佛在冬天里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但同行的其他人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伙计的表情。
“诸位好，我呢，叫纪有福，不用担心，你们在拿到纸钱之前，住在这里绝没有问题。”纪有福笑道，“出门在外都要帮衬帮衬，大家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不用计较那么多！”
说完这些，他抿嘴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道：“虽然这话不好说出口，但该问还是要问的，几位，都是怎么死的？”
终于来了。
邹普胜目光一闪，不打算说话，想要将话语权让给朱标。
朱标也很快明白他的意思，配合默契，大声抢着道：“叔叔！我们是被强盗给拦住的，他们都拿着刀，非要强我们的钱，那些都是坏人！他们甚至还想把我娘抢走！”
这一番话尽显孩童的天真与不谙世事，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是也什么都说了，还叫人不好细问下去。
朱标知道郑宁和肯定不是个好鬼，但是纪有福还待考量，目前他看起来最起码是热心的。
纪有福果然安慰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毕竟嘛，现在世道乱，即使没有歹人，打仗打过来，也是要死的嘛，再寻常不过了。”
他问了这些，就没再继续有别的疑问，热情的给他们领了路，送他们上了二楼，给出两个房间来，就下楼去忙，连带着郑宁和也不知去向。
纪有福给他们的安排是朱标、橘非和邹普胜一个房间，木十三和赵轻涯一个房间。
两个房间紧紧挨着，只隔一堵薄薄的墙，这边咳嗽一声，那边就能听见。也不知道是太平酒楼的房间质量本来就差，还是纪有福为了让他们住的安心，特地的安排。
屋子里有很多简单的家具，床，桌子，椅子，柜子和架起来的脸盆，一样不少，而且很素净，很体面。
朱标走过去摸了摸床垫和被子，它们都很软和，即使放在阳世里，也是上好的东西。
除了这些，最不可少就是蜡烛，蜡烛和蜡烛，多到数不清的蜡烛立在墙角、桌中和柜顶上放着白白的光芒，刺的人眼睛很不舒服，可是也没什么办法。
“现在怎么办？”邹普胜问道。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行动吧。”
朱标心态稳如老六出白，脱了靴子躺在床榻上，抱住变回原型的橘非，闭上了眼睛：“邹先生也睡会儿吧，从鄱阳湖出来后日夜兼程，休息休息才能精神饱满地面对挑战。”
“就是就是。”橘非把自己滩成一个柔软的猫饼，舒展开来，头埋在朱标肚子上，尾巴也勾住了他的手腕儿，试图用老板来取暖，“先睡会儿再说，很多问题嘛，答案都是在睡觉以后才有的！”
“这我怎么能睡得着。”邹普胜转头看着窗外呼呼席卷的阴风和漆黑的天空，还有那燃烧着火焰的鬼楼，忧从中来，愁得眉毛拧着一股，“公子，我……”
他一扭头，发现朱标和橘非竟然已经睡着了，张开到一半的嘴只好闭上，揉了揉太阳穴，也上了另一张床躺下来。
在武昌时要操心，在鄱阳湖时要操心，好不容易逃走了，现在却还要替人操心。
邹普胜满脑子郁郁的思想，它们好像鸟一样飞来飞去，不时拍打翅膀发出噪音，打扰得他不得安生。
但是慢慢的，慢慢的，在清浅的呼吸中，他也闭上了眼。
嘟嘟。
嘟嘟嘟。
赵轻涯敲着门：“老爷，夫人，公子，你们醒了吗？”
朱标瞬间睁开眼，好像从来没睡过一样，掀开橘非，下地过去给他开了门。
“公子。”赵轻涯低声道，“楼下已经开始有客人了，我们要不要下去走走？”
“客人？什么样的客人。”
不用他回答，朱标就直接自己看了过去，透过层层的木板与楼梯，见到了一楼的桌椅，只见那些位置上果然已经坐了不少的“人”。
他们有的有三个眼睛，有的没有眼睛，有的秃顶，有的头发长得能放下塔去接个王子，有的没有手，有的却多出了几只手，奇形怪状，什么造型的都有。
但他们也有一致的行为——他们都在拍着桌子催纪有福上酒。
“还挺热闹。”
赵轻涯道：“是呀！所以我们要不要下去？”
这时候木十三也从隔壁的房间出来，走到了他们的门前，皱眉道：“楼下的阴气已经很重了，从来是徬晚一到，妖魔鬼怪就要闹事。”
“你们先进来，进来我们再说话。”
把一人一妖拉进来，朱标放下了门闩，邹普胜被声音一吵也醒了，有些懊恼自己的懈怠，同时也惊讶自己竟然睡着了。
“我先说几点自己的发现和疑问，不足的地方大家补充。”
“公子尽管讲。”
“第一。”朱标竖起一根手指，“郑宁和肯定有问题。他的言行举止很有目的性和引导性，他就是想让我们来这栋太平酒楼。”
“他和我们讲纸钱的重要性，讲纪有福的善良，还讲新鬼都得到他的照应，根本就是给了个单一的结果要人选。”
“我们如果真的是懵懵懂懂的新鬼，乍一看自己到的地方是酆都，又听到什么钟馗无常之类的话，肯定会和他走的。”
邹普胜点点头，认同朱标的看法：“十有八九，我指的是十个鬼里会有八九个鬼必然上当。”
“能住在靠近城门那里的鬼，应该是要有武力的，郑宁和像是个儒生，似乎没什么本事，疑点很大。而且我们一进到城里来，他就正好出门，太过巧合。”
橘非还保持一个被掀开的姿势躺在被子上，它露出肚皮，两只前爪搭在肚子上，满口附和道：“我觉得老板说得对！”
“第二。”朱标继续道，“照赵轻涯原来收集到的消息来看，高百龄不只带着恶鬼进来，还四处收拢普通人的魂魄，强行让他们化鬼，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得搞清楚。”
“第三，我们最好能摸清整个酆都的情况。”
“第四，即使郑宁和在骗我们，纸钱定然也是很重要的，它怎么用，被谁用，用了有什么结果，也要弄明白。”
“以上就是我这边的观点，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邹普胜出声了：“你觉得，那个姓纪的老板，他有没有问题？”
“他是好人吧？”赵轻涯有点不高兴，哪怕邹普胜是他的恩人点名要求救的老朋友，他也觉得有些不舒服，“邹先生，你不会是以貌取人吧。纪老板对我们很热心，而且他确实说了我们能住在这里。”
“既然郑宁和是骗子，纪有福为什么不能是？”邹普胜摆出一副教书先生的样子，循循善诱，“赵兄，你可不能把人，不，把鬼想的太简单了。”
木十三同意邹普胜的话：“轻涯，这鬼里面啊，有的是坏事做尽的恶鬼，他们表面上和人无异，实则都各有各的因果报应，甚至因为死过一次，大多行事肆意鬼诈，你可不能靠直觉办事。”
“这……”
橘非起了莽撞心思：“老板，这你也能忍？不如我们直接下去绑了纪有福和郑宁和，逼问他们真相，什么酆都，什么纸钱，问一问就全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逼？”
“把纪有福柜台里的宝贝全拿走！他一见自己丢了东西，肯定求饶，我们再抓住郑宁和，当着纪有福的面，抽他鞭子！”
都不用听完，光听第一句话的拿走宝贝，朱标就知道这办法准是为了满足它自己的私心，实际上半点用都不会有。
“驳回。”
“老板～”橘非化为人形，斜斜地坐在床边，尾巴在空中像指头那样勾了勾，发出一道甜腻的声音。
朱标打了个寒颤：“不行就是不行。”
“可是他骗我们，这损害的可是老板你的威严和面子。”橘非一掌拍在床上，霍然起身，怒道，“其实不是我生气，我主要是替你生气，不行，说什么我也要绑了他们！哪怕老板你扣我两枚铜钱，我也要去！”
它盘算着如果朱标说扣四个五个，总之但凡比三个多，它就立马认怂，不再说半个字。
结果朱标用了一个新的计策，同样管用：“我听说阉过的公猫脾气会更好。”
啪的一下，橘非立刻坐在了床上，端端正正，好像从来没站起来过。”
他们交谈的时候，楼下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大，嘈杂声愈加频繁上传，整栋酒楼都变得“热闹”起来。
邹普胜侧头一看，被阴云遮住的太阳已经完全落入了泰山后面。
天黑了。
以太平楼为中心，似乎有看不到的信号从这里辐射出去，一圈一圈，穿过按圆形错落的建筑群，荡过整个城池，送进了每一户屋子。
酆都活了。
无穷无尽的阴气升腾着，缠绕着，盘旋着，直冲天际，肆意在明月与群星上抹上漆黑的雾气，却又引下月华来，将它通成一条皎洁璀璨的光柱，照耀在城中心的鬼楼之上。
鬼楼上的红色火焰越发的猖獗，舔舐着每一层楼台的墙壁，向上，向右，向右，又加宽加长了数十丈。
紧接着，吱吱呀呀的声音此起彼伏，就好像是一个被钉住很多年的僵尸突然复活一般，无数的门被打开。
门里出来男鬼、女鬼、老鬼、小鬼等，他们摘下门口的白色灯笼，在道路上走动起来。
幽幽的光很快四散开来，顺着四通八达的道路遍布整个城池，涌动着，好像白色的血液。
虽然与阳世不同，但酆都确实以自己的方式活了过来，热闹了起来，动了起来。
“可怕……”
橘非一语道出这活动这生气背后给人的真实感受。
它的变化成人形到底只是幻术，美人外表下，这只胖猪的猫毛已经全都竖了起来。
邹普胜神色复杂：“想不到高百龄在背后干的是这样大的事情，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朱标只向外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起身站了起来：“他们已经开始活动，现在想做什么最不容易被发现，得趁现在去楼下探查。”
“好。”赵轻涯兴奋起来，“我最擅长这个，我和你去！”
“那就两个人去，动静小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其他人等着我们回来。”
———
“来，碰一个！”
酒水从坛子里倒出来，落在每个酒杯里，然后再被不同颜色、样子的手端起来，进到各种各样的嘴里头去。
奇形怪状到挑战生物常识的鬼和妖怪们坐在大堂里，流水一样的消耗美酒，麻痹神经，赌着钱抽着烟，又或者是大口撕咬着肉食。
朱标和赵轻涯没走楼梯，他们翻窗出去，贴着墙壁来到了太平楼外面。
赵轻涯给了朱标一身夜行衣，配套着一块黑布，两个人现在打扮得像要去偷东西。
“不能走正门，咱们从后厨那里摸进去吧。”
“行。”
绕了一圈，他们来到后门，赵轻涯拔剑劈开铁锁链，朱标替他抹去声音，他们就偷偷摸摸进了屋内。
后厨里一片寂静，没有厨子，也没有店小二，纪有福更是不在。
只有灶台里的火熊熊燃烧。
仗着符咒还有用，赵轻涯出声猜测道：“也许是前面生意太好了，所以这里被没人，啊不，是没鬼。”
厨房角落里放着两个一人多高的酒缸，挂着一墙的红辣椒、干豆角和玉米棒子，还架着几口硕大的铁锅和几个巨型铜盆。
另一头的地上，堆着几个大袋子，袋子没封口，似乎是鬼城里阴气中食物不易腐坏的原因，露出了白花花的大米。此外地上还有些红白萝卜、白菜、南瓜、冬瓜、腊肉等物。
看着看着，朱标都有些饿了。
赵轻涯也饿了。
但他们无论饿成什么样，都绝不会吃这类的食物。
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何况他们现在可是在鬼城，防的是鬼不是人。就算整个城里都是好鬼，那一个郑宁和，也值得如临大敌地防一防。
“这里没什么疑点，我们走吧。”赵轻涯道，“去前头再看看，没有发现的话，就直接去大堂。”
“再等等。”朱标道，“先仔细看看这里再说。”
“还看？看什么？”
“那些柜子还没打开看过，这样，你去这边，我去那边，有什么动静就直接溜走，别互相等着。”
“好。”
朱标径直走向南面的那几个柜子，它们旁边就是酒缸与悬挂着的辣椒等物。
打开柜子后，里面只是些盆碗碟筷，没什么新鲜东西，他正准备再看下一个，就突然被那两个大酒缸吸引了注意。
他掀开放在酒缸上的挡板与杂物，向里看去。
“……”
一时间，朱标甚至发不出声来，只能盯着里面的东西无言呆住。
“你怎么了？”
赵轻涯动作快，正如他所说，一看就是常干这些查东西的事情，对此非常擅长，短短片刻就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来看朱标这里。
“林示？林示？你这是看见什么了？”
朱标抬起头来，给赵轻涯让开一个位置，让他自己去瞧。
“这是！”
—————
嘀嗒。
水滴声密密连连地响。
血腥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徘徊。
咚，咚，咕咚。
液体灌进容器的声音接着响起。
“放干净了没有。”郑宁和问道。
“还成吧，给他们留点。”纪有福笑呵呵地收起手中小刀，将其在胳膊上擦了擦，然后小心放入袖中，“下次还要用，眼光要长远。”
“说什么长远。”郑宁和嗤笑一声，对他的话很是不屑，“没了再去捉就是了，又不是很难。”
“总要小心点儿，被府君发现了可怎么办？”
“他和我们还不是一样，都是千年的老鬼了，扯什么大旗。”
郑宁和一甩袖子，撩起衣摆，继续踏上台阶去，手里还提着那盏白灯笼，晃晃悠悠地向上走。
这里是一个粗略看去，有数千级台阶的地下室，其深不见底，好像一个鬼斧神工的巨坑。
唯一的光源就在郑宁和手里。
他们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就快回到地面。而更深处的地方，不断有呻吟声、抓挠声和哀嚎声传来，断断续续，忽而轻微至极，忽而要震破耳膜，放一个正常人在这里，一定会浑身发毛，恐慌畏缩，呆的久了，绝望自杀也是寻常。
但对于这两只鬼，什么声音都不足为惧，他们悠闲地聊着天，简直好像是在花园里散步。
纪有福摇摇头，回应着郑宁和先前的话：“你看你说的，世上什么人都能发财，就是你这样的，怎么也不行。”
“那几个人，你把他们安排到二楼去了？”
“嗯。”
“怎么送二楼？二楼容易跑。”郑宁和很不满。
“没事，我走之前已经看过了，他们在睡。”纪有福道，“除了那个护卫，其余的都不足为虑——话就说回来，你为什么这么警惕他们？”
“他们是自己进来的！”
“啊！自己？”纪有福吓了一跳，差点踩空楼梯，踉跄了几步才站稳，惊道，“你说什么？我没有听错吧！自己进来的？自己怎么可能进来？”
“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没送他们。”
“可他们确实是鬼！”纪有福争辩道，“你看那个护卫，他还是个断头的鬼。这不能假装吧？”
“确实不能。”
“那不就是真的喽？他们虽然是枉死，但并无怨气，绝不可能自己化鬼的，一定是那一位。”
说到这里，纪老板朝着天上拱了拱手，然后才接着道：“又或者是我们的鬼吏才能干的。”
郑宁和道：“鬼吏总共就只有五个，不是牛头马面，不是黑白无常，还能是我？我自己干了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哦——钟大人，钟大人！你确定你不是忘了？”
郑宁和，也就是伪装起来的钟馗，他因纪有福一再的追问生了气，内心怒火燃起，凶戾道：“你爱信不信，别再问我。”
“我信，我信！”纪有福三步并两步追上去，胖乎乎的身体在楼梯上弹着，与他站到一处。
“哼。”钟馗冷哼一声，“我故意言明他们可能是被钟馗送来的，他们却也毫无该有的正常反应，一看就是混入城中的孤魂野鬼。”
“那么我回去就把他们做成下酒菜。”
“不行！”钟馗猛然喝道，发觉自己声表现得太激动，又低声道，“起码现在不行。”
“为什么？”纪有福眯起本来就小的眼睛，“难道说……你怀疑他们是府君派来的探子？”
钟馗用事实和逻辑打破了纪有福心中高百龄设置的，无人可以找到酆都的自信，他的被蒙蔽的脑子重新开始转动，略加思考，就恢复了往日的机灵圆滑。
“我就怕有这个可能！”
心事被说中，钟馗索性也就不再隐瞒：“我们的事儿恐怕暴露了！”
纪有福恍然大悟，是啊，既然酆都城不可能混入外敌，那么在这里的岂不就是内鬼么！
他们出城抓了那么多活人回来……
“怎么办？”他有点慌。
这一点的慌眨眼间和他的胆子拜堂成亲，生下了好多叫害怕的孩子，害怕们开始遍布他的全身。
一瞬间纪有福身上发麻，自从死了，他再也没有这种感受，今天竟意外重温，顾不上回味，他的腿也有些抖。
他可是个地地道道的商人。
活着的时候，他就坑蒙拐骗，无所不为，别人赚了他一分钱，他硬是可以使人家倒欠他十两，别人和他合资入了股，他硬是能把产业变成自己一个人的。
死了之后，他在地府里，也要做生意。活人的钱能赚，死人的钱怎么就不行？
在他看来，死人倒比活人好。实在是没想到啊，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美的地方。
你瞧瞧，死鬼们可是不能喊累的。再累还能累死吗，已经死过一回了呀。纪有福可以只雇一个员工，就能看顾起整个酒楼。
只是他实在是不争气，才干了几天活，样貌竟然就已经像个饿死鬼，简直是丢人现眼。
就这样，这贱民竟然还想着去告状，可笑，他能去哪里申冤？
酆都，这里可是酆都！他认识钟馗！那是判官。
不说判官，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也常来他这里吃酒啊，总要给些面子的吧！
这么一想，纪有福的心又放回肚子里。
他很快想出别的办法：“不如我们跑吧。”
“跑？”
“对。”
纪有福琢磨道，“反正我们在哪里都能活，不是非要呆在这酆都不可，去到外面倒也逍遥自在，时逢乱世，妖魔鬼怪多得很，正派人士又大多不肯下山，干什么都不容易被发现，不说做点大买卖大事业，过得滋润一定没问题。”
钟馗有点意动，但他还想到了别的麻烦事：“万一府君把咱们俩跑了的事情告诉那位大人怎么办？”
“哎呀，那位大人忙着帮陈友谅打仗呢，哪有闲工夫管这些？再说府君巴不得让他的自己鬼占了咱们位置，他好再壮大壮大势力。”
“是条后路。”
钟馗一捋袖子，觉得这个主意很有可行性。
前方传来微弱的光点，出口就要到了，酒肉的味道飘过来，飘进了漆黑幽暗的地窖。
钟馗深吸了一口香气，突然想到了什么，露出笑容：“我也有了一个主意。”
“是什么？”
“成了以后，我们起码还能于酆都再藏两百年。”
“钟大人请讲。”纪有福拖长音调，颇为滑稽夸张的拱手弯腰，好像戏文里的丑角。
“哄他们吃几块人肉，让他们沾上孽果，再把——”
“再把——”纪有福接道。
“把府君的人——”钟馗大笑着点点指头。
“府君的人——”纪有福也笑，又大又圆的黄脸上五官挤作一团。
两鬼一边合上地窖的挡板，一边异口同声道：“变成我们的！”

第74章 盛宴
一缸的鲜血。
一缸的鲜血如同酒一样躺在缸中，它们竟然还散发着一股十分好闻的酒香气。要不是这颜色引人遐想，加上它再怎么有酒香也有股血腥气，乍一见很难让人发现端倪。
哪怕朱标已经上过战场，见过了许多残肢断臂，也有了心理准备，看到这个，还是脸色发青。
赵轻涯倒是在短暂的惊讶后若无其事，竟从旁边拿了一个长柄的木杯出来，放入缸中捞起一杯血液，凑在鼻尖闻了闻。
“怎么样？”朱标问道。
“新鲜的。”
赵轻涯只说了这一句话，就闭口不言。
朱标追问道：“有多新鲜？能看出来吗？超过一个时辰没有？”
没想到他问得这样细，赵轻涯愣了愣，勉强克制住自己翻来覆去的恶心感，把食指进去沾了一下，然后又用拇指在上面搓了搓。
“大约在两个时辰左右。”
“两个时辰……”朱标沉思道，“两个时辰前我们刚进酒楼。”
“不错，就是那个时间。”赵轻涯皱眉道，“他们为什么要挑我们进来的时候去做这个？”
“也许纪有福送我们上楼以后，就来了后厨。”朱标道，“不管怎么样，这都证明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这里有活人。”他继续道，“他们被当作食物，被抽血供养着恶鬼，而且被关的地方离我们很近。”
“很近？何以见得？”
“你记不记得郑宁和的酱油瓶子？”
“嗯，他说自己要打酱……”话说一半，赵轻涯闭了嘴，逐渐明白朱标的顾虑，“你的意思是，他要打的，根本就是这两坛血酒？”
“大白天出来打酒，说明他和纪有福很熟，而这血酒是他来之后才有的，说明他们商量好了要取新鲜的材料。”
新鲜……
门外阴风呼啸，好像没有理智的饕餮在咆哮，想要将屋里的人全部囫囵吞吃下肚子。
这种环境下，个人的努力和挣扎都渺小如尘埃，似乎怎么也逃不脱绝望与死亡。
赵轻涯打了一个寒颤，浑身的汗毛竖起来。他不害怕，只是觉得邪门。
“可是，也许血是从远处运来的刚好在两个时辰前送到。”
“那么你说他们现在、之前，都到哪里去了？”朱标沉声道，“再提一点，这里可是后厨，以人的目光来看，你若是要宰杀一头猪，会不会只喝它的血？”
是啊，人要杀牲畜，肯定要吃肉的。
赵轻涯被朱标说服了：“好，那现在的问题就是，我们去哪里救人，什么时候救人和怎么救。你打算怎么做？”
“我们先回去，不能打草惊蛇。”
———
月华盘旋在鬼楼顶巅，白色灯笼组成的血液依旧在不停流转。
宽阔阴冷的石板路上，有一支队伍朝着太平楼走来。
为首的两妖有着兽头，上面的表情丰富到与人无异。
“没想到钟判官竟然不在，真倒霉，老牛我还是得牵着这些伥鬼。”
“这几天那位大人不在，府君忙得很，钟大人一定是去帮忙了。”
“那能帮什么忙？有事可忙吗？”牛头瞟一眼鬼楼，嗤笑道，“他们天天在上面寻欢作乐，干过一件正经事吗？也就是那位大人回来了，才会装装样子。”
马面一惊，赶紧捂住了牛头的嘴，同时猛地回头看向串成一列的伥鬼，确定他们还浑噩着，才松了口气，随即就要发火。
“你不要命了？瞎说些什么！你想死就去，别带着我一起！”
“怎么着，这不是实话？”
“是实话你就能……”
“你看，你不也这么想的？”
马面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们去酒楼吧，再晚点儿屎都吃不上热乎的。”
它们又走了一会儿，终于到了地方。太平的牌匾就在头顶明晃晃地照着，里头的肉香酒香也不停传来，忙了快一个多月的牛头马面根本没空吃上什么好东西，此时一闻，肚中本来就没货，现在更是饥肠辘辘，咕噜噜叫起来。
牛头一抽自己腰上的金腰带，把它在空中晃了一下，腰带很快就变长几丈，成了一条绳子。它把这条绳子在地上围了个圈儿，将那些鬼赶到里面，他们就再也出不来了。
“走吧走吧，进去喝酒，今天我请！”
牛头兴奋地推开门，直接闯了进去，带起好大一阵风。
聚众饮酒狂欢的鬼们被狂风一吹，愤怒地扭过头去，看见随后进来的马面腰上的锁链，全都息了火，谄媚地笑起来，跟它们俩打着招呼，一时间，此起彼伏的全是讨好声。
一个独臂的酒鬼飘过去，殷勤的用手给它们俩拉开凳子，说道：“二位大人，纪老板有事出去了，你们想点菜，恐怕得等一等。”
“哦——”牛头一屁股坐下，对此不太在意，问道，“有酒没？帮我拿两壶上来！”
酒鬼刚要去后厨取酒，一个下半身是烟雾的，披着长长头发的恶鬼凑过来，啪的一下扇了酒鬼一巴掌，呵斥道：“喝两口酒你就忘了自己是谁，二位大人怎么能喝和我们一样的酒？纪老板柜台里的那几坛美酒，才是专门为二位大人留的！”
在牛头马面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后背已经出了好多的汗，浸湿了衣服。
“我这就去给您两位拿，稍等，稍等。”
说完这句话，他就扯着酒鬼钻到了柜台后面，后怕道：“后厨的酒可是那什么酿的，你是不是傻了？”
酒鬼被他左右开弓扇了好几个大嘴巴子，神色清醒了一点，迷迷糊糊的瞪开两只眼睛，大着舌头道：“我给，我给忘了。”
“等会儿他们要菜的时候，你就说后厨没菜了，或者没柴火了，等纪老板回来再说，听到没有？”
“懂，懂。”酒鬼连忙小鸡逐米般地点头。
“它们要吃咱们的菜，就算得罪了它们，也不能给，记住没？”
“好，好，好。我这就把消息告诉大家伙。”
长发鬼这才松开手，让他走出去。估摸着牛头马面要等急了，他向上飘了飘，从格子里取出两坛人头大的酒，端在手上给他们送了去。
“菜呢？”
“纪老板这不是出去了嘛，大人，这里头没人会做饭。”
“剩饭剩菜没有吗？给我们热一热。”马面道，“肉总有吧！”
它伸长脖子看着隔壁桌上的带骨头大肉，口水分泌，问道：“牛头，不如我们从他们那里拿一碟子过来吃。”
长发鬼急得头发都要打结成麻花辫，颤声道：“这，小的们怎么配和大人吃同样的饭，再，再说了，他们的菜肯定不干净！”
牛头迷惑道：“什么干不干净？你说什么呢？”
马面道：“他的意思就是不想让咱们吃。”
它确实比自己的搭档敏感很多，已经从鬼们畏畏缩缩的态度上觉出不对来，但它也没想到别的地方去，只以为是平时他和牛头处理事情太严厉，加上两边身份然对立惹到这些鬼了，他们现在集体给自己二妖穿小鞋。
毕竟，虽然是自夸，但它和牛头可是酆都的一股清流。
“是吗！”牛头啪的一声捏爆了自己手中的杯子。
长发鬼扑通一声跪下，烟雾状的下半身折成两半，告饶道：“大人，大人，绝不是你想的那样，纪老板确实不在，是他临走的时候叮嘱我们这些事情的。”
火起得快，灭得也快。
“既然是纪老板说的……那就罢了吧，我们再等等。”马面道。
“是，是，您二位先喝，小的告退，告退了。”
这件事一发生，本就不热闹的大厅雪上加霜，群鬼喝酒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看上它们几眼，害怕它们突然发难，或是做些别的大小动作坏了好事。
牛头马面越来越不自在，举杯的次数越来越少，频率也变得慢了。
牛头碰了碰马面的胳膊肘，小声道：“要不咱们换一家吃吧，这也太难受了，啊，先声明，老牛我可是不怕他们的，就是瘆得慌。”
“啧。”马面四处看了看，犹豫片刻反而坚定下来，“你就没觉得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我只觉得今天客人似乎特别多。”
“这已经很不对劲儿了！”马面低声道，“什么叫做多事之秋，现在虽然不是秋天，那意思可差不多。那位大人不在，他们可是猖狂了，暗搓搓要闹事呢。”
“那，那怎么整？”牛头默默地握紧了拳头，“要不干他丫的。”
“不不不。”马面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再观察观察，纪老板是个好鬼，我们不能连累他，轻易动手太鲁莽了。”
牛头于是沉默下来，一双硕大的眼睛死盯每一只鬼。
过了一会儿，随着时间慢慢过去，恶鬼们肆意惯了，害怕钟馗和纪有福惩罚的心思竟淡了不少，虽然不像最开始那样喧嚣，但也是重新吵嚷起来。
就在这时，楼上下来五个新鬼，一个中年男人，一个美丽女人，一个小孩，一个老头子，另外还有一个中年男人。
虽然有两个中年男人，但他们样貌气质完全不同，一个蓄着胡子是个读书人，一个腰间挎剑，像是个练武的。
别的不说，这五个鬼个个模样俊俏，气质非凡，一看生前就是富贵人家供养出来的矜贵人。
他们在原地踌躇片刻，那小孩子就闹起来吵着要坐在牛头马面旁边，他的父母没办法，也就随他过来坐下了。
“像是新鬼。”马面道，“没有怨气，阴气也不太重，不是枉死鬼，可能是黑爷白爷，也或是钟判官路过时给变的。”
牛头道：“肯定是纪老板留下的，他心善，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看这孩子倒长得挺可爱。”
“嗯。”马面不是很关注这些，随口应了一声。
牛头可是竖起耳朵，大半注意力都放在了隔壁桌。
长发鬼看见来了新客人，目光一闪，殷勤飘过去，问道：“客人们吃喝些什么？”
小孩儿抢着道：“我们吃的喝的都和你们一样。没什么区别，照样来一份就行了，尤其是那个酒，我爹爱喝！”
这么了解，原来是同道中人，真是的，不早说！
长发鬼松了口气，埋怨道：“你们怎么才来？这都开始多长时间了，真是晦气！”
那个练武的中年人拱手道：“真是麻烦兄台了，我们有点别的事，所以耽搁了，望你海涵海涵。”
“行了！”长发鬼道，“我也懒得和你计较这些，酒鬼！你去给他们拿菜！”
酒鬼得令，一闪身就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也不知道从哪里端出来七八盘菜，噼里啪啦甩在了他们的桌子上。
牛头粗略一看，这里面有烤肉、蒸肉、炸肉、涮肉、煮肉、煎肉等多类肉食，色香味俱全，奇怪的地方就是没有蔬菜。
随后又有一个眼珠拖在舌头附近，背生尖刺的恶鬼过来，给那文人中年上了一瓶红通通的酒。
“哎！哎！”牛头不高兴了，“那个谁，你站住！这酒怎么有颜色？这是什么时候新酿的酒？”
恶鬼拨开挡住嘴的，一双带着血丝和经脉的眼珠子，回答道：“牛老爷，这是纪老板新酿的红曲酒，所以颜色才是红的，除了这个，没别的特殊地方。”
“哦……”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挥挥手让他走了，它们再笨也能明白，这店里头的每一只鬼都不愿意让它们看到、吃到酒菜。
那既然这一桌客人能融进去，说明他们也是一伙儿的。
好家伙，欺人太甚！
尤其是这普通鬼也给勾引了。还等什么纪老板回来，他回来以后黄花菜都得凉。
决定闹事的牛头在马面的支持下站了起来，采取就近原则，砰的一声，掀翻了隔壁的桌子。

第75章 黑白
打起来了。
肉眼可见的所有鬼物全都打起来了，牛头和马面和整个屋子的鬼打成了一团。
桌子腿，椅子背，还有各式各样的做好的人肉在空中乱飞，血酒撒了一地，这里瞬间成了某种意义上更为真实的地狱。
在寻常人看来，牛头马面已经足够可怕——他们有着人的身体和动物的头。可是现在它们正和更加恶心奇怪的恶鬼们纠缠在一起，实在让人不忍直视，看一眼就要手脚冰凉。
这画面就连最顶尖的画家也画不出神韵来。
头发、牙、眼珠、鼻子、嘴，这些东西也不知道是被谁打掉了，也不知道是属于谁的，总之也在空中乱飞。
它们飞的时候还带着血与肉。
整栋楼都摇起来，像是坐在海盗船上晃悠的老爷爷，被迫疯狂摇摆的同时，不断发出代表惊恐的吱呀声。
朱标眉头突突地跳，和其他四位同伴一起躲到了楼梯的拐角去，在后面偷偷地观看这场混战。
这里位置偏僻，前有直通二楼的楼梯挡着，后有一堵墙背靠，角落里还有些咸菜缸与酸菜缸作为掩体备用，着实是个观战和隐藏的好地方。
“省了门票钱，还挺好。”赵轻涯看热闹不嫌事大，“叫他们打吧，无论打死哪个，咱们也不吃亏。”
“不能这么想。”邹普胜道，“这两位鬼差估计是好妖。它们一进来明显就和厅内的其他鬼形成对立之势，水火不容，互相猜忌戒备，应当还是有良心的，能争取过来，我们就争取过来。”
赵轻涯道：“有良心还不是在给高百龄做事？这个就叫做伪善，邹先生，你不懂，我见的事情可多了，江湖上有许多个奇案，都是起源于骗子们的骗术，他们要骗人，首先必然把自己装成一个有操守的好人。”
“啊？”邹普胜愣住了。
“朋友偷秘籍，老婆偷人，老公杀妻，儿子手刃亲爹，在出事以前，可没人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
邹普胜真没听过几个类似的故事，他性格里的优柔寡断作祟起来，妥协道：“那就再看看吧。”
另一头橘非问道：“他们为什么打起来？”
木十三朝朱标撇撇嘴。
橘非恍然大悟：“老板，原来你是这样的老板，怪不得，我当初输给那只老鼠，你是不是也偷偷使坏了？”
朱标没理它，只说道：“这里越乱越好，越乱我们越有机会。”
“等等，那些鬼刚刚给我们上的菜，真是人肉？”木十三还没从之前朱标和赵轻涯告诉他的，那个令他震撼的消息中回神，“这，这城里的鬼和妖都是吃人肉的？那我们家小一……”
他几乎要晕过去，吃过人的妖怪和鬼，为天理所不容，雨天极容易遭受雷击，躲到哪里都没有用。若是恰好遇上一场暴雨，简直在劫难逃。生已经不容易了，修行那就更别提，一千年一次的大关，根本过不去。
唯一破解的办法就是在雷劈下来的时候以邪法找人代受，但那所需的数量动则以万计数，如此循环往复，罪孽如雪球般越滚越大，形成恶性循环，迟早成为天下共敌，为世不容。
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木十三即使非常爱他的儿子，也是绝不会去做的。
既然不能做，不是得等死吗？
“它还小啊，它还小……”
木十三眼里溢出来泪来，赵轻涯害怕哭声传出去惊扰那些打着架的疯鬼们，赶紧捂住了他的嘴。
“不用担心，木小一没吃。”朱标安慰道，“我已经看过了。”
“既然这样！”木十三的眼泪一下子收回去，“既然是公子说的，那想来没有问题。”
他迅速变了脸，简直快得像是六月的天气。
但这也是因为对朱标非常信任的原因，他一路上的靠谱表现已经足够将它给折服了。
朱标道：“这里头阴气太杂太乱，不比城外，想要具体分清牛头马面有没有吃过人肉，是不是好妖，没那么简单，最起码要得等混战停下来单独看看才行。但它们身上的煞气，我倒是能看出来是很少的。”
“牛头马面既然是好的，那么其他的鬼吏……”邹普胜皱眉道，“高百龄显然是依照民间故事招来了这些妖怪和鬼做酆都的官员，他可能是真的想建设一个传说中的地府，所以在选员上极可能也有参考。”
橘非插嘴道：“那不就是过家家吗？”
赵轻涯笑了一声：“听着像戏文里才有的坏蛋，坏的彻底，却还有些骨气，放在小说故事里，说不准还有人喜欢。”
朱标本来在思考邹普胜的话，赵轻涯一打岔，他的思维忍不住偏移，也许确实可以让罗贯中和施耐庵试试写些定制东西……
不，不对，想正事。
如果有牛头马面，那么黑白无常、孟婆、地藏王菩萨、阎王和地藏王菩萨，这些会不会也有？
高百龄有那样的本事创造出这些角色来辅佐自己吗？
就在这时，一条漆黑的锁链突然划出破空声，嘟的一下钉在了正对大门的墙面上，入墙三分。
鬼还未到，其声先闻。
“生死事大，无常迅速。”
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这样念道。
随后又有一个很沉很低的声音响起：“是谁等在闹事？通通压入大牢！”
这两道声音前后出现，明明不大，甚至可以说细若虫鸣，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声，太平楼的厅堂里，顿时寂静到如同深渊。
随后门被打开了。一高一低，同时也是一胖一瘦两个身影走了过来，此时正值深夜，即使是酆都城，也被夜晚的泰山所影响，到处飘着浓雾。
他们两个自石板路上走进来，身上衣服随风猎猎作响，手脚上萦绕着雾气，仿佛不是从人世间过来的。矮个子的那个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条锁链，高个子的那个手中则举了一只与他同高的白色旗帜。
等到他们真正踏进门来，拥有众多蜡烛的厅堂才照亮了他们的面貌。
又高又瘦的那个面色惨白，是个死鬼特有的颜色，头上带了顶大帽子，上面写着四个鲜红大字——你可来了。
又矮又黑的那个，头上也有帽子，上面写的是跟我走吧。
你可来了，跟我走吧。
一句话点明身份，这是黑白无常！
黑无常满脸的怒气，显得很严肃，瞪着每一只鬼，挨个瞪了过去，那样子不像是在检阅他们，而像是在挑一处合适的地方下手，或者是找一个合适的鬼来出气。
他似乎想拿钩子穿他们的琵琶骨，又或者是把他们放在火里烤，也许还想拔下他们的舌头。
“牛头马面，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范无救问道。
牛头刚要开口，他就补充道：“让马面来说。”
马面快速的将事情的过程讲了一遍，不忘在里面插入自己的思考的表述，提出了对群鬼的怀疑。
“你的意思是……”
范无救和谢必安一对眼，多年的默契让他们很快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一个端起了酒壶，一个从地上捡起了一块尚且完好的肉。
谢必安笑嘻嘻道：“他们不让你们俩吃酒菜，总不能拦住我们，我现在就替你们尝一尝，要是不好吃就罚纪老板给我们单独做一桌酒席来道歉。”
五大鬼吏一下子在场四个，长发鬼这次再没有办法扯些瞎话，能眼睁睁的看着黑白无常将鼻子凑近那一壶酒和那一块肉。
时间好像凝固了一般，但有那么的清晰，他眼睁睁看着他们俩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两个鼻子离酒瓶和肉的边缘到了一两寸……
再进一些，就要被发现了！
逃吗，要不要逃？逃的走吗？纪有福在哪里？郑宁和又在哪里？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近了，更近了。
一寸！
等等，怎么还不过去，他们不动了，是已经发现问题了吗，还是说在准备动手？
像是钟声在耳边响起，一瞬间的震荡后，他猛然醒悟。僵硬的手动起来，他赶紧飘过去，凑到了白无常身边。
“大人，谢大人。”他赔笑道，“我们好心办坏事，惹怒了牛大人和马大人，也不是故意的，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串洁白如玉的酆都纸钱，放在了白无常早就伸开准备好的手中。
白无常颠了颠手里头的钱，看了看面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乐道：“你啊你，真是鬼精鬼精的。”
“大人谬赞了，谬赞了。”
黑无常冷哼一声：“他本就是个鬼，说什么鬼精。”
长发鬼赶紧又赔一笑，凑到范无救那里，又掏出一串的纸钱，塞进他握着铁链的手里，连声道：“大人说得是，说得对！我当然是鬼，我可不就是咱们酆都里头的鬼嘛！”
“呵。”黑无常这才不说话了，面色和缓许多。
牛头瞪大了眼睛，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都看见了什么，甚至，它怀疑自己的眼睛已经坏了，不然怎么会见到这样恶心又可怕的画面。
公然行贿，这些鬼，加上黑白无常，把它当成什么了？
它的牛头上青一阵白一阵，牛毛根根竖起，脸大了一圈儿，怒喝道：“范无救，谢必安！你们当我牛爷是瞎子？这里头明显有问题，你们竟然敢徇私舞弊！”
谢必安笑眯眯的：“呦，牛头，这话怎么讲啊？冤枉鬼可是要进大牢的。”
“你他妈的！”
牛头冲了上去。
就在这时，合住的门突然开了。还是声音先进来，这声音听起来又和气又温顺，哪怕是说些没有意思的屁话废话，也叫人舒坦。
“哈哈哈——范大人，谢大人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纪有福大步迈进来，看见黑白无常手里拿着的东西，瞳孔一缩，再看见牛头马面，脚下一软，暗骂自己今天倒了血霉，怎么会正巧在今天这个要办大宴会的日子碰上他们四个！
他这么一喊，本来已经准备和牛头动手的范无救和谢必安停了下来。
这太平楼从建好以后可是收留了许多的孤魂野鬼，那鬼楼里许许多多陪在府君身边的鬼，有不少都是从这里出来的。不近人情难办事儿，不近鬼情难活命，他们以后可是还想高升的，不能轻易得罪他。
反正今天也有些赚头了，还是不要再惹事，给这楼里头留块好地。
纪有福这个时候把目光投向了一地的狼藉，装作惊讶道：“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谢必安道：“没有，没什么大事，是牛头和马面它们冒冒失失把东西给打碎了，纪老板放心，我一定让它们赔。”
“你！”牛头踏前一步，踩碎了一块地砖，两只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好似下一秒就要喷出火来，淌出岩浆来。
然后它就可以用这火和岩浆把这些颠倒黑白的鬼给烧死。
马面赶紧扯住了它，低声道：“牛头，算了，算了！”
“他们可是在！”
堂里头的恶鬼围成圈，朝牛头马面压了过去。
“算了，牛头，你不要再……大丈夫能屈能伸……”马面见状更是心急，扯着牛头往后退。
牛头甩开它的手，大声道：“我不是大丈夫，我是畜牲！”
“而这些东西呢！”它指着黑无常，指着白无常和一群群的鬼，喝道，“他们连畜牲都不如！”
“纪老板，你听我说！”牛头接着道，“这些东西打碎了，有我老牛的一份不假，但是这些鬼，是他们先挑衅的，他们趁着那位大人不在，背地里要闹事！这些酒，这些菜，全都有问题！”
纪有福和气地笑了笑，拱拱手道：“牛兄，这些鬼都是纪某的好朋友，好兄弟，想来不会做你口中所受的那些事，牛兄恐怕是误会了吧？”
范无救冷笑道：“脑子不行了就回去休息，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牛头一身的怒火全都汇聚到了手上，这时候它已经不想考虑黑白无常的官是否比它的官大，马面是不是在劝它，打不过这一屋子的鬼又会有什么后果。
它只想弄明白心中的道义。
它是脑子不太好，这一点马面经常说它，它自己心里头也明白，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它问心无愧！哪怕明天酆都就被雷劈了，全城的鬼都死绝了，水把这里给淹了，它也能在死前对着马面说，自己从来没有办过一件坏事！
牛头举起了一把从地上捡来的刀。
一身如雷暴呵炸响，又是声音先进来——把门拆了改成一个话筒，这里的生意一定还能更好一点儿。
“牛头！你在做什么！”
一个身穿红色官袍，高大魁梧的男人踏进门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个狰狞可怖的红色面具，双手搭在腰间蹀躞带上，不怒自威，头上官帽的长翅上下颤动，一双皂靴洁净华贵。
“钟馗大人！”
牛头把刀放下，兴奋地呼出声来，只要是钟馗来了，事情一定能有个好结果。
他可是钟馗，那个铁面无私，除恶务尽的钟馗！还有什么比他来了更让人心安的事呢？
现在简直就像是秦香莲遇上了包青天！
“钟，钟馗大人。”谢必安一直向上勾的嘴角拉平了，额头冒出一些汗水，“您怎么突然来了？”
和牛头想的一样，他也意识到了后果，觉得这是坏了事儿了，怎么好死不死的，钟馗会来太平楼呢？
他的法力可是要比自己和老黑高深，他是不是在门口把整个过程都听了，把整个场景都看了？
钟馗道：“本官闲来无事，四处转转，倒是你们俩，黑白无常，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钟大人，我们俩……我们俩是看见太平楼有动静才进来的。”谢必安想了想，很快编了个瞎话出来，“我轮完白天的班，晚上陪着范无救出来巡逻，看见酒楼里有鬼大打出手，所以进来羁押罪犯。”
范无救道：“我们俩进来以后才发现不是别的妖鬼在闹事，正是牛头马面这两个兽面兽心的妖怪，他们不想付酒钱，所以和旁的客人打了起来，您也知道纪老板鬼缘好……”
“这是污蔑！”牛头怒道，“你怎么有脸面编出这样的瞎话？钟大人，您应该能看出来——”
钟馗沉声道：“够了，休要再吵闹，纪有福，你来说。”
牛头马面将希翼的目光投向纪有福。它们两个在这里喝了许多年的酒，聊了许多年的天，有了许多年的交情，他们知道纪有福是个好鬼，这样的鬼是不会撒谎的。
他那么的善良可信，而且他们又是那么可靠的朋友。
纪有福还是和和气气的，胖胖的脸上带着笑容，挤得眼睛成了一条缝，他的两只胖手摞到一起，每个指头都像是一个白萝卜，扣住了他自己的良心，把它使劲的塞进了身体里的最深处，无论几辈子都不会拿出来用。
他说：“钟大人，事情确实如范大人谢大人说的那样。”
牛头眼前一黑，跌坐在地，它的眼睛前面在黑暗过后开始飞舞一些金色的小星，刚刚打的那一场架对身强力壮的牛头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可是它却觉得疲惫极了。
它的心慌得厉害，仿佛就要跳出来，纪有福，钟馗，还有黑白无常的脸和身体开始扭曲，他们的样子完全变了，变得比鬼还像鬼，变得它根本不认识，变得扭曲，蜿蜒，抽长，像是升上去的炊烟，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真恶心，真恶心。
它呕出了一口血来吐在地上。

第76章 暴起伤鬼
“呦，吐血了。”谢必安笑嘻嘻地道，“颜色还挺红呢。”
纪有福这时候知道自己保不住那一张营造出来的假脸皮了，索性也就打算抛掉它。
反正牛头马面这个架势已经是要把黑白无常和钟馗给都得罪了，那么他们两个似乎也就没什么能让自己伪装的价值。
图什么呢？
于是他探头看了看地上的那一口血，微笑道：“牛爷，你听我说，活在这世上啊，不能太小气，小气会惹得大家都不高兴，大家都不高兴，自己也不会好过的。”
范无救什么都没说，但他往旁边走了好几步，以此表示自己很看不上牛头和他的血，好像那里面有什么传染病似的。
事情还没有结束。
牛头忽略这些嘲讽和难听的声音，想到自己眼前还有钟馗，它还有鬼可以依靠，可以信任。这样明显的构陷和撒谎，钟馗是一定能看出来的。
整个酆都谁不知道牛头马面最老实？它们两个经常就包揽了群鬼的活计，一做就是几个月的活计，带回来的那些全都是活该打入地狱的恶鬼，出城以后从不惊扰百姓，回来后也从不居功……
它们只向钟馗作报告，他应该最了解它们才对！
牛头把还要吐出来的血，硬生生咽了回去，开口道：“钟大人。”
“嗯？”钟馗正在打量地上的残骸，好像在认真找案件的线索——但其实主要是心疼那些人肉，这起码得割上一个时辰呢。
“钟大人，您一定要明察秋毫，您最知道我们俩了，我们是……”
马面跟着蹲下扶住牛头，跪在了它旁边，激动中带着颤抖道：“钟大人，事情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住口！还敢狡辩，罪加一等！”
“什么？钟大人，我们并没有……”
“够了！成何体统！速速与本官回去认罪领罚！”
牛头和马面吃惊地看着他，眼睛逐渐灰暗下去，连最后的一点光都没有了。
愣了有几分钟，马面也不再试图阻拦牛头了，它松开了禁锢住牛头胳膊的手，决定如果牛头想再暴起一次试试，它一定奉陪。
但是牛头没动，它只是盯着钟馗呆呆地看。
钟馗从一登场就十分的有气势，高官有的做派，他有，贪官有的毛病，他有，腐吏有的性格，他还是有。
不好的东西他通通有。
那一个红色的面具上绘制着怒目与尖牙，头顶两个犄角，太阳穴与两侧颧骨上画着略显密集的白点，其余部分则是神秘的图腾与纹路，绝不是凡物。
这是钟馗在某个古村里发现的傩面，村里的人将傩面供奉在庙里，日夜严加看守，每逢节日由最为德高望重的老人请出傩面，而后戴着起舞，几千年来在上面的凝聚的信仰与灵力让它足以挡住任何人任何鬼神的窥探。
一见到它，钟馗就心生喜意，为此屠了整个村子，不论男女老少全都杀光，扔进了井里。
到手以后，除了作为郑宁和的时间，这个面具简直就是长在了他的脸上，走到哪里都带着，生怕高百龄和泰山府君看出他暗藏的秘密。
日子越过越久，这副傩面他也越用越熟悉，果然没有任何人和鬼能发现他的问题，钟馗也就逐渐猖狂起来。
他自信就算是神仙亲至，恐怕也不能再看出他的真面目。而这些年来，他用这个办的坏事，比海边的沙子都要多。
但是世事无常。
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怎么也让无法理解，总有一些人，怎么也让人无法想象，超出了规则的束缚。
现在这个人就是朱标，这样东西就是他的眼睛。
他死死地盯着钟馗，右手攥紧了楼梯下用来支撑的木头柱子，几乎要把它给生生折断。
邹普胜最先察觉出不对劲，扯着他的袖子把人往回拉，小声低低的，焦急地问道：“朱，林公子，你怎么了？”
“那个钟馗，就是引我们过来的郑宁和。”朱标没有在意他差点说出来的真名真姓，冷冷道，“我今天算是真的明白什么叫做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什么？”赵轻涯惊诧道，“这个钟馗是……那么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呢？他们又知不知道郑宁和就是钟馗？”
“这已经不重要了。”朱标道。
不重要？怎么会不重要？
赵轻涯还想再问，看着朱标的脸色，却意外感觉心中一惊，什么都说不出来，最终还是沉默下去。
大厅里头，纪有福看时机差不多了，登场出来粉饰太平，说道：“哎！钟大人，钟大人！这事情是小事，牛头马面不想付钱就不付嘛。大家都认识这么多年了，给彼此留个面子。”
谢必安笑道：“这话怎么说呢！纪老板，你心善也就罢了，我可不能白看着你让别人欺负呀！”
“我这里开了这么多年的酒楼，虽然生意不太行，总是亏钱，但是也不差这一顿两顿的。就这样算了吧，谢大人。”
“不成，你亏钱都是因为做了善事，这可不是理所应当的，你该越过越好才是。只可惜啊，有些妖怪就是见不得你好，妒忌你的心宽——”
“牛头。”他叫了一声，踢了踢躺在地上的牛头的脑袋，嬉笑道，“快起来给纪老板道个歉，我们也就原谅你了。”
范无救突然笑了，因为他常年不笑的原因，这么忽然地笑起来，像是一具僵尸要害人。
“谢必安，你说他心善，我看你也心善。这事情不是道歉能过得去的，不赔钱，岂不是叫人笑话我们钟大人断案不公？”
“是极是极。”一群小鬼们附和道。
“你们要钱？”马面道。
牛头不发呆了，它霍然起身，连着把马面给带了一个踉跄也不在乎。它从怀里取出一把一把的纸钱来，比长发鬼贿赂给谢必安和范无救的还要多，啪的一下扔在了地上。
“赔给你，赔给你们！你们就跟着纸钱过日子去吧！”牛头怒喝道。
“实话告诉你们，我早就讨厌这个鬼地方了！”牛头把心里的话一股脑的倒出来，“这里没有光，没有太阳，一直是阴森森的！到处是鬼，我一个妖，我还不稀罕呢！”
“白灯笼，还有那个鬼楼，那都是什么玩意儿！我呸！还泰山呢，山清水秀的地方就是被你们毁了！”
“我就恨我自己没早点发现你们的真面目！当初那位，当初是那位大人叫我来这里，说是要共建一个地府，收拢孤魂野鬼和恶魂邪魄，造福百姓，我高兴得要命！我是为了天下苍生才来的！”
“别看我化妖前是在泥地里头耕田的普通黄牛，道行也没你们多，我的心性可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它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话发射了出去，紧接着冲出了酒楼，背影坚决，好像再也不肯回来了。
马面紧随着它的步伐出去。
大堂里在这一串发言后而有些静默。他们不是觉得内心愧疚，而是为牛头的胆大包天与自不量力而感到惊讶。
因为他们只知道满足自己，只知道混日子，所以根本不能理解别人的理想与感情。
纪有福叹了口气，有点后悔了。
之前他觉得牛头马面没有利用的价值，真等到事情无法挽回，却又觉得还是这判断还是草率了。
今天的事情太仓促，太果断，太痛快，如果时间能再充裕一些，他绝不会让场面变成这样。
就算牛头马面得罪了其他的鬼，也被府君所厌恶，最后再被那位大人给惩罚撸下官职来，它们也是干苦力的好手哇。
虽然粗笨，平时帮他敲敲打打，跑跑腿，岂不是根本不用给钱吗？
如今把它们给彻底惹恼了，似乎就有点难办，看牛头刚才说的话，不会真的离开酆都吧？
不，不会的。它们不敢。等它们回来，稍给它们点好处，把过错推到黑白无常身上，自己再卖个惨，说两句好话，它们还不是就又把自己当作是大善鬼了吗？
纪有福于是弯腰开始捡起地上散落的钱财。想到了解决的办法，他笑起来，还是压根不觉得这里头有什么问题，也压根不脸红。
真是难怪他会做生意！
这句话他说给钟馗的话，一点问题都没有。
“行了，赶紧走吧，不要再呆在这里了！都去办事去，我那里还有公文没判，黑白无常，你们二人负责去取！”
钟馗双手背后，一甩两边官袖，一番吩咐下来，黑白无常与恶鬼们老老实实跟着钟馗出了门，消失在夜色的迷雾中去。
朱标冷眼看着这一场想要欺天满地的表演，突然就明白了以后的朱元璋为什么要杀那么多的贪官污吏。
纪有福看着自己的朋友们走出去，挨个拱手送了他们，才走回来阖上门，拿上扫帚和簸萁，准备要打扫这个狼藉一片的大堂。
他紧接着一惊，才看见楼梯拐角的朱标等人：“啊呀，你们怎么在这里？有没有受伤？先前你们都去哪儿了？怎么能乱跑呢！”
朱标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抑制住情绪：“纪叔叔，刚才打架太可怕了，我们特别害怕，不知不觉就躲进这里头去了。”
那倒正好，得赶紧让他们吃了人肉，拉他们下水，纪有福心想。
“没吃饭呢吧？刚才太乱，让你们见笑了。正好他们都走了，我下厨给你们做顿好的享享口福。”
“你们不用害怕，这恶鬼打架嘛，也是没办法的事，经常有的，以后见惯了就好了。地府究竟与阳世有不同。”
纪有福的嘴角先笑起来，两边都扯出了一个标准的弧度，接着他的眼睛里开始有笑意，好像真心把他们当成了好朋友。
他拍了拍手。
朱标他们呆过的那个楼梯拐角处，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响。
他们这才发现大缸的中间竟然有个不到巴掌大的小罐子。
纪有福拍过手以后，罐子里缓缓爬出一只饿死鬼来，他从二楼扛下一张桌子来，慢慢拖到了一楼。
做这件事的时候，他好几次都要倒在地上，但还是坚持住了，所以更显得筋疲力尽与痛苦。
“我这就去做菜，诸位稍等。”纪有福和转身进了后厨。
饿鬼咳嗽几声，枯瘦的胳膊在衣袖下若隐若现，拿来了几副碗筷给他们摆在桌上。
“……阁下难道就住在罐子里？”朱标突然问道。
饿鬼一僵，突然大张开了嘴。
经过那一场混战，赵轻涯嘴上说这是个笑料，实际上已提起十足的警惕心，暗暗戒备，此时见朱标问话，这鬼却大张嘴巴，不由得猛然伸手握剑，抽出了一截寒光。
“……”
朱标压住赵轻涯的手，朝他摇了摇头。
赵轻涯一愣，呆呆看过去。
没有舌头！嘴里没有舌头！
他呜咽了几声，眼角流出泪来，顺着凹陷进去的两侧脸颊一直流到嘴角，最后滴在了黑色的桌面上。
桌面与他住的罐子一样黑。
就在这时，纪有福掀开帘子，端了一盘人肉出来，嘴里说道：“来，看，热气腾腾的，多吃点，累了吧，这……”
纪有福的话还未说完，朱标压制了很久，很久的怒气终于爆发。
他突然就明白过来，酆都和阳世是不同的，哪怕这里的城池修得规矩而宏伟，鬼楼高耸入云，而且匹配了真正的地府该有的鬼吏，又将表面装修涂抹得光鲜亮丽，这里也只是一个污秽不堪的泥潭罢了。
在这样的地方，要是想调查情报，就不能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慢慢摸索，而是应该直接动手！
他拔出赵轻涯腰上的宝剑，一脚踏在桌上，对着纪有福的头颅劈了下去。

第77章 保护动物
一剑砍下去，纪有福的头滚到了桌子底下。
他的身体略有延迟地倒下，手里还端着的肉片和瓷盘也随之直直坠下，跌落在地上，合着喷溅而出的鲜血红红白白地四散开来。
邹普胜被吓了一跳，霍然起身退后几步：“怎么突然发难？”
朱标没说话，将手里的剑在桌子的桌布上来来回回擦了几遍，桌子是纪有福的，桌布也是他的，都不干净，都晦气，但是现在也只好在这上面擦一擦。
“没事，邹先生，我就是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了？你想明白什么了？”邹普胜不解道，“再想明白什么，这也有些太过突兀……”
“我只是想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邹普胜看着朱标，突然在朱标身上看出一些帝王的气概来，就是那种陈友谅也有的，但是又有的不完全的气概。所以他没再说什么，而是眼前亮了亮。
赵轻涯最懂这种冲冠一怒的感觉，从而支持朱标的行动，他甚至想着也该一次性解决其他的鬼：“黑白无常和那个钟馗怎么办？”
“那几个先等一等。”朱标从桌上的签桶里拿出一支筷子，突然夺的一声投了出去。
他们回头看去，见到那一个属于纪有福的头竟然动了起来，那颗头颅下面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脚，如同蜈蚣一样，正窸窸窣窣地朝朝门外爬去。
筷子飞出去，从头顶而入，钉进了地里，纪有福的脑袋一声惨叫，蠕动两下，暂时没了动静。
“这什么东西！”橘非皱眉眯眼，噫了一声，“从来没见过，太恶心了吧。”
“行了，就到此为止吧。”朱标面上心里烦躁得很，恨不得从长江引水过来把整个酆都洗一遍洗个干净，把这里的污秽和罪孽都冲到世界尽头去。
“我已经明白了，这里混乱而无序，不能用人的办法来打探消息。”
一边说着，朱标一边做了决定：“做好准备，我们把他们全都抓过来，直接逼问情报，接着立刻攻入鬼楼，不能再等了，我要东风。”
我要东风。
风者，天地之使也。
风是自然的产物，狂风更是人难以驾驭的伟力，它要往哪里刮，就会往哪里刮，怎么能说自己要风？
风难道可以独属于谁？说出这种话的人，要有怎么样的野心和实力才行？
不错，普通人也可以说这句话，但那只不过是吹牛或者开开玩笑，赵轻涯可不认为朱标是这种人，他一定是认真的，而且是有计划的。
他张大了嘴：“林示，你究竟，究竟是……”
朱标笑了笑没说话，又提起他的剑来，一剑砍下一块木头桌腿，举着它凑近了正发出噼啪爆鸣声的烛台。
—————
“……着火了？”谢必安看着太平楼的方向发出低低的疑惑的声音。
“什么？”范无救惊讶地看过去，像是根本不能理解谢必安说了什么。
火光冲天燃起，熊熊烈火发散出惊人的热意，一圈圈地散发着波纹，扭曲了空气，形成一大团模模糊糊的红色影子，直插入空中，好像是一个要撕破层层阴云的巨人。
黑白无常从远处看过去，只觉得这火焰似乎在与鬼楼的妖火交相辉映，它将酆都浓厚的夜色染上了橘红色，圆月与群星都被它压下了光辉，变得暗淡不少，沦为陪衬。
太平楼的火愈烧愈旺，建造时再怎么使用了好材料，地基打得再怎么牢固，也究竟是一座木楼，不少的木头被烧焦后向下掉去，像是一个个投水自尽的轻生者，一跃而下，坠向地面。
“这是怎么回事儿！”谢必安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的幻觉，“酆都城里也能着火？”
“活得久见得多。”范无救总结了一句，然后接着道，“我看那里好像是太平楼，咱们出来的时候纪有福走了吗？”
“他没走。”
范无救和谢必安同时一愣，大眼瞪小眼，看着对方的脸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们一起笑出声来，一个照样扛着旗，一个照样握着锁链，大步继续向长街尽头走去。
谁在乎呢！开玩笑。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酒楼老板罢了，平时能孝敬他们两位老人家，就已经是他的福气，难不成还得救他啊？
可拉倒吧。没把他后厨里的那档子事儿报告给府君，就算是看在钱的面子上了，这下好了，酒楼着了，他生意也毁了，若是以后他能再找着人肉，说不定还能屈尊降贵和他做做朋友。
一黑一白两鬼说说笑笑，一会儿谈谈这个月的工资，一会儿谈谈这个月的额外的收益，丝毫不在意背后那不远处的火光。
除非火星子把他们的衣服烫了个洞，否则他们绝不会回头再看哪怕那么一眼。
左侧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十字岔道那里狂奔过来牛头马面，它们还牵着那一串的伥鬼。
风中起伏扬动着一股烧焦后的糊味儿。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牛头急得跺脚，“发生什么了！”
马面看着黑白无常，想要质问他们，却不敢说话。
到底还是牛头先开了口：“范无救，谢必安！这火是不是你们捣的鬼？”
谢必安笑着摆摆手，吊儿郎当的：“我说牛头啊，你不能什么事都往我们俩身上推。我们像是会放火的样子吗？”
“你们不像？给足了好处，你们什么都敢烧！”
这话有点说到谢必安心坎里去了，确实，只要钱到位，他什么都敢干。但是眼下可万万不能承认事实，给它掌握了把柄。
“算了，我问你，钟馗哪去了？”牛头问道，“你们怎么不和他在一起？”
“刚出酒楼，钟大人就朝着高楼去了，说有事要找府君商量，我们不敢跟过去，所以取了公文就原路回来了。”
“我们都赶过来了！他那里近多了，怎么不来？”牛头怒骂道，“酆都城里如此重的阴气还能起火，一定是故意的，这么严重的问题他都不管？”
范无救不想在和牛头拉扯下去，再呆一会儿，说不定钟馗真的就回来吩咐他们两个去查探了。酆都起火了会怎么样他不在乎，但是自己的休息时间可不能没有了呀。
“纪有福还在那楼里头。”他淡淡道，“你有空在这里问来问去，不如先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听到纪有福三个字，牛头的五官拧在了一起，脸上的颜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变成一种怒红色。
“你确定他在里面？”
“当然，我们从不骗人。”
牛头被这句厚颜无耻的话给激得恶心了一下，差点吐出来，随后一抹脸，把伥鬼们栓在了路边的一户人家旁，和马面拔足狂奔，朝着太平楼而去。
它们竟然还真的去了！
黑白无常又看向对方的脸，得出了一个结论——牛头马面混的不好，是有原因的，因为它们太笨。
“我一直以为这种妖怪只有在戏文话本里才有，就像是……”谢必安举了一个例子，“就像是什么田螺姑娘、河蚌姑娘之类的，又或者是被拿了衣服的七仙女什么的。”
“哼，蠢得要命。”范无救转念一想，觉得它们的蠢其实也是好事，“你看着哪天给它们点儿烂布烂纸条子什么的，总之把咱们家里没用的东西给出去一些，日后有了灾呀祸呀的，也好让它们挡去。”
“有道理。”
看到牛头马面连仇家也愿意去救，它们在黑白无常心中的地位自然就提高了。
因为这样一来，它们就能替他们去死了，多妙啊。
世界上最无情的东西之一就是水火，等牛头马面赶到地方的时候，酒楼已经烧没了一半，浓烟四处弥漫，白色的灰烬飞上天去，又落下地来，盖在黑色的一踩就碎的废墟上。
牛头马面被呛得咳了好几下，从衣服上扯了几块布下来，系在了脸上，才得以呼吸。
“从我成精了以后，我就没见过这么大的火。”马面道，“你说会不会是后厨失火了？火星溅到木柴上或是酒缸里了。”
“我猜也许是那些被赶走的恶鬼回来报复了。”牛头否认道，“他们不是本来就有暗中的计划吗？”
“可是——纪有福和他们是一伙的啊！烧他的楼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都能做得出来，即使是一伙的又如何？你看黑白无常，他们不是就没来救纪有福吗？”
马面没话说了，他现在也觉得可能是恶鬼烧楼。
“我一直觉得那位大人不在，酆都就是乱了！我们打肿脸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硬是觉得那些东西能管住事儿，结果反而发现了他们的真面目！呵！”
两妖一边说着话，一边在废墟中来回地走，四处翻找，偶尔间或抬开木梁木板等东西，去找纪有福的身影。
滚烫的黑灰和还在燃烧的木头很快让它们变得灰头土脸，手上烧出水泡来，皮肤溃烂掉落，连腿下的蹄子也几乎要碎开。
牛头抱怨的声音回荡在空地上，伴随着飞舞的火星子起起伏伏，一会儿砸到马面头顶去，一会儿砸到它耳朵边。
它因为要找纪有福，全神贯注，眼睛瞪得很大，不时被火光刺到，难受到流泪。现在牛头的声音也干扰着它，让它静不下心来，又担心这话的内容被旁的鬼听到，头疼极了。
“牛头！别说了！”马面劝道，“咱们先找纪有福。”
牛头老实了一会儿。
但是很快它又开始叫。
“我要去找那群恶鬼问个清楚。”牛头挥舞着手臂怒道，“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我！”
“他在我这里。”
在火中突然响起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声音，让他们全都回过头去。
朱标踏火而出，提着纪有福的没有头的尸体，将其扔在了它们中间，而他的脚下，踩着的正是那个头。
头还在挣扎，还在动，瞧见了牛头马面，一个劲地喊着救命。
“你是谁？”牛头呆呆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父母在哪里？”
“……父母在哪里不用你管，如果你要想问有没有人帮我，你很快就能见到了。”
“小孩儿。”马面嗖的一下抽走了牛头的金腰带，戒备道，“小小年纪，话不要说得太满。”
在它把腰带刺过来的时候，一条水袖乍起，如同云那样轻，那样柔，却偏偏韧劲十足，眨眼间就拢住了么马面，将它们牢牢地捆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赵轻涯身影如鬼魅闪过，用着轻功，以剑柄代替手指，竟然把它们俩的穴道给点住了。
邹普胜收起袖子，惊讶道：“妖怪也有穴道可点？”
“主要是这把剑特殊，用手去点肯定是不行的。”
战斗还没有怎么开始，竟然就结束了。
牛头和马面平躺在地上，只能看着天上的月亮、乌云和星星，连眼珠都转不了一下。
“你们……卑鄙！”
“我就卑鄙，怎么了？”
橘非变回原形，跳上牛头的胸口，胡须抖动，嘲讽道：“我就是卑鄙的小猫咪，羡慕吧？嫉妒吧？像我们这种小猫咪，就算卑鄙也有人喜欢的。”
朱标走过来，单手提起了牛头，示意赵轻涯提上马面：“你不是猫，是染过色的猪。”
“老板！”橘非一下炸毛，追上去委屈道，“老板，你这样就过分了，猪妖能和我们金华猫一样吗？我们那可是……”
朱标到底还是矮子一个，他力气再大也不能完全提起牛头来，于是牛头就拖着大半个身体在路上咯吱咯吱地磕绊，断断续续地提问题。
“你们、究竟……要干什么？”
它觉得自己的腰一定青了。
朱标有点不好意思，踮着脚把它稍微提高了一点儿：“请你谈谈话，你不想知道那些菜和酒究竟是什么吗？”
牛头闭上了嘴。
而马面，一开始就没有反对过。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合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与满天阴云，朝着鬼楼的方向，逐渐消失不见了。

第78章 城西
酆都修建的非常大。
高百龄的计划异常宏伟，因为城池可以悬浮在空中，不受地形约束，所以它是一整个的，非常宽阔的平面。
他以妖火鬼楼为中心，将房屋一圈一圈的分布开来，构成了一个天然的迷宫和阵法，但因现在鬼魂不够多，住户不够，所以城西空出了一片荒地。
这片荒地像极了黄土高原，崇山峻岭间地势坑洼不平，到处有塌陷的洞穴，鬼气产生的阴云在这里变得十分稀薄，故而月光洒下时分为明亮，如同融化的银水流动在大地上。
最接近城墙外的一个阴暗的山洞口，有一只白灯笼。
白灯笼散漫地射出一些微弱的光来，照亮了地上的一小片区域，狂风呜呜咽咽地刮过，这一小片光影摇晃着，像是在跳跃起舞。
赵轻涯站在门口望风，他的同伴正在里面审问他们刚捉来的俘虏。在他站到这里之前，朱标交代过再有一个时辰就要出发去鬼楼。
那时候朝阳初升，阴阳交替，对酆都的鬼们而言是刚刚入夜，最适合潜入进去埋伏战斗。
“你们究竟是谁？”牛头沉不住气，焦急问道。
马面盯着朱标，细细回忆自己有没有见过他，这几个月以来，黑白无常和钟馗并没有出去招魂，大多事情是它和牛头在做，如果回忆不出，岂不是说明……
“现在是我俘虏了你们，要问问题也是应该我问。”
此时它们俩正被绳子栓住了手脚，一起紧靠着坐在地上，还被它们自己的那根金腰带又在外面捆了一圈，扎实牢固得很，挪一下都费劲。
它们对面的朱标将一根捡来的树枝当作标枪，把纪有福的脑袋钉在了岩壁上，从脑门而入，一直穿出后脑勺，鲜血滋的一下飞出来，溅了牛头一脸。
牛头瞪大了眼睛，张着嘴看向朱标，血液从它鼻子上一直滑到脖子里，浸湿半个衣领，画面虽可怕，配上它呆呆的表情，却竟有些滑稽。
“你，你……”
这个身量还没自己一半高的小鬼，怎么如此残暴！
纪有福后知后觉地惨叫一声，挣扎着要下来，嘴里不断咒骂，叫嚣着让朱标赶紧放了他，否则钟馗会杀死他云云。
只可惜没人理他，他的屁话只像是背景音乐。
“你先听我说。”朱标道，“在这个过程里，无论你听到怎么样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先听我讲下去，否则我就把你和马面扔在这里不管。”
“行，你赶紧说。”牛头不怕死，它现在发现自己最怕被吊着胃口。
朱标看一眼门外的赵轻涯，确认风声的大小后，开口道：“你知道高百龄辅佐着陈友谅在打仗吧？”
他知道那位大人？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差点叫出声来，想到朱标刚才的交代，又硬生生把尖叫憋了回去。
“和他打仗的人是谁，你们知不知道？”
马面试探道：“叫朱元璋的那个是吧？”
“朱元璋是哪个？”牛头小声道，“我不认识啊，你咋知道的？”
“你真的，我有时候都怀疑你是个猪妖，朱元璋啊！不就是在应天的那个元帅嘛，咱们不是去过应天府吗，就是原来的集庆路。”
“哦——”牛头想起来了，它确实去过应天府周边，最近那里的道士和尚多得很，所以恶鬼不多，它们两个到了地方无鬼可拘，瞎转了几圈就回来了，还挺开心的。
这么一回忆，它对朱元璋的印象好了多少：“那个人好像不错。”
“我是朱元璋的儿子。”朱标道。
“啊？”
“那你是活人？”
“这些先不多说，橘非，把东西给它们看看。”朱标不回答它们的疑问，只叫橘非先取东西。
橘非乖乖点头，从身后推过来一个食盒，这是他们火烧太平楼之前带出来的，打算充当证据用。
食盒打开，里面是肉和酒，端正地摆着，除了已经变冷以外，同酒楼里给那群恶鬼吃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他们不肯给让你们吃的东西。”朱标蹲下来，指指盘子，“这是人肉。”
他又指了指酒壶：“这是人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牛头忘记了之前的诺言，大声道，“酆都许进不许出，而且绝不允许吃人伤人，怎么可能会有人肉和人血！”
朱标并不生气，平和道：“是你自己说的——他们什么都能做得出来，黑白无常能为了钱陷害你，为什么不能为了钱去捉人回来。他们两个是可以出去的吧？”
“这……”牛头张口结舌，“不，不行，我不信，你让我，让我自己看看！”
它的声音已经嘶哑，满是惊惧，舌头在它的嘴里，竟克制不住地发抖，好像一个被人打了一拳后摇动的铃铛。而它的额头上，出现了许多青筋，豆子大小的汗珠正从上头滚下。
它害怕极了，如果事情正如朱标所言，那它这多年来都做了些什么？它的努力都有什么用？这难道不是在开倒车吗！放这些鬼在外头，他们至少没有组织！
马面的表情也很震惊，甚至它流的汗比牛头还要多，它更冷静，更敏锐，所以已经隐隐觉得朱标并没有撒谎，说的都是真话。
自己看就自己看，有些时候妖怪和人类一样固执，真相已经摆在眼前了，不肯认清现实。
朱标直接把东西送到了它们两个鼻子底下，这回没了干扰，不信它们认不出来。
“真的，真的是……”
“真的是人肉！”
牛头不能再骗自己，变得失魂落魄起来。马面好上一些，但也只是一些，它定了定神，勉强出声问道：“你告诉我们这个，是想干什么？”
“我想进城中心的那栋楼，我还想知道酆都的具体情况。”
“你想进去？”马面道，“即使你证明了纪有福在暗中吃人，也不能证明黑白无常和钟馗就同他一样！也许他们只是收受了钱财，替他打了掩护。”
“打掩护和真的做有区别吗？”
“……”马面沉默片刻，张嘴想要反驳，却又闭上，回来几次，最终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确实，这根本没区别！
牛头这时候说话了：“马面，还有那位大人！我们还没问过那位大人！”
朱标冷漠地戳破它的幻想，就像戳破了一个肥皂泡：“你既然那么推崇他，必然不能否认他的实力，既然他实力出众，又怎么会不知道纪有福在酆都的所作所为？就在我来这里的前几天，高百龄才刚刚怂恿一头黑龙杀掉了上万水族。”
“上万？”牛头又把那个熟悉的词吐了出来，“不可能！这不可能！”
“如果高百龄真的想建立地府，起码在挑选官员上，他应该更用心一些。”邹普胜慢慢道，“就是因为他只把酆都当做是抽取阴气的工具，黑白无常和钟馗才会腐败成现在这个样子。”
“大人是太忙了……”牛头艰难的找了一个理由，它不相信亲自把自己带入酆都的高百龄会不是好人。
“我看你话里话外都没有提过那个泰山府君，恐怕他也不是好鬼吧？”朱标道，“泰山府君在上古神话中可是一个贤德的神明，连代替他的选员高百龄都并未认真，你还要继续骗自己？”
“可是，也许那是因为他一时不察……”
“够了！牛头，他说得对！”一直不说话的马面突然出声，“你我早该醒悟了，这地方的存在本就是个错误！天地循环，自有道理，我们只不过是大道之下最不起眼的灰尘，凭什么去篡改规则？”
“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不要妄想长生不老，死了的不要妄想转世轮回，这才是公道！”
它突然就似乎明白了什么，震得牛头一愣一愣，紧接着，它对朱标道：“酆都城总共有五个鬼吏，除我与牛头外，还有黑白无常与钟馗，其余另有一千余个巡逻护卫，不常出来，都守在城墙边上。”
“那栋楼呢？”朱标赶紧问道。
“那栋楼没什么特殊的功能，只有一样，如你们所言，是用来汇聚阴气的，那是整个城池的命门所在。”
“顶层处住着的，就是府君。他是一只千年雷鬼，那位大……高百龄不在的时候，所有的阴气他都可以调用，如果使用楼顶的雷针，酆都城里没有他劈不中的地方。”
“至于上面的火焰……”马面顿了顿，“我也不知道上面的火焰有什么作用，高百龄没有对我们解释过，雷鬼也没有说过，钟馗可能会知道吧。”
“楼里有没有守卫？”
“大概有几十个，都是恶鬼。”马面道，“说着是被关在那里的由府君亲自看管，其实他们就是宴会的客人。”
“什么？”一直沉默着的，却也没有阻止马面诉说的牛头好像被人迎头敲了一棍，头晕眼花，眼前的马面分成好几个，个个都在重复“客人”两个字，“你怎么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件事？”
马面避开它不可置信的目光：“我只是怕你想不开……反正我们也不可能从高百龄的手下逃出去，我把消息瞒下来，你至少还能开心点儿。”
“怪不得你们俩态度不同，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橘非蹲在木十三身上，总结道，“你要是告诉它，它也不用受气。”
“我……”马面结巴道，“总之要想进楼去，必须得有鬼吏带领，我们现在惹了他们，估计是没戏了。”
“就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那里查得很严，几年以前有个刚入城的幽魂想出去，不知道怎么找到了楼底下去，想要强闯，因为没有凭证，直接给雷鬼劈死了。”
气氛沉寂下来，洞穴里的空气都好像有了重量，压得妖和人喘不过气来。朱标摸着临行前从朱元璋那里讨要的瓶子，神色不变，手指却在不停摸索瓶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还有办法。”牛头说话了。
“你想清楚了？”马面诧异道。
只有它知道牛头有多固执，高百龄把它从外面领进来，给它指明了一个方向后，它几乎就成了高百龄的奴隶，现在它的思想虽然受到了打击，可是没有确实的证据，它怎么会妥协？
“想清楚了。”牛头低低道，“……你刚才说的那件事，我还是没听过。”
“牛头……你，这不怪你，你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
“不，现在就可能了！”牛头坚定道，“我来告诉他办法！”
“城北有个窑子。”
“窑子？”朱标皱眉重复道。
“就是青楼！这些鬼，他们即使死了也还想嫖，专门在城北修了一座青楼。”
“青楼里是捉进来的活人吗？”
“不是。是狐狸。”
“狐狸精？”
“对，有一百多只。”牛头道，“我们去找道行最高的那只母狐狸精，她叫红娘，让她把你们送进去！”

第79章 九尾狐狸的楼
走出山洞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朱标有想过牛头和马面并不配合的情况，毕竟策反从来都不是容易事。但它们妥协得很快，却也在意料之中。
赵轻涯在外面守着，没听到朱标坦白自己身份的那几句话，朱标出于某种趣味，也不打算告诉他，吩咐牛头马面叫自己林示，也嘱托了木十三和邹普胜千万别露馅。
他们虽都不明白朱标为什么这么做，但都同意了。
至于橘非，它只是一个弱小的打工猫，怎么敢连名带姓地叫老板名字，绝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林示……”牛头回头看了一眼，“纪有福的脑袋留在那里不会出事吗？”
“怎么，你还惦记他？”
“还有点。”牛头诚实道，“我们是很多年的，不，是我把他单方面当成了很多年的好朋友了。”
它的那颗大大的牛脑袋，上面光滑的牛毛反射出一些月光，映着它的牛鼻子，还有牛嘴，还有它憨厚的眼神，看着和朱标在应天府郊外见过的，为老农耕地的黄牛并没有区别。
“你一时想不开很正常。”马面不知道朱标对牛头好感度很高，反而生怕他因为这句话不高兴，赶紧道，“他不仁我们也得不义，以后就再没什么关系了！”
牛头沉默片刻，道了一声好。
朱标道：“纪有福的身体还在太平楼里，现在估计已经被火烧着，他的脑袋没了家，撑不了多久的，天亮以后就会化成飞灰。”
橘非出了洞口摇身一变，再次变成美人，挤到牛头马面中间，一手拍一个肩膀，小声道：“诶，你们两个能不能告诉我，这个红娘是哪里来的狐狸？不会是涂山的吧？或者是青丘？”
“不清楚是哪里来的。”马面道，“牛头与她关系很好，似乎提过她是条九尾狐。”
“九尾？！”橘非突然放大的声音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怎么了，你认识她？”朱标谨慎道。
“不认识，但是，但是……”橘非一下子变得像是被泼了水的鸡，萎靡不振，扭捏道，“老板，我能不去吗？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你留在这里，我们的行程不一定还会返回来。再说你要是被发现了，惹出麻烦来怎么办？”
橘非的样子好像还不是很情愿。
“有过节你就说出来，我好提前改变计划。”
“没有！没有过节。我一只狐狸都不认识。”橘非道，“我只是觉得尴尬。”
此话一出，橘非就见朱标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自己，那感觉好像就是在说——你竟然也会有这种情绪。
“老板！你看你这样子，难道我在你心里就一点脸皮都不要吗？……我实话说了，我们金华猫和九尾狐，从来就是死对头，一山不容二虎，人的阳气就那么多，不是你拿了就是我抢了，关系很不好的！”
“哦，我懂了。”朱标道，“你是业务能力不如人家，所以觉得很羞愧。”
不等橘非做无用的反驳，他就继续道：“正好你可以拜托人家指点一二，改一改你总是诱惑不了人的致命弱点。即使把猫里猫气改成狐里狐气，也要强点。”
“不问！我绝对不会问她诀窍！就算是打死我，我也绝对不会问！”橘非难得硬气起来，“我不能给我们金华猫丢脸！”
牛头和马面不明所以地看了它几眼，不明白它为何这么激动，于是只老老实实带路。
圆月向地平线划去，似乎已经飞到了天地的尽头，马上就要去到视野不能及的地方去。
站在城西的高山上向下看，那些曾密密麻麻的白灯笼稀疏不少，偶有那么一缕的白光突然遁去，想必是回归了哪个胡同里。
“我带你们走近路赶时间。”马面道，“地底下还有条路，除了我和牛头没鬼知道，就连黑白无常和钟馗也不清楚，是我们原来救过的一只穿山甲替我们挖的。”
“行，就走那里。”朱标点头拍板。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个道理在鬼身上也适用。
老朱同志就是这么做的，他把手底下收编来的将军用得很好，不管他们是投奔的、俘虏的还是投降的，全都一视同仁，甚至从中发现了许多帅才。他觉得好的，自然就言传身教给了朱标，相信朱标也能够将这个天赋传承下去。
牛头马面没去拿地上的灯笼，反而从枯树上折了几段树枝点燃后做了火把。
马面解释道：“这些灯笼之所以每只鬼一个，是因为它们能吸收溢出的阴气供给鬼楼。而且只要雷鬼愿意，它可以通过灯笼知道所有手持它们的鬼的位置。”
“以前老牛我问心无愧，一心一意为酆都服务，不怕这明着暗着的监视，现在么——我，我也算是反水了，要我拿这破灯笼还是算了吧！”
牛头一边说着，一边一蹄子跺下去，把它踩了个稀巴烂。
大家先前只觉得这是照明工具，或许也是种特色，没想到真实用途竟然还有一层，顿时都对其避之不及。
“来吧，都跟着我。”马面挑了一个山坡走下去。
走了半个时辰，他们就到了地方，穿山甲挖出来的地道虽然小了一点，但是却干燥温暖，没有什么土腥气，有火把做光源，一切都很顺利。月亮消失，朝阳初升露出微微红线时，一片小楼出现了。
这片小楼用木头搭建而成，四面种满了红杏，还有画桥与小溪并存，处处歌楼舞榭，流光溢彩，煊赫夺目，不时传来乐器与酒令声，声音此起彼伏，余音不绝，极为雅致奢华，简直不似人间美景。
酆都到处灰扑扑白乎乎的，竟然还能藏着这种秘境。
牛头开口道：“这里面鬼多眼杂，很多都是钟馗的探子，我和马面进去了就会被发现。林公子，我就告诉你一些要注意的事情吧。首先，红娘带着她的狐族们住在酆都，其实是她主动要求的……”
话说到一半，马面诧异大喝道：“你说什么？”
“我说她带着……”
“不，我的意思是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牛头哼了一声：“你可以有瞒着我的事情，我当然也有瞒着你的事情。”
马面苦恼地抓了抓头顶的马鬃，不再说话了，牛头说得很占理，而且看来它竟然是记仇生气了，以后自己还是坦率点为好。
“她和高百龄好像是有什么协议，一人一妖谈妥以后，她就住下来了。狐族修行，除了吸食阳气以外，还有个办法就是自己顿悟苦思，这两样一个风险大，一个困难多，所以红娘就发明了第三种办法。”
朱标思索道：“她决定吸食阴气？”
“对，凡人总是太脆弱，贪恋狐妖的美貌，和她们双修以后，不是死了，就是要找道士和尚来除妖。”
“鬼就不一样了，他们已经死过一次，阴气的多少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那东西虽然和修行挂钩，但是却不容易致命。”
“酆都刚建成的时候，我们这些鬼吏都还没有，守卫也少得可怜，被带进来的恶鬼们整天闹事捣乱，红娘自荐上门，高百龄就同意了，分出去一些阴气，好让恶鬼们有寻欢作乐的场所宣泄精力，是一笔挺划算的买卖。”
邹普胜担忧道：“听你这么说，这位红娘姑娘和高百龄似乎是一伙的，我们见到他，她真的会帮助我们？”
朱标对此也有些忧虑。
他之前听到牛头说什么窑子啊青楼啊，脑子里想的都是一些拖良家妇女下水的凄惨故事，心中不断积蓄起愤怒，结果就在刚刚，被“主动要求”这几个字给哑了火。
他万万没想到还会有狐狸精自愿的情况。人家这个就叫做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但也是，人与妖本就不同，以人类的想法去衡量妖怪未免傲慢。
这只九尾狐如果和高百龄互惠互利，那根本没他们什么事，来这一趟只会自投罗网。
牛头道：“他们合作是以前的事了，现在高百龄找来了雷鬼，还有了日渐成熟的规则，不再需要红娘，红娘已经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只要时机一到，他们就会闹掰的，那只是早晚的问题。”
“最近矛盾已经越来越冲突了，许多恶鬼来到这里都白嫖，不肯给阴气，拍拍屁股走鬼。我上次见红娘，她简直像个炸药桶，估计是快忍不下去了，就在这两天！”
“照你所言的话，现在去拜托她，似乎时机正好。”朱标道，“可是我看你好像还有话说。”
牛头确实一副有心事的样子，它根本藏不住情绪，如果它的脚也是人形的，恐怕现在已经扣到地里去了。
“红娘……一向脾气比较怪，这件事按理来说她是肯定会帮的，但是如果她不高兴，那谁来了都没办法。”
朱标想了想，正色道：“如果我要杀了她，她会答应吗？”
“啊？这……”牛头愣住了，“也许，也许她，她应该怕死吧？”
现在的朱标最缺时间，他下意识地就要考虑考虑最快的方法，以死逼迫大多数时候都最有效。
“如果没有别的方法，我会试试的。”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挠了挠头，踌躇几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下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进去。”邹普胜道，“我和木先生都年纪大了，不像是会去青楼的样子。赵兄倒是还年轻，可他一个人进去恐怕没有照应。橘兄……大概是只会幻化女人吧？从来没听说过女人去青楼的。”
何况橘非一早就声明了拒绝的态度。
他把人和妖都数了一遍，提也没提朱标为什么不能去，因为答案太过明显，小孩子逛青楼，比老寿星吃砒霜都奇怪。
但是朱标不这么想，他觉得自己最适合去，而且开口让其他人都留下。
“我看见里面有些年轻的小妖怪在干杂活，估计是同人类青楼里花魁们的丫鬟一个身份，我就扮成这样进去。”
“老板，你要穿女装？”橘非一下把握住奇怪的重点，“那我们去哪给你找裙子？赵轻涯，你会缝吗？布料呢，去找蜘蛛精来织吗？蜘蛛精的丝穿起来是不是不舒服？我去捉个蚕精吧！”
看见赵轻涯等人已经顺着它的思路思考起来，橘非大受鼓励，激动道：“还得要馒头，要在胸口塞馒头的！”
“……”朱标深吸一口气，“像我这样大的女孩子，身体特征还不明显，我不用穿女装，只需要换个发型就好。”
“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橘非勉强接受现实。
“你自己薅些猫毛给我。”
“毛？”
“我没有妖气，你给我些毛，我要装作是金华猫妖进去取经学习。”

第80章 红娘
孟樵子端着一盆水走在木桥上。
天边的第一缕光落在西侧院子的红墙上，她明白昨天已经过去了。
是的，在鬼城里，黑夜就是白天，白天才是黑夜，太阳升起来了，她们这里也就要关门了，混乱嘈杂的时间总算短暂结束。
孟樵子最喜欢的就是太阳初升的这段时间，这让她想起自己还活着的时候，那个时候，她的阿爷就是带着她一边唱山歌，一边去坡上捡柴火的。
虽然他们捡了再多的柴火，也还是抵挡不住寒冬，通通冻死在了破败的家里，但是她还是喜欢早上，因为那是阿爷陪着她的时候呀！
她站在桥上大概一刻钟，才接着走起来，端着水盆拧了拧抹布，开始擦拭地板和栏杆。
她擦着擦着，突然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影子，那个影子正四处走动，穿梭在楼阁之间，一会儿上一会儿下，速度极快，好像是说书先生嘴里的侠客一样。
孟樵子来这里已经两年了，她发誓自己绝对没见过那样的背影。这里的狐狸姐姐们，还有旁的小妖怪，她都非常熟悉，如果是她们在活动，她一定能认出来。
像是被蛊惑了一样，孟樵子把鞋脱了，赤着脚减缓声音，放下手中的杂务不管，盯着影子跑了起来，她一直地追，一直追到气喘嘘嘘也没停下，仗着身形矮，能在各个缝隙中穿梭，才算是没有跟丢。
那究竟是谁，她怎么在朝着红娘大人的屋子去？
要是被发现了，她会死掉的！
好奇心莫名其妙地转化成了责任感和勇气，孟樵子大吸了几口气，加速冲上去，终于在红杏林把那道影子给抓住了。
“真好看……”
孟樵子抓住影子的手腕，看着扭回头来的女孩子，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感慨。
这个女孩子虽然穿了一身黑，腰上还系了一个奇怪的小包袱，但是头发乌黑，眼睛明亮，和她经常见的那些狐妖比起来也不差分毫，而且更有一种英气和冷静在里面，说不出的——漂亮。
朱标沉默着，也盯着她看。
他一早就发现她追着自己，但是一时也想不到办法摆脱她，万一自己消失躲起来了，谁知道这个孩子会不会大叫着喊妖来帮忙，相反看她这么执着，不如把她引到僻静处制服比较好。
朱标并手成刀，打算敲在孟樵子的脖子后面。
“你为什么跑那么快？”孟樵子松开了手，问道，“你在躲谁吗？”
“……”朱标转化嗓音，让声音柔和了一点，细声细语道，“我没在躲着谁，我要去见红娘。”
“你要见红娘大人，为什么不走正门啊？”
“……我有要紧的事情要做，所以赶时间。”
这么敷衍了几句，朱标准备继续动手打晕她。
谁知道这女孩好像天生对危险有感应似的，退后了两步，正好避开朱标的攻击范围，歪着头继续看他。
看她的样子，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两步，更没发现朱标暗中的打算，只是凭借直觉做事。
“这里机关布置很多的，你要是偷偷溜进去，红娘大人会很生气的。”
她好像傻乎乎的。
阳光打下来，整个红杏林都亮通通的，一片片反季节的花瓣落下来，洒在小女孩的头顶，配上她的嫩黄色的衣服和淡绿的裙子，加上那张圆脸和瘦弱的身体，活像一个毛绒绒的小鸡仔。
看着她，朱标想到了自己还在应天府的妹妹朱静镜，心里就突然软了一下。
但是该打晕还是要打晕的。
谁知道孟樵子又退了一步，又是正好避开，最后往前疾走了几步，拉起了朱标的手来：“你跟着我来吧，我带你去见大人，大人最喜欢穿红色衣服，今天刚好有一件红衣服做好了，你拿去送给她，她一定会见你的。”
话刚说完，她就拉着朱标跑了起来，穿过杏林，穿过池塘，穿过长廊，一路跑到了她自己站过的木桥上。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朱标都有些懵了，心里的想法乱成一团，倍觉纠结。
“你不怕我是歹徒？”
“你不像是坏蛋呀。”孟樵子道，“你只不过是想见红娘，我愿意帮你。”
朱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在帅府里，因为身份的原因，见到的都是些或阿谀奉承的、或恭敬的仆从；在外面，无论是官衙还是战场，见到的是久经沧桑、人老成精的官员和将领们；在这个鬼城里，更是发现了最恶心的人性。
没想到也是在酆都里，他还能见到这样纯洁的眼睛，没有一丁点杂质，就像是那个形容——林间小鹿。
这个形容简直是老套极了，但是朱标发现，某个东西如果老套，那么它一定是很好、很有用、很准确，才能变得老套。宋先生教给他的这么多古文，那么多写美人的诗词文赋，思来想去，竟然还是小鹿最妥帖恰当。
“我叫孟樵子，你叫什么？”孟樵子从地上把自己先前丢掉的鞋子捡了起来穿上，“我今年十二岁。”
“我叫林示。你说你十二岁，算上阴寿了吗？”
“算上了！我是十岁的时候死的，刚死就被红娘大人带来这里了。”
怪不得性情如此纯真自然。而且据此看来，红娘真的不是一个坏狐狸，否则不能养出这样的小孩儿。
“我是金华猫妖，今年一百一十岁。”
“啊，原来你是猫妖啊。你的毛是什么颜色的？”
“……黑，黑色的。”
“黑色的猫妖，那你修为一定很高吧？我听红娘大人说黑色的猫都是灵猫。”
“还行吧。”朱标撒了谎，有点不好意思，岔开话题，“你为什么这么早就在院子里做杂活？”
“你怎么知道我在做杂活？”
朱标看着地上的水盆和布，再次在心里肯定这姑娘脑子不好的猜测。
“大家忙了一天都累了，我出来收拾收拾。”孟樵子拉着朱标朝最大最气派的楼阁走过去，“毕竟我马上就要走了，能多做一些事就多做一些。”
“你要去哪儿？酆都只准进不许出。”
“我要去城中心的鬼楼里做奴婢。”
“奴婢？”朱标愣住，“你为什么会去那里做奴婢？这里的狐狸精不管吗？还有——这里都是妖怪，你一只鬼是怎么留下的？”
“不知道呀！”孟樵子拉开一扇木门，轻轻走进去，低声道，“好像是城里的府君大人说我长得很漂亮，想叫我去给他暖床。”
“你说暖床的话，我要用木柴烧水还是用煤炭呢？哪个好一些？”
“……都可以的。”
恋童癖！
朱标攥紧了拳头，不小心碰到了窗台边的一个花瓶。
花瓶摇晃几下，发出了咯噔咯噔的声音。
孟樵子赶紧拽住他蹲了下来，他们蹲在窗下，完全隐在了一棵大盆栽后面，朱标抬头警惕地看去，看见了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叶片之间飞扬，逐渐飞到了糊在窗户上的薄纸上去。
窗纸后有一个女子的倩影轻动几下，似乎是在床榻上翻了个身，紧接着打了个哈欠，取过床头的杯子喝了几口水，又沉沉睡去。
她翻动身体时，有五条硕大的尾巴在空中一划而过，摆动着落了下去，分外惑人。
但是朱标知道，那看似柔软的尾巴，可以轻易地穿透钢铁，再毫不费力地摘取人的心脏。
“你要小心一点，狐狸姐姐们睡觉都很浅。”
朱标点点头，把怀里的橘色毛团团往里头再塞了塞，施了点法术让橘非的妖气更淡了一些。
楼里和楼外一样奢华，处处雕刻精细纹路，垂着丝绸连幔，缥缈的幽幽暗香从香炉里飘出来，游龙一般四处缭绕，在回廊里越行越远，这里住的明明都是妖怪，却好像仙家景致。
每走几步都是一个精致的卧房，朱标偷偷开了一点点神通看去，眼睛并无变化，发现里面的狐狸通通都在三尾以上，至少都是二百年以上的道行。
橘非要是真的进来了，恐怕得给气死在这里。
孟樵子带着朱标穿过了层层阻碍，终于来到那一间专门安置衣服的房间。打开门，扑面的就是熏香的味道，一件件衣服或挂或叠，或展或合，不同料子不同颜色的都有，五彩斑斓，填满了一整个大大的屋子。
看来狐狸精们开青楼的手法和人类并没有什么区别，同样热衷于在穿着打扮上下功夫来增加业绩。
最中间的那一个台子上，放着一条火一样红的裙子，这里颜色虽多，它却像凤凰一样，盖压群鸟，显现出非常夺目的光辉，样式简简单单，可就是叫人移不开眼睛。
孟樵子把衣服小心地捧起来，递给朱标，小声道：“猫猫，你就跟在我后面吧？你可要很紧我，千万别走神，这里有红娘大人的阵法，一不留神就会跟丢的。”
朱标点了点头，以捧着老朱同志前年过节时让他送去给他娘的那件衣服的态度捧住了红裙，小心护住，生怕上面的流苏和坠珠有什么磕碰。
他走了几步，想了想，强调道：“别叫我猫猫。”
“嗯，我知道了，猫猫。”孟樵子也想了想，最后说道。
朱标被哽住。莫非这个就是传说中的芝麻馅汤圆……
这处占地面积最大的楼阁估计就是狐狸精们平时用来休息的地方，在她的后面还有一个小楼，十分精巧，只有两层，但是前前后后却都种满了小花，托马秀英也种花的福，朱标认出来这里头有一品红、山茶、刺桐、月季还有罂粟等植物——全是红色的。
即使是酆都的阴风吹过来，也不影响这里飘飘然起飞的花瓣形成美景。
朱标刚潜入进来的时候，一是用神通看出这里妖气最重，二是通过建筑与颜色来判定这里就是红娘，然后奔着这里直直跑来，看来果然没有出错。
“我和你一起。”孟樵子道，“不要怕，红娘大人虽然容易生气，但是我们已经带衣服来了。”
既然能被一件衣服平息怒火，那怒火也会特别容易再被挑起吧？怎么也不能安慰到我啊。
朱标暗自思索着，跟着孟樵子慢慢进去，室内的装饰打扮自然不用再说，正中间有个屏风，屏风后点着红烛——这还是他在酆都见到的第一根红烛，几层水红色的纱幔后头，可以见到一个人影侧躺着，模模糊糊不甚清晰，只有九条柔顺垂下的尾巴露在外面。
尾巴也是红色的。
这只狐狸精应该是只红狐，所以那么喜欢红色，而且给自己起名叫红娘。
“红娘大人，您还在睡吗，应该已经醒了吧，我们把您的衣服拿过来了！”
这句话说出，屏风后的人影动起来，随意踏上了两双绣鞋，轻移脚步，拖着长长衣裙，袅袅娜娜，婀娜多姿地走了过来。
如果说橘非变化出的美人，只得其形，不得其神，那么这一位九尾的狐狸精，就是真真切切将神韵贯彻到了极致，还没有见到她的样子，就已经足够撩动心弦，她每走一步，都好像是走在人的心上。
站在外面，人们会情不自禁地开始幻想她会是什么样子，好奇她的风姿和仪态。如果有意志不坚定的，恐怕会忍耐不下去，掀开帘子冲进去流口水。
“就放在那里吧。”
红娘终于走了出来，她的眉毛画的很长很黑，脸上没有擦胭脂，却比擦了还要好看。她的皮肤光洁到好像玉石，骨肉匀称，多一分会胖，少一分则瘦，正正好好，尤其是那眼神，媚眼如丝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世上估计也只有妖精才能长成这个样子。
她虽然要着红色的衣服，可她身上其实已经有一件石榴红的衣裙，手臂间环着唐代样式的绸带，媚中又带了一些端庄和温柔。
朱标两相比较，真心觉得橘非实在差了太多，以后建好了皇宫，得把它扔到太监嬷嬷那里学学仪态。
“你是谁？”红娘皱眉道，“你怎么进来的？”
她看到孟樵子时，表情还好，傲慢中稍带了一点柔和，看到朱标时，完全成了不屑和嫌弃。
朱标行礼道：“在下林示，金华猫妖，见过红……”
“金华猫妖？”红娘嗤笑一声，“你来我这里干什么？先不说我欢不欢迎你，就算是乐意你来，金华的猫妖就这样没礼貌，连个拜帖也不懂得送。”
“因为事情实在紧急。”朱标隐去自己的身份，改说事情是邹普胜主导的，把他们进入酆都后的所见所闻都讲了一遍，“听说您这里有进鬼楼的方法，所以我来……”
“就你？”红娘笑了，她理都不理朱标，坐在梳妆镜前，盯着铜镜里的自己，掏出一只小小的笔来描唇，“我看你能化成人形，估计也有点道行，那你这魅惑的能力，还敢说自己是金华猫妖？”
朱标沉默，确实，他的“魅惑”的能力还不如橘非，因为橘非至少能舍出脸皮去搔首弄姿。
“你这样的族妖，倒真给橘老太奶丢脸。”红娘似乎想到什么，“今年回乡，我可要好好嘲讽她一番。”
“……红娘大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能否打败高百龄就看这次了，您高抬贵手，帮我们一帮，能解决困境，岂不是……”
红娘打断了他的话，自从朱标进来，就没有一句话能够完整说出，她似乎是存心地气他，想看他生气却不能发泄。
“我凭什么帮你们？”她慵懒地靠在椅上，脱掉了鞋子斜斜坐着，示意孟樵子过去给她锤一锤腿，“我不高兴的事情，就算有好处，也不会去做的，哪怕我这青楼毁了又怎么样？”
说罢，她就一伸手指，指着门外朱标来时的路：“赶紧走吧，我就不计较你偷偷进来的错了。”
梳妆台上放着一本书，红娘捧起它来，再也不分给朱标一个眼神。

第81章 书
朱标顿住了。
他本来已经在心里闪过了几种想法，暴力、再度的劝说、给出好处或者直接的威胁等等，也在暗加斟酌哪一种会更有用些，紧接着他就看到了那本书。
前世的经历远没有今生来得波澜壮阔，但它的影响力绝不可以轻易被忽视，如果说现在的朱标，行为处事和能力都来自这个瑰丽壮阔的世界，那么他的性格和习惯，却早就奠定下来。
他是一个爱护书籍的人，家里曾专门买了书柜，也专门买了一些独立架子用来放常用的工具书，与此同时，朱标的占有欲和领地意识很强，每拿到一本书，都会在扉页写上名字和联系方式，以防丢失，且做个标记。
这个习惯延续至今，朱元璋和宋濂、刘基与李善长等人给他送来的书，他都写了名字，甚至还包了书皮。
红娘手里的那本书实在是再眼熟不过了，露出来的几张纸上，朱标以超常的目力，甚至看到了自己的笔记，那是前几年尚显稚嫩的注解。
“唐史？”
“不错，是一本已经在阳世失传的旧书，你认识？”红娘挑眉问道，显然的，朱标的话题成功吸引了她的不多的兴趣。
“是《则天实录》。”
红娘换了一条腿让孟樵子捶着，摸了摸书，爱不释手，回道：“想不到你竟然识字，倒也比大多数蠢猫强，勉强算是弥补别处了。”
按照她的意思，弥补别处估计指的是魅惑本领。
朱标没空计较这个，追问道：“这本书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红娘眯起眼睛，眼眶周围骤然浮现出一圈奇特的艳红色纹路，随后又迅速消失，冷冷道：“关你什么事，你怎么还不走？我警告你，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你说不说？”朱标也不装什么小家碧玉了——虽然也从来没有那个样子，同样冰冷道，“我的耐心也不多！”
红娘霍然站了起来，身后火红的九条尾巴冲天而起，条条都有自己的生命似的，对准了朱标。她张开了嘴，一口的好牙齿变成野兽特有的尖牙，额头青劲爆出，俨然是准备动手。
无形的妖力震荡，一圈圈向四周散去，薄木制的窗框与桌子架子们承受不住压力，吱啦吱啦生长出裂纹，轰然坠地。那些轻飘飘的装饰品绸幔与窗纸，更是直接飞了出去。
那一件被汤圆说是红娘会很喜欢的红裙子，皱成一团，像是没人会要的垃圾一样，掉在了门外的泥地里。
孟樵子左看看，右看看，扯住红娘的衣袖，大声问道：“红娘大人，你为什么要生气？”
“嗤——”红娘嘴里吐出一口雾化热气，双目赤红，根本不理她。
她不依不饶，更用力地扯住红娘的袖子，好像想把那截布料揪下来一般，向后拽住，试图阻止红娘接近朱标：“不可以！红娘大人，你不可以杀猫猫！猫猫她……”
红娘一把将她提起来，啪的一下扔在身后，呵斥道：“你别管，给我滚到后面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回来！”
芝麻馅的汤圆还想发出什么抗议，但完全没有作用，只是咕噜咕噜地滚了过去，跌到屏风后面的大床上，一头栽进了绣花被子里去。
红娘高傲了一辈子，小时候被族里的老一辈宠着，长大了被后辈狐狸们供着，从来没吃过亏，哪怕这次势力在酆都有损，遭遇重重困境，却也一直自信自己能够获胜。
像朱标这样对她无礼的行为，她从没遇过，怒不可遏，脸都气紫了，只想着把朱标当场给撕成碎片，以解心头之恨。
可是就在她脸上长出毛发，要彻底妖化时候，突然听见面前的这个黑衣服的小猫妖说了一句话，只是这一句话，就让她愣住了，爪上冒出的指甲都不知不觉收了回去。
“这本书是白甜甜的，你把它怎么了！”
“白甜甜？”
朱标皱眉道：“就是一只白色的小老鼠，道行不高，还未化形。你把它怎么了？你抢了它的书，还是直接把它给吃了？”
“你认识白甜甜？”
“这本书是我给它的。”
“你给它的？”红娘本来迅速软化的态度又迅速重新地硬起来，“笑话！你给它这个？你一只猫给老鼠拜什么年？”
朱标差点找不出解释来，但他脑子活，很快道：“我和它是朋友！倒是你，你质问什么？狐狸也是吃老鼠的！”
红娘明明不理亏，却也丢掉了声音似的，结巴道：“我，我也和它是朋友，我们两个的友谊，你懂什么！”
一人一妖面对面站着，气氛本来剑拔弩张，马上就要打作一团，却又因为这突然的尴尬对话而僵持住，多了几分好笑。这个时候再动手，好像总有些不对。
“你先说，你有什么证据？”红娘勉强压制住怒气，决定为难为难自己。
“书上第一页写着字，是应天府朱标。”朱标道，“后面几页还写着送给白甜甜。”
“好，你叫林示，和朱标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朱标。”
“胡扯！”红娘跺脚道，“你明明是猫妖，你骗我！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
“我没有！”
一人一妖像是幼儿园小朋友在吵架，梗着脖子，一个比一个幼稚。
“你放屁！”
朱标把手伸进怀里，取出橘非的毛团扔在地上，指着它道：“这是妖气的来源，我不是妖。”
“你是鬼？！”红娘诧异道，“那你真是朱标？”
“我是！”
“你死了，变成鬼了？谁干的！”
“这不过是丹药所形成的伪装，过段时间就会失效的。”
狐狸精的九条尾巴彻底软了下去，她僵硬地坐下，拿起书来，又从一地被妖气震碎的狼藉东西中翻出一张破纸，一根短了一截的毛笔，还有半块砚台和墨条，通通扔给朱标，直勾勾地盯着他，低声道：“那你给我写几个字，我看看笔迹。”
她这样子，难道是真的和白甜甜关系很好？
朱标一头雾水，隐隐知道自己是摸清了得到红娘帮助的门路，不再和她吵架，更不会使性子，端端正正写了几个常用的字给她。
字一写好，红娘就迫不及待把纸抓了过来，一手书，一手纸，细细对比，每个笔画都认真看过，看了有那么小半个时辰，然后颓然道：“你真的是朱标。”
“嗯。”
“那团猫毛就是那胖肥猫的吧？”
“……是它的。”
“好。”红娘把纸折好夹进书里，抬手用妖力隔空取物，给朱标送来一个软凳，似乎颇有些尴尬，“你坐下吧。”
她的变化很快，一下子从目中无人到了礼数周到，让人不禁好奇这是什么原因。
“我……”红娘斟酌着用词，“我和白甜甜认识不久，大约只有一年，我们两个用红叶传信，写的信已经有几百封了。”
朱标点点头，不说话，只表达出“然后呢”的意思。
“这孩子不错。”红娘的表情逐渐自然，“我很欣赏它。”
“嗯。”
“你从那肥猫嘴下救了它，又开导它，我得谢谢你。这本书它宝贝得很，即使是我想借，也磨了很久才答应，说是只借我一个月，到了时间就得还。”
这本书是朱标从竹知节那里得到的，前年过节的时候，黄修竹想要巴结朱标，送些礼物，奈何没有那得出手的东西，缠了自己的老朋友一个月，托乌品送来了东西。
朱标先是下意识写了名字上去，看完书才想起自己曾给白甜甜送过一套唐史，让她在那里面学学武则天的手段和思想。
可是武则天到底被迂腐的文人和政客所诟病，官修过的史书，历代帝王为了地位与正统，都做过手脚，很不真实。这本 《则天实录》是吴兢所撰，他为人耿直，敢言敢做，写下的书可信度高，很适合送给老鼠公主。
于是书被送去鼠国，兜兜转转又在酆都鬼城让朱标遇见。
“你是它的恩人，这次我就帮你。”红娘声厉内荏，面上看着冷冷淡淡，心里已经上下打鼓，“只有一条，你不许告诉它今天的事情。”
她怎么这么在乎白甜甜，朱标很是不解，难道说红娘和刘老须有些关系？不，不可能的，它要是认识刘老须，凭着红娘的本事，也不至于求到自己那里去。那么情况就真如红娘所说，她是刚认识白甜甜不久，也是因为白甜甜才向自己妥协。
朱标很谨慎，他想要红娘的帮助不假，却不想要这么突兀的帮助。谁知道这会不会是一个圈套！
他紧紧盯着红娘，想要看出她表情中的不对，就算这是演技，在自己的眼睛下也会有破绽。看着看着，他突然觉得红娘躲闪的眼神非常熟悉。
等朱标的余光扫到昏迷在床上的孟樵子，突然懂了什么，一切迎刃而解。
狐族的主事者向来是母狐狸，它们修炼起来比公狐狸容易很多，在族群里更有话语权，红娘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所以人类的帝王中，她最喜欢武则天。
白甜甜正在学习处理鼠国的政事，同时又看着朱标送来的书，行事风格上有些接近，得她心意。它年龄小，和红娘通信时，人难免显得不成熟，像是个孩子，属于小辈。
——红娘的眼神正是马秀英的眼神，她看着朱标，好像是不小心惹恼了孩子的好朋友，怕她跟自己的女儿告状似的。
竟然是这样！
对付万事必须趁自己心意的红娘，果然还是得从感情下手，没有什么物质能够打动她，即使是红色的裙子也不行。
朱标道：“我答应你，你告诉我该怎么混进鬼楼。”
“那个简单。”红娘见他答应了，放下心来，在木制包银的雕花烟斗放了些烟草，抽了一口烟，“你跟着樵子这孩子一起去鬼楼不就行了？”
“我听她说，她是要去……”
“朱元璋和陈友谅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我更也知道高百龄跟在陈友谅身边辅佐他，你既然是朱元璋的儿子，肯定是想毁掉酆都，直接去那所谓的府君身边不是更好？”
“不。”朱标皱眉道，“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让孟樵子去服侍雷鬼，你把她当女儿看吧？”
“不要瞎说！”红娘的九条尾巴都炸了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小鬼，我是堂堂的涂山九尾狐，我还能看得上她？”
“……即使你看不上她，雷鬼让你送谁你就送谁，难道不丢面子？你们之间的矛盾应该正在激化，这个时候让步，以后想再起来就难了。”
“我……”红娘沉默下来，“泰山府君能控制整个城池的阴气，又把持城门，一道雷劈下来，我难道不该为这楼里其他的狐狸考虑吗？”
她的情绪好像有点激动，但很快压制住自己：“现在车到山前正有路，你来了不是正好吗，你要毁了酆都，我就和你里应外合，你可以把孟樵子从鬼楼里完好无损的带出来。”
朱标深深看了一眼红娘，他才不信红娘什么都不打算做，他只是点头道：“我会把她带出来，请你赶紧准备，机会就在眼前，我得立刻进鬼楼。”
他匆匆关上门，走了出去，打算将这里发生的事告诉外面等着的同伴们。
红娘究竟留着什么别的后手，朱标不得而知，也没有空去想，可他对此却很确定，红娘这么傲慢自负的人，定然不会愿意吃亏。
世事无常，因果轮回，总算被他体会到了。当时他要是没有帮白甜甜，就不会有今天来自红娘的回馈。
白甜甜曾要牺牲自己以患取鼠国的安宁，而孟樵子，竟然也面临着同样的命运。
一鬼一妖，相似却又不同，她们的未来都与朱标的努力相交叉，真是个了不起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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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十八层楼顶
红娘想给朱标换身衣服，被他拒绝了。
对此她很不满意，但是一只路过的四尾巴狐狸说的一句“这样岂不是更有味道”，成功让朱标黑了脸，也成功让红娘改变了主意。
“走那种带点强制意思的路线倒也不错。”红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出不得了的话来，指指门口的大箱子，“进去吧，樵子在里头等你呢。”
“这是什么计划？”
“泰山府君好歹是泰山府君，他还要些脸面，你和樵子进箱子里，自有他的人把你们送进鬼楼。”
朱标点头，往木头箱子那边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住，扭头问道：“这个问题现在问清也许没什么用，但我想知道，钟馗与雷鬼是什么关系？”
“你发现了？”红娘有些惊讶。
“模糊觉得不对，可是我也没有时间去验证。”
“嗯。钟馗和泰山府君的关系很不对付。”红娘拿着一块帕子，懒懒地倚在门口。
“钟馗和太平楼的那个纪有福搞了一个人肉馆子，天天的骗新鬼入坑，他们吃了人肉后就停不下来，鬼体败光了，就得再吃人肉续住，一来二去的，被拿捏住，自成一派，脱离了该有的管束。”
“他为什么不干脆拉雷鬼入伙，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难道还有操守不成。”
“泰山府君是最受高百龄管束的，他向来谨慎，被叮嘱过酆都有可能被佛门和道门的人发现后，就只躲在楼上寻欢作乐。但是钟馗——”
红娘嗤笑一声：“钟馗才不在乎这里会怎么样，他就想着能多吃点，就多吃点，能多赚点，就多赚点。只要不是他自己出事，天塌了也没关系。”
“黑白无常也一样？”
“不，他们俩自己玩自己的。”
这还真是个小型的朝廷，派系林立，明争暗斗。
朱标思索着，走到箱子边，跳了进去。孟樵子果然已经在里面等她，她换了身石绿偏翠的衣服，头上带了几个葡萄紫的小绒花，更显幼嫩可爱，缩在角落里吃着一块荷叶糕点，两颊鼓起来动着，见到朱标进来，给他也递了一块。
许久没吃东西，朱标还真的有点饿了，接过来咬了一口，问道：“你害不害怕？”
“为什么要怕，红娘大人说我会没事的。”
“……她说得对。”
小姑娘又天真地笑了：“红娘大人还说，猫猫会保护我的。”
“……我会努力的。”
“我相信猫猫一定很强。”
“不要叫我猫猫，你可以叫我朱标，林示也行。”
“好的猫猫。”
朱标彻底没了话说，靠在背后的箱子壁上，盯着孟樵子发呆，这孩子根本不像朱静镜，自己先前究竟怎么想的，朱静镜切开也是白乎乎的，哪里会和她一样，而且那丫头还好哄得很，一糊弄就什么事情都过去了。
过了片刻，装着孟樵子和朱标的箱子突然动了几下，在一阵摇晃后平稳下来，却是已经腾空了。
偷偷开了神通，朱标向外看去，看到两个模样还算正常的鬼，一前一后抬着一副担架，扛着他们向鬼楼进发。
雷鬼要的只是孟樵子，虽说买一送一他肯定不会不高兴，但以红娘的性格，能服软送一个过来就已经让鬼怀疑是有阴谋，送两个实在没有道理。
所以朱标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得尽力隐藏自己，等到藏不下去的时候，就看他的应对是否灵活了，这里头有些自夸的嫌疑，不过朱标觉得以自己的“姿色”，应该不至于会被退回去……
一路上他们走过一条条大路小路，穿过一个个胡同，左拐右拐，甚至还经过了太平楼的废墟，最后抵达酆都正中心。这里有个很大的广场，盘查严密，大批恶鬼排着队等待进入，似乎是准备参加晚上的新宴会，门口吵吵嚷嚷，声音嘈杂，挤成了一团，有几个鬼卒正艰难维持秩序。
两个小鬼有腰牌在身，不用排队，走了侧门进去。
这只是第一重大门，想要靠近燃烧着火焰的鬼楼，还需要很多个步骤。
每过一重门，鬼就少一些，箱子被不停地抬起又放下，等到第六次的震荡过后，总算是到了目的地。
头顶窸窸窣窣的，一只鬼打开了盖子，看他模样，估计是个吊死鬼，舌头很长，垂在外头，表情严肃，两只眼睛瞪得和牛头一样，那样子好像是要从箱子里找出一个跳蚤来，而不是要看看里面的鬼怎么样。
“怎么有两个？”
“什么两个？”两个小鬼异口同声道。
“里头的鬼，有两个！”
他们这才明白过来，慌张地和他一起看去，看见了坐在箱子里的朱标和孟樵子。
孟樵子立刻露出一个傻兮兮的乖巧笑容，而朱标则是臭着一张脸。
“大人，这许是红娘给的附赠品吧？”
“现在也许是流行姐妹花。”
“我看她们两个性格不同，应该是故意搭配起来的。”
吊死鬼的脸越来越黑，噼里啪啦给了他们一人一巴掌，把两个小鬼扇到了地上去：“我要你们在这里猜吗？我要的是答案！他们被抓进去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有问？”
“这，这……我们过去的时候，箱子就已经装好了啊大人！”
“你们两个猪头——”
突然一阵脚步声响起，伴随着阵阵清香，一个裹着垂地披肩的美人走了过来，她柔魅地笑着，眼尾带着红晕，将一只指甲上涂着寇丹的手搭在了吊死鬼肩膀上，嘴巴凑近他的耳朵，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口气吐出来，吊死鬼的眼神马上迷离了几分。
她身后垂着六条毛茸茸的黄色大尾巴，正是只六尾狐狸。
“大人，这是我们家首领专门送给府君的礼物，前几天这黑衣服的小姑娘刚刚进城，还是两位鬼吏一起领进来的呢，被我们家首领相中了，就给送来了。”
“真的？”
“自然是真的。”狐狸道，“你看她细胳膊细腿儿的，即使真有阴谋，又能做什么呢？”
“……行吧，你们两个，带箱子进去！”
两个小鬼逃过一劫，赶紧盖上盖子，重新阻挡住了朱标和孟樵子的视线，阴影打下来，他们被抬着，火速进入鬼楼中去。
吊死鬼这边，他看着逐渐走远的两只鬼，扭身在六尾狐狸白皙的脖颈上舔了一口，啧啧笑道：“美人，一会儿可去我房中消遣时间？”
“当然没有问题。”狐狸顺势一靠，靠在他怀里，神情自然，没有半点不满。对她和她的姐妹来说，什么鬼来嫖，都是工具罢了，助其修行而已。
远看鬼楼，只知道它高耸入云，仿佛一个连接天地的柱子，近了以后其实才容易明白它也不高，之所以会有那样的错觉，只不过是森森鬼气的作用，在人的心理上产生了恐吓效果。
鬼火妖楼，妖火鬼楼，怎么叫都好，总共有十八层，应该是为了对应十八层地狱的传说。泰山府君住在最顶层，那整整一层的房间，全部供他玩乐，里头堆满了宝石、瓷器和纸钱。
以下的几层楼，都是开宴会用的，也有些办公的场所，但没什么实际意义，一群恶鬼统治起来只要用暴力即可，剩下的那些平民良鬼，可以用被暴力驱使的恶鬼来驱使他们，方便又简单。
现在是煌煌白日，楼里鬼影稀少。这里没有任何灯光，一旦踏进去，就好像坠入深渊，四周全部是浓稠的黑暗，藏着无穷恶意，冷气直扎皮肤，方向感在这里全是扯淡。
楼外昼夜不停燃烧着的红色火焰，果然是用来隔绝外敌的，朱标已经用眼睛看过，如此近的距离下没有过多阴气遮挡，更能看透这个术法的本质，除非是有千年的道行或是气运加身，否则碰一下它恐怕会化为飞灰。
咚。
两个小鬼放下箱子，对着里面的朱标和孟樵子交代道：“你们在这里安心呆着，不要乱跑，府君一会儿就到。”
对他们俩来说，箱子里这两个小姑娘要是真得了府君欢心，那就是一步登天成了主人，所以现在不敢说什么重话。
他们是走了，但很快又来了几个女鬼，说说笑笑的，一身脂粉味道，打开一间卧房，把箱子推了进去，似乎是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没有半点同情与其他意思，反而是有些嫉妒。
吱呀一声，门被关上。
朱标向外瞧了几眼，一脚踹飞盖子，和棺材里的僵尸似的，直挺挺站起来，跳出箱子，落在地上擦着一支火折子拿着。
“猫猫，你怎么出来了，她们不是叫我们等着吗？”孟樵子趴着箱子边边，露出小半个脑袋，两只圆溜溜的乌黑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朱标。
“她们是坏人，不，坏鬼，说什么都可以不听。”
“哦，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我现在和你玩一个躲猫猫的游戏。”
朱标说出这句话去，突然感觉自己的绰号就再也躲不开了。顾不上计较，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了门把手上。
这张符纸出自张中，效果很好，门马上就打开了。
他拉着孟樵子奔出去，四下一片黑暗，但是朱标能看得清楚，一把抱起黑芝麻汤圆，闯进了一处房间里。
这间屋子里堆满了木制的桌子、椅子、架子都有，样式古旧，都是老东西，看来是专藏古董家具的地方。
“你就躲在这里，一直数够一万个数，如果我没找到你，你就再数一万个，一直等我发现你为止。”
“只能在这间房子里吗？”
“对，只能在这一间。除了我叫你，你不能给任何人开门，哪怕是红娘。”
“万一你忘了我呢？”
“那一定是我死了。”
说的越多，越像是苦情剧，朱标一揉孟樵子的脑袋，终止话题，再次叮嘱道：“千万别出来，千万别说话，千万别发出大的声音。”
与其说这是躲猫猫，不如说像是什么奇怪的恐怖片游戏。
回到房间，朱标爬上了那张床，扯过被子盖上，等待一个要来嫖自己的鬼。
咸鱼干也不能比他更僵硬，这绝对是一生的黑历史。
等到赵轻涯去了应天府当差，必须得好好嘱咐他嘴巴严一点。如果他真把事情败露出去，自己生气还算轻的，顶多了打一顿，要让老朱同志知道了，那就是杀头大礼包。
太子怎么可以有这样的过往，即使真的有了，改变不了过去，那就得把说过去的人通通解决。
朱标在心里把计划捋了一遍，确定毫无破绽，于是把手摸向腰间的袋子，东西也在。
等着等着，还是静寂无声，他几乎要觉得是自己判断出错了，像是雷鬼这样的男人，得到消息后，难道不是首先验货吗？从作为敌人的红娘那里得到的战利品，他还能忍得住？
幸好下一刻门就开了，一只男鬼握着烛台走了进来。
这位泰山府君相貌端正，虽说不算是俊朗，但有不怒自威之感，头上戴着旒冕，腰间配着长剑，一身漆黑长袍，汉代形制，另一只手扶着腰间革带，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所以很有气势。
看到床上模糊的影子，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又刻意让自己显得很淡然，借火点燃了其余灯柱。
“你就是孟樵子？”
朱标愣了一下，突然就明白过来，合着他根本记不得孟樵子长什么样子，反正只要好看就是了，他才不在乎。
毕竟他之前肯定已经折磨了不知道多少的女孩子。叫什么名字对他来说根本没有区别。
“我就是。”
“哦……的确不枉费我心思。”雷鬼凑近，低头看着朱标，仔细打量他的眼睛、鼻子、嘴，还有隐藏在被子里头的身体。
“不错，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看出朱标骨子里头的韧劲和傲气，还有被老朱同志给培养出来的贵气和上位者风度，他十分满意，又问道，“先前怎么没有见过你，你死之前是哪一家的小姐？是不是将门女子？”
朱标恨不得一刀砍死他算了，但时候不到，他又解决不了能调度整个城池阴气的法术，必须得敷衍敷衍。
“我小时候跟着师父练过武。”
“舞？”雷鬼十分感兴趣，“你会跳舞，会跳什么种类的舞？”
现在朱标已经想把他细细地切做臊子，上面不能有肥肉。
“你识字吗？我看你的样子像是识字。”
“识字，在学堂里念过很多年书。”
算上前世，得有二十来年。
“难得难得。今晚过后你就跟在本君身边做个婢女吧！”雷鬼伸手，想要摸一摸朱标的脸，“替本君研墨捧剑，亏待不了你，若是表现的好，以后你的家人也能成为鬼进来侍奉。”
侍奉你个大头鬼，你也真敢说。
朱标猛地坐起来，扯着被子缩到墙角，避开了他的手。
雷鬼以为他是害羞了，顿时觉得别有意思，十分惊喜，又死皮赖脸地靠过去：“别害怕，你和那些庸脂俗粉不同，我会很小心的。”
他一手撑住床梁，一手按在绣花被子上，压低身体逼了过去，打算直接来硬的——事实上，他也从没有那么一次与旁人他鬼你情我愿。

第83章 锁龙井
轰隆。
忽然之间，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鬼楼剧烈摇晃几下，好像是一个被保龄球击中的瓶子，也好像是一个不倒翁，把自己的主人直接甩到了地上去。
“怎么回事？”
雷鬼爬起来赶到窗边，撩开头顶旒冕上垂着的珠子，朝外看去。
只见目光所至之处，全部都是火光，不管是城南城北，又或者是城西城东，所有高大的楼阁竟全部燃烧起来，赤色的光芒冲天，撕扯着弥漫的阴气，好像要把酆都割裂成好几个部分。
下面已经乱了套，来参加宴会的长队直接四散开来，向各处奔去避难，慌乱中有些鬼和妖跑错地方，一头撞在鬼楼上，瞬时被烧成灰烬。尖叫和呼喊声此起彼伏，一圈圈的建筑里，那一圈圈住着的鬼魂们逃离自己的屋子，迷茫地狂奔。
“该死！”
府君大人怒喝一声，转身走过去用力开了门：“外面怎么回事？叫鬼吏来见我！”
门外的婢女也在慌乱之中，听见熟悉的可怕声音问话，理智稍微回笼，瑟瑟发抖道：“奴婢这就去找鬼吏大人们来。”
“快去！”
突如其来的变化坏了他的好事，泰山府君愤怒地关门回到床边坐下，看了几眼角落里缩起身体的美味佳肴，长叹一声，安慰自己到手的鸭子总不会飞，才又起了身。
“乖，你自己呆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他想拍一拍朱标的肩膀，又被躲了过去，玩味一笑，越发觉得这次眼光不错，摩挲手指闻闻味道——也不知道有什么可闻的，迈步离去。
雷鬼前脚刚走，朱标就掀开被子跑到了床下。
恶心！恶心！
太恶心了！
如果不是肚子里没什么东西，朱标怀疑自己可能会吐出来。
说真的，坏人还不算讨厌，毕竟这个世界上坏人还是很多的，最惹人讨厌的是那种对自己很自信的坏人，因为他们不仅坏，还很恶心。
深呼吸一口气稳住情绪，朱标动手把被子弄成一个包，拍做人形，又在里面塞了一个枕头，做成自己还在的假象，然后吹灭了雷鬼留下来的烛台。
这样做虽然瞒不了太久，但能糊弄住前来检查的婢女们也是有用的。
鬼楼既然是整个城池的中心，牛头马面又说雷鬼于楼上可以操控所有阴气，那么破局的地方一定在这里。
朱标穿梭在黑暗的走廊里，一路打晕了好几只鬼仆，找到了自己早就发现的那个密道。
那两只小鬼抬他和孟樵子进来的时候，他就利用眼睛的透视功能，发现了墙角巨大仕女图挂画后面的空洞，这个空洞直连上方，按照鬼楼越往上越重要的布局，要说没有秘密，打死朱标都不信。
蹲在挂画前面，朱标上上下下打量上面所画的人物，试图找出线索。可是看来看去，这都只是普通的仕女，好像也不是出自名家之手，美则美矣，毫无生气，眼神，动作，形态都不存在什么暗示。
就在他想要观察观察墙壁的时候，李鲤给马秀英梳头的画面，不知怎么的，闯进了他的脑海里，他赶紧抬头看去，发现在特定的角度，仕女的发型竟然很像是一只盘起来的毒蛇。
对了，蛇！
那个高百龄千辛万苦想要毁掉的符咒，那个龙湾之战的时候，隔着整个应天府，他和朱标对视，不惜承受反噬也要毁掉的那个黄符！
朱标从腰间的小包袱里掏出黄纸，朱砂和一根小毛笔，趴在地上写写画画，很快重现了它。
将符纸靠近仕女图，图上美人的头发立刻动了起来，发丝变成了鳞片，首饰上的宝石成了蛇眼，吐出蛇信子嘶鸣着，血口一张，竟然从上至下，把画中人吞了进去，然后吐出一件轻飘飘的衣服来。
衣服落地的瞬间，生成一幅新的丹青墨画，与先前一模一样，自动挂在了墙上。
与此同时，旧的那幅画变成了一扇门，等待着朱标去开启。
原来这道符就是通向酆都核心的钥匙，怪不得高百龄那么重视，蛇妖大抵是他真正的心腹，所以才掌握了这个东西。他想不到蛇妖会死在应天，也想不到朱标能有独特的天赋神通，算是百密一疏。
门里也是一个漆黑的世界，与鬼楼的环境并无不同，但是走一段路出去以后，眼前豁然开朗，简直是换了个地方。
鬼楼有十八层，但是十八层上竟还有一层，这是一处平坦的高台，狂风在这里呼啸而过，呼啸而来，雷鸣四起，寒冷入骨。
站在酆都城的这个最高处，仿佛天都低了几丈，伸手就能碰到乌云和闪电，前后左右都是明明灭灭的妖火，似乎把人架在锅里煮，但只是越煮越冷。朱标还能看到远处在泰山顶上的正午烈日，可是那时时刻刻照耀着的太阳，好像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想往前走一步，却被风吹得后退了三步，修炼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几次想要向前都没有成效，朱标索性趴在地上匍匐前进，用手中匕首扎在地上来固定身体。
他是扮成了小姑娘才进来的，没有束发，所以头发很快凌乱，被吹散糊了自己一头一脸，干净的衣服上也布满了尘土，因为阻力太大，流出许多汗水，更显狼狈。
在到达这片高台的中心时，朱标瞪大眼睛，别开挡在眼前的长发，艰难地半跪着，想要看清楚身前那个深不见底的长洞。
洞口光滑坚硬围成一圈的石砖旁，端端正正写了几个大字——锁龙井。
高百龄果然不是一个笨蛋，他有胆量帮助黑蛟化龙，就有后手去治住它。
———
“后手呢？”
牛头马面一起叫道。
“后手，什么后手？咱们没有后手！”
赵轻涯举着一支火把，灵活的在地上打了个滚儿，避开射来的弩箭，抽空还回喊着答了它们的问题。
他随后拾起地上的一把剑，当作标枪投了出去，扎死一个咆哮着冲来的恶鬼，大笑道：“哪里需要那东西？我们就是要闹，大闹一场，其它的全不用管。”
“什么也不管，命也不用管吗？追兵已经越来越多了，这样流窜下去不是个办法。”牛头一摸自己的脑袋，发现上面的毛已经不知何时被火烧了个干净，不用照镜子，它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个秃头了。
人家常说九牛一毛，先不说这成语的意思，光看选择用来比喻的动物，也算是指牛身上的毛多，牛头只有一个，不是九只，但好歹是成了精的，毛发自然旺盛，可是照这样下去，一毛也拿不出来了。
马面的鬃毛也好不了多少，放火的时候难免会被火星溅的，逃跑的时候更不用提，它表面上虽沉稳，心里却已经担忧起来。
橘非在房顶的瓦片上跑酷，东一下西一下，吸引敌人们的注意力，专挑刁钻的路线走，嘴里喵喵地骂着，胡须掉了一多半，身上也被烟熏着，从橘猫成了黑猫——要是说橘颜色还能让人们辨认出这是一只猫，那么黑颜色的它就可以说这是只猪了。
黑猪在墙头叮里当啷的跑着，舌头像狗一样吐出来，突然之间，脚底打滑掉了下去。
邹普胜一把接住它，带着它蹲好，避开一队巡逻冲过的鬼卒。
“累死我了，可累死我了。”橘非喘成一个鼓风机，“这一定是我出生以后，除了喝奶最使劲的一次。”
“赵兄呢？”邹普胜低声问道。
“他和牛头马面在一起。哪里声势最大，哪里就是他们，你自己找吧。”
“声势！”邹普胜大惊，“他们打的很厉害么？”
“那可不是，都打成麻花了。”橘非心疼地舔舔自己变黑的毛发，“要我说，你还是赶紧操心自己的事，这白灯笼怎么用，你研究出来没有？”
“有些眉目了。”邹普胜拿起脚边的灯笼，自言自语道，“它似乎是通过阴气敲击来传达信号的，赵兄烧掉东面那栋楼时，它亮了三亮，也许就是方位的意思，不，仔细一想，也可能是进攻或者突击等类消息。至于取消命令……”
“你快再想想，我先走了。九尾狐她们正拖着一些大妖，我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橘非斗志满满，它在武力上实在不行，可幻化之术还有可取之处，魅惑能力不如她们也就罢了，拖住对手总能大显身手吧？
黑色的“圆肥小猪”敏捷地再次跳上屋顶，身影忽隐忽现，很快消失不见。
安静了几百年的酆都城经过他们这么一闹，就像是在冷水中投入了大量石灰，彻底沸腾起来，到处是呼喊声，数不清的阴兵鬼卒们从本该驻守的城墙边上赶来，听从调度，捉拿对于庞大城池而言的那几个小跳蚤。
邹普胜左看右看，又等过去几队追兵，抱着灯笼躲进了一家空旷荒凉的庭院里。
这里的住户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不见了，也许是出不起房钱，也许是已经逃走，总之便宜了邹普胜。
他一手掐算着，一手并指掐诀 ，从屋子墙根下的阴暗积水中引出一道阴气来，咚咚几声敲在了灯笼上。
敲完以后，他期待地搬来院中弃置的梯子，顺着它爬上院墙，向最混乱的地方看去。
几息过后，那里虽然还是杂乱，声音却小了不少，过了一会儿，传来几只鬼大叫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动静开始后，竟然是直接撤走了。
信号果然有用，调虎离山之计成了！
还没怎么高兴，一道雷从天而降，劈在了邹普胜身边，来势突然，吓得他从梯子上滚下来，栽到了地上。
他一抬头，雷击造成的焦黑空洞就在面前，轰然巨响震得他耳朵发麻，脑袋里嗡嗡鸣叫，霎时辨不清方向，看不到东西，手和脚都是软的，跌坐半天站不起来。
一滴雨突然落在他的脸上。随着它的落下，更多的雨点下降、串联、成片，雨幕构成，密密麻麻地盖住了整片天地。
邹普胜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湿了，而比这更重要的是这雷和雨代表的意义——泰山府君利用他操控酆都的能力出手了。
他一抹脸上的水，苦笑道：“朱公子啊，朱公子，能帮的也就帮到这里了。”
刚才还在他手中发挥了很大作用的灯笼，现在眨眼就成了监控的利器，颜色由白转红，幽幽散发不详的光芒。
脚步声由远而近，一声怒喝霹雳般炸裂：“府君大人有令，不留活口！给本大人撞！把门撞开！”
“老范，你这样太费劲，让我来。”谢必安挤开他，法力凝聚，手中招魂幡刺在门上，如同刺在一张薄纸上。
门破开一个大洞，木条碎片飞溅，散落一地，隔着洞，范无救和谢必安看见了邹普胜，一齐道：“把他抓住！”

第84章 一个轮回
破开一个洞的门什么都挡不住，黑白无常手下的鬼卒蜂拥而入，把邹普胜团团围住，手中的刀叉斧戟全对准他，只等上司一声令下，就把他捅个对穿。
“就是你在闹事？”
现在是正午，可酆都顶上的云朵不散，又下起雨来，如同深夜。
一切都消失不见，只有恶毒彰显。
范无救死死盯着邹普胜，他本来就不白的脸越来越黑，几乎要融进现在的空气里去。
事已至此，邹普胜压根不再想什么话术，直接答道：“不错，是在下闹事。”
“呵，老范，这还是个文化鬼。”谢必安嘲笑出声，乐不可支，“咱们的地牢还没关过几个读书的，这次铁锁铁链子们可得开开张了。”
“就是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了。”范无救狞笑着，“还愣着干什么，你们还指望他自己投降？”
小鬼们得令，一起攻去，邹普胜一开始还颇为自在悠哉，应对自如，到了后面被放风筝的战法吊着，就逐渐败下阵来，动作越来越迟缓，开始喘息，好几次险些受伤。
最可恨的是，黑白无常在旁边使坏，他们不从正面进攻，拿了两把弓，向邹普胜射冷箭，总是挑准了时机下手，让他十分的法力，只能用出七分来。
其实邹普胜根本不差，若不是这几年因为陈友谅的事情，扰他心境，毁他修为，对付高百龄，他的胜算至少也是一半。
只可惜世上的人能像张中一样无忧无虑、随心所欲的修道种子太少，许许多多的，反而是和邹普胜、周颠、刘伯温一样想要入世，求着皇帝对百姓们好些的忧国忧民者，又或是满肚子算计和长生的急功近利之辈。
修行之道，想要抛开父母亲友的影响，抵制住来自权利与欲望的诱惑，哪有那么简单，资质好坏，与它们比起来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一条锁链横跨长空勾住了邹普胜的脖子，把他拉倒，让他狠狠磕在了地上，同时不断地向后缩着，想要将他勒死。
窒息的感觉很快袭来，邹普胜沾染了一身的泥水，胳膊与腿脚处都被鬼按住，防止他挣扎，既然上头的命令是不要活口，他们当然也不留情。
“咳咳……”
他的脸色很快变红，双手扒在锁链上不断使劲，但这明显都是徒劳，范无救一向后扯，他的手就脱力落了下来，眼看就要不行了。
一个按着胳膊的小鬼灵光一闪。何必非要叫黑白无常大人勒死他呢，他现在动不了，直接捅上一刀就是了！
他高高举起腰间的佩刀，朝邹普胜的胸口扎了进去——
咚的一声，他突然被人在胸前踹了脚，一个踉跄，向后倒去，砸倒另一个压着腿的鬼卒，两鬼一松，邹普胜总算有些力气回余。
赵轻涯奔过去，左手握住缠在他脖颈上的铁链，往反方向拉着，右手抽出宝剑，凌空斩了两剑，用剑气逼黑白无常退去。
“咳，赵兄……呼呼……”
邹普胜艰难地咳嗽着，用尽全力翻滚出他们的交战地带，大喘几口气，勉强坐了起来。
“快走！你能走吗？”赵轻涯掷出去一颗烟雾弹，赶到邹普胜身边，将他架起来，焦急低声道，“就我一个人来了，我们得赶紧逃！”
“咳咳，怎么逃？他们把这里围住了！”
“走屋顶！”
“你一个人用轻功还好，带上我就不行了，你自己走吧。”
赵轻涯不理他，掏出一根绳索，甩了几下向高处扔出去，准确地勾紧了屋顶上的一处檐角。
这时候邹普胜才反应过来，赵轻涯在鄱阳湖救自己时，也用过一样的方法，他就是那样到船上来的。
拽了几下绳子，确定牢固后，赵轻涯背起邹普胜，左脚在地上重重一踏，飞身而起后，右脚在墙面上一踹，窜了三四米才抓住绳索开始攀爬。
这样的起跳让他们的逃亡顺利很多，不到一会儿就爬上了屋顶，上来难下去却容易，不用担心摔伤，只要能下去，滚下去也比逃不掉要强。
看到屋子后面的另一重院子，邹普胜眼前一亮，这个院子果然没有布置看守，院中的门也没有锁上，只要逃到这里，把所到之处的白灯笼通通毁去，就可高枕无忧。
“赵兄，我们快些……”
没有人回应。
邹普胜回头看去，惊讶的发现赵轻涯还留在刚刚爬上来的那个地方向下拽着什么东西，像是要往上拔。
他赶紧过去看，只见赵轻涯想要收回自己的绳索，而谢必安在下面死死拿着它不放，两边竟然是争夺起来，好似拔河一般互不肯让。
“赵兄！”邹普胜见他马上就要掉下去，慌忙抓住绳子尾巴，帮着他向自己这边扯，“快松手啊！”
下面的谢必安不明白顶上这两个匪徒和绳子较什么劲，他本是随手那么一抓而已，但他可绝不会眼睁睁错过这个机会，当下呼喊着让范无救和手下们一起来帮忙。
“赵兄，你怎么……”邹普胜恍然大悟，“是祖训？”
赵轻涯点点头，手上青筋暴起，额头汗珠不停滚落下来，他和邹普胜两个人根本比不过下方的那些小鬼们，所能留住绳索不停变短，他手上磨出血来，黑白无常那里多出一截绳子，就多出一截的血。
“你先走吧。”
“你刚刚不弃我而去，我怎么能抛下你不管？”
邹普胜想寻找办法，却发现赵轻涯的胳膊上不知什么时候受了伤，发力越久，伤口越大，鲜血涌出，已经浸染了半个衣衫。
一时半刻，除了用身体做砝码，向后凭借重力使劲，邹普胜根本想不出什么好方法，他急得冒火，平日里的沉稳和忧郁丢了个干净，哪里还像是一国太师。
“赵兄，算了吧，快放手，还是命更重要！”急到不能再急的时候，邹普胜索性放弃了，“即便是祖训，也要视情况决定啊！难道祖宗就想你死在这里吗？人活着要变通，不能认死理！”
赵轻涯犹豫道：“可这条绳子……”
“绳子什么！我来动手，我来总不用遵守你的家规了吧？”
邹普胜锵的一声抽出他的剑来，白光一闪，斩断了绳子。
两方力气一泄，下面的人摔了个屁股蹲，他和赵轻涯则是直接坠下房去，落在了院中。
谢必安爬起来怒道：“我真是个白痴，和他们揪绳子干什么？我该直接上去砍他！”
“你现在说这话不是迟了，刚刚那情况，谁还有空思考。”范无救也很愤怒，他愤怒泰山府君叫他来捉人，浪费他玩乐的时间，也嫉妒自己顶头上司被高百龄看上后所拥有的权力，但他没办法改变，所以只有把怒气发泄在别人身上。
“追！抓住他们！”
邹普胜在掉下去以后，不顾身上的疼痛，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院中的白灯笼，把它踩扁。
“赵兄，我们快走，他们很快会追来，这灯笼灭了，泰山府君也会有感应。”
两人一伤一残，连滚带爬消除了隐患，寻到一个破烂墙体的狗洞钻了出去，路上躲躲藏藏，竟意外发现一个与他们审问牛头马面时相差不大的山洞，钻了进去，终于暂时安全。
水从洞外没进来，渐渐积蓄，邹普胜身下很快有了个小型湖泊。
“赵兄。”他从还干燥的衣服内衬里扯下一块布，替赵轻涯捆住伤口，然后一勒紧，绑了一个结系住，“你身上有没有什么药？”
“没带……”赵轻涯累极了，恨不得睡过去，但多年走南闯北的经验告诉他，要是真睡过去，就别想再醒了，强撑着眼睛和邹普胜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刚刚打起来的时候太乱，我还能留着这把剑就不错了。”
“牛头马面二位阁下怎么样了？”
“先前你引开追兵，我们四散而逃，就分开了。但我觉得你不用担心，它们两个对这里可熟悉得很。”
“木兄呢？”
“城门处似有些状况，他也不擅长在陆地上战斗，直接去找儿子了。”
“原来如此。”
简单问清楚情况，邹普胜明白现在最该担心的是朱标，雷鸣不曾断绝，说明泰山府君确实被他们吸引了注意，就看他能否成功潜入真正的机密要地了。
他忍不住向鬼楼方向看了一眼。
随着电光时不时的闪过，酆都城跟着一闪一闪的煞白骤亮，沉闷的雷声以鬼楼为中心传来，每响一声，遍布四野的白色灯笼就跟着一闪，漫天大雨跟着凶猛落下，好似天河决堤。
自然的伟力本应该带给万物奇迹，现在却被恶鬼掌握，实在是嘲讽。
冷风吹进来，他抖了抖，缩回身体。
等到现在他才有空思及自己的无礼行为，一时间手脚冰凉，努力镇静下来，才道：“赵兄，刚才我……”
“邹先生想多了。”赵轻涯一准知道他会道歉，“情况紧急，其实是我鲁莽了，那种时候还想什么祖训，应该是我道歉，险些把先生给连累了。”
“这话怎么说，要不是跟我这么个累赘，你自己早就能走，何至于违背祖宗教训。”
“可是……”
赵轻涯打断了他的话：“先生不用可是，先不说这是恩人的托付，光谈这几天同甘苦的情谊，我也会拿命去保护先生。”
邹普胜长叹一声，感动道：“这里没有香，否则我恨不得和你结拜。”
赵轻涯笑了笑，说道：“至于这个祖训，其实从前我也有诸多不解，毕竟相较于他人而言，实在是奇怪。上次我告诉先生我也不懂，其实是敷衍之语，毕竟此事是家事，不好直言。”
“现在咱们身陷囫囵，满身是伤，倒是哪也去不了了，这规矩破了，感情倒也升华了，先生要是愿意听，我就给你讲一讲。”
“请说吧。”
“我们赵家，扎根在南方，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迁到了北边。祖上似乎是女人多，男人少，但不管男女老少，都遵守这个祖训。”
“我们家里头习武的人多，所以开了个镖局。不过那都是往事了，后来在一场意外仇杀，又加上些变故，现在只剩我一人活着。”
邹普胜一愣，正想出完安慰，就听赵轻涯继续讲了下去。
“我那个时候刚刚开始闯荡江湖，轻功不好，内力也不多，自然有很多用到绳子的地方，碍于这个规矩，吃了不少亏。”
“等到回家里探亲的时候，我自然就是大发牢骚，故意吵闹。结果祖母将我换到堂前跪下，拿鞭子结结实实抽了我一顿，罚我三天不准吃饭。”
“等我饿到奄奄一息的时候，她就给我讲了个故事。”
“她说她自己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太奶奶，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太奶奶的娘，生下她们不久就去世了。”
“这辈分太高，我也不知怎么称呼。总之，这一位祖宗，她是被逼着嫁了人的，嫁过去以后生不出儿子，似乎给婆婆打死了。”
他一句句说着，陷入过往的回忆中去，没注意邹普胜的表情随着他的话一变再变，越来越惊讶。
“她的妹妹是个狠人物，半夜里拿着菜刀闯进他们家家门，把一家上下全给杀了，而且竟还剁碎了。”
“随后她就自己吊死在了姐姐的尸体旁边。”
“这件事情一出，那整个小县城都炸了锅，那户人家可是当地有头有脸的大地主，县太爷来了以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反倒叫那些宗亲给送了礼，他们合计着就把财产给瓜分了。”
“我太奶奶的娘，她的妹妹，当然是不会杀姐姐的孩子，她们也就活下来，可是要活下来，没有钱怎么能行呢？”
“那个时候她们恨呀，恨自己的爹，也恨自己的宗族，没有人去埋葬她们的娘和小姨，她们就自己……”
邹普胜突然道：“所以这条祖训就是这三个女人定下的。”
“对，她们赶到地方以后，发现两具尸体都倒在地上，吊死小姨的绳子却不见了，认为这是死去的魂灵心有怨气，心有不甘，故而发誓以后遇到绳索都要埋入地下。”
“不能毁坏绳子这一条，实在没有必要，依我想着，斩断绳子再埋，才更称心意，毕竟吊死的人，当然还是剪断绳子为好吧？”
“可我祖母又说，她说这是这位祖先大仇得报的象征，是她复仇的快意，也是她心之所愿与姐姐死在一处，所以绳子万不能剪。”
“我那三位定下规矩的先祖，后来习武把县太爷和族长的脑袋给摘了，当了有名的江洋大盗劫富济贫，也是快事。”
赵轻涯一边讲着，一边哈哈大笑，笑到伤口出血了，才稍稍停住。
却见邹普胜不知何时到了他身边来，神情激动，双目瞪大，一双手扶住了他的肩膀，要不是顾忌伤势，恐怕早已摇起他来。
“天意！赵兄！这是天意啊！”
种种巧合加在一起，刺激得邹普胜流出泪来。他答应了缢鬼的妹妹报仇，她的后人又为了报恩来帮助自己，冥冥之中，难道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这一切吗？这是怎么样的奇迹！
“赵兄……”邹普胜又哭又笑，“你真是没有白来啊！我也实在是没有白活。过了这么久，我早已不相信什么因果报复了，没想到……没想到人间自有真情在！”
“先生？你这是怎么了。”赵轻涯一头雾水，伸手扶他，“你想说什么，慢点说，我听着呢，听着呢。”
轰隆。
几道闪电劈下。
鬼楼又澈亮几分，对着明光，朱标加紧了手中动作，用法力逼出自己更多的血落在地上。

第85章 千里呼应
朱标在用法力逼迫出鲜血的时候，也将其附着在了里面，防止风把它们吹走。
他手边汇聚的那一大滩血液，都是刚刚流下的，充当一个砚台，以备做材料刻画阵法。
此刻的顶层，若是能从空中向下俯视而看，可以看到一个硕大的正圆形法阵印在上头，以锁龙井为中心，刻画出了无数复杂深奥的符咒，隐隐像是阴阳太极图，却又不同，十分神秘。
血有些不够，朱标来之前怎么也料不到这里会有一口锁龙井，只能临时变更计划，拿了些上好的朱砂凑数，效果虽然差了一点，可他也不能让自己流血而死。
食指在地上擦出最后一笔血痕，血如红玉，微亮光芒。
他从腰上的小包袱里掏出临行前朱元璋给的瓶子，一手打开盖子，一手在里面蘸了一下。
这里面是朱元璋的血。
老朱同志不能修道，所以他的血远没有朱标的那样好看，可是里面却饱含人道龙气，瓶口一被打开，朱标的耳边就响起了一道高亢龙吟。
吟昂的声音震开，妖火都被压伏下去，气焰弱了很多。
以朱元璋的血勾连气运，以朱标的血加持法力，两者都被钟山龙脉所承认，如此一来，大事可成！
先用钟山龙脉之气惊骇黑蛟，逼它提前化龙，解开鄱阳湖的危机，再通过石桥，将其镇在井里……
哗啦一声。
暴雨倾盆。
朱标的头发眨眼间湿成一缕一缕，黏在脸上身上，雨水顺着他的脸滴进脖颈里，浸透里衣，他立刻感到自己身上重了几分，本来就窄的衣袖紧紧贴在了皮肤上。
是泰山府君开始对付赵轻涯等人了！他借阴气降下雨和雷，不出意外还会通过城中所有的白灯笼来监视自己的同伴。
要再快一点！
朱标艰难挪到锁龙井旁，在它周围画完最后几笔，然后将手中的瓷瓶狠狠砸了进去。
咚——很轻很轻的声响。
哗啦。瓷瓶碎了。鲜血流淌而出，蜿蜒曲折，只有几滴，在漆黑不见阳光的井底里简直是找也找不到，不出意外，很快就会干涸。
可是朱标却露出了如负重释和期待的表情，往地上一躺，瘫成了一个大字。
几息过后，锁龙井中冲出一阵直插云霄的光束，一举冲破空中阴云，撕开闪电，掀翻狂风，扫净整个酆都的阴气，霎那间天晴地阔，老老少少的鬼们相互搀扶着推开门，纷纷惊诧抬头望天。
这是几百年来他们见到的第一眼太阳。
———
钟山。
阳光明媚，微风从山下吹来，扶倒一片长长青草，碧绿的山色在乳色薄雾中若隐若现，在山顶上有片竹林，林声涛涛，酒香四溢。
两个妖怪坐在一张石桌前推杯换盏，好不痛快。
其中一个一身青衣，仪态如竹，闲适淡雅，另一个穿着草编蓑衣，脚蹬布鞋，嘴里嘟嘟囔囔的，好似乡间老农。
“来，喝一杯。”黄修竹抬手和竹知节碰了个杯，干瘦的脸上酡红一片，“再喝一杯，快，再喝。”
竹知节无奈道：“你吃些下酒菜，哪怕花生米也好，省得醉厉害了。”
“我怎么会醉？”黄修竹摘下头顶的斗笠，随手放在一边，咂咂嘴，勉强用筷子夹了一根青菜塞进嘴里，“老夫我酒量千斗，不把你喝趴下万不会醉的。”
清澈小溪潺潺流过，几条手指长的小鱼甩动尾巴，逆游而上，时不时被打回去几寸距离，但不气馁，仍然向前出发。
它们的尾巴溅起几滴水珠，挂在了黄修竹的蓑衣上，正好被他瞧见。
“唉，老竹你看，就连这小小鱼儿也知道上进，自强不息才是天地至理啊。”
“不要叫我老竹。”
“那叫你什么，瘦竹竿？”
竹知节叹了口气，懒得和他计较，说道：“你这个臭虫最近越来越文邹邹的，平日里哪会有这些感悟，吃错药了就说，我好提前为你准备棺材。”
“你不懂，自从公子指点过我以后，我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以前注意不到的东西，现在皆觉得别有深意，细细琢磨一番，美啊——妙啊——大道至简！”
他摇头晃脑，沉醉在自己的进步中，手中酒杯脱手而出，掉进了溪水中，发出清脆一声，缓缓沉下，碰在石块上。
那几条小鱼被吓了一跳，后退一些，随后张大嘴无意间喝了妖怪所酿成的美酒，精神振奋，纷纷跃出水面，跳过石头，竟是成功游远了。
“……”竹知节沉默片刻，点点头道，“你这样一说，我很期待和那位刘先生的五年之约。”
“马上就到啦！就算是五十年，对我们也还不是弹指一挥间吗？”黄修竹笑道，“不过你提起这个五年，我还得想想到时候送什么礼好，总不能和你空手去见公子。”
“你上次送了那块玉石，想得到更好的礼物太难，不如送些俗世的金银给他，就算他不喜欢，他的父亲么……总会需要的。”
“唉，再说吧，再说吧。”黄修竹头疼地摆摆手，“过些日子我下山去趟镇妖处，问问那里的和尚道士，看看人间最近流行些什么东西。”
“也好，你自己去问，可你问之前先好好介绍自己，免得被人家打出来……”
忽然间，地动山摇，钟山仿佛是热锅上的盖子，不断被蒸汽顶起，左摇右晃，上下蹦跳，数不清的山石滚落，树木连根脱出，溪水河水倒流，连他们两个大妖在的地方也未幸免于难。
酒菜洒了一地，竹林在竹知节的控制下勉强抓住泥土，可是除此以外的东西，它们根本管不了了。
数千的竹笋们被震出来，在地上跳来跳去，惊慌失措，嘴里尖叫着竹老爷，朝着竹知节逃过去，以为这是世界末日。
“地龙翻身了！”黄修竹酒醒了，“一会儿就会停下，没有大问题。”
“不，不单单是地龙翻身，你仔细看！”竹知节惊讶道，“你看地上！”
土地裂开缝隙，斑驳的网络中，不断有金色的光点袅袅浮现，飘向空中，亮晶晶的，一闪一闪，似黑夜中的萤火虫群。
从山顶上放眼看去，山坡，山腰，山脚，每一处都是这样的情形，就连河流里也毫不例外。
“这是，这是龙气。”黄修竹瞪大了眼睛，猛地跪在地上，趴下去朝地缝里看，试图一眼就能看到地底深处，“不单是地龙翻身，龙脉也跟着动了？”
一声长吟从地底发出。
黄修竹向后坐去，摔了个屁股蹲，脑袋里仿佛被插了一把刀，这刀还在脑花里搅动，骇得他头皮发麻。
“怎么样了？”
乱蓬蓬的黄发下，属于黄鼠狼的眼睛呆滞异常，过了有一会儿，他才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老友，迟疑道：“龙脉，好像要出来了。”
“什么？！”
诚如黄修竹所言，不多时，竹知节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气息从脚下冲出，像是有什么极为可怕的生物在愤怒、摇动、怒吼，然后紧接着，它就要一脚踢开家门，从许多年的沉睡中醒来！
他回首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条金色的，长有百丈的飘带。
等他再仔细回神一看，明白这不是什么带子，而是龙须！
几乎遮蔽他整个视野的，单单只是一条龙须罢了！
不多时，龙须向上而去，竹知节再能够看到的只剩下金色，金色与金色。
硕大的龙首遮天蔽日，龙角、龙眼与鬃毛，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美丽异常，当这一种神话中才有的生物出现时，过往里印象深刻的所有景色再也不算什么。
龙脉继续向上飞着，直到露出了一节鳞片才停下。
这是无形的气运，只是从地底探出，故而不曾伤到什么，但已经拥有了无可比拟的巨大身形，光是这一部分，足以比拟几座小山，其下甚至还有绵延千里的身体不曾显露。
它本来不是活物，现在却短暂地拥有了精神与思想，一爪伸出，按在了最高峰的山巅之上，遥遥向远方的鄱阳湖怒吼一声。
竹知节再也支撑不住，同黄修竹一样坐在了地上。
声音率先在应天府周围震荡开来，穿过城墙，巷道，抵达每一户人家的屋檐与门户，在帅府处略有停顿，于马秀英的窗台环绕一圈，继续追风逐电般向前。
乌品从护城河中游出，张大嘴看着远处的龙脉，又一个猛子扎回水里，飞速前进深处朝燕雀湖游去。
这是怎么回事？龙脉发生什么事了？要问问殿下才行！
“二哥！等等我！”宁万从秦淮河另一条支流中窜出，神情惊慌，看见自己的二哥，才算是好了一些，赶紧尖声追了上去。
它们两个的动作只是周边妖怪的一个缩影，方圆数万里的妖怪、鬼魂与灵性动物们，不是向家中躲去，就是于原地瑟瑟发抖。
就连镇妖处大牢中关押着的妖怪们，也从昏迷中醒来，不顾被电击的痛苦，疯狂地冲击牢笼。
办事处中的道士、和尚们火速聚到院中，面色惊疑地看着城外的金龙，谁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有一位老前辈在第一时间回应了朱标的动作与龙脉的呼唤。
它就是山谷中的石桥。
它霍然起身，拔出深埋泥中的桥台，站直身体，振奋道：“要来了！老夫已经感觉到了！人道龙脉！是人道龙脉的声音！到时候了！”
铁索上所挂着的斩龙剑，叮哩当啷地摇晃着，响了起来，哪怕现在与主人遥隔千里，也在为他的所作所为而激动。
“来吧！来吧！老夫尚有一饭之力！”

第86章 河口走水
“白桅杆的是帅船！”
“杀！看准它，给我上！”
“传令下去，先杀朱贼者，赏良田千亩，封侯爵！”
朱元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漆成白色的桅杆，暗骂自己犯了个大错，真是糊涂了，竟然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茬。
照理来说，行军打仗，将帅们都要有特殊的装扮，身披披风，或者身边有专人负责扛着旗帜，以方便属下们辨认，好发号施令。船行于湖上江中，混战中多有不便，衣服不再有用，他就吩咐下去，让人把桅杆给漆了个颜色，谁能想到事情竟还会到如此地步！
军阵给冲散了！
而且那张定边简直如古之恶来转世，如此勇猛，白瞎了陈友谅有这样的好将军，走了什么狗屎运。
“大帅！我们的船转不过去！他们冲得太快了！”
冲散后的军阵如同一个敞开的大口袋，露出几乎毫无防备的朱元璋来供敌人“眼馋”，张定边拢了几艘小船，铤而走险，单刀直入，要擒贼先擒王。
事情这么突然，老朱同志的船根本反应不过来，风是向他们这边吹的，照理说可以逃跑不假，但是方向不对，一切又能有什么用呢。
“徐达呢。”到了这个时候，朱元璋还是很冷静，思维不停，将自己手下将领们现在的位置按距离排了一遍，“不对，是常遇春离咱近，快把他叫来。”
“是，属下这就去传令。”
甲板上的人跑来跑去，全都试图让船动起来，只有朱元璋一个人站在船舷边上，两手握住栏杆，眯着眼睛紧盯张定边。
猛将啊，若是赵德胜还在，咱本也应当会把他带来，安排他在咱身边护着……
“报！”
“讲。”
“大帅，常将军赶来似乎要些时间，我们要不要想想别的办法？”
“你有什么主意？”
“这，属下以为，可以放一条小船……”
“现在坐小船下去，就等于找死。打得这样乱，坐条小船，咱可能会被自己人给误杀喽。再说，他就追不上小船么？那杀起来可更容易些！”
“那，那大帅，我们如何是好哇？”
“等！等常遇春，等张定边！你去叫人，给咱把这条船上能喘气的都喊来，一会儿他们登船，先浇火油，再放箭，他们要是真上来了，就提刀砍！”
“是！我们一定会拼死保护大帅！”
朱元璋爽朗一笑，拍拍他的背，乐道：“好了，去吧！”
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每隔一刻，就有成百上千的士兵死去，有元以来，甚至是有史以来，这样大规模的水战还是头一回。
不能抵达去救援的朱军和不能赶去刺杀的陈军，两方军队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张定边身上。
乱世出英雄，英雄们凭借自己的人格魅力与个人能力，领导和鼓舞着手下的军队，因为时间不多，他们的规则制度建立的就还不够完善，在乱世中，英雄要是死了，手下往往就是一盘散沙，再也团不起来。
朱元璋和陈友谅，谁先死，谁的军队就先输。
“我看见了。”
张子明没听清，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看见元帅了。”韩成道，“我的长相竟然真的与大帅如此相似。”
“啊……”张子明短短地呼了一口颤抖的气，“我还以为你看见张定边登船了，莫要再吓人，不如想想怎么才能赶过去！要是公子在，要是张道长没受伤……”
送信，他有自信还能做到，只要坚持，只要吃足够多的苦，只要有意志，就有成功的可能。他不怕这些。
可是要他去救人，游过这么大的湖，施展勇武之力打趴陈友谅的将军，那根本不可能！张子明想不出半点法子。
“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你说周先生？他们可是奔着元帅去的，周先生怎么拦得住，他要是去拦，恐怕会直接死掉的！”
张子明说到这里愣住了，想到平时周颠对朱标的在意程度，突然觉得他真的可能会舍弃生命去救朱元璋。
他赶紧回头，只见他们这艘船的船舱里，果然传出一些碰撞和疾步走动的声响，张中和周颠随后拉拉扯扯地出来。
“你放手！我赶紧去救人！”
“你这一救，得被雷劈成灰！让贫道去，贫道的道行高得很。”
“你道行高？你前天吐了那么大的一盆血，还敢自夸，懂点羞耻吧！”周颠急得脸都红了，“老道士，你放开我，我这一辈子就图个太平，今天死了，也死得其所。公子不能没人教导，你就留着你的命当好师父吧。”
张中明显地犹豫片刻，但还是坚定道：“你也能教导贫道的徒弟，再不济还有刘伯温。”
“算了吧！你好好呆着，现在一阵风就能吹倒你。”
尖锐的声音划过，一枚火炮贴着船砸进水里，韩成短暂的耳鸣，他能感觉到张子明担忧地扶住自己，但根本听不到他说了什么。
他能看到的只有张中和周颠张开又合住的嘴还有他们俩激动的神情。
我得去！
这个念头流星一般出现在韩成的脑子里。
他想起尸山血海，想起湖面上响起的火铳声，想起朱标的话。
——你要相信自己可以做到。不自信才是你最大的问题，很多人都输在这上面。
有的时候事情的转变，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契机，起码此时此刻的韩晨就被一种无与伦比的被需要感给征服了。
“我来！”韩城推开张子明，冲到了船头上，对着湖中大喊一声，干净利落道，“徐达，还不动手？”
张定边正指挥自己的冲锋小队向前突击，听到这么一声呼喊，下意识地瞥过去一眼，顿时傻了。
“那是谁？你看见没有？”他问身边的亲兵。
亲兵是见过画像的。
“属下看着，那好像是朱元璋！”
“朱元璋……”
他刚才喊徐达动手，什么意思……这个是真的，那白桅杆船上那个就是假的？那个假的是故意推出来作秀的，实际上，这里面有埋伏？
不会，他们怎么能知道自己会冲锋，等等，难道说自己这边有细作！
大多数的将军都是莽汉，但张定边不是，他读的书不多，可是人很聪明，敏锐又忠义，所以他想起事情来，就想了很多方面，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计划出了纰漏，犹豫不前，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出发前高百龄给了他一张纸，此时有用了。张定边取出这张纸，它顿时活了，变成一个小纸人立在他手心里。
“高大人。”张定边忍着厌恶叫了一声大人，“哪个才是朱元璋？”
可是高百龄也傻了。
朱元璋不像陈友谅，他没有称帝，即使受到龙脉青睐，龙气也只是隐而不发，所以不能通过这一点来辨别真假。
这样一来，望气术就只能看煞气。高百龄看出船上的朱元璋煞气颇重，朝他赶过去的也都是煞气重的将军。可另一头那个朱元璋，他身后的是张中和周颠！他们两个也许会贴身保护真的那个人。
望气术没有用。
而若是用肉眼分别，要知道朱标都是追上去细看才认出人来的，高百龄他凭什么能发现不同？
故而纸人一动不动，好像真的是个普通纸片。
张定边额头突出一根青筋，将它揉成一团抛入水中，左看右看，咬牙道：“还向那杆白桅杆出发！杀一个算一个，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的目标——朱元璋，朝着韩成看过去，脑袋里难得的一片空白。
他知道徐达手底下有这么一个人，也知道朱标把这个人带走了，可是根据报告，此人应该很是胆小才对，这时候怎么站出来的？
他说徐达有动作，是真的还是假的？徐达……他瞒着咱做了什么？
又或者是标儿吩咐了些计策？
在朱元璋和张定边这两方争端最要紧的人马全都傻住的时候，常遇春可是抓住了机会，亲自去划船，恨不得飞起来赶过去，速度大大加快，往前一下子超了好大一截。
他知道有韩成这么个人，也很清楚白桅杆上的才是自家大帅，但不管他们那边是个什么安排，自己只要把张定边给弄死，问题就迎刃而解！
很快，常遇春的船就赶到了地方。他一把抛开手里的桨，从腰间袋子里抽出一支长箭，弯弓一搭，瞄准敌人。
张定边还在朝朱元璋冲锋，骤然被箭矢袭击，惊得险些跳起来，连忙抽刀抵挡，锵锵几声，把箭打落到水里。
“再射！”常遇春一边吩咐，一边自己动手。
命令一下，至少有二十来把弓对准了张定边的小船。
小船上的士兵们赶紧架起盾牌四面包围住船身，做足了防护。
常遇春武力过人，常为前锋，精通骑射，一口气可以拉开十石的弓——在这个玄幻世界里并不是不可能的。
这时他咬着牙，对着张定边拉满弓弦，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一直用力到弓弦发出咯咯的不堪重负之声才松了手。
铮铮的声音利刃般随着攻击射出，砰的一下敲在盾牌上，小小的一支箭，如同一个铁锤，将挡在张定边前头的士兵连人带盾打飞出去，落进了水里。
抓住这个时机，常遇春不顾手臂受伤的风险，再次拉弓如满月，又是一箭射了出去。
“啊！”张定边惨呼一声，捂住左臂，目眦欲裂，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淅淅沥沥滴了一船头。
这一支箭将他的左臂贯穿，箭头伸出三寸有余。
其余的箭矢这个时候也到达战场，劈头盖脸扎了下去，因为将军受伤而惊慌失措的兵卒们士气一泄，根本抵挡不住这样暴雨的攻击，立刻死了个七七八八，尸体哗啦啦落入水中，染红一小片水域。
“将军，你怎么样！”
“撤退，我们撤退！”张定边看了一眼常遇春所在的方向，知道这次的进攻不会再有结果，相反能保住性命就是烧了高香，“往回走，快撤！”
左臂的伤带给张定边的不只是疼痛，还有开战以来所有积累下的疲惫，他几乎是被搀扶着逃回了大本营。
“失败了。”陈友谅道。
“嗯，败了。”高百龄点点头。
陈友谅不会怪张定边，这本来就是一次大胆又冒险的行动，成功了皆大欢喜，不成功也实属正常。而且他是他最信任的下属，最青睐的将军，陈友谅完全能够容忍张定边的失败。
“那条黑蛟，只能掀点风？”陈友谅眯着眼睛，低头看向船下深绿的湖水。
“它能做的事很多。”高百龄马上明白陈友谅的意思，“可是我们没有报酬，即使有报酬，拿什么抵挡天罚，鄱阳湖里的水族已经全都死了，如果再找命来抵，只能是人。”
“朱元璋的人行不行？”
“不行，只能用我们自己的。”
“……要多少？”
“最少三万。”
陈友谅犹豫了。凭借着那几股西风，他和朱元璋僵持不下的局面已经被打破，现在局势大好，为了更快的胜利牺牲手下人的性命，既会丢掉人心，对实力也有损失。
要知道张士诚那个小子，他还没收拾。虽说那是个软蛋，但是攻城总要花些人命的。
“那就算……”
话没说完，水花溅到了他脸上。
黑蛟从鄱阳湖底出来了。
它的头有屋子那么大，样子吓坏了整条船的人。瞪着一双灯笼样黄橙橙的眼睛，它对高百龄大喝道：“那边，那边是什么！”
高百龄顺着它爪上指头看过去，脸色一变，回答道：“那边是应天府，怎么了？”
“那边有龙！龙！一整条！”
高百龄脸色更加难看：“真龙？”
“不清楚。”黑蛟急匆匆道，“大难临头各自飞，你我之间缘分就到这里，张中受了伤，交易还算圆满。本座这就要走水了！时不我待！”
“现在？”高百龄向前探身，“这么快，你准备好了吗？现在太早！”
“本座等不了！”
黑蛟再没有心情理他，调头潜进水中，又是溅起好大一片水花，一直游到湖底才停下。它把自己像蛇一样盘起来，蜿蜒游走了许多圈，带动水泽精气附身，裹了一层厚厚的铠甲。
这么蓄力一番，黑蛟出发了。
在它全力的游动下，所过之处，湖底泥沙俱都翻腾，浑水中，长条的黑影疾速闪过。
游过湖中央，游过朱元璋的船队，游过鄱阳湖的边缘，黑蛟来到自己早就相中的那条大河，它要顺着这里去长江，再从长江去到海里，成就化龙的伟业，从此以后翱翔天际，呼风唤雨！
水流随着黑蛟的前进愈发湍急，本来平稳的河面好像煮沸般的冒泡，河道中不多的水量也暴涨起来，这都是走水的副作用，是蛟龙携带的水泽精气激起的变化，这样继续下去，结果将是洪水。
黑蛟很快远远地见到河口，数条飞瀑从低矮的山崖上落下去，汇入浩浩荡荡的江水中。那一条如雪的白练正等着它，阳光洒在上面反射出的亮点是那么璀璨美丽，能够感受到的气势是那么辉煌。
就从这里！就是从这里游过去！
长江！
激动的情绪在黑蛟心中蔓延开来，它已经记不清自己上次有这样的感觉是在什么时候，也许是几十年前，也许是几百年前。
但是不论怎么样，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一朝跃龙门，凡世间的苦恼与喜悦，与它再无瓜葛。
长江！

第87章 水族的复仇
胜利就在眼前。
黑蛟加快速度，恨不得一下子跳到江里去。但是它不能这么做。走水，顾名思义是只能在水中走。这个过程中一旦腾空就会失败，失败后元气大伤，说不定一辈子都不能够再有气力化龙。
眼看要到入江口，它突然发现前头出现了许多许多的小点。一开始只是些许，后来竟越来越多，填满了一大段河道，密密麻麻，黑乎乎一片。
什么东西！
黑蛟的速度慢下来，它想搞明白前面是什么，如果那只是一堆顺流而下的枯枝败叶，是不会影响它走水的。
那并不是枯枝败叶！
那是一支军队！
鱼虾蟹龟，每一个黑点都对应一只动物，鲢鱼、金鱼、草鱼、对虾、皮皮虾、草龟、泥鳅等这些能认出来的生物不过万分之一，说不出名字的杂鱼杂虾才是主要成分，它们停留在河口边缘，逆流而上，一齐朝着黑蛟冲了过去。
从应天府钟山地界赶来的，那几条喝过了黄修竹美酒的小鱼，毫不费力地跃上河口，也加入了水族的庞大队伍。
这几条鱼只是小小的缩影。在常人看不到的地方，在那些小溪、小湖，甚至是臭水沟中，还有数不清的水族依旧在朝这里出发，哪怕时间晚了一些，它们也不会放弃。
因为在数天之前，一只脚程极快的河蚌，挨个在各大水系中通知，它讲了鄱阳湖发生的故事，讲了黑蛟要走水化龙，还讲了黑蛟成功的后果，听了它的话，没有一条鱼忍得住。
成年的水族，不管是什么种族，一次生产下成千上百的孩子并不稀奇，生活在水中的妖怪们，每一只都有一个庞大的族群。
族群里成精的妖怪，偶尔会有叛逆些的与别族通婚，比如一只螃蟹娶了一只乌龟，那么整整两个族群就有了关系。
像谢八和乌品，它们就是表兄弟。
所以鄱阳湖中已经死去的生灵，它们中的一条鱼，是某只龟的嫂子；一只螃蟹，是某只虾的二大爷；一只鲛人，是某个田螺的三嫂子。
所有水族都愤怒了，愤怒之外，河蚌告诉它们的事情，也让它们不得不考虑自己的未来。
是啊，它还是蛟的时候，就奴役妖怪们为它修建龙宫，化龙以后会不会想要个城池？如今杀光了那么大一个湖，化龙以后，会不会杀一条江？
它们的孩子，难道一生下来就要去黑龙的城里俯首称臣，任其摆布吗？
不，绝不能这样！
“我们跟你去！”
“你们先走！我去叫上我六大爷的外甥的干儿子！它道行高，能帮的忙大！”
“我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走？”
在这样的情形下，即使有一半个觉得太过冒险的声音，也眨眼就被淹没，早在昨天，河蚌已经集合起一支军队。
此时此刻，它游在最前面，快出其余妖怪一大截，像是脱弦而出的利箭。
喝干了张中的一盆血，又听了一夜的庄子，河蚌已今非昔比，道行高低暂且不说，要知道它听的可是逍遥游，自古常言兵贵神速，又说唯快不破，这次可是有了大造化。
日行千里成为它的新神通，不错的天赋让它将其把握得很好，才能有今日的局面。
“大家别怕！”它大喊道，“我们冲上去，不用和它打，只要吸光它的水泽，它就不能化龙了！”
众水族一听，不用拼命了，那感情好，吃嘛，谁不会吃？于是纷纷张开嘴巴向肚子里猛吸。
它们像是小孩子扯棉花糖那样，很快扯走了黑蛟一大块如云雾般的灵气吞吃入腹。
黑蛟本不屑一顾，想着自己随便就能杀过去，现在真的害了怕，不由得惧而生怒，喝道：“不，你们不能这样做！”
“我们为什么不能？”河蚌将带起的水花一路抛在身后，“就你这样作恶多端的混蛋，竟然还想化龙，问问老天同不同意！”
“你敢，再说一遍！”黑蛟被戳中了心事，自从亲眼见到雷霆落在鄱阳湖后，它就总有些后悔，它没想到天谴会那么可怕，这几日胡思乱想，总是想到自己身死道消。
河蚌这句话从它的耳朵钻到心里去，好像一个小虫子啃咬血肉。
它想要立刻的杀了河蚌，看一眼那庞大的队伍，就情不自禁歇了菜。
好龙不吃眼前亏，它们在这里堵着路，那本座就换一条，天下水系相通，还愁游不到江里去吗？
反正本座游得快，它们堵了一次，万不可能堵第二次，化龙成功以后，弄死它们解恨也不迟。
想清楚光明的未来，黑蛟调头朝回游，它记得还有一条离这里很近的河也直通长江，那条河的水量虽然有些少，但此时也顾不得这些了。
可谁知道没走多远，它就又见到一群鱼虾，也不知它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竟然再次精准地堵在前方。
……此处不通，本座就继续换一条河走！
黑蛟有了上次的经验，知道不能原地停留，龙头一扭，身体若行驶的列车变道，选了另一方向离开。
这次还是不行！
它有些慌了。怎么会这样，这些小妖怪真的在和自己作对？
到了现在，它也不敢，甚至是不能认清这个现实，因为在它的思想里，杀了什么都并不算大事，既然不是大事，它们怎么会要为了这个阻拦自己？
接连再试了几次还是不成功，黑蛟反而丢掉了大半的水泽精气，几乎要气死，愤怒而无能地咆哮几声后，它看到一个山谷。
青而高的两座山峰矗立着，中间平躺条清澈的小溪。溪水不深，只有黑蛟的一个脚趾高。
这也是水啊！到如今这种地步，哪怕是个水沟，黑蛟也觉得自己可以游，只要能摆脱这些该死的杂种，做什么都好。
飞快地游了一段时间后，它高兴起来，山谷的地形并不复杂，一眼就能望到头……
“你是不是觉得这次一定能成功。”
“这是当然，它们找不到这里来。”黑蛟回答道。
突然间它弹了一下，像是被电了的猫咪，居然显得有些可怜了：“是谁？谁在说话？”
“是我。”河蚌浮在黑蛟身侧，幽幽开口，它的恶意似乎可以化作毒药从壳上滴下来，“我一直跟着你。”
“你！”黑蛟惊骇道。
“对，就是你，你要为它们偿命！”
河蚌从水中飞出，滚落在岸边青草上。
咚的一声。声音砸在黑蛟心里，它吓得一个激灵，嘴巴张开，愣愣地看着河蚌，不明白它为什么要走。
它很快就明白了。
它们两个对话的时候并没有停下，黑蛟的速度快，河蚌亦能神行千里，等到河蚌跳出溪水时，他们已经在山谷中央。
“孽畜！”石桥早就等着了，许久没有工作，它现在兴奋的像过年时要杀猪的屠户，“孽畜看剑！”
数千年来积攒的，死去的龙血龙魂，还有整个场地肃杀压制的气氛，全部随闪着银光的长剑，在黑蛟的眼前放大。
“不！不要！”
亚龙的身形虽不如人道真龙气运那么庞大，却也是粗细不亚于鲸鱼，长短不小于火车，可它现在挣扎的样子，只如同满地乱爬的蜥蜴。
它再也顾不上什么化龙，从水中冲出，用四条腿在山坡上疯狂逃窜，活着的欲望向来击败一切。
“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我是真龙！我会入主东海！”
任它再怎么说，石桥下的斩龙剑也不差分毫地对着它的脖颈。
石桥被它逗笑，说道：“老夫现在明白人类所说的活久什么都能见到的意思了。杀那么多条亚龙，就你最好玩。”
“什么意思？”
“你软蛋到老夫觉得可笑！”石桥屏气凝神，“纳命来！”
“求求你，不要！我可以当条好龙，我会行云布雨，你说什么我都能做！”
“真的？”
难道有戏？
黑蛟立刻道：“真的，哪怕你让我给你磕头，你要龙筋我也给，我甚至可以吃屎！”
石桥一阵恶心：“那倒不必了，你现在听老夫的话……什么来着？”
河蚌赶过来道：“石老，公子交代让它刮东风！”
“刮东风？朝鄱阳湖？”黑蛟犹豫了，“我会遭天谴的！”
它不提这事儿还好，一提起来，河蚌几乎要抛开朱标的交代，恨不得求石桥现在就动手。
看到河蚌的壳都红了，黑蛟马上改口：“我刮！我这就刮！”
天谴以后好歹可以保住龙魂，而且也不是没有机会活下来，起码比被斩龙剑杀了要好。
动用妖力，黑蛟小心翼翼地将一小股东风从山谷送了出去，转头讪笑道：“两位大人，您看，风有了，风有了。”
“怎么这么小？”河蚌质问道。
“不是的！路途遥远，一开始小，到了地方就会大的，绝对大，可比我给那个高百龄刮的要大很多呀！”
“没在骗我？”石桥问道。
“怎么敢呢，当然没有！”黑蛟像个孙子，试探道，“大人，我能走了吗？”
石桥看它的妖力确实消耗了一大半，觉得不假，道：“你走吧，这次放过你。”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它泥鳅一样弯在地上，梆梆两声磕了头，转身就跑。
没跑出几步，寒光一闪。
鲜血四溅。
黑蛟的头滚到桥下，染红溪水，身体则不自然地抽搐起来，倒了下去。
龙血的味道让石桥享受地眯起眼睛，咂嘴道：“就是这个味儿。我和你这种鬼东西，还讲什么信用！”
“老夫已经斩了它的龙魂和龙身，如何，舒服吗？”它又道。
河蚌摇摇头。大仇得报，它的心中却没有自己想的那样快乐，反而充满了悲伤与惆怅，空落落的，好像永远缺了一角东西。
“这就对了。”石桥安慰道，“妖生就是这样的，有些遗憾再也无法弥补了。不过，你的同伴们，它们肯定是为你骄傲的。”
“是，石老，我以后一定会加倍的努力，带着它们的份，不，带着整个水族的份活下去！”
“有志气！老夫看好你！”石桥高兴道，“等龙脉小子把老夫接到城里去以后，你可得多来看看我。”
“龙脉小子？是说公子吗？”
“当然……”
铁索突然剧烈动起来，打断了它的话，它低头一看，斩龙剑正胡乱摆动，想要挣脱出去。
“到底不是老夫的剑啊……”石桥有些失落，“你要去找你的主人？”
斩龙剑立刻上下点了点。
“好，那就快去吧！”
铁索一震，松开对剑的束缚。长剑眨眼间变回折扇，流星般冲上天空，向着远处飞走。
它去了泰山。
带着一身龙血。

第88章 威胁
漆黑的房间，到处是隐约而不规则的黑影。门外若是有点动静，这些影子立刻也随之附和，摇摇摆摆地晃。
窸窸窣窣的琐碎声音接连不断，有的是因为风，有的则来自躲藏者的幻觉。
开始只是一点点的害怕出现，后来很快席卷全身，孟樵子缩在墙角里，双手环抱住自己，瑟瑟发抖，眼睛里逐渐蓄满了泪水。
黑暗，恐惧，未知。最可怕的还是孤独。
她很想离开这个地方，却又知道这么做只会更危险更可怕。朱标和红娘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这孩子看似呆呆的，但我们也明白她其实是个芝麻馅的汤圆，心里通透，酆都将要迎来什么样的变局，她比正在执行计划的憨憨牛头还要清楚。
我和猫猫约好了，得猫猫来接我才能出去……
孟樵子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默念几遍，看着朱标走远的那个方向，暗自替他祈祷，然后闭上眼睛，又向里缩了缩。
她在屋子中，看不清外面的事，泰山府君可是看的一清二楚。
他本来在台上指挥鬼兵，用白灯笼追踪着牛头马面与赵轻涯、邹普胜等，结果追着追着，就发现脑袋顶上让人偷了家。
阵法带来的光束不仅穿透了酆都经久不散的阴云，还荡清了这里积攒多年的阴气，府君手中能够调动的资源大大减少，几乎不能再放出雷霆和雨雾，可以监视的地区一下也只剩一半。
“怎么回事！”他怒发冲冠，“是谁，是谁去了第十九层？”
没有鬼能回答他。
“你们跟本君……不，还是本君独自上去，你们全都呆在这里不许动！”
泰山府君撩开袍子，拔腿就跑，一路上了楼，直冲到仕女图前，拿着腰间宝剑在上头一晃，打开门冲了进去。
他把楼梯踏得咚咚响，不一会儿就到了地方。闯进去以后，他立刻被光刺住了了眼睛，痛喊一声，抬起袖子遮出阴影，才发现了站在阳光下的朱标。
“是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朱标为了激发阵法，一身法力用了七七八八，虽然同时也把府君削弱了不少，可真的没有把握必能打得过他，见他进来，一句话不说，决定先发制人。
和他这种恶鬼还有什么可啰嗦的！
府君又没得到回答，而只得到了一把朝他心口捅来的匕首。
他养尊处优这么久，吃喝玩乐无一不通，几乎像个皇帝一样享受，而且还不用发愁皇帝该愁的事，承担皇帝该承担的责任，哪里还会打架，当即就被结结实实开了个口子。
疼痛激发了求生欲，求生欲激发了一丁点的斗志，府君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提着剑，剑上带着雷电，凶狠地劈向朱标。朱标向旁边一躲，轻易闪开。
菜鸡。
这是朱标的第一感觉，第二感觉是他竟然需要和这只菜鸡互啄，都怪年龄！
若不是年龄的问题，他的身体里怎么会只有那么点法力可用，法力要是够，他可以当即把府君切成八瓣！
一个后空翻，朱标踏在锁龙井的边缘，用力向高向前跳过去，看准时机，把握力度，直接踩到了府君手中的剑上。
府君大惊失色，不敢丢掉武器，疯狂地甩手，好像朱标是只蟑螂似的避之不及。
朱标反手抓着匕首，朝他脖颈划去。
法力涌动，突破府君贫瘠的反应能力，自发保护主人，震开了朱标。朱标早有预料，啧了一声，想到来都来了，于是顺势在他心口被捅出来的伤口上踹了一脚。
“啊——”府君头发散开，踉跄后退，吐了一口血到地上，再也维持不住最后的威严和气度，愤怒道，“你究竟是谁？竟然敢来酆都造次！”
一边骂着，他一边暗中调动阴气，试图降下落雷以做攻击。
同时，他也后悔自己走时说的那句话，光想着保住顶楼的秘密了，没想到敌人如此棘手，这下好了，怎么才能把帮手叫来？
“我是来——”
用语言吸引府君的注意，朱标趁机再次攻击，他的眼睛分明看到府君正在汇聚阴气，怎么肯给机会。
“够了！”府君被自己越来越狼狈的事实折磨着，摸了摸只余下一半的头发，大吼道，“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是不是九尾狐狸派你来的？你让她来和本君谈！有什么要求，本君都答应了！”
“不，我就只是来杀你的！”
“杀我？你也要看自己行不行！”府君终于决定拼命，哈哈大笑着，把手中长剑朝天一举，顿时将整栋鬼楼燃烧着的无穷妖火全部吸引了过来附在上面。
他也不瞄准，也不蓄势，火焰一来，就把它们发了出去，轰隆隆地在顶楼这片空地上胡乱击打，爆炸般打出碎石和灰尘。
失去阴气供养和束缚的妖火呈现出诡异的橙红色，零星追向地面，像是陨石灭世，撞塌楼阁亭台，冲垮房屋棚舍，所到之处烧毁一切，染红半边天色。
能力不足的人就是容易这样。只要经受一点点的失败就心中惶恐，只要一点点的挫折就失去理智。
朱标打了几个滚，手上和胳膊上多出好几处烫伤，背后火辣辣的，估计情况也够呛。可是到了这个地步，他心里竟然还在分析泰山府君的性格，并决定引以为戒。
经验和教训，以及自信告诉他，泰山府君马上就会失败，只要撑过这一阵去，就能赢。
妖火烧遍了整个酆都，终于烧到鬼楼上来，出色的建材使它一直撑到现在，却终究避免不了结局。高楼摇摇欲坠，晃得像是醉汉，阻挡了所有想要上去的恶鬼。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们去救援的欲望本就不强烈，这点困难已经足够造成阻挡。
但毕竟还是有一个身影冲了上去。是钟馗。
他其实不想掺和这档子破事儿，对他来说，谁生谁死都不重要，何况他和府君的关系不好。就像他感知到纪有福的死亡也并没有任何感触一样，自私已经像苔藓一样把他的心给占满了。
只是一开始，他以为泰山府君不敌的时候，就会有高百龄出来救场子——毕竟一直以来他的形象是那么无所不能。黑白无常应了召，钟馗不为所动；光束冲破云霄，钟馗也不为所动；府君屡屡失败，钟馗还是不为所动。等到妖火被用来攻击，他终于坐不住了。
最后的杀手锏被用出来，酆都真正的主人还没个信，看来是真要完蛋了。不，这不行！酆都是个好地方，起码现在是个好地方，能不离开，就最好留下，得去帮帮忙！
为了更好的作威作福，保留特权，钟馗冒险了。他一路冲上十八层，扶着墙壁艰难行走，时不时就被甩到一边，平日里一分钟可以走完的路，这次花了小半个时辰，竟也硬生生撑了过去。
正当他准备进入第十九层时，楼层又是一阵剧烈晃动，上头轰隆之声不绝于耳，显然越打越激烈，险些把他晃趴下，站稳以后，突然听到附近传来一声痛呼。
什么动静！
楼里竟然还有鬼没出去？不，也可能是妖，如果是妖的话，或许是九尾狐手下的那群骚狐狸。
要不要管……
为了这声音耽误救府君的时间，还是说这声音正好能帮上府君？
“还打不打？”府君大喊着，东张西望，四处看去，“哈哈哈哈还打不打？”
妖火跟着他的转动落下，攻击依旧凌乱，攻势越来越弱，朱标从一开始的不得不打滚躲避，到了现在的站起来奔跑，逐渐有了还手之力。
泰山府君沉浸在自己的强大里，状若疯魔，连自己已经毁了半个酆都也无知无觉，更不要说意识到朱标的状态。
直到叮叮两声，他的剑被朱标看准机会打落时，才明白了什么叫做恐惧。
“你……”剑落在地上，却没有机会捡回来，妖火因此无法控制，朱标的匕首又抵在腰腹上，泰山府君两股战战，彻底慌了。
朱标用脚挑起长剑，另一只空闲的手把它抓住，随手一插，插回府君的剑鞘，还没等他高兴高兴武器回来了，又将剑连着剑鞘整个取了过来。
府君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竟然把自己当作架子！
看着它，朱标意识到什么，问道：“这把剑和锁龙井什么关系？”
“何，何意？”
“剑是哪来的？这口井呢？”
“都是高大人给的。”府君老实道，“酆都初建之时就有了。”
哦？石桥它老人家应该会高兴的。
朱标很果断地将剑据为己有，用布条背在背上，单手打了个结系牢，看了府君几眼，确定他再无价值，抬手就刺。
“不……”府君瞳孔紧缩，看着在眼前放大的寒光，嘴上只有微弱沙哑的嗬嗬一声，心中高呼不甘。
砰。在交战中破损到只有几根木条还挂在上头的门彻底坏掉。
一个身影狼狈不堪的闯进来，他的衣服已脏到看不清颜色，灰扑扑的，可是腋下却有一抹仍能瞧清的翠绿。
钟馗夹着孟樵子，想让朱标看清她的脸，她却无论如何拒不配合，于是只好啪的在孟樵子的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猝不及防下，她被这么一扇，疼痛作用中即使拼命地忍住了喊声，眼泪却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哽咽几下。
“听听声音，这是和你一起进来的吧？”
只看一眼朱标的脸，钟馗就知道府君上了什么当，真是个没脑子的猪头。
“……”
朱标没有回话，但看他停下的动作，钟馗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只要你离开府君，再砍下右手来，我就放了她。”

第89章 双赢
“你不答应？”钟馗藏在面具后的眼睛眯起来，“你不答应，她就魂飞魄散。”
朱标慢慢放下匕首，额头青筋暴起，一双手颤抖起来，指节苍白，想要攻击，却又忍住，想要救人，但又不敢。
“竟然是你上来救我！”泰山府君喜出望外，“没想到会是你，本君一定会禀告大人，给你讨一个……”
钟馗愤怒地打断他：“还不滚过来，在那里喋喋不休些什么！这个时候还念叨高百龄，高百龄要是能脱身，还用我来？”
“你！”府君因他的狂妄不敬的发言感到震惊，却又不得不走了过去，躲在他身后。
“好了，砍吧！”对话间隙，钟馗一直没有停止观察，看见朱标竟然真的放任府君过来，明白这个小女孩确实重要，于是心里安定，变本加厉，“快点！”
孟樵子在桎梏中拼命挣扎，不停用脚踢他，大叫道：“猫猫不要！别听他的！别管我！你把他们……啊！”
钟馗又扇了她一巴掌，打得孟樵子偏过头去，厉声催促道：“我可一点儿都不怜香惜玉，你要是再不动作……这只小鬼道行微薄，恐怕熬不过顶楼的阳光吧？”
朱标开启阵法后，阴云就散去了。此时是白日，阳气顺着光线一泻而下，慢慢浸染整个酆都，寻常巷道中鬼魂们的情况尚能维持，若是在这中心的、最高的地方，结果将完全不同。
见他还是不说话也不动，钟馗冷笑一声，推开府君，向前走了一大步，提着孟樵子站在阴影边缘——因为打斗而翘起的一大块石板正好遮蔽住太阳。
“砍不砍？”
“做梦吧你！”孟樵子主动向前跳去，用脚尖去够那一抹在她的视野中露出的光，“实话告诉你，猫猫和我一点也不熟！你怎样对我，猫猫都不会手下留情的！”
钟馗作为威胁的那一方，十分害怕失去手里的砝码，赶紧把孟樵子扯了回来，玩味道：“你和他熟不熟不重要，他和你熟就行了，对不对？”
“……我劝你再考虑考虑。”朱标忽然想到看老朱用过的办法，“其实还有第二条路可走，你把这孩子给我，和我一起对付府君，把他杀了，我对你既往不咎，而且满足你任何要求。”
“不，等等！”泰山府君瞪大眼睛，连忙拽住钟馗的衣袖，“你不要上当！这是谎话！你作恶多端，他怎么可能会放过你？这女孩儿已经在你手中，不是远比虚无缥缈的承诺来的踏实吗？对了，对，还有高大人！你要是这么做，天涯海角他也不会放过你！”
也许是心里明白高百龄靠不住了，曾经把他奉若神明的府君下意识地将其排在最后才讲。
“我知道！”本来有些意动的钟馗被不知哪句点醒，恼羞成怒吼了自己的上司一句，回头继续对着朱标喝道，“快些砍！我只数五个数，五，四，三……”
朱标犹豫不决，匕首被他握得咯咯响，谁知他咬紧的牙关突然送了，竟然笑了笑。
他笑什么？他不想救她了？还是说他准备下手，有阴谋？他是不是要用这个笑吸引我的注意！
钟馗的心思刹那间千回百转，还没个确定想法时，一片阴影将他笼罩。
阴影向前延伸着，延伸着，罩住了整个顶楼，这时哪怕钟馗将孟樵子当成保龄球扔出去，她也不会碰到阳光。
影子最前端的部分有九条单独的长条，水草一样摇曳。
“红娘大人！”孟樵子兴奋道。
……红娘？
狐狸？她也要插上一手？
钟馗赶紧扭头，只看到一张血盆大口，带着尖牙利齿，极快的朝他咬了下来。
红娘化作原形，四条腿扒在楼上，九条尾巴遮天蔽日，肆意挥舞，酷似闯进城市的哥斯拉，这么高的巨楼，在她的身体面前只配做一个爬爬架。
她张开嘴，如同鲸吞，钟馗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她吃了下去，再无动静。孟樵子被准确地筛出来，顺着一大条毛绒绒的火红尾巴滑下，落在地上。
这就是物理驱鬼吗？
朱标虽说高兴红娘确实有后手，而且来得及时救下了孟樵子，甚至还因此笑了，可还是为事情的突然而感到一懵。
仰头看着她，他认为自己不如她的一根毛发高。而整个酆都城因为这里的景象又混乱几分，耳朵尖些还能听到叫声，鬼害怕起来，和人叫的声音也没什么区别，一样刺耳。
红光闪过，九尾狐重新成了美人，轻轻落在地上，看也不看孟樵子，只抛出一把伞去，好像为她冲冠一怒的并不是自己。
她裹着长丝绒绸缎做披肩，取出烟斗抽了一口，懒懒打了个嗝。离谱的是，她打嗝的时候也千姿百态、妩媚动人。
“阴气不错，还算纯正，就是味道苦涩，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看来是真的吃了。
朱标回神，发现府君正要逃跑，连忙抬腿要追，两指夹住匕首，正准备用暗器手法把它打出去——
嗡嗡的破空声由远及近。
拖着长长白色尾迹的折扇陨石般坠落下来，命中瘫坐着的府君，毫不费力地把他通了个对穿，似乎怪自己来迟，它又飞到空中重来了一次。
如此反复，等到泰山府君死透之后，它才终于消气，飘到朱标身前，一头扎进他怀里蹭来蹭去，末了又向上一飞，去贴朱标的侧脸。
朱标接住撒娇的武器，一头雾水，任由它胡乱动来动去，大脑彻底放弃了思考，他还没有动手呢，事情怎么就解决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不上不下，躺赢的舒服又令人浑身畅快。两相抵和，聪明机智的预备天子难得显得有些傻乎乎的，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好。
最终他选择先看看自己的扇子。给石桥当斩龙剑的日子显然让它灵性大增，比原先活泼很多，不过这一身的血……
朱标摸了摸扇骨，它打了府君，血迹并没有变少，自己这么一摸，手上也沾染不上。
凝固不变，看来是龙血。
折扇一开始以为主人这是在抚慰自己，见他摸了一下便不动了，扭来扭去，想要他继续，比橘非那只猪要像猫得多。
“乖，回去洗洗再说。我给你去找些一人泉的泉水应该就可以洗干净了。”
意识到朱标不是在嫌弃它，扇子轻鸣两声，坠珠微微发出金光，纸面上沾染的，红到发黑的血液很快像被海绵吸走般消退，退到了珠子里，从有到无，而它身上的灵气，则再加几分。
“能吸收？”朱标诧异道。
“猫猫，你没事吧？”孟樵子打着伞跑过来，“这又是什么？好漂亮啊。”
“是我的法器。我没事，伤口只是看起来严重罢了。你怎么样？”
“我也很好！”孟樵子展现出一个大笑脸，颊上虽然还带着巴掌印，却丝毫不把刚才被折磨的事挂在心上，“红娘大人说她已经找到你的那些同伙，啊不，是同伴了，他们现在在楼里做客，你要来吗？”
她扳着指头数起来：“有两个人，一只猫，一块大木头和一块小木头，牛头和马面两位大人……还有，猫猫你原来是人啊？你多大了？你是男人吗？你住在哪里呀？喜欢吃什么？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朱标无奈笑了笑，没来得及理她，一抬手，折扇自发落在肘上变成喜鹊。
“去吧。戴着黑帽子和白帽子的那两个鬼，把他们杀了，招魂幡和锁魂链留下。”
喜鹊摆动着蓝色尾巴，于他胳膊上拍拍翅膀，振翅而飞，一眨眼盘旋而上，紧接着又俯冲而下，消失在巷道与楼阁的残骸中。
———
咻——
万箭齐发之声。朱元璋喜欢这种声音。
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经常听到的这种声音来自于元军，那个时候他很害怕，因为这多半是官府派来镇压农民的。他们全家都是农民。
等他从军以后，对这种声音的感觉是惶恐。因为这个时候他虽然身在军队，但只是义父郭子兴的手下，为旁人征战，他有那么多的将军，不缺自己一个，太低调会泯然于众人，太高调会惹来猜忌。
现在，现在他喜欢这种声音，朱元璋感到痛快。但这还不够！他还要听更多！等到打下全部江山，彻底执掌天下的时候，他才能真正感到安全！
“再放！”他命令道。
弓箭手们听令，再次搭弓。
他们射出去的箭都是火箭，几天前陈友谅对他们做的事情，现在皆如数奉还。火油、火炮、火矢，能烧着的东西全砸过去，顺着东风，攻势变得畅快无比。
除了心知肚明的朱元璋和猜出真相的徐达，没人知道风是哪里来的，大多数士兵把它当作是天意。
天意，也未尝不是天意，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做了什么事，就要承担什么后果。
“报，大帅！敌军溃败！”
“败了？”朱元璋奇怪道，“怎么败得这么快？”
“属下不知。”
“不知？怎么会不知，再去探！”
“是！”
传令兵下去，很快又回来。他刚走了没几步，前面就有别的探子回来了，正好将消息转交给他。
“大帅，有消息了。他们说，是……”这个情报好像有些烫嘴，他试了几次才说出来，“说是陈友谅中箭死了！”
“啥？中箭死了？”朱元璋问道，“哪个将军干的？真死了？你没骗咱吧？”
“禀大帅！是，是真的死了，所以敌军才骤然溃败！至于是哪个将军，没有将军！乃是流失，问小兵，也没有领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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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善后归家
“这是他儿子？”朱元璋问道。
徐达也好奇，扯着脖子从老朱身后看了一眼。
两个士兵正压着一个人，把他压的跪在地上。这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浓眉大眼，长得不高不壮，满脸的黑烟，上头两行泪痕极为明显。这么被控制着，他倒也不反抗，好像已经心如死灰。
常遇春见这里人多，于是挤过来，瞪大眼睛道：“看什么呢，让我也看看。”
徐达笑着解释道：“这是大汉的太子，陈友谅的儿子，叫陈善，被我们给俘虏了。”
“太子？”常遇春又看了陈善几眼，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突然后脑勺被猛地一拍，往前一栽，差点趴下，扭头就要发火，“谁动我！”
“多大的人了，这样没个正形，去忙你的事，不要给咱在这里添乱。”
愤怒的火焰立刻被扑灭，常遇春老实拱手说了一句属下遵命，随后屁颠颠溜了。
踱了几步，朱元璋站在陈友谅的尸体面前，他来的时候，陈善还抱着陈友谅在哭，是他的亲兵强行将两人分开的。
“天德啊，咱心心念念的大敌，就这么败给咱了。”他缓缓蹲下，仔细端详陈友谅的表情——眼睛闭上了，嘴角向下扯，没有泪，似乎憋着一腔怒火，死了也抹消不掉，除此以外看不出别的。
“大哥，这是好事。”徐达道，“乍一想虽草率了些，可是打仗嘛，谁还能死得轰轰烈烈。哪怕陈友谅是病死的，那也很正常。”
“好事……确实是好事。”很快他就站起来，俯视着陈友谅，神情捉摸不透，开口道，“你给他安排块好墓地，置办个好棺材埋了吧。先埋在此处，等咱把武昌打下来，再迁墓过去。”
“是。”
“张定边和陈理追到了吗？”
徐达摇摇头：“他们跑得太早太快，后方战场又那么乱，估计是追不上了。”
“那就不追了。”朱元璋摆摆手，“他们两个逃回去，虽然有些麻烦，但未必不是好事儿，内部乱了可比外部乱了可怕。”
“那可真是一员悍将。”徐达感慨一声，随后又道，“我虽然没见他袭击大哥的场面，不过想想也定然是勇猛异常的。”
“不错。可咱们也有常遇春，军中不是都说他领兵十万就可征战天下么。”朱元璋有了笑意，“咱看他以后的功劳呐，也不会差。”
“说到常遇春。他娶的那个老婆有个弟弟，很是骁勇善战，他在我这里提过很多次了，我也去看过，是个好苗子。”
“哦？叫啥？”
“蓝玉。”徐达道，“名字文邹邹的，实际上是个大老粗。”
“年轻吗？”
“年轻。”
“和咱的标儿比起来呢？”
“不清楚，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是比标儿大一些的。”徐达道，“毕竟他已经开始跟着打仗，年龄小也有个限度。”
“行，你替咱多注意着些。”朱元璋拍拍徐达的肩膀，拍完以后没把手放下来，就那么搭着，继续道，“把他给标儿留着，过段时间让他们见见面。”
“我明白了。”
徐达很好，汤和也很好，常遇春、邓愈、赵德胜等等都是好将军，但毕竟是跟着朱元璋起来的，已经不年轻了，而且该有的功劳都有了，该当的官都当了。
朱标身边该有新的武将，而且需是年轻的精锐，这样才好培植他自己的势力，同时也为整个朱家团队培育新兴人才。
老朱同志思虑重、看得远，已经着手替儿子准备起来。
万顷鄱阳湖，风光美丽如玉。除了远处还有火光与零星的喊杀喊打声，近处的战争已经结束，阳光照下来，水面依旧波光粼粼，人类造成的的破坏，相比自然的自愈力不值一提。
即使低头看去，水中还飘着尸体与木板等类残骸，也不妨碍一些小鱼小虾在浅处游来游去。
朱元璋与徐达一前一后站在甲板上，两人感受着迎面夏风，不约而同的，都松了口开战以来就提着的气。以少胜多，还是这么大的决战，赢了也难免疲惫。
“大哥，那个邪修抓到没有？标儿什么时候回来？”
“周先生去追了。”朱元璋道，“不过咱看呐，和那个陈理、张定边一样，估计没结果。打起来容易，抓住可是难。狡兔尚有三窟。”
“至于标儿……”他琢磨道，“看东风来的架势，标儿那边肯定没有问题，就是咱也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花多久才能回来，到这里还是到应天，全没消息。”
“要是直接到应天，那大哥你……”
老朱同志想到家中贤妻，浑身一激灵，连声道：“不会的，肯定不会的，咱妹子知道轻重，咱打了这么难的仗，风尘满面地回去，她还能怪咱不成？”
“那得看标儿了。”徐达道，“要我说，大哥，你赶紧给他准备身好衣服换上，看着没吃苦，嫂子肯定就高兴了。”
“有理……咱去叫张子明准备。”
两人有的没的扯了一些，准备下船，临走时朱元璋指着陈善道：“把他带下去关起来，要是死了，咱问你们的罪。”
谁知一直死人一样的，半点声也不吭的陈善突然说话了：“张将军带着我的弟弟回武昌，整顿兵马，会东山再起。”
“哦？”朱元璋停下脚步，徐达也在他身后立住。
“我资质平庸难当大任，可是我的弟弟陈理，他从幼时就与军中将领关系亲密，为人爽朗大方，活泼机智，张将军带他回去，辅佐他登基，日后……”
朱元璋打断了他的话，转而问了另外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爹是一下子死的？”
陈善愣住，回答道：“不，父皇中箭后尚有气息。”
“他和你交代什么了没有？”
“父皇说他……说他不甘心。他要我赶快走，还对高大人讲，要他别忘了自己的目标，做事要从一而终。”
“高大人，高百龄？”
这不是秘密，所以陈善点了点头。
“你怎么不走，没逃掉？”
陈善沉默许久，期间几次想说话，都咽了回去，嘴唇动着，吐不出半个字。
朱元璋很有耐心，就这么等着。
“……我不愿意走。”陈善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嗓子眼里卡了石头，艰涩沙哑，“父皇从未对我如此温和，他死时握着我的手，我就再也迈不出去一步。更何况，我若是回去了，占着太子的名分，陈理他就……”
“他死的时候没提到你那什么弟弟，你还不明白意思？”
“……意思？”
“陈友谅是个英雄，咱和他斗了这么久，咱知道。他是傻了，对你不满意，还让你当太子？”
“因为我是长子，所以父皇才——”陈善说不下去了，他转而问道，“朱元帅的意思是，我让张将军带着我弟弟逃走，是个错误？”
“错误不错误，咱还不清楚，要打过了才知道。但你误会了你爹，以为你爹更喜欢你弟弟，这是个明显的错。”
说完这句话，朱元璋就大步离开了，再也没有回头。
徐达看着陈善，摇了摇头，吩咐士卒们妥帖善后，接着也走了。
船上一下子空旷许多，陈善被人拉着拖走，只余下陈友谅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原地，等待着敌人将他收敛。
徐达说得对，谁又能死得轰轰烈烈呢？
在那一瞬间，不管是什么死法，都只是呼吸一停，脑袋一歪，再也醒不过来罢了。
———
帅府的门口放起鞭炮，噼里啪啦，红红火火，白色的烟雾中，不少人忙来忙去，这几挂炮仗，既是为了驱除邪气，也是庆贺胜利。
整个应天府都知道元帅打了胜仗，今天要归家，格外的喜庆，在这样的日子里，往日拉着脸巡逻的捕快也愉快起来，偶尔遇上什么人争吵打架，简单教训几句就将事情盖过去。
城门大开，为的是迎接大军归来，百姓们扶老携幼，提壶带浆，等在长街两侧，店铺前的青石台阶，桥旁的墩子，就连树上也有人，熙熙攘攘挤在一起，争着要看这场热闹。
秦淮河水声潺潺，申海、乌品、宁万三兄弟从水中冒出，目不转睛地抬头看天，感受这一刻空中升起的庞大人气，默默吸纳河中水泽清气，眯着眼睛惬意地在闹市里修行。
自从那件事过后，就在原地呆了十天半个月的黄修竹和竹知节，突然一齐低头看着脚下，而后相视良久，发觉地脉的龙气又强了几分，与应天府的联系也是越来越深，两方气运勾连，生生不息，相互轮转，竟是已浑然天成。
“看来是今日回来。”
“嗯——”竹知节应了一声，“去不去？”
“去，为何不去？”黄修竹道，“让公子多个印象也好哇，这就走！快走！”
朱标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骑在马上，跟在朱元璋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大军进城，多余的军队都在城外，进来的这一部分多是将领与精锐，护卫在老朱同志身边，个个雄赳赳气昂昂，极为严肃端庄。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们的喜悦，所以即使杀伐之气颇重，也依然能够完美地融入环境之中。
一路上，他看到镇妖处毕恭毕敬的诸位道长，看到泡在城中小河里的鲤鱼、乌龟和泥鳅，看到竹子与黄鼠狼，看到欢呼的人群……
最后到了帅府，他看见马秀英，看见朱樉、朱棡、朱棣、朱橚和朱静镜这几个小萝卜头，他们都在外面等着，一见朱字旗帜，就躁动起来。
朱元璋突然扭回头，朝朱标挤了挤眼睛，朱标策马上前，他道：“标儿，你用你那眼睛替咱看看，你娘生气没有？”
朱标道：“没有啊，挺好的，怎么了，爹，你做什么错事了？”
朱元璋吹胡子瞪眼：“咱能犯错？扯淡！咱还不是怕你的事被你娘知道了，她一担心，骂的可不是你！”
话刚说完，听闻一阵犬吠，六出白离弦箭一般飞奔而来，踩着马鞍，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快要掉下来似的，亲热地跳进朱标怀里。

第91章 吃肉炖汤
按理说朱标也没走多久，可也许是外面的世界太混乱离奇，酆都鬼城过于阴森无度，重新回到家中，他倍感久违。
马秀英的小池塘，书房前的竹林，老朱同志养的盆栽，帅府房顶上的瓦片，回廊里的木雕柱子，就连随便哪个地方的瓦罐，都像第一次见般新鲜。
鸡飞狗跳收拾一阵，已经是傍晚。朱标没叫人帮忙，亲自去库房拿了一些肉骨，在自己的小院中支了口锅，拽了些干草生火，开始炖煮。
六出白趴在火旁，热到吐舌头也不肯挪开，直勾勾地盯着主人看。它的眼睛里映出跳跃的火苗，灵动而活泼。
夏日夜空呈现出美丽的墨蓝色，越远的地方蓝色越浅，清清淡淡如同水墨画，山的剪影与天色汇合，加上带轮廓的黑，增添了许多层次感，月亮慢慢出来，高悬其上。
偶有木柴的噼啪声响起，水沸起后咕嘟嘟冒泡，香气顺着雾袅袅而上，草丛里几只虫子低低地叫着，嗡嗡嗡——频率规则悠长，朱标慢慢地静下心来，沉浸在闲适的氛围里，忘记了时间。
突然一阵急促的奔跑声打破了宁静。
橘非闯了进来，四条腿各跑各的，险些没用脸着地，带着一身乱毛，急刹后恰好停在一人一狗面前。
“你这是怎么了？”
六出白汪汪两声，同样表示疑惑。
“朱静镜逮住我好一顿搓！”橘非喘气道，“搓圆搓扁还不满意，竟然还想让我和她捡球玩，这明明是狗该干的事！老板，不是我说，你得好好管管……”
说了一半，它却不接住，话题一变，口水都要流下来了，问道：“锅里是什么，好香啊。”
“肉。”朱标转动锅中勺子，舀起一勺乳白色的汤。
“颜色还挺漂亮，是鱼汤吗？”
“差不多，水里的。”
“老板老板，给我来点吃呗。”
“这东西你吃了不好。”朱标把汤放进碗里，又加了几块肉，推到六出白鼻子底下，摸摸它的脑袋，笑道，“好狗好狗，小白，快吃。”
“别呀——”橘非急了，“啥东西我不能吃？我已经成精了，没有猫舌头的！辣的冷的热的都喜欢！让我尝尝味道也行呀！”
“这是从黑蛟身上割下来的肉。”朱标不为所动，“取自心脏一带，是大补之物，六出白从小在帅府长大，吸纳的人气虽多，妖气却不足，给它补正好，你吃会出事的。”
“黑，黑蛟的肉！”橘非诧异道，“老板，你把它给，那话怎么说来着，你把它切开了，肢解了？论斤称过了？”
“我托人把它运到库房里了，只拆开了一小部分，剩下的明日送到镇妖处，暂且保管住，等到整顿好酆都，就将其放入锁龙井。”
“哦……”
橘非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假装自己懂了，跳上朱标的膝盖，卧下来才觉出不对：“等等，酆都，还要回酆都？”
“一个城做战利品，你不要？”
“要要要！可是九尾狐狸呢？她们还在酆都住下？”
“红娘出了一口气，打算回涂山去。她的狐狸们跟她一起走。”
橘非这下放心了，不仅放心，还升起了极大的兴趣：“那敢情好。我们金华猫妖，不是我吹，就是比涂山九尾狐要强，别看她们在上古时候名气大，那是从前啦，提当年勇的，都是现在不行的，对吧老板？”
朱标没理会这无聊的问题，冷酷无情地捏住橘非的后脖颈，把它捉住放在地上，找了个食盒出来，将汤分成两部分装进去，起身就走：“你要是饿了，自己去厨房找吃的。”
六出白想跟上，也被他制止：“好好吃，吃完了睡一觉，不舒服再来找我。”
“汪汪。”六出白不舍地回去。
他的忙碌已经结束，帅府的其他人可是还没有睡下。若是从空中看去，院落与院落之间，房子与房子之中，全是移动的亮点，星星点点好似光的小河。
不少的侍女提着灯笼走在石板路上，手里拿有热水、毛巾、饭食等物，也有些男仆，抬着装有战利品的箱子匆匆前往内库，因为朱标带回来的蛟龙尸体独占了一个较近的大库房，他们需走远些安置东西。
到正厅位置时，十几个文人打扮的谋士小声交谈着，腋下夹着文书和奏报，有序进入朱元璋的办公室，从窗纸中去，似乎还有些人早就到了，影子是坐下的，屋中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朱标站在一颗柳树下，远远瞧了几眼，在里头看到了刘伯温和李善长，他们各拿着一张纸，时不时点点上面的图案，不知在争论些什么，间或停下来问问别人的意见。
而这两位既然到了，老朱同志肯定也不会缺席的，估计又要通宵。
还是再走快点吧。
朱标转身，恰看见一个远远走来的人。他身材高大，身披甲胄，腰佩宝剑，大步向前，精神焕发，目不斜视，走到哪里，哪里的行人就纷纷避让，弯腰拱手喊一句大都督。
是朱文正，他也来参加这个会议。
这里是帅府，无有外敌，更无内患，虽说老朱同志没有称王称帝，规矩不严，可他穿成这个样子，无异于带刀上殿，是何居心？难道仅仅为了展示威严？
“堂哥。”
“是你？”朱文正停了下来，狐疑地看着朱标，“这么晚怎么还不睡？你是不是想进那里头去？”
他指了指正厅。
“不是，我只是找母亲去罢了。”
“嗯。”朱文正满意地哼了一声，“那里头可是正商讨军务呢，也就是如何处置陈友谅残部的问题，你去了恐怕是听不懂的。”
朱标笑了笑，没说什么。
“手里拿的什么？”朱文正道，他这时才看见朱标的食盒。
“炖了一些汤。”
“送给婶婶的？”
“是。”
一听他承认了，朱文正的表情立刻有些不屑：“你怎么净做一些妇人做的事情，苟且在厨房灶火里，难成大器，难当大业！”
“堂哥这意思，是说我该进去旁听吗？我与堂哥不同，帅府的每个地方都能去的，进去了，倒是也没人敢阻拦。”朱标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堂哥这么替我着想，父亲知道了想必也会很高兴。”
朱文正的脸青了一阵。他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朱标说的是事实，回他的话是从他自己的内容里摘出来的，根本没错。
突然，他想到了洪都之战，什么思考也没有，脱口问道：“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当时我在城墙上看得清清楚楚，你……”
朱元璋警告过他的事情，他竟然还敢在朱标面前提出来，明显是不把他当回事。
不过事实也很好分析，朱标——他毕竟是个小孩子，起码外表如此，为了锻炼武功，修习功法，久不出门，空闲时间还要跟随宋濂李善长等学习治国之道，没在军队里历练过。他干成的几件大事，比如组建镇妖处，在洪都和鄱阳湖战役中出力，都是特殊情况，不可公之于众，也不好拿出来说道，故而在朱文正眼里，朱标一无是处，且白吃白喝，不过投了个好胎，就能踩在他头上。
考虑到他的功勋，也考虑到他确实是长辈，朱标从没说过什么，他脾气确实好，只在实在过分的话后不咸不淡地反驳一两句。
许是不咸不淡的两句话，总能戳中朱文正的痛点。
正打算把事情敷衍过去，一只手搭在了朱标肩上，把他往后一揽，朱标就靠在来人身上。
“标儿，怎么站在这儿不动，吃过饭了吗？”
二话不说，沐英把朱标举起来，做了个标准的举高高，他臂力惊人，手臂伸直，毫不费力就让朱标顶了一头的柳树叶子。
随后他才和朱文正打招呼：“见过大都督。”
朱文正也瞧不起沐英，但由于沐英已经开始跟着几位将领征战，在军中有了些建树，对他的态度总要比朱标好上不少。甚至，他对沐英还有些隐秘的好感和认同感，因为他们都不是朱元璋的亲生儿子，朱文正认为自己可以将他拉拢过来。
“来得太迟。”他最终还是选择刁难。
“有些事给耽搁了。”沐英道，“上将军吩咐我取几个地图。”
“哼。”扯出徐达这面大旗来，朱文正没了办法，冷哼一声，他眼里简直没有朱标这个人，直接大步走了。
等他的身影消失，沐英才放下朱标，露出真实的笑容，和刚才逢场作戏的样子全然不同，说道：“他又干什么了？”
“哥。”朱标喊了一句。
他这个字说出来，也和刚才喊堂哥的感觉完全不同，真心实意。
“哥，你这么问，是说他对别人也这样？”
“他总是高高在上的样子，已经惹了不少人。表面上大家奉承他，其实暗地里都非常不满。”沐英道，“总之，标儿，你别受他的气，真有事就告诉义父。”
“好了，我得赶紧去。”沐英一揉朱标的头，急匆匆离开。
朱标连一句道别也没来得及说，就看着他走了，不过时日方长，也不愁下次的机会。
终于到了马秀英的小院。
这里本该是有人守着的，院门，小路，都应该站着婢女，烛台上也该有灯，可是现在却空无一人，漆黑一片。
朱标四下望了一圈，只在很远的院外小柴房那里瞧见了李鲤。李鲤正抱着一小捆柴火，抬头也看到了朱标，躬身行礼后指了指院子，张嘴用口型表达几个字。
老爷在里面。
朱标皱起眉毛，老朱同志在里头为什么要挥退旁人？这两者还有关系？他知道自己亲爹什么性格，那边还有会要开，这边不可能白日淫宣，啊不，现在是晚上了。
他决定偷偷地探头看看。
只见屋外头的台阶上坐着朱元璋。他两只手搭在腿上，唉声叹气的，脸色很难看，嚷嚷道：“妹子，妹子，你让咱进去，标儿那是自己要去的，咱也拦不住啊。”

第92章 家庭地位与城隍爷
凭着良好的听力，朱标敢发誓，即使朱元璋说了这么多句话，屋子仍没有传出半点声音。
这是冷战！
太可怕了。
他赶紧把脑袋缩回去，生怕让老朱同志看见自己。
本来想给爹娘尝尝新鲜的蛟龙汤，延年益寿，固本培元，毕竟这东西隔得时间越久，效用越低，可惜他来的好像不是时候……而且自己的亲爹正给自己扣锅呢，不如还是悄悄走了吧。
这时朱元璋又说话了：“妹子，标儿愿意去，说明咱的标儿有出息，有担当，懂得给他老子帮忙了，况且事情办得也没出问题，你说说，有啥气好生的？”
対啊，酆都的事解决得很完美！
朱标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竖起耳朵仔细听。
马秀英还是没说话，不过却在卧房里点了盏灯，朱元璋能从窗户中模模糊糊地看到，她正在提着茶壶倒水。
“哎，妹子，妹子！咱也想喝水，你给咱也来点茶行不行，咱快渴死了。”
朱标在外头站着，差点为这“卑微”笑出声来，同时他也打定了主意不暴露，暴露还得了，一定会被穿小鞋。
“妹子，妹子！”朱元璋又喊了几声，无奈地挠了挠头，“妹子，咱可走了，李善长他们还等着咱呢。”
他这么一说，朱标也准备行动，他打算先爬到树上，等老朱同志走了再下来，错开时间，这样才不会尴尬。如果打个照面，两人将会双输，朱元璋会失去他的鞋子，而朱标会失去一个完好的宝贵屁股。
谁知道他的算盘落了空，马秀英竟然対这几句话有了反应，打开了门，说道：“你就逞强吧，我还不知道你今晚又要干什么？既然要熬一晚上，那就先吃点饭垫垫肚子。”
“哎！这就対了！”朱元璋计谋得逞，唰的一下站起来，三步并两步从门口挤了进去，滑溜的像条泥鳅，“咱就知道妹子心疼咱。”
他进去后，在椅子上坐下，一看扶手边桌上的茶水，就知道这是马秀英专门为他留的，立刻一乐，把水吨吨吨喝了。
“重八，我问你讲。”
“行，妹子问啥都行。”朱元璋道，“只不过有一点咱不明白，你怎么知道标儿去冒险了？”
马秀英道：“我自己的孩子，自己能没有感觉？回来以后他就没来见我，李鲤遥遥看了他一眼，他身上那件衣服，根本不是从家里带出去的，是你买的吧？”
“打仗嘛。”朱元璋尴尬道，“难免丢三落四，很正常，很正常。”
“你儿子和你可不一样，他很细心。”马秀英道，“标儿还小的时候，我头上少了一根簪子，他都记得，怎么会弄丢东西，那几件衣服可是我亲手做的。”
“妹子，你要是去做探子，咱的那些手下，都得没饭吃。”
马秀英白他一眼：“再说了。那只猫，总会替他看着的，连它也没了办法，标儿一定是遇上妖怪了。”
朱元璋并不意外马秀英知道橘非是猫妖，事实上，朱标带它回来的当天，他们就看透了整个事情，只是没有明说而已。
“这样吧。”朱元璋咳嗽两声，“标儿他其实……”
“娘！你在吗！”院外传来一声恰到好处的呼喊，朱标忍不住冲了进来，他认为自己必须该登场了，“爹？在吗？”
马秀英似笑非笑，走过去开门，柔声道：“我和你爹都在，来得真巧，有什么事？”
“我炖了点汤。”朱标小心道，“不是普通的汤，肉是……”
“是妖怪的肉，対吧。”
“啊……是，嗯。”
她轻而易举地掌控了话语权，将朱标的小心思拿捏住，接过食盒打开，确实发现盒中肉汤的不同之处。
嫁给老朱同志这么久，虽说一开始生活条件艰苦，可到了后来，马秀英対奢侈的东西也算见多识广，珠宝玉器、名贵药材、异种花卉、木雕盆栽、绫罗绸缎、珍馐美食，她都能差不多辩识品鉴，为的就是不在那些真正从小在金银堆里长大的贵族们面前失礼丢脸。
这两碗汤的香气，她从没闻到过，看色泽，也不是牛羊猪鸭等能炖煮出来的。
“标儿，你动作够快的。”朱元璋走过来，端起汤，递给老婆一碗，自己拿了一碗，“咱还想着该怎么处理呢，你就已经动手了。”
“再放久些，功效就不好了。”
“也是，那咱这就吃。”朱元璋拿起筷子来，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说道，“妹子，你也赶紧吃啊，这是儿子一片心意。”
“要我吃可以，你们先将事情讲清楚了。”
马秀英把汤碗重重放在桌上，发出咔的一声。她立在那里，身形在朱标眼里无限拔高，好似庙里的金身泥塑，无悲无喜静静把目光垂下来，等着审判人间罪恶。
空气一下安静起来。
朱元璋和朱标対视一眼，很快又错开视线。老朱同志心狠手辣，最先决定舍弃自己的骨肉，在他的脸上，露出了堪称“憨厚”的笑容，那些将领和谋士们见了，眼珠子都能吓地掉到地上去。
“时候不早了，咱还要开会呢，标儿，汤不错，咱拿着它一边走一边喝，也让他们看看咱儿子多孝顺。”
他的四肢拟人化了，好像急着下地的农民，再迟一步，庄稼就要被水淹了、被虫吃了。
不过呢，他又把表情维持得很好，所以他看起来不急不慢，压根没有逃跑的样子，也没有放弃朱标的意思，仿佛真的只是为了去开会。
“爹。”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朱标拉住朱元璋的袖子：“爹，出去喝就冷了。而且我一个人给娘讲故事，难免有说不上来的地方，你补充补充也好。开会不着急。我刚过来时，看见他们还在研究呢，你听个结果就行了。”
朱元璋急了，低声道：“小兔崽子，放开咱，咱俩总得保住一个吧？大局为重，这样，咱送你匹宝马，塞外来的，行不？”
“我不要。”朱标笑眯眯的，同样小声，“我不缺宝马，爹，你有没有听过拉人下水这个词？”
“嘶——你说你怎么不学点好的？宋濂怎么教你的，那什么卧冰求鲤，你咋不学一学！”
“宋师教过，但是儿子现在都忘了，不如爹你给我讲讲舐犊之爱的意思吧。”
两人在门口拉拉扯扯，转来转去，都不愿意独自承受痛苦，没有半点人道主义精神。
“别闹了！都过来，一起说。”
一句话让他们的身体一起僵硬住，动作一齐停止，生锈般嘎吱嘎吱走了回来，各挑了地方坐下不动了。
喝了口汤，马秀英道：“标儿，你先讲。”
朱标咽了口吐沫，把自己结识赵轻涯与木十三，抵达洪都后救了张子明和败屩妖，在鄱阳湖上决定与邹普胜他们一起出发去泰山，又在酆都城里经历了怎样的故事，和河蚌妖、石桥如何杀了黑蛟，老老实实讲了一遍。
这些东西朱元璋也是第一次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表些意见，朱标的水平显然不如他，老朱同志刚听到纪有福那里，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
“你说他胖。现在这年月，算上以前，能有几个胖子？”朱元璋道，“不是当官的，就是地主，要不是商人，这几种人啊，最得小心！”
马秀英道：“你爹说得対。凡事虽有意外，但这几种人，确实是容易出精明狡猾之徒。可是——重八，当时你村里面的刘继祖，不就给你地皮，埋葬了爹娘吗，地主里面也不都是坏人。”
“咱不管，那只是刘继祖一个，其他地主就是好欺压百姓！等咱夺了天下，这些人都得想办法好好治治！”
“你呀。”马秀英叹口气，转而道，“那邹普胜是陈友谅的太师，怎么处理？”
“你觉得呢？”朱元璋问朱标。
“我……”朱标想了想，“我觉得邹先生并不是真心实意为陈友谅做事的，可以争取，不用处罚他。”
“这倒不是什么大事。”朱元璋道，“邹普胜在大汉确实不受重视，应该不会生事，咱的意思，就让标儿自己随意安排吧。”
马秀英大致同意：“重八，你还是亲自去见见他，看看他的为人如何。”
“成。”
她似乎没有父子俩想的那样愤怒，无疑让他们狠狠松了一口气。马秀英毕竟还是通情达理的，可是再怎么通情达理，也免不了心虚。
马秀英能理解两人的行为，她只是担心。老朱小朱知道她没有真的生气，可还是非常的怂。也许这就是亲人，哪怕是真正关心彼此的人，也会有点小小的矛盾。
“酆都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朱标一下子坐得更直，亢奋道：“是这样的，里面还有一些原住鬼，他们我不打算动。那些恶鬼都交给镇妖处，做材料也好，做实验也好，由长孙万贯安排。”
“鬼楼已经毁了，锁龙井却还完好，我计划把黑蛟的尸体放进锁龙井充作酆都的核心。”
“嗯，还有吗？”朱元璋兴致勃勃。
“还有……依我看，酆都还该在泰山。”朱标道，“自古常言，魂归泰山。人心向背，决定气运，长久以来，泰山府君一直是人们祭拜的対象，我想这也是高百龄给他的手下取名的依据，占据这些名号，无论哪方面都轻便许多。”
“那就放在泰山。离应天远点也安全些。”马秀英道，“定下地方以后难改吗？”
“不难。”朱标道，“说移就可以移。”
马秀英满意了，她不能也不会阻止儿子去建功立业，但了解了儿子的想法和打算，总算能够放心。
朱元璋看出点别的东西：“是不是产鬼和缢鬼的事让你有些想做的？”
“対。”朱标坚定道，“有些案子查无対证，但是死人也不是不能开口，冤屈过大，他们会自己化鬼害人，往往波及无辜，伤天害理，如果能在一开始就加以管理，功在千秋。”
“好！”朱元璋大声道，“这个主意好，咱支持你！”
“杀人、作案、化鬼都是阻止不了的。化鬼伊始，如果能找到这些鬼，替他们申冤，像缢鬼这样的人就不用死，他们的子孙也不用承担代价，公平正义具可以得到彰显。”
“冤情解决后，把这些暂时无法自然消逝的鬼们送去酆都即可，他们在那里生活，阴阳两隔，秩序自然完善。”
“这样一听，也和民间传说没有区别。”马秀英道，“除了不是人人成鬼，没有轮回，其它地方很相似。”
“妹子，你看看，大事业，标儿有自己的事业可忙了，不比咱打天下差，一明一暗，何事不成啊？”
“我的计划不假，可还有困难。”朱标道，“谁来负担这个责任呢？每一座城，每一个镇，每一处村子，都得有人去办事，管理上该怎么做？若是用爹你的官员，容易滋生腐败，官官相护，他们也没有能力保护好自己。若是镇妖处的人去做，修士难得，人手又不够。”
朱元璋沉思了一会儿。
“也好办，你去请城隍！”

第93章 叫朕陛下
朱元璋说的请城隍爷，并不是朱标理解的那个意思。他刚听到这句话时被吓了一跳，一问才知道这个“请”字只是种表达罢了。
没有泰山府君的世界当然也没有城隍，不过这并不影响民间的传说与百姓们的信仰。
从一个农民的思维出发，老朱同志觉得，要解决朱标的问题，只有这个办法才正好合适。
他有四条理由。
其一，城隍庙遍地开花。早在周代，就有了城隍爷的前身水庸神。抛开自然崇拜和祖先崇拜，对居住地的保护意识，在人们心里占据极大地位，这可比佛教道教的时间来得久，故而庙宇相当多。
其二，百姓们信赖，不生猜疑。城隍爷在民间拥有更为朴素与持久的信仰，不需要明白什么经书典义，城隍爷就是大家能幻想出来的保护自己的，我平日里供奉你，你保护城镇村子，简简单单的关系。不像是其他的神仙高高在上，又有等级，又成系统，各有忌讳和喜好，城隍爷最接地气。
第三，城隍爷也有管理生死簿的职责。审判鬼魂的这个业务，据说在隋唐时期，被人们幻想着，加入了城隍的工作中。
第四，历来有皇帝与百姓“册封”城隍的传统，前者一道圣旨即可，后者自发的供奉，或是因为尊敬英雄，或是因为感谢父母官，主动将一些死去的人作为化身“抬进”庙里。有这样的先例，就好作文章。
听了这些理由，朱标也认为很对。他们确实可以树立类似的形象加以利用。只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做成的。
关于人选，朱元璋认为应选择老实的、忠厚的、有本事的当地长者。朱标则认为长者办事较为顽固，倚仗经验，而且精力不足，不是合适的人选。处理鬼神之事，还是要选得专业一点。
无论如何，这确实是好思路，朱标决定明天就去郊外的城隍庙看看。
他的爹娘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和好了，马秀英收了碗，朱元璋去开会，朱标坐了一会儿，也要告辞。
“明日中午记得来娘这里。”马秀英送他出去，温柔道，“厨房刚得了一只鹌鹑，炖给你补补身体。”
“嗯，我一定来。”
马秀英摸了摸朱标的脸颊，担忧道：“你在那鬼楼上受的伤，全都好了吧？”
“好了，只是小伤，当时就止血了。过了段时间和没出事一样。”
“那就好。”马秀英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孩子笑起来，“你要小心，知道吗？凡事都要多思考思考，在乱世中能守成就已经很不容易，要想开拓事业，要付出的艰险实在不能想象。”
“儿子明……”这些话马秀英叮嘱过不少回，朱标几乎是立刻就要回答她。
“你不明白。”马秀英打断了他的话，非常少见的全盘否定朱标，“你也不懂。标儿，娘知道你努力，办的几件事，都漂漂亮亮的，不管是智谋还是武力，都让娘为你感到骄傲。可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她接着道：“那些阴谋诡计，比明着的针对要可怕得多，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摧毁的是心力精神。这次酆都之行，你看那牛头马面本分尽职，乐于奉献，可是它们却并不被重视，也没有得到报答。这种东西才是你日后要面对的最可怕的考验。”
“……”朱标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对这些龌龊也有心理准备，但他想到钟馗，想到纪有福，却又不确定了，他们的恶毒和阴狠确实超出想象。
“娘从小就没了双亲，是作为义女养在他人膝下的，身无长物，受尽磋磨。后来嫁给你爹，他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出来的子弟。当时为了他不被人欺负，娘经常去讨好义父的小妾。”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很快到了院中。
月明星繁，一阵阵夜风拂过，这是个适合谈心的晚上。
“你穷时，有人瞧不起你，你富了，得势了，就有人来上赶着巴结你。这两种往往是一批人，叫人恶心，因为多数的人皆是如此庸碌，又不能将他们完全推开。”
“还有些人，他们最擅长嫉妒，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能嫉妒很久，紧盯你的一言一行，随时准备拉你下水。丁点的小事，会被拿来做天大的文章，必要时他们也污蔑、作假。”
“古今多少事，都是这几个词惹出来的祸端。打仗好歹是能够想清楚的，人心不管怎么算都叫人迷迷糊糊。”
“娘的意思是——”
马秀英顿了顿，他们已经走到了门口，远远能看到李鲤忙碌的身影和更远处打着灯笼匆匆而过的侍女仆从们。
“标儿，你爹现在成功了，他这次打赢了陈友谅，过不了多久就会称王。”
“这么快？”
“说快也不快，一转眼他从军已经十几年了。”马秀英感概道，“这是迟早的事，倒是对标儿你，最大的变动要到了。你会被立为世子。”
朱标对此并不惊讶，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他当然是老朱同志最爱的崽。
“陈友谅与张士诚都称了帝，也就是你爹一直压着，奉行当年缓称王的原则。如今时候到了，他不能再拖，再拖下去，下面人的会有所不满。”
“成为世子后，无数双眼睛会盯着你，他们会利用你，排挤你，即使是你的一点点意愿，他们亦能够将其曲解编造。”
朱标沉默不语，他不是过分高傲的人，马秀英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耳朵里去了，相比起自己的母亲来，他还差了很大一截。
“富贵助□□，而追捧让人失去理智，意识到自己什么都不做也能纵享奢侈时，也就没有努力的心思了。”
“那么多的昏君，一开始未必没有励精图治的想法，可他们要风得风，躺在床上即可有人端茶送水，招招手就能得来金银玉器，动动嘴便有佳人作陪，还能够坚守本心吗？”
别说这样的条件了，朱标暗自一想，他还在现代的时候，给他一台手机，他就可以在宿舍躺半个上午，不到吃饭的时候绝不下楼。手机都难以抵抗，何况是这种奢靡？
“答应娘，凡事要用心去看，用心去想，别上人家的当，也别仗着势力欺负别人。”
“儿子明白。”
马秀英欣慰地点点头，她相信朱标这回是真的明白了，说道：“走吧，回去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
“好，娘，你也早点睡，儿子先告退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朱标的心里满是世子两个字，过了一会儿，这两个字又换成了太子。他觉得母亲说的话还是太保守了，她大约是顾及自己的心情，没有讲来自内部的挑战。
——比如朱文正。
他要面对的，还有盯着老朱同志继承人的觊觎者。朱文正是野心显露最早的，也是最明显的，可是以后，难免还有自己的弟弟们要提防，全然对他们不加防备，未免太过天真，他们不动心，他们的部属也要动心。
何况那样的太子，也并不符合群臣与百姓们心中的期望。
退一万步讲，就算朱标不动，老朱同志为了保证他太子的地位固若金汤，也一定会出手敲打成长起来的其他儿子们。
“唉。”朱标叹了口气，行路难啊。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朱元璋的院子旁，朱标与马秀英与朱元璋，他们三个的住所差不多连成一线，距离不是很远。
想起那只有可能成精的碗，朱标打算顺路进去看看，有段时日没见，说不定它已有所变化。
外面的门洞边上照例站着几个守卫，见到朱标拦也不拦，就让他进去了。
顺着石子路朝小书房过去，朱标逐渐越来越疑惑，院中有不少的侍女，还有几个的少年青年，全部面白无须，大致看去有些奇怪，仔细看则别别扭扭，见到了朱标也不行礼，好像根本不认识他。
老朱同志从不贪图享受，也没有龙阳之好，这些人是哪里来的？
到了目的地，他发现更不对劲的地方，小书房里公文众多，除此外不仅有重要的书籍，还有一些珍贵字帖，更有朱元璋的私人印章存放，怎么现在这里的警戒如此松懈，压根没人守着？
里面有灯。
朱标迟疑片刻，抬手敲了门。
嘟嘟嘟的声音过后，竟然真的有脚步声响起，一只手拉开门闩，随后又有半个身体探出来，不耐烦道：“谁？”
此人是个青年，又或者比青年大一些，身材微胖，穿着锦袍，眼睛挺大，偏圆的形状有点像猫，脸形也圆，看着比较富态。
他有点像地主家养出来的天真孩子。
朱标道：“阁下是……？”
“你不认识朕？”
“啊？”朱标傻了。
“朕是大宋的皇帝！”
大宋。朱标在脑袋里想了很久，才记起大宋这个国号属于谁。大宋不就是红巾军的国号吗！老朱同志现在还用着龙凤来纪年呢。
“你是韩林儿。”
“你竟然敢直呼朕的名讳！”韩林儿吓了一跳，“你得叫朕陛下。”
朱标觉得有点好玩。眼前这个人好玩，这个称呼也好玩，于是真的叫了一声。
“哎，这就对了。”韩林儿满意道，“说起来你是谁？你一个毛孩子也能服侍朕？”
“我叫朱标。”
“姓朱啊，你是朱元璋的亲戚？侄子还是养子？”
“我是他儿子。”
“哦，儿子啊。什么？你是他儿子？”韩林儿又被吓了一跳，“第几个儿子，嫡子还是庶子？”
“嫡长子。”
“什么？！你你你，你是不是来杀朕的？”韩林儿快要哭出来，两汪眼泪蓄在眼睛里，一直藏在背后的手拿了出来，上面是只没了笔头，笔尖被磨锐利的毛笔，“你别过来，你过来，朕就自杀，让你们老朱家再也没有面子，背上弑君的名头。”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笔放在自己的脖子左侧，另一只手放在门上，拼命往外推。
朱标只用脚抵着门框，没用多少力气，就让他的计划全盘崩溃。
“陛下，冷静点，没有人要杀你。我只是顺路来看看，本来是要来找我爹的。”
“真的？”
“真的，没有人想背上弑君的名头。”
这句话轻易地安慰到了韩林儿，他放下两只手，让朱标进来。
房间里的摆设完全变了，贵重的东西都被收走——指的是意义上的贵重。相反，物质上贵重的瓷瓶等装饰还有不少。
帅府的龙气是跟着朱元璋移动的，他不在这儿住了，那是碗自然也跟着他换地方，已不在这里。
朱标看了个空，只好把注意力完全的放在韩林儿身上。
他还记得自家爹说想让他看看皇帝长啥样，现在见到了，倒也没什么特殊之处，不如说能在这里见到他才是最新鲜的。
竟然让韩林儿住在这里，不愧是朱元璋能搞出来的事。乍一看离了大谱，再一想也不是不能接受，这是朴素的办法，放在眼皮子底下最安全。
“你刚才说你叫朱标是吧？朱标，朕就这么喊你。陈友谅败了吗？”韩林儿紧张问道。
“败了，他也在鄱阳湖身死，太子陈善被俘虏，将军张定边带着陈理逃回武昌。”
韩林儿的神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朱元璋从张士诚那救了他，转头去和陈友亮打仗，即使是这救命之恩，他也该替朱元璋高兴。可是他又只不过是羊入虎口，换了一只老虎罢了，没有实力的皇帝，根本称不上皇帝。
那只能是碍眼的垃圾。
“你知道朕会去哪吗？”
“不知道。”朱标诚实道，“不过我爹有向我透露过，有把你安置在滁州的意思。”
“滁州？那也是个好地方……”
韩林儿来回走了几圈，抬眼看着朱标，希冀道：“朕感觉你是个好人，你能给朕送些东西来打发时间吗？话本就成，送些志怪演义也好呀。”
“你没有这些？那平日你都做什么？”
“吃饭，睡觉，上厕所。”韩林儿瞪着一双圆眼睛。
“……我可以给你带东西，但我也建议你干点别的。”
“干点别的？朕还能做什么？”
“种菜吧。”朱标坚定道，“劳动会让人的生活充满乐趣。”
“……？”
此时此刻，在帅府的厅堂里，一身黑衣的吴策挤开人群，顶着众人的目光，走到朱元璋身边，附耳悄悄说了几句话。
朱元璋低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公子刚进去。”
“没事。”朱元璋随意摆摆手，“他动不了标儿，标儿一根手指都能压死他。”

第94章 早市
沐英很早起床，从家中出发，骑马来了帅府，把缰绳递给下人，嘱咐他牵走马匹喂料后，才进门去，顺着小路来到了朱标的院子。
昨天散会后，朱元璋叫他留下，派给他一个任务，那就是今天陪着朱标出门，目的地是城隍庙，时间从日出到日落。
虽然不太懂朱标为什么要去城隍庙，但沐英也不打算多问，反正他照做就是了，义父还能害标儿、害自己不成？
今日阳光灿烂，微风和煦，早晨的太阳还没有那么大的热力，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中竹林的竹叶们轻轻颤动着，微微反射光芒，有种莫名的、令人放松下来的舒适氛围。
沐英见朱标还没出来，在石凳上坐下，整理身上的武器，掏出专门携带的小刀、铁丝、匕首等，拿帕子把它们擦了几遍。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朱标提着一个小包出来，问道：“哥，你吃饭了没？”
“还没有。我们在帅府吃，还是出去吃？”
“出去吃吧。”朱标道，“我请你，我们去市场边上吃馄饨。”
这就是徒手起家的好处了，如果是世代富裕的贵族或是已经统治了百年的皇族，他们大多不会有这样随意的饮食习惯。
而朱元璋，他自己都爱在外面买烧饼吃，哪里会阻止朱标和沐英出去打牙祭。
“标儿也到请哥哥吃饭的年纪了。”沐英笑道，“我可得松开腰带多吃几碗，让你狠狠破费破费。”
“羊毛出在羊身上，反正这都是爹的钱，我不心疼。”
两人说说笑笑出了帅府，期间六出白想要跟上来，被朱标给送回去了。
它近些年长得越发好看漂亮，毛皮雪白，眼睛明蓝，四肢矫健而又劲瘦，行动时如风般流畅，安静时也带着一种将要狩猎的沉稳与爆发力，望之即不似凡狗，带出去实在招摇，半点不够隐蔽。
非要说的话，也可以拿灰和土把它搓一搓，佐以泥点子为装饰，这样和普通土狗的差距就会缩小许多，但朱标回来时不免还得洗狗，太麻烦了，让他心生退意，于是以“不理你了”做威胁，几根骨头做交换，让它放弃。
不多时，他们到了早市边上。
早晨的应天府，除却了有许多百姓们急着进来探亲、送货、赶集的城门外，就是早市这里最为热闹拥挤。
街上有三五家茶楼，一两家酒馆，地面收拾得很干净，并无油污烟渍，路边上有些地摊，卖着绢花簪子、果子蔬菜、儿童玩具、糕点坚果等小东西。除了地摊，还有不少饭摊，通通架着热气腾腾的大锅，卖面条烧饼、馄饨羊杂之类的食物。
朱标和沐英有所准备，穿的是普通衣服，轻易融进了人群里，追随着叫卖声逛来逛去。
去城隍庙的事情说急也不急，何况距离不远，时间宽松。他们于是就很放松地玩起来。朱标买了一个小竹筐当作袋子，在里面装了好些各式各样的糖和饼干，打算回去分给弟弟妹妹。沐英看见几个漂亮簪子，问过朱标的意见，两人决定买下来送给马秀英。
至于老朱同志，没有礼物——挑不到他喜欢的物品。
出来时说是吃馄饨，逛过以后却口渴了，看到豆腐店，朱标就带着沐英踏进铺子去。
铺子的棚顶是用油布和竹竿撑起来的，里面摆着长条木头板凳与有些轻微坑洼的桌子，左上角处架着锅，锅边一个框中放着油条，淅淅沥沥地滴油，汇到一个小铁盒里。
这口锅是一个老汉在用，他手中两根长筷子挥舞得极其顺畅，一捞一放间就空好油条，摆好了盘子，麻利地在旁放些咸菜，端着它们就开始上桌。
右上角另有一口锅，里面是咕嘟嘟冒泡的豆浆，一位老婆婆拿着大木头勺子舀豆浆，一碗一碗也是不曾停歇，加上糖后，就为客人们端过去，然后笑着在围裙上擦擦手。
这里的环境虽然不如酒楼，可是也很卫生，香气半分不少，而且看着老两口的笑容，更有亲切感，盛东西的大陶碗，令人非常舒心。
朱标要了五根油条，两碗豆浆，与沐英选好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们来得迟，饭还没轮到他们，也就多等了一会儿。
在这过程中，突然有一肩挑扁担的年轻人走过来，看见店主夫妻，惊喜地打招呼。
“胡叔！于婶！你们怎么做起生意来啦？”
“小赵！”胡老汉咧开嘴，“你咋来啦，你娘让赶集来的？咋还挑着扁担？”
“不是，我家那棵树结果了，好多的桃子，吃也吃不完，我娘让我担过来卖些，才来了没几个时辰，就全卖完了。这不是，准备回去呢。”
他解释完又道：“我娘让我给您二位也送点，晚上送过去行不？”
“行，行！”于老太放下手里糖罐，乐道，“今年收成好，果子也结得好，真不错！”
“哎，您还没告诉我呢，胡叔不种地啦？”
“不种啦。”于老太道，“地租出去了，我俩做点小生意。”
“挺红火的，也好啊，客人真多！”小赵说着，也坐在了板凳上，放下扁担，搓搓手道，“于婶，我也来碗豆浆吧，多放点糖。”
“那你等等，我给这二位上了再说。”
于老太笑笑，端来两碗豆浆放在朱标面前，她的年纪大了，眼神可不差，一下子把朱标沐英看得清清楚楚，发现他们气质突出，不是普通百姓。但她也没什么想法，毕竟她和胡老汉都是普通百姓，没犯过事也没惹过人，只以为这是自家的东西好吃，达官贵人也不嫌弃，当下又高兴几分。
胡老汉这头忙完了，站在锅边，大声道：“小赵，我可和你说，老辈人说好人有好报，那可是不假啊。我能有钱在这里开铺子，那是有仙人相助的！”
铺子里的客人们，包括朱标两人，都把耳朵竖了起来，一张张脸从碗里抬起来，把目光从食物上移开，或直白、或隐晦地看向了胡老汉。
穷人一夜暴富，富人一夜破产，老婆偷人，老公出轨，街口吵架，巷尾抓贼，这些事情从来就让人津津乐道，兴趣大起。
胡老汉这一段话里头，还包含了志怪神话元素，怎么能不叫人好奇。
感受到大家的注意，胡老汉脸上红润起来，咳嗽几声，讲起这个不知道和别人说过几遍的故事：“那是个狗都睡着了的晚上……我从外头归家以后，刚躺下就有人敲门……”
过了这么久，这故事经过时间的加工，已经逐渐完善，被胡老汉说起来，跌宕起伏，有头有尾，细节真实，一时间着实是吸引到了朱标。
他听着听着，发现故事中的乞丐似乎在哪见过，等听到这乞丐自称颇杂，贫僧、贫道和我都用时，才发现这不就是周颠嘛！
没想到他刚来应天府时还有这样一段遭遇。
胡老汉还在讲：“然后呀，我老伴低头一看，那萝卜叶，萝卜杆，都变成了金子！”
铺子里响起一阵抽气和嘶声，大家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们看我一个普通老头，怎么有钱在这寸金寸土的地方卖豆浆嘛，当然是有奇遇，否则八辈子也攒不够钱啊。”
几个知道地皮行情的人不由点点头。
于老太嫌弃道：“你就知道说这些，那是仙人心肠好才给你点好东西，你自己上杆子上秤，也不看看斤两！”
她嘴里这么说，但大家都能瞧见她越发放大的笑容，显然老太太也是高兴的，既为这笔钱高兴，也为这缘分高兴，不失有点炫耀的感觉，但更多是质朴的可爱。就好像一个地里的萝卜骄傲地展示自己的红艳般喜人。
沐英偷偷问朱标：“标儿，这是不是真的？”
朱标也悄声道：“我看不假，周先生确实是这样的人，这事情他做得出来。”
胡老汉这时又说这位仙人最后去了镇妖处，他们以后说不定还能再见，到时候少不了好好感谢一番。
这让朱标的判断有了证据，也让他放心下来。两位老人家怀揣重金总不太好，引来歹徒无法对付，但加上个镇妖处，就没几人能想不开去偷盗行凶了。
油条已经消灭完了，豆浆也下去一半，周围声音嘈嘈杂杂，经过一个故事，大家气氛融洽许多，相互聊起天来，快到中午了，早餐店也即将收摊。
小赵道：“说起镇妖处，诸位可能还不知道，我家离那里近，昨天早上，门前小河边儿，道长们给搬过来一个石桥。”
“桥还能搬么？”立刻有人问。
“普通人当然不行，但道长们就不一样了，听说道家的法术，什么都能干呐。”
“哎，你别不信，那桥我也见了。”一人接着道，“样式有些老，但还怪好看的，十分大气，架在河上头，走起来方便不少。”
“是好看，就是有点邪乎。”
“对，我听说到了半夜，它会拔腿自己动，河里的鱼还会和它聊天。”
“是不是妖怪，报给镇妖处吧。”
“就是镇妖处放下的，还报什么。”
“就算是妖怪，也是好妖怪。半夜动不动我不知道，我对门的寡妇去洗衣服时，不小心掉进水里，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结果一股浪，河里起浪，把她送到岸边，什么事也没有。”
众人又是一阵惊叹。
沐英也再次看向朱标，有些好奇。
“是很厉害的灵物，我一会儿给你讲讲。”
沐英点点头，非常期待，他对朱标的所有事情都抱有了解的欲望。
给胡老汉递过钱去，他们离开早市，步行前往城门，也没有亮明身份，就那么排着长队出去了，自是又有一番趣味。
当年去燕雀湖，是乌品出手消除了沐英的记忆，它那时和朱标刚认识，彼此都有防备，又怕外人插手，故而用了法术。
朱标对自己的情况不了解，还没遇到张中与刘伯温，也就没有擅自告诉沐英真相。后来沐英到处去打仗，没空与朱标多相处，朱标也就没空去说，现在有了契机，便将事情和盘托出。
谁知沐英听完朱标的话，没有太大的反应，只道：“标儿你生而不凡，那是理所应当的，虎父岂有犬子，我只愿你青出于蓝。”
“……嗯。”
作为朱元璋和马秀英的顶级拥趸，这样的思维好像也并无毛病。
“只是这乌龟、泥鳅和鲤鱼，我倒想见一见，交个朋友，它们肯见我么？不会再用法术吧？”
“你在军中已有了官职，气运加身，从前那样的情况，轻易不会再有了。”
“那就好。”沐英很满意，“等你有空了，带我去镇妖处转转如何？文武百官那里其实都很好奇，军中甚至还有人打赌，说它外头看着好，里头其实就像地狱，到处是妖怪的尸体，还有拿着长刀的酷吏。”
“随时可以！”朱标道，“不用等，明天就行，午时会有条蛟龙送过去，哥，你来，我请你吃肉补身体，保管力能扛鼎。”
沐英大笑几声，拍拍朱标的肩膀，没有思考就答应下来，表示天塌了也会去。
而前方，地平线边上逐渐升起一座庙宇，外头有个门楼，上有牌匾，青瓦红墙灰柱子，书着城隍庙三字。
外表稍有破落，但不影响威严，一条不大不小的路连过去，正对其口，路旁停了一辆马车，似乎是这里为数不多的人烟气。
朱标比沐英见过的奢侈东西多，指了指马车上的装饰，说道：“这不是大官就是富商，是大官的可能性少，他们怎么敢用比爹还漂亮的车。”
沐英比朱标见过的马多，指着马道：“这马虽不是名贵品种，但既能拉重物，也能奔驰，若是遇险，骑上以后就可金蝉脱壳。”
“等在车边的仆人，神态平和，动作规矩，衣服整洁，主人家的性格不错，生活不拮据，而且懂得享受。”
“我再看看……啊，这车车身较小，不宽敞，主人应该是独自出来的，赶车的是男仆，并无丫鬟做伴，所以该是个男人。”
朱标道：“说得不错。车轮上的泥土是潮湿后粘结上去的，应天这几天没有下雨，他是外地来的。”
“标儿聪慧，我没看出这点来。”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把车主分析了个大概，进去殿里，正好见到本人。
高大的泥塑漆身下，供奉着一盘盘的果品馒头，点着一盏盏摇晃的烛灯，地面的蒲团上，跪着一个身穿绸衣的人，手捧几根香，在拜着城隍。

第95章 宋二爷的庙
烛火稍显微弱，庙里的光线不太充足，泥塑的身影黑漆漆的，高大而宽阔，好像要冲着人砸下来、指着鼻子惩戒一般，视觉效果上颇为威严神圣。
它的具体面孔根据传统的那一种审美画出，丹凤眼和长胡须，头戴帽子，身穿宽服，面孔真实而又抽象，说不出究竟什么样来，但又似乎什么人的面貌都能有几分相似。
沐英认为自己主要是来保护朱标安全的，对地上跪着的那个人更有兴趣，所以一直盯着他仔细看。
“我去找一找庙祝。”
“好，我在这里等你。”
旁边有几间侧屋，朱标挨个敲了敲门，东边几个屋门紧闭，无人回应，西边的几个，一敲就顺着力道开了条缝，里面放的是杂物，一直找到离泥塑最远的地方时，才算有了回应。
里面出来一个老头，背有点驼，一身蓝色布衣，是个光头，神情十分慈祥，眯着眼睛，两手背在身后，说话慢吞吞的。
“哦……是个年轻人，有事吗？”
“老伯，你是这里的庙祝吗？”
“是我。”老爷子笑呵呵的，抬手一指对面房间，“那里头有香，看香的粗细长短分价钱，最贵也不过十几个铜板。蒲团也在一块放着，不够可以自己拿。”
“好，我一会儿去拿些，过来付账。”朱标问道，“老伯，您在这里当庙祝多久了？”
“我是从我爷爷那里继承庙祝这个身份的，算起来。”他道，“有三十六年吧。”
“您知道城隍爷的事情吗？咱们这里……”
庙祝看出门道来，打断了他的话：“你不是来祭拜的吧！既然如此，也不用非要烧香来讨好我这老头子，心不诚则不灵，浪费钱做什么。想问啥就问啥，知道的，我就告诉你。咱们俩聊聊天。”
“好。”
他推开自己的小木头门，带朱标走了进去。
朱标大致一看，房间不大，家具也很少，角落里有一张小木床，看起来结实，但已经旧了，床上叠着一方薄被，破了几个小洞，浆洗得发白。
房中的是个方桌子，正好两个板凳，庙祝给朱标倒了一碗碎茶煮出来的茶水，又给他端来了一盘煮花生。
“后生叫什么？”
“叫林示。”
“啊，老汉我叫宋常。大家伙都叫我宋二爷。”宋二爷喝了口茶道，“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问庙里的香火怎么样？来的人多么？”
“这座城隍庙香火还可以，过年过节的时候人最多，尤其是初一十五，有很大的集会办在这里。到时候雇人抬着城隍小像，从城中出发，一直抬到庙中，路上挂起灯笼，路边摆上小摊，那才叫热闹。”
“香火如此好，您却过得清贫，真是虔诚。”
“哈哈……”宋二爷笑了，“钱都用来修缮砖瓦了，越漂亮，才越有人气。至于虔不虔诚，老百姓嘛，不是拜城隍爷，就是拜菩萨，抛开菩萨，也有老天爷，图个寄托。”
“您说的有理。”朱标眼前一亮，觉得有戏，还能再聊，这位老人家比他想的还要开放一些。
宋二爷道：“我只能做做这些事儿了，以后谁说的准呢。我没娶妻，没孩子，也老了，还不知谁来做下一任庙祝呢。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当然不是吝啬的人，城隍庙不是我的家产，交给旁人管理也是行的。可是吧，乡亲们虽都是好人，但他们一辈子也难踏出村外十里，没什么见识，管账接客是不行的。”
“嗯。”朱标点点头，承认这确实是问题。
“年轻人有活泛劲儿，也好□□，机灵的说不定能学点东西。不过这些年到处打仗，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也是难事，他们不是从军了，就是跟着爹娘刨地，不肯来我这里。”
“有些主动过来的，都是地痞流氓，想要不劳而获，榨取油水，如果把庙交给他们，城隍爷是半个贡品也得不上的。”
“正经的后生难找啊。”
说到这里，宋二爷叹了口气，一双眼睛不断瞟过来，看着朱标，暗示的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朱标这才明白他什么意思，哭笑不得。自己打听消息，原来是被他当成有意接收庙宇的继承人了。确实，一般人不会来问这些，产生误会很正常。
他只能岔开话题：“老伯，庙里供的城隍爷是哪一位啊？”
“什么哪一位？”
“您看啊，有些大英雄会被当城隍供起来，比如说文天祥。也有些神话人物，兼做城隍，咱们这里什么情况？”
“文天祥是谁？我不知道。”宋二爷摇摇头，“城隍没有名字，起码我爷爷没有讲过，城隍爷就是城隍爷嘛。”
“这样啊。并无典故……”
“你是哪家跑出来的少爷吧？”宋二爷道，“老汉告诉你，这庙其实挺好管理，也不影响你继承家业的。”
他还不肯放弃，觉得机会难得，抓住朱标不放。
朱标笑道：“我不会当庙祝的，除了家业以外，我爹有别的东西要我继承，实在是有些忙，您的好意心领了。”
“啥？”宋二爷道，“除了家业，还能有啥？你还能管别人的事不成？”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我既然来问问题，当然是有事做的。”朱标道，“您放心，我不当，也有别人来当，过段时间我就带人来，您亲自考核，一定满意。”
说着，他就往门外走。
宋二爷追出去，不死心道：“别人？我见过的人多啦，小伙子，你就很好嘛。”
“不了不了。”朱标推辞道，“忙，真的忙。”
“忙点也没事。庙里已经修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钱，你雇几个长工。”
“这不是坏规矩了吗？”朱标大感离谱，宋二爷竟然都开始许条件了，“我一定带人来，您别着急。”
朱标走起来脚下生风，宋二爷根本追不上，只能看着他走远，大感遗憾，背着手回去了。
至于他说的承诺，老人并没放在心上，他看出朱标不是普通人家的少爷，是个贵公子也说不准，碰瓷般的挽留不成，场面话自己要是还当真，老脸就真的丢光了。
走到正堂，两个人立在一处，勾肩搭背，说说笑笑，热闹极了。
沐音看见朱标过来，介绍道：“标……示儿，看这位，这位是周义荣，杭州来的行商，想卖些布匹。”
朱标和这位周义荣互相见了礼。
他是个中年人，有商人独特的气质，看起来怪精明，不过并不令人讨厌，眼神明亮，脸上带着笑，嘴角就没有放下来过，把和气生财这一原则贯彻到底。
商人的地位虽然不高，但那是真的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有钱能使磨推鬼。让磨盘和鬼打架都行。
不少诗书世家面上瞧不起商人，其实暗地里也做买卖，嫡子读书，庶子经商，十分常见。尤其是南方地段，常见儒商，家里人做过官，读过书，路子才更多。
话虽如此，周义荣不像儒商，他像是那种白手起家的大老板，朱标和他说了几句话，就感觉这人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在哪里也吃得开，恐怕见了古板的宋师，亦能交流，说不定还能卖他几块墨，买他几幅字。
“周先生来应天卖布？从哪里来？一趟下来利润几何？”
周义荣道：“其实鄙人这次并不图赚钱，主要是看看应天的风土民情，调查市场，顺手带了一些货物，毕竟布匹总是硬通货，卖出去也好补贴路费。”
“杭州的商人对应天也有兴趣么？”
“嗯……”周义荣斟酌语句，“鄱阳湖的水战，整个江南都在瞩目，现在朱元帅胜了，大汉皇帝已死，大汉也就快灭了，武昌马上要陷入战乱，我们总得找找后路……”
“什么后路？”朱标问道，“难道说杭州的商人从前只去武昌做生意吗？”
“自然不是。”周义荣笑道，“武昌的生意没了，多在应天加把力是肯定的。不过这后路指的是那一种。”
“哪一种？”朱标追问。
“阁下已经知道，又何必再问呢？”
朱标笑了：“明明是周先生有言在先，处处明示，现在倒像我苦苦相逼了。”
“哎！说笑了。我只是与这位兄弟聊得开心，看出他是军旅出身，有心结识，没想到惊喜还在后头罢了。”
与朱标交谈时，沐英并没有插嘴，这让周义荣明白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他观沐英，觉得这位青年已是地位不低的将军，看朱标的行为举止，才发现这位少年是主导，恐怕背后有更大的价值。
“周先生想认识什么样的达官贵人，又准备了多少金银用以贿赂呢？”
这话太直白，周义荣吓了一跳。
他小心道：“金银财宝只是虚的，一时得来的关系并不牢靠，我的意思是寻找可靠的利益线。”
“利益联结？”
“正是。”
“盛世卖布还好说，乱世卖布许以利益，这不对吧？”
如此强硬的语气，什么样的家庭才能教育出来？这个孩子恐怕生来就不需向别人低头商量什么，也不需虚与委蛇，讲话才直指中心。
周义荣更仔细了：“苏湖熟，天下足。乱世当然卖粮。”
“卖粮不就背叛了张士诚吗？”
汗水已经细细密密，悄悄的浸透周义荣的衣服，夏日炎热，可城隍庙里阴冷，本不该出汗的。
“商人重利。”他道，“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大汉已倒，纵观全局，只有朱元帅能为赢家。张士诚连我们这些商人卖粮也阻止不了，我们又怎么能放心觉得他是明主呢？”
诡辩。
不过他说得对。通过各种渠道得来的消息，确实表明张士诚境内管理混乱，人员冗杂，那里的富庶，更为贪污腐败滋生了温床。
沐英在对话里感受到了朱标的态度，看着周义荣的眼神逐渐变化，从朋友到了陌生，又到了冷淡。
周义荣察觉到这变化，额头简直也要冒汗。
他走南闯北，什么危险都见过了，就是山野里的妖魔鬼怪，也被他用计弄死过几个。今日路过城隍庙，想着拜上一拜，谁知还能遇上个小将军，想从小将军这里得个门路，现在看来是地狱的大门。
庙外的管家离自己太远，更别提为了不引人注意而抛下的商队。即使真有近的，自己身边这位，恐怕抬手就能把自己的头拧下来当球踢吧。
朱标的开口终于救了周义荣。
“周先生。”他客气道，“我和兄长先带你逛逛应天府吧，城中有几家酒楼非常不错。楼顶有包间，阳台可摆桌子，满城景色尽收眼底。饭后再逛逛秦淮河，怎么样？”
“好，好，鄙人觉得很妙。”
“到了徬晚，我与兄长归家时，带周先生见见我爹，他在应天府……勉强算是什么都管，利益这方面，也算相关。”
“可以，可以。”周义荣拿出手帕来擦了擦头。
“而且他还挺讨厌张世诚的，你们也许有共同话题。”

第96章 商人的标志
朱元璋去后院探看自己的儿子们，着重“教育”了不听话的几个，通过运动消除半天工作带来的疲惫后，午饭在马秀英那里吃。
吃过饭后，两人坐在院子的树荫底下，一个绣花，一个看文书，虽然不开口说话，但温馨的氛围自然的在他们中间流淌。
瞅着手里的战报，老朱同志越来越高兴，他心里盘算一下，觉得今年就可以先称王试试，称王以后，不仅手下们的官职可以提升，有韩林儿在，打起仗来师出有名，明年应该就能拿下武昌。
而且咱做了王，妹子就是王妃，标儿就是世子，啧啧，美啊。
到时候在府里头开块地，春天种点小菜，夏天吃些冰糕，秋天烤地瓜，冬天一起搓点雪玩，在炕上热热乎乎……
“重八，重八！”
“嗯？”朱元璋抬头应了一声。
“想什么呢，你看你的笔都掉到地上去了。”
“没啥。”朱元璋随手把笔捡起来，捋了捋上头的灰，把它扔在桌上，“妹子，你绣的鸟真好看。”
“这是鸳鸯。”马秀英笑道，“绣好了以后给你做个荷包。”
“咱要荷包做什么，花里胡哨的，你别绣了，伤眼睛，好多地主家里的绣娘，就是绣的东西太多，后来都看不清了。”
“这是规矩。新春佳节，文武官员都戴新荷包，就你没有，你说怎么办？”
“新春？”朱元璋感到头大，“这才几月份？以前怎么没见你绣过？再说了，咱就是不穿衣服，他们敢说咱的坏话吗？”
马秀英调笑道：“以前你忙，谁知道你回不回来过年，我做荷包给谁戴？你别管了，我先练一练，绣花样啊，可是很难的，你懂什么。”
“成成成。妹子说了算。”
朱元璋倒了杯水喝，准备继续奋斗，同时嘴上闲聊道：“妹子，晚上吃面吧，拿凉井水过一遍，撒点葱蒜辣椒……”
吴策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门外，守着的李鲤通报后，他被传进来。
“什么事？”
吴策从怀里取出一个密封的信筒，低声道：“这是城中暗桩送来的消息，他说是公子要给元帅的，属下并未擅自查看。”
“咱瞧瞧。”朱元璋从他那里接过小刀，撬开筒盖，倒出纸卷后展开读了一遍。
卷上有朱标的信，还有一副暗桩画的肖像画。
“发生什么事了？”马秀英关心道。
“有意思。标儿说他碰上一个商人，从杭州来的，想要倒卖粮食，搭上咱这里的关系，等张士诚输了，好给自己留条后路。”
“那么此事可不简单，需要小心应对。”马秀英道，“这时候能从杭州过来的商人一定很有分量，也有胆识，说不准，他是代表商会来的，背后也许有好几个大家族。”
“吴策，去查。查查这个周义荣都去过哪里，怎么来的，和谁有接触。再去看看杭州部分的密档，拿着咱的牌子去问。”
“是。”
过了一会儿，吴策就回来了。
“元帅，此人确实是从杭州来的，一路上行进并无停留，只补充基本的干粮和水，确实直奔应天。查看关卡上的记录，他还带了几十个护卫，货物是两车的布匹。”
“不过——”吴策语露杀意，“他并不叫周义荣。属下察看画像，杭州等处并无记录，反而在周庄有了登记册子。”
“他是谁？”
“沈富，百姓们传言，他有良田万亩，屋户千座，都管他叫沈万三。这等言论虽有夸张，可沈万三确实是江南第一富豪。”
“……这么说，他骗标儿。”
“公子和他还在酒楼，属下带人过去，将其就地格杀。”
暗卫的声音冰冷毒辣，不近人情，七八月份的天气本来闷热，这句话让他说出来，周围仿佛都凉了几分。
“不用。”朱元璋道，“标儿的意思是问问咱他的身份，要是有问题，会自己动手让他再也走不了，没问题就带过来给咱看看。”
“他是说了谎，但是未必没有合作的意思，初来乍到，互不相识，谨慎也是应该的。”
“既然如此，属下……”
“你把查出来的消息交给公子，让他自己揣摩，真的可以就带来，咱等着。不行就帮公子处理尸体。”
酒楼里。
佳肴一盘盘被端上桌子，配着夏日特有的消暑点心和酒水饮料，兼有瓜果，每个人都吃的很开心。
周义荣，不，现在我们该叫他沈万三了。他毕竟有多年行走各处的经验和胆量，一开始的惊慌过后，逐渐镇定下来，反正木已成舟，为什么不好好吃饭呢？总不能把自己给亏待了。
“周先生，可还有什么想要的菜？我再点一些来尝尝。”
“没了没了。”沈万三摆摆手，“点壶清茶就好，润润肠胃，太油腻了容易撑着。”
“小二！”朱标唤道。
“哎，来了！”不远处的小二放下手中抹布，小跑过来，弯腰问道，“客官还要吃些什么？若是饱了去楼下结账就行，这里我来收拾。”
“一会儿走，上壶茶。”
“好嘞！”
小二下楼走进厨房，很快端着托盘上来，上面放有一壶好茶，煮出来后又放凉，浸过冰水，散发着的香气如雨后青杏般动人。
“茶里面加了点儿果子，健胃消食，客官们点的东西多，我们老板说这壶茶是额外送的，就不收钱了。”
他顺着桌子把茶一杯杯倒过去，到朱标那里时，也不知怎么动作的，腰间的黑布围裙中掉出一物，轻轻落到了朱标腿上去。
朱元璋的话被吴策写成纸条，最后封住，它从帅府一路快速传出去，不到一刻钟，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借着小二身体的掩护，凭着过人的眼力，朱标好像根本没打开过那个纸条一样，就读完了内容。
面上他仍然没有任何表示，对沈万三一如往常，心里却紧锣密鼓地排列起线索和信息来。
这个名字太熟悉了，不如说是太有名了，有名到他还记得。沈万三其人是否真的存在，一直颇有争议。
富可敌国，白手起家，被皇帝忌惮，充军发配后再次经商，重获生机……
他好像天生就是为做生意而生的。
据说他只是某个传说的集合体，其实并不姓沈，并不非常富裕，也并没被朱元璋针对过，是百姓口口相传，塑造出了这么一个形象来，往其身上堆砌了许多的神奇要素。
就如同周扒皮成为了所有地主的化身一般，沈万三成为商人的代表。
可是不管怎么样，现在确实有这么个人坐在了自己面前，拥有着飘忽不定的立场，而他得到什么结果取决于自己的选择。
朱标打量着坐在对面兴致勃勃品茶的商人，眼底逐渐有一抹金光散开，无人能看见，也没人能感知到。
只有沈万三打了一个寒颤，仿佛被人扒开底裤般的看透了，连忙抬头四处张望，额角落下好几滴汗珠。
“哥——”朱标道。
“怎么了？”沐英问道，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朱标说是来吃饭，他就跟来了。
“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我那里还有一间房，今晚就留下和我住。”朱标道，“周先生也一起走吧，先去见见我爹，别担心住处。”
沈万三暗叹一口气，今天一下午的游玩，朱标是种种问话，不，那都算不上是问话，更像是拷问，没有半点虚的，虽然用了巧劲，也不逼迫，可自己要是不回答，全显得像是不想活了。
长街、巷道、河岸、寺庙、集市、酒楼，没有一个地方是能供自己逃走的，也没有半个机会是能让自己递消息出去的。
他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凶险，但也实实在在感受到了机会。
大机会！
做生意的人，就要敢于闯荡，先吃螃蟹的那个人就先得利益，先得利益那个人就最先站在风口上，站在风口上就能被吹上天。
谁不愿意上天？
走！跟着走罢。反正也反抗不了。
沈万三这么想着，直到看见帅府的前一秒，他还在自我鼓励，加油打气，等看清楚牌匾后，差点跪下来。
“公子……什么都管一点的意思就是什么都管，对吗？”
“可以这么理解。”
“那讨厌张士诚讨厌到什么程度呢？”
“非死不可。”
沈万三的手和脚软了，他本来在盘手指头上的玉扳指，现在却转不动它了——没力气。
就在这时，门边停下一辆马车。车上的人被小厮恭敬地扶着下来，而后挥退他，朝朱标走过去。
“见过公子。”
朱标赶紧回礼：“李先生好。”
李善长抚着胡须，身上还穿着大红官衣，似乎刚下班就被叫了过来，微笑道：“臣是被元帅喊来的，说是公子有事，不知是何事啊？”
朱标马上明白了：“李先生请看这位。”
“哦？”
沈万三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是从杭州来的商人，名叫周……”
“他叫沈万三。”朱标不顾沈万三惊骇的眼神，接着道，“此事关系到张士诚的统治和我们日后攻城的胜利与否，还请李先生多多谋划，与沈万三列出一个章程来呈给我父亲。”
“哦！”以李善长的聪明脑袋瓜，他马上明白朱标的意思。商人，张士诚，只单知道这两个词，他就摸索出事情的经过，“臣这就去办。沈先生，请吧。”
“啊，好，好。”
李善长和朱标告退后，引着沈万三迷迷糊糊地进府，期间两步一挖坑，三步一试探，还没到屋子里，就几乎要把他剥下一层皮。
沐英看着他们的背影，悄悄问道：“标儿，这个周义荣到底是什么人？会不会是个骗子？”
“他如果是骗子，自然由李先生来处理。”朱标道，“李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匡扶济世之智，我们放心就好。”
这句话是在甩锅，沐英被哽住了。
“走吧哥。”朱标道，“路上你不是还说想看看六出白吗，它现在长得可大了，一顿饭吃十几斤肉，过几天你打猎把它带上，猎只老虎回来。”
“好啊。”英雄爱宝马，也爱猎犬和雄鹰，左牵黄右擎苍才是美事，提起六出白这样的顶级细犬，沐英眼前一亮，注意力顿时被完全转移，兴冲冲和朱标走了。
月上柳梢。
李善长坐着马车归家，家中儿女已经睡了，仆从们也全都歇息，只余几个值夜班的看守。
管家叫人开了门，府里又热闹起来，厨房里烧火做饭，婢女们捧了热水桶来，要给李善长洗脸泡脚。
“吃些什么？”陈氏还没睡，一直等着李善长，披了一件外衣走近问他。
“简单吃点吧。”李善长摆摆手，“今晚在帅府，大帅赐了面下来，还是马夫人亲手做的，我不饿。”
“夫君这是何意？是说我不如马夫人贤惠，也该给你做面么。”
“哈哈哈……不敢不敢。”李善长笑了，“我怎么敢嫌弃夫人？能娶到如此温柔娴雅的夫人，是我李某的福气。”
腹黑老狐狸难得说什么情话，还是如此直白的表示，陈氏脸红了，拿着帕子躲了出去。
她再进来时，已经简单挽了头发，穿了衣服，不似之前那般娇羞。
“老爷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最近公事多吗？”
“公事还好，陈友谅一死，他的地盘逐渐被我们收过来，虽然忙了点，但旧的方法是摆在那儿的，往上套一套并不麻烦，根据民情做些修改也就是了，还是派去的县官更忙。”
“那这是……”
“是额外的事情，本不该为夫管的。”
“这说明夫君的能力强。”陈氏温柔道，“眼下制度未成，官员也不全，难免你要多忙些，给大家做表率，想主意。”
李善长捶了捶自己的老腰，扭扭脖子肩膀，没再说什么具体消息，反问道：“夫人这么晚不睡，是在等我吗？”
“是也不是。”陈氏道，“有些睡不着，等老爷回来了安心些。”
“怎么回事？”李善长的脸色凝重起来，眯起眼睛，“是不是有人跟你嚼舌根？又或者有人到府上来说什么？”
“没有人来惹我，放心。”陈氏道，“是邓将军的妻子来过，和我唠了些家常。”
“伯颜？”
“是。他的妻子姓曹，是个漂亮姑娘，很年轻，一天偶尔在脂粉店碰见了，我们很谈得来。”
“她和你讲什么了？”
“她说家中好像闹鬼，胆大的仆人仔细去看，却又发现没有。平日里角落总有琐碎声音，请了不少和尚道士都没结果。”
她接着道：“这姑娘口才很好，讲起故事来栩栩如生，听的我竟然都害怕了。”

第97章 邓家夫妻
忙碌一天的邓师傅下班了。
作为洪都之战的守城副官，他回来少不得报备损耗，核对各项军务开支数目，实打实地工作了许久。
回来路上，邓愈见到了李善长的马车，这几天忙的都是管军务文书的刘伯温，也不知他为什么同样晚归，不过都这时候了，他并未注意到自己，也就没必要去打招呼。
被日头晒了一天的路面逐渐降温，夏日里许多铺户都关门迟，挑着灯笼继续做生意，也顺带整理明天的货物。
明知道家中什么都不缺，邓愈还是没能抵住昏黄灯光的诱惑下食物香气的诱惑，买了一壶酒，一只烧鹅，还有一个熟到敲一敲就会裂开的西瓜。
用红绳提着酒和鹅，另一只手抱着西瓜，邓愈用脚踢门，想要守夜的听见声音后放自己进去。
踢了半天，也无人应答。邓愈心中奇怪，他自己不是会管家的人，幸好娶妻以后，妻子贤惠聪明，把原先惫懒的下人通通换下，又敲打了一番，现在都并无问题才对，怎么会没人值守呢？
放下西瓜，邓愈抓住铜环，当当当磕起来，同时大喊道：“人呢？人呢！快来给我开门！”
这次动静大了许多，终于有人赶来。姚老四拉开门闩，放邓愈进来，神色慌张，手脚发抖，倒好像回来的不是老爷，而是土匪。
“怎么了！家中出事了？是夫人还是少爷小姐？”
“不是不是。”姚老四摆手迎他进来，随后仔细合上门，惶恐道，“是咱们家闹鬼了！老爷，你先去夫人那里看看吧！”
“什么？”
邓愈把手里东西塞进姚老四怀里，不顾他糊了一身的油，快步冲到前方，乍然看去，眼前灯火辉煌，一片光明，处处点烛，每一间屋子都不例外，连放杂物的几个仓库都是亮的。
“为何如此铺张浪费？”邓愈脸色难看，“你让明日那些同僚如何看我？”
“是夫人交代的。”姚老四道，“命令下去夫人其实就后悔了，不过已经晚……”
“好了好了，我这就去找她。”
邓愈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了，闹鬼？怎么可能！
他一路跑到曹氏房里，啪的推开门，见到房中挤满了丫鬟，嘈嘈杂杂地安慰，端茶送水，掌灯添油，好不热闹。而最中间的床上，一身寝衣的妻子哭得梨花带雨，手帕都能拧下水来，瑟缩着肩膀，谁也不敢看。
“夫人？夫人！”邓愈瞬间心疼了，先前的不满通通忘记，把挡路的人都划拉开，一屁股坐在她身边，搂住她道，“你先睁开眼，姚老四说闹鬼了，究竟怎么回事？”
“老爷！”听到熟悉的声音，曹氏睁开眼睛，死命抓住他的衣襟，泣不成声，哽咽道，“你可回来了。”
“你们都出去。”嫌弃这里人多，邓愈挥退了她们。
听到人要变少，曹氏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拒绝，但想到邓愈已经在自己的身边，还是什么也没说，直愣愣看着房门被关上。
“还在害怕？”邓愈一头雾水，“为夫我杀敌无数，沙场立功，是有封号的将军，煞气冲天，寻常鬼撞在我身上，立刻就化为飞灰。”
“咱们庭院乃是我的居所，自然也有庇佑，不可能藏着鬼怪。夫人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了，难道不懂这些？”
“妾身听说鬼里面道行高的，不惧人气，不畏阳火……”
“唉，夫人呐，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有那等修为的鬼怪还来害你我做什么，不是直奔元帅而去吗？”
曹氏沉默片刻，接着道：“此话有理，妾身又未尝没想到这些，可是府中多日以来确实有很多异动，我的陪嫁丫鬟说，小厨房里总有咀嚼之声，园丁也道花圃里有莫名的脚印，更甚者，大门处、书房处，皆有刀痕……”
邓愈先是一惊，随后恍然愤怒道：“谁家的鬼会去拿刀劈门？一定是有贼人闯入，我这就去带人搜寻！”
“老爷！”曹氏拉住他，“别去了，老爷这几日公务繁忙，妾身已经叫姚管家带着人把府中里里外外都翻过一遍了，并无他人，请了和尚道士来，也全不见效。”
“翻过了？”
“全翻过了！”曹氏言辞恳切。
姚老四的能力，邓愈还是相信的，房子就摆在这里，他不可能抓不出活人来，之前开门时他神情惶恐，显然是被吓到了，也许夫人说的对，这可能是神鬼之事。
“和尚道士……为什么不去找镇妖处？”
“镇妖处是刘大人手下的，夫君说将军家中不会闹鬼，妾身以为此乃常理，那么贸然去找，恐怕会被说是无事生非，暗通曲款。”
“我行事光明正大，还怕这个？有问题就要说，说了才能解决。你等着，镇妖处有夜晚也开的窗口，我去报案。”
“可是刘大人是元帅长公子的半个老师，夫君这么做，岂不是得罪大都督，他一不高兴，将你送去苦寒之地，攻打元军，那可怎么办？”
邓愈哭笑不得，同时也有点生气，想起朱文正的嘴脸，他就觉得反胃恶心。
“夫人，这才是你真正担心的吧？我身为臣子，辅佐少主才是应当的，况且那大都督不是英才，目中无人，骄纵跋扈，我为什么要另眼相看？得罪就得罪了，大丈夫马革裹尸，才是快事！”
“你要我年纪轻轻就守寡？”曹氏瞪大眼睛。
她是个地道的江南美人，吴侬软语，小鸟依人，待字闺中时常常看一些江湖话本，别的少女仰慕才子佳人，她却欣赏侠客英雄，在一次春游宴上，与邓愈互相的一见钟情，对古代人来说堪称是火速地结了婚。
只是等她婚后才明白，话本上都是骗人的，英雄确实潇洒帅气，但是也都死得快！
和她相好的几个姐妹都做了寡妇，简直要把她吓死，她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也没法预防，但还是每天提心吊胆，担心邓愈的安危，时间久了，人也没有之前那么开朗。
邓愈看在心里，十分愧疚，对她几乎百依百顺，成为军中小有名气的妻管严。
所以曹氏这么一说，邓愈就犹豫了。他对朱文正很不满，但也不想因此祸及家人，那太不成熟，而且大帅对朱文正是个什么意思，他也实在是摸不透。
“那你说怎么办？”他无奈道。
曹氏擦擦眼泪，反而逐渐镇定下来： “也许是前几天你没回来，鬼才肆无忌惮，今晚你就在我房中睡下，煞气一镇，他说不定就走了。”
邓愈一想也是，毕竟这鬼怪没有害人，兴许道行不高，是个小小鬼，不知怎么的，不怕人气，现在自己回来了，吓都吓死他。
“那就睡觉吧！把灯都熄了，像什么样子，我可得说说你，你怕大都督，就不怕言官吗？参我一本，说我铺张浪费，那也够受的。”
也不说喝酒了，不说吃鹅了，门口的西瓜，邓愈都没了心思管，躺在曹氏身边，拉起被子，搂着老婆，就要一门心思地镇鬼。
“不如我去找画师画一幅肖像贴在门上，听说唐时李世民就这么干的，害怕兄弟复仇，所以贴了尉迟恭和秦琼上去，后来就演变成门神。”
曹氏裹着被子，被逗笑了：“要贴也是贴徐达上将军的，怎么贴你的，不害臊，真是王婆卖瓜。”
她不知怎的，看到邓愈在身边，什么也不害怕了。
邓愈自是一身胆气，从没有怕过，什么风浪他没见过？还有哪里比战场更可怕、更血腥？
不知不觉，两人睡着。
门外折腾一宿的守夜丫鬟和小厮也扛不住了，在轻柔的夜风中逐渐闭上双眼，顺着墙壁划下去，瘫坐在地。
奇怪的是，他们竟然睡得那样死，非但没有鼾声，更是听不到门被什么吱呀吱呀推开的声音。
两只脚一步步走床幔，留下无数个血淋淋的的脚印，月光洒在上头，不详又诡异。
突然间，绸幔像是被凭空抓住，多出了两个红手印！
嘶嘶嘶……很小心的，它被拉开，露出里面一对正在熟睡的夫妻。
“邓愈……”
带着腥气的风吹进邓愈的脖子里。
“啊！！！”
曹氏睁开眼睛，叫声尖锐，声音从屋中窜到房顶，刺上天空。
刚熄下去的灯又燃起来。
———
翌日风和日丽，帅府里平和安宁。
“你说啥？闹鬼了？”
“正是。”
“邓愈家里还能闹鬼？”朱元璋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诧异提问，“你确定那是邓愈？”
“并无虚言。”吴策半跪在地上，恭敬道，“邓将军家中彻夜明亮，整条街的人都瞧见了，安插在他府中的探子说，诸事奇异，确实是有鬼。”
“有没有人伤亡？”
“邓将军的夫人收到惊吓，不过没有大碍。”
朱元璋每天日理万机，拱卫司的某些消息他不知道，那再正常不过。曹氏近些日子的所作所为，一直被记录在册，也就是事情闹大了，才值得被吴策通知一声。
“他咋没去镇妖处？”老朱同志道，“是不是觉得那里不好？”
这句话语气冷淡，但凡吴策给出的答案不太好，朱元璋就要生气了，而且不是当时生气，是憋起来生气，日后玩个大的。
“不，是他担心大都督不高兴。”
“……下去吧。”
“是。”
朱元璋拍拍衣服，套上靴子，随便一洗脸，就往外面走去，他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情况。
还没等他派人叫邓愈过来，下人就通知了，说邓将军来了，在外面等着求见。
“让他进来。”

第98章 牛头马面的实习
邓愈行礼后站直身体，脸上有两个特别明显的黑眼圈。
朱元璋心里本来还有点火气，一看见他的脸，反而乐了。
到底也是因为咱没有给出个明确的指示来，大都督嘛，也是咱的权力，他忌惮的究竟还是咱，不是旁人。
拱卫司既然能在张士诚的领地里得到一张沈万三的画像，能在邓愈的家中插有暗桩，又怎么会不上报朱文正的所作所为。
抛开这个无孔不入的特务部门，老朱同志也不是傻子，识人之能技能点满的他，一早就明白侄子心里是个什么想法。
但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考虑，比方说朱文正的作战能力、功劳、派系、亲疏关系，还有他死去的爹。
对，大哥。
当年咱漫山遍野地乱跑，总是大哥把自己的野菜留下来给咱吃……
“元帅。”邓愈出声道，“属下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讲。”朱元璋回神，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
“属下家里头闹鬼……事情听起来可笑，但确实是真的！”邓愈尴尬极了，磕磕绊绊地解释，“昨夜属下熟睡之后，有一个影子站在床边，轻呼邓愈二字，点灯以后却没有踪影，只剩下床幔和地上的血手印、血脚印。”
“你有没有什么仇人？”
“这，属下在战场上杀了那么多人，哪知道谁是谁？所以属下想求大帅派几个得道高人来家中驱鬼，直接从鬼身上查起更为方便。”
“不行。”朱元璋意味深长道，“你这个事蹊跷，还是自己去镇妖处上报，多请几个道士开会研究研究，早点弄清楚原因，留下案底，对整个应天府都好。”
邓愈先是一愣，随后才明白过来朱元璋的意思，这是直接给他命令啊！难道说大帅已经知道夫人隐瞒不报的原因……不，大帅提醒的应该是自己。
难道说朱文正将不再得宠……
心中思绪百转千回，虽说朱元璋没有给出特别明白的东西来，但邓愈认为，这是一种信号。
鬼还在家里，当下他也顾不得别的，赶紧告退出来，骑马直奔镇妖处。
———
镇妖处，妖事厢房二号。
“叫什么？”
“牛头。”
“……牛头？姓牛叫……头？”小吏手里的笔迟迟落不下去。
牛头看向马面，马面挠了挠头上鬃毛，小声道：“我也不知道啊，也许你是姓牛头？没有名字？”
“那你就是姓马面？”牛头一边大笑，一边指着它，“这比我还奇怪呢。”
“啧，你在挑事？”
小吏连忙劝架：“不要吵，姓什么都不奇怪，我先空下这一行，之后再填。我们来谈别的，住址呢？”
“我们住在酆都牛马街。”
“啊？酆都是在哪个府？”
“不用问了，退下吧。他们的册子交给我就好。”
“属下知道了。”小吏惊讶回头，看见是朱标，什么也没问就赶紧退下。
朱标拿起桌上的本册，念道：“应天府镇妖处第一届实习生报告手册……还真的用了我的说法。”
“公子。”牛头马面一齐惊喜道，“你来了！”
“嗯。”朱标今天是以朱元璋长子的身份来视察的，被马秀英套了身漂亮衣服，带着香包玉佩，一身叮哩当啷的挂件，手拿折扇，看着就是个……特权阶级。
“你们为了拘魂是常来人间的，我也不用多交代什么。”朱标笑了笑，用扇子敲敲手心，“实习完以后，我有个工作，你们干不干？”
“干！当然干！”牛头率先答应。
马面犹豫了一会儿，也点点头。
“是这样。我打算找人来担任城隍，仿照民间传说建立阴阳制度，收容冤魂，替他们昭雪平反，每一村，每一镇都要落实。”
两个妖怪面面相觑，因为朱标大胆的计划而震惊，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们本来就有相关经验，第一个城隍诞生后，他最合适的助手就是你们。”
牛头一向被谴责鲁莽，这时却也退缩了：“公子，可你也看到我们俩在酆都的情况，这种当官的事情，我又憨又笨，马面聪明点，可是也不怎么行，实在干不好，到时候我们俩被嫌弃是小事，辅佐不了城隍不就完蛋吗。”
“你把我和泰山府君比吗？不会有任何人、妖、鬼歧视你们，就算有，也可以来找我告状。”
“那当然不会，他还配和您比？”牛头连忙否认。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顾虑？刚刚还高高兴兴地答应，不能突然打退堂鼓。”
朱标又道：“况且以后你们都是和良善百姓来往，恶鬼都交给镇妖处即可。”
“那倒，那倒……”牛头吞吞吐吐。
马面一推它：“别说了，咱们答应！公子的恩情，不是正好报答？你还想白吃干饭不成？”
“你放屁！”牛头愤怒道，“我可以为公子死！更可以为公子活着！”
“那不就得了。”马面对着朱标拱手道，“日后的事，公子尽管吩咐。只是我们现在搞不懂这个实习是怎么回事，还望您讲讲。”
“主要是干杂活。干杂活可以摸清楚镇妖处的工作流程，也能帮你们缓解紧张心情，好与其他人相熟。除此以外，只要引导一些道长和大师进入酆都，处理里面残留的恶鬼就可以了。”
“这些恶鬼怎么处理？”马面担忧道，“酆都里最起码有十几万鬼魂，从里面挑出恶鬼来就够费劲了，更别说消灭他们。”
“这个不用担心。”朱标道，“赵轻涯在酆都城里找到了钟馗的账本，里面一桩桩一件件都记清了，一直记了二百九十八年，我估计没有任何遗漏。”
“这么久！”马面喃喃道，“他从那时候就开始……”
“算是坚定不移地走在作恶的路上。”朱标叹道，“事情都过去了，不要愧疚，愧疚便宜了他，自己开心，才对得起以后。”
“我，不，属下，属下受教了。”
牛头因为在太平酒楼时就被伤透了心，这时反而无所谓了，毫无感觉，大大咧咧，抓重点格外偏离：“公子，你说到那姓赵的侠客，可我这几天怎么没瞧见他？”
“赵轻涯没来应天。”朱标道，“他野惯了，已经走了，说是要去长安看看，然后再去蜀地，感受感受李白写过的风光。”
“可是他不是想来镇妖处吗？手里还有个凭证木牌。”
牛头记得赵轻涯向它展示过牌子。
“他迟早会来的。”朱标微笑着，两只眼睛也咪起来，“镇妖处的建制在逐渐扩大，以后建了国普及四方，私自猎妖就是违法的，他还能去哪里？”
咕噜。
马面咽了一口口水，牛头没听出来，它可是明白了。
好么，现在过来还来得及，以后再来眼前这位可就是太子了，公子还没把身份告诉赵轻涯，到时候可有得看。
“好了，这东西我给你们填吧。”
朱标坐下，一手拾起小吏搁下的毛笔，一手翻开册页。
他放在桌上的扇子自发浮上空中展开，扇面弯曲，柔软异常，像两个小手一样灵活，替他一圈圈磨起墨来。
牛头目瞪口呆，惊讶道：“这是什么法器？也太厉害了。”
“是把普通扇子。”朱标笑道，“我抽了那条黑蛟的龙筋给它，除灵性更近一步，变软了点外，还没看出什么变化。”
折扇一听这话，把墨条扔下，两边扇角伸向中间，“叉着腰”，似乎是生气了。
朱标只好道：“虽然没什么变化，但我还是喜欢你。”
它这才“喜笑颜开”，重新动作。
谁会管这个叫普通扇子？牛头露出非常奇怪的表情，因为位置碍着了扇老爷飘来飘去，还被它驱赶到了旁边。
“地址填镇妖处吧，让万贯给你们分配宿舍。”朱标写下端正的楷书，“姓名，不如填姓牛姓马，名字也就填头和面，日后起了字再改。工资先领基础的如何？找到城隍后加上奖金。”
牛头马面在酆都哪里领过什么工资和奖金，听见这些几乎要感动到痛哭，立刻表示朱标说什么是什么，给一个铜板都行。
这样的精神正是橘非同志缺乏的。
一阵敲门声响起，朱标让人进来。
长孙万贯推开门恭敬道：“公子，邓将军来了。”
“找我？”
“不，是来报案的。”长孙万贯展开手中墨迹未干的纸，“邓将军家里闹鬼，请人去除，您看派哪个？”
“将军家里？”
“正是。”
“有意思。”朱标站起来，“我亲自去，叫上王道长一起。”
王道长除了喜欢吃东西以外，没有别的爱好，两袖清风，毫不贪慕权贵，四季都是一身洗到发白的道袍，加上年纪大了，白头发白胡子，一看就像高人，最适合充门面。
而且他本身的修为也不低。
就在昨天夜里，朱标登上老朱同志的屋顶，以龙气辅佐，顺应人气，观测整个应天府的状况，写出了排名。
排实力的排名。
第一是张中，第二是刘伯温，第三是周颠，第四是朱标自己，第五为邹普胜，第六就是王道长了。
虽说没进前五，但也得瞧瞧前面都是什么不讲道理的怪物。他是乡野出身，无门无派，岁数还不到八十，已经可以说是天纵奇才了。
在镇妖处里呆得久了，王老道长一早就看出谁才是真正的话事人，他还吃着红烧肉呢，一听是朱标喊自己，立刻就擦擦嘴过去了。
“公子，您找贫道有什么事？”
“这位是邓将军，咱们一起去他家里看看。”
在镇妖处里见到朱标，邓愈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将军家里闹鬼，就像捕快家里进小偷一样可耻，在领导儿子面前丢脸，又多加一倍耻辱。
“等等，公子，您也要跟着去？”邓愈已经知道朱标是来视察的，可没想到他还有别的打算，“太危险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可别任性！”
“王老道长修为高深，不会有事的。”朱标见他还想再劝，抬出老朱同志扯大旗，“父亲也知道我的打算。”
事实上，朱元璋并不知道，不过那又如何呢，他反正不会阻止的。
邓愈没有办法，带着两人赶回邓府。
“公子，道长，你们先看这里。”邓愈在大门口停住，指着上面长有六寸的刀痕，“下人们肯定不敢砍这里的。”
王道长仔细抚摸凹进去的痕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鬼气森森，确实不是人干的。”
朱标没有他那么丰富的经验，不过用眼睛一看，也能看出端倪。
“王道长，这个高度应该可以排除小鬼或女鬼吧。”朱标思索道，“也不是什么歧视，只是按照常理来说，此鬼估计孔武有力。”
“嗯。鬼类虽五花八门，但基本的道理也可以适当参考。”
“我还觉得它眼熟。”朱标皱眉道，“似乎在战场上见过，洪都之战是不是就有？”
“有的，公子好记性。”邓愈道，“但这种刀虽然在军中用的多，其他人想买也能买一箩筐，不算什么线索。”
他又道：“我家夫人说，厨房里也经常有动静，做饭的厨娘还被吓晕过。”
“厨房？有没有丢东西，尤其是活的牲畜家禽。”王道长神色凝重，“他可能是在补血来旺阴气。”
“没丢。”邓愈道，“就是少了几盘菜。”
“菜？”王道长呆住了，“这，敢问是什么菜？”
“什么菜都有，荤的、素的。我家厨房没有放活物的习惯。”
“是不是饿死鬼。”朱标道，“又或者是有人暗中驱鬼，这肉是鬼为主人偷的。”
王道长：“公子说得不错，可是鲜少有人知道，刚死的鬼还依旧能保持生前作息，也会睡觉，吃喝，更甚者女鬼可以怀孕，男鬼可以让女子受孕，生下来的即为鬼子。”
这是道长为了补充朱标知识面而开的小灶，却成功让邓愈想起曹氏而黑了脸。
他愤怒道：“这么说来，那天夜里他就是趁我和妻子熟睡时出现的，怕不是个色鬼吧！”
各种各样的猜测被讲出来，每个都有点道理，但每个也不能保准正确。
府里的女眷已经被转移，曹氏回了娘家，小厮下人们暂时在外面住，就等今晚捉住胆大包天的邪祟。
三个人在府中转了一圈，把可疑的地方看了又看，依旧毫无收获，于是在厅中坐下，静静等待夜幕降临。
等到屋中屋外漆黑一片，邓愈点了小灯，他们静静坐着，听风吹树叶，夏虫轻鸣的声音。
月光好像一把刀，在地上切出两块颜色分明的土地。
檐廊投下的阴影中好像藏着东西，而亮处使人感到随时会有什么冲过来，无处不恐怖，无处不惊悚。
在这样的氛围中，发生什么也不奇怪。终于，虫突然不叫了。
门好像被十几个壮汉一起砸开似的，飞向两边，裂成四五块，把三个人通通吓了一跳。
紧接着地上很快有了血脚印，一步步，朝着邓愈走过来。
邓愈懵了。他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情形，腿不免有点软。不过他马上深吸一口气，反应过来，一把提起靠在桌腿上的大刀，怒喝一声，大步踏上前，对着空气砍去。
王老道长拿手撑着腮帮子，本来都快睡着了，这下醒过来，忙从袖中掏出一叠符纸，浮沉一甩，两指并拢，念道：“妖孽，看贫道……”
话出口，符纸外放金光，刺目无比，整个房间都被照亮。
“等等！”
折扇化作利剑，先是挑飞邓愈的长刀，随后斩裂王老道长的符纸，夺的一声钉在窗格上。

第99章 做神仙吧
“怎么回事？”王道长以为朱标中了邪术，赶紧确认他的状况，“为何要等等？”
邓愈也疑惑极了，武器被挑飞带来的是极大的不安感，他忍不住看向一盏油灯，想把灯座拿起来抄着以做代替。
“他没有杀意。”朱标慢慢道，“而且我觉得事情应该另有真相。”
他的眼睛亮起来，不是物理意义，而是心灵角度上的，因为他不仅看出了鬼身上穿的衣物是甲胄，还看出了鬼的死亡时间。
如果推测正确，结果无疑会是所有人都满意的。
“王道长，你有没有明目符，给邓将军一个吧。”
“最近忘做了。”王老道长很诚实，“不过我有牛眼泪，也能拿来用。”
“我不挑！”邓愈迫切想搞清楚他们俩看见了什么，“怎么用？”
“闭眼睛抹上去就好。”
邓愈接过王道长的瓶子，浑身紧绷，依然在戒备身后不明的鬼物。他拔出塞子，用手指蘸了一点泪水，擦在了眼皮上。
再睁开眼，已是不同的世界。
他首先看到的是漂浮在空中的，道道模糊的气——煞气、人气、血气、阴气和阳气都看了个遍，因为厅堂正对帅府的原因，再抬头还无比明朗地见到了盘旋的金色长龙。
震惊了片刻，邓愈将目光下移，一下子收入满眼的鲜血。
“这，这是……”
一个铁塔般魁梧的影子立在那里，动也不动，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邓愈。
“老赵……老赵！”
啪的一声，油灯架子掉在地上。邓愈的嘴快过思维，率先喊出了声。
这衣服，分明是与他一样的款式，穿过他胸腹的那支一尺多长的利箭，也眼熟的不得了。
不知不觉，邓愈的脸上已经挂满泪水，他扑过去，看着鬼魂身上的伤口，看着他满身的鲜血，仿佛又回到了洪都之战即将胜利前的那个夜晚。
“你疼不疼？老赵，你不是死了吗？”
现在，赵德胜是不是鬼已经不重要了，他想干什么也不重要了，战友在面前的这个事实，瞬间吞没了邓愈的理智，让他所有的感官都用来欣喜。
“大夫，我去给你找个大夫吧？”
赵德胜笑了，摆手道：“我确实死啦！最近的麻烦都是我搞出来的，真是对不住你！”
“这有什么。”邓愈拉着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你想呆多久就呆多久。”
他是个很能忍耐痛苦情绪的人，轻易不流泪。赵德胜死时，他哭了，现在再次见到他，反而比当时更控制不住自己。
重逢也许是比离别更难得的。
突然想到什么，邓愈急忙道：“我夫人请来的道士和尚，有没有伤到你？”
“没有。”赵德胜摇摇头，“我白天不出来，他们没有找到我。”
“那么你，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当时死了之后，过了段时间，发现自己竟就在尸体上飘着，看你们忙来忙去，然后将我运回应天来。”
“你看到了！我们赢了！洪都守住了。”
“我看到了，看到了。”说到这里，赵德胜布满灰尘和烟土的脸上露出笑容来，“打得真好。”
“可你怎么会到我这里呢？”邓愈道，“老赵，你的墓地是我挑的，你的儿子和弟弟把你风光下葬，大帅虽还没有追封你，可已经在准备了，你还有怨气？”
“不不，有怨气好，有怨气好！”他改口道，“我还能见见你，多好，你就留下，我日日给你点香，给你贡瓜果。”
“我找你是为了离开。”赵德胜道，“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人鬼殊途啊！”
“我在坟头只呆了一会儿，就迷迷糊糊来到这里，你当时忙，白天晚上都不在府里呆，我怕吓到女眷们，一直等到你回来，就是为了和你说上话，让你帮忙送走我！”
“刀痕是你想出去，所以砍在大门上的？”朱标问道。
邓愈猛然回神，把空间和说话的机会让给朱标。
赵德胜道：“是，我刚到这里时，太过慌乱，一心想走，冲到府门前却发现出不去，所以再那里抽刀了。”
“厨房丢失的菜呢？”
赵德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我吃的。”
“所以昨天夜里你来喊邓愈，是想让他注意到你。”
“对对。”
“王道长怎么看？”朱标道。
王道长不知道怎么看，他只发现不管是朱标，还是邓愈，对这只鬼都很有好感，他好像还是一位牺牲的将军。
既然大家都没除鬼的心思，他自然也不会没事找事：“没有威胁，不主动伤人的不是恶鬼。”
“虽然不是恶鬼，可既然化鬼了，除却有人故意，就是仍有执念。”
赵德胜道：“回公子，我清醒后没被人利用过。至于执念……”
邓愈立刻道：“老赵，你死的时候，对我说想看到中原一统！”
“啊。”赵德胜恍然大悟，“难道说就是这个原因？”
朱标的态度更加温和一点：“赵将军，你既然来到邓府，说明你的愿望是和死亡有关的，来到邓府就是证据。”
“唉。没想到我这不甘心，给你弄出这么多事来。”赵德胜沮丧道，“死的没用也就算了，死了以后还坏事，公子，你让我远远看一眼家人，就把我灭了吧。”
“不可！”邓愈下意识想要阻止，又没什么理由，结结巴巴道，“多活几年不好吗？”
“这样的情形，哪里还叫活着。”赵德胜指指腰上露出的箭头，“你瞅瞅，我现在连肠子都没了，还叫人吗？”
邓愈沉默下来，脸上有道疤，有块胎记，尚且被人们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肚子上扎了一支箭，糊了一身血的鬼，还能和别人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聊天吗？
躲躲藏藏，老赵万一疯了怎么办，他原来，可是人啊！
我是可以接纳赵德胜，可是我的妻子行吗？
赵德胜的夫人、儿子、弟弟又怎么想呢？亲情可以突破暂时的恐惧，能长久地破除世俗的排斥吗？阴气会不会伤到他们？
别的将领、别的大臣，是不是会趁机做点什么？
应天府的百姓又会怎么看……
王道长人老成精，平时你看他乐呵呵的，好像眼里只有吃喝玩乐的琐事，可他毕竟没有那么简单，一眼就瞧出了邓愈的顾虑。
在漫长的斩妖除魔的年岁里，稀奇古怪、可歌可泣的故事他见多了，有时候他扮演的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恶人角色，有时候是惩恶扬善的仙人，有时候又是棒打鸳鸯的混球。
他的意思呢，就是用轻点的办法除掉为好，但主事人是朱标，还得看他的观点。
于是王老道长试探地看向朱标，想请他下决定。
“先跟我回镇妖处吧。”朱标拍板道，“王道长，让他脱离邓府可以做到吗？”
“可以。”
王道长掏出一张符咒，向邓愈要了一碗水，把符化在水里，叫他喝下去：“暂时屏蔽你与阴气的联系，就能把这位将军带出去了。”
“走。”朱标道，“邓将军，你先好好安慰家里人，过几天再去帅府找我。”
“赵德胜怎么办？”邓愈咬着牙，“如果老赵真的想死，我也没什么办法，更没资格阻止他，您帮我劝劝他吧，我……”
“他已经死了。”朱标道。
“……”
邓愈哑然无声，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将碗里的水喝干净，坐在了椅子上。
赵德胜跟着朱标走出去，只留给他几个血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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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府外。
天快亮了。一丝朦胧的光线穿过长街两侧的柳树叶，轻轻的触及在地上，仿佛是明日初升前的试探。
“你都看见了？”
赵德胜一愣：“都看见了。”
“全部都？”
“只看到大帅把公子提起来放在马上的那一段。”
朱标脸一黑：“没问这个。不过赵将军既然叫我公子，肯定是大半重要的东西都清楚了。”
王老道长安安静静，一声不出地坠在很远的地方走着，时不时喝一口葫芦里的酒，非常有眼色。
“有忠心，有胆量，在我爹那里做过事，神志清醒，志向远大，没什么怨气，刚刚化鬼气体不稳。”
朱标数着赵德胜的优点，越数越觉得他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城隍。
“赵将军，你为什么想看到中原一统？”
“行军打仗，还能有什么别的想看见，非要往深了说。”满身肌肉的大汉意外柔情，说出不输于文人墨客的想法，“中原一统，百姓们就能过上好日子。当条盛世的狗，也比元朝的人强。”
“如今你肯定不能领兵作战了，为什么不换一个愿望，换成守得应天一方平安，换成百姓安居乐业。”
“好像没什么区别……”
“那就好。”朱标笑了，“赵将军的难处就是做鬼与做人不同，无法与他人来往，没有正常生活，亦无营生可做，那么做神仙比做鬼要强吧！”
“啊？话是这么说……”赵德胜笑道：“那我也得有能耐啊。哪儿来的神仙？”
朱标转过身，折扇在手中转了一圈，扇尾所系的珠子发出一闪而过的微光，扇头对着赵德胜轻轻点了一下。
应天城所有的百姓——正在熟睡的，早起穿衣的，院中吃饭的，吆喝叫卖的，于田地间耕耘的，男女老少，无论富贵，无论贫穷，无论良善，无论刁恶，他们的身体中都飞出了一抹白气。
人道气运像风一样卷起，四面八方刮来，俯冲到这条长街上，又汇聚在扇尖一头，随扇子主人的动作，一头扎进赵德胜怀里。
“现在有了。”
“应天城缺一个城隍，自古以来城隍是皇帝百姓所封，以赵将军的功绩绰绰有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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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庙祝和他的新事业
烈日如火，烫的地面烧起来，似乎有烟雾在飘，树上扒着的几只蝉密密切切地鸣叫，声音直坠到树荫下的井里去。
这是个平凡的午后。
宋二爷坐在椅子上，拿一个棕色的陶茶壶，不用杯子，对着壶嘴，咕嘟嘟灌着凉茶喝。
这阵子农忙，加上天气太热，没什么人来庙里，偶尔一个半个的，他也就没去招待，躲着享清闲，休息休息。
有人敲门。
“谁啊，没锁，自己进来吧！”宋二爷喊了一声，昏昏欲睡，根本懒得去开门。
“老伯，是我。”
朱标走进来，在桌上放下手里提着的熏鸡熏鸭还有一篮子鸡蛋，俨然一幅走亲戚的样子。
“是你。”宋二爷清醒了，以完全不符合年龄的速度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桌边，惊喜道，“后生，你改变主意了？”
“什么主意？”朱标躲了一下，“老伯，上次我说的是带人过来给你看，不是我自己要当庙祝。”
“好吧。”宋二爷失望道，朱标来看他，还带礼物，他很高兴，而为了不让朱标寒心，他勉强提起一点兴趣来，“你带了谁来？让老头我瞧瞧吧。”
朱标有些紧张，不，是相当紧张，他摆手道：“老伯，不着急，他还在路上，咱们先坐，我给你介绍介绍他的情况。”
宋二爷奇怪道：“你怎么像要给我说媒似的，还挺讲究。”
“咳咳。”朱标清清嗓子，“老伯，你知道镇妖处吧？”
拿过来一盘橘子，宋二爷端给朱标，在他对面坐下，点点头道：“知道，好多乡亲都去过那里，是个好地方，城隍爷干不了的事，他们都能干。”
“我呢，其实不叫林示，姓朱，叫朱标。”
“哦，姓什么都无所谓的嘛。”宋二爷看朱标的样子，以为他是因为骗了自己而愧疚，安慰道，“小心点是好事，像你这样的人家，不骄不躁，没有架子已经很好了。老伯不生气。”
“不，老伯，我的意思是，应天城的朱元帅也姓朱，对吧？”
“哦！”宋二爷明白过来，试探道，“那你的来头可不小哇，你是他的远房亲戚？”
“我是他儿子。”
宋二爷抽了口气，手里的橘子掉落在地，撞到墙角才停住，汁液碾了一路。
“草民拜见……”
幸好朱标早有预料，把他搀住，按回椅子上，耐心道：“老伯，我告诉你我的身份，不是为了炫耀或是耍什么心眼，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做了什么事。”
“……什么事？”宋二爷回不过神来，呆呆重复后几个字。
“我没有找庙祝，而是找了个城隍过来。”朱标自己都觉得这话不像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连忙补充道，“意思是想让他来当城隍，实实在在管事的城隍。”
在上一次的交谈中，朱标觉得这一位庙祝很开明，不像别的老人家那么顽固，虽然也有自己的思考和想法，但懂得百姓们拜城隍只是要找个心理寄托，容易变通。
这次听了他的话，宋二爷果然没有辜负朱标的信任，他甚至顾不上为朱标的身份而有所反应了，追问道：“城隍还能找人当？是说装样子？带面具跳大神？”
“不是人，是只鬼。”
再开明的庙祝也受不了这个，宋二爷的惊慌几乎要写在脸上，他皱起眉毛，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朱标，如果不是意识到身份有别，恐怕还会用手试试朱标有没有发烧。
“他本来是洪都一战中牺牲的将军，因为放不下一统中原、能让百姓们安居乐业的愿望，所以变成了鬼。”
主持祭拜一类的工作久了，宋二爷对神鬼之事的接触比普通人要多很多，他明白化鬼是因为心有不甘的道理，抵触不知不觉没了一大半。
“老伯，我们都知道民间神话里的故事都是假的。”朱标道，“可前段时间我得到一个鬼城，如果有城隍爷替冤魂平反，我就能将已经没有威胁的魂魄收入城中，维护人间秩序。”
“传说里城隍差不多也是干这个的，你是特意这样做？”宋二爷迟疑道。
“还是不同的。冤死的鬼生前也是人，他们在城隍这里告状，消息会传到官府那里，核实真相后缉拿罪犯，不仅还死人公道，还给活人造福。”
“自古以来，人是人，鬼是鬼，妖怪是妖怪。”宋二爷凭借朴素的价值观和世界观，发现了最根本的问题，“朱家已经有了镇妖处，加上城隍，加上我们，你可就把这些都管了，管这么多做什么？管的过来吗？”
“这是该做的事！”朱标道，“没人去管，放任自流，怎么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
宋二爷半天没说出话来，各种各样的往事在他心中浮现，数不清的人因为饥荒、战争、妖怪、恶鬼而死，数不清的小吏在收租，数不清的捕快和他索要本不该给的银子。
在朱标说出自己是谁的时候，宋二爷是害怕的，为自己之前不当的言论，怕他怪罪，怕他事后开刀。当讲出要让鬼来做城隍时，宋二爷更是充满不信任和恐惧。
官老爷们为了自己的钱，什么做不出来？
他活的够久了，知道很多痛苦的事情。以前红巾军怎么起义的，黄河暴溢，强征了多少老百姓？他们哪想治河，是为了自己的盐场。
多惨啊，那些尸体就堆在一起，身上半块布也没有，浑身上下没有肉，皮包骨头，全是黑泥……
多少自称义军的人来来往往，搜刮了乡亲们家里的粮食就走，说是要抗元，要让汉人能活，可是他们来过一趟又走远，活下来的人过的日子还不如从前呢！
现在依旧是打来打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老伯，你同意吗？我把他喊来，你看看，以后你还当庙祝，其实我是想请你指点他该如何与百姓们交流，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近在咫尺的声音让宋二爷的思绪重新飘到另一个方向，荒芜的尸横遍野的画面变成了镇妖处门前堆放的馒头与瓜果。
他记得前些日子自己去喝豆浆的时候，听到老朋友胡老汉讲的故事，能报答黄金，那里面的道长似乎也是好人。
罢了，试试吧，又不会少块肉。
“行，我看看。”宋二爷道，“后，公子，你想让我做什么？”
朱标道：“城隍若要负责人鬼的交流，一定得能让百姓们信服，愿意来庙里自发上香报案，所以我想请你告诉他几个乡亲们的难处，由他去解决，先弄出名堂，打出名气来。”
“这个办法挺不错。”宋二爷脸色和缓许多，“要是这么开始，我觉得大家伙肯定高兴，都乐意多来看看。”
“好，赵将军，进来吧。”
门外早就等着的，并不是在路上的赵德胜赶紧进门来。
宋二爷第一次见这么高的人，上下打量他。
室内稍微有些昏黑，夏日的阳光透不进来，而赵德胜走进来，身上竟然散发着微微金光，还带了些暖意。
只见他一身紫衣，腰系玉带，面容端正，须长五寸，不怒自威，身上挂了一把宝刀，煞气展露无遗。
“这，这是城隍爷还是关二爷！”
“威震宵小，自然要严肃一点。”朱标道，“我已经观察过庙里的泥塑，它的样子并无什么显眼特征，过几天我派人换一尊与赵将军长相相似的雕塑，让百姓们慢慢熟悉。”
“也行。”宋二爷妥协了，“王家的大妹子和我说他们家牛丢了，我们去把牛找回来，然后我再跟她说牛在城隍庙。”
赵德胜没有为这琐碎的工作感到半点不适，干劲满满，摩拳擦掌：“好，我去找牛。”
“还有李家的三叔公，他家里的小子上学没有钱，他去山上打野狼，把腿摔断了，买不起药。”
“我去打狼！”赵德胜立刻道，随即他又觉得不对，改口道，“我去采药。”
“许家大闺女还没有丈夫。”
“我……这个可以去找媒婆试试。”赵德胜尴尬道。
宋二爷看着赵德胜，突然笑了，他彻底打开心中枷锁，把之前的想法都一股脑扔远，临到老了，还能有这样的时候。
唉，有个真正的城隍爷也好！
成了。
朱标看到这个笑容，就知道这里的事已经成了。
“老伯，你能不能收拾一间房出来先给他住着？等到赵将军与新泥塑建立联系以后，他才能随时出现，现在还做不到那么方便。”
“行。”宋二爷提起放在门后的扫帚，抽下挂在墙上的抹布，预备着把最大的那间房腾出来。
“跟我来。”朱标把赵德胜带到一边嘱咐，“我虽然用人气稳固了你的魂魄，但是点神之法从来没人试过，好好在庙里修行，稍后我会派两只妖怪来辅佐你。”
“妖怪？”
“是牛头马面。”朱标道，“这些事先不用急，慢慢的你就懂了。等到你能真正的做一个城隍，我会在酆都为你留一块宅邸，也就不用暂住这里了。”
“是。”赵德胜躬身行礼，“死后还有这样的造化，我已经知足了，公子不用再替我忧心。”
“你现在已经脱离人间的秩序，以后叫我城主吧，那些别的人，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官，他们的话全不用听。”
赵德胜一愣，点头称是。
朱标想拍拍他的肩，发现身高不够，转而拍了拍他的手臂，神色自若：“家人你还不能去见，但镇妖处的各位道长大师们，还有要来的牛头马面性格都很不错，你们会有话说的。”
“这位宋老伯，他能接受牛头马面吗？”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朱标脸不红气不喘，“不是要找牛吗？牛头是成精的牛妖，一定能帮上大忙，再说老人家们多半也都认为牛的寓意好。”
没等赵德胜继续说话，他接着道：“好了，自己的庙祝，自己相处，我先回去，还有事要忙。”
“恭送公，不，恭送城主。”
城隍庙的大门离自己越来越远，朱标忍不住松了口气。人家要的是庙祝，而自己直接放了个城隍爷过来，毕竟心虚。
要做到完全的厚脸皮，看来还得加油。
回府回府，今晚的饭是娘做的，迟点老朱同志盘子都舔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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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吃饭了。”
“小声点！”朱静镜道，“它会飞走的！”
绿油油的虫子一惊，跳进了长草丛里。
“都怪你，一点也不机灵。”
扎了两个揪揪，身穿花衣的小姑娘趴在地上，糊了满胸口的泥，生气地爬起来，对后面的男孩发脾气。
朱棣道：“明明是你声音太大，把它吓跑了。”
“你要是不出声，我怎么会说话？”
朱棣头大道：“我要走了，你自己玩吧。”
“不行！你就知道吃，二哥三哥都知道玩游戏的。”
“你明明是抓不住二哥三哥，才来找我的。”朱棣道，“要不是我年纪还小，跑得慢，才不会呆在这里。”
“不害臊。”朱静镜指着朱棣，“你和我同一年生的，跑不过我是你的问题。”
“你，你天天爬树上房，女孩子哪有你这样的！”
“你见过几个女孩子？再说了，我为什么要和别人一样？”
朱棣说不过她，转身就跑，朝碽氏的房里跑过去。
朱静镜轻轻松松跟上去，说道：“你先和我去洗手，不然你娘发现了会告状的，我娘又要骂我了。”
“行吧。”朱棣被说服了，如果碽氏见他脏兮兮的回去，少不了生气。
他正要往最近的屋里走，就被朱静镜扯住：“我们去其它地方洗，他们会发现的。”
“你好熟练。”朱棣跟着她走，“你究竟干了多少坏事。”
“只要不被发现，我就没有贪玩。”
朱静镜引他到一个小池子边，这里竹林密布，花朵环绕，左边有亭子，右边有怪石，环境十分优美。
池水清澈干净，亮如镜面。
她把手伸进水里，三下两下搓搓，洗干净后抹了把脸，接着示意朱棣也这么干。
“这里面有小金鱼。”朱棣好奇道，“十几条呢，哪里游过来的？”
“大哥养的。”
“啊？”朱棣手一抖，“那你还洗手！”
“怕什么。”朱静镜道，“大哥可好了，我经常在这里吃饭，还能换我玩脏的衣服！大哥从来没和别人说过，而且这里还有猫猫和狗狗。”
“真的？”
“当然是真的，上次爹要打二哥，不还是大哥拦下来的吗？”
突然，朱静镜猛地在小池子里一捞，抓起一只偷偷向前游的河蚌，惊讶道：“你看，有只蜗牛！原来没有的！”

第101章 朱棣的决心
朱标回到家中，先去了自己院里，打算带上六出白一起吃晚饭。
橘非整天往厨房跑，时不时还仗着先生喜欢猫，去他那里蹭吃蹭喝，就不用考虑它了，饿不死的。
路过金鱼池，他看了一眼池水，皱眉叹口气。那一汪清清冽冽的水，现在沉着好几个黑泥点子。
这是黄修竹专门用木桶运来的一人泉泉水，天再热，温度也不会变化。而那几条鱼，是乌品给的，说是可以预测祸福凶吉，乃吉祥之物。
结果被朱静镜那个小兔崽子看见以后，天天用来洗手洗脸，成了她的秘密基地。
“肯定是她又来这里了。”
无奈地摇摇头，朱标随手打了个响指，把水清干净，负手踏进书房。
六出白卧在书房里，舌头从嘴里吐出来搭在一边，两只爪子放在脸旁边，闭着眼睛睡得天昏地暗。
听见朱标的脚步声，它的狗还没醒，耳朵先竖起来了，随后艰难睁开眼睛，摇尾巴叫了两声，站起来朝主人扑过去。
“好狗，好狗。”朱标搓搓它的头，从口袋里掏出蛟肉干喂了它一个，“走，带你吃晚饭去。”
一人一狗穿过大半个帅府，去到马秀英那里。冬天的时候，他们在屋里吃饭，现在是夏天，自然挪到了院子里去。
藤椅藤桌还是他们刚来应天府用的那一套，没换过，倒是池塘边的大树，于人气滋养下愈加茂盛，树冠硕大浓密，投下的影子往往能遮蔽大半烈日阳光。
“标儿来了。”
如朱标预料的那样，朱元璋已经开吃，左手一个馒头，右手一张饼，里头卷菜，手边还有一大碗丸子汤。
马秀英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用湿布垫着，端一盘松鼠鱼，笑道：“来迟了也没事，娘给你留了好菜，你爹啊，吃的都是糙菜。”
后头的李鲤拿盐水鸭和汤包出来，一看也是刚做好的，确实不假。
朱元璋哼了一声：“咱就喜欢吃这个。”
“汪汪。”六出白对李鲤叫着，跟她去取自己的狗粮。
“娘。”朱标喊了一声。
“坐下吃。”老朱同志道，“你的事儿办的怎么样了？我听吴策说，你去了邓愈家里？还去了两趟城隍庙？”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凑巧。”朱标笑道，“爹，我跟你说个好事。”
“你说。”
“赵德胜赵将军，就是邓愈家里的鬼。”
朱元璋正在卷饼的手顿住了：“他变成鬼了？什么怨气？对咱不满意还是……”
“不，是他对中原一统有执念。去邓愈家里，主要是因为死前最后见到的人、倾吐想法的人就是邓愈，形成牵连罢了。”
“你说凑巧是什么凑巧？”
“赵德胜化鬼凑巧，鬼体还干净，生前又镇守一方，忠心勇猛，心怀天下，是当城隍爷的好料子。我已经说服了他，也说服了庙祝，将他留在那里了。”
“哦……”朱元璋道，“你有主意就行，缺不缺啥？缺了去找百室要。有麻烦和咱讲，你第一次自己干大事，咱得帮衬着点。”
“现在的情况还是很好的。”朱标道，“说到李先生，爹，他和沈万三谈的怎么样了？”
“那还能怎么样。”朱元璋轻描淡写道，“谈不妥，他还能活吗？”
“他那一派的商人是怎么想的？提什么条件了吗？”
“提了。想要在陈友谅原来的地盘上行商，想要咱少收点税。这些都是小意思，关键还是他们给咱交了投名状，两边都放心思。”
“由此可见，张士诚的统治已经不太稳固了，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吧。”
“不不不，和统治没关系。”朱元璋摆手道，“这只和利益有关系，就算张士诚对百姓再好，管的再好，只要他们能在我们这里赚到钱，就什么也不在乎了。”
“哪怕是出卖吊死自己的绳子？”
“你这个比喻好！”朱元璋道，“就是这么回事。”
“你们别聊了，吃饭的时候不要谈其它。”马秀英一人瞪了一眼，“对肠胃不好。”
朱标乖乖点头，拿起筷子。
老朱同志憋着还想聊，趁马秀英又转身进了厨房，悄悄道：“等晚上了，你去咱房间，咱再和你聊。”
“爹，你房里不是住上皇帝了吗，我上哪找你去。”
“啊，对对。换地方了，那咱去找你，你可别睡着，醒着等咱啊。”
“好。”
一顿饭吃完了，朱标带着狗子先离开。
最近胡氏——朱标远远见过一面，被大夫查出来有身孕，他用眼睛看了，是个男孩，别又有鬼怪什么的下黑手，发生和朱静镜一样的事情。
现在有空闲，正好在府里多转几圈。
这样的举动有点突兀，但碍于身份，倒也没人说什么。
此次出门时间有些长，许多地方的摆饰都变了，顺着道走走看吧。
巡逻一样完成了任务，路上与几个侍卫打过招呼，月已升起，估摸着自家爹也该来了，朱标又回到内院。
陈友谅已死，高百龄逃走，最近果然无事发生，一切安稳。不过这也与老朱同志日渐厚重的龙气有关，再想有产鬼混进来，估计得是个万年老鬼。
万年以前，是山海经的年代吧？
六出白到处嗅了嗅，突然停下，对着远处的一间房低低呜咽两声。
“那里面还有人没睡？”
朱标瞥了一眼：“是四弟的屋子。年纪小小的，难不成还有心事，所以失眠了？”
他有点好奇，但也不至于用眼睛窥探别人的隐私，如果是查事情还好，满足情绪未免太龌龊。
“不用管，我们回去吧。”
———————
时间推移至晚饭前。
朱标的书房外。
“蜗牛也能在水里活吗？”朱棣好奇道。
“这不就是嘛。”朱静镜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长见识了吧，大哥经常和我说实践出真知。你要是不出来和我玩，哪里有机会见到它。”
“蜗牛有这么大？”朱棣开始怀疑，并且在记忆中搜寻相似的东西，“我好像在饭桌上见过这种东西，是用来吃的，能做菜。”
“那你说，它是什么？”
“是……”朱棣想了半天，“蚌，对，是河蚌。”
“它一定是偷偷溜到这里来的，对大哥的金鱼不好，我们把它拿走，拿到厨房去，让厨娘做了吃吧！”
河蚌本来一动不动地装死，听到这里再也憋不住了，怎么办，要跑吗，不跑就会死的！
可是跑了又会暴露，他们发现我是妖怪怎么办？
要不是刚刚睡着了，就凭公子给的神通，我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这小姑娘手真快……
就在它万念俱灰之时，朱棣如同天籁的声音降临：“今天厨房烤了羊肉，没有必要吃这个。”
对对对，我没有几两肉呀！
“你怎么这么傻。”朱静镜道，“这是我们小孩子的心意，你娘我娘都会开心的。”
“只有你娘会吧。”朱棣毫不留情揭露事实，“因为你平时太闹，给她添了很多麻烦，所以只要有一点好事，你娘就高兴的不得了。”
朱静镜瞪大了眼睛：“胡说，你就说你吃不吃！”
“……吃！为什么不吃。”朱棣梗着脖子，“我见他们是烤了吃的，我去找炭火，你去找盐和蒜。”
救命，他比这小姑娘还要更狠一点！
“那我们走吧。”朱静镜在裙子上擦了擦手，阳光顺着竹叶的缝隙照下来，把她的脑门和脸蛋照的红红的，她的衣领也汗湿了，可就算这样玩了一整天，体力和精力还依旧充沛，似乎永远不知道累。
成人巴掌大的河蚌被她紧紧抓在手里，像是拿了根羽毛般轻松。一般的小姑娘对软软滑滑的东西——壳里毕竟有肉，会有种恐惧感，她却毫无感觉，兴致勃勃。
“等等！等等！不能吃我，快把我放下来！”
朱棣如遭雷击，呆在原地，颤声道：“你有没有听到有人说话？”
“没有啊。”朱静镜已经跑到了石子路上，满心想的是一会儿吃吃喝喝，见他不走，不耐烦地招手道，“快来快来。”
“你没听到？”朱棣没动，他紧张道，“你别说话，认真听。”
朱静镜虽然不解，但还是听从了他的意见。
这回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果然听到了动静，而这个动静竟然就是从自己手里传来的！她赶紧低头。
河蚌开了口，人类的语言从里面吐出来：“放手，我不做坏事，是公子同意我呆在这里的！”
它已经做好了被丢在地上的准备，人见到妖怪总就是那几个反应嘛，不是提起东西来打，就是远远躲开，这小姑娘还能例外？
谁知道朱静镜的眼睛嗖的一下亮了，好像两个探照灯，欢呼道：“这是妖怪诶！朱棣，你快看，妖怪！”
“我看出来了！”朱棣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往后退了几步，大喊道，“你快扔掉它！”
见朱静镜迟迟没有动作，他咬了咬牙，鞋底在地上磨搓几下，鼓起勇气冲了过去，想要抢过河蚌丢远。
他还没动作，朱静镜就把河蚌举在胸前，又蹦又跳，一边笑，一边没没忘了自己的小伙伴，对他说道：“我没和你讲过，我老是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在棉被里裹着，然后被一只鬼带出了帅府，有漂亮的彩色布房间，还有一条蛇，有月亮和秦淮河，还有大哥呢！”
“今天竟然见到活的妖怪了！我好高兴！”
河蚌连忙道：“你不会再吃我了吧？”
“怎么会，我们做朋友吧！你和我一起睡床，一起吃饭，一起听故事，我在房间里放水盆养你！”
朱棣赶过来，啪啪几声打在她手上，疼痛让她松手，河蚌落下滚了一圈，停在草丛旁的月季里。
“你忘了那个故事了吗。”朱棣急道，“李鲤说过的，黄鼠狼讨封的故事！妖怪会骗人的，它是妖怪，会让你倒霉，会吃了你！”
“不会吧，它很弱，我不是一只手就捏住它了吗？”
河蚌快气哭了，它为数不多的道行在抓捕黑蛟的行动里都用掉了，那盆灵气特别特别浓厚的血，也大多数被用来点化神通，温养体魄，现在它虽已经步入大妖的境界，但是却像刚出土的幼苗一样脆弱，幼童就能摧毁，只剩下个速度极快的优点。
对啊，我速度快！
她放手了，赶紧溜！
“那也不行，它万一，万一给你下毒了呢？我们快去镇妖处，让那里的人把它带走。”
镇妖处，镇妖处就是石桥老爷爷提过的地方吗？
河蚌顿了顿，打算再听几耳朵。说起来，这个女孩是公子的妹妹，那个男孩是他弟弟吧？他们闻起来和公子很像，就是没有他那样厉害的修为。
“它没有害我，只是叫我放开它，这是个好妖怪，好妖怪不用去镇妖处，可以留下。”
“是不是好妖怪，得让和尚道士来看。我们不行。”
两个人的年纪都不大，可是俗话说三岁看到老，朱静镜和朱棣的性格分明，一个谨慎多思，一个大方直率，也算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了。
“等等！不要去找人来！”河蚌跳到路上，为了不给朱标添麻烦，它急中生智，“我是偶然路过这里的，看到池子好，在里面休息一下而已，我马上就走，你们看着我走！”
说完这句话，河蚌开壳用力对地上一吹，借力飞到围墙边上，接着又转身道：“你们看好了啊，我真的走了！”
火箭发射一样的，它猛然飞了很高，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弧线，确保两个小萝卜头真的瞧清楚了，才冲到了远离帅府的云层之上。
天知道它一个在水里游泳的河蚌，会为了躲小孩子跑到空中来。
完蛋了，我惹祸了。公子现在不在，我该怎么办？他们能不去镇妖处找人来就已经是不幸里的万幸了，和别人说去可怎么办？
这可是公子的弟弟妹妹，也不能动粗。何况动粗我也打不过啊！
救命。还不如被烤了呢。
对了，去找石老，石老不动地方很好找，而且年纪大见识广，一定有办法。
这么决定了，河蚌动用神通，朝秦淮河遁去。
仰头看着河蚌飞走，朱棣张大了嘴，觉得自己有点迷茫，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他要不要去告诉大人？
娘会信吗？上次自己不想和弟弟玩，还骗她说肚子疼来着，被她发现以后，她就有点不信我了。
朱棣突然明白了那个“狼来了”的故事——这个故事也是李鲤给他讲的。
找爹吗？爹可不好找，他每天都很忙，而且很凶，如果问到自己怎么会在大哥院子里，恐怕会被打的。他最近刚打仗回来，换了新的硬底鞋，打人一定很疼……
朱棣的脑袋瓜里，这些想法来回地转，绕着圈子盘旋，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于是决定征求别人的意见。
“我们要不要把它的事告……”
朱静镜打断了他的话，两只手叉在腰上，遗憾道：“河蚌走了，真可惜，我们去吃晚饭吧，吃完饭还出来玩吗？”
“出来玩？你还想着出来玩儿？”朱棣头都大了，“你就没点别的想法了？那只河蚌也许不是真走了，故意诈我们呢，为了，也许是为了偷吃，或者是为了偷东西什么的。”
“可它确实走了呀。”朱静镜歪头道，“我们都看见了，而且我感觉它不是坏蛋，所以当然就没事了。”
她头上的花绳子随着动作一摆一摆，像个小风铃，可爱极了。
但在朱棣眼里，她像是自己永远也不能理解的某种生物。
他还想再说什么，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呼唤声。
五六个侍女婆子拥了过来，急急忙忙地小跑着，看到他们明显都送了口气，分成两批，各找各的，将他们围起来。
四公子、大小姐之类的声音交错被说着，吵吵嚷嚷，被乳母牵着手抱起来，朱棣彻底没有说话的机会，跟着回去了。
两波人从某天路上分开，朱棣只来得及看一眼朱静镜的后脑勺，就被抱进了碽氏的院子。
而朱静镜压根都没回头。
“去哪里野了？手上还有泥。”
朱棣这才惊觉自己忘了洗手，不免懊悔，都怪朱静镜，捡了芝麻丢西瓜，这下自己又要被骂了！
可是碽氏并没说什么，她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抱着自己的第二个孩子，也就是朱橚拍着，哄他早早睡觉，同时轻轻哼唱一首朱棣常听的儿歌。
桌上摆了饭，一大碗青菜粥，一盘小炒肉，一只烤羊腿，一碟切好的桃子，还有小馒头。
与马秀英那边比起来，饭菜的质量和数量稍微差了一点，但依旧很有营养，也能够让她正在成长的孩子吃饱吃好。
碽氏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她知道朱元璋喜好节俭，而马秀英也不喜奢侈，所以从出嫁那天一直到现在，都并未铺张浪费过。哪怕她已经生了两个孩子，有资格占据更多的资源。
菜够吃就好，衣服舒适就行。
钱财与地位，她当然会想办法拿，但绝不是用什么低端的手段。暗地里，她有金银首饰，房子铺子，那也只是暗地里的东西了，不会轻易叫人给发现。
“娘，你好像很开心。”
“对了，你猜猜为什么？”碽氏笑眯眯的。
“不知道。”朱棣在专属自己的矮脚盆里用胰子洗了手，用短手拿了毛巾擦脸，然后才坐到桌边去，“是舅舅来看娘了吗？”
“不是。”碽氏道，“是你爹，他攻打下来好几座城，那些战利品已经运来了，好些的珠宝古董，夫人叫我们挑呢。”
朱棣不太懂战利品的意义，也不太能意识到老朱同志又打下来几座城代表着什么。
碽氏觉得这是将来的地位有了保证，他想的是那些金色的银色的东西只是好看一些，半点也没趣味。
可这次他想错了。
“娘可不像她们，娘给你拿了一副好字，你照着描，听到没有？等你再大些，娘请你爹叫先生教你读书。我们这样的家不用考科举，但做人要有文化，才明事理。”
“嗯！”
“除了这个，月例银子也多发了，隔几日，娘叫裁缝来，给你做身新衣服，喜欢什么颜色的？”
朱棣想起偶尔见朱标穿过的衣服，回答道：“想要黑色的。”
“黑色的？”碽氏只略微一愣，就懂得儿子怎么想的，“学你大哥？你大哥是因为练武才穿黑衣服的，你学什么？”
“那就什么颜色都好。”朱棣道，“要短一点。”
“为什么短一点？”碽氏笑着问。
“因为我是要当大将军的人。”朱棣回答，“打仗是不能穿长衣服的，穿长衣服会摔跤，摔跤就会输。二哥和别人打架，就是因为被衣服绊倒了。”
“行，给你做短点。”
儿子有志气，碽氏很高兴。这么几年下来，她也算有些摸清老朱同志的想法。这个男人和她还在闺阁里了解过的都不一样。
他是贫民出身，最底层、最底层的贫民，当过和尚也要过饭，骨子里的思想是极其朴素的，可是因为逐步提高的地位，又有了随之提升的眼界和思考。
那些贵公子王孙侯爵们有的东西，他已经有了。他们没有的那白手起家的经历和毅力，他更是有。
矛盾，非常矛盾。他的一切都是矛盾的，没有传统世家该有的规矩和礼仪，他用几乎直觉一样的东西管理家庭和属下，推翻了所有去重建，刀劈豆腐一样，看到不顺眼的就处理，不讲委婉也不试图去学怀柔的手段。
这样一来，讨好他，服侍他，就变成一件难事。想争宠，更是不可能的。
不过，他虽然不好相处，但我只要不惹夫人和大公子，不做太过分的事，看在两个儿子份上，日子是能越过越好的。
他们以后上战场争个前程，应该没有问题。
发着呆，时间就过去了。碽氏回神，见朱棣已经吃完饭，用指头戳自己养的花在玩了。
“睡不睡？玩累了去睡吧。”
“不是很困……”朱棣挣扎道。
就像大多数的母亲一样，碽氏的询问实际上并不是询问，而是一种不容拒绝的要求。
“睡去，小孩子不睡觉长不高，矮子做什么将军？连马也上不去。”
没有办法，朱棣只能洗漱，爬上床榻，脱掉衣服，躺在被窝里。
此时萤火虫起来了，飞在树丛和花中，幽绿色的小点点起伏着，偶尔落下，光点透过窗户映在屋里的墙上。
这些都是很模糊的，几乎看不到，隐隐绰绰，却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慢慢的，朱棣的眼皮开始打架，合了起来，他感觉自己在慢慢的降低，降低，一直向下沉去，马上就要碰到地面……
公子同意我呆在这里的！
声音响在耳边，朱棣猛地惊醒了，这句白日下午的话，不知怎么的放大，这时候被回忆了起来。
是谁说的？朱静镜吗？
不对，是妖怪说的！
它说公子。公子是谁？绝对不可能是自己，二哥三哥被管得严，没什么机会出来，也不会是他们。
府外面的人概率也小，整个应天府能被这么叫的……朱棣不清楚都有谁，但他觉得可能性不大，毕竟河蚌是找到这里来的。
所以这个人是大哥？
爹这次出门，大哥就不在家里，他平时经常出去，而且很有气势，河蚌就是来找他的吧？
它是大哥的宠物。
朱棣下了定论。
大哥养了妖怪做宠物，这是秘密。朱棣决定替朱标保守这个秘密，不和别人讲，原本打算告诉大人们的想法消失了。
那么，河蚌是妖怪，狗和猫会不会也是？
六出白很通人性，和朱静镜玩的时候，她摔倒了会主动垫在下面。橘非经常在丫鬟们脚底下转圈，躺着露肚皮，好像没什么特殊的，可是朱静镜每次要摸它，它都能躲开。
朱静镜跑的那么快，一般的猫躲不开。
一定是吧？
可是大哥是怎么驾驭妖怪的，他虽然比我大几岁，但并不是成年人啊，娘说我们都不能修道，他用什么方法呢？
帅府虽然不是皇宫，可是扩建过许多回，加上朱元璋的地位，不似深宫胜似深宫，就差一个名义。
朱棣生活在这里，没有人限制他走动，但也没有人会叫他出去，这么大的孩子能去哪里？整个府邸都是他的乐园。
乐园很大，也很小。
每天吃吃喝喝，玩玩睡睡，日子也就过去了。某种意义上来讲，朱樉、朱棡不愿意带着朱棣玩，嫌弃他太小，朱棣也还不大乐意同他们一起呢，他觉得那有点无聊，没思考的余地。
碰巧遇上的这件事，像一个玻璃珠掉进湖水里，几乎没有水花，但涟漪却一圈圈散开，打乱单调无味的生活。
越想越睡不着，朱棣翻来覆去，夏日夜晚本就闷热，他这样子很快就出了汗。
他下了床，怕蚊子进去，小心地掀开纱帐，摸黑到桌边，踮脚尖倒了杯水喝。
凉水入肚，朱棣清醒了许多。
我要弄明白！

第102章 邹先生的请求
清晨到了。
一个小小的影子划破薄雾，以极快的速度扎进金鱼池里，溅起水花，然后再没发出半点动静。
隔了很久，已经自闭的河蚌才鼓起勇气来，爬上岸抖落身上水珠，一面一面翻身，烙饼一样，滚动着移向目的地。
刚上了一个台阶，门被推开了。
朱标走出来，蹲下捡起河蚌，笑着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来的。”河蚌的声音小到听不见，似乎非常羞愧，“因为路上太累了，所以来了以后就睡着了。”
“嗯。”看出它好像有事要告诉自己，朱标并不打算马上追问，“想要搬去鄱阳湖居住的水族们，都安顿好了吗？”
“他们已经住下了。”河蚌的情绪好了一点，“要不了多久，水底会再热闹起来的！”
在它身上发生那样的事，而河蚌又这么坚强，不仅报了仇，也仍然善良乐观，积极生活，很难不让朱标去喜欢它。
从小生活的地方毁灭，数万的同伴死亡，亲密的朋友消失，痛苦不会说放下就能放下。
朱标希望它尽可能的快乐一点，所以很关注它的想法，要是按妖怪的年龄算，河蚌还是个未成年，认真点计较，大约还是个婴幼儿。
“那就好。应天的湖泊虽然没有鄱阳湖那么大，但有秦淮河做支撑，仍算可观，燕雀湖与玄武湖占地不小，里面的水族和我常有来往，你也能去认识认识它们。”
说到这里，朱标指了指不远处的金鱼池：“那里面的鱼就是其中一只龟妖送的。”
河蚌正发愁找不到机会和朱标说话，闻言立刻哭了出来，哽咽道：“公子，你真好，我对不起你。我把你的事给暴露了。”
朱标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在宫斗片场，像是陷害别人不成而被出卖了的恶毒妃子。
“我昨天从鄱阳湖飞到这里太累了，看到这一池水，就进去休息了一下，结果被抓住了。”河蚌断断续续道，“就是，被公子你的弟弟妹妹抓住的，他们俩年纪一样大，穿着……”
“我知道是谁了。”朱标道。
一说年纪一样大，还不是朱静镜和朱棣两个人？
“我和他们说话了。”河蚌道，“他们一开始想把我烤了吃，后来我说自己是妖怪，他们觉得我有问题，所以我说我是被公子同意呆在这里的。”
“然后呢？”
“公子不在，所以我就跑了，跑到石老那里去，请它帮我想个办法。石老说情况很严重，它也没主意，所以叫我回来，有什么结果要看运气……”
河蚌说着说着，颤抖起来，上下两边壳磕磕巴巴的，发出咯啦咯啦的声音，一看就是吓坏了，还想再哭。
怪不得昨夜六出白发现四弟没有睡……
朱标道：“除了他们俩，没有别人吧？”
“没了。”
“那就没事。你不用再担心了。”
“没事了？”河蚌在朱标手心里跳了一下，“我被发现是妖怪了呀！”
“只要以后小心点，别再随便讲话就好。”朱标道，“你就住在池子怎么样？我会吩咐下人不要动你。那里面的水是一人泉泉水，有益于修为。”
“好！都听公子的！”河蚌道，“我会努力修行，报答公子的恩情。”
它顿了顿，又道：“我的本名是椒西。喊的妖不多，也从来没告诉过人，公子以后就请这么叫我吧。”
朱标一愣，刚准备说点什么，椒西就蹦下去，滚到草丛里，被枝叶给吞没了。
算了。
至于那俩小萝卜的事，顺其自然吧。
静镜小时候就接触过鬼怪了，灵智已开，以后在契机牵引之下，很难瞒住。朱棣么，早慧，想得多，人也谨慎，知道真相后应该不会告诉别人，不再追查也就算了，如果执意探究什么，正好抓过来——打工。
他日后也是要封王的，提前找了工作干，也算是活，啊不，锻炼。
朱标转身回屋，他的那把扇子正在书桌前转悠着看书，那里平摊一本史书，它也不知能不能看懂，反正读的津津有味，不曾停下，时不时点点头，似乎体悟到了什么。
“走吧。”
折扇展开扇面，刮出一阵风吹开下一页，又依依不舍瞅了几眼，飞到朱标身前立住。
朱标拿住它，挂在腰间，提起搭在椅上的外衣穿上，推门大步沿着道路走远。
快到门口的时候，看门的侍卫给他打开门，门外有小厮牵来了马匹，朱标翻身上马，趁着早晨的路上人少，快马加鞭，往刘府而去。
院子里的几盆芍药花开了，红里带粉，非常热闹，一朵芍药，几圈的花瓣围着花蕊，层次分明，开得烂漫。
刘伯温只穿件单衣，瞅着这些花，一只手背在后头，一只手拿着水壶，往花盆里洒了些水。
“是不是该施点肥呢？”他嘀咕道，“去外面的香油铺子要点芝麻渣管用吗？”
“少浇点水会好些吧。”
邹普胜从外面走进来接着道：“倒不如说它已经开的很好了，不用再操心什么。”
经过在应天府这些日子的调养，他的状况逐渐转好，眉间抑郁的气息下去了许多，虽然还有一点憔悴，不过总算看起来像是个在普通生活着的人了。
“邹兄对花草的研究比我强。”刘伯温放下水壶，“那就听你的，让它天生天养吧。”
“哪有什么研究。”邹普胜摇摇头，苦笑道，“出不了门的时候，自然就摆弄这些东西了，说是奇技淫巧都谈不上。”
“昨天我们谈到深夜，今天怎么还是早起？”刘伯温道，“若是饿了，我叫人去备饭食。”
“不急。是刘兄的想法与学识让我嫉妒到无法入睡啊。”邹普胜开了个小玩笑，“若说张道长的修为深不可测，那么你就是诸葛在世了。那么多的奇思妙想、新颖探索很难从一个人的嘴里吐出来，而这竟然还只是几日的感受罢了。”
“哈。”刘基短促一笑，“谬赞谬赞。”
得知邹普胜在武昌的遭遇后，刘伯温心生崇敬，主动把他请来家里，越相处越投缘，时间虽然不长，可两人的感情已经到了多年老友的地步，属实难得。
“来，坐。”
等他坐下，刘伯温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叹息道：“愁眉不展，我看你还有心事，一直没和我讲，如果你不嫌弃，就讲出来，我……”
邹普胜没说话。
“眼下你大仇得报，徐寿辉是被陈友谅杀死的，他现在亡于流矢，虽不是你亲自动手，但是你也出了力，对得起以往主公。”
刘伯温故意把话讲得非常明白，想揭开邹普胜的伤疤，激他一把，他生气也好，痛苦也好，能发泄情绪，就离走出来不远了。
“唉，刘兄，我明白你什么意思。”邹普胜道，“你不用说这种话，心意我领了。我发愁的不是此事。我还能怎样呢？事已成定局。”
“是什么？”
“是太子。”
太子？
刘基愣了一下，他第一反应是想到了朱标，随即才意识到邹普胜指的是陈善，是陈友谅那个被俘虏的儿子。
“你……和他有什么关系？”刘伯温把声音压低了，“你觉得他会复仇？还是说你想要先下手为强？”
“都不是。”邹普胜道，“他不是会报仇的性格，往好了说是仁德，往坏了说是有些优柔寡断的，仁德异常。”
“哦？陈友谅的儿子竟然是这种人？你和他亦师亦友？”刘基追问道，“听你这话，你是担心他的安危啊！”
“也许你不会信，但我和他倒也没见过几面。此人年纪在你我看来不过是孩子，某日夜里，他曾对我说，他也承认陈友谅是错的，并坦言自己登记后会施行仁政，重用贤能。”
“若是在盛世，他也许会受臣子百姓们爱戴，只可惜生不逢时。”刘基在这方面的问题上格外冷酷，“但没有才就是没有才，做人君者，至少在手段上不能输于他人。”
他又道：“如果能够治理好国家，即使是个暴君，亦值得效忠。”
“于治国富民之道上，我不如你。”邹普胜道，“我想我也许是有些下意识的，将对君王的期望寄托在了陈善身上。”
“不若寄托在这里吧。”刘基道，“我期待与你一同共事！”
邹普胜避而不答，只说：“他被秘密带走，不知会如何处理。”
“我未曾听说，此次出征归来事情太多，大帅估计还来不及想他。”
“那便是说杀就会杀了吧？”
“也许。”刘基道，“除非还要拿他来威胁武昌城打开城门。”
“败势已定，何必威胁。我了解那些人，除了张定边等少数将领，其余通通是酒囊饭袋之辈，他们自会不战而降。”
“你自己把话说死了，还叫我说什么？”
这时外面进来一个侍女，低头恭敬道：“老爷，有客人来了。”
“是谁？”
“奴婢不认识，是个小少爷，约摸十一二岁。”
刘伯温与邹普胜对视一眼，说道：“你问公子，看看烦恼如何解决吧！比问我来的管用。”
朱标踏进会客厅里，小厮给他倒了茶，放了点心。不多时，他等的人就到了，一来来了两个。
“先生，邹先生。”
“公子。”
两方人都行了礼，刘伯温带他们去到别的院子里谈话。
“先生，我这次来是想请你看看扇子。我已经按照您的意见加了龙筋进去，它似乎有些不明不白的变化。”
刘伯温感兴趣道：“哦？我看看。”
朱标从腰间取下扇子横放在两手上，递了过去。
谁知道刘基的手指还没碰到扇边，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以他的修为当然不会踉跄，但也是吓了一跳。
“这是好事啊！”他不怒反喜，“公子，这表示它已成灵物，有了自己的意识，这是认主的表现。恐怕现在除了你，没人能够拿起它。”
“是这样。”朱标早就有所感悟，被确认以后放下心来，“我还有别的事想请教先生。”
“你是指那天街上的动静？”
“先生果然注意到了。”朱标有点不好意思，“是我胡来了。”
“不，调动人气点神封神，这是个绝妙的办法。”刘基赞扬道，“我猜你是想用夺来的酆都城做根基，收拢恶鬼，建立阴阳制度。”
“是。”朱标道，“我想先从应天城城隍开始实验，如果能成功，就逐步推行下去。不论是新死亡的人，还是别处的什么妖怪，只要够资格，有能力，有德行，自己愿意，都能在酆都有个职务。”
“好。”刘基点点头，“我支持你。”
也不知道是怎么的，朱元璋和马秀英若是说支持朱标的做法，高兴是高兴，更多的，他只会觉得理所应当。而刘基表示肯定时，朱标有种被认可了的兴奋感觉。
兴许这是家长与老师的不同之处。
说到老师，也就是师父，朱标想到张中。张中确实道行了得，元气大伤后现在竟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天天闲游，扯着周颠与他遛弯儿，尤其是知道夜明后，特地与它交上了朋友，今日去黄山，明日去川蜀，不亦乐乎。
他们二人的区别——用不恰当的比喻，张中像只管给入门法术的菩提祖师，刘伯温像是一路上陪伴的唐三藏……
“公子，我听邹兄说，酆都里有一只九尾狐盘踞？”
“是，不过她已经带着族人回涂山了。”
“九尾狐可是吉兆啊。”刘基明显很开心，“古人云，王者不倾于色，则九尾狐至。王法修明，三才所得，九尾狐现。”
他又道：“涂山九尾狐更好。以后你要是能再见见她，会有大机缘。”
“我记住了。”
接下来他们又谈了谈关于酆都内部制度的问题，应天府里关于这些的东西，是李善长做主较多。但刘伯温毕竟是刘伯温，什么都懂，他给出的建议十分妥帖，条理清晰地帮助朱标理出思路，两个人一起定下许多规矩来。
过段时间，酆都里面的废墟就要清理好了，朱标请刘伯温去参观，他也同意下来。
直到用过午饭，在书房里喝茶的时候，一上午没怎么说过话的邹普胜，才在寂静的空间里突然的提出请求。
“想见见陈汉的太子？”朱标惊讶道。
“是。”邹普胜怕他误会，“不行也无妨。我不是想做什么，只是想叙旧而已。”
“我好像还并没见过他。”朱标回忆道，“也没有人和我讲起过相关消息。”
“他现在在哪里？”朱标问刘伯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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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父亲的仁君
“不知道。”
“还有先生不知道的事？”
刘伯温笑了，一拍朱标的后脑勺：“我又不是神仙，怎么会全知全能。”
朱标道：“我爹没特地说过，他应该是看不上这个人。”
“看不上就好。”邹普胜松了口气，“就怕惦记着。”
“问题不大，我回去说一声。”朱标乐意帮这个忙，他也好奇陈善现在怎么样，“如果我爹同意了，那么就今晚见吧，邹先生。”
“他的情况毕竟特殊，知道的人越少，越不留话柄。”刘基道，“我给你们留门。”
邹普胜点点头。他本是陈汉的太师，如果大大咧咧去见陈汉的太子，太缺心眼。朱标愿意迁就他再好不过了。
“那么我先回去问问。”朱标起身，“二位先生不用送了，等我消息就好。”
对于朱标突然提出的要求，朱元璋有点惊讶，从敌国俘虏来的太子，这个身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间接促成事情的是邹普胜，问题可就微妙起来了。
他住在刘伯温那里，看似是万事不愁，实则刘府附近已徘徊着许多往日没有的密探。出于对刘基能把握事态的信任，朱元璋才并没在里面安插什么人，只于外围监视，保持小规模的提防。
和陈善不同，邹普胜参加了酆都一战，算是立功，对陈友谅之死也没有恨意，然而以他原本的身份和尚未明确效忠的心态，又不算完全能让人放心，所以处境才会如此尴尬。
可是标儿想去……
“这样。”朱元璋妥协了，“咱同意你带着邹普胜见陈善，不过他们两个身上要是出了问题，咱就怪罪你。”
这是一种特别的锻炼，朱标很快就答应了。
太阳慢慢从远山的边缘落下去，独属于夜晚的凉爽消除掉白日的燥热，虫子开始鸣叫，月亮探出来，照了一点银光在路面上。
从后门悄悄出去，朱标独自一人前往约定的地方，在那里看见了似乎早就在等着的邹普胜。
他特地穿了深色的衣服，原地背着手打转，看见朱标，立马迎了上来。
“公子！你来了，我们怎么走？”
“坐船。”朱标一指身旁潺潺流水，“我雇了一条船，马上就到。”
等船来了，邹普胜才发现它和自己想像中的有点区别。
来的是一只乌龟，朝他们游过来时，它的身体慢慢变大，最后足有马车大小。
乌品停下来，前半身爬上岸：“公子，好久不见，请快上来吧。这位先生也请快些。”
全程没有任何攀谈与客套，大家都很急，急着路上不被人发现，急着多挤出点时间。
等到了地方，月亮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半弯残月，如同勾子一样，邹普胜抬头一看，就被它勾住了心绪，呆呆仰望着。
朱标见状叹了口气，邹普胜哪里都好，就是容易悲春伤秋，他拽了拽他的袖子，扯他从龟壳上下去。
门口的侍卫们已经被吴策传了消息，简单查看朱标的令牌信物后，就开了铁门请他们进去。
因为朱元璋并没太把陈善当回事的原因，这里也就不是一个单独的牢房，同时还关着很多别的犯人，杂七杂八的都有，说不清是什么罪，又是哪里的俘虏。
邹普胜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还没朱标有经验，亦步亦趋跟着他走。
昏黑的空间里，朱标一手拿盏油灯，一手挡在火苗上，防止风把它吹灭，稳步前行，凭他自己的眼力是不需要光的，拿这个主要是为了身后的邹普胜。
“四十九，五十一，五十二……”
朱标在五十三号门口停下来，从口袋掏出钥匙打开牢门，示意邹普胜先进去。
邹普胜接过油灯，深吸一口气，慢慢一步步踏进去了。
屋子不大不小，还算干净，也不潮湿，靠外的墙上有一个窗子，用铁栏杆固定着，月光穿进来，在地上洒出分割好的亮光。
能有这样的环境已经很不错了，不管是什么身份的人，都不应该指望监狱里的日子有多好过。
地上铺着层干草，大约是麦秸杆，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声音不好听，而且在夜里显得恐怖。
角落里有人低问道：“是谁？”
邹普胜把灯往前一推，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
陈善坐在那里，被光晃到，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眯起来，可是又尽力睁大，想看清楚是谁会来找自己这个阶下囚。
他身上穿的，还是原先那件衣服，华贵的丝绸上沾着大片血迹与尘土，冠冕早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头发里夹杂许多草屑，看起来既凌乱，又落魄。
“……太师？”
“莫要叫我太师。”邹普胜叹了口气，随手把灯放在窗台上，坐下来道，“直接喊我的名字吧。”
“邹先生。”
相同的对话再次发生，不免让人想到那夜的鄱阳湖船上。
只是他们的心情不同以往了。
两人相视无言，都明白这次见面的难得，可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到嘴边，连张开口都做不到。
说些什么呢？
说你我的故人吗？我们相识仅仅因为一个人，他是你的父亲，我的仇人。
说你我的故国吗？你的故国已不是我的。
说你我的变化吗？那全是痛苦的回忆。
朱标没有进去，他在过道里站着，默默打量陈善，发现他的温吞和忍让，与邹普胜相似。
“邹先生，你的处境如何？”过了很久，陈善问道，“有没有入仕？做的什么官？”
邹普胜摇摇头：“我没投诚。”
“没有？”陈善吓了一跳，他见了老朱同志一面，就知道他不是好脾气的人，“怎么会没有呢？”
“因为我还没想明白自己要做什么，愿意做什么，能做什么。”
他从没对别人说过这个苦恼，刘基心里清楚但尊重他，没有提过，不知道为何，面对着陈善，竟然就说出来了。
陈善用明显愧疚的目光盯着邹普胜。
“我总能想明白的。”邹普胜勉强一笑，“男子汉大丈夫，一直抑郁不振，叫人耻笑。”
“人生在世，谁能轻易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呢？”陈善叹道，“不瞒先生说，到了如今这步，我才终于能稍微看清楚从前。”
“很多事情本不必在意，我却叫它们浪费了我的时间。很多人没有价值，我却把他们放在心上。”陈善一字字道，“错了，都错了，如果能重来一次……”
他没接着说，片刻后，才接着道：“不会再有机会了。但是先生——你还可以重来，你们修士的寿命本来就长，把从前忘了吧，先生！”
“……我将这一位介绍给你。”邹普胜又是避而不答，扭头向外面看去，却看了个空，朱标已不在那里。
陈善跟着他看过去，也什么都没看见。
“公子？”邹普胜站起来走到长廊里喊了几声，除却其他囚犯们不满的声音外，无人应答。
陈善自嘲道：“他也许是嫌弃我这样矫情，所以走了吧。呆在这里容易受牵连，走了不是也好？”
“不会。”邹普胜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何况他也绝不会受到牵连。”
“如此确信，看来先生交到了朋友。”陈善道，“恭喜先生。”
“我为你讲讲罢。”
邹普胜把朱标的身份，自己怎么样遇到他，怎么去酆都城，城里如何，自己又怎样帮忙，全讲了一遍。
“一开始对这位公子，其实我是有些防备的。”邹普胜道，“尤其见他那样冷漠，根本不为夜明、木小一的事情所触动，我以为他是个和陈友谅一样利益至上的人。”
对于邹普胜的意见，陈善没说话。听完酆都里的事情，他很难再去反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父亲与高百龄合作，却不知道他们背地里竟做出这些。
“可是后来，他的表现非常好。”邹普胜道，“他明显对太平楼里发生的事情不满、愤怒，却也保持理智想了最好的办法。听到牛头马面给的信息，用人不疑，主动追求变数，独自潜入狐妖小楼，一桩桩一件件，都证明其能力非凡。”
“难怪先生如此推崇。”陈善道，“他是个完美的继承人。”
“正是。”邹普胜道，“能力出众而宽厚仁慈，体贴百姓而礼贤下士，手段果决而留有余地，最可怕的是，他还年纪尚小。以后他能给天下的究竟是什么，恐怕谁也想不出来。”
“那么——他的父亲呢？”陈善沉默着点点头，终于还是抑制不住内心冲动，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邹普胜愣了一下：“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我不知道，但是他允许他带我来见你。我能不投诚而自由活动，也是因为与他的关系。”
“真好，真好。”
陈善死了一般寂静的眼睛里，第一次表露出情绪，是羡慕。
他突然想起什么，好像被调动了全身的力气，急切而疯狂地问：“先生，父皇他，不，我父亲他究竟更喜欢谁？是弟弟还是我？为什么朱元璋会说我误会了父亲的意思？”
邹普胜道：“是你。”
“真的？”
邹普胜肯定道：“当然是真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我？我这么懦弱，这么无能，半点不如弟弟勇武，怎么会是我？”
邹普胜惊异道：“为什么不呢！你是他的第一个儿子，是嫡长子，阳煦山立，闻融敦厚，平易近人，他怎么会不喜欢你？”
“父亲总是嫌我温吞，不能服众。”陈善道，“弟弟虽然还年轻，但是在军中已有威望，有人支持，也……”
“他对你严厉，是要你进步。至于你弟弟，那是他的母家在暗中造势，与他有什么干系？”邹普胜叹道，“你未免太高看他，又低看了自己。”
“我……”
“乱世用重典。结束乱世以后，就该休养生息，选择的君王不能穷兵黩武，不能恣意妄为，不能暴虐残酷，而且还需能够安抚文臣武将，仁君最为合适。”
邹普胜顿了顿，接着道：“你就是他心中的仁君。”
陈善呆呆坐着，哭出了声，从陈友谅死后的，他的羞愧、痛苦、担忧、麻木、挣扎和伪装，全都从泪里宣泄出来。
泪水像是别人的，把胸前的衣服洒湿。他无法再感受到身边的一切，墙壁、干草、月光、邹普胜的声音、自己的存在，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觉得自己就像铺在地上的麦秸杆，轻轻一弯就会折断，而他的生命和未来，全部牵扯在了成线的泪珠上，坠在上面，让每一滴泪水都沉重无比。
“我对不起父皇……我应该，应该逃走的，可是我又怎么能走……”
朱标坐在屋顶上，把他们的谈话一字不落地听着，把他们的动作从头到尾看着。
现在，哭嚎声也清晰传入耳朵。
他望着秦淮河上的夜景。
月如弯钩，是不是也有些勾住我了呢？

第104章 墙外的冬天
朱标从屋顶上轻轻跳了下来，落在地面，没发出半点动静。
他就落在乌品旁边。乌品送他们上岸后没有离开，恢复成原来的大小跟上来了。
朱标向它招招手，一起到杂草丛生的地方去等着。
“公子，你不继续盯着？”乌品问，“虽然这事情是挺感妖的，但是该警惕还是得警惕，一点都不能松懈。”
“邹先生已经在往外走了。”朱标顿了顿，说道，“何况站在这里我也能看见。”
乌品点点头：“这位太子生不逢时。”
“他身上的龙气已经不多了。钟山那边的气也在压着他呢，持续消磨下去，最终不会剩下什么。”
活到现在，乌品的年龄在妖怪里虽然不算什么，可是不管对于人而言，还是按修士算，都已经是长者中的长者。
它见过的悲剧比朱标吃过的盐还多。弯月没能勾住它的心。
所以它只是感叹一句，就立马说起别的事情来：“我听说朱元帅很快就要自立为王了。”
“嗯。”朱标回答道，“是吴王。”
乌品真心诚意道：“被叫做吴王的时间不会太久的！”
这意思是朱元璋离称帝的日子不远了。
它继续道：“我们家殿下听我们说公子的故事已经很久了，碍于一些原因不能出现，可是他对相见这件事的热情并不低，还望公子体谅。”
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殿下”究竟是谁，朱标实在猜不出来，猜不出来的事情自然就被他放到了一边，乌品猛地提起，他倒还觉得奇怪。
“我明白。他对我帮助良多，只是现在我没有能拿来感谢的礼物，以后一定想办法报答。”
单说引荐张中这件事，朱标怎么谢也不为过，一开始他觉得这是为自己带来了实力和机缘，但是现在，朱标已经意识到这更是为自己带来了值得尊敬的师父和深厚的感情。相比之下，前者甚至都没那么重要了。
乌品连忙道：“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东西不重要，我们怎么会想要什么回礼呢！就是怕公子你多想罢了。”
“我明白。”朱标笑道，“在那个时候就对我投资，获得回报的可能可不高，更多是看好我罢？”
“正是！”乌品道，“我们这般地步的人和妖，凡事不就图缘法吗？金银珍宝太没用了，谁会在乎。”
随后它又道：“而且这几年我们与公子交往频繁，互通有无，也经常玩乐，已经是朋友了，说法又不一样。”
朱标笑而不语。
这时邹普胜出来了。
值夜班的侍卫在他从门里出来以后，落了锁继续站岗。
“邹先生，聊的如何？”
邹普胜道：“……尚可。今日能来，麻烦公子了。”
“我并不讨厌他。”朱标道。
他本来是想看看太子什么样，为自己今后的职业规划打个草稿，参考一个对象，没想到会见到这些。
“邹先生以后还想来见他，就自己来吧。”朱标把牌子递给邹普胜，“只是一定要在入夜以后见面，多加小心，别让人抓住把柄。”
邹普胜猛地抬头，惊讶道：“这怎么行？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我爹已经叫我自行处理了。邹先生放心就好。”朱标道。
邹普胜犹豫片刻，还想推辞。
朱标没等他开口，就道：“拿着吧，若是不想来，也就是占地方罢了。”
邹普胜这次没有办法拒绝，接过令牌，再三道谢后先行离开。
乌品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夜色里，忍不住扭头问道：“这，这确实不合适吧？”
“我相信自己的眼光。”朱标道，“就算他们想有什么动作，传什么消息，那也不见得是坏事，正好借此清理一下城中探子。”
乌品暗赞一声，又把自己变大，爬向河水：“我们走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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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的事情很多，刚歇了没几天，他就又得开始念书上课、修炼打坐，镇妖处的事情他偶尔要插手，酆都的修复，他也要帮忙，日子在忙碌中过的格外快，转眼就入冬了。
这一天，他手拿几个从匠人那里定做的汤婆子，准备给马秀英那边送去。
衣服、围脖、皮草、暖具、煤炭，近段时间，白甜甜、黄修竹和鄱阳湖水族等送来的宝贝，他有什么给什么，恨不得用物资把小院堆满，睡觉也给自家娘铺上二十层垫子。
因为马秀英怀孕了。
别的姨娘怀孕，朱标不好过于殷勤，只吩咐下人多关照，但是马秀英怀孕，他做什么可就都不为过了，怎么过分，别人也只能说是孝顺。
老朱同志都没朱标去得勤快，倒显得朱标才是亲爹。
路过朱元璋原先的院子，朱标脚一拐弯，走了进去。
里面有几个人正在扫雪，但他们已经不是朱标上次见到的太监——朱元璋把他们换掉了，为的是不在韩林儿身边保留任何亲信。而且说真的，他现在也没有妃子，要太监有什么用？
“你来了。”韩林儿高兴道。
他分不出脚步声，但会来看他的只有朱标一个人，也就不用再辨别，一听到动静，他就明白是朱标来了。
“给你。”朱标分他一个汤婆子，“大雪天你在外面傻站着干嘛？”
韩林儿圆圆的脸上有两抹红晕，鼻子尖上也是红的，他把手揣在袖筒里，贴胸口放着，像是一个缩手缩脚的球。
朱标给他东西，他把手伸出来，然后又赶紧放回去，一看就是不耐寒的娇贵身体。
“朕在看朕埋在雪里的大白菜。”
朱标哦了一声，仔细瞅了两眼：“种得不错啊。”
“你给的种子好，而且朕只种了白菜，要是还种不好，那就太笨了。”
“我那里有几扇腊肉排骨，改日叫张子明给你送来。”
张子明在经过略显繁琐的调动和培训后，成功在初秋时搬家来了应天，目前担任朱标的贴身保姆，啊不，保镖一职已经有四个多月了，随叫随到。
韩林儿记得这个人，他总是跟在朱标身后，所以对见他没有抵触，乖乖点头。
“还有几个闲书话本。”朱标道，“也一起给你。过段时间天更冷，你吃锅子吗？我叫人给你做。”
不管大情况如何，朱标与韩林儿两人是以朋友的身份来往的，他们一个擅长替人做决定，一个习惯被安排，相处起来，性格上很是互补，从没闹过矛盾。
“吃。”
“没事我就先走了。”
听到他要走，韩林儿下意识想挽留，随后又忍住没说，用落寞的眼神送他离开。
没想到朱标刚走几步，就折返回来，笑道：“有件事差点忘说，你在滁州的宫殿已经快修好了，马上就能去那边住了。”
“真的？”韩林儿惊喜道，“还有多久？”
“年前一定能去。”
“年前？好快。”
“到了那边，我会给你写信的，你要是愿意，也可以给我写。”
韩林儿道：“朕一定给你写！”
兴奋过去，他这才从朱标的话里意识到更深层的意思。
能搬到滁州去，说明朱元璋一定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即使将自己放远，亦有信心控制自己。
而他这么做的原因，除了常规因素外，就是连街上儿童都知道的消息——朱元璋要称王了。
皇帝在这时是多么碍手碍脚！
没有朱标，下人们会变本加厉地欺负朕吧，朕真的能更自由吗？
就算更自由了，那种心惊胆战、谨言慎行的感觉……
他的笑容一下就没有了，像六月的天气，变得极快，嘴角甚至是刚刚上扬就落了下去。
朱标早就料到这样的情况，他把安排提前告诉韩林儿，是为了让他尽早有个准备。有准备的变化，总比突如其来的“命运”要好很多。
除此之外，立场问题，他不能再做更多，他们的友谊终究不够纯粹，也根本不能纯粹。
韩林儿借着厚重衣服的遮掩，狠掐大腿一把，平静心绪以后，胖乎乎的脸上重新挂上有点傻的笑，好像之前失落的根本不是自己，好像刚才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他乐呵呵的，催促朱标：“赶紧走吧，去吧，不是还有事要忙吗？朕的字难看得很，现在有空，正好赶紧练练，到时候给你写信，你认不出来，那就出丑了！”
他又接着道：“别浪费朕的时间！朕就不送你了。”
朱标愣了一下，配合他，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那我就走了，你好好练。”
“行。”
朱标真的说走就走，他转身大步离开，很快出了门洞，走到小路上，然后又到了院门里，消失在鹅毛大雪中。
望着他的背影，韩林儿慢慢挪回房里，声嘶力竭地让其他人都出去，喊着如果他们不出去，自己就自尽。
威胁很成功，等房里没人以后，他靠着冰冷的门，隔着外面的冬天，坐在了地上。
那一头的朱标，心中也很不舒服。前世的社会给他稳固的价值观，给他灵活的头脑，给他在古代这奢靡的堕落场中亦能坚守“仁慈”的信念。
可是这一世的考验，没一个是能借用以往经验的。随便拿一个出来，就能叫他手足无措。比如这次，哪个现代人会轻易遇到父亲和朋友有仇而不能相处的情况？
不，也不能说是有仇，更为复杂一些，这是利益的纠葛，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什么办法都想不到，走着走着，到了后院附近，里面有阵阵欢声笑语传来。
朱标清空脑子里的东西。
他这人有个很好的优点，那就是绝不把情绪向不相干的人发泄。举个例子，如果他正在生气时，有旁人向他搭话，无论怒火有多重，朱标都会用寻常态度与其交流。
对待陌生人尚且如此，何况是亲人。
为了不扫大家的兴，朱标把愁绪隐藏，确保自己看起来与以往没有太大区别，才继续出发。
原来是戏班子在表演。
他听见的那阵喧闹，是十几个人串连做出猴子捞月动作而得来的喝彩声。
空地上扎堆聚着七八十个人，最前面摆着椅子，坐在上面的是马秀英和十几个姨娘，除此外还有朱标的弟弟妹妹们。
李氏、孙氏、碽氏、胡氏都在，朱樉、朱棡、朱橚等也在，就是不见朱棣和朱静镜。
他们身后站着的，是侍女小厮、婆子奶妈等人，其中一些是随行看护公子小姐的，还有一些是跟着姨娘来的。
总而言之，阵势不小。能来帅府表演的戏班子显然很有本事，戏还没有开始唱呢，就凭杂耍征服了观众。台上一有动静，不管是拿筷子顶碗，还是翻跟头什么的，都能激起下面的惊呼。
朱标悄悄走到马秀英身边坐下，这样热闹的氛围下，大家很难注意到其他，没有几个人发现他来了。
“娘，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还请人来家里？”
马秀英笑道：“十五罢了，热闹热闹。”
她的右手正轻轻搭在肚子上——那里还没有显怀，不过这个动作是不少孕妇都会下意识做的。
朱标悄悄用眼睛为她做了一个透彻的孕检，放心不少。
马秀英察觉他向自己瞥了一眼，很快意识到他在做什么，笑道：“你不是我生的吗？担心什么，头一胎也许困难点，第二胎会顺的。”
“话是这么说，可也不能不当回事。娘，你平时还是得多注意点，少吃寒食。”
“都说酸儿辣女，怀这孩子爱吃酸，可见她说不准也同镜静一样，是个男孩儿的性子。”
胎儿还小，生理上看不出性别，朱标从阴阳之气上加以区分，发现这是个女孩儿，也就告诉了朱元璋与马秀英。
马秀英在老朱同志心里的地位不需要靠生孩子来稳固，朱元璋觉得生男生女无所谓，有个小棉袄也挺好，两个人都高高兴兴地准备迎接新生命到来。
“什么性格都好。”朱标道，“她肯定又聪明又漂亮，干什么什么行……”
没等他吹完妹妹，突然就听到了用妖力凝聚成束，传入耳朵的救命声。
“老板，救救我，我被锁在屋子里了！”
朱标无奈起身，把怀里的汤婆子们交给正好迎面走来的李鲤，摆摆手示意她不用行礼，然后躲到了路旁的一棵树后。
“你有急事做？自己破开窗户走吧，我派人去修。”
“这不是窗户的问题！”
“没窗户的仓库？那把墙撞开……”
“也不是墙的问题啊老板！”橘非四脚环抱住房梁，不断发出喵喵喵的凄厉叫声，“是你弟弟！你弟弟又来了！他简直不是人！他还带着你妹妹！杀了我吧！”

第105章 萝卜旅游团
“它好像有点害怕。”
“我娘说过猫有九条命，掉下来也没事的。”朱棣用手摸着下巴，顺便一提，他的手肉乎乎的，“而且它能上去，肯定就能下来。”
朱静镜很轻易地相信了朱棣破破烂烂的推理，提出新的问题：“它看起来好笨，应该不会是妖怪。”
“你怎么能用这个来做区分？”朱棣双手环胸，仰头盯着不肯下来的橘非，“人也有聪明的和笨的，不都还是一样吗。”
“哦！”朱静镜完全没懂，但是点了点头，学着朱棣的样子靠在墙边，“你说的好有道理。”
橘非和朱标通了气以后，逐渐放松下来，踮着的脚尖平放，身上的肉也软软垂下，像个糊在梁上要掉不掉的面团。
本大爷不下去，这小子还能架火把本大爷烤了不成？
哼，看你还有什么花样。
于是让橘非目瞪口呆的事情又发生了。
朱棣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先是拿锁扣住了门，而后又关好窗户，最后竟在角落里拿起一根竹竿。
“这是哪来的？”
朱棣得意一笑：“是我拜托张叔砍下来的，提前放在这儿，我就知道能用得上。”
“怪不得你用鸡腿把橘非引到这里来！”
即使张叔为了照顾朱棣，特意选了一根细竹子交差，但那也不是小孩子轻易能拿得动的，他抱着竹竿摇摇晃晃，走路都不稳了。
朱静镜看不下去，劈手夺过竹子，兴奋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我们已经追踪它一个月了，只抓到它两次，而且都没发现异常。”
“对啊。”朱静镜道，“我都不玩泥巴不上树了，就陪你干这个，你拿什么补偿我？”
朱棣道：“这不重要！马上就要过年了，难道说这个问题还要留到明年吗？我不甘心！”
“留到明年有什么不好的……”朱静镜像关公一样杵着长竹竿，小声嘀咕。
朱棣继续分析道：“大哥身边的动物有两只，一猫一狗。六出白肯定不是妖怪，我问了好多侍女，她们很早就在府中服饰咱爹，都见过六出白还是奶狗的样子。”
“我还故意在六出白面前说了大哥的坏话。”朱棣一脸认真，继续道，“六出白没有骂我，所以它一定不会人话。”
“哇！你骂什么了？”
“就是很恐怖的那些话啊，我说大哥不洗手就吃饭，不洗脚就上床，吃饭会挑食，而且衣服其实经常脏，只不过撒谎没让人知道等等。”
“好严重……”朱静镜震惊道，“我要告诉大哥！你竟然这么说他！”
朱棣急得跳起来：“这是为了诈六出白！是谎话！是计谋！只是证明六出白不会说话的测试而已！”
噗——
橘非在房梁上翻了个身，两只前爪捂着嘴，胡子一抖一抖的，拼命忍住笑声。
哈哈哈哈哈，他说老板挑食诶。
简单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戳中了橘非的笑点。想想吧，老板穿着整齐，华服配剑，仪态端庄走到桌前坐下，笑容温和地拿起筷子，紧接着，就开始在鱼里面挑鱼刺吃！
在橘非脑补的时候，下面的两个小萝卜头已经达成统一意见。
“总之我们还要试探这只猫。普通猫没有这么能吃，也没有这么狡猾。”
“可是捉到它又怎么办呢？”朱静镜琢磨着，“还像上次一样？让它吃半个时辰的东西？”
“不，那个办法过时了！”朱棣道，“这次我有新主意。我娘说猫咪不能逆着梳毛，否则会生气抓人。这次我们就逆着摸它，唯一的风险是会受伤，但是可以用布包着手，只要及时恢复原状，就不会被大哥发现。”
“它不生气，就说明有问题？”
这不是就全让本大爷知道了吗！
橘非的三瓣嘴朝两边咧开，小孩就是小孩，蠢兮兮的，计划我都听到了，一会儿就装作生气的样子……
朱棣悄悄向上一瞥，果然看到橘猫先前因被吓到而变化的飞机耳竖了起来。
其实在上一次的食物测试中，朱棣已经肯定了橘非的身份。毕竟真的没有哪只猫能连续不断地吃下三盘肉。
这次只不过是为了抓到它而设下的陷阱。先说出我的打算，它就会放松警惕，而且产生轻敌的思维……
一人一猫都觉得自己稳赢，地上梁上分别沾沾自喜，坏笑着等对方动作。
“嘟嘟嘟。”
“静镜，给我开门。”
“好的。”朱静镜在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就自发行动，踮脚拿下门闩，给朱标开了门。
朱棣甚至来不及阻止，就见朱标笑眯眯地进来了。
“怎么不去看杂耍？”
“因为朱棣……”
“因为我觉得杂耍没意思！”朱棣猛地扑了过来，抱住朱标的腿，“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啊，我担心你们俩没人照看，会玩得太累，晚上吃饭的时候忘记洗手，挑食不吃青菜，最后不洗脚就上床，挨母亲的骂，所以来看看。”朱标似笑非笑道。
密密麻麻的冷汗顿时在朱棣后背上训练出操，自上而下淌开，他抱紧手里大腿，结结巴巴道：“怎，怎么可能，我是乖孩子。”
橘非趁机跳下来，小跑几步蹭到朱标另一条腿上去，绕着他转了几圈，尾巴殷勤地勾引而上。
哪怕它再胖，也是一只猫，毛绒绒的猫，天然有着朱棣没有的优势。何况胖猫有的时候要比瘦猫更可爱，放在橘色物种里尤为突出。
两相对比，朱棣好像一下子没有那么真诚了，他瞪大眼睛盯着橘非，好像那里面能射出闪电来似的。
“不要闹了。”
朱标一手一个小萝卜头，带他们出去，示意橘非自己跟上：“屋子里没有炭火，小心风寒，你们去小厨房，让厨娘给你们烤地瓜和炒栗子吃。”
“地瓜和栗子？”朱棣立刻心动了，香甜的味道仿佛已经在嘴里蔓延，但他坚信自己是有原则有底线有耐心的人，不可能在区区食物的诱惑下忘记目标。
“对了，还有糖葫芦。”
“朱静镜，你去不去？”朱棣现在觉得来日方长，还能再战。
“去去去！”
他们被哄着走了。橘非很不满意：“这都第几次了，我现在有家不能回，这样下去是虐待！”
“你不如好好反省，为什么作为百年的妖怪，会中两个小孩的计策。”
“这，这……人和妖之间的事，也能叫中计？”
“不然呢。”
朱标揪着橘非的脖颈把它提起来：“你要想清闲，就躲到我娘那里去。”
“不不，还是算了。”橘非连忙道，“老板，有一说一，你娘是很好，可是我总觉得毛毛的，她肯定知道我是妖怪了，就是不说破。”
“去我……”
“你爹更不行！”橘非大喊道，“我们无仇无怨，别害我！”
“我一开始以为他们两个很快就会厌倦，没想到四弟竟坚持到现在。”朱标慢慢道，“少年可畏。”
“他确实鬼精鬼精的。我该怎么办？”
“堵不如疏，即使现在瞒过去了，他以后大了，自己也会懂。”朱标道，“过几天我爹要和我去酆都参观，你知道该怎么做。”
橘非的瞳孔一阵放大，随后又缩小，阴险笑道：“保证完成任务。”
一段时间过去后，隆冬到了。
这一天朱棣起床，打开窗户一看，外面银装素裹，天地雪白，冷风吹进来，并不锋利，却照样冻得人脸疼。
就连成群结队的麻雀们都不再出现了。
照顾他的宋妈进来，吓了一跳，连忙将朱棣抱下来，说道：“怎么跑那里去！来，快穿上衣服。”
将要阖窗的时候，几个人搬运东西的画面闪入朱棣眼中，他再看，这些人已经过去了，而窗子也放下去了。
“内堂里烤着火，奴婢给您热牛乳喝。”
“宋妈。”朱棣任由她抱着，“外面是在做什么？”
“老爷和大公子今天出门，那是他们的人在忙。”宋妈回答道。
“这么多行李啊，都有谁去？”
朱棣觉得不对劲，怎么会有这么大阵势？究竟去哪里？娘说爹最近都不打仗了，现在还有什么事？
“奴婢怎么知道呢。”宋妈放下他，拿着盛好的牛奶放在火炉边，“大人们的事情，不好说的。”
吃完自己的早餐，精神焕发的朱棣穿上披风，出门去找战友。
朱静镜，他志同道合的同志，也注意到今天与众不同的情形，主动到秘密基地去等朱棣。
两人一碰头，就各自观察到的状况充分交换了意见，达成了共识。
“我们当然要去看看怎么回事！”朱静镜道。
一直不肯放弃的朱棣反而犹豫了：“可是爹也在，爹和大哥不一样。”
“也是。”朱静镜浑身一僵，“那咋办，我反正没有怕！我们就远远地看看，应该不会有事……吧？”
她又道：“大哥说坚持就是胜利。而且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好吧，我们走，一定要小心！”朱棣咬牙道，随后他赶紧补充，“先观察观察，不能随便行动。”
假山后面的两个小屁孩嘀嘀咕咕商量战术战略，其实不过就是悄悄靠近，避开下人等一类的办法，看着倒有模有样。
正当这时，风雪中一只胖猫踩着梅花印进来了，轻巧跳到朱静镜脚边，喵喵叫了几声。
“橘非！”朱静镜叫道，丝毫不费力地抱起它，橘猫拖长了身体，和她差不多高。
“它怎么会来这里？”朱棣疑惑道。
“不知道，可能是怕冷吧。”朱静镜摸着橘非的脑袋，突然大吃一惊，“它的腿上有血，好多血！”
只见胖乎乎的猫腿上，毛发凝结成条，鲜红鲜红的，再一看，她的手上也沾了好多血。
“让我看看。”朱棣立刻蹲下来，“是不是被六出白咬了。”
“六出白那么乖，不会咬人的。”
“橘非又不是人。”
“啊？”
“猫和狗是死对头。”朱棣道，“我们快把它抱到大哥那里去，大哥会找大夫来治疗它。”
他刚说完这句话，橘猫就挣脱怀抱，跳到一旁蹲住，等朱静镜要过来时，几步就窜到外面，顺着小路一瘸一拐地跑起来。
它腿上的血珠滴滴滚落，染在雪上，凝结成血花，触目惊心。
两个自出生起最多磕破皮的小孩儿吓得魂都飞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朱棣最先回神，大声道：“快追！”
朱棣和朱静镜连滚带爬，飞速摆动短腿，勉强跟上去。
因为太着急，他们根本没发现前面的猫咪隔一会儿停一会儿，显然是在等，怕他们跟不上。
朱棣很快累了，为了他不掉队，朱静镜拉住他的手，拽着他跑。
“你以后……一定是个女将军。”朱棣喘着，断断续续道，“比穆桂英还厉害。”
“穆桂英是谁？”朱静镜拉着他转弯，“是你的朋友吗？”
“我也不认识，我听戏听到的。”
橘猫停下了，它绕着一个大木头箱子转了两圈，踩着旁边的石头，跳进去，在两人的视野中消失。
箱子有一个成年人那么高，朱棣爬不上去，朱静镜只好托着他的屁股，用力把他顶进去。
然后她自己爬到一旁树上，往下一蹦，就也到了里面。
这里是在屋檐下，本来就有些黑漆漆的，箱子里更显昏黑，谁也看不见谁。
朱静镜摸了许久，除了她自己和朱棣，就只摸到一些丝绸绢帛。
“朱棣。”她推推自己的弟弟，“橘非不在。”
朱棣刚要回答，就听到喵喵的叫声，随后头顶竟多出了木头盖子！
有人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声。
“把这个抬起来，放在马车上。”
是大哥！
朱棣和朱静镜捂住了嘴巴，呼吸都停住。
两个小厮抬起箱子，缓缓朝大门口出发。

第106章 老萝卜旅游团
见朱标钻进车里，朱元璋放下手中拿着的书，问道：“准备好了？”
“是，四弟和妹妹在箱子里了。”
朱元璋道：“那两个小兔崽子，整天不干正经事，爬高上低，等他们去了学堂，成绩一定不如你。”
“各人有各人的志向。而且也未必就不如我，爹，话不能说满了。”
“嗤。”朱元璋发出一声气音，“三岁看到老，以后恐怕也这模样。你呢，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是就敢和黄皮子对着干了。”
知道老朱同志不是真的嫌弃两个小萝卜头，朱标给他台阶下：“四弟为了一时之念，从夏天调查到了冬天，这份毅力与坚持，成年人中也少有。而妹妹，也不知是天赋异禀，还是小时候那件事开了灵光，身体素质已经很突出了。”
“他们绷着一股劲要闹清楚我的秘密，趁这次知道也无妨。好叫他们明白，什么叫好奇心害死猫。”
“正好长长记性。”朱元璋没再说什么。
他掀开车帘：“伯温到了没？”
吴策骑着一匹马等在窗外，朝路的那方看着，闻言扯住缰绳回头：“属下已经看到刘大人的影子了。”
路上果然渐渐出现一个由远及近的身影，那正是刘基骑着马赶来，寒冬里照样是单件的宽袍大袖，行动间流水般畅快。
随着修为的加深，朱标已经逐渐能够做到寒暑不侵，但为了掩人耳目，仍旧一直穿应季衣物，有时候马秀英怕他冷，还会多添些围脖手套给他。
刘基明面上是镇妖处的负责人，私下里也广有盛名，没有这些顾虑，想怎么穿怎么穿，要多有风度就多有风度，让朱标很是羡慕。
到了近前，刘伯温喊了声吁，把它停住，轻巧下马，提起衣服下摆，噔噔上车，坐在了朱标身旁。
“先生好。”
“大帅，公子。”刘基拱手行礼，“有些事耽搁了。”
看他的神色，似乎有些愤懑，隐藏着一股怒气，刚和人吵过一架似的。
要说猜测他的想法，朱标不如他爹，毕竟这两人君臣心意相通，处处默契，但要论了解情绪，朱元璋看不出来的，朱标却能明白。
当下他也没有问，只叫吴策赶紧出发。
这支小队伍人数并不多，满打满算就六个，朱标、朱元璋、刘伯温、朱静镜、朱棣和吴策。
早晨被朱棣和朱静镜看见的，似乎在搬运什么东西的仆役，其实并不会跟上来，他们搬的东西也不是要送往应天的杂物，而是某位新姨娘的嫁妆。
朱标借用此事掩盖他和朱元璋的出行，顺便框了两个萝卜头一把。
行事迅速一向是朱元璋的优点，他担心马秀英怀孕了颠簸起来有碍身体，就连她也没有带，轻装出行，从而不引人注意。
马车行驶至秦淮河的一处支流附近，此处的水面不如其它地方宽广，但胜在深度大，在半中央的河里，他们的“交通员”正等着。
水面上冻着一层冰，不薄不厚，延续到两岸的泥土上，将黄草杂树等也波及了一些，结出霜花。
朱标率先下来，从怀里取出一只海螺吹响，呜呜的声音在空旷而又碧蓝的天上回荡，几息过后，地上的小石子开始快速跳动，一道道裂纹出现在冰面上，哗啦一声，一只硕大的黑鱼跳跃而出。
吴策的手抖了一下，忍不住向背后伸去——他的剑就在那里。
箱子里用头顶开盖子偷偷看的两个小孩儿，也吓了一跳，猛地缩回去，盖子落下，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惹得朱元璋回头看了一眼。
他摇了摇头，和刘伯温一起从车中出来。
“这是夜明。”朱标给两人介绍，“家在南海，是木十三的朋友，它和镇妖处签了契约，我们为它提供食物和灵果，它会送想去酆都的人过去。”
朱元璋饶有兴趣，上上下下打量夜明：“它身上的刺是做什么的？”
“啊。”朱标一愣，“我问问。”
向夜明说出问题后，它发出几道意味不明的叫声，如海中鲸鸣，悠长低沉。
“它说这些刺是随便长着玩玩的。”
这次轮到朱元璋一愣：“咱还想着能用来刺船，算了算了，怎么走？”
夜明挪动几下，游到岸边张开嘴。
控制不住自己的朱静镜早就又顶开盖子向外看，正好对上漆黑如深渊的鱼嘴，兴奋道：“你说我们是不是要进那里面去啊！”
朱棣心有余悸：“你不害怕吗？”
“害怕？”朱静镜歪着脑袋，“我不是早就告诉你，我喜欢妖怪吗？”
“在大哥院子里发现的河蚌，比起这条鱼来说，完全是不同的怪物吧！”
“没区别呀。它们不是都听大哥的话吗？”
“可，可是……”
朱静镜突然一把按住朱棣的脑袋，把他压得趴在了箱底，还没等他生气，就小声道：“嘘，大鱼要吃掉我们了。”
朱棣顿时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一阵轻微颠簸后，又过了很长时间，外面什么动静也没有，如果不是身边还有一个人，他几乎以为自己仍然躺在家里的床上。
“怎么回事……”他低低问，“朱静镜，爹和大哥他们是不是已经出去了？”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朱棣额头上开始挂汗珠：“我们被留下了？”
“不要叫我朱静镜，叫我姐。”即使朱静镜心大，也忍不住有点害怕了，但是她绝不会说，而且还要借机要好处。
“……姐。”
朱静镜得意极了，快活道：“你等着，我看一眼。”
兔子出洞一般，她用很快很快冒出去瞥了一眼，缩回来后惊讶道：“我们在一间屋子里！大哥和爹在远处提着灯笼说话呢。”
“屋子？”朱棣分析道，“就那么一下的抖动，还有腾空的感觉，只可能是进了鱼肚子，没有去别处的道理。随后也没有别的情况……我明白了，鱼肚子里有间屋子。”
“这么厉害！”朱静镜很信任朱棣，“它比大货船还要棒！”
“妖怪嘛，当然方便啦。”
妖怪，方便？
有什么想法在朱棣脑海里一闪而过，像是铁器击打在墙面上产生火花一样，快而短暂，他没有抓住，也没有细想，就那么任它过去了。
“你听我说，现在很危急！”他拉住朱静镜的胳膊，“我们一会儿要趁爹不在的时候，去找大哥。”
“那不就暴露了？”
“笨！我们是小孩子，既不知道这是去哪里，又谁都不认识，你还想逞什么强？和大哥先坦白，总好过先和爹道歉！起码大哥求了情，会保住我们一半的屁股。”
“你真……那怎么说来着？我想到了，你真懦弱！”朱静镜用一种看屎壳郎的眼神看着朱棣，“你就不能想想我们啥事没有的场景？就知道屁股屁股的。”
朱棣冷静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你不想知道大哥的秘密了吗？我们已经很接近了！”
“……那就再看看？”
“再看看吧！也许有机会呢？有机会咱们就快点跑出去。”
“我会拖你后腿。”
“我拉着你跑。”
朱棣放心了，于是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包在手帕里的驴打滚，说道：“给你，这是我出门时候拿的，先吃一点垫肚子。”
朱标叹了口气。
拿着灯笼研究石壁的朱元璋看过去：“怎么了，标儿？”
“咱们的丝绸不能要了。”朱标无奈道，“我听见四弟说他要吃驴打滚，出门带的驴打滚，糖浆就算是铁的，这时候也该化了。”
“臭小子，准备还挺充足，是打仗的好手。”朱元璋笑了，拍拍朱标的背，“以后让他给你打下北边来。”
“对了，你见过蓝玉了没？”他回忆道，“天德发了调令，也不知道调回来没有。”
“这件事徐叔叔和我说过了。”朱标道，“蓝玉将军还在路上，也许正月时能回来，不过他回来，也该让人家先过年才是。”
“嗯。”朱元璋应道，“在理，标儿说的对。”
有时候朱标怀疑自己就算是拿手蘸着墨水在纸上抹几个印，朱元璋也会觉得这是传世国画。
刘基一直坐在石凳上闭目养神，这时突然睁开眼睛道：“泰山到了。”
“先生是看见气运了吧？”朱标问道。
“不错。”刘基眼前一亮，“大帅，日后您登基之时，不若在泰山封禅吧，对稳定龙脉有大好处，且名正言顺，易得天下人心。”
朱元璋心动了，但他表示还要再考虑考虑。封禅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文武百官大批出行该如何安排，不是拍拍脑袋就能决定的。
夜明按照朱标上一次来酆都的路线将他们送到，接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这次是朱标行驶了特殊权力，平时即使有人吹响海螺，它要赶过来，也是需要时间的，不会在某处固定等待。
这种代代相传的妖怪，仿佛天生就是要游览山川，遍赏名胜的。
重新上了马车，吴策按朱标给的地址驾驶，约莫到中午时，他们登上某个山丘的顶峰。
朱标右手并指，折扇随着它的动作飞出，于空中大开大合，上至高空云雾，下至低矮树林，飞快地描绘出一道庞大的符咒，留下金光闪闪的痕迹。
其所到之处，破空声阵阵，不像寻常修士能驾驭的力量。
吱呀——
声音仿佛响在心里，离众人不到十丈的地方，一扇无形的门打开了。
雾气凭空产生，又凭空散去，一座城池随之出现。
抬头看到帽子掉了也看不到顶的城门下，一个老人正坐在那里，手拿红色拨浪鼓，咕噜噜敲着，似乎在逗着谁玩。
察觉到有人来了，他下意识地行礼，要先打个官腔，没想到抬头看见的竟是朱标。
“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朱标走上前：“木先生，这位是我父亲，这位是刘先生，这是我父亲的护卫吴大人。”
“哦哦！”木十三赶紧整理衣着，挨个见礼，自我介绍道，“老朽木十三，乃是一块木板成了精，这是我的儿子木小一。”
“难得。”刘伯温摸着胡子道，“草木成精难得，此等体型更为难得，木先生有机缘啊。”
妖怪最爱听这种话，木十三当即合不拢嘴，一边吩咐木小一开门，一边给几人拿来入城令牌。
朱标接过东西，给朱元璋递了一个：“爹，这是用雷击木做的，在酆都这种阴气重的地方，不仅能用来保护活人的身体，还能起到定位的作用。”
进了城又有不同。经过几个月日夜不息的整理和修缮，酆都就像一个了改变穿衣风格的姑娘，变得平和、温柔起来。
恶鬼被除去后，良善鬼们的生活好了很多。路旁叫卖的小商小贩繁多，卖米的、卖面的、卖果子的、卖油盐酱醋茶的、卖胭脂簪子的乍一看去，除了模样奇形怪状，竟与人间也没什么区别。
朱元璋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鬼呆在一块儿，倍感新鲜，瞅见特别奇怪的，就问朱标那是什么，得到饿死鬼、哭鬼、伥鬼等的答案后，心情也逐渐改变。
“到底还是打仗啊……”他感慨道，“别的咱就不说了，何时没有饿死鬼和冤死鬼，咱何时就对得起百姓。”
“那里怎么不一样？”
顺着朱元璋的目光看过去，是一片单独的区域，虽说没有用什么栅栏一类的东西围住，出入口也并未封堵，却明显是特意隔出来的。
单说建筑风格，也格外新一点。
“那里是应天城的鬼魂。”朱标道，“他们虽然被收容进了酆都，但到底是初来乍到，与其他的本土居民不融洽，也有点怕什么意外情况的意思，所以先分开住。”
“嗯……”朱元璋思索片刻，“标儿，你那个原来隐身的符咒，给咱糊一张，咱进去瞅瞅。”

第107章 老萝卜旅游团②
朱标出门常带许多装备，朱元璋这么要求了，他也就拿出朱笔和黄纸来，替自己、自己的爹、自己的先生与爹的暗卫一人画了一张符。
“握在手心里就可以了。”
四人走进应天府鬼魂们的居住区域，朱标曾亲自参与过设计规划，故而对这里非常了解，一砖一瓦的布局，他都熟记于心，走在前面带路。
过了一会儿，房屋街道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一眼看到尽头，立在那里的是高大的辕门，辕门后是一整座气势恢宏、千檐百宇、浑然一体的建筑。
此处正是太平酒楼原先的位置，那栋酒楼被火焚毁后，阴气依旧弥漫，煞气血气蒸腾而上，没有几十年光阴恐怕是散不开。
为了防止这里生出邪祟，朱标在请教过张中周颠等人后，在原地修建了占地颇广的城隍院。
顾名思义，城隍院就是城隍们居住的院子，不过整个天底下现在只有赵德胜做了城隍，院子里也就只住一个，随他挑选房间。
城隍院的前后左右都修了新路，青石板铺得平整精致，形成完美的网格对称形状，网格的中间盖着的就是新屋子，仿造应天府居所的形制，与原来阴森恐怖的感觉天差地别。
外围的鬼魂们是高百龄强行拘来的，肃清干净恶鬼后，剩下的大多数是些意外或自然死亡的平民百姓，没什么执念，而里面这些，就是案件的受害者们了。
游览了一会儿，朱元璋被一只牛头人身的妖怪吸引住视线，驻足观看。
“大娘，大娘，你在家吗？”
牛头身穿灰布衣服，背着一个大包袱，腰间挂着黑白无常留下的锁魂链，手里拿一沓写满字的厚纸，嘟嘟嘟的敲门，边敲边喊。
“来了。”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门被打开后，一个满头华发，皮肤煞白，嘴唇乌青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出现了。
“沈大娘。”牛头打了招呼，抽出一张纸来，“您瞅瞅，这是沈树的供状，他已经交代清楚了，在衙门里压着呢。”
老太太接过纸，摇摇头：“牛大人，我不识字。”
“哦，意思就是，他承认是自己和自己的老婆犯了罪，且栽赃嫁祸，按阳间的规矩，年后就问斩。”
“问斩好啊，问斩好。”老太太出乎意料的冷静，随后急切问道，“牛大人，我那二儿子呢？他的病好了没？”
“好了，赵大人抽空去看过，他已经能下地干活了！”
沈大娘脸上这才露出笑容来，眼角皱纹堆到一处，连声道谢，要请牛头进家里喝点茶水，被它以还有公务的理由给拒绝了。
“大娘，我走了，你自己好好过，隔壁的林姑娘不是挺好吗？今年你们一起过年，饺子皮和饺子馅记得去城隍院里领。”
而这确实也不是托词，牛头离开后，急匆匆地朝城隍院走去，看着确实很忙。
“哼，死有余辜。”古代最讲究孝顺，朱元璋尤其看重这种道德产生的约束力，闻言冷笑道，“要是咱判案，就先砍他几刀再杀。”
随后他又道：“标儿，这就是你提过的牛头？咱看着它挺憨厚，很不错，顺眼。”
朱标点了点头，心里觉得老朱同志之所以喜欢牛头，估计也有他小时候放过牛的原因。
刘基的重点在其它地方：“公子，这位大娘化鬼的执念恐怕不是仇恨吧？”
“先生说的是，沈大娘的案子其实闹出了不小动静。”
朱元璋与刘伯温被提起兴趣，都侧耳倾听。
“事情是这样的，沈家的大儿子沈树平日里负责照顾母亲，二儿子沈山在城外有地，耕种繁忙，只是偶尔回来探望。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孝顺，赚十个铜板，有九个他都给了老娘。”
“可沈大娘的吃喝用度其实暗中都被沈树给克扣了。沈山送回来给她的鸡蛋米面，全进了别人的肚子。”
“吃不上东西，沈大娘的身体日渐衰败，眼看就要不久于人世，沈树害怕自己苛待母亲的事败露，于是买了便宜草药吊她的命，没想到庸医害人，把大娘给毒死了。”
“正好沈山最近送了吃食回来，大儿媳一出主意，栽赃嫁祸、打点关系，就将其抓进去顶罪。”
“沈大娘被害以后日夜游荡于城外田中，亲眼见到二儿子在头七当夜被抓走，怒而发狂，被寻夜的牛头马面发现，这才带到这里。”
“所以沈大娘的执念是沈山能够过得好罢了，至于自己是否被人害死，大儿子是否伏诛，反而觉得无所谓。”
“这案子牵扯到沈家三人、郎中一个、受贿衙役一名，牵扯道德与法律，而且一开始确实审错了，亦没有证据，如果不是沈大娘讲述事情经过，必定又是冤假错案。”
“人心可怕可敬呐。”刘伯温叹道，“不过如此一来，由小见大，城隍制度确实大有益处，公子还要继续坚持才是。”
“如果是因仇恨化鬼，沈大娘不久后就会消散了，但她的执念是担忧，所以阴寿保守还有二三十年，直到她的二儿子死去为止，不知道算不算因祸得福。”
刘基同意：“造化自有命数。”
朱标补充道：“城隍庙周围住的都是这样的鬼，案子虽有区别，大体模样上差的不多。他们也应该有自己的需求，所以不远处还修了饭店、茶楼和戏台子。”
刘基顺朱标指着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许多楼阁挂着五颜六色的旗子在风中猎猎招展，上书不同店名。
风格绮丽出众，隐隐有烟雾香气飘散，梦幻雅致，来往行鬼络绎不绝，街头巷尾，红灯高挂，与苏杭最繁华的勾栏瓦舍之地比起来也不差。
“似有妖气。”
“镇妖处的名气打出去了，黑蛟死亡的事情在妖界里也传得很广。店面是妖怪在经营，鬼付账用的是阴气冥币，它们正好拿来修行，各取所需，相辅相成。”
“啊，对了。”朱标道，“它们要是有意在城隍院应聘工作，也是可以的。考核虽然难一点，但会有编制，享受待遇高，每个月能去锁龙井附近呆满一个时辰吸纳月华。”
没错，宇宙的尽头必定是考公。哪怕妖怪，也得考公。
那么大的一个诱惑摆在眼前，住进酆都的妖怪们本来就享受着别处没有的良好氛围，现在又有别的天大好处，一个个卷了起来，走在路上都要学习，上个厕所都要背诵。
看朱标编写的《城隍工作总结》、《阴差守则》还有《人类通用知识大典》。
秋天的时候已经考过一轮了，李善长出的卷，题和三本书半点关系没有，难得酆都城里最毛多的兔子都快秃了。
许多聪明的、考过了的妖怪们抓住商机，跑到阳间学了印刷术，回来闭门研究，竟然开了书店。
《守则衍生出的十大基本问题》、《阴差纪律核心考案》、《人语关键词五千》、《教你城隍庙的人情世故》等就算了，还有妖怪写鸡汤励志成功文，居然也挺受欢迎。
这种时候眼睛多的妖怪们很有优势，像蜘蛛精蜈蚣精，一双眼睛看一本书，一天下来学习效率是它妖百倍。
也就几个月，赵德胜的手下招满了，应天府乃至周边地区的治安，基本不成问题，随之时间流逝，酆都能掌握的城镇只会越来越多。
唐太宗在考场外感慨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的快乐，朱标算是体会到了。
朱元璋道：“锁龙井？”
“鬼火妖楼毁了以后，也在原地起了新建筑，如今是修行场地。”
“高不高？”
“能看遍整个酆都城。”
“那走，标儿，带咱去看看。”
新修的楼比原来还要高，不点鬼火，不设屏障，以锁龙井为中心支撑点，直插云霄，最顶层似乎能触及日月一般，被碧蓝天色包裹，周身祥云环绕。
那一口井不出水，也并不嵌进地里，与其说是井，不如说是根空中的石柱，这应该是某朝某代遗留下的圣物，被高百龄窃取。
黑蛟尸体封于井中，非但不露水泽精气，更能借城中所有阴气养育骨髓，万年不朽，积庇灵气，它明明不是真龙，死后有这等待遇，也不算是吃亏了。
盘旋的楼梯主要用于紧急，上升通道靠的是齿轮梯台，按一下机关就能启动，朱标出示城主令牌，在领头的一只吊死鬼的带领下，和朱元璋等人站到了平台上。
梯台缓缓上升，重获新生的酆都将自己的美丽慢慢展露出来供主人观赏，盘踞的阴云消失后，飞鸟归来，云雾尽显，冬日天空像一大块冷冰，清清冽冽。
鬼城四四方方，到达顶层后，他们对面的是进入时的那扇大门，以城门连接锁龙井楼为一条线，左前方是城隍院与应天特区，右前方是妖怪瓦舍，剩下的地方，除了一些空白区，都住着居民。
“好风景。”朱元璋极目远眺，视野里满是雪色，有心做一首诗，又没什么想法，咂了咂嘴，看向刘基，“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建议？”
刘基抚须摇头：“整体框架已经搭好，顺其自然即可。”
“美景观不尽呐。”
突然，他们背后有声音道：“属下见过大帅，城主！”
朱元璋一愣，眼睛先是一眯，而后恢复过来，转回身去，惊喜道：“德胜！”
“大帅。”
身着城隍官袍的赵德胜疾速飘来，飘至近前，猛地跪下，结结实实拜在朱元璋脚下磕了三个头。
朱元璋弯腰扶起他，眼里竟然也带了泪花：“很好，很好，咱还能见你一面，就很好。”
“属下惭愧，没能将洪都守好，不中用，竟然就被区区流矢所伤而毙命。”
“区区流矢，陈友谅不是也死于区区流矢吗！这有什么可自责的？”
两人握着手，这一刻他们仿佛没有君臣之别，只有情深义重。
聊了一会儿，朱元璋仿佛这才发现身边还站着别人似的，瞪眼道：“没看见咱和你赵叔叔叙旧呢吗，还不一边儿呆着去！”
“那我去找弟弟妹妹。”
朱标有点奇怪，不过朱元璋的迷惑行为也不是一两天了，他正好有点担心两个小萝卜，也就迈步走了。
等朱标走了，刘基拱手道：“臣去喝点茶水。”
“嗯，去吧。”
残阳如血，光芒照在泰山之巅的雪上，红色反映，替鬼城蒙上一层薄纱。
即使赵德胜常年行军打仗，不太通官场的弯弯绕绕，也明白现在的情形不对，乖乖低着头一言不发。
余光看了他一眼，朱元璋转过身去，背对着夕阳，他的影子延伸出去，笼罩住赵德胜：“现在就咱们两个了。”
“是，大帅。”
“不要弯腰！”还没等他拜下去，朱元璋突然大喝了一声，声如惊雷，吓了赵德胜一跳，让他僵住，动也不敢动。
“不要弯腰。”朱元璋又轻声复述一遍，“你告诉咱，你刚刚见咱和公子第一面时，说了什么。”
“……属下见过大帅、城主。”
“这里是哪？”
“酆都。”
“好，酆都归谁管。”
赵德胜开始明白他的意思，回答道：“归城主管。”
“那你为什么要先见过咱？咱是你的上司吗？”
“……不是。”
“对！你已经死了！”朱元璋俯身抓住赵德胜的肩膀，狠狠地抓住，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在阴影中尚且不能看清，但从语气来判断，必定是非常可怕的，“活人才是咱的手下，死人不是！”
“属下，不，在下明白了。”赵德胜把腰杆挺起来，额头上密密挂着汗。
“标儿的心太软，咱得帮帮他。”朱元璋冰冷道，“他难道没有同你讲过阴阳两隔的意思？”
“城主讲过。”
“咱就告诉你一点，酆都与人间的衙门不可以有任何干系，哪怕是咱来了，也不例外！别人的话，你通通不要听。”
“在下……”
“咱听标儿说，妖怪考试用的卷子是李善长出的？”朱元璋问道，“他都知道了？”
“知道了。”
“他的手伸过来了？”
赵德胜立刻把头摇得像是木十三逗儿子玩的拨浪鼓：“没有，没有伸手。”
“你怎么知道没有？伪造一两桩冤假错案，送进来一两个死鬼，很难吗？”
“不难。”
“收买原本的鬼魂，难不难？”
“不难。”
“安排妖怪进来，难不难？”
“不难。”赵德胜道，“但大帅应该也懂得这是难以避免的，黑白混沌，不论核查再严，这，这任何一个势力，哪怕是鬼神之酆都也不可能例外啊。”
“所以你必须把好城隍院。”

第108章 老萝卜旅游团③
这两个小屁孩还在闹。
橘非蹲在箱子盖上，听着嘀嘀咕咕的声音，打了个哈欠。
老板他们都走了，就留我看马车，真不公平。
……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涨个两文钱的工资？
鸡血已经干了，黏在腿上怪难受，橘非翘起腿来，费力弯过去舔毛，也就这时候，它才对自己引以为豪的圆润身体有一点不满。
“朱棣，我们出去吧。”
马车就停在城墙根下，虽离主路有段距离，繁华之声却依旧能模模糊糊传进朱棣和朱静镜的耳朵，挠的他们心里痒痒的。
“大哥和爹已经走了。我们也走吧。”朱静镜试图诱惑朱棣，让他别想那么多，放弃无意义的盘算，“我听见有人卖桃花糕呢，你不饿吗？”
“大冬天哪里有桃花糕。”
“这里又不是人间，怎么没有？”朱静镜道，“你没听见那扇好大的门说话吗，它说欢迎来酆都！”
“酆都就是阴曹地府？”
“差不多！”
“那这里都是鬼吧？”
“应该。”朱静镜用手摸着下巴，一副正在思考的样子，而其实她的脑袋里什么都没装。
想到老板之前的交代，橘非觉得现在该出场了，它抓紧时间随便在腿上舔了几口，啪啪地拿爪子拍起箱顶来。
“快出来快出来，本大爷带着你们混！”
里面似乎是被吓到了，半天没有动静，橘非推开盖子，探头道：“人呢？”
“喵！”它刚探进去，就有一张丝绸糊在了头上，吓得尖叫一声，缩了回来，疯狂甩头，“这是什么东西！床单？还是甜的床单？”
“快跑！”
朱静镜拉着朱棣一跃，窜出来逮到一条路就在上面跑，朱棣根本跟不上她的速度，被拽着像风筝似的，磕磕绊绊，有时候还飞起来一小段。
橘非好不容易扒下脸上的布，回头一看，那两人都快跑出视野去了，肝胆俱裂，连忙追上去，隔老远的距离，费力甩出两张符咒。
两张透明符咒飘飘悠悠飞着，左一下，右一下，随风起舞，牵动着橘非快要梗住的心，幸好它的技术没退步，妖力算给力，两样东西终于还是追上小祖宗们，轻轻黏在了其后背上。
眨眼间，他们的人气被隐去，转化成了森森鬼气阴气，与环境再无违和。
“呼，真是作孽啊。”橘非仰天长叹，“悔不该诓那刘老须哦——如果我不诓那刘老须，怎么会有今天！”
发泄了情绪，打工还是要打的，钱还是要赚的，它腿上发力，四脚并用，几乎化为残影，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奔跑，而前面，这条路的尽头，就是最繁华的妖鬼合营商业街。
“卖豆腐脑啦！热乎乎的豆腐脑！刚从城外买回来的豆子，大家都来尝一尝吧！”
鸟首人身的妖怪拿一把铜勺，在身旁瓷碗里不停放入摇晃的豆腐脑，另一手则洒着葱花，葱花洒在雪白的豆腐脑上，看起来那么的令人有食欲。尤其是它还冒着香喷喷的热气，加上些醋和酱油，谁见了也要流口水。
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鬼和妖中，时不时有几个停下脚步——如果他们有脚的话，进去吃上几碗，然后便去对面的茶楼里坐着歇息，吃些瓜子花生之类的零嘴。
隔壁铺子的大锅上雾气蒸腾，锅里煮着阳春面，老板是个年轻的男缢鬼，舌头长长盘在腰上，带着口罩，脖子上垂着一截短绳，低垂着头认真做生意，看客人时眼睛也不直视，盯着地面，好像那里有花似的。
再说隔壁的隔壁，那家当铺，掌柜的是无头鬼，或是别什么的鬼，手里拍皮球一样拍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头，光着上半身，肚脐眼里抽着烟斗，正面朝外，似乎在等客人。
朱静镜拉着朱棣一路跑到这里，半点不慌，也没喘过，现在却害怕了，颤抖道：“怎，怎么办？这是哪？”
她的恐惧传达到朱棣身上，让他本来已经开始软的腿奇迹般的挺直了，没错，之前一直是朱静镜保护我，现在该我发挥长处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瞪大眼睛，握紧拳头，扭头对朱静镜说道：“我们返回去！我现在明白了，大哥和爹肯定一早就知道我们偷偷跟着了，车里才是最安全的，因为他们肯定为我们留了保护措施！”
“那个突然出现的声音呢？”
“它可能是橘非！我们太紧张了，所以没发现，你仔细想一下，它是不是喵地叫了一声？”
“好，好像有？”
“我们走，就算它是坏蛋，一个也比这么多强。”
“我听你的。”朱静镜受朱棣镇定的分析影响，也慢慢冷静下来，“我再带着你跑，这样比较快！”
她一转身，牵着朱棣的手就要抬腿，没想到撞在了什么东西上，眼看就要摔个屁股蹲，连累朱棣也倒在地上。
这时一条红色的软软的蓬松的尾巴卷住了朱静镜的腰，顺带将朱棣也裹住，轻轻一转卸了力，把两个小家伙重新安置在了原地。
朱静镜抬头看去，张大了嘴。
一位千姿百媚的美人身披莲色薄绸缎，手拿团扇，遮着半边脸，只露出略显细长的眼睛，瞳孔是青碧色的，泛着妖媚的光，瞬间就惑住了朱静镜的心神。
“这位小姑娘，走路要小心点。”
她的语调柔顺极了，尾音翘起，好像杨柳枝拂过湖面，让人舒服放松到浑身发颤。
“我……”
“小姑娘是怎么死的呀？”
询问鬼魂生前的死法，在酆都，就如同阳间的日常寒暄一般，是吃饭了没，天真热，几天不见又漂亮了的意思，没话找话，初次见面求个聊天内容罢了。
朱静镜呆呆道：“我没有……”
一只手突然捂住了她的嘴，朱棣急匆匆道：“我们还有事，大姐姐谢谢你刚才帮忙，以后再见！”
狐妖见朱棣扯着朱静镜走了，不免怀疑自己的魅力，取出一个小镜来自照，怀疑道：“莫非我已经妖老珠黄了？小孩子对我避之不及？不应该呀，真是奇怪。”
她又在原地发了一会呆，最后摇摇头，扇着扇子迈开步。
走了几步，她突觉不对，快步跑到那豆腐脑铺子的老板边上，小声道：“老姬，你看见那两个小孩了没？”
“怎么了，你连小孩子也不放过？”
“扯淡，老娘我本来就是好妖，从没做过坏事，你看我这一身的仙气。”
“有事说事。”
“他们不对劲，看着太害怕了，而且眼里还有好奇，酆都被那一位接手已经好几个月，以前还能说是正常，现在嘛……”
“我知道了。”鹦鹉头的妖怪放下手中铜勺，“我这就去报告阴差。”
不多时，悠长的钟声响起，无形的波纹迅速向前传去。
周围的一切都那么光怪陆离，所有事物都看着不甚熟悉，凶险和善意似乎是并存的，朱棣再怎么聪明，也只是逻辑上的聪明罢了。
他是出过几次帅府，但出去了身边也有人跟着，不需要自己多操心什么。阅历受限，朱棣完全搞不懂在外面与陌生人、陌生妖怪相处的弯绕，见识到狐妖的诡异之处后，立刻慌了神，听她问朱静镜怎么死的，更是大脑混沌，哪还记得自己先前的打算，跑着跑着就迷了路，回过神来以后，周围净是一圈吆五喝六、满脸横肉的大汉在喝酒。
“朱棣……刚才怎么了？”朱静镜问道。
“是狐狸精。”
“那这里是哪？”
“酒馆，刚才那条街是卖吃食的，这条街应该就是喝酒的地方。”
两人正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时，桌边围成一圈的大汉们突然砸了一个酒碗，大喝着要结拜，扑通扑通跪了下去，酒液飞溅，碎片也飞溅，溅到朱静镜和朱棣脚边，又吓得他们慌不择路，朝另外一个方向逃走。
一路上过了织布坊，过了油铺，过了粮市，到药材集市的时候，一户人家里突然伸出两只小手，抓住他们的衣领，把他们拖进了深深宅院中。
仰面摔倒后，朱棣爬起来，还来不及看清动手的是谁，就挡在了朱静镜前面，大喊道：“你是谁？有事冲着我来，不要伤害我姐姐！”
这是他在话本里学会的台词，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朱静镜被感动得不轻，又到前面去挡着朱棣：“冲我来，人故有一死……”
后面的她不会了。
背着药筐的孟樵子歪着脑袋看着他们，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又在这里舍生取义些什么，只笑道：“你们为什么要跑啊？这里遍地是人参鹿茸，随便踩几脚都要赔许多钱的。”
“赔钱？”朱静镜迷茫道，她甚至还没有自己花过钱。
“对呀，你们俩一看就不像有钱的样子。”
“胡说，我们家可有钱了，你说的人参鹿茸我们家都有！”朱棣道，“还有冬虫夏草呢。”
“可是现在没有吧？”孟樵子笑容纯真，眼睛一眨也不眨，似乎没有半点别的意思。
“……”
朱棣去看朱静镜，朱静镜发现抓他们进来的是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女孩，已经不害怕了，正好奇地观察她，见朱棣看自己，疑惑道：“看我干嘛，咱们确实没带钱。”
“……”朱棣勉强挤出声音来，“她是在挤兑我们呢，你没感觉？”
“有吗？”朱静镜道。
“我没有呀。”孟樵子也道，“你想多了吧，你们饿不饿，要吃饭吗？”
朱静镜的肚子立马应景叫了起来。
“我还没做饭，一起吃吧。”
“好啊。”话音刚落，朱静镜就同意了。
“活人喜欢的东西会和鬼一样吗？”孟樵子问道，“你们喜欢什么？吃辣吗？我有几条鱼，还有半头猪。”
朱静镜蹦起来欢呼道：“我什么都爱吃！谢谢你，等我找到大哥和爹，也让他们请你吃饭。”
“好啊，我这里还有很多空房间呢，你要不要住下？我们可以玩捉迷藏。”
“不行，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她不起疑心，没把那句话当回事，朱棣可是被吓到了，他终于明白关键的事实——在酆都里，哪怕再人畜无害，也不是妖，就是鬼。
和我们一样大的小孩，住着这么大的院子，会自己做饭，还能一语道破我们的身份。
她究竟想干什么！
朱棣再也坚持不住，手脚瞬间冰凉，看向孟樵子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一步步退后，直到后背抵在了大门上才停住。
院外不远处。
橘非猛地刹住脚，转着脑袋四处看了看，什么也没发现，不禁苦恼道：“老板画的这符未免太好了吧，这是半点人气也不露啊。”
它犹豫片刻，骂了句脏话，低头用鼻子在地上嗅起来：“本大爷这样和六出白还有什么区别！”
嗅着嗅着，钟声的波纹赶来了，不曾停歇的从橘非身上掠过。
橘非回头看去：“谁报官了？”
几道烟雾凭空升起，约莫八九个阴差出现，脚离地俱有三寸，见到橘非，朝它飘来：“你是哪里来的？有无凭据文证？家住哪里？”
一阴差道：“等等，它有些眼熟。”
另一个道：“眼熟就能不查吗？你别犯忌讳，连累我们整组的奖金。”
“你想什么呢，我几时说要不查了，我是说眼熟！这位我好像在城主那里见过。”
橘非道：“不错！知道就好，我可是你们城主身边的红猫！”
“这么一说，似乎确实有点印象。”
“本大人姓橘名非，想起来没？今年秋天，和城主一起检查过染布作坊。”
最先盘问的阴差想起来了，态度恭敬很多，拱手道：“原来是橘大人，失礼了。我们哥几个时听见有钟声才赶来的，小食街的老姬说有生人闯进来了，您也知道此事干系重大，行个方便，让我们验验真身吧。”
他一说这话，橘非就知道那两个被亲哥耍的小倒霉蛋一定是撞见什么聪明妖怪了，顿时一阵头大，这怎么解释，难不成说没有生人，他们是城主的亲戚？哪能说出口啊，老板自己都是秘密来的。可不告诉他们实情，他们肯定还接着找人，事情闹大就完蛋了……何况自己被拦在这里，眼看再次跟丢，如果还找不到，情况更麻烦。
想到此处，橘非头皮一麻，算了，给老板丢人和丢了老板的弟弟妹妹，还是后者更严重。
办差事，办差事，办了个狗屁，给自己罪受。
它伸出圆溜溜的山竹样爪子，在毛茸茸的肚皮上掏着，掏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出来，急了。
不对呀，那块铁牌不是就在第一千八百二十九根毛的旁边吗，怎么没有了？
……早知道不和六出白炫耀老板带自己不带它了，一定是掉在它的狗窝里忘拿了。
橘非只得尴尬道：“我出门急，没带凭证。”
阴差们面面相觑。
“那就麻烦了，橘大人，您要不和我们走一趟？”
“你当做没看见我不就好了？”橘非道，“我要是间谍，早把你们这几个小妖小鬼一爪子给杀了，还至于扯皮？”
“不行啊，橘大人，老姬那里可是留有报官凭据的，街坊邻居都看见了，我们身上也有印记，偷偷行贿少说也要挨板子扣俸禄。”
“我哪里行贿了？我给你钱了还是给你货了？”橘非简直快气死了，“你怕不是傻子吧，得罪我有什么好处？”
“人妖殊途，鬼神难分，是非混沌。橘大人，委屈你了。”说着，阴差们开始结阵，高高举起手中锁链，预备着和锁龙井借法力，好制住比己方妖力高出不少的橘非。
“等等等等！”橘非豁出去了，“还有两个小鬼，你们一并抓了，让我再闻一会儿，马上给你们带路。”

第109章 老萝卜旅游团④
朱标下楼以后，先去了城隍院一趟，随后步行至小食街，在酒楼订个了雅间，准备晚上好好招待老爹他们。
从酒楼出去，朱标突然看见了刘伯温，他正在路上慢慢地走，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顺着长街前行，两侧喧嚣吵闹仿佛俱与其无关，半点洗不掉他的落寞。
想起今早见到的那一幕，朱标连忙追了上去，赶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走着，唤了一声：“先生。”
刘伯温回神应道：“公子。”
“先生在做什么？莫非看上什么东西了？我这里有些酆都的阴钱先生拿去用。”
“无事瞎走走罢了。”
“嗯。”朱标沉默下来，陪他走着，什么也没再说，过了一会儿，他们离开了贸易区，转到大路上。
此处无妖无鬼，只剩二人。
路上青砖是由妖怪们加班加点烧出来的，整齐地铺在地上，延伸至城门口，无论谁想出城区，都只能走这一条路。
“先生早上来时心情不佳，莫非有事发生了？”
“公子看出来了。”刘基坦然道，“确实发生了一些事，闹得人不愉快。”
“有人针对您？”
“没有。”刘基摇头道，“打了胜仗，先前从陈友谅那里收缴来的利益还没分好呢，谁有空去搞这些勾心斗角，何况大帅马上要称王了，近来拱卫司查得严，个个都夹着尾巴做人。”
“既然这样，那就是先生的私事，我冒昧了。”
刘基道：“私事还好，就怕是别人的事，尤其是亲友，打不得，骂不得，说不通，放不下。”
“父母长辈尚且管不了子女，又如何还能奢望自己管得了朋友呢？”话说的这么明白，朱标也能猜出是谁了，“邹先生怎么了？”
“他好得很，天天往外跑，连门房都见不着他了。”
盛夏时朱标去刘伯温家里请教问题，见过二人的相处场面，他们的才情、品行相通，互相欣赏，身份有别无利益瓜葛，性格又上一个刚直，一个温吞，会闹矛盾真是怪事。
“自从他见过陈善以后，简直是住在了牢房里，三天有两天要去，真不知有什么话好说。”刘基双手背负，卷起袖子压在身后，没好气道，“我以为他是心愿未了，见上一面也就好了，没成想他天天惦记，夜夜要去，当真是分不清自己的处境！”
朱标看过几次奏报，知道邹普胜去得勤，吩咐有特殊情况再报后也就忙酆都的事了，没想到后续会发展成这样，看来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慢慢的邹普胜才无法控制自己。
“迂腐！优柔寡断！”刘基越说音调越高，“我真是瞎了眼，视其所以，察其所安，短短几天做不到！那样早把他请到家中，白花时间，浪费情谊。”
以前刘基怒斥真的蝇营狗苟之辈时，可比现在愤怒多了，所以朱标知道他这不是真的生气，多半是怒其不争，宽慰道：“心病没有办法一下治好，邹先生自己一定也不想的。”
“我看他是乐在其中！”
“是我不应该给邹先生随时去探监的权力。”
刘伯温一愣，用余光打量朱标的神情，确认他是真的这么想，才道：“这是御下权谋之道，我当然不会怪你，不如说公子你若是真的打这个主意，就算邹兄是我的好友，我亦会感到欣慰。故意抬高一人，满足他的欲望，使其自己犯错，不失为捧杀的手段。”
朱标确实是真的没这么想，那晚陈善哭得太痛苦，他有恻隐之心罢了：“针对邹先生对我没什么好处。”
刘基道：“他的问题，只能怪他自己。我数次邀请他辅佐大帅，一起共事，为天下百姓谋福，都被拒绝了，我本以为他是心灰意冷，也就不再劝说，没成想陈友谅的儿子，他倒是喜欢，什么道理？是逃避！满脑子还是想着过去如何呢！太脆弱，一碰就碎，像是能成大事的样子吗？”
“先生，如果是我被囚禁数年，未必比邹先生强，别生气了。”
“不。”刘基猛地一摆手，“你不会的，说句逾越的话，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亲自教导的，我了解你的秉性脾气，公子若是被俘，只有鱼死网破这一种结果，断不会意志消沉。”
朱标无奈地笑了笑，要他去当叫门天子，那确实不可能。
“不说了，是我看错人，回去就与他恩断义绝！”
这句还是气话，不过涉及到是否为国为民的话题，先生总是固执一些，朱标哄他道：“好了，午时了，吃饭去吧，我爹他们应该已经在了，走吧，先生，我特地订了一条大鲈鱼，吩咐厨子糖醋，您不想吃吗？”
刘基很想吃。
他一甩袖子，正准备从朱标给的台阶上下去，原路返回到商业街，突然瞧见不远处的马车：“大小姐和四公子怎么办？”
原来他们边走边聊，这时正好到了城墙附近。
“不用担心。”朱标笑道，“算算时间，他们正在牢里呢，很安全。”
刘基一惊：“在牢里？”
“是，出门前我把橘非的凭证丢在六出白的狗窝里了。”
“好哇，一口气坑了四个。”刘基也笑了，“吓吓大小姐和四公子倒没什么不好，好奇心若总是太旺盛，一不小心就会害人害己，尤其是聪明人的好奇心。”
“是这个打算。”
两人说说笑笑吃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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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没了。”朱静镜道。
“你还想着吃午饭？”橘非被一个阴差提着后脖颈，看起来失去了梦想一般，有气无力道，“你要是真想吃，就等着吃猫肉火锅吧。”
“说话了！”朱静镜道，“原来橘非是公猫啊。”
“不然呢？我要是母的，怎么会有今天。”
它又想到白甜甜的事。
孟樵子和朱棣倒是一声不吭，一个好奇打量周围，一个被打击到有些傻了。
另有两个阴差将他们装在渔网格袋子里抬着，在橘非的视角里，就像是抬着一头待宰的猪，不过这头猪没叫而已。
“老天爷啊，来道雷劈了我吧。”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也没多好，橘非哽咽道。
拿住它的阴差比它更慌，低声道：“我的橘老太爷，您别喊了，不知道的以为我怎么你了。”
“喊喊也不行？你根本不明白我现在有多难受。”
橘非虽然大喊大叫，却不慌乱，也没逃跑，阴差们其实已经信了它就是朱标身边的“红猫”，见它这副样子，不知所措，都怕被事后穿小鞋。但要他们现在放手，却也是不可能的。
城隍院里有专门用来关押囚犯与处决囚犯的地方，阴差们正要朝那里走，突然迎面遇上了马面。
“大人。”
马面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疑似是闯进来的生人。”
“生人？我看他们并无人气啊。”
阴差头子道：“气息没有问题，但言谈举止上生疏又奇怪，嫌疑大，得审一审才行。”
“嗯。”马面点点头，“正好我没事，去吧，带到靠外面的那间羁押室里，一会儿我亲自审。”
几个阴差碰了一下目光，齐声应是。
橘非喊道：“哎！哎！老马，老马，是我啊，是我！”
马面耳朵一动，却装作没听见它的叫喊，目不斜视，直直走了过去。
“虎落平阳被犬欺，打狗也要看主人……”橘非如遭雷击，“现在装作不认识我，等城主来了，难道你还会有赏赐？”
马面这时已经走远。
阴差们毫不留情，过了一刻钟，他们就全在铁栏杆里面了。
橘非最有威胁性，被捆着双手双脚，半死不活地贴在地上发呆。朱棣、孟樵子和朱静镜被放在墙角，挨着坐下。
能当差的都是人精，啊不，或是妖精、鬼精，他们一见马面的态度，就知道该怎么行动，在保证职责尽到的同时，动作上轻柔许多，两人一妖一鬼连皮也没蹭破。
只可惜大大咧咧的橘非和经验不足的小孩们没感受到这特别的对待，真以为自己完蛋了。
“橘非，我们怎么办？”
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坐着干草垫子，耳听到更里面凄惨尖锐的叫声，朱棣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他知道现在最靠谱的反而是最不靠谱的橘非，立刻把它当作救命稻草。
“我哪知道怎么办？”橘非道，“你们要是不乱跑，乖乖跟着我走，我们怎么会被抓起来。”
“爹和大哥呢？你能不能联系上他们？”
“联系上又怎么样！”橘非道，“他们俩都是普通的凡人，你看这酆都妖鬼混杂，他们能派上什么用？”
正如朱标所预料的，橘非在恼羞成怒之下，果然对两个小萝卜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恐吓。
“大哥他……”
“嗤，你大哥养了个贝壳，你就觉得他本领通天了？”
“可是——”朱棣的额头上已经有了汗水。
隔壁房间里适时传来烙铁烙在什么上头的声音，啊啊啊的尖叫声几乎要捅穿房顶。
朱静镜的脸色也白了。
橘非继续添油加醋：“我告诉你，这里的城主形如恶鬼，头生两翅，腰下三足，背上五只手！六七月份的时候，活生生吞吃了一条黑龙！”
孟樵子是朱标计划里的变数，可是她竟然也不拆穿橘非，笑吟吟地坐着，抱着腿看他们闹成一团麻。
在襁褓里就胆子天大的朱静镜撑不住了，搂着朱棣的胳膊哇哇大哭：“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对妖怪感兴趣的！我再也不调皮了！朱棣我对不起你，下辈子不要认识我了……”
橘非见她哭了，心里不由浮现出朱标平日宠她的画面，心虚极了，随后它又一咬牙，硬撑面子，说道：“哭哭哭，哭什么哭，死在这里变成鬼，鬼也还住在这里！两辈子三辈子都会困在酆都！”
“等等，刘大人呢？”朱棣问道，“刘大人统领镇妖处，他应该能发现我们吧？”
“镇妖处，这里是泰山！镇妖处在应天府呢！你以为到处都有夜明给你用吗！”
朱棣没了话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朱静镜哭得他脑仁疼，哭得他也想哭了。
“我们才不到五岁，怎么会这样！”朱静镜道，“我想吃我娘做的米饭了。”
她不说还好，一提到娘，朱棣的泪算是开了闸，吧嗒吧嗒也往下掉，衣襟一会儿就湿了。
孟樵子用手托着脸，开始盯着铁门铁索上的花纹发呆。
一会儿见了猫猫该说什么好呢？
两个萝卜都漏水了，橘非的尾巴在地上拍来拍去，瞳孔缩了又放，还是拉不下脸去，索性眼睛一闭，装死睡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从泰山之巅移至山脚，牢门外的光成了月光。
朱棣和朱静镜在早上吃的牛乳糕饼等东西在中午就消化掉了，到了晚上更是已无影无踪，哭到现在就没停过，又费心神又费体力，饿得前胸贴后背。
孟樵子站起来，拍拍铁门，喊道：“各位叔叔伯伯，快放牢饭呀！”
外面有鬼应声：“等一等，马上就来！”
不多时，一阴差踢踏着脚步进来，手里一个大盘子，走之字形在各个牢房门前穿梭，却独独略过他们，不一会儿发完了食物，只剩下一碗东西，端给了孟樵子。
孟樵子笑了，把东西放在地上给大家看。
那是一碗带血的生鱼肉。
这东西橘非喜欢，鬼也能吃，但对朱棣和朱静镜来说，和虐待没什么区别。
他们更加绝望了，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要决堤。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不属于人的脚，是动物蹄子才能发出的动静。
“城主，您来了。”马面道。

第110章 吴王世子
至正二十四年一月中旬。
从酆都回来已有一段时间，朱静镜和朱棣安分了不少，他们两个当时在牢里哭了那许久，而后又抱着朱标道歉道了有小半个时辰，总算长了记性，写了两封检讨书上交老朱同志后，各领一顿鞋印，现在每天乖乖在书屋里背三字经和道德经，让不知道内情的孙氏、碽氏百思不得其解。
一月一日时，朱元璋称吴王，立朱标为世子，封李善长为右相国，徐达为左相国，常遇春、俞通海为平章知事。
称王典礼意义重大，光是准备工作就用了几个月，当天更是杀羊宰牛、祭祀诸神、敬告祖先，百官司属的重建、名分地位的确立，都使得团结在朱元璋身边的文臣武将们弹冠相庆，喜不自禁。
朱标虽然也在那天参与了整套程序，穿着厚重华丽的冕服既跟着老朱同志拜来拜去，又被别人拜来拜去，但这事情对他的影响并不大，于情呢，他不是喜好奢侈的人，于理呢，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唯一让朱标惊喜的就是，册封世子的宣告一出来，他的耳边就极为清晰地响起了一声龙吟，在那一瞬间，他与钟山龙脉的联系变得前所未有地紧密，就像是被看不见的线所连接一般，几乎与自家爹都差不了多少，从此以后隔着千里也能感应其情况状态，调动其精魄灵气。
这样的意外已经足够令人高兴，更惊喜的是不出三日，龙脉反馈的龙气就在他身上凝聚成了一条小龙。
这种人道气运所幻化的龙朱标不是没有见过，朱元璋身上有，陈友谅身上有，未曾谋面的张士诚和元朝皇帝孛儿只斤肯定也有，而且都比他的这条大，但他们的龙大虽大点，却好像并不灵动，也并不清晰。
他的这条龙，龙首、龙身、龙尾和龙爪全部栩栩如生，金光灿灿，长约三尺，宽有三寸，受大小所限制，不能说威武，倒是非常可爱俊秀。
为了研究清楚这条金黄小龙，朱标已将一个多礼拜没去习武和修炼了，每天一有空闲，就蹲在书房里照镜子。
今天也不例外。
窗外风雪交加，积雪从棕色的树枝上掉落下来，树枝又被风吹动着，敲打窗户，发出稳定的摩擦声。
屋内放着炭盆，温暖舒适，六出白躺在窝中睡着了，毛发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像一团柔软的棉花。
房间里除了一排排书架、正中间的大桌子，还多出了一面镜子。
朱标一直以为古人制作的铜镜是很模糊的，而事实上只要工匠的技艺足够好，打磨的时间够长，铜镜亦能够拥有现代镜子的水平。他面前的这面镜子就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不仅能清楚照出人的面貌，看清头发丝也不是难事。
“究竟是哪里不同？”朱标靠近几步，细细观察正将头放在他肩膀上，将尾巴卷在他腰间的金龙，“前几日动过一回的，你说是吗？”
飞到镜前的折扇上下点了点，表示自己也看见了。
“是不是在心理作用下才会行动？”朱标喃喃道，“要什么样的心理？害怕、鼓舞还是强制性的命令？”
折扇已经陪朱标研究了很久，它本来就不是很喜欢这个夺走主人注意力的新伙伴，加上因为它都没有出去兜过风，只能看着六出白在雪里撒欢，更憋着一口气，这次见它还没个正经反应，终于忍不住摇摆几下，扇骨敲向金龙头部。
朱标来不及阻止，一句停下挂在嘴边还没说出，金龙竟然有了反应，刚上岸的鱼一样滑溜，嗖的一下在朱标身上转了个圈，盘到了另一边的左肩膀上去，还把头放在了他胸口上闭起眼睛蹭了蹭。
扇子傻了，一股无名怒气自扇头升起，轰地一下燃到扇面上，它气得开开合合，上下翻飞，指着金龙，无声咒骂。
而朱标在这个意外情况的启发下，把手再次伸向了小龙，他甚至能在指尖感受到龙鳞光滑冰冷的触觉，这也是朱元璋那条大龙没有的－－是的，他早就摸过了。
“老板！”
窗户突然被暴力撞开，橘非顶着一身冷气闯进来大喊一声，吓了他们一跳。
等在地上蹲好，它也傻了，呆呆看着朱标的手，惊诧道：“老板，你的气运竟然是可以拿下来的？”
“拿下来？”朱标低头一看，龙形气运果真被他捉在手里，脱离了身体，漂浮于半空中，不时游动几下，像是面风中招展的旗子。
他赶紧放开手，龙又回到原处，恢复原状，但还是不动。
橘非露出一种匪夷所思的表情：“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老板，气运化形护体可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福气，恨不得把它们黏在身上打个死结，你竟然还想把它拿下来？”
“……”朱标皮笑肉不笑，“怎么不行，你能打工，它就不可以？让它去买个菜、卖个茶，不是很方便吗。”
橘非知道它可能闯祸了，缩了缩脖子，转移话题：“老板，你娘让我叫你呢。”
看来娘是彻底不把橘非的隐藏身份当回事了。
“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就在那个杂院里，来了好些人，说是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好，你先回去，我稍后就来。”
“得嘞，我走了，老板回见。”橘非轻轻跳上窗台，一眨眼就溜了个无影无踪。
朱标吩咐折扇留下，拿了件披风，拒绝侍女仆从们跟随的请求，一个人朝马秀英住处附近的那处别院走去。
雪有些大，他深一脚浅一脚走着，近处路上许多正在扫雪的小厮，一看见他的身影就跪了下去，更远些地方的人，也随着动静跪下。
地位高了，规矩就更严了，这大概也是一种关于朱标的最明显的变化。正如马秀英所说的，从今往后，在他身上的限制，会与荣耀一般多。
快到别院门口的时候，朱标竟然看见了长孙万贯，张子明也在，两人都撑着纸伞，似乎等了很久。
“殿下。”长孙笑着迎上来，把自己的伞举在朱标头上，“您可是算来了。”
“到底什么事？”
“您还不知道？”长孙万贯道，“这是给您选侍从呢。”
“我有张子明就够了。”
“哎呀，这可不一样。”
长孙万贯领着他进去，院子本来是放杂物的，现在腾出一小片落满雪花的空地，有二十几个少年穿着统一颜色的麻布衣服低头恭敬站着，在冷风里一动不动，如同雕塑，一看就是受过严格的训练。
“这些都是阉人。”长孙道，“您如今是世子了，将来……迟早要选的。”
说到这里，他留了个大家都懂的空白。
“总之是不能没有贴身陪伴的太监。他们或是自愿的，或是被家里人卖来的，又或者是活不下去的，王爷叫我带来给您看看，让您先挑一个。”
朱标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件事，沉默片刻走上前去。
应该是考虑到朱标年纪尚小，长大以后再换亲信就不好办了，所以出现在这里的候选者们最多不过十四五岁，还没有到蓄须的时候，长相与普通男性并无区别。
“抬起头，按身高排个序吧。”他道。
他们抬头后能看出长相都是端正的，而且十分听话，很快就重新站成一列。
张子明手中有一沓相关资料，他看着朱标的背影，正想上去一一介绍，袖子却被拽了一下。一扭头，是长孙万贯在使眼色。
“家中父母健在的，只要有一个健在也算，站到我的左边去。”
有七八个人站过去。
“不识字的，左边。”
这次去的人多了许多。
“不是自愿来的，也过去。”
人群里稍微骚动了一下，右边剩下的人更少了。
朱标转身向长孙万贯要了一把碎银子，随后把银子猛地一抛，通通扔在雪里。
有几个人出来捡起银子，跪到朱标面前用双手捧着，试图还给他。
朱标摇了摇头：“去左边吧。”
他再次动作，脱下了自己的披风，随手抛在地上，右边的人中只有一个冲了出来，瘦削的脸，瘦削的身材，大眼睛薄嘴唇，扑通一声死死跪倒，举着捡起的披风，低声道：“天气冷，殿下，您穿上衣服。”
麻衣单薄，站了这么久，他已经开始发抖，雪花覆盖住头发，几乎没了黑色，看起来一副未老先衰的样子，表情也是，稳重的不像个年轻人，只有高高抬着的手，似乎还在倔强展示主人的力量和胆魄。
“你的父母呢？”朱标问道。
他道：“交不上税，被小吏逼死了。”
“念过书？”
“读了几年私塾，后来在门外听过课。”
“为什么不捡银子捡衣服？”
“先前的银子于您不重要，您也没让奴婢们捡。衣服是御寒的，您在屋外面，没有扔了的道理，即便是不要了，为了殿下的身体着想，奴婢也该劝您穿上。”
长孙万贯忍不住露出了赞赏的眼神。
“你叫什么？”
“奴婢魏忠德。”
听到前两个字，朱标愣了一下，地上跪着的人敏锐察觉后，立刻道：“您愿意叫奴婢什么，奴婢就叫什么。”
“名字是爹娘取的，叫这个很好。”朱标接过他手里的衣服抖抖然后穿上，露出进院子后的第一个笑容，“以后你就跟着我吧，一会儿先去夫人那里禀告一声，然后就来我的住处报道。”
“是。”
长孙万贯上前几步，叹了口气道：“属下好嫉妒啊。”
“怎么了？”刚才是故意唬人，现在朱标已将回复了非常温和的状态，“你嫉妒什么？”
“以后属下就不是您最贴心的狗腿子了，一想到这件事，我就悲从中来痛不欲生。”
“那你就自宫，年纪虽然大了点，但是我不嫌弃。”
长孙万贯干笑几声：“这个，这个，属下还能在别的事上替您分忧呢，还是这位小兄弟看着细心些，属下笨手笨脚的，就不惹您烦了。”
朱标瞥他一眼，转过身去离开。
披风一角在深深跪服下去的魏忠德头顶拂过。

第111章 小明王的礼物
魏忠德提着食盒进来，安静侧立一旁，似乎是有什么话要等着朱标写完课业以后再说。
朱标搁下毛笔，抬眼道：“怎么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魏忠德慢慢地了解了朱标的生活习惯与性格作风。这是个很好伺候的人，能自己做的事情一定会自己做，如果有人失手打翻东西或是做错了事，不仅不会计较，偶尔还口出安慰与劝导，没有任何不良恶习，早睡早起、勤苦用功、待人温和、言谈礼貌，在底下人眼中简直是完美的主子。
他被选中以后，在王府的仆从圈子里，很是体会了一番巴结与嫉妒，谁都知道朱元璋最喜欢自己的嫡长子，谁也都知道在世子那里做活最舒坦保险，魏忠德一下子平步青云，有人来巴结讨好，有人眼睛都红了，嫉妒要化成水淌出来。
世上没有什么事是简单的，当太监也是一样。服侍主子的第一步不是讨主子欢心，而是搞定明里暗里的算计和阴谋，幸好他机灵，学习能力也不错，加上路过的椒西和橘非会帮忙，毫无经验的魏忠德才撑了下来，随后便以坐火箭一样的速度成长，到了如今，已经初步具备左右逢源的能力。
越是八面玲珑，魏忠德就越小心谨慎，对朱标越恭敬体贴，连朱元璋见过他后都说了一句标儿的眼光不错－－当然我们都明白这句话夸谁的成分更多一些。
“回主子，是蓝玉将军到了。”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的，坐在外间等您呢。”
“嗯。”朱标站起来走到水盆边洗了洗手，“午饭你放在这里，等我回来热一热就好。还有，一会儿不用跟着我了。”
他大步离开，就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从书架上飞起一道白光，眨眼间自门缝中追出去，黏在了朱标腰间。
魏忠德低头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似乎什么都没瞧见。
走到前厅，蓝玉果然正坐在那里喝茶，大马金刀的姿势，贵到离谱的茶叶在他嘴里好似白水，一看就让人知道他没在好好品味。
他有副好相貌，两条眉毛偏粗偏直，眉尾向上，显得人很英气，脸型端正，嘴唇有些厚，身体结实，手长腿长，少年英雄什么样，他就什么样，朱标与其比起来，倒有点老成温润了。
“世子殿下。”看到朱标，蓝玉赶紧蹦起来行礼。
史书上对蓝玉的记载是嚣张跋扈、志满气溢，虽勇武过人、能力出众，却居功自傲，本来作为太子妃的舅父，加之又是太子的铁杆支持者，就算有些缺陷，也是完全能容忍的，只可惜“朱标”早逝，朱元璋担心朱允炆年纪幼，压不住他，硬是扣了个谋反的大帽子杀了。
以他目前的表现来看，有未来那样的性格并不稀奇，但起码现在，蓝玉还是懂得什么叫做礼法和尊卑的。而他的本事不容埋没，只要朱标好好的，就不会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
称王典礼后，他们总算在老朱同志的介绍下认识了，好朋友要么志趣相投，要么能取长补短，朱标和蓝玉属于后者，相处起来竟然意外得很投缘。
“你都准备好了？”朱标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对，之前王爷就交代过了。”蓝玉道，“您也把心放到肚子里，就算我变成鬼，也不会让人把小明王给抢走。”
“不只是抢不抢走的问题，有人半路劫杀小明王，下个毒也是很方便的，你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王爷已经说过了。”蓝玉道，“随行的有大夫郎中，我稍后就去叮嘱。”
“不要太骄纵，韩林儿毕竟仍有名分在。”
前两句蓝玉还认真听，这一句他不以为然：“咱们王爷很快就能扫老鼠一样把张士诚给收拾了，到时候黄袍加身，您就是太子，我给您当大将军，韩林儿一个光杆司令，有什么重要的，也就是现在不能死，以后还不是……”
朱标咳嗽两声打断他的话，瞪着他道：“让你照顾人，你就照顾着，哪来那么多废话。”
“是。”蓝玉瘪着嘴应下。
“真的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
“那就走吧，地方说远不远，等你回来，我请你去酒楼吃顿好的。”
有这个承诺，蓝玉精神许多。吃什么倒不重要，他享受的是朱标看重的态度，那种被人记挂在心上的感觉很好，尤其是朱标的地位比他要高，蓝玉能清楚地认识到朱标并不像别人一样图他什么。
“走吧，出城去。”
今年朱元璋如愿称了王，小明王的存在更显得如鲠在喉，尤其是快要过年了，他若是还在，少不了一番大费周章的祭拜与作秀，正好，滁州的宫殿终于竣工，满朝上下都想着赶紧将人送走，连干油漆的时间都不想考虑。朱元璋这时候又不在应天了，恭送小明王的任务落在朱标头上，朱标安排蓝玉护卫，自己则是领着文武百官在城门送行。
礼数做全总是没问题的，起码让别人抓不出把柄来。
暂时禁止正门处百姓的通行，所有人都准时抵达，经过繁琐的仪式后，韩林儿就要出发了。
送出一段距离后，天上又开始向下飞雪。
蓝玉策马走在朱标身后，落他半个位置，两人身下马的马蹄声交错响着，咯哒咯哒清脆动听。
“瑞雪兆丰年，真是喜气。”
朱标嗯了一声，目光黏在车架顶上，黄色的车顶慢慢被雪花覆盖，每隔一段时间，就白一分，每离应天城远一寸，就冷一点。
“您看什么呢？”蓝玉问道，“喜欢这车？我家里也有差不多的，给您送去。”
朱标哭笑不得。这车是皇帝坐的，说他喜欢什么意思？老子还没当上皇帝呢，儿子就想当了？再说自己家里有，难道王府没有吗？一是显得傲气凌人，施舍一般，二是显得好像贪墨了许多军款。
一句话足够被参十几回，偏偏还真的是好意。
也亏得是朱标懂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见没人听见，骂道：“以后不准说这种话。”
“为什么？”
“不懂？”
“不是很懂。”
“回去问你姐夫，让他给你讲讲。”
蓝玉的口无遮拦打消许多离别愁绪，朱标再去看车的时候，突然见前面马车的车窗里伸出了一只手来。
“怎么回事？”蓝玉也看见了，两条眉毛几乎竖起，怒道，“是不是他在搞幺蛾子，想坏事？”
说着，他就要上前去。
朱标拦住人：“我去看看，你在后面等着，我没有叫你，就别过来。”
蓝玉犹豫一下，乖乖勒马，他后面的大臣们不明所以，只好也原地停下。
朱标知道韩林儿是在叫自己，韩林儿也知道朱标肯定会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在窗前默契地见面。
和他想的一样，韩林儿脸色煞白，已经哭过一场，袖子都还没有干。他那张圆圆的脸都似乎有些干瘪了，像是没浇水的多肉，两手紧紧捏着衣服的样子，比小姑娘还要害羞。
“朱标。”他低声道，“朕，不，我要走了，你多保重，菜地里的那些白菜就拜托你照顾了，如果可以，能帮我尝尝味道就更好。”
“好。”朱标没有嫌弃他话中琐碎乏味的内容，认真答应下来，“去了滁州，你好好生活，那里相对自由点。”
韩林儿扭过头，躲开朱标的视线：“真有你说的那样就好了。”
他想起朱元璋给自己的警告，话到嘴边，咬着牙，闭了闭眼睛，还是选择把它咽到肚子里。
“你是我长这么大以来唯一的朋友，我想送给你一件礼物。”他把头扭回来，“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朱标下意识的要拒绝，却见韩林儿已经猛地拔下头上的木簪子，用劲掰开，从里面倒出了一颗小石头来放在掌心。
石头约莫只有人的食指指甲盖大小，粗糙灰白，普通极了，随便一捡，都能在路边捡到一大把。
“你有没有听说过起义的传说？”他现在披头散发，“就是黄河修筑堤坝时的那一个，关于石人。”
“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对，就是这个，我手里的这颗石头，只要注入法力就会变大，这是石人的第二颗眼睛。”韩林儿道，“只要把眼睛还给石人，它就会满足归还者的一个愿望，据说无论是什么都可以。”
“没有代价？”
“没有。”韩林儿道，“但我永远也用不上它了，现在送给你，我只希望你能永远记得我。”
“可这是你父亲留给……”
“我现在给你！”韩林儿把半边身体探出去，啪的一下把东西拍到朱标手里，“给你你就收下。受你照顾这么久，你把它当作谢礼吧。”
不远处的蓝玉吓了一跳，握缰绳的手瞬间捏紧，差点冲上来，见朱标没受伤，也没有叫他，才压下脾气继续盯着。
“……谢谢。”朱标把石子放入怀中，“我会好好保存的。”
韩林儿点点头，露出一抹安心的笑容。
随后他嘴角的弧度就像雨天的泥土坡般迅速垮掉，勉强支撑的笑脸亦一点点崩塌，与滑下去的泪珠一起隐没在昏黑的车厢里半隐半现，为了不让除朱标以外的人发现，他遮住了脸，一开始是小声地哭，但很快就变得嚎啕起来，只有咬着袖子才能吞声。
“我不想走，可我也不想留下来，还能去哪……”
“朱标，你爹想当皇帝就当好了，为什么要揪着我不放？我让给他，让给他还不行吗？”
他喊着前后颠倒、意味不明的话，翻来覆去说着自己想回家，想活着，想死掉，想爹娘，不想做这个皇帝。
朱标没有安慰他的资格，只能静静骑在马上看着。
明黄的马车不过是鸟笼，囚禁每一个没有能力的人。

第112章 千里寻眼
一只食指大的灰老鼠穿过对它而言崎岖不平的石子坡路，踏入了一处树林。
树林外是个小集市，凌晨时分就有人烟，农民们背着菜筐来卖自己的作物，家里养禽的会额外带几个蛋来出售，养猪的卖些肉，养牛羊的卖些奶，客人是一大早就起来为了抢新鲜的城里人，多数是已嫁做人妻的妇女，她们是持家的好手，在摊位间穿梭，一眼就明白谁家的货更好，选定了就想办法与老板商量，看能不能便宜一些。
春天的到来是值得庆幸的，不仅因为食物将要充沛，也因为生命将要繁盛。春冬之交，很多老人和穷人都熬不过去，刚生产下的婴儿也很难活，现在过了倒春寒，棉衣可以脱了，积雪能化了，应天城会再次热闹起来。
老鼠直立起来，看了看逐渐密集的人群，它们城南的族群虽然和人类有了协议，不再啃食庄稼粮食，可到底有别的老鼠会这么做，贸然出去，依旧是万人喊打的结果。
趴在草丛里，它又想了想，决定还是出去。再犹豫下去，人越来越多更不好走，过了仙草滴露水的时间，一个冬天的等待全部作废。
冒着风险，灰鼠冲出去。它的身型小，成精以后速度快，人来人往的，竟然也没看见它，任其在各色各样的鞋边经过，等跑到对面的山上后，这关算是过去了。
满山青翠，遍地生花。仙草生长在灵气最足的地方，灰鼠一路狂奔，自溪水中游过，跑进云雾缭绕的山谷。在山谷的正中央，有道飞瀑，瀑布飞流而下，落入下方深潭，潭中光洁如玉、洁白如雪的石头上长着异草。
仙草是红色的，叶子不多，片片舒展，顶部则弯曲下垂，像是祥云的尾巴，挂着一滴欲掉不掉的水珠。
这就是灰鼠梦寐以求的露水了，哪怕是饮下半滴的半滴，至少也能抵十年修行。
找了一根粗壮木棍扔进水里，灰鼠跳下去踩住，用妖力造了一股风吹动自己向巨石飘去。很快它就到达目的地，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碗托在下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水流激撞的声响不绝于耳，灰鼠全神贯注下，甚至感觉不到臂膀的酸痛，在它耳中，山林寂静，风吹树动，沙沙声格外清晰。终于，露水颤抖几下，脱离红叶，于光照中折射神秘的彩色，轻轻躺入碗中。
灰鼠欣喜若狂，端起碗就向嘴边送。
这时，突然一阵巨响，瀑布上坠下黑影，轰然溅起水花，无形波纹扩散下，以灰鼠的渺小身形根本无法抵挡，连反应都来不及有就跌进水里，等它再爬上来，不仅碗不见去向，就连仙草和石头都四分五裂，四散飘着，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顶着一身湿漉漉的毛，灰鼠呆呆看着眨眼间骤变的景色，颤抖几下，忍不住哭出了声，将林中鸟儿又惊飞一批。
“你赔我！我的机缘，我的仙草，我的露水！你赔我的修行！”
罪魁祸首缓缓浮出水面，一跳一跳朝它逼近。
城南地道。
“陛下，这是去年的报告，老臣给您复述。”
刘老须在宫殿高椅上点点头。
“去年一年，族中共找到古墓二十九座。其中普通贵族陵墓二十座，帝王陵一座，发掘金银三千多两，购买大米八千五百六十一斤，薯类……”
胡子比尾巴还长的年迈老鼠从容不迫地念着手中奏报：“我族在山中发现的灵泉，目前已与看守灵兽花目蛇谈好条件，每月可取十升，可喜可贺。”
白甜甜在父亲的下方坐着，满殿的大臣看似是在向鼠王禀告消息，实则是说给它听，鼠国真正的决策者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慢慢变成了提出数个建设性意见、展现出雷霆手段的公主。哪怕它还没有明确地被立为储君，明眼鼠在私下里却都把队站好了。剩下一部分中立的鼠族，在刘老须的带头影响下，不说追捧听从，至少没有反对的意思。
“还有一事要……”
门外突然跑进来一只身穿盔甲的侍卫老鼠，吸引了所有妖怪的注意，长老见状便停了下来，问道：“怎么了，何事匆匆忙忙的，通报也无有？”
“陛下，公主，长老，刚刚回来一只百年道行的灰鼠！”
“这有什么好惊慌的？我国百年的鼠族虽然不多，也没有少到让你特意禀报的程度吧。”刘老须有点生气，“这是朝堂会议，你退下，以后相同错事不要再犯了。”
白甜甜道：“等等，爹，我们这里不急，还是听听它说什么。是不是别国的老鼠寻仇来了？”
“不是。”侍卫单膝跪下，“公主，是我们的鼠。它早上出去时，是三十四年的道行，现在却有一百三十四年了！”
“怎么回事？”白甜甜豁然起身，瞪大眼睛道，“它是不是碰见了城里的世子殿下？”
“是个只有一只眼睛的石头怪物送它的！”
白甜甜大惊失色，问道：“你确定它不是个骗子？”
“确认过了。”侍卫道，“不管是血脉还是魂魄，都是早上出去的那一只。”
“你这就带我去见它。”白甜甜提起裙子从台阶上下来，对刘老须和大臣们道，“爹，各位，我先去看看，你们请继续吧。”
说着，它就雷厉风行地走了，将猛然炸开的讨论声抛在了身后。
灰鼠此时坐立不安等在外面，一见到白甜甜的影子，立刻跳了起来，奔过去结结实实在磕了几个头，才道：“小鼠灰花见过殿下。”
白甜甜上下打量它，说道：“你把今天遇到的事详细说给我听，不要害怕。”
“是。”灰花从自己想接露水开始讲起，一直讲到了石人离开，“小鼠当时也是鬼迷心窍了，竟然出声要补偿，这石人心肠不坏，真的给了。”
“它给你什么？”
“就是吹了口气！”灰花显然也很害怕，“它吹了口气，小鼠身体里的妖力就好像爆米花一般，不知怎么的就多了。”
“……你先回家等消息吧，没有皇族通知前不要随便走动，明白吗？”
灰花刚松了口气，心又提起来，忐忑跟着接送鼠走了。
看着它走远，白甜甜在原地转了几圈，喝道：“来啊，守卫何在？给我点兵百人，一起上山！”
守卫们的法术要比灰花强得多，此时是徬晚，归家的人流虽多，却都看不见白甜甜一行，下意识的还会给它们让道。
白甜甜没想瞒着朱标，动静闹得大也无法掩饰，此事很快就被镇妖处线人注意到，层层上报，没一会儿就出现在长孙万贯的桌子上。
长孙万贯的报告马上出现在了朱标的桌子上。
“时刻关注动向，不要阻拦。”
这个命令又层层下放，城门处值班的道士、和尚好像什么都看不到的普通人一样，任由白甜甜出了城。
人妖之间得以信任，没费什么功夫，白甜甜到了瀑布下。
傍晚的夕阳色彩温暖，照在潭中，潭水微微发红，合着鲜花绿草，这里宁静美丽的像是世外桃源。
“前辈，前辈在吗？”白甜甜喊了几声，“白日里那只灰鼠，是我国的国民。”
潭水不起波澜，士兵和白甜甜大气也不敢出，站在原地等待，一阵风吹过，什么也没发生，水草悠悠打了个圈。
正当它准备换个方法时，如洪钟厚重的声音自水里响起：“你是谁？”
“我是城南鼠国的公主。”白甜甜小心道。
“你有什么事？”
“前辈出手大方，心地善良，我们想要好好感谢您，请您去鼠国做客。”
“你回去吧。灰鼠能得到道行，是因为我赶路时坏了它的机缘，以作补偿罢了，你们是不行的。”
白甜甜知道它这是误会了：“前辈，我们没有妄想什么，也不会贪得无厌，只是心存感激，您有什么需求，缺什么东西，我们给您送来。”
这是委婉的说法，话里话外，其实是试探的意思，问石人为什么来，为什么出手大方，又为什么不走，是不是有什么目的才留下。
一个能赠送修为的妖怪，实在是太勾动欲望了，虽然比不上朱标的点播灵智，但已经是神奇至极。白甜甜自己不动歪心思，不能保证别妖没有想法。
何况天下焉能有免费的午餐？
它并不想让应天城的平静被打搅，如果这水中妖怪能快些离开就好了。
谁知道石人没有听出弦外之音，是当真了，沉吟片刻道：“我确有事情要忙，你们肯帮忙？”
完蛋。
白甜甜只好道：“您说吧，我们一定尽力去做。”
潭水像煮沸了似的冒起泡，瀑布也瞬间断流，咚的一声，一个黑影猛然落在白甜甜面前，把它震得坐在了地上。
这是一个半人高的石像，被雕琢成似人的模样，有大致的手脚和面孔，但极为粗糙，与火柴人比也差不了多少，它每回发出的巨响，是因为底座重量大，又是跳行，所以才一震一震的。
它的身上黏着许多黄沙和泥土，白甜甜仔细看了看，石人面庞上的一个眼窝处空空荡荡，只剩下黑洞。
按照常理，就算是缺失了一部分身体，露出的也应该是石料才对，那黑洞明明不大，却仿佛深不见底，像漩涡一样令人迷眩。
“我姓石。你叫我石先生就好了。”石人道，“我从黄陵岗来，要找一个人。”
“是谁？”
石人道：“你能看到我少了一只眼睛吧？去年冬天，我发现我的眼睛找到了！就在前面的城里，它和一只龙的眼睛在一起。”

第113章 石人的心愿
白甜甜没听说过什么龙的眼睛，不过它还是把事情答应下来，并表示会立刻去找。
它看这位石先生来者不善，任谁丢了眼睛也会生气着急，东西既然在应天府里，那么就无法绕过镇妖处和衙门去，开了个会一合计，白甜甜派信使把信息递给朱标。
城南鼠族自嫁女事件后一直是朱标坚定的盟友，这次闹出来的动静他一直在关注，也给镇妖处下了帮忙的命令，没想到调查这么快有了结果，而且这结果还和他自己有关系。
“先生，你说石人是不是来寻仇的？当年的眼睛，又是怎么被韩山童得到的？”
刘伯温道：“我怎么知道？这是小明王送你的礼物，你去问他吧。”
听这语气就是生气了。
朱标装傻道：“韩林儿已经去了滁州，写封信一来一往太费时间，到时候又难免生变故，还是我们先拿主意行动起来为好。再说了，这是他父亲留下的，问他他未必清楚。”
“我就不明白，你们一个个的，非要与仇人交好，邹普胜看上陈善，你看上小明王，图什么？图麻烦吗？”
“……话不能这么说。韩林儿身不由己，他也不愿意做皇帝。”
“身不由己，世上有多少人能自由自在？单他一个痛苦吗？”刘基道，“世子殿下，你就没有苦恼？”
世子殿下这四个字他是拖长了声音说的，苦口婆心。
朱标无言以对，他的压力确实也很大，一大堆的事压在身上，生怕自己担不起责任，以至于误国误民。
刘伯温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软了，叹道：“罢了，谈石头吧。小明王怎么说的？”
“他对我说谁将石人的眼睛归还，石人就会实现谁一个愿望。”朱标道，“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应该不是阴谋。当时的情况下，我们没有时间多聊，我也没有打击他的必要，于是收下东西带回来了。”
他接着道：“眼睛在注入法力后会变大，所以应该是被封印过的，我已经很小心地把它保存在能够隔绝灵气的玉盒里，送到锁龙井中压住，不知是哪出错了，竟还是走露风声。”
“这很正常，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刘伯温道，“小明王、蓝玉、赵德胜都有嫌疑，哪怕是我，是躺在那里的六出白，又怎么能保证不是自己干的？”
他这是用微妙的话术阴阳怪气挤兑人，朱标理亏心虚，并不反驳，只岔开话题道：“其实看这石人随手送出百年道行的神秘，也许自木簪断裂的那一刻，它就受到感应了，浮于空中的灵气毕竟是很难抽干的。”
“不失为一种可能，那怎么解释它知道龙眼的事？”
“也许是什么传承法术，这个恐怕很难探查清楚，除非去亲口问它。”
“眼睛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没有。”朱标道，“是颗非常普通的石头，如果不是韩林儿讲了那些话，我根本不会多看它一眼，事实上，这颗石头甚至还没装它的盒子有价值。”
刘基在书房里走了几圈，坐回椅子上，细细思考：“我还记得当年起义的详情。明王靠白莲教起家，趁治理黄河时，在黄陵岗埋下了一个石人，暗自散播民谣，口呼——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借此造势鼓动民心。效果很不错，民工们群起响应，只可惜有人告密，他在颖州被捕，马上就杀了头。后来红巾军能有成就，靠的都是刘福通。”
“关于独眼石人的说法很多。有人说它是明王自己雕刻的，有人说它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仙神赐福，还有人认为这是天生地养的妖怪，乃补天石成精。众说纷纭，没一个简单的。至于为什么是独眼，也有传说。百姓们认为是这天下太黑暗，石人不忍直视，所以闭了一目。”
“姑且把小明王的话当真，那么有四种假设。一，它是来寻仇的，为的是明王父子。二，它不想再遵守约定，故决定先下手为强。三，它想来提早完成诺言，避免你以后狮子大开口。四，它和明王有仇，它之所以被埋在黄河底下，是明王强迫的，眼睛之所以不见，是明王夺走的，来这儿是要道谢。”
刘伯温继续道：“办法我有三个。目前石人只知道你在应天城，而不知你是谁，拖也能拖住它，时间一长，其弱点自现。派镇妖处去布下阵法绞杀也称得上方便。把眼睛还回去有点吃亏，它也不见得领情，这虽然算个法子，但我并不推荐。”
朱标认真听完一串话：“先生，若是能许愿，该许什么好呢？”
“殿下动心了？”刘基道，“按道理臣子不该直言犯上，可按劝谏的本分讲，我就要实话实说，民为水君为舟，治理国家要用心用智，靠外力实现的愿望岂能长久？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能不抱有警惕。”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知道先生的意思。”朱标道，“先生的办法很好，能快速妥帖地解决问题，但我还是想去见见它，石人愿意补偿灰鼠的损失，又有传授妖力的神通，不应该被轻易对待，最好慎重些。”
刘基沉默片刻，喝了口茶：“主意究竟还是要殿下拿，既然决定了，就去做吧。”
他们两个相处起来虽然随意，但每次一到严肃的场合、正式的决议，刘基总会把称呼换为公子、殿下，既是表达自己的尊重，又是对朱标的一种提醒和暗示。
“眼下师父和周先生云游不知去了哪里，我爹去攻打武昌，都不在应天城，我去见石人，就麻烦先生多操心了，有事去找我娘就好。”
“以防万一再做些防备吧？”
朱标自信道：“我会请白甜甜约石人在钟山见面，有黄修竹和竹知节二妖照应，它不敢造次。”
刘基点点头：“他们二妖在妖界里颇有清誉，如此我便放心了。”
“咚”的一声，石人重重落在竹林的石板路上。
土里许多刚发芽的春笋吓得一激灵，互相看了看，钻进泥里藏起来。
察觉到动静，黄修竹迎了出来，他今天可是特意换了件新蓑衣，还梳了梳乱发，打算体体面面、干干净净地见人见妖，要是这石人识趣懂礼，他也以礼相待，要是……
哼，老夫先替公子给它个教训。
“你好你好，老夫黄修竹。”
石人沉闷道：“我叫石河。”
“不知你道行几何呀？”黄修竹心里有些不悦，因为石人并未用尊称称呼他，以他的年龄和地位，难道不配吗？
石人跳了一下，前进约有一丈的距离。
“道行……十三年。”
好像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砸在头上，黄修竹差点没有站稳。
十三年？十三年就成了精？既是十三年的道行，怎么分出去一百年？
天才、骗子还是神通？
本来是要给下马威的黄修竹这下惊疑不定，反被吓到，一直到了山顶上，都没能说出第二句话。
竹知节正在他们常坐着的桌子边上品茶，看黄修竹一副痴痴傻傻飘在空中的样子，忍不住挑眉嘲讽道：“莫非是春天到了，臭虫也要解冻？”
黄修竹脑袋里乱成一团，抽空瞪了他一眼，给石人拖出一张藤椅来，说道：“你等的人很快来。”
石人点点头，看都不看椅子一眼，扑通一下坐在地上。
这下连竹知节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了。他已经很久没遇到过对他失礼的妖怪。
黄修竹是他的死对头、老朋友，可以出言不逊。这个鬼东西哪来的脸？
见竹知节神色不对，黄修竹赶紧过去，拉着他进了竹林细细讲解，再出来，两妖的疑惑已一模一样，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待石人。
山顶的气氛沉寂下去。
竹叶簌簌，泉水叮咚，终于，有脚步声逐渐接近。
朱标踏上最后一节台阶，刚准备拿出自己的证物，四下一望，看到似有不对劲的两妖，用眼神试探一下，想问怎么回事。
黄修竹指了指石人，两手贴在腰上摆了几下，表示这是两个小翅膀，意为石人的修炼速度好像在飞天。
理所当然的，朱标没看懂。
这时石人开口了：“你身上有龙眼睛。”
朱标道：“是的，你的眼睛就在我这里。”
石人盯着朱标观察许久：“你身上不仅有龙眼睛，还有龙气。”
朱标不想谈别的话题，直接道：“你来这里是想要回眼睛，还是想报仇？”
“报仇？报什么仇？”石人道，“我改主意了，你是不是朱标？”
安分呆在朱标腰间的扇子骤然升起，扇尖直指石人，坠子一闪一闪，冒着金光，这是它发动攻击独有的准备动作。
黄修竹在蓑衣下的手慢慢长出毛发，指甲变长。
“你是朱标就好办了。”石人冷静道，“眼睛你还也可以，不还也罢。我有个交易说给你听听。”
“你等等。”黄修竹打断了他的话，“你不是说只要还了眼睛，就有一个愿望吗？何来交易？当我们是傻子吗？”
“愿望是愿望，交易是交易。”石人的声音像它的本质，厚重而笨拙，厚重是如石般的稳重，笨拙是如山的坚韧与不移，“愿望是本该有的，交易是额外的。”
“什么愿望都可以？”
“只要是我能实现的。”
黄修竹道：“你能实现什么？”
“我可以为妖怪增加妖力，为鬼增加阴气，为修士增加法力，为凡人变出数不清的金银珠宝。”
“这不可能！”黄修竹叫道，“你才十三年道行，能增加什么？”
其实他很清楚石人确实可以，只是不愿意相信，也不明白它为什么能行。
“我的神通特殊，可以收纳天地灵气储存起来，必要时候再转化出去。”
黄修竹闭嘴了。
朱标明白过来：“这么厉害的能力不可能毫无限制，代价既不是许愿一方承受，那就一定是你承受。”
石人点头承认：“许完愿望我就会死。”
黄修竹又可以了：“那好办，你不赖账就好办，公子，你许愿吧！它死了不就没法闹事了么！”
“我倒是想听听交易的内容。”朱标道，“请讲吧。”
“我有一个很深的执念，只要你帮我完成它，我会千秋万代替你镇守国土，所有的君王，只要不昏庸，绝不会被人暗害，所有的官吏，只要足够清廉，绝不会被人诬陷。”
石人说这话时，身上的气运如海浪翻涌，愈来愈高，直冲云层，在龙脉所埋的钟山上，竟一时比它还耀眼瞩目。
起义因它而起，因它而盛，数千万百姓将愿力和期盼投射在它身上，竟然塑造出这么一个为国为民的妖怪。
它终结了元朝的气运，代表的正是人的精神。拥有石人的意义，不下于传国玉玺，不下于人道龙气。
黄修竹和竹知节看呆了，和上次见到龙脉出山一样，彻底没了千年大妖的风度。
没认识朱标前，他们的生活好像圆形轮胎的汽车，平稳行驶在大路上。认识朱标以后，汽车成了挖掘机，轮胎也成了方的，那路，更是修在了沼泽里。
幸运的是，燃料是火箭的燃料。有亿点波折，咬牙也认了。
朱标郑重道：“你的执念是什么？”
“明王韩山童用石料凿出我的模样，将我埋在黄河里，我亲眼看着百姓们约定反抗，亲眼看着他们失败。我想请你进入我的梦境，重新走一走这过程，让我见到什么才是正确的、真正的起义。”
“好。”
当晚朱标向朱元璋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询问怎么才能造反。
朱元璋在黎明收到信，那时炮火轰鸣，武昌城破，陈理出城投降，一统江南指日可待，他大笔一挥，只回复两字——坚持。

第114章 入梦
花了两天，朱标把明王起义时留下的记载资料通通看了一遍，只是因为事发时太过混乱，没有专业史官在场，加上古代通讯不发达，能查到的东西实在少之又少，部分文章还遭到过损毁，是不是修补润化过那更是没人清楚，效果并不十分好，看了和没看一样。
又过了三天，收到消息的张中和周颠赶回来了，他们不放心朱标贸然进入妖怪的梦境，所以坚持要在一旁护法，如果石人有什么心思，宁可砸了它这个意义非凡的“古董”，也不能让朱标出事。
就这样，在第六天的时候，众人众妖齐聚于钟山顶上，要在这里让朱标入梦。一来，城里不方便，许许多多的杂事难免有干扰。二来，在龙脉的地界上，朱标的护身小龙更有底气。
朱标挑了一张软和带靠背的椅子坐下，请石人开始施法。
石人道：“你在梦里过了多久，现实里就有多久，你真准备好了？”
“我已经吃了辟谷的丹药，也通知了家人、师长和朋友，石先生请吧。”
石人道声好，跳到朱标对面缓缓停下，它丢掉眼睛的那个眼眶依旧是黑沉沉的，如一个黑夜里沉甸甸的墨水囊。从那里面，突然飘出一阵白烟，烟雾在缭绕间飞向朱标，轻轻围住他上下浮动，这烟没有味道，像丝绸一样柔软，朱标体会到还是孩童时靠在马秀英怀里的感觉，放松身体不做抵抗，片刻就昏沉睡去。
叮－－
凿子在坚硬石料上擦出一个火星。
“还要多久？”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急什么。”一只左手按在石头上，手的主人又砸下一凿，不急不缓，“这东西啊，自己做出来的才有意思，你的草鞋不也是吗？自己做的穿起来才舒服，买来的总要挑毛病，不是带子短啦，就是底不够厚。”
那男人不说话了。
狭小的茅屋内寂静下来，一时间只有规律的敲击声响起，等到太阳落下，韩山童收了手，借着夕阳从窗户外透进的最后一束光线端详自己的作品，金色的光点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石人的脸上，它那处空洞的眼眶里，好像盛放着不属于人间的美丽东西。
“你看，漂亮吗。”
刘福通道：“你的手艺不好，雕的太粗糙。”
“这是要埋在黄河泥沙里给百姓看的东西，精致无用，谁懂得欣赏？就是要这样的质朴，简单了才有生气，才像是平民百姓们的救世主，而不是那些官老爷的。”
“你说了算。”刘福通道，“总之事情安排下去了。我们在黄陵岗的信徒还算多，这里的工程数一数二的艰难，粮食待遇却是数一数二的差，民谣已经传了一个月，现在是不是可以动手了？”
在琐碎的交谈声中，朱标的意识慢慢回拢，从听觉开始，他逐渐恢复了五感，最后那一个是视觉，他看见身前的两个高大男人。
离他最近的那个，有张端正的方脸，眼睛又大又亮，两条眉毛短而粗，身材健壮，肤色发黑，穿着一身灰色麻衣，讲起话来，不知怎么的，有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离得远的那个，皮肤白些，是张长脸，神色傲气许多，眼睛细长，眉毛也细长，鼻子更挺，身上也是麻衣，不过是件纯黑的。这人的目光总是放在另一人身上，好像要时时刻刻看着他一般。
打量完他们，朱标的理智才完全回来，发现不对的地方。他的视角矮了一点，身体也不能动弹，死沉死沉的像块石头。
石头？
低头一看，朱标看到了动画片般简单的手脚，心里怒骂几句，这还真是“我”的执念，“我”的心愿，他本以为自己会变成一个修河道的民工，或是一名红巾军什么的，再不济也是元朝的小吏，没想到直接成了石人，该死的有代入感。
看来原先的设想必须推翻了，如今以一个石人的身体，能做到的事有待思考，怎么参加起义也得从长计议。
平复了心情，朱标冷静下来接受现实。他又默默听了一会儿，听明白情况，原来方脸的这位就是明王韩山童，长脸的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刘福通 。
他们正在收拾行李，打算连夜到河边去，把自己埋进地里。
“驴车雇好了，人也打点过了。”韩山童推开门四处看了看，“我用的是出殡的借口，你莫忘了。”
刘福通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半蹲下一使劲，把朱标抗在身上，大步走到外面，借着月光将他放在一个简单的棺材里。
棺材非常难看，没有漆也没有样式，长长方方，白白的，比死人还像死人，笨重又呆滞，看到它仿佛就看了凝固的生命。
过了一会儿，几个和尚来了，他们身后跟着五六个披麻戴孝的姑娘小伙儿，还有几个老太太老爷爷，众人手里分散捧着唢呐等乐器。
韩山童和他们说了几句话，他们应下来，一帮人吹吹打打地开始走。碰上盘问的岗哨，只说棺材里死的是亲戚，有急病，所以晚上发丧，连夜去埋，因为打点过了有人帮衬，一路平安无险。
到了地方，韩山童叫大家散了，他和刘福通坐着驴车，一起往河边走。
弯月当空，宽广河面反射着粼粼波光，黄河在夜间仿佛失去白日的气魄与雄伟，变得更像母亲。
可即使看不见它，韩山童也清楚这不过是一厢情愿的错觉，河水一往无前朝远处奔腾而去，呼啸，翻卷，何曾在乎过人的感受。
“福通，你说这黄河会流到哪里去？”
“流到海里去。”刘福通淡淡道。
“那百姓呢？百姓会流到哪里去？”
刘福通看向他，用坚定的声音回答道：“我希望是流向你我，如若不是，也绝不会流向元廷！元政不纲，我必要替自己、替天下找出一条生路来！”
“……埋吧！”韩山童翻身从板车上下来，推开棺材盖，将朱标抱出来搁在地上，“他们还有五六天就会挖到这里，我们等明天就去加入民工，到时好看准机会举事。”
刘福通拿出一个铁铲子，将尖端插进黄泥里，三下五除二挖出大坑，接过朱标扔进坑中，开始填土。
为了这个坑不会被提前发现，看起来旧点，韩山童找了一堆枯枝败叶放上去，又添了几捧灰土使其与环境融为一体，这样一来，普通人挖到的几率就大大减少。
此处不能久留，他们干完活，迅速整理好东西，重新上了车赶着驴走了，连头都没有回，快得像是埋地雷。
整个过程中，朱标感受到自己是可以说话的，也能像石人那样跳着动，但他选择了沉默等待。
无论说什么，石人也得被埋进去，再被发现，不然如何起义？说了话反而干扰他们的计划，让他们分心。
初来乍到要做的不是靠热情瞎指挥——况且不一定有人听，而是多看多思考，沉下心来观察一切。
老朱同志说的坚持，从现在开始就要体验了。
这不仅仅是考验，更是锻炼能力的机会，一定要成功，一定要做到！
朱标下了决心，慢慢将识海下沉，不再关注外界，全身心凝视自己临时的石头身体。
被埋住的感觉很不好受，黄河决堤泛滥，泥沙全翻过了一遍，土里甚至没什么活物，连蚯蚓蚂蚁都少见，睁眼闭眼全是一片漆黑，仿佛与世隔绝，如果是一个没有修炼过的普通人，恐怕会变成疯子。
日日夜夜过去，在险些失去对时间的感知时，一个铁锹终于狠狠戳在了朱标头顶，发出噗的闷响。随后有人走动、说话，片刻后，一双手拍开覆盖在朱标脸上的泥土——刘福通埋的是真挺实在。
是个年轻的小伙子。
红脸大额头，短鼻子，赤着脚，除了头上裹了一块布，腰间裆上裹了一块布外，什么都没穿，浑身的黄泥沙，正惊讶地看着他刚挖出来的大石头。
赵十九莫名的一阵心悸，他敏锐地明白自己似乎是揭开了一张不得了的大幕，石人的歌谣传唱那么久，所有民工全都听过的！
有一个叫王六七的人悄悄凑过来，他是白莲教安插在此处的信徒之一，机灵聪明，能吃苦，会处事，任务是鼓动民心，见赵十九挖出石人，赶紧过来插手：“赵哥，你这是找到什么宝贝了？”
赵十九和王六七关系不错，没有避着他，颤声回答道：“一块大石头，好像是石人，那首歌你听过没？”
“我读过私塾，认得几个字，我来看看。”
王六七几铲子将坑扩大些，只见随着泥沙的消失，石人背面的字露出来，他念道：“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
赵十九险些跳起来，赶紧去捂他的嘴，压低声音喝道：“后面不能念了！不能了！快把它埋起来！什么事都没发生！”
王六七用一种赵十九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他，说道：“既然被挖出来了，怎么会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
啪！
鞭子劈头盖脸抽在王六七背上，一个兵骑着马，站在河岸上：“再偷懒没有饭吃，全部砍头！”
因为离得近，赵十九能看见王六七脸上抽搐的肌肉和咬紧的牙关，被强征做民工后，他自己、他身边的人，都被打过不知道多少回，他已经习惯从天而降的惩罚。
他感到吃惊的是王六七凶狠的眼神，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两团火在烧，马上就要冲出眼球，化做野兽咬死所有敌人，但不知为何强行忍了下来。
转过身去，王六七又是赵十九熟悉的那个人，低头哈腰、逆来顺受：“马上去，马上去，没有偷懒，没有偷懒。”
小兵眯着眼睛嗤笑一声，手一扬，不由分说又是一下：“看你身体还够结实，正好来试试我的新鞭子。”
他能有威风，全靠手里的武器，没了它，就谁也不如。至于武器是干什么用的，他才不管，到了手上，他愿意怎么用，就怎么用。早上睡醒了，他要打人，中午吃饱了，他要打人，骑着马跑一圈，他要打起码十几个人。
看见别人难受又不敢说，他就觉得很得意，很了不起。
尤其是老年人，朝廷并不筛选征来的人，上面的大人们是个人就要，身体不好的老年人有很多，一鞭子下去，立刻倒下，第二天就死，多好玩呐！
小兵想到这里手又痒了，不再理会王六七，喊了声驾，骑马走远。
马蹄踏过，岸上黄泥飞溅。
河道宽广，一望无尽头，成百上千的民工们像蚂蚁一般细细密密铺平在黄泥上，挥洒着血汗，每一次低头弯腰，都卸下一担沉重的沙土。
他们是父亲、是儿子、是丈夫、是兄弟。他们离开家，就把家人的牵挂带在了身上，每一天，都有人盼他们回去。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来到这条河上，他们变成数字。
面对陌生的土地，暴怒的洪水，或是更可怕的人祸，一切挣扎和不平都将被湮没。
王六七用脚把泥拨回去，推了推赵十九：“快走吧。”
朱标静静看着。

第115章 入梦②
骑兵一路向前，所过之处，人们不禁全都瑟缩起身体，直到他走远了才站直。
“许夫子，人走啦！”
蹲在地上的男人这才缓缓抬起头。他的年龄有些大了，头发花白，胡子花白，脸上皱纹遍布，是这几队民工里最听话的那一个，也是最胆小的那一个，如果说人的勇气可以用水来形容，那么他的那滴水还未落下就会蒸发。
他要为自己的女儿考虑，如果不能活着回去，她一定会被族里逼迫着嫁给地痞流氓。
“谢谢。”许夫子道，“一时半会儿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谁说不是呢。这个造孽的奴才，他就是马箭的一条狗！马箭叫他去吃屎他也敢！”
扶起许夫子的汉子瞪着眼睛，好像用目光就能把那背影撕碎：“要是老子没有爹娘妻儿要养，一准反了，把他塞进猪圈里。”
许夫子确实是个夫子，他读过书，有文化，看着有儒生气质，照理说是不应该在这儿的，只可惜他家里太穷，穷到没法打点关系，而强征民工，不会因为除了钱以外的东西放人。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思想几千年来深入人心，虽说当今的朝廷不重视这个，民工们却尊敬许夫子，爱和他聊天说话，力所能及下也帮帮他的忙。
许夫子有一点清高，他不太瞧得起周围的人，但是为了合群、为了生存，也就把那股文人的穷酸气憋住，没露出来。
“唉，这话私下里说说就好了。”许夫子道，“我盼着有天治好河，快些回去，即使吃不起，穿不上，也比把命丢下强。”
汉子觉得他很懦弱，但也不好反驳什么，岔开话题：“夫子，你说为什么就没人反呢？我听说白莲教在各地都闹起义，咱们这儿怎么没有？”
“人心似水如烟，起义又何尝是简单的？”
“那有何难，大家伙一起上，还能拦得住不成？”
许夫子想了个比喻给他：“这么说吧，你和我讲过你家里的事，光是你老婆和你娘闹矛盾，你就头大如斗，惊慌失措，这么多的人，你又怎样鼓动？”
“这……也是。”汉子道，“可我不行，总有人行吧？”
“难啊，要找这种人太难。”许夫子道，“不过想来也快了，不是有民谣在传吗？石头人什么的，再忍忍。”
“忍？忍什么忍？你忍我忍，大家都这么忍，还有人敢站出来吗！”汉子的脸慢慢涨红了，“我虽然没读书，但也知道世上的道理不是忍！”
“那你怎么不去呢？”
“我，我上有老下有小呀！”
“这就对了。”许夫子道，“别人和你一样！”
汉子愣了一会儿，慢慢低下头去。
日头渐渐不那么大，太阳自山后面落下去，繁星铺满天空。
地上，泥沙铺满地面，人又铺在泥沙上，可惜锅中的米并不像他们一样。
领了两碗稀粥，三四个杂合面窝窝头，汉子与许夫子一起坐下歇息。
朝廷对付农民起义很有经验，本来是不会让平民百姓们聚集的，只是黄河的河灾来得太严重，才没有办法。
底下的官从不会在乎朝廷给了什么旨意，照例按自己的意思办事、贪墨、横征暴敛。不过呢，他们也怕起义，因为起了义他们会第一个掉脑袋。
故而河上的巡逻很严，许夫子能和汉子坐在一起的原因是主管这片区域的兵卒偷懒去了。
就是那个抽了王六七一鞭子的小兵，他和河道衙门的小吏关系好，不受批评，人又好吃懒做，一到晚上就早早睡去，不知不觉间给民工们放松的机会。
“一天一顿饭，哪来力气做工。”汉子把碗底舔干净，肚子里还是空得要命。
他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见不远处有一个高大的影子将一个矮瘦的影子给压在地上，抡起拳头砸了几下，抢走什么东西。
许夫子也看见了，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
“又要死人了。”汉子叹道。
那意思很明白。
不是所有人都像汉子一样，不愿意欺负别人，吃不饱的人会生出坏主意，承受坏主意的人会倒霉。倒霉的结果或是被打死，或是被饿死。
哪个结果更解脱呢？
许夫子愿意和汉子交好，一个原因就是他谁也打不过，而汉子块头大、肌肉多，能保护他。
“你要是个官该多好，咱们就能逃出去了。”
“汉人做官？你在开玩笑。”许夫子道，“科举形同虚设，人才选拔讲究血统家族，这是蒙古人的天下。”
“那些帮着镇压反民的官吏，待遇还不如被招安的造反之人，谁要升迁，谁就得出钱。别说是我，诸葛在世也只能去看仓库！”
“……”汉子无言以对，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听说马箭上头的那个啥啥啥，其实不是蒙古人，本命叫刘升。”
“这种人也有，长得像蒙古人，虚报籍贯就能做官了。”
“你怎么没虚报？”
“我也不是没试过。”许夫子不怕他说自己假清高，“我没有钱，报了也当不上官。”
他们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许夫子念了首诗。
“寒向江南暖，饥向江南饱。莫道江南恶，须道江南……”
诗没念完，他就躲在破蓬底下睡着了。
汉子跟着躺下，正当他要闭上眼睛时，一双手揪住了他的腿。
第二日开工，许夫子发现汉子的神色有些亢奋，做事总是走神，但他是个文弱读书人，每天光是站着不倒下，就已经费劲了心力，实在没空留神别的，几次想问情况，没有昨天那样聊天的好机会，于是不了了之。
第三日，许夫子没及时把头低下去，挨了小兵一鞭子。
第四日，许夫子发高烧，神志不清，伤口化脓，汉子拿来煮过的草药给他灌下，死马当活马医。
第五日，许夫子醒来，发现周围许多人都有了与汉子相似的神情，话都不怎么讲了，整日神神秘秘。
第六日晚，许夫子隐隐察觉到汉子半夜起来，以为他是去撒尿，没出声。
第七日早晨，一个小吏来到河边。
奇怪，天都还没亮呢，怎么会有当官的早起？什么事要现在宣布？
许夫子踉踉跄跄跟着人群集合，一边走，一边寻找汉子，乌压压一大片民工聚合在一处，土腥味和汗臭气格外明显刺鼻。人群中既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声，沉闷如雨天前夜，压抑潮湿。他们拥攘着走到一个高台前，仰头看着上面的人。
此人正是马箭，他瘦脸瘦身材，尖眼睛，黄黑肤色，两手背在身后，走上那临时搭建木台的样子像是要领什么奖品，四下一瞥，眼里什么都瞧不见。
马箭认为凭自己的本事，和该是个宰相，如今的情况，只是明珠蒙尘，无人赏识，所以他看谁都不顺眼，说什么都不耐烦。他也认为，官比自己小的人都是空气。因为他本身位卑若无、没有品阶的关系，空气只能是百姓，这就导致他对着一大片的民工，更加傲气。
“来人，把反贼们带上来！”
十几个兵各自押一个人上来。
“都跪下。”
他们每人踹了一脚，那些人就跪下了。
“昨天夜里。”马箭道，“有人造反！这简直是笑话，你们在这里治河，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每天有吃有喝，有朝廷派下来的大人保护你们不受土匪刁民侵扰，还有什么不满意？看看这些贱种们！造反是没有出路的！”
他说的话在许夫子的耳朵里像是雷声，有着巨大的震撼感，但光有动静而不到他心里去。他只听见声音，听不见内容，张大了嘴满心满眼盯着台上跪下的汉子看。
汉子满脸血迹，右手不翼而飞，发觉许夫子在看他，对他笑了一下，用口型说了一句话。
“好了！你们要乖乖地干活！再过一段时间，你们就能带着朝廷的赏钱回家，到时候可以买地、盖房子、娶亲！要是闹着造反，只有一个下场！”
马箭做完演讲心满意足，对那些官兵道：“几位请动手吧。”
这些人官不大，但他对手里拿刀的人总是挺客气。
嗤－－
鲜血冒着热气，顺台子流下来，滴滴啦啦染红黄泥地。
许夫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把眼睛闭上，他浑浑噩噩地跟着来，浑浑噩噩跟着去，冷风带着湿淋淋的鲜血味吹拂过来，在人群的空隙中穿梭。
“你的病好了没？”一个人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许夫子胆子很小，一向不想管闲事，他认为管得越多，死得越快，听得越多，越容易害怕，可是汉子怎么会……
“起义呗！”那人道，“台上中间那个人叫王六七，听他们说是白莲教的，他这几天带了好些人去看石人，看了石人回来的，约好造反，就在昨晚！”
“石人？”
“挑动天下反！”他悄悄道，“就是一只眼的石人啊！老实和你说，我也去看了！”
“嗯。”许夫子胡乱点头，“石人，我知道，石人。”
“那王六七有内应的，拿出来好多兵器，可惜有人和马箭告密，他又告诉刘升，连夜从军营里调兵，水花还没翻起来，人倒死得七七八八！”
许夫子想起汉子最后的那句话，他说——
“你和台上那个汉子关系不错吧，我见你们俩总在一起。”那人继续道，“接下来可要小心了，说不准他们就砍你的头。”
许夫子一个激灵，思绪从回忆中脱身：“不会吧，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怎么不会呢？这些天你什么没见过？饿死的、渴死的、累死的、被打死的、疼死的……还有什么死法新鲜？”
“……你说得对。”
“唉。”那人道，“说真的，呆在这条河上，迟早得玩完，早晚是个死。但说起造反，我不敢，我不仅不敢，还劝别人不要去，免得连累我。”
许夫子在感同身受的同时，心里密密地疼起来，他的胆子好像逐渐裂开一条缝，灌进死去的汉子的勇气，于是说出来一句以前的自己绝不会说出的话：“我们劝他们不要去，倒好像他们不去，我们就能活似的！”
黄河奔流着，许夫子的目光追随它而去，平日说起形容河流壮美的诗句，他装了一肚子，现在一句吟不出来。
他看到一片黑色的虚无，虚无里什么都没有，一切是空荡荡的，包括他自己，这装着怯弱的皮囊。
比民工们多一点知识的许夫子明白，经过早上那一场狗屁不通的会，再想起义，千难万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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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入梦③
“王六七死了？”
“死了。”刘福通坐下，眼里含着泪水，“我亲眼看见的。”
“我们准备得不充分。”韩山童叹道，“现在他们已经更警惕了，之前的计划只能放弃。”
“都怪那个叛徒！”相比他的冷静，刘福通特别的愤怒失望，“要不是他已经死了，我非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把他串在棍上烤成渣。”
“世事难料啊，不要说了，我们先把石人再换个地方埋住，那里不安全了。”
“好，你去还是我去？”
“我去吧。”韩山童道，“我们没有条件再做一个石人，原先见过的人也还有活着的，必须保护好它。”
“行！”有兵已经注意到他们，刘福通急忙抓紧时间再说几句，“我再去联系些教众想想办法，你自己小心！”
韩山童用很小的幅度点了头，看着他远去。
等到明月挂上天穹，寒鸦在枝上啼鸣的时候，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站起来，绕过躺满一地疲惫睡着的民工们，握住一把铲子，在阴影里慢慢走向远处的泥地。
此时正是换班的间隙，距离清点人数的时辰还有一会儿，足够干好些事情。
用铲子挖了半天，最后伸手将表面的泥土拂去，韩山童四下张望，观察他先前盘算好的新地点有无什么变故。
幸运的是周围十分安静，只有虫鸣之声响起，看来今晚的行动不会有大问题发生。
他借着月光低头看石人，上面还有不少泥沙黏着，导致背后的刻字不甚清晰。说来也是，这什么造反的意义，挑动天下的宿命都是自己强加给它的，它能有什么改变呢？
事在人为，成了，它是历代传唱的神器灵物，输了，就不过是个笑话。
“韩山童……”
突然的声音吓了韩山童一跳，他嗖的一下站直身体，手往腰上摸去，想抽出武器防身。
“不要怕。”朱标模仿石人的声线，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在玩一个大型的攻略游戏，“我在这里。”
这时韩山童已经握着刀把，见状朝下看去，惊疑不定：“你是……石人？”
泥坑里的石人乍一看去与往常并无区别，但韩山童是多么熟悉它，熟悉到能够轻易发现，它那只独眼里的眼珠正在缓慢运动。
石人的外表并不精致美丽，夜色中这一幕甚至有些诡异恐怖，可韩山童的心中充满了感动。他无法准确地形容这种感觉，那就好像是一位母亲、一位父亲，见到自己刚出生的孩子一般。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种得到认同的兴奋，看吧，我的事业，我的理想天地可鉴！
两种情感加在一起，韩山童的手脚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有点喘不上气，过了一会儿，才控制住自己。
还没有得到回话，他自己就已有答案，确实是它，一定是它！
“是的，我是石人，你请小声一点，别惊动敌人。”
“你成精了？”韩山童依言蹲下，低声快速问道，“什么时候成精的？你现在想干什么？有没有特殊的神通？”
本以为还要解释半天的朱标低估了韩山童对志怪的了解、对石人的认同，他的信念和智慧让他没有任何额外的伤春悲秋，立刻抓住关键点询问，希望朱标能够帮忙。
朱标被问了个措手不及，迅速思考后总结后回答道：“在第一个人把我挖出来以后，我就有了意识。”
“啊……那个时候吗。”韩山童算了算，也有十天，“你有何计划？”
“我要起义。”朱标坚定道，“你想做的，我也想做！你在做什么，我就在做什么！”
这些天来，朱标看着民工们逐步走向死亡，进行不得其法的抗争，迎来注定毁灭的结局，无力的痛恨几乎让他没办法思考。
在相同的时间，有着相同处境的石人还很懵懂，它看到这一幕，估计更加的不解，更加的迷茫，只能凭着直觉把这段记忆深深刻在心里，等到多年以后，被“眼睛”从沉睡中叫醒，后悔也依旧占据大脑，支配余生。
正因为如此，它才想要看看，在它看来堪称是天选之人，注定会改变人妖鬼三界规则，又将是万人之上的朱标会有什么办法去领导自己的人民。
“我现在还没有什么妖力，虽然能动能走，却不比你强多少。”朱标道，“不过单我能说话这一条，应该足够能帮上点忙。”
短短几句，韩山童意识到自己的石人并不简单，它似乎对局势有着清晰的判断。不错，石人存在的意义就是激励民心，就是民工们的心灵支柱，它活过来这一事实，无疑比什么都重要，它让看不见的胜利有了虚幻的实体。
思绪转了一圈，他问道：“依你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先前的起义失败了，马箭又在高台上开了会，民工们都是普通人，乍一见砍头流血，必定肝胆俱裂，短时间再想聚集起人，恐怕是不可能了。”
韩山童靠着一颗松树坐下来。今晚夜色深沉，不比前些时候，空中虽有明月，无有群星，像极了他们现在的处境。
明月虽明，也需星星陪衬拱卫，也有它照不亮的地方，独自一身，焉能成事，只有万众一心，方可点亮夜色，坚持到黎明！
“当务之急，只能由我们来担责任。”朱标继续道，“人心似水如烟，需要引导。对他们好的事，当下看起来会有风险，那么人们就不会去做了，任凭机会流失。对他们不好的事，当下有甜头，人们反而会抢着干，不管日后是否能活、能有吃喝。”
“你说的在理。”韩山童道，“我们起义，不仅要防着官兵，还要防着自己人，这就是难处。”
“你如果放心我，就让我来干。民工们做不到深思熟虑，更容易相信精怪神鬼。”朱标道，“天一亮，我就潜入营地，暗中操作，把那股不满的劲儿再激出来，到时同你里应外合，让元廷明白什么叫伤口。”
“好！”韩山童不假思索，几乎是立刻答应下来。
而朱标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们一见面就互相袒露心扉，赢得尊重，简直像个奇迹。而更为特殊的地方在于，这种心与心的联系，是因为他们有同一个目标，对这目标的赤忱之心，让他们很快地，毫无保留地信任彼此，成为战友。
“我等你的好消息，今天是初一，初七我们还在这里见！”
声音刚落下，附近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一队举着火把的巡逻士卒呵斥着赶来：“干什么的，躲在这里做什么？”
朱标控制身体向下一沉，在土中前行，眨眼遁出五六丈去，把韩山童故作狼狈胆小的解释声留在身后。
他一直游走到上次被埋下的地方，静静等到天亮，等民工们洗漱后开始上班，便精神奕奕地寻找早就看好的那个人选。
砰！
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倒下，他的两眼虚虚睁着，瞳孔不是正常人的大小，混浊如污泥，嘴巴呼哧呼哧喘气，如同一头将死的牛。
身旁的人们赶紧去拍他的脸，探他的鼻子，忙碌一阵后，有人摇了摇头，低低说了几句话，剩下的人便抬起他，把他放到一边，给他盖上条竹席。
他们还有工作要做，以至于根本抽不出时间来安葬他，只能先这么处理。而那之后，允不允许埋下老人，也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赵十九在不远处看着，两行泪从眼眶里脱出，在黑黄脏污的脸上冲刷出稍微白了一点点的沟子。
在他的村落里，老人是受到尊重的，就像树一样，他们会用生长了一辈子的枝叶去遮蔽烈日、风雨，让什么都不懂的幼苗能活下来，有机会出门闯荡。现在这位老人，不，不止是现在这位，到河上来后，他见到的每个老人，倒下的时候都像一棵被砍倒的大树，在暴力的轰击下，咔擦一声，直挺挺躺下，重重摔在地上，多么可惜，多么痛苦！
他艰难挪开目光，把注意力放在脚下的泥沙上，指望这样心里会好受点。可是看不到老人的尸体，赵十九的心里并没平静下来，他想到王六七。
起义那天，王六七没叫他去，他知道这个事，但什么也没干，不阻止、不参加、不告密，就那么看着他领人走了，结果第二天再见，见到的是一个头颅。
懦弱！卑劣！贱！
你说贱不贱！
如今后悔有什么用？想来那天我不让他念出诗的后半段，王六七他就已经知道我是个什么货色了。
赵十九在心里怒骂，恨不得时光倒流，用拳头砸死当初麻木的自己，想着想着，他的泪水又落下，一滴滴溅出涟漪。
“你后悔了。”
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平淡到好像在说什么道理。
赵十九瞪大了眼睛，看着突然冒出脑袋的石人：“你，你是……”
“我是成精的石人。”朱标道，“你不要管这些，我只问你，你想不想救他们，想不想回家，想不想报王六七的仇？”
“……我想。”赵十九道，“可是要怎么做？连白莲教都失败了，我又能干什么？”
“世上岂有不失败的事？反复之间，才得成功。我看了这里所有的人，只有你会在精疲力竭时，仍去帮别人的忙，也只有你会为了陌生人痛哭，为何要妄自菲薄？若是读过书，若是能做官，你必定可以造福一方。往事种种，只不过缺了些勇气，这并不难改变。”
为了符合现在的形象，朱标将自己的风格和言语都做了调整，尽量变得像是一个神棍。
他明白以人为本的道理，从不自尊自大，他也明白什么叫做群体的力量，在这场起义中，他要做的是引导、是推手，那些恶霸贪官和刁吏，自会有符合身份的结局。
被他这么一说，本就在绝路上摇曳的赵十九决定豁出去了，反正他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为什么不干脆一点？
横竖是一条命，为什么不做点有意义的事？
“你说吧，只要你说，我都敢干！”
“首先，你要继续帮年老体弱的民工们做事，那些受欺负而吃不饱的人，你也要管。我会想办法弄来一些粮食，由你悄悄分下去，这样一来就能建立你的威信。大家会追随你。”
赵十九明白话里的道理，但还有不解：“王六七也是这么干的，可他就失败了。”
“正因为他失败了，人心有些散，你还要多做一步才行。除此之外的事，我会另想办法，也会另有人来斗争。”
“多做什么？”
“苦肉计。你要越惨越好，让所有人看清马箭刘升的嘴脸，逼百姓们一把！”

第117章 入梦④
“给你。”
黑瘦的少年接过破陶碗，狠狠喝了一大口，抬起头喘息几下，来用崇拜的目光看向赵十九，感激道：“赵哥，真的谢谢你。”
“说多少次了，不用谢，大家伙能活着出去比啥都强。”
少年神情认真，眼里发着光：“不管你说什么，你都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恩人，喝你一口粥，让我去死，我也认了。”
周围几个或站或坐的人，忍不住露出同样的神色，身体情不自禁往赵十九的方向倾斜。
他们都或多或少受到恩惠，在这种地方，被人伸手拉一把，能越过生死的边界。
赵十九已经逐渐习惯成为人群中的焦点，如朱标所预料到的那样，他没有变得飘飘然，也没有妄自尊大，仍然一门心思想着起义，按朱标提前制定好的计划行动。
这种特质说起来似乎平常，实则非常难得，人总是容易松懈，容易改变，而且极易堕落，能坚持做一件难事的人万中无一，选中他来起事，实在是一步好棋。
初七时朱标和韩山童见了一面，从他那里得到不少物质上的帮助，正所谓过犹不及，既然要逼百姓们认识到自己的处境，那么分发粮食的行动就要拿捏住微妙的分寸。
给的多了，民工们产生依赖和惰性心理，日后拿不出更多东西，会造成升米恩斗米仇的局面，且生存危机消失后，自然没了造反的必要，前功尽弃，官吏那边也会起疑；给的少了，饿死人不说，人心不齐，也很难建立威信。
其中种种困难不做细说，处心积虑之下，赵十九初步有了与王六七当时同等的条件，不少人以他马首是瞻，天时地利人和，就看机会何时到来。
“一口粥就能买你的命啊？”赵十九笑着拍拍少年的后脑勺，“你自己留着吧，以后孝顺父母用。”
“我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少年道，“街上的乞丐们叫我臭虫，这里的叔叔管我叫小臭虫。”
赵十九连想都没有想：“那你和我姓吧！我在族里排第十九，你做我弟弟，排二十，怎么样？你叫赵二十好不好？”
少年瞪大眼睛，流着泪道：“真的吗？我，我以后就叫……”
话还没有说完，一条鞭子凌空劈来，对准他的脸，用的力气好像是和他有仇，要把他劈成两半，随之砸下来的还有一句话，站在高处的小兵喝道：“哭什么哭，晦气！”
眼睁睁看着黑影袭来，三天里第一次吃上饭的少年，不，赵二十根本没有力气躲闪，能做的只有紧闭双眼，条件反射般地瑟缩一下身体。
哪怕他知道受伤的结果很可能会是发烧，会是生病，会迎来一张竹席滚进乱葬岗中，他也没有半点的法子。
然而赵二十准备接受的疼痛并没有到来，鲜血虽如约四溅，却不是属于他的，一个高大的身影牢牢护住他，鞭子打在赵十九背上。
“哥！”赵二十目眦欲裂，焦急地喊了一声。
旁边几人霍然起身，想要围过来看看赵十九的情况。
“要造反？”小兵并不慌张，他冷笑道，“你们不要忘了前几天那些贱种们的下场！做事情多考虑考虑！”
这里的动静吸引到其他官兵的注意，有人一边高呼着问怎么了，一边朝他们走来。
本来满脸愤怒的民工们强忍着动手的冲动停下，站在原地摇摆不定。
“没事，刁民闹事罢了！”
他自己无缘无故打了人，现在反而倒打一耙，脸都不红，那些一丘之貉们也根本不在乎真相，听到一句解释，就转身回去了。
啪啪！
抬手又是两鞭子抽下去，小兵听着赵十九的呻吟，厉声道：“以后不许三人以上聚在一起，不许在休息的时候说话，否则就是这个下场！”
他接着背起双手巡视几圈，恨不得狗一样的用气息占够地盘，耍够威风，直到日升半空才大步离开了。
赵二十赶紧扑到赵十九身旁，泪眼模糊：“哥，你怎么样？你疼不疼？还能动吗？”
赵十九脸色苍白，头上挂着冷汗，摆摆手道：“没事，我这不是劳作了一上午吗，可见伤不严重。”
“怎么会不严重！”赵二十转到他身后，发现他半边的衣服全都被血染红了，又气又急，“我，我想办法找点草药去！”
朱标于不远处的一个凉棚底下潜伏着，在地面上露出脑袋和独眼，有点像只土拨鼠，听到赵二十的话，忍不住在心里摇了摇头。
连狠话都放不出来，还是要再逼一把。
想到这里，他一歪头，在做好的机关上磕了一下。
赵十九侧目看了看凉棚，瞧见一支小旗子颤巍巍升起来，当即向后一仰，直挺挺倒在泥浆里，安详闭上了双目。
“啊！”
众人吓了一跳，先是一愣，随后全部赶过来，七嘴八舌嚷嚷着，将他扶起搀住。
朱标满意了，缩进土里遁走。
执行他的计划，赵十九一病不起，民工们找不到药，请不来郎中，只能尽心尽力照顾他以偿恩情，同时焦心难耐、自责万分，而五六天过去后，他们意识到一个更为严峻的现实，那就是没了赵十九，他们得不到多余的粮食了。
谁也不知道赵十九的粮是从哪里弄来的，就算有粮，也没人清楚该怎么偷偷运送，怎么隐藏，元兵巡逻的布局、河道外弯曲的小路、分发的数量，对大字不识一个的民工们像天书一般难以搞懂。
他们本来在这里苟且偷生，突然的，赵十九从天而降救了他们，让他们短暂有了人的生活，可是这希望破灭的那样快，一眨眼，就重归深渊，再也不见天日。
得到后再失去的感觉如烈火点燃他们干枯的胸腔，烧起熊熊愤怒，不满躁动的情绪在人群里传递，哪怕是平日里懦弱到极致的男人，也敢在背后瞪一眼小兵了。
赵二十更是日夜打磨着一根尖端烧焦的木棍，看着不省人事的赵十九暗自垂泪，稍有变化一激，他会立刻化为起义队伍中最勇猛的利刃。
这次没有人再开口说些忍一忍，别连累大家的话，每个人都憋着口气。
事到如今王六七失败的影响已差不多被抹消了，既然汪洋大海的表面开始逐渐沸腾，内里的深水也到了该运动跟上的时候。
眼看赵二十的情绪越来越激动，马上就要不分场合不顾生死地动手时，一个路过的官吏停了下来，上下打量受伤昏迷的赵十九。
他一身崭新的麻布衣服，佝偻着腰，花白胡子，带冠束发，看起来很有文化，是个难得的读书人，行动间似乎也尊崇孔孟之道，颇有儒风。
“他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被你们打的！
把声音吞回肚子，赵二十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用阴狠的目光看着官吏，像是一头失去缰绳，马上要择人而噬的野兽。
官吏即使是早有准备，也不由得抖了一下，后退几步。
这时突然有人低声道：“许夫子？他是不是许夫子？”
“嘶……有些像，不会吧，真的是他？”
细细私语响起来，第一个认出许夫子的正是那天行刑后与他攀谈的男人，在那以后，他无意间崴了脚，从此没法全力工作，经常被鞭打欺负，要不是赵十九出手相救，早已魂飞天外。
经此一事，他的想法自然而然变了，再也不折中守旧、劝人多思，满脑子的报恩、造反，一看许夫子在汉子被砍头后摇身一变投了敌，怒从心起，喊道：“许夫子，我们敬你一声夫子，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知羞耻！”
背叛感顷刻间在大家伙的心中传播，所有人默不作声地盯着许夫子，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我……”许夫子侧开脸，“你们派几个人抬上他，和我去见马大人吧，我们想想办法，为他请个郎中。”
赵二十把举起来的棍子又放下了，与身后几个人对视片刻，用破木板做了个担架，把赵十九小心搬上去，抬起他跟上了许夫子。
许夫子一朝如鱼得水，也不知是遭遇了什么，似乎地位不低，来往的官兵并未阻拦他们，众人如愿进到一所小木屋里。
现在还是白日，周围空旷，木屋也有好几扇窗户，却依旧点着油灯蜡烛，大放光明，马箭穿着绸衣，端坐在椅上，手里拿了一卷书，摇头晃脑地念着，看那弧度力度，听戏也未必有这样的效果。
察觉到有人进来，他并不睁眼，不耐烦道：“干什么的？”
许夫子道：“是我，马大人。”
马箭知道他是谁，来来回回念那几句论语，故意装作没听见。
“马大人？您醒着吗，我有点事找您。”
马箭还是不睁眼睛，也不扭头。
许夫子示意他们等等，走上前去，替马箭倒了杯茶：“马大人。”
马箭终于舍得出声了，他张着自己细长的小尖眼睛瞥着许夫子。他瞧不起他。前几天总管此处的刘升刘大人路过河边，听到这个穷酸老头念了首诗，又得知他会算学，猪油蒙了心，把他带回来，这样的贱种也能做官，真是可笑。
要我说，刘升那个傻子……
心里这么想着，马箭不敢在明面上得罪许夫子，挤出一丝微笑来：“这不是许大人吗，你刚才说什么？本官耳朵不好，没有听清。”
“是这样的，马大人，民工们有一个人病了，我想从您这里取个批条，带他去看大夫，或是将大夫请来也行。”
“什么？”马箭猛地坐直了，“看大夫？他们也用看大夫？”
这回他不是装的，是真觉得不可思议，在他的认知里，本就没有把民工们当人看过。
门外几人咬紧了牙。
“是啊，这病不能自己扛，得找大夫才……”
“放屁！我在这里做事这么久，就没听说过谁请了大夫！许大人，我警告你，不要太过分了，我知道你是从那群贱民里出来的，忘不了本家，可是在官场上，要懂得和光同尘，太出挑了，是要被整的。别以为刘大人高看你一眼，你就能反了天去，我……”
“马大人。”许夫子打断了他的话，不羞不恼，转身阖上门，凑过去低低说道，“马大人，您有所不知，刘大人告诉我，上面很看重这次治河，最近几天会有专人下来暗访，民工们若是在此期间闹事，大家都讨不了好的。”
马箭的嘴还张着，人却愣住，一时间再没有话蹦出来，看着滑稽可笑。
“刘大人若不是发愁这个，怎么会把我选出来办事？我一个糟老头子，既无功名，又无背景，学识更比不上马大人您出众，凭什么呢？”
马箭呆呆接了一句：“凭你在贱民堆里呆过？”
他的语气里带点疑问，许夫子直接帮他肯定了猜想：“正是，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稳住局势。治河上系国策，下关民生，稍有闪失，就是几百万人的性命，一步做错，步步难补啊。”
这几句话不错，回头抄进我的文章里去，马箭来了一点兴趣，兴趣不在反思行为、领悟道理，在他长久以来的沐猴而冠上。
他看许夫子稍微顺眼一些，于是屈尊问道：“你的意思，就是让我对他们好一点？”
“那倒不用。”许夫子摇摇头，“给一人请大夫，便要给十人百人请大夫，怎么忙得过来？况且成本太高，也容易误了工期。”
“对，对。”马箭赞同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能惯着他们。”
“所以可以做做表面功夫。只要在面子上过得去，让这些人回去等着，隔三差五敷衍一番，上头的人抓不出错来，时间一到，也就走了。”
“这是刘大人的意思？”马箭问道。
许夫子道：“不，刘大人不知道我来找您。”
“……”马箭眯起眼睛，“来，许大人，坐下说。”
许夫子坐下：“刘大人虽是河道总管，可底下的具体事是您在干，一旦出了问题，第一个发落的还是您。”
“我？我与刘大人无冤无仇……”马箭一怔，突然想到了刘升新嫁出去的女儿，他那女婿可还缺个差事。
“朝廷发下来的钱粮，过到民工们手里，走的是您的帐，从中扣下来的利润，您恐怕也给了刘大人不少。”
提起这个马箭就来气，黄河不是次次都决堤的，以往衙门根本不受重视，好不容易有赚钱的机会，他分成来的粮还要上交，那白花花的银子流出去，任谁谁不心疼？
“您虽把大头都给了刘大人，可毕竟也要过过自己的口袋。”许夫子讲话不急不缓，神色平静，“他要是能把这部分也揽入囊中，何乐而不为呢？”
三两句话，马箭的危机感被轻易调动起来。
当朝丞相脱脱帖木儿选了尚书贾鲁来治河，一时上上下下的目光都被牵引，物资调动、官场升降，莫不瓜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马箭背后没有大人物，连个中等人物也无，只因早就在河道衙门这一闲散地方做官，才能有现在的肥差，故而神经紧张，十分警惕。
许夫子继续道：“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我帮了您，也是帮了自己。”
马箭道：“帮你什么？”
“我家中还有一个女儿年幼，实在无意涉足官场，只想回乡，希望马大人能操作操作，通融一番。”
“那好办！好办！”马箭欣然应允，拍拍许夫子的肩膀，“不仅如此，我还会给你一大笔钱财，让你衣锦还乡。”

第118章 入梦⑤
许夫子推开门，外面的民工们还在等着，用希翼的目光看着门里，他侧了侧身体，没给什么暗示，只说道：“进去吧。”
赵二十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他几眼，最终还是没道谢，只从他旁边走过去，什么也没说。
等人都进去了，许夫子替他们关上门，独自站了许久，抬头看看天色，走远了。
屋里，赵二十等人放下赵十九，跪在地上齐声道：“求马大人开恩，发发善心。”
马箭踱步走过来，漫不经心瞥了赵十九的背一眼，捂着鼻子道：“就是他要找大夫？”
“是。”赵二十的额头贴着地面，为了赵十九的性命，他拼命压抑住怒气，不惜卑躬屈膝。
“怎么受伤的？本大人看着，怎么像是鞭刑呐。”
“回大人的话，这确实……”
“够了！”马箭问了问题，但并不在乎答案，拂袖转身道，“不管什么原因，挨了鞭子就是挨了鞭子，犯了错还想叫苦不成？你们要找郎中看病，可以，拿出文书来吧。”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由赵二十出声：“大人，什么文书？”
“什么文书？”马箭反问一句，故作惊疑，“证明身份的文书啊，你们不会连这个都没有吧？”
“我们没有，听也没听说过。”
“那你说地上这人是民工，他就是民工了？万一是混进来的刁民，谁来担责任？万一是反贼，又怎么办？”
赵二十只是个少年，先前四处流浪，活着都成问题，而后又被抓来做工，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嘴笨不懂诡辩，讷讷道：“是朝廷叫我们来治河的，我们来的匆忙，连包袱都不准带，怎么会有文书？赵大哥日日夜夜和我们一起干活，当然是民工，大家都能作证。”
另外几人赶紧点头。
马箭嗤笑一声：“你们说是就是了？还大家都能作证，哪门子大家？你们是我大元的百姓，心里不向着朝廷，倒自己有了团体，可笑可耻。再说了，巡逻的官兵怎么不打旁人，只打你们？定然是你们犯了错！不思悔过，倒在这里要挟起我了，好大的胆子！”
赵二十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马箭以为他是怕了，见好就收，话锋一转，说道：“不过呢，本官心地善良，你们只要拿出百人保举的签名来，我就批条子，一来呢，好给上头一个交代，二来呢，是看你们恭顺。我法外开恩，体恤你们，这纸笔就拿去吧。”
说完，他丢下一卷纸和一根毛笔来，像是施舍路边的老狗，纸张落在地上四散开来，笔则是滚到了赵二十的鼻子底下。
他默不作声把它们捡起来，又给马箭磕了重重的头，才慢慢拖着脚步退出屋子。
看着赵二十离开，马箭突然浑身一抖，仿佛走夜路遇上了狼，背后刺骨的寒冷，他左右看了看，窗户都关着，不禁想到刚才的事，有点起疑，过了一会儿，释然一笑，翘着二郎腿，端起许夫子倒的那杯茶水喝起来。
怎么会呢，这些贱民哪敢有歪主意？
这边在临走时目不转睛，把马箭的样子深深刻进脑海中的赵二十握着手里的东西，看看周围的伙伴，嘶哑道：“我们走吧，无论是什么困难，都要救赵大哥。”
“一定要救！”
“没错，你放心，我们可不是白眼狼。”
“一百个签名好办，就算是一千个，谁会不为赵哥签？”
在马箭这里受到的侮辱，无形中又给他们的愤怒添了一把柴火，遇到挫折，非但没有让他们的志气减少，反而凝聚起另一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勇气，民工们很快抬着赵十九离开，赶回到河道中，回到等待他们消息的“亲人”身边，回到那将要掀起波澜的大海中去。
许夫子离开后，顺着土路来到了一座山坡上。这里人烟稀少，杂树杂草之间，开满一种不知名的黄色小野花，它们在风中摇曳，不时因风向变更着自己的姿态，一会儿昂扬而立，一会儿又伏倒在地。
慢慢黄沙，滚滚江水，春天的意趣竟在此处存着。
扑通一声，许夫子跪下，恭敬地等着。
没让他等多久，一尊石人从土里冒了出来，顶着满头的黄花，严肃问道：“怎么样了？”
许夫子微微抬起头来，像是怕破碎美梦一般的小心道：“按您的吩咐说了，马箭应该已经相信我了。”
“不，不会那么简单。”朱标反驳道，“马箭是官场上的老油条，你初来乍到，和他没有任何利益往来，交浅言深，他不会轻易把你的话放在心上。”
“那该怎么做呢？”
“刘升让你替他算账目，你在里面做点假账，暗中把得来的钱给马箭送去。”
“假账？这，尊上，我从没有做过假账……”
“河道上的民工们每人每天应分得七两米，这根本不够吃，对吧？而你也清楚，其实到你们手中的米只有六两。贪墨早就有了，少掉的那一两，是被马箭、刘升拿走的。他们既想贪污，又害怕大家造反，所以反复无常，缩手缩脚，只悄悄取了一部分。”
“是。”许夫子有点明白了。
“这一部分要给官兵们分，要给上面分，他们自己还要分，是远远不够的。刘升和马箭的一个矛盾，就在这里面。除去利益，还有一个，是马箭的乌纱帽。刘升只有一个女儿，前些日子刚嫁人，他的女婿是做生意的，缺个官做，如果马箭下去了，那个位置就是他自家人的。”
许夫子若有所思，逐渐能够跟上朱标的思路。
“河上的开销，除了人的，还有拉货用的车马驴骡，搬石头的工具，挖坑用的铲子，填土用的箩筐，这些都可以做假账。你先把粮食贪出来，谁也不要给，马箭的人问起，就说是刘升要的，刘升的人问起，就说是马箭让你做的。”
“这个办法迟早会露馅，但已足够瞒住一段时间。粮食越不够，百姓们越愤怒，对我们的计划越有好处。而这匀出来的粮，正好在造反的时候用。”
“其余杂务贪出来的东西，才是你要给的。马箭得到投名状，得到好处，你的话自然进他心里去。最重要的是，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后，他的人脉也会对你开放，你在那些官兵处混个脸熟干什么都方便。”
“是，我完全明白了。”许夫子混浊的老眼里发着光，一下子像是年轻了十岁。不止是报仇给他这样的活力，自古以来，操控人心、权利斗争，似乎也都能给人别样的快感。
“你去吧，记住，挑拨他们！”
太阳普照人间，一眼望去，数不清的人低垂着脑袋，弯腰在黄土间劳作，从早到晚，汗水、泪水、血水依次洒下，开往乱葬岗的驴车从未停止，一具具累死、病死、饿死的尸体顺着坡道滚下去，带着泥水砸在土中。
等到夜色降临，罪恶被掩盖起来，它也得以稍微地休息片刻，在这种地方做工，哪怕是阎王也要嫌弃自己太忙。
许夫子提着灯笼，心中揣着准备好的说辞，在刘升的门上轻轻敲了几下。
“谁啊？”
“刘大人，是我。”
“哦，进来吧，门没锁。”
刘升是个中年人，长得很胖，约莫是常人的两倍宽。他不像马箭，马箭的那副尊荣，简直是把坏人两个字写在了脸上，说个标点符号都让人恶心。刘升的五官很端正，讲起话来斯斯文文，做事也颇讲究，加上那句老话－－心宽体胖，更让他显得是个好官。
而可惜的是，他和马箭唯一的区别只是他装人装得更地道，他把他的兽心肠隐藏在人面之下，一般人看不出他猪狗不如。
“刘大人。”许夫子吹灭灯笼中的蜡烛，走上前去，“您这么晚还在看书，真是好学啊。”
刘升窝在摇椅里，哼哼两声，他最好面子，许夫子搔在他的痒处，顿时喜笑颜开：“谬赞了，这么晚了，你到我这里做什么？”
许夫子道：“有件事情，我不愿瞒着大人，想着和您说一说。”
这话听起来有点严重，刘升的脸色立刻凝重起来：“你说吧。”
“今日白天，我去河上转交文书的时候……”许夫子一五一十将见到马箭之前的事说出，“我毕竟和他们认识，一时心软了，求大人恕罪。”
有道是中庸能解决一切问题，刘升见他说的那么可怕，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事，现在宽心许多：“咱俩第一次见面，你就帮我的忙，若不是你在河上指出那份地图的错误，工期恐怕得延误不少，如今更是替我上下打理事情，我谢谢你还来不及呢，这些小事，你自己做主，不必拿来同我汇报。”
说到这里，他神色一动，问道：“马箭是什么反应？”
“他很不耐烦，敷衍几句，把民工们赶走了。”
刘升点点头：“那就好，上头来人这件事，万不能让他知道，只要他还保持如今的模样，到时就能以此为借口，把他的官撤了。”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刘升想拿马箭的位置，但并不想留下什么把柄落人口实，他要的是这件事水到渠成，钱流进他的钱包，得像流进国库那样自然。
“大人多虑了。”许夫子微笑道，“马箭残暴不仁，民工们都把他视作恶鬼，他这样的人，是绝不可能有好下场的。”
刘升皱了皱眉，下意识觉得不舒服，许夫子好像在指桑骂槐，不过他马上就不以为然，脏活他都是让别人干的，自己从不过手，谁要是受了苦，那与他肯定毫无关系。
自信是他唯一过人的优点。
“等等，你在民工里头呆过，他们都恨马箭？”
“自然恨，他们恨不得剥他的皮。”
“哦……”刘升好一阵没说话，回神后发现许夫子还在，冲他摆摆手，“你先走吧，这两天看看账本，把亏空想办法补一补，用些理由搪塞。”
“是。”许夫子弯腰行礼，提起灯笼用火折子擦亮蜡烛，开门走了。
二十几日过后。
马箭在自己的房中转圈，烦得要死，他听了许夫子的话，万般忍让那些贱民，可他们还是次次不气馁，好像全天下的人都该担心那个赵十九的病，呸！他也配！
也真是奇了怪，这么多天过去，他愣是不死，喘来喘去，吊着一口气苟且，真是见鬼。
还有其他那些刁民，越来越放肆了，干活不好好干，竟然还敢提要求，什么时候轮到他们骑在我头上了。往常打死一些就消停了，现在不知发什么疯，飞蛾似的要扑火！
上头的人到底什么时候来，到底要干什么！
老子要是忍不下去了，就不管那些了，非得把他们当鱼片了不可！
越想越气，好几次，马箭拿着角落里的砍刀要出去发号施令，好几次又退了回来。他究竟还是爱自己的乌纱帽，不舍得官职，为此把握住黄豆大小的心眼。
就在他想喝口水压火气时，突然有人砰的一声推门而入，冲到了桌前，马箭正要破口大骂，发现来人是许夫子，强行把脏话咽回去，问他怎么了。
这些天的同流合污让马箭初步把许夫子放进了自己的利益圈子，对他说话已算得上和颜悦色，关系自然也增进许多。
“马大人，大事不好哇。”
一句经典的开场白过后，许夫子看着他呆愣的神情吐出后面的话：“刘大人要安排人装作民工，杀了你给女婿腾位置！”

第119章 入梦⑥
“你再说一遍？”
马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怀疑自己是疯了，才听到刘升要杀自己。
许夫子这次来就是为了乱他的心智，怎么会给他留时间思考，当下接着道：“刘升这是急了眼了，打算用阴招。他派人把你杀了，嫁祸给民工，既除去你的人、拿了你的位置，又有制止造反的功劳，能得两重好处！”
“这……”马箭一想，确实如此，可他一时间又不信刘升会动这么狠的手，迟疑道，“他受了什么刺激，突然要这样对我？”
许夫子这时候用起朱标给的方法，反问他：“这就不得而知了，官场上的事情，恐怕是很难说清楚的吧？”
马箭愣了一愣，被勾起回忆，没过多久就怒骂道：“那个小妾的事他肯定知道了！他娘的，死胖子，臭不要脸，明明是我花的钱，他倒好意思记仇！”
按朱标的计划，他们俩自私自利，铁公鸡见了都得喊声受教，一定会有很多龌龊，只要许夫子刻意引导，马箭自己就会给刘升动手的事找理由。
没想到理由是有了，与设想的不在一个方向上。
不过结果没问题，一切就都好说，许夫子只想挑拨离间，半点也不想搞清楚他们腌臜事情的经过，继续道：“眼下重要的，还是得防患于未然，他做的这么绝，我们也不能任其摆布，先怕了他。”
马箭的怒气还在飙升，勉强挤出理智思考：“你说该怎么办？”
“大人应请几个相熟的军官帮忙照看这里，但不能告诉他们真相，只说是近日民工们有些躁动，恐生事端，心有不安，请他们来护卫。”
“为何？”
“啊呀，大人糊涂，他们听了缘由，未必不会站在刘升那边呐。”
马箭也觉得自己是傻了，竟然会问出这种问题，一拍额头，重重坐下。
“有这些官差们挡着会安全很多，但肯定还不够，我说这话逾越了，只是——为什么不先下手为强呢？”
许夫子把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声音低哑，给马箭带来无形的压迫感。随着他的沉默，气氛逐渐变得紧张起来。
马箭为人心狠手辣，一开始虽被吓住了，听清楚事情后，早就生出了类似的想法，如今被许夫子明白讲出来，浑身一抖，双手紧抓袍袖，眼神慢慢变得凶狠。
“我绝没有别的意思，一心一意向着大人。我在这黄陵岗举目无亲，亦无根基，这些天贪墨的钱财全给了您，就指望着您帮我脱身呢，您要是倒下去了，我的事情必会败露，也活不了。”
马箭沉默一会儿，脸上挂起笑：“我怎么会怀疑你呢，许大人，你多虑啦！”
许夫子赶紧低头表忠心，他后背的衣服已被汗水打湿，湿淋淋黏在身上，若不是马箭现在心思散乱无暇注意细节，恐怕会轻易发现他的不对。
他到底是临时来凑数的，虽有成仁的勇气，可先前毕竟没在官场里沉浮过哪怕半天，除了小时候不愿意写课业向先生撒过几句生病的谎话，再也没骗过谁，又老实又胆小，能撑到这一步，全靠朱标在背后出主意。李善长教他的厚黑学，老朱同志的言传身教应对的都是大场面，如今对付了小角色，还真是大材小用。
“……这样吧。你先回去，最近谨慎些，一有动静立马来告诉我。”
“是。”许夫子双手拢在袖中，弯腰拱手，退了出去。
“来人啊！”过了一刻钟，马箭冲出门外喊道，“去把那谁给我叫来！”
河道民工营地。
“二十，二十……”
守在近处的赵二十一激灵，从睡梦中醒过来，四处摸索，恍惚道：“谁？谁在叫我？”
“是我，小声点！”
“大哥？”赵二十欣喜若狂，四肢并用，爬到赵十九身边握住他的胳膊，“大哥，你醒了，你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饿不饿，疼不疼？”
“我是装病的，傻小子，你见谁病到我这种程度还能活着？”赵十九低声道，“这几天辛苦你了，你对我好，我都知道。”
赵二十顾不上去想他为什么装病，多日来的担心，多日来的委屈化作泪水一股脑流下：“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本来打算，你要是死了，我就去找那些当官的拼命，现在好了，我们一起活下去，一起回家……”
“扯淡！我就是为了和他们拼命！”赵十九在黑暗里瞪他一眼，“你快替我去东面看看，那里不是有官兵住着吗？”
“那个喜欢拿鞭子打人的小兵？”
“是他，你小心一点，别被发现了，要是看见他走了，就回来通知我。”
“好，我去。”
赵二十极为信服赵十九，二话不说起身便走，一路上摸爬滚打，凭着还算不错的记忆，终于摸到了赵十九说的地方。
他刚到那里，还没藏好，忽然听见马匹嘶鸣之声响起，一列骑兵举着火把，呼啸着从路上掠过，在红光映照之下，赵二十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最前面那人正是小兵。
幸好骑兵们忙着赶路，他又肤色不白，身上沾满了泥水，在丛草掩映中像是个大石头，这才没有暴露。
等到他们奔远，赵二十赶紧原路返回，因着对路熟悉了些，比来时快了不少。
赵十九还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装着病，见他回来了，急忙问道：“他走了没？”
“走了。”赵二十道，“骑着马往北走的。”
“好！”赵十九难掩激动，“二十，你听好了，我们要干大事了！再过一个半时辰，你去把大家伙叫醒，先叫那些信得过的，平日里胆小怕事的最后再叫。谁要想偷偷走，你把他打晕制住。醒了的人，你不要告诉他们我没病，让他们先等等，就说是白莲教的人来了。”
“啊？”赵二十兴奋道，“哥，我们难道是要……”
“就是你想的那样！快去吧，去看着月亮计时去！”
这一边，小兵已经到了马箭的屋前，他利索地翻身下马，大步进到屋里，拱手道：“大人找我什么事？”
马箭正在里面来回地踱步，从屋头到屋尾，片刻不停，像是热锅中的蚂蚁，见他来了，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能调动多少人马？”
小兵一愣：“我那处小营里，有三十来个弟兄，远处驻扎的大军营里，我和里头一个将军关系还算不错，能借来约莫一百人。”
“不用惊动那边。”马箭道，“你带上你的弟兄，和我一起去找刘升。”
“去找刘大人？”小兵就算是个傻子，也该意识到情形不对了，迷茫惶恐道，“全部带上？去做什么？民工那里无人看守，要是造反了怎么办？”
“全带上！”马箭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盯着他，“至于造反了怎么办，你看我还像是管得了那么多的样子吗？反就反吧！这里闹翻了天，他刘升才能知道我不是好惹的，大不了一起死，我又没有家室，杀他一个，等于杀他全家，我不赔！”
小兵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是怎么了，赶紧抱住马箭的腰往后拖，他可不想和谁拼命，劝阻道：“大人，你冷静冷静，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们可以谈！我们再想想办法，千万不能意气用事啊。”
马箭又何尝真的想来真的，被他一拦，火气下去，过了一会儿，想到刘升那张肥猪脸，就又上来，跳楼机一般的滚动。
两人纠葛之时，一个石头脑袋慢慢顶破木板，伸出短手去，拿走了马箭放在桌上的私印。
在那个开满小黄花的山坡上，许夫子席地而坐，灯笼放在他身边，他的左手压着一张纸，右手提着毛笔，不知在写什么。朱标噗嗤一声冒出来，甩甩头上的泥土，把手里攥着的私印递过去，说道：“写完了没有？盖上印给我瞧瞧。”
“还差最后几个字。”许夫子加紧速度收了笔，接过章盖上去，担忧道，“尊上，时间太短，我的水平也不高，好几处细节模仿的并不像啊。”
“不要紧，只要墨迹够新，印是真的，就足够了。刘升慌乱之下，不会看出不对。”
“是。”许夫子站起来，“那我这就去见刘升。”
“整整两个月的努力，全看今天了。”即使变了个物种，朱标依然没办法享受居高临下的快感，他仰头望着许夫子，“往小了说，几十万民工的性命系于你身，往大了说，元廷兴衰系于你身，话只能到这里，千万要成功啊，夫子！”
许夫子紧张得手脚冰凉，可心里却像有把火在烧似的，一路烧完他的五脏六腑，烧到脸上去，把两颊染得通红。他深吸一口气，深深弯下腰去，不同于对待马箭刘升那样的敷衍，他是在对着无数民工万千百姓的希冀行礼，抬起头来，他一字字道：“必不负重托！”
月亮挂在树梢上时。许夫子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刘升的屋子，不等他皱眉，就是一句：“大事不好啊，大人！”
不提这话是不是太没新意，反正刘升是被震住了，连忙问道：“何事？何事！你快说啊，发生什么了？”
许夫子从怀中掏出一张破破烂烂的纸：“属下是从马箭那里逃回来的！他愣说您要借民工造反的由头杀他，死活不肯让我走，还想一并把我灭口！”
说到这里，许夫子展示出自己的手腕，那上面青青紫紫，红肿一片，看着果然像是被绳子捆绑过。刘升顾不上假惺惺地关心他，劈手夺过那烂纸，展开来看内容：“他竟写信给那小兵，要先下手为强！”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您二位要是有误会，就得赶紧解开呀！”
“事到如今哪里还会有误会？就算有误会，也成真的了！”刘升被骗住，心急如焚，“我是有这个想法，也安排了些人手，可，可万不是今天啊！”
“啊！那就糟了。”许夫子做出一副如遭雷击的样子，“不瞒大人，前段时间我带去的那几个民工不是要看病吗，马大人虽把他们赶走了，却处处给他们通融，不肯真正处罚，我当时奇怪，可是没有细想，现在看来，他兴许是另有主意！而且这几天对账，我还发现粮食的数目有些不对，往常都是给五两米的，这些天给的都是四两半！”
“什么？你说什么？”刘升的声音大到像是戏里的张飞在喝当阳桥，“四两半！他疯啦？”
“他这是要闹个鱼死网破啊。先是和民工交好，而后又不给他们粮食吃，最后调走兵卒，这几步棋下完，哪怕他不杀我，朝廷也要杀我，民工也要杀我！”
“那，那怎么办呢，马大人竟如此歹毒。刘大人，你要振作起来，想想办法，不能任人宰割啊。这时候倒下，未战先输，你的女儿，你的妻子怎么办。”
刘升瘫倒在地上的样子如同一坨令人恶心的肥肉，软软的，任谁也扶不起来。
许夫子急了，他是不是万念俱灰没人关心，下场更是越坏越好，但不为他自己，为了民工们，他必须得支愣住。有时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离奇古怪。
许夫子试了几次，根本没办法搀住他，只得出言激励，让他想想家中妻女，说不定还能振作。
此言一出，刘升猛地坐起来，扶着墙站稳，连声道：“对，对，我家里还有黄金，我不能认输，快，许夫子，去调兵马，别惊动远处的军营，能带多少人来，就带多少人来。”
“这样好吗？”
“快去！”刘升大吼一声，使劲挥舞着双臂，在地上跳着，像只被抢走了香蕉的猴子。
许夫子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第120章 入梦（完）
“大哥，一个半时辰到了。”
“行。”赵十九依旧躺着，不敢让民工们发现他是在装病，“你一会儿紧紧跟着我，千万不要乱跑。”
“嗯。”赵二十很听话。
大部分民工们都被他叫醒了，此时哈欠连天，或坐或站，强撑着睡意聚在一起，讨论着有关白莲教的话题，也讨论着他们今晚到底要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黑黑的夜幕中突然传来响亮的铜锣声。
咚－－
声音穿过河道，穿过山坡，穿过黄河，一声比一声远，一声比一声高，在天地间嗡鸣。
上达九霄，下至黄泉，响在人心。
大家呆住了，迟疑着朝声音的源头走去。
韩山童和刘福通站在台上，就是马箭处死汉子的那个木台，刘福通拿一个鼓槌，不停地敲着悬挂的铜锣，韩山童握着一支火把，深深凝望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民工。
黑压压的人群围住了高台，一双双眼睛看着韩山童，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他们全都在等。
终于，韩山童举起了双手：“乡亲们，同胞们，汉人们！朝廷无道，贪官横行，民不聊生，我们被抓到这里做工，为的是什么，难道我们生下来就要过苦日子吗！”
“不是的，都是爹娘生养的，他们怎么就高贵了！谁不让我们活，我们就不让谁活！我们要反！”
“挑动黄河天下反！”
“元廷杀我，我杀元廷！”
“兄弟们，和我来！”
刘福通安排在下面的教众最先开始跟着喊，随后所有人都举起手来，从高台下捡起早就埋好的武器，点亮分发的火炬，前呼后拥着，高呼道：“我杀元廷！我杀元廷！”
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在发红，无数双脚踏过黄河的泥沙，紧紧追随最前方的人影。
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像是洪荒巨兽，它被唤醒了。每当王朝更迭，每当乱世争雄，这样的声音就会久久地回响在华夏的土地上，不为任何事，不为任何人而动摇。谁不要它的主人活，它就不要谁活！
此时此刻，刘升和马箭已经不在原先的地方，他们各率一队人马朝对方进发，正好相遇了。而巧的是，他们就在那个满是小黄花的山坡上停下，兵戈相见，咬牙瞪着对方。
许夫子没有收拾自己，仍然衣衫散乱地站在刘升身边。
马箭看在眼里，情况不容乐观，可他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在他看来，这是许夫子没有骗他的证明，他若是伙同了刘升给自己下套，应该志得意满才是，怎么会这样狼狈。
刘升胖如圆球，又不爱运动，体力极差，跟上其他人的脚步废了大劲，气喘吁吁的，毫无威严和说服力，扯着嗓子道：“马箭，你死到临头了，差不多就投降吧，我是你的上司，你想犯上作乱吗？”
“上司？你死了我不就没上司了？”马箭冷笑道，“你得了吧你，装什么大尾巴狼，都耍阴招了，还以为自己无辜呐？”
按理说许夫子的表演虽没有大问题，但毕竟也有缺陷，两个老油条不是傻子，本不会这样轻信他。事情能够成功，是因为朱标敏锐地抓住了他们的弱点。
马箭听说刘升要对付自己，不管这是不是真的，都一定会第一时间反应，不顾职责，也不顾利害，他就是那样鼠目寸光的小人。而刘升被许夫子一吓，派人去查证，当然就得到了马箭把小兵叫过去的消息。马箭这时再叫人去探，会发现刘升果然有了大动作。
一番猜疑链下来，假的成了真的，真的落在实处，他们不动手也不行了，谁晚一步，谁就会沦为乱葬岗的尸体。
挑拨离间的妙处，妙就妙在这里。
“动手！”
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兵刃齐拔，噌噌冷声下，乱战就此打响。一时间鲜血四溅，怒骂声、惨叫声、喊声此起彼伏，白日里还是一家的官兵们斗成一团，誓要拼个你死我活。
刘马两人躲在最后面，又跳又跑，不时瞎指挥几个根本没人听的战术，跳梁小丑也不过如此。而随着局势愈发的混乱，他们俩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拉进了，竟意外撞到一处扭打起来。
两人都没有武器，只好上手搏斗，马箭给刘升一拳，刘升踢马箭一脚，在地上滚来滚去，抓头发扣眼睛，踹裆咬人，什么没品做什么。
突然间，更为杂乱浩大的声音盖了过来，他们不约而同停下手来，朝山坡下看去，竟然看到了许许多多的小亮点，每个亮点都是一个民工，奔涌咆哮着，像是一片火海极快朝他们扑来。
“完了，完了。”
事情如此突然，这时候再没有谁想接着打了，刘升的脸惨白如纸：“刁民造反了，你我都要死了，这回是真完了！”
“他们竟然没惊动军营，怎么回事，怎么可能！”马箭对他大吼道，“叫人去，你快去叫人去呀！”
刘升颓然道：“你把人带走了，我也把人带走了，都挤在这里，下面剩的那么一点兵，不够他们塞牙缝。谁还能去报信？”
事到如今，马箭也绝望了，他转而把情绪发泄在刘升身上，指责道：“刘升！若不是你想拉我下水，我们何苦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拉你下水？”刘升满脸的土灰，青了一个眼眶，掉了两颗牙，绸缎衣服破了五六个口子，再看不出先前的威风，“你是不是勾结刁民了，你说！”
“我上哪里勾结反民去？”
“那个赵十九受了伤，你不是要给他请郎中吗，你这种人面兽心肠的禽兽什么时候也会体桖人了？”
“放屁，我那是故意拖时间的！上头要来人，你以为你瞒得住我？”
“你！你怎么知……算了，这个再提也没用，你克扣粮食的事怎么解释？”
“我克扣粮食？我去哪克扣！每天五两米已经扣到极限了，再扣下去谁还担得住？”
“我查了账目，这些天发的都是四两半！”
马箭跨坐在刘升身上，手里还揪着他的衣领，空气中因打斗而扬起的灰尘慢慢一粒粒挂在他失去冠带的头发上，衬着他呆滞的神色。
“……傻子，你是傻子！狗娘养的！”
刘升怒道：“虽说是死到临头，可你也不至于如此粗俗吧，能不能文雅些？”
“我也是傻子。”马箭没理他，“是许夫子干的，是他干的！”
还没等他再说下去，一把长刀直直插进他的后心，贯穿胸肺，透体而出，连带着将刘升的心口也捅了个对穿。
“……”马箭徒劳地嗬嗬几声，头垂下去断了气。
刘升死的比他慢些，他惊恐地盯着马箭不瞑目的双眼，尿湿了裤子，四肢并用，想要脱离这窒息的爱的束缚，可最终只在地上划出几条痕迹，就抱着马箭的尸体去见他了。
一双手拔出刀刃，顺着四溅的鲜血看去，这张脸的主人还很年轻。
“干得好！”赵十九道，“我们接着冲！”
赵二十用力点点头，看都不看地上的官吏，跟着赵十九跑远了。
许夫子在朱标的帮助下从战场逃走，脱去身上的衣服，只留一条短裤，抹花身体，如鱼入水般再次回归到起义民工们的怀抱。
区区一百来人的官兵们面对以万为单位的愤怒民工，哪怕手里有些刀枪，也依旧像小羊羔一样无助，叫喊都未发出几声，就消失在了世界上。
刘福通接替韩山童的位置，高举一面旗子挥舞，领着民工们冲向城镇和粮仓。
等到一切都平静下来后，黎明的光线缓缓照在了山坡上。
只见那些黄花，它们非但没有在踩踏中丧生，反而开得更加明媚，更有生气，随晨风轻动，深深扎在土里的根须吸吮着鲜血，一刻不停。
它们在腐烂里开着。
忽然，地上有具尸体动了一下。
小兵小心翼翼地抬头，打量着周围的情况，眼中逐渐露出喜色，然后将胳膊撑在地上，准备站起来逃走。
砰！
许夫子站在他背后，抬着一块石头，用力砸了下去。第一下时小兵就已经死了，但许夫子并不解气，仍一下下砸着，砸到他颅骨俱裂，脑浆横流，才把石头一扔，拍了拍手，头也不回下山去了。
朱标从树后面跳出来，啧啧两声，越是老实胆小的人，被逼急了做出来的事越狠。
“接下来怎么办？”
“杀黑牛，祭白马，昭告天地。”
“我问的是那些军营里的兵怎么办。”
“多亏了你在这里帮忙指挥，我们腾出人手来，已经把城里的巡抚给暗杀了。”韩山童道，“用许夫子偷到的令牌去骗那些将军，也能为我们争取不少时间，石人兄，真是谢谢你了！”
“我是你做出来的，谈什么谢不谢。”
“虎贲三千，直抵幽州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
这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韩山童正对阳光站着，留下一个背影给朱标。他念着这句话，张开了双臂，似乎要包揽住天下，曹操当年舳舻千里，酾酒临江，恐怕就是这样的气概。
只可惜这是在石人的梦中，朱标用的是它的身体，他自己的法力、神通全失去了，扇子、小金龙也不在身边，否则他真想看看韩山童在说这话时究竟有没有得到附近龙脉的青睐。
他也十分想看看那些在远处的民工如今是什么情况。
“好了，我们也走吧，起义之事复杂多坚，还需要好好考量啊。”韩山童转过身来，迈开脚步。
朱标跳着和他并肩，突然问出一个问题：“你真的是宋徽宗的八世孙吗？”
韩山童笑了：“这重要吗？”
“……不，一点也不重要。”
殿下！殿下……
韩山童在叫我殿下？朱标一惊，抬头去看他，却发现他的身影渐渐模糊了，仿佛轻如云烟，在渐渐远去，而他自己，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与环境变得疏离，有股力气在拉扯着他，抱住他的精神向世界之外飞去。
猛地掀开被子，朱标坐了起来，一手捂住脸，惊魂未定地喘了几口。
屋里正在点熏香的魏忠德赶紧掷下手中东西，转而捧了一杯水迅速跑来。
看着眼前熟悉的床幔和桌椅，朱标甩了甩脑袋，接过水一口喝尽，翻身把腿伸下去，问道：“我怎么在这里？刚才是谁在叫我？”
“回主子，是奴婢在叫您。”魏忠德又快步走到架子上支着的水盆旁，拧干里面的面巾拿了过来，恭敬道，“张道长吩咐奴婢每天喊喊您，好能在恰当的时机把您叫出来。”
朱标还有些晕，擦了把脸接着道：“现在是几月份了？”
“回主子，已经是五月份了，离王爷班师回来也有十几天了。”魏忠德道，“他老人家一进城，就亲自把您从钟山接回来了，说是自己在哪，哪就最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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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真实的生活
“既然这样，石人又在哪里？”
“这种事情奴婢还不够格知道呢。”魏忠德答道，“您要是着急弄清楚，奴婢领了您的牌子去问。”
“不必了。”朱标透过窗户看了看天色，“此事不急。”
“是。您躺了这么久，不如先起来活动活动，到院子里走走吧。奴婢去厨房给您端些吃食过来。”
“来碗汤就好。”
魏忠德知道朱标不喜欢有人服侍他穿衣洗漱，麻利出去了，临走时不忘轻轻将门带上。
朱标独自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弯腰把地上的鞋提起来套上，随便从衣架上选了件衣服披好，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明月高悬，夜色墨蓝，有云散落其上。
微暖的风缠绵吹过，屋檐角上系着的红色灯笼晃动着，一些飞蛾绕着它上下翻飞。
他这次入梦，足有近两个月，院中竹枝的叶子已郁郁葱葱，青翠欲滴，与上回见时大不相同，树上更有了蝉鸣，俨然是另一个季节了。
骤然回到真实世界，朱标感到恍如隔世，他动用神通朝天外看去，一眼越过高处树梢，越过帅府的朱红大门，穿过大街小巷，看到城中璀璨的灯火和流动的人群亦不停下，直到目及苍翠的钟山和滚滚东流的长江才收回视线。
舒服了。果然还是这双眼睛更令人满意。石人的视力虽然不差，与朱标比起来却像是个近视眼，梦中的那些日子，他分外难受，总是不习惯。
一把折扇从院墙外慢慢逛了进来，看到站在院中的朱标，明显一愣，反应片刻后立马就要扑过来，只是等朱标准备好迎接它时，它又跑到了柳树顶上，啪啪敲飞那两只鸣噪的夏蝉，才满意地点点头，马不停蹄冲向朱标，落到他肩侧，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热情的像是许久不见主人的小狗。
“去哪玩了？”朱标笑问道。
他只是照常随口问问，不指望得到回答，没想到竹扇唰的一下横到他面前，使劲凌空跳了几下，似乎是要吸引注意，等朱标全神贯注看去时，立刻哗啦一声展开了自己，露出扇面。
宋濂提在上面的字迅速化为墨水，重新排列组合，列出三个端端正正的楷书大字－－镇妖处。
“嗯？”朱标惊讶道，“你这是从谁那学来的法术？”
扇面上的字再次变化，这回写的是刘基。
“先生教的？他倒真有耐心。”
扇子顿了顿：喜欢吗
“很方便。”朱标从来不吝啬赞美，“你真棒。”
折扇害羞合住，喝醉了般歪歪扭扭的向下飞，将自己黏在了朱标的衣服下摆上。
这时另一位重量级宠物到来，踩着瓦片靠近朱标，以不符合体积的灵巧落在地上，捋着胡须高兴道：“我刚才看见魏忠德去厨房了，心想肯定是老板你醒了，果然如此。”
“不是看见，是你就在厨房吧。”朱标道。
“哈哈哈。”橘非干笑几声，“怎么可能呢，最近我可是在减肥瘦身，好久没吃夜宵了。”
“没事，你想吃多少都没问题。”
橘非眼睛一亮，正要夸老板菩萨心肠天人下凡，就又听见朱标道：“通通从你的俸禄里扣。”
“不要啊！”橘非哀嚎道，“一天才一文钱，总共也没多少啊！我只是一只又可怜又消瘦的小猫咪，老板你为什么要折磨我，这难道很好玩吗？”
朱标不为所动，冷漠道：“我爹把我接回来时，你在不在场？”
“在。”橘非道，“我陪着夫人一起去的。”
“石人怎么样了？”朱标道，“……我爹没打它吧？”
橘非：“没有，但他好像不太喜欢它。”
“有那样一层关系在，不待见是正常的。不说这个了，现在它在哪？”
“在钟山呢。”橘非道，“黄修竹把它留在自己的茅屋里住下了。”
“好，我知道了，天一亮我就去见它。”
“天亮就去？这么着急。老板，你不先去见见你爹娘吗？他们可关心你了，天天都来看。”
“回来再去不迟，何必扰他们睡眠。我爹刚班师回来，事情繁忙，我娘如今还怀着妹妹，身体重要，能多睡会儿就多睡会儿。”朱标在石桌旁坐下，“而且说到底，面对妖鬼之事，他们毕竟还是普通人。”
橘非跟过去在桌上蹲住，大大翻了个白眼：“身上缠龙和凤凰的普通人？啊，对了，老板，老爷把那个，呃，叫什么来着，对了，陈理，把他给俘虏回来了。”
“陈汉的新皇帝？”
“就是他，打到武昌是他出城门投的降，老爷非但没杀他，还给带回来了，也不知道会怎么处理。”橘非道，“老板，我看你对韩林儿和陈善还挺感兴趣的，你要是也喜欢他，那可得赶紧见见，说不准他什么时候就死了。”
“有空会去，既然带回来了，就不会那样草率处理的。”
突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橘非耳朵一动，跳下桌子道：“我去把老板你醒过来的消息告诉傻狗，就先走了。”
“嗯。”
魏忠德推开门，胖胖的橘猫一步步朝他走过来，喵喵叫着。
“猫爷。”魏忠德微微弯腰，给它让开了路，“您走好。”
嘶，不管听多少回都带劲，这小子真上道。
橘非抖抖胡须，装作没听懂的样子，从他脚边经过，凹足高冷的造型离开了。
目送它出了院子，跳上围墙消失不见后，魏忠德才关上门，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主子，新鲜的活禽还没采买，厨房给您做的是蛋花汤和炖牛腩，您看喜欢吗？”
魏忠德的服务态度总是太好，看他的用词和举止，朱标总觉得自己已经在宫里做太子了。有那么一句话是李善长曾经给朱标讲过的，他说观察细到一定程度，通过下人的水平和态度就能体会揣摩主人的地位、想法，此言不假。魏忠德放出去，是会给他长脸的程度。
“放下吧。”朱标道，“吃这个就行。你去帮我准备一匹马，天亮以后我要出城，王爷王妃若是问起来，如实相告就好。”
“是。”魏忠德应下，从怀中取出厚厚一叠信托在手里，“主子，这段时间朱英将军和蓝玉将军往府里不断递拜贴，已有三十来封了，这是最近的几封，您要不要看看？”
朱标接过信来，打开看了看，哭笑不得，里面的内容什么都有，沐英问他吃不吃自己新得的花样东西，蓝玉问他要不要自己的漂亮战利品，到了最后，两人几乎是一致问询他的回家时间。
当时他用的借口是出门拜访某位高人，什么时候回来不清楚，模模糊糊说了一通，地点都是瞎编的，也难怪他们写信来问。
“你替我回了吧，就说后天我请他们吃饭。”
“是。”
庭院里寂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着，魏忠德侍立在朱标身后，两人听竹赏月，好一阵子没人说话。
竹子的清香与食物的馥郁纠缠着，沿暑夏的热气而上，朱标的恍惚这时才真正散去，体会到重回真实的痛快。
“最近有什么事发生吗？”
魏忠德思索片刻：“回主子，后院胡氏四月时生了公子，按王爷留下的名册，取名朱桢。达氏也查出来有孕了，估计会在十二月生产，有大夫看了，说也是男孩，王爷就给取名朱榑。”
“桢，刚木也。榑桑，神木，日所出也。”朱标叹气道，“还真是一家子的木属了。”
这是朱元璋的意思，朱标能吐槽，魏忠德是不敢的，故而没有回话。
“还有吗？”
“二公子、三公子不好好读书，让王爷给打了一顿，哭着找您，没有找到。”
“……也算是意料中事吧。”
魏忠德提起早就备在一旁的茶壶，为朱标倒了一杯茶水：“除此以外便没什么了，王爷凯旋回来，江南大局已定，宵小们皆不敢造次，城里城外欣欣向荣，没有什么不好的。”
朱标沉默片刻：“拱卫司有消息给我吗？”
“没有。主子想知道什么？”
“这件事……算了，有消息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奴婢记住了。”
“天不早了，我这里不需要人，你退下去休息吧。”
挥退魏忠德，朱标去了书房，整理好这两个月镇妖处送上来的文书后，天差不多亮了，他从后门骑了一匹马出去，直奔钟山。
在晨曦的光照下，钟山神圣而又朦胧，小金龙一入龙脉的区域，顷刻间就活跃起来，脱离朱标的身体，在他手边飞舞徜徉，学着骏马的样子四爪并用，肆意在空中奔跑。
和以前一样，朱标还没到山顶上，黄修竹便下来迎接。
“公子早上好。”黄鼠狼一身青色蓑衣，脚踩布鞋，手里抓了只兔子，笑眯眯的，“张道长和周大师设了阵法，石人此刻在茅屋中困着，您为它而来？”
小金龙凑到黄修竹身边，好奇地闻了闻他手里的兔子，它还没见过这种生物，显得十分感兴趣。黄修竹见状撒开手，让它用尾巴卷住自己的早餐随便观察。
“是，我来找石人。”
“那老朽就不打扰了。”黄修竹弯腰拱手道，“您有事叫我。”
“好，这根面条麻烦你照顾。”
小金龙一愣，反应过来朱标是在说自己时，他已经走远了，只好气地抽倒一棵大树。
茅屋在山巅之上，朱标到那花了一点功夫，他站定时，石人正在一圈篱笆里，面朝完全升起的太阳吞吐着东来朝气。看着它的背影，朱标竟想起了韩山童，他们简直像极了。
“殿下来了。”
“你叫我殿下？”
“起义既然成功了，我从此就为殿下镇守国土，现在唤您殿下，以后唤您陛下。”
朱标道：“这场梦真的只是梦吗？”
第二卷 成长

第122章 争吵和矛盾
“殿下的意思是……”
“这样的幻境真的是你能够做出来的吗？”朱标道，“我倒也不是在说你的水平有如何差，不配这样的能力云云，毕竟我们彼此并不了解，只是单纯的疑惑－－真能如此逼真？”
“您发现了。”石人跳了几下，想从篱笆里出来，却碰在无形的光幕上，跌倒在地。
这是张中等人联合设下的阵法，他们究竟还是不放心石人的承诺，担心朱标出什么事，所以把它困在这里。
朱标见状挥挥手，折扇从他腰间飞起，自上而下一斩，银光闪过后，前方发出一道清脆的玻璃碎裂般的声音，石人得以挣脱束缚。
“这是梦也不是梦。”石人用浑厚的声音说着，“这不单是我一个人的梦，亦是数万人的梦。”
“什么意思？”
石人来到朱标面前，用那只独眼凝视着他，朱标在这只粗糙而又灰暗的眼睛里看到了莫大的痛苦与历劫重生后的平淡。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混合着，竟然并不突兀，矛盾而又和谐，统一在年轻又沧桑的石制身体中。
“王六七、赵十九、赵二十、许夫子、马箭、刘升……”石人的口中蹦出一个个熟悉的音节，那些朱标潜伏在土中时偶然听到的模糊名姓，它也挨个叫了出来，“他们都是活生生的，真正存在过的人。”
“这场大梦，是我们一同编制的。”
“河上死去的人，全都在我的身体里。”
朱标感到自己的呼吸凝滞了：“他们……”
“他们之中，王六七在处决中死去了。赵十九没有起义，被鞭子抽打后伤口化脓，痛苦仅仅一晚后咬舌自尽活活疼死。赵二十没机会认识赵十九，他是饿死的，没有得到名字就饿死了。”
“至于许夫子，他窝囊了一辈子，苟延残喘断了一条腿，回到老家后，发现女儿已被逼嫁给了地痞，地痞新婚后逃债走了，债主一气之下已把他的女儿打死，许夫子听完这些便上吊了。”
真相太过骇人，哪怕朱标早有预料，也依旧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话在嘴边仿佛锈住了，吐不出来。惟有亲身经历一切，与他们朝夕相处后，才能从这短短的几句话里听出难以度量的绝望。
他们本该，本该……
也许只是一霎那，也许过了很久，朱标听到干涩的声音从自己口中发出：“马箭和刘升呢？”
“马箭和刘升治河有功升了官，子孙满堂，寿终正寝。会在我这里，是因为一个叫高百龄的人。”
“高百龄？”
朱标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他似乎是一个很有能力的术士。”石人并不清楚高百龄与朱标之间的过节恩怨，继续道，“我顺着长江流浪时遇见了他。他有一种特殊的法术，可以将正常死去的普通人化鬼，我拜托他教我，他没有同意。不过他听了我的故事后心回意转，答应帮我报仇。我等了他一个月，他把马箭和刘升的魂魄带来，当作礼物送给了我。”
“呵。”朱标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愤怒和一点不知怎么形容的嘲讽，“就连他也瞧不起这两人。”
他接着追问道：“你说马箭和刘升是鬼，那其他民工们……”
石人摇摇头：“我把马箭和刘升的灵魂关进了梦里，让他们一遍遍在黄河上修堤坝，如今他们已磨得只有残念了。其他人谈不上有完整的三魂七魄，只因与我有深厚牵绊，才能归来。”
“酆都如今虽不大，却也能住得下他们，要是……”朱标说不下去了，他转而问道，“韩山童和刘福通呢？他们是怎么一回事？不说韩山童，刘福通此刻在滁州陪伴韩林儿，可还活着呢。”
“刘丞相同我的交集不多，我没有办法在梦中给他性格，所以他并无生气。”
难怪他并不常出现，朱标思索着。
“明王在去世时已经得到了一处龙脉的承认。”石人提起韩山童，表情更加敦厚温善，像是一个孺慕父亲的孩子，“他死后气魄融入山川，不是我能干涉的。您看到的韩山童，是我凭记忆复苏的形象。”
“毫无魂魄为底而如此鲜活灵动，可见你非常珍视他。”朱标道，“这是好事，很多妖怪一生都在追寻人的感情以求摆脱孤独，而你在出生时就拥有了，多么幸运。”
“谢……”
“那么我们来谈另外的事。”朱标没等他说完，“第一，你的能力到底是什么，接近我有何目的？第二，你根本没有另一只眼睛，韩林儿给我的石头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变脸变得非常快，刚才还温情脉脉，现在却如此冷酷，石人来不及反应就进入了被审讯的状态，一脸茫然。
“我本人対这些事是无所谓的。”朱标道，“也许有人会说我太宽厚软弱，但我确实不在乎你们有没有骗我。可有一点你要明白，我不在乎，吴王世子必须在乎。”
夏虫突然停止叽叽鸣噪，趴在树干上不动了。
一滴清晨的露水从叶片上滑下。
“在下，在下……”石人支吾着，羞愧道，“在下是骗了您，但在下应运而生，能镇守国土、安抚百姓，这点绝不是谎言。至于许愿与转移修为，那些是假的。灰鼠得到的道行只是因为在下喂它吃了灵果。”
“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引起您的注意。”
折扇怒而飘起，迅速展开身体，写出大大的做梦二字绕着石人转圈。
石人看在眼里更加羞愧，如果不是受材质所限，估计会变成粉红色。
“眼睛呢？”
“那个小石子是明王从我的心口敲下的。”石人张开双臂，给朱标展示自己的肚子，“这是我们的约定，他希望自己的后代在走投无路时能从我这里入梦，明白起义的目标，反思权势的源头，领悟新的办法。”
朱标皱眉道：“所以根本没有许愿这回事？”
“如果我能够实现愿望，明王怎么会死？”石人认真解释，生怕他误会。
这感觉就好像是朱棣打到了应天，朱允炆急急忙忙翻出朱元璋留下的妙计锦囊，发现里面是剃刀和破碗一样令人麻木。
一个说：儿啊，你爹是在黄河上这么起义的，看着学学吧。
一个说：孙啊，你爷爷我就是这样要饭，开局一个碗，最后当了皇帝的，你也来一次就好了，简单吧。
期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偏偏仔细一想还没有任何问题，真的是长辈留下的完美后路，只看子孙的能力高低。
朱标决定不再思考这个问题。
“既然喜欢明王，既然和他有约定，你该去找韩林儿，吸引我的注意干嘛？要报仇，还是要求情？”
“应运而生，当顺运而行。”
“诡辩。”
“当真如此啊！”石人急了，试图向前再跳几下，被扇柄牢牢挡下，“我也去看过小明王，他身上已毫无龙气，人又软弱，再无可能登临大宝，我，我不可能逆天而行，只有遵循指引……”
“什么指引？”
“钟山龙脉不久前从地底而出，抬过一次头。天下水族都说，是有人斩了蛟龙。但我知道区区黑蛟龙脉是不会放在眼里的，它动手一定是为了主人，所以就日夜兼程赶来。”
到现在石人的说辞还能够自圆，它的顾虑朱标也能理解，若是一开始直说，没有经历过梦中一切的朱标只会比现在更加警惕。
见朱标不再问问题了，石人愈发紧张，沉默比愤怒要可怕多了。
它在时间不长的妖生中总结了一个道理，人类真要做绝事情时，往往是十分平静的：“殿下，即使您不接纳我，我之前的承诺也不会作废。”
“我还很年轻。”
此话一出，石人的石头心咯噔一响，难过和沮丧顷刻间席卷全身，觉得自己是没戏了。
“我爹正值壮年。”朱标缓缓道，“起码在我们这两代人，都不需要你去做什么。”
石人的眼睛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它在思考自己该撞在哪棵树上。
“不过我很感谢你的，不，大家的梦。你的这个能力也是神通吗？”
“不，不是的！是我自行领悟出的法术，借人记忆就可拉人入梦，若有残魂则会如这次一般真实。”
“留下吧！”朱标果断道。
留下吧——黄粱枕！冥想盆！
下副本！
别人求之不得的镇国灵器放在小朱同学这里，让他重视的反而是另一个功能。
“我先回去同几位先生商量一下，最后决定你住到哪里去。”
真相大白了，石人是上赶着来贴的，黏在这里不肯走，自然是听之任之，连连点头，表示怎么安排都可以。
朱标带着面条走了，封印既然破除，黄修竹也得以进来，看着大松一口气的石人不怀好意地笑笑。
“你看着憨厚老实，想不到都是装出来的，我就说嘛，十三年的妖龄，何以分出百年道行去？”
他摘下斗笠，端起茶壶来倒水喝，咂嘴道：“果然是个不可貌相的大骗子。”
石人不善言辞，知道自己的错无法辩解，于是眼睛一闭装死。
“以后就是一处的朋友了，过来吃点？”
所幸黄修竹毕竟是接近千年的大妖，只说了一句就不再嘲弄他心中的小辈，从屋中的箩筐里翻出一些瓜子花生请石人来吃。
石人也不像第一次见时目中无妖，恭敬请教道：“前辈，你是因为什么尊公子为殿下的？”
“我？”黄修竹翘着二郎腿，一头乱发下的眼睛瞥向石人，“我嘛，当然是为了我自己，黄鼠狼成精，你几时见过大公无私的？”
“没，没见过。”
“対了。你图的是使命，我为私心。”
－－－－－
刘府外。
“先生在家吗？”朱标问门房。
一个仆从牵过朱标的马，到后院去喂草料豆饼。
门房常见朱标，刚要跪下，被他制止，躬身道：“回殿下，老爷在家。”
“你帮我叫叫他，说我来了，在大堂等着。我不急，见他也别急。”
“是。”
朱标是世子，与平日里来拜访刘基的官员亲朋们不同，可以直接进去，不用考虑礼数问题等在外面。
过了一会儿，刘基出现在他面前，穿戴整齐，不像才起，应是准备去处理公务，半路被朱标截胡。
“先生。”朱标看他毫不惊讶，早有准备的模样，不由问道，“您是不是算出我醒了？”
“我没算。”刘伯温摇头道，“你身负的气运越来越多，已不是我能轻易算到的了。是张道长一大早来我这里说的。”
“师父？那他现在在哪？”
“走了。他守你两个月憋坏了，和镇妖处王道长约着出城钓鱼去了。”
“好吧，我回头再去谢师父。”朱标坐下道，“先生，我去见石人了，原来它的事另有隐情。”
“我知道。”刘基笑了。
“您知道？”
“如果它能实现愿望，它不配做灵物，凡是号称能满足超脱世事要求的，不是邪魔就是恶鬼。阴阳轮回，世间种种，自万年前就有了说法，怎么会是一个石人能打破的。”
“那我的酆都和城隍……”朱标闻言皱眉。
“阴极转阳，万年不变，万年有变。”刘基道，“既然有了殿下你这么一个变数，那还关谁什么事呢？”
说话大喘气的讨厌趣味。
朱标习惯了他这样的作风，也没抱怨什么，问道：“我觉得石人不适合呆在镇妖处，先生怎么看，它去哪里好？”
“石人这次骗你。”刘基说到一半，笑着改口，“石人这次骗了我们大家，虽然不対，但初心和结果都是好的，它是难得的镇国灵物，该留在应天，酆都也去不得。”
“你是说在王府？”朱标站起来走了几步，“我不信它。我入梦一次，完全能理解它和韩山童的感情，若我是石人，难保不会去扶持韩林儿。”
“可殿下不是。”刘基道，“殿下是人，焉知鱼之乐？”
“……就算我同意，我爹和我的疑心程度里还要隔着三个朱棣呢。”
“四公子？”即使刘基智算通天，対这个形容也一头雾水。
“反正是不行的。立国以后，我们和红巾军之间总要划清距离。我爹现在就不太喜欢石人，以后更看不上它。要论镇国，在他面前石人什么也不是。”
刘基叹了口气：“那就再放宽些，让它去燕雀湖吧。”
“为何去那儿？”这次轮到朱标听不懂了，燕雀湖在应天城外，和他们商量的去处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把石人安排到那里做什么。
“燕雀湖钟阜龙蟠，乃帝王之宅，前些天王爷与我商量过，要填湖造陆，于此处修建一座皇宫，称为紫禁城。”
“填湖造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朱标惊讶道：“可那里住着乌品宁万等水族，还有数千鸟类栖息，雄姿秀丽，风光怡人，怎么能填掉？再者说，燕雀湖占地颇广，填湖至少要征调几十万民工，土石需要多少更是算不出来，为什么不另选一处，修在平地上？”
“不能改，这是风水。”刘基道，“紫禁城不是专为王爷和殿下修的，以后数代帝王皆要居住，不可不虑，堪舆卦象说在哪儿，就得在哪儿。”
一口气渐渐堵在朱标的心上。
“……燕雀湖里还有位神秘的殿下，你要怎么说服他？”
“不用说服。”刘基不以为然，说道，“这里是应天，人气龙气昌盛，他斗不过我们，大不了杀了便是。”
“你！”朱标头都大了，“他为我引荐师父，乌品等在我年幼时处处帮忙，如今也听我差使，我怎么能恩将仇报？”
“殿下，礼下于人，将有所求。”
“是！他当然有求与我，求的就是保住自己的家！”
刘基也站起来了，皱眉劝道：“殿下，这件事和以往的都不同，不是只关殿下一人而已，看似为了天家，实则为了天下。你是他们的朋友，可吴王世子不是，在其位而谋其政，不能任性。”
早上才対石人说了类似道理的朱标，现在被同样的话教训。
堵在心上的气瞬间放大了，怒气和自责涌上来，惭愧和迷茫搅在一处，刘基一直都有的做事方式在这时不能被朱标所包容了。
他脱口道：“在其职尽其责，先生明知道石人是在骗我，为什么不坦言相告，而非要故弄玄虚，这难道就是臣子该做的事吗？”
刘基愣住了。
说完这句话，朱标有点后悔，看也不看刘基，拂袖而去，从下人那里夺了马，一路疾驰回府。
为了不降低速度，他甚至宁愿绕远路，从百姓不多的地方回来。
到了院中，朱标站在廊下停住，记忆不断翻涌上来，走马灯般的连续闪过。
他知道自己冲动了，但是他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没有办法再理性思考。
喝了一整壶凉茶，朱标强行冷静下来，告诉自己现在应该做的是去给爹和娘问安，至于其他的事可以回来再想。
只要睡上一觉，没有什么是无法解决的。
他刚出了门，魏忠德迎面走来，手里捧一封快报：“主子，这是拱卫司在您刚走后就递来的。”
朱标拆开信一目十行。
陈善于今早在狱中自尽而亡。

第123章 夫妻夜谈
“重八，标儿是昨晚这个时候醒的，今天一整天了，怎么没有来看我们呢。”
“他忙着呢吧。”朱元璋用筷子叉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明天会来的。”
桌子上放着饭菜，角落里摆着各式水果，甜瓜、桃子、柑橘什么都有。圆的扁的，深红的浅绿的，大的小的，脆的软的装满了篮子。夏天物产丰富，节俭的老朱同志在这个时候会稍微奢侈一些，多吃点新鲜玩意儿。
“忙什么，你知道吗？”马秀英把油灯挪远了，放下手中绣到一半的手帕到柜子上，拿起一把白绢绣桃花的漆柄团扇轻轻扇着。
“妹子，给咱也扇一扇，这天真热。”朱元璋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自顾自抹头上的汗水，“凉面怎么还没做好，拿井水冰一冰很难吗。”
马秀英把扇子的风向转过去：“你才说了要吃，又没提前交待，谁能做那么快？和面不要时间，还是切菜不要时间？”
朱元璋扒着碗里的香椿拌豆腐，暗暗松了口气，以为马秀英已被自己成功转移了注意。
他刚这么想完，放下碗擦嘴，就被喊得一激灵。
“说呀！”马秀英瞪着他道。
“说，说，这就说。”朱元璋无奈道，“妹子，标儿是真的在忙，他忙的事比较麻烦，咱本来不打算让你知道的。”
“什么麻烦？是不是有妖鬼闹事了！”
“不是，你别自己吓自己。以标儿如今的本事，很难有谁能惹他。他不去惹那些妖怪，它们就该烧高香了。你还以为标儿只有三岁呐？”
“那是——石人不肯认他？”
“石人肯认，求着他认呢。”朱元璋道，“是修紫禁城的事儿让标儿知道了。”
“紫禁城……”马秀英给朱元璋扇风的手停下了，“填燕雀湖的事确实不好办，而且太不讲良心，可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刚攻下武昌，张士诚的地盘还没拿到，要修也是明后两年修，标儿现在发什么愁？”
“你是不是和他吵架了？”马秀英想到朱标的性格，顿时急了，追问道，“重八，你罚他了？你是不是关标儿禁闭了！”
“咱没罚，是刘伯温告诉他的。吵架的也是这两人。”
“是刘先生？标儿很敬重刘先生，刘先生也不是不知变通的人，他们怎么会吵起来。”
朱元璋笑了一声，只是这笑声里却并没有温度：“是啊，刘伯温能不知变通吗。他想讨好谁，谁就能被讨好——除非他自己故意，何况标儿本来就喜欢他。”
“你的意思是……”
“他这是替咱受气呢。他知道标儿肯定会因为这个和咱闹别扭，所以主动把事情先扛起来了。”朱元璋冷笑道，“妹子，你瞧瞧，多忠心的臣子呐。咱们朱家和不和睦还要靠他呢，多大的本事。”
“刘先生是怎么说的？”
“他叫标儿负责，负起世子的责，不要任性，顾全大局。”
“这话确实踩在气头上。”知子莫若母，马秀英已经能想象到朱标会被气成什么样，“太生硬了，也不婉转些，难怪标儿不高兴。标儿什么反应？他的脾气一向很好的，不会骂人了吧？”
“骂了。标儿骂他不似人臣，故弄玄虚，在其职不尽其责。”朱元璋道，“他从石人那里回来，石人告诉他自己根本不能许愿，也根本没有第二只眼睛，所有的能力无非镇国与入梦，而刘伯温却说自己一早知道石人在说谎。”
“这，这也不像刘先生会干的事，是不是另有隐情？”马秀英担忧道，“小事上也就算了，既锻炼标儿的能力，又不擅自越权，可这是大事，他竟也敢……？”
“他写信告诉咱了，只是没告诉标儿。这是思退呢。”
“思退？尚早了吧，江南还未一统，这时候思什么退呢？又如何思退？”马秀英不解道。
“不早了！就算他不这么干，咱也快要忍不住了。”朱元璋道，“标儿太亲近他。旁的官员有什么想法咱不在乎，大不了多杀一些，可是……”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朱元璋止住了声音。马秀英问道：“是谁？”
李鲤恭敬道：“回王妃，是奴婢。”
“进来吧，把面放下，你先出去，不准别人过来。”
“是。”
粗瓷碗里盛着凉面，根根分明白皙，过了冰水以后，盖着酱菜和黄瓜丝，令人食欲大开。
可惜这时候没人想吃它了。
朱元璋道：“标儿迟早要继承咱的基业，他太依赖别人是不行的，尤其是大臣等类，他们没有不敢贪的银子，没有不敢瞒的事情，没有不敢说的话！看重他们，就会被他们给骗了！哪怕刘基自己没这个意思，别人也会叫他有这个意思。表面上，他们遵咱的办法，背地里，脑子里全想的是钱和权，整日里读孔孟，心里装不下一个百姓！”
“标儿不是依赖刘先生。”马秀英皱眉道，“他是尊师重道，礼贤下士。你这样说未免小题大做了，标儿懂得轻重缓急，你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吗。”
“咱知道，咱当然知道。”朱元璋道，“咱们的标儿怎么样，咱们心里清楚。标儿当然是好的。咱的意思就是说，他狠不下心去。别人敬他一寸，他还别人一丈，这怎么能行？咱是怕他吃亏，遭了骗。”
马秀英不说话，她依旧觉得这是朱元璋太敏感了，疑心病重。
“你想想，那些下人们，哪个不知道标儿的院里最好当差？碰碎了东西，办砸了事情，既无鞭打，也无斥责，逢年过节竟还有休假，标儿从不黑脸生气，谁不羡慕魏忠德？”朱元璋一看马秀英的表情，就知道她不赞同自己，耐心解释。
“不说他们，那些小兔崽子，要挨咱打了，个个往标儿那里跑，哭着喊着抱标儿的腿，这像话吗？”
“宽厚仁德，长兄如父，有什么不好的。”马秀英道，“你这个当爹的杀气太重。标儿要是同你一样，岂不是让大臣们，让孩子们害怕死？”
朱元璋嗯了一声，他盯着屋外从窗户格子里透进的灯笼红光，眼睛里的情绪无法辨认，冷酷得像是阴影里的寒冰，过了一会儿，才恢复在马秀英面前独有的温柔，慢慢道：“总之，刘伯温这是明白咱的不满了，刻意惹标儿生气，疏远标儿呢。妹子，这人太聪明了，也不好啊……”
马秀英看在眼里，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
权势迷人眼，财帛动人心。在这样的名利场里过日子，臣子无论怎么做都难得君王的欢心。同样的，君王怎么做，都难得顺心的臣子。
朱标对张中刘基和宋濂等人的尊重，马秀英是知道的。在朱标还没当世子的时候，她就提醒过朱标要懂得自省，凡事用心，不能仗着势力欺压百姓，也不能任由别人借势搬弄是非。
这是她教的道理。
马秀英教朱标做个仁人。
现在朱元璋也要教道理了。
他要教朱标做个狠人，如何让别人自省，让别人用心，让别人借势，让别人压人，教朱标搬弄是非。
马秀英拦不住，她也不能拦。雏鹰总要翱翔，哪怕朱标这只雏鹰已经足够强壮，足够勇猛，也依旧没在天上飞过。
怎么飞，那是朱元璋才懂的事了。
杯子里残余的茶叶在好一阵沉浮后终于触底。
“标儿和刘伯温的事是其一。另一件是拱卫司的事，有消息把他给叫出去了。”
“是什么？”
“陈善自尽了。”朱元璋拿起茶杯摩挲着，里面的茶叶刚刚沉底，就又再随着他的动作飘摇起来，数根纠缠着，像是深深绿潭中的水草，盘根错节，无从拆解，“他知道武昌城破了，又知道陈理被咱给带回来，所以就有心去死，以身殉国。”
马秀英道：“陈善是个好太子，陈友谅的眼光没出错。重八，你选块地方好好埋葬他吧。”
朱元璋愣住了，大笑道：“妹子，咱果然瞒不住你。”
“你啊，你一撅屁股，我就……”
“吃饭呢，妹子，吃饭呢。”朱元璋端起凉面，面已经坨了，他也不在乎，夹起来就往嘴里送，“咱多待陈理好点就是了。”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陈理要投降，他必须是正统的大汉皇帝，也只能杀陈善了。”马秀英道，“邹普胜邹先生和陈善的关系好，他又和标儿有交情，标儿是为了他赶去的吧。”
“是。”朱元璋手拿筷子在空中比划着，嘴里因有食物，声音含糊不清，做着憨厚的举止，吐出来的话直叫人发麻，“咱派的人去时，陈善已经准备好了，他倒也没哭没笑，本来咱是想用毒酒的，考虑到邹普胜，才选了麻绳，自尽也算体面，搏个忠名。”
“我问过标儿他的事，他和陈友谅之间……”马秀英没说下去，“重八，你要引以为鉴，凡事和标儿多商量，万不能误会了彼此，生出嫌隙。我知道天下的重要，可是没有家，要天下来做什么呢？”
“妹子。”朱元璋放下碗筷，“你这话说的，咱打天下，不就是为了你和标儿吗。当初要是有咱一口饭吃，咱起义干啥。打到现在，虽然当了吴王，可老实说，没什么是咱放不下的，除了你和标儿，咱什么都能重来。”
马秀英无奈道：“老夫老妻了，也不嫌丢人。”
“丢人？”朱元璋道，“谁敢说咱丢人。诶！妹子，你的脸是不是红了，让咱看看，别转过去呀。”
“吃你的吧，我这是灯照的！”马秀英扭过脸去。

第124章 一人之鸿毛
“黄公公。”
急匆匆走在廊下的中年人被叫住。他回头看见来人，脸上立刻挂上笑脸：“原来是忠德，你有什么事？”
魏忠德托着漆盘，上面罩着一个纱笼。他赶了几步，与黄禧并肩走着：“没什么事，同您聊聊天。今日的天气可不怎么好啊。”
黄禧在一阵风下护住手中灯笼里的烛光：“谁说不是呢。”
烛火被遮着，这才慢慢稳定下来。
天边黑蒙蒙的一片，太阳还未露出自己的边角，几颗星在云层下疏疏地布着，闪电于其中穿梭，银色光芒忽隐忽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氛，仿佛有什么在潜伏，等着机会择人而噬。
“要下雨了。”魏忠德笑了笑，“幸亏这天还热，不然粥菜刚送回去就要冷了。”
黄禧瞥一眼他的托盘，饱含深意道：“是啊，近日气候多变，你办差须要再小心些，要懂得看天气行事。”
按道理讲，黄禧的地位是要比魏忠德高的，毕竟他服侍的人是朱元璋，但老朱同志讨厌宦官，他只是出于方便考虑，才找黄禧来跟着自己，并不打算让他做什么事。
如果有可能，朱元璋不愿意让除了马秀英和朱标以外的任何人揣摩到自己的心思，更不愿意让他们贴近自己的生活。
朱标和他的父亲不同，他对魏忠德与对其他下属没什么区别，一些事很快的放给他去办了，也并不介意魏忠德知道他的喜好。
故而眼下魏忠德的能力和威望虽还不够，察言观色的水平亦不如他高明，但黄禧心知，凭魏忠德的努力和机遇，他的实际权力超越自己只是时间问题，所以对其的态度一直很好，常常提点帮忙。
这份恩情魏忠德不会感知不到，嘴上不说，他已把黄禧看做师父。
刚刚那句话的意思他虽还不甚明了，当下却先恭敬应了：“您说得是。”
“忙着吧，我先走了。”到了转弯处，黄禧消失在魏忠德的视野里。
魏忠德踏上回小院的石子路，他身侧的两个侍女，一个撑开雨伞防范未然，一个提灯照明，簇拥着他，为的是簇拥朱标的这份早餐。
一路上魏忠德细细思考，气候多变，会变成什么样儿？
又是谁让它变了？他是个太监，外面再有怎样的风雨，也浇不到一个太监头上。打仗、政事，都抵不过伺候好殿下。可这风雨若是来自内部，又会是什么样的原因呢？
朱标刚洗完脸出来，就见到魏忠德一脸严肃地摆盘，不知道的，还要以为他是在拆弹。那几份小菜，配上这表情，都让人不知道该怎么下口了。
“外面下雨了？”
“回主子，没有下。”魏忠德要跪下，被朱标抬手阻止了。
“几时了？算了，不管几时，你帮我准备件衣服，拿把伞来，我一会儿就要出门。”
朱标在桌前坐下，用透视抬头看了看天色，一眼看到将要劈下的雷霆和阴云，心情又变差一些，他不打算搞清魏忠德在忧虑什么，个人有个人的事情，他只是在想这样的一个天气真的非常不适合出门送行。
是的，送行，邹普胜要离开应天。
“主子，您要备马吗？”
“坐马车。”
端起碗筷，朱标随便夹了点东西往嘴里塞，食欲差到如同鸡啄，勉强吃了几口，他道：“你拿上钥匙，去我的私库里取点银子过来。”
“主子要多少？”
“一百两吧。”
“是。”
魏忠德立刻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身上多出许多水渍，鞋面也脏了。
朱标这时候把饭吃完了，擦擦嘴接过盒子，说道：“宋师中午会来讲学，你提前在门口等等他，备几条毛巾，我那时要是还没回来，你就帮我告假，请他先回家。”
“是，主子放心，奴婢都记住了。”
外面的雨果然很大，雨丝连成雨幕，大风之下飘摇不定，四处席卷，合欢花落了一地，草丛仿佛是贴着昏黑的天色倒下。
万恶又腐朽的封建制度，让朱标一出门就受到了无微不至的照顾，从他的院子到后门，再到坐上马车，竟连一根头发丝也没有湿。
木盒被他放在车座上，过城中长桥的时候，里面的银子随着上坡咔啦啦响了几声。
距离他和刘基吵架过去五天了。朱标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是个矫情的人，他杀妖斩龙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等到如今，却无师自通冷战的奥秘，刘基来见朱元璋，他躲开，刘基去镇妖处签到打卡，他避着，刘基找李善长商量军务，他走远，两人碰了好多面，愣是一句话都没说。
说不出是什么心理，朱标认为自己有点幼稚，可要他主动去和刘基和解，他更觉得别扭。
他想明白了，他也一开始就知道，刘基说的是对的。燕雀湖非填不可，朱标不愿意，吴王世子必须愿意。
眼下北边还被元廷占着，老朱同志的根基在淮右，紫禁城不是建在应天，就是建在凤阳，凤阳那种穷乡僻壤实在不妥……
何况龙脉在钟山。
可知道是一回事，控制情绪又是一回事，更别说他提出的问题，先生难道没有错吗？
关于这一点，难道不是该先生向我和解吗？
……臣子和君主的关系，师徒的关系，朋友的关系，或许我从来就没有分清楚过。
乱七八糟想了一通，朱标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耳边又听得银子响。
这几天他没有思考燕雀湖的事情该如何解决，陈善的自杀绊住他。
拱卫司把事情报得很及时，吴策给了他详细的过程记录，赶过去的时候，尸体都处理好了，封装在一个样式很不错的棺材里，只等着下葬。
其实说起陈善，他和朱标只有一晚的交情，两人连话都没讲过，武昌城破后，他们的身份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朱标本没有理由亲自来处理这种“小事”。
为了邹普胜吗？未必是全因……
“殿下，地方到了。”
车夫扯住缰绳，将马停下，回头喊了一声。
朱标从车上下来，撑开伞一手拿着，另一手带下木盒，不经意看到岸边垂柳，开口道：“你替我折一枝柳条下来。”
他以现代人的心思想，送钱最实在，但是古人要更细腻多情，折柳送别寓意好，顺便带上一枝吧。
拿到湿漉漉的柳条，朱标让车夫别等自己，该回哪回哪，接着大步离开。
这时天色才微微亮了，光束顺着云层的缝隙射下来，雷声渐渐停止，雨也小了，不过城门外的人依旧不多。
朱标远远地看见刘伯温，他没撑伞，亦没站在树下避雨，而是袍袖当风，两手垂下，于空地中淋着雨，在他对面，邹普胜似乎说着什么。
朱标停住了，去读他们的口型。
“刘兄。”邹普胜笑道，“陈善自杀啦！”
自杀两个字，他念起来像是在嘴中含了十年，嚼了千遍。
一向沉郁的面容换了个样子，本来站有站姿，坐有坐姿的邹普胜，此刻松垮的像是没有骨头，斜斜立着，外袍两根带子，一条在肩上，一条凌风乱舞。
他的中衣露着，遇水冰冷黏在身上，头发披散开来，也黏在身上，覆盖住小半张脸，不复以往端庄修容，似个不知冷暖的疯子。
“你本来不是叫我辅佐朱元璋吗？”邹普胜用一根手指指着刘基的鼻子，凑近了去问他，两人的脸几乎要贴在一起。
他猛地一后退：“我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你觉得我优柔寡断，认为我不堪大任，对不对？是不是只有同你们这样冷心冷情的人一样，才能为这天下做些事情？”
沉默的刘基终于吐出几句话：“帝王心术，不过如此，天下岂有万分的仁君？如今正逢乱世。只有雷霆手段才救得苍生，只有杀死一人，才救得万人！陈善不过竖子耳！既无本事，亦无用处，空有一副虚伪慈悲，你还想扶他另起不成？”
邹普胜竟然没有生气，他笑嘻嘻的，问道：“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你就不想想自己的将来？”
“我有什么好想的，我做自己该做的事就好。”刘基十分平静地回答。
“啊，你要做事。”邹普胜恍然大悟一般，“你想做事。那你告诉我，前些天你为什么和世子起了争执？”
“关于填湖的分歧罢了。”
“以你的口才，你会轻易惹怒少主吗。”
“人无完人，我也会有疏忽的时候。”
“那好。”邹普胜道，“修那什么紫禁城，还在一两年后，你现在提出来，莫非是偶然而已？”
“是偶然。”
风雨中刘伯温像一尊石像，任邹普胜怎么说，都没有动摇一下。
邹普胜死死盯着刘基的眼睛，于是也不再开口了。雨水从他的脸侧划过，像是一滴泪水。
“今天你还能来送我，我很开心。”过了很久，邹普胜嗓音嘶哑道。
“邹兄。”刘基动容了，“你当初就不应该和陈善来往。”
顿了顿，他又改口：“我错了。以你的性格，根本就不适合当官，不适合搅在浑水里，一直以来是我在强求，我应该送你走的。”
这番话本不是刘基会说出的，他如今当真是推心置腹了。可惜邹普胜已听不进任何话去，他彻底地心灰意冷。从前种种足够伤心，近日新事平添痛苦。
他一腔热血地出来，摸爬滚打数年，终于发现世事的无常，人生的尖酸，一人对比大势，不过如卵击石，一人之悲欢，不过鸿毛。
“好了。”邹普胜拱手，深深拜下去，良久直身道，“你就在这名利中沉浮吧，今后我不会再哭，你且去哭！”
“邹兄……”
“不要叫我邹兄，从此以后，我的名字是何野云。闲云野鹤，居无定所。你就当邹普胜死了，他早该死了，是在一根麻绳上吊死自杀的。”
“我……”
“我走了！”邹普胜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同时一把将身上的衣服摔下去，扔在泥坑里。毫不犹豫的从那上面踏过，将雪白的袜子染上污泥，“世子想必就快来了，你替我和他道别吧，从此我们此生再不相见了，各自珍重！”
他好像变了一个人，竟那么果决。
刘基看着他远去，并没有追，等到阴云散尽，百姓悉数出门，来往走动时，才逆着人群朝家走去，背影挺直而清瘦。
一只手把已经弯折的柳枝抛入护城河。
“主子，哎呀，您怎么浑身都湿透了，那车夫怎么做事的！”魏忠德迎上来，“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呢，快让奴婢给您擦擦。”
朱标伸手拿过毛巾，什么也没说。
“您这是怎么了？”魏忠德小心道，“奴婢先给您取几件干衣服吧。”
“宋师来了吗？”
“奴婢一直瞧着呢，宋大人还没来。”
“你就说我病了，不，就说我很忙，亲自去帮我告个假。”
“是。”魏忠德低头，抽空给门口的一个小太监使了眼色，那个小太监立刻离开去拿衣服，“您既回来了，王妃有吩咐，请您过去吃中饭。”
“我爹也在吗？”
“王爷在的。”
“那我不去了。”朱标叹了口气。
魏忠德一愣，略有迟疑，不过还是马上应了：“是，奴婢去和王妃回话，说您累了，今日不去。”
朱标挥挥手，示意他出去，随后关上了门，将手里的木盒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门外正要走的魏忠德听见银子的脆响，狠狠打了个寒颤。
他想他明白黄禧早上的意思了。

第125章 一时俯仰
吴王府。
“全在这了？”
吴策在门口处立着，恭敬道：“回世子，拱卫司能找到的奏报都送来了。”
桌子上除了朱标自己的笔墨纸砚和零碎东西外，在角落里还放着一厚摞的文书，听他们的对话，这些显然是吴策带来的。
“嗯。”朱标点了点头，拿起一封打开。
旁边的椅子上，有一只胖胖的橘猫吐着舌头，满头大汗蹲在桌上，用两只前爪使劲摇着一把芭蕉扇，不断为他们送去凉风。
吴策目不斜视，好像压根看不到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这几个月来，邹普胜，不，何野云风餐露宿，吃住都与乞丐没什么两样，走走停停并不住店，身披一件破衣服，形骸放浪，靠给人看风水、算卦赚点钱花。”
“他常做些帮穷人看病，为冤者伸冤，打抱不平，惩治恶人等类的事，故而在走过的地方皆留下不少好名声，甚至有百姓自发为其立碑。”
吴策接着道：“此人脚程快，已经到元廷的地盘上去了，属下的人不便再严密监视，后面的记录便断断续续的。”
他说完了，朱标也正好把文书放下。
“他有没有说什么话，见什么人？”
话当然是一直在说的，人也当然是一直在见的，只是吴策知道朱标指的并不是那些琐碎，所以摇了摇头。
“先……刘基那边呢？”
“刘大人近段时间除了偶尔请宋濂宋大人一起饮酒登山外，照常办公点卯。”吴策心中一凛，恍然最近的风声果然是真的，心里有波涛骇浪，面上表情不变，小心回话。
“知道了，你退下吧。父亲问起来，你该说什么说什么。”
“是。”
吴策后退几步，随后转身走了出去。
轻轻的吱呀声过后，室内安静极了，尘埃在空中慢慢沉浮，于光线下显出淡淡的金色。
扇子常在空中飞舞，知道朱标喜欢安静，遇到夏蝉，便专门打落，外面日头高照，本就寂静无人声，现在更是连蝉也不叫了。
橘非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但它很少动用脑子想什么，见吴策走了，朱标又侧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忍不住放下扇子偷懒。
它在昨天偷吃了厨房准备的鱼，足有一整筐，害王府里的下人连夜跑出去找渔民重买，朱标知道后让它从马秀英院子里搬出来，住到自己这边，监督其吃两个月素以作惩罚。
过了片刻，橘非突然想到自己也许该趁人少拍一个马屁：“老板，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有威仪了。”
朱标回过神来，淡淡道：“嗯？”
“吴策那小子在外面可是呼风唤雨的，到了您这儿，乖得像只老鼠。”
“是吗。”
“那可不是，简直是一跺脚泰山都跟着震哇。”
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朱标瞥它一眼：“油嘴滑舌，谄媚世故，在我这里多住三个月。”
“救命，苍天啊。”橘猫浑身一抖，肥肉跟着悲痛，却不敢抱怨什么，苦着脸瘫软在了椅面上。
这时有人在门外道：“殿下，小姐来了，说是按王妃的吩咐来找您玩，让您不要闷在屋子里读书坏了眼睛。”
这是借口，朱标的眼睛还能有问题吗？
马秀英是什么人，她稍微一听李鲤得到的只言片语，便明白朱标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去拉偏架，她知道有的架是不能拉的，像是小孩子们争执，如果大人下了场，事情往往不可收拾，反之若放他们自己去闹，总是没过多久就会好的。
朱静镜和朱标走得近，活泼开朗，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闹腾起来，朱标一准没心思想其它。其母孙氏性格柔弱，也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两人呆着最适合不过。
另有一点也是马秀英清楚的，朱标是真的仁德，长兄如父这个词安在他身上毫无不妥，弟弟妹妹送过去，他很少不开心。
就这样，朱静镜在马秀英的安排下迫不及待地来了朱标的院子，满心欢喜等着大哥带自己“浪迹江湖”。
朱标听到禀报声，稍微一想就懂了马秀英的用意，叹了口气起身道：“你让小姐等一等，我马上出来。”
那太监道：“是。”
“你就呆在这里读书。”朱标扭头对橘非道，“书架上的四书五经你都可以看，既然说我有威仪，你得配得上这威仪，做只有文化的猫吧。”
不等橘非说话，桌子上的折扇飞起来展开，扇面上写哈哈哈三字，在一双缩成竖瞳的猫眼睛前晃了晃，勾起搭在衣架上的外袍给朱标送去。
朱标接过衣服穿上后，折扇把自己的扇柄递过去，他一手握住，推门出去了。
竹林旁的溪水边，朱静镜托着脸，光脚在水中蹲着，聚精会神看几条小鱼游来游去，脑袋上顶着的草帽都歪到嘴边了，也并不去扶。
“怎么不在里面等我？”朱标站定，帮她把帽子戴正了，担心道，“就算你身体好，也难免不会中暑。”
“大哥，你来啦！”朱静镜转头惊喜地叫了一声，“我不怕热，你看我的草帽，好看吗，我自己做的！”
朱标笑了：“就你的小肉指头，捋得清草绳吗？谁的功劳被你领了？”
“哼。”朱静镜道，“反正草是我自己拔的。”
“那就勉强算是有九成的努力吧。”
“这还差不多，等我再求娘带我去城外，接着拔草回来，给大哥也织一顶！”
“不给朱樉朱棡他们做吗？”
迎着阳光看向自己身后的大哥，朱静镜仰着被晒红的脸，站起来伸手要他把自己从小溪里抱出去，朱标也会意这么做了，一直把她抱到树荫下面才停住。
魏忠德一路跟着朱标，见状赶紧招呼人找了厚布铺在地上，又拿冰过的西瓜和桃子装盘放下，最后取来张小桌子。
“你不要在这里了，晚饭时再过来吧。”
魏忠德低头应下，快步拿过朱静镜落下的鞋子放在树旁，然后才彻底离开。
朱静镜跳到布上，捧起那切开的半个西瓜，拿起勺子道：“才不给他们编呢，朱樉朱棡只喜欢玩打仗的游戏，傻乎乎的，朱棣老是闷在家里，他娘不让他出门，我的草帽不给讨厌的人戴。”
“你是讨厌他们的人，还是讨厌他们不陪你玩儿？”朱标也坐下了，五六月份的天，即使是树荫下的土地，也有些发烫。索性他寒暑不侵，不在乎这些，而朱静镜的体格也异于常人。
“嗯……”朱静镜把西瓜子吐在碟子里，糊了一脸的红汁，“晚上凉快了他们也出来，我们一起玩过家家，我是娘，朱棣是爹，那时候他们就不讨厌了。”
朱标笑了。
接着他注意到小姑娘今日穿的是粉色衣服，可爱明朗，只是头上带了根精致的金银步摇，坠的是只翡翠小燕子，与衣着格格不入。若不是他眼神好，不一定能从帽子的遮隐下看出来。
“这是谁送的首饰？是不是有些……”
朱标不知道怎么把成熟这个词说出来。
正高兴的朱静镜嘴角扯下来了，握勺子的手也顿住。
“怎么了？”朱标关心道。
“是娘给我戴的。”朱静镜抿着嘴道，“这是娘的首饰，我戴着有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
朱标的心好像被谁拿锤子敲了一下，顷刻间他有些愧疚，入梦醒来以后，他光顾着别的事情，竟然都没有好好关照这些小萝卜头，连他们的变化都没注意到。
若是往常，朱静镜根本连喊都喊不住，早踏着一脚的泥在自己院中飞奔了，更不会对编东西这类耗时间，又要枯坐的事情感兴趣。
回顾朱静镜玩水的动作，和要他抱的举止，朱标隐约明白了什么，低声问道：“告诉大哥，孙姨娘为什么要你戴这个？”
“娘说我平时太跳脱了。她还说我已经大了，不是小孩子了，该学规矩，再没大没小的，爹会打我，别人也会看不我顺眼。”
“可是……”
朱标想说点反驳的话，脑袋却里空白一片，根本找不出什么大道理来。
“娘说我须要识字读书，和大哥、弟弟们一样学习，做个能够相夫教子的淑女。”
“读书是好的，读书明理。”朱标用干涩的声音慢慢回应道。
“还有相夫教子呢？”朱静镜转头道，“娘的意思就是我要嫁人吧？像过家家一样，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嗯。”朱标道，“你想嫁人吗？”
“迟早要嫁人的吧？”朱静镜戳着吃到一半的西瓜，“我听娘说这是没办法的事，知书懂理，婆婆才会喜欢我。”
一块从天而降的大石头压在朱标心里，他仿佛被哽住，坐直了身体。
“大哥？”朱静镜疑惑地看他一眼，见他没事，还是温和笑着，于是道，“以后的丈夫我要找大哥这样的。娘说我的婚事不是爹做主，就是大哥做主，大哥和我一起挑个大英雄吧？”
朱标知道这些都是小孩子的无心之言，朱静镜还这么小，孙氏疼爱她，不会专门讲这些话，应该是无意间与婆子侍女们发牢骚让她听见了。
小萝卜心思活泛，喜欢新鲜东西，这么一说，恐怕就被她记住。
“嫁人以后就能出府吧？我想天天在外面玩，这里能玩的，我都玩过了。”
朱静镜还在絮絮叨叨念着，一会儿聊自己的玩具，一会儿聊自己的零嘴。
耳边听着她的话，朱标想到了更远的未来。
是啊，朱静镜是公主，她会嫁人，嫁给高官贵人的儿子，或是干脆嫁给高官贵人。他们在朝为官，一旦受到牵连，或是如刘伯温那般明哲保身，朱静镜会是什么遭遇呢？
她会开心吗？她会满意自己的婚姻吗？
老朱同志将来要杀蓝玉，要杀李善长，要杀几万人，要大迁民，要编大诰，自己又能做什么？
帮着他稳固江山，还是像历史上的懿文太子一样据理力争？
江山江山，百姓是江，顺东而流，君王是山，依江而矗，一时俯仰，一时治世，可以留下什么？
“大哥。”朱静镜停下喋喋不休的嘴，“你是不是热了呀，我们进屋去，你给我讲故事怎么样？”
朱标深深凝视着自己宠到如今的妹妹，没有权力，不说让她自由生活，他甚至无法为她选一个好人家。
万事滚滚而行，自有定数，是非成败一时空，而功过却不在一时之间，刘基如何，邹普胜如何，随他们去吧！
从今以后，我是世子，是太子，是皇帝，既然不能优游，便去争去斗。
“走，你想听什么？”
朱标重新抱起朱静镜。
“听穆桂英挂帅，朱棣和我提过，后来我去问他，他根本说不明白……”
到了晚上，马秀英收到自己满意的结果，只是这次事情的变化到底与她想的有所出入，朱标振奋的原因，是他们中的谁也不能搞清楚的。

第126章 练手第一步
暑伏天了。
应天城的空气中都淌着岩浆似的，稳定而酷烈的热着。城中的百姓们靠打赤膊、吃冷食和晚间乘凉来避暑，部分官员们虽强一些，有人扇风，有冰可用，但他们的心却不与他们的身体做伴，忽冷忽热，在不定的温度中沉浮。
官做得越大，越能觉出这几月以来官场上的细微变化，一个个无不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王爷和世子闹别扭的事，许多人都收到了消息，这里面能获利的地方自是不用细说，后院许多姨娘与她们的母家都动了不小心思，不指望动摇世子和王妃的地位，趁机让儿子和自己在王爷面前展示展示也是好的。
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忽然惊奇地发现朱元璋和朱标已经和好了，关系不退反进，在默契程度上大有增加。
陈汉的地盘还有一些尚未收复，需要有人坐镇，朱元璋亲自去了，应天城的事归了朱标在管，这么突兀的一放权，竟放了一小半，加上刘伯温近日似乎不再那么得宠，整个官场都人心浮动，不至于乱了，大大小小的官儿却也是到处奔走。
一切骚乱的中心——小朱同学，照样该干什么干什么，天气太热，武课停了，他有大量空余的时间，便陪着马秀英在院子里念书练字，和弟弟妹妹于秦淮河中划船赏景，悠然自得，并不像其他人想的那样着急插手事务，安排人手。
在他看来，考虑这些实在太早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打仗，整个朝廷是围着军务转的，南边尚未一统，张士诚、方国珍负隅抵抗，北边还有元廷，大明的建立虽然是板上钉钉，却也还需要时间。
现在能做事的，将来未必能做，自己选属下的要求是在精不在多，更注重细致考量核验，老朱同志的班底就是自己的班底，何必着急呢？
观察底下人骚乱的样子，能看出派系分划，是不错的消遣。
不得不说，朱标的掌权之路已经初有成效了，他做到了很重要的一条，那就是沉得住气，不让官员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隔岸观火，置身事外的妙处便在于此。
在夏日的闲适中过了一个多月，马秀英生下一个女孩，起名叫做朱静宁，白白净净的，圆溜胖乎，以后肯定是个美人。
沐英和蓝玉都在应天呆着，朱标之前约好了和他们一起在外面吃饭，种种原因耽搁下来，这一天总算能兑现承诺。
“这地方不知道是哪位大人开的，背后有靠山，没人敢闹事，厨师手艺好，小二又机灵，生意兴隆得很。”
几人站在一座三层酒楼前，沐英向他们介绍了情况。
蓝玉兴致勃勃地点点头：“酒呢，酒怎么样？有没有好酒？”
“既然背后有靠山，限酒令的漏洞自然好钻。”朱标笑道，“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好酒够你喝的。”
沐英闻言，诧异地看了蓝玉一眼。
都说是大人物开的店了，何必再问？里面的意思难道需要提出来明说吗？
限酒令是王爷颁布的，当年胡大海的儿子坏了规矩，哪怕是在打仗的关口上，也立马被杀了，后来随着时间推移，粮食多了，律令有所松弛，大家私底下喝点买点，成了潜规则，不是什么大事，王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可你也不能这么轻易拿出来说，何况是在世子面前说。
这下好了，最近风声不对，标儿回去以后要是想查，查出东西来，惩处了人，人家又生气又害怕，四处一打听，好嘛，世子是和你们一起吃的饭，世子年纪小家教严不喝酒，你们两个武将一定喝的吧？怎么早不罚我们，晚不罚我们，和你们在一起吃了饭就罚我们？
喝上了我们的酒，还罚了我们的店，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未免太心黑了一点。
早就听说蓝玉的名声有些臭，今日一见，还真是不会做人。这样一来轻易惹了人不说，还不是自己的本意，真是……
朱标通过沐英的脸色看出他在想什么，率先走进去道：“我们是来吃饭的，你不要想那么多，开心就好，蓝玉只是脑子不会转弯，说话太直，没什么坏心思。”
“啊？”蓝玉一头雾水，不解道，“殿，公子怎么突然骂我？”
沐英瞪了他一眼，说道：“那是在开玩笑呢，你还不快进来？”
面对沐英，蓝玉不敢生出骄横的心思，沐英不但是朱元璋和马秀英亲自扶养长大的养子，更已在军中担任要职，而他还没有日后的功劳和底气。
酒楼的地理位置相当不错，装潢颇有趣味不说，服务也很周到，沐英提前订了房间，一进去便有人领他们落了座，小二摆上冰盆，拿来菜单，赔笑道：“诸位老爷，你们喜欢吃什么，在这纸上打个勾，放到门口，小人们立刻就开始做。”
看来到这里来的达官显贵很多，店主人才想出这样的办法，既供客人密谈，又使得他们的吩咐能被及时执行。
因为沐英最像主事人，店小二把东西给了他，随后退出去了。
他一退出去，沐英赶紧把菜单转手。
“点羊肉吧。”朱标在纸上选了羊腿和羊肋骨，“除了肉食，也多吃点素菜，白灼菜心，清炒藕片……”
“只要有酒，什么都行。”蓝玉道。
沐英深吸了一口气。
朱标笑了：“蓝玉，你在府里难道喝不饱吗。喝不饱去找你姐夫，怎么还在这里打秋风。”
“那不一样。”蓝玉道，“臣和朱英将军出来陪殿下吃饭，图的不就是一个亲近嘛，男子汉大丈夫，亲近了肯定得喝酒，不然没有诚意。”
话一下子说死了，把自己也带上，沐英更加苦恼，只能跟着点头应是。
朱标道：“我不喝，你也不要喝，谁说关系近就要喝酒的？喝酒误事，容易被套话，改了这个坏毛病。”
蓝玉委委屈屈地答应了。
他们确实是出来游乐的，不谈大事小事，不谈国事家事，菜端上来以后，朱标加点了葡萄汁，三人吃喝聊天，没再出幺蛾子，让沐英暗暗松了口气。
吃饱喝足，蓝玉神清气爽，敞开腿坐在椅上，打开了窗户，指着对面的铺子，兴奋道：“您看外头这家店，这是臣的姐姐开的，请了好些匠人研究花样，胭脂首饰，丝绸棉布，香炉荷包，什么都卖，王妃新生了小姐，您看上什么就拿什么，全当是臣的一点心意。”
饶是沐英和蓝玉不太熟，一顿饭下来，也大致摸清了蓝玉的脾气。
朱标不怪罪，显然是习惯了，有纵容宠信的意思，于是他也不好再一惊一乍，适应了直来直去的风格后，沐英这会儿看蓝玉竟然还有点顺眼。
“她才满月，要这些干嘛，你不如拿些大人用的东西，我替你送给王妃。”
“那感情好啊。”蓝玉眼前一亮，他早就想在马秀英那里献点殷勤了，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沐英端着茶杯，笑呵呵地看他们聊天，他和朱家的关系近，马秀英刚产子不久，他就送过礼物和补品了，此时根本没有心理负担。按照这个亲疏，哪怕自己往后毫无功勋，地位也不会差，当然，他并不会因此歇了立功建业的心。
突然间，他瞧见蓝玉所指的那个铺子里走出去一个打着伞的姑娘，忍不住皱眉细看，越看越觉得眼熟。
“怎么了？”朱标注意到他神色有异。
“没什么，那位小姐好像是大都督的妹妹。”
“大都督的妹妹？”
朱标走过去倚着栏杆细看。沐英看不到的细节，他看得很清楚，那姑娘不仅打着伞，还蒙着面纱，手里提着一大包东西，重量不低，走起路来有些费劲，额头上出了不少汗。
大都督指的是朱文正，他和妹妹朱敏静一起，都是老朱同志的嫂子王氏所生的孩子，老朱同志的大哥饿死后，他们过了一段时间苦日子，现在投奔过来，生活好了很多，朱文正又手掌大权，去好铺子并不奇怪。
人非圣贤，亦不能要求别人做圣贤。
“确实是堂姐。”
事情到这里本来就结束了，谁知道蓝玉有他们在某方面缺失的敏锐：“大都督排场那么大，这位小姐从来是没有五个侍女不出门，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您二位不是看错了吧？”
朱标恍然，看向沐英，沐英也看向他，两人对视着，都没有好解释。
他用手遮住中午刺眼的光线，又探出头去看，看了没一会儿，发现朱敏静走到长街尽头，上了一辆亳不起眼的马车，车夫一扬鞭子，向着王府的方向而去。
这是偷偷摸摸送礼去，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啊！
“蓝玉，你姐姐的这家铺子，别人都知道是你们蓝家的吗？”
“没人知道。”蓝玉道，“姐姐不让我往外说。”
沐英这时候又对他刮目相看了，鲁莽有鲁莽的好处，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太顺耳、太忠心了，别人讲了也许没效果，蓝玉说出来却很真诚，而且没有拍马屁的谄媚感。
“哥，朱文正最近在做什么？”
“他随义父平定江西去了。”沐英道，“此刻应在外征战，我没听说他犯了什么事。”
“这个我知道啊！”蓝玉道，“殿下，朱文正原来不是被封枢密院同佥吗，那时候还没有大都督府呢，他打赢了仗，王爷要赏他，他却给推了，说这都是应该的，结果王爷一高兴，当真了，真的没赏他。”
要说朱元璋听不出朱文正是在假意推辞，没人会相信，这必然是一种敲打的手段。
“他这个人特别小心眼，大家伙都说他是记仇了。武昌打下来以后，他小动作很多，似乎在拉拢底层部将……”
朱标看着侃侃而谈的蓝玉，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你从哪听到这些的？”
“姐夫昨天找我喝酒说的。”
“几个人？”
“单独喝的。”
常遇春通过蓝玉在给自己递消息，朱标几乎是马上反应过来，沐英都不清楚的情况，也只有在军中经营多年的常遇春能搞明白了，这种经历风雨的老将还能不知道蓝玉的德行？
找他单独喝酒已经够离谱了，何况在喝酒时说这些。
生怕这大嘴巴说不出去似的。
回头一看，沐英亦若有所思：“酒楼是义父推荐给我的，他老人家说这里的饭菜很得他心意。”
果然。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自己这边要来吃饭，恰好朱敏静就买了东西让自己看见，自己问起朱文正，恰好蓝玉就和常遇春喝了酒，能把前因后果如实相告。
他们心照不宣，把事情推过来了！
沉默片刻，朱标拿扇子敲了敲手心，转身回来：“接着吃，我们点水果香茶，一会儿到了晚上，再请你们去有名的摊子吃云吞。”
沐英会意，举杯道：“一切都听标儿的，我们陪着你。”
蓝玉不明所以，也举杯应和。

第127章 下套
“娘。”朱标在隔天踏入马秀英的院子。
李鲤接过魏忠德手里的伞，将他和其他三两个太监拦在门外，自己为朱标遮阳，一路送他进去。
魏忠德没有露出丝毫异色，低头恭敬站在一旁，乖乖等待。
院中的锦鲤在碧水中游动，荷花密密挤着，或闭或合，粉色与红色堆叠中，蜻蜓点水忽隐忽现，影子在光的作用下投映到了堂屋中，仿佛墙面上也有了花虫。
朱标望过去，看到马秀英坐在窗边，穿着一身蟹壳青的衣裙读书，一手轻轻拿着扇子扇风，一手翻动书页，惬意悠然。
她已经没那么年轻了，眼角有了皱纹，但依旧是个美人。有言道美人在骨不在皮，哪怕马秀英没有嫁给朱元璋，凭她的气质和才思，也绝不会泯然于众人,
“娘。”朱标跨过门槛，“都这个时候了，您怎么不睡一会儿？”
现在刚过了饭点，按马秀英的习惯，是要午休一会儿的，十几年了，朱标还没见她改过。
“标儿来了。”马秀英解释道，“我忙着哄你妹妹呢，夏天日头毒，小孩子不能用冰，她热得一直哭，好不容易才安分下来，刚刚睡着，你声音小些，莫吵醒她。”
“太热了？我让镇妖处想想办法。”
因为朱标自己感受不到温度的影响，所以对冷热的认知都来源于别人，侍女太监们不说，沐英和蓝玉也是糙汉子，他竟已多日没听谁说过寒暑了。
“还不至于。”马秀英摇了摇头，“兴师动众，你让你别的弟弟妹妹怎么想？又让那些姨娘们怎么想？镇妖处是干大事的，你不要开了道长和大师们为权贵服务的先河。”
“那就只能等天气转凉了，多开窗通风吧，屋里放点水盆。”朱标不好反驳，只能无奈安慰一句。
“奶娘会照看的。”马秀英笑道，“还是你小时候乖，饿了知道哭，尿了知道喊，冷热都不吭声，要不是娘见过别的幼儿，还以为全天下的孩子皆如你一般。现在又生了一个，才终于明白养儿女的辛苦。”
“咳咳。”朱标不好意思地干咳几声，那时候的经历算是黑历史，一提起来就让他想钻进地缝。
“好了，不说闲话了，你是不是来问昨天那件事的？”
“是。”朱标应了一声，转头吩咐，“李鲤，你先出去，把门带好，不要让别人进来。”
李鲤退出去。
“堂姐来找您了，她说了什么，送了什么？”
“送了些上等的金银首饰，丝绸棉布也拿来许多。”马秀英道，“先坐下吧，坐下再谈。”
朱标坐下，皱眉道：“她求您办事？”
马秀英的神色复杂起来，她慢慢道：“一开始我与你，还有你爹，想的都是一样的。没想到这孩子懂事，是个识时务的人。她不是为了你堂哥来的，是为了自己和嫂子才来的。”
“不是为了堂哥？”
“她一进来，就对着我跪下了。”马秀英叹了口气，“敏静说自己早就发现了朱文正的所作所为，知道他是斗不过你爹，比不过你的，尽力规劝却毫无效果，心灰意冷下，求上门来，请我绕了她和她娘。”
“竟然是这样……”朱标有点吃惊，这样一来，事情便被单方面的挑破了，这位没见过几面的堂姐，还真是胆大果决。
初想这个办法，可能太过放肆鲁莽，仔细再思考下去，它竟然是最好走的那条路。
朱文正如何，毕竟不能完全影响到王氏和朱敏静，老朱同志重情重义，推崇孝道，大哥的妻子，他总不会连带着罚的，朱敏静来找马秀英诉苦一番，既脱清嫌疑，又换来同情，实在是好棋。
不过走这样的一步棋，说明朱敏静是真的对大哥失望透顶，半点不相信他有赢的可能，把手中鸡蛋不假思索全放在了朱元璋的篮子里。
“我答应叫她过几天先来府里住。”马秀英道，“有什么情况，我也好照看一二。”
“娘相信她？”朱标突然起了疑心，“万一这是苦肉计，万一她是卧底呢？
马秀英一怔。
“朱文正如今在江西，他把自己的娘和妹妹留在应天，本身就是不得已的事情，但凡有点孝心，应该会想办法将她们接走才对。”
朱标继续道：“他想要反叛，这件事在军中瞒不住，朱敏静来这里，也许正是为了掩护他，必要时候，说不定还有里应外合的计划。”
“标儿。”马秀英看着朱标的侧脸，再次露出那种复杂的神情，“你越来越像你爹了。”
“……”朱标沉默片刻，转移话题道，“总之我会让拱卫司的人来府里驻守，再让魏忠德安排可靠的太监侍女，娘你也小心点，不要因为几滴眼泪乱掉分寸。”
马秀英叹了口气，点点头。
两人又接着聊了些别的内容，过了大概有一刻钟，朱标终于忍不下去，起身告退。
听到马秀英的那句话后，他就坐立不安了。
朱标向来敏锐，在他听来，母亲的意思是——你越来越像世子，而不是我的儿子。
历史上的君王，杀的都是父母兄弟，毁的都是妻子爱人，无情多于有情，有情胜似无情，权力阴谋下，眼睛里只剩下那张龙椅，最后称孤道寡，只由一个太监陪着。
朱标希望自己不会变成那样。
他大步流星走回书房，对着身后小跑跟上的魏忠德道：“你亲自去，别让旁人看见，把这封信交给御史台的李饮冰。”
“殿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话吗？”
“你给他，他就明白了。”
“是。”
魏忠德立刻接过那个信封，后退几步带上门，快步走了。
御史台的值房里，十几个御史正在值班，翻看各种弹劾的文书，记录各地的案情，忙得不可开交。
从东汉到元末明初，行使监察之权的一直多是御史台，到了洪武十五年时，朱元璋改御史台为都察院，往后的日子里，就一直是这个称呼了。
“李大人。”一个主簿抬头，“这份文书弹劾的是谁，怎么没有名字？娶了八个小妾，还要再逼民女嫁人，真是有本事。”
李饮冰侧头看了一眼，失笑道：“这人已经战死了，死者为大，那些条目都不好再论罪，我便把他的名字给勾去了。”
突然有一个书办敲门进来：“李大人，门外有人找您。”
“是谁？”李饮冰皱眉道。
“回大人，那人说是您妻子派来的，给您送东西。”
“你告诉他，我这就出去。”
主簿笑道：“李大人有福气啊，娶妻娶贤娶德，上辈子做善事了吧？”
面对同事的调侃，李饮冰装作什么都听不见，把手中凉茶连碗带盖儿一放，走出门去。
御史台正门前是条宽阔的大路，门口立两个石狮子，附近车来车往，载的都是各部的大人，繁华之中含有肃穆。
李饮冰出了门向四周一看，瞧见右面的石狮子边上立着一个人，身穿灰布衣服，好似正在等谁。
他走过去道：“东西呢？夫人叫你送什么？”
谁知那人非常没有规矩，拱手道：“您就是李饮冰李大人吧？”
“你不是我家的下人，你是谁？谁让你来的？”在官场沉浮的经验，让李饮冰心里很快明白了什么，他面色一沉，话里带上紧张。
“这封信给您，您好好看看。”魏忠德从怀里摸出朱标给自己的信封，又递过去手里用油纸包好的一包糕点，“这个就不用我说了吧？”
李饮冰拿过信放进袖子里，不死心道：“你家主人可曾交代了什么？”
魏忠德摇摇头，打死了也要做一个谜语人，什么都不说，弯腰堆上满脸的笑，做足样子离开了。
李饮冰满头雾水，越想越惶恐，急匆匆往衙门里走，回到值班房里，那主簿还在办公，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好奇道：“嫂夫人送了什么？”
“啊，李某出门前和夫人说公事繁忙，今晚不回家，她担心我半夜饥饿，送来了一些糕点。”
主簿羡慕道：“唉，天天看你们夫妻琴瑟和鸣，让我也想续娶一房了。”
“我的墨条用完了，去库房一趟。”李饮冰笑了笑，转身提起灯笼朝里走去。
这时候已接近傍晚，库房修在阴面，里头并不点灯，李饮冰把灯笼放在台上，借着它的光和夕阳的余晖，展开了手中的信。
能当官的人，记忆力都不会太差。
李饮冰一目十行读完纸上的字，基本把它背了下来，心里复盘一会儿，脸上的紧张慢慢退去，逐渐转化为兴奋和快意。
天上掉馅饼了！
这是什么？这是天大的功劳！
各部各堂的大人物们争来争去，最后投名状还是落在了我的手里！
把信颤抖着叠好塞进袖子里，李饮冰提起灯笼走了几步，走到门边时，又停下，重新把信取出来，掀开灯笼罩子，将其放在蜡烛火苗上烧成灰烬。
那一捧灰，他用帕子细细抄起来装好，随后打开窗户散去味道，这才拿上几根墨条回去。
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他挽起袖子，拿毛笔在砚台上沾了墨水，提腕写起东西来。
御史台江西道监察御史李饮冰谨奏……
朱元璋很重视监察制度，他在前线打仗的时候，也要求御史们的文书必须送来，李饮冰的奏疏当天写成，没过多久就出现在他的手里。
大帐里，脱去甲胄的朱元璋手拿一本文书，来回踱步，近处的徐达刚刚汇报完军务，被他留下来吃饭，此时喝着一杯清茶。
“臣李饮冰，弹劾大都督朱文正骄横跋扈，任其部下掠夺他人妻女，亦不能自克。古人云：借使役，用权智，百端补治，幸而得免，所损已多，不若初不为之为愈也……”
老朱同志把上面的内容一句一句念出来，一边念，一边看向徐达，徐达凝神认真听着，并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等到整个奏疏念完了，徐达问道：“这个李饮冰是何许人也？”
“御史。”朱元璋道，“咱听说他在江西巡查的时候，和文正有些过节，两个人险些大打出手。”
“既然是有过节，这些话不能尽信。”徐达迟疑道，“王爷打算怎么办？是不是把他叫来问一问？”
朱元璋凝视着徐达的眼睛。
徐达道：“遣使去责骂他吧！到底是您的侄子，战时不好闹得太过，先看看他的态度，要是有悔改的心，我们还能酌情。”
面对大事，徐达从来不落井下石，这是他明哲保身的秘诀。缓一缓，给自己一个中立的态度，在多数时候是没错的。
那些要自己立马站队的事情，只要站到朱元璋这边，又怎么会出错呢？
“就听你的吧。”朱元璋道。
徐达道：“臣这就去办。”
等他出去，朱元璋又将奏疏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嘴角挂上笑意：“李饮冰……借力打力，标儿有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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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大致的模样
遣使责问的意思与奉旨骂人有些像，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技巧，只用口才好，嘴巴毒就可以。
听完了骂词，臣子非但不能反驳，还需要跪下谢恩，因为皇帝愿意骂你，是你的荣幸。
这样的惩罚说严重，也不严重，要看情况。如果皇帝只是发泄怒气，那么便不是大事。如果皇帝是认真地恨你，那么便代表着你失了圣心。
对于某些脸皮薄的清流文人，被堵在家门口嘲讽谩骂，甚至会让人他们觉得自己无颜见人，从而羞愧致仕并自杀。
这些分寸是由上位者来把握的。
朱元璋的使臣派去后，很快就回来复命了，据他所说，朱文正见到他后立刻便痛哭流涕，十分悔恨，表示自己绝不会再犯那些错误，并且一定会约束部下，教他们重新做人。
表面的反应并不能打动冷酷的朱元璋，他下令继续监视朱文正，并增派了人手。
无孔不入的拱卫司密探们发现朱文正表面上认了错，背地里居然开始加紧扩张势力，甚至暗中联系起张士诚。朱标同步这一讯息后，立马开始下一手布置。
老朱同志很快就要回应天，到时候朱标会让李饮冰打一张大牌。
王府的花园中，两个人走着，一个在前头，一个恭敬地跟在后头，满园的夏花浓荫挡不住严肃深沉的气氛。
“殿下，镇妖司眼下最大的问题是牢房不够用。”
长孙万贯跟在朱标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
“尤其是一些大体型的妖怪，比方说吧，王道长上个月抓住一头大象，它一只妖，就要占十几只妖的位置，吃起东西来还论石吃，光是给它准备牢饭，我们就要连书办也派出去割草。”
“嗯，还有吗？”
“还有，还有的。”长孙急忙道，“应天府镇妖司由处升司，别的府县也有了分属，名头越来越响，一些小妖怪过不下去，想投奔我们谋个差事，各别的大妖，不知是懒惰，还是有仇家，也有类似的想法，您看怎么处理？”
“一次性讲完！”
“是。家业大了难免有闲人懒汉，臣以为镇妖司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靠推举制收录人才了。臣想着要改制，可是没有主意，也不配有主意，请您示下。”
“另有一件事。有些妖怪被处决后会留下皮毛、内脏和爪牙等，一开始这些东西是交给道长大师们处理的，都做成了法器，到如今它们已经多到用不完了，有许多达官贵人私下里想买些杂余，这个……”
朱标停下了。
长孙万贯虽然是低着头，这时候却也头顶有眼睛似的，精准立定站住。
“说完了？”
“回殿下，臣说完了。”
“酆都里有一块地，我专门留下修了牢狱，还有半个月就能完工。”朱标道，“这段时间关押进来的犯妖，你先让它们去下属的镇妖处住着，不方便运输的，在葫芦等法器里关住。”
他又道：“城隍院的考试你知道吗？”
长孙万贯回想了一下那些题目，谨慎答道：“臣听说过。”
“我编的书你看过吗？”
“当然看过，不瞒殿下，您的文采和想法实在是万古难有。”长孙万贯谄媚道。
朱标忽略他的马屁：“你照着那几本书，写个章程出来，十天后拿给我看。想做镇妖司的妖怪，首先要考试。考完试，你让它们签契约，发毒誓。”
“然后就进来做事吗？”
“不，然后是实习期。”朱标淡淡道，“实习期需干杂活，除草也好，搬东西也好，书办的活分给它们九成，像这头大象的麻烦，你便可以分担出去。”
长孙万贯眼前一亮，掏出怀里的本子记起来：“可是这样会不会太打击它们？”
“所以要有等级制度，妖分十品。”朱标突然转身，吓了长孙一跳，幸好朱标并不在乎他有没有失礼，只是接着道，“一品为上，十品为下，不按修为道行区分，只按贡献和能力区分，再额外设三个特品，凡力挽天灾人祸者可入。”
“臣明白了。”
“道士和尚们也这么分。”
朱标转回去，两人顺石子小路继续走着。
“我给你调令，你在镇妖司单独弄个监察处出来。实习转正要考核，每个季度要考核，年终也要考核。上次清缴酆都余孽，不是给了你一面照妖镜吗？妖怪除了要让人去监察，还要多照照这面镜子。其余的修士，让百姓们去监督，多问问他们的意见。”
长孙万贯在纸上一阵猛写。
“弱小的妖怪求的是粮食和住所，城外的荒郊不适合做牢狱，盖些屋子，供它们居住吧，传文给那些处长，让他们照着办。”
纸上的字这时由楷书变为了草书。
“你刚才说达官贵人想要妖怪的尸体，都有哪些贵人？”
“回殿下，有名有姓的贵人们都来问过。”长孙万贯含蓄道。
“……那便适当放些不重要的边角料出去。”朱标道，“妖死则灵气散，他们是要个特殊。不过要个特殊，能忍到这时候才要，也算不错了。”
长孙万贯不敢接话，低眉顺目，盯着鞋上的花纹使劲看。
“这些尸体对食肉的妖怪用处大，内胆内丹也值得垂涎，奖赏便有了，与酆都的阴气冥币和帝流浆一起分等级去赏。
“爪牙等类，品质次的磨成骨粉疗伤，品质好的做成辟邪符箓卖出去。”
“是。”
“你提出来的问题说完了，该说说我想要你做的了。”
蝴蝶、蜜蜂在花丛中飞舞，传播沾染的花粉，吸取蜜汁哺育后代。
长孙万贯垂首道：“殿下请讲。”
“秦淮河岸的石桥，住在我这里的椒西，你都认识。它们两个在水族中的地位不低，有很大号召力，我会介绍它们帮助你，组建一个特别的机构。”
“特别？”
“镇妖司特别行动队，单独分为一个衙门。”朱标解释道，“我只是有这个想法而已，计划还不完善，你可以替我补充，帮我盘算。”
“臣一定尽力。”
“长江的情况还好，北边我们虽没打下来，但收复也只是时间问题。黄河连年拥堵，水患频频，征民工修筑堤坝，既耽误农时，又容易让那些贪官污吏借名头中饱私囊。不如由镇妖司把工事揽下来。”
“虾蟹鱼蚌去疏通泥沙，比人能干千倍万倍。我们送它们粮食，安排一块流域供它们产卵，互惠互利。”
“拱卫司在做的事你清楚，这样的探子镇妖司需要有，老鼠、蜘蛛等妖怪最适合干这些，我不要求数量有多少，一定要精，一定要听话识字。”
“那些穿山甲和黄鼠狼，还有马妖、驴妖、牛妖等，能做什么？无非钻洞运货而已，叫它们去修城墙、犁地、运送粮草。”
“草木成精不易，你多多照顾。桃树妖和梨树妖等类果妖，它们不用出去做什么，就呆在司里处里，发芽便是了，谁长出多产的种子，给谁记功。”
饶是朱标说得不快，一番话下来，长孙万贯带的小墨囊也已经用完了，本子上密密麻麻挤满了字。
他的额头和鼻尖上出了汗，眼神直勾勾的，两只手微微颤抖，不是在害怕，是在兴奋。
长孙万贯意识到镇妖司将在朱标的安排下将极大地扩张权力，整个部门将彻底与六部平起平坐，甚至因为妖鬼们的奇异力量，会略有超出！
考课黜陟、封授策赏、品级开列、掌核钱粮、叙功察过、土木兴建以及器物利用，通通要插手，简直就像个小型的朝廷！
这个想法一出，他立刻在心里扇了自己好几个巴掌，告诫自己不能被权势蒙了心。
朱标的声音恰好响起来：“你是不是觉得镇妖司像个小朝廷？”
“没有！”长孙万贯顷刻间出了冷汗，后背的里衣眨眼被打湿，“臣没有这么想。”
“构建体系向来是难之又难的。”朱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给你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里，你把事情做出个大致的模样来，期间的调度需求，同城隍院商量，酆都会全力配合，六部各官员，用司长的身份去合作就是了。”
“是，臣明白了。”
“妖精鬼怪们推崇强者，你只是一个凡人，难免力不从心，我把它借给你，这一年中随意使用。”
是殿下的那把扇子吗？
“臣谢恩。”
长孙万贯撩起衣服跪下去，双手高举，想要接过什么，没想到手上一凉，似有活物在动，吓得他抬起头来。
只见一条成人胳膊粗细的金色小龙浮动着身体，歪着脑袋，一双金色的竖瞳好奇地盯着长孙万贯，尾巴正卷在他的手腕上。
“殿下，这，这是……”他大惊失色，险些奋力甩手。
“能看见就好。”朱标道，“这是我的气运金龙，最近修行有得，已经能够离开我自由活动了，你把它带走吧。”
长孙急了，惶恐道：“殿下的气运，怎能随便交给臣去……去使用，请殿下收回成命，别拿臣开玩笑了。”
“收起滑头，别做那副样子。”朱标笑了，“你能拿它去恐吓别人，也能拿它驱使号令，的确方便。可若是打算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就要小心了。这条龙不是好糊弄的。”
小金龙立马点头，用尾巴拍了拍长孙的肩膀。
长孙万贯勉强对它笑了笑。
“好了，今天对你说的话，你回去好好想想，总结总结，有什么想说的，写个折子递过来。我有什么不对的，你也不要怕，说实话最重要，对你我都好。”
“是，那臣告退了。”
“去吧。”
长孙万贯退下，一边拿袖子擦着头上的汗水，一边用余光瞥身边快乐游动的金龙，心里犹如哑巴吃黄连，又犹如哑巴吃蜜糖，是苦是甜根本说不出来。
未来如何，他亦判断不出。
他看出的只有一点，世子殿下确实如传闻中的一样，和以前不同了。

第129章 新的修行方法
世上一刻不停地发生着倒霉的事。
狐硕生下来的那一刻就倒霉，在以后的时间里也没有好过一天。
因为它是一只很小的公狐狸。
狐硕的族群生活在深山里，与青丘和涂山的狐族不同，它们这一支血脉，用的是非常古老的修行方法，古老到在任何书上都没有记载。
关于性别，这一群狐狸倒世世代代与外界相同，母多公少，母狐狸走法修的路子，公狐狸走武修的路子。
狐狸们不吃丹药，不修道法佛法，一门心思打坐观想。每天的活动除了拜月亮，就是采露水和香草，偶尔开篝火晚会探讨修炼中遇到的困难，个个清心寡欲，魅惑人类的事情半点边也不沾。
严苛的纪律约束不是没有好处，很久以前，这里的一只狐狸仰望天穹，观察星象时便顿悟了，没有经历哪怕一道的雷劫，便成了天狐。
以后的狐狸虽没那么能力出众，每隔十几年，却也有一些能够突然增长几十年的道行。
而狐硕呢，它的天赋弱得可怜，只会一个变化术，除此外连个水球也放不出来。
这也没什么问题，它是公狐狸，走力的路线嘛。于是完蛋了，我们说它是只很小的公狐狸，这个小指的不是年龄。
而是身材。
狐硕不长个。
日复一日不见光明的修行让狐硕绝望，它找不到自己的前途，同年的狐狸们都有十几年道行了，它却像是刚开灵智一样。
不，刚开灵智的小崽子也有几年道行啊！
崇山峻岭，悬崖峭壁上，一只雪白的狐狸把脑袋噗的一下埋进土里。
四只爪子在身侧虚空挥舞了一阵，狐硕抬起头来，顶着变灰的脑袋蹲在地上，右边的前爪握起拳头：“狐硕，你要加油，想想山下的烧鸡，你可以的！你一定能行！今天只要变出一滴水来，那也是进步！”
“我真的真的很不错！”
它把前爪松开，对着地上的一片叶子凝神聚气，咬着牙发出哼哈的声音，试图在上面凝聚一颗水珠。
几刻钟过去后，狐硕趴在地上，两只爪子压住耳朵，把它们压成了飞机耳，黑眼睛里逐渐酝酿出泪水：“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是不行，我明明那么努力……”
越想越伤心，专门跑到偏僻地方来修行的狐硕认为这里不会有妖怪能看见自己，索性放开了嚎啕，惊飞一群鸟雀。
这时一个红衣少女出现在不远处的松树边上，笑吟吟地望着狐硕，朝它喊了一声。
毛绒绒的白团子动了一下，狐硕扭头看去，泪眼朦胧道：“表姐？”
没见少女怎么动，似乎是一瞬间便出现在狐硕身前，她道：“你在这里干什么呢？哭得这么惨。”
“你都看见了……”
“嗯。”少女笑道，“其实不光看见了，听也听了大半。”
狐硕先是觉得丢脸，而后很快又想开了，反正这是和它关系最好的表姐，被发现就被发现了吧，能有什么大不了的，更丢脸的事又不是没经历过。
少女见它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柔声道：“别哭了，你只是天生不适合走苦修的道路而已，世界这么大，总有别的修行方法在等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她从袖中取一个包袱，狐硕带着疑惑接过，险些被它与外表毫不相符的重量给压到地上去。
“好重！这是什么？”狐硕看着少女，见她没有解答的意思，便把包裹打开，念出了上面的文字，“应天府镇妖司公文处理条例，人妖和谐相处基础知识真题精选6700题……什么呀这是！”
狐硕恍惚间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我有一个姐妹在人类的镇子里生活，你还记得吧？她是桃花妖。我和她谈起你的情况后，她就把这些书给了我，说对你或许有帮助。”少女道。
“可是它们有什么用？”狐硕道，“这是修炼方法吗？”
“人类王朝短则几年，多则上百年，变起来很快的。这几年呐，山下情形又不同了。”
少女竖起一根指头，接着道：“南边有一群人类，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突破了限制，组建了什么镇，镇妖司，好多妖怪在里面当值。桃花告诉我，她每个月只用长桃子，就能领取到纯正的阴气辅助修行，比自己打坐快多啦。”
“这么好！”狐硕激动道，“可是镇妖司……这个名字好可怕，他们杀妖怪吗？会不会拿法器关住我们？”
“镇妖的妖好像指的是随意吃人作恶的妖怪，我也不太懂，你看这本书不就好了嘛。”她蹲下翻找片刻，举起一本书道，“镇妖司关于使用暴力手段降伏妖鬼的专门文件……虽然不太懂，但你看这个试试吧？”
好不靠谱啊。
狐硕暗暗吐槽，半信半疑地收拾起包袱：“总之我先拿走读一读吧，死马当活马医，不管怎么样都是个办法，谢谢你，表姐。”
“小事一桩。”少女慢慢撸着狐硕身上的绒毛，“你可要加油啊，努力不一定有成果，但是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强。”
“嗯！”狐硕抱着手里的包，使劲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
“我要走了，大家多保重！”只有巴掌大的白狐狸一脸坚毅，给坐在椅上的长辈们挨个磕了头，“这次下山，我会成为大妖再回来的！”
上首的狐狸们不舍地点头。
“我已经彻底明白了之前的自己有多么肤浅。”狐硕坚定道，“人类和妖怪一起为美好生活奋斗，才是最正确的道理！”
还没等那些长辈们反应过来，狐硕就把比自己还要大十倍的包袱一甩，背在身上，毫不犹豫地踏上了离家的道路。
它盘算着，下山以后先变幻成人类，拿灵芝和鹿茸换好银子，在客栈里学习一段时间。
一个月过去了，桃花姐姐给的题不一定是最新的，等到万事俱备，再去找最近的镇妖处考试！
干劲满满的狐硕以一种谁见了都忍不住认可的凌然正气之姿进入城镇，住进一家客栈里。掌柜的没发现任何不对劲，只以为这是个乡下来的年轻学子，虽对人情世态不太熟悉，但勤奋好学，平易近人，连晚上也用功读书，于是甚至自费为其加了几顿餐。
考试的日子终于来临了，狐硕拜别掌柜，自信来到镇妖处的大门前。
作为镇妖司斥巨资开在各地的分部，镇妖处的房屋都是新兴修建起来的，大而结实，美观漂亮，四处有铃铛法器和符箓咒印，充满了玄奇的感觉。
看见朱红正门的第一眼，狐硕就被折服了。
“各位妖界同僚们，看过来了啊，看过来！对对，我在这里。”
一个外表是年迈人类的妖精站在院中，大声咳嗽几下：“参加实习考试的新妖怪，站到我的右边来，参加实习转正考试的妖怪，站到左边。有特殊神通的，去我身后的小屋子报备，都听懂了吗？”
“听懂了——”
或大或小，或尖细或雄厚的声音一起应答，吓了狐硕一跳，它转回去一看，只见身后排了好长的队伍。
蜈蚣、喜鹊、乌鸦、蜘蛛、兔子、狼、狗、牛、马、鸡、鸭等等，什么妖怪都有。
一只螃蟹突然用钳子夹住了狐硕的耳朵，引来它的怒目后，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我本来是想拍拍你的。”
“好吧。”狐硕道，“我原谅你了，你想说什么？”
“我有点紧张。”螃蟹道，“不瞒你说，我考的是算科，一想到数字我就肚子疼。”
“啊？”狐硕赶紧看向它的甲壳，“那怎么办，要不你去休息休息？”
“不可以！”螃蟹大声道，“我为了这一天已经学习一年了！我没事，这是老毛病！完全不会影响我的发挥！”
动静太大，有许多妖怪朝这边看了过来。
“哦，啊，好的，你别激动，冷静，冷静一下。”
螃蟹缓过劲儿来，声音小了许多：“其实我是想问问你要考什么科目。”
“我想考对外事务科！”提起这个选择，狐硕眼睛发亮，滔滔不绝，“我觉得对外事务最适合我！而且这个科是新开的，招的妖还不多，应该相对好考一点。”
“对外事务……那个很难吧？”螃蟹好像比狐硕还担心它的前程，“那个要对人类特别了解才行，听说起码要读半人高的书。”
“我都读完了！”狐硕道，“我已经发现了，我的外表人类很喜欢，对外事务科俸禄那么高，值得一拼。”
“真厉害……”螃蟹用仰慕的眼神看着狐硕。
通过这眼神，狐硕更感觉到自己下山的决定是正确的，在山上的时候，谁会崇拜它？不欺负它都是因为族群的狐狸们家教好。
“排好队，挨个进入考场。”
一个手拿浮尘的道士走过来，从怀中掏出钥匙，打开了锁住的屋子：“入场之前先去照镜子，不准带符箓，不准带笔墨，考场里都有，好了，你先来。”
狐硕来得早，它是第一个，故而率先站在了照妖镜对面。
明亮的铜镜闪烁一下，映照出一只雪白狐狸。
“嗯。”道士仔细对比后点点头，“是同一只妖，再照一次。”
铜镜又闪烁一下，镜里空白。
“也并无携带的法器。“道士很满意这次考试开了好头，“进去吧，不可大声喧哗，钟响后才能答卷，钟再响后收卷，共一个半时辰，明白吗？”
“明白！”狐硕点点头，进去挑了一张桌子坐下。
为了防止熟妖作弊，每张桌子都有结界，坐下后就看不到外界的情况，也听不到除了钟鸣以外的声音。但外面却能看见、听见里面如何，很是方便。
它坐好后，其它妖怪也陆陆续续进来了，蛇妖盘在凳上，鸟妖站在桌面上，猫狗盘腿坐着，牛马驴骡等另有一个大考场，幸好大家都是妖怪，可以用妖力提起毛笔，避免了手脚不好使的尴尬场面。
那只和狐硕聊天的螃蟹，横着走到了最后一排去，看它不停挥舞的钳子，大概是快紧张死了。
期间照妖镜照出几个作弊的考生，有替考的，有带小纸条的，通通被取消资格，永不录用。
时间差不多了，那道士一挥浮尘，从他袖中飞出许多张考卷和笔墨纸砚，落入一个个结界中。
咚——
一声悠长的钟鸣过后，妖怪们开始奋笔疾书。
狐硕没有选择用妖力控笔，而是用爪子握着笔书写，它认为这样会更有灵感。
题一：你走在大街上，突然有一个老太太向你扑来，口言儿子被鬼挖了心，你该怎么做？
狐硕端端正正写上答字：立刻通知巡逻队，疏散百姓，远离该老太，并注意保护自己。
题二：一女子表示家中水牛生病，你该？
答：牛病了不归镇妖处管，请她离开。
题三：上级官员视察，让你买肉和酒给他吃，你会怎么做？
答：不排除其是恶鬼坏妖假冒的可能，要求先看腰牌。若身份属实，那么便要求支付餐费和跑腿费。拒不支付，上报监察处。
题四：人类的意思意思是什么意思？
这道题狐硕写了满满一页。
题五：人类普遍喜欢什么？
狐硕想了想，写上金银，又想了想，划掉这两个字，写上平安。
一个半时辰很快便过去了，不提考生们怎样抓耳挠腮——如果它们有的话，时间总是不等谁的，钟声再次一响，于最前面打坐的道士马上睁开眼睛，挥袖一卷，卷走了所有的卷子和文具。
室内一片哀叹之声。
“散了吧，不要跑太远，十日后出榜，十五日还没来的，取消成绩！”
螃蟹停在狐硕身边：“考的怎么样？第一题选三对吧？”
“我和你不是一个科目！”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螃蟹显得很开心，“这次的卷比真题简单多了，我肯定能上榜，说不定还是状元呢！”
“状元？是人类科举里那样的状元吗？”
狐硕和螃蟹顺着从各个屋子里涌出来的妖潮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聊，越来越熟络。
“倒也没有那么厉害。人类的状元不是只有一个吗？咱们每年的考试有九百八十五个妖怪能拿那个分。再往后的榜眼，有二百一十一个妖怪。这统共一千一百九十六的妖，可以去镇妖总部上班呐！”
“哦——探花呢？”
“探花不是看脸的吗？一年就一个，最美的那个。”螃蟹感概道，“像我这样的肯定没戏，那是漂亮妖怪才能当的。咦？老弟，说起来你的毛发很光滑，模样挺周正啊。”
“还好啦。”狐硕不好意思地舔舔爪子梳毛，心里没把这个听起来像是出卖颜色的荣誉当回事。
“上一届探花住到酆都里面了，还分了房子呢。每天就是陪大妖喝喝酒，吃吃饭，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酆都？那个遍地都是阴气的酆都？”狐硕猛地停了下来，死死盯住螃蟹。
“是，是啊。”
“我好想去！”

第130章 艺术生
十日过去了。
杜处长坐在上首，手拿几张薄纸。
这几张纸虽薄，上面的东西却重若千斤，记录着本次考试所有通过考生的名姓。
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争斗，这是神仙来了也逃不过的真理。遵循上面的意思，各地镇妖处的处长皆同司长一样，出身普通人家，不得与权沾边，且不是修士。
朱标认为只有这样的人才懂得百姓，而且不会因为自身原因对妖怪有什么轻视和敌意，即便堕落了，想必也没有那么快，那么严重。
能凭实力坐着这位置的，可以服众，尤其是服一群心高气傲的修仙者。
常有一种说法是这样的，小门小户、见识短浅的人一旦触碰到财富和地位，便会把持不住自己，极快地耽于享受，奢靡无度。
可是换一种想法，这样的人顶多花钱花得多一些，再不济横征暴敛，欺压百姓，犯下几个命案。那些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要做什么坏事，无不把主意打到盐引、赋税和贡品上，一贪便结成一个党派，一毁便毁的是一个体系。
严党、阉党、楚党、东林党莫不如此。
杜灯台，就是在这样的综合考虑下诞生的一名新任处长。
他是个大胖子，不像刘升那样胖的叫人恶心，而是丰满的、圆润的可爱，皮肤白里透红，面相喜庆慈祥，好似笑口常开的弥勒佛。
“我们这里足足有五十个状元，三十个探花呢，真是不错。”杜灯台笑呵呵地翻看纸张，“各位道长，各位大师，可发现什么特殊人才没有呐？过两天我要递奏本上去了，大家可不能拖沓呀。”
下首的道士与和尚们互相看了看，纷纷发言表示没见到什么特殊的妖怪。
杜灯台有点失望，不过他明白这本不是大概率的事，继续道：“算科的一只螃蟹和对外事务科有一只白狐考的是最好的，我们着重嘉奖鼓励一番，本次镇妖大考如期收尾罢！”
底下众人站起来，朝杜处长弯腰一行礼，便算是下班了。
“王兄，李兄，喝一杯去吧。”
“道明大师，今日不如接着探讨佛法？”
“我记得东边市场贴出告示来了，新上一批米酒。”
修行者们的日常与凡人相比，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连着忙了许多天，这会儿都想着去放松放松。
杜处长这边刚出门，抬眼看到院中一个书办走进来，把纸扬了扬，喊道：“把这个贴到外边吧，放榜了。”
书办接过纸，说道：“大人，小的有事禀报。”
“嗯？说吧。”
“有只白狐求见，它说自己想评比探花。”
“探花？”杜处长惊讶道，“探花的名额已经报到应天了吧，我听说是只漂亮的公孔雀。它不知道吗？”
“这个小的就不清楚了，小的这就去拒绝了它。”
“等等，我见见它，你注意着点，等放榜结束以后，把它悄悄叫到后堂来。”
“哎。”
到了后堂，杜处长拿起盘子里的糕饼吃了几块，用水冲下去垫肚子。此时已是午饭时间，他能为了白狐“无理”的要求而留下，确实是位十分负责的好官。
“大人。”狐硕被书办领进来，纳头就拜。
杜处长放下茶杯：“快起来。狐硕对吧，你想当探花？”
“是的！”狐硕抬起头来。
在来之前，它特意做了全套的按摩和护理，喷了香水，梳了毛皮，看起来闪闪发亮，神采奕奕，好像果冻一般，黑黝黝的眼睛看人时更是万分可爱，足以打动任何绒毛控的心。
不得不说，哪怕是人到中年，只喜欢喝茶和泡脚的杜处长也被惊艳到了。
“嗯……”杜处长道，“有一个坏消息和好消息，先说坏的吧，探花的妖选已经有了。”
狐硕呆住了，耳朵耷拉下来。
“好消息是你的外貌和成绩确实很出众。”杜处长走到一面柜子旁，挽起袖子取出一个硬纸袋子，说道，“上面在这届考试里有个新想法，欲意招收一批，呃，艺术生，去酆都进行培训，出来以后前途是有保证的。”
“我愿意去，我愿意当艺术生！”
杜处长拆开纸袋，在椅上坐下，拿起笔蘸了蘸墨水：“我问你一些问题，你说我填，把申请交上去以后，要是没问题，不久会有回复的。”
“是，大人请问。”
“家庭信息和住址已经有档案了。你为什么愿意当艺术生？”
“回大人，酆都的阴气很浓郁，非常适合狐族修炼，我想立功获得奖赏，好提高自己的道行。”
杜灯台看过狐硕的资料，倒也能理解它的心情，点点头，把这个质朴的回答写了上去。
“你会什么法术？”
“回大人，我会幻化之术。”狐硕羞愧道，“只会这个。”
“幻化之术。”杜处长道，“你用一下让我看看。”
狐硕看了看四周刻在木梁和柱子上的法印，为难道：“处长，镇妖处里不是不能用法术的吗？”
“你听谁说的？不能用法术，我们的结界和照妖镜是怎么工作的？只要不是范围太广的、有恶意的法术，大部分是可以使用的。”
“好的，我马上变给您看。”
接下来狐硕展现了自己无与伦比的才能。也许是因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它只能使用变化术，所以把这门技术锻炼得炉火纯青，分外高明。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服装首饰，全部栩栩如生，杜处长端详了半天，看不出半个错处，让狐硕转了几圈，它也并没露出狐狸尾巴。
“挺好，挺好。”杜灯台道，“不错，会这个就够了。”
“谢谢大人夸奖。”狐硕变回原型，蹲坐在地上，害羞道，“我的天赋实在太差了，大人不嫌弃我，我很，很……”
“你有什么才艺吗？”
“才，才艺？”狐硕结结巴巴的，“才艺是说唱歌跳舞吗。”
“嗯，这是很加分的，像是夜莺和百灵，猴子和蛇，这些妖怪很受上头看中。”
“我，我可以学。”
可以学的意思是什么都不会。
杜处长暗叹一声，如实写上，放下笔道：“可以了，你回去等通知。”
愣了一下，狐硕知道自己这是没戏了，返回客栈痛哭一天，隔日老老实实地等着镇妖处安排岗位。
谁知天无绝妖之路。
由于杜灯台详细地描写了狐硕的外貌，再加上它考试取得的优异成绩和满试卷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浩然正气，这个缺点瑕不掩瑜，负责审核的长孙万贯最终决定为其追加一个名额。
十日放榜，十五日尘埃落定，第二十日，狐硕坐上开往应天的船。
到达应天后，早就等在岸边的镇妖司王道长请它们吃了一顿饭。暂时修整的半天假期里，狐硕认识了几只百灵鸟，几只蛇妖和几只黄色狐狸。
它得到一个很重要的发现。
那就是它竟然真的很美，与各地不同品种的优秀的妖怪对比后，依然如此。
怎么会这样！
狐硕瞳孔地震，揽镜自照了一个时辰。
山上的大家根本不重视美丑，毕竟哪怕是狐狸精，只要能一挥手冻住一片湖，一拳头炸裂一座山，谁还会在乎颜值呢？
这，这算是天赋吗？可我是公狐狸啊。
损不足而奉有余。难道说我在法术和武功上的天分全部加在脸上了吗？娘和爹，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看不出来，是因为它们不在乎这个？没有狐教过我，所以我自己也没感觉？
我的能力就是很美？
美能当饭吃吗，能修炼用吗。
不敢相信自己判断的狐硕浑浑噩噩进到夜明嘴中，忽略了耳边的惊呼和鱼腹中乍现的黑暗，一直到出去后才缓过来。
不管怎么样，我绝不做靠脸吃饭的狐狸！来吧，新的世界，新的妖生，我要奋斗！
王道长拿出一沓红袖章，挨个给妖怪们分发下去，说道：“这是你们的身份证明，进入酆都以后，不管做什么都得带着，睡觉洗澡也不能拿开，如果巡逻队发现你们没有证明，你们会被丢出去，严重时关进大牢。”
狐硕把它缠好，那上面用黄色的笔写了实习生三个字，随后和妖怪们一起应和道：“谢道长，我们记住了。”
“嗯，孺子可教也。”明知有些妖怪比他还大，王道长还是这么说了一句，“好了，把袖章带上，一直往前走便是了。”
妖怪们齐齐拱手，目送王道长远去，压抑着激动，小声快速地聊了几句，向着远处走去。
雾气于路上弥漫着，四周昏黑幽暗，它们走了许久，终于隐约看到了酆都那庞大的影子，它就像一方印玺般浮于空中，轻盈，却又带着踏实的厚重感。
“你们是新的实习生？”守在门口的木十三站起来，“实习生怎么不去镇妖司，送到酆都来做什么？”
“您是？”一只老鼠问道。
“哦，我是城门它爸。”
“城门它爸？”
“你们好——”木小一用非常大的声音打了个招呼，这三个字好似洪钟突鸣，雷霆炸响，吓得一众妖炸腿都软了。
它们仰头望去，这扇结实，宽大，给人满心敬畏的城门竟然也是妖怪。
“好神奇……”狐硕喃喃道。
它见自己最先反应过来，便答道：“前辈，我们是新招的艺术实习生，道长说我们是要在酆都学习的。”
“艺术？”木十三敲敲儿子的身体，“你让它们过去吧，袖章假不了。”
“好的，爹。”
木小一侧开身体。
酆都的城门让开了。
一阵狂风吹过，狐硕用前爪捂住被吹乱的额上毛发，勉强睁开眼睛，用惊讶而兴奋的目光迎接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拖着尾巴的女人、顶着鸟首的孩童、没有头的青年，头发覆脸的老婆婆、人身蛇尾的男人，不管是多么奇怪的样子，谁也没有遮蔽，一个个在街上穿行。
五彩缤纷的绸缎和酒旗悬挂于高空楼阁之上，食物的香气、花朵的芬芳、笑声和谈话声一起扑来，扑到狐硕面前。
这仅仅是一条街的风景，那看不到的地方，不知会有多少的妖怪，多少的鬼魂，多少的酒家，多少的茶楼和饭堂。
房子和房子中间，屋子和屋子之间，一只金色的蟾蜍一蹦一跳，来到了它们面前。
它吐着舌头道：“你们就是这届的艺术生吧？我叫金容量，是你们的老师，专门教导你们，称我金先生，知道吗？”
大家立刻说知道。
金容量很满意，把学生的数目点了点，领它们穿过几条街和巷子，来到一栋阁楼边上。
“这是宿舍，你们随便住。两个妖一间，饭食呢，可以出去买，也可以自己做。其余的床单被罩、毛巾脸盆我们稍后会发。”
金容量接着道：“我知道你们还不太清楚艺术生是做什么的，话也不多说，单告诉你们一条，越聪明越好，越漂亮越棒，你们要学的是唱戏和表演！”
看脸？
狐硕忍不住问道：“金先生，我们唱什么，演什么？让我们干这个，是不是小题大做啊？”
蟾蜍道：“我们隶属宣传部门，自然不会瞎闹腾。什么铡美案啦，岳母刺字啦，孟母三迁啦，都先练起来，这是要去各地巡演的，以后上头有什么想教化百姓的，我们还得想剧本，明白了吧。”
“懂了！”狐硕道，“我们还可以演白蛇传、田螺姑娘和唐三藏西行的故事，把它们改编一下，告诉人类镇妖司的作用，促进人妖和谐发展！”
它越说越兴奋，觉得自己选择成为艺术生简直对极了，如果是这样的目的，是否利用美色根本无所谓，人类和妖怪互帮互助才是真正的大道理啊！
看着浑身似乎冒出了正义光芒，声音也激昂慷慨的白狐，金容量找不到打断它的机会，只能和妖怪们被迫听一场演讲。

第131章 事起（一）
安静的屋檐下，月光轻轻洒在地面上。
远处的蛙鸣声像浪一般，起起伏伏，忽远忽近，将夏夜无端烘托出一股紧张而令人惶恐的气氛。
睡下两个时辰左右的魏忠德被小太监从被窝里喊起来，用冷水摸了一把脸，套好衣服站到朱标的房门前。
朱标晚上不用点灯就能视物，故而常有人分不清他是否睡下了，又是否在读书。
但魏忠德是不同的，他是朱标最贴身的人，而且摸清了他的作息，能够肯定这时候朱标是在梦乡。
他想了想小太监的话，又想了想还在外面等候的人，轻轻抬起手，敲了敲门框。
“主子，主子……”
声音出口的一霎那，床上的朱标醒了。他一手揉着自己的额头，一手撑在被褥上支起身体，问道：“什么事？进来说。”
魏忠德推开门，摸黑走到床边，躬身道：“主子，拱卫司有一位张大人找您，说有要事禀报。”
朱标一时想不起来拱卫司有什么张大人，愣了一会儿，才记起自己把张子明扔到了拱卫司去历练，然后便没再管他。
照现在的样子，他能夜入王府，还被魏忠德称为是张大人，看来是混出了不低的地位。
“我去见见他。”
“是。”魏忠德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又摸黑走到衣架旁边，拿起了朱标的外袍，要服侍他穿上。
“去把灯点上吧。”
“回主子，点哪一盏？”
“桌上那根蜡烛。”
等魏忠德把蜡烛点上的时候，朱标已经披好衣服走了出去。
远远看到朝自己走来的少年身影，张子明干净利落地跪下。
“殿下。”
“什么消息，说吧。”朱标在张子明面前站定，仔细端详着这个不断进步的男人。从送信开始，他的人生就注定不会再平凡了。
张子明单膝跪在廊下的阴影里，一身黑色劲装，眼神中多出了深沉和冷静，呼吸声轻微到了极点，自从他加入拱卫司后，学会的最重要的技能便是隐蔽和潜伏，以及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活人。
“是。”张子明抛出一道惊雷，“殿下，谢再兴杀死知州栾凤，今天白日，携军队至绍兴，投奔了张士诚。”
“……吴策呢，吴策什么时候来的？”
“回殿下，吴大人是和属下同时得到情报后，一起进的府。”
也就是说，这件事情，老朱同志并不比自己知道的早。
朱标沉默片刻，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屋中。
一直在拐角处候着的魏忠德快步走来，低声道：“张大人，我领您出去，您可跟好了。”
张子明这才从地上站起来，凝重地点了点头，拉下兜帽遮住脸，跟在了将灯笼熄灭的魏忠德身后。
朱标回到屋中，盯着砚台旁的蜡烛默不作声，黄红色的光在他眼中跳动。
这件事他需要好好地捋一捋。
其中的牵扯，并不只是谢再兴一个人而已，闹不好，将领里的一小半都要有变动。
谢再兴是镇守在外的重要将领，很早便追随朱元璋从军，功劳也不少，在朱标还小的时候，就官至中翼右副元帅，几次大破张士诚的军队。
此前朱元璋发现他身边的一个总管和万户偷偷在张士诚管控下的杭州做生意，买卖的竟是食盐，通过拱卫司的探查，以及沈万三传来的消息确认真假后，朱元璋大发雷霆。
他把那两个人杀了，又疑心谢再兴也背叛了自己，便把他叫来应天，给他安排了一个新的监军，架空其权力，又把他遣送回去，暂时严密监控起来。
与此同时，为了缓和关系，朱元璋在中间做了媒婆，安排谢再兴的长女嫁给了朱文正，次女嫁给了徐达，让他做了自己的亲家，又让他做了自己宠信将领的亲家，想要安抚他。
只是连朱元璋也想不到，谢再兴在这样的优待下竟还是不知悔改。
以上这些是朱标知道的故事，他不知道的其实还有，历史上并没有任何相关记载交待谢再兴的结局，想也知道不会好，约莫是战死或者凌迟。
不过朱棣所迎娶的那位徐皇后，是徐达的女儿，谢再兴的外孙女，所以往后一脉的朱家皇帝身上皆流着他的血，也算是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外面逐渐起了喧嚣声，距离虽然遥远，却被朱标听得一清二楚，能在帅府里引起躁动的，除了朱元璋不作他想。
只能，也只会是他。
如今战乱频频，张士诚的属地确实富庶，吸引不少人反叛，毕竟最后的结局如何，谁也说不透，猜不着。
高楼一夜倾塌的例子多了。
自己能够笃信大明的建立，除了对自家爹能力的信任，对自己的信任，更多来源于对历史的记忆。
当年跟着打仗的人并没有多少文化和远见，习惯了投奔与背叛，此事倒也寻常。
可谢再兴偏偏是朱文正的老丈人。
哪怕这妻子是朱元璋做主嫁的，但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会怀疑露出反心的朱文正是否会有同谋。
妻子的父亲，总要比其他人关系近吧？何况他们都对老朱同志不满。
事情的走向愈来愈清晰了，山雨欲来，风，也要起了。
“夫人，求求您了，您想办法救救我哥哥吧。”
朱敏静跪在地上，抱着马秀英的腿痛哭，她的眼眶已经哭红肿了，满目的惶恐与忧心，泪水一颗颗往下落，哭到喘不上来气的时候，好几次险些晕过去。
在她的旁边是满地瓷器的碎片、断开的木头和散落的靠枕。
茶水壶歪在桌腿旁边，流出的液体慢慢顺着地毯浸染，将复杂的花纹变为深色。
一室狼藉，所有的东西都不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而且也并无侍女来收拾这些，马秀英和朱敏静是这里仅有的两个人。
她抚摸着朱敏静的头发，叹道：“不是我不帮你，你看，你叔叔他刚刚发了这样大的脾气，现在已赶回自己的书房去处理事情去了，你叫我怎么样劝他？”
朱敏静是听到声音寻来的，怒吼声和瓷器砸落的动静把她从睡梦中惊醒，她住的地方离马秀英的小院并不远。
半夜起床离开屋子，在外面等了许久，犹如惊弓之鸟的朱敏静好不容易见到朱元璋愤怒地离开，才敢来问个究竟，怎料会是这样令人绝望的消息。
她想到匆匆一瞥中叔叔咆哮的样子，那简直像是一只猛兽，带着无比慑人的气势。虎啸山林后，没有什么敢出头发声。
“你不如赶快给文正写一封信吧，劝他和你叔叔解释解释，服个软。”马秀英道，“你是他的妹妹，总归是不一样的。”
“不，婶婶，你不懂，连娘也劝不了他。他，他铁了心要谋逆！”
朱敏静从惊骇中回神，瞪着眼睛仰头，紧挨着马秀英的身体不断颤抖着。
她的发鬟早就乱了，头发散落下来，一缕缕黏在侧脸和脖子上，像是落了水又被捞上来。
“无论我怎么说，哪怕是以死相逼，他都不肯死心。”朱敏静压抑着声音，怕外面的下人听到，“这次谢再兴反叛，肯定会刺激到哥哥，他会有动作的……叔叔不会放过他！”
“什么动作？”
“他要么会跟着一起去绍兴，要么便会因为害怕叔叔怀疑他，所以提早在内部动手！”
马秀英沉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扶朱敏静：“那个总管和万户偷偷买卖食盐，所以你叔叔才会暴怒，可文正在江西自立批文去张家盐场买盐的事儿，你知道吗？”
刚刚站起来的朱敏静腿一软，扑通一声坐了回去。
“哥哥，哥哥在江西……”
“我知道你们以前的日子不好过。”马秀英柔声道，“可是我和重八也是从苦日子里走出来的，有条件了，过的奢侈一些，也是人之常情，但不能太过分了。”
最后几个字，她是凝视着朱敏静的眼睛，慢慢说的。
“婶，夫人……”
“他在洪都城里都做了什么？杀人、夺财、灭口、掳人妻女，多少人想弹劾他，可是不敢啊。有百姓要去衙门检举他，他竟派人把他的舌头割掉了。如此肆意妄为，他不把除了你叔叔以外的任何人放在眼里。”
“李饮冰，不是有个叫李饮冰的御史上疏参他了吗？”朱敏静用一种抓住救命稻草的语气急切道，“哥哥道歉了，他说自己会改的。”
“那你先前为什么还说他铁了心要谋逆呢？”马秀英道 ，“敏静，你先冷静下来。”
朱敏静用双手捂住脸，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好孩子，文正过几天恐怕就会被你叔叔叫到应天来的，听我的话，你先回家去，回家先等着文正，好好劝劝他，让他明白现在是怎么样的处境。”
大约过了有小半个时辰，朱敏静终于从足以窒息的慌乱中回过神来，拿袖子使劲擦干脸上的泪水，不管不顾的将脸颊擦红了才停下。
“夫人，我听你的。但我还是想求求您，我哥哥不管怎么样，再怎么骄纵，看在他为朱家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看在我们的父亲是王爷大哥的份上，千万不能杀他啊！”
“我会劝你叔叔三思的。”
“那我这就回去。”
谢再兴的事情很快传遍了应天府的上层圈子。它掀起一阵看不见的巨大波澜，与谢再兴有关系的将领们人人自危，暗中与张士诚有来往的官员们亦惶恐不安。
在这关键的时候，朱文正的妹妹回府了。
她究竟是为什么回去的？王爷真的会惩处自己的侄子吗？王妃和世子又是什么态度？万一那个大都督的位置空出来了，谁能够坐上去？徐达还是常遇春？又或者是汤和？
各个衙门表面上一如往常般工作着，暗地里无数耳朵在等未落地的靴子。

第132章 事变（二）
“吁——”
朱文正喝了一声，勒紧缰绳，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朱府的门高大华丽，牌匾上的字迹由吴王亲笔提写，象征无上的富贵。两边的石狮子高昂着头颅，仿佛在蔑视眼中的一切。
建筑与物品全没有变，只是以前来来往往提着礼物上门，谄媚着想要求见的大小官员和商人学子，都消失不见了。
人情冷暖，不过如此。见你得势了，赶来拍马屁，见你失势了，便落井下石。
嗤，都是一批人。
朱文正解开披风，随手扔在地上，大步朝自己的家走去。
经过几天的长途跋涉，他的头发粘上灰尘，脸也没有那么干净，甲胄下的衣服更是已经皱了，但神态仍然是一等一的自傲。
身体的状态如何，并不影响他的精神。
“老爷，您回来了。”管家迎上来，指挥下人把马牵去后院，紧紧跟在朱文正身后汇报着他离家后的种种事情。
府内开销、妻妾们的要求还有其他什么大人来访的消息，朱文正并不在乎，听了半天没听到真正想知道的，他不由皱眉道：“我妹妹呢？信上说她从王府搬出来了？”
“啊，是，老爷，小姐这几天一直等您回来呢。”
管家的表情明显不太对劲，而且故意显得为难，想让主人多问自己两句，可朱文正才不是什么同理心强的人，手一抬道：“带路，她住在哪间屋子？”
“……是。”
一路走到朱敏静门口，管家借烧水备饭的借口直接溜走，朱文正砰砰敲了敲门，几乎是声音刚结束，门就开了。
一个穿淡绿色衣裙的姑娘两手各放在一扇门上，保持推动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敏静，你怎么从王府回来了？娘呢，娘在哪？她也回来了吗？”朱文正笑道，“要我说，你们就不该去王府。现在回来好啊，你们回来我也少些顾忌。”
“娘没和我一起，她留下了。”
朱敏静的眼睛比前几天更红更肿了，底下还多出青黑，神色憔悴，而她沉浸在喜悦和自满中的哥哥没注意到她有什么不对。
“进来，我们好好谈一谈！”
“什么事？”朱文正道，“你要是不急，我先去洗把脸，换件衣服。”
“进来。”朱敏静抿嘴瞪着他。
朱文正终于发现不对了，脸色沉下来，一言不发跟着她进了屋，把门反锁上，上下打量着她。
“王爷王妃欺负你了？”
“没有，叔叔婶婶很喜欢我，怎么会无缘无故欺负我？”
朱敏静是真的想认真和他谈一谈，刻意把语气放的很轻柔，声音放得很缓和，以希望发生奇迹。
“我想也不至于。”朱文正拉了一张椅子坐下，“你的眼睛怎么回事？是哭成这样的？”
“先不要管这个，我没事。哥，你听我说，我们和叔婶，都是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你……”
“一家人？”朱文正打断了她的话，嗤笑道，“吴王，吴王妃和吴王世子才是一家人，你和我算什么？我们只是来沾光的穷亲戚。”
“你！那就按你说的，我们是穷亲戚，可这不也是事实吗？”朱静镜压抑住怒火，继续讲道理，缓缓道，“我们刚来的时候，可是什么都没有啊。”
“咱们家祖上也许富裕过，可十几年前就已经是贫农了。吃糠喝稀，住在破屋子，和旁人哪有什么不同？”
“叔叔是离开家做了和尚，后来跟着起义，才一步步爬上来。”
“那时候闹饥荒死了多少人，娘带着我们过不下去，来投奔叔叔，你和我瘦得皮包骨头，像炭一样黑，要不是叔叔收留我们，我们早就饿死了。”
“你现在做了大都督，我也成了衣食无忧的小姐，住着大宅子。你的兵，你的地位，你的钱，不全是叔叔给的吗？我们要感恩才对。”
她这边苦口婆心，朱文正看起来却像是被气坏了，他一把摘下自己的头盔，将其扔出去砸在墙上，面目狰狞，指着胸口开始怒吼。
“朱敏静，我告诉你，你哥我，在这里，就光这里，不下五条刀疤！哪次打仗我不是尽心尽力，哪次冲锋我不是在最前面！”
“我的位置全是叔叔给的？啊？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摸摸你的良心！你对我有没有感恩？我是你哥！”
“好，你说闹饥荒那年。那些家里有女娃的，全把娃给卖了，我留着自己的米饭，偷偷瞒着娘给你吃，你都忘了？你管管自己的胳膊肘，让它不要往外拐！”
“我没忘！！！”朱敏静突然大喊一声，眼泪滚滚而下，“如果你不是我哥，我为什么要这么担心？换作是别人，我会管吗？”
“谢再兴叛逃的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婶婶告诉我，你也贩私盐了是吗？应天城现在风雨交加，你在这个时候被叔叔叫回来，还不明白情形？”
“他是你的岳父，犯下的事会连累你的，你要也露出反心，大家会认为你们早有预谋。”
“你不想想我，不想想娘，究竟想干什么？”
看着面前痛哭的妹妹，朱文正心中被激起的怒气逐渐平息下去，转而升腾起另一股汹涌的情感。
“我当然明白，我又不是傻子。我回来就是为了争，为了抢，为了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先前气极的时候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现在便在屋子里来回地走，不停用阴狠的眼神遥望王府的方向。
“蒙古人可以兄终弟及，叔死侄继，汉人为什么不行？古今多少帝王是平顺继位的？一切都因为那个黄毛小儿出生，他有什么本事？就因为他是王妃肚子里的种？”
“就算是他朱元璋不同意，我难道就不能自立门户？”朱文正盯住妹妹，想从她那里得到认可，可看见的却是惊恐与不解。
“天下能者居之，变数繁多，强如陈友谅，不也因为流矢而死。我去做个王，未必比谁差！”
“那你为什么要与张士诚勾结，为什么任由将领们掳人妻女，夺人钱财？这是王者所为吗？叔叔约束部下不犯民秋毫，与民休养生息……”
“叔叔叔叔，你就知道叔叔！还说自己没有胳膊肘往外拐，我看你是被他们给迷了心了！”
朱文正猛地走出几步，连锁也不管了，一刀抽出来劈开门闩，又一脚蹬出，把门破开。
等站到院子里，他回头冲里面喊道：“这几天你哪里也不准去！我会吩咐管家给你送饭，等你什么时候意识到你是我朱文正的妹妹，我再放你出来！”
说完这几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上的破洞中，有夏日温暖的风吹进来，鸣蝉急急躁躁地叫着，声音随风奔进室内，灌进朱敏静的耳朵。
她的脑海里还回放着朱文正可怕的面目，蝉声一入，像是打开了隐形的开关，朱敏静把放在膝上的手抬起来，遮住了眼睛，整个人慢慢俯倒在桌上。
朱文正这边洗了澡，换了身衣服，直接坐在桌前，提笔开始写一封密奏。
这个人，你说他傻吧，他也没那么傻。说他聪明，倒也不聪明。
在智商和情商方面，朱文正是较为普通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血缘关系，他的军事能力非常出众，常州之战、洪都之战，作为两个转折点，皆由朱文正统帅。
二十多岁的人，乱世里长大，受到的教育也不高，这战绩是实打实的，大都督的身份，更是实打实的。
能读书的未必就能打仗，更多是在纸上谈兵，朱文正的天赋毋庸置疑，朱家能有如今的功业，必然少不了他。
老朱同志结婚的时间在古代算是迟了，小朱同学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间也不早。
在他还没有孩子的时候，作为他侄子的朱文正，既与其有亲密的关系，又有卓越的战功，不止是他自己，多数人亦把他当作朱元璋的继承人。
朱标一朝出生，朱文正的地位便一落千丈，就好似是家里突然生了二胎，偏心的父母，把关心转移得那么快，那么彻底，任谁也有落差。
到了现在，他打算里应外合地造反，不说成功的几率有多大，他嘴上说着朱元璋不在乎自己，内心深处，却又笃定叔叔不会不顾亲情杀了自己，才闹出今天得这步棋。
光线折射在纸上，笔尖的墨水肆意挥洒出来，看得出朱文正早就在酝酿这一封密奏，此时才能做到一气呵成。
他要奏徐达有叛意。
谢再兴的女儿不是也嫁了徐达吗，没有道理就只是我被怀疑。
参徐达有问题，既能激起朱元璋的疑心，又能转移他的注意，更可以警告那些想战队的将军，让他们投鼠忌器！
我朱文正就算现在被叫回应天了，也依旧是大都督，是朱元璋的亲侄子，想做什么，睁大眼睛看好了，招惹我的下场。
还没等官场上的众人消化了秘密传出的，朱文正和自己刚从王府回来的妹妹大吵一架的消息，应天城的上空就又劈下一道惊雷。
朱元璋连夜把徐达叫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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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事发（三）
晚风带着暖橘色的光从天边吹下来，刮进王府的院墙，路边的青草摇晃片刻后，被四只带着肉垫的爪子踩过去。
朱静镜穿过小路，带着一种很愉悦的情绪，把手里的球抛向远处。
最近的天气明显凉快下来不少，预示着秋天即将到来。
“小白，把球捡回来。”
这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随着时间的流逝，长大的朱静镜终于学会了正确的玩耍方法，不再自己跑着去和狗抢球。
球砸在一个男人的腿上，六出白扑空了，它先是用攻击的姿态压低身体面对着陌生人，而后意识到什么，对他摇了摇尾巴。
徐达勉强笑了笑，揉了揉六出白的头，急匆匆地走了，甚至没注意到不远处正跑来的朱静镜。
“那是谁？”朱静镜问道，“是来找大哥的吗，还是来找爹的？”
六出白抬起一条腿，指向徐达离开的方向，那里再走远些正是朱元璋的院子。
“原来是来找爹的啊，他看起来好急。”
朱静镜弯腰把球捡起来，用手搭在额头上，望着夕阳道：“有时候我很想长大，觉得长大了就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但大人的烦恼好像总是很多，喜欢的人非要讨厌，不喜欢的人却要捧在手心里，今天和朋友斗，明天和亲人斗……”
六出白猛地回头，蓝色的瞳孔剧烈抖动着，似乎是在疑惑朱静镜怎么能突然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来。
“你的眼神在说你瞧不起我。”朱静镜似乎能和六出白无障碍交流，她用力把球一扔，扔了很远，气道，“罚你去捡回来。”
这对狗子来说不是什么惩罚，六出白屁颠屁颠跑过去。
砰的一声，哗啦脆响。
价值好几两银子的茶杯被扔在墙上摔碎了，棕褐色的液体飞溅到帷幔上，浸染出不小的一块湿迹。
朱元璋缓缓把手收回来，怒气中几乎是立刻添加上了肉疼，他觉得自己应该扔个便宜点的东西，但是扔都扔了，又没办法反悔，所以脸上的表情更加狰狞。
徐达猜不透朱元璋叫他来的用意，也不明白朱元璋的怒火从何而来，只能呆呆站着。
“你自己看看吧。”朱元璋拿出一本奏疏，甩在桌子上，像是甩了一把刀。
徐达迟疑了。
“愣着干什么，过来拿！你还想咱给你递过去？”
徐达一头雾水，快步走到桌边后，走马观花看了几行字，神色大变，结结实实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王爷，臣绝没有谋逆之心啊！”
磕完头，他没有把腰直起来，仍然跪趴着，将脖子和后脑勺坦然露给朱元璋看，虔诚到好似随时可以引咎自尽。
“……”
没有人说话。
既没有声嘶力竭的求饶辩解声，也没有严厉的质问声，气氛沉寂下来，平静中酝酿着一场可怕的雷雨。
一人跪在下方，一人站在上首。
转为深红色的光芒随着太阳的西行，透过窗户射进屋内，仿佛把徐达钉在了那个位置上，随后它又笼罩住朱元璋的半张侧脸，将他意味不明的审视目光揉合进自己的身体，带着它投入阴暗角落。
“咱知道你没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朱元璋终于开口吐出一句话。
他的心思千回百转，岂是一般人能明白的，这句话或许是个试探，或许是杀人前的独白，甚至就算是反话也有可能。徐达还是老实跪着，连头也没有抬起来。
“你想不想知道这是谁写的？”
“臣不想，密奏的制度是为了让臣子能抛却后顾之忧向君主进言，好检举奸佞，明断是非，臣怎么敢破了这个规矩。”
“你猜一猜。”
“臣不敢。”
“咱想叫你猜猜。”朱元璋温和道。
这么温和的语气，声音也不大，可茶杯被摔碎时徐达没有慌，看到奏疏内容时亦没有慌，现在他的冷汗却顷刻间湿透了后背的衣物。
“臣，臣真的不敢。”
“没事儿，你就猜猜，随便猜猜。”朱元璋突然笑了，慢慢蹲下来，席地而坐，用处在同一水平的视线，盯着徐达额头上凝聚出的汗珠，“咱绝不会罚你什么。”
“臣，臣……”徐达的手臂细微颤抖着，“臣以为此人肯定恨透了臣，所以才出言污蔑。”
“嗯，继续说。”
“此人大约是想借此机会在军中立威，提升自己的派系来打压臣。”
“还有呢？”
“还有……王爷如果真的怀疑了臣，那我军的部署必定会暂时被打乱，文武百官的升迁调动也会出现转机，浑水一出，即可摸鱼，此人的目的便达到了。”
朱元璋没说话。
徐达只好继续硬着头皮胡诌：“所以此人一定是张士诚的奸细，联系最近的动向，臣斗胆猜测，他是刚刚叛逃的谢再兴。”
“……徐达啊，徐达。”朱元璋站了起来，冷冷道，“你把自己当傻子，也把咱当傻子吗？”
那滴汗猛地落了下去，在徐达鼻尖下的地面上溅起水花。
“臣不敢！”他又磕了一个头。
“你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咱也说了不会怪你，你还在害怕什么？莫非是心虚了，真的打算谋反？”
“臣绝没有谋反的意思，王爷明鉴。”
“那么你是打算告诉咱，你就是单纯的蠢罢了？咱让一个蠢人当了咱的丞相，和一个蠢人称兄道弟吗？”
质问一句比一句声高，音浪如海般倾覆过来。
“不，臣不蠢，此人，此人……”
徐达想到了朱兴隆。当年闹饥荒的时候，他也还是小孩子，亲眼看着朱兴隆拉扯一大家子，费力在地里刨野菜，对抗来催收的小吏，用拉货赚来的铜板给他的母亲买并不起作用的药草熬着喝。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我和王爷放牛的那时候，王爷即便吃不饱饭，也没什么力气，可是照样淘气调皮，他家里的那些粮食，都是他的长兄攒下的……
我也，也喊过朱兴隆一声大哥……
那是他的儿子啊，朱文正是他的儿子！
最终，徐达闭了闭眼，用很轻，却很果断的声音道：“此人是朱文正。”
朱元璋也闭上了眼睛。
他们两个如今照样是一站一跪，气氛心情却已大为不同，他们看不到彼此的脸，表情却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朱元璋比徐达清醒得快多了，他把胸中被唤起的柔情和感动通通埋葬，加了几捧土踩实，立好墓碑，将墓园的钥匙打碎到童年的记忆中，便前所未有地清醒了。
这一清醒，以往被他刻意忽略的一桩桩、一件件事全都翻涌进上心头，不管是战事上的，还是私人上的问题，崭新的与昨天刚发生没什么两样，清晰透明。爱之恨其生，恨之欲其死，朱元璋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竟然会纵容朱文正那么久。
再睁眼时他的眼里只余下杀气。
“徐达，你回去做准备吧。”
“是。”徐达站起来，默默后退几步。
在他要关上门的一瞬间，朱元璋制止了他，说道：“把门这么开着吧。”
徐达的背影消失后，朱元璋把桌后的椅子搬到了桌前，在徐达跪过的地方坐下，凝望着天边的红色夕阳，它正落入远山后面，一如人的生命走向迟暮，在这时万物都是悲悯的，人的心里也会有说不尽的悲伤。
不同的是，太阳第二天会升起来，人却永远永远不能被挽留。
正如朱元璋的大哥和父母，他留不下，过了这么多年，他已不是当初那个穷苦的孩子，一声令下，无数的人会愿意为他送命，可是，大哥的孩子，他照样留不下。
“主子，徐大人走了，是刚走的。”
“我知道了。”朱标咽下嘴里的菜，用余光瞥了一眼晚霞。
“今天的太阳真是红啊，和花似的。”魏忠德笑道，“在奴婢的老家，人们都说这是吉兆，第二天会有好运气。”
他拿起汤勺，舀了一碗粥，恭敬放在朱标右手边。
“……”朱标显然没有什么胃口，没去动它，过了一会儿才道，“不聪明的人总是要为难别人。”
魏忠德微微躬身，当好倾听者的角色。
“没有能力，空有野心也就算了，要杀他的人是不会为难的，杀一个人呢，从来是那么的简单，一刀捅进去，血流出来，断了气便结束了。”
“为难的是亲人。”
朱标从知道徐达被叫回来的消息后，就明白了朱文正的打算。
他走的是一步死棋。
是的，朱兴隆是朱元璋的大哥，他养育朱元璋，帮扶朱元璋，在他最困难的日子里以最令他绝望的姿态死去，赚足了眼泪，占满了回忆。
朱文正是朱兴隆的孩子，可也只是朱兴隆的孩子，真正对朱元璋重要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徐达陪伴着朱元璋一起长大，他们是兄弟，是朋友，他在朱元璋心里的份量同样不低。
更为关键的是，朱元璋了解徐达的为人，更了解军中的情况，他知道徐达不会背叛自己，也没有理由背叛自己。
这次老朱同志传唤徐达，其实是敲山震虎，做做样子，为的是替徐达正人心，稳名誉，这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他说不定是想听听徐达对朱文正的意见，给自己一个思考的机会。
朱标这么猜测着。
“……你去找李饮冰，他知道该怎么做。”
“主子，您真要现在找他吗？”魏忠德居然犹豫了，不仅犹豫，还出声反问了、质疑了朱标的决定，“现在找李大人，是不是太伤王爷的心了？”
他利索地跪了下去，解释道：“奴婢不是吃里扒外，是担心您啊，王爷现在正在气头上，肯定不知道拿大都督怎么办，您这时候推了一把，王爷若是后悔了，说不定会怪您的，您以后怎么……到底是叔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呐。”
朱标没有因他自作主张说的话而生气，反而用一种非常平淡的语气道：“我就是要逼他一把，逼我爹动手，让他看看我的胆气。”
“让他看看，我做起事来，是连他的情绪，他的地位也可以算计的。”
“你去，叫李饮冰动手！”

第134章 事结（四）
“魏公公。”
几次交接，李饮冰已经知道魏忠德的真实身份，俗话说得好，打狗还要看主人，魏忠德眼下虽没有品级，也无什么名气，但却是朱标的身边人，他可不敢有丝毫怠慢。
“李大人。”魏忠德拱了拱手，“我是来传话的，殿下说该动手了。”
李饮冰的呼吸一下子粗重不少：“那就托公公转告殿下，下官知道怎么做。”
魏忠德轻轻点点头，把手上提着的盒子递了过去。
御史台没修食堂。不是所有官员的家境都能支撑他们在衙门附近租上一套房子，更别说日日三顿下馆子，大部分官员的午饭，都是家人做好了送来的，吃过了饭，他们会在公堂里的椅子上眯一会儿，到点了接着工作。
小部分世家出身的人虽有这个财力，没有特立独行的想法，在官场讲究和光同尘，为了合群，他们会选择点上些外卖，由店里的小二送来。
故而每到中午，衙门外便分外热闹，来来往往的全是些下人和官员，李饮冰和魏忠德站在这里说上几句话，一点儿也不起眼，家中妻子来送东西的借口用上一次就够了，再多惹人生疑。
传达了朱标的旨意，魏忠德便离开了，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不到半天，御史台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像滴在水里的墨一般，转眼间无孔不入地充斥在应天城的大街小巷里，连树底下乘凉的老人和小孩也能谈论上一两句。
有个叫李饮冰的御史写了封奏疏，要弹劾大都督朱文正，且在那里面说他意图谋反，投靠了张士诚。
这消息尚不能分辨真假，但有板有眼，联系今日种种风声，蠢人们立刻信了，不少聪明人也颇为犹疑。
紧接着，这本文书摆在了朱元璋的桌子上。
黄禧低着头，站在桌旁，袖中的手死命掐着胳膊上的肉，借此用疼痛控制自己，别在恐惧下乱了分寸和仪态。
他知道朱元璋的眼睛有多么的锐利，但凡自己稍有颤抖，那也算失礼。
“……”朱元璋显然没心情关注他，沉默了很久，突然问道，“世子今天出门没有？”
“回主子，殿下一整天都在书房里。”
“哼。”朱元璋笑道，“那个小混蛋，小兔崽子，用你们这些阉人倒是越用越熟了。”
黄禧一惊，气也不敢喘了，头垂得更低，不过他心里倒放松许多，起码王爷笑了，虽然骂了两句，但是笑了就说明王爷没自己想的那么生气，况且这骂的也并不重。
“让咱看看这个忧国忧民的忠臣都写了些什么好东西。”
朱元璋拿起厚厚一本奏疏，忽略前面请安问好，歌功颂德的部分，直接翻到最后几页看了起来，短短一千多个字，他看了小半个时辰，时不时陷入回忆之中。
“此人虽有些功利市侩，却也有点才华，说的在理，能用一用。”
将它扔回到原本的位置，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奏疏上的正是时候。可你说，标儿这回，是不是存了报复的心思？他当时什么都没有怪咱，是不是憋着这口气？”
“回主子，世子殿下纯善至孝，大度仁爱，这是出了名的，他定然不会为了外人対主子有什么怨恨，主子多虑了。”
“咱多虑了？”朱元璋反问着自己，“咱逼着他疏远刘伯温，那也是为了他好，你看那悬崖上的雏鹰，不也是要靠爹娘在后面推一把才能起飞吗。”
“是。”黄禧小心回答着，字字斟酌，在脑里过了几遍才敢出口，“殿下聪敏睿智，自然能明白主子的心意。”
几天下来，各地的战事和政事连绵不断地上报，朱元璋熬了几个通宵去处理它们，每天只睡两个多时辰，有时甚至远远不足，加上接见徐达，关注李饮冰和朱文正的动向所花费的精力，铁打的人也会疲惫。
他这样做很难说是不是在折磨自己，想用忙碌来麻痹心灵。
可是越累，越疲倦，他的思维越无法停滞，即使已经发了誓不再顾忌大哥朱兴隆対自己的恩德，不再考虑朱文正和自己的血缘关系，那隐秘的伤害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的。
朱元璋想要坐直身体，可最终还是没有动弹，任由自己继续懈怠。
他的眼睛里藏着很深很深的迷茫和孤独，这些情绪不仅旁人无法窥见，连他自己亦未发现，所以在表面上，他只是又笑了笑：“标儿这是想立威呐，把咱也给利用了一把。”
“好儿子，有长进，是咱的种。”
“你去传咱的话给他，说咱……”
“你是说，父王让我去抄朱文正的家？”
朱标皱着眉，忍不住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紧紧盯着面前的黄禧。
“回殿下，王爷是这个意思。”黄禧笑道，“王爷还说，朱文正是死是活，全看您的安排，只要把事情处理好了，没有漏洞，他都认可。”
“还说什么了？”朱标追问道，“我爹生气了吗？”
“王爷只和奴婢交待了这几句话，至于王爷有没有生气……奴婢不好说。”
黄禧还真不是在打太极，他一开始是觉得朱元璋没有生气，但到了后面，他又摸不准了。往常再累，王爷也是坐直的，可是这次，他都出门传话了，临走时见到的身影也依旧是靠在椅背上的。
由于往日朱元璋那非人耐力和毅力给他的印象，还有那身气概的震慑，累了这个可能性，黄禧想都没想过。
“不愧是……”朱标喃喃道，“够狠，够绝。”
黄禧只当没听见这句话：“殿下，这事儿徐大人那边也准备着呢，您早些去为好。”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朱标走出去几步，突然停了下来，対身后的魏忠德吩咐道：“你去王妃的院子一趟，告诉王妃，王爷这几天没有休息好，也没什么胃口，想吃她亲手做的面条。若是王妃无事，请她让王爷留下来睡一觉。”
魏忠德没问朱标是怎么看出朱元璋没休息好的，立刻去了。
“啧。”
朱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嫌弃的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暗骂自己果然容易心软，说是要逼迫，要展露胆气，最后还是没出息关心起人来了。
“就当是尊老爱幼了。”
使用阿Q精神说服自己后，朱标重新振作，通过徐达的人下了几道命令后，踩着最后一抹余晖踏入朱文正的府邸。
兵马把整座府邸围了起来，火把连成长线，几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卒井然有序地把守住各个关卡，沉默着站定，竖起手中长枪，充满杀气和煞气。
漆黑的夜幕里，任何人都不敢出声，仆人们惨白着脸，被赶到院子中蹲着，朱文正的家眷待遇好点，被围困在各自的房中。
他们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墙之隔，一日之变，权势倾天的大都督怎么会沦为阶下囚，连带着他们也要收到牵连？
但事实就是这样，只要朱元璋认真了，朱文正是不可能有任何机会的。
他的底气来自于自己的叔叔，展露才华的平台亦来自于自己的叔叔，这么简单的道理，他竟然从未想明白过。
“你们去别的屋子搜。”朱标対门口的侍卫道，“搜完了自行集合，不准进这扇门找我。”
“是！”几个侍卫大声应道，转身迈着步子跑远。
这些年来，朱文正偷偷与张士诚交易食盐，获得了很大利润，算上各级官员的供奉和贿赂，收缴后是一比庞大的财富，用来发军饷，赈灾，修城墙等都不成问题。
推门后迎面而来一股酒气，朱标扫视过去，房间里总共五六个人，朱文正坐在正中的桌子前，一杯杯往嘴里灌着酒，其他的侍女们瑟瑟发抖，全部跪在地上。
“出去吧。”朱标叹了口气，“记得把门带上。”
侍女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逃了出去，有几个还险些在门框上绊倒。
“是你来了。”朱文正眯着眼睛，默认了朱标的做法，“你来干什么？”
“抄你的家。”朱标在他対面坐下，杀人诛心，“拿你贪污来的脏钱，去干点儿真正有用的东西。”
朱文正嗤笑一声：“黄毛小儿，嘤嘤狂吠，也配在我面前说话？”
“堂哥。”朱标淡淡道，“父王说，你是生是死，如何处置，都由我看着办。”
朱文正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继续拿着酒壶倒酒：“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他嘴上这么说着，右手明明在发抖，壶里的酒是倒出去了，一大半在桌布上，不在杯子里。
“堂哥。”
朱标提起桌上的另一个酒壶，帮他倒满一杯酒，缓缓递了过去，朱文正不接，他就把酒放在他面前：“你还记得当年的家宴吗？”
“什么家宴？”
“你被派到洪都去的那一年，王妃特意为你准备了一桌送别的酒宴。”
“有点印象，你什么意思？”朱文正问道。
“酒宴上有一道菜，是个羊腿。你想吃，我也想吃，但是我的筷子比你更快，先一步过去。”
朱文正不屑道：“到底是没有见识，难成大器，一只羊腿而已，你吃到了就这么得意？还要专门过来同我炫耀？”
“你误会了，那只羊腿被我让给你了。”朱标的语气仍然平淡。
朱文正的脸立刻黑了，他这是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
“你想说什么，不要遮遮掩掩的，浪费时间！”
“不管是什么东西，只有我不要的，你才能有。”
朱文正的脸迅速由黑转红，朱标踩准了他的死穴，戳破了他一直想掩盖的事实。哪怕他再怎么自欺欺人，也挡不住现实的铁蹄践踏人生。
他的额头上青筋爆起，两只手捏成了拳头，目眦欲裂，恨不得把朱标切成八块，就在这里，就是现在，让他生不如死！
“不要这样看着我，大家都知道，我是个很大度的人，脾气也很好。我不想要的东西有很多，你喜欢，通通可以给你，比如那只羊腿。”
“那你怎么不把世子的位置让给我？”朱文正怒吼道，“我正好喜欢，你倒是让啊，不肯吧？事到如今，装什么纯洁无辜？”
“我知道有叔死侄继这个说法。”朱标还是很冷静，他没有必要为了失败的敌人而调动情绪，“但是江山社稷，自古以来能者居之。”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朱文正大笑起来，笑到捂住了肚子：“你说能者居之？要真是能者居之，你还能有今天？”
“正是因为能者居之，我才有今天。”
“放你妈的屁！”朱文正骂道，“常州，是我打下来的！洪都，是我守的！几个省的兵，几个省的担子，是抗在我的肩上！你整天读书念经，一无是处，也好意思说这种话？你配吗！”
“你不过是投了个好胎，有个好娘！有哪一处比旁人优秀，有哪里比旁人聪明？”
骂到一半，他反应过来，住了嘴，两手撑在桌上，颤声道：“李饮冰是你的人？”
“対。”
“哈！”朱文正怒极反笑，“瞧瞧你的模样，还能者居之，阴沟里耍招数的老鼠！”
“这是权谋，任何权谋，都是从阴沟里拿出来用的。”朱标道，“这就是你不能成为世子的原因，你只会顺着心意发泄，破坏，而不懂得用人。”
“至于我有没有能力，还是那一句话，今天我能来见你，说明了什么你自己知道。”
“以前的你也许有机会，但从你暗通张士诚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不会成为世子了。”
“还有——你说我靠的是出生。”
朱标道：“你靠的是什么呢？你以为自己靠的是你的能力吗？你唯一能仰仗的，是你死去的爹，是死去的爹在王爷心里的地位。”
“够了！”朱文正大吼一声，猛地将酒杯砸碎，掀翻了桌子。
朱标在他刚有动作时就起身了：“这份感情被你的娇纵消磨殆尽后，你便再无根基。从始至终，你都不肯相信王爷会対你动手，你把他当作叔父，认为他会无条件地包容你，呵护你，满足你所需要的一切。”
“不要说了……”
朱文正慢慢蹲下，他的两手被瓷器碎片划破，血留了一地。
朱标真的不说了，他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朱文正。
是的，他和别人的视角不一样。
大家猜测的，朱文正谋逆的原因，不管是为了钱，为了权，还是为了功名，从没有人想到感情。
朱标想到了。叔父叔父，叫着叫着，朱文正把朱元璋看作了自己的父亲，特别是在他还未出生时，那一段被全心全意关照的时光，让他陷入更深的幻境。
一次次的试探，试探的不止是朱标，更是朱元璋。
“你打算怎么対我？”
过了很久，朱文正抬起头来，泪水在他脸上流淌，一滴滴滑落进血中。
“囚禁至死，桐城是个好地方。”
“我娘和我妹妹呢？”
“应天容得下她们。”
“那就好。”
朱文正似乎是释然了，朱标望着他，两人相顾无言，过了一刻钟，他迈步走向门边。
“朱标。”
朱文正突然叫住他。
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么平静的口气叫出这个名字，不带半点嫉妒和不满。
朱标没有回头，但是因此停了下来。
“叔，不，王爷是一个狠下心来，谁都可以杀的人。”
“他认定的道理，谁也改变不了。他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你做他的世子，做他的太子，一定要忍耐……”
刘伯温、邹普胜、韩林儿和陈善在朱标眼前一一闪过。
他道：“不劳你操心了。我们之间的事情，别人是插不上手的。”

第135章 回乡祭祖
朱文正被押送到桐城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也许是他水土不服生了病，也许是他害过的人暗中报复，也许是他心中不平抑郁难忍，总之，这个名将彻底离开人世。
镇妖司的人探查过后回来报告，朱文正没有执念和怨气，并未化鬼。
他留下一个取名叫铁柱的儿子。
是的，朱铁柱。
朱标听到这个名字时简直是大为不解，虽然他觉得自己的名字也很一般，但仔细解释一下，“标”好歹有不错的寓意，可是铁柱嘛……
老朱同志起名字是简单粗暴的，按照木属性给儿子们轮了一圈，什么樉、棡、棣、橚、桢等等，全是木头枝、木头片儿和木头棍。
但就算是他，显然也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于是给铁柱赐名炜，并把他带到了王府照顾。
这孩子不过四岁，眼中满是恐惧和怯懦，瑟瑟发抖地望着周遭大人，朱元璋摸着他的头，告诉他自己之所以会惩罚朱文正，是因为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往日贫苦时的艰辛，等你长大了，我会封你为王，只要你不再辜负我的希望。
朱炜露出喜色答应了，开心住下。
朱标却另有担心，朱炜面上虽然天真可爱，周围没什么人时，脸上却是算计、嫉恨与仇视。要不是他的目力特殊，无意中窥探到，恐怕还发现不了。
针对一个小孩子不是世子该做的，也不是朱标会做的。他不知道朱炜长大了会做什么，但已决心要好好看着他，以防他干出伤天害理的事情。万一长歪了实在矫正不回来，就早早惩罚了送回去，不往自己身上揽责任，不给自己找麻烦，尊重祝福是正确的做法。
光关心朱樉朱棡等人的成长就够他费神了，堂堂一国储君，不应该在仇人的儿子身上浪费时间——哪怕他是皇亲国戚。
事实上，朱标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朱炜长大后又一次改了名，改为这才是后世较为熟悉的朱守谦。
有人说小孩是一张白纸，有什么样的性格全看大人如何教诲，亦有人说部分儿童是天生的坏种，怎么教也难以改正。
朱守谦的情况特殊，三岁看到老，他来时已经四岁，基因遗传，遗传的显然不咋地，偏偏还身份尊贵，最高的统治者对其心怀愧疚，有没有老师敢教他做个好人，有没有老师能治住他的顽劣，答案很明显。
等到洪武三年，册封诸王时，老朱同志把桂林给了朱守谦，他不满意，马皇后好说歹说劝他去了。到了封地就藩，朱守谦肆意妄为，纵容手下仗势欺人。
洪武十三年，朱元璋把他唤回应天训斥教训，他写诗嘲讽，被贬为庶人。
洪武二十年，过去了这么久，朱元璋想着这回他该知错了，把爵位又还回去，让朱守谦重新在云南为王。新来一次，他确实不同了，不同在哪里？更为纵淫。
横征暴敛，掠杀无辜，能想到的坏事朱守谦全干。老朱同志没办法，再次把他召回，安置在凤阳，凤阳虽是朱元璋的老家，但那是个小地方，没什么油水，就这样朱守谦还抓住机会强抢人家的牧马。朱元璋又让他回应天，拿鞭子抽了一顿关到其死。
很耳熟吧？
一个小号的朱文正。
朱文正好歹还立过战功，真的有不小贡献，朱守谦坐吃祖本，搞成这样子，谁也怪不了。
二废二立，主要的原因，还是那时候朱元璋已经老了。马秀英去世了，朱标也病死了，这个在帝国高位上的老人耐不住心底的寒冷，渴望亲情，儿时的回忆与快乐不断被他想起、放大，他的心软了，哪怕是朱守谦，在他看来也存在着虚无的温暖。
不过这些事情在这里是不会发生的。
朱标不死，朱元璋没有必要去找别人发散爱心。
至正二十五年。
张士诚主动出击，他派遣了二十万大军去攻打新城，说夸张点，老朱同志这边和智囊团们还没想好具体该怎么反击呢，带兵去救援的李文忠便把那二十万大军给打趴下了。
这二十万大军的作战能力显而易见的很差劲。以小窥大，想必张士诚其他的军队水平更不怎么样。
这次战役后，朱元璋决定彻底解决掉张士诚，一统江南，他命令部队在泰州和高邮率先开战，几场仗打得很轻松，顺顺利利的，江北被收入囊中。
时间来到至正二十六年，入秋。
风从远方吹来，红如晚霞的枫叶缓缓落下，在空中飘舞，与枯黄的柳叶和竹叶们混杂在一起，落入干草坪。
收获的季节来临了，各式的粮食堆满仓库，坚果炒货放入店铺，水果从乡下被箩筐和担子挑进街头巷尾，应天城中车水马龙，一片繁盛喧腾，秦淮河里，桨声灯影，游人如织，市井的活力，烟火的生气，何等引人感慨。
王府中亦是忙得热火朝天，地位再高的人也要过冬屯粮，置办采买，此时正是最佳的时机。
王爷、王妃、世子、公子小姐还有其他们妾室们，加上侍女和太监，好几个月的货物，上千人的吃穿，买得越早越好，算清楚了账目，也好向内务衙门申报。
故而最近秋风虽萧瑟，大家伙的心根本没空跟着感怀。
刷啦——
叶子卷向角落。
侍女们拿着扫把，将凋谢的树叶聚成一堆，用口袋收拢起来，等着车马驶来，好将它们运出府去。身强力壮的太监们扛着一袋袋粮食和果蔬，跟着李鲤的指挥进入仓房。
马秀英和朱元璋坐在屋中，透过窗户便能看到人来人往的影子。
“秋天了。”朱元璋叹道，“冬天之前，咱要打下嘉州、湖州和杭州，过年前，把平江搞到手，平江一是咱的，张士诚就完蛋了。”
“这是你的事，我不太懂这些。”马秀英拿着几张纸，为王府挑选要采办的丝绸和棉麻料子。
她右手边的矮桌上，还放着不少用来做冬衣的花纹款式模子。
朱元璋不注意这些，他也向来不管这个，此时只有满脑子的领地、赋税和人口，兴致勃勃地继续道：“濠州回到咱的手里了，那可是咱的老家啊。妹子，凤阳绝对是个好地方，山好水好，还出人才，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父老乡亲们还记不记得咱朱重八。”
提起这个，马秀英有话可说：“是啊，你得回去看看。祭拜咱爹咱娘，好好修修祖坟，给当年照顾你的乡亲们减免赋税，送些礼物，再帮他们铺几条像样的路，请些好郎中给老人家们瞧瞧毛病。”
“妹子想的周到。”
两人安静下来，各做各的事，马秀英起身去外面催促晚饭，朱元璋靠着枕头继续畅想未来，过了一会儿，马秀英掀开帘子进来时，他突然道：“就让标儿回去祭祖吧，咱去打仗，等标儿回来了，咱也把平江打下来了，正好称帝。”
马秀英先是一愣，而后冷静下来，毕竟这其实都是早晚的事，说道：“标儿稳重，祭祖的事交给他是没问题的，由世子去办，身份上也不会让人说了闲话。只是重八你说要称帝……”
“称帝怎么了？这事儿也快火烧眉毛了，底下许多人都等不及。放心，妹子你肯定是咱的皇后，标儿做太子。”
“我不是说这个。”马秀英无奈道，“小明王还在滁州住着呢，你拿他怎么办？禅位还是……”
“杀了 。”朱元璋道。
“那便得告诉标儿一声。”马秀英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几乎是立刻道，“标儿和那韩林儿的关系不错，他们两个至今仍秘密通信，你不能瞒着标儿把人杀了。”
“告诉标儿能有什么用？韩林儿能长生不老吗！”
朱元璋皱起眉毛，声音忍不住加大。哪怕朱标这几年进步很大——在狠心和谋算上，他仍然认为儿子太过仁慈，与旁人格格不入，需要再凉薄一些。
“你忘了刘先生的事吗？”马秀英在他身旁坐下来，握住朱元璋的手，凝视着他的眼睛认真道，“重八，别和标儿离了心。”
长久的沉默后，朱元璋移开视线：“妹子，咱，咱怎么可能和标儿有矛盾呢？”
“那你就要对标儿讲实话，告诉他你的苦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非是那些原因，你还想不明白？”
“你就当我想不明白。”马秀英摆出一副倾听的样子。
朱元璋沉默片刻，生疏地解释自己的想法：“韩林儿和陈理不同，他是红巾军的象征，明王的后代，白莲教的教众信奉他，一旦被别人拿捏在手里，是很大的麻烦。”
“还有呢？”
“张士诚和陈友谅各部本来水火不容，如果是因为小明王，便有机会和理由联合。”
“我若是标儿，就会问你能不能走镇妖司的路子，让韩林儿假死。”
“想都别想！”朱元璋反驳道，“谁能让韩林儿假死，谁就能让韩林儿复活！”
“那让他躲起来呢？”
“躲起来了也能再出现。他现在不想做皇帝，将来未必不想，就算他一辈子没这个念头，别人也能让他有！”
朱元璋接着道：“咱不允许任何事动摇了咱的朝廷！该死的人必须要死，该杀的人一定要杀，哪怕杀一千人，一万人，咱也要在一开始就把窟窿堵住喽！”
“他朱标今天救个皇帝，明天救个王爷，后天救个大臣，谁和他关系好，谁就不用死？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美事！他还做什么太子，让给，让给朱樉好了！”
他竟然还越说越生气了，好像朱标现在就在面前和他吵架。
这样真实的代入感，恐怕是因为朱元璋意识到朱标真的有可能因为韩林儿同自己爆发一场类似的争吵。
马秀英及时把他拉回现实：“这几个理由很好，到时候你委婉一点，温柔一点，标儿会理解的。即使他不理解，也一定不会和你吵起来，标儿心软，孝顺。”
朱元璋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放不下面子来，就再缓缓。先和标儿说说祭祖的安排，咱们算是衣锦还乡，派头先撑起来，护卫带好，赏赐也要带足，沿路祭拜天地，杀牛宰羊，会花不少银子。”
“咱才没有放不下面子！”
“是，是——你没有，你知错能改，胸怀宽广。”
朱元璋被她一激，红着脸从榻上起来，拂袖而去，却也没离开院子，转到小厨房看灶火去了。
张士诚西吴帝国的覆灭，朱元璋的登基，大明帝国的建立，还有小明王韩林儿的死，在一个普通又平凡的午后被两个人决定。
落叶依旧在飘。

第136章 凤阳老家
一方碧绿玉石质地的印玺粘了红色的印泥，轻轻盖在雪白的宣纸上。
黑色竹藤布面绣山川之景的屏风后面，一人坐在椅上写着什么，一人侍立旁侧，恭敬地看着。
宽大的屋中靠墙放着几排书架，高高低低错落有致，上面堆满了古籍和木匣子。正中的桌上横放着一张古琴，古琴旁边是一套泛着柔和光泽的枣青瓷茶具，正中间的黄铜香炉里，缕缕青烟缓缓飘出，在室内萦绕。
整个房间的布局精致而充满古意，但从家具摆设上能够看出，这地方并不用于居住，倒像是有些特别的办公衙门。
过了片刻，椅上坐着的人把笔放下，侧头开口道：“王爷打算在年关前拿下平江，这件事你听说了吗？”
这声音正是属于朱标的。
“臣略有耳闻。”长孙万贯摸不准他的意思，小心揣摩着回答了一句不会出错的话。
“镇妖司改制也有一年多了，你做的很不错。”
“都是殿下的安排好。”长孙万贯立刻拍了个马屁，“那些主意臣是万万想不到的。”
朱标忽略他的废话，继续道：“我计划派一队鸟雀跟着部队去平江协助作战，用于观察路线，传递军情，你亲自挑妖选，和它们讲明白了，定好契约。这是镇妖司第一次与兵部合作，能力倒还是次之，最要紧的是听话。”
长孙万贯一愣，张嘴要说什么，一句话没出来，又把嘴抿住，回来好几次，像是含了个钉子。
“有话就快点讲。”
“殿下，臣与兵部的堂官不熟，且是两套体系，这，这其中恐怕会另有困难，耽误不少时间呐。”
“我会给你手谕令牌。”朱标一眼就看穿他的小心思，“左相那边也已经打过招呼了。”
“哎！”长孙万贯笑道，“那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殿下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
“你耍什么滑头我不管，要把它放在心上，镇妖司的杂事多给手底下人分，做不好这一件，我不来罚你，是王爷来罚你。”
“……臣明白了。”
朱元璋要比朱标狠太多了，抬出这个名字，似乎连空气都沉重几分。
“行了，去吧。选好队伍后写个奏折交上来。”朱标把自己盖好章的文书递给他。
长孙万贯低头接过文书，慢慢向后退了几步，转身出门。
随着门开的轻风，几片嫣红的花瓣扫入屋内。
镇妖司的桃树妖，秋日也在开花，繁盛浓密的花朵遮天蔽日般挡住头顶海蓝色的，无云的苍穹，几束金绸般的阳光自缝隙中穿过，落在廊中，照明朱红的漆柱。
院中建筑画栋飞云，珠帘卷雨，层叠的灯笼和长辐刻印丝绸悬挂在屋檐角上，圃中草木芬芳，奇异不凡，宛如神仙境地。
几番整顿重建后，镇妖司原先的地牢已彻底转到城外，大型仓库与报备案屋，搬去了城东，留在这里的，是处理全境范围事务的综合衙门，总结每日下发各省的重要文书律令。
来往的都是修为高深的道长与大师。
朱标又呆了一会儿，批阅一些只有自己有资格处置的文件后，看着天色不早，才起身离开。
一进府中，原来魏忠德早已等着他，行了礼便道：“主子，王爷有事让奴婢转达给您。”
“什么事？”
“王爷说让您回去替他祭祖。”
“祭祖？”朱标有点惊讶道，“去凤阳祭祖？”
“是，顺便着，还要沿路考察民情，祭拜天地。”
“王爷人呢？”
“王爷午后便出城了，说是今晚就住在军营，明早出征。”
“真够突然的。”朱标脚下换了个方向，朝马秀英的院子走，刚走了几步，又停下改去自己的书房，问道，“王妃有说什么时候让我出发吗？”
无论朱标怎么换方向，魏忠德都没有撞到他身上，不偏不倚在身后跟着，闻言道：“回主子，王妃没说。”
“那就安排在十几天后吧。”
“是，奴婢明日就吩咐人准备行李。”
时如流水，转瞬即逝，朱标前去祭祖，又是作为世子出行，很是大操大办了一番，各部官员，只要在应天的，都出来送行。
马秀英穿着华丽的礼服，在城门口不厌其烦地交待他该注意什么，该小心什么，卡着时间的点将朱标送走。
随性的人员有大夫，堂官和许多小吏，兵马更是派了足足一千多，物品拉了好几车，粮食、金银、牛羊数不胜数。
还乡岂能锦衣夜行？
对于朱家来说，这不仅是心理上的必要安慰，更是政治上的重大表达，确认凤阳的地位，重建原先的坟墓，影响上无疑是不亚于登基典礼的。
古代就讲究一个孝，不信佛，不信道，那都没有关系，不信祖宗可是很大的毛病。
世子的身份高贵，地位尊崇，朱标不能轻易行动，硬生生在马车里呆了两个多月。
这两个多月来，他们不只是在赶路，还要于沿线的城镇杀牛宰羊，设坛祭拜，不时吃几顿饭宴，接见各级官员、长寿老人和商人大儒，耽搁来耽搁去，到凤阳时竟已是十一月。
蓝玉跟着常遇春，沐英跟着老朱同志，都去打仗了，魏忠德留在应天随黄禧进修深奥的高级服务学。
橘非奔波着四处抓小妖怪，押到各地镇妖处去赚赏钱，它赚的钱都存在小金库里，小金库又被马秀英收着，花也花不出去，用也没处用，不知哪里来的动力。
总而言之，这次出门，朱标身边只跟着六出白。
还有一只破碗。
边边角角上具有磕碰，表面不甚光滑的破碗。
这只碗本来是黑陶的，后来吞吐人气成了白色，材质也接近瓷器。
但还是很破。
这么久以来它只偶尔动一动，就像是孕妇怀中的胎儿，赏脸给老父亲朱标一点惊喜，便又沉寂下去，在母亲龙脉那里汲取气运。
朱标被这碗烦得不行，看见它就来气，念书背经不知在它面前做了多少回，傻子也该开窍被点化了，它就是不行。
这次来凤阳老家，亦是破碗的老家，它就是从这里跟着朱元璋一起化缘的，希望能遇到什么机遇使其化妖。
马车外表华贵，内部宽敞，放了一张小榻，一张小桌，还有许多的折叠支架等物，用铁钉固定住，再颠簸也不会晃动。
甚至于桌上的盘子杯子，也用了特殊技巧，拿起来容易，放下则稳定。
朱标一个人坐在里面，空出不小的地方，六出白此时在他身侧躺着。
“再等等，就快到了。”朱标摸摸它的头，“不如你下去跟着车队跑吧。”
细犬的奔跑速度极快，六出白是细犬中的佼佼者，跑起来更是简直犹如闪电，肉眼根本看不见影子，只能在嘴里吃些灰尘。现代人中许多铲屎官就是开车遛狗的，朱标虽没有汽车，倒也骑马遛过六出白。
六出白摇了摇头，萎靡不振地趴在垫子上，翻身露出肚皮。
朱标看了它一会儿，突然抬手掀开帘子，问道：“还有多久能到凤阳？”
一直紧紧跟在马车旁边的年轻将领立刻道：“回殿下，至少还要三个时辰。”
“嗯。”朱标道，“你不要告诉别人，我要先去凤阳看看，给我牵匹马来。”
“这，殿下三思。”将领惶恐道，“您要是有什么闪失，臣万死也……”
“不会有事的。”朱标道，“我会带上红色的信号弹，什么时候你在天上见到，什么再来找我。”
“臣还是派遣几个兵卒随您一同前去吧。”将领不死心，继续劝道，“让他们伪装成下人，殿下有什么吩咐也好支使他们，省得劳累。”
“牵匹马来。”
“……是。”
庞大的车队停了下来，众人只当前面的路况有些问题，或是殿下要下来透透风，便都趁机松松胳膊腿儿，抽空聊几句天，啃点干粮吃，找点水喝。
不过一刻钟，长队又开始前行，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谁也没有注意到朱标骑着马，身侧跟着六出白，悄悄奔入侧面的荒野中。
没有人跟着，不需要注意后面负重的货车是否掉队，六出白这才开心起来，在山林的小路中狂奔，替身后的朱标开道。
两侧风声呼啸，嗅到的是草木的香气，看见的是四野的山色，哪怕朱标并不因长途旅行而感到烦闷，此时也觉得舒适很多。
一个多时辰后。
四蹄踏过落叶，朱标向后扯紧缰绳，骏马嘶鸣一声，头向右侧一歪，立在泥泞的土路上。
六出白跑出去一段路，见主人没有跟上，摇着尾巴折返回来。
“你看这棵柿子树。”朱标指着远处，“临行前我娘对我百般交代，找到了这棵柿树，也就找到了我爹出生的村子。”
“汪？”
“据说我爹当年因为饥荒快要饿死的时候，就是因为吃了这里的柿子才活下来。他打算在登基以后，封它为凌霜候。”
朱标向下看了一眼六出白：“我告诉你这些，是为了让你对这棵树尊敬一点，它是未来的侯爷，最起码你不能在树干上撒尿。”
柿树的叶子已经落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棕色枝干，不过上面仍挂有许多饱满红润的柿子，颗颗泛着晶莹光泽，坠在枝头，沉甸甸的，像是橘色的圆形灯泡。
朱标将马牵到树林里拴住，从它身上挂着的包裹里取出一套满是破洞的麻布衣服换上，捧起一把土，摸在自己脸上，而后又用法术从空中抓出一个水球，浇在六出白身上，按住它在地上磨蹭了好几下，直到雪白的毛发变成土灰色才停下。
六出白疑惑又委屈地叫了几声。
“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不是六出白，你的名字是……大壮，懂了吗。”朱标从狗子的眼里看出惊恐，不顾它的反应接着道，“我也不叫朱标，我是林示，家里是……嗯，卖大饼的，还算有点钱，我和爹娘走散了，与你相依为命。”
既然是回来为家乡的百姓干实事的，不微服私访简直说不过去，至于后续身份暴露后会不会有失体统的问题，朱标认为这种小事是无所谓的，毕竟老朱同志在称帝后也曾坦然的宣称过朕本淮右布衣。
向前看了看，朱标抬步朝柿子树走去。
卢近爱离开自己的茅屋，走向村头的柿子树。
道路两旁是翻过的土地，呈现出单调的黄色，三五户人家的房子立在那里，有炊烟笔直上升，篱笆里犬吠的声音隐隐约约地响起来，伴随着男人女人聊天的动静，和谐而略有枯燥。
凤阳村很贫穷，卢近爱也很贫穷，但他的贫穷，并不是自身原因造成。
卢近爱有一张瘦削的脸，五官端正而并不出彩，下颚处的线条硬朗，脊背永远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一个古板的、严肃的、不知变通的刚硬男人。
卢家是世代读书的人家，祖上出过几个小官，最高干到县令，更多时候都是穷秀才，与起伏的家境相反，卢家的家教非常稳定优秀，奉行君子之风，他们家的人，无论提谁出去，都能令古今贤人抚掌而笑。
到了这一代，卢近爱的父亲早年生了一场大病，家中几亩薄田全卖了出去用作买药，还欠下不少外债，病没有治好，人也死了。
卢近爱的母亲没有再嫁，一个人在乱世中拉扯着儿子生活，靠缝补和替地主耕种养活两人，躲过了战争，躲过了饥荒，没有躲过日渐衰老的残破身体，最终还是逝去了。
但她确确实实养成了一个好儿子。
她的儿子极有骨气，极为孝顺。他不顾及自己的死活，用家中最后的钱财为老母买了一口薄棺。
所以如今沦落到了没有饭吃的地步。
这棵柿树是他不久前发现的，说来也奇怪，树上那么多红彤彤的甜柿子，村里的其他人仿佛都看不见似的，哪怕是被他刚摘下来的，别人也看不到半个，愣说他手中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事出有妖，卢近爱本该小心一点，但他家中实在不剩半粒米，在不愿意欠人情的情况下，没有别的选择。
故而他穿上一身灰色的麻衣，脚踩草鞋，背好一个斗笠，用一根磨光的木棍梳起头发，拿起一根顶端开叉的长竹竿便出发了。
他在树下站定后，伸出长竿，用顶端的缝隙嵌入挂有柿子的细枝，轻微一扭，带下几个红柿。
采够一顿所食后，卢近爱停了下来，对柿树拱手道：“多谢兄台，我这就挑一担水来给你浇上，往后几日恐怕还要叨扰。”
风吹草动，树梢似乎晃了晃。
用衣摆包住柿子，他刚一扭头，就看到大路上迎面走来一人一狗。
人是个少年，狗的模样怪里怪气，似乎是瘦得过分了，一身毛发纠结缠绕，挂着泥浆和杂草。
这是哪里来的？怎么要饭要到凤阳村来了。
等着朱标走近，卢近爱往他手中的破碗里放入一个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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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背道而驰
失策了。
草率了。
柿子落在碗里的时候，朱标感受到了很久都没光顾过自己的尴尬。
一是因为没人敢让他尴尬，二是他的脸皮已经很厚。
现在卢近爱往他碗里放了一个柿子，且又穿得这么破旧，让朱标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碰瓷骗人的卑鄙混混。
他是真的一时疏忽，忘记把这个碗给藏起来了，回老家的第一天，被误会成一个乞丐，还没来得及伪装，朱标直接子承父业，不忘初衷。
倘若时光流转，几十年前，朱元璋也是这个年纪，拿着同样的破碗，蹲在柿子树下，祈求天上掉一个馅饼给他，好拯救他的肚子，拯救他的生命。
幸好老天从不掉馅饼，它虽然否决了朱元璋的愿望，却给了他另一个可能，但凡朱元璋能吃得起饭，就不会有洪武大帝，更不会有朱标的今天。
情况有变，朱标打算换套说辞，他捡起碗里的柿子：“我……”
我字刚出口，卢近爱就有点惊奇地反问道：“你看得见？我给了你什么？”
嗯？
朱标这才觉出不对，悄悄用余光打量“凌霜候”，它竟是已经成妖了。
有些植物成精的草木妖怪，出于保护自己的目的，会将生产出来的果实用妖气掩盖起来，防止动物和人类采摘，只有遇到喜欢的生灵，才会显露真身。
这棵柿树应该是很喜欢老朱同志，也很喜欢眼前这个人。
“你给我的是一个柿子。”
“能看到它，这是缘分。”卢近爱道，“你拿它先垫一垫肚子吧。”
乞丐得到吃的应该狼吞虎咽，朱标意识到自己需要开始表演，几乎嚼都没有嚼，囫囵把柿子吞了下去。
看到这一幕，卢近爱眼里的怀疑消减一些。原因没有别的，朱标实在是太健康了，哪怕灰头土脸，衣衫破烂，也掩盖不住他发育良好的身形，如果是正常的乞儿，不说头大身体小，至少也该面黄肌瘦。
至于六出白，细犬的数量不多，卢近爱固然聪明，也不能理解没见过的生物，只把它确确实实当作一条消瘦的流浪狗。
“你是从何处来的？”卢近爱道，“为什么要到凤阳村？这里家家户户都很贫苦，不是能讨饭的地方。”
朱标抬头望着卢近爱，他看出这是一个意志坚定，想法果决的男人，恐怕不好隐瞒。
“我家里有些薄财，父母是做生意的，开了个饼子店，算是吃喝不愁，早年间他们离开这里经商，后来便因为战事回不来了。这次听说凤阳被吴王攻下来，没人再打仗了，专门带着我回来寻亲，没想到路上遭了土匪，我和父母走散了，只好一个人来，没吃没喝，才搞成这个样子。”
“寻亲？”卢近爱皱眉道，“你姓什么？”
“我姓林，叫林示。”
“村里没有姓林的人家。”
“我随我母亲姓，我爹姓王。”
“招婿？”姓王的人确实有好几个。
仗着山高皇帝远，朱元璋反正听不见，朱标连连点头：“对，对，是招婿，我娘当时有钱得很，家里也有权势，我爹身无分文，占了她的便宜。”
“……小兄弟先和我来吧。”卢近爱凝视着朱标，仔细想了想，率先迈开步子，“我的名字是卢近爱，字胜欲，我看你举止谈吐很有风度，我们平辈相交，你不妨叫我卢胜欲。”
他扭过身来，一脚一脚踩在黄土上，抬步间细小的灰尘弥漫，深棕色的草鞋应和着大地，坚定稳重得不像一个挨饿的人。
一边走着，卢近爱一边将柿子在身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六出白瞅了瞅朱标，意思是这个人好像挺不一般。
朱标一挥手，瞪它一眼，让它赶紧跟上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现在并不是寻亲的好时候。”走在前面的卢近爱出声道，“凤阳是吴王的老家，非常特殊，眼下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看着这里，你先在我家里住几天，等风声过去了，再找亲戚。”
“什么风声？凤阳怎么了？”朱标有心了解情况。
两人还没来得及有下一次谈话，不远处的岔道上突然跑来一个和朱标差不多大的少年，气喘吁吁地扑过来，扯着卢近爱的袖子道：“卢先生，你快去我家看看，刘德他们又来抢东西了。”
谁？谁抢东西？
朱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看来，自己出行的消息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是凤阳附近的衙门，最近肯定派出了无数的差役巡逻视察，生怕让世子看见什么地痞坏了心情。在这么重要的时间，这么重要的地方，竟然还会发生如此严重的治安问题？
这简直是比朱标在要饭还离谱的事。
卢近爱被少年一扯，脚下不由自主地跟着走了几步，柿子从衣兜里滑出去，滚落了一地。
可是他也没有去捡，径直跟着少年顺小路跑了起来，仿佛是比他还要着急。
朱标看着他们远去，弯腰把柿子们捡了起来，好好放在路边，然后才直起身来。
抢不抢钱的反正总能解决，粮食是不可以浪费的。
“小六，咱们跟上去看看。”
刘德白着一张脸，推开一户人家的破败木门，指使自己的儿子上前去翻箱倒柜，厉声道：“把钱给我交出来！”
那少年的父亲是个瘸子，拖着一条因为救治不及时而废掉的腿，伸手去拦刘德：“老爷，我们家实在没什么东西可拿啊！”
说来也奇怪，这个刘德时不时从袖中掏出一张手帕擦汗，他明明是来抢钱的，却仿佛比被抢的人还要心虚。
“看看墙角有没有，墙角没有就再去米缸里找！”
“是，爹。”刘德的儿子大声应了一句，一脚踹开瘸腿男人，冲进厨房里去。
躺在炕上的老人虚弱地低吟一声：“这是怎么了？谁在家里？”
瘸腿男人爬起来，脸上挂着泪：“爹，没人在咱们家里，你接着睡吧。”
“好，没事就好。”老人已经老眼昏花，也听不见什么动静，不知道儿子是在骗自己，于是闭上眼睛，嘴角挂上满意的笑容。
“爹，我找到一吊钱。”刘德的儿子跑进来，“他们果然藏了东西，还有一捆生丝呢。”
“都拿上。”刘德道，“你的脚程快，快先去下一家，还照这个方法去拿钱，我们的时间不多，听明白没有？”
“我知道，你就放心吧！”
他前脚刚走，卢近爱就被少年拉了进来，两人在门口挡住了刘德的出路。
“让开！”刘德看到卢近爱，脸皮立刻绷紧了，瞪大眼睛，不自觉地微微发抖，强撑怒气呵斥道，“你敢拦我？”
“你凭什么抢百姓的钱？”
“就是，你凭什么！”少年躲在卢近爱一条胳膊后面，“我们交过租子了！”
“我！”刘德先是高亢地尖叫一声，而后压低音量，“我把自己家的良田都低价卖给他们，这是他们几辈子也修不来的福分，这些贫农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说你在卖地，地契呢？”卢近爱盯着他，“没有地契也就算了，为什么强买强卖？殴打百姓？”
“我哪里殴打百姓了？”刘德道，“我自己也是百姓，卢近爱，我告诉你，你不要觉得自己有功名在身，就了不起，你不是官！”
他又补充一句：“况且如今改朝换代了，天天有人打仗，你是个什么东西都不重要，回去啃你的柿饼吧！”
“我吃的是柿子，不是柿饼。”卢近爱淡淡反驳一句，紧接着放出一个重磅炸弹，“我虽然没有当官，但估计读过几本书，乡亲们不懂怎么回事，可你骗不了我。”
刘德的脸色更白了。
“给你耕种土地的朱姓一家，如今出了一个王侯，你害怕了，想要逃跑，那为什么不想一想，当年你的性格若是稍微仁厚一点，给吴王一块埋葬双亲的地方，怎么会落到今日这番田地？”
卢近爱侧身让少年进去扶起自己的父亲，自己也大步迈进屋中：“我劝你还是不要再这么干了，刘德，现在还能回头，最坏的结果，你也不会死。”
“你说的轻巧。”刘德想要趁机出去，卢近爱往左一踏，又把路堵得死死的，“事情不落在你的头上，你哪里会知道害怕？”
“这是我的地，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你快给我滚开！”
卢近爱仿佛被钉在原地似的，怎么也不肯移动半分。
这时候朱标也寻着声音来了，站在屋门外的篱笆旁边探头探脑。
除了他以外，还有好多的人都站在门口观望，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可以看出他们都很困苦，衣衫破烂，头发蓬乱，脸上的表情既愤恨，又带着希冀，愤恨是对刘德的，希冀是对卢近爱的。
室内的刘德显然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不敢像对瘸子一样对待卢近爱，他虽有几个家丁，也抵不过一整个凤阳村的人。
“大娘，这里头是谁啊？”朱标问道。
站在朱标身边的老大娘看他一眼：“娃娃，你是从外地来的？”
“是啊，我有个亲戚在村里，来寻亲的。”
若是在平时，老大娘肯定会揪住朱标细细盘问一圈，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此时她是没有心情的，低声回答道：“里面和卢先生吵架的那个，是刘老爷，他是我们凤阳村里最大的地主。近些日子也不知怎么了，非要我们拿钱换他的地。”
“我们，唉，说实话谁不想要一块自己的地？可我们没钱啊，何况拿了那些地，地里又不可能一下子冒出粮食来，秋收的收成，刘老爷都卖出去了，这不是要我们饿死吗？”另有一个大爷叼着烟斗叹息道。
“刘英来了！”
“刘英来了！”
人群突然一阵躁动，让出一个口子来，一个年轻男人急匆匆跑过来，闯进屋子里，挡在卢近爱身前，指着刘德的鼻子破口大骂，几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也不知是做过几遍了。
“这又是谁？”朱标问道。
他年纪不大，身量不高，混在人群里亳不起眼，周围的百姓们没有太大见识，自然看不出什么不对，大娘回答道：“这是刘老爷的旁宗，他可是大好人，他爹刘继祖就是个大好人，儿子也不是歪种。”
刘英进去以后，刘德显然更加势弱，一张嘴说不过他们，逐渐露出癫狂的神色，捏紧拳头，似乎是要鱼死网破。
“你们让不让开？信不信我拿刀捅死你们，我不能活，大家都不要活了！”
刘英有点退缩，卢近爱便把他挡在身后，两人换了个位置，冷静道：“你杀了我没有关系，杀了刘英，才是真正大祸临头。”
朱标这回把事情搞明白了。
刘德、刘英和刘继祖，他其实早都听说过。刘德呢，就是把老朱同志赶出家门的那个地主，刘英的父亲刘继祖，是出了土地供老朱同志埋葬双亲和大哥的好心人。他们这般纠缠，一定是知道自己回乡祭祖的消息了。
刘继祖一家当然会有泼天的富贵，而刘德一家么……
又有人来了。
刘德的儿子见父亲迟迟不归，带了许多家丁一路飞奔，赶过来要接走刘德。
百姓们到底还是心有畏惧，不到绝路上不会反抗，在多年积压的恐惧下，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无数双眼睛眨也不眨得盯着他们的背影，没有一个人说话，茅屋前寂静无声，沉默的压迫与坚持静静酝酿。
“爹，快走，我已经把最后几户人家的钱拿到手了，咱们等天黑了就逃！”
仗着良好的听力，朱标把别人听不见的耳语听了个清清楚楚。

第138章 重大收获
刘德父子走远了，卢近爱便从茅屋中出来，对着父老乡亲们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留下个挺直的背影走了。
百姓们也没有拦着他，只是用眼神目送。
朱标听到屋里的少年说道：“爹，我们的钱怎么办？要不要请卢先生再想想办法帮帮……”
男人抬手在少年脸上扇了一巴掌，怒斥道：“卢先生愿意被你请过来帮忙，那是人家的心善，你以为自己是哪棵葱，你是给先生送礼了，还是对先生有恩了？”
少年眼眶一红，低着头不敢吭声。
“你去请卢先生，已经很不要脸了，再敢这么做，我就拿棍子打死你。”
男人又道：“我相信先生一定有办法，即使他没有办法，不管我们，你也不能再去问！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爹。”
仿佛是有人擦着了一个火星子，百姓们轰然交谈起来。
不少妇女进屋去安慰瘸子父子，壮年的男人们蹲在树下，商量着以后该怎么办，拿什么吃饭，一些人提到参军，一些人提到远走，还有一些人想要聚集起来反了刘德。
老人们立在墙根下面，他们都是有威望的长者，也是那群青壮年男人们的爹，最可以一呼百应。
活得久见得多，他们虽没有文化，也不清楚天下大事，但是对生活的困难比年轻人更有经验，人老了会稳妥很多，在他们之中很难产生激进的想法。
卢氏家族在凤阳村生活了几十年，风评极佳，这一代的卢近爱骨气最硬，行为最正，老人们其实推崇让他来拿主意，却又过意不去，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请他出面，故而踌躇不决。
毕竟先前卢近爱穷到快要卖身葬母的时候，他们也给不出什么帮助，如今刘德强卖土地，更是不关人家的事。
朱标听了一阵，听出许多的故事来。譬如这个卢近爱不求回报，经常帮助乡亲们写信、写对联，抢收粮食，分文不收，他还非常孝顺，害怕娶了媳妇不能尽心侍奉母亲，所以便没有成家，至今孤家寡人一个，前几年村里闹瘟疫，他硬生生走了十几天去镇上求来郎中，草鞋磨破三四双，把家中的字画典当了换药……
一个人有付出，总是要有收获的，怪不得大家把他看作是救世主。
这些事情似乎没什么难度，只需要毅力和善心便好。但朱标并不会因此小看卢近爱，俗话说得好，升米恩斗米仇，如果他真的是一个只会付出的烂好人，绝不可能在这个吃人的乱世里活下去，更不会得罪了刘德还毫发无损。
他决定再回去找卢近爱一趟，如果他真的有村民们说的那么好，那大明朝就要提前出一个海瑞了。
海瑞……要真有海瑞的心性，配合上老朱同志三十米的大刀，岂不是杀得贪官们屁滚尿流，杀得大明朝一片朗朗乾坤。
想到这里，朱标掉头就走，六出白跟在他身边闻着味道，一人一狗不用问路，准确来到卢近爱的房门前。
茅屋的门大敞着，四面漏风，里面只有一口铁锅，几捆柴火，一张破木板床上放着洗旧的薄被。除此以外的两个扁石头，大概是用来坐的椅子。
卢近爱果然就坐在一块石头上，朱标放在路边的柿子被他捡了回来，此刻他正在一颗接一颗的吃，见到朱标出现，他也并不惊讶，起身跪在地上，深深拜服下去，把额头贴在尘土里。
他旁边还有一张“椅子”，朱标从来不是矫情的人，他都敢扮成要饭的——虽然不是本意，但还有什么不能做。
“起来吧，坐。”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朱标开门见山道，“这个刘德莫非是傻子吗？”
卢近爱笑了：“殿下倒是直白。”
两人默契没有谈起朱标的身份是怎么被发现的，聪明人说话的好处就在于此，朱标的伪装本来也没有太精巧细致，只是为了糊弄一下村民，遇上卢近爱便不管用了。
“我这次回凤阳，是来祭祖的，排场颇大，随行人员零零散散加起来有足有几千人，沿路停停走走，刘德怎么会现在才得到消息？”
“这要看衙门里的那些人怎么想的了。”卢近爱讲起话来毫不客气，“刘德如何自是不用再说，为了让殿下报仇报得满意，回乡回得尽兴，整个凤阳村里的人都被封锁了消息，刘德前几日才知道吴王的事情。”
朱标脸色一黑，不过这也是意料中事：“他很缺钱？”
“刘德本来应该一得到消息就逃跑，可惜他的儿子是个赌徒，前几日把钱都输光了。事情本来没有什么，地是跑不了的，秋收后他能拿走乡亲们九成的粮食，粮食换了钱，洞也就堵上了，往常皆是这般。”卢近爱解释道，“如今凤阳被吴王打了下来，各路商人又听闻殿下回乡的消息，故技重施是不可能的，他只好亲自去抢钱，搏一分生机。”
“他怎么会以为自己能出得了凤阳？”
“蝼蚁尚且偷生，又何况是人？殿下和朝中的聪明人呆久了，恐怕很难理解芸芸众生拼死一搏的想法。”
朱标想了想，承认他说的有道理：“如果我没有出现，你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我会等乡亲们无路可走后，率领大家聚众闹事。”卢近爱道，“凤阳即将成为帝乡，如果出了反贼，那些酒囊饭袋之徒便再也不能冷眼旁观，总会推出一个弃子来解决问题，到时候我主动承认自己是主谋，给他们一个台阶下，则危机可解。”
“可是那样他们依然不会去动刘德，反而会把你给问斩。”
“只要能为民抗争，生死算得了什么。”
朱标闻言，仔细端详卢近爱的脸色，发现他果然是认真的，没有半分虚伪地认同自己所说的道理，不是做做样子而已。
妥了。这次回乡最大的收获不是成精的凌霜侯，也不是什么刘英刘继祖，是这位字胜欲的卢近爱！
“卢先生，可有出仕的想法？”
卢近爱一愣：“殿下不觉得我说话太直吗？”
“说话直算得了什么？”朱标道，“只要说的话是对的，再怎样直也无所谓。”
此话一出，老是不受待见的卢近爱显然十分感动，眼眶红了一下，回答道：“回殿下，草民的确有出仕的想法，可我不能平白无故去做官，还是等朝廷开了科举再说吧。”
“院试，乡试，会试，一层层考上去要到什么时候？”
卢近爱道：“能考到什么时候就考到什么时候，殿下给我开了特例，叫别人怎么想？”
刚说出怎样直也无所谓的朱标立马被怼了一下，他无奈道：“那你先和我会应天，我给你安排一些庶务，省得在这里把柿子树给吃秃了。”
“咳。”卢近爱有点尴尬，但还是道，“殿下不可，规矩不可以轻易更改，哪怕是庶务，也应该要走朝廷的……”
“你去镇妖司处理庶务。”朱标打断了他的话，“镇妖司和朝廷互不干涉，近日才有交接，你就去那里吧。”
再推辞下去会失了礼数，乃是大不敬，卢近爱只好闭口不言，不过看他的样子，并不因为天降富贵而产生出半点喜悦。
朱标更加满意了，说到底他回来一趟，本来是走个过场，有意外发现真是再好不过。
“殿下之后有什么安排？”卢近爱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的安危岂止是千金而已？想必您扮成这个模样出来，也是瞒着众人的，早些回去为好。”
朱标只能道：“卢先生说得对，不过我隐姓埋名确实有事要忙，还望先生帮着拦一拦刘德，等我忙完了事情，再腾出手来治他。”
“殿下要忙到什么时候？”卢近爱并不领情，担忧道，“时间一久，百姓们无知愚昧，是撑不下去的。”
“明天就好。”朱标看着卢近爱，自己选的臣子自己得重视，他把六出白叫进屋来，“这条狗没什么大本事，咬死几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我把它留给你，以防刘德鱼死网破。”
六出白看看朱标，对卢近爱摇了摇尾巴。
“草民谢殿下恩典。”卢近爱恭恭敬敬跪下又磕了一个头。
朱标起身走远。
其实他把六出白扔给卢近爱，抱的不仅仅是考虑安全的心思，他要离开村子，去一趟别的地方，六出白太过显眼，方圆几百里就它一只细犬，容易被那些暗中保护的人发现。
是的，虽说朱标再三告诉那些将领不要跟来，但他们怎么可能放心得下，凤阳外面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在门口打着转不敢进来呢。
万一世子出了事情，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己就算是长了十颗脑袋，也不够朱元璋砍的。
也就是古代的百姓们没有必要的事情从不出家门，否则早要有人发现不对了。
趁着天黑，朱标拿着破碗，躲过自家的兵卒和巡逻队，悄咪咪朝凤凰山底摸去，那里有一座皇觉寺，是老朱同志出家修行的地方。
现在的皇觉寺还是无名野寺，日后要靠皇帝赐名才能繁荣起来，柿子树和破碗没有交集，寺庙总得有一些，朱标想去那里碰碰运气。
四野空旷无人，黑漆漆的天幕下是隐绰的山影，沉甸庞大，明月当空，散发的光芒却很微弱，只有黄色的一小点，仿佛是什么颜料草草在天上点了点。
即使是朱标，也觉得这里有些瘆人。他顺着小路来到山下，远远地看见有一个角落灯火通明，隐隐有歌舞声传出。

第139章 碗很痛苦
破庙，夜晚，光亮还有歌舞声，朱标虽然不想让自己的思想显得特别老套，但是不得不说，这种时候不闹点鬼，简直对不起他心底隐隐的期待。
那个亮光的地方应该就是皇觉寺，凤阳这种小地方经历连年的战乱后，物力极致匮乏，人们绝对不会有心思再修第二座寺庙，操什么闲心在宗教上，所以也不会有和尚跑到这个穷乡僻壤来受罪。
朱标向它望了一眼，把碗草草用布条裹了，随意背在身上，然后向坡下走去，反正它又不会碎，待遇就别那么好了。
庙中确实很破败了，四处都有漏洞，在堂中靠左前方的那块地方，墙面还比较完整，勉强能做到不进寒风。
地上有些干柴，燃烧着一丛篝火，火光投映在四大天王的泥塑上，照出半面的光，半面的影，它们的身影于是变得清晰了一些，能够令人看见。上面的彩漆已然斑驳不堪，原本威严的面庞模糊难辨，许多蜘网挂在黏在那里，网住了不少从房梁上落下来的灰尘。
枯枝败叶随着寒风席卷入门。
庙宇和火光有了，歌舞声又在哪里呢？
“跳呀，你怎么不动？”
火堆前方，身穿金红长裙的少女正抱着一只木鱼摇动，漆黑的长发一下一下在背后荡着，从发丝间依稀可以窥探到其侧脸。
世上的诗人大都只会用肤若凝脂，面若桃花等词来形容姑娘的容颜，可要是让他们亲眼看见破庙里的少女，才会真正明白什么叫做语言无法道出的美丽。
那身红底绣金丝的衣裙已经足够绚烂美丽，稍微一动便夺人眼球，但是比起它的主人来说，还是逊色太多。
不过世上的事可能大多美中不足，这么漂亮的少女，跳起舞来没有半点章法，好像一个大狒狒在捶胸似的，春天吐丝的毛毛虫和她一比，都算是涌动得有规律。
“跳个屁的跳，我不干了。”秃毛的扫帚似乎是再也受不了了，大喊一声倒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肯起来，“我都要烦死了，一天天的只知道跳舞，你们都不会腻吗？就不能安静一点？”
木鱼停下敲击，从少女手中挣脱：“我是一只木鱼，你不叫我敲敲打打，我还能干嘛？”
在案台上蹦跳伴奏的十几颗佛珠叮叮当当回弹几下，也停住了，七嘴八舌回答起来。
“是啊是啊，没别的事可做。”
“这是运动，你懂什么。”
“我们的节奏是不是乱了？扫把不喜欢诶。”
“它不喜欢？它怎么能不喜欢，我这就和它理论一番。”
音乐声消失了，庙里反而更吵了，扫帚绝望地呻吟道：“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是，你是木鱼，你不要让我来扫地啊，这里这么破，你们又这么乱，凭什么让我收拾残局？”
观音像前的蒲团慢慢叹了一口气：“扫帚，大家只有这点乐趣，你多多包容吧。山风猛烈，灰尘是清理不完的。况且破则生异，乱则有妖，什么时候这里变得干净了，什么时候我们也就消失了。”
少女不明白大家为什么争吵，蹲在地上捧着脸，迷惑道：“不跳舞了吗？好无聊哦，那我们来讲故事吧。”
扫帚不过发发牢骚，其实没想做些什么，便扭捏道：“行吧，总比唱歌强，谁来讲？谁有新鲜东西？”
“我来。”一颗佛珠兴奋地跳了跳，“前几天有一只乌鸦差点把我吃了，为了道歉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正好让大家听听。”
“来来来，快说。”
“从前有户人家生了三个孩子，老大天赋异禀，很会游泳，老二身强体壮，从不生病，老三呢，小小年纪却很聪明，什么事一看就会，不过他总是神神叨叨的，经常指着某些地方大喊有鬼，神色惊慌，情绪无常，所以不得父母喜欢，两个哥哥也不待见他。”佛珠用低沉的声音讲述着。
“有一天，老大出门远行，老二也跟着去了，可是几天过去后，回来的却只有一个人。”佛珠的声音逐渐从低沉转为阴沉，忽高忽低，还挺讲究，“老二说老大吃得太多，掉进河里淹死了，说完以后，老二就病倒了。”
扫帚往少女身边凑了凑。
“父亲很伤心，他给老大举办了葬礼，独自一人在破庙里烧香拜佛，突然，一阵阴风吹过……”
“等一等。”木鱼大声道，“为什么是破庙？”
“蠢蛋！”佛珠道，“你难道不知道破庙里最容易闹鬼吗？否则我们是怎么回事？”
它继续道：“破庙的大门被推开了，然后……”
朱标推开门，拍了拍手上的灰，拨开高高的灌木，顺着杂草从生的小路走着。
“然后父亲扭回头来，通过窗户看出去，看见的是自己的老三，他还是个少年，只有十几岁，脚步声响起来，老三越来越近……”
朱标一步步踏在石板上，望见庙里的火光。
“这回必须再等一等！”木鱼用最大的声音喊了一句，“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
“你害怕了？”扫帚贱兮兮地笑了几下，朝少女的方向翘起一根草毛，“不能听就去小孩那桌。”
“父亲于是呵斥着问他来这里做什么。”佛珠不被它们影响，“老三紧接着推开了正堂的门，冷冷说道……”
朱标啪的一下推开门，闯进物魅们的世界。
木鱼最先尖叫起来，刚才还在嘲笑它的扫帚随后跟着躲进案台的帷幔下面，蒲团一动不动，佛珠们来不及移动，通通装作死了一般地躺着，就连墙上的蜘蛛也慢慢收回丝线，一点点缓慢却坚定的朝着屋顶移去。
坐在地上的少女往左看看，向右瞅瞅，眼见伙伴们跑没了个干净，恍然大悟一般原地消失了。
烛台上的红蜡烛突然多出了一抹摇曳的金光。
万籁俱寂，方才的喧嚣仿佛一场大梦，在庙外细小的虫鸣之声下，朱标来到观音像前，解了自己背着的包袱，把朱元璋的碗取出来了放在了台上。
这里就是老朱同志生活过的地方，前院除了这间最大的堂屋外，还有两排回廊，五六间小屋，后院是一口水井，几亩荒废的耕田，整座庙宇普普通通，唯一特殊的部分在于它坐落于凤凰山的地脉之处，灵气充裕，生机盎然，这应该也是这些物件成精的原因。
得修！
朱标下了决心，在自己心中安排好的行程里腾出一个位置，破庙不仅仅给了朱元璋暂时的容身之所，还有着其必要的政治意义和地理价值，作为凤阳镇妖处的地址再好不过，回头就写信给长孙，让他派一位法师过来。
风刮走了乌云，月光从碎裂的瓦片中穿出，朱标搬来几块石头，从怀里掏出三柱被法力包裹的短香，打了个响指点燃后，夹在石头中间。
袅袅的烟香升起，顺着朱标的手指绕了一圈，穿过窗框，飞往山顶，以极快的速度于整个凤凰山的林间飞舞，最后猛然从正门中冲入，携带大量地气回到朱标身前，轻轻上下浮动。
“诸位，我想借你们的宝地一用。”朱标这时才和精怪们打了招呼，“诸位若是不说话，我便当你们同意了。”
扫帚用毛抽了木鱼一下，木鱼一震，没有开口。
等了几息，朱标没有等来明确的反对，指尖一动，烟雾轰然投入碗中。
破碗晃了几下，虽把灵气和地气照单全收吞入肚中，却依然没有动静。
朱标并不生气，反而若有所思，把碗的位置挪动一下，不偏不倚放在了月光中，接着弯下腰去，拽住木鱼，把它拿了出来。
“人类，你要干什么！”木鱼这回憋不住气了，奋力挣扎，“你放开我，我不能吃，我是木头做的！”
“别怕，我只想敲一敲你，不会有事的。”
“敲我？”木鱼迟疑道，“还有这种好事？几十年没人敲过我了。”
“真的，敲一两下就好。”
“别呀，你诚心一点，看见这观音像没有？看见这四大天王没有？要敲就多敲会儿，那个时候小和尚们不敲一个时辰都不带停的！”
朱标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盘腿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随便挑了一首佛经念起来，念了几句后，用指关节重重在木鱼上敲下。
乞丐一样的小和尚，破庙，观音像，四大天王，木鱼，月光……要素终于齐了。
咚——
法力加持下，声音犹如洪钟，回荡在荒无人烟的狂野。无形的波纹向四面扩散，野草纷纷被压倒在地。
瓷碗剧烈地颤动着，噗的一声，长出两只动画片里才有的火柴手。
咚——
第二声过后，白碗长出脚来。
咚——
第三声结束，破碗长出两个豆豆眼，摆出盘坐姿势，碗中多年吸纳而积攒的龙气、地气和人气形成漩涡，一圈圈盘旋直上，欲要回归远处。
朱标见状放下木鱼，踩着桌子一翻身，蹬着墙壁踏上房梁，一个暴扣，拍皮球一样把它们压回碗内。
“咯叽！”
仿佛毛绒玩具被挤了一下，破碗打了个嗝，睁开眼睛，呆呆地盯着朱标。
“你醒……”
朱标的话还没有说完，破碗就跳下铺着黄布的案台，狂奔至铜木鱼身前，借着反光的部分观察自己，哀嚎道：“怎么回事，我怎么会这么丑，明明都成精了！”
“不！我可是皇帝要饭用的碗！我的龙纹呢？我的金漆呢？”它抬手摸来摸去，在碗边上徘徊摩挲，“那么多的气运，那么久的讲道，猪也成精了，我的豁口咋还留着？”

第140章 寺空物散
它把木鱼整个举了起来，贴到眼睛前面看了又看，最终不得不接受自己确实很丑的这个事实。
木鱼尖叫着斥责它没有礼貌。
碗迈着一双短腿，一扭一扭走回朱标身边，边走边回头嘀咕道：“我只是一只碗，你还想让我有什么礼貌，你要是白色的，肯定比我还要伤心。”
“唉，累了。”破碗呜咽着抱住朱标的大腿，“老大，你看我还有救吗？”
“你想让我怎么救你？”朱标问道，“你想要龙纹，我回去为你找一些画师来不就好了吗？”
“那不一样！”破碗道，“人家都夸天生丽质，哪有说衣服漂亮的，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朱标弯腰把它捡起来：“你一开始甚至只是个黑色的陶碗，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木鱼闻言震惊道：“黑色的陶碗？”
它这么一说，扫把、蒲团和佛珠们都不装了，纷纷现形说起话来。
“你不会是主持当时买回来的碗吧？”
“我的老天爷，黑陶，你出息了！”
“你是怎么回来的？啥时候有意识的？你还记得我们吗？”
叽叽喳喳，或清脆或苍老的声音快速响起来，整座庙又恢复吵闹。破碗还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手脚并用扒住朱标的手腕，懒散回应道：“是啊，我也是从这里走出来的，要不然回来干什么。嗯？你说有意识？老大发现我的时候，我才有了一点感觉。怎么回来的？你瞎啊，我抱着谁呢，自己看看。记不记得？就那样吧。”
非常敷衍地回答了所有的问题后，庙里一时仍然安静不下来，精怪们寂寞了不知多少年，乍然遇到新鲜事，怎么可能轻易停下，放过破碗。
它们说它们的，碗可是已经开始机灵地给自己要好处了。
“老大。”破碗眨着眼睛，“你能给我取个名字吗。小的要求也不高，六出白那样的就行，最好是听起来很有文化，念起来也好听的名字。这是我毕生的请求，如果连这个也满足不了，我一定会痛苦地死掉的。”
“既然你这么能浪费，不如叫能浪费吧。”
“别啊，别。”破碗哀嚎道，“认真点，殿下，殿下，你认真点，好歹我也和王爷是饭友对吧。”
“左传上说天威不违颜咫尺，你……”
“我叫威不违？感觉挺不错的。”破碗迫不及待地接话道。
“……我的意思是，你不如叫咫尺吧。”朱标道，“祉，福也。敕，敕命也。取个谐音，祉敕如何？”
“那敢情好啊。”破碗道，“虽然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但是貌似很有内涵，以后我就是祉敕了，老大，我爱你。”
它似乎是认为内涵可以弥补颜值，自信心顷刻间膨胀起来，跳到地上拍拍手，吸引其它物件的注意后，开口道：“大家听好了，你们还记得以前用我吃饭的那个小和尚吗？”
众怪摇头。
“没印象了？总之他现在已经在人间当王爷了，过不了多久就是皇帝，厉害吧。我当时跟着他走南闯北，四处流浪……”
突然间，那个讲故事的佛珠想起来了：“是不是总被方丈罚着值夜班看守香火的小和尚？我还跳舞逗过他呢。”
烛火所幻化的少女也冒了出来：“我也记得他，当时每晚都是他来点燃烛台的。”
扫帚被一提点，也想起来了：“好家伙，原来是他啊，他每次扫地都比别的小和尚用力，我的头发便是此人弄秃的！”
蒲团慢慢道：“那是你自己的原因，莫要推卸责任。不过我的确对其还有印象。他当年得罪了师兄，遭人诬陷被迫离开，老夫十分惋惜心痛，那厚厚的一本佛经，整个庙里也只有他一个人能全部背诵下来。”
朱标想不到这里会有这么多成精的物魅，也想不到它们竟然都与老朱同志很有缘分，思考片刻后道：“你们愿不愿意离开这里换个地方生存？我是当年那个小和尚的儿子，我会为你们安排一个新家，保准阴气充足。”
木鱼也还记得朱元璋：“我们乃是物老成精，碰不得人气、阴气和妖气，用一缕残缺的老气苦苦支撑神智罢了，只有在这破庙中还能生存，无论去到哪里，也躲不过死亡。”
它说到这里，朱标便打消了重修庙宇的主意，谁知道蒲团开口道：“木鱼，人间的帝王曾在此处修行出家，你难道认为这里会永远清净吗？纵然这位殿下说服了小和尚，那些慕名而来的人我们也是拦不住的，更别说纠缠瓜葛的龙气了。”
木鱼呆住。
四野划过一声惊雷，暴雨倾盆而下，刷刷浇在满山的木叶上。
淅淅沥沥的雨声响在窗外，庙中悄然寂静，只有朱标的呼吸声能让人听闻。
“岁月匆匆啊。”蒲团长叹一声，“一眨眼这么久过去了，小和尚竟然能当上皇帝，真是大有造化，福厚绵延。”
朱标并不关注它的感慨，只在乎实际的东西，皱眉追问道：“既然如此，怎么才能保下你们呢？”
“谈什么保下？”蒲团笑道，“我们只是一些小精怪，因人而生，最终也会因人而灭，活不够十年也是寻常，如今偷生二十有余，已经很不错了。得知那小和尚过得好，有了家室，我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朱标一看其它精怪，它们竟然也是一副毫无不舍的模样。
看起来最天真的烛火落寞道：“其实大家不喜欢跳舞，也不喜欢听故事，我能感觉到。”
扫帚沉默片刻，看向庙外的世界：“它们说得对，即使是鬼故事，也一点意思都没有，怎么可能真的吓到我们。”
祉敕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过去的同伴们，它很幸运，一早就跟随朱元璋离开了这里，五湖四海哪里都可去得，开始虽有磕绊，却还没有意识，后来初生灵智，便过得十分幸福，安安稳稳躺在书房中，有老朱擦拭，有小朱念道，龙气人气予取予求，没有品尝过半点人和妖该有的心酸。
“说不定还有办法……”朱标比它的意志要坚定多了，见识也要更广，试图说服这些怀有死志的精怪们。
“莫要说什么了，孩子，我看你太过心善。”蒲团道，“你能点化黑陶，可见你是有大本领的，有大本领的人一定要学会放下，不要太过在乎情义，小和尚成了皇帝，你也就是天家的人了，以后会是太子吧？”
朱标一惊，几乎要怀疑蒲团是什么歹人的探子，这些话几乎是让他立刻想到了过往的那些事情，想到了近期的烦恼。
“纵然有改天换地的精神，无所不能的伟力，世上的所有生灵也是有烦恼和痛苦的，孩子，你要学着潇洒一点，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不要再管我们了，说到底，我们记得小和尚，他还记得我们吗？在他心里，我们恐怕只是些物件罢了。而他呢，他只不过在这里做了几年的和尚，使用过我们的人成百上千，他亦是我们生命中的过客。”
木鱼道：“是的，人是会变的，缘分也是会尽的。”
“你来，这个东西给你。”蒲团跳了一下，让出身下的地面，那里赫然有一本制作粗糙，笔迹缭乱的经书，“这是小和尚最后一本手抄的经书，被我给留住了，送给你吧。”
朱标依言拾起经书。
“趁着这个机会，我们早就想出去看看了，什么时候消散看命数吧。”
“如果没有你的消息，我们可能下不了决心。”
“在外面活一天，也比庙中的十年好啊。”
蒲团召集了木鱼、扫帚、佛珠们，一起护着那朵烛火，头也不回闯入大雨中离去了。
祉敕望着它们远去，不知是什么情绪，过了一会儿，走到朱标身边坐下。
一人一碗就这样看着慢慢黑夜中暖色的光点逐渐消失。
“你想冒雨回去，还是在这里留一晚？”朱标叹了口气，询问道。
“我们冒雨回去吧！”祉敕很快从分别的悲伤中回神，它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跳起来叉着腰道，“那个大地主刘德我们还没有惩治呢！当初就是这个人，王爷带我回去以后，还给我们脸色看，他大爷的！”
凤阳村。
天晴。
夜雨过后，卢近爱的门前泥泞不堪，到处都是积水。
他把裤脚挽起来，踩进泥浆中，拿木盆舀出坑中的雨水泼到坡下，好让来拜访自己的百姓们不至于弄脏了衣服。
一场秋雨一场寒，今年的粮食都被刘德收走了，本是会饿死人的，不过殿下在这儿，想必会把它们要回来，吃喝不愁了，木柴又去哪里弄呢？
卢近爱细细思索着，村口王婆断了一条腿，也许应该让独居的刘寡妇去照顾她，两人合用炭火，这样可以少些负担，不容易出事。
想来想去，他没有想过自己除了柿子还能吃什么，也没有想过到了应天后，会有怎样的前程。
六出白卧在太阳下面，无精打采地舔毛，这是它从橘非那里学来的技巧，卢近爱的房子实在是太破了，到处漏水，昨夜它怎么躲也没用，硬是成了落水狗。
舔了几口，六出白抬头看看卢近爱，他也是一身湿淋淋的，没有衣服可换，但干起活来精神十足，好像一点也不累。
“汪汪！”
远处突然有隐约的大量马蹄声响起，六出白一听就知道是什么，赶紧窜起来，在泥水边徘徊一会儿，最终决定跳进去，扯着卢近爱的袖子把他往路边拽。
一队骑兵最先出现，为首的小将显然认识六出白，勒马停住，看着卢近爱道：“传殿下口谕，凡凤阳村村民即刻出村，吴王世子奉吴王命，回乡祭祖，宴请乡里！”

第141章 宴请乡里
“爹，你听见没？”刘德的儿子衣衫不整地跑进父亲的房间，惊恐万分，“外面的人说世子已经来了！”
刘德显然也听到了骑兵们传下的命令，六神无主，手脚发颤，本来端在手中的一杯茶通通洒在了裤子上，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提出来的兔子。
“我们跑吧！”他道，“爹，我们拿上金银从后山跑，那些铜板和粮食……”
他顿了顿，万分心疼道：“就不要了，以后有机会再回来取。”
“完了，都完了……”无论儿子怎么去搀扶，刘德都如同一个破麻袋般瘫软在椅上，死活不肯挪动，“现在还跑什么，人家是打过仗的军队，能不知道封锁四周吗？光凭我们这点小伎俩如何跑得出去！”
“那该怎么办？”
“自尽！”刘德咬牙道，“我们这样的罪行，只有自尽才能轻松些！否则若是腰斩，一刀下来，几个时辰还有气惨叫……更别提凌迟，我儿，那是生不如死啊。”
男人愣了愣，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你的儿媳怎么办？孙子怎么办？难道我们全家要一起死绝吗？”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已经变了，逐渐用一种充满怨恨和愤怒的眼神看着刘德，如果不是他在当初拒绝了吴王的请求，这一家人何至于沦落到如今的境况？他若是肯给吴王一块儿地，那么我们甚至会有刘继祖刘英那样的前程！
刘德察觉到儿子的眼神，心里一惊，眼中忍不住落下泪来，墙倒众人推，若是儿子也和自己离了心，还有什么盼头：“罢了，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凤阳是吴王的老家，他不会闹得太大，我主动去和那世子说说，砍我一人的头便好，请他不要祸及咱们一家。”
男人一喜，已经全然忘了他是如何的赌博为父亲增添麻烦，虽然碍于孝道不好意思催促亲爹前去送死，但一双眼睛立刻发出了光。
“爹……”
话还没有说完，一队人马突然闯入刘家大院，为首的小将一扬头，两个士卒便下了马，快步走到屋门前敲了起来：“里面的人在吗？世子殿下有令，命我们来请刘德一家！”
刘德把眼睛一闭，心道什么都晚了，有气无力道：“请军爷等一等，等小老儿我换身体面衣服。”
凤阳县衙。
朱标坐在正堂中间的椅子上，翻着桌上的卷宗细细查看。
堂下的县令惨白着一张脸，仿佛第一天当人般傻呆呆地站着，几欲昏厥。
他是知道世子要来的消息的，这种大事瞒不住谁，官场上面的消息早就漫天飞舞，他背后的大树也递了话来，说是不知道世子的性格，叫他好好侍奉，该藏的东西都藏住了，千万不能露什么马脚，即便露了，也不能连累旁人，趁早认罪，同僚们还会给他照顾家人。
于是他自掏腰包补了衙门的亏空，焚烧了往来书信，买通了所有的衙役，自信万无一失。
只是没想到朱标来的第一天不看钱粮，不看文书，看起了案宗。这种东西看似容易造假，死的是谁，罚的是谁，表面上尽可以糊弄过去，但背地里派人一打听，那地主家的儿子还活得好好的，苦主的双亲却很快没了，这怎么说理去？
一时间世子找不到理由办了自己，可他只要有这个心思，那还不是一根指头压死蚂蚁，总能安个罪名。
朱标一心二用，一边看着手里头的东西，一边用余光观察下面所有人的反应，心头怒火高涨的同时，升起一股笑意，是那种怒极反笑的笑意和倍感不解的笑意。
贪吧，就贪吧，什么时候贪掉了脑袋，什么时候再去反省去。
长久的寂静下，堂下众人的额头上逐渐开始出汗，快入冬的天气，一个个倒好似在大太阳底下晒着。
一个胆大的县丞忍不住了，站出来拱手道：“殿下，时候差不多了，我们是不是移步去宴上？乡亲们恐怕都到了，正在等着见您呐。”
朱标并不打算现在发作，便道：“那就走吧，各位大人。”
大人两个字他念得很重，又让下面的人抖起来。
县令借拱手称是的机会抬袖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迈步跟上。其余人隐晦用目光交流一番，也追了上去。
凤阳是个小地方，没什么大的建筑，那些地主家的宅子院子，不适合用来宴请乡里，朱标也看不上眼，所以直接征用了县衙门，这地方乡亲们熟悉，离得也近，比较合适。
厨子是一路随行的，食材是提前买好的，专门等着发挥作用，不用等多久即可上桌，愿意来的、不愿意来的百姓们此时坐在了位子上，有的惊恐打量四周，有的麻木呆滞，有的坐立不安，还有的沉稳安定，什么样的表现都有，都被朱标收入眼底。
他从破庙中回来后，换上了自己准备好的衣服，这身服饰分外华贵，专门用来展示身份，领口、袖口绣样用的是金丝，图案繁复，虽不是龙纹，也差不了多少，显出逼人的权势与富贵，腰带下方悬挂的玉佩香囊，更不是一般穷苦乡村能见到的。
现在的朱标在百姓们看来可以说是顶级的贵人，不会有人把他与小乞丐联系在一起，他们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的面容，生怕犯了忌讳，引来不满。
朱标在最顶头站好，结结实实弯腰行了个礼，随后起身道：“大家是普通的百姓，消息可能不太灵光，不过再不灵光，想必也清楚凤阳这块地方，从此以后是归吴王管的了。”
百姓们逐渐被他说的话吸引，看了过去。
“吴王是凤阳村出来的人，我是他的儿子，奉命回故乡来。我们家的祖坟在这里，我得回来祭祖。”朱标用最朴实易懂的话传递想法，“我们朱家是凤阳的朱家，是江南的朱家，以后会是天下的朱家，但根毕竟在这里。大家是凤阳的人，便是吴王的同乡，是我的同乡。”
“乡亲们，俗话说衣锦怀乡，荣归故里，造福一方。我爹是穷苦出身，在场的若有岁数大的老人，说不定还记得他。吴王从此处起家，征战四方，能有今日的功业，离不开凤阳的水土，离不开乡亲们的帮助。”
“做人不能忘本。凤阳日后会是吴王一直惦念的地方，此次我替父回乡，是先和乡亲们打个招呼，为大家办些实事。酒宴要持续十天，无论是谁，皆可入席。我带来的人马，明日便帮大家铺路，修屋，疏河，大夫郎中会挨家挨户给老人孩子看病，乡亲们有什么冤屈，可以来找我。”
越听下去，人们的眼睛越亮，不说朱标后面的话能不能兑现，光是吃上十天的饭食，哪怕没有鸡鸭鱼肉，只是白饭，也是足以感动的大事。
在有心人的带领下，百姓们连着那些官员，一起跪下去叩谢，随后在朱标的笑容中被允许起来，如此一般，面子里子都有，没谁能摘指什么。
话到这里就够了，不是在大殿上，用不着引经据典的扯皮，要看接下来几天做些什么事，朱标示意宴席开始。
卢近爱没有功名，没有地位，没有钱财，年龄也不大，不是长者，本来只能坐在最后面，朱标眼尖瞅见他，派人把他带过来，在身旁坐下，既代表着器重，也能借他的名望安抚人心。
至于刘英，从开始就被安排着坐在他左手边了，看他的样子，压根没有注意到当时混在人堆里的小乞丐。
两人一左一右占据了朱标身边的位置，县令便没有地方贴近的坐，没法谄媚奉承，只能和手下人挤一挤，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个尴尬的表现，那些想拉他下马的人收到了无形的信号。
“草民见过殿下。”卢近爱磕了一个头才坐下，眼睛里似有泪水，“殿下先前的那番话讲得真好，草民敬佩万分。”
朱标把扑在腿上的六出白给揪下去，笑道：“你说的是哪番话？衣锦怀乡那一段？”
“不，是帮乡亲们修路的那一段。”卢近爱激动道，“此乃仁德之言，殿下有心有义，草民深感佩服。”
刘英紧张点头：“卢先生说得対。”
“我已经忙完了自己的事。”朱标道，“接下来主要整顿凤阳的政务与民生，约莫要到彻底入冬后才回返应天，你们要多帮帮我，有什么建议就提出来。”
“是，草民一定竭尽全力。”
刘英看看卢近爱的脸色，打算照着再说上一句：“卢先生说得……”
朱标转向他道：“你的父亲刘继祖対我们朱家有大恩，我们不会忘记，现在战事未定，不好赏你什么，你再等等，以你的蒙荫，侯爵是跑不掉的。”
“草民……”刘英知道自己会被封赏，只是没想到会是这么大的荣耀，从椅上起来就要下跪，被朱标及时扶住。
“坐。”
“祖坟我们不打算迁了。”朱标继续道，“当年吴王埋葬双亲，是老天爷降下的暴雨，引来坡上土石掩埋，可见一切是天意，在原来的基础上扩建便好，也不扰祖父祖母的清净。”
刘英道：“回殿下，草民没有异议。”
“既然是要修祖坟，以吴王如今的地位，今后的地位，必然不会简单了事。”朱标道，“你家中其余的土地会被征用，相应的赔偿，换算成金银给你。”
“王爷和世子能惦念我们刘家微不足道的功绩，已经是宽怀至极，这些土地我们愿意献出来，不要什么回报。能埋葬王爷的先祖，是这几块地的功德。”
挺上道。
应该是卢近爱教的。
朱标也没说什么，到时候赏了东西，刘英不收也得收。
卢近爱初见朱标时，他一身狼狈，面目模糊，脸上都是黑灰和泥巴，气势也收敛着，如今 他彻底放开束缚，确实是完全换了一个人，言行举止无不自有风度，仔细观察，没有纨绔常有的奢靡和傲气，令人感到春风拂面而不失威严。
见到这样的世子，卢近爱更加激动，心中想要参加正规科举为国效力的冲动越来越浓。几道菜吃过去，酒喝过去，他道：“殿下，您打算怎么处理刘德一家？”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朱标道，“按强买强卖田地的罪名论处吧，让他赔偿土地和家财，不用伤及性命。”
老朱同志要是只想达到陈友谅和张士诚的地步，可以杀了刘德泄愤，但他若是想做皇帝，想要朱标做太子，大可以留下刘德的人头。
这是借机向全天下宣布的政治暗示，咱连当初欺辱咱的地主都能原谅，何况是你们这些想要投降的文臣武将呢？

第142章 祭祖与返回
俗话说要俏一身孝，这个道理似乎不只适用于女孩子，朱标穿上一身白衣服的样子也挺好看。
祭祖的典礼持续了十几天，白衣服朱标也穿了十几天，所幸这样的经历仅此一次，更多是为了补全多年未曾尽孝的遗憾，以后焚香扫墓时便不用如此。
各种复杂的礼仪他都没有来得及弄明白，就被随时的礼部官员们摆弄着，如提线木偶一般走完了过程，拜了这个拜那个，磕完这个磕那个。
光是牛羊，便祭祀了一百来头。
等到这一切都结束，正戏姗姗来迟。到了尚还简陋的墓前，朱标要做的是跪下讲述朱元璋这些年不来探望父母的原因，还有他获得的功绩与如今家里的人口产业，最后承诺一定尽早完善陵寝，修筑墓穴。
这样主要的工作办完后，他开始着手整顿凤阳的吏治。
事情不是分土地和钱财那么简单的。如果单纯让乡亲们不劳而获，不提别的地主怎么看待朱标，对百姓们而言，这就不是一件好事，首先会助长懒惰的心思，其次会引发骚乱，往后再来祭祖少不得要赏赐乡里，这次给了钱，给了田，下次难道要给官位吗？
济人一时不能济人一世。
再说贪官污吏，大部分是可以拿下的，还有一小部分和朝中的人有关系，有一些背靠淮西武将，有一些背靠浙东文臣，一旦牵连拔起，势必会影响前方战事，导致朝局不稳，需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实在不能动的，朱标都忍住了，记下来打算以后再清算。
真正上手处理这些事情，他总算是能够明白朱元璋的一些想法，历史上的事他不太熟悉，但稍微知道一些案子，比如胡惟庸案，蓝玉案等。
在这些案子里，老朱同志动不动就彻查几万人，砍无数的头颅，其实他也未必是真的在杀那些被牵连的人，而是把以前不能动的人在那个时机给安上造反的罪名，然后便好下手了。
还有这些士绅，他们积攒了几百年的底蕴不容小觑，在地方上的势力也盘根错节，朱标仗着自己能力不俗，被投毒也不会有事，被刺杀也能反击，又带着军队，才敢出手清理一部分，否则很难说会不会像朱厚照那样被“落水而死”。
对于这些人来说，当他们被逼急了的时候，什么下作办法都能使出来，更有甚者，还想把自己的女儿送给朱标。
皇帝是封建社会中最大的地主，是不可能背叛自己的阶级的，朱标不打算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老朱同志再开明，也不是现代人，他一门心思要当皇上，等到自己继承大统以后，政体稳定，文武势力稳定，再想干什么恐怕也有心无力。
朱标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政治清明，开疆拓土还有人妖两界和谐稳定，至于其余的事，就让后人去干吧，历史自有历史的进程，他估计可以活很长时间，余下的日子在酆都做阴天子未尝不好。
转眼入冬，棉花和粗炭一车车运到凤阳新盖的仓库里。
朱标披了一件狐裘，站在城墙上遥望雪景，茫茫天地间宛若白银融化，树下零星挂着冰柱，飞鸟在天际徘徊，孤独地落入山后屋巢。
十几天前从应天赶来的魏忠德匆匆跑上来，两手护着什么，在朱标身后站定。
朱标没有回头：“拿的什么东西？”
“回主子，是给您准备的手炉。”魏忠德道。
“我用不上，你自己留着吧。”朱标一开口，吐出一串白色的雾气，“王爷那里有没有递什么消息过来？”
“回主子，王爷没有递什么消息。”魏忠德道，“不过奴婢走时，王妃曾经嘱咐奴婢，说是会送些吃食和衣物过来，让主子办完事情，尽早回去过年。”
“这是在催我了。”朱标笑道。
魏忠德低头道：“王妃是想主子的，听说每日惦念好几回。”
“我记得半个月前，张士诚便孤立无援困守在杭州了，听说守城用的石头都是从屋顶上拆下来的，怎么，到现在也没投降？”
朱标突然转移了话题，魏忠德倒也能跟得上他的思绪。
“奴婢有些新鲜东西，不知道真假，主子愿意听，奴婢就讲一讲。”
话是这么说，魏忠德能拿出来的，必然还是有根有据的。
“讲吧。”
“回主子，奴婢听说那张士诚的妻子刘氏，为了绝去张士诚的后顾之忧，已经带着两个孩子自焚于高楼之上了。”
朱标一愣，扭回头来：“带着孩子自焚？”
“是。”
“看来这场仗打赢还要再耗费一段时间。”朱标感叹道，“张士诚一家的骨气比陈友谅要好多了，可惜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弟总是拖后腿。他自己的能力是不错，但从军事和政事上来看优柔寡断，正如刘先生所言，是个自守虏也。”
魏忠德道：“时间再久，王爷也一定能胜的，主子不用太过担心。”
“我担心有什么用？”朱标继续把目光投向下方的车马，“仗不是我在打，操那里的心不如操眼下的心。”
漫天大雪中，卢近爱从县衙门中出来，上了城墙。
据史书记载和后世研究，元末明初时小冰河期便开始了，到了明朝末年，海南竟下起大雪，可见江南与中原的困苦。
现在的情形虽没那么严重，朱标却能敏锐体会到自出生起一年比一年低的温度，有心在凤阳实验，为以后全国的保暖问题打个调查的基础。
“殿下。”白茫茫的雪花飘散在空中，落在城墙上 ，落在车上，落在卢近爱的头发上，他拱手道，“这是最后一批货物了，您打算怎么分，有没有什么章程？”
“织机的债务百姓们都还完了吗？”
卢近爱胸有成竹，答道：“一共有一百七十二户穷苦人家借了织机，其中还完债务的是一百五十六家，剩下的十六户中，十三户稍有欠款，臣答应通融到年关以后再还，另三户惫懒异常，便没有办法了，天地难救。”
“还完了欠款的，应该还有钱过年吧？”
“有的。”卢近爱道，“最起码比往年要好多了，百姓们愚昧，乍然富足起来反而事与愿违，这样已是最好的办法，日后一年年再整顿下去，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你去县衙里走些开支，调度公款办一个烧炭的作坊，这些车上的东西，先按低价卖给百姓，买不起的让他们赊账，城里哪家富户偷偷拿了，把头砍了，不用上报。”
“是。”
朱标满意地看着一身官服的卢近爱：“我知道你还是想走科举取仕的路子，但科举不是一年两年内开得了的，上一任县令死了，总要补上去一个，你在凤阳好好干，等朝廷的大事都稳定了，我亲自来举荐你。”
“臣不会辜负殿下的知遇之恩。”卢近爱撩起衣摆，冒着雪跪了下来，把额头靠在冰冷的砖石上。
“好了，起来吧。”朱标道，“快过年了，我要回应天去，王妃已经催了很多回。这里的事交给你了，别忘了我的期望。”
几番整顿下来，朱标敢自信地说，凤阳是天下吏治最好的地方，县丞差役们通通不敢贪墨，个个能干实事，乡绅地主们夹紧尾巴做人，衙门有什么命令，绝对是上行下效。
“臣谨记殿下旨意。”
风吹过来，雪花更大了，魏忠德先前怕扰了朱标赏雪的雅性，现在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把伞撑开，遮在朱标头顶。
卢近爱目送着他们远去。
三天后，朱标坐在宽敞的马车里，身边陪着的，是又一次逐渐蔫起来的六出白。
随着送行官员的身影在眼前慢慢消失，朱标端着的气势松懈下来，他的人也软在了靠垫上，闭上眼睛舒了口气。
上位者要隐藏自己的喜怒，隐藏自己的想法，和这些满肚子坏水的人斗来斗去，即使有优势，也颇费心神，好在这一趟因祭祖而起的旅程终于结束了，不久就能回到王府里去，躺一躺那个久违的被窝。
路途遥远，朱标刚准备眯一会儿，就听到了窗外逐渐接近的马蹄声，来人似乎奔波了很久，喘气声很大，马匹的蹄子也累得有轻有重。
不是这个队伍会有的！
难道是应天那边出事了？
朱标一个挺身坐起来，掀开车帘：“哪里来的信使？”
外面正准备接过信件的魏忠德一听，急忙问道：“这是谁送的信？你从哪里来？”
马上满面风尘的男人翻身下来，跪在地上疲倦道：“回殿下，属下是从就近的驿站来的，这封信点明了要加急送到，至于是谁送的，属下不知。”
朱标皱眉道：“把他领下去休息。”
“是。”魏忠德示意旁边骑马的小太监把人领走，接着自己从马上下来，将信送进了车里。
三下两下拆开信封，果不其然，信是老朱同志写的，墨迹已干，可似乎还能嗅到战场上的硝烟味道。
看着这些龙飞凤舞的字，朱标仿佛跟着它们一起回到了还在杭州的那一天。
“他奶奶的，王爷，这城是真难啃，再这样拖下去，年要在这里过了。”
朱元璋写下第一个字时，蓝玉一脸怒气地走了进来，于是信上多出一个墨点。
常遇春呵斥道：“没规矩，跪下。”
蓝玉这才反应过来，跪下给朱元璋行礼。
“起来吧。”
老实说，这一仗迟迟打不赢，朱元璋心里也着急，但他得装作不急。
杭州早已是孤城，所有将领们都以为张士诚不会抵抗太久，没想到他铁了心不投降，非要在城里面仗着那点死士和粮食支撑战局。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些士卒眼睛都打红了，虽说迟早会赢，中间平白多出许多不该有的消耗，实在让人心焦。
“姐夫。”蓝玉一听能起来，麻溜得很，凑到常遇春身边，悄悄道，“王爷在干什么呢？”
他以为的悄悄话，实际上快把常遇春半边耳朵给震掉了。一来这人嗓门一直就大，二来蓝玉这些日子天天在城门边上指挥炮攻，给炮声影响的不大声不会讲话了。
“叫什么姐夫，这里没有姐夫！”常遇春瞪着他道，“要么喊我大人，要么就滚出去。”
“行了行了。”朱元璋又写下几个字，“别在这腻歪了，你们俩都给咱出去，不要打扰咱写信。”
蓝玉乐了，一推常遇春，把他从军帐里给撺掇出去。
剩下朱元璋一个人在帐篷里，他的眉头才渐渐舒展，表情也丰富起来，嘀咕道：“兔崽子，去了几个月了，也不说给咱写信，还要咱给他写，反了天了，哪有这样的儿子，简直是老子。”
“也不知道问问咱身体好不好，给咱报报凤阳怎么样，临走时说了句不用写，嘿，还真的不写！”
写了半页的关心问候，想到几个月前马秀英和自己说的东西，朱元璋纠结再三，还是在信的末尾补上了一句话。
——咱派了廖永忠去接小明王，让你知道。
然后他将信纸装入信封，交给了帐外的亲兵，亲兵拿着信传给信使，这封信上山入河，在驿站间不停转交，直至来到这里。
廖永忠是水军将领，叫他去接小明王，还能有什么意思？
朱标盯着信纸沉默良久，最后把魏忠德叫了进来。
“主子，您有什么事要吩咐奴婢？”
“我要出去一趟，你把我不在的消息给瞒住，谁也不能告诉，哪怕是王爷王妃，明白吗？”

第143章 沉舟侧畔
天蒙蒙亮的时候，韩林儿睁开眼，感觉到一股直入骨髓的寒意，于是连忙把被子往里拖了拖。
“陛下。”外面进来一个小太监，侍立在床边说道，“您该起了。”
韩林儿心里一阵悲凉。
在应天的时候，这些下人们看朱标时常与朕来往，又加上朕住在王府里，并不敢十分地怠慢，如今来到滁州，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连通报也没有，就闯进屋子里来。
小太监的语气虽然客气，但他的话是不容韩林儿拒绝的。所以韩林儿只能慢慢坐起来，把自己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这不免让他又难过了一点——因为房间里的炭火早就灭了，没人来补过。
“陛下，吃过早饭以后就出发吧。”小太监神情冷漠，淡淡看着韩林儿自己动手穿衣，没有半点上前帮忙的意思，“廖将军在外面等您呢。”
“谁？”韩林儿一无所知，惊讶道，“廖将军是谁？朕要去哪？”
“廖将军是吴王派来接您的，至于去哪里，奴婢不知道。”
他回答了韩林儿的话后，俯身整理床铺，再没有抬头看一眼。为了防止韩林儿搞出一个后代来，朱元璋不允许滁州的这座行宫有宫女，各项琐事杂事，都是太监在干。
韩林儿张口想要说什么，看着太监的动作，觉得自己似乎没有机会，便想先走出去看看，他刚站起来，太监就动了。
小太监抱着被子起身，把它塞进角落里的大柜子底部，然后转身面向韩林儿，似乎想说什么。
韩林儿突然觉得这是个好时机，心中胆怯又紧张，尝试着想开口再问几句。
“陛下？您怎么还不出去？”小太监先出声了，皱眉道，“时间要来不及了，许多人在等着您。”
韩林儿把话咽回去，胡乱点了点头，推开门走出院子，他根本没有吃早饭的心情，径直向宫外而去，想快速搞清楚如今的情况。
作为一个皇帝来说，哪怕是换成朱标的世子身份，不吃早饭，理应有人关心他为什么不吃，应不应该吃，不吃会不会饿，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所以才不想吃的，即使他明确拒绝，太监们也应该在一切能看得到的地方摆上零嘴。
但可惜的是，在这里只要韩林儿不跑掉，没有人会在乎他的想法。
宫门外面，廖永忠穿着甲胄，系着披风，坐在一个石墩子上等待着。他表情轻松，时不时看一眼対面，见没人出来，便瞅瞅天上白云，看看地上枯草，嘴里哼上几句戏，如此循环往复排解无聊。
当今天下皆知的事情，便是小明王还活着，而且被尊为龙凤政权的领袖，几千年的文化了，哪里都讲究尊君重孝，即使暗地里没人当真，面子上大家也要过得去，如此才能讲求一个稳定的价值观。
这样一来，谁杀死了小明王，谁就要背上弑君的骂名，朱元璋是有魄力，有胆量，但他没有必要把事情办得那么粗糙，有更好的方法能用，何必惹出麻烦。
意外死亡，是朱元璋给韩林儿定好的结局。
意外的死法有很多，韩林儿是皇帝，重重保护下不太可能被刺杀，而且刺杀会显得朱元璋很不专业，没対保护対象上心，所以不予通过。
剩下的常规方法有烧死、溺死、病死等，综合考虑之下，病死会留有尸体，还需要购买棺材，准备丧葬服饰，聘请大夫，费时费力不说，容易落有把柄，老朱同志觉得很不好，于是也不通过。
烧死……那是走火的后果。一想到滁州漂亮的崭新宫殿会被烧掉，朱元璋就一阵肉疼，他小气惯了，这个主意被否决得最快。
溺死，溺死可以是在路上，代价只需要一条小船，和陈友谅打完以后，朱元璋最不缺的一样东西便是船，若是连船带人沉入河底，不容易被捞上来，捞上来了也面目模糊，过程很迅速，方便快捷。
完美！
办法定下来了，还需要安排人选去实施。这个人的利益必须死死和朱氏集团捆在一起，背叛的几率要小，脑袋瓜要机灵，嘴巴要严，为了向天下人作秀，身份还不能太低，不然事发后会显得早有预谋。
考虑一圈后，朱元璋把目光放在廖永忠身上，他在至正十五年就投奔了老朱同志，当时还只是个少年，算是根子里有基础。
除此以外，他的战功很不错，平定了许多地方，既打过陈友谅，也打过张士诚，封赏足够，加上其兄长被张士诚俘虏，已经在狱中死去，更没有背叛的理由。
且廖永忠是水军出生，打过很多次水战，淹死小明王的计划由他实施，再合适不过了。
替君主背锅让廖永忠觉得自己是被信任的，这件事结束后，朱元璋明里不会赏他什么，但暗里肯定会器重许多，虽说事后有被卸磨杀驴的风险，但富贵险中求，此时此刻他还算愉悦，等待小明王的过程，就像是等着行走的功劳。
站起来活动几下，廖永忠伸脚把地上还没人踏足的雪白积雪踩出一个印子。
“什么时辰了？”他问道。
亲兵回答：“辰时了。”
“咱们的这位陛下，不会还要在里头吃午饭吧？”
亲兵笑道：“说不准是在抱着太监哭呢。”
廖永忠哈哈大笑几声，眼睛一斜，发现门口有些动静。有个人正大步走来，身边跟着一群侍卫，熟悉排兵布阵的廖永忠知道，这种站位看似是众星捧月，实则身陷牢笼。
是小明王来了，廖永忠整理好表情，拉下嘴角，抱拳道：“陛下好。”
“……廖将军平身。”
面対根本没有跪下的将军，毫无权力的皇帝只能说出这句话来，他抿着嘴唇开门见山：“你要把朕带到哪里去？吴王的安排是什么！”
做戏要做全套，宫殿里的太监们已经开始忙前忙后地收拾行李包袱，东西一车车往停在河中的船上运，热火朝天的样子根本不像是才开始的，也许在半夜里就有运作，韩林儿看在眼里，更加的害怕。
“哦，是这样的。”廖永忠出发前被朱元璋细致地教导过，知道该说什么样的话，“张士诚败仗的消息，陛下想必知道了，眼看整个江南一统，半边天下归了我朝，以前潦草点有情可原，现如今许多制度是该整合整合了。吴王想把您接到应天去住，顺便给您换个大宫殿。”
“换个大宫殿？”韩林儿道，“滁州的这个宫殿挺好的，我很满意，能不能不去？”
廖永忠没说话，侧身対韩林儿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韩林儿见状想要往回走。
平日里连一句话也不対他说的侍卫们突然围了上来，将他死死困住，另有两个小太监一人一边，搀住他的胳膊将人架起。
“陛下还是上船吧。”廖永忠道，“吴王一片赤诚，您怎么忍心浪费他的心意呢？”
太监和侍卫们立刻变了，死人一样的脸突然活过来，用谴责的眼神看着韩林儿，好像他是一个怪物。
韩林儿立马僵住了，他们的眼神让他浑身发冷，连血液都要停止流动。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周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这样注视着，难道说拒绝跟着廖永忠离开是一件很过分的事吗？
“请陛下上去。”廖永忠対那几个小太监道。
“是。”
太监们谄媚地笑了笑，捂着韩林儿的嘴，架着他上了甲板，一直把他塞进船舱后才离开。
砰的一声，眼见门在面前关上，韩林儿扑了过去，疯狂地吼着，抓住门闩的凸起拼命摇晃，试图用蛮力去反抗。
他这番动作后，外面虽传来咯吱咯吱的响动，门却稳如泰山，丝毫不动，似乎是有人用身体挡着，随后咯哒上了锁。
锤了几拳后，韩林儿贴着门滑倒在地，他隐隐约约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是没人确切说出口时，他便会本能地避开那个答案，以免冲击到自己的精神。
侥幸心理大概是人类永远也无法逃避的一种可悲态度。
“陛下？”
黑暗的船舱里，突然传出一声呼唤。
一个男人拿着一盏油灯走了出来，站在韩林儿面前，低头看向他。
“你是谁？”
“我是刘福通。”男人道，“陛下还记得我吗？”
韩林儿立马爬起来，借着光仔细打量男人的脸，震惊道：“叔叔？你还活着？”
刘福通苦笑道：“陛下以为我战死了？”
“我！我在那以后没有见过你，所以以为你已经死了！”韩林儿见了刘福通，泪水再也止不住了，哽咽道，“叔叔，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我做梦都想见到你！”
“唉。”刘福通犹豫片刻，上前几步，摸了摸韩林儿的头发，“陛下长大了。”
韩林儿这才发现刘福通苍老了很多，灯光中的白发朦朦胧胧，如同一捧雪花，面上的皱纹更是不容忽视，宛若五六十岁的模样。
“叔叔……你之前都在哪里？”
“在一间宅子里被关着。”刘福通显然已被长久的时间磨平了棱角，变得有些温吞随和，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灯放到桌上，感慨道，“这一天总算要来了。”
“什么这一天？”韩林儿冲过去握住他的手，“叔叔，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们的结局。”刘福通侧头凝视着韩林儿年轻的面庞，“苦了你了，孩子，只是这一切都是命啊。”
“什么命！什么命！”韩林儿眼睛通红，跪在地上死死抓着刘福通的袍子，“我听不懂你的话，闭嘴，闭嘴……”
船头的士兵观察了一下风向，挥舞手中握紧的旗子，紧接着有人奔到船舵附近，有人去船侧起锚，有人收紧货物的绳子，一切井然有序，片刻后船身一阵晃动，远离了岸边。
韩林儿感受到这震动，更加绝望：“我，朕可以禅位给吴王，只要禅位给他，他不会赶尽杀绝的対不対？”
刘福通眼神复杂，轻轻摇了摇头。
“他想要面子，朕可以给他！”韩林儿捂着脸，“我什么都可以给他……”
“対了，朱标！朱标会阻止吴王的！他会救朕的！一定会的！”

第144章 千帆过
“朱标是谁？”刘福通问道。
“他是朱元璋的儿子。”韩林儿解释道，“是他的嫡长子，朱元璋自立为吴王后，他是定下来的世子。”
刘福通半是怜悯，半是嘲讽地笑了：“他凭什么会救你呢？”
韩林儿道：“因为，因为我们的关系还不错……”
“陛下莫非把他当成朋友？”
“嗯。”
“那他把陛下当成朋友吗？”刘福通并不相信会有什么朱标来搭救韩林儿，但为了使这一小块黑暗的地方不至于寂静得可怕，堆满绝望，他聊胜于无般的，开口缓缓质疑着。
“贵为吴王世子，他身边围绕着无数的文臣武将，要钱有钱，要权有权，难道没有别的朋友吗？陛下恐怕只是他随便投注兴趣，用来打发时间的人罢了。”
“不是的！”韩林儿激动道，“那些人是想借他的身份谋利，朕和他才是真心相处。”
刘福通叹了口气：“陛下，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吧。”韩林儿巴不得他快点问，好在反驳中给自己增加信心。
“你比他的父亲还要重要吗？”
韩林儿答不出来，浑身发冷，逐渐把头垂了下去。
“陛下……这个世上真正能靠得住的人从来只有自己。”刘福通道，“有人的地方就有背叛，所有的东西都会随着时间改变，你认为自己和一个人关系好，但迟早会有比你更适合的人出现，到了那个时候，所谓的山盟海誓又算得了什么呢？”
“朱标是个君子，他不像你说的那样满心只有权势。”
“天家无君子。”刘福通道，“是君子，他就当不了世子，当了世子，他就不可能再是君子。”
他说出这些话来，倒也不是闲着无聊非要打击韩林儿，刘福通只是不想让韩林儿在临死前也抱着莫须有的对仇人儿子的希望，那样未免太过绝望讽刺，他将会无颜面对逝去的韩山童。
韩林儿虽然不想认同刘福通的观点，但又无法找到证据反驳，矛盾的心情来源于求生本能，内心深处他还惦念着朱标，种种态度交错之下，最终选择逃避进了船舱的深处躲着。
接下来的一些日子，每天都有小太监从门口递食物和水进来，刘福通没有谩骂和不满，自己把它们吃干喝净了，也强迫没有胃口的韩林儿照做，既然廖永忠没有饿死他们的打算，那他便觉得再活一会儿不是坏事。
船队沿河而上，昼夜不停。刚驶离滁州的一两天内，小明王是不能死的，接近应天的那段时间，更不可以，路途中水流湍急、事故频发的河段最适合发生一些“意外”的灾祸，这样就算有人起了疑心，也不能多说什么。
廖永忠非常的有耐心，他的任务其实说不上困难，故而也没有紧张，其他的士兵和太监们因为一无所知，也不觉得恐慌，除了韩林儿以外，所有人俱是好吃好睡。
而从凤阳出发的朱标，终于在一个深夜赶上了这支船队。
月光照着河面，一条船只泊在中间，似是被刻意地孤立着，两岸植被完全枯萎了，垂伏下去随着寒风摇摆，摩擦间像是藏起来的恶鬼悉悉索索着低语，夜幕暗淡，满天繁星被云层遮住，干冷的味道混合着凄清朝朱标扑面而来。
他并不觉得冷，但还是下意识的把披风往上提了提，抬眼去看那艘船。
那里只有船头上还留存一盏马灯，零散的灯火倒映在朱标的眼睛里，不知不觉中他被本能稍稍控制，忘记了约束自己，瞳孔逐渐散发出微微的金芒，于是连神色也模糊不清。
风浪的声音在寒冬中被放大了，广阔的黑夜中难以存住未来，难以存住生命。
船开始进水。
韩林儿此时还没有发现船上只剩下他和刘福通两人，也没有发现他们孤零零地停在河中央，直到咕噜噜的水声传来，他才如梦初醒，去推睡在旁边的刘福通。
“叔叔！快醒醒，快醒醒！”
刘福通猛然惊醒了：“怎么了？”
“有水声，哪里来的水声？是不是有人在凿船？”
他这么一说，刘福通反而不着急了：“果然如此，他为我们选好的结局是溺亡而死。”
“洞在哪里？”韩林儿穿着里衣，赤脚下地，点燃了火折子趴在地上查看，“他们把洞开在哪里了？”
这样的举动无疑是徒劳的，韩林儿根本不可能在船舱里找到什么，所以他又扑到门边去，疯狂地锤着门闩：“外面有人吗？来人啊，放朕出去！开门！给朕开门！”
水的速度比他要快，地上已经湿了，积有一寸的高度，河水冰凉刺骨带着腥气，韩林儿的双手划破后流出鲜血，一滴一滴的血液落下去，很快被涌动着吞没了，激不起半点水花。
“放朕出去，我是皇帝，你们不能这么做，你们不能杀我。”韩林儿抬脚踹门，门外足有手臂粗的铁链颤动几下，毫不动摇。
“你们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们，金子，银子还是地位？”韩林儿突然开始许诺自己没有的东西，“丞相，大将军，你们想做什么做什么！朕有百万红巾军士卒，一声令下，他们都会赶来救朕！”
他挥舞着手臂，在门边、墙边和桌边奔跑徘徊，状若癫狂，不停地喊着，叫着，恨不得一头撞出一条生路来。
刘福通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等韩林儿再没力气挣扎，坐在水中后，才从床上下来，去到他身边。
此时的水深已到膝盖处，足以淹没一些小动物，刘福通虽然上了年纪，但曾经好歹也是行军布仗的将军，轻易把韩林儿背起来，带他一起上了最高的桌子。
吱呀的巨响后，砰砰几下，船开始倾斜了，房间里的东西通通翻倒，从一侧甩到另一侧，明明是些物件，却仿佛带着压天之势，桌子跟着滑动，两人摇摇欲坠，韩林儿大叫一声，躲在了刘福通怀里。
刘福通拿手护着韩林儿的头，换了个方向坐好，伸出腿去蹬墙，慢慢让桌子稳定下来。
“不要害怕，陛下，不要害怕。”刘福通温和道。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韩林儿哽咽道，“父皇为什么要造反，他为什要起义？我们不能一起永远生活在村子里吗，他死了，娘也死了，为的是什么？”
刘福通摸摸他的侧脸，用袖子擦去他的泪水。
“我不想当皇帝，我不想穿龙袍，他们爱跪谁跪谁去，为什么非要是我？我可以禅位，可以昭告天下，甚至能下罪己诏！吴王为什么不愿意听听我说什么？他为什么一定要杀我！”
“闭上眼睛，不要害怕，陛下，把这里当作是梦吧，睡一觉，等醒过来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哭闹了许久的韩林儿真的累了，在生死的威胁和莫大的恐惧中，他竟然真的闭上眼睛，靠在刘福通的胸膛上沉默下来。
水还在上涨，淹过了他们的腿，淹过了他们的肚子，最终来到了脖子。
韩林儿一直在发抖，强迫自己变得和刘福通一样冷静，可他毕竟还年轻，没有上过战场，没有临朝理政，甚至比朱标还接近于孩子这一定义，全身泡在冷水里逐步面临死亡的感觉快要把他逼疯了，刘福通再怎么安慰也没有用。
“朱标！”他大喊一声。
岸边的朱标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
寒风吹动他的额发，将其拂在狐裘的领上。
“朱标！”韩林儿道，“我错看你了。你是个小人，你和你的父亲一样，我看错你了，早知道是这样，你为什么要和我交朋友……”
桌子不知飘到哪里去了，眼见着水升到韩林儿的鼻子处，朱标更加动摇了，他的眼里一瞬间只剩下那艘船和那些水，连手指也在剧烈地晃动着。
他几乎是急躁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动摇，如果韩林儿再次出声恳求，他说不定会忘掉自己在朱静镜面前暗自发下的誓言，忘掉母亲的谆谆教导，忘掉朱元璋的大业，而带着韩林儿躲到一个人鬼妖都发现不了的地方去。
“如果能够重来……我一定要杀了朱元璋。”韩林儿嘴唇苍白，虚弱地吐出音节，“我要他们家破人亡，要朱标也尝尝做个空头世子的滋味。”
朱标愣住了。
在他愣住的这短短几秒里，河水彻底灌入了韩林儿的嘴中，船也犹如黑暗中庞大却苟延残喘的遗物般坠入深渊。
河面沉寂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廖永忠提着灯笼，划着小舟，独身一人出现在朱标的视野里，他拿着镇妖司出产的法器和纸钱，猛地抛洒在河面上，断绝韩林儿化鬼的可能，冷风吹过，满天纷纷扬扬的白色洒落在冰面，河岸和空荡荡的树梢上。
原来这不是纸钱。
下雪了。
——————
“主子，咱们到王府了，您下车吧。”魏忠德笑道，“奴婢给您烧洗澡水去。”
朱标睁开眼睛，踩着魏忠德放好的凳子下了马车。
眼前的王府和他离开时记忆中的模样完全不同了，屋檐上落着雪花，临近过年，廊下挂着成片的红灯笼，透过敞开的大门向里看，太监和宫女们走来走去，忙成一团，充满着人世的安乐味道，那些脸上的表情，一个个是幸福安乐的。
朱标解开披风，随手递给一个侍立的下人，径直朝马秀英的院子走去，他想这时候夫妻二人应该都在。
不出所料，屋里的桌子上摆满了饭菜，放有三副碗筷，朱元璋和马秀英坐在桌前，周围再没有别人，没有姨娘，没有弟弟妹妹，没有李鲤，没有其他的侍女，他们显然是在等他一个人。
朱元璋看着朱标走过来，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眼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似乎是等着他开口说第一句话。
朱标进屋了。
他撩起衣摆跪下：“儿子见过父亲，母亲。儿子祭祖回来了，万事顺利，祖坟安好，乡里和睦，共听教化。”
“好，好。”朱元璋赶紧把朱标拽起来，“回来就好，叫什么父亲，叫爹。”
“爹。”朱标笑了，从袖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柿子，“吃吗，是以前那棵。”
成长卷（完）
第三卷 登顶

第145章 宋濂的奇妙一天
洪武初年。
“好雨知时节啊。”
燕雀湖上，一叶小舟载着两个人在蒙蒙细雨中穿行。
宋濂端坐在船舱中，望着外面层层叠叠的新绿青山，轻轻念了一句诗。
雨打浮萍，涟漪轻动，放眼望去，碧绿的湖泊犹如一面镜子，两岸青山倒映其中，飞鸟贯空长鸣，宛如一副展开的写意水墨画。
湖外湖中，天与山与物分不清真假，人在舟中，顿觉天地浩大而自身渺小，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难得有出来悠闲游乐的机会，本不应该谈起公事，宋濂却还是很快抛掉了自己那属于文人的感伤，拾起政客的合格素养，欣慰叹道：“今年的春耕想必会顺利不少的。”
在他身旁的人似乎在发呆想着什么，并没有回应他这句话。
宋濂笑道：“刘大人，是你非要把老夫从府里拖拽出来的，结果到了地方，怎么反而做起甩手掌柜，翻脸不认人啦？”
“嗯？”刘伯温回过神来，收回不断掐算的手指拢在袖中，“宋大人刚才说什么？”
“在说朝局。”宋濂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自张士诚自缢，吴元年改号以来，我大明陆陆续续收复了许多土地，今年一开春，徐丞相又带着常遇春与蓝玉两位将军再度北征，眼看着南北便要一统了，驱逐胡虏，恢复中华，这可真是千秋的功业啊，陛下有德。”
“是啊。”刘基感慨道，“不知不觉间过去这么久了，我刘伯温三生有幸能见到明主登基。”
宋濂完全同意：“得遇明主是多少代臣子求也求不来的幸事。陛下的功德不下秦皇汉武，必定流芳百世。”
“宋大人写的谕中原檄已经成了天下士子做文章的榜样，以后亦会名传千古的。”刘基拍了个马屁给老友。
宋濂连连摆手，话很谦虚，嘴角死活压不下去：“哪里哪里，都是仰赖陛下的恩泽罢了。”
说到这里，背都更挺直了几分的宋濂继续道：“自知之明还是要有的，在政务上，我的才能并不充分，远不及朝廷诸公，天资也并非出众，能为太子殿下讲讲经，为陛下修修元史，已经很好喽，不求做什么榜样。”
刘伯温道：“宋兄谦虚了。”
“不说了，不说了。”宋濂道，“今日沐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们不谈这些。”
“好，我温些酒罢。”
他们乘的小舟是应天城中一家有名的作坊做出来的精品，漂亮雅致不说，功能也颇为实用，一拉舱中的绳子，就会扬起小帆，基本上不大需要人力划动，很适合士大夫阶层的读书人使用。
刘基拿了一壶酒支在红泥小火炉上，往里添了几块炭，顺便将帆挂了起来，两人一边品酒赏景，一边顺着风向朝湖中央前进。
痛痛快快饮了几杯酒，宋濂有了醉意，面上两颊微微发红，瞪着眼睛道：“回去以后，你我二人不如各做一首诗来应和，效仿古人，不失为一段佳话。”
刘基弯腰在清冽的湖水里洗了洗手，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含笑道：“只要你不嫌我才气疏短。”
“你的才气还叫疏短吗？”
宋濂突然想到了刘伯温一开始出神的样子，通过这句话又猛地意识到他似乎从来没把心思放在赏景上，不由皱眉道：“伯温，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今日约我出来到底为的是什么？”
他略一琢磨，继续道：“是不是兴修紫禁城的事遇到困难了？”
“没有心事。”刘基缓缓摇头，提壶为宋濂续了一杯酒，“非要说原因，我只不过是算到今日与景濂你出门会有好事罢了。”
“哈哈。”宋濂高兴极了，“如此看来，我也算有福之人？”
“能够教导太子，还不算有福吗？”
“算，当然算！”
酒劲上头，没过一会儿宋濂连眼睛都亮了几个度，整个人飘飘然仿若升仙，站了起来走到船头坐下，嚷嚷着要赋诗一首。
老爷子没练过武，也没修过仙，如今快六十岁，头发胡子都有些白了，但精神头还是很好，刘基劝不动他，只好一起过去。
其实刘基只比宋濂小上一岁，不过因为修炼的缘故，他的发须没有一根是白的，皮肤亦没有皱纹，身姿如鹤，精神抖擞，看起来只有三十来岁，加之责任心较重，自然承担起照顾友人的责任。
“嗯，让我想想……钟山咕噜噜噜……”
后半句还没念出来，突然狂风大作，船身一个不稳，宋濂竟连人带声掉了下去。
“景濂！”刘基吓得站了起来，一甩衣服就要跟着往下跳。
可谁知道宋濂掉下去以后，狂风突然停了，小舟也稳了，湖面更是毫无涟漪，水平如镜。刘基凝神认真看了几眼，松了口气，带着隐隐的笑意重新坐好，若有所思。
这边的宋濂掉下去后，很是呛了几口水，酒意瞬间飞到天外，手脚并用着想往上游，附庸风雅的宽袍大袖这时成了阻碍，吸满水后死沉死沉，像石头和海带一样捆在身上，拖着他向漆黑的深处坠去。
正当宋濂绝望之时，他的脚尖突然触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周身也环绕上一层泛着淡淡金光的薄膜，它如罩子般罩住宋濂，其中没有湖水，充斥着新鲜空气，把险些憋死的开国文臣之首给救了回来。
“……咳咳咳。”宋濂拼命地抚胸吐水，过了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迷茫地看向四周，“这是怎么回事儿？伯温呢？”
“宋先生好，在下乌品，奉殿下之命，特来请先生一叙。”
声音是来自脚下的，宋濂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原来是踩在了一只大乌龟上。
这只乌龟通体呈现出一种冷冷的铁绿色，有一辆马车那么大，四只脚爪扇动间，各有强劲的水流推动。
它的外表虽凶悍吓人，声音却截然相反，称得上沉稳有礼。
“殿下？哪个殿下？什么殿下？”
“是我等燕雀湖水族的殿下。”乌品温和道，“先生放心，在下与大明太子的关系算是不错，在镇妖司也有备案，并不是什么邪魔外道，等见过了殿下，先生自然能够完好无损地回去。”
它的言辞用语礼貌，里面透露出来的意思不容拒绝，宋濂只能点头答应。他认为自己身上没什么好贪图的，故而倒不觉得乌龟是在说谎。
乌品示意宋濂坐稳后，载着他游向深处，水流涌动如风似云，余光漆黑一片的深水渐渐散发出光点，宋濂睁大了眼睛，燕雀湖的湖底竟然有一片茂密的树林，也用金光隔着，林中开着杏花梨花，绚烂多姿不似凡景。
“我们到了，先生请下来吧。”
等落在实处，才知道这里不单只有繁花，亭台舞榭样样不少，琉璃石子路边上长满异草，微风拂面，淡雅的香气扑鼻，木质台阶盘旋纠葛，不知通向哪里，云雾缭绕间不时露出大片的如梦似幻的宫殿，宋濂跟随乌品慢慢走着，几乎看花了眼睛。
他也不是没有见识的人，最起码还是去过几次镇妖司的，在宋濂看来，镇妖司的桃树奇景已是人间之胜，此处燕雀湖的水底却也并不逊色。两者风格不同，一个使人感到世事繁华，一个令人憧憬归隐山林。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后，宋濂看见一个散发的明黄背影，不由大惊失色。
此等颜色不是谁都能用的，普天之下，除了皇帝，皇后与太子，再无其他人可以穿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尤其是钟山脚下，龙脉所驻，它怎么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
乌品道：“前面那位便是殿下，我不好打扰，先生请上前去吧。”
“好。”宋濂皱着眉毛拱手，目送乌品慢慢顺着来路消失不见。
原地踌躇了一会儿，他最终走了过去，站在约有一丈的地方道：“在下宋景濂，不知公子找我有什么事？”
那人扭回头来，面目俊朗，气质温润，并不如宋濂想的一样是什么人身鱼脑袋，竟与常人无异，见到宋濂，笑着抬手请他坐下：“宋先生好，可要吃些糕点？”
请一个中国人吃东西，在任何时候都是拉进距离的好方法。
“孤在此地已有八九百年了。”男人道，“不过能遇到宋先生这样的大儒，还是十分难得。”
“……公子谬赞了。”常言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被食物短暂瓦解了部分警惕心的宋濂再度紧张起来，绷紧了脸上的肌肉，像极了一个误入妖精洞的老学究。
“这次请先生过来，其实是有事相求。”男人接着道，“孤听说大明皇帝要填了燕雀湖，在上面修建宫殿，是吗？”
“确有此事。”宋濂冷静道。
他已经想明白了乌龟把自己带来的原因，此时并不慌乱，要谋害一个官居高位的朝廷命官，什么妖怪也掂量掂量。
“先生不用紧张。”男人道，“孤无意针对先生，燕雀湖乃我等水族的生息繁衍之地，虽不好妄动，但还是可以搬走的。”
提起这个，宋濂有点愧疚了，但他不允许自己表现出来：“选址的事我也不太明白，只听说燕雀湖是块风水宝地，皇城不修则已，修便要修在此处，哪怕不惜耗费上万人力，也要建成。”
“我可以理解。”
男人起身道：“事到如今，孤不得不表露身份，也许宋先生知道文选一书？”
“这当然是知道的。”宋濂道，“昭明太子的文选一书继往开来，乃是文章诗作的集大成之作，我是读过的。”
男人点点头：“我就是昭明太子。”
“……什么？”
“孤曾经的名字是萧统，正是南梁的太子。”
萧统有心给宋濂一些缓和思考的时间，继续道：“当年孤在玄武湖落水后不治身亡，父皇为孤修建了陵寝，将紫玉杯与琉璃碗随之陪葬。那时这些东西十分稀有，有小人专门为此盗墓，取走了两样宝物，行至护城河时，一群雀妖路见不平，不仅为孤夺回了东西，甚至衔来泥土重修了墓穴。”
话到此处，一只圆滚滚的麻雀从枝头上飞了下来，停落在萧统指尖，对着宋濂叽叽喳喳叫了几声，神情似乎是在骄傲。
“尊驾原来是昭明太子。”极为重视身份正统的宋濂总算放下了大部分的忧虑，昭明太子生前以仁德闻名，史书上的记载十分正面，如果化鬼，应该不是大奸大恶之辈，他恭敬地站起来，给萧统珍重行了一礼。
“先生免礼。”萧统将他扶起来，“孤继续和你讲。”
宋濂眼睛都不眨地凝视着萧统的嘴型，生怕漏了一言半语。
“宝物被盗这件事的过程始末被唐时的唐焦璐记录在穷神秘苑一书中，说的大体不错，唯有一点疏忽了。”
“紫玉杯与琉璃碗并没有回到孤的手里，它们在半路上被雀妖们给遗失了，至今下落不明。”
“因为鬼体的限制，孤不能离开水中，忠心于我的水族们，也没有太多时间能在陆上挥霍，这两件法器实在是太过不凡，孤亦没有办法草率拜托他人，竟是几百年都没有找回。”
麻雀蔫叽叽地垂下了头。
“要想水族们搬离燕雀湖，孤必须迁移自己的陵寝，陵寝若是想动，就要麻烦当时的那群燕雀的后代。可它们的先祖虽然出众，如今的后代们只是寻常动物，只有孤手上这只与它的兄弟还算优秀，本来是无力再次施行百年前壮举的。”
萧统顿了顿：“但如果找回杯碗，孤便可以借力使燕雀们暂时成妖。”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宋濂立刻道，“也许公……”
萧统微微昂首，示意他可以继续这样称呼自己。
“也许公子不知。”宋濂道，“当今陛下布衣起家，聪明神武，所向无敌，习惯了乾纲独断，不会允许臣子在紫禁城的事情上指手画脚。”
宋濂又道：“在其位而谋其政，任其职而尽其则，我虽然仰慕您的文名，但如今已是大明的臣子，要为我大明的江山社稷考虑。如果把紫禁城修在燕雀湖上确实可以兴胜国运，那么有多少水族会因此流离失所，便不是我该恻隐的事情。”
萧统刚要再说什么，就又被宋濂打断了：“应天府的人气有多旺，老夫没有刻意借来符箓观察过，可镇妖司有张中张道长坐镇，王府里有陛下与太子的龙气加持，即使公子有什么想法，燕雀湖还是一定会填！”
这番话简直是字字强硬，谁听了也要被震慑一下。
在人家的地盘上说出这种近乎于挑衅的话来，宋濂已经是置生死于度外了。
但萧统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出来，对宋濂越发的欣赏。
“宋先生可知我为什么要找你来？若说是因为先生正好泛舟湖上，那上面可还是有一个精通玄学，可通神鬼的刘伯温呢。”
宋濂一愣，诚实地摇摇头。
“一是因为这里深处水底，又是孤长期的居所，所以阴气浓厚，常人来此一次，便容易卧病不起，而先生身负文名，正好与孤有缘，缘起缘灭，不会伤及身体。”
“二便是因为先生是太子的老师，而太子又尊师重道，与皇帝感情深厚，想必是可以说上一些话的。”
乌品说话的话回响在宋濂耳边——我与大明的太子关系不错。
“这……太子殿下的性格确实要比陛下温和许多。”
“宋先生就当是为孤转达消息吧。”萧统柔声道，“具体怎么样选择，就看那位太子了。”
宋濂斟酌再三，无奈点了点头：“好，我会转达殿下的，劳烦您再把我送回去吧！”

第146章 便携式紫禁城
洪武一年，接到了大明皇帝朱元璋的正式下发通知后，工部尚书等堂官十分重视，立刻开展了紫禁城建设工作。
首先被调动起来的，是大明朱氏集团应天府总承包建筑公司，公司领导立刻派出第一到二十五小队前往紫金山展开施工。
随后工程兼有大明镇妖司后勤辅助部门援助，动员象妖九十八只，鼠妖五千只，以及其余若干妖怪两千只，现已抵达户部报道。
这次规模庞大的建筑工程关系到大明的千家万户，由太子朱标殿下担任总监工，刘基刘伯温大人担任担任副总监工。
相信有这两位巨佬在场，工地不会发生违规建筑行为，也不会产生苛责员工的违法案例。
本司记者狐硕为您报道。
——————
“镇妖司明日不用再来了。”
紫金山脚下有一大片土地，没有湖泊河流，也没有岩石土块，朱标考量走访后，决定把这里作为紫禁城工程的起始点，用于堆积材料，安置帐篷。
在填湖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先进行这样的工作，算是他为自己争取到的一点时间。
他下定决心，在这点时间里，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要说服补偿燕雀湖水族搬家。
山脚下的原生树木已经被工部征调来的民工们锯断，或劈成柴火，或打磨成梁柱，收集成捆，等着在以后的工期里备用。
树木消失后，土地变得空旷平整起来，现如今这里堆满了木头和石块，大部分是靠妖怪运来的，而原材料的问题解决后，精细的工作便不是妖怪们能帮得上忙的了。
它们虽然很有一把力气，也有方便的法术能够使用，但是在山里洞里住久了，理解不了人类的艺术审美，让它们来办这些事，最后修出来的建筑说不定会更像盘丝洞而不是皇城。
即使它们能帮得上忙，朱元璋和朱标也不会允许它们再做更多，象征着人类大一统集权顶峰的建筑，不该是由妖怪们造起来的，尤其是在一个人妖还不能够完全和谐相处的世界里。
长孙万贯恭敬道：“是，臣立刻叫它们回各地的镇妖处去。”
“难得出来一趟，路途遥远，不要就这样叫它们回去了。你稍作招待，选几个优秀的妖才出来，我记得司里还缺几个主管没有补上。”
“是，臣知道了。”长孙万贯一想，自己确实发现一只白狐狸看着很机灵，有做官的潜质。
等他退下以后，刘基见人不多了，有些小心翼翼地上前，站在朱标左后方停住。
经历过韩林儿的事情后，朱标认为自己确实已经得到了大部分成长所需要的东西，如今可以用平常心面对刘基了。
没有尴尬，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躲闪。
“殿下。”刘基慢慢道，“燕雀湖的事情，您考虑的怎么样了？”
朱标坚定地吐出一个字：“填！”
刘伯温欣慰地笑了，抚须道：“殿下想通了就好，臣知道殿下一定会明白的。”
随即他又问道：“臣听闻殿下前去凤阳祭祖了，行程如何？有没有人冲撞殿下？”
这其实是一种隐晦的关心和提问，朱标听出了弦外之意，他是在追问自己究竟是怎样放下曾经的想法，愿意与他和解的，有没有出什么事，又有没有和谁争吵过。
从石人的那场大梦中醒来后，朱标一度有恍如隔世之感，可等他经历了这段时间的变迁，才明白真实的人生最是梦幻。
他与自己的父亲母亲、自己的兄弟姐妹、自己的朋友，还有那些要效忠自己的大臣们，中间隔着的不仅是人心，还有一个时代，还有整整几百年的岁月。
“……无事，刘先生不必挂念。”
刘基一愣，掩去失落之情，定了定心神，抬手指着面前的木料石料等：“殿下对紫禁城的布局可有什么想法？为何要叫来道长？”
“首先要大。”朱标转身道，“朝廷上现在流传一种说法，说父皇想要在凤阳建都，我可以告诉刘先生，这是真的，父皇确有此意。”
“在凤阳建都？”刘基皱眉道，“先不说凤阳交通不便，土地贫瘠，陛下自那里起家，朝中重臣多是淮西人，于凤阳建都岂不是……”
“淮西勋贵的势力会更进一步。”朱标替他把话说完，“所以我们要把紫禁城建得漂亮，建得完美，打消父皇的想法，再不济，凤阳也只能做个陪都。母后和我都会再劝。”
刘基道：“臣已经向工部提交了图纸，也测算好了阴阳风水，紫禁城宫城轴线合一，会是千百年来前所未有的礼制典范。”
“刘先生做事，我是放心的。”朱标道，“可紫禁城非一日能成，其中宫殿的琉璃瓦片、彩绘雕刻以及装饰家具等也需要操心，马虎不得，只能慢慢来才好。”
“关于这个，近日倒是有一胆大包天的商人找上臣的家门来，与臣言道想做皇商，且愿意捐钱负担紫禁城修缮的大部分费用。”
“……是不是沈万三？”朱标猜测道，“能有钱到这种地步的人不多。”
“正是。”刘基道，“臣以为这些零碎东西的采购可以交给他来做，未必给一个皇商的名头，给几个路引用作报酬也是不错的。此人路子广，认识的工匠颇多，有自己的商队，如果支使得当，应该能省下不少时间。”
“可以。”朱标点点头，“他在几年前就交了投名状，还算可信，我让魏忠德找几个小太监去盯着他，和他一起做事。”
隐身般站在朱标右手边的魏忠德立刻把腰弯了一些，用不打扰朱标交谈的方式表示自己领会到了旨意。
“那么殿下打算怎么填湖？”
“让石人去吧。”朱标道，“它在酆都呆了一段时间，已有调动土水的能力，也确是符合它的灵性，约莫用上一天时间，就能把燕雀湖填平。”
“臣调查了一些地方。”刘基严肃道，“凡是填湖造陆后兴建的楼阁，年月久了，都容易出现塌陷，臣建议在湖中打入一些木桩与石条，用特殊的手法支撑地基。”
朱标露出一个尽在掌握的笑容：“我也正有此意。”
说完这句话，他从袖里掏出一个碗来，用手指敲了敲碗沿：“醒醒，给刘先生亮个相。”
“天亮了？”噗的一声，碗上长出四根细条和两颗黑豆来，祉敕瞪着四周道，“老大，这是哪儿啊？你叫我有事吗？”
“这是父皇年轻是用来讨，不是，用来化缘的陶碗。”朱标介绍道，“本是个黑陶，如今是白瓷质地。”
“等等，老大！这种事情不要随便告诉陌生人啊，会，会很危险的！你是谁啊？我警告你，我和老大谈事情，你不要偷听！”
这是祉敕的伤心事，它一直死活不想和别人提起，它不愿意相信自己这么多年的气运都白吃了，竟然只能变个颜色，变个材质。
而刘伯温却是眼前一亮，连忙把碗捧过来细细观察，看得祉敕浑身不自在，连连用火柴手去推搡他的胳膊。
“妙啊，妙哉。”刘基此时仿佛被第一次见到朱标的张中给附身了，“殿下打算怎么做？不管如何操控，陛下使用过的此碗都是一个绝顶的法器。”
“什么绝顶？是说我吗？”本来还很抗拒的祉敕决定要立刻喜欢上眼前的这个男人。
朱标把祉敕接了过来，倒扣在手心上：“你看着这像个什么？”
刘基不愧是刘基，他思索片刻，很快得出了答案，惊讶道：“法阵！殿下是想用碗来扣住紫禁城！”
“谁扣住？扣住什么？”祉敕趴在朱标手上，好似一个无法翻身的王八，努力抬头看向主人，两只豆豆眼不停眨巴，指着自己道，“是说我吗？是说我吗！我还能做到这种事情？”
“你自己的确不行，加上就我可以了。”朱标道，“一只碗如果没有人来使用，不可能发挥真正的功能。”
“好耶！”祉敕兴奋道，“老大，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你不让谁进来，我就不让谁进来！这个什么紫禁城，我一定罩得住！”
“你只要拦得住邪祟与妖魔，我就谢谢你了。”朱标道，“至于该拦住谁，不该拦住谁，那是各门各宫守卫的责任。”
刘基赞叹道：“有法器巩固支撑整个皇宫，紫禁城建在填湖上的地基便不再是问题，只要这位……”
“祉敕，我叫祉敕！”
“只吃？”
“是祉敕！”祉敕虽然没听清楚，也没明白刘伯温说的是什么，但它下意识地反驳道，“我的名字是从天威不违颜咫尺这句话里选出来的，用了同音词！”
糊弄学往往是互相作用的，刘基照样没明白它在说什么，不过这不妨碍他装作自己懂了。
“只要这位只吃有足够的法力。”
“祉敕成精的过程特殊，不可与那些物怪同语。”朱标用端酒盏的姿势把祉敕拾了起来，迎着阳光眯起眼睛，“它可以吸收龙气、人气甚至是新年最纯粹的初生清气，唯一的缺点是无法自己调动，所以法力这方面是不用我们操心的。”
“在祉敕中被笼罩的紫禁城甚至可以做到整城移动。”朱标继续道，“从古至今仔细算来，在南方建都的王朝也不是没有，可如今北元尚且苟延残喘，如它这般以游牧为生的民族部落结构特殊，很难彻底消灭，而且因为缺乏粮食，每到秋冬季节还会频频骚扰边境百姓，掳走壮年男女，为了稳固北方，日后少不得要考虑迁都事宜。”
刘基眼里的激动慢慢发散出来，扩散到他的整个面孔上，他有一种预感，朱标接下来将要说的话，会永远改变大明的未来。
“再过上一段时间，等燕雀湖的气运完全与紫禁城相融后，我大明的中枢系统便是可以移动的，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如此一来，便是真正的莫非王土。”
“西安、汴梁、北平、应天，任何一个地方皆是我大明的都城。”
朱标的语气很平淡，似乎他在表述的东西并没有任何惊世骇俗的地方，甚是对他来说仿佛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可是话落在刘基这里，他突然想到了狼烟，想到了铁衣，想到了万卷诗书，想到了百丈城墙，想到了烟火秦淮河，想到一切与万世太平有关的东西。
他撩起衣服跪了下去，将额头贴在地上，本想说一些歌功颂德的话，就像他任何一个同僚都可以做到的那样，但话到了嘴边，刘基连一声叹息都无法吐出，能做的只有将身体再压低一些。
“起来吧，刘先生。”
魏忠德赶紧去搀扶刘基，硬是把他从地上抠了起来。
“把长孙支走是为了让他不要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朱标和刘基的关系虽冷淡了，但他对他的信任却似乎没有丝毫改变，“你自然是不同的，一起做个见证吧。”
话音刚落，朱标放在口袋里的面条冲天而起，迎风以一种闪电看了都惭愧的速度变长，眨眼间冲进钟山山底，在长空中留下璀璨残存的金色光影，而后勾连龙脉起势，将无比厚重的一大股龙气投映在紫禁城规划好的区域上。
龙气投映后，朱标插在腰带中的扇子也跟着飞起，幻化成一道银色光束，立在尚未存在的奉天殿处停住。
两者默契的配合之下，应天府所有的地气都沸腾了，从空中望去，五色杂气如同架在一口锅里煮着的饺子，你挤我，我挤你，互不相让，沉沉浮浮，再不关火就要溢到容器外去。
“橘非？”马秀英惊讶道，“你要去哪？”
橘非没有吭声，反而猛的从马秀英腿上站了起来，避开她的抚摸，一路于宫女和太监腿间的空隙中穿行，引出无数惊呼，狂奔至游廊处时，奋力跳至屋檐顶端，仿佛孤狼啸月般凝重地闭上了双眼，聆听着龙脉的声音。
“去捡回来，六出白。”
“汪汪。”六出白叼起沙包，正要吐在朱静镜手里，突然浑身一抖，炸开了毛发，转头朝着朱标的院子狂奔而去。
“六出白？你怎么了！”朱静镜急了，赶紧追过去。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走在石桥上的路人脚下一震，摔在了桥面上，手里的汤面撒了一身，在他惊恐的尖叫中，石桥悠然起身，给自己换了个方向，面朝钟山蹲好。
“不愧是贫道的徒弟，你说对吧，周疯子？这样的徒弟你没有吧，气死你！哈哈哈哈哈。”
华山山巅，两个老头立在悬崖的一株迎客松上，指着对方的鼻子互相谩骂，时不时气得跳起来，在叶子上蹦哒，其中一个若有所感，朝南看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
城南鼠国之中，正在开会的鼠王父女走下台阶，对其余云里雾里的大臣们低声呵斥，领着它们跪了下去。
这样的景况只是冰山一角，此时此刻，应天府所有的道士、和尚和妖怪乃至鬼魂，全都抬起头，一同见证着这个惊世骇俗的想法转为现实。
朱标捏住祉敕把它抛了出去。
“等等，老大——我还没准备好呢——”
祉敕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它担心的事情并没发生，朱标的准头很好，祉敕非常安稳的落在了扇尖顶端。
沸腾的气运们好像找到了一个宣泄点，疯了一般争先恐后地朝祉敕挤过去，幸好它唯一的优点就是什么都能吃，怎么吃也不会撑，半点压力也没有的将它们全盘接纳。
在朱标提前准备好的法阵的作用下，所有汇聚而来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全部乖顺地听从调遣，在作为阵眼的祉敕身体里转了个圈，以龙气为碗，以折扇为筷，逐渐被塑造成一个前所未有的结界，持续蔓延着，任谁看了……也会觉得这是个大号的只吃。
事实上抛开外观不提，它还是十分优秀的。
祉敕泛着一闪一闪的光芒，它的身体在慢慢朝着金色改变，同时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画笔在作画，瓷面上出现了龙纹，先是龙头，而后是龙身，最后是龙尾，点睛之笔完成后，栩栩如生的金龙在碗面上自由地旋转飞舞起来，成了半个活物。
顾不上感觉自己的新能力有多么了不起，祉敕感动地哭了出来，大喊道：“老大，我好漂亮哦！我是靓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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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郎情妾意
“啊！”
一声惊呼后，站在窗边的白衣女子打翻了手中的药碗。
褐色的药汤洒得四处都是，碗则坠在地上，哗啦一声裂成了两半。
“娘子，怎么了？”里间床上躺着的男人挣扎着支起上半身，朝外间看去，“娘子？你没事吧？是不是汤药洒了？你有没有烫到？有没有划伤？”
他一脸的病容，面色蜡黄，脸颊凹陷，眼睛混浊，似乎是有些看不清东西了，只能凭着声音去感知外界变化，浑身上下最鲜活的地方是嘴里断断续续喘着的气。
此人病入膏肓，将要不久于人世，而他的娘子却还正值妙龄，皮肤娇嫩白皙，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头上手上虽无半点装饰，衣着服饰也简单平常，甚至颜色单一，可照样清丽无比，美丽动人。
“薛郎，我刚瞧见钟山方向金光大作，故而被吓了一跳，那许是镇妖司的大人们在围捕什么犯妖吧，你不要担心。”白衣女子顾不上地面的一片狼藉，轻移脚步快速走进房间，“快躺下，我为你盖好被子，小心着凉。”
“白娘。”等妻子坐到自己身边，男人吃力地抬起了瘦骨嶙峋的胳膊，握住她纤细匀称的右手道，“我今天似乎听到儿童们放纸鸢的声音了，春天是不是来了？”
白娘的心都要蹦出来了，她用力咬住嘴唇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口道：“怎么会呢？一定是他们在玩雪，你听错了罢？你摸摸我的袖子，我还穿着袄子呢，外面怎么会是春天？”
男人的手向上移动，果然摸到了厚厚的棉衣服，他像是放心一点心来的那样，重新靠回床头的垫子。
“薛郎，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去，你的病已经渐渐有起色了。”白娘的眼泪一滴滴流出，连成线落到胸前，但是她的声音却温和极了，带着轻松愉悦，仿佛对未来有无限的希望，与表情完全割裂，“你生这样的病都是我害的。我真的对不起你。”
男人立刻要说什么，白娘把手指放在他的嘴唇上：“不要说，薛郎，不要说，你我都清楚的，所幸你快要重新健康了，我们以后依然生活在一起，永远都这样，好不好？”
“我都听你的。”薛瑞虚弱地笑了，“娶你为妻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我能够嫁给你，也胜过几千年的修行。”
说完这句话，白娘起身，将厚重的被子又往上提了提，温声道：“新煮的药刚刚撒了，我重新去熬一份，你等我回来。”
“好。”
白娘收拾起地上的药渣与碎片，往头上系了一块头巾，匆匆出门离去。在市场上买好新的草药后，她并没有如自己所言的那样马上回家，而是奔向城门外，赶在闭城前出了应天府。
翌日太阳高照，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天气很好，祉敕的心情也很好，它觉得今天的阳光就好像自己的颜色一样漂亮，令人温暖舒适，连吐着舌头跑来跑去的六出白也看着顺眼很多——要知道易碎品天生就讨厌猫猫狗狗。
“啊！我真好看！”它叉着不存在的腰立在窗台上，朝着太阳伸出双手，“哦！赞美太阳，赞美我的新颜色和新花纹！老大最帅！花！我爱你！鸟！你慢慢飞！”
刚刚下朝，还穿着一身红色龙袍的朱元璋扯着自己的儿子，大步走在花园的路上。
黄禧和魏忠德各领着一溜小太监小宫女跟在后头，他们必须在保持速度的同时也保持礼仪，故而追的非常费劲。
“你说你天天又是练武，又是打坐，怎么走得这么慢？”
朱标无奈道：“爹，我身上还挂着玉佩呢，这不是要注意仪态吗。”
“这儿又没外人。”朱元璋猛地转身，捏起朱标腰间的玉佩和香囊，嫌弃道，“快点，提在手里抓着，真碍事。谁敢说你仪态不好？啊？谁敢？老子的儿子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好话歪话既然都让父皇说了。”朱标手上依言照做，嘴上仍然反抗，“那给我挂这些东西的是谁？”
朱元璋是越来越发现朱标只要不满意，就会把爹这个称呼改为父皇，看着恭敬了，还笑眯眯的，实际上是生气了。
“咱……咱那不是见它好看吗。”朱元璋继续往前走，边走边狡辩，“你看那李善长的儿子，徐达的儿子，不都是金的银的叮哩当啷挂一身，和那什么首饰盒似的。咱们家又不是没有钱，给你也整点怎么了？”
他悄悄往后瞥了一眼，发现朱标好像没打算开口，于是赶紧道：“标儿，你这次弄的主意很不错。说实话咱一直想在凤阳建都，那可是咱的老家，你不懂咱有多想一出门就能见着祖坟。”
“现在好了。”朱元璋兴奋道，“嘿，咱的宫殿能动！能长腿自己跑！咱看谁敢糊弄咱，跟咱撒谎，咱立马飞过去治他。”
“对了，还有那太热的时候，咱们一家飞到雪山上去，冷的时候，飞到岭南去。”他甚至开始了不切合实际的幻想。
朱标想到祉敕的破嘴，还有它“神鬼莫测”的性格，不忍心打破老爹的美梦，望着他背影的眼神带上怜悯。
快乐的老朱同志带着不快乐的小朱，一路穿过走廊、门洞和花丛，在路上七拐八拐，绕过好几间宫室，来到了书房。
他四下张望着，试图一眼就看到陪伴自己少年时期的讨饭伙伴。
“靓仔，靓仔，我是靓仔～”
祉敕坐在一个装满水的盆里，对面摆着一面小铜镜。它一手拿一个小刷，一手举一块抹布，模仿着厨房的厨娘给自己洗澡，嘴里噜啦噜啦唱着，哼哼唧唧间泡沫横飞。
“……它一直这样？”
朱元璋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是的。”朱标十分沉痛地点点头。
本来还想着看看老伙计的朱元璋突然感到了什么叫做梦想破灭，他把放上台阶的脚收了回去，慢慢回复原本的姿势。
“不就是一个碗吗，标儿，咱还是走吧，咱还有好多事要忙呢。”朱元璋神情自然，看不出半点尴尬来，他拍拍朱标的肩膀，“你把它管好了，咱相信你。”
“……是，爹慢走。”
朱元璋听说紫禁城可移动时有多激动，现在离去的背影就有多迷茫惨淡。
祉敕还不知道自己被老主人给嫌弃了，兴奋的在那里摆着姿势，时不时对镜搔首弄姿，完全忘记了端庄和矜持，沉浸在美貌的倒影中。
黄禧见朱元璋走了，赶紧带着一队太监从队伍中分出去，拐了个弯儿跟上。
魏忠德也突然转了身，不知从一个小太监那里接过了什么消息，低声说了几句话，小跑到朱标身边：“主子，宋大人求见。”
“宋师？”朱标疑惑道，“我近日有功课吗？”
“回主子，没有。”魏忠德道，“您下次功课在后天呢。”
“先把宋师请过来，上杯茶水。”
“是。”
宋濂被请进来的时候，见到自己的徒弟正在树下等他，于是赶紧过去撩起衣摆。
朱标及时扶住自己的老师：“宋师，您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平时讲起课来口若悬河的宋濂这会儿说话都有点结巴，“臣，臣和刘伯温前几天泛舟湖上，突然间……”
“您先喝点茶水吧。”
魏忠德赶紧递过去一个茶盏。
宋濂喝了一口水，终于找回状态：“燕雀湖底有鬼。”
魏忠德头顶的头发丝轻轻抖了几下，他自觉地退远，把等着服侍的几个宫女也带走了。
“湖里出现水鬼是常有的事。”朱标温和道，“宋师，我派人去给镇妖司送个信，马上调查清楚，您不用害怕。”
宋濂老脸一红：“臣并没有害怕。臣要说的正是此鬼。”
接下来宋濂把事情的始末很有文采的讲了一遍，朱标听得很明白，立刻决定去做这件事。
他本来就在烦恼怎么说服燕雀湖水族，如今萧统主动给出了解决办法，通过这种委婉的方式转达过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宋师，此事我会放在心上。”
“殿下其实不用太过上心。”宋濂劝道，“大势在我，这么多的修士坐镇，燕雀湖总要填的，找不到那碗和杯子也要填，只把这条件当做商讨便是了。”
“我自有分寸。”朱标点头，然后朝一旁喊道，“魏忠德！过来送送宋大人！”
宋濂知道朱标这是要立刻去忙，跟着魏忠德走了几步后摆摆手：“魏公公不用送了，我自己出去便好，你赶回去伺候殿下吧！”
“是，大人慢走。”
等魏忠德再回来的时候，原地已经没有了朱标的身影。
“你感受一下。”
“感受什么？”
苍翠钟山，溪水潺潺，祉敕坐在山尖的大石头上，茫然地看着朱标眨了眨眼睛。
“感受一下有没有成精的杯子和碗？”朱标道，“不用担心，我会辅助你检查，慢一点没有事，过程要精准。”
“这事儿啊！”祉敕恍然大悟，“嗨呀，这事儿不用检查，我知道，城外边就有。”
它指着应天府南门的那片荒地：“我和老老大一起流浪化缘的时候，曾经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那里有个荒庙，土地公的泥塑后头就有一对杯碗，虽然没有成精，每天晚上却都会发光，老老大似乎看不见，但我有感觉。”
“什么颜色的？”
“一个是紫的，一个是透明的。”
“好，咱们走。”
朱标一把抓起祉敕，从山崖上跳了下去。

第148章 天若有情
蜘蛛网挂在土地公的脑袋上，几只老鼠成群结队的从大堂里跑过去，间或停下来看了看里面，然后又匆匆回到洞中。
春风顺着残破的窗框吹进来，在庙里盘旋。
可惜这生的气息并不能将腐朽的味道打击散，这间破庙经历了很久的岁月，实在是太陈旧了，阴沉是它的代名词，除了乞丐，没有人会到这里来拜神，尤其在城隍庙香火越来越鼎盛，而且又逐渐传出灵验万分消息的情况下。
一只脚踩着清晨的最后一抹朝霞踏进了灰尘中。
白娘先是仔细地探查一番，而后又放了几个法术盖住行踪，这才摘下头巾，朝土地泥塑走去。
大约当时的人们建这座庙时，手中的余钱并不很多，也就没有考虑过它以后的处境，泥塑材质不好的后果便是这位土地公早早就丢掉了慈眉善目的外表，脑袋和面目剥落的只余下一个眼睛。这只孤零零地眼球向下凝视着，像是要从白娘身上看见什么罪恶，看透她痛苦的来源和本质。
白娘不害怕区区的泥塑，但是她害怕自己的心，所以她立刻低下了头，把注意力放到庙中案台的后面。
她蹲下去以后，在案台下面徒手挖出了一个洞来，看这洞里土的颜色，不像是新土，那里头有个小布包，用的是普通的蓝布，现在褪色了，浅浅的发白，应该也是埋了很久。
“看吧，快看，她要打开了，老大，那里头一定就是你要找的东西。肯定是她偷走了萧统的紫玉杯和琉璃碗，这个妖精真是太坏了。”
祉敕扒在朱标身上，不停的拿短手去指白娘，它觉得自己在参加了不起的秘密任务，至于哪里了不起，那就说不出来了，而说不出来并不影响它很激动。
“小声点。”朱标蹲在庙顶上，掀开一片瓦朝下仔细看着白娘的一举一动，“不一定是她做的。”
“怕什么，老大你不是施了隔音咒嘛。”
朱标皱眉看了祉敕一眼，将它从胳膊上揪下来，翻扣在了屋顶上。
下方的白娘这时终于打开了包袱，布一揭开，空中平白划出一道璀璨流光，蒙尘的宝物迫不及待展示起光辉，五彩光芒眨眼间充斥屋内，墙角的几只老鼠吱吱尖叫起来，吓得躲进洞穴深处。
那双白皙的手上捧着的赫然是一副杯碗。
杯子浑然天成，仿佛刚从石中采出时就是这副模样，神秘瑰丽，使人想想到金色天空下漫山遍野的紫花，虽然高贵，却不失温婉与大气，这样深深的色调竟也不会刺痛人的眼睛。
那碗是雾蒙蒙的蓝色，近看好似隔着一层纱，远看却又十分清晰，无论在多么黑暗的环境下，只要有一点光线，这蓝色就会散发出彩芒，珍奇的是，在彩芒中蓝色不会消亡，反而被称托得更加出众。
这两样东西由白娘捧着，并不像是白娘与它们相辅相成，比如什么美人捧花之流，花美人也美，而是它们合该由美人来拿着，美人只是普通的置物架。
凭努力翻过身来的祉敕还没来得及谴责朱标，就看到了下方精美绝伦的紫玉琉璃，顿时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龙纹。
朝阳已经当空，明媚的春光洒在祉敕的碗身上，辉映反射，金光大作，亮成一团，非常没有含蓄的美感，突出强调的就是一个闪字，确实与下头的法器不是一个画风。
“老大，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艳俗？”
朱标嘴角一抽：“你想让一个太子觉得龙纹艳俗？”
“那没事了。”祉敕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我们还等什么？快下去抓住她吧，不用老大你出手，我立马把她罩住。”
说着它就要往下跳。
朱标把它抓住：“不要着急，事情过去了这么久，你怎么知道杯碗不是她从别人手上得来的？她若是干了坏事，或者准备用这两样东西干坏事还好，如若不然，我们并没有资格去逮捕她，先跟上去看看吧。”
“老大，你就是心太软了。”祉敕不满道，“你可是太子诶，除了老老大，全天下哪里还有你不能管的事？我们可以先抓后问嘛。”
“没人叫你开口就把嘴闭上。”
白娘这边拿到了从前埋下的宝物，并没有急着回家，她不知用了什么法术，把杯碗踹进怀里后，它们不再亮了。
庙后面照常有口枯井，白娘挽起袖子打了一桶水上来，那桶布满青苔，滑滑腻腻，打上来的水也污浊一片，飘着许多小虫子和泥土。
祉敕道：“她要干嘛，不会要喝了它们吧，老老大当年再落魄，一碗水也是有的呀。”
“那是障眼法。”朱标看得很清楚，在他的视角里，那口井分明还是活井，里面的水清澈干净，木桶更是崭新的，看款式木匠手艺还很不错。
白娘把紫玉杯取了出来，在桶中一舀，然后又将其收回怀中，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因着担心家中薛郎的原因，顾不上木桶，呼的一下消失不见。
这点手法照样瞒不住朱标，他很快追上去。
“娘子？”
薛瑞一觉起来，找不到自己的妻子，迷茫的在身侧摸了摸。他心中既有対睡得如此之沉的不解，也有対白娘不见的恐慌和担忧，越想越着急后，忍不住想从床上翻身下来。
“薛郎，我在！”
白娘匆匆闯进屋内，衣裙在空中飞舞出急促的弧度，她风一样飘进里间，回应爱人的呼唤，安抚道：“我准备早饭去了，薛郎，你饿不饿？”
“我不饿。”薛瑞道，“我担心你，那天的事情，我怎么样想也不対劲，镇妖司是不是要有大动作了？我们不若去城外躲一躲吧。”
“你这样的身体，我哪里舍得你操劳？”白娘抱住薛瑞，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我打听过了，那是皇帝新建的紫禁城在施工呢，无论如何与我们也没有关系，他们不会找来的。”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拖累了你呢？”薛瑞道，“如果没有我，你还会快活地生活在山里，每日吃些果子，喝点露水，也很快活，如今住在这繁华的城里，反而是束缚了你的心。”
“我的心早就牵挂在你身上了。”
薛瑞于是不说话了，看不见的眼睛里露出很温柔的爱意。
“来，薛郎，先喝点水吧。”白娘从怀里掏出紫玉杯，一点点喂给薛瑞，喝完了一杯水，他的气色果然好了很多。
喝完了水，他才觉出不対，神色大变：“你手里拿的是不是紫玉杯？”
白娘镇静道：“怎么可能？我答应过你不会把它们挖出来的。”
“真的么？”
“自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这只不过是前段时间叫卖到门前的小贩新卖给我的杯子，与紫玉杯的样式有些相似罢了。”白娘面不改色，看样子该回什么话已经在她心里预先排练了很多遍，“这么多年过去，现如今连琉璃也不是很珍贵了，杯子的款式又怎么会不变呢？”
薛瑞的神色剧烈变动着，片刻后平静下来，他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相信了自己的妻子。
“我只是听说……有许多人都在秦淮河里看到了硕大的铁绿色乌龟。”薛瑞断断续续说着话，“那一定是乌品。它得到了新朝的认可，所以才能肆无忌惮地出现。”
白娘沉默地听着。
“也许有一天它们会和镇妖司说出实情，甚至已经说了！现在就有人在盯着我们！”
“薛郎，你想得太多了，我答应你，能不出去，我便不出去了，我呆在家里和你安心养病。”白娘知道生了病后会患得患失，敏感许多，她决心要包容丈夫。
薛瑞点点头，顺着白娘的手劲躺倒下去。
白娘坐在床沿上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一挥袖子，撒下一片晶莹的粉末，薛瑞吸进鼻子里去以后，呼吸逐渐平稳，即使请来一支红白喜事专用的乐队，也叫不醒他了。
祉敕见状赶紧対朱标道：“老大，这回能动手了吧。这证据确凿啊，他们俩害怕乌品，肯定因为小偷害怕看见苦主。现在又窝里斗，女的把男的弄晕了，我们还省事儿呢。”
“再看看。”朱标道。
“她去厨房了！”
白娘离开卧室，走到院子里，果然进了厨房。厨房的面积不大，夹在院墙中间，里面放着几个大柜子，用来装锅碗瓢盆等物，墙角还有米缸和榨菜坛子，物品堆积着，能见度很低，白娘选择这样一个地方，到底还是害怕薛瑞发现她撒了谎。
“薛郎，你要原谅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琉璃碗拿出来放在地上，张口咬破了手指尖，逼着精血一滴滴淌在碗中，直到快要溢出来才停住。大量血色的雾气从里面蒸腾出来，缓缓消散在空气里，碗中剩下的血液好像透明的水干净。
朱标称赞道：“不愧是琉璃，竟然有这样的功用。”
做完了这些，白娘本来健康自然的皮肤变成了土灰色，她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将装满鲜血的琉璃碗拿起来，竟然是连这么一点重量都承受不了了。
从来没和母碗谈过恋爱的祉敕终于咂摸出一点剧情来，它说道：“这妖精能为了丈夫做到这种地步，真的很少见，人妖有别，在一起会伤了天和，那什么薛郎应该是阳气被这个白娘给慢慢夺走了吧，虽然他们两个都不想伤害対方，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分又不舍得分开，在一起又会难受。”祉敕道，“大道无情啊。”

第149章 天亦老
“你说的不对。”朱标反驳道，“白娘是人。”
“啊？”
“他们在一起有伤天合不假，但承受代价的却是那个薛郎。”
“是，是这样的吗？”祉敕转向卧房的方向，迷茫道，“那他这是怎么一回事？采补还是内伤？总不会是心魔吧？”
在他们谈话的时候，白娘总算扶着灶台起身，她将功法运转几圈，逼出些体力来，端着碗走回房间，打算让薛瑞在睡梦中无知无觉地吞下自己的血液。
琉璃碗已经把血腥味去除掉了，而且还对精血的作用进行了提升，虽不能保证薛瑞药到病除，起码可以让他不会在昏睡中醒来，醒来后也不会再命不久矣。
“白娘练的应该是一种至刚至阳的修行方法，你不要看她外表柔弱，一拳打死几头牛应该没有问题，遇上这种修士，妖精损失阴气不足为奇。”朱标思索道，“薛郎的本体是一只麻雀，也许是当年那群雀妖的后代，又或者干脆是它们中的一员，出于种种原因盗走了紫玉琉璃不肯归还，至今依然害怕被失主找到，所以有些杯弓蛇影。”
祉敕半懂不懂地点头应和，乖巧了不少，竟然没有叫嚷着要下去动手，而是询问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才好？要不要把白娘带走？如果她用琉璃碗救了薛郎，萧统会不会很生气？她有没有资格这么做？”
陪伴朱元璋走南闯北的日子里，祉敕虽然只是个意识模糊的看客，但到底是在脑子里留下了不少待开发的知识，朱标很欣慰它能做到举一反三，多方面考虑问题，不怕它是孩子心性，就怕它不懂得进步又任性妄为。
“既然萧统委托我来处理事情，那么便不用畏畏缩缩，她用的是自己的血液，这东西属于她自己，固然有些许不妥，还是等会儿再说吧。”
朱标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把他们带走关在镇妖司的牢狱里，只要不是判了当即砍头的命令，还是要出钱出人救治的不是吗？”
“有道理！”祉敕两手一拍，“很有道理。”
一人一碗都不再说话，静静看着白娘做贼一般给薛瑞灌了药。
也许是白娘的精血确实大补，也许是琉璃碗的能力着实强大，薛瑞没多久就醒了，醒来以后立马便发现身体上的不对劲，难以置信地看着白娘，不敢相信她竟然骗了自己。
“薛郎。”白娘激动道，“你的脸色果然好了很多。”
“你都做了什么！”薛瑞抓住白娘伸过来的手，急切道，“告诉我，白娘，你告诉我，你没有用琉璃碗对不对？”
“我……”白娘这时才发现自己想了那么多糊弄丈夫的说辞，唯独没有想好最关键的这一个，结巴道，“我，我当然没有用。”
“那你用的是什么药？”薛瑞追问道，“凡人的药，药效怎么可能会这么好？”
白娘的额头上冒出一些汗来，看着丈夫犹如穷途末路的赌徒般的眼神，知道这个问题要是回答不好，后果一定会十分严重，甚至薛郎会……
“二哥，走呀，放纸鸢去，今天风大！”
“我爹在地里呢，我娘叫我给他送吃食，改日吧。”
“那我们一起，不放纸鸢了，我们回来后去河里游泳！”
孩童嬉闹的声响恰时从院外传进来，好似炮弹一般砸进薛瑞心中。他在白娘惊慌的注视下僵硬地扭转脖子，朝窗外看去。
外面温暖和煦的空气中飘散着大大小小的柳絮，上下飞舞间在地上投射出小小的黑点，风一吹，便落的四处都是，在地上翻滚着，忽又被重新卷起，拂过杜鹃花的叶片，砖石的缝隙，还有屋檐下的小坑，有一个甚至飞进了屋子，停在薛瑞的被上。
薛瑞如今看得见了。
他凝视着春光，耳朵嗡嗡的响，身体好起来之后，棉被的厚度对他来说也过于沉重，让他逐渐地发热，两种感官交杂盘旋，薛瑞只觉得天旋地转，什么也听不到。
“薛郎，薛郎，你怎么了？你莫要吓我！”
白娘的声音在薛瑞的脑中忽远忽近，而且如此的陌生，如此的可怕。
他喃喃道：“你骗我……你骗我……”
“薛郎！”白娘抚上他的脸，担忧道，“薛郎，你还好吗，你听我解释，那药确实是从琉璃碗里倒出来的，可是我只是想治你的病，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你承认了！”薛瑞终于回过神来，琉璃碗三个字无限地放大，占据他全部的心神，“我不想和一个骗子在一起！你竟然骗了我这么久，可笑我还相信你，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冤大头吗？”
他猛地推开白娘，这样的力气在平时对白娘只是挠痒痒，现在因为损失了元气，变得无法承受，使她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薛郎，我们既然不打算将紫玉琉璃还回去，为什么不能用用呢？宝物蒙尘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我已经发了誓不会再用！”
薛瑞大喊一句，把被子枕头扫落下去，赤脚下了床，站在地上指着白娘的鼻子斥责：“当年的事我已经很对不起殿下，很对不起族长了，我怎么有脸面再用紫玉琉璃？你不如就这么让我死了！”
“你死了我怎么办？”白娘索性也不起来了，坐在地上捂脸哭泣，“你的意思是说，你后悔当年救了我吗？是因为我你才偷了东西，是因为我你才背叛了族群，如今你后悔了，你嫌弃我人老珠黄了对不对？你去吧，你去另寻新欢吧！”
“外面有的是漂亮的年轻姑娘，可是我要叫你看好了，记住了，你猜猜还会不会有人像我这样关心你！”
房顶上的朱标叹息一声。看来即使是再恩爱的夫妻，也免不了吵架，吵架的时候，话术和套路都是一样的，先互相指责一番，然后追忆从前，不是你变了心，就是我变了心，到最后发展到实质或莫须有的第三者身上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薛瑞的嘴巴很笨，显然说不过白娘，一被她带偏节奏，就忘了本来该说什么，自己又占着什么道理，“我从来都不后悔救你。”
“你当初用自己的血放在杯中救了我，如今我把自己的血放在碗里救了你，你当做这是扯平了吧，几百年的夫妻恩爱原来也只不过是幻梦一场，从此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修行之道艰难，你好自为之！”
白娘看起来温柔顺从，却不愧是修炼了至阳之法的修士，心里的脾气爆裂如火，一言不合这便是要离婚了。
她用手撑着地站起来，刚走了几步就倒下去，险些昏迷。
薛瑞见状又是心疼又是自责，赶紧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一探她的脉搏，微弱的还不如老人，不由也落下眼泪：“我不让你用琉璃紫玉，难道没有心疼你的原因吗？我们这样下去，治标不治本，总有一天会分开的，世上岂有圆满的因果？岂有永世的福气？白娘，你就走吧，我爱你，不一定非要你在我身边，只要知道你在某个地方快乐生活，我就无憾了。”
“我只羡鸳鸯不羡仙。”白娘见他服软吐露爱意，满意地笑了，“一个人在世间走这条漫漫长路，我真的没有那样的勇气，一想到你会离我而去，我的人就冷了。”
“他们说话和戏本似的。”祉敕评价道，“有点黏黏糊糊，还有点腻腻歪歪。”
“我看你倒是津津有味。”
“如果能把他们的故事拿到镇妖司去让那只小狐狸做成戏，一定会很有意思的。”祉敕认真道，“一个人收一两银子，安排橘非去演白娘，事成后给它一枚铜钱，多完美。”
“一场戏一枚，还是总共一枚？”
“当然是总共一枚！”祉敕用一种看不懂事的孩子的眼神看着朱标，“老板你糊涂啊，哪里有主动给员工长工资的老板，尤其橘非还是待罪之身。”
朱标觉得和祉敕讨论这种问题的自己确实有点糊涂，于是再次把它倒扣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枚信号弹，拉动绳子后朝天上放去。
万里晴空中乍有一声巨响，红色的光芒闪动着冲上云霄，惊动了小半个城的百姓，他们茫然地看着天空，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能归结于官府的大人物又有新爱好，喜欢白天看烟火。
镇妖司于高塔上值守的人员见了自然是明白情况的，迅速在纸上记录好方位，往遮天蔽日的桃树身上一拍，纸条眨眼虚化，顺着树枝流动，转瞬被一根软枝吊着，垂进长孙万贯的办公室里，模样好像吐丝挂网的蜘蛛。
长孙万贯起身一看，赶紧从桌上的盒子里抽出一张写有“捉”字的白纸，提笔写了个伍，折成纸飞机扔出窗户，纸飞机打了个弯，径直飞向外勤处衙门。
计时总共三分钟后，五个道长扛着浮尘，拿着乾坤袋和镇妖棒，气势汹汹出了大门。
“你是谁？你刚刚做了什么！”
薛瑞背着白娘跑出房门，惊恐地盯着房顶的朱标。
“我是南梁太子委托过来追寻失物的。”
小金龙从屋檐下飞上来，尾巴环绕住朱标的腰，头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吐出紫玉杯和琉璃碗，好让它们落在主人手里。
“雀妖，你叫什么名字？”
薛瑞瞪着朱标的“过肩龙”，知道这次肯定是跑不掉了，嘶哑道：“小妖名叫薛瑞。”
“你背后的人呢？”
“她是小妖的妻子白娘，大人，盗杯碗的事情她毫不知情！”薛瑞寄希望于朱标并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猛地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她是无辜的，被小妖蛊惑才和小妖成了亲，大人，您明察秋毫放她走吧。”
“既然是被你蛊惑，你为什么要替她求情？”
“因，因为她被小妖采补过了！”薛瑞道，“她已经成了一个废物，大人您看，她如此虚弱，小妖并无虚言，只是觉得作妖该留一线，给她点活路罢了。”
白娘笑道：“薛郎，你看，你也是个骗子。”

第150章 真正的朋友
朱标突然发现自己制定的制度并不够完善。
从个人的经验里提取思想，果然不能满足现实的需求。
自从幼时黄鼠狼讨封的事情后，他开始逐渐接触到另一个世界，白鼠公主与橘非的婚事是内部消化，后来见到的红娘的楼阁，虽能勉强算作妖鬼相恋，但更多是各取所需，互不走心，人与妖、人与鬼真实相爱的例子，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仔细想想，这里面还有更多可供探讨的空间，比方说，人与妖生下来一只半妖，他算不算大明的子民？如果算得话，又应当怎么管理？若是与人长相相似、习惯相同也就罢了，如果是半人半兽、茹毛饮血，还把他与普通人放在一起生活吗？
有人与妖相恋，一开始恩恩爱爱，不在乎身体的损伤，后来副作用大了，知道害怕，望着镜中迅速衰老的身体，看着爱人疏远的目光，一怒之下告到镇妖司去，这个罪名算是谁的？要知道当时可是你情我愿。
朱标想了一阵，想得头痛，忽然记起新编的大明律是李善长和刘基在负责修订，看来还是要找他们帮忙，把与妖怪犯罪有关的律法条例统一写进去，以此也好分散镇妖司的司法权，免得小人得势，暗中与恶妖勾结。
古往今来那么多的例法可供参考，刑部和都察院的官吏，正好锻炼锻炼脑子。
把锅甩出去，同时棒打了鸳鸯的朱标决定现在就去见见与他隔空交流了多年的萧统，同为太子，某种意义上又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他们两个一定很有话题可聊。
燕雀湖边蜂花烂漫，满飘红杏，申海浮在水中抱着一个葫芦灌酒，乌品趴在湖边晒着龟壳，宁万露着肚皮瘫倒一旁，不时瞅一瞅大哥是否会醉到不省妖事。
像这样万物复苏的季节，无论是谁都要享受一番，春季是产卵的高峰期，渔民们给燕雀湖的鱼虾留出了繁殖时间，并不常来这里，三只妖怪抓住机会出来光明正大地放风。
乌品本来以为惬意的午后，不会有人来找它们，没想到突然看见了朱标的身影，立刻拍了拍宁万，支起身体道：“公子来了。”
“乌品。”朱标在桥上站定，扶着栏杆望向下方的三妖，“我来见你们的殿下。”
“莫非是紫玉杯和琉璃碗找到了？”乌品猛地跳上桥面，激起的泥土覆了宁万满头满脸。
“找到了。”朱标点点头，示意小金龙把东西给乌品看看。
金龙在朱标身上转了一圈，伸长脖子变出杯碗，藏宝似的在乌品眼前一晃而过，然后又缩了回去。
朱标照着它的头拍了一下：“好好给它看。”
委委屈屈的小金龙扭过头来，一角挂着杯，一角挂着碗，再次凑到乌品跟前展示。
“确实是殿下的法器！”乌品激动得恨不得跳起来，“这，这实在是……太快了。我怎么也想不到公子你可以再五天之内找到它们。”
祉敕道：“这有什么，要不是宋濂来迟了，我们当天就把它们拿给你。”
“阁下是？”冒出这一句话来，乌品才发现朱标的臂弯上还坐着一只金光灿灿的瓷碗，诧异地盯着它看。
“我是祉敕，是大明王朝的最后一道防线！”
祉敕很满意这个自我介绍，它偷偷想了很多天才想出这个称号，并且引以为豪，觉得十分贴切。
不明所以的乌品也觉得很厉害，眼神凝重许多，尊重道：“在下乌品，是隶属南梁太子萧统的水族。”
“嗯。”祉敕深沉道，“以后我们多互相拜访照顾。”
仿佛自己的猪拱了白菜，朱标没有出声打断它们的交流，还是在宁万的提醒下，乌品才反应过来当前最重要的事。
“请跟在下来吧。”乌品慢慢转身爬下湖中，邀请朱标站在它的背上。
朱标拒绝了：“这个法术我已经学会，不劳你载我。”
乌品不由有些感动，当听到镇妖司里将要填湖的消息时，它觉得很愤怒，觉得被背叛了，还觉得当时所做的一切都是白白喂了白眼狼。
现在看来，朱标还是和他小时候那样懂得尊重别人，尊重妖怪，没有因为太子的身份变得骄傲和蛮横。
他愿意为了燕雀湖的水族去寻找紫玉杯与琉璃碗，而他本来可以拒绝的。
跟随着乌品扎入水中游了一段时间后，朱标像宋濂那样见到了湖底楼阁。
它似乎会随着季节不断改变外貌，这次的景色比上次更美了。
那里开着大团月白色与粉白色交接的杏花，构成一条顶棚，青色的瓦片与朱红色的柱子在其中若隐若现，水下特有的成束的光线将它们晕染成淡淡的水墨色，整个花园浮动着黄色的微光斑点。
萧统在园外等着朱标，手拿一个酒杯，公子如玉，身形温雅。
朱标和他一比，气质不差分毫，甚至多出因为大权在握，万事尽在掌控的自信与潇洒，只是到底还是——矮了一点。
只是矮了一点点。
朱标在心里安慰自己。
“请，这是我从前亲自买下的美酒。”萧统含笑把酒杯递给朱标，“做鬼还是有好处的不是吗，起码可以轻易得到一些年份更长的佳酿。”
那得多少年了？几百年过去还能喝吗？
虽然有点纠结，但用灵气保存的酒显然和凡人封存的酒不同，朱标最终选择接过它来一口闷进嘴里。
“这是你的东西。”朱标把杯碗交给萧统，它们已经恢复了刚取出来时光彩夺目的外表，在这不似凡景的花园里显得更加珍奇，“我是从一对夫妻那里找到的。”
得到失物的萧统非常高兴，迫不及待地将它们捧在手里，借着湖底阳光看了又看，过了一会儿才顾得上回味朱标的话。
“夫妻？”他疑惑道，“什么夫妻？”
“一个人类的女修士和一只公雀妖。”
他们一边说，一边向园子深处走去，乌品停留在外面，没有跟上。
“我猜那只雀妖应该是为你修建陵墓的其中一只。”朱标把事情讲给萧统听，并加以主观补充，“听他们的话，他们盗走杯碗又不肯归还是为了彼此。”
萧统笑了：“天家的人不相信爱情。”
“我倒是觉得他们确实相爱。”朱标道，“不过你的意思是，这件事背后还另有隐情？”
“不。”萧统摇摇头，“我从没有见到他们，又如何做出准确判断，只不过是一些生活上的经验罢了。”
“生活经验？在皇宫里吗？所以说你并不爱你的太子妃与姬妾？”
“政治联姻哪里有过半点爱情，至多不过互相扶持。”萧统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朱标，脸上的微笑虽然还挂着，味道却变了，“你应该在史书上看到过我的故事。”
“看过。”朱标直言不讳，“可史书上记载的东西未必是真的，有些事情即使是当事人也不一定能够说清楚，南梁政治尤其混乱，国体并不稳定，更不能用作参考。”
“是啊。”萧统叹息一声，“你说的没错，我在这湖底呆着，亲眼看到南梁覆灭，故国不再，也不过区区五十年而已，那时候我早就不在乎人世的种种了。”
“你刚才分明用怀念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是在看自己的影子。”
“我有吗？”
“如果你没有，你不会化鬼。”
“……乌品它们和我说，你是一个特别的人，与我年轻的时候很像，同样礼贤下士，以仁德为名，现在一谈，它是看走眼了。”萧统被朱标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无奈道，“你分明比我那时要强硬得多。”
他接着又感慨道：“你在外面做的事，我略有耳闻。如果我当时有你这样的魄力，也不会与父皇闹出嫌隙，以至于让小人得逞。”
“我也是近来才懂的。大权在握的时候，不管是不是真心为了朝局，为了百姓，那些虚话套话，以及细枝末节，甚至是个人的生死荣辱，都可以忽略。”
萧统立刻道：“你说得对。”
“你说我素有仁德之名，其实更多是文武百官们推波助澜。”朱标淡淡道，“父皇太过独断，杀起人来毫不手软，权力又无法动摇，为了他们自己的性命着想，也为了派系间的平衡着想，太子理应是一个仁德之人，否则做官便没有什么奔头了。”
“我会是仁君。”朱标继续道，“但那是为了让大明休养生息。如果他们想把我当作对抗父皇的靶子，我会让他们明白仁君这两个字里也有君字。”
“我很羡慕你。”萧统静静听着，突然吐露了心声，“当上皇太子的人，古今不知道有多少，能和你一般不被猜忌的，一个也没有。因为出色所以被给予太子的位置，又因为出色而被废黜，既要比兄弟们能干，又不能比父亲能干，既要与大臣们交往，又不能与大臣们牵连，遇事再三思索而战战兢兢，没有坐上那位置的人，真不知道那种苦楚。”
朱标抬头看了萧统一眼，他眼里的复杂已经消失，此时被凄凉和茫然占据，连那身在繁花衬托下尽显威势的明黄色衣袍也仿佛暗淡下来。
没过多久，萧统恢复正常，他面色不改，问道：“工部打算何时填湖？你有什么章程没有？”
这就是朱标为什么想和萧统见一面的原因。
其一，他们很有共同语言，一个做过太子，一个正在做太子。其二，他们都明白高处的身不由己。其三，他们已经到了可以割裂情感与责任的地步。
陈善、韩林儿或许可以和朱标相交，但萧统能与朱标相知。
“鄱阳湖当年有恶蛟作祟，湖中数十万水族顷刻而亡，如今湖内空旷，鱼虾蟹稀少而水质鲜美，能否满足燕雀湖水族的需求？”
“这……”
“你我齐心协力，将燕雀湖湖水尽数引入鄱阳湖如何？连带你的水族与殿宇，也省得往来搬家。”

第151章 紫禁
紫玉杯和琉璃碗被萧统托在手中，散发出的光芒逐渐虚幻，上升，突破湖面的限制笼罩了附近区域，却又巧妙地避开了少渔民们修建的几座茅屋。
不断被注入到法器之中的虽然是森森鬼气，但并不阴邪诡异，反而舒缓清凉，给人以盛夏时喝到一碗冰水的舒适感觉。
萧统身边的两只小麻雀对视一眼，闪动翅膀飞上天空盘旋，随着叽叽的鸣叫声，树林里不断飞出禽鸟，不再局限于雀类，什么品种都有，一时间空中到处是黑色的影子，鸟群遮天蔽日，地上再无半点阳光。
五颜六色的羽毛成片掉落，飘在各处，抬头望去，根本数不清数量的鸟儿们紧紧跟在领头的两只麻雀身后，以有序的队列在杯碗制造的临时结界中穿行，妖气逐渐以可怕的速度增加，短短几刻，不仅在身形上增大了五六倍，眼神也灵动许多，逐渐诞生神智。
“应天府所有的鸟雀都在这里了。”萧统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珠，手也微微颤抖，呼吸声急促，“你可以维持多久？”
“我有钟山龙脉的龙气做底，不用担心，先迁移你的陵墓吧。”
“好。”萧统点点头，伸出右手，苍穹中密密麻麻的鸟妖立刻追随他的动作转变方向，他的手再一挥，它们便俯冲而下，一妖一口泥土，衔起了岸边的墓土。
墓土清空后，墓穴暴露出来，里面赫然是萧统的棺椁，以及一些用以陪葬的稀世珍宝，金银玉器应有尽有，光彩夺目，乃希世之珍。
大二麻两妖此时的身长已有一丈多，它们一个背起棺椁，一个托起珍宝，扇动翅膀停留在群鸟中央。
得到萧统的授意后，强烈的气流平地而起，狂风大作，周围的树木簌簌作响，湖水翻卷拍岸，仿佛是直面北冥的鲲鹏启程，所有东西混沌一团，若不是有杯碗护住，燕雀湖此时一定什么都不剩下了。
鸟群越升越高，直至化为一个凡人看不见的小小黑点，才向鄱阳湖方向移动而去。
朱标用眼睛丈量了湖中水最深的位置，把祉敕掷了出去。
金色的龙纹瓷碗在飞出的过程中不断变大，普通一声沉入湖底没了动静。
湖面涟漪轻荡，一些水草慢慢摇曳，除此以外，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朱标与萧统用一种平静的态度等待着。
几息过后，刺目的金光果然大放，城里城外，方圆百里的人、妖、鬼，哪怕眼前正好挡着城墙，在意识的层面俱都感知到了这层光芒。
城里久住的居民与有编制的妖鬼还好，其余的无不惊恐万分，逮住身边表情平淡的路人大声盘问，更有甚至躲进了最近的桌子底下。
祉敕这边虽没有继续露面，它在湖底的身体已经包揽了大部分流水，就像是将杯子伸进小坑中去盛水一般，燕雀湖对此时的祉敕来说，就是这样狭小的地方，转移一整座湖的工作，也成了再简单不过的任务。
它现在才真正意识到了朱标对它进行的改造是多么可怕。那一个玩笑般的称呼，什么“大明王朝的最后一道防线”，实在是名副其实，毫无虚假，有朝一日，不论是外族入侵，还是大妖过境，皇宫所在的城池，就是大明最坚固的后盾。
“起。”
祉敕奋力一跃，携万顷湖水离开土地，悬浮空中，燕雀湖底顿时只余下一些湿漉漉的泥沙，一些恰好留下的小鱼小虾在上面蹦蹦跳跳，茫然不知所措。
小金龙见状猛吸了一口气，将其全部吞入腹中，身体一弓，又吐出一股清冽激流，连带它们吐在了金色巨碗里。
幸好祉敕此时正沉浸在自己伟岸的形象里，没有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否则一定又会大声叫嚷着什么有口水之类的鬼话。
“你和它一起去鄱阳湖。”朱标吩咐道，“椒西会在那里等你们，结束以后不要久留，快点把祉敕带回来。”
金龙点头表示知道了，冲上云端示意祉敕跟着自己去追那些走远的鸟儿。
光芒消散了许多，化虚为实凝聚在祉敕身边，没有先前那么耀眼，只余一层淡淡的金边，好似昏黑夜里的宫灯，淡淡的透明，这也将会是紫禁城未来外部防护的模样，任何出入宫门的人，都逃脱不了这一层检查筛选。
“如此便大功告成了。”
紫玉杯与琉璃碗掉落下来，重回萧统的怀抱，他颇为感慨：“搬家么……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应天府到底繁华嘈杂，住在燕雀湖里免不了被琐事打扰。鄱阳湖的情况会好很多，慢慢就熟悉了。”
“嗯。”萧统沉声道，“既然如此，我这就出发前往鄱阳湖，天下水系相通，我们……”
“我们常来常往！”朱标率先将话讲出。
“好。”萧统笑了，“乌品它们虽好，始终不能与我谈心，等新宫建好了，我请你来做客，到时你一定要赏脸。”
“我会去的，慢走不送。”
萧统朝朱标行了一礼，朱标还礼后，他悠然迈步，离开湖边，朝着等在远处的申海宁万等妖走去，不多时与它们一起消失在一片忽然涌现的雾气里。
望着眼前空旷的大坑，朱标突然蹲下身体从里面拾了一点泥土出来，用手捻了捻。
长孙万贯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静静站在朱标身后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恭敬地等待着他开口。
“填吧。”
朱标把土扔了回去。
——————
以朱红色与琉璃瓦色为主的殿宇高大巍峨，散发出厚重的神圣感，一眼望去，层层叠叠的宫墙看不到尽头，白玉石阶上的奉天殿气势恢宏，位于紫禁城中央，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与威严。
空旷深邃的宫城里，个体的大小接近于无，每走一块青砖，每看一眼身侧，都能体会到这是一座何等庞大的建筑。
站在宫门上俯视下方，几乎可以把应天城的所有角落看个清清楚楚，相比之下，沐英在朱标小时候带他去过的那座高楼，简直像个侏儒般矮小。
落日的余晖中，栏杆与河水镀上一层薄光，远处传来的钟声悠长旷远，撞在半边红色的瓦上，凭空给人以骤然升腾的疏离和冷清，光影错落间，朱标和朱元璋两人走在通往主殿的阶梯上，仿佛是要脱离凡间，登上某处前所未有的神秘高峰。
“标儿，感觉怎么样？”朱元璋问道。
朱标知道他问的既是紫禁城，又不是紫禁城，于是停下来凝视着回首处足有两人高的石狮子，答道：“有点寂寥。”
“哎，这就对了。”朱元璋把他拉到身边，左手搭上朱标的肩膀，“做皇帝哪有不寂寞的。”
“父皇说得是，回去以后，儿臣就把这句话告诉母后。”因为这里只有他们两人，朱标也就没有顾忌，开起了玩笑。
“你看看你，咱是认真的。”朱元璋突然不走了，一屁股在台阶上坐下来，迎着火红的霞云眯起眼睛，似乎是要借着这半截的高处打量自己的宫殿。
朱标跟着坐下，微微侧头看向自己的父亲，朱元璋目光笔直，在护城河与汉白玉，还有那些高大的台墩上游移，他在看着眼前 ，朱标却认为他是在巡视自己的江山社稷。
夜间不敢长伸脚，恐踏山河社稷穿。
“漂亮啊，咱的东西真漂亮。”
他摸了摸身旁台阶右侧的盘龙石雕，说不出的满意：“咱那时怎么也想不到，咱也有当皇帝的一天。”
“从古至今，没有比父皇得位更正的开国帝王了。”
朱元璋笑了，并不否认，伸手指着远处的一座宫殿问道：“标儿，你是不是住在那间春和殿里？”
“是的，主殿偏殿加起来，大大小小有十几间，儿臣已经看过了，工匠们很用心，殿内的装饰用具都符合规矩。”
“你喜欢就好。”
“娘住的坤宁宫是儿臣亲自监修的，没有问题，父皇的乾清宫也……”
“你给咱等等，咱最近招你了？”
“怎么会？”朱标疑惑道，“父皇说的什么话。”
“你管你娘叫娘，管咱叫父皇是吧？”朱元璋道，“既然咱没招你，那么是惹你了？”
“爹，你先起来吧。”朱标无奈道，“咱们再转下去，就入夜了。娘还在王府里等着咱们回去吃饭呢，紫禁城再好，如今也没床没桌，想住进来还要段时间。”
“行。”朱元璋撑着膝盖站起来，“再转转啊，就再转一会儿。”
“转哪儿？”
“去奉天殿里面看看。”
两人把剩下的台阶走完，来到奉天殿门前。朱元璋伸手推开几人高的朱漆描金雕花正门，进入眼帘的是宽敞的大殿，作为紫禁城中最重要的宫殿，这里已经提前摆上了一些装饰品，但是有那至高无上的龙椅放在正中时，谁还会在乎别的呢？
为了保证坐在龙椅上的君王可以将下方情况一览无余，椅前设有高台，高台下是十几个台阶，登上去以后才算抵达。
朱标走了几个台阶后停下，目送朱元璋一步步向前。
这些台阶是只有皇帝与太子才可以站上去的，半中间的位置，在法礼上便是作为储君的太子应该站立的地方，皇帝在上方临朝听政，下面是他的太子，再往下是各部大臣与其余诸子，等级森严不可逾越。
朱元璋拍了拍明黄龙椅的软垫，随意一瞥上面雕刻的复杂花纹，一撩袍子坐下。
在他身上盘绕的金龙忽然动了，它本来懒洋洋地窝在一处，现在姿态改变，直起上半身来，须发皆张，目如闪电，张嘴一声怒吼，无形气波自奉天殿为中心，向周围飞速扩散，涤荡四野，城中的树木花草，尽数向中心俯首，紫禁城的龙气为之一震，找到了主人。
朱标自己的小金龙吓了一跳，本能的感到亲近，想探出来看个究竟，被朱标无情地按回口袋 。
坐在龙椅上的老朱同志这时才发现儿子在半中间丢了，招手道：“标儿，上来。”

第152章 大典前夕
两碗插筷不倒的白粥，一叠咸菜。
这是老朱小朱的晚餐。
“舒服。”朱元璋率先吃完，单手将碗搁回桌子，慢慢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粥就得配咸菜吃，配别的都是糟蹋粮食。”
没人应答。
朱标忙着扒饭，从朱元璋的视角看过去，儿子的整张脸都被碗底挡住。
“咱看你是饿了才急着催咱回来的。”
筷子伸出去，带回来一撮咸辣笋菜，朱标含糊敷衍道：“爹，你真聪明，这也能看得出来。”
“那当然，你以为你爹是谁。”朱元璋带着淡淡的得意说道，“不过今天那龙椅好是好，有点硬了，坐上去时间一久屁股疼，你说是吧，标儿。”
“嗯。”朱标点点头，“回头安排绣娘做个新的软垫换上去吧。”
“说什么呢？”马秀英走进来问。
“娘，你的粥真好喝。”朱标回头道，“我在和爹说紫禁城的事情，再过小半个月，我们就能住进去了。”
“哦？那里怎么样？”
马秀英有一个小癖好，说是癖好，更像是兴趣。她很喜欢收拾屋子，排列摆件，每隔一段时间，朱标就会发现瓶子罐子毯子的位置变了，马秀英说这样住起来有新鲜感，紫禁城的宫室宽广，她的兴趣想来更容易满足。
“挺好的，既漂亮又宽敞。”朱标没有用什么高雅的形容词，非常朴实地介绍情况，“等搬进去以后，我找些花种过来，空地有很多，您想种什么种什么。”
“嗯。”马秀英微微点头，看向朱元璋，犹豫了一会儿才道，“重八，你和我说说看，当皇后该要注意什么？”
“这……”朱元璋挠了挠头，“咱没当过皇后，也不太清楚，要不妹子你多看点书？书上有没有讲什么道理？”
“书有什么用。”马秀英白了他一眼，“那么些书，我已经都读过了，无非是贤明仁慈，可是人心难测，哪里是宽容就能管束的？”
“说来说去，左右逃不过例钱和赏罚，妹子你大胆去干就是了。”朱元璋道，“搞错了什么，咱们再补，慢慢的就懂了。”
朱标道：“我建议招一些像李鲤那样有本领的宫女进来，如果精通算学，又聪明伶俐，可以帮娘省掉很大一部分时间。”
“招人的事是黄禧在做。”朱元璋立刻拍板道，“咱让他过来听你吩咐，这几天就不跟着咱了。”
“这才是正论。”马秀英稍微放下心来，“地方大了，需要的人确实要多，太监正好也再招一批。标儿，你的人够用吗？需不需要侍女？”
朱标添了三回饭后终于吃饱了：“够用，不够用再让魏忠德去选，不劳娘操心，平时我也没有什么事要人服侍。”
知道他的习惯，马秀英没有坚持，弯腰从抽屉里拿出账本和算盘来，挑亮烛芯，皱着眉开始计算。
“……”朱元璋下意识放缓了呼吸，对着门的方向朱标撇了撇嘴，朱标会意，父子俩顿时一起端着碗站起来，一前一后悄悄到了院中。
黄禧和魏忠德守在外面，贴得很近不知在说些什么，时不时比划几个手势，见状赶紧小跑过去，接过他们手里的空碗和吃到一半的咸菜。
“不许扔，咱明天接着吃。”朱元璋吩咐道。
黄禧立刻低头：“奴婢知道。”
“把这些送到厨房去，今晚别再来找我。”朱标对魏忠德道，“这几天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多去内官监看看，盯着点春和殿的东西，置办点耐用的桌椅屏风，好不好看还在其次。”
“是，奴婢明白了。”
朱标一扭头，朱元璋已经走到了一棵松树下，背着手面朝他，见他看过来，招手示意。
“咱睡不着，你有没有事，没事咱和你聊聊天。”
“当然没事，聊多久都可以。”朱标道，“不过爹你还是需要早睡，日日那么操劳，怎么会睡不着呢？有没有叫大夫来看过？”
“再说吧，人老了觉少，即使睡得再晚，天一亮便醒了。”朱元璋转过身去，朱标跟在他身后，黄禧在侧边打着灯笼，王府的石子小路上，此时除了他们三个再无别人。
宫人们在大路上走动的身形模模糊糊像是许多影子，于树叶与亭台的缝隙里一闪而过，与他们隔着帐帷一般，那么的恍惚，仿佛是两个世界。
周围很安静，只有虫子在叫。
宫灯里的烛火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明明暗暗地跳跃。
大明属火德，龙袍多为红色，朱标望着朱元璋的背影，他好像一团将要燃彻天地的烈焰，除了少数在乎的亲人，没有谁可以逃过这场焚烧。
“咱一直把文武百官的册封大典拖着没办，是想在紫禁城里让他们长长见识。”朱元璋突然说话了，打破静谧深沉的氛围，慢声道，“咱是想着，封八个公，二十八个侯，还有两个伯，标儿，你猜猜都有谁？”
朱标想了一会儿：“文臣封公，想必只有李善长一个。”
“对，不愧是咱的标儿。”
“其余诸公应该是武将。”朱标道，“徐叔叔是肯定的，剩下的……约莫是常遇春、李文忠、邓愈、冯胜几位将领吧。”
“猜得很好！”朱元璋满意道，“刚刚建国，封这些人也就够了，北元在塞北还有势力，等他们打赢了，有功的人再接着去封，这样才能在驴嘴前面挂上胡萝卜。”
“不知道两位伯是谁？”
“汪广洋和刘基。”
果然如此，这一天终于还是要来的。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朱标沉默下来，很多要说的话堵在嘴里，却连一声叹息也无法发出，七上八下乱成一团，抓不住话题的开头。
千百年来，特殊的例子只朱标一个，除了他的镇妖司，任何地方都容不下为朝廷做事的修士。
刘基从前只是挂名的军师，从未真正进入朱元璋的利益集团，所以才能以秘法保留自己的法力，而帝王的封赏一旦下达，再神奇的法术也瞒不住天道，他一身的修为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干干净净，从前种种如同幻梦。
“……心疼了？”
朱元璋听不到朱标的回答，轻声问了一句。
黄禧的头自从他们谈起封位时就已经快要垂到地上去，如今听到这样的父子对话，更是屏住了呼吸，恨不得装作一个死人。
“这是刘先生的选择，儿臣没有理由心疼。”朱标叹了口气，“想要完成抱负，做壁上观从来是不行的，他是时候从天上走下来了。”
“父皇自淮西起家，跟随立功的将军们多数都是淮西人，就连李善长也不例外，这样庞大的集团，除了浙东文人，还有谁能去抗衡？”
“外面起了流言，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这话虽是淮西勋贵们为了捧杀传出去的，但刘伯温早已搅进浑水里了。”
朱标继续道：“他是浙东文人的表率，要想平衡朝局，必须也只能站出来做那只领头羊。”
“标儿。”朱元璋停下了，他转身回来，拉着朱标的手让他站到自己身边。
黄禧如负重释，迅速挪步到后面提着灯，尽量减轻脚步的声响。
“咱一直没有和你说咱的心里话。”朱元璋道，“但你知道，那是因为咱相信你，你从小就懂事，不用爹和娘多操心，爹相信你什么都能想明白。”
“你和刘伯温走得近，咱没说什么，他确实能教你许多爹不懂的知识。你和韩林儿交朋友，咱也没说什么，咱知道你心软，见不得可怜人。你和朱文正不对付，咱更是无话可说，因为那是他自己不知分寸，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这里头呢，有的是你错了，有的是别人错了，还有的谁也不能怨，怨谁也没有用。”他继续道，“咱知道你去看了小明王，拱卫司的人和咱说了，从凤阳回来的后半截路上，他们没见到世子下车。”
朱标眼前浮现出去年冬天的寒水与芦苇，他打断了朱元璋的话：“爹，你是在安慰我吗？”
“差，差不多。”朱元璋被问了个措手不及，过后却是有点扭捏的大方认下，“你是咱的嫡长子，你一出生，咱的整颗心就分了你一半，还有一半在你娘那里挂着，你叫咱怎么能不关心你？”
朱标笑了：“我没有父皇那么吝啬，不过我虽分了一些出去，现在也已经收回来了。”
朱元璋的眼神在夜色中柔和下来，黄禧的灯照不到他这里，在茫茫黑暗中，执掌江山的帝王仗着无人发现，终于展露常人的感情。
“其实那个时候儿子差点没有忍住，几乎只差一点点，也许我就会让父皇失望了。”朱标道，“但是小明王在临死的时候，曾说了一句话，让我改变了想法。”
“他说什么了？”朱元璋好奇道。
“他说自己要是有重来的机会，一定会杀了父皇，让我也尝尝没有父亲做靠山的滋味。”
“人之常情罢了。”朱元璋见怪不怪，“圣贤书上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实在是天真、幼稚，书生之见耳。”
“我也这么想。”朱标看着地上一长一短的影子，“如果救了韩林儿，我怎么能保证他会永远安分呢？”
“标儿。”朱元璋道，“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咱和你都不能出错。这句话的意思，不仅是说咱们两个要步步思量，也是说天下无不是的君父，谁也不能让咱们低头。咱们一低头，世道就乱了。”
“是，儿臣记住了。”
“当皇帝要会用人。”朱元璋道，“人用对了，事情便迎刃而解。朝廷里不会有真正的忠臣，也不会有真正的清官，贪不贪，忠不忠，他们自己说了不算，咱有时候说了也不算。你只要往他们脖子上牵根绳，驱使他们去动，去争，看清楚局势，时机到了，把绳子收紧，勒死还是勒晕，天子说了算数。”
“咱和刘基谈过，他要御史中丞的位置，咱给了。他没有要爵位，咱给他一个伯，仁至义尽，当作补偿吧。以后怎么样，谁也说不准了……”老朱伸手摸了摸小朱的头顶，“你和他亦师亦友一场，有什么要求，现在和咱提一提，以后可不准了，淮西与浙东斗起来，太子万万不能站队。”
天上的星很远，书房的灯被太监们点起来，拉扯开阴影。
“再给个恩典吧。”朱标道，“刘伯温的老家是青田县，儿臣请父皇下旨，青田县永不加赋。”

第153章 典礼
天夜将明，各处殿宇的屋檐下，道路两旁的台柱边，处处有宫女太监忙碌的身影，灯笼的红光与尚未消失的星空对应，由点连片，染红了宫城，檐角的走兽在光芒中显现出精致的细节，头颅昂扬直上，仿佛也在期待着什么。
大路上不时有三五成群的太监们合力捧着巨型托盘跑过，里面装着的尽是还未点燃的蜡烛和火石。
时近夏日，天亮得很早，但是这对马上要到来的册封大典显然还不够，为了保证典礼正常举行，让朝臣顺利出入，更为了彰显皇室的身份地位，庆祝新建好的紫禁城将要成为全天下的中心，这些准备都是有必要的。
月亮高悬空中，照耀着奉天殿前雪白的台阶，在天空的另一侧，朝阳带着霞光逐渐从紫金山后升起。
阳光成束，直射在平坦宽阔的广场上，恢宏壮观，汉白玉石桥下的河水潺潺，清列动听，楼阁飞檐上一层层的琉璃瓦熠熠生辉，反射出夺目金光，诱惑一代代青年才俊扎入庙堂。
许多人耗费一辈子的心力，为的不过就是能站在这里被至高无上的皇帝传唤。
数百位官员按地位高低排好队列，低眉顺目在奉天门外站着等待，一左一右两排雕塑般垂首的太监们手中提着灯笼，这是在城墙庞大的阴影笼罩下，他们唯一的光源。
文官首位站着的是李善长，武官最前端站着的是徐达，以往不常见的各个面孔，今日都到齐了。
李善长昨夜没有睡着，他认为即使再老持稳重的人，也无法在这样一个夜晚控制住激动的心情。半夜吃喝一顿，他由妻子梳了头，戴好网巾，束上梁冠，套好袜履，一件件穿上道袍、中单、下裳等礼服，最后佩好大带、革带、佩绶等金银玉质的装饰，站在镜前仔细打量几遍才敢出门。
一身服饰衬得他气度不凡，宛若话本里走出来的清正宰相，赤红色、金色、黑色完美的融合在绣娘的巧手下，下摆的每一处设计，抛却美观与顺应天地的因素，全部是为了让臣子在君王面前端持礼法，缓步慢行。
李善长是官场上的老油条，很擅长给自己贴金，和朱元璋相处多年，他也很清楚所侍奉的帝王的脾气，知道怎么样才能既表现自己，又不让朱元璋反感。
在这场重大非常的典礼上，他决心一个错不犯，一个风头不出，天塌下来了也不躲。
事实上，封公封侯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大家都知道陛下要封六个公，只是没人知道是谁。许多人猜测太子和皇后肯定知道消息，皇后那边没有办法接近，于是纷纷去和宋濂套近乎。
宋濂发现最近找他指点诗文的人特别多，好些写得烂成狗屎，也敢拿过来给自己看，他原来根本想不到以自己在文坛的地位，还能见到这种低劣凑数的文章。可惜的是老爷子向来护犊子知分寸，不肯因为钱财厚礼去麻烦朱标。
门前死一样的寂静，所有人的心里都在想着前程与未来，有的人在想官位，有的人在想派系，有的人想要党争，有的人想着百姓，有的想贪污，有的想清廉，有的愿意谄媚迎上，有的妄想以直博名。
不管他们的脑海里有怎样的思绪，这一刻能够决定命运，并将他们的抱负承担起来的，只有奉天殿中端坐的九五之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早到的官员已经站了两个时辰，稍微迟一些的，也有一个半时辰多一点，朝服下面许多身体弱的人在偷偷跺脚，心思灵活的在偷看队列前端的臣子，试图为自己在波谲云诡的朝局里看出一条生路。
李善长的身体素质中规中矩，他没有动，笔直地站着想事情，他猜测六个人中有自己一个位置，但又不能完全肯定，故而在复盘以往的种种政绩。心中乱成一团，他的表情可是既恭敬又威严，用余光去打量他的文臣武将们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只好齐齐暗骂一声老狐狸。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小太监从奉天门里快步闪出来，瞬间牵动了无数道目光。
他本人面不改色，在亲军都尉府驻守的将军身侧耳语几句，然后才走到朝臣这头，对着李善长和徐达点了点头。
李善长抬手小心地整理起自己的梁冠。
这个动作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大臣们纷纷动了，好似刚刚通电的机器人开始适应未曾谋面的身体，跺脚扭胳膊，拍拍袖子，收拾帽子。
门开了。
李善长与徐达对视一眼，一起迈出步去。群臣很快穿过门洞，等到了眼前一片光明时，他们看见恢宏的奉天殿，还有那正好升起的太阳。
李善长舒了口气，扭过身去，正要交待众人几句忌讳和常用的规矩，发挥一下丞相的带头作用，突然便是一愣。
阳光下刘基乌黑的鬓角犹如消融的雪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颜色，变得花白，他本来与旁人格格不入的年轻面庞也在迅速老化，多出皱纹，一眨眼足足老了十几岁，清癯的风采仍在，可修仙之人的洒脱没了大半。
李善长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硬生生憋了回去。
刘基却笑了，向李善长拱了拱手。
“……诸位，我们进殿去吧。”
刘伯温啊刘伯温，值得吗？
他意识到刘基的决心，也意识到朱元璋的安排，暗叹着，惋惜着，又充满斗志着以复杂的心态步向奉天殿。
望着远处的大臣们依次向前挪动，朱棣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激动，哪怕他不是今天的主角，甚至和配角也沾不上边，但这样的画面天然激发出他胸中的豪情。
当钱财，地位都唾手可得时，他们这些皇子能够追求的新鲜东西只有权力。
朱樉趴在旁边喃喃道：“真好啊，我也想做大将军。”
“拉倒吧，二哥，你有什么功绩能做将军？”
朱棡百无聊赖，握着一根树枝伸出朱红色边墙，一边挥来挥去，一边怼着自己的亲哥哥道：“凭你在比赛里尿得最远？”
“北元还没打完！元帝没死呢。”朱樉翻了个白眼，“我都十几岁了，还不能上战场吗，朱英将军不就是十二岁上的战场，人家可以建功立业，我为什么不行？”
“你的大腿还没有朱英哥的手指头粗。”朱棡撇嘴道，“北元那么远，哥，不是我打击你，你能在路上撑过去就烧高香了。”
“我也想打仗。”朱棣道。
“你看，四弟也这么说。”朱樉立刻道，“只有你没上进心。”
“我没上进心？”朱棡有点生气，扯着朱樉的袖子追问道，“那你说，怎么才能让父皇同意我们去塞北？ ”
“求大哥。”朱棣回答了他的问题，“父皇一听我们的想法，肯定会脱鞋，所以一定得求大哥帮忙，要不然完蛋。”
提到朱标，兄弟两个蔫了下来，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朱棣好奇道：“怎么了？二哥、三哥，你们拉不下脸来吗。”
“那倒不是，大哥什么没见过。”朱樉摇摇头，“只是他现在是太子了，我有点不敢找他。”
朱樉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朱棡比起他来多很多心眼，但面前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他没什么需要隐瞒的，附和道：“我也有一点。”
随后他又掩耳盗铃般补了一句：“主要是大哥太忙了，我可不是胆小。”
朱樉仗着自己年岁大，长得高，夺过他的树枝插在自己的腰带里，往后跳了一步躲开拳头道：“说实话我们又不会笑你。”
看着又开始没心没肺打闹的兄长们，朱棣重新望向奉天殿，幻想里面会是怎样的场景。
“跪！”
朝臣们撩起衣服，恭敬跪下去。
黄禧拿着一卷圣旨仔细展开，小心翼翼地读出上面的文字。
太监们的声音其实少有尖细难听的，极个别可能稍微阴柔一些，但不会轻易叫人听出来，就算是为了保住主子们的宠爱，他们也会锻炼出中气十足的嗓门。
此时黄禧的悠长的宣读声回荡在殿内，每到一处地方，便激出或悲或喜的神色。
封公的人选果然和李善长猜的分毫不差。除了他以外都是武将，徐达、常遇春、邓愈、李文忠、冯胜，哪个不是战功赫赫又忠心耿耿，如此算来，这个韩国公实在是莫大的殊荣。
李善长的脸上忍不住露出喜意，他的投资和努力终于有了最大的回报，君臣相得，多么美好的佳话，以后还有大把的时间供自己去发挥，无论是权力还是富贵，身为丞相，他都将在这个崭新的帝国里留下璀璨的历史！
圣旨继续往下念，听到刘基的封赏时，李善长愣了一会儿才恢复正常，他把刘基当作大敌时时关注，故而对这样的情形也算有些预料，除了先前那样刺目明显的变化，其余的东西，他自认都已经算到过。
主要的公侯伯爵念完了，黄禧把圣旨重新卷好，走到朱元璋身前的御案边上。
朱元璋一身红色龙袍，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深沉，漠然看着下方百态，不知是什么心情，见到黄禧过来，微微朝他点头，黄禧于是赶紧拿起另一明黄色的卷轴。
“念吧。”朱元璋和黄禧说着话，却把眼神给了台阶上的朱标。
他的嫡长子同别人一样，恭顺地站在那里。
底下的大臣们都在猜测这次封的又是谁，念的又是什么。
“朕于东宫不别设府僚，而以卿等兼领者，盖军旅未息，朕若有事于外，必太子监国。若设府僚，卿等在内，事当启闻，太子或听断不明，与卿等意见不合，卿等必谓府僚导之，嫌隙易生。”①
“又所以特置宾客谕德等官者，欲辅成太子德性，且选名儒为之，职此故也。昔周公教成王克诘戎兵，召公教康王张皇六师，此居安虑危，不忘武备。盖继世之君，生长富贵，昵于安逸，不谙军旅，一有缓急，罔知所措。二公之言，其并识之。”②
话一出口，除了早有预料的几个聪明人，其余大臣全都颇为震惊，他们好歹也是够资格进入奉天殿的官员，自然知道皇家的些许内幕，只是想不到传言中的信重宠爱竟然能到这份地步。
黄禧继续大声念着：“命左丞相李善长兼太子少师，右丞相徐达兼太子少傅，中书平章录军国重事常遇春兼太子少保，右都督冯宗异兼右詹事，中书平章政事胡廷端、廖永忠、李伯升兼同知詹事院事，中书左、右丞赵庸、王溥兼副詹事。”③
一大串的人名下来，竟然还没有念完。
黄禧顿了顿，接着念下去：“中书参政杨宪兼詹事丞，傅瓛兼詹事，同知大都督康茂才、张兴祖兼左右率府使，大都督府副使顾时、孙兴祖同知左右率府事，佥大都督府事吴桢、耿炳文兼左右率府副使，御史大夫邓愈、汤和兼谕德，御史中丞刘基、章溢兼赞善大夫，治书侍御史文原吉、范显祖兼太子宾客。”④
朱标抬头看了朱元璋一眼，两人正好对视。
“儿臣领旨谢恩。”
山呼海啸般的称功颂德声中，太子领着群臣一起跪伏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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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铁券丹书
晌午的光照在御案上。
朱元璋皱眉提笔，在奏疏上用朱砂狠狠划了一个叉，怒道：“傻子，都是傻子！咱养的人都是傻子！”
刚要过去的黄禧立马缩在了帷幔后头。
紫禁城里的宫殿很多，奉天殿的功用主要是举行重大典礼与接受朝贺，位于武楼西侧的武英殿才是朱元璋处理日常事务的地方，武英殿旁边就是大庖厨，管理整个紫禁城的吃饭问题，离得近了方便点餐，很得老朱同志心意。
但是対于朱标来说，他办公用的文华殿离武英殿有点远，不仅要穿过文楼，还要路过奉天殿广场与武楼，走好长一段的大路小路，找爹十分不便，尤其老朱同志还是个办公狂魔，几乎不会在距离较近、休息用的西宫出现，更让他觉得路途遥远——顺便一说，西宫旁边也有一个做饭用的御厨房。
黄禧从殿内悄悄走出来，顶着太阳的热力，眯眼看了看天色道：“什么时辰了？”
门口守着的小太监闻言低头道：“回干爹的话，巳时刚过。”
“传膳食吧。”黄禧道，“也不知陛下会不会用，先叫他们上几道小菜来，一会儿再听吩咐。”
“是，儿子这就去。”
朱元璋处理事务时总是非常投入，每次到了时间也不肯就餐，直到饿得受不了了才命人传膳，这就是他为什么需要离厨房很近的原因。先不说这対他的身体有没有影响，服侍他的太监们全都苦不堪言。
按照规矩，也按照皇后娘娘的嘱咐，他们必须在饭点联系好大庖厨或是御膳房，准备应该上的菜品，并且呈给皇帝请他用餐。十次中有九次，他们都会打扰朱元璋的思绪，使他生气，剩下那一次弥足珍贵，要看天时地利人和才有可能碰到，太监宫女们私下里都把这个当成是老天爷的好兆头，可见其难得的程度。
错过了这个时间，御厨们的菜就冷了，虽然不是没有能一直在灶台上温着的饭食，可那总会改变味道，熬得久了也许会烂掉影响口感，愁秃大师傅们的头顶。
要是碰上一个荒淫无度的皇帝也好说，大不了一直轮着人做菜，不断厨房的烟火就是了，总能及时端上新鲜的菜去。
可朱元璋呢，一顿饭只吃三个菜，多了不要，嘴还很叼，不挑食，也不要什么稀罕材料，就是要求那个新鲜热乎劲，并且总能发现底下人有没有浪费，什么主意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如果真有太监那么要求了，菜还没好呢，脑袋就得看着分离的身体叫一声好。
得亏是黄禧想了一个主意，命大庖厨的人研究准备了说凉不凉，说热不热，不管饱又能稍微填填肚子的神奇菜系，才缓解了众人的焦虑，给御厨们挤出上班的时间。
这边他正准备返回殿内，突然瞧见了远处隐隐约约的一众影子，立刻出声道：“你看那是不是太子殿下来了？”
刚走出几步去的小太监眼神比他好一些，仔细看了几眼道：“回干爹，儿子瞧着就是太子殿下呐。”
“那些小菜不要了，快去传主食。”黄禧催促道，“上大菜！鸡鸭鱼肉多弄点来！什么管饱上什么，要快！”
“是。”
小太监一溜小跑着走了，黄禧整理整理衣服，在脸上堆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等朱标走近时，跪在地上行了礼。
“起来吧，父皇在里面吗？”朱标问道。
“回殿下，皇上批奏书呢。”
“请黄公公通传一声吧。”朱标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太监宫女们，他们大多是新招进来的年轻人，只有十六七岁，跟着赶过来后，头上热得都是汗，一个个脸都红了，却因为学过的规矩不敢喘气，垂着头站在那里，“你们都下去。”
朱标身后只剩下魏忠德，人散尽后，黄禧也从里面再次出来了，恭敬道：“殿下，皇上叫您进去。”
“标儿，你找咱有事？”
朱标进去时，朱元璋已经离开了桌子，站在水盆边上一边洗手，一边侧头看着他。
“没事就不能过来吗？”朱标本来准备行礼，见到朱元璋制止的眼神也就作罢，笑道，“我的主要目的是来看看您有没有听娘的话。”
“咱当然听了。”朱元璋心中一惊，干咳几声，“你问问黄禧，咱早就传膳了，要不然洗什么手啊，是不是？”
黄禧道：“回殿下，饭菜确实已经在路上了。”
朱标走到案前，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奏疏，用手轻轻碰了碰上面的字迹 ，再抬手时指尖沾染上红色的墨迹，他又走到水盆边，里面的水赫然是红黑两色，于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朱元璋道：“爹，你撒谎的水平还不如二弟三弟。”
朱元璋顿时无言以対，结巴道：“是这墨不好，黄禧，回头换一种。”
黄禧还没应声呢，朱标便道：“黄公公帮着父皇撒谎，换什么墨也干不快的。”
夹在中间的黄禧赔着笑，嘴里只管应声，不知道是在答应谁，也不知道是在答应什么。
“标儿，你正好看看你手里那个文书。”朱元璋转移话题道，“这是朱升写的。”
対于这个人，朱标还算有深刻的印象，当年那“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九个字就是他提出来的，要算谋臣的能力，他也许与刘基不相上下，只是他今年七十岁整了，精力不足，显少出门，所以才在朝中名声稍弱。
这封奏疏是他用来辞官的。
“咱惦记他的好。”朱元璋道，“朱升是个有才华的，只可惜年纪大了，想回家是人之常情，咱本想给他点金银布帛，让他荣归故里，没成想竟然被拒绝了。”
“既然如此，他想要什么？”朱标往后翻了翻，恍然大悟，“铁券丹书？”
“也只有舐犊之情比得过荣华富贵。”朱元璋感慨道，“他给朱同求个恩典，咱更不好拒绝了。”
“这都是虚的。”朱标无奈道，“民间虽然管铁券叫做免死金牌，到底不是同一种东西，毕竟还有夺券这种说法，爹，你要真想给他点什么，我听说朱同的文才和丹青不错，让他做我的伴读吧。”
“哎，也行。”朱元璋想了想，“那些老学究讲东西太枯燥了，找个会画画写诗的进来和你聊天，正好培养情操，咱的标儿不能没人教画，不想学也成，鉴赏鉴赏不是坏事。”
“话是这么说，爹，铁券的定制安排好了吗，都给何人颁发？”朱标好奇道，“凡是功臣都有么？”
“差不多吧，公侯反正是有。”朱元璋道，“咱仿的是唐制，那铁券和瓦片似的，用金子刻的字，内府一份，他们一份，用的时候合起来做证。”
此时黄禧开始指挥外面的太监们上菜，菜品端上来后先在外面放着，由专门试毒的太监一一用干净筷子夹出来吃过，黄禧和魏忠德全程盯着，才让鱼贯而入的宫女们送来，总共十几道，掀开盖子后，无不摆盘精致，其中肉食占了一半，朱元璋因为朱标在这里，没说什么这是浪费的话，总算给御厨们一个发挥的机会。
朱标替老朱同志拉开椅子，笑眯眯地盯着他坐进去，然后亲自动手给他夹菜。
一开始的确有些被抓包的尴尬，后来越吃越开胃，朱元璋索性破罐子破摔，端起碟子来往嘴里塞鸡腿，连汤带水把炖菜扒进米饭中挖着吃。
大殿中间的冰盆散发出丝丝雾气。
番禺县。
一个脚踩布鞋的中年男人慢慢排着队进入城门，天气酷热，他不时地拿袖子擦拭额头，袖口湿了一片，仍有汗水自下巴处滚落流淌，在胸前晕染出湿迹。
这里是广东行省隶下，广州府的属地，事务杂乱，难以处理，前几任县令都因为被当地驻守的士兵殴打而辞官，导致番禺县在朝中颇有恶名，其主要的问题还是当地有地主富户与军官相勾结，扰乱了正常的治理，导致政不能通，令不能行。
到这里做官，即使有满肚子的才华也没有用，必须足够果决，不畏强权，而且还得聪明谨慎，机智老道，否则只会落得之前相同的下场，惹急了地头蛇们，说不准半夜会死在被窝里。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番禺县最终迎来一位好官，上任短短一年多，就使得吏治清明，政通人和，压制住了那些豪强泼皮。
卢近爱离开凤阳以后，辗转来到这里，拿着吏部的官牒文凭，为的就是从这位县令身上吸取经验，学习治理的道理。
广州的天气在三四月时，便和中原的五六月差不多了，现在中原已经到了暑时，番禺县的温度更是可怕。不过越往南，植被往往是长得越好的，番禺县虽小，草木繁多，家家户户种着盛开的鲜花，路边长着不少椰子树和芭蕉树，来往的百姓们虽冒着汗，精神头却很不错，扛着挑着东西在街上穿行，嘈杂琐碎的声音不绝于耳。
相比当地的百姓，卢近爱显得格格不入，他的肤色白了一些，穿的衣服也不合时宜。
进到城中，他先是找了一家当铺，把身上带着的几样小东西连带自己的布衣服当了，买出一件清凉的麻衣换上，才大步向县衙门走去。
奇怪的是，一路上他越靠近衙门所在的长街，周围的人就越少，似乎连虫鸣之声都分外微弱，卢近爱心里疑惑，面上反应出来，眼神锐利，走得更快。
等他看到大门时，那里站着几个身穿官服的衙役，神色凄惶，眼珠不停地转来转去，仿佛街上有猛虎野兽一般需要戒备，见到他甚至齐齐向后缩了缩，只有一个人看起来胆大，上前勉强扯着嗓子道：“县官今日不在，要报案改日再来！”
“难道说报案只能対着县官报吗？”卢近爱皱眉道，“知县不在，主簿和典史也不在吗？”
班头道：“他们忙着呢，也有事。”
“都有事？是什么事，生了流行传染的疫病吗？”卢近爱追问道，“如果是得了病，有没有请过郎中，衙门里的吏胥隔离了吗？有没有上报？如果不是病，为什么无辜旷工？”
班头被一串话问得头晕，看着他：“你才有病，不在就是不在，哪那么多废话，让你回去是客气，把你打一顿你还敢吭声？”
他瞧着卢近爱虽是外地人，但也不像有权有势的大人物，于是继续道：“赶紧走，没看老爷们忙着吗？”
卢近爱不动。
班头咽了口气，心里的火突然就被激发出来，酷热中黏在身上的衣服助长他的焦躁，他真的抬起手来，作势要打。
卢近爱刚直不假，但又不傻。他往旁边躲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直直贴到班头脸上。
“这是什么？”班头道，“我不识字。”
“吏部的文书。”卢近爱道，“我是番禺新任的县丞。”

第155章 功臣
“县，县丞？”班头傻眼了，转身下意识地看其他人。
那些衙役躲开了他带着求助的目光，一个个看天看地，眼神飘忽，寻常的东西突然值得研究，连耳朵也聋了。
“你说你是县丞，我又不识字，你怎么证明？”周班头硬着头皮问道。
“你认不认识上面的公章？”
卢近爱又把纸往前送了送，因距离过近，周班头的眼睛成了斗鸡眼，茫然地盯着上头的大印看。
“不，不认识又怎么样？”
“不认识说明你玩忽职守。”卢近爱冷冷道，“身为一县的班头，不识字尚情有可原，连朝廷的官印都不认识，你是怎么当上这个官的？平时又是怎样处理公务的？难道上司的文书也不认吗？”
周班头的班头确实是买来的，上任知县被兵打了以后，断了一只腿，心灰意冷，急着回家，索性把衙门里的一干职位明码标价卖了出去，由于谁也不知道下任知县的性格和能力，“货物”的行情不好，卖的价格很低，周班头就是在那时候随便给自己买了一个位置。
现在卢近爱提出这样的质问，周班头立马心虚了，讷讷不知所言，本来没有多少的气势顿时下又了好几个台阶。
“里面没有识字的人了吗？”卢近爱朝衙门里瞥了一眼。
周班头不知不觉被他牵着鼻子走，回答道：“没有，老爷们都被请去吃饭了。”
卢近爱心道果然有问题，他虽不害怕，难免再慎重许多，面上表情不改，严厉道：“既然是去吃饭，你们为什么慌里慌张的？”
“这……”周班头突然记起来这人还没证明自己，也发现他好像不知不觉间竟怂了，又不肯答话。
倒是旁边的一个衙役见班头恭敬起来，又见卢近爱气度不凡，认为他十有八九是真的新任县丞，有心谄媚，答道：“因为请客吃饭的朱侯爷，他……”
周班头几乎是立刻对着他的后脑勺扇了一巴掌，怒道：“这是能在这里说的吗？”
比起认错县丞，他更在乎别人有没有抢了自己的谄媚机会，于是犹豫着朝卢近爱一拱手，说道：“你先和我进来吧。”
他恶狠狠地交待了几句，命其余衙役好好守门，这才带卢近爱上了台阶，把大门开了一条缝，请他进去。
卢近爱也没有计较，先从门缝中挤了进去，而后将卡住的包裹也拽了出来。
堂中有些昏暗，闷热极了，像是一个大蒸笼，人一进去便是一股接一股的热浪袭来，麻料的衣服这时再没有半点用处，热腾腾的水雾丝丝缕缕，黏在肌肤上不肯离去，空气似乎都热得扭曲，简直要叫人当场昏厥。
卢近爱把包袱放在地上，走到窗前支起杆子，借着豁然透进来的光打量屋内的摆设，大堂里的东西不多，都是普通材质，除了正中的桌子上摆着笔架和几本书以外，连一个花瓶茶碗都没有，他凑近看了看，笔架上的毛笔已经炸开，书则有明显的翻越很多次的褶皱痕迹，可见知县的清廉用功。
他又摸了一把桌子，抬手一看，手上没有灰。
“是朱侯爷叫他们去吃饭的。”周班头鬼鬼祟祟追上来，仿佛屋里有谁藏着在偷听，小声道，“堂尊一开始不愿意去，被他们给拽走了，就在县衙门口啊，硬生生给拖走的，我们哪里敢拦，那么多的兵，都带着刀呢，只好守着等堂尊被放回来。”
卢近爱一惊：“侯爷？哪里来的侯爷？”
“永嘉侯你不知道？”周班头道，“上个月刚来的，说是奉皇帝的命，镇守广东，一来就征调了三万人修广东城，随行的人里好几个千户，威风的不得了。”
“堂尊为什么会被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卢近爱道，“可是堂尊犯错冲撞了他？”
“能有什么错啊。”周班头道，“就是因为钱呗。方圆的富户和地主都给那侯爷送了礼，只有咱们县衙门没给，不仅如此，堂尊还拿了一个强占土地的泼皮，那泼皮之前见过侯爷，给过一份厚礼，所以……”
卢近爱不用再听后面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当即向外走去。
周班头追过去：“你去哪？”
“我去取马。”卢近爱走向衙门后的院子，“取马去找堂尊。”
“啊？”周班头傻眼道，“你知道他们在哪？不是，你别骑我的马出去啊，你换一匹，要不立个字据。”
两人正在马棚纠缠时，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堂尊回来了，于是一个放下缰绳，一个放下袖子，跑着朝门口赶去。
到了门口时，卢近爱只看见一个骑马远走的背影，剩下的便只有趴在地上的官袍男人。那些衙役们围着他又喊又叫，愣是谁也不去扶。
卢近爱蹲下去把人背起来，对着周班头道：“快去叫郎中。”
“这，我没有钱。”周班头道。
“我的包袱在大堂里，那里面有钱，你拿去请郎中。”
“好吧。”周班头这回没有办法推辞，转身去了。
卢近爱把知县背到后院的屋子里，找了一张床放下，脱去他的官帽和外袍，把鞋拽了扔在地上，将人扶起来靠在墙上，找了茶水过来为其灌下，这才停住。
做完这些事情，男人的脸色好了一点，不过嘴里喘气的声音更重了，偶尔还有呻吟，也不知那饭局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卢近爱皱着眉拾起官袍查看，发现上面竟有不少的鞋印，再细细看去，还有条条血迹遍布，联想之前的说法，知县显然是被永嘉侯给打了，甚至还被鞭子抽过，何等的大胆！
意识到这一点，他再把目光移到床上，果然看到知县的中衣里渗出血来。
“真是岂有此理。”卢近爱擦了一把汗，自知不懂医术，也知道那班头大约靠不住，打算出去催促一番，或是自己找个大夫来。
问了一个衙役后，卢近爱顶着太阳走到街上，和迎面回来的周班头撞了个正着，连忙抓住人问道：“郎中呢？”
周班头却如蒙大赦，把包袱塞还给卢近爱：“你自己找去吧，我实在找不到人。”
“这里分明满街都是人，说什么胡话。”卢近爱顾不上和他争执，顶了一句后匆匆闯进路旁一家挂着陈记牌子的药房，对着打瞌睡的伙计道，“有没有坐堂的大夫，请他看急病！”
“有有有。”伙计抬起头，“我这就去叫人，您……”
他的眼睛向下一瞥，看到卢近爱手里熟悉的包袱：“嘶，您和刚才出去的周班头是什么关系？”
“是我叫他来找大夫的，有问题吗？”
伙计的笑容消失了，他从柜台后走出来，愁眉苦脸道：“爷，不是我们这里不给您治病，全番禺跑遍了，也不会有结果的，我看您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面相又慈善，应当知道我们这种小老百姓的难处，您就高抬贵手，别来为难我们了。”
卢近爱见多了以势欺人的场面，竟也没有反驳伙计的话，只道：“是知县病了，请你告诉我有没有郎中愿意为他看病。”
听到他强调知县，伙计迟疑了，对于那位新来一年就整顿了吏治，重塑了风气，更为百姓做了许多实事的知县，伙计在表面上碍于地主和富户的威胁不敢支持他什么，最近更因为永嘉侯而夹紧尾巴做人，心里还是敬佩的，在这生活和生意场中滚打数年，虽没了棱角，到底还有点良心。
什么样的官好，什么样的官不好，百姓的心里是有秤的。
他把卢近爱拉到药柜后面，嘱咐道：“你出去以后先绕几个弯。你别不信，你后面一定有罗家的地痞跟着你，你答应我甩开他们再去找大夫，绝不连累陈记药铺，否则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我答应你。”
“好，你绕了弯以后往南走，篱笆里只种芭蕉树的那间屋子里有一个郎中，如果连他也不愿意和你去，那就只能让知县自己熬了。”
“谢谢。”卢近爱拱手道，“我还有一事想要请教。”
“你赶紧说。”
“罗家是哪一家？”
伙计又露出了卢近爱熟悉的表情，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了，于是又拱了拱手，离开药房。
芭蕉树人家里的郎中愿意跟着卢近爱走，只是卢近爱能打听到的事，永嘉侯朱亮祖不会想不到，罗家也不会想不到，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了，举着火把赤着脚到处找，两人不得不躲了许久，仍然绕来绕去，直至后半夜才回到衙门。
衙门里的人早跑光了，没有半盏灯亮着。
卢近爱找来门闩插好，与郎中合力将知县搬到正堂，拿了柜子桌子顶住房门，调小灯火，最后取了两把刀放在一旁备用。
“宋大夫，你先不要走。”
名叫宋束的老人给知县处理完伤口，把着脉道：“什么意思？”
卢近爱道：“您治了所有人都不愿意治的病，他们会迁怒，暂时留在衙门里比较安全。”
“这里安全？就凭你抵住门的桌子吗？”宋束嗤笑一声，“他们要想杀人，放把火就够了，用不着闯进来，我告诉你，这帮恶棍管天管地，管不了郎中看病。老头子我无儿无女，老妻也早就去了，让他们来吧。”
“他们不敢明着杀朝廷命官。”卢近爱道，“烧更是不会烧的，事情闹大了，上面会来人调查。”
“上面？”宋束道，“和皇帝一起打天下的侯爷还不够上吗？”
卢近爱没有说话。
宋束枯坐一会儿，望着扑向灯火的飞蛾，眼里逐渐闪出泪花：“道同大人是个好人，这年头好人没有好报，真是造孽啊。番禺好不容易变好了，怎么又来一个侯爷呢，皇帝在想什么，宰相又在想什么，日子可怎么过哟。”

第156章 苏醒相交
翌日太阳初升，光线照进室内的瞬间，卢近爱便从睡梦中苏醒了。
他在凤阳的时候身体就很好，天天月月，在地里弯着腰挥锄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没有生过病，换了地方一样能够适应，与寻常娇生惯养的老爷和公子们大有不同。
昨夜宋束给道同上药，他自然也细致看见了那些伤，虽然敬佩道同的能力和品性，但不得不说，卢近爱瞧不上他的身体，这些鞭子如果叫他受了，别说会不会晕过去，他甚至可以自己走回来自己叫大夫。
卢近爱认为和贪官地主争斗，本就会处在一个恶劣的情况下，更容易孤立无援，没有一个好身体，熬夜查个文书便累了，病蔫蔫的站不直，说不出话，办不了事，还谈什么为民做主呢？
“天亮了？”
宋大夫也醒了，捋着乱糟糟的胡子从桌上坐起，揉了揉眼睛，还没回过神来似的，迷茫地盯着窗外看。
大堂里没有什么家具，夜里宋束和道同是以桌做床，卢近爱则找了把椅子靠在墙边将就入睡，起来后浑身都湿了，分不清是汗湿还是水汽潮湿，因奔波而散下来的碎头发黏在脸上，配着一身麻衣，如同刚刚结束劳作的老农。
昨夜情况紧急，天色又晚，灯火也暗，宋束没有注意卢近爱的长相，现在猛的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看见他，吓了一跳，问道：“呃，老夫忘了问了，你是谁来着？”
“我是番禺县新到的县丞。”
“县丞？”宋束疑惑道，“朝廷现在还有空管这种小官的调任？”
卢近爱道：“在下卢近爱，字胜欲，想要学习道大人的理念，特地跑到这里做官。”
他答非所问，宋束倒没有太在意，他想着就凭请大夫的事，卢近爱应该也不是坏人，是坏人自己也没法子对付，于是道：“你来晚了，若是一年前来，番禺还有你可学的东西，道大人也能教你点东西，现在么……我看我们还想办法带着大人逃走吧。”
“走？走去哪里？”卢近爱起身提起茶壶摇了摇，给宋束递去一杯茶水，“我们两个有朝廷的命令，你老人家的根在番禺，犯错的不是我们，我们为什么要走呢？”
“说得好。”一道微弱的声音自他们身后响起，两人立刻转头看去。
原来道同醒得比谁都早，只是醒来后一直睁着眼睛凝视天花板，没有说话而已，这时听到卢近爱正气凛然的回答，忍不住叫了句好。
“大人醒了。”卢近爱对宋束道，“劳烦你先看护大人，我去外面找点吃食来，除非听到我的声音，否则千万不要开门。”
宋束点点头。
卢近爱走了出去。
大概过了有一刻钟，他就回来了，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拿。
“怎么了？你没带钱吗？”宋束一边问着，一边把手伸进怀里。
卢近爱摇了摇头：“外面果然有恶霸盯梢，百姓们不敢卖东西给我们。”
“什么？”宋束愣住了，这个耿直的，靠能力吃饭，没对谁屈从过的老人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幼稚，软刀子杀人，可比硬刀子要狠多了。
“我已经去后院看过了，厨房里还有一小袋米，几捆柴火，约莫可以将就一段时间。”
宋束恍然道：“既然如此，我家里还有几扇腊肉，你们稍等，我去取来。”
卢近爱伸手拦住他：“你忘了我说的话吗，出去太危险了。”
“你可以出去，我就不行吗？”宋束前倾身体瞪着眼睛质问。
“我是仗着他们对我不熟悉才出去的，也就仅此一次奏效而已。”
“胜欲说的有理。”道同发言了，“宋大夫，你就听他的劝吧。”
宋束坐回去，生了一会儿闷气后，开始清点药箱中的药材。
卢近爱折返厨房，一手提着那袋子米，一手提着柴火，把它们带到大堂前的空地上，搬了锅支起做饭，粥熬好后，从自己的包裹里取出三张饼撕碎泡在里面，分给了道同和宋束。
做完这些，他把米小心藏好，放在一处有着茂密草丛的树下。
看着他这样仔细慎重，宋束心里非常不是滋味，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小心，治病他顶上了，但是其他人到底拒绝了，如今连吃喝的保证也没有，难道说公平就这么难吗？
一心为民的官就得这么受人欺负？
宋束帮着道同吃下饭去，又给他换了一回药，总算让这位知县的嘴唇和脸色有了些血色。
“昨天的酒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卢近爱问道。
“我在前几日捉拿关押了一批地痞。”道同被宋束搀扶着坐起，“他们在集市上打砸水果，公然霸占摊位，提高售价。永嘉侯来了番禺后，被这些人的家属请着吃了花酒，便要我放了他们。我没有听从他的命令，他便强行邀请我去了宴席，在会上用鞭子打了我。”
“用的是什么借口？”卢近爱认真侧耳。
道同竟笑了：“他说我下跪跪得不够标准。”
“这孙子真不是个东西！”宋束大怒，“已经跪了，他还想怎么样，跪出花来吗？”
“接下来怎么办。”卢近爱依旧很冷静，“堂尊可有打算？”
“得先把那些衙役们找回来。”道同道，“那些地痞还关在牢房里，我不能让永嘉侯把他们救出来，否则番禺县再没有法度可言。”
“其次我要搜集百姓们的供词，上书参永嘉侯的错误，请皇上把他调离广州府。”
“百姓们不会画押的。”卢近爱道，“他们不敢，就像他们不敢卖东西给我们，他们也不敢画押指认。”
“可以先收集一部分，能有多少有多少。”道同说，“永嘉侯来广州府才一个多月，百姓们愚昧，能有威慑多半靠的还是富户罗家，想办法绕开罗家的掣肘，我们仍有机会。”
“你的确是我的新任县丞，对吧？”道同突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卢近爱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当然。”
“好。”道同对宋束道，“宋大夫，麻烦你给我开一些止痛镇痛的药，例如乌头附子等类的东西，我得立马活动起来。”
“道大人，你现在应该静养才对。”宋束不明白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只知道尽郎中的责任，立刻出言拒绝，“这些药材对你的伤势没有半点好处。”
“现在的情形，我还能养病吗？”道同虽然没有灰心，话里究竟还是带上来悲哀，“再说了，这也不是病，我这是叫人打啦！连知县也敢随意殴打，继续下去，番禺的百姓会失掉生计。”
宋束还想再劝，门外骤然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响盖住了他的声音。
那声音大极了，不像是几个人就能弹奏出来的，最起码也是几十人的乐队，曲子喜庆而庄重，说不出是什么调子，在座的三人谁也没听过，不有面面相觑，道同被他们扶着，一起慢慢走到大门边上，透过门缝观察情况。
等他们到门边时，音乐已经停住。
只见外面黑压压跪满了人，除却普通衣着的百姓，左边的人是明显的上差打扮，团团簇拥间只有一个人站得笔直，穿一身丝绸衣服，热得都快虚脱了，手里还坚持用红色的托盘捧着什么，那庄重的调子显然是他身后的丝竹管弦之队奏出来的。
右边的人衣着喜庆，带着红绸，正中有一顶四人抬的红轿子，最后面的男人们手里有锣有鼓，更有唢呐，是喜庆声音的源头，也俱都老实跪着。
几方人马视线的焦点却并不是那个站着的人，而是右边队伍最前方的大汉，他披了一件汗衫，脸盘方正，下巴很宽，身体健壮，两只眼睛眼白较小，故而凶光毕露，胸前别了一朵红花，腰佩玉带，脚穿凉鞋，不伦不类，但显然是个将军。
“侯爷好福气啊，娶的是哪家小姐？”站着的人一开口就是地道的应天话，似乎和朱亮祖很熟，竟没有先念圣旨，“今日可谓是双喜临门。”
“杨公公说笑了。”朱亮祖大笑几声，“老子今天正好娶个小老婆而已，正好遇见您才算是有福呐！”
那太监被吹得高兴，飘然许多，脸上因长途跋涉的疲惫也削减一些：“侯爷赏脸，今晚我们约顿便饭，现在先宣读圣旨。”
说罢，他读了旨意，众人山呼万岁，接着纷纷起身。
一个驴脸男人挤到前面，站在朱亮祖身后对着杨公公连连作揖：“杨公公好，小的能见着杨公公真是三生有幸。”
“你是……”杨公公见多了丑人，倒也没露出嫌弃。
朱亮祖一拍他的肩膀，把人拍得踉跄：“这是罗有前，新媳妇她爹，算是老丈人。”
“哦。”杨公公表现的亲切了一点，和颜悦色道，“我也不过是伺候万岁爷的下人而已，尽心尽力便是本职，你不必这样赞我，今日你有幸和侯爷做了亲家，日后好好本分守规矩，光宗耀祖是板上钉钉的事。”
“是，是，杨公公说得是。”罗有前道，“小的听见侯爷和公公是要约饭，小的家里正好有座酒楼，不知二位是否赏脸？”
“这么巧？”杨公公道，“我没有意见。”
朱亮祖更不会拒绝：“杨公公，那酒楼的饭着实不错，尤其是猪头肉，肥而不腻，香得要命，卷上烧饼忒下饭。”
“好，甚好。”杨公公一头大汗，“这广东实在是太热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胃口吃饭，就盼着你们给我点惊喜吧！”
朱亮祖扯着汗衫的领口，赞同道：“这破地方哪里有江南的温柔乡好！最多再呆一个月，我一定要走。”
“皇上不是叫侯爷监修广东城么？”杨公公好奇道，“酷暑之下，工程进展竟如此之快？侯爷才来了一个多月，再加一个月，总共两个月就能完工？”
“叫那些民工晚上也去干活不就好了吗！”朱亮祖满不在乎的一挥手，“我不上报，朝廷又不会知道死了多少人，再说，城墙修不修都一样，有个大致的模样应付一番就成，陛下不会亲自来看。”
杨公公一愣：“知县不过问么？”
“知县刚叫老子打了一顿。”朱亮祖道，“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非要不识好歹，老子打天下时，他还不知道在哪呢，竟敢如此不把我放在眼里。”
罗有前指了指旁边：“此处就是县衙门，那知县就在里头缩着，屁也不敢放一个，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杨公公这回明白这个罗有前是什么东西了，无非是地头蛇和有功臣子勾结在一起，互相借势，也难怪那县令吃亏。
他道：“如此便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看住了就好，别闹太大，也别让他上达天听。”
“这是自然。唉，这里头是什么？御赐的宝物吗？”朱亮祖指着托盘问道，“皇上赏了我什么好东西？”
合着刚才的圣旨他根本没听，杨公公皱起眉毛道：“这是工部刚做出来的绝顶传家宝贝。您得带回家里供着，这是皇上和太子爷商量出来定制的功臣铁券，发的人可不多。”
见朱亮祖满脸茫然，杨公公心里暗骂山猪吃不了细康，爵位再高也是乡巴佬一个，面上温和道：“故事里常说的免死金牌您知道吧，就是这个。”
这回不光朱亮祖懂了，周围的百姓全懂了，直勾勾地盯着红布下的铁券，不敢说什么，而含着泪水和愤恨绝望。
“当真？”朱亮祖接过托盘，“皇上心里还是有我们这些功臣啊！来啊，接着奏乐！今天是老子大好的日子，谁敢不卖力吹，老子砍谁的脑袋！”

第157章 收服的勇气
等到众人散去，衙门前再次凄凉起来。
三个人各怀心事回到大堂，都觉得前路阻碍重重，皇上赐下功臣铁券对于朱亮祖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如果说番禺县的百姓原本只是因为罗家的权势而不敢帮助他们，那么在认识到朱亮祖的地位后，只会更加害怕，不肯参与调查取证。
“那个铁券真的是免死金牌么？”宋束忍不住问道，“难道就没人治得住他了？”
“差别不大。”道同说，“这是针对功臣赐下的特殊嘉奖，有了这个东西，除非是皇帝亲自下旨夺券，其余的普通官员大多是无可奈何的。”
“唉。”宋束狠狠叹了一口气，“这皇帝当的与前朝有什么区别。”
“妄言！”道同非常严厉地呵斥一声，“圣上岂是你我可以谈论的，宋大夫，这样的话，我以后不想再听到第二次。”
宋束愣住了。
道同毕竟和他有深交，也知道自己受伤后，满城的郎中只有他肯来为自己医治，心一软，语气重新温和：“天下无不是的君父，当今圣上英明神武，功绩赫赫，乃是明君。圣人尚有失察之时，永嘉侯凭着战功封爵，更是常理，世上岂有非黑即白之事？”
卢近爱看了道同一眼，心想此人确实有独到之处，不过心地太软，对恶人虽不假辞色，但寻常生活里却有些软和了，难怪会有周班头那样骄纵的手下。
他见宋束的表情还是闷闷不乐，似有怨恨，倒也不想让这个小团队分崩离析，出言直指核心道：“宋大夫，我等臣子的职责便是替朝廷在地方上管理教化百姓，若是什么事都靠皇上，要我们有什么用？如今诸公诸侯虽有尾大不掉忧，但不是一日可以解决的，也不是能够随便解决的，你太偏激了。”
“老夫说不过你们这些做官的。”宋束愤而起身，“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到现在你们还维护上头，真是老爷的屁股老爷的命，你们自己去斗吧，不要再带上我了！”
说完这句话，他拂袖而走，怒气冲冲出了门。
道同下意识要去追，被卢近爱扯住：“宋大夫担心你的伤，不会走的，估计只是说说气话罢了。”
果然，宋束出门后只是从大堂去了后院。
“唉。”道同舒了口气，回头慢慢坐下，“卢兄不要生气，宋大夫一直是这样的脾气。”
卢近爱道：“我没有生气，郎中也是百姓，不懂政事是应当的，元廷不开科举，亦不懂教化万民，开国的将军们多是白身起家，习惯了放纵恣意，不知约束自我，往后的路还长啊。”
听到这番表示任重道远的话，道同点了点头，他认为卢近爱已经有参与重大政务的能力，只是缺少机会，并不因为他位卑志大而嘲讽不屑。
“我要先去召回衙役，堂尊，你身上有伤，留下撰写诉讼公文吧，如此分工合作，两不耽搁。”
“好，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卢近爱一出衙门，果然被罗家派来看守的地痞们抓住。
七八个人将他围住，领头的道：“新任县丞是吧，昨天老子不认识你，让你给跑了，今天可不会了，来呀，咱们把他捆住，送去老爷那里领赏。”
“我是新任县丞不假，但我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的。”卢近爱道，“你知不知道朝廷的规制？知县若是生病、暴死，又或者待罪，县里的公务一般都由县丞顶上，如今新朝初建，人手不足，十之八九，上面是不会派新知县来的。”
“那又怎么样？”领头的道，“道同都叫侯爷给收拾了，就算你有机会当知县，也不过是下一个道同罢了。我们家老爷如今和侯爷成了亲家，你这样的小人物，跺跺脚踩死一大片。”
“如果我与道同不同呢？”卢近爱问道。
“哪里不同？”
“道同不愿意做的事，我愿意做。”卢近爱道，“我并不像他那样想不开，也并不像他那样假清高。”
几个混混互相看了看，本就是机灵的人，当下明白意思，看向卢近爱的眼神变了。
不等他们开口，卢近爱继续道：“昨日初来乍到，不懂这番禺县里面的文章，在下着实对着道同嘘寒问暖了一番，现在想清楚了，自然不会执迷不悟。”
罗家养着的地痞们昨日跟踪卢近爱时，被甩脱了一段时间，故而不能确定宋束是如何跑到衙门里的，听他这么说了，虽尚不能确定来意真假，但想到番禺县的情况，觉得县丞投诚倒不失为是件摧垮道同的妙事。
“那么请你见见我家主人再说吧。”领头的道，“就不捆你了，你跟着我们走。”
“我不能跟着你们走。”卢近爱道。
那领头的刚迈出去几步，闻言立刻转回来：“你小子耍人是吧！”
“你们家主人正在请客吃饭，你真的认为应该现在去见他？”
“那你想怎么样？”领头的道，“你是不是还想说服我放你走，相信你会自己回来？你当我是傻子呐？话本看傻子故事看多了？你和我回去，一起呆在门房里等着。”
“你送我去找衙役。”卢近爱道，“我把吏部的调令落在班头手里了。”
“你。”领头的一指身边小弟，“你去找班头，问他有没有东西，有就取回来。”
“我要自己去。”卢近爱冷冷道，“那张纸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可以碰。”
他的要求颠三倒四，话语模糊不清，透露的是倒戈的意思，态度却仿佛要把谁杀了，几人逐渐摸不清套路，只有领头人还算清醒，硬着头皮问道：“为什么？”
“你看我像不像普通人？”
“穿得像，其余的……”领头的打量卢近爱遍布老茧的手，又看他正气凛然的气度。
“那位杨公公，全名叫做杨高孟。”
卢近爱离开凤阳后，先是在镇妖司总部工作了一段时间，后去吏部申请了番禺县的调令，因着调度不合理，人又没有名声和关系，一开始理所当然的被拒绝了，是路过的魏忠德替他说了情，才得以成功，托他的福，加上卢近爱本就善于观察，过目不忘，故而恰好的听说过那个太监 。
领头的人知道杨公公确实是叫这个，心里一惊，自发替他补充出许多大来历，想到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语气软了，道：“既然如此，那还是我们护送你过去，拿了物件再回罗府。”
卢近爱这回没再多说什么了，这七八个人松了口气，都觉得刚才的争辩太折磨人，解脱般的领他去周班头家里。
周班头在看见道同被骑兵从马上扔下来的那一刻，就觉得自己该站队了。
当晚他们几个衙役一合计，一起去了罗有前家里，寻到他的管家说明心意，保证绝对不再听道同调遣，也不会去衙门点卯，便安心从漩涡中挣脱出来，在家里大吃大喝。
这也是几个混混放心卢近爱来寻周班头的原因，相比不知根底的卢近爱，他们非常相信常住民周班头的人品——那确实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惜命又市侩。
还没进周班头的院子，一股酒味便飘了出来，摇骰子的声音咕隆咕隆的，起码有五六个人在里头。
卢近爱踏进院子里，目光一扫，提起一个花盆摔在地上。
脆响过后，里头外头都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周班头赤着膀子大步出来，两颊赤红，怒道：“哪个孙子在我这里闹事？”
“呃，你们是……”周班头讷讷道，“罗家的家丁？”
“是我找你。”卢近爱厉声道，“那天你拿走我的包袱，还回来后没了吏部文书，你把它偷到哪里去了？”
“啊？”周班头见卢近爱带来了罗府的人，以为他这是找上了靠山，气弱得很，在别人眼里看来却是心虚，“你不要血口喷人……”
“那袋子里还有吏部尚书送给我的一支斑竹狼毫笔，我劝你快些交出来。”
“笔笔笔笔，什么笔？”周班头结巴了。
卢近爱大步走向他的屋子：“你不说是吧，我自己搜。”
他那袋子里最值钱的是几张饼，哪里有笔，前脚刚进去，后脚就将门关住，几个罗家的人刚想追入，便听他呵斥一声：“谁都不准出去，我倒要看你们藏在何处，班头，你进来，今天找不到东西，我就上书朝廷，说你们毁坏公文，私藏命官财物，砍你们的头，一个也别想逃！”
几人顿住，停在原地，用眼神催促周班头快滚进去。
周班头又疑又惧地走了进去。
里面吃饭的也都是衙役，有的是那天守门见过的，有的是卢近爱不认识的，零零散散一共十五个。
他们的表情神态和周班头如出一辙。
卢近爱开门见山道：“你们是不是都知道堂尊被永嘉侯打了？”
众人犹豫着点点头。
“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诉你们，你们等着杀头吧。”
“啊？”周班头还没从一连串的消息中回过神来，又被杀头二字激出一身冷汗，“凭什么？”
“事情闹到这种地步，两边都是不死不休，堂尊的性格怎么样，你们都清楚。他是不会妥协的，接下来无非一死而已。”
一人道：“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知县无故死了，上面一定会来人调查，何以堵天下悠悠之口？”
“真的杀了人，也是侯爷杀的。”又有一人道，“不关我们的事，怪不到我们头上。”
“你们是有名有姓的登记衙役，想要接近知县最为容易。”卢近爱道，“到时候推出替罪羊来，是罗家还是你们？你们不死谁死？”
“你这是在吓我们。”周班头道，“我们不是吓大的。”
“自古以来临阵投敌的小人都没有好下场。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想想番禺的乡亲，以后你们要过抬不起头来的日子吗？”
卢近爱站在靠里的位置处，口若悬河，字字珠玑。
“永嘉侯还会呆一个月，这一个月满后，道大人若死，便会来新的知县，不管新的知县会不会与罗家同流合污，必定容不下你们这些背主之人，会将你们辞退，没了衙役的身份，名声又臭了，加上知道害死堂尊的内幕，你们还想怎么活？”
这番话振聋发聩，卢近爱虽有自己的目的，但言语极为中肯，充满令人信服的力量。
“我有死的决心和勇气。”他接着道，“拼着死，我也要闹出点动静来，不巧的是，我在上头真的有点关系，真的能闹出动静。”
周班头跪了下去：“你能救我们？”
其他人也跪下了。
“还不出来？”外面领头的挠了挠头，“这笔掉到茅厕里去了？”

第158章 先下手
没等这领头的再琢磨琢磨，门便哗啦一声从里面被破开了。
巨大而突然的声音吓了他们一跳，令他们齐齐后退几步。
只见十五个衙役排着队齐齐走出来，个个瞪着眼睛，好似收租的债主，手里拿着不同的家伙事儿，有桌子腿、椅子背，还有扫把锅铲等物，照面挥过来，往混混们的脑袋上招呼，打得他们昏头昏脑，还来不及反应就倒在地上。
卢近爱从房间里踏出来，手拿几圈麻绳，交给周班头道：“将他们捆紧，堵上嘴关住。”
衙役们自动手起便知道这条路只能一股脑走到黑，于是说什么听什么，收缴了混混们腰上别着的刀后，用破抹布堵上他们的嘴，捆猪的法子捆上手脚，搬起来扔到了柴房去。
“你们现在赶紧回家，告知亲友连夜出城，有亲戚的投奔亲戚，没有亲戚的暂且找地方简单住下，除非你们自己去接，否则不要回来。”
众人恍然大悟般使劲点头。
“通知消息以后，你们带上能带过来的米面油盐赶来大堂，接下来的时间，我们需要守住衙门。”
“怎，怎么守住？”周班头不安地问。
“死守。”卢近爱的话音刚落，衙役们的脸就白了，“不是叫你们如将军勇士般死守，是叫你们有死等的决心和毅力，死守的也不是人，而是我们的大门，朝廷的公理。”
“大家听好了，这是一个难关。”他继续道，“但只要这个难关渡过去，番禺县会好的，我们都会好。”
衙役们先是原地愣了一会儿，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意识到他们确实得这么办，才纷纷散了，狂奔着冲回各自家里。
周班头独自面对卢近爱，尴尬地摸了摸脑袋：“那，那大人，我也去收拾东西。”
“去吧，我在衙门等你。”
等回到了衙门，道同对卢近爱的成功并不意外，卢近爱向他一伸手，他把自己写好的文书递过去：“百姓们来不了衙门，便没有口供，只能暂且按些手印上去，好做证据请朝廷派御史过来调查。”
卢近爱细细翻看了手里的纸张：“也只能如此了。”
气氛沉寂下来，两人面对面坐着，相顾无言，都不知说些什么好。
深究起来有趣，他们其实一共没说过几句话，还并不熟悉。
但道同一开始便信赖卢近爱，安心下放自己的权力，尽心帮助他了解情况，卢近爱敬佩道同的品格和为人，不产生怀疑，不隐瞒主意，故而他们虽对彼此很陌生，却能够心心相惜，产生默契，一起对抗唯利是图的朱亮祖和罗有前。
这里面的情义和交心，是常人不能够理解的，也许可以归结为清官能臣间的互相吸引。
卢近爱动了动嘴，望着对面官服男人苍白的脸色，刚想关心一下伤势，忽然被道同抢先问道：“卢兄，先前情况危急，宋大夫又在身边，我不好细问，如今希望你不要嫌我唐突，不知道你……究竟有什么背景？来番禺县又有何任务？”
“任务？”卢近爱微微露出笑意，“堂尊怎么会这么想。”
“凭你的冷静和见识，哪里是一般人家能够培养的。”道同摇摇头，“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说起来容易，世上有几个人可以做到。”
卢近爱道：“家父去世前为我留下了一些书看。”
“原来是书香世家。”道同道，“我看卢兄你的肤色虽没有此处岭南人那样黑，但也是常在外奔波会有的颜色，手心里又有不少的老茧，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家里虽有一点书能看，并不在元廷出仕，后来家母生重病，钱财就逐渐散出去了，我自十几岁起开始务农。”
“是这样。”道同缓缓点头，“那么上面……”
“我是凤阳人。”卢近爱道，“凤阳是圣上的老家，认识一些人不难。”
常言道大忠似奸，大奸似忠。
这里面的意思是，忠臣要想做好事，保证自己的政策顺利在民间推行，就必须要融入贪官的体系中去，学会攀炎附势，为自己的理想默默奠定实力，了解处事的规则，辨析奸臣的言行举止，防范小人构陷，必要的时候，不惜用龌龊的办法达成目的。
而奸臣为了让自己容存于世，则需要用圣贤的道理武装自己，用恭敬的神态表演忠心，慷慨堂皇，雄辩是非，拉那些摇摇欲坠的官员下场时，扩充自己的党羽时，须给他们一块写着为国为民的遮羞布，好彻底迷惑世人，保全自己。
卢近爱入了当朝储君的眼睛，有报答知遇之恩的想法，有为民做主的信念，他明白如果想要成事，能力与靠山必须都要攥住，缺一不可。
清高是留给闲人和笨蛋的，他必须，也应该仗着朱标去做事，只有这样，才能上惩皇亲，下抚不平。
道同惊疑道：“这很了不得。”
“不过我虽与大人物有点瓜葛，在此等远离京师的地方，亦没有什么好办法便宜行事。”
“无妨，有这层关系在，递上去的奏本就有去路。”道同很高兴，“最怕的是我们连一点水花也激不起来，便让人家给沉了。”
“不会。”卢近爱摇摇头，“只要递上去，肯定会有结果。”
“若是递不上去，卢兄有没有考虑过以后？”道同温声道，“治理番禺县是我的职责，不能制止富户豪强是我的失职，你初来乍到，是刚刚上任的县丞，万没有一起扛罪的道理。倘若结果真的不理想，暂且妥协未……”
卢近爱打断了他的话：“奏本递不上去，就据理死争！死争以后，结果更会有的。”
他这样说的意思，岂不是说他死了以后，上面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道同也有以死搏得关注的想法，但他对此能否有用持悲观态度，见卢近爱这么笃定，不禁好奇起他所谓的“认识大人物”，认识的究竟是谁，大到什么程度，又有什么能力，但卢近爱避讳的样子他看得出来，君子之交淡如水，自然没有追问。
等到黄昏，气温稍稍下降的时分，衙役们陆陆续续来了大堂，每个人都是一身的汗，气喘吁吁地盯着卢近爱，等待下一个命令。
卢近爱从椅上起身，将衙役们叫过来：“你们分成两队，一队五个人，留在这里，一队十个人，带上印泥去百姓家中讨要手印。”
他又把那摞纸分成两份：“先去这些人家中，他们有的被罗家抢走了妻女，有的被罗家夺走了田产，仇恨越深，越有可能成功，剩下的这些人家，只能靠你们用言语争取，记住，要和颜悦色，说明情况的紧急，绝不可以发火吼叫。”
“是。”十个人接过纸。
“天快黑了，跟踪的探子已被解决，没人知道你们现在的身份倒转，永嘉侯今日刚刚娶亲，县里又来了一个太监，志得意满的同时，他们的人手也正最忙最少，你们此时出去，乃天赐良机，一定要把握机会，遇到那些地痞流氓，不要恋斗，赶紧回来，尤其不要连累百姓。”
卢近爱的分析井井有条，衙役们听懂以后，觉得前路光明，信心十足，拜过他与道同后便跑远了。
“其余人同我一起来。”卢近爱道，“我们拿斧子把院中这几棵树砍倒。”
他们先是下意识应了，随后反应过来，十分不解。
一人道：“大人，为什么要砍树？我们带来的柴火够用。”
“不是造饭。”卢近爱摇头道，“先砍树。”
五个人云里雾里地开始动手，不多时，院中的几棵树都倒了下去。
“砍成木条。”
树变成许多木条。
“好了，我们把它堆到门口去，堂里也堆一些。”
这回衙役们明白了卢近爱的用意，脚黏在地上不肯拖动：“大人，这样不好吧。”
“怕什么。”卢近爱呵斥道，“死了有我和堂尊陪着，你们难道以为永嘉侯和罗家是什么大善人吗？”
不情不愿之下，木条到了门口，上面被放上干柴，还浇了油，一旦有人强闯，只有玉石俱焚一条路可走。
嗤的一声，火石绒布擦着了油灯。
逐渐明亮起来的酒楼里，处处是酒香肉香，歌舞声寻常如每一日，白天黑夜从不断绝。
罗府的仆人捧着刚从地下挖出来的坛子，在侍女掀开淡红流苏的帷幔后，小心翼翼地走进包厢，将东西放在罗有前脚边。
“这可是好东西啊。”罗有前一开口，喝酒的一众富户顿时停下交谈，齐刷刷朝他看去，首座的朱亮祖和杨高孟被影响着，也停住筷子，望向那一个坛子。
“三十年的女儿红。”他满意地接着道，“从我的父亲起，就埋在院中了。”
杨高孟很感兴趣：“好酒，拿上来尝尝。”
罗有前赶紧起身，亲自把东西送到杨高孟身前，为他拍开封泥，满上一杯。
太监喝了酒，身后又有侍女扇风，在深深宫墙中磨练出来的警惕心迅速消融，脸上浮现红晕，眼神迷离，与朱亮祖的关系拉进，嘴里不再把门。
“那县令的事，侯爷还是要注意。”
“注意什么？”朱亮祖大着舌头，一手拿酒杯，一手夹着牛肉往嘴里塞，含糊问道，“他有什么可注意的？”
“防人之心不可无。”杨高孟有心提点，“那个人……是叫道同吧？道同好歹是朝廷命官，侯爷与他斗，虽然占着优势，但不小心被反咬一口，未必不可能啊。”
“杀了不就好了。”朱亮祖随意道，反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话不能这么说，你把他杀了，事情闹大以后正中其意。”杨高孟皱眉道，“这些酸不溜丢的书生不怕死，圣上布衣起家，有一分的可能偏向泥腿子，对侯爷你都是危险。”
“嗯……”朱亮祖沉思片刻，“那你说怎么办。”
“先下手为强，上书参他。”杨高孟道，“正好我明日要回应天，把你的奏本带回去呈交圣上，比那知县要快，圣旨回来以后，杀他才没人说什么闲话。”

第159章 武英殿的谈话
茶叶被冲泡开的清香飘散在武英殿的室内。
朱标端着茶碗，余光瞥见自己正在疯狂工作的老爹，心里有些许愧疚。
他已经把自己能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完了，所以才大清早从春和殿跑到武英殿来凑热闹，顺便看看老朱同志昨天有没有熬夜，今早吃不吃饭。
猜的东西果然都猜中了，看那一大堆的奏章，老爹昨夜即使睡了，估计也没睡几个时辰。
这些公文不是只有皇帝能看，就是只有皇帝能管，故而看着忙碌的帝王，朱标帮不上什么忙，显得清闲而又不孝。
他又咽下一口茶水的时候，老朱同志正好啪的一下把手头奏本甩在高高摞起的文书堆上，数十本文书摇晃起来，艰难地维持着稳固。
在他的右手边，是批好的奏本，左手边，是还没看的奏本。这两摞高度差不多的文书，已经快要把御案淹没了，朱元璋在其中奋笔疾书，基本只能露出一个脑袋顶。
随着笔杆摆动，他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在变，一会儿饱含愤怒，一会儿轻松愉悦，如果场景不是在富丽的大殿，或许会被当做一个精神病人。
朱标观察了一会儿，突然対着殿外道：“黄禧，上早茶！”
殿外候着的黄禧赶紧应了一声，吩咐身旁的小太监去大庖厨跑一趟。
“爹，休息一下吧。”
听到儿子这么说了，朱元璋也就收回准备去蘸朱墨的毛笔，眯着一只眼睛扭了扭肩膀，舒出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
朱标刚要问他是不是没有睡觉，朱元璋便先发制人：“标儿，你的东西看完了？”
“看完了。”
朱标的学习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朱元璋处理过的奏本，除了特别重要，需要立刻下发的，老朱同志会把它们交给朱标，在他手里过一遍，然后送到中书省等待执行，这个阶段他只看不说，从里面学习治国的道理和文章。
第二阶段，朱标开始自己处理一些小事，尝试通过文字御下，在波谲云诡的朝局中用自己的权力控制朝臣，借力打力，引导事情的走向和发展。
第三阶段，朱元璋会下发圣旨，宣布太子从今日起练习国政，处分政事，听断诸司启奏，这时得到法统的承认后，朱标就可以在国事奏本上留下笔迹，主动接见朝臣，并且参与重大事务的决策，安排丞相等高品官员的工作了。
现在的他正由一向二过度，朱元璋対儿子的武力值和精神状态很有自信，但是还不放心他在处理政务上的能力，故而常常十分仔细地照看，上一次他有这样的耐心，还是在陪着朱标跌跌撞撞走路的时候。
“有没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没有，朱笔批改的很清楚。”
“那就好。”
眼见皇帝的视线又开始飘忽向那些奏折，朱标担心他坏了眼睛和身体，出声道：“有些事儿臣想要请教父皇。”
把目光从桌子上艰难地拔起来，朱元璋看向朱标：“什么事？”
“是这样的。”朱标道，“新朝初建，许多政策和体系还不完善，儿臣是想着，这时候定下一些好的制度，可以约束后人，也为他们提供一些范本例子以供借鉴。”
这个主意实实在在戳到了朱元璋的肺管子上，他是天字一号的控制狂，历史上就曾定下许多祖训，连子孙们叫什么名字都要提前想好，恨不得大明万世千秋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下去，朱标这么一说，他立刻兴奋起来，身体前倾，等待后面的话。
“人们常说天高皇帝远，这是一个很大的弊病。”朱标道，“许多的事，儿臣看不到，您更看不到。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贪官污吏时时刻刻欺压百姓，如果官商勾结，那更是一张铺天盖地的利益网，寻常人绝没有可能逃得出去。”
朱元璋点点头，很赞同这个说法。
当年凤阳的饥荒，一半是老天爷给的，一半是元廷给的，他绝不会忘记。
“当然事情不能只让皇帝来管，一个完整的体系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若是想不到办法，大明未必会比元廷要好。父皇当年因为什么而造反，今天的百姓就会因为什么而起义。”
细微的交谈声传到外面，这句话进到黄禧的耳朵里，他的心跳险些停住。
他猛地刹住脚，身后一干捧着早茶的侍女和太监们也刹住脚，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齐齐顿在那里。
宫人们的手上功夫都是很好的，汤菜连一星也没洒出来，却不免全被吓了一跳。
干爹，这是怎么了？
小太监用眼神询问扭回头来的黄禧。
黄禧瞪了他一眼，朝后摆摆手，急急忙忙把茫然的众人赶回外间。
里面的仍在说着话。
“御史们虽有监察的职责，能行使弹劾的权力，但毕竟也是官员，不能做得全面。”朱标轻轻摩挲手上精致的茶杯，皱眉组织语言，试探性地表达着自己还不成熟的计划。
“拱卫司的探子发展得很好，可不能融入朝廷，只是皇家私兵。儿臣以为，父皇需要建立一个新部，使百姓能够上达天听，清流能够避开权贵。”
“至于效率问题，镇妖司在儿臣的授意下陆陆续续研究了一些东西，勉强还能让人满意，相信之后可以大规模使用。”
“咱其实也有这意思！”朱元璋道，“咱打算弄一个通政使司，叫他们专门传递内外章奏和四方陈情，有什么申诉、状告，通通可以给咱送来，只要拿上奏事便的牌子，就不许阻拦，直入皇城，政通如水。”
太子有和自己一样的想法，让朱元璋在兴奋之余感到开心，心中除了舐犊深情，还升腾起一种知音难觅的惊喜。
作为一个独裁统治的封建皇帝，朱元璋的很多理念在文武百官们看来是不可理喻的。
虽然他并不需要被人理解抱负和梦想，也不屑于获得谁的支持，但朱标対底层穷苦百姓的在意使他非常满意，没有经历过饥饿和贫困折磨的天潢贵胄，能做到这个地步，不用说也知道其难得程度。
标儿不仅是咱朱重八的儿子，还是朱元璋的继承人，大明迟早要到标儿手里，只要保持住为民的心，咱还有什么值得担忧的？
朱元璋开始傻乐。
乐完以后，他继续道：“标儿，其实咱还有一个主意，这个主意咱问过你娘了，她觉得挺好，咱再说给你听听。”
“嗯。”
“咱要在紫禁城的城门外面弄一面鼓！”
“鼓？”朱标怀疑自己听错了，再一看朱元璋，他显然是认真的。
“対，登闻鼓。”朱元璋道，“不管是谁，不管男女老少，不管哪里来的，都可以去敲咱的鼓，再派一个御史去门前管着，鼓一响，声音传遍皇城，便把人带进来见咱。”
“这样是不是不太妥当？”朱标思考片刻后说道，“如果人人都可以面圣，冤情如何判断？先后如何抉择？若是一些小人热衷于从中牟利，占用父皇处理公务的时间，党同伐异，平衡利害，造成的损失远多于……”
朱标顿了顿：“父皇，不如这样。在登闻鼓上另设两条规矩，一，凡死刑者行刑前一天方可击鼓，二，上书通政使司无人过问方可击鼓。满足这两个条件，利用登闻鼓的人想必会少一些，真正的冤屈者也能得到注意。”
“好。”这样确实合理许多，朱元璋没有拒绝提议，“标儿，那此事就交给你来做！”
“是。”
“除了这些，咱还想设一些乡长里长粮长之类的小官，由当地威望重的老人担任，替咱收纳钱粮，教化乡里。”
“这个……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成的。”
“不急，慢慢来吧。”朱元璋叹了口气，“你娘老说咱性子急，脾气暴，她也不想一想，咱要是不懂忍耐，怎么夺的天下。”
朱标笑道：“其实娘说的也有道理。”
“你个小兔崽子。”朱元璋瞪眼道，“要说这话你上坤宁宫说去，别来咱这里。”
里面的声音渐渐和缓下来，出了一身冷汗的黄禧终于松了口气，吩咐道：“跟着我进去吧，小心着点儿，鼻子喘气也给我收住了。”
太子殿下就是太子殿下，黄禧在心里感慨，刚才听到的那番话简直是大逆不道之言，如果是别的什么大臣皇子，头都得掉好半天了，哪里还能和和睦睦接着谈笑。
朱标替朱元璋把批好的奏本搬到另一张宽桌上去，好腾出一些空间安置早饭。
零总共三十多样点心，朱元璋指了两个，给朱标留了三个，剩下的摆手让黄禧分给各宫。
“不要粥，给咱上壶豆浆。”
“是，奴婢这就去拿。”
豆浆很快拿来了，往里加了好几勺糖，朱元璋一边吃着糕点，一边摊开下一本奏疏，就着饭当作调剂品翻看。
“这番禺县的知县真不是东西。”
“番禺县？”朱标放下碗，“番禺是在广州境内吧，似乎是出了名的不好治理。”
“不错，朱亮祖也在广东，奏疏是他上的。”
朱元璋浅浅解释一句，提笔写了一个斩字，将它甩到“批过”的队伍中去：“赐死吧。”
大明那么大，出现几个贪官很正常，朱标対上面写的内容没有兴趣，这种奏疏朱元璋认为没有意思，也不会特意拿给他看。
两人都没有在意。
早饭过后，朱标离开武英殿去物色大鼓，朱元璋起身活动，出门遛弯。
那些堆积在一起的奏疏很快被小太监们拿走送去各部，处死道同的文件下发后，以极快的速度流向广东。

第160章 淮西
夜晚。
依旧燥热的夜晚。
距离衙役们被喊来已经有十几天了，今晚轮到周班头守夜。
一开始他对自己的性命和前程都感到非常担忧，后来慢慢的，见门口虽然堆满浇过油的柴火，却迟迟没有点燃的迹象，永嘉侯和罗有前也没有派人找来，便逐渐麻木了，陷入日常生活的枯燥中去。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面对未知的威胁，很少有人能一直警戒，即使那关乎生死。
夜深过半的时候，内堂方向走来一人，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揉着肩旁道：“头儿，该我了，你去睡会儿吧。”
周班头把灯笼递过去，提了提领口处的衣服，烦躁道：“热死人的天，谁还能睡得着。”
“谁说不是呢。”那衙役道，“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嘛。”周班头愣了一下，敷衍回话。
他往里走去，突然越想越觉得郁闷，悲观的心态莫明被激了出来，重新占领麻木的心，黑乎乎的夜色和被乌云遮住的月亮也应景极了，几乎让他有点害怕。
走到左边围墙的时候，周班头瞧见一个又圆又宽的影子紧贴地面剧烈摇晃，不似人形，不发声音，不知在干什么，悉悉索索的，好像一只野兽。
霎那间，他的脑子里想到了吃人心脏的妖怪，吸人精气的恶鬼，连小时候听过的乡间故事都从记忆深处翻涌了上来，在脑海里呼啸盘旋，上演血腥场面。
“谁？出来！快出来！”
“是我。”卢近爱起身道，“把刀收起来。”
“卢大人？”周班头大松一口气，抖着手把拔出来的刀塞回腰带，勉强招呼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吓死人了。”
“我在收拾粮食。”卢近爱平静道，“下次不要大惊小怪。”
“粮食？”周班头惊讶道，“哪里有粮食？大半夜的为什么要收拾粮食？”
卢近爱脸上展露出一种周班头无法理解也无法形容的欣慰笑容：“这是我刚刚发现的，此处有一个狗洞。”
“狗洞？狗洞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此时月亮正好出来，周班头借着光弯腰下去，果然看到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肯定是年久失修了。”
“粮食就是从此洞出来。”卢近爱道，“是百姓想办法给我们送来的，他们不能够出声支持，也不敢露面鼓舞，只得出此下策，愿我们坚持下去。”
说着，他展开了抱着的布袋，那里面果然堆满了谷物杂碎，甚至还有几个鸡蛋，沉甸甸的下坠，在月光下中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周班头凑过去看了看那蛋，似乎是刚下的。
“这，这里面有没有可能下毒？”
卢近爱摇摇头：“时值盛夏，你看这些米，陈旧不一，不是米店会卖的，也不是罗家和其他富户中会有的，其中一些甚至已经是几乎不能吃的坏米了。除了百姓们自发送来，就是永嘉侯挨家挨户搜出来的，他不会做那样的事。”
“那便好。”周班头高兴道，伸手抓向里头的蛋，“正好煮几个来吃。”
“不准吃。”卢近爱立刻用严厉的目光制止，“我们的食物还够用，这些东西日后要还给百姓。”
“兄弟们都好几天没沾油水了！”
“不沾油水不会死人。”卢近爱道，“那日我去寻你，你和他们吃的酒肉，是能用俸禄买到的吗？你自己的钱难道够用？”
周班头被他戳中痛处，不再吭声了。
深知这群衙役不是好人，但如今别无选择的卢近爱打了他一棒子后，又补上一个甜枣。
“算算日子，快有结果了。”他道，“不过几天，姑且忍一忍，出去以后，你该吃什么吃什么，只要不违法乱纪，我不是会管你。”
“是。”周班头咽了口吐沫，“那我下去了，大人早些休息。”
卢近爱见他走了，侧身看看地上狗洞，无声叹息一会儿，带着布袋向大堂走去。
没等他推开门，大堂里迎面走出了宋束，他背着自己的药箱子，瞧见卢近爱后，像是看到了空气，眼睛也不斜一下，径直大步离开。
“宋大夫慢走。”卢近爱对着背影道。
里面的道同正在穿衣，他的伤势好了很多，一些牵扯大的动作已经可以做了，相信不久以后便能痊愈。
“胜欲，你来了。”道同系着带子，“你手里是什么？”
“是百姓们送来的东西。”卢近爱指着来时方向，“从那一个狗洞里。”
“啊。”道同恍然道，“是那一个洞口，它位置不显，我一直没有叫人来修，想不到乡亲们可以发现。”
“都是你治理有方，百姓们把你当做了父母官。”卢近爱道，“这样的景况不知多少年才出一个，虽没有什么长街相送来得夺目，但并不失一样的厚度。”
道同没有感到半点愉快，反而道：“百姓偷偷送粮，说明罗家的罪行已人尽皆知，激起民愤。他们虽想反抗，却不敢做些什么，只能期待我们抗住，我若真是一个合格的父母官，怎么会让他们落到这种地步！”
卢近爱没说什么激励的话，坐下后道：“自奏疏递上去也有一段时间了。”
“是啊。”道同站起来给灯添油，“我算过了，天亮后是第八日。”
“我走的是镇妖处的路子，传信的办法虽还没有普及，但比寻常递送要快起码五日，应该已经到京。”
“一开始罗家和永嘉侯还派人来闹，最近几日却不来了，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不知怎么的，道同心中隐隐不安。
“应该不会。”卢近爱道，“番禺偏僻，就算是我，找到这里初建的镇妖处也花了一番功夫。那处里的桃花妖更是单纯，只知道结桃子，其他人若是去问，问不出什么。”
“嗯。”道同面色沉重，“那么我们只能等了。”
突然噗的一声，刚添过油的灯竟然灭了，室内空余一缕青烟。
应天府，紫禁城，六科廊中。
“丞相。”
李善长应了一声，捋着下巴处的胡子，没把目光瞥出去分毫。
“丞相。”杨高孟又唤了一声。
“啊。”李善长抬起头来，放下手中文书，看见来人是个太监，心里起疑，认不出他来，但因着他特殊的身份，不好得罪，温声道，“公公有何事？”
“在下杨高孟，是个传旨太监，前不久刚从广东回来。”
房中铺着凉席，正中放着好几个冰盆，氤氲散发凉气，外面蝉鸣聒噪，光线灼热，里面却凉爽如春日，只有李善长一人独坐理事，杨高孟在他出声后，扭身关了屋门，介绍自己的姓名来历。
等把朱亮祖的事情交代清楚了，杨高孟掏出一张银票，恭敬送上：“这是侯爷孝敬您的，他说自己没什么别的要求，也不劳您老人家操心，只请您注意着那道同有无奏疏盛上，将其销毁或是滞后便好。”
尽管杨高孟刻意把朱亮祖欺压百姓、结交富户的事情隐去了七八分，又着重说了道同如何藐视皇权，不懂尊卑，李善长还是立刻听出了不对，并猜测出真相。
他几乎是自朱元璋起家时就跟着的老臣了，一路见着江山被打下来，那些武将一个个是什么性格，什么货色，李善长比旁人清楚得多。
他们的功劳虽大，品性大多不行，话又说回来，每天喊打喊杀，手里头那样多的人命，见惯了血，砍惯了头，有几个能守住小心敬畏，多的是做起事来没轻没重，不知收敛，随心所欲的混账。
“丞相？”杨高孟陪着笑脸，把拿着银票的手又向前送了送。
李善长露出思索的样子：“这很不好办，陛下的脾气你我是知道的。”
“道同是个芝麻官，陛下何等身份，怎会注意到他呢。”杨高孟道，“不瞒您说，昨日陛下刚批了奏书，给那道同赐死，已另有太监拿着圣旨出城了。”
“朱亮祖也上书了？”李善长惊讶道。
“是，托我给带回来的。”
李善长终于正眼打量杨高孟，朱亮祖的人虽坏，凭他的脑袋，还想不出倒打一耙的奸计，这位杨公公一去传旨，怎么正好便能取回奏书呢，又怎么正好掺合此事？
这句话说完，室内又陷入静默，杨高孟低着头，没有半分不耐，似乎可以等李善长思考一辈子的利弊而并不着急。
“……”李善长把目光移到银票上。
他不缺钱。
丞相怎么会缺钱，李善长手中“干净”的地、铺子、庄子多如牛毛。
可是身为淮西党的领头人，他背后的支持者十有八九是勋贵，勋贵们抱成一团，这一团中就有朱亮祖，如果不帮这个忙，无疑是背叛了屁股下的位置，自己造自己的反，毁自己的根基，说出去闲言风语，令麾下的人诟病。
“你把这个拿回去烧了。”
杨高孟猛地抬头：“丞相，您可以先替我们保管着这张票子。”
李善长被“我们”和“保管”逗笑了，心想这太监还真是个妙人，摆摆手道：“你回去吧，不要和别人说来见过我，此事我会斟酌处理的。”
杨高孟踌躇一会儿，还想再说点好听的话，求得李善长肯定的态度，但他说完那句话，便重新看起文书，提起毛笔，摆明了是拒绝再谈，也就只好离去。
等门再度合上，李善长的表情变了，他从一旁高高摞着的文书里精准抽出一份，摊开来放在桌上。
窗外阳光穿过密密树叶，投下斑点。
随着风动，最明亮的那一块光斑在奏疏上晃来晃去，轻轻扫着一行字。
广州府番禺县知县臣道同谨奏……
“唉。”李善长叹了口气，“官啊，官哪里是那么好做的。”
奏书被他压在了最下面。

第161章 赐死的圣旨
天还没亮，番禺县的城墙外面就来了人。
这一行人总共有二十来个，领头的是个太监，其余的人俱是虎背蜂腰螳螂腿，穿着普通布衣也掩盖不住健硕身材，目光含煞，四处打量，仿佛时时刻刻在防范什么歹人。
“城门还没开，我们再等等。”
“听王公公的。”几人中领头的拱卫司队长道。
王宝忠道：“这地界是真的热，人来了要化似的。”
“看来王公公还是需要多出来走走，我们兄弟来过许多次广州，已经习惯了。”
“索性将人赐死了就回去，不耽误什么。”
“用不用去拜会侯爷？”一人犹豫道。
“不去。”王宝忠道，“陛下让我们送的是圣旨，既没有提到永嘉侯，我们便没有必要去看望。”
几人谈话间，天边的太阳露出了金边，那队长吩咐手下人把火把灭了，原地修整一番，等城门开后，再一起进去。
他们正等着，突听很大的吱呀声响起，齐齐看去，城门竟然提早开了，一条光束由里到外照射出来，背着光，一队人马快速跑来，看方向是冲着他们的。
“起来，上马！”
那队长抓着王宝忠的后领子，好像只是轻轻一提，就把他先提到了马上，随后自己也坐到自己的马匹上，在马鞍旁的包裹上一抹，便抽出一把长刀来横在身前。
“来者何人？”队长身后的几个人握着弓弩，一边瞄准，一边大声质问。
“我们是永嘉侯朱亮祖的部下！”城门里冲出的队伍见他们警戒，停了下来，派出一人下马，小跑着递送牙牌。
队长接了牌子细看，然后向身后一挥手，众人把武器放下：“你们有什么事？侯爷有什么吩咐？”
“我们侯爷听说有上差来传旨，于是叫我们出来迎接，给诸位接风洗尘。”
王宝忠并不领情：“城门该是这个时候开的吗？是谁做的主张？”
那人愣住了：“这，这……”
“算了，请你告诉你家主人，我们是来宣读圣旨的，在旨意交代下去以前，绝对不会因为谁而耽误行程。”
拱卫司的人面面相觑，离开应天府的时候，上司就告诉过他们，王公公为人刻板守旧，不好相处，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那队长却很欣赏王宝忠的话，因为他的想法和王宝忠一模一样：“这位兄弟请回去吧，圣命在身，侯爷会理解的，谢谢你们一大早起来接风，只可惜时机不对，下次见面，我做东请你们喝酒。”
这话虽然也是拒绝，说出来要好听很多，那人脸色好了一些，连道几声不敢，悻悻回去了。
“王公公，城门已开，时候虽不对，我们不如还是先进去。”
“好。”王宝忠点点头，一夹马肚子，“驾！”
时候虽早，城中已有百姓起床出门，烧火做饭、收拾铺户，有来到长街上的，看着呼啸而过的骑兵，猜测是不是永嘉侯和罗家又在搞什么幺蛾子，等看到后一行人时，有眼尖聪明的，发现王宝忠的衣服与杨高孟一模一样，不免大吃一惊，继而奔走相告。
很快半个城的百姓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跟着那支队伍小心翼翼靠近县衙门。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王宝忠翻身下了马，瞧见门口堆放的柴火，还有拿着水火棍值守的周班头等人，惊讶道，“知县呢，出什么事了？”
周班头被拱卫司的人吓了一跳，他也算有点腱子肉，但和这些人一比，瘦弱得像个小鸡崽，硬着头皮道：“你们是谁，你们又有什么事？”
王宝忠大步走过去，举起腰间悬挂的牌子：“我们是奉了皇上旨意来的，请叫你们堂尊出来。”
周班头虽然还想像对付卢近爱一样说自己不识字，但他这次实在不敢，点头哈腰，将门开了一条缝跑进去了。
看着逐渐围过来的百姓，见多识广的队长发现不对劲之处，皱着眉小声道：“王公公，这番禺县好像并不简单啊。”
“……你去问问他们。”王宝忠对身侧的一个拱卫司士兵道。
“是。”士兵应了一声，就要往台阶下面跑。
他还没有下去，低下的一个老人突然喊了：“上差，老头子想请教你们，你们这次是来做什么的？”
王宝忠道：“老人家，我们是来宣读圣旨的。”
“宣读圣旨？皇上有什么旨意啊？”老人带着惊喜道。
“是这样的，永嘉侯给朝廷上了书，已经言明知县道同的大逆不道之举，我们这次来，是圣上要我们赐死道同，还番禺一个朗朗乾坤。”
旨意中本身有当众宣读的意思，惩恶扬善之举让百姓们知道更是好事，王宝忠也就当面直说了，等着老人的回应。
谁知老人听了他的话大惊失色，情急之下呼道：“皇帝糊涂啊！”
锵锵几声，拱卫司的二十五把长刀抽了出来。
王宝忠道：“此乃无知百姓，你们不必如此！”
那队长没有抽刀，严肃道：“老人家，饭不能乱吃，话也不能乱讲。”
周围的百姓们被拔刀的举动吓到，躁动不安，但天底下到底还是不缺大胆的人，见王宝忠等人似乎比较温和有礼，便有五六人站出来朗声道：“上差，皇上叛错了！我们知县是青天大老爷！他怎么会大逆不道！”
“是啊，大人是好人呐！”
“上差，你们把大人带走了，我们去哪里找这么好的父母官？”
“上差，你求求皇上，再审一遍吧！”
有人带头，百姓们先是小声附和，接着声音逐渐大了，七嘴八舌一片杂乱之声，全是喊冤诉苦的，王宝忠尽力听了一会儿，竟然没有一句不好。
“你们既然说道同无错，那么错的是谁？”为了在嘈杂的环境中问话，王宝忠不得不大喊了一声，盖过众百姓的声音。
百姓们讷讷无言，不再开口了，比起为道同说好话，直言罗家和永嘉侯的猖狂，难度更上一层楼，面临的报复也更可怕。
虽不再开口，那一张张愤懑不平的脸仍然表现出巨大的无声的抗议之情。
“会不会是假扮的？”王宝忠愣了一会儿，低声问队长。
拱卫司的那小队长道：“不像，全部是劳作的庄稼汉，看神情不是作伪。”
“先进去再说。”王宝忠沉着脸道，“麻烦你留几个人在这里，有什么事及时通知。”
那队长点点头，挑出去六个人，指挥他们和茫然的衙役们一起守门，接着紧随王宝忠踏入门内。
周班头领着道同往门外赶，和他们撞了个正着。
“上差有什么旨意？”道同恭敬拱手，“是否在此宣读？”
“你就是道同？”王宝忠道，“你的脸色怎么如此苍白？”
道同：“受了一些小伤，不足挂齿。”
想到门口的柴火和求情的百姓，再看看眼前清瘦的知县，王宝忠和队长心里得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本来端着的对待罪官的凛然态度消减许多。
“去大堂吧。”王宝忠道，“这里太吵了。”
道同心里有了答案，神色凄然，叹息一声。
大堂里，王宝忠从盒子里取出圣旨展开，除了他以外，其他人通通跪下。
“番禺知县道同接旨。”
圣旨的内容不长，代写旨意的翰林院学士用词精炼文雅，先是骂了一遍道同，后夸赞永嘉侯朱亮祖为国为民，勇于检举，最后表达朱元璋的失望，赐下白绫毒酒供其选择，留得全尸入葬。
“臣领旨谢恩。”
圣旨上的内容和番禺如今的景象一比，简直是莫大的嘲讽讥笑，王宝忠和那队长感到一股浓重的荒谬之情自胸膛中升起，压得他们说不出话来，甚至不敢看道同的眼睛。
最终还是周班头打破了寂静，他惊慌道：“上差，堂尊，下一任知县是谁？我们这帮衙役不会要陪着一起死吧？”
“朝廷没有旨意，知县空缺，那便是县丞主事。”王宝忠道，“你们这里管邢名，管钱粮还有管差役的人呢？怎么不见他们。”
“管差役的就是小人。”周班头紧张到浑身出汗发冷，“其他吏首被侯爷请走了，只剩下卢县丞还在。”
王宝忠沉默片刻，对番禺的情况又有了新的认知。可是自古以来君命大于天，忠君忠的不只是君王的命令，还有君王的喜好，君王的感情，君王的错误。
别说他是个阉人，乃皇家的家奴，就算是朝臣又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岳飞尚不能抗旨不尊，谁又能驳回一个杀掉小小知县的旨意。
“叫县丞来吧。”王宝忠慢慢道，“道大人，你选白绫还是毒酒。”
“罪官一杯毒酒足以。”
那队长道：“班头，去叫你们县丞。”
周班头慌忙爬起来，扶着门框跌跌撞撞走向后院。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算真正知道了害怕，他们这帮衙役已彻底和道同捆在了一起，如今道同要被赐死了，卢近爱做为县丞即将理事，用脚后跟想也不会与朱亮祖和罗家同流合污，那他们的命运会怎么样？
永嘉侯显然手眼通天，连上书的折子都挡住了，皇上为他赐死一个知县，区区不入流的八品县丞，本事再出众，岂能斗得过他！
后院不时传来嘟嘟嘟的声音，却是卢近爱在劈柴火，斧头时不时砍在墩上。
噼啪，分成两半的柴火掉在地上。
周班头脖子一凉，险些跪倒，在他眼里，那根木头好像他的大好头颅。
“卢大人，大人，快跟我去大堂，皇上派人来宣读旨意了！”
卢近爱心里一沉，先前隐隐的不安顷刻间化为灵光涌上心头，还没反应过来便道：“旨意是不是赐死堂尊？”
“是。”周班头抖成一团，“您老快去看看吧，上差叫您过去呢，没了知县，番禺以后是您领事了。”
“……”卢近爱撩起衣服下摆，奔往大堂。
道同跪在地上，整理头发和官袍后，平静地捧起白瓷杯装好的毒酒，向嘴边送去。
啪的一声，卢近爱推开大门闯了进来。
那队长立刻护在王宝忠身前，刀出鞘半截，喝问道：“你是谁，胆敢闯进这里！”
原来卢近爱的麻衣麻裤，让他根本没往县丞的职位上去想。
“我就是番禺县丞。”
队长还想再问，王宝忠忽然道：“卢先生？你是不是卢胜欲？”
“阁下是……阁下认得我？”
王宝忠道：“那是自然，咱们上次见面，是在春和殿呐！卢先生和太子爷谈事情，是我给上的茶，您不记得啦？”

第162章 朱标的反应
“太子爷？”那队长愣住了，站在那里的拱卫司士卒们也愣住了。
道同瞪大了眼睛看着卢近爱，手中的毒酒险些摔在地上。
“卢先生怎么跑到番禺县来做县丞了？”惊讶过后，王宝忠斟酌着提出问题。
他对卢近爱的印象很深刻，不仅是因为朱标特殊的态度，还因为卢近爱这个人的气质和言行确实不像一般的官员，见过了就再难忘记。
这样的人，怎么突然放弃了呆在太子殿下身边的机会，放弃了镇妖司的肥差，跑到这种偏僻地方当个小官呢？
是被厌弃了，还是另有更深的打算？
王宝忠的心里一时间略过万千思绪，敏锐地察觉到番禺的水更混了。
小小一个县城，如今不仅有侯爷，还有太子爷的亲信。侯爷上书检举知县，圣上下了旨意要赐死，知县却是被冤枉的，若是普通的冤案也就罢了，虽令人惋惜，但天底下的冤案数不胜数，岂会差这一桩。
偏偏有了眼前这个人，冤案便有翻盘的机会，如果道同死了，圣上知道犯了错，会追究谁的责任？太子爷是什么态度？永嘉侯还能落着好吗？这其中有没有淮西和浙东的人插手？若是有他们的手笔，太子爷的性格自己是知道的，圣上宠爱太子爷，脾气又爆，一旦查起来，拔出萝卜带起泥……
王宝忠身处大内，只凭着直觉和智慧推断，竟也把事情的起因和结果猜测了个七七八八，可见其聪慧沉稳。
朝堂上掀起的大浪，一开始往往是个小水花，到了后来却连三公九卿都可以拍死，若不步步谨慎，即使是个太监，也会被卷进去，死无葬身之地。
“我自吏部申请了调令，是魏公公帮的忙，原打算在这里学习治理的经验。”
卢近爱一眼就看出王宝忠的顾虑，上来便暗示自己还没有失去朱标的信赖，身后更有王宝忠的直属上司魏忠德撑腰，随后行了个见面礼，袒露做出的行动和计划：“敢问公公，陛下与殿下有没有见到我和道大人一起上的奏书？”
王宝忠到底忠厚，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回答道：“这个我不清楚，我手里的圣旨只有这一份。”
“……太子殿下那里呢？”
“太子爷最近很忙。”提起这个，王宝忠与有荣焉，“忙着和圣上学习处理政事，日日都在文华殿和武英殿呆着呢。”
“真的无法挽回？”卢近爱心急如焚，“公公想必也猜到了，道大人根本没有错，若说有错，错在我们没有斗过永嘉侯和罗家，无法让陛下知道真相，这难道是死罪吗？”
王宝忠看向那队长，想听听他的意思。
拱卫司的那队长勉强回过神来：“这事情虽然出乎意料，但圣旨就是圣旨，别说是赐死道同一个，就算是赐死百个千个，我也一定要做。”
“圣上是不会错的。”王宝忠道，“卢先生，你若是有事对太子爷说，我可以转告，至于今天的事情，我只认圣旨，日后陛下如果怪罪，我绝不喊冤，都是忠君的人，卢先生，你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道同这时才知道了卢近爱有多大的背景，欣慰道：“卢兄，你自有广大前程，不要再为我费神了，我死以后，你做番禺的知县，不管是和侯爷友睦，还是接着上书，我都替你高兴，事缓则圆，我相信你的品性。”
“我陪你一起死。”卢近爱说了一句，立刻看向王宝忠，“公公带来的毒酒肯定不只一杯吧？”
“啊？”王宝忠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情况，城府再深也不禁变了脸色，“卢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何必为难我们呢？”
“我不想为难你们。”卢近爱摇了摇头，“我只想一死了之，人生在世，处处苟且，时时求全，还有什么意思？我与道同乃是君子之交，陪他一死有何不可，如果非要说出什么原因，我愿意用命来换得殿下的重视，救一救番禺的百姓。至于殿下的知遇之恩，只有来世再报。”
王宝忠皱眉厉声道：“卢先生，我尊敬你，称你一句先生，但这不是你咄咄逼人，以直搏名，逼改君命的理由！”
“此话怎讲？”卢近爱道，“我的事和公公没有关系。”
“你！”王宝忠气得浑身哆嗦，“卢先生，你不要一时冲动，做出对大家都不好的事来。”
那队长紧盯着卢近爱，对身后的兵们偷偷摆了摆手，那些兵偷偷从腰间抽出绳子，只等一声令下，就扑上前去捆人。
卢近爱用余光观察到他们暗地的行动，猛地一弯腰，竟抽走了道同的酒杯，自己送到身前端着：“公公，我也并非要抗旨不遵，只是圣旨上并没有写赐死的具体时间，再等一等又何妨呢？”
“……”王宝忠想到太子和卢近爱有说有笑的场面，再想到魏忠德平日里对他的吩咐，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你想等到什么时候。”
“就到午时吧！”道同抢着道，“午时赐死，不会生阴气，也不会令罪官化鬼。”
“好，这是你说的。”王宝忠见卢近爱又要开口，立刻也抢着把话定下来，“这样倒也顺应天和。”
道同向卢近爱投过去一个隐有祈求的眼神，卢近爱自己也知刚才的所作所为确实不妥，再说恐怕两边生厌，闭了眼睛不看他，苦涩道：“那便午时吧。”
午时和现在没什么区别，这么短的时间里能有什么变数？王宝忠放下心来，除却责任后，愧疚重新占领高地，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一个小兵：“劳烦你买些好酒好菜。”
道同苦笑道：“谢谢公公的断头饭。”
“这面鼓是什么皮？”此时的应天府镇妖司的库房中，朱标正在挑选大鼓，他手里拿着折扇，时不时用它敲一敲不同的鼓面，细听咚咚声的差异，“牛皮的是不是好些。”
长孙万贯道：“这个臣也不懂，不过我们还有鹿皮、驴皮、狐皮、兔皮、虎皮和象皮等等，殿下要是觉得都不满意，臣以为可以弄一个百兽皮。”
“那倒不用。”朱标道，“百兽皮听起来虽好，用不上只是个名头，我要的是声音够亮够响。”
“那……臣以为牛皮最佳。”长孙万贯不知道朱标选鼓是要做什么，但还是兢兢业业赶制了一批，“这头牛妖修炼的是吼功，曾一吼震死三只老虎，因受了内伤的原因，前不久去世，它的儿子把尸身捐给镇妖司，换了一个进得酆都的机会。”
“很好，就它了。”朱标摸着两人高的大鼓，“你找人替我送到午门门口去。”
“是。”
两人顺着廊道往回走，漫天绚丽的桃花在盛夏开得越发妖艳，落花中不时有道士和尚穿行其中，这里的人一日比一日多，景象也一日胜一日繁华，彰显着大明的进步。
“卢近爱怎么样了？”几个抱着文书册子匆匆走过的小书办，不知怎么的，让朱标突然想起卢近爱来，“他在你这里干得如何？”
“卢胜欲？”长孙万贯道，“卢胜欲已经不在臣这里做事了。”
“他去了哪里？”朱标问道。
“卢胜欲在臣这里做了一段时间的书吏，后来便说已经懂了镇妖司的事务，觉得这里不适合他，想要出去寻一个能实现抱负的地方学习，于是到吏部申请调令去了。”
“哦。”朱标想起来了，魏忠德似乎说过这件事，当时自己正忙着算户部的钱粮，随口应了一声就随他们去了，没想到是这么个事，这卢近爱还真是闲不住，“他调到哪里去了？”
“回殿下，听说是广州番禺。”长孙万贯回忆道，“卢胜欲说那里的知县道同是个好官，值得他取经。”
长孙万贯说这些是本来是奔着取悦逗乐朱标，顺便给同事说说好听话去的，没想到太子听了以后脸色非常不好，一反常态厉声问道：“卢近爱说道同是个好官？”
“回殿下，卢胜欲是，是这么说的。”
朱标沉默片刻：“给我备马。”
能在紫禁城城门处当差的将领个个人精眼尖，发现太子今日似乎火急火燎的，没一个多说废话，只是立刻放行，主动为其节约时间。
一路畅通无阻，朱标很快回到文华殿，殿内的魏忠德正在擦拭桌椅，见了朱标跪下：“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给你个差事。”朱标见砚台里没有墨，仗着这里只有六出白和魏忠德，干脆使用法术在纸上写字，“你去六科廊看看有没有番禺递上来的折子被扣住，找到了立刻带回来给我。”
“是。”魏忠德什么也没问，领命而去。
朱标用白话写了一道旨意，抬头望遍整个紫禁，发现朱元璋的踪影，即刻赶赴武英殿。
晚上是去妹子那里吃，还是带妹子出去吃呢？
带不带标儿？那小子也大了，还是不要粘着妹子为好，咱和妹子得有点独处空间……
可是妹子会不会问起标儿呢？
朱元璋难得对工作不感兴趣，开起了小差，靠在椅背上发呆，手中毛笔的墨水一滴滴落在地上，染黑了上等的羊毛毯子，黄禧侍立一旁，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又不敢出声提醒，浑身难受，恨不得用自己的衣服去接。
“爹！”
“啊？”朱元璋吓了一跳，从椅上弹起来，“怎么了，怎么了？黄禧，你快出去看看，是不是咱标儿喊咱呢？咱好像听见声儿了。”
“是，奴婢这就……”
话没有说完，朱标已进到内殿，风风火火走到御案前，啪的一下将手里的纸拍在朱元璋面前。
“这是啥？”
“爹。”朱标道，“快，可能会来不及，快给我盖个印。”
一听来不及，朱元璋也没问是什么来不及，抓起旁边的玉玺就给朱标按了一个章上去。

第163章 新的圣旨
“午时是不是到了？”
王宝忠放下手里拿着的蒲扇，对拱卫司的那队长道：“去看看吧。”
那队长陪着王宝忠在闷热的室内坐了几个时辰，早就烦躁焦急，只因公务在身无法离开，一听这话赶紧起身跺了跺脚，出门去看天象，几息后回来报告：“正好午时。”
众人把目光投向道同和卢近爱。
桌上放着王宝忠派人买来的丰盛酒菜，鸡鸭鱼肉，米酒水果，应有尽有。不过这些东西一口未动，俱都完好，且逐渐冷却后，表面结上一层油腻的薄膜，看着反而让人倒胃口。道同坐在前面，又即将赴死，心情可想而知。
卢近爱在这段时间里也算是想清楚了，他要陪着道同去死，本就是拖延时间的方法，失去这个目的，在这里死掉极不划算，他下定决心，要在之后上京，亲自去面见太子，故而王宝忠说了话后，没有什么反驳闹事的意思，让关注他的众人放下了提着的心。
“卢兄。”道同捧起酒杯，只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却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卢近爱的眼睛湿润了：“你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番禺的百姓们就交给我了。”
官服的袖子在杯口上划过，道同神色平静，竟然还露出了一点洒脱的笑容，那双捧着毒酒的手上，曾拿起过写着圣人之言的书卷，也曾拿起过批改案牍的毛笔，更拿起过替民申冤的竹签令牌，现在便要拿起他的君主赐下的毒酒。
拿起这杯酒后，他永远不必再拿起什么，贪官污吏永远不会再脏他的眼睛，折辱他的人格。
宋束也来了，他没有出声，一直呆等在门外，出于对道同的尊敬，把门的士兵没有管他，听到里面隐隐的“午时”和“百姓”等词，他控制不住泪水，六七十岁的人哭得像刚生下来的婴儿，哇哇乱叫。
谁也没有笑话宋束，大家的心情都不好，听到哭声，反而觉得有人替自己宣泄。
道同的嘴唇沾到酒液。
宋束因泪水模糊的视线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光，他下意识向天上望去，只见有东西流星般朝县衙直坠而入，声势剧烈，伴随火光，仿佛是天罚降临，周遭的白云纷纷被分开，在苍穹中留下一条自北向南的分明长线。
几个士兵被刺目的火光和破空声吓得呆住，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立马推门喊道：“大人，外面来了妖怪！”
在他们声嘶力竭呐喊的时候，白光一个急刹，接着又一个下滑，以谁也看不清的速度，顺势从打开的门冲进了大堂，屋顶的瓦片掀飞足有一半。
进到屋内，这道白光先是极精准地撞掉了道同的毒酒，然后才彻底停住。
慢慢的，光芒熄灭，里面的东西显露出来，竟是一个做工精致，华贵不凡的折扇。
王宝忠惊讶道：“这，这不是太子爷的……”
卢近爱豁然起身，第一个注意到扇骨中夹带的宣纸。
折扇左右摇了摇，似乎是在辨认地点，转到王宝忠时，展开身体，扇面上顿时浮现出几个大字。
王公公？
王宝忠跪下道：“奴婢在。”
他跪下了，别人自然也不敢站着，扑通几声，众人都矮了一截。
跪接圣旨。
扇面上的字变了。
王宝忠立刻恭敬地伸出双手，去接折扇抛下来的纸，然后跪着读那道旨意。
纸上属于太子的字迹令他惊讶，这到底是谁的命令一时无法分出，不过圣旨就是圣旨，没有回避辩论的道理。
“番禺知县道同免死，仍领其职，着县丞卢近爱即刻进京。钦此。”
卢近爱和王宝忠一人一边把道同扶起来，让他坐回椅上。
堂中众人虽然高兴，但意识到其中隐藏的含义后，仿佛看到了一场上至中书宰辅，下到九品小官的滔天巨浪，不知会令多少人锒铛入狱，想到那里，便面面相觑，笑不出来。
宋束不是公门中人，不在乎这些，他高兴极了，跳过门槛扑到道同身边，乐道：“你不用死了！皇帝还是好的，他知道错怪了你！”
道同笑道：“圣上当然是英明的，宋大夫，劳烦你去门口通知一声，把旨意告诉大家。”
王宝忠疑道：“告诉谁？这样热的天，想在衙门外聚起一批百姓，还是很困难的，道大人，你姑且等一等，我派几个人去敲锣通知。”
“不。”道同摇了摇头，“百姓们一定还在，而且就是清晨的那一批。”
“我亲自去。”王宝忠半信半疑。
等他做好准备打开县衙的门，果然被眼前的景象惊到。
百姓的数量不知比先前多了多少，青壮年们扶着老人，牵着孩子，或坐或站，挤在仅有的几块阴凉地方，密密麻麻，人头攒动，像是洪水中无处落脚，站在枝头的群鸟，王宝忠几乎觉得，这是县里的所有人都到了。
他一出现，人们立刻用殷切的眼神望着他，许多人的眼眶还是红的，应该是哭过几场。
“……圣上改了旨意。”
百姓们眼巴巴看着，竖起耳朵来听。
“道同免死，继续做番禺知县。”
人群立刻沸腾起来，争先恐后叫着，不知道是哪个机灵人先喊了一句，片刻后衙门口开始山呼万岁。
王宝忠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形，不免被感动到，心情激荡，虽出言让百姓们回去，也没派人推赶，只自己悄悄合上门转身，将喧嚣声留在外面。
“圣旨既然叫我进京，那么便耽搁不得。”王宝忠出去以后，卢近爱在堂中和道同说着话，“事情到现在突然有转机，肯定发生了我们猜测不到的变化，有旨意正好行动方便，入城后我会立刻去见太子，那时谁也用不出手段。”
“你把这些东西带上。”道同平复了心情，从桌旁抽屉中掏出一沓纸来，“把这些给皇上和太子看，我们被信任的机会大一些。”
“好。”卢近爱从角落里捡起自己的包袱，将东西仔细叠好塞进去，“我走了。”
那队长赶紧道：“卢先生，先前我言语不周，把您给怠慢了，您别生我的气，这走也不是现在走，等王公公回来，您与我们一道回京，我们手里有兵部的勘合，也有马匹可乘，士卒照看，就算您瞧不上我们，好歹瞧得上我们这速度和安全。”
他说话间，浮在半空中的折扇动了。它挑开卢近爱包袱上打的结，上半个身体钻进去，扇面一夹，同夹起朱标的宣纸一样，夹起了那一厚摞的诉状文书，紧接着重新化作一道流光冲天飞走。
卢近爱愣了愣，对那队长拱手道：“那就麻烦……”
队长脸上正露出喜意，周班头闯了进来，他也知道了道同免死的消息，高兴归高兴，令他大喊的却是另一桩刚刚发生的骇人听闻之事。
“堂尊，牢房那头看守的兄弟刚刚来报，说罗有前带着永嘉侯的兵，把大牢强行破开，然后把那些关押起来的犯人们给救走了！”
王公公站在周班头身后，怒火冲天：“真是岂有此理，道大人，你带上圣旨，咱家和你会会他！”
六科廊。
位于午门附近的六科廊房占地面积甚广，在这里办公的官员叫做六科给事中，分为都给事中，左右给事中与普通给事中等。
六科和六部虽都有吏、礼、户、兵、工、刑这六种区分，但职能全然不同，作用也天差地别。
给事中们同御史一样，位低而言重，只是七品，负责稽查六部事务，有科抄、科参和注销的权力。
全国各地送来的信件和文书，由他们来记录处理，分送各部，需要请示旨意的，便送到武英殿去。圣旨下发后，各科给事中们抄录登记，送到宫外，并时刻按照皇帝的意思监督处理情况，事成记录在册注销，事不成则上书弹劾，其实是一个监察机构，有点像是秘书。
魏忠德是一个太监，如果在明朝中后期，他这么受宠信的大伴，当然可以随意出入此处，甚至还能和首辅次辅交上朋友，在司礼监擅权专政，做一做冯保，但现在是明初，朱元璋下了明确的命令，甚至还在宫门口立了宦官不得干政的牌子，违者处以剥皮的极刑，魏忠德哪里敢进去，只能在门口先通传一声。
很快一个吏科给事中出来了：“魏公公，你有什么旨意告诉我们？”
“不是旨意。”魏忠德道，“太子殿下谴我来找一样奏书，应该是这两天从广州番禺送上来的。”
“啊。”吏科给事中道，“如果是三天前到的，我们已经分门送走了，也许在中书省那里，也许在皇上那里。”
魏忠德没说话，只笑了笑。
给事中马上领悟深意，暗骂自己糊涂，抬手请道：“公公跟我来。”
到了房里，给事中关上门出去，留魏忠德在里面翻找。魏忠德找了半天，甚至连别的省份也翻过了，还是一无所获。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出去对等在门口的给事中道：“大人能不能带我去注销的库房看看？”
给事中道：“既然是殿下的吩咐，那当然可以。”
魏忠德道：“自然是殿下的意思。”
库房外日日夜夜有小火者看守，不过到底是注销了的东西，看管起来难免不够仔细，许多奏疏上都落了灰，人一进去，地上甚至卷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细小烟尘。
领他来的小吏殷勤周到，提出帮魏忠德一起寻找，被他婉言拒绝后送了出去。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后，魏忠德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一封来自番禺的急信，看日期明明是新的，却被放入了这样的地方。
将它踹入袖里，魏忠德回到大内，坐在自己屋中的椅上刚喝了口茶，外面就跑进来几个小太监抢着给他扇风递冰，还有一个打算跪下给他脱靴捏脚。
“起来，我一会儿还要赶回春和殿服侍太子爷。”魏忠德道，“你们叫个消息灵通的人来，我要问事。”
“是。”跪下的那个太监跑出去，领回来一个只有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年。
“六科廊这几日有谁去过？”
小太监道：“回公公，这个奴婢不好说，各部官员来来往往的，要说是谁，能数出半个应天府的人来，您要是能再问细点就好了。”
“刘伯温刘大人来过没有？”
“没有。”
“杨宪和胡惟庸呢？”
小太监道：“也没有，丞相倒是来过，处理了些事情。”
魏忠德思量一会儿，又问道：“有没有和咱们一样的宫里人去过？”
“那倒是少很多。”小太监回答道，“奴婢见干爹去过，也见杨公公去过，其余即便去了，也没有进廊中。”
“哪个杨公公。”
“是杨高孟杨公公。”

第164章 权力催人命
“这是什么？”
“魏忠德找到的文书。”朱标把奏本递过去，又拿起了折扇带回来的那摞诉状，“还有这个，父皇，你得好好看看这两样东西。”
黄禧抽空给朱标上了一杯冰好的龙井。
朱元璋看东西很快，朱标一杯茶下肚，他的脸都快气紫了，勉强压着怒火问道：“标儿，你之前让咱给你盖章，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
“是，我紧急写了一份文书，叫道同免死，并且让卢近爱立刻进京。”
“卢近爱就是那个凤阳人？”
“是。”
“这件事你干得很好。”朱元璋道，“如果他们说的是真话，那朱亮祖就该死！”
对于朱元璋来说，鱼肉百姓的事还在次要。这种事毕竟常见，而且永远无法消灭干净，要是每回都暴跳如雷，不要几天就气死了，还治理什么国家。
那些和他一起打天下的淮西将领，基本上都有欺男霸女、夺人钱财的事迹，为了收复北方失地，攻下四川和云南，朱元璋不打算在建国初期处理掉他们，只有先忍着，朱亮祖也一样，假使他只和罗家狼狈为奸也就算了，朱元璋认为自己可以忍住，等到以后再找机会发作。
重要的地方在于他竟然敢仗着侯爵的身份公然殴打朝廷命官，完全不把政令看在眼里，并且还联合上面一起拦截奏书，险些让皇帝犯错，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何等狂妄。
结党营私的事情一旦发生，对赋税、徭役还有政治的影响是巨大的，远远比欺压百姓来得可怕。
站在朱重八的角度，他恨朱亮祖和罗家，站在朱元璋的角度，他恨这应天府里互帮互助的淮西党。
正如远在广州府番禺县那间大堂里的人们所想的一样，一个小水花，激起了朱元璋动手的心思，他的杀心一起，大明朝的天就要变了。
居移气，养移体。上位者无形的威严与军中拼杀出来的煞气在朱元璋身上培养多年，随着他的情绪起伏，宫女太监们个个噤若寒蝉，放着冰盆稍有热度的室内仿佛一下子进入了冬天。
窗外的光线折射在朱元璋身上，他的眼睛看起来变了颜色，显示出一种淡淡的金棕，凝视着道同奏疏的视线里，透露着非常冷酷的神色。
朱标瞥了一眼地上的毯子，那上面的墨水已经被昨晚值班的太监擦干净了。
“父皇，儿臣启奏，派御史去调查吧。”他道，“让刘伯温选个人出来，正好给浙东送一些政绩和把柄。”
“行。”朱元璋立刻道，“就让杨宪去，办好了这件事，升他进中书省。”
“杨宪？”朱标愣了愣，“父皇想让他进中书？”
“你以为如何？”
“儿臣对杨宪并不熟悉……”朱标想了想，“只是见过几面而已，这个人看着精明，仿佛有股锐气。”
朱元璋笑了：“说是锐气倒也不然，应该叫做傲气。”
他没有多聊杨宪究竟怎么样，在心里决定让朱标自己去观察揣摩，于是道：“标儿，杨宪是你的东宫詹事，等那个卢近爱到了以后，你把他们两个人的事安排好，叫他们一起去广州，事情属实，就把奏本送来，将朱亮祖押解回应天，咱倒要叫那帮忠臣看看，不听咱的话是什么下场。”
“是。”
离开武英殿后，朱标去坤宁宫看望了马秀英和妹妹朱静宁，直到明月高升，才往春和殿的方向走去。
夏风轻抚着树梢上的叶子，各宫点亮了灯火，却只将庞大庄严的紫禁城衬托得更加清冷。
朱标走在路上，处理政务带来的疲惫逐渐涌上心间，月光如流动的银水，在他的靴边扫过，随树影轻动，碎成几块，落到红墙绿瓦之上，冷冷地闪动着。
魏忠德回头接过一个小太监手里的灯笼，脖子一扭，示意他们离得远些，很快太子仪仗的队伍就掉出一段距离。
察觉到变化，朱标提起精神问道：“你有什么事想说？”
“回主子，奴婢今日去六科廊时，还打听到一些别的消息。”魏忠德弯着腰，“李丞相这些天去过廊房，除此以外，有一个姓杨的太监也去过。”
朱标道：“丞相去六科廊有什么不应该的？倒是你，我叫你去找奏疏，你为什么擅自打听消息。”
魏忠德呆住了。
朱标继续道：“现在还在我耳边说这些搬弄是非的话，你是不把父皇立在宫门外的铁牌当作一回事，还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魏忠德扑通一声跪下了，手里还规规矩矩高捧着灯笼替朱标照明，头已贴在地上：“主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绝没有这样的心思。”
不远处的队伍停住了，因为光线问题，他们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只发现前面有一个影子突然矮了一截，然后便不动了，想也知道是魏忠德跪了下去。
太子有仁德温和的好名声在宫人里流传，轻易是不会动怒的，更别说魏公公一向受宠，发生了什么大事才会突兀受罚？他们这时免不了惊慌失措，心里七上八下地打鼓，祈祷不要降罪到自己身上。
“你说没有就没有？”朱标平静道，“是不是我放心把事情交给你去做，你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奴婢没有忘。”魏忠德的头上开始流汗，“奴婢只是，只是想帮主子……”
“我为什么会需要你来帮。”朱标道，“东宫的僚属都死绝了吗？还是拱卫司的探子都瘸了？你问过他们的意见没有，还轮不到你去替大明操心。”
这话可谓是诛心之言，较起真来足以杀个人头滚滚，魏忠德再也支撑不住手臂，灯笼从他手中掉出来，滚落在一旁的草地里。
朱标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魏忠德，弯腰自己拿起灯笼：“宫里其他太监是怎么熬的，你不会不清楚。你的年纪还小，又跟在我身边，确实特殊，遇到的事也多。事情多了，诱惑和故事就多，巴结你的人也多，一时弄不好，谁都救不了你。”
“主子。”魏忠德以为朱标是要赶走自己，全身都抖起来，仿佛落水后被提起来的兔子，带着哭腔颤声道，“奴婢知错了，主子，奴婢以后一定好好听话，绝不敢再做多余的……”
朱标打断了他的话：“你不要跟我回宫了，今天就在这里跪上一晚，也好让宫里这些人见识见识魏公公的威风。”
“是。”魏忠德哽咽回话，抬起头对着身后呵道，“都傻了吗。过来送殿下回宫！”
那几十个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张跑过来，簇拥在朱标身边，朝着春和殿走去，而朱标也没有回头再看哪怕一眼。
一团团在风中摇晃的烛火在灯罩亮着，自魏忠德低垂的头旁掠过，直至他的面孔模糊，最终陷入完全的黑暗。
翌日，跪在路上昏迷过去的魏忠德果然成为紫禁城最新的谈资。
当话题中心的当事人在床上醒来时，只觉得昏昏沉沉，膝盖剧痛，浑身发冷，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顿，头晕眼花分不清时间，缓了好一阵才回过一些神，抓紧身上的被子盯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几息，门外传来脚步声，魏忠德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虚弱地样子，立刻试图坐起身来。
进来的是黄禧，他怀里还抱着拂尘。
他看见魏忠德醒了，先是一喜，然后又生气道：“你怎么坐起来了？躺下对身体好，我去太医院拿了药，一会儿就煎好了，你许是有点着凉。夏日里还算好，冬天罚跪，可要躺上一段时间。”
“师父。”魏忠德把隐藏在心里的称呼喊出来，“您都知道了。”
听到师父二字，黄禧的神色又温和一些，答道：“我能不知道吗，全紫禁城都知道了。”
“师父。”魏忠德道，“殿下是不是厌弃我了，殿下从来没有罚跪过宫人。”
“殿下要是厌弃你，宦官干政，你小子的皮早就没了，我还得给你收尸去。”黄禧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是你自己不争气。”
“您知道了！”魏忠德惊讶道，“昨晚明明只有我和殿下在。”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傻孩子。”黄禧看着他道，“人人都说你机灵，我却实在看不出来。”
“……师父，我。”
黄禧道：“你刚从六科廊回来，大内就把消息传遍了，谁都知道太子的性子，要是有事责罚你，只会因为这一件，你说吧，到底怎么了。”
魏忠德把事情说了一遍，身为在朱元璋身边服侍的大太监，黄禧很清楚番禺的种种，他这么一说，马上就明白过来。
“蠢笨。”黄禧责备道，“殿下是在救你！”
“你去问那些做什么，你以为拱卫司的探子是吃白饭的，你能想到的，陛下只会比你更早想到，你知道的，陛下会比你更早知道，太子殿下也是一样。”
“今天殿下不罚你，明天陛下就会罚你，到时是什么结果，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我知道错了。”魏忠德道，“师父，你相信我，我不是为了往上爬，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怎么爬呢？”
黄禧道：“这倒是不假。陛下很不喜欢我们这些阉人，宫里面能指望的只有太子，你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随后他神色一变：“可正是为了这一点，不只有多少人要拉你下水，同样是太监，你年纪小，资历短，凭什么服侍殿下呢？擦桌子倒水盆的差事谁都会！”
“你以为自己一帆风顺，那是因为大家敬着你背后的太子。”
“杨高孟是什么人？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你为什么就能恰好找到一个消息灵通的小太监？……忠德，自己想一想。”
黄禧说完这最后一句话，给魏忠德掖了掖被角后离开了。
门阖上，光线也收了回去。

第165章 浙东
黄禧前脚刚走，后面就又来了人。
夕阳火红色的余晖从窗户里斜射进来，几个立在门边的衣柜挡住了部分光芒，剩下的那些投在地上，摆出一个小小的三角图案。外面有属于成年男性的脚步声响起，清晰稳定，越来越近，最终停在屋外。
“进来吧。”魏忠德道。
门外的人好像就是在等这一声允许，话音落下后，过了片刻就推门进来。
“魏公公的身体怎么样了？”
来人一身宦官服饰，手里提了一个食盒，脸上挂着笑眯眯的表情，眼睛成两条线，嘴角也上扬着，背光的样子像是一个慈善的弥勒佛。
正是杨高孟来了。
魏忠德在被子里的手攥住，牙关咬紧，面上则平静道：“好很多了，谢杨公公特地关心。”
“太子爷一向不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魏公公怎么会被太子爷给罚了呢，今后办差一定要当心才是。”杨高孟道，“不过太子爷并没下什么不要魏公公回来服侍的旨意，想来用不着担心。”
“杨公公说得是，我虽只是个奴婢，陪了殿下这几年，到底还是有点底子的，殿下念旧，应该不会这么快厌弃我。”
杨高孟叹道：“说什么底子不底子，都要看主子们的恩宠，我们也就仗着这些了。”
“杨公公是印绶监的人，想必不需要什么恩宠吧。”魏忠德道，“管好那些铁券诰敕，便是杨公公真正该做的事情，办好了这些自然简在帝心，比方上次去番禺给永嘉侯送丹书铁券，杨公公便做得很好。”
“您这话说的。”杨公公笑了笑，一点生气和惶恐的样子也没有，“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咱们阉人也是人，怎么会没有旁的心思呢。我和魏公公不同，没有好命，当然要想办法让自己过得舒服一些，自己都对不起的人，还能对得起谁？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你想要什么好命？”
要不是黄禧来过，这个时候的魏忠德恐怕还在为朱标责罚自己的事郁闷伤心，哪里会抽空想到这里头有没有杨高孟的手笔，被点透以后，他再细想杨高孟此时的言行，只觉得处处有玄机，步步是棋子。
杨高孟道：“我想进司礼监。”
魏忠德道：“那你应该去找黄公公。”
“黄公公不行。”杨高孟又笑了，“我更看好魏公公您，您可是太子爷的人。”
“你在巴结我？”魏忠德简直也要笑了，“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傻子。昨晚跪在路上的难道是一条狗吗？”
杨高孟道：“那只是一招后手罢了，我也没有想到会让魏公公遇上。您看我像是要和您作对的样子吗？别说太子爷没有生气，就算是生了气，也没有发落您的意思不是，得罪了您对我没有好处。”
看魏忠德似乎是在思考，杨高孟又道：“我知道黄公公来过，他老人家一定说了一些让人误会的话。其实并非如此，那些都是误会……”
“我不想知道什么误会不误会。”魏忠德打断了他的话道，“你去六科廊做……”
话到一半，他自己住嘴了。
他想到朱标的训斥，也想到黄禧的告诫，还想到宫门口宦官不得干政的铁牌子。
杨高孟见他停了，细声细语道：“这不是魏公公该知道的事，您是清白的，和我们这种淌进浑水里的人可不一样，而且您永远都得是清白的，我想要抱着的是一棵清白的树。”
他把话说得过分明白，让魏忠德有些别扭，但他还是很快道：“我凭什么帮你，我甚至现在就可以去找殿下，把你的……”
到了这里，他又停住了，因为这显然又陷入了干政的怪圈。
这时魏忠德才发现黄禧的话有多么对，他的运气确实很好，而且顺风顺水的原因就是因为身后靠着太子，一旦遇上奸诈危险的敌人，他的表现可能比婴儿好不了多少。
很多人看出了这一点，才会更深地嫉妒魏忠德。
在他愣住的时候，杨高孟上前把手里的食盒小心放在了桌上，道：“今天只是来拜会一下魏公公，好叫您不要记恨上我，一会子黄公公派来送药的人也该到了，咱们来日方长，我先走了，您好好养病。”
他就这样出去了。
送药的人在一刻钟后来了，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宫女。
魏忠德翻身在她担忧的眼神中下了床，扶着桌子立在地上，问道：“你是哪个宫的？”
“回公公，奴婢是大庖厨的。”小宫女看起来很紧张，“奴婢，黄公公吩咐奴婢给您熬好了药端来，奴婢伺候您喝药吧。”
“你放那儿吧。”魏忠德道，“我要问你一件事。”
“公公请问。”小宫女低声道。
“昨天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小宫女立马跪下了，连磕了几个头道：“奴婢不知道公公在说什么，奴婢什么也不清楚，公公饶了奴婢吧。”
魏忠德不理她：“我问你，告诉我消息的那个小太监现在在哪里？你把他叫过来，我要见他。”
因为受朱标性格要求的影响，魏忠德平时在大内里的名声也不错，没听说打杀了谁，小宫女勉强放下心来，仍然跪着，颤声道：“公公，奴婢叫不来。”
“怎么了，你有别的差事做？那你再替我换个人叫进来。”
“不是的，公公。那个小太监已经死了。”小宫女道，“听说他在昨日下午打翻了有位后妃主子的花盆，昨晚上回去就悬梁自尽了，尸体已经拉出城去，扔到乱葬岗了。”
魏忠德沉默了，挥手叫她出去。
在随后一抹余晖从屋中消失后，他仰头喝下了那碗放凉的苦药。
刘府。
书房里，桌旁坐着的两个人似乎准备谈事情，管家上了两杯茶后，关紧门离开，将下人全部带走带远。
周遭一安静下来，右边那人立刻开口了。
“先生，我今日被太子殿下唤去了。”
自从失去修为后，刘基身上的衣服厚了许多，政事繁忙，他不得不每天花更多的时间呆在房中，身体日渐消瘦的同时，花也没空浇了，那许多的海棠和月季已经凋谢，正如枯萎的君臣情谊，随风逝去，永不回来。
“太子？”刘基有点惊讶，“怎么会是太子叫你？”
与他说话的是个中年人，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身量较高，眼睛炯炯有神，形状上挑，看着十分不好招惹，续着长长的胡须，即使面对刘基说话有意压低了声音，也依旧是个大嗓门。
这人的名字叫做杨宪，正是朱标和朱元璋在武英殿里谈论的大臣。
早在老朱同志攻下应天时，他就投奔了过来，一直做的是检校的工作，负责监督将领们的行为，随军出征，随时上报情况，是个和拱卫司探子差不多的特务，偶尔也出使张士诚和陈友谅等人，做做使臣，很受朱元璋信任。
因为做着这种工作，杨宪在淮西集团心里就像一个会打报告的人形赖皮糖，很不受待见，尤其在他举报了李文忠乱用投降谋士的事情后，更被核心将领们记恨，出于个人意志也好，迫不得已也好，他逐渐投靠浙东文人，并和刘基走到一块，两人的关系还算不错。
刘基出于种种原因，也算是倚重杨宪。
“听说番禺来的新县丞是太子的人。”杨宪道，“叫卢近爱，字胜欲，老家是凤阳的，本是太子的亲信，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分到那地方去了也没人注意，穿得像个农民，差点搅乱了我们的事。”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宪想了想：“很有手段，不畏强权，嫉恶如仇但又不迂腐，放到应天来也是个人才。”
“这个人你即使不能讨好，也不要得罪。”刘基道。
“其实太子殿下把我叫去，和他有关。”杨宪道，“去番禺查朱亮祖的案子，圣上点明了需要我们一起负责，办得好了，可以把他就地拿下。”
“陛下这是在给这个卢近爱塞政绩。”刘基道，“你要把功劳让给他六成。”
杨宪点点头，叹道：“此人真是狗屎运。我们辛苦盘算，倒是给他做了嫁衣。”
“办好了这件事，陛下应该会让你进中书省。”刘基语出惊人，杨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死死盯着他等待后面几句，“李善长就要退下来了，我么，我可能稍久一些，但朝堂终究要靠你们这些新一代的官员。”
“先生，你的意思是……？”杨宪的思绪在听到中书省时就凝固了，根本注意不到刘基后面的话，也没心思领悟他有没有暗示。
刘基道：“淮西的问题这次一旦点燃，是不会善了的，希武，你把事情想简单了，也把自己想的太聪明了，淮西和浙东，就是一个天平，陛下手里握着砝码，谁轻了，就往谁那边加一些，谁重了，就把谁那边取一些，我们斗出的结果，只会是两败俱伤。”
顿了顿，他接着道：“要想留住自己的前程性命，只有展现出能力来，给陛下一个把你在百年之后留给太子的理由。”
杨宪不以为然，看着他的眼睛，刘基就知道自己的话白说了。
“你去吧。”刘基道，“我累了，要去睡了。”
杨宪知道刘基的脾气，没有再说什么，立刻起身告退，出得府来，想到自己会升入中书，浑身轻快，坐在轿中，忍不住哼起小曲，手指在腿上打着节拍，晃着脑袋，看到一切风景，连路上滚过去的一块脏垃圾，也觉得甚是美丽。
不多时，回到府上，杨宪叫来自己的管家。
那管家弯着腰，恭敬道：“老爷，有什么事吩咐。”
杨宪看了看天色，天上月亮被阴云遮住，后半夜也许会刮一场大风。
“拿上我的钥匙，去库房把准备好的一万两银子送到杨高孟母亲手里，你亲自去。”

第166章 李善长的容忍
灯笼高挂，李府的下人们正拿着长长的竹竿在粘蝉。
他们在忙碌中，声音尽可能的小，打着手语比划交流，生怕惊扰了屋中的李善长。
如今他已位极人臣，权势滔天，李府的下人们，哪怕是洗恭桶的，在外面的地位也随着主人上升，走出去不自觉的趾高气扬，受人追捧，不过因着李夫人对他们的严格管束，在府里时还是规矩得很，没有谁愿意失去肥差被赶出去。
“夫人。”李善长唤了一声。
陈氏放下的酒和几个小炒菜，温声道：“怎么了？”
“这个给你，不要让人发现了。”李善长攥着手，递过去一样东西，示意陈氏来接。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都是这么大的人了，尽搞些年轻小伙子的玩意儿。”
他先前这样装模作样的送过不少礼物，陈氏以为这次也一样，故而半是害羞半是惊喜地伸出手来。
“这是……”陈氏皱眉看着手里的小纸包。
“这是为夫好不容易瞒着皇上和他们找到的东西。”李善长道，“遇水即溶，遇到特殊的香气就会被激起药效，夫人，以后你每天在杯中给我放上一小勺，冲泡茶水送来。”
他又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这里面的花瓣劳烦你替我做个荷包装起来。”
“老爷。”陈氏不愧跟随他多年，骤然听闻这样的大事丝毫不慌，心中柔情一收，当即把两样东西装进袖里放好，冷静道，“是谁要害你？”
“没有谁要害我。”李善长道，“人人都要害我。”
“是不是刘基？”
陈氏想起多年前的深夜，那时李善长就曾说过最令他忌惮的人是刘伯温。
“不是他，是……”李善长顿了一下，“是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夫人呐，你懂不懂盛极必衰，因果循环的道理？”
陈氏略想了片刻：“是淮西和浙东的事，还有皇上的事。”
她虽没有完全接近到李善长所感叹的“官不好当”之说法，也算是直指问题的核心，把当下李善长最大的麻烦点了出来。
李善长不求得到她全部的理解，只道：“过几日杨宪就要启程去番禺查朱亮祖了，据我得到的消息，等他回来，皇上会升他进中书省。”
“皇上这样做，难道是要打压你和淮西勋贵。”陈氏不知道番禺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朱亮祖是因军功的封赏的永嘉侯。
“不仅仅是皇上，还有浙东，还有淮西人自己，大的小的事加在一起，便是盛极必衰的道理。”李善长道，“朱亮祖的事一旦发了，掀起来的不是小风小浪，这股浪掀到应天来，有的人水涨船高，有的人会淹死沉底，不在今日，就在明日。”
“那么因果循环的道理是什么？”陈氏在李善长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仰头担忧地看着丈夫略显憔悴疲倦的面容。
李善长抚摸上陈氏不加珠翠的长发：“夫人，朱亮祖的事，我讲给你听吧。”
灯火轻晃，李善长把事情慢慢讲了，讲得很清楚，连杨高孟的事也没有放过。
“这死太监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竟敢挑拨关系，实在不得好死。”陈氏道，“他分明是要把水搅浑了，站在岸上观船翻。”
突然间，陈氏心里一惊，嘴上脱口道：“老爷，这个杨高孟不会是皇上的人吧！”
李善长道：“一开始我也有所怀疑，不过我看番禺还有那个卢近爱在，此人一出现，险些打乱各方计划，是个天大的变数，人又是太子的亲信，皇上即便愿意拿道同做诱饵，也不会动他。”
“皇上既然不知情，那他就是浙东的人了。”
李善长缓缓点头。
“既然是浙东的人，你怎么还帮他的忙呢？老爷，你应该在六科廊把他给推了啊。”
“这就是因果循环了。”李善长道，“文臣封公的，就我一个人，像那刘基和汪广洋，也只不过封了伯。背靠着淮西的势力，我做的这个丞相，从一开始就是个歪屁股。脑袋里不管想什么，屁股歪了，人又怎么能坐得端正呢？”
“我只能顺着浙东的意思走。”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深深叹了口气，“圣上现在应该已经反应过来了，主动递出去一个把柄，对现在的淮西可能是好事，但愿圣上念着旧情，不会赶尽杀绝，最起码给我李家上上下下留一条路走。”
陈氏下意识摸向袖里的两个小包，红了眼眶：“老爷，这是毒药吗？”
“不至于此。”李善长笑道，“只会让人骤然生重病罢了。刘基的身体眼看因废去修为不见好了，咱们也要做些准备啊。”
陈氏靠在他的胸膛上，低声哭泣起来。
李善长抱住她：“我也不是什么好人，能善终就算不负自己的名字了。偌大的天下，我只相信夫人你而已，子孙后代，亲朋乡邻，不是将我的好当作自然的，就是将我看作一个象征，药被你拿着，我才能放下心来。”
“老爷……”
连着刮了五六天的风，仿佛还会下雨，结果天亮时分，空中又晴朗起来，乌云散去，太阳压住了一切，昭昭烈日下，雾气也消散无踪，卢近爱就在这个时候进城了。
他照例戴着斗笠，穿着草鞋，除了在番禺换下的麻衣重新变为布衣外，没有任何变化。
杨宪的仆人一早等在城门，拿着画像到处比对，终于在一个客栈门口堵到卢近爱，弯着腰道：“您是卢先生吧，我们家老爷是杨宪杨大人，我们奉命来接你老喝茶。”
卢近爱的钱不多，选的客栈是最便宜的那种，来往的人都是普通百姓，见到这么一个大户人家的下人对卢近爱低头哈腰，嘴里还念着大人云云，通通都避开了，不敢朝这边看。
“杨大人是谁，卢某没有听说过。”卢近爱平静道，“太子殿下叫我来应天，我收拾好后自会入宫，为何要见你的杨老爷。”
“哎呀，卢先生，我们老爷还能害你不成，我们老爷可是东宫詹事啊。”那人道，“正是太子爷下的吩咐，你老回番禺查案，是和我们家老爷一起的，旨意都已经下了。”
“我要见太子殿下。”
那仆人急了：“没说不让您见啊，现在宫门未开，你老在应天又没有府邸，先去我们老爷那里吃些喝些，提前认识，之后总要共事的。”
“不劳你费心。”卢近爱知道这个客栈自己没法住下去了，索性转身就走，“你回去告诉詹事大人，我和他该见面时自然会见面，不急于一时，且你也不要再跟着我了。”
那人傻了，愣在原地，想要跟上去，又觉得卢近爱实在是不好惹，不说那又臭又硬的性格，他嘴里左一个太子殿下，右一个太子殿下，实在叫人心里发怵，于是踌躇一会儿，灰溜溜走了，回府中禀报消息。
“老爷，那卢近爱不肯来，说是要入宫见太子，拿这个扯虎皮搪塞小的，还说不认识您，到时候真要见面再说。”
杨宪听了回话后脸色很不好，但也没有别的办法，深吸几口气压下怒火，等着卢近爱见过太子后再来找自己。
经过这么一遭，最近志得意满、顺风顺水的杨宪似乎被隐形的棍棒照着脑袋狠狠来了一下，心中的矜骄掉出去一些，清醒不少，感到自己和浙东的路仍然需要慢慢再走。
如果失去了谨慎的态度和恭谦的表现，自己的下场会和番禺的那个蠢货一样。
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挫折，被卢近爱拒绝的杨宪重新意识到皇权的可怕和自己的渺小。
世事无常，每个人的想法决定着每个人的命运，何尝不是一种谁也无法预料到的变化。
“殿下。”卢近爱跪在地上磕头。
“你怎么会突然跑到番禺去呢？”朱标刚从宋濂等大儒的讲堂那里下课，腋下还夹着几卷书，见到卢近爱首先是一句质问。
“臣听闻番禺知县道同是一位好官，想从他那里学习一点经验。”
“我明明安排你在镇妖司工作。”朱标道。
“殿下并没说不准臣去别的地方。”
卢近爱的头一丝不苟贴在地上，嘴里吐出来的话却半点也不令人开心。
虽不认识周班头和那仆人，朱标也是骤然体会到了和他们一样的感觉，但是没有办法，自己选的臣子，只能宠着，话又说回来，他若是个顺臣，只会阿谀奉承，也就不会被朱标看上。
“你把道同的事和我说说吧。”
朱标将书放下，对殿外的魏忠德道：“上茶。”
看了看卢近爱，朱标又补了一句：“再给卢大人拿盘吃的，看他都饿瘦了。”
魏忠德领命而去，病好后，他似乎比以往更为恭敬小心。
卢近爱道：“殿下应该找到臣和道同的奏疏了，那上面的内容就是臣要说的，另外还有什么，便是臣离开番禺时，永嘉侯误以为新的旨意没有被阻止，所以派兵闯进牢里救了罗家的亲戚。”
朱标怀疑自己听错了，皱眉道：“他强闯牢狱，救了犯人？”
“正是，臣离开时，王公公拿着您的旨意和道知县一起去见永嘉侯了。”
“……算了。”朱标沉默片刻，“他这次是非死不可，你和杨宪从番禺回来后，就哪里都不要去了，在应天先做个御史，最近官场上不太平，不要惹事。”
“臣领旨。”
目送卢近爱离开，朱标看着桌上朱元璋送来的那几摞奏书出神。
除了朱标和马秀英以外，谁也不知道的是，再过几天朱元璋就要亲自去汴梁考察，一来是确定紫禁城日后迁移的位置，二来是临阵方便指挥大军攻打大都。
浙东和淮西两党，见到朱元璋不在了，一定会有动作。
到那时，什么牛鬼蛇神都会跳出来。
跳到负责监国的朱标面前。

第167章 监国
夏末秋初的时候，朱亮祖被押解进京了。
连着回来的还有卢近爱与杨宪，以及遵循旨意留着的王宝忠和拱卫司一众人等，道同经过这次的事也算因祸得福，虽然受了一些会留疤的伤，但也简在帝心，再做一段时间的知县，不愁高升。
证据确凿，证人俱在。朱元璋当即判了朱亮祖的罪，拔出萝卜带出泥，顺藤摸瓜惩治了一溜的将领，处处抓典型，毫不手软，杀得人头滚滚，菜市口刽子手的刀都卷刃了几把。
有好事者消息灵通，打听清楚永嘉侯在番禺行事的来龙去脉，特意编成故事话本，在城中的酒楼茶肆里大加讲谈，歌颂道同与卢近爱的清廉勇敢，称赞当今圣上与太子的明智仁慈。
浙东的人乐于见到淮西的名声下跌，不用说也在背后做了推手，淮西吃了亏，夹着尾巴做人，自然不敢声张，一时间说书人的岗位抢手，陆陆续续赚了很多钱，又使新的人投身进去，竟然繁盛不少。
贪官落马自古以来都为百姓们所喜闻乐见，不过最近应天城里津津乐道的事还有一件，那就是皇帝的出巡与太子的监国。
朱元璋是否离开应天，对普通百姓们没什么影响，他们该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不少吃也不多喝，只是京师里的墙头上掉下一块砖来，砸死十个九个是官，他们激动仿徨起来，难免通过府上的管家与下人将消息情绪传递出去，起码在皇帝刚走的这几天内，城中气氛肃静不少，捕快衙役们四处走动，流氓地痞窝在家里，寻衅滋事的案宗薄了许多。
俗话说人善被人欺，随着朱标年岁渐长，朱元璋对他虽没有不满意的地方，但常常担忧他被人拿捏了性格，因为仁慈放纵一些奸恶小人，伤害到太子的威严。
这次离京，他打着没人镇住大臣们的算盘，想让朱标好好看看忠臣贤相的嘴脸，于是自己回来的时候，父子同心，就好收拾上一批人，不会再受到太子和皇后的劝阻，耳边清净。
一手欲擒故纵的套路，朱元璋玩的炉火纯青。
他是什么打算，朱标十分清楚，老子力拔山兮气盖世，就会嫌弃儿子扛鼎不够健康，事实上，他觉得自己已经够严厉了，奈何有朱元璋做对比，怎么样也显不出，反而在朝野中以温和仁德出名。
此次出发去汴梁，朱元璋还想着要锻炼朱标，实在让人无奈，也许父母本就是永远对孩子的未来放心不下的，浙东和淮西跳出来谋事的问题，在他这里倒还是次要。
天朦朦胧胧地亮，悠长的钟鼓声回荡在红墙碧瓦之间，穿过一重重的宫门，飘向远方，文武大臣们从值候房中出来，按部就班在奉天殿前的广场上排好队。
三声鞭响之后，朱标站在御座旁边，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站着的大臣们。
都说不想当皇帝不要紧，看着百千文臣武将在自己下方跪下磕头时，歌功颂德之时，自然会有一种支配和占有的豪情从胸中升起，享受到万人之巅的快乐便再难割舍，令人目眩神迷。
朱标自己虽掌握了法力与人道龙气两种伟力，可见到这样的场景时也不禁心神动摇，感叹怪不得古今的修行者必须要与权力划清界限，即使没有天道束缚，面对这样的诱惑，又如何能专心修行，参悟大道，迟早一头栽到人性堕怠的的漩涡中去。
现在想来，他的特殊性，也许更是天意，天意欲令人妖两道融合，人鬼之别分明，开万世先河，挑选了朱标来做事。
今天的朝会因为缺少皇帝，开起来有些漫不经心，倒不是说大家不将太子放在眼里，只是适应一个新老板的作风总需要时间，更加上最近的淮西和浙东的明争暗斗，令中立的大臣们深感疲惫，这时候少做少错，多做多错，故而有什么大想法并不愿意报上来恭请圣听。
在朱标想这些有的没的时，底下的大臣已经奏了好些事，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某个大臣要致仕，某地有祥瑞，某地丰收了云云，用来试探皇太子的想法和底线，朱标只管嗯嗯准了，什么都没说，坐山观虎斗。
底下的杨宪偷偷看了看刘基，昨日商量好了要奏报，如今怎的半点暗示都得不到？他心里急得冒火，心想难道刘先生早年教导太子，真的教导出来了感情不成？
唉，先生真是糊涂。
杨宪心生不满，须知君臣情谊，从来都是假的，眼下陛下不在京师，做些实事虽有风险，可他老人家回来以后，那才是半点机会没有。
太子年幼，就算有了大权，聪慧又能聪慧到什么地步呢？小心着盘算，利用其打击淮西一番还是没问题的，再说这也是陛下的暗示啊。
又看了半天，杨宪见刘基还是没有反应，把目光投向李善长，想着先看看敌人的动静。结果李善长也没有半点要动的意思，恭恭敬敬低着头，不上书也不驳斥，那样子好像是一个天大的贤臣，台上的太子仿佛是个神仙在神龛里端着，他瞧都不敢瞧。
真是个老妖怪，这时候装起好人来了。
淮西吃了亏，难道他竟可以不做表示？如此怎么收拢人心，底下见风使舵的官吏可不是什么聪明人，一朝溜走，声势大减，风云可说变就变，李善长真就忍得住？
杨宪胡思乱想一通，越来越着急，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官服下面的脚动来动去，搓得像个绿头苍蝇，他要不是自己人，都得被御史们记一个不敬之罪，日后拿去弹劾。
眼看朝会就要结束了，杨宪反而平静下来，心中有了主意，想着刘基不动，自己索性做出头鸟算了，于是先咳嗽两声通知身旁官员，打定主意就要迈步。
“臣有事奏。”
只听前面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杨宪脸上露出喜色，赶紧停住。
“臣有事奏。”刘基道，“宋、元以宽纵失天下，官吏贪污屡禁不止，始因蒙古、色目人罔然不知廉耻为何物，漫不知忠君爱民之为何事，问人讨钱，各有各目，掌钱谷者盗钱谷，掌邢名者出入邢名，州县官吏多不恤民，往往贪财好色，饮酒废事，凡民疾苦视之漠然，今实宜清肃纲纪。臣请令御史纠劾无所避，检举宿卫宦侍，大事小事一应上报殿下，置之以法。”①
广场上专门放有镇妖司做出的扩音喇叭，故不用大汉将军们传话，声音也能令群臣听得清楚。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众臣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御史台的御史们纷纷出列，臣附议的声音响彻殿前广场，显然是早有预谋。
朱标望见宋濂等文臣也在其中，不知是怎么串联起来的。
遇到这样的发难，李善长仍安稳站着，脸色不变，气度雍容，似乎压根不担心勋贵们的班班劣迹，反而微微抬头，用一双清醒沉着的眼睛望着朱标，仿佛是说一切听他决断，自己毫不在乎，只有一颗赤子忠心。
被他这么一看，朱标还真的心软了一下，想起以前李善长教导自己的那些日子。只是他连刘基都可以放下，连韩林儿都可以不救，恰逢这种两派争斗的时候，怎么会再次犹豫，只点头道：“准奏。”
刘基跪下：“臣领旨。”
等他谢了恩起身，朱标立刻道：“退朝吧，卿等还有事说，写奏本上来，父皇御驾出行，朝廷诸事有赖诸公，还望你们各自勉励，不要做出什么不法之事，诚意伯的办法很好，这样的检举之办法，每年做上几次，对风纪的纠察想来很有帮助。”
群臣虽还有话说，只能憋在肚子里，目送朱标回宫。
出去的路上，杨宪凑到刘基身边，扶着他的胳膊走着，他的脸颊红润，目光有神，整个人透露出一种浓重的兴奋之感，压低声音道：“先生，我还以为你又改主意了呢，是我多虑了，你看那些勋贵，吓得脸都白了，咱们这次拿谁开刀？”
刘基叹了口气：“你说拿谁开刀好呢？”
“啊，这可得好好挑选。”
杨宪一听刘基有意让自己拿主意，顿时喜上眉梢，他最擅长搞这些情报工作，想找谁的纰漏，几乎一找一个准，鸡蛋里也能挑出大骨头，指哪打哪，这次有太子首肯，又有刘基担保，当下打定心思要先办几个得罪自己的官吏。
“那么你就好好想想吧。”刘基道，“我累了，也还有些事要办，你没有大事便不要来刘府，省得落人口舌。”
“好。”
杨宪从话语中敏锐地感受到刘基对自己似乎有些冷淡，惊疑了片刻，也没放在心上，刘伯温的不苟言笑与不近人情是出了名的，不差他这一个。
众人分先后出了门去，走到允许乘坐马车的地界后，各有各家的下人接应，一时间车轮滚滚，尘土飞扬，应天的繁华添上许多慌乱，数不清的管家小厮在城中奔波回转，打听太子的真正心意，并且纷纷向刘府递去请帖，礼物一车一车的准备。
相府外更有不少人等着进去，抢着挤着要先见李善长，请他解释解释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早就知道，又该如何应对。
这个时候，谁越着急，就说明谁平日里犯下的罪行越多，落在别人手里的把柄越严重，救谁也不该救他们，救谁也救不了他们，于是在回府的路上，李善长猛吸一口腰上的香包，咕咚一声倒在身后的管家身上，对外称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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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皇后与后宫
御花园的树林小道中。
夏花将落，暑意消退，秋风渐渐刮起来，宫殿向天空伸出的檐角仿佛勾住一片白云，儿童的嬉戏声回荡在草木之间，为肃穆的紫禁城染上与民间麦田里相似的温暖。
“静宁，快过来。”
马秀英穿了一件绿绸缎滚边的月白长裙，发鬏轻挽，上面插着一支金色的凤样簪子，行动间贵气十足而不失端庄妩媚。
此时她正蹲在地上，一手搭着膝盖，一手握着一个彩色的风车，呼唤公主向自己跑过来。
朱静宁今年四岁了，头上虽还扎着揪揪，脸也是圆乎乎的，甚至今天还穿了一件湖蓝的荷叶纱裙，甚显可爱，表情却严肃得像个大人，整日里只对纸笔有兴趣，空闲的时候最喜欢听李鲤念书，出去玩三个字的诱惑还不如睡觉。
在她的世界里，泥巴、汗水和灰尘是十分可恶的魔鬼。
因此她的身体比同龄的孩子要差上一些，尤其不如朱静镜，这让马皇后很是头疼，每天都想办法骗她出来走走。
“娘。”朱静宁瘪着嘴道，“我有一个风车了，而且我还会自己做风车。”
马秀英皱眉道：“你有风车了？是谁给的？你会做风车，娘怎么不知道？”
听到这句话，朱标本来要迈出去的脚慢慢收了回来，整个人试图躲到树后面去。
只可惜他的翼善冠和赤色圆领绣龙袍太过显眼，一下子就被朱静宁看了个正着，指着前头道：“是大哥送的，也是大哥教的。”
马秀英眯着眼睛回头望过去：“标儿？”
朱标仿佛被猛兽盯住，僵住片刻，慢慢挪了出来，若无其事一般笑道：“娘，今日天气不错，您带静宁出来啦，也在遛弯吗。”
“是啊。”马秀英瞥他一眼，站了起来，“不然怎么能见到我们多才多艺的太子呢。”
“娘。”朱标把朝着自己跑过来的朱静宁抱起，“上次我出宫回来，给朱樉他们还有静镜带了玩具，总不能没有静宁的吧。”
“话是如此，你不能一直这样宠她。”马秀英叹了口气，“娘现在哄她出门难如登天，就这么一次，还叫你给坏了事。”
朱标道：“龙生九子各个不同，我们静宁不过爱干净些，内敛些而已，不算什么大事。是不是啊，静宁？”
他看向怀里的小姑娘。
朱静宁搂着朱标的脖子，使劲点了点头，对哥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见到他们兄妹相处和谐，马秀英心里不可能不开心，只是她面上不好表现出来，仍然训斥道：“不像话，哪里有你这样娇纵孩子的。”
“娘要是放心不下，不如把六出白和橘非喊来陪静宁玩接球，让他们在这里跑一跑。”朱标想了想道，“大多数小孩子都喜欢猫狗。”
马秀英眼前一亮：“倒也是个好主意。”
朱静宁并不关心他们在说什么，拽着朱标的袖子道：“大哥，你给我带好东西来了吗？”
“当然带了。”朱标腾出一只手来，从怀中掏出一个草编的蚂蚱放在朱静宁头顶，“按一下试试。”
朱静宁抓起头顶的东西，放在手中听话地按了一下，蚂蚱一弹，蹦了出去，朱静宁惊呼一声，急忙从朱标身上下去，追着草蚂蚱跑了。
站在马秀英身后的李鲤连忙跟上，原地只剩下朱标和马秀英两人。
“说罢。”马秀英在一旁的院亭中坐下来，“今日的早朝出什么事了？我收到许多命妇的拜贴，不知怎么的，她们都想进宫来见我。”
“都是勋贵的夫人吗？”朱标问道。
马秀英回忆一会儿，点了点头。
朱标便把近段时间的事给她讲了，并复述刘基的奏请，最后道：“听说李善长下朝就病了，儿子派去的太医给他开了药，镇妖司的人也过去几个，都说没有问题，应该是打定主意要龟缩一阵。这样一来，宫里不好再拒绝命妇们的请求，娘，您受累见一些人，给他们吃点定心丸，免得事情闹大。”
“好吧，这是小事。”马秀英道，“宫里沉闷乏味，见一些当年的妯娌也好。”
朱标道：“等爹回来，我们一家出去秋游，在鄱阳湖上泛舟，去秦淮河里吃春饼。”
“你就会给我画饼，一国之君，哪里是那么好走动的？”
“那就不带爹，我带您和静宁三个人去。”
马秀英笑了：“你爹可听不得这话，当他面说，又得生好几天闷气。”
“不过你爹这次去汴梁，可不就是让我们生气的吗。”她随即又无奈道，“专门在这个时候挑起事来，自己又一走了之。真是个无赖。”
看来娘也看出了爹的计划，朱标觉得好笑，这下某人不睡几天冷被窝才怪。
“标儿，你是不是很忙。”马秀英朝朱标招招手，朱标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一只手抹在他的后脑勺上。
“你今年才十几岁，就要监国了，有时候娘想一想，觉得很害怕，人家说慧极必伤，你有什么心事，一定要告诉娘，虽说我们的身份如今大不相同了，可这皇后有什么好当的呢？成天闷在这一重一重的宫墙之中，有多么无趣。”
朱标心里一惊，连忙抬头看马秀英的脸，她的眼睛中果然蓄上了泪水，晶莹地闪烁，眉毛皱在一起，似乎有无尽的哀愁。
母仪天下的皇后在皇帝与太子中间起着不可代替的粘合作用，像是束缚着锋利宝剑的剑鞘，可是她自己的伤心却无人过问，忧心无法排解，困在深宫中失去自由与愿景……
朱标在一瞬间想到了这些，自责拼命涌上心间，恨不得梆梆给自己两拳，再梆梆给自己不靠谱的爹两拳，但等他恍惚回过神来，意识到有些不对。
性格温柔，吃喝不愁，有丈夫疼爱，儿子孝顺，闲来种菜纺织，逗弄女儿，偶尔一大群的宫女太监陪着布置家具，娘在以前明明也是这样过来的，从没什么不对，怎么今天就伤心了呢？
“娘。”朱标的眼神逐渐变得狠厉，刚要问是不是有人欺负她，又或者是什么通天修为的妖怪能在大内搞事，就大吃一惊，盯着马秀英的肚子看起来，“娘，你……”
“我没有事。”马秀英自顾自说着话，“不知是怎么了，最近心情不好，身体也不大舒服，昨夜想了一晚上没睡着，应该是想你爹了。”
“……”朱标被迫吃了一嘴狗粮，“娘，见那些命妇这下成了好事，你们聊天谈话，正好疏解心情。”
“有道理。”马秀英道，“你爹还是元帅时，我们感情很好。”
“不过我要说的是，我觉得您心情不好可能另有原因。”
“嗯？”
“我好像要有妹妹了。”朱标道，“我是说第三个。”
刚从李善长府上回来的太医又跑来坤宁宫。
他说这是正常情况，夏末秋初，换季之时，人的疾病本就多发，孕妇在这时心情抑郁是常有之事，开了些温补的药后，拿着赏银喜滋滋回去了。
因着这件事，命妇们进宫拜见皇后更加紧提上了日程，满城的勋贵白天乱转，晚上回家便开始讨好媳妇，嘱咐她们一定要探听出些消息，即使不行，也得把皇后给哄好了，以求得最后发落的时候有求情的机会。
打扮得体的妇人们接连入宫，牵动着朝臣们的心，一连好几天，大家却没有人刺探出什么，不免叫人灰心，知道皇后这边无法攻破后，对其的心思也就淡了许多，转而继续投身到折磨刘基和李善长的事业身上，礼物越来越花，蹲守门口的仆人不减反增。
可一不留神没看住，此时发生的一件事，又让淮西叫苦不迭。
“娘娘，我吃些这个。”
“吃吧。”马秀英含笑道，“李鲤，再去拿两盘来。”
“这样的水果，我们家是吃不上的。”谢翠娥道，“如何种得出来？”
谢翠娥是徐达的续弦夫人，谢再兴的小女儿，她的父亲叛逃，姐姐嫁给了朱文正，结局都不怎么好，只有她自己，虽成了罪臣之女，但因为嫁的是魏国公，又比较受宠爱，生下几个儿女，所以日子过得不错。
她的性格大大咧咧，擅长刀剑，与在军中住过，大方稳重的马秀英正好有话题可聊，人也投缘，更是一个从谢家悲剧中逃过的原因。
“是太子送来的。”马秀英道，“我也不知怎么弄的，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一些回去。”
“那我先谢谢娘娘恩典。”
周围坐着的命妇们嫉妒得快要咬帕子，暗中恨恨诅咒谢翠娥吸引了皇后的注意，使得别人没有表现的机会。
谢翠娥吃过了瓜果，又和马秀英聊着喝了杯茶，忽然使劲嗅了嗅，道：“我怎么闻出一股药味。”
马秀英道：“是我喝的。”
“娘娘病了？”
一道道目光汇聚过来，一张张嘴立刻准备说出关心的话。
她们还没说出什么来，谢翠娥又道：“娘娘是不是有身孕了，这味道忒熟悉。”
马秀英笑了：“你的鼻子好灵。”
谢翠娥道：“既然是怀孕，可得注意身体，不如我们陪娘娘转转。”
这还是句好话，知道在我后面加上们。
众人纷纷同意，簇拥马秀英出了门。
出了门后，谢翠娥回头望了一眼，说道：“这宫殿修得真好，比我家的好多了。”
刚在心里夸了她的命妇们面面相觑，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偷偷瞟向皇后，观察她的反应。
马秀英素来大度，又是真心喜欢谢翠娥，自然不会计较，闻言宽慰道：“你们家的也不差。”
谢翠娥道：“还是差远了。”
命妇们恨不得堵上她的嘴，交谈的声音不由小了许多，好不容易有几个机灵能言的捧热了气氛，终于来到御花园中。
御花园中风景一日一变，为了保持新鲜感，专门有园丁每日设立，四时花卉不重样，体态也各有美丽，配合假山流水，堪称人间绝景。
谢翠娥瞪大了眼睛，看着园中的奇花异草，在命妇们绝望的视线中道：“这花园真漂亮，我家的要也是这样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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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开刀人选
谢翠娥的事出乎各方预料，就连见惯大风大浪的马秀英都被惊住了，不知道怎么处理她讲的那句话，只能替其稍作遮掩，说了些别的无关紧要的东西，过了片刻便叫命妇们回去了。
朱标本来在文华殿端坐，处理一些奏本，自己能批的就批了，批不了的收拢起来，命初有规模的通政司送去汴梁给朱元璋御览，突然听到魏忠德传来的消息，一时间也懵了，侧头问道：“你再说一遍？”
“是。”魏忠德道，“今日入宫来的谢夫人，她当着众命妇的面说娘娘的宫殿好、御花园漂亮，是自家不如的，要是也有就好了，似有羡慕之意。”
“是不是有人引诱谢夫人这样说的？”朱标道。
这哪里是羡慕，夸大一些来说，简直是想要做皇后了。
“回主子，奴婢打听清楚了，谢夫人与娘娘聊得极为投缘，其他命妇们根本插不上嘴。”
朱标道：“那就再去查，这个节骨眼上，是谁想让魏国公也牵扯进来。你自己查不清楚，就叫黄禧帮你。”
“是。”
魏忠德退下了。
朱标放下笔，盯着桌上的砚台思索起来。
谢再兴和朱文正的事“珠玉在前”，其实他对谢翠娥是否能说出这番话来的疑虑不大，更倾向于这确实是个巧合，派人调查也不过是做个样子，堵住口舌罢了。
按照他对皇后的了解，她定然是没有放在心上的，而他自己呢，说实话也不是很在乎，只是此事的政治意义太强，老朱同志虽然不在京，眼线却不少半个，回来以后怎么大发雷霆都有可能。
徐达虽是淮西人，以他的地位，此次交锋什么都不做也没人有话说，但加上其夫人的言论，那可就……
“这水越搅越浑。”朱标叹了口气，把批好的奏本甩在一边。
啪。
杨宪把一厚摞弹劾的文书掷在桌上，两颊泛红，精神抖擞：“各地御史的奏书过了不到十天就送上来这么多，看来如朱亮祖一般的人不在少数，这下淮西还有什么话说，李善长还有什么话说。”
“你都看过了么？”刘基问道。
“看过了。”杨宪的性格虽然急躁了一些，但掩盖不住他的能力，“这里面所奏的内容，十之八九都是真话。”
“都有什么罪状？”
“强制百姓们服徭役，夺人钱财妻女，收受贿赂，私自给官等，都是重罪。”
“明日你就把它们送到太子那里去吧。”
“这才几日而已。”杨宪道，“仅仅只是个开始，连小菜也算不上，圣上正因永嘉侯的事生气，李善长又病了，抓住这个机会，咱们的人能安排不少进去。”
“你真的以为李善长病了？”刘基望着杨宪的眼睛问道。
“他病没病关我什么事。”杨宪愣了愣，回望过去，语气冷漠，“真的病了自然好，假病也不影响什么，圣上和太子都有意收拾淮西，我也不过充当颗棋子罢了。”
刘基凝视着他，过了一会儿靠回椅上：“你知道这一点就好，知道了这个，就还能坐一坐中书省的位置。”
“即使我不愿意坐，也迟早能坐的。”杨宪道，“倒是先生你，这次真的不打算再做什么了？莫非我没有猜错，你老真的有退意。”
“我小瞧你了。”刘基欣慰道，“是的，我已有退意。”
“图什么呢。”杨宪今日在经过一开始的亢奋后似乎格外的冷静平淡。
“吴王时候，我也算经常在府中见到您，那时候您大袖飘飘，仙风道骨，又受极了信任，是多少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如今废去一身修为入朝为官，虽骤然苍老，不能再掀动风云，但到底也是大富大贵，享受人间的繁华，这才过了多久，怎么会突然心生退意？”
刘基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杨宪于是接着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在请奏圣上时，曾给自己算了一卦。”刘基道，“卦象微弱，没什么特殊。我只凭多年的经验看出一丝的危险。一丝而已，在我心中却重若千钧。”
“什么意思？”杨宪追问。
“淮西勋贵多年征战，圣上以猛治国，在马上打天下。他们的门生旧友，上到中书，下到各地州府官吏，遍布四方，自成一派，所谓朋党，举荐贤才时选取的根本是自己的乡谊、亲戚与学生。出了错层层袒护，杀民百人成一人，有了功层层谎报，杀敌一人成百人，如此立国不稳。”
“这也是人之常情，自古有之。”杨宪道，“根本不是一时能根治的，没听说哪个朝代能幸免，如百姓偏袒小儿，皇帝偏袒长子一般，谁都有偏颇的时候，先生，咱们浙东以后要是壮大了，一如这样，不可能就……”
“你说的道理我明白。”刘基打断了杨宪还要出口的长篇大论，“终究要此消彼长，阴阳平衡，可除了由我来消，由我来涨，你们谁都担不起这个担子。”
杨宪本性傲气自负，刘基这么夸大自己的地位，相当于贬低了别人，让他心里下意识一恼，强压下情绪后，才读出潜在的意思。
这时杨宪才明白刘基的部分想法，一方面他觉得刘基简直是个天大的傻瓜，一方面又敬佩他有如此的牺牲精神，愣怔片刻，说道：“那么先生究竟要怎么退。”
“我心里有数，你不用管。”
弄不清楚他要干什么，杨宪又开始着急，刚才思索问题时难得的冷静重新被抛到脑后。
要说退下去，无非是辞官和赐死，哪一种都不是能轻易办到的，更难的是提防淮西落井下石，而且刘基一旦退了，自己首当其冲成为靶子，李善长岂有那么好对付，浙东又哪是随便能提起来的。
见他在初秋的天气中出了一脑门的汗，刘基便知道他心里又在盘算：“希武，我虽然准备退下去了，但并不是死了，你不用担心浙东的人不帮你。”
杨宪道：“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
刘基道：“你看看这个。”
说着他从袖子里递过去一本文书，杨宪恭敬接了，展开来读，读了一会儿，惊喜道：“这是中书李彬的罪状弹劾。”
“李彬是李善长的心腹，处理好了可谓是一记重击。”杨宪道，“只是这个事恐怕不是太子能处理的，闹到圣上那里怎么办？”
“就是要闹到圣上那里去。”
杨宪恍然大悟。
李彬没做中书省都事之前，在各地有一些任职的记录，这次御史台发动全力与淮西较劲，那些大老粗的将领们平时本就不加掩饰，又有通婚的习惯，一连就是一串，找出来许多证据。
御史们通通响应朱元璋的号召，用通政司这条新路子送了文书来。
正本上交，副本是要留下存底的，不出两个时辰，应天府的高官全知道了李彬犯的错，也全知道了刘基要对付李彬。
本来热热闹闹的李府门前，突然就空了，大批打探消息的探子开始往回撤，风平浪静的时候他们有多跳，这时候就有多谨慎。
陈氏察觉到家门口的变化，第一个赶回卧房对躺在床上的李善长道：“外面的人走了。”
李善长道：“都走了？”
“都走了。”陈氏道，“我看是有事发生了，老爷，你要不要起来看看？”
李善长翻了个身：“我病着呢，我不去。”
陈氏便去扒他的被子，像是抖落一只黏在叶片上的毛虫：“老爷，你这两天睡得够多了，光吃就吃了好几只鸡鸭，不起来看，也该起来转两圈，不然就成了废人啦。”
“一起来就要忙。”李善长道，“自己都救不了，还要忙别人的事，天底下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陈氏望着他：“正是为了救自己，才要忙别人的事，老爷，你先起吧，现在不起，一会儿还是要我帮你穿衣。”
李善长坐起来，叹道：“刘基对谁出手了？”
“李彬。”
“李彬？”李善长复述一遍她的话，又倒了下去，“果然是李彬。”
“怎么办？”陈氏道，“你究竟见不见他。”
“见见见！”李善长道，“穿衣服吧，他也快来了。”
陈氏转身从柜子里给他拿常服：“我觉得你像是在说那个贱字。”
“没有的事……”李善长摸过枕边的香包，使劲吸了两口，本来稍有红润的脸色立刻重新白了两分，声音低了两度，“要贱也不是说他，是说我自己。”
“谁？”陈氏回头。
李彬果然在半夜时披着一个黑斗篷悄悄来了，从仆人才走的小门里进来，一见到李善长的面就扑通跪下，拽着他的衣摆道：“丞相，你可得救救我啊。你不救我，我就真的没有办法活下去了，那些御史把属下的底裤都扒出来了，一桩桩一件件查得比狗舔过还干净！”
“那你告诉我，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李彬犹豫着点了点头，随后立刻道：“丞相，你知道的，官做大了，有一家子人要养，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要钱，打点上面，赏赐下面，没有银子寸步难行啊。”
李善长坐下：“你先抬头看看我。”
李彬抬头，惊讶道：“丞相，您真的病了！”
他看到李善长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睛下方一片黑青，连嘴角也起了皮，好像刚从鬼门关里逃出来的苦力似的。
李善长酝酿一下，抖着声音道：“怎么，你们都以为我是在装病？你也不想一想，我瞒得过你们，瞒得过宫里派来的太医吗？”
“那，那丞相可要好好养病。”即使心里急得想死，李彬也不忘官场上的规矩，向李善长挤出一点关心的话来。
“我这都是替你们急的啊。”李善长道，“这几天我没有吃，没有睡，你不明白，这次的难关，是真的不好过。”

第170章 推诿登台
李彬不相信李善长会被刘基吓住。
丞相跟着陛下一路走来，什么风浪都经历过了，怎么会因为区区的党争甘拜下风，急成这个样子呢。
一定是自己表现的价值不够，所以丞相在暗示自己。
想到这里，李彬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到一旁的桌上，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丞相，我在杭州还有一千亩田地，等回到家中我就托管家送来，此外还有几个貌美舞娘孝敬。属下跟着您这么久，没有功劳，不，属下的功劳还是有的，更别说苦劳了，您就想想办法吧。”
李善长坐下，捏起银票看了看：“带题本了吗。”
李彬确实是李善长的心腹，有许多麻烦事都是他为李善长处理的，相处这么多年，人心是肉长的，纵使李善长足够理智，也不免与他产生一些情谊。且正如李彬想的那样，李善长不会被刘基吓住，因为大势而退缩让他的心里也有些窝火。
不管从利益方面，还是从情感方面，他至少应该适当地反抗，装病终究是权宜之计，何况这病也不是为了御史台装的，而是为那一对天家父子装的，只盼能在适时的时候引退。这次在朝廷诸官面前这样做，目的是打个底子，不然日后显得突兀。
“带了带了。”官场上最不缺天才和人精，那副本被人看过一遍，默写下来，分成几份传开，如雪花般在应天城里飞舞，早就被李彬弄到了手，和刘基给杨宪看的分毫不差。
“这里面的内容十分详实。”李善长一目十行看完，一条条弹劾转瞬间被他背下来，“御史台下了大功夫。”
“属下知道。”李彬发愁的正是这个，“属下说过了，他们查得比狗舔过都干净，连臣刚做官时给上司送的腊肉都记了几笔。这么多字摆在那里，添油加醋，属下一时间都快十恶不赦了。”
“那帮人最会玩文字游戏，这不算什么。”李善长道，“我要你知道，是祸躲不过，被处罚是一定的。”
“那么便求丞相保全我的家人。”李彬此时仍然跪在地上，满头的汗，不住用袖子去擦，两条腿抖如筛糠，“丞相若是可怜属下，替属下减一些罪行，争一个流放再好不过了。”
“我会帮你想主意，即使不能保住你，也一定不会亏待你的家人，我会把他们接到我的老家去。”
李善长一边说着话，一边起身为李彬亲自端来一杯茶水，借着转过去的身体遮掩，他又轻轻闻了闻荷包。
李彬被感动得涕泗横流，正要谢恩时，突然看见李善长的身体晃了起来，茶盏摔碎在地裂成了两半，不顾溅到身上的水渍，赶紧起身扶住他，低头一瞧大惊失色，只见李善长竟晕了过去，这才对他的病彻底没了疑虑。
两人见面是保密的，李彬不敢喊出声来，只有将李善长抱起放到榻上，然后急急忙忙想要找个下人叫来郎中。
他刚迈出去一步，李善长便悠悠醒来，两眼虚虚的，不知望着哪里，过了一会儿，才聚焦到李彬身上，抓住他的手道：“看来我还要过段时间才能上朝，你听我的话，先去找胡惟庸，他的本事大，主意也多，平时帮着我处理关系，你去见他，就说我要保你，让他想法子。”
“丞相……”李彬眼里含着泪花。
“快去吧，我的病没什么，一会儿夫人会来看我，你趁着夜色快走，天亮前还能见他。”
“这，这……”李彬本是冲着自救来的，这时竟被激起了真正的关心之情，握着李善长的手不肯走，“都怪那些该死的浙东文人，谁做官不会贪？谁能出淤泥而不染？飞鸟尽良弓藏，他们这样赶尽杀绝，迟早会反噬回来！”
李善长吐出一口气，用微弱的声音慢慢道：“是啊，飞鸟尽良弓藏……哪位帝王不是如此呢。”
李彬只是发发牢骚，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来，一时愣在那里。
“去吧，去吧。”李善长抬头看着天花板，挥了挥手。
更夫打更的声音隐隐传了进来，李彬不敢再耽搁，跪下磕了一个头，起身披好斗篷走了。
一些冷绿色的亮点在窗外飘着，莹莹独立，散发着冷淡清透的微光。它们轻轻地飞着，像是要飞到不属于人世的地方去，飞到一个全新的，渺然的世界。
李善长凝望着这些生命短暂的虫子，它们的绿光让他想到了很多事，有儿时苦读的夏夜回忆，有与朱元璋的第一次见面，有战场上的尸体，也有刘基那日在奉天殿前斑白的鬓角，零零总总的回忆，最终汇聚成了武英殿御案上静静放着的印玺。
他回过神来。
陈氏的手扶在门框上，担忧地望着他。
“夫人。”李善长笑了。
“李彬走了？”陈氏问道。
“走了。”李善长道，“我让他去找胡惟庸。”
“胡惟庸？”陈氏走进来扶他坐好，“胡惟庸就是你新捧起来的那个淮西人吗？”
李善长没在这方面多说什么，拿起桌上的银票交给陈氏：“夫人，你拿去入账吧，也好多给我买几只鸡鸭吃。”
陈氏接过来看了，被数目一惊，再看自己的丈夫，他已经闭上眼，只好把东西收进袖子里放好，说道：“那么我出去了。”
李善长微微点头，陈氏离开房间向院中走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低着头的小厮进来了，跪下道：“老爷，李彬府中的书房，小的已经搜过了，没有发现您的书信。倒是他有一个偏院，里头养着几个小妾，我们从那里搜出些东西来。”
李善长睁开眼睛，小厮双手捧着东西高高托举到他面前。
他放在身上翻了翻，数了数，道：“一封不少。把那个偏院用火点了，再通知李彬府里的暗桩，天亮以后全部撤出来。”
“是。”小厮退下了。
胡府。
这里的主人乃是濠州出身。早在龙凤元年，他就投靠了当今圣上，曾任知县、通判、佥事等多个官职，靠着自己的聪慧机敏和与丞相同乡的关系，受到赏识，步步高升，稳扎稳打，先是做了五寺之一太常寺的少卿，后来又升到本寺卿。
胡惟庸身材较矮，肤色偏白，人不胖，看着还算俊气，算得上一表人才。此时夜深，他听说有人拜访，只在亵衣外面套了一件道袍，就来到了会客厅。
吱呀一声，李彬挤进门来，四处张望一圈，脱下兜帽。
为了保住秘密，李彬没和守门人说自己是谁，胡惟庸虽同意了见面，也并不知来者何人，骤然在昏黄灯光下看见今日搅动官场风云的这么一张脸，吃惊道：“李兄？”
李彬面对李善长可以毫不犹豫地跪下，对着胡惟庸，他的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于是只好好行了一个礼，在脸上挂上求助的诚恳表情。
“胡老弟，深夜叨扰，得罪了。”
“啊，这倒没有什么。”胡惟庸道，“我睡得不熟。李兄，你这么晚来见我，有什么急事吗？”
一个阵营的人，谈起事来自然亲近些。
“就是为了今天这个事儿呀！”李彬道，“你都知道了吧，那个本册！”
“我知道，私底下已经传开了。”
“这事情和我的项上人头挂钩，和我全家的性命挂钩，你想也知道我很急，见你之前，我就去找丞相了。”
“哦！”胡惟庸恍然道，“丞相吩咐了什么？”
“丞相让我来找你出主意。”
“我？”胡惟庸愣住，“为什么是……”
李彬打断了他的话：“胡老弟，你是不是以为我被丞相给厌弃了？”
胡惟庸道：“当，当然没有。”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李彬根本不听他的话，兀自解释，“但丞相他竟当着我的面昏了过去，醒来后不顾身体，叫我来找你，我就知道自己错了。”
“丞相真的病了？而且在一夕之间，已经这么严重？”
“谁说不是呢。”李彬道，“来得太突然，太巧合了。可是病来如山倒，谁有办法。”
胡惟庸将信将疑。他敏锐地感觉到，这是李善长把自己推向前台的考验，不管能不能保下李彬，这次出谋划策，只要展现出足够的水平，他都将在淮西势力面前露脸。
简短交谈后，李彬拿出抄录副本给胡惟庸仔细看过，胡惟庸沉默片刻，问了和李善长一样的内容：“这些都是真的？”
“真的。”李彬麻木了，不做辩解。
“看不出你的胃口还挺大。”胡惟庸在心里咋舌，中书都事而已，竟然能在苏州买下那么多的铺面。
“你救救我吧，胡大人。”
李彬也算能屈能伸，立刻知道将胡老弟改成胡大人。
胡惟庸轻咳一声，在屋里踱步：“这样，你肯定免不了罪，咱们只能想办法把罪变得轻一点。”
“这当然好。”
“首先，这些在你老家行贿给你的官员，通通是自己犯了错，想要打点你的关系，而不是和你换什么利益。”
胡惟庸顿了顿：“其次，叫你本家推出一个人来，是他飞扬跋扈，让乡里怨恨，并借着你的名声采买东西。”
几句话让李彬眼前一亮，死气沉沉的脸上多出生机，迫不及待道：“然后呢？”
“然后我去想办法。”胡惟庸道，“这些御史也未必是清白的，区区六七品的官儿，那么点俸禄，我不信他们没收过钱。”
“万一呢。”李彬道，“万一，他们像那个，呃，那个卢近爱一样。”
“卢近爱是傻子，他们也是傻子吗？”胡惟庸道，“什么叫做滴水入墨？贪不贪由不得他们，你不用管了，包在我身上。”
“啊。”李彬可不是杨宪，没什么自尊自傲，胡惟庸大包大揽的话给足了他安全感，让他整个人一下子幸福起来，飘飘欲飞道，“还有什么？”
“还有那些书信，你留底的书信，赶紧烧了，想拉别人下水，也得看看拉得是谁。”
李彬一点也不害羞：“受教了。”
“你在宫里有没有认识的人？”
“没有。”李彬道，“圣上讨厌宦官，太子又不喜欢人伺候，哪有我们插手的余地。”
“后妃那里总有吧？”
“有几个挂牌管事宫女是我们的人。”
“你叫她们多注意着点，有什么风吹草动赶紧来信。”胡惟庸嘴角向下扯，大有指点江山的豪气，“我看刘基把办你当成杀手锏了！实在不行，他和圣上请奏的时候，想办法插一手。”
“这不行！这不行！”李彬道，“胡大人，这哪里敢啊！”
胡惟庸皱眉道：“办大事怎么能小气。多拖一天，后手就多准备一份。”
“那我不成了朱亮祖吗！”李彬道，“他的脑袋可还在番禺城墙上挂着呢，都快晒干啦！胡大人呦，这事儿刚过去，我们别这么，这么……”
李彬有心找个词形容，脑子里却只想到猖狂和嚣张。
胡惟庸没注意他的卡顿，绕着桌子又转了一圈，说道：“听说刘基自废修为，身体已经不如凡人。”
“是。”李彬点点头，用渐渐明白的眼神看向胡惟庸，“你是说……”
“下毒，刺杀！”胡惟庸道，“当然不能杀他，可以杀他家里的仆人，妻妾或者儿女，逼他把奏疏收回去。”
“不不不。”李彬又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他怎么也想不到胡惟庸的心这么狠，但此时又偏偏要依靠他，急得心焦，拿出帕子擦汗，边擦边道，“这不是摆明了凶手吗。”
胡惟庸恨铁不成钢，瞪着李彬道：“这不行那不行，你最好也就是流放了，还想不想做官？”
“流放好啊，流放好。”李彬道，“做不做官无所谓，脑袋保住就行。”
“……行，那就听你的。”胡惟庸道，“回去准备吧，我们两边发力。”

第171章 出宫
官场上的变化虽然牵动着许多人的心，但是这许多的心里面并不包括朱标。
今天照旧是他每周出宫的日子，这次更是请示过皇后，通知了后妃，带着一群小萝卜头出来玩，朱樉、朱棡、朱棣、朱橚、朱静镜还有朱静宁，总共六个，其余的弟弟妹妹，年龄还太小，也就没有跟着。
秋风习习，吹动树叶，车轮在上面碾过，将其碾为碎片，微微咔咔声中，向最繁华的街道行驶而去。
车里的几人，除了朱静镜与朱静宁，都有些拘束，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眼睛盯着脚尖，双手放在膝上，规矩得像雕塑一般，呼吸声都是放缓的。
朱标看着有意思，心想一定是他们的母妃日日耳提面命教育要尊畏太子，遵守规矩，才会有这样的局面。加上他这几个月来忙碌，偶尔出现也是在人群簇拥之中发号施令，所以他们心中和善的大哥形象多少有些模糊，变得生分了。
寂静中，朱静镜第一个出声，她似乎对朱标的变化无知无觉，嚷着道：“大哥，我想坐你那个位置，那里离窗户近。”
朱樉等人一惊，悄悄用余光看朱标的反应。
朱标笑道：“好，你过来吧。”
“我这就过去。”
朱静镜兴奋地站起来，绕过几人走到朱标那里去，朱标把她抱到腿上，一面掀开帘子让她探出头去张望，一面侧头道：“静宁，你要不要过来瞧瞧？”
朱静宁表现得兴致缺缺，抓着裙角道：“大哥，我想去看小兔子。母后答应我，可以养一只大哥买回来的小兔子。”
轻松的氛围最先软化了朱樉的壁垒，他犹豫道：“二妹，你说的小兔子是什么？”
“大哥说集市上会有很多人卖兔子，还有小鸡小鸭。”
“兔子有什么好看的！”朱静镜道，“我们应该去看杂耍！他们会喷火，会胸口碎大石，可以人踩着人站起来，有奉天殿那么高呢。”
这个建议让朱樉等人心动了，情不自禁地转移目光，期盼地看向笑眯眯靠在那里的大哥。
朱棣道：“殿……大哥，你带我们出来，有什么打算吗。”
“父皇不在京城，正好带你们出来转转。”朱标道，“等父皇回来，这样的好机会就没有了，天气转凉，你们的课业会重上许多。”
几只萝卜马上蔫了。
“小兔子。”朱静宁用坚持的眼神盯住朱标，哥哥们的苦难不与她相通。
“看，当然看。”朱标根本扛不住她的恳求，立刻道，“这条街上什么都有，你们不用着急，晚上封了宫，大哥也有腰牌可以回去。”
“太好了！”朱静镜道，“大哥你真好，魏公公，再赶得快些！”
马车前方坐着的魏忠德应了一声是，鞭子轻抖，抽在马屁股旁边。
朱标道：“静镜，在外面不可以喊他公公，也不可以喊我太子，知道吗。”
“那该喊魏公公什么？”
“喊他魏管家吧。”
“哦。”朱静镜想了想，“大哥，我们这样算是微服私访吗？”
朱樉激动了：“肯定算，如果正好遇到贪官污吏，大哥就可以治他们了，关大牢抽鞭子！”
皇子们似乎天生对权力要敏感一些，他们对此的兴趣一下子超过了杂耍，热切地幻想着还没发生，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景象。
不一会儿，马车到了人多的地方，魏忠德停下来，放下凳子，请他们出来。
几人下车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许多壮汉，个个虎背蜂腰螳螂腿，在房屋附近的暗处出现，打扮不同，肤色不同，神情不同，与魏忠德对了对眼神，然后又隐去。
紧接着五六个看着就机灵的布衣男人走过来，弯着腰低声道：“见过殿下。”
整个过程非常迅速，没有引起谁的注意，见礼后他们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挺胸抬头，像极了大户人家的家仆，全然没有破绽。
朱樉他们从小娇生惯养，含着金汤匙长大，对此种特殊迅速的行动并无感觉，反而迫不及待的想向前走。
刚走出去几步，朱静镜就扯着朱标的袖子指着不远处道：“大哥大哥，你看那是不是蓝玉。”
蓝玉？
除了朱静宁年纪尚小不认识蓝玉，其他几人都见过他几面，纷纷把目光艰难从糖葫芦风筝滚铁圈等物上移开，看向那个方向。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黑色劲装的人正在摊位前踱步，不时拾起几样东西对着阳光看看，似乎在挑选什么。
偶尔露出的侧脸，肤色是常年征战的健康浅棕，鼻梁高挺，浓眉大眼，确实是蓝玉不假。
朱棡道：“大哥，我们要过去见他吗？”
朱标看出他们想要在这边疯玩，便道：“不用了，我自己过去看看，你们呆在这里，让魏忠德和你们一起，有什么想买的让他付钱。”
萝卜们欢呼起来。
“这个，给我来五斤。”
“好嘞。”店小二找了几个坛子，将咸菜装进去，用细绳子札好，递给蓝玉背后的下人，然后等着接钱。
谁知道蓝玉满意地哼了一声，扭头就走，那下人也是一样，身体一转，脚就跟着主人迈了出去。
店小二先是一愣，而后目光暗淡下来，看着蓝玉的穿着打扮，嘴唇张开又合上，最终还是不敢说哪怕半句话，低头整理手边瓦罐，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蓝玉根本没将这些当成回事，四下张望着，手中捏两个核桃，瞅准一座热闹的茶馆，伸头看了看，便要进去。
走到一半，面前突然多出一人来挡住了路，看身形还是个少年，那下人瞪起眼睛，呵斥的声音刚要出口，就被蓝玉照着膝盖窝狠踢了一脚，整个人险些跪下。
等他站稳了，惊讶地看到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人正弯腰拱手，很是殷勤。
“为什么不付钱？”
“啊？”蓝玉听出朱标的声音非常严厉，而且隐藏着怒火，吱唔道，“为什么要付钱？”
朱标压抑住自己的脏话，深吸一口气：“你说呢？买东西付钱，杀人偿命，这不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把买东西和偿命放在一起比较，可见太子已经十分生气，就算是凭直觉，蓝玉也知道自己该认错了，果断道：“臣……”
“嗯？”
周围人来人往，挑着筐的大爷，挎着菜篮子的大妈，买卖玩具的小贩，赶路的士子，提着药箱的大夫，肩膀上搭毛巾的小厮，店铺里品茶的茶友，许许多多人，因为他们的争吵，隐隐注意过来。
蓝玉赶紧改口道：“我错了，我一定改。”
朱标知道他是真的认错了，也是真的没搞清楚自己错在哪，于是继续问道：“你刚才反问我为什么要付钱，是何意思？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搜刮民脂民膏？”
“几坛子咸菜而已，不至于是民脂民膏吧。”蓝玉开始惶恐了。
“对于你是几坛子咸菜，对百姓那是粮食，对店小二是工钱，对老板是收入！就算一分一毫，也不是你该得的东西，你有什么脸面说只是咸菜而已？”
“可，可是我们打走了元廷，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勋，区区几吊钱，甚至可能不值这么多，就不能享受享受吗？他们欠我们的。”
蓝玉的话中不只体现了他一个人的想法，还有着全体勋贵的影子，从他们的角度，这就是事实。
朱标道：“是皇上没有给你俸禄，还是你没有做官？该你有的，你已经有了，蓝玉，你不要把这些加到老百姓身上去！你是个将军，打仗是你该做的，是分内的事情。天下还没平定，你就这个样子，和元廷的将领有什么区别？”
蓝玉不敢说话。
朱标看见他手里攥着东西，没好气道：“手里是什么？”
“啊？”
“手里！”
“是，是核桃。”蓝玉快要把自己缩成一团，偷偷瞥着朱标的脸色，小声道，“我看京城里最近流行盘这个，就也弄了两个。”
“扔了。”
“是。”蓝玉赶紧把手里的核桃扔到地上。
“是叫你回去扔，扔在这里让百姓滑倒吗！”
蓝玉赶紧蹲下，撅着屁股在人群中把核桃捡回来，老老实实看着朱标，动也不敢动了。
“过去付钱，跟人家赔不是，道歉。”
蓝玉只好转身，见到自己的下人还在发愣，喝道：“给我钱。”
夺过他从怀里掏出来的钱，大步走回去，蓝玉涨红了一张脸。
他在小二由惊恐向不敢置信转变的目光中，把钱放到了摊位的桌上，用比蚊子还小的声音哼哼唧唧道：“得罪了，刚才我那奴才不懂事，忘了给钱。”
随后他向做了亏心事一般，灰溜溜跑到朱标身边。
“你也知道不好意思？”朱标听得一清二楚，“既然还知道撒谎说是忘了，算你有些羞耻心。”
蓝玉苦着脸：“主要是丢人。”
“你再敢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陪着朱亮祖去城墙上挂着。”朱标冷冷道，“我保证那不丢人。”
挂在上面，人就死了，可不是不丢人吗，而且还是永远不丢人。
蓝玉使劲点头：“我知道了，绝不会再犯。”
他随后又道：“公子，您出来是有什么事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陪着他们逛一逛。”朱标示意蓝玉向右后方看。
蓝玉一看，果然见到许多皇子公主们在嬉戏玩耍，围绕着一个捏糖人的摊位吵闹，想起自己姐夫常遇春说最近淮西与浙东紧张，不要犯浑的告诫，不由感慨殿下真是沉得住气，这时候竟还带了弟弟妹妹等出来逛街。
想着这些，蓝玉摆手让下人自己回去，默默跟在朱标身后走着。
朱标漫无目的地乱转，他进店看首饰时，蓝玉跟着；听别人聊天时，蓝玉等着；蹲下买水果时，蓝玉抢着给钱，不管怎么样，都坠在朱标身后，不过不敢吭声。
但毕竟是蓝玉。
逛着逛着，他的恐惧渐渐散去，粗神经再次占领高地，磨磨蹭蹭，一看就是有话想说，朱标看出来后，并不询问，故意吊着他，让他忧心。
终于他小心翼翼开口道：“公子，北边的战事，其实我一直有注意着。”
朱标捡起一个造型别致的木头簪子，给老板掏了钱，散漫随意道：“嗯。”
“那个，我也想，也想出去打仗。”蓝玉搓了搓手，“窝在京城，刀都要锈了。”
“锈就锈了。”朱标道，“你这样骄纵，又不学无术，我把建功立业的机会安排给有德的人，不是应该的吗？”
蓝玉急道：“我真的知道错了。”
“这么简单就知道了？”朱标目不斜视，“真有这么简单能改，就不会犯错。”
说实话，蓝玉真的打算改正错误，但那是因为朱标不允许他这么做，他“知道”错了没有，结论很明显。
“再犯我就是狗，我发誓。”蓝玉道，“可是公子，他们都有这个毛病，您怎么单单揪着我不放啊。”
“他们都有这个毛病，他们就都该受罚。”朱标道，“你清不清楚，这两天御史台的御史们在忙什么？”
“忙着骂人。”蓝玉道。
他紧接着道：“公子，他们骂我没有。骂，骂了多少？”
“这么多的勋贵，他们的错需要御史追根溯源，层层调查，由下人、门客、幕僚一直推到他们自己身上。”
朱标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只用扇子指着之前的咸菜铺子：“只有你，自己出来买东西，自己亲自犯错，你说骂了多少？”

第172章 出宫2
蓝玉这时才想起自己的确不怎么聪明，好奇道：“那他们都是怎么干的？”
“这些你就不必知道了。”朱标道，“听了是想学得更坏吗？”
蓝玉赶紧摆了摆手，连声道不敢，觉得圣宠如同鸟儿一样从自己身上飞离，径直上天，去到了一个看不见够不着的地方，不由万分悲痛。
对惩罚的害怕，对姐姐姐夫知道事情后的恐惧，加上对将要眼睁睁看着别人立功的嫉妒，三种滋味同时在他心里炸开，让之前还嚣张威风的身影立刻萎靡下去。
这时朱樉再看见他，估计不一定能凭着背影认出蓝玉了。
“大哥。”朱静宁在侍卫的看护下过来了，她好奇地看了一眼蓝玉，见到他讨好的笑容，下意识的有点嫌弃，扭身仰起头对朱标甜甜笑了笑，举起手里乖巧的灰色兔子道，“我可以养这一只吗？”
朱标将兔子接过来：“这是在哪里买的？”
“在那里。”
朱标越过她的头顶看去，只见那老板卖的不仅有兔子，还有鸡鸭鹅猪等等，生意甚好，摊位前挤着一堆人挑挑拣拣，朱静镜也在其中，捧着一只小鸡崽，瞪大眼睛和它互相看着，显然也是动心了。
之前她自己提到的杂耍反而没有吸引力，只有朱樉他们那几个小萝卜头挤在一起看着胸口碎石。
“喜欢就买吧。”朱标道，“这兔子是母的，将来可以配种。”
朱静宁眼前一亮，接过它开心道：“我去叫魏公，魏管家付钱！”
“等等。”朱标道，“告诉静镜，她要是也想要什么，照样找魏忠德掏钱。”
“我知道了！”朱静宁撒开腿跑了过去。
黄绒绒的鸡崽挤在笼子里，互相堆叠，叽叽的声音不绝于耳，有的窝着，有的使劲叫，还有的在睡觉，几个特别活跃的，张开了翅膀，伸长脖子往外跳，跳到一半，挂在上面翻了个跟头，掉下去躺在兄弟姐妹的头上。
五六只乱毛的杂色小羊被拴在木桩上，黑黝黝的眼睛盯着人群，咩咩咩的不停喊，嘴里仍嚼着草料，几个小孩儿揪着它们的胡子玩，也没有反应，只有在大鹅扇翅膀时，才会象征性地躲上一躲。
旁边的猪数量不多，卖得倒很快，一阵的功夫，只剩下几头趴在地上撅着屁股。
朱静镜放下鸡，又对它们有了兴趣，心里已经开始想紫禁城中哪处可以修猪圈，哪处又可以放羊，手被朱静宁拉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这是我选的兔子。”朱静宁向她展示怀里的宠物，“大哥说可以养。”
朱静镜伸手摸了一下，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低声道：“挺好看的。”
“大哥说你有喜欢的也可以买。”
“真的？”朱静镜那点哥哥被抢走的醋意瞬间灰飞烟灭，惊喜道，“我想养猪。”
朱静宁缓缓歪了歪头，用困惑的眼神看着她。
“你看。”朱静镜侧开身体，把猪屁股露出来，“多有趣啊，花园里割下来的杂草也有用了，可以喂给它吃。”
朱静宁有点被说服了，但仍觉得不妥，回头去看朱标，想得到他的认可，朱标正和蓝玉说着话，没有将目光分到这里，于是她又转回来。
“爹也会喜欢的！”朱静镜继续道，“你还记得爹说的话吗，他说自己小时候过年也吃不上肉，我们把这头猪养大了，过年就可以吃，爹一定会开心的。”
朱静宁被完全说服了，在她心里，朱元璋去喂猪没有半分违和。她去叫来魏忠德，然后用短手指着一头哼唧的猪道：“大姐说，要买这个，大哥也同意了。”
“这。”魏忠德傻眼了，“二小姐，公子真的这么说了吗？”
“大哥说，静镜有喜欢的，就可以让魏管家来掏钱。”
魏忠德的额头开始出汗：“二小姐，那么这头豚计划养在哪里？”
“养在家里！”朱静镜叉着腰道，“花园里。”
御花园里养猪吗？
魏忠德抖着手掏出荷包拿钱，他不可能抗旨不遵，可在紫禁城里养猪未免太骇人听闻，不过转念一想，圣上自己都有块儿菜地，太子公主们弄个猪圈好像并不是不能接受。
不管怎么样，猪是决定要买了。
朱静镜挑好一头猪，正要让摊主把它带出来，耳边突听一人道：“这一头是种豚，单买应该买母的，便宜一些，日后还能下崽。”
“卢大人。”魏忠德先是一惊，然后尴尬起来。
卢近爱提着一只母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边，他身上还穿着六品官服，官帽虽拿了下来端在手里，依旧十分显眼，但周围的人竟好像习惯了一般，偶尔看一眼，眼神里更多是一种亲切，并不回避他。
如今他的官职是城南巡城御史，干了几个月，已经与百姓相熟了。
“魏……魏管家。”卢近爱疑惑道，“你怎么会在此处买豚？”
“我，这就说来话长了。”魏忠德道，“公子带了弟弟妹妹出来玩耍，您看，这是大小姐和二小姐。”
卢近爱还以为这是魏忠德的亲戚，或是他的义女等人物，现在明白是公主，赶紧见礼，口中道：“在下卢近爱。”
“你很懂猪吗？”朱静镜问道。
卢近爱一愣，当今圣上没有下圣旨明确避讳朱字发音，但民间已有风气自发避讳，官场上的人更是自觉，没想到公主们天真烂漫，没将此事放在心上，问出这种话来，当真不好回答。
是懂朱还是懂猪？
“算了，你认识魏管家，应该是个好人，我就听你的吧。”朱静镜不是非要得到答案，很快不再追问，拉着朱静宁找朱棣炫耀兔子去了。
魏忠德挥手喊来几个人抬猪，对着卢近爱笑道：“卢大人这是买菜回家？”
“这是我买来下蛋的。”卢近爱道，“关于此事，我想过向公子提议。”
“什么？”魏忠德大惊，“这只鸡难道有……”
“不，这只鸡是普通的鸡。”卢近爱摇头，“我是想和公子谈谈钱的问题，我大明的俸禄实在有些低。”
“……”魏忠德拉着卢近爱走出喧闹人群，好言劝道，“卢大人，圣上离京之前，刚因为有人提薪俸的事发了好大的脾气，砍下来的头，血还没干呢，您怎么打这个主意，还是过些日子再说吧。”
“有不懂的地方就要问，这是常理。”卢近爱道，“如果圣上和殿下可以说服我，那当然很好。但连我也活不下去，还有几个官员的钱够用？如果做官要家里贴补，有几个能不贪？”
“不过缓些日子也好。”他又道，“近来御史台太忙，恐怕讨论不出章程。”
魏忠德觉得，即使御史们不忙，也不会和卢近爱讨论这要命的问题。
但他不说。
他是好太监，好太监不干涉政事。
卢近爱停顿了一会儿，问道：“公子在何处？我应当去拜见。”
魏忠德还没说话，他就看见了人高马大的蓝玉，进而看见了朱标，朝魏忠德拱拱手，大步向那边走去。
“哎——”魏忠德挽留不及。
“五个月不要滋事，专心在家读书练字，让我看到你的悔改，明年初春攻打四川，我就奏请陛下，允你做副将。”
“好，好！我一定听话。”
求了半天，蓝玉脸都不要了，好听话说尽，搜肠刮肚也找不出词来时，才终于“说动”了太子，让他接受道歉，扭转印象。
“殿下。”
朱标和蓝玉此时已经挪步到了僻静的地方，故而卢近爱用着应有的称呼，但为了不引起注意，仍然不敢行跪礼。
他恰好在对话停止时出现，吓了蓝玉一跳。
“你是谁？”蓝玉厉声道。
“这就是卢近爱。”朱标拨开挡在前面的蓝玉，“你怎么会在这里？”
“回殿下，臣是为了买一只母鸡。”
“哦！”朱标并不意外，只问道，“你在城南这边干得怎么样？”
“臣没有什么困难，有也解决妥当了。”卢近爱道，“殿下问臣怎么会在这里，臣想问的是，殿下又怎么会在这里？”
朱标的笑容凝固了。
“臣听说，殿下是带着皇子公主们出来玩耍的，是这样吗？”
“啊……差不多吧。”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如此行事，有没有通知过圣上？如果遇到歹人，有没有撤离的计划？”
卢近爱一口气提出两句质问，最后又道：“圣上赴汴梁，交代殿下监国，殿下是否已经处理完政事？”
朱标仿佛看到了教导主任的影子，而可怕的是，他的政事确实还没有处理完。
那些奏折一天天的不停送，全国时时刻刻发生好事坏事，哪里会有人能处理完？
于是朱标也萎靡下去。
蓝玉看在眼里十分震惊，他当然知道卢近爱是谁，并且清楚他是纯正的太子党，所以对其事迹向来多加关注，只是没想到太子竟然这么宠信他，可以容许他当面谏言，而且并不反驳。
真是神人啊。
蓝玉的眼睛闪着光，直瞪瞪看着卢近爱。
“他是蓝玉。”感觉到身侧炽热的目光，朱标想起来自己还有挡箭牌，于是把被自己拨开的蓝玉又推到前面，“今日有缘，你们两个正好认识认识，应该是见过面的。”
这正合蓝玉的心意，他上前一步，立刻和卢近爱攀谈起来，笨蛋有笨蛋的好处，对勋贵没什么好感，对蓝玉更没什么好印象的卢近爱，因为他不加掩饰的性格和没脸没皮的态度，一时竟摆脱不开，被迫与他聊起天来。
蓝玉在话中时不时透露的一些何不食肉糜的思想，不知不觉中完全激起了卢近爱的热情，令他开始严厉批驳，引经据典讲着道理，要蓝玉改正。
换作别人，蓝玉早就抡拳头了，可卢近爱是太子党，此时因怼了朱标又被其敬佩，他也就好好听着，被骂的狗血喷头也连连点头，竟也算相处良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大……”
朱棣走了过来，正要出声，被朱标一只胳膊揽住夹起来，捂着嘴向后退去，退到离卢近爱有几丈的距离后，他才放下心来，舒了口气。
有这样的下属，既是福气，也叫人头疼，直臣是万万不可以少的，你可以不用他们，但是绝不能没有他们。
被卢近爱当面指出问题，说的又是实事，朱标当然不会生气，但他也不想挨骂，只有像李世民对着魏征藏雀袖中一样，悄悄糊弄过去。
不过看他们的样子，两人都乐在其中，既然如此，他便不告诉蓝玉真相了。
——毕竟弹劾蓝玉的奏疏，十本有九本都是和他在一条街上逛的卢近爱写的。
“有什么事？”朱标松开手。
朱棣来不及思考朱标的反应，脱口道：“大哥，你真的同意朱静镜在御花园里面养豚了吗？”

第173章 折扇的名字
“养什么？”
临近傍晚，四周的人又多了起来，许多买菜时讨价还价的声音直往人的耳朵里钻，朱标一时没听到朱棣在说什么。
或许他已经看清了口型，只是下意识不想相信。
“豚。”发现大哥是不知道实情的，朱棣放下心来，“朱静镜说要在御花园养。”
“她看上的不是鸡吗？”朱标愣了愣，“魏忠德出钱了？”
“出了！”朱棣道，“豚都已经被捆住放在板车上了，她们说是大哥你同意的，还把父皇小时候的事搬出来说，认为父皇也会开心。”
“……”朱标沉默片刻，一字字道，“爹开不开心我不知道，但是我很不开心。”
朱棣咽了口吐沫，使劲点头：“能看出来。”
“那几个小混球在哪？”
朱棣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指，出卖了兄弟姐妹。
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朱标看见杂耍的队伍。
此刻表演的是踩高跷和钻火圈，难度高，人也多，看客里三圈外三圈，把中心围得严严实实，小孩子有想看的，只能坐在父亲母亲的脖子上。
朱樉他们有学有样，坐在那些侍卫身上看得津津有味，脸上全然没有半分不安和思考，只有玩疯了的痛快和享受，不时鼓手叫好，根本想不起还有朱标这么个人来。
他数了数，除了朱棣以外，所有人都在那边。
“还是你乖。”朱标摸摸朱棣的头，“告诉大哥，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事后挨打。”朱棣老实道。
“……”
那头豚最后还是被留在了外面，面对朱静镜的泪眼，朱标表现出坚决的态度，赔偿了她两只鸡崽后，她倒也不在哭泣，很快忘记了让皇帝和太子喂猪的宏伟愿望，捧着篮子和朱静宁商量给兔鸡要喂在那里。
在酒楼吃过饭，朱标带着他们看了皮影戏，夜幕降临后，又陪着在秦淮河上划船放灯，一人买了一个木头面具，直到月亮高悬，才启程回宫，而这个时候，他们还是很精神，在马车上不停地叽叽喳喳，说着不着边际的话，或瘫或趴，如同玩累了的一群鸭子。
“好了，各回各宫。”
朱标下了马车，对着面前排好队的皇子公主们道：“父皇就快回来了，你们要乖一点，规矩一点，好好读书，不要让师傅们到我这里告状，这样才有下一次出去的机会，明白吗？”
“明白——”稀稀拉拉几声。
“再说一遍。”
“明白了，大哥。”他们打起精神又回应一遍。
“嗯，去吧。”
望着各宫娘娘派来的宫女太监们把人接走，朱标侧身道：“都不要跟着我，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
魏忠德听命退下，四周沉静的夜里只剩下朱标，他迈步向着奉天殿走去，巡逻的守卫无法发现他的身影，提着灯笼，握着刀与他擦肩而过。
月光洒在檐角，黑暗笼罩宫城，寂静和肃穆来的那么快，一眨眼就再次恢复，盖过了原地遗留的，儿童们的欢笑声与宫人的脚步声。
白玉石阶反射出淡淡的光芒，朱标踩在上面，一步步接近紫禁城的中心。
等他来到殿前，刚推开一条门缝，里面就迫不及待传来了一道声音：“老大，你来看我啦。”
黑漆漆的殿内没有燃灯，几束月光从窗外穿透进来，分成格子洒在地上，门缝中照进来的那一抹最为清澈透亮，转瞬间打在墙上，仿佛骤然开场的黑白电影，而它的第一个镜头，就是正前方雕饰着龙纹的御座，其上龙身盘绕，龙口大张，一双正眼睛直勾勾地扫视着皇城。
暂时离开了主人的龙椅依然散发着无上的威严，透露出朱元璋刻在骨头里的狠辣果决，首受此影响，五爪金龙似乎一直是择人而噬的模样。
“老大，是你吗老大？”
声音又响起来了，在这样的环境和氛围中显得有些诡异，仔细辨认，似乎就是从龙椅处传来的。
朱标无奈道：“别叫了，这就过去。”
他走到了正殿后面，那里有一个单独的房间，什么家具也没放，空空荡荡，只在外面有一扇屏风，中间有一个明黄色的软垫，上面蹲着一只金色的瓷碗。
它不停地挥舞着手臂，像是随风招摇的树枝，兴奋道：“老大，真的是你，你找我有事吗，我什么时候能出去？这几天呆在这里快无聊死了。”
祉敕在奉天殿后呆了几个月，与之前相比，它身上的龙气和人气已经十分浓郁，碗上的绘龙更是栩栩如生，鳞片分明，神情灵动，游走得十分欢快，燕雀湖的地脉生气不断与之融合，紫禁城的结界也不断被祉敕运转，相信不要多久，移动皇城的想法就能实现。
“今天是月圆之夜，你没发现吗。”朱标把手伸过去，小金龙由腰到臂，顺势张嘴衔住祉敕，把它叼起来悬在空中。
这个位置祉敕便可以透过隐约见到天色了。
墨蓝色的天空中除了细碎的星星，还有一轮圆月散发着暖色的黄光，看起来那么的远，尽管比平时大上许多，依然让人感觉到孤独和冷清。
“原来如此，我说月亮好像要明一些呢。”祉敕道，“不过月圆之夜每月都有，今天又怎么特殊了？”
“我爹不在，这就是区别。”朱标道，“虽然我已经请示过他，但他不在的时候总要方便一些，免得你和它被龙气影响到。”
“它是谁？”祉敕好奇道，“老大，你究竟要干什么？你有新宠物了吗？”
朱标没有回答，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方块来托在祉敕面前。
祉敕一看，原来这是武英殿中最常用的玉玺，惊讶道：“老大，你偷老老大的东西。”
“这是借。”朱标懒得和祉敕争辩，解释道，“拿玉玺过来，是为了给折扇定名。”
被朱标插在腰带上的折扇飞起来，对着祉敕展开，上面的笔墨化为两个字：傻瓜。
“你说我傻瓜？”祉敕被气到了，“谁能知道你到现在还没名字！你跟着老大的时间应该比我久吧？”
折扇剧烈地抖动起来，扇面上的墨迹一阵扭曲，来回快速地组合了几个字，似乎是骂人的词，最后归于一片空白，悬浮在空中颤抖，委委屈屈地贴近了朱标的胳膊，在袖子上猫咪一般蹭来蹭去。
朱标替它辩白：“天时地利人和才最好，专门等到建国以后取名，就是为了能有玉玺加盖大印。”
“扇面是刘先生给的蚕丝所制，山水字画是宋先生所提，符是我刻写的，坠珠是钟山龙脉的眼睛，骨是千年竹妖的枝干，编绳是凤命皇后亲自织的，此扇全身上下都是至宝，只差一个名字，便十全十美。”
“叫什么？”祉敕道，“拖到现在，又把它说得这么好，一定是个好名字吧？”
“十五。”
“啊？”
“叫十五。数字那个十五。”
祉敕再次透过窗户看了看月亮：“因为今天是十五？”
因为大明传国十六帝，共二百七十六年。二，七，六，加起来是十五，朱标想用这个数目来提醒自己不要懈怠，用这个数目来赋予折扇更好的寓意。
不过这一层关系没有必要让纸扇与祉敕知道，朱标默认了日期十五的理由。
“叫十五也不错。”祉敕明显不觉得这名字好听，阴阳怪气道，“ 起码很顺嘴好记。”
折扇狠狠打了它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声，摊开扇面：我很满意。
祉敕看它竟然不嫌弃，认为折扇的审美一定是被朱标给潜移默化影响了，心中虽替它惋惜，面上做了鄙夷的表情，并不敢出声指责朱标敷衍。
渐渐的，日出东方，圆月与太阳一同在空中出现，阴阳交汇，日升月落，火红与暖黄的亮点闪动着变成贯穿墨蓝色长空的横线，为天地镶上沉郁辉煌的金边。
一声浩荡的钟响，从城墙处而起，飞过千家万户的屋顶，似乎有无形的波纹涤荡着还未退去的夜色，日轮照耀间清气上升，人气大盛，阴气混沌，连镇妖司大牢中的关押着的不见天日的妖怪们，都下意识的在此时瑟缩起身体。
日出之时，人道昌盛，只有人最贴近天地气运。
朱标把祉敕带到殿外：“用你的神通吸纳灵气。”
祉敕点点头，两手合住，双腿交错，摆出打坐的姿势开始运功。几息过后，奉天殿前的灵气如同海浪奔涌而来，宛若实质的云雾灌入碗中，白玉石阶前的光线甚至因此而跳动起来，场景极为震撼。
与此同时，朱标用指尖划破了手心，鲜血如珠串散落下来，焰火一般飞溅而出，一部分随风向后飘散，一部分蓄在掌中形成一小块红色的暗色。
小金龙叼住玉玺，在他手中一按，刺痛的灼烧感过后，朱标抬手示意折扇过来，在扇面的空白处按下了一个血红色的印记，随后端起祉敕，将碗中成液体的灵气泼在了上面。
几乎是骤然起效，烈火遇油，油入滚水般，折扇通过玉玺与大明的国运粘合在了一处，随即朱标蘸着剩下的血液，虚空写了十五两个字，勾连出扇面中的墨迹，于空中铸成名字，又拍回扇中。
片刻后金光大方，盖过初生的明日，十五缓缓落到朱标手中，焕然一新，身上种种颜色消散，不说山水笔墨，连扇坠的绳子也失去了颜色，只在扇骨上留下金边，在扇面上留下红色玺印，除此外处处皆白，充满了一种神秘的气息。
朱标撤去布置好的障眼法，带着一碗一扇返回殿内房间，等它们回神。
祉敕只是辅助作用，最先醒来：“这样看，这把小扇子还是不错的。”
“从我开始修炼不久后，十五就是我的法器了。”朱标道，“不出意外，它会陪我走很久。你在这里好好再呆一段时间，等到能熟练掌控紫禁城的结界后，我会把你移到武英殿去，那里人多，父皇平时也在那里办公，热闹一些。”
“别别别。”祉敕从垫子上站起来，摆手道，“老老大太可怕了，就算我是他的碗，那也不是随便能抗住的，我还是去春和殿吧？”
“随你喜欢。”
见十五还没有动静，朱标又等了一会儿，打算先回去补觉：“天快亮了，我回宫去休息，奏本还没有批，你要是太闲，我让橘非来找你。”
“它就算了吧。”祉敕嫌弃道，“那只猫整天吃了睡睡了吃，在坤宁宫里都胖成球了，一点也不注重个猫外貌，我才不要和它聊天。”
它又絮叨了几句，说了说六出白哪里不好，在奉天殿打扫的小太监怎么样不知手脚轻重，总之在它嘴里没有谁是好的。
朱标摇了摇头，说道：“等你能完全控制结界以后，想去哪里去哪里，我不管你。”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祉敕叹了口气，老老实实继续修炼，为美好的大饼奋斗。
回到春和殿，朱标刚要躺下，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鼓声，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响，急促激烈，整个宫城都听得清楚，起身喊道：“外面怎么了？”
魏忠德一夜没睡，就是为了等朱标回来，此时刚好在门口侍立，连忙去问，过了一会儿回来答道：“主子，是登闻鼓响了。底下人说，是刘基刘大人敲的。”

第174章 刘基的心愿
言官有资格敲响登闻鼓，但他们本来就有资格直接把弹劾的奏书递上去，尤其是在京的言官，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刘基如此行事，摆明了是防止有人阻拦自己入宫，防止有人不及时传折，可以说将矛头直指李善长，这已经不是在给朱标上眼药了，而是往他的眼睛里灌药，一边卖着可怜，一边指着淮西的鼻子说他们不安好心。
瞧瞧吧，堂堂的诚意伯，都要自己来敲登闻鼓了，否则指不定被套了麻袋死在街头。
轰轰烈烈的鼓声，是浙东与淮西第一次大型交锋的序幕音乐。
入宫的规矩森严，朱标喝完一杯浓茶，刘基还在朝房候见，等他进到文华殿后，大庖厨的点心也上来了，魏忠德给朱标端了一盘，给侧桌上了一盘，慢慢退下去。
“臣御史中丞刘基叩见太子。”
“起来吧。”朱标看着刘基，最先注意到他怀中的一大摞文书，“刘先生为什么要敲登闻鼓？”
“是为了这些弹劾的奏书。”刘基站起来，他的腿似乎不太好了，起来的速度很慢，声音还算清朗，“事情之重要，一日也等不得了。”
朱标昨日出宫，对浙东和淮西，就仿佛是压在头上的大山消失了一天，给足他们反应和争斗的空间，急的人更急，绝望的人更绝望，耍手段的人手段更花，不耍手段的人脾气更静，为的就是激化矛盾，加强冲突，从刘基的话里来看，他做得很成功。
刘基心里十分清楚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他依然得在表面与各方势力虚与委蛇，见到了朱标，嘴上说着急，心情反而舒缓很多。
“你们都下去吧。”朱标说道。
片刻的功夫，室内的人走了个干净，只剩下他们两人。
“刘先生请坐。”
刘基松了一口气，放心坐了，把手里的奏书置在桌上。
“丞相病了。”
空旷的大殿内，二人相对无言，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厚重的东西一点一点沉淀下去，轻巧地落在地板上，闷闷的像是腐朽过的木头屑。
最终，朱标率先开口，说了一句和当前完全不沾边的话。
“臣听说了。”刘基答道，“据说病得很重，太医请了几轮，药喝了几坛子，都不见效。”
“父皇离京之前，要我监国，请刘先生和丞相一起多加辅佐，事不随人愿，丞相病倒了，你更要多注意身体才对。”
刘基低头称是，心里一阵酸涩，太子这番话是在敲打自己，让自己懂得分寸，别把李善长给逼得太急，里面关心的意思，终究不是很多。
他忽然有点醒悟，他感叹自己确实老了。从前有修为撑着，有意气支着，身体与精神都没什么创伤，可一旦变回凡人，才知道病痛的可怕，心气萎靡的害处，要知道，他和宋濂的年纪相差无几，是快要到六十的人了。
当年亲自把这亦师亦友的关系斩断，过去不曾后悔，哪里能想到今天的自己已经软弱呢？
“李彬的事。”朱标见他不说话，又主动开口，“我知道了。杨宪打算怎么办？”
“此事臣想要自己来办。”刘基回神道，“臣这次来，另有一事要奏。”
“你想要自己办？”朱标忽略了后半句，“那杨宪呢？你要是办了，让他……”
话说到一半，朱标停住，他明白了什么，面对昔日深不可测的“师父”，早就融入骨髓里的神通刻意运转，瞳孔中带上些许金光观察起刘基的经脉。
“臣想着，等陛下回京以后，就上书致仕回乡。”刘基出声了，“多亏了殿下替臣求来的恩典，青田的百姓们替臣立了碑，臣现在回去，也算得上衣锦还乡，不负众望。”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朱标理解了他的想法，有心说点什么，想到老朱同志肃清功臣的手段和计划，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刘基这样走了，未必不是好事。
“我会向父皇禀报。”朱标道，“还有谁知道你的打算？”
“杨宪知道。”
“你铁了心要他接替你吗？”明明这个人选是朱标与朱元璋一起敲定的，这时候他心里反而不太高兴，“杨宪不如你远矣。”
“殿下说笑了。”刘基道，“这时候要的正是杨宪。”
“另一件事呢？”朱标问。
“应天周边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臣想着，应该做一场求雨的法事。”
这对封建王朝来说是很正常的事，农业大于一切，与天地紧密联系，国家层面的求雨，并不比民间自发的求雨多出什么荒谬和不妥。
“准了。”朱标道，“你有何人举荐？”
话锋一转，朱标继续道：“求雨能不能来雨是不必说的，让镇妖司的人和妖怪们一起布雨吧，做场秀给百姓们看。”
“臣举荐自己。”
“什么？”朱标皱眉道，“如今你已没有法力，举荐自己做什么。”
“这是臣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刘基直直望向朱标，不再避讳，凝视着他的眼睛，语调低沉，似有千言万语藏在这句话中，“而且臣希望殿下不要安排其他人去布雨，就让臣失败给天下看。”
“……”
刘基自废修为入朝为了官，“刘伯温”的名声依然大得很。民间一统天下刘伯温的故事从没有断过，不管是有心人推波助澜，还是无知的百姓们盲目崇拜，他对君权神授的威胁一直要比淮西，比李善长多了不知道几倍。
人们并不相信规律，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事情。哪怕刘基已经放弃了作为修士的寿命和法力，乖乖上朝做事，他们依然将镇妖司的建立，战争的胜利，建国的平稳通通归结在刘基的付出上。
通过这次求雨，刘基想做的就是打破在自己身上的信仰，主动减少威望。
既为朱元璋，也为杨宪，让出一条宽阔明亮的大路。
“父皇知道吗？”朱标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圣上还不知道。”刘基道，“臣以为这正是太子殿下监国的意义。”
好，他又在路上为朱标让了一个位置。
朱标知道刘基的选择对自己，对朱元璋，对大局都是百利无一害的好事。站在太子的位置上，是凭空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是……
但是人若是能没有感情，世上的一切岂不是全都可以得到完美？正因为会被诱惑、会被感动、会被激怒，才会有那么多事发生，每一次的故事才会因人而不同。
“你先把这些奏书留下。”朱标慢慢道，“回去等结果。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刘基一脸的轻松，甚至在嘴角带着淡笑：“那臣就退下了。”
“魏忠德。”朱标喊了一声，“送刘大人出宫。”
魏忠德跨了门槛进来，弯着腰道一声是，主动去搀扶刘基的手臂，一高一低两个影子在朱标的视野里消失。
因为没叫别人进来，殿内仍然没有服侍的宫人，朱标从桌后站起来，起身走到刘基坐的那张椅子旁边，把奏疏拿起来，放到自己桌上，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在室内踱步。
每当他以为自己足够成熟时，总会有一件事，或者是一个人跳出来，告诉他，你做的还不够，你想的还不多，把事实摆到他面前，逼着他再一次进步。
朝廷上波谲云诡的变化总是那么没有道理，一桩桩一件件，挑战着朱标的神经，要他狠一点，再狠一点。
同室操戈，兄弟阋墙。
当你愿意对自己的朋友下狠手，就迟早会有对上老师的那一天，迟早会有对上亲人的那一天，为了利益，为了大局，什么都是……
朱标停止了联想。
门外有人的脚步声。
“谁？”
“回殿下，奴婢来送今日的折子。”
“进来吧。”
进来的人是王宝忠，他放下东西后，还停留下原地，低声道：“殿下，要不要传膳？”
“不用了。”朱标摇摇头，他实在没有胃口。
“那奴婢吩咐他们中午做些开胃的东西呈上来。”王宝忠小心翼翼道，“奴婢还听说，殿下昨晚没有休息，奴婢去给殿下将床铺好吧。”
“嗯。”朱标本想拒绝，转念一想下午说不准会休息片刻，抬手道，“出去吧，没事就不要再打扰我了。”
“是。”
王宝忠出去后，室内再次只剩下朱标。他看着好高的那一摞奏疏，决定先换换心情，就像做累了数学看看英语那样，暂时忘记弹劾的奏疏，处理民生水利。
遗憾的是，琐碎的杂事，即使是丞相病了，中书省也可以解决，呈上来的都是大事，如今的大明，除了北边的军务，还能有什么大事呢？
看来看去，朱标依旧是满眼的浙东淮西。
新送来的奏疏上，淮西那边找出来御史们的各种烂账，有的娶了好几房姨太，有的贪污了银两，有的背地里侵吞田地，不用查也知道有多少是真的。
清流浊流，其实都一样污秽，真要计较起来，没一个能留住那身皮。
他还没有问罪李彬，李彬就自己上了一个请罪折子，说是近日发现老家那边有个堂兄，借着自己的名头肆意妄为，收受贿赂，一经发现，已将其处置了，正在送往应天的路上，不日就到，且一定会依大明律处理，以谢天下。
除此以外，李彬还检举了许多官员，称这些人私自给自己行贿，府里的人虽没有收，但不知有没有别的人会误会，这样做终归是自己管教不严，有失察之罪，请殿下责罚。
朱标看出他想要甩黑锅，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要死大家一起死的猖狂，至于悔过的心思，则没有半点。
“……来人。”朱标翻出了杨宪上的奏本，“送去三法司立案。”

第175章 第二次交锋
“李大人，跟我走吧？”
九月底的风有些凉意，顺着地面爬上李彬的膝盖，一直凉到他的心里，仿佛当头照着天灵盖泼水。
杨宪双手揣进袖中，含笑看着面前的李彬，眼中满是快意。
“你，你！”李彬跪在地上被人按着，拼了命挣扎，也只是勉强能直起腰，伸出一根指头指向杨宪那得意的脸，“你这个贱人，搬弄是非，竟然做到这种残害忠良的地步。”
“李大人说我搬弄是非？”杨宪做出惊讶的样子，“啊呀，我可是刚刚宣读了旨意，旨意上确实革除了李大人的职务，叫三法司彻查明细，李大人现在说这样的话，难道是暗指太子殿下不分黑白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李彬慌了一下，随后愤怒道，“殿下只是暂时革除了我的职位，杨宪，你故意将话说的参差不全，居心叵测！”
“那你是什么意思？心有不服吗？”
“我是被冤枉的，自然不会认罪服软！太子殿下明察秋毫，一定会知道实情，不会被你这种大奸似忠的小人蒙蔽。”
“我是大奸似忠，那么李大人是大忠似奸喽？”
这里是中书省的值房。
两人一站一跪，一问一答，声音一阵比一阵高，在这等肃穆僻静的地方，不用说有多么突兀显眼。
收到宫里传下的旨意后，杨宪马不停蹄地赶来，就是为了在点卯的时候处置李彬，给其他人一个下马威。
此时院内的官员越来越多，杨宪和他带来的人马将李彬围成一个小圈，外面的人虽看不清发生了什么，聚在一起互通消息，也就搞清了事情的脉络。
人群中有惋惜的，有兴奋的，有害怕的，三三两两站在一起，对着他们评头论足。
悉悉索索，嘈嘈杂杂的声音不绝于耳，平日里那些见他一面都见不着的小官，此时不定怎样暗笑，李彬已经想到了那些人幸灾乐祸的模样，心里难受的像有虫子在咬，牙齿咯咯作响，瞪着杨宪的眼睛开始发红。
“行了。”
杨宪拖长声音掷出去一个词，摆手让圈子散开，率先迈步走出去，边走边道：“既然李大人不愿意自己走，你们就帮帮他。”
原地的几个兵互相望了几眼，两个人走到前面，两个人留在后面，抓手的抓手，抓脚的抓脚，竟然抬起李彬跟了上去。
那个样子，和抬起一只待宰的猪没什么区别，且李彬的叫声，同待宰的猪同等凄厉。
望着这一行人远去，留下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不能说的话都在眼神和动作中说了，当下有几个人离开，去往别的方向。
不出半个时辰，事情传开。
“还装病吗？”陈氏问道。
“不装了，不装了……”李善长叹着气，“还怎么装哦。”
“今早刘伯温敲登闻鼓的时候，你就该露面了。”陈氏责备着他，“就属你懒，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门槛要被人踏破了，你也不在乎。”
“门槛破了，再装新的。”李善长道，“夫人呐，老爷我的脑袋破了，你还得再嫁，哪个划算？”
陈氏白他一眼，这段日子李善长享乐清闲，她却忙得脚不沾地，自然看着自己的丈夫哪里都不顺眼。
“终究还是要出门。”李善长起身穿上官衣，把腰间片刻不离身的香包递给陈氏，“这东西也用够了，夫人，你先帮我保管起来吧。”
陈氏接过香包收进袖里，帮着他整理领子，准备妥当后，叫人派来一顶轿子，李善长坐上去，被抬着向中书省值房迤逦而去。
淮西势大，此时的值房里坐着一帮背靠勋贵的官员，尚书、侍郎、给事中，什么大小的官儿都有，只是他们虽然为了李彬聚到这里，却没几个人真的着急。
火烧不到自己身上，大家伙都是看客，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该吃什么吃什么，该喝什么喝什么。
一些人甚至为了李善长身边空出一个亲信的位置而感到开心，接连讲了几个笑话逗乐。
“诸位，咱们还是献言献策吧。”吃茶吃过一轮，工部尚书最先出声，他的年纪大了，平时处事稳重，不肯轻易得罪人，也不主动争什么，故而人缘很是不错，较有威望，“我们想出个办法来，送到丞相府上去，也算尽心尽力。”
旁边的户部侍郎道：“杜大人，能想到的办法我们不是都用过了吗。背锅的，扛罪的，牺牲了好几个下官，银两更浪费不少，那些御史和狗似的，咬住人就不放，还能怎么办？”
“话不能这样讲。”礼科给事中插嘴道，“起码我们将他们的人也揪下来一些。”
“那有什么用。”又有一人反驳，“本就是六七品的官，怎么贬都贬不痛，刘伯温抬手就能再招一批愣头青来，指不定还更符合他心意。”
话糙理不糙，室内陷入难堪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户部侍郎道：“我看还是那个杨宪可恶，逢迎圣意，跟着卢胜欲去广东走了一趟，回来便不知自己姓什么了，飞扬跋扈，不知分寸，看见他我就来气。”
“此贼今日竟还敢在中书省造次！”
“听说他之前做检校的时候，便老是刁钻经营，口蜜腹剑，笑里藏刀，整天向圣上打报告，也不知已经残害了多少忠良。”
零碎有几人跟着声讨。
礼科给事中道：“此种人不懂谋身，必然不会有好结果，也就是仗着一时得势而猖狂罢了。”
先前那个人似乎喜欢抬扛，不顾气氛，竟又来了一句话：“他得势一时就够用了，既够狠捞一笔，也能把我们整下去。”
“你这人是不是成心的！”
工部尚书赶紧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少说两句。我看我们还是再想想，起码不能叫浙东的人……”
“丞相到。”他的话没说完，门口有人长喊了一声。
众人齐刷刷看去，只见李善长扶着一个书办的胳膊，慢悠悠挪步进来，短短几天不见，竟然已有老态龙钟的样子，脸色发黄，神情也萎靡不振，下一秒入土也有可能。
“丞相！”有几个人忍不住呼出声来，眼里有了泪水。
“大家都到了？”李善长在上首坐下，喘了几口气，将被风吹皱的袖子仔细抚平，望着底下笑道，“让诸位见笑了，这病来如山倒，实在不是人能决定的。”
“丞相日夜操劳，不能为丞相分忧是我们无能。”那尚书说了场面话，“比起政务，还是您的身体重要，我等的用处微不足道，您早日恢复，才真是大明的幸事。”
“言过了。”李善长用目光搜寻一番，“怎么不见李彬呢？”
一直没说话的胡惟庸终于开口了：“丞相，李彬被杨宪给带走了，太子殿下亲下的上谕，已经有些时候了。”
“哦。”李善长道，“他们为什么拿人？”
户部侍郎愤怒道：“丞相，是那杨宪首先发难，编造出子虚乌有的事情去上书，就是想扳倒李彬，给他自己进中书省弄出一个位置来，此等居心，人神共愤！他们选在您老生病的时候这样做，简直是在打您的脸，打我们淮西的脸！更何况，杨宪本来就有前科，当年做李将军的属官，他蓄意告发的事，足够我们警惕的！”
“你的意思是——”
“依属下看，杨宪早有预谋。”
“那你们是怎么办的？”
礼科给事中道：“说起这个，多亏有胡大人在。他帮着李大人出了很多主意，颇为有效。”
胡惟庸的努力和聪慧是事实，提起他来，众人的眼神温和许多，频频看过去，带着一种对自己人的欣赏。
瞧见这一幕，李善长心里满意，知道这次为其铺路的效果达到了。
那侍郎：“胡大人的功劳不必多说，我们大家伙心里都谢谢他，可李大人到底被带走了，若是关在刑部大牢里受了刑，也许他们会逼着他说污蔑的胡话，拉我们下水。”
弦外之音。几个和李彬私交好的官员，脸色立刻变了。
就连一向沉着的工部尚书，在听到这些话后，也忍不住用希冀的目光望向了李善长。
火虽还没烧到他们头上，但大家到底在一条船上过活，彼此间牵扯瓜葛着，能不出事最好不出事。
李善长道：“说得有理，胡，算了，还是我这把老骨头亲自上阵吧，我去御史台和他好好谈谈。你替我写一份奏本上去，呈给太子，发生这样的事，我这个做丞相的，有失察之罪。”
没有指名道姓，但大家都知道话是和胡惟庸说的，胡惟庸也立刻应了一声。
“好，那么我就回去了。”李善长支着桌子站起来，立刻有人去扶他，他抬手拒绝，自己直起身，环视四周，“请来的大夫说，我的病最近有些好转，应该要不了几天就会痊愈，这几天的时间，大明上上下下运转有赖诸公，还望你们时刻记挂。”
“这是自然，丞相慢走。”众人齐声恭送。
李善长出了门，轿子早等在门外，小厮请他上了轿，问清楚地址，向着御史台行进。
“大人，丞相来了。”
刘基正在处理公务，一个书办突然进来，紧张惶恐着报告。
“丞相？丞相怎么会来这儿？”刘基皱眉道。
“小的也不知道。”书办道，“您有何打算？”
“你先上茶水，我马上出去。”
“是。”
御史台的堂屋和中书省比不了，只有它一半大小，但因为御史们的品味，布置的十分雅致清正，李善长坐在椅上，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四周装饰，看出不少妙处。
刘基自然也不会让他久等，简单收拾了桌上公文，便出来拜见。
“丞相。”刘基恭敬唤了一声。
李善长看够了屋子，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双眼，直直看着刘基，笑道：“伯温。”
“下官在。”
“你我之间，还说这些客套话。”李善长道，“坐下吧，咱们聊聊天。”
刘基坐下，表情平淡，不悲不喜，双眼望着地面，看也不看李善长：“丞相想聊什么？是否需要听下官汇报御史台的公务？”
“御史台做得很好，我没什么要问的。”李善长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伯温，李彬被你手下的杨宪给抓了，我得做点什么。”
刘基没想到李善长会这么坦诚，抬起头来直白道：“李彬的事，是我在全程监督，我可以向丞相保证，他是罪有应得，御史们检举的问题一个不错，绝没有任何夸大之言辞。”
“我知道。”李善长道，“我那边的人是什么样子，我也很清楚。但是用人，选能不选贤，这个道理你是懂的，清官顾忌清名，往往不求有功但求无错，不一定成事。”
“丞相说的在理，但像道同与卢胜欲那样的官员，大明也是有的。”
“他那样的人能有几个？”李善长不以为然，“他背后是太子，太子背后是圣上，天底下谁还有这样的靠山？何况番禺那件事能惊动朝野，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是有人要他动……”
“你说是吗，伯温。”说到最后一句话，李善长深深凝视着他。
刘基道：“我不明白丞相的意思。”
“明不明白你自己知道。”李善长受到搪塞，言语照样温和，“我就问一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置李彬？”
“我打算怎么处置都都无所谓，我大明自有律法，轮不到下官做主。”
“那大明律是怎么定罪的？”
“按律当斩。”刘基道，“如果是陛下问罪，应当是凌迟处死。”
“太子殿下监国，是不会这样的。”李善长冷静道，“那么就是砍头吧？”
刘基想了想，点点头。
“伯温。”见他还是如此强硬，李善长的态度也变了，“做官要懂得和光同尘，尤其是我们这些老人，跟着圣上一路走来，你应该知道他的脾气，为什么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呢？这难道有什么不好做的地方？”
“……”刘基不说话。
“我不是傻子。”李善长继续道，“你的心思我知道，我的心思，你应当也清楚，杨宪，还有胡惟庸，不就是你我的接班人吗？伯温，咱们的路是一样的。走这条路，就像踩在高跷上渡河，河里有什么，谁也不清楚，但只要对岸的人肯帮着你看一些，总能过去。”
刘基还是没吭声。
“何必把事情闹得这么僵呢？你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职责，对得起陛下，也对得起浙东，更对得起你当时的理念，后半生好好过吧。”
李善长说到这里，流露出一种历经磨难的沧桑和柔软。
“我愿意淹死。”
“什么？”李善长没有听清。
刘基侧着头，眼神同第一次见到李善长时并无区别。他的头发白了，也有了皱纹，但还是能够展露锋芒，仿佛一把出鞘的雪亮长刀，坚定道：“请回吧，丞相。我愿意淹死，不用谁来帮我。”
“……”李善长的脸色阴沉下来，“不再谈谈了？”

第176章 求雨
“不谈了，没什么好谈的。”刘基道，“丞相若没有公事要说，下官便送丞相回去吧。”
到底是多年的修养，李善长竟然没有生气，几息之间转换了心情，望着又低下头的刘基，起身道：“不用了，我自己走。”
“丞相慢走。”
李善长走出门外，重新上了轿子，两眼虚虚地望着布帘，在这几个月内，他的心中第一次升起了迷茫的情绪，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走到今天这种地步，更猜不透刘基的计划。
永嘉侯作乱，太子监国，李彬被检举，这些事虽突然，但也是意料之中，情理之中，李善长在当上丞相以后，就明白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甚至刘基超乎常理的反抗，他亦有所预料。
可是事情都走到了这一步，他怎么还是这样的态度呢？
思索良久，李善长把目光移向轿窗。一定是今早的登闻鼓响后，刘基和太子密谈了什么，否则事情不会这样令人难以掌控。
想到这里，他咳嗽一声，轿子立刻停了，紧紧跟随在外面小跑的下人低声道：“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你去把胡惟庸叫到府上，记得让他从后门进来，不要声张。”
“是。”
那下人走远后，轿子又动起来。
李善长一路盘算，回到了家中，见到陈氏，仍然愁眉不展，不由让她大吃一惊。
“出去时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陈氏端来一杯茶水，“是不是中书省那边的商讨不称心意？他们闹事了？”
李善长摇摇头，在躺椅上坐下，望着院中的葡萄藤与其上攀附的杂色花朵，喃喃道：“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
什么走错了？
陈氏有心问出声，又憋了回去，嫁给李善长这样久，她很少见到自己的丈夫愁眉不展，近些日子的情况虽然复杂了，他也躲在家中称病，但神情依旧是舒适怡然的，显然心里有数，今日出去一趟，按理说也在计划之中，怎么突然变得不高兴了呢？
她慢慢走到李善长身边。
“夫人，你说这世上真会有一心求死的人吗？”
“恐怕是有的吧。”陈氏思考道，“而且还不少呢。”
“不，为夫指的是那种。”李善长顿了一下，“那种非要送死的人，眼前明明有大好生路，却不想自己，也不想家人，飞蛾扑火般固执，偏偏此人聪明绝顶，懂得变通，不会蠢笨到被人当做棋子。”
“那倒是奇怪。”陈氏在朝堂上的见识没有李善长多，但在生活上的智慧并不比他少，听完后认真给出建议，“兴许是对自己不满，也可能是对世道不满吧。还有一些人，遭受流言蜚语后，便不愿意活了。”
“刘伯温不是这样的人。”李善长道。
果然是在说他。陈氏心里反而更有主意了，她取来一张凳子，坐到李善长对面，把手搭到他的膝盖上：“既然是说刘大人，那此两种确实不大可能。不过，老爷你有没有想过飞蛾为什么要扑火？”
“为了亮光。”
“那刘大人的火是什么呢？”陈氏道，“他是不是愿意为了火送死？”
“……”李善长沉默了。
他当然并不笨，只是被长久以来的思维方式固化了脑袋，想问题时首先想的是利益而不是情绪，面对同等级的对手，看透了局势，看不透人心，一时想不到别的原因，竟忘了刘基和他的不同。
虽还有些东西捋不通，但李善长隐隐懂了什么，叹道：“他骨子里果然还是个文人。”
陈氏道：“是说清高？”
“是说理想。”李善长道，“和圣上、和太子一样，他总想做一些没人做到的事。”
陈氏道：“这样的人往往能指出以后的路。”
“你说得对。”李善长承认，“不过这样的人会被针对。”
院外有人进来了：“老爷，胡大人来了。”
陈氏站起来：“老爷，那我先下去。”
“嗯。”
胡惟庸急匆匆进来了，手里捏着李善长让他写的请罪奏本，见到他后就递了过去，显然以为这是唤自己前来的主要目的。
李善长先是接过来看了，没有问题，放在一边，问道：“外面有没有什么事？”
胡惟庸一愣，说道：“丞相，是不是刘大人不肯松手？”
李善长答非所问：“我要听大内的消息。”
胡惟庸马上知道自己失言了，紧了紧心神，朝四周望了望，小心道：“大内的消息，下官一直注意着，今早刘伯温敲响登闻鼓后，太子殿下便很快见了他，中间几乎没什么空档，后来太子屏蔽了左右，一个太监宫女也没有留，里面到底谈了什么，没有人清楚，我们只知道最后是魏公公将人亲自送出宫的。”
“魏公公送的？”
“是。”胡惟庸回忆着，“至于其余的……都是小事而已。”
李善长含糊应了一声，直起的身体刚要再度往躺椅上靠回去，突然发现胡惟庸的神色有些迟疑，眼神也不平静，迅速起身道：“你在想什么？”
“下官没有想什么呀。”胡惟庸一惊。
“把你认为有问题的地方告诉我。”李善长严厉道，“就算是芝麻大的小事也好，我不会怪罪。”
胡惟庸本就是害怕李善长质疑他的能力，见他这么说了，便老实道：“下官来这里之前，偶然听到其余人谈论，宫里说这些天没有下雨，影响农户们的收成，太子殿下有意做一场法事祈雨，太常寺应当配合。”
说到此处，胡惟庸用余光瞥了一眼李善长，见他认真地听着，心里放心不少：“这个倒还是常事，可下官问了镇妖司那边的人，他们却并不知情，按理说，应天确实许久没有下雨了，祈雨并不是做给谁看，按太子的性格，多半会直接叫镇妖司的道士们负责，这个时候做表面功夫，下官不太明……”
李善长猛地站了起来，用手扶着桌子，深吸了两口气，似乎有晕厥的症状，晃了晃脑袋，把手伸向胡惟庸，浑身颤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胡惟庸赶紧奔到李善长身前扶住他，焦急道：“丞相？”
“你，你快去查，细细地查，太子让谁去祈雨了！”
“下官先扶您坐……”
“快去！”
胡惟庸只好一转身奔了出去。
春和殿前。
魏忠德侍立在书房门口，看似漫无目的，实则眼观六路，周围任何细小的动静都逃不脱他的观察。
“魏公公。”一个小太监从外边快步走过来，手里横捧着两把伞，低声道，“您吩咐的东西拿来了。”
“放下吧。”魏忠德的声音也很轻。
那小太监把伞放在角落里靠着墙，往右边一站，也守在了门边，和魏忠德一起站着，不过他的动作和神情就没有那样稳重保守了，不时抬头频频望天，似乎是在观察什么。
而魏忠德毕竟还年轻，被吸引了注意，忍了一会儿后好奇道：“看什么呢？”
天色阴沉，风雨欲来，天空仿佛低了许多，重重的向下压，不时有雷声炸响，随后的电闪带来白光，在空中龙蛇般穿梭游走，一场大雨似乎会马上来临。
“公公恕罪。”小太监吓了一跳，“奴婢，奴婢是在看天气，应天许久没下雨了，奴婢在宫外的爷爷是种菜的，若是有雨，他今天就不用去地里浇水。”
“是啊。”魏忠德感受着空气中的凉风拂过脸侧的舒爽，“像是要下雨了。”
“奴婢听说，这场雨是刘大人求来的。”雨水虽还没有落下，小太监已认定了事实，“刘大人真乃神人，入朝为了官也有法力。”
“……”魏忠德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刘大人今天祈雨？”
“回公公，奴婢是听别宫的宫女说的。”小太监答道，“这件事传遍了，大家都很高兴，不管是大内还是民间，消息不少呢。”
魏忠德沉默了，那日太子与诚意伯聊了什么，他不得而知，但伺候太子这么长时间，他敢说自己是除了圣上和皇后外最了解太子的人，镇妖司究竟掌握在谁的手里，他很清楚，太子那天的表情，分明是愧疚。
那么今日这突如其来的雨……
不，雨还没有下。
轰隆——巨大的，车轮滚地一样的声响自九霄之外传来。
劈闪的光芒将春和殿照亮了一瞬。
阴云翻卷，似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搅动苍穹，风渐渐大了，猛烈地吹来，魏忠德和小太监的衣袖翻卷，下摆猎猎抖动，人也不禁后退了几步。
周围的树木齐齐摇动，哗哗作响，枯枝败叶在风中落下，向四面八方飞去，撞在殿前的柱子和门上，粉身碎骨般英勇。
能飞的东西全部飞了起来，不论是什么，他们甚至看到了几只被吹上天空的狼狈麻雀。
这简直不像一场雨，更像是什么修士要渡劫，老天爷要惩罚孽畜。
声势壮大着，壮大着，逐渐到了顶点，小太监年纪小，还不懂得自然的可怕，两只眼睛亮亮的，直勾勾盯着天上，等待第一滴甘霖降下，等待瓢泼大雨去帮助他的亲人。
但一瞬间后，拳头打在了棉花上，阴云极快地散去了，风也平静下来，一切都似乎没有发生过，阳光撒下，鸟叫花香，再次于殿前活跃起来，遥望天边，云朵洁白，缓缓飘动，地上更是干爽，没有半点湿迹。
“这是怎么回事？”小太监不解地喃喃道。
魏忠德暗叹一声，靠着门闭目养神。
小太监有心问问他的意见，见他闭上了眼睛，只好把疑问憋在肚子里，呆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天，垂下头去，十分失望。
等他再次抬起脖子想要偷偷动一动时，突然瞧见一个黑衣男人大步朝这里走来，赶紧直起身，小声道：“公公，有人来了。”
魏忠德睁开眼，惊讶中带着热情道：“张大人？”
张子明朝魏忠德行了个礼，又对小太监点了点头：“魏公公，我有急事禀报给殿下，劳烦你通报一声。”
“好，我这就进去。”魏忠德不问原因，立刻便开了门走进去，片刻后出来，“请吧。”
张子明抬步跨过门槛，朝里迈步。
室内点着熏香，袅袅轻烟自铜炉中向上飘起，萦绕在书架桌椅之间，这里安静极了，衬得外面是那样嘈杂，张子明放缓了本来就微不可闻的脚步，眼睛在极为规矩的范围内寻找着朱标的踪影。
“停。”
声音传来，张子明朝侧面望去，只见太子正站在一面屏风旁边，手里拿着一卷折起来的书，淡淡凝视着自己。
张子明迅速跪下了：“臣叩见殿下。”
“什么事？”朱标问道，“我听到雷声，外面下雨了么？”
“回殿下，没有下雨。”张子明的头贴在地上，“臣是从求雨的法场赶过来的，特向殿下汇报当时的情形。”
“嗯，你讲。”
“诚意伯穿上了道袍祈雨，一开始还是顺利的，雷电大作，阴云密布，正如殿下看到的那样，在风雷俱都达到顶端的时候，他突然下令带了李彬过去。”
张子明道：“那样的雷电下，谁也不敢拒绝诚意伯的命令，他便让人当着一众官员的面砍了李彬的头，血洒了一祭坛。”
“是不是李彬？”朱标问。
“臣等用法器核实了，确实是李彬本人，也确实死了。”
“你继续说。”
朱标把书合上了。
“李彬死后，诚意伯接着求雨，只是不知怎么，他骤然吐了一口血昏过去。”张子明道，“于是求雨失败，异象消失，几个官喊着叫着，慌忙找大夫，臣派人送诚意伯去医馆后，便来面见殿下。”
“你怎么看？”
“臣……”浙东与淮西的事是公开的秘密，张子明直觉回答不好会出问题，却想不到朱标喜欢听什么答案，额头上开始沁汗，“臣不知道殿下说的看是指什么。”
“刘基。”朱标道。
“臣以为诚意伯的伤兴许是施法后反噬。”
“哦，这么说你也认为刘基做了官依然有能力祈雨？”
张子明下意识地惶恐，不解道：“臣听闻镇妖司得以建立是因为诚意伯，所以……”
“丞相那边什么反应？”
“韩国公前几日秘密面见过胡惟庸，两人期间偶有大声谈话，情绪激动，具体说了什么，臣等探听不出。”张子明缓了口气，“但一直到李彬被杀，相府也没什么变化。”
“知道了。”
“好了，你下去吧。”朱标打断了他的话。
张子明如蒙大赦，爬起来走了出去。
“等等。”
“是。”张子明扭回身来，恭敬地弯着腰，转向朱标的方向。
“陛下快要回来了。”朱标道，“这几天京城的巡逻多多加派人手，遇到闹事的挑事的，特别是那些纨绔子弟，先抓进去关住，他们的家属若有不满，让他们来找我。”

第177章 握不住的荆棘
朱标自从下定了决心，就真的没有再去看刘基一眼，只赏赐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药物，然后让镇妖司去布雨，便对京城的风雨不管不顾，一心准备迎接朱元璋回京的仪式。
皇帝北巡回京的仪式浩大，礼部敲定了章程，户部拨了银子，太子带着大臣与众皇子公主出城好几里迎接，天还没亮出去，回来时已是傍晚，折腾了足足一整天。
一天下来，本来还算好奇的朱樉等人已经萎靡，强撑着按照母妃的意思在朱元璋面前刷了存在感，讨好的话说了几箩筐，又是恭维大明的江山，又是夸赞朱标监国的成效，嘴里念的典故自己都不懂得意思，战战兢兢表演一番父慈子孝后，才总算得以回去，精神和肉体感到了极大的折磨，倒头就睡。
而朱元璋这个明明应该是最累的人，却仿佛磕了药，两眼里发着光，声如洪钟，走路带风，仿佛不是出去辛苦督战，而是出去吃了几头牛似的，直到半夜里兴奋劲儿都没下去，在武英殿里摸摸这个，碰碰那个，得了多动症一般翻看堆放的奏本。
作为太子，朱标自然只能陪着他疯，跟着忙碌，直到月上枝头时才坐下来休息。
朱元璋挥退左右，仍显得意犹未尽。
此时殿内无人，国务又已经谈过，最适合说一些自家话，说些皇帝本不该说的心声。
“标儿。”朱元璋道，“咱在汴梁找到一个很好的地方，绝对适合放咱们的紫禁城，哪天空闲了，咱带上你，还有你娘去瞅瞅。那叫一个美，你们保准没见过，有山有河，有花有草的，瞧着不比应天差。”
“汴梁怎么样呢？”
“汴梁不怎么样。”看来朱元璋好像只是找到一个旅游景点，“汴梁不适合做京城，易攻难守，咱看着不如应天，还是得再找再定，所幸咱的宫城能飞，这事儿说急也不急，慢慢来吧。”
“嗯。”朱标点点头，“就算您没完成，等我即位以后也是来得及的。”
朱元璋理所当然的应了，端起茶盏一口闷掉茶：“对了，咱看你娘来的信上说，她又怀上了？”
“是。”朱标笑道，“是个女孩儿，爹可以想名字了。”
“不急，咱得翻翻书，想个好听的。”朱元璋话音一转，“谢翠娥来过宫里是不是？”
果然还是逃不掉，朱标暗叹一声，回答道：“爹，你不在应天的时候，勋贵们跳得欢，刘伯温先发了难，他们便急了，正巧娘因为怀孕有些郁郁寡欢，我便做主让那些命妇们进宫，陪着她说说话。”
“说说话？”朱元璋脸色阴沉，“说的就是咱的房子好，园子好，她也想要？她是不是还想当皇后！她是想让徐达把咱给顶了，还是想自己把你娘给顶了！”
如此解释实在诛心。
“这是无心之失。”朱标道，“您也知道谢家的门风，这门亲事还是您赐的呢，现在要怪也不能怪徐叔叔。他就算有野心，也不会傻到在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中，借夫人的口表达出来，只能归于巧合罢了。”
“放屁的巧合！她是不把咱放在眼里，觉得自己是国公夫人就了不起。”朱元璋骂了一句，显然并不接受大事化小的说法，“咱看他们就是安逸得久，忘记咱的刀有多快了。”
朱标道：“徐叔叔向来中正无疵，作战英勇，战后又秋毫不犯，立下汗马功劳。再说了，他是爹的兄弟，总不能因为这样的事责罚他吧，真要计较起来，这是大罪，除非砍头不能善了，不至于此。”
话是朱标诚心说的，朱元璋听进去多少，又是怎么想的，暂且不得而知，他只是面无表情的坐在御案后，用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烛台上的火焰，在忽暗忽明的光线中，再次转移了话题：“标儿，你这次监国，有没有学到什么？”
被手指影响的光亮摇曳着在墙壁上移动，像是一抹晦涩的幽灵。
朱标一愣，呼吸放轻了一些，垂目道：“儿臣学到了制衡之道。”
“很好，还有吗？”
“……儿臣还学会了奸诈和狠心。”朱标道，“这些东西儿臣本来知道一点，现在知道的多了，也算是进步。”
“这怎么能说是奸诈呢。”朱元璋喜道，“这不就是帝王术吗，进步得好。”
“是。”朱标回答道。
朱元璋脱了鞋，在椅上盘腿坐起，两手撑在腿上，继续道：“咱还听说李善长病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派过郎中没有？”
“太医们去看过了，回来都说这病虽然突兀，但是没有问题。”朱标道，“儿臣看这不过是丞相的手段，世上哪有这么巧的病，几轮看过去不见效，李彬出了事便好了。”
“嗯，你说的有理，不知道他是怎么瞒过去的。”朱元璋道，“李彬的事儿，刘伯温给咱提前打过招呼，咱也同意了，只是这个祈雨……他倒是舍得。”
“他是在为了将来铺路，不把自己的前程放在心上，这样的臣子百年难得一遇。”朱标道，“爹，你打算怎样办？”
“他有没有说自己想干嘛？”
朱标主动问出这样的问题，让朱元璋心里有点不舒服，联想到情报上所称的，应天百姓们对祈雨的深信不疑，杨宪对他的马首是瞻，他认为刘基对朱标的影响还是有些深了，说不出道不明的不满，还有隐隐的忌惮，皱着眉回问一句，语气有些不好。
说到底，作为一个帝王，朱元璋的能力超越了大部分的同类，但他的偏执疯狂和暴虐亦独一无二。
“……他没有说。”
朱标察觉到了这一点，迟疑着回答。
“没有说就是还想接着干。”朱元璋道，“他想把位置让给杨宪，那是他的事，咱才是皇帝，咱想让谁做官，就让谁做官。”
“爹，你明明知道刘基的……”朱标想到朱元璋吃软不吃硬，迅速改口道，“我猜刘先生是想回乡的，这与丞相的思退不同，应该是没有复起的意思。”
朱元璋没说话。
朱标知道他应该是又在猜忌了：“爹，经过这一回，刘伯温的名声会减下去的，他的造势有浙东和淮西的份子，只要李善长和刘基都退下去，当然不攻自破，两边会把宝重新押注，势力也会跟着消减，没有必要再用激进的手段。”
“那天刘基来找我，是他主动提起的求雨。”朱标见他还是不说话，只好开口继续补充。
“咱知道你不会这么干。”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可是我毕竟同意了。”朱标道，“爹，你在想什么？”
“咱还是放心不下。”
“爹，你是想杀了刘基？”朱标开门见山，问出了朱元璋心里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嗯。”
朱元璋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的想法。其一，这是帝王心事，其二，它毕竟残暴，违背纲常，其三，担心受到阻挠。而朱标既然问了出来，他便失去了顾虑，大方承认。
朱标的手颤抖了一下，险些将茶碗里的茶水泼出去。他用力抓住那并不重的瓷器，把它慢慢放回桌上，稳了稳心神，告诉自己像小孩子那样撒泼打滚是没用的，这也不是几颗糖几个玩具的事情，面对朱元璋坚定的决策，一定要沉着才有机会。
“怎么，标儿，你还是舍不得？”哪怕朱标的表情并无破绽，朱元璋还是眼尖地发现了被他洒在手指上的水渍，“只有死人才不会有威胁！”
“我……”
朱标的话还没有说完，朱元璋却突然起身，连鞋也没有穿，只着袜子冲了出去，朱标听到一众太监宫女焦急的询问声，还有黄禧匆忙的脚步声，最后杂音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过了片刻，朱元璋又冲了回来，手里用袖子裹着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掷在朱标面前。
一根布满了刺的荆棘静静躺在地上。
跟上来的黄禧一脸担心茫然，惊恐地站在殿外的入口处，探着头向里直勾勾地望，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出去，把门闭上，该干嘛干嘛去！”朱元璋扭头大喝一声。
黄禧慌忙应是，阖上了门退出去，几息过后，武英殿外又重归寂静。
“标儿。”朱元璋把目光转回来，“把它捡起来，不准用法力。”
朱标看着地上的荆棘，心里何等明白，从椅子上起来，一弯腰就要去拿。
见他真的要去拿，朱元璋反倒急了，拍开他的手，抢先将它握在手里，紧紧地捏着，鲜血立刻向下流淌，浸湿了袖口。
“爹？”朱标迷惑了。
“看见没有，这就是皇帝的权柄！”朱元璋大声道，“皇帝不是那么好做的！这根木头就好比是权力，这些刺就是功臣，他们处处限制你，妨碍你，谁都不愿意你去拿起它，你要是动了，就会流血！”
他的手开始向下移动，坚硬的木刺随之弯曲，倒伏，皮肉拉葛着，带着它们脱离，朱元璋的手变得血肉模糊，树枝的刺也逐渐消失，变得光滑。
“给你，现在你再拿上它。”朱元璋荆棘塞进朱标手里，连带着塞给他满怀的鲜血，“爹给你把刺拔了，你如今握着它试一试。”
朱标沉默着，握上这根树枝，也握上了朱元璋的血。
“你懂了没有？”朱元璋欣慰许多，“咱流了血，你就不用再流，咱背负了骂名，你就不用再背负，咱杀了人，你就不用再杀！咱留给你一个完全准备好的王朝，海清河晏，标儿，你难道不愿意？”
朱标仰头望着朱元璋，空出来的那只手撕下里衣一角，递给自己的父亲止血，见他胡乱裹了，然后才道：“父皇，权柄上莫非只能有刺？”
“除了刺，它会结出花朵，结出果实，这些也要通通除掉吗？”朱标道，“浙东是刺，淮西是刺，李善长是刺，杨宪是，胡惟庸是，可刘伯温不一样。他这样的人，就像是道同和卢近爱，会帮着这根荆棘变得更有用，更绚丽。”
朱元璋一怔，随即怒道：“结果子是吧，果子会把它压弯，人人都只会看到这些果子，看不到这根树枝，看不到你！他们会说树枝的作用就是结果子，让它挂靠。你拿着它去打人，人还会痛吗！”
“为什么要打人？”朱标道，“百姓们求的不就是好日子，枝干既然能长出充饥的果实，何必再去争斗？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父皇不照样是这样想的吗？”
“好，你说得好，说得对！”朱元璋怒极反笑，“只可惜有一点，标儿，你还不是皇帝！等你什么时候继位，什么时候再说这些话吧！咱现在就是要杀人！这根荆仗，你握也得握，不握还得握，这是咱赏给你的，你只有拿着！”
朱标静静地看着他，不做半分辩解，像是一颗顽石，不会为了任何事而动摇。
愤怒好像烧不尽的火焰在朱元璋心里涌动，材料是他的理智和清醒，他死死地盯着朱标，两个人的目光仿佛实质的刀剑交锋，只看谁会退让。
渐渐的，朱元璋的脸色越来越红，手也攥得越来越紧，被草草裹住的伤口因用力而再次裂开，更多的鲜血溅在红色的龙袍上，雍容华贵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只有肃杀和狰狞的气息，配合着他的表情，是那么的可怕。
在朱标的视野里，盘踞在他身上的金龙也昂起了头颅，须发皆张，目眦欲裂，显然是陷入了极为暴怒的情绪，面前的人若不是他的亲子，恐怕早已扑了上来。
终于，朱元璋抬脚走向门外，理也不理朱标，大步再次走出武英殿，发出包含压抑的怒吼与命令：“这几天你不要再去上朝了，老老实实呆着。”
朱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良久后放松下来，坐回椅上呆着，视线下移，看向右手里始终没有放开的荆棘，良久后把左手也放了上去，抹起仍然新鲜的血液，在昏暗下来的灯光中愣愣端详。
外面传来朱元璋因距离变远而微弱的声音。
“黄禧，送太子回宫！”

第178章 夫妻吵架
坤宁宫里，灯火未熄。
几丛入秋后转为黄色的叶子，随风轻扫着琉璃瓦，烛影晃动，微微可见两个模糊的影子在正堂里活动，不甚清晰，却有一股浓浓的温馨之感，叫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放松下来。
皇后哄着朱静宁上床休息后，独自坐在榻上看书，怀孕让她的精神不太好，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经验足够她熟悉自己的身体，自己进行调整。
就算是失眠。
烛台爆出一朵灯花，侍立在旁的李鲤吓了一跳，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些，伸手去拿剪刀，想要替马秀英修剪灯芯。
“去睡吧。”马秀英温和道，“你也累了。”
“娘娘不睡，奴婢怎么能睡呢。”李鲤道，“奴婢陪着娘娘看书，娘娘什么时候睡，奴婢就什么时候睡。”
“明日还要麻烦你带静宁出去散步，现在不睡，怎么能有精神？”
李鲤犹豫着挪动了一下脚步。
“有事我会喊你的，快去吧。”
见皇后的神色不似作伪，她这才放下窗子，关好窗户，依依不舍，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马秀英轻笑了两声，在腰后放了一个靠枕，继续看起书来，不时在页尾折一个角，方便日后回看时轻松。
过了一会儿，殿外突然一阵嘈杂，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有许多人的交谈声，急促繁杂，不像皇宫大内会有的庄严，尤其不应该发生在皇后的寝宫外面，马秀英正想去看看，片刻后声音又没有了，只余下一道格外沉重的脚步声逼近，砰的推开门闯了进来。
在重重大内之中，还有谁敢这么做呢？
“重……”一个八字没说出来，马秀英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朱元璋站在门口，衣衫上布满了血迹，眼睛发红，咬牙切齿，浑身发抖，仿佛刚刚提着刀从战场上下来。这副样子，马秀英只在当年的濠州城见过，也就是那一次，朱元璋被关在牢里不见天日，她冒着危险去给他送饭，滚烫的饼子在身体上烙下伤痕。
如今往事已远，还有什么事会气到历经磨难，坐拥四海的皇帝？
“重八。”她完整地唤了一声，担忧道，“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气成这样。”
“谁？”朱元璋好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其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下意识的来找马秀英，也许是遵从了内心，“当然是你生的好儿子！”
“标儿，标儿怎么了？”马秀英起身，绕过朱元璋把门关上，“你和标儿吵架了？”
“咱，呵，咱敢和他吵架？咱好好和他说话，他都能把咱给吃了！”
马秀英回身走向里屋，朱元璋像是跟着鸭妈妈的小鸭崽，追在后面抱怨自己的委屈：“你知道他和咱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马秀英不急不慢地放下床幔，给油灯添了油，茶壶续上水，然后坐在绣凳上温柔地注视着朱元璋。
“他说咱不対！咱的道理不対！屁大点的孩子，就敢在国家大事上和咱顶嘴了。”朱元璋道，“你别问，他没有明说。只在他的眼睛里说了，咱知道他就是那个意思！”
“好，我不问，可你的手是怎么回事呢？”马秀英平和道，“是你打标儿了，还是标儿打你了？”
“这是小伤。”她这么一提，朱元璋才感觉到了迟来的痛楚密密麻麻的在掌心上生长，他自己不说，黄禧也就不敢问，那些刺扎进了肉里，现在还没有拔出来，仍然加剧着伤势，让血不停的往外流。
他兀自装作不疼：“不小心弄的。”
“你先坐下，我找东西来，给你处理处理。”马秀英找来白纱和镊子，又取了朱元璋上次没喝完的酒，一一摆到桌上，解开了他手上缠绕的布匹。
“你这是掉到树林子里去了吗，这是标儿的衣服。”
朱元璋因刺被拔出哼唧了一声，没好气道：“是那兔崽子的，算他有点良心。”
“你说吧，到底怎么了。”
“咱想杀刘基，标儿不同意。”
他漫不经心，轻而易举的，在平地上放响了一声惊雷，马秀英的手一抖，差点将刺戳进更深的肉里，沉默片刻后，才问道：“为什么？是刘先生犯错了？”
“……没有错就是错。”朱元璋道，“咱不需要完美的臣子，他是圣人，是贤臣，他鞠躬尽瘁，百姓崇拜他，标儿喜欢他，咱算什么？咱是他的装饰品，还是他施展抱负的戏台子？妹子，你说这样的人，哪个皇帝敢留。”
马秀英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更为柔美，充满了古典的秀丽柔和，鬓角的发丝轻轻在空气中颤动，配合着头上的金凤步摇簪子，折射出迷人眼睛的光线，此时她睫毛低垂，目光专注放在朱元璋手上，为他涂抹烈酒的样子，让他心里一跳，想到了成婚的夜晚。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旧还是一点没变，时时刻刻能让朱元璋像是第一次见到姑娘的毛头小子。
“我听标儿说了，刘先生是想要借着你去汴梁的机会，给标儿铺路，给浙东铺路，给朝局铺路，然后自己便退下去，拱手让给你威望。”
“咱不需要这样的威望。”朱元璋冷冷道，“咱布衣出身，天下是咱打下来的，就算丢了，也能再来一遍。真想要威望，咱直接把他砍了就是。”
“那样岂不是成了暴君。”马秀英皱眉道，“无缘无故妄杀功臣，人们会怎么看你，大家心里怎么说你？”
“咱不在乎。”
朱元璋抬起手，上面已经缠好了白色的纱布，中心有几抹血迹浸染出的红晕，他展开手指，又将手指缓缓收回掌心，似乎握住了不容人质疑的真理和欲望，平淡道：“仁义道德一文不值，咱打天下靠的是狠，治天下靠的是猛！”
“那么你想怎么做？”马秀英问道。
“杀了刘基。”朱元璋道，“咱不要这样的臣子，咱宁愿要十个李善长，也不需要一个刘基。”
“什么罪名？”
朱元璋一愣：“罪名？随便安个理由就行。”
马秀英望着他：“那标儿呢，随便说说行吗？”
“标儿以后会想明白的。”朱元璋很快道，他像是在骗人一样，只不过対象是自己，重复着说服，“他会明白的。以前的韩林儿，邹普胜，他都明白了。”
“那是标儿心里清楚。”马秀英戳破了这层朦胧的纸，“他们要死，是因为他们确实得死，但是刘先生不一样，重八，你甚至想不到什么理由来治他的罪。你真的觉得他该死吗？你是不是在妒忌他？”
朱元璋呆呆地盯着马秀英，眼神困惑而又震惊，似乎想不到她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重八，我知道你不容易，当皇帝没有那么轻松，也不是谁都愿意听你的，你必须为了大局考虑。”马秀英道，“可是什么时候，你已经不允许别人帮着你一起考虑了？什么时候，你已经不允许别人退下去了？”
“你心里是清楚的，刘基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和标儿要清楚，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最会看人。”
声音似乎自九霄云外传来，一句句撞入朱元璋的脑海，把他的思绪搅得天翻地覆，等他回过神来，发现马秀英还在说着，那些话好像一把刀，戳进他的心里，让他不知道是被说中的羞耻，还是被冒犯的恼怒，胸膛剧烈得颤动，呼吸愈来愈粗重。
自从进门起，被马秀英逐渐安抚好的情绪再次爆发，比在武英殿时还要翻腾，他强忍着情绪道：“这么说，你也不同意杀刘基？”
“我不同意。”马秀英坚定道，“重八，我知道这么说会让你觉得逆反，但是我不同意。”
“好啊。”他猛地站起来，“你也这样，你也包庇他！咱告诉你，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刘基！他自作主张，把所有人都给摆布了，你们就觉得他好，是吧？”
“重八……”
“闭嘴！”朱元璋指着马秀英的脸，两人之间横跨一张桌子，“不要叫咱重八，咱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咱是朱元璋！”
他深吸了一口气：“后宫不得干政！你不要再说了，这次咱就饶了你。”
刚说完这两句重话，他就后悔了，悄悄去瞄马秀英的神色，却发现她照样平静，目光如水，不悲不喜地凝视着他，就好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心中更剧烈的情感翻涌上来，朱元璋有气没处撒，一挥袖子，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马秀英没有再向外看，收拾起桌上的纱布和酒液。
过了一会儿，门外重新响起脚步声，朱元璋去而复返，从外面不管不顾地捅破了窗户，扒着窗框，上半身使劲伸展，瞪着里面的马秀英，吼道：“咱告诉你，咱明天就纳妃子，纳她百八十来个比你漂亮的，听见没有？咱气死你！”
马秀英抬起头：“你尽管去纳吧，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朱元璋快要气死了，踮着脚尖，从背后看像一根海草似的摇晃：“那你也不要做这个皇后了，咱让其他人当！”
“你让其他人当好了，我不稀罕。”
马秀英转身将东西放进柜子里，只留一个后脑勺给朱元璋。
“你看着咱！”朱元璋跳脚道，“你还敢不稀罕，咱还后悔娶你呢，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当皇后，她们把头都想破了，有的是人愿意。”
“哦，那你就去废我啊。”马秀英道，“我的凤印就在外面，你自己去拿吧，不敢的人是小狗。”
“拿就拿！”
噔噔噔刻意跺得震天响的脚步朝堂屋移去，一会儿又移了回来，朱元璋的脑袋重新出现在那个破洞口，两只眼睛瞪得滴溜溜圆：“你休想骗咱进去，咱再也不会踏进你的坤宁宫半步。”
马秀英心里好笑：“那我请你进来呢？”
“你，你请咱进去，咱也不会进去了！”朱元璋道，“咱去咱的西宫睡，咱是皇帝，普天之下都是咱的疆土，咱想睡哪里睡哪里，不差你这个破地方。”
这次他是真的走了，马秀英看到代表御辇的灯火越来越远，真的拐到了西宫的方向，又静坐了一会儿，不见他回来，便洗了把脸，去到侧屋找朱静宁一起睡下，本来是失眠的，见过朱元璋，又和他吵了一架后，竟睡得无比香甜，沉沉的过去一晚上。
第二天，朱元璋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了龙椅上，目光阴森，脸色难看，散发着一种随时要杀人的气质。
黄禧自然是知道怎么回事的，所以一直低着头，生怕他迁怒问罪，底下那些战战兢兢的大臣们从来不敢直面天颜，竟还能糊弄过去，没几个发现天子的不同。
“有事启奏。”黄禧见朱元璋挥手，拉长声音喊了一句。
朱元璋不在应天的日子里，实在发生了很多事情，条条件件拿出来都能掀起大狱。诸位大臣们下意识地看下向太子平日里站着的位置，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心里一时想不明白，害怕极了，背后便开始出冷汗。
坐在上首的感觉，其实就像是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学生们自以为动作十分隐秘，实则早被看了个干净，谁与谁交头接耳，谁和谁在偷偷谈笑，哪里称得上秘密。
朱元璋当下发现他们的小动作，冷冷道：“怎么，在找太子救命？”
“臣等不敢。”众人齐声回答。
“哦，那你们看什么看？说什么不敢，咱不在京城的时候，你们闹得不够欢吗？什么破事都叫御史给抖露出来了，一天天的，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忠臣？哪里来的脸！”
众大臣齐齐打了个寒颤，又连声道不敢。
有几个不死心的还往白玉石阶上看。
“别找了！”朱元璋道，“太子前几天监国累了，是被你们这些能臣良臣给气累的，咱叫他休息几天，也省得你们忙他，是不是啊？”
满朝的文武大臣立刻跪了下去。
奉天殿前的广场寂静极了，黑压压一片臣子跪着，连咳嗽一声也不敢，风卷着落叶过来，无比萧瑟。
“李善长。”
“臣在。”
“你有没有话说？”
李善长道：“臣有话说。臣弹劾太史令兼御史中丞刘基，于祭坛前杀人，心怀不轨，暗藏怨恨。”
“杀的是谁？”朱元璋问道。
“回陛下，是中书省都事李彬。”
“刘基呢？”
刘基从文臣队列里出来，他似乎还没从祈雨受的伤中缓过劲儿来，脸色苍白，眼角低垂，红色的官袍称得他更加虚弱，回道：“臣在。”
“有没有这回事？”
“回陛下，确有其事。”刘基道，“都事李彬擅用职权，欺上瞒下，侵吞田产，私自贿赂上司，仗势欺人，按大明律应当处死，臣已经给太子殿下上过书，此事陛下也知情。”
“陛下！”李善长紧接着道，“臣弹劾的是刘伯温在坛下杀人，目无纲常，不敬天地，导致祈雨失败，不是他杀死了李彬，此事臣已并无异议，他现在分明是在混淆视听！”
“祈雨失败了？”朱元璋演的好像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似的，“刘基，祈雨怎么会失败？”
“回陛下，臣年老体衰，不胜案牍之劳累，入朝为官后，法力尽失，已没有能力再为我大明做些什么，这次祈雨，是臣鲁莽，太子殿下体恤臣，开恩让臣去做这件事，臣不自量力，失败是当然的。”
话音刚落，底下的大臣们便炸了锅，惊讶地看着前方的人影，虽然还没人敢开口说话，气氛已如进了滚油的水，浮躁起来。
“臣自知无能，请陛下让臣回老家，终了残生。”
朱元璋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定定地看着因距离原因而在眼中像是一小团红色的刘基，良久没有说话。
刘基也没有说话，安静地保持着恭敬弯腰的姿势。
“……此事日后再谈，咱需要好好想一想。至于丞相的弹劾，写成奏本递上来。”
最终，朱元璋还是没有把事情说死，不过做了违背内心的抉择，还是让他十分的不高兴，没有心情照顾等着雷霆落下的大臣们，直接起身离开了。
大明迎来了它第一次提前解散的早朝。
黄禧赶紧喊了一句退朝，急匆匆跟了上去，徒留原地发呆犯傻的官员们。
这次他们敢出声了，朝会现场热闹得像是菜市场，所有人都在打探消息，所有人都在套话，只有刘基的附近，以他为中心空出一个方圆三米的圆形，连杨宪也没有上前关心。
“主子，咱们去哪？”
朱元璋道：“你说咱该去哪？”
“啊？”黄禧愣了一下，冷汗开始沁出来，帽子湿了一些，“应该，应该去看看太子殿下，或者是皇后娘娘吧。”
“你的意思是，咱作为皇帝，还得哄着他们俩？”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黄禧突然福至心灵，“奴婢的意思是，过了这么一晚上，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一定已经知道后悔了，只是苦于陛下的威严，不敢面见，陛下这时候给娘娘和殿下一个台阶下，正好展现陛下的仁德。”
太监总管的一张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死的说成活的。
昨晚上还说着自己不在乎仁德的朱元璋，这时候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从古至今的昏君们那么喜欢奸臣，别的不说，这话实在讨人舒服，听着喜欢，仿佛及时雨一般滋润。
于是拉不下脸的皇帝决定先去最近的春和殿看看，给太子一个道歉的机会。

第179章 认输
皇帝的仪仗逐渐靠近春和殿。
到了殿前院外，朱元璋叫他们都留在外面，只自己一人带着黄禧走了进去，见到里头慌忙跪下的宫女们，随便逮住一个问道：“太子在哪？”
“回圣下，太子殿下在，在后院喂狗。”宫女跪在地上颤声道。
“……喂狗？”
这和朱元璋心里想的委委屈屈的，伤心的，等着认错的儿子有些区别，让他感觉怪难受。
他早知道朱标不会服软，但就是心存侥幸，而且愿意自己说服自己。
“你跟咱说说，太子昨晚上回来以后都干啥了？”
“奴婢只是粗使宫女，扫水打杂的，陛下要问，请去问魏公公吧。”小宫女虽然害怕，倒也把话说清楚了，“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那你去把魏忠德给咱喊来。”
她应声起了，转身快步朝里面走去。
过了一会儿，魏忠德急匆匆地过来，扑通一声跪下，恭敬道：“奴婢叩见圣上。”
“起来吧。”朱元璋盯着他，“太子从昨天晚上到今天都干嘛了，你老实跟咱说。”
“是。”魏忠德低着头，“殿下昨晚上回来以后就睡下了，今早起来吃过了饭，做过宋大人布置的功课，便接着练字，练完字以后，在院中遛狗，一直到现在。”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他就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
昨晚武英殿的事情，黄禧下了封口的死命令，谁也不敢往外说，朱标更不会透露，魏忠德不知道情形，茫然道：“回圣上，殿下没什么特别的表现，和以往一样。”
“一丁点也没有？”朱元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比如胃口不好。”
魏忠德道：“回圣上，没有的。”
“好，行。”朱元璋气极反笑，“你们都别和他说咱来过，不，你们就当咱没来过，让太子接着和狗玩吧，最好把咱给忘了。”
他怒气冲冲地走了，恨不得一步跺出一个坑来，且边走边用余光看身后的黄禧。
黄禧因为他的怒气一直低着头，压根没看见。
直到快到乾清宫的时候，黄禧顿悟一般的，明白了他的意思，出声道：“陛下，奴婢以为太子殿下其实知道悔过，只是毕竟少年心性，抛不开面子和您道歉，所以才在后院独自喂狗，这也是人之常情呐，您该给殿下一些时间。”
“嗯。”朱元璋立刻停了下来，道，“你说的有道理。”
黄禧松了一口气，继续揣摩着朱元璋的心意，试探道：“陛下，咱们这是到了乾清宫了，不如顺路去后面看看皇后娘娘吧。”
“看她？”朱元璋仿佛被火烧了屁股，裤子将要不保，“看她做什么，咱凭什么去看她？她有什么好的，咱宫里那么多妃子，哪个不比她漂亮温柔。”
“这……奴婢是这么想的，今天是陛下回宫的第二天，陛下在外舟车劳顿，好不容易回了家，皇后娘娘一定给您准备了饭食，娘娘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十分关心陛下的，这点不用奴婢说，陛下最清楚。”
“民间说，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合，陛下是真龙天子，胸怀宽广，娘娘母仪天下，仁慈宽怀，天造地设的一対，有什么过不去呢？”
平时多给黄禧八个胆子，他也不敢擅自劝诫，揣摩上意，说出这种话来，而且谁撺掇他说，他一定把他咬死才解气。
但朱元璋此时明显是拉不下脸来，需要一个人给台阶，就不能不掺合了，说完以后已是心惊肉跳，生怕被拉下去砍头。
朱元璋这边却表现的很心动，一副被搔到痒处的模样，咳嗽几声道：“也有些道理，咱嘛，确实是比皇后大方多了。”
“那……”黄禧道。
“那就去看看她吧！”朱元璋道，“省得她躲在被窝里哭，闹出去叫人笑话。”
一行人朝着坤宁宫而去。
同样的，又是到了殿外的时候，朱元璋制止了准备通报的太监，下令所有人不得吵闹，不用跪拜，只带着黄禧走了进去，做贼一般悄悄接近正堂的门口，又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想起小狗的誓言，腿一拐，去了窗户的位置。
黄禧还在跟着走呢，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差点直愣愣地闯进去，被朱元璋伸手一抓，抓住胸前的衣服拖到了身后，紧接着又被按着肩膀蹲了下去。
两人顺着打开的窗户看进去。
屋内一片祥和，马秀英和朱静宁坐在桌前吃着午饭，周围并没有别人侍奉。
桌上有两荤两素外加一壶果茶，荤菜的盘子已经空了，素菜却还有不少。
“静宁，把菜也吃了。”
马秀英指着桌上的盘子，严厉道。
“娘，我不想吃菜，我想去……”
“不行，你想干什么都不行，把这些吃了。”马秀英伸手在桌上一拍，吓得朱静宁缩起了脖子，“早知道这样，你哥哥就不应该给你买兔子，把你教成什么样了，这样娇气，看看人家静镜，从来也不挑食，你要和她多学习。”
“可是我上次去找大姐玩，看到她的母妃在骂她没有好好读书。”
“她有她的优点，你有你的优点，明白吗？不能光対别人的问题幸灾乐祸，你要吸取别人的长处，改善自己的短处。”马秀英道，“只有这样，才能变得越来越好。”
朱静宁哦了一声，瘪着嘴重新坐好。
外面怎么突然这么静？
马秀英皱着眉，意识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天色，果然在窗口发现了一小块露出来的发顶，忍不住嘴角露出笑意，决定将话题进行下去。
正好这时朱静宁已经吃了那些菜，她便夸道：“很好，这样娘才喜欢。你要懂得听别人的劝，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有问题就要改，不要怕别人说，人家愿意说，是为了你好。”
朱静宁不懂为什么马秀英今日的道理讲的格外的多，不敢反驳，老老实实地点头，表示记住了。
“娘不喜欢你，不在乎你，怎么会要你改正问题呢？”
“你万不可在别人提了建议后，不屑一顾，无理还要占三分，久而久之，便没有人会指出你的错误了，也没有人会愿意和你说话，大家都害怕你，巴结你，讨好你，你会被蒙蔽，会越来越自大，懂不懂？”
“娘，我知道错了。”
“乖孩子，快吃饭吧。”
朱元璋在外面很不是滋味，脸色快要变得和墙皮一样红。
他没想到马秀英非但没有等自己吃饭，还一点也不伤心，竟然借着教育朱静宁的机会教育自己，指桑骂槐，毫不悔过。
真是岂有此理！
简直是反了！
他猛地站起来，狠狠踹了一脚墙，也不管会不会暴露，噔噔噔朝武英殿方向走去。
黄禧再也不敢说些什么了，透明人一样追着，恨不得自己能够消失。
太子和皇后显然没有把昨天的争吵放在心上，或者说，他们故意没有放在心上，表现的事不关己，该干嘛干嘛，吃得好睡得香。
这就让还在生闷气，同时又暗搓搓想要和好的朱元璋显得特别幼稚，特别的没有水平，特别的……巴结。
“黄禧！”他喊了一声。
“奴婢在。”
“给咱上菜。”朱元璋道，“这两天咱吃住都在武英殿，你去把咱的厚被子抱过来，咱哪也不去了。”
一开始奏本上的字朱元璋半点也看不进去，幸好他刚回来要处理的国事繁多，忙起来后缓解心理上的阵痛，也能勉强不想着这些。
至于刘基的请辞奏章，虽被他一压再压，但也同意了其暂时不来上朝，于家里休息。
就这样过了许多个月。
太子不来上朝，皇后不曾侍寝——单纯的睡觉也没有，皇帝每天黑着脸，宫里宫外哀嚎一片，四处打听，谁也不知道怎么了，大家都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李善长和刘基心里清楚一些，并不好确定，有人来问只打太极装糊涂，期待这场风暴能够快点结束。
而正如每个人期盼的那样，事情虽然无常，但迟早，也确实终究会过去。
转眼入冬，坚果一类的干货流行起来。黄禧为了讨好朱元璋，特地从宫外的集市弄了一筐，花生栗子瓜子山楂应有尽有，用瓷盘子装了放在桌上。
窗外飘着大雪，室内燃着炭火，朱元璋熄了最后一盏灯，躺在榻上裹好被子。
天地之间是那么静。
他疲倦地闭上眼睛，仿佛听到了雪花落下的声音，它们落在窗台上，落在台阶上，落在棕色的湿漉漉的树枝上。
过了一会儿，他始终不能睡着，睁开眼睛望着前方发呆。
逐渐适应黑暗后，朱元璋慢慢能看清东西，他看到淡淡的月光被雪色反映，洒在屋里，给桌椅和墙面都蒙上一层朦胧的轮廓。
新出现的干果盘子引起了他的注意，那里面的花生高高堆着，形成黑色的团状影子。
寒风吹着，呜呜咽咽作响。哪怕殿里温暖如春，朱元璋的心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想到朱标还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寒冬，外面也是这样烈的风，马秀英抱着标儿，自己盘腿坐在床上，一家人在火边吃着烤花生，有说有笑，幻想下一仗打赢了，自己就能多呆一段时间，他们会有更好的房子和更好的食物。
而如今，咱成了皇帝，妹子是皇后，标儿是太子，吃的用的，都是世上最好的东西了。
朱元璋忍不住坐起来，拖着被子走到桌边，剥了几颗花生，一半放进嘴里，一半抬手想要递给谁。
手伸出去，就空了，这么广阔的大殿，照理可以容纳很多人，但此时根本见不到任何别的身影，只有皇帝一个人，还有他的影子。
是啊，咱和他们吵架了，为了一个已经快没有多少威胁的臣子。
难道真的是咱太固执了……
一声叹息回荡在武英殿中。
门口侍立的守夜太监神经一动，侧耳听了一阵，没再听到动静，继续如雕塑一般站着，等待被皇帝传唤的时机。
雪花一片片拂上他的肩膀。
寂静庄严的紫禁城里，冬天在人心里的温度并不如曾经王府。
夜晚过去，雪停了。
天还是蒙蒙亮，坤宁宫的宫人们正在扫雪，有人抬头时突然瞧见了由远而近走过来的皇帝，率先跪了下去，很快宫人便毁了一地，没有谁敢再站直。
朱元璋的眼里根本看不见他们，徘徊几圈，磨磨蹭蹭进了院子，几次想出来，最终还是跨过门槛，低声道：“咳，咳咳，妹子？”
没有回应。
四处白茫茫的，宫人行走的踩雪声咯吱咯吱，和寒鸦凄厉的叫声混合在一起，盘旋在宫殿上空。
院子里，厨房里，正厅里，卧室里，哪里都没有马秀英。
朱元璋开始急了，他在这几个月里封闭了关于坤宁宫和春和殿的消息，赌气般不再去关注妻儿的言行，除了例行询问太医，知道马秀英怀孕后的身体情况，其它的什么也没不清楚。
“妹子？”
朱元璋扶着柱子，声音一声比一声大，除了焦急以外，也逐渐沾染上后悔。
“妹子！”朱元璋又喊了一声。
“怎么了？”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
马秀英穿着一身厚厚的红披风，神情温婉，立在卵石小道上，手里提着食盒。
“妹子。”朱元璋赶紧扭回去，死死盯着马秀英，张口有无数的话想说，有许多的感情想倾诉，最后却只问了一句，“你怎么不在屋里？”
马秀英笑了：“我怕你变成小狗。”

第180章 刘基的终幕
随着朱元璋的妥协，圣旨终于在隔日发到了刘府。
战战兢兢的日子结束了，大臣们上朝不用再带着遗书，裤子膝盖处偷偷缝上的，专门用来下跪，缓解疼痛的棉垫子也薄了一些，时值隆冬，朝局却暂时如春风般温暖。
加上临近过节，文臣们懒得再互喷互骂，心思回归家庭，写对联写拜贴，安排年货，整个应天城都显得平和许多。
浙东迎来了新的，富有锐气的，手段狠辣的领袖；淮西要送走最大的，老奸巨猾的敌人。除了被砍头的李彬，所有人都很开心。
皇帝明确表示态度后，刘伯温便不再是被人躲着的瘟神，而是即将要荣归故里的诚意伯，是大明的开国功臣。
大家一改之前的作风，拥挤到门上送礼，即便是敌对的勋贵们也有了理由上门，个个都在表现自己的热心，打探圣心的奥秘。
杨宪在忙完事情后，也挑了个时间过来，他已经被朱元璋提拔到了中书省担任参政，身份地位不同往日，手里握着权力可以轻易掌控大部分官员的前程，下人们对他更恭敬几分，比别人通报的都要早，得以很快进入刘基的书房。
屋中开着窗，寒意直往里灌，也并未点什么炭盆火炉，杨宪刚一进来，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抖了一抖。
家具摆设倒是没有变化，在各自的位置上好好放着，只有架上的书册消失了一多半，地上多出几口大木头箱子，刘基站在一旁，背负双手，目光游移间，时不时取下几本书来，弯着腰收入箱中空处，显然是在做搬家的准备。
不过杨宪一路走来，见到前院的名贵东西没有被收拾，也许对刘基来说，只有这些书值得一带。
“先生。”杨宪停在门口，有些局促的唤了一声，他还没忘记自己在那次朝会后的表现，哪怕心里知道刘基不会怪他，也依旧十分不安，“我来见您了。”
“坐吧。”刘基背对着他淡淡道。
“先生怎么不关窗？”杨宪小心坐下，试探着开口，“衣服又穿的这样少，当心患上风寒。”
“冻一冻，人才清醒，才能想起忘掉的老物件。”刘基依然是那个姿态，慢悠悠道，“你过来有什么事？”
“先生说的什么话，先生要回老家，我自然应该过来送行。”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上提着的礼盒轻轻放在了桌上，“这是一点心意，请您笑纳。”
刘基扫了一眼：“是地契？”
“正是。”杨宪道，“是否在朝为官，地方上的待遇差的实在太大，我担心那些小官会看人下菜，有了这些田产，先生好在家中富裕度日，办事时亦不用求人。您不愿意自己要，租出去，卖出去都行。属下能做的就是这些了。”
“你拿回去吧。”刘基摇摇头，“圣上虽然放我回乡，但那不是圣上的本意。派来的人手只会多，不会少，你给我这些，是害我不是帮我。而谁若是真的想害我，那他便太过愚蠢了。”
“可是……”
杨宪迟疑了，这些田产是他托人专门在青田买的，现在退回去，十分不好处理，不说中间人那里无法接待，地主富户那边也不好解释。
“拿回去罢。”刘基打断了他的话，“你要记住，事情办得不好，还有机会补救。可若是贪污了银两，耽误了百姓，谁也救不了你。”
杨宪赶忙道：“先生多虑了，这些是杨家的产业，和我没什么关系。”
“你能撇干净吗？”刘基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终于转回身来，“就当你说的是真的，我信不信不重要，你有本事让圣上相信吗？相信你清廉自守，而家里的人满肚肥油？”
杨宪沉默了。
“我没有怪你。”刘基突然开口，准确地戳中了他隐藏的想法，“怪不怪你也无什么所谓，我所有的计划都已经圆满完成了，除了圣上没有下旨杀我，这一点令人惊讶以外，你的事，淮西的事，还有旁人的事，和我再没关系。”
“先生……”杨宪心里怅然若失。
“你以后夹着尾巴做人，或许有一线生机。”
不留情面的话一讲出来，室内的寒风似乎更令人发冷了。
杨宪默然一会儿，十分平淡地说道：“先生说这些话，未免太没意思。做官的哪个不知道危险，真害怕丢了命，为何不坐在家里。钱和权，有哪个能舍得。”
他继续道：“就算我想停下，我的宗族，我的属下，也不会让我停的，何况还有浙东和淮西。”
“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也是这样过来的，你就当我说了空话吧。只是你还年轻，能全须全尾的退下来更好。我是不怕死的，我估计你还会怕。”
刘基摇摇头：“贬谪、流放、砍头、凌迟，越少受罪越好，我会替你高兴。”
杨宪似乎是有些感动了：“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先生不喜欢我，毕竟我只看重利益，恰巧浙东和时局需要我这样的人罢了，如果平心交友，我恐怕没有接近先生的机会。”
“说什么喜欢不喜欢。”刘基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谁不是为了自己？吾之砒霜，彼之蜜糖，不要将我看得太重了，以后怎么样，还要靠你自己。希武，你记住了，自己做的主才算数。”
杨宪此时才发现自己对刘基的隐隐依赖来源何处，不是他的智谋，也不是他的性格，更不是爵位官职一类的身份，唯有“真诚”二字而已。
真诚了，人便通透，万事不记挂在心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考虑别的牵挂，而显得一往直前，如果和这种人是同一个目标，那再放心不过了。
他真心对你的时候，哪怕心里还有别的东西，说出来的也不会是假话。
“好了，我现在入宫去见圣上。”他们说话时，刘基也没停下手上的活，此时正好收拾完了东西，“明日我就会离京。”
“这么快？”杨宪吃惊道。
“谁还愿意我留在这里？”
杨宪便不开口了，事实上，就连他也在矛盾中，希望刘基快点走。
尊敬是一回事，留下又是一回事，就仿佛人们常说的，对死人往往可以给予最大的尊敬，但他若是活过来，便没有人会高兴。
“我要去穿衣，你走吧。”刘基不再看他，兀自走进屏风后面。
干脆利落的逐客令一下，杨宪最后一次和刘基单独相处的机会就用完了。
他原地立着，低声道：“……属下告退。”
杨宪从刘府出去，带着自己没送出去的礼物，不顾周围官员诧异中带着探究的眼神，仰头望着刘府的牌匾，独自站了好一会儿，才拒绝了轿子，慢慢步行离去。
刘基这边，倒是坐了轿子朝紫禁城出发，不多时的等候下，在太监的引领中前往武英殿。
紫禁城的雪景堪称一绝，红墙绿瓦之间，白色的雪花为这片权力的建筑增添了许多孤高，青砖的广大地面，虽是灰扑扑的土石质地，却像极了一整块透明的冰，坚硬而冷酷，散发着蒸腾的寒气。
很高的天空上没有半点云，仿佛直接连着皇城一般，寒风刮过来，卷着人的忧虑飞走，一切都是清澈透明的。
这里有千余间宫室，每一间都和江山瓜葛着，来到这里，好似来到一个缩小的天地，个人的灵魂与身体，变得无关紧要。
那太监看着刘基，道：“刘大人，圣上刚用过饭，您可能得在侧屋接着等一会儿，天气太冷，我给您拿个手炉吧。”
刘基裹紧披风：“不劳烦公公了，我今日穿的衣服厚，独自坐等就好。”
那太监点点头，没有强求，继续在前面引路。
对于朝廷重臣来说，这段路是无比熟悉的，只有新觐见的官员才需要认路，他们这些老臣跟着太监走，无非是让其监视着守规矩，看看有没有什么逾越的举动罢了。
到了殿前，黄禧正好在外面指挥着宫人扫雪，看见两人后，主动朝他们走过来。
“干爹。”那太监一改淡然的脸，殷勤唤道。
“黄公公好。”刘基拱手。
“刘大人，提前跟你说声新年好。”黄禧脸上挂着挑不出错处的和善笑容，“给您拜个年，等您回了青田，再想见面可就难喽。”
“我这种无用无德之人，黄公公见了也没什么用。”刘基道，“托您的福，我也提前跟您拜声早年。”
黄禧最喜欢这种将他们阉人当人的官儿，脸上的笑意真诚几分：“请和我来吧。”
然后他又对那小太监道：“你去给太子殿下烧壶水泡茶。”
没错，武英殿里，并不是只有朱元璋一个人。听说刘基今天要进宫面圣，朱标特地赖在了这里不走。
对于他的行为，朱元璋不愿意干涉。
忍了几个月才和朱标和好，朱元璋就像是接回了因青春期而离家出走儿子的父亲，知道这关系需要弥补，但又无从下手，只能照顾着他的情绪，担心哪里又刺激到他“易碎”的心灵，明明清楚他的打算，也不好将人赶走。
刘基被通知可以进去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朱元璋，而是坐在下面位置的朱标，他表现出一副不会参与谈话的样子，手边放着一摞奏章，边批边看，目不斜视，好像已全然投入到上面，无法注意到别的纷扰。
他知道这是错觉，想必陛下没有杀自己，靠的是太子与皇后的劝阻。
“臣叩见陛下，殿下。”
见面选在里屋，空间不大，是朱元璋办公的地方，靠枕和厚毯子叠好了放在榻上，角落里燃着银炭，旁边烤着三五个剥了皮的地瓜，香甜的味道飘荡在空气中，其余的摆设因主人在这里住了几个月的原因，也很有生活的气息。
这样的场景怎么看也不是要严肃谈话的样子，更像是皇帝想接待自己亲近的宠臣，故意展现起居小节。
可刘基非但没有因此放松，神经反而更加紧绷。
“起来吧，赐坐。”
朱元璋仅仅只是看着他，就想到为此和自己闹别扭的妻儿，怨气不断上浮，只觉得刘基长的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简直不像个人，和自己不是一个物种，迁怒得理直气壮。
但考虑到朱标在旁监督，他也只好掩盖住情绪，和蔼道：“你打算何时回乡？”
黄禧拿来了一只凳子，刘基坐在边缘的一小部分上，双手放在膝侧，恭敬道：“回陛下，臣明日就走。”
“你倒是着急。”朱元璋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咱准备好了赏赐的金银绸缎，会跟你一起回去，也好让父老乡亲羡慕羡慕，荣归故里怎么能锦衣夜行？”
“臣谢过陛下。”刘基道，“能够在朝为官，臣已感激涕零，陛下如此厚爱，臣更无以为报……”
“好了，你就不用说这些客套话了。”朱元璋道，“咱叫你来，除了最后想见你一面，还想问你一件事，听听你的意见，也算你最后给朝廷效力。”
这就是朱元璋，他讨厌一个人，排斥一个人，甚至想杀害这个人，并不妨碍他从这个人身上学习，而且他向来懂得逼迫别人吐露知识，才不管他们的关系如何，结果如何。
刘基苦笑道：“陛下请问。”
“你觉得谁来当咱的下一个丞相合适？”
朱标终于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了过来。
殿内陷入一阵窒息般的寂静。
立刻的，黄禧动了，随着他走向殿外，其他侍立的宫人也低下头，依次跟着出去，迅速而果断的行动过后，最后留下的是吱呀一声门响。
外面透进来的阳光再次被隔断，空中白色的细小灰尘缓缓漂浮着，渐渐散入黑暗。
如果不看身份和场地，这会是多么惬意的午后。
“怎么不说话？你讲你的，这里除了咱和太子，没有第四个人，无论你说了什么，咱都不降罪。”
朱元璋在御座上换了一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双手拢到袖里，先是看了一眼朱标，而后有点无趣而随意地盯着刘基。
“……臣以为，还是如今的丞相好。”刘基皱着眉开口，“丞相是勋旧，辅佐陛下多年，门生故吏众多，正可以调和诸将，燮理阴阳，丞相之位犹如栋梁，木材不可过细，细则无法担当重任，还是要选用适合的人才。”
“他老了。”朱元璋道，“之前又有病，作为皇帝，咱总要提前考虑。”
他话锋一转：“你觉得杨宪怎么样？他能不能当宰相？”
刘基毫不犹豫：“杨宪有才无器，好焦躁行事，遇事冲动，事后虽能悔过，反思错处。但常常弥补不及，事已晚矣，做一个副相便是极限了，恐怕没有多余的本事。”
“汪广洋呢？”
“他还不如杨宪。”刘基的话里带上个人情绪的鄙夷。
“胡惟庸如何？”
“胡惟庸气量狭小，锱铢必较，一旦为相，也许会有一时的荣华富贵，事后便会墙倒众人推。”
三言两语，刘基把朝中众臣批驳了个遍，似乎谁也没资格坐上宰相的那个位置，偏偏和他关系近的，和他关系远的，都一视同仁，没说好话。
朱元璋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逐渐变得严肃起来：“既然他们都不行，看来丞相只有你来当了，怎么，要不咱把旨意收回来吧。”
“臣不耐繁琐，不能容恶，也不配做宰相。”
刘基这次更没有迟疑：“天下的英才年年代代层出不尽，总有比臣等更好的人会到陛下面前，只要诚心求贤，总能找到。陛下问臣这个问题，臣无人举荐，但臣可以对自己的话负责，他们与我，都必然不能胜任。”
朱元璋望着刘基不再开口，殿内再次陷入寂静之中，只有朱标翻页的声音有规律地响着。
其实仅凭着多年的君臣默契，刘基的想法就已正中朱元璋心坎，如果他有欣赏的人才，凭他的乾纲独断，早就为其铺路，捧其上位了，哪里还需要纠结犹疑，询问别人的看法呢？
眼见气氛又要僵持，朱标站了起来：“父皇，儿臣送刘先生出去吧。”
朱元璋有心阻止，碍于之前所提到的原因，还是随他去了。
殿外又飘起了雪。朱标和刘基走在路上，远远地看到一些走动的人影，那是宫人们在清理积雪，维护殿宇。
见到朱标的身影，宫人们纷纷停下，跪了一地，等待他走过去。
“殿下送臣出去，是不是有什么要问？”
刘基跟在朱标身后，首先开了口。
朱标本想说没有，只是单纯地送送他，话到嘴边却变了：“先生回乡以后，有什么打算？就此醉情于山水之间吗？”
“臣想等安定下来以后，去那些没有去过的地方看一看。”
朱标看了他一眼：“就像师父一样结伴周游么？也不失为放松的好主意。天下虽初定，各地并不安稳，但其中的风物人情，山川地理，还是很值得一看的。”
“臣是有这样的意思。”刘基道，“不过主要还是别的原因，另有一件事想做。”
“是什么？”朱标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臣想用自己的知识寻找天下龙脉位置，再斩断其首，以保钟山正统。”
“这是父皇的安排？”
“不，是臣自作主张，还没有同除了殿下以外的第二个人讲过。”
“越过陛下向太子奏这种大事，你想造反吗？”
刘基立刻提起袍子跪了下来：“臣绝无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朱标道，“你觉得让我同意，陛下就会同意是吗？这样的事，除了皇帝以外，谁也没有资格决定，我看你是老毛病又犯了，以前得到的教训还不够。”
刘基不说话。
朱标道：“你是有个好脑子，能看清局势，把握风向，也得到一些好处。但我告诉你，不要自傲自满！世事无穷无尽，神仙尚不能说自己机关算尽，何况你如今只是个凡人！”
刘基磕了一个头：“陛下已不信任臣，官场上已无臣的立身之地，臣想要为我大明千秋万代考虑，只能来求殿下！”
“你怎么知道会有机会单独见我？”朱标起了疑心，“你早有计划？”
“臣没有计划，臣只是相信殿下一定会来送臣一程。”
“……”朱标的语气和缓了一些，“你既然要致仕，就不要再想这些事了，回老家含饴弄孙，结交朋友，过些不用操心的日子吧。牵扯到神鬼的东西，大明有镇妖司。”
“可是龙脉特殊……”
刘基的腰背还很直，可头发已经花白了，眼睛周围生长着从前没有的皱纹，失去了清高和傲气的他，现在看起来是托孤忠臣的模样。
朱标深深叹了口气：“你先起来。”
刘基沉默地望向朱标，只能听话，从地上爬起来，在他的示意下跟着继续走。
“作为臣子，你的理想应当是君臣共治，但父皇他……”朱标顿了顿，不再说这些，“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擅作主张，妄自揣测君意，在其位而谋其职，是官场最明白的话。无论是龙脉还是别的什么，不该你插手的就不要插手。”
“臣……”刘基似乎仍然不死心。
“以前是乱世，你想要统一。乱世结束了，你便想要稳定，如今你做完了能做的事，又想插手气运，真如你所说的，斩尽天下所有龙脉，只余下钟山，那么你还要干什么？是上天还是入地？妖鬼人兽，如何安排得完？”
“臣想尽力去做。”刘基的呼吸乱了，“天降大任于斯人也，臣年轻时在山洞里捡到天书，立下誓言，要一辈子为了苍生考虑，绝不存有私心，哪怕天资愚笨，也不能罢手。”
“够了，已经够了。”朱标道，“没有不灭的王朝，以后若有人想反，那么便反吧，百姓们过不下去，只会是大明的问题，龙脉兴起，只会是人的原因，等到有一天人人如龙，那么它们全都是华夏的根基。”
“殿下！”刘基愣住了。
“你和周先生一样，过于看重太平。”朱标道，“太平固然好，但太平是一代代人造出来的。争斗固然永远无法避免，但在争斗中，人才能进步。对我也是一样，我敬爱父皇，不代表我不会和他起冲突。父皇英明睿智，不代表他不会有私心有错误。”
“王朝末年，群雄并起。我不在乎以后的皇帝是不是姓朱，你也不应该在乎。”朱标侧头道，“如果当初你选择的是陈友谅，选择的是张士诚，又或者仍然为元朝效力，那么这份忠诚又怎么计算呢？”
“臣……”刘基的脑中猛地轰然一声，答不出话来。
“收手吧，先生，你做的够多了。剩下的是整个大明的事。”
漫天大雪突然被一阵风卷了起来，直直飞上云霄。这些纯白的、洁净地碎片，从天上来，也回到天上去，旋转、腾跃、狂舞，正如刘基此刻不能冷静的心。
他呆呆地抬起头，凝视着广阔寂寥的高高天空，感觉到有无形的枷锁慢慢脱落，身上许久不见的轻松。
朱标停下脚步，缓缓笑了：“先生，你逼着我学会心狠，现在却已不如我了。”
刘基也笑了，他记不清自己上次真正地笑是在什么时候：“是臣着相了。臣……殿下许久没有叫臣先生了，自从那日以后，您叫我的时候，总是带上姓氏。”
“刘先生和先生当然是不同的。”朱标愿意为他解释自己的坚持，“你不想我同你亲密，我恰好也不喜欢疏远自己的人。”
此时他们已距离武英殿很远了，再走几步就可见到出宫的大门。
“我就送到这里。”朱标示意刘基自己向前走，“先生珍重，来日方长。”
刘基没有跪下，深深行了一个揖礼，再抬头时，已没有朱标的身影，只余风雪。
“回来了？”
朱元璋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回来了。”朱标脱下满是雪花的外衣在门口抖了抖，把它搭在手臂上走了进来，“父皇这是累了？”
朱元璋道：“喊爹。”
“爹，你累了？”
“不是累，是心烦。”朱元璋拾起一个地瓜，拿勺子挖着吃，吃了一半，觉得麻烦，丢开勺子，直接上嘴啃，“咱心里头有事。”
朱标哦了一声，坐在原先的位置，也取了一个地瓜。
朱元璋瞪着他：“你就不问问咱心里头有什么事？”
“好吧，爹你心里有什么事？”朱标问道。
“刘基说的那些话你怎么看？”
“儿臣觉得杨宪、汪广洋还有胡惟庸三人，确实都不适合做丞相。”
“这倒不是咱烦心的事。”朱元璋道，“和他说的一样，天下英才只能效忠咱们老朱家，不愁没有好的，不好的先凑合用就是了，听话就行。”
“刘先生似乎只说了这些，除了宰相之位，还有什么让爹烦心？”
“……”朱元璋难得没有理他，默默靠回椅上，似乎是有心去说，不知道怎么开口。
朱标不再开玩笑了：“到底是什么事？”
见他这么正经，朱元璋反而没那么焦躁了：“你猜，猜对了咱送你私库里的好东西。”
“是娘的事吗？”朱标道，“爹，不会是你想不到好听的名字吧。”
朱元璋有点心虚，他确实还想不到新生儿该叫什么，强撑着道：“不是这个。”
“是北伐的事？”
“北伐很顺利，标儿你是知道的。”
“难不成是过年的俸禄。”朱标一直想要潜移默化地改变朱元璋的想法，“不瞒父皇，京官的俸禄实在太低，应天的柴米油盐都贵，许多人和儿臣明里暗里诉过苦，如果是考虑这个，徐将军从北边拿回来的战利品……”
朱元璋没想到他还真的给自己创造出几个新问题来，心情急转直下，连忙道：“不是这些，和朝廷有关。标儿，咳，咱得说说你了，咱在你心里，是会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发愁的人吗？”
朱标点点头：“那应该还是在官位上。”
他骤然想到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直直看向朱元璋：“父皇，您莫非是早有盘算？您是不是想要废……”
剩下的话他没说完。
朱元璋的眼睛亮了，笑声霎那间响彻大殿，高兴道：“不错，不愧是咱的标儿，敢想，有胆子！咱就是那个意思，咱想废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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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杨宪在行动①
奉天殿。
朱标站在龙椅下方的台阶上，望着下面的使臣。
除了他以外，还有无数双眼睛也看着那位使臣，以武将的视线最为热烈可怕。
寒冬腊月，殿内的温度不高，那使臣却出了一脑门的汗，也不敢擦，任由它们向下流，颤声道：“我国据瞿塘三峡之险，北有，北有剑阁栈道……”
史官拿着笔直愣愣地瞅着，相比各怀心思的文武，只有他的想法最为明了干净，他只埋怨这人为什么说话断断续续，害的他记不清楚，在纸上晕了好几个墨点儿。
“古人云，三峡之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朝西有成都，沃壤千里，鱼米不断，实乃天府之国。”
朱元璋听不下去了：“说了这么多，投不投降？”
那使臣浑身一震，结巴道：“我朝愿意做大明的属国。”
“做属国？你们做了咱的属国，对大明有什么好处？”
“吾等可以上缴奇珍异宝，不论是木料还是珠宝……”
朱元璋打断了他的话：“咱把你那里打下来，这些咱也能有，而且不用经你们的手运过来，省得中间耗损。”
殿内立马响起了一片来自武将的笑声，他们附和着朱元璋，仿佛听到了极为好笑的故事，对着夏国使臣指指点点，不顾他羞愤的表情，完全是恨不得申请出战的模样，且拥有一战就马上赢的自信。
蓝玉四下看了看，不懂为什么没人出头，心里想不明白，索性直接出列，挺胸抬头：“陛下，臣愿做先锋攻下四川！”
他这样的行为虽不守规矩，但意外的合时宜，朱元璋正在兴头上，大手一挥：“好，咱先给你留个位置。”
“谢陛下！”蓝玉浑身一震，乐得像狗见了骨头，正要和身边将领炫耀，余光中发现朱标正投来不赞同的目光，顿时收敛了笑容，咳嗽两声，故作正经地退了回去。
其他的武将们看蓝玉这个愣头愣脑的玩意儿竟然第一个吃了螃蟹，纷纷暗自悔恨，当下又站出来好几个，说自己也能去四川打仗，并且可以速战速决，互相比对之间，期限从几个月缩短到几个星期，好像剑阁是纸糊的，自己是天兵天将一般。
朱标低声道：“肃静。”
众武将有好些是东宫僚属，绑定在太子的大船上，立刻乖乖停住嘴。
朱标接着道：“先生请继续讲。”
大殿里又安静下来，群臣的目光又聚集到一开始的地方。
可这还有什么好讲的？那使臣擦了擦汗，深吸一口气，彻底失去了开口的勇气。
徐寿辉，也就是陈友谅原来的顶头上司，曾经是明玉珍效忠的对象。明玉珍被徐寿辉派到四川搜集粮食时，意外发现当地的守军极易攻打，于是顺便占领了重庆与成都，并给自己以陇蜀王的封号。
得到陈友谅锤杀徐寿辉自立为帝的消息后，明玉珍仅有的担心和良心消失了，直接在蜀中独立，封锁三峡，也跟着称帝，建立了夏国，不过这个人和张士诚很像，没什么雄心壮志，窝在角落里享受就十分满意。
在他去世后，他的儿子明昇即位，因为年幼，夏国由太后听政。大明建立后，夏国又送木头又送玉石，看起来很好欺负，朱元璋便想让其直接投降，没想到夏国那边的勋贵只愿意做属国，看不清形势，双方僵持时，竟还主动派了使臣来，期望能说服朱元璋改变心意。
得到这么一个结局，那使臣反而松了口气，在他看来，不上不下吊着才最为痛苦，能够这样一锤定音，反而舒心，至于回去怎么交代，大不了辞官逃命。
朝会散去了。
众大臣望着在太监的指引下匆匆出宫的使臣，想到朱元璋确定下来的圣旨，面面相觑，或悲或喜的表情逐渐在脸上显现出来。
户部尚书唉声叹气，心里不停算着这次又要花多少钱，理也不理剩下的人就走了，其他大臣，尤其是兵部的官员，半点不敢触他的霉头，专门远离了他坠在后面走，窃窃私语间分享兴奋。
“姐夫，羡慕我吧。”蓝玉仿佛一只螃蟹，横着凑到常遇春身边，得意道，“你看冲动也是有好处的。不管什么时候开打，陛下可是说了有我的份。”
“你也知道自己冲动？”常遇春其实也有些酸溜溜的，猛地给他后脑勺一巴掌，“你还敢炫耀，你回头自己瞧瞧。”
蓝玉一回头，那些武将们的眼睛都红了，好像要扒他的皮。
“他们这是嫉妒我。”蓝玉把双手抱在头后，无所谓道，“就算这次陛下没答应我，殿下也早答应我了，反正有我的位置，姐夫，你等着，我回来以后一准封侯，给蓝家光宗耀祖，姐姐高兴了，就不会再管着你的私房钱了。”
常遇春听到了背后杂乱的脚步声，脸上一红，又给蓝玉一巴掌，大声道：“你姐姐什么时候管过我花钱？再乱说我打死你小子。”
汤和笑道：“就是，蓝玉，瞎说什么实话呢，没看你姐夫不高兴了！”
其余的勋贵们趁机也笑起来，半点不留情面。
奉天殿左右的白玉栏杆旁，杨宪和一个人并肩走着，边走边凝视着远处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的人群，感叹道：“又有仗打了……勋贵之中，要再有功臣了。”
他身旁的人道：“是啊，如此一来，淮西势力更大，刘先生要是还在，这时候恐怕要头痛了。”
“不会的。”杨宪摇头道，“能打四川，他高兴还来不及，这点我也分得清，有些事不能斗，斗了就连入场的份也没了。”
“是嘛。”这人对刘基的兴趣显然不大，对攻打四川的兴趣也不大，“丞相这几天身体又不好了，我们快些回中书省吧，遇上战事，又有的忙了，不能让张兄一个人操劳。”
“张兄……”杨宪沉思片刻，望着汪广洋的侧脸，有心试探一下，“你对张兄怎么看？”
“啊。”汪广洋一摸自己的小胡子，瞄了一眼杨宪，吱唔道，“张兄对历法了解颇深，平日里谨言慎行，做事负责，我觉得张兄干得不错，值得我学习。”
套话，真是个老油条。
杨宪有些不满，但他转念一想，眼下的参知政事就只有他们三个，汪广洋这样提不起干劲的人没什么威胁，只会附和别人，等到解决了张昶，自己的地位立马就会更进一步，这人也就无所谓说什么话了，坐在中书当个吉祥物，没有影响的同时，还显得自己是能够容人的贤臣。
杨宪是个行事非常果断的人。
想到这里，他对汪广洋道：“我先去六科廊一趟，有些奏书今日该拿了，但不放心别人动手，汪兄先回去吧。”
汪广洋听他提起张昶，就觉得不妙，他走了更好，立刻道：“行，行。你去忙，不用管我。”
离开了奉天殿广场，杨宪真的去了六科廊，也真的拿到了奏书，只不过在出门的时候，非常合理的遇到一个擦身而过的小太监，递出去一张纸条，然后才悠然离去。
小太监这边收下东西，照常做着自己的事，一直等到了晚上，才偷偷越过在一个大通铺上睡觉的师兄师弟，穿上袄子，大冷天的光脚出去，套上藏在亭子里的鞋，匆匆向远处杂物间的墙根跑去。
“什么事？”
在他徘徊于墙面的影子里时，一只手从黑暗中把他揪了过去，杨高孟的脸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是谁找我？”
“干爹。”小太监道，“是杨大人的消息，这个给您。”
他把白天的纸条递过去。
杨高孟在月光下看了内容，先确认笔迹和暗号，接着通读一遍，默背下来，将纸捏成一个团子，一口吃了，道：“回去吧，有人问就说撒尿去了。”
“是。”
杨府这头，杨宪熄了灯，来到书房坐着，不久后一个黑衣男人钻进来，单膝跪下道：“属下见过大人。”
“先说说自己吧。”杨宪道。
“是，属下本命李十六，代号也是十六，兄弟们里头排老三，轻功最好，刘大人临走时吩咐我等听命于杨大人，只要不是威胁皇室的事，我们都干。”
“哦。”杨宪点点头，“你替我去办第一件事。”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模仿张昶笔迹写出来的字，你把它放到张昶卧房的褥子下面，我已经买通了他的婢女，五日之内无人会整理褥铺，你要在明后两天把事情做得完美无缺，有没有问题？”
紧接着他又拿出一个怪异的草绳娃娃：“这个可挡文官气运，你只有一次机会，不成功就得死。”
“属下没有问题。”李十六沉声道，“大人等着好消息就是了。”
等他走了，杨宪摸出一封信，唤来管家，让他连夜送了出去。
——————
又是一次朝会，发兵的事已板上钉钉，离那使臣来访也有两天了，没有紧急的国事，大臣们昏昏欲睡，更切实际的是要过年了，抱着积德的心理，他们没有心思打架，干货吃多了，嘴上起泡，牙龈发肿，也懒得吵架。
朱元璋和朱标在上面看着，更无心思管事，他们回去批奏书的效率，比守着严格的规矩，听大臣唠叨要快多了。
就在黄禧要高喊一声退朝时，御史的队伍里有一人站了出来。
其余大臣们立刻来了精神，一是担心弹劾的对象是自己，二是吃瓜的本性作祟，个个伸长脖子，屏住呼吸，猜测着御史嘴里会冒出刀子还是糖块。
“臣要弹劾张昶！”
朱标皱起眉毛。
这个御史和他有点关系，正是李饮冰。
当年为了对付朱文正，他暗示了李饮冰去写弹劾奏疏，此人和朱文正有私仇，由他弹劾，是起到遮羞的作用，告诉诸大臣他们没有骨肉相残，将来史书上记一笔大家脸上都好看。
因为朱元璋毕竟对朱文正有些感情，出于迁怒，他并不乐意见到李饮冰，而光给事不给好处的老板是没有前途的，李饮冰升迁乃是朱标斟酌后秘密提拔。
这样一个人，说他有本事也好，没本事也罢，站队的能力确实是一流的，而在官场中，有这个本事绰绰有余，足够大红大紫。
那么他今天冒出来，是要当谁手里的刀子？
“陛下，臣弹劾中书省参知政事张昶。”李饮冰的脸上写满了正直，“张昶本是元廷旧臣，官至户部尚书，改邪归正后，不思陛下恩德，仍念旧主，臣听闻他曾当众言——吾若归元，仍不失富贵，可见他反贼之心不死，臣弹劾张昶，请陛下搜其宅门，以正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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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杨宪在行动②
李饮冰的话从嘴里吐出来，满朝的文武都是一惊，尤其是当事人，腿一软差点跪下。
胡惟庸和张昶的关系很好，李善长近日愈加有退隐的意思，他虽在事实上还没资格和杨宪叫板，心里已把这人列为一号的对手，听到这样的消息，朋友被指责和对手挑衅的愤怒一起涌上来，顿时脖子都粗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朱元璋最先反应过来，也理应他最先反应，厉声道：“张昶，站出来，李饮冰弹劾你，你有什么话说？”
张昶从队伍里出来，两股战战：“臣绝没有私通元廷，陛下明鉴。”
朱标和朱元璋对视一眼。明鉴什么？根本不用明鉴。张昶心念故元是事实，虽然他尚且还停留在私下幻想怀念的程度，但已经算是威胁，言行举止格格不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反叛，杨宪为了权力把他点出来，两人都没有异议。
“太子，你带上一队人马。”朱元璋望向左下方站着的朱标，“下朝以后，直接去张府搜查，搜出了物证，拿下张昶。没有搜出来——李饮冰，御史犯法，罪加三等，你可记住了。”
“儿臣领旨。”
恭敬地等朱标答完了话，李饮冰才道：“张昶乃奸佞小人，臣绝无悔意。”
意思是就算找不到证据，李饮冰也不认为自己是错的，而一定是张昶这个奸臣使诈，蒙蔽圣听，上误国家，下害百姓。
中书省自己打起来了，本就没什么可汇报的朝会更开不下去，大家拖慢了脚步，在背后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杨宪，不敢走到他的前面去，而杨宪一回头，各个脸上却立刻都是笑，抬起胳膊向他拱手，一副你好我好的模样。
朝堂争斗本是常事，一般是上级打压下级，但像杨宪这样，用同级别官员来点三把火的，到底少见。
众人心里又佩服他，又忌惮他。
朱标从殿内领着人出来的时候，正巧遇上胡惟庸，见他神色愤懑，走近后咳嗽了一声。
“殿下。”胡惟庸吓了一跳，扭过身来，只看到衣服下摆就拱手道，“殿下有何吩咐？”
“没什么事。”朱标道，“只是我听说张大人和胡大人的关系一向很好啊。”
胡惟庸的后背立刻冒出冷汗，面色不改，含笑道：“殿下在前，臣等哪里是什么大人，真是折煞臣了。至于张昶，臣和他的私交确实不错，但他若真是残元的内奸，臣没什么好说的，只恨不得踩他两脚，亲自监斩。”
顿了顿，他又道：“现在究竟还不知道御史的弹劾是否属实，如果张昶没有罪，臣必然也不会因为流言蜚语和其断交。”
朱标道：“自然该如此，这是君子所为。”
“一切就看殿下了。”
望着朱标离去，胡惟庸出宫秘密会见李善长。
“丞相，杨宪动这么大的手，您真就半点风声也没收到吗？”
照样是那棵葡萄藤，李善长裹着厚厚的毯子坐在摇椅上，今日的早朝他告了病假没有去，胡惟庸却无比确信他一定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进来以后劈头就问。
李善长道：“张昶又不是自己人，你急什么？”
胡惟庸往炭盆里添放了几块儿炭，进屋给李善长抬出一床被子盖上，才道：“张昶虽不是我们的人，但属下与他私交不错，杨宪拿他开刀，第一会牵扯到属下身上，第二会抹掉中书省一个位置，安上他自己的人，你老人家就要退了，这不是难题是什么？”
“中书省空出来一个位置——”李善长道，“你觉得谁能坐上去？”
胡惟庸道：“当然是浙东的人，杨宪的人，他掘地三尺也会刨出一个人来塞进去。”
“不会。”李善长摇摇头，“浙东的人不会再进去。”
“那……”胡惟庸有点反应过来了，“莫非是我们的人，莫非是我？”
“就是你。”李善长道，“是你的位置，谁也夺不走。”
有道是临难各自飞，夫妻尚且如此，朋友更难经受住考验，隐约悟到自己会从中获利的胡惟庸，此时已不太关心张昶的结局，心中喜悦更多，努力抑制下去后，强行回归思考后问出关键。
“可是杨宪会甘心给我做嫁衣？”
李善长慢慢道：“他要斗，斗的结果怎么样，不由他控制，也并不重要，那是皇上的事。只要把张昶斗下去了，这就是他的能力，是他立的威望，他便可以站稳根基，轻易不会掉下去。”
“他诬陷张昶的事怎么算？”胡惟庸道，“属下看我们可以把它当成一个把柄，以后拉他下水。”
“你怎么知道张昶是被诬陷的？”
“宫里这几天处处有谣言，说张昶不断劝陛下享乐，是愿意做赵高。李饮冰那厮又是有名的墙头草，也就是靠着太子殿下的大树才摇摆到今天，他在殿上说话的时候，那副自信的样子，仿佛是张昶肚子里的蛔虫，和他一起住过，里面的猫腻藏都藏不住！”
“你能看出来，皇上就看不出来了吗？”
“这是阳谋，陛下看出来又怎样呢？”胡惟庸不解道。
“你还是太嫩了。”李善长道，“你要多面圣，多听听宫里的消息嘛。你的脑子还留在和官斗的境界呢。关于这点，杨宪做的比你好。”
胡惟庸正色道：“请丞相赐教。”
“你在下面的时候，是得和官吏斗，可等你爬上来了，你要对付的，是皇上，是规矩，是大家的想法。”李善长道，“有时候大家都知道的事不会怎么样，因为没人会把它拿出来说，没人说就不是事。就像这次，皇上和太子知道杨宪打的什么主意，但他们二位不会管。”
他从椅上支起上半身来，似乎想要倒一杯水喝，胡惟庸见状赶紧用袖子裹着手，把壶从小炉子上提下来，给他续好。
氤氲开的白色雾气暖洋洋地升腾，模糊了李善长的脸。
“皇上和太子不管，是因为他们正要杨宪去提起浙东的势力，正要他掌权，这样的事，你怎么能事后翻账呢……”
天气太冷，雾气漂浮一会儿，很快散开了。
上个月时，朱元璋突然起了心思，把拱卫司整顿一番，改名叫锦衣卫，略过了历史上该有的亲军都尉府之称呼和改制，一步到位。
朱标对这个名字虽然不强求，但真的改了名，还是觉得很舒服，似乎比原先多了许多威风气概，指挥起来也更顺手。
旨意发下去，锦衣卫比朱标更早到张昶的府邸，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几圈，谁也不准进出，只等朱标过来。张昶站在自己的家门口，心急如焚，他知道李饮冰要害自己，背后肯定有人指使，那个人有九成的概率就是杨宪，而杨宪怎么会随口污蔑呢？
府里一定有自己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进又进不去，锦衣卫看着，也联系不了家人，张昶眼巴巴地望着大路，能做的只有盼望太子早点来，好过承受煎熬的苦楚。
一阵马蹄声从街道尽头传过来，朱标勒马停住，翻身下来，挥手道：“开门。”
为首的锦衣卫将门打开，回头朝手下使个眼色，十几个带刀的锦衣卫便冲了进去，先是谨慎侦查一番，而后分开侍立在各个路口上站好。
“张大人，一起吧。”朱标道。
张昶在地上行了跪礼，还没起来呢，闻言撑着地费力起身，狠狠掐了大腿一把，才重新获得行动的能力，说了个是字，跟在朱标向自己这突然陌生无比的家中走去。
“搜吧。”朱标道，“搜仔细点，但不要弄坏了东西。”
张昶十分感动，想要趁机辩驳：“殿下，臣对大明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呐……”
锦衣卫分散开来，有序进入房间搜查，府里面的下人、女眷和男丁，被赶到一处，有专门的人搜身逼问。
一时间嘈杂的哭声和喊声到处响着，中间夹杂问询的呵斥，几个张昶的妾室被吓到，哭着冲他喊老爷和救命一类的词，张昶避开了脸，不敢看她们。
“有没有二心还是要看证据的。”朱标淡淡道。
张昶闭上了嘴，朱标明明没有说重话，他却突然害怕起来，有一种被野兽盯上的恐惧。
一个锦衣卫从门里急步而出，远远的见到朱标，改变路线奔过来，单膝跪下道：“禀殿下，臣在书房中发现一个暗格，内有密信三封。”
朱标接过他手里的信，看一眼张昶的反应，见他虽害怕，却未灰心，拆开看了，果然是贪污与买卖官位的交易记录而已，能不能查清尚且不知，远比不上投靠元廷重要。
“再去搜。”朱标对张昶的客气态度变了。
在场的锦衣卫谁不是人精，察觉到太子的变化，搜查时变得粗手粗脚，顿时数不清的瓷器和屏风被撕裂，张昶刚有一点窃窃喜色，顿时憋了回去。
“报！”很快又有人来了，“殿下，臣搜到一张纸。”
朱标从他激动的神色看出这回是硬货，展开一看，赫然只有八个大字。
身在江南，心向塞北！
八个墨字被纸托着，无比显眼夺目，张昶一下子就瞧见了，扑通一声瘫坐在地，颤声道：“殿，殿下……这几个字不是臣……”
朱标没有理他：“这是从哪里搜出来的？”
“回殿下，臣是在其卧房的褥子下面翻找出来的。”
“褥子？”
“是，这东西藏的好深，应该是日日翻看，纸都皱了，满是指头印。”
诛心之言，张昶瞬间崩溃了，抱住朱标的腿道：“殿下，臣对大明无比忠心，绝没有投敌，投降的臣子那么多，您老不能光——”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个领头的锦衣卫就像撕墙上的贴纸似的，把他从朱标身上撕了下来，提在手里，同时送上另一样查抄出来的物品：“殿下请看。”
朱标扫了一眼，念道：“吾儿，若得归元，仍不失富贵也。”
这东西可不是杨宪偷藏的了。
“下诏狱。”

第183章 朱元璋在行动①
一左一右两张纸摆在桌上，就在朱元璋的面前，那上面的字仿佛有了声音，转化成具体的一张张脸，在嘲讽他。
“都杀了。诛九族，把他的妻妾儿女，亲朋故旧全都杀了！”朱元璋紧紧捏着桌上的明黄绢布，“张昶腰斩！”
朱标站在下首，慢慢把锦衣卫汇报的文书合上，皱眉道：“父皇，时间很充裕，我们可以把张昶关押住，剩下的人慢慢审。”
正午前的阳光照进殿里来，通透明亮，没有地方需要点灯，皇帝淡漠的表情是如此显眼。
他思考出这个决定，几乎没用什么时间，朱标话音刚落，他就意欲见血，历来的经验和教训在脑中徘徊，支持他做出与以往无二的选择。
“审什么？怎么审？”朱元璋道，“你审不出道理来，他的家人、奴仆，谁知道哪个是细作，谁知道哪个在说谎。”
“可以用镇妖司的……”
“用镇妖司？”朱元璋嗤笑一声，“标儿，你可以试试，看是咱先反对你，还是那些大臣先反对你。今天用了人，明天弹劾的奏本就能把武英殿淹了，登闻鼓也会被敲烂。”
确实如此，比起同伴的死活，还是集体的利益和自己的将来更重要。如果动用镇妖司，就是在官员制度上开了鬼神的先河，谁也不想一无所知的被法术迷惑操控，失去选择的能力。
那太可怕了，远比杀头可怕。
在这个世界里，从人类有了真正的社会结构以来，他们耗费了几千年才和妖怪、鬼魂以及虚构出来的神灵崇拜达成和谐，想要变动任何一个棋子，都是如此艰难突兀。
人类在远古的时候被鬼妖支配，修行者虽有一些，但数量稀少，无法影响大局，部落的领袖如普通人一样，稍有不慎就被屠杀。
直到第一位皇帝建立王朝，学会勾连龙脉地气，上层的体系才有了保护，能够运转一些基础的办法，整合底层的挣扎者，联系修士除掉猖狂的大妖大鬼加以震慑，不至于死伤惨重。
随着时间流逝，一部分妖鬼展现出无害的特质，甚至与人类通婚居住。但对于大众，它们只存在于口口相传的故事之中，像是关在笼子里的野兽，远看毛绒绒的，把你和它放在一起，那就要命了。
如今乱世初定，人们对“变化”的接受能力最强，配合朱元璋这样一位乾刚独断、功高盖世的掌权者，加上镇妖司的业绩，能容忍它们为人服务，参与工作，其实已是很大的进步。
想到那些肚中生水、眼中生发、面庞生毛、画皮掏心、骷髅伴眠的残害事件，蚊虫尚且令人害怕，何况这些。有几个人能忍受的了？
如果用道士妖怪参与调查，相当于任由邪魔外祟作乱，冲击秩序，想必这也是天道从前加以限制的原因之一。
朱标只得转变想法：“那就让三法司共同审理，怎么说张昶也是中书的参知政事，不能草率处理。”
“证据确凿，怎么叫草率。”朱元璋把桌上的两张纸抓起来，“你看看这些，暗线来报，杨宪动了一次手，说明另一张是真的。你说是哪个？”
没等朱标回答，朱元璋就继续道：“不管是哪个，他都得死，而且咱要他比死还难受！”
“儿臣只是对诛九族这一点……”
话音未落，门外有人进来了。
“臣浙江道巡茶御史袁凯叩见陛下。”
来人是一个留着细长胡须的老头，依稀能够看出来帽子下的头有点秃，面相精明，嘴角下撇，看起来有点严肃——作为十三道监察御史必然有其能力。
黄禧应该是被交代过有人来了以后可以直接放进来的命令，所以朱标没听到通传声。
“起来吧。”朱元璋道，“你来的正好，咱和太子有争执，你来评评理。”
倒霉。
朱标和袁凯心里同时浮现出这个词。
一个是为了袁凯，还有一个也是为了袁凯。
“臣还不知道陛下与殿下在说什么事情。”袁凯斟酌道，“臣不敢妄加揣测。”
“太子。你讲给他听。”
朱标把两人的决定说了一遍。
袁凯的冷汗立时流了下来，张昶的事他是知道的，在京的官员，没有几个会不清楚那天朝会上的弹劾。
事情闹得很大，锦衣卫查抄后就更大了。
怎么办呢？要是站在陛下这边，就得罪了太子，站在太子这边，就得罪了陛下，不杀张昶的家人，有通敌卖国的嫌疑，杀了他们，又有不仁残暴的名声，实在是四面为难，怎么做都对前途有碍。
沉默。
朱元璋和朱标都看着袁凯，逼迫和怜悯的目光一同作用在他身上。
袁凯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知道如果非要得罪一个人，最好去得罪太子。
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帝父子的关系再怎么好，大臣们毕竟也只能叫一个人陛下。可东宫那些僚属一得罪，岂不是得罪了九成的朝廷？再者朝野间早有戏称，陛下自己就是最大的太子党，真的驳了殿下，指不定陛下最先着急……
“为什么不说话？”朱元璋问道。
袁凯的汗已经坠在额头上，他决定折中：“陛下的办法是正理，而太子殿下仁慈，臣以为两种方法都没有错，都是世人所推崇的。”
朱标默默叹了口气，不忍地偏过头去。
果然在下一刻，朱元璋勃然大怒，猛地将一桌子的奏本掀翻，指着袁凯道：“亏咱还让你去浙江巡茶，现在一看，咱真是瞎了眼了，你能巡出个屁来！”
袁凯慌张跪下，伏首道：“陛下何出此言？臣，臣请陛下解惑。”
“老奸巨猾，首鼠两端！”朱元璋从桌子后面冲出来，像一只愤怒的狮子，“你这样的小人去巡茶，一定和当地官商勾结贪墨。”
“臣——”
“咱问你问题，你说咱和太子都对，咱要你有什么用？叫条狗来，它也会对着两个人都叫一声！”
“臣说的话都是肺腑之言啊陛下！”
“来人，把他拖下去，他不愿意说实话，就让他去狱里陪着张昶！”
圣旨一下，门外进来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抓住袁凯的胳膊，把他拖了出去，袁凯似乎是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到了，竟然没有喊冤，直愣愣的像一根木棍，因为速度快，脚后跟接连划出刺啦的声音。
等到人影彻底消失，朱标看着因和袁凯对峙，跑到面前的朱元璋，问道：“父皇，你这是在做什么？这样的问题，问谁也是不可能得到回答的。”
“你娘就能。”
“母后是父皇的妻子，袁凯难道也是吗？”
“扯淡！”朱元璋险些被逗笑，“他哪里能和你娘比！”
“父皇刚才说，牵一条狗过来，也会冲着两人叫，但就算是狗，真正的主人也只有一个。袁凯是父皇的官员，何必因为一个问题这样侮辱他。张昶的事，我们可以再讨论，为什么要在别人身上走极端？”
朱元璋盯着朱标，仿佛看到了小时候常见的教书先生，牛在坡上吃草，他在山下书堂的外面蹭课，那里头的先生就是这么一板一眼的，还会拿尺子打小孩儿手心。
“标儿，你怎么跟个老头似的。”朱元璋端详着朱标的脸。
朱标深吸了一口气：“父皇，儿臣在认真讲话！袁凯身上是不是有儿臣不知道的罪行？父皇是不是另有深远计划？如果有，请告诉儿臣，如果没有，儿臣实在不能理解父皇的所作所为。”
朱元璋想到前不久的教训，老实道：“前不久他袁凯巡茶回来的奏本，咱已经看过了，咱记得你也看过了。”
“是。”朱标道，“触目惊心。茶田的赋税根本收不上来。当地的采茶大户在元廷当政时已养成了习惯，百姓们采茶从来收不到工钱，还要额外耕种大户的土地。”
“久而久之，他们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知道自己吃了亏，却不敢反抗，派过去的官员反而打不破这种陋俗。个别的直接与大户勾结，更让他们不敢上诉，不信任官府。”
“茶叶的利润大而化小，小至于无，茶商运出去两斤的茶，只报一斤的账，市场上卖一贯的价钱，户部里写的是半贯。没有靠山的商人做不成生意，有靠山的商人垄断生意，整个浙江的茶市乌烟瘴气，官员却通通肥头大耳。其他的盐铁课税，不知道还恶心成什么样！”
“敢写这样的奏章，可见袁凯还是有胆量的。”说到这里，朱标顿了顿，“虽然也有拿小鱼顶替的嫌疑，但沆瀣一气，估计还不至于。”
“这么说，你对他还算满意？”
朱标点点头。
“连评论咱和你谁对的勇气也没有，还敢说胆量。”
“这自然不同！”朱标道，“人无完人，一个是君父，一个是储君，孰对孰错怎好妄言。”
“和别的人比还行。”朱元璋道，“想要斗倒茶商，是在做梦。咱给他个机会，他握得住，就做咱的刀，握不住，就回家纳鞋底刷尿壶。”
朱标道：“好，这是父皇的决断，儿臣不问了，继续说诛九族的事吧。”
“标儿，你又和咱对着干是吧。”朱元璋不高兴道，“行，咱和你打一个赌，先把张昶等人关住，关上十天。十天后再问那个问题，袁凯要是敢反对咱，咱就听你的。他还是老狡持两端，咱就照样那么办，斩草除根，并且让你手底下的卢近爱去浙江巡茶。”
朱标沉默片刻，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关了三天的袁凯被放出来，出现在朝房里等着上朝。
同僚们早已搞清楚他的情况，只觉得这是倒霉，没想到什么别的理由，当今皇帝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撞到枪口上了，哪怕是丞相也得挨一梭子，谁还瞧不起谁呢。
就连袁凯自己也不认为这是大事，他才关了三天就被放出来，除了圣上消气了，还有别的理由吗？事情已经翻篇，自然没必要再思考。
列队入宫时，袁凯不小心撞到前面一人的后背，连忙拱手道歉：“这位兄台，雪天路滑，真是不好意思。”
拿人扭回身来，正是卢近爱，大雪的天气，一身薄棉衣，好似一个铁人，说道：“原来是袁大人，我不碍事。”
两人同位御史，在袁凯还没去浙江时，偶有来往。
袁凯虽然不是什么率真耿直的人，但精明老成，摸清楚卢近爱的性格，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太讨厌，一来二去的，也有些关系，比起其他官员，能说上几句话。
“卢兄。”见到太子近臣，袁凯有些按耐不住，冒着被卢近爱疏远的风险问道，“卢兄，你听说前几日的事了吧？”
令袁凯意想不到的是，卢近爱的表情称得上温和，他回答道：“听说了。”
“那你——觉得我答的怎么样？”
“很不好。”
“啊？”袁凯稳住心神，“那若是你在殿上，你会怎么答？”
“直接说出谏言。”卢近爱道，“陛下不对就劝诫陛下，殿下不对便劝诫殿下，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袁大人，你不应该顾忌那么多，何况是陛下让你回话，问什么答什么便好。”
“可这是卖国通敌的大案，我一个小小的七品官，如何敢说话？”袁凯道，“再说了，在那两位面前，几品的官都不过是皮囊罢了。”
“那么便把生死置之度外，畅所欲言，相信以圣上殿下之贤明，不会对袁大人有什么重罚。”
你说的容易！
袁凯突然想给卢近爱一拳，揪着他的领子告诉他，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有太子殿下护着吗？
卢近爱看出袁凯不以为然，摇了摇头，转身继续走着，一直到朝会开始，再没有说过别的话。
一众大臣行完跪礼，正等着有谁站出来报事，没想到朱元璋自己开了口，并且拉起袖子，指着后面的队伍道：“是持两端者！”
此言一出，前面的人全部扭了回来，纷纷向袁凯看去，后面的人全部拉长脖子，齐齐向袁凯瞧去。
无数道目光悄无声息地注视着袁凯，黑压压的广场上寂静极了，一种偌大的羞耻感袭击了袁凯。
他感到天地间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浑身颤抖，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这时候，对错都不重要了，如果能逃离这处场景，袁凯愿意做任何事情。
“袁大人，怎么不说话？”朱元璋道，“敢做不敢当吗？”
朱标万万没想到朱元璋会用这么可耻的手段去赢得赌约。
当众批评这一套办法，脸皮薄一点的文臣，可能回家就要死要活地写奏书致仕了，再过分点，说不准还会上吊自杀，哪里还有打赌的份儿。
“臣羞愧万分，无话可说。”袁凯跑出来跪下，“请陛下责罚。”
“那倒不必了。”朱元璋靠回龙椅上，慢条斯理的把衣袖整理好，“也不是什么大事，咱管不了那么多。天下的臣子要是都如你一般，咱看咱的俸禄正好不用发了，诸位随便干点什么，都比做官要好。”
“臣等惶恐。”
大臣们全都跪了下来，虽是动作一致了，在队列之外跪着的袁凯仍然十分显眼。
“你们惶恐？咱更惶恐！”
“一个私通外敌的细作，竟然混到了中书省里去，还当了参知政事！大明的人都死绝了吗？要你们这样欺瞒咱！你们不学他，咱就谢天谢地了。”
“臣等不敢。”
浩浩荡荡的不敢两字，尾音回荡在殿宇之间，四处碰壁，似乎是一刹那，似乎又过了很久才消失。
“不敢？”朱元璋冷笑道，“是不敢勾结元廷，还是不敢让咱发现？既然喜欢跪，那就接着跪。今天的朝不用上了，跪吧，跪到正午为止！”
察觉到身边同僚若有若无的视线，袁凯胸膛里被放了个炮仗似的咚咚直跳，脸色又红又紫。

第184章 朱标在行动①
第二次朝会开始前，朱元璋依旧指着袁凯谩骂，说他是持两端者。
第三次也一样。
第四次相同。
直到第五次的时候，袁凯确定自己是被皇帝厌弃了，如此一来，留在官场没有什么未来，不如想个办法早日抽身。省的有一天丢掉性命还无知无觉。
不管是被想要讨好陛下的人弹劾诬陷，还是陛下亲自动手，那都不是好受的。活着虽然不怎么轻松，但袁凯自认并不想死。
所以他慌了。
慌张的人最容易偏执，这时候他们的脑袋里通常只有一条路走到黑这个想法。
朝见的队伍在路过金水桥时，袁凯抬头望着被朝阳染成橘红色的天边一角，心里万千思绪终于化为行动。
他闭上眼睛，右脚迈出时顿了一下故意踩空，整个人立时如同冬瓜般倒下，在地上滚了几圈，栽到了台阶下面。
周围的人吓了一跳，有几个慌忙凑过来，想要把他扶起。
没等他们碰到袁凯，袁凯就自己坐了起来，拍开一双双伸过来的手，看也不看，抱住最近的一个同僚，嚎啕大哭：“陛下，臣无罪啊，臣无罪啊！”
那同僚吓了一跳，先是差点被他扑倒，而后又快被他的话吓死，喝到：“袁大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睁大眼睛看看，清醒清醒，我怎么可能是陛下呢！”
“陛下，你不是陛下吗？”袁凯用粘染了地上白雪的手擦擦眼睛，坚定道，“不，您就是陛下啊。陛下，您怎么不认识老臣了？”
“啊？”那同僚简直要一个人裂成两个，弯腰和袁凯抢着自己的腿，一边使劲，一边道，“袁大人，你怕不是疯了。王大人，傅大人，你们别光看着，快来帮帮我啊！这样下去闹大了，谁也上不了朝，怎么和圣上交代！”
被他叫到的两人面面相觑，试探着走过来，还没到跟前，那位傅大人就也失去了一条腿的自主权。
袁凯抱着他的腿，像是兔子抱住了萝卜，猫舔住了腊肉，狗皮膏药一样紧密，哭道：“丞相，你救救我吧，你替我像陛下求求情，你的大恩大德我感念一辈子！”
傅大人立刻也开始拔腿，焦急道：“我不是丞相，丞相在前头走着呢。袁大人，你快松手，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
袁凯一只手抱着一个大臣，死也不松手，任凭两人怎么劝都无动于衷，像根皮筋一样耐实。大庭广众之下，顾及体面，两人也不可能上手打他，急得头上冒汗。
在此之前，谁也不知道看着瘦瘦弱弱的袁凯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袁大人，你松手，你松开手，我替你找真的丞相来。”傅大人灵机一动，随便扯了个慌。
“你替我去？”
“对对，我替你去。”
“那好吧。”袁凯竟然真的松开了手，感激道，“黄公公，你一定要快去快回，把我的一颗真心捧给陛下看看。”
好不容易把腿抢回来的傅大人现在又失去了另一个器官，成了太监，他面色阴沉，皱眉问向众人道：“他是不是磕着头了，这是真的疯了？怎么办才好？”
围了一圈的人群你看我我看你，都知道现在应该禀报朱元璋，都知道应该叫太医，但却都不愿意出头。
后面的队伍迟迟不动，让前面已经过了桥的人有点疑惑，他们回头看去，发现那里乍起的骚动非但没有平息下来，反而愈来愈大，吵得这么远都能听清了，隐隐约约有什么人一直在乱喊，竟然还伴有哭声。
卢近爱停下了脚步，见周围比自己官职高的人没有动静，便在其他人的注视中快步走回去，拨开围堵挤进去，大声道：“诸位，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最先被抱住的那人看见他，两眼发光：“卢大人！你可来了，你和袁大人关系好，你快来看看他，他似乎是病了。”
“病了？”卢近爱赶紧跑过去，蹲下摸向袁凯的额头，“病了怎么不扶他起来？”
袁凯目光一闪，搂住卢近爱：“太子殿下，陛下要杀了我，求您开恩。”
卢近爱一惊，扶住袁凯的肩膀将人捞起来，望着他的眼睛道：“袁兄？袁兄？陛下为何要杀你？陛下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真的？陛下没说？”
“没有。”卢近爱摇摇头。
此时的袁凯看起来正常了许多，停住了哭声，用袖子擦了泪水，似乎是好了。
大家松了一口气，想他刚才恐怕是一时癔症，还没说点别的什么，就见袁凯整理了衣服下摆，郑重的朝卢近爱跪了下去，大声道：“臣谢过殿……”
“袁兄，我不是太子殿下。”卢近爱赶紧架住他，朝金水桥下面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道：“请诸位叫些人过来，并告知陛下这边的情况，我先陪袁大人冷静冷静。”
“怎么说？”那位傅大人看向王大人。
“还能怎么说，听他的话，找大夫呗！”
卢近爱带着袁凯走到远离人群的地方，扶他坐下休息，自己也蹲下来，低声道：“袁兄，这里没有别人，你不用再装了。”
袁凯呆呆地看着他，像看着一棵救命稻草。除此以外，什么也没听进去。
他突然扑到卢近爱身上，再次死死搂住他的腰：“殿下，殿下，臣不想死，就让那张昶一家人死吧，陛下的决断是对的，臣知错了。”
卢近爱皱着眉：“袁兄，事已至此，我不能说你这步棋不好，可是——”
“殿下，殿下……”袁凯不停地唤着这两个字，卢近爱的话全被他打断了。
“唉。”卢近爱叹了口气，心里对他是否真的发疯也有些摸不准了。
———
“疯了？”朱标瞬时扭头去看龙椅上的朱元璋，只见他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恰好也在看着自己。
“怎么疯的。”朱标深吸一口气，抑制住想要在奉天殿里打爹的想法，回头细细盘问，“他现在人在哪里？”
“回殿下。”那太监道，“是走着走着就发疯的，抱着旁人的腿喊陛下，还下了跪，认卢大人当作是您呢。现在卢大人陪着他，一块儿呆在金水桥附近。”
“卢大人？你说的是卢近爱？”
“回殿下，是的。”
“父皇，我想过去看看。”
朱元璋笑道：“去吧去吧。”
又是那种看着小孩儿把盐巴当糖的表情，朱标气不打一处来，没有行礼就从白玉石阶上下去，掠过正在跪拜的众大臣。
远远的，他看到那里有两个人影，卢近爱脸上满是无奈，而袁凯把他当妈妈似的，头埋在他的怀里，不肯抬出来。
“卢胜欲。”朱标走近，“他们告诉我袁凯疯了。”
“殿下。”卢近爱把袁凯从自己身上搬开，行了礼，又在朱标的示意下站起来，“臣不是大夫，臣也不知道这怎么回事，不过袁大人确实像是神志不清的模样。”
“袁凯。”朱标唤道，“抬头看着我。”
袁凯浑浑噩噩，慢慢地抬起头来，因为之前的翻滚，他的头发已经乱了，几缕发丝顺着头前发网覆面而下，前襟上沾满了雪化为的泥水，眼神凄迷，与先前大不一样。
“……”朱标看向卢近爱，“他是刚刚才变成这样的？”
卢近爱点点头。
“太医呢？太医怎么还不到！”朱标对跟着自己来的几个太监道，“你们去太医院催一催。”
“是。”
四下里人不多，朱标弯腰握起袁凯的手腕，试图用半桶水的医疗知识替他看看，当然的，什么都没看出来，只能作罢。
过了一会儿，太监们背着太医赶到了，估计是再怎么催，老人家也走不快，只能把他背起来跑，以便满足太子的要求。
太医被颠的七荤八素，歪歪扭扭走过来给袁凯把脉，把完脉摇摇头：“脉象没有问题，但这脑子有没有问题，臣实在看不出来，似乎是受了惊吓，只能开些平心静气的药，喝了说不定会有好转。”
精神上的毛病放在现代也难以治疗，镇妖司更没有这个技术。朱标猜测袁凯是在装疯，但同卢近爱一样，他没有办法确认。
朱标身边的人突然全部跪了下来，让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标儿，检查出什么没有。”朱元璋站在朱标背后，从他的肩膀处探出脑袋，“是不是真疯了？”
“真的疯了，便是父皇的错，假的疯了，更是父皇的错。”
地上的大臣、太医和太监听见这样的话，把头压得更低。
“这和咱有什么关系。”朱元璋嚷嚷道，“大臣病了算到皇帝头上，叫什么道理。”
说完这句话，他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手上握着朱标非常熟悉的荆棘。
“……父皇？”朱标有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朱元璋果然蹲了下来，拿着木棍就往袁凯的胳膊上刺。隔着厚衣服倒是不会流血，但那尖锐的疼痛无法避免，袁凯被这样对待，脸上还是毫无表情，仿佛失去了知觉。
“咦？”朱元璋换了一只胳膊捅，“这是真的疯了？够能忍啊。”
朱标不得不再次出声：“父皇！”
“行吧行吧，咱不试了。”朱元璋有点委屈，把木棍扔到一边，拍拍手站了起来，“好了，事情闹成这样，咱也不能和一个疯子计较，来人，把袁凯送出宫去，官职罢免，让吏部再举荐一个人顶上。”
“是。”立刻有两个人去拖拽袁凯，袁凯愣愣的，也没反抗。
朱标看不下去：“轻点儿。”
“是！”那两个大汉将军赶忙换了姿势，一个抬着袁凯的上半身，一个托着他的腿，向宫门外跑出去。

第185章 朱标在行动②
“看来袁凯是真的疯了。”朱元璋道。
“昼夜作息颠倒、语无伦次、逮到人就喊陛下殿下，这不是疯了是什么？”朱标道，“听说这几日他连衣服也不好好穿了，街上那么冷，没有家人追在后面，只怕早就冻死了。”
“哦，那还是挺稀罕的。”朱元璋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朱标皱眉道：“袁凯虽然有错，但父皇你把他逼到这种地步，未免太过分了。毫无同情与仁德之心，儿臣实在看不下去。”
“皇帝要什么同情心？”朱元璋道，“再说了，咱只不过骂了骂他，你就这样不满，那些贪了银子被咱砍了头的，看到太子如此通情达理，不得冤死。”
见朱标还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朱元璋挪了挪椅子，凑近他道：“袁凯疯了，唯一的原因就是他这个人不行！屁大点的事都扛不住，还好意思来做官，在家种红薯都够他受的。”
火炉边温暖干燥，朱元璋挤了过来，朱标便为他让出一些空位置，多往炭旁撒了一些花生烤着。
窗外白茫茫一片，大雪已经下了好几天，镇妖司里擅长测算天象的道长说，在年前雪一定会停，约莫在就在这几日了。
“那么张昶的案子怎么算？”朱标道，“原本是说，袁凯敢于直谏，便宽大处理其家人子女，现在他已经疯了，疯了的人没有能力在此案上表态。这个赌约……”
“当然就不作数了！”朱元璋立刻道。
朱标这时候反而很冷静，既然朱元璋可以耍无赖，没道理他不行，论身份，他是父子中的子，论年龄，他才十几岁，除了地位上不平等——相信朱元璋这次不会以此要挟，没什么好顾虑的。
“为什么不作数？”朱标道，“我觉得袁凯一定是装疯，等他明白爹的考验其中深意后，当然会勇于谏言。”
朱元璋道：“你现在又知道叫爹了？”
朱标只是笑笑，盯着朱元璋不说话。
“好吧，再宽限几天。”一阵静默后，朱元璋避开他的目光，“咱让锦衣卫再去看着，瞧瞧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如果是装疯，算不算欺君？”
朱元璋有心说算，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道：“不算，咱免他的罪，对外就说是病好了。”
不知不觉中，似乎连他都默认了袁凯是装疯。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袁凯能不能够在无人点拨，身边处处布满暗探的情况下，主动清醒，放弃庸庸碌碌的选择，成为一个朱元璋和朱标期望的直臣。
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许多人为了填补一个谎言，而不断的继续撒谎，是因为情绪和事实都阻止他们悔过。袁凯的困难不仅于此，他错误地判断自己被皇帝所厌恶，为了活命，走上欺君的道路，想要回头，需要的勇气何止是承认谎言的程度。
对于朱标来说，他不单单想要挽救张昶一家因为政治斗争而将要无辜牺牲的妇孺儿童，还想借此机会矫正朱元璋的残暴态度和他对官吏的不信任。
不，不是不信任。皇帝本来就不该信任谁。
准确来说，应该是对官吏的管理办法，起码要让他留住该留住的人才。
争取到了机会，朱标终于放松下来，起身道：“爹，我回春和殿去了，二弟三弟他们说有事找我，我得回去看看他们又搞什么幺蛾子。”
“还能是什么？”朱元璋搓着花生皮，好像一只大苍蝇，“你不用着急问他们，咱就能告诉你。”
朱标好奇道：“是什么事？”
“前两天不是有四川的使臣来了嘛，咱也放了话要打四川，那几个兔崽子虽然是窝在宫里，巴结的人也不少，肯定听到风声了，急着出去。”
“爹，你的意思是他们想出去打仗？”
“是啊。”
“他们才几岁，就想着上战场？”朱标道，“还没有学会走就想跳了，荒唐！”
“你小时候不也一样。”朱元璋斜眼看他，似乎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很久，“手还是胖的，就敢在妖怪面前答应讨封。”
“那不一样！”朱标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我的情况特殊，当时还有娘在……爹你是清楚的。可是他们——他们甚至还没有怎么去过宫外，平时也是被宫人们捧着，哪里知道什么世态炎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拒绝……”朱标的话说到一半便犹豫了。
他可以出于安全的问题拒绝弟弟们，但是他们背后一定有人希望他们现在就去建功立业，不管是他们的母族，还是投机的文臣武将，都在蠢蠢欲动。
朱标的选择带来的不仅是几个小孩儿不高兴而已，有关太子不体恤幼弟、积财吝赏的传言也许会立刻遍布京城，就算是朱元璋，下手查起来也有困难。
想清楚这层，他还是道：“不行就是不行。”
朱元璋很欣慰他不会被别人的看法左右，也很欣慰他真的为弟弟着想，但他知道朱标的思考还没结束，于是仍然没说话。
“攻克四川的难处主要在地理险恶，需以兵法应对。”朱标慢慢琢磨着，“非要去的话，朱樉、朱棡和朱棣三人年龄倒也说得过去。爹，你怎么看？”
“咱？”朱元璋懒得接锅，“咱坐在这里看。”
“让他们闹吧，你拿主意就好。”他接着道，“去也好，不去也罢。总归有人说闲话，咱帮你处理了就是。”
———
“老爷……”
袁凯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捏着夫人的手低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形容憔悴的妇人道：“该吃中饭了。”
“哦。”袁凯沉默片刻，“你把咱们的儿女送回老家去了没有？”
“还没有。”
“为什么还没有？”袁凯的声音一下子大了不少，若不是音量受限，里面的狠厉吓哭小孩子是没有问题的，“我不是让你去雇车吗！”
他的夫人哭起来：“外面到处都是探子，锦衣卫就坐在家门口，你让我怎么送？我哪里敢啊，圣上本来便怀疑老爷你不是真疯，若是把孩子送走，便更落实这猜测了。”
袁凯的手把被子捏出一个巨大的褶皱，随后骤然松开，喃喃道：“你说得对，是我太蠢了，眼下什么也不能干。你准备准备，下午我还要到街上去。”
“你的脚上都有冻疮了。”妇人道，“今天就在家里装疯吧。”
听听这话多有意思，装疯已经成为了袁凯必须做的事业了，和上班没什么两样。
袁凯先是看了一眼窗户，确认那里没人站着，才道：“天气越冷，我越要出去，不然怎么像个疯子？”
“疯子是知道冷热的。”妇人收起悲伤，正色道，“老爷，你非要出去，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我看，我们还是要想个新办法。”
“什么办法？”袁凯迟疑道。
———
“头儿。”一个汉子在桌上放下了一壶裹着棉布的热酒。
“我不喝，你和兄弟们分了吧。”
被称为头儿的是个看起来十分稳重的中年男人，寒冬腊月里只穿一件薄棉衣，说话间有白气自口鼻喷吐而出，因坐着而身高不显，但想也知道这人站起来会是多么雄伟高大。
“头儿，喝酒暖身体。”那汉子又劝。
男人瞪着眼：“你看我像是需要暖身体吗！”
那汉子不说话了，提着酒走开，听话去了别的地方。
袁府的大门悄然不动，门环上落满雪花，半边成了白色，象征着无人出入来访的孤寂。
一间小茶铺正巧开在离它不远的门口，锦衣卫征收了这里悄悄经营，把它当作据点，用于交换情报。这支小队的队长，自然地选择于此处盯梢。
整天整夜地盯着这里，虽然有些无聊，但男人已渐渐习惯了袁凯发疯的模样，也习惯了他不穿衣服出门时，满府的人哭爹喊娘的样子。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琢磨着袁凯该出来了，便起身活动，紧盯着门口，等着人一出现就追踪上去，谁知过了快小半个时辰，仍然没有动静。
怎么回事？袁凯今日不走正门？还是已经不疯了？
男人正准备去找下属问问情况，那汉子就自己跑过来了。
“头儿，你老这里有人出来吗？”
“没有，你们呢？”
“兄弟们都没瞧见动静。”
男人皱着眉：“疯子的行为本就不能以常理推断，你们再注意着些，看他是不……”
话音未落，袁府里面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哭声，哭得那么凄厉，连绵不断，仔细去听，还隐隐有喊声夹杂，只是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死人了？”那汉子问道，“听说这些读书人家里规矩多，不死人不准哭。”
“那是宫里的规矩。”男人瞪他一眼，左右环视一圈，三步并两步跑到院墙边上，一使劲上了墙头，趴着朝里看。
他看到花园中间有一个妇人瘫坐在地，喊声就是她发出来的，隐隐绰绰的树木枯枝中，有许多人在来回奔走，至于主要的目标袁凯，则看不到踪影。
这么支持了一会儿，袁凯终于出现了，照例还是单衣，披散着头发，在院子里狂奔，一边跑一边吃着什么，身后一群丫鬟小厮在追。
那妇人是袁凯的夫人，前几天虽形容憔悴，但行事依然得体，现在怎么这副模样，什么事情叫她承受不住？
锦衣卫接着把目光放在袁凯身上，试图找出令他的夫人改变的原因。由于袁凯一直在上蹿下跳，他着实看了一阵儿，才瞧清楚袁凯手里握着一团黑棕色的糊状物体，把它当宝贝一般吃着，跑两步就吃一口，而每当他吃了，妇人的哭喊声就更尖锐一重。
那该不会是！
男人心里一阵恶心，手一松从墙头掉了下来。
“怎么了头儿？”
“……你上去看看。”
那汉子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上去看了，很快也下来，嘴角下撇，挤着眼睛，五官都扭在一起，说道：“真晦气，他是不是在吃屎？”
见他得出同样的判断，男人深吸一口气：“……看来是真疯了，你去给宫里传信吧，如实交代。”

第186章 皇子的愿望
锦衣卫送来的消息分为两份，很快抵达了武英殿和文华殿。
袁凯发疯的事在官场上曾引起过一阵讨论，但很快便没人注意了，毕竟一个疯子带不来什么利益，人走了，茶也就凉了，这是残酷不变的道理，时间可以抹平大部分的妄想。
还有另一个原因加速了大家漠不关心的态度，那就是朱元璋的暧昧表现，先前他対于不喜欢的人，向来是如冬风般冷冽，什么时候竟也用起软刀子割肉了，猜不透其中的本意，便没有人敢不长眼睛横插一脚。
所以纵然京城里藏不住新鲜事，这发疯的最新证据，倒只有宫里知道。
收到消息的时候，朱标还未越过春和殿的门槛，他站在门边，拿着魏忠德递上来的文书，静静端详了片刻，背着手继续向院中走去，单从表情上看不出喜怒。
魏忠德跟在后面，低声道：“主子，这东西他们也往武英殿送了一份，是一起来的。”
“知道了。”朱标淡淡道，“二皇子他们来了，你先去给他们上茶水。”
“是。”
朱樉他们来得很早，此时正呆在屋里，挥退了太监宫女，一边围在炭盆边烤着火，一边嘀嘀咕咕说着悄悄话。
算算岁数，年纪最大的朱樉已经快十二岁了。沐英八岁被朱元璋收养，恰好也是十二那年上的战场，宫里的皇子虽娇贵一些，也是被老朱同志打到大的，抗压能力不算差，非要计较，扔到行伍中去倒也不是特别难理解的事。
朱樉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你们还记得奉天殿第一次朝会的那天吗。”他说道。
朱棡严肃地点点头，朱棣也侧目看过来。
“那一天我们就谈过这个问题了。”朱樉道，“我们绝不要一辈子做庸庸碌碌的亲王。”
“啊？”朱棡一惊，“我可没这么说。二哥，我很满意我的位置，能当个亲王就不错了。你想干什么你自己去干，我的心是向着大哥的，就像向日葵向着太阳那么真。”
朱樉这才发现刚才的话有歧义，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要混吃等死，一辈子困在京城里，我们要有一些事做。”
“这个我同意。”朱棡道，“我就说嘛，哥你真有什么想法，也不该対着我们说啊。”
“我呸。”朱樉有点后怕，“你就以你的小人之心，度我的君子之腹吧。说什么向日葵，向日葵晚上也対着太阳吗，我看你才不怀好意。”
“哎——你这就纯属较真了。”朱棡道，“四弟，你快说说他。”
随着年龄的增长，活在权力漩涡中心的皇子们，逐渐变成了政治生物。当然这并不是说他们的脑子里没有了亲情和自我，只是代表着他们想的越来越多，避讳的也越来越多而已。
寻常百姓家抱怨父亲和大哥的话，在他们这里是万万不能说的，即使是些微的提及，也可能被拿来大做文章。
因为在作为父亲和大哥之前，朱元璋和朱标首先是大明的皇帝和太子，而他们首先也不是儿子和弟弟，是能够继承皇位的皇子。
朱棣早就和朱静镜误入过酆都，知道朱标背后都有些什么，更清楚他无可撼动的地位和性格，使其不会在乎区区几句话的冒犯，故而此时只是笑了笑，一个字都没说。
见朱棣没有帮自己说话的意思，朱樉扭回头来，继续道：“总之我们按说好的来，不成也没有下次机会了。”
这句话看似是破罐子破摔的言论，里面的辛酸又怎么能向外人道之。
几个人沉默下来，各自在心中温习商量好的言词，只等朱标从外面回来。
终于，有脚步声渐渐接近了。
朱棣知道这是太子刻意踩出来的声音，为的是通知他们人自己来了，于是倏地从椅子上坐直，咳嗽几下，道：“二哥，你的课业完成的怎么样了？后天要收了。”
“写不完。”朱樉会意，做出一副沮丧的样子，唉声叹气，“根本写不完。”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
这次朱樉和朱棡也注意到了，表演得更加卖力。
朱棡道：“二哥，是不是课上开小差了，所以什么都不会。”
“谁说我不会，不是这个原因。”
朱棣入场了：“莫非是生病了，这几日冬寒，你可得注意保暖。”
“也不是病了，是我心里有事。”朱樉叹了好大的一口气，“这件事让我白天想，晚上念，没心思吃饭，也没心思睡觉，更别说那些课业了，我等着挨骂便是，反正做不好的。”
“别啊！”朱棡嚎了一声，“二哥，你说出来，我们替你想想办法。师傅知道你没认真対待课业，一定会告诉父皇，父皇一生气，鸡蛋里挑骨头，我们会跟着你一起倒霉的。”
“没用的，你们帮不了我。”
“究竟怎么了？”朱棣道，“是不是少年慕艾。”
“怎么可能！你二哥我是那种好色之徒吗。”朱樉道，“咱们身为皇子，什么物件到不了手，现在我有困难，想也知道不是你们帮的了的。”
“你可以找大哥帮你啊！大哥是太子，我们办不到的事，大哥一定行。”
表面上，朱棡是将这句话脱口而出，实则暗地里用手抓紧了衣服，喉咙都干涩了，生怕在哪里暴露出算计，惹得事情泡汤，被朱标怒斥一番赶回去。
失败了是小，被大哥讨厌了是大。
门外，魏忠德恰好赶来了，端着一个摆满茶水点心的托盘，立在那里，微微抬头望着朱标等待命令。
朱标摇了摇头，在嘴边竖起一根指头。
里面的対话还在继续，这次轮到朱棣出声了，他道：“实在不行，你还可以找父皇帮忙嘛，只要是正经事——”
“可它不是正经事呀！”朱樉打断了他的话。
朱标知道自己该进去了，再不进去，这几个人便不知道该演什么了。
他推开门，笑道：“什么事不正经？”
三个弟弟赶紧行了礼，其中的两个道：“回大哥，我们也不知道。”
“哦。”朱标道，“朱樉，你说说，你有什么不正经的事想让父皇清楚？”
“我……”朱樉犹豫着不说话。
朱棣及时补上：“大哥，二哥说他吃不下睡不着已经好几天了，连父皇打人都不在乎，这样下去恐怕离死不远，这么严重的事，就算不正经，我觉得也得好好问问。”
这句话可不在计划里，朱樉瞪着朱棣，一时间愣在那里。
朱棡道：“是啊是啊，大哥，你快问问他吧。”
看来这个倒霉蛋是被出卖了，朱标心里好笑，现在就已经玩不过弟弟们了，以后指不定怎么被欺负。
“是，是这样的。”朱樉豁出去了，“大哥，我想出宫去。”
魏忠德殷勤给每个人都倒了茶水，朱标端起茶盏，慢条细理道：“出宫做什么？”
“我听说……”朱樉突然看见朱棡和朱棣鼓励的眼神，又见他们什么都不做，只顾享受成果，心里骤然有一股怒气升腾到嘴边，什么铺垫什么计划，全都忘掉了，张口就道，“我们几个想去四川打仗。”
话说出来，他心里反而舒畅了很多，装作看不到两个弟弟惊恐的模样，眼里带着光，直直瞧着朱标。
出乎他的意料，又或者正在意料之中，朱标没有生气，仍然很温和地望着他。
“大哥，宫里实在太无聊了。”
朱樉的胆子逐渐大起来，面前穿着太子冠冕的人，在他眼中逐渐变成了五六岁时，十分亲近的兄长的影子，敬畏慢慢消失，依赖占领了他的大脑。
“我在书本上实在没有天赋，大哥，我想出去打仗，不能指挥，我就先做个小兵，不敢杀人，我就先看着别人杀，什么都不会，我也想出去转转，我才十几岁，我不想被困在这里。”
“……”朱标沉默地看着他。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朱棡和朱棣知道现在已无可挽回，也用那种和六出白一样的眼神看起朱标来。
“你说你不想被困在这里？”长久的静默后，朱标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是。”
“身为皇子，你应该已早有觉悟，说出这样的话，可见还是无知。”从朱标嘴里说出来的话，语调还是那么平和，声线还是那么稳定，只是在他们听来，却仿佛寒风穿过破洞的屋脊，直直灌入心中，冰一样凉。
“紫禁城里的人，哪个不是困在重重宫墙里。不管是父皇还是我，谁能够轻易走动？你看看你的母妃，看看你的妹妹，她们就连离宫也并不简单！”
朱樉没想到朱标突然变得这么严厉，张口结舌，彻底呆住了，连委屈也不记得。
“你说你想出去，首先要想想你的身份，不说去四川打仗，单说走在大路上，要不要人保护你？去了军队，敌人拿刀砍向你和将军的头颅，你要亲兵先保护哪一个？发号施令时，要不要为了巴结考虑你的功劳？幼稚！什么都不懂，就想着任性，等你有了封地，在父皇和我看不到的地方，指不定如何妄为！”
“大哥，我错了。”朱樉回过神来，啪的一声跪在地上。
大哥在训斥二哥，太子在教训二皇子，说什么也没有他们干看着的道理了，朱棡和朱棣慌忙起身，也跪了下去。
朱棣道：“殿，大哥，这主意是我出的，要怪就怪我吧，二哥老实，想不到这种办法。”
朱棡道：“是我们都想去四川，撺掇二哥来说而已。大哥，我们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好好上学堂，再也不耍小聪明了。”
在这表态的关键时刻，朱标却抬手喝了一口茶，表情被隐匿在茶盏后，令人看不分明。

第187章 戏精
随着朱标的动作，室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茶盏轻微的碰撞声和三个皇子急促紧张的呼吸声响着，音量不大，却仿佛在每个人耳边发生。
朱棣悄悄瞥了一眼两个哥哥，看见他们正老老实实跪在那里，似乎是害怕极了，什么也不敢做，下巴已经低得快要抵住胸口。
在心里想了想刚才的对话，他微微抬头，始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果然，他看见魏忠德正望着他们着急，发现朱棣有所反应后，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轻轻用手指在嘴角边斜着向上划了一条线。
笑？
大哥在笑？
朱棣愣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这其中的意思，猛地站起来扑到朱标身边，在朱樉和朱棡诧异的眼神中，脚下一拐，来到了椅子后面，踮起脚尖双手搭住了朱标的肩膀。
朱标微微侧头看回去。
朱棣看着朱标的眼睛，讨好一笑，道：“大哥，你辛苦了，我给你捏肩膀。”
朱樉和朱棡恍然大悟，也起身过来，围住朱标，一个帮他端着茶，一个给他捶着胳膊。
“干什么，想糊弄我？”朱标依然冷着脸。
“哪能啊，我们哪敢糊弄大哥。”朱棣不禁怀疑魏忠德看错了，硬着头皮道，“世上只有哥哥教育弟弟的道理，哪有弟弟忤逆哥哥的说法。”
听了这话，朱标却较真了，说道：“也不尽然，如果兄长错了，弟弟自然可……”
他的话还没说完，朱樉就急忙道：“大哥，你不生气了？”
朱棡心里猛掐朱樉的脖子，恨不得现在就堵住他的嘴，心说前后不过几息，哪有这么问话的，大哥肯定会再发一次火，老四的努力完蛋了，本来禁闭一个月的事，这下得牺牲一个完好的屁股。
谁知朱标并没有如他想的那样再次生气，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朱樉，叹了一口气，然后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我不该任性，不该只想着自己高兴，没注意到自己有什么责任。”朱樉道，“大哥，其实我们知道父皇一定不会同意我们上战场，所以我们才来找你的，我们是想着，你平时最宠我们，说不定会答应下来，才，才……”
“才柿子挑软的捏？”
“不是不是。”朱棡怕朱樉再来几句话，他们就得横着出春和殿了，赶紧道，“我们是觉得大哥最关心我们，而且玉树临风、天资聪颖、宅心仁厚……”
他洋洋洒洒夸了一大串，终于吐出关键之处：“所以就算我们混球没长进，懒散没纪律，蠢笨没药医，想来大哥也不会像父皇那样打罚我们。”
一个比一个没用！愚蠢的哥哥啊，还是得看我的！
朱棣暗骂一声，索性直接从背后抱住了朱标，眼泪一挤就出来了：“大哥，我真的知道错了，原谅我吧，我再也不想着去战场了，我肯定一辈子老老实实呆在宫里，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啥也不念叨了！”
听到背后的哭声，朱标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担心起“被告”来，朱棣可不是爱哭的人，难道自己这次真的敲打过分了？
随后他马上回过味来，什么叫做肯定一辈子老老实实呆在宫里？这不是卖惨吗，谁家的王爷和皇帝太子住一块儿？谁家的皇子一辈子不出宫？
凤阳专门用来关皇亲的高墙可是还没修呢，现在说这个也太假了。
朱棣在后面看不到，朱棡在前头可是发现朱标僵了一下，转念间他计上心来，使劲掐了一把朱樉，两人稀里哗啦哭起来，一时间屋里震天地响，仿佛有一个排的唢呐演奏家开会，可劲地吹，把外面守着的太监宫女们给吓了一跳，只等着太子一喊就冲进去帮忙。
朱标被吵得头疼，拿起魏忠德准备的点心盘，三个萝卜头什么都没看清，就被一人塞了一个糕饼，堵住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吱吱唔唔地跳开。
从这里也能看出他们的性格。朱樉最实诚，嚼也不嚼把点心囫囵吞了，拿着魏忠德上的茶拼命解渴；朱棡有些小聪明，但不知分寸，把点心吐了，没有吃下去的打算；朱棣鬼精鬼精，凡是能占的便宜一定要占，不紧不慢把点心捏住，一口口吃完了，一边吃一边望着朱标，泪水和水龙头似的，说止就止住了。
嘶——
看着真让人来气。
也亏得朱标修养好，硬生生止住了愤怒，说道：“我看你们还是想去，这样吧，魏忠德，你去武英殿把父皇明日要批的奏本搬来，给父皇腾出一个时间，好好见见皇子们，听听他们的愿望。父皇仁慈贤明，一定给他们满意的结局。”
魏忠德弯腰道：“是。”
“大哥！别告诉父皇。”
三个人这下急了，父皇仁慈？
他提着刀把满朝文武杀上八个来回，眼睛眨一下算我们输！
朱标道：“你们真以为父皇不知道？就算是我同意了，没有父皇的恩准，你们依旧离不开应天半步！”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了，肉眼可见的萎靡下去。
他们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明白大哥从小就是老爹的心头肉，备受宠爱，长大以后又身为太子，不管是名望还是势力上都拿的出手，所以希望走个捷径罢了。
如今捷径走不通，回头便是，走到黄泉路上算什么事。
“好了，都回去吧。”朱标道，“闹这么一通还不满意？”
“是，大哥。”
已经走到门口负责做做样子的魏忠德又折了回来。
皇子们垂头丧气的走到外边，正要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里面突然又传来了朱标的声音。
“回去写个章程交到我这里来。给我写四川的风土人情，写这场仗应该怎么打，写自己的想法，写够三千个字，不许找人代笔，不许找师傅润色，谁写得好，谁和蓝玉一起走。”
听完这些，他们瞬间高兴起来，原地蹦了蹦，对着房门高喊几声大哥千岁，一溜烟跑了。
等几位皇子远去，魏忠德关了门，静静站到朱标身后等他做之前未完的决定。
“去把橘非从母后宫中抱来，告诉母后，我有些事要用它几天。”
———
“老爷，这是今天的，你……”
袁凯接过妻子手中的用巾帕包裹好的东西，脸色灰白，病容憔悴，低声道：“今天我要出去。”
“那这个。”妇人顿住了，脸上的表情也变了，颤声道，“这个也要带出去？”
“外面风风雨雨传了好几天，总得让他们长点见识。”
妇人心疼极了，话音里带着哭腔：“这世态炎凉，也是常事，可当今圣上如此做派，他们今日不为老爷，明日不为别人，到了后日轮到他们自己，便再没人求情，究竟是如何想的。”
听了妻子的话，袁凯没有赞同，亦没有斥责她大逆不道的言论，只拍了拍她的后背，转身走了。
府里的下人经过这几天的闹剧，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尊敬袁凯，虽然因为卖身契或工钱等种种原因不曾离去，但袁凯一路走来，看清楚了他们隐隐厌恶的眼神，还有那因为夫人不在身边跟着而表露出来的躲避动作，不免暗暗叹息。
多年积威影响下的仆从尚且如此，更不用提那些只和自己是表面情谊的同僚了，袁凯心里凉意如冰，面上痴痴傻傻地笑，钻过墙边的狗洞，来到了街上。
四下一看，他发现原本遍布的锦衣卫竟已撤走，轻松的同时，知道自己的仕途这下已彻底完蛋了，余生要在伪装中度过，可命保住了比什么都强，说不出感觉，迎风一眨眼，险些落出泪来。
凄冷的空气中飘着一股冷松木的味道，这样的寒冬，又快过年，袁府大门外的街上没有行人，本来该有的几个，也因为此处近来日夜不息的哭声喊声，换了常走的道路，袁凯想要丢人现眼，还得去到买年货的长街上。
袁凯脱下妻子为自己穿好的棉袄，将它扔到一边，踉跄着选了一个方向出发。
在他身后的一座小楼上，高高的屋顶中间，有一抹橘色正盯着袁凯的一举一动，随着他的离开倏地向下跳去，轻巧落地，闪电一般跟上。
“炒栗子，糖炒栗子。”老婆婆挎着篮子从袁凯身边走过。
几个儿童捧着糖人从袁凯身边跑过，不时回头拉扯父母。
人群川流不息，各做着各的生意，各过着各的生活，熙熙攘攘，热热闹闹。
饱含烟火气的声音不断钻进袁凯的耳朵，使他产生恍然隔世的错觉，明明在不久前他也是这众生的一员，甚至因超出的地位而得到数不清的便利，短短几天，谁能想到竟会有这样大的变化。
路边茶楼的二层上坐着几个官宦子弟，似乎是认出了袁凯，拿折扇指着他，一边说话，一边做出轻蔑的动作，模模糊糊说些关于什么疯子傻子之类的话。
这正和袁凯的意思，他配合着抬头，让那几个阔少爷好好笑话了一番，才接着向最热闹的地方走去。
做惯了老爷，他还不是很清楚百姓们的街面上会有什么，哪里最适合开展自己的表演，只有顺着声浪走，哪里热闹往哪里去。
直至到了地方，他才发现那里不是自己想象的什么摊位，而是搭了棚子的戏剧表演，也不知是哪门哪派，观众很多，十分热情，一双双发光的眼睛紧盯着舞台，你挤我我挤你，全都在抢前面的位置，因为迟迟不开场，甚至有一些人叫嚷起来，而这还不算完，整条街上依然有人如袁凯一般陆续靠过来。
台子周围的酒楼二层，一些达官贵人包了房间，坐在上面，竟也非常有兴趣的模样，扒着栏杆向下张望。
袁凯对戏目半点也不感兴趣，望了几眼，明白人群不会抽空关注自己，便决定默默走开。
锵——
一声锣响，他的腿下意识顿住。
只见看台的红色幕布涌动了几下，一只乳白色的小狐狸跑了出来。
开始时它四脚着地，每跑一步，耳朵就像果冻似的摇晃一下，尾巴也坠在后面轻轻摇摆，像个蓬松的大刷子。
等快到看台边缘时，它猛地刹住了车，用两条后腿站着，从背上的包裹里取出一个小锣和一只小槌，用前爪拿着，当当当连敲三下，随后面向四方拜了拜。
妖怪？
袁凯看向人群，没有人惊讶害怕，叫好之声反而骤然响起。
仔细看去，那狐狸的胳膊上系着一根红布条，布条上三个黄色大字——实习生。
它耐心地等掌声和叫好声停下，才道：“父老乡亲们大家好，我是镇妖司的艺术实习生狐硕，今日是我们免费艺演的第三天，在这里我提前给大家拜个年，祝大家喜气洋洋，万事如意。”
底下立刻有人道：“心意我们领了，快接着昨天的演吧！”
一人附和道：“就是，小狐狸，你快演，你说的那什么打分表，我们一定去镇妖司给你交了。”
另有许多人道：“快开始吧，不演完不许走。”
狐硕本来也没打算拖时间，闻言道：“那就开始！今天演的是清官道同第三幕，京城赐牌，上家伙！”
话音落下，幕布里又钻出几只身影，领头的是只金色蟾蜍，足有半人高，后面则跟着百灵鸟、菜花蛇、兔子等常见的妖怪，特殊之处是，这些妖怪长得格外周正。
它们排着队坐到舞台左右两边布置好的凳子上，不知从哪里掏出吹拉弹唱的家伙，深吸一口气，刚把嘴抵上去，古典的调子就在下一瞬响了起来。
噔噔噔三道连着的脚步声过后，一个穿着官衣样戏服的人影站到了台前，为了保证镇妖司的辨识度，脸颊两侧挂着的胡须没有去掉，开口便是一句：“身为一县的班头，你怎的不认识我的公章——”
一个衙役模样的出现了，摇头得意道：“什么公章，我不认识！什么吏部，我不清楚！我们番禺的地界，只听侯爷的命令！”
两句话虽都是戏腔，但袁凯一听便知道这是在演什么了，他之前也算得皇帝信重，在朝中有些地位，消息灵通。番禺的事情过去这么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正是它掀起了朝堂上的巨浪，掀翻了无数载着人的船只，点燃了浙东与淮西角力的火线。
没想到镇妖司有这样的能耐，此种剧目也敢编出来供百姓观看。
摇了摇头，袁凯想起卢近爱，说不羡慕那是假的，但他也清楚，自己心中存在的更多的是一种嫉妒，这嫉妒不仅在于太子的偏爱，更在于对他的信念与毅力的嫉妒，他袁凯无论如何也不敢做的事，对卢近爱来说只是寻常罢了。
走到长街的拐点，袁凯咳嗽一声，有心裹紧单薄的衣服，手指颤抖几下，最终取出了怀里的巾帕，正要在旁人震惊厌恶的眼神中往嘴里送，突然感到脚下被什么东西一撞，站立不稳，啪的一下摔倒在地。
透过凌乱的发丝看出去，袁凯见到一只油光水亮的橘色肥猫踩着不紧不慢的步伐从自己手边经过，轻巧地衔起地上布块，几只爪子摆弄几下，将东西全部堆上去，叼起来跳到了树上。
袁凯分不清真实与幻觉，愣愣地盯着它看。那双在冬日下缩小的猫的瞳孔，似乎也一眨不眨地回望着他。
远处的戏目到了高潮处，饰演卢近爱的狐硕大喝一声：“不就是死而已，死也得有动静！我要上达天听——”
尾音婉转悠长，扎进袁凯心里。
仿佛是做了交换，树上的橘猫拿走袁凯的小包裹，朝他推下来一块令牌。

第188章 朱标在行动③
“红糖炒面？”
“对，味道还不错。”橘非蹲在桌上，舔着爪子，胡须抖动，看起来竟还有点回味，“袁凯的夫人手艺挺好，尝起来像吃糍粑。”
朱标看了看一旁摊开的布包：“你连这个也不放过，宫里何曾短过你的吃喝？”
“怎么啦！”橘非道，“只是长得不好看而已，放着岂不是浪费了。”
“东西给他放下了？”
“放下了。”橘非道，“但他看起来对狐硕那小子的义演没什么反应。老板，要我说，他是不会上钩的，他铁了心装疯。”
“上不上钩要看他自己。”朱标道，“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以后他回到官场，所有人都知道他吃过屎，他还怎么保住脸面。”橘非跳到地上，迈着猫步跟他走进书房，仰头望朱标的脸，疑惑道，“如果他说没吃过，那又算不算欺君。”
“只要袁凯本人什么都不说，其它就都是谣传。”
“啊？”
“能决定是否欺君的只有君自己。”朱标拿出一枚铜钱递给橘非，“袁凯为什么装疯？究其根本除了父皇的欺辱，还有他自己的退让和胆小，这件事过后，他若是愿意回到朝堂，必定会有一番作为，因为他什么都不怕了。”
看到工资，橘非什么都忘了，哪里还顾得上袁凯，猛地跳起来叼住铜钱，吐在地上看了好几眼，才收进背部的绒毛里。
“我只是一只小猫咪，每天活着就很辛苦了，别的有什么好关心呢，我走了，老板，下次还有这种好事记得叫我。”
“你活着很辛苦吗？”
橘非尴尬道：“坤宁宫的饭太香了，我们金华猫妖容易胖，胖了可不就寿命短吗，哎呀，不说了，老板，你娘今天中午炖排骨呢，我先走了。”
说完这句话，它跳上窗台正要走掉，却突然感觉被谁拎住了后脖颈，四脚腾空，一扭头，对上朱标眯起的双眼。
“我确实还有这样的好事。”朱标道，“你替我接着盯住袁凯。此事是我与父皇的赌约，不好动用锦衣卫，仍然要看你。”
“老板，排骨……”
“五个铜钱。”
“可是排骨不多……”
“十个。”
“……钱，钱不钱的不重要，主要是我就爱干活儿，不干活儿浑身难受！”橘非的尾巴甩动起来，啪啪打在朱标的手腕上，明明兴奋极了，面上还要嘴硬。
等朱标一放手，它便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直奔宫外。
看着橘色的影子消失，朱标站起来：“魏忠德，你去坤宁宫一趟，替我告诉母后，今日我去她那里吃，请她把猫的那份留给我。”
———
朱元璋躺在椅上，身上盖着毛毯，似乎是快要睡着了，浑身放松，许久未动，手里捏着的书卷直往下坠。
等它快要接触到地面时，一只手将其轻巧接住，合上放到了一边。
朱元璋睁开一只眼睛，迷糊道：“标儿？是你吗。咱记得这几天给他们都放假了，你来干什么？”
“爹。”朱标见他醒了，便放大声音说话，不再轻手轻脚，“你看过户部递上来的奏本了吗？”
“你说哪个？”朱元璋似乎还不是很清醒，“户部的奏本多着呢。”
“年后要打四川。”朱标把自己带来的文书都摞在老朱的大腿上，好腾出手来从中抽取一本，“户部核实了军需，其中需要多少的银两和粮食，我让他们算了一笔大概的数目，都在这里。”
“里面有问题？”
朱标道：“只是预算，问题尚且看不出来。”
“哦——标儿，你是觉得浪费国力？”
“各地的仓储支撑得起。”朱标摇了摇头：“迟早都要打，与其日后给年轻将领们军功，不如趁父皇春秋鼎盛之时培养他们。”
“咱就是这个意思。”朱元璋欣慰道，“先把蓝玉他们捧起来，然后咱再替你好好敲打敲打，以后用着也顺手。”
“正是如此，新的勋贵们娇纵，不多打几场仗，认不清自己。”朱标道，“不过儿臣这次想说的也不是这个。历朝历代，战时都有人贪墨，自上而下，许多蛀虫藏着，从前我们腾不出手处理，让他们做大了，儿臣想这次是不是可以抓几个典型。”
“听你的意思……”朱元璋坐了起来，用手扶住身上摇摇欲坠的奏本，“你已经抓住谁的辫子了？”
“清晨镇妖司来报，说有水族发现一些异状。”朱标道，“工部新做的粮船已经在浙江下水了。”
“下水？”
朱标点点头：“地点选的相当隐蔽，河道衙门不知是被收买了，还是无能，这个消息没有上报半点，若不是正好有妖怪上京考试，选了小路赶时间，估计儿臣这边也不会知情。父皇，你的锦衣卫……”
“咱的锦衣卫也没有动静。”朱元璋脸色难看，感到自己固若金汤的帝国正在被谁暗中动摇，怒不可遏，“查，要彻查！”
“这才刚建国过久，一个个的，说什么要为大明好，要让咱名留青史，留他个头！”朱元璋站了起来，本想生个气扔点什么东西，却发现离自己最近的是儿子带来的奏书，只得把怒气压制下去，“斗来斗去也就罢了，咱帮着他们，现在倒好，把主意打到粮食上了，哪来的狗胆！”
见老爹生气，朱标心里更有底了，接着道：“儿臣认为他们正是在为明年的战事准备。按报上来的时间，新船应该在三月初完工，三月中旬下水。事情办得快，没有掩盖的道理。这里面的木料铁器，内藏空间，一定被偷偷改了数目，供他们自己出错谋利。”
“比方说高报可纳粮食的石数，本来需九百石就能填满的船，需运去一千石的粮，这里面的差额便被抹去，可面上的船却是满的，没人能看出不对。”
“最可怕的是，粮船在战后也要使用，各省运送赋税，仍旧要贪，不知情的官吏，发现了问题，不能及时举报，只会被迫牵扯进去，时间久了，反而成为心照不宣的惯例，没人敢提，没人会提，而粮食，就这样莫名少了。”
“仅仅是船运一项，就欺瞒至此，其余的军户田亩，战利品件，还不知有多少问题。”朱标总结道，“如果能好好整顿，拿到证据，想必削弱淮西势力时会更有名目。”
“好。”对于朱元璋来说，有没有名目都是小事，他想砍人就砍人，哪里还用挑日子，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屋中悉悉索索乱跑的老鼠，哪怕它们只衔走了一两粒米，对其统治也是一种侮辱，“就从这里下手。”
“那么，儿臣举荐袁凯。”
“谁？”朱元璋一愣，“袁凯？标儿，你怎么还惦记他呢，你没看锦衣卫送来的报告？”
“看过了。”朱标道，“但儿臣还是相信他。”
朱元璋何等敏锐，立刻从朱标的态度中猜到事实，眯起眼睛：“他骗咱，果然是装疯。”
朱标仿佛突然失去了听觉，笑着岔开话题：“儿臣已同意弟弟们随军出征了。”
“哼。”朱元璋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重新倒下去。
———
义演仍然在继续，袁凯坐到了长街两侧的一家酒楼中，当他拿出那块猫咪施舍的牌子后，原本把他当作空气一般忽略过去的老板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骤然变得殷勤，带他来到包厢，并为他上了一桌酒菜。
他试探着询问自己手中的牌子有什么用。
老板指了指其它的包房，告诉袁凯这是镇妖司特发给达官贵人的礼物，可以在这间酒楼享受贵客的待遇，不论出身地位，只要拿着它就畅通无阻，前提是附近有镇妖司的活动可供享受。
袁凯问道：“除了这些剧目，镇妖司还有别的活动在你们这里办？”
“有啊。”老板不认识袁凯，也不嫌他看起来像个疯子，只当是镇妖司又招揽了能人异士，恰好有喜欢乞讨的癖好——这也不少见不是么，传闻中服务皇家的，那个告太平的周颠不就是以乞丐的身份来的应天？胡老丈家里萝卜叶变成的黄金可还没用完呢。
那真是个有福气的老头子，开个豆浆店，生意也好的没边。
想了些有的没的，老板继续介绍道：“我们这里有时会拍卖一些好东西，比如辟邪葫芦之类的法宝，都是镇妖司造的，里面的大人们处决的妖怪若能留下尸体，也会送到我们这里加工，有些贵客很喜欢吃这个。”
袁凯皱了皱眉，他恰好就是看不惯吃开智生灵的那类人。
老板常年察言观色，立马就发现了，不再多说，另起了个头：“不过客人呐，你的牌子是限量的，是这月份的贵宾，马上要过年了，大家伙都要准备年货和请帖。镇妖司的道长大师们早就给了消息，说是会回宗门探亲。所以这个月只有义演，恐怕没那么好处可享受。当然，您别操心，酒菜住宿我们还是都管的。”
“……只有义演？”
“是啊。”老板点点头，向楼下看了一眼，“这几个演戏的小妖怪挺有灵气，倒还比之前来过的那些名气大的蜘蛛精和蛇精们受欢迎。加上是新编的好剧，瞅准了番禺道大人和咱们应天卢大人的风头，这两天大半个京城的人都往这边跑，我这楼要不是挂在镇妖司名下，只怕能赚个盆满钵满。”
说完话，他见袁凯没有聊天的意思，耸了耸肩，自己顺着楼梯下去了。
到没人的时候，袁凯终于再次把牌子从怀中取出来，看了又看，脑中乱成一团，什么猜想都有，但死活想不到那只猫的主人是谁，有什么目的。
他已经是自我放逐出朝堂的废物，下半生都将要在疯癫中度过，谁会来消遣这样一个人？他图的是什么？竟为此不惜和圣上作对。
思来想去没有头绪，袁凯只能得出最表面的结论，那就是此间的幕后之人既然给了自己饭食和休息的场所，应该是好心相助，而要求只有一个，就是看看下面正在演出的新剧。
那便看吧。
袁凯来到窗边，用店里的水盆和手巾擦了把脸，甩了甩头，放下心中的忧虑，拿出从前学圣人书的专注来，看向热闹的戏台子。
“橘大人，他就是袁凯？”
在袁凯的头顶，寻常人注意不到的地方，一只金色的蟾蜍正蹲在那里，它正是上午乐队中敲锣打鼓的一员，酆都里负责训练妖怪的老师金容量。
现在它用法术缩小后的身形只有巴掌大，与屋檐上的脊兽没有多大差别，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微光，两只鼓起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下方。
身后传来一些轻响，随后是紧张的叮嘱响起：“小声点，别被他听见了。”
“大人放心，我已布下隔音符。”金容量道，“我们怎么说话，他都不会注意。”
“那就好。”踩着瓦片走过来的橘非松了口气，想到那五枚金灿灿的铜钱，郑重道，“你都不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
金容量不知脑补了什么，用严肃中带着震惊的眼神看着袁凯：“此人看起来只不过是普通的人类，竟能让城主和大人如此重视，一定是我的修为不够，无法参透其中奥秘。还望大人指点，他有哪里值得我们艺术生小组为其更换出演地点和时间？哪里值得城主为其拐弯抹角地提示？”
橘非莫名紧张起来，它被金容量一口一个的大人吹得发飘，才不想暴露自己是个笨蛋的事实，于是瞎编起来。
“这个嘛，他看起来普通，但之前可是在朝廷里给老板打工的，官职不低。其余的原因我也不能多说，只能告诉你这都是秘密，秘密！”橘非结结巴巴，“知道的妖多了，影响老板的计划，对这个袁凯的将来也不好。”
一连串的话秃噜出来，橘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或者说它明白自己实际上什么也没说，可金容量在思考片刻后，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模样，兴奋道：“原来如此，殿下真是深谋远虑。大人你也真是忠心啊！”
“嗯，没错。”橘非硬着头皮道，“你已经懂了吧？”
“我完全懂了！”蟾蜍信誓旦旦。
“很好。我会负责观察袁凯的反应，你一定要好好让你的徒弟们演出，别让老板失望。”
“这是自然的。”金容量道，“即使不为了下面这位袁大人，也要为了赶来看我们义演的百姓们，这就是我们酆都艺术组创立的初衷！橘大人，不用你说，我们也会这么做的。”
“初衷？”橘非诧异地看着它，“你们还有这个？你们的初衷不是陪大妖怪喝酒套话吗，就和那些探花一样。”
金容量比它还要诧异，用被伤害了的眼神回望过去，什么都没有说，却都什么也说了。
橘非心里一惊，只觉得自己英明神武，善解人意的形象要崩塌，赶紧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有点，呃，有点不习惯。”
“哦。”蟾蜍放下心来，“要是连身为城主近臣的橘大人你都不理解我们，我可真要怀疑我们小组在酆都的地位了。”
它话锋一转，望着登台的“道同”，说道：“不过说来惭愧，我先前的想法同大人一样，只把艺术生当作是另类的探花，多亏我的弟子点醒了我，让我明白人与妖的和谐统一是多么伟大！啊，就是那只小狐狸，它真是不世出的天才，只可惜在修炼上，不，应该说虽然在修炼上没什么天赋，但这正是人类常说的天妒英才啊！”
“嗯嗯。”橘非疯狂点头。
“我们要用艺术去消除人与妖怪的隔阂，创造世间的真善美。”金容量转身离开：“我这就去把殿下的计划告诉它们，橘大人，袁大人就拜托你了。”
“哦哦。”橘非愣愣地应了一句。
什么意思，它是真的懂了？老板那种含糊的计划它也能懂？
我刚才只是胡说一通啊。
———
“狐硕！”金容量在后台拦住退下来的白狐。
狐硕的法力不多，但有着非常出色的变身法术，因此包揽了“道同”、“周班头”等许多角色，忙得脚不沾地，外面现在是“朱亮祖”的戏份，才让它得以喘息，见金容量拦住自己，话像机关枪一样突出来：“老师，你有什么事？没事的话我还要准备下面的戏份，有几句台词我觉得……”
说着，它就要侧身跑开
金容量抓住它的尾巴：“为师有很重要的事！你腾出一些时间来给我！”
“是什么事？”狐硕焦躁道。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咱们这次为什么演出吗？为师从橘非大人那里弄到消息了。”
狐硕愣了愣，立刻安静下来，跟着金容量走到角落，低声道：“老师，你知道原因了？请告诉我，我想了好几天了，实在是没有头绪。”
“听着，狐硕。”金容量道，“街边二楼的一个房间里，坐的是城主的一个朋友。”
朱标的身份，以狐硕的级别还不够知道。
“他是官场上的人，最近失意，找不到努力的方向。咱们编的这部剧，你告诉为师，好在哪里？”
“当然是惩恶扬善啦！”狐硕不假思索，“清官战胜了贪官，百姓得到太平日子，能好好过活，这不是喜闻乐见的题材吗，大家都喜欢。”
“错，还有别的！”
“还有？”狐硕想了想，“还有，可以宣传皇帝和太子的好名声，让百姓们信任朝廷，自发举报贪官污吏，培养他们的胆量。”
“这都是表面的东西，你要往深处想。”
“深处？深处有什么？”狐硕开始回忆当初考试时学习的书籍，“难道说这里面还和朝廷有关系吗。”
“你知道咱们酆都的总城隍生前是赵将军吧。”金容量道，“道理上虽说死者不沾身后事，但他老人家毕竟是侍奉过当今陛下的将领，关系不可谓不密切。这也是咱们和镇妖司关系颇好，挂靠在那里的缘故之一。”
这是放在面上的消息，大家伙都清楚，狐硕身为前几批的公务妖，当然也记得。
“能把朝堂上的事拿给咱们编话本，怎么可能没有深意呢？”金容量道，“你要知道，现在官场上打得火热，那个一统天下的刘伯温都辞官了，其他人还能没事？我听说他们每天上朝要带着护膝，家里要留着遗书，谁都说不准自己啥时候就入土了。”
“哦。”狐硕不太关注这个，如获至宝，“请老师赐教。”
“这个戏编出来，明显是告诉大家一件事！”金容量道，“什么事呢？那就是做皇帝的纯臣好，做皇帝的纯臣妙。只要专心效忠皇帝和太子，干什么事都有后盾，什么侯爷勋贵，但凡真的欺压了百姓，说砍就砍！”
“嘶——”狐硕吸了一口冷气。
“而且皇帝还勇于背锅，遇事不甩给下面。一开始混淆了对错，下旨去杀道同，但很快就敢改正，没有将错就错，事实是什么，就是什么，不在这种问题上维护自己的脸面，做了纯臣的靠山，绝不会抽身。单这一条，古今多少帝王都比不上。”
不得不说，金容量对史学的研究很深，还真的凭橘非话中的三瓜两枣琢磨出了道理。
历来做官，不是要找座主，就是得找师门，再不济也需一两个同窗，朝中有人好办事，朝中有关系好当官。不然做上三十年的知县，也不一定能升到知州，而投靠了党羽，那便真的是一路青云，封疆大吏也能肖想一番。
臣子们的利益，皇帝的利益，一直是各论各的分开算。
改朝换代，谁坐江山也免不了讨好地方宗族，天下是皇家的天下，不是大臣的天下，皇帝想的是维护自己的统治，而其他人只想着多在皇帝家捞几个钱，江山倒了，倒的也不是自己的，换个朝代接着做官便是，多的是明哲保身的人，和浑水摸鱼的贼。
但做了皇帝的纯臣，却无疑同太监和锦衣卫们一样，利益捆绑在皇家身上，在别人眼里代表了皇权，一举一动象征着皇帝的意志，遇上圣明独断的君主，便可以在官场里横冲直撞，毫无顾忌。
所谓的先斩后奏，皇权特许，就是这个意思。
卢近爱出身凤阳，是皇帝的乡谊，又得太子信赖，毫无疑问是保皇的纯臣。
狐硕心服口服，这才明白老师就是老师，自己还有得学，恭敬道：“那我们是不是得让酒楼的那位意识到纯臣的好处？应该怎么做呢？”
“好好演。”金容量的目光犀利起来，“好好演跪接圣旨那段，把你的看家本领演出来，代入感清，那个人若是有心，他会明白的。”
“是！”狐硕把爪子放到毛绒绒的胸膛上，“一定完成任务！”
外面传来一阵月琴二胡的声音，正好轮到狐硕上场了，它拔腿就走，摇身一变穿上了道同的衣服，在前台一个亮相，接着就唱起来，雄亮的声音飘了满场。
还在酒楼上蹲着的橘非察觉到“道同”出色的演技，不免也被吸引片刻，沉浸在戏里，心道这狐狸确实有些手段，术法虽不及我们金华流派，也不差多少了，果然值得被那蟾蜍吹嘘。
等它回过神来，把目光投到袁凯身上，突然发现了异常，
只见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与之前的金容量非常相似，而且拳头攥的越来越紧，过了片刻，竟站起来跑到栏杆边上趴着，在听到圣上和太子等词后愈显激动，挥舞着手臂，摔碎了一个酒壶亦浑然不知，仿佛顿悟了似的。
这，这是怎么了？
难道真的就我是傻子？
“不就是皇帝要杀道同的头，被新的圣旨给拦住了吗。”橘非呆在宫里，见惯了低眉顺眼的大臣，见惯了皇后和太子的印玺，此时压根理解不了这剧里面所展现出的，令人痴迷的，因皇权青睐而下放的权力。
不过这不要紧，它懂不懂无所谓，只要袁凯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那么朱标就不会输掉赌局。

第189章 智慧与响应
已经入夜了，中书省的值房里却还依然亮着灯，散发出一种暖橘色的，令人疲倦的光芒。
“大人，到地方了。”
被吩咐跑腿的书办替身后之人撩起厚厚的棉布帘子，恭敬地等他进去。
一阵寒风吹过，将飘飘大雪刮进屋里，那人提起衣摆，靴子踩到地面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顺着裤腿向高处看去，正是大红的官服，来的是汪广洋。
“杨大人，你找我有什么事？”
屋里面燃着炭，汪广洋头上的雪花很快化了，变成一颗颗水珠沾在发丝上，他用手拂了拂，望向里间，看到了层层卷宗后面坐着的杨宪。
书办放下帘子，退了出去。
杨宪抬起头，放下毛笔，走到水盆边洗了手，一边擦拭着，一边问道：“汪大人，我给你送去的文书，你收到了没有？怎么许多天没有消息？”
“什么文书？”汪广洋在椅上坐下了。
“圣上给的文书。”杨宪耐着性子道。
快要过年了，京里各部各衙门陆陆续续开始放假，唯有中书省，杨宪初掌权，卯足了劲要表现自己，李善长称病，就他势大当红，跟着一人的关系，其他官员都不好回家，很晚也留在这里。
汪广洋虽同为参知政事，并不敢提什么异议，每日准时呆在这里陪伴，杨宪来了他也来，杨宪走了他还不走，唯恐这位不好惹的同僚给他找什么绊子，让他落得个张昶一样的待遇。
按理说这样小心翼翼的态度足够感动大部分的权臣，可杨宪却不是这么想的。
他收拾了张昶以后，自觉身价倍涨，在陛下和太子那里有了声誉，故而看汪广洋哪里都不顺眼，一面舒心于他不抢功劳的性格，一面又厌烦他干什么都是墙头草的模样，像根卡在喉咙里的小鱼刺，不碍事，但提起来就难受。
“是说户部的那一本吗？”
“对。”杨宪道，“正是那一本，汪大人有何想法？”
“按圣上的意思查就是了。”汪广洋道，“杨大人有主意就说，提出办法来，我跟在你后面走，一定不会掉队，咱们俩一起把差事给办好了。”
说完了，他去看杨宪的脸色，看不出喜怒，这才又补上一句：“原来杨大人是这个意思，恕我愚钝，没有早来向你表明态度。”
讨人厌！
杨宪心里烦躁，表面仍带着笑道：“这叫什么话，我们应该戮力同心，事情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文书也不是单发给我看的。眼下的时局，丞相还在病中，刘大人又回家去了，咱们这里也不太平，竟有个张昶是元廷的细作，干什么都不简单啊，圣上既然给了这样的任务，我们得想办法把它做好了，你说是不是？”
朱元璋把朱标那天带来的户部奏本打回了中书省，杨宪看了又看，没找出任何差错，叫来下属一打听，才知道有人偷摸着要在四川那场仗里发财，事情极隐蔽，连他也还不知道。
下面的人知道瞒谁也瞒不住户部，户部瞒谁也瞒不住中书，当然准备了孝敬的礼金，但没来得及送呢。
扪心自问，这钱拿到面前来，杨宪不清楚自己会不会要，幸好他不用费心思考这个问题。
如今圣上明显是知道什么了，不拿出实在东西来平息他老人家的怒火，这把刚做热的椅子只怕要到别人的屁股底下去，这颗大好的头颅只能去菜市场喂狗。
唯一让他在焦急中感到欣慰的是，那些将要犯错和正在犯错的官员大多是淮西一派的，处理起来倒不伤自己的根骨。
只是这里面个中利益牵扯，并不好动手，杨宪这才通知了汪广洋，把奏书给他，预备着让他出些主意，好把责任分担分担，没想到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竟说些什么马首是瞻的话！
要他何用？
汪广洋此时从话里隐隐感受到了杨宪的怒火，到底是多年混迹于官场的老油条，早年甚至被朱元璋夸过是自己的张良和诸葛亮，知道必须表明态度了，便咳嗽一声，说道：“是，杨大人说的有理。”
杨宪的眉头松开，满意了：“那么我们便开始查起吧。我这里有一份章程，汪大人可否拿去给丞相过目？要是没有问题，咱们就开始查。”
拿去给李善长看，就要进相府，相府外面的探子那么多，汪广洋前脚去了，消息后脚就会传遍京城，日后一有动静，大家都会想到他身上去，何况此等深夜相见，摆明了有秘密商谈，一旦答应，就是彻底上了杨宪的大船，成为捆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苦着脸，也没拒绝，问道：“怎么查？”
杨宪看他一眼，慢慢道：“圣上的意思是大查特查，我们当然要照办，只是办得大了，后面有什么人我们并不清楚，稍有不慎，恐怕会影响发兵的计划，那么谁也担不起责任，因此才要问问丞相，丞相说的话，请你好好记下来，我们便能够参考。”
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汪广洋松了一口气，心道杨宪果然有分寸，不由偏向他一些，认为就此投靠也不错。
拿上东西，他便出去了，片刻也不停留，趁着入夜拜访李府。
李府的门房在夜间自然是不休息的，只请汪广洋等了片刻，便邀他进去。
李善长被下人喊起来，在夫人的帮助下穿好了衣服，坐在书房等待。这段时间的官场上，杨宪出尽了风头，他的对手要么被贬了官，要么没了命，而圣上不闻不问，似乎是默许了他的手段，更令大家伙急于投诚。
中书省一下子姓了杨，真正的丞相反而没人关心了。只有位于权力核心的人，才暂时不把杨宪放在心上，只是他们也知道，风声大，迟早会起浪，浪起来了，在杨宪那个位置，即使是一头猪，也能飞到天上的。
“丞相。”汪广洋被领进来，行了礼，直起身望着李善长，一脸的真诚，“下官这里有一份文书，还请丞相过目。”
李善长回望着汪广洋：“是杨宪让你来的？”
“是。”
李善长的目光变得复杂了，他相信汪广洋这个人是有才华的，但他就是不愿意站队，也无意晋升，更不曾讨好皇帝太子，得过且过，整日在官场上混日子，好像无欲无求，谁也不知他当官是为了什么，十足的奇葩。
这样的人放到外边去，还能称赞一声不落流俗，在朝堂里着实让人记恨，对大多数的官吏来讲，叫做占着茅坑不拉屎，且因为上述种种处事方法，往往一事无成，事情交到他手里出不了结果，哪个派系的人也得不到好处，仿佛宣告了自我独立。
圣上把他和杨宪放到一块，用意该是给杨宪找一个缓冲用的沙包，给官员们一个公平和睦的假象。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用上了……
年轻人啊，可真是着急。
李善长接过汪广洋双手递过来的文书，一打开便看到杨宪的笔迹，认真看了一遍，神情逐渐凝重，这几张薄薄的纸，被他翻来覆去地细读，直到能够背下来的时候才停住。
他闭上眼睛，慢慢靠回椅背上，沉默了很久，才道：“这是他们做的事，你来之前，我并不知道。”
汪广洋没敢说话。
“你信不信我？”李善长问道。
汪广洋皮笑肉不笑，嘴角勾了一个弧度，什么也没说。
李善长这才体会到杨宪的苦恼，心里暗恼：“底下的人多了，我并不能总是一一管到。”
“是。”汪广洋道，“丞相有丞相的难处。”
倒也算个态度。
李善长接着道：“杨宪的意思我懂了，你告诉他，我最近生病生得厉害，有心无力，实在帮不上什么忙，请他多分担一些政务。”
汪广洋目光一闪，点了点头：“下官会转告给杨大人的。”
“好。”李善长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稍微舒心一点，问道，“还有别的事吗？没有便回去吧，我让管家备车。”
“是，丞相多注意身体，您老是大明的社稷之臣，也是我等心里的顶梁柱，我们都盼着您回去。”
这话让刘基说出来，李善长信十分，叫淮西的人说出来，李善长能信五分，即使是浙东一派的人来了，他也可以信三分，但是汪广洋……
他说了，李善长不好不做反应，装着笑了，收下祝福，目送着他出去。
等到汪广洋离开，陈氏从屏风后面轻手轻脚地出来，接过李善长手里的文书，举起来放在蜡烛上，引燃后走到炭盆边。
火苗舔舐着上好的宣纸，纸边卷起来，变得焦黄发黑，很快化作一团灰烬落在盆里。
“老爷，是什么事？”
李善长摇了摇头，搂住陈氏的肩膀：“没什么大事，让他们闹吧，夫人，我们去睡觉，再等等，再等等咱们也和刘基一样，回老家去，有天有地，做个富家翁。”
不知是不是站位的关系，烛火跳跃的光芒正好扫在李善长脸上，使他的五官变得模糊，一大块阴影罩在侧颊，陈氏不禁升起一种可怖的担忧感，但感受到丈夫的手上传来的温度后，勉强将这情绪压下去，笑着陪他进了卧房。
到了她这个年纪，能从生活中学到很多教训，其中一条就是，事情要来，是挡不住的。
“丞相是这么说的？”杨宪露出兴奋的笑容，“他说自己病得很重，有心无力？”
汪广洋一晚上跑来跑去的表忠心，此刻累得不行，坐在椅上不愿起来，点头道：“丞相是这样说的。”
“好，好。”杨宪在屋里转了两圈，脸上才回复平日的表情，“丞相既然这么说了，我们便再无顾虑，汪大人，放开膀子干吧，明日我便叫些御史来，先从浙江开始查起！”
汪广洋照例附和，他不关心这些。少做少错，多做多错，这才是他信奉的哲理。
等到第二日，杨宪安排好一切，正要上报朱元璋时，一个对大多数人都不起眼的消息传进他的耳朵。
他侧头问着书办：“外面传言说袁凯的病好了？”
“回大人的话。听说袁夫人领他去拜了拜城隍庙，然后便好了，大家说是城隍爷显灵。”书办小心翼翼地说着，“大人可能不知道，城外那个庙，这几年确实十分灵验。”
灵不灵验，杨宪比他清楚得多，闻言思索片刻道：“你去附近的值房给我借点墨水来。”
那书办伺候杨宪的时间也算久，人很机灵，立刻跑到最近的值房里，抬出杨宪的名号借了笔墨，亲自调好蘸好，用手护着，返回到院中，弯下腰递给杨宪后并不起身，保持着姿势充当一张桌子。
杨宪翻开写好的奏本，将其放在书办背上，蘸着墨水，提起手腕，工工整整的在名单后面补上了袁凯两个字。

第190章 开春的调查
“我不得不承认。”
朱标夹着几本最新的文书走在武英殿前的廊道上，他的前面是朱元璋。
“杨宪确实要比刘先生好用。”朱标继续道，“……无关能力和说法，只是性格问题。”
听他这么说，朱元璋立刻提神了，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他对朱标不赞同刘伯温的一切事都很赞同。
“就是这个道理，标儿，你终于懂了。要咱看，用一个杨宪比用十个刘基都强。”
“当皇帝，就得要听话的大臣。自己有那么多主意，还来做什么官？什么都叫他安排了，干脆自己登基好了，当咱是傻子呢！”
然后他才接着问道：“发生什么了？你会这样说。”
朱标抬手递去一本奏疏：“杨宪把袁凯的名字放进去了。”
朱元璋的脸黑了一点：“咱看看。”
他翻开一看，只见整齐的名单最下面，有一个与其它字迹不太相符的名字躺在那里，仔细看墨水的走势停顿，能看出是换了笔写的，墨也不大相同，显然是临时添加。
“他很会揣摩圣意。”朱标笑眯眯的，“这样一来，袁凯的事便不用我们再安排了，其他的官吏碍于杨宪的权势，也不会去欺辱袁凯。父皇，你什么时候下旨赦免张昶的家人呢？”
“……年后吧。”朱元璋道，“只是咱得说一句。标儿，你再怎么可怜他们，张昶心向元廷是事实，输给了杨宪更是事实，即使不砍头，也得流放，不然难堵天下悠悠之口，咱亦没有办法服众。”
朱标道：“儿臣明白。”
“明白了还说什么儿臣。”朱元璋道，“去，换一身常服，把你那些零碎东西放了，咱们爷俩出宫，买年货去。”
年节很快过去了。
出发去四川的队伍收拢齐全，兵分两路，一路由傅友德领兵，自陕西河南出发，前往剑阁栈道，一路由汤和领兵，沿长江而上，抵达三峡，兵部的计划是两相应和中打入关隘，拿下四川。
蓝玉领了一支军队追随傅友德，朱樉等三人被安排紧跟着他走，镀金也好，真长见识也罢，塞是塞进去了，能不能有成就，谁也说不准。
———
大雨。
袁凯掀开帘子，在搀扶中下了马车。
几个亲兵的手一直放在腰间的刀鞘上，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四周，片刻不曾停下。稍有动静，他们就会齐齐出刀，将产生变故的人给切作七八块。
领头的那个大汉壮的像头牛，棕色的皮肤隐隐发亮，大量的雨水顺着他的发丝向下滴，衣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精壮的肌肉。
他那两只手臂铁一般坚硬，掏出勘合在驿卒面前一放，就收了回去，动作简单得不像活人，那样子不像要驿卒验证，倒像是要验证他。
驿卒见他们阵势虽不大，威势却不一般，猜测这是京里来办案的钦差，不敢多问，只匆匆跑到后厨要了几个菜，接着便牵马喂草。
厅堂里有五张破烂的桌子，勉强不会倒，地上铺的是杂碎砖块，缝里长着许多苔藓，一双双沾满泥浆的鞋踩进来，很快把这里弄的狼狈脏乱，不大的屋子挤上他们几个人，竟已是极限。
袁凯望了望外面顺着屋檐流下的水帘，心中叹息，倒不是说以前的他是如何骄奢淫逸、纸上谈兵，只是到底不曾隐姓埋名避开官场，彻底与普通百姓以外的生活决裂。
亲兵们的裤管还在淌水，他们对视几眼，轮流出去站到门边拧了拧，然后便坐回来，其中一个从随身的皮袋子里找出一条干毛巾，过去捧着递给袁凯。
“雨还没停，就不整这些虚事了。”
“是。”那人应了，快步走回去，坐下等着上菜。
说来也有趣，这些亲兵里有一半是临时借调过来的锦衣卫，不知是上司故意，还是凑巧，他们正是在袁府外面监视过袁凯的那个小队，负责领头的，就是第一个发现袁凯在院中奔跑“吃屎”的大汉，姓韩，姑且称呼他为韩百户。
韩百户暗地里受了宫里魏公公的命令，知道太子的意思，一路上很照顾袁凯，事事依着他的意思来干，除了有些地方实在不懂文人的规矩，简直成了一个小书童，在他的影响下，没有人敢和袁凯说不。
当然，他也不会背叛自己基本的工作——窃听、告密和杀人。锦衣卫是皇帝牵着链子的狗，这是大家都明白的。
但讨好下一任皇帝的看重的官吏，怎么着也不算错，更不用说他亲眼见到袁凯曾经的惨状，对其还能有今日的风光不禁带上神化的光环。
能在皇上手底下熬出来的，一定有大造化！
此处是一个乡间驿站，平时来往的没什么大官，这样的阵仗早把里外的人吓得胆颤，服务殷勤周到，但就算这样，送上来的饭菜仍然难以下咽，米里面尽是小石头。
袁凯吃着夫人所做的干粮，喝着井水，慢慢打量站在角落里伺候的驿卒。
那驿卒察觉到目光，小心翼翼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
“劳烦问一问，从这里到杭州还要走几天？”
“一天半。”驿卒立刻接言，“若是有好马好车，一天就行了。”
“嗯。”袁凯点点头，“雨停之前，你把我们的马喂饱。”
他既然这样说了，即使之前已喂过马，驿卒也只好再去看看，说了声是，从桌上抄起斗笠跑出去，一脚一个水坑，跑到后院。
那些马站在马棚里，悠然喝着流到槽中的雨水，有几只不屑于去啃放好的干料，吃着栅栏边长起来的茵茵野草，见那个给它们食物的陌生人过来，纷纷偏头看去。
驿卒拿起墙角的叉子，把掉出去的草料挑回去，往里捅了捅，嘀咕道：“我看喂的够多了，再吃怕是吃不下，明日天晴了，还是得我去买料。”
一道闪电劈下，驿卒打了个哆嗦，正要抬头看一眼天空，突然被从背后伸来的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嘴巴，紧接着第二只手掐住了他拿叉子的手腕，也不知按了哪处穴位，他一点力气也使不上，锵啷一声，东西坠在地上。
“不要叫，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他背后的人道，“你最好不要撒谎，若是不然，不只是你，你全家的性命不保。”
“唔唔唔！”驿卒拼命点头。
“那里头来的是什么官？”
手松开了。
“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小的不敢问。”驿卒低声道，“只看样子，应该是京城里来的，最起码也得二品吧？”
“二品的官，会到这种地方来？”
“小的哪里清楚。”驿卒哆嗦道，“可能是上面的人有什么大动作。”
说着，他的脚和手开始不老实，脖子动了一下，想往后看。
那只本来捂着他的嘴的手，迅速勒住了他的喉咙，力气大到让驿卒发出了一声哀鸣，两眼上翻：“你敢扭头？”
“咳咳，小的不敢，不敢。”
“那些人身上有没有腰牌？”
“他们穿得很严实。”驿卒道，“小的看不见腰。”
背后那人沉默片刻：“他们有没有问你什么，有没有说自己要干什么？”
驿卒道：“那个，那个斯文些的老头问小的这里离杭州还有几日能到，除此以外再没说什么了。”
“……你知不知道我是奉谁的命来的？”身后那人沉默片刻，问出来一个要命的问题。
“啊？”那驿卒身上已经湿透了，听到这话，心里心外都凉，两股战战，“小的，小的不知道，不想知道，不能知道，您老大发慈悲，饶了小的吧。”
“我说过了，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您，您老可能是方大人的人吧，要不然，就是鲁大人、何大人……”
“你知道就好。”背后那人道，“知道了，就不要往外说，这些人来了的消息，半点风声也不准走漏！”
“是，是，小的不敢。”
“不要想着能找他们做主，就算是京里的皇上来了，这里也是杭州管着的，明不明白？”
“明白。”
“现在闭上眼睛，数一百个数，数完了再走，那些人问起来，就说你去了茅房。要是敢偷偷往后看——”
“我不看，我不看！”
身后的人似乎消失了，但驿卒没有听到任何的脚步声，只有哗啦啦的雨点打在他的斗笠上，像是一群兔子在跳，每一颗都附和他的心跳。过了很久很久，他甚至数到第一千个数，也不敢再动，直到一匹马打了个响鼻，才把他惊醒。
他匆匆回头，好像后面会有鬼一样的，逃回了驿站，闯进门去，大喘着气，一抬头，见到屋里的人全都以诧异的目光看着他，有几个亲兵还抽出了刀。
“小人，小人喂完马，去了趟茅房，腿给蹲麻了。”他挤出勉强的笑，找了个最靠外的凳子坐下，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外面。
幸好这个房间里再没有谁对他感兴趣，随着袁凯吃完最后一口干粮，天地间便消失了人类的声音，慢慢的，雨也停了，这里安静的像是一潭死水。
锦衣卫们对视几眼，手肘又隐回斗篷下面。
韩百户最先起身，走到袁凯身边，轻声道：“大人，咱们接着赶路吧。”
袁凯点头：“好，连夜赶路吧，我们的担子重，不能歇息。”
“大人说得是。”
令行禁止，在这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没见韩百户说话，那些锦衣卫就立刻起了身，带动其他的亲兵，一起走到门口，该牵马的牵马，该看车的看车，各司其职，连袁凯也是一副严肃冷静的模样。
那驿卒恭敬的在门口送行，低着头不敢吭声，目送着袁凯上了车，一阵风刮过来，他从韩百户扬起的衣角里望到了一张腰牌，赫然写着几个让他的心脏再次狂跳不止的大字！
———
车轮滚滚，泥点子都被抛在后面。
坐在前头的锦衣卫一面赶着车，一面对前面骑马的男人道：“头儿，你是怎么吓他的，那小子脸白的和纸似的。”
韩百户道：“不告诉你，什么时候你做了百户，你就知道了。”
“韩大人之前走了那么久，是去做什么了？”车里有声音传出来。
“属下是去吓唬那个驿卒去了。”面对袁凯，韩百户不再打马虎眼，扯着缰绳道，“这种地方的驿卒，看着再怎么寒碜，背后也有靠山，属下一诈他，他说出三个人名来，这三个人想必都有些事，所以近日有人和他打过招呼。”
“你有什么看法？”
“杭州这边已经得到风声了，属下建议先排查现任知府方克勤和河道衙门的鲁何二人，然后顺藤摸瓜，从长计议。”
袁凯沉默片刻：“临行前，太子殿下交代的话，大家想必还记得，浙江的水很深，不管我们能不能完成任务，至少我希望我们自己人之间不要内斗，只要是一条心，就有希望把这池浑水滤干净。”
韩百户听到他说“自己人”三个字，露出一种亲近的笑容，回答道：“袁大人放心好了，大家都是靠圣上吃饭的，分得清缓重，知道忠君体国的道理，要是有人拎不清楚，不用您说话，我先把他处理掉。”
早就知道锦衣卫是铁板一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可要到目的地时，袁凯仍然忍不住担忧，韩百户如此保证，当真使他安心许多，靠在车里的窗户前，心思不由飘到几个月前的戏台义演中。
他闭上眼睛，右手放在膝上，食指轻点，哼起戏词。
“臣把边情奏君前——”

第191章 开春的调查二
浙江杭州漕运河道衙门。
大厅内飘着一股茶香，清淡悠远的味道显然是春季新上的好茶才会有的。
一个人坐在厅堂正中的椅上，用手轻扇茶盏上方的雾气，深深地吸着，满脸陶醉。
“我的大老爷，你还在这喝茶呢。”
门边传来一些骚动，一个穿着官服的人影甩开想要通报的书办，急匆匆的从外面走进来，人还没跨过门槛，声音就撞在墙壁上，摔得四处都是。
“急什么，大明律有说过我不能喝茶吗？”
进来的那人是个短小身材，人们常说做官至少得一表人才，看起来正经，才能在上司那里讨喜不被嫌恶，在百姓那里撇清与贪官污吏的外貌联系，两头吃开。他在高度这方面虽不占优势，但五官的问题不大，眉毛很粗，衬得那双眼睛炯炯有神，脸是方脸，倒也正派。
坐着喝茶的那位，脸上消瘦，更像刻板印象里传统的文人，神情悠然，有双丹凤眼睛，声音也好听，不急不躁的，像是在讲故事。
“大明律是没说过不准你喝茶，但大明律说了，贪污六十两，你的脑袋就没了！明年新来的官员还能看见你被充了草，挂在衙门顶上！”
鲁一良站到何永廉面前，劈手夺过他的茶盏，夺的一声放在桌上：“前头的驿站里有锦衣卫护着马车来了，你收到消息没有？”
“收到了。”何永廉看他一眼，把茶盏再度端起来。
“你一天天不喝这些马尿会死吗？”鲁一良显然是个极暴躁的人，“赶紧起来，和我去造船厂走一趟，把那些工匠喊出来训话。”
“马尿说的是酒，我这是茶。”何永廉道，“喝酒会让人迷糊，喝茶是静心的。”
“哦？”鲁一良挑眉，“你的意思是你也慌了？”
“你现在去叫他们有什么用。”何永廉道，“那些该和我们一起贪的，早就贪过了，没贪的，都憋着一股劲，立马去杀也来不及。”
“怎么来不及？”鲁一良道，“我和邢名关系不错，先叫他把那些人关到班房去，不给吃不给喝，愿意签文书便放回去，不愿意就杀了，对外说是畏罪死的。”
“这个关头畏罪，畏什么罪？”
“偷东西，诽谤朝廷，抢人家小妾，随便安什么罪都行！”鲁一良火了，“我说何大人，平时也没见你畏手畏脚啊，怎么的，今日突然洗心革面，变得真和名字一样了？”
何永廉一点也不生气，甚至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才道：“你也不想想，人家锦衣卫是什么来头，那是天子的人，在京城那个大染房里染出来的，滚刀肉一样，诏狱里抓惯了大员，拿咱们这种级别的官吏和玩似的，也会把腰牌不小心暴露给一个驿卒看见？”
鲁一良有点回过味来了：“你是说，他们是故意让我们知道身份的？”
“对，我也是昨晚才想明白。”何永廉点点头，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他们就想看我们着急，人一急，就容易犯错，我们现在去遮掩错处，反而正中他们下怀。不仅如此，他们早不暴露，晚不暴露，偏偏挑现在的时间，一定也有深意。”
“什么深意？”
“你只知道锦衣卫来了，知不知道李饮冰也来了？”
“李饮冰？”鲁一良到底是官，这时候已经不急了，在何永廉旁边坐下来，准备听他细细分析。
“李饮冰帮杨大人斗倒了张昶，如今是他跟前的大红人，这次过来有什么意思，应该不难猜吧？”
鲁一良嗤笑一声：“还用猜吗，我的脚趾头都知道答案。还不是为了多撸几个姓淮的官下去，好让你这种姓浙的人往上爬。”
“话不能这么说。”何永廉认真道，“老鲁，咱们俩是多少年的交情，当初淮西还得势的时候，你不也在帮衬我吗，风水轮流转，谁也不知道朝廷明天起什么浪，同为漕运的差使，我们用不着离了心，正中那些人下怀。”
鲁一良没理他。
“就算不在这里干了，多条朋友多条路，你想和我闹别扭，起码熬过这一劫去，等他们走了，咱们怎么闹都成，你说呢？”
鲁一良瞥了他一眼，表情松动些。
“你倒了，我还能好吗。”何永廉加了一根柴火，“共事这么久，咱们知根知底。我有哪些没良心的事儿，你清楚。你收了谁的钱，我也知道。犯不着窝里斗。”
鲁一良明白他说的是实话，当年他们两个，一个是淮西的人，一个是浙东的人，被分到这里来管漕运的油水差事，本是上面起了制衡的心思，他们也确实你生我死的争了一段时间，后来不知是谁先想清楚了，握手言和，遮掩之间相安无事，竟也到了如今的和睦地步。
“我信你一回。”鲁一良吸了欧气，“这回可不比之前的检查，是真要赌上命的。老何，你别忘了，我不是好欺负的，死到临头咬出谁来可不好说。”
何永廉接下这句警告，给他也倒了杯茶：“李饮冰那边不用担心，他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因着那一位的事早被圣上厌弃了，也就靠着太子和杨大人撑着。咱们孝敬他一些银子，送点礼，事情好说。愁只愁锦衣卫陪着的这个。”
“这个人……”鲁一良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凑近何永廉，“关于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他没发疯之前就是一把好手，在浙江巡茶巡出许多政绩来。”何永廉道，“我在京城有些朋友，之前那事情闹得大，我去信问过，他们说袁凯是卷入了圣上和太子的争执之中，没有回答好谁对谁错的问题。”
“我是袁凯我也答不出来。就算向着圣上，他老人家一时开心了，事后也会觉得我竟敢拂了太子的面子。那不成了猪照镜子！”
鲁一良说完这话，侧头道：“我对他怎么倒霉的不感兴趣，我就想知道，他真吃了——”
“我得说说你。你和我说这些没事，袁凯来了，你在他面前提这个，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没那么笨。”
“那你就别问这些有的没的。”何永廉道，“他是和锦衣卫一起来的！明面上那些锦衣卫是临时亲兵，实际都是天子耳目，不管袁凯吃没吃屎，他已经是皇上的人了，就算他要我们陪他一起吃，我们也得认！不仅认，还得自己备上勺子。”
鲁一良见他说得这么笃定，心里刚压下去的急躁又翻涌上来：“那你说这个袁凯会不会卖杨宪面子？杨宪现在一门心思要把上头交代的事干好，他可能会为了这个把你推出去，想做官的人多了，可不缺咱俩。”
“想做官的人是多，可谁来干这个事不会贪？谁能说就比咱们强？”何永廉道，“袁凯不会卖杨大人面子，他只会往死里查，疯病好了以后，他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怕了，再说他真敢放纵自己，那些锦衣卫不是吃干饭的。”
“那咱们……”鲁一良在脖子上比划一刀。
何永廉睁大眼睛看着他：“你想什么呢。打四川的兵虽然刚发出去，随便调几支来杀你我还不是切瓜砍菜一般。智取，要智取。”
“你不刚说了他什么都不怕。”鲁一良皱眉道，“那我们等死好了，你说吧，跳河好，自缢好。”
“咱们不能动他，就让李饮冰来嘛。他们俩都是巡漕御史，谁也不比谁差，都拿着圣旨呢，代天子巡视，锦衣卫又能干吗？到底不是官，玩不了这个游戏。”
顿了顿，何永廉补充道：“功劳只有一份，人却有两个，你说他们怎么办？”
鲁一良一拍大腿：“我懂了，你可真是鬼精鬼精的，你不升官谁升官。”
“借您吉言。”何永廉笑了，“咱们干的事，未必能让他们抓住马脚，那些船已经开出去许多艘了，户部的账和兵部的账，天衣无缝在那里摆着，出了事也不只我们有错，运粮的、买粮的、写文书的，谁手上干净？你把心放肚子里，回去睡去吧。”
鲁一良被他这一番话说得神清气爽，拱了拱手，起身要往外走，走到一半愣住了，又翻回来，再次夺了何永廉的茶盏放下，说道：“不对，你说了半天，这俩人的功劳去哪里找？上哪弄只替罪羊来。”
何永廉被他吓了一跳，差点把茶水从嘴里滋出去，咳嗽道：“亏你还能想到这个。”
他不惊讶，看来早有计划。
鲁一良想了想：“是不是那个新上任的杭州知府，我听说他把衙门里搞得乌烟瘴气，好多人记恨着要参他。”
何永廉道：“那是当官们说的，百姓管他叫青天大老爷。”
“就他？”鲁一良轻蔑道，“驴粪蛋表面光。”
“不管百姓怎么说——反正这两位御史也不会去问泥腿子，大户和富商站在我们这边。至于你嘛，丞相现在还姓李，勋贵又有那么多，难道你找不上人帮忙？请他们给些便利吧。每年那么多银子往上贡，关键时候了也该出出力。”
“行。”鲁一良想了想，“我给胡大人写信，现在淮西一派他最能说上话。”
“还有事吗？”何永廉示意他赶紧走人。
“我没事了。”鲁一良老实道，“但我刚才看见外面有轿子落地。”
“轿子？你不早说！”何永廉猛地起身，“你快去前头看看去，我换身衣服就来。”
“你快些。”
鲁一良点点头，大步走出去。
———
和李饮冰不咸不淡聊了几句后，何永廉穿着官服出来了，比起鲁一良，李饮冰对他的态度好了不止三倍。
“李大人来了，快，里面请。”何永廉快走过去，笑道，“早就听说您要来，没想到是今天。没准备什么，只屋里头有新到的茶叶和果子，请您赏光。”
李饮冰的脸上有了笑意，但语气依然是严肃的：“我来是奉了皇上的旨意，不是自己有游山玩水的心思，咱们见面，是要讨论公事，以后不要说什么招待的话了！走吧，进去再谈。”
“是。”
簇拥他进了厅堂，人便只剩下他们三个了，何永廉端来茶水，之前满嘴说着公事的李饮冰这次不假思索接了，一屁股在主座上坐下，从袖里掏出一封信来：“这是我离京前，杨大人交给我的，你看看吧。”
何永廉借着光打开信件，一行行仔细看下去，确保所有的隐喻都看懂了，所有的交代都记住了，才拱手道：“辛苦李大人了，杨大人的意思我都明白，绝不会让他老人家为难。”
李饮冰颔首：“你有数就好。”
另一边的鲁一良慢慢走了过来，在其左手边的桌子上放下一盘水果，恭敬道：“大人何不尝一些试试？”
“我既然来了，那么另一位御史也就快到了。”李饮冰随手拾起一个橘子，一边剥皮，一边道，“景文兄和我可不一样，他是真真切切地奉了皇命，这次调查的结果，少不了按他的意思走，功劳也少不了在他身上，我只能从旁辅助罢了。”
橙色的外皮连着淡黄的经络被分离下来，李饮冰拿着果肉正要往嘴里送，突然发现手上的触感不对，低头一看，这哪里是橘子，分明是一整块雕琢好的黄金！
“……”不动声色将金子放入果皮重新包好，李饮冰把目光投向鲁一良。
鲁一良立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这些果子都是京城难见的品种，大人来了杭州，自然该尝尝这些新鲜玩意儿，在下已吩咐小厮，给大人装了一小袋回去慢用。”
李饮冰的眼神变了，他看着鲁一良的目光终于温和许多，和善道：“你有心了。”
就这么一句话，鲁一良知道自己在李饮冰这边稳住了，接下来唯一的障碍就是那个还没到杭州来的袁凯，必须，必须要想办法让他也表态！

第192章 开春的调查三
进城之前，袁凯等人换上了便装。
算上亲兵，他们的总数也不多，分散着进城后，没被谁注意到。
寒冬过后，春风拂面，昨夜一场大雨，浇散了浮躁之气，绿柳发芽，黄花开遍，杭州城的春天美的不像凡间。
长街上什么人都有，叫卖的、赶路的、访友探亲的，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韩百户虽没有四下张望，但余光已把周遭情况尽数收入眼中，一只手握有利刃，始终在袖里藏着，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确保一有情况发生，立刻就能护住身旁的袁凯。
“大人，咱们先去哪儿？”他贴近了袁凯，低声道，“是不是先去造船厂看看？”
袁凯摇摇头：“不去造船厂，去那里没有用，咱们先去知府衙门看看。”
“去知府衙门？”韩百户一愣，“大人，这任杭州知府是新来的，才干了几个月，造船的时候还没有他呢，属下觉得他应该不是主使。”
“唉。”袁凯叹了口气，“杀人拷问你在行，可是韩百户啊，这官场的弯弯绕绕你恐怕还没有一个县丞懂得多。这里面的奥妙，我半辈子也没能猜透。临到老了，也只明白一点点。”
韩百户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自己确实就没搞清楚之前的装疯事件，这次不懂也正常：“大人说的有理，属下是个粗人不懂这些，我们听您的安排，您说干嘛我们就干嘛，咱们去知府衙门！”
方克勤，字去矜，号愚庵。
方克勤祖上三代学儒，父亲曾经是一县的教谕，至正四年时，方克勤参加乡试，因在考卷上大书特书天下利弊，而没能上榜，大明开国后，在老家做了一个县学训导，直至上次去吏部参加考试，才算领了一个大差事，被派到杭州这边做知府。
光说他这个人，可能没谁知道，但他的儿子非常有名。
——方孝孺。
就是那个呆在朱允炆身边，燕王朱棣入京时宁死不从的大臣，传说他因为不肯给朱棣写登基的诏书，而被诛杀十族。
有人说这是个没有本事的废物，不仅给不了朱允炆好的建议，还连累了亲人朋友；也有人说他有大无畏的精神，是难得的忠臣，褒贬虽不一，但他确实因此在历史上流下浓重一笔。
无论怎么样，方家的人品大概可以保证。
到了衙门口，衙役未曾见到，袁凯等人看见许多挽着裤腿，一脚泥土的的百姓站在门口，几乎将半个衙门塞得满满当当。
他们每个人皆是一副疲惫愤怒的样子，有老有少，全是男人，年老的那些长者被人围在中间，似乎是有组织有计划，没有谁大声叫嚷，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十分坚定。
“去探探消息。”韩百户对身边一人道。
锦衣卫的穿着打扮本就是草鞋布衣，与一般百姓无异。那人点了点头，快速上前，张嘴竟是一口地道的杭州方言，很快探听了消息回来，说道：“大人，他们是在找知府做主。”
“找知府做主？做什么主？”
“说是运送军需的事。”那锦衣卫道，“这些百姓很警惕，属下只问到这么多。”
韩百户看向袁凯。
袁凯沉默片刻：“咱们先不去衙门里了，找个客栈住下，把消息探听出来再行动。”
韩百户当然是听从，一行人走过集市时，他突然停了一下，看向一个卖肉的铺子，过了一会才扭回头来，凑到袁凯耳边说道：“大人，我看到一个锦衣卫内部记号，请您先到客栈，我稍后去找您。”
“好。”袁凯轻轻点头。
找好客栈，安顿了行李马匹，袁凯坐在榻上，吃着一碗白粥，吃到一半时，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进。”
木门开了一条缝，韩百户从缝里挤进来，拱手道：“属下回来了。”
“怎么样，得到什么消息了？”袁凯放下碗，迫不及待地问道。
“城里的探子说，姓李的那位御史已经到了。”韩百户的脸色很不好看，本来就黑的肤色竟然又深了一个度，“鲁一良和何永廉在河道衙门给他接了风，临走时他拿走一袋水果。”
“水果？”
“是，只有水果皮是真的，底下都是黄金。”韩百户嗤笑道，“受贿的新方法，虽然新，我们京里的兄弟也抓了好些个了。办法不难，只是得找个手艺好的师傅雕琢果肉，再者，为了保持新鲜，每日都需跟换外表罢了。”
袁凯吐了一口气。其一，他没想到两个御史这么快就倒戈一个，李饮冰虽是杨宪的人，但他以为他至少会有点操守。其二，他被锦衣卫出神入化的探听手段震惊，感慨当今圣上对官吏可怖的掌控力度。
“大人放心，我们知道什么，陛下和殿下就知道什么。”韩百户以为他是被气到了，于是忍着自己的脾气出言安慰。
袁凯没有解释，只道：“这也是意料中事，还有吗？知府衙门是什么情况？”
“知府衙门那边……”韩百户有些迟疑了，“那边的百姓确实是在闹军需的事。按照朝廷的规制，他们需为前线的士卒准备军衣和白布绑带，告示上说，只准陆路押送，不准走水路，走陆路便要许多人赶车押送，耗时又长，那些百姓害怕会耽误了春耕，所以聚在知府衙门口，想让这位新上任的知府允许他们走水路。”
袁凯知道他这是犹疑了，毕竟是上面的决定，现在朝中唯一的大事就是征川，其余一切皆要让道，即使是这次清查，也必须建立在不动摇军功勋贵的根本之上。
运布衣的命令不管是谁下的，追究起来都有可能坏事，甚至说不准就是皇帝自己的主意，反驳这一条，先不说只言片语中能否把握政令的深意，里面牵扯的利益也根本难以数清。
“方知府是什么反应？”
“听说还没回应。”
听袁凯不揪着这个死问，韩百户一下轻松不少，快速道：“只是这位知府是个和卢大人一样的忠臣。圣上先前有旨意，但凡百姓愿意开荒，开出多少地都算自己的，而且前三年不用纳粮，以此鼓励百姓恢复生产。他上任以前，前任知府伙同属吏偷偷征税，田愈多交的税愈多，致使百姓弃田，土地重新荒废，政令毁于一旦。方知府上任后，才有所好转，不仅重申诏令，还将田土按肥瘦划分，实乃有德。”
袁凯眼前一亮：“他真的做到了？”
“是，百姓管叫他青天大老爷。”
新官上任，最可怕的不是“刁民”陋习难改，不好教化，而是当地的小吏暗中捣鬼。
朝廷有一整套完整的调任流程和考核制度，吏部派下来的官，是不应该也不允许在自己的老家当差的，为的就是防止官员受人情影响，与地方士绅勾结。
而胥吏和衙役则不然，他们都是本地人，土生土长多年，早有了自己的一套利益网与潜规则，他们在当地有亲戚，有朋友，有靠山，应有尽有。新官上任，要是不按他们的办法来，就会被所有的土豪地主反对，根本干不出政绩，而政绩不出，自然被弹劾丢官，除非他们真有本事，否则只有堕落这一条路可走。
其中更难抗住的是，即使这位新官抗过了他们的刁难，他的上司也不一定能抗过，甚至又可能在暗中拼命帮倒忙——毕竟他是愿意收钱的。
这就是常说的，清官要比贪官更狡猾的原因之一。
方克勤若是真能打破原有的利益网，说明他是个正直的聪明人。
“我相信你的消息不会有错。”袁凯拍板了，“这样，你先叫兄弟们休息休息，等天一黑，我们就去知府衙门找这一位方克勤，从他那里了解杭州的情况。”
“是。”
———
衙门的后屋里，一间房内仍点着灯火。
方克勤正在亲自为儿子收拾入京的行李。
“你到了京城以后，要好好听先生的话。宋先生是太子的老师，他愿意教授你功课，是你的造化，你每天早上应该天不亮就起床，去给他请安，有什么杂务，不要害怕丢脸，抢着去做，这是弟子的职责。”
“是。”桌边的少年认真应下，“儿子一定不会堕了父亲的名声。”
方克勤笑了：“咱们家既不富贵，也不是王爵，你父亲我更是个普通的官吏，哪来什么名声可言？你自己不要给自己丢脸就好。”
说着，他顿了顿：“宋先生既然愿意收你为徒，应该是存了培养你的心思，他若是带你出入太学书社等地，你要表现的大方些，若是不带你去，你不能主动提起，更不能嫉妒，明白吗。”
“是。”
“如果，我是说如果。”方克勤想了一会儿，“先生带你入宫去见陛下和太子，你一定要知道分寸，问什么答什么，当今圣上喜欢赤诚之人，殿下应是一样，我不求你闻达于诸侯，只求你学有所成。”
“是，儿子明白。”
哪个读书人没幻想过自己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模样，方孝孺的眼睛立刻亮了，心里的幻想不知飘到什么地方去，嘴上说着拘谨的话，语气分外激动。
年轻人不能一点冲劲也没有，方克勤这次没再说什么，将包袱打了个结，放到榻上，转身向外走去：“王叔给你订了马车，你明天还要早起，睡吧。”
方孝孺点了点头，紧跟着送他到院中，才担忧道：“父亲，护送军需的事你还没能下决心吗？”
“是。”方克勤低头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并不避讳在他面前谈起官场上的种种，此子早慧，八岁起每天读的书便有一寸厚，日后必然是要走上仕途的，“走水路当然便利，不影响春耕，也不浪费民力，但处处违抗上面的章程并不是好事。如此没有规矩，朝廷何来法度和威严？”
“父亲是打算置之不理吗？”方孝孺一直亮着的眼睛有些暗淡了。
“不。”方克勤摇摇头，“民病不救，焉用我为！”
漫天的繁星在他身后闪烁，方克勤的身影仿佛在那一瞬间顶天立地，是那么高大。
方孝孺仰头看着父亲，孺慕崇敬的情感充满了胸腔。
春天温暖的风拂过他的脸颊，似乎在催促他快点说些什么，他握紧拳头，脱口道：“那么等我上京以后，我立刻去为您敲登闻鼓！”
方克勤一愣，惊讶道：“你从哪里知道登闻鼓的？”
“镇妖处的公演。”方孝孺道，“如果您不愿意我去敲登闻鼓，我也愿意为您去通政司写信直达天听……”
方克勤打断了他的话：“好了，孝孺，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征川在即，这样的事是万万不能闹到上面去的。在我们这里还是小事，到了京里就是滔天巨浪，稍有不慎便会打破平衡，这是谁也不愿意看见的。”
“可是！”
“我会让百姓们该走陆路，但愿河道衙门那边愿意分几条船给我。”方克勤叹道，“在这种时候，遇上宋先生愿意收你为徒，真是苍天有眼，我出了事，凭他老人家的能力，你还能留下来，为我方家留下后代。”
方孝孺明白了什么，眼里逐渐沁出泪花。
这时门外突响起闷雷一样的敲击声，没等门房去开门，门便被柱子撞破了，破洞里下饺子一样闯进来一批人，为首的那个竖着眉毛，杀气极重，手拿铁链，四下张望：“方克勤是哪个？你的事发了，和我们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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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开春的调查四
“醒醒，抬起头来。”
头罩被扯下来，方克勤睁开眼睛，还未辨认四周的情况，就被劈头盖脸喝骂了一声，不由抬头去看这声音的来源处。
此处不知是在哪里，漆黑一片，像是洞穴，又像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只在正中位置点有一盏小灯，模模糊糊发出一些光芒。
先前捉拿方克勤的那几个人，此时都守在这里，领头的那人依旧一脸杀相，单脚踏在方克勤坐的凳子上，手里足有胳膊粗的铁链子，一端捆在方克勤胸膛上，一端捏在他自己手里。
“敢问阁下是哪个衙门的人？”方克勤迅速冷静下来，“我是犯了什么事才被捉拿的？阁下公然把我从知府衙门里锁走，有没有三法司签署盖章的文书调令？”
领头的冷笑道：“我们不是衙门里的人，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没有。”
方克勤心里一惊：“我是吏部任命的杭州知府，阁下这样做，难道不怕官府搜查吗。”
“有人花了大价钱找我们帮忙，官府，官府值几钱银子？”
“你想要什么？”
领头的没再说话，而是侧让开身体，露出身后一个文士打扮的男人。
那男人走近几步，先是朝方克勤拱了拱手，然后才道：“方大人好，在下来此替我家主人和您说话。”
“你家主人是谁？”方克勤道，“你们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
那男人对方克勤的前半句话避而不谈，只回答了后面半句：“我家主人日思夜想，为了大明朝的千秋万代，派我来提点一下方大人。”
“提点我？”听起来这还是个忠臣，方克勤被他的话搞糊涂了。
“是的。”那男人道，“方大人也知道，最近朝廷发兵想要攻下四川，此事一成，是我大明永世的基业，福泽子孙，绵延万代，不可谓不重要。而凡是大事，就不可能万众齐心，难免有人要在里头搅混水，拉倒车。听说此次有人在军需里面做手脚，这便是上面派钦差来查案的缘故。”
方克勤忍住疑惑点点头，起码到了这里，他说的话全然没有毛病。
“可凡事都得有个度，老百姓说拔起萝卜带出泥，讲的就是这个理，为了朝廷的稳定，我们只能把地面上的萝卜给砍掉，地底下的萝卜是万万不能动的。圣上要靠他们打仗，地方要靠他们治理，做的太绝对谁也不好，是不是？”
“我不这样认为。”方克勤道，“清浊不能混淆，清就是清，浊就是浊。大明不只这些人能打仗，也不只这些人能治理地方，拔出这些虫蠹，比起四川更是万世的功业。”
文士模样的男人也没生气：“方大人的话也有道理，但萝卜不是按人心长的，它要长多深，没人能控制住，万一带起了京里的人物，方大人还能悠然说出这等话吗。”
方克勤的眉毛皱了起来，不知该怎么反驳，他恰好不是会辩白的那一类人，于是道：“你只说怎么提点就是。”
“粮船。”那男人道，“我家主人希望方大人能把粮船的事给抗下来。”
方克勤感到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从心中升起，愤怒道：“你讲了这么长时间的大道理，为的就是让我替你的主子背黑锅？你不如就在此杀了我，也好过让我看着你这副嘴脸犯恶心！”
那男人道：“方大人不要这么急着生气，你先想想我刚才所说的道理。如若不然……”
他把目光转向一旁。
那领头的会意，手上猛然使劲，扯紧了手上铁链，勒得方克勤眼前发黑，头冒金星，但他硬生生熬住了，把嘴咬出血来，也一言不发。
那男人示意领头的停一停，轻声道：“出此下策，不是为了折磨方大人，而是在下听说，方大人还有一个儿子，据说刚被太子的老师收为了徒弟，恐怕不久就要进京吧？大好的前程，毁在这铁链上，岂不是闻者伤心？”
方克勤从痛苦中缓过劲儿来，脸色终于变了，他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不能不在乎年幼的方孝孺：“犬子并没有被你们带来。”
那领头的道：“他现在是不在这。但我们想要他来，就能让他来。”
方克勤强撑着道：“你！我是不会答应的。”
说是这样说，他的语气已没之前那样坚定。
那男人敏锐地察觉到了，在赌注上又添一码：“白日时知府衙门口的事在下也略有耳闻，听说杭州的百姓不愿意耽误农时，走陆路运送军衣是不是？如果方大人愿意，我家主人可以说动河道衙门，借你三十艘粮船，并且派兵押运，上面的人不会有半点意见。”
方克勤完全地动摇了，为官不过短短几年，他那前半生所学的儒家思想已经清楚地破灭。忠君爱民、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全都是狗屁，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全和利益牵扯在一块儿，官场之上乍暖乍寒才是常态。
他保护住杭州的百姓已是不易，多余的心绪实在没空思考京里的权贵如何构想，说着来查案的御史那么多，十个里面有一个能出政绩便不错了，那剩下的九个哪个不是收了钱，更有甚者还会逼着别人献钱。
这次的军需大案，背后显然也有可怕的保护伞，自己在这里挣扎，又能做到什么呢……最起码让一城之百姓不受冻饿……
“你们真的能借船给我？”
“当然能。”那男人笑了，命身后的人取来一张纸：“方大人果然是个明白人，来，立字据吧。”
铁链被松开了。
方克勤提起笔，在纸上写好名字，加盖了手印。
那男人若获至宝，把字据仔细叠好放进袖里，说道：“有了这张字据，我家主人愿意给方大人的家里留下起黄金千两，庄子一座，还愿意奉上良田两千亩。若是京里运作得当，方大人也许在牢里关些时日便能出来，到时候官复原职也不是不可能。”
打了一棒子后，他扔出一个甜枣。
方克勤道：“钦差抓了我，我自己会在牢里自尽。你的黄金不用给我，我不需要你们搜刮来的民膏民脂，我的家人更不需要！”
那男人又笑了：“方大人这话说的，能省钱谁会不愿意呢。”
———
知府衙门。
韩百户从破门洞里踏进来，一眼看见坐靠在墙角晕过去的门房，继续向前走，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杂役，蹲下去检查，没有任何人伤亡，他们似乎只是睡着了，但怎么摇也摇不醒。
这显然不是凡人可以做到的，堂堂知府衙门，竟然能混入邪魔外道来耍手段！
一行人越检查越心惊，大明建国后，各地陆续有城隍庙修起来，衙门都是有龙脉地气盖着的，如果真有妖怪来抓人，那得是多少年的道行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韩百户当即下令所有人聚在一起，护着袁凯往深处走去。
明月升至高空，院子里静悄悄的，连虫鸣都没有。他们放缓了脚步，慢慢朝着那唯一一个亮着灯的房间走去。
屋前的空地上倒着一个人，情况似乎与外面那些一样。
韩百户使了个眼色，队伍里走出一个锦衣卫，轻轻凑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大人，他还有气。”锦衣卫道，“看身形外貌，与画像一致，应该是方克勤的儿子方孝孺。”
“去屋里看看。”
他很快出来：“大人，屋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方克勤不见了。
“他妈的，在老子眼皮底下干这种事。”韩百户的脸黑的像一块碳，“当咱们兄弟是吃素的。”
袁凯的脸色也不好看，看现场的样子，他们大概只是迟了一刻钟而已，一刻钟的时间竟已是天差地别，究竟是谁有这个胆子，公然闯进知府衙门里掳走朝廷命官？他们难道不怕官府的报复和镇妖司的追捕吗？
韩百户原地转了几圈，如果是锦衣卫们自己来查案，那么这样的情形虽然少见，却不是没有发生过，联合城里的暗探，通知当地镇妖处配合，即使当下抓不住贼人，也能摸出条线索来。
可是现在……韩百户回头看了袁凯一眼，现在他们最优先的任务是保护袁凯查出圣上和太子要的真相，失踪的方克勤如果与军需贪污案有关，这时候应该怎么做？或者往干脆了说，要不要管这个案子呢？
“大人。”韩百户低声道，“您拿个主意吧。”
骤然发生这种事，袁凯显然也不能理清思绪，韩百户说了话，他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一双眼睛凝视着虚空，过了一会儿才恍然道：“你说什么？”
“大人，您拿个主意吧。”如果是旁的官员，韩百户早就甩锅了，他可是锦衣卫，见惯了龌龊，早没有多少良心，怎么可能是发善心的好人，只因临行前魏公公的交代，才决定把袁凯当作自己人看待，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是查案，我们自有一番雷霆手段。”韩百户补充道，“就怕里面牵扯着什么。”
“先请镇妖处的人来吧。”袁凯做了决定，“秘密去请，不要惊动城里的其它衙门，至于我们，先回客栈去等着消息，大家今晚都先别睡了，等结果出来再说。”
“是。”韩百户派了一个人去放传令烟花。
“敌在暗我在明。”袁凯喃喃道，“我们刚决定来见他，他便被人抓走，真会有这么巧的事？”
他忍不住开始猜测。也许掳走方克勤的人是李饮冰派来的，也许是鲁何二人雇佣邪门歪道杀人灭口，也许这都是方克勤贼喊捉贼，他们本就同流合污……
猜了半天，袁凯知道凭现在的证据，根本无法判断凶手是谁，他的心沉了下来。浙江的水果然深不见底，你想到第一步，人家就想到第十步，你能在暗处盯着，人家就敢杀人买凶，若是没有锦衣卫跟随，只怕自己早就死无葬身之地……
———
“大人，我们到了。”
袁凯从轿子上下来，望着眼前高大的深红色辕门：“方知府还没有消息吗？”
韩百户摇摇头：“没有。镇妖处的道士和尚已经找了一整晚了，没有半点消息，那些衙役倒是都醒了，可什么都不记得，方克勤的儿子也是一样，他只说晕过去前有人闯了进来，讲了什么话，长什么样子，全然没有记忆。”
“唉。”袁凯叹了一口气，“韩大人，官场的龌龊，你总算懂得一些了吧。”
韩百户握紧拳头：“要不是顾忌着查案，我早把……”
“事情坏就坏在这里。”袁凯打断了他的话，“我们进去吧。”
因着今天是来河道衙门，都是大明的官员，不好那么戒备，袁凯身边只有韩百户和另一个锦衣卫跟着，他们亮了身份，走到里边，还没进去，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就迎了出来。
“臣等恭请圣安。”两个人跪下了。
韩百户代表的是天子，替代回话：“圣躬安。”
两个人这才起来，一左一右介绍了自己，笑得分外殷勤。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袁凯虽已在心里对他们不满怀疑，但至少不能确定，只能挤出笑来跟着，被簇拥到屋内。
“闲话就不用谈了。”还未坐定，袁凯便道，“我要先看看你们记录粮食转运的账册。”
还真的是不一样。
何鲁二人对视一眼，鲁一良道：“大人既然急着看，我这就派人去取。只是不知道您要看几月份到几月份的账册？”
“先把新船造好以后的账册都拿来。”
鲁一良转身去取。
何永廉留下陪着袁凯，给他亲自倒了茶，上了点心。
袁凯突然道：“何大人，你们这里难道没有当季的新鲜水果？如果有的话，端上来几个也好让大家尝尝。”
何永廉喝茶的手顿住了，他竟然面不改色地回答道：“当然有，我这就让他们给您上一盘。”
水果上来了，袁凯第一个拿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剥开外皮吃了一个。
韩百户也跟着吃了一个。
不是黄金。
鲁一良这时候带着账册回来了，好大一箱的账册，甚至不能用托盘托着，两个书办紧跟在他后面，一人抬着一边，将箱子重重放在地上。
“大人请看吧。”鲁一良笑道，“只是衙门里有规定，大人要看什么，还请在这里看完，我们也好能帮着解释解释。”
“嗯。”袁凯点点头，弯腰拿起一本看了起来。
一个时辰过去了，袁凯放下手里的最后一本账册，韩百户的目光顿时追了过来，他没有说话，但无疑在表达一种询问的意思。
“五十万两银子，确实是全部用在正道上。”
何永廉露出早准备好的笑容：“那是自然，朝廷有明文公令，我等怎敢不从？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尽职尽责便罢了。”
袁凯沉默片刻：“杭州知府方克勤昨夜失踪了，这件事何大人鲁大人可否知道？”
何永廉惊讶道：“失踪了？这事我们倒不清楚，第一次听说。”
鲁一良更是直接：“不知有没有派兵找过，方大人可是朝廷命官，何等刁民做出这种事来！”
“我们正在查。”韩百户冷冷道，“我和袁大人正要去见他，他便失踪了，要是知道是谁干的，我保管叫他求死不能。”
何永廉干笑两声：“上差说的是。有我们能帮到的地方，上差尽管吩咐。”
“吩咐还没有。”袁凯道，“等到晌午过后，我去馆驿见过李大人，还请二位带着我们一起去造船厂看看。”
“是。”何永廉显得非常好说话。
“诸位都知道。”袁凯继续道，“上面的意思是，工部造的船本该在三月份完工，没成想冬天便迫不及待下水了，且没有上报。这里头可改的东西太多，木料铁器、军需粮草，稍有差错，这罪过谁也担不起。大家伙稍微忙一忙，能查清楚最好，查不清楚，后果谁也说不好。”
何永廉和鲁一良道：“大人说得是。”
简直是油盐不进，袁凯暗自皱眉，看来他在这里是查不出什么了。
三人刚要离开河道衙门，外面突然跑进来一个脚踏草鞋，身披斗篷的锦衣卫，一进来便奔到韩百户身边，低头密语一番，随后又退了下去。
袁凯看向韩百户。
韩百户当着何永廉和鲁一良的面说道：“有线人来报，方克勤从城外回来了。”
何永廉道：“这是好事啊，方知府怎么样了？”
“他一回来便去了馆驿。”韩百户看也不看他，对着袁凯说道，“方克勤找到那位李御史，说自己贪污了军需。”

第194章 开春的调查五
“这是怎么一回事？”
“袁兄，你先坐下。”李饮冰道。
袁凯忍住急躁，在桌旁坐下了。他和李饮冰并不熟络，刚才那句劈头盖脸的问话其实是很不礼貌的。
而李饮冰被他一问，心里既心虚又坦然，心虚是虚在他收了贿赂，坦然是坦在他自己根本不知道何永廉等人对方克勤下了手，所以来得及撇清关系。
他还没来得及准备，天上就掉下来一块大馅饼——还是肉的。不过他自己吃了馅饼可是不行，得让简在帝心的袁凯也分走一半。
“事情摊开来说也很简单。”李饮冰一边思考，一边回答，“我虽呆在馆驿里，但对这几天的情形略有耳闻。今天一早，听说你带了人前去河道衙门，我便打算也跟去看看，咱们两个都是奉了上面的命令，没有不见面的道理，齐心协力才好办差嘛。”
说到这里，他看向袁凯，等他表达态度。
袁凯强撑着笑点点头。此时他有些后悔自己让韩百户留在外面的命令了，如果他在这里，李饮冰一定不会这么粘糊磨蹭。
李饮冰满意了，这才讲到正事上：“谁知我刚一出门，就见到昨夜失踪的方知府站在馆驿前面，失魂落魄的，见了我便跪下了，说有事相告。”
他顿了顿，从桌上一个敞开的盒子里取出两张纸来，递给了袁凯：“袁兄请看，那方克勤说清罪状后，给了我两样东西，一样是他的认罪书，已经签字画了押，还有一样是某个仓库的地址，贪污走的军需粮草就囤积在那里面，还未销走。”
袁凯接过来看了，仓库里有没有粮食他暂且不知，这一份字据写的倒是十分详尽，没有半点漏洞，一分一厘皆尽交代清楚，写出这份字据的人若是没有亲手贪污，那才真叫人惊讶。
“军需若是真的没有损耗，那真是大幸。”袁凯对李饮冰道，“但方知，方克勤究竟是怎么贪的？”
李饮冰道：“搬运粮食入船的民工都是杭州的百姓，面对手掌生杀大权的父母官，他们难道还敢抵抗吗？袁兄，我想上面是错怪工部了，军需贪污的案子确实和粮船没有关系。”
袁凯没说话。
李饮冰还不知道自己收受贿赂的事从一开始就被锦衣卫查得底掉儿，还能沉得住气装作清廉忠君，继续道：“而且我以为这次的军需大案重在军需二字，而不是案字，勋贵们打仗，我等文官是插不上手的，何必在这时候给上面找不痛快。粮食既然回来了，那就皆大欢喜，不必再较真，回京也有交代。”
袁凯不相信自己竟然能耐住性子听他说完这一番狗屁不通的话。
他忍着怒气道：“有没有关系不是李大人说了算的。既然我们谁都还没有看过粮船，怎么能断定它们没有问题？来到杭州以后，该顺利的地方过于曲折，该曲折的地方过于顺利，实在难叫人不多想。圣上和太子殿下问起来，难道就说是犯人自己供出了自己吗？历来大案，哪有这般简单！”
这倒是真的，李饮冰沉默了。
事情太急，没有转圜的余地，粮船和别的东西不同，不好新造也不好销毁，朝廷那边更是记录着数目，河道衙门和工部想躲过袁凯与锦衣卫的搜查，只能想出一些笨办法来，这次绑走方克勤，逼着他背黑锅，确实太鲁莽了，明摆着是个漏洞。
别说是能把大臣挂在城门楼子上放血的朱元璋，再昏庸的帝王都能看出不对。袁凯如今是纯臣，这样查下去，工部还有没有办法保命？
收下的黄金突然变得烫手起来，李饮冰开始苦恼。
“李兄，方克勤现在关在哪里？能否让我去审一审他？”见李饮冰被问住了，袁凯便乘胜追击。
他终究没有在明面上反对什么，李饮冰代表的是杨宪，是浙东一党，他真的发了狠要使绊子，在杭州的地面上会有很多势力愿意帮忙。
李饮冰道：“因着还没定罪，暂时关在知府衙门的大牢里，由我从京里带来的人看着。袁兄是钦差，想审……当然是可以的。”
“我去审方克勤，麻烦李兄带人去仓库核对粮草。”袁凯把收缴赃款的功劳让给了李饮冰，“即使是立刻回京，也得先把粮食收拢好，不在这一半天内着急。趁着这个功夫，我可以再查证一番。”
“好。”同袁凯想的一样，李饮冰亦不想明面上得罪他，阻拦一次可以说是老成谋国，阻拦两次，那就是共犯了。
从馆驿出来，袁凯看见正在门外等他的韩百户，快步走过去，韩百户正蹲在屋檐下面，拿着一张大饼在啃，见他过来了，从怀里又掏出一张来递过去。
“大人，还没吃中饭，先拿这个垫垫肚子吧。”
袁凯点点头，竟在韩百户身边蹲了下去，引得他一阵侧目，说道：“我已看过方克勤的认罪书，确实没有问题，与河道衙门的账册完全对得上。”
“这么说……”韩百户皱着眉，“是方克勤贪污了军需，和工部新造的粮船半点关系没有？”
“当然有！”袁凯果断道，“按照畏罪潜逃的思路，方克勤昨晚的失踪尚可以解释，但衙门里的人为什么会失去记忆？面对朝暮相处的衙役和儿子，这难道不是多此一举吗？必然是有人把他捉走威逼利诱，使其主动顶罪。”
这个道理韩百户当然懂，他是担心袁凯态度软化，才故意这么说的。
袁凯接着道：“李饮冰收取金银，不能信任，趁他追缴军需的时间，我们自己查案。”
“大人打算怎么做？”韩百户本就不想受什么拖累，他们锦衣卫一向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哪里受过这种憋屈的苦，他越来越发现袁凯挺对自己胃口。
“先去提审方克勤，然后立刻去造船厂！”
———
厅堂里放着一张大桌子，袁凯坐在中间，韩百户坐在一旁，除此以外，没有别的摆设，也没有记录口供的书办。
韩百户手下的一个锦衣卫将人从大牢里压到此处，在授意下解开手铐脚铐，带上门出去了。
牢里是最折磨人的，方克勤只不过被关了半日，就已有颓废之态，不仅头发乱了，连衣服也不再干净，身上染上一股土腥的潮湿味道，双眼无神，虚虚地看着前面。
有传言——在九成的可能上是真的，牢里的狱卒为了榨取犯人的钱财，会想尽一切办法折磨犯人，包括但不限于殴打，手段之残忍甚至连死刑犯也能榨出油水来。
方孝孺是官身，虽不会遭到这样的待遇，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之前被他压住的狱卒们都是本地人，与土豪士绅长期勾结，消息灵通，得到折辱报复的机会，恐怕不会无动于衷。
室内很安静，袁凯先说话了：“我是京里来的御史，姓袁，名凯，字景文。这位是锦衣卫的韩百户。”
方克勤行礼：“罪官见过袁大人、见过上差。”
讲出身份后，方克勤竟然没有任何动容，也不感到惊讶，袁凯不由皱着眉和韩百户对视一眼，两人都感觉到了棘手。
“方克勤，你可认罪？”袁凯问道。
“认罪。”方克勤道，“正是罪官贪墨了押送四川的军需，罪官已在认罪文书上写的一清二白。”
袁凯道：“朝廷的判决还没下来，按例你还是官身，不用自称罪人，也不用跪着回话。”
“是。”方克勤抬头看了袁凯一眼，慢慢站起来。
“昨晚你为什么离开知府衙门？”
“出去散心。”
“散心？”韩百户竖起眉毛，猛地在桌上拍了一掌，“散心散到整个杭州镇妖处都找不到你？你去哪里散心了，地府吗！”
“在下散心的地方有些许偏僻。”
“行，算你有理。那你告诉我，散心会散到衙门里的人都晕倒吗，难不成我大明的官员是妖怪变的？”
方克勤道：“回大人，小儿顽劣，误触了从乡间收缴上来的黄鼠狼精内胆，在下也不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
“罢了，此事暂且不提。”袁凯道，“本官查证出你家中并无奢侈用度，甚是清贫，从前亦没有犯过别的案子，为何第一次贪墨便把主意打到军需上？准时不合常理。”
方克勤冷淡道：“大人怎么知道我是第一次贪墨？万一是之前从没被人发现过呢。在下的胆子天生比较大，军需这种大案，眼睛都不眨一下便可犯下。”
打定主意顶罪以后，方克勤破罐子破摔，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油盐不进，好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韩百户怒吼道：“问你话你就好好答，扯东扯西，当老子是泥捏的！这里也没有别人，实话告诉你，我和袁大人不相信是你贪了军需粮草，这才来审你。你有什么冤情速速交代，谁威胁了你，赶快说出来，我们是奉了皇命来的，当今圣上什么脾气，你想必清楚，看看番禺的道同，只要你占着道理，那些人背后是个侯爷，圣上也愿意砍了！”
方克勤袖子下掩住的手动了一下，沉默片刻，张口仍然是那套说辞：“在下没什么好说的，感谢上差信任，但此案确实是在下一人犯下。人证物证俱在，与旁人没有关系。”
韩百户把手中茶盏贴着方克勤的脚边砸了过去，深吸两口气，看向袁凯。
袁凯道：“先关回去。”
韩百户大喊一声，外面的锦衣卫立刻进来，将方克勤带了出去。
“我看不如叫镇妖处的道长们来看看，这个方克勤说不准是被施了什么法术，鬼迷心窍了。”
“他只是很难回头。”袁凯摇摇头，“我本来也没打算在他这里得到什么结果，只是为了确认猜想。韩大人，你去告诉守牢门的衙役，若是见到方克勤的儿子来探望他，千万不要阻拦，让他进去。”
韩百户装出来的暴脾气很快烟消云散：“是。”
———
一晃眼到了晚间，天气凉爽，吃过饭的袁凯和韩百户马不停蹄，又跑到了造船厂去。
这里早有锦衣卫的探子守着，见了他们便快速上前：“二位大人，这些天船厂并无生人来过，河道衙门的人都老实呆着。”
袁凯领了任务，从应天跑来杭州，先是在驿站里停留，后到了知府衙门、河道衙门和馆驿，却始终没有来过最关键的造船厂，存的就是给敌人以时间，让他们掩盖自己的马脚，露出破绽的心思，没成想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迟迟没人上当。
“船厂里给工部造船的工匠都在吗？”韩百户问道。
那探子道：“回大人，一个不少，都在厅堂里候着呢，属下已提前交代过，大人们只管问话就是。”
韩百户满意道：“知道了，下去吧。”
“是。”
船厂修在水边，夜风一吹，潮气和鱼腥气扑面而来，越往里走，木头刨花的味道越浓。邻水处有一个灯火通明的大棚子，应该就是那探子说的厅堂。想来也是，此处都是为老爷们干活的工匠，哪来那么好的屋子可住。
棚边插着许多的火把，火苗跳跃着，将那一张张因穷苦而烦闷的脸照得清楚，封建时代的百姓多数连畜牲也不如，让他们加班加点的干活，即使朝廷批了钱下来，能到工匠手里的也不超过一层。
多的是巧立名目的税种，多的是夺人希望的官吏，多的是毁人性命的饥荒，不公平是百姓们唯一能享受的公平。
袁凯是为了朝廷的贪污案而来，某种意义上是为百姓造福，但即使他刻意避开白天，不让船匠们因延误工期而受罚，晚上前来问话的举动依然剥夺了他们可贵的休息时间。
走到台前，袁凯第一句话是：“大家伙不用跪了，我只问几句话，谁是领头的工匠？”
船匠们的目光汇聚到最前面，那里坐着一个满脸沟壑的老人，他的皮肤因常年在太阳下暴晒已经成了黑褐色，手上更有层层老茧，腰背佝偻着，但在袁凯去看他的眼睛时，仍展现出一般人没有的冷静与沉稳。
“你们是不是都参与了工部的工程？”
一部分人摇了摇头。
袁凯又道：“新船是不是在去年冬日里下水的？”
众人迟疑了，眼神在飘忽间又汇聚到老船匠身上，一些人脸上露出害怕畏缩的表情。
袁凯知道自己不用再问了，新船若是没下水，他们犯不着为没发生过的事担忧。
“好了，大家可以散了，都回去吧。”
众工匠一时没听懂袁凯的意思，许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官员，哪怕袁凯已发了话，却仍僵在原地，不敢离去。
韩百户道：“都聋了？没听见是不是，叫你们走，你们就走！”
这样的粗暴态度才是他们所熟悉的，袁凯的温和没起到半点作用，竟是韩百户的呵斥帮上了忙。
人群快要走散的时候，韩百户拉住了那个老船匠，将他往袁凯的方向带，那老船匠丝毫不惊讶，似乎早有预料，被韩百户拉住以后，径直跟着他走。
棚子里只剩他们三个人。
袁凯道：“老人家，你不要害怕，我们是京里来的钦差，已经同河道衙门打过招呼，他们不敢怎么样的。”
老船匠苦笑一声：“大人，他们敢不敢，我比您要清楚，您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老头子我能说就说了，不能说的，但愿您也不要为难我。”
袁凯和韩百户对视一眼，开口道：“老人家，工部那些新造的船，在用料上有没有什么问题？比方说多用了木料，多用了钉子等？”
老船匠道：“这些帐是记在河道衙门那里的，我不清楚。大人可以去河道衙门看看。”
“我已经去过了。”袁凯当日看账册时把内容全背了下来，此时当场念了十几条关键的给老船匠听，问道，“数目对不对？”
老船匠想了想：“没有问题。”
袁凯判断不出老船匠是不是在撒谎，只得道：“老人家，以你的手艺，有没有在造船时发现不对？”
“……”老船匠沉默了，昏黄的眼睛凝视着布满淤泥的地面，迟迟没有回答。
袁凯感觉到杭州是铁板一块，这里的人不管是官吏还是百姓，在长久的压迫下早已忘记了如何去抗争，不敢向伸出援手的人诉说秘密——可能他们早在信任上一个钦差时吃过亏了。
他突然福至心灵：“老人家，你知不知道方克勤方知府？”
老船匠的眼里有了一点光，他点了点头。
袁凯紧接着道：“方知府因为贪污军需一案，已经入狱了。”
老船匠大惊失色：“不可能，方知府是青天大老爷，怎么会贪污军需，一定是弄错了。”
韩百户适时露出腰间的刀，举起在火把下反着光的腰牌：“我是北镇抚司锦衣卫的百户，骗你一个乡野老头子做什么。”
老船匠顾不得他说了什么，他看出袁凯是主事的，追问道：“大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是今日午时左右的事。”
“不可能，一定是搞错了。”老船匠重复道，获得时间以后，他反而更加固执。
“方克勤已经立了字据，也交代了藏污的地点。”袁凯添了一把火，“此事已是板上钉钉，无可更改，再过几天，等我们返回京城，圣上的旨意下来，方克勤就会被砍头，你们要会换一位新知府。”
老船匠是受过方克勤恩惠的，他的神情剧烈动摇起来：“这和我们造的新船有什么关系？”
韩百户道：“如果你们造的船有问题，那贪污军需是工部的错，方克勤自然没事，他只不过是颗被利用的棋子罢了，事情结束后会被罚俸，但照样还在杭州干。”
老船匠的嘴张了半天，最终挤出一句话来：“大人们若是有意，可以去码头找一艘刚回来的粮船测测。”
袁凯笑了：“谢谢老人家，老人家，我还有一件事拜托你，请你务必答应。”
“是什么？”
袁凯前倾身体，在老船匠耳边说了几句，老船匠一咬牙，跺脚道：“我干了，只要方老爷能留在我们这里，我什么都干！”

第195章 开春的调查六
金红色的太阳在天边升起，一圈温暖的光线涂抹在云层上，河水中有层层波纹荡开，反映着这瑰丽的景象，大船小船，许多白色的帆被风鼓荡起来，井然有序，依次靠近码头。
袁凯站在岸边，极目远眺：“哪些是刚回来的护粮船？”
韩百户生怕他掉进水里去，有点紧张地扯住袁凯的衣角，抬手给他指了指。
“哦！”袁凯道，“粮船已是如此雄伟，不知战船会是什么模样，韩大人，我记得你说哦自己在军中呆过，可有什么见解？”
“见解？”韩百户有点头大，他在早年是打过仗，但并不是水军，说起战船来，摸都没摸过，哪有什么见解，想起以前查的案子，勉强捡起一些干货来说，“我只记得战船造价极高，一艘船要十几二十万两银子。”
“粮船恐怕也不便宜呐。”袁凯感叹一声，话题突然变了，“我们从李大人那里借来的粮食运到了没有？”
“连夜运来的，应该快要到了。”
“走吧。”袁凯道，“是骡子是马总要见见。”
钱塘自古繁华，大明开国以后，元末乱世结束，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做了。此时杭州的码头上有许多来往的商船，不管大小，都放下了跳板，在号令声中，民工们汗流浃背的卸着货，丝绸瓷器、桐油清漆、稻米谷子等，一袋袋一箱箱被搬到岸上，支撑起无数家庭的生活。
永乐时期，朱棣的迁都，不仅仅有着军事意义，实际上也是存了带动北地经济的打算。只要皇帝亲自坐镇北方，朝廷的权力中心便在北方，源源不断的粮草用具会顺着陆路水路抵达北京，仅运河一项，就不知会创造多少的“劳动岗位”。
不过此时洪武大移民还未开始，紫禁城的根基也不稳固，考虑迁都的事对朱元璋和朱标尚为时过早。
帆篷拉下，一艘硕大的粮船在袁凯和韩百户面前停住，船上载着几十个护粮的士卒，下船后又带下来许多杂物，零碎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清空船舱。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的陆路上驶来几十辆沉重的驴车，领头驾车的锦衣卫正在指挥交通，车内鼓鼓囊囊堆叠着袋装的粮食，正是李饮冰从那间仓库中搜剿来的，不管是包装还是质量，与运往四川的军需都一模一样。
韩百户爬到船上，在甲板上左看右看走了一圈：“大人，船没有问题，可以开始了。”
袁凯对赶车的锦衣卫点点头。
那锦衣卫说了声是，扭身指挥民工们往上搬运粮食，一边搬，一边记着袋子数目，时不时上前捏一捏粮食袋是否饱满。为了防止个人计数出错，或有人私自接受贿赂叛变，袁凯带来的那十几个亲兵全在此处分散盯着。
同样是往船上装粮食，袁凯这边的队伍明显不同，不仅有士卒严格把守，还有穿着官衣的人在船前忙碌，一时间码头上的人都忍不住把注意力投了过来，想知道这里在搞什么名堂。
渐渐的，嘈杂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袁凯此时没有空照顾百姓的感受，他板着一张冷脸，心脏随着不停被抛上去的粮食而砰砰直跳。
一个时辰后，船上已装满粮食，再也放不下别的。
“计数，开走！”袁凯摆摆手，“下一艘。”
一艘较小的粮船开了过来，锦衣卫照例监督民工们开始搬运。
袁凯很聪明地采用了抽样的方法，没有按照工部的大小规制检查，而是随机抽取粮船核实承载数量，这样一来，河道衙门使诈的可能性将大大降低。
一连检查了五艘船，马车上已经搬空了，袁凯宣布行动停止，把所有人叫到自己身前，期待中带着忐忑，道：“你们挨个把实际的数目报上来。”
排着队的亲兵们按顺序报上数目，袁凯一边听，一边记，听得越多，心里的石头越沉重，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些数目竟与工部报备的完全一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圣上、太子还有我，全部都弄错了？工部真的没有人借着这一批粮船贪污军需，真的只是凑巧在冬日里提早将船下水？
难道这一场声势浩大的行动，真相竟如此讽刺？
袁凯长久的沉默为亲兵们带来了压力，他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不敢动也不敢走开，只有一齐陪在这里发呆。
韩百户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煎熬，沉吟片刻，开口道：“把这些粮食卸下来，运回李大人那里去。”
众人有了活干，这才散去。
只余下韩百户陪着袁凯站在码头上。
这时候已是下午时分了，就连先前看热闹的人也纷纷离开，码头上空旷了不少，几只水鸟在天空飞翔，万物复苏的季节，朝局却一片凄迷。
正当袁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码头上突然驶出了几艘大的官船，不知载着什么，满满当当，向远处驶去，船工们扯号子划桨扬帆的声音，打断了他好不容易对韩百户酝酿出的安慰之语。
袁凯没话找话：“这艘船是干什么去的？”
正好在附近送行的百姓听见了，恭敬回答道：“回老爷，这是给征四川运送军衣、白布的，河道衙门的老爷发善心，借了我们几艘大船，我们不用耽误农时走陆路去送了。老爷们真是好人呐。”
袁凯立刻看向韩百户，韩百户也看向了他。
———
“爹，爹！”
坐在干草堆上的方克勤听见声音，立刻抬起了头，下意识寻找着来源，看到方孝孺后，脸上露出了极为复杂的表情。
脚步声和呼唤声逐渐近了，一个少年出现在方克勤的视线里，那正是他的儿子。
“爹。”方孝孺扑到栏杆处，“爹，他们说您是因为贪污军需进来的，您告诉我，这是他们污蔑您的，对不对？您刚和我说过那些话，怎么会贪污军需呢？”
方克勤没有表演什么非要欺骗亲人的狗血戏码，只转而道：“你昨天就该跟着王叔北上去应天了，怎么还在这里呆着？有没有去信向宋先生解释过？”
“儿子已经去信告诉宋师了，说因为家中事务会耽搁一段时间。”
听到方孝孺没有因为自己的事而麻烦宋濂，方克勤十分欣慰：“你从小就懂事，这样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等我走后，你要领好这个家。为父连累你了，为父做了罪官，祸及子孙，你便不能再做官，以后当一个学者吧，好好读书，把路走下去。”
“父亲……”方孝孺哽咽道，“他们是不是拿我威胁您了？”
“没有。”方克勤隐去这部分事实，“为父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军国大事，为了朝局，为了百姓。”
“朝局难道需要父亲牺牲吗？这是什么狗屁的朝局？”方孝孺愤怒道，“这叫什么朝廷，这叫什么大事！父亲，您一辈子清廉爱民，难道要背上骂名而死吗？”
“不然呢。”方克勤平静道，“孝孺，时间还来得及，为父为你上最后一课。出了麻烦，总要有人背这口黑锅，这就是官场！它不会分什么是非对错，什么腐败廉洁，它只看时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时机到了，宰相也会倒，将军也会死！没有什么是讲道理的！”
方孝孺呆住了。
方克勤继续道：“为官之道，如何选择，全在自身。我愿意为这么多年而读的圣贤书赴死，在做官的第一天，我就发下了这个誓言，我不会让我读的书都到狗肚子里去。这是为父自己的选择，你谁也不要怪，谁也不能怪！”
方孝孺不死心道：“登闻鼓……”
“不要去。”方克勤立刻道，“就算你去了，为父那时候也早就死了。”
到底是十几岁的少年，哪怕再怎么聪慧，骤然也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方孝孺眼里的泪花一点点溢出来，啪嗒啪嗒落了半个胸膛，他一边拿袖子擦着泪，一边喘着气：“我这就上京，我就要去求宋师帮忙，我非要敲登闻鼓不可。”
方克勤有些生气了：“方孝孺！”
方孝孺道：“子不复仇非子也。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也是儿子从圣贤书里看出的道理，万没有父亲遵守，而我弃之如敝的道理。政之所废，在逆民心，连父亲这样的官，朝廷也要错杀，读书人还有什么卖命给帝王家的道理？”
方克勤的脸色变了，低声喝道：“慎言！”
但方孝孺已经打定了主意，他在日后不会怕要将自己诛十族的朱棣，现在就不会怕对自己怒吼的父亲，死死看了一眼方克勤，转身就要走。
在他走到门边时，却突然愣住了，没有再迈一步。
牢狱里又急又气的方克勤疑惑起来，正要出声叫住儿子再劝说一番，铺天盖地的歌声闯进了他的耳朵。
当的一声，震得他头脑发麻。
“孰罢我役？使君之力。孰活我黍？使君之雨。使君勿去，我民父母。”①
昨夜的那个老船匠，最先领着自己的亲族在衙门外唱起来，随后越来越多听说发生了什么事的百姓自发汇聚在门口，直到将这里堵的水泄不通，直到大半个杭州城的百姓都唱起这首歌。
“使君勿去。”老船匠用嘶哑的声音大喊一句。
跪在他后面的百姓们紧跟着道：“使君勿去！”
老船匠又道：“我民父母。”
百姓们唱道：“我民父母！”
此等场景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其中不仅有方克勤自己日复一日的爱民如子，也有镇妖司不懈宣传道同与卢近爱故事的作用。通政司、登闻鼓，一点一滴的政策力量发挥着作用，虽有袁凯在其中提点，但此时的百姓们已比当初被朱亮祖所恐吓，全城眼睁睁看着道同艰难努力的模样要强多了。
他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方孝孺慢慢退回了牢里，什么话也不说，只在歌声中默默盯着方克勤。
方克勤也什么都没说。
一滴热泪从他的眼里滚落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滴到地上。
———
“他同意翻供了？”韩百户惊喜到站了起来。
这些破事真的把他给弄烦了，这些当官的——除了少数几个，个个披着一身人皮，尽干猪狗不如的事，还狡猾得要死，怎么也抓不住狐狸尾巴，一点也不如平时抄起家吓死人来痛快。
错了的不肯认，没错的抢着认，虽然能明白缘由，但还是恶心。
“是的。”袁凯点点头，感慨良多，“做官做到这份上，真是令人羡慕，使君勿去，多么简朴又动听的文辞，方克勤足以在史书上留有一席之地了。”
韩百户对文人名留青史、配享太庙的终极理想不感兴趣，他只关心自己能不能完成宫里的任务，催促道：“我们是不是这就让方克勤写一份新的供状出来？”
袁凯道：“好，派人去请吧。”
同样的大堂，相隔一天，方克勤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照样站在那里，抬着头看坐在上首的袁凯与韩百户。
“听说你要翻供？”袁凯问道。
“是。”方克勤明显精神许多，头发依旧乱，衣服依旧脏，但好像有了奔头，“在下要翻供。”
袁凯道：“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你先前写的认罪书还在我们这里，既然认了罪，那就要受罚，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改口，言行又如此不一，你让我怎么相信你？让朝廷怎么相信你？”
这几句话看似是指责，实则是提点，暗示方克勤若是知道什么，最好赶紧说出来。
方克勤道：“那一晚在下是被妖人绑走了，他以在下的性命，在下儿子的性命，还有杭州百姓能否借到粮船与朝局大义相要挟，逼在下签了认罪书，贪墨粮草的罪名，都是河道衙门该承担的。”
哦？问出关键点来了。
袁凯兴奋起来：“你可有证据？他说的是什么朝局，什么大义？”
方克勤把当晚的情况一字不差讲了一遍，最后摇了摇头，说道：“没有证据。这伙人办事十分隐秘，很难捉到把柄。”
韩百户忍不住追问了：“那你说贪墨军需的是河道衙门，这个可有证据？不会也没有吧，真要没有，那翻供了个屁？”
袁凯道：“韩大人，不要那么急躁！”
“有的。”方克勤道，“工部的新船是在杭州建的，在下知道内情，工期确实是在春季，可新船却在冬日里偷偷于河中下水了，这里面若是没有蹊跷，只怕连鬼也不会信！这些事，大人们应该也知道，怎么能说不算证据呢？”
袁凯有些失望：“你说的有理，可是……”
方克勤皱眉道：“大人有没有去造船厂检查过？”
韩百户深吸一口气，靠回椅子上：“何止是造船厂，我们已经把粮食往船上搬过了，和工部报的满载数目分毫不差，甚至略有盈余！”
“怎么可能？”方克勤震惊了，“果真如此，他们还要在下顶罪做什么？”
三个人这时候已不分你我，不分地位高低，于无形中组建了一个队伍，在共同的敌人的压迫下思考着对策，集思广益，头脑转的像散热的风扇。
最终还是袁凯拍板了：“无论如何，方知府——你翻供了。这是一件好事，表明杭州的事确实另有隐情，不会再有人能明面上急着结案，我们还有充足的时间慢慢再查，我希望你能够抗住，不要再被他们动摇。虽是敌暗我明，但他们更要着急些，无形的刀刃在他们头上悬着，我们的赢面未必不大。”
方克勤想到能自由出入狱中的儿子，还有聚集起来的百姓，明白了什么，眼底露出笑意，接下了袁凯的鼓励：“在下不会再妄自菲薄了，既然杭州的百姓想要我留下，怎么好不给他们面子。”
袁凯也笑了：“来人，把方知府送回狱中。”
等到方克勤走了，袁凯与韩百户再度商议起来，一致决定应该给京中去信。
韩百户道：“我还得给宫里写一封报告。事情是明摆着的，谁是清，谁是浊，一目了然，就是苦于没有证据罢了。只要宫里有话，我这就把那姓何的，姓鲁的，剥了皮填草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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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开春的调查七
“情况就是这个情况。”李饮冰说完喝了一口茶，“具体如何你看着办吧。”
“这……”何永廉迟疑了，“大人觉得我该怎么办？”
“你难道不明白？”李饮冰反问道，“我看你就放弃那个鲁一良吧，让他把你的罪名给担了。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河道衙门一定要出血，工部也要出血，连一个袁凯也糊弄不过去，你们还想糊弄皇上吗。大明可是刚刚建国，圣上是自己打的天下，他手里的刀利着呢。”
何永廉还是一副犹疑的样子。
李饮冰分不清他是演给自己看，还是真的举棋不定，于是接着摊开了来说：“工部是勋贵的人在管，这次出的事就是他们闹出来的，我不管你在里面掺合了什么，说到底鲁一良就是淮西的人，你大可让他们去发愁，把自己给摘干净了，也不枉杨大人派我来一趟。”
“鲁一良和我干了这么多年，很多事他都知道，我不能把他交出去。”
“他手上有你的把柄？”李饮冰皱眉道。
“那倒没有，只是一些口头佐证，费些功夫足以抹掉。”何永廉道，“我担心的是我们在漕运上的生意。淮西的人是最早跟着圣上打天下的，如今的功劳也最多，早占了大头的油水，他们在漕运上倒了还有后路，万一把我们的人给拉下去，牵连不小哇。”
李饮冰不以为然：“有杨大人在上面运作，我们是吃不了亏的。你仔细想一想，真要有了牵连，是牵连他们的人多，还是我们的人多？他们的位置空了，我们正好可以补上去嘛。”
这番话有理有据，但何永廉显然并未被说动，只胡乱点了点头。
李饮冰当然看出来他没往心里去，有些生气了，在他看来自己已是仁至义尽，何永廉还这样不识抬举，未免太不将人放在眼里，沉声道：“你和鲁一良要么死一个，要么死两个，你挑吧！”
何永廉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态度有些不对，忙赔笑道：“大人说的话很在理，我刚才一时没回过神来，倒让大人给误会了，真是失礼。这样，大人先回去休息休息，我再好好考虑，明天不管怎么样，一定给您答复。”
说着，他从果盘上抓了一个橘子递给李饮冰。
这回的橘子是正经水果，没有贿赂的意思，但一下让李饮冰想起自己的金子来，俗话说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他不好再说什么了，起身一拍屁股走人。
过了有好一会儿，何永廉悄悄跑到大堂门外，亲自观察了一番后，揪住路过的书办，急道：“你去把鲁大人找来，告诉他，要走后门！”
特殊时候，鲁一良明白何永廉的意思，马不停蹄地赶来，一进门就被他拽到了后院里，两人秘密的像是在商量挖谁的坟，嘀嘀咕咕，拉拉扯扯，坐到了一张桌子前头。
鲁一良不知道去了哪里，此时正穿件不起眼的便服，拼命拿袖子擦汗：“有什么事，我正看着那几艘船呢，你叫我干嘛？”
何永廉凝视着鲁一良，好像第一次见到他似的：“第一，方克勤翻供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鲁一良满不在乎，坦然的样子就好像方克勤的证词根本是白纸一张，“我一直没和你说，我早觉得拿他顶罪不靠谱。”
何永廉叹了口气：“那也是没办法了才这样干。再说，他提的要求不是正和我们心意吗。我先说第二点吧，李饮冰刚刚来找我了，袁凯那边似乎催的非常紧，尽头也很足，他叫我把你给推出去顶罪。”
鲁一良闻言大怒：“什么？他奶奶的，我给的金子都喂了猪了。这是个什么狗屁玩意儿，还他妈的来劝你，劝他个头，不过走了狗屎运而已，我看等到圣上收拾他的时候，太子拦不拦得住。”
随后他仔细一琢磨何永廉的话，就感动起来，说道：“老何，咱们俩的关系真不是假的，你能这样替我考虑，什么都不说了，亲兄弟也没有这样亲。”
何永廉起来一身鸡皮疙瘩，摆手道：“不用这样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要是没有考量，不会轻易得罪李饮冰的。”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鲁一良疑惑道，“你找我来，是想说什么？”
何永廉道：“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我？”鲁一良沉思着，“老实说，现在的情况我早已经看不懂了。”
何永廉道：“哪里不懂？说来听听，我给你解释，解释通了，总好过我一个人发愁。”
“军需是上面叫咱们贪的。”鲁一良道，“怎么到了现在，他们连屁也不敢放一个，就任由这个袁凯和咱们斗？斗也就算了，可眼看着咱们的主意没有用，粮草也借方克勤之手还给了朝廷，他们就不着急？”
“这还不好说吗。”何永廉平静道，“工部背后是李善长，李善长背后是淮西，淮西背后是正在征川的十几万大军。查出了咱们，他们也不怕，总不能让那些将军在战场上自尽。真到了宫里怒不可遏的时候，他们把我们推出去，自己依旧坐得安稳。”
不得不说何永廉看得清楚。只从李饮冰身上，他就瞧出了杨宪的态度，为了博得朱元璋的喜欢，他不介意牺牲几个倒霉蛋。
鲁一良沉默了。
何永廉道：“现在就是在猫抓老鼠，咱们在洞里可以躲一千次，一万次，但只要失手一次，就死无葬身之地。”
“那怎么办？”鲁一良道，“咱们逃吧，带上金银细软，逃到海上去。”
“你昏了头了。”何永廉诧异地看他一眼，“家门口就有锦衣卫，你能逃出十里地去，我喊你一声大哥。”
鲁一良口不择言后才反应过来，懊恼道：“你当我什么也没说。”
他又道：“难道我们只能等死？我可还没活够。何大人，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信你，你想让我干什么？”
“事到如今，我们只能逼上面表态。”何永廉道，“把事情讲出来，告诉他们，再不亲自下场，咱们便不顾情面，将事情都供出来，不只是粮船的，还有别的龌龊事，通通告诉那些锦衣卫，反咬一口谁也别想好过，动不了那些将军，动几个封疆大吏，还是可以的。”
鲁一良没想到何永廉是存着这种鱼死网破的心思。他看他如此平静，还以为是他胸中有不得了的好办法，可以起死回生，结果竟是要和座主们去闹。
刚才还满口答应的鲁一良变得犹豫了，听了何永廉的话，那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何永廉对他知根知底，一眼就看出鲁一良在想什么，苦口婆心道：“老鲁啊，你知道李饮冰和我说什么吗，他说不把你推出去，不是死一个，就是死两个，命都没了，你还怕得罪人吗。”
“……好吧。”鲁一良答应了。
军需大案，本就不容易调查。
短短几天，两边势力交手了整整七八次，早都是疲惫不堪，短暂的停手，既是大家的共识意愿，也是一种潜在的规律。
他们在杭州斗，本来就是上面的意思。那么斗的结果如何，最终也回归到京城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宫里和府里都收到了杭州的消息。
锦衣卫的快报通过驿站八百里加急，敲开了紫禁城的大门。
鲁一良的信也抵达了胡惟庸的宅院。
宫里的反应暂且按下不表，先来看看胡惟庸这边。
———
胡惟庸有李善长的培养，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领头人，如今因淮西的雄厚资本，暂时和风头正盛的杨宪齐头并进，他一直怀有远大的抱负和野心，收到这样的消息，看到里面明是恭敬，暗是威逼的语句，心里的憋屈可想而知，肺都要气炸了，没有忍多久就找到工部里去。
说来很好笑，在工部主事的并不是工部尚书，而是一个叫韩铎的侍郎。
原因没有别的，这个人胆子很大，关系很广，靠山很硬，见了路边的狗要踹一脚，见了窝里的鸡蛋要摇一摇，见了土中蚯蚓要竖切两段，没有不敢做的事，没有不敢拿捏的人，故而连尚书也治不住他。
曾经被朱元璋找到把柄，后又因为缺人用而免罪的经历，更是让其目无王法。
胡惟庸对此人有些了解，去了户部后，谁也没有找，直接找他。这么大的军需贪污案，若是说韩铎没有参与，还不如说母猪会上树。
十成里有九成的可能，此事压根就是他干出来的。
“你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韩铎是一个俊朗的年轻人，说话的声音有力，行走起来很矫健，看着就叫人喜欢——只要你不去看他的眼睛。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句话还是有些道理的。韩铎的眼睛总是饱含着煞气，看上一眼就让人觉得心里不舒服，即使他什么都没做，也仍然像是在针对着谁。
韩铎本来坐在椅子上，见到是胡惟庸来了，站起来迎接，脸上堆好了笑，谁知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当下忍着不满道：“胡大人这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怎么想的，您得把话说清楚啊。”
胡惟庸关上门，背手走到韩铎的桌前，皱着眉打量他的笑脸，嘴角抽动着，似乎有满腔的怒气要喷薄而出，可大家都是做官的，基本的体面得留下，他深吸了几口气。
“杭州的事，军需的事，勋贵的事！你有没有掺进去？现在事情闹大了，你一五一十说清楚，我还能救救你！”
“原来是说粮船。”韩铎捧来一壶茶放下，给胡惟庸斟了一杯，试着平息他的情绪，“派去的那两个御史有结果了吗。”
“你还想等到什么结果。”胡惟庸一字字道，“总共就派去两个人，一个是杨宪的人，一个是圣上的人，都拼着一股劲儿要查出东西来，真有了结果，你还能安稳坐在这儿？”
韩铎道：“既然没有结果。胡大人说要救我，我不明白。”
胡惟庸气不打一处来：“现在的局势你难道看不清楚？杨宪已经乘风而起了，圣上也有意打压淮西，我在前面费力撑着，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图大家能安稳渡过这个坎，现在好了，你们在后面死命地拖我的后腿，我就是有神仙的办法，也回不了天。”
“话不是这么说的，胡大人。”韩铎淡然道，“我赚的钱不只是我的，还要分出去。京里的百官要分钱，下面要分钱，丞相要分钱，就连胡大人你的家里，我也送去了不少银子，怎么在这时候偏说是我拖了后腿。”
胡惟庸顿住了：“我的家里你也送了？”
韩铎道：“当然，我怎么会漏了您的份。都送您的老家去了。”
胡惟庸这回是真有点傻眼了。他最近忙得很，忙着交接李善长让渡给他的人脉和权力，哪有空去管老家的那些亲戚。说实在的，那简直是一群吸血的蚂蝗，干出什么来也不奇怪。
“等等，所以你给所有人都分了钱？”
“不错。”
胡惟庸的怒火被平息了，他坐下去，坐下后又靠在椅上，心里不知是什么情感在翻腾。
也许人在气到极致后，反而会没有感觉。
韩铎竟然偷偷给他的老家送钱，这已经超过了拖后腿的那条线，是把自己用铁链坠在胡惟庸的脖子上！
往好处说，他这一手捆绑了半个朝廷的人，愿意把这么一大笔钱分出去，魄力可想而知，事情败露以后追查起来，有太多人愿意为他开脱，但是往坏处说，拔起萝卜带起泥，圣上铁了心使劲一拔，淮西非死即残。
韩铎不知道胡惟庸的担心，继续道：“不说军需的事，胡大人，我在工部做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您现在来管，是不是有些迟了？”
胡惟庸心里好乱，即使韩铎的话中带着一股朝他而来的挑衅，他也没空计较了，嘴里发出艰涩的声音：“我是知道，可我没想到你会做种胆大包天的事。”
“此事是大胆了一些。”韩铎道，“但不是我一个人能做成的，接粮船的那些将军们，有一个算一个，全在贪，凭着他们正在征川，宫里不会计较的。”
“听你的意思，你们不要我擦屁股？”胡惟庸扶着额头问，他头疼欲裂，视线都模糊了，听到韩铎的声音，十分想吐。
韩铎只觉得胡惟庸这副样子是装出来的，为的是要他服软，使他欠下一个人情：“自然不要胡大人做什么，粮船的事非常隐秘，他们什么都查不出来就是铁证，胡大人放宽心吧。”
胡惟庸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什么也不想说了，不顾韩铎的面子，直接起身离开。
铁证，铁证就是要杭州都来信威胁自己？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胡惟庸坐在轿上，手脚冰凉，面色铁青，满脑子都是韩铎的那几句话在回荡。
都送您的老家去了……有一个算一个，全在贪……全在贪……
他狠狠地砸在了轿壁上，手飞快红肿起来。
轿夫在外面听到了声音，吓了一跳，赶紧停下。随行的小厮赶到轿边，低声询问胡惟庸的情况。
“接着走。”
小厮被胡惟庸嘶哑的声音吓得险些跪下，连声应下，不一会儿，轿子继续动起来。
胡惟庸敲了那么一下后，手便比头更疼了，这让他反而逐渐想清楚了心事，为了获得淮西的认可，他太着急了，他上着赶着当别人的狗。
反观窝在府中的李善长，人家才是真的有大智慧。只有尾大不掉的淮西遭了难，他们的存在才有意义，他们才能适时插手掌控时局。
那些武夫懂什么？一旦富贵了，就不知该怎么经营，怎么自律，让他们狠狠跌一个跟头，认清自己罢。
这样想着，胡惟庸回到家中，把鲁一良的信给烧了，吩咐管家，记住从没有人递过来这样一封信。

第197章 开春的调查八
鸟儿在窗外叫了几声，从一棵树转跳到另一棵树上，漆黑的眼睛紧紧凝视着东方。
太阳还未升起，天地间一片朦胧的黑，有几丝光线欲要挣脱黑暗的束缚喷薄而出。
袁凯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天色，重新被睡意拉入梦乡，在床上翻了个身。
“砰砰！”
有人在外面敲门：“大人，大人醒醒。”
袁凯猛地坐起，朗声道：“是韩百户吗？”
韩百户低声道：“是我，大人方不方便见面？”
“方便，请快进来吧。”袁凯下床找到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小灯，打开门，期待地注视着外面的韩百户，“是不是京里有消息了？”
“是。”韩百户手里攥着几张纸，侧身进来，昏黄灯光下，他的喜悦被照得清楚，“果然不出我们所料，袁大人，宫里和我们想的一样！”
“真的？”袁凯道，“信上说什么，我不看了，你直接告诉我吧。”
“收到我们的消息后，上面就派人把那几条运衣服的官船在前头的河道拦下了，命他们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回来，估计今日就能到！”
“这么快。”袁凯兴奋道，“我不睡了，你也换身衣服，咱们一起去码头等着。”
———
河水翻卷，向前流去，浪花不断拍到岸边，水草在冲击下倒伏又直起。
天在这时亮了，朝阳照着无数条白色的船帆，几乎将它们染成金色，微风鼓荡，助力船只的同时，给岸上送来凉意和水汽。
袁凯和韩百户已经等了一个时辰多一些。
“这些官船就是粮船。”韩百户道，“他们一定是做了两批船，冬日里那份情报，水里妖怪们看见粮船提前下水了，那其实是第一批船完工。”
“我也是这样想的。”袁凯道，“他们既然用运衣当作威胁方知府的筹码，那就应该越晚实现诺言越好，最起码不应这样的急。越掩盖，反而越显出破绽。”
韩百户捋着思路，继续补充：“战场上有煞气，施展了障眼法的船一到就会露馅。为了防住这个，他们竟然能想出这种主意，做两批船，一批用来应付查验，一批用来运粮，有人来时伪造成官船出河，真是好手笔，好魄力。”
“前头在打仗，他们却绞尽脑汁地贪，真是难为他们了。”袁凯冷冷道，“不把这些蠹虫扫个干净，我们这次算是白来。”
韩百户道：“诏狱里的牢房也不知满了没有，就算满了，我得托关系为他们空出几间。”
说到牢房，袁凯突然想到了方克勤，他还在杭州知府衙门的大牢里关着，那些百姓，也日日夜夜在门口候着，丈夫累了就换妻子去等，爷爷累了就换孙儿去等，浙江的局，不知不觉斗了十几日，这十几日，门口的百姓竟不曾减少过。
使君勿去，我民父母。
他胸中的怒火慢慢平息了，转为悲愤和痛惜。追究到底的决心虽还没变，终究是感到了一些迷茫，天下的贪官污吏那样多，他们的办法又是那样狡猾阴毒，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太平呢？
袁凯慢慢道：“你还记得让我们来码头的那一位老船匠吗？百姓们心里是期望有人为他们做主的，即使他们不敢说……”
话没能接着说下去，也不必再接着说下去了。
一根桅杆出现在河道尽头，袁凯的视力不算太好，但今天，那条船好像带着什么吸引力，牢牢的将他的目光黏住，其它的船只根本入不了他的眼睛，似乎是心中的声音告诉他，那里就是真相，那里就是正道。
船上下来一个穿戴整齐的锦衣卫，意气风发，英姿飒爽，竟是张子明被派来了。
他大步走向两人，朝袁凯拱了拱手，说道：“袁大人，奉上谕，船我都押来了。”
后面陆续又有许多官船停住，排成了一列。
袁凯见过张子明，他在京城算个名人，洪都之战送信，照顾年幼的太子，后来又在北镇抚司任职，简直是传奇的经历，只要不是自己想不开，大好前途板上钉钉。
现在是纯臣的袁凯対他自然有说不出的亲近，回了一礼后开门见山：“张大人，这些全都是浙江的船？”
“分散在浙江各地的。”张子明道，“我仔细查了河道衙门的文书和期限，你们一来，这些船就全部以不同的原因离岸了，看着都像是有问题，索性全带来了。”
袁凯伸手点了点，忍不住露出笑容：“与粮船数目是一样的。”
张子明是被朱标派来的，临行前去了一趟宫里，面圣得到指点，対杭州的案子一清二楚，心里不仅有自己的考量，也有対局势的了解，知道袁凯的意思，便说道：“数目上足以证明我们的猜测，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些船我已查过了，根本没有暗室，浙江的几个镇妖处也看不出问题来。”张子明继续道，“看来是请人施展了上好的障眼法，也许只有京城司里的道长们能破解。”
“旨意叫我们把船带到应天去？”袁凯问道。
张子明摇摇头：“旨意叫我们在杭州解决杭州的事。”
袁凯道：“那只有把河道衙门的官吏抓起来，审问出施法的高人，然后去追捕。官対官，法対法，才好有个结果。”
“袁大人不用担心，不用破法也有办法。”张子明自信道，“韩百户，你去叫河道衙门的人过来。”
张子明是韩百户的顶头上司，他来了，韩百户这个铁骨铮铮，巴掌比蒲扇大的汉子竟自觉安心一些，有了靠山，应了一声，在岸边的官兵手里夺了一匹马，绝尘而去。
———
“京里又来人了。”鲁一良有气无力道，他早没了往日的威风，在椅上坐着，双肘搭在膝盖，身体前倾，虚虚地盯着地面发呆，好像那里有花骨朵似的。
血红的花，用他的命来浇，浇了也就开了。
何永廉亦十分颓靡，额前好几缕头发散落下垂，遮住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他甚至没在第一遍听见鲁一良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京里来人了。”鲁一良深吸了一口气，“是那个张子明，他把官船都拢住了。”
“张子明？”
何永廉低低念了一句，抬手去取茶杯，杯里已经没有水，底部是黏作一团的新茶，茶壶在桌上放着，他奋力去够过来，倒了半天，空空如也——壶里也没有水。
茶壶被掷到地上，滚了几圈，撞到桌腿停下来。
鲁一良似乎是被这当啷的一声刺激了，猛地坐直，面向何永廉：“我这次死定了，老何，我把你的罪顶了吧，然后再把工部的人供出来。”
何永廉一怔：“怎么说？”
“这还有怎么说的！”鲁一良道，“你是浙东的人，努努力还是能摘出去的，那个该死的韩铎，还有该死的胡惟庸，明摆着把我和其他人当弃子了。李饮冰，送李饮冰的黄金都打了水漂，更靠不住。老何，咱们俩相处这么多年，我知道你虽然不是个好东西，却也有几分良心。我家里侥幸有谁能活下来，就托付给你了。”
何永廉没想到鲁一良会做出这样的决定，须知道人死的时候都愿意拉一个垫背的，不管他这次能不能活下来，鲁一良的话都让他感到几丝发自心底的暖意。
“就这么说定了！”鲁一良道，“问话的时候，你尽管把罪往我身上推，他们顶多判你一个失察之罪，贬官了事。”
“老鲁啊，你想的太简单了。”何永廉没在这上面继续说什么，望着窗户道，“他们是发现了官船的秘密，但不一定能解开术法，我们还能……”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他实在想不到他们还能怎样挣扎，就算杭州的镇妖处没有办法，还有京里的镇妖司，镇妖司不行，还有张中周颠两位活神仙，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老何，别说了。”鲁一良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想扯什么朝廷俸禄不够，才让咱们去贪的破话，要真是不够用，贪到够了，就能止住。要是上面下面逼着贪，停不下来，也能不做这个官，我知道，我就是舍不得！我舍不得钱，舍不得权，舍不得人家捧着我。再来一次，我还会贪！”
“……”何永廉愣愣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因为我总觉得抓不到我身上！”鲁一良笑了两声，“我这个罪，圣上应该会亲自过问，判我凌迟，老鲁，我可不想受那个苦。”
“那，那怎么办呢？”何永廉下意识地问道。
“进到牢里，我也怕我顶不住锦衣卫的酷刑，把你给供了，就在这里吧。”
“在这里什么？”何永廉颤声追问着。
鲁一良没理他，在屋里转了几圈，找到一张纸，一根笔，和一盒印泥，片刻就写完一封认罪书，加盖了指头印。
把纸放到桌上，他搬来一把椅子，対准大梁好好放下，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条长长的白绸，然后踩到了椅上立好。
何永廉大梦初醒一般奔过去，期间在地上摔了一跤，摔的脸肿了一块，抱住鲁一良的腿呼道：“你这是干什么？未成定局，未成定局啊！”
鲁一良已经把白绸绕过梁柱打了一个结，正欲往脖子上套，看见何永廉的样子，赴死也干涸的眼睛里有了泪花。
“老何，想不到最后一程是你送我。你不是个好东西，我也不是，咱俩还挺配，这会儿看你竟比谁都顺眼，有下辈子，我们做兄弟。”
说着，他一蹦，蹦进绳套里，把椅子一踢，脸开始发红。
何永廉大惊失色，搂着他的腿拼命去举，可是他年纪有些大了，做了官又享福，没什么锻炼，手无缚鸡之力，举起鲁一良来哪里会轻松，试了好几次都不行，反而险些被乱踹的腿踢到一边。
何永廉急得要吐血，突然想起什么，把自己坐过的那把椅子拿来，也踩到上面，伸手去解鲁一良的绳结。
这一番折腾，鲁一良也吊了一会儿了，他的脸开始发青发紫，大口大口喘气，眼睛向外突出，下意识求生的抓着白绸的手没了力气，垂在身侧软的像两根面条。
“老鲁，老鲁，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何永廉恨死自己了，他为什么不在这里放一把剪刀？
鲁一良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他望着又一次要来救他的何永廉，嘶哑着，用比蚊子叫还微弱的声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老……何，让，让我死……死得安心些。”
何永廉的手顿住了。
仿佛有一道雷将他从外边劈到里边，让他的脚再无法挪动，让他的手僵在空中，眼睁睁地看着鲁一良咽下最后一口气。
两滴泪从他的眼里滚了出来。
门外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韩百户三步并两步跑着，一脚踹开紧闭的房门，大喝道：“何永廉，鲁一良，你们的事发了，跟我走吧！”
喊完了话，韩百户看着屋内的情形，也愣住了。
———
“怎么只抓了一个人来？”张子明问道。
袁凯也用疑问的目光望向韩百户。
“只有一个。”韩百户挠挠头，“另一个死了。”
“死了？”袁凯看了看一脸呆滞恍惚的何永廉，“怎么死的？什么时候？”
“我进去的时经正吊在梁上。”韩百户皱着眉道，“摸了一下，还是热的，刚死不久。”
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鲁一良的认罪书递给两人：“应该是畏罪自尽，桌上放着这个。”
袁凯快速翻看一遍，内容与他想的差不多，放下手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张子明道：“尸体叫仵作去验。”
韩百户道：“是，已经叫人去了。”
张子明问身边的人：“粮船开过来了没有？”
“回大人，开过来了。”
“好，就停在这里，”张子明道，“命那些商船民船先退下，把这部分河道封住。”
立即有人领命去疏散河道。
片刻之后，码头附近的这片水域空空荡荡，只有一溜的官船，和一艘孤零零的粮船在水面上随浪飘着。
张子明又命人将那只粮船和一只官船拖到浅水处，直至快上了岸才喊停。
袁凯始终摸不着头脑：“张大人，旨意究竟是怎样说的？如何才能辨别这些官船？”
“我就不卖关子了。”张子明掏出圣旨，“有旨意。”
袁凯，韩百户，还有那些锦衣卫全都撩起衣服跪下了，码头边上除了张子明，所有人都矮了一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粮船与官船各烧一只，火灭数钉，钦此。”
跪下的人齐声道：“臣等领旨。”
轰的一声，红色的光洒满水面，大家伙跪在地上，侧头看去，只见那只粮船已被点着，正散发着层层热浪，熊熊火焰朝天上扑去，挣扎着扭动，像是恶人的魂灵想要摆脱肉体的束缚。
袁凯最先站了起来：“火灭数钉……没有比这更好的主意了，圣上英明。”
“没错！”韩百户眼里发着光，紧跟着也站起身来，“一把火烧的干净，是真是假，全都明明白白的，没有话说！”
刚才念圣旨的时候，虽然迟了一步，但何永廉到底是跪下了，这会儿他怎么也站不起来，浑身上下没有力气，瘫坐在地上，望着大火出神。
张子明瞥了他一眼，把圣旨卷起来收进袖中，慢慢道：“障眼法掩不了本质，火灭以后，两艘不一样的船，若是钉子数目、大小差不多相同，就地抓人，剩下的官船都驶到应天去，让司里的人想办法。”
何永廉道：“不用烧了，我都告诉你们，不用烧了……”
他出了满头的汗，手脚冰冷，浑身颤抖，看那些火焰的样子，就像在看一个恶鬼。
张子明轻蔑道：“你想抗旨不遵？”
何永廉一抖，伏倒在地，头贴在土里：“臣不敢。”
“接着烧。”张子明道，“我们不污蔑谁，烧完了，自见分晓。钉子一样，就让这位何大人签字画押，不一样，放他回衙门。”
何永廉知道自己的辩解告白都没有用了，锦衣卫们奉了上命，打定主意要拿这次的军需案子来震慑其他官吏。他，他和死去的鲁一良一样，都是助长火焰燃烧的稻草。
在看到许许多多的人影们过去数钉子的时候，何永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张子明正领着人在浅滩上，韩百户看见何永廉倒下，対袁凯道：“袁大人，他吓晕了。”
袁凯道：“让他晕吧，一会儿画押时再叫醒了。”
韩百户于是不再看他，笑着说道：“圣上果然是圣上，一把火烧断他们，省得苟延残喘，再生出变化来。”
“希望杭州下一批新任的官吏能扛住诱惑。”袁凯长叹一声，“追查到工部以后，淮西必然元气大伤，可勋贵们刚打赢了胜仗，朝局啊……如何是好呢。”
“朝局岂是你我能考量的。”韩百户发现自从来到码头上后，袁凯的情绪就不太対，有心提点开导他，“圣上决心要用谁，就会用谁，要废谁就能废谁。他老人家和太子殿下，才是大明的天，其他都是虚的。名利皆如过眼浮云，袁大人，你要想干出一番事业来，可不要抓错了筹码。”
袁凯知道他是好心，拱手道：“受教了。”
韩百户的眼神这才恢复平和：“此次来浙江一趟，我与袁大人相处的很不错，也许以后还有机会合作，镇抚司的其他兄弟，也是这样想的。”
锦衣卫的意思就是皇上的意思，锦衣卫的态度就是皇上的态度。袁凯立马明白，给他的考验这是被圣上和太子通过了。

第198章 朱元璋的春天
军需的案子破了，粮草追了回来，工部血洗了一遍，只有征川的将军们还没受罚。
明眼人都知道，宫里面憋着一口气呢，过段时间一定会发作。开国的君主，即便什么本事都没有，也一定会忍，当今圣上更是一把好手，越忍越狠，越狠越忍，爆发出来的时候，天也会塌上半边。
果然，五月出头，一大批将领被压到了菜市场，除了战功特别卓越的贬了官，被允许戴罪立功，剩下的全判了腰斩，有几个甚至是凌迟处死之罪。
专门的人才请过来，用渔网勒住犯人，拿小刀一片一片地刮，将法场上弄得血乎刺啦，见到的人三天吃不下饭去，吃下去了也多半在以后改吃素菜。
大杀特杀，杀了足足十几天，刀斧手的刀都卷了刃，总算是处理掉了这一批贪官。
朝里朝外莫不震惊恐慌，朱元璋坚决贯彻了他的诺言，贪了几吊钱的小吏，也毫不留情地杀了头，没有半点宽恕。
本来就有许多大臣上朝前写好遗书才走，这回更是比例增加，书中的内容详尽许多，一分一厘的家产都考虑到了。恩爱的夫妻在上朝前如同牛郎织女见了王母，生怕一走就是永别。
工部的那个韩铎，有必要特别交代一下。
三法司细查他的家底，发现贪的不是一星半点，不仅胆敢卖放瓦匠、木匠、土工，减免他们的徭役来换钱，连宫里要的东西都敢贪。
去年冬天，朱元璋下旨要搬九十万斤的木炭放进宫中内库取暖做饭，因没有足够的民工去搬运，暂时先搁下没管。这么一放，东西就被忙碌的老朱给忘了，谁料韩铎还在心里惦记着，瞅准了时机自己偷运，整整九十万斤的炭，他偷拿了八十一万斤，只给宫里丢下九万！
查出这事来后，朱元璋把韩铎传进宫内，问他自己的炭到哪里去了，韩铎竟然说本来就只有九万斤，脸不红心不跳，谁见了不得赞一声好胆子。
眼皮子底下让人偷了家里东西，小偷还一脸无辜，朱元璋气得咬牙，摔烂好几个笔筒，当场叫锦衣卫把人拖下去杀头，事后把韩铎的罪状写成下来用邸报通传，让他遗臭万年，心里那口气才下去一些。
工部因此牵连了不少的人，几乎换了一批堂官，一扫奢靡，清正不少。朱标看着空出来的位置，把卢近爱塞去做了尚书，朱元璋也觉得很适合，便这么定下来。
至于朝局，也有变化。浙东与淮西的人看似斗得凶狠，几乎将大明朝搅的天翻地覆，实则比起日后的党争，根基都没有那样安稳。
杭州的事只是万千案子的缩影。许多像李饮冰一样的人被杨宪派了下去，与当地配合间，虽没能像袁凯一样查个清清白白，也在妥协之中抓到不少的小鱼小虾，贪官污吏。
浙东声势大涨。
七月，汪广洋升任中书左丞，杨宪升任中书右丞，其后短短三天，杨宪便弹劾汪广洋不孝顺母亲，目无尊长，不忠不义，朱元璋连调查也没有，早就嫌弃汪广洋爱做和事佬，立刻贬谪汪广洋回乡。
结合之前的种种功劳，杨宪独得宠信，春风得意，大批的新人前来攀附，在朝野上的名头一时间比卧病在家的李善长还要响亮。
十一月，胡惟庸被终于忍不下去的淮西推出来，任中书省参知政事。
十二月中旬，大雪。
———
屋里烧着银炭，坤宁宫中有滚水的雾气不断顺着窗户飘出去，渐渐消散在冷空中，几个上菜的宫女还在外面，便听到了皇后与太子的谈笑声。
“这头牛是我叫人在外面买的，是庄子里刚摔死的。”朱标指着盘里鲜红的肉片，“娘，你放心吃，不会有问题，涮个几息就能捞起来。”
是的，他们在吃火锅。
锅里的东西除了牛肉羊肉以外，那些白菜、胡萝卜、土豆和小瓜，都是他们一家人辛苦在皇宫里种出来的，老朱锄地，小朱种地，马秀英浇水，让祉敕特别照顾温度，一个半月才长成。
虽然吃不了几顿就没了，但也是他们忆苦思甜的成果，放眼古今，再没有哪个皇家会这么干，吃着自己种的东西，饭都要香些。
“嗯。”马秀英温柔应了一声，慈爱地看着朱标，“这些天春和殿冷不冷？你帮着你爹处理政务，回去晚了，就多点几块炭再睡，吃些宵夜，不要嫌浪费。”
“这话应该我来讲，您才是不要怕浪费。该用什么就用什么，我上个月还听宫里人说，皇后娘娘夜里睡不着，起来织布……”
话说到一半，朱标见马秀英丝毫没有更改的神色，就知道说服不了她，改口道：“魏忠德，快去把静宁叫进来吃饭。”
朱静宁在上次出宫一趟，买了兔子回来后，性格开朗许多，渐渐的愿意在外面玩了，许多次到饭点了也不知道回来，还得让人去催才行。
“是。”正在下肉的魏忠德立刻停了手，放下筷子要往外走。
“等等。”马秀英突然唤住他，“一会儿再去找，你们都出去，我有话和太子讲。”
屋子里的人齐声应了，都低头出去了，最后一个迈过门槛的小太监轻轻关上门。
朱标严肃了：“娘，有什么事要现在说？”
仔细想想，不是沐休的日子，马秀英很少打扰朱标，让他过来，今天这顿饭，似乎一开始就不那么简单，只是朱标下意识没有细想。
“你爹最近有些不对。”马秀英吐露出心里的担忧，眉头紧锁，“他这两天总是去乾清宫睡，来坤宁宫的次数少了许多，晚上躺在床上，都不愿意和我讲话了，就算讲，也是背过身子去讲的，不愿意看我。标儿，是不是朝堂上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朱标大惊失色，比自己刚穿越的时候也差不了多少，急忙道：“没有，娘，朝廷最近没有什么大事。我昨天去见过爹，他表现的很正常。娘，你快仔细说说，他怎么了？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朝堂上没事，那便没什么了。”马秀英轻描淡写道，“标儿，你当我是随便问问吧。”
“不，不不。”朱标道，“这不是随便的事，娘，你不说，我可就直接去问爹了。”
马秀英没有办法，这才把事情和盘托出，诸如眼神躲闪、思维混乱、走神出神、满口谎话、食不下咽等等例子，朱标听了一肚，越听越惊讶，只觉得朱元璋不是老年痴呆，就是更年期提前。
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马秀英意犹未尽地收嘴，看似语重心长地说道：“标儿，娘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该干什么干什么，这是爹和娘之间的事，小孩子不要管太多。”
朱标沉默了，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青菜不说话。
如果真的不想自己管，那就不会说这么多了，现在分明是口是心非。
这情况像极了父母吵架，一边忍不住叫孩子评理，一边又觉得自己能解决问题。
朱标想明白了以后，刚一抬头，就碰上了马秀英期待又纠结的眼神，简直是在脸上写满了快去看看你爹几个字。
“……娘，你放心吧，明天我就给你答复。”
马秀英道：“我没有叫你去问他。”
这时候，门外传来女孩儿嬉笑打闹的声音，原来是朱静宁见没人来喊，自己跑回来了。
她刚要直直的推门进去，就被魏忠德迅速拦住，他弯下腰柔声道：“殿下，皇后娘娘和太子爷正在里头议事呢，您在外头等一会儿吧。”
朱标听见了：“让她进来吧。”
魏忠德赶紧收手：“是。”
朱静宁立刻冲进去，把地板踏得啪啪响：“大哥，早知道你来了，我就不在外面和二哥他们玩了。”
“现在知道也不迟。”朱标笑着接住扑过来的朱静宁，把她抱到椅上，摸了摸她的头，“吃饭吧，今日有牛肉吃，吃完了饭，我叫六出白过来陪你。”
一顿饭吃下来，马秀英和朱标心事重重，只有年幼的朱静宁看不出母亲兄长的忧虑，消灭了大部分菜品。
———
晚间时候，朱标照例来到武英殿，向朱元璋呈交他今日批复的奏书，只是他的心情，无论如何也回不到昨天来时的感觉。
朱元璋对母子俩的密谈一无所知，正在灯下拿一本文书看得出神，朱标来了，说了声坐，便没有别的话招呼。
朱标也不主动开口说什么，坐在椅上盯着朱元璋，默默观察起来。
战场上打拼下来的人，对别人的目光总是格外敏感，朱元璋猛地抬头张望一圈，发现是朱标在看他，便松懈下来，说道：“标儿，你看这个茹太素，真是个书呆子，写了一万多字的文书，前面都是起题承题，只有最后几个字是实的。明天上朝，看咱找个由头，把他当庭打上一顿。”
“嗯。”朱标点点头。
朱元璋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也没多想，继续道：“这几日教书的先生们和咱说，那几个兔崽子不好好上课背书，咱没空管他们，标儿，你替咱骂几句，罚他们不准吃饭。”
“好。”朱标又点点头。
朱元璋这才不舒服了，从椅上坐直身体，挠了挠脸，扭了扭脖子，试探道：“宋濂新收的徒弟，咱见了见，是个好苗子，关键是根儿正，他爹是清官，儿子应该不会差，以后你登基了，能辅佐你。”
“是。”朱标还是点头。
朱元璋终于受不了了：“咱脸上是不是有东西？黄禧，你看看咱是不是粘上饭粒子了。”
黄禧赶忙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回主子，您脸上什么都没有。”
“那太子为何一直盯着咱看？”
“这，奴婢不知。”
朱元璋本就是拿他当个引子，没有继续为难，转而看向朱标，问道：“标儿，你说，咱最近干了什么惹着你了？昨天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在你娘那里吃了顿饭就，就……”
他突然自己意识到了什么，说不下去了，吱吱唔唔的，眼神飘忽，慌忙拿起文书，却一不小心拿倒了，装模作样看了几行才发现，又赶紧转过来。
“看来父皇心里明白了。”朱标淡淡道，“黄公公，请你先出去。”
黄禧巴不得出去，立马哎了一声，提着衣摆就往外边跑，压根没注意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或许即便注意到了，也会装作不知。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朱标再次看向大明的开国皇帝。
朱元璋咳嗽两声：“怎么有点热？是不是炭火烧多了，标儿，你帮咱灭掉一盆。”
“儿臣倒是觉得炭火正好，不多也不少。”朱标笑眯眯的，“只不过儿臣听说，心虚的人会容易发热，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朱元璋突然感到自己作为父亲的威严扫落一地，忍不住直起腰杆子，大声道：“当然是假的，谁跟你这么说的，拉下去打，狠狠地打。”
“是娘这么说的。”
“……这句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朱元璋一下子怂了，刚提起来的气势像山顶的石头一样，咚咚咚滚落下去，掉到底下的深水潭里，连一个回音也没有撞出来。
“她好端端的，和你说这些做什么。真是一天到晚闲得发慌。哎，说来也是，你多去陪陪你娘，皇宫里头无聊，不比以前能出去，没什么乐子。那些命妇胆子太小，徐达老婆那件事以后就不敢进宫了，进来了也唯唯诺诺的扫兴——”
朱标没被他转移注意的话术骗到，开门见山：“爹，你这几天怎么了，为什么躲着娘？娘都忍不住来问我了，难道说您变心了，喜欢上别的娘娘了？”
“扯淡！”朱元璋立刻大声道。
朱标不依不饶：“那是为什么？”
朱元璋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半天吐不出话。
朱标道：“是不是病了，爹，你不要讳疾忌医，请太医来看看吧。”
“……”朱元璋抓了抓头发，放弃挣扎，“咱和你说了，你可不能告诉你娘。”
“嗯。”不管会不会说，朱标先答应下来。
“你发个誓。”朱元璋想到朱标是修士，不能轻易发誓，又改了口，“算了，别发了，你别变卦就行，咱可是难得信人一回。”
“爹，你快说吧。”朱标催促道。
“前段时间，咱不是找了些老兄弟喝酒吗。都是粗人，喝了酒嘴上不把门，有个，有个叫张来释的，他说自己见到一个美人，是熊义的妹妹，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就是差个相公，还没嫁人。”
朱标道：“等等，爹，你不会是给我赐了婚吧？”
“那怎么可能，你才多大。”朱元璋摆摆手，“是咱答应了。”
得了，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朱标一直很清醒，他不对朱元璋有什么过多的期待，先不说三观，在婚姻观念上，老朱虽把结发妻子放在心尖尖上，却并不影响他一直娶妾娶妃，这既是时代的问题，也是朝堂权力的问题。但以前娶的，还能说是为了她们背后的家族考虑，这次要娶的，可真是色令智昏了。
“所以，爹，你后悔了吗。”
“后悔，能不后悔吗。”朱元璋苦着一张脸，“咱那天喝醉了，谁都敢娶。听说徐达还拦了咱一下，差点让咱给拔剑砍了，咱当时说咱愿意娶谁就娶谁，妹子根本拦不住咱。”
朱标差点笑出声来。
“咱是真后悔啊，咱现在一见妹子就心虚，可是你说，咱都放了话了，做皇帝的，一言九鼎，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那个张来释，当晚就借着酒劲去熊家提亲说媒了，明白说是咱要娶，标儿，这可怎么办。”
听到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朱标的神色凝重起来：“如果退婚毁约，那位女子就没人敢娶了，其余的人听了谣言，熊家这一代怎么也抬不起头来。”
“对啊。”朱元璋终于找到人吐诉心声，和上午的马秀英一样，恨不得死死拉着朱标说话，“何况那熊义是李善长的部下，顾及他的面子，咱也不能……可是你娘又，你娘那边怎么去说呢。”
说到这里，朱元璋眼巴巴看着朱标。
朱标移开目光：“爹，从小您就告诉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咱那是放了个屁。你小时候的尿布你怎么不自己换呢，那都是咱给你换的。咱不管，你去告诉你娘，不然咱就——”朱元璋想了想，“咱就把刘基召进京里，让他给咱拜年。”
刘基要是听见这话，估计会说自己真是倒了血霉。
真要进京，不说舟车劳顿，拜访的官吏就够他受的，还有那繁琐的仪式，身体不好的人来上一圈，回去就得挂了。
朱标更是无语：“这关刘先生什么事？”
“关不关他的事，咱是皇帝，咱说了算，你去不去吧。”
朱标顿时觉得倒霉：“娘说我还是个孩子，这是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
“你是太子，当了太子就不是孩子了。”
朱标深吸一口气：“此事不急。先看看熊家的态度，嫁娶岂能如此儿戏？”
朱元璋本想说他是皇帝，嫁娶本就是嘴上的事，就是如此儿戏，但看到朱标严肃的模样，自己也心虚，不知不觉就蔫了，说道：“好吧，但你娘那边——”
“娘只是担心您。”朱标打断他的话，“爹，你以后还是少喝酒吧。”
“记住了，记住了。”朱元璋低声道，“下次咱喝的时候叫上你，咱肯定舍不得砍你，到时候你正好拦着咱一点。”

第199章 好事多磨
第二天清晨，朱标起床洗漱，吃了早餐后，开始处理朱元璋的麻烦。
他首先命令锦衣卫与镇妖司协同调查，以防出现什么纰漏。为了朱元璋的颜面考虑，只说了要调查张来释与熊家，具体的缘由没有说，故而两个时辰以后，堆在桌子上的全是他们的罪证。
偷放印子钱、私自酿酒、贿赂上司、抢占商铺、豢养私兵，达官显贵该犯的事一样没少，老实说，查出这些是意料中事，查不出才有大问题。
朱标抽出空翻了翻张来释与熊义的出行记录，没找出什么破绽。
恰好遇见入宫的徐达，恰好被叫进来喝酒，恰好谈到熊义的妹妹。如果说有什么不妥，那应该也只是有小心思的媒人和想做皇亲国戚的勋贵而已。
“熊义是不是有个还没出嫁的妹妹？”朱标问道。
张子明立刻回应：“回殿下，是有这样一个人。”
“有没有画像？”
张子明一时间颇为欣慰，别看他表面上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冷血锦衣卫，骨子里其实还是那个把朱标当成孩子照顾的钦点“保姆”。
太子爷一大早起来便迫不及待要调查两户人家，还限制了时间，镇抚司上下都猜测是有大案发生，现在看来，分明是少年慕艾。
真好啊，我们太子爷也到了这个年纪了，是要张罗起来了，起码先要个八字测一测。圣上那边是怎么想的呢，同意这门亲事了吗？太子爷这么优秀，不会是单相思吧？熊家暗地里不太干净，会不会影响太子爷的心情……
朱标看着沉默不语的张子明，用指关节疑惑地敲敲桌子：“画像？”
张子明猛地回神：“回殿下，画像是有的，只是臣等以为这女子不重要，故没有呈上来，臣这就回去取。”
“嗯，去吧。”
没花多少时间，朱标很快得到了一张精致的工笔画像，待字闺中的女子不常出门，能画出一张画像还是不容易的。
——确实美。
非常美。
虽然达不到国色天香的程度，但走在大街上绝对会让少年频频回头，不顾中二时期最注重的风度和伪装。
那么容貌颜色这方面确实没有骗人……
朱标沉吟片刻，“张来释与熊义的关系如何？有没有好到可以做媒的地步？”
张来释可是在前不久刚进宫和圣上喝酒啊！张子明兴奋起来，认为自己还是太保守了，把进度想的太慢。
“回殿下，他与熊义早年都在大将军麾下作战，关系非常不错，可谓亲如手足。做媒……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嗯。”朱标点点头，“查他们二人的事不要传出去。”
“是！”
“下去吧。”
望着阖上的门，朱标想起自己打了包票，要在今天上交真相——看来还是让得爹和娘坦白才行，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少受精神折磨。
也省的他夹在中间难做人。
———
“咱想起来还有点事，要不你先去吧。”
坤宁宫门外，几十人组成的队伍正徘徊不前，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太监宫女们低着头，盯着脚尖，大气都不敢喘。
队伍中间是一只需要十几人抬的辇车，上面坐着身穿龙纹常服的男人，正侧头说话，旁边站着一个少年，腰间插把扇子。
两人的样子有些奇怪，似乎正在为什么事而争执。
朱元璋望着御辇下方的太子，屁股就像是粘住在了椅上，神情抗拒，眼神躲闪，一双手贴在肚子上摩挲，拘谨的像只仓鼠。
“还有什么事？”朱标无奈道，“父皇，如果没有记错，我们是把奏本处理完了才一起出来的，这个借口太假了。”
“胡说！咱没有找借口。”朱元璋像是被雷劈到了，声音很大地回答前几个字，然后反应过来，立刻把音量降下。
朱标不说话了，盯着朱元璋看了一阵，才道：“退是退不掉的，父皇。您今天不亲自告诉母后这个消息，以后出了什么事，儿臣可没办法帮忙。”
“……”朱元璋的胳膊撑在扶手上了，屁股也离开凳子：“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了。”朱标摇摇头，直接迈腿跨过了门槛，根本不回头看。
见他这副样子，朱元璋彻底没了主意，挥挥手让轿辇落下，垂头丧气跟着进去。
一刻钟以后。
大堂里安静极了，朱标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学生缩在角落。
“所以你不声不响的，给自己找了一个亲家？而且还反悔了，不想娶这个姑娘，把事情推给标儿去做？”马秀英问道。
她总结的很好，朱元璋的脸因尴尬而通红：“主要是咱喝多了，不然肯定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咱悔过，咱检讨。”
“找标儿的时候也喝多了吗？”马秀英冷冷道，“朱重八，你出息了，知道让儿子给你背黑锅了。他才多大年纪，竟然要给自己的爹找妃子！”
朱标转过身去，把脸对着墙壁，恨不得直接施法隐身。
“标儿是自愿的！他怕你生咱的气，怕咱们吵起来。”
“自愿的，你看看标儿那个样子，他像是自愿的吗？让孩子操心你的事，你也好意思，我看你可是挺骄傲啊。”
朱元璋一回头，看见朱标搬了个小绣墩，坐在柱子旁的角落里，头往下低垂着，今天穿的衣服颜色又素雅，几乎和墙融为一体，和个小蘑菇似的，怎么看怎么可怜。
小！兔！崽！子！
“咱，妹子，你听咱解释。”朱元璋有嘴说不清道理，“肯定是那张来释别有用心，要不然怎么会突然谈到美人呢，他老早就想让咱娶熊家的闺女了，咱一喝酒，上了头，哪知道嘴里说的什么，酒醒了已经晚了。”
“娶吧。”马秀英叹道，“只能娶了，现在肯定已有不少人知道消息，你不娶那位姑娘，她这辈子就毁了，接进宫里来，好好给个名分，不要迁怒她。”
朱元璋松了口气，急忙问道：“妹子，你不生气吧。”
“生气有什么用？”马秀英平静道，“你是皇帝，我是皇后，我得伺候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是废了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认命。”
这哪是没生气，朱元璋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背后一阵阵出汗：“妹子，这样，酒醋面局的太监，咱把他调到你这里来，以后咱但凡喝了一口酒，你都知道。”
朱标闻言扭回头来：“娘，不要信。爹的房里还有好多已经提出来的女儿红。”
“大人说话小孩不要插嘴！”朱元璋吼道。
“哼。”朱标又转回去。
“怎么，标儿说的有错吗。你想给自己弄几坛子酒还不容易？”
马秀英说完了这句话，知道事情只能就此打住，身在天家，就是有许许多多这样那样的身不由己之处。
什么叫圣旨？圣旨必须是对的，在这“对”的背后，需要无数人的努力和鲜血去维护。
“我会叫李鲤去准备聘礼，你派人去送到熊家吧。”马秀英道，“标儿，你懂这些，选个吉利的日子迎她进宫里来。”
“好的，娘。”
———
天气越发冷了。
这天清晨，某个宫殿前头，聚集了好些的人，一个太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许多话从他嘴里蹦出来，落地有声。
“如今宫里的妃子多是圣上在没登基的时候纳的，这几年有新人还是头一回，不比以前，你们都小心着点，把这当成天大的事来照看，明白没有？”
“是。”一众小太监低头应着。
杨高孟道：“去准备吧。”
于是众人纷纷散开，按名单去清点空地上的大木头箱子。
那里头全是要抬到熊家去的聘礼，有书法字画、金银锭子、珠宝首饰等物，除了几样特别珍贵的东西需在托盘上放着，单个报出名字，其它都是按箱数论的。
这是个肥差，干好了说不定能在圣上面前露脸，就算他老人家没功夫注意这些，在熊家那里，在熊家那位新晋的妃子那里留下印象也是好的。
宫里抢这个位置抢破了头，杨高孟也是借着杨宪的势力，才得以成功，此时他难免志得意满，觉得干完这一票，就能走上人生巅峰，升入司礼监，心情愉悦，在箱子与箱子之前踱步走起来，嘴里哼着江南小调。
突然间，他被人狠狠撞了一下肩膀，差点摔个狗啃泥，正要发怒，回头却看到了比自己品级要大的衣服补子，顿时强行改了脸色，挂着笑去看那人的脸。
“魏公公！”
魏忠德冷声道：“我还道是哪个堵在大路中间，原来是杨公公，杨公公好。”
杨高孟见他没谈撞人的事，也不生气：“魏公公怎么来这里了，是不是有特殊的差事？”
“殿下叫我来拿几块墨。不知道杨公公，又是在干什么呢。”
“哦，是去熊家送聘礼的事。这不是，正点着东西呢，队伍已在宫外准备好了，稍后就一起走，再过些天，新娘娶回来，咱们多一个主子，说不准以后还要多一个小主子，那可真是我大明之福。”
“那就恭喜杨公公了。”魏忠德看了看不远处热火朝天的情景，“办好了这件事，杨公公的梦想就实现了。”
“借您吉言。”杨高孟笑道，“能实现最好，若是没成功，我再努力就是了，总归把主子们的事放在心里，总有一天能出头。”
魏忠德侧目看着他，即使很讨厌杨高孟，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真是照着权阉的模子刻出来的，不管是心狠手辣，还是这副彻底把自己当成狗的厚脸皮，整个大内很难找出第二个。
当下他也什么都不想说，直接走人，去到仓库里取墨。
杨高孟当然不会在意魏忠德的态度，他是在押宝，更有决意把宝压在朱标身上，不过那是以后的事，进了司礼监，什么机会不好说？
东西很快收拾好了，杨高孟不放心，亲自点了一遍，这才道：“走吧。”
小太监们齐声应是，两人一组抬起箱子，用木杆撑着扛在肩上，排好队伍等待命令。
这时魏忠德正好回来了，站在旁边不肯走，不走就算了，竟也不说话，许多太监都懵了，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于是只好看向杨高孟。
杨高孟的心情顿时不好了，走过去道：“魏公公有什么吩咐？是不是太子爷有旨意？”
“殿下没有旨意。”魏忠德慢慢地说着话，好像在故意吊着他一般，“我想起一件事来，觉得有必要问一问杨公公。”
杨高孟皱起眉毛：“什么事，魏公公请讲。”
“不知道杨公公还记不记得去年的时候，也是这么冷的天气，天是那么的高，蓝的就像一块冰。就在那天，殿下罚我在花园里跪了一夜，我到现在还记着。”
竟是来寻仇的，竟挑在这个时候！一直等到现在！
杨高孟惊疑不定，含糊道：“魏公公那天确实受苦了，所幸殿下念旧情，没什么坏事发生。”
“杨公公还记得。”魏忠德笑了，“杨公公的记性这么好，想必也还记得我是为什么跪的吧？”
杨高孟的脸逐渐黑了：“魏公公，迎亲是有吉时的，有什么事，咱们不妨回来再说。”
“我本来就无意耽误什么。”魏忠德道，“不过看杨公公的样子，应该是什么都没忘的，那么自然也记得那个为你立了功的小太监。”
“……是。”杨高孟道。
“那一天以后，黄公公，也就是干爹，他来找我，说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我要查东西，正好就有一个小太监什么都知道，说我这个孩子呐，实在是太笨了。”
杨高孟咬着牙，依然带笑：“魏公公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还有差事要办。”
“还有最后一句没有说。”
杨高孟转过去的身顿住，一只脚抬在空中，微微回头。
“我那时没有遇到好事，杨公公凭什么觉得，自己就能遇到呢？”

第200章 杨公公在行动
寒冬腊月，杨高孟出了一身的汗。
身体上发热发烫，他的大脑却如坠冰窟，被冻住了一般，一霎那连思维都停滞了，心脏砰砰地跳，剧烈的像是要逃出身体。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犹如溺水之人浮出水面，猛地喘了一大口气，脸色由白转红，回头去看，魏忠德已经走了。
抬着聘礼的小太监们，手和肩膀都有些酸痛了，可见杨高孟脸色过于难看，对视几眼，谁都不敢吭声，只眼巴巴地望着。
杨高孟原地站了一会儿，咬牙道：“……走！”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去熊家的路上，他的样子简直就像一个死人从刚刚墓地里复活。
直至看见熊府的大门，杨高孟才闭了闭眼，重新露出笑容。
不能慌，那魏忠德说的话是真是假尚不能断定，背后有没有人指使，是何目的也尚不能断定，如果因为几句话而慌乱葬送了性命，才是天大的白痴。
不管有没有人要害我，这次送礼、宣读旨意过后，熊家是板上钉钉的皇亲国戚，先把他们安抚好了，魏忠德的目的，等回去以后再慢慢查。
宫里面来了人，熊义当然亲自出来迎接，看到杨高孟后立刻迎了上去，笑道：“公公辛苦了，快，里面请。”
一边说着，他一边往杨高孟怀里塞了一个装满碎银子的小荷包。
这是常有的事，更是暗中的规矩，杨高孟不是清高的人，自然收下了。
熊义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抬手给杨高孟引路，脚下走得好快，仿佛外面有什么野兽要追着他咬。
这种寻常的细节叫人很难注意到，但杨高孟刚被魏忠德提了醒，几乎是立马就起了疑心，死死盯着熊义，认为他的表现实在是太过紧张了。
“熊大人，请令妹出来接旨吧。”杨高孟道，“临近新年了，宫里的意思是，越早接进来越好。”
说完，他又回头道：“来人，把礼单拿来，让熊大人看看。”
一个小太监捧着本子上前。
这份礼单有赏赐的意思在，许多奇珍异宝是熊义的级别与地位见不到的，可他却匆匆看了几眼就放下了：“公公，皇上和娘娘体谅我们姑娘，我们晓得，好日子就在这两天，和腊八撞到一起去，宫里宫外都不好办，您开一句口，什么时候入宫都行。”
“这个还要再看旨意，我也并不清楚。”
熊义道：“那就劳烦公公向圣上转达臣的这几句话。”
杨高孟眯着眼睛：“这是自然，时间紧凑，熊大人，先接旨吧。”
“是，公公请跟我来。”
整个熊家的人都聚在了府中大院里，跪接旨意以后，圣旨会被放入祠堂供起来，不仅能够表达对皇家的尊重，也可以彰显家族的圣宠，这一步结束后，杨高孟的任务才算圆满。
几十号人一齐跪在地上，寻常的小太监或许无暇注意什么，可杨高孟见多了这样的场景，一双眼睛如秃鹫般骇人，在众人脸上扫视，所有动静尽收眼底。
跪下的位置是有讲究的，最前面的除了熊义，就是他的那个妹妹。
杨高孟是个阉人，满心满眼都是权力，看到熊氏的容颜并不觉得惊艳，反而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富家千金、深闺小姐、宫里妃嫔，他什么没见过，不一会儿就发现熊氏是在强装欢喜。反而是她身后的那些妇人，诸如熊义的祖母母亲等，脸上的笑容真实无忧。
为什么，为什么独独她不觉得高兴！
熊氏不愿意嫁？难道她不是熊氏？
不，她肯定是，如果她不是熊氏，错在锦衣卫身上，和自己没有关系，魏忠德不会来挑衅。
既然如此，这件婚事究竟有哪里不对？
熊义跪在地上低着头，久久没听到宣读的声音，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吓得他魂飞魄散，只见宫里来的那个公公竟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妹妹看。
而熊氏在这样的目光下已经开始瑟瑟发抖，脸上的笑慢慢支撑不住，眼看就要吐露出秘密。
熊义不得不开口：“公，公公，为何久不宣读？可有什么不妥？”
杨高孟已逐渐意识到事情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收回眼神，决心不再把交好熊家放在首位，于是淡淡瞥了熊义一眼，试探道：“大胆。此时怎是你插嘴的时候，熊义接旨。”
熊义赶紧低下头，不敢再问。
此时他害怕，杨高孟也惊慌。
这便是问题的关键之处，熊义如此战战兢兢，不是胆小就是心虚，可他是李善长的人，又是实打实有功勋的武将，怎么会是个胆小之人？
答案恐怕只有一个，在他心里，连不认识的太监都可以骂他大胆。
念完了圣旨，杨高孟把它恭敬一卷，捧到了熊义手里，熊义托起它，站直身体对紫禁城的方向拜了拜，又将它搁到早准备好的托盘里，吩咐夫人带到内堂去。
等他办完了所有的事，惊恐地发现杨高孟竟然没有走，所有的太监都离开了，他还在角落里等着！
“……公公还有什么事？”
熊义额头冒出细密汗珠，不留痕迹擦擦，快步走了过去，一边这么问着，他一边又掏出一个荷包，想用钱打发杨高孟快点离开。
杨高孟看也不看他，院中的假山仿佛忽然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我看熊大人好像不满意这门亲事啊。”
熊义听了这话腿一软，险些跪到地上去，强撑着笑道：“公公这是说的什么话，舍妹能嫁给圣上，那何止是高攀了，我们全家都高兴的要命。这种话公公还请不要再讲了。”
“熊大人满意，熊大人的妹妹也满意吗？”杨高孟望着他，“现在出了什么纰漏都还好说，大人讲出来，我也可以帮帮忙，瞒着不报，到时候可就不是那么简单了，这个道理大人不会不明白吧。”
这时候熊义也有点回过味来了，他看着杨高孟的样子像是在套话，并不知道内情，于是编了几句瞎话应付。
“舍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长到现在连应天府都没离开过，突然要嫁人，即使是嫁给圣上，又哪里会开心呢，公公可是看出她伤心了？这毕竟是常事，还望公公体谅。”
说着，他又把银子往前递了递。
杨高孟一愣，发现自己确实是忘了这层心思，疑虑消散一些，接过荷包，也不收起，握在手中，又问：“那么熊大人这般英武的人物，怎么也会紧张呢？不要告诉我，熊大人是在替令妹伤心。”
他奶奶的，这是谁派来的太监，宣读旨意就是了，怎么这样难缠。
熊义拼命想着借口，终于找出办法来。他记得是谁说过，骗人时讲一半儿的真话效果最好。
“这话我说给公公听便是了，公公千万不要告诉外人。圣上要娶舍妹，本不是真心的，是酒后开了玩笑，谁知做媒的张来释也喝醉了，当晚就到我家中提亲，把事情给做实了，我担心舍妹入宫以后被圣上厌弃，可又不好告诉她，心里难受，所以……”
杨高孟这么一听，有些明白了，脸上终于露了笑：“熊大人不用担心，这些聘礼是皇后娘娘一手操办的，在宫里只要不惹她老人家不高兴，什么事都好说。”
熊义松了口气，也笑了，拱手道：“那我就放心了。”
“我还有差事，熊大人不用送了。”杨高孟回了个礼，转身离开。
在快要出府的时候，也不知是什么心理，杨高孟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不回头还好，这一回头，他看到熊府的下人正躲在门边望着他，见他扭头了，立刻把身体缩回门后，动作虽快，依旧被他扑捉到一丝模糊的身影。
杨高孟木在那里了。
一滴滴冷汗从他的头顶流下，顺着脸颊流到脖颈，然后滴湿了衣服的领口，寒风一吹，他恍惚间觉得自己要得风寒了。
不对劲！
不对不对不对！
一阵耳鸣袭来，天地嗡嗡作响，杨高孟花了一段时间去平复心情，让自己先不要那么快想到死亡之类的不好结局。
冷静下来以后，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湿透，把手在裤腿上抹了抹，他捏紧拳头，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喝酒提亲的事应该是真的，可这里面一定还有内幕自己不知道！
想到此处，魏忠德的脸突然浮现在面前，似乎还挑衅地笑了笑，杨高孟恨不得伸手把幻象撕开，给他几拳头，可他偏偏什么都做不了，他没有好运气，没当上太子的近侍，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脑袋。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已经被无数人看轻过，被无数人咒骂过，被无数人排挤过。
酷热的夏天给人刷马桶，冰冷的冬日于河里挖泥沙，什么恶心的活都做过，什么凶险都挺过来了，我怎么能折在这里！
杨高孟又背手走了几圈，终于下定决心，往杨宪府上走去。
———
“杨公公稍等。”
杨宪府上的管家端来一杯热茶，笑眯眯地站到一旁：“我们老爷还在中书省没回来呢，这两天政务多，他老不得不多扛起来一些。”
杨高孟点点头，李善长称病，汪广洋贬谪，胡惟庸藏拙，现在的中书省确实离不开杨宪。
“杨大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个管家杨高孟倒也认识，正是当初他从广东回来以后，奉杨宪命令给他送去一万两银子的那个人，他替杨宪办了许多私密的事，是其心腹之一。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杨公公要是有急事，小人可以差人去通知老爷。”
“好。”杨高孟喝了一口茶，“那请你快去叫人吧。”
他这句话一出，管家的脸色瞬间变了，为难道：“现在去？”
原来他刚才的话只是客套一下而已，实际上压根没有去叫的打算。
杨高孟的脸色也变了：“怎么，你没听到我的话？你觉得我不配见杨大人？”
“小人都听清楚了，小人不是那个意思。”管家弯下腰，“只是我们老爷实在太忙，一时半会儿恐怕走不开，公公要是体谅我们老爷，不如明日再来吧，老爷知道是杨公公来见，一定留出时间招待。”
“刚刚还说有急事可以去叫，一句话的功夫，立刻就变了？”杨高孟把茶杯咚的一下掷到桌上，茶水剧烈荡漾着，溅了满桌，“我今日是有差事才得以出宫，明日，明日你老爷有空，我就有空吗！”
那管家不说话了。
厅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门外突然传来一点动静，一个男人门也不敲，竟就这么进来了，进来以后，也不说话，也不见礼，直勾勾地看着杨高孟，好像是生平第一次睁眼见到活人。
杨高孟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因为不认识这人，把刚发的火憋回去：“阁下是谁？”
这人长得和杨宪有六分相似，闻言回神道：“在下杨希圣，乃杨希武之弟。”
希武是杨宪的字，他是杨宪的弟弟。
“不知阁下闯进这里想做什么？”
杨希圣笑道：“我听说府里来了一位公公，想要长长见识。”
这就好比在伤口上撒了盐巴，而且还用辣椒水冲洗。
但是杨高孟竟然忍住了：“阉人也是人，照样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没什么不同的地方，我同你的兄长一样，都是伺候圣上的，只不过各有侧重罢了。”
杨希圣一愣：“家兄在中书省办差，乃是正二品的官吏，说是副丞也不为过，不知道公公又是哪一位？侧重侧在什么地方？”
“印绶监管事，杨高孟。”
“印绶监。”杨希圣短促笑了一声，显然是看不起他，“公公也姓杨，倒是很有缘分。”
接着他坐到一旁，挥手让那管家出去，等屋中只剩下两个人时，才慢悠悠道：“不知道家兄和公公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杨高孟冷着脸道。
“既然没有关系，公公来这里做什么？总不会是替皇上来传话的罢！”
“我来请杨大人查一件事。”
“什么事？”
杨高孟冷冷道：“不方便说。”
“是不方便说，还是不好意思告诉我？公公不会是为了自己的私事来的吧。”
“……”
“今时不同往日了，以家兄如今的地位，莫说是印绶监的人，就算是司礼监的黄公公，也得给家兄几分面子。”
说到这里，杨希圣用余光快速瞥了一眼他，装出很有兴趣的样子，摩挲桌上的青瓷杯子。
“公公要是因为小事而来嘛，到底是旧人，朋友总是老的好，兄长不在，有什么事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管家和弟弟都是这副怠慢又敷衍的模样，可见杨宪发迹以后的态度。他是真的不将杨高孟看在眼里了，也是，区区一个印绶监的管事，若不是正好赶上丹书铁券发放，又恰好被派到广东番禺，哪里值得杨宪亲自拉拢？
现在事情已了，就算翻脸不认人，自己又能怎么样。
能进到府中，由那该死的管家招待，说不准都是顾念旧情了！
杨高孟几乎要拂袖而去，但终究还是忍住情绪，轻描淡写避开杨希圣的话不谈：“圣上纳妃熊……”
杨希圣打断了他的话，一脸不耐烦：“圣上娶谁关我们杨家什么事？杨公公，你要是来谈这些，我看我们就没有必要再聊了。”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更不要说杨高孟是个敢阉了自己的狠人——从这个角度来讲，宫里的太监没有不狠的，他们失去了一样东西，总要得到什么。
杨高孟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今日的种种不顺和被背叛的愤怒一起涌上心头，眼前的杨希圣又是何等浅薄之人：“那好，我看我们确实不用再聊了，凭你也配在这里和我说话，我虽是个太监，也有品级，靠自己的俸禄过活，你是个什么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当了宰相。天下焉有如此厚的脸皮！”

第201章 文华殿里的太监
黑着一张脸，杨高孟回到宫里。
离开杨府后，他又想办法找了一些人，结果没一个能成事，谁也不知道熊家是怎么了，他们家走狗屎运的消息倒是传的满京城都是。
他算是看清了，宫外这些大臣没有一个是靠得住的，平日里从他们身上捞点银子还好说，真有事要托付，一个比一个没用。
算来算去，想往上爬，还是得靠自己！
领了两份饭食，杨高孟回到自己的屋里，开了窗户透气，坐到了门边的台阶上，一边扒着饭，一边看着外面飘荡的雪花。
“回来了。”苍老的声音自里间传出来。
“回来了。”杨高孟道。
一个头发雪白的老太监慢慢挪出来，杨高孟放下饭去扶他，脱下了自己的披风叠成三叠，垫在旁边让他坐下。
“什么时候下起来的？”老太监问。
“没下多久。”杨高孟把另一份饭递给他，“回来晚了，厨房只有这些剩米，我放了点青菜，就这么吃吧。”
老太监伸出满是老人斑的手接过筷子和尚还温热的饭食，一口口吃了起来，小小的屋子前安静得很，谁也没有说话，偶尔有寒风将雪花吹进他们的碗里。
最后一粒米送进嘴里，老太监把碗放到一边，轻声道：“在外面受委屈了？”
杨高孟鼻子一酸：“没有。”
“那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有宫外的差事，我去宣旨了。”
“宣的什么旨？”
“圣上要纳妃。”
“哦。”老太监道，“纳妃……妃子家里出事了？他们是不是瞧不起你？”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老太监眼睛昏花，早已看不清东西，他伸手摸向杨高孟的头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哪怕当初叫你饿死了，也不该让你进宫做阉人。宁做穷人妻，不做富人妾，这话放到太监身上，也有几分道理呐。”
杨高孟沉默片刻：“我饿死了，我娘怎么办？”
老太监不说话了，慢慢把手放下。
杨高孟反而扭身，顺着他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将老太监扶起来，搀着他往屋里走去，里面燃着一盆炭，虽不能温暖如春，也比酷寒好上许多。
“要是没有我，你早就冻死了。”杨高孟道，“我饿死了，他们会给你发炭吗？你这把老骨头架子，去哪里领饭？不把筷子插到鼻孔里就不错了。”
老太监笑了，是那种慈祥的笑：“看来你的用处还真大，好孩子……”
安顿好老太监，杨高孟取来井水洗了碗，捡起台阶上的披风穿好，踩着雪向印绶监值房走去。
路上一阵狂风，吹动树枝疯狂摇摆，雪花飞到杨高孟脸上，好像密密麻麻的冷针，举目望去，天地间昏昏沉沉，只有白茫茫的大雪在飞舞，踩过的脚印被风一吹，很快散开，翻滚着向后涌去，杨高孟回头一看，来时的痕迹全然不见，他只有向前。
前面的路也无踪无迹，但他只有向前。
远远的，他看到印绶监的值房门口有一道黑乎乎的身影，心里一紧，还没走到跟前，只见那影子果然迎了过来，这人已冻得脸色发白，张口问道：“是杨公公吗，太子爷要见你。”
———
春和殿里烧着地龙，门口屏风外面加燃了几盆炭，温暖极了，殿外灯笼的光芒顺着窗户的格子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朦胧的影子，杨高孟一进去，就有小太监接过他的披风，递来一双新鞋叫他换上，以免把泥水带进殿去。
杨高孟弯腰换了鞋，任凭几个人将他折腾干净，他已经想不明白状况，索性不去思考了。
正当他等着搜身时，却发现小太监们都退下了，竟好像不在乎他有没有携带凶器。
吱呀一声，他背后的门开了，杨高孟伸出去的脚悬在空中，慢慢落下，转身看去。
来的人是魏忠德，他已经脱了斗篷，只在发丝沾着雪花，低头拍了拍裤腿，才发现杨高孟似的，抬眼道：“怎么不进去？”
杨高孟惊觉魏忠德竟有一双丹凤眼，从下往上看人的时候，没有身处劣势的谦卑，只有一股邪性的傲气，眼尾的弧度像是铁钩子，勾得人皮开肉绽。
他什么也没有说，一步步进去了。
进殿先是一排排的书架，熏香冉冉，烛火摇曳，天南海北的贡品，因着皇帝从不吝啬，堆满了太子的库房，有资格放在文华殿的，都是精品中的精品。
正中桌后的椅上没有太子，杨高孟正准备跪等，突然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
“杨宪的府邸怎么样，有没有紫禁城漂亮？”
杨高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裤管里的膝盖顿时见血。
“回殿下，没有，杨宪的府邸比不上宫里半点。”
“没有？”朱标复述了一遍，“你跪那么急做什么，一会儿还站的起来吗。”
“奴婢能站起来。”
朱标走到桌后坐下，把手里的一沓新纸放下，咔嚓一声剪短烛芯：“说说吧，熊府有没有不对的地方？”
杨高孟的汗直往下流，他现在才终于明白了魏忠德的意思，也第一次把那个好运的小子放进眼里。他可能是没有自己聪明，但绝对比自己要“懂事”，笨有笨的好处，呆有呆的妙法。做了太监，就是皇家的奴才，要想往上爬，只有靠着主子！
再如何找外面的大臣，也是没有用的。
那些大臣读的虽是孔孟之道，却自视甚高，把太监们放在眼里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太监是宫里的人！
“为什么不说话？”
“回，回殿下，奴婢没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一点都没有？”
杨高孟的头还贴在地上，眼睛直勾勾望着青砖：“有，有一点。奴婢发现熊义与其妹十分紧张，似乎并不欢喜。”
朱标想了想：“还有吗。”
“没有了。”
“嗯。”朱标应了一声，把桌上的玉石镇纸翻过来立好，“你有什么想法？”
杨高孟现在是有什么说什么：“奴婢以为，熊氏可能已有身孕，急着承宠。”
朱标笑了：“他们还不敢做到这种程度。”
杨高孟的汗滴到地上，在温暖干燥的环境里，留下一个深色的点子：“这，也许熊义打了什么算盘。”
朱标望着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当初在六科廊耍手段，让魏忠德跪了一夜，知不知道黄禧是怎么和他说的？”
“奴婢知道，黄公公说，天下没有那么多好事。”
“那你说，你去熊家宣旨算不算好事？”
杨高孟不知道应该怎么答：“回殿下，奴婢知道错了。”
“没人说你有错。”朱标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是你去熊家？”
“奴婢……”杨高孟突然福至心灵，“因为奴婢收了杨宪的银子，有人将奴婢看做是杨宪的人。”
“说对了一半。”
杨高孟心里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冒出来，他决定赌一把，而在他决定之前，他的嘴比脑袋还要快，脱口而出：“另一半是殿下要奴婢去的！”
“聪明人。”
这时魏忠德拎着一壶热水进来了，朱标便拿扇子指着他：“你比这个人要聪明多了。不过他还小，再长一长，兴许能开窍。”
朱标还没有魏忠德大呢，但是也没人敢提什么异议。
魏忠德道：“主子喝茶。”
朱标道：“不想喝，你去给六出白送一碗骨头汤吧。”
魏忠德走了，朱标又望着杨高孟：“我知道你都干了什么事，大家都想往上爬，这本没有错，只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奴婢从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杨高孟壮着胆子抬起头。
朱标却说：“得了吧，这道理说起来容易，父皇尚不能做到，何况是你，何况是我。”
“是。”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长处？”
“回殿下，奴婢够狠。”
“嗯，狠就够了。”朱标道，“我给你一队锦衣卫，领着他们，去把熊家和杨宪的秘密查出来，查出来了，你进司礼监，查不出来，事发之后，熊家如何，你就如何。”
杨高孟立刻磕了三个头：“奴婢多谢主子宽恕。”
“去吧。”
等杨高孟离开了，魏忠德从后门进来：“主子，六出白喝了一整锅的骨头汤。”
“不能再胖了，明日开始，它和那肥猫的饭都减半去喂。”
“是，奴婢一会儿就去吩咐。”
说完，他看到砚台上没墨了，走过去替朱标磨起墨条来，在这期间，他时不时看一眼朱标，像是有话要说，但又不敢开口。
“想问为什么用杨高孟？”
“不是，这个道理奴婢已经懂得了。”
“有长进。”朱标继续看着手上的书，“想问那个因为你吊死的小太监？”
“……”魏忠德不说话了。
朱标道：“看看，这就是我用杨高孟的原因。他这种人做事不择手段，是上位者手里最好的工具，像你这样的，要不是我眼光特殊，根本就到不了这个位置。”
“奴婢看黄公公也是好人。”
“他未必是好人，只是在父皇身边不得不当一个好人。”朱标淡淡道，“那个小太监，他是自己吊死的，杨高孟答应他，如果事情到了非要灭口的地步，他死了，会给他家里一大笔钱。但是他太穷了，等不起。”
魏忠德的手顿住了，手里的墨条也跟着卡住，但水里的黑色，并不因他停滞的动作而不再蔓延。
“你不也是因为穷才进王府的吗。”朱标把书翻了一页，“杨高孟也一样，如果不是活不下去，你们俩根本不会碰见，又何至到今天这步。”

第202章 臣有罪
夜色深沉，寒风阵阵，新鲜的松枝味道在空中飞扬。
地上的雪化以后成了冰，光溜溜地冻着，在月色下反出银色的光点。
北镇抚司外面的路宽阔而冷清，没有人会从这里经过，能从这里经过的基本上已不把自己再当做人。
漆黑的夜幕里突然响起一声惨叫，将寂静划破了口子。树上的寒鸦受惊，叫了一声，拍打翅膀飞远，枝丫上的积雪因它的动作一股脑掉下来，摔到两个锦衣卫眼前。
胖的那个看了一眼，用脚把雪块碾碎铺平，也不图什么，纯粹是无聊，干完了这事，就继续抱着胳膊打盹。
那一声惨叫像是开了个开关，此后连绵不断，响个没完，胖锦衣卫终于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在这种背景音下睡着，就算睡着了也会被冻醒，烦躁地摸了一把脑袋，蹲着抽起旱烟来。
“头，这人什么来头，也太狠了。”
“我怎么知道。”另一个锦衣卫正是老熟人韩百户，他觉得倒霉，“你说这些破事儿怎么总让我遇上。”
“呃……头儿，说明你简在帝心。”
“我让给你好不好？”
“那还是算了。”胖锦衣卫不敢再说什么了。
屋外重新安静下来，夜里只余下惨叫断断续续回响，过了一会儿，声音突然彻底没了，直到里头传来哗啦啦的泼水声，呻吟才再度回来，间或夹杂微弱的走动和斥责，十分瘆人。
“还没完？”胖锦衣卫揉了揉脖子，改蹲为坐，“都一个时辰了，里头得是什么样啊，弄得血乎刺啦，再审下去地都不好洗了。”
韩百户道：“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太监，比咱们的人还狠。听动静，我看管刑房的老樊倒不如他，应该和他学几手。”
“熊家不是马上就成了皇亲国戚么，他抓熊家的人……”
韩百户道：“看这个架势，熊家的问题恐怕大了去。”
“大了去也是妃子啊。”那锦衣卫道，“枕头风一吹，那是咱们受得了的？而且他还是太监，宫里头讨生活，低头不见抬头见，要我我是真不敢。”
“那你就敬着他一些。”韩百户淡淡道。
“为什么？”那锦衣卫一愣，“魏公公看着和他不对付啊！”
“不对付还亲自送来，能没有原因？熬过这一关，他就是一把刀。你不敬也得敬，就算他有一天会割伤自己，那之前的风光你难道不放在眼里？”
那锦衣卫想了想：“头，我听你的。”
“一看你小子就是什么也没懂。”韩百户起身照着他的屁股来了一脚，“起来，跟我进去看看，别让他把人都弄死了。”
说韩百户不高兴这个差事是不可能的，虽还没有升官，但他能感受到自己在镇抚司的地位已大大提高，就连吴策和他说话时都客气了不少，说到底锦衣卫就是皇家鹰犬，鹰犬嘛，是放出去吃腐肉，吓唬人的，大部分麻烦事，既是机遇也是危险。
富贵险中求，不外如是。
杨高孟正在擦拭手上鲜血，棉布帕子染成红色，被他仔细塞到了衣袖里面，看到进来的韩百户二人，脸上勾起了亲近的笑容，如果不是场合有问题，气味也不对，倒真叫人如沐春风。
“杨公公，审出什么来没有？”
杨高孟摇摇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熊家小姐的贴身侍女也不行？”
“也不行。”杨高孟好声好气回答了，“这么大的事，应该不会叫她知道。唯一能确定的是，熊氏没有身孕，是清白身。”
韩百户松了口气：“这就好说，这就好说。天总算塌不了了。”
另一个锦衣卫问道：“要嫁人的姑娘，自己没有问题，娘家也没有问题，还能是什么？”
杨高孟沉思片刻：“你们说，她有没有可能已经许了人家？”
“许了人家？”韩百户把他的话重复一遍，细细琢磨，“公公是说，为了能进宫，熊家隐瞒了消息，把夫家灭口了。”
“不，灭口了不会如此慌张。熊氏貌美，兄长又不是一般人，她能嫁的人非富即贵。正因为夫婿还活着，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随时可能跳出来，他们才昼夜难眠。”
好么，这也不比带孕在身进宫好上多少。
韩百户出了一脑门汗，舔了舔嘴唇，不知道说什么，望着杨高孟等他继续说。
杨高孟明白他在等，也不藏着掖着，冷静说道：“眼下只能往外查。”
“往外查。”韩百户复述一遍，懂了，“去查张来释？”
胖锦衣卫吓了一跳，熊家的人怎么样，他想着总是无关的，可查人的事儿总得他们来干啊！这是锦衣卫的活儿！
“这不好吧，责任谁来担？”他急忙问。
韩百户瞪他一眼：“闭嘴，没你说话的份。”
“我来！”杨高孟道，“不瞒二位，我的身家性命全在这个案子上，查出来活，查不出来死。无论得罪谁，我都可以担着，绝不牵连大家。”
韩百户和手下面面相觑：“既然如此，我们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但凭公公吩咐。”
———
秦淮河的生意，到了冬天也不会停歇。
碧波上了冻，自有人花大价钱砸开，放上画舫，画舫里再放上火炉，供老爷们玩乐。
霓绢彩旗，轻纱暖袖，灯影绰绰，喧嚣繁盛如人间仙境，纨绔子弟们在这里大把大把地花钱，流水的金子银子从此处消失，称得上天下头等的销金窟。
丝竹声与酒令声中，韩百户带着人，与杨高孟一起来到了河岸的阴影处。
“张来释在哪艘船上？”
有人指了一下。
韩百户看向杨高孟：“我们是不是找一艘船划过去？”
杨高孟道：“有我们的人？”
韩百户自信一笑：“京城里的酒楼楚馆，至少八成都有我们的人。”
“那就先靠过去看看。”
韩百户下了命令，不多时有一个龟公跑来，恭敬行了礼，领他们到一艘不出众也不会叫人轻看了的画舫上，舫上的姑娘们十分有眼色，收了琵笆古筝，全回到屋子里去，不发出半点声音，好像不存在似的。
两个仆役拿起桨，画舫飞快驰向河中央，停泊一会儿后，不留痕迹地飘向张来释的船。
“恐怕不能直接拷问。”韩百户为难道，“圣上到底没有命令，这样的事传出去也没有解释。”
杨高孟道：“找个姑娘去把他灌醉，给他下药，先试试套话。”
“行。”韩百户同意了，“我去吩咐。”
很快的，他从屋中的姑娘里选出一位，这位姑娘长得不是十分美丽，但身上却有股楚楚动人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仿佛有朦胧雾气，惹人怜爱，下意识地觉得她可怜，不会有什么坏心思。
“好。”杨高孟为韩百户的眼光赞了一声，“就她了，找个由头让她过去吧。”
这位姑娘上了张来释的船，自称是别人介绍过来，专门陪酒的，张来释平时常被人巴结，似乎并没有怀疑什么，在药物和酒精的作用下，很快就倒伏在桌上，被众人搀到房间的床上躺下休息。
凭着锦衣卫的身手，韩百户带着杨高孟避开众人来到房中。
姑娘道：“大人，他已经醉了。”
韩百户嗯了一声，推推张来释，张来释摆了摆手，嘟囔几声，翻身裹紧被子。
“他最近常来？”杨高孟问道。
姑娘见多识广，认出他是个太监，低着头小声道：“回大人，张都事连着半个月睡在这里了，从没回过家，每天点不同的人作陪，一掷千金，花了不少的银子随意打赏。大家都说，他约莫是发了一笔大财。”
杨高孟看向韩百户。
韩百户皱眉道：“没人给他送过钱，他家里的财产也不多。”
杨高孟想了一会儿：“先问吧，之后再查。”
姑娘会意，趴在床边，贴近张来释的耳朵：“大人，大人，醒一醒，有人来找您了。”
“……谁，什么？”
“有人找您，说是有事呢。”
“……叫他回去，明天再说。”张来释不耐烦道。
韩百户在门边弄出了一点声响，装作是有人进来了，顺便踏了几步，显得真实。
“大人，是急事，不说不行，您见一见吧。”
张来释想要睁开眼看看是谁，却发觉眼皮坠了铁锁一般，沉重得要命，怎么也睁不开，想动手指，也抬不起来，只好道：“让他说……让他说吧。”
韩百户点了一支熏烟拿在手里，让张来释吸了几口后灭掉，开口低声道：“大人，熊家的事，宫里知道了。”
话音落下，房里死一般的静。
姑娘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肩膀微微抖着，呼吸放缓到极致。
许久许久，韩百户甚至开始以为他没听清，正准备再说一遍，忽然见张来释好像被人打了似的，浑身抖了一下，大喘几口气后，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是那种酒后的哭声，模糊又奇怪，往往是让人觉得好笑的——常有醉汉抱着路上的柱子，嘴里喊着要拜把子之类的话，说什么这辈子不能同生，只有同死。
但是房间里的人都笑不出来，非但笑不出来，神情还一个比一个严肃。
韩百户与杨高孟对视一眼，试探道：“大人，如今怎么办才好？”
“还能……还能怎么办，逃得掉吗！死矣！死矣！”张来释在床上蠕动，像一只化蝶不成的虫子，“我早就知……知道，圣上不会放过我的，夫人，带，带家里人走……臣有罪！臣有罪……圣上开恩，圣上开恩……”
这些句子虽含糊破碎，表达的意思再清晰不过。直到这个时候，韩百户才算是真正放下心来，婚事既然真的有问题，那他便不用担心熊家的报复，再没什么好怕的。
放下心中包袱，他的目光由冷静转为兴奋，看张来释的样子，好像在看一块大金子，在看行走的功劳。
反观杨高孟也是一样，他的表现有过之而无不及，恨不得把张来释吃了，到奉天殿上再吐出来。
但杨高孟的生死到底已经和这个案子挂钩，他比韩百户要克制一些，努力平复情绪后，弯下腰去：“圣上答应开恩了，你说出主使是谁，便不罚你的家人。”
张来释只道：“爹，娘，快跑。”
“熊氏许给谁了？”杨高孟并不气馁，换了个问题，“张来释，把实话讲出来，圣上饶恕你的爹娘。”
“熊氏……熊氏早就许给杨家了，许给杨希圣……”
电光火石间，杨高孟立刻抬头看向韩百户，韩百户也在看他，两人对上视线。

第203章 暴怒
武英殿外的台阶下，杨高孟和韩百户并排跪在一起等着召见。
是吴策做出了决定，要他们当面向朱元璋报告情况，结果他们到了这里时，竟发现张来释已提前入宫。
两人都低着头，殿内的隔音本来做得不错，奈何皇帝咆哮的音量太大，东西砸碎的动静又刺耳，零星的声响直往他们脑袋里钻，在不能捂耳朵的情况下，精神紧绷，汗珠便一滴滴往衣领里落。
黄禧侍立在门边，他这个位置最倒霉，既要被风吹，又能看见殿内种种，一不小心，就容易受迁怒。
不过到底当了这么久的大内总管，又在朱元璋身边做事，黄禧的胆子已经练出来，此时一言不发，静静看着自己的浮尘，好像是第一次见它。
其余的太监宫女们大气也不敢喘，一个个耳里嗡嗡响，动也不动，直勾勾盯着地面，心跳都几乎跟着殿里的声音跳动。
“是你！是你要给咱做媒的，是你告诉咱熊氏未嫁，现在你又来说，她早就许了人家了。好啊，什么事都叫你干了，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和熊家有仇，借着咱报复？”
朱元璋单手撑在桌边，怒视着下方的人影，像一头被触怒的狮子，倾天的怒火体现在帝王身上，带给人足以窒息的恐惧，没有人会怀疑他的手段，也没有人能够怀疑！
张来释面色惨白，额头一角流着鲜血，那是被朱元璋扔出来的茶杯磕破的，已蜿蜒流到他的眼睛里，他并不敢擦，就那么闭着一只眼，跪在地上不断颤抖，惊恐绝望。
“臣，臣和熊家没有仇……”
“那你是什么意思！”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天的一声响后，他的怒吼回荡在殿内久久未散，梁柱都仿佛要塌了。
“臣有罪……”张来释开始磕头，磕得昏天黑地，眼前发晕，“臣有罪，求圣上开恩。”
“你要咱开恩？你怎么不给咱开恩，咱反倒要求求你！你这么有主意，给咱出一个吧！”
朱元璋被他气得发抖。
“你告诉咱，百姓们怎么看咱？是不是要说咱是抢臣子老婆的皇帝！杨家呢，他们怎么想？以后史书怎么评论，是不是咱看熊氏貌美，就要强娶她？”
张来释停住了，之前被砸出来的血，还有他自己磕出来的血，此时全淌在脸上，称得他像是只鬼。
他膝行几步，凄惨道：“皇上，皇上，此事臣也是才知晓啊，臣一知晓就立刻入宫来报，臣怎么敢存心害皇上，要说杨家，他们和熊家才是合谋起来大不敬，等着看您的笑话！”
朱元璋把脸都气紫了，两眼冒火：“闭嘴！”
张来释抬头愣愣看着他。
“来人，把他架出去！把他拉到菜市，不，把他乱刀砍死！”
“皇上，皇上！”张来释朝朱元璋扑去，抱住他的腿哭喊，“臣真的不知情啊皇上！”
“滚开！”
朱元璋飞起一脚，几乎把张来释踹到殿外，他撞在门上，软软滑了下去，差点砸到闻讯而来的金瓜侍卫。
两个金瓜侍卫极为熟练的把张来释从地上拔起来，一个拿布塞住他的嘴，一个用绳捆住他的手脚，麻利拖了出去，待宰的猪还能发出几声惨叫，而张来释却是不行了。
“黄禧！”
朱元璋在桌前转了几圈，冲心的怒火怎么也下不去，抬腿踢翻了桌子，看见滚落地上的书本和笔，还有那把沾污的墨，心里更加烦躁，大吼一声，命令黄禧进来。
听到朱元璋喊话，殿外的人皆是一抖，听清楚叫谁，又放松下来，用祝福勇士的目光看着黄禧进去，仿佛他将要以身饲魔，就此牺牲。
黄禧暗暗叫苦：“主子，您吩咐。”
“把地上这些收拾了。”朱元璋在椅上坐下，胸前快速起伏，显然是气狠了，还没缓过劲来，“传旨，咱不娶熊氏了，去，把咱给的聘礼都要回来，一件也不许少。”
黄禧一愣。
“看什么看，你亲自去传，叫别人收拾这里。”朱元璋道，“他妈的，先把东西拿回来再说，休想占咱的便宜。”
“是。”黄禧听话出去了，走到殿外台阶时，看着跪在那里的杨高孟，心里犹豫片刻，侧身轻轻道，“进去帮主子把地给收拾了。”
杨高孟猛然抬头望着黄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黄禧没再看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望着黄禧远去的背影，激动的泪水在杨高孟眼里酝酿，他立刻起身，因为跪得太久，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还好被旁边的韩百户扶了一下。
杨高孟顾不上道谢，拼命捶打了几下大腿，跌跌撞撞朝武英殿里走去，先是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而后才开始捡拾地上的碎瓷片。
朱元璋还在生气，没注意进来的是谁——事实上，他也不认识杨高孟，即使见过几面，也从来没把他放在心上。
过了一会儿，杨高孟找了盆水来，把布沾湿了，擦拭地上由张来释留下的血迹。
那滩血迹红得发黑，杨高孟细心擦着，不敢留下一滴。
外面零星飘起了小雪花，今年的雨水好像特别多。
几个白点落在韩百户的鼻尖上，很快化成水珠，顺着嘴角流向下方，显出面庞刚毅的轮廓。
他是练武的人，身体硬朗，和杨高孟不同，跪了这么久，并无半点不适，反而精神奕奕，一直紧张地想着等会儿面圣该怎么说话才算得体。
这件事在他看来，没有当初和袁凯在杭州见过的蹊跷，但重就重在和皇上有直接的瓜葛，难就难在怎么做都是错，军需大案一时半会想不明白没事，熊家怎么回事，想不明白可容易掉脑袋。
想着想着，他突然感到一只温热的手搭在了肩头。
回头一看，韩百户第一眼看到的是衣摆龙纹，立马换了个方向跪着，磕了一个头：“臣叩见太子殿下。”
朱标温和地看着他：“里面怎么样了？”
“回殿下，张来释已被金瓜侍卫拖了出去，臣不知是什么罪名。黄公公奉旨意走了，去了哪里，臣也不知。”
“嗯。”朱标道，“不要再这里跪着了，找个屋檐等着吧。”
“是。”韩百户起身，“殿下，陛下……”
“我知道，正生气呢。”朱标不笑了，表现出忧虑的样子，“这次的事闹得大，一会儿万一叫你回话，仔细一些。”
“是。”韩百户退下了。
朱标把披风解给身后的魏忠德，自己进了殿。
进殿后，他先是看到了杨高孟，没说什么，转而朝朱元璋走去：“爹，你把张来释……”
“乱刀砍死。”朱元璋道，“给熊家的聘礼咱也叫黄禧去拿了。”
“杨高孟，你先出去。”朱标道。
朱元璋这才打量了杨高孟一眼，眼里带了点新奇。
杨高孟没说什么，立刻出去了。
等他出去了，殿里就只剩下朱标和朱元璋两人，朱标在椅上坐下，说道：“爹，差不多就别演了。”
朱元璋这才露出笑容，脸上一直紧绷的肌肉松下来，喝了口茶水润嗓子：“你怎么知道咱在演？”
“锦衣卫的奏报，我昨晚就收到了，武英殿怎么可能没有？”朱标道，“不过事情到这一步也很清楚了，爹，等会儿轻打就好了。”
“他们这时候才查出东西来，还是张来释故意露的，也配轻打？”
“结亲之事，向来只有男女双方知道，锦衣卫又不是神仙，怎么能搞那么清楚？他们好歹先张来释一步。”朱标劝道，“意思一下罢。”
“意思一下。”朱元璋哼了一声，“对，无非是咱被气吐了血，生闷气，没事，咱的太子仁慈，咱帮你担着恶名，只要你是那个好人，咱愿意！”
朱标主要是担心他假演变成真演，气出什么好歹来，见老朱很有分寸，情绪说收就收，便没什么好说的了，笑笑不接话。
韩百户在外面等了一阵，看见殿门突然开了，太子爷从里面出来，宫人为他披上衣服，慢慢朝文华殿方向走去，他身后的魏忠德竟没有跟上，反而叫了两个侍卫，向自己而来了。
“魏公公。”韩百户忐忑着拱手。
魏忠德神色冷淡，仿佛不认识他似的，眼里冰得掉渣：“把他拉到别处去，别污了圣上的耳朵。”
韩百户呆住了，那两个侍卫听令，一左一右，钳子般抓住韩百户的胳膊，拽着他就要走，韩百户根本不敢反抗，一个愣神间，人已经到了广场上。
砰砰两声，两根廷杖打在他的膝盖窝上，力道不算特别重，起码对韩百户这种日日打熬身体的人没什么事，韩百户迷茫地顺着力气跪下。
又有一根廷杖压在他脖子处，让他整个人贴在雪上，冰凉的感觉激得他一哆嗦。
韩百户听见旁边有衣服窸窣的声音，侧头看去，发现还有一人，竟然是杨高孟，他和他一样的姿势，正趴在那里。
魏忠德跟上来，站在他们背后：“知不知道为什么挨打？”
韩百户道：“臣没办好差事，让奸人害了圣上。”
杨高孟道：“奴婢没能及时查出事来，奴婢有罪，甘愿领罚。”
“知道就好。”魏忠德道，“知道就还有救，打吧，打完了自己回去，该抓谁抓谁。”
两个侍卫看着魏忠德的脚，魏忠德本来正常的脚站出了一个外八字。
做戏！
两人心里有了数，板子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疼是疼一些，但筋骨绝不会打出错来，不影响器官，也不影响走路，只是看着十分吓人，肿一段时间就好了。
远远的，一些进宫的官员看到了这里的动静，窃窃私语起来。

第204章 对峙
“丞相，张来释已经被圣上杀了。”
很轻很低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李善长睁开眼睛，慢慢从摇椅上起身。
胡惟庸连忙去扶他，神色恭敬谦卑，他今天有意表现得很特殊，超出了平常应该有的礼节。
红泥小火炉里的炭快要烧完了，屋里没有先前那么热，暖意退去后，有种静默孤独的凉。
李善长开口了：“陛下那边情况怎么样？”
“陛下十分生气，重罚了去调查的杨高孟和锦衣卫，许多大臣都看见了，已传遍京城。”
“张来释呢，怎么死的？”
“在内桥上被乱刀砍死。”
胡惟庸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他是喝了药去的，不会太痛。”
“……张来释也不容易。”李善长沉默一阵，吐出这样几句话来，“他家中上有老下有小，你以后多帮衬这一些吧。”
胡惟庸道：“张都事能帮上丞相是高兴的，丞相千万不要因伤心坏了身体。”
“高兴，怎么会高兴。能活着，谁又愿意去死。”李善长叹道，“做了脏事，就是做了脏事，不要辩白。”
“是。”胡惟庸道。
“帮我准备进宫要穿的衣服吧，我该去替熊义请罪了。”
胡惟庸应了一声，转身去拿陈氏早就准备好的，晾在架上的官服。
在他的帮助下穿好衣服，李善长从桌上拿起一面铜镜子来，对着它仔细打量，镜中人影的头发已经半白，朦胧的发散出一圈银光，脸上比去年多出许多皱纹，有了些斑点，尽显老人的疲态。
那副装在香包里的药，能瞒过太医院那么多的大夫，到底不是没有副作用的。
突然的，他想到已经回家的刘伯温。这个老对手卸下年少时就立志抗在肩上的担子，在家中务农养蚕，饮酒作诗，抛下了权力和财富，什么都不用再管，不必算计，是不是真的很快乐呢？
幸好这个答案他很快就能知道了，他要自己去感受。
回过神来，李善长又看了几眼“自己”，目光微微移向身后，喃喃道：“一个熊家，一个都事，惟庸啊，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等我致仕以后，你可要争点气。”
胡惟庸深深揖下去，一言不发。
———
“滚，滚出去！”
杨希圣撞在柜子上，向门外逃去，不明白对自己一向和蔼的兄长怎么会如此暴躁，简直想要提剑砍了自己似的。
“大哥……”
“不要叫我大哥，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快给滚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杨宪也是乱世里走出来的，懂得怎么打架，练过一些武功，挽着袖子，抡起凳子就朝杨希圣打过去。杨希圣一躲，凳子便砸在地上，裂成好几半，碎片划开他的脸，留下几条血线，滴了好些血。
见了血，杨宪并没有消气，反而因为他还敢躲，火气更大，换了花瓶拿在手里，再度扔了出去。
这一次杨希圣不敢再躲，结结实实受了，任由瓷器在脚边炸开。
杨希圣不是第一次惹杨宪生气，但他看出这次仿佛与往常不一样，于是讨好道：“大哥，你消消气，到底是怎么了，咱们慢慢说，你好歹让我知道我是哪里错了。”
“知道，知道个屁，现在让你知道还有什么用？平日教你的人情世故，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你就等死吧你！”
杨宪气喘吁吁的在椅上坐了下去，愤怒虽还仍支配着头脑，但望着杨希圣的目光渐渐有了更为复杂的情绪。
里面有疼爱、怜惜，还有痛苦和悔恨。
前面两个是杨希圣常看到的，后面两个他从不曾见过，所以辨不出来，这让极为熟悉杨宪的他慌了，忍不住追问道：“究竟是怎么了？哥，什么事让你气成这样，你倒是说啊。”
杨宪像是忽然变成了哑巴似的安静，眼里冒出一点泪花。
“大哥！”杨希圣哀求道。他快要吓死了，不停回忆自己做过的错事，连小时候的事也想了起来。
“好，哥问你，你为什么来京城找我？”
杨希圣吱唔道：“爹让我来看看你，给你带些老家的特产。”
“说实话吧，我已经都知道了。”见弟弟这时仍然想瞒着他，杨宪的心好累，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慢慢闭上眼睛。
“啊？”杨希圣吃惊道，“你已经知道了？”
没有回应。
杨希圣只好道：“是爹让我来退亲，他老说，十几年前给我订了一桩婚事，是和淮西的人定下的，如今大哥你身份不同了，碍着朝局，哪怕得罪人，也理应退掉。”
“你为什么不去退？”
“我，我听说那女子生得貌美，想着等你忙完这段时间的事，提出来看看能不能……”
“能不能娶她？你知不知道，这位貌美的女子，就要做圣上的妃子了？”
杨希圣的脸一下子全无血色，张口结舌，像落水的兔子一样抖起来：“怎么会？他家早把女儿许给我了，怎么敢再给圣上？”
“他们就是敢。他们拼了全家的性命也敢！”杨宪猛地弯腰，靠近瘫坐在地上的弟弟，扯起他的衣领，一字字道，“你以为你哥如今在做什么？表面看着风光，多少脏水在底下涌动着想让我死无葬身之地，你懂什么！你一个纨绔子弟，你懂什么！”
说到最后一句，杨宪已然是在咆哮。
杨希圣顾不上道歉，颤抖着抓住兄长的衣袖：“那现在呢，圣上知道了吗。”
“何止。”杨宪看着他，“我保不了你了，收拾一下，和我进宫谢罪罢。”
“进宫谢罪？为什么！那只是一个女人而已！”杨希圣道，“圣上想要，让给他就是了，我怎么会舍不得！哥，咱们告诉圣上，告诉他。熊家也不会拒绝的，他们能成为皇亲国戚，怎么会拒绝！”
竟在这时还这么拎不清！刚才的话都白讲了么！
“圣上是天子！天子会要臣子的妻子吗？你也配让！”杨宪苦涩道，“迟了，都迟了，眼下做什么都迟了，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告诉你，希圣，我这么生气，不是气你进京以后久久不去退婚，他们想要算计我，早在你离家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杨希圣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拽着杨宪的袖子不肯松手。
“张来释一个月前就找圣上喝了酒，你那时还没有到应天来。”
杨希圣满脸的迷茫惊惧之色。
“罢了，听不懂也正常。”杨宪道，“我气的是你毫无分寸，你为什么赶走杨公公？你为何对他不敬？你可知道他是赶来告诉我事态不对的？你将他气走，是把能救你的最后一个人气走了！”
“怎么会这样……”杨希圣彻底傻了，不敢相信世上的事竟然能巧到这种地步。
“起来吧。迟早要走这一趟，你的命能不能保住，只看天意。可怜家乡的父母双亲，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杨宪说了什么，杨希圣已经全听不进去了。
———
“赐座。”
黄禧把早就准备好的绣墩挪到李善长面前，扶着他慢慢起身，然后坐下。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以出色的目力仔细打量着他，揶揄道：“百室，这才多久不见，你怎么就变得如此苍老啊？连坐下也要人搀扶了。”
李善长心里一惊，面上仍凄苦怅然：“回陛下，臣与陛下有半年不见了，病来如山倒，模样老了，也是难免的。”
“嗯。”朱元璋其实不想知道李善长是怎么回事，反正他已清楚了这个老臣的心思，对他便不如对刘基忌惮，直接道，“来找咱有什么事？”
“臣来替熊义请罪，他大逆不道，犯下了无药可救的罪。”说着，李善长离开绣墩，重新跪在武英殿的地上，“熊义是臣的老部下，臣也有失察之过。”
提到被耍了的婚事，殿内轻松的气氛消失了。臣子和皇帝都不再说话，只有火盆里有银炭轻轻裂开，时不时发出咔咔的轻响。
李善长的头低垂着，他看不到朱元璋的表情，而朱元璋也看不到他的。
终于还是朱元璋先开口了，他靠回椅背，把胳膊搭在扶手上：“起来吧，你的消息倒是灵通……你是不是觉得咱太残暴了？”
李善长站起身摇摇头：“此事本就是熊家不对，九五之尊，岂容他们挑衅欺瞒。熊家太贪财了，又太爱慕虚荣，这种耸人听闻的事也做得出来，臣只是来请罪，不求陛下宽恕他们。”
“哦，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只是熊家的错，和杨宪的弟弟没有关系？”
李善长习惯了朱元璋的路数，竟然丝毫不慌，回答道：“臣不知道杨希圣做了什么，臣只知道熊家不对。天下的臣子全是皇上的臣子，皇上是万民的君父，做什么决定都是对的。”
“哼。”朱元璋笑了笑，“既然是你亲自来请罪，那咱就给你面子，熊氏咱是不会娶了，让她该嫁谁嫁谁，熊义么……以后不要再做官了。”
这样的处理对熊家算是优待，可李善长的脸色却因此变了，他做好了牺牲熊义的打算，没想到朱元璋却高高拿起，低低放下，而且是在他来请罪以后，传出去官员们会怎么想？
“怎么了，不满意？”
李善长艰涩道：“臣没有异议。”
“还有什么事？没有就回去歇着吧。”朱元璋准备送客了，“看你的脸色，怕不是再和咱说几句话就晕倒了。”
此时此刻，李善长非常想问问朱元璋会怎么处理杨希圣，会怎么对待杨希圣，自己抛开老脸的一番谋划有没有得到应有的效果。
可是他不敢，也知道自己绝不能问，于是再度拜下去：“臣还有一事相求，请圣上恩准。”
“讲。”
“臣的病自去年起就不好了，陆陆续续请了好些大夫，药吃了几箩筐，都没什么起色。臣的年纪大了，常言道病去抽丝，治了这么久还不好，以后恐怕也没有机会再好了。”
讲完这句话，李善长顿了顿，给朱元璋反应的时间，也给他回话的空闲。
朱元璋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给他留足点体面：“这叫什么话，爱卿身体不好，是因为给你治病的尽是些庸医！此事不要再提，咱给你派些大夫过去，包管把你医好了，你要是走了，丞相的位置还有谁能坐？还有谁能给咱出主意？”
“太医院的大夫几个月前就应圣上的恩典来给臣看过了。臣有幸追随皇上建功立业，是上辈子积了福德，如今力不从心，不能辅佐圣上了，可我大明的能人贤士还有很多，臣只求不留在应天碍手碍脚，挡住后人的路，再不盼能有别的什么贡献。”
朱元璋道：“胡说，你挡住谁的路了。谁对你这么说的？”
“没有人对臣这么说，这是臣自己的真心话。”李善长道，“臣也到了该享天伦之乐的年纪，只想含饴弄孙，在老家里安度晚年，求陛下恩准。”
几推几让，朱元璋看出他是真的想辞官，想了片刻，觉得这一步该到了，答道：“那你回去写个折子递上来，不过不要那么快，在应天过完年再走，让咱请你吃最后一顿年夜饭。”
“臣领旨谢恩。”
“不要跪了。黄禧，你把丞相送出去。”朱元璋紧盯着李善长解释了一句，“咱还有别的客人要来呢。”
“是。”
黄禧扶着李善长踏出殿门，迎面而来的是带着弟弟前来的杨宪。
杨宪走在前面，紧紧拽着杨希圣的手腕，杨希圣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的发丝凌乱，步履蹒跚。他似乎浑身无力，杨宪走一步，他才走一步。
两方人在台阶下照面时，杨宪强撑出一个笑，拱手道：“丞相，黄公公。”
李善长点点头：“杨大人。”
杨希圣没有说话，在场的人也不指望他还有礼节。
“丞相这是去给熊义请罪？”杨宪袖子里的手捏紧了，“熊家那样大的罪，不知圣上是怎么处理的？”
李善长破罐子破摔，眼睛半开半闭：“蒙圣上恩典，熊义只是罢了官，熊氏仍许给杨大人的弟弟。”
听了这话，杨宪果然快要气死，冷笑几声道：“原来如此，丞相打得一手好算盘，做了这种脏事也能全身而退，毁了人家的女儿不说，还要再毁一个都事。我还以为丞相有多大的本事呢，到头来还是凭这些儿女情长耍手段。”
李善长想不到他竟摊开来说了，眼皮一跳，脸不红气不喘：“我不懂杨大人在说什么。”
“呸，臭不要脸。”杨宪顾不上许多，当着黄禧的面就骂起来，“摸着良心想想吧，丞相，你有哪点比得上刘大人？斗了这么多年，你见刘大人用过阴损的手段吗？也就是你，倚老卖老，占着茅坑不拉屎！论学识，论智谋，要不是你遇见圣上更早，你也配做这个国公！你也配当我大明的丞相！随便一个人都比你强！”
诛心之言。
岂止诛心之言。
杨宪几乎是把李善长的心挖出来，晒干了放在太阳下给大家看。
李善长确实不如刘基有文名，在清誉上也饱受诟病，至于民间声望，那更是完败，可没有人说过什么“一统天下李百室”，之所以能有现在的地位，实在是最早投奔了朱元璋，其后又兢兢业业所致，除此以外，最主要的原因是家大业大，根系繁茂，身边傍着淮西一杆勋贵。
多年修养，李善长竟然被这一句话骂得破了防，也不管不顾，怒斥道：“刘基的手段多了，竖子，你是不知道罢了！”
“你倒是举出一件来瞧瞧！”
“老夫……”
明朝文官打架是传统，个个武德充沛，建国时就是这样，再不阻止，只怕真的要在武英殿外面打起来，犯了大忌讳。
黄禧不能再看戏了，忙道：“杨大人，圣上还在里面等着呢，快进去吧。”
杨宪这时终于突破了对丞相这一职位的尊敬，放任自己骂了李善长后，前所未有的舒畅，多日来被政务烦恼的脑子都清明许多，以往刘基同他说的话，明白的更明白了，不明白的瞬间便懂了，知道这一劫很难过去，回头看一眼等死的弟弟，再不想什么前途与权力。
他对着黄禧再拱手一次，只听不做，瞪着李善长道：“丞相，我还以为你这次出招是为了自己呢，没想到啊，是给胡惟庸那蠢才铺路，他为人焦躁轻浮，淮西迟早断在他手上，我看你老的命，只怕也是要给他的，颐养天年？梦里还差不多！”
“你！”李善长捂着胸口，假病险些气成真的，“住口，休要妄言。”
吵架吵什么最让人生气？问候祖先还是次要的，骂完了直接走人，那才是上道。这就让对方有气撒不出来，只能憋住火不知道往哪里发。
杨宪理也不理李善长，扯着杨希圣径直又走了。
黄禧见状搀紧李善长，半拉半架把他停住，语带深意：“消消气，消消气，丞相，您老身体不好，说不了太多话，不要再与他辩了，走吧，我送您出宫。”
李善长回过神来，低眉道：“……黄公公说得是，老夫身体不好，不与他吵。”
“哎，这就对了。”
一臣一奴贴在一处朝宫外走去。
杨宪这边进了殿，还没看清朱元璋的脸，就与杨希圣跪了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两个头，趴在那里不动了。
朱元璋虽看不见、听不见外面怎么了，但清楚杨宪这么久不进来，一定是和李善长撞上了，至于他们说了什么，心里猜出八九分。
“为了咱纳妃的婚事来的？”
“回陛下，是。”
“怎么，你也来请罪？”
“回陛下，臣有罪，臣弟也有罪。”杨宪恳切道，“臣弟与熊氏的婚约是多年前定下的，父辈们随口一说，互换了约书，这么多年一直没人提及，也无人知晓，臣父以这是玩笑话为由，叫臣弟进京退婚，没想到此子顽劣，见到京中繁华，什么都忘了，连熊氏许给了圣上都不知道。”
话里的意思，虽然责骂了弟弟，主要还是将责任推向熊家。
“听你的话，这是误会一场，那依咱看也不要退婚了，咱已经把自己的聘礼要回来了，他们的嫁妆也退回去了，熊氏还嫁给你弟弟。”
杨宪急了：“这怎么能行呢？臣弟绝无谋害圣上的意思，他是……”
朱元璋打断了他的话：“你刚才说他顽劣是不是？”
今天发生的事都太快了，杨希圣本不是什么机灵的人，有些小聪明罢了，猛然扯上这么大的变故，六神无主，被杨宪拉着来到武英殿里，不尿裤子就算对得起年龄，此时哪敢说什么，连求饶表忠心的话都说不出来。
朱元璋是什么人，一看就知道地上跪着是个的胆小鬼，没有胆子算计自己。
早在杨高孟见过朱标的那天晚上，父子两个就隐隐有了猜测，只是他们本来就要制衡两派，故而对这些都是默认的，朱元璋虽因他们算计到自己头上而愤怒，但他本来也不太想娶熊氏，碍于面子不得不去做而已，将计就计，配合着李善长走到今天这步棋，倒也有点皆大欢喜的意思。
“既然你说他顽劣，那咱帮你管教管教，省得他日后为非作歹，再把你害了，你看怎么样啊，杨大人？”
杨宪紧闭双眼，砰的一声磕下头去，额头立刻青紫，既是在惩罚自己，也是在用这疼痛替弟弟哀悼：“臣谨遵圣意。”
杨希圣慌了，膝行几步，爬到杨宪身边：“大哥，大哥……”
杨宪头也不回：“闭嘴，这里是在御前，在陛下面前！没有什么大哥，只有大明的臣子。”
朱元璋为他的识趣感到满意：“好，咱也不是什么暴君，你的弟弟，就刺字发配吧，经此一事，让他长点教训。”
“……臣领旨。”
杨宪颤声道。

第205章 闲暇时光
除了李善长和杨宪，其余的大臣们，谁也不知道那天在武英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年节过后，正月十六，百官们上朝后，才发现李善长竟然请了辞，而且皇上已经恩准，只等收拾收拾东西，他就能回乡。
这是朝局前所未有的大动荡，京城里乱了半个月才静下来，胡惟庸彻底上了位，他一上位，以杨宪为首的浙东就疯了似的，找御史弹劾淮西的人，淮西这边的人有几个知道内幕，不知道的也无所谓，哪有挨了打不还手的道理，也找来御史弹劾回去。
一番争斗下来，处理的人比军需案还多些。
朱元璋坐在殿里乐开了花，每天收到的折子像雪片似的那么多，这时他还意识不到天下的贪官是杀不尽的，满心满眼为自己的成就高兴，觉得家国有望。
又过了几个月，盛夏到了，杨宪的人头落地。
胡惟庸摇身一变成了宰相，汪广洋被召回京，重新进入中书，用以制衡。
有平衡就有失败，这是天下的至理，谁也没有办法打破。
———
阳光无遮无挡地倾洒，幸好昨夜刚下了雨，还算凉爽，道路两旁的柳树藏着一些夏蝉，唧唧哇哇地鸣叫。
方孝孺驾着马车进入应天府的城门。
他跟随父亲的调任，在杭州生活了许多年，那里虽然不差，到底没有京城繁华出彩，抬头望见高大巍峨的城墙，那种身感渺小的情绪，让他忍不住赞叹出声。
远远的，他还能看到宫门与旁边的屋舍，那朱红色的边墙，还有上面的琉璃瓦，是整个大明最美的建筑，透着一种通天的雍容华贵。
车里的方克勤道：“孝孺，怎么样，京城好不好啊？”
“人很多。”方孝孺道，“父亲，老师的家应该往哪里走？”
方克勤道：“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应该自己去问问。”
方孝孺点点头，把车靠边停住，拉着一个路人道：“这位大哥，请问宋府怎么走？”
被他拦住的是个挑着水果的汉子，低头一看是个小孩儿拦住自己，穿着打扮不太富贵，嘴里又说的是别地方言，还口称找什么“府”，便疑惑道：“你找什么府？你找它干什么。”
方孝孺拱手道：“我是杭州的儒生，第一次到应天来拜见师父，师父虽在信中写了地址，但并没有说清，请大哥帮个忙吧，我找的是宋府。”
汉子放下了戒心：“宋府是吧，应天府里有百十来个宋府，你找的是哪个？”
“是任翰林院学士的宋大人的府邸。”方克勤道。
“什么学诗？”
方克勤这才意识到自己用词太文了，想到父亲与堂上百姓讲话的模样，改口道：“就是，就是……教导太子的那一位先生他家。”
“啊！那一位宋大人！你怎么不早说，顺着这条路走到头，再往右拐，看见豆腐店以后左拐就是了，那一条街上全住的是大官。”
“谢谢大哥。”
方孝孺道了声谢，又跳回车上，马鞭一扬，赶着车朝前走了。
那汉子抬了抬肩上的扁担，乐颠颠也走了，带着助人为乐的快乐走出去几十步后，才反应过来，惊讶道：“太子的老师也是他的老师？”
赶了一会儿车，方孝孺的肚子咕噜噜响起来，正要拿干粮饼子出来吃，却听到身后传来动静，一扭头发现方克勤掀开帘子出来了，急忙道：“父亲，你怎么出来了？是不是水袋里的水喝完了，我去路边给您买壶茶吧。”
方克勤在杭州知府大牢里关了几天，身上有些伤，出来以后又帮着袁凯计算军需，抓人拿人，积劳成疾，身体一直不太好，这段日子修养得差不多了，又带着方孝孺上京。方孝孺生怕他病情恶化，主动照顾了一路，甚至亲自在外面赶车，夜里和衣而眠，睡在旁边，孝之一道实在被他贯彻到了极致。
方克勤看着儿子紧张的模样，心里柔成一滩水：“我不渴，你是不是饿了？这几天风餐露宿，在路上没有吃好，咱们先找个店铺吃上一顿，再去宋先生家。”
“我不饿。”方孝孺把拿着干粮的手背到身后，“我怕宋先生等急了……”
“午时都过了，你与宋先生谈话时万一肚子叫了怎么办？你叫宋先生去哪里找吃的给你？不要急于一时而失礼。”
方克勤编了一些有道理的瞎话来糊弄儿子，方孝孺立马就信了，说道：“是儿子考虑不周，我这就去找一个饭馆。”
京城里绝对不会缺这些地方，方克勤一找，就找到一个卖饭的茶馆，把马车交给店小二放好，扶着方克勤进到门里面去。
“客官，吃点什么？”
“来两碗面。”
“好嘞。”小二一边喊着，一边向后厨走去，“清汤面两碗！”
方孝孺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擦干净凳子，让方克勤坐下，然后拿着桌上的空水壶到堂中央的热水桶那里去接水。
接了满满一壶水，他正要走回去，突然不知踩到了什么，脚下一绊，就往下栽去，手里的水壶一翻，眼看要泼到脸上，远处坐着的方克勤已经站了起来，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这时有一只手从旁边伸了出来，轻巧地拉开方孝孺，然后接住水壶，将空中的水收回来大半，随意一扔，竟隔着那么远扔回了方克勤面前，噗的一声嵌进木头桌子里。
方孝孺一屁股坐到地上，水也哗啦一声泼在身边，他下意识地呆呆道：“谢谢。”
手的主人是个小姑娘，说起话来急匆匆的，很有活力：“你踩到了六出白的尾巴，你还得道歉。”
方孝孺又呆呆道：“抱歉。”
一只毛色雪白，眼睛灰蓝的细犬对着方孝孺叫了两声。
朱静镜见他很有礼貌，便道：“没关系，它原谅你了。”
“……谢谢。”
“看你还挺聪明嘛，怎么这么不经吓。”朱静镜好奇道，“你不是这里的人，你是来干嘛的？”
“我，我来找老师……”
方克勤赶来了，先是在儿子脸上身上摸了摸，确定他没有受伤，才对着朱静镜行了一礼，诚恳道：“姑娘仗义出手，真有侠女风范。”
“咳咳。”朱静镜有点不好意思，“也是我们家的狗狗不好，尾巴太长了，他没注意看，就绊倒了，六出白也有错。”
六出白疑惑地歪头，汪了一声。
“姑娘的家人呢？”方克勤发现朱静镜身上的衣服看似简单，实则布料极佳，肤色也是白里透红，十分健康，应该是富家千金，身边没有人却到这种地方来，担心她会遇上拍花子出事，担忧道，“姑娘是不是迷路了？”
“我没有迷路，我大哥在拜访老师，带我出来玩一会儿，我趁他在忙，到这里买点芝麻糖吃。你们呢，你们是外地人吧，来这里做生意吗？”
方孝孺终于回过神来：“我叫方孝孺，是来拜师上课的，这是我爹，他调任京官，在吏部当差。”
“哦，你们是读书人啊！”朱静镜道，“我也是读书人，我和我大哥是一个老师！”
“可你是个女孩儿，女孩儿怎么读书？”方孝孺不解道。
“女孩儿怎么不能读书，我以后还要打仗，开拓疆土，把大明周边的番邦全收服了。”朱静镜盯着他道，“你说，我刚才那一下漂不漂亮？比不比男人有力气？”
方孝孺吱唔道：“我确实不如你。”
“算你诚实。”
方克勤笑道：“姑娘吃饭了没有？来吃点东西吧，我请你。”
朱静镜道：“你能给我买芝麻糖吗？”

第206章 带他进宫看看
朱标抱着十几本讲义站在书房里，而宋濂仍然在不停的在架子前搜索，一会儿抽出这本，一会儿翻开那本，好像在尝试把所有东西都让他一股脑带回去。
“宋师，够了。”朱标劝阻道，“这些书已经够用了。”
宋濂不解道：“殿下，皇子们正是用功读书的时候，这几本怎么够用呢？这些连个开头都算不上。”
朱标是抱着一种做家长心态来照顾弟弟妹妹们的，要他说出那些兔崽子不好好学，所以根本看不了几本书的话，还真有些羞愧。
他试图糊弄过去：“他们还要习武，学习耕种，宋师的讲义高深，学起来并不轻松，综合下来，支撑到立冬是没问题的。”
宋濂依依不舍地收回双手，放下袖子：“殿下这么说，那便罢了。”
朱标于是把讲义在桌上放下：“皇子们太不听话，宋师的年纪大了，不如让别的学士管教他们吧。他们的水平虽远不如宋师，教导些孩童还是绰绰有余的。”
宋濂找了半个时辰的讲义，本来正要捶一捶腰，听到这话赶紧把手放下来：“臣的身体再健朗不过了，莫说是教六七个皇子，再来一些也不算什么。”
“……”朱标沉吟片刻，“那么等到静宁长大，她也拜托宋师了。”
宋濂迟疑了：“殿下，女子读书虽有先例，到底为世人不容，多半读一些《女戒》之类。帝女更是代表着天家，臣本以为只有……”
“以为什么？”朱标道，“以为只有朱静镜一人破例？”
宋濂只好道：“是。”
“创业初始，国家新建，人心最好变动。”朱标道，“现在不能定下，年复一年，以后又怎么能改？宋师，你要明白，读书的人始终会越来越多，这是大势。”
平时再和蔼儒雅，宋濂也是封建制度的受益者，本能的不舒服，希望提出一些礼法规矩来劝诫太子，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朱标打断了。
“好了，此事不要再说。”
宋濂突然在朱标身上看到了朱元璋乾纲独断的影子，心里一惊，叹了口气，再有什么大道理都开不了口，便走向门边，推开一扇：“殿下，时候不早了，臣妻做了一些小菜，难登大雅之堂，更比不上宫里的御品，还请殿下赏光。”
“魏忠德，公主呢？”
朱标跟在老师后面出了门，开了神通扫视一圈府邸，发现妹妹不见了。
一直在门外等着的魏忠德茫然道：“奴婢也不知道，公主说她要去花园里看看，那之后奴婢就没再见过公主了。”
“肯定是偷跑出去了，派人去找。”朱标平静道。
公主丢了可不是小事，尤其还是在自己这里丢的，宋濂当即就要跪下请罪。
“宋师不必担心。”朱标把他扶住，“公主习武有自保之力，何况她是偷跑出去的，走不了太远。”
宋濂被迫站直后忧心忡忡：“臣这就把家仆都派出去一起找。”
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管家从小路赶过来，先跪下向朱标行了礼，然后才面向宋濂道：“老爷，公主和您老的弟子一起回来啦！”
“我的弟子？”宋濂吓了一跳，在脑中想了一圈也没想起来，“哪个弟子？怎么没和我说过？”
管家道：“就是您老在杭州新收的那个啊。”
朱标比宋濂记得还清，转身提醒道：“宋师，你是不是收下了方克勤的儿子为徒？”
“哦哦，对，对。你快去，把人请进来。”宋濂一拍脑门，“我老糊涂了，竟然给忘了，算算日子，他们就是这几天到！”
管家领命走了。
“方克勤在杭州表现得不错，如今已升任吏部侍郎。”朱标回忆道，“宋师收下他的儿子，实在有先见之明。”
浙东和淮西的上一轮争斗刚刚结束，宋濂仗着是太子的老师，天天躲在家里观战，菜市口杀得人头滚滚，他心有余悸，见朱标这么说，连忙撇清关系：“殿下说笑了，臣只是觉得那孩子天资出众，聪颖异常，与他的父亲却是没什么关系。”
朱标背着手道：“我是相信宋师的。走吧，我们出去看一看，宋师不要言明我的身份。”
“是。”
宋府的大门外，石狮子边，朱静镜正和方孝孺争辩，方克勤在一旁微笑看着，他们的马车被下人接手，从侧门里拉了进去。
“孔孟之道是天下至理，怎么能说是没有用呢？”
“我没说一点用也没有。”朱静镜道，“我只是说要取舍。”
“你这是诡辩！”方孝孺急得跺脚。
“那按照你的道理，孔孟学说那么有用，为什么天下的贪官还是杀不尽？”朱静镜跳上台阶，朝他吐了吐舌头，“书呆子！大傻蛋！”
“你等一等！”方孝孺赶紧过去拉她，“这是别人家的宅子，你不要随便进去，小心他们把你轰出来。”
方孝孺主要是害怕朱静镜受到伤害，根据他的经验，大宅院的主人脾气可能不错，仆从往往就没那么善良了。
朱静镜明白他的好意，故意想逗他：“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凭什么。”
“宋大人是我的老师！”方孝孺道，“我是受到邀请才来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和你当然不同了，你快去找你的哥哥吧，他一定等急了，你的救命之恩，我，我来日再报。”
确实是书呆子，和朱棣还挺不一样的。朱静镜望着方孝孺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直接往门里跑去。
“哎——”方孝孺没抓住朱静镜，用求助的目光看向父亲。
“孝孺，这位姑娘很聪明，不用你去担心。”方克勤道，“从她先前说的话来看，她的哥哥应该就在宋府等她。你看，没有人拦她进去。”
方孝孺恍然大悟：“父亲，是我鲁莽了。”
“明白就好，要善于思考，我们先进去拜见宋大人，稍后为父还要去吏部报到。”
“是。”
这一边，朱静镜跑进府里，拿着方克勤给自己买的芝麻糖，追着早就等不及的六出白找到了朱标面前。
朱标摸了摸六出白的头，六出白在他身边蹲下坐好，尾巴甩来甩去。
“手里拿的什么？”
“是，是给大哥的礼物。”朱静镜眼神飘忽，“大哥，你快谢谢我吧，我就连偷跑出去，都记得给你买东西。”
“是不是糖？”朱标已经认出来了，却装作没看见，“你正在换牙，如果是糖，自己交上来，撒谎就再也不给你零花钱了。”
朱静镜扭捏着，从背后拿出油布包，递给了朱标。
朱标打开一看，芝麻糖没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面还有牙印呢。
“这就是你口中的礼物？没收了。”
“大哥。”朱静镜委屈道，“大哥，你什么时候变了，一点也不温柔大方，每天和白胡子老爷爷呆久了，就古板了。”
宋濂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白胡子：“公主，关心幼妹，友爱兄弟，这是人之常情，和与谁相处没有关系。”
“哼。”朱静镜道，“我觉得有很大的关系！”
“不要闹了。静镜，你是不是遇见了从杭州来的父子？”
“就在门口呢。”朱静镜抬手一指，“估计快进来了，宋师，你真的收了那个小孩儿为徒吗？他看起来不是特别聪明。”
朱标责怪地望着朱静镜：“不准在背后说别人坏话。”
“我在他面前也说过了。”朱静镜道，“所以不算背后。”
宋濂道：“臣确实收了方孝孺为弟子。公主，日后他就是你的师弟了。”
父子两个的身影逐渐出现在不远处，朱标及时后退一步，站到了宋濂后面去，以示自己的地位并不如他尊贵。
向这边走来的方克勤父子自然也看到了朱标，他们见到跟在朱标后面的朱静镜，认出这就是她口中的哥哥，好奇的同时也放下心来。
“老师。”方孝孺非常恭敬地行了弟子礼，“弟子因事情耽搁，直到现在才来拜见，望老师原谅。”
“既然是为了王事，谈什么责怪呢？”宋濂呵呵一笑，“好孩子，先起来。方兄，你是不是还要去吏部报到，不如把孝孺先留在我这里，明日再接回去吧。你们可准备好了宅院？”
方克勤连忙拱手道：“托京中的亲戚租了一家小院，住处还是有的，劳烦大人关心。至于留宿……”
他看着方孝孺，显然要他自己做决定。
方孝孺道：“老师，父亲身体不好，我想要随侍照顾。”
虽然被拒绝了，但宋濂反而更加满意，有孝心的孩子谁都会喜欢的，尤其他已经老了，就更加欣赏一些。
“要不要我们家借几个大夫给你？”朱静镜忽然开口了，扯着朱标的袖子道，“大哥，我们可不可以借给他们？”
朱标还没回答，方克勤终于找到机会：“宋大人，这二位是……？”
宋濂急中生智，扯了个慌：“是我的远房亲戚，最近才搬到应天来。”
“原来如此，在下方克勤，字去矜，任吏部侍郎。”
“学生方孝孺。”
朱标微笑道：“我的名字是林示，这是家妹林静静。”
这个名字好随意，朱静镜用胳膊肘怼了朱标一下，悄悄瞪着他，瘪起了嘴。她一直认为朱标取名字的水平非常低下，还不如家里的老爹。
一个经常按颜色取名，一个直接金木水火土造字。
方克勤简单把茶馆里的事说了一遍，诚恳道：“多亏林姑娘出手相助，否则犬子恐怕会凶多吉少，再幸运也要留下疤痕。日后林公子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方某，但凡能做到，方某绝不会推辞。”
“那要看家妹有什么事相求了。”朱标的笑容淡了一些，“是她救的人，方大人不必把功劳放到我这里。”
方克勤一愣，暗恼自己的话不够周全，让朱标给误会了，连忙补救道：“在下不是那个意思……”
朱标不至于抓住不放：“方大人的身体不好？”
话还没说完，方克勤就凑巧咳嗽了几声，面上虽泛起红晕，看着好了一些，嘴唇却又苍白几分：“让公子见笑了。”
“我家里没什么好拿出手的，聘请的大夫倒还有些水准，方大人需要，明日请几个去为你诊脉。”
让方克勤来应天的调令里，朱标参了一手，他自然不想这位能臣循吏生什么重病，当下同意了朱静镜的请求。
本就是救命之恩，这下还平白受人恩惠，方孝孺知道父亲不会轻易接受，但又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为他治病，于是看向宋濂，眼含期待，希望老师能够帮忙。
宋濂收到了信号，也害怕方克勤让太子丢了面子，急忙道：“方兄，你就答应吧，林公子家大业大，不缺那些大夫，有什么恩情，你日后慢慢报答嘛，你看孝孺这孩子，你要是有什么长短，他一个人在京城可怎么办？”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方克勤不好再拒绝，点点头答应，十分不好意思的样子。
晚些时候，几个人聚在一起吃了顿饭，对彼此的了解更深入几分，都是光明磊落的人，饭后结束时宾主尽欢，朱标等到方克勤父子离去，也准备回宫。
宋濂送朱标离去，一直送到他带着朱静镜登上马车。
“宋师。”让朱静镜先上去，朱标在车前对宋濂低声道，“过几日宋师进宫，把这位方孝孺也一并带来吧。”
宋濂一惊，太子的意思是要方孝孺简在帝心！这孩子究竟走了什么狗屎运？
不过太子是他的弟子，方孝孺也一样，这份口谕没有半点不利于宋濂的地方，他立刻答应下来。
车夫轻轻抬鞭打在马屁股一侧，车轮开始转动，朱静镜听到了朱标和宋濂的对话，忍不住问道：“大哥，你看上他哪里了？是觉得他老实？”
“怎么，老实就不可以聪明吗？这么小的年纪被宋师收徒，少说也是一个过目不忘，和你这种沾皇家光的兔崽子可不一样。”
“……”朱静镜没话说了，“这，这倒也是。”
朱标幽幽叹了口气，把手放在朱静镜头顶，轻声道：“你真是不知道大哥为你操了多少心，你觉得他怎么样？讨不讨厌？”
“还行吧。”朱静镜别扭道。
“你和他一起去涂山怎么样？”
“涂山？”
“对，涂山。”
“为什么要去涂山？涂山在哪里？我去那里做什么？”
这是朱标第一次和朱静镜说出自己的打算，他耐心道：“世道不公，你作为女孩子，要比男人多出很多烦恼，你想要在将来有自己的选择，做大将军，就要从现在开始努力。”
朱静镜低着头沉默。
“涂山以母狐为尊，我和她们的首领熟悉，你在那里不会被欺负。远离深宫，远离教你相夫教子的人，你才能长见识，没有人会说你不好，学一些本领回来，以后……”
“以后等大哥做了皇帝，我就能想做什么做什么吗？”
朱静镜的年纪虽小，但生在皇家，已经见过了许多龌龊，能够听懂朱标在指什么，这时接着他竟说了这样一句话。
朱标摇头：“没有人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即使是皇帝。”
“但是大哥和爹不一样，对不对？”朱静镜仰头望着朱标，“我知道的，大哥就是不一样。”

第207章 胡惟庸的困境
时间如流水，一晃又过去几年。
朱静镜被送到涂山去以后，她的母妃哭了好几场，慢慢才恢复心态，倒也能明白朱标的好心，即使不明白，也为了她得太子看重而高兴。
云南收复以后，大明的疆域基本稳定了，唯一还有战乱的地方，就是沿海一带，时不时有倭寇侵扰。
朱标在与朱元璋商量过后，派出一支水军沿着长江下去常驻，战时剿灭倭寇，平时则为渔船们保驾护航。这支水军的船上不仅有老将老兵，还有几个皇子。
一直以来，朱标都把镇妖司交给长孙万贯去打理，不介意他弄些赚钱的手段，把衙门变成一个商铺。一是因为了解妖怪的人确实少，二是因为商铺反而更容易让人们接受一些。
时机成熟以后，他把叫卢近爱接手了镇妖司，把长孙万贯送去了沈万三那里，嘱咐他们出海看看，用大明的茶叶和丝绸去换银子。
京师里面，胡惟庸作为丞相，大错没有，小错不断。
被捧到一人之下的位置上，不膨胀是不可能的，金银珠宝，他收了许多，美人美酒，家里也有不少，说是自污，实际上也是一种贪婪。
都说盛极必衰，物极必反，胡惟庸越来越招到别人记恨，一开始是一两本，后来是一两个人，弹劾他的话和文字，在京城里传得满天飞。
大殿上有御史指着他的鼻子骂，民间也有说书人戳他的脊梁骨。
有说他要谋反的，也有说他要给皇上下咒的，还有说他才是天命所归，生来就要坐龙椅的。
种种谣言，比李善长和杨宪时期要厉害了不止十倍。
从初期的不在乎，到现在的郁结于心，胡惟庸的鬓角变白，好像也没花多长时间。
秋分。
白日越来越短，早早的，中书值房就点上了灯。
议事房里，胡惟庸坐在正中的位置，脸色阴沉。下首还坐着几个人，分别是汪广洋、涂节，以及李饮冰。
人到齐已经有一阵儿了，可是谁也没有先开口，大家都低着头，偶尔用余光对视一两眼，目光中满是无奈和辛酸。
最终还是胡惟庸先开口了：“李大人，把你怀里的折子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吧。”
李饮冰在众人的视线中，缓慢地抽出十几本文书来，轻轻放在桌上。
涂节接了过去，一人发了一本，就那样看起来。
都是靠本事在官场混的，一心二用总能做到，胡惟庸没有体谅他们，自顾自继续道：“看看吧，这个月才刚开头，弹劾我的已经有十几个人了，你们说，我这个丞相当的真有那么不堪吗？”
没人敢接话。
胡惟庸继续道：“这些还算不了什么，最可恨的是玩阴的。说什么我老家的宅子夜半里冒红光，井水里生石笋，是何居心？”
李饮冰是个天生的投机者，杨宪倒台以后投奔了胡惟庸，念他当时在浙江一案中半睁半闭的态度，加上多少是个人物，胡惟庸也就没踢开他，让他加进自己的圈子里来。
何况如今他一家独大，这根墙头草也没有别的去处可以摇晃。
此时李饮冰就说话了：“丞相，有这样的事，我以为还是那些浙东余孽在暗地里操作，他们死得还不够绝，所以老惹出风言风语来。”
涂节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前脚还抱着杨宪的大腿，后脚就说什么余孽，这样自私自利的人，打着灯笼比金子还难找。
“哦。”胡惟庸道，“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属下以为，丞相可以让令兄的女儿早日与韩国公的侄子完婚，把勋贵们的心死死栓住，然后再好好敲打诚意伯一番。”
韩国公就是李善长，诚意伯嘛，自然是刘基。李饮冰出的这个主意，显然是要胡惟庸再稳固自己的地位，既然选择做权臣，那么就做一个顶级的权臣，卡在半中间最难受，谁也能来踩一脚，往高处爬虽风险大，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涂节等他最后一个字刚落地，就骂道：“李饮冰，你什么脑子，如今丞相担心的是树大招风，你反而劝他爬得高些，嫌事情不够大是吗？”
李饮冰道：“那你有什么高见，能否说出来听听？”
涂节说不出来，只能瞪了他一眼。
“汪大人博学多才，有没有什么主意？”胡惟庸问道。
几人又把目光方向汪广洋。
自他贬谪后又被捞回来，已在副丞相的位置上坐了些日子，虽然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但汪广洋不是一个会轻易改变的人。
这既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
优在他心境尚好，官位高低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所以每日仍然优哉游哉，不动如山。
缺在提拔以后，他把所有事情推给了胡惟庸，不像个副丞，倒像个小秘书，什么主意也不拿，只等着发俸禄，没起到任何作用。
他其实明白朱元璋把自己放在这个位置的意思，可奈何就是没有斗志，不想与任何人争，也不想与任何人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汪广洋幽幽叹息出声：“我也没什么好办法，眼下只能去查，查出来了，便堵住那些人的嘴，查不出来，只好按李大人的办法去做。其实最要搞清楚的不是这些……”
“是什么？”胡惟庸抓紧了自己的衣服。
“是圣上的态度。”汪广洋道，“圣上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圣上喜欢你的时候呢，你放个屁都有道理，圣上厌恶你的时候，哪怕什么都不做，杀身之祸也自天上而来。我担心的是，放任这些谣言在外面传播的，不是旁人，正是陛下。”
室内陷入更深的沉默。
几只飞蛾不断往灯罩上扑飞，发出嘟嘟的声音。
这道理大家都懂，却只有汪广洋说了出来。其实他们是想自己骗一骗自己，如果真认定了幕后之人就是朱元璋，谁也想不出还能怎样挣扎。
朱亮祖、刘基、袁凯、刘基、李善长，现在又到胡惟庸。再傻的人也看出来了，浙东和淮西的争斗从来没能跳出皇帝的手心，他像捏着两只鸟儿似的，在外面观战，哪只鸟显出颓态，就喂它些吃食，哪只鸟儿快胜了，就饿它两三天。
回过头来，不管是哪派的官吏，都发现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少了，剩下的尽是一些从底层提拔上来的寒门子弟，还有科举新中的状元榜眼。
可是又能怎么办？到了这个位置，哪里是停得下来的。
胡惟庸都不知道自己害了多少人了，他一掉下去，得比死了还难受。
“要我看，当初就不该做官。”涂节道，“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皇上，竟然还在殿内打百官的板子，贪污二十两就是死罪，还弄什么登闻鼓，和县衙门似的，我看还是出身的问题，泥腿子就是泥腿……”
他的话刚说出头来，所有的人的脸色都变了，快说到末尾时，除了坐在首位的胡惟庸，剩下两个人都扑到他跟前，拿手去捂他的嘴。
“你疯了！”
“你不要命了别拉上我们！”
“谁知道外面有没有锦衣卫！”
涂节费劲从四只手下躲出来，嘲讽道：“这里就只有我们，看看你们的样子，还谈什么士大夫治国，一个个的怂货。皇上不是天天的说吗，朕本布衣，他老人家骄傲着呢，用你们替着操心？”
“好了，都坐回去。”胡惟庸当了丞相后越发有威仪，“像什么样子。”
李饮冰坐回去以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丞相，之前给徐达送的礼，他收下了吗？”
涂节道：“不是给徐达送礼，是给他家看大门的送礼！就这还被退回来了，指不定徐达已经知道了，还告诉了宫里面！”
这种收受贿赂的事儿李饮冰最擅长，闻言道：“那不会，即使知道了，也不会告诉宫里面的，否则他还怎么在官场混。”
涂节道：“人家哪里需要混，人家和陛下是发小，光屁股长大的，都是魏国公了，开国的第一功臣，家里丹书铁券放着，世袭爵位享着，不和你们玩会死吗？”
胡惟庸再好的修养也扛不住了：“就只能等死吗？”
汪广洋急着想回家，他发觉这场密会已经愈来愈疯狂，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再呆下去恐怕永远不能全身而退，心急如焚中，竟想了一个主意出来。
胡惟庸见他一副想说话的样子，立刻道：“快讲。”
“听说诚意伯回家以后就病倒了。”
“是这样。”李饮冰道，“所以我才会说好下手。”
汪广洋摇摇头：“丞相，你不如想个办法把他请到京里来吧。有他坐镇，浙东好歹能起来一些，皇上向来忌惮他，有官员去他那里奔走，也好为您争取一些时间。圣上近日有意搞一场大迁民，把北边的百姓带到南边来开垦荒地，办好了这件事，是千秋的功劳，总要轻松些。”
胡惟庸站起来了：“这才是好办法，你们都向汪大人学一学，别光讲没用的话。涂节，你这就去找御史写个文书，让浙东的人自己把刘基请来。”
“是。”
汪广洋舒了口气，拱手道：“既然如此，时候不早了，我……”
胡惟庸眼中的不满和狠戾一闪而过，这时候还想着撇关系，就算是我同意，大家同意么！
不用他使眼色，另外两人就拥上来，搂住汪广洋的胳膊，要带他去里屋住一晚上，什么更深露重、夜半有邪气、打扰夫人的话借口纷纷堵上，拖着他就出了门。
汪广洋没有办法，只好自认倒霉。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胡惟庸又重新坐下，取开灯罩，看着飞蛾们用身体在火焰上乱撞，直到翅膀点燃，烛火也被扇灭，才关上门慢慢离开。
“多事之秋，风雨欲来啊。”
他一个人在满地黄叶上走着，其余值房的灯火暗淡恍惚，胡惟庸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又是什么身份，最终停留在一棵树下。
“陛下啊，您如此赶尽杀绝，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呢？”
胡惟庸望着枝叶间的蜘蛛网，还有树梢上的乌鸦窝，喃喃出声：“是为了太子？太子已快成人，手里又有镇妖司与酆都鬼城，文武百官佩服他，在民间的声望也很高，还有什么值得担忧的？还有谁能阻止他执掌江山？”
“是为了稳固？您布衣起家，自己打了天下，谁敢说一句不服？能拿来做文章的仅有出身而已，最不济说两句贼匪，您又不是不敢动刀，菜市口人头滚滚，杀的都是假人么！究竟有什么变故，要兴起大狱，要到这一步也不停下！”
理所当然的，他什么回应也得不到。
只有夜间的风，悉悉索索自天地间穿过去，艰难得就像一个眯眼对着针头穿线的老太太。
“杀了我，难道还有别人能做这个丞相吗？”

第208章 离心离德
第二天离开中书值房的时候，众人分别坐了四辆马车，各回各家。
行至人少处，涂节下车片刻买了只烧鹅，再上车的却不是他本人了，他已跑到李饮冰的马车里，被他拉着密谈。
谁也不知道，他们俩看似不对付，私下关系却很好，经常讨论朝堂诸事，达成的意见也少有不相同的。
这次胡惟庸刚开了个小会，他们便迫不及待交流起感想来，连等到回府也不愿意了。
“箭在弦上了。”涂节的手心出着汗，不停擦在裤上，“咱们还是早做打算。”
“你有什么好办法？”李饮冰问道，“我看皇上终究还是要杀人的。”
“皇上杀的人都能堆成山啦！你这说的是废话。”涂节一个头比两个大，“胡相死了还能投靠谁？这两年也就太子党死的人少。”
说到这里，他望着李饮冰：“李兄，你也算半个太子党，能不能替我引荐引荐？”
李饮冰道：“我早就不是了，太子党都是什么人呐，清心寡欲的，我融不进去。”
“那怎么办。”涂节道，“命重要啊！你瞧瞧胡相的模样，犹如困兽，咱俩还能讨着好吗，谁不知道你我是胡党。”
李饮冰道：“一起吃些饭谈些事，算不上胡党吧。”
“和我说话你也扯淡！”涂节深感无语，“要真那么简单就好了。清算起来，有一个是一个，皇上全不放过，八竿子打不着也有罪，全家都杀头。”
李饮冰迟疑片刻：“我听说吉安侯和平凉侯与胡相关系密切，最近常有来往，一些都督和卫所指挥也与他有旧，互送礼物……”
涂节道：“造反！”
李饮冰连忙摆手：“我可没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涂节也被自己下意识说出来的词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怕不已，掀开车帘张望一番，没见到有人，只有那车夫坐在前头。
他带着一个斗笠，灰布衣服下的手握着马鞭，直视前方，不紧不慢赶着拉车的那匹马。
于是他又缩回脑袋，指了指车夫，对着李饮冰划拉一下脖子。
李饮冰笑了：“不必担心，他是个聋子。”
“思虑周全！”涂节继续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一直不信，胡相可能只是想逃到东瀛罢了。”
“不是没有可能。”
“四万兵马。”涂节伸出四根手指头，“都散在各地呢。胡相府上也有几百好手，都是亡命之徒，做起事来异常狠辣，什么都敢干。”
“嘶……”李饮冰心动了，“眼下勋贵们手里多少都有些兵，要是能说动韩国公就好了，他的面子大，家底也厚，兴许能成，能成就是从龙之功。”
涂节也心动了：“是啊，说动李相该多好。”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婚约！”
李饮冰兴奋道：“不错，婚约，与韩国公侄儿的那份婚约，胡相原来早有谋划，根本不用我们掺合。”
“如此我就放心了。”涂节道，“以你我的份量，也只好静观其变。不过若是事发——”
“告他一个谋逆之罪！”李饮冰果断道，“你我本就是御史，有什么不能说的？大功一件！”
涂节道：“哈哈，那我不烦李兄了，人多眼杂，呆久了难免露馅，我就在此处下车，稍后想办法回府。”
李饮冰点点头，伸出手去扯了根绳子，马车前似有什么机关与之相连，车夫看见后立刻勒住马停车。
涂节下去后自己走了，过了一阵，马车再次动起来，滚滚车轮朝李饮冰府中驶去。
“老爷，您老回来了。”
李府的门房从车夫手里牵过马，将它引至门边，取下凳子给李饮冰垫脚用，双手把人搀扶了下来，殷勤服侍他进了大门，然后才对车夫呵斥道：“去后院，把车——”
说到一半才想起来他是聋子，比划一番，想叫他去放车。
车夫认真看了一会儿手势，带着车默默向后院走去。
放好车，喂上马，他缓缓走进仆从们住的低矮屋子里。
这位车夫和另外五个下人住在一起，各有各的差事，工作时间不同，作息也不同，此时屋里乱哄哄的，吃饭的睡觉的都有，负责守夜的几人刚回来，杂物扔得到处都是。
车夫脱掉衣服，露出精壮的上半身，翻身上榻，把斗笠扣在脸上，闭了眼睛。
光线模糊，又有遮挡，旁人只能瞧见他的侧脸和半只眼睛。
要是有熟人在这里，一定能认出他。
这车夫就是锦衣卫曾经的韩百户，如今的韩千户！
———
青田。
竹叶青翠欲滴，青袍蓝袍晾在衣杆上，轻轻向下滴水，几只母鸡在院子里啄米吃，身后跟着一排小鸡。
米饭蒸熟的味道在空中飘扬，炒肉片的香气勾得人肚子叫，秋日是否到来在这里并不重要，没有人感到悲凉和孤寂。
直到圣旨颁下，将这里变得不再平静。
“爹，你真的要上京？”
刘基自顾自地收拾着包袱，丝毫不理睬身后的长子，甚至转过身去避开他。
见他是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刘琏换了角度站好，确保自己能出现在老爹的视野里，苦口婆心道：“爹，朝局这么凶险，眼看胡惟庸就要不行了，他这时候向圣上奏报，请您去应天，明显是居心不良。您哪怕晚几天出发也好啊。”
“晚几天就不用走了吗？”
“多晚一分，便能多看一分形势。”
“你还年轻，你不懂与人相争的乐趣。”刘基摇摇头，“等你入了官场就明白了。”
“这能有什么乐趣？背后捅刀子的乐趣？”
“他们要我去，我就去嘛。”刘基不以为然道，“圣上既然同意了丞相的要求，说明圣上心里有数，去回味回味京城的刀光血雨也好，省得骨头都生锈了。孟藻，你不放心，就和我一去如何？”
“这是和谁去的问题吗。”刘琏急得背手乱转，“爹啊，你看，你原先做修士有多潇洒，不说长生不老，我都有白头发了，你也显年轻。现在呢，已经看着和咱们家附近的街头老翁一般老了，我昨日出门一问，他还没您年纪大呢。”
“那又怎样啊。”刘基转头问道，“你觉得爹与街头老翁相同是吗？也该坐在树下乘凉，什么都不用管是不是？”
刘琏没说话，但明显是那个意思。
“哼。”刘基在家休养了几年后，显然比原来轻松多了，那种年轻时的活泼和乐观又回到他身上，“我就要去，你娘、你还有你弟弟，谁也管不了我，奉旨进京，天经地义的事。”
“这和要被幽禁的王爷进城有什么区别。”刘琏叹着气，失去灵魂一般疲倦地坐下。
“你以为我缩在家里就躲得过去吗。”刘基道，“躲不过去的！迟早有人能想起我，不是胡惟庸，还能是王惟庸、李惟庸，只要我还活着，陛下也忘不了我。”
刘琏站起来了：“那我陪您一起去。”
“也行。”刘基想了想，把所有包袱都挂在儿子身上，压得他差点跪下去，“走，马车在门口等着呢。”
“啊？”刘琏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答应了。
他没有办法，踌躇一会儿，跟着刘基上了马车，在母亲和弟弟绝望的目光下追随父亲向应天方向远去。他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但是能想到的是，事情绝不会像父亲说的那样简单。
走到一半路程时，他们去了一趟当地的镇妖处，刘琏这时候才发现镇妖处已经可以外借妖怪了，最常用的是一些马、驴、骡子还有牛什么的，拉车耕地都很好使，价钱虽然有点贵，他们家还负担得起。
原来父亲不只是想快点到应天，他还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
刘琏感到不可理喻，他还在老家的时候，曾经一起和家里人彻夜担忧。在太子监国的那段日子里，刘基与李善长的斗法，他们都觉得刘基可能熬不过那一劫，而现在他的看法也很悲观。
他认为自己大概会陪着老爹一起送死。死在皇上手里，或者胡惟庸手里。
他双目空空望着地面发呆，刘基却不知何时坐在了车前，双手握着缰绳，拍拍驴的屁股，大笑道：“妖兄，走快些，我送你上好的饲料！”
“父，父亲！”刘琏连滚带爬往前奔，扯住刘基的衣服，“怎么能让您来赶车呢，天下哪有父亲载儿子的道理，快回来坐好，让我……”
“你赶过妖怪车吗？”刘基扭头道，“你才是该坐好的那个，小心摔个屁股蹲儿！”
说完，他一甩绳子，马车以刘琏这辈子也没体验过的速度飞速前进，行驶在镇妖处的专修道路上，他捂着快要被吹飞的帽子，四下打量，发现周围的车竟然都是那么快，简直好像是在草原上一般。
刘基乐呵呵的，花白胡子飞了一脸，如同村口缺牙啃西瓜的老爷爷，不仅与年轻时风流倜傥的样子不同，与做官时的严谨恭敬更大为不同，欢乐的样子让刘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旁边板车拉的小猪。
算了。
刘琏靠在车里，放弃了所有想法，不再挣扎，满腔的郁闷害怕都化作沉香救母一般的孤勇。
能救出来当然好，救不出来只有陪着了。

第209章 一箭双雕
听闻是圣旨要刘基回京，大家摸不清朝局的动向，只能先琢磨着做点讨好的事，以免到时赶不上趟。
于是刘府府上早被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几年过去了，还和原先有人住着时一样整洁。
刘琏顾不上熟悉新环境，急急忙忙到市场找来了一个厨娘和几个小厮来，签了契约，说好先雇上三个月，每个月谈妥价钱是三吊，也不要他们干什么，只照顾好刘基就行。
紧接着他又跑到镇妖处总部去归还了那一头驴，按刘基和它的约定奉上一袋萝卜，这才张罗好了一切，准备回去。
等刘琏回来时，惊讶地发现家中已有了一位客人。
此人气度不凡，举止从容，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坐在上首的样子，分明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看人的目光都是居高临下的。
“爹，这位是？”
刘基正和他谈笑，似乎与其非常熟悉，闻言回头道：“这位就是当今的中书宰相，来，孟藻，见过丞相。”
刘琏一惊，立刻行礼，行到一半，就被胡惟庸给扶了起来，按到一旁的椅子上。
“我和你父亲是老交情了，用不着多礼。”胡惟庸亲切道，“快，坐下歇歇，从哪儿回来的？看你满头的汗，可真孝顺，诚意伯，你有个好儿子啊。”
“略有些小聪明罢了，比不上丞相。”刘基道，“丞相不仅年轻有为，而且仁德慈善，要不是丞相上书，我还不知道多久才能回到京城里来呢。”
气氛随着这句话凝固了。
胡惟庸端起的茶杯顿在嘴边，余光瞥向刘基，但他竟是满脸的笑意，让他看不出真实的情绪来，倒好像是真的在谢谢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化解僵局。
最终还是刘琏的动作打破了凝滞的场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摊开后里面是黑黑的一小堆，倒进壶里泡了些温水，等待沉淀后，滤干净端去给刘基服用。
“这是何物？”胡惟庸没话找话。
“这是青田的土壤。”刘基道，“我最近身体不大好，犬子担心我水土不服。”
这是个好台阶，胡惟庸赶紧道：“那正好，圣上知道诚意伯回来了，特地批了几位太医来给你会诊，他老人家亲口说，功臣们年纪大了，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刘基道：“大家都有？”
“都有。”胡惟庸道，“徐达大将军前不久刚诊过脉，其余的公侯伯爵们也诊过了，只有你在路上，没能立刻见到。”
“那我便恭候……”
胡惟庸打断了他的话：“人已经带来了，不用等，就在门口呢。”
“快请进来！”刘基惊讶地站起来。
门外很快进来几个背着药箱的大夫，瞧见刘基都是一惊。
常说人活一辈子，离不开医生和厨师。什么人都要生病，京城里又属太医有本事，他们也就算是有些地位的人，常出入大臣和权贵的宅子。
这些人都见过刘基，有的还见过他许多面，印象颇深。
他辞官离开应天后，留给大夫们的依然是那副大袖飘飘，风雅清朗的模样，结果现在头发花白，胡子蓬乱，笑呵呵的样子和乡间老农无异，心中不由感概万千，跪在那里行了礼，互相看看，怅然极了。
“怎么，不认识人了？”胡惟庸道，“快过来给伯爷把脉。”
医术最好的那个大夫年龄也最大，他先走过去，把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刘基手腕上，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示意其他几人也来看看。
其他几个大夫也诊了脉，退后围成一圈讨论片刻后，为首的太医一拱手：“刘大人，您老身体康健，只是气息略有不调，想来是换季风凉的缘故，有些上火，稍微吃几副药就好了，我们回去抓上一点，今晚就包好送来。”
刘基笑道：“麻烦诸位了。”
太医们点点头一起走了。
等人影消失后，胡惟庸打算直奔主题，望着刘基说道：“我看伯爷的精气神不错……不知道有没有再入仕的打算？许多人都盼着您回来呢，尤其是御史台的御史们，这两年没有主心骨，弹劾起来，都不如以前大胆。”
刘基慢慢道：“丞相，我已远离官场多年，不是想回来便能回来的。”
胡惟庸脸色一喜，只要有那个意思就好，其它的不是重点：“关系好打通，只要你愿意，别人没资格说三道四。”
“圣上也同意么？”
“应该是同意的。”胡惟庸有点迟疑，但很快定下心来，“如果不同意，怎么会恩准你回京休养呢？”
刘基点点头：“那就全靠胡相周转了。”
“这就対了。”胡惟庸笑道，“伯爷年纪也大了，该是为儿孙考虑的时候了。这位……孟藻是吧，孟藻兄考过乡试了没有？以后想去哪里做官？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随后他又解下腰间上好的和田玉来：“今天来的匆忙，没有什么礼物，来，刘兄，拿上这个。”
“……”刘琏不知所措，望着刘基，刘基并不理他，他只好笑了笑，把玉收下。
胡惟庸满意地起身：“我就不打扰了，户部还有这事要处理，先行告退，咱们来日再聚。”
一撩袍子，他便走了。
三日后，武英殿。
一只手正在抚摸橘非，从头顶一直摸到尾巴尖，又再次顺着尾巴尖摸回来，力道之大，把它浑身的毛都弄乱了。
橘非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被捏死。
“刘基死了，你有什么好说的？”
“臣无话可说。”胡惟庸额头上流着汗，“是药三分毒，臣带着御医去探望，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你是说，是咱秘密让太医把刘基给毒死了，是咱借你的手要杀刘基。”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但又能传遍整个大殿，他斜倚在刻着龙纹的椅子上，微微歪头盯着地上的胡惟庸。
橘非感到那双在它脖颈上的手立刻收紧了，吓得两股战战，心里大声呼唤老板来救命，可惜这个时候朱标怎么也不会出现。
“臣不是这个意思。”胡惟庸道，“臣的意思是，此事只是巧合，生老病死，谁都没有错。”
“外面呢，怎么说？”
“是臣要携太医去看望诚意伯，与陛下没有半点关系，谁也不会说陛下什么。”
大殿内寂静下来，只有猫咪伪装出的呼噜声在低低地响。
过了半晌，朱元璋道：“咱记得前两天刘基来找咱，说吃了你的药，肚子里不舒服，感觉有石头坠在胃里似的，咱没在意，也只说是药三分毒，让他别想那么多，都是巧合而已，没想到他就这么死了。”
胡惟庸趴在地上没说话，他知道朱元璋不会现在发作，还不到时候。
果然，这么大的事，朱元璋只是感概了几句，敲打了片刻，便将事情盖棺定论，让胡惟庸回家里去。
胡惟庸一走，橘非就迫不及待地甩了甩尾巴，期待地看着朱元璋，想从他腿上下来。
“怎么，这腿也就皇后和太子坐过，委屈你了？”
橘非又不敢动了。
朱元璋凝视着桌上的摆件，突然把橘非扔到地上：“去，去找你的太子去吧。”
胡惟庸一出宫，就在路边遇到了蹲守自己的刘琏。
刘琏眼睛发红，还穿着孝服。事情发生的太快了，他亲眼看到父亲在病榻上绝望地呻吟，亲眼见到父亲短短几日瘦的不成样子。
三天，才三天呐！一天一副药，三天就活生生将一个人吃死了！
说什么一统天下刘伯温，那终究是个人，会动会笑，会给别人使绊子，也会被别人绊倒。
那是他的爹！
就这样被人害死了！
刘琏冲到路上，站在马车前头，丝毫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会被马匹撞死，再被车轮碾成肉泥，他眼睛通红，满是血丝，恨不得将胡惟庸的皮一条条撕下来，以告慰刘伯温的在天之灵。
“吁——”
嘶鸣声过后，胡惟庸从窗口探出头来：“刘孟藻，你疯了！”
“我没疯。”刘琏冲上去，“我要你偿命！”
车夫见状要上前保护胡惟庸，被他挥退，他见四下里无人，竟然拉住刘琏的领口，将这个三天里又惊又惧的年轻人从窗户里拉进了马车。
刘琏一上车，不管三七二十一，死死掐住胡惟庸的脖子：“你去死吧！不然我枉为人子！”
如此疲惫下，他还不如一只鸟扇动翅膀来的力气大，胡惟庸将他的手拽下来，单手扼住，低声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仔细说。”
“我听你的奶奶！”
胡惟庸不得不捂住他的嘴：“蠢货，不是我干的！我前不久才登门拜访，御医也是我带去的，真是我干的，我怎么会那么傻？”
刘琏不动了，胡惟庸放开手。
“那你说是谁？”
胡惟庸沉默地看着他。
刘琏也明白过来了，一张苍白的脸瞬间又白了几个度，和死人没有区别。
“不可能，你在骗我，圣上怎么会……圣上明明已放了父亲回乡……”
“陛下心里最忌惮的就是你父亲。”胡惟庸苦涩道，“我也是被猪油迷了心，想出这么个办法来挽回局面，结果现在你爹的人死了，罪在我头上，陛下一箭双雕，一身轻松！”

第210章 站起来
刘琏披麻戴孝，携着棺材，失魂落魄地回家去了。
此事震动极大，胡惟庸在朝野中本来就不好的声望从权相向奸相转变，明面上大家见了他还是恭敬的，背地里接着这个由头骂得昏天黑地。
胡惟庸这一派的官员自然是不敢说什么的，反而努力去堵悠悠之口，只是因为动作不敢太大，效果毕竟不好，风言风语还是下不去。
什么毒杀功臣，残害忠良，意图造反的话，尽管往大了说，反正大家都在传，也不少自己这一个。
一直等到有人打听出宫里的态度后，流言才忽然消失。
十一月，胡家之女嫁给李善长的侄子。
正月初。有御史上书，胡惟庸之子在闹市里纵车狂奔，坠死在街上，为了泄愤，胡惟庸将车夫私自杀了。朱元璋大怒，说出了要让胡惟庸偿命的话。
正月十二。李饮冰、涂节、商暠上书，言胡惟庸有谋逆之心，意图祸变。
正月十三夜里，锦衣卫围住了胡惟庸的家。
吴策、张子明，还有新起来的韩千户，北镇抚司三个最掌权的人都来了，等在胡府前静听里面的刀剑相交之声。
半个时辰以前就有百户领人马进去了，打杀到现在还没完。
“他到底藏了多少人在里面？”韩千户咋舌道。
围墙内火光四射，雪光反映下，整片天都是红的。
“不清楚。”他们之中，张子明最温和，耐心算了算，“约莫有五百来个人吧。”
“杀一阵就完了，翻不出手掌心去。”吴策冷冷道，“一会儿你们也进去，胡惟庸要活的，连夜必须关进诏狱。”
“是。”两人应道。
今夜全京城戒严，城门紧闭，过年的红火气还没散去，空荡荡的街上既安静，又透露着几分诡异。
一队队骑着马的士兵在巷道之间穿梭，手里举着火把，从高处看去，像是烈焰在流动。
咯噔咯噔的马蹄声在这个夜晚里代表着催命符，他们破开一个个家门，进去把战战兢兢的官吏们从被窝里揪出来，在一片我要见皇上和冤枉的声音里，将人带进诏狱。
火，雪，彩旗，灰烟，京城热闹极了，可又死了一般的安静。
渐渐的，火光弱下去。
张子明和韩千户已进去胡府有一会儿。
府里一片杂乱，整个宅子都毁了，袅袅冒着青烟，地上有瓷器的碎片、烧完的木头残骸还有布匹丝帛，尸体到处都是，有的歪坐着，有的躺倒，还有的被钉在墙上。
火星子四处冒，几十个锦衣卫跑来跑去地搬着东西，一箱箱封好，粘上封条。
剩下的人把尸体们翻开，进密室搜捕，寻找消失的胡惟庸。
突然有人大喊道：“找到了，在这！找到胡惟庸了！”
韩千户直接踩着梁柱上了房顶，三两下跑过去，大手一抓，抓着人影的领口就把人提了起来，翻过来仔细辨认，就是胡惟庸的脸。
他竟然穿上小厮的衣服躲在了尸体堆里，还自己把自己的脸给划花了。
“道士呢，找个道士来，看他是不是真的。”
很快有一个穿黄袍的道士过来，照妖镜、滴血、气运借身，鼓捣了一通，松了一口气，说这就是胡惟庸。
张子明拿着一个盒子过来了，和韩千户对视一眼，说道：“我也找到了。”
两人汇合后，收拢队伍朝门外而去。
吴策看到他们，目光灼灼：“都办好了？”
“回大人，办好了。”
胡惟庸被捆着，像条碰到盐巴的毛虫一样挣扎，只可惜怎么也逃不出韩千户的铁手，他看到吴策后，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吴大人，我是什么罪？”
吴策答非所问：“丞相养了这么多的私兵，意欲何为？”
“为了自保。”
“向谁自保？我大明的丞相，谁敢害您？”
“……”胡惟庸咬着牙，心如死灰，“自然没人敢害我。”
他低着头，脸上划出来的刀口洇洇流血，五官扭曲到如同恶鬼，说这句话时咬牙切齿，在黑夜里分外可怖。
吴策冷冷道：“不用自保还豢养私兵，不是谋反是什么？谋反是要诛九族的！来人呐，好生把胡大人带回去，等圣上的旨意到了再处置。”
张子明站出来接过胡惟庸，锦衣卫们自发分成两列，其中一列跟着他返回北镇抚司。
临走时，张子明把盒子呈给吴策。
吴策接了盒子，对韩千户道：“我要立刻进宫面圣。收尾的差事你来干，受伤的兄弟们赶紧抬走去治，死了的安葬，给他们家里送银子。”
“是！”
韩千户转了身，大桶大桶的水往台阶上泼去，流下来的都是血，两个锦衣卫拿出封条开始封府。
诏狱不是什么人都能住的，一般的罪名根本进不来，品级小的官吏也没那个资格，难得在今日关得这么满。
李饮冰和涂节望着这一幕，看到平日里的大人物们哭爹喊娘，只觉得自己真是聪明，早早地跳出来，明哲保身。
张子明刚把胡惟庸塞进单人牢房里，此时陪在他们身边，从最深处一直走到入口，笑着问道：“二位大人，你们看一看，人抓全了没有？”
平时他笑，百官是欢迎的，北镇抚司难得有个好说话的锦衣卫，今天他笑，却让人心里发颤，恨不得把他的嘴角撇下去。
看着张子明，李饮冰一哆嗦，低声道：“全了全了。”
涂节也道：“全了。”
其实还有一些人他们根本不认识，可眼下也不敢说什么。
“那就好。”张子明道，“今晚多亏了两位大人，二位也受惊了，外面宵禁，我送你们回去。”
两人松了口气，呆在这里得意是得意，就是太瘆得慌，昔日同僚们的眼神和目光也太过可怕，能回家歇着自然是好的。
走到一半，一个披头散发被抓进来的老人看见了他们，突然抓住铁围栏，嘶声道：“张大人，我要检举，我要检举！还有人没被抓住！”
张子明立刻停下：“这位是……”
李饮冰和涂节心里一惊，也好奇还有谁是漏网之鱼，按他们的了解，人是确实全了。
送他进去的锦衣卫道：“大人，这是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张子明道，“老尚书要检举谁啊？”
“我检举这两个王八蛋！”户部尚书指着李饮冰和涂节二人，“他们也是胡党！”
“你放屁！就是我和李大人上书参胡惟庸要谋反的，我们怎么可能是胡党？”涂节傻了。
户部尚书：“就是他们！他们就是我的同党！大人，你不是要我们招吗，我招了，就是这俩贼子！”
过道两端的人都是今晚被抓进来的，都憋着一口气，不管是怨气还是怒气，根本无处发泄，何况李饮冰和涂节死道友不死贫道，存心要整死他们，于是纷纷附和。
“张大人！李饮冰和涂节就是我们的同党！”
“对，就是他们！”
“不错，快把他们关起来！姓李的小人，去年老夫生辰，你还给老夫送礼，你忘啦！”
“杀了他们！要死一起死！”
李涂两人吓得脸都白了，一左一右贴在张子明身旁，顾不上反驳：“张大人，他们这是狗急跳墙，你不会信吧！”
张子明摇了摇头。
两人心里的石头刚要落地，就听他又接着道：“人不可貌相啊，没想到李大人和涂大人也是胡惟庸的同党，来人，抓起来！”
“是！”
宫里灯火通明，许多人都没睡，武英殿和文华殿点着灯，但文华殿里没人，朱标和朱元璋坐在一处，等着清算的结果。
两个人都没说话，即使他们都有自信，这也是极为严肃的事情。
朱标喝了一口茶水，声音发涩：“爹，时候差不多了。”
朱元璋点点头，对黄禧道：“你去看看吴策来了没有。”
黄禧领命出去。
“标儿，以后就再没有丞相了，你高不高兴？”
朱元璋攥紧桌上铺着的黄布，黄布被他拧得打了旋，天下各处的奏本跟着歪曲，向他手心汇集而去。
“我不知道。”朱标叹道，“现在只觉得紧张。”
“爹也紧张。”朱元璋道，“紧张不怕，爹每次打仗都紧张，放松就会被人害了！标儿，爹告诉你，你该高兴，以后……”
话没有说完，黄禧领着吴策回来了。
吴策跪倒在地，手里捧着那个盒子：“陛下，人已经抓到了，此刻被压往诏狱，这是臣等找到的书信，全在这里了。”
黄禧把东西接过来打开，数了数，给朱标拿过去。
朱标翻着这些信，不到一刻钟，就把它们看完了，然后将人名都写在纸上。黄禧把那张重若千钧的纸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把这张纸从上到下扫视一遍，对还跪在那里没起来过的吴策道：“徐达、常遇春、汤和、蓝玉还有那些别的将军们，有没有异动？”
“回陛下，没有。”
“抓了多少人？”
“总共二百三十六个。”
“纸上有五十七个人，你去吧，按这张纸，把没抓的人抓了，往死里审。”
“是！”
吴策进去的时候，手里拿着的是书信，出来的时候，手里的东西虽然还是纸，纸上托着的却不是字了，是一条条人命。
“以后——”
朱元璋要把没说完的话讲完：“以后皇帝才真正是所有人的皇帝！要做什么，什么官都挡不住。谁说贪官污吏永远都有？从今往后，贪赃枉法的，不分轻重，咱全杀了！咱就不信杀不到头，杀不到他们害怕的时候。”
大殿里安静到使人窒息，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跪下了。
朱标自下方望着朱元璋，屏住了呼吸，没有说话。
“标儿，咱已经能想到史书上怎么写咱了，暴君、昏庸、乞丐！但是咱不怕，你也不要怕。”
他一步步走下来，直到站在朱标面前，双手伸出，紧握朱标的肩膀，就像先前紧握御案的遮盖一样。
“咱没有错，咱永远不会错！咱答应你和妹子，杀了这批人，就不再兴起大狱！”
“咱会完完整整的把大明朝给你，标儿，站起来！和咱一起去宫门外，看看那些落地的人头，看看这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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